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夫郎软糯易推倒,糙汉将军掌心宝》作者:半颗山竹怪 文案: 镇北将军霍危楼,身高九尺,满身煞气,能止小儿夜啼。 皇帝欲赐婚刁蛮公主,霍危楼烦不胜烦,在街头随手抓了个正哭得惨兮兮的穷郎中,刀往桌上一拍: “跟我成亲,供你吃穿。只有一点,别爱上老子,老子是要战死沙场的。” 温软刚被嫌贫爱富的未婚夫李秀才抛弃,哭得眼睛红肿,看着明晃晃的刀,吓得直打嗝,含泪点头。 比起负心汉,好像还是保命要紧 温软凭借一手好医术和软糯的性子,把将军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连路边的狗看到他都要摇尾巴。唯独对霍危楼,他是敬而远之,生怕这煞神哪天不高兴把自己砍了。 霍危楼对此很满意:这媳妇懂事,不粘人。唯一不满意的就是温软只要一掉金豆子,霍危楼就慌的一批,笨手笨脚的擦泪。 直到庆功宴那晚,温软贪杯喝醉。 他壮着胆子抱住霍危楼的大腿,把鼻涕眼泪蹭了将军一身,迷迷糊糊地哭诉: “李秀才……你个王八蛋为什么要丢下我……我做的桂花糕明明那么好吃……” 部下眼睁睁看着将军的脸黑如锅底。 霍危楼一把将人扛起,大步流星走向卧房,咬牙切齿: “李秀才?好啊,老子好吃好喝养着你,你心里还想着那个穷酸书生?” “今晚就让你知道,到底是那个秀才好,还是老子好!” 后来,京城盛传:镇北将军府有三宝,权势大、伙食好、将军是个惧内宝。 第1章 抢个小哭包 大盛朝,宣和年间。京城,初冬。 连着下了三日的雨,将青石板路冲刷得滑腻生寒。 天香楼二楼雅间,窗牖半开。冷风裹着雨丝卷进来,扑在温软脸上,冻得他鼻尖泛红,长睫颤个不停。 他今日特意穿了件压箱底的月白澜衫,那是给李文才做完两套衣裳后,省下的布料凑出来的,袖口有些短,露出一截细瘦苍白的手腕。 他对面坐着的男人,一身崭新的宝蓝绸缎直裰,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那是温软攒了半年的草药钱买给他的。 “温软,这婚事,退了吧。” 李文才端起茶盏,撇去浮沫,动作优雅得像是个真正的世家公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温软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兜头敲了一棍,手指死死绞着湿透的衣摆,指节用力到发青。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文才哥,你……你说笑的吧?前几日你还说,等中了探花,就……” “那是前几日。”李文才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有些刺耳,“如今我已高中探花,吏部尚书大人有意招我为婿。温软,人得往前看。” 往前看。 温软看着面前这个男人。那是他从十二岁起就认定的夫君。为了供李文才读书,他起早贪黑在济世堂坐诊抓药,那一双本该拿绣花针的手,被药渣泡得发黄,被铡刀磨出了茧。 “可是……可是我们的婚书……”温软眼圈红了,却不敢大声,怯生生地去摸袖袋里的婚书,那是他最宝贝的东西。 “那东西不做数。”李文才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眼神里多了几分嫌恶,“你一个男人,不能生养也就罢了,家世更是帮衬不了我分毫。难道你要让堂堂探花郎的夫人,是个只会给人把脉抓药的下九流?” 下九流。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温软的耳朵里。他身子晃了晃,脸色煞白。 “拿着。”李文才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那是十两纹银,随手扔在桌上,银锭咕噜噜滚了几圈,停在温软手边,“这算是这些年你供我的补偿。从此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说完,李文才站起身,理了理衣摆,看都没再看温软一眼,转身便走。门外有小厮撑着油纸伞候着,嘴里谄媚地喊着“探花郎小心台阶”。 雅间里只剩下温软一人。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那十两银子泛着冷冰冰的光。 温软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滚烫得吓人。他没拿那银子,只是木然地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走出天香楼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 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没人注意这么个失魂落魄的小郎中。温软没撑伞,雨水顺着脖颈灌进去,冷得彻骨。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济世堂的后巷。 那是他平日里给人煎药的地方,角落里堆着湿漉漉的柴火。 “听说了吗?李探花要尚书府的小姐了!” “哎哟,那以前跟着他的那个小郎中咋办?” “那小郎中也是痴心妄想,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除了长得白净点,哪点配得上探花郎?” “就是,听说那小郎中为了给李文才凑盘缠,连家里祖传的医书都差点当了,结果呢?落得个被休的下场!” 街角几个婆子嗑着瓜子闲聊的声音钻进耳朵里。 温软身子一僵,脚下的步子再也迈不动了。他背靠着济世堂冰冷的青砖墙,慢慢滑坐在地上,双臂抱住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 真的很疼。 不是身上疼,是心里那个被挖空的地方疼。 他从小无父无母,是被老郎中捡回来的。老郎中走了,他以为李文才就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他小心翼翼地捧着这颗心给人,生怕有一点磕碰,结果人家转手就扔在泥地里,还嫌脏。 “呜……” 细弱的哭声从臂弯里溢出来,混在雨声里,听着像是被遗弃的小猫崽子。 他哭得专注,没注意巷子口不知何时停了一匹高大的黑马。马蹄铁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马背上的男人身形极其高大,一身墨色锦袍,外罩玄铁轻甲,腰间悬着一把煞气逼人的红缨枪。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落,汇聚在刚毅的下巴上滴落。他剑眉压得很低,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只往那一停,周围的气温仿佛都跟着降了几分。 霍危楼现在心情很差。 非常差。 刚在御书房被皇帝那个老狐狸念叨了一个时辰,非要把那个刁蛮任性的安宁公主塞给他。那公主他见过一次,上次在宫宴上因为嫌弃菜色不好就把桌子掀了。娶这种祖宗回府?他还不如直接去北境再杀三千蛮子来得痛快。 “将军,宫里的传旨太监就在后头,马上就追上来了。”身后的副将周猛压低声音,一脸焦急,“这圣旨要是接了,可就没退路了。” 霍危楼烦躁地“啧”了一声,手里马鞭轻敲着掌心。 拒婚?抗旨是死罪。 除非……他现在已经有了婚约,或者,有了家室。 “随便找个什么人……”霍危楼目光在空荡荡的雨巷里扫了一圈,视线最终定格在墙角那一团缩成球的白色身影上。 那人哭得一抽一抽的,肩膀耸动,单薄得像张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 霍危楼眯了眯眼。 是个男的? 正好。皇帝虽然准许男妻,但心里多少还是膈应。娶个男妻回去,既能挡了公主的婚事,又能恶心一下朝堂上那帮老顽固,一举两得。 “就他了。” 霍危楼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带风,长筒军靴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泥点子。他几大步走到那团白色身影面前,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将温软完全遮盖在内。 温软还在哭,突然感觉雨停了,头顶上多了一片黑压压的影子。那种强烈的压迫感让他本能地止住了哭声,怯生生地抬起头。 入眼是一双沾满泥泞的军靴,往上是修长有力的腿,再往上是宽阔得像堵墙似的胸膛。 温软脖子仰得发酸,终于看清了男人的脸。 好凶。 这是温软的第一反应。 这男人长得极好,鼻梁高挺,轮廓深邃,只是那眉眼间带着一股子还没散去的血腥煞气,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修罗。 霍危楼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人。 果然是个兔子。 眼睛哭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的,脸上挂着泪珠子,嘴唇被自己咬得泛白。脸盘子只有巴掌大,稍微用点力就能捏碎了。 “哭完了?”霍危楼开口,声音低沉粗砺,像是砂纸磨过耳膜。 温软吓得打了个哭嗝,身子往后缩了缩,贴紧了墙根,结结巴巴道:“你……你谁啊?” 霍危楼没回答,反而上前一步,弯下腰。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那股混杂着铁锈、雨水和雄性荷尔蒙的气息扑面而来,熏得温软脑子发晕。 “刚才看见我了?”霍危楼盯着他的眼睛,胡说八道。 温软茫然地摇头,睫毛上还挂着泪:“没……没看见。” “没看见?”霍危楼眉头一拧,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没看见你哭什么?是不是不想负责?” 温软彻底懵了。 负责?负什么责?他连这人是谁都不知道啊! “我不……我不认识你……”温软声音都在发抖,想站起来跑,可腿软得根本使不上劲。 “不认识?”霍危楼冷笑一声,大手一伸,像是拎小鸡崽子一样,直接抓住温软的后衣领,轻轻松松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你这庸医,上次给老子治腿,治得老子现在一下雨就疼。今儿个撞在老子手里,还想跑?” 温软脚尖离地,整个人悬在半空,吓得手脚乱挥,本能地反驳:“我没有!我没给你治过!我是好郎中,我从来没治坏过人!” 身为医者的尊严让他鼓起了一丁点勇气,但那点勇气在霍危楼面前简直就像是螳臂当车。 “老子说你有,你就有。”霍危楼蛮不讲理地打断他,单臂一收,直接将人夹在腋下,“走,跟老子回府算账。” “救……救命啊!”温软吓破了胆,那只铁臂勒得他肚子疼,挣扎得像条离水的鱼。 此时,巷子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尖细的嗓音。 “霍将军!霍将军留步!圣旨到了!” 一个穿着宫廷服饰的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身后跟着两列侍卫。 霍危楼脚步一顿,却没转身,只是夹着温软的手臂更紧了几分。 温软被勒得想吐,脸憋得通红,眼泪又出来了。 太监跑到跟前,看清霍危楼腋下夹着个人,愣了一下:“将军,这是……” 霍危楼慢慢转过身,脸上那股子凶煞气还没收,嘴角却扯出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弧度:“怎么?公公眼拙?这是本将军刚找回来的媳妇儿。” 太监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指着那个衣衫褴褛、哭得眼泪鼻涕糊一脸的小男人:“这……这这这是媳妇儿?将军,这可是个男人啊!而且这……这也太……”太寒酸了! “男人怎么了?大盛律例规定不能娶男妻?”霍危楼把温软往上提了提,大手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老实点!” 温软:“呜……” 霍危楼看向太监,眼神冷了下来:“本将军正要带媳妇回去圆房。至于圣旨,若是赐婚的,公公就请回吧。若是别的,改日送去将军府。” 说完,根本不给太监反应的机会,霍危楼大步走向黑马,单手抓着马鞍,另一只手夹着温软,飞身而上。 “驾!” 黑马嘶鸣一声,四蹄腾空,像一道黑色闪电冲出雨幕,只留下一脸呆滞的太监和满地泥水。 温软被横放在马背上,胃被颠得翻江倒海。 完了。 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这煞神到底是谁啊?! 第2章 别爱上老子 马蹄声在京城的青石长街上炸响,一路狂奔,没半点减速的意思。 温软整个人像个面口袋似的挂在马背上,肚子正好顶着硬邦邦的马鞍桥,颠得他早饭都要吐出来了。雨水混着风劈头盖脸地打过来,他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能死死抓着那人的衣角,手指节都泛了白。 “唔……停、停一下……”温软声音细若游丝,被风一吹就散了。 头顶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冷哼。 “娇气。” 霍危楼虽然嘴上骂着,手上的缰绳却是一勒。胯下那匹名为“踏雪”的烈马打了个响鼻,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从疾驰变成了小跑。 一只滚烫的大手覆上温软的后背,隔着湿透的衣衫,那温度烫得温软一哆嗦。那手也没个轻重,在他背上胡乱拍了两下,像是给小狗顺毛,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拍吐血。 “给老子忍着。进了府再吐。”霍危楼目视前方,声音硬邦邦的。 温软哪里敢反驳,只能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这是造了什么孽,先是被李文才抛弃,现在又被个疯子劫持。 将军府在城北,这一片住的都是武将勋贵,门口连个叫卖的小贩都不敢有。 到了门口,霍危楼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他也不管温软愿不愿意,伸手一捞,又把人像抗大米一样扛在了肩上。 “我不进去……你放我下来!”温软看着那两尊比人还高的石狮子,还有门口站着的两排佩刀侍卫,吓得双腿乱蹬。这里透着一股子森森的杀气,进去还能有活路吗? “闭嘴。”霍危楼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再动把你扔喂狗。” 温软瞬间僵住,不敢动了。他是真的信这人会把他喂狗。 进了府门,一股冷清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这哪里像个家,简直就是个兵器库。院子里没有花草,光秃秃的演武场上摆满了石锁、木桩,两侧的兵器架上插着刀枪剑戟,在雨水中泛着寒光。 往来的下人全是清一色的短打扮,走路带风,连个丫鬟都没看见。见到霍危楼,这些人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声音整齐划一:“将军!” 吼声震天。 温软趴在霍危楼肩头,耳朵被震得嗡嗡响,小脸煞白。 将军? 这人是将军?京城里能有这般排场的将军,除了那个传说中杀人不眨眼、能止小儿夜啼的镇北将军霍危楼,还能有谁? 完了。 温软两眼一黑,觉得自己这回是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霍危楼一路扛着人进了主院,一脚踹开卧房的大门,大步流星走进去,把肩上的人往床上一扔。 说是床,其实就是一张铺了虎皮的大硬榻。 温软被摔得七荤八素,在榻上滚了一圈才停下来。他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就要往角落里缩,像只受惊过度的兔子,警惕地盯着霍危楼。 霍危楼没搭理他,自顾自地开始卸甲。 只听“咔嚓”几声脆响,玄铁护腕被扔在桌上,砸出一个浅坑。紧接着是胸甲、腰带。他动作粗鲁,很快就只剩下一身黑色中衣。因为淋了雨,湿衣贴在身上,勾勒出那一身虬结贲张的腱子肉,宽肩窄腰,充满了爆发力。 温软看得脸红心跳,又怕得要死,赶紧别过脸去不敢看。 “转过来。”霍危楼拉了把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往床前一坐,长腿一伸,挡住了所有的去路。 温软哆哆嗦嗦地转过头,眼神却盯着霍危楼的靴子尖,不敢往上看。 “叫什么名?”霍危楼从桌上倒了杯冷茶,仰头灌下,喉结滚动。 “温……温软。”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大声点!没吃饭啊?”霍危楼皱眉,把茶杯往桌上一磕。 温软吓得一激灵,闭着眼喊了一嗓子:“温软!我是济世堂的郎中!” “温软……”霍危楼嘴里嚼着这两个字,视线在温软身上转了一圈。人如其名,确实软,哪哪都软,看着就让人想欺负。 “行了,别抖了。”霍危楼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本来只是想找个挡箭牌,但这小东西哭得他心烦意乱,“老子不吃人。” 温软缩在角落里,心想你看着比吃人的老虎还可怕。 “刚才在巷子里,老子的话你听见没?”霍危楼身子前倾,那股压迫感再次逼近。 温软愣了一下,茫然地眨眨眼:“哪……哪句?” “做我媳妇。”霍危楼说得理直气壮。 温软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行不行!我有婚……不对,我刚被退婚,而且我是男子,你是将军,这这这这不合规矩!” “在这将军府,老子就是规矩。”霍危楼冷哼一声,伸手捏住温软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温软被迫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呼吸都快停了。男人的手指上有厚厚的老茧,粗糙得像砂纸,磨得他下巴生疼。 “听好了。”霍危楼盯着他那双还含着水的眸子,“皇帝老儿要给我塞个刁蛮公主,老子不乐意伺候。正好撞见你,算你倒霉。从今天起,你就是将军府的夫人。” 温软瞪大了眼睛,原来是被拿来当挡箭牌? 不知为何,听到这个理由,他心里反而松了半口气。只要不是真要对他做什么,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那……那要多久?”温软小心翼翼地问。 霍危楼挑眉,松开手,靠回椅背上:“看老子心情。少则三五月,多则一两年。等那公主嫁了人,或者老子回了北境,自然放你走。” 温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心里盘算着。 回济世堂是不行了,李文才肯定会散布谣言毁他名声,他在那一带已经没法做人了。这将军府虽然可怕,但好歹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而且这将军虽然凶,但好像……并没有真的打他。 “那……我有饭吃吗?”温软抬起头,问了个最实在的问题。 霍危楼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 这小东西,都要被强抢民男了,居然只关心有没有饭吃? “管饱。”霍危楼站起身,高大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不仅有饭吃,还给你发月钱。只要你乖乖听话,把这场戏演好了,别给老子丢人。” 温软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只要有饭吃,有地方住,还不被那个负心汉羞辱,演戏就演戏吧。反正他这条命也不值钱。 “行了,把这身湿衣服脱了。”霍危楼指了指温软身上还在滴水的澜衫。 温软瞬间抱紧自己,一脸惊恐:“脱……脱衣服干嘛?” 霍危楼翻了个白眼,转身走到衣柜前,翻出一件自己的中衣扔过去:“你是想穿着湿衣服生病,然后赖在床上让老子伺候你?想得美。” 那件白色的中衣劈头盖脸罩在温软头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和男人身上的体温。 温软扯下衣服,脸有些红。原来是让他换衣服啊。 但这衣服也太大了吧? 他抖开那件中衣,比划了一下,这长度都能给他当长袍穿了,袖子更是长出一大截。 霍危楼看他那磨磨蹭蹭的样子就来气,转身背对着他:“赶紧换,换完吃饭。周猛!” 门外立刻传来一声洪亮的应答:“属下在!” “让厨房弄点吃的送来。要有肉。”霍危楼吩咐完,又顿了顿,补了一句,“再弄碗姜汤,多放糖。” 温软正缩在被子里笨拙地解腰带,听到那句“多放糖”,动作稍微顿了一下。 这煞神……好像也没那么坏? 片刻后,温软换好了衣服。 霍危楼转过身,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那件对他来说只是刚合身的中衣,穿在温软身上,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大片精致的锁骨和白得晃眼的胸口。袖子挽了好几圈才露出手指,衣摆更是拖到了地上。 整个人就像是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那种脆弱的、易碎的感觉,配上那张刚刚哭过、此时还带着几分怯意的脸,让人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想要摧毁的暴虐欲,又或是……想要护在怀里的冲动。 霍危楼喉结滚了滚,有些烦躁地移开视线。 “把领子拉好!”他吼了一声。 温软吓得赶紧拢紧领口,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惹这位爷不高兴了。 这时,房门被敲响,周猛端着托盘进来,后面跟着几个端菜的侍卫。 饭菜很简单,大块的酱牛肉,整只的烧鸡,还有几个大馒头。这就是军营里的伙食风格,量大管饱,但绝不精致。 还有一碗黑乎乎的姜汤。 周猛把饭菜放下,偷偷瞄了一眼坐在床边的温软。 乖乖,这小嫂子长得可真俊啊,就是太瘦了点,感觉将军一根手指头就能给戳倒了。 “看什么看?挖了你眼珠子!”霍危楼一记眼刀飞过去。 周猛嘿嘿一笑,赶紧溜了:“属下告退!” 房间里又剩下两个人。 霍危楼指了指桌子:“过来吃。” 温软早就饿了,也没敢矫情,拖着长长的衣摆挪到桌边坐下。他看着那一桌子的大鱼大肉,有点无从下手。 霍危楼直接撕下一只鸡腿,塞进温软碗里:“吃。” 温软捧着那只比他脸还大的鸡腿,小口小口地咬着。 作者有话要说:发现一个好网站,都在这连载:策图小说网(CETU2.COM) 霍危楼看得直皱眉。这那是吃饭啊,这是猫舔食呢。他自己抓起个馒头,夹着牛肉大口嚼着,三两下就解决了一个。 “以后在府里,没那么多规矩。”霍危楼突然开口,声音因为嘴里含着食物有些含糊,但依然很有威慑力,“但是有三件事,你给老子记住了。” 温软立刻放下鸡腿,正襟危坐,像个听训的小学生:“您说。” “第一,”霍危楼竖起一根手指,上面还沾着油,“在外人面前,不管是皇帝还是那个什么公主,你都得装出一副非我不嫁、恩爱得要死的样子。要是穿帮了,军法处置。” 温软点头如捣蒜:“记住了。” “第二,”霍危楼竖起第二根手指,“府里的事,特别是后院那些账房钥匙什么的,你给老子管起来。老子只会打仗,不会管家。以前那些旁支亲戚老是来打秋风,烦死了。以后谁敢伸手,你就给我剁了……咳,你就给我挡回去。” 温软愣了一下,这是要给他实权?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我……我试试。” “第三。” 霍危楼放下手,身体前倾,那双黑眸死死锁住温软,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几分警告。 “咱们是契约成亲,也是假成亲。你住你的东厢,我住我的正房。你可以花我的钱,仗我的势,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温软那张白净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才冷冷地吐出后半句: “别爱上老子。老子刀口舔血,指不定哪天就死在战场上了,没空跟你玩那些情情爱爱的东西。听懂了吗?” 第3章 约法三章 屋内烛火摇曳,爆出一朵灯花,“噼啪”一声轻响。 这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温软手里还捧着那个被咬了一半的鸡腿,嘴唇上沾着一圈油光,听到霍危楼这第三条规矩,整个人呆住了。 别爱上他? 温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眼前这男人,身高八尺有余,坐在那儿就像一座黑铁塔。那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不像是在看活人,倒像是在审视猎物哪里好下刀。那一身洗不掉的血腥气,方才靠近时差点没把他熏晕过去。 爱上这样的煞神?他温软是嫌命长了吗? “听、听懂了。”温软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生怕回答慢了被误会,“将军放心,我有自知之明。我就是个……就是个看病的郎中,断不敢对将军有非分之想。” 或许是温软答应得太痛快,又或许是他那副“我躲你都来不及”的表情太明显,霍危楼心里那种莫名的烦躁感不仅没消,反而更甚了。 他“啧”了一声,把手里的馒头往盘子里一扔,力道大得震得盘子一跳。 “最好是这样。”霍危楼没好气地说道,视线落在温软那截露在外面的细白手腕上,眉头又拧了起来,“吃完了吗?吃完了去把姜汤喝了。” 温软赶紧放下鸡腿,双手捧起那碗黑乎乎的姜汤。碗很大,衬得他的脸只有巴掌大。姜汤有些烫,他凑过去小小地吹着气,热气熏腾上来,模糊了他那双还是红通通的兔子眼。 霍危楼看着他这副慢吞吞的样子就来火。在军营里,谁喝汤不是一口闷?这小郎中怎么干什么都磨磨唧唧的。 “能不能快点?要老子喂你?”霍危楼凶道。 温软吓了一跳,赶紧闭眼仰头,“咕咚咕咚”几大口就把姜汤灌了下去。太急了,最后一口呛住了,“咳咳咳——” 他咳得惊天动地,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眼泪花子直往外冒。 霍危楼:“……” 真是个麻烦精。 他虽然一脸嫌弃,身体却比脑子快,大掌伸过去在温软后背上拍了两下。但他那是拍惯了糙汉兵痞的手劲,哪怕收了力,这两下也拍得温软差点背过气去。 “咳咳……疼……”温软眼泪汪汪地躲开他的手,觉得自己背骨都要断了。 霍危楼手僵在半空,看着那缩成一团的小东西,讪讪地收回手,粗声粗气地掩饰尴尬:“娇气包。行了,既然约法三章都答应了,今晚就先歇着。”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东厢房还没收拾出来,今晚你先睡这儿。” 温软刚止住咳嗽,听到这话又吓得差点跳起来:“睡、睡这儿?那将军您……” “老子去书房。”霍危楼看穿了他的心思,冷哼一声,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又折返身回来。 温软立刻抱紧了被子,警惕地看着他。 霍危楼走到床边的柜子前,拉开抽屉,抓了一把什么东西,然后走回来,“啪”地一声拍在温软面前的桌子上。 那是一串沉甸甸的铜钥匙,还有一块看着就很贵的玉牌。 “拿着。”霍危楼言简意赅。 温软看着那堆东西,不敢动:“这是……” “库房钥匙,还有将军府的对牌。”霍危楼有些不耐烦地解释,“明天肯定有一堆人要来这儿打探消息,什么裁缝铺的、首饰楼的,还有宫里那些长舌妇。要用钱自己去库房支,别给将军府丢面子。要是有人敢欺负你,就亮这块牌子,或者直接让周猛打出去。” 温软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那冰凉的铜钥匙。 这就……给他了? 这可是将军府的家底啊。这人就不怕他卷款跑了? “看什么看?丢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霍危楼丢下这句狠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被关上,屋里终于只剩下温软一个人。 他抱着那串钥匙,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这将军……好像脑子有点缺根弦?这么重要的东西随便给个刚见面的人? 不过,手心里的钥匙沉甸甸的,莫名地让他那颗悬着的心落了一点地。 至少今晚,不用睡大街了。 …… 第二天一早,温软是被一阵震耳欲聋的操练声吵醒的。 “杀!杀!杀!” 那吼声仿佛就在耳边,吓得他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陌生的雕花大床,挂着的虎皮,还有墙上的宝剑。 哦,对了,他在将军府。他已经是“将军夫人”了。 温软揉了揉眼睛,爬起来穿衣服。那件不合身的中衣早就滑到了肩膀下面,他赶紧拉好,又去摸昨晚换下来的湿衣服,却发现那衣服不见了。 床头整整齐齐叠着一套崭新的衣服,是天青色的绸缎面料,看着就很软和。 正发愣,门被推开了。一个圆脸的小丫鬟端着铜盆走进来,看见温软醒了,笑嘻嘻地福了福身:“夫人醒啦?奴婢小桃,是周副将从外面买回来伺候夫人的。将军说了,府里不能全是糙汉子,怕吓着夫人。” 夫人…… 温软脸一红,小声纠正:“叫我公子就好。” “那哪成啊,您是将军明媒正娶(抢回来)的,就是夫人。”小桃手脚麻利地拧了帕子递过来,“将军在演武场呢,让您收拾好了过去一趟。” 温软心里一紧。去演武场?难道还要让他跟着练兵? 他也不敢磨蹭,在小桃的伺候下洗漱完,换上了那套新衣服。 这衣服极合身,也不知霍危楼是怎么估摸的尺寸。天青色的料子衬得他皮肤越发白皙,腰封一束,那腰细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掐过来。 小桃看得直眼冒星星:“夫人真好看,比京城第一美人还要好看!” 温软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人像扔垃圾一样扔了。 跟着小桃穿过回廊,到了演武场。 此时雨已经停了,初冬的阳光稀薄地洒下来。场上几十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在对练,汗水在阳光下发亮,荷尔蒙气息爆棚。 最中间那个,正是霍危楼。 他没穿上衣,赤裸的上身肌肉线条流畅而极具爆发力,背上横亘着几道狰狞的旧伤疤,那是战场的勋章。他手里提着一杆百斤重的石锁,正在做单臂推举,每一次发力,手臂上的青筋都如虬龙般暴起。 周围的士兵都在叫好。 温软站在场边,看着这一幕,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这……这也太壮了。要是这一拳打在他身上,估计能把他打穿。 霍危楼似有所感,把手里的石锁往地上一扔,“轰”的一声,地面都跟着颤了颤。 他转过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场边那抹天青色的身影。 在一群灰头土脸的糙汉堆里,温软干净得像是刚从画里走出来的仙鹤。那小腰,那细胳膊细腿,站在那儿都让人担心会被风吹折了。 霍危楼接过副将递来的布巾,胡乱擦了一把汗,大步走过来。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热气逼人的压迫感又来了。 “起了?”霍危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对这身衣服还算满意,“还算人模狗样。” 温软缩了缩肩膀,小声叫了一声:“将、将军。” “大点声!蚊子都听不见!”霍危楼皱眉。 “将军!”温软吓得提高音量。 周围的士兵哄堂大笑。 “哟,这就是嫂子啊?长得真俊!” “将军好福气啊!” “嫂子,听说你会医术?以后兄弟们有个跌打损伤的,能不能找嫂子看看啊?” 这些当兵的说话糙,没什么坏心眼,但那一双双盯着看的眼睛让温软极不自在,脸都要烧起来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霍危楼脸色一沉,回头骂道:“看什么看!都没见过男人?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都给老子滚去跑圈!” 士兵们嘻嘻哈哈地散开了。 霍危楼转过头,看着温软那红得快滴血的耳垂,心里又那种想欺负人的念头冒出来。他上前一步,故意凑近了点:“怎么?害羞了?” 温软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到自己的衣摆:“没、没有。” “行了,别在这杵着了。”霍危楼伸手把他拉住,免得他摔倒。那手掌宽大滚烫,还带着粗糙的茧,握住温软手腕的时候,温软感觉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 “刚才宫里来人了。”霍危楼一边拉着他往回走,一边说道,“太后听说我娶了媳妇,非要见见。明天一早,你跟我进宫谢恩。” “进、进宫?!” 温软只觉得一道晴天霹雳砸在头上,腿瞬间就软了。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知县老爷,现在直接就要见太后? “我不行……我不去……我会露馅的……”温软此时顾不上害怕霍危楼了,反手抓住霍危楼的手臂,声音里带了哭腔,“将军,你杀了我吧,我真的不行……” 霍危楼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挂在自己手臂上那个快要哭出来的小东西。 真是个胆小鬼。 可是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这么望着他,他竟然发不起火来。 “杀你干什么?杀了谁给老子挡烂桃花?”霍危楼哼了一声,另一只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怕什么?有老子在,太后还能吃了你不成?” 温软捂着脑门,委屈巴巴:“可是……” “没有可是。”霍危楼打断他,语气变得强硬,却难得带了几分安抚的意味,“你就跟在我身后,少说话,多点头。要是有人敢刁难你,老子就把这演武场的石狮子扔他头上。” 温软看着这个一脸凶相说着这种混账话的男人,心里那股恐惧忽然散了一些。 “真的?”他小声问。 “老子什么时候骗过人?”霍危楼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带着人往饭厅走,“走了,吃饭。看你瘦得跟把骨头似的,抱起来都硌手。从今天起,给老子多吃两碗饭!” 温软被他夹在臂弯里,踉踉跄跄地跟着走,闻着那人身上浓烈的汗味和阳光的味道,竟然没觉得难闻。 他不知道明天进宫会发生什么,但至少现在,在这只强有力的臂弯下,他好像……真的安全了。 第4章 将军府的穷酸 饭厅就在主院隔壁,几步路的事。 一进门,温软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不是因为奢华,而是因为空旷。偌大的厅堂里,就摆了一张掉了漆的红木圆桌,四条腿看着都有点不一样长。墙角堆着几个没开封的酒坛子,上面落了一层灰。窗户纸破了个洞,被冷风一吹,呼呼作响,跟鬼哭狼嚎似的。 这哪里像个正一品大将军吃饭的地方,就连济世堂后院那个用来熬药的棚子,看着都比这儿有人气儿。 霍危楼大马金刀地往主位上一坐,凳子发出“咯吱”一声惨叫,听得温软牙根发酸。 “坐。”霍危楼拿筷子敲了敲碗边,那碗也是粗陶的,边沿还磕了个口子。 温软小心翼翼地在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屁股只敢沾个边。 桌上的菜倒是硬实。两大盆酱牛肉,切得比砖头还厚;一整只烧鸡,连头带脚都没去;还有一盆绿油油的烫青菜,也没见着油花,像是直接拿开水滚了一遍捞出来的。 “周猛。”霍危楼看了一眼那盆青菜,眉头拧成了川字,“府里是不是没盐了?” 周猛正站在门口候着,闻言挠了挠头,憨笑道:“将军,这不前两天您说要节省军费,把库房里的细盐都送去北境大营了吗?厨子说剩下的粗盐有点苦,就少放了点。” 霍危楼“啧”了一声,夹了一大筷子牛肉扔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囊囊:“行吧,那是给兄弟们吃的,不能省。这肉不错,够劲道。” 他转头看向正捧着碗发呆的温软:“愣着干什么?吃啊。这鸡腿给你留着呢。” 说着,他直接上手,把那只鸡的两条腿全扯下来,一股脑塞进温软碗里。那碗本来就不大,瞬间就被堆成了小山,油水顺着碗沿往下淌,滴在温软那件崭新的天青色绸缎衣服上。 温软心疼得直抽抽,赶紧拿袖子去擦,结果越擦越脏,急得眼圈都红了。 “一件衣服而已,至于吗?”霍危楼看他不吃肉光顾着擦衣服,有些不耐烦,“库房里有的是布料,回头让裁缝再给你做十件八件的。” 温软吸了吸鼻子,小声道:“这衣服……挺贵的。” 以前在济世堂,他一年到头也就两身粗布衣裳换着穿。这绸缎料子,摸着跟水似的,他哪里舍得弄脏。 “贵个屁。”霍危楼嗤了一声,“也是抢来的。” 温软:“……” 他突然觉得嘴里的鸡腿不香了。 一顿饭吃得温软如坐针毡。霍危楼吃饭极快,风卷残云一般,还没等温软啃完那两个鸡腿,他已经放下了筷子,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饱了?”霍危楼看着温软碗里剩下的大半碗饭。 温软赶紧把最后一口肉塞进嘴里,鼓着脸颊用力点头,生怕慢一点就被骂。 “娇气。猫食量。”霍危楼嫌弃地评价了一句,站起身,“走,带你去看看你的住处。” 出了饭厅,穿过两道月亮门,就是东厢房。 这里比主院还要荒凉。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比人膝盖还高,墙角的几株梅树早就枯死了,只剩下干瘪的枝丫像鬼爪子一样伸向天空。 推开房门,一股发霉的尘土味扑面而来,呛得温软捂着嘴直咳嗽。 屋里昏暗得很,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一张瘸了腿的木床靠在墙边,上面铺的草席早就烂成了渣。窗户倒是没破,因为直接被木板钉死了,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简直就是个废弃的柴房。 “这……”温软傻眼了,转头看向霍危楼。 霍危楼也有点尴尬。他常年征战在外,府里除了他和几个亲兵,根本没别的住人。这东厢房本来就是堆杂物的,也没人收拾。 “周猛!”霍危楼吼了一嗓子。 “在!”周猛从院墙外探出个脑袋。 “这就是你说的收拾好了?”霍危楼指着那一屋子的蜘蛛网,脸黑得像锅底。 周猛缩了缩脖子,委屈道:“将军,您昨晚才带回来的人,弟兄们都在演武场操练,哪有人手收拾这个啊。再说了,咱们一群大老爷们,也不会铺床叠被啊。” 霍危楼被噎了一下,转头看了看温软。 小郎中站在门口,那一身光鲜亮丽的绸缎衣服跟这破败的屋子格格不入。他正低着头,脚尖不安地在地上蹭着,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像是被人遗弃的小狗。 要是把他扔在这儿住一晚,估计明天就能冻成冰棍。 “行了。”霍危楼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做出了决定,“这地儿不是人住的。今晚你先睡我那屋。” 温软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滚圆:“啊?” “啊什么啊?”霍危楼瞪了他一眼,“怎么?嫌老子屋里臭?” “不、不是……”温软连连摆手,脸涨得通红,“可是昨天您说了……约法三章……”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霍危楼理直气壮地打断他,“这屋子漏风,回头要是把你冻病了,还得花钱请郎中,晦气。等你把这儿收拾利索了再搬过来。” 说完,他不给温软拒绝的机会,转身就往外走:“跟上。再去库房看看,缺什么自己拿。” 温软没办法,只能踩着满地的杂草跟了上去。 库房在后院,门上挂着把生了锈的大铁锁。霍危楼从腰间摸出把钥匙,捅了半天才捅开。 门一开,金光差点闪瞎了温软的眼。 他本来以为这将军府穷得叮当响,连饭桌都换不起,谁知道这库房里竟然堆满了东西。 左边是一箱箱的金银珠宝,有的箱子盖都没合上,珍珠玛瑙流了一地,也没人管。右边是成堆的兵器铠甲,还有上好的绸缎布匹,像垃圾一样堆在角落里吃灰。 甚至还有几株半人高的红珊瑚,被随意地靠在墙边,上面挂着几根枯草。 这是……暴殄天物啊! 温软看得心惊肉跳。这霍危楼到底是有钱还是没钱? “这些都是皇帝老儿赏的,还有从蛮子那边抢来的。”霍危楼随手踢开一个挡路的金元宝,指着那堆东西,“看上什么尽管拿。要是想把这破宅子翻修一遍也行,反正钱放着也是生锈。” 温软弯腰捡起那个被踢飞的金元宝,沉甸甸的,上面还印着牙印,也不知是哪个兵痞咬的。 他突然明白了。 这将军府不是穷,是糙。 这群只知道打仗杀人的汉子,根本不懂什么是过日子。守着金山银山,却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连床好被子都没有。 温软看着这满屋子的宝贝,又看了看站在门口一脸不在乎的霍危楼,心里那股子对“煞神”的恐惧,忽然变了味儿。 这人……怎么有点像个抱着金饭碗讨饭的傻大个? “将军。”温软把金元宝放回箱子里,转过身,声音虽然还是小,但多了几分底气,“这些钱,真的都能让我管?” “废话。”霍危楼倚在门框上,抱着手臂,“钥匙不都给你了吗?以后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别来烦老子。” 温软点了点头,目光在库房里扫了一圈。 既然要把这场戏演下去,既然这里暂时是他的容身之所,那总不能真让自己活得像个难民。 “那……我想先买几床棉被。”温软小声说道,“还有,饭厅的窗户纸得糊上,不然吃饭灌风。还有……” 他偷偷看了一眼霍危楼的脸色,见对方没有发火的迹象,才大着胆子继续说:“我想买几个丫鬟婆子。府里的几位大哥虽然威猛,但……洗衣做饭这种事,还是得妇道人家来。” 霍危楼挑了挑眉。 这小兔子,给他点颜色他还真开起染坊来了? 不过想想那一屋子的灰,还有刚才那盆难吃的青菜,霍危楼也没反驳。 “随你。”他转身往外走,背影高大得像座山,“只要别把老子的将军府改成绣花楼就行。” 温软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紧紧攥着那串铜钥匙。 不管怎么样,先把那个像山洞一样的主卧,改成能睡觉的地方吧。 第5章 新婚之夜(上) 夜色压下来,北风卷着几片枯叶在院子里打转。 虽然没有张灯结彩,也没有宾客盈门,但这毕竟是霍危楼“娶妻”的日子。 周猛是个有眼力见的,不知从哪儿弄来两根红蜡烛,插在主卧那张沉香木的桌子上。烛火摇曳,把原本冷硬森严的房间照出了一点暖意。 桌上摆着两壶酒,两个酒杯。 霍危楼已经洗过澡了,换了一身玄色的寝衣,头发半干,随意地披散在身后。他没束冠,少了几分白日里的凌厉,却多了几分狂野不羁。 他坐在桌边,看着那对红蜡烛发呆。 娶个男人回来当摆设,这事儿做得荒唐。但比起那个要把他府邸拆了的安宁公主,眼前这个只会哭唧唧的小郎中,倒是顺眼得多。 正想着,门被推开了。 温软走了进来。 他刚沐浴完,身上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还有热气熏蒸后的湿润。因为怕冷,他把那件白狐大氅裹得紧紧的,整个人缩在毛茸茸的领子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白里透红,像个刚剥了壳的荔枝。 手里还抱着个小布包,那是他的全部家当。 “将军……”温软站在门口,踌躇着不敢进来。 这里是霍危楼的地盘,空气里都弥漫着那个男人身上强烈的侵略气息。 “把门关上,风大。”霍危楼没抬头,给自己倒了杯酒。 温软赶紧转身关门,插上门闩,动作小心翼翼,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在这寂静的夜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暧昧。 他挪到桌边,离霍危楼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坐。”霍危楼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温软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乖巧得像个听话的小学生。 霍危楼把一杯酒推到他面前:“喝了。” 温软看着那杯酒,清澈的酒液映着红烛的光。这是合卺酒? “我……我不会喝酒。”温软小声拒绝,“一杯就倒。” “这是规矩。”霍危楼端起自己的酒杯,眼神压迫感十足,“怎么?还要老子喂你?” 温软身子一抖,想起白天那个鸡腿,生怕这煞神真的直接上手灌。他赶紧端起酒杯,闭着眼,视死如归地往嘴里倒。 烈酒入喉,像吞了一团火,辣得他整张脸瞬间皱成一团,眼泪一下子就呛了出来。 “咳咳咳……” 霍危楼看着他这副狼狈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随后仰头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行了,这婚就算结了。”霍危楼放下酒杯,指了指桌上的饭菜,“吃饭。” 还是大鱼大肉,分量依旧惊人。 温软刚才被酒辣得胃里烧得慌,根本没什么胃口。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粒米放进嘴里,细嚼慢咽。 霍危楼看着他那数米粒的吃法,眉头越皱越紧。 这人怎么跟个猫似的?这点饭量,要是放在北境战场上,早饿死八百回了。 “不许挑食。”霍危楼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直接扔进温软碗里,“太瘦了,抱着硌手。给老子多长点肉。” 温软看着那块油汪汪的肉,有点想吐。他不爱吃肥肉,腻得慌。 “能不能……不吃这个?”温软怯生生地抬头,试图商量。 霍危楼眼睛一瞪:“你说呢?” 温软立刻闭嘴,夹起肉塞进嘴里,都没敢嚼,囫囵吞了下去。 “再吃。”霍危楼像是喂上瘾了,又夹了一大块排骨。 “唔……饱了……”温软捂着肚子,他是真的吃不下了。 “这才哪到哪?”霍危楼不信,伸手一把扣住温软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嘴,看了看,“这么小的嘴,能吃多少东西?” 他的手指粗糙有力,捏着温软下颌骨的时候,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温软被迫仰着头,被迫承受着男人的视线侵略。 两人的距离极近。 霍危楼能看清温软颤动的睫毛,还能闻到他嘴里淡淡的酒香。那嘴唇因为刚才的辣酒,变得殷红湿润,微微张着,露出里面粉嫩的舌尖。 霍危楼喉结猛地滚了一下,眼神瞬间暗了几分。 一股燥热从小腹窜上来。 这小东西,是在勾引他? 霍危楼猛地松开手,像是烫着了一样,身子往后一靠,拉开了距离。 “不吃拉倒。”他声音变得有些哑,还有些冲,“去床上待着。” 温软如蒙大赦,赶紧放下筷子,逃也似的往床边跑。 这床…… 温软站在床边,傻眼了。 这是一张极大极宽的拔步床,但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床上铺着一张完整的虎皮。那老虎头就在床头正中央,张着血盆大口,虽然是死的,但在烛光下看着依然渗人。 除了虎皮,就只有一床黑色的缎面被子,叠得像块豆腐块。 这要怎么睡? 温软犹豫了一下,脱了鞋,爬上床,尽量把自己缩在床角最里面,背对着那张虎皮,也背对着霍危楼。 他扯过被子的一角,盖在肚子上,整个人蜷成一只虾米。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脱衣声,还有脚步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温软的心尖上。 床榻猛地往下一沉。 一个巨大的热源靠了过来。 霍危楼上了床。他只穿了件单薄的中衣,身上那股子像火炉一样的热气瞬间驱散了床帐里的寒意。 温软身子一僵,连呼吸都屏住了。 “往里点。”霍危楼拍了拍他的屁股。 温软吓得一哆嗦,整个人贴在了墙上,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里。 霍危楼啧了一声,也不管他,直接扯过那床大被子,把自己盖了个严实,顺带把缩在墙角的温软也兜了进来。 黑暗瞬间笼罩。 被窝里全是霍危楼身上的味道。不是难闻的汗臭,而是一种混合着皂角、烈酒和纯粹雄性荷尔蒙的气息,极其霸道地钻进温软的鼻子里。 “睡了。”霍危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浓浓的困意,“晚上别乱动。敢把冷脚伸到老子身上,就把你扔出去。” 温软哪敢乱动。他现在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可是传说中的杀人魔王啊,现在就睡在他身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温软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李文才绝情的脸,一会儿是霍危楼凶神恶煞的眼神,一会儿又是库房里那堆蒙尘的珠宝。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呼吸声变得平稳沉重。 霍危楼睡着了。 温软稍稍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这一天经历了太多大起大落,此时倦意袭来,他也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 就在他即将睡着的时候,一条沉重得像铁棍一样的手臂,突然横过来,重重地砸在他腰上。 “唔!”温软闷哼一声,差点被砸岔气。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条手臂猛地一收。 温软整个人像个布娃娃一样,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强行拖了过去,后背狠狠撞进一个坚硬滚烫的胸膛里。 第6章 新婚之夜(下) 温软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巨熊捕获了。 身后那个胸膛硬得像块铁板,撞得他脊梁骨生疼。那条横在他腰间的手臂,如同铁铸的镣铐,箍得他喘不过气来。 最可怕的是热。 霍危楼简直就是个大火炉,源源不断的热量透过薄薄的寝衣传递过来,烫得温软后背发麻。 “放……放开……” 温软试图挣扎。他双手抓住那只横在肚子上的铁臂,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推。 纹丝不动。 那手臂重得像山,肌肉硬得像石头。温软那点力气,给霍危楼挠痒痒都不够。 霍危楼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怀里东西的不安分。他非但没松手,反而眉头一皱,发出一声不满的低哼,手臂收得更紧了。 甚至,他还把一条大长腿压了上来,直接把温软整个人圈在怀里,夹得死死的。 这就彻底没法动了。 温软现在整个人都被嵌在霍危楼怀里,脸被迫贴着那个散发着热气的胸口,鼻子里全是那股强烈的男子气息。 他能清晰地听到霍危楼的心跳声。 “咚、咚、咚。” 沉稳,有力,像战鼓一样,震得他耳膜嗡嗡响。 这人睡觉怎么这样啊! 把人当抱枕吗? 温软欲哭无泪。他在黑暗中睁大眼睛,试图适应这种令人窒息的禁锢。 太挤了。 两人的体型差异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霍危楼身量极高,骨架宽大,温软在他怀里显得那么小只,像个未成年的孩童。 霍危楼的下巴正好抵在温软的发顶,呼吸喷洒下来,吹得温软头皮发痒。那只大手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游移,从腰间滑到小腹,那粗砺的掌心隔着衣料摩挲着,带起一阵阵战栗。 温软吓得浑身僵硬,生怕这煞神突然醒了,或者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事。 但霍危楼似乎真的很累。 他在北境那种苦寒之地待惯了,睡觉从来不安稳,随时保持着警惕。但今晚,怀里多了个软绵绵、香喷喷的东西,像个暖炉,又像团棉花,让他那根紧绷了数年的神经莫名其妙地松懈下来。 他在梦里梦见了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小羊羔,软乎乎的,抱起来手感极好。 于是,大将军在梦里满足地叹了口气,把脸埋进那团柔软里蹭了蹭。 温软:“!!!” 感受到头顶传来的触感,温软头皮都要炸开了。这胡茬子扎得他好疼! 这漫长的一夜,对温软来说简直是酷刑。 不敢动,不敢睡,还要忍受着那个火炉的炙烤和越来越过分的“拥抱”。 直到后半夜,实在熬不住困意,温软才在那种令人窒息的包围感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第二天一早。 生物钟让霍危楼在寅时刚过就醒了。 这是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习惯,雷打不动。 意识回笼的那一刻,他感觉到怀里有什么东西。 软的,暖的,还会动。 霍危楼猛地睁开眼,杀气瞬间涌上瞳孔。 但下一秒,这杀气就散了个干干净净。 精C小说,H小说,耽美小说尽在:策图小说网,访问不了请发邮件至 dz@CETU2.COM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温软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两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脸埋在他胸口,嘴巴微张,还在打着小呼噜。 这是……那个小郎中? 霍危楼愣了一瞬,才想起来昨晚的事。 哦,对,他成亲了。娶了个挡箭牌回来。 霍危楼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真小。 这脖子细得,仿佛他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掐断。这腰也是,单手就能圈过来。 这么脆弱的东西,怎么活下来的? 霍危楼心里那股子嫌弃劲儿又上来了,但身体却诚实地没有动,反而维持着这个姿势,让他继续睡。 晨光透过窗缝洒进来,照在温软脸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 霍危楼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手有点痒。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温软的脸颊。 软乎乎的,一戳一个坑,手感好得惊人。 “唔……”温软被骚扰得皱了皱眉,哼唧一声,不仅没醒,反而把头往那热源深处拱了拱,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继续睡。 那温热的呼吸喷在霍危楼胸口的皮肤上,像羽毛扫过一样。 霍危楼身子一僵。 早上本来就是男人血气方刚的时候。这么个软香温玉抱在怀里,还在他身上蹭来蹭去,要是没点反应,那他霍危楼就不是男人了。 “操。” 霍危楼低骂一声,猛地掀开被子,把怀里的人扒拉开。 冷风灌进来,温软被冻得一哆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结实的胸膛,上面还有几道淡粉色的抓痕……那是他昨晚挣扎时抓的? 视线往上,是对上一双黑沉沉、却隐隐透着几分狼狈和火气的眼睛。 “醒了就给老子起开!”霍危楼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把沙子,“还要抱到什么时候?” 温软脑子还有点懵,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姿势。 两只手正死死抓着人家的衣服,一条腿还大逆不道地压在将军大人的腿上。 “啊!” 温软像被烫着了一样,瞬间缩回手脚,连滚带爬地退到床角,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昨晚明明是被强行抱住的啊!怎么醒来变成他赖在人家身上了? 霍危楼没搭理他,直接翻身下床,那动作快得像是后面有狼在追。 他赤着脚踩在地上,胡乱抓起架子上的衣服套上,连腰带都没系好就大步往外走。 “小桃!进来伺候你家主子!” 丢下这句话,霍危楼“砰”地一声摔门而去。 那背影,怎么看都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温软坐在床上,抱着被子,一脸茫然。 这就……生气了? 这将军的脾气也太古怪了。昨晚非要抱着睡的是他,今早发火的也是他。 门被推开,小桃端着热水笑嘻嘻地走进来。 “夫人醒啦?刚才奴婢看见将军去演武场了,脸红得跟什么似的,怕是害羞了吧?” 温软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别乱说!谁、谁害羞了!” “好好好,不乱说。”小桃把帕子递过来,眼神暧昧地往那凌乱的床铺上瞟了一眼,“不过夫人,今儿个咱们得快点收拾。别忘了,今天要进宫谢恩呢。” 一听到“进宫”两个字,温软那点旖旎的心思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太后……那个传说中比皇帝还要威严的老太太。 温软只觉得眼前一黑,腿肚子开始转筋。 完了,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 第7章 谢恩路上的软钉子 太后。 这两个字像是一座大山,还没见面就先压得温软喘不过气来。 “怎么?腿断了?” 门口传来一道低沉且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嗓音。霍危楼去而复返,身上那件随便套的常服已经换成了正红色的朝服,腰间束着玉带,显得更是肩宽腰窄,身量极高。只是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好颜色,黑沉沉的,像是谁欠了他八百万两银子。 温软正坐在妆台前发愣,听见声音吓得手里的木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没、没有。”温软慌慌张张地弯腰去捡梳子,因为动作太急,脑门直接磕在了妆台角上。 “咚”的一声闷响。 霍危楼听着都觉得疼,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他大步跨进门槛,两步走到跟前,大手一把扣住温软的后脑勺,强迫他抬起头来。 那光洁白皙的额头上,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块,正中间还有个浅浅的印子。 “笨死你算了。”霍危楼粗声粗气地骂了一句,大拇指在那红痕上按了按,也没收力,疼得温软直吸气,“还没出门就给老子挂彩,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子虐待你。” 温软眼眶里包着两泡泪,不敢掉下来,只能吸着鼻子小声辩解:“我不疼……” “不疼你哆嗦什么?”霍危楼嗤笑一声,松开手,目光在他身上那一袭略显单薄的青衫上扫过,“穿这个去?你是想冻死在宫门口,好让御史参老子一本?” 现在的天气,外面早已是寒风刺骨。 温软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是小桃找出来的最好的一件衣服了,虽然单薄,但胜在干净体面。他带来的包袱里,除了那两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实在找不出别的。 “我……我这就去加件衣服。”温软转身想去翻自己的包袱。 “行了。”霍危楼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子,像拎猫一样把他拎了回来,“就你那些破烂,穿出去给谁看?” 说完,他转头冲门外吼了一嗓子:“周猛!把那个白的拿进来!” 周猛应声而入,怀里捧着一团雪白的东西。 那是一件纯白色的狐裘大氅,毛色光亮顺滑,没有一丝杂色,看着就暖和得紧。这东西在京城里可是稀罕货,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霍危楼抓过大氅,也没问温软愿不愿意,直接兜头给他罩了上去。 瞬间,温软就被埋进了那一堆柔软蓬松的狐毛里。 这大氅显然不是按他的尺寸做的,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滑稽,下摆拖在地上,领口的狐狸毛簇拥着他那张巴掌大的脸,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和一点红红的鼻尖。 霍危楼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扯出一个满意的弧度:“这才像样。” 这哪里是像样,简直就是把人裹成了个球。 温软伸手摸了摸领口的毛,手感滑腻温热,比他摸过的最好的绸缎还要舒服。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穿这么贵重的东西。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闭嘴。”霍危楼打断他的话,伸手在他那被毛领子衬得越发小的脸上捏了一把,“老子给你你就穿着。待会儿进了宫,少说话,跟紧老子。要是走丢了,没人回头找你。” 说完,他也不等温软反应,转身大步往外走。 温软只好提着拖地的下摆,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 将军府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这车跟将军府的风格如出一辙,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只有车辕上刻着一个狰狞的虎头。拉车的马也不是寻常的温顺马匹,而是两匹喷着响鼻的战马,看着就凶。 温软站在车前,看着那高高的车辕犯了难。 这也没个脚凳,他腿短,怎么上去? 正犹豫着要不要手脚并用爬上去,身子突然一轻。 霍危楼站在他身后,双手掐着他的腰,像是抱小孩一样,轻轻松松把他举了起来,直接放到了车辕上。 “磨蹭。” 男人掌心的温度透过厚厚的冬衣传进来,烫得温软腰侧发麻。还没等他回过神,霍危楼已经长腿一跨,跳上了车,钻进车厢。 温软赶紧手忙脚乱地爬进去。 车厢里空间不算大,铺着厚厚的虎皮垫子。霍危楼大马金刀地坐在正中间,一个人就占了大半个位置。 温软只能缩在角落里,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马车动了起来。 京城的路虽然平整,但这战马拉的车,那是奔着行军速度去的,颠簸得厉害。 温软身子轻,车身一晃,他就跟着往旁边倒。眼看就要一头撞在车壁上,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横伸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这一抓力道极大,温软觉得自己骨头都要裂了。 “坐没坐相。”霍危楼把他往怀里一拽,按在自己腿边,“靠着。” 温软被迫靠在霍危楼的大腿上,整个后背都贴着那人坚硬紧实的肌肉。那种强烈的男性气息瞬间将他包围,混着车厢里淡淡的皮革味,熏得他头晕目眩。 他僵硬着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放松点。”霍危楼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你是去谢恩,不是去上刑场。那老妖婆……咳,太后虽然难缠,但只要你不开口,她也拿你没办法。” 温软眨了眨眼,小声问:“太后……很凶吗?” “凶?”霍危楼嗤笑一声,“吃人不吐骨头罢了。当年先帝爷还在的时候,这后宫里不知道填了多少人命。如今她岁数大了,改吃斋念佛了,不过那心还是黑的。” 温软听得毛骨悚然,又往霍危楼身边缩了缩。 霍危楼感觉到了他的动作,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这就对了。 只有怕外面,才会乖乖躲在他身后。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就到了宫门口。 宫门守卫森严,两排金甲卫士手持长枪,面无表情。见是将军府的车,也没敢拦,直接放行。 到了内宫门,马车进不去了。 霍危楼先跳下车,然后转身,极其自然地伸出手。 温软看着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一大一小,一黑一白。 霍危楼握紧他的手,稍微一用力,就把人带了下来。 “走吧。” 他没有松手,反而直接牵着温软,大步往那红墙黄瓦的深宫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太监宫女,见到霍危楼那张煞神脸,纷纷低头避让,连大气都不敢喘。 温软被他牵着,跌跌撞撞地跟着他的步子。那只握着他的手虽然粗糙,力道也大得有些硌手,但在这个冷冰冰的皇宫里,却是唯一的温度来源。 到了慈宁宫。 殿内烧着地龙,暖烘烘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味,闻久了让人胸闷。 太后坐在高高的凤座上,虽已年过半百,但保养得宜,看着不过四十出头。手里转着一串佛珠,眼皮耷拉着,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威严。 “臣霍危楼,携内眷温氏,叩见太后娘娘。” 霍危楼抱拳行礼,腰杆挺得笔直,根本没有跪的意思。他是功臣,又有御赐的特权,见君不跪。 温软哪里见过这阵仗,腿一软就要跪下去。 霍危楼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的胳膊,没让他跪实了,只是让他弯腰行了个礼。 “起吧。”太后缓缓睁开眼,目光越过霍危楼,落在那团白绒绒的身影上,“这就是哀家那苦命的侄孙女安宁看都没看上,却被霍将军视若珍宝的人?” 这话里带刺,扎得人生疼。 温软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缩进了大氅里。 霍危楼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正好挡住了太后的视线:“太后言重了。安宁公主金枝玉叶,微臣一介粗人,消受不起。倒是这温软,虽然出身市井,但胜在乖巧懂事,合微臣的眼缘。” “哦?”太后放下佛珠,身体前倾,“既然合眼缘,那就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温软身子一僵。 霍危楼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安抚:“抬头。” 温软深吸一口气,颤巍巍地抬起头。 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露了出来,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秀气,特别是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极了林间受惊的小鹿。 太后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能把霍危楼迷住的,即便是个男人,也该是个妖艳贱货,没成想竟是个这么干净剔透的小东西。 这霍危楼的口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清淡了? “长得倒是讨喜。”太后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招了招手,“过来,哀家这儿有些小玩意儿,赏你了。” 这是要单独说话。 温软求助似的看向霍危楼。 霍危楼眉头一皱,刚要开口拒绝,太后便冷笑一声:“怎么?霍将军还怕哀家吃了他不成?这大白天的,还能把他生吞了?” 霍危楼眯了眯眼,最终还是松开了手,在温软耳边低声道:“去吧,我就在这儿。” 温软硬着头皮走上前。 太后让他站在台阶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突然开口问道:“听说你是济世堂的大夫?” “是……草民……我是……”温软结结巴巴。 “行了,别怕。”太后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碧绿的镯子,让身边的嬷嬷递给温软,“这镯子赏你了。既然进了将军府,就要守规矩。霍将军杀伐太重,你要多劝着点,早日为霍家开枝散叶……哦,哀家忘了,你是个男人,生不了。” 周围的宫女太监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温软拿着那只镯子,脸涨得通红,指尖都在发抖。这不仅是羞辱,更是直接戳他的痛处。 “太后。”霍危楼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煞气,“内子脸皮薄,听不得这些玩笑。若太后没别的吩咐,臣告退。” 说完,他根本不管太后什么脸色,大步走上前,一把抓住温软的手腕,转身就走。 “霍危楼!你放肆!”太后气得拍案而起。 霍危楼脚步没停,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臣还要赶着回去操练兵马,改日再来向太后请罪。” 直到走出了慈宁宫的大门,被冷风一吹,温软才回过神来。 他刚才……是被霍危楼抢出来的? “将军……”温软小声叫了一声。 霍危楼脚步顿住,转过身,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盯着温软手里那只镯子,突然一把夺过来,扬手就要往旁边的池塘里扔。 “哎!”温软吓了一跳,赶紧抱住他的胳膊,“别扔!那是太后赏的,扔了是大不敬!” “什么破烂玩意儿也敢往你手里塞。”霍危楼一脸嫌弃,但到底还是没扔,只是随手塞进温软的怀里,“收着吧,以后没钱了拿去当铺换二斤肉吃。” 温软:“……” 两人重新上了马车。 气氛比来时沉闷了许多。 霍危楼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似乎心情很差。温软也不敢说话,手里捏着那只冰凉的玉镯子,心里五味杂陈。 “三天后回门。” 霍危楼突然开口,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温软手一抖,镯子差点掉下去。 “回……回哪?” “回门啊。”霍危楼睁开眼,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是没爹没娘还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既然娶了你,按规矩第三天得陪你回趟娘家。虽然你是男的,但该走的过场还是得走,省得别人说老子不懂礼数。” 温软愣住了。 回娘家? 他是个孤儿,被老郎中捡回去养大。老郎中前年就走了,济世堂后来被他那个所谓的师兄给占了。至于李文才…… 那是他以为的家,却也是伤他最深的地方。 “我……”温软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酸涩难当,“我没有家。” 霍危楼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我是孤儿。”温软低下头,声音很轻,被马蹄声盖得几乎听不见,“师父走了,房子也没了。这世上……没人等我回去。”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哭。 因为眼泪早就流干了。在那个大雨滂沱的巷子里,在他被李文才扔下十两银子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已经是这世间的浮萍,无根无依。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霍危楼看着面前这个低垂着头的小东西。 那么小的一团,缩在宽大的狐裘里,像只被人遗弃在雪地里的小兽。明明受了天大的委屈,却连声都不敢吭,只会自己默默忍着。 心脏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飘飘地撞了一下。 有点闷,有点疼。 这种感觉对霍危楼来说很陌生,也很烦躁。 他突然伸出手,大手覆盖在温软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用力揉了两把,把那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揉成了鸡窝。 “没家就没家,省事。” 霍危楼的声音依旧粗硬,却少了几分煞气,“以后将军府就是你家。老子就是你唯一的亲人。谁要是敢欺负你,你就报老子的名号。太后不行,皇帝也不行。” 温软猛地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错愕。 “听见没?”霍危楼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凶巴巴地吼了一句。 温软愣愣地看着他,突然,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哭个屁!”霍危楼最见不得他哭,手忙脚乱地去擦,结果把人脸越擦越花,“再哭把你扔下去!” 温软一边哭一边点头,伸手抓住了霍危楼的一根手指,紧紧攥在掌心里。 这根手指粗糙、坚硬,甚至带着杀人的血腥气。 但他抓住了,就不想再放开。 “……听见了。”他带着哭腔说道。 第8章 厨房里的“神医” 自打从宫里回来,温软那颗悬着的心算是放回了肚子里一半。 霍危楼虽然看着凶,嘴巴也毒,但好像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己人。至少在护短这方面,这位大将军是做得无可挑剔。 但另一半心,却还悬在半空——那是饿的。 这将军府的伙食,实在是太难吃了。 早上是脸盆那么大的馒头配咸菜,中午是整块的水煮羊肉,晚上是剩下来的羊肉再煮一遍。连着吃了三天,温软觉得自己浑身都散发着一股羊膻味。 他本来肠胃就弱,哪里受得了这种糙汉子的吃法。 到了第三天晚上,看着桌上那盆依旧冒着油光的羊肉汤,温软终于忍不住了,捂着嘴干呕了一声。 “怎么?有喜了?” 霍危楼正拿着根羊腿啃得起劲,听见动静,眉头一挑,开了个并不好笑的玩笑。 温软脸色苍白,虚弱地摇摇头:“太……太油了。我想吃点清淡的。” “娇气。”霍危楼把羊腿扔回盆里,“军营里能有口肉吃就不错了,哪那么多讲究。不想吃拉倒,饿两顿就好了。” 温软没说话,默默地放下筷子,转身回了房。 当晚,霍危楼半夜醒来,发现身边空荡荡的。伸手一摸,被窝里也是凉的。 人呢? 该不会是饿晕过去了吧? 霍危楼披衣下床,循着那点微弱的亮光,一路找到了后厨。 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子从未闻过的香味。 不是那种大油大荤的肉香,而是一种很特别的、带着淡淡焦香和葱花的味道,勾得人馋虫直动。 此时已是深夜,后厨的大师傅早就睡了。灶膛里只有一点余火。 温软正蹲在灶台前,手里拿着把大铁勺,费力地在一口对他来说过于巨大的铁锅里翻炒着什么。他把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脸上还沾了一点黑灰,看着有些滑稽。 “咳咳。” 霍危楼倚在门框上,故意咳了一声。 温软吓得手一抖,勺子差点飞出去。回头看见是霍危楼,像个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孩,局促地站起来:“将、将军……” “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当耗子?”霍危楼走进来,视线落在锅里。 那是很简单的蛋炒饭。 米饭颗颗分明,裹着金黄的蛋液,里面还加了切得细碎的小葱和一点点火腿丁。色泽金黄诱人,热气腾腾。 旁边还放着一碗清汤,上面飘着几片嫩绿的菜叶。 霍危楼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在这寂静的深夜里,这声音简直震耳欲聋。 温软愣了一下,随即小心翼翼地问:“将军……饿了吗?要不要……尝尝?” 霍危楼板着脸,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直接伸手拿过旁边的一双筷子,夹了一口饭送进嘴里。 入口咸香适中,米饭软糯却不失嚼劲,鸡蛋的鲜味被完全激发出来,那点火腿丁更是点睛之笔。 比起那帮火头军做的猪食,这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霍危楼没说话,直接端起锅——没错,是锅,不是碗——拿着勺子就开始往嘴里扒拉。 温软看傻了眼:“哎……那是我的……” 他饿了一晚上,好不容易才弄好的啊! 霍危楼几口就下去了一半,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看着一脸委屈的温软,理直气壮道:“这锅太重,怕压断你的手,老子帮你分担点。” 温软:“……” 最后,那一锅饭,温软只吃到了个底儿,剩下的全进了霍危楼的肚子。 吃饱喝足,霍危楼心情大好,看温软也顺眼多了。 “没看出来,你这郎中还会这一手。”霍危楼抹了抹嘴,“比那个老王强多了。老王做的那叫饭?那叫毒药。” 温软捧着碗喝那口清汤,小声道:“其实食材都有,就是……做法不太一样。大家平日里训练辛苦,出汗多,口味重些是应该的。但这几日没打仗,若是天天这么吃,容易积食上火。” 他说起这些养生之道来,倒是一套一套的,平日里的怯懦都不见了,眼睛亮晶晶的。 霍危楼看着他,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既然你会做,那以后这厨房就归你管了。” “啊?”温软手里的碗差点掉了,“我……我是郎中,不是厨子……” “兼职。”霍危楼不容置疑地拍板,“反正你也闲着没事。把你那套什么养生不养生的给兄弟们整整。要是做得好,以后每个月多给你十两银子。” 听到有钱拿,温软的眼睛亮了一下。 十两银子,那可是他在济世堂半年的工钱啊。而且,掌握了厨房,他就能自己做主吃点正常的饭菜了。 “成交。”温软小声答应。 …… 第二天中午,将军府的饭桌上变了天。 不再是整盆的水煮肉,而是变成了红烧狮子头、清炒藕片、还有一道当归炖鸡汤。 那狮子头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藕片爽脆清甜;鸡汤更是鲜得让人要把舌头吞下去。 那群平日里只会喊“淡出个鸟来”的亲兵们,一个个吃得头都不抬,筷子挥舞出了残影。 “嫂子!这肉真绝了!”周猛一边往嘴里塞狮子头,一边含糊不清地喊,“比天香楼的大厨做得还好!” “就是就是!嫂子真是神医啊!这饭做得都能治病!” 温软坐在霍危楼旁边,被这一声声“嫂子”叫得脸红到了脖子根。 霍危楼看着这群狼吞虎咽的手下,心里莫名有点不爽。 这可是他媳妇做的饭,这群兔崽子吃得这么欢实,倒像是他亏待了他们似的。 “吃吃吃,就知道吃!”霍危楼一筷子敲在周猛想要夹最后一个狮子头的手上,“那是给温软留的!谁敢动?” 周猛疼得龇牙咧嘴,赶紧缩回手:“将军,您这也太护食了。嫂子都没说啥。” “他脸皮薄,不好意思说。”霍危楼把那颗狮子头夹到温软碗里,顺带瞪了所有人一眼,“以后吃饭都给老子斯文点。谁要是敢把汤溅到桌子上,就去演武场跑五十圈!” 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开始小心翼翼地吃饭,连咀嚼的声音都变小了。 温软看着碗里那颗圆滚滚的狮子头,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凶相却一直在给他夹菜的霍危楼,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将军府,好像真的有点像个家了。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除了没抢到肉的周猛)。 吃完饭,霍危楼把温软叫到了书房。 “坐。” 霍危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温软有些忐忑。难道是饭做得不好吃?还是要反悔那十两银子? 正胡思乱想,就见霍危楼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又指了指桌上那一摞厚厚的账本。 “这是?”温软不解。 “库房钥匙之前给你了,但那些账本还在管家那儿。”霍危楼一脸嫌弃地看着那堆纸,“老陈那个老糊涂,算个账比生孩子还慢。你是郎中,抓药都要用戥子称,算账应该也没问题吧?” 温软看着那堆如山的账本,咽了口唾沫:“将、将军是让我管家?” “不然呢?让老子管?”霍危楼随手翻开一本,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看见这些蚯蚓爬一样的字我就头疼。以后这府里进进出出的钱粮,都归你管。该买什么买什么,该花什么花什么。别来烦我。” 这话说得潇洒,实际上就是甩锅。 温软拿起一本账册,翻开看了两眼。 这一看不要紧,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将军……”温软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这账……好像有点不对。” “哪不对?”霍危楼正准备溜之大吉,闻言停下脚步。 “这上面记着,上个月府里买了五百斤精炭,花了八百两银子。”温软指着一行字,“可是市面上的精炭,哪怕是最好的,也就一两银子一斤。这一来一去,差了整整三百两。” 霍危楼脸色一沉:“你是说,有人贪墨?” “不止这一处。”温软迅速翻了几页,手指飞快地在算盘上拨弄着,“采买蔬菜、布匹、甚至马草,价格都比市价高出三成不止。这一个月下来,府里至少多花了两千两银子。” 两千两! 这够给前线的一支小队换全套新装备了! 霍危楼身上的杀气瞬间爆发出来。 他是个武将,对钱财没什么概念,平日里也不屑于去查这些细枝末节。没想到,居然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吸血! “把老陈给我叫进来!”霍危楼一掌拍在桌子上,那张坚实的黄花梨木桌竟被拍出了一道裂纹。 温软吓了一跳,但他没有退缩。 他虽然胆子小,但那是对暴力和未知的恐惧。涉及到算账和过日子,那就是他的主场了。以前为了给李文才攒赶考的钱,他可是精打细算到了极致,谁也别想在他面前糊弄过去。 这一刻,那个只会哭的小郎中,眼里第一次有了不一样光芒。 那是属于当家主母的底气。 第9章 账本里的猫腻 管家老陈进来的时候,腿肚子都在转筋。 他在将军府当差也有个五六年了,一直仗着将军不管事,又是霍家的远房旁支,平日里没少在账目上做手脚。本以为这次也就是走个过场,谁知道这新进门的男夫人,居然是个行家? “跪下!” 霍危楼一声暴喝,老陈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地板砖都差点磕碎了。 “将军饶命!老奴冤枉啊!”老陈还没等问,就开始哭天抢地,“老奴对将军忠心耿耿,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闭嘴。”霍危楼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吵死了。温软,你说。” 他这一声“温软”,叫得极顺口,也极其自然地把主场交了出去。 温软坐在太师椅上,虽然身形依旧单薄,脚都还要踮着才能踩到地,但此时他手里拿着账本,神情专注而严肃,竟也有了几分威严。 “陈管家。”温软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账本上记着,上个月初五,府里修缮西苑墙壁,买了青砖三千块,花费纹银三百两。但我刚才去西苑看了,那墙壁用的分明是旧砖,且只修补了不到一丈宽。这剩下的钱,去哪了?” 老陈冷汗直流,眼神闪烁:“这……这那是上好的古砖!贵……贵着呢!” “古砖?”温软轻笑一声,虽然他在笑,但眼神里却没有笑意,“那砖上连青苔印子都是新的,你说这是古砖?再者,这上面记着的每日鸡蛋消耗是一百个。将军府上下统共不到五十人,除了将军和我,剩下的都是粗人,谁一天能吃两个鸡蛋?难不成都喂马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列得清清楚楚,无可抵赖。 霍危楼越听脸越黑。 他一直以为自己没钱是因为军费开销大,合着是家里养了一群大硕鼠! “好啊。”霍危楼怒极反笑,走到老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连老子的鸡蛋都敢贪?周猛!” “在!” “拖出去,打二十军棍,把吞进去的银子都给老子吐出来!少一个子儿,就剁他一根手指头!” “是!” 周猛像拎小鸡一样把鬼哭狼嚎的老陈拖了出去。 很快,院子里就传来了板子着肉的闷响声和惨叫声。 书房里安静下来。 温软合上账本,轻轻舒了一口气。刚才那一番对峙,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现在手心里全是汗。 “做得不错。” 一只大手落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温软抬头,对上霍危楼那双难得带着几分赞赏的眼睛。 “没给老子丢人。”霍危楼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看起来心情不错,“以前我觉得读书人都是像李文才那种只会掉书袋的废物,没想到你这算盘珠子拨得倒是挺响。” 提到李文才,温软眼神暗了暗,但很快掩饰过去。 “将军过奖了。”温软小声道,“既然将军把家交给我,我就得替将军守好这份家业。哪怕……哪怕以后我走了,也要把账目清清楚楚地交还给将军。” 听到“走”这个字,霍危楼刚才还不错的心情瞬间晴转多云。 “走哪去?”霍危楼脸一沉,捏住温软的下巴,“怎么?这才几天就想着跑路?你就这么不想待在将军府?” 温软被迫仰着头,茫然地眨眨眼:“不是将军说的……等公主嫁了人,或者您回了北境,就放我走吗?” 霍危楼一噎。 这话确实是他说的。 但他现在后悔了行不行? 这么个软乎乎、会做饭、会管家、还会省钱的小东西,放走了上哪再找去? “老子改主意了。”霍危楼松开手,蛮不讲理地说道,“既然进了将军府的门,就是霍家的人。想走?除非老子把你休了。” 温软愣住了:“可是……” “没有可是。”霍危楼打断他,烦躁地挥挥手,“这账本既然你看得懂,以后就都归你管。还有,老陈既然被打了,管家的位置就空缺了。你自己看着提拔个人上来,或者你自己兼着也行。” 这就是彻底放权了。 甚至可以说,是把整个将军府的后勤大权都交到了温软手里。 温软看着那堆账本,心里沉甸甸的,却又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在这里,他是被需要的。 不是谁的附庸,不是谁的累赘,而是真的有人需要他来撑起这一摊子事。 …… 接下来的几天,温软展现出了惊人的行动力。 他并没有急着提拔新管家,而是亲自带着小桃,把府里的库房彻底清点了一遍。 哪些是御赐的不能动,哪些是可以变卖换钱的,哪些是发霉了需要晾晒的,全都分门别类地记在新的账册上。 他还重新制定了府里的采购规矩。每天买什么菜,必须要有厨房大师傅和他双重签字。虽然麻烦了点,但彻底杜绝了吃回扣的可能。 在他的打理下,原本乱糟糟的将军府,竟然肉眼可见地变得井井有条起来。 就连那些原本看不起这个“男妻”的下人们,见到温软也都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夫人”,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毕竟,谁也不想变成下一个老陈。 这一日,温软正在库房里盘点药材。 因为他是大夫,对这些东西格外上心。霍危楼常年征战,带回来的战利品里有不少珍稀药材,都被像杂草一样扔在角落里。 “这是……雪莲?” 温软从一个破木箱里翻出一朵风干的花,虽然有些残缺,但依然能闻到一股清冽的香气。 这可是治疗寒毒的圣药啊! 霍危楼的腿伤,若是能用这雪莲配上红花、当归等药材泡酒,每日热敷,定能缓解不少。 正想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夫人!不好了!” 小桃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上带着惊恐,“外面来了好多兵,说是御林军,把咱们府给围了!” 温软手里的雪莲差点掉在地上。 御林军? 那是皇帝的亲兵啊! “将军呢?”温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将军还在演武场操练,还没回来!”小桃都要急哭了,“领头的那个人好凶,手里拿着圣旨,说是要搜查咱们府,说……说咱们将军府窝藏了朝廷钦犯!” 窝藏钦犯? 这分明是欲加之罪! 温软脑子里“嗡”的一声。他虽然不懂朝政,但也知道这是有人要搞霍危楼。 如果是以前,他肯定吓得躲起来哭。 但现在,手里握着这串沉甸甸的钥匙,想着那个在大雨天把他带回家的男人,那个别别扭扭给他夹狮子头的男人…… 温软深吸一口气,把雪莲小心翼翼地放回怀里。 “别慌。”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眼神虽然还有些颤抖,但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去把府门打开。我倒要看看,谁敢在镇北将军府撒野。” 此时的将军府门口,已经剑拔弩张。 一队身穿金甲的御林军堵在门口,领头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手里拿着拂尘,眼神阴鸷。 “咱家奉旨搜查,还不快快让开!若是耽误了正事,你们担待得起吗?”太监尖着嗓子叫道。 门口的侍卫虽然拔刀相向,但面对圣旨,谁也不敢真的动手。 就在这时,大门缓缓打开。 一个清瘦的身影走了出来。 温软穿着那件雪白的狐裘,虽然身量不高,但在那群五大三粗的侍卫簇拥下,竟然也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 他手里拿着那块代表将军亲临的玉牌,高高举起。 “见此牌如见将军。” 温软的声音清脆,传遍全场,“我看谁敢跨进这道门槛半步!” 那太监愣了一下,看着这个软弱可欺的小郎中,竟一时被镇住了。 而在不远处的街角,刚刚骑马赶回来的霍危楼,勒住了缰绳。 第10章 温软的算盘 马蹄声如惊雷乍破,在长街尽头炸响。 那匹通体漆黑的战马踏雪并没有减速的意思,四蹄翻飞,卷起一路烟尘,直冲将军府大门而来。就在即将撞上那群金甲御林军的瞬间,马背上的人猛地一勒缰绳。 “唏律律——” 战马人立而起,两只前蹄在空中虚踢几下,最后重重砸在离那个太监鼻尖不到半尺的地方。泥点子溅了那面白无须的脸满满一身。 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连退数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那柄拂尘都扔飞了出去。 “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在老子家门口撒野?” 霍危楼高居马上,手中马鞭凌空一甩,“啪”的一声脆响,抽得空气都似乎震颤了一下。他逆着光,满身煞气,眼神像两把刚出鞘的刀,刮得人脸皮生疼。 周围的御林军面面相觑,握刀的手都在抖。这位可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活阎王,京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惧。 温软站在台阶上,那一身雪白的狐裘在风中微微颤动。看到那个如天神降临般的身影,他紧绷到极致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手里那块玉牌也被手心的汗浸得湿滑。 他回来了。 “霍……霍将军!”那太监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圣旨,色厉内荏地尖叫,“咱家是奉了皇上口谕,来搜查逃犯的!你这是要抗旨吗?” “抗旨?”霍危楼嗤笑一声,翻身下马。 黑色的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一步步逼近,高大的阴影瞬间将那太监笼罩。 “老子在北境杀敌的时候,你还在宫里倒夜壶呢。”霍危楼一把揪住太监的领子,像是提溜一只待宰的鸡,单手就把人提得双脚离地,“搜老子的府?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太监脸涨成猪肝色,两条腿乱蹬:“这……这是尚书大人的意思……有人举报……” “尚书?”霍危楼眯了眯眼,手劲骤然加大,勒得那太监直翻白眼,“回去告诉那个老匹夫,要想搜将军府,让他自己提着脑袋来见我。至于你——” 他手腕一甩,像是扔一袋垃圾,直接将人甩出两丈远,重重砸在御林军的脚边。 “滚。” 只有一个字,却比千军万马还要震慑人心。 太监捂着屁股,哎哟哎哟地叫唤着,连狠话都没敢放一句,爬起来带着那群金甲卫士灰溜溜地跑了。 门口瞬间清静下来。 霍危楼转过身,大步走上台阶。那一身肃杀之气还没散尽,路过温软身边时,脚步却顿了一下。 温软缩在大氅里,仰着头看他。那双眼睛还是红通通的,像只刚受了惊吓却还在逞强的兔子。 “吓傻了?”霍危楼皱眉,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没……”温软捂着额头,声音小小的,却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将军回来得真快。” “再不回来,家都被人拆了。”霍危楼没好气地冷哼,目光落在他手里攥得死紧的玉牌上,眉头松了松,大手在他头顶胡乱揉了一把,“还行,知道拿鸡毛当令箭,没给老子丢人。” 这算是夸奖? 温软心里那块大石头落地,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进去。”霍危楼收回手,大步跨进门槛,“周猛,关门!谁再敢来敲门,直接放狗。” …… 书房内,气氛有些凝重。 虽然赶跑了御林军,但危机并没有真正解除。这次搜查显然是冲着霍危楼来的,所谓的“钦犯”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想找借口削他的权,或者往他头上扣屎盆子。 霍危楼坐在太师椅上,灌了一大口冷茶,脸黑得像锅底。 温软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手里捧着那本没看完的账册,却有些看不下去。 “将军,”温软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这府里的银子……” “怎么?不够花了?”霍危楼抬眼看他,“不够去库房拿,不是还有几箱金子吗?” “不是不够。”温软把账册摊开,推到他面前,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字,“我看了一下往年的旧账。这府里进账虽然不少,大多是宫里的赏赐和将军的俸禄,但出账……更是惊人。”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霍危楼的脸色:“每个月都有大笔银子流向北境,名目是‘抚恤’。可是朝廷不是有发抚恤金吗?” 霍危楼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沉默了片刻,才冷冷道:“朝廷那点钱,层层盘剥下来,到了孤儿寡母手里还能剩几个铜板?连口棺材都买不起。” 温软一怔。 “老子的兵,那是跟着老子出生入死的兄弟。”霍危楼眼神有些放空,似乎透过了窗棂看向了遥远的北方战场,“死在战场上也就罢了,若是家里老小还要饿死冻死,那老子死后哪有脸去见他们?” 所以,这位威风凛凛的镇北将军,其实是个穷光蛋。 他把皇帝赏的金银珠宝,大半都换成了抚恤银子,悄悄送去了北境。剩下的那点家底,也被那个贪心的老陈管家像蚂蚁搬家一样搬空了。 怪不得将军府吃得那么糙,怪不得连修个窗户都要拖好几天。 这哪里是“暴殄天物”,分明是把钱都用在了刀刃上。 温软看着面前这个满身戾气的男人,心里那股怕意不知何时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涩又发胀的情绪。 这个看起来凶神恶煞、满口粗话的男人,有着一颗比谁都柔软的心肠。 “那……以后怎么办?”温软合上账本,轻声问,“若是还要继续送银子去北境,府里的开销就得缩减了。不然等到明年开春,咱们就得喝西北风了。” 霍危楼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缩就缩呗。以前没你的时候,老子带兵睡雪窝子啃干粮也活下来了。大不了把后院那几匹马卖了。” “不行。”温软想都没想就拒绝,“那些都是战马,是将军的左膀右臂,怎么能卖?” 霍危楼挑眉看他:“那你说怎么办?你会变戏法变出银子来?” “我不会变戏法,但我会省钱。”温软站起身,虽然个子矮,但此时腰杆挺得笔直,“从今天起,府里的伙食按我的方子来,既营养又不贵。那些闲置的院子,把杂草清了,可以种点菜。还有库房里那些发霉的药材,那是保管不当,我拿出来炮制一下,还能卖个好价钱。”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条数着,眼睛亮晶晶的:“还有,将军以后别总是去外面喝酒了,那一坛子酒够咱们府里吃三天的肉了。要是想喝,我自己会酿点桂花酿,虽然没那么烈,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霍危楼听着这絮絮叨叨的“管家经”,本该觉得厌烦,可此时看着那张认真算计的小脸,心里竟然莫名觉得踏实。 这就是过日子? 以前他只知道杀人、喝酒、打仗,今天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哪里想过明天。 可现在,有个人站在他面前,跟他说“明年开春”,跟他说“种菜”,跟他说“酿酒”。 霍危楼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伸出长腿勾过温软坐的小马扎,把人连凳子一起勾到了自己面前。 “行啊,管家婆。”他大手捏住温软的后颈皮,像撸猫一样捏了捏,“都听你的。不过要是把老子饿瘦了,唯你是问。” 温软被他捏得缩了缩脖子,脸颊微红,却没有躲开,只是小声嘟囔:“才不会呢。我是大夫,最知道怎么把人养得白白胖胖的。” 霍危楼看着他那副自信满满的小模样,心里痒得厉害,忍不住凑近了些,故意压低声音吓唬他:“白白胖胖?那是养猪。你要是敢把老子养成猪,老子就把你吃了。” 温软吓了一跳,抬头对上那双含笑的黑眸,才反应过来这人在开玩笑。 “将军!”他又羞又气。 “行了,别瞪了,一点杀伤力都没有。”霍危楼松开手,心情大好地站起身,“饿了。今天的晚饭要是没有那个什么狮子头,老子可不依。” 温软看着他大步流星走出去的背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账本,嘴角也跟着扬了起来。 穷就穷点吧。 只要这个家还在,只要这个人还在,日子总能过得红火起来的。 第11章 第一次出门 日头还没爬上树梢,将军府的后院就已经忙活开了。 温软起了个大早,指挥着小桃和几个刚买来的粗使婆子,把库房里那几箱子积灰的药材都搬到了院子里晾晒。 虽然说是要省钱,但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府里的药材多是外伤用的金疮药和止血散,至于温软想要给霍危楼调理身体的那些温补药材,却是一味都找不着。 就连上次发现的那朵雪莲,也因为放久了,缺了几味辅药,根本发挥不了最大的药效。 “得去趟药铺。”温软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小桃说,“咱们府里的当归和黄芪都快见底了,而且我也想去看看市面上的药价,若是合适,就把手里这批炮制好的陈皮给出了。” 小桃有些犹豫:“夫人,将军还没下朝呢,要不等将军回来?” “不用。”温软摇摇头,“将军军务繁忙,这点小事哪能总麻烦他。我又不是去哪,就在城西的回春堂,那个掌柜的我以前认识,是个实诚人。” 说走就走。温软换了身稍微朴素点的天青色棉袍,腰间挂着个装药样品的荷包,带着小桃就往大门口走。 这几日他在府里立了威,下人们见了他都恭恭敬敬的。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大门口,却被两柄交叉的长枪拦住了去路。 “站住。” 守门的侍卫是个生面孔,面无表情,眼神直视前方,“将军有令,近日京城不太平,任何人无令牌不得出入。” 温软停下脚步,好声好气地解释:“这位大哥,我是温软。我要去趟药铺买点东西,就在城西,去去就回。” 那侍卫眼珠子转都没转一下:“没令牌,不行。” “我是你们夫人。”温软加重了语气。 “没听说过。”侍卫油盐不进,“军令如山,只认令牌不认人。别说是夫人,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没令牌也得在外面候着。” 温软气结。这霍家军的兵,怎么一个个都跟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似的,脑子都不带转弯的? “你这人怎么这样!”小桃气不过,叉着腰上前理论,“咱们夫人可是将军明媒正娶进门的,整个将军府都归夫人管,怎么出个门还得要那破牌子?” “这是规矩。”侍卫手里的长枪往前送了送,寒光凛凛的枪尖指着地面,“再喧哗,按扰乱军营罪处置。” 小桃吓得往后缩了缩。温软也皱起了眉。他知道这帮当兵的只听霍危楼的话,但他没想到自己在他们眼里,真的就只是个随时可能被关起来的“物件”。 那种无力感又涌了上来。就像当初在济世堂,因为身份低微被李文才抛弃一样。没有权利,没有力量,哪怕他现在名为将军夫人,也不过是个被圈养在金笼子里的鸟。 “怎么?谁要扰乱军营?” 身后传来一道慵懒又带着几分痞气的声音。 温软回头,只见周猛正牵着马从侧门进来,手里还提着个油纸包,嘴里嚼着个包子。 “周副将!”小桃像是见了救星,赶紧跑过去告状,“这守门的欺负人!夫人想去买点药材,他们非拦着不让出!” 周猛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看了看那个一脸冷硬的侍卫,又看了看站在那一脸委屈却抿着嘴不吭声的温软。 “新来的吧?”周猛指了指那个侍卫,“这是咱们嫂子,眼瞎了?” 侍卫身子一震,这才收回枪,抱拳行礼:“属下眼拙!只是将军军令……” “行了行了,别拿鸡毛当令箭。”周猛摆摆手,“嫂子要出去,那是给将军办事。再说了,这京城里谁敢动咱们霍家的人?” 说着,他转头冲温软咧嘴一笑:“嫂子,正好我要去城西巡防,顺路带您一程?将军说了,您身子弱,外面风大,别给吹坏了。” 温软松了口气,感激地点点头:“多谢周副将。” 虽然出了门,但温软心里还是像堵了团棉花。这种处处都要仰仗别人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到了回春堂,掌柜的一眼就认出了温软。 “哟,这不是温小郎中吗?”掌柜的热情地迎上来,“好些日子没见了,听说您……高升了?” 温软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没什么高升不高升的,就是换了个地方住。掌柜的,我要买几味药。” 他把清单递过去。掌柜的接过来一看,眉头微挑:“这都是温补的好东西啊,还有这红景天、鹿茸……这不是给那种受过重伤、落下寒疾的人用的吗?温小郎中这是遇到棘手的病人了?” 温软没多解释:“您就照着单子抓吧。另外,我这有些陈年的橘红,您看看成色。” 两人正在柜台前谈价钱,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让开让开!不想死的都滚开!” 几个穿着锦衣卫服饰的男人推开人群冲了进来,为首的一人满脸横肉,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温软身上。 “就是他?”那人冷笑一声,伸手就去抓温软的肩膀,“跟咱们走一趟吧!” 温软一惊,下意识往后退,正好撞在身后的药柜上。 “你们干什么?”小桃张开手臂挡在前面,“这可是镇北将军府的夫人!” “抓的就是将军府的人!”那人一把推开小桃,力道大得把小桃推了个趔趄,“有人举报你们将军府私通敌国,倒卖军药。既然你是管药的,那就跟我们回去审审!” 又是欲加之罪! 这分明是上次御林军没讨着好,换了拨人来找茬。 温软脸色发白,但他这次没哭。他紧紧攥着手里的药包,强作镇定:“抓人要有凭证。我是来买药的,这里这么多人都看见了,何来倒卖军药一说?” “凭证?老子的话就是凭证!”那人根本不听解释,伸手就要动粗。 就在他的脏手即将碰到温软衣领的一刹那,一只穿着黑色护腕的手突然从旁边伸出来,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咔嚓”一声脆响。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已经呈现出一个诡异的扭曲角度。杀猪般的惨叫声瞬间响彻整个药铺。 “啊——!谁?!” 霍危楼不知何时站在了温软身侧。他今天没穿铠甲,只穿了一身墨色常服,手里还提着一袋还没吃完的糖炒栗子。 他看都没看那个惨叫的人一眼,随手一甩,像扔垃圾一样把人甩飞出去,砸倒了一排药架子。 “老子的人,你也敢碰?” 霍危楼把糖炒栗子塞进怀里已经呆滞的温软手里,然后慢条斯理地掏出手帕擦了擦手,仿佛刚才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将、将军?”温软抱着那一袋热乎乎的栗子,感觉像是做梦一样。 霍危楼转过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出门也不带几个能打的?周猛那废物死哪去了?” “周副将去巡防了……”温软小声说。 “那个蠢货。”霍危楼骂了一句,目光落在温软略显苍白的脸上,语气缓和了几分,“吓着没?” 温软摇摇头:“没。” “没吓着你抖什么?”霍危楼嗤了一声,伸手把他往身后一拉,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所有不怀好意的视线。 他对那些还在地上哼哼唧唧的锦衣卫说道:“回去告诉你们主子,要想玩阴的,让他冲着老子来。再敢动老子家里人一根手指头,老子就把他的爪子全剁了喂狗。” 说完,他根本不管那一地狼藉,单手揽过温软的肩膀,像夹个布娃娃一样把他带出了药铺。 出了门,霍危楼直接把温软抱上了自己的马。 “以后出门,把这个带上。” 霍危楼从腰间解下一块沉甸甸的玄铁令牌,直接挂在了温软的脖子上。那是能够调动霍家军精锐的虎符令牌,见牌如见帅。 温软摸着那块还带着男人体温的令牌,有些烫手:“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给你你就戴着。”霍危楼翻身上马,坐在温软身后,胸膛贴着他的后背,两只手臂从他身体两侧穿过握住缰绳,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省得那些不开眼的狗奴才拦你。” “想去哪?回府?”霍危楼在他耳边问,热气喷洒在耳廓上。 温软缩了缩脖子,小声道:“药还没买全……” “那就去下一家。”霍危楼一夹马腹,“驾!” 这一天,京城的人都看到了一幕奇景。 那位号称煞神的镇北将军,竟然骑着战马,带着个白白净净的小公子,满大街地逛药铺。不仅耐心地等着人挑挑拣拣,还负责付钱提包,甚至还在路边买了串糖葫芦塞在那小公子手里。 虽然那张脸依旧臭得像欠了他钱,但那只护在人腰上的手,却是半点都没松开过。 第12章 将军的旧伤 入夜,变天了。 白天还是晴空万里,到了傍晚便乌云密布,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雨丝,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棂上。这初冬的雨最是阴毒,透着股钻进骨头缝里的湿冷。 温软刚在后厨把今天买回来的药材分拣好,正准备回房休息。 路过主院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咣当”一声巨响,像是桌子被掀翻的声音。 温软脚步一顿。这几天他虽然和霍危楼同床共枕,但这人睡眠质量极好,除了把他当抱枕之外也没什么怪癖。怎么今天发这么大火? “滚出去!都给老子滚!” 霍危楼暴躁的吼声隔着门板传出来,那是真动了怒,听得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房门被撞开,两个端着水盆的小厮连滚带爬地跑出来,脸上还带着被吓哭的泪痕。 “怎么了?”温软拦住其中一个小厮。 小厮哆哆嗦嗦道:“夫……夫人,将军腿伤犯了,疼得厉害,我们想进去伺候热敷,结果差点被将军踢死……” 腿伤? 温软心里“咯噔”一下。他记得霍危楼那条腿,上次在巷子里这人还随口胡诌说是被他治坏的。其实那是当年北境那一战留下的旧疾,骨头断过,虽然接好了,但这阴雨天就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骨髓里啃噬,疼起来要人命。 这种疼,铁打的汉子也受不住。 温软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东厢房跑去。 片刻后,他提着那个一直没离身的药箱回来了。 “你们下去吧,这里我来。”温软对门口不知所措的周猛说道。 周猛一脸担忧:“嫂子,将军现在谁也不认,您进去怕是……” “我是大夫。”温软只说了这四个字,语气虽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并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一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和血腥味。 借着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温软看见霍危楼正坐在床边的地上。他背靠着床沿,一条腿直直地伸着,双手死死抓着床单,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狰狞的蚯蚓。 那张平日里总是不可一世的脸,此刻惨白如纸,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牙关咬得格格作响。 听到脚步声,霍危楼猛地抬头,那双眼睛充血赤红,像是一头受了伤被逼入绝境的孤狼。 “不是让你们滚吗?听不懂人话?” 他随手抓起手边的一个酒坛子就砸了过来。 “啪!” 酒坛子在温软脚边炸开,碎瓷片飞溅,有一片划过了温软的脚踝,但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是我。”温软绕过那一地狼藉,走到霍危楼面前,蹲下身。 霍危楼眯着眼看清来人,原本暴虐的气息稍微收敛了一些,但声音依旧沙哑狠厉:“滚出去。别在这碍眼。” 他不想让温软看到自己这副狼狈样。他是镇北将军,是天塌下来都能顶着的霍危楼,怎么能像个废人一样疼得满地打滚? “我不滚。”温软放下药箱,伸手去摸他的腿。 “别碰!”霍危楼低吼一声,一把挥开他的手,力道大得把温软推倒在地上,“老子让你滚!这种时候别来烦我!” 温软手掌擦在碎瓷片上,渗出了血珠。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爬起来,再次凑过去,声音里带了哭腔,却又异常固执:“我是大夫!你要疼死自己吗?” 他一把抱住霍危楼那条颤抖的腿,不顾那肌肉紧绷得像石头一样硬。 “松手!”霍危楼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想把人踹开,却又怕伤着他,只能僵着身子不敢动,“温软,你信不信老子掐死你?” “你掐吧。”温软仰起头,眼泪在他脸上肆虐,但那眼神却亮得惊人,“掐死我之前,让我把针扎完。” 说完,他根本不给霍危楼反应的机会,迅速从药箱里抽出银针包摊开。 闪电划过,银针泛着冷冽的光。 温软深吸一口气,手指稳如磐石。他扒开霍危楼已经被冷汗湿透的裤腿,露出那膝盖处狰狞的伤疤。那里红肿不堪,触手滚烫。 “忍着点。” 话音未落,第一针已经落下。 足三里。 霍危楼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颤,抓住床单的手指几乎要把木头捏碎。 紧接着是第二针,阳陵泉。 第三针,悬钟。 温软动作极快,行云流水。他的手指微凉细腻,按在那滚烫粗糙的皮肤上,带来一种奇异的触感。每一针落下,都像是有一股清凉的气流钻进那如同火烧般的骨头缝里,压制住了那肆虐的疼痛。 渐渐地,霍危楼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那种让人想发疯的剧痛虽然还在,但已经变得可以忍受。 他靠在床沿上,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胸膛上。 此时此刻,他才有精力去看面前这个人。 温软跪在地上,那么小小的一团。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得像是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额头上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 那双手上还沾着血,那是刚才被碎瓷片划伤的。 霍危楼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揉了一把,又酸又涨。 这小东西,平时胆子小得连杀鸡都不敢看,刚才哪来的勇气跟他吼?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温软才收了针。 “好了。”温软长舒一口气,身子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刚才那是高度集中精神,耗费了他全部的心力。 霍危楼没说话,只是伸出手,一把将人从地上捞了起来,抱进怀里。 “你……”温软吓了一跳,想挣扎,“身上脏……” “闭嘴。”霍危楼的声音虽然虚弱,但那种霸道劲儿又回来了。他把下巴搁在温软的颈窝里,贪婪地嗅着那股淡淡的药香味。 这味道,比什么止疼药都管用。 “手伸出来。”霍危楼命令道。 温软乖乖伸出手。 霍危楼看着那掌心里的几道血痕,眉头拧成了死结。他抓过一旁的金疮药——那是温软药箱里的,动作笨拙却轻柔地撒在伤口上。 “疼吗?”他问。 温软摇摇头:“不疼。比起将军的伤,这点不算什么。” 霍危楼动作一顿,抬眼看他:“傻子。” 他在温软的手心吹了口气,那热气痒酥酥的,一直钻进温软的心底。 “以后这种时候,别硬闯。”霍危楼低声说道,像是在承诺,又像是在警告,“我怕伤着你。” “我不怕。”温软反手握住他的大手,十指相扣。那只手很大,布满了老茧,却给了他无尽的安全感,“只要将军需要,我就一直在。”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屋内的寒意似乎被驱散了。 霍危楼看着怀里这个人,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看宠物的戏谑,而是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深沉。 这只捡来的小兔子,似乎真的在他心里扎了根。 这一夜,霍危楼没有再赶人。他把温软抱上了床,让他睡在里侧,自己则破天荒地规规矩矩地躺在一边,只是那只手,始终紧紧握着温软的手,直到天亮。 第13章 指尖的温度 晨光透过窗棂纸的缝隙,像金色的细沙一样洒在拔步床前。 霍危楼是被热醒的。 并不是往常那种伤痛发作时的燥热,而是一股温吞、细腻,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暖意。他睁开眼,视线有些发直地盯着承尘上的雕花,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右手有些发麻。 顺着那股麻劲儿看过去,只见一只比他小了好几圈的手,正被他死死攥在掌心里。那手白得晃眼,手指修长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淡淡的粉色。被他那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大手包裹着,就像是一块掉进了砂砾堆里的羊脂玉。 温软还在睡。 大概是昨晚太累了,他睡得很沉,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呼吸绵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的起伏,那阴影也跟着轻轻颤动,像只停栖的蝴蝶。 霍危楼动了动手指,掌心传来细腻温热的触感。 那是活人的温度。 在北境的死人堆里爬了这么多年,他握过冰冷的刀柄,握过染血的长枪,也握过兄弟渐渐冷去的尸体。唯独没有握过这样一只手——软得不像话,仿佛稍微用点力就能捏碎了,却又该死的暖和。 “唔……” 身边的人动了动,似乎察觉到了手上的禁锢,迷迷糊糊地想要把手抽回去。 霍危楼下意识地收紧了五指。 作者推荐:书友们,书荒请去最新最全的小说网站:策图小说网,无法访问请发邮件至 addr@CETU2.COM 温软吃痛,眉头皱了起来,发出一声带着鼻音的哼唧,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在那双水雾朦胧的眸子对上霍危楼视线的瞬间,昨晚那一幕幕像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炸开。 那是怎么扎针的,怎么抱着的,怎么……睡在一起的。 “腾”地一下,温软那张本来还睡意惺忪的脸,瞬间红成了煮熟的虾子。他像是触电一样猛地把手往回缩,整个人往床里侧滚了一圈,把自己裹成了个蚕蛹。 “醒、醒了?”声音隔着被子传出来,闷闷的,带着还没睡醒的沙哑。 霍危楼看着空荡荡的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滑腻的触感。他有些烦躁地捻了捻手指,翻身坐起,赤着的上身暴露在空气中,精壮的肌肉线条在晨光下泛着蜜色的光泽。 “躲什么?”霍危楼声音粗嘎,带着晨起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火气,“老子身上有刺?” 被窝那一团抖了一下,没敢吭声。 霍危楼掀开被子下床,那条伤腿落地时,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准备迎接那钻心的剧痛。然而并没有。虽然还是有些酸胀,但那股像是要把骨头锯开的尖锐疼痛竟然消失了大半。 这小郎中的针,还真有点邪门。 “起来。”霍危楼踢了踢床脚,“还要赖到什么时候?不用吃饭了?” 被子里那团蠕动了几下,温软才慢吞吞地探出头来。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顶着鸡窝的小雀儿。他看了看霍危楼那条腿,眼神里多了几分医者的专注,羞怯稍稍退去了一些。 “腿……还疼吗?” “死不了。”霍危楼随手抓起衣架上的中衣套上,遮住了那一身悍利的腱子肉,“赶紧起,我有事跟你说。” 早饭依旧是温软特制的。 小米粥熬出了厚厚的米油,配着两碟爽口的小菜,还有一笼热腾腾的羊肉包子。那是温软昨晚连夜发面蒸的,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却又不腻人。 霍危楼两口一个包子,吃得风卷残云。温软则是捧着粥碗,小口小口地吹着气,时不时偷瞄一眼霍危楼的腿。 “看什么看?再看收钱。”霍危楼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大马金刀地往椅背上一靠。 温软放下碗,擦了擦嘴,鼓起勇气说道:“药还没换。昨晚只是急救,今天得敷药包,把寒气逼出来。而且……”他顿了顿,视线落在霍危楼的膝盖上,“我想再给将军扎几针,巩固一下。” 霍危楼眉头一挑:“没完了是吧?那是娘们儿才干的事,老子没那么娇气。” “这不是娇气,是治病。”温软一旦涉及到专业领域,那股子执拗劲儿就上来了。他站起身,走到霍危楼面前,也不管对方答不答应,直接蹲下身去卷他的裤管。 “你……”霍危楼刚要发作,却在看到那双细白的手指触碰到自己膝盖时,到了嘴边的骂声卡在了嗓子眼。 温软的手指很凉,指腹却很软。 那种触感太鲜明了。 粗糙黝黑的皮肤与细腻白皙的指尖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视觉反差。温软低着头,神情专注,指尖沿着膝盖骨周围的穴位轻轻按压,每一次触碰都像是一根羽毛在霍危楼心尖上扫过,带起一阵酥麻的电流,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里疼吗?”温软按了一下足三里,稍微用了点力。 霍危楼呼吸一滞,肌肉猛地绷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不疼。” “骗人。”温软头也不抬地戳破他的谎言,“肌肉都硬得跟石头似的了。将军要是再逞强,这腿以后若是废了,我就……我就不管你了。” 这威胁软绵绵的,没半点威慑力,却听得霍危楼心里舒坦。 “废话真多。”霍危楼冷哼一声,却也没把腿收回去,任由他在上面摸索。 温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捣碎的草药,散发着一股浓郁却不刺鼻的药香。他把药包敷在霍危楼膝盖上,然后用纱布一圈圈缠好。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条钢铁浇筑般的大腿,而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最后打结的时候,温软的手指不小心擦过了霍危楼的大腿内侧。 那里的皮肤比别处要敏感得多。 “嘶——”霍危楼倒吸一口凉气,浑身过电似的一颤,那股子一直压抑着的燥热终于冲破了理智的防线。 他猛地伸手,一把扣住温软的手腕,将人往怀里一拽。 温软惊呼一声,整个人跌坐在霍危楼的大腿上。两人距离近在咫尺,霍危楼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翻涌着某种危险的情绪,像是要把人吞吃入腹的野兽。 “乱摸什么?”霍危楼声音暗哑,带着浓重的警告意味,“老子是个正常男人,别他娘的瞎点火。” 温软吓傻了,双手抵在他胸口,感觉手心下的心脏跳得快得不正常。那股扑面而来的雄性气息熏得他腿软,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我、我没有……是不小心……” “不小心?”霍危楼眯起眼,视线落在他那张因为惊慌而微张的嘴唇上,红润润的,像刚摘下来的樱桃。 想尝尝。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把霍危楼自己吓了一跳。 操。疯了。 他猛地松开手,像是丢烫手山芋一样把温软推开,站起身来大步往外走。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药敷着别动!老子去军营!” 丢下这句话,霍危楼逃也似的冲出了房门。那背影怎么看怎么狼狈,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 温软跌坐在地上,看着那扇还在晃荡的门,一脸茫然地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 这煞神……又发什么疯? …… 霍危楼一路飙马去了城外的北大营。 冷风刮在脸上,也没能吹散他心头那股子燥热。满脑子都是那小郎中低头给他敷药的样子,还有那指尖划过皮肤时的触感。 软。真他娘的软。 作者荐:发现一个好网站,都在这连载:策图小说网(CETU2点COM) 到了军营,周猛正带着人操练。见霍危楼杀气腾腾地冲进来,吓了一跳:“将军?您这腿……” “少废话!拿枪来!”霍危楼翻身下马,一把夺过兵器架上的红缨枪,大步走进演武场,“谁也不许让,给老子往死里打!” 这一上午,北大营的士兵们遭了殃。 霍将军就像是吃了火药桶,手里的枪舞得密不透风,招招狠辣。平日里能在他手下走个几十招的周猛,今天没过十招就被一枪杆抽在屁股上,踹飞了出去。 “再来!”霍危楼赤着上身,汗水顺着肌肉纹理往下淌,胸口的抓痕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暧昧。 周猛趴在地上揉屁股,欲哭无泪:“将军,属下真不行了……您这是欲求不满还是咋地?怎么跟要杀人似的?” “闭上你的狗嘴!”霍危楼把枪往地上一插,震起一片尘土。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发泄了一通,那股子燥火倒是下去了不少,只是心里还是乱糟糟的。 他摸了摸膝盖处。那里裹着纱布,隔着裤子还能感觉到温热的药力在往里渗。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这是这么多年来,头一次有人把他这点不值一提的旧伤当回事。不是因为他是将军,只是因为他是霍危楼。 “将军,”周猛凑过来,贼眉鼠眼地瞄着他胸口的抓痕,“您这伤……嘿嘿,昨晚战况挺激烈啊?嫂子看着柔柔弱弱的,下手挺狠啊?” 霍危楼低头看了一眼,那是那天温软吓极了抓的。 不知怎么的,他没发火,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某种炫耀:“滚蛋。你懂个屁。” 周猛:“……” 得,这还是那个一言不合就杀人的煞神吗?这怎么看怎么像个开了屏的孔雀? “对了,将军。”周猛收起嬉皮笑脸,神色凝重了几分,“刚才探子来报,说宫里那位最近动作有点大。听说吏部正在查咱们去年的军饷账目,还有人看见李文才那个废物在尚书府进进出出,怕是要搞事情。” 霍危楼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刚才那点旖旎散了个干净。 “李文才?”他冷笑一声,手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那孙子还没死心?正好,老子最近手痒,正愁没地方撒气。” “要不要属下去……”周猛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用。”霍危楼拔出红缨枪,眼神如刀锋般锐利,“留着他。老子要让温软亲眼看着,他当初瞎了眼看上的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回府!” 第14章 府里的流言 霍危楼这一去就是大半天,直到日头偏西也没见回来。 温软在府里也没闲着。既然接了管家的权,他就得把这摊子事撑起来。 前院的账目理得差不多了,他又把心思动到了后院。那些空着的厢房堆满了杂物,还有些下人住的倒座房,看着也该修缮了。 “小桃,你去把那几个负责洒扫的婆子叫来,我有话问。”温软坐在花厅里,手里拿着新拟好的规矩单子。 小桃应声去了。 没过多久,就听见回廊那边传来一阵拖拖拉拉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不加掩饰的闲聊声。 “哎哟,这大冷的天,把咱们叫去干什么?我那衣服还没洗完呢。”一个尖利的嗓音抱怨道。 “还能干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呗。”另一个声音阴阳怪气的,“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真当自己是正经主子了?” “嘘!小声点,别被人听见。” “怕什么?将军都不在府里,谁给他撑腰?再说了,一个不能生养的男人,也就是图个新鲜。等哪天将军腻了,或者那公主进了门,他不还是得卷铺盖滚蛋?” “就是,听说他是被那新科探花郎休了的破鞋,咱们将军也是倒霉,娶了这么个晦气玩意儿回来冲喜……” 声音越来越近,字字句句都像是蘸了毒的针,顺着寒风扎进温软的耳朵里。 温软坐在椅子上,手里那张写满规矩的纸被捏皱了。 他的脸色煞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以为只要自己做得够好,只要把这将军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就能换来哪怕一点点的尊重。可原来在这些人眼里,他依然只是个笑话,是个随时会被丢弃的物件。 “不能生养”、“破鞋”、“晦气”。 这些词汇像是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尤其是那句“被探花郎休了”,简直就是把他那尚未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撒了一把盐。 小桃在门外听不下去了,气冲冲地跑去掀帘子:“你们在胡咧咧什么?!再敢嚼舌根,小心我告诉将军!” 那几个婆子被吓了一跳,看见小桃,脸上却没什么惧色,反而嬉皮笑脸地挤眉弄眼:“哎哟,小桃姑娘好大的威风。咱们这就是随口说说,哪敢对夫人不敬啊。” 嘴上说着不敢,眼神里却是明晃晃的轻蔑。 小桃气得直跺脚,转身跑进来:“夫人!您听听她们说的什么混账话!您也不管管?” 温软深吸了一口气,松开紧握的手指,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抚平。 管?怎么管? 若是此时发作,只会显得他气急败坏,更加坐实了那些“不得宠”、“没底气”的传言。他没有霍危楼那种雷霆手段,也没有那种让人看一眼就腿软的气场。 他只是个借住在这里的过客。 “算了。”温软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抹刺痛的水光,“嘴长在别人身上,随她们说去吧。把该做的事做完就好。” “可是……”小桃还要说什么。 “叫她们进来吧。”温软打断她,声音虽然轻,却透着一股子倔强,“正事要紧。” 那几个婆子进了花厅,也是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行礼也行得敷衍。 温软也没让她们坐,就这么让她们站着,一条条地吩咐该如何清扫院子,哪些东西要归置入库。 “这一片都要铲平了种菜,土要翻松,肥料要去买发酵好的……”温软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不想露出一丝怯意。 “哟,夫人,咱们可是粗人,不懂这些种地的细致活儿。”领头的那个王婆子翻了个白眼,“咱们是来伺候将军的,可不是来当农妇的。再说了,将军府什么时候缺过菜吃了?这不是让人笑话吗?” “就是啊,这大冬天的翻土,手都要冻掉了。” “夫人要是想种,自己种呗,反正您以前也是干这个的吧?” 哄笑声在花厅里响起。 温软看着这一张张满是恶意的脸,心像是被人扔进了冰窟窿里。他以前在济世堂也是受人尊敬的大夫,哪怕是被李文才嫌弃,也从未受过这般当面的羞辱。 “既然不想干,那就领了月钱走人。”温软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笑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怯意的眼睛里,此刻竟有了一丝冷意。那是跟霍危楼待久了,沾染上的一点点硬气。 “这将军府的钱,如今是我在管。”温软指了指桌上的账本,“不想干活只想拿钱养大爷的,将军府养不起。” 王婆子一愣,随即撇撇嘴:“吓唬谁呢?咱们可是老陈管家招进来的人,也是将军府的老人了。您这才来几天就要赶人?也不怕将军回来怪罪?” “你可以试试。”温软盯着她,“看看将军是信我,还是信你。” 虽然话说得硬气,但温软放在膝盖上的手一直在发抖。他在赌,赌霍危楼给他的那点“面子”能撑多久。 那王婆子虽然嘴硬,但毕竟见过上次老陈被打的惨状,也不敢真的闹翻,只能骂骂咧咧地领了任务走了。 人一走,花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温软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椅子上。 眼眶有些发热,但他拼命忍住了。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他站起身,走到角落里的药架前,开始默默地整理那些药材。只有这些不会说话的草药,永远不会嫌弃他,永远不会背叛他。 天色渐晚,寒风从破了洞的窗户灌进来。温软缩了缩脖子,把身上的衣服裹紧了些。 真冷啊。 将军府这么大,却好像没有一处是真的属于他的。 …… 此时,将军府大门外。 霍危楼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门房,大步流星地往里走。他手里提着个油纸包,里面是城东那家老字号刚出炉的桂花糕。 刚才回来的路上看见有人排队买,鬼使神差地就去买了一包。那小东西不是喜欢甜的吗?这一包下去,应该能把他喂得眉开眼笑吧? 想到温软吃东西时像只松鼠一样鼓起的脸颊,霍危楼心情莫名好了几分,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刚走到二门,就看见两个婆子正蹲在墙根下偷懒嗑瓜子。 “哎,你说那小郎中刚才那是装什么大尾巴狼呢?” “谁知道呢?拿着鸡毛当令箭。真以为将军能护他一辈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除了屁股白点,哪点比得上女人?” “哈哈哈,你说将军晚上能不能行啊?面对个带把的,也不怕做噩梦?”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霍危楼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凝结成霜,眼底的杀意像暴风雪一样卷了起来。 他手里的油纸包被捏得变形,里面精致的桂花糕碎成了渣。 “看来这府里的规矩,还是立得不够狠。” 霍危楼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阴森森地飘进那两个婆子的耳朵里。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猛地抬起头,就看见那个如杀神一般的男人正站在她们身后,眼神凶戾得像是要活剥了她们。 “将、将军?!” 第15章 霍危楼的维护 “继续说啊。” 霍危楼把手里那包碎成渣的桂花糕随手扔在地上,油纸散开,甜腻的香味混着地上的尘土,显得格外讽刺。 他一步步走近,黑色的军靴踩在那散落的瓜子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刚才不是说得很开心吗?怎么不说了?” 那两个婆子早就吓瘫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只知道拼命磕头:“将军饶命!老奴……老奴该死!老奴猪油蒙了心……” “确实该死。”霍危楼目光如刀,在两人身上刮过,那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老子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群狗奴才来编排?” 这边的动静太大,很快就惊动了周围的下人。 周猛带着一队侍卫跑过来,看见这场面,心里咯噔一下。跟了将军这么多年,他太熟悉这个眼神了——这是真的动了杀心。 “把人都给老子叫过来。”霍危楼站在院子中央,身形挺拔如松,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哪怕是烧火的、倒夜香的,一个不落,全都给我叫到这儿来!” “是!”周猛不敢怠慢,立刻去传令。 没过多久,整个将军府几十号下人全都聚集在了主院的空地上。黑压压的一片,却鸦雀无声,只有那两个还在磕头的婆子发出的沉闷声响。 温软也听到了动静。 他从小药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抓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黄芪。看到院子里这阵仗,他愣住了。 霍危楼站在台阶上,那两个婆子已经被打得脸颊红肿,嘴角流血,显然是刚被掌了嘴。 “温软,过来。”霍危楼看见他,招了招手。 温软有些迟疑,但看着男人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慢吞吞地挪了过去。 霍危楼伸手一把将他拉到身边,大手扣住他的肩膀,强迫他面向那群跪着的下人。 “都给老子抬起头来看看!”霍危楼暴喝一声,震得树上的枯叶簌簌落下。 下人们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看清楚了!”霍危楼指着身边的温软,声音粗砺而洪亮,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铁钉,“这是温软,是老子霍危楼明媒正娶进门的媳妇,是这将军府唯一的主子!” 温软身子一颤,猛地转头看向霍危楼。 从侧面看去,男人的下颌线紧绷,眼神坚毅冷硬,像是一座可以遮挡所有风雨的高山。 “别跟老子扯什么男的女的,能不能生养。”霍危楼目光扫视全场,眼神凶狠得像头护食的狼,“老子娶他回来,不是让他给老子传宗接代的,也不是让他受你们这群狗奴才闲气的!” “从今天起,谁要是再敢对他半点不敬,再敢在他背后嚼舌根,这两个老货就是下场!” 霍危楼说完,一脚踹在那个刚才骂得最欢的婆子心口上。 “砰”的一声,那婆子像个破布袋一样滚出去老远,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晕死过去。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把头磕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听到没有?!”霍危楼吼道。 “听到了!”几十号人齐声回答,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霍危楼这才稍微收敛了些煞气,转头看向温软。原本凶神恶煞的脸,在面对那张苍白的小脸时,瞬间变得有些别扭。 “傻站着干什么?”他皱眉,粗声粗气地骂道,“别人骂你你就听着?你是木头做的?不知道抽回去?手长着是干什么吃的?” 温软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不是委屈,而是被那种铺天盖地的安全感给砸晕了。 从来没有人这样维护过他。 李文才只会让他忍,让他躲,让他别丢人。而霍危楼,却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全世界:这是我的人,谁也不能欺负。 “我……我怕给你惹麻烦……”温软声音哽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惹麻烦?”霍危楼嗤笑一声,抬手用粗糙的指腹狠狠擦过他的眼角,动作并不温柔,却带着几分笨拙的心疼,“老子就是最大的麻烦。在这京城里,只有老子欺负别人的份,没有别人欺负你的份。记住了吗?” 温软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点头:“记住了。” “行了,别哭了,丑死了。”霍危楼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手却很诚实地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怀里带了带,“回屋。老子买了桂花糕……啧,刚才给摔了。” 他有些懊恼地看了一眼地上那摊烂泥一样的点心。 温软破涕为笑,那笑容在泪水中绽放,干净得让人心颤。 “没关系。”温软小声说,“我会做。我可以做给将军吃。” “谁要吃那甜腻腻的东西。”霍危楼别过脸,耳根却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我是怕你饿死了,没人给我算账。” 两人相携着往屋里走。 周猛站在后面,看着那一高一矮、一黑一白的背影,忍不住咧嘴笑了。 看来这将军府,是真的要变天了。以前那个冷冰冰的兵器库,终于有了点人味儿。 回到房里,霍危楼让小桃打来热水,亲自拧了帕子给温软擦脸。 “以后再遇到这种事,直接让周猛打。”霍危楼一边粗鲁地在他脸上抹着,一边教训道,“你是主子,要有主子的款儿。别总是一副受气包的样子,看着就来气。” 温软乖乖地仰着脸任他折腾,帕子有些烫,熏得他脸颊粉扑扑的。 “将军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温软突然问。 这个问题他憋在心里很久了。明明只是契约,明明只是挡箭牌,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霍危楼手上的动作一顿。 为什么? 他也说不上来。 也许是因为那个雨夜里这小东西哭得太可怜;也许是因为那碗热腾腾的蛋炒饭;也许是因为昨晚那双虽然颤抖却坚定地给他扎针的手。 又或者是,在这个充满了算计和杀戮的世界里,只有这个人,看向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贪婪,只有纯粹的依赖和信任。 像只走投无路只能投奔他的流浪猫。养着养着,就想给它顺顺毛,不想让它再去流浪了。 “哪那么多废话。”霍危楼把帕子往盆里一扔,掩饰性地凶道,“老子养个猫狗还得护着呢,何况是个大活人。既然冠了霍家的名,就是霍家的人。懂不懂?” 温软眨了眨眼,眼底满是笑意:“懂了。我是霍家的人。”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子软糯的甜意,听得霍危楼心里那根弦又是猛地一颤。 “操。”霍危楼低骂一声,有些狼狈地转过身去倒茶,“懂了就赶紧去做饭。老子饿了。” 温软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去了小厨房。 那一晚,将军府的灯火亮了很久。 温软在厨房里忙活着做桂花糕,甜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霍危楼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兵书,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往窗外瞟。 风雨欲来,但这间小小的屋檐下,却有着从未有过的安宁。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这场风波并没有就此平息。那两个被打出府的婆子,并没有回家,而是被人悄悄带进了一条阴暗的小巷。 而在尚书府的书房里,李文才正跪在地上,听着上首那个威严老者的训斥,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 “你是说,霍危楼为了那个贱人,把整个将军府的下人都整治了一遍?” “是。”李文才咬牙切齿,“听说那温软现在管着将军府的账,还给霍危楼治病。尚书大人,若是让霍危楼的腿伤好了,那北边的兵权……” “哼。”吏部尚书冷笑一声,“一个只会玩男人的武夫,能成什么气候?既然他这么在乎那个小郎中,那咱们就从这软肋下手。” 一场针对将军府,针对温软的更大的阴谋,正在暗夜中悄然张开獠牙。 第16章 医馆偶遇 冬日的日头短,还没过未时,天色就有些发灰。 将军府的后院里,温软正蹲在地上摆弄那些刚晒干的橘红。前两日那场闹剧过后,府里的下人见了他就跟见了鬼似的,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再没人敢当面嚼舌根。耳根子是清净了,可这心里头总觉得空落落的。 霍危楼一大早就去了北大营,说是要整顿军务,其实温软知道,他是去查那个给御林军通风报信的内鬼了。那人不在,这偌大的将军府就显得格外冷清,连空气都透着股肃杀味。 温软拍了拍手上的药渣,站起身来。他在府里憋得慌,手也痒。大夫若是离了病人,那双手也就废了一半。 “小桃,”温软唤了一声正在廊下打络子的丫鬟,“去跟周副将说一声,我想去趟城南。” 小桃吓了一跳,手里的丝线差点缠成结:“夫人要去城南?那边乱得很,全是些三教九流的,您去那干嘛?” “济世堂虽然回不去了,但我这身医术还在。”温软从屋里背出那个磨得发亮的药箱,指腹在箱带上摩挲了一下,“快入冬了,穷人家容易犯咳喘,我想去支个摊子,做个义诊。” 自从跟了霍危楼,温软身上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精细白面,可他总觉得自己像个寄生在将军府这棵大树上的菟丝花。霍危楼护着他,那是霍危楼仗义,可他不能真把自己当成个只会吃闲饭的废人。 周猛听了这话,倒是没拦着,反而一脸赞同地派了四个膀大腰圆的亲兵跟着。 “嫂子尽管去!将军说了,只要不出城,哪怕您想去把顺天府的衙门拆了都行,咱们兄弟给您递锤子。” 温软被逗笑了,心情稍微松快了些。 一行人到了城南。这里是京城的下只角,住的多是贩夫走卒。街道狭窄脏乱,污水横流,两旁的铺子也破破烂烂的。 温软找了个避风的墙根,让亲兵搬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挂上了那面写着“义诊”二字的布幌子。 起初还没人敢上前。毕竟温软身后那四个佩刀的大汉看着实在吓人,不像是来治病的,倒像是来收债的。 直到有个乞讨的老婆婆,抱着个烧得满脸通红的孩子,颤巍巍地跪在摊子前头磕头。 温软赶紧把人扶起来,也不嫌脏,伸手探了探孩子的脉门,又翻看了眼皮。“是风寒入肺,拖得久了。”他动作麻利地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孩子后颈的大椎穴上扎了几针,又取了药粉冲水喂下去。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那孩子就不抽搐了,呼吸也平稳下来。 这一下,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顿时炸了锅。 “哎哟,是个神医啊!” “看着年纪轻轻的,手段倒是硬扎!” “还不收钱?真有这等好事?” 不一会儿,摊子前就排起了长龙。温软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但他那张脸上却有了光彩,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枯木逢了春。 那四个亲兵原本还一脸警惕地按着刀柄,见这场面,也都被感染了,主动帮忙维持秩序,还有个机灵的跑去给温软买了碗热茶。 就在这时,人群外突然传来一阵阴阳怪气的吆喝声。 “让让!都让让!别挡着刘爷我看热闹!” 人群被蛮横地拨开,一个穿着酱色绸缎长袍、挺着个将军肚的中年男人摇着折扇走了进来。这人长了一双三角眼,嘴边两撇八字胡,看着就透着股奸猾劲儿。 温软正在给人写方子,听到这声音,笔尖猛地一顿,一滴墨汁晕染在纸上。 这声音他太熟了。这是他以前住的那条巷子里的无赖,叫刘三,仗着有点家底,平日里最爱欺负邻里,当初李文才要赶他走的时候,这刘三没少在一旁煽风点火,看他的笑话。 刘三挤到摊子前,那一双贼眼在温软身上上下打量,像是要把那层皮肉都剥下来看个清楚。 “哟,我当是谁呢,这么大排场。”刘三把折扇往手心里一拍,发出一声脆响,“这不是咱们李探花不要的那个……那个什么来着?哦对,弃夫温小郎中吗?” 这一嗓子极其响亮,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温软身上。 温软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毛笔。 “哎呀呀,怎么不说话了?”刘三见他这副模样,更来劲了,凑近了些,嘴里喷着一股大蒜味,“听说你现在攀上高枝了?进了镇北将军府?啧啧啧,真是好手段啊。被男人玩烂了的破鞋,居然还能找到接盘的。” 周围响起了窃窃私语声。那些原本感激涕零的百姓,眼神也变得古怪起来。在这个世道,男妻本就受人非议,若是再加上“被休”、“弃夫”这些名头,那简直就是烂在泥地里的烂叶子。 “你……你胡说!”温软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在打颤,“我是来义诊的,请你……请你自重。” “自重?”刘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伸手就要去摸温软的脸,“一个卖屁股的兔儿爷,跟爷谈自重?怎么,那煞神将军能睡,爷就不能摸摸?爷可是听说,你那身皮肉……” “啪!” 温软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毛笔直接甩在了刘三脸上。那饱蘸墨汁的笔头在刘三那张油腻的大脸上画出一道黑漆漆的痕迹,墨汁顺着他的嘴角流进了嘴里。 刘三被打蒙了。他呸了一口黑水,勃然大怒:“给脸不要脸的小娼妇!敢打爷?给我砸!把他这摊子给我砸了!” 他身后那几个狗腿子立刻冲上来,抬脚就踹翻了桌子。 “哗啦——”药箱摔在地上,珍贵的药材撒了一地,几瓶药油也被踩碎了,散发出刺鼻的味道。 那是温软一点点攒下来的家底啊! “我的药……”温软红了眼,扑过去想去捡那个被踩瘪的银针包。 “还敢捡?”刘三一脚踩在温软的手背上,狠狠碾了两下,“今儿爷就让你知道知道,离了那将军府,你是个什么下贱东西!” 钻心的疼痛从手背传来,温软疼得闷哼一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但他死死咬着嘴唇,没求饶,只是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刘三。 旁边的四个亲兵早就按捺不住了,“仓啷”一声拔出佩刀就要冲上来砍人。 “慢着!” 一声低沉如同闷雷般的暴喝,从长街尽头滚滚而来。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喧嚣。 地面开始微微颤动。 哒、哒、哒。 沉重的马蹄声,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一步一步,逼近了。 第17章 谁敢欺负我的人 刘三踩在温软手背上的脚僵住了。他脖子有些僵硬地转过去,只见长街那头,一匹通体漆黑如墨的高头大马正缓步走来。 马背上的男人一身玄铁轻甲,身后披着黑色的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并没有戴头盔,露出一张轮廓分明却冷硬如铁的脸。剑眉压着眼,那双眸子里没有半点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黑,像是看着一堆死物。 霍危楼手里并没有拿那杆标志性的红缨枪,而是提着一根乌黑发亮的马鞭。鞭稍垂在地上,随着马蹄的起伏,在青石板上拖出“沙沙”的声响。 这一幕并不血腥,却比千军万马还要让人胆寒。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屏住了,自动向两边退开,让出一条宽敞的大道。 “那是……镇北将军?”有人哆嗦着小声说道。 刘三平日里在市井混,哪里见过这种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神?他的腿肚子当场就开始转筋,想要把脚收回来,可那腿就像是不听使唤了一样,软得根本动不了。 霍危楼骑着马,在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垂下眼皮,目光先是在那一地狼藉的药材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温软那只被踩在泥地里、已经红肿变形的手上。 温软趴在地上,一身月白色的衣裳沾满了泥污。他仰着头,看着那个如同天神降临般的男人,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将……将军……”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无尽的委屈。 这声“将军”,像是把火星子扔进了油桶里。 霍危楼的瞳孔猛地一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发出“咯吱”一声轻响。那是极度暴怒前咬紧牙关的声音。 “刚才哪只脚踩的?”霍危楼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情人在耳边的呢喃,却让人从脚底板凉到了天灵盖。 刘三吓得“嗷”的一声怪叫,这才像是刚反应过来似的,猛地把脚缩回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将……将军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不知道这是您的人……” “不知道?”霍危楼嗤笑一声。 下一瞬,他手腕一抖。 那根乌黑的马鞭就像是活过来的毒蛇,“咻”的一声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刺耳的爆鸣。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长街。 只见那马鞭精准无比地卷住了刘三刚才踩人的那条腿,倒刺深深地扎进肉里。霍危楼坐在马上,连身子都没晃一下,单臂发力,猛地往上一提。 刘三那接近一百八十斤的肥硕身躯,竟然像只破麻袋一样被直接拽离了地面,凌空飞起三尺高,然后重重地砸在两丈开外的石狮子底座上。 “砰!” 这一声闷响,听得周围人都替他觉得骨头疼。 刘三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晕死过去,一条腿呈现出诡异的扭曲状,显然是废了。 霍危楼手腕再一抖,鞭子带着血珠收回手中。他看都没看那个死狗一样的人一眼,翻身下马,大步走向温软。 那几个跟着刘三的小混混早就吓破了胆,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滚。”霍危楼吐出一个字。 那几人如蒙大赦,拖起不知死活的刘三,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地上的鞋跑丢了都不敢回头捡。 霍危楼走到温软面前,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所有的风口,也挡住了周围那些探究、惊恐的视线。 他蹲下身,没说话,直接抓起温软那只受伤的手。 手背上皮肉翻卷,青紫一片,那是被人用力碾压过的痕迹。在那白皙皮肤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狰狞刺眼。 霍危楼盯着那伤处看了两秒,眼底翻涌着想要杀人的暴戾。 “你是死人吗?”他突然开口,声音粗嘎,带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怒气,“出门没带人?那四个废物是摆设?人家踩你你就让他踩?你的针呢?你的毒药呢?” 温软被他吼得一缩脖子,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我……我怕给你惹事……” 又是这就话。 精C小说,H小说,耽美小说尽在:策图小说网,无法访问请发邮件至 dizhi@CETU2.COM 霍危楼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慌。他想骂人,想把这只笨兔子的脑壳敲开看看里面是不是装的浆糊,可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所有的脏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无声的叹息。 “惹个屁的事。” 霍危楼烦躁地骂了一句,从怀里掏出一块并不怎么干净的帕子——那还是早上温软硬塞给他的,动作极其粗鲁地在那伤口周围擦了擦泥土。 虽然动作看着凶,但他手上的力道却轻得不可思议,像是怕把那层皮给碰坏了。 “疼吗?”他没好气地问。 温软吸了吸鼻子,老老实实地点头:“疼。” “疼就长点记性!”霍危楼把帕子往他手里一塞,然后转过身,背对着他,“上来。” 温软愣了一下,看着那宽阔得像堵墙一样的后背:“干……干嘛?” “背你回家!”霍危楼扭头瞪了他一眼,“手都废了还能骑马?还是你想让老子把你扔在这?” 温软脸上一热,赶紧趴了上去。 霍危楼反手托住他的大腿,轻松得就像是背了一袋棉花。他站起身,那股压迫感再次降临。 周围的百姓还没散去,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那个传说中杀人不眨眼、能止小儿夜啼的活阎王,竟然当街背着个男人?而且那个动作……怎么看怎么像是护食的野兽叼着自己的幼崽。 霍危楼目光扫过全场,眼神冷冽如刀。 “都给老子听好了。”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温软是老子的媳妇。谁要是觉得他好欺负,那就是觉得我霍危楼提不动刀了。今日只是废了一条腿,下次再让我看见谁敢动他一根手指头……” 他没说下去,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那其中的血腥意味不言而喻。 人群瞬间散了个干净,连摆摊的小贩都恨不得把头缩进地缝里。 霍危楼背着人,也没骑马,把缰绳扔给亲兵,就这么一步步往回走。 趴在那个坚硬温热的背上,温软能闻到那股熟悉的铁锈味和汗味,混杂着男人强烈的荷尔蒙气息。这味道并不好闻,甚至有点冲鼻,但在此刻,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将军……”温软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小声唤道。 “闭嘴。”霍危楼走得很稳,声音硬邦邦的,“老子现在火很大,别招我。” 温软没闭嘴,反而大着胆子,伸出那只完好的手,轻轻环住了霍危楼的脖子。 “谢谢将军。” 霍危楼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得更快了,耳根子处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片。 “娇气包。”他低声骂了一句,托着温软的手却又往上送了送,把人背得更紧了些。 第18章 别怕我 回府的路有些长。 天色彻底黑透了,寒风裹着雪沫子打着旋儿往衣领里钻。霍危楼怕背上的人冷,特意把披风反过来罩在温软身上,把人裹得像个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粽子。 温软趴在他背上,身体随着霍危楼的步伐微微起伏。刚才那股子安心劲儿过去后,后知后觉的恐惧才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他忘不了刚才那一幕。 那根鞭子像是毒蛇吐信,那个刘三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甩飞,那骨头断裂的脆响…… 那是绝对的暴力。 温软是救人的大夫,他这双手只会拿针、拿药,最怕见的就是这种血淋淋的伤人场面。虽然知道霍危楼是为了救他,可是那种源于本能的、对暴力的畏惧,还是让他控制不住地发抖。 霍危楼是什么人?是镇北将军,是杀人如麻的煞神。刚才那一下,若是抽在他身上,恐怕他早就没命了。 这种想法一旦冒头,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温软搂着霍危楼脖子的手越来越僵硬,身体也绷得像块石头,细微的颤抖顺着两人紧贴的胸膛传了过去。 霍危楼又不是死人,自然感觉到了。 他眉头一皱,心里那股刚压下去的无名火又窜了上来。 “抖什么?”霍危楼停下脚步,侧过头,语气有些冲,“冷?” 温软被他这凶巴巴的一问,吓得更厉害了,牙齿都在打颤:“没……没有……” “没有你抖得跟筛糠似的?”霍危楼把人往上颠了颠,却发现怀里这小东西身子僵得厉害,原本软乎乎贴着他的胸膛现在恨不得离他八丈远。 霍危楼不是傻子。他在死人堆里滚了这么多年,对人的情绪最是敏感。这不是冷,这是怕。 怕谁?怕那个刚才被他废了的刘三?还是……怕他? 这个念头一出来,霍危楼心里那滋味,比吞了只苍蝇还难受。老子大老远跑去救你,给你出气,把你背回来,结果你把老子当洪水猛兽? “下来。”霍危楼声音冷了几分。 温软不明所以,也不敢违抗,手忙脚乱地从他背上滑下来,因为落地太急,加上腿软,差点跪在地上。 霍危楼一把捞住他的胳膊,把人提溜起来抵在路边的墙根上。 此时他们刚走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四下无人,只有不远处更夫敲锣的声音隐隐传来。 霍危楼单手撑在温软耳边的墙上,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温软完全笼罩在内。他低下头,那双极具侵略性的黑眸死死盯着温软闪躲的眼睛。 “看着我。”命令的语气。 温软被迫抬起头,睫毛颤得像是在狂风中挣扎的蝴蝶翅膀。 “怕我?”霍危楼直截了当地问,眼神锐利得像把刀,像是要剖开温软的心。 温软张了张嘴,想说“不怕”,可是那两个字就在嘴边打转,怎么也说不出口。面对这样满身煞气、刚刚才施展过雷霆手段的男人,说不怕是骗人的。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霍危楼眼底的光瞬间黯了下去,像是有一团火被兜头浇灭了。他收回手,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消失了,可温软心里却并没有觉得轻松,反而像是被人挖空了一块。 “温软。”霍危楼背靠着另一侧的墙壁,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点燃,那一点微弱的火光映亮了他半张脸,显得有些落寞,“老子是杀过人,杀过很多人。这双手上沾的血,洗都洗不净。” 他举起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在火光下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在北境,那些蛮子叫我活阎王。在京城,那些当官的叫我煞神。我知道我这人粗,脾气臭,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 霍危楼顿了顿,目光穿过跳跃的火苗,落在温软身上。 “但是温软,你要记住了。” 他站直了身子,一步步走回来。这次他走得很慢,没有了平日里的那种咄咄逼人,反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他走到温软面前,并没有伸手碰他,只是微微弯下腰,视线与温软平齐。 “老子的刀,是对着敌人的。老子的鞭子,是抽那些杂碎的。” 霍危楼伸出手,想要摸摸温软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像是怕吓着他,最后只是隔空虚虚地比划了一下。 “对你,老子没那个胆子。” 这句“没那个胆子”,说得极轻,却重重地砸在温软的心尖上。 温软猛地抬起头,撞进那双深邃得像是一汪深潭的眸子里。那里没有杀气,没有暴戾,只有一种笨拙的、不知所措的温柔。 这个连皇帝都敢顶撞、连死都不怕的男人,在这一刻,竟然在怕他会害怕。 温软的鼻头一酸,眼泪又要往外冒。 “我……我知道……”温软哽咽着,主动伸出手,抓住了那只停在半空中的大手。 那只手很粗糙,手心满是老茧,甚至还有些未洗净的泥土和刚才溅上的血腥气。可是握在手里,却是滚烫的,实实在在的。 温软把那只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我不怕。”温软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流进霍危楼的掌心,“我只是……只是没见过那样的将军。我怕将军会受伤,怕将军会被人非议……” “非议个屁。”霍危楼感受到掌心的湿意,手指微颤,指腹轻轻蹭过那细腻的肌肤,“老子要是怕人说,这将军也不用当了。” “以后别怕我。”霍危楼反手握住他的手,稍微用了点力,像是要立个誓言,“只要你在我身边,天塌下来,老子给你顶着。刚才那种事,绝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温软睁开眼,破涕为笑:“嗯。” 霍危楼看着他那副乖顺的样子,喉咙有些发紧。他没忍住,低下头,在那红通通的眼皮上轻轻亲了一下。 一触即分。 却烫得两个人都浑身一颤。 “走了,回家。”霍危楼有些狼狈地直起身,重新把人捞起来背在背上,“饿死了。回去给老子做那个什么……蛋炒饭。” “好。”温软趴在他背上,这次抱得很紧,再也没有一丝颤抖。 风雪大了些,两人的身影在长长的巷子里拉得很长,最后融为一体。 回到将军府,厨房里早就备好了热水。 霍危楼亲自给温软的手上了药。看着那红肿消退了一些,他才算是松了口气。 这顿晚饭吃得很安静,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温馨流淌在两人之间。霍危楼没再像以前那样大口吞咽,而是时不时地给温软夹菜,虽然动作依旧有些粗鲁,一筷子下去能把温软的碗堆成小山。 “多吃点。”霍危楼皱着眉,“抱起来全是骨头,硌手。” 温软嚼着碗里的红烧肉,笑得眉眼弯弯:“将军也吃。” 吃完饭,温软没急着走。他走到霍危楼身后,伸手按上了他的太阳穴。 “将军今天累了,我给您按按。” 霍危楼身子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闭上眼,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温软。” “嗯?” “明天把库房里那几匹好绸缎拿出来,给自己做几身衣裳。”霍危楼闭着眼说道,“以后出门,打扮得体面点。别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觉得咱们将军府穷得揭不开锅了。” 温软手指一顿,轻声道:“我有衣服穿,不用……” “让你做就做。”霍危楼打断他,语气霸道又不容置疑,“老子的媳妇,就得穿最好的。” 温软嘴角勾起,心里暖洋洋的:“知道了,将军。” 夜深了,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整个京城覆盖在一片白茫茫之中。但这间屋子里,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霍危楼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习惯性地长臂一伸,把身旁那个软乎乎的人搂进怀里,下巴在那发顶蹭了蹭,嘟囔了一句:“别怕……” 温软缩在他怀里,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也慢慢闭上了眼。 这一次,他是真的不怕了。 哪怕这双手沾满鲜血,只要是为了护着他,那就是这世上最温暖的手。 第19章 针脚里的心思 那场初雪过后,京城的日头就变得有些力不从心,照在身上也是温吞吞的,透着股干冷劲儿。 将军府的库房里,温软正踩着那个有些年头的紫檀木凳子,踮着脚尖在一堆绸缎里翻找。霍危楼前几日发了话,让他给自己做几身衣裳,这话温软听进去了,也没敢怠慢。 库房里的东西虽然乱,但好货确实不少。温软翻出一匹墨色的云锦,料子厚实,对着光看还能瞧见上面暗纹流动的云水纹样。这种料子不张扬,耐磨,最适合霍危楼那种整天在泥地里打滚、在马背上颠簸的武将。 “就这个了。”温软抱着布匹跳下凳子,有些吃力。那布料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腕微酸。 小桃在一旁帮忙捧着针线篓子,看着自家夫人忙前忙后:“夫人,咱们府里不是有专门的绣娘吗?再不济送去外面的成衣铺子也行,何必您自个儿动手?这千针万线的,多熬眼睛。” 温软把布料铺在案台上,拿尺子比划着:“外面的师傅做的虽然精细,但那是照着死规矩来的。将军的肩膀比常人宽,胳膊上的肉也硬实,若是袖口不做大些,动起手来必定勒得慌。再说了……” 他手指抚过那冰凉滑腻的云锦,嘴角微微翘起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将军把家底都交给我了,我若连件衣裳都不给做,这‘管家婆’的名头岂不是白担了?” 其实还有个缘由他没说。 那日霍危楼背着他在雪地里走,他趴在那宽阔的背上,隔着衣料能摸到那人背上的旧伤疤。有些衣服的接缝处太硬,会磨着伤口。他想把针脚纳得密实些,把接缝处藏得软和些。 这是他这点小心思,不足为外人道。 入了夜,东厢房里点起了两盏油灯。 霍危楼还没回来。这几日北大营那边似乎在整顿军纪,那人总是披星戴月地走,一身寒气地回。 温软坐在暖榻上,手里拿着剪刀,“咔嚓咔嚓”地裁剪布料。他做惯了细致活,拿剪刀的手比拿手术刀也不差,沿着划粉的线走得行云流水。 布料裁好了,便是缝合。 温软盘着腿,低着头,一针一线地走着。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灯花爆裂的轻响和针线穿过布帛的摩擦声。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温软手里的针一顿,刚要起身,门已经被推开了。寒风裹着那道高大的身影卷了进来,瞬间让屋里的温度降了几分。 霍危楼一身玄甲还没卸,肩头上还顶着没化开的雪沫子。他看起来累极了,眉眼间全是躁意,但在看到暖榻上那团缩在灯影里的人时,那股子戾气像是被风吹散了,只剩下某种沉甸甸的安稳。 “还没睡?”霍危楼大步走过来,随手把头盔往桌上一扔,“哐”的一声响。 温软把手里的针线放下,下床去接他的披风:“正要做完这只袖子。将军吃了吗?锅里温着羊肉汤。” “没吃,饿得能吞头牛。”霍危楼任由他解开披风系带,视线落在那堆黑乎乎的布料上,“这什么玩意儿?” “给将军做的冬衣。”温软把披风挂好,又蹲下身去帮他脱那满是泥泞的战靴。 霍危楼低头,看着那个只有那一小点的发顶。温软蹲在他脚边,动作熟练地拔掉靴子,露出里面被汗浸湿的布袜。他不嫌脏,甚至还伸手在霍危楼冰凉的脚背上搓了搓。 “别弄了,脏。”霍危楼把脚缩回去,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哪那么多闲工夫做这劳什子?外面买不到?” “买的不合身。”温软站起身,给他倒了杯热茶,“将军肩膀有伤,外面的衣服接缝硬,磨着疼。” 霍危楼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他诧异地抬眼,盯着温软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 这点小事,连他自己都忘了。以前磨破了皮,也就随手抹点药膏,或者干脆忍着。没想到这小兔子看着软,心眼倒是比针鼻儿还细。 “多事。”霍危楼嘟囔了一句,仰头把茶灌下去,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烫得心里那块硬邦邦的地方都跟着化开了水。 他一把拽过温软的手,凑到灯下看了看。指尖还是粉嫩的,没见着针眼。 “以后晚上别做。”霍危楼把那只手攥在掌心里捏了捏,粗糙的老茧磨得温软有些痒,“本来就长得像只兔子,再熬瞎了眼,还得老子伺候你。” 温软任由他捏着,眉眼弯弯:“就快做好了。将军身量大,这料子费了不少,我想着能不能赶在入冬大寒前做出来。” “急什么?老子皮糙肉厚,光着膀子都能跑三圈。”霍危楼嘴硬,身体却很诚实地往暖榻上一靠,长臂一伸,把温软连人带那堆半成品的衣服都搂了过来。 “别动,让我靠会儿。” 他把下巴搁在温软的颈窝里,鼻尖萦绕着那股淡淡的药香和皂角味。累了一天的筋骨在这一刻彻底松软下来。 温软僵直着背不敢动,手里还攥着那根没剪断的线。 “将军?” “嗯。” “……针要扎到你了。” “扎就扎吧。”霍危楼闭着眼,呼吸喷洒在温软的耳侧,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睡意,“扎死老子算了,省得天天还得操心你这小东西被人欺负。” 温软失笑。他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针线挪远了些,然后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霍危楼靠得更舒服点。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灯火昏黄。 那件没做完的墨色冬衣搭在两人腿上,像是一床被子,盖住了一室的温情。 接下来的几日,温软更是足不出户。手里那根针飞快地穿梭,密密的针脚把他对这个男人的依赖和感激都缝了进去。领口处他特意用柔软的棉布包了边,袖口也放宽了两寸,就连腰带的位置,都照着霍危楼平日里挂刀的习惯做了调整。 直到第三天傍晚,最后一只盘扣终于缝好了。 温软咬断线头,抖开那件崭新的长袍。墨色的云锦在烛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大氣又不失精致。 “将军!”温软抱着衣服跑去正房,献宝似的举起来,“做好了,您试试!” 第20章 太小了 霍危楼刚从演武场下来,一身热汗还没散,赤着的上身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他手里拎着那杆红缨枪,见温软兴冲冲地跑进来,随手把枪往架子上一扔。 “做好了?”霍危楼接过那件衣服,入手沉甸甸的,料子滑得抓不住,“怎么弄得跟那些文官穿的似的,花里胡哨。” 嘴上嫌弃,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他胡乱用布巾擦了把汗,拿起衣服就要往身上套。 温软在一旁紧张地盯着:“将军慢点,里面还有中衣呢,别汗湿了……” “讲究。”霍危楼哼了一声,三两下把自己扒得只剩条裤子,抓起那件墨色长袍就往头上罩。 这就是个莽夫穿衣法。 温软想拦都来不及。 衣服顺利地套过了头,滑到了肩膀。然后——卡住了。 “嘶——”霍危楼动作一顿,两条胳膊举在半空,像是被困住的大熊,“怎么这么紧?” 温软傻眼了。 他分明是照着以前那件旧衣服的尺寸放宽了的呀。怎么会卡住? “别动别动!”温软赶紧跑过去,踮起脚去扯衣服的下摆,“是不是里衬卷进去了?” “不是卷了,是这里。”霍危楼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和腋下。 那里,结实的布料紧紧绷在他鼓胀的胸肌和背阔肌上,勒出明显的肌肉轮廓。尤其是当他试图把胳膊放下来的时候,背后的布料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崩崩”声,仿佛下一秒就要炸线。 霍危楼吸了口气,胸膛起伏,那扣子更是岌岌可危,像是要把那一排盘扣都给崩飞出去。 温软看着面前这一幕,脸瞬间涨红了。 他是按着尺寸做的没错,可他忘了算霍危楼这一身夸张的肌肉量。平日里霍危楼穿的衣服多是宽松的直裰或者铠甲,看不出具体的围度。如今这修身的款式一上身,那一身虬结的腱子肉就被勾勒得淋漓尽致,简直……简直太色情了。 “这……”温软结结巴巴,“我、我量过的啊……” “你量个屁。”霍危楼被勒得难受,想脱又脱不下来,稍微一动就扯着皮肉,“你那尺子是量女人的吧?” 他低头,看着那个手足无措的小郎中,那张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眼神乱飘,根本不敢往他胸口上看。 霍危楼心里的那点恶劣因子又冒头了。 他故意挺了挺胸膛,往前逼近了一步,那紧绷的布料更是贴得严丝合缝,甚至能看清胸肌中间那道深深的沟壑。 “说实话,”霍危楼嗓音暗哑,带着几分调笑,“是不是故意的?想把老子勒死?” “不、不是!”温软往后退,直到背抵在桌子上,“我真的是放宽了尺寸的……可能是……可能是将军最近又壮了……” “壮?”霍危楼挑眉,伸手撑在桌沿上,把温软圈在自己和桌子之间。 那个姿势极其暧昧。他现在的样子有些狼狈,衣服卡在一半,半遮半掩,却比全脱了更具冲击力。那一身蓬勃的热气直往温软脸上扑。 “温软。”霍危楼凑到他耳边,热气把那只小耳朵熏得通红,“你没亲手摸过,怎么知道老子有多大?” 轰的一声。 温软感觉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这……这这这是什么流氓话! “我、我是大夫!我不摸也知道!”温软羞愤欲死,伸手想要推开他,手掌却正好按在霍危楼坚硬如铁的胸肌上。 手感滚烫,硬邦邦的,还能感觉到下面强有力的心跳。 温软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手:“将军流氓!” “老子怎么流氓了?”霍危楼一脸无辜,只是那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我说的是做衣服的尺寸,你想哪去了?嗯?” 那个尾音上扬的“嗯”,勾得人心尖发颤。 温软咬着嘴唇,眼泪汪汪地瞪着他。这人就是故意的! “行了,不逗你了。”霍危楼见好就收,怕真把人惹急了以后不给做饭吃,“快给老子弄下来,再勒一会儿血都不通了。” 温软这才红着脸,手忙脚乱地帮他脱衣服。 因为太紧,脱的过程比穿还要艰难。温软不得不整个人贴上去,拽着衣领往上提。霍危楼配合地举起手,任由他在自己身上摸索。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摩擦生热。 终于,“刺啦”一声轻响,腋下的缝线稍微裂开了一点,衣服这才被扒了下来。 霍危楼光着膀子,胸口和胳膊上被勒出了几道红印子。 温软看着那件被撑坏的新衣服,心疼得不行:“都坏了……又要重做。” “坏了就坏了。”霍危楼揉了揉肩膀,满不在乎,“修修不就行了?正好,这次你给老子量准点。” 他把那根软尺塞进温软手里,张开双臂,一副任君采撷的无赖样。 “来,量。” 温软捏着软尺,犹豫了一下。 “怎么?还要老子教你?”霍危楼催促道。 温软深吸一口气,走上前。这次他没敢含糊,拿着软尺环过霍危楼的胸膛。为了准确,他不得不贴得很近。 当软尺收紧的那一刻,霍危楼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温软的睫毛就在他眼皮子底下颤动,呼吸浅浅地喷在他的锁骨上。 作者有情况:想看更多夫郎软糯易推倒,糙汉将军掌心宝相关小说,请访问:策图小说网(CETU2.COM) 霍危楼喉结滚了滚。 他突然不想只做衣服了。 “这里。”霍危楼抓住温软的手,往下移了移,按在自己的腰腹上,“这里也要量。” 那是人鱼线的位置,肌肉紧致,线条流畅没入裤腰。 温软的手指都在抖:“那、那是做裤子才量的……” “都要做。”霍危楼理直气壮,“既然做了上衣,就把裤子也做了。怎么,想让老子光着屁股?” 温软:“……” 这一晚上的量体裁衣,比打仗还累。等温软抱着那个记录着详细数据的本子逃回东厢房时,腿都是软的。 霍危楼站在屋里,看着那件被撑裂的半成品,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笑。 虽然紧了点,但穿着……真他娘的暖和。 第21章 公主的挑衅 将军府的日子平静了没两天,麻烦就找上门了。 这天午后,日头正好。温软在前院指挥着几个家丁翻修那座早已荒废的影壁。他想在那下面种一排翠竹,看着清雅些,也能挡挡外面的风沙。 忽然,大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和喧哗声。 “开门!给本公主把门砸开!” 一个娇蛮的女声穿透厚重的木门,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气,直刺人耳膜。 温软手里拿着的图纸一抖。 公主? 还能是哪个公主,除了那个当初要死要活非要嫁给霍危楼、最后被拒婚恼羞成怒的安宁公主,还能有谁? 这阵仗,分明是来找茬的。 “夫人,怎么办?”门房的老张吓得脸都白了,“外面来了好多侍卫,还有那辆御赐的鸾车,咱们拦不住啊!” 温软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图纸递给旁边的小桃,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襟。他今天穿的是那件霍危楼给他买的白狐大氅,整个人陷在雪白的狐毛里,越发显得脸小而精致,却也多了几分贵气。 “别慌。”温软声音不大,却很稳,“把大门打开。” “啊?”老张愣住,“这要是让那个祖宗冲进来……” “将军不在,我就是这府里的主子。”温软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吞的眸子里,此刻竟也染上了几分霍危楼平日里的硬气,“难道要让人说,镇北将军府怕了一个女人?” 大门缓缓打开。 门外,一辆极尽奢华的朱轮华盖马车停在正中,周围围着一圈锦衣侍卫。马车前站着个一身红裙的少女,手里扬着根金丝软鞭,正一脸怒容地瞪着这边。 安宁公主长得极美,是那种张扬跋扈的美,像一团火。 看见门开了,走出来一个身量还没她高、裹得像个雪团子似的人,安宁公主愣了一下,随即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你就是那个男妻?”安宁公主上下打量着温软,像是看什么脏东西,“本公主当是个什么绝色人物,能把霍危楼那块石头迷住。原来就是个还没长开的小白脸?” 这话极难听。 若是以前,温软早就羞得要把头埋进地里。可现在,他手里捏着那块能调动千军万马的令牌,脖子上还挂着霍危楼给他的长命锁。 这里是他的家。 温软没行礼,只是不卑不亢地站在台阶上,平视着那位高高在上的公主:“公主万金之躯,不在宫中享福,跑到这粗鄙的武将宅邸大吵大闹,就不怕失了皇家体面?” “放肆!”安宁公主大怒,手里鞭子一甩,“啪”的一声抽在地上,“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教训本公主?霍危楼呢?让他滚出来!” “将军军务繁忙,不在府中。”温软淡淡道,“若是公主有事,可去北大营寻他。若是没事,还请回吧。将军府门槛高,怕磕着公主的脚。” “你赶我走?”安宁公主气笑了,她长这么大,除了霍危楼,还没人敢给她甩脸子。 她上前一步,那股子娇纵劲儿全上来了:“今儿本公主还就不走了!我要进去看看,霍危楼那狗窝里到底藏了什么宝贝!” 说着,她就要往里闯。身后的侍卫也跟着要硬挤。 将军府的亲兵也不是吃素的,立刻横枪阻拦。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打起来。 温软皱眉。若是真在将军府门口打了公主的人,霍危楼回来少不了一顿责罚,甚至会被言官弹劾。 “住手!”温软喝道。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黑铁令牌,高举过头。 “这是将军令。”温软目光扫过那些锦衣侍卫,“擅闯将军府者,杀无赦。我看谁敢动!” 那令牌在阳光下泛着森森寒光。锦衣侍卫们都是识货的,知道这是真正的兵权象征,一个个顿时不敢动了。 安宁公主也没想到霍危楼竟然把这东西都给了他,气得脸色铁青:“好啊!拿霍危楼压我?你个靠男人上位的下贱胚子!” 她扬起手里的鞭子,这次是对着温软的脸抽过来的。 “啪!” 鞭梢带风,快如闪电。 温软不会武功,躲不开。他下意识地闭眼抬手去挡。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 一只穿着黑色护腕的大手凭空伸出,稳稳地抓住了那根带着倒刺的金丝软鞭。 “看来上次在宫里,还没把公主打疼?” 那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却让温软瞬间睁开了眼。 霍危楼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前。他一身戎装未卸,显然是刚从营里赶回来,身上的血腥气还没散尽。他单手抓着鞭子,眼神阴鸷地盯着安宁公主,那模样活像是要把人撕了。 “霍……霍危楼!”安宁公主用力拽鞭子,却纹丝不动,脸涨得通红。 “松手。”霍危楼没理她,手腕一抖。 一股巨力顺着鞭子传过去,安宁公主惊呼一声,虎口剧痛,鞭子脱手而飞。 霍危楼随手把那价值连城的金丝鞭扔进旁边的臭水沟里,溅起一片泥点子。 “老子的人你也敢打?”霍危楼上前一步,那股如山岳般的压迫感逼得安宁公主连连后退,“是不是觉得你是公主,老子就不敢杀你?” “你……”安宁公主吓哭了,“我要告诉父皇!你为了个男人欺负我!” “去告。”霍危楼嗤笑一声,回身揽住温软的肩膀,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那只刚才举着令牌的手握在掌心里,轻轻揉了揉,“告诉皇帝老儿,这人是老子的命。谁动他,我就反了他这大盛江山。你看他敢不敢为了你动我?” 这话是大逆不道。 可从霍危楼嘴里说出来,没人觉得他在开玩笑。 安宁公主看着那个被霍危楼护得密不透风的男人,又看了看霍危楼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她终于明白,她是真的踢到铁板了。 “疯子!你们都是疯子!” 安宁公主跺着脚,哭着转身上了马车,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门口恢复了安静。 霍危楼这才低头看向怀里的人,眉头拧得死紧:“刚才不是很硬气吗?怎么不知道躲?” 温软看着他,突然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灿烂,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满心满眼的欢喜。 “因为我知道,你会来。” 霍危楼一怔,随即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耳根微红。 “傻子。” 他骂了一句,手却把人搂得更紧了。 “以后不用跟这种疯婆子废话。直接关门放狗,咬死了算我的。” 温软靠在他硬邦邦的胸甲上,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轻轻“嗯”了一声。 这场闹剧,不仅没让将军府丢脸,反而让全京城都知道了一件事——镇北将军霍危楼,宠妻如命。谁要是再敢打那个小郎中的主意,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而那个传闻中懦弱无能的“弃夫”,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好欺负。 至少,在霍危楼这把巨伞之下,那棵名为温软的小树苗,正在悄然扎根,生长。 第22章 挡在门前的兔子 腊月里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昨夜刚落了一层薄雪,今早起来,整个将军府都被冻得硬邦邦的。 书房重地,此刻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周猛守在门口,手按着刀柄,一脸的凶神恶煞,连平日里那些个敢来讨喜糖吃的兵油子都绕道走。屋里头,霍危楼正和几个刚从北境回来的探子议事。说是议事,其实是单方面的低气压碾压。 “你是说,兵部那帮废物把咱们过冬的棉衣扣了一半?” 屋里传出霍危楼压抑着的暴怒声,伴随着瓷器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一阵死寂,没人敢吭声。 温软端着刚熬好的参汤,站在回廊拐角处,听着那动静,缩了缩脖子。 他知道霍危楼这几天火气大。腿伤刚好点,朝廷那边就开始使绊子。粮草、军饷,哪一样都不让人省心。这时候谁要是往枪口上撞,那绝对是嫌命长。 温软叹了口气,看了看手里还在冒热气的白瓷盅。这参汤是他在小厨房守了两个时辰熬出来的,加了安神的远志和枣仁,就是想让那个暴躁的男人降降火。 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本公主今日非要见到霍危楼不可!” 尖利的女声穿透层层院墙,直刺耳膜。温软手一抖,汤汁差点洒出来。 又是安宁公主。 上次在门口吃了瘪,这位娇生惯养的主儿显然没死心。听说回去发了一通火,这不,消停了两天,又卷土重来了。 “哎哟,公主殿下,将军真的在议事,下了死命令谁也不见的!”老管家的声音带着哭腔。 “议事?本公主带着父皇的口谕来探病,他也敢不见?”安宁公主的声音越来越近,显然是硬闯进来了,“再敢拦着,本公主让人把你们这破府门拆了!” 周猛在书房门口急得直搓手。这若是让那个疯婆娘闯进去,打断了将军的正事,以将军现在那点火即着的脾气,指不定真能当场把公主给扔出去。到时候言官一参,又是麻烦。 “周副将。”温软快步走过去,把手里的托盘往周猛怀里一塞,“这汤,若是将军发火了,你就端给他。” 周猛抱着托盘,愣愣地看着他:“嫂子,那你呢?” “我去看看。”温软理了理有些乱的袖口,深吸了一口气。 “别介啊!”周猛吓了一跳,伸手想拉他,“那娘们儿疯起来连我都挠,你这身板不够她一脚踹的!” 温软没回头,只是脚步顿了顿,声音很轻,却透着股子韧劲儿:“这里是将军府。我是将军的……夫人。我不去谁去?” 说完,他裹紧了身上的大氅,迎着那喧闹声走了过去。 安宁公主今天带的人更多,除了那个只会仗势欺人的侍卫长,还跟了两个宫里的太医。那架势,不像来探病,倒像是来抄家的。 她一身金红色的宫装,在灰扑扑的院子里扎眼得很。见温软走出来,她停下脚步,扬起下巴冷哼了一声:“本公主当是谁呢,原来是那个看门狗。” 温软站在台阶上,没搭理她的污言秽语,只是微微福了福身,行了个平礼:“公主金安。将军正在处理军务,不便见客。若是探病,太医留下方子便是,公主请回。” “军务?”安宁公主手里绞着帕子,眼里满是怨毒,“我看是躲着不敢见我吧?这满京城谁不知道,霍大将军为了个男人,连皇家的脸面都不要了。我倒要进去问问他,是不是被什么狐狸精灌了迷魂汤!” 说着,她提着裙摆就要往里冲。 身后的侍卫也跟着往前压。 温软看着那黑压压的一群人,心里怕得要死。他那双藏在袖子里的手抖得厉害,掌心里全是冷汗。他没练过武,力气小得连只鸡都抓不住,怎么可能拦得住这些练家子? 可是书房就在身后。 那里头有霍危楼,有他在意的人,有正在商议的国家大事。 若是让人闯进去,霍危楼定会受辱。那个骄傲得像头狮子一样的男人,怎么能被这种女人随意践踏? 温软咬了咬牙,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张开双臂,像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死死挡在了通往书房的月亮门前。 “不准进!” 这一声喊得有些破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却异常坚决。 安宁公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拦我?就凭你?” 她走上台阶,居高临下地看着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温软,伸出那根留着长指甲的手指,狠狠戳在温软的肩膀上:“滚开!别逼本公主让人把你扔出去!” 那一指头戳得极狠,正好戳在温软那单薄的肩窝处。温软疼得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但他没退。 脚下像是生了根,死死钉在青石板上。 “将军说了,谁也不见。”温软红着眼眶,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除非公主从我尸体上踩过去,否则别想踏进这个院子半步!” “给脸不要脸!”安宁公主彻底恼了,回头冲身后的侍卫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个碍眼的东西给我拖走!若是伤着了,本公主担着!” 两个膀大腰圆的侍卫立刻冲上来,一左一右抓住了温软的胳膊。 那铁钳一般的手劲捏得温软骨头都要碎了。他拼命挣扎,指甲抠进那侍卫的手背里,却只换来更粗暴的对待。 “放开我……我不走……将军!”温软绝望地喊着,身子被拖得离那扇门越来越远。 眼看着安宁公主就要推开那扇月亮门。 突然,那扇紧闭的书房大门,“轰”的一声,被人从里面踹开了。 两扇厚重的红木门板狠狠撞在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震得整个院子都抖了三抖。 第23章 他是老子媳妇 那一声巨响,像是在所有人耳边炸了个惊雷。 原本嘈杂的院子瞬间死寂。抓着温软的那两个侍卫手一抖,下意识地松了劲儿。 一股凛冽的寒风从书房里卷出来,夹杂着浓烈的杀伐之气。霍危楼大步跨出门槛,身上没穿铠甲,只着了一件单薄的黑色中衣,领口敞着,露出大片结实的胸膛。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想要杀人的戾气。 “哪个不长眼的在外面叫唤?” 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却透着股让人胆寒的森冷。 安宁公主正要把脚迈进门槛,被这一嗓子吓得僵在原地,一只脚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霍危楼目光如刀,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先是看了眼那个花容失色的公主,视线没做停留,直接掠过,最后定格在被两个侍卫架在半空、衣衫凌乱的温软身上。 温软头发散了,那件白狐大氅也被扯歪了,露出里面单薄的领口。他脸色惨白,眼角还挂着泪,手腕上被捏出了两圈青紫的指印,看着狼狈极了。 可即便这样,那双通红的眼睛还是死死盯着书房的方向,嘴唇咬得没了血色。 霍危楼瞳孔猛地一缩。 一股无名火“腾”地一下从脚底板冲上天灵盖,烧得他理智全无。 “松手。” 霍危楼从台阶上走下来,步子迈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那两个侍卫早就吓破了胆,想松手,可腿软得根本动不了。 “老子说,松手!” 这一声暴喝,如同猛虎下山。 两个侍卫惨叫一声,像是被烫到了手一样猛地弹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 没了支撑,温软身子一软,就要往地上栽。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一双有力的铁臂稳稳地捞住了他的腰,接着身子腾空,被结结实实地按进了一个滚烫坚硬的怀抱里。 那熟悉的铁锈味和皂角香扑面而来,熏得温软眼泪一下子就决堤了。 “将……将军……”他抓着霍危楼的衣襟,声音委屈得变了调。 “闭嘴。”霍危楼单手抱着他,另一只手在他后背上胡乱拍了两下,力道有些大,却透着股子笨拙的安抚,“没用的东西,被人欺负成这样也不知道喊老子?” 骂归骂,那抱着人的手却紧得像是要要把人勒进肉里。 霍危楼抬起头,看向站在台阶上的安宁公主。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当朝公主,倒像是在看个死人。 “你……你想干什么?”安宁公主被那眼神骇得倒退两步,差点踩到裙摆,“霍危楼,我是公主!我是带着父皇口谕来的!你……你敢动我?” “口谕?”霍危楼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皇帝老儿要是知道你跑到老子府里来撒野,还敢动老子的人,不用老子动手,他先得废了你。” “你为了个男人……”安宁公主指着缩在霍危楼怀里的温软,气得浑身发抖,“他就这么好?一个不能生养的废物,你就当个宝?!” “老子就喜欢这样的。”霍危楼打断她,语气蛮横不讲理,“软乎,听话,还会心疼人。不像某些人,看着光鲜,肚子里全是草。” “你!”安宁公主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霍危楼懒得跟她废话,抱着温软往前走了两步,逼得那群侍卫连连后退。 “听好了。”霍危楼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粗砺,“温软是老子明媒正娶的媳妇。在这个府里,除了老子,没人能给他脸色看。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想动他,也得问问老子手里的枪答不答应。”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那个已经哭得打嗝的小东西,眉头拧成了疙瘩。 “还有。”霍危楼再次看向安宁公主,眼神冷得像冰,“带着你的人,滚。以后再敢踏进将军府半步,老子就把你那些侍卫的腿全打断了给你送回宫去。不信你就试试。” 说完,他根本不管安宁公主那张青白交加的脸,抱着温软转身就走。 “周猛!” “在!”一直在旁边看戏看得热血沸腾的周猛赶紧应声。 “送客。再有关门的狗放进来,老子先打断你的腿!” “是!”周猛嘿嘿一笑,搓着手走向那群已经傻眼的太医侍卫,“各位,请吧?咱们将军脾气不好,要是真动起手来,这医药费咱们可不出啊。” 身后传来安宁公主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和摔东西的声音,但霍危楼连头都没回一下。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一脚踹开正房的门,把怀里的人往那张铺了虎皮的大床上一放。 温软还有些惊魂未定,缩在床角,抱着膝盖还在小声抽噎。 霍危楼叉着腰站在床边,看着那只受惊过度的兔子,心里那股火气怎么也消不下去。 想骂人。骂这小东西胆小,骂他逞强。 可看着那手腕上的淤青,到了嘴边的脏话又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真他娘的是个麻烦精。” 霍危楼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身走到柜子前,开始翻箱倒柜。 温软听着那翻找的声音,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红通通的眼睛像两颗浸了水的核桃:“将军……是不是生气了?” 霍危楼动作一顿,转过身,手里抓着个药瓶子,没好气地吼道:“老子生什么气?老子是气你傻!那门是木头做的,你也是木头做的?不知道躲?” 他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床边,压得床板吱呀一声响。 “手伸出来。” 温软乖乖伸出手。 霍危楼抓着那只细白的手腕,看着上面那圈刺眼的青紫,眼神暗了暗。他倒了点药油在掌心,搓热了,然后覆在温软手腕上,用力揉搓。 “疼……”温软缩了缩。 “忍着!”霍危楼凶道,手下的力道却轻了几分,“不揉开明天肿得像猪蹄,看你怎么拿针。” 温软咬着嘴唇,感受着那粗糙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心里那点委屈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洋洋的甜意。 “将军刚才……好凶。”温软小声嘟囔。 “不凶能把那个疯婆子吓跑?”霍危楼瞪了他一眼,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看着温软,眼神变得有些古怪,带着点别扭。 “等着。”霍危楼丢下这句话,起身又去了书房那边。 温软有些茫然,不知他又去干什么。 没过一会儿,霍危楼回来了。他手里没拿兵器,也没拿文书,而是背在身后,像是在藏什么东西。 他走到床边,神情极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伸手。” 温软以为还要擦药,听话地伸出手。 下一刻,一根红彤彤、亮晶晶的东西被塞进了手里。 那是……一串冰糖葫芦? 第24章 甜吗 那糖葫芦显然是有些时候了,上面裹着的糯米纸化了一半,糖衣却还晶亮亮的,红彤彤的山楂果个顶个的大,看着就喜人。 在这满屋子兵器、虎皮的粗犷摆设里,这一串红艳艳的小玩意儿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莫名透着股子憨劲儿。 温软捧着那串糖葫芦,整个人都傻了。他眨巴了两下眼睛,睫毛上还挂着刚才哭剩的泪珠子,要落不落的。 “这是……” “吃。”霍危楼没解释,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两条大长腿随意岔开,也不看温软,视线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仿佛那里有绝世兵法,“刚才让周猛出去买的。听说小孩吓着了都吃这个。” 他在撒谎。 这根本不是刚才买的。这是昨晚从北大营回来,路过夜市摊子,看见个老头扛着草把子叫卖。鬼使神差的,他就想起了家里这只爱吃甜的小兔子,随手买了一根揣在怀里。 只是昨晚回来太晚,怕把人吵醒了,就随手搁在书房的笔架子上。刚才收拾那个疯婆子的时候,余光瞥见这玩意儿,才想起来。 温软低头看着手里的糖葫芦。 那糖衣上还沾着一点墨迹,大概是在书房蹭上的。 “将军买给我的?”温软的声音有点发颤,带着点不敢置信的惊喜。 “废话。这府里除了你,还有谁吃这种黏牙的东西?”霍危楼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耳根子后面烧得慌,“爱吃不吃,不吃扔了。” “吃!我吃!”温软赶紧把糖葫芦护在怀里,生怕他真给扔了。 他张开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顶端的山楂。 “咔嚓”一声脆响。 脆硬的糖衣在齿间碎裂,紧接着是山楂绵软酸甜的果肉。那股子酸酸甜甜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一直甜到了心坎里。 好吃。真好吃。 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糖葫芦。 温软鼓着腮帮子嚼着,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刚才那副受惊过度的小可怜样儿一扫而空。 霍危楼斜着眼偷瞄他。 看着那张巴掌大的脸上露出这种满足的表情,像只刚偷吃了油的小老鼠。嘴唇上沾着亮晶晶的糖渣,红润润的,让人看着……有点渴。 霍危楼喉结滚了滚,端起桌上的冷茶猛灌了一口。 “甜吗?”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温软用力点头,把糖葫芦递过去:“特别甜!将军尝尝?” 霍危楼一脸嫌弃:“老子才不吃这娘们儿唧唧的东西。” 说是这么说,身子却很诚实地往前探了探。 温软举着糖葫芦,凑到他嘴边。 霍危楼看着那颗被咬了一半、露出里面淡粉色果肉的山楂,又看了看温软那期待的眼神。 他张嘴,一口咬了下去。 不是咬糖葫芦,而是就着温软的手,把剩下那半颗连带着温软的手指尖都含进了嘴里。 温软指尖一颤,像是被电了一下。 粗糙的舌苔卷过指腹,带走了一点沾在上面的糖霜。 温软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是要滴出血来。他想把手缩回来,却被霍危楼一把抓住了手腕。 霍危楼嚼了两下,眉头皱着,似乎在品味什么奇怪的东西。 “酸死了。”他评价道,“还没你做的糕点好吃。” 嘴上嫌弃,眼神却深邃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温软那张红透的脸,像是要把人吞下去。 “以后别傻愣愣地往前冲。”霍危楼松开手,指腹在他手腕的淤青上摩挲了一下,语气低沉下来,带着几分认真的警告,“你是老子娶回来享福的,不是当挡箭牌的。那种事,交给周猛他们去干。” “可是……”温软小声辩解,“那时候周副将不在,我怕她们闯进去打扰将军……” “打扰个屁。”霍危楼嗤笑一声,“老子在里面听得清清楚楚。你要是不拦着,老子早就一脚把那疯婆子踹飞了。倒是你,细胳膊细腿的,逞什么英雄?” 他顿了顿,身子前倾,那股压迫感再次笼罩下来。 “温软,你给老子记住了。” 霍危楼伸手,捏住温软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你是霍家的人。只要老子还在一天,这京城里就能让你横着走。下次再遇到这种不长眼的,直接拿鞭子抽。抽坏了算我的,抽死了老子给你埋。听懂了吗?”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煞气的眸子,此刻却满是倒映着温软的小小身影。 霸道,蛮横,却又给了温软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温软吸了吸鼻子,把那串只剩半颗的糖葫芦抱紧了些。 “听懂了。”他软软地应道。 霍危楼看着他这副乖顺的样子,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猫爪子挠了一下,痒得难受。 “听懂了就赶紧吃完睡觉。”霍危楼猛地站起身,有些狼狈地转过身去,“老子还得回书房。那帮孙子还在等着挨骂呢。” 他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背对着温软说了句: “晚上把门锁好。我不回来了……怕吵着你。” 说完,逃也似的走了。 温软看着那扇还在晃荡的门,又看了看手里那串甜得发腻的糖葫芦,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这哪里是什么煞神啊。 分明就是个嘴硬心软的大笨熊。 窗外寒风依旧,可这间屋子里,却像是提前入了春。 那一晚,温软睡得很沉。梦里没有尖酸刻薄的嘲讽,没有冰冷的雨夜,只有满嘴酸甜的山楂味,还有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替他挡去了所有的风雪。 而在前院的书房里,霍危楼却对着那一屋子的探子发了飙。 “都哑巴了?接着说!要是拿不出个章程来,今晚谁也别想睡!” 周猛缩在角落里,看着自家将军那虽然暴躁但明显带着几分春风得意的脸,忍不住摇了摇头。 得,这以后啊,将军府的天,怕是真要姓温了。 第25章 漏雨的破屋 夜深得像一口浓墨大缸,只有呼啸的风声在将军府空荡荡的院子里横冲直撞。 前两日刚落的雪还没化干净,后半夜竟又夹着冻雨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那雨点子打在瓦片上,密密麻麻的,像是无数只鬼手在抓挠,听得人心惊肉跳。 东厢房里,温软是被冻醒的。 一滴冰凉的水珠子精准地砸在他鼻尖上,顺着脸颊滑进脖颈,凉得他浑身一哆嗦,猛地睁开了眼。 屋内一片漆黑,只能听见“滴答、滴答”的水声,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温软迷迷糊糊地坐起身,伸手往被子上一摸——湿了一大片。 “糟了。” 他顾不上冷,披着那件半旧的夹棉袄子跳下床,摸索着点亮了油灯。昏黄的灯光一晃,照亮了头顶那几根发霉的房梁。 只见那年久失修的屋顶上,几处瓦片早已松动,外头的雨水顺着缝隙成了线地往下淌。地上的青砖已经积了一滩水,正往床脚漫延。 这东厢房本就荒废了许久,之前温软接手管家权时,看着账面上那一个个大窟窿,每一两银子都恨不得掰成两瓣花。霍危楼的药不能断,北境阵亡将士的抚恤不能少,还得攒钱给那人做冬衣……这一来二去,修缮屋顶的事便一拖再拖。 想着只要不是暴雨天,怎么也能凑合过个冬。 谁承想,这老天爷偏就爱跟他过不去。 温软叹了口气,手脚麻利地把那个红漆斑驳的洗脸盆端过来接着水,又找了两个破碗放在漏雨小的地儿。 “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屋里响成一片,像是那乱了套的戏台子。 床铺是彻底不能睡了。被褥湿了小半,这大冷天的,若是睡上去,明儿个非得发热不可。 温软抱着那床稍微干爽些的枕头,缩到了屋角的太师椅上。他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那件单薄的棉袄根本挡不住无孔不入的湿冷,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架。 “再忍忍……天亮就好了……”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对着冰凉的手哈气,试图搓热那冻僵的指尖。 正房那边。 霍危楼也没睡踏实。 外头的雨声吵得人心烦意乱,加上那群兵部的老东西扣着过冬物资不发,他闭着眼躺在虎皮榻上,脑子里全是想怎么把尚书府给拆了的念头。 “咔嚓——” 一声惊雷炸响,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混杂在雷雨声里,听着有些失真。 “将军!将军!” 是周猛的大嗓门。 霍危楼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哪有半点睡意。他翻身下床,随手抄起架子上的长刀,赤着脚几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 寒风裹着雨丝卷进来,扑在他赤裸滚烫的胸膛上,化作一层白气。 “叫魂呢?”霍危楼眉头紧锁,脸色阴沉,“若是那帮蛮子没打过来,老子就拧了你的脑袋。” 周猛披着蓑衣,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着东跨院的方向:“不是蛮子!是嫂子那边的屋顶……好像塌了一角瓦!这雨下得邪乎,我看那屋里亮着灯,怕是漏雨了!” 霍危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漆黑的夜幕下,东厢房那扇破窗户里透出一点豆大的灯光,在风雨里摇摇欲坠,看着就让人揪心。 “操。” 霍危楼低骂一声,手里的刀往周猛怀里一扔,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踩进那一地的冰水里,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 温软正缩在椅子上迷迷瞪瞪地打瞌睡,忽然听见“砰”的一声巨响。 那扇本就有些变形的房门被人一脚踹开,冷风呼啦啦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差点灭了。 温软吓得浑身一抖,还没看清来人,一道高大的黑影就已经压到了跟前。 “你是傻的吗?!” 暴躁的吼声在耳边炸开。 霍危楼浑身湿透,黑色的中衣贴在身上,勾勒出那一身硬邦邦的腱子肉。他发梢还在滴水,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吓人,像是要吃人。 他环视了一圈屋里这惨状——地上摆满了盆盆罐罐,床上湿了一大片,屋顶还在漏水,简直跟水帘洞没什么两样。 而那个平日里把他照顾得妥妥帖帖的小管家婆,此刻正缩在墙角的椅子上,冻得嘴唇发紫,像只被人遗弃在雨里的落汤鸡。 霍危楼心里那把火,“腾”地一下就烧起来了。 气这破屋子不争气,更气这人不知道爱惜自己。 “屋顶漏了不知道跑?在这等着被淹死?”霍危楼几步跨过去,一把将温软从椅子上提溜起来。 入手冰凉。 那细瘦的胳膊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我……我看太晚了,怕吵着将军……”温软被他吼得发懵,下意识地想往后缩。 “怕吵着老子?”霍危楼气笑了,大手在他后背上狠狠搓了两下,“你是觉得老子是那种看着媳妇儿睡水坑不管的混账?” 他说完,根本不给温软废话的机会,直接弯腰,手臂往温软膝弯下一抄,轻轻松松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啊!” 温软惊呼一声,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 男人的身体滚烫得像个火炉,贴上来的瞬间,那种温暖让温软贪恋得不想松手。 “既然这破地儿住不了人,那就别住了。”霍危楼抱着人转身就往外走,一脚踢开挡路的脸盆,那盆子咕噜噜滚出老远,发出刺耳的声响。 “去……去哪?”温软缩在他怀里,看着外面的大雨。 霍危楼没打伞,也没让周猛跟着。他把温软的脸往自己胸口一按,用那宽阔的肩膀替他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去主屋。” 他在雨声中大声说道,语气霸道得不容置疑。 “老子的床大,分你一半。” 第26章 抢被子 主屋里烧着地龙,一进门,暖意便扑面而来,把那一身的寒湿气都逼退了几分。 霍危楼把人往那张铺着虎皮的大拔步床上一扔,温软陷进柔软的被褥里,还没回过神来,一条干爽的大布巾就兜头罩了下来。 “擦干。” 霍危楼随手把门关死,自己也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水,也不避讳,直接把身上那件湿透的中衣扒了下来,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他背上那几道狰狞的伤疤在烛火下若隐若现,随着肌肉的拉伸而扭曲,透着股野性的张力。 温软躲在布巾下面,偷偷露出一双眼睛,看着那具充满力量感的躯体,脸有些发烫,赶紧低下头去擦头发。 “将军……我睡这儿,不合规矩……”温软声音小小的,带着点还没散去的鼻音。 “在这府里,老子的话就是规矩。” 霍危楼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厚实的棉被,又扔了个枕头在床内侧,“再废话就把你扔回那个水帘洞去喂蛤蟆。” 温软立刻闭了嘴,乖乖地脱了外面的湿棉袄,只穿着单薄的亵衣,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床的最里面。 那虎皮有些扎人,但却是真暖和。 霍危楼吹熄了灯,只留了一盏如豆的小夜灯在角落里摇曳。 床榻一沉。 那座黑铁塔似的男人躺了下来,就在他身边。 两人之间隔着大概两拳的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在这狭小的帐幔里,男人的气息无孔不入,那是混杂着皂角、铁锈和某种强烈雄性荷尔蒙的味道,霸道地侵占着温软所有的感官。 温软背贴着墙,大气都不敢出,身子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这可是那个杀人如麻的煞神啊……就这么睡在一张床上了? 霍危楼倒是没那么多心思。他是真的累了,再加上刚才折腾那一通,这会儿眼皮子直打架。 “睡觉。再乱动抽你。”他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背对着温软。 没过多久,那沉重均匀的呼吸声便响了起来。 温软紧绷的神经这才慢慢放松下来。暖意从身下涌上来,困意也随之袭来。他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缩在自己的被筒里。 夜越来越深。 外头的雨还在下,屋里的温度却在悄然变化。 霍危楼是个火力极壮的汉子,浑身像个大火炉,睡着睡着就嫌热。 他在梦里觉得胸口闷得慌,下意识地大手一挥,就把身上那床厚被子给掀开了一角。 可没过一会儿,北境战场上的本能又让他觉得手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把刀,或者缺了个趁手的物件。 他的手开始在床上胡乱摸索。 摸到了一个软乎乎、暖融融的东西。 触感极好,像是一团上好的云锦棉花,又像是某种温顺的小兽。 霍危楼在睡梦中满意地哼了一声,猿臂一伸,直接把那团东西捞进了怀里。 温软正做着美梦,突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力给箍住了。 后背贴上了一堵坚硬滚烫的肉墙,一条沉重的大腿更是毫不客气地压在了他的腿上,把他整个人锁得动弹不得。 “唔……”温软被勒得喘不过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入眼是一片黑暗,只有耳边那如雷的心跳声震得他耳膜发麻。 热。 太热了。 霍危楼像是个滚烫的烙铁,把他紧紧贴在身上。更要命的是,那人嫌被子碍事,长腿一卷,直接把温软身上的被子连人带卷全给裹走了。 温软像个蝉蛹似的被裹在被子里,而霍危楼则像只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把他当成了个巨型抱枕。 “将……将军……”温软试图挣扎。 “别动。”霍危楼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下巴在他头顶蹭了蹭,那是他平日里摸那杆红缨枪的习惯动作,带着极强的占有欲,“再动军法处置。” 说完,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勒得温软肋骨生疼。 温软欲哭无泪。 这哪里是睡觉,这简直是受刑。 他试图把那条压在身上的大腿推开,可那腿沉得像块铁疙瘩,纹丝不动。他想把被子扯回来一点透透气,却发现被角被霍危楼死死压在身下。 不仅如此,霍危楼那只粗糙的大手还不老实,顺着被子的缝隙钻进来,极其自然地搭在了他的小腹上。掌心的热度透过亵衣传进来,烫得温软浑身一激灵。 “乖点……”霍危楼似乎在梦呓,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点平日里没有的软和,“别跑……” 温软僵住了。 听着那人在耳边的呼吸声,感受着身后那踏实的温度,他原本想挣扎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算了。 就当是被熊瞎子给抱住了吧。 反正……也挺暖和的。 温软叹了口气,在这令人窒息的怀抱里,竟然也慢慢睡了过去。 …… 第二天清晨。 生物钟让霍危楼在卯时准点醒来。 他意识还没完全回笼,就感觉到怀里多了个东西。软绵绵的,香喷喷的,抱起来手感好得惊人。 他下意识地捏了捏。 手感滑腻,像是上好的羊脂玉。 嗯? 霍危楼猛地睁开眼。 只见温软整个人都缩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睡得正香。那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粉嫩的舌尖。 而他自己,一手搂着人的腰,一手……正不偏不倚地放在人家屁股上。 两条腿更是纠缠在一起,那种亲密无间的姿势,简直没眼看。 更糟糕的是,晨起是男人火力最旺的时候。 怀里抱着这么个软玉温香,霍危楼要是没点反应,那就不是个男人了。 某处不可言说的地方正精神抖擞地抵着温软的大腿根。 霍危楼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他娘的…… 就在这时,怀里的人动了动,似乎是被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硌着了,不舒服地哼唧了一声,还要命地往他怀里蹭了蹭,试图找个更舒服的位置。 “……” 霍危楼额头上的青筋都要爆开了。 他像是被火烫了一样,猛地松开手,连滚带爬地往后退,直到背撞到了床架子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温软被惊醒了。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茫然地坐起来,被子顺着肩膀滑落,露出那截被勒红了的锁骨。 “将军?”他看着贴在墙角、一脸见鬼表情的霍危楼,迷糊地问,“怎么了?” 霍危楼深吸一口气,抓过旁边的衣服胡乱往身上套,以此来掩饰某种尴尬的狼狈。 “没……没什么!”他声音粗得吓人,眼神根本不敢往床上瞟,“老子去军营了!你……你接着睡!” 说完,他抓起挂在架子上的佩刀,连洗漱都顾不上,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房门,那背影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意味。 温软坐在床上,眨了眨眼,一脸莫名其妙。 这将军……一大早的发什么疯? 第27章 营探望 附:每天更新最新最全的小说:策图小说网(CETU2.COM) 日头刚爬上树梢,将军府的东厢房里静悄悄的。 温软抱着被子坐在床上,脸颊还有些发烫。 刚才霍危楼落荒而逃的样子实在太狼狈,连只鞋都没穿好就冲了出去,那扇门被摔得现在还在晃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中衣,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大片锁骨,上面还留着几道被粗布磨出来的红痕。 那是昨晚霍危楼抱着他时,那件黑色中衣蹭出来的。 “怎么跟个毛头小子似的……” 温软小声嘀咕了一句,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他慢吞吞地爬下床,脚刚沾地,目光就被桌角的一个黑漆漆的物件吸引住了。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虎符,通体玄铁打造,沉甸甸地压在一摞兵书上,散发着森森寒气。 温软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调兵的虎符! 霍危楼今早走得太急,把这最重要的东西给落下了! 要是没有这东西,北大营那边要是出了乱子,或者有紧急军情,霍危楼拿什么调兵? 温软顾不上害羞了,赶紧穿好衣服,把那块虎符揣进怀里。 “小桃!备车!” 他喊了一声,声音里透着几分焦急,“去北大营!” …… 北大营离京城不远,就在城外二十里的盘龙岭下。 马车一路颠簸,温软紧紧捂着胸口的虎符,手心里全是汗。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军营。 还没到营门口,那震天的喊杀声就已经传了过来,像是一道道惊雷在耳边炸响。 “杀!杀!杀!”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味和浓烈的汗臭味,那是属于男人的、粗犷到极致的味道。 马车在辕门外停下。 温软掀开帘子,还没下车,就被门口两排手持长戟、面黑如铁的守卫给震住了。 “什么人!军营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守卫一声大喝,长戟交叉,“哐”的一声拦住了去路。 温软吓得缩了缩脖子,但手摸到怀里那块冰凉的虎符,又强迫自己挺直了腰杆。 他从怀里掏出霍危楼给的那块令牌,颤巍巍地举起来。 “我……我是霍将军的家眷,来给将军送东西。” 守卫一看那块黑铁令牌,眼神瞬间变了。 这是将军的贴身令箭,见令如见人。 而且这小公子长得面白如玉,跟个瓷娃娃似的,身上还披着那件这几天传遍全军营的白狐大氅。 谁不知道他们那个活阎王将军娶了个宝贝疙瘩? “原来是嫂子!” 守卫立马收了长戟,那张黑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冒犯了冒犯了!嫂子快请进!” 这一声“嫂子”喊得中气十足,差点没把温软耳朵震聋了。 温软脸上一红,小声说了句“有劳”,便让车夫赶着马车进了大营。 一进营门,那种肃杀之气更是扑面而来。 校场上,数千名士兵正光着膀子在两两对练,肌肉撞击的声音、兵器磕碰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这里没有女人,没有哥儿,只有最原始的力量和血性。 温软的马车就像是一只误入狼群的小白兔,显得格格不入。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快看!那是将军府的马车!” “那个坐车上的小白脸是谁啊?” “闭嘴!那是将军夫人!没看那白狐大氅吗?除了将军谁买得起?” “乖乖,长得真俊啊,跟画上的神仙似的。” 几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那些目光赤裸裸的,带着好奇,带着探究,甚至还带着几分常年在男人堆里憋出来的燥热。 温软只觉得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浑身都不自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只能死死攥着衣领,把脸埋进狐狸毛里,只露出一双受惊的眼睛四处张望。 作者讲:精品小说都在这连载呢:策图小说网(CETU2.COM) 霍危楼在哪? 此时,中军大帐前的点将台上。 霍危楼正黑着脸训话。 他今早火气大得很,不仅是因为没带虎符,更是因为早上那一档子让他丢脸的事。 到现在他那儿还难受着呢。 “都没吃饭吗?一个个软得跟娘们儿似的!再给老子跑二十圈!” 霍危楼手里的马鞭指着下面那群兵痞子,唾沫横飞。 “将军!” 身后的周猛突然扯了扯他的袖子,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指着营门口,“您看那边!” 霍危楼不耐烦地转过头:“看个屁!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老子……操?” 那一嘴的脏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那灰扑扑、全是糙老爷们的校场上,一辆马车正缓缓驶来。 车帘掀开,露出半张白净的小脸,在一群黑炭头里白得发光。 那不是温软是谁? 霍危楼愣了一瞬,紧接着脸色大变。 这小东西怎么跑这儿来了? 这地方那是人待的吗?到处都是不知羞耻的光膀子大汉,那眼神都能把人扒层皮! “都他娘的看什么看!” 霍危楼一声暴喝,声音比刚才训话时大了不知道多少倍,震得那个大铜锣都嗡嗡响。 “全体都有!向后转!背过身去!谁敢再偷看一眼,老子挖了他眼珠子当泡踩!” 原本还在伸着脖子看热闹的士兵们吓得一哆嗦,条件反射地齐刷刷转身,背对着马车。 霍危楼这才稍微满意点,直接从那一丈高的点将台上跳了下来。 “咚”的一声闷响,尘土飞扬。 他像头被激怒的狮子,大步流星地冲向马车,那一身煞气把拉车的马都吓得嘶鸣着往后退。 温软刚要下车,就被一双大手拦腰抱住,接着整个人腾空而起。 “你怎么来了?” 霍危楼眉头拧得死紧,语气凶巴巴的,动作却很快,直接扯下身上的黑色披风,把温软整个人裹了个严实,只露出发顶。 “这里到处都是没见过男人的饿狼,你也敢乱跑?” 温软被他身上的热气熏得晕乎乎的,从披风里探出个脑袋,把手里的虎符举到他面前。 “将军……东西落下了。” 温软看着他那双还带着血丝的眼睛,小声说道,“我怕你有急用,就送过来了。” 霍危楼看着那块黑漆漆的虎符,呼吸一滞。 这小傻子,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送这个? 不知道为什么,早起那股子邪火,这一刻突然又窜上来了,而且烧得更旺。 他一把抓过虎符,塞进腰间,另一只手却没松开,依旧死死扣着温软的腰。 “周猛!”霍危楼头也不回地吼道,“接着练!练不完不许吃饭!” 说完,他像是抢了什么宝贝似的,抱着温软就往中军大帐里钻。 一进帐篷,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霍危楼一脚把厚重的帘子踢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和喧嚣。 他把温软往帅案上一放。 那是平日里用来摆沙盘、定生死的地方,此刻却坐着个身娇体软的小郎中。 温软坐在桌案上,脚尖悬空,正好和站着的霍危楼视线齐平。 “将、将军?” 温软有些慌,手撑着桌面往后仰,“你……你干什么?” 霍危楼没说话,只是双手撑在温软身体两侧,把他困在自己和桌案之间。 他低下头,目光极具侵略性地在温软脸上巡视,从那颤抖的睫毛,看到那微微张开的红唇。 早上的画面又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 “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霍危楼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股子危险的味道。 “军……军营。”温软结结巴巴地回答。 “错。” 霍危楼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温软的鼻尖,那粗重的呼吸喷洒在温软脸上,烫得人发抖。 “这里是狼窝。” 霍危楼一只手捏住温软的下巴,指腹粗糙的茧子磨得那细嫩的皮肤有些红。 “进了狼窝,还想全须全尾地出去?” 温软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了,眼圈一红,又要哭:“我……我是来送东西的……将军你别吓我……” 看着那眼泪又要掉下来,霍危楼心里那股暴虐的破坏欲稍微收敛了些。 他叹了口气,把额头抵在温软的额头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挫败。 “老子真迟早要死在你手里。” 霍危楼闭上眼,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猛地睁开,眼神里多了几分狠劲儿。 “早上看见了?”他突然问。 温软一愣,脸瞬间爆红,像个熟透的虾子,眼神乱飘:“看……看见什么?我什么都没看见!” “没看见你脸红个屁。” 霍危楼冷哼一声,大手顺着温软的腰线往下滑,最后停在那大腿侧边,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那是老子身体好。” 他强行解释,语气硬邦邦的,带着几分不知所谓的骄傲,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要是哪天没反应了,那才叫完了。懂不懂?小郎中?” 温软被他捏得浑身发软,哪里敢反驳,只能把头点得像捣蒜:“懂……懂……” “懂了就好。” 霍危楼直起身子,似乎找回了点面子。 他转身走到旁边的架子上,倒了杯冷茶一口灌下,压了压心里的火。 “既然来了,中午就在这儿吃。” 霍危楼把空杯子往桌上一磕,“也让那群兔崽子看看,老子的媳妇儿是只有老子能看的。” 温软坐在帅案上,抱着自己的膝盖,看着那个正在背对着自己整理盔甲的男人。 虽然嘴上凶得很,可刚才那只捏着他的手,分明在发抖。 这人…… 是在害羞吗? 温软抿着嘴,偷偷笑了一下。 帐外,士兵们的操练声依旧震天响。 帐内,那一室的旖旎还没散去。 霍危楼回过头,正好捕捉到温软那个没藏住的笑。 “笑什么笑?” 霍危楼恼羞成怒,抓起那件白狐大氅劈头盖脸地扔过去,把那张让他心神不宁的小脸给遮住。 “再笑把你扔出去喂马!” 温软躲在暖呼呼的大氅里,笑得更欢了。 喂马? 这只大笨熊才舍不得呢。 第28章 男嫂子? 大帐里的帘子厚重,隔绝了外头正午毒辣的日头,却挡不住那冲天的喊杀声。 温软缩在那张宽大的帅案后面,身上还裹着霍危楼那件带着体温的披风,只露出一双眼睛,怯生生地往外瞄。 刚才在帐子里被这人那般没羞没臊地按着亲了好一会儿,这会儿嘴唇还肿着,泛着一层水光。 霍危楼正背对着他整理衣襟,那身玄铁甲胄穿在他身上,显得肩背极宽,像座怎么也推不倒的山。 “真不出去了?”霍危楼系好腰间的蹀躞带,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快要把自己缩成球的小东西,眉头挑了挑。 “我……我还是在这儿等将军吧。”温软小声嘟囔,手指攥着披风的边沿,“外面人多……怪吓人的。” 这军营里全是那种膀大腰圆、嗓门比雷还大的汉子,刚才进门时那一眼,已经把他那点胆子给吓没了。 霍危楼嗤笑一声,走过来,大手隔着披风在那脑袋上狠狠揉了一把,把那一头顺滑的黑发揉成了鸡窝。 “出息。”他骂道,语气里却没多少火气,“来都来了,不见见那群兔崽子,以后怎么在这个家里立威?” 温软被他揉得东倒西歪,还没来得及抗议,就被霍危楼一把抓住了手腕。 那只手掌宽大粗糙,虎口处满是练枪留下的老茧,硬得像块铁,却不由分说地将他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里。 “走。”霍危楼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拉着人就往外走,“老子的媳妇儿,还能见不得人?” “哎……将军慢点!”温软被他拖得踉跄了一下,不得不小跑着跟上那双大长腿。 厚重的帐帘被一只大手猛地掀开。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晃得温软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等适应了光线,他才发现自己已经被霍危楼牵着站在了那高高的点将台上。 底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数千名士兵刚刚结束操练,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擦汗喝水。那汗水蒸腾起来的热气,混杂着泥土和男人的体味,像一股热浪直冲面门。 温软下意识地往霍危楼身后缩了缩。 原本还在嬉笑打闹的校场,在霍危楼现身的那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几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那些目光像是探照灯一样,瞬间聚焦在那个躲在将军身后、露出一角青色衣摆的身影上。 “那是谁啊?” “你看将军牵着的那只手,白得跟豆腐似的!” “这就是刚才坐马车来的那位?真是咱们将军夫人?” 底下的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一样嗡嗡响起来。 霍危楼脸色一黑,上前一步,挡住了大半视线,气沉丹田,吼了一声:“都他娘的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啊?” 这一嗓子吼出去,底下的声音静了一瞬,随即却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 当兵的都是兵痞子,在战场上那是杀人不眨眼,平日里跟霍危楼混熟了,这会儿看着自家将军牵着个小媳妇儿出来,那点八卦心全被勾起来了。 周猛作为副将,这会儿正光着个膀子,手里拎着只水瓢,站在队伍最前面。 他一抹嘴边的水渍,把水瓢往地上一扔,嘿嘿一笑,扯着那个破锣嗓子喊道:“将军!您这就没意思了啊!刚才让兄弟们背过身去不许看,这会儿把人领出来,又不让看清楚,这不是馋人吗?” “就是就是!将军太小气了!” “让咱们看看嫂子长啥样呗!” 底下瞬间起哄成一片。 霍危楼没好气地瞪了周猛一眼,这混蛋,回头非得让他去扫马厩。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个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的小鸵鸟,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躲什么躲?”霍危楼伸手把温软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有些粗鲁,却意外地没弄疼他,“丑媳妇还得见公婆呢,何况你长得也不丑。” 温软脸红得要滴血,死死抓着霍危楼的袖子:“将……将军,他们好多人……” “人多怎么了?都是老子带出来的兵,你就是他们的半个主子。” 霍危楼一边说着,一边手上用力,稍微把温软往身前带了带。 那一瞬间,温软整个人暴露在了数千双眼睛之下。 只见那人身形纤细单薄,裹在一件稍微有些宽大的青色长衫里,腰身被束得极细,仿佛一只手就能折断。 那张脸只有巴掌大,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阳光下甚至有些透亮。一双眼睛又圆又大,眼尾还带着点刚才被欺负过的红晕,看着湿漉漉的,让人心颤。 比起这些整日在风沙里打滚、黑得像炭一样的糙汉子,温软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鹤,干净、精致,又脆弱得让人不敢大声喘气。 校场上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直了眼。 刚才还在起哄的那些大老粗,这会儿一个个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 乖乖。 这就是将军娶回来的男妻? 这也太……太好看了吧? 这哪里是个男人,这分明就是个下凡的小菩萨啊! 周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里的水瓢什么时候掉了都不知道。 他虽然早就见过温软,可那时候温软要么是一脸惊恐,要么是低眉顺眼。哪像现在,站在高台上,被阳光这么一照,那股子温润如玉的气质简直要了亲命。 “咳!” 霍危楼看着底下那群仿佛被勾了魂的兔崽子,脸色顿时阴沉得像锅底。 这帮混账,看什么呢?那是老子的媳妇! “把你们那眼珠子给老子收回去!”霍危楼从腰间抽出马鞭,“啪”的一声抽在栏杆上,木屑四溅,“谁再敢盯着看超过三息,老子抽死他!” 这一声响鞭把众人的魂儿给抽了回来。 大家伙儿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周猛最先反应过来。 他看着自家将军那副像是护食的老虎一样的架势,心里顿时有了底。 看来这回将军是动了真格的了。以前那个什么劳什子公主送上门,将军连正眼都不带瞧的,如今这位,却是恨不得揣兜里藏着。 作者荐:想看更多夫郎软糯易推倒,糙汉将军掌心宝相关小说,请访问:策图小说网(CETU2点COM) 周猛眼珠子一转,忽然站直了身子,冲着台上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扯开嗓子吼道:“全军听令!给嫂子问好!” 底下几千号人愣了一瞬,随即像是被这一嗓子点燃了火药桶。 大家伙儿纷纷挺直了腰杆,一个个把那黝黑的胸膛挺得老高,生怕那个好看的小嫂子看不见自己。 “嫂!子!好!” 这一声吼,气吞山河,声震九霄。 连那远处的群山似乎都跟着抖了三抖。 温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震得浑身一哆嗦,耳朵里嗡嗡直响,下意识地就要往后退。 “嫂子!以后常来啊!” “嫂子长得真俊!” “将军好福气啊!” 底下的喊声此起彼伏,虽然杂乱,却透着一股子实打实的善意和热情。 在这里,没有人在意他是男人,没有人在意他是不是被退过婚。在这里,只要是霍危楼认定的,那就是他们的嫂子,是他们必须要敬着的人。 温软站在台上,看着底下那一张张虽然脏兮兮却笑得咧开大嘴的脸,心里那股子原本的恐惧和不安,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眼眶有些发热。 他从来没被人这样大声地欢迎过。以前在李家,他永远是那个见不得光的童养媳,连大门都不敢迈出一步。 “怎么样?这帮兔崽子嗓门大吧?”霍危楼低头看着他,嘴上说着嫌弃的话,那嘴角却快要翘到耳朵根去了。 温软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冲着霍危楼露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大。但是……挺好听的。” 霍危楼喉头一紧,差点没忍住当众亲下去。 他干咳一声,掩饰住自己的失态,转头冲着底下吼道:“行了!叫魂呢?都给老子滚去吃饭!晚一步没肉吃!” “得嘞!吃饭去咯!” 士兵们一阵哄笑,哗啦啦地散开了,像是潮水一样涌向伙房。 霍危楼牵着温软的手,没松开:“我们也去。今天带你尝尝这军营里的大锅饭,虽然没你做的精细,但管饱。” 伙房就在校场后面。 与其说是房,不如说是个巨大的露天棚子。 几十口大铁锅一字排开,热气腾腾,里面煮着大块的肉和白菜,香气飘得老远。 霍危楼也没去什么专门的小单间,直接拉着温软就在一张满是油污的长条桌前坐下了。 周围的士兵们一看将军和嫂子也来这儿吃,一个个兴奋得不行,端着那种比脸还大的海碗,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过来,也不敢太靠近,就在那儿边扒饭边偷偷瞄。 伙夫老张是个瘸了一条腿的老兵,见将军来了,赶紧拿了个稍微干净点的碗,满满当当地盛了一碗红烧肉端过来。 “将军,嫂子,这是刚出锅的,最好的一块后座肉!”老张把碗放下,笑得满脸褶子。 那肉确实实在,切得拳头大一块,油光红亮的,看着就有食欲。 就是……太肥了。 温软看着那一碗几乎全是肥膘的肉,有点发愁。他平日里吃得清淡,这么油腻的东西,还真有点下不去嘴。 霍危楼看出了他的犹豫。 “嫌肥?”霍危楼问。 温软小声点点头:“嗯……有点。” 周围几个正在偷看的士兵顿时支棱起了耳朵。 乖乖,这嫂子还真是娇气啊,这么好的肉都嫌肥?这要是换了他们,早就一口吞了。 也不知道将军会不会发火。毕竟将军以前可是最讨厌那种矫情的人。 就在大家伙儿以为霍危楼要骂人的时候,只见那位煞神眉头一皱,直接把自己那只空碗拿了过来。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霍危楼伸出筷子,极其耐心地把温软碗里那几块肉全夹到了自己碗里。 接着,他又动作熟练地用筷子把肥肉剔掉,只把剩下的瘦肉又夹回温软碗里。 那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 “吃吧。”霍危楼把剔好的瘦肉往温软面前推了推,“全是瘦的,柴不死你。” “谢谢将军。”温软甜甜地笑了一下,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周围一片死寂。 士兵们的筷子都快惊掉了。 这……这还是那个杀人不眨眼、吃饭像饿死鬼投胎的霍将军吗? 居然还带给人剔肥肉的? “看什么看!肉都堵不住你们的嘴?”霍危楼抬头,一记眼刀飞过去,“不想吃的把碗放下,去跑十圈!” 作者:优秀的在线阅读网站 策图小说网(CETU2.COM)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赶紧把头埋进碗里,唏哩呼噜地扒饭,生怕慢了一步就要去跑圈。 只是那吃饭的间隙,大家伙儿还是忍不住偷偷交换眼神。 这哪里是娶了个媳妇啊。 这分明是供了个活祖宗。 不过……看着那个坐在满是油烟的伙房里,小口小口吃肉,偶尔被辣到还会吐舌头的小嫂子,大家伙儿心里又觉得,供着就供着吧。 谁让人家嫂子长得好看,还给将军带了虎符呢? 这霍家军的大营里,以后怕是要多一道不一样的风景了。 一顿饭吃完,霍危楼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不少。 他看着正在用手帕擦嘴的温软,心里盘算着,既然这小东西不怕生,下次倒是可以带他去看看马场。 那里刚进了几匹小马驹,性子温顺,正好适合这小身板骑。 至于那个李文才…… 霍危楼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既然已经把人带到这儿亮了相,那就是盖了戳。 谁要是再敢打这人的主意,那就不止是断腿那么简单了。 “吃饱了?”霍危楼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下来。 “嗯。”温软点头,摸了摸有些圆滚滚的肚子。 “吃饱了就走。”霍危楼重新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紧紧地攥在掌心,“带你去个好地方。” “去哪?” “别问。跟着老子走就是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伙房。 第29章 别看他们 北大营的路都是用黄土和碎石夯实的,走在上面,脚底下“沙沙”作响。 霍危楼手大,掌心又烫,就那么攥着温软的手,十指交错,像是拎着个什么易碎的宝贝。 温软被他牵着,半步不落地跟在后头。 那人步子迈得大,温软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可那只抓着他的手却稳得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让他那颗还在“砰砰”乱跳的心,莫名地安定下来。 从伙房到马厩要穿过大半个校场。 这会儿正是午后歇息的时候,校场上三三两两全是光着膀子的士兵,有的在树荫下掰腕子,有的就地躺着拿草帽盖着脸睡觉,还有的聚在一块儿,唾沫横飞地吹嘘自己在战场上怎么卸了蛮子的胳膊。 这军营里的日头毒,把人晒得跟黑炭似的,那一身腱子肉油光锃亮,汗水顺着肌理往下淌,空气里全是那种混着尘土的浓烈汗味。 霍危楼拉着温软一出现,就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滚油锅里。 原本还在吹牛打屁的士兵们,声音戛然而止。 上百双眼睛,直勾勾地射了过来,像是见了什么稀罕物。 那些目光太直接,太露骨,带着在男人堆里憋了太久的原始欲望和好奇。 温软被那些目光烫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就把头埋得更低,手往回缩了缩,想躲到霍危楼那宽阔的影子里去。 霍危楼敏锐地察觉到了手心里的那点挣扎。 他停下脚步,侧头一看,怀里这小东西已经快把自己缩成一团了,那张小脸煞白,抓着他袖子的手指节都绷紧了。 再一抬眼,便对上那群兵痞子们直愣愣的眼神。 那眼神,就像是饿了三天的狼崽子看到了块肥肉。 霍危楼心里那点刚因着温软的乖顺而升起的暖意,瞬间被一股无名火给浇灭了。 “看什么看?” 他嗓音不高,却沉得吓人。 “操。”霍危楼低骂一声,猛地一拽,直接把温软整个人扯到了自己身后。 温软鼻子“咚”的一声撞在他坚硬的后背上,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霍危楼高大的身躯已经像一堵墙,严严实实地挡在了他前面,隔绝了所有探究的视线。 鼻尖萦绕的,全是那人身上被日头晒过的、带着淡淡皂角味的汗气,还有铁甲摩擦后留下的金属气息。 温软只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都被这个男人的气息和体温给霸占了。 “都他娘的活腻了?”霍危楼的眼刀子刮过那群还愣着的士兵,“老子的媳妇儿也是你们能看的?” 那几个离得近的士兵被他那眼神一扫,吓得腿一软,手里的水囊都掉在了地上。 “将军息怒!我们……我们就……就是好奇……”有个胆子大的结结巴巴地解释。 “好奇?”霍危楼冷笑一声,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透着股森森的寒气,“那老子就让你们好好‘好奇’一下。” 他朝那几个兵痞勾了勾手指。 “你,还有你,过来。” 被点到名的两个士兵脸都绿了,磨磨蹭蹭地走上前,头都不敢抬。 “刚才就是你们两个眼珠子瞪得最大。”霍危楼拿马鞭的末梢点了点他们的胸口,“看来是精力太旺盛,操练得还不够。” 他收回马鞭,声音冷得像冰坨子:“绕着校场,负重跑二十圈。跑不完,晚饭别吃了。” 二十圈!还是负重! 那两个士兵的脸瞬间垮得像苦瓜。 “还不快滚?” “是!将军!”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去领罚了。 周围看热闹的士兵见状,哪还敢再多看一眼,一个个低着头,装模作样地开始整理自己的兵器,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整个校场,只听得见风声和远处传来的操练声。 霍危楼这才满意地转过身。 身后的温软还贴着他的背,小脑袋耷拉着,像只犯了错的兔子。 霍危楼心里那股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会儿看着他这副样子,只剩下点无奈。 “出息。”他伸手,在那毛茸茸的发顶上胡乱揉了一把,“老子还没动手呢,就把你吓成这样?” 温软被他揉得抬起头,红着眼圈小声嘟囔:“你刚才好凶。” “不凶能镇住这帮兔崽子?”霍危楼哼了一声,手却顺势滑下来,捏了捏他那软乎乎的后颈,“怕什么?有老子在,他们就是把眼珠子看瞎了,也碰不到你一根头发丝。” 那粗糙的指腹带着薄茧,在他颈后的细肉上摩挲,带起一阵阵战栗。 温软脖子一缩,脸颊又烫了起来。 这人……怎么老是动手动脚的。 “走了。”霍危楼没再给他胡思乱想的机会,重新牵起他的手,这次攥得更紧了,“带你去个好地方。” 穿过吵闹的校场,绕过一排排森然的兵器架,眼前出现了一大片马厩。 马厩里的味道不好闻,混杂着草料发酵的酸味和马粪的臭气。 温软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 霍危楼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拉着他径直走向最里头一个被单独隔开的小马厩。 这里的味道要干净许多,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角落里还堆着新鲜的苜蓿。 “到了。”霍危楼松开手,指了指栅栏里面。 温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眼睛瞬间亮了。 只见那小小的围栏里,站着一匹通体雪白的小马驹。 那马驹约莫只有半人高,皮毛油光水滑,像是上好的缎子。它有一双又大又温顺的黑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着,正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这小马驹跟军营里那些高大威猛、浑身透着杀气的战马截然不同,它看起来干净、漂亮,甚至有些……可爱。 “这是……”温软有些不敢相信。 “送你的。”霍危楼靠在栅栏上,双手抱胸,下巴朝那小马驹的方向扬了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变的得意,“前两天刚从西域那边弄来的,还没上过战场。看它胆子小,就一直养在这儿。” 温软的心跳漏了一拍。 送他的? 这煞神……居然会送人这么可爱的礼物? “去摸摸。”霍危楼用胳膊肘撞了撞他,“它不咬人。跟你一样,是个胆小鬼。” 温软犹豫了一下,还是壮着胆子走上前。 那小马驹似乎也感觉到了他没有恶意,不仅没躲,还主动凑了过来,拿湿漉漉的鼻子在他手心上蹭了蹭,痒痒的。 温软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轻轻抚摸着小马驹顺滑的脖颈。 阳光透过马厩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一人一马,画面和谐得像一幅画。 霍危楼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张终于不再紧绷、展露出由衷笑意的脸,眼底那点暴躁的戾气也渐渐被柔情所取代。 养这么个小东西在身边,好像……也不赖。 至少,比对着那群只会喊打喊杀的糙汉子顺眼多了。 “喜欢吗?”霍危楼忍不住问。 “喜欢!”温软回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了漫天的星子,“谢谢将军!” “喜欢就行。”霍危楼被他这眼神看得喉头发紧,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干咳一声,“以后你就负责喂它。要是给老子养瘦了,看老子怎么罚你。” 温软笑着应了声“好”。 他转过身,继续跟那小马驹亲近,完全没注意到身后那个男人,正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目光,将他连人带笑,一同烙进了眼底深处。 霍危楼心里盘算着,这小身板太弱,是该好好练练。 骑马就是个不错的开始。 等这小东西把马术练好了,以后他去哪儿,都能把他带在身边。 省得他一天到晚提心吊胆,生怕自己这好不容易才捂热乎的宝贝,被哪头不开眼的野狼给叼了去。 第30章 随军大夫 马厩里,那匹雪白的小马驹正拿湿漉漉的鼻子,亲昵地蹭着温软的手心。 温软怕痒,忍不住笑出声,眼睛弯弯的,像新月。他回头,看着靠在栅栏上的高大男人,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将军,它还没有名字呢。” “你的人,你来取。”霍危楼双手抱胸,下巴微扬,那副样子,像是在等着被夸奖的大型犬科动物。 温软想了想,刚要开口,马厩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叫喊。 “将军!将军不好了!” 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脸上全是土,指着校场的方向,话都说不利索。 “王……王二愣子在对练的时候,被李大牛的刀给豁了个大口子!血……血止不住了!” 霍危楼脸上的那点得意瞬间收敛,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周身的气场又变回了那个煞神。 “老军医呢?” “军医在呢!可那伤口太邪乎,金疮药撒上去跟撒土没两样,不管用啊!” 霍危楼二话不说,抓起温软的手腕就往外走:“去看看。” 校场的一角已经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个个伸着脖子,神情焦急。一股浓重的血气隔着老远就扑面而来。 “让开!”霍危楼一声低喝,围着的士兵自动分开一条道。 只见地上躺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兵,身下已经汇成了一滩暗红的血泊。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在他大腿内侧,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往外汩汩冒血,像个关不上的泉眼。 一个须发半白的老军医正满头大汗地按着伤口,手里的布巾换了一条又一条,却全被染透了。 “将军,伤着大筋了,血脉破了,这……这神仙也难救啊!”老军医看见霍危楼,声音都在发颤。 躺在地上的王二愣子已经开始抽搐,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霍危楼的脸色阴沉得吓人,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这王二愣子是他从北境带出来的兵,作战悍不畏死,没想到会折在这种地方。 就在这死寂的绝望中,一只手轻轻地,却坚定地拨开了老军医。 是温软。 他不知何时挣脱了霍危楼的手,已经跪在了那片血泊里。 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怯意的眼睛,此刻却冷静得像一汪深潭。他看了一眼那不断涌血的伤口,又伸手探了探王二愣子的颈脉。 “压不住的。”温软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里面的血脉破了,必须立刻缝合。” “缝合?”老军医愣住了,“你说什么?用针线缝人肉?你这小哥儿莫不是疯了!” 周围的士兵也发出一阵哗然。拿针线缝衣服他们见过,缝人?那不是把人当猪肉吗? “胡闹!简直是胡闹!”老军医气得吹胡子瞪眼,“人都要没了,还由得你在这儿添乱!” 温软没理他,只是抬起头,看向站在人群最前方的霍危楼。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只有医者面对生死时的决绝与专注。 霍危楼对上那双眼睛,心里猛地一震。他想起这人在自己腿伤发作时,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然后用几根银针就压下了那要命的剧痛。 “都给老子闭嘴!” 霍危楼一声暴喝,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作响。 他大步上前,像座山一样挡在温软身前,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他是我请回府的神医。他说怎么治,就怎么治!” “谁要是再敢废话一句,耽误了救人,老子就让他跟王二愣子一起躺下!” 整个校场鸦雀无声。 霍危楼这才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半个身子都被血浸湿的小郎中,声音放沉了些。 “需要什么?” 那一刻,温软仿佛又变回了济世堂里那个能独当一面的小郎中。 他语速极快,条理清晰:“烈酒,火盆,我药箱里有专门的缝合针和羊肠线。再烧一锅开水,把干净的布巾全都放进去煮一刻钟!” “快去!”霍危楼头也不回地吼道。 士兵们如梦初醒,乱糟糟地跑开了。 很快,东西都备齐了。 温软打开自己那个半旧的药箱,从里面取出一卷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针线。 他先是用烈酒冲洗自己的双手,那辛辣的酒液浸得他刚才被划破的小伤口生疼,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然后,他将那根细长的弯针在火上燎烤,直到针尖变得赤红。 周围的士兵们都看呆了。 这小嫂子看着弱不禁风,这会儿却像换了个人。那从容不迫的架势,比他们这些在死人堆里打过滚的老兵还要镇定。 温软没理会任何人的目光。他穿针引线,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 “按住他!”温软吩咐道。 霍危楼亲自上前,一只手按住王二愣子还在抽搐的肩膀,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 “忍着点,小子。” 温软深吸一口气,捏着针,精准地刺入了伤口边缘的皮肉。 “唔——”王二愣子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子猛地一弓。 温软的手稳如磐石,拉动丝线,将两片翻开的皮肉对到一起,然后迅速地打了个外科结。 一针,两针,三针…… 那根细细的针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上下翻飞,每一次穿刺都精准无比。 那画面太过骇人,又太过神奇。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温软那双白皙修长的手。 那双手,本该是拿笔杆,或者拨弄琴弦的。可此刻,它却在血肉模糊中,与死神争夺着一条鲜活的生命。 霍危楼的视线一刻也未曾离开过温软。 他看着那人低垂的、沾着汗珠的侧脸,看着那双专注到近乎虔诚的眼睛。 他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这哪里是什么需要他护在身后的兔子。 这是一块被蒙尘的璞玉,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就能绽放出让所有人都黯然失色的光芒。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针落下,那个狰狞的伤口已经被一道整齐的线脚所取代。 原本还在疯狂涌出的鲜血,此刻已经彻底止住。 温软剪断丝线,用煮过的布巾轻轻擦去周围的血污,又撒上了一层特制的药粉。 他做完这一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股子支撑着他的精气神仿佛瞬间被抽空了。 “他……失血过多,得好生将养,不能再动武了。” 温软扶着地,想站起来,眼前却是一阵发黑。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那紧绷的神经一松,排山倒海的疲惫和后怕便涌了上来。 他身子晃了晃,直直地往后倒去。 “温软!” 预想中的冰冷地面没有到来,他落入一个坚硬滚烫的怀抱。 霍危楼一直都在他身后。 在他倒下的瞬间,那双铁臂就稳稳地接住了他。 怀里的人轻得像片羽毛,浑身冰凉,还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那张平日里总有些血色的小脸,此刻白得透明。 霍危楼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一种从未在战场上感受过的恐慌,瞬间席卷了他全身。 他一把将人打横抱起,那动作急切又小心,像是捧着一件绝世珍宝。 “温软!” 霍危楼低头,看着怀里已经昏过去的人,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失了态。 他冲着旁边已经看傻了的老军医,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烧热水!拿参片来!” 第31章 神医嫂子 霍危楼那一声咆哮,像是平地惊雷,炸得整个校场都跟着抖了三抖。 老军医被吼得一个激灵,浑浊的老眼总算有了焦点,连滚带爬地就往伙房跑。 周遭的士兵也像是被抽了一鞭子,该去烧水的烧水,该去拿药的拿药,乱中有序,再没人敢多看一眼。 霍危楼抱着怀里的人,那张平日里泰山崩于前都不变色的脸,此刻却绷得死紧。 怀里的人轻飘飘的,像一团没有重量的棉絮。 那身青色的衣衫被血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子不正常的冰凉。 刚才还跪在他面前,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小郎中,这会儿却闭着眼,脸色白得像雪,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一种陌生的,像是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心脏的恐慌,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这感觉比在北境被数万蛮族大军围困时还要糟糕。 精C小说,H小说,耽美小说尽在:策图小说网,访问不了请发邮件至 dz@CETU2.COM “回帐!”霍危楼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抱着人,大步流星地就往中军大帐走。他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可抱着人的手臂却稳如磐石,生怕一点颠簸就把怀里这件易碎的宝贝给磕了碰了。 周猛提着一桶热水,气喘吁吁地跟在后头,看着自家将军那副像是要吃人的背影,心里直打鼓。完了完了,这小嫂子要是在大营里出了事,将军怕不是要把这盘龙岭给掀了。 中军大帐的帘子被猛地掀开,又重重落下。 霍危楼一脚踹开几个挡路的甲胄架子,把人轻轻放在那张铺着厚厚虎皮的帅榻上。 “水!”他头也不回地吼道。 小桃早就得了消息,哭得眼睛通红,端着一盆干净的热水就冲了进来。 霍危楼一把抢过盆子,从里面捞出布巾,拧得半干,动作粗鲁地就开始给温软擦脸。那布巾烫手,可他却像是没感觉一样。 他想把那张脸上的血污擦干净,想看看那双总是湿漉漉的眼睛是不是还能睁开。可那血腥气太重,混着药草的味道,怎么也擦不掉,反而把那张小脸擦得通红。 “滚出去!”霍危-楼看着那张没有半点生气的小脸,心里的火气和恐惧交织在一起,没处发泄,只能冲着旁边碍手碍脚的小桃吼。 小桃吓得一哆嗦,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不敢走,只是跪在地上小声抽噎。 老军医端着一碗黑乎乎的参汤跑了进来,手还在抖。 “将军,参汤熬好了,快……快给夫人灌下去!” 霍危楼接过那碗汤,入手滚烫。他吹了吹,试了试温度,然后一手捏开温软的下巴,另一只手端着碗,小心翼翼地往那干裂的嘴唇里送。 可温软已经没了意识,那汤药根本喂不进去,顺着嘴角就流了出来,弄湿了衣襟。 霍危楼的耐心在这一刻耗尽了。 他放下碗,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自己猛地灌了一大口参汤,然后低下头,直接用自己的嘴唇堵住了那片冰凉。 那双唇软得不可思议,却冷得像冰。 霍危楼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来不及想,舌尖撬开那毫无防备的齿关,将那口苦涩的药液尽数渡了过去。 帐内一片死寂。 小桃忘了哭,周猛忘了喘气,老军医手里的药碗差点掉在地上。 他们看见自家那个杀神一样的将军,正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吻着那个昏迷不醒的小郎中。 一口,又一口。 直到一碗参汤尽数喂完,霍危楼才直起身子,他用拇指抹去温软嘴角的水渍,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他自己都看不懂的情绪。 “都给老子滚出去守着。”霍危楼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要是醒不过来,你们就都去给王二愣子陪葬。” 众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大帐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霍危楼坐在床边,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看着榻上的人。那只抓过无数次刀枪、沾满鲜血的手,此刻却颤抖着,连碰一下那张脸都不敢。 他怕。 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害怕。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人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弱的呻吟。 霍危楼像是被雷劈中一样,猛地凑了过去。 “温软?” 温软的眼皮沉得像是有千斤重,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掀开一条缝。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看见一个高大漆黑的轮廓,像山一样压着他。耳边是那熟悉的、粗重的呼吸声。 “将……军……”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火。 “老子在!”霍危楼一把抓住他的手,那手还是冰凉的,他下意识地就用自己滚烫的掌心把那只手整个包裹起来,翻来覆去地搓着,“你他娘的吓死我了!” 温软的意识慢慢回笼。 他想起了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想起了那不断涌出的鲜血。 “王……王二愣子……怎么样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霍危楼一把将他按了回去,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还管别人?先管好你自己!你要是再敢睡过去,老子就把你绑在床头!” 嘴上骂得凶,可那手上的力道却放得极轻。 温软看着他眼底那片浓重的青黑和清晰可见的血丝,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我没事……就是有点脱力……”他小声辩解,“将军,你……你别担心。” “谁他娘的担心你了?”霍危楼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有些狼狈地别开脸,“老子是怕你死了,没人给老子管家做饭!” 温软看着他那烧得通红的耳根,没戳穿,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 这一笑,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还笑?”霍危楼转回头,看着他那有些红肿的嘴唇,眼神暗了暗,早先那口勿的触感又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他喉结滚了滚,有些烦躁地站起身,“给老子躺好!哪儿也不许去!” 说完,他像是为了掩饰什么,大步流星地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帐外,周猛和一众亲兵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等着。 “将军!嫂子他……” “醒了。”霍危楼打断他,脸色还是不好看,“让伙房炖点清淡的粥送来。不,老子亲自去。” 他怕那帮糙汉子手脚不干净,又弄些油腻的东西来。 霍危楼前脚刚走,后脚一个传令兵就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周副将!大喜啊!王二愣子醒了!烧也退了!军医说……说那伤口长得邪乎,今天就能下地走两步了!” “真的?”周猛一把抓住那传令兵的领子。 “千真万确!现在整个营都传开了!都说……都说将军娶回来的不是凡人,是天上下凡的活菩萨!是神医嫂子!” “神医嫂子?”周猛咧开大嘴,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这名号好!这名号太他娘的好了!” 帐内的温软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他扶着床沿,慢慢坐起身。身上那件沾满血污的衣服已经被换掉了,换上了一件干净柔软的白色中衣,是霍危楼的尺寸,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领口滑下来,露出精致的锁骨。 神医嫂子…… 温软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还有些发颤的手。 他只是个小郎中而已。 可是在这里,他好像……找到了比在济世堂里更有用的价值。 过了一会儿,霍危楼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肉糜粥走了进来。 他把碗往床头的小几上一放,声音硬邦邦的:“吃。” 温软乖乖地捧起碗,用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那粥熬得极烂,肉糜也剁得细,入口即化,暖暖地滑进胃里,驱散了那股子虚弱的寒意。 霍危楼就坐在他对面,也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吃。那眼神,像是在看护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将军……”温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小声开口,“外面……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真的假的?”霍危楼明知故问。 “王二愣子……真的没事了?” “嗯。”霍危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翘,“那小子命硬。不过,要是没有你,这会儿坟头草都该丈高了。” 他顿了顿,看着温软那张恢复了些血色的脸,心里那股子骄傲和得意,简直要从胸口溢出来。 这是老子的媳妇儿。 不止会做饭管家,还会救人。 比那些只会涂脂抹粉的大家闺秀,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干得不错。”霍危楼伸出手,想拍拍他的头,可手伸到一半,又觉得不妥,硬生生转了个向,端起旁边那杯冷茶灌了一口,“以后,你就是这北大营的随军大夫。军医管不了的,你来管。月钱……翻倍。” 温软捧着碗,愣愣地看着他。 随军大夫? 他从一个被赶出家门的弃夫,成了镇北将军的家眷,现在又成了这数万大军的随军大夫? 这一切,都像是做梦一样。 “怎么?不愿意?”霍危楼看他那呆样,眉头又拧了起来。 “不……不是。”温软赶紧摇头,眼睛里又泛起一层水光,“我愿意。谢谢将军。” 霍危楼看着他那副又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一软,嘴上却不饶人:“哭什么哭?再哭就把你扔出去跟那帮兔崽子一起操练!”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盘算着,得赶紧把这小东西带回府里去。 这军营里不是人待的地方,到处都是血腥气。 养得这么白白嫩嫩的一个人,可不能折在这儿。 他清了清嗓子,装作不经意地说道:“伤养得差不多了就回府。府里那堆烂账,还等着你回去算呢。” 温软用力地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感觉身上终于有了些力气。 他知道,霍危楼这是在关心他。 用他自己那套别扭又霸道的方式。 而这种方式,不知不觉间,已经让他无比心安。 第32章 共骑一马 在军营里又休养了两日,温软的身体总算缓了过来。 那日他救下王二愣子的事,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北大营。如今他走到哪儿,那些原本眼神能把人活剥了的糙汉兵痞,都远远地就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喊上一声“神医嫂子”。 这声“嫂子”,喊得是真心实意,带着敬畏和信服。 温软还是有些不习惯,每次都红着脸小步快走,惹得身后那些士兵一阵善意的哄笑。 霍危楼对此极为受用,那张阎王脸都柔和了不少,走路都带风,看谁都比以前顺眼了。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霍危楼就收拾好了行装。 他是一刻都不想在这军营里多待了。 这里阳气太盛,不是养兔子的地方。怀里这只小白兔,还是得圈回将军府那个窝里,他才放心。 温软也穿戴整齐,身上还是那件天青色的长衫,外面罩着那件惹眼的白狐大氅。这大氅暖和是暖和,就是太大了,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看着愈发显得身形单薄。 “将军,马车已经备好了。”周猛在帐外禀报。 霍危楼嗯了一声,牵起温软的手就往外走。那手温温凉凉的,握在掌心里,触感好得惊人。他下意识地就捏紧了些。 出了大帐,一辆半旧的青布马车停在不远处。 霍危楼眉头一皱,脸上写满了嫌弃:“就这个?” 周猛挠了挠头,一脸为难:“将军,您也知道,咱们大营里哪有什么好马车。这还是从隔壁驿站借来的,拉货的,就是结实。” 霍危楼看了一眼那比他还高的车轮,又看了看身边这个细胳膊细腿的小郎中。让他爬这么高的车? “慢得跟乌龟似的。”霍危楼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从这儿回京城,坐这破车得到什么时候?” 他视线一转,落在了不远处那匹神骏非凡的黑色战马上。 那是他的坐骑,“踏雪”。 踏雪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目光,打了个响鼻,刨了刨蹄子。 一个念头在霍危楼脑子里冒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边乖乖站着,正好奇打量着四周的温软。 “上马。”霍危楼突然开口。 温软愣了一下,茫然地指了指那辆高大的马车:“将军,是上那个吗?” “上那个做什么?等着被颠死?”霍危楼冷哼一声,拉着他就往踏雪那边走。 温软看着那匹比他人还高、浑身漆黑如墨、眼神都透着股烈性的战马,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不……不行啊将军,我不会骑马……”他往后缩了缩。 “老子知道你不会。”霍危楼根本不给他退缩的机会,走到马前,翻身而上,动作行云流水,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个快要缩成一团的小东西,伸出一只手。 “上来。” 那只手掌宽大,指节分明,虎口处有常年握枪留下的厚茧。阳光下,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 温软仰着头,看着马背上那个宛如天神般的男人。那一瞬间,他忘了害怕,鬼使神差地就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下一秒,一股巨力从手臂传来。 温软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就被从地上提了起来。在一阵天旋地转中,他稳稳地落在了霍危楼的身前,正好被圈在男人和马颈之间那片狭小的空间里。 “啊!”温软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就想抓住点什么。 身后,一堵滚烫坚硬的肉墙贴了上来。 一条铁臂从身后环过来,牢牢地箍住了他的腰。 霍危楼的气息瞬间将他整个人吞没。那是混杂着汗味、铁锈味和浓烈阳光味道的雄性荷尔蒙,霸道,又让人无法抗拒。 温软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后背严丝合缝地贴着霍危楼滚烫的胸膛,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身结实的腱子肉底下,那颗心脏正强而有力地跳动着。 “砰,砰,砰。” 一声声,像是擂鼓,震得他耳膜发麻,脸颊也跟着烧了起来。 “坐稳了。”霍危楼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那粗重的呼吸喷洒在耳廓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温软吓得一动不敢动,两只手死死抓着身前的马鞍。 “驾!” 霍危楼双腿一夹马腹,踏雪嘶鸣一声,四蹄腾空,像一道离弦的黑箭,瞬间冲了出去。 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 周围的景物飞速倒退。 温软只觉得身子一个后仰,脑袋“咚”地一声就磕在了身后那坚硬的胸甲上。 “唔……”他疼得闷哼一声。 “蠢货。”头顶传来一声低骂,那条箍在他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几乎要把他嵌进身体里,“让你坐稳!抓着马鞍做什么?抓老子!” 说着,霍危楼抓过他一只手,强行按在了自己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上。 “抓紧了。再敢掉下去,老子就不管你了。” 温软的手指触碰到那坚实如铁的小臂肌肉,烫得他指尖一颤。他不敢不听话,只能用尽全力抓着那条手臂,像是抓着救命的浮木。 马跑得极快。 温软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速度。 他整个人都被颠得七荤八素,只能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身后这个唯一的依靠上。 霍危楼的身躯像是一座山,替他挡住了所有迎面而来的烈风。 鼻尖萦绕的,全都是这个男人身上独有的味道。 一开始,温软还紧张得浑身僵硬。可渐渐的,身后那沉稳的心跳,那滚烫的体温,那强有力的臂弯,都让他那颗慌乱的心,一点点地安定下来。 他甚至开始有心思去感受这趟奇特的旅程。 从上往下看,马蹄翻飞,尘土飞扬。男人的双腿就在他身体两侧,包裹着他的身体,充满了绝对的掌控感和安全感。 “怕不怕?”霍危-楼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放松,低头在他耳边问。 温软摇了摇头,风太大,他怕一张嘴就被灌一肚子风。 霍危楼低笑一声,那笑声带着胸腔的震动,透过温软的后背,传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胆子大了不少。”霍危楼在他耳边说道,“上次不是还哭着喊着要老子杀了你吗?” 温软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这人怎么还记着这茬! 他窘迫地动了动身子,想离那片滚烫的胸膛远一点。 “别乱动!”霍危楼一把将他按了回去,声音里带了点警告的意味,“再动,信不信老子把你扔下去?” 温软立刻就不敢动了,乖乖地任由他把自己圈在怀里。 从北大营回京城的路不算近,可骑着踏雪,不过一个时辰就到了。 当京城那高大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时,温软心里竟然生出了一丝不舍。 进了城,马速慢了下来。 街上的行人看见那匹神骏的黑马和马背上那个煞神一样的将军,都纷纷退避三舍。 但当他们看清将军怀里还圈着一个裹在白狐大氅里的小郎中时,那眼神就变得复杂起来。 有惊讶,有好奇,更多的,是那种心照不宣的暧昧。 温软把脸埋进大氅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霍危楼却像是没看见那些目光一样,依旧我行我素,甚至还故意放慢了马速,像是要昭告全天下,他怀里这个人,是他的所有物。 终于,到了将军府门口。 霍危楼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然后转身,冲着马背上的人伸出了双臂。 “下来。” 温软在马背上坐得太久,腿早就麻了。他试着动了动,却发现根本使不上力。 霍危楼没耐心等。 他直接伸手,一手托住温软的背,一手穿过他的膝弯,轻轻松松地就把人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双脚落地的瞬间,温软腿一软,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往前倒去,一头扎进了霍危-楼的怀里。 鼻尖撞上那坚硬的胸膛,温软的眼泪差点又被撞出来。 他扶着霍危楼的胳膊,挣扎着想站稳。 “投怀送抱?”霍危楼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这么迫不及待?” 温软的脸已经红得不能再红了。 “我……我腿麻了……”他小声解释。 “娇气。”霍危楼骂了一句,手臂却没松开,依旧稳稳地扶着他。 两人就这么以一种极其亲密的姿势,站在将军府的大门口。 门口的侍卫早就看呆了,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装作自己是石狮子。 霍危楼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满脸通红、连耳根都变成了粉色的小东西,心里那股子燥热又涌了上来。 从军营回来的这一路,抱着这么个软玉温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种甜蜜的折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那点绮念。 “站得稳吗?” 温软点了点头。 “站稳了就给老子记住。”霍危-楼扶着他的肩膀,迫使他站直,然后低头,那双深邃的黑眸死死锁住他。 “从今天起,没老子的允许,一步也不准踏出将军府。” 那语气,霸道,蛮横,不讲道理。 “你要是再敢一个人往外跑,被那些不长眼的豺狼叼了去,”霍危楼顿了顿,指腹在他那还带着红晕的脸颊上摩挲了一下,“老子就把你的腿打断,锁在床上,哪儿也去不了。” 温软看着他那双映着自己小小身影的眼睛,明明是威胁的话,他却没感觉到害怕。 他只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名为“霍危楼”的网,正铺天盖地地朝他罩下来。 而他,心甘情愿,束手就擒。 第33章 桂花开了 从北大营回府后,霍危楼当真说到做到,把温软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府门四个角,增派了两倍的护卫。温软别说是出门了,就是在院子里多逛一会儿,都能感觉到暗处有好几双眼睛盯着。 小桃私下里跟温软嘀咕:“夫人,您都不知道,将军下了死命令,说您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丝,就要把整个府的下人全拉去北大营操练呢!” 作者有情况:喜欢小说的朋友,请不要错过:策图小说网(CETU2.COM) 温软听了,只是无奈地笑笑。 他知道霍危楼是怕了,怕他再出什么意外。 那日他在军营里昏过去,怕是真把这煞神给吓得不轻。 虽然被禁了足,但温软的日子倒也不难过。 将军府的内务全都交到了他手上,每日光是核对账目、安排采买、调教下人,就够他忙活的了。 他把那间漏雨的东厢房彻底翻修了一遍,换了瓦片,糊了新墙,还添置了些暖和的家具。霍危楼嘴上没说什么,却在温软搬回去住的第一晚,黑着脸在正房里辗转反侧了半宿,最后还是没忍住,半夜摸过去,硬是把人又抱回了自己那张大床上。 用他的话说就是:“老子床大,一个人睡冷。” 温软拗不过他,一来二去,也就默认了这种同床共枕的生活。 只是每晚被那八爪鱼似的男人缠着,勒得骨头都疼,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体验。 一晃眼,就入了秋。 京城的秋天来得早,几场秋雨过后,天气就凉了下来。 将军府后院那几棵据说是前朝就种下的桂花树,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全开了。 那是一种极清甜、又极霸道的香味。 风一吹,满院子都弥漫着那股子甜丝丝的味道,连空气都变成了蜜糖做的。 温软正在廊下,教小桃她们如何将夏天的衣物用皂角水洗净、晒干,再用防虫的药包收起来。闻到这股熟悉的香味,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有些飘远。 他又想起了江南。 温澜镇的秋天,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种着桂花。一到这个时节,老郎中就会让他去摇桂花,然后教他怎么用刚打下来的桂花和糯米粉,做成甜而不腻的桂花糕。 那时候,李文才最爱吃他做的桂花糕。每次他送过去,李文才都会夸他手巧,然后许诺以后中了举,就让他当正经的秀才娘子。 往事如烟,想起来,只剩下心口一点微不足道的涩意。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小桃见他半天没动静,小声喊了一句。 “啊……没事。”温软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把那点不合时宜的念头甩开。 他看着满树金黄细碎的桂花,心里一动。 “小桃,你去拿个竹篮和干净的布来。”温软吩咐道,“这桂花开得正好,我们打一些下来,做桂花糕吃。” “桂花糕?”小桃眼睛一亮,“好呀好呀!奴婢最爱吃甜的了!” 下人们很快就行动起来。 在树下铺好干净的白布,温软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学着记忆中的样子,轻轻敲打着桂花树的枝干。 金黄色的桂花便如下雨一般,簌簌地往下落,很快就在白布上铺了浅浅的一层。 那香气,更是浓得化不开。 温软正忙得专注,没注意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一道高大的阴影将他整个人笼罩住。 “在做什么?” 霍危楼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温软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霍危楼刚从演武场回来,额上还带着一层薄汗,一身黑色劲装,衬得那身形愈发挺拔。 “将……将军。”温软赶紧放下竹竿,行了个礼,“我看这桂花开得好,就想打一些下来做桂花糕。” “桂花糕?”霍危楼眉头挑了挑,他不好甜食,对这些娘们儿唧唧的点心没什么兴趣。 但他看着温软那张在桂花树下仰起的、沾着几片花瓣的小脸,那双眼睛亮晶澈的,像是对这糕点充满了期待。 霍危楼鬼使神差地,就从温软手里接过了那根竹竿。 “这点花瓣够做什么?塞牙缝都不够。”他嫌弃地掂了掂竹竿,然后手臂一振。 他不像温软那样小心翼翼地敲,而是用巧劲一抖,那整棵树都跟着晃了一下。 “哗啦啦——” 一场盛大的黄金雨瞬间落下。 那桂花落得又密又急,劈头盖脸地洒了温软一身。 发顶上,肩膀上,甚至是长长的睫毛上,都落满了那细细碎碎的金黄花瓣。 温软被这突如其来的桂花雨弄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鼻尖全是那股子甜到腻人的香味。 “笨蛋,不知道躲?”霍危-楼扔了竹竿,大步上前,动作粗鲁地伸手去拍打温软身上的花瓣。 他的手掌又大又热,拍在身上,力道不轻。 温软被他拍得东倒西歪,忍不住笑了起来:“将军,别拍了,痒……” “还敢笑?”霍危楼瞪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却停了。 他看着温软发间那几点金黄,喉结滚了滚,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几片黏在发丝上的花瓣给拈了下来。 那动作,和他平日里擦拭兵器的样子,截然不同。 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和珍视。 “行了,够了。”霍危楼看着地上那厚厚的一层桂花,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做吧。做得不好吃,看老子怎么罚你。” 温软笑着应了声“好”,便指挥着小桃她们把桂花收拢起来,送去厨房。 厨房里,很快就忙活开了。 桂花要先用淡盐水浸泡,洗去尘土和苦涩味,再晾干。糯米要磨成最细的粉,和上等的白糖和猪油和在一起。 温软做这些的时候,神情专注,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天生就该待在这些瓶瓶罐罐和烟火气里。 霍危-楼破天荒地没有回书房处理军务,也没有去演武场操练。 他就搬了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厨房门口,像个门神一样,看着里面那个纤细的身影忙来忙去。 厨房里烟雾缭T绕,热气蒸腾。 那小郎中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衣,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那张总是带着怯意的小脸,此刻在蒸腾的热气里,显得柔和又生动。 霍危楼就这么看着,看着他把糯米粉揉成团,看着他把桂花糖馅包进去,再用一个小小的木质模具,压出一个个印着漂亮花纹的糕点。 那画面,莫名地让他那颗在战场上淬炼得坚硬如铁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这大概就是……家的感觉? 终于,第一笼桂花糕出炉了。 雪白的糕体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金黄桂花,还冒着丝丝热气,那股子香甜的味道,勾得人食指大动。 温软用盘子装了几个,第一时间就端了出来。 “将军,尝尝。”他把盘子递到霍危楼面前,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 霍危楼看着那白白胖胖、还冒着傻气的糕点,又看了看温软那亮晶晶的眼神,喉结动了动。 他伸出那双抓惯了兵器的手,有些笨拙地捏起一块。 糕点还很烫,他却像是没感觉一样,直接塞进了嘴里。 入口绵软,甜而不腻,糯米的清香混着桂花的异香在唇齿间化开,那滋味,竟是出乎意料的好。 “嗯。”霍危楼面无表情地嚼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温软紧张地看着他:“怎么样?好吃吗?” “马马虎虎。”霍危楼咽下嘴里的东西,又伸手捏了一块,嘴上却依旧不饶人,“比军营里的干粮强点。” 温软看着他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塞,哪里还不知道他的意思,忍不住抿着嘴偷偷笑了起来。 霍危-楼把一盘子糕点吃得干干净净,才像是想起了什么,抹了抹嘴。 他盯着温软,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这手艺不错。”霍危楼状似随意地问道,“跟谁学的?” 温软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小声回答:“是……是以前在家里的时候,一个长辈教的。” 他不敢提李文才。 他怕霍危楼生气。 霍危楼是什么人?那是眼睛里揉不进半点沙子的活阎王。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温软那一瞬间的闪躲和不自然。 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微微眯起,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家里?长辈? 这小东西,在跟老子撒谎。 霍危楼没再追问,只是站起身,高大的阴影将温软完全笼罩。 “这糕不错。”他重复了一句,语气却冷了下来,“以后,只准做给老子一个人吃。” 他说完,没再看温软,转身大步离去,那背影,透着股山雨欲来的阴沉。 厨房门口,只剩下温软一个人,端着空盘子,站在那棵依旧在散发着甜香的桂花树下。 心里,却像是被那突如其来的秋风吹过,一片冰凉。 他搞砸了。 霍危楼不相信他。 就在温软手足无措的时候,霍危楼的声音又从院门口传了过来,冷硬,却又带着一丝压抑的烦躁。 “周猛!” “属下在!” “去给老子查查,江南温澜镇,以前是不是有个姓李的秀才。” 霍危楼顿了顿,目光穿过庭院,像是两把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地钉在温软身上。 “再查查,那秀才,跟咱们府里这位,是什么关系。” 作者大声说:书友们,书荒请去最新最全的小说网站:策图小说网,无法访问请发邮件至 dizhi@CETU2.COM 第34章 李秀才的影子 周猛那一声震天响的“是!”,像是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池塘,惊得满院的下人都缩了缩脖子。 他领命而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二门外。 院子里死一样的安静。 方才还甜得发腻的桂花香,此刻却像是浸了冰水,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头发凉的寒意。 霍危楼走了。 那道山一样沉重的背影,没有丝毫留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温软的心尖上。 他没发火,没骂人,可那比冬日北风还冷的眼神,比任何一句“滚出去”都伤人。 温软端着那个空了的白瓷盘,指尖冰凉,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搞砸了。 他只是下意识地撒了个谎,一个无伤大雅的,为了掩饰不堪过往的谎言。 可他忘了,霍危楼是狼,是鹰,是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的活阎王。 他最恨的,就是欺骗。 “夫人……您……您还好吧?”小桃看他脸色惨白,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声音都放轻了。 温软像是没听见,只是怔怔地看着霍危楼消失的方向。 那人说,这糕不错,以后只准做给他一个人吃。 可现在,他怕是再也不会吃自己做的任何东西了。 心口那个地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不疼,就是空落落的,透着风。 那天之后,将军府的气氛变得异常诡异。 霍危楼没有再踏足后院一步。 他不是宿在书房,就是直接歇在了兵营,像是刻意在躲着什么。 府里的下人都是人精,眼看着将军和新夫人之间起了隔阂,原本那点敬畏之心又活络起来。私底下,那些不堪的闲言碎语又开始冒头。 “看见没,我就说吧,男人当媳妇儿,哪有长久的。” “听说是为了个老相好,跟将军闹脾气呢。” “啧啧,放着好好的将军夫人不当,非惦记着个小白脸,真是拎不清。” 这些话像针一样,时不时就飘进温软的耳朵里。 他没辩解,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分内的事。 查账,理家,安排冬日的采买,他把所有的时间都填得满满当当,不让自己有空闲去胡思乱想。 可一到夜里,躺在那张重新修葺过的东厢房的床上,孤零零一个人,那股子噬骨的冷意和恐慌,便会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他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睁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霍危楼那双失望又冰冷的眼睛。 短短几日,他就肉眼可见地清减下去,下巴尖得能戳人,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 这天夜里,他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他又回到了被李文才抛弃的那个雨天,冰冷的雨水浇在身上,周围全是嘲讽的目光。他无处可去,只能缩在墙角发抖。 就在他最绝望的时候,霍危楼骑着黑马出现了。 可这一次,那人只是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嫌恶,然后掉转马头,毫不犹豫地离去。 “不……” 温软猛地从床上坐起,胸口剧烈地起伏,额上全是冷汗。 屋子里漆黑一片,只有月光从窗格子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冰冷的清辉。 他抱着被子,把自己缩成一团,再也睡不着了。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就算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他要去找霍危楼,把一切都说清楚。哪怕说完之后,就会被立刻赶出将军府,也比现在这样被悬在半空中,日夜煎熬要好。 …… 城北,北大营。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霍危楼一身黑色中衣,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手里拎着一坛烈酒,正一口一口地往嘴里灌。 他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一张纸。 那是周猛派人从江南加急送回来的调查结果。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温澜镇的李文才,十二岁时与父母双亡的温软定下婚约。此后十年,皆由温软在济世堂行医、采药、为人浣洗衣物,辛苦供其读书。 作者有话要说:发现一个好网站,都在这连载:策图小说网(CETU2。COM) 李文才此人,心胸狭窄,自私自利,在镇上风评极差。 高中探花后,他立刻就搭上了吏部尚书的千金,转身便将苦等他十年的温软弃如敝履。 那封退婚信写得极其刻薄,不仅骂温软是下九流,不能生养,还让他日后不要再纠缠。 纸张的最后,是李文才在京中的动向。 他几次三番在同僚面前,明里暗里地提及自己与当今的“将军夫人”曾有一段旧情,言语间满是狎昵和炫耀,仿佛温软是他不要的破鞋,如今被将军捡了去,反倒成了他吹嘘的资本。 “砰!” 霍危楼狠狠一拳砸在桌案上。 那张结实的楠木桌案,竟被他砸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酒坛里的烈酒洒了出来,溅湿了那张纸,字迹变得模糊。 霍危楼胸中的那股无名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气温软骗他。 更气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因为一块破糕点,就给那个胆小鬼甩了这么多天的脸色。 那小东西不是在怀念旧情人。 那是在舔舐自己的伤疤。 那个该死的李文才,把他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的宝贝,伤得那么深,那么重。 而他,霍危楼,不仅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反而还在那伤口上,又狠狠地撒了一把盐。 一想到温软那天在厨房门口,看着自己时那惊慌失措、像是被抛弃的兔子一样的眼神,霍危楼的心就跟被刀子剜一样疼。 他这几天故意不回府,就是想给自己也给温软一点空间。 他怕自己一看到那张脸,就会忍不住问,忍不住发火。 可他没想到,自己这所谓的“冷静”,对那个本就敏感脆弱的小东西来说,是多么残忍的惩罚。 “操。” 霍危楼低骂一声,将手里的酒坛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四溅。 他再也等不了了。 他要立刻回府。 他要告诉那个小笨蛋,他不是在生他的气。 他要…… 霍危楼的念头还没转完,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将军!”守卫的声音带着惊慌,“府……府里来人了!” 霍危楼眉头一拧,心头莫名一跳。 “谁?” “是……是夫人!” 话音未落,帐帘已经被一只纤细的手掀开。 一道瘦小的身影,裹着夜里的寒气,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是温软。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月白中衣,外面胡乱披了件外衫,头发散乱,赤着双脚,那双脚在冰冷的地砖上,冻得通红。 那张原本就只有巴掌大的小脸,此刻更是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只有那双眼睛,在看到霍危楼的那一刻,亮得惊人。 “将军……” 他看到霍危楼,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声音里带着哭腔,直直地就朝他扑了过来。 霍危楼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怒火、烦躁、悔恨,在这一刻全都被那一声带着无尽委屈的“将军”给冲散了。 他下意识地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那个扑进他怀里、浑身冰凉、还在瑟瑟发抖的小东西。 怀里的人轻得像片羽毛。 霍危楼铁臂一收,直接将人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走到帅榻前,将人扔了上去,然后扯过厚重的虎皮被子,把人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 “谁让你来的?”霍危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又粗又硬,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军营?鞋都不知道穿,你是想死在半路上吗?” 温软被他吼得一哆嗦,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死死抓着霍危楼的衣角,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做噩梦……梦见你也像他一样……把我扔了……” 霍危楼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锤了一下。 他看着那双哭得通红的兔子眼,所有的火气瞬间都变成了铺天盖地的心疼。 他坐到床边,大手伸进被子里,一把抓住那双冰得像铁一样的脚,塞进了自己滚烫的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捂。 “胡思乱想什么?”他的声音依旧粗嘎,却放缓了许多,“老子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了?” “你……你这几天都不回府……也不理我……”温软抽抽噎噎地控诉。 “老子……”霍危楼一时语塞。 他总不能说,他是因为吃醋,又拉不下脸,才跟自己较劲吧? “老子军务繁忙!”他生硬地找了个借口。 温软不信,只是一个劲地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霍危楼看着他这副样子,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最见不得这小东西哭。 他一哭,自己的心就乱了。 “行了,别哭了。”霍危楼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俯下身,用那粗糙的拇指胡乱地抹去他脸上的泪,“再哭,眼睛都要肿成核桃了。” 那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娇嫩的眼皮,有点疼,又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暖意。 温软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细细的抽噎。 霍危楼看着他那被泪水洗过的、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那因为哭泣而微微红肿的嘴唇,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滚。 一股陌生的、强烈的冲动,从心底深处涌了上来。 他想亲亲他。 想尝尝那片总是说着软话,又总是惹他心烦意乱的嘴唇,到底是什么味道。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燎原的野火,再也压不下去。 霍危楼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像是燃着两簇幽暗的火。 帐内的空气,瞬间变得滚烫而黏稠。 温软被他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看得心慌意乱,下意识地就想往后缩。 可他的后脑勺,却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给按住了。 退无可退。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张英俊得极具攻击性的脸,在自己眼前不断放大。 “将军……” 温软的声音都在发颤。 下一秒,他的声音便被尽数吞没。 一片温热粗糙的触感,带着浓烈的酒气和不容置疑的霸道,重重地压在了他的唇上。 第35章 将军的不悦 那不是一个吻。 那更像是一种惩罚,一种带着怒气和失控的啃噬。 霍危楼从来没做过这种事,全凭着一股子野兽般的本能。他撬开那排被吓得死死咬住的贝齿,舌尖带着烈酒的辛辣,霸道地闯了进去,攻城略地,不留一丝余地。 温软脑子里“轰”的一声,炸成了一片空白。 他被那股浓烈的、属于霍危楼的雄性气息和酒气冲得头晕目眩,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只能软软地倒在男人怀里,任由他予取予求。 那双手,本能地抓住了霍危楼胸前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温软以为自己快要窒息了,霍危楼才终于放开了他。 一缕银丝在两人唇间断开,暧昧得让人脸红心跳。 温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张小脸涨得通红,眼角挂着生理性的泪水,那双被吻得红肿饱满的唇瓣,微微张着,泛着诱人的水光。 他整个人都软成了一滩水,只能靠在霍危楼的臂弯里,眼神涣散,还没从刚才那场风暴中回过神来。 霍危楼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的呼吸粗重得像是刚跑完一场负重越野,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眸子,此刻却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面翻涌着他自己都快要控制不住的原始欲望。 怀里的小东西太软,太甜。 那滋味比他喝过的最烈的酒还要上头。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体某个地方,正叫嚣着想要更多。 “操。” 霍危-楼低骂一声,猛地推开温软,狼狈地站起身,背对着他。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当场化身为兽,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小东西给拆吃入腹。 温软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倒回帅榻上。 冷风一吹,他那混沌的脑子总算清醒了些。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那又麻又疼的嘴唇,脸上烧得厉害。 刚才……将军吻了他? 不是做戏,不是意外,而是真真正正的,一个带着强烈占有欲的吻。 “将军……”温软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小声地,试探地喊了一句。 霍危楼的身子僵了一下,没有回头。 “闭嘴。”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股子压抑的暴躁,“给老子睡觉!” 温软被他凶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他拉过被子,把自己裹紧,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地看着那个背影。 帐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过了许久,霍危楼才终于像是平复了心里的那头猛兽。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床边,脸色依旧难看,但那眼底的赤色却退了不少。 他看着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眼睛,像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的温软,心里那点火气又变成了无奈。 “过来。”他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温软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地挪了过去。 霍危-楼在床沿坐下,帅榻跟着往下陷了一大块。 他没再做什么出格的举动,只是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替温软理了理额前凌乱的碎发。 “以后,不准再想那个姓李的。”霍危楼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也极其认真,“听见没有?” 温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将军……是查到他和李文才的事了? 他这是……在吃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温软的心跳就漏了一拍。 他看着男人那张写满了“老子很不爽”的脸,心里那点因为被欺骗的恐慌,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点甜意的悸动。 “我没有想他。”温软小声地辩解,声音软软糯糯的,“我只是……只是想起以前的事,有点难过。” “有什么好难过的?”霍危楼眉头一拧,语气不屑,“那种连自己的男人都护不住,只会靠着别人往上爬的酸儒,给你提鞋都不配。” 温软被他这粗俗又直白的安慰给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眼睛弯弯的,像是天边的新月,把霍危楼看得一呆。 “还笑?”霍危楼回过神,老脸一红,有些恼羞成怒地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老子的牙差点被你磕掉,你还敢笑?” 温软捂着额头,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知道,将军不生他的气了。 这几天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壮着胆子,伸出手,轻轻地拉住了霍危楼的袖子。 “将军,对不起。”他仰着脸,认真地说道,“我不该骗你。” 霍危楼看着他那副乖巧认错的样子,心里最后那点不痛快也烟消云散了。 “知道错了就行。”他哼了一声,嘴上得理不饶人,“再有下次,就把你扔去喂踏雪。” 嘴上说着狠话,那只大手却顺势握住了温软的手,将那只小手整个包裹在自己滚烫的掌心里。 “记住,你现在是老子的人。”霍危楼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摩挲着,那粗糙的触感带起一阵阵酥麻,“这京城里,除了老子,没人能欺负你。以前那些破事,都给老子忘干净了。谁要是再敢在你面前提那个孬种的名字,你就直接拿鞭子抽,抽死了,老子给你担着。” 温软的心,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又暖又软。 他从来没被人这么霸道地,不讲道理地护着。 这种感觉,很陌生,却又让人无比心安。 “嗯。”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又有些发热。 “又想哭?”霍危楼眉头一竖,作势要发火。 温软赶紧摇头,把那点泪意憋了回去。 霍危楼看着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叹了口气,终究是硬不起心肠。 他拉开被子,自己也躺了上去,然后长臂一伸,又把温软连人带被地捞进了怀里。 “睡觉。”他把温软的脑袋按在自己结实的胸膛上,声音闷闷地传来,“今晚就睡这儿。明早跟老子一起回府。” 温软被他圈在怀里,鼻尖萦绕的,全都是那股子让人脸红心跳的男人味。 他听着那强而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身后那坚实滚烫的体温,一夜的担惊受怕,终于找到了归宿。 他闭上眼,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真好。 这个怀抱,还是他的。 …… 第二日,霍危楼当真带着温软一起回了府。 将军回府,还带回了前几日负气“离家出走”的夫人,这个消息像是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将军府。 那些原本看好戏的下人,一个个又把尾巴夹了起来,见到温软,比以前还要恭敬。 府里的气氛,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不,比往日还要多几分说不清的暧P昧。 因为所有人都发现,将军看夫人的眼神,不一样了。 如果说以前是像看一件所有物,带着审视和占有。 那现在,就是像看一件绝世珍宝,除了占有,还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珍视和……纵容。 这种纵容,在几日后的中秋家宴上,达到了顶峰。 中秋,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霍家在京城的旁支亲戚,早就听说了霍危楼娶了个男妻的事,一个个心里都打着小算盘。 往年,他们总能借着过节的名义,从霍危楼这个冤大头手里弄点好处。 今年,将军府多了个“夫人”,还是个男人,听说出身还很低微。 这不就是个软柿子吗? 于是,中秋这日,将军府门庭若市。 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叔伯婶娘、堂兄表妹,一个个都穿得光鲜亮丽,带着满脸虚伪的笑容,登门拜访。 温软作为将军府名义上的女主人,自然要出来待客。 他被霍危楼逼着,穿上了一身专门定做的绛红色锦袍,那颜色衬得他皮肤雪白,唇红齿白,漂亮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可他一出现在花厅,那些所谓的“亲戚”们,眼神就变了。 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挑剔。 “哟,这就是弟妹吧?长得倒是标致,就是……身子骨看着弱了些。”一个穿着宝蓝色比甲,满头珠翠的妇人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她是霍危楼的二房婶娘。 “是啊,这男人嘛,身子骨到底比不上女子。弟妹可要好好调养,为咱们霍家开枝散叶,才是正经事啊。”另一个堂姐附和道,话里的讥讽意味,谁都听得出来。 温软捏着袖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起了霍危楼出门前对他说的话。 “挺直腰板,你是这个家的主子,谁敢给你脸色看,你就给老子打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学着霍危楼的样子,扯了扯嘴角,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多谢二婶和堂姐关心。我身子骨如何,将军最清楚,就不劳各位费心了。” 那妇人的脸色当场就僵住了。 她没想到这个看着软绵绵的小东西,居然还敢顶嘴。 花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霍危楼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慢悠悠地撇着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他那搭在扶手上、指节分明的手,却轻轻地敲击着,一下,又一下,带着某种不耐烦的节律。 那些亲戚见在口舌上占不到便宜,便开始转变策略。 “危楼啊,”二婶转向霍危楼,脸上又堆满了笑,“你看,这都中秋了,咱们也是一家人。我瞧着弟妹手上那只玉镯子成色不错,是库房里的东西吧?你堂妹下个月就要出嫁了,正缺一件像样的陪嫁……” “还有我,”一个尖嘴猴腮的堂兄也凑了上来,“将军,您看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整日在街上鬼混,您能不能在军中给他安排个差事,也让他历练历练?” 七嘴八舌的,全是来打秋风的。 温软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想起账本上,这些所谓的亲戚,每年都要从将军府的账上支走大笔的银钱。 霍危楼不耐烦管这些,他们便变本加厉。 “这些事,你们跟夫人说。”霍危楼终于开了口,他放下茶盏,指了指身边的温软,“如今,这个家,他说了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温软身上。 温软心里一紧,但一想到霍危楼就在身边,那股子莫名的底气又涌了上来。 他站起身,冲着众人福了福身,不卑不亢地开口:“二婶,堂兄。将军府的库房,是用来储备军需和抚恤将士的,一针一线都有定数,实在不能随意取用。至于军中的差事,更是要凭军功说话,不是我一个后宅之人能置喙的。”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立场,又把霍危楼摘了出去。 可那些人哪里肯善罢甘休。 那二婶的脸当场就拉了下来,声音也尖利了许多。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是霍家的自家人,拿点东西怎么了?你一个外姓人,还是个不能下蛋的公鸡,倒真把自己当盘菜了?我告诉你,只要我这老婆子还在一天,这霍家的家,就轮不到你来当!” 她说着,竟是直接上前,伸手就要来抢温软腰间挂着的那串库房钥匙。 “你给我拿来!” 温软吓得往后一退。 眼看着那只干枯的手就要抓到自己,一道黑影闪过。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霍危楼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温软身前,他一只手抓住了那二婶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啊——疼疼疼!”那二婶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脸都扭曲了。 整个花厅,瞬间鸦雀无声。 霍危楼面沉如水,那双黑眸里,像是凝了千年的寒冰,看得人头皮发麻。 “老子的媳妇儿,也是你能动的?” 第36章 中秋家宴 霍危楼的声音不高,却像是裹着冰碴子,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那二婶被他那眼神一扫,吓得腿都软了,嘴里还兀自嘴硬:“我……我教训自家晚辈,有什么不对?他一个男人,占着夫人的位置,本就是……啊!” 她话没说完,霍危-楼手腕猛地一用力。 只听“咔吧”一声脆响,伴随着女人凄厉的惨叫,那只戴满金镯子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了下去。 骨头断了。 花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谁也没想到,霍危楼会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直接动手,还下这么重的手。 “晚辈?”霍危楼松开手,任由那二婶瘫倒在地,捂着手腕哀嚎。他像是掸去什么脏东西一样,拍了拍手,眼神冷得吓人,“在这将军府,除了温软,你们所有的人,都是外人。” 他转过身,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将受到惊吓的温软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他从温软腰间解下那串沉甸甸的钥匙,却没有收回,而是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又亲手,仔仔细细地给温软挂了回去。 那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 “听好了。”霍危楼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噤若寒蝉的亲戚,“从今天起,他说的每一句话,就是老子的意思。他的脸面,就是老子的脸面。谁要是再敢对他不敬,或者在他面前嚼半句舌根……”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森然的弧度。 “就不是断一只手这么简单了。” 他指着门口,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现在,都给老子滚。” 那些方才还嚣张跋扈的亲戚们,此刻一个个脸色煞白,连个屁都不敢放。 见霍危楼不像是开玩笑,那几个胆子小的,已经开始悄悄往后退。 最先被废了手的二婶,被她那吓傻了的丈夫和儿子搀扶起来,哭天抢地地就往外跑,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方才还热闹非凡的花厅,瞬间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一桌子没怎么动过的酒菜。 温软还躲在霍危楼的身后,攥着他的衣角,心跳得厉害。 他看着地上那几滴血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虽然知道霍危楼是在为他出头,可那血腥暴力的场面,还是让他本能地感到害怕。 霍危楼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颤抖。 他转过身,那满身的戾气在对上温软那张煞白的小脸时,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吓着了?”他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又怕自己手上的煞气惊着他,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最后还是落在了他的发顶,轻轻揉了揉。 温软摇了摇头,仰起脸,看着这个为他挡下所有风雨的男人,眼圈有些红。 “没……就是觉得……给你添麻烦了。” “麻烦?”霍危楼嗤笑一声,捏了捏他的后颈,像是捏一只猫,“养个媳妇儿,不就是用来麻烦的?要是连这点事都摆不平,老子还当什么镇北将军?” 他拉着温软,在主位上坐下,然后把人往自己怀里一带,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 “以后再遇上这种事,不用跟他们废话。”霍危楼一手环着温软纤细的腰,一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温软最爱吃的鱼肉,剔掉刺,送到他嘴边,“直接叫周猛,打出去。” 温软被他这亲昵的姿势弄得脸红,下意识地想挣扎。 “别动。”霍危楼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声音里带着警告,“乖乖吃饭。” 温软僵住了,不敢再动。 他张开嘴,小口地吃掉了那块鱼肉。 霍危楼这才满意了,又继续投喂。 一时间,这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波的花厅里,只剩下两人之间旁若无人的亲密互动。 温软被他喂了小半碗饭,感觉那颗受惊的心,一点点地被这人笨拙又霸道的温柔给填满了。 这个男人,虽然粗鲁,虽然暴躁,却用他自己的方式,给了他一个真正可以遮风避雨的家。 “将军……”温软靠在他怀里,小声地开口。 “嗯?”霍危楼正专心致志地给他剥虾。 “以后……我只给你一个人做桂花糕吃。”温软把脸埋在他坚实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却异常坚定。 最好看的小说尽在策图小说网:CETU2.COM 霍危楼剥虾的手顿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心里那块最硬的地方,彻底软成了一滩水。 他没说话,只是把那只剥好的、晶莹剔透的虾仁,塞进了温软的嘴里。 然后,他低下头,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滚烫的,带着克制的吻。 这大概,就是家的味道吧。 一顿尴尬的中秋家宴,就这么在一种诡异的温情中结束了。 霍危楼说到做到,第二日,便让周猛将昨日所有上门闹事的亲戚,全都从霍家的宗谱上除了名,并放话出去,日后这些人,与将军府再无半点干系。 这一手,彻底震慑了京城里所有想打将军府主意的人。 所有人都知道了,那个煞神将军,把他那个男媳妇儿,是真真正正地宠到了骨子里。 动他,比动将军本人,后果还要严重。 自此,再无人敢小瞧温软。 将军府的日子,也终于过上了难得的平静。 温软将府内府外打理得井井有条,白日里他看看账本,种种花草,或者钻进小厨房,研究些新的菜色。 霍危楼只要在府里,就必定会像个影子一样跟在他身边。 温软去花园,他就搬个椅子在旁边擦他的红缨枪。 温软去书房,他就在旁边看他的兵书。 两人话不多,却自有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和安稳。 夜里,两人同床共枕。 霍危-楼依旧霸道地把温软当成人形抱枕,手脚并用地缠着。 温软从一开始的僵硬抵抗,到后来的无奈接受,再到现在的习以为常。 他甚至发现,没有这个滚烫的怀抱,没有那沉稳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他反而睡不着了。 这种平静而温馨的日子,就像是温水煮青蛙。 不知不觉间,就将两颗心越拉越近,再也分不开。 转眼,就到了深秋。 北境的风,已经带了刀子般的寒意。 京城里,也下了第一场霜。 这日夜里,温软伺候着霍危楼歇下,自己也缩进了被窝里。 霍危-楼像往常一样,长臂一伸,就把人捞进了怀里。 “冷。”他把脸埋在温软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撒娇的大型犬。 温软被他呼出的热气弄得痒痒的,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将军,过几日就要立冬了,我给你做的那件墨狐皮的冬衣也好了,明日就拿出来穿吧。” “嗯。”霍危-楼应了一声,手却不老实地顺着温软中衣的下摆,探了进去,覆在了那片温热平坦的小腹上。 温软身子一僵,呼吸都乱了。 “别……别闹……”他抓住那只作乱的大手,声音都在发颤。 霍危-楼最近越来越过分了,总喜欢对他动手动脚。 虽然没有做到最后一步,但那些亲吻和抚摸,已经让温软羞得无地自容。 “老子就摸摸。”霍危-楼的嗓音变得沙哑,那只手非但没拿出来,反而还肆无忌惮地揉捏起来,“你太瘦了,得多吃点肉,养胖点,抱着才舒服。” 温软被他这没羞没臊的话说得脸颊滚烫,挣扎得更厉害了。 两人正在被子里闹作一团,卧房的门,却被“砰砰砰”地敲响了。 那敲门声又急又重,完全不像是府里的下人。 霍危-楼的动作一顿,脸上的情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警惕。 “谁?” “将军!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门外,是周猛焦急万分的声音。 霍危楼脸色一变,猛地从床上坐起。 他迅速披上外衣,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周猛一身甲胄,手里高举着一封插着三根翎羽的火漆信。 “将军,北境急报!蛮族集结二十万大军,已经攻破了雁门关!” 什么?! 霍危楼一把抢过信,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一目十行地扫过。 信纸上,寥寥数语,却写满了血与火。 蛮族大军突袭,守关将士死伤惨重,雁门关失守,北境三座重镇危在旦夕! “备马!” 霍危楼将那张信纸狠狠攥成一团,那双黑眸里,瞬间燃起了滔天的杀意和怒火。 那股子久违的、属于战场修罗的血腥煞气,再次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老子要亲自回北境!” 第37章 软掌家 温软听见了自己骨头被冻僵的声音。 那一句“老子要亲自回北境”,像是一把淬了冰的锤子,把他刚刚才被捂热乎的那颗心,砸得四分五裂。 屋子里还残留着方才纠缠的暧昧气息,可站在门口的男人,已经重新变回了那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镇北将军。 那股子熟悉的、让人窒息的血腥煞气,铺天盖地地压过来,将那一点点旖旎的情思碾得粉碎。 霍危楼没有回头,他高大的身躯在烛火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将床榻上的温软完全吞没。 “周猛!点齐三千亲兵,一刻钟后,城门外集合!” “是!” 门外,周猛的声音带着被战火点燃的肃杀,脚步声迅速远去。 霍危楼大步流星地走向内室的甲胄架,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脱下那件还沾着温软体温的中衣,随手扔在地上,露出那身精壮得吓人的古铜色肉体。 肌肉贲张的线条,狰狞交错的伤疤,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感。 他飞快地换上厚重的武备内衬,然后开始往身上套那些冰冷的玄铁甲片。 甲片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温软的心上。 温软就那么傻傻地坐在床上,抱着被子,看着那个即将奔赴战场的男人。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想说,将军,小心。 他想说,将军,我等你回来。 可这些话,在滔天的战火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霍危楼很快就穿戴整齐,只剩下头盔还未戴上。他转身,大步走回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缩在被子里、脸色煞白的小东西。 “怕了?”他开口,声音因为甲胄的束缚而显得有些沉闷。 温软抬起头,对上那双燃烧着战火的黑眸,用力地摇了摇头。 他怕。 但他怕的不是霍危-楼身上的煞气,他怕的是,这人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北境,雁门关。那是大盛朝最凶险的战场,是无数将士的埋骨之地。 “给老子听好了。”霍危楼弯下腰,双手撑在床上,将温软困在自己和床头之间。那张英俊刚毅的脸离得极近,鼻息间全是铁锈和冷冽的寒气。 “老子去去就回。”他盯着温软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命令,“在我回来之前,你给老子把这个家看好了。” 他伸出手,动作粗鲁地捏住温软的下巴,强迫他抬起脸。 “府里的钥匙、账本,全都在你手上。谁敢伸手,你就给老子剁了。谁敢给你脸色看,你就让周猛把他扔出去喂狗。” “要是银子不够用,就去库房里拿。老子打仗拼回来的那些金银财宝,不是拿来看的,是给你花的。” “你要是敢再把自己弄得面黄肌瘦,等老子回来,就打断你的腿,把你锁在床上,哪儿也别想去!” 他一句句地交代着,语气又凶又横,像是在训斥不听话的兵痞。 可温软却听出了那凶狠语气下,藏都藏不住的担忧和不舍。 眼圈一热,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哭什么哭?”霍危楼眉头一拧,心里烦躁得厉害,“老子还没死呢,就给老子哭丧?” 他嘴上骂着,拇指却在那张小脸上胡乱抹了两把,想把那金豆子给擦干净。 温软吸了吸鼻子,伸出冰凉的手,抓住了他胸前那冰冷的甲片。 “将军……”他声音都在抖,“你要……要平安回来。” “废话。”霍危楼哼了一声,心里却因为这句话软得一塌糊涂。 他低下头,在那光洁的额头上,重重地亲了一下。 那是一个带着铁锈味和决绝意味的吻,冰冷,又滚烫。 “给老子等着。” 他直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温软一眼,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子里。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转身,抓起桌上的头盔,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屋子里,只剩下温软一个人,还有空气中那尚未散尽的、属于霍危楼的味道。 温软再也忍不住,把脸埋进被子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小桃在门外小声地喊他:“夫人?夫人您醒着吗?” 温软这才从悲伤中抽离出来。 他擦干眼泪,哑着嗓子应了一声:“进来吧。” 小桃端着热水走进来,看到温软那红肿的眼睛,吓了一跳,却不敢多问,只是低着头伺候他洗漱更衣。 温软换好衣服,走出卧房。 天还没亮,整个将军府却已经灯火通明,气氛肃杀。 院子里,一排排的亲兵身披重甲,手持长枪,整装待发。 霍危楼骑在那匹神骏的黑马“踏雪”上,宛如一尊顶天立地的战神。 他看见温软出来,只是远远地朝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军令如山,儿女情长在这一刻,都必须放下。 就在这时,府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下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将军!不好了!二夫人、三老爷他们……他们都来了!说是要来给您送行!” 霍危楼眉头一拧,眼底划过一丝厌恶。 这帮吸血的蛀虫,来得倒是快。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一群穿着光鲜亮丽的男男女女就涌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前些日子被霍危楼折了手腕的那个二婶。 她那只手还用夹板吊着,脸上却堆满了虚伪的笑意。 “哎哟,危楼啊!你这孩子,要去北境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跟家里人说一声?” “是啊是啊,我们这不也是担心你吗?特意赶来给你送行!” 一群人七嘴八舌,嘘寒问暖,仿佛他们才是这世上最关心霍危楼的人。 霍危-楼坐在马背上,连个正眼都没给他们,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那些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二婶仗着自己是长辈,脸色一沉,开始倚老卖老:“危楼,你怎么说话呢?我们好心好意来看你,你这是什么态度?再说了,你这一走,还不知道回不回得来。这将军府这么大的家业,总得有个章程吧?” 她说着,那双贪婪的眼睛,就瞟向了站在廊下的温软。 “依我看,这府里的中馈大事,还是得交给我们这些自家人来管才放心。他一个外姓的男人,哪里懂得持家?别回头你人还没回来,家底先被他败光了!” “就是!一个不能生养的公鸡,凭什么当家做主?” “把库房钥匙交出来!” 这帮人见霍危楼即将远行,自觉有了底气,一个个都露出了丑恶的嘴脸,矛头直指温软。 温软被他们那毫不掩饰的恶意和贪婪给气得浑身发抖,小脸煞白。 他捏紧了袖口,正要开口反驳。 “聒噪。” 霍危楼不耐烦地吐出两个字。 下一秒,他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做的。 只听“唰”的一声,他腰间的红缨枪已经到了手上。 那杆在战场上饮过无数鲜血的红缨枪,枪尖在晨光下泛着森然的寒光,带着一股子浓重的血腥气。 他手腕一抖,枪杆横扫而出。 “砰!砰!砰!” 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和鬼哭狼嚎的惨叫声响起。 方才还围在前头的几个堂兄表亲,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那股巨大的力道扫得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抱着腿打滚。 这一手,快、准、狠,却又极有分寸。 只伤人,不致命。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吓傻了。 霍危楼单手持枪,枪尖斜指地面,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老子再说最后一遍。” “滚。” “否则,下一枪,就不是断腿这么简单了。” 那二婶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裤裆里传来一阵骚臭。 其他人更是连滚带爬,互相踩踏着,疯了一样地往府门外逃去。 不过眨眼的功夫,院子里又恢复了清净,只剩下几个在地上哼哼唧唧的伤员。 霍危楼收回红缨枪,重新挂回马鞍旁。 他调转马头,目光穿过庭院,最后落在了那个站在廊下,怔怔地看着他的小郎中身上。 温软的眼眶红得厉害,却倔强地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霍危楼看着他那副又可怜又倔强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抓了一把。 他多想下马,去把他抱在怀里,告诉他别怕。 可他不能。 他是镇北将军,他身后,是三千将士,是摇摇欲坠的北境防线。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玄铁令牌,朝着温软的方向,用力扔了过去。 那令牌在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带着破风之声,精准地落在了温软的脚边。 “拿着!”霍危楼的声音洪亮如钟,传遍了整个将军府,“这是老子的玄铁令!见令如见我!谁敢不从,先斩后奏!” “温软!给老子把腰杆挺直了!” “老子的媳妇儿,不是谁都能欺负的软柿子!” “等老子回来!要是发现你瘦了一两肉,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完,他不再有任何留恋,猛地一拉缰绳。 “驾!” 踏雪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四蹄腾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率先冲出了府门。 三千亲兵紧随其后,铁甲洪流,瞬间消失在晨雾弥漫的长街尽头。 偌大的将军府,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温软站在原地,看着那空荡荡的府门,许久,才慢慢地弯下腰,捡起了脚边那块还带着男人体温的玄铁令牌。 令牌入手冰凉,却又重逾千斤。 上面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霍”字,背面是繁复的战兽图腾。 他将令牌紧紧地攥在手心,那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疼,却让他无比清醒。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噤若寒蝉的下人,扫过角落里那几个还在哀嚎的“亲戚”。 那双总是带着怯意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不容置疑的坚定和冷意。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将军身后哭泣的小郎中。 他是这个家的主人。 他要守着这个家,等着那个男人,回来。 第38章 个管家婆 霍危楼走了。 带走了将军府所有的兵戈铁马,也带走了那股子让人喘不过气的阳刚煞气。 偌大的府邸,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一下子变得空旷而冷清。 空气里那股子甜腻的桂花香,也被凛冽的北风吹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深秋的萧瑟。 温软站在空无一人的主院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玄铁令。 令牌的棱角硌在掌心,那点尖锐的刺痛,反而让他那颗因为离别而空荡荡的心,有了一点着落。 他想起霍危楼离开前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想起他那句凶巴巴的“给老子把腰杆挺直了”。 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可他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将军在外面拼命,他不能在家里拖后腿。 他不能哭。 他要守好这个家。 “来人。”温软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几个原本在远处探头探脑的下人一个激灵,赶紧跑了过来,垂手侍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亲眼见证了方才那场血腥的“送行”,也看清了将军对这位新夫人的态度。 这位看着软绵绵的小郎中,如今手握玄铁令,就是这将军府说一不二的活阎王。 温软的目光,落在那几个还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霍家旁支身上,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 “把这几个人,扔出去。”他淡淡地吩咐道,“告诉外面守门的人,从今天起,这些人,以及昨日所有登门闹事的霍家宗亲,再敢踏进将军府一步,直接打断腿。” “是!”下人们应了一声,立刻就去拖人。 那几个人还想撒泼耍赖,可一看到温软手里那块黑沉沉的令牌,瞬间就蔫了,哭爹喊娘地被拖了出去。 处理完这些人,温软转身,看向一直跟在他身后,脸色还有些发白的小桃。 “去,把府里所有管事都叫到花厅,我有事要吩咐。” “是,夫人。”小桃福了福身,赶紧去了。 一刻钟后,花厅里。 将军府大大小小十几个管事,全都到齐了。采买的、管账的、负责厨房的、打理马厩的……一个个都低着头,心里七上八下的。 温软坐在主位上。 那是霍危楼的位置。 他身形瘦小,坐在这张宽大的太师椅上,显得有些不协调。可他腰杆挺得笔直,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他没有说废话,直接将一本账册扔在了桌上。 “这是上个月的采买账目。”温软开口,声音清冷,“我核对过了。府里采买的精炭,比市价高出三成。给马吃的草料,比别家贵了一倍。就连厨房买的几颗白菜,都要比外面贵上五个铜板。”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以前,将军不计较这些,那是因为将军心善,念着你们是府里的老人。” “但现在,将军在前线为国征战,一兵一卒,一针一线,都关系到北境的存亡。” “这府里的每一分钱,都必须用在刀刃上。” “从今天起,所有采买,必须由我亲自核验签字。库房支取任何东西,都必须有我的手令。” 他顿了顿,将那枚玄铁令“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那沉闷的响声,让所有管事的心都跟着一跳。 “谁要是再敢在账目上动手脚,中饱私囊……”温软的眼神冷了下来,“就别怪我,不念旧情,直接按军法处置。” 花厅里一片死寂。 那些管事们,一个个额上都渗出了冷汗。 他们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温吞和气的小夫人,动起真格来,竟有这般雷霆手段。 那条理清晰的话语,那不容置疑的态度,简直就跟将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都听明白了吗?”温软问。 “听……听明白了。”众人喏喏地应道。 “那就散了吧,各司其职。” 温软挥了挥手,那些管事们如蒙大赦,一个个躬身退了出去。 花厅里,又只剩下温软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方才那一番话,几乎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不是天生就会发号施令的人。 他做的这一切,都是在学霍危楼的样子。 学他那副蛮不讲理的霸道,学他那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嚣张。 好像只要装得像他,自己就能变得强大起来,就能守住这个家。 日子,就这么在一种紧绷而有序的节奏中,一天天过去。 温软真的像霍危楼说的那样,成了一个“小管家婆”。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去巡视府里的防卫,然后去厨房安排一天的伙食,再回到书房,对着那堆积如山的账册,一算就是一整天。 他辞退了那些手脚不干净的采买,重新找了老实本分的商人合作,府里的开销,一下子就节省了近三成。 他让人把后院那些荒废的空地都开垦了出来,种上了应季的萝卜白菜。他说,这样不仅能省下买菜的钱,万一京城有什么变故,府里也不至于没得吃。 他还把库房里那些落了灰的旧药材,全都翻了出来,亲自带着小桃她们,在院子里晾晒、炮制。 他说,这些都是能救命的东西,不能浪费。他要把最好的金疮药、止血散,都送到北境去,送到将军手里。 整个将军府,在他的打理下,褪去了那股子冷冰冰的兵器库味道,开始有了人间的烟火气。 下人们一开始还有些不服气,觉得一个男人当家,终究上不得台面。 可看着府里伙食越来越好,月钱发放得越来越准时,那些被克扣的份例又重新补了回来,大家心里那杆秤,渐渐地就偏向了这位新夫人。 尤其是当他们看到,温软亲自带着人,将一车又一车的精盐、布匹、棉衣,打包装好,送往北境大营的时候。 那点不服气,彻底变成了敬佩。 他们知道,这位夫人,是真心实意地在为将军着想,为这整个家着想。 “嫂子”这个称呼,又重新在府里叫开了。 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 温软依旧不习惯,每次听到都脸红。 但他没有再纠正。 因为他知道,这是大家对他的认可。 夜深人静的时候,温软会一个人回到那间属于霍危楼的正房。 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所有的东西都摆在原来的位置,仿佛主人只是暂时出了趟远门,随时都会回来。 他会拿起霍危楼换下来的那件旧中衣,上面还残留着那人淡淡的汗味和阳光的味道。 他把脸埋在衣服里,贪婪地嗅着那股子能让他安心的气息,想象着那人还在身边。 他会坐在那张宽大的硬榻上,抚摸着那张粗糙的虎皮。 他想起霍危楼曾在这张床上,霸道地把他圈在怀里,骂他“娇气包”,又笨拙地给他暖脚。 他想起霍危-楼曾经说过:“越来越像个小管家婆了。” 那时候,他只觉得窘迫。 可现在想起来,那简单的几个字,却像是淬了蜜的糖,甜得他心里发慌。 “将军……” “你什么时候……才回来啊?” 他抱着那件衣服,蜷缩在冰冷的床上,小声地呢喃着。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呼啸的北风,呜咽着,像是远方战场传来的号角。 半个月后,一封来自北境的军报,送到了温软的手上。 不是八百里加急,只是一封普通的战况通报。 信是周猛写的,字迹潦草,言简意赅。 信上说,将军率领三千亲兵,星夜驰援,于雁门关外,与蛮族先锋军遭遇。 一场血战。 将军身先士卒,枪挑蛮族三名大将,以三千之众,硬生生拖住了敌军五万先锋整整三日。 为后方大军集结,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信的末尾,周猛写道:此战,我军小胜,然伤亡惨重。将军他……安好,夫人勿念。 温软看着那句“将军他……安好”,心却猛地揪了起来。 这句欲言又止的“安好”,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他了解周猛,那是个直肠子的糙汉,若将军真的毫发无伤,他绝不会用这种迟疑的语气。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是毒蛇,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几乎是立刻就冲进了自己的药房。 他打开所有的药柜,将那些最珍贵的、止血生肌的药材,全都找了出来。 雪莲、人参、灵芝…… 这些都是霍危楼从战场上缴获的,或是皇帝御赐的,平日里他连碰都舍不得碰。 可现在,他没有丝毫犹豫。 他要用这些最好的药材,制出这世上最好的金疮药。 他要送到北境去。 他不能让那个男人,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舔舐伤口。 温软在药房里,没日没夜地忙碌了三天三夜。 他熬红了双眼,手上被药汁泡得发黄,甚至被药碾磨出了血泡,他都毫不在意。 终于,在第四天清晨,几十个小小的瓷瓶,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桌上。 那药膏呈暗红色,散发着一股奇异的药香。 这是他用尽了毕生所学,才制出来的保命良药。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瓷瓶用棉布包好,放进一个木盒里。 他刚做完这一切,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一个传令兵就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手里高举着一封信。 那信上,插着三根被血浸透的黑色翎羽。 是最高等级的、代表着主帅危亡的—— 血羽急报! 第39章 酒前奏 那三根黑色的翎羽,像是三把尖刀,直直地插进了温软的眼睛里。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手脚瞬间变得冰凉,连呼吸都停滞了。 血羽急报。 军中最高等级的警讯。 非主帅阵亡或身陷绝境,绝不会动用。 “夫人……”那传令兵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北境……北境大败!将军他……将军他为了掩护大军撤退,独自率亲兵断后,被蛮族二十万大军围困在鹰愁涧……如今,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晴天霹雳,把温软整个人都劈傻了。 他手里的木盒“啪”的一声掉在地上,那些他熬了三天三夜才制好的金疮药,滚落一地。 可他却像是没看见一样。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个传令兵,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鹰愁涧。 他听霍危楼说过那个地方。 那是北境的一处绝地,两边是万仞悬崖,中间是一线深谷,常年瘴气弥漫,活人进去,十死无生。 霍危楼曾戏言,就算是天上的雄鹰,飞到那里也要发愁,所以才叫鹰愁涧。 他怎么会……被困在那种地方? “不可能……”温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不可能的……将军他天下无敌……他怎么会败……” “是真的,夫人!”传令兵泣不成声,“蛮族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我军布防图,在鹰愁涧设下埋伏。我军粮道被断,后路被抄,大军被分割包围,死伤无数!是将军……是将军他用自己的命,给我们杀出了一条血路啊!” “将军让我们把这东西……交给你。” 传令兵从怀里,颤抖着,掏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把匕首。 霍危楼从不离身的贴身匕首。 匕首的刀鞘上,用布条绑着一张被血浸透的纸。 温软的视线,在那张血色纸条上定住了。 他伸出手,那只手抖得不成样子,几乎连那把匕首的重量都承受不住。 他解下那张纸条,缓缓展开。 上面的字迹,潦草而决绝,是霍危楼的笔迹。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深深地刻在纸上。 “温软,若我回不去,” “忘了我。” 忘了我。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温软的心上。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顺着桌角滑坐在了地上。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汹涌地滑落。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那股子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不能哭。 将军还没死。 他只是被困住了。 他那么厉害,那么强大,他一定还活着。 他一定……在等自己。 对,他在等自己。 一个念头,像是在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温软混沌的脑海。 他要去北境。 他要去鹰愁涧。 他要去把他找回来! “夫人!您冷静点!”小桃冲进来,看到温软这个样子,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上前扶他。 “我没事。”温软推开小桃,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依旧惨白如纸,可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却燃起了一簇小小的,却异常坚定的火苗。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滚落的药瓶,又看了看手里那把属于霍危楼的匕首。 “小桃,”他开口,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去,把府里所有的现银都找出来。再给我准备一辆最结实的马车,备足干粮和水。” “夫人,您……您要做什么?”小桃惊恐地看着他。 “我要去北境。” 温软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行啊夫人!”小桃哭着抱住他的腿,“北境在打仗,太危险了!您一个弱质书生,怎么去得?” “放开。”温软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抱着自己不放的小桃,又看了看旁边那些闻讯赶来,同样满脸惊慌的下人。 他知道,他们是担心他。 可他等不了。 他一天都等不了。 “我再说一遍,放开。”温-软从怀里,掏出了那枚玄铁令,“从现在起,我的话,就是军令。” 小桃看着那枚令牌,再看着温软那双不容反抗的眼睛,终于还是松开了手。 将军府,以前所未有的高效率运转起来。 温软亲自去库房,将那些最好的伤药、最厚实的冬衣,全都装上了车。 他又去厨房,让人烤了够吃半个月的干饼。 他把府里的账目和钥匙,全都交给了府里最老成持重的一个老管家。 他告诉他,如果他回不来,就把剩下的钱财分给府里的下人,让他们各自散去。 交代完一切,他换上了一身最方便行动的短打,外面套了件灰扑扑的旧棉袄。 那件霍危楼送给他的白狐大氅,他没带。 太惹眼了。 他把那把匕首贴身藏好,又将玄铁令揣进怀里。 临走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数月,已经当成是家的地方。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沾染着那个男人的气息。 他会回来的。 他一定会带着那个男人,一起回来。 “夫人,都准备好了。”周猛的一个亲兵,红着眼圈,对他说道。 霍危楼走后,留下了一小队亲兵,负责保护将军府和温软的安全。 温软要去北境,他们自然要誓死跟随。 温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毅然决然地登上了那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马车缓缓驶出将军府,汇入了京城清晨的人流中。 没有人知道,这辆普通的马车里,载着镇北将军府未来的女主人,和他全部的希望。 ……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 大盛皇帝看着手里的血羽急报,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一片阴沉。 “霍危楼……生死不明?” “回陛下,北境传回的消息,确实如此。”下方,兵部尚书躬身回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霍危楼功高震主,向来是皇帝心头的一根刺。 如今这根刺自己折在了北境,对朝堂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皇帝将那封急报扔在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晦暗不明。 他忌惮霍危楼。 可他也知道,整个大盛,能挡住那二十万蛮族铁骑的,只有霍危楼。 如今主帅生死不明,军心涣散,雁门关一旦彻底失守,蛮族大军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京城。 “陛下,当务之急,是立刻增派援军,另选主帅,稳住北境战局。”吏部尚书出列奏道。 “选谁?”皇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李尚书去,还是王太傅去?” 满朝文武,皆是低头,无人敢应。 让他们在朝堂上动动嘴皮子还行,真让他们上战场去跟蛮子拼命?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皇帝心中一阵烦躁。 就在这时,一个太监匆匆走了进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皇帝的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他挥了挥手,让那太监退下,目光扫过底下各怀鬼胎的大臣们。 “众爱卿,可知霍将军府上,今日有何异动?”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皇帝此问何意。 皇帝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朕刚得到消息。” “霍将军那位新过门的男妻,那个叫温软的小郎中,” “一个人,一辆车,” “出京了。” “去的方向,是北境。” 满朝哗然。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妻,去那血流成河的战场做什么? 送死吗? “陛下,这……这简直是胡闹!”吏部尚书立刻跳了出来,“一个后宅妇人,竟敢妄议军国大事,私自前往战区,成何体统!依臣之见,应当立刻派人将他追回,严加惩处!” “哦?是吗?”皇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着。 “传朕旨意。” 皇帝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 “即刻起,开放所有通往北境的官道关卡,不得有任何人,以任何理由,阻拦霍夫人的车驾。” “沿途驿站,必须全力配合,供给粮草马匹。” “若有人敢伤他一根汗毛……” 皇帝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无比。 “满门抄斩。”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谁也想不通,皇帝为何会下这样一道旨意。 这不等于,是公然支持一个“妇人”去干涉战事吗? 只有皇帝自己心里清楚。 霍危楼是狼,是栓不住的。 可这世上,万物相生相克。 再凶的狼,也有他的软肋。 第40章 那壶果酒 那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混在出京的商队与行旅中,像一滴水汇入江河。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咕噜”声,一路向北。 车厢里,温软蜷缩在角落,身上裹着最厚实的棉衣,怀里却死死抱着那把冰冷的匕首。那是霍危楼留下的东西,隔着衣料,那坚硬的轮廓紧贴着他的心口,像是那人无声的陪伴。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马车外的世界,从京城的繁华,逐渐变成了郊野的荒凉。风越来越冷,刮在车帘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远方战场传来的鬼哭。 同行的亲兵看他脸色一日比一日差,嘴唇干裂起皮,几次劝他停下歇息,都被他摇头拒绝了。 “快一点。”他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声音沙哑得厉害,“再快一点。” 他怕。 怕自己晚到一步,连那个男人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日夜兼程,马停人不停。他们沿着官道疾驰,途经的每个关卡,守将一看到那枚玄铁令,无不躬身放行,甚至主动换上最好的快马。 温软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皇帝那道旨意的分量。 可他心里没有半分感激。若不是朝堂倾轧,兵部掣肘,霍危楼又何至于落到如此境地。 越往北,天气越是苦寒。滴水成冰,哈气成霜。车厢里放着的食物早就冻成了冰坨子,根本无法下咽。温软的身体本就底子薄,连着数日的奔波和心力交瘁,让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这日傍晚,马车行至一处荒野驿站,带队的亲兵强行停了车。 “夫人,不能再走了。”那亲兵红着眼,跪在车外,“您再这样下去,还没到北境,身子就先垮了!” 温软掀开车帘,外面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看着跪了一地的几个汉子,他们眼里的担忧和恳求,像极了霍危楼发火前皱眉的样子。 心口一酸。 他知道,这些人是将军留给他最后的护卫。他不能让他们为难。 “……好。”他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吹散,“就歇一晚。” 驿站里破败不堪,只有一个聋哑的老卒守着。亲兵们生了火,将冻硬的干饼烤热了递给温软。 温软没什么胃口,只小口小口地啃着,目光却一直望着北方的天际。 夜里,他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无论如何也睡不着。鹰愁涧,那三个字像梦魇一样,在他脑子里反复出现。他想起霍危楼曾跟他讲过的北境趣闻,说那里的天,蓝得像宝石;那里的狼,会对着月亮唱歌。 他唯独没说过,那里的战场有多残酷。 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像是潮水一般将他淹没。他紧紧抱住怀里的匕首,把脸埋进冰冷的被子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将军…… 你到底在哪里…… 就在他几近崩溃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和喧哗。 “是援军!是朝廷的援军到了!” 温软一个激灵,猛地从床上坐起,连鞋都来不及穿,就冲了出去。 驿站外,火把通明。一队队的兵马,盔甲鲜亮,正从官道上源源不断地开过,军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敢问是哪位将军领兵?”温软的亲兵上前询问。 一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将领看了一眼他们,又看了看从屋里跑出来的温软,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蔑:“我乃新任征北大将军麾下先锋,奉旨驰援北境。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在此逗留?” 温软心头一沉。 新任征北大将军? 那霍危楼呢? 他拨开身前的亲兵,冲到那将领马前,仰起脸,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我问你,霍危楼霍将军呢?他现在何处?” 那将领低头,看到一个身形单薄、衣衫陈旧的小郎中,竟敢直呼镇北将军名讳,眉头一皱:“霍将军?哼,一个败军之将罢了。我军斥候回报,鹰愁涧已被蛮族大军付之一炬,连只鸟都飞不出来。他怕是……早就尸骨无存了!” 尸骨无存。 温软的脑子“嗡”的一声,炸成了一片空白。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煞白如纸,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 “你胡说!”他身后的亲兵们怒吼出声,齐刷刷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那将领脸色一变,厉声喝道:“怎么?你们想造反不成!” “你再敢咒将军一句,老子现在就宰了你!” 双方剑拔弩张,气氛一触即发。 温软却像是没听见周围的争吵。他只是站在那里,摇摇欲坠,那双总是水汽氤氲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他信了。 不是信这个人的话。 而是连日的奔波、恐惧和绝望,终于在此刻,压垮了他最后一根神经。 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洒在那片被霜冻得发硬的黄土地上。 “夫人!” 在一片惊呼声中,温软身子一软,直直地倒了下去。 …… 再次醒来时,是在一间温暖的营帐里。 鼻尖是熟悉的,浓重的药味。 温软睁开眼,看见的是营帐顶上,那繁复的战兽图腾。 这不是驿站。 这是……中军大帐。 他挣扎着坐起身,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厚厚的虎皮毯子。那上面,有他再熟悉不过的,属于霍危楼的,那股子混杂着汗味和铁锈的男人气息。 心,猛地一跳。 他环顾四周,帐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帅案。案上,一杆红缨枪斜靠着,枪尖上,还凝着暗红色的血迹。 “醒了?” 一个沙哑的,虚弱的,却让他魂牵梦萦的声音,从床边响起。 温软僵硬地转过头。 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身上缠满了绷带,左臂用夹板吊在胸前,那张总是神采飞扬的英俊脸庞,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窝深陷。 可那双眼睛。 那双总是像鹰隼一样锐利的黑眸,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是霍危楼。 他还活着。 温软的眼泪,在这一刻,决了堤。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是看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往下掉。 霍危楼想扯出一个笑,却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哭什么……”他声音又干又哑,“老子这不是……还没死么……” 温软再也忍不住,连滚带爬地扑下床,扑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腿,将脸埋在他那沾满血污的膝盖上,放声大哭。 那哭声,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带着积压了无数个日夜的恐惧和委屈,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终于看见了亲人。 “我以为……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呜呜呜……” 霍危-楼身子一僵。 他低下头,看着伏在自己腿上,哭得全身都在发抖的小东西。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住,又酸又涨,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想要像以前一样,揉揉他的脑袋,骂他一句“娇气包”。 可那只手,在半空中,却抖得不成样子。 他想起在鹰愁涧的最后一个夜晚。 蛮族的尸体堆成了山,他手下的亲兵,一个个倒在他的面前。他自己也身中数十刀,血都快流干了。 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脑子里想的,不是什么家国天下,也不是什么赫赫战功。 他想的,是京城里那个会给他做桂花糕,会红着脸让他别闹的小郎中。 他怕自己死了,那个小东西会被人欺负。 他怕他忘不了自己,会难过一辈子。 所以他写下了那句“忘了我”。 可他没想到,这个胆小得像兔子一样的小东西,竟然真的,一个人,跑了上千里路,来这片血腥的战场上,找他。 霍危楼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个在尸山血海里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男人,此刻,却被怀里这只小兔子的眼泪,烫得溃不成军。 “傻子……”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哽咽。 “老子怎么会……不要你……”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弯下腰,将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郎中,连人带土地,紧紧地,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再也不分开。 后来的事情,温软都是听周猛说的。 原来,在他昏倒之后,朝廷的援军并没有见死不救。新任主帅是个明事理的老将,得知温软的身份和霍危楼的玄铁令后,立刻派人将他送到了后方大营。 而霍危楼,命不该绝。 他在鹰愁涧独自断后,杀得蛮族大军闻风丧胆,最后力竭坠崖。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可他却被崖壁上的一棵老松挂住,捡回了一条命。 蛮族以为他死了,便放松了警惕。他便趁着夜色,拖着一身重伤,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硬生生在雪地里潜伏了两天两夜,等到了援军的斥候。 此战,霍危楼以一人之力,扭转乾坤。蛮族元气大伤,退回关外。北境之危,暂解。 消息传回京城,龙颜大悦。皇帝下旨,封霍危楼为镇北王,世袭罔替。 班师回朝的那一日,京城万人空巷。 百姓们夹道欢迎,高呼着“镇北王”的名字。 可霍危楼却没穿那身惹眼的王爷蟒袍。他依旧是一身玄铁重甲,骑着他的黑马踏雪,只是身边,多了一辆马车。 所有人都知道,那马车里坐着的,是那位千里寻夫,感动了无数人的王妃殿下。 当晚,宫中设下庆功大宴。 山珍海味,琼浆玉液。文武百官,推杯换盏。 温软坐在霍危楼的身边,他身上穿着霍危楼命人连夜赶制出来的王妃礼服,繁复的刺绣,华美的布料,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不喜欢这种场合。 周围那些探寻的、好奇的、甚至带着几分嫉妒的目光,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只想回家。 回到那个有桂花树的小院子,给他的将军,做一顿热乎乎的饭菜。 霍危楼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局促。 他那只缠着绷带的手,在桌子底下,悄悄地,握住了温软冰凉的手。 温软身子一颤,抬眼看他。 霍危楼没看他,只是目视前方,和身边的将领说着话,可那握着他的手,却很用力。 温软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宫女端着一个精致的白玉酒壶,走了过来,为他们添酒。 一股清甜的,带着桂花香气的味道,飘了过来。 “这是新酿的桂花果酒,陛下特意赏给王爷和王妃的。” 桂花果酒。 温软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想起小时候在江南,老郎中也曾酿过这种酒。甜丝丝的,带着花香,一点都不辣。 他看着自己面前那只小小的琉璃杯里,那琥珀色的酒液,喉头动了动。 霍危楼看他那副馋嘴猫的样子,低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伤后未愈的沙哑:“想喝?” 温软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我……我不会喝酒。” “这是果酒,不醉人。”霍危楼捏了捏他的手,语气里是连他自己都没发觉的纵容,“尝尝看。” 有了将军的许可,温软终于没忍住。 他端起那只小小的酒杯,凑到唇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清甜,甘冽,带着熟悉的桂花香。 真好喝。 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然后,一口接着一口,不一会儿,一杯酒就见了底。 他咂了咂嘴,还有些意犹未尽,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又瞟向了桌上那壶酒。 霍危楼看着他那泛着水光、微微嘟起的嘴唇,还有那因为喝了酒而染上一层薄红的脸颊,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这小东西…… 怎么比这酒,还要甜。 第41章 神秘药方 庆功宴的鼓乐声还在耳边喧嚣,金殿之上的觥筹交错也未停歇。温软的脑子却已经开始犯浑。 那桂花果酒的后劲,远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 起初只是脸颊发烫,后来那股子热意顺着脖颈一路往下烧,烧得他四肢百骸都变得轻飘飘的,看什么东西都带了重影。 他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云朵上,软绵绵的,一不小心就要飞起来。 霍危楼正被几个老将军围着灌酒,他嘴上骂骂咧咧,说自己有伤在身不能喝,可那帮打了胜仗的老家伙哪里肯放过他。 “王爷就别推辞了!这一杯,是敬您在鹰愁涧,为我大盛保住的万里江山!” “这一杯,是敬您手下那三千埋骨北境的英魂!” 霍危楼看着那些真刀真枪拼出来的交情,终究是没再拒绝。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牵动了未愈的内伤,让他胸口一阵闷痛,脸色也白了几分。 温软就那么撑着下巴,歪着头,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他看见霍危楼皱眉了。 他看见他把酒碗重重地磕在桌上,眼里有血丝。 他心疼了。 脑子里那根叫做“规矩”和“害怕”的弦,被酒精泡软了,彻底断了。 温软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整个大殿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这个身形单薄的王妃身上。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那几个老将军面前,伸出两只细瘦的胳膊,张开,挡在了霍危楼身前。 那架势,像是一只护崽的母鸡。 “不……不许给他喝了。”温软说话舌头都大了,声音软软糯糯,没什么威慑力,“他……他受伤了,会疼的。”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惊呆了。 那几个老将军面面相觑,手里还端着酒碗,一脸的不知所措。 霍危楼也愣住了。 他看着挡在自己身前,那个连站都站不稳,却还努力挺直腰板,想为他遮风挡雨的小东西,心里那块最硬的地方,被撞得稀巴烂。 这小东西,是喝了多少?胆子都变肥了。 “胡闹。”霍危楼嘴上低斥了一句,伸手,一把将人捞了回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 温软不依,还在他怀里挣扎:“不喝了……我们回家……” 那软糯的声音里带了哭腔,听得霍危楼心都化了。 他顾不上什么君臣礼仪,直接一手环住温软的腰,另一只手抄起他的腿弯,在一片惊愕的目光中,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陛下,臣内子不胜酒力,臣先带他回府了。”霍危楼抱着怀里的人,冲着龙椅上的皇帝,微微颔首,算是行了礼。 皇帝看着他怀里那个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小脸通红的小郎中,又看了看霍危楼那满眼的纵容和护短,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准了。镇北王也早些回去歇着吧,莫要累着了伤。” 霍危-楼“嗯”了一声,抱着温软,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金殿。 夜风一吹,温软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霍危楼那坚实滚烫的胸膛里钻了钻,小声地哼唧着,像只撒娇的猫。 霍危-楼低头,看着那张在自己怀里蹭来蹭去的脸,喉结滚了滚。 这小东西,真是个要命的妖精。 出了宫门,王府的马车早已等候在外。 霍危楼抱着人上了车,车夫刚要起驾,他却沉声吩咐道:“不必了。本王自己走回去。” 周猛在一旁听得一愣:“王爷,这……这离王府还有好几里路呢。” “啰嗦。”霍危楼瞪了他一眼,“让你滚你就滚。” 说完,他竟真的就这么抱着温软,一步一步,走在了京城深夜空旷的长街上。 他走得很慢,很稳。 怀里的人很轻,像一团棉花,没什么分量。可霍危-楼却觉得,自己像是抱住了整个世界。 他喜欢这种感觉。 喜欢这个小东西毫无防备地依赖着他,喜欢他身上那股子清甜的酒气和淡淡的药香,喜欢他只有在喝醉了,才敢对自己表露出的那点心疼。 温软在他怀里睡得极不安稳。 一会儿皱眉,小声地喊着“将军……别去……” 一会儿又伸出手,胡乱地抓着,像是要抓住什么救命稻草。 霍危楼便停下来,任由他那只小手抓住自己的衣襟,然后低头,在他耳边,用那粗嘎的嗓音,笨拙地安抚:“别怕,老子在呢。” 回到王府,霍危楼一脚踹开卧房的门,将怀里的人,轻手轻脚地放在了那张铺着虎皮的大床上。 他本想给他换下那身繁琐的礼服,可刚一动手,怀里的人就哼唧着缠了上来。 温软像只八爪鱼,手脚并用地抱着他,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带着一股子致命的引诱。 “冷……”他小声地嘟囔着,“将军……抱……” 霍危-楼的身子,瞬间就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头沉睡的猛兽,正在被一点点地唤醒。血液在血管里叫嚣,每一个细胞都在渴望着,想要将身下这个不自知的小东西,拆吃入腹。 “操。” 霍危-楼低骂一声,猛地翻身下床,冲进净房,用一瓢瓢的冷水,从头浇到脚。 冰冷刺骨的井水,总算让他那快要爆炸的理智,清醒了几分。 他胡乱地擦了擦身子,只穿了条中裤,就回到了床边。 床上的小东西,已经睡熟了。嘴巴微微张着,脸颊红扑扑的,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霍危--楼在他身边躺下,终究是没忍住,伸出长臂,将人连人带被地,卷进了自己滚烫的怀里。 这一夜,霍危楼几乎没睡。 他只是看着怀里的人,闻着他身上那股子让他安心的味道。他想,就这样,一辈子,也挺好。 第二天,温软是在一阵头痛欲裂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霍危楼那张放大的俊脸,还有那光裸着、布满伤疤的坚实胸膛。 昨晚的记忆,像是破碎的瓦片,一点点地拼凑起来。 他在大殿上,挡在了将军身前…… 他还抱着将军,不让他喝酒…… 他还被将军……一路抱了回来…… 温软的脸,“轰”的一声,烧成了红彤彤的烙铁。 他竟然……酒后失德,做了那么多丢人的事! 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小心翼翼地,想从霍危-楼的臂弯里钻出去,可他刚一动,那条铁臂就收得更紧了。 “醒了?”霍危楼睁开眼,那双黑眸里,还带着初醒的慵懒,声音沙哑得要命,“还难受吗?” “不……不难受了……”温软把脸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将军……我昨晚……” “你昨晚很好。”霍危楼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以后可以多喝点。” 温软:“……” 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碰酒了! 两人正在床上磨蹭,门外传来周猛焦急的敲门声:“王爷!宫里来人了,说是请王妃即刻入宫,为太后诊脉!” 为太后诊脉? 温软愣了一下。霍危楼的眉头却瞬间拧了起来。 那老妖婆,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个时候病? “不去。”霍危楼想也没想就回绝了,“就说王妃昨夜受了惊,身子不适,起不来床。” “可是王爷,来的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太监,说是太后昨夜突发心悸,情况紧急,宫里太医都束手无策……” 温软一听“心悸”二字,身为医者的本能,让他立刻坐了起来:“我去。” “胡闹!”霍危楼一把按住他,“那皇宫是吃人的地方!你忘了上次在慈宁宫,那老妖婆是怎么刁难你的?” “可人命关天。”温软看着他,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是大夫,我不能见死不救。而且……” 他顿了顿,伸手,抚上霍危楼的膝盖,那里的旧伤,因为北境的苦寒,又添了几分青紫。 “你身上的伤,也该好好治了。” 北境一行,让温软深刻地意识到,霍危楼那一身看着吓人的伤疤,远不止表面那么简单。尤其是他腿上的旧伤,和体内积郁的寒毒,就像是两颗埋在他身体里的炸弹,随时都可能爆发。 以前他只是想着慢慢调理。可现在,他等不及了。 他要找到一个能根治的方法。 而皇宫的太医院,藏着天下最全的医书古籍。 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霍危楼看着他那双写满了坚持的眼睛,终究是没再反对。 他知道,这个小东西,一旦涉及到医术,就会变得比谁都固执。 他叹了口气,从床上起来,亲自给他穿衣。 “去可以。”霍危-楼一边给他系着腰带,一边恶狠狠地警告,“但给老子记住了,不准离老子超过三步远。那老妖婆要是敢再给你脸色看,老子就把她的慈宁宫给点了。” 温软被他这凶狠又幼稚的话给逗笑了,心里的那点紧张,也散了不少。 他知道,只要这个男人在身边,他就什么都不用怕。 入宫后,温软在霍危楼的全程“监视”下,为太后诊了脉。 太后的病并不复杂,只是年纪大了,又有些气血郁结。温软开了几服安神的方子,又施了几针,太后的脸色便缓和了许多。 皇帝龙颜大悦,当场赏了温软一堆金银珠宝,还特许他,可以随时出入太医院的藏书阁,查阅任何医典。 这正中温软下怀。 接下来的日子,温软几乎天天都泡在太医院的藏书阁里。 那地方,积满了灰尘,寻常太医根本不会来。可对温软来说,这里就是天堂。 他一本一本地翻阅着那些已经泛黄发脆的古籍,从《黄帝内经》到《伤寒杂病论》,从各种疑难杂症的孤本,到宫廷秘不外传的药方。 他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些知识。 终于,在一本被虫蛀得残破不堪的西域札记上,他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那上面记载着一种古老的“火引”之法。 以极阳之物为药引,如千年人参、初生鹿茸、天山雪莲等,辅以数十种猛药,制成药丸。再配合金针刺穴,将药力引入四肢百骸,以烈火燎原之势,将体内积郁的寒毒,一次性逼出体外。 此法,霸道无比,凶险万分。 稍有不慎,便是虚不受补,经脉尽断的下场。 可一旦成功,便能脱胎换骨,根除旧疾。 温软的心,狂跳起来。 就是它了! 他将那张药方,一字一句地,誊抄了下来。那上面的每一味药,都珍稀无比,价值连城。 他看着那张写满了“人参”、“鹿茸”、“灵芝”的药方,眼神里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他要把他的将军,彻底治好。 让他再也不用在阴雨天,被那蚀骨的疼痛折磨。 温软将那张药方,视若珍宝地藏进了自己的袖袋里。他打算等自己研究透彻,有了十成的把握,再告诉霍危楼。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完全没有注意到,当他走出藏书阁的时候,他那只揣着药方,紧张得有些微汗的手,被一阵风吹过。 一张小小的纸条,从他宽大的袖口里,悄无声息地,飘了出来。 那纸条在空中打了个旋,轻飘飘地,落在了不远处的假山石缝里。 而那个来接他回府的镇北王,正靠在回廊的柱子上,有些不耐烦地等着他。 他看见他的小郎中从藏书阁里出来,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兴奋而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比这冬日的暖阳,还要晃眼。 霍危楼的心,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这小东西,是在里面遇到什么好事了? 第42章 他在补什么? 霍危楼是个粗人。 他不懂什么风花雪月,也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人心。 但自从有了温软,他好像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一样本事——察言观色。 尤其是对温软。 那小东西是高兴了,还是委屈了,是害怕了,还是在动什么歪心思,他只要看一眼那双兔子似的眼睛,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这几天,他就觉得温软很不对劲。 自从从太医院回来后,这小东西就跟魔怔了似的。 白日里,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一堆瓶瓶罐罐和草药图谱,一待就是一整天,连饭都忘了吃。 到了晚上,更是神神叨叨。 霍危楼好几次半夜醒来,都发现身边是空的。一扭头,就看见温软披着件衣服,坐在灯下,手里拿着支笔,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嘴里还念念有词。 那专注的样子,仿佛是在研究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霍危楼心里犯了嘀咕。 这小东西,在搞什么鬼? 他问过几次,温软都支支吾吾,只说是从古籍上看到些有趣的方子,想研究一下。 霍危楼将信将疑。 这日,他从北大营回府,刚踏进主院,就闻到一股子浓郁的药味。 他皱了皱眉,大步流星地走向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 他从门缝里看进去,只见温软正背对着他,站在一张大桌子前。桌子上,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各种他叫不上名字的药材。 有人参,有鹿茸,还有一些干巴巴的,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鞭。 温软正拿着一把小小的银刀,小心翼翼地切着一片血红的鹿茸。他神情专注,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连霍危楼走到了他身后,都毫无察觉。 霍危楼的目光,落在了桌角那张被墨迹染得有些凌乱的纸上。 那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一排排的药名。 “百年野山参……三钱。” “初生鹿茸……一对。” “虎鞭……一条。” “海狗肾……” 霍危楼的眼神,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他虽然不通医理,但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用的,他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还是知道的。 这不都是……壮阳补肾的玩意儿吗?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炸开了一锅沸水。 这小东西…… 年纪轻轻的,身体也不错啊…… 怎么就开始研究这些虎狼之药了? 一个荒唐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难道是…… 他觉得自己……不行? 这个念头一出来,霍危楼那张英俊的脸,瞬间就黑了。 他堂堂镇北王,夜御十女都不在话下(虽然他一次都没试过),能止小儿夜啼的活阎王,竟然被自己的媳妇儿,怀疑那方面的能力?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咳!” 霍危楼重重地咳了一声。 温软吓了一跳,手里的银刀“哐当”一声掉在桌上。 他一回头,看到霍危楼那张黑得能滴出水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将……将军?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下意识地,就想去收那张药方。 “晚了。”霍危楼上前一步,大手一伸,就将那张写满了“罪证”的纸给抄在了手里。 他看着上面那些刺眼的药名,又看了看温软那张因为心虚而涨红的小脸,气得差点没笑出来。 “温软。”他捏着那张纸,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给老子解释解释,这是什么?” “我……”温软看着他手里的药方,脑子一片空白。 这药方事关重大,他还没研究透彻,不想这么早就让霍危楼知道,怕他担心。 “这是一个……一个古方。”他支支吾吾地说道,“我看着好玩,就……就抄下来研究研究。” “好玩?”霍危楼被他这蹩脚的谎话给气乐了,“拿这些东西来研究着玩?你怎么不拿砒霜来研究研究?” 他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将温软整个罩住。 他弯下腰,那张黑沉沉的脸,离温软极近。 “说实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危险的压迫感,“你弄这些东西,到底想干什么?” “我……”温-软被他那眼神看得头皮发麻,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腰却抵在了桌沿上,退无可退。 “你是不是觉得……老子在北境伤了身子,亏了根本?”霍危-楼盯着他,问出了那个让他憋屈了半天的问题。 温软愣了一下,茫然地眨了眨眼。 什么亏了根本? 他看着霍危楼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张药方,脑子里灵光一闪,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什么。 人参、鹿茸、虎鞭…… 这些东西,除了能作为“火引”之法的药引,它们更广为人知的功效是…… 温软的脸,“腾”的一下,从脸颊红到了脖子根,再蔓延到耳廓,烫得能煎鸡蛋。 他……他竟然以为…… “不是的!将军你误会了!”温软急得快要哭出来了,手忙脚乱地摆着手,“这些药……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霍危楼见他这副反应,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心里那股子无名火烧得更旺了,“不是我想的那样,难道是你自己要吃?你年纪轻轻,吃这些东西干什么?嫌自己火气不够旺?” “我没有!”温软被他这羞人的话给堵得满脸通红,急得直跺脚。 他怎么解释啊! 这药方的原理太过复杂,一两句话根本说不清楚。 “那你脸红什么?”霍危楼步步紧逼,大手一伸,捏住了他那尖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翻涌着怒火、憋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温软,你给老子说清楚。”他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味道,“你是不是嫌老子……满足不了你?” “轰——” 温软只觉得一道天雷,狠狠地劈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他整个人都傻了。 他看着男人那张写满了“我很不爽”和“你敢说是我就弄死你”的脸,羞愤得差点当场晕过去。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没有!”他终于被逼急了,也顾不上什么害怕了,鼓起勇气,大声地喊了出来。 他挣开霍危楼的钳制,一把抢过那张药方,指着上面的一行小字,眼圈都红了。 “你看清楚!这下面写着!‘以金针渡穴,引阳火之气,驱蚀骨之寒’!”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水汪汪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委屈和愤怒的泪水。 “这不是给我吃的!也不是给你……给你补那个的!” “这是给你治腿的!” “你腿上的旧伤,是当年在雪地里落下的寒毒,已经深入骨髓!寻常汤药,根本去不了根!只有用这种至阳至刚的法子,以毒攻毒,才能把那寒毒逼出来!” “我怕有危险,我怕你担心,我才一直没敢告诉你!我查了那么多书,熬了那么多夜,就是想找到一个万全的法子!你……你怎么可以这么想我!” 温软越说越委屈,越说越难过。 从千里寻夫,到宫宴醉酒,再到这几日的殚精竭竭虑。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男人。 可这个男人,竟然以为…… 他心里那根弦,彻底崩了。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 他把那张药方,狠狠地揉成一团,扔在霍危楼的脸上。 “我不管你了!你的腿,是死是活,都跟我没关系!” 说完,他推开呆若木鸡的霍危楼,哭着跑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霍危楼一个人,还有那满室的药香。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还沾着被温软眼泪打湿的纸团。 那纸团,轻飘飘的。 可落在霍危楼的心上,却重逾千斤。 他缓缓地,蹲下身,捡起那个被扔在地上的纸团,一点点地,重新展开。 那上面的字迹,已经被泪水晕开,变得模糊不清。 可那一句“这是给你治腿的”,却像是用刀子,一笔一划,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上。 他想起了这些日子,温软的废寝忘食。 想起了他眼下那片淡淡的青黑。 想起了他坐在灯下,蹙眉思索的专注侧脸。 原来…… 他所做的一切…… 都是为了他。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山洪海啸,瞬间将霍危楼整个人吞没。 是愧疚,是心疼,是感动,是……无以复加的爱意。 他这个混蛋。 他都做了些什么啊! 霍危-楼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那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着温软跑出去的方向,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慌乱和无措。 他得去把他追回来。 他得去跟他道歉。 他这个天下无敌的镇北王,此刻,却像个做错了事的毛头小子,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第43章 老子不需要 书房里死一样的寂静。 那只被揉成一团、又被泪水浸湿的纸团,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可这声轻响,落在霍危楼的耳朵里,却重得像是一座山,轰然砸下,把他整个人都砸懵了。 他高大的身躯僵在原地,方才那股子被冒犯的怒火和憋屈,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一片狼藉的灰烬。 脸上,还残留着温软指尖的温度,和那滚烫的、带着咸涩味道的泪珠。 这是……给你治腿的。 温软那带着哭腔的嘶吼,还在他耳边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他的心脏,再搅动一圈,疼得他血肉模糊。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小小的纸团。 又抬眼,看向温软消失的方向。 那小东西跑出去的时候,背影单薄得像一片被狂风席卷的落叶,带着一种决绝的、被伤透了心的破碎感。 霍危楼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疼得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想起了这些天,温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的废寝忘食。 想起了他坐在灯下,蹙着眉,一遍遍翻阅那些泛黄古籍的专注侧脸。 想起了他眼下那片因为熬夜而浮现的、怎么也消不下去的淡淡青黑。 他以为这小东西是在闹着玩,是在胡思乱想。 他甚至……他甚至以为,这小东西是在嫌弃他。 他这个被敌军围困在鹰愁涧、身中数十刀都未曾皱一下眉头的男人,此刻,却因为自己那点可笑又龌龊的揣测,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都干了些什么混账事啊!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书房里炸开。 霍危楼抬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力道之大,让他自己的脸颊都瞬间麻木,火辣辣地疼。 可这点疼,远不及他心里的万分之一。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那只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的手,捡起了地上的纸团。 他小心翼翼地,像是对待什么绝世珍宝一般,将那张满是褶皱的纸,一点点地抚平,展开。 上面的字迹,已经被泪水晕染开来,模糊不清。 可霍危-楼还是一字一句地,把那些药名,那些批注,全都看进了眼里。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句被温软指出来的小字上。 “以金针渡穴,引阳火之气,驱蚀骨之寒。”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他的心上。 原来,那虎狼之药,不是为了风月,而是为了续命。 原来,他那些看似荒唐的举动背后,藏着的是足以燎原的,笨拙又炽热的深情。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将霍危楼整个人吞没。 是排山倒海的愧疚,是疼到骨子里的心疼,是无法言说的感动,更是……满溢而出,几乎要将他溺毙的爱意。 他是个混蛋。 彻头彻尾的混蛋。 霍危楼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却恍若未闻。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把他的小郎中找回来。 他要跟他道歉。 他要把那个哭得快要断气的小东西,紧紧地抱在怀里。 霍危楼像是头发了疯的野兽,跌跌撞撞地冲出书房。 他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东厢房?还是那个种着桂花树的院子? 他脚步一转,下意识地就往主屋卧房的方向冲去。 卧房的门紧闭着。 霍危楼站在门口,抬起手,却迟迟不敢推开那扇门。 他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从不知畏惧为何物的镇北王,此刻,却像个犯了错,不敢回家的毛头小子,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里面没有声音。 连一丝哭声都听不到。 这种死寂,比歇斯底里的哭喊,更让霍危-楼心慌。 他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一咬牙,推开了门。 屋里光线昏暗,窗幔低垂。 那张铺着虎皮的大床上,鼓起了一个小小的山包。 温软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肩膀一耸一耸的,压抑着哭声,抖得像风中最后一片残叶。 那副小小的、孤独的、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了的模样,让霍危楼的心脏又是一阵抽痛。 他放轻了脚步,慢慢地走到床边。 床榻因为他的靠近,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 被子里那团小东西,瞬间僵住了,连抖都不抖了,像只受了惊,把自己藏起来却忘了藏尾巴的兔子。 霍危楼在床边坐下,床板因为他的重量,猛地向下一沉。 他伸出手,想去碰碰那团被子。 可手伸到一半,又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有了手足无措的感觉。 “温软……”他开口,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过得沙哑和干涩。 被子里的人没反应。 “别哭了。”霍危楼喉结滚了滚,语气生硬地说道,“哭得跟死了爹娘一样,难看死了。” 被子里的小东西,抖得更厉害了。 霍危楼心里一阵烦躁,他最见不得这小东西哭,一看他哭,他就六神无主。 他干脆伸出长臂,连人带被地,一把将那一小团给捞进了怀里。 “唔……” 温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发出一声细弱的惊呼,在他怀里挣扎起来。 “放开!你别碰我!” 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听着倒像是在撒娇。 “老实点!”霍危楼低吼一声,手臂收得更紧,那坚实的胸膛,像是一堵墙,将温软牢牢地禁锢住。 他低下头,下巴抵着温软毛茸茸的发顶,那股子熟悉的、清苦的药香,混着泪水的咸湿气味,钻进他的鼻腔。 “是老子混蛋。”霍危楼闭了闭眼,终究还是把那句他这辈子都没对人说过的话,从牙缝里挤了出来,“老子……脑子被驴踢了,行了吧?” 怀里挣扎的动作,停了。 过了好半晌,被子里才传来一声闷闷的,带着委屈的抽噎。 霍危楼心里一软,环着他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他嘴笨,不会说什么花言巧语。 他只能用这种最直接,最笨拙的方式,告诉怀里的人,他错了。 两人就这么抱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屋里只剩下温软那压抑不住的、细细的抽泣声,和霍危楼那一声重过一声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霍危楼感觉自己胸前的衣襟,被一只小手,怯生生地抓住了。 “将军……”温软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听着有些不真切,“那药方……真的……很危险。” 霍危楼身子一僵。 “金针刺穴的时候,不能有分毫差池。药力在体内游走,就像是烈火焚身,要是……要是一个不慎,经脉都会被烧断……”温软的声音里,带着后怕的颤抖,“我……我还没有十足的把握,我怕……” 他怕他会死。 霍危楼听懂了。 这个傻子。 他冒着生命危险,千里迢迢地去北境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如今,又为了他这一身旧伤,费尽心机,想出了这么个以命换命的法子。 而他自己,刚才却还在怀疑他,羞辱他。 霍危楼只觉得,自己胸口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以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不准再碰那些东西。” 作者(策图小说网)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CETU2.COM “可是你的腿……” “老子的腿,死不了。”霍危楼打断他,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强硬,“你要是再敢为了老子,去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老子就……就把你锁在床上,哪儿也不准去。” 怀里的人,不说话了。 霍危楼以为他又被自己吓到了,刚想再说点什么,却听见温软用那软糯的、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本来就锁着。” 霍危楼:“……” 他被这句突如其来的控诉给噎了一下,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扯了扯。 这小东西,胆子真是越来越肥了。 不过,他喜欢。 霍危楼心里的那点郁气,被这句小声的嘟囔给吹散了不少。 他松开怀里的人,翻身下床。 温软从被子里探出头,那双眼睛红得像兔子,警惕地看着他:“你……你干嘛去?” 霍危楼没说话,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卧房。 片刻后,他又回来了。 手里,端着一个黑乎乎的汤碗。 那是温软方才在书房里,准备了许久,打算用来试验药性的第一碗试验性补药。 他走到床边,把碗递到温软面前。 “这是什么?”他明知故问。 “……是试药性的。”温软看着那碗药,小声地回答,“就是看看……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反应,药性烈不烈……” 霍危-楼“嗯”了一声。 然后,在温软惊愕的目光中,他端起那碗药,仰起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咕咚咕咚”几口,就喝了个底朝天。 那药汁极苦,苦得霍危-楼的整张俊脸都皱成了一团。 他把空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砸出“砰”的一声响。 “难喝死了。”他嫌弃地擦了擦嘴。 温软整个人都看傻了。 他……他就这么喝了?连问都不问一句? “将军!你……”温软急得从床上爬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跑到他面前,伸手就要去探他的脉,“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头晕不晕?胸口闷不闷?” 霍危楼看着他那副急得团团转的紧张模样,心里那最后一点阴霾,也彻底散了。 他大手一伸,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扔回了床上。 “吵死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却勾着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老子身体好得很,不需要这些乱七八糟的。” 这是他的口是心非。 他想说的其实是,他不想让温软再为他担惊受怕,不想让他为了自己,去冒一丝一毫的风险。 可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这副硬邦邦的德行。 温软被他抱回床上,还愣愣地看着他,显然没从他刚才那番操作中回过神来。 突然,霍危楼眉头一拧,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一股陌生的热流,从小腹处,猛地窜了起来。 不是那种让他尴尬的欲望之火,而是一股纯粹的,温暖的,像是有一轮小太阳在丹田里炸开,那股暖流迅速地涌向四肢百骸,让他浑身都变得暖洋洋的,连带着那条总是在阴雨天隐隐作痛的伤腿,都舒坦了不少。 “将军?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温软终于发现了他的不对劲,担忧地问道。 “……说了没事。”霍危-楼的耳根,不受控制地红了一片。 他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为了掩饰自己的异样,他猛地一掀被子,将温软整个罩住,自己也跟着躺了进去。 他伸出长臂,再一次,将那具温软的身体,紧紧地,霸道地,卷进了自己滚烫的怀里。 “睡觉!”他用那粗嘎的嗓音,恶狠狠地命令道。 “再敢为了老子半夜不睡,研究那些破玩意儿,” “老子就把你的腿打断!” 温软被他牢牢地禁锢在怀里,鼻尖充斥着的全是这个男人身上那股子霸道的、混合着药香和汗水的气息。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霍危楼的身体,比平时要烫上许多。 那颗强健有力的心,就在他的耳边,一下,一下,擂鼓般地跳动着。 震得他自己的心,也跟着乱了节拍。 第44章 入冬 那一碗试验性的汤药,后劲比霍危楼想象中要大得多。 作者说:喜欢小说的朋友,请不要错过:策图小说网(CETU2.COM) 当晚,他抱着温软,只觉得怀里的小郎中像个冰块,而他自己则成了一个行走的火炉。那股子燥热的暖流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搅得他一夜都没能安睡。 可奇异的是,第二天醒来,他非但没有半分疲惫,反而觉得神清气爽,连带着那条纠缠了他数年的伤腿,都轻快了不少。 这让霍危楼在震惊于温软医术高明的同时,也更加坚定了不准他再碰那什么“火引之法”的决心。 他的命是命,这小东西的命,比他的命更重要。 那场因药方而起的风波,就这么被一碗苦药和一次笨拙的道歉,轻轻地揭了过去。 两人的关系,却在这次推心置腹之后,发生了一种微妙的改变。 如果说之前,霍危楼对温软还只是出于一种强烈的占有欲和新奇的喜欢。 那么现在,这种喜欢里,沉甸甸地,加上了心疼、珍视和再也无法分割的依赖。 他开始下意识地,把所有的目光,都放在了温软身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意渐深,京城的风,也一日比一日凉了。 王府里的下人们,都早早换上了厚实的冬衣。 只有温软,依旧是那几件单薄的澜衫。 他自从接管了将军府的账目后,花钱便开始变得束手束脚。 他知道霍危楼俸禄的大半,都拿去私下抚恤那些在北境牺牲的将士家属了。府里看着气派,实际上却是个空壳子。 所以,他宁愿自己省吃俭用,也要把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 这天,霍危楼在书房处理军务,温软就坐在他对面的小几上,低着头,仔细地核对着账本。 一阵冷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灌了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温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停下笔,抬起那双被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凑到嘴边,哈了口热气。 那副小小的,可怜巴巴的模样,刺得霍危楼的眼睛生疼。 他手里的狼毫笔,“啪”的一声,被他生生折成了两段。 “周猛!”他沉声喝道。 守在门外的副将一个激灵,连忙推门进来:“王爷,有何吩咐?” 霍危楼的目光,依旧落在温软那双通红的手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去,把京城里最好的裁缝,叫到府里来。” 周猛愣了一下:“叫裁缝?” “再把那些什么锦绣阁、云裳坊的掌柜,都给老子叫来,让他们把店里最好的料子,都带上!” 霍危楼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火气。 温软也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将军,叫他们来做什么?府里的布料还够……” “够个屁!”霍危楼没好气地打断他,站起身,几大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抓过他冰凉的手,塞进自己滚烫的掌心里。 “你看看你这手,跟冰块似的!”他粗声粗气地骂道,“老子的王妃,穿得比府里的下人还寒酸,传出去,是想让全京城的人都看老子的笑话吗?” 温软被他掌心的热度烫得一哆嗦,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攥得更紧。 “我……我只是觉得,府里开销大……” “开销大再大,也用不着你来省!”霍危楼的火气更旺了,“老子在外面拼死拼活,是让你在家里挨冻的?你要是再敢省着自己,克扣用度,老子就把这账本给你烧了!” 温软被他吼得眼圈一红,不敢再说话了。 霍危楼看着他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又瞬间消了大半,只剩下满满的心疼。 他叹了口气,把人从椅子上拉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听话。”他的声音放软了几分,带着一种笨拙的安抚,“钱没了,老子再去挣。人要是冻坏了,老子找谁赔去?” 当天下午,镇北王府门庭若市。 京城里但凡有点名气的绸缎庄和裁缝铺,掌柜和师傅们都诚惶诚恐地被“请”了过来。 他们还以为是镇北王要找麻烦,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 结果进了正厅,却看见那位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正一脸不耐烦地坐着,而他身边,坐着一个身形单薄、眉眼清秀的小郎中。 “把你们最好的料子,都拿出来,给我家夫人看看。”霍危楼言简意赅。 那些掌柜的这才回过神来,原来是王爷要给王妃做新衣。 他们哪敢怠慢,连忙将带来的各色珍稀料子,一一呈了上来。 织金的云锦,轻薄的羽纱,华贵的蜀绣……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温软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他看着那些比金子还贵的布料,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将军,不必如此破费,随便做两身棉衣便好……”他小声地对霍危楼说。 霍危楼压根不理他,大手一挥,指着其中一匹通体雪白、在光线下泛着柔和光泽的料子,对旁边的掌柜说道:“那是什么?” 那掌柜的一看,眼睛都亮了,连忙上前谄媚地介绍:“回王爷,这可是小店的镇店之宝,是极北苦寒之地,猎人冒死捕获的成年白狐之皮,取其腋下最柔软的一块,硝制而成。整件大氅,需要上百只白狐才能凑齐,不沾水,不染尘,是御寒的极品!” 温软听得咋舌。 上百只白狐……这得多少钱啊。 “就它了。”霍危楼连价钱都懒得问,直接拍板,“给我家夫人做一件大氅,要长款,能把他从头到脚都裹住的那种。” 裁缝师傅连忙上前,躬身道:“王爷,那需要为王妃量一下尺寸。” “量什么量!”霍危-楼不耐烦地皱眉,他低头,用自己的手,在温软身上比划了一下。 从肩膀到脚踝。 “就照着这个尺寸做。”他用那双丈量过无数疆域的手,为他的小郎中,定下了独一无二的尺寸。 三天后,一件崭新的白狐大氅,被送到了王府。 大氅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毛茸茸的,看着就暖和。领口和袖口,还滚着一圈银色的狐狸毛,华贵又不失清雅。 霍危楼拿到大氅,二话不说,直接抖开,劈头盖脸地就罩在了正在院子里晒药材的温软身上。 温软被那突如其来的柔软和温暖包裹住,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那大氅做得极宽大,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吞没了。他从那厚厚的毛领里探出头来,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眼睛黑白分明,鼻尖冻得有点红,看着像一只从雪地里钻出来的小动物,又呆又萌。 霍危楼看着他这副模样,喉结滚了滚。 心里那股子因为花了重金而带来的不爽,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转过去,给老子看看。”他命令道。 温软听话地转了一圈。 那长及脚踝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嗯,还算人模狗样。”霍危楼嘴上嫌弃,眼神里却全是满意。 他上前一步,伸手,替他把那歪了的毛领理了理,又将那兜帽给他戴上。 “以后出门,就穿这个。”他粗声粗气地说道,“要是再让老子看见你穿得那么单薄,就打断你的腿。” 温软被那温暖的兜帽罩着,只觉得一股暖意,从头顶,一直流淌到心底。 他仰起脸,看着眼前这个总是凶巴巴的男人,那双总是水汪汪的眼睛里,像是落入了漫天星辰,亮得惊人。 “谢谢将军……”他小声地说。 那声音,比这白狐大氅的绒毛,还要软上几分。 当天夜里,京城落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簌簌,一夜之间,就将整个王府,都染成了一片银白。 温软披着那件新的大氅,站在廊下,伸出手,去接那飘落的雪花。 冰凉的雪花,落在掌心,很快就融化了。 可他身上,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那件大氅,像是一个温暖的、安全的壳,将他牢牢地护在里面。 身后,一双有力的臂膀,突然环了上来。 霍危楼从后面,将他连人带氅地,一起抱进了怀里。 他刚从演武场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子冰冷的寒气,可胸膛,却烫得惊人。 “好看吗?”他将下巴,搁在温软的肩窝上,看着外面那漫天飞舞的雪,声音低沉地问道。 “嗯。”温软点了点头,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鼻尖,是他身上那股子熟悉的,让他安心的味道。 “冷不冷?”霍危楼又问。 温软摇了摇头。 “不冷。” 有你在,这个冬天,好像一点都不冷了。 霍危楼没再说话,只是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相拥着,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满庭院,覆盖了那些萧瑟的枝桠,也仿佛,要这么一直,走到白头。 第45章 暖手 大雪连着下了三天三夜才肯停歇。 整个京城都被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天地间一片素白。 天气也冷到了极致。滴水成冰,连呼出的气都仿佛能在空中结成冰晶。 镇北王府的主屋卧房里烧着好几个炭盆,将屋子烘得温暖如春。 可即便如此,温软还是觉得冷。 他天生体寒,一到冬天手脚就跟冰块似的,怎么也捂不热。 夜里,两人同床共枕。 霍危楼就像个天然的大火炉,浑身都散发着惊人的热量。温软挨着他,只觉得像是靠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怕自己身上的寒气过了病气给霍危楼,也怕那冰凉的肢体触到他惹他厌烦。所以他总是小心翼翼地蜷缩在床榻的最里侧,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尽量不与他有任何触碰。 可睡着了,人总是身不由己。 后半夜,温软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一双冰得像刚从雪地里捞出来的脚,不小心就碰到了霍危楼结实的小腿。 霍危楼睡得正沉。 在梦里,他又回到了北境的战场。 尸山血海,刀光剑影。 他正杀得兴起,突然感觉一条冰冷的毒蛇缠上了他的腿。 他一个激灵,猛地从梦中惊醒。 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如鹰的眸子瞬间睁开,带着未散的杀气。 屋里很暗,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开的火星闪过一丝微弱的红光。 他低下头,借着那点微光看清了缠在自己腿上的“毒蛇”。 那是一只脚。 一只瘦小的、苍白的、冷得没有一丝活人温度的脚。 顺着那只脚往上看,是他的小郎中。他正睡得人事不省,小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截脆弱的后颈。 霍危楼身上的杀气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皱了皱眉,伸手握住了温软的那只脚。 入手的感觉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哪里是脚,分明就是一块冰坨子! 他活了二十多年,就没摸过这么冷的东西。 这小东西,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霍危楼心里又气又心疼。 他翻身坐起,将被子掀开一角。 冷风灌了进来,温软被冻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嘴里发出一声细弱的哼唧。 “将军……”他迷迷糊糊地在睡梦中喊着。 这一声软糯的呢喃,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霍危楼的心尖上。 他俯下身,看着温软那毫无防备的睡颜,心里那点火气怎么也发不出来了。 他沉默了片刻,做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决定。 他弯下腰,长臂一伸,直接将还在睡梦中的温软连人带脚地都捞了起来。 “唔……怎么了?”温软被这突如其来的失重感惊醒,茫然地睁开眼,对上了一双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的黑眸。 霍危楼不说话。 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温软靠在自己怀里,然后一手抓住温软那两只冰冷的脚踝。 温软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要把脚缩回来。 “别动。”霍危楼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命令。 温软瞬间僵住,不敢动了。 他不知道这个煞神半夜发什么疯,心里怕得要命。 然后,在温软惊恐的注视下,霍危楼做出了一个让他毕生难忘的举动。 他单手扯开了自己寝衣的衣襟。 那丝绸的中衣被拉开,露出了里面那一片结实滚烫、线条分明的胸膛和腹肌。在昏暗的光线下,那身充满了爆发力的腱子肉,像是一头蛰伏的猛兽。 紧接着,他竟是直接将温软那两只冰得刺骨的脚揣进了自己怀里。 让那两只小脚,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他自己那滚烫、坚硬的腹肌上。 “!!!” 温软的脑子“轰”的一声,彻底炸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触感从脚底瞬间窜遍了全身。 冰与火的极致碰撞。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脚下那惊人的热度、那坚实如铁的肌肉轮廓,甚至……那皮肤上细微的纹理。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从头到脚都麻了。 “将……将军!不可!”温软羞愤得快要哭出来了,拼命地挣扎起来,“脏……我的脚脏……” 他白天在院子里走动,虽然穿了鞋袜,可这直接贴在人家的胸口肚子上。这……这成何体统! “闭嘴!”霍危楼被他那扭来扭去的动作弄得有些心烦意乱。 他本来只是单纯地想给他捂捂脚。 可这小东西在他怀里一动,那柔软的身子、那细瘦的腰,隔着薄薄的衣料在他身上蹭来蹭去。 他只觉得,自己小腹处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升起了一股邪火。 “再动,就把你扔出去喂雪!”他恶狠狠地威胁道,手臂收得更紧,像一条铁箍,将温软整个人都牢牢地锁在怀里,动弹不得。 他拉过厚厚的锦被,将两人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一个小小的透气口。 温软挣扎不过,只能僵硬地、被迫地保持着这个羞耻到极点的姿势。 霍危楼没再管他,只是用自己那只宽大、布满老茧的手覆在温软的脚背上,力道适中地揉搓起来。 他的手像一块烙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和温度,一点一点地将那股暖意推进温软冰冷的血脉里。 屋里又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纠缠在一起的一轻一重的呼吸声。 温软不再挣扎了。 他把脸埋在霍危楼的臂弯里,羞得不敢见人。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暖流,正顺着他的脚底缓缓向上蔓延。 经过脚踝、小腿、膝盖……最后流遍了四肢百骸。 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正在被一点点地驱散。 他整个人都像是泡在一个温暖的温泉里,舒服得让他想叹息。 而他的耳边,是霍危楼那强健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沉稳、规律,像是这世上最能让人安心的鼓点。 他听着那心跳声,闻着这个男人身上那股子霸道的、混合着阳光和汗水的味道。身体从一开始的僵硬,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到霍危楼揉搓他脚的动作渐渐停了。 那均匀、沉重的呼吸声告诉他,这个男人已经又睡着了。 可他揣着他脚的手,却依旧没有松开。 温软在黑暗中悄悄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男人那近在咫尺、轮廓深邃的侧脸,看着他那紧锁的眉头,在睡梦中也依旧带着一丝煞气。 就是这个男人。 这个会嫌弃他、会凶他、会把他当成挡箭牌的男人。 也是这个会为了他不惜得罪太后、会在万人面前宣布他是他媳妇儿的男人。 他会笨拙地给他买桂花糕,会粗鲁地给他穿上最贵的大氅,会在这寒冷的冬夜用自己最滚烫的胸膛去温暖他冰冷的双脚。 温软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揉捏着。 又酸、又软、又涨。 他伸出那只没有被压住的手,小心翼翼地抚上了男人的脸。 指尖触到了他下巴上那冒出来的青黑色胡茬。 有点扎手。 可温软却觉得,那是这世上最让他心安的触感。 他凑过去,在那扎人的胡茬上轻轻印下了一个比雪花还要轻的吻。 “将军……” 晚安。 温软闭上眼,在这温暖又安全的怀抱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甜蜜笑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在他睡着之后,那个本该睡熟的男人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在黑暗中幽深如古潭的眸子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霍危楼僵硬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刚才被亲过的地方。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柔软的、带着一丝清甜气息的触感。 他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都冲向了同一个地方。 让他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操。 这他妈还让不让人睡了。 镇北王殿下在心里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哀嚎。 这个冬天注定难熬。 第46章 京城流感 那一夜,霍危楼烧得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厉害。 那股子陌生的燥热暖流在他四肢百骸里横冲直撞,像是一头发了疯的野牛,搅得他不得安宁。 他怀里抱着温软,只觉得那小东西像一块上好的寒玉。丝丝缕缕的凉气,正好能勉强压住他体内那股无名邪火。 可那点凉气又不足以浇灭大火,反而像是在滚油里添了一滴水,让他更加煎熬。 霍危楼这一夜几乎没怎么睡。 他只是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怀里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小脸,一遍遍地在心里咒骂自己。 操。 自找的。 好在,这非人的折磨在天色将亮时终于渐渐平息了。 那股燥热的暖流最终沉淀下来,化作一股温和的力量在他丹田深处盘踞。 霍危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都像是被洗髓伐经了一遍,说不出的舒泰。连带着那条每逢阴雨天便会隐隐作痛的伤腿,此刻也变得异常轻快,没了往日的沉重感。 他低头看着依旧在他怀里睡得香甜的小郎中。 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因为被他捂了一夜,此刻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霍危楼的心没来由地软成了一滩水。 他俯下身,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带着清晨露水凉意的吻。 然后,他便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手忙脚乱地、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了起来,落荒而逃。 他怕再待下去,自己会做出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情来。 这场因药方而起的风波,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一碗苦药和一个笨拙的吻轻轻地翻了过去。 可有什么东西,到底是不一样了。 霍危楼看温软的眼神,不再仅仅是霸道的占有和新奇的喜欢。 那眼神里沉甸甸地加上了疼惜、珍视,和一种再也无法分割的、名为‘家’的依赖。 …… 大雪停后,天气越发冷得厉害。 整个京城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随之而来的,是一场毫无征兆的流感。 起初只是城南贫民区里有几户人家开始发热、咳嗽。可不过短短数日,这病便像是长了翅膀,迅速在整个京城蔓延开来。 各大医馆药铺人满为患。 城里的郎中们忙得脚不沾地。 镇北王府因为之前温软在南城义诊时留下的‘神医’名声,竟也成了病患们求助的地方。 一开始,只是有三三两两的百姓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在王府侧门外探头探脑。 周猛得了霍危楼的默许,将人放了进来。 温软得知后二话没说,便在府里的偏厅支起一张桌子,开始为人诊脉开方。 他开的方子用药简单,却极有效果。 几服药下去,病患们的烧便退了,咳嗽也轻了。 一传十,十传百。 不过两天功夫,镇北王府的侧门外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霍危楼从北大营操练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长长的队伍从侧门一直延伸到街角。队伍里大多是些衣衫褴褛的穷苦百姓,间或夹杂着几个家仆打扮的人。 队伍虽然长,却很有秩序。 府里的亲兵在门口设了茶水摊子,为那些排队的人提供免费的热茶和姜汤。 霍危楼皱了皱眉,翻身下马。他将缰绳扔给亲兵,大步流星地往府里走。 刚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 他径直走向偏厅。 偏厅里已经被临时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诊堂。 七八个亲兵在温软的指挥下充当起了临时的药童,负责抓药、称重、打包。 而温软,就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后。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霍危楼给他买的白狐大氅。 只是那华贵的大氅,此刻被他随意地搭在椅背上。 他只穿着一身单薄的天青色澜衫,正低头为一个老婆婆诊脉。 他神情专注,眉眼间带着一种平日里没有的沉静和威严。 那双总是怯生生的、像兔子一样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沉淀着医者的悲悯和智慧。 “婆婆,您这是风寒入体,加上忧思过重伤了心脾。” 他的声音依旧是软软糯糯的,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我给您开个方子,您回去按时服用。切记这几日要多卧床歇息,忌食生冷、油腻。” 他一边说,一边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串行云流水的药名。 那老婆婆千恩万谢地接了方子,又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焦急地凑了上来。 霍危楼就那么站在门口,像一尊门神,默不作声地看着。 他看着温软耐心地为一个又一个病患诊脉、开方。 看着他那双本该拿绣花针的手在冰冷的水盆里一遍遍地清洗、消毒,冻得通红。 看着他因为说得太多嗓子变得沙哑,只能不停地喝着茶水润喉。 看着他从清晨一直忙到日暮。 来看病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络绎不绝。 只有他,始终坐在那里,像一尊不知疲倦的玉菩萨。 霍危楼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慢慢地揪紧了。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不喜欢看到温软这么累。 这个小东西,是他的。 是他好不容易才从泥潭里捞出来、养在身边、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他该做的是在后院里晒晒太阳、种种花,或者只给他一个人做桂花糕。 而不是在这里,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耗费自己的心神和力气。 一股子无名火夹杂着浓浓的心疼,在他胸口乱窜。 他想冲进去,把桌子掀了、把所有人都赶出去。 然后把这个不爱惜自己身体的小东西抓回卧房、按在床上,狠狠地‘教训’一顿。 可他看着温软那专注的侧脸,看着那些病患脸上露出的感激、充满希望的表情。 他脚下的步子却怎么也迈不出去。 这是他的小郎中。 一个会发光的小郎中。 他不能,也不该去折断他的翅膀。 霍危楼烦躁地‘啧’了一声,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他没回书房,也没去演武场。 而是像个护食的野兽,搬了张椅子就坐在了偏厅外的廊下。 他往那一坐,高大的身形就挡住了大半的寒风。 他什么也不做,就是看着。 有亲兵想上前奉茶,被他一个眼刀给瞪了回去。 “滚远点,别碍事。” 他的声音又冷又硬。 亲兵们面面相觑,不敢再上前。 他们不明白,将军这是唱的哪一出。 只有周猛看着自家将军那副‘老子很不爽但老子就是不说’的别扭模样,偷偷地笑了。 看来,这活阎王是真的被他们那神医嫂子给吃得死死的了。 天色一点点地暗了下来。 偏厅里点上了灯。 烛火摇曳,将温软那单薄的身影投射在窗纸上,拉得长长的。 霍危楼就那么看着,从日暮看到了月上中天。 来看病的人终于渐渐少了。 温软送走了最后一个病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揉了揉自己僵硬的脖子,站起身。 因为坐得太久,他腿有些麻,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幸好,旁边的亲兵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夫人,您没事吧?” “没事。”温软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厉害,“今天就到这里吧。大家都辛苦了,去账房每人多领二两银子。” 亲兵们欢呼一声,纷纷向他道谢。 温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他拿起椅背上那件冰冷的白狐大氅,随意地披在身上,拖着沉重的步子向卧房走去。 他太累了。 累得连眼皮都快要抬不起来。 刚一走出偏厅,跨进月亮门,他就看到廊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高大的、黑沉沉的身影。 那人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将……将军?” 温软愣了一下。 霍危楼没说话,只是几大步走到他面前。 那张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峻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伸出手。 温软以为他要打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闭上了眼。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 一只滚烫的、带着薄茧的大手落在了他的头顶上。 然后,粗鲁地揉了揉。 “蠢货。” 霍危楼低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他一把扯过温软身上那件只是随意披着的大氅,抖开,重新给他裹好。 那动作依旧是霸道的,不容置喙的。 可这一次,他却细心地将那领口的盘扣一颗一颗地给他系得严严实实。 最后,还将那毛茸茸的兜帽给他戴了上去。 温软整个人都被裹在了那温暖的、带着霍危楼身上那股子霸道气息的毛皮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写满了错愕的脸。 “忙完了?” 霍危楼低头看着他,问道。 温软呆呆地点了点头。 “那就给老子滚回去睡觉。” 霍危楼说着,却并没有放开他。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眉头一拧,伸手直接将温软打横抱了起来。 “啊!” 温软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将军,我自己能走……” “闭嘴。” 霍危楼瞪了他一眼,“再多说一个字,就把你扔雪地里。” 温软立刻噤声,不敢再说话了。 他将脸埋在霍危楼坚实的胸膛上,鼻尖充斥着的全是这个男人身上那股子冰冷的、却又让人无比安心的味道。 霍危楼抱着他,一步一步走在被积雪覆盖的青石板路上。 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温软。”他突然开口。 “嗯?”温软闷闷地应了一声。 “以后,不准再这么累了。” 霍危楼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要是再让老子看到你累成这副鬼样子……”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着用什么来威胁他。 最后,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咬牙切齿地吐出了后半句。 “老子就……就把你操-到下不来床。” 温软:“……” 他的脸,“轰”的一声,在男人看不见的怀里烧成了红彤彤的烙铁。 这个流氓! 第47章 喂饭 那句粗俗又直接的威胁像一颗烧红的炭,被硬生生塞进了温软的耳朵里。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带着那张埋在霍危楼胸口的脸都烫得能煎熟鸡蛋。 他这辈子就没听过这么……这么不知羞耻的话。 偏偏这话还是从这个煞神嘴里说出来的。 那理直气-壮、带着几分咬牙切齿味道的语气,让他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只剩下满心的羞愤和慌乱。 霍危楼感觉到怀里的小东西身子瞬间绷成了一块石头,连呼吸都停了。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扯了扯,露出一个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得意的弧度。 让你不听话。 让你不爱惜自己。 看老子以后怎么收拾你。 他抱着这团僵硬的“石头”,一路大步流星,回到了主屋卧房。 卧房里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霍危楼一脚踹开门,大步走进去,像扔麻袋一样想把怀里的人扔到床上去。 可手刚一松,看到温软那张因疲惫和羞恼而显得异常苍白的小脸时,他的动作又不自觉地放轻了。 最后只是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了床沿上。 “去,把这身脏衣服换了。” 霍危楼指了指温软身上那件沾染了药味的澜衫,语气依旧是硬邦邦的。 然后他像是为了掩饰什么,转身从衣柜里翻出一套干净的寝衣扔了过去。 温软还沉浸在刚才那句话的冲击里,没回过神来。 他抱着那套还带着霍危楼体温的寝衣,坐在床边,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个木头人。 那雪白的后颈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诱人的光泽。 霍危楼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喉结滚了滚,心里那股子邪火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窜。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大步走到他面前。 巨大的阴影瞬间将温软整个人笼罩。 “怎么?要老子帮你换?”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危险的沙哑。 温软吓得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全是惊恐。 他抱着衣服,连滚带爬地躲到了屏风后面。 只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的声音。 霍危楼听着那声音,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小腹处涌。 他低骂了一声“操”。转身背对着屏风,大马金刀地在桌边的太师椅上坐下。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顺着喉管滑下,却丝毫浇不灭他心里的那团火。 这小东西,就是个妖精。 专门来折磨他的妖精。 片刻后,屏风后的人探出了一个小小的脑袋。 “将……将军,我换好了。” 霍危楼转过头。 温软已经换上了那套月白色的寝衣。 因为是霍危楼的尺寸,穿在他身上显得异常宽大。 松松垮垮的领口露出了那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白得晃眼的胸膛。 袖子太长,他只能卷了好几圈,才露出那几根细瘦的手指。 那副模样像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带着一种脆弱、易碎、让人想要狠狠揉进怀里欺负的美感。 霍危楼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眼神暗了暗,移开视线。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 “过来,吃饭。” 桌子上摆着几样简单的饭菜。 是小桃一直用食盒温着的。 有温软爱吃的清蒸鲈鱼,有补气血的红枣乌鸡汤,还有一碟子炒得碧绿的青菜。 温软今天忙了一整天,几乎是水米未进,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他闻着那饭菜的香气,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作者P.S 免费的阅读网站欢迎棒场:策图小说网 网址:CETU2点COM 他脸上又是一红,磨磨蹭蹭地挪到了桌边。 霍危楼没看他,只是自顾自地盛了一碗乌鸡汤,推到他面前。 “先喝汤。” 那语气像是在命令,又像是在……哄。 温软不敢不听,双手捧起汤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他实在是太累了。 一碗热汤下肚,那股子暖意顺着食道流进胃里,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倦意像潮水一般汹涌而至。 他拿着筷子夹了一块鱼肉,还没送到嘴里,眼皮就开始打架。 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钓鱼。 霍危楼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这副马上就要睡过去的样子,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喂!温软!” 他没什么耐心地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嗯?” 温软被这声音惊了一下,猛地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已经蒙上了一层水汽。 “吃饭。” 霍危楼言简意赅。 “哦……” 温软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夹碗里的饭。 可他刚扒拉了两口,脑袋又开始一点一点的。 最后“咚”的一声,他竟是直接一头栽在了饭桌上,手里的筷子也“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睡着了。 就这么在饭桌上睡着了。 霍危楼:“……”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趴在桌上、睡得人事不省的脑袋,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他活了二十多年,就没见过这么能睡的人。 吃个饭都能睡着。 他伸出手想把人推醒。 可他的手刚碰到温软温热的脸颊。看着他因疲惫而显得有些苍白的睡颜,看着他眼下那片浓重的青黑,他伸出去的手又顿住了。 终究是没舍得。 这小东西今天确实是累坏了。 霍危楼沉默了片刻。 然后,在旁边伺候的小桃那惊得快要掉下来的眼珠子注视下,他站起了身。 他绕过桌子走到温软身边。 他先是笨拙地将温软那歪着的脑袋扶正了一点,让他靠在自己的手臂上,能睡得舒服一些。 然后,他拿起掉在地上的筷子,想了想,又扔了,换了一把汤匙。 他舀了一勺子混着鱼肉的米饭。 那勺子在他手里显得格外小巧。 他皱着眉吹了吹,感觉不烫了,才小心翼翼地送到温软的嘴边。 温软在睡梦中似乎闻到了食物的香气。 他咂了咂嘴,竟真的张开了那小小的嘴巴。 霍危楼心里一喜,连忙将那勺饭塞了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伺候人的事。 动作笨拙得可以。 力道也没个轻重。 一勺饭塞进去,有一半都糊在了温软的嘴角和下巴上。 小桃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想上前帮忙又不敢。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那杀伐决断、能止小儿夜啼的王爷,像个刚学会照顾孩子的笨拙父亲,用一种近乎粗鲁的温柔,一口一口地喂着他那已经睡熟了的王妃。 那画面说不出的怪异,却又说不出的……温馨。 一碗饭喂了足足有半个时辰。 霍危楼喂得满头大汗,比他在战场上砍一百个敌人还累。 等他终于把那碗饭喂完,他看了一眼温软。 那张干净的小脸已经被他喂成了一只大花猫。 嘴角、下巴,甚至鼻尖上,都沾着米粒和菜叶。 霍危楼:“……” 他嫌弃地“啧”了一声。 然后他拿起帕子想给他擦擦。 可他那双拿惯了刀枪的手,哪里会做这种精细活。 胡乱地抹了两下,不仅没擦干净,反而把那米粒抹得更开了。 最后,霍危楼彻底放弃了。 他扔了帕子,直接伸出舌头,在那沾着米粒的嘴角轻轻地舔了一下。 软的。 甜的。 还带着一股子米饭的清香。 霍危楼的身体瞬间就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那头猛兽又一次被唤醒了。 他连忙直起身,像被烫到了一样,退后了两步。 他看着温软那依旧无知无觉的睡颜,喉结上下滚动,眼神暗得吓人。 操。 这小东西,真是时时刻刻都在勾引他。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那股子躁动。 弯下腰,再一次将温软打横抱了起来。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柔。 他将人轻轻地放在那张铺着虎皮的大床上,给他盖好了被子。 他站在床边,借着昏黄的灯光静静地看了很久。 看着那张睡梦中依旧微微蹙着眉的小脸。 霍危楼伸出手,用那粗糙的指腹轻轻地抚平了他眉间的褶皱。 “睡吧。”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致温柔。 “以后,有老子在,没人敢再让你这么累了。” 他刚想转身去净房冲个冷水澡冷静一下。 卧房的门却被“叩叩”地敲响了。 门外传来周猛那压低了却依旧显得有些急切的声音。 “王爷。” 霍危楼眉头一皱,脸上那点难得的温情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又恢复了那副冷硬的表情。 他给温软掖了掖被角,才转身大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什么事?” 他的声音又冷又硬,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周猛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个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着的卷轴。 那卷轴上烙着宫廷的火漆印。 “王爷。”周猛躬身,将卷轴递了上来,“宫里送来的请帖,说是……庆功宴。” 第48章 请帖 庆功宴。 这三个字像一块冰,掉进了霍危楼那正烧得滚烫的心里。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冷了下来。 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如鹰的眸子,落在了周猛手里那卷明黄色的绸缎上,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 他刚从北境九死一生回来,屁股还没坐热。 那些在朝堂上动动嘴皮子的老狐狸们,就迫不及待地要来分一杯羹,论功行赏了。 真是可笑。 霍危楼没有伸手去接。 作者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策图小说网在浏览器中输入:CETU2.COM 他只是转身,看了一眼床上那团小小的、隆起的被子。确定温软没有被吵醒,才轻轻地带上门,走到了外间。 “什么时候?”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不耐烦。 “回王爷,三日后,在金銮殿。” 周猛恭敬地回答。 “不去。” 霍危楼想也没想就回绝了。 他现在没那个心情去应付那些虚与委蛇的场面。 他只想守着他的小郎中。 看他吃饭、看他睡觉、把他养得白白胖胖的,比什么庆功宴都重要。 “可是王爷,”周猛有些为难,“这是陛下亲下的旨意,百官都会参加,您若是不去,恐怕……会落人口实。” “口实?”霍危楼冷笑一声,“老子在北境,替他守着这大盛的江山,差点连命都丢了,就是他们最好的口实!还需要多这一个?”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浓浓的、化不开的戾气。 周猛不敢再劝了。 他知道自家将军的脾气,一旦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只能捧着那滚烫的山芋,站在原地,一脸的为难。 外间的气氛有些凝滞。 霍危楼烦躁地在屋里踱了两步,胸口那股邪火又开始往上冒。 他正想让周猛滚蛋,周猛却像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对了,王爷。属下听说,这次庆功宴,陛下还特意下旨邀请了今年恩科的新科举子们一同参加。说是要让他们也见识见识我大盛将士的威风。” 霍危楼脚步一顿。 新科举子? 他脑子里莫名地就浮现出温软那张被抛弃后,哭得惨兮兮的小脸。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烧得他心口发疼。 他面无表情地从周猛手里抽过那份请帖,展开。 请帖的末尾,附着一份长长的出席官员名单。 霍危楼的目光在那份名单上快速地扫过。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名单末尾,一个不起眼的、却又无比刺眼的名字上。 新科探花,李文才。 “……” 霍危楼捏着那份请帖的手猛地收紧。 那上好的宣纸,在他的指尖被捏得“咯吱”作响,瞬间就变了形。 李文才。 就是这个名字。 就是这个男人,害得他的小郎中在那个下着雨的冬日,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墙角,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猫。 就是这个男人,一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温软十年如一日的供养,一边又在高中之后,毫不留情地将人一脚踹开。 甚至还在京城里散布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企图毁了温软的一辈子。 霍危楼只要一想到周猛调查回来的那些卷宗上记载的一桩桩、一件件,就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把那个姓李的千刀万剐。 他之前一直没动手。 一来是战事紧急,他没那个闲工夫。 二来是他觉得,这种阴沟里的臭虫,还不配脏了他的手。 可现在,这条臭虫竟然要爬到他的庆功宴上来了? 要顶着那个光鲜亮丽的“探花郎”头衔,和他的小郎中同处一室? 霍危楼的眼底瞬间翻涌起一股骇人的、如同实质的杀意。 他可以容忍别人骂他,可以容忍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算计他。 但他绝对不能容忍有任何人,以任何形式,再来戳温软的伤疤。 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名字,都不行。 周猛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将军那瞬间变得阴沉无比的脸色,和那双仿佛要噬人的眼睛,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不知道将军是看到了什么。 他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像被冻住了一样,冷得刺骨。 “王爷……” 他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霍危楼没理他。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名字。 良久。 他突然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冰冷笑容。 “去。” 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周猛愣了一下:“王爷,您说什么?” “我说,这庆功宴,”霍危楼抬起眼,那双黑眸里像是藏着两簇正在熊熊燃烧的鬼火,“老子去。” 不仅他要去。 他还要带着温软一起去。 他要让所有的人都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那个被他李文才弃之如敝履的、只会抓药的下九流。 如今,是他霍危楼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虽然是抢来的)的王妃。 是他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心尖肉。 他要让那个姓李的后悔。 他要让他在那金碧辉煌的大殿上亲眼看着,他曾经看不起的、鄙夷的、唾弃的那个人,是如何被他这个大盛朝唯一的异姓王宠上了天。 他要让那个虚伪自私的读书人,为他曾经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这不仅仅是一场庆功宴。 这会是一场最彻底的、最残忍的打脸。 “周猛。” 霍危楼将那份被他捏得不成样子的请帖随手扔在桌上。 “在!” “去。”霍危楼转过身,看向卧房那紧闭的房门,眼底的杀意渐渐褪去,化作一抹谁也看不懂的深沉柔光。 “去把京城最好的绣娘给老子找来。”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霸道和不容置疑。 “再把库房里那匹上次从江南运来的最贵的云锦拿出来。” “给夫人,”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品味这个称呼,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又柔和了几分,“做一套最体面的礼服。” “要让他在那金銮殿上,比那刁蛮公主还要体面。” 周猛听着这一连串的吩咐,整个人都傻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刚刚还一副“老子死也不去”的架势,怎么一转眼就变成“老子要去,还要风风光光地去”了? 他虽然想不明白,但他不敢问。 他只能躬身领命:“是,属下这就去办!” 说完,他便脚底抹油溜了出去。 外间又恢复了寂静。 霍危楼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推开了卧房的门。 屋里依旧是温暖的、安宁的。 床上的小东西睡得正香。 他甚至还翻了个身,一条细瘦的胳膊搭在了被子外面。 霍危楼走过去,将那条胳膊小心翼翼地塞回了被子里。 他看着那张熟睡的脸,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摩挲着那光滑的脸颊。 “小东西。”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即将要为猎物复仇的隐秘兴奋。 “老子带你……去讨债。” 这笔债欠了这么久。 也该连本带利地讨回来了。 窗外,风雪不知何时又起了。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京城的上空悄然酝酿。 第49章 礼服 霍危楼在床边站了很久。直到身上那股冰冷的杀气,被卧房里温暖的、属于温软的安宁气息渐渐融化,他才转身重新带上门,回到了外间。 他没有睡。 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骇人的眸子,盯着窗外呼啸的风雪,心里那团为猎物复仇的火正烧得越来越旺。 “周猛!”他对着门外沉声喝道。 守在廊下的周猛一个激灵,连忙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子寒气:“王爷,有何吩咐?” “天一亮。”霍危楼的视线依旧落在窗外那片漫无边际的黑暗里,“去把京城里最好的绣娘,给老子请到府里来。” 周猛愣了一下。这三更半夜的,找绣娘做什么? “再把库房里那匹上次从江南运来的‘暮云纱’拿出来。”霍危楼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 “暮云纱?”周猛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江南织造一年只出三匹的贡品,比黄金还贵。先帝赏赐下来,将军一直压在库房底,连碰都没让人碰过。 “给夫人,”霍危楼顿了顿,似乎是在品味这个称呼,嘴角那冷硬的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做一套礼服。” “要做,就做最体面的。” 周猛这下是彻底懵了。他看着自家将军那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沉的侧脸,心里翻江倒海。 前一刻还对那庆功宴的请帖不屑一顾,怎么一转眼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不仅要去,还要这般大张旗鼓? 他虽然满肚子疑惑,却一个字也不敢问。他知道,将军决定的事就没有更改的余地。 “是,属下天亮就去办!”周猛躬身领命,脚底抹油似的退了出去。 外间又恢复了寂静。 霍危楼在窗边站了一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镇北王府那紧闭了大半年的正门,竟是“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 整个京城的顶尖绣娘和绸缎庄掌柜,几乎都在同一时间收到了镇北王府那堪称“无礼”的请帖。 说是请,更像是绑。 周猛带着一队亲兵挨家挨户地敲门,二话不说,直接把人“请”上了马车。 这些人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以为是府里要办白事,要他们去做寿衣。直到被带进王府正厅,看见那位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正一脸不耐烦地坐在主位上时,他们的腿都软了。 “王……王爷万安……”一群人哆哆嗦嗦地跪了一地。 霍危楼没理他们。他的目光落在了刚刚被小桃从卧房里叫出来的温软身上。 温软显然还没睡醒,眼睛都还是肿的。他身上披着那件白狐大氅,茫然地看着这满屋子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过来。”霍危楼对他招了招手。 温软乖乖地挪到他身边坐下。 霍危楼这才将视线转向地上那群抖得跟筛糠似的人,言简意赅:“给夫人量身,做衣。” 那些绣娘和掌柜这才回过神来,原来是王爷要给王妃做新衣。一个个如蒙大赦,连忙将带来的各色珍稀料子一一呈了上来。 “王爷您看,这是西域进贡的金丝锦,阳光下流光溢彩,贵气逼人!” “王爷,这匹是咱们云裳坊的鲛人泪,薄如蝉翼,冬暖夏凉!” 琳琅满目的布料在厅中铺开,看得人眼花缭乱。 温软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他看着那些比他一辈子见的银子还贵的布料,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扯了扯霍危楼的袖子,小声说:“将军,不必如此破费,府里还有布料……” “闭嘴。”霍危楼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他压根不理会那些掌柜的谄媚介绍,粗暴地打断他们,大手一挥,直接指向了那匹被单独供奉在锦盒里的“暮云纱”。 “就用这个。” 那掌柜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结结巴巴地说:“王爷……这……这暮云纱裁剪极难,稍有不慎便会毁了整匹料子。而且这颜色……是不是太素了些?” 暮云纱,色如其名。是一种极浅的、带着淡淡云霞色的青白。这种颜色极挑人。穿得好是天上仙人,穿得不好就是披着块白布,平平无奇。 “老子说用它,就用它。”霍危楼懒得废话,那不容置喙的语气让掌柜的瞬间闭上了嘴。 首席的张绣娘壮着胆子上前,躬身道:“王爷,那需为夫人量一下尺寸。” “量什么量!”霍危楼不耐烦地皱眉。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小郎中。然后在满屋子人惊愕的注视下,他伸出了那双丈量过无数疆域、染过无数鲜血的大手。 他一手掐住温软那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腰。 另一只手从温软的肩膀,一路比划到他纤细的脚踝。 那粗糙带着薄茧的指腹,隔着单薄的衣料划过温软的身体。温软的身子瞬间就僵住了。一股酥麻的战栗从脊椎骨一路窜上头顶。他的脸,“轰”的一声红了个透。 “就照着这个尺寸做。”霍危楼收回手,对着那已经看傻了的张绣娘冷声命令道。 全本TXT下载自策图小说网(CETU2.COM)欢迎访问,无法访问请发送邮件获取最新地址 addr@CETU2.COM 他的手仿佛还残留着那惊人的纤细触感。 轻得跟团棉花似的。 霍危楼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滚。 张绣娘不敢怠慢,连忙记下,又询问款式。 霍危楼哪里懂这些女儿家的东西,他只提了两个要求。 “第一,要方便走路,别整那些拖拖拉拉的裙摆。” “第二,”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温软那因为羞恼而泛着红晕的脸颊和那总是习惯性蜷缩起来的肩膀,声音沉了沉,“要做得……显气势。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我镇北王府的人。” 张绣娘在宫里当过差,是个人精。一听这话,心里就有数了。 这是要在那庆功宴上,给这位新晋的王妃撑场子呢。 她立刻在脑海里构思出了一套样式。既保留了男子长衫的利落,又在袖口、领口和腰封处用暗纹刺绣增添了低调的华贵。既不女气,又能最大限度地衬托出穿着者的清雅气质。 定下了尺寸和样式,王府的偏厅就被临时改成了绣房。 张绣娘带着几个最得力的徒弟当场开工。 霍危楼竟也破天荒地没有去北大营。他就像一尊门神,搬了张太师椅坐在绣房门口亲自监工。 他什么也不做,就是看着。那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屋里每一个穿针引线的人,搞得那些绣娘们手心直冒汗,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惹怒了这位活阎王。 温软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想回卧房躲着,却被霍危楼一把抓住手腕按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哪儿也不许去,就在这儿待着。” 于是,镇北王府里就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一群顶尖的绣娘在屋里飞针走线,忙得热火朝天。 而屋外,大盛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将军正黑着一张脸,笨拙地给他那胆小的小郎中剥着橘子。 那橘子皮被他剥得七零八落。 他把一瓣橘子塞进温软嘴里。 “甜吗?”他问。 温软含着橘子点了点头。 霍危楼脸上那冰冷的线条这才缓和了几分。 整整两天两夜。 在霍危楼这堪称“死亡凝视”的监工下,一套堪称艺术品的礼服终于赶制了出来。 礼服被送进主屋卧房时,天已经黑了。 霍危楼屏退了所有下人,亲自拿起那件衣服。 暮云纱的料子轻如无物,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如同月华般的光泽。衣领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低调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矜贵。 “去,换上。”霍危楼将衣服递给温软。 温软捧着那件比他自己还贵的衣服,手都在发抖。 他躲到屏风后,窸窸窣窣地换上了。 当他从屏风后走出来的那一刻,霍危楼的呼吸猛地一滞。 屋里的烛火,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失去了颜色。 那浅淡的云青色将温软本就白皙的皮肤衬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细腻通透。宽大的袖口随着他的走动微微摆动,带着几分仙气。腰间一条同色的宽腰带束出了那不盈一握的纤腰,更显得他身姿挺拔,清瘦如竹。 平日里他总是习惯性地含胸驼背,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怯懦。 可穿上这件衣服,那挺括的料子竟强行将他的肩膀打开,让他不得不挺直腰杆。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怯意的脸,此刻在这一身华服的映衬下,竟生出了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清冷和矜贵。 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小郎中。 他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谪仙,不食人间烟火。 霍危楼就那么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他。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翻涌着一股疯狂的占有欲,浓烈到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他想要将眼前这个人撕碎了、揉进骨血里,不让任何人窥见。 他一步一步走到温软面前。 巨大的阴影将那抹清冷的月白完全笼罩。 “转过去。”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温软有些无措地转了一圈。 “嗯。”霍危楼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 他伸出手,动作粗鲁地替他理了理那略微有些褶皱的衣领。 指尖触到那温热细腻的颈侧皮肤。 霍危楼的手顿了一下。 作者告诉你:精品小说都在这连载呢:策图小说网(CETU2.COM) 然后他猛地收回了手。 “还算……人模狗样。”他丢下这句言不由衷的评价,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那背影竟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温软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身上这件华美得不像话的衣服,又看了看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心里一片茫然。 他不知道。 从这一刻起,那个男人看他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仅仅是喜欢和心疼。 那是一种想要将珍宝据为己有、藏于深渊、不容任何人觊觎的偏执,是疯狂的独占。 第50章 占有欲初显 霍危楼几乎是逃出了卧房。 他一口气冲到院子里,让那冰冷的、夹杂着雪沫子的寒风劈头盖脸地打在自己脸上。 胸口那股子邪火非但没有被浇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温软刚才的样子。 那清冷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羽化登仙的样子。 操。 霍危楼低骂了一声,一拳狠狠砸在了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 树干上积的雪被震得簌簌落下。 他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股名为“后悔”的情绪。 他后悔不该给温软做这么一身衣服。 他后悔要把这个会发光的小东西带到那个豺狼环伺的大殿上。 他只要一想到温软穿着这身衣服,被那些他不认识的、心怀鬼胎的男男女女,用那种惊艳、贪婪、嫉妒的目光从头到脚地打量,他就想杀人。 想把那些人的眼珠子都给挖出来。 这个小东西是他的。 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头发丝,都是他的。 凭什么要给别人看? 霍危楼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浑身的血液都快要被冻僵了才慢慢冷静下来。 他知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要打李文才的脸。 他要让温软在那金銮殿上扬眉吐气。 这是他一开始的目的。 可现在这个目的却让他觉得无比烦躁和刺心。 那感觉就像是自己珍藏了多年的宝贝马上要被拿出去展览,既骄傲又充满了被冒犯的愤怒。 从那天起,镇北王府里的下人们都敏锐地察觉到,他们家王爷变得更奇怪了。 以前王爷虽然也霸道,但至少还讲点道理。 现在他变得完全不讲道理。 尤其是在对待他们那位神医王妃的事情上。 “王妃呢?”霍危楼从北大营回来,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找人。 小桃连忙回话:“回王爷,夫人在偏厅给前几日来看病的张大娘复诊。” 霍危楼眉头一拧,二话不说直接大步流星地冲向了偏厅。 偏厅里,温软正搭着张大娘的手腕仔细诊脉。 还没等他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一只大手就从旁边伸过来,直接把他从椅子上拎了起来。 “将军?”温软吓了一跳。 “谁准你出来的?”霍危楼黑着一张脸,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我……我只是……” “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你再踏出主屋半步!”霍危楼根本不听他解释,直接把人打横抱起,在张大娘和小桃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又给抱回了卧房。 “将军,你不能这样,病人还需要我……”温软在他怀里挣扎。 “府里养着那么多大夫,都是吃干饭的?”霍危楼把他扔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犯人,“你的身体是老子一个人的!谁让你拿去给那些不相干的人耗费了?” 温软被他这蛮不讲理的话气得眼圈都红了。 “你这是无理取闹!” “老子就是无理取闹了,怎么着?”霍危楼俯下身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你要是再敢不听话,信不信老子就把你的腿打断,把你锁在这床上哪儿也去不了?” 那双黑眸里翻涌着的是温软从未见过的偏执、疯狂的占有欲。 温软被他看得心里发怵。 他不敢再说话了。 从那天起,温软就被彻底“软禁”了。 霍危楼说到做到。 他派了四个亲兵守在主屋门口,二十四小时轮班。 别说是外人,就连府里的下人没有他的允许都不能靠近主屋一步。 温软的吃穿用度全由霍危楼亲自过问。 每天三顿饭,他都要亲眼看着温软吃下去,少吃一口他都要黑脸。 温软想看点医书,他直接把书都没收了,理由是“伤眼睛”。 温软想去院子里晒晒太阳,他也不准,理由是“外面风大,会着凉”。 他就像一个偏执的暴君,用一种近乎窒息的方式将温软牢牢困在了自己划定的方寸之地。 温软一开始还会反抗、会争辩。 到后来他发现所有的反抗都是徒劳。 他只要一表现出任何不满,换来的就是霍危楼更深、更沉的、带着惩罚意味的亲吻和啃咬。 他会被按在床上,被那具滚烫的、充满了爆发力的身体死死压制住。 那双带着薄茧的大手会在他身上肆意地点燃一丛又一丛的火。 每一次都在最后关头堪堪停下。 然后他就会听到那个男人在他耳边,用那沙哑得能滴出水来的声音恶狠狠地威胁他。 “还敢不敢不听话了?” 温软怕了。 他不是怕别的。 他是怕再这样下去,他和他迟早会越过那条不该越过的线。 他只能选择顺从。 白天他就像一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雀鸟,在卧房里无所事事地等着他的主人回来。 晚上他就像一个被强制抱在怀里的暖炉,在那滚烫的、充满了侵略性气息的怀抱里夜夜煎熬。 他觉得霍危楼疯了。 他不知道这种疯狂源于一种连霍危楼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名为“恐惧”的情绪。 他怕。 他怕在庆功宴上看到李文才。 更怕温软看到李文才。 他怕温软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会因为那个男人再起任何波澜。 哪怕只是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 他都无法忍受。 所以他只能用这种最原始、最笨拙、最霸道的方式,一遍遍地在温软的身上打上自己的烙印。 让他记住他现在是谁的人。 庆功宴的前一晚。 京城又下起了雪。 卧房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 霍危楼抱着温软躺在床上,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风雪呼啸,像是鬼哭狼嚎。 温软靠在霍危楼的胸口,听着他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这几天他过得像是在做梦。 一个华丽却又令人窒息的噩梦。 他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快要被这个男人给逼疯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头顶突然传来霍危楼那低沉沙哑的声音。 “明天,跟紧我。” 温软身子一僵。 “一步都不许离开。”霍危楼抱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勒进自己的骨血里。 温软能感觉到抱着他的这个男人身体是紧绷的。 他似乎也很紧张。 温软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怜悯。 他没有回答。 只是伸出手在那宽阔结实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像是在安抚一只焦躁不安的大型猛兽。 霍危楼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般,缓缓放松了下来。 他将脸深深埋进了温软的颈窝里,像个寻求庇护的孩子。 “温软。”他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 “别看他。” 温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他”是谁。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有点疼。 “我不会的。”温软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叹息。 李文才。 那个名字于他而言,早就随着那场冬日的冷雨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了。 如今能在他心里掀起波澜的,自始至终都只有眼前这个霸道、偏执又幼稚得可笑的煞神。 得到他的保证,霍危楼似乎安心了不少。 他没再说话。 只是抱着他,在那漫天的风雪声中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安稳。 没有再做关于背叛和失去的噩梦。 因为他知道,他的珍宝就在他怀里。 谁也抢不走。 第51章 宴前检查 庆功宴当天,天色阴沉,寒风凛冽。 整个镇北王府从一大早,就陷入了一种紧绷、肃杀的氛围里。 下人们来来往往,脚步匆匆,却又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因为他们的王爷今天的心情,看起来比这鬼天气还要糟糕。 霍危楼起了个大早。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演武场操练,而是穿上了一身玄黑色的、绣着四爪蟠龙的亲王朝服。 那身衣服将他本就高大挺拔的身形衬托得愈发威严,压迫感十足。他就像一柄出了鞘的、即将要饮血的绝世凶器。 他站在卧房的穿衣镜前,面无表情地整理着腰间那块代表着他身份的、沉甸甸的玉佩。 温软则坐在床边,任由小桃和两个临时请来的嬷嬷在他身上穿戴那件复杂的礼服。 那件暮云纱制成的长衫,此刻在他身上更显得清冷出尘。 小桃为他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根通体碧绿的玉簪固定。 没有过多的装饰,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 “夫人,您真好看。”小桃看着镜子里的人,由衷地赞叹道。 温软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他紧张得手心全是冷汗。 一想到等会儿要去那个金碧辉煌、却又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要去面对那些形形色色的、带着审视和探究目光的王公贵族,他就觉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 “好了吗?”霍危楼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回王爷,好了。”嬷嬷连忙躬身回答。 霍危楼大步走过来,那锐利的目光将温软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扫视了一遍。 像是在检查一件即将要上战场的兵器。 他的眉头一直紧紧地皱着。 他走到温软面前,伸出手将他鬓边一根不太服帖的碎发拨到耳后。然后,他又觉得温软的嘴唇颜色太淡,显得有些没气色。 他转身对着小桃冷声命令道:“去,拿口脂来。” 小桃吓了一跳,连忙从妆匣里翻出了一盒上好的口脂。 霍危楼看也没看,直接用他那粗糙的指腹沾了一点。 然后,在温软惊恐和嬷嬷们快要惊掉下巴的目光中,他捏住温软的下巴,将那点嫣红粗鲁地抹在了温软的嘴唇上。 他没个轻重,抹得歪歪扭扭。 温软那原本淡色的唇瞬间就变得红艳艳的,像是被人狠狠欺负过一样。 “嗯,”霍危楼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看着顺眼多了。” 温软:“……” 他觉得自己今天不是去参加什么庆功宴,是去登台唱戏的。 一切准备就绪。 霍危楼又像个不放心的老妈子,拉着温软开始喋喋不休地交代规矩。 “听好了。”他扳过温软的肩膀让他正对着自己,那双黑眸死死地锁住他。 “第一,到了那儿,不许跟任何不认识的人说话,听见没有?” 温软点了点头。 “第二,桌子上的酒一口都不许碰。要是渴了就喝茶。” 温软又点了点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霍危楼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警告,“从头到尾,你都必须跟在我的身边,一步都不许离开。哪怕是去更衣,也必须叫上我。” “要是让我发现你敢一个人乱跑……”他顿了顿,凑到温软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恶狠狠地威胁道,“回来我就把你锁起来,让你这辈子都别想再下床。” 温软被他那带着热气的呼吸喷得耳根发烫,身子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那双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疯狂的占有欲和紧张。 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有点可怜。 也,有点可爱。 心里那股子因为要去皇宫而产生的恐惧,竟是在这一刻莫名地消散了不少。 “我知道了。”他轻声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安抚意味。 霍危楼似乎也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 他愣了一下,看着温软那双清澈的、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恐惧的眼睛。 他心里那股子焦躁也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罢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霍危楼戎马半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还能怕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酸腐书生? 他冷哼一声,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冷硬的、不可一世的表情。 “走吧。” 他伸出手。 那是一只宽大的、骨节分明、布满了老茧和伤痕的手。一只,能轻易地决定别人生死的手。 此刻,就那么摊在温软面前。 温软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了自己那只冰凉的、微微颤抖的手,放了上去。 几乎是在他放上去的瞬间,那只大手就猛地收紧,将他的手牢牢地包裹在了掌心里。 那滚烫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力道,顺着相贴的掌心,瞬间传遍了温软的四肢百骸。 “怕什么?”霍危楼感觉到他手心的冷汗,皱了皱眉,语气里是惯常的嫌弃和不耐烦。 可他的话却像是一颗定心丸,重重地砸在了温软的心上。 “有老子在,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他拉着他走出了卧房。 门外,寒风呼啸。 霍危楼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厚重的、绣着金龙的玄色大氅,直接裹在了温软身上。 那大氅带着他身上那股子霸道的、刚硬的体温,将温软整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小的、嘴唇红艳艳的脸。 “要是有人敢让你不痛快,”霍危楼俯下身替他系好领口的盘扣,那双黑眸里是冰冷的、骇人的杀意,“老子,就让他全家,都不痛快。” 温软仰起脸看着他。 这个男人就是这样。 用最粗鲁的语言,说着这世上最动听的情话。 王府门口,一辆极其奢华的、八马拉的亲王规制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霍危楼先是抱着温软,将他稳稳地放进车厢。 然后,自己才翻身而上。 厚重的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外面那凛冽的寒风,也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地毯,燃着安神的熏香。 霍危楼大马金刀地坐着,将温软揽在自己身边,让他靠着自己。 “闭上眼,养会儿神。”他命令道。 温软听话地闭上了眼。 他靠在这个男人的怀里,感受着那沉稳的心跳和滚烫的体温。 心里,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不知道等会儿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只要这个男人在,他就什么都不用怕。 马车在亲兵的护卫下缓缓启动了。 车轮碾过那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霍危楼透过车窗的缝隙,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巍峨的、在风雪中如同一头巨兽般盘踞着的皇城。 他的眼神,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 李文才。 老子,来了。 第52章 温软的准备 庆功宴当天,天色亮得格外晚。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窗棂。 镇北王府的气氛,比这鬼天气还要压抑。 温软是在一阵熟悉的、带着侵略性的心跳声中醒来的。他一睁眼,就对上了一双在晨光熹微中依旧深不见底的黑眸。 霍危楼不知醒了多久,就那么侧躺着,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那眼神里没有半分睡意,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要被展出的、独属于他的珍宝。 “醒了?”男人开了口,声音因为一夜未语而带着几分沙哑。 温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背却抵上了一堵坚硬滚烫的胸膛。他这才发觉,自己整个人不知何时又被圈进了这个男人的怀里,像个被强行塞进去的抱枕,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他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 霍危楼没再说话,只是那抱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温软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他动了动,想从这铁臂铜墙般的禁锢中挣脱出来。 “别动。”头顶传来一声不耐烦的低喝。 温软立刻僵住,不敢再动了。 两人就以这种极其亲密又诡异的姿态僵持了许久。直到门外传来小桃那小心翼翼的请安声,霍危楼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臂,坐起身。 他一起身,那股强大的压迫感和笼罩着的热气也随之散去。温软这才觉得,自己又能顺畅地呼吸了。 他看着霍危楼那宽阔的、布满狰狞旧疤的后背,心里那根紧绷的弦非但没有放松,反而越揪越紧。 他知道,今天要去皇宫。 要去那个他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将军……”温软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小声叫他。 霍危楼正由着下人伺候穿衣,听到声音,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回过头骂道:“鞋呢?想冻死自己?” 他大步走过来,也不管旁边还站着下人,弯腰一把将温软打横抱起,又给扔回了温暖的被窝里,用被子把他从头到脚裹成了一个蚕蛹。 “给老子老实待着!” 丢下这句命令,他才继续去穿那身繁复的朝服。 温软从被子里探出一个小脑袋,看着那个即将要奔赴另一场“战场”的男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想为他做点什么。 “将军,”他鼓起勇气,又叫了一声,“我想……去一趟厨房。” 霍危楼正由着周猛为他系上腰间玉带,闻言头也没回,冷声拒绝:“不准。待着。” 这几日,他就像看管犯人一样看着温软,别说是厨房,就连卧房的门都不让他出。 “我就去一会儿。”温软急了,声音里带了点哀求,“宫里的宴席,酒肯定烈。将军你腿上有旧伤,不能喝太多凉的。我……我想去给你熬点养胃的粥,再备一碗解酒汤。等你回来了,喝了会舒服些。”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小的羽毛刷子,轻轻地在霍危楼那颗坚硬如铁的心上扫了一下。 霍危楼系腰带的动作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 那双原本布满不耐和烦躁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被窝里那张只露出眼睛和鼻尖的小脸。 这小东西,满心想着的,不是要逃跑,不是怕等会儿的场面。 而是怕他喝多了酒,会难受。 一股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的暖流,就这么蛮不讲理地撞进了胸膛。把他那点因为要去面对李文才而生出的暴戾和杀气,都给撞得七零八落。 旁边的周猛和小桃大气都不敢喘,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自己当场变成一根柱子。 良久。 霍危楼“啧”了一声,脸上那冷硬的线条依旧紧绷着,语气却不自觉地放软了些许。 “麻烦精。”他骂了一句,然后对着门口的周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愣着干什么?还不带夫人去!” 他又觉得不放心,补了一句:“老子也去。” 于是,镇北王府那终年只闻得到羊肉膻味和药材苦味的厨房里,第一次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 温软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旧衣衫,在灶台前忙碌起来。 他做事的时候很专注。 洗米,挑拣红枣,切姜丝。那双本该在药铺里抓药、在病人身上施针的手,此刻拿着厨刀,动作娴熟又透着一股别样的美感。 霍危楼就那么穿着一身价值连城的亲王朝服,像一尊黑铁塔似的杵在厨房门口,挡住了大半的光线。 他什么也不做,就是看着。 那双能让三军将士噤若寒蝉的眼睛,此刻一眨不眨地追随着那道在灶台前忙碌的、纤细的身影。 厨房里的伙夫和下人们早就被周猛赶到了院子外面,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瞧,脸上全是活见鬼的表情。 他们的将军,那个传说中能止小儿夜啼的活阎王,竟然会陪着夫人下厨房? 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霍危楼才不管那些人在想什么。 他看着温软将洗好的小米和红枣一同放进砂锅里,又仔仔细细地撇去浮沫,盖上锅盖,用小火慢慢地熬煮。 他又看着温软另起一锅,将葛根、陈皮、山楂等几味药材放进去,熬制解酒的汤药。 厨房里很快就弥漫开一股好闻的、混杂着米粥香气和药材清香的味道。 那味道暖暖的,柔柔的,像是能把人心里那点戾气都给熨平了。 霍危楼就这么一直看着。 看着温软那在蒸腾的热气中显得有些模糊的侧脸,看着他那微微抿起的、认真的唇角,看着他那白皙的、因为热而泛起一层薄红的后颈。 他突然觉得,这比他在御书房里接受皇帝的封赏,比他在万军阵前斩下敌将的首级,还要让他……安心。 这才是家。 温软忙活完了,一转身,就撞进了一堵坚硬的胸膛里。 “将……将军?”他吓了一跳,不知道霍危楼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霍危楼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用那粗糙的指腹,轻轻抹去了温软鼻尖上沾着的一点灶灰。 那动作笨拙得可以。 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珍视。 “将军,等回来了,我热给你喝。”温软仰起脸,那双被水汽熏得雾蒙蒙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落满了星子。 “嗯。” 霍危楼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 他低下头,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注视下,猛地将人拽进了怀里。 他把脸深深地埋进了温软那散发着淡淡药香和烟火气的颈窝里,用力地嗅了一口。 然后,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几近呢喃的声音,闷闷地说道。 “知道了,小管家婆。” 真他娘的……想就这么抱着,哪儿也不去了。 第53章 笨拙的叮嘱 从厨房出来,天色已经大亮。 霍危楼身上那股子随时要拔刀砍人的戾气,被那碗还没喝到嘴的粥给浇灭了大半。但一回到主屋卧房,看到那套早已备好的、华美得不像话的礼服时,他那刚缓和没多久的脸色,又瞬间沉了下去。 小桃和两个从宫里请来的教养嬷嬷早已等候多时。 “给夫人更衣。”霍危楼的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冷硬。 温软被按在梳妆台前的绣墩上,任由那几个手脚麻利的嬷嬷在他身上穿戴那件复杂的衣服。 他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 霍危楼就坐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上,端着一杯早就凉透了的茶,一言不发地看着。 那目光比刀子还利,在温软身上一寸一寸地扫过。 当那件轻如云雾的“暮云纱”长衫穿在温软身上,当那根通体碧绿的玉簪插进他乌黑的发髻时,霍危楼手里的茶杯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心里的那股子邪火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窜。 好看。 是真他娘的好看。 好看得让他想把人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夫人,您看,这样可好?”嬷嬷为温软整理好最后一丝衣褶,恭敬地问道。 温软看着镜子里那个完全陌生的自己,清冷、矜贵,像是画上的人。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比哭还难看。 “不好。” 没等温软说话,霍危楼那带着火药味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像一头即将要巡视领地的雄狮。 他先是粗暴地将温软鬓边一根嬷嬷精心留下的、用以增添飘逸感的碎发给拨到了耳后,嘴里还嫌弃地骂道:“披头散发的,像什么样子。” 然后,他又觉得温软的嘴唇颜色太淡,整个人看着没什么精神,死气沉沉的。 “口脂。”他对着旁边吓得一哆嗦的小桃冷声命令。 小桃连忙递上妆匣。 霍危楼看也没看,直接用他那沾满薄茧的指腹,在最嫣红的那一格里用力一按。 然后,在满屋子人惊得快要掉下巴的目光中,他捏住了温软的下巴,强迫他微微张开嘴,将那点刺目的红,粗鲁地、不带任何技巧地,抹在了温软的嘴唇上。 他没个轻重,指腹用力地碾过那柔软的唇瓣,像是要在上面打上自己的烙印。 温软那原本淡色的、形状优美的唇,瞬间就被他抹得一片狼藉,红艳艳的,微微肿起,像是被人狠狠地欺负过,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靡丽。 “嗯。”霍危楼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杰作”,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看着顺眼多了。” 温软的脸已经红得能滴出血来。他觉得今天自己不是去参加庆功宴,是去御花园里给人当猴耍的。 眼看着时辰差不多了,霍危楼终于停止了他那堪称灾难的“梳妆打扮”。 他清了清嗓子,把温软从绣墩上拉了起来,让他正对着自己。 一场笨拙又霸道的“战前训话”开始了。 “听好了。”霍危楼扳着温软的肩膀,那双黑眸死死地锁住他,像是要把这些规矩都钉进他的脑子里。 “第一,到了金銮殿,不许跟任何不认识的人说话,尤其是那些穿得花里胡哨的男人,听见没有?” 温软看着他那严肃得有些可笑的表情,机械地点了点头。 “第二,桌子上的酒,一口都不许碰。要是渴了,就喝你面前的茶。吃的也一样,别人夹给你的东西,不许吃!” 温软又点了点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霍危楼的声音猛地沉了下去,带着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不容置疑的警告,“从进宫门开始,到出宫门为止,你都必须跟在我的身边,一步都不许离开。哪怕是去净房,也必须叫上我!” 他顿了顿,那高大的身躯猛地前倾,凑到温软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恶狠狠地威胁道: “要是让我发现你敢一个人乱跑……” “回来,我就把你锁起来,让你这辈子都别想再下这张床!” 那带着灼热气息的呼吸,混杂着男人身上那股子霸道的、刚硬的龙涎香,尽数喷洒在温软敏感的耳廓上。 温软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一股酥麻的战栗从尾椎骨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他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看着他那双因为紧张和愤怒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看着他那紧紧抿着的、显得有些孩子气的嘴角。 心里那股子因为要去皇宫而产生的滔天恐惧,竟是在这一刻,被一种更荒唐、更柔软的情绪所取代了。 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有点可怜。 也……有点可爱。 “我知道了。” 温软轻声回答。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颤抖,反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安抚意味。 霍危楼似乎也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 他微微愣了一下,看着温软那双清澈的、不再像之前那样写满恐惧的眼睛。 他心里那股子因为害怕失去而产生的焦躁和暴虐,也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罢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霍危楼戎马半生,什么刀山火海没闯过。 还能怕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酸腐书生不成? 他冷哼一声,松开了钳制着温软肩膀的手,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冷硬的、不可一世的表情。 作者(策图小说网)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CETU2.COM “走吧。” 他伸出了手。 那是一只宽大的、骨节分明、布满了新旧伤痕的手。 一只,能轻易地决定千军万马生死的手。 此刻,就那么不带任何修饰地,摊在了温软的面前。 温软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自己那只冰凉的、还带着一丝微颤的手,轻轻地放了上去。 几乎是在他放上去的瞬间,那只大手就猛地收紧,将他的手不由分说地、牢牢地包裹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那滚烫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力道,顺着相贴的掌心,瞬间传遍了温软的四肢百骸。 他拉着他,走出了这间温暖得如同牢笼的卧房。 门外,寒风呼啸。 霍危楼看都没看那早已备好的、下人捧在手里的白狐大氅。 他直接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重的、绣着四爪蟠龙的玄色大氅,不由分说地裹在了温软的身上。 那大氅带着他身上那股子霸道的、刚硬的体温,将温软整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小的、嘴唇被他抹得红艳艳的脸。 “要是有人敢让你不痛快,”霍危楼俯下身,替他系好领口的盘扣,那双黑眸里是冰冷的、骇人的、不加掩饰的杀意,“老子,就让他全家,都不痛快。” 温软仰起脸,看着他。 这个男人就是这样。 用最粗鲁的语言,说着这世上最动听的情话。 他没说话,只是回握了一下那只紧紧攥着他的大手。 走吧。 不管是龙潭还是虎穴。 有你陪着,我都不怕了。 第54章 同乘一车 从主屋到王府正门,不过短短数百步的距离。 这一路,却走得安静得可怕。 府里的下人们分列两旁,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们只能看见一双玄色的、绣着金线的云纹官靴,和一双被宽大朝服下摆遮掩住的、素雅的锦鞋,交错着从他们面前走过。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风雨欲来的肃杀。 王府门口,一辆极其奢华、八匹神俊的西域宝马拉着的亲王规制的马车,早已静候多时。 车身由上好的金丝楠木打造,四角悬挂着明黄色的流苏和宫铃,在寒风中微微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猛亲自站在车辕边,像一尊铁塔。 看到两人出来,他连忙上前,想放下脚凳。 霍危楼却压根没理他。 他走到车边,看了一眼怀里被他用大氅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小东西。然后,在那一众亲兵早已见怪不怪的目光中,他弯下腰,一手托着温软的腿弯,一手护着他的后背,轻轻松松地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温软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别怕。”霍危楼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抱着他,稳稳地踏上脚凳,将他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温暖宽敞的车厢里。 那动作,不像是在抱一个人,倒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绝世珍宝。 安顿好温软,他才松开手,自己翻身而上,动作利落带风。 厚重的车帘“哗啦”一声落下,彻底隔绝了外面那凛冽的寒风,也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车厢内,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角落的兽首铜炉里燃着安神的苏合香。一张小几上,摆着精致的茶具和几碟温软爱吃的点心。 霍危D楼一进来,这宽敞的空间就显得有些拥挤了。 他大马金刀地在软垫上坐下,长腿一伸,然后手臂一伸,又把刚坐稳的温软给捞到了自己身边。 “坐那么远干什么?怕老子吃了你?”他皱着眉,让他紧紧地靠着自己。 温软的身体还僵着,他能感觉到男人身上那身朝服料子硬邦邦的,硌得他有些不舒服。可那从男人身上传来的滚烫体温,却又让他莫名地安心。 “驾!” 车外,周猛一声吆喝。 八匹宝马迈开蹄子,车轮碾过那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马车开始平稳地向前行驶。 车厢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只有铜炉里熏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哔剥”声。 霍危楼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握着温软的手,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那光洁的手背。 他能感觉到温软手心的冷汗,和他那微微发颤的指尖。 “怕什么?”霍危D楼终于打破了沉默,语气里是惯常的嫌弃和不耐烦。 可他的话,却像是一颗定心丸,重重地砸在了温软那颗七上八下的心上。 “有老子在,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温软抬起头,看着他。 男人正透过车窗的缝隙,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在车厢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是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厮杀做着最后的准备。 可他握着他的那只手,却是那么的滚烫,那么的有力。 温软心里的那点恐惧,像是被那滚烫的温度给融化了。 他顺从地闭上了眼,将头轻轻地靠在了霍危楼那宽阔结实的肩膀上。 这个小小的、带着全然信赖的动作,让霍危楼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那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脑袋。那双总是充满了防备和惊恐的眼睛此刻正安然地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那副全然依赖的模样,像是一剂最猛的强心针,狠狠地扎进了霍危楼的心脏。 他心里那点因为要带着珍宝去示人而产生的烦躁和不安,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强大和自信。 去他娘的瞻前顾后。 去他娘的怕人觊觎。 这小东西信他。 他把自己的所有软弱和不堪都交给了他,就这么毫无保留地靠着他。 他要是连这点信任都护不住,他还算什么男人? 霍危楼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扯了扯,露出了一个充满了狂气的弧度。 他伸出另一只手,将温软的脑袋往自己怀里又按了按,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 “睡会儿。”他命令道,声音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柔和,“到了,老子叫你。” 温软“嗯”了一声,真的就在这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在这充满了男人霸道气息的怀抱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马车一路畅行无阻。 京城的百姓远远地看到那八匹宝马拉着的、象征着镇北王府的华贵马车,都纷纷退避到街道两旁,投来敬畏的目光。 穿过繁华的朱雀大街,那巍峨的、在风雪中如同一头蛰伏巨兽般的皇城,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宫墙高耸,红墙黄瓦,在阴沉的天色下,透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威严。 马车在宫门前缓缓停下。 外面传来禁军侍卫高声的唱喏,和其它王公大臣马车停靠的嘈杂声。 霍危楼怀里的小东西动了动,似乎是被吵醒了。 “到了。” 霍危楼低声说,那声音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冰冷和危险。 他拍了拍温软的脸,让他清醒一些。 然后,他抬起手,一把掀开了厚重的车帘。 凛冽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 入眼的,是那金碧辉煌、气势恢宏的承天门。 门口禁军林立,刀枪如林,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皇城禁地特有的冷漠和森严。 无数双或好奇、或探究、或嫉妒、或不屑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齐刷刷地落在了这辆突然到来的、过分高调的马车上。 霍危楼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比这数九寒冬的风雪,还要冷。 李文才。 老子,来了。 第55章 抵达宫门 马车在宫门前缓缓停下。 外面鼎沸的人声与车马嘶鸣,隔着厚重的车帘传进来,显得有些模糊。 霍危楼怀里的小东西动了动,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这嘈杂声惊扰了清梦。 “到了。”霍危楼低声说,那声音又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和危险。 他伸出布满薄茧的手,在那温软滑腻的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然后,他抬起手,一把掀开了厚重的车帘。 凛冽的寒风裹着雪沫子,瞬间灌满了整个车厢。 入眼的,是那金碧辉煌、气势恢宏的承天门。高耸的朱红宫墙上覆盖着皑皑白雪,在阴沉的天色下,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威严得让人喘不过气。 宫门前,禁军侍卫顶风冒雪,站得笔直,手中长戟在风雪中泛着森森寒光。各府的马车已经停了一长串,穿着各色官服的王公大臣们正由着家仆搀扶着下车,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寒暄客套。 当镇北王府这辆过分华贵的八马亲王车驾出现时,几乎所有的声音都停顿了一瞬。 无数双或好奇、或探究、或嫉妒、或不屑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齐刷刷地落在了这辆马车的车门上。 霍危楼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比这数九寒冬的风雪,还要冷。 他没有立刻下车。 他先是慢条斯理地为温软整理了一下那件将他裹得严严实实的玄色大氅,确定没有一丝冷风能灌进去。然后,他才转过身,长腿一迈,直接从车辕上跳了下去。 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他穿着一身玄黑色的四爪蟠龙亲王朝服,身形高大得像一座移动的铁塔。往那一站,周遭的气压都仿佛低了几分。那些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官员们,不自觉地噤了声,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霍危楼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 他转身,对着车厢里伸出了手。那只手宽大有力,掌心里的伤疤纵横交错,像是诉说着尸山血海的过往。 车厢里,温软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外面那些几乎要将他刺穿的视线。他紧张得手心冒汗,指尖冰凉。 可那只手就那么坚定地、不容置疑地摊在他面前。 温软吸了口气,将自己那只还在微微发颤的手,放了上去。 几乎是在他放上去的瞬间,那只大手就猛地收紧,将他的手牢牢地包裹在了掌心里。那滚烫的温度,像是能驱散一切寒冷和恐惧。 霍危楼稍一用力,便将温软从车厢里牵了出来。 当温软站定在霍危楼身边时,周围响起了一片极力压抑着的倒抽气声。 所有人都看见了。 看见了那个传闻中被镇北将军从穷巷里抢回来的男妻。 那人穿着一身浅淡的云青色长衫,外面罩着霍危楼那件宽大得不像话的玄色大氅。那大氅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吞没,只露出一张小得只有巴掌大的脸,和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 他身形清瘦得像一枝在风雪中摇曳的翠竹,仿佛随时都会被这凛冽的寒风吹折。那皮肤白得像雪,在阴沉的天色下,几乎在发光。 尤其是那张脸。 干净、秀气,眉眼间带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嘴唇却被抹上了一层过于艳丽的红,像是雪地里落下的一滴血,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和靡丽。 这就是那个煞神捧在手心里的“夫人”? 一个男人? 一个瘦弱得跟女人一样的男人? 各种各样复杂的目光,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温软身上。他身子一僵,下意识地就想往霍危楼身后躲。 霍危楼察觉到了他的退缩。 他眉头一拧,非但没有让他躲,反而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他往前站了一步,那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将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尽数挡在了外面。 他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 “怕什么?” “挺直腰杆,让他们看。” “让他们看看,谁才是这里的主子。” 那声音粗砺、霸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温软的身子颤了颤。 他抬起头,看着霍危楼那冷硬的、没有半分表情的侧脸。 他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竟真的在那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挺直了自己那总是习惯性蜷缩的脊背。 霍危楼感觉到身边小东西的变化,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他不再理会周遭的任何人,就那么牵着温软的手,大步流星地朝着那扇厚重的宫门走去。 他的步伐很大,温软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可他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沉稳,那紧紧相握的手,像是一个坚固的锚,让温软在这波涛汹涌的目光中,不至于倾倒。 他们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像是摩西分海。 没有人敢挡镇北将军的路。 “霍将军。”一个穿着二品文官朝服的白胖官员,陪着笑脸上前,想套个近乎,“许久未见,将军风采依旧啊。” 霍危楼脚步没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喉咙里冷冷地挤出一个字。 “滚。” 那官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涨成了猪肝色,却一个屁都不敢放,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道身影从他面前走过。 一大一小,一黑一青。 一个煞气逼人,一个清冷如仙。 这诡异的组合,在这庄严肃穆的皇城宫门前,形成了一道谁也无法忽视的风景。 他们就这么在万众瞩目之下,一步一步,走上了那汉白玉铺就的、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台阶。 就在他们即将要踏入承天门那巨大的阴影中时,一个尖细的、带着谄媚笑意的声音,从不远处的人群里响了起来。 “哎哟,那不是李探花吗?今日穿得可真是精神!前途不可限量,前途不可限量啊!” 李文才。 这三个字像是一根冰冷的针,毫无预兆地刺进了空气里。 温软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全身的血液,都像是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霍危楼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就感觉到了身边人的僵硬。 他停下脚步,侧过头。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死死地锁住温-软那张瞬间变得煞白的小脸。 他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怎么了?” 第56章 庆功宴开场 承天门外,风雪愈发大了。 那一声“李探花”,像是平地里起的一声惊雷,炸得温软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忘了。 他下意识地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几个身穿青色儒衫的年轻学子正围着一个男人众星捧月。那个男人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的探花郎官服,身姿挺拔,面如冠玉,正端着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与身边的同僚谈笑风生。 正是李文才。 他似乎也感觉到了这边的注视,漫不经心地抬起头,视线扫了过来。 当他的目光与温软的目光在空中相撞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那表情,是震惊,是错愕,是难以置信。 他看到了谁? 温软? 那个被他像扔掉一块破抹布一样扔掉的、只会哭哭啼啼的小郎中?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穿得……穿得那般…… 李文才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了温软身上那件浅淡的“暮云纱”上,又落在了他发间那根通体碧绿的玉簪上。这两样东西,任何一样,都比他十年寒窗苦读换来的所有家当还要贵重。 他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紧接着,他看到了站在温软身边、那个如同黑铁塔一般的男人。 镇北将军,霍危楼。 李文才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见,霍危楼那只布满伤疤的大手,正紧紧地、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占有欲,握着温软的手。 他看见,温软身上,正披着霍危楼那件象征着无上荣宠的、绣着四爪蟠龙的玄色大氅。 李文才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炸开了一万个响雷。 嫉妒、屈辱、愤怒、不甘……无数种情绪像是毒蛇一样,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被他抛弃的下九流,能攀上霍危楼这样的高枝? 凭什么他穿得比自己这个新科探花还要体面? 凭什么他能站在这里,接受所有人的注视? 他算个什么东西!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霍危楼根本没去看那个什么狗屁探花。 他的眼睛,从始至终,都死死地盯着温软。 他看见温软的身体在发抖。 他看见温软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看见温软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因为那个男人,而掀起了一丝他最不想看到的波澜。 一股暴戾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怒火,从霍危楼的心底,猛地窜了上来。 他捏着温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温软的手骨捏碎。 “疼……”温软吃痛,终于从那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本能地想抽回自己的手。 可那只手,像是被铁钳焊住了一样,纹丝不动。 “知道疼了?”霍危楼的声音,冷得像是能掉出冰渣子。 他没有再给温软任何反应的机会,一把将人拽到了自己身后,用自己高大的身躯,将他完全遮挡起来,隔绝了李文才那淬了毒似的目光。 “霍将军到——” “霍王妃到——” 恰在此时,宫门口的内侍太监那尖细的唱喏声,响彻了整个宫门。 这一声“霍王妃”,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李文才的脸上。 他身子晃了晃,脸色比雪还要白。 霍危楼冷哼一声,不再停留,拉着身后那个还在发抖的小东西,大步踏入了金碧辉煌的承天门。 一入宫门,那刺骨的寒风便被隔绝在外。 眼前豁然开朗。 金銮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地上铺着能倒映出人影的金砖,殿顶是描金的蟠龙藻井,四周的廊柱上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宫娥内侍们端着玉盘佳肴,如同穿花蝴蝶般来回穿梭。丝竹管乐之声不绝于耳,混合着王公大臣们的谈笑声,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霍危楼和温软的出现,像是在这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冷水。 大殿内的喧闹声,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他们身上。 霍危楼对此视若无睹。 他牵着温软,目不斜视地朝着大殿前方那几张专门为皇亲国戚预留的桌案走去。 他们的位置,在最前方,紧挨着龙椅的左手边。 那是整个大殿里,最尊贵的位置。 温软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被他拖着走的。 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黏在他的身上,那些目光里充满了审视、好奇、轻蔑,让他如芒在背。 他的手心全是汗,脚下的步子都是虚浮的。 霍危楼感觉到他的紧张,握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 那滚烫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力道,是他此刻唯一的支撑。 终于,他们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那桌案是紫檀木的,上面摆着全套的鎏金餐具和玲珑剔透的玉制酒杯。 霍危楼一坐下,就将温软整个人都圈在了自己和桌案之间的狭小空间里。 他从背后看,就像是把温软整个人都抱在了怀里。 那股强烈的、充满了占有欲的姿态,像是在无声地向所有人宣告—— 这个人,是我的。 谁也别想碰。 温软缩着肩膀,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埋进地缝里。 “把头抬起来。”头顶传来男人那带着命令口吻的低语。 温软没动。 “我再说一遍,把头抬起来。”霍危楼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危险的意味。 温软身子一颤,只能不情不愿地,慢慢抬起了头。 他一抬头,就对上了不远处,李文才那双充满了怨毒和嫉妒的眼睛。 李文才的位置,在最末等。 那是专门给他们这些新科举子准备的。 此刻,他正死死地盯着这边。那张原本俊朗的脸,因为嫉妒而变得有些扭曲。 温软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霍危楼将他这一系列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眸色又沉了几分。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暖玉酒壶,给自己满满地斟了一杯酒。 然后,仰起头,一饮而尽。 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一路烧进胃里,却浇不灭他心里的那团火。 他现在,很想杀人。 就在大殿内这诡异的气氛中,一声悠长的唱喏划破了沉寂。 “皇上驾到——” “太后驾到——” 所有王公大臣立刻起身,跪地行礼,山呼万岁。 霍危楼也拉着温软站了起来,只是微微躬身,并未下跪。 这是他身为镇北王的特权。 身穿龙袍的皇帝和凤冠霞帔的太后,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缓缓走上高台,在龙椅上坐定。 “众卿平身。”皇帝抬了抬手,声音威严。 “谢皇上。” 众人谢恩起身,宴会正式开始。 皇帝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嘉奖霍危楼平定北境之功,又勉励了在座的文武百官一番。 霍危楼压根没听。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身边这个从刚才起就一直僵着身体的小东西身上。 “刚才,在想什么?”霍危楼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问道。 那声音,像是贴着他的耳廓在说话,热气喷得他脖子都红了。 温软的身子又是一僵,他摇了摇头,小声说:“没……没想什么。” “是吗?”霍危???楼冷笑一声,那捏着他手腕的手,指腹在他的脉搏上,不轻不重地摩挲着。 “你的心跳,可不是这么说的。” 第57章 挡酒 皇帝的场面话说完,宴席便正式开始了。 珍馐佳肴如流水般被宫娥们端了上来,道道精致得像是艺术品。殿内乐声悠扬,歌舞升平,气氛总算不再那么紧绷。 温软面前的鎏金小碟里,很快就被堆成了一座小山。 都是霍危楼夹给他的。 他自己一口没吃,就那么黑着一张脸,把桌上那些看起来最滋补、肉最多的菜,不由分说地往温软碟子里堆。 “吃。”他言简意赅,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温软哪里吃得下。 他只要一想到不远处李文才那怨毒的目光,就觉得胃里一阵阵地抽搐,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拿着银筷,只是小口小口地戳着碟子里的菜,却一口也送不进嘴里。 霍危楼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蹭蹭”地往上冒。 又是为了那个狗东西! 他正要发作,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霍王爷,下官敬您一杯!” 兵部尚书端着酒杯,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他是朝中有名的老狐狸,最会见风使舵。 霍危楼眼皮都没抬一下,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仰头便干了,连个客套的字都懒得说。 兵部尚书的笑容僵在脸上,却也不敢多言,只能尴尬地干笑了两声,灰溜溜地退下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接下来,前来敬酒的官员络绎不绝。 有真心钦佩他战功的武将,有想巴结讨好的文臣,还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皇亲国戚。 这些人名义上是来敬霍危楼,眼睛却总是有意无意地往温软身上瞟。 “早就听闻霍王爷与王妃情深意重,今日一见,果真是神仙眷侣啊!”一个脑满肠肥的宗室王爷,端着酒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他的目光在温软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打了个转,又落在他那平坦的小腹上,意有所指地说道:“就是不知,王妃何时能为王爷开枝散叶,传续香火啊?” 这话,歹毒至极。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揭人伤疤。 温软的脸,“刷”的一下,血色尽褪。他捏着筷子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霍危楼的脸色,在这一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骂人。 他只是慢慢地抬起眼,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像是两把淬了毒的冰刀,冷冷地看向那个宗室王爷。 “宁王叔,”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是重锤一样,一下一下地砸在人的心口上,“我霍家的香火,就不劳您费心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有半点温度的弧度。 “您还是先管好自己吧。听说您前几日,因为在青楼喝花酒,染了些不干净的病,现在连路都走不稳了?” 宁王的脸色,瞬间从涨红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煞白。 这事他做得极为隐秘,连王府里的人都不知道,霍危楼是怎么知道的? “你……你血口喷人!”宁王指着霍危楼,气得浑身发抖。 “是不是血口喷人,您自己心里清楚。”霍危楼懒得再跟他废话,端起酒杯,冷冷地说道:“这杯,我替我媳妇儿,敬您。祝您,早日康复。” 说完,他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宁王被他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哪里还敢多待,哆哆嗦嗦地放下酒杯,连滚带爬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大殿内,原本那些还想上前看热闹的人,瞬间都偃旗息鼓了。 谁都看出来了。 这位煞神今天就是来护短的。 他身边那个小男妻,就是他的逆鳞,谁碰谁死。 经过这么一闹,温软的脸色更白了。他看着霍危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怕了?”霍危楼侧过头,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眉头皱得死紧。 温软摇了摇头。 “那就给老子吃东西!”霍危楼把一筷子鹿肉,粗鲁地塞进了他嘴里,“天塌下来有老子顶着,你只要负责吃饱了,别给老子丢人就行!” 那鹿肉被酱汁煨得极烂,入口即化。 温软被动地咀嚼着,那股混杂着肉香和男人身上霸道气息的味道,充斥着他的口腔。他心里的那点委屈和难堪,竟是莫名地被冲淡了几分。 敬酒的人一波接着一波。 霍危楼来者不拒。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不管是好话还是坏话,他都照单全收。 所有敬到温软面前的酒,都被他毫不犹豫地挡了下来。 他的酒量深不见底,一杯接着一杯,面不改色。 可温软却看得心惊肉跳。 他知道,宫里的酒都是陈年佳酿,后劲极大。霍危楼这么喝下去,迟早要出事。 他的腿伤还没好利索,本就不宜饮酒。 “将军,别喝了……”温软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哀求道。 “闭嘴。”霍危楼瞪了他一眼,又将一杯酒灌进了肚子里。 他的眼睛,已经开始泛红了。 就在这时,一个最不想看见的人,端着酒杯,缓缓地走了过来。 是李文才。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探花郎官服,脸上带着一抹自以为温文尔雅的笑容。 他先是对着霍危楼遥遥一拜,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听见。 “学生李文才,敬镇北王一杯。” 他刻意加重了“学生”两个字,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身份。 霍危楼看着他,眼神冰冷,没有说话。 李文才也不在意,他的目光越过霍危楼,直接落在了温软的身上。 那目光里,带着一丝虚伪的、令人作呕的怀念和痛心。 “温软,”他轻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磁性,“许久不见,你……清瘦了许多。” 这话说得,仿佛他们之间还有什么情分未断一样。 温软捏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 “我与你,不熟。”他抬起头,迎上李文才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大声地说话。 李文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只一向只会哭的兔子,竟然还敢顶嘴了。 他眼底闪过一丝阴鸷,随即又被那虚伪的笑容所掩盖。 “温软,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当日之事,确实是我不对。可我也是有苦衷的……”他开始了他那套惯常的卖惨说辞。 “你的苦衷,就是转头去尚书府提亲吗?”一道冰冷的、带着浓浓嘲讽的声音,打断了他。 是霍危楼。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 那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将李文才完全笼罩在内。 “李探花,”霍危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本王的媳妇儿,也是你能叫的?” 他伸出手,一把将身边那个还在发抖的小东西,捞进了自己怀里。 他让温软坐在自己的腿上,一只手环住他那纤细的腰,另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转过头来,看着自己。 然后,在整个大殿惊愕的目光中,在李文才那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的脸色中。 他低下头,狠狠地吻了上去。 第58章 漏网之鱼 那是一个算不上吻的吻。 更像是一场充满了酒气和怒火的惩罚,一场昭告天下的野蛮圈地。 霍危楼的嘴唇粗砺滚烫,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狠狠地碾过温软那被他亲手涂抹得红艳艳的唇瓣。没有半点温情,只有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占有和警告。 温软的脑子一片空白,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他能闻到男人身上浓烈的酒气,能感觉到那环在腰间、几乎要将他勒断的铁臂,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周遭死一般的寂静。 李文才那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就在不远处。 那目光直插进温软的后心。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霍危楼终于松开了他。 他只是微微退开半分,那高大的身躯依旧将温软整个罩在怀里,姿态亲密得令人发指。他用拇指,在那被他蹂躏得微微红肿的唇上,重重地、带着宣示意味地抹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眼,那双已经染上猩红酒意的黑眸,冷冷地扫向脸色惨白的李文才。 “看清楚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寒冬里的冰凌,又冷又硬,一字一字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温软,是老子明媒正娶的媳妇儿,是这镇北王府唯一的王妃。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直视他?” 李文才的身子,剧烈地晃了一下。 他那张平日里最重颜面的脸,此刻血色尽褪,屈辱和怨毒交织在一起,让他看起来像一条被人踩住了七寸的毒蛇。他想反驳,想怒骂,可是在霍危楼那如同实质的、带着血腥煞气的威压下,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给镇住了。 谁都没想到,镇北王会如此不给情面,如此霸道,当着满朝文武和皇帝太后的面,为了一个男妻,将一个新科探花郎的脸面,狠狠地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龙椅上的皇帝,脸色有些难看,但终究没有开口。 太后则是冷哼了一声,将头扭到了一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霍危楼压根不在乎这些。 他将怀里那个已经吓傻了的小东西往自己身上又按了按,让他那张惨白的小脸埋在自己的胸膛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他这才重新坐下,只是那圈着温软腰身的手臂,没有半分要松开的意思。 这就像一场无声的对峙。 霍危楼以一种绝对强硬的姿态,将温软护在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这场闹剧,最终被一个匆匆赶来的小太监打破了。 那小太监一路小跑到御前,跪下说了几句什么。龙椅上的皇帝听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了霍危楼身上。 “危楼,你随朕来一下。”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霍危楼眉头一拧。 这种时候叫他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还在微微发抖的小东西,心里一阵烦躁。 “皇上,”他没有起身,声音硬邦邦地回道,“臣,走不开。” 这简直就是公然抗旨。 大殿内的空气又一次凝固了。 皇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怎么?朕,使唤不动你了?” “臣不敢。”霍危楼嘴上说着不敢,身体却纹丝不动,“只是臣的王妃,胆子小,怕生。臣若走了,怕他在这里,受了某些不长眼的东西的欺负。” 他这话,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不远处还僵在原地的李文才。 温软听到这话,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他扯了扯霍危楼的衣袖,小声说:“将军,我……我没事的,你去吧。” 他不想再因为自己,让霍危楼和皇帝起冲突。 霍危楼低头,看着他那双写满了惊恐和哀求的兔子眼,心里的火气又窜了上来。 他真想现在就把这小东西扛起来,直接带回王府,锁在床上,哪儿也不让他去。 可是,他不能。 “皇上,就几句话的功夫。”皇帝的声音里,已经带了些许不耐。 霍危楼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松开了手臂。 他站起身,那高大的身躯,像是要将头顶的蟠龙藻井都给捅穿。 他没有立刻走。 而是弯下腰,凑到温软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恶狠狠地命令道:“给老子坐在这里,不许动,不许跟任何人说话,更不许看那个狗东西一眼!” “要是回来,让老子发现你少了一根头发,老子就把这金銮殿给拆了!” 说完,他才直起身,最后用那双能杀人的眼睛,冷冷地环视了一圈。 那目光,像是在警告所有心怀不轨的豺狼虎豹。 然后,他才跟着那个小太监,大步流星地朝着偏殿走去。 霍危楼一走,那座压在所有人头顶的大山,仿佛瞬间移开了。 大殿内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动了下来。 窃窃私语声,又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而温软,则像是被丢在了岸上的鱼,独自一人,暴露在了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他僵硬地坐在那张宽大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死死地绞着衣角,一动也不敢动。 他不敢抬头,只能盯着自己面前那一方小小的紫檀木桌案。 桌案上,摆着精致的菜肴。 可他一口也吃不下。 刚才那个屈辱的吻,那些恶毒的、探究的目光,还有李文才那怨毒的眼神,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他死死地缠住,让他喘不过气。 他的嘴唇,到现在还又麻又疼,上面残留着男人霸道的酒气。 喉咙里,也干得像是要冒火。 他渴。 他下意识地抬眼,想找口茶喝。 可他面前的茶杯,是空的。 他的视线,落在桌案角落里的一只小小的、白玉雕成的酒壶上。那酒壶里盛着的,不是辛辣的烈酒,而是一种色泽清亮的、带着淡淡金黄色的液体。看起来,像是某种酸甜的果汁。 这是西域进贡的雪果酒,专供后宫妃嫔饮用,入口甘甜,但后劲极大。 温软并不知道。 他只记得,霍危楼不许他喝酒。 可是,这看起来,并不像酒。 而且,他真的太渴了,太需要一点什么东西来压下心里的慌乱和恐惧。 他犹豫了一下。 看了一眼四周,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李文才和几个相熟的官员那边,显然是在议论刚才的那场风波。 温软伸出手,那只还在微微发颤的手,拿起了那只白玉酒壶。 他给自己面前的鎏金小杯里,倒了浅浅的一杯。 那液体一倒出来,就散发出一股清甜的、带着异域风情的果香。 温软凑过去,小心翼翼地闻了闻。 没有酒味。 他放下心来,端起那只小小的酒杯,仰起头,一饮而尽。 那液体入口,果然是甘甜清冽的,带着一股冰凉的果香,顺着喉管滑下去,瞬间就浇灭了他喉咙里的那股燥火。 真好喝。 温软舔了舔嘴唇,觉得一杯下肚,心里的那股子慌乱,似乎真的被压下去了一些。 他看着那只还剩下大半的酒壶,鬼使神差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第59章 红脸兔子 第二杯雪果酒下肚,温软整个人都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 那股子从喉管一路烧到胃里的暖意,迅速地蔓延到了四肢百骸。他那因为紧张而一直僵硬冰冷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慢慢地融化了。 一直紧绷的神经,也松懈了下来。 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周围那些嘈杂的丝竹声、谈笑声,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变得模糊而遥远。那些黏在他身上的、不怀好意的视线,似乎也不再那么扎人了。 世界,好像一下子变得柔软了起来。 温软眨了眨眼。 他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温暖的光晕。 对面廊柱上那雕刻得狰狞可怖的蟠龙,此刻看起来,竟然有几分憨态可掬。远处那些穿着各色官服、端着架子的大臣们,一个个都像是戏台子上描了脸谱的木偶,看起来有些滑稽。 温软看着看着,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笑。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盘被霍危楼堆成小山似的菜。 那块酱色的东坡肉,油光水滑的,看起来像一块漂亮的雨花石。 那只金黄的烤乳鸽,小小的,翅膀翘着,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还有那盘翠绿的清炒芦笋,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像一排排等着检阅的小兵。 真有意思。 温软伸出筷子,轻轻地戳了戳那块“雨花石”。 软软的,弹弹的。 他又戳了戳那只“小鸽子”。 “你好呀。”他凑过去,对着那只烤乳??,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地打了个招呼。 他的脸颊,不知何时,已经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红。那颜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再到那截白皙修长的脖颈。 那双原本清澈得如同小鹿般的眼睛,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水汽,变得湿漉漉、亮晶晶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聚焦不到一处。 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懵懂又娇憨的醉态。 像一只偷喝了米酒,把自己喝得晕乎乎的小兔子。 他这副模样,自然落在了有心人的眼里。 “哎,你们看,那霍王妃是怎么了?” “脸怎么那么红?莫不是病了?” “我看不是病了,是喝醉了吧!你看他面前那壶,那可是西域进贡的雪果酒,后劲大得很!” “啧啧,一个大男人,还是个男妻,竟在金銮殿的庆功宴上喝得酩酊大醉,成何体统!” 窃窃私语声,像是苍蝇一样,嗡嗡地响着。 李文才坐在末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温软那副不胜酒力、双颊绯红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混杂着鄙夷和占有的光。 他最是清楚,温软是滴酒不沾的。 从前在温澜镇,两人偶有小酌,温软只要喝一口米酒,就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脸红得像桃花,眼睛湿漉漉的,胆子也比平时大一些,会做一些平日里绝不敢做的事。 比如,主动拉他的手。 比如,软软地靠在他身上,小声地叫他“文才哥”。 那副乖顺又依赖的模样,极大地满足了他作为一个男人的虚荣心。 可是现在,这份曾经独属于他的风景,却被摆在了这金銮殿上,供所有人观赏。 而他自己,却只能远远地看着。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不甘,再次涌上李文才的心头。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霍危楼不在。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他重新夺回主动权的机会。 李文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脸上又重新挂上了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 他端起酒杯,站起身,朝着温软的方向,缓缓地走了过去。 温软此刻,正跟面前的一盘桂花糕较劲。 他用筷子夹起一块,凑到眼前,歪着头,仔仔细细地看。 看着看着,他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睛里,就慢慢地蓄满了泪水。 桂花糕…… 他想起来了。 他给那个叫李秀才的坏蛋,做了好多好多次桂花糕。 那个坏蛋说,最喜欢吃他做的桂花糕。 可是,他还是不要他了。 温软越想越委屈,嘴巴一扁,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他也不哭出声,就那么默默地流着眼泪,眼圈红得像只兔子。 “温软。” 一个温柔的、熟悉得刻在骨子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温软抬起那张挂满了泪珠子的小脸,迷茫地向上看去。 眼前站着一个高大的、穿着宝蓝色官服的人影。 那人影在晃。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觉得那声音,很像那个抛弃了他的坏蛋。 “你怎么了?为何哭得如此伤心?”李文才的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关切和痛心。 他看着温软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看着那因为醉酒而显得格外诱人的红唇,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想去碰一碰温软的脸。 “别碰我!” 温软却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往后一缩,避开了他的手。 他虽然醉了,脑子不清醒,但身体的本能还在。 他记得,霍危楼不让他跟不认识的人说话。 眼前这个人,虽然声音很熟,但他看不清脸,那就是不认识的人! “我是坏蛋吗?”温软抽了抽鼻子,眼泪汪汪地看着他,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李文才愣住了。 他没想到,喝醉了的温软,会是这副样子。 他压下心里的那点不耐,继续用那温柔得能掐出水的语气,哄骗道:“我不是坏蛋。温软,我是文才哥啊。你不记得我了吗?” “文才哥?”温软歪着脑袋,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 他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认识。” 说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因为起得太猛,他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李文才连忙伸手去扶。 温软却再一次躲开了。 他扶着桌子,摇摇晃晃地站稳了。 然后,他当着李文才的面,端起了那壶已经所剩无几的雪果酒。 他仰起头,对着壶嘴,“咕咚咕咚”地,将剩下的酒,全都灌进了肚子里。 一滴,都没剩下。 李文才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不要命了? 温软喝完,将酒壶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打了个长长的酒嗝,那张小脸,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李文才,那双迷离的醉眼里,突然迸发出一股惊人的、亮晶晶的怒火。 “你!你这个大坏蛋!” 他大着舌头,口齿不清地骂道:“你赔我的桂花糕!” “我做的桂花糕,那么好吃……全都……全都被你这个坏蛋,给吃光了!” “你还……你还不要我……” 他说着说着,那股子刚生出来的勇气,就又被委屈给取代了。 他嘴巴一扁,哇的一声,就想哭出来。 可他还没来得及哭,就感觉自己撞进了一堵坚硬滚烫的、带着熟悉气息的墙里。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揽住了他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一个低沉的、压抑着滔天怒火的声音,在他的头顶,轰然炸响。 “他妈的,谁让你喝酒的?” 第60章 这就是李秀才? 那声音,像是腊月里的寒风,裹着冰碴子,瞬间灌进了温软的耳朵里。 他身子一僵,那刚要夺眶而出的眼泪,硬生生地给憋了回去。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眼前站着一个极其高大的黑色人影,像一座山,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之下。 那人影身上,带着一股熟悉的、霸道的、混杂着酒气和龙涎香的味道。 好熟悉。 是谁呢? 温软的脑子,已经变成了一团浆糊。他想不起来。 他只觉得,这个人影,比刚才那个穿蓝色衣服的人影,要高大好多,也要吓人好多。 那揽在他腰间的手臂,像是铁铸的,箍得他骨头都疼。 “问你话呢!哑巴了?”霍危楼看着怀里这个醉得一塌糊涂、满脸通红、眼圈也红红的小东西,心里的火气,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不过是去偏殿跟皇帝说了几句话的功夫,回来就看到这幅场景! 这小东西,不仅跟那个姓李的狗东西拉拉扯扯,还把自己喝成了这副鬼样子! 那桌上空了的白玉壶,他认得!那是专供后宫的雪果酒! 这小东西是不要命了?! 霍危楼的目光,越过温软毛茸茸的脑袋,像两把淬了毒的利刃,狠狠地射向站在一旁的李文才。 李文才被他那眼神看得心里一寒,下意识地就想后退。 “是你?”霍危楼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不是我!”李文才吓得连忙摆手,急于撇清关系,“王爷明鉴,学生只是见王妃一人在此,神情悲伤,才上前问候一句。这酒……学生断不敢劝王妃喝的!” 霍危楼冷笑一声,根本不信他的鬼话。 在他看来,这小东西这么乖,这么听话。若不是有人唆使,他绝不敢碰酒。 这笔账,他记下了。 他现在没空收拾这个狗东西。 他得先处理怀里这个不省心的小麻烦。 “温软,”他低下头,捏住温软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看着老子,告诉老子,谁让你喝酒的?” 下巴被捏得生疼。 温软不舒服地皱起了眉。 他被那股浓烈的、带着怒火的雄性气息包裹着,熏得他头更晕了。 他想挣扎,却被那铁臂牢牢地禁锢着,动弹不得。 那双湿漉漉的醉眼,努力地聚焦,想看清眼前这个凶巴巴的人到底是谁。 他看着那高挺的鼻梁,那深邃的轮廓,那紧紧抿着的、显得格外冷硬的薄唇。 这张脸,好像有点眼熟。 哦。 他想起来了。 是那个抛弃了他的,李秀才!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温软心里那股子压抑了许久的、山洪般的委屈,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所有的害怕,所有的恐惧,都在这一瞬间,被那滔天的委屈给冲得一干二净。 他看着眼前这张放大了的、凶巴巴的俊脸。 就是他! 就是这个王八蛋! 吃了他那么多桂-花糕,说好要娶他的,结果一中了探花,就把他给扔了! 还说他是下九流! 还抢走了他辛辛苦苦攒钱买的羊脂玉佩! 温软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 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睛里,迅速地蓄满了泪水。 他也不管那捏着他下巴的手了,两只手胡乱地就往霍危楼身上捶。 那力道,软绵绵的,跟猫爪子挠痒痒似的。 “你这个……王八蛋!” 他大着舌头,口齿不清地哭骂道:“坏蛋!你是个大坏蛋!” 霍危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弄得一愣。 他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对“李秀才”的控诉,心头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他妈的! 喝醉了,竟然把他当成了那个姓李的狗东西! 还敢骂他王八蛋? 霍危楼的脸色,黑得能拧出墨来。 他刚要发作,就感觉腿上一沉。 怀里那软得跟没骨头似的小东西,竟是顺着他的身体,滑了下去。 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温软一屁股墩在冰凉的金砖上,也不觉得疼。 他抱着眼前那条穿着玄色云纹官靴的大长腿,就像是抱着一根救命的柱子。 他把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小脸,埋在了那质料坚硬的朝服裤腿上,用力地蹭了蹭。 然后,带着满腹的委屈和滔天的控诉,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又软又糯,还带着一丝醉酒后的沙哑,像是被主人抛弃后,在雨地里瑟瑟发抖的小奶猫。 “李秀才……你个王-八蛋……你为什么要丢下我……” “我……我做的桂花糕,明明那么好吃……” “你把我的桂花糕……都吃光了……嗝……你还我的桂花糕……” “你这个……骗子……大骗子……” 他哭得伤心欲绝,一把鼻涕一把泪,全都蹭在了霍危楼那身价值千金的亲王朝服上。 整个金銮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大殿中央。 看着那个高大如铁塔的镇北王,和那个抱着他大腿,哭得撕心裂肺、还在不停地叫着另一个男人名字的小王妃。 这……这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修罗场?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都能感觉到,从霍危楼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几乎要将人凌迟的、毁天灭地的恐怖杀气。 这位煞神,怕不是要当场杀人了吧? 李文才的脸,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了。 他站在那里,手脚冰凉,如坠冰窟。 他能感觉到,霍危楼那双充满了杀意的眼睛,已经死死地锁定了他。 他毫不怀疑,下一秒,霍危楼就会冲过来,拧断他的脖子。 完了。 他今天,死定了。 霍危楼确实想杀人。 他低着头,看着抱着自己大腿,哭得跟个泪人似的小东西。 听着他嘴里,一声一声,叫着的都是那个男人的名字。 那一声声的“李秀才”,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一下一下,狠狠地烙在他的心上。 嫉妒、愤怒、屈辱…… 无数种情绪,像是一头失控的野兽,在他的胸膛里疯狂地冲撞,叫嚣着要毁灭一切。 他捏着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他真的,想把那个叫李文才的狗东西,一寸一寸,碾成肉泥。 也想把怀里这个不识好歹、把他当成别人的小东西,狠狠地按在身下,让他哭着叫自己的名字。 让他知道,他到底是谁的。 可是…… 他看着那张埋在他腿上,哭得皱成一团的小脸。 看着那因为哭泣而一耸一耸的、单薄的肩膀。 看着那双死死地抱着他大腿的、细瘦的手。 他心里那头叫嚣着要毁灭一切的野兽,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扼住了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满腔的怒火,烧到最后,竟只剩下了一股子无处发泄的、憋屈的心疼。 操。 霍危楼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黑眸里的滔天杀意,已经被一种更深沉、更危险的黑暗所取代。 他没有再去看李文才。 也没有理会周遭那些惊恐的、看好戏的目光。 他弯下腰。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伸出双臂,像捞一团棉花一样,轻轻松松地,就将那个还坐在地上、抱着他腿哭得正伤心的小东西,给捞了起来。 他没有抱。 而是像在战场上扛伤兵一样,随手往自己那宽阔的肩膀上一甩。 温软惊呼了一声,整个人像个面口袋似的,被他扛在了肩上。 他的肚子正好被霍危楼那坚硬如铁的肩膀顶着,难受得他连哭都忘了,只能发出几声小猫似的呜咽。 霍危楼就这么扛着他。 直起身。 转过身。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在灯火通明的金銮殿里,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早已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李文才身上。 他没有说话。 只是嘴角,缓缓地扯开了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充满了血腥和暴戾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笑。 然后,他扛着肩上那个还在小声呜咽的小东西,在满朝文武那惊恐万状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朝着金銮殿的大门,走了出去。 那背影,决绝、狂傲,像是要将这整个腐朽的皇城,都踩在脚下。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和一场注定要掀起滔天巨浪的风暴。 第61章 闹金殿 金銮殿内,那扇沉重的殿门被霍危楼一脚踹开,又在寒风的裹挟下“砰”地一声关上。 那声音,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歌舞升平,推杯换盏的喧嚣,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齐齐斩断。只剩下那悠扬的丝竹声,还兀自响着,却显得格外刺耳,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所有人的目光,都还凝固在殿门的方向,脸上是来不及收回的惊愕、恐惧和一丝……看好戏的兴奋。 镇北王,疯了。 他竟然真的当着满朝文武,当着皇上和太后的面,就这么把那个烂醉如泥、哭着喊着别的男人名字的小男妻,给扛走了。 这不是在打新科探花李文才的脸。 这是在打皇家的脸,在打这满朝文武的脸,在打这大盛朝的规矩礼法! “荒唐!简直是荒唐!” 龙椅旁,太后那保养得宜的脸,气得铁青。她将手里的茶盏重重地往桌案上一顿,里面的茶水溅了出来,湿了她金线绣成的凤袍。 “皇帝,你看看!这就是你倚重的镇北王!目无君上,无法无天!竟在你的庆功宴上,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丑事!这成何体统!” 龙椅上的皇帝,脸色也黑得难看。 他捏着龙椅的扶手,指节用力到泛白。 霍危楼今日的所作所为,确实是过火了。那一脚踹开殿门的动作,踹的不是门,是他的天子威严。 可是,他能怎么办? 把霍危楼抓回来问罪? 别说霍危楼手握北境三十万兵权,就是他孤身一人,这金銮殿上,又有谁能拦得住他? 皇帝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殿下那个早已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身影上。 李文才。 一切的祸端,都起于此人。 皇帝眼神一沉。一个区区探花郎,竟能搅动得他最锋利的一把刀当众失控。这种人,留不得。 “来人。”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奴才在。”一个太监连忙躬身上前。 “彻查本科春闱,是否有舞弊之举。”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尤其是那些与李文才同科的举子们,一个个脸色煞白,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彻查春闱,这可不是小事。一旦查出什么,掉的就不只是乌纱帽,而是脑袋! 李文才身子一软,若不是旁边有人扶着,他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他不就是想羞辱一下那个被他抛弃的弃夫吗?他不就是想借机攀上更高的枝头吗? 他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想往上爬而已啊! 而此刻,金銮殿外的风波,与被扛在肩上的温软,没有半点关系。 他整个人像一袋米一样,被霍危楼扛在肩上。 男人的肩膀坚硬如铁,硌得他胃里翻江倒海。那股子混杂着酒气、龙涎香和男人身上独有汗味的霸道气息,将他整个包裹住,熏得他头更晕了。 “呜……难受……” 温软难受地扭动着身体,两只手胡乱地拍打着身下那堵坚实的后背。 “老实点!” 头顶传来男人那压抑着怒火的低吼。 那只箍在他腰上的大手,收得更紧了,几乎要将他的腰给勒断。 温软被勒得喘不过气,小脸憋得通红,眼泪又涌了出来。 “放……放我下来……你这个坏蛋……” 他还在不知死活地骂着。 霍危楼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他扛着温软,在那空旷的宫道上大步流星地走着。 宫道两侧的积雪,在灯笼的映照下,泛着清冷的光。 寒风呼啸,吹起他那身玄黑色的亲王朝服,衣袂翻飞,像是暗夜里展翅的鹰。 路过的宫女太监,远远地看见他这副煞神般的模样,都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伏在道路两旁,连头都不敢抬。 霍危楼的胸膛里,像是有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怒火、嫉妒、还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恐慌,交织在一起,烧得他理智全无。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温软那带着哭腔的控诉。 “李秀才……你个王八蛋……” “你把我的桂花糕……都吃光了……” 好。 好一个李秀才。 好一个桂花糕。 他霍危楼,堂堂镇北王,战功赫赫,杀人如麻。到头来,竟比不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酸腐书生,比不过一盘小小的、甜腻腻的破点心! 他把这小东西捧在手心,含在嘴里。给他最好的衣服穿,给他最贵的首饰戴。替他挡刀,为他杀人。 结果呢? 这小东西喝醉了,心里念着的,嘴里叫着的,全都是那个抛弃了他的前任! 还把他当成了那个狗东西,抱着他的腿,哭得死去活来! 霍危楼越想,心口那股子邪火就烧得越旺。 他甚至生出一种冲动,想现在就折返回去,把那个叫李文才的狗东西,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枪捅死! 可他低头,就能看到肩上那个还在小声抽噎的小东西。 他哭得那么伤心,那么委屈。 好像,全世界都对不起他。 霍危楼心里的那股滔天杀意,对上这软绵绵的哭声,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劲没处使。 杀意,最终都化成了更为暴戾的占有欲。 他要让这个小东西知道,他到底是谁的人! 要让他哭,也只能为自己哭! 要让他叫,也只能叫自己的名字! 出了宫门,周猛早已牵着那匹神骏的黑马“踏雪”,在风雪中等候。 镇北王府的马车,也停在一旁。 “将军!” 周猛看到霍危楼扛着个人出来,连忙迎了上去。当他看清将军肩上那个哭得脸都花了的人是温软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又怎么了? 不是去赴宴吗?怎么搞得跟去抄家抢人一样? “滚开!” 霍危楼没好气地吼了一句。 他走到马车前,也不用脚凳,单臂一撑,就抱着肩上的人,直接跃进了宽大的车厢里。 “回府!” 他冲着外面的车夫,扔下冷冰冰的两个字。 车夫哪敢怠慢,扬起马鞭,马车便在风雪中,朝着王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周猛看着绝尘而去的马车,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他看了看停在一旁的黑马,又看了看远处那灯火辉煌的皇城。 今晚这庆功宴,怕是庆了个寂寞。 …… 马车里,空间很大。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角落里燃着小小的银丝炭盆,将车厢内烘得温暖如春。 霍危楼一进车厢,就粗鲁地将肩上的人,扔在了那柔软的锦垫上。 温软被摔得晕头转向,在垫子上滚了一圈,才停下来。 他趴在垫子上,半天没动静,只有那单薄的肩膀,还在一抽一抽的。 霍危楼大马金刀地在对面坐下,一双黑眸,死死地盯着那团缩在角落里的白色身影。 车厢内,光线昏暗。 只有炭盆里那点微弱的红光,映照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忽明忽暗,神情可怖。 “起来。”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温软没动,像是没听见。 “我让你起来!” 霍危楼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他伸出长臂,一把抓住温软的后衣领,像是拎一只小猫一样,轻而易举地,就将人从垫子上提了起来。 他将人拽到自己面前,让他跨坐在自己的大腿上,面对着自己。 这是一个极具侵略性和压迫感的姿势。 温软被迫仰着头,对上那双在黑暗中燃烧着两簇鬼火的眼睛。 那眼神,看得他心里发慌。 “将军……” 他下意识地,小声地叫了一句。 他好像,有点清醒了。 眼前这个凶神恶煞的男人,不是李秀才。 是……是霍危楼。 完了。 他好像,闯了大祸了。 “呵,认出老子了?” 霍危楼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危险的意味。 他捏着温软下巴的手,缓缓收紧。 “刚才在金銮殿上,抱着老子的腿,叫着别的男人的名字,哭得不是很带劲吗?” “现在怎么不叫了?嗯?” 他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用牙齿,一下一下,碾磨着温-软的骨头。 温软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又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喝醉了……” 他想解释,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喝醉了?”霍危楼的指腹,在他那柔软的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喝醉了,就能把老子当成那个狗东西?” “喝醉了,就能忘了老子说过的话?” “老子让你喝酒了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声音,震得整个车厢都在嗡嗡作响。 温软吓得一哆嗦,哭得更凶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喝酒。 他就是渴,就是难受,就是害怕。 “哭!” 霍危楼看着他那副只会掉眼泪的窝囊样,心里的火气,烧得更旺了。 “给老子大声地哭!” “你不是喜欢哭吗?今天就给老子哭个够!” “最好哭得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霍危楼的王妃,心里装着别的男人!” 他捏着温软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暴戾和受伤。 “告诉老子,他到底哪里好?” “是比老子会读书,还是比老子会写字?” “还是说,他比老子,更能让你快活?” 他说着,那只圈在温软腰间的大手,竟是慢慢地,向上游移。 隔着那层薄薄的“暮云纱”,在那平坦紧实的小腹上,带着薄茧的指腹,不轻不重地画着圈。 那动作,充满了侮辱和暗示的意味。 温软的身子,瞬间僵住了。 他被那滚烫的触感,烫得浑身发麻。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和恐惧,从脚底,瞬间窜到了头顶。 “不……不要……” 他哭着摇头,拼命地想躲开那只作恶的手。 “不要?” 霍危楼的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刚才在金銮殿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吻你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说不要?” “现在装什么贞洁烈夫?” 他俯下身,那张放大了的俊脸,离温软越来越近。 那股浓烈的酒气,喷洒在温软的脸上,烫得他皮肤都在发烧。 “温软,你给老子听好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耳边厮磨的魔鬼呓语。 “从你进我将军府的那天起,你就是老子的人。” “你的身子,你的心,你掉的每一滴眼泪,都他妈的是老子的!” “你要是再敢想着那个狗东西……” 他顿了顿,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偏执的光。 “老子就先杀了他,再打断你的腿,把你锁在床上!” “让你这辈子,都离不开老子半步!” 第62章 走! 马车在寂静的雪夜中,停在了镇北王府的朱红大门前。 车夫连大气都不敢喘,动作利落地掀开车帘。 霍危楼没有半分迟疑,一把将怀里那个已经吓得快要晕过去的小东西打横抱起,大步跨出了车厢。 他身上那件沾染了风雪的玄色大氅,将温软整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小脸,和那双还在不停掉着眼泪的、通红的眼睛。 门口的侍卫和下人,看到自家将军这副像是刚从地狱里杀回来的模样,一个个都吓得跪倒在地,头埋得低低的,生怕一不小心,就成了将军怒火下的炮灰。 霍危楼对此视若无睹。 他抱着温软,径直穿过挂着灯笼的回廊,朝着主院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又快又稳,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人的心尖上,沉重而压抑。 怀里的温软,还在小声地抽噎着。 方才在车厢里那番饱含威胁和占有欲的话,像是一道道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怕得要死。 他知道,霍危楼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男人,真的会说到做到。 他不敢再哭了,只能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把所有的呜咽和恐惧,都吞回肚子里。 嘴唇很快就被他咬破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霍危楼能感觉到怀里小东西的僵硬和颤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张小脸上,泪痕未干,嘴唇却被咬得见了血,那副倔强又脆弱的样子,看得他心口一阵阵地发堵。 他心里那股子无名火,又“噌”地一下冒了起来。 “松口!”他低吼道。 温软吓得一哆嗦,非但没松,反而咬得更紧了。 “老子让你松口!” 霍危楼的耐心,彻底告罄。 他停下脚步,空出一只手,粗鲁地捏开温软的下巴。 温软吃痛,被迫松开了嘴。 那饱满的唇瓣上,留下了一排深深的、渗着血珠的牙印,看起来触目惊心。 “你他妈的,是想死吗?” 霍危楼看着那点点血色,只觉得刺眼得很。 他心里的暴戾和烦躁,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瞬间爆发了出来。 “再敢咬自己一下,老子就亲到你断气!” 他恶狠狠地威胁道。 温软被他吼得眼泪又涌了出来,却是不敢再咬嘴唇了,只能任由那血珠顺着唇角,滑落下来。 霍危楼看着那道血痕,眼神暗了暗。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忍住。 他低下头,在那道伤口上,重重地舔了一下。 舌尖扫过那破损的皮肉,将那咸腥的血珠,卷入口中。 温软的身子,猛地一僵。 一股酥麻的、如同电流般的触感,从嘴唇,瞬间传遍了全身。 他瞪大了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他在做什么? 霍危楼却像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他直起身,看着怀里这个被自己吓傻了的小东西,嘴角扯出一个冷酷的弧度。 “记住了,你的血,也是老子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抱着人,一脚踹开了主卧的大门。 “砰——” 那扇可怜的、被踹过无数次的房门,再一次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屋里燃着温暖的炭火,小桃和几个丫鬟正在收拾床铺,听到这声巨响,吓得手里的东西都掉在了地上。 “将……将军……” 小桃看清来人,吓得脸都白了。 “滚出去!” 霍危楼的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 小桃和丫鬟们哪里还敢多待,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把门带上。 屋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霍危楼走到床边,没有半点怜惜地,将怀里的人,扔在了那张铺着巨大虎皮的拔步床上。 温软陷在柔软的被褥里,被摔得七荤八素。 他还来不及反应,一道巨大的黑影,就欺身而上,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了下方。 霍危楼单膝跪在床上,双手撑在他的身体两侧,将他牢牢地困在了自己和床榻之间。 那双在黑暗中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现在,没人打扰我们了。”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耳膜。 “我们可以,好好地算一算,今天这笔账了。” 温软怕得浑身发抖。 他看着压在自己身上,那如同黑铁塔一般的男人,闻着那股浓烈的、充满了侵略性的雄性气息,只觉得自己像是被猛兽盯上的猎物,下一秒,就会被撕成碎片。 “我……我错了……将军……你别生气……” 他语无伦次地求饶,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错了?”霍危楼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你倒是说说,你错哪儿了?” 第63章 叫我的名字 “我……我不该喝酒……不该……不该……” 温软说不下去了。 他不敢说出那个名字。 “不该什么?”霍危楼却不肯放过他,步步紧逼,“不该想着那个姓李的狗东西?” “还是不该,把老子当成他?” 温软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哭着否认:“没有……我没有……我认错了人……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认错了人?”霍危.楼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要碰到温软的鼻尖。 “那你告诉老子,老子是谁?” 他死死地盯着温软的眼睛,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的灵魂都看穿。 温软被他看得心慌意乱,脑子里一片空白。 最新最全的小说尽在策图小说网:CETU2.COM 他是谁? 他是将军……是镇北王……是霍危楼…… 可是,这些称呼,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写满了迷茫和恐惧。 霍危楼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原来,他真的不知道。 在他心里,自己跟那个姓李的狗东西,根本就没有任何区别。 一股尖锐的、被背叛的刺痛,狠狠地扎进了霍危楼的心脏。 比在战场上被人捅一刀,还要疼。 那股子疼痛,迅速地转化成了更为狂暴的怒火和占有欲。 既然你分不清。 那老子,就让你好好地记清楚! “温软!” 他吼着他的名字,那声音,嘶哑而又暴戾。 他不再废话,低下头,狠狠地堵住了那张还在不停哭泣的、微微张开的唇。 这不是一个吻。 这是一场掠夺。 一场单方面的、充满了惩罚意味的侵占。 他用牙齿,粗暴地啃咬着那柔软的唇瓣,尝到了那淡淡的血腥味,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更加兴奋了。 他撬开那排被吓得死死闭合的牙关,长驱直入,在那温热的、柔软的口腔里,肆意地搅动、掠夺。 他要将属于自己的气息,灌满这个人的每一个角落。 要将那个姓李的狗东西留下的所有痕M迹,都冲刷得一干二净! “唔……” 温软被他吻得几乎要窒息。 他拼命地挣扎,两只手胡乱地推拒着那坚硬如铁的胸膛。 可是,他那点力气,在霍危楼面前,简直就像是螳臂当车。 他的反抗,非但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反而更加激起了男人骨子里的暴戾。 霍危楼空出一只手,轻易地就将他那两只乱动的手腕,攥住,然后高高地举过头顶,用一只手,就死死地压在了枕头上。 另一只手,则顺着那身华贵的“暮云纱”,探了进去。 那宽大滚烫的手掌,带着粗糙的薄茧,直接贴上了那细腻光滑的、因为恐惧而微微战栗的皮肤。 温软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那只手,却没有停下。 它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在那具青涩的、瘦削的身体上,肆意地游走、揉捏。 从那紧实平坦的小腹,到那微微凸起的肋骨,再到那片白得晃眼的胸膛。 他在用这种最直接、最原始的方式,宣示着自己的所有权。 他在告诉身下这个人,这具身体,是他的。 每一寸,都是。 “记住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霍危楼终于微微退开了一些,给了身下的人一丝喘息的机会。 他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地锁住温软那张被泪水和情欲浸透了的小脸。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老子的名字,叫霍危楼。” “记住了吗?!” 他再一次,恶狠狠地问道。 温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那身华贵的礼服,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领口大开,露出一大片被蹂躏得微微泛红的肌肤。 他的嘴唇,红肿不堪,上面还沾着暧-昧的水光。 那双总是带着怯意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泪水、恐惧,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离。 他看着眼前这个如同魔神一般的男人,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霍危楼…… 霍危楼…… 这个名字,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硬生生地,烫进了他的脑海里。 疼。 可是,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奇异的感觉。 他看着那双充满了占有欲的、疯狂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张开了那红肿的唇。 “霍……危……楼……” 他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婴孩,一字一顿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那声音,又软又糯,还带着一丝哭泣后的沙哑和醉酒后的含糊。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又像是一剂猛药,狠狠地砸进了霍危楼的脑子里。 他看着身下的人,那副被自己欺负得惨兮兮的、却又无比乖顺地念着自己名字的模样。 他身体里那根名叫“理智”的弦,“崩”的一声,彻底断了。 第64章 酒后的呢喃 理智的弦,断了。 霍危楼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再无半点克制。他俯下身,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兽,精准而又凶狠地,重新攫住了身下那张还在微微颤抖的唇。 这不是吻。 是撕咬,是吞噬,是烙印。 他要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将这个不知死活的小东西,彻彻底底地变成自己的所有物。 “唔……不……” 温软被这突如其来的侵略骇得魂飞魄散,拼命地想要偏头躲开。可男人的大手像是铁钳,死死固定住他的后脑,让他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那带着薄茧的指腹嵌进他柔软的发丝里,力道大得让他头皮发麻。而唇上,是更为狂野的掠夺。男人的牙齿毫不留情地啃噬着他那本就红肿的唇瓣,尝到了那丝丝缕缕的血腥味,动作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而像是被那血腥气刺激得更加兴奋。 他撬开那排死死抵挡的贝齿, 他要将属于自己的气息,灌满这个人的身体,将那个姓李的狗东西留下的所有痕迹,都冲刷得一干二净! 温软被吻得几乎要断了气,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榨干,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灭顶的恐慌。 他胡乱地挣扎着,两只手徒劳地推拒着那堵坚硬如铁的胸膛。那点力道,对霍危楼来说,跟猫挠没什么两样。 “刺啦——” 一声清脆的布料撕裂声,在这寂静又暧昧的房间里,突兀地炸响。 霍危楼失去了所有耐心。他空出一只手,抓住温软那件华贵至极的“暮云纱”礼服的领口,猛地一用力。 那件由京城最好的绣娘赶制了三天三夜,用了最珍贵布料的华服,就这么从领口处,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脆弱的布料,根本经不起这般粗暴的对待。 大片细腻白皙的、还带着醉酒红晕的肌肤,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暴露在了微凉的空气中,与那身被撕裂的、清冷华贵的衣料,形成了极具冲击力的对比。 温软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道巨大的裂口,心疼得眼泪都涌了出来。 这件衣裳……这么好看…… 他下意识地想去捂住那破损的衣料,手却被男人死死地压在头顶,动弹不得。 “现在知道心疼了?”霍危楼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看着温软那副心疼衣服胜过心疼自己的傻样,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都快被这小东西逼疯了,这小东西脑子里想的,居然还是一件破衣服? “老子再给你买一百件!” 霍危楼恶狠狠地低吼,像是跟那件衣服较上了劲。他三下五除二,便将那件已经破烂不堪的礼服,从温软身上彻底剥了下来,随手扔到了床下。 温软就这么,赤条条地,躺在了那张巨大的、铺着狰狞虎皮的床上。 他那瘦削白皙的身体,与那张扬霸气的、带着野性斑纹的虎皮,形成了强烈的、让人血脉偾张的视觉反差。 像是祭坛上,最纯洁、最脆弱的祭品,等待着神明的享用。 霍危楼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像是被火点燃的墨,一寸一寸,贪婪地,扫过身下那具青涩美好的身体。 那平直的锁骨,那微微凹陷的腰窝,那双笔直修长的、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起来的腿。 每一寸,都像是上天最完美的杰作。 每一寸,都叫嚣着,让他去占有,去蹂躏,去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霍危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也飞快地脱掉了自己身上那件碍事的朝服和中衣。 那具充满了爆发力的、如同猎豹般矫健流畅的身体,就这么彻底展现在了温软面前。 虬结贲张的腱子肉,宽肩窄腰,还有那几道纵横交错的、狰狞的伤疤,无一不散发着令人心惊胆战的、属于雄性的强大力量和野性魅力。 温软被这副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吓得连呼吸都忘了。 他看着那具如同黑铁塔般的身体,慢慢地,向自己压了下来。 两具温度截然不同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 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怕了?” 霍危楼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情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喜欢看这小东西害怕的样子。 尤其,是怕自己的样子。 温软说不出话来,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他怕。怎么可能不怕。 可除了怕之外,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桂花糕……”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温软因为醉酒而混沌的大脑,不知怎么就飘到了别处。他砸了咂嘴,迷迷糊糊地,吐出三个字。 “桂……花糕……我的……” 这三个字,像是一桶滚油,被“哗”地一声,尽数浇在了霍危楼那本就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心上。 “操!” 霍危楼的眼底,瞬间一片猩红。 到了这个地步,他想的,竟然还是那个狗东西的桂花糕! 那股被背叛的刺痛和疯狂的嫉妒,彻底吞噬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这不是欢爱。 这更像是一场酷刑。 他哭着哀求,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叫我的名字!”男人在他耳边,喘着粗气,恶狠狠地命令道,“不许叫将军,叫我的名字!” “霍……危楼……”温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能本能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个刚刚被他记住的名字。 那一声声又软又糯的、带着哭腔的呼唤,像是一道道催情的符咒,反而让他眼底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晚了。”霍危楼低吼一声,更加不留余地,“今晚就让你好好记住,抱着你的人,到底他妈的是谁!” 彻彻底底地变成自己的人。 房间里,那张巨大的拔步床, 交织在一起,谱成了一曲充满了原始欲望和暴力美感的疯狂乐章。 不知过了多久,温软的哭声,渐渐地弱了下去。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他像是死过了一回,又活了过来。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好像听到,在他耳边,用一种嘶哑的、脆弱的、近乎于哀求的语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一句话。 “你是我的……” “温软,你是我的……” 第65章 断片 第二天,温软是被一阵剧烈的酸痛给弄醒的。 那感觉,像是被人拆开了又胡乱组装起来,从腰到腿,没有一处不叫嚣着疼痛。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眼是熟悉的、绣着猛虎下山图的床幔。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暧昧又靡乱的气息。 他动了动,只觉得腰眼处像是被一万根针扎过似的,酸软得抬不起来。 他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中衣,但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的锁骨和胸前,布满了点点红痕,像是雪地里被人踩出的凌乱脚印。 这是……怎么了? 温软的脑子,还有些发懵。 他只记得,昨天晚上,他跟着将军去参加庆功宴。金銮殿上,好多人,好吵。 然后……然后他好像看到李文才了。 再然后呢? 温软努力地回想着,可脑子里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只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不成逻辑的片段。 他记得自己好像喝了什么东西,甜甜的,酸酸的,很好喝。 还记得,将军那张放大了的、极其吓人的脸,和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作者荐:书友们,书荒请去最新最全的小说网站:策图小说网,无法访问请发邮件至 addr@CETU2.COM 好像……还哭了? 温软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眼皮还是肿的。他又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唇瓣又麻又疼,肿得厉害,像是被人狠狠地啃过一样。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了上来。 他慢慢地坐起身,身上的薄被滑落,露出了更多的痕迹。被子下面,他的身体清爽干净,明显是被人清理过了。 可床单上,那几处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却像是最直接的罪证,刺得他眼睛生疼。 温软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他……他和将军…… 昨晚…… 就在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床边传来一道低沉的、带着一丝沙哑的嗓音。 “醒了?” 温软吓得一哆嗦,猛地抬起头。 霍危楼就坐在床边的太师椅上,不知已经看了他多久。 他已经穿戴整齐,一身玄色的常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只是那张俊脸上,布满了疲惫,眼下还有着淡淡的青黑。 他的手里,把玩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匕首在他指间灵活地翻飞,泛着森森的寒光,看得温软心惊肉跳。 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神。 那双总是带着煞气的黑眸,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半分波澜。可温软却觉得,这比他发怒时还要吓人。 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将……将军……”温软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还带着一丝哭过后的沙哑。 霍危楼没应声,只是手里的匕首,停了下来。他用指腹,缓缓地摩挲着那冰冷的刀刃,目光却依旧锁在温软身上。 那目光,太有压迫感了。看得温软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下意识地,将被子往自己身上拉了拉,企图遮住那些不堪入目的痕迹。 这个动作,似乎是取悦了椅子上的男人。 霍危楼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现在知道害臊了?”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昨晚抱着老子的腿,哭着喊着叫‘李秀才’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害臊?” 李秀才?! 温软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他昨晚,叫了李文才的名字? 还……还抱着将军的腿哭? 完了。 温软两眼一黑,只觉得自己这次是真的要被将军给活剐了。 “我……我不是……我……”他想解释,可舌头像是打了结,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做过这种事! “不是?”霍危楼挑了挑眉,将手里的匕首,“锵”的一声,插回了腰间的刀鞘里。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间将床上的温软,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下。 “那不如,老子帮你回忆回忆?” 他一步一步,走到床边,俯下身,双手撑在床上,将温软困在了自己的双臂之间。 那股熟悉的、充满了侵略性的雄性气息,再次扑面而来。 温软吓得往后缩,后背紧紧地贴在了冰冷的床板上,一双眼睛里,写满了惊恐。 “你昨晚,在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当着皇上和太后的面,抱着老子的朝服,又哭又闹,把眼泪鼻涕,全蹭在了上面。” 霍危楼每说一句,脸色就黑一分。 “你骂老子是王八蛋,是骗子,骗了你的桂花糕,还抢了你的玉佩。” “你还说,你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老子。” 温软听得面无人色,身体抖得像是秋风里的落叶。 他……他真的说了这些话? 他怎么敢的啊! “不……不是的……将军……我喝醉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温-软哭着摇头,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他是真的不记得了。 要是记得,他宁愿当场咬舌自尽,也绝不会做出这种找死的事情来。 “不记得了?”霍危楼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一句不记得了,就想把事情抹过去?” “温软,你当老子是什么?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 他伸出手,捏住温软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眼睛。 “你告诉老-子,那个李秀才,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喝醉了,还对他念念不忘?” “是不是老子昨晚,还不够卖力?” “没让你,好好地记住,你到底是谁的人?” 那粗鲁又直白的话,让温软的脸,瞬间烧成了红布。羞耻、恐惧、委屈,一齐涌上心头。 他根本就不是在想李文才! 他只是……只是被抛弃的阴影太深了,喝醉了酒,把所有的委屈都发泄了出来而已。 可这些话,他怎么说得出口? 他只能哭,无助地、绝望地哭。 霍危楼看着他这副只会掉眼泪的窝囊样,心里的火气,又一次被点燃了。 他最烦的,就是看他哭。 可偏偏,这小东西,除了哭,好像什么都不会。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将军……夫人……该起身了……”是小桃的声音,听起来小心翼翼,还带着一丝颤抖。 霍危楼像是没听见,依旧死死地盯着温软。 温软却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连忙应道:“我……我醒了!你……你进来吧!” 霍危楼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他松开温软的下巴,直起身,退到了一边。 房门被推开,小桃端着铜盆,低着头走了进来。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鬟,一个端着漱口水,一个捧着干净的衣物。 她们谁也不敢往床上看,只是将东西放下后,就垂手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整个房间里,气氛压抑得可怕。 “还愣着干什么?”霍危楼冲着那几个丫鬟,冷冷地吼了一句,“伺候你们夫人穿衣!” 小桃被吓得一哆嗦,连忙上前,跪在床边,小声地对温软说:“夫人,奴婢……奴婢伺候您起身……” 温软红着脸,看了一眼旁边那个跟阎王爷似的男人,小声说:“不用了……我自己来。” 他挣扎着想下床,可双腿刚一着地,就软得站不住,直接朝着地上摔去。 “啊!” 他惊呼一声,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与地面的亲密接触。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在他摔倒前,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腰,将他捞了回来。 温软撞进了一个坚硬而又温暖的怀抱。 他一抬头,就对上了霍危楼那双复杂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眼神里,有怒火,有烦躁,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疼。 霍危楼没说话,只是拦腰将他抱起,直接抱到了屏风后面,放在了那张准备用来换衣服的椅子上。 然后,他转身就走,一句话都没说。 等温软在小桃的帮助下,换好衣服,一瘸一拐地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时,房间里,已经没有了霍危楼的身影。 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早饭。 一碗白粥,几碟小菜,还有一个……食盒。 小桃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夫人,将军吩咐了,让您……让您把这个喝了。”小桃的声音,比蚊子还小。 温软看着那碗药,心里一颤。 这是……什么药? 是罚他的吗? 他颤巍巍地端起碗,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浓浓的、活血化瘀的药味,钻入鼻腔。 温软愣住了。 这不是毒药,也不是什么虎狼之药。 这是……给他处理身后伤势的药。 温软端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看着那空无一人的门口,心里五味杂陈。 他以为,将军会杀了他。 可他,却只是给他准备了药。 温软吸了吸鼻子,将那碗苦涩的汤药,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药很苦,可他的心里,却泛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第66章 将军不说话 喝完药,吃过早饭,霍危楼还是没有出现。 温软在卧房里坐立不安。 昨晚的事情,虽然他记不清了,但从霍危楼那要杀人般的眼神,和自己这一身的伤痕来看,他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他得去道歉。 温软这么想着,便扶着桌子,一瘸一拐地站了起来。 他身上的酸痛还未消退,尤其是腰和腿,每走一步,都像是针扎一样。 他走到门口,问守门的小厮:“将军呢?” 小厮躬着身子,毕恭毕敬地回答:“回夫人的话,将军在书房。” “知道了。” 温软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朝着书房的方向,慢慢地挪了过去。 从主卧到书房,不过百来步的距离,温软却感觉自己走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书房的门,紧紧地关着。 门口站着周猛,像一尊门神。 “嫂子。”周猛看见温软,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您怎么过来了?这风大,您身子弱,快回去歇着吧。” 周猛昨晚在宫门口,是亲眼看见自家将军怎么把人扛回来的。那副要吃人的模样,他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脖子后面发凉。 他可不想让这只小白兔,再往枪口上撞了。 “周副将,我……我想见见将军。”温软小声地说道,眼神怯生生地往那扇紧闭的门上瞟。 “这……”周猛一脸为难,“将军吩咐了,谁也不见。” “我就……我就跟他说几句话。”温软的声音里,带了点哀求。 周猛看着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一软,叹了口气:“嫂子,您就别为难我了。将军现在正在气头上,您进去,不是火上浇油吗?要不,您先回去,等将军气消了,我再去跟您说?” 温软咬了咬下巴,摇了摇头。 他知道,霍危楼的脾气,要是等他自己气消,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他鼓起勇气,绕过周猛,直接走到了书房门口,抬手,轻轻地敲了敲门。 “咚,咚,咚。” 里面,没有半点回应。 温软不死心,又敲了敲。 “将军,是我,温软。”他对着门缝,小声地说道,“我……我能进来吗?” 回答他的,依旧是一片死寂。 周猛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温软咬了咬牙,心一横,直接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书房里,光线有些昏暗。 霍危楼就坐在那张宽大的帅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兵书,看得专注。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门口进来的,只是一阵风,一粒尘。 温软站在门口,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关上门,一步一步,慢慢地挪了进去。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只能听到,窗外呼啸的风声,和男人翻动书页时,那“沙沙”的轻响。 温软走到书案前,离着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看着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心里紧张得像是揣了一只兔子,怦怦直跳。 “将军……”他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开口叫了一声。 霍危楼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顿了一下。 随即,他又翻过一页书,继续看了起来,全程没有给温软一个眼神。 他被无视了。 彻彻底底地,无视了。 温软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这种被当成空气的感觉,比被他凶,被他骂,还要难受一百倍。 “将军,我……”温软吸了吸鼻子,眼圈又红了,“昨晚的事情,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霍危楼依旧不为所动。 “我……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您……您别生气了,好不好?” 温软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可书案后的男人,依旧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冷硬,沉默。 温软站在那儿,说了半天,嗓子都说哑了,可对方,连一个字的回应都没有。 他终于明白,霍危-楼这是,铁了心不理他了。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无助,瞬间将他淹没。 他站在那儿,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压抑着喉咙里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温软觉得自己的腿都要站断了。 霍危楼终于,有了动作。 他合上手里的兵书,站起身,绕过书案,朝着门口走去。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看温软一眼,就好像,温软真的不存在一样。 在与温软擦肩而过的时候,温软下意识地,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将军……” 霍危楼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子上那只细瘦苍白的手,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一根一根地,将温软那抓得死紧的手指,给掰了开来。 他的动作,不带半点情绪,就像是在拂去衣服上的一点灰尘。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砰——” 门被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书房里,又只剩下了温软一个人。 他看着自己那只被掰开的手,看着那空无一人的门口,终于忍不住,蹲下身子,将脸埋在膝盖里,放声大哭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霍危楼开始了单方面的,彻底的冷战。 他在府里,却又好像不在。 他跟温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再也没有踏进过主卧一步。晚上,他就睡在书房的软榻上。 白天,温软能看见他。 在饭厅,在院子里,在回廊上。 可每一次,他都像个幽灵一样,与温软擦肩而过,眼神不会在他身上停留哪怕一秒。 温软做的饭,他一口不吃。下人会把饭菜,端到书房去。 温软熬的汤,他一口不喝。小桃端过去,又会原封不动地端回来。 温软想跟他说话,他转身就走。 整个将军府,都笼罩在一股低气压之下。所有的下人,都变得小心翼翼,走路都踮着脚,生怕一不小心,就触了将军的霉头。 只有温软,像个执拗的傻子。 他每天,还是会准时去书房门口,敲门,然后对着那扇紧闭的门,小声地说几句话。 “将军,天冷了,您多穿件衣服。” “将军,我炖了参汤,您记得喝。” “将军,您什么时候……才肯理我啊?” 可每一次,他等来的,都只有一片死寂。 这天晚上,又下起了雪。 温软躺在冰冷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没有了那个滚烫的、充满了压迫感的怀抱,他觉得这被窝,冷得像是冰窖。 他想他了。 想那个会凶巴巴地让他多吃饭的霍危楼。 想那个会把他当抱枕一样紧紧箍在怀里的霍危楼。 想那个会用最凶的语气,说着最关心他的话的霍危楼。 而不是现在这个,冷得像一块冰的霍危楼。 温软越想,心里越难受。 他掀开被子,披了件衣服,下了床。 他想再去看看他。 哪怕,只是隔着门,看一眼书房里透出来的灯光,也好。 他推开门,一股夹杂着雪花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 他缩了缩脖子,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书房走去。 雪夜里,整个王府都静悄悄的。 书房里,还亮着灯。 温软走到门口,刚想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是周猛的声音。 “将军,您这都好几天了,还没消气呢?您看嫂子,都瘦了一圈了。他胆子小,您这么不理他,他得吓成什么样啊?” 里面,一片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霍危楼那沙哑的、像是几天没说过话的声音。 “他瘦了,关我什么事?” 那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将军,您就别嘴硬了。您要是真不管他,干嘛每天半夜,等他睡着了,偷偷跑回主卧去看他?还给他盖被子?” 周猛的话,让门外的温软,瞬间愣住了。 他……他半夜,回来看过自己? 温软的心,猛地一跳。 “你他妈的,再多说一句,信不信老子把你舌头割了!”书房里,传来霍危楼那恼羞成怒的低吼。 “是是是,属下多嘴,属下该死!”周猛连忙告饶,“不过将军,您想啊,嫂子他为什么喝醉了会叫那个李秀才的名字?还不是因为被伤得太深了,心里有执念了?” “您想让他忘了那个李秀才,光靠冷着他,有什么用?您得让他心里,装上您啊!” “您得对他好,比那个李秀才,对他好一百倍,一千倍!让他知道,谁才是真的对他好的人!这样,他才能彻彻底底地,把那个人给忘了,一心一意地,跟着您过日子啊!” 周猛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书房里,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门外的温软,也屏住了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长长的、带着一丝疲惫的叹息。 “滚出去。”霍危楼说。 “得嘞!” 周猛像是得了大赦,连忙拉开门,一溜烟地跑了。 他跑得太快,甚至没看见,还缩在门边阴影里的温软。 书房的门,没有关。 一道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投射出来,在雪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 温软站在门外,手脚冰凉,可那颗心,却像是被投进了一簇小小的火苗,开始一点一点地,回暖。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抬脚,迈进了那扇为他敞开的门。 第67章 你竟给野男人做过糕点! 书房的门沉重地敞开着。 昏黄的烛光从里面倾泻而出,在门外积雪的地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暖色光带。可这光却暖不了温软冰凉的手脚。 他站在门口的阴影里,像一尊被冻僵了的雪人,一动不动。 屋里,那个坐在帅案后的男人就是一头在自己领地里舔舐伤口的孤狼。他浑身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进的戾气。 周猛刚才的话还在温软耳边回响。 “您得让他心里装上您啊!” “您得对他好,比那个李秀才对他好一百倍、一千倍!” 温软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又酸又疼,还带着一丝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悸动。 他知道他该进去的。 可那一步却重若千钧。 他怕。 怕自己一进去打破了这短暂的平和,迎来的会是男人更深、更冷的漠视。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书案后的霍危楼忽然动了。 他抬起头,那双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沉的黑眸精准地投向了门口的阴影处。 温软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被发现了。 最好看的小说尽在策图小说网:CETU2点COM 他下意识地想跑,可脚下像是生了根,挪不动分毫。 两人就这么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遥遥相望着。 一个在光里,一个在暗处。 霍危楼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不像前几日那般空洞,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探究意味。 温软被他看得手足无措,只能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衣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外面的风雪刮得更紧了。 终于,霍危楼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因为许久没有说话,沙哑得厉害。 “站在那儿想当门神?” 语气算不上好,甚至还有些冲。 可这却是这几天以来他对温软说的第一句话。 温软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吸了吸鼻子,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提着灯笼一步步走进了书房。 他走到书案前停了下来,低着头不敢看霍危楼的眼睛,像个做错了事等待审判的孩子。 “将军……” “我……”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歉的话,这几天他对着门板已经说了无数遍了。 书房里又陷入了沉默。 只能听到炭盆里银炭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霍危楼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那股憋了好几天的邪火非但没消,反而烧得更旺了。 这小东西除了哭还会干什么? “过来。”霍危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温软身子一颤,抬起头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霍危楼没再重复,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盯着他。 温软不敢违抗,只能磨磨蹭蹭地绕过书案,走到霍危楼身边。 他刚站定,手腕就忽然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攥住了。 霍危楼一用力,温软便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了平衡,直接跌坐下去。 他没有摔在冰冷的地上,而是落入了一个坚硬滚烫的怀抱。 他被霍危楼一把拉到了腿上。 这个姿势太过亲密,也太过羞耻。 温软的脸“轰”的一下烧成了红布。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男人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圈在他的腰上,让他动弹不得。 两人紧紧贴在一起,隔着几层衣料,温软依然能感觉到男人身上滚烫的温度和那强而有力的心跳。 “将军……你放我下来……”温软挣扎了一下,声音细若蚊蚋。 那点力道对霍危楼来说,跟小猫挠痒没什么区别。 “再动,腿给你打断。”霍危楼在他耳边恶狠狠地威胁道。 温软瞬间不敢动了。 他趴在霍危楼的胸口,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杂着一丝属于男人独有的、充满侵略性的气息。 这气息让他心慌,却又莫名地……安心。 霍危楼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缩成一团的小东西。 瘦了。 确实瘦了。 这几天没好好吃饭,下巴都尖了。 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捏住温软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知道错了?”霍危楼盯着他那双红通通的兔子眼问道。 “嗯……”温软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错哪了?” 你想看的小说都在策图小说网给你下载好啦: CETU2.COM “我……我不该喝酒……不该……不该在金銮殿上……胡说八道……”温软的声音越说越小。 “还有呢?”霍危楼的眼神沉了下去。 温软被他问得一愣。 还有?还有什么? 他努力回想着,可脑子里依旧是一片空白。 看着他那副茫然的样子,霍危楼心里的火又“噌”的一下冒了起来。 这小混蛋根本就不知道他到底在气什么! “看来是老子昨晚没让你长记性。”霍危楼的语气冷了下来。 听到“昨晚”两个字,温软的身子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那些破碎、羞耻、疼痛的记忆瞬间涌了上来。 他记得男人粗重的喘息,记得那张铺着虎皮的大床不堪重负的呻吟,记得自己破碎不成调的哭喊。 也记得自己是怎么一遍又一遍地叫着那个男人的名字。 “我……我记住了……”温软吓得赶紧说道,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记住您是霍危楼了……我再也不会认错了……” 他以为霍危楼气的是这个。 可霍危楼听到这话,脸色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更黑了。 他捏着温软下巴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疼得温软“嘶”了一声。 “温软。”霍危楼几乎是咬着牙叫着他的名字,“老子再问你一遍,那个李秀才到底是谁?” 温软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原来他还是在气这个。 这几天,他不是气他在金銮殿上撒酒疯丢了面子,也不是气他认错了人。 他气的是那个已经跟他毫无关系的名字。 一股巨大的委屈伴随着说不清的酸涩,涌上温软的心头。 他为什么要这么在意一个已经抛弃了他的人? “他……”温软咬着嘴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那是他的前未婚夫? 说他为了那个人辛苦劳作了十年,结果换来一句“下九流”? 这些不堪的过往,他不想也不敢在霍危楼面前提起。 “说!”霍危楼见他半天不吭声,没什么耐心地吼了一句。 温软被他吼得一哆嗦,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就是个胆小鬼。 他不敢说。 他怕霍危楼知道他那段不光彩的过去会更看不起他,会觉得他脏。 霍危楼看着他这副只会哭的窝囊样,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松开了温软的下巴。 他从桌上拿起一块还温着的桂花糕,粗鲁地塞到温软嘴边。 “吃!” 温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 他看着嘴边那块精致的、散发着甜香的桂花糕,摇了摇头:“我不饿……” “老子让你吃!”霍危楼没什么耐心地又把桂花糕往前送了送,几乎要戳到温软的嘴唇。 温软不敢再反抗,只能张开嘴小口地咬了一口。 桂花糕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是他做的。 是前几天他还妄想着能哄好这个男人的时候做的。 “好吃吗?”霍危楼问。 温软含着满口的糕点点了点头。 “这东西,你以前是不是也做给那个姓李的吃过?”霍危楼的声音很平静。 可温软却从这平静里听出了一丝山雨欲来的危险。 温软的动作僵住了。 他嘴里的那口桂花糕瞬间变得难以下咽。 他看着霍危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一片冰凉。 他知道了。 霍危楼什么都知道了。 他不是在问他,而是在审他。 温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那口桂花糕咽下去的。 他只觉得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苦又涩。 “是……”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他没办法撒谎。 也不敢。 霍危楼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将手里的半块桂花糕扔回了盘子里。 然后他将温软从腿上抱了下来,让他站在地上。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对着外面喊了一句。 “周猛!” “属下在!”守在门外的周猛立刻应声。 “滚进来。” 周猛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一进门看见屋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将……将军……” “去查。”霍危楼背对着温软,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一个叫李秀才的,江南温澜镇人士。” “把他祖宗十八代都给老子查个底朝天。” “老子要知道他跟这个小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周猛领了命,看了一眼旁边那个面无人色、摇摇欲坠的小郎中,心里叹了口气,赶紧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温软站在那儿,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 完了。 他这辈子最不堪、最狼狈的过往,就要这么赤裸裸地被揭开了。 他闭上眼,等待着霍危楼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可等了半天,什么都没有。 他偷偷地睁开一条眼缝。 霍危楼不知什么时候又坐回了帅案后面。 他拿起那卷还没看完的兵书继续看了起来,仿佛刚才那个下令去查人祖宗十八代的不是他一样。 他又不理他了。 温软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宁愿霍危楼打他、骂他,也比现在这样要好受。 他站在那儿,像个没人要的木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男人翻了一页书。 然后,那沙哑的、不带半点情绪的声音再次响起。 “还杵在这儿干什么?” “滚出去。” “别在这儿碍老子的眼。” 第68章 这该死的宠溺! 滚出去。 这三个字像三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了温软的心里。 他浑身一颤,脸色煞白。 前几日,霍危楼虽然不理他,却从没对他说过这么重的话。 他以为今晚……他肯跟自己说话,肯让自己靠近,就是原谅他了。 原来,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这个男人只是想弄清楚那个“李秀才”是谁,只是想把他心底最深的伤疤活生生地揭开,放在太阳底下暴晒。 然后,再一脚把他踢开。 跟李文才又有什么区别? 一股巨大的、灭顶的绝望瞬间将温软淹没。 他再也站不住了。身子晃了晃,扶住旁边的书架才没有摔倒。 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滑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碎成一片。 他没有再求饶,也没有再哭喊。 他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拖着那条好像已经不属于自己的腿,一步一步朝着门口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的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霍危楼坐在书案后,眼睛虽然盯着兵书,可余光却一直锁在那个移动的白色身影上。 他看着他晃,看着他抖,看着他那副快要死掉的样子。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他妈的,不就是让他滚吗? 以前在军营里,他一天要说八百遍“滚”。那些糙汉兵痞哪个不是嬉皮笑脸地滚了,第二天照样活蹦乱跳? 怎么到了这个小东西身上,就跟要了他的命一样? 霍危楼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手里的兵书被他捏得变了形。 眼看着温软那只颤抖的手就要碰到门栓了。 只要他拉开那扇门走出去,他们之间就又会回到之前那种冰冷的、死寂的状态。 霍危楼心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给老子站住!” 他猛地将手里的兵书拍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温软的脚步顿住了。 他背对着霍危楼,肩膀一抽一抽的,却没回头。 “老子让你走了吗?”霍危楼从椅子上站起来,几大步就走到了温软身后。 他那高大的身影像一座山,将温软完全笼罩。 温软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倔强地没有回头。 霍危楼看着他那纤细的、微微颤抖的后颈,只觉得刺眼得厉害。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温软的胳膊将人转了过来。 对上的是一张挂满了泪痕、惨白的小脸。 那双总是水汪汪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和依赖,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哀莫大于心死的绝望。 霍危楼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疼。 他不喜欢看他这种眼神。 “哭什么哭?”他皱着眉,恶声恶气地吼道,“老子还没死呢,奔丧啊?” 温软没说话,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 霍危楼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那股子烦躁又涌了上来。 他最不会应付的就是眼泪。 尤其是这个小东西的眼泪。 “行了,别哭了!”他有些粗暴地用拇指抹去温软脸上的泪水,“再哭,眼珠子给你挖出来!” 温软被他粗糙的指腹磨得脸颊生疼,下意识地偏了偏头。 这个躲闪的动作彻底点燃了霍危楼的怒火。 “躲什么?”他捏住温软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嫌老子脏?” “没有……”温软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没有你躲什么?”霍危楼的黑眸里燃着两簇火,“温软,你给老子听好了。从你进这个将军府开始,你就是老子的人。老子让你生,你才能生;老子让你死,你才能死!” “没有老子的允许,你敢再给老子露出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那个姓李的给拖到菜市口,一刀一刀活剐了!” 这番话,说得血腥又残忍。 可温软听着,那颗已经沉到谷底的心却莫名地往上浮了一点。 他不是要赶他走。 他只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发脾气。 温软的眼睫颤了颤,那双空洞的眸子终于有了一点点焦距。 “将军……” “闭嘴!”霍危楼打断他,直接将人打横抱起。 温软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霍危楼抱着他大步走回书案后,然后一屁股坐下。 温软就这么被他以一种极其霸道的姿势圈在了怀里。 “老子问你,饭吃了没?”霍危楼低头看着怀里的人问道。 温软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哪有心情吃饭。 “废物。”霍危楼骂了一句,伸手拿起桌上那盘他自己都没碰一下的桂花糕,递到了温软嘴边。 “吃。” 还是那个字,还是那副命令的口吻。 可这一次,温软没有再拒绝。 他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霍危楼就这么一手圈着他,一手喂他。 喂完桂花糕,又拿起桌上那个早就凉透了的馒头。 “张嘴。” 温软看着那个又干又硬的馒头有些犹豫。 “张嘴!”霍危楼没什么耐心地又吼了一句。 温软只好又张开了嘴。 霍危楼将馒头塞进他嘴里。 温软像只小仓鼠,两边腮帮子被塞得鼓鼓的,努力地咀嚼着。 霍危楼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那股邪火总算是消了一点。 他妈的,就这么个小东西,还得哄着喂才肯吃饭。 真是上辈子欠了他的。 一个馒头下肚,温软被噎得直翻白眼。 霍危楼又端起桌上那杯冷茶递到他嘴边。 温软就着他的手“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才把那口馒头顺了下去。 “将军……”吃饱喝足,温软的胆子也大了一点。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霍危楼,“您……还生气吗?” 霍危楼冷哼一声,没回答。 但他那紧绷的下颌线明显柔和了许多。 温软知道他这是不气了。 或者说,没那么气了。 他壮着胆子,伸出那只细瘦的手,轻轻抓住了霍危楼胸前的衣襟。 “将军,对不起……”他把脸埋在霍危楼的胸口,声音闷闷的,“我以后,再也不提那个人的名字了……” “我心里……也没有他了……” “真的?”霍危楼低头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问道。 “嗯。”温软重重地点了点头。 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叫李文才的男人在他心里的影子已经越来越淡了。 尤其是在经历了被这个叫霍危楼的男人强行占有,又冷落了几天之后,他满心满脑想的都是这个男人。 想他的好,想他的坏,想他那凶巴巴的语气,和他那滚烫的、能把人融化的怀抱。 至于李文才…… 他只是一道还没愈合的伤疤。 偶尔还会疼。 但,也仅此而已了。 霍危楼听着他那软软糯糯的保证,心里最后那点火气也散了。 他低头,在那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一个吻。 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拂过。 温软的身子瞬间僵住。 他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霍危楼。 霍危楼的俊脸在烛火下也染上了一层可疑的红晕。 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粗声粗气地掩饰道:“看什么看?脸上有花啊?” 温软看着他那副嘴硬心软的别扭样,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这一笑像是冬雪初融,春暖花开。 霍危楼看得有些呆了。 他这才发现这个小东西笑起来原来这么好看。 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里面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霍危楼的喉结滚了滚。 他忽然觉得有点渴。 他低下头,朝着那双还在笑的眼睛吻了下去。 这一次不再是惩罚,也不再是掠夺。 而是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温柔。 他轻轻含住那片柔软的唇瓣,辗转厮磨。 温软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忘了呼吸,忘了挣扎,就那么傻傻地任由那个男人撬开他的唇齿探了进来。 直到肺里的空气被彻底榨干,霍危楼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了他。 两人额头相抵,都在急促地喘着气。 温软的脸已经红得能滴出血来。 他把脸深深埋在霍危楼的怀里,不敢见人。 霍危楼抱着怀里这个软得像是一滩水的小东西,只觉得心里某个空了很久的地方被填得满满的。 他妈的。 周猛那个狗东西好像说得有点道理。 想要忘了旧的,就得有新的。 从今以后,这个小东西身上、心里,都只能有他霍危楼一个人的印记。 “温软。”他低声叫着他的名字。 “嗯……”怀里的人闷闷地应了一声。 “以后在府里,老子就是规矩。” “老子让你笑,你才能笑。老子让你哭,你也只能对着老子哭。” “听见没?” “嗯……” “大声点!” “听见了!” 温软仰起头看着他,那双被吻得红肿的唇微微嘟着。 那副又乖又软的样子看得霍危楼小腹一紧。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股又想欺负他的冲动。 不行。 这小东西身子还没好。 “行了。”他将人从怀里拎起来放在地上,“时辰不早了,滚回去睡觉。” 温软站稳了,看着他小声地问:“那……将军您呢?” “老子还有军务要处理。”霍危楼说着又坐回了帅案后面,拿起一卷竹简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温软“哦”了一声,有些失落。 他以为今晚……他们可以一起睡了。 他磨磨蹭蹭地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专注的背影。 “将军,您……也早点歇着。” 说完,他才关上门走了出去。 等那细微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霍危楼才将手里的竹简“啪”的一声扔在桌上。 妈的,拿反了。 第69章 将军,为了渣男不值得啊! 周猛的效率高得惊人。 不过短短两日,一份厚厚的卷宗就摆在了霍危楼的帅案上。 卷宗里详细记录了一个名叫李文才的读书人,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经历。 霍危楼是在一个雪停的午后看的这份卷宗。 温软在小厨房里给他炖着汤。满屋子都飘着一股暖暖的食物香气。 这几日因为和好了,温软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战战兢兢。虽然还是怕他,但那双眼睛里却多了几分鲜活灵动的光彩。 他会跟霍危楼说一些济世堂的趣事。 会拉着他的手让他看自己新得的药材。 还会在晚上蜷缩在他的怀里,像只温顺的小猫,睡得安稳。 霍危楼很享受这种感觉。 他觉得这才是家。 而不是之前那个冷冰冰的、只有刀枪剑戟的兵器库。 他翻开卷宗,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越看,他的脸色就越沉。 越看,他周身的气压就越低。 到最后,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已经凝聚起了骇人的风暴。 卷宗上写着: 李文才,江南温澜镇人士,出身贫寒,自幼丧父,由其母一手拉扯长大。 十二岁那年因其母重病求医于济世堂,结识了当时还是个小药童的温软。 温软见其家贫,不仅免了药钱,还时常将自己的口粮分给他一半。 李文才此人颇有心计。他见温软孤苦一人又生得白净好看,便时常去济世堂献殷勤、说些甜言蜜语。 不出半年,便哄得那不谙世事的小郎中对他死心塌地。 两人私定了终身。 从那以后,李文才便心安理得地开始吃软饭。 他要读书,温软便起早贪黑地给人看诊抓药,供他笔墨纸砚。 他要赶考,温软便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甚至差点当了师父留下的唯一一本珍贵医书给他凑盘缠。 这一供就是十年。 十年间,温软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小药童长成了一个清瘦的少年。 他那一双手本该是拿绣花针的,却被药材泡得发黄。 本该是弹琴画画的,却被铡刀磨出了厚厚的茧。 他把自己的所有都给了那个男人。 他以为等那个男人高中,他就能苦尽甘来。 可他等来的却是无情的背叛。 李文才中了探花,一步登天。 他嫌弃温软出身低微,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男妻,更不能为他生儿育女、延续香火。 于是,在吏部尚书抛出橄榄枝有意招他为婿后,他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抛弃。 他在天香楼约见温软,用最刻薄、最伤人的话跟他退了婚。 “你一个男人,不能生养也就罢了,家世更是帮衬不了我分毫。难道你要让堂堂探花郎的夫人,是个只会给人把脉抓药的下九流?” “拿着这十两银子,从此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霍危楼看到这里,只觉得一股滔天的怒火从胸腔里直冲天灵盖。 他手里的那份卷宗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几乎可以想象,当时他那个傻乎乎的小东西在听到这些话时该有多疼、多绝望。 下九流? 他那个能把死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小神医,居然被人骂作下九流? 霍危楼的眼底一片猩红。 他继续往下看。 卷宗上还写着,李文才在抛弃了温软之后还不肯放过他。 他在京城的读书人圈子里大肆宣扬,说是温软死缠烂打、不知廉耻。 甚至还编造了一些温软水性杨花、与别的男人不清不楚的谣言。 他要彻底毁了温软的名声,让他再也抬不起头来。 “砰——” 霍危楼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一拳狠狠地砸在了那张由上好金丝楠木打造的帅案上。 坚硬的桌面被他这一拳砸出了一个清晰的拳印。 “李、文、才!” 他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个名字。 那声音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充满了血腥的杀意。 在门口守着的周猛听到里面的动静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将军!将军您息怒!” 他一进门就看见霍危楼那副要吃人的模样,和他面前那张被砸了个坑的书案。 “滚!”霍危楼赤红着眼吼了一声。 那声音震得周猛耳朵“嗡嗡”作响。 “将军,为了那种人生气不值得啊!”周猛苦着脸劝道。 他后悔了。 他就不该把这份卷宗给将军看。 这下好了,火山爆发了。 “不值得?”霍危楼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暴戾之气,“他让老子的媳妇儿受了那么多年的委屈、吃了那么多年的苦,最后还被他像扔垃圾一样扔了。” “你跟老子说不值得?” 周猛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 “那……那将军您想怎么办?要不,属下现在就带人去把那姓李的给做了?”周猛试探性地问道。 “做?”霍危楼的眼神阴冷得可怕,“太便宜他了。” “老子要让他生不如死。” “老子要让他跪在温软面前,把他当年吐出来的那些脏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给舔回去!” 霍危楼说完便站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将军,您去哪啊?”周猛连忙跟上。 “小厨房。” 霍危楼丢下三个字,步子迈得更快了。 他现在就要去见他那个小东西。 他心里又疼又悔。 疼温软吃了那么多年的苦。 悔自己在那天晚上,在他醉得最难受、最需要安慰的时候,不仅没有安慰他,反而还因为那个狗东西的名字发了疯,狠狠地要了他一次。 他那不是在惩罚。 他那是在往他那还没愈合的伤口上撒盐。 霍危楼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他甚至比那个李文才还要混蛋。 很快就到了小厨房。 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从里面飘了出来。 霍危楼走到门口,透过那半开的窗户往里看。 温软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澜衫,身形瘦削,手里拿着一把长柄的汤勺,正认真地撇去汤锅里的浮沫。 灶膛里的火映在他的侧脸上,给他渡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 仿佛他眼前的不是一锅汤,而是全世界最重要的珍宝。 霍危楼就这么站在门口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为了另一个男人洗手作羹汤、熬了十年苦的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嫉妒得快要发疯了。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姓李的狗东西能白白地享受他这个小东西十年的好? 霍危楼的拳头捏得死紧。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股想要毁天灭地的暴戾。 然后,他抬脚走了进去。 温软听到脚步声回过头。 看见是霍危楼,他那张清秀的小脸上露出了一个柔软的笑。 “将军,您回来啦?汤马上就好了,您再等一下。” 作者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策图小说网在浏览器中输入:CETU2.COM 他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块刚出笼的热气腾腾的桂花糕。 霍危楼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面前站定。 他伸出手,将那个还在冲着他笑的小东西一把搂进了怀里。 他抱得很紧、很紧。 像是要将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温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 他手里的汤勺都差点掉了。 “将……将军?”他有些不解地叫了一声,“怎么了?” 他能感觉到抱着他的这个男人在抖。 很轻微的、不易察察的颤抖。 “别动。”霍危楼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沙哑得厉害,“让老子抱一会儿。” 温软不动了。 他任由男人像一只受伤的大型猛兽,依赖地抱着自己。 他能闻到男人身上那股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他伸出手,轻轻地回抱住男人宽阔的背,一下一下地安抚着。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这个男人现在需要他。 不知过了多久,霍危楼才缓缓地松开了他。 他看着温软那双清澈的、带着一丝担忧的眼睛,心里五味杂陈。 “温软。” “嗯?” “以后别再进厨房了。”霍危楼看着他那双依旧有些粗糙的手说道。 温软愣了一下:“为什么?将军不喜欢我做的饭吗?” “不是。”霍危楼摇了摇头,伸手握住他那只手,放在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 “老子心疼。” 第70章 原来是被骗了 小厨房里的炭火还在噼啪作响,锅里的鸡汤咕噜噜冒着泡,把这方寸之地熏得暖意融融。可霍危楼那句“老子心疼”,却比这灶膛里的火还要烫,直直地烫进了温软的心窝子里。 温软身子一僵,那只被霍危楼握在掌心里的手下意识地往回缩。 那只手并不好看。指节有些变形,指腹和虎口处布满了厚厚的茧子,手背上还横七竖八地有着好几道细小的伤疤,那是常年切药材、洗冷水留下的痕迹。在霍危楼那双宽大、干燥、虽然粗糙却充满力量的手掌对比下,这只手显得格外干枯、难看,像截枯败的树枝。 “别……别看。”温软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脸涨得通红,拼命想把手藏回袖子里,“脏……丑……” 霍危楼却不松手。 他非但没松,反而更用力地攥紧了那只手,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他低下头,像是在审视什么稀世珍宝上的裂纹一样,一寸一寸地看着那只手。 指尖粗粝的茧子划过温软手背上的那道陈年旧疤,激得温软浑身一颤。 “这就是那个狗东西说的‘十指不沾阳春水’?”霍危楼的声音沉得像雷,压着即将爆发的风暴。 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那个李文才对外宣称他这个未婚妻虽然是男妻,却是娇生惯养,在家里什么活都不干,是他李家仁义才一直养着。 放他娘的狗屁。 这双手,若是没干过十年八年的苦力,根本磨不出这么厚的茧子。霍危楼自己是拿枪杆子的,他太清楚这层茧子底下埋着多少血汗。 温软不知道霍危楼为什么突然发怒,吓得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道:“不……不是的……是我自己笨,干活不利索,才留了疤……不怪别人的……” 听到这话,霍危楼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连带着五脏六腑都搅着疼。 被人当牛做马使唤了十年,到现在还在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这小东西的骨头都被那个姓李的给打断了,哪怕现在接上了,也忘了怎么挺直了走。 “闭嘴。”霍危楼烦躁地喝了一声。 温软立马噤声,只有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不安地眨动着,像只受惊的小兽。 霍危楼弯下腰,不管不顾地一把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汤……汤还没盛……”温软惊呼一声,手里还攥着那个汤勺。 “盛个屁。”霍危楼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一脚踢上厨房的门,“让周猛那帮饭桶自己来喝。” 一路穿过回廊,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霍危楼却将怀里的人裹得严严实实,连个衣角都没露在外面。他步子迈得大,走得急,身上的铁甲叶片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撞击声,听在温软耳朵里,却莫名地觉得安稳。 回到主卧,霍危楼一脚踹开房门,把温软往那铺着虎皮的床上一放。 “坐好,不许动。” 他扔下这句话,转身就在屋里的柜子里翻箱倒柜起来。 温软乖乖地缩在床角,双手抱着膝盖,大气都不敢出。他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在屋里忙活,把那些平日里珍贵得不得了的瓶瓶罐罐弄得叮当响。 没过一会儿,霍危楼拿着一个白玉雕成的小圆盒子走了过来。 那是北境进贡的“雪玉膏”,据说有生肌去疤的奇效,宫里的娘娘们都把这玩意儿当命根子,只有极受宠的才能得这么一小盒。当初皇帝赏下来的时候,霍危楼嫌这玩意儿娘气,随手就扔在库房积灰了。 霍危楼一屁股坐在床边,那张雕花的红木大床被他压得吱呀一声。他把那只白玉盒子往床头一搁,又是一把抓过温软的手。 “伸直了。” 温软看着那盒子上精致的雕花,又看看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怯生生地往回缩:“将军……这个……这个太贵重了……我不用的,过几天就好了……” “老子让你伸直!”霍危楼虎着脸吼了一句,那架势像是要把人吃了。 温软吓得一激灵,赶紧把两只手平平整整地伸了出去,僵硬得像两根木棍。 霍危楼哼了一声,挖了一大块晶莹剔透的药膏,毫不吝啬地涂在温软的手背上。那动作看着粗鲁,实则力道控制得极好,指腹带着药膏,一点一点地揉进那些干裂的纹路和旧疤里。 药膏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雪莲香,很快就被滚烫的掌心揉化了,渗进皮肤里。 温软看着霍危楼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这个被称为“煞神”的男人,此刻正低垂着眼帘,神情专注得像是在擦拭他那把从不离身的红缨枪。他眉骨很高,眼窝深陷,不笑的时候自带一股凶相,可这会儿,那冷硬的线条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泡软了。 “将军……”温软心里酸酸涨涨的,忍不住小声唤了一句。 “干什么?”霍危楼头也不抬,又挖了一块药膏涂在他的指尖上。 “其实……其实我是骗了您的。”温软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霍危楼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皮,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骗老子什么了?” 温软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说道:“街坊邻居都说……我是个只能干粗活的命,根本配不上探花郎,更配不上您这样的将军……当初您把我带回来,也是……也是看走了眼,以为我是个能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的人……” “其实我什么都不会……只会熬药、做饭……连这双手,都比不上府里的丫鬟好看……” “您现在对我好,是因为还没看清……等您看清了,知道我是个没用的……” “啪!” 霍危楼猛地把手里的药膏盒子往床头柜上一拍,发出一声脆响。 温软的话戛然而止,身子猛地一缩,眼底瞬间涌上一层水汽。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说出来将军会生气的。 霍危楼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他真想把那个李文才从坟里挖出来——哦不对,那狗东西还没死——从温柔乡里拖出来,再杀一遍。 这就是那个狗东西给温软灌输了十年的念头? 让他觉得自己生来低贱,生来就是为了伺候人,一旦没了这点用处,就是个废物,是个骗子? “温软。”霍危楼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你给老子听清楚了。” “老子把你抢回来,不是缺个做饭的厨子,也不是缺个洗衣服的丫鬟。” “将军府里养着百十号下人,轮得着你来干这些?” 他那粗粝的拇指在温软湿润的眼角狠狠地擦了一下,动作粗鲁,语气却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 “你说你骗了老子?”霍危楼冷笑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没错,老子确实是被骗了。” 温软脸色一白,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老子原以为捡回来个只会哭的小兔子,养着解解闷也就是了。”霍危楼的身子往前压了压,那股强烈的压迫感笼罩着温软,“谁知道他娘的捡回来个宝贝疙瘩。” 温软愣住了,那双噙着泪的眼睛傻乎乎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懂。 “会缝针,会救命,敢拿着老子的令牌去挡御林军。”霍危楼每说一句,脸就凑近一分,直到鼻尖几乎抵着鼻尖,“这叫没用?” “那些只会绣花弹琴的大家闺秀,给老子提鞋老子都嫌累赘。你这种,才是老子霍危楼想要的。” “以后少拿那些不入流的标准来恶心老子。”霍危楼松开他的下巴,顺手在他那还没回过神来的脸蛋上捏了一把,“老子说你有用,你就有用。老子说你手好看,那就是全天下最好看的。” “听懂了没?” 温软整个人都懵了。这……这是在夸他吗?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李文才只会说:“这种粗活你就该多干点,不然怎么配得上我读书人的身份?”邻居只会说:“温家那个小郎中虽然是个男的,但这手艺倒是比女人还勤快。” 只有霍危楼。 只有这个看起来凶神恶煞、满口粗话的男人,抓着他那双满是茧子的手,说他是宝贝。 “哇——” 温软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霍危楼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哭,把这十年来受的所有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自我怀疑,全都哭了出了。 霍危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嚎啕大哭弄得措手不及,身子僵了一下,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双大得有些吓人的手掌笨拙地落在温软单薄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并不温柔地拍着。 “哭哭哭,就知道哭。”霍危楼嘴上嫌弃着,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再哭把老子衣服都哭湿了,这件可是新做的。” 温软才不管,他死死地抱着霍危楼那像铁块一样硬邦邦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行了。”霍危楼任由他哭了一会儿,才把他从怀里挖出来,“药都蹭没了。” 他又挖了一大块药膏,重新涂在温软的手上,这次动作比刚才还要轻柔几分。 “从今儿起,这双手,除了给老子摸,什么活都不许干。”霍危楼一边涂,一边霸道地宣布,“要是让老子看见你再去厨房那种油烟地儿,老子就把厨房给拆了。” 温软抽噎着,红着眼睛看着他,小声地抗议:“那……那我无聊怎么办?” “无聊就数钱。”霍危楼随手指了指墙角的那个大箱子,“库房钥匙都在你那儿,没事儿就把金子搬出来晒晒太阳,数着玩。” 温软:“……” 哪有人晒金子玩的。 但看着霍危楼那副“老子说了算”的样子,温软心里却像是被灌了一大罐蜜糖,甜得发腻,也暖得发烫。 夜深了。 温软已经在药膏的香气和霍危楼的体温中沉沉睡去。他睡得很安稳,那只涂满了药膏的手被霍危楼小心翼翼地握在掌心里,生怕蹭到了被子。 霍危楼却没什么睡意。 他看着怀里人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几分依赖的脸,眼底的温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的杀意。 他轻轻地抽出手,帮温软掖好被角,然后披衣下床,大步走出了卧房。 门外,风雪正紧。 周猛像尊石狮子一样守在廊下,见霍危楼出来,立刻迎了上去:“将军。” “那个李文才,还在京城?”霍危楼的声音比这漫天的风雪还要冷。 “在。”周猛压低了声音,“刚攀上尚书府的高枝儿,这几天正春风得意呢,天天在醉仙楼宴请宾客,那架势,恨不得全京城都知道他是探花郎。” 霍危楼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那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在指尖漫不经心地转了个圈。 “春风得意?” “去,给老子找几个人,好好‘关照关照’他。” “别弄死了。”霍危楼收起匕首,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让他那张嘴,以后除了求饶,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还有,那双手。”霍危楼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里残留的药香,“他不是嫌弃温软的手粗吗?” “那就把他的那双拿笔的手,给老子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废了。” 第71章 我要吃桂花糕 一连三日,将军府里的下人们都觉得天好像变了。 那个平日里走路带风、眼神能杀人的煞神将军,最近虽然还是黑着一张脸,但只要一回到主屋附近,那脚步轻得跟猫似的。而那个总是低着头、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小郎中,如今却成了府里真正的“活祖宗”。 霍危楼说到做到,真就给温软下了“禁工令”。 不许进厨房,不许洗衣服,连扫个院子里的落叶,扫帚刚拿起来,就被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窜出来的亲兵一把夺走,还得毕恭毕敬地来一句:“嫂子,这种粗活哪能让您干啊,您歇着,歇着就好!” 一开始,温软还觉得挺新鲜,心里也是暖乎乎的。可时间一长,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不安就开始冒头了。 他是个闲不住的人。在济世堂那十年,他每天就像个不停转的陀螺,哪怕是累得直不起腰,心里也是踏实的,因为他觉得自己“有用”。 如今突然让他过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他非但没觉得享福,反而觉得自己像个渐渐发霉的废人。 午后的阳光稀稀拉拉地洒在院子里。 温软坐在回廊下,手里拿着霍危楼塞给他的那本孤本医书,看了半天,却连一页都没翻过去。 他叹了口气,把书合上,站起身来在院子里转圈。 转着转着,他的目光就落在了院墙角那棵桂花树上。 那是一棵有些年头的老树了,枝干虬结,叶片墨绿。虽然现在是深冬,早就过了花期,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残雪,显得有些萧瑟。 温软走过去,伸手抚摸着那粗糙的树干,眼神有些发直。 以前……每到秋天,他都会去山上打桂花。那时候李文才最喜欢吃他做的桂花糕,每次吃完,都会用那种看似深情实则敷衍的语气夸他一句:“软软的手艺真是绝了,以后我要是当了大官,你也得天天做给我吃。” 那时候的自己,傻得听不出这话里的轻慢,只觉得那是这世上最动听的情话。于是便更加卖力地做,变着法儿地做,恨不得把心都揉进那面团里。 结果呢? 那块桂花糕成了他身上洗不掉的烙印,成了霍危楼心里的刺,也成了他自己不敢触碰的伤疤。 “唉……” 温软低下头,脚尖无意识地在雪地上踢着。 那天在书房,霍危楼虽然说不生气了,还喂他吃了那块桂花糕。可这几天,府里的厨房再也没做过带桂花的东西,连平日里常备的桂花蜜都不见了踪影。 温软知道,霍危楼还是在意的。 他那个暴脾气,怎么可能真的不在意自己的媳妇儿曾经为了别的男人洗手作羹汤整整十年? 温软心里堵得慌。他想做点什么来弥补,想证明给霍危楼看,现在的温软,心里装的只有他一个。可他现在连厨房的门都进不去,还能做什么呢? 正想着出神,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那是军靴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温软下意识地回过头,就看见霍危楼正大步从月亮门外走进来。 他刚从北大营练兵回来,身上还穿着那身黑沉沉的玄铁甲,大氅上落满了雪粒子,整个人带着一股子刚从冰天雪地里带回来的肃杀寒气。可那张冷硬的脸上,在看到温软的那一瞬间,那股子煞气便莫名地散了几分。 “傻站着干什么?不冷?”霍危楼几大步跨过来,眉头习惯性地皱着,语气虽然冲,动作却很诚实——一把解下身上的大氅,兜头把温软裹了个严严实实。 带着体温和淡淡血腥气的大氅瞬间隔绝了寒风,温软缩在那宽大的领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将军,您回来了。” “嗯。”霍危楼应了一声,那双锐利的眼睛却紧紧地盯着温软的脸。 刚才他在门口就看见了。这小东西站在那棵光秃秃的破树底下,魂不守舍的,那眼神飘忽得像是在透过这棵树看别的什么人。 霍危楼的心里瞬间就不痛快了。 这棵树有什么好看的?难不成还在想那个姓李的? “看什么呢?”霍危楼明知故问,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酸溜溜的味道。 “没……没看什么。”温软赶紧收回视线,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就是……就是觉得这树挺老的。” “老?”霍危楼冷哼一声,“赶明儿老子叫人把它砍了当柴烧。” 温软吓了一跳,赶紧拉住他的袖子:“别呀,长这么大不容易,明年秋天还能开花呢……” 说到“开花”,温软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 开了花,就要做桂花糕。 霍危楼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他看着温软那副欲言又止、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但这次不是冲着温软,而是冲着那个该死的过去。 他知道温软在怕什么。 怕他生气,怕他吃醋,怕那块桂花糕又成了两人之间的禁忌。 这几天他不让温软干活,是心疼他的手。可看这小东西现在的样子,哪像是享福,简直像是坐牢。那双原本做起事来神采奕奕的眼睛,这几天都黯淡了不少。 霍危楼突然意识到,他这种一刀切的保护,可能并不是温软真正需要的。 要想真的把那个狗东西留下的阴影给拔除,光靠躲是没用的。得覆盖,得碾压,得把那个旧的印记彻底抹掉,换上他霍危楼的新戳。 “想吃桂花糕吗?”霍危楼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温软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的不可置信:“将……将军?” “老子问你,想不想吃?”霍危楼不耐烦地又问了一遍,目光却死死地锁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 温软抿了抿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不想吃……那个……那个不好吃……” 他在撒谎。他在迁就霍危楼。 霍危楼心里的火气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细密的疼。这傻兔子,明明自己也喜欢那个味道,却为了顾及他的感受,连这点喜好都要藏着掖着。 “老子想吃。”霍危楼沉声说道。 “啊?”温软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啊什么啊?”霍危楼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耳朵聋了?老子说,老子想吃桂花糕。现在,立刻,马上。” 温软捂着脑门,傻乎乎地看着他:“可是……可是您不是不喜欢……” “谁说老子不喜欢?”霍危楼瞪起眼睛,开始睁眼说瞎话,“老子馋得很。前几天那半块没尝出味儿来,今天想吃个够。” 说着,他伸手在温软的腰上推了一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去,给老子做。” “不许让厨房的人插手,老子要吃你亲手做的。” 温软被推得踉跄了一下,站稳后,看着霍危楼那张凶巴巴却莫名有些别扭的脸,心里突然像是有一道光照了进来,把那些积压在角落里的阴霾全都驱散了。 将军……这是在给他找事做。 也是在告诉他,他不介意了。 温软的鼻头一酸,眼眶又有点热。但他这次没哭,而是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 “哎!我这就去!” 说完,他转身就往小厨房跑,那脚步轻快得像只刚放归山林的兔子。 霍危楼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欢快的背影,嘴角也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傻样。”他低骂了一句,手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里,跳得有点快。 他转身叫来周猛。 “去,把库房里那套最好的白玉茶具找出来。” 周猛一愣:“将军,您要喝茶?那套不是说要留着送给太傅的吗?” “送个屁。”霍危楼白了他一眼,“老子要留着配媳妇儿做的糕点吃。太傅那个老古板,配喝这么好的茶吗?” 周猛:“……” 得,您是将军,您说了算。这哪里是喝茶,分明是又要开始炫耀了。 第72章 只有我有 小厨房里久违地热闹了起来。 温软系着围裙,两只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虽然霍危楼严令他不许干粗活,但这会儿要揉面,袖子总是要挽起来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兴致勃勃地忙碌了。 糯米粉是早就备好的,糖桂花也是今年新腌的,一揭开盖子,那股浓郁的甜香就直往鼻子里钻。温软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这才是生活该有的味道。 霍危楼并没有走,他就抱臂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像尊守门的门神。那双平日里用来审视沙盘和敌情的锐利眼睛,此刻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灶台前那个忙碌的身影。 看着温软熟练地把糯米粉倒进盆里,加水,揉面。那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那双修长的手在白色的面粉里穿梭,沾染了粉末,显得愈发白皙诱人。 霍危楼的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他突然觉得有点饿。不是肚子饿,是那种从心底里泛上来的、想要吞噬点什么的渴望。 “水多了。”他突然开口,像个指点江山的将军。 温软手一抖,差点把水瓢给扔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霍危楼,有些哭笑不得:“将军,您别出声,我有分寸的。” “嫌老子啰嗦?”霍危楼挑眉,大步走进来,站在温软身后。 那高大的身躯瞬间投下一片阴影,将温软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浓烈的荷尔蒙气息混合着面粉的清香,让这狭小的空间瞬间变得暧昧逼仄起来。 温软的背脊僵了一下,手里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没……没嫌弃。”他小声说道,耳朵尖却悄悄红了,“就是……您站这儿,挡光。” “挡光?”霍危楼冷哼一声,非但没让开,反而还得寸进尺地从身后贴了上来,下巴搁在温软的肩膀上,“挡光怎么了?老子给你照着。” 他那是照着吗?他那是贴着! 那硬邦邦的胸膛紧紧贴着温软的后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温软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专心点。”霍危楼在他耳边吹了口气,“要是做坏了,今晚家法伺候。” 温软的身子一颤,手里的面团差点被捏变形了。将军所谓的“家法”,他可是领教过的,那是能在床上让人几天都下不来床的“酷刑”。 为了自己的腰着想,温软只能强迫自己忽视身后的那团火,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里的面团上。 揉面,醒发,包馅,压模。 每一个步骤,温软都做得无比认真。他像是要把自己的一颗心,连同对未来的期许,全都揉进这一块块小小的糕点里。 霍危楼也没有再捣乱。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一块块雕刻着精致花纹的桂花糕在温软手中成型,然后被送进蒸笼。 灶膛里的火苗舔舐着锅底,蒸汽慢慢升腾起来,带着糯米的香气和桂花的甜味,弥漫了整个厨房。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 温软有些紧张地搓着手,时不时地看一眼那个冒着热气的蒸笼。他又有些担心地偷偷瞟一眼霍危楼。 将军……真的会喜欢吃吗? 毕竟这是甜食,一般的男子都不太爱吃。而且,这东西毕竟跟那个李文才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好香啊。”霍危楼突然吸了吸鼻子,打破了沉默。 “真……真的吗?”温软眼睛一亮。 “嗯。”霍危楼看着他那副求表扬的样子,心软得一塌糊涂,“比那什么御膳房做得香多了。” “还没熟呢……”温软小声嘟囔了一句,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地上扬。 终于,时间到了。 温软揭开锅盖,一股白茫茫的热气腾腾而起,瞬间模糊了视线。待热气散去,露出了蒸笼里那一块块晶莹剔透、点缀着金黄桂花的糕点。 色泽如玉,香气扑鼻。 温软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放在那个早就准备好的白玉盘子里,献宝似地递到霍危楼面前。 “将军,您尝尝?”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霍危楼低头看着那块还在冒着热气的桂花糕。 这是温软亲手做的。是他在那个男人身上耗费了十年心血练出来的手艺。 若是换了以前,霍危楼可能会直接把盘子扣在地上。因为这东西代表着那个狗东西的专属。 可现在,他看着温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却只剩下了满满的占有欲。 从今往后,这东西,只能是他的。 霍危楼没有伸手去接盘子。他直接低下头,就着温软的手,一口咬住了那块桂花糕。 温软吓了一跳,怕烫着他,手刚想往回缩,却被霍危楼一把抓住了手腕。 “别动。” 霍危楼含糊不清地命令道,然后三两口就把那块糕点咽了下去。 糯米的软糯,桂花的清甜,还有那一丝丝若有若无的药香(那是温软特意加的一点养胃的药材),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味道确实不错。难怪那个李文才惦记了那么多年。 “怎么样?”温软紧张地问,“甜不甜?腻不腻?” 霍危楼舔了舔嘴唇,眼神深邃地看着他:“甜。” “那就好……”温软松了一口气,刚想把盘子放下,却见霍危楼突然上前一步,将他逼退到了灶台边。 “不过……”霍危楼拉长了声音,“老子觉得,还差点味儿。” “啊?”温软一愣,“差点什么?是不是糖放少了?还是……” 话还没说完,霍危楼已经俯下身,狠狠地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猛,带着一股子要把人拆吃入腹的凶狠。霍危楼的舌尖强势地撬开温软的齿关,在那里面攻城略地,搜刮着每一一丝甜蜜的气息。 温软手里还端着盘子,根本不敢乱动,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充满了侵略性的吻。 过了许久,霍危楼才松开他。 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霍危楼的拇指重重地擦过温软那被吻得红肿的唇瓣,眼底燃烧着两簇名为欲望的火焰。 “现在够甜了。”他声音沙哑地说道。 温软的脸已经红得快要滴血了。他软软地靠在灶台上,腿都有些发软。 “温软。”霍危楼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记住这个味道。” “从今往后,这桂花糕,这世上只有老子一个人能吃。” “要是让老子知道你再做给别人吃……”霍危楼眯了眯眼,语气危险,“老子就把那个人的牙,一颗一颗地拔下来。” “听见没?” 温软看着他那副霸道得不讲理的样子,心里却并没有害怕,反而被一股巨大的、名为“被偏爱”的安全感填满了。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把那个白玉盘子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嗯!”他声音清脆地应道,“只给将军做,别人给钱也不做!” “给钱?”霍危楼嗤笑一声,伸手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老子的库房都在你手里了,你还缺那点钱?” “走,端上你的糕,跟老子回屋。” 霍危楼一把搂过他的肩膀,带着他往外走。 “去……去干嘛?”温软有些跟不上他的步子。 “吃糕,喝茶。”霍危楼理直气壮地说,“顺便让你数数,老子到底有多少钱,够不够买断你这辈子的桂花糕。”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小厨房里,那笼还没吃完的桂花糕,还在散发着袅袅的甜香。 那香气,终于不再属于那个寒酸的过去,而是彻底染上了镇北将军府那霸道又温暖的味道。 第73章 别想他了 主屋的大门被“砰”地一声踹上,震得门框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霍危楼单手托着那个白玉盘子,另一只手跟拎小鸡仔似的,就把温软拎到了那张铺着虎皮的罗汉榻上。盘子往紫檀木的小几上一搁,发出一声清脆的动静,里头那几块桂花糕跟着颤了颤。 “坐好。” 霍危楼大马金刀地往对面一坐,两条长腿随意支棱着,把温软那点可怜的活动空间挤压得所剩无几。 周猛那小子动作倒是快,还没等两人屁股坐热,就在外头敲门送茶进来了。那一套白玉茶具晶莹剔透,配上那几块色泽温润的桂花糕,看着确实赏心悦目。 可这屋里的气氛,却没那么风雅。 霍危楼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牛嚼牡丹似的一口闷了,然后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就定在了温软身上。 温软正缩着脖子,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看对面那尊煞神。 “吃。” 霍危楼捏起一块糕点,递到他嘴边。 温软张嘴咬了一小口。甜味在舌尖化开,但这会儿他却尝不出多少滋味来。对面那道视线实在太过灼热,烫得他头皮发麻。 “好吃吗?”霍危楼问。 “好……好吃。”温软小声答道。 “那是。”霍危楼嗤笑一声,自己也拿了一块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才慢悠悠地开了口,“那姓李的小白脸,以前也这么吃?” 温软身子一僵,嘴里的糕点差点噎住。 怎么又提这茬? 刚才在小厨房不是说好了不生气了吗? 温软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霍危楼一眼,见对方虽然板着脸,但眼底并没有杀气,这才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嗯……他……他读书累了,我就做给他吃……” “啪!” 霍危楼手里的茶杯重重顿在桌上。 温软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就要往后缩,却被霍危楼一把抓住了脚踝,直接拖到了跟前。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温软能看清霍危楼下巴上那层青黑的胡茬。 “读书累?”霍危楼冷笑,大拇指用力摩挲着温软脚踝上那层薄薄的皮肉,“读几本破书就能累着?那是他身子骨太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吃这么好的东西,也不怕撑死。” 温软不敢吭声。 他觉得将军这是在无理取闹。 读书本来就是费脑子的事,怎么能跟行军打仗比呢? 可这话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说出来。 霍危楼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还在念着那个小白脸的好,心里那股子酸水瞬间就翻涌成了滔天巨浪。他松开温软的脚踝,身子前倾,两只大手撑在温软身侧,把人彻底圈在了自己的领地里。 “温软,你给老子抬起头来。” 温软被迫仰起头,对上那双充满了侵略性的眸子。 “你老实告诉老子,那小白脸有什么好?”霍危楼逼问道,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温软脸上,带着一股子不容忽视的霸道,“长得比老子好看?” 温软眨了眨眼睛,看着面前这张轮廓分明、英气逼人的脸。 平心而论,李文才长得是清秀斯文,也就是那种典型的江南书生模样。可霍危楼不一样。他是那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硬汉,眉眼锋利如刀,鼻梁高挺,不笑的时候带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煞气,可一旦那双眼睛专注地看着你的时候,又能让人感觉到一股沉甸甸的安全感。 “没……没有。”温软老实巴交地摇摇头,“将军……将军威武,比他……比他好看。” 这话说得虽然磕磕绊绊,但霍危楼听着顺耳。 他嘴角勾了勾,又压下去:“那是他比老子有钱?” 温软要把头摇成拨浪鼓了:“他……他穷得连买纸的钱都要我出……” “那是他比老子能打?” “他……他连鸡都不敢杀……” 霍危楼越问越得意,那条总是紧绷着的脊背也慢慢放松下来。他伸出一根手指,挑起温软的下巴,强迫他直视自己。 “既然他长得没老子俊,钱没老子多,身子骨也没老子硬,还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霍危楼的声音低沉暗哑,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味道,“那你还想他干什么?” 温软愣住了。 是啊。 他还想他干什么呢? 那个男人除了给了他十年虚假的承诺和无尽的劳碌,还给了他什么? 连这块桂花糕,也是他自己做的,那人只不过是动动嘴皮子吃了而已。 “忘了。”霍危楼的大拇指按在温软的唇角,用力擦了擦,像是要擦掉什么脏东西,“那种废物,不值得你惦记。” “从今往后,你脑子里只能想老子。” “老子虽然脾气不好,也没那小白脸会说甜言蜜语。但老子有兵,有权,有钱。”霍危楼说着,抓起温软的手,按在自己那硬邦邦的胸肌上,“最重要的是,老子这儿,能给你挡风遮雨。” 手掌下的心脏跳动得有力而沉稳。 砰、砰、砰。 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温软的心坎上。 温软的眼眶突然就热了。 在济世堂的那十年,每逢刮风下雨,都是他一个人在漏雨的屋子里拿着盆接水。李文才只会缩在被窝里喊冷,让他去烧炭。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能给他挡风遮雨。 “将军……”温软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了点哭腔。 “啧,又不准哭。”霍危楼虽是这么说,却没像以前那样吼他,而是笨拙地把人揽进怀里,那只大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他的背,“老子这还没怎么着呢,你就委屈上了?” “不……不委屈。”温软把脸埋在他怀里,使劲蹭了蹭,把眼泪都蹭在那件昂贵的锦袍上,“我是……我是高兴。” 霍危楼身子一僵,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傻兔子。 “高兴就多吃点。”他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温软手里,“把自己养胖点。摸着一把骨头,咯手。” 温软拿着那块糕,咬了一口,甜津津的。 这回,是真的尝出甜味来了。 “将军。” “嗯?” “我想喝水。” 霍危楼二话不说,端起自己的茶杯递过去:“喝。” 温软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然后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小声说道:“那个李文才……其实也没那么一无是处。” 霍危楼脸色一黑,茶杯差点捏碎:“你他娘的还敢替他说好话?” “不……不是。”温软缩了缩脖子,赶紧解释,“我是说……至少他让我遇着了您。” 要是没有李文才的悔婚,没有那天晚上的大雨,他又怎么会遇到这个把他当宝贝一样捡回家的男人呢? 霍危楼愣了一下。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秒,霍危楼猛地把茶杯往桌上一扔,翻身就把温软压在了罗汉榻上。 “算你小子会说话。” 他在温软嘴唇上狠狠咬了一口,虽然还是带着股凶劲儿,但这回,那是真的一点儿火气都没有了,全是一股子要把人溺死在里面的柔情。 “以后别提那个名字。”霍危楼贴着他的嘴唇,含混不清地命令道,“晦气。” 温软乖乖地点头,双手环住那个宽厚的肩膀,在那充满了安全感的气息里,闭上了眼睛。 嗯。 不想了。 再也不想了。 第74章 温软的释怀 入夜,外头的雪又下大了,风刮得窗棂纸哗啦啦作响。屋里头烧着地龙,暖烘烘的,跟外头那是两个世界。 温软刚洗漱完,穿着那件宽大的月白寝衣,散着头发坐在床边。他那一头墨发又黑又顺,衬得那张巴掌大的脸越发白净,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 霍危楼刚从净房出来,赤着上半身,那一身精悍的腱子肉上还挂着水珠,随着他的动作往下滑,没入松松垮垮的裤腰里。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有些狰狞,但在温软眼里,那都是这人保家卫国的勋章。 霍危楼随手抓了条巾子擦着头发,大步走到床边坐下,那张结实的拔步床跟着颤了颤。 “过来,给老子擦擦。” 他把巾子往温软怀里一扔,自个儿大爷似的一靠,背对着温软。 温软乖顺地跪坐起来,拿着巾子细细地给他擦拭背上的水珠。指尖偶尔碰到那些凹凸不平的伤疤,温软的动作都会不由自主地放轻,像是怕弄疼了他。 “将军。” “嗯。”霍危楼闭着眼,享受着这难得的伺候。 “其实……”温软犹豫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没停,“那天在金銮殿上,我哭……不是因为还喜欢他。” 这话一出,霍危楼原本放松的背脊瞬间紧绷了起来。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呼吸稍微沉了一些。这是在等着下文呢。 温软感觉到了他的变化,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继续说道:“我是……我是气不过。” “气不过?”霍危楼转过身,那双黑眸沉沉地盯着他。 “嗯。”温软点点头,手里的巾子被他绞成了麻花,“我气他……气他骗了我十年的银子。” 霍危楼一愣。 他想过无数种理由。比如气李文才负心,气李文才娶了别人,甚至气自己命苦。唯独没想过,这小东西居然是个财迷? “银子?”霍危楼挑眉,“就为那点银子?” “那不是一点银子!”温软急了,眼睛都瞪圆了,“那是整整十年!我每天起早贪黑给人抓药、煎药,一文钱一文钱攒下来的!为了给他凑盘缠,我连师父留下的医书都差点当了……结果……结果他拿着我的血汗钱去攀高枝,还要反过来骂我下九流……” 说到这儿,温软的眼圈又红了,那股子委屈劲儿又上来了。 “我就是觉得……觉得亏得慌。”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我也不是还惦记他那个人,那个人心都黑了,有什么好惦记的。我就是……就是心疼我的钱。” “那天喝了酒,脑子不清醒,看见他就想把钱要回来……所以才……才那样……” 温软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垂下头,不敢看霍危楼。他觉得自己这副斤斤计较的样子,肯定很丢人,一点都没有大将军夫人的气度。 屋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温软心里七上八下的,正想着要不要再说点什么找补一下,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嗤笑。 紧接着,是一阵爽朗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 霍危楼笑得胸腔都在震动,伸手一把将那个还在抹眼泪的小财迷给捞进了怀里。 “你……你笑什么啊?”温软被他笑懵了,挂着眼泪珠子傻乎乎地看着他。 “老子笑你出息!”霍危楼在他脑门上用力亲了一口,眼里满是笑意,“合着那天又是哭又是闹,还要死要活地抱着人家大腿,就是为了讨债?” “那……那是我的钱……”温软小声嘟囔。 “行行行,你的钱。”霍危楼心情大好,心里那块堵了好几天的石头,这会儿彻底碎成了粉末,连渣都不剩了。 既然不是为了情,那就是为了钱。 为了钱好办啊。他霍危楼别的没有,就是钱多。 “那点破钱,值当你在金銮殿上把嗓子都哭哑了?”霍危楼捏了捏他的脸颊,手感滑腻,没忍住又捏了两把,“明儿老子让人去尚书府,把那姓李的欠你的,连本带利都要回来。一个子儿都不许少。” “真的?”温软眼睛瞬间亮了,跟两盏小灯笼似的。 “老子什么时候骗过你?”霍危楼看着他那副见钱眼开的小模样,心里痒痒的,凑过去在他唇角啄了一下,“不过,你既然这么爱钱……” 他伸手往床头的暗格里一摸,摸出一把沉甸甸的钥匙,往温软手里一塞。 “拿着。” 温软低头一看,这是一把乌金打造的钥匙,上面刻着繁复的虎纹。 “这是……” “北大营私库的钥匙。”霍危楼漫不经心地说道,“老子这些年打仗攒下来的战利品,还有皇上的赏赐,大头都在那儿。本来想着以后留着给儿子娶媳妇用的,现在归你了。” 温软手一抖,差点没拿住。 北大营的私库?那得多少钱啊? “将……将军……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温软吓得赶紧往回推。 “给你你就拿着!”霍危楼眼一瞪,霸道劲儿又上来了,“老子的人,管老子的钱,天经地义。以后别为了那点三瓜俩枣的跟别人哭,丢老子的人。想花钱就去库房搬,想怎么花怎么花,哪怕拿金子打水漂听响儿,老子也供得起。” 温软握着那把带着体温的钥匙,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涨得发酸。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 李文才只会伸手向他要钱,要完还要嫌弃铜板上有药味。 可这个男人,却把全部身家都塞进他手里,只为了让他不再为钱掉眼泪。 “将军……”温软把头埋进霍危楼的颈窝,声音闷闷的,“你对我真好。” “这就叫好了?”霍危楼嗤了一声,大手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滑,最后停在那纤细的腰肢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老子还有更好的,想不想试试?” 温软身子一颤,脸瞬间红透了。 他虽然单纯,但也经过了那晚的事,自然听懂了这话里的荤意。 “我……我困了……”他像只受惊的鹌鹑,就要往被子里钻。 “困个屁。”霍危楼翻身就把人压住了,一双眸子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刚才不是还精神着算账吗?正好,老子也跟你算算这几天的账。” “这么多天不理老子,是不是该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唔……” 未尽的话语被吞没在唇齿之间。 窗外的风雪依旧肆虐,屋里的红烛却烧得正旺,映出帐幔后交叠的身影,一室春光。 温软终于释怀了。 那些关于背叛、关于欺骗、关于自卑的过往,都在这个强势又温柔的怀抱里,一点一点地消融,最后化作了一滩春水。 他想,他大概是真的,有点喜欢这个看起来凶巴巴的糙汉将军了。 第75章 暧昧升级 自从那一晚把话说明白了,两人之间的窗户纸虽然还没彻底捅破,但那层朦朦胧胧的暧昧劲儿,却像是春日里的野草,疯长得怎么也压不住。 将军府里的下人们最近走路都得低着头,生怕一不小心看见什么不该看的,长针眼。 比如说现在。 早膳时分,饭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霍危楼平日里吃饭跟打仗似的,风卷残云,三两口就能干掉一碗饭。可今儿个,他那筷子动得慢条斯理,那双眼睛更是不看饭菜,直勾勾地盯着坐在他对面的温软。 温软被他盯得浑身发毛。 他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粥碗里。手里捏着那个白面馒头,却半天没咬下去一口。 “脸上有花?”霍危楼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温软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摸了摸脸:“没……没有啊。” “没有?”霍危楼挑了挑眉,放下筷子,身子往前探了探,“那你怎么不敢看老子?” “我……我在吃饭。”温软小声辩解,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吃饭?”霍危楼嗤笑一声,“那馒头都被你捏成面饼了,好吃吗?” 温软低头一看,手里的馒头果然已经被他捏得变了形,上面还印着几个清晰的指印。他脸一热,赶紧松手,有些尴尬地把馒头放在盘子里。 “过来。”霍危楼勾了勾手指。 温软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地放下碗,挪到了他身边。 “将军有什么吩咐?” 霍危楼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粗糙的指腹轻轻蹭过温软的嘴角。那里沾了一点米粒。 这动作其实也没什么,平日里也不是没做过。可今天,霍危楼的动作格外慢,那指腹在唇角摩挲的时间有点长,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温软只觉得那块皮肤像是着了火,烫得厉害。 他下意识地伸出舌尖,想要舔掉那点米粒,却不小心碰到了霍危楼的手指。 软嫩湿热的触感传来,霍危楼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温软也僵住了,慌乱地就要往后退。 可霍危楼哪会给他这个机会。大手一伸,直接扣住他的后脑勺,把人按向自己。 并没有亲吻。 两人的鼻尖相抵,呼吸交缠在一起。 “故意的是不是?”霍危楼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把沙砾,磨得人心头发颤。 “我……我没有……”温软结结巴巴地否认,眼神慌乱得无处安放。 “没有?”霍危楼眯了眯眼,视线落在他那张一张一合的红唇上,“那这儿怎么这么红?” “是……是被辣的……”温软开始胡说八道。明明桌上全是清淡的小菜,哪来的辣。 霍危楼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震动,震得温软有些腿软。 “行,辣的。”他也不拆穿,只是松开手,大拇指却依旧在温软的下唇上按了按,留下一个泛白的指印,“那一会儿老子给你消消肿。” 这话里的暗示意味太浓,温软再傻也听出来了。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膝盖磕在了桌腿上,疼得他“嘶”了一声。 “冒冒失失的干什么?”霍危楼皱眉,一把将人拉回来按在腿上,“磕哪儿了?让老子看看。” 说着就要去掀他的衣摆。 “没……没事!”温软死死地按住衣摆,脸红得像块大红布,“就是碰了一下,不疼的!” 这里可是饭厅!门口还站着伺候的丫鬟呢! 霍危楼看了一眼门口那个恨不得把头缩进脖子里的丫鬟,冷哼一声:“滚远点。” 丫鬟如蒙大赦,一溜烟跑没了影。 “现在没人了。”霍危楼大手覆在他膝盖上,隔着布料不轻不重地揉着,“给老子看看。” 这哪里是揉伤,分明就是在点火。 那滚烫的掌心贴着大腿内侧,热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温软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蒸笼上的那块桂花糕,浑身都要化了。 “将军……”他软软地叫了一声,带着点求饶的意味。 “叫魂呢?”霍危楼嘴上凶着,手上的动作却停了下来。他看着怀里这个满脸通红、眼含水光的小东西,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他真想现在就把这只兔子给办了。 但理智告诉他,不行。 这几天虽然没少折腾,但都没做到最后一步。温软的身子骨弱,上次那回又留了阴影,他得慢慢来,不能把人吓跑了。 “行了,不看就不看。”霍危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燥热,把人从腿上放下来,“赶紧吃饭,吃完了去把那些药材晒晒。” 温软如释重负,赶紧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碗大口喝粥,再也不敢抬头看对面一眼。 霍危楼看着他那副避之不及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躲? 在这将军府里,你能躲到哪儿去? 只要老子想,这天底下,就没有老子抓不住的人。 更何况,这只小兔子的心,已经开始往他这边跳了。 那种眼神,那种不经意流露出来的依赖和羞涩,霍危楼看得清清楚楚。 他是个优秀的猎人,懂得耐心等待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对了。”霍危楼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过几天就是上元节了。” 温软喝粥的动作一顿,抬起头:“上元节?” “嗯。”霍危楼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酒杯,“京城里有灯会,听说挺热闹的。” 温软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在江南的时候就听说过京城的上元灯会,据说那天晚上灯火通明,亮如白昼,还有各种杂耍和好吃的。 “想去吗?”霍危楼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温软咬了咬嘴唇,有些心动,又有些顾虑:“可是……人很多吧?会不会……不太方便?” 他现在的身份毕竟尴尬,是个备受争议的男妻。要是被人认出来,免不了又要惹出些闲言碎语,给将军添麻烦。 霍危楼哪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 “有老子在,谁敢嚼舌根?”霍危楼霸道地宣布,“那天晚上,你就跟着老子。谁要是敢多看你一眼,老子就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当灯泡踩。” 温软被他这凶残的话逗笑了,心里的那点顾虑也随之烟消云散。 “好。”他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我想去。” “那就去。”霍危楼看着那个笑,心里最后那点火气也没了。 他已经开始盘算着,那天晚上要怎么把京城最好的花灯都弄来,挂满这将军府的院子,只给他这一个小东西看。 还要让那个不知死活的李文才好好看看,到底是谁,能把这只小兔子宠上天。 第76章 糙汉的暖手炉 京郊皇家围场,旌旗猎猎,寒风卷着雪沫子在半空中打转。 虽然说是冬狩,但这阵仗一点也不输秋猎。 毕竟是新皇登基后的头一遭,京城里的权贵们那是削尖了脑袋往里钻,生怕露脸少了被圣上忘了。 一辆宽大的黑漆马车混在车队里,比起旁人家那些镶金嵌玉、恨不得把“我有钱”刻在脑门上的华盖车,这辆车显得沉闷低调得多。 只有懂行的才知道,那拉车的四匹纯黑战马,是北境才有的千里驹,每一匹都价值连城。 车厢里,暖意融融。 温软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 他身上穿着那件雪白的狐裘大氅,里头还塞了两件夹棉的小袄,脖子上围着厚厚的兔毛围脖,怀里抱着个精致的鎏金手炉,整个人被裹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白团子。 这还不算完。 霍危楼这会儿正把你一条同样厚实的毛毯往他腿上盖。 “将……将军。”温软艰难地从那一堆毛领子里探出半个脑袋,一张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鼻尖上都冒了细汗,“我不冷……真的不冷。” 这哪里是去打猎,简直像是去坐月子。 霍危楼闻言,大手在他那红透了的脸蛋上捏了一把,手感软嫩,跟捏刚出笼的白面团子似的。 “老实待着。”他哼笑一声,把毛毯的边角掖好,不留一丝缝隙,“外头风大,跟你这身子骨不是一回事。要是冻病了,还得老子伺候你喝药。” 温软撇撇嘴,小声嘟囔:“我是大夫,哪那么容易病。” “大夫?”霍危楼嗤笑,身子往后一靠,大长腿随意舒展着,却把温软禁锢在这一方小小的角落里,“你是专治别人的大夫,治不好自己的娇气包。” 温软脸更红了,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羞的。 马车突然颠簸了一下。 温软身子一歪,整个人球似的滚进了霍危楼怀里。 霍危楼顺势单手把人搂住,另一只手在温软那因为穿得太厚而显得有些笨拙的腰上拍了拍:“投怀送抱?” “是路不平!”温软挣扎着想坐直,却发现自己穿得太多,像只翻了壳的小乌龟,怎么也使不上劲。 霍危楼看着他那副手脚乱蹬的滑稽样,眼底笑意更深。 他干脆也不让人起来了,直接把这个热乎乎的“白团子”按在自己大腿上坐好。 隔着厚厚的衣物,温软依旧能感受到身下那紧实大腿肌肉蕴含的力量。 霍危楼把下巴搁在温软那毛茸茸的脑袋顶上,嗅着那股子混着药香和桂花甜味的熟悉气息,心里那股子因为要应酬权贵的烦躁瞬间散了个干净。 “一会儿到了地儿,跟紧老子。”霍危楼的大手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温软垂在胸前的一缕头发,“这种场合乱得很,什么妖魔鬼怪都有。” 温软点了点头,又有些担心:“会有很多人吗?” “多。”霍危楼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过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草包。你要是看谁不顺眼,跟老子说,老子让他当靶子给你练箭。” 温软吓了一跳,赶紧摆手:“别别别,我不练箭,我也没看谁不顺眼。” “出息。”霍危楼轻骂了一句,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 马车缓缓停下。 外头传来周猛那大嗓门:“将军,到了!” 霍危楼率先掀帘下车。 外头寒风凛冽,吹得人脸皮子生疼。 周围早已有不少马车停驻,各家夫人小姐裹着披风,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窃窃私语。男人们则聚在一起,高谈阔论着今日要猎些什么猛兽。 当那辆黑漆马车的帘子再次掀开时,四周的嘈杂声诡异地静了一瞬。 只见那位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镇北王,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大步流星地走开,而是转过身,对着车厢伸出了手。 那动作,甚至带了几分小心翼翼。 紧接着,一只裹在雪白狐裘里的手搭了上来。 霍危楼一把将那只手握在掌心,稍微一用力,就将车里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给半抱了下来。 温软脚一落地,就被霍危楼那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大半的风雪。 他还没站稳,霍危楼已经自然无比地帮他把有些歪斜的兜帽戴正,顺手系紧了领口的带子。 “嘶——”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还是那个能止小儿夜啼的煞神吗? 那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温软察觉到四周投来的视线,那些目光里有探究、有惊艳、有鄙夷,也有赤裸裸的嫉妒。 他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往霍危楼身后躲。 霍危楼感觉到了他的不安。 他眉头瞬间拧起,那双原本还算温和的眸子瞬间沉了下来,像是淬了冰的刀子,冷冷地扫视了一圈。 那目光所及之处,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人群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瞬间噤声。 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触镇北王的霉头。 “怕什么?”霍危楼转过头,大手按在温软的后颈上,安抚性地捏了捏,“把腰挺直了。你是老子的王妃,这这这——” 他伸手指了一圈那些衣着光鲜的权贵,“这些人在老子眼里,连北大营的马都不如。你怕马干什么?” 旁边刚下马车的某位尚书大人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跪在雪地里。 温软也被他这粗鲁的比喻逗得嘴角微翘,心里的紧张倒是散了不少。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紧紧地跟在霍危楼身侧。 “走。”霍危楼满意地勾了勾唇角,大手一挥,牵着自家的小白兔,像是一头巡视领地的雄狮,大摇大摆地往营帐走去。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周猛带着一队亲兵跟在后头,个个昂首挺胸,眼神凶悍。 这就是镇北王府的排场。 哪怕是带着个被人非议的男妻,那也是没人敢惹的存在。 营帐内,地龙烧得正旺。 霍危楼把温软安顿好,又亲手给他倒了杯热茶,这才转身对周猛吩咐道:“把那张紫檀木的弓拿来。” 温软捧着茶杯,有些好奇:“将军要去打猎了吗?” “嗯。”霍危楼解下身上的大氅,露出一身利落的黑色骑装,腰间束着蹀躞带,勾勒出劲瘦有力的腰身,整个人显得更加英气逼人,“不仅老子去,你也去。” “啊?”温软手一抖,茶水溅出来几滴,“我……我不行的,我不会骑马,也不会射箭……” 他在江南的时候,出门都是坐船或者坐轿子,哪碰过这些兵家玩意儿。 “不会老子教你。”霍危楼接过周猛递来的那张稍小一号的弓,那是他特意让人找来的,只有普通弓一半的拉力,正适合温软这种没力气的小郎中。 他走到温软面前,把弓塞进他怀里,又顺手在他鼻尖上刮了一下。 “今天这林子里的兔子狐狸都肥得很。老子带你去抓几只活的,回头养在府里给你解闷。” 温软抱着那张弓,弓身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冷硬的质感。 他抬头看着霍危楼。 男人逆着光站着,眼底满是跃跃欲试的光芒。 那是属于猎人的眼神,充满了野性和征服欲。 但那里面,也倒映着一个小小的温软。 “好。”温软突然觉得没那么怕了。 只要有这个人在,别说是猎场,就算是龙潭虎穴,他也敢跟着闯一闯。 第77章 教你射箭 入了林子,周遭的喧嚣声便渐渐远了。 枯树枝头挂着残雪,被马蹄震得簌簌落下。 温软坐在马背上,整个人紧绷得像根拉满的弦。 他不会骑马。 所以霍危楼根本没给他单独备马,而是直接把他抱上了自己的战马“黑云”,让他坐在前面,两人共乘一骑。 这姿势实在太过亲密。 温软的后背严丝合缝地贴着霍危楼坚硬宽阔的胸膛,男人两条有力的长腿从两侧夹住马腹,也将他的腿夹在中间。 霍危楼双臂环过他的腰侧去拉缰绳,这就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怀抱。 温软甚至能感觉到身后男人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透过层层衣物传过来,震得他耳根发烫。 “放松点。”霍危楼低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温软敏感的耳廓上,带着点恶作剧般的笑意,“僵得跟块木头似的,把黑云都勒疼了。” 温软缩了缩脖子,小声反驳:“我……我没用力。” “腰太硬。”霍危楼的大掌突然松开一只缰绳,在他腰窝处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软一点,顺着马的劲儿动。” 那只手掌滚烫,即使隔着厚厚的冬衣,温软也觉得自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身子猛地一颤,却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更加贴合身后的怀抱。 “这就对了。”霍危楼满意地低笑一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看着前面,别老低头看马脖子。它又不认识你。” 温软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子,只能强迫自己把视线投向前方幽深的树林。 这片林子是皇家围场的外围,并没有什么凶猛的野兽,多是些野兔、山鸡之类的小玩意儿。 忽然,前方的灌木丛动了动。 一只灰扑扑的野兔探头探脑地钻了出来,在雪地上蹦跶了两下。 “来了。”霍危楼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磁性。 他并没有去拿自己背后的硬弓,而是握住温软拿着小弓的手,缓缓抬起。 “手别抖。” 霍危楼的大手完全包覆住温软那双略显细瘦的手,粗砺的茧子磨蹭着手背细腻的皮肤。 他引导着温软搭箭,拉弦。 “左肩沉下去。”霍危楼贴着他的耳朵发号施令,身子微微前倾,胸膛更加紧密地压迫着温软的后背,“胳膊抬高点。” 温软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 这种被完全掌控的感觉太强烈了。 他就像是个提线木偶,每一个动作都被身后这个男人主宰着。 那股子浓烈的、属于霍危楼特有的荷尔蒙气息,霸道地将他包围,让他有些晕眩。 “专心。” 霍危楼突然在他耳垂上咬了一口,虽然没用力,却足以让温软一个激灵,涣散的神智瞬间回笼。 “看准那兔子的耳朵。” 霍危楼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那是他在战场上发号施令时的语气,不容置疑。 “三点一线。眼、箭头、目标。” 温软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如雷的心跳,眯起一只眼睛,顺着箭尖的方向看去。 那只兔子还在不知死活地啃着树皮。 弓弦被拉开,发出紧绷的声响。 温软的手臂有些酸,这弓虽小,拉开也需要不小的力气。 但霍危楼的力量源源不断地通过紧贴的手臂传导过来,稳得像座山。 “腰挺直。”霍危楼的大手突然顺着他的脊柱往下一滑,最后停在尾椎处按了按,“别软。” 这双关的一句话,让温软差点把手里的箭给扔了。 这人……怎么什么时候都不忘耍流氓! “放!” 就在温软羞愤欲死的时候,霍危楼突然低喝一声。 手指松开。 “崩——” 弓弦震颤。 那支羽箭破空而出,带着凌厉的风声,直直地朝那只野兔飞去。 “咄!” 羽箭没入雪地,尾羽还在剧烈颤抖。 而那只兔子…… 早就吓得一溜烟窜进了灌木丛,连个影儿都没了。 没中。 偏了起码三尺远。 温软有些泄气地垂下头:“我就说我不行……” “这不挺好的?”霍危楼却笑得胸腔都在震,完全没有失望的样子,“这兔子命大,算它走运。” 他收回手,顺势把温软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在那被寒风吹得有些凉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第一次能把箭射出去就不错了。想当年老子第一次摸弓,差点把自己脚背给射个对穿。” 温软知道他是在哄自己,但心里那点挫败感还是散了不少。 “那……再试一次?”他有些跃跃欲试。 虽然没射中,但那种箭离弦瞬间的畅快感,确实让人有些上瘾。 “行。”霍危楼求之不得。 这种打猎是假,借机揩油是真的美事,他巴不得多来几次。 于是,这片静谧的林子里,时不时响起霍危楼低沉的指导声,还有温软偶尔羞恼的轻呼。 “手往哪放呢!” “别乱摸……” “将军!” 两人在马上磨磨蹭蹭,虽然也没猎到什么像样的东西,但那种甜腻得快要拉丝的氛围,却把这寒冷的冬日都给焐热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日头渐渐偏西。 他们已经不知不觉深入了林子腹地。 这里的树木更加高大茂密,光线也昏暗了许多。 四周静得有些诡异,连鸟叫声都听不到了。 霍危楼那种久经沙场的直觉突然跳动了一下。 他收敛了脸上的笑意,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正经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变得锐利如鹰隼。 他单手勒住缰绳,让黑云停了下来。 “怎么了?”温软察觉到气氛的变化,有些紧张地回头。 霍危楼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温软身上大氅的兜帽拉了起来,盖住了那张白皙的小脸。 “别出声。” 他低声说道,另一只手缓缓摸向了挂在马侧的那把重弓。 风向变了。 作者(策图小说网)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CETU2点COM 空气中,隐隐飘来了一股子淡淡的腥臊气。 不是兔子,也不是狐狸。 那是大型野兽才有的味道。 霍危楼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这才是冬狩该有的样子。 但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毫无防备的温软,眉心又是一跳。 若是只有他一人,这会儿早就策马追上去了。 可现在…… “坐稳了。”霍危楼把温软往怀里紧了紧,手臂像是铁钳一样箍住他的腰,“抓紧马鬃。” 温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他听话地两只手死死抓住了黑云脖子上的鬃毛,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 左前方的密林里,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低吼。 紧接着,积雪飞溅,枯枝断裂。 一道巨大的黑影,像是一座移动的小山,带着腥风猛地撞了出来! 第78章 惊马 那是一头受惊的雄鹿。 但不是普通的鹿。 这畜生体型硕大得吓人,几乎有小半个马身那么高,两只巨大的鹿角如同铁戟般横冲直撞,眼珠子里充斥着疯狂的血红色,显然是发了狂。 它冲出来的速度太快,裹挟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直直地朝着黑云的侧腹撞来。 “黑云!” 霍危楼爆喝一声,双腿猛夹马腹,试图强行调转马头避开这致命一撞。 黑云毕竟是上过战场的战马,反应极快,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以后腿为轴硬生生在原地转了个半圈。 但这头疯鹿来势实在太猛。 虽然避开了要害,那坚硬如铁的鹿角还是狠狠地刮过了马臀。 “嘶——!!!” 黑云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剧痛让它瞬间失控。 这匹平日里通人性的战马此刻彻底发了狂,它疯狂地甩动着后半身,然后在狭窄的林间小道上横冲直撞起来。 天旋地转。 温软只觉得自己像是狂风巨浪里的一叶扁舟,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 如果不是那条铁臂死死地箍着他的腰,他早就被甩飞出去踩成肉泥了。 “抓紧!” 霍危楼的声音在他头顶炸响,不再是之前的调情低语,而是带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冷静和暴戾。 黑云疯了一样往密林深处窜,那是真正的慌不择路。 前方是一片盘根错节的老树林,横生的枝丫像无数把利刃。 “砰!” 马身重重地擦过一棵合抱粗的大树。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霍危楼猛地一侧身,用自己宽阔的后背挡在了外侧。 一声闷响。 那是皮肉撞击树干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温软被护在怀里,只听到霍危楼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哼。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瞬间滴落在了温软的脸上。 带着铁锈味。 “将军!”温软惊恐地尖叫出声,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闭嘴!别乱动!” 霍危楼厉喝一声,手臂却勒得更紧,恨不得把温软揉进自己的骨头缝里。 黑云还在发狂,它被疼痛刺激得失去了理智,眼看着就要冲下一处陡峭的山坡。 前面是乱石堆。 这要是摔下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霍危楼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不能再犹豫了。 他虽然受了伤,但这会儿血气上涌,根本感觉不到疼。 他看准时机,在那马即将跃下陡坡的前一瞬,突然松开缰绳。 “抱头!” 霍危楼大吼一声,双手将温软死死护在胸前,整个人借着马匹冲刺的力道,猛地向旁边厚厚的雪堆里滚去。 两人像是滚地葫芦一样飞了出去。 霍危楼在落地的瞬间,强行在空中拧转身体,让自己垫在下面。 “砰!” 后背重重砸在雪地上,虽然有积雪缓冲,但底下坚硬的冻土和石块还是震得霍危楼眼前发黑,胸腔里气血翻涌。 惯性带着两人在雪坡上滚了好几圈,直到撞上一棵老树才停下来。 “唔……” 霍危楼又是一声闷哼,这回没忍住,嘴角溢出了一丝血迹。 世界终于安静了。 远处传来那头疯鹿远去的蹄声,还有黑云渐渐微弱的嘶鸣。 温软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脑瓜子嗡嗡作响。 但他并没有感觉到多少疼痛。 因为他一直被那个宽厚的怀抱护得严严实实,甚至连擦伤都没有几处。 “将……将军?” 温软颤抖着声音唤道,手脚并用地从霍危楼身上爬起来。 霍危楼仰面躺在雪地上,双眼紧闭,脸色在雪光的映衬下显出一种骇人的惨白。 他那一身利落的黑色骑装,右臂和后背处的布料已经被撕裂,露出了里面血肉模糊的伤口。 特别是右臂,那是刚才为了护住温软的头不撞到树干,硬生生在树皮上剐蹭出来的。 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横亘在那里,鲜血汩汩地往外冒,瞬间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霍危楼!” 温软的理智在看到那刺目的鲜红时彻底崩断了。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扑到霍危楼身边,那双手抖得不成样子。 “别……别死……你别吓我……”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模糊了视线。 这哭声太惨,硬是把半昏迷的霍危楼给吵醒了。 男人眉头皱了皱,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 入眼就是一张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小脸。 “哭……哭什么丧……”霍危楼声音虚弱,却还是带着那股子习惯性的嫌弃,“老子还没……没死呢。” 听到他的声音,温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哭声稍微顿了一下,随即更加汹涌。 “你流血了……流了好多血……”温软手足无措地想要去捂那个伤口,又怕弄疼了他。 “小伤……”霍危楼动了动,想抬手给他擦眼泪,却发现右臂根本使不上劲,钻心的疼。 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下装不下去了。 温软见他疼得脸都扭曲了,那股子医者的本能终于在这一刻压过了恐惧和慌乱。 他猛地吸了吸鼻子,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别动!” 温软的声音虽然还带着哭腔,却透出一股少有的强硬。 他迅速解下自己脖子上的围脖,用力撕开里衬,扯出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条。 “可能会有点疼,你忍着点。” 温软跪在雪地里,动作利索地撕开霍危楼手臂上的衣袖,露出那个狰狞的伤口。 他在霍危楼伤口上方几寸的位置用力扎紧布条,以此来止血。 那双手虽然还在微微颤抖,但打结的动作却极其标准、有力。 霍危楼看着他。 这只平日里胆小得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小兔子,此刻跪在一片狼藉的雪地里,满脸泪痕,眼神却专注得吓人。 像是在拼尽全力守护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霍危楼心里那根弦,突然就被拨动了一下。 精C小说,H小说,耽美小说尽在:策图小说网,访问不了请发邮件至 dz@CETU2.COM 比刚才那生死一瞬还要猛烈。 “温软。”他哑声喊道。 “别说话!”温软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留着气!” 霍危楼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有些虚弱却极其欠揍的笑。 “行……听你的。” “媳妇儿说什么……就是什么。” 远处,隐隐传来了周猛等人焦急的呼喊声。 “将军——!” “王妃——!” 看来是得救了。 霍危楼心神一松,那股子强撑着的劲儿散了,黑暗瞬间席卷而来。 但在彻底昏过去之前,他感觉到一只冰凉却柔软的手,死死地握住了他完好的左手。 抓得那么紧。 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命都交给他。 第79章 缝合 周猛带人冲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要把人魂都吓飞的场面。 雪地上全是血。 红得刺眼,在那白茫茫的一片里炸开,像是一朵盛开的彼岸花。他们那个泰山崩于前都不眨眼的将军,此刻面色惨白地躺在那个小郎中怀里,右臂上的肉翻卷着,血还在往外涌,看着就渗人。 “将军!”周猛吼得嗓子都破了音,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别动他!” 一声厉喝,带着哭腔,却有着平时听不到的尖锐和威严。 周猛被吼得一愣,硬生生刹住了脚。 只见那个平日里见人说话都小声气的温软,此刻满脸是泪,两只手上全是血,却死死地按着霍危楼手臂上方的穴位和布条。那双总是水润润的眼睛里,这会儿全是红血丝,凶得像只护食的小狼崽子。 “担架!要硬板的!”温软根本没空理会周猛的震惊,一边吸着鼻涕,一边语速极快地发号施令,“别碰他的背!脊柱可能伤了!那一撞太重,要是乱动,以后就站不起来了!” 周猛被这这一连串专业的术语砸懵了,反应过来后立马转头吼道:“听见没!硬板!快去卸门板!谁敢乱动将军老子砍了他!” 一阵兵荒马乱。 霍危楼被小心翼翼地抬上了临时拆下来的马车门板。温软没骑马,他是爬上板车,一路跪在霍危楼身边跟着回营帐的。 路上颠簸,哪怕亲兵们走得再稳,也难免有晃动。每一次震动,温软的心就跟着颤一下。他两只手始终没离开霍危楼的伤口,掌心下的皮肤滚烫,那是生命流逝的温度。 进了主帐,早已候着的随行军医提着药箱就要冲上来。 “让开!”温软一把推开那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力气大得惊人,“备热水!烈酒!桑皮线!还有把止血钳拿来!” 老军医被推了个趔趄,刚想骂这男宠不懂规矩,却被周猛一把拎住领子拖到边上:“听嫂子的!嫂子是神医!他说要啥就给啥!” 炭盆里的火烧得极旺,帐内温度升了起来。 温软剪开了霍危楼右臂剩下的衣料。血肉模糊。那一树皮蹭得太深,皮肉外翻,甚至能隐约看见森森白骨。再加上之前的撞击,整条胳膊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温软的手在发抖。 他见过无数伤口,但这一个是霍危楼的。是这个男人为了护着他的脑袋,硬生生往树上撞出来的。 “呜……” 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悲鸣,眼泪啪嗒一下砸在伤口边完好的皮肤上。 温软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血腥味。他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眼底的慌乱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医者的专注。 “酒。” 他伸手。 旁边的小兵赶紧递上烈酒。 温软含了一口酒,猛地喷在伤口上清创。 “嗯……”昏迷中的霍危楼眉头死死锁紧,喉结滚动,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那张冷硬的脸因为疼痛而微微抽搐,额角的青筋暴起。 “别动……求你别动……”温软一边哭一边哄,手上的动作却利索得可怕。 清创,剔除碎肉,止血。 接下来是缝合。 这么大的口子,不缝上根本长不住。 温软拿过那根穿着桑皮线的银针,手指终于不再抖了。他的眼神聚焦在那寸许长的伤口上,像是在雕琢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针尖刺破皮肤。 霍危楼的手指猛地收紧,抓住了身下的虎皮毯子。 温软的心像是被那根针扎穿了似的疼。他低下头,在那满是冷汗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带着安抚的意味,声音软糯却坚定:“将军忍忍……马上就好……缝好了就不疼了……” 一针,两针,三针。 每一针都走得极稳,针脚细密均匀。 帐篷里安静得吓人,只有剪刀剪断线头的咔嚓声,和温软压抑的抽泣声。 周猛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平日里娇娇弱弱的小郎中,此刻满手鲜血,一边掉眼泪,一边面不改色地把皮起来。那画面,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震撼。 这哪里是只兔子。 这分明是只敢在阎王爷手里抢人的九尾狐。 最后一针打结。 温软剪断桑皮线,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坐在地上。 他看着已经被包扎得整整齐齐的伤臂,又看了看霍危楼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那种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慌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哇——” 温软突然趴在床边,把脸埋进霍危楼的手心里,嚎啕大哭。 哭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一路的惊恐、委屈和心疼全都宣泄出来。 周猛听得心里发酸,摆摆手让帐篷里的人都退出去,自己也轻手轻脚地退到了帐帘外,当起了门神。 帐内只剩下两个人。 温软哭得直打嗝,眼泪把霍危楼的大手都洗了一遍。他紧紧抓着那只手,脸颊贴着那粗糙的掌心,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吓死我了……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王八蛋……干嘛要挡那一下……” “呜呜呜……以后再也不吃兔子了……” 昏迷中的男人似乎感觉到了掌心的湿润,那根修长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极缓慢地,在那满是泪痕的脸颊上蹭了一下。 虽然无力,却带着本能的眷恋。 第80章 他的命 霍危楼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半边身子都是麻的。 尤其是右臂,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把肉剔下来又重新装回去了一样。 他皱了皱眉,喉咙干得冒烟,刚想张嘴喊人,就感觉手心里沉甸甸的,热乎乎的。 费劲地转过头。 只见床边趴着个小脑袋。温软就这么跪坐在地上的毯子上,上半身趴在床沿,两只手死死抱着他的左手,脸埋在臂弯里,睡得并不安稳。 那一头墨发乱糟糟的,露出来的半张侧脸红得不像话,眼皮肿得跟核桃似的,睫毛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珠。身上那件原本雪白的狐裘大氅,这会儿全是泥点子和血印子,看着狼狈极了。 霍危楼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拳。 酸,胀,疼。 比胳膊上的伤还疼。 他想起来了。 惊马,疯鹿,撞击。还有这个小东西跪在雪地里,一边哭一边给他包扎的样子。 那时候他虽然意识模糊,但那种被人在乎到骨子里的感觉,却是真真切切的。 这世上,想杀他霍危楼的人多如牛毛,想利用他的人过江之鲫。哪怕是那些所谓的亲戚,看到他受伤,第一反应也是算计这兵权会落到谁手里。 只有这个傻子。 哭得都要断气了,只为了让他别死。 霍危楼试着动了动左手。 刚一动,趴着的人就像是被惊到的兔子,猛地弹了起来。 “将军!”温软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茫,但看到霍危楼睁开的眼睛时,那种惊喜瞬间点亮了整张脸,“你醒了?疼不疼?渴不渴?” 他手忙脚乱地去摸霍危楼的额头,又去摸脉搏,嘴里絮絮叨叨个不停。 “别动别动……伤口刚缝好……” “是不是想喝水?我这就去倒……” 霍危楼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忙活。看着他端来温水,小心翼翼地用勺子喂到自己嘴边;看着他因为凑得近,眼底那一片乌青清晰可见。 “温软。” 喝了两口水,嗓子终于能发出声音了。虽然嘶哑难听,像两块粗砂纸在摩擦。 温软动作一顿,眼圈立马又要红:“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过来。”霍危楼说。 温软放下碗,乖乖地凑过去:“怎么了?” 霍危楼伸出完好的左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把人往下压了压。两人的额头抵在了一起。 “别哭了。”霍危楼看着他的眼睛,大拇指在那肿得老高的眼皮上轻轻摩挲,“再哭真成瞎兔子了。” 作者:优秀的在线阅读网站 策图小说网(CETU2.COM) 温软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地憋回去:“我没哭……就是……就是眼睛疼。” “撒谎。”霍危楼轻笑一声,牵动了背后的伤,疼得他眉头微蹙,但嘴角的弧度却没落下去,“老子还没死呢,这眼泪留着以后再说。” “呸呸呸!”温软急了,伸手就要去捂他的嘴,“不许说那个字!不吉利!” 霍危楼顺势亲了一下他的掌心。 温软像是被烫到了,想缩手,却被霍危楼抓住了手腕。 “刚才在雪地里,不是挺凶的吗?”霍危楼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又是吼周猛,又是让老子闭嘴的。怎么,这会儿知道怕了?” 温软脸涨得通红,嗫嚅着不敢看他:“那时候……那时候不是急了吗……” “挺好。” 霍危楼突然叹了口气,把温软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心口上。 那里,心跳沉稳有力。 “温软,老子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护过。” 霍危楼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少有的认真。以前都是他护着别人,护着边关百姓,护着手底下的兵。头一回,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郎中,跪在冰天雪地里,要跟阎王爷抢他的命。 “以后别这么傻了。”霍危楼说,“老子皮糙肉厚的,流点血没事。倒是你,那小身板,刚才要是撞实了,现在老子就得给你收尸了。” “我不!”温软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突然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你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我要是不护着你,我还是人吗?” “再说了……”他咬了咬嘴唇,声音小了下去,却清晰地钻进霍危楼的耳朵里,“你要是没了……我也没家了。” 霍危楼怔住了。 这还是那个为了十两银子哭天抢地的小财迷吗?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只捡回来的小兔子,早就不是什么挡箭牌,也不是什么临时搭伙的过客。 这是他的命。 是他霍危楼哪怕拼着一身剐,也要护在手心里的软肋。 “傻样。” 霍危楼喉头发紧,用力把人往怀里揽了揽。虽然只有一只手能动,但那个怀抱依旧霸道得让人安心。 “放心。”他在温软耳边沉声承诺,“老子命硬,阎王爷不敢收。以后还得留着这条命,给你挣金山银山,看你变成个满头白发的老兔子。” 温软破涕为笑,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眼泪又把那块皮肤给打湿了。 但这回,是安心的泪。 “将军。” “嗯?” “伤口……真的不疼吗?” “疼。”霍危楼实话实说,“疼得老子想杀人。” 温软身子一僵,赶紧要起身:“那我去拿止痛散……” “别动。”霍危楼把他按回去,在那软乎乎的耳垂上咬了一口,“这药不管用。” “那……那怎么办?” “让老子抱一会儿。”霍危楼闭上眼,下巴搁在他头顶,“抱一会儿就不疼了。” 这那是治伤,分明就是耍流氓。 但温软这回没挣扎。他乖顺地伏在男人身上,避开了所有的伤口,像只真正的兔子一样,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这个刚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回来的男人。 帐篷外的风雪停了。 这一夜,虽然惊心动魄,但两颗心,却贴得前所未有的近。 第81章 李秀才的高光时刻 帐篷顶上的积雪被风吹得簌簌滑落,发出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炭盆里的火早已燃尽,只剩下一层灰白的余烬,透着最后一点微弱的暗红。 霍危楼醒得很早。 或者是说,这后半夜他压根就没怎么睡踏实。右臂那种火烧火燎的疼劲儿顺着神经往脑门上窜,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有人拿着把钝刀子在伤口上锯。 但他没动。 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慢了节奏,生怕惊动了趴在他胸口的那只“兔子”。 温软睡得很沉。 大概是昨夜那一通惊吓和抢救耗干了他所有的精气神,这会儿他像只八爪鱼似的,手脚并用地扒在霍危楼身上。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正好抵在霍危楼的颈窝里,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喷洒在锁骨上,有些痒,又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奶香味。 霍危楼垂眸,看着怀里人那张睡得红扑扑的脸。 哪怕是睡着了,温软的一只手还死死地攥着霍危楼完好的左手食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啧。” 霍危楼在心里轻嗤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平日里胆子只有针尖大,关键时刻倒是敢跟阎王爷抢人。 他试着动了动被压得有些发麻的左腿。 刚一动,怀里的人就哼唧了一声,睫毛颤了颤,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还肿着,红通通的像两颗熟透的桃子,眼神也没有焦距,傻乎乎地盯着帐篷顶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转过头,对上了霍危楼那双戏谑的黑眸。 “……将军?” 刚睡醒的嗓音有些哑,带着浓浓的鼻音,软得一塌糊涂。 “醒了?”霍危楼用左手捏了捏他脸上睡出来的红印子,“再不醒,老子都要被你压断气了。” 温软一惊,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快骑到霍危楼身上去了。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却因为睡久了腿麻,身子一歪,又不偏不倚地撞在了霍危楼的胸口。 “唔……” 霍危楼闷哼一声,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这一撞,虽说没碰到伤臂,但这一下子震动,也够他喝一壶的。 “对……对不起!” 温软吓得脸都白了,跪坐在旁边不敢动,两只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是不是撞到伤口了?疼不疼?我……我看一眼……” 说着就要去掀被子。 一只大手按住了他不老实的手爪子。 “行了。”霍危楼缓过那阵劲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着那张又要掉金豆子的小脸,无奈地叹了口气,“老子逗你呢。皮糙肉厚的,哪那么容易坏。” “可是你的脸都白了……” 温软不信,眼圈又要红。 “那是饿的。”霍危楼理直气壮地胡扯,“昨晚光顾着流血,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怎么,你想饿死老子好改嫁?” “你胡说八道什么!” 温软急了,伸手就去捂他的嘴,凶巴巴地瞪圆了眼睛,“不许说那个字!我去给你弄吃的!” 说完,他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连滚带爬地钻出了帐篷。 看着那个慌慌张张的背影,霍危楼眼底的笑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暗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厚厚绷带的右臂。 这只手,短时间内是废了。 这次冬狩出现的疯鹿,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蹊跷。那鹿眼珠子血红,分明是被人下了药。 有人想要他的命。 或者说,有人想试探一下,没了这只拿枪的手,镇北王还是不是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煞神。 霍危楼眯了眯眼,左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拇指上的扳指。 既然想玩,那老子就陪你们好好玩玩。 回京的队伍比来时慢了许多。 那辆低调奢华的黑漆马车里,气氛却有些古怪。 按理说,霍危楼伤在右臂,又是刚缝合完,最忌讳颠簸。可这人死活不肯躺着,非要靠坐在软塌上,还一定要温软贴身伺候。 理由很充分—— “老子手疼,拿不住杯子。” “这葡萄皮太厚,不想剥。” “腿麻了,给老子捏捏。” 温软这会儿哪怕是泥菩萨也被他磨出了三分火气,但一看到那条渗着血丝的胳膊,所有的火气又瞬间变成了没脾气的棉花。 还能怎么办? 宠着呗。 温软任劳任怨地剥好一颗葡萄,送到那张欠揍的嘴边。 霍危楼张嘴含住,顺便把那截葱白的指尖也含进去吮了一下。 “……” 温软触电般缩回手,耳根子红得滴血,狠狠瞪了他一眼。 “甜。”霍危楼嚼着葡萄,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 马车行至城门口时,外头突然喧闹了起来。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夹杂着百姓们的欢呼声和叫好声,热闹得像是要把天都给掀翻了。 “怎么回事?”霍危楼皱了皱眉。 周猛骑着马靠近车窗,大嗓门隔着帘子传了进来:“将军!今儿个是新科进士游街的日子!听说这次的探花郎是个难得的美男子,半个京城的大姑娘小媳妇都跑出来看了!” 新科进士游街? 温软剥葡萄的手一顿,指甲不小心掐破了果皮,紫红色的汁水染了指尖。 他记得,李文才就是今年参加的春闱。 为了这场考试,那人拿走了他攒了十年的积蓄,甚至连那一对原本打算留着当传家宝的玉镯子都给当了。 “怎么?” 霍危楼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目光落在那只流着紫色汁水的手上,眼神沉了沉,“想去看热闹?” 温软回过神,摇了摇头,抽出一块帕子慢吞吞地擦着手:“不想看。吵得慌。” 他是真的不想看。 对于那个名字,他现在只有一种生理性的厌恶,就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恶心得反胃。 “不想看也得看。” 霍危楼却突然来了兴致,用完好的左手挑起车帘的一角,“来,让咱们王妃瞧瞧,这一届的探花郎是个什么货色。” 温软拗不过他,只能被迫凑过去,透过那条缝隙往外看。 只见朱雀大街上,人潮涌动。 队伍的最前方,三匹高头大马披红挂彩,缓缓行来。 走在最中间的是状元,个头不高,留着把山羊胡子,看着有些老气横秋。左边的是榜眼,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 而右边那位…… 一身大红色的锦袍,头戴簪花乌纱帽,骑在一匹雪白的骏马上,正满面春风地朝着两旁的百姓拱手作揖。 那张脸,哪怕是在人群中,也确实称得上清秀俊朗,带着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斯文败类气。 正是李文才。 或者说,如今该叫他李探花了。 此时的李文才,早已没了当初在济世堂后巷拿钱时的落魄。他挺直了脊背,脸上挂着那种矜持又得意的笑,享受着周围抛来的香囊和手帕。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高光时刻。 也是他踩着温软的血肉,一步步爬上来的云端。 温软看着那张脸,心里竟然出奇地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连那种想要冲上去把钱要回来的冲动都淡了。他只觉得可笑。 这个光鲜亮丽的探花郎,内里却是那样一团污糟发烂的棉絮。 “那是李秀才?” 霍危楼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股子阴测测的凉意。 温软身子一僵,点了点头:“嗯。” “长得也就那样。”霍危楼嗤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不屑,“细皮嫩肉的,老子一拳能打死三个。” 他说着,大手惩罚性地在温软的腰上捏了一把:“你说你当年是不是瞎?这种货色也当个宝?” 温软吃痛,缩了缩脖子,小声反驳:“当年……当年那是年纪小,不懂事。” “年纪小?” 霍危楼冷哼一声,目光死死地锁着外头那个意气风发的红色身影。 就在这时,马上的李文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往这边看了一眼。 但那辆黑漆马车的帘子已经放下了。 只留下一个冷硬的黑色车身,和四匹神骏非凡的战马,傲慢地挤开了人群,朝着镇北王府的方向扬长而去。 李文才愣了一下。 那是……镇北王的马车? 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听说那个粗鲁的武夫前些日子在街上强抢民男,把他的“软软”抢进了府里当玩物。 想到温软,李文才的心里就一阵火热。 那个小郎中虽然出身低微,但胜在长得好,性子又软,那一手好医术更是难得。最重要的是,那是个全心全意满眼都是他的傻子。 当初为了攀上尚书府这门亲事,他不得不狠心抛弃了温软。 可如今…… 李文才摸了摸袖子里那块温润的玉佩,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 如今他已是探花郎,又有尚书府做靠山,前途无量。那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莽夫,还能一直霸占着人不放? 等他在朝中站稳了脚跟,定要把他的软软接回来。 到时候,哪怕是做个外室,也好过在那虎狼窝里受罪。 马车里。 霍危楼放下了帘子,脸色有些臭。 刚才李文才那个眼神,让他很不爽。那是一种猎人看到了属于自己的猎物被别人叼走时的眼神。 觊觎。 贪婪。 还带着点莫名其妙的自信。 “周猛。” 霍危楼沉声对外头喊道。 “属下在!” “去查查,这探花郎最近都在跟谁来往。尤其是……尚书府那边。” 霍危楼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丝杀气,“还有,去给吏部那帮老东西递个话。这探花郎虽然文章写得好,但这人品嘛……还得再考察考察。” “是!”周猛虽然不明白自家将军怎么突然跟个新科探花过不去,但听令行事是本能,当即应下。 温软坐在一旁,听着这些话,心里咯噔一下。 他偷偷看了一眼霍危楼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小心翼翼地把剥好的葡萄递过去:“将军……吃葡萄。” 霍危楼低头看了一眼那颗晶莹剔透的葡萄,又看了看温软那双讨好的眼睛。 心里的火气突然就散了大半。 他张嘴把葡萄吞了,顺势用额头抵住温软的额头,声音低沉暗哑: “以后出门戴个帷帽。” “省得有些不长眼的狗东西,老惦记着老子的肉。” 回到将军府,已是晌午。 霍危楼这一路折腾,麻药劲儿过了,伤口又开始丝丝拉拉地疼。 但他这人死要面子活受罪,当着下人的面硬是一声没吭,直到进了主屋,屏退了左右,这才往罗汉榻上一瘫,开始哼哼唧唧。 “疼。” 他把那只缠得跟粽子似的手臂往温软面前一伸,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温软,你是不是线没缝好?怎么感觉里面有虫子在咬?” 温软正在给他整理换洗的衣物,闻言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跑过来。 “不可能啊……我缝得很细的……” 他蹲在榻边,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只手检查,眼底满是焦急,“是不是刚才在车上碰着了?我就说让你躺着别乱动……” 霍危楼垂着眼,看着这颗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的小脑袋,心里的恶劣因子又开始作祟。 “那你说怎么办?” 他用完好的左手挑起温软的下巴,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张红润的小嘴,“要不……你给老子吹吹?” 温软愣了一下,脸瞬间爆红。 这都多大人了,还吹吹? 但看着霍危楼那副“你不吹我就疼死给你看”的无赖样,他咬了咬唇,还是凑过去,隔着纱布,轻轻地往伤口上呼气。 温热的气息透过纱布渗进去,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 霍危楼的喉结滚了滚。 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这哪里是止疼,这分明是要命。 但他没喊停。 就这么享受着这只小兔子笨拙又全心全意的伺候,心里盘算着,等这只手好了,该怎么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至于那个姓李的…… 霍危楼冷笑一声。 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就得做好被埋的准备。 第82章 冤家路窄 一连三日,霍危楼都在府里“养伤”。 说是养伤,其实就是换着法子折腾温软。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吃果子,一会儿又要听书,且只听温软念。 温软那嗓子本来就软,念起那些兵书战策来,一点杀伐气都没有,反而像是在哄孩子睡觉。 霍危楼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要点评两句,大手更是不老实,在那截细腰上摸来摸去,美其名曰“检查有没有长肉”。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 温软正在小药房里捣鼓药材。霍危楼那伤口愈合得不错,但毕竟伤了筋骨,得用些好药养着。 府里的血竭和冰片不够了。 这两种药材金贵,一般的药铺未必有上好的货色。 温软想了想,决定亲自去一趟济世堂。那是他待了十年的地方,掌柜的虽然抠门,但药材的成色他最清楚,而且那是老东家,总能有些面子拿到好货。 “要去济世堂?” 霍危楼正靠在软塌上看公文,闻言抬起眼皮,眉头微皱,“让周猛去买不就行了?” “不行。”温软摇摇头,一脸认真,“这两种药成色差一点都不行,周大哥是个粗人,他分不清好坏的。而且……我也想回去看看以前的小师弟们。” 霍危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这几天把人拘在府里太紧了,这小兔子看着虽然乖顺,但眼底那点郁气他看得出来。 出去透透气也好。 “行吧。”霍危楼放下公文,招手把人叫到跟前,“早去早回。带上周猛,别一个人乱跑。” “知道了!” 温软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恩典。 霍危楼被那个笑晃了一下眼,心里那点不情愿也就散了。 他伸手把温软拉进怀里,在那光洁的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恶狠狠地警告道:“把帷帽戴好。要是让老子知道你跟哪个野男人多说了一句话,今晚就把你的腿打断。” 温软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哪来的野男人……我都这样了,谁还看得上……” “你说什么?”霍危楼眯眼。 “没……没什么!我说将军威武!” 温软赶紧挣脱他的怀抱,像只逃命的兔子一样溜了。 济世堂还是老样子。 门口那块金字招牌被擦得锃亮,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草药苦香味。 温软戴着长长的白色帷帽,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截雪白的衣摆。他身边跟着两个凶神恶煞的亲兵,腰间挎着刀,往那一站,就把原本想要凑上来的闲杂人等吓退了三尺。 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抬头一看来人这架势,吓了一跳,赶紧迎了出来。 “哎哟,这位贵人,是要抓药还是看诊?” 温软掀开帷帽的一角,露出半张脸,轻声唤道:“赵掌柜。” 赵掌柜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温……温软?!”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这个穿着云锦长衫,披着白狐大氅,浑身上下透着股子富贵气的公子哥,竟然是那个在他店里干了十年苦力的小郎中? “是我。”温软笑了笑,也没叙旧,直接递上一张方子,“我要这上面的两味药,要最好的。” 赵掌柜也是个人精,看了一眼那两个门神似的亲兵,立马收起了脸上的惊讶,换上了一副殷勤的笑脸。 “好说好说!温公子稍等,我这就去库房取!” 这世道就是这样。 以前他是个没人疼的小郎中,谁都能踩上一脚。如今他是镇北王府的人,哪怕只是个男妻,也没人敢怠慢半分。 温软站在柜台前等着。 周围看病的百姓都在窃窃私语,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敬畏。 这种感觉很奇怪。 但他并不讨厌。 因为他知道,这份敬畏不是给他的,是给那个在家里等他回去喝药的男人的。 这就是霍危楼说的,给他撑腰。 拿了药,温软没多做停留,转身出了铺子。 外头的街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他抱着药包,正准备上马车,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那就是新科探花郎的马车吗?” “真气派啊!” “听说这位探花郎不仅文章好,人也风流倜傥,还没娶亲呢……” 温软心里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想要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刚转过街角,一辆朱红色的马车突然横插了过来,不偏不倚地堵在了镇北王府那辆黑漆马车的前头。 那是一辆极其骚包的马车。 车帘上绣着大朵的牡丹,车顶还挂着金色的流苏,随着马车的晃动叮当作响,恨不得告诉全天下:车里坐着个大人物。 巷子本来就窄。 两辆马车这一堵,直接把路给封死了。 “哪个不长眼的!敢挡爷爷的路!” 赶车的亲兵是个暴脾气,当即一勒缰绳,张嘴就骂。 对面的车夫也不甘示弱,趾高气扬地回道:“瞎了你的狗眼!这可是探花郎的车驾!还不快快让开!” 探花郎。 温软坐在车厢里,抱着药包的手猛地收紧。 真是冤家路窄。 他深吸一口气,隔着帘子对亲兵吩咐道:“别吵了,咱们退一步,让他们先过。” 他不想惹事。 尤其是霍危楼现在还有伤在身,要是让那人知道自己在街上跟李文才起了冲突,指不定又要发什么疯。 亲兵虽然不忿,但既然王妃发了话,也只能忍着气,准备倒车。 就在这时,对面那辆朱红马车的帘子突然被人掀开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出来,紧接着,探出一张清俊的脸。 正是李文才。 他今儿个穿了一身宝蓝色的直裰,头上戴着镶玉的发冠,整个人看着确实比以前那个穷酸秀才要体面得多。 他的目光在看到对面那辆黑漆马车上的族徽时,眼神闪了闪。 那是只黑色的狼头图腾。 镇北王府。 李文才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并没有让车夫让路,反而从车上走了下来,径直朝着温软的马车走了过来。 “车上坐的,可是温兄?”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几分刻意的熟络和关切,穿透帘子传了进来。 温软身子一僵。 那两个亲兵见状,立刻按住了腰间的刀柄,警惕地挡在车前:“站住!什么人!” 李文才并不慌张。 他停在三步开外,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甚至还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傲气。 “在下李文才,乃是这车中之人的……故交。” 他在“故交”这两个字上咬了重音,眼神却死死地盯着那垂落的车帘,仿佛想要透过那层布料,看清里面的人。 “软软。” 他突然换了个称呼,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知道是你在里面。既然遇上了,何不下来见一面?” 温软只觉得一阵反胃。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条黏腻的毒蛇缠上了脚踝,冰冷又恶心。 他以为自己会怕。 毕竟这人曾是他十年的梦魇,是他自卑和痛苦的根源。 可此刻,听着这虚伪至极的声音,他心里竟然只有一种荒谬的可笑感。 他放下手里的药包,整理了一下衣袖。 然后,在亲兵惊愕的目光中,缓缓掀开了车帘。 既然躲不掉,那就没必要躲。 他现在是镇北王妃。 不是那个任人搓圆捏扁的济世堂小伙计。 温软从车上走下来,站在雪地上。 他没有摘下帷帽,白色的轻纱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面容,却遮不住那一身清冷矜贵的气质。 李文才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才短短数月不见。 那个整天围着灶台转、身上总带着一股子中药味的小郎中,竟然变得如此……诱人。 那身白狐大氅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修长,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株雪地里的寒梅,让人忍不住想要折下来,狠狠地揉碎在怀里。 “李大人。” 温软开口了。 声音隔着轻纱传出来,冷冷淡淡的,带着一股子疏离,“若是叙旧就不必了。咱们之间,没什么旧可叙。” 李文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最好看的小说尽在策图小说网:CETU2.COM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往前走了一步。 “软软,我知道你在怪我。” 他叹了口气,目光里满是痛惜,“怪我当时没带你走,怪我为了前程抛下了你。可是软软,你要信我,我有我的苦衷。” “苦衷?” 温软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讽,“李大人的苦衷,就是拿着我攒了十年的血汗钱,去买通关节,去攀附权贵,然后转过头来骂我是下九流?” 周围围观的百姓渐渐多了起来。 听到这话,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李文才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 他没想到那个以前对他百依百顺、连句重话都不敢说的温软,如今竟然变得这么牙尖嘴利。 “那是误会!” 李文才压低了声音,急切地解释道,“那时候我是身不由己!吏部尚书看中了我,非要招我为婿,若是我不答应,这十年的寒窗苦读就全毁了!我是为了咱们的将来才……” “咱们?” 温软打断了他,“李大人慎言。我是镇北王妃,你是尚书府的乘龙快婿。咱们之间,哪来的将来?” “那个莽夫对你不好!” 李文才突然激动起来,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温软,像是要把他看穿,“我都听说了!他是强抢的你!把你当个玩意儿养在府里!软软,你那么胆小,那么爱哭,在那虎狼窝里受了多少罪?” 他说着,又要往前凑,“你看你,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是不是他打你了?是不是脸上有伤?” 他伸手就要去掀温软的帷帽。 “锵——!” 一声脆响。 一把雪亮的钢刀横在了他和温软之间。 那亲兵满脸煞气,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再敢往前一步,老子剁了你的手!” 李文才被这刀锋逼得不得不后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但他并没有放弃。 他看着那个站在刀光剑影之后、依旧无动于衷的身影,咬了咬牙,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软软。”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举到温软面前,“你看这是什么?” 温软透过轻纱看去。 那是他那对当掉的玉镯子中的一只,被李文才改成了玉佩。 “我现在是探花郎了,我有钱了,也有权了。” 李文才深情地说道,“我把你当掉的东西赎回来了。软软,跟我走吧。那个粗人根本不懂得怜惜你,只有我……只有我才是真心对你的。” “只要你点头,我就算拼了这顶乌纱帽,也要把你从那个活阎王手里救出来!” 这番话,说得那是感天动地。 若是不知情的人听了,恐怕都要以为这是什么才子佳人被恶霸拆散的戏码。 温软看着那块玉佩。 那是他娘留给他的遗物。 曾经,他把这东西看得比命还重,为了给李文才凑路费,他哭了一整夜才狠心把它当了。 可现在。 看着那块被李文才握在手里、染上了别人体温的玉,他只觉得脏。 真脏。 温软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隔着轻纱,指了指那块玉佩。 “李大人。”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是冰珠子砸在玉盘上。 “这东西,既然当了,就是死当。” “就像咱们那十年。” “如今,它是你的东西,不是我的。” “至于救我……” 温软顿了顿,轻纱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却充满了安全感的笑。 “我的夫君,是大盛朝的战神,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他一只手就能把你连人带马扔出三丈远。” “你拿什么救?” 作者大声说:书友们,书荒请去最新最全的小说网站:策图小说网,无法访问请发邮件至 dz@CETU2.COM “拿你那张只会骗钱骗色的嘴吗?” 第83章 他还想回头? 巷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百姓,原本还在对着这出“才子佳人”的戏码指指点点,听到这儿,一个个都张大了嘴巴,眼神古怪地在李文才身上打转。 “骗钱骗色”这四个字,杀伤力实在太大。 尤其是从一位看起来温文尔雅、身份尊贵的王妃嘴里说出来,那更是带着雷霆万钧的效果。 李文才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名声和脸面。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温软揭开了那层遮羞布,比当众扇他两耳光还要难受。 “你……” 李文才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温软,“你简直不可理喻!我是一片好心……” “好心?” 温软往前走了一步。 明明他身形单薄,甚至比李文才还要矮上半个头,但此刻身上那股子气势,竟然压得李文才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是霍危楼的气势。 跟在那个人身边久了,哪怕是一只兔子,也学会了怎么露牙。 “李大人若真是好心,就把欠我的三百二十两银子还了。” 温软伸出手,白嫩的掌心摊开在李文才面前,“还有那十年的饭钱、药钱、洗衣钱。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零头抹了,给个五百两,咱们两清。”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啧啧啧,原来是个吃软饭的啊!” “看着人模狗样的,原来以前全靠人家养着?” “连洗衣钱都要人家出,这也叫男人?” 这些议论声像是苍蝇一样往李文才耳朵里钻。 他的羞耻心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同时也转化成了恼羞成怒。 他觉得自己的一片真心被践踏了。 他觉得温软变了。 变得庸俗、市侩,满身铜臭气,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单纯善良的软软了。 一定是那个霍危楼! 一定是那个粗鄙的武夫把人教坏了! “好!好得很!” 李文才咬牙切齿,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你宁愿跟着那个杀人如麻的莽夫,也不愿意回头跟我?温软,你会后悔的!他现在宠着你,不过是图个新鲜!等他玩腻了……”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他的诅咒。 李文才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打他的不是别人,正是温软。 温软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掌心火辣辣的疼。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打人。 但他一点都不后悔。 “不许说他。” 温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他不玩我。他娶了我,上了宗谱,拜了天地。” “他是我的夫君。” “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说完这句话,温软只觉得胸口那股子憋了许久的浊气,终于彻底吐干净了。 他再也没看李文才一眼,转身就往马车走。 “周大哥,我们走。” 亲兵们早就按捺不住了,要不是王妃没发话,他们早就想上去把这个小白脸揍成猪头了。闻言立马收刀入鞘,狠狠地瞪了李文才一眼,护送着温软上了车。 “驾!” 车夫一扬鞭子。 黑漆马车毫不客气地从李文才身边擦身而过,车轮溅起的泥水,甩了他那一身崭新的大红锦袍。 李文才站在原地,捂着半边红肿的脸,看着那辆远去的马车,眼底的阴毒几乎要溢出来。 霍危楼。 最好看的小说尽在策图小说网:CETU2.COM 温软。 咱们走着瞧! 马车里。 温软摘下帷帽,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软垫上。 手还在抖。 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嗓子眼。 刚才那一番对峙,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他看着自己那只打人的右手,掌心一片通红,甚至还有些发麻。 原来……拒绝他,并没有那么难。 原来,那个曾经在他心里像山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人,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一推就倒的纸老虎。 温软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霍危楼那张总是不可一世的脸。 如果是将军在这儿,肯定不会只是打一巴掌那么简单。 说不定真的会把他那口牙给拔下来。 想到这儿,温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热。 他摸了摸怀里的药包。 得赶紧回去。 将军还在家里等药呢。 镇北王府,主屋。 霍危楼正黑着一张脸,听着周猛的汇报。 “……然后王妃就给了那小白脸一巴掌,骂他不配给您提鞋。” 周猛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将军您是没看见,当时那李探花的脸都绿了!跟那个……那个烂菜叶子似的!真是解气!” 霍危楼原本正拿着把匕首在削苹果,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一顿。 “打了?”他挑眉。 “打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周猛比划了一下,“声音脆着呢!” 霍危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手里的匕首转了个漂亮的刀花,那削好的苹果皮正好断裂掉落。 “出息了。” 他低笑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是喜是怒,但那双总是带着煞气的眼睛里,此刻却满是纵容,“还知道护犊子了。” 周猛嘿嘿一笑:“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教出来的。嫂子现在这脾气,虽然看着还是软,但骨子里硬气着呢!” “行了,别拍马屁了。” 霍危楼把削好的苹果切下一块,扔进嘴里,“人呢?回来了没?” “回了回了,马车刚进府门,估计这会儿正往这儿赶呢。” 霍危楼点点头,挥手让周猛退下。 等人走了,他脸上的笑意才渐渐淡去。 他看着手里那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手指在刀刃上轻轻刮过。 李文才。 这就忍不住了? 敢当街拦他的车,堵他的人。这胆子,确实是比鸡大那么一点点。 不过…… 温软今天的表现,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依照这只小兔子的性子,见到旧情人,怎么也得哭一场,或者是吓得躲回来。 没想到,竟然敢动手。 看来,这几天没白宠。 知道谁才是自家人了。 “将军!”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房门被推开,温软抱着药包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他的脸因为跑得太急而有些发红,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 “我回来了!” 他把药包往桌上一放,也没顾得上擦汗,先跑到罗汉榻边,上上下下地打量霍危楼,“伤口疼不疼?药喝了吗?” 霍危楼靠在软垫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不疼。” 他伸出左手,一把将人拉进怀里,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听说,你今儿个在外头逞威风了?” 温软身子一僵,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周……周大哥都跟你说了?” “说了。” 霍危楼捏起他的右手,摊开掌心。 那手心还红着,一看就是用力过猛。 “疼吗?”霍危楼问,大拇指在那片红肿上轻轻揉着。 温软摇摇头:“不疼。” “撒谎。” 霍危楼哼了一声,抓起那只手放到嘴边,轻轻吹了口气,“下次这种粗活,让周猛干。你这手是拿针的,金贵着呢,打那种烂人,脏了手。” 温软愣了一下,随即眼眶一热。 他以为霍危楼会生气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抛头露面,或者会吃醋他跟李文才说了话。 没想到,他在意的,是他的手疼不疼。 “将军……” 温软把头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我今天……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堂堂王妃,当街打人,还像个泼妇一样讨债。 传出去,肯定会被那些御史言官参上一本。 “丢人?” 霍危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胸腔震动起来,“老子觉得长脸得很!这才像我霍家的媳妇!受了欺负就要打回去,管他是什么探花还是尚书,惹了咱们,照打不误!” 他说着,低头在温软的唇上啄了一口,“以后就这么干。天塌下来,老子给你顶着。” 温软的心里像是被灌了一勺蜜,甜得发腻。 他伸出手,环住霍危楼的脖子,主动凑过去加深了这个吻。 “嗯。我不怕。” “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不过……” 一吻结束,霍危楼突然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有些危险,“那五百两银子,是怎么回事?” 温软眨了眨眼睛:“那就是诈他的……我知道他拿不出来。” “哼。” 霍危楼冷笑一声,“拿不出来?那就让他肉偿。” “啊?”温软吓了一跳,“肉……肉偿?” “想什么呢!”霍危楼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老子是说,让他那双手别想要了。写文章的手,要是断了指骨,不知道还能不能拿得起笔?” 他的语气很淡,就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随意。 但温软知道,他是认真的。 他没有劝。 因为他知道,这是霍危楼爱他的方式。 那种带着血腥气的、独断专行的、却能给他最大安全感的爱。 “随你。” 温软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闭上了眼睛。 “只要你高兴就好。” 霍危楼满意地勾起嘴角,大手在他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 高兴? 当然高兴。 不过,这还只是个开始。 那个姓李的既然那么想当官,想往上爬。那他就给他搭个梯子。 至于这梯子下面是青云直上,还是万丈深渊…… 那就得看老子的心情了。 窗外,起风了。 这一场关于权力和情感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在那风暴中心,两颗心却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第84章 红缨枪警告 天刚蒙蒙亮。 窗外的积雪被晨风卷着,扑打在窗棂上。 屋内地龙烧得旺。 温软迷迷糊糊地在被窝里蹭了蹭。 身边的位置已经凉了。 霍危楼今日要去北大营点卯。 那个男人虽然平日里看着没个正形,但在军务上从未含糊过。 温软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 被子滑落。 锁骨上全是昨夜留下的红痕。 像是梅花落在雪地里。 他脸一红,赶紧拢好了中衣。 “周猛。” 温软唤了一声。 门外立刻传来那大嗓门的应答:“嫂子!您醒了?” “将军什么时候走的?” “寅时就走了。” 周猛隔着门板回话。 “将军说了,让您多睡会儿。若是无聊,就去库房数银子,或者去街上逛逛,买点喜欢的玩意儿。” 温软失笑。 这人怎么总觉得他是掉进钱眼里的貔貅。 不过。 今日确实得出门一趟。 前几日从济世堂拿回来的药材,有一味血竭成色稍次了些。 霍危楼的伤虽然看着好了,但里头的筋骨还得细养。 那是给他挡灾受的伤。 马虎不得。 温软起身洗漱。 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外头罩着那件象征着将军府宠爱的白狐大氅。 整个人看着既贵气,又软糯。 早饭用了半碗百合粥。 温软便带着几个亲兵出了门。 马车是特制的。 里头铺着厚厚的狼皮褥子,暖和得让人想打盹。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上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朱雀大街上人声鼎沸。 作为京城最繁华的地段,这里永远不缺热闹。 “吁——”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温软身子往前倾了一下,差点撞到车壁上。 “怎么回事?” 他扶着车窗问道。 外头的亲兵语气不善:“回王妃,前面有人挡道。” 又是挡道? 温软眉心微蹙。 难不成这京城的路,如今是谁都能拦上一拦了? 他刚要开口询问。 一道熟悉又令人生厌的声音,穿透熙攘的人群传了进来。 “诸位评评理!” “这镇北王府仗势欺人,强抢良家子弟,简直是目无王法!” 温软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窗帘。 李文才。 这家伙竟然还没死心? 而且听这动静,似乎还带了不少人。 温软悄悄掀起帘子一角。 只见马车前方,密密麻麻地围了一圈人。 为首的正是李文才。 今日他没穿那身招摇的大红锦袍,反而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 头发用木簪束着,一副清贫书生的打扮。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打扮的学子。 个个义愤填膺,手里还拿着书卷,俨然一副要为民请命的架势。 “温兄!” 李文才冲着马车高喊。 那眼神痛心疾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也知道你那是被逼无奈!” “那日你在巷子里打我,定是那霍贼逼你的对不对?” “今日我邀了国子监的同窗前来,就是要为你讨个公道!” 周围的百姓指指点点。 虽说大家伙儿都知道镇北王不好惹。 但这读书人的嘴,向来最能颠倒黑白。 再加上李文才这副为了“挚友”不畏强权的模样,倒是骗了不少不知情的人。 “这探花郎倒是个痴情种啊。” “听说那王妃原是他的发小,被将军抢了去。” “真是造孽哟……”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温软坐在车里,气得指尖发抖。 这人怎么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分明是他嫌贫爱富抛弃了自己。 如今倒成了自己被强抢? “王妃,要不要属下把这群酸儒赶走?” 亲兵手按在刀柄上,一脸杀气。 “别动刀。” 温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 李文才今日带了这么多读书人来。 若是动了刀兵,正好落人口实。 说镇北王府残害士子。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霍危楼在朝堂上又要被那帮言官弹劾。 “李大人。” 温软隔着车帘,声音清冷。 “我前日便说得很清楚。” “我是镇北王妃,与你早已恩断义绝。” “你这般纠缠不清,就不怕尚书府知道了,治你个品行不端的罪名?” 李文才听到这话,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 他赌温软不敢当众出来对质。 赌温软那个软性子,顾忌名声,最后只能妥协。 只要温软露出一丝心软。 他就能借着这股舆论,逼霍危楼放人。 就算不放人,也能恶心那个莽夫一把,给自己博个好名声。 附:每天更新最新最全的小说:策图小说网(CETU2.COM) “软软!” 李文才往前一步,眼含热泪。 “我不怕什么尚书府!” “为了你,这探花郎我不做也罢!” “我只要你脱离苦海!” 身后那群不明真相的学子也跟着起哄。 “请王妃下车!” “莫要怕那权贵淫威!” “我等读书人,一身浩然正气,定能护你周全!” 场面一度混乱。 亲兵们虽然武艺高强,但这会儿被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围着,打也不是,骂也不是。 憋屈得很。 李文才看着被逼停的马车,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 霍危楼不在。 就凭这个软弱的小郎中,还不是任他拿捏? 就在他准备再加一把火的时候。 地面忽然震动起来。 “轰隆隆——” 那是战马奔腾的声音。 急促。 沉重。 像是闷雷滚过地面。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长街尽头。 一匹高大的黑马宛如黑色的闪电,撕裂寒风而来。 马背上的男人,一身玄色轻甲。 身后红色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一团燃烧的烈火。 他手里提着一杆红缨枪。 枪尖在冬日的阳光下,折射出森寒的光芒。 那是真正见过血的兵器。 自带一股令人胆寒的煞气。 “让开!” 一声爆喝。 如同惊雷炸响。 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撕开,惊恐地向两边退去。 李文才还没反应过来。 那匹黑马已经冲到了眼前。 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 巨大的马蹄高高扬起,带着万钧之力,就在他头顶上方半尺的地方堪堪停住。 腥热的马鼻息喷了他一脸。 李文才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还没等他那口气喘匀。 “呼——” 一阵劲风袭来。 冰冷的枪尖,带着死亡的气息,精准地抵住了他的喉咙。 只要再往前送一寸。 就能直接给他开个血窟窿。 李文才僵住了。 全身上下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 他惊恐地抬起头。 正对上霍危楼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 黑沉沉的。 像是在看一只随手就能捏死的蚂蚁。 “你……” 李文才牙齿打颤,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霍危楼单手勒着缰绳。 那条受了伤的右臂,此刻却稳稳地提着那杆重达几十斤的红缨枪。 纹丝不动。 他根本没看李文才那张吓白的脸。 目光只是淡淡地在那群瑟瑟发抖的读书人身上扫了一圈。 最后,重新落在李文才身上。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就是你。” 霍危楼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就是你这个废人,嫌弃我媳妇做的桂花糕?” 第85章 你也配? 整条朱雀大街死一般的寂静。 连卖糖葫芦的小贩都忘了吆喝。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杆红缨枪上。 红色的枪缨在风中微微颤动。 每一次颤动,都像是死神的召唤。 李文才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冰冷的枪尖就抵着那脆弱的软骨。 稍微一动,便是一阵刺痛。 “我……” 他想辩解。 想说自己也是有功名在身的探花郎。 想说这里是天子脚下,不可动用私刑。 可在那股子铺天盖地的杀气面前,所有的圣贤书都成了废纸。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那个男人的倒影,像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霍危楼坐在高头大马上。 身形伟岸得像尊铁塔。 那身玄铁甲胄上还带着北境风沙磨砺过的痕迹。 哪怕只是随意地坐着,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凶悍之气,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反观地上的李文才。 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原本是为了博取同情装出来的清高。 此刻沾满了地上的泥雪。 头发也在刚才的惊吓中散乱开来。 整个人缩成一团,抖得像只刚出壳的鹌鹑。 哪里还有半点读书人的风骨。 “问你话呢。” 霍危楼手腕微微一抖。 枪尖往前送了半分。 一粒血珠子顺着李文才的脖颈滚落下来。 那是真的扎破了皮。 “啊——!” 李文才惨叫一声,双手撑着地想要往后缩。 可那枪尖就像是长了眼睛,死死地咬着他不放。 “将……将军饶命!” 李文才终于崩溃了。 那一身所谓的傲骨在死亡面前碎得稀烂。 “桂花糕……桂花糕好吃的!” “是我嘴贱!是我没福气!” “求将军高抬贵手!” 周围那群原本还叫嚣着要“护花”的学子们,此刻一个个面面相觑。 谁也不敢上前一步。 开玩笑。 那是镇北王。 那一枪要是扫过来,他们这帮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霍危楼看着李文才这副涕泪横流的德行。 眼底的鄙夷毫不掩饰。 他冷嗤一声,收回了枪。 红缨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地背在身后。 “就这?” 霍危楼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李文才。 那眼神。 像是在看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 “刚才不还挺能说的吗?” “什么强抢良家子弟,什么逼良为娼。” “怎么,老子的枪还没怎么着呢,你就尿了?” 众人下意识地往李文才下半身看去。 只见那青色的长衫下摆,果然湿了一大片。 在雪地上洇开一团深色的痕迹。 腥臊味在冷风中飘散开来。 “噗——”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声像是开了个头。 紧接着,原本那种肃杀的气氛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哄笑声。 “这就是探花郎?” “刚才还说一身浩然正气呢,原来是尿裤子的正气啊!” “这也太怂了,连我家那只看门狗都不如。” 李文才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那是一种比死还要难受的羞耻感。 他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缝里。 霍危楼并没有就此罢手。 他翻身下马。 那一身重甲落地,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他又高又壮。 站在李文才面前,直接把冬日的阳光挡了个严严实实。 阴影笼罩下来。 李文才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霍危楼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很大,手指粗糙,布满了练武留下的老茧。 他就像拎一只死鸡一样,直接抓着李文才的后领,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李文才的双脚离地,拼命地乱蹬。 可在霍危楼手里,那点力气简直就像是个玩笑。 “看看你这副德行。” 霍危楼凑近了些,声音里满是嘲弄。 “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个子还没老子胸口高。” “身板薄得跟张纸似的,一阵风就能吹跑。” 他嫌弃地把人晃了晃。 “就你这根豆芽菜。” “也配跟老子抢人?” “温软那十年是瞎了眼,把你这种废物当个宝。” “他给你做桂花糕,给你洗衣服,给你端茶倒水。” “你呢?” “你除了会读那几本破书,会动那张骗人的嘴,你会什么?” “你能护得住他吗?” “若是遇到山匪,你能替他挡刀子吗?” “若是遇到大雪封山,你能背着他走上三十里地不歇气吗?” 霍危楼每问一句,就晃一下。 李文才被晃得头晕眼花,胃里翻江倒海,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只能发出“呃……呃……”的求救声。 “你不能。” 霍危楼替他回答了。 语气笃定,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狂傲。 “你只会把他推出去挡灾。” “只会用他的血汗钱去给自己买官。” “只会在他被人欺负的时候,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 霍危楼的手猛地一松。 “砰!” 李文才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一片雪尘。 他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霍危楼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抓过李文才的手。 仿佛那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听好了。” 他把擦完手的帕子随手扔在李文才脸上。 “温软是老子的心头肉。” “他那是神医的手,是救命的手。” “比你这只会写酸词艳曲的手,金贵一千倍,一万倍。” “以后再让老子看见你出现在他方圆十里之内。” 霍危楼顿了顿。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真正的杀意。 “老子就把你这身骨头,一寸一寸地捏碎了。” “拿去喂北境的狼。” 李文才浑身一颤。 他知道。 这个男人不是在吓唬他。 他是真的做得出来。 霍危楼转身,不再看地上那摊烂泥一眼。 他大步走向那辆黑漆马车。 原本在那儿围观的读书人,早就吓得作鸟兽散,生怕慢了一步就被这个煞神盯上。 街道瞬间变得宽敞起来。 只剩下那辆孤零零的马车,安静地停在雪地里。 第86章 回家 雪地上,那一摊烂泥还在抽搐。 李文才捂着脖子上的血口子,整个人瘫软得像被抽去了脊梁骨。周围原本看热闹的百姓早就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那位煞神杀红了眼,手里的枪尖一偏,遭殃的就是自己。 霍危楼却连看都没再看地上的人一眼。 他收了枪,随手把那杆带着寒气的兵器扔给赶过来的周猛,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扔一根烧火棍。随后,他迈着那双军靴,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几步走到了黑漆马车旁。 车帘紧闭。 里头的人一点动静都没有。 霍危楼站在车窗边,没急着上去。他垂着眼皮,大手在那厚重的锦帘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却透着股子让人心惊肉跳的压迫感。 “看够了吗?” 他的声音低沉,隔着帘子传进去,带着一丝还没散去的戾气,“那废物刚才在那哭爹喊娘的德行,精彩不精彩?” 车厢里依旧静悄悄的。 霍危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心里头其实有点发躁。 虽然刚才把李文才踩进了泥里,让他当着全京城百姓的面丢尽了脸面。可那到底是温软放在心尖上供了十年的男人。 十年啊。 就算是养条狗,也有感情了。如今看到旧情人这副惨状,车里那只心软的兔子,会不会难受?会不会掉金豆子? 一想到温软可能为了地上那个尿裤子的废物掉眼泪,霍危楼心里那股子邪火就压不住地往上窜。 “说话。” 他没了耐心,伸手就要去掀帘子。 就在这时,一只白生生的手先一步从里面探了出来,轻轻挑起了车帘的一角。 霍危楼的手僵在半空。 只见温软探出半个脑袋。他没戴那顶遮得严严实实的帷帽,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那脸上没有什么悲戚的神色,也没有霍危楼想象中的眼泪。 只有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干干净净的,直勾勾地盯着霍危楼。 连个余光都没分给躺在不远处的李文才。 “将军。” 温软唤了他一声。声音还是软糯糯的,像是刚出锅的糯米糍粑,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他伸出手,拽住了霍危楼冰凉的护腕,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外头冷。” 温软吸了吸被风吹红的鼻子,小声说道,“咱们回家吧。我想喝热茶了。” 霍危楼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只拽着自己护腕的小手。指尖因为冷风而微微泛红,正用力地扣着那坚硬的玄铁,仿佛这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依靠。 没有求情。 没有心疼。 甚至连一句关于李文才的话都没有。 霍危楼喉结滚了滚,心头那股子燥郁的火气,就像是被一盆温水兜头浇灭了,顺带着连四肢百骸都熨帖得舒舒服服。 “啧。” 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反手握住那只小手,粗砺的拇指在温软的手背上狠狠摩挲了一下,“娇气。” 嘴上骂着,动作却利落得很。 他一脚踩上马车踏板,高大的身躯直接钻进了车厢,把外头的风雪和那一地狼藉彻底隔绝在身后。 “将军!将军!” 地上的李文才像是这才回过魂来。 看着那辆即将启动的马车,他猛地挣扎着爬起来,也不顾脖子上的血还在流,跌跌撞撞地想要扑过来。 “软软!你看看我!我是文才哥啊!” “是他逼你的对不对!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软软——!” 凄厉的喊声在长街上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车厢里。 霍危楼刚在软塌上坐稳,还没来得及把温软搂过来,就听到了外头这鬼哭狼嚎的动静。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暴虐的寒光。 “找死。” 他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作势就要起身。 一只温热的手突然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温软跪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捧着他的右手,把那只杀人的手死死按住。 “将军。” 温软摇了摇头,眼神清澈,“别脏了手。” 外头的喊声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惨烈,像是要泣血。 霍危楼盯着温软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一毫的不忍或者动摇。 可是没有。 温软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然后松开一只手,从旁边的小几上倒了一杯热茶,递到霍危楼嘴边。 “我不认识那个人。” 温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我家将军说了,那是没人要的烂菜叶子。我也觉得是。” 霍危楼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又看了看温软那张乖巧的小脸。 忽然就笑了。 笑得胸腔都在震动。 他也不接茶杯,直接就着温软的手,低头把那一杯茶一饮而尽。 “好。” 霍危楼舔了舔嘴唇,眼神灼热,“听媳妇的。那是坨烂泥,咱们不踩,怕脏了鞋。” 他对外头吼了一嗓子:“周猛!还不走?等着给那废物收尸呢?” “是!这就走!” 周猛在外头早就听得不耐烦了,一挥马鞭,四匹战马发出一声嘶鸣,拉着马车绝尘而去。 车轮碾过积雪,溅起一片泥泞。 不偏不倚,正好甩了刚爬到路中间的李文才一脸。 那身洗得发白的长衫,彻底成了抹布。 李文才呆呆地跪在原地,看着那辆越走越远的黑漆马车,那上面那个狰狞的狼头图腾,像是对他无声的嘲笑。 这一次。 那个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稍微给个笑脸就能高兴半天的小郎中。 连头都没有回。 第87章 我不稀罕他 回到镇北王府,天色已经有些擦黑了。 府里的灯笼早早地挂了起来,暖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给这座肃杀的府邸平添了几分烟火气。 马车刚在二门停稳,霍危楼就率先跳了下去。 他没让下人搬脚凳,直接转过身,张开双臂,冲着车厢里那个正准备往下爬的身影扬了扬下巴。 “下来。” 温软抱着那个药包,看着面前这堵坚实的人肉墙,脸有些红。周围全是站岗的亲兵,一个个虽然目不斜视,但耳朵估计都竖得老高。 “我自己能走……”温软小声抗议。 “费什么话。”霍危楼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地上滑,摔着了还得老子伺候。赶紧的。” 温软拗不过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把药包递给旁边的小桃,然后闭着眼往下一跳。 身体腾空的一瞬间,就被两只铁钳般的大手稳稳接住。 霍危楼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把他放下来,而是顺势往上一托,直接单手抱着他,大步流星地往主院走去。温软不得不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两条腿也下意识地盘在他腰上,整个人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将军……”温软把脸埋在他那带着凉意的玄铁护肩上,声音闷闷的,“放我下来吧,让人看见不好。” “这府里老子最大,谁敢说半个不字?”霍危楼哼了一声,抱着人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再说了,你是老子明媒正娶的王妃,抱一下怎么了?又不犯法。” 一路进了主屋。 屋里地龙烧得旺,热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一身的寒气。 霍危楼把人放在罗汉榻上,自己则一边解着身上的甲胄,一边大马金刀地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 “过来。”他指了指自己的腿。 温软刚想去给那药材分类,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还是乖乖地走了过去。 霍危楼伸手一拉,就把人拽到了自己腿上坐着。 他身上那件沉重的胸甲已经卸了,只穿着黑色的中衣,胸膛滚烫而结实。他把下巴搁在温软的肩膀上,大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温软的手指,也不说话,就这么沉默着。 屋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温软知道他在想什么。 虽然在车上霍危楼表现得很高兴,但这个男人骨子里是个极其霸道又小心眼的主。李文才那件事,就像是一根刺,哪怕拔了,也得留个红点子疼上好几天。 “将军。” 温软转过身,两只手捧住霍危楼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强迫他对上自己的眼睛。 “嗯?”霍危楼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视线落在他一张一合的红唇上。 “我是真的不稀罕他。” 温软说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剖出来的,“以前我是傻,觉得这世上除了济世堂那个后院,就是他那个小书房。我没见过别的人,也没见过别的活法。” “可是后来遇到了将军。” 温软的手指轻轻描绘着霍危楼的眉眼,从那英挺的眉峰,到深邃的眼窝,再到那个总是喜欢说着狠话的嘴唇。 “将军虽然凶,还会打人,嘴巴也毒。”温软说着说着,忍不住弯起了眼睛,“可是将军从来不会让我饿肚子,不会嫌我出身低,更不会拿着我的钱去养别的什么人。” 霍危楼挑了挑眉,张嘴咬住他在自己唇边作乱的手指,含糊不清地说道:“就这?给你饭吃就是好人了?你这要求未免也太低了点。” “不低的。” 温软任由他咬着,声音轻得像羽毛,“在这世道,想找个不嫌弃我、还能护着我的人,比登天还难。” “而且……” 温软凑过去,在那张带着胡茬的下巴上亲了一口,“将军长得比他好看,本事比他大,就连……”他脸红了红,声音小了下去,“就连抱我的时候,也比他那是真的想抱我。” 霍危楼的眼神瞬间暗了下来。 他松开嘴,伸手扣住温软的后脑勺,迫使他仰起头。 “那是。” 霍危楼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得逞后的得意和傲慢,“那个弱鸡,估计连怎么抱媳妇都不会。老子一只手指头就能碾死他。” “所以。” 温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怯意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坚定,“将军不要生气了。那个李文才,连给你提鞋都不配。我温软虽然不聪明,但也分得清什么是鱼目,什么是珍珠。” 霍危楼定定地看着他。 半晌,他突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种从胸腔里震荡出来的笑声,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愉悦,还有几分说不出的宠溺。 “行啊。” 霍危楼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小嘴抹了蜜了?这么会哄人?” “我说的是实话。”温软认真地辩解。 “行行行,实话。”霍危楼把他往怀里一揉,整个人都陷进了那宽阔的胸膛里,“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今儿个在那大街上,让他多看了你几眼,老子这心里还是不痛快。” 温软眨了眨眼:“那……那怎么办?” 霍危楼勾起嘴角,凑到他耳边,喷洒出的热气烫红了那小巧的耳垂。 “今晚,你自己动。” 温软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脖子根都染上了一层粉色。他把头埋进霍危楼怀里,像只鸵鸟一样再也不肯抬起来。 霍危楼心情大好。 他把玩着温软的一缕头发,眼神晦暗不明。 李文才? 那是过去式了。 从今往后,这只兔子的每一根头发丝,都得打上他霍危楼的烙印。谁也别想再染指分毫。 第88章 你以前还给他做过鞋? 这一夜,温软到底还是没能逃过霍危楼的“惩罚”。 直到日上三竿,他才腰酸背痛地爬起来。霍危楼早就去演武场了,只留下一床凌乱的被褥和满室还未散去的暧昧气息。 温软红着脸收拾好自己,刚喝了碗粥,就看见周猛探头探脑地在门口转悠。 “周大哥?”温软放下碗,“有什么事吗?” 周猛嘿嘿笑着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双刚纳好的千层底布鞋:“那个……嫂子,我是来求您个事的。这不,马上要过年了,我这鞋底磨穿了,家里那个婆娘手笨,纳的鞋底硬得跟石头似的。我想问问嫂子,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这鞋底软和点?” 温软是做惯了这种针线活的。当年供李文才读书的时候,为了省钱,李文才从头到脚的行头都是他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这容易。”温软接过来看了看,“用热水把布料烫一遍,再用木槌把线脚砸实了,穿起来就不硌脚了。你要是信得过我,放这儿我给你弄。” “哎哟!那感情好!”周猛乐开了花,“我就说嫂子手巧!听说以前那李秀……咳咳,那谁的鞋都是嫂子做的,那是出了名的舒服……” 话刚出口,周猛就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果然,门口传来一声冷哼。 “周猛。” 那声音阴测测的,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周猛浑身一僵,机械地转过头。 只见霍危楼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倚在门框上,手里提着把马鞭,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汁来。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温软手里那双破鞋。 “将、将军……”周猛吓得腿肚子转筋,“属下……属下想起还有十圈没跑完!这就去跑!” 说完,也不要鞋了,像只受惊的野狗一样窜了出去,眨眼就没了影。 作者推荐:想看更多夫郎软糯易推倒,糙汉将军掌心宝相关小说,请访问:策图小说网(CETU2.COM)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温软手里还拿着那双鞋,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霍危楼:“将军?” 霍危楼没应声。 他大步走进来,视线在温软手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双不知道被哪个糙汉子穿过的破鞋上,眉头拧成了死结。 “扔了。”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啊?”温软愣了一下,“这是周大哥的……” “老子让你扔了!”霍危楼突然拔高了音量,一把夺过那双鞋,看都不看一眼,直接从窗户扔了出去。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股子莫名其妙的火气。 温软看着那双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的鞋,有些心疼:“那是新纳的底子……” “怎么?心疼?” 霍危楼转过身,两步逼近,把温软逼得退到了桌边,腰抵着桌沿,退无可退。 他双手撑在桌子上,把温软圈在怀里,那张俊脸凑得很近,几乎鼻尖抵着鼻尖。 “听说,”霍危楼眯起眼睛,语气里泛着一股子陈年老醋的酸味,“你以前还给那个姓李的做过鞋?” 温软眨了眨眼睛,这才反应过来他在气什么。 “那个……以前家里穷,买不起成衣铺的鞋,只能自己做……”温软小声解释,试图讲道理。 “做了几双?”霍危楼不听道理,只问数据。 温软想了想:“一年……大概四五双吧。读书人费鞋……” “四五双?十年就是四五十双?”霍危楼的脸更黑了,声音都拔高了八度,“你还摸过他的脚?!” 这是重点吗? 温软有点哭笑不得:“做鞋肯定要量尺寸啊,不摸怎么知道大小……” “还要量尺寸?”霍危楼觉得自己要炸了。 一想到那双白嫩嫩的小手,曾经拿着尺子,在那个伪君子的脚上比划来比划去,甚至可能还被那人借机摸两把,他心里的火就压不住。 “以后不许做针线活了!”霍危楼霸道地宣布,“这种粗活让下人去干!再让老子看见你拿针线,老子把全城的裁缝铺都烧了!” 温软:“……” 这人怎么比三岁的霍安还不讲理。 “可是我很喜欢做这些啊。”温软伸出手指,戳了戳他气鼓鼓的胸膛,“那是以前。现在我只给将军做,不行吗?” 霍危楼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还是绷着:“给老子做?” “嗯。”温软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想给将军做件中衣,还有护膝。北境冷,将军的膝盖以前受过伤,我想用兔毛做个厚的,暖和。” 这一番话,说得霍危楼心里的火气瞬间散了大半。 但他还是觉得不平衡。 凭什么那个姓李的穿了四五十双,他到现在连个鞋垫都没捞着? “不行。”霍危楼得寸进尺,“光做护膝不够。” “那还要什么?” 霍危楼突然一弯腰,把温软打横抱起来,几步走到罗汉榻边坐下。然后他把脚一抬,那双硕大的军靴直接踩在了榻边的脚踏上。 “脱了。”他指了指自己的靴子。 温软愣了一下,乖乖地蹲下身,帮他把军靴脱了下来。 里头是白色的布袜,即便隔着袜子,也能看出那脚掌宽大有力,足弓高高隆起,跟李文才那种文弱书生的脚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量量。”霍危楼大爷似的吩咐道。 温软有些茫然:“我也没带尺子啊……” “用手量。”霍危楼一把抓过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脚背上。 温软的手很小,手指纤细修长。覆盖在那宽大的脚背上,只遮住了那一小半。那种极致的大小对比,视觉冲击力极强。 掌心下的触感温热,甚至有些烫手。 霍危楼的喉结滚了滚,眼神变得有些幽深。 “怎么样?”他声音暗哑,“比那个废物的脚大不大?” 温软红着脸,老实地点头:“大……大很多。” “那以后只许给老子做鞋。”霍危楼用脚尖轻轻蹭了蹭温软的手心,那动作带着几分狎昵和挑逗,“那种小家子气的鞋,老子穿不惯。要做就做大的,还得结实,耐磨。” “听见没?” 他又蹭了一下,粗糙的布袜磨过掌心娇嫩的皮肤,带起一阵酥麻。 温软被他这幼稚又霸道的举动弄得没办法,只能红着耳根点头:“听见了……给你做,做十双,一百双,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霍危楼满意了。 他伸手把蹲在地上的人捞起来,按在怀里狠狠亲了一口。 “记住了,你这双手,还有你这个人,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丝,都是老子的。除了老子,谁也不许碰,谁也不许伺候。” “那李文才要是再敢让你给他做鞋,老子就把他的脚剁下来给你当球踢。” 温软靠在他怀里,听着这满含杀气的情话,忍不住笑弯了眼睛。 虽然这人是个醋坛子,还是个一点就炸的爆竹。 但是。 真暖和啊。 第89章 给你做十双 屋内的地龙烧了一夜,热气熏得人骨头缝里都酥了。 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斑驳地洒在拔步床那张巨大的虎皮褥子上。一只指节修长、布满薄茧的大手,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怀里那一截皓白如玉的手腕。 温软是被捏醒的。 那种带着粗粝触感的摩挲,从手腕一路顺着胳膊内侧往上,像是有蚂蚁在爬,痒得他忍不住往被子里缩。 “醒了?” 头顶传来一声低沉的嗓音,带着晨起时特有的沙哑和慵懒。 温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就是霍危楼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看着就扎人。 “几……几时了?”温软嗓子有些干,声音软绵绵的。 “日上三竿。”霍危楼轻哼一声,却没松手,反而变本加厉地在那截细腰上掐了一把,“昨晚不是挺能耐吗?又是给老子脱靴子,又是量尺寸的。怎么,这会儿就软成泥了?” 温软脸腾地一下红了。 昨晚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 这个男人简直不可理喻。非要让他拿着软尺,把他全身上下都量了个遍,美其名曰“做衣服要精准”,实则就是变着法子折腾人。 “将军……”温软伸手推了推他像铁墙一样的胸膛,“该起了,还要去北大营……” “不急。” 霍危楼长腿一伸,直接压住了温软想要乱动的双腿。那种绝对的力量压制,让温软瞬间动弹不得。 “昨晚说的事,没忘吧?”霍危楼眯起眼,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透着股子算计。 温软一愣:“什么事?” 霍危楼脸色一黑,低头就在温软的颈窝处咬了一口,没怎么用力,却足以让人清醒。 “装傻?”霍危楼松开嘴,看着那上面留下的一圈整齐的牙印,满意地用大拇指抹了一下,“鞋。老子的鞋。” 温软哭笑不得:“记着呢。一会儿起来就去库房找料子。” “一双不够。” 霍危楼突然伸出一根手指,在温软面前晃了晃,语气理直气壮得像是在下军令。 “既然那个姓李的穿了你十年的鞋。那你欠老子的,得补回来。” 温软眨了眨眼,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补……补多少?” “一年一双。”霍危楼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十年,就是十双。少一双,老子就把那个姓李的另外一只手也废了。” 十双?! 温软瞪大了眼睛:“十双?将军,那是那千层底,纳一双得半个月呢!十双要做死人了!” “谁让你一次做完?”霍危楼不满地捏住他的下巴,“慢慢做。春夏秋冬,单的棉的,老子都要。反正你这辈子都是老子的人,做一辈子也得做。” 这一辈子。 这三个字,重重地砸在温软心坎上。 不是沉重,而是那种有了着落的踏实感。 温软看着面前这个蛮横霸道的男人,心软得一塌糊涂。这人哪里是缺鞋穿,分明就是想把那个李文才在他生命里留下的痕迹,全部涂抹干净,换成他霍危楼的名字。 “好。”温软弯起眼睛,凑过去在他那扎人的下巴上亲了一口,“做。给将军做一辈子。” 霍危楼被这突如其来的主动弄得喉结一滚。 他猛地翻身,将被子一裹,把那个刚要起床的小东西又压了回去。 “那就先收点利息。” …… 这一折腾,又是半个时辰。 等温软真正爬起来的时候,腿肚子都在打颤。 霍危楼倒是神清气爽,穿戴整齐,一身玄色劲装衬得他猿臂蜂腰,精神头足得很。 临出门前,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折回屋内,从怀里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金牌,随手扔在桌上。 “啪”的一声脆响。 “拿着。”霍危楼正在系护腕,头也没抬。 温软正捧着碗喝粥,闻言看过去:“这是什么?” “北大营的私库令牌。”霍危楼走过来,弯腰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做鞋得用好料子。库房里有些前年从蛮子那里缴获的鹿皮和虎皮,拿去用。要是缺什么,直接拿着牌子去城里最大的绸缎庄,记账就行。” 温软摸了摸那块金牌,入手冰凉,却沉得坠手。 “这……这也太贵重了。”温软小声嘀咕,“做鞋用棉布就好,鹿皮多浪费啊。” “老子的脚金贵,穿不得次货。”霍危楼嗤笑一声,“再说了,你那双手若是被粗布磨破了皮,到时候心疼的还是老子。用软和点的料子,听见没?” 说完,也不等温软回话,霍危楼大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把那一头柔顺的黑发揉得乱糟糟的,这才心满意足地大步离开。 看着那高大背影消失在门口,温软捧着那块金牌,忍不住傻笑出声。 真是个别扭的男人。 吃过早饭,温软便去了库房。 自从接管了将军府的钥匙,这库房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按照霍危楼的吩咐,翻出了那几张完整的鹿皮。那是极好的皮子,毛色光亮,手感柔软,用来做靴子既保暖又不板脚。 “夫人,这皮子真好!”小桃在一旁帮着展开,眼睛直发亮,“这要是做成靴子,穿出去得多威风啊!” 温软拿软尺比划着:“嗯,将军脚大,这几张怕是只够做两双靴子的。剩下的还是得用棉布打底。” 正忙活着,管家老陈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自从上次被查账整治了一番后,老陈现在对这位看起来温温吞吞、实则手段了得的王妃敬畏得很。 “王妃,外头送来几匹云锦,说是宫里那位赏的。”老陈擦了擦汗,小心翼翼地说道。 温软手里的动作一顿:“宫里?太后?” “是。”老陈压低了声音,“来人还说……让王妃得空了,多进宫陪陪太后说话。” 温软垂下眼帘,看着手里的软尺。 太后那是看他不顺眼,这是又想找借口敲打他了。上次有将军护着,这次若是单独去…… “先收着吧。”温软淡淡道,“就说我身子不适,正在养病,怕把病气过给太后娘娘。” 老陈一愣,随即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回话。” 看着老陈退出去,温软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能总躲在霍危楼身后。 既然答应了要做一辈子,那有些风雨,他也得学着自己扛。 他重新拿起剪刀,在那张鹿皮上比划着。 那是霍危楼的尺寸。 宽大,厚实。 就像那个男人给他的感觉一样。 温软嘴角微微上扬,剪刀落下,“咔嚓”一声,剪出了第一块鞋底的样子。 十双鞋。 那就先从这第一双战靴做起吧。 让那个人,无论走到哪里,脚下踩着的,都是他的心意。 第90章 李秀才的算计 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 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酒水和霉腐木头的味道。 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李文才正独自喝着闷酒。 他那身曾经视若珍宝的长衫,此刻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领口处还染着点点暗红的血迹——那是昨日霍危楼那一枪留下的“纪念”。 脖子上的伤口虽然已经结痂,但那种冰冷枪尖抵在喉咙上的窒息感,却像是一条毒蛇,死死地缠绕在他的噩梦里。 “啪!” 李文才猛地将酒杯摔在桌上,因为用力过猛,酒液溅出来,洒了他一手。 “霍危楼……温软……” 他咬着牙,念着这两个名字,眼底满是怨毒的红血丝。 昨日朱雀大街那一幕,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彻底扇碎了他身为探花郎的尊严。现在整个京城都在看他的笑话。 什么“尿裤子的正气”,什么“不如一条狗”。 那些嘲讽的声音,比刀子还要锋利。 “哟,这不是咱们的李探花吗?” 一道轻浮的声音响起。 几个穿着儒衫、却满脸油气的男人走了过来,毫不客气地在李文才对面坐下。 这几人也是这科的进士,不过排名靠后,平日里惯会见风使舵,和李文才这种一心攀高枝的人算是一丘之貉。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其中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男人,名叫王秀,眼神戏谑地扫过李文才脖子上的伤,“听说昨日……李兄受了点惊吓?” 李文才脸色一僵,下意识地捂住脖子:“不过是被个莽夫偷袭罢了。若非他手里有兵器,我定要与他理论一番。” “得了吧李兄。”另一个胖子嗤笑一声,“那是镇北王,杀人如麻的主。咱们这种读书人,跟这种粗鄙武夫硬碰硬,那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李文才被戳穿了痛处,脸色更加难看:“那又如何?这天下难道就没有王法了吗?他霍危楼再厉害,还能堵住天下人的嘴?” 王秀眼珠子转了转,给李文才倒了杯酒,压低声音道:“李兄这话说到点子上了。这霍危楼手握重兵,连皇上都要忌惮三分。咱们硬来肯定不行,但咱们手里的笔,那可是比刀枪更厉害的东西。” 李文才手一顿,抬起头:“王兄的意思是……” “李兄你想啊。”王秀凑近了些,一脸的阴险,“那温软原是你的发小,青梅竹马。结果半路被霍危楼那个煞神抢了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郎中,怎么可能心甘情愿跟着个杀人狂魔?定是被逼无奈,甚至是被用强……” 李文才脑子里“嗡”的一声。 是啊。 温软那个胆子,平日里连只鸡都不敢杀。怎么可能真的喜欢那个满身血腥气的霍危楼? 那天在马车里,温软虽然说了那些狠话,但一定是霍危楼在旁边逼他的!甚至可能那会儿霍危楼的刀就架在温软脖子上! “没错!”李文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一拍桌子,“软软最是胆小,定是被那煞神恐吓了!昨日他之所以那样对我,肯定也是为了保护我不被霍危楼伤害!” 这种自我催眠一旦开始,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不仅能洗刷他的耻辱,还能给他那龌龊的心思披上一层“深情”的外衣。 “李兄若是能把这事儿传出去……”王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让天下人都知道,这堂堂镇北王,是个强抢民男、霸占人妻的恶霸。到时候,御史台那帮老古板能放过他?只要霍危楼倒了,那温小郎中,还不乖乖回到李兄怀里?” 李文才的眼睛亮了。 这不仅是报复,更是翻身的机会。 只要舆论起来了,他就是那个为了救爱人不畏强权的痴情才子,而霍危楼就是人人喊打的莽夫恶霸。 “可是……”李文才还有些犹豫,“霍危楼毕竟权势滔天……” “怕什么?”胖子在旁边煽风点火,“法不责众。再说了,咱们只管在茶楼酒肆里说说书,又没指名道姓。百姓们爱听这种才子佳人落难的故事。只要这火烧起来了,皇上为了平民愤,也得治治那霍危楼的威风。” 李文才握紧了酒杯,指节泛白。 他想起了那天温软坐在马车里,那种高高在上的眼神。 想起了霍危楼那只踩在他脸上的军靴。 富贵险中求。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阴的。 读书人的笔,那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好!”李文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烧得喉咙生疼,却激起了他心底最阴暗的欲望,“就这么办!我要让霍危楼身败名裂!我要让温软那个贱人,哭着求我原谅!” 几人对视一眼,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狞笑。 窗外,寒风呼啸。 一场针对将军府的阴谋,就在这间昏暗的小酒馆里,悄然成型。 李文才从袖子里掏出那块还没来得及当掉的玉佩,拇指在上面狠狠摩挲着。 “软软,你等着。” “文才哥这就来‘救’你了。” …… 三日后。 京城的各大茶楼里,突然多出了一些新段子。 说书先生醒木一拍,讲的不再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三国水浒,而是一出名为《煞神劫》的新戏码。 “话说那极北苦寒之地,有一魔头转世的武将,生性残暴,最喜饮人血。一日入京,见一济世救人的小神医貌美如花,竟当街强掳回府……” “那小神医已有婚约,未婚夫乃是当朝才子,两人情投意合。奈何那武将仗势欺人,不仅拆散鸳鸯,还以那才子性命相逼,强迫小神医委身于他……” “可怜那小神医,在那深宅大院里,日日以泪洗面,受尽折磨……” 故事讲得绘声绘色,听得台下的百姓义愤填膺。 虽然没指名道姓,但明眼人一听就知道说的是谁。 镇北将军霍危楼。 济世堂温软。 新科探花李文才。 这三人的名字,瞬间成了京城百姓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谈资。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镇北王府,此刻却还沉浸在一片祥和之中。 温软正拿着剪刀,小心翼翼地裁剪着那张珍贵的鹿皮。 作者告诉你:想看更多夫郎软糯易推倒,糙汉将军掌心宝相关小说,请访问:策图小说网(CETU2点COM) 旁边放着一碟霍危楼特意让人从江南运来的桂花糕,还有那双已经初具雏形的巨大靴底。 他不知道,外面的风雨,已经快要刮到家门口了。 第91章 流言四起 天空阴沉沉的,像是压着一块铅板。 雪虽然停了,但这京城的风却刮得更紧了些,带着股子钻进骨头缝里的湿冷。 温软今日特意起了个早。 那双鹿皮靴子的鞋面已经缝好了,就差几根结实的牛筋线来纳鞋底。府里的线虽然也不错,但他总觉得不够韧,怕禁不住霍危楼那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的折腾。 想着反正离得不远,他便也没叫马车,只带了两个亲兵,披着那件白狐大氅,打算去前门的杂货铺子买点最好的牛筋线。 刚一出府门,温软就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路过的行人,眼神总是若有若无地往他身上飘。 往日里,因着他是镇北王妃,百姓们的目光多是敬畏或是好奇。可今日,那些目光里却夹杂着些别的东西。 像是探究,像是鄙夷,又像是……怜悯? 温软皱了皱眉,拉紧了兜帽,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那个就是吧?” “嘘——小声点,就是那个小郎中。” “长得确实标致,难怪那煞神要强抢。” “听说是被逼的,真可怜啊……” 细碎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进耳朵里,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却让人心里发毛。 温软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怎么了? 难道又是那个李文才搞的鬼? 他走进那家常去的杂货铺。 掌柜原本正靠在柜台上嗑瓜子,见有人进来,刚要招呼,一抬头看清是温软,脸色瞬间变了变。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尴尬和闪躲。 “王……王妃来了。”掌柜把瓜子皮一扫,擦了擦手。 “掌柜的,我要两卷上好的牛筋线。”温软佯装镇定,拿出一锭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掌柜拿了线,却没急着收钱,反而凑过来,一脸八卦地压低声音:“王妃,最近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说是那霍将军……是不是真的打您啊?” 温软一愣:“什么?” “哎哟,您就别瞒着了。”掌柜一脸“我都懂”的表情,“大家都说是那将军拿您相好的性命威胁,逼您就范。您要是真受了委屈,这京城虽大,总有讲理的地方……” 温软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那卷牛筋线。 那粗糙的线勒得掌心生疼。 相好的?威胁?逼他就范?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掌柜的慎言!”温软的脸冷了下来,平日里软糯的声音此刻带着几分少有的凌厉,“将军待我极好,从未有过什么逼迫。这种无稽之谈,你是从哪听来的?” 掌柜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讪讪地缩回脖子:“这……这大家都在传啊。茶楼里的说书先生都讲了好几天了,《煞神劫》,说得可真了。” 说书先生。 温软瞬间明白了。 这就是李文才的报复。 那个虚伪的小人,打不过霍危楼,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泼脏水。不仅要把霍危楼描绘成十恶不赦的恶霸,还要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为了旧情忍辱负重的可怜人。 恶心。 太恶心了。 温软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抓起牛筋线,转身就走。 身后的两个亲兵也听出了不对劲,一个个手按着刀柄,脸色黑得像锅底。 “王妃,要不要属下去把那乱嚼舌根的铺子砸了?”亲兵咬牙切齿。 “不许去。”温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砸了铺子,正好坐实了将军残暴的名声。咱们回府。” 一路上,那些指指点点更加肆无忌惮。 甚至有人在路边故意大声说着:“看啊,这就是那个为了情郎卖身的小郎中……” 温软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但他受不了这些人往霍危楼身上泼脏水。 那个男人,明明是在北境流血拼命护着这群百姓的英雄,如今却被这群他保护的人,在背后戳着脊梁骨骂“煞神”、“恶霸”。 回到府中,温软的脸色白得吓人。 他径直去了书房,却发现霍危楼不在,只有周猛正在那里急得团团转。 “嫂子!您回来了!”周猛一见他,像是见到了救星,又像是有些心虚,“您……外头那些风言风语,您没听见吧?” 温软把手里的牛筋线重重往桌上一放:“都听见了。” 周猛一拍大腿:“这帮杀千刀的!将军正在宫里被皇上留着议事,怕是还不知道这事儿。这要是让将军知道了……” “怎么了?”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霍危楼大步跨进书房。 他显然是刚从宫里回来,身上的朝服还没换,那一身紫色的蟒袍显得威严无比,只是此时那张脸上,阴云密布。 他手里捏着一本奏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将军……”周猛吓得一缩脖子。 霍危楼没理他,径直走到温软面前。 他低头看着温软那张毫无血色的小脸,还有那被咬破的嘴唇,眼底的暴戾瞬间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炸开了。 “谁干的?” 这一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温软看着他,眼眶忽然就红了。 不是委屈,是心疼。 他伸出手,轻轻拽住了霍危楼的袖子:“没人干什么。就是……外头有些闲话。” “闲话?”霍危楼冷笑一声,把手里的奏折狠狠摔在桌上,“啪”的一声巨响,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刚才在宫里,御史台那个姓王的老匹夫,当着皇上的面参了老子一本!” “说老子强抢民男,私德有亏!还说老子是什么……人间太岁!” 霍危楼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是气狠了。 他不怕被人骂。 在北境杀了那么多人,被人骂煞神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他不能容忍那些脏水泼到温软身上。 奏折摊开在桌上。 上面字字句句,都在影射温软不守妇道,与旧情人藕断丝连,甚至是故意勾引将军以谋富贵。 那简直是用文字杀人。 “李文才。” 霍危楼缓缓吐出这三个字,声音低得可怕,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杀意。 “这只臭虫,看来是活腻歪了。”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手已经摸向了墙上挂着的那杆红缨枪。 “将军!” 温软猛地扑上去,从后面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别去!” “松手!”霍危楼正在气头上,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是一块硬邦邦的石头,“老子今天不去把他那张嘴缝上,老子就不姓霍!” “不能去!”温软死死抱着不放,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眼泪打湿了那昂贵的蟒袍,“你现在去杀了他,正好中了他的计!他就是要激怒你,就是要让全天下人都觉得你是个残暴的疯子!” “那又怎样?”霍危楼回过头,双目赤红,“老子本来就是疯子!谁敢让你受这种委屈,老子就让他全家陪葬!” 那种不顾一切的、甚至带着毁灭性的护短,让温软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这个傻子。 这个只知道用拳头解决问题的傻子。 “我不委屈。”温软松开手,绕到他面前,强迫他看着自己,“将军,我不委屈。只要你信我,全天下怎么说我都不在乎。” 他踮起脚,双手捧住霍危楼那张扭曲的脸。 “但是我在乎你的名声。” “你是镇北王,是大盛的战神。不能因为这么个小人,毁了一世英名。” 霍危楼看着眼前这双湿漉漉却异常坚定的眼睛,那一身的戾气,竟然奇迹般地顿住了。 “那你说怎么办?”霍危楼咬着牙,“就这么忍了?让你被那些长舌妇指指点点?” “不忍。” 温软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冷光。 那是跟着霍危楼久了,耳濡目染出来的锐气。 “他是读书人,既然想用嘴杀人。” “那我们就让他那张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温软从怀里掏出那卷刚买回来的牛筋线,又看了看桌上那本奏折。 “将军,这件事交给我。” “我要让他知道,这镇北王府的门,不是谁都能踹的。我温软,也不是只会躲在将军身后的兔子。” 霍危楼愣了一下。 他看着温软。 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一株依附着大树的菟丝花,突然长出了锋利的倒刺。 那种感觉,竟然让他该死的着迷。 “好。”霍危楼反手握住温软的手,拇指狠狠碾过他的指尖,“那老子就给你当回刀。你想怎么砍,就怎么砍。” 窗外风雪更甚。 但屋内的火光,却烧得正旺。 这一场关于名声与尊严的仗,才刚刚开始。 第92章 兔子咬人,不见血 屋内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子。 温软那句话落地,书房里静得针落可闻。霍危楼那双总是含着凶煞之气的眼睛里,此刻罕见地带了一丝错愕,随即被一股浓烈的兴味所取代。他没说话,只是随手拉过一把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往那一坐,长腿随意交叠,下巴微扬:“怎么砍?说来听听。” 温软没立刻接话,而是绕过书案,将那本写满污言秽语的奏折合上,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转过身,原本总是低垂顺眉的模样不见了,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被这满城风雨逼出了一身硬骨头。 “将军,借周副将一用。”温软看向站在角落里当鹌鹑的周猛。 霍危楼挑眉,手指在桌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周猛是个粗人,杀人放火他在行,玩脑子?你也不怕他把事儿办砸了。” “就要周大哥去。”温软走到霍危楼身边,伸手拽过那一角被揉皱的蟒袍袖口,一点点抚平,“李文才敢让人在茶楼里编排故事,无非是仗着没人知道他的底细。他在京城装得人模狗样,可在那温澜镇,他的烂账还少吗?” 霍危楼手上的动作停了,反手一把攥住温软的手腕,稍微用力一扯,将人拉到自己两腿之间夹着。他仰着头,视线在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逡巡:“你想查他的底?” “不仅要查。”温软任由他捏着手腕,眼神清明,“还要传。他能编《煞神劫》,我们就不能编一出《中山狼》?周大哥路子野,跟市井里那些三教九流都能搭上话。只要银子给足了,我要让李文才做的那些腌臜事,不出三天,传遍京城的每一个耗子洞。” 霍危楼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胸腔共鸣,震得温软贴着他膝盖的腿有些发麻。 “行啊。”霍危楼松开手,在那细瘦的腰上狠狠掐了一把,“老子的兔子长牙了。周猛!” 周猛浑身一激灵,立马立正:“属下在!” “听见没?从库房支两千两银子,嫂子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霍危楼眼底闪过一丝戾气,“把那个姓李的祖宗十八代都给我扒出来。哪怕他小时候偷看过寡妇洗澡,也得给我查得清清楚楚!” “得令!”周猛兴奋得两眼放光,这种泼脏水……不对,是揭露真相的活儿,可比在校场跑圈有意思多了。 接下来的两日,京城的风向变了。 原本茶客们还在津津乐道那《煞神劫》里强取豪夺的戏码,突然间,各大茶楼酒肆的说书先生像是商量好了似的,齐齐换了新段子。 这回的故事名叫《负心郎》。 讲的是一穷酸书生,靠着邻家小郎中没日没夜给人浆洗缝补、采药治病供养了十年。那书生进京赶考,攀上了高枝儿,转头就嫌弃糟糠之“妻”出身下贱,不仅昧下了人家十年的血汗钱,还倒打一耙说人家不守妇道。 这故事里虽没指名道姓,可细节太真了。连那书生为了省钱买笔墨,让小郎中去当了亡母留下的玉佩这种事儿,都说得有鼻子有眼。 百姓们最爱听这种忘恩负义遭雷劈的段子,更何况还有“知情人”在底下推波助澜。 “哎,你们听说了吗?那新科探花郎以前就是个穷秀才,连件像样的冬衣都穿不起!” “何止啊!听说他在老家为了骗小郎中的钱,还装病呢!简直就是个吸血的蚂蟥!” “原来这就是那个抛妻弃子的陈世美啊!呸!咱们还当他是什么受害者,原来是个吃软饭的!” 舆论这把火,一旦烧起来,就不是人力能控制的。 原本那些同情李文才的读书人,此刻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味儿。李文才刚在翰林院谋了个编修的闲职,还没坐热乎,就被同僚们若有似无的嘲讽挤兑得抬不起头来。 等到第三日傍晚,霍危楼踏着暮色回府时,心情肉眼可见的好。 他一进屋,就带进来一股子凛冽的寒风。温软正坐在罗汉榻上,手里拿着那只做了一半的鹿皮靴子,正用牛筋线一点点地纳着鞋底。见他进来,刚要起身,就被霍危楼几大步跨过来,连人带靴子一起按回了榻上。 “别动。”霍危楼声音暗哑,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却不管不顾地把脑袋埋进温软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那股子淡淡的药香味,瞬间驱散了他一身的杀伐气。 温软被他那硬邦邦的胡茬扎得有些痒,缩了缩脖子:“将军?怎么了?” “周猛刚才来报,说那个姓李的今天在翰林院被人泼了一身墨汁。”霍危楼闷笑着,大掌顺着温软的脊背往下滑,最后停在那挺翘的弧度上,不轻不重地揉捏着,“说是他不小心撞翻了同僚的砚台,其实就是人家看他不顺眼,故意的。” 温软手里的针顿了顿,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那是他活该。” “确实活该。”霍危楼抬起头,在那张白嫩的脸上咬了一口,“这招借力打力玩得不错。看来老子以前是小瞧你了,还以为你只会哭鼻子。” 温软有些不好意思,放下手里的活计,伸手去解霍危楼身上的大氅:“我也不是只会哭。以前忍着,是因为觉得那是命。现在……我有将军了,总不能给将军丢人。” 那句“有将军了”,取悦了霍危楼。 他眼底的暗色瞬间翻涌上来,一把扣住温软正在解扣子的手,将人往怀里狠狠一带。两人身形差距极大,温软整个人几乎是陷在他的怀里,显得格外娇小易碎。 “既然知道是老子的人。”霍危楼凑到他耳边,热气喷洒在敏感的耳廓上,“那今晚是不是该给点奖励?” 温软脸腾地红了,推拒着他坚硬的胸膛:“还没吃饭呢……而且靴子还没做好……” “吃什么饭?老子现在只想吃你。”霍危楼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将人抱起来往拔步床上一扔。 那张巨大的虎皮褥子瞬间将温软包裹住。霍危楼欺身而上,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座山,挡住了所有的光亮。他动作粗鲁地扯开温软的腰带,眼神却灼热得像是要将人融化。 “那双破鞋明天再做。”霍危楼低头含住那一瓣颤抖的嘴唇,声音含糊不清,“先把你欠老子的还了。” 纱帐落下,遮住了一室春光。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和屋内压抑的喘息交织在一起。 这一仗,温软没费一兵一卒,就让李文才尝到了什么叫作茧自缚。但他知道,这还没完。 那张被扔在桌角的烫金请帖,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那是宫里送来的,明日的中秋宫宴。 李文才既然敢在背后搞鬼,明日在御前,定然还有后手。 第93章 掀桌 宫宴定在保和殿。 天刚擦黑,镇北王府的马车便摇摇晃晃地出了门。车厢里铺着厚实的白狐皮,地龙烧得暖烘烘的,可温软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蓝色的织锦蟒袍,那是按照亲王正妃的规制做的。腰间系着白玉带,衬得那腰身愈发纤细。头发全部束起,戴着一顶嵌着东珠的金冠。这一身行头极其贵重,也极其压人,让他有些透不过气来。 “怕什么?” 一只滚烫的大手伸过来,将他那只冰凉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霍危楼今日也是一身墨色蟒袍,只是他那身更显肃杀,肩膀宽阔,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尊不可撼动的煞神。 他捏了捏温软汗湿的指尖,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有老子在,就算天塌了,也有个儿高的顶着。你只管吃你的,谁敢多看你一眼,老子就把他眼珠子挖出来下酒。” 温软被他这土匪般的言论逗得稍微松了口气,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将军,那是宫里,别总把挖眼珠子挂在嘴边。” “宫里怎么了?”霍危楼嗤笑一声,往后一靠,大长腿伸开,直接霸占了大半个车厢,“那老皇帝现在还得靠老子去北境镇场子。只要老子手里还握着那三十万霍家军的兵符,这京城里,谁说话都不如老子放个屁响。” 这话粗俗,却是实情。 马车驶入宫门,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巍峨的宫墙压得人喘不过气。温软下车时,腿稍微软了一下,立刻就被一只铁臂牢牢箍住。 “挺直腰板。”霍危楼在他耳边低声道,“你是镇北王妃,别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样。拿出前两天算计姓李的那股狠劲儿来。” 温软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反手握紧了霍危楼的手臂。 两人相携步入大殿。原本喧闹的保和殿,在霍危楼踏入的那一刻,瞬间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像是探照灯一样打了过来,有好奇,有嫉妒,更多的是畏惧。 霍危楼视若无睹,带着温软径直走到武将那一列的最首位坐下。 就在他们对面,坐着一群文官。温软只觉得一道怨毒的视线死死黏在自己身上,一抬头,正对上李文才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李文才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官服,看起来倒是人模狗样,只是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这几日京城里的流言蜚语差点没把他逼疯,今日这宫宴,是他唯一翻身的机会。只要能在御前证明温软是被强迫的,证明霍危楼是个夺人所爱的恶霸,他就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 酒过三巡,歌舞升平。 皇帝坐在高台上,笑呵呵地举杯:“今日中秋佳节,众爱卿不必拘礼。” 这话刚落,李文才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显然是喝了不少酒,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手里端着酒杯,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温软。 “陛下!”李文才声音拔高,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微臣今日有一首新诗,想献给……献给故人。” 皇帝眉头微皱,但看他是新科探花,也不好扫兴:“哦?爱卿有何佳作?” 李文才冷笑一声,目光像是毒蛇的信子,舔舐着温软惨白的脸。 “本是淤泥沟渠物,偶借东风上青云。” “金笼难锁旧时燕,夜夜啼血思旧人。” “若问此时心何在?且看玉碎瓦砾身。” 这诗一出,全场哗然。 只要不是傻子,都听得出来这是在骂谁。“淤泥沟渠物”是在讽刺温软出身低微,“金笼难锁”是在暗示温软被囚禁在将军府,“思旧人”更是直接把那天大的绿帽子往霍危楼头上扣。 温软的手猛地颤抖起来,脸色瞬间煞白,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肉里。 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恐惧。他太了解霍危楼了。 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身边的男人。 霍危楼正捏着一只白玉酒杯,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平静得有些诡异。但温软分明看到,那只坚硬的酒杯在他手里正一点点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好诗。”霍危楼突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是惊雷一般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他慢慢站起身,那高大的身躯带起一片巨大的阴影。他手里还捏着那个已经变成了粉末的酒杯,白色的粉末顺着指缝簌簌落下,混杂着殷红的酒液,看着像是血。 “李探花这诗,做得真好。”霍危楼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意却没达眼底,反而透着股子让人骨髓生寒的暴戾。 李文才仗着酒劲,梗着脖子道:“将军过奖了。微臣只是……有感而发。有些人,穿上了龙袍也不像太子,就算坐在王府里,骨子里也就是个伺候人的命。” “砰!” 一声巨响。 没人看清霍危楼是怎么动的手。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一桌子摆满了珍馐美味、金银器皿的案几,竟然被他单手掀翻! 汤汁四溅,盘盏碎裂。巨大的红木桌案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重重地砸在李文才面前的空地上,激起一片木屑和残渣。 有一块碎瓷片飞溅起来,擦着李文才的脸颊飞过,瞬间划出一道血痕。 “啊——!”李文才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酒醒了大半,裤裆瞬间又湿了一片。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连奏乐的乐师都吓得扔了手里的琵琶。 皇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里的酒杯晃了晃,洒出几滴酒液。 “霍……霍爱卿?”老太监颤颤巍巍地喊了一声。 霍危楼却根本没理会任何人。他一脚踩在那堆狼藉之上,军靴碾碎了一块桂花糕,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李文才,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 “老子给你脸了是吧?” 霍危楼的声音森然,回荡在大殿上空。 “做诗?骂人?阴阳怪气?” 他往前迈了一步,身上的煞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压得在场的文官几乎喘不过气来。 “李文才,你是不是觉得这是皇宫,老子就不敢杀你?” 第94章 他是我的命 满地的残羹冷炙,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和一股子说不出的肃杀之气。 霍危楼那一脚踩在碎瓷片上,“嘎吱”作响,听得人头皮发麻。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大殿中央,那一身墨色蟒袍被溅上了几滴油污,却丝毫无损他的威严,反倒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个刚从修罗场走出来的恶鬼。 “霍危楼!你……你竟敢御前失仪!” 御史台的王大人终于回过神来,指着霍危楼的手指头都在哆嗦,胡子翘得老高,“这里是保和殿!是天子脚下!你眼里还有没有皇上?!” “皇上?”霍危楼嗤笑一声, slowly 转过身。他没跪,甚至没行礼,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越过那群瑟瑟发抖的文官,直直地看向高台上的皇帝。 “臣是个粗人,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霍危楼的声音低沉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铁钉,“臣只知道,谁要是动了臣的心头肉,臣就得让他放点血。” “你……”皇帝脸色铁青,却没发作。他看着霍危楼那双充血的眼睛,心里很清楚,这时候要是真的激怒了这头疯虎,这保和殿怕是今天要见红。 霍危楼根本没打算给这群人留面子。他伸手指着瘫在地上的李文才,手指粗糙,指尖还沾着刚才捏碎酒杯留下的粉末。 “这废物刚才说什么?淤泥?瓦砾?” 霍危楼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肩膀都在抖动。 “温软在你们眼里,就是个只会把脉抓药的小郎中?是个可以随便羞辱的下九流?” 他猛地收住笑,眼神变得极其凶狠,像是护食的恶狼露出了獠牙。 “告诉你们,他救过的人,比你们这群只会动嘴皮子的废物见过的死人都多!” “北境苦寒,每年冻死饿死多少人?你们在京城抱着暖炉喝着热酒的时候,他在雪地里给伤兵缝针!那一双本来该拿笔的手,被冻得全是冻疮!” “老子这只胳膊!”霍危楼一把扯开右臂的袖口,露出那道狰狞的、如同蜈蚣般盘踞在小臂上的伤疤,“就是他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全场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准备了一肚子之乎者也想要弹劾他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霍危楼大步走回座位,却没坐下。他弯下腰,一把将此时正浑身发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的温软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他动作很粗鲁,力气大得让温软踉跄了一下,整个人撞进了他那个坚硬滚烫的怀抱里。 霍危楼单手死死箍住温软的腰,像是要把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抬起头,环视四周,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你们都说他是高攀,说老子是强抢。” “放屁!” “老子双手沾满血腥,这辈子杀的人能填满护城河。像老子这种注定不得好死的人,那是煞气重,命硬!” 霍危楼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股子近乎偏执的深情,低头看怀里的人。 “只有他。” “只有这个傻乎乎的、胆子比兔子还小的人,能镇得住老子这身煞气。” “他是老子的药,是老子的命。” “没了兵符,老子大不了去当个猎户。可要是没了他……”霍危楼眼神一暗,声音里透出一股令人绝望的狠戾,“那这天下,老子也不介意给它捅个窟窿!” “所以。”他重新看向那个已经吓得尿裤子的李文才,一字一顿地说道,“李探花,这瓦砾,是你。这淤泥,也是你。你给他提鞋都不配。” 说完,霍危楼根本没等皇帝开口,直接弯腰,一把将温软打横抱了起来。 “回府!” 他抱着人,大步流星地往外走。那一身墨色蟒袍在风中翻飞,像是一面黑色的战旗。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口,大殿里才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 马车上。 车帘一放下,隔绝了外头的寒风和视线,霍危楼那股子撑着的劲儿才稍微卸下来。 怀里的人一直在抖。 温软缩在他怀里,两只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襟,指节泛白。他没哭出声,只是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很快就打湿了霍危楼胸前的衣襟。 “吓着了?”霍危楼叹了口气,大手笨拙地在他后背上拍着,“别哭了,老子这不是还没杀人吗?” 温软摇摇头,抬起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小脸,眼睛肿得像核桃。 “将军……”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刚才……在皇上面前……” “怕什么。”霍危楼满不在乎地用拇指抹去他脸上的泪珠,粗粝的指腹蹭得那一小块皮肤泛红,“皇帝老儿现在不敢动我。再说了,为了你,别说是掀桌子,就算是把那保和殿的顶给掀了,老子也不带眨眼的。” 温软听着这混账话,心里却像是被灌进了一大碗热腾腾的姜汤,又酸又涨。 他这辈子,听过最多的就是“你要懂事”、“你要忍让”。从未有人像这样,毫无底线、毫无道理地护着他,甚至为了他,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押了上去。 “你是我的命。” 刚才大殿上那句话,一遍遍在脑子里回荡。 温软吸了吸鼻子,突然伸出手,抱住了霍危楼的脖子,主动把脸贴在他那带着青色胡茬的下巴上蹭了蹭。 “将军也是我的命。”温软小声说道。 霍危楼浑身一僵,随即猛地收紧了手臂,勒得温软肋骨都在发疼。 “再说一遍。”霍危楼声音沙哑,眼底的火苗蹭蹭往上窜。 “将军是我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凶狠的吻堵了回去。 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欲的技巧,只有最原始的占有和掠夺。霍危楼像是要把刚才在大殿上压抑的那些暴虐全部宣泄出来,舌尖蛮横地扫荡着每一寸领地,直到两人都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 不知道过了多久,霍危楼才喘着粗气松开他。 温软瘫软在他怀里,嘴唇红肿,眼神迷离,像是一滩化开的水。 “记住了。”霍危楼抵着他的额头,声音低沉得像是誓言,“以后谁要是再敢给你气受,不管是谁,老子都让他后悔从娘胎里爬出来。”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向着那个有着暖炉和桂花糕的家驶去。 外头风雪再大,这一方小小的车厢里,却是稳稳当当的春暖花开。 第95章 将军的软肋 车轮碾过积雪的嘎吱声单调而沉闷,却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外头的风雪与喧嚣尽数隔绝。车厢内,那股子混杂着龙涎香与血腥气的味道还没散去,被地龙的热气一烘,熏得人脑子发晕。 霍危楼粗糙的指腹还在温软红肿的唇瓣上不轻不重地摩挲着,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戾气虽已退去大半,可那股子还没完全平复的占有欲依旧烫得吓人。他没说话,只是盯着温软看,像是要透过这层皮肉,看进那颗还在扑通乱跳的心里去。 温软缩在他怀里,身子还在细细密密地发抖。不是冷的,是刚才那一番大起大落激出来的余悸。他两只手死死抓着霍危楼腰侧的蟒袍,那是上好的苏绣,此刻被他抓得全是褶子。 “还要哭多久?”霍危楼突然开了口,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滚过,带着一股子事后的慵懒与蛮横。他抬手,用手背蹭了蹭温软湿漉漉的脸颊,“老子的衣裳都被你哭湿透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子刚才在车里把你给办了。” 温软被他这没羞没臊的话激得耳根子一热,那股子想哭的冲动倒是硬生生憋回去一半。他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手,想要从那个滚烫的怀抱里退出来,稍微坐正些。 可霍危楼哪肯放人。 铁钳似的手臂猛地一收,温软整个人便又跌了回去,后背紧紧贴着那坚硬宽阔的胸膛。霍危楼把下巴搁在他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某种大型猛兽在标记自己的领地。 “别动。”霍危楼闷声道,“让老子抱会儿。刚才在大殿上,真想把那群老东西的脖子全拧断了。” 温软身子一僵,想起了方才大殿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掀桌、骂人、硬刚皇帝。这桩桩件件,若是换了旁人,哪怕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可这男人为了他,愣是把天捅了个窟窿。 “将军……”温软转过身,两只手捧住霍危楼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指尖触碰到那硬茬茬的胡须,有些扎手,却让他觉得无比踏实。“你以后……别这样了。” 霍危楼挑眉,在那白嫩的掌心里咬了一口:“哪样?” “别拿自己的前程去赌。”温软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得有些执拗,“你是大盛的战神,是百姓的依靠。若是因为我,让你背上骂名,或者是惹怒了皇上……我受不起。” “受不起?”霍危楼嗤笑一声,抓住他的手腕,强迫他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掌心下,那颗心脏跳动得沉稳有力,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擂鼓。 “你听听。”霍危楼盯着他,“这儿跳得欢实不?” 温软点了点头:“嗯。” “刚才那姓李的念那首破诗的时候,这儿差点炸了。”霍危楼眼神暗了下来,透着股子狠劲,“那时候老子就在想,去他娘的前程,去他娘的战神。谁要是让你受委屈,老子就让他这辈子都后悔长了张嘴。” 他凑近了些,鼻尖抵着温软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温软,你给老子记清楚了。”霍危楼一字一顿,像是在刻碑,“名声那玩意儿,是做给外人看的。你是老子的媳妇,是老子榻上的人。要是连自己媳妇都护不住,老子算什么男人?还当什么镇北王?回家种红薯算了。” 温软眼眶一热,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心里头那个被冰封了多年的地方,彻底化成了一滩水。 从前在济世堂,他活得像只惊弓之鸟,生怕做错了事,说错了话。李文才嫌他出身低,嫌他只会抓药,他便拼命地学做饭、做针线,把那一双手磨得全是茧子,只为了能配得上那个“探花郎夫人”的名头。可到头来,换来的却是一句“下九流”。 如今,这个杀人如麻、被世人称为煞神的男人,却把这一身的荣耀和性命,全压在了他身上,只为了给他撑腰。 “哭什么。”霍危楼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低头去吻他眼角的泪痕,动作却意外地轻柔,“老子还没死呢,留着眼泪以后在床上哭。” 温软破涕为笑,伸手抱住他的脖子,主动把脸埋进那带着凉意的玄铁护肩里蹭了蹭:“我不哭。我就是……高兴。” “高兴个屁。”霍危楼哼了一声,大手顺着他的脊背往下,在那挺翘的弧度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刚才在大殿上不是挺能耐吗?还敢跟那姓李的瞪眼。这会儿怎么又软成一滩泥了?” “那是狐假虎威。”温软小声嘟囔,带着点鼻音,“仗着将军在,我才敢的。” “知道就好。”霍危楼勾起嘴角,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以后接着仗。在这京城里,哪怕你是想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当球踢,老子也给你搭梯子。” 马车缓缓停下。 外头传来周猛洪亮的大嗓门:“将军!到府了!” 作者:爱小说,爱策图小说网:CETU2.COM,十万本小说等着你 访问不了请发邮件至 addr@CETU2.COM 霍危楼没急着动,而是伸手帮温软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又把那件白狐大氅给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红通通的眼睛。 “下车。”霍危楼率先掀开帘子跳了下去,转身便伸出手臂。 温软刚要扶着他的手下车,整个人却再次腾空而起——霍危楼根本没给他落地的机会,直接连人带大氅像抱小孩一样抱在了怀里,大步流星地往府门里走。 门口的侍卫目不斜视,显然已经对自家将军这副宠妻狂魔的德行见怪不怪了。 只有温软红着脸,把头埋进那一圈柔软的狐狸毛里,只觉得今晚的风雪虽大,却连一丝一毫都吹不到他身上。 进了主屋,地龙烧得正旺。 霍危楼把人放在罗汉榻上,自己则一边解着沉重的腰带,一边随口吩咐跟进来的周猛:“去,让厨房弄碗姜汤来,多放糖。再把这几日查到的东西整理好,明早我要用。” 温软正想去帮他卸甲,听到这话动作一顿:“明早?将军要做什么?” 霍危楼将那件沾了油污的蟒袍随手扔在屏风上,里头只穿着件黑色的中衣,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精光,像是只算计好了猎物的头狼。 “做什么?”霍危楼走到榻边,弯腰捏住温软的下巴,在那红肿的唇上重重嘬了一口,“当然是去痛打落水狗。既然桌子都掀了,那就干脆把这戏台子也给他拆了。” 第96章 一本万利的买卖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京城的长街上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寒雾,镇北王府的大门却早早地开了。 霍危楼一身紫色朝服,腰束玉带,头戴金冠,整个人收拾得一丝不苟,半点不见昨日醉酒掀桌的癫狂样。只是那双眼睛底下还带着点淡淡的青黑——昨晚那只受了惊的兔子缠人得紧,非要抱着他的胳膊才肯睡,害得他一晚上没敢翻身,半条胳膊都被压麻了。 “将军,东西都在这儿了。”周猛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手里捧着一个厚厚的油纸包,笑得有些狰狞,“那姓李的小子也是个没脑子的,以前在温澜镇干的那些破事儿,屁股都没擦干净就敢往京城跑。这一查,简直比戏文里唱的还精彩。” 霍危楼接过那个油纸包,随手掂了掂。 分量不轻。 “走。”他冷笑一声,翻身上马,那动作利落得带起一阵风,“进宫。给皇上送份大礼。” …… 金銮殿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昨日保和殿那场闹剧,就像是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心头。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文才站在文官队伍的末尾,脸色惨白如纸。他脖子上还贴着块膏药,那是昨晚被碎瓷片划伤的。此刻他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原本以为那首诗能让霍危楼颜面扫地,谁承想那煞神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掀了桌子。 不仅没伤到霍危楼分毫,反倒让他自己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就在这时,殿门口传来太监尖细的唱报声:“镇北王觐见——!” 随着这一声,霍危楼大步走了进来。他没像往常那样带着一身肃杀之气,反而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手里还提着个不伦不类的油纸包。 “臣霍危楼,给皇上请安。”他敷衍地拱了拱手,腰都没怎么弯。 高座上的皇帝眼皮跳了跳。昨晚回去他是一夜没睡好,既气霍危楼的嚣张,又怕这疯子真撂挑子不干了。如今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反倒更没底了。 “霍爱卿,”皇帝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些,“昨日之事……” “昨日臣喝多了,手滑。”霍危楼抢先一步开了口,语气诚恳得让人想揍他,“打翻了陛下的御宴,是臣的不是。臣愿意赔,双倍赔。” 众大臣:“……” 那叫手滑?那明明是把桌子当飞饼扔! “不过,”霍危楼话锋一转,视线像刀子一样扫向缩在角落里的李文才,“臣虽然手滑,但脑子没滑。这有些人啊,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既然陛下让这种人在翰林院修书,臣怕他把那些圣贤书都给修臭了。” 李文才浑身一抖,强撑着站出来:“霍危楼!你……你休要血口喷人!昨日是你御前失仪,如今还想倒打一耙?”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心里没数?”霍危楼举起手里的油纸包,“啪”的一声扔在御阶之上。 “这是臣让人去温澜镇查来的。”霍危楼声音朗朗,回荡在大殿之上,“新科探花李文才,三年前为筹盘缠,偷卖家中祖田,气死生父;两年前乡试,贿赂考官,更有捉刀代笔之嫌;至于在京城期间,更是拿着未婚夫婿给人看病抓药换来的血汗钱,去青楼楚馆挥霍。” 他每说一句,李文才的脸就白一分,等到最后一句落地,整个人已经摇摇欲坠。 “陛下!”霍危楼上前一步,指着那个油纸包,“里头有温澜镇里正的证词,有当初被气死的老李头的邻居画押,还有那个收了钱的考官私账副本。桩桩件件,白纸黑字。” “这等人渣,也配站在朝堂之上?也配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皇帝给身边的太监使了个眼色。太监急忙跑下去,将那油纸包捡起来呈上去。 皇帝打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且不说那些私德有亏的事,光是“贿赂考官”这一条,就触了朝廷的逆鳞。科举乃是国之根本,若是连探花郎都是买来的,那这大盛的脸面往哪搁? “李文才!”皇帝猛地一拍龙案,“这上面的账目,你作何解释?!” “陛……陛下冤枉啊!”李文才扑通一声跪下,涕泪横流,“这……这是霍危楼陷害微臣!他是为了那个温软……是为了报私仇啊!” “报私仇?”霍危楼笑了,笑得肆意张狂,“老子要是想报私仇,昨晚那一桌子就不是砸在你面前,而是直接把你砸成肉泥了。老子这是在替陛下清理门户,替天下读书人清理垃圾!” 他转身面向那些文官,眼神轻蔑:“各位大人,这就是你们口中的‘才子’?就是你们要维护的‘风骨’?” 那些平日里最爱参霍危楼一本的御史们,此刻一个个面红耳赤,谁也不敢吱声。铁证如山,再辩解那就是自寻死路。 “传朕旨意!”皇帝将手中的证词狠狠摔在李文才脸上,“革去李文才探花功名,永不录用!仗责五十,即刻逐出京城!”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侍卫如狼似虎地冲上来,一左一右架起李文才就往外拖。那曾经自诩清高、不可一世的探花郎,此刻就像是一条死狗,鞋都蹭掉了一只,只留下一串绝望的哀嚎声。 霍危楼站在原地,听着那惨叫声渐渐远去,心里那口恶气总算是彻底顺了。 作者P.S 免费的阅读网站欢迎棒场:策图小说网 网址:CETU2.COM 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冲着皇帝呲牙一笑:“陛下圣明。既然垃圾清理干净了,臣还得回家陪媳妇吃饭。告辞。” 说完,也不等皇帝叫起,转身便大摇大摆地走了。 只留下一殿的大臣面面相觑,和那个气得胡子都在抖、却又拿他无可奈何的皇帝。 …… 消息传回将军府的时候,温软正在给那双鹿皮靴子上最后的鞋底。 “王妃!王妃!”小桃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蛋红扑扑的,满眼都是兴奋,“大喜事!大喜事啊!” 温软手里的针一顿,抬头看她:“慢点说,什么喜事?” “那个李……那个坏人!”小桃激动得语无伦次,“被皇上革了功名,打了板子,赶出京城了!听说被打得皮开肉绽,连路都走不动,是被几个乞丐抬着扔出城门的!” 温软怔住了。 手里的牛筋线勒进了指肉里,他却没觉得疼。 革除功名。永不录用。 这对一个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一心想要出人头地的读书人来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那是彻底断了他的根,碎了他的骨。 温软慢慢放下手里的靴子,转头看向窗外。 院子里的梅花开了,红艳艳的,映着白雪,煞是好看。 那个曾经像大山一样压在他心头十年、让他卑微到尘埃里的名字,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一缕青烟,消散在了这冬日的寒风里。 “王妃?”小桃见他不说话,有些担心地凑过来,“您……您不高兴吗?” “高兴。”温软回过神,嘴角一点点扬起,最后化作一个从未有过的、轻松至极的笑容,“怎么会不高兴呢?今晚让厨房加菜,做红烧肉。将军最爱吃那个。” 他重新拿起针线,针尖穿过厚实的鹿皮,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这一针一线,缝的不只是霍危楼的靴子,更是他温软往后余生,干干净净、再无阴霾的日子。 第97章 尘埃落定 京城的风向变起来,比变天还快。 前几日还在茶楼酒肆里唾沫横飞、编排《煞神劫》的说书先生们,这会儿一个个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彻底哑了火。取而代之的,是关于那位镇北王如何“冲冠一怒为蓝颜”、如何在大殿上智斗奸佞的新段子。 百姓们是最现实的。李文才倒了,成了人人喊打的落水狗;霍危楼虽然还是那个让人畏惧的煞神,但那句“他是老子的命”,却不知怎么的,传遍了大街小巷,竟给这铁血将军平添了几分让人脸红心跳的柔情。 如今再提起镇北王妃,没人在意他是不是出身济世堂,也没人再敢嚼舌根说他是“下九流”。那是被镇北王捧在心尖尖上的人,谁敢多看一眼?怕是嫌眼珠子多余了。 将军府里,却是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外头的流言蜚语被高墙挡住,只剩下满院子的暖阳和淡淡的药香。 温软坐在暖阁的窗边,手里捧着那双终于完工的鹿皮靴子。靴筒高大挺括,内里蓄着厚厚的兔毛,针脚密密实实,一看就暖和得很。 “做好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窗外的光。霍危楼刚从演武场回来,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劲装,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他也不走门,直接撑着窗台,长腿一跨就翻了进来。 “将军!”温软吓了一跳,赶紧把靴子放下,起身去拿帕子,“怎么又不走正门?这窗台这么高,万一磕着……” “老子是属猴的,这点高度算个屁。”霍危楼大咧咧地在罗汉榻上坐下,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把脸,一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那双靴子,“给老子的?” “嗯。”温软把靴子递过去,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试试?我是照着将军的脚样做的,应该合脚。” 霍危楼把脚一伸,示意温软给他换。 温软早就习惯了他这大爷做派,蹲下身,帮他脱下那双沾满泥泞的旧军靴,换上了崭新的鹿皮靴。 霍危楼站起来,踩了踩地,又走了两步。 软。真他娘的软。 那兔毛裹着脚踝,像是踩在云彩上,却又因为那厚实的牛皮底,走起路来格外稳当。比他在军营里穿的那些硬邦邦的制式皮靴舒服了不知道多少倍。 “怎么样?”温软仰着头问他。 “凑合。”霍危楼嘴硬,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比那个姓李的穿的强点。” 温软忍不住笑:“都这时候了,还提他做什么。” “老子乐意。”霍危楼重新坐下,一把将温软拉进怀里,让他坐在自己大腿上,“那孙子现在估计已经出了京城地界了。听说走的时候连双鞋都没有,光着脚踩在雪地里,啧啧,报应。” 温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心里一片安宁。 “将军。”温软手里把玩着霍危楼腰间的玉佩,那是他之前查账时给换的新样式,“我想……我想回趟济世堂。” 霍危楼眉头一皱:“回去干嘛?那老掌柜给你气受了?” “不是。”温软摇摇头,“我想去抓点药。将军的腿虽然看着好了,但一到阴雨天还是疼。我记得老掌柜那里有一味百年的黑玉断续膏,我想去求点来。” “求什么求,直接让周猛去抢……去买不就行了。”霍危楼想也不想地说道。 “我想自己去。”温软坚持道,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清澈,“我现在是镇北王妃,回去看看以前的师父,也是应该的。而且……我也想让他们看看,我现在过得很好。” 这是一种无声的炫耀,也是一种对自己过去的告别。 霍危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他在温软鼻尖上刮了一下:“行,出息了。知道衣锦还乡了。去吧,让周猛带一队亲兵跟着,把排场摆足了。谁要是敢不给你面子,直接把那铺子拆了。” 温软笑着应下,心里却是暖洋洋的。 他知道,霍危楼这是在给他撑腰,让他能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走回那个曾经让他受尽冷眼的地方。 …… 下午,温软带着周猛和一队亲兵,浩浩荡荡地去了济世堂。 果然如霍危楼所说,排场极大。马车是四匹马拉的,亲兵个个佩刀,往那一站,整条街都安静了。 那药铺的老掌柜原本正打着算盘,见这阵仗吓得差点钻进柜台底下。等看清下来的人是温软,那张老脸上的表情简直精彩纷呈。 “王……王妃?” “赵掌柜。”温软穿着一身天青色的锦袍,披着白狐大氅,整个人贵气逼人,再也不是当初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短打、蹲在后巷煎药的小学徒了。 他没摆什么架子,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我来抓几味药。另外,这些银子,是给铺子里添置些新铡刀和药碾子的。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周猛上前一步,把一锭沉甸甸的银元宝拍在柜台上,震得那算盘珠子乱跳。 老掌柜看着那银子,又看看温软,老泪纵横:“小温啊……不,王妃,是老头子我有眼不识泰山……当初……” “过去的事,不必提了。”温软打断他,语气平静,“我现在过得很好。这就够了。” 走出济世堂的时候,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小雪。 温软站在台阶上,看着这熟悉的街道。那个曾经蜷缩在墙角哭泣、以为天都要塌下来的小郎中,仿佛还在昨天。可如今,他身后有兵,手里有钱,心里有人。 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梦,如今就在脚下,踏踏实实。 “嫂子,回府吗?”周猛在一旁问道。 “回。”温软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将军还在家等着试新衣服呢。” 马车辘辘,驶向那个挂着红灯笼、有着暖炉和桂花糕的家。 这一场风波,终于尘埃落定。 而属于霍危楼和温软的日子,才刚刚开始。那些关于北境的风沙,关于朝堂的暗涌,或许还在前路等着。但只要两双手握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哪怕是修罗场,也能过成温柔乡。 第98章 只有丧偶,没有和离 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将军府门口,车轮碾碎雪地的动静刚止住,外头就传来了周猛大嗓门的吆喝声,那是给守门的侍卫提神呢。 霍危楼却没急着动。 车厢里暖意熏人,他靠在软枕上,那双刚换上的鹿皮靴子大咧咧地架在对面的坐榻上,左看右看,像是得了什么稀世珍宝。那靴子做工其实算不得顶尖的苏绣手艺,针脚虽然细密,但跟宫里那些绣娘比起来,总归是少了点花哨,透着股实在劲儿。可偏偏就是这股实在劲儿,让霍危楼怎么看怎么顺眼。 “将军?”温软见他不动,小声唤了一句,伸手去推车门,“到家了。” “急什么。”霍危楼大手一伸,把刚要起身的温软又给拽了回来。 温软身量轻,被他这么一拽,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栽进那个带着淡淡皂角味和血气的怀抱里。霍危楼顺势扣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发顶上蹭了蹭,硬茬茬的胡须扎得温软缩了缩脖子。 “让老子再稀罕会儿。”霍危楼声音低沉,带着股子还没散去的慵懒劲儿,“这靴子穿着热乎,心里头也热乎。软软,你这手艺,以后别给外人露了,老子怕有人惦记。” 温软脸有些烫,想挣扎又不敢太用力,只能乖乖窝着:“就是双靴子,哪里就值得人惦记了。将军若是喜欢,以后每年冬天我都做。” “每年?”霍危楼咀嚼着这两个字,手掌顺着温软的脊背往下滑,隔着厚实的大氅,最后停在那把细瘦的腰身上,狠狠按了一下,“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少一年,老子就把你锁在榻上,让你哪儿也去不了。” 温软被他这土匪般的话逗笑了,伸手去推他的胸膛:“将军这话说得,好像我现在能去哪儿似的。李文才都走了,这京城里,我除了将军府,也没别的去处。” 提到李文才,霍危楼眼底那点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占有欲。他突然直起身,大手捏住温软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车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雪光,映得霍危楼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温软。”他叫他的全名,语气难得正经,“以前那个什么狗屁契约,作废了。” 温软愣住了,那双总是湿漉漉的鹿眼眨了眨,似乎没反应过来:“作……作废?将军是要赶我走?” 那一瞬间,温软只觉得手脚冰凉。刚在济世堂积攒起来的那点底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就泄了。是啊,李文才已经解决了,那个刁蛮公主也没动静了,挡箭牌的任务完成了,他是不是……该走了? 看着怀里人瞬间惨白的小脸,霍危楼心里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又气又好笑。他低头就在温软嘴唇上咬了一口,没留力气,咬得温软“嘶”了一声。 “想什么呢?”霍危楼没好气地骂道,“赶你走?老子就是把自己那条胳膊剁了,也舍不得赶你走。” “那将军说的作废是……” “意思是,以后没什么三年五载的期限。”霍危楼把脸埋进温软的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子药香味让他那颗常年在刀尖上打滚的心彻底安分下来,“进了老子的门,睡了老子的床,以后这辈子,下辈子,你都是老子的人。想跑?门都没有。除非老子死了,你也得给老子守着牌位过。” 温软的身子颤了颤。 这话说得霸道又不讲理,甚至带着股子不吉利的晦气。可听在温软耳朵里,却比他在戏文里听过的任何海誓山盟都要动听。 他伸出手,试探着环住了霍危楼那宽厚的背,脸颊贴在那冰凉的玄铁护腕上,眼眶有些热。 “我不跑。”温软小声说,声音虽轻,却透着股子韧劲,“将军在哪,我就在哪。只有丧偶,没有和离。” 霍危楼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温软。 “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温软脸涨得通红,被他那狼一样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却还是鼓起勇气,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说,只有丧偶,没有和离。这辈子,我都赖定将军了。” “操。” 霍危楼低骂了一声,眼底的火瞬间燎原。他根本不给温软反应的机会,一把将人按在车厢壁上,凶狠的吻铺天盖地落了下来。 这一次,不像是在马车上那般带着安抚意味,而是赤裸裸的掠夺。他的舌尖蛮横地撬开温软的齿列,勾着那条软舌纠缠,像是要将对方肚子里的空气都给吸干了。 温软被吻得晕头转向,双手无力地抓着霍危楼肩头的衣料,只能发出几声破碎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周猛有些尴尬的咳嗽声:“咳咳!那个……将军?这雪好像下大了,要不……咱先进屋?” 霍危楼喘着粗气松开温软,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那双眼睛红得吓人。他拇指狠狠碾过温软红肿水润的唇瓣,声音哑得像是含了把沙子:“回屋再收拾你。” 他一把捞起旁边的大氅,将温软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泛着水汽的眼睛,然后长腿一迈,抱着人跳下了马车。 风雪确实大了,鹅毛般的雪片子往下砸。霍危楼步子迈得极大,几步就跨进了府门,直奔主屋而去。 府里的下人们见状,一个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却都挂着姨母笑。只有周猛在那搓着手,冲着几个亲兵挤眉弄眼:“看见没?咱们将军这是要把软饭吃到底了!” 进了屋,地龙烧得正旺,热气扑面而来。 霍危楼把人往拔步床上一放,回身就把门栓给插上了。那动静大得,吓得温软缩了缩肩膀。 “将军……”温软刚想坐起来,就被霍危楼欺身压了回去。 这次他没急着动手动脚,而是单手撑在温软耳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目光从温软的眉眼,一点点描摹到那张被吻肿的唇,再到那截从领口露出来的精致锁骨。 “温软。”霍危楼喉结滚动了一下,“老子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以前总觉得娶妻那是麻烦事,不如去杀几个蛮子来得痛快。可自从有了你,老子觉得,哪怕是天天在家里喝稀粥,只要对面坐着的是你,那也比琼浆玉液强。” 温软看着他,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今天在大殿上,老子说你是我的命。那不是吓唬皇帝老儿的。”霍危楼抓过温软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头,以前装的是大盛的江山,是霍家军的生死。现在,挤进去了个你。你要是敢有一丁点想跑的念头,老子真的会发疯。” 温软眼眶湿润,主动凑上去,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我不跑。”他声音软软的,像是春水化开了坚冰,“将军是我的英雄。能给英雄做鞋,做饭,我也觉得这辈子值了。” “就这点出息?”霍危楼嗤笑一声,眼里却满是宠溺,“以后整个将军府都是你的。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就是想要天上的星星,老子也给你搭梯子去摘。” 他说着,动手去解温软的衣带。 动作有些急切,却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像是剥开一颗珍贵的荔枝。 温软没有躲,顺从地抬起手,任由那件天青色的锦袍滑落。烛火摇曳,映得那一身皮肉白得晃眼,像是上好的羊脂玉。 霍危楼呼吸一滞,眸色瞬间深了几许。 “灯……”温软有些害羞,偏过头去,“太亮了。” “亮着才好。”霍危楼哑声道,“老子要看清楚,你是怎么彻底变成老子的人的。” 这一夜,将军府的主屋里,红烛燃了一宿。 窗外的风雪呼啸了一夜,却吹不进这满室的春光。那双新做的鹿皮靴子,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踏上,见证着这一场迟来的、真正的洞房花烛。 而那个曾经在雨巷里瑟瑟发抖的小郎中,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扎根在了这个男人的心里,长成了他心尖上拔不掉的刺,也成了他这辈子唯一的软肋。 第99章 兔子的牙 自从那天晚上把话挑明了之后,将军府里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变了味儿。 倒不是说以前不好,只是以前温软虽然管着家,但那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心里头总是虚的,生怕哪天霍危楼翻了脸,他就得卷铺盖走人。如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那腰杆子才算是真正硬了起来。 最明显的,就是霍危楼的“待遇”变了。 清晨,演武场上。 霍危楼光着膀子,手里提着把百十斤重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汗水顺着他那一身腱子肉往下淌,在初冬的冷风里蒸腾出一股子热气。周围的亲兵们看得叫好连连,一个个眼冒金光。 “将军这刀法,真是愈发精进了!”周猛在旁边拍马屁,“那李文才要是看见这一刀,估计不用吓尿,直接吓死了。” 霍危楼收了刀,随手往兵器架上一扔,“哐当”一声巨响。他抓过布巾擦了把脸,正要伸手去拿旁边的一坛子冷酒解渴,一只细白的手却横插了进来,直接把那酒坛子给按住了。 “不行。” 声音不大,软软糯糯的,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坚定。 周围原本还在起哄的亲兵们瞬间像是被掐住了嗓子,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穿着一身月白袄子、披着斗篷的小王妃。 霍危楼动作一顿,低头看着只到自己胸口的温软,眉头挑了挑:“你说什么?” “我说不行。”温软仰着头,虽然还要踮着脚才能看清霍危楼的脸,但眼神里却没了往日的怯意,“将军刚出了汗,毛孔都开着,这时候喝冷酒,那是伤身的大忌。寒气入体,老了是要受罪的。” 霍危楼被气乐了:“老子在北境喝了十几年的冷酒,也没见怎么着。这才哪到哪?松手,老子渴死了。” “不松。”温软两只手抱住酒坛子,死死护在怀里,“北境那是没办法,条件艰苦。如今在家里,就有家里的规矩。我已经让人煮了红枣姜茶,就在回廊那温着,将军去喝那个。” “红枣姜茶?”霍危楼嘴角抽了抽,“那是女人坐月子喝的玩意儿!老子堂堂镇北王,喝那玩意儿传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谁敢笑?”温软转头扫了一圈周围的亲兵。 那些亲兵被他这一眼看过来,虽然没什么杀气,但想到这位可是能给将军缝伤口、还能把探花郎斗倒的主儿,立马一个个把头摇成了拨浪鼓,纷纷看向天,仿佛天上有花似的。 “你看,没人笑。”温软回过头,把酒坛子递给身后的小桃,“拿走。以后演武场不许放酒。” 霍危楼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又看看那一脸认真的温软,磨了磨后槽牙。这要是换了以前,他早就一巴掌拍过去了,或者直接把人扛起来扔一边。可现在…… 看着那张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的小脸,还有那双固执的眼睛,霍危楼心里的火气愣是发不出来。 “行,你有种。”霍危楼伸手在温软脸颊上捏了一把,力道不轻不重,“管到老子头上来了。这也就是你,换个人试试?” 温软被捏得有点疼,却顺势抓住了他的手,在那粗糙的掌心里蹭了蹭:“我这不是为了将军好嘛。将军的身子是咱们全家的顶梁柱,要是塌了,我以后靠谁去?” 这一句软话,直接把霍危楼那点脾气给顺没了。 “就会给老子灌迷魂汤。”霍危楼哼了一声,反手握住他的手,牵着往回廊走,“姜茶就姜茶,多放糖没?” 作者推荐:发现一个好网站,都在这连载:策图小说网(CETU2点COM) “放了,管够。”温软眼睛弯成了月牙。 周围的亲兵们看着这一幕,下巴都要掉地上了。 “乖乖,那是咱们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将军?”一个新兵蛋子揉了揉眼睛,“怎么跟被拔了牙的老虎似的?” “嘘!你懂个屁!”周猛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那叫一物降一物。咱们这嫂子,看着软绵绵的,其实是个黑芝麻馅儿的汤圆,心眼多着呢。以后招子放亮点,宁可得罪将军,也别得罪嫂子。” 这事儿还没完。 到了晚膳时分,霍危楼看着那一桌子的菜,眉头又拧成了疙瘩。 清蒸鲈鱼、白灼菜心、山药排骨汤……一眼望去,全是白的绿的,连点油星子都少见。 “肉呢?”霍危楼拿筷子敲了敲碗,“老子的酱肘子呢?红烧肉呢?” 温软给他盛了一碗汤,语气温和:“将军这两日有些上火,嘴里都起泡了。这是我特意调的去火食谱。这几日先吃清淡些,等火气消了,再给将军做红烧肉。” “我是老虎,不是兔子!天天吃草,哪来的力气打仗?”霍危楼把筷子一摔,“不吃!” “真不吃?”温软也不恼,自己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细嚼慢咽,“那正好,这鲈鱼是从江南运来的,鲜得很。将军不吃,我一个人都吃了,还能省点银子。” 霍危楼看着他吃得津津有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在军营里虽然吃得糙,但那也是顿顿有肉的主。这会儿看着那清汤寡水的,本来没胃口,可看着温软那吃饭的样子,又觉得好像……也挺香? 僵持了半晌。 霍危楼认命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山药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像是在嚼温软的骨头。 “明天。”霍危楼一边吃一边恶狠狠地谈条件,“明天必须有肉。不然老子就把厨房给拆了。” “好好好,明天给将军做粉蒸肉。”温软笑着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心,“多吃点这个,败火。” 霍危楼瞪了他一眼,却还是把那菜心吃了下去。 晚些时候,书房里。 霍危楼正在看北境送来的军报,温软坐在一旁的小榻上,手里正绣着个什么东西。 “过来。”霍危楼突然出声。 温软放下手里的针线,走过去:“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霍危楼把人拉进怀里,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大手熟练地钻进衣摆里取暖。外头天寒地冻,温软身上却总是暖烘烘的,还带着股药香,简直就是个天然的大号手炉。 “这几天,我看府里的下人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霍危楼漫不经心地说道,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连周猛那个大老粗,现在见着你都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那是周猛大哥让着我。”温软不好意思地缩了缩,“我哪有那么凶。” “不凶?”霍危楼轻笑一声,在他腰上掐了一把,“敢管老子喝酒,还敢扣老子的肉。这满京城里,也就你有这胆子。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兔子还会咬人?” “以前不敢。”温软诚实地回答,转过身,两只手捧着霍危楼的脸,“以前怕将军嫌弃我,怕将军觉得我不懂事。可现在……” “现在怎么?” “现在我知道将军疼我。”温软眼睛亮晶晶的,“将军既然把我当命,那我就得对得起这份看重。将军的身子,就是我的天。若是天塌了,我也活不成了。所以,哪怕将军嫌我烦,有些事,我也得管。” 霍危楼看着他,喉结滚了滚。 这种被人管着的感觉,其实……并不赖。 他在北境野惯了,没人敢在他耳边念叨穿衣吃饭。如今多了这么个唠叨的小管家婆,这冷冰冰的将军府,才算是真正有了点人气儿。 “行。”霍危楼低头在他唇上啄了一口,“管吧。只要别管老子在床上的事,其他的,随你。” 温软脸一红,小声嘀咕:“床上的事……将军也不能太没节制了,纵欲伤身……” “你说什么?”霍危楼眼神瞬间危险起来,手已经开始往下滑,“看来是这几日太惯着你了,连这也敢管?那就让老子看看,到底是谁伤身。” 书房的灯火晃了晃。 窗外的守卫早就识趣地退到了院子外头。 周猛听着里头的动静,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嘿嘿一笑。 这将军府啊,以后怕是要改姓“温”咯。 第100章 迟来的花烛 日子如流水般滑过,转眼便是腊月。 京城的年味儿渐渐浓了起来。街头巷尾挂起了红灯笼,爆竹声时不时地响上两声,震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将军府里也忙碌了起来。温软指挥着下人们扫尘、贴窗花,库房里的那些好东西流水似的往外搬,把这原本冷清肃杀的宅子,装点得红红火火。 这日晌午,霍危楼罕见地没去北大营,而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神神秘秘地捣鼓着什么。连周猛都被赶了出来,守在门口当门神。 “周大哥,将军这是怎么了?”温软端着一盘刚炸好的酥肉过来,有些好奇地往里头张望。 周猛吸了吸鼻子,馋得口水都要下来了,伸手就要去抓酥肉,被温软笑着拍开了手:“洗手去。这是给将军的。” “嫂子偏心!”周猛委屈地嘟囔了一句,随即压低声音道,“将军这几日魔怔了,翻了好几本老黄历,还让人去请了城里最有名的喜婆来问话。我看呐,八成是在憋什么坏水。” 喜婆? 温软愣了一下。这时候请喜婆做什么?府里又没人要成亲。 正琢磨着,书房门开了。霍危楼手里捏着张红纸,一脸严肃地走出来。见温软在,他动作极快地把那张红纸往袖子里一塞,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霍危楼轻咳一声,目光落在盘子里的酥肉上,顺手抓了一块塞进嘴里,“嗯,挺脆。” 温软看着他那副欲盖弥彰的样子,心里好笑,面上却不显:“我看将军一上午没出来,怕饿着,送点点心。将军在忙什么?” “没什么。”霍危楼眼神飘忽,大手一挥,“军务。那帮蛮子又不老实了。” 温软也不拆穿他,只是帮他理了理有些乱的领口:“那将军先忙,我去厨房看看晚上的菜。” 等温软一走,霍危楼立马把周猛拽进了屋,反手关上门。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霍危楼压低声音问道,神情比打仗还要严肃。 “放心吧将军!”周猛拍着胸脯,“全京城最好的龙凤红烛,一对儿足有儿臂粗,能燃整整一宿。还有那什么合卺酒,是去御酒坊讨的百年女儿红。喜服也是让那‘云裳阁’最好的绣娘赶工出来的,尺寸绝对没问题。” 霍危楼点了点头,眉头却没松开:“那聘礼单子呢?再核对一遍。上次匆匆忙忙的,连个正经仪式都没有,委屈他了。这次老子要补个全套的。” 原来,这就是霍危楼这几日“魔怔”的原因。 那日在马车上,温软那句“只有丧偶,没有和离”,让他心里头既滚烫又愧疚。想当初,他是为了躲避赐婚,像个土匪一样把人抢回来的。没拜堂,没纳采,连那所谓的新婚之夜,都是带着威胁和恐吓过的。 虽说现在两人心意通了,温软也不计较这些,但霍危楼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他的掌心娇,那是得千娇百宠着的。别人有的,温软要有;别人没有的,温软更要有。他要给温软一个真正体面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婚礼。 “将军,那这日子……”周猛问。 “就定在小年夜。”霍危楼从袖子里掏出那张被他翻烂了的红纸,指着上面一个圈出来的日子,“那天宜嫁娶,大吉。而且那天府里没外人,关起门来,咱们自己热闹。” “得令!”周猛兴奋地搓手,“那属下这就去安排!” 接下来的几天,温软觉得整个将军府都透着股古怪。 下人们看见他总是笑得一脸神秘,霍危楼更是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半夜才回来,身上还带着股陌生的脂粉味儿——那是去绣楼监工沾染上的,差点没把温软的醋坛子给打翻了。 直到小年夜这天傍晚。 温软刚在厨房忙活完祭灶的糖瓜,就被小桃急急忙忙地拉回了主屋。 “这是做什么?”温软看着屋里那一个个捧着托盘的丫鬟,有些发懵。 “王妃,快沐浴更衣吧。”小桃笑嘻嘻地把他推进了净房,“将军吩咐了,今晚有大事,您得穿得喜庆点。” 温软被她们摆弄着,洗得香喷喷的,出来一看那衣服,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身正红色的喜服。 料子是上好的云锦,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龙凤呈祥图案,华丽得让人不敢伸手去摸。旁边还放着一顶精致的金冠,和一双崭新的红色缎靴。 “这……”温软手有些抖,“这是喜服?给谁穿的?” “给您的呀!”小桃和小丫鬟们一边给他穿衣服,一边偷笑,“咱们府里,除了您,还有谁能穿这身?” 温软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脑海里浮现。 等他换好衣服,戴上金冠,看着铜镜里那个面若冠玉、一身红衣的自己,眼眶突然就红了。 这身行头,比当初李文才许诺给他的还要好上一千倍一万倍。 “吉时到——!” 门外传来周猛那特意练过嗓子的大喊声。 温软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院子里已经变了样。 原本光秃秃的演武场上,挂满了红绸和灯笼,照得整个院子亮如白昼。地上铺着红毯,一路延伸到正厅。 而霍危楼,就站在红毯的尽头。 他今日也穿了一身同款的大红喜服,身姿挺拔如松,平日里的那些煞气此刻全化作了眼底的柔情。他没戴军中的头盔,而是束着金冠,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挂着温软从未见过的、带着几分紧张和期盼的笑。 看见温软出来,霍危楼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 那是他的妻。 是他要守一辈子的人。 霍危楼大步走过来,根本不顾什么礼法,直接在众人的起哄声中,一把牵住温软的手。那手掌滚烫,掌心里全是汗。 “怎么才出来?”霍危楼声音有些紧绷,“老子都等出汗了。” 温软看着他,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将军……你这是……” “哭什么?”霍危楼有些手忙脚乱地帮他擦眼泪,“今天是好日子,不许哭。上次把你抢回来太草率了,老子心里不痛快。这次咱们正儿八经拜个堂。天地为证,日月为媒,以后你就是老子明媒正娶的媳妇,谁也别想说是私奔的。” 温软又哭又笑,用力点了点头:“嗯。” 没有高堂,没有宾客,只有那一群出生入死的兄弟。 “一拜天地!”周猛扯着嗓子喊。 两人并肩跪在红毯上,对着夜空重重磕了个头。 “二拜高堂!” 霍危楼拉着温软转身,对着北境的方向拜了下去。那是霍家先祖埋骨的地方,也是他的根。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站定。 温软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从最初的恐惧、利用,到如今的相知、相守。这一路走来,像是做了一场荒诞却又美妙的梦。 他们缓缓弯下腰,头冠轻轻碰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这一拜,便是把彼此的命,都交到了对方手里。 “礼成——!送入洞房!” 周猛这一嗓子喊得差点破音。周围的亲兵们拿着早已准备好的花瓣和喜糖,下雨似的往两人身上撒。 霍危楼一把将温软打横抱起,在那漫天的花雨中,大步走向那个燃着龙凤红烛的主屋。 “软软。”他在他耳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热,“上次那是强迫,不算数。今晚……咱们重新来过。” 温软把脸埋进他的胸膛,脸红得像身上的喜服,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却带着无尽的羞涩与期待。 “都听将军的。”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头的喧闹。 霍危楼将人放在铺满了红枣桂圆的喜床上,转身倒了两杯合卺酒。 烛光摇曳,映照着两人交缠的手臂。 一杯酒下肚,辛辣中带着回甘。 霍危楼放下酒杯,俯身压了下去,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此刻只有身下这只属于他的、也只对他露出柔软肚皮的兔子。 “这次,老子会轻点的。” 这是粗糙将军最细腻的承诺,也是这一场盛大宠爱的开始。 第101章 讨教 龙凤红烛烧了一夜,烛泪堆叠成山,直到天光熹微,才不甘心地熄灭了最后一缕青烟。 霍危楼睁开眼时,天色还是蒙蒙亮的灰。 他没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怀里的人睡得正沉,小小的一团缩着,像只吃饱喝足后揣起爪子打盹的猫儿。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鼻尖小巧挺翘,许是屋里地龙烧得太旺,那张平日里总是没什么血色的脸蛋,此刻泛着一层健康的粉,连嘴唇都是红润润的,微微嘟着,像是无声的邀请。 霍危楼喉结滚了滚,到底没忍住,低头在那唇瓣上轻轻啄了一下。 怀里的人哼唧了一声,往他怀里钻得更深了些,细瘦的胳膊下意识地环住他精壮的腰,脸颊贴在他坚硬的胸膛上,蹭了蹭。 这一下,差点没把霍危楼的魂给蹭出来。 昨晚那滋味…… 食髓知味,销魂蚀骨。 只是……霍危楼磨了磨后槽牙,心里头那股子满足里,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这小东西从头到尾,就像块被翻来覆去烙的饼,除了哭着求饶,就是咬着嘴唇承受,乖是乖得要命,却也被动得要命。全程都是他一个人在折腾,像是在欺负人。 霍危樓倒不是不喜歡欺負他,可他更想看見這只兔子露出點別的表情,哪怕是伸出爪子撓他一下,也比這逆來順受的模樣強。 他想要的是個活生生的媳婦,不是個只會點頭的木偶。 霍危楼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了床。他只披了件外袍,赤着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呼”地一下灌进来,让他那颗烧得滚烫的脑袋稍微清醒了些。 这事儿,没经验啊。 杀人他在行,领兵打仗他更是祖宗。可这怎么让榻上的人主动点……这他娘的比攻下北境蛮子的王庭还难。 正烦躁着,院子里传来了熟悉的操练声。 霍危楼眼神一动,有了主意。 …… 演武场上,寒风凛冽。 周猛正赤着上身,指导着一帮新兵蛋子练枪。他嗓门洪亮,中气十足,骂起人来跟打雷似的。 “都给老子把腰挺直了!没吃饭啊?枪都拿不稳,上了战场是去给敌人送人头的吗?!” 新兵们被骂得一个个噤若寒蝉,手里的长枪抖得更厉害了。 “将军!”周猛眼尖,一眼就看见了从主屋那边走过来的霍危楼,立马屁颠屁颠地迎了上去,“您今儿怎么起这么早?不多陪陪嫂……不,王妃?” 周猛嘿嘿笑着,那张糙脸上挤满了揶揄。 霍危楼没搭理他的调侃,只是扫了一眼场上的新兵,眉头一皱:“就这么练?花拳绣腿。两个时辰后,所有人负重二十斤,绕城跑一圈。” “是!”周猛立马收了笑,立正应道。 霍危楼“嗯”了一声,却没走,就那么站在旁边,看着周猛继续操练。 周猛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不对劲。 将军这眼神不对劲。 往常他要么是自己下场练个痛快,要么就是回书房看军报去了,哪会像现在这样,跟个背后灵似的杵在这儿? 周猛心里头发毛,骂新兵的嗓门都小了半截。 就这么熬了小半个时辰,霍危楼终于动了。 他冲周猛勾了勾手指头:“你,过来。” 周猛赶紧把手里的教鞭一扔,小跑着跟了过去。两人走到演武场一个僻静的角落,这里堆着些废弃的石锁和箭靶。 “将军,有何吩咐?”周猛一脸严肃,以为是有什么军情。 霍危楼背着手,看着远处的屋檐,没说话。 周猛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只觉得周围的气氛越来越古怪。他偷偷抬眼打量霍危楼,只见这位煞神将军耳根子好像……有点红? 周猛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咳。”霍危楼终于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干涩,“你成亲几年了?” “啊?”周猛一愣,没想到将军会问这个,“回将军,快三年了。俺家那婆娘,是北境军屯里的,壮实得很,一顿能吃三个馍。” 霍危楼嘴角抽了抽,心想这他娘的有什么好炫耀的。 “那……你跟你媳妇,处得怎么样?”霍危楼继续没话找话,眼神依旧飘忽。 “挺好啊。”周猛挠了挠头,更纳闷了,“俺们粗人,没那么多讲究。白天俺操练,她在家纳鞋底,晚上回去了,喝两口小酒,她就给俺捶捶腿,然后……” 周猛突然顿住了,一脸惊恐地看着霍危楼。 将军问这个干嘛? 难道是……对自己媳妇有意思? 不对不对,将军有了王妃,那王妃长得跟天仙似的,怎么可能看得上自家那个黑炭婆娘。 那就是…… 周猛脑子里灵光一闪,瞬间“了然”了。 哦——!原来是将军在王妃那儿……“不行”? 想到这里,周猛看霍危楼的眼神里顿时充满了同情和“我懂的”神色。 霍危楼被他那眼神看得火冒三丈,一脚踹在他小腿上:“想什么呢?把你那狗脑子里的龌龊东西给老子清干净!” “哎哟!”周猛疼得龇牙咧嘴,心里却更坚定了自己的猜测,拍着胸脯道,“将军您放心!这事儿包在属下身上!属下这就去给您寻摸点虎鞭、鹿茸什么的,保证药到病除,让您重振雄风!” “滚你娘的蛋!”霍危楼气得想拔刀,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砍人的冲动,磨着后槽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老子是问你……怎么让你媳妇……高兴?” 这话说得含糊,可周猛是谁,那是跟了霍危楼十年的肚子里的蛔虫。 他眼珠子一转,立马就品出味儿来了。 这哪是“不行”啊,这是嫌王妃在床上太冷淡,想讨点花样呢。 周猛瞬间从同情变成了崇拜。 看看,什么叫真男人?不光自己要快活,还得让媳妇也快活! “将军,这您可就问对人了!”周猛立马来了精神,凑过去压低声音,挤眉弄眼道,“这女人啊,就跟那没驯熟的烈马似的,你得拿出点手段来。” “什么手段?”霍危楼皱眉。 “就一个字,凶!”周猛比划了一个拳头,“您想啊,王妃那小身板,哪经得住您折腾?他肯定是怕您。您就得更凶一点,把他那点胆子给吓没了,他还能不听您的?到时候您让他往东,他敢往西?” 霍危楼听着这话,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凶? 他昨晚还不够凶?那床都快被他给拆了。再凶下去,那小东西怕不是要直接哭断气了。 “还有呢?”霍危楼有些不耐烦。 “还有就是……绑起来?”周猛试探着说道,见霍危楼脸色越来越黑,赶紧改口,“不是不是,属下说错了。那就是……灌酒?都说酒后乱那啥,喝多了胆子就大了。” 霍危楼脑子里瞬间浮现出温软上次喝合卺酒时那副被辣得眼泪汪汪的样子。 给他灌酒?还不如直接给他灌药来得快。 “没别的了?”霍危楼的耐心已经耗尽。 “没了啊。”周猛摊了摊手,“俺家那婆娘,只要俺把军饷交上去,她就乐得跟什么似的,哪用得着这么多花样。” 霍危楼“啧”了一声,看着周猛那张写满了“我很行”的蠢脸,心里一阵烦躁。 问了等于白问。 这群糙汉,懂个屁。 “滚回去操练。”霍危楼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转身就走。 周猛看着将军那明显带着失望的背影,挠了挠头,一脸无辜。 他说的都是大实话啊。 霍危楼一个人往回走,心里那股子邪火越烧越旺。 周猛的法子不行,那帮老东西的法子更不行。难道真要他去青楼楚馆里讨教不成? 他霍危楼的媳妇,金贵着呢,怎么能用那些下作的手段。 不行。 这事儿,还得他自己想办法。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主屋的方向。窗户紧闭着,里头的人应该还在睡。 那只兔子,胆子小,身子弱,吃软不吃硬。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只能……来软的。 霍危楼眯了眯眼,像是终于找到了突破口的头狼。 他得先摸清楚,那只兔子到底喜欢什么。 想到这里,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府门,冲着守门的侍卫吼了一嗓子:“备马!老子要出府!” 得先从给他买点喜欢的东西开始。 第102章 买礼物 镇北王府的黑漆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大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来,马背上的男人一身玄色劲装,脸色算不上好,周身都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 京城里但凡有点眼力见的,都知道这是那位煞神将军的坐骑“踏雪”,一时间,街上的行人商贩纷纷避让,硬生生空出一条道来。 周猛牵着自己的马跟在后头,心里直打鼓。 将军这一大早的,火气冲冲地要出门,这是要去哪儿? 该不会真被自己那馊主意给气着了,要去找个倒霉蛋的晦气吧? “将军,咱们这是……去北大营?”周猛小心翼翼地策马跟上,试探着问。 “闭嘴。”霍危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一夹马腹,速度更快了。 周猛不敢再问,只能苦着脸跟紧了。 然而,马蹄声并未朝着城外的北大营而去,反而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一个急停,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一家书局门口。 这家书局名叫“文渊阁”,是京城里最大、藏书最全的地方,平日里进出的都是些文人雅士,一个个长衫缓带,说话都带着股子墨香。 霍危楼翻身下马,把缰绳往门口的石狮子上一拴,抬腿就往里走。 他那高大的身形和一身的肃杀之气,与这书局的文雅氛围格格不入。门口正摇头晃脑吟诗的两个秀才,一看见他,吓得差点把舌头咬了,连滚带爬地让开了路。 “将……将军?”书局的掌柜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学究,正戴着老花镜看账本,听见动静一抬头,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完了完了,这煞神怎么跑到自己这儿来了?难不成是铺子里哪个伙计不长眼,得罪了将军府的人? “你们这儿,最好的医书,在哪?”霍危楼开门见山,声音又沉又硬,像是来砸场子的。 “医……医书?”掌柜的愣住了,结结巴巴地指了指二楼的一个角落,“在……在那边。将军您……您要寻什么书?” 霍危楼没回答,径直上了二楼。 周猛跟在后头,也是一头雾水。 将军找医书干嘛?王妃的医术那可是神乎其技,连宫里的御医都比不上,还需要看书? 只见霍危楼走到那个挂着“岐黄之术”牌子的书架前,扫了一眼。 书架上的书五花八门,《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本草纲目》……还有些更偏门的,什么《奇经八脉考》、《洗冤集录》。 霍危楼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粗人,哪里看得懂这些。 他干脆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在书架上从左到右,一划拉。 “这些,还有这些。”霍危楼指着那满满当当的两排书架,回头冲着已经吓傻了的掌柜吼道,“全给老子包起来。” “全……全包起来?”掌柜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可是整整两大架子的书啊!其中还有好几本是前朝的孤本,那可是他这铺子的镇店之宝! “怎么?没听见?”霍危楼眉头一拧,那股子在战场上杀出来的戾气瞬间弥漫开来。 “听见了听见了!”掌柜的双腿一软,哪还敢说个不字,连声吆喝着伙计,“快!快给将军把书都包好!用最好的油纸!” 整个书局的伙计都动了起来,一个个手忙脚乱地搬书、打包。 周猛在旁边看着,下巴都快合不拢了。 将军这是……买书给王妃? 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从文渊阁出来,霍危楼手里没拿一本书,后头跟着两个伙计,用板车推着两大摞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地书。 “将军,接下来去哪?”周猛已经不敢猜了。 霍危楼没说话,翻身上马,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这次,是京城里最有名的药材铺子“百草堂”。 “把你们这儿最贵的药材,都给老子拿出来。”霍危楼一进门,就把一袋子沉甸甸的金元宝拍在了柜台上。 百草堂的掌柜是个精明人,一看这架势,立马堆起了笑脸:“哎哟,原来是镇北王大驾光临!快,把咱们库房里那支三百年的老山参,还有那对雪莲,都给王爷取来!” 霍危楼看着伙计用锦盒捧上来的东西,也看不出好坏,只是点了点头:“还有呢?天山雪莲、千年何首乌、深海珍珠……但凡是听着金贵的,都给老子装上。” 他这是把买药当成买军火了,专挑贵的、名头响的。 半个时辰后,板车上又多了一堆大大小小的锦盒。 周猛跟在后头,已经麻木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将军这不是在买东西,这是在泄愤呢。 接下来,霍危楼像是要把整个京城都逛遍了。 去了最大的绸缎庄,买了一堆温软平日里爱穿的天青色、月白色的料子,软得能掐出水来。 去了最有名的糕点铺子“稻香村”,把人家铺子里所有做桂花糕的模具都给包圆了,还买了一大堆精细的糯米粉和糖桂花。 甚至还去了一家卖文房四宝的铺子,买了一套据说是用狼毫和紫檀木做的、价值不菲的笔墨纸砚。 周猛都想不通,王妃是郎中,又不是书生,买这玩意儿干嘛? 等到日头偏西,霍危楼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身后的板车,已经堆得像座小山。 “回府。”霍危楼吐出两个字,声音里似乎带了点……期待? 周猛赶紧应了,心里却在嘀咕,将军买了这么多东西,王妃看了,到底是会高兴呢,还是会觉得将军疯了? …… 将军府里。 温软正坐在暖阁里,手里拿着根银针,对着一盏油灯,细细地烤着。 这是在给银针消毒,他准备下午给霍危楼做个针灸,调理一下他那条一到阴雨天就犯疼的老伤腿。 小桃在一旁帮他整理药箱,嘴里念叨着:“王妃,将军这一大早就出去了,饭都没吃,也不知去了哪儿。” 温软心里也有些惦记。 霍危楼平日里要么在府里,要么在军营,像这样毫无征兆地出去一整天,还是头一回。 正说着,院子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都小心点!轻拿轻放!要是磕了碰了,仔细你们的皮!”是周猛的大嗓门。 温软放下银针,好奇地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 只见一辆又一辆的板车被推进了院子,车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裹。府里的下人们流水似的往里搬东西,不一会儿,院子里就堆起了一座小山。 “这是……”温含有些发懵。 “王妃!”小桃眼尖,指着其中一个包裹上的印记叫道,“是文渊阁的书!还有百草堂的药材!天呐,还有云裳阁的料子!” 温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了那些熟悉的商号标记。 他心里一动,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正在这时,霍危楼大步流星地从院门口走了进来。 他还是早上出去时那身玄色劲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额角渗着些细汗,眼神却不像早上那么凶了,反而带着点……不自在? 他走到温软面前,清了清嗓子,大手一挥,指着那堆积如山的礼物,语气还是一贯的硬邦邦:“路上瞧见的,顺手买了。你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用不上就扔库房里。” 说完,他就那么站着,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温软,像是等着审判的犯人。 温软看着他,又看看那满院子的东西。 有他最需要的医书,有他舍不得买的珍贵药材,有他喜欢的衣料,甚至还有他提过一嘴的桂花糕模具…… 这个男人,不善言辞,甚至有些粗鲁。 可他却把他随口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了心里。 温软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上前,踮起脚,在众目睽睽之下,伸手环住了霍危楼的脖子,把脸埋进了那个坚实滚烫的胸膛里。 “将军……”温软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谢谢你。” 霍危楼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那双总是握着刀枪的手,有些笨拙地环住了怀里纤细的腰身。 他低头,在那柔软的发顶上闻了闻。 嗯,还是那股子让他安心的药香味儿。 “哭什么。”霍危楼的声音哑了,却透着股子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这点东西算个屁。只要你高兴,以后这整个京城,都给你搬回来。” 怀里的人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霍危楼能感觉到,自己胸前的衣襟,正一点点被温热的液体浸湿。 可这一次,他心里非但不烦躁,反而像是被那温热的眼泪,熨烫得妥帖无比。 第103章 布置房间 院子里堆着的那些礼物,最后还是在温软的坚持下,分门别类地归置好了。 医书和药材被小心翼翼地搬进了温软专用的药房,那些柔软的绸缎料子收进了库房,糕点模具则送去了小厨房。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天色已经擦黑。 主屋里,灯火通明。 霍危楼坐在桌边,看着温软像只勤劳的小蜜蜂似的,把那套新买的紫檀木文房四宝摆在他的书案上,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买这些做什么?”温软一边用干净的帕子擦拭着砚台,一边小声问,“我又不会写字。” 他从小在济世堂长大,学的是辨药抓药,识字是识的,但要说提笔写文章,那可就为难他了。 “谁说让你写了?”霍危楼哼了一声,起身走过去,从背后圈住那截细腰,下巴搁在温软的肩膀上,看着他白皙的侧脸,“给你开方子用。以后给老子开方子,就用这个写。写的字丑点没关系,家伙什得是最好的。” 温软被他这强盗逻辑逗笑了,耳根子有些热:“哪有这样的,这得多浪费。” “老子的钱,乐意浪费。”霍危楼说着,手就不安分起来,顺着衣摆往里探。 那掌心滚烫,还带着常年练武留下的粗糙薄茧,一贴上温软腰侧细嫩的皮肉,激得温软整个人都软了一下。 “将军……”温软赶紧按住那只作乱的手,脸颊红得像要滴血,“还没……还没吃饭呢。” “饭哪有你好吃。”霍危楼在他耳垂上咬了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自从那晚之后,他就跟开了荤的狼一样,食髓知味,一天不碰就浑身难受。 两人正腻歪着,霍危楼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那张铺着大红喜被的拔步床,眉头突然又皱了起来。 他松开温软,几步走到床边,伸手在那张硕大的虎皮褥子上一摸。 虎毛粗硬,摸着有些扎手。 “这玩意儿,”霍危楼回过头,一脸嫌弃地看着温软,“睡着硌不硌?” 温软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还好,铺了被子,不硌的。” 这是霍危楼征战北境时,亲手猎杀的一头猛虎,扒下来的皮,是他战功的象征,也是他最喜欢的铺盖。温软虽然觉得有点硬,但也不敢说。 “不行。”霍危楼却自己否决了,“太硬了。你这身子骨,跟豆腐似的,一碰就碎,哪经得住这个。” 说着,他也不管温软的反应,直接伸手,一把将那张价值千金的虎皮褥子给扯了下来,随手就扔在了地上。 “小桃!”霍危楼冲着门外吼了一嗓子。 “哎!在呢!”小桃应声推门进来。 “去,把库房里那几床江南进贡的云锦被胎都给老子抱过来。还有,把这屋里那股子松香味的熏香给换了,闻着呛人。去问王妃,看他喜欢什么味儿的。”霍危楼大刀阔斧地吩咐着,像是在指挥一场战役。 温软看着被扔在地上的虎皮,有些心疼,又有些好笑。 这人真是……一阵风一阵雨的。 “将军,不用这么麻烦。”温软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袖子,“我觉得现在就挺好的。” “好个屁。”霍危楼瞪了他一眼,“以前是老子一个人住,怎么糙都行。现在你住进来了,就得按你的喜好来。老子可不想哪天把你给硌出个好歹来,到时候心疼的还是老子。” 很快,小桃就带着几个丫鬟,抱来了好几床又松又软的云锦被。 那被子是拿顶级的棉花弹的,外面罩着光滑的丝绸,摸上去像是摸着一团云。 霍危楼亲自上手,把那几床被子一层一层地铺在床上,直铺得那床榻高出了一尺,看着就像个柔软的鸟窝。 他还不满意,又让人把床头的兵器架给撤了。那上面挂着他最趁手的几把佩刀,此刻全被他嫌弃地扔进了角落。 “这墙上光秃秃的,不好看。”霍危loe摸着下巴,四下打量,“去,把库房里那副前朝大家的《秋山图》给挂上。” 丫鬟们又手忙脚乱地去搬画。 温软看着这乱糟糟的屋子,有些无奈,却也由着他折腾。 他知道,霍危楼这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对他好。 很快,画挂上了。 那是一副意境悠远的水墨山水,挂在那儿,确实给这间充满了阳刚之气的屋子添了几分雅致。 可问题是,它正好挂在了那把挂在墙上、作为装饰的巨大开山斧旁边。 一边是写意的山水,一边是能劈开人脑袋的凶器。 那画面,怎么看怎么违和。 霍危楼自己也看出来了,眉头拧成了个川字。 “将军,”温软终于忍不住,走上前,轻声建议道,“要不……把那斧子也取下来吧?这画,挂在窗边那面墙上,白天光线好,看着也敞亮。” 霍危楼看了看那斧子,又看了看温软,犹豫了一下。 那斧子是他第一次上战场时用的,意义非凡。 “那……这斧子放哪?” “收到库房里好不好?”温软仰着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商量的意味,“将军的功勋,我都记在心里呢。不用挂出来,我也知道将军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这一记马屁,拍得霍危楼通体舒畅。 “行,听你的。”霍危楼大手一挥,“拆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这间主屋的布置,就彻底变成了温软主导,霍危楼执行。 “将军,这个多宝阁放在这里有些挡光,不如挪到床尾?” “行,挪。” “这个青花瓷瓶,插几枝刚从院子里剪的红梅,摆在桌上,您看好不好?” “好,就这么办。” “还有熏香,我不喜欢太浓的,就用些淡淡的药香,安神。” “听你的。” 霍危楼像个听话的大型犬,温软指哪他打哪,虽然动作还是粗手粗脚的,但眼神里却满是纵容。 府里的下人们看着这一幕,一个个都憋着笑。 谁能想到,那个在战场上说一不二、能止小儿夜啼的镇北王,在自己家里,居然是个“妻管严”呢。 等到屋子终于重新布置妥当,已经到了深夜。 屋里的一切都变了。 虎皮褥子换成了云锦被,兵器架换成了多宝阁,墙上挂着雅致的山水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安的药香。 整个房间,褪去了原本的冷硬和肃杀,变得柔软又温暖,处处都留下了温软的痕迹。 两人并肩站在屋子中央,看着这焕然一新的“家”。 烛光下,温软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霍危楼从身后环住他,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低沉而缱绻。 “现在顺眼多了。”他闷声道。 温软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嗯。” “这才像个过日子的样。”霍危楼收紧手臂,将脸埋进温软的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了点压抑不住的沙哑,“床也铺好了,香也点上了……” 他的唇若有若无地擦过温软敏感的耳廓,灼热的气息喷洒而下。 “软软,今晚……该轮到你主动了。” 第104章 紧张 那句带着灼热气息的话,像一根烧红的针,直直扎进温软的耳朵里,烫得他四肢百骸都跟着发起软来。 主动?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比看懂一本天书还要难。 他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可后腰被一只铁臂牢牢箍着,根本动弹不得。那只手掌心里的热度,隔着几层衣料,依旧烙得他心尖发颤。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龙凤红烛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还有两人纠缠在一起的呼吸声。霍危楼没动,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像是两簇烧得正旺的野火,要把他从里到外都烧个干净。 温软被他看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脸颊的热度一路蔓延到了脖子根。他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干巴巴的喉咙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 “将……将军……”他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我不会……” 这三个字一出口,温软就后悔了。他看见霍危楼的眉头拧了起来。 完了,这煞神肯定要生气了。他是不是嫌自己笨,嫌自己没用? 霍危樓确实不痛快,但不是气温软。 他是气自己。 他看着怀里这只吓得快要哭出来的小兔子,心里头那股子火气,不上不下地堵着。他想要的是两情相悦,是那小东西主动往他怀里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像个逼良为娼的恶霸,把人吓得浑身发抖。 可话已经说出口了,覆水难收。 “不会?”霍危楼磨了磨后槽牙,故意压低了声音,让那声音听起来更具侵略性,“老子教你。” 他说着,低头就要吻下去。 可就在他双唇快要碰上那两片颤抖的唇瓣时,他看见温软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长长的睫毛抖得像风中残蝶,那样子,与其说是期待,不如说是准备受刑。 霍危楼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心里头那股邪火,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灭了大半,只剩下点点黑烟,呛得他胸口发闷。 操。 他低骂了一声,最终还是没亲下去,只是在那光洁的额头上,有些粗鲁地印了一个吻。 温软等了半天,预想中的狂风暴雨没有来,只等到一个算不上温柔的触碰。他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眼缝,正对上霍危楼那双充满了烦躁和……懊恼的眼睛? “睡觉。”霍危楼松开他,翻身躺在了床的外侧,背对着温软,声音硬邦邦的,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温软彻底懵了。 这……这是怎么了? 他缩在床里侧,连大气都不敢出。身边的男人虽然没再碰他,但那身躯庞大得像座山,散发出的热气和那股子独有的雄性气息,无孔不入地包裹着他。 温软偷偷掀起眼皮,看着那个宽阔的后背。肌肉线条隔着中衣依旧清晰可见,充满了力量感。 是他哪里做得不好,惹将军不高兴了吗? 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主动”啊…… 他从小到大,接触的都是药材和医书,后来跟着李文才,也是他伺候人伺候惯了。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去取悦一个男人。 尤其还是这么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 温软越想越委屈,越想越觉得自己没用。将军对他那么好,给他撑腰,给他买那么多东西,还为他补办了这么一场体面的婚礼。可他呢?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他吸了吸鼻子,眼眶有些发热。 霍危楼背对着他,眼睛瞪着帐顶,心里头正天人交战。 他能感觉到身边那小东西的不安,那呼吸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颤音。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真想转过身把人捞进怀里,狠狠欺负一顿了事。 可一想到刚才那双含着水汽、写满惊惧的眼睛,他就下不去手。 这他娘的比打仗还累。 在战场上,敌人不服,打到他服就是了。可这小东西……打不得,骂不得,声音稍微大点都能吓得掉眼泪。 霍危樓长这么大,头一次感到了一种名为“无措”的情绪。他身经百战,杀人如麻,是皇帝都忌惮三分的镇北王。可现在,他对着自己的媳妇,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两人就这么各怀心事地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条天堑。 不知道过了多久,霍危楼听见身边传来一阵细细索索的动静。 他没动,只是耳朵竖了起来。 温软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鼓起勇气,一点一点地挪了过去。他伸出手,动作轻得像羽毛落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霍危楼的胳膊。 霍危楼身子一僵。 “将军……”温软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你……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霍危楼心里那点烦躁,瞬间被这软糯糯的声音给揉碎了。 他猛地翻过身,在温软的惊呼声中,将人整个捞进了怀里,紧紧抱住。 “闭嘴。”他恶狠狠地命令道,却把脸埋进了温软的颈窝里,深吸了一口那让他心安的药香,“老子没生气。” “可你……” “老子是气自己。”霍危楼打断他,声音闷闷的,“老子是个粗人,不会疼人。把你吓着了。” 温软愣住了。 他没想到,霍危楼会说出这样的话。 在他心里,这个男人一直是强大的、无所不能的。他从没想过,他也会有这样……近乎笨拙的一面。 温软的心,像是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握住,又酸又软。 他不再害怕了。 他伸出双臂,回抱住这个看似坚不可摧、此刻却流露出一丝脆弱的男人,脸颊贴在他滚烫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将军没有吓着我。”温软小声说,“将军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霍危楼的身子又是一僵。 这句夸赞,比任何军功章都让他熨帖。 他低头,看着怀里乖顺得不像话的人,心里的那点火苗又“蹭”地一下窜了起来。 可他还是忍住了。 不能急。 这只兔子,得慢慢地哄,慢慢地养。总有一天,他会心甘情愿地对自己敞开肚皮,甚至……伸出爪子挠人。 “睡吧。”霍危楼在他发顶上亲了一下,声音嘶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明天……明天再说。” 他拉过被子,将两人裹得严严实实。 温软“嗯”了一声,真的就那么靠在他怀里,很快就睡着了。他实在是太累了,心神一放松,倦意就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 霍危楼却是一夜无眠。 他抱着怀里温香软玉的身子,听着那均匀的呼吸声,只觉得自己像是守着一座宝藏的恶龙,既想一口吞下,又怕碰坏了分毫。 这滋味,真是他娘的折磨人。 第二天一早,霍危楼顶着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起了床。他看着还在熟睡的温软,俯身在他脸上捏了一把,低声骂了句“小妖精”,然后就黑着脸,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门。 他得想个办法。 一个能让兔子主动的办法。 他,镇北王霍危楼,第一次为了这种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 第105章 今晚月色很好 霍危楼一整天都很不对劲。 这是将军府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共识。 早上在演武场,他一言不发,一个人把那一百二十斤的石锁举了一百下,又把所有的兵器都耍了一遍,浑身散发出的那股子戾气,吓得新兵蛋子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猛壮着胆子上去问了一句“将军可是昨晚没睡好”,结果被霍危楼一个眼刀子甩过来,差点没当场跪下。 那眼神,分明写着“你再多说一个字老子就让你去跟阎王喝茶”。 周猛赶紧闭了嘴,灰溜溜地跑了。 到了午膳时分,霍危楼也没回主屋,直接让伙房把饭菜送到了书房。 温软有些担心,亲自端着一盅刚炖好的天麻乳鸽汤送了过去,结果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霍危楼暴躁的吼声。 “这他娘的写的都是什么玩意儿?!‘欲擒故纵’?‘若即若离’?放屁!老子要是敢跟他玩这个,他转头就能忘了老子是谁!” 紧接着,就是“哗啦”一声,像是什么书被扔在了地上。 温软端着汤盅的手顿住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滚!”里面的声音像是要吃人。 温软吓得缩了缩脖子,却没走,只是小声说:“将军,是我。我炖了汤。” 屋子里的动静瞬间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从里面拉开。霍危楼站在门口,脸色黑得像锅底,看见温软,那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些,只是眼神里还带着几分不自然。 “进来吧。”他侧过身,让温软进去。 温软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地上摊着的一本书,封面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大字——《风月宝鉴》。 …… 温软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没看见,把汤盅放在桌上:“将军……趁热喝吧,安神的。” 霍危楼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一脚把那本书踢到了书架底下,动作大得像是要掩饰什么。 “放那儿吧,待会儿喝。”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一份军报装模作样地看着,可那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温软身上瞟。 温软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小声说:“那我……先出去了。” “等等。”霍危楼叫住他。 温软停下脚步,回过头。 “晚上……”霍危楼磨蹭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晚上没事别乱跑,在屋里待着。”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温软虽然不解,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等温软一走,霍危楼就把手里的军报揉成了一团。 他烦躁地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那本破书上写的法子,一个比一个不靠谱。什么吟诗作对,什么抚琴吹箫……他一个大老粗,懂个屁! 看来,还是得用他自己的法子。 简单、直接、有效。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温软听了霍危楼的话,一整个下午都乖乖待在主屋里。他把霍危楼换下来的衣服都洗了,又把他那双新做的鹿皮靴子拿出来,用软布细细地擦拭了一遍。 可等到天都黑透了,霍危楼还没回来。 温软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他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却半天没落下一针。 正在这时,小桃从外面跑了进来,一脸兴奋:“王妃,王妃!将军让您去后花园一趟!” “后花园?”温软愣了一下。 将军府的后花园,其实就是一片荒地,除了几棵歪脖子老树,连根草都少见。霍危楼嫌打理起来麻烦,从来不让人靠近。 这么晚了,去那儿做什么? 虽然心里疑惑,温软还是放下了针线,披上白狐大氅,跟着小桃去了。 越往后花园走,光线就越亮。 等绕过一道月亮门,眼前的景象让温软瞬间怔住了。 原本荒芜的后花园,此刻像是变了个样。 那几棵光秃秃的老树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花灯,有兔子灯,有莲花灯,还有走马灯,将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院子中央,不知何时摆上了一张小小的方桌,桌上铺着干净的桌布,摆着两副碗筷,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 菜色很简单,一盘酱牛肉,一盘花生米,还有一碟……桂花糕。 霍危楼就坐在桌边。 他换下了一身劲装,穿了件深蓝色的锦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他面前温着一壶酒,桌上的烛火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将平日里的那股子煞气冲淡了许多,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温和。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那双总是像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睛,此刻在灯火的映衬下,亮得惊人。 温软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过来。”霍危楼冲他招了招手,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 温软像是被蛊惑了,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冷不冷?”霍危楼问着,伸手把旁边的一个小火炉往他这边推了推。 温软摇了摇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霍危楼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酒壶,给他面前的酒杯倒满了酒。那酒色清冽,带着一股淡淡的梅花香。 “这是……”温软看着那酒。 “梅花酿,不烈。”霍危楼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句,随即也给自己满上。 他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温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着漫天的灯火和温软小小的身影。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温软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才听见他用那略带沙哑的嗓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今晚月色很好,我们喝一杯吧。” 这句话,不像是在军营里那样吼出来的,也不像是在朝堂上那样带着威压。 它很轻,很沉,像是一片羽毛,又像是一块巨石,轻轻地、重重地,落在了温软的心湖里。 温软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不是不通文墨的傻子。他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男人,用他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在向他表达着什么。 温软吸了吸鼻子,没有说话,只是学着他的样子,端起了面前的酒杯。 两只白玉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叮”。 像是心弦被拨动的声音。 温软仰起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酒确实不烈,入口绵软,带着梅花的清香,可后劲却很足。一股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很快就烧遍了四肢百骸。 连带着那颗心,也跟着滚烫起来。 霍危楼看着他脸颊上泛起的两团红晕,看着他那双被水汽氤氲得更加明亮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觉得,这酒,好像比北境最烈的烧刀子,还要醉人。 他想,他那个让兔子主动的法子,或许……找对门路了。 第106章 同床异梦(并不) 一壶梅花酿,两人喝得都不快。 霍危楼本就不是贪杯之人,今晚摆上酒,更多的是为了壮胆和营造气氛。他话不多,只是时不时地给温软夹一块酱牛肉,或者把那碟桂花糕往他面前推一推。 温软的酒量浅得可怜,一杯下肚,脑子就开始有些发晕,胆子却莫名大了起来。 他看着霍危楼笨拙地用筷子去夹一颗滚圆的花生米,夹了两次都没夹起来,最后干脆用手捏着丢进嘴里,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霍危楼嚼着花生米,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笑什么?” “没什么。”温软摇了摇头,眼睛却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就是觉得……将军用筷子的样子,跟我刚学医时拿银针的样子有点像。” 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生怕出错的模样。 霍危楼听出了他话里的调侃,老脸一热,瞪了他一眼:“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嘴上虽然凶,但他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又给温软倒了半杯酒。 温软这次没推辞,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灯火摇曳,月色如水。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一种温馨而静谧的氛围,在他们之间缓缓流淌。 等到一壶酒见底,温软已经有些坐不稳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随时都能睡过去。 霍危楼看他那副迷迷糊糊的可爱模样,心头一软,起身走到他身边,弯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唔……”温软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温热的颈窝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那柔软的发丝擦过霍危楼的下巴,带着一股淡淡的酒香和药香,痒痒的,一直痒到了心里。 霍危楼抱着他,步子迈得极稳,一路回了主屋。 屋子里地龙烧得正旺,比外面暖和多了。 霍危楼将人轻轻放在那铺得像鸟窝一样柔软的床上,又去打了热水,拧了热帕子,笨手笨脚地帮他擦脸擦手。 温软半眯着眼睛,任由他摆弄。那双总是布满老茧的大手,此刻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像是怕把他碰坏了。 等收拾妥当,霍危楼才吹熄了大部分的蜡烛,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他脱了外袍,也上了床,在温软身边躺下。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做什么,只是侧过身,撑着头,静静地看着身旁的人。 温软的脸颊红扑扑的,嘴唇因为喝了酒,显得格外水润饱满。他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 霍危楼心里的那头猛兽,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想起那本破书上说的,酒后……胆子大。 他是不是可以……再试试? 他伸出手,试探着碰了碰温软的脸颊。那皮肤细腻得像是上好的丝绸,手感好得让他舍不得挪开。 温软似乎感觉到了,嘤咛一声,翻了个身,变成了平躺的姿势。那件宽松的中衣领口,因为他的动作,微微敞开了一些,露出一小片精致的锁骨。 霍危楼的呼吸瞬间就重了。 他俯下身,一点一点地靠近。 他能闻到温软身上那股越来越清晰的、让他着迷的气息。他的心脏在胸膛里狂跳,像是要擂鼓一般。 就是现在。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 他要亲下去,要撬开那柔软的唇瓣,要…… 然而,此刻的温软,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梅花酿的后劲上来了,让他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很舒服。他感觉自己像是飘在云端上,轻飘飘的。 意识虽然有些模糊,但一些根深蒂固的念头,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将军今天好像很高兴…… 明天早上得早点起来,给他熬一碗醒酒汤,不然他该头疼了。 厨房里的那块五花肉不错,肥瘦相间,正好可以做粉蒸肉。将军爱吃。 对了,周猛大哥上次说,他那双新鞋的鞋底有点磨脚,得抽空帮他看看,垫一层软布才行。 还有将军的腿,这两天天气转晴了,但还是得坚持针灸,不能大意。药房里那几味活血的药材快用完了,得列个单子,让管家去采买…… 霍危楼的心猿意马,撞上了温软的柴米油盐。 两人躺在一张床上,一个浑身燥热,脑子里全是旖旎春色;另一个则是一片清明,心里盘算的都是明天的菜单和府里的杂事。 气氛纯情又好笑。 就在霍危楼终于鼓足勇气,低下头,准备一亲芳泽的时候,他听见身下的人,用那带着几分醉意的、软糯糯的声音,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将军……你的袜子……好像破了个洞……” 霍危樓:“……”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股子好不容易才酝酿起来的旖旎气氛,瞬间被这句话击得粉碎。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操。 早上起得急,随便抓了双袜子套上,还真是那双被他练枪时不小心磨破了脚趾头的。 霍危楼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把自己憋死。 他看着身下那个说完话就咂咂嘴、彻底睡熟过去的人,真是又气又好笑。 这只兔子! 这只不解风情的兔子! 老子在这儿费尽心思地想要温存,他倒好,居然在关心老子的袜子! 霍危楼泄愤似的,在温软那气鼓鼓的脸颊上捏了一把。 怀里的人哼唧了一声,皱了皱鼻子,像是做了什么不满的梦,反而主动往他怀里缩了缩,一条腿还不自觉地搭在了他的腰上。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导火索。 霍危楼眼神一暗,再也忍不住了。 管他什么主动不主动! 管他什么风花雪月! 老子的人,老子想怎么疼,就怎么疼! 他翻身而上,将那只不识趣的兔子压得严严实实,低头狠狠地堵住了那张只会说些煞风景话的嘴。 “唔……” 这一次,兔子没来得及反抗,就被恶狼拆吃入腹了。 窗外的月亮,悄悄地躲进了云层里。 只有那一树的花灯,还在尽职尽责地,为这满室的春光,守着夜。 第107章 将军的诱惑 残存的烛泪在拔步床角落的烛台上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山,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去,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霍危楼醒得很早,比在军营里听见卯时号角时还要早。 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怀里的人。 温软睡得正沉,经过一夜的折腾,整个人累得像滩水,软软地陷在锦被里。他小脸通红,长而密的睫毛上还挂着点未干的水汽,眼角也是红的,看着又可怜又招人疼。那张总是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此刻被蹂躏得微微肿着,泛着水光,像熟透了的樱桃。 霍危楼喉结重重滚了一下,浑身的热度又有抬头的趋势。 昨夜的滋味,像是烙铁印进了骨头里,想起来就浑身发烫。 只是……他磨了磨后槽牙,心里那股子餍足里,总夹着点说不清的别扭。 这小东西从头到尾,除了小声地哭,就是死死咬着他的肩膀,承受着他给予的一切。乖是乖得让他心头发软,可也实在是被动得让他有些……无处着力。 他像头饿了许久的狼,逮着一只兔子翻来覆去地啃,可那兔子从头到尾都揣着爪子,连挣扎一下都不会。 这感觉,不像是在跟媳妇亲近,倒像是在欺负人。 霍危楼倒不是不喜欢欺负他,可他更想这兔子能伸出爪子挠他一下,或者干脆用那两颗小牙咬他一口。他要的是个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闹的媳妇,不是个只会逆来顺受的木偶。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下床,只披了件外袍,赤着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初冬清晨的冷风灌进来,让他那颗烧得有些发昏的脑袋清醒了些。 这事儿,他没经验。 杀人,他在行。领兵打仗,他更是祖宗。可怎么让榻上的人对他主动点……这他娘的比攻下北境蛮子的王庭还难。 周猛那个蠢货出的馊主意,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凶一点?他昨晚还不够凶?那床都被他撞得快散架了。 灌酒?那小东西一杯就倒,再灌下去,怕不是要直接睡死过去。 霍危楼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不行,这事儿还得靠自己。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一小团隆起,眼神暗了暗。 这兔子吃软不吃硬,而且胆子小。硬的不行,那就只能来软的。 或许……他可以换个路子? 不一定非要让兔子主动伸爪子,他可以先引诱兔子出洞。 …… 温软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他动了一下,只觉得浑身像是被车轮子碾过一样,腰酸得厉害,腿也软得不像自己的。 昨夜那些混乱又磨人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进脑海,他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的脖颈和锁骨上,布满了青紫交错的痕迹。 “醒了?” 一道低沉沙哑的嗓音在旁边响起。 温软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只见霍危楼不知何时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床边的太师椅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将、将军……”温软赶紧拉起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红通通的兔子眼。 “叫夫君。”霍危楼纠正他,语气不容置疑。 温软的脸更红了,声音细若蚊蝇:“夫……夫君。” 霍危楼很满意,从椅子上站起身,端起旁边小几上温着的一碗粥,走到床边坐下。 “张嘴。”他舀了一勺粥,递到温软嘴边。 温软看着那勺粥,又看看霍危楼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有些受宠若惊,结结巴巴道:“我……我自己来就好。” “啰嗦。”霍危楼眉头一拧,“手都抬不起来了,还自己来?想饿死?” 温软不敢再犟,只好乖乖张开嘴,把那口粥吃了下去。 是拿鸡汤熬的米粥,又糯又香,暖暖地滑进胃里,熨帖得他那点不适都消散了许多。 霍危楼就这么一口一口地喂着,动作虽然算不上温柔,却很有耐心。 喂完了粥,他又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瓷瓶,倒了些清凉的药膏在指腹,不由分说地就掀开了温软的被子。 “将军!”温软惊呼一声,想去拦,却被他一只手就扣住了两只手腕,压在了头顶。 “别动。”霍危楼命令道,另一只手沾着药膏,精准地落在他脖颈的痕迹上,轻轻揉开。 那药膏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香,清清凉凉的,缓解了那火辣辣的疼。 霍危楼的手指粗糙,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茧,可他动作却很轻,像是怕弄疼了怀里的人。 温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不知所措,只能僵着身子,任由那只带着薄茧的大手在自己身上游走。 他能感觉到,霍危楼的呼吸,渐渐重了。 上完了药,霍危楼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温软,那双眸子像是燃着两簇火,哑声问道:“还疼不疼?” 温软被他看得心慌意乱,胡乱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霍危 l 楼低笑一声,那笑声自胸腔里发出,沉沉的,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蛊惑。 他俯下身,在温软耳边低语:“看来是昨晚老子不够卖力,你还有精神摇头。” 温软的耳朵“嗡”的一声,彻底熟透了。 这人怎么……怎么大白天的就说这种话! 霍危楼看着他这副快要羞晕过去的样子,心里那点别扭总算顺了些。 他松开温软的手,翻身下床,理了理衣袍:“你再睡会儿。老子去沐浴。”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朝着主屋后头的浴房走去。 温软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好半天才把那股子热气给压下去。 他缓了一会儿,还是爬了起来。 将军要去沐浴,他得去准备换洗衣物和干净的巾子。 浴房里早就烧好了热水,巨大的木桶里热气蒸腾。 温软将干净的中衣和外袍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浴桶旁的架子上,又检查了一下澡豆和胰子,这才退了出去,在门口候着。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里面传来“哗啦”的水声。 温软以为他洗好了,正要上前,浴房的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霍危楼赤着脚走了出来。 他身上还带着未擦干的水珠,顺着那线条分明的胸膛,滑过壁垒分明的腹肌,最后隐没进腰间那条松松垮垮系着的亵裤里。 他没穿上衣,那宽阔的肩膀,精壮的窄腰,还有那一身虬结贲张的腱子肉,就这么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空气中。 古铜色的皮肤上,横亘着几道狰狞的旧伤疤,非但没有破坏那份美感,反而给他增添了几分野性的、充满侵略性的男人味。 “看什么?没看过?”霍危楼斜睨着他,嘴角勾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故意挺了挺胸膛,让那胸肌的轮廓显得更加清晰。 他走到温软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温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颊烫得吓人,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他这是在做什么? 霍危楼没再逼近,而是转身走到屋子中央,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弯腰从地上捡起昨天换下的脏衣物。 他弯腰的动作很慢,那流畅的背部线条,因为发力而一块块坟起,充满了爆发力。 然后,他又走到窗边,伸了个懒腰,双臂向上举起,将那完美的倒三角身材展露得淋漓尽致。 温软站在原地,看着这个浑身都散发着浓烈荷尔蒙气息的男人,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脑子里一片混乱。 作为医者,他见过许多男人的身体。 可没有一具,像眼前这般,充满了力量与美感,像是草原上蓄势待发的猎豹,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霍危楼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着温软的反应。 他看见那小东西的脸越来越红,呼吸也越来越急促,连耳根子都变成了粉色。 霍危楼心里一阵得意。 看来,周猛那蠢货,总算是说对了一句话。 这法子,管用! 他心里想着,动作更加刻意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茶壶,仰头就往下灌。冰凉的茶水顺着他刚毅的下颌线滑落,淌过滚动的喉结,没入结实的胸膛。 那画面,充满了原始的、野性的张力。 温软觉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 他终于明白了。 将军这是……在勾引他。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霍危楼见火候差不多了,放下茶壶,慢悠悠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着温软走过来。 “怎么?傻了?”他走到温软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的沙哑。 温软仰着头,看着那张俊美又带着几分邪气的脸,看着那双燃着火焰的眸子,紧张地吞了口唾沫。 霍危楼以为,接下来,这只被他撩拨得七荤八素的小兔子,会羞涩地扑进他怀里,或者至少,会说点什么。 然而,他看见温软的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那双水汽氤氲的眸子里,非但没有情欲,反而……充满了担忧。 温软伸出手,霍危楼心里一荡,以为他要摸自己的胸肌。 可那只微凉的手,却径直向上,探向了他的额头。 紧接着,温软又踮起脚,用自己的额头,贴了贴他的额头。 霍危楼彻底僵住了。 只听见温软用那带着浓浓鼻音的、软糯糯的声音,满是关切地小声嘀咕了一句: “没发热啊……” “那将军您……怎么跟只发情的孔雀似的,到处开屏?” 第108章 温软只担心他着凉 那句“发情的孔雀”,像是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兜头浇下。 霍危楼脸上那点得意的笑,瞬间就僵住了。 他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调情话,准备好了接下来要进行的各种亲密动作,甚至连待会儿把人抱回床上用什么姿势都想好了。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番精心策划的、自认为充满了男性魅力的“诱惑”,在温软眼里,竟然跟只求偶的孔雀没什么两样。 还是……发情的。 霍危楼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古铜色变成了猪肝色。 “你说什么?”他磨着后槽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温软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危险,他正沉浸在一个医者的专业判断里。 他收回手,一本正经地看着霍危楼,眉头皱得更紧了:“将军,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昨晚受了寒?还是中了什么邪火?” 他伸出手,想要去搭霍危楼的脉搏,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担忧。 霍危楼:“……” 他一把挥开温软的手,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中邪火?他中的可不是什么邪火,是欲火!是被眼前这个不解风情的小东西给撩起来,又被他一句话给憋回去的欲火! 霍危楼觉得自己快要内伤了。 他费尽心思,又是装病又是色诱,结果媚眼全都抛给了瞎子。 这小东西的脑子里,除了治病救人,难道就没点别的东西吗?! “老子好得很!”霍危-楼咬牙切齿地吼了一嗓子,转身大步走到衣架前,抓起那件干净的中衣,胡乱地套在了身上。 他动作粗鲁,力道大得像是要跟那件衣服有仇。 温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他说错什么了吗? 他只是在关心将军的身体啊。 这天气,刚沐浴完不穿衣服,就这么光着身子在屋里走来走去,多容易着凉啊。 万一寒气入了体,他那条老伤腿又要犯疼了。 温软越想越觉得自己没做错,他鼓起勇气,走上前,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深蓝色的锦袍外衫,踮起脚,想要给霍危楼披上。 “将军,天气凉,别着凉了。”他小声嘀咕着,那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霍危楼身子一僵。 那件带着淡淡皂角香的外袍,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温软柔软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滚烫的后颈,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霍危楼低头,就能看见温软那毛茸茸的发顶,还有那截白皙纤细的、因为踮着脚而绷紧的脖颈。 那股子被憋回去的火,“蹭”地一下,又窜了上来。 去他娘的诱惑!去他娘的孔雀开屏! 对付这只不开窍的兔子,就该用最直接、最原始的法子! 霍危楼猛地转过身,在温软的惊呼声中,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就朝着那张铺得像鸟窝一样柔软的大床走去。 “将、将军!”温软吓得手脚乱蹬,手里的外袍也掉在了地上,“你做什么?!” “做什么?”霍危楼把他扔在床上,高大的身躯随即覆了上去,将人压得严严实实,一双黑眸里燃着两簇熊熊烈火,“老子现在就让你看看,什么叫‘邪火’!” …… 这一场“邪火”,直烧到临近中午才将将熄灭。 温软被折腾得彻底没了力气,浑身都软成了一滩春水,连根手指头都懒得动。 他趴在枕头上,只露出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控诉地瞪着那个罪魁祸首。 霍危楼却是神清气爽,餍足得像只吃饱喝足的猛虎。 他侧躺在温软身边,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一下一下地,有规律地抚摸着温软光滑的后背,像是在给炸了毛的猫儿顺毛。 “还敢不敢说老子是孔雀了?”他低笑着,声音里带着事后特有的沙哑和慵懒。 温软把脸埋进枕头里,不理他。 霍危楼也不恼,俯身在他那气得鼓鼓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又在那泛红的耳垂上咬了一下。 “娇气包。”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全是宠溺。 他起身下床,这次倒是没再光着身子,老老实实地穿好了衣服。 他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端回来,小心翼翼地把温软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将水杯递到他唇边。 “喝点水,润润嗓子。” 温软的嗓子确实是哑了,他也没矫情,就着霍危楼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半杯水。 喝完了水,霍危楼又把人放回床上,盖好被子。 “你再睡会儿,老子让厨房给你炖点燕窝粥。”他说着,就要往外走。 “将军……”温软突然拉住了他的袖子。 “嗯?”霍危楼停下脚步,回过头。 温软看着他,犹豫了半天,还是小声地,却又很认真地说道:“以后……刚沐浴完,要记得穿衣服。”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真的会着凉的。” 霍危-楼:“……” 他看着温软那双清澈的、充满了“我是为你好”神色的眼睛,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彻底放弃了。 指望这只兔子开窍,比指望北境的蛮子主动投降还难。 霍危楼挫败地叹了口气,认命般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怕再待下去,自己刚熄下去的火,又得被这个小郎中一本正经的“医嘱”给气得烧起来。 看着霍危楼那略显狼狈的背影,温软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将军怎么好像……还是不高兴? 第109章 你亲我一下就不疼了 霍危楼黑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冲进了演武场。 彼时,周猛正带着一帮亲兵在练对打,一个个光着膀子,吼声震天,汗水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光。 “将军!” 众人看见霍危楼,纷纷停下动作,抱拳行礼。 霍危楼没搭理他们,径直走到兵器架前,“呛啷”一声,抽出了那把他最趁手的红缨枪。 他二话不说,就在场子中央舞了起来。 那杆百来斤重的长枪,在他手里像是活了过来,时而如蛟龙出海,时而如猛虎下山。枪尖破空,带起一阵阵凌厉的风声,枪杆横扫,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 他把一腔无处发泄的邪火,全都灌注在了枪法里。 一时间,整个演武场上,除了呼啸的枪风,再无半点声响。 亲兵们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都感觉到了,今天的将军,火气格外大。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几乎凝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周猛站在一旁,心里直打鼓。 这是……又怎么了? 看将军这架势,像是欲求不满啊。 不应该啊,昨晚不是都补办婚礼,洞房花烛了吗?王妃那小身板,还能让将军不满意? 一套枪法舞完,霍危楼把枪往地上一顿,青石板应声裂开一道蛛网似的缝隙。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额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发泄了一通,心里那股子憋闷,总算是散了些。 他把枪扔回兵器架,冲着还在发愣的周猛勾了勾手指头。 “你,过来。” 周猛一个激灵,赶紧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 “将军,有何吩咐?” 霍危楼没说话,只是用那双还带着几分戾气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周猛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背后冷汗都快下来了。 “将军……您这么看着属下,属下……心里瘆得慌。” “哼。”霍危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转身朝着演武场角落的石凳走去。 他一屁股坐下,拿起旁边石桌上的大茶壶,对着壶嘴就灌了几口冷茶。 “你,”霍危楼抹了把嘴,终于开了金口,“你家那婆娘,要是病了,你会怎么办?” “啊?”周猛又愣住了。 将军这思维也太跳跃了吧?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回将军,俺家那婆娘皮实着呢,一年到头都病不了一回。”周猛挠了挠头,老实回答。 “老子是说如果!”霍危楼不耐烦地吼道。 “如果?”周猛想了想,“那还能怎么办?当然是请郎中,熬汤喂药,在床边伺候着呗。俺一个大老爷们,总不能让她一个人病着吧?那也太不是东西了。” 霍危楼听着,眉头却皱了起来。 不对。 他要的不是这个答案。 他换了个问法:“那……你有没有试过,在她面前……装病?” “装病?”周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看着霍危楼,一脸的不可思议,“将军,您没发烧吧?好端端的装什么病啊?俺们当兵的,流血不流泪,断了骨头都不带哼一声的,装病那不是让人笑掉大牙吗?” 霍危楼:“……” 跟这蠢货说话,真他娘的费劲!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想把手里的茶壶砸在他脑袋上的冲动,几乎是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老子是问你,装病,能不能让你媳妇……心疼你?” 周猛这回总算是听明白了。 他看着霍危楼那张写满了“烦躁”和“求知”的脸,脑子里灵光一闪,瞬间就“了然”了。 哦——! 原来将军是嫌王妃对他不够关心,想用“苦肉计”博取同情呢! 这……这这这…… 周猛看霍危楼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从原先的敬畏,变成了……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家将军,那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煞神,那个能让北境蛮子闻风丧胆的镇北王,居然……在为了怎么让自己媳妇心疼而烦恼? 这要是传出去,怕不是要惊掉整个京城的下巴。 “将军,您这招……高啊!”周猛回过神来,立马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冲着霍危楼竖起了大拇指,“实在是高!” “少废话!”霍危楼被他那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就说管不管用!” “管用!绝对管用!”周猛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道,“您想啊,王妃是干嘛的?他是郎中啊!这郎中,天生就心软,见不得人受苦。您要是装病,还是装得越可怜越好,王妃看了,那还不得心疼死?到时候,别说是让您穿衣服了,就是您想让他喂饭,他都得给您吹凉了再送到嘴边!” 周猛说得眉飞色舞,好像已经看到了霍危楼被温软捧在手心里疼的画面。 霍危楼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对啊! 他怎么没想到! 那小东西是郎中,医者仁心。 他要是病了,那小东西肯定会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到时候……他还怕没机会亲近? 这法子,比什么孔雀开屏靠谱多了! “具体怎么做?”霍危楼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 周猛一看有门,立马凑了过去,压低了声音,开始出谋划策: “将军,这装病,也是有讲究的。您不能装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外伤,王妃是神医,肯定能瞧出破绽。您得装内伤,或者……干脆就装旧伤复发!” 周猛一拍大腿:“就您那条腿!一到阴雨天不就疼吗?您就说,昨晚洞房花烛夜,您……用力过猛,牵动了旧伤!再加上早上沐浴受了寒,现在疼得站都站不稳了!” 霍危楼听得连连点头。 这个理由好!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然后呢?” “然后您就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脸色装得越苍白越好,嘴唇也得没血色。王妃肯定会给您又是针灸又是按摩的,到时候……嘿嘿嘿……”周猛挤眉弄眼,笑得一脸猥琐,“那肌肤之亲,不就来了吗?王妃心疼您,肯定对您百依百顺啊!” 霍危楼脑子里已经开始浮现出那个画面了。 温软一脸担忧地坐在床边,用那双纤细微凉的手,小心翼翼地给他揉着腿。 他皱着眉,心疼地问他“还疼不疼”。 他就可以顺势把人拉进怀里,说“你亲我一下就不疼了”。 …… 霍危楼越想越觉得这主意简直是绝了! 他看周猛的眼神,都顺眼了不少。 “行。”霍危楼站起身,拍了拍周猛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拍趴下,“这事儿要是成了,这个月军饷,给你加倍。” “谢将军!”周猛喜出望外。 霍危楼心情大好,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转身就往主屋走。 他一边走,一边已经开始酝酿情绪了。 从现在开始,他就是个旧伤复发、体弱无力、需要媳妇心疼的……病人! 周猛看着将军那雄赳赳气昂昂、一点都不像病人的背影,摸了摸下巴,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王妃……真的会信吗? 作者有话说:书友们,书荒请去最新最全的小说网站:策图小说网,访问不了请发邮件至 dz@CETU2.COM 第110章 柔弱不能自理的将军 霍危楼踩着一地冬日的残阳,从演武场大步流星地往主屋走。那背影,依旧是虎背熊腰,龙行虎步,看不出半分病态。可他心里,已经把周猛教的那套“苦肉计”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 腿疼,得瘸。脸色,得白。声音,得虚。 他一边走,一边悄悄地试着拖了下右腿。不成,这动作太刻意,看着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而不是旧伤复发。他又试着走了两步,身子猛地一歪,差点撞上回廊的柱子。 “嘶——”他配合地倒吸一口气,觉得这一下差不多了。 等走到主屋门口,他已经调整好了所有的状态。原本挺得笔直的腰杆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骨,虚虚地倚在门框上。他抬起手,有气无力地推开门,发出的声音都带着几分颤。 “我回来了……” 屋子里,温软正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件刚缝补好的中衣,听见声音,他立刻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将军回……啊!” 他话还没说完,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只见霍危楼面色惨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额角上挂着豆大的冷汗。他靠着门框,高大的身躯摇摇欲坠,那条受过伤的右腿,正不自然地蜷着,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将军!”温软手里的中衣滑落在地,他“噌”地一下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一把扶住了霍危楼那条粗壮的手臂。 入手一片冰凉,还带着湿冷的汗意。 “您怎么了?!”温软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浓浓的惊慌。 霍危楼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腿……老毛病犯了。” 他顺势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温软身上。温软那瘦弱的身板哪里撑得住他,被压得闷哼一声,整个人都矮了半截,脚下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怎么会突然犯了?早上不还好好的吗?”温软急得眼圈都红了,费力地架着霍危楼,往床榻那边挪。 霍危楼每走一步,都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整个人像是条离了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心里默默给自己的演技点了个赞,看来这招果然管用。 “早上……沐浴,可能着了凉。”霍危-楼断断续续地说着,眼神还不忘往温软身上瞟,“昨晚……又……用力过猛,扯着了。” “轰”的一下,温软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他又是羞又是急,又是心疼。都怪他,明知道将军身上有旧伤,昨晚还……而且早上将军光着身子在屋里走,他就该强硬一点,逼他把衣服穿上的。 温软心里充满了自责,扶着霍危楼的手臂也收得更紧了些。 好不容易把霍危楼挪到床边,他刚一松手,霍危楼就像座山一样,“咚”的一声倒在了床上,砸得床板都跟着呻吟了一声。 “将军!”温软吓得魂都快飞了,赶紧跪在榻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呼吸虽然粗重,但还算平稳。温软稍稍松了口气,伸手就要去解霍危楼的腰带,想看看他腿上的伤。 “别动!”霍危楼一把按住他的手,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温软的手被他那只滚烫的大掌握住,整个人都僵住了。“我……我给您看看伤。” “看了也没用……老毛病了。”霍危楼皱着眉,那张俊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歇会儿就好。” 温软哪里肯信。他知道霍危楼的性子,最是能忍。他说歇会儿就好,那肯定是已经疼得不行了。 “不行,必须得看!”温软难得地强硬起来,用力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可霍危楼的力气太大,他那点力道就像是蚍蜉撼树。 “你……你听话。”霍危楼喘着气,额上的汗淌得更厉害了,“扶我……靠一会儿。” 温软见他疼得厉害,也不敢再跟他犟,只好依言扶着他,让他靠坐在床头。他又拿了两个软枕,小心翼翼地垫在霍危楼的身后和腿下。 “要不要喝水?”温软问。 霍危楼虚弱地点了点头。 温软赶紧去倒了杯温水,又小跑着回来,把杯子递到霍危楼嘴边。霍危楼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也许是喝得急了,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他这一咳,像是牵动了全身的伤,整个人都弓了起来,脸色白得像纸。 温软看得心都揪紧了,连忙放下水杯,伸出那只纤细的手,在他宽阔厚实的背上轻轻地拍着,帮他顺气。“慢点喝,不急。” 霍危楼好不容易止住了咳,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软软地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温软看着他这副样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从小就是个郎中,见过的病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没有哪一个,像眼前这人一样,让他觉得心如刀割。 他知道,这人是为了护着大盛的江山,才落下了这一身的伤。 “将军,您躺下歇会儿吧。”温软哽咽着说,“我去给您熬药。” 说着,他就要起身。 “别走。”霍危楼却突然睁开眼,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心全是汗,力气却依然大得惊人。 “我不走,我就在门口守着,让小桃去煎药。”温软柔声安抚他。 “不喝药。”霍危楼固执地摇头,那双深邃的眸子,此刻竟透出几分孩子气的脆弱,“药苦。” 温软愣住了。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镇北将军,那个能让敌人闻风丧胆的煞神,居然……怕喝苦药? 不知为何,温软心里最柔软的那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他觉得眼前的霍危楼,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将军,而是一个……需要人疼的病人。 “良药苦口。”温软耐着性子哄他,“喝了药,腿才能好得快。” “不好。”霍危楼还是摇头,拉着他的手不放,“我饿了……想吃饭。” 温软一听,觉得这也是个办法。吃了饭,身体有了力气,也能好得快一些。 “好,您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去做。” 霍危楼看着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又低又哑:“想喝……你熬的粥。” 温软的心,又被撞了一下。他毫不犹豫地点头:“好,我这就去。” 他想抽回手,可霍危楼还是不放。 “你走了……谁喂我?”霍危楼看着他,眼神可怜兮兮的,“我手……抬不起来了。” 他说着,还费力地抬了抬自己的胳膊,结果只抬到一半,就“哎哟”一声,又重重地落了下去。 温软:“……” 他看着霍危楼那条比自己大腿还粗的胳膊,又看了看他那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样子,心里第一次升起了一丝微弱的、不合时宜的疑惑。 将军的伤,不是在腿上吗?怎么连胳膊也抬不起来了? 可是,看着霍危楼那张苍白痛苦的脸,那点疑惑很快就被浓浓的心疼给压了下去。 或许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吧。 “好,”温软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我喂您。” 他先是让小桃去厨房传话,熬一碗清淡软糯的鸡丝粥,又打了热水,拧了帕子,细细地给霍危楼擦去额上的冷汗。 霍危楼闭着眼,享受着温软无微不至的照顾,心里乐开了花。 周猛那蠢货,总算是出了个靠谱的主意! 等粥熬好了送来,温软便坐在床边,舀了一勺,放在嘴边细细地吹凉了,才送到霍危楼的嘴边。 “张嘴。” 霍危楼乖乖地张开嘴,把那口粥吃了下去。 温软看着他那副乖顺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他从来没想过,这个煞神一样的人,也会有这么“听话”的一天。 一碗粥,喂了足足有半个时辰。 喂完了粥,温软又伺候他漱了口。霍危楼似乎是累极了,头一歪,就靠在枕头上睡了过去,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温软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熟睡的侧脸。那张平日里总是紧绷着、带着煞气的脸,此刻在睡梦中,线条柔和了许多。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着竟有几分无害。 温软伸出手,想去摸一摸他紧皱的眉头,又怕惊醒他,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又收了回来。 不行,不能就这么拖着。 将军的腿伤是旧疾,拖得越久越麻烦。他虽然嘴上说不喝药,但自己不能真的就不管了。 温软打定了主意。他悄悄地站起身,放轻了脚步,准备退出去。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将军的脉象……他还没看。 不管是风寒,还是旧伤复发,脉象上都会有所体现。只有知道了病根,才能对症下药。 温软重新走回床边,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拉过了霍危楼那只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腕。 那手腕很粗,皮肤是古铜色的,上面还能看到暴起的青筋。 温软伸出三根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搭了上去。 食指、中指、无名指,依次落下,沉心静气,细细感受着那指下的搏动。 一息,两息,三息…… 温软脸上的神情,渐渐地,从担忧,变成了疑惑。 又从疑惑,变成了……古怪。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床上睡得“正沉”,眉头还痛苦地皱着的霍危楼。 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指下那沉稳有力的脉搏。 那脉象,洪大有力,如江河奔涌,似战鼓擂动。别说是病人了,就是演武场上那些身强力壮的亲兵,脉象都未必有这么强健。 这哪里像是旧伤复发、体虚受寒的样子? 这分明就是气血旺盛得快要溢出来了! 第111章 拙劣的演技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温软的三根手指,还搭在霍危楼那强健有力的脉搏上。指尖下传来的,是如同擂鼓般一下又一下的、充满生命力的跳动。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没有动。 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儿在打架。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小人儿,拿着脉案,一脸严肃地说:“脉象沉实而滑,有力,一息五至,此乃气血两旺之相,绝非伤病之兆!他在装病!” 另一个穿着天青色澜衫的小人儿,急得直跺脚,反驳道:“不可能!将军怎么会装病骗我?他刚才疼得脸都白了,汗也流了那么多,怎么可能是装的?一定是……一定是有什么疑难杂症,脉象上显不出来!” 两个小人儿吵得不可开交,温软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再次看向床上的人。 作者P.S 免费的阅读网站欢迎棒场:策图小说网 网址:CETU2.COM 霍危楼依旧“昏睡”着,呼吸均匀,只是那两条剑眉,还死死地拧在一起,嘴唇也紧紧地抿着,似乎在睡梦中,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这演技……实在是太逼真了。 如果不是那该死的、诚实得过分的脉搏,温软几乎就要信了。 可作为一个严谨的、有十年临床经验的郎中,他不能忽视这最直接的证据。 脉象是不会骗人的。 所以…… 温软慢慢地、轻轻地,把自己的手从霍危楼的手腕上收了回来。 他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有点想笑,又有点好气。 这个男人……这个在战场上能以一当百的镇北将军,居然……用这么拙劣的法子来装病? 他是把自己当成那些什么都不懂的深闺妇人了吗?随便哼哼两声,就能被他骗过去? 温软又气又想笑,胸口微微起伏着。他站起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灌了下去。 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让他那颗有些发热的脑袋,冷静了许多。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是当场拆穿他,质问他为什么要骗自己。 可是一想到霍危楼那又要面子又霸道的性子,要是被当面揭穿,怕不是要恼羞成怒。到时候,指不定会怎么发火呢。 二是…… 温软看着床上那个还在卖力“表演”的男人,眼珠子转了转,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你想演,是吗? 好啊。 那我就……陪你演到底。 温软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他把茶杯放回桌上,转身走回床边时,脸上又重新挂上了那副担忧又心疼的表情,甚至比刚才还要真切几分。 他俯下身,用那带着几分颤抖的、软糯糯的声音,在霍危楼耳边轻声呼唤:“将军……将军?” 床上的霍危楼,眼皮动了动,像是被他唤醒了,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里,还带着几分“初醒”的迷茫和“病中”的脆弱。 “软软……”他声音沙哑地叫了一声,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您别动!”温软立刻按住他的肩膀,满脸焦急,“您刚睡着,快躺好。” “我……我这是怎么了?”霍危楼的演技还在持续输出,“头好晕……” “您旧伤复发,还受了风寒,气血不畅,所以才会头晕。”温软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说八道,脸上的表情,专业又凝重。 霍危楼心里一喜。 成了!这小东西果然信了! “那……那怎么办?”他继续装虚弱,“是不是……得喝很多苦药?” 温软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怜悯。 “将军,您这病,来势汹汹,非同小可。光喝汤药,怕是压不住。” 霍危楼一听,心里更是乐开了花。看吧,这小东西心疼了! “那……那要如何?”他故作紧张地问。 温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用蓝布包裹着的小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排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的银针。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些银针泛着森森的寒光。 霍危楼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将军,您这病,病灶在腿,根源却在气血。要想根治,必须行针!”温软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和坚定,“我要为您针灸百会、人中、气海、关元等几处大穴,以通经活络,疏导郁结之气!” 他说着,就从针包里,拈出了一根最长的银针。 那根针,足有三寸长,比筷子粗不了多少。 霍危-楼的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百会穴?那不是在头顶上吗?! 人中?那不是在鼻子底下吗?! 往这些地方扎针?! “等……等等!”霍危楼的声音,都有点变了调,“非……非得用针吗?” “非用不可!”温软斩钉截铁地说道,他拿起那根长针,在烛火上烤了烤,动作熟练又专业,“将军您放心,我下针很快的,保证不疼。” 保证不疼? 霍危楼看着那根闪着寒光的长针,一点一点地朝着自己的头顶逼近,他感觉自己的头皮都开始发麻了。 作者(策图小说网)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CETU2.COM 他装病,是为了让媳妇心疼,是为了能跟媳妇亲近!不是为了在自己脑袋上开个洞啊! “那个……软软啊,”霍危楼干笑一声,身子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我觉得……我现在好像……好多了。” “那是回光返照!”温软皱着眉,一脸“你不要讳疾忌医”的表情,“将军,您别怕,把眼睛闭上,一下就好了。” 霍危楼哪里敢闭眼!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根针,离他的头皮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停!” 就在那针尖即将触碰到他头皮的那一刻,霍危楼终于忍不住了,大吼一声,猛地从床上一把坐了起来。 他动作太快,力道太大,甚至把床头的软枕都给带飞了出去。 温软被他吓了一跳,手一抖,那根银针“当啷”一声,掉在了床上。 屋子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霍危楼就这么直挺挺地坐着,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上哪还有半分病态?那双眼睛瞪得像铜铃,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 温软也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霍危-楼,又看了看掉在床上的银针,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慢慢地,慢慢地,浮上了一层委屈的水汽。 “将军……”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您……您不是说您腿疼得站不起来,手都抬不起来了吗?” 霍危楼的身子,彻底僵住了。 他看着温软那副泫然欲泣、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可怜模样,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完了。 玩脱了。 “我……我那是……”霍危楼张了张嘴, desperately trying to find a reasonable explanation. 可是,温软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他眼圈一红,两颗金豆子就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您骗我……”他哽咽着,声音又小又委屈,“您是不是……是不是觉得我医术不好,信不过我,所以才不让我给您治病?” “不是!老子没有!”霍危-楼急了,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那您为什么装病骗我?”温软抬起那张挂着泪珠子的小脸,控诉地看着他,“您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我刚才……我刚才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他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小声地抽泣了起来。那瘦弱的肩膀一耸一耸的,看着别提多可怜了。 霍危楼看着他哭,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最怕的,就是温软掉眼泪。 他宁可去跟北境的蛮子打上三天三夜,也不想看到这小东西哭。 “你……你别哭啊!”霍危楼手足无措地凑了过去,想去拍拍他的背,又怕自己手重,把他拍坏了。 “我……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他笨拙地解释着,“我就是……” “就是什么?”温软抬起头,红着一双兔子眼看着他。 “我就是……”霍危-楼“我”了半天,那张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都不带打磕巴的嘴,这会儿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他总不能说,老子是看你对我太冷淡,想装个病让你心疼心疼我,顺便占点便宜吧? 这话要是说出口,他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看着霍危楼那副憋得脸红脖子粗的样子,温软心里那点气,早就烟消云散了。 他其实压根就没生气。 他只是觉得,又好笑,又……心软。 这个男人啊,明明心里想的什么都写在脸上了,偏偏嘴上还要逞强。 他这么大费周章地演这么一出,不就是……不就是想让自己多关心他一点吗? 想到这里,温软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暖又涨。 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把那根掉在床上的银针捡了起来,重新放回了针包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还在那儿抓耳挠腮、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霍危-楼,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还有……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宠溺。 “算了,”他说,“将军没事就好。” 他站起身,像是真的不打算再追究了,转身就要去收拾桌上的碗筷。 霍危楼看着他那纤细的、甚至有些落寞的背影,心里却更慌了。 这就……算了? 这小东西不哭不闹了,怎么比他哭着闹着还让人心里没底呢? “软软!”他一把拉住温软的手腕。 温软回过头,安静地看着他。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泪水,也没有了委屈,只有一片平静的湖水。 可就是这片平静,让霍危楼的心,没来由地沉了下去。 第112章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被那双平静如水的眸子注视着,霍危楼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他那只抓着温软手腕的大手,下意识地紧了紧。 “你……生气了?”他试探着问,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心翼翼。 温软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有。” “那你……”霍危楼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他宁可温软跟他大吵一架,或者干脆哭个没完,也比现在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要好。 这让他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是被一只猫爪子挠着,又痒又慌。 温软抽回自己的手,没有看他,只是转身,默默地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他把空了的粥碗放进托盘,又用帕子细细地擦拭着桌面上溅出的汤汁。 他动作很慢,很安静,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疏离。 霍危楼就这么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却又固执地挺得笔直。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像是藤蔓一样,从霍危楼的心底慢慢地爬了上来,缠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他装病,是想让这只兔子离他近一点,依赖他一点,而不是……把他推得更远。 “软软。”霍危楼从床上一跃而下,几大步走到温软身后,从背后,一把将人圈进了怀里。 他的胸膛滚烫,手臂像是铁箍一样,将温软整个人都禁锢住了。 温软的身子一僵,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你别不理我。”霍危楼把下巴搁在温软的肩膀上,脸颊贴着他微凉的侧脸,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子委屈的蛮横,“老子……错了还不行吗?” 这是镇北将军霍危楼,这辈子第一次,跟人低头认错。 温软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汗水和皂角味的阳刚气息,感受着他胸膛里那强健有力的心跳,紧绷的身体,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 他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靠在他的怀里。 过了许久,久到霍危楼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才听见他用那带着浓浓鼻音的、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了一句: “将军……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像是一记重锤,不偏不倚地,砸在了霍危楼的心上。 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为什么对他好? 这是什么蠢问题? 老子的人,不对你好对谁好? 这话到了嘴边,霍危楼却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温软问的不是这个。 他活了二十多年,前半生都在刀口舔血,身边的人,要么是怕他,要么是敬他,要么是想利用他。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为什么要对一个人好。 对他来说,喜欢了,就护着;看上了,就抢过来。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需要什么理由? 可此刻,被温软这么一问,他竟然有些答不上来。 是啊,为什么呢? 一开始,确实只是为了找个挡箭牌,顺便恶心一下皇帝和朝堂上那些老顽固。他挑中温软,也不过是看着他缩在墙角哭的样子顺眼,觉得像只兔子,好拿捏。 可是后来呢?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他把库房钥匙扔给他,他却只关心有没有饭吃的时候? 是他笨拙地穿着自己那件不合身的中衣,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的时候? 是他拿着将军府的对牌,挺直了那纤细的腰杆,挡在御林军面前的时候? 还是……他满手是血,在北境的冰天雪地里,哭着喊“你死了我也不活了”的时候? 一幕一幕的画面,像是走马灯一样,在霍危楼的脑海里飞速闪过。 他想起来,自己会因为他多看了李文才一眼,就嫉妒得发疯。 会因为他做了桂花糕,就霸道地宣布,这辈子这糕点只能做给自己一个人吃。 会因为怕他冷,就豪掷千金,买下那件能把他整个人都裹起来的白狐大氅。 也会因为怕他睡得不舒服,就把自己睡了多年的虎皮褥子给扔了。 他甚至会为了他,在金銮殿上硬刚皇帝,在百官面前掀了桌子。 原来,在不知不我觉中,这只兔子,已经在他心里,筑起了一个窝。一个谁也碰不得,谁也抢不走的窝。 他不是什么挡箭牌,也不是什么摆设。 他是他的软肋,是他的命。 霍危楼圈着温软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转过温软的身子,让他面对着自己。 他低头,看着那双还在泛红的、清澈见底的眼睛,看着那张只有巴掌大的、写满了倔强和不安的小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烫了一下。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粗糙的手,轻轻地,抚上了温软的脸颊。 指腹摩挲着那细腻的皮肤,动作笨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珍视。 “没有为什么。”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老子看上的人,就是天上的月亮,也得给他摘下来。谁敢让他受半点委屈,老子就拧断谁的脖子。” 他顿了顿,那双深邃的、总是像鹰隼一样锐利的眸子里,映着温软小小的身影,像是要把他吸进去一样。 “温软,”他一字一顿地,叫着他的名字,“你给老子记住了。” “你不是什么弃夫,也不是什么下九流的郎中。” “你是老子明媒正娶的媳妇,是这镇北王府唯一的女主人。” “以前那些苦,都他娘的过去了。从今往后,有老子在,天塌下来,都有我给你顶着。” 他说不出那些酸腐文人嘴里的情情爱爱。 他只会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告诉眼前这个人,他有多重要。 温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保护欲,看着他那张写满了“认真”二字的俊脸,那颗一直悬着、一直不安的心,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他不是傻子。 他知道,霍危楼做的这一切,那些笨拙的讨好,那些幼稚的试探,甚至包括今天这场漏洞百出的装病,都只是因为…… 因为这个男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爱着他。 温软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心里那股子像是要满溢出来的、又酸又甜的情绪。 他吸了吸鼻子,踮起脚,主动伸出双臂,环住了霍危楼那精壮的窄腰。 他把脸,深深地,埋进了那片坚实又滚烫的胸膛里。 “嗯。”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知道了。” 我知道,你对我有多好。 我也知道,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人,比你对我更好了。 霍危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主动弄得一愣,随即,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反手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去他娘的装病! 去他娘的苦肉计! 老子的人,就该这么抱着!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了进来,在地上投下两道紧紧相拥的、再也分不开的身影。 第113章 因为老子稀罕你 温软的脸颊紧紧贴在霍危楼坚硬滚烫的胸膛上,鼻息间全是那人身上混杂着阳光与铁器味道的阳刚气息。他能清晰地听见,那颗强健有力的心脏,正在自己耳边“咚、咚、咚”地擂着鼓,沉稳,却又快得惊人。 那一声“我知道了”,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说完之后,他便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只是贪婪地汲取着这个怀抱带来的、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霍危楼抱着怀里这小小的一团,感觉自己那颗空了二十多年的心,终于被填满了。软的,暖的,还带着一股子清淡的药草香。他收紧手臂,恨不得把人就这么嵌进自己的骨头里,再也不分开。 可怀里的人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他心里又开始有点没底。 他低头,只能看见温软毛茸茸的发顶,和他那截因为紧张而绷得笔直的、细白脆弱的后颈。 “就……知道了?”霍危楼闷闷地开口,声音粗嘎,带着几分不满足的委屈。他说了那么多,又是顶天又是摘月亮的,这小东西就回了四个字?这也太亏了。 温软的身子在他怀里轻轻颤了一下。他没抬头,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瓮声瓮气的:“嗯。” “嗯是什么意思?”霍危楼不依不饶,捏着温软的后颈,迫使他稍稍抬起头来,“是知道了老子会对你好,还是知道了别的?” 温软被他捏得痒,脖子缩了缩,终于舍得从他怀里抬起那张还带着红晕的小脸。那双眼睛,像是被雨水洗过的黑曜石,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他看着霍危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知道将军对自己好。 从把他从雨巷里拎回来,到给他御寒的白狐大氅;从替他在太后面前撑腰,到为他在金銮殿上掀桌子;从霸道地抢走他的蛋炒饭,到笨拙地为他布置满树的花灯。 桩桩件件,他都记在心里。 可他还是不明白。 他不过是一个被退了婚、无家可归的穷郎中,除了会点医术,一无是处。霍危楼是大英雄,是镇北将军,想要什么样的好男儿、俏佳人没有?为什么偏偏就……看上了自己? “将军……”温软咬了咬下唇,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底许久的问题,“您……您到底……看上我什么了?” 他问得小心翼翼,眼神里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探寻。他怕答案不是自己想听的那个,又控制不住地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霍危楼看着他这副样子,看着他那双清澈眼睛里明晃晃写着的“我不信”,心里那股子刚刚被安抚下去的火气,“噌”地一下又冒了上来。 但他这次生的不是气,是又好气又好笑的急。 他觉得,自己要是不把话说明白了,这只不开窍的兔子,能把自己纠结死。 霍危楼松开抱着他的手,转而捧住他那张只有巴掌大的小脸,粗粝的指腹在他细腻的脸颊上轻轻摩挲着。他强迫温软看着自己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煞气的眸子,此刻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认真。 “看上你什么了?”他磨了磨后槽牙,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嚼碎了咽下去。 温软紧张地屏住了呼吸,长长的睫毛不安地扇动着。 霍危楼盯着他,一字一顿,像是将军在沙场上发号施令,每一个字都砸得掷地有声。 “老子看上你……长得比那些娘们还好看,看着就想欺负。” 温软的脸“轰”地一下红了。 “老子看上你……身上那股子药草味,闻着就让老子安心。” 温软的耳朵也红了。 “老子看上你……明明胆子小得像只兔子,却敢为了老子,拿着块破牌子就去挡御林军。” 温软的眼睛里,渐渐浮上了一层水汽。 “老子还看上你……哭起来那副可怜样,让人看了就心烦,烦得只想把你摁在怀里,谁都不给看!” 霍危楼的话,粗俗又直接,没有半点文雅可言。可就是这些最直白、最不加修饰的话,像是一股滚烫的岩浆,就这么直直地冲进了温软的心里,把他那颗一直以来都小心翼翼地包裹着、保护着的心,烫得一片柔软。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燃着的、毫不掩饰的火焰,忽然就明白了。 没有那么多复杂的理由。 喜欢,就是喜欢。 霍危楼见他呆呆地看着自己,也不说话,就是眼圈越来越红,心里更急了。他觉得,自己前面那些铺垫,都他娘的是废话。 对付这只兔子,就得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法子。 他捧着温软的脸,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那股子强烈的、带着侵略性的男性气息,瞬间将温软整个人都笼罩了起来。 “温软,你给老子听清楚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烙印一样,深深地刻进了温软的耳朵里。 “老子没看上你什么。” “老子就是稀罕你!” “从把你从那破巷子里捡回来的第一天起,老子就稀罕你!” “稀罕得想把你揣进怀里,走到哪带到哪!稀罕得谁多看你一眼,老子都想挖了他的眼珠子!” “装病骗你,是我不对。但老子就是见不得你对我不冷不热的样子!” “老子想让你疼我,想让你眼里只有我一个,想让你晚上睡觉的时候主动往我怀里钻!想跟你过一辈子,真的那种!不是什么狗屁契约,是拜了天地、入了洞房、死了要埋在一个坑里的那种一辈子!” “这他娘的理由,够不够?!”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了,整个屋子都安静了下来。 霍危楼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双黑眸死死地锁着温软,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吞下去。 这是他这辈子,说过最多的话。 也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把自己的心,就这么赤裸裸地、不设防地,捧到了另一个人的面前。 他有些紧张,甚至有些无措。 他怕这只兔子被他吓跑了。 温软彻底呆住了。 他像是被一道惊雷劈在了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剩下霍危楼那一句又一句霸道又滚烫的告白,在反复地回响。 想跟你过一辈子…… 死了要埋在一个坑里…… 原来……是这样吗? 原来这个煞神一样的男人,从一开始,就对自己…… 温软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喜悦,像是决了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他再也忍不住,那双蓄满了水汽的眼睛,终于落下泪来。 不是委屈的泪,不是害怕的泪。 是像是找到了家的、喜极而泣的泪。 那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着一颗,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最后滴落在霍危楼捧着他脸颊的、粗糙的手背上。 滚烫。 霍危楼被那滴眼泪烫得心口一抽。 他看着温软不出声,就是一个劲儿地掉眼泪,那张俊脸上的表情,瞬间就慌了。 “操!你哭什么?!”他手忙脚乱地想去给温软擦眼泪,可他那双摸惯了刀枪的手,粗糙得像是砂纸,一碰到温软细腻的皮肤,就怕把他擦坏了。 “老子……老子是不是说错什么了?”他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你要是不乐意,就当我没说!老子以后……以后不逼你了还不行吗?你别哭啊……” 这个在战场上,哪怕是被人一刀捅穿了肚子,都眉头不皱一下的男人,此刻,却因为怀里的人几滴眼泪,慌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笨拙模样,温软“噗嗤”一声,带着泪笑了出来。 他这一笑,梨花带雨,比哭得还让人心疼。 霍危楼彻底懵了。 这又是哭又是笑的,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你……” 他刚想开口再问,温软却突然踮起脚,伸出那双纤细的手臂,一把勾住了他的脖子。 然后,在霍危-楼错愕的注视下,温软闭上眼,仰起头,将自己那柔软的、还带着泪水咸味的嘴唇,轻轻地,印在了霍危楼那同样紧绷着的薄唇上。 蜻蜓点水。 一触即分。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第114章 温软的回应 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霍危楼高大的身躯,僵得像一块石头。他甚至能感觉到,温软那柔软的、微凉的、还带着一点点颤抖的唇瓣,在自己唇上留下的触感。 他脑子里那根叫做“理智”的弦,“崩”的一声,断了。 温软亲完那一下,就像是做贼心虚的兔子,立刻就想缩回脑袋。可他刚一动,后脑勺就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给扣住了。 那只手,力道大得惊人,让他动弹不得。 霍危楼低着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像是燃起了两簇燎原的野火,几乎要将人焚烧殆尽。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喷洒在温软的脸上,带着灼人的热度。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温软被他看得心慌意乱,脸颊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他不敢看霍危楼的眼睛,只能把视线落在男人坚毅的下巴上,声音细若蚊蝇:“我……知道。” “知道还敢招惹老子?”霍危楼磨着后槽牙,扣着他后脑勺的手,却不由自主地,变成了温柔的抚摸。 他这辈子,收到的金银财宝、御赐的良田府邸,数不胜数。可没有哪一样,比得上刚才那个带着咸咸泪水味道的、轻轻的吻,来得更让他心神激荡。 那一下,像是把他的魂儿都给勾走了。 “你还没回答老子。”霍危楼压下心头那股子想要立刻把人就地正法的冲动,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老子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他必须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他要让这只兔子,亲口告诉他,他也是愿意的。 温软被他逼得没办法,长长的睫毛像是蝴蝶的翅膀,颤个不停。让他也像霍危楼那样,说出那些直白又滚烫的话,他是万万说不出口的。 可他知道,如果今天不说清楚,这个男人是不会罢休的。 他垂下眼,看着霍危楼胸前那颗被自己蹭得有些歪的盘扣,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要怎么告诉他呢? 告诉他,自己其实……也早就动心了。 在他为自己硬刚太后的时候,在他为自己怒砸金銮殿的时候,甚至……在他像个孩子一样,幼稚地装病,只为了博取自己一点点关心的时候。 那颗冰封了许久的心,早就一点一点地,被这个粗鲁又温柔的男人,给捂热了。 他想告诉他,他愿意。 愿意一辈子留在这个能为他遮风挡雨的怀抱里,愿意一辈子只为他一个人洗手作羹汤。 想到“羹汤”,温软的脑子里,忽然灵光一现。 他想到了那个东西。 那个曾经代表着他过去十年愚蠢的付出,后来又被这个男人霸道地烙上了专属印记的东西。 温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勇气,终于抬起头,重新对上了霍危楼那双充满了期待和紧张的眼睛。 他的脸还是很红,但眼神,却变得异常认真和坚定。 “将军……”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我不会说那些话。” 霍危楼的眼神,瞬间暗淡了下去。 “但是……”温软看着他,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向上扬起了一个小小的、却无比温柔的弧度,“我想……给将军做一辈子的桂花糕。”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脸颊红得几乎要烧起来,赶紧又把头低了下去,不敢再看霍危楼的反应。 屋子里,又是一片死寂。 但这一次的死寂,和刚才不同。 空气里,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花朵,在悄然绽放。 霍危楼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把脸埋在自己胸口、只露出一个通红耳垂的小东西,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回味着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我想给将军做一辈子的桂花糕。 桂花糕。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温软时,听见他为了另一个男人哭泣的东西。 也是他后来,霸道地宣布,这辈子只有自己能吃的东西。 他知道,这三个字,对温软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一道点心。 那是他的一颗心。 一颗曾经被人弃之如敝履,如今,却小心翼翼地、完完整整地,捧到了自己面前的心。 “轰——” 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像是山洪暴发,瞬间冲垮了霍危楼所有的理智和自制力。 他再也忍不住了。 “操!” 霍危楼低骂一声,一把捏住温软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然后,狠狠地,吻了下去。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不再是强迫。 而是一个夹杂着狂喜、珍视、和失而复得的、充满了掠夺性的吻。 “唔……” 温软被他吻得措手不及,所有的惊呼,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他只觉得,自己像是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被那股子强烈的、不容抗拒的力道,彻底席卷。 霍危楼的吻,和他的人一样,霸道又粗鲁。他撬开温软的牙关,攻城略地,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那股子浓烈的男性气息,混着他滚烫的呼吸,瞬间就夺走了温软所有的思考能力。 温软的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本能地、无助地,抓紧了霍危楼胸前的衣襟,任由自己在这场甜蜜的风暴中,浮浮沉沉。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温软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霍危楼才稍稍退开了一些。 两人额头相抵,急促地喘息着。 温软的嘴唇,被吻得红肿不堪,水光潋滟。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迷离的水汽,像是被欺负狠了的兔子,看得人心头发痒。 霍危-楼看着他这副样子,喉结狠狠地滚动了一下,眼底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小骗子。”他用那粗粝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温软红肿的唇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嘴上说不会,这不也挺会的?” 温软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却被他牢牢地禁锢在怀里,哪里也去不了。 “君子一言。”霍危楼的黑眸,死死地锁着他,带着一股子不容反悔的执拗,“说了一辈子,就是一辈子。少一天,一个时辰,一刻钟,都不算一辈子。” “以后,你要是敢把桂花糕做给别人吃……”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危险的意味,“老子不光拔了他的牙,连你的……也一起拔了。” 温软被他这凶巴巴的威胁,弄得又想笑又无奈。 他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软糯又乖巧:“嗯,只给将军做。” 这句承诺,像是一滴滚油,滴进了霍危楼那本就烧得旺盛的火堆里。 他再也忍耐不了了。 什么理智,什么克制,都他娘的见鬼去吧! 心意相通,两情相悦。 这迟了这么久的洞房花烛夜,今天,说什么也得给它补上了! 霍危楼猛地一弯腰,在温软的惊呼声中,一把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那动作,利落又充满了力量感,就像是扛起一袋无足轻重的大米。 “将、将军!”温软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出双臂,紧紧地圈住了霍危楼的脖子,生怕自己掉下去。 “叫夫君!”霍危楼低头,在他那挺翘的鼻尖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作为惩罚。 温软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 “从今天起,你就是老子货真价实的媳妇儿了。”霍危楼抱着他,大步流星地朝着那张铺着柔软云锦的大床走去,“以前那些委屈,老子今晚,加倍给你补回来!” 他说着,就把人轻轻地,放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温软陷在柔软的被褥里,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一步一步地,朝着自己逼近。 屋子里的红烛,不知何时,被风吹得轻轻摇曳了一下,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拉得好长,好长……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第115章 迟来的洞房 温软整个人陷在柔软的云锦被里,像是一只掉进了棉花堆里的小兔子,只露出一颗小小的脑袋。他看着霍危楼一步步走近,那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明明还是那张熟悉的、带着煞气的脸,可温软心里,却再也没有了最初的恐惧和害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是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心脏的、又羞又怯的期待。 霍危楼走到床边,没有立刻覆上来,而是单膝跪在了榻上。 这个姿势,让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居高临下意味的脸,第一次,和温软处在了平视的位置。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燃着火的黑眸,静静地看着温软。 那眼神,专注得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吸进去。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剩下两人交织在一起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被他这样看着,温软只觉得自己的脸颊越来越烫,心跳也越来越快。他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伸手想去拉被子盖住自己发烫的脸,手腕却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给抓住了。 “躲什么?”霍危楼的声音,比平时要低沉许多,带着一种刻意压抑后的沙哑,听得人耳朵发麻。 温软的身子,轻轻地颤了一下。 霍危楼拉着他的手,没有用什么力气,只是将那只比自己小了好几圈的、纤细微凉的手,慢慢地,放到了自己的胸口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温软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片坚实的肌肉下,心脏强健有力的搏动。 一下,又一下。 和他的心跳,渐渐地,重合在了一起。 “软软。”霍危-楼低低地叫了一声,另一只手,抚上了温软的侧脸,指腹轻轻地,摩挲着他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老子……粗手粗脚的,怕弄疼你。” 温软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那颗本就跳得飞快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记得他们第一次“圆房”,是在那个被称作新婚之夜的晚上。那时候,他被这个男人强行按在床上,吓得浑身僵硬,像一条砧板上的鱼,只能闭着眼,绝望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命运。 虽然最后什么都没发生,但那种恐惧,却一直烙印在他的记忆里。 可是现在…… 这个男人,这个能徒手撕裂虎豹的镇北将军,却用最笨拙的方式,在征求他的同意,在告诉他,他会小心。 温软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霍危楼,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没有了害怕,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柔情和信赖。 他摇了摇头,声音小得像是羽毛拂过:“不……不怕。”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赦令,瞬间点燃了霍危楼眼中最后那点隐忍。 他低吼一声,不再克制,俯下身,准确地攫住了那两片他肖想已久的、柔软的唇瓣。 这一次的吻,和刚才那个充满了狂喜和掠夺的吻不同。 是温柔的,是珍重的。 像是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独一无二的稀世珍宝。 他耐心地、细致地,描摹着温软的唇形,轻轻地吮吸,温柔地舔舐。像是在品尝一道世间最美味的佳肴,带着虔诚,带着珍爱。 温软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吻。 那股子温柔,像是春日里最和煦的风,吹得他整个人都化成了一滩春水。他紧绷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笨拙地,生涩地,开始回应着这个男人。 他的回应,像是一颗火星,落进了干涸的草原。 霍危楼的呼吸,瞬间变得滚烫。 他加深了这个吻,一只手依旧扣着温-软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则是不安分地,探进了温软那松松垮垮的中衣里。 粗糙滚烫的掌心,覆上那片细腻光滑的、带着一丝凉意的背脊时,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肌肤相触的瞬间,像是有一股电流,从尾椎骨,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温软的身子,软得更厉害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弓起了背,想要离那片滚烫的烙铁更近一些。 霍危楼感觉到了他的迎合,眼底的颜色,更深了。 他不再满足于一个吻。 那滚烫的唇,离开了温软的嘴唇,一路向下,流连在他精致的下巴上,细白脆弱的脖颈间,最后,停留在那片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漂亮的锁骨上。 “唔……” 温软难耐地溢出一声细碎的呻吟,整个人都弓成了一只煮熟的虾。 那种陌生的、酥麻的感觉,让他既害怕,又……隐隐地期待着更多。 霍危楼像是着了魔一样,细细地吻着,啃噬着,在那片白皙如玉的皮肤上,烙下一个又一个属于他自己的、霸道的印记。 屋子里的温度,节节攀升。 衣衫,一件一件地,被褪去,随意地扔在了床脚。 当两人赤诚相对的那一刻,温软还是羞得用手臂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霍危楼看着他这副样子,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性感。 他拉开温软的手臂,强迫他看着自己。 “看着我。”他命令道,声音沙哑得厉害,“给老子看清楚,从今往后,你身上,心里,能有的男人,就只有我一个。” 温软从指缝里,偷偷地看着他。 烛光下,男人那具充满了爆发力的、精壮的身体,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他的面前。宽阔的肩膀,窄实的腰腹,流畅的肌肉线条,还有那些纵横交错的、狰狞的伤疤…… 每一处,都充满了致命的、属于雄性的吸引力。 温软的脸,烧得更厉害了。 霍危楼看着他那副羞怯又勾人的模样,再也忍不了了。 他俯下身,在温软耳边,用那几乎能将人溺毙的、沙哑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软软,给老-子……好不好?” 温软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看着霍危楼那双充满了欲望、却又带着一丝紧张的眼睛,心里最后那点防备,也彻底地土崩瓦解了。 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像是蝶翼般,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一下,像是最明确的邀请。 霍危楼的黑眸里,瞬间迸发出了骇人的亮光。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这世间所有的美好,都吸入肺腑。 然后,他挺身而入。 “唔……疼……” 温软的眉头,瞬间就蹙了起来,细细的指甲,下意识地,掐进了霍危-楼结实的手臂里。 霍危楼的动作,立刻就停住了。 他额上青筋暴起,浑身肌肉紧绷,忍耐得极为辛苦。他低头,在那片被汗水濡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安抚的吻。 “乖……放松点。”他喘息着,声音里带着几分哄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了。” 他说着,便不再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耐心地,等待着身下的人,慢慢地适应自己。 那一刻,温软忽然觉得,自己掐着他手臂的那点疼,和他此刻忍耐的辛苦比起来,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这个男人,是真的……在疼他。 温软心里一软,紧绷的身体,也跟着,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他试探着,环住了霍危楼的脖子,将自己,更深地,交付给了这个男人。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悄悄地,透过窗棂,洒了进来,为这满室的旖旎春色,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第116章 归你管! 窗外的天色,由墨染变成了鱼肚白,又从鱼肚白,渐渐透出一抹熹微的晨光。 屋内的红烛早已燃尽,只剩下几缕青烟,与满室旖旎的气息交融在一起。 温软是被饿醒的。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架失控的马车反复碾过,浑身上下,没有一处骨头是属于自己的。嗓子更是哑得冒烟,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只想就这么昏天黑地地睡过去。 可腹中那阵阵空虚的叫嚣,却固执地将他从混沌的睡梦中,一点一点地拽了出来。 他动了动手指,这个简单的动作,都牵扯得他腰间一阵酸软,让他忍不住溢出一声细细的、带着哭腔的呻吟。 “醒了?” 一道低沉沙哑的嗓音,就在耳边响起,带着一股子餍足后的慵懒。 温软吓了一跳,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几分。他猛地睁开眼,入眼的,便是霍危楼那张放大了的、俊朗得过分的脸。 男人侧躺在他身边,单臂撑着头,一双黑眸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那眼神,像是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专注,滚烫,还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昨夜那些疯狂又羞人的画面,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一股脑地涌进了温软的脑海里。 他的脸“轰”的一声,烧得通红。 “别动。”霍危楼看他想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往被子里缩,立刻伸出另一只铁臂,将人连着被子一起,牢牢地圈在了怀里。 他的胸膛滚烫,结实得像一块烙铁,就这么赤裸裸地贴着温软的后背。那惊人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被子,烫得温软浑身都跟着发起抖来。 “饿了?”霍危楼的鼻尖,在他细嫩的后颈上轻轻蹭了蹭,像只餍足的大型猛兽,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温软的身子一僵,被他蹭过的地方,瞬间起了一层细小的栗粒。他把脸埋在枕头里,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声音又软又哑,带着一股子被欺负狠了的委屈。 霍危楼听着他这把小嗓子,心里又软又痒,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胸腔的震动,传到温软的耳朵里,让他觉得又羞又恼。 “等着。”霍危楼在他发顶上亲了一口,终于大发慈悲地松开了他。 只听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那个高大的身影便下了床。 温软悄悄地从枕头里抬起一点点头,从凌乱的被褥缝隙里,偷偷地看过去。 霍危楼只随意地披了一件黑色中衣,连腰带都没系,就那么敞着怀,露出了那片肌理分明的、布满了旧伤疤的精壮胸膛。晨光透过窗棂,在他那流畅的肌肉线条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感。 温软看得脸红心跳,赶紧又把头埋了回去。 霍危楼走到门口,对着外面喊了一声:“周猛!” 门外立刻传来周猛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将军!您起了?!” 那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要知道,这三天来,将军都是日上三竿了,还大门紧闭,谁敢来吵,就得挨一顿臭骂。今天居然这么早就起了? “让厨房把温着的燕窝粥端进来。”霍危楼吩咐道,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好心情,“再备热水,要快。” “是!”周猛领命而去,脚步声都透着一股子轻快。 霍危楼吩咐完,转身走回床边,看着床上那个把自己裹成一团、只露出一小撮乌黑发顶的小东西,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他俯下身,连人带被,一把就给捞进了怀里。 “啊!”温软惊呼一声,整个人像是被挖地瓜一样,从被子里被挖了出来,落入一个滚烫又坚实的怀抱。 “穿衣服。”霍危楼把一套干净的月白色中衣,放在他手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霸道。 可他的动作,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温软浑身酸软得提不起一丝力气,那双拿惯了银针的、灵活的手,此刻却连解开一个盘扣都费劲。 霍危楼看着他那笨拙的样子,眉头一皱,直接上手。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摸惯了刀枪的大手,在对待温软的时候,却笨拙得像个孩子。他小心翼翼地,帮温软褪下那件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旧衣,又仔細地,帮他穿上干净的衣服。 当他那粗粝的指腹,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温软身上那些青青紫紫的痕迹时,温软的身子,便会控制不住地轻轻一颤。 霍危楼的动作,也跟着一顿,眼神暗了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娇气包。”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却沙哑得厉害,“碰一下都不行?” 温软羞得快要哭出来了,闭着眼,不敢看他。 好不容易穿好了衣服,周猛也端着托盘,在门外禀报:“将军,粥来了。” “滚进来。” 周猛推门而入,眼观鼻鼻观心,把托盘放在桌上,看都不敢往床上多看一眼,放下东西就脚底抹油地溜了。 霍危楼把温软抱到床头,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然后端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燕窝粥。 “张嘴。”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温软嘴边。 温软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煞气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笨拙的、却不容错辨的温柔,那颗酸软的心,像是被泡进了蜜罐里,又甜又涨。 他从十二岁起,就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后来又照顾了李文才十年。从来,从来没有人,这样喂过他吃饭。 温软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怎么了?”霍危楼看他不动,眉头又拧了起来,“嫌老子喂得不好?” 温软赶紧摇了摇头,吸了吸鼻子,张开嘴,小口地,将那勺粥吃了下去。 燕窝粥熬得软糯香甜,暖暖地滑进胃里,熨帖了空虚的肠胃,也熨帖了那颗动荡不安的心。 霍危楼就这么一口一口地,喂着他。 他的动作,依旧算不上温柔,有时候甚至会不小心把粥喂到温软嘴角。然后,他就会理直气壮地,伸出舌头,将那点残渍给卷走,惹得温软一阵面红耳赤的轻颤。 一碗粥见底,温软感觉自己终于活了过来。 霍危楼放下碗,却没放开他,反而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软软。”他把下巴搁在温软的头顶上,声音闷闷的,“以后,府里就你最大。” 温软还没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子……也归你管。”男人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自在的别扭。 温软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霍危楼那双深邃的、写满了认真的眸子。 他知道,这个男人不是在开玩笑。 从昨晚那场迟来的、却又无比郑重的洞房花烛夜开始,他们之间,最后那层名为“契约”的窗户纸,就已经被彻底捅破了。 从此以后,再没有什么挡箭牌,也没有什么逢场作戏。 有的,只是霍危楼的温软,和温软的霍危楼。 温软看着他,看着这个把自己从泥潭里捞出来,又把自己捧在手心里的男人,那双总是水汪汪的眼睛里,慢慢地,慢慢地,漾起了一抹浅浅的、却无比温柔的笑意。 他伸出那双还有些发软的手臂,主动地,环住了霍危-楼的脖子,将自己的脸,埋进了那片坚实的胸膛。 “嗯。”他轻轻地应了一声。 从今往后,君心似我心。 第117章 此君王不早朝 镇北将军府的天,塌了。 起因是,那个向来把军规看得比天还大、每日卯时准点出现在演武场操练新兵的将军,已经连续三天,没有踏出主屋的房门了。 第一天,周猛带着一队亲兵,在主屋门口,扯着嗓子喊了半个时辰的“将军,该操练了”,结果,只换来屋里一句不耐烦的“滚”。 那声音,还带着一股子没睡醒的沙哑。 周猛和一众亲兵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惊恐。 将军,居然赖床了? 第二天,周猛不死心,又带着人来了。这一次,他学聪明了,没敢大声嚷嚷,只是让两个嗓门最大的新兵,在院子里对打,企图用那“嘿哈”的操练声,把将军给引出来。 结果,主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众人心中一喜,刚要跪下行礼,就见一只还沾着水珠的、结实的军靴,从门缝里飞了出来,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其中一个新兵的脑门上。 “吵什么吵?”霍危楼那暴躁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出来,带着一股子浓浓的欲求不满,“没看见夫人身体不适,需要静养吗?再敢在这里鬼吼鬼叫,都给老子滚去负重跑二十里!” 说完,“砰”的一声,门又关上了。 周猛和一众亲兵,看着那个抱着脑袋蹲在地上、眼泪汪汪的新兵,再次陷入了沉思。 夫人身体不适? 他们怎么记得,昨天傍晚,还看见小桃姑娘端着一整只烧鸡进了主屋,说是夫人胃口好,特意让厨房加的餐。 这能叫身体不适? 直到第三天。 周猛实在是扛不住了。北大营那边,还有一堆军务等着将军处理,再这么“荒唐”下去,御史台的奏折,怕是就要递到皇帝的案头了。 他心一横,牙一咬,决定亲自上阵。 他让所有人都退下,自己一个人,端着一盆刚打上来的、还冒着寒气的井水,蹑手蹑脚地走到了主屋的窗户底下。 他想,将军嗜武如命,最是听不得兵器之声。只要他在窗外,把那套霍家枪法舞上一遍,枪风一起,将军肯定就坐不住了。 然而,他刚摆开架势,还没来得及抖个枪花,就听见窗户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着的、细细的、带着哭腔的求饶声。 “不……不行了……将军……夫君……求您了……” 是温软的声音。 那声音,又软又糯,还带着一股子水汽,听得人骨头都要酥了。 周猛一个激灵,手里的红缨枪差点没拿稳。 紧接着,便传来霍危楼那低沉的、带着几分哄诱的、却又无比霸道的声音。 “叫夫君也没用。昨天是谁拿枕头砸老子的?嗯?胆子肥了,现在不给点教训,以后还不得上房揭瓦?” “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晚了。今天,就在床上给老子待着,哪都不许去。” 周猛:“……” 他默默地,把手里的红缨枪放了下来。 又默默地,把那盆准备用来“提醒”将军的冰水,倒在了墙角的菊花丛里。 然后,他转身,对着那帮还在不远处探头探脑的亲兵们,摆了摆手,用口型无声地说道:“都……散了……散了……” 看来,这早朝,今天是上不成了。 不仅今天上不成,看这架势,往后几天的早朝,怕是也悬了。 …… 屋子里,温软被霍危楼按在床上,羞愤欲死。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前天晚上鼓起勇气的那点反抗,居然会招来这个男人如此“惨无人道”的报复。 这两天,他除了吃饭,就没下过床。 这个男人,像是要把过去二十多年缺失的亲密,一次性全都补回来一样,食髓知味,不知餍足。 他浑身上下,都像是被重新拆开,又组装了一遍。 最可气的是,霍危楼还给他下了死命令,不许他碰任何跟医术有关的东西。 美其名曰:“你现在是将军夫人,不是济世堂的小郎中。养好身子,给老子暖床,才是你的正经事。” 温软气得不行。 什么叫暖床是正经事? 他还有一堆账本没看,还有库房的药材没整理,还有……还有将军那条一到阴雨天就犯疼的老伤腿,他都还没来得及用新买的药材,给他好好调理一番呢。 可他只要一提这些,霍危楼就会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堵住他的嘴,让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眼看着窗外的日头,越升越高,已经快到午时了,床上的男人,还是没有半点要起床的意思。 温软忍无可忍了。 他窝在霍危楼的臂弯里,伸出那只被养得白嫩了些许的手,戳了戳男人结实的胸膛。 “夫君。”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硬气一点。 “嗯?”霍危楼闭着眼,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慵懒的鼻音,顺手抓住那只作乱的小手,放在嘴边亲了一口。 “您该……去军营了。”温软小声说。 “不去。”霍危-楼的回答,简单又干脆。 “可是……周副将他们都等了您三天了。” “让他们等着。天塌下来,有老子顶着。”霍危楼说着,翻了个身,将温软整个人都压在了身下,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他身上那股子好闻的药草香,“再陪我睡会儿。” 温软被他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这个男人,真是属狗的吗?又霸道,又黏人! 再这么下去,他这“镇北将军”的威名,怕不是要变成“沉溺温柔乡”的昏君了。 不行! 温软心里,生平第一次,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恨铁不成钢”的使命感。 他不能让这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因为自己,变成一个被人戳脊梁骨的懒汉! 温软深吸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他猛地一弓身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压在自己身上的那座“大山”,狠狠地推了下去。 霍危楼正睡得迷迷糊糊,完全没料到,怀里那只向来温顺得像猫一样的兔子,居然敢“造反”。 他一个不防,高大的身躯,就这么从柔软的大床上,滚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 霍危楼结结实实地摔在了铺着厚厚地毯的地板上。 虽然不疼,但……面子上,实在是有些挂不住。 他懵了。 他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那个正撑着身子,坐在床上,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瞪着自己的小东西,一时间,竟忘了该作何反应。 温软也没想到,自己居然真的能把霍危-楼给推下床。 他看着男人那副错愕又不敢置信的表情,心里先是咯噔一下,涌上一股后怕。 但紧接着,那股子“为了将军好”的责任感,又战胜了恐惧。 他抓起床上的一个软枕,朝着还坐在地上的霍危楼,就砸了过去。 枕头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正好砸在霍危楼的脸上,又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霍危楼!”温软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出了这个名字。 他叉着腰,因为生气,那张白皙的小脸涨得通红,眼睛也瞪得圆圆的,像一只炸了毛的兔子。 “你是保家卫国的镇北将军!不是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 “你要是再这么赖在床上,不理军务,我就……我就……” 温软“我”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有威慑力的威胁。 最后,他急中生智,憋出了一句:“我就……我就再也不给你做桂花糕了!” 霍危楼:“……” 他看着床上那只张牙舞爪、虚张声势的小兔子,看着他那双因为生气而亮得惊人的眼睛,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心里那股子因为被打扰了清梦而升起的火气,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他甚至觉得,温软现在这副凶巴巴的样子,比他平时那副温顺怯懦的样子,要好看一百倍。 真他娘的……带劲。 霍危楼坐在地上,没动,就那么仰着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勾起了一个极具侵略性的弧度。 “行啊。”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玩味,“长本事了,敢管教起夫君来了?” 温软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气势瞬间就弱了下去,抱着被子,往后缩了缩,小声地,却又固执地嘀咕道:“我……我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霍危楼挑了挑眉,从地上一跃而起。 他几大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那只又缩成一团的小兔子,大手一伸,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那老子问你,”他凑近了,鼻尖几乎要碰到温软的鼻尖,“今晚,还让不让老子上床了?” 温软看着他那双燃着火的眸子,感受着他身上那股子强烈的、不容抗拒的气息,脸颊“腾”的一下,又红透了。 他咬着唇,不说话。 “不说话?”霍危楼磨了磨后槽牙,在他那挺翘的鼻尖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行,看来是真不打算让了。” 他说着,就松开了手,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衣架走去。 他动作麻利地穿上那身代表着铁血与杀伐的黑色劲装,将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皮绳束在脑后。 整个过程中,他一句话都没再说。 温软看着他那挺拔又冷硬的背影,心里一下子就慌了。 他……是不是生气了? 自己刚才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就在温软心里七上八下、胡思乱想的时候,已经穿戴整齐的霍危楼,却又转过身,走了回来。 他站在床边,弯下腰,在温软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滚烫的吻。 然后,他用那粗粝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温软的脸颊,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笑意。 “等着。” “等老子处理完军务回来,再跟你……算总账。” 说完,他直起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房门。 留下温软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床上,脸颊烧得,像是能滴出血来。 第118章 内大权 霍危楼一走出主屋,整个将军府那沉寂了三日的、压抑的气氛,瞬间就被盘活了。 正在院子里无精打采地扫着落叶的下人,看见那道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像是见了救星一样,激动得差点没把手里的扫帚给扔了。 “将军!” “将军您起了!” 霍危楼没搭理他们,只是沉着脸,大步流星地朝着演武场的方向走去。 周猛得了消息,早就带着一众亲兵,在演武场门口候着了。 一看到霍危楼,所有人“唰”的一下,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参见将军!” 那声音,洪亮得,像是要把屋顶给掀了。 霍危楼扫了他们一眼,目光最后落在周猛那张憋着笑的脸上,冷哼一声:“很好笑?” 周猛赶紧把嘴角的弧度压下去,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一本正经地汇报道:“不好笑!属下是在为将军龙精虎猛、神采依旧而感到高兴!” 霍危楼磨了磨后槽牙。 这帮兔崽子,肯定在背后没少笑话他。 他也没再多说,只是从兵器架上,随手抽出一杆分量最重的红缨枪,往演… …武场中央一站。 “三天没练,骨头都松了。”他挽了个枪花,那沉重的枪头像是在他手里活了过来,带起一阵凌厉的破风声,“今天,所有人,训练量翻倍。” 演武场上,瞬间响起一片哀嚎。 霍危楼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他现在,浑身上下都是用不完的力气。 正好,拿这帮皮痒了的臭小子们,好好地,松松筋骨。 …… 霍危楼在演武场上“折磨”新兵的时候,温软也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换上一身干净的天青色澜衫,看着铜镜里那个眼尾泛红、嘴唇微肿、脖颈和锁骨上布满了青紫痕迹的自己,脸颊又控制不住地发起烫来。 那个男人……真是…… 温软用帕子沾了些凉水,敷了敷发烫的脸,这才觉得好受了一些。 他叫来小桃,仔细地问了问这几日府里的情况。当得知霍危楼为了他,居然真的把所有军务都推了的时候,他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无奈。 这个男人,宠起人来,真是半点分寸都没有。 他用了些清淡的早膳,便一头扎进了书房。 之前被耽搁下的账本,堆了半人高。温软坐下来,拿起算盘,很快就沉浸了进去。 他做事一向专注,等他把所有积压的账目都核对清楚,又把下个月的采买清单都列好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地暗了下来。 他伸了个懒腰,捏了捏有些酸涩的肩膀,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在书房里,待了整整一天。 正想着霍危楼怎么还没回来,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温软回头,便看见霍危楼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男人似乎刚沐浴过,换下了一身杀气腾腾的劲装,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头发还带着几分湿气,随意地披散在肩上,少了几分白日里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 他身上,带着一股子好闻的皂角香,混着他自身那股子强烈的阳刚气息,扑面而来。 “忙完了?”霍危楼走到他身后,很自然地,伸手替他捏着那纤细的肩膀。 他的手劲很大,捏得温软又疼又舒服,忍不住溢出一声轻轻的喟叹。 “嗯。”温软点了点头,把自己整理好的账本,推到他面前,“将军,您过目。” 霍危楼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现在,对这些鸡毛蒜皮的账目,半点兴趣都没有。 他俯下身,从背后将温软整个人都圈在怀里,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鼻尖,在他温热的耳垂边,轻轻地蹭着。 “这点小事,以后你自己做主就行了,不用事事都来问我。”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缱绻的意味,“老子娶媳妇回来,是用来疼的,不是用来当账房先生的。” 温软被他呼出的热气,弄得耳朵痒痒的,脖子也忍不住缩了缩。 “可是……” “没有可是。”霍危楼打断他,一口咬住他那小巧的、泛着红晕的耳垂,含糊不清地说道,“以后,这府里的事,你说了算。” 温软的身子,瞬间就软了半边。 他靠在霍危楼的怀里,正想说些什么,霍危楼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直起身子。 “跟我来。”他拉起温软的手,不由分说地,就带着他往外走。 温软被他拉着,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不知道他又要搞什么名堂。 霍危楼没有带他回主屋,而是直接,走到了书房最里面的那面墙壁前。 那面墙上,挂着一副巨大的、描绘着北境风光的《千里江山图》。 温软正看得出神,却见霍危楼伸出手,在那画卷的某一处,轻轻一按。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 那面厚重的墙壁,居然,缓缓地,向两侧移开了。 墙壁后面,露出了一个幽深的、只容一人通过的暗道。 温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他从不知道,这书房里,居然还有这样一处密室。 霍危楼从墙上取下一盏油灯,点亮了,然后牵着温软的手,走了进去。 暗道不长,走了约莫十几步,眼前便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约莫有半间屋子大小的石室,四周的墙壁,都是用坚硬的青石砌成,没有一扇窗户,显得有些阴冷。 石室的中间,摆着一张黑沉沉的、不知是什么木头制成的长案。 长案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盒子。 有紫檀木的,有黄花梨的,还有一个,通体用玄铁打造,上面还挂着一把精巧的铜锁。 霍危楼拉着温软,走到那张长案前。 他拿起那个最大的紫檀木盒子,打开了。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通体温润的、用上好的和田玉雕刻而成的私印。印章的顶端,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正欲扑食的猛虎。 那是霍危楼的私印。 见官见印,这枚印章,在很多时候,就代表着霍危楼本人。 霍危楼将那枚印章,塞进了温软的手里。 “拿着。” 温软的手一抖,那冰凉沉重的玉石触感,让他感觉,自己手里捧着的,不是一枚印章,而是一座山。 “这……这太贵重了……”他结结巴巴地,就想把东西还回去。 霍危楼却没接,而是又拿起了那个黄花梨木的盒子。 打开来,里面是一沓厚厚的、已经泛黄的纸。 是房契,是地契,是将军府名下,所有田产、铺子的契约。 那是霍危楼这些年,用战功和皇帝的赏赐,换来的全部身家。 霍危楼将这些,也一并,塞到了温软的怀里。 温软抱着那厚厚的一沓契约,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然而,这还没完。 霍危楼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玄铁打造的、上了锁的盒子上。 他从脖子上,取下一把用红绳系着的、一直贴身收藏的钥匙,打开了那把铜锁。 “啪嗒”一声。 盒盖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半块狰狞的、用青铜铸成的虎头兵符。 那是……能调动北大营十万兵马的副印! 虽然只有一半,但只要与皇帝手中的另一半合在一起,便能号令千军万马! 这东西,是霍危楼的身家性命,是他权力的根基,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温软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就想后退。 可霍危楼,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强硬地,将他拉到了自己面前。 他拿起那半块冰冷的、沉重的兵符,然后,一字一顿地,对上了温软那双写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的眼睛。 “温软。” 他叫着他的名字,声音前所未有的郑重。 “以前,老子把库房钥匙给你,是想让你安心,让你知道,这将军府,有你的一席之地。” “现在,”他顿了顿,将那半块兵符,连同那把玄铁盒子的钥匙,一起,放在了温软那微微颤抖的掌心里,“老子把这些,都交给你。” “我的钱,我的人,我的兵,我的命……” 作者推荐:发现一个好网站,都在这连载:策图小说网(CETU2.COM) 他低头,在那片冰凉的金属上,印下了一个滚烫的吻,也吻在了温软的手心。 “从今往后,就都是你的了。” 温软看着手里的东西,看着眼前这个,将自己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赤裸裸地,捧到自己面前的男人,那双总是含着水的眼睛里,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地,涌上了滚烫的泪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男人,是真的,把他的后背,他的性命,他的所有,都交付给了自己。 这,是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要沉重、也更要动人的……托付。 第119章 学写字 温软的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滚烫的泪珠,落在冰冷的青铜虎符上,“啪嗒”一声,碎成一滩水渍。 他想说些什么,想说这太重了,他要不起。 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透了的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抓着那堆足以撼动半壁江山的信物,肩膀一耸一耸地,无声地哭。 霍危楼最见不得他这副样子。 一看他掉眼泪,那颗刚被填得满满当当的心,就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哭什么哭?”他皱着眉,语气凶巴巴的,动作却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宝贝。 粗粝的指腹,有些笨拙地,擦过温软湿漉漉的眼角,将那挂在长睫上的泪珠子给抹掉。“这些东西,早就该是你的。” 这话说得蛮不讲理。 温软却从这蛮不讲理的语气里,听出了一股子小心翼翼的安抚。 他吸了吸鼻子,抬起那双红通通的兔子眼,看着霍危楼,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将军……我……” “嗯?” “我不识字。”温软把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哼哼,“那些地契……我看不懂。” 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根子都烧红了。 他觉得丢人。 他虽然会看药方,会写药名,但那都是些生僻的字眼,翻来覆去也就那么百来个。至于寻常的书信文章,他却是两眼一抹黑。 从小在济世堂当学徒,每日里不是碾药就是熬药,能勉强认得几个字,已经是老郎中开恩了。 哪里有钱,又哪里有时间,去正经念书呢? 霍危楼愣了一下。 他倒是忘了,这小东西,是个穷得叮当响的小郎中出身。 他看着温软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羞窘模样,心里那点莫名的火气,又窜了上来。 不过这火,不是对着温软,而是对着那个不知所谓的李文才。 妈的。 那姓李的,喝了温软十年的血,读了十年的圣贤书,就没想过,教教自己这个“未婚夫”识字吗? 真是个白眼狼! 霍危楼心里骂骂咧咧,嘴上却一句软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一把将温软手里的那些房契地契都抽了回来,“啪”的一声,扔回了黄花梨木的盒子里。 温软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不是嫌弃自己了? 也是,堂堂镇北将军的夫人,居然是个连字都认不全的睁眼瞎,说出去,确实是丢将军府的脸。 温软的眼圈,又红了。 他攥紧了手心里的那枚私印和半块兵符,指节用力到发白,正想把东西还给霍危楼,就听见男人那粗声粗气的、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看不懂,就给老子学!” 温软猛地抬起头,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霍危楼没再看他,转身从石室的角落里,拖出一个沉重的樟木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全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书。 有兵法,有史书,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话本子一样的东西。 霍危楼在里面翻了翻,最后,从最底下,抽出了一本蒙着灰的《三字经》。 他把书扔到温软怀里,言简意赅:“明天起,老子亲自教你。”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拉着还有些发懵的温软,走出了密室。 墙壁,在身后缓缓合上,将那满室的财富与权柄,再次隔绝于世。 …… 第二天,温软是被霍危楼像拎小鸡一样,从被窝里拎出来的。 “时辰到了,起来练字。” 男人那毫无起伏的、像是军营里操练新兵的语气,让温软一个激灵,瞬间就清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被按在梳洗台前,由着小桃给他擦脸漱口,又被套上了一件天青色的澜衫,最后,被霍危楼一手一个,夹着两本崭新的字帖和一本《三字经》,给押送到了书房。 书房里,那张平日里用来处理军务的宽大书案,已经被清空了。 上好的狼毫笔,细腻的徽墨,洁白的宣纸,一应俱全。 霍危楼拉开那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大马金刀地一坐,然后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过来。” 温软抱着书,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过来,”霍危-楼又重复了一遍,眉头已经不耐烦地拧了起来,“要老子过去抓你?” 温软不敢再磨蹭,只好慢吞吞地挪了过去。 他刚一走近,就被一只铁臂,拦腰一捞。 下一秒,整个人都落入了一个滚烫结实的怀抱,屁股底下,是男人那硬邦邦的大腿肌肉。 这个姿势,实在是太羞人了。 温软的脸,“轰”的一声,就红透了。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坐好。”霍危楼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将人往怀里调整了一下,让他正好能面对着书案。 他从背后圈住温软,那宽阔的胸膛,严丝合缝地贴着温软纤薄的后背。 男人的下巴,搁在温软的肩窝上,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尽数喷洒在温软敏感的耳廓上。 “先学写自己的名字。” 霍危楼说着,伸出那只布满了老茧的大手,握住了温软那只拿着毛笔的、纤细的手。 温软的手,凉凉的,软得像是没有骨头。 被那只滚烫的大手整个包裹住的时候,他忍不住轻轻地颤了一下。 霍危楼感觉到了他的紧张,握着他的手,却更紧了些。 他像是没感觉到怀里小东西的僵硬,自顾自地,抓着他的手,饱蘸了墨汁,在那张洁白的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两个字。 温。软。 他的动作,和他的人一样,霸道,有力。 每一笔,都像是要透过纸背,刻进下面的书案里。 写完,他没有立刻松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在温软那泛着红晕的耳垂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记住了,”他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浓浓的占有欲,“这是你的名字。” 温软被他咬得浑身一软,差点没拿稳手里的笔。 他还没从那股子酥麻的感觉里回过神来,霍危楼又抓着他的手,在旁边,写下了另外三个字。 霍。危。楼。 这三个字,比“温软”那两个字,要写得更加张扬,更加凌厉。 那股子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仿佛要透纸而出。 “这是老子的名字。”霍危楼说着,又在那张已经写了两个人名字的宣纸上,画了一个圈,将那五个字,牢牢地圈在了一起,“以后,你的名字,就得跟老子的名字,写在一块儿。” “不管是族谱上,还是……生死簿上。” 最后那四个字,他说得又轻又慢,像是一句最缱绻的情话,又像是一道最霸道的诅咒。 温软的心,狠狠地颤了一下。 他看着纸上那被圈在一起的两个名字,一个温润,一个凌厉,就这么紧紧地挨在一起,莫名地,就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知道,这个男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自己—— 从今往后,你温软,生是我霍危楼的人,死,也得是我的鬼。 温软吸了吸鼻子,将那股子酸涩的暖意压了下去,然后,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 霍危楼似乎很满意他的乖顺。 他松开手,从后面拍了拍温软的脑袋,像是给小狗顺毛。 “行了,自己写。今天,就把这两个名字,给老子各写一百遍。写不完,不许吃饭。” 说完,他便真的松开了温软,靠在椅背上,拿起那本《三字经》,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着,时不时地,还给温软念上两句。 “人之初,性本善……” 温软得了自由,那股子紧张感,总算是消散了一些。 他学着霍危楼刚才的样子,一笔一划地,开始在纸上练习。 可他从未握过笔,那柔软的狼毫,在他手里,总是不听使唤。 最好看的小说尽在策图小说网:CETU2点COM 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软趴趴的,像是没骨头的毛毛虫。 尤其是“霍危楼”那三个字,笔画又多又复杂,他写了半天,也写不出那股子凌厉的气势,反而把纸弄得一团糟,墨点子到处都是。 霍危楼靠在后面,看着他那副跟毛笔较劲的、苦大仇深的模样,非但没有不耐烦,嘴角反而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他觉得,这比他在北大营,看那些新兵蛋子耍枪,要有意思多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温软写得手腕都酸了,也才勉强写了不到二十遍。 而且,每一遍,都写得惨不忍睹。 他有些泄气地,扔下了笔,揉着自己酸痛的手腕,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太难了……” 话音刚落,一只大手,就从后面伸了过来,再次,覆盖在了他的手背上。 “娇气包。”霍危楼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笑意,“这才哪到哪。” 他重新抓起温软的手,带着他,又蘸了蘸墨。 “看好了。”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刚才,要慢了许多。 “写‘霍’字,这一横,要像枪,要直,要有力。” 他一边说,一边带着温软的手,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刚劲有力的横。 “这一竖,要像山,要稳,要撑得住天。” 温软被他圈在怀里,鼻息间,全是他身上那股子好闻的皂角香和阳刚气息。 耳边,是他那低沉的、带着磁性的嗓音,在耐心地,给他讲解着每一个笔画。 手背上,是他那滚烫的、带着薄茧的掌心,在坚定地,引导着他的方向。 温软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他渐渐地,忘了自己是在练字。 他只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了一艘大船上,而霍危楼,就是那个最可靠的舵手,带着他,在墨色的海洋里,乘风破浪。 不知不含糊,就这么,又过了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个“楼”字的最后一捺,被稳稳地写下时,温软看着纸上那终于有几分模样的名字,心里,涌上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写得不错。”霍危楼在他耳边,低声夸了一句。 温软的脸,又红了。 他正想谦虚两句,霍危楼却突然,松开了他的手。 温软心里,莫名地,有些失落。 然而下一秒,霍危-楼却将他整个人,都从怀里转了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温软甚至能看清,男人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映出的、自己那张红得快要滴血的小脸。 “将军……” “叫夫君。”霍危楼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温软的脸,更红了。 他咬着唇,小声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叫了一声:“夫……夫君……” “乖。”霍危楼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他抬起手,用那还沾着几点墨渍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温软那柔软的、被自己亲得有些红肿的唇瓣。 “既然字也练了,”他凑近了,鼻尖,几乎要碰到温软的鼻尖,声音沙哑得,像是能将人溺毙,“那是不是……该给为夫,一点奖励了?” 第120章 夜市花灯 奖励? 温软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他看着霍危楼那双燃着火的、充满了侵略性的眸子,昨夜那些疯狂又羞人的画面,不受控制地,一股脑地,全都涌了上来。 这个男人…… 才刚日上三竿,他怎么就…… 温软的脸颊,烧得像是能滴出血来。 他下意识地,就想往后躲,后脑勺却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给扣住了,动弹不得。 “躲什么?”霍危楼磨了磨后槽牙,对这只到嘴边还想跑的兔子,很是不满,“老子教了你一上午,手都酸了,讨点利息,不应该吗?” 他说得理直气壮。 温软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只能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像是受惊的蝶翼般,不停地颤动着。 那副任君采撷的模样,看得霍危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小腹处,瞬间窜起一股邪火。 他正要低头,将那点“奖励”给讨回来,书房的门,却不合时宜地,被敲响了。 “叩叩叩。” “将军!”是周猛的声音,“宫里来人了,说是太后娘娘,给您和夫人,送了些赏赐来。” 霍危楼眼底那簇烧得正旺的火苗,“噌”的一下,就熄了。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把周猛那不长眼的兔崽子,给扔到演武场上,让他负重跑个五十里。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真是扫兴! 温软却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猛地睁开眼。 他趁着霍危楼分神的功夫,手脚并用地,从那个滚烫的怀抱里挣脱了出来,像是只被猎人松了口的兔子,一下子就蹿到了书案的另一头,离霍危楼远远的。 霍危楼:“……” 他看着那只缩在角落里、正偷偷喘着气、还一脸庆幸的小东西,气得差点没笑出来。 行啊。 胆子是越来越肥了。 看来,是昨晚的“教训”,还不够深刻。 霍危楼心里暗暗地,给温软记下了一笔。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沉着脸,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袍,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口走去。 “知道了。”他对着门外,冷邦邦地扔下一句,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温软一个人。 他靠着冰凉的书架,腿还有些发软。 看着霍危-楼那消失在门口的、带着几分怒气的背影,温软心里,又是后怕,又是……隐隐地,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 太后派来的,是她宫里最得脸的张嬷嬷。 老嬷嬷带来了好几车的赏赐,有绫罗绸缎,有名贵药材,还有一匣子成色极好的珠宝首饰。 明面上,是说听闻将军与夫人新婚燕尔,感情甚笃,特意送些东西来,给新人添添喜气。 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宫里头,安抚人心的手段罢了。 毕竟,前几日的中秋宫宴上,霍危楼为了温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掀了皇帝的桌子。 这事,虽然最后被霍危楼用雷霆手段,以李文才的倒台,给强行压了下去。 但皇帝和太后心里,不可能没有一点疙瘩。 这赏赐,与其说是贺喜,不如说是试探,是敲打。 霍危楼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连面都懒得露,直接让周猛,把人带到了偏厅,又让小桃,去请温软过来应付。 温软虽然心里害怕,但也知道,这是他作为“将军夫人”,必须要承担的责任。 他换了一身得体的衣服,打起精神,去了偏厅。 那张嬷嬷,是个在宫里见惯了风浪的老人精。 一看见温软,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就飞快地闪过了一丝轻蔑。 虽然很快就掩饰了过去,但还是被温软给捕捉到了。 温软心里明白,在这些宫里人的眼里,他一个男人,还是个出身低微的郎中,能嫁给镇北将军当正头夫人,那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是攀了天大的高枝。 她们看不起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温软也没指望,能得到所有人的尊重。 他只是按照霍危楼私下里教他的,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客客气气地,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让小桃,把赏赐都收下了。 那张嬷嬷见他虽然看着年纪小,性子也软,但行事却颇有章法,不骄不躁,不贪不媚,心里也暗暗地点了点头。 看来,这小郎中,也不是个完全上不得台面的。 张嬷嬷又旁敲侧击地,问了些将军的近况。 温软都一一地,用“将军身体康健,一切都好”,给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 最后,那张嬷嬷实在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只好起身告辞。 温软亲自,将人送到了府门口。 临上马车前,那张嬷嬷看着温软那张在冬日里,显得有些过分苍白的小脸,像是随口一提似的,说道:“夫人这身子,看着还是单薄了些。这京城的冬日,不比江南,夫人还是得多穿些,仔细着凉。” 温软点了点头:“多谢嬷嬷关心。” “还有啊,”张嬷嬷顿了顿,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说道,“这男人家,终究是要开枝散叶的。将军英雄盖世,这霍家的香火,可断不得。夫人虽……身份特殊,但也该为将军,早做打算才是。” 这话,就说得有些诛心了。 温软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他是个男人,不能生养。 这是他这辈子,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也是他心里,最深的一根刺。 小桃站在一旁,听得气不打一处来。 这老虔婆,拐弯抹角地,不就是在骂她家夫人,是个不会下蛋的鸡吗? 她刚要开口反驳,却被温软,用眼神给制止了。 温软看着张嬷嬷,那双总是水汪汪的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片平静。 他轻轻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嬷嬷说的是。不过,”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夫君说了,他这辈子,有我一个,就够了。至于霍家的香火……自有旁支去续,不劳我们操心。” “夫君还说,他这辈子,打打杀杀,手上沾的血太多,怕折了阳寿。有我这么个神医在身边,时时给他调理着,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这,可比什么传宗接代,要紧多了。” 张嬷嬷被他这一番话,给噎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没想到,这个看着软趴趴的小郎中,嘴皮子,居然这么利索。 而且,还句句都把霍危楼给搬出来当挡箭牌。 她还能说什么? 她总不能说,霍将军说得不对吧? 张嬷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只能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有些狼狈地,上了马车,灰溜溜地走了。 等人一走,小桃立刻就跳了起来。 “夫人!您刚才太厉害了!就该这么怼她!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嚼舌根子!” 温软那紧绷的身体,这才松懈了下来。 他看着远去的马车,嘴角的笑意,也渐渐地淡了下去。 其实,他心里,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不能生养,终究是他的一个心结。 霍危楼现在不介意,那是因为,他们正值新婚,情意正浓。 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 当他年老色衰,而霍危-楼,依旧是那个手握重兵、威风凛凛的镇北王时,他真的,还能像现在这样,信誓旦旦地说,有他一个就够了吗? 温软的心里,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阴霾。 …… 晚上,霍危楼回来的时候,就发现,温软的情绪,有些不对劲。 虽然,他还是像往常一样,伺候他更衣,给他布菜。 但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却像是蒙了一层雾,没什么神采。 吃饭的时候,也总是走神,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半天都吃不进去一口。 霍危楼皱了皱眉。 “怎么了?”他放下筷子,声音沉沉的,“今天那个老虔婆,为难你了?” 温软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没有。张嬷嬷人很好,还赏了我很多东西。” “放屁。”霍危楼骂了一句,“那老虔婆,是太后身边最会咬人的一条狗。她能对你好?” 他一把抓住温软的手腕,将人拉到自己身边,强迫他抬起头。 “给老子说实话。她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温软看着他那双写满了“你要是敢撒谎就死定了”的眼睛,那点伪装起来的坚强,瞬间就土崩瓦解了。 他眼圈一红,把头埋在霍危楼的怀里,声音闷闷的:“她说……我不能生……” 霍危楼的身子,僵了一下。 随即,一股滔天的怒火,就从胸腔里,烧了起来。 操! 他就知道! 这帮长舌妇,除了拿这点破事来戳人心窝子,还会干什么?! 他真该在那个老虔婆出府的时候,就让周猛,把她的舌头给割了! 霍危楼气得额上青筋暴起,抱着温软的手臂,也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温软被他勒得有些疼,忍不住轻轻地“唔”了一声。 霍危楼立刻就回过神来。 他松了松手臂,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把脸埋得死死的、只露出一小撮乌黑发顶的小东西,心里那股子暴虐的火气,又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给浇灭了。 他叹了口气,抬起手,有些笨拙地,拍着温软的后背。 “多大点事。”他声音粗嘎,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不能生,就不能生。老子又不是娶你回来传宗接代的。” “老子就是看上你了,就是想跟你过日子。有没有孩子,有什么关系?” “你要是真喜欢,等过两年,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咱们就去挑一个。不管是战场上的孤儿,还是街边的乞儿,只要你看着顺眼,咱们就抱回来养。姓霍,还是姓温,都随你。” “老子打下的这份家业,不给他,难道还便宜了霍家那帮只会吸血的旁支?” 男人那低沉的、带着几分蛮横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敲在温软的心上。 将他心里那点阴霾,那点自卑,那点不安,全都给敲散了。 温软抬起头,那双被水汽氤氲得雾蒙蒙的眼睛,亮得惊人。 “真的?” “老子什么时候骗过你?”霍危楼捏了捏他的后颈,像是捏一只小猫,“行了,别在这哭唧唧的了,给老子丢人。” 他站起身,拉着温软,就往外走。 “走。” “去哪儿?”温软被他拉着,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 “带你去个好地方。” 霍危楼说着,从衣架上,取下那件通体雪白的狐裘大氅,兜头,就盖在了温软的身上,将他整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还带着泪痕的小脸。 “今儿个,是上元节。京城的夜市,热闹得很。” 霍危楼牵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那间温暖如春的屋子,走进了外面那片灯火璀璨的、人间烟火里。 “老子带你,看花灯去。” 第121章 夫人的规矩 宣和年间的京城,没有宵禁。 尤其是上元佳节,从朱雀大街到护城河畔,沿街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 兔子灯,鲤鱼灯,走马灯……灯火汇聚成河,将整个京城的夜空,都映照得亮如白昼。 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有结伴出游的大家闺秀,有沿街叫卖的小商小贩,还有追逐打闹的垂髫小儿。 喧嚣的、热闹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声浪,扑面而来。 温软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热闹的景象。 他被霍危楼用那件宽大的白狐大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好奇的、亮晶晶的眼睛,东看看,西瞧瞧,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霍危楼没有带侍卫。 他就这么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一手牵着温软,将他牢牢地护在自己身边,用那高大挺拔的身躯,为他隔开拥挤的人潮。 男人那张脸,长得实在是太过出众,又带着一股子寻常人没有的、生人勿近的悍匪气息。 所到之处,周围的人,都会下意识地,给他让开一条道。 温软就这么被他牵着,走在这条被人流自动分开的、安全的通道里,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安全感”的东西,给填得满满当当。 他看着霍危楼那宽阔的、挺拔的背影,看着他那只牵着自己的、骨节分明的大手,那双总是水汪汪的眼睛里,慢慢地,漾起了一抹浅浅的、却无比温柔的笑意。 这个男人,好像……也没那么凶了。 两人走到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温软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就停了下来。 那老师傅的手艺极好,金黄色的糖稀,在他手里,像是有了生命一样,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只活灵活?的、展翅欲飞的凤凰。 温软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从小,就只能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家的孩子,举着漂亮的糖画,在街上炫耀。 他从来,都没吃过。 霍危楼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眉头一挑。 他没说话,只是拉着温软,走到了摊子前。 “这个,怎么卖?”他指着那只刚画好的凤凰,声音沉沉的。 老师傅一看来人虽然穿着普通,但气势不凡,身边还跟着个裹得像个雪团子似的、一看就金贵无比的“小公子”,立刻就堆起了笑脸。 “客官好眼力!这金凤报喜,是小老儿的得意之作,寓意吉祥,只要二十文钱!” 霍危-楼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直接扔在了摊子上。 “不用找了。”他拿起那只凤凰糖画,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就塞进了温软的手里,“拿着,吃。” 温软捧着那只比自己脸还大的糖画,有些受宠若惊。 “太……太贵了……” “闭嘴。”霍危楼瞪了他一眼,“爷有的是钱。” 温软不敢再说话了,只能小口小口地,舔着那甜滋滋的糖画。 那股子甜味,从舌尖,一路,甜到了心里。 两人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又路过一个套圈的摊子。 摊子上,摆着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 有泥塑的娃娃,有木雕的小马,还有一个做得极精致的、绘着仕女图的青瓷瓶。 温软的目光,在那只青瓷瓶上,多停留了片刻。 他觉得,那瓶子,要是拿回去,插上几枝从后院剪下来的红梅,一定很好看。 霍危楼又看见了。 他嘴角一勾,拉着温软,就走了过去。 “老板,怎么玩?” 那摊主一看又来了个财神爷,赶紧介绍道:“一文钱三个圈,客官,套中了哪个,哪个就归您!” 霍危楼又是直接扔了一小块碎银子过去。 “这些圈,爷全要了。” 摊主乐得嘴都合不拢了,赶紧把一大摞竹圈,都捧了过来。 霍危楼没接,只是挽了挽袖子,露出那截线条流畅、充满了爆发力的小臂。 他拿起一个竹圈,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侧过头,对着身边的温软,挑了挑眉。 “看上哪个了?指给爷。爷给你套回来。” 那语气,张扬又自信,带着一股子浑然天成的、让人信服的霸气。 温软的脸,有些红。 他小声地,指了指那个青瓷瓶。 霍危-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更深了。 “等着。” 他说着,手腕一抖。 那只小小的竹圈,便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啪”的一声,不偏不倚地,套在了那只青瓷瓶的瓶颈上。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喝彩声。 “好!” “厉害啊!” 温软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霍危楼却像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他一个接一个地,扔着竹圈。 每一个,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摊子上摆着的所有小玩意儿,从最大的青瓷瓶,到最小的泥人,全都被他给套中了。 那摊主,看着空空如也的摊子,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霍危楼却不管他。 他把那只最漂亮的青瓷瓶,塞到温软怀里,至于其他的东西,他看都没看一眼,大手一挥。 “送给你们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瞬间就沸腾了,一拥而上,将那些小玩意儿,瓜分了个干净。 霍危楼拉着温软,在众人的道谢声和摊主欲哭无泪的目光中,施施然地,离开了。 …… 两人在夜市上,逛了整整一个时辰。 等回到将军府的时候,温软的手里,已经抱不下了。 有刚出炉的热乎乎的桂花糕,有捏得栩栩如生的小面人,还有一盏他最喜欢的、亮晶晶的兔子灯。 霍危楼跟在他身后,手里,也提着一堆东西。 有温软看上的布料,有他闻着好闻的香料,还有一串叮当作响的、据说是能驱邪避凶的铜铃铛。 两人,都满载而归。 回到主屋,小桃早就烧好了热水。 温软将那些宝贝一样的小玩意儿,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然后便去伺候霍危楼沐浴。 等霍危楼擦着头发,只穿了一件中衣,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的时候,就看见,温软正跪坐在地毯上,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那只他赢回来的青瓷瓶。 那认真的、专注的模样,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霍危楼的心,没来由地,就软成了一滩水。 他走过去,从后面,将那个小小的、散发着淡淡药草香的身体,圈进了怀里。 “喜欢吗?”他低声问。 “嗯。”温软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欢喜,“很喜欢。” 他抱着那只冰凉的瓷瓶,将脸颊贴了上去,轻声说:“谢谢你,夫君。” 这是他第一次,在神志清醒、且没有被逼迫的情况下,主动叫出这个称呼。 霍危楼的身子,明显地,僵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那颗被战场的血与火,淬炼得坚硬如铁的心,在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瞬间,就化成了一滩滚烫的铁水。 他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温软的发顶上,轻轻地,摩挲着。 “傻子。”他声音沙哑,“跟自己男人,客气什么。” 温软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餍足的小猫。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平稳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温软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从霍危楼的怀里,挣脱了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笔,蘸了墨,在一张干净的宣纸上,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虽然,还是写得不好看,但,已经能勉强辨认了。 写完,他将那张纸,拿了起来,走到霍危楼面前,郑重其事地,递给了他。 “这是什么?”霍危楼挑了挑眉,接了过来。 纸上,写着三行字。 一,戌时之前,必须回府。 二,不许在外,饮酒过量。 三,受了伤,不许瞒着。 霍危楼看着这三条“规矩”,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带着胸腔的震动,爽朗,悦耳,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好心情。 他这辈子,听过无数的军令,接过的圣旨,都快堆成山了。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给他立规矩。 还是这么……管家婆似的规矩。 “怎么?”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正有些紧张地、绞着自己衣角的小东西,故意板起脸,问道,“给爷下马威呢?” 温软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赶紧摇了摇头,小声地解释道:“不……不是的。我只是……只是担心夫君……” 他知道,霍危楼是将军,身不由己。 有时候,军情紧急,别说戌时回府,就是三天三夜不合眼,都是常有的事。 他也知道,霍危楼在外应酬,免不了要喝酒。 他更知道,霍危楼在战场上,受伤,更是家常便饭。 他立下这些规矩,不是想束缚他,他只是…… 只是太害怕了。 害怕等待,害怕他喝醉了伤身,更害怕,他哪天,受了自己都不知道的伤,就那么……倒下了。 “夫君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温软抬起头,那双总是水汪汪的眼睛里,写满了认真和固执,“可……你也是我的天。” “天要是塌了,我怎么办?” 霍危楼脸上的那点戏谑,瞬间,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看着温软,看着他那双清澈见底的、倒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睛,那颗刚刚才被抚平的心,又被一股更汹涌、更滚烫的情绪,给填满了。 他一把,将那张写着规矩的宣纸,揉成一团,紧紧地,攥在了手心里。 然后,他伸出长臂,将那个为了他,开始学着竖起自己那点可怜的、软趴趴的刺的小东西,狠狠地,揉进了自己的怀里。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却沙哑得厉害。 “以后,都听你的。” 从此以后,镇北将军府,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将军的军令,可以不听。 夫人的规矩,就是天条。 ……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过得平静而又温馨。 霍危楼像是要把过去亏欠温软的那些人间烟火气,都给补回来一样。 只要军务不忙,他就会带着温软,满京城地乱逛。 去听最有名的先生说书,去吃最地道的街边小吃,去买最新奇的西域玩意儿。 他把温软,宠得,几乎快要没边了。 将军府里的下人,都快要不认识自家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将军了。 现在的霍危楼,哪里还有半分“煞神”的样子? 分明就是个被自家小媳妇,拿捏得死死的、毫无脾气的……妻管严。 而温软,也在这种毫无保留的、带着几分粗暴的宠溺里,一点一点地,被养出了几分底气。 他不再是那个受了委屈,只会躲起来偷偷哭的小郎中了。 他开始学着,管束霍危楼的生活起居。 不许他练武回来,就喝冰水。 不许他熬夜看兵书,伤了眼睛。 甚至,连他在床笫之间的那些孟浪需索,温软都敢红着脸,小声地,跟他讨价还价。 “夫君……今晚……不行……” “明天,还要早起,去给将士们义诊呢。” 每到这个时候,霍危楼都会磨着后槽牙,恨不得把怀里这只越来越有主意的小兔子,给就地正法了。 可一对上那双湿漉漉的、带着几分祈求的眼睛,他那满腔的火,就怎么也发不出来了。 最后,只能认命地,叹一口气,翻个身,自己去冲冷水澡。 周猛看着自家将军,一天比一天“憋屈”,一天比一天“温顺”,心里,是又好笑,又欣慰。 看来,这世间,真是一物降一物。 再凶的猛虎,也总有被顺了毛,拔了牙,心甘情愿地,被拴上项圈,当一只家养大猫的时候。 这日,温软正在药房里,整理着新采买回来的药材。 霍危楼答应了他,让他每隔七日,就在将军府门口,设一次义诊,为那些看不起病的穷苦百姓,免费看病抓药。 今天,正好就是义诊的日子。 他正将一味黄芪,小心地放进药柜里,小桃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夫人!夫人不好了!” 温软心里一紧,手里的药材都差点掉了。 “怎么了?是将军出事了?”他第一反应,就是霍危-楼。 “不是将军!”小桃喘着气,摆了摆手,“是……是宫里来人了!说是……说是安宁公主,在街上,被惊了马,从马车上摔了下来,伤得很重,宫里的太医都束手无策,太后娘娘,指名……要您进宫一趟!” 第122章 检 安宁公主摔断了腿,宫里的太医束手无策,太后点名要温软进宫。 这几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温软身上。他手里的黄芪“哗啦”一下,全洒在了地上。 去皇宫?给那个刁蛮任性的公主看诊? 温软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他下意识地,就想到了上次在慈宁宫,太后那张冷漠的脸,和安宁公主那满是鄙夷的眼神。 他怕。 不是怕治不好,是怕那些宫里的人。 “夫人,您别怕,马车已经在门口备着了,周副将带了一队亲兵跟着,不会有事的。”小桃看他脸色不对,赶紧扶住他,小声安慰道。 温软摇了摇头,手指攥紧了衣袖,指节都有些发青。 他知道,他不能不去。 这不仅仅是太后的旨意,更关系到将军府的脸面。若他推脱不去,明日,整个京城都会传遍,说他镇北将军的男妻,不仅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还是个见死不救的。 到头来,丢人的,还是霍危楼。 “我……我去换身衣服。”温软定了定神,声音还有些发飘。 他刚转身,手腕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抓住了。 那只手,宽大,滚烫,掌心里的老茧,磨得他皮肤生疼。 温软回头,就撞进了一双黑沉沉的、像是燃着两簇火的眼睛里。 霍危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药房门口。他还是穿着一身操练时穿的黑色劲装,额上还带着薄汗,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是听到消息,就立刻赶了过来。 “怕什么?”霍危楼的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看着温软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脸,心里那股子无名火,“噌”的一下,就烧了起来。 “老子陪你去。” 他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温软心里一暖,那点慌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瞬间就安定了下来。他反手,轻轻地,抓住了霍危楼的手指。“夫君,你不能去。你是外臣,没有传召,不能随意入后宫。” “规矩是给别人定的。”霍危楼冷哼一声,满脸的不以为然,“她要是敢为难你,老子当场就把她那慈宁宫的房梁给拆了。” 温软被他这蛮不讲理的混账话,给逗得,忍不住想笑。 他知道,霍危楼是真的会这么干。 “不会的。”温软摇了摇头,那双总是水汪汪的眼睛里,透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澈的坚定,“我是去治病的,不是去吵架的。夫君,你在家等我,好不好?” 他仰着头,就那么看着霍危楼。 那眼神,软软的,带着几分祈求,又带着几分让人无法拒绝的信赖。 霍危楼磨了磨后槽牙。 他最受不了的,就是温软用这种眼神看他。 那会让他觉得,自己要是敢说一个“不”字,就是天底下最混蛋的王八蛋。 “操。”霍危楼低低地骂了一句,最终,还是松了手。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代表着他身份的、和田玉雕刻的猛虎私印,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温软的手里。 玉佩入手,还带着男人滚烫的体温。 “拿着。”霍危楼的声音,又沉又哑,“谁要是敢动你一根头发,你就拿这玩意儿,砸他的脸。砸死了,老子担着。” 温软将那块沉甸甸的玉佩,紧紧地攥在了手心里。 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霍危楼的体温和气息,将他心里最后的那点不安,也给驱散了。 “嗯。”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 半个时辰后,将军府的马车,在周猛和一队亲兵的护送下,停在了皇宫的侧门。 有太后派来的小太监,早早地就在门口候着了。一看见温软,就点头哈腰地,迎了上来,将他引着,往安宁公主的寝殿走去。 一路上,温软能感觉到,无数道或好奇、或轻蔑、或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挺直了腰板,目不斜视。 手里那块滚烫的玉佩,给了他无穷的底气。 到了寝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女子的哭嚎和器物摔碎的声音。 “滚!都给本宫滚出去!一群废物!庸医!” “啊——疼死我了!父皇!母后!救我!” 温软脚步一顿,守在门口的宫女,已经挑开了帘子。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混杂着,扑面而来。 殿内,一片狼藉。 几个太医,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太后坐在上首,脸色铁青。 安宁公主躺在床上,右边的小腿,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白色的裙裤,已经被血,给染红了一大片。 显然,是开放性的骨折。 “镇北王妃,温软,参见太后娘娘。”温软收回视线,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 太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像是淬了冰。“免了。”她指着床上还在哭嚎的安宁,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不耐和命令的意味,“你过去看看。要是治不好,就跟他们一起,滚去慎刑司领罚。” 这话,说得极其不客气。 温软的心,沉了沉。 他没有多言,只是点了点头,提着药箱,走到了床边。 “公主,得罪了。” 他伸手,就想去查看安宁的伤势。 “别碰我!”安宁一看见他,就跟疯了似的,抬起没受伤的左脚,就朝着温软的胸口,踹了过去,“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给本宫治病?滚开!” 温“软早有防备,侧身躲开了。 他看着这个满脸泪痕、骄纵得不可理喻的公主,眉头,微微地蹙了起来。 “公主若是不想这条腿废了,就最好老实点。” 他的声音不大,清清冷冷的,却带着一股子医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安宁被他这一下,给镇住了,愣愣地看着他,一时之间,忘了哭。 温软不再理她,俯下身,小心地,剪开了她伤口处的裤腿。 伤势,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小腿的胫骨,已经完全断裂,森白的骨头碴子,甚至刺破了皮肉,暴露在空气中。周围的肌肉,严重撕裂,血肉模糊。 “嘶——”旁边有胆小的宫女,倒吸了一口冷气。 跪在地上的几个太医,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 这种伤,他们只会用虎骨膏、接骨散之类的东西,胡乱敷上去。能不能长好,全看病人的造化。 精C小说,H小说,耽美小说尽在:策图小说网,访问不了请发邮件至 addr@CETU2.COM 十有八九,是要落个终身残疾的。 “去,备烈酒,烛火,还有一整卷最干净的桑皮线。”温软头也不抬地,对着旁边的一个小太监吩咐道,“再取一把小巧些的、锋利的剪刀和镊子来。” 那小太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就看向了太后。 “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王妃的话吗?!”太后厉声喝道。 小太监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就跑了出去。 很快,东西就备齐了。 温软先是将所有的器具,都在烛火上,仔仔细细地烤了一遍,又用烈酒,反复擦拭。 然后,他才看向床上的安宁公主。 “会很疼,你忍着点。” 说完,他不再犹豫,拿起镊子,就开始清理伤口里,那些细小的石子和碎布。 “啊——!” 安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地挣扎了起来。 “按住她!”温软沉声喝道。 旁边两个胆子大的嬷嬷,赶紧上前,死死地按住了安宁的肩膀和另一条腿。 温软的手,稳得,像是一块磐石。 他面无表情地,清理着伤口,然后,拿起剪刀,将那些已经坏死的、血肉模糊的皮肉,一点一点地,剪掉。 那“咔嚓咔嚓”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安宁已经疼得,快要晕过去了,嘴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太后的脸色,也变得有些发白。 她虽然不喜欢这个骄纵的侄女,但,这毕竟是皇家的金枝玉叶。 要是真在自己宫里,被这么个小郎中,给折腾出个好歹来…… 就在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温软已经开始了最关键的一步——接骨。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只手,按住安宁的大腿,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脚踝。 他看着那截错位的断骨,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而锐利。 “咔嚓!” 一声清脆的、让人牙酸的骨骼复位声,响彻了整个寝殿。 “啊——!” 安宁发出一声比刚才还要凄厉十倍的惨叫,然后,两眼一翻,彻底地,晕了过去。 温软的额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没有停歇,拿起已经穿好桑皮线的银针,就开始了缝合。 他的动作,快而精准。 那根小小的银针,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像是一只穿花的蝴蝶。 一旁的太医,全都看傻了。 他们行医几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用绣花的针线,来缝合人的皮肉。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一炷香后,温软打下了最后一个结。 那道原本狰狞可怖的伤口,已经被他缝合得,整整齐齐。 他又小心地,敷上上好的金疮药,用干净的白布,层层包扎好,最后,再用两块木板,夹住小腿,做了个简单的固定。 做完这一切,温软才直起身,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他用衣袖,擦了擦额上的汗,转身,对着上首的太后,躬身行礼。 “太后娘娘,公主的腿,已经接好了。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后续,还需静养。半月之内,切记不可下地,伤口,更不能沾水。” 他的声音,因为精神高度集中,而显得有些沙哑。 整个寝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身形单薄、脸色苍白,但脊背,却挺得笔直的少年身上。 那眼神里,再没有了轻蔑和鄙夷,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法掩饰的震惊和敬畏。 太后看着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也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开口。 “你……很好。” 她顿了顿,又道:“来人,赏。” …… 温软走出宫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拒绝了太后所有的赏赐,只说,这是他作为医者,该做的事。 他提着空了的药箱,一步一步地,走下那高高的宫阶。 晚风吹来,带着几分凉意。 他才发现,自己那身单薄的中衣,早就已经被冷汗,给浸透了。 腿,也有些发软。 就在他快要站不稳的时候,一双有力的臂膀,从旁边伸了过来,一把,将他打横抱起。 温软惊呼一声,就跌进了一个熟悉的、带着淡淡皂角味的、滚烫的怀抱里。 他一抬头,就看见了霍危楼那张棱角分明的、写满了担忧的脸。 “夫君?” “嗯。”霍危楼应了一声,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大步,就朝着马车的方向走去,“老子在。” 他没有问,宫里发生了什么。 也没有问,安宁公主的伤,怎么样了。 他只是这么抱着他,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那冰凉的身体。 温软把脸,埋在霍危楼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颗在宫里,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地,落了地。 他忽然觉得,好累。 回到将军府,霍危楼直接将人抱回了主屋,放在了床上。 他看着温软那张疲惫的小脸,还有那双熬得通红的兔子眼,心疼得,像是被人拿钝刀子,在一下一下地割。 “去,把老子那根三百年的老山参,拿去炖汤。”霍危-楼头也不回地,对着门外吼道。 然后,他转过身,坐在床边,伸手,有些笨拙地,替温软掖了掖被角。 “睡吧。”他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怀里的小东西,“剩下的事,交给老子。” 温软是真的累坏了。 他点了点头,闭上眼,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了梦乡。 霍危楼就这么静静地,守了他半个时辰。 直到,确定他睡熟了,才站起身,沉着脸,走出了卧房。 “周猛。” “属下在!” “去,给老子查。”霍危楼的眼睛,在夜色里,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饿狼,闪着幽幽的、骇人的绿光,“安宁那娘们的马,好端端的,为什么会受惊。” “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把主意,打到老子的人身上来了!” 第123章 军的厨艺 霍危楼的命令一下,整个将军府的亲兵,都动了起来。 周猛亲自带人,连夜出府,去查公主惊马的案子。 这事,明面上看,是安宁公主倒霉,可往深了想,却透着一股子邪气。 早不惊,晚不惊,偏偏在温软的义诊之日惊马。 伤得不重不轻,恰好是宫里太医处理不了,又非得请个高手来才能摆平的程度。 太后别的神医不找,偏偏点了温软的名。 这里头要是没点猫腻,霍危楼能把自己的姓倒过来写。 这摆明了,就是一场冲着温软来的、精心设计的局。 目的,就是要试探温软的本事,也是要敲打他霍危楼,让他知道,即便他手握重兵,他的人,也随时,都在皇权的掌控之下。 霍危楼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那张总是写满了不耐和暴躁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山雨欲来前的沉寂。 天亮的时候,温软醒了。 他睡了足足六个时辰,精神好了许多。 只是,身边,是空的。 被窝里,也早就没了霍危楼的温度。 温软心里一空,赶紧披上衣服,下了床。 刚走出卧房,就看见霍危楼,从书房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身上,还穿着昨天那身黑色的劲装,眼下,带着一圈淡淡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一点青色的胡茬。 整个人,看着,有些憔悴,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淬了火的寒星。 “醒了?”霍危楼看见他,那满身的戾气,瞬间就收敛了干净。他走上前,伸手,探了探温软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手。 “还好,没发热。” 温软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酸又软。 “夫君,你一夜没睡?” “嗯。”霍危楼应了一声,拉着他,就往饭厅走,“老子不困。饿了吧?厨房炖了你喜欢的燕窝粥。” 两人在饭厅坐下。 霍危楼没什么胃口,只是看着温软,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等温软喝完了一整碗,他才开口,将自己的猜测,和盘托出。 温软听完,那张刚恢复了点血色的小脸,又白了。 他没想到,这背后,居然还有这么深的算计。 “那……那怎么办?”他有些六神无主地,抓住了霍危楼的手。 “别怕。”霍危楼反手,将他那只冰凉的小手,裹在掌心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既然想看你的本事,那咱们,就让他们看个够。”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从今天起,你那义诊,不用在府门口摆了。老子让周猛,去盘下城东最旺的一间铺子,给你开个医馆。” “就叫……温氏医馆。” “老子倒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我霍危楼的媳妇,不是什么攀龙附凤的玩意儿,而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医。” 温软听得,心头巨震。 他看着霍危楼,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全是眼前这个男人的倒影。 开医馆。 这是他从跟着老郎中学医起,就有的梦想。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实现了。 没想到…… 温软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 这天下午,温软的身子,彻底缓过来了。 他想起霍危楼一夜未睡,又为自己的事,操碎了心,便想着,去厨房,亲手给他炖一盅安神补气的汤。 结果,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像是打仗一样的动静。 还伴随着,厨子老王,那带着哭腔的劝阻声。 “将军!将军使不得啊!这……这切肉不是您这么切的!您这是在剁骨头啊!” “将军!火!火太大了!要糊了!哎哟我的锅!” 温软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推门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石化在了原地。 只见,平日里干净整洁的厨房,此刻,像是被土匪洗劫过一样。 满地都是菜叶子和面粉。 几个厨子和帮工,全都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而他们的镇北将军,霍危楼,正一手拿着把和他那把红缨枪差不多大的、还在滴着血的斩骨刀,一手,拎着一只已经被他剁得面目全非的、肥硕的老母鸡。 他那身玄色的劲装上,沾满了鸡毛和血点子。 脸上,也抹了两道黑色的锅灰。 整个人,看上去,不像是个将军,倒像是个刚从烟囱里爬出来的、杀气腾腾的……灶王爷。 灶台上,一口大铁锅,烧得通红,正“滋啦滋啦”地,冒着黑烟。 “夫……夫君?”温软试探着,叫了一声。 霍危楼听见声音,回过头。 一看见温软,他那张黑漆漆的脸上,立刻就露出了一个,自以为很帅气的笑。 “软软,你醒了?” 他献宝似的,将手里那只惨不忍睹的鸡,提了起来。 “你看,老子亲自给你抓的鸡。今天,老子给你露一手,让你尝尝,你男人的手艺。” 温软:“……” 他看着那只死不瞑目的鸡,又看了看那口快要烧穿的锅,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默默地,走上前,从霍危楼手里,接过了那把还在往下滴水的斩骨刀。 “夫君,”他抬起头,用一种极其温柔,又极其无奈的语气,说道,“要不……还是我来吧?” 霍危楼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狼藉,又看了看温软那干干净净的、纤细的手指,那张总是不可一世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了一抹,可疑的红晕。 “咳。”他干咳了一声,有些不自然地,把手背到了身后。 “老子……老子就是看你累了,想给你补补。”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嘴硬的辩解,“谁知道,这玩意儿,比他娘的耍枪,还难。” 温软看着他这副样子,那点无奈,全都变成了,满心满眼的笑意。 他摇了摇头,拿起旁边的布巾,踮起脚,小心地,替霍危楼,擦去脸上的锅灰。 “我知道。”他声音软软的,“夫君的心意,我都知道。” 他的指尖,无意间,擦过男人粗糙的脸颊。 霍危楼的身子,僵了一下。 那股子熟悉的、带着淡淡药草香的、柔软的气息,就这么,萦绕在他的鼻尖。 他看着温软那双近在咫尺的、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那微微张开的、泛着水光的唇瓣,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厨房里,那股子呛人的油烟味,好像,都变成了,催情的熏香。 他一把,抓住了温软那只正在他脸上“为非作歹”的手,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软软。” “嗯?” “老子饿了。” 温软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那我……现在就去做饭?” “不是。”霍危-楼的眼神,暗了下去,像是两簇,在黑夜里,越烧越旺的鬼火。 他俯下身,在温软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气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老子想……吃你。” 温软的脸,“轰”的一下,就炸了。 他手里的布巾,都差点没拿稳。 这个男人! 这里可是厨房! 外面,还有那么多下人看着呢! 他怎么敢…… 温软又羞又气,伸手,就想去推霍危楼。 可那点力气,在霍危楼面前,简直就像是,小猫挠痒痒。 霍危楼不仅没被推开,反而,得寸进尺地,伸出另一只手,圈住了温软那截细得,不堪一握的腰,将人,死死地,禁锢在了自己和灶台之间。 “夫君!你……你放开我!”温软急得,眼圈都红了,声音,都在发抖。 “不放。”霍危楼耍起了无赖,他将脸,埋在温软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那让他食髓知味的、干净的药香。 “除非,你亲老子一下。” 角落里,那群装作自己是蘑菇的厨子和下人,早就已经,把头,埋进了自己的裤裆里。 天呐! 他们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将军和夫人,真是……太奔放了! 温软被他磨得,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知道,自己要是不从,这个男人,真的能,在这厨房里,跟他耗上一天。 他闭上眼,心一横,飞快地,凑上前,在霍危楼那带着胡茬的、粗糙的脸颊上,“啾”地,亲了一下。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做完,他整个人,都快要烧起来了。 霍危楼却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宝贝一样,嘴角的弧度,咧得,快要到耳根了。 他心满意足地,松开了温软,还不忘,在他那挺翘的、手感极好的臀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真乖。” 他心情大好地,大步流星,走出了厨房。 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对着那群还在装蘑菇的下人,吼了一嗓子。 “都给老子听好了!今晚的饭,让夫人做!” “谁要是敢插手,仔细你们的皮!” 第124章 午后小憩 霍危楼那个混蛋,说到做到。 晚饭,还真是温软一个人,忙活出来的。 好在,厨房里的食材,都是现成的。 他做了四菜一汤。 一道清蒸鲈鱼,一道板栗烧鸡,一道素炒三丝,还有一道霍危楼最爱吃的、炖得烂烂糊糊的红烧肉。 汤,则是他下午就想炖的,天麻枸杞乌鸡汤。 菜色,不算丰盛,但,都是家常的味道。 霍危楼吃得,一本满足。 他一个人,就干掉了大半条鱼,和一整盘的红烧肉。 连带着,还吃了三大碗米饭。 那吃相,看得温软,都有些心惊。 生怕他给撑着了。 “夫君,你慢点吃。”温软一边给他夹菜,一边小声地提醒。 “唔……好吃。”霍危楼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说道,“比国公府的厨子,做得好吃多了。” 温软听着他这没什么水平的夸奖,心里,却像是被蜜给泡过一样,甜丝丝的。 吃完饭,霍危楼难得地,没有拉着温软,回房“算账”。 他大概,也知道自己今天,把人给欺负狠了。 两人在院子里,消食。 初冬的夜晚,已经很冷了。 霍危楼怕温软冻着,又把那件宝贝似的白狐大氅,给他裹上了。 温软整个人,都陷在柔软的、温暖的狐裘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被热气熏得,有些泛红的小脸。 两人在院子里,慢慢地,走着。 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脚下,踩着落叶的,“沙沙”声。 月光,像是水一样,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软软。” 走了许久,霍危楼才忽然,开了口。 “嗯?” “以后,家里的饭,都你来做吧。” 温软:“……” 他就知道。 这个男人,吃上瘾了。 温软还没来得及抗议,就听见霍危楼,又补了一句。 “老子……把月钱,都交给你。” 温软的脚步,顿住了。 他抬起头,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霍危楼。 “夫君,你……” “怎么?嫌少?”霍危楼挑了挑眉,“老子在北大营的那些私产,还有皇帝老儿赏的那些金银珠宝,也都给你。” “反正,老子一个糙汉,留着那些黄白之物,也没什么用。” “以后,这个家,你说了算。” 男人那低沉的、带着几分蛮横的声音,就这么,清晰地,敲在温软的心上。 将他心里,那点还没来得及生出来的小小怨气,全都给敲散了。 只剩下,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感动。 这个男人。 他总是这样。 用最粗鲁,最霸道的方式,说着最动听的情话。 温软吸了吸鼻子,眼圈,又有些发热。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那双被狐裘袖子,遮得严严实实的手,主动地,抱住了霍危楼的腰。 他把脸,埋在男人宽阔的、坚实的胸膛上,声音,闷闷的。 “好。” ……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又充实。 霍危楼果真,说到做到。 他让周猛,盘下了城东最大的一家药铺,大张旗鼓地,重新修葺,挂上了“温氏医馆”的牌匾。 开业那天,霍危楼亲自坐镇。 京城里,但凡是有点头脸的人,都送了贺礼来。 那场面,比尚书府的公子娶亲,还要热闹。 温软就这么,从一个寄人篱下的、被人瞧不起的小郎中,一跃,成了京城里,谁也不敢小觑的、“神医夫人”。 他每天,都待在医馆里,给人看病抓药。 霍危楼只要一有空,就会穿着便服,像个门神一样,杵在医馆的门口。 谁要是敢对温软,露出一点不敬的眼神,他那双比刀子还锋利的眼睛,就会立刻,扫过去。 久而久之,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镇北将军,是个不折不扣的……妻管严。 而温软,也在这种日复一日的、被捧在手心里的宠溺中,慢慢地,变了。 他脸上的怯懦,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作为一名医者,该有的沉稳和自信。 他的腰杆,挺直了。 那双总是水汪汪的眼睛里,也开始,有了光。 这天下午,天气很好。 冬日里,难得的,出了个大太阳。 温软从医馆回来,觉得有些乏了,便让小桃,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桂花树下,搬了张躺椅出来。 他想晒晒太阳。 刚躺下,还没来得及闭上眼,一个高大的、带着一身阳光味道的阴影,就笼罩了下来。 霍危楼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回来了。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俯下身,伸出长臂,将躺椅上的那个小东西,连人带毯子,一把,捞进了自己的怀里。 然后,他自己,在躺椅上坐下,再将那个被他吓得,还有些发懵的小兔子,放在了自己的腿上,圈好。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温软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整个人,都缩在了霍危楼的怀里。 他的后背,紧紧地,贴着男人滚烫的胸膛。 耳边,是那沉稳有力的,“咚咚”的心跳声。 鼻息间,全是这个男人身上,那股子霸道的、让人安心的、雄性荷尔蒙的气息。 “夫……夫君?”温软的脸,有些红,“你……你做什么?” “闭嘴。”霍危楼的声音,带着几分午后的慵懒和沙哑,“陪老子,睡会儿。” 他说着,就真的,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了一小片阴影。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凶相的、棱角分明的脸,在阳光下,竟然显得有几分难得的柔和。 温软不敢再动了。 他只能,僵着身子,任由这个男人抱着。 一开始,他还觉得,有些不自在。 可慢慢地,听着那平稳的心跳和呼吸声,闻着那让人安心的味道,感受着从背后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暖意…… 一股浓浓的倦意,也涌了上来。 温软打了个哈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在霍危楼的怀里,蹭了蹭。 也闭上了眼睛。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 桂花树的枝丫,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晃着。 将斑驳的光影,洒在那对相拥而眠的人身上。 岁月,静好。 安稳得像一场永远都不会醒来的美梦。 第125章 嫂子说啥就是啥 那场午后小憩,终结于一声压抑的闷哼。 在线阅读全文访问:CETU2.COM(策图小说网) 霍危楼是被怀里那颗不老实的小脑袋给蹭醒的。他缓缓睁开眼,入目便是温软毛茸茸的发顶,还有那截在阳光下白得晃眼的后颈。小东西睡得正沉,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匀停,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抓着他胸口的衣襟,像是抱着什么宝贝。 男人低头,看着自己投下的阴影将那单薄的身子整个笼罩在内。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像是涨潮的海水,淹没了心口所有的空旷。他喉结滚了滚,俯下身,在那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极其克制的、带着烟草和阳光味道的吻。 温软像是感觉到了痒,小动物似的皱了皱鼻子,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霍危楼嘴角的弧度咧得更开了。他正想再抱着这“娇气包”赖一会儿,院门口就传来周猛那大嗓门的、小心翼翼的通报声。 “将军,您醒着吗?有点事儿……” 霍危楼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抬起眼,那眼神里的温柔还没散干净,就染上了一层骇人的煞气,像是护食的野狼。 他用口型,无声地对着周猛的方向骂了两个字:滚蛋。 周猛在门口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压低了声音继续道:“将军,是……是演武场那边。新兵蛋子李二狗对练的时候被木桩砸断了腿。军医说……说骨头都戳出来了,怕是要废了。” 这话一出,霍危楼怀里的温软长睫毛颤了颤,也悠悠转醒。他揉了揉眼睛,还有些迷糊,仰起脸,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软糯:“夫君,怎么了?” 霍危楼低头,对上那双水汪汪的、还带着几分茫然的眼睛,心里的那点火气瞬间就灭了。他伸手理了理温软睡得有些凌乱的鬓发,声音粗嘎却放得极轻:“没事,吵着你了?接着睡。” “我听见了。”温软摇了摇头,已经彻底清醒了过来。他从霍危楼的怀里挣扎着坐直了身子,看向院门口,“周副将,你刚才说,有人断了腿?” 周猛见夫人发问,赶紧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地回道:“是,嫂子。那小子才十六,刚入伍,下手没个轻重,非要去挑战三百斤的木桩,结果一个没站稳……” 温软一听,那点慵懒的倦意立刻就没了。他从躺椅上站起来,那双属于医者的眼睛里透出了几分专注和凝重。“伤在哪儿?人现在何处?可有发热?” “就在医帐里躺着呢,血流了一地。几个军医围着也是束手无策。”周猛挠了挠头,一脸的愁容,“那小子疼得嗷嗷叫,喊着他娘的名字,听着怪可怜的。” “我去看看。”温软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要往药房走,“小桃,备药箱。” “站住。”霍危楼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不知何时也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大半的阳光。 温软回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天冷,穿上这个。”霍危楼拿起旁边搭着的白狐大氅,不由分说地就给温软披上了。他动作粗鲁却又带着几分小心,仔仔细细地将系带给系好,把怀里的小东西裹得像个圆滚滚的雪球,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满意了,伸手牵住温软那只凉凉的手,将人往自己身边拉了拉。“走,老子陪你去。” …… 将军府的医帐就设在演武场的一角。平日里都是些处理跌打损伤的糙汉军医。此刻,那小小的帐篷里却挤满了人。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草药味扑面而来。 温软刚一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少年因剧痛而发出的、压抑的哭嚎声。 “嫂子来了!快让让!”周猛在前面开路,那些围在门口的亲兵立刻让出了一条道。 霍危楼牵着温软,沉着脸走了进去。 帐篷里光线有些昏暗。一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少年正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脸色煞白,嘴唇被自己咬得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右腿裤管已经被剪开了,整条小腿肿得像根萝卜,一个森白的骨头碴子就那么血淋淋地刺破皮肉,暴露在空气中。 几个军医围在旁边,满头大汗却无从下手。 见到霍危楼和温软进来,所有人都是一愣,随即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将军!夫人!” “起来。”霍危楼的声音冷得像冰。他看了一眼那少年的腿,眉头就拧了起来。 温软已经松开了他的手,快步走到了床边。他俯下身,仔细查看了一下伤口,又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额头。 烈酒、烛火、桑皮线、止血钳、镊子。温软头也没抬,语速极快地报出了一连串的东西。 旁边的军医愣了一下,赶紧手忙脚乱地去准备。 “嫂……嫂子……”床上的少年大概是疼得有些神志不清了,看见温软那张温和的脸,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俺……俺的腿,是不是……是不是要废了?俺还……还没娶媳妇呢……” “闭嘴。”温软的声音依旧清清冷冷的,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有我在,废不了。” 他说着,从旁边军医递过来的托盘里拿起一把小巧的剪刀。所有的器具他都已经在烛火上反复烤过,又用烈酒擦拭干净。 “会很疼,忍着。”温软看着少年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说完,他不再犹豫,手中的剪刀和镊子上下翻飞,开始清理伤口。那动作快、准、狠,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帐篷里只剩下少年因剧痛而发出的、像小兽一样的呜咽声,和那“咔嚓咔嚓”的、剪掉死皮烂肉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霍危楼就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没有看那血肉模糊的伤口,而是死死地锁在温软的身上。 他看着那个总是胆小得像兔子一样的小东西,此刻却像是换了个人。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怯懦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专注和冷静。那双总是水汪汪的眼睛里,像是燃着一簇火,亮得惊人。 那一瞬间,霍危楼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真是瞎了眼。 他只看到了温软的软,却没看到这具柔软的躯壳下,包裹着的是怎样一副坚韧的、强大的灵魂。 “咔嚓!” 一声清脆的、让人牙酸的骨骼复位声在帐篷里响起。 那少年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温软的额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没有停,拿起银针就开始了缝合。他的手稳得像一块磐石。那根细小的银针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 周围的那些军医早就已经看傻了。他们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处理伤口的。这……这简直是神乎其技! 一炷香后,温软打下了最后一个结。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 “好了。”他直起身,声音有些沙哑,“每日用烈酒清洗伤口,换一次药。半月之内不许下地。三个月后就能和正常人一样跑跳了。” 说完,他觉得眼前有些发黑,身子晃了晃。 一只大手及时地从后面扶住了他的腰。 温软跌进了一个熟悉的、滚烫的怀抱里。 “累了?”霍危楼低沉的、带着几分心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嗯。”温软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飘。精神高度集中后,那股子疲惫感像是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回家。”霍危楼二话不说,直接将人打横抱起。他无视了帐篷里那一双双或震惊、或敬佩、或暧昧的目光,抱着自己怀里那个已经累得快要睡着了的“神医夫人”,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阳光暖洋洋的。 温软把脸埋在霍危楼坚实的胸膛上,闻着那股子让人安心的味道,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浅浅的笑。 真好。 第126章 看账本 从医帐回来,霍危楼直接把人抱回了主屋,塞进被窝里,强行命令他必须再睡一个时辰。 温软是真的累了,头一沾枕头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等他再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一片昏黄的暮色了。 屋子里点着烛火,暖融融的。 霍危楼就坐在不远处的书案后。他没看那些让他头疼的兵法卷宗,而是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极其认真地擦拭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削铁如泥的匕首。 烛光在他那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了一片深邃的阴影。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暴戾的眼睛,此刻却异常的平静。 温软就这么趴在床上,静静地看着。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填满了,暖暖的,涨涨的。 他忽然觉得,岁月静好这四个字,大概就是眼前的这副光景了。 “醒了?”霍危楼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头也没回地就开了口。 “嗯。”温软从床上坐起来,声音还有些慵懒的沙哑。 霍危楼放下手里的匕首站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定没有发热,才像是松了口气。 “饿不饿?老子让厨房给你炖了鸽子汤。” 温软摇了摇头:“不饿。夫君,你就这么一直守着我?” “不然呢?”霍危楼挑了挑眉,那语气理所当然得像是天经地义,“老子自己的媳妇不守着,难道还等着别人来偷?” 温软的脸红了红。他低下头,小声嘀咕了一句:“谁会来偷啊……” 霍危楼没听清,俯下身凑近了些:“什么?” 那股子熟悉的、带着侵略性的阳刚气息扑面而来。温软吓得赶紧往后缩了缩,连连摇头:“没……没什么。” 霍危楼看着他这副兔子见了鹰的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他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在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上胡乱揉了两把。 “没出息的玩意儿。”他嘴上骂着,手上的力道却轻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 …… 两人用过了晚饭,小桃进来收拾碗筷的时候,顺便抱进来了一摞半人高的、已经落了灰的账本。 “夫人,这是府里这半年的账目。之前都是老陈管家在打理,他被处置了之后就一直没人管了。周副将说,让您得空了过目一下。” 温软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账本,点了点头:“放那儿吧。” 等小桃退了出去,霍危楼才一脸嫌弃地瞥了一眼那堆东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堆破烂玩意儿,看着就头疼。你要是嫌烦,直接扔了烧火都行。” 温软闻言忍不住笑了。他站起身,走到那堆账本前,随手翻开了一本。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府里各项的开支,从采买米粮到置办兵器,再到下人的月钱。每一笔都记得很潦草,有些地方甚至还涂涂改改,墨迹都糊成了一团。 温软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他虽然性子软,但在这些事情上却有着近乎偏执的认真。这是他从小跟着老郎中在药铺里养成的习惯,每一味药材的进出都要记得清清楚楚。 “夫君,算盘呢?”温软抬起头问道。 “什么盘?”霍危楼一脸的茫然。 温软:“……” 他忘了,眼前这个男人是个连自己库房里有多少宝贝都数不清的糙汉。 温软叹了口气,只能让小桃去库房里翻箱倒柜,才找出来一个落满了灰的旧算盘。 他将算盘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又让小桃在书案上铺好纸、研好墨。 然后,他就在书案前坐了下来,点亮烛火,开始一笔一笔地核对那些乱七八糟的账目。 霍危楼本来是想去院子里耍一套枪法的,可看着温软那认真的侧脸在烛光下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柔光的温润的玉,他的脚下就像是生了根,挪不动了。 他搬了把椅子就在温软旁边坐下,什么也不干,就那么撑着下巴看着。 屋子里很安静。 只剩下温软那清脆有节奏的“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霍危楼看着看着,竟然一点都不觉得烦闷。 他看着温软那纤细的手指在算盘上灵活地跳动着,像是在弹奏一曲无声的乐章。看着他那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着他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泛着水光的唇瓣…… 霍危楼觉得,这比他娘的看北大营那群兔崽子操练有意思多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软停了下来。他拿起笔正准备蘸墨,却发现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 他刚准备起身去磨,一只宽大的、带着粗糙老茧的手就伸了过来,先他一步拿起了那块墨锭。 “我来。”霍危楼的声音有些低沉。 温软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然后他就看见,那个在战场上能以一当百、杀人如麻的镇北将军,此刻正笨拙地捏着那块小小的墨锭,在砚台里一下一下地磨着。 他的动作很僵硬,力道也控制不好,不是太重就是太轻。 磨出来的墨也坑坑洼洼的,一点都不均匀。 温软看着他那副认真的、甚至带着几分紧张的样子,心里那根最柔软的弦像是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覆在了霍危楼那只握着墨锭的大手上。 男人的手很烫,掌心里的老茧磨得他有些痒。 霍危楼的身子僵了一下。他低下头就看见,那只白皙纤细的、仿佛一用力就能捏碎了的小手,正轻轻搭在自己的手背上。 “夫君,”温软的声音软软的,像是羽毛搔刮着他的耳膜,“要匀着力,这样墨才能磨得细。” 他说着,就带着霍危楼的手,在砚台里慢慢地画着圈。 霍危楼的呼吸乱了。 他哪里还有心思去管那什么狗屁的墨。他的鼻息间全是温软身上那股子干净的、淡淡的药草香。他的掌心下是那截细得不堪一握的手腕。他的眼睛里是那张近在咫尺的、温润如玉的脸。 他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一把火被点燃了,烧得他口干舌燥。 “软软。”他忽然开了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嗯?” “账……还看不看了?” 温软有些不明所以地抬起头:“看啊,这才刚看了一半……”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带着浓烈的、霸道的、不容拒绝的气息的吻给堵了回去。 霍危楼丢开那块碍事的墨锭,一手扣住温软的后脑勺,一手圈住那截细腰,将人从椅子上捞了起来,按在了自己怀里。 “不看了。”他在温软的唇上辗转厮磨,声音含糊不清,“先……看老子。” “噼啪——” 桌上的烛火爆开一朵灯花。 将一室的旖旎和那散落了一地的账本,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昏黄的颜色。 第127章 小小的争吵 自打那晚霍危楼“帮”着磨了一次墨之后,温软就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这个男人,就是个长不大的、需要人时时刻刻都哄着的混世魔王。 你越是把他当回事,他越是得寸进尺。 这不,一连好几天,霍危楼都以“监工”为名,寸步不离地守着温软看账本。美其名曰是怕他累着,可实际上就是个移动的大火炉兼捣蛋鬼。 温软算盘打得好好的,他非要伸个手指头过去拨乱一颗珠子。温软的账目记得清清楚楚,他非要凑过去对着纸张吹一口气,弄得墨迹都花了。 温软被他磨得一点脾气都没有,偏偏又拿他没办法。 你说他吧,他就一脸无辜地看着你,那眼神比北大营最壮的军犬还要可怜。你不理他吧,他就能变本加厉,把你才整理好的账本给弄得一团乱麻。 直到这天晚上。 温软忙活了一整天,终于将所有的账目都核对清楚了。他不仅找出了好几处之前老陈管家贪墨的漏洞,还重新规划了府里未来的开支。 他拿着那本自己亲手誊抄的、崭新的账本去找霍危楼,心里还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想着怎么着也该得一句夸奖吧。 结果刚走到饭厅,就看见霍危楼正黑着一张脸坐在桌边。 桌上摆着四样小菜:一盘清炒的绿叶菜、一碟凉拌的豆腐丝、一碗白水煮的冬笋,还有一盅温软特意为他炖的去火的雪梨汤。 清淡得能看见底。 “这就是今晚的饭?”霍危楼抬起眼看着温软,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温软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啊。夫君你最近火气太旺,嘴角都起皮了。我让厨房做得清淡些,给你降降火。” “降火?”霍危楼“啪”的一声将筷子拍在桌上,力道大得震得盘子都跳了一下。“老子是老虎!不是兔子!天天吃这些草,嘴里都能淡出个鸟来!” 他站起身,那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子山雨欲来前的压迫感。“老子要吃肉!要吃红烧肉!还要喝酒!冰镇的女儿红!” 温软被他吼得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换做以前,他早就吓得不敢说话了。 可这些日子被霍危楼宠得胆子也大了些,更何况这事关系到他的身体。 温软攥了攥手里的账本,鼓起勇气抬起头,迎上了霍危楼那双燃着火的眼睛。 “不行。”他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 霍危楼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不行。”温软往前走了一步,将手里的账本放在了桌上。“夫君,你身上的旧伤一到冬天就容易复发。太医嘱咐过,要戒油腻、戒生冷。特别是酒,寒气入体,老了是要受大罪的。” “老子身体好得很!用不着你管!”霍危楼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老子现在就要吃肉!就要喝酒!” 他说着就转身要往厨房走。 “霍危楼!”温软急了,也顾不上什么“夫君”了,连名带姓地就喊了出来。 霍危楼的脚步顿住了。他缓缓转过身,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死死锁住温软,里面翻滚着危险的、骇人的情绪。 这是温软第一次敢这么直呼他的名讳。 温软被他看得心里也有些发毛,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 他咬了咬嘴唇,眼圈一下子就红了。那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你……你就是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听着又委屈又气愤。“你知不知道上次在围场你流了多少血?我……我缝了多少针?你要是真落下什么病根,以后可怎么办?” “你要是身子垮了,谁来保家卫国?谁来镇守这北大营?你……你让我怎么办?” 温软说到最后,声音都哽咽了。 他不是真的在跟霍危楼吵架,他是真的在后怕,真的在心疼。 霍危楼看着他那副想哭又不敢哭、拼命忍着的样子,心里那股子冲天的邪火,就像被一盆兜头浇下的雪水,瞬间就给浇灭了。 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心疼和懊悔。 操。 他骂了自己一句。 他怎么就忘了,眼前这个小东西是最见不得他受伤的。 他这是在拿刀子戳他的心窝子啊。 霍危楼磨了磨后槽牙,那张总是写满了不耐和暴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几分手足无措的狼狈。 他几大步走上前,伸出长臂,一把就将那个还在抽抽搭搭的小东西给捞进了怀里,死死圈住。 “好了好了,不哭了。”他笨拙地拍着温软的后背,声音放得又低又哑,“是老子混蛋,老子不是人,行不行?” 温软把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那压抑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决了堤。他伸出拳头,一下一下地捶着霍危楼的胸口,那力道轻得像是小猫挠痒痒。 “你就是混蛋……呜呜……大混蛋……” “是是是,老子是混蛋。”霍危楼任由他打,任由他骂,那颗总是坚硬如铁的心,此刻却软得一塌糊涂。 他低头,在那哭得一耸一耸的发顶上亲了一下。“别哭了,再哭眼睛都要肿了,明天还怎么去医馆给人家看病?” 他这么一说,温软哭得更凶了。 霍危楼没办法,只能就这么抱着他,哄着他,像是哄一个受了天大委D委的孩子。 过了好半晌,温软的哭声才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小声抽噎。 霍危楼松了口气,将人从怀里拉开一点距离。他看着那双哭得又红又肿的兔子眼,心疼得都揪起来了。 他伸出粗糙的指腹,小心地替他擦去脸上的泪痕。 “好了,不气了,啊?”他声音放得极尽温柔,“老子……老子听你的,还不行吗?” 他指了指桌上那盘已经凉了的青菜。“老子吃,老子现在就吃。” 他说着就真的拉着温软重新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大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嚼得像是在嚼什么山珍海味。 温软看着他这副样子,“噗嗤”一声又笑了出来,眼角还挂着泪珠子。 “那……汤也要喝。”他指了指那盅雪梨汤。 “喝!”霍危楼端起汤盅,仰头一口就给闷了。 喝完,他还像个讨赏的孩子一样看着温软。 温软终于彻底地被他给逗乐了。他拿起筷子,也夹了一筷子菜,只是没有放进自己碗里,而是递到了霍危楼的嘴边。 “张嘴。” 霍危楼愣了一下,随即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就亮起了得逞的、像是饿狼一样的光。 他听话地张开嘴,将那筷子菜连带着温软的指尖都含了进去,轻轻舔了一下。 温软的脸“轰”的一下就炸了,他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收回了手。 这个男人!给他点颜色他就敢开染坊! 霍危楼看着他那又羞又恼的样子,心情大好。他凑过去,在那泛着红晕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声音压得又低又沉。 “软软,老子不吃草了。” “老子吃你就够了。” 第128章 和好 温软的脸颊像是被炭火燎过,那热度顺着脖颈一路烧到了耳根。 他手里还拿着那双伺候人吃饭的公筷,此刻却觉得那筷子有千斤重,指尖都在发烫。 这个男人,这个混蛋! 前一刻还因为一口吃的跟他吹胡子瞪眼,下一刻就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这种不知羞耻的话来。 “我……我不够你吃的。”温软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反驳,声音软得没有半点说服力。他想把手抽回来,却被男人那只铁钳似的大掌握得更紧了。 霍危楼看着他那副羞恼交加,眼角还泛着水光的模样,心里的那点火气早就被舔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怎么也填不满的燥热。 他喉结滚了滚,将人往自己怀里又拽近了几分,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像是两簇点燃的火,直勾勾地盯着温软那被自己吮吻得有些红肿的唇瓣。 “够不够,”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粗粝的沙哑,几乎是贴着温软的耳朵说的,“老子说了算。” 说完,他不再给温软任何挣扎的机会。 另一只长臂极其霸道地圈住那截软得不像话的细腰,稍一用力,就将人整个从椅子上提了起来,打横抱在了怀里。 “啊——”温软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出双臂环住了男人的脖子,生怕自己掉下去。 这个姿势让他整个人都缩在了霍危楼的怀里。 鼻息间全是男人身上那股子混着淡淡汗味和阳光味道的雄性荷尔蒙气息,霸道得不留一丝缝隙。 “夫君!你……你放我下来!”温软的脸已经红得快要滴血了,他捶了一下霍危楼坚实的肩膀,那力道软绵绵的,更像是调情。 “放你下来干嘛?”霍危楼抱着他,大步流星地就往主屋卧房的方向走,“让你跑了,老子今晚吃什么?” 他走得又快又稳,怀里那点重量对他来说,简直就像是抱了团棉花。 小桃和几个丫鬟正端着水盆准备进来收拾,迎面就撞见自家将军扛麻袋一样抱着“夫人”往里冲,那眼神里的狼性和露骨的欲望,吓得她们赶紧低下头,脚下抹油似的溜了。 “砰”的一声。 卧房的门被霍危楼一脚给踹上了。 温软被这巨大的声响吓得身子一颤。 下一刻,他就被扔在了那张铺着柔软云锦的大床上。 床榻很软,他陷进去,又弹了两下才停住。 还没等他坐起来,一个高大的、带着滚烫温度的阴影就覆盖了下来。 霍危楼单膝跪在床沿,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将他完全禁锢在自己和床榻之间。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烛光下,亮得有些骇人。 “软软。”他叫着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温软被他看得心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紧张地攥着身下的被角,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明天还要去医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霍危楼俯下身,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 他看着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长睫,看着那因为害怕而下意识抿紧的唇。 他知道,这只小兔子怕他。 可越是怕,他就越是想欺负。 想把他欺负得哭出来,哭着求饶,哭着说再也不敢了。 “刚才,你拿什么捶的老子?”霍危楼伸出粗粝的指腹,在那哭得有些红肿的眼角下轻轻摩挲着。 温软的身子僵住了。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好像……好像真的动手打他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小声地辩解,那声音听着委屈极了。 “不是故意的?”霍危楼冷哼一声,大手一伸,就抓住了他那只还攥着被角的小手,举到了眼前。 那手腕细得,他一根拇指和食指就能圈住。 “用这只手打的?”他磨了磨后槽牙,“胆子不小啊,温软。” “我……我错了……”温软是真的怕了,他知道霍危楼最讨厌别人忤逆他。这要是放在军营里,怕是早就被拖出去打军棍了。 “错了?”霍危楼的嘴角扯出一个危险的弧度,“光嘴上说有什么用?” 他抓着温软的手,缓缓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那只小手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温软能清晰地感觉到男人胸膛下那颗心脏,“咚咚咚”地,跳得又快又有力,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一样。 那温度,烫得他指尖一缩。 “知道错在哪儿了吗?”霍危楼的声音更沉了,像是情人间的呢喃,又像是野兽捕食前的低吼。 温软茫然地摇了摇头。 “错在……”霍危楼低头,在那柔软的唇瓣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力气太小了。” 温软“唔”了一声,疼倒是不疼,就是那酥麻的感觉,像是电流一样瞬间窜遍了四肢百骸。 附:每天更新最新最全的小说:策图小说网(CETU2.COM)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个带着浓烈侵略性的吻就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也不是安抚。 而是带着惩罚意味的、近乎掠夺的撕咬和纠缠。 霍危楼像是要把这些天积攒的所有不满、醋意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怕,全都通过这个吻发泄出来。 他撬开温软的牙关,攻城略地,不留一丝余地。 温软被他吻得几乎要窒息,那点微弱的反抗,很快就被吞没在了男人狂风暴雨般的热情里。 他感觉自己像是惊涛骇浪里的一叶扁舟,只能无助地攀附着那座唯一能给他依靠的孤岛。 衣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褪去了。 当那只带着薄茧的大手覆上他腰侧的软肉时,温软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栗了一下。 “怕?”霍危楼停了下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滚着浓稠的欲望,呼吸粗重得像是拉破的风箱。 温软咬着唇,眼角泛着生理性的泪花,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 他怕的不是疼。 他只是……只是还不习惯这样赤裸地、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一切都展现在这个男人面前。 霍危楼看着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里那点仅存的理智也快要崩断了。 “娇气包。”他低声骂了一句,那声音却哑得厉害。 他没有再继续。 而是低下头,在那光洁的额头、挺翘的鼻尖、微微颤抖的眼睫上,落下了一个又一个细碎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吻。 “软软,看着老子。”他命令道。 温软缓缓地睁开眼,那双水洗过的眸子在烛光下清澈得像是一汪泉。 “记住,”霍危楼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是老子明媒正娶的媳妇,这将军府的夫人。老子对你做什么,都是天经地义。” 他的声音霸道得不讲一丝道理。 可就是这份霸道,却奇异地抚平了温软心里的那点不安和惶恐。 是啊。 他是他的夫君。 是那个会在太后面前护着他,会在宫宴上为他掀了桌子,会把所有身家性命都交给他的人。 他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温软吸了吸鼻子,那双环在男人脖颈上的手臂,主动收紧了几分。 他仰起头,在那线条刚毅的下巴上,轻轻地、试探性地亲了一下。 这个动作,像是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霍危楼紧绷的神经。 “操。” 男人低咒一声,再也克制不住。 他翻身而上,将那具柔软的、散发着淡淡药草香的身体,彻底地、毫无保留地,占为己有。 红烛摇曳,帐幔低垂。 一夜的旖旎和纠缠,便是这个粗鲁的男人,对这场小小的争吵,最直接、也最诚恳的,道歉。 第129章 添置新衣 这一场“道歉”,直接导致温软第二天起晚了。 等他睁开眼的时候,身边的床榻已经凉了。 霍危楼那个精力旺盛得不像话的男人,早就不知道去哪个角落折腾了。 温软动了动,只觉得浑身上下像是被车轮子给碾过一样,腰酸得厉害,连抬一下胳膊都费劲。 他挣扎着坐起身,身上那件月白色的中衣松松垮垮地挂着,领口滑到了肩膀下面,露出了大片白皙的皮肤,上面还零星散落着一些青紫色的、暧昧的痕迹。 温软的脸“轰”的一下就红了。 他赶紧拉好衣领,将被子往上扯了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夫人,您醒啦?”小桃端着热水和早饭推门进来,看见温软醒了,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她将东西放在桌上,手脚麻利地过来伺候温软洗漱。 “将军去演武场了,临走前吩咐了,说您昨晚累着了,让您多睡会儿,不用去医馆了。”小桃一边帮温软绞着帕子,一边絮絮叨叨地说道,“还让厨房给您炖了燕窝粥呢,说是……说是给您补补腰。” 温软听着那句“补补腰”,脸上的热度还没消下去,耳朵根又烧了起来。 这个霍危楼! 自己做了混账事,还要嚷嚷得人尽皆知! 他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把脸,想下床,结果腿一软,差点没跪在地上。 “哎哟,夫人您小心!”小桃赶紧扶住他。 温软扶着床沿站稳了,只觉得那双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又酸又软,特别是大腿根,火辣辣地疼。 他咬着嘴唇,在心里把霍危楼那头不知餍足的蛮牛骂了千百遍。 用了早饭,温软觉得身上恢复了些力气。 他惦记着医馆的事,正准备换衣服出门,周猛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嫂子!嫂子!您可千万别出去!”周猛一脸的焦急,那嗓门大得震得屋顶的灰都要掉下来了。 “怎么了,周副将?”温软被他吓了一跳。 “将军下了死命令了!”周猛喘着粗气说道,“他说您要是敢踏出将军府大门一步,就……就把我的腿给打断!” 温软:“……”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将军还说了,”周猛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让您……让您今天就在府里歇着,给他……做身新衣裳。” 做新衣裳? 温软愣了一下。 这几日天气转凉,眼看着就要入冬了。 霍危楼平日里穿的,除了那身玄铁盔甲,就是几件半旧的黑色劲装。 他身形高大,寻常成衣铺的衣裳根本就不合身。 之前温软也想过要给他做几件,只是手里一直忙着府里的账目和医馆的事,就给耽搁了。 没想到,这个男人还自己惦记上了。 温软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又软又甜。 “我知道了。”他点了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你去库房,把前几日宫里赏的那匹天青色的云锦,还有那张完整的白狐皮子给取来。” “好嘞!”周猛领了命,颠儿颠儿地就跑了。 很快,东西就送了过来。 那云锦在光下流转着水一样的光泽,触手丝滑冰凉。 那白狐皮更是难得的珍品,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摸上去又软又暖。 温软让小桃在屋里支起一张大大的案几,将布料铺开。 他取来软尺和剪刀,准备开始裁剪。 可裁剪之前,得先有尺寸。 温软看着那匹华贵的云锦,犯了难。 霍危楼的身材……他虽然夜夜都……都抱着睡,可真要说出个具体的尺寸来,他还真不知道。 那个男人太高了,也太壮了。 肩宽得像堵墙,腰窄得像头豹,那双腿又长又直,充满了爆发力。 温软光是想着,脸就有些发烫。 “小桃,你去把将军叫回来。”温软想了想,还是决定亲自量一量。 衣裳做得合身,穿着才舒服。 小桃领命去了。 不一会儿,霍危楼就回来了。 他大概是刚操练完,额上还带着一层薄汗,身上那件黑色的中衣被汗水浸湿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那贲张结实的肌肉线条。 他一进屋,那股子强烈的、带着热气的阳刚味道就扑面而来。 “叫老子回来干嘛?”他走到温软身边,低头看着案几上的布料,眉头挑了挑,“给老子做衣裳?” “嗯。”温软点了点头,拿起手里的软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夫君,你……你站好,我给你量量尺寸。” 霍危楼闻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瞬间就亮起了几分促狭的、像是狼一样的光。 他非但没站好,反而往前又逼近了一步。 那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温软整个都笼罩了进去。 “量尺寸?”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声音压得又低又沉,“昨晚……不是刚用手量过吗?” 温软的脸“刷”的一下,从脸颊红到了脖子根。 这个混蛋! 屋里还有小桃在呢! 他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拿着软尺的手都在发抖。 “你……你别胡说!” 霍危楼看着他这副快要被煮熟了的虾子样,心情大好。 他也不再逗他,往后退了一步,依言张开双臂,摆出了一副任君采撷的架势。 “来吧,夫人。仔仔细细地量,要是做得不合身,老子可要罚你的。” 温软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没什么威慑力,倒像是小猫伸出了软乎乎的爪子。 他吸了口气,定了定神,这才拿着软尺上前。 两人离得很近。 温软能清晰地闻到霍危楼身上那股子干净的皂角味混着汗水的味道,并不难闻,反而……反而让他有些心跳加速。 他先是量了肩宽。 那肩膀真的很宽,又硬又结实。 软尺从一边拉到另一边,温软几乎要伸直了手臂才能够到。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男人滚烫的皮肤,烫得他赶紧缩了回来。 “别动。”霍危楼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命令的口吻。 温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量胸围的时候,软尺要从男人的腋下穿过,绕过后背。 温软不得不整个人都贴近了霍危楼的怀里。 他的脸颊几乎要蹭到那坚硬的胸膛。 耳边是那强健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一声一声,像是擂鼓一样,敲得他心慌意乱。 他屏住呼吸,飞快地绕过软尺,看了一眼尺寸,就赶紧退开。 接下来是腰围。 霍危楼的腰真的很细,劲瘦有力,没有一丝赘肉。 温软的手环过去的时候,甚至能摸到那清晰的腹肌轮廓。 他的手抖了一下,软尺差点没拿稳。 “怎么了?”霍危楼低头看着他,那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笑意,“手这么软,是不是没吃饭?” “你闭嘴!”温软又羞又恼。 他飞快地量完腰围,然后蹲下身,准备去量腿长。 “这个不用量。”霍危楼忽然开口。 “嗯?”温软不解地抬起头。 “老子的腿有多长,”霍危楼凑到他耳边,那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廓上,痒痒的,“你夜里抱着睡的时候,自己心里没数吗?” “轰——” 温软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炸开了一样。 他再也忍不住了,抓起手里的软尺,胡乱地在霍危楼身上抽了一下,然后就落荒而逃。 “霍危楼!你这个大流氓!” 身后传来男人那爽朗的、毫不遮掩的大笑声。 旁边的小桃早就羞得把头埋进了衣襟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想笑又不敢笑。 温软捂着自己滚烫的脸,躲在屏风后面,好半天都不敢出来。 这个家,他真是待不下去了! 第130章 规划未来 虽然量尺寸的过程充满了各种让人面红耳赤的“意外”,但温软到底是做惯了针线活的。 接下来的几天,他几乎是足不出户,一门心思都扑在了给霍危楼做衣裳这件事上。 他先是用最柔软的棉布做了里衬,又仔仔细细地将那匹天青色的云锦裁剪、缝合,做成了一件宽肩窄腰的长袍。 最后,再将那张雪白的狐狸皮子,小心翼翼地沿着衣领和袖口缝了一圈。 不仅保暖,看着也贵气逼人。 到了第五天傍晚,这件凝聚了温软无数心血的冬袍,总算是做好了。 他将衣裳仔仔细细地熨烫平整,挂在衣架上。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给那件天青色的袍子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光晕。 温软看着自己的杰作,心里充满了满足感。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做得最用心、也是最贵的一件衣裳了。 霍危楼从演武场回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挂在屋子正中央的那件新袍子。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耐的黑眸里,难得地,漾开了一丝柔和的涟漪。 “做好了?”他走到衣架前,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轻轻地摸了摸那柔软的狐狸毛领子,又摸了摸那丝滑的云锦面料。 “嗯。”温软从旁边走过来,仰着脸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夫君,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霍危楼没说话。 他转过身,当着温软的面,就开始脱身上那件被汗水浸湿了的黑色劲装。 他动作很快,三两下就脱得只剩下一条长裤,露出了那身线条流畅、充满了爆发力的古铜色上身。 温软的脸又有些发热,赶紧别过头去不敢看。 “过来,伺候老子穿衣。”霍危楼的声音带着几分命令,却又透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亲昵。 温软咬了咬嘴唇,还是转过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新袍子,抖开。 他走到霍危楼面前,踮起脚尖,小心地帮他把袍子穿上。 尺寸……竟然刚刚好。 那宽阔的肩膀被撑得极其挺括,劲瘦的腰身又被收得恰到好处。 天青色这种温润的颜色,穿在霍危楼这个煞神身上,非但不显得女气,反而将他身上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戾气给中和了几分。 再配上那一圈雪白的狐狸毛领子,衬得他那张轮廓深邃的脸,越发的英俊逼人。 “怎么样?”霍危楼动了动胳膊,似乎对这件新衣裳很满意。 “好看。”温软看着眼前的男人,由衷地赞叹道。 是真的很好看。 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那种威风凛凛又带着几分贵气的世家将军。 霍危楼听着他这句不加掩饰的夸奖,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了扬。 他伸出手,一把就将眼前这个还没他胸口高的小东西给捞进了怀里,低头,在那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算你有良心。”他哼了一声,那语气里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这料子不错,穿着比那硬邦邦的盔甲舒服多了。” 温软被他抱在怀里,闻着男人身上那股子干净清爽的皂角味,心里甜得像是吃了蜜。 “夫君喜欢就好。”他小声说道。 …… 晚上,两人用过了饭。 霍危楼大概是得了新衣裳心里高兴,难得地没有折腾温软,而是拉着他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初冬的夜晚,已经很有些寒意了。 一轮明月挂在光秃秃的枝丫上,清冷的光辉洒满了整个院子。 霍危楼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小壶温好的酒,和两个白玉杯子。 他给温软倒了一小杯,又给自己满上。 “喝点,暖暖身子。” 温软看着杯子里清亮的酒液,没有拒绝。 他现在已经不像以前那么怕霍危楼了,偶尔也能陪着他小酌两杯。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酒。 酒是温过的梅花酿,入口绵甜,后劲却有些大。 温软喝了两杯,脸颊就泛起了好看的红晕,那双总是水汪汪的眼睛里,也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看着有些迷离。 “夫君。”他忽然开了口,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几分酒后的憨态。 “嗯?”霍危楼侧过头看着他。 “等……等以后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温软打了个小小的酒嗝,“我们……我们要做什么呀?” 霍危楼看着他这副醉醺醺的样子,眼神不由得放柔了许多。 他想了想,说道:“你想做什么?” “我?”温软歪着脑袋,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我想……我想去江南。” “江南?” “嗯。”温软点了点头,眼睛里充满了向往,“我听师父说,江南的温澜镇,一年四季都像是春天一样,那里的人,说话都温温柔柔的,镇子外面还有大片大片的桂花林。到了秋天,满城都是香的。” 他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到时候,我就在镇上开一家小小的医馆,你呢,就在屋后种一片药圃。我们养一只猫,再养一条狗。白天我看病,你晒药。晚上,我们就一起坐在桂花树下,吃我给你做的桂花糕。” 温软像是陷入了自己描绘的美好画卷里,嘴角弯弯的,眼睛也亮晶晶的。 霍危楼就这么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温软那张被月光和酒意染得有些迷离的脸,心里那块最坚硬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狠狠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他的前半生,不是在战场上杀人,就是在去杀人的路上。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是这么过的。 作者有话说:发现一个好网站,都在这连载:策图小说网(CETU2.COM) 战死沙场,马革裹尸,那便是他最好的归宿。 可现在,怀里这个小东西,却笨拙地、小心翼翼地,给他描绘了另一种可能。 一种他从未奢望过的,安稳的、平凡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可能。 那听上去……似乎也不错。 霍危楼伸出手,将那个已经有些摇摇晃晃的小醉鬼,一把捞进了自己的怀里,让他靠在自己坚实的胸膛上。 他低头,在那泛着红晕的脸颊上亲了一口,那声音低沉得,像是许下了一个郑重的誓言。 “好。” “等老子把北境那群蛮子全都给揍趴下了,就他娘的解甲归田,带你去江南。” “到时候,老子什么也不干,就在家给你当个门神。” “谁他娘的敢来你的医馆闹事,老子就打断他的腿。” “至于那桂花糕……” 霍危楼顿了顿,在那柔软的唇上重重地碾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一天三顿,一顿都不能少。” 第131章 北边异动 那句“一顿都不能少”的霸道许诺,带着梅花酿的温热酒气,尽数渡进了温软的唇齿间。 他被男人这记突如其来的深吻弄得有些发懵,脑子里晕乎乎的,像是踩在云团上。那点残存的酒意被这个吻彻底搅乱,化作一团滚烫的火,从心口烧到了四肢百骸。 霍危楼没有再多言语,长臂一伸,轻而易举地就将怀里那个已经醉得找不着北的小东西打横抱了起来。 “唔……”温软发出一声细弱的呓语,下意识地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将脸埋在了男人坚实温热的胸膛上,还像小猫似的蹭了蹭。 那依赖又乖顺的模样,看得霍危楼心头一片滚烫,喉结重重地滚了滚。 他抱着人,大步流星地穿过冰冷的庭院,回了主屋卧房。 屋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霍危楼将人轻手轻脚地放在柔软的云锦床上,又仔仔细細地掖好被角。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借着床头烛台的微光,静静地看了怀里的人许久。 睡着的温软,没了平日里的那份拘谨和怯懦,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嘴唇因为喝了酒的缘故,红润得像是沾了露水的花瓣。 霍危楼伸出粗粝的指腹,极轻地,在他脸颊上摩挲了一下。 江南,医馆,桂花糕。 这几个字眼,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着,竟品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甜味。 他这前半生,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从未想过“以后”这两个字。可现在,这个小东西,就这么闯了进来,不由分说地,给他规划了一个有猫有狗,有烟火气的“以后”。 操。 霍危楼在心里低骂了一声。 这感觉,他娘的还真不赖。 …… 自那晚之后,将军府的日子像是浸在了蜜罐里。 霍危楼得了新衣裳,又得了媳妇许下的“一辈子”的承诺,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舒坦劲儿。 他不再整日泡在演武场,反而像是长在了温软身上一样,时时刻刻都要黏着。 温软去医馆坐诊,他就搬个小马扎,像个门神似的杵在医馆门口,但凡有哪个不长眼的想插队闹事,他一个眼神扫过去,对方立刻就吓得腿软。 温软在后院晒药材,他就跟个大爷似的躺在旁边的摇椅上,嘴里叼根草根,美其名曰是“监工”,实际上就是不错眼地盯着自家媳妇那截在阳光下白得晃眼的后颈看。 温软在厨房做桂花糕,他更是寸步不离。温软和面,他就在旁边烧火;温软切块,他就在旁边偷吃。那粘人又幼稚的劲儿,让厨房的下人们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憋得满脸通红。 府里的人都看出来了,他们那个能止小儿夜啼的煞神将军,算是彻底被这位小夫人给收服了。以前的将军府,是个兵器库,冷得像冰窖;现在的将军府,才算真正有了家的味道,处处都透着人气和暖意。 温软也被他宠得胆子大了不少。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战战兢兢,说话做事都多了几分底气。他会板着脸,把霍危楼从酒窖里拎出来,强迫他喝那些味道古怪的养生药茶。也会在霍危楼操练出了一身臭汗,想直接往凉水里跳的时候,拿着鸡毛掸子把他赶去洗热水澡。 那狐假虎威的小模样,非但没让霍危楼生气,反而让他心里受用得不行。 他就喜欢看温软管着他的样子。 那感觉,就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终于找到了能套住自己的那根缰绳。不觉得束缚,只觉得心安。 时间就这么在安稳和甜腻中,一天天地滑过。 京城入了冬,下了第一场雪。 温软给霍危楼做的那件天青色狐裘大氅,总算是派上了用场。 这天,医馆休沐。 温软难得清闲,便想着去城里采买些过冬的物件。霍危楼自然是要跟着的。 两人坐着马车,一路到了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 霍危楼先是牵着人,进了一家京城最有名的布庄,不由分说地就让掌柜的把今年新到的、最时兴的料子,什么云锦、蜀绣、妆花缎,每样都给温软裁了十匹。 你想看的小说都在策图小说网给你下载好啦: CETU2.COM 那架势,活像是要把整个布庄都给搬回将军府。 掌柜的笑得合不拢嘴,温软却在一旁拉着他的袖子,小声地劝:“夫君,够了够了,我穿不了这么多的。” “谁说穿不了?”霍危楼大手一挥,财大气粗地说道,“一天换一件,也够你穿到来年开春了。老子的媳-妇,就得穿最好的。” 温软说不过他,只能由着他去了。 从布庄出来,外面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霍危楼怕他冷,将他整个人都裹进了自己那件宽大的玄色披风里,只露出一颗小脑袋在外面。 两人就这么以一种极其亲密的姿态,在街上慢慢地走着。 路过一家卖炭火盆的铺子,温软停下了脚步。他看中了一只小巧的、手绘着喜鹊登梅的白瓷手炉。 “夫君,我们买这个好不好?”他仰起脸,那双眼睛在风雪里亮晶晶的,“冬天你批阅公文的时候,手总是冰的,有这个暖着,能舒服些。” 霍危楼看着他那副一心只为自己着想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什么也没说,直接掏出一锭银子扔给老板,将那只手炉连带着一整袋最好的银丝碳,全都买了下来。 他将那只还带着店家炉火温度的手炉,塞进了温软冰凉的手里。 “给你用的。”他声音粗嘎地说道,“老子皮糙肉厚,不怕冷。你身子弱,别冻着了。” 温软捧着那只温热的手炉,心里也像是被揣进了一个小太阳,暖洋洋的。 就在两人准备回府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街上的宁静。 “八百里加急!北境军报!速速避让!” 一个身披红色信筒的传令兵,骑着一匹口吐白沫的快马,像一阵风似的从人群中穿过,直奔皇城方向而去。 街上的百姓们纷纷避让,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怎么回事?看这架势,是北边出事了?” “可不是嘛!这都快过年了,难道那些蛮子又不安分了?” 温软脸上的笑意,在听到“北境”两个字的时候,微微凝固了。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身边的霍危楼。 只见方才还一脸闲适的男人,此刻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他望着那传令兵远去的方向,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黑眸里,此刻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凝重。那股子在战场上浸染出来的、久违的血腥煞气,又重新从他身上冒了出来。 “夫君?”温软小声地叫了他一句。 霍危楼回过神,低头看了他一眼。他身上的那股煞气收敛得很快,但眼底的那份沉重却没散去。 “没事。”他伸手,揉了揉温软的头发,声音听上去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估计是哪个不开眼的部落,又想来咱们大盛朝讨顿打。走,回家。”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温软却敏锐地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力道。 …… 那晚,霍危楼没有像往常一样,缠着温软胡闹。 他一个人去了书房,一待,就待到了深夜。 温软睡得迷迷糊糊的,半夜醒来,摸了摸身边的位置,是空的,也是凉的。 他心里一空,睡意全无。 他披上衣服,点了一盏灯,端着一碗刚温好的安神汤,去了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明亮的烛光。 温软走到门口,刚想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了霍危楼和周猛压低了声音的交谈。 “……单于集结了十万大军,兵分三路,已经连破了我们云州三座城池。云州守将赵将军……战死了。”周猛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沉痛和愤怒。 温软端着汤碗的手,猛地一颤。 “朝堂上那帮废物怎么说?”霍危楼的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 “还能怎么说?主和派和主战派吵成了一锅粥。皇上的意思,是想让您……重新挂帅出征。” “哼。”霍危楼冷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不屑和嘲讽,“仗打赢了,就忌惮老子的兵权,想方设法地削减。现在打不过了,又想让老子去给他们卖命了?” “将军,话是这么说,可北境的百姓是无辜的啊!再这么下去,不出半月,整个云州都要沦陷了!” 书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温软才听到霍危楼那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让我想想。” 温软站在门外,浑身冰凉。 手里的那碗安神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凉透了。 他知道,那些他亲手描绘的、安稳又平凡的江南梦,就像是雪地里的画,太阳一出来,就要化了。 他没有进去。 而是端着那碗凉透了的汤,悄无声息地,转身回了卧房。 他躺回床上,将被子拉过头顶,将自己整个人都埋在了黑暗里。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那颗刚刚才被捂热的心,又像是被扔进了冰天雪地里,冷得厉害。 那一夜,霍危楼没有回来。 温软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色,从墨黑,一点点地,变成了灰白。 第132章 霍危楼的沉默 第二天清晨,温软是被院子里震天的操练声给惊醒的。 他睁开眼,身边的位置依旧是空的。 那股子熟悉的、让他心安的阳刚气息,一夜未归。 他坐起身,只觉得头有些昏沉。 小桃端着洗漱用具进来,看见他眼下的那片青黑,吓了一跳。 “夫人,您昨晚没睡好吗?脸色怎么这么差?” 温软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将军呢?” “将军在演武场呢。天还没亮就过去了,到现在都没歇过。”小桃一边拧着帕子,一边小声地说道,“周副将他们都快跟不上了,将军今天的火气……好像特别大。” 温-软心里一紧。 他简单地洗漱了一下,连早饭都没吃,就披上一件厚实的披风,往演武场走去。 冬日的清晨,寒气逼人。 演武场上,霍危楼赤裸着上身,浑身蒸腾着白色的热气。他手里提着那杆百来斤重的红缨枪,正在和十几个亲兵对练。 只是那已经不算是对练了,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他出手极重,招式里带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暴戾和杀气。那杆长枪在他手里,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每一次横扫,每一次突刺,都带着裂帛般的破风声。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那十几个亲兵就被他尽数撂倒在地,一个个躺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哼哼着,半天都爬不起来。 “废物!”霍危楼将长枪往地上一顿,枪尾深-入青石地砖半寸有余。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额上的青筋突突直跳,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周围的士兵们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周猛拿着一件外袍,硬着头皮上前:“将军,歇会儿吧。您都练了两个时辰了。” 霍危楼像是没听见一样,一把夺过周猛手里的外袍,扔在地上,转头看向另一排兵器架。 “把那三百斤的石锁给老子抬过来!” 温软就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那个像是要将自己活活耗死的男人,看着他身上那些狰狞的旧伤疤,看着他眼底那怎么也掩饰不住的烦躁和挣扎。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紧紧地攥住了,又酸又疼。 他没有上前去劝。 他知道,这个时候,他说什么都没用。这个男人,是在用这种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来发泄心里的那股子邪火。 他只是转身,默默地回了厨房。 他亲手熬了一锅滚烫的姜汤,里面放了足足的红糖和驱寒的药材。然后又做了一大盘霍危楼最爱吃的、刚刚出锅的肉包子。 他将东西装在食盒里,提着,又回到了演武场边。 此时,霍危楼已经举完了石锁,正坐在台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滴在他那线条结实的胸膛上。 温软提着食盒,慢慢地走了过去。 周围的士兵看见他,都像是看见了救星一样,纷纷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温软走到霍危楼面前,蹲下身子。 他打开食盒,先是端出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递到霍危楼嘴边。 “夫君,喝点吧,暖暖身子。”他的声音很轻,也很软,像是冬日里的一缕暖阳。 霍危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缓缓地聚焦,落在了眼前那张写满了心疼的小脸上。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温软就那么举着碗,耐心地等着。 那双总是伺候人的手很稳,一点都没有抖。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 一个像是浑身长满了刺的刺猬,一个却像是最柔软的水。 最终,还是霍危楼先败下阵来。 他喉结滚了滚,那浑身的戾气,在温软那双清澈安静的眼眸注视下,一点点地,散了。 他低下头,就着温软的手,将那碗滚烫辛辣的姜汤,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温软又拿起一个肉包子,递到他嘴边。 霍危-楼看着那白白胖胖的包子,张开嘴,咬了一大口。 是熟悉的味道。 肉馅鲜美,汤汁浓郁,面皮松软。 他嚼着包子,眼眶却莫名地,有些发酸。 从那天起,霍危楼就变了。 他变得比以前更忙,也更沉默了。 他开始频繁地出入皇宫和兵部,有时候一连几天都不回府。就算回来了,也是一头扎进书房,对着那些北境的舆图,一看就是一整夜。 他不再黏着温软了。 两人之间,仿佛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温软依旧每日去医馆坐诊,回来后就打理府里的庶务,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抱怨。 只是霍危楼熬夜的时候,他的书桌上,总会多一盅提神的参茶。 霍危楼从宫里回来,满身疲惫的时候,浴桶里的热水,总是刚刚好的温度。 他用这种最沉默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支持和陪伴。 他知道,他的夫君,是镇守大盛朝的将军,不是他一个人的。 有些担子,他必须得扛。 而他能做的,就是守好这个家,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这天,温软正在医馆里给一个孩子看诊。 那孩子发了高烧,哭闹不止。温软耐心地哄着,给他开了方子,又细细地嘱咐了孩子的母亲许多注意事项。 等送走了那对母子,他才得空歇一口气。 正端起茶杯,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衣着华贵的妇人,正围在医馆门口,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交谈着。 “听说了吗?北境那边,战事吃紧啊!” “何止是吃紧!我那在兵部当差的表哥说,蛮子都快打到幽州城下了!” “那……那朝廷肯定要派兵增援吧?派谁去啊?” “这还用问?除了镇北将军霍危楼,谁还能镇得住那群野蛮人?” “哎,这又要打仗了。可怜了将军府里那位小夫人,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这夫君就要上战场了。刀剑无眼的,万一……” 后面的话,温软没有再听下去。 他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炸开了。 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茶水溅了一地。 原来……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原来,他很快,就要走了吗? 那个前不久还在他耳边许诺,要带他去江南,要给他当一辈子门神的男人,很快,就要重返那个血肉横飞的修罗场了。 温软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他才发现,那颗心,还是会疼得像是要裂开一样。 …… 那晚,霍危楼难得地没有去书房。 他回了卧房。 温软已经准备好了热水,伺候他沐浴更衣。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说话。 屋子里的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等霍危楼换上一身干净的中衣,擦着头发在床边坐下时,温软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北边的事吗?” 霍危楼擦头发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你要走了?”温软又问。 霍危楼沉默了。 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人心慌。 温软吸了吸鼻子,走到他身后,从背后,轻轻地,环住了他那宽阔结实的腰。 他的脸贴在他滚烫的后背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男人那贲张的肌肉,正在一点点地,绷紧。 “霍危楼,”他叫着他的名字,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你是不是……又想丢下我一个人了?” 第133章 在瞒我 温软那句带着哭腔的质问,像是一根烧红的针,又细又密地扎进了霍危楼的心里。 他浑身一僵。 握着布巾的手,不自觉地收紧,骨节捏得泛白。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他怕看见这小东西哭,怕看见他那双总是水汪汪的眼睛里,流露出害怕和不安。 所以他才瞒着,才躲着。 他宁愿自己一个人在书房里熬鹰,也不愿意回来面对这张脸。 可他忘了,这只兔子,看着软,骨子里却比谁都敏锐。 霍危楼缓缓地转过身。 他看着那个从背后抱着自己,将脸埋在自己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小东西,心里那股子烦躁和懊悔,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给淹没。 “老子没有要丢下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伸出手,想要去掰开温软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可那双小手却固执地,越收越紧。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温软闷闷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你当我是傻子吗?外面都传遍了,只有我还被蒙在鼓里!” “告诉你有用吗?”霍危楼心里一烦,语气也重了几分,“告诉你,让你跟着担惊受怕?让你整天以泪洗面?温软,打仗是男人的事,你一个……”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背后的那具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我是你的夫-人。”温软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霍危楼,我是你的夫-人。不是你养在后宅里,什么都不懂的金丝雀。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的安危,你的喜乐,都牵着我的命。” “你什么都不说,就这么一个人扛着,你把我当什么了?” 霍危楼看着他那副又委屈又倔强的样子,所有到了嘴边的硬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操。 他怎么就忘了。 眼前这个小东西,早就不是那个在巷子里被他一吓就哭得喘不上气的小郎中了。 他是在将军府门口,敢拿着自己的玉牌,挡住御林军的人。 他是在宫宴上,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瞪着李文才,说“他连给你提鞋都不配”的人。 他早就已经,悄无声息地,在自己身边,长成了一棵可以依靠的小树。 虽然还很细弱,却已经有了不屈的根。 霍危楼叹了口气,那浑身的紧绷和烦躁,都在这声叹息里,化作了无奈和心疼。 他不再挣扎,反手握住了温软的手,将人从自己身后,拉到了身前。 他让温软坐在自己腿上,伸出粗糙的指腹,替他擦去眼角的湿意。 “是老子混蛋。”他低头,在那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声音放得又低又软,“老子就是怕……怕你担心。” “我担心,你就不会去了吗?”温软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反问。 霍危楼沉默了。 他不会。 他是大盛的将军,这是他的宿命,也是他的职责。 温软看着他,似乎也明白了。 他没有再哭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抚上了霍危楼那张写满了疲惫的脸。 他的指尖划过男人那道深刻的眉,划过那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了那紧抿的薄唇上。 “夫君,”他轻声说道,“我只有一个请求。” “你说。” “答应我,”温软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一定要活着回来。” 一定要,活着回来。 这六个字,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霍危-楼的心上。 他看着眼前这双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的模样。 更多好看的文章:CETU2.COM 无法访问小说请发邮件至 dz@CETU2.COM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 话挑明了之后,府里的气氛反而没有之前那么压抑了。 霍危楼不再躲着温软,温软也不再小心翼翼地猜测。 第二天一早,皇帝的圣旨就到了。 册封霍危楼为征北大元帅,即日点兵,三日后,开赴北境。 整个将军府,都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高效率运转起来。 周猛带着一众亲兵,开始清点兵器,准备粮草。 府里的下人们,也开始忙着为将军准备出征的行囊。 而温软,则成了整个将军府里,最忙碌的那个人。 他没有时间伤春悲秋。 他将自己关进了平日里制药的小屋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他将库房里所有珍贵的药材,什么百年的人参,千年的灵芝,天山上的雪莲,全都翻了出来。 他要为霍危楼,为那些即将要上战场的士兵们,准备最好的金疮药,最有效的续命丹。 他没日没夜地碾药,配药,熬药。 那一双本该拿绣花针,或者给人把脉的纤细手指,很快就被药汁染得发黄,被药臼磨出了薄茧。 小桃心疼他,劝他歇一会儿。 他却只是摇摇头,手上的动作不停。 “夫人,您这是做什么呀?”小桃看着那些被温软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小药包,不解地问道。 “这些,是止血的。”温软指着一堆黄色的药粉说道,“战场上刀剑无眼,伤口最怕流血不止。这个洒上去,很快就能止住。” “这些,是退烧的。”他又指着一些黑色的药丸,“北境苦寒,伤兵最容易感染风寒,引发高烧,这个能救命。” “还有这些,”温软拿起一排用羊肠线穿好的、细如牛毛的银针,“是用来缝合伤口的。” 他一样一样地,耐心地跟小桃解释着。 那神情,专注又认真。 仿佛他手里准备的不是药,而是千军万马。 霍危楼来看过他几次。 他就站在药庐门口,没有进去,只是隔着门窗,静静地看着那个在烟雾缭绕中忙碌的纤细身影。 他看着他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用小秤称量药材的模样。 看着他用那双小手,费力地推动着沉重的药碾。 看着他被炉火熏得满脸通红,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填满了。 又酸,又胀,又暖。 他知道,他的小郎中,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陪着他,上这一场生死未卜的战场。 …… 三日的时间,转瞬即逝。 出征的那天,天还未亮。 整个京城都还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将军府里,却已经是灯火通明。 温软一夜未睡。 他亲手为霍危楼穿上了那身冰冷沉重的玄铁盔甲。 他替他整理好披风,系好护腕,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其缓慢,极其认真。 仿佛这样,时间就能过得慢一些。 霍危楼就那么站着,任由他摆弄。 他看着温软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看着他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终于,一切都穿戴整齐了。 霍危楼重新变成了那个威风凛凛、煞气逼人的镇北大将军。 “我……”温软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声音哽咽得厉害。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剩下那一句。 “夫君,保重。” “嗯。”霍危楼应了一声,声音粗嘎。 他伸出手,将眼前这个瘦得仿佛一捏就碎的小东西,狠狠地,揉进了怀里。 他抱得很紧,紧得像是要将人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在家等我。”他在温软耳边,一字一顿地说道。 “好。”温软把脸埋在他冰冷的铠甲上,那压抑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别哭了。”霍危-楼笨拙地拍着他的后背,“老子最见不得你哭。” 他松开手,捧起温软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低头,重重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没有一丝情欲。 只有无尽的眷恋和不舍。 带着铁锈和血腥味的阳刚气息,混着温软唇齿间的清甜药香,纠缠在一起。 良久,唇分。 霍危楼用拇指,抹去温软唇角的晶亮。 “老子走了。” 他最后看了他一眼,像是要将他的模样,深深地刻在脑子里。 然后,他毅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卧房。 没有再回头。 温软站在原地,看着他那高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沉沉的夜色里。 他抬起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城外,传来了军队集结的号角声,苍凉而悠远。 温软知道,他的天,走了。 而他,要守着这个家,等着他的天,回来。 第134章 第一次争执 那扇门在温软面前合上,隔绝了霍危楼的身影,却隔不断那苍凉悠远的号角声。 那声音像是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温软的心脏,用力地,一寸寸地收紧。 他站在原地,泪水模糊了视线,屋外的天光,从一线鱼肚白,渐渐染上了灰蒙蒙的冷色。 不。 不能就这么让他走了。 温软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猛地回过神。 他抬起袖子,胡乱地在脸上一抹,也顾不上那双又红又肿的眼睛,转身就冲向了床头的小柜子。 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用手帕仔细包好的东西。 那是一个平安符。 是他这三天不眠不休,除了制药之外,悄悄去城外香火最旺的古寺里求来的。 他跪在冰冷的蒲团上,对着满天神佛,磕了九十九个头。 每一个头,都只求一件事。 求他的将军,平安归来。 温软将那枚小小的、还带着他体温的平安符死死攥在手心,提着衣摆就往外冲。 他跑得太急,甚至没来得及披上那件厚实的披风。 单薄的中衣在清晨的寒风里,被吹得鼓荡起来,像一只随时会折翼的蝴蝶。 庭院里,一众亲兵已经整装待发。 他们看见温软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跑出来,都愣了一下,随即不约而同地低下头,不敢多看。 温软的眼里只有一个人。 霍危楼就站在将军府那两尊高大的石狮子前,一身玄铁重甲,在晨曦中泛着冷硬的光。 他那匹名为“踏雪”的黑马,正不安地打着响鼻,喷出一团团白气。 周猛牵着马,正在向霍危楼做最后的禀报。 “将军,一切都已备妥。只是……您真的决定了?” “嗯。”霍危楼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还有一沓地契,递给周猛,“这些,你亲自拿着。” “到了江南温澜镇,找当地的牙行,把那处庄子修缮好。多买几个手脚麻利的下人,特别是厨娘,要会做甜食的。” “告诉那边的人,就说府里的小主子要去养身子,让他们伺候得精心些。银子不够,就从我私库里支。” “务必……务必护他周全。” 作者推荐:发现一个好网站,都在这连载:策图小说网(CETU2.COM) 那最后一句,霍危楼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温软的脚步,就这么停在了离他不到十步的地方。 他手里紧紧攥着的平安符,像是被火炭烙着一般,烫得他指骨生疼。 江南。 温澜镇。 护他周全。 原来,他什么都安排好了。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这个男人,已经为他铺好了一条远离战火的、安稳的退路。 一条,没有他的退路。 一股说不清是感动还是愤怒的血气,直冲温软的脑门。 他看着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那颗被他亲手捂热的心,像是被人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往里灌着凛冽的寒风。 “霍危楼。”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因为带着一丝不易察可的颤抖,在这一片肃杀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霍危楼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地转过身,当他看见那个只穿着单薄中衣,脸色苍白如纸,赤着脚站在冰冷地砖上的小东西时,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黑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慌乱。 “你怎么出来了?!”他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三两步跨过去,不由分说地就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宽大的玄色披风,将人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不要命了!想冻死自己是不是!” 他的动作粗鲁,语气更是凶得像是要吃人。 可那双将披风拢紧的大手,却泄露了他心底的紧张。 温软任由他裹着,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因为他的凶狠而瑟缩。 他只是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霍危楼的脸。 “你要送我去江南?”他问。 霍危楼的眼神闪躲了一下,避开了他的视线,声音硬邦邦地说道:“北边要打仗了,京城也不安生。送你去江南,好吃好喝地待着,等仗打完了,老子就去接你。”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那仗要打多久?”温软又问,“一年?两年?还是十年?” “要是我不等了呢?要是我在江南,嫁给了别人呢?” “你敢!”霍危楼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狮子,瞬间炸了毛。他一把掐住温软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滚着骇人的、暴躁的怒火,“温软,你给老子听好了,你这辈子都是老子的人!敢动别的心思,老子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也要打断你的腿!” 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温软的下颌骨给捏碎。 温软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可他没有求饶,也没有哭。 他只是看着这个暴怒的男人,忽然就笑了。 那笑,带着泪,又酸又涩。 “你也会怕啊……”他声音哑得厉害,“你也会怕我不要你啊……” 霍危楼被他这个笑给弄得一愣,手上的力道,下意识地就松了。 温软趁机挣脱开他的钳制,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周猛手里拿着的那个钱袋和地契,抬起手,指着它们。 “所以,你就想把我像个物件一样,打个包,远远地送走?” “你就想让我一个人,在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江南,每天猜着你是不是还活着,每天等着可能永远都等不来的消息?”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尖锐的质问。 “霍危楼,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就凭老子是你男人!”霍危楼被他问得心烦意乱,那股子蛮不讲理的劲儿又上来了,“这是军令!你必须服从!” “军令?”温软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忽然上前一步,伸出那双冻得通红的小手,死死地,抓住了霍危楼胸前那冰冷坚硬的铠甲甲片。 他的指尖因为用力,掐得泛白。 “我不是你的兵!我是你的媳-妇!” 他仰着头,冲着这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男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了出来。 “我不走!我死也不走!” 吼完这一句,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松开手,将那个从始至终都紧紧攥在手心的平安符,狠狠地,砸在了霍危楼的胸甲上。 “叮”的一声脆响。 那枚小小的、承载了他所有期盼和祈祷的平安符,撞在坚硬的玄铁上,又无力地弹开,掉落在冰冷的地上。 温软看都没看一眼,转身就跑。 他像来时一样,赤着脚,裹着那件不合身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黑色披风,跌跌撞撞地,跑回了那个冷冰冰的卧房。 门,被“砰”的一声,重重地关上了。 整个庭院,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剩下清晨的寒风,呼啸而过。 霍危楼僵在原地,像是被一道天雷给劈中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冰冷的铠甲,上面仿佛还残留着那双小手倔强的温度。 他又缓缓地,看向地上。 那枚红色的平安符,静静地躺在青石板的缝隙里,像一滴凝固的血。 格外刺眼。 周猛和一众亲兵,全都傻眼了。 他们跟了将军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敢这么跟将军吼,敢拿东西砸将军。 更让他们惊掉下巴的是,他们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煞神将军,在被吼了、被砸了之后,非但没有发火,反而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将……将军……”周猛硬着头皮,小声地叫了一句,“时辰……快到了。” 霍危楼像是没听见。 他只是弯下腰,用那双戴着玄铁护腕的手,小心翼翼地,将地上那枚平安符,捡了起来。 他将符攥在手心,那粗糙的布料,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站起身,那张总是写满了不耐和暴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几分茫然和狼狈。 他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喉结重重地滚了滚。 操。 这下,好像玩脱了。 第135章 我要等你 那扇紧闭的房门,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横在霍危楼面前。 门里,是他那只炸了毛、第一次对他亮出爪子的小兔子。 门外,是他那支整装待发、即将开赴血腥战场的十万大军。 一边是绕指柔,一边是百炼钢。 霍危楼生平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进退两难的滋味。 “将军,要不……属下去把夫人劝出来?”周猛看着霍危楼那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色,心里直打鼓。 这要是带着一肚子火气上了战场,那还了得? “滚。”霍危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的视线,依旧死死地锁着那扇门,像是要将那厚重的门板给盯出两个窟窿来。 劝? 怎么劝? 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这辈子,只会杀人,只会打仗。 他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所有人都听他的。 可偏偏这个小东西,这个被他从泥地里捡回来的、软得像团棉花的小东西,就是不听他的。 还敢吼他。 还敢拿东西砸他。 霍危楼磨了磨后槽牙,心里那股子邪火“蹭蹭”地往上冒。 他想一脚踹开那扇门,把那个不知好歹的小东西给拎出来,摁在腿上,狠狠地打一顿屁股。 让他知道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主子。 可一想到那双哭得通红的兔子眼,一想到那句“我不是你的兵,我是你的媳-妇”,他心里那股子火,就怎么也烧不起来了。 反而像是被一盆冰水浇过,只剩下又冷又涩的无力感。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天色越来越亮,远处城楼上的鼓声,已经开始擂响。 那是催促出征的号令。 霍危楼烦躁地“啧”了一声,将手里的平安符塞进胸口的甲片里,紧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终究还是迈开了步子,朝着那扇门走去。 他不能就这么走了。 他要是就这么走了,这小东西指不定得气成什么样。 等他从北境回来,这将军府怕是早就人去楼空了。 他走到门口,抬起手,想要敲门。 可那只在战场上能轻易捏碎敌人喉骨的手,此刻却悬在半空中,迟迟落不下去。 他该说什么? 说“老子错了”? 他霍危楼这辈子,就没跟人低过头。 就在他犹豫的这片刻,门,却从里面,“吱呀”一声,被拉开了。 温软就站在门后。 他已经换下那身单薄的中衣,穿上了一件素净的月白色澜衫,头发也一丝不苟地束了起来。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肿得像两个核桃,脸上也没有一丝血色。 可他的神情,却异常的平静。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糜粥,还有两个白白胖胖的馒头。 他没有看霍危楼,只是侧过身,让开了路。 “时辰不早了,吃了再走吧。”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霍危楼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比被他吼一顿还要难受。 这小东西,是打定了主意,要跟他赌气到底了。 霍危楼一言不发地走了进去,大马金刀地在桌边坐下。 温软将托盘放在他面前,然后就转身,开始默默地帮他整理起桌上那些凌乱的公文。 屋子里的气氛,安静得可怕。 霍危楼端起那碗粥,用勺子搅了搅。 他没什么胃口,可这是温软做的,他又舍不得浪费。 他舀了一勺,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 “还在生气?”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先开了口。 温软整理书卷的手,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没有。” “没有?”霍危楼把勺子往碗里一扔,发出“当”的一声脆响,他站起身,几步走到温软身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人拽了过来。 “没有你会不看老子?没有你会跟老子装哑巴?” 温软被迫对上他那双燃着火的眼睛,嘴唇抿得死死的。 “看着老子!”霍危楼低吼道,“温软,老子再问你一遍,跟不跟老子去江南?” “不去。”温软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你!”霍危楼气得额角青筋暴跳,他手上一个用力,就想把人往外拖,“别逼老子动手!” 他以为温软会挣扎,会哭闹。 可温软没有。 他只是任由霍危楼拖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害怕,没有愤怒。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浓得化不开的哀伤。 “霍危楼,”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你把我送走了,你自己怎么办?” 霍危楼的脚步,顿住了。 “我不在,谁给你做桂花糕吃?” “你火气大了,谁给你炖雪梨汤?” “你晚上批公文,手冷了,谁给你焐着?” “你那条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我不在,谁给你针灸?” 温软一句一句地问着,每问一句,霍危楼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将军府这么大,账目那么乱,我不在,你又要被那些管家下人蒙骗。” “周副将他们都是糙汉子,连自己的袜子都洗不干净,我不在,谁给你缝补衣裳?” “霍危楼,你以为我是你的累赘,可你知不知道,你早就离不开我了。” 温软抬起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轻轻地,覆上了霍危楼那只抓着他手腕的、戴着玄铁护腕的大手。 “将军府是我的家。”他看着霍危楼的眼睛,眼圈又红了,声音却异常地坚定,“你在哪,我的家就在哪。” “我不要去江南,我不要一个人安安稳稳地活着,然后一辈子都活在担惊受怕里。” “我要在家里,等你回来。” “你赢了,我给你接风洗尘。” “你……你要是回不来了……”温软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一下,但他还是强忍着,把话说完了,“我就给你收尸。” “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在这儿,等你。” 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霍危楼的心上。 将他所有的强硬,所有的蛮横,所有的自以为是,全都砸得粉碎。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东西。 看着他那张巴掌大的、苍白的小脸上,写满了不容置喙的决绝。 他那颗总是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地,软了下来。 他松开了抓着温软的手,长臂一伸,一把就将这个让他又爱又气的小东西,狠狠地,揉进了怀里。 他抱得很紧,紧得像是要将人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坚硬的铠甲,硌得温软生疼。 可温软却没有挣扎,他伸出手,也紧紧地,回抱住了这个男人。 “操……” 霍危楼将脸埋在温软的颈窝里,那冰冷的头盔,贴着温软温热的皮肤。 他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却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你他娘的……就是来克老子的。” 他这辈子,流血不流泪。 可此时此刻,他却觉得自己的眼眶,烫得吓人。 他松开温软,捧着他的脸,低头,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惩罚似的凶狠,又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撬开他的牙关,攻城略地,不给他一丝一毫喘息的机会。 直到温软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快要窒息的时候,他才稍稍松开了一些。 他抵着温软的额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翻滚着浓烈的情绪。 “好。”他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等我。” “在家,等我回来。”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黑色的、雕刻着猛虎图腾的令牌,塞进了温软的手里。 “这是将军府的令牌。拿着它,这府里,你说了算。” “谁敢欺负你,跟老子客气什么,直接让周猛把他的腿打断!” 温软握着那块还带着男人体温的令牌,重重地点了点头。 眼泪,终于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只是这一次,不是伤心,也不是害怕。 是心安。 远处,天边已经泛起了金色的光。 城楼上的鼓声,越来越急。 霍危楼最后看了他一眼,像是要将他的模样,深深地刻在脑子里。 “老子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 毅然转身,大步流星。 第136章 等我回来 寅时三刻,京城朱雀门外。 天色尚未完全破晓,巨大的城门在沉闷的“嘎吱”声中缓缓开启。 城门之外,十万镇北军已经集结完毕。 黑色的铁甲汇聚成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海洋,长枪如林,旌旗蔽日。 晨曦的第一缕金光,穿透薄雾,洒在那些冰冷的枪尖和盔甲上,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空气中,弥漫着战马的嘶鸣,甲叶的碰撞,以及一种大战来临前的、凝重肃杀的气息。 霍危楼骑着他那匹神骏的黑马“踏雪”,立于大军的最前方。 他身披玄铁重甲,背负红缨长枪,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尊不可撼动的铁塔。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不耐和暴躁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属于将军的冷硬和威严。 附:每天更新最新最全的小说:策图小说网(CETU2.COM) 皇帝并没有亲自来送行,只是派了太子和一众文武百官,在城楼上设了践行酒。 太子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场面话,无非是些“倚仗将军”、“凯旋而归”的废话。 霍危楼根本没听进去。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虚伪客套的官员,落在了城楼的另一角。 那里,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温软就站在那儿。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澜衫,外面,裹着霍危楼临走前,强硬地给他披上的那件白狐大氅。 雪白的狐裘,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苍白的小脸。 他没有哭,也没有像其他送行的女眷那样,拿着手帕不停地擦拭眼角。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脊背挺得笔直。 像一株在寒风中,倔强地挺立着的、脆弱又坚韧的小白杨。 周围有些官员的家眷,在看到他的时候,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着。 “那就是镇北将军府上那位男妻吧?” “啧啧,长得倒是白净,就是这身子骨,看着也太单薄了些。” “可不是嘛,这将军一走,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回来。他一个男人,又不能生养,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哦。” 那些夹杂着轻视和怜悯的目光,像针一样,朝着温软扎过来。 温软却像是没有感觉到一样。 他的眼里,他的世界里,只看得见城楼下,那一个人的身影。 他看着那个男人,坐在高大的战马上,威风凛凛,如同天神。 他知道,这个男人,即将要去往一个血肉横飞的修罗场。 他知道,从今往后的每一个日夜,他都将在无尽的等待和煎熬中度过。 可是,他不怕。 因为那个男人,已经把他的心,给填满了。 践行酒很快就结束了。 传令官高举令旗,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喊道: “大军开拔!” “咚!咚!咚!” 战鼓声,如惊雷般,骤然擂响。 霍危楼勒紧了缰绳,胯下的“踏雪”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多看太子和那些官员一眼。 他只是抬起头,最后一次,深深地,望向了城楼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隔着千军万马,隔着喧嚣的人声。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温软看见,那个总是对他凶巴巴的男人,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和霸道的黑眸里,此刻,盛满了连晨光都化不开的、深沉的温柔和眷恋。 他没有说话。 却举起了手中那杆沉重的、染过无数蛮夷鲜血的红缨枪。 长枪破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那鲜红的枪缨,在晨风中,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 这是一个属于将军的、无声的,却重若千钧的军礼。 也是一个属于丈夫的、最郑重的,告别。 温软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抬起手,不是为了擦眼泪,而是隔着遥远的距离,朝着那个男人,轻轻地,挥了挥。 去吧。 我的将军。 去保家卫国。 去建功立业。 我会守着我们的家。 等你回来。 霍危楼看懂了。 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很浅、却真实无比的笑。 然后,他猛地一拉缰绳。 “驾!” 黑色的战马,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冲了出去。 “出发!” “杀!杀!杀!” 十万大军,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庞大的军队,开始缓缓地,向前移动。 铁蹄踏在坚硬的官道上,发出的轰鸣声,让整座京城,都为之震颤。 那片由黑色铁甲组成的海洋,开始向着遥远的、冰天雪地的北方,滚滚而去。 温软就那么站在城楼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支队伍,从清晰,到模糊,再到变成地平线上一个蠕动的小黑点。 他看着那个领头的、高大的身影,最终,也消失在了视线尽头。 城楼上的官员和家眷们,陆陆续续地都散了。 寒风吹过空旷的城墙,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周遭,又恢复了宁静。 仿佛刚才那场声势浩大的出征,只是一场幻梦。 可温软知道,不是。 战争,已经开始了。 而他的等待,也已经开始了。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手脚都冻得麻木,小桃在身后,小声地叫他。 “夫人,风大,我们……回府吧。” 温软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条通往北方的、空无一人的官道,点了点头。 “好,回家。” 他转身,裹紧了身上那件还残留着男人气息的白狐大氅,一步一步地,走下城楼。 他的步子很稳。 他的神情很平静。 只是,那只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却一直,紧紧地,攥着那枚小小的、他终究没能亲手送出去的平安符。 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他跪在蒲团上时,许下的、最虔诚的愿望。 第137章 最后的一晚 府门在身后重重合上,发出的“哐当”巨响,震得温软心口一抽。 那声音像是一道分界线,将他的世界彻底割裂成了两半。一半是方才城楼上那个顶天立地的背影,另一半,是眼前这座空旷得能听见回声的将军府。 他身上还裹着霍危楼那件厚重的白狐大氅,上面残留着男人霸道又炙热的气息,可怀里,却像是被掏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小桃跟在后面,看着温软那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背影,眼圈也红了,小声劝道:“夫人,外面冷,咱们……进屋吧。” 温软没有应声,只是木然地迈开步子。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像是脚下拴着千斤重的铁砣。 偌大的将军府,此刻安静得可怕。没有了演武场上震天的操练声,没有了那个男人粗声大气的吆喝,也没有了他吃饭时碗筷磕碰的动静。 这里,又变回了他刚来时的样子,像一座冰冷的、没有生气的兵器库。 温软一路走回主屋,推开那扇熟悉的房门。 屋里的一切,都还维持着霍危楼离开时的模样。床榻上的被褥凌乱地堆着,是他早上走得急,没来得及叠。桌上的茶杯还温着,是他临行前喝剩下的半杯。就连空气里,都还飘散着那股混杂着药香和男人汗味的、让他无比心安的气息。 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温软走到床边,伸出手,轻轻抚上那凌乱的被褥。指尖触及之处,一片冰凉。 他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在深色的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鼻尖酸涩得厉害,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缓缓地坐到床沿上,将脸埋进那还残留着男人气息的枕头里,压抑了许久的、细弱的呜咽声,终于从喉间溢了出来。 记忆,像是决了堤的洪水,汹涌地将他淹没。 思绪被拉扯回了昨夜。 那是霍危楼出征前的最后一晚。 整个将军府都笼罩在一股压抑的沉寂之中。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温软在厨房里,慢条斯理地,做了一桌子的菜。四喜丸子、红烧肉、酱肘子……全都是霍危楼平日里最爱吃的那些油腻腻的荤腥。 他知道霍危楼心里烦,只有这些东西,才能让他那颗躁动的心安分一些。 晚膳时,霍危楼吃得很快,像是要把一辈子的肉都塞进肚子里。他一言不发,只是不停地往嘴里扒拉着饭菜,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 温软也安静地陪着他,时不时地,给他夹一筷子菜,或者添一碗汤。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有默契。 一顿饭,在死一样的沉寂中吃完了。 霍危楼扔下碗筷,站起身,那高大的身影在烛火的映照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将温软整个都笼罩在内。 “去床上,等我。”他丢下这么一句,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然后就转身进了净室。 很快,里面就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 温软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手脚有些发软地收拾了碗筷,又去检查了一遍门窗是否关好,才磨磨蹭蹭地,挪进了卧房。 他脱了外衫,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中衣,乖乖地躺到了床榻的最里侧,缩成小小的一团。 被子下面,他的手脚冰凉,心跳却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没过多久,净室的门开了。 霍危楼只在腰间围了一条浴巾,赤着精壮的上半身走了出来。他刚沐浴过,身上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汽,那古铜色的肌肤上,水珠顺着壁垒分明的肌肉线条缓缓滑落,没入浴巾的边缘。 他没有点灯,屋子里只燃着两支昏黄的红烛。 烛光勾勒着他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膛和窄瘦的腰线,那具充满了爆发力的身体,像一头潜伏在暗夜里的猛兽。 他几步走到床边,高大的身影瞬间就挡住了所有的光线。 温软下意识地往里又缩了缩,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霍危楼没有说话,只是掀开被子,躺了上来。 床榻因为他的重量,猛地向下一沉。 一股炙热的、带着浓烈雄性荷尔蒙气息的浪潮,瞬间就将温软整个人都给吞没了。 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让人无法抗拒的气息。 温软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霍危楼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着他。那双在黑暗中亮得骇人的黑眸,一瞬不瞬地,锁着他。 “怕了?”他开口,声音又低又沉,带着一丝自嘲。 温软咬着嘴唇,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不是怕。 他是难过。 那浓得化不开的离愁别绪,像是藤蔓一样,死死地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疼得快要无法呼吸。 霍危楼伸出那只布满了老茧的大手,轻轻地,覆上了温软的脸颊。他的指腹粗糙,带着薄茧,摩挲着温軟那细腻得像是上好瓷器一般的皮肤。 “软软。”他很少这么叫他,每一次,都带着别样的、让人心颤的温柔,“老子……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 温软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嗯。”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北境那地方,不是人待的。冰天雪地,刀子割在脸上都感觉不到疼。”霍危楼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那些蛮子,一个个都跟野兽似的,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温软的心,被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揪得生疼。他伸出手,抓住了霍危楼那只放在他脸上的手。 “别说了……”他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得说。”霍危лоу反手,将他那只冰凉的小手紧紧攥在掌心,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的骨头捏碎,“你得知道,老子去的是什么地方。” 他顿了顿,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滚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要是我回不来了……” “你会回来的!”温软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就炸了毛。他猛地坐起身,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霍危楼,声音尖锐又倔强,“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要活着回来!” 霍危楼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就笑了。 他伸出长臂,一把就将这个炸毛的小东西给重新捞回了怀里,死死地,摁在自己滚烫的胸膛上。 “操。”他低低地骂了一句,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老子就是说说。” 他怎么舍得死。 他要是死了,怀里这个小东西怎么办? 谁来给他撑腰?谁来护着他,不让他被人欺负?谁来把他养得白白胖胖的? 他不敢想。 两个人就这么紧紧地抱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屋子里,只剩下彼此沉重的心跳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霍危楼忽然动了。 他一个翻身,就将温软压在了身下。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凶,没有丝毫的温柔可言。 它带着分离前的恐慌,带着对未来的不确定,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想要将对方吞噬入腹的疯狂。 霍危楼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通过这个吻,宣泄出来。 他粗暴地撕开温软那身单薄的中衣,滚烫的大手,在那具白得晃眼的、瘦弱的身体上,肆意地游走,留下一个个泛着红的印子。 “软软……”他埋在温软的颈窝里,声音沙哑得厉害,“给老子……把你的味道,都给老子……” 他要记住这个味道。 记住这具身体的温度。 记住这个人在他身下时,那细碎的、带着哭腔的呻吟。 他要把这一切,都深深地,刻进自己的骨子里,带到那个冰天雪地的修罗场去。 这样,在他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他才能靠着这些念想,活下来。 温软没有反抗。 他承受着这个男人近乎粗暴的掠夺,伸出双臂,紧紧地,环住了他宽阔的脊背。 他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男人那结实的肌肉里。 他用这种方式,回应着他的不安。 他流着泪,承受着他一次又一次的索取。 这一晚,没有情话,没有温柔。 只有最原始的、最疯狂的占有。 像是两只即将被分离的困兽,用撕咬和交缠的方式,来证明彼此的存在。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这场充满了悲伤和绝望的缠绵,才终于结束。 霍危楼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趴在温软身上,粗重地喘息着。 温软也累得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了,他浑身都像是被车轮碾过一样,疼得厉害。 可他没有推开身上这个沉重的男人。 他只是侧过头,在那布满了汗珠的、坚实的肩膀上,轻轻地,印下了一个吻。 然后,两个人就以这样一种紧密相连的姿势,沉沉地,睡了过去。 …… “夫人?夫人?” 小桃担忧的声音,将温软从痛苦的回忆中拉了出来。 他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那双红肿的眼睛里,一片茫然。 枕头上,那片被他眼泪浸湿的地方,已经变得冰凉。 就像他此刻的心一样。 原来,那最后的一丝温存,也已经,冷掉了。 第138章 平安符与药 天,是在一片灰蒙蒙的死寂中亮起来的。 温软几乎是一夜未睡。 身边那个总是散发着灼人热气的火炉不在了,整个床榻都显得空旷而冰冷。他蜷缩在被子里,无论裹得多紧,都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霍危楼压在他身上时,那双布满了血丝的、充满了痛苦和欲望的眼睛。 还有他那句沙哑的、像是烙铁一样烫在他心上的话。 “软软,等我。” 等。 这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像是要耗尽人一生的力气。 外面传来第一声鸡鸣的时候,温软就睁开了眼。 他没有再赖床,而是悄无声息地起了身,穿戴整齐。 小桃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已经收拾妥当的温软。他脸色苍白,眼下带着一圈浓重的青黑,嘴唇也因为缺水而有些起皮。 “夫人,您……您醒了?”小桃有些心疼地看着他,“将军走前特意吩咐过,让您多睡会儿的。” “睡不着。”温软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 他简单地洗漱了一下,连早饭都没吃,就直接去了后院的药庐。 那是他平日里制药的地方,一走进去,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让人心安的药草香。 可今天,这股味道,却没能抚平他心里的半分焦躁。 药庐里,早就已经准备好了堆积如山的药材。有人参、雪莲、何首乌这些千金难求的珍品,也有当归、黄芪、金银花这些寻常的草药。 这些,都是他这几天,不眠不休准备出来的。 他要为那个男人,准备好所有能用得上的东西。 他走到一张宽大的案几前,那里早就分门别类地放好了他亲手炮制好的各种药丸、药散。 他拿起一个小小的牛皮纸包,仔细地在上面用毛笔写下“金疮散”三个字,又在下面用小字标注了用法和用量。 他的字迹清秀隽永,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股子温润的书卷气。 这是上好的金疮散,里面加了他祖传的秘方,还有一味极其珍贵的雪莲粉,止血生肌有奇效。寻常刀伤,敷上薄薄一层,不出三日就能结痂。 他又拿起另一个青瓷小瓶,在瓶身上贴好标签——“祛寒丸”。 北境苦寒,滴水成冰。那些常年驻守的士兵,十个有九个都落下了畏寒的毛病。霍危楼那条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更是不能再受寒。 这祛寒丸,用的是百年老参和纯阳的附子,每日服上一粒,便能驱散体内寒气,通体生暖。 还有解毒丹、退烧散、续骨膏…… 温软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一个一个地打包,一个一个地标注。 他把那些瓶瓶罐罐,分门别类地装进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木盒里。大盒子里装的是给军中常备的,小盒子里装的,是霍危楼私用的。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做一件天底下最神圣的事情。 小桃和几个新来的丫鬟想上前帮忙,都被他给赶了出去。 这些东西,事关那个男人的性命,他信不过任何人,必须要亲手来做。 太阳从东边升起,又慢慢地,移到了头顶。 温软滴水未进,连口茶都没喝。 他的额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手指因为长时间地书写和打包,也变得有些僵硬。 可他不敢停。 他总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多,不够好。 他总害怕,万一哪个环节出了差错,那个男人在战场上,就会多一分危险。 直到他将最后一个药包封好,整个人才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虚脱地靠在了椅子上。 他看着眼前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药箱,心里那块被掏空的地方,仿佛被填上了一点点。 这些东西,会替他陪着他。 会替他,保护他。 温软喘了口气,正想歇一歇,目光却落在了角落里的一个针线笸箩上。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站起身,走了过去。 他从笸箩里,翻出一块红色的绸布,还有一根穿好了线的绣花针。 这是他前几日,悄悄去城外的古寺里求来的平安符。 那天,他跪在冰冷的蒲团上,对着满天神佛,磕了九十九个响头。 他什么都不求,不求功名,不求富贵。 他只求,他的将军,能平平安安地,从那个修罗场里,走出来。 他将那块红色的绸布摊在手心,拿起绣花针,开始在上面一针一线地,缝制起来。 他缝得很认真,也很笨拙。 他的手,是拿手术刀和银针的手,精于救死扶伤,却不善于这些精细的女儿家活计。 那枚小小的绣花针,在他指尖,显得格外不听话。 没缝几针,那尖锐的针尖,就狠狠地,扎进了他的指腹里。 “嘶……” 温软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滴殷红的血珠,从指尖沁了出来,迅速地,滴落在那块红色的绸布上,晕开一小朵暗色的、梅花一样的印记。 他愣愣地看着那滴血,忽然就想起了新婚之夜,那方雪白的元帕上,落下的那抹嫣红。 脸,不受控制地,就红了。 他将受伤的手指含进嘴里,吮去那股淡淡的铁锈味。 然后,他又重新拿起针线,继续缝制起来。 这一次,他更加小心了。 一针,一针。 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祈愿和祝福,都缝进这枚小小的平安符里。 …… 霍危楼是在演武场找到温软的。 那时候,温软已经将所有的药箱都搬到了院子里,足足装满了一整辆马车。 他自己则坐在马车旁的一个小马扎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个什么红色的东西,正专心致志地缝着。 清晨的阳光,给他那张苍白的小脸,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温暖的金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那副模样,安静得,像一幅画。 霍危楼的脚步,下意识地,就放轻了。 他一夜没睡好,心里憋着一团火,早上起来就去演武场,把手下的兵痞子们操练得鬼哭狼嚎。 可那股子邪火,怎么也发不出去。 直到看见眼前这一幕。 他心里那团火,像是被一只温柔的小手,轻轻地,给抚平了。 他走到温软身后,看着他手里那个已经初具雏形的、绣得歪歪扭扭的平安符,喉结不由得滚了滚。 “给老子的?”他开口,声音因为一夜未睡,而显得有些沙哑。 温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一抖,针尖又扎在了手指上。 他“啊”了一声,赶紧把手缩了回来。 霍危楼眉头一拧,一把就抓过他那只受伤的手。 只见那白皙纤细的指腹上,已经被扎了好几个小小的针眼,其中一个,还在往外冒着血珠。 霍危楼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操。”他低骂了一声,也顾不上什么,直接就抓着温软的手指,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温软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傻了。 那粗糙的、带着薄茧的舌头,卷过他小小的伤口。一股酥麻的、陌生的战栗感,瞬间就从指尖,窜遍了全身。 他的脸,“轰”的一下,就炸了。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你……你干什么?!”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将手抽了回来,藏在了身后。 “给你止血。”霍危楼说得理直气壮,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却紧紧地锁着温软那张又羞又恼的脸,嘴角勾起一个恶劣的弧度,“怎么?害羞了?” 他看着温软那副快要烧起来的样子,心情莫名地就好了起来。 他的视线,又落在了那满满一马车的药箱上。 “这些,都是给老子的?”他挑了挑眉。 温软这才想起来,赶紧点了点头,献宝似的指着那些箱子,小声介绍道:“嗯。这里面是金疮散,这个是祛寒丸,还有……” “行了行了。”霍危leilou不耐烦地打断他,他看着那几乎要堆成山的药箱,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老子是去打仗,又不是去开药铺。带这么多,像什么样子?” 嘴上虽然嫌弃着,可他心里,却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给填满了。 暖洋洋的,又有些发酸。 这个小东西,是生怕他死在外面啊。 他看着温软因为他的话而瞬间变得有些委屈的表情,心里一软。 他上前一步,伸出长臂,一把就将这个还在跟他闹别扭的小东西给捞进了怀里。 “好了好了,老子带上,全都带上,行了吧?”他把下巴搁在温软的头顶上,轻轻地蹭了蹭,声音放得又低又哑,“你这个娇气包,一晚上不睡,就是为了给老子弄这些东西?” 温软把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坚硬的铠甲,硌得他脸颊生疼。 可他却觉得无比心安。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霍危楼怀里挣脱出来,将那个刚刚缝好的、还带着他血迹和体温的平安符,塞进了霍危楼的手里。 “这个……你贴身放着。”他红着脸,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霍危楼摊开手掌,看着那个绣工粗糙,甚至有些丑的平安符,却像是得了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将它塞进了自己胸口的甲片里,紧紧地,贴着心口的位置。 “好。”他应了一声。 两个人站在晨光里,谁都没有再说话。 可温软却觉得,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那颗总是悬着的心,忽然就落了地。 他伸出手,主动抱住了霍危-楼的腰。 他将脸贴在他冰冷的铠甲上,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怕……” 他终于还是,将心底最深处的恐惧,说了出来。 霍危楼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收紧了手臂,将怀里这个正在瑟瑟发抖的小东西,更紧地,揉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不怕。” 他低头,在那柔软的发顶上,印下了一个重重的、充满了安抚意味的吻。 “有老子在呢。” 第139章 活着回来 卯时已至,天边泛起了一线鱼肚白。 出征的号角声,在京城的上空,苍凉地响起。那声音,悠远而沉重,像是从远古的战场上传来,带着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将军府的大门,缓缓开启。 门外,亲兵们早已整装待发。黑色的铁甲,在晨曦中泛着冷硬的光。 温软站在门内,亲手为霍危楼穿上那身沉重的玄铁盔甲。 那一件件冰冷的铁器,平日里看着只觉得威风凛凛,此刻,却像是千斤重的枷锁,压得温软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的手指有些发抖,几次都扣不上那繁复的甲扣。 霍危楼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站着,任由那双小手,在他身上笨拙地忙碌着。 他低下头,看着温软那毛茸茸的发顶,和他那因为紧张而抿得死紧的、泛白的嘴唇。 他伸出手,想要像往常一样,去捏一捏那柔软的脸颊。可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戴着玄铁护腕的手,太过冰冷,也太过坚硬。 他怕,会硌疼了他。 终于,最后一片护心镜也扣好了。 温软退后一步,仰起头,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即将奔赴战场的男人。 一身戎装的霍危楼,褪去了平日里所有的慵懒和不羁。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属于将军的冷硬和威严。眉眼如刀,唇线紧抿,整个人就像一柄出了鞘的、锋芒毕露的利剑。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骇人的煞气,几乎要化为实质,扑面而来。 温软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疼得厉害。 他知道,这个男人,是属于战场的。 他就像是翱翔于九天的雄鹰,只有那广阔的天地,才是他真正的归宿。 而自己,只是他暂时停靠的、小小的巢穴。 他强忍着眼底的酸涩,走上前,伸出手,替他整理了一下那件宽大的、随风拂动的玄色披风。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男人脖颈处温热的皮肤。 霍危楼的身体,微微一僵。 “软软。”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在家里,好好待着。” “嗯。”温软点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别的声音。 “别去医馆了,外面乱。” “嗯。” “按时吃饭,不许再瘦了。老子回来要是看到你掉了一两肉,就打断你的腿。” “嗯。” “要是有人敢欺负你……”霍危楼顿了顿,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闪过一丝狠戾的杀气,“不用跟老子客气,直接让周猛把他的骨头拆了。” “嗯。”温软依旧只是点头,他把头埋得很低,不敢让霍危楼看见自己那双已经蓄满了泪水的眼睛。 霍危楼看着他那倔强的小模样,心里又疼又软。 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忍住,伸出手,用那戴着冰冷护腕的手,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行了,老子走了。” 他说完,便毅然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府门外走去。 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温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一步一步地,离自己远去。 眼泪,终于还是不争气地,模糊了视线。 他知道,霍危楼不是不留恋。 他只是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步子了。 周猛已经将那匹神骏的黑马“踏雪”牵了过来。 霍危楼翻身一跃,稳稳地落在了马背上。他勒紧缰绳,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朱红色的府门,和门内那个纤细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身影。 然后,他猛地一拉缰绳。 “驾!” 黑色的战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四蹄腾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入了那支整装待发的钢铁洪流之中。 “将军!” “将军!” 亲兵们齐刷刷地,朝着他的背影,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温软再也控制不住,提着衣摆,追了出去。 他跑到府门口,看着那支庞大的军队,开始缓缓地,向前移动。 铁蹄踏在坚硬的青石板路上,发出的轰鸣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他看不清霍危楼的脸,只能看见那个被无数黑色铁甲簇拥着的、高大的身影,在晨曦中,离他越来越远。 不要走…… 别丢下我…… 他在心里,无声地,呐喊着。 可那个人,却听不见。 眼看着那支队伍,就要汇入朱雀大街的人潮,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温软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他忽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冲着那个即将远去的背影,大声地,喊了出来。 “将军!”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还带着一丝哭腔。 可在这嘈杂的、充满了马蹄声和甲叶碰撞声的清晨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那支正在行进的军队,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最前方那个高大的身影,猛地,勒住了缰绳。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站在将军府门口的、小小的身影。 霍危楼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依旧挺得像一杆标枪。 可温软知道,他在听。 温软抬起袖子,胡乱地在脸上一抹,擦去了那不争气的眼泪。 他仰起头,看着那个男人。 他没有哭。 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浅极浅的、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却又无比认真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将军,一定要,活着回来。” 这几个字,像是用尽了他毕生的力气。 每一个字,都砸在了霍危楼的心上。 重若千钧。 霍危楼依旧没有回头。 可他那握着缰绳的手,却因为太过用力,指节根根泛白。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自己那只戴着玄铁护腕的、空着的右手,在半空中,重重地,握了一下拳。 这是一个无声的,却胜过千言万语的回答。 然后,他再也没有丝毫的停留,猛地一夹马腹。 “出发!” 一声怒吼,声震云霄。 庞大的军队,如同一头苏醒的巨兽,再次开始向前移动。 这一次,再也没有停顿。 温软就那么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片由黑色铁甲组成的海洋,滚滚向前,最终,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 周围,又恢复了宁静。 只有那苍凉的号角声,还在空气中,久久地,回荡着。 良久。 温软才缓缓地,转过身。 他看了一眼身后这座,已经没有了男主人的、空旷的将军府,轻轻地,关上了那扇沉重的朱红色大门。 “好。” 他对着空气,轻声地,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个已经远去的人说。 “我等你。” 第140章 接管后方 夜深了。 书房里的烛火,却亮了整整一夜。 小桃端着一碗刚炖好的燕窝粥,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温软趴在堆积如山的账本上睡着了。他身上还穿着昨日那件月白色的澜衫,因为熬了一夜,衣衫已经起了不少褶皱。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轻轻蹙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青黑色的阴影,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越发苍白憔悴。 他的手边,还放着那个老旧的算盘,几本已经被整理得清清楚楚的账本,整齐地码放在一旁。 “夫人……”小桃心疼得眼圈都红了,她将燕窝粥放在桌上,又取了一件毯子,想要给温软披上。 可她的手刚碰到温软的肩膀,温软就惊醒了。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温润如水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神还有些迷茫,像是受惊的兔子。 “是……是谁?”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警惕。 “夫人,是奴婢。”小桃赶紧退后一步,小声说道,“您都熬了一夜了,快歇歇吧。将军要是知道您这么不爱惜自个儿的身子,回来肯定要心疼的。” 听到“将军”两个字,温软眼里的戒备才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黯然。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了一眼窗外蒙蒙亮的天色,哑着嗓子问:“什么时辰了?” “已经卯时了,夫人。”小桃将燕窝粥往前推了推,“您好歹吃点东西吧,从昨天到现在,您都滴水未进了。” 温软确实饿了。他点了点头,端起那碗粥,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暖意流遍四肢百骸,也让他那混沌了一夜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霍危楼走了,但日子还得过。 他不仅要过,还要把这个家,给他撑起来。 “小桃,”温软放下粥碗,看向一旁侍立的丫鬟,那双总是带着怯意的眸子里,此刻却多了一丝不容置喙的沉稳,“你去把府里所有的管事都叫到前厅来,我有事要吩咐。” 小桃愣了一下。以前的夫人,说话总是细声细气的,别说吩咐管事了,就是跟她们这些下人说话,都带着几分客气。可今天,他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小桃莫名地感觉到了一股压力。 那是一种属于当家主母的、沉静的力量。 “是,夫人。”小桃不敢怠慢,连忙应声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将军府前厅。 府里大大小小的十几个管事,都到齐了。这些人,大多都是跟着霍危楼从北境回来的老兵,也有一些是霍家的旁支亲戚。平日里,霍危楼不耐烦管这些琐事,府里的事务基本都是他们在打理。 此刻,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都在猜测这位新上任的、据说只会哭鼻子的男夫人,把他们叫来是要做什么。 “安静。” 一声清冷的嗓音,从主位上传来。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嘈杂的前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温软一袭天青色的长衫,端坐在那张属于霍危楼的、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他身形瘦小,坐在这张宽大的椅子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可他的腰背,却挺得笔直,那双清澈的眼睛,沉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怯懦,只有一片冷然的审视。 众人心里都是一凛。 “想必各位也都知道,将军已经奉旨出征,归期未定。”温软开口,声音平稳,“从今日起,这府里的所有事务,由我全权接管。将军临走前,将府库的钥匙和对牌都交给了我。” 说着,他将那块刻着猛虎图腾的玉牌和一串沉甸甸的铜钥匙,放在了身前的桌案上。 “哐当”一声。 那声音,像是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底下立刻就有人不服气了。一个身材肥胖,穿着一身锦缎,看着就像是富家翁的中年男人站了出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夫人,您这话说的……我们可都是将军的本家。您一个外人,又是男子,这管家的大权,恐怕……” 这人叫霍四海,是霍危楼的一个远房堂叔。仗着自己姓霍,平日里在府里作威作福,克扣军饷的事没少干。 他本以为,自己这么一说,这个看着就软弱可欺的小郎中,肯定会吓得不知所措。 谁知,温软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霍管事。”他拿起一本刚整理好的账本,翻开其中一页,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上个月,你从账房支取了五百两银子,说是要为北营采购一批冬衣。可据我所知,那批冬衣,市价不过三百两。多出来的二百两,不知霍管事,可否给我一个解释?” 霍四海的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他没想到,这个小郎中,竟然连这种陈年旧账都翻了出来! “你……你休要血口喷人!”霍四海指着温软,色厉内荏地吼道,“那批冬衣用的是上好的棉花,自然要贵一些!你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白脸,也敢来质疑我?” “是不是血口喷人,一查便知。”温软合上账本,神情没有丝毫波澜,“我已经派人去城东的布庄核实了。霍管事,将军最恨的,就是有人对着沙场上卖命的兄弟们伸手。这件事,是等我查清楚了,写信告知将军,让他老人家来处置。还是……你现在就自己把那二百两银子,给吐出来?” 霍四海看着温软那双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眼睛,后背瞬间就被冷汗给浸湿了。 他知道,自己这是撞到铁板上了。 这个看着像兔子一样无害的小东西,爪子,竟然这么利! 要是真让霍危楼知道了这件事,扒了他一层皮都是轻的! “我……我……”霍四四海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看来霍管事是想等将军回来了。”温软也不逼他,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也好。那我们现在,就来算算下一笔账。” 他拿起另一本账本:“马厩的王管事,上个月采买的马草,似乎也比市价高出了三成……” “夫人!夫人我错了!” 还没等温软说完,那个叫王管事的,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一个劲地磕头,“是小的猪油蒙了心!是小的该死!那笔钱,我……我这就去取来!”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前厅里就跪倒了一大片。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管事们,一个个都面如土色,悔不当初。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将军夫人,手段竟然如此雷霆。他甚至都没有大声呵斥一句,只是拿着账本,一条一条地往下念,就让他们这些在府里横行霸道惯了的老油条们,溃不成军。 温软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心里没有半分得意。 他只是觉得悲哀。 霍危楼在前面,拿命去拼,去保家卫国。而他身后这些人,却像蛀虫一样,啃食着他的根基。 “所有贪墨的银两,三日之内,一文不少地给我交回库房。”温软放下茶盏,声音冷了几分,“从今日起,府内所有采买,必须由我亲自过目签字,方可支取银两。若再有下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底下那些战战兢兢的脸。 “将军府,不养蛀虫。” 说完,他便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前厅。 只留下一屋子面如死灰的管事,和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警告。 这一日,整个将军府都经历了一场大清洗。 温软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强硬而高效的方式,迅速地,将整个后院的权力,都牢牢地攥在了自己手里。 他雷厉风行地处置了几个贪墨最严重的管事,又重新制定了府内各项开支的规矩。他就像一个精力旺盛的陀螺,从早忙到晚,将原本混乱不堪的将军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下人们看着他的眼神,也从最初的轻视和同情,变成了敬畏。 没有人再敢把他当成那个只会躲在将军身后哭鼻子的小郎中了。 他们知道,这个家,现在,是这位温夫人说了算。 …… 傍晚时分,温软刚处理完府里的最后一项事务,正准备回房歇息。 一个小厮忽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夫人!不好了!”小厮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府……府门口,来了好多人!都是……都是那些出征将士的家眷!” 温软心里一沉,立刻加快了脚步,朝着府门口走去。 还没到门口,他就听见了一阵嘈杂的哭喊声。 “我的儿啊!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当家的!你可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将军府的大人们,行行好,告诉我们前线到底怎么样了啊!” 温软走到门口,看到眼前的一幕,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只见将军府那两尊威严的石狮子前,黑压压地,跪了上百号人。大多都是些妇孺老弱,她们一个个衣衫褴褛,面带菜色,脸上挂满了泪水和惊恐。 她们是那些随着霍危楼出征的、十万镇北军的家人们。 她们的丈夫,她们的儿子,她们的父亲,都去了那个遥远的、生死未卜的战场。 如今,这偌大的京城里,将军府,就是她们唯一的指望。 温软看着那些一张张充满了绝望和期盼的脸,看着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瘦弱的身体。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 那个在霍危楼离开后,同样担惊受怕,同样无依无靠的自己。 他那颗刚刚变得坚硬起来的心,在这一刻,又不受控制地,软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拦着他的下人,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群军属面前。 “大家,请静一静。”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原本嘈杂的人群,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从将军府里走出来的、身形单薄的青年身上。 温软看着她们,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悲悯和理解。 “我是霍将军的……家人。”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跟大家一样,也同样在等着他回来。” “我知道大家心里害怕,我也怕。” “但是,光是害怕,是没用的。” “我们的男人,在前面为我们拼命。我们这些在后面的,不能给他们拖后腿。” “从今天起,”温软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将军府,就是大家的家。你们有什么难处,都可以来找我。府里有粮,我保证,不会让任何一个军属,饿着肚子。” “府里有药,我保证,不会让任何一个军属,病无所医。” “我温软在这里跟大家保证,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会,护大家周全。” 他的话,像是一道温暖的光,照进了那些被黑暗和恐惧笼罩的心里。 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喊了一句。 “多谢夫人!”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感谢声,响成了一片。 “多谢夫人!” “夫人大恩大德!” 那些原本跪在地上哭泣的妇人们,一个个都站了起来,她们用袖子擦干了眼泪,看着温软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信赖。 温软看着她们,眼圈也红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肩上扛着的,不仅仅是一个家。 更是这十万军属的,希望和寄托。 第141章 第一封家书 京城的冬天来得又早又急。 霍危楼离开的第十五天,天空中就飘下了第一场雪。 鹅毛般的大雪洋洋洒洒,不过半日的功夫,就将整个京城都裹上了一层素白。红墙绿瓦、雕梁画栋,全都被覆盖在一片茫茫的雪色之下,平添了几分萧瑟和冷寂。 将军府的后院,那棵原本枝繁叶茂的桂花树此刻也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上面缀满了沉甸甸的积雪。 温软裹着那件雪白的狐裘大氅,独自一人站在树下。 雪花落在他的发间、眉上、长长的睫毛上,很快就融化成细小的水珠,让他眼前一片模糊。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冰凉的雪花。 雪花在他的掌心迅速化成了一滩水渍。 真冷啊。 他想,北境的雪应该比这里的更冷、更大吧。 那个男人现在在做什么呢? 他有没有穿上自己给他缝制的、加了厚棉的冬衣? 他那条一到阴雨天就犯疼的腿,在这样的大雪天里,会不会疼得更厉害了? 他有没有按时吃饭? 有没有……想起自己?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细密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心上,不尖锐,却带着一种绵长的、钝钝的疼。 自从那天安抚了军属之后,温软就彻底忙碌了起来。 他将将军府的一间侧院腾了出来,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安置所,又在府门口搭起了粥棚,每日两次为那些生活困顿的军属们施粥。 他还发挥自己的特长,在府里开设了一个小小的义诊堂。那些军属们有个头疼脑热或是小病小灾的,都可以来他这里免费看诊抓药。 他每天都像一个上紧了发条的陀螺,从睁开眼一直要忙到深夜。 他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来填满自己所有的时间,不给自己留下一丝一毫胡思乱想的空隙。 他怕自己一停下来,那股子蚀骨的思念和担忧就会将他整个人都给吞没。 “夫人,下雪了,您怎么还站在外面?”小桃撑着一把油纸伞快步走了过来,将伞举到温软头顶替他挡去那漫天的风雪,“快进屋吧,仔细冻着了。” 温软回过神来,冲着小桃笑了笑,那笑容却有些勉强。 “没事,我就是……出来透透气。” 小桃看着他那张在风雪中冻得有些发白的脸和那双藏不住忧思的眼睛,心里一阵发酸。 这半个月来,夫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清瘦了下去。原本就纤细的身子现在看着更是单薄得像一片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 他白天在人前永远都是一副沉稳可靠的模样,冷静地处理着府内外的各种事务,耐心地安抚着那些惶恐不安的军属。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仿佛有着无穷无尽的力量。 可只有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丫鬟知道,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夫人就会一个人抱着将军留下的那件玄铁盔甲,在床上枯坐到天亮。 他不说,可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独和思念却怎么也藏不住。 “夫人,”小桃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地开口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您看,这是今天刚送来的上好血燕。奴婢给您炖盅燕窝粥,补补身子吧?” 温软摇了摇头,没什么胃口。 他抬起头望向那灰蒙蒙的天空,轻声地问,像自言自语又像在问小桃:“你说……他现在到哪里了?” 小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北境遥远,路途艰险,谁又能说得准呢?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守门的亲兵忽然神色激动地从前院一路小跑了过来,脚下的积雪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夫人!夫人!”那亲兵人还没到,声音就已经传了过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有……有信了!是北境来的军报!有将军的信!” “信?” 温软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愣在原地,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瞬间就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几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那个跑到跟前、因激动而脸颊通红的亲兵,声音都在发抖:“你……你说什么?谁的信?” “是将军的!”亲兵将一封用火漆封口的牛皮纸信封双手呈了上来,“是北大营的信使刚刚送到的!他说,将军在幽州打了第一场胜仗!” “胜仗……”温软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接那封信。 可那封信明明那么轻,在他的手里却重若千斤。 他的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都没能将那封信拿稳。 小桃赶紧上前帮他接了过来,又小心翼翼地递到他手里。 信封上没有写收信人,只在封口处盖着一个黑色的、刻着猛虎图腾的印章。 那是霍危楼的私印。 温软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个熟悉的印章,仿佛能隔着这薄薄的信封感受到那个男人掌心的温度。 他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落在信封上,迅速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夫人,您快……快打开看看啊!”小桃在一旁比他还要着急。 温软胡乱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用那双还在发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撕开了火漆。 他将里面的信纸慢慢抽了出来。 信纸很粗糙,是军中常用的那种草纸。 上面没有长篇大论的嘘寒问暖,也没有缠绵悱恻的甜言蜜语。 偌大的信纸上,只用他那龙飞凤舞的、霸道张扬的笔迹写了两个字。 ——安好。 字迹的力道很大,几乎要透出纸背。 可以想象,那个男人在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温软看着这两个字,看着看着就笑了。 他笑着笑着,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小桃和那个亲兵都紧张地看着他,不敢出声。 温软将那张薄薄的信纸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口。 他知道,这两个字就是那个不善言辞的男人能给他的、最好的情话。 他擦干眼泪,将信纸重新展开想要再看一遍。 这一次,他却发现在那两个大字的下面还画了个什么东西。 那东西画得歪歪扭扭,线条简单得有些可笑。 一个圆圆的脑袋,两只长长的耳朵,还有三瓣嘴。 赫然是一只兔子。 一只……画得极丑,丑得让人忍俊不禁的兔子。 温软看着那只丑兔子,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那张原本挂着泪痕的脸上忽然就绽开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这个傻子。 他竟然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他时哭得像只兔子。 温软伸出指尖,轻轻地在那只丑兔子的长耳朵上描摹着。 一滴温热的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正好滴落在那只兔子的眼睛上。 像是为这只傻气的小东西点上了睛。 让它活了过来。 这一次,温软没有再哭。 他只是笑着,将那封信仔仔细细地折叠好。 然后,像是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最贴身的、胸口的衣袋里。 那里正对着他的心脏。 雪还在下。 可温软却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第142章 厚厚的回信 那只画在信纸末尾的兔子丑得别具一格。 线条歪七扭八,两只耳朵一长一短,三瓣嘴撇向一边,眼神看起来呆头呆脑。 温软伸出指尖,轻轻在那只丑兔子的长耳朵上描摹着。 一滴温热的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正好滴落在那只兔子的眼睛上,像是为这只傻气的小东西点上了睛,让它活了过来。 这个傻子。 他竟然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自己哭得像只兔子。 温软看着那兔子,先前满腹的酸楚和担忧竟被这拙劣的画技给冲淡了不少。他没再哭,反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容像是在寒冬腊月里,于积雪的枯枝上乍然绽开的一朵红梅。 “夫人?”小桃和那亲兵都看傻了。 前一刻还哭得肝肠寸断,怎么下一刻就笑了? 温软将那封信仔仔细细地折叠好,像是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最贴身的、胸口的衣袋里。 那里正对着他的心脏。他能感受到从信纸上传来的、属于那个男人的滚烫温度。 雪还在下。 可温软却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走吧。”他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回屋。” 那挺得笔直的腰背让小桃恍惚间觉得,方才那个站在雪地里形单影只、满心凄惶的人只是一个错觉。 将军的一封信就像是给夫人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回到主屋,小桃连忙端上早已备好的姜茶。 “夫人,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温软接过茶碗却没有喝。他走到那张熟悉的、霍危楼惯用的书案前,将茶碗放在一边。 “小桃,研墨。”他吩咐道。 他要回信。 立刻,马上。 小桃有些惊讶,但还是听话地取来砚台和墨锭,开始细细地研磨。 温软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提起笔饱蘸了墨汁。 可他的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千言万语堵在心口,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是该问他北境的风雪大不大?还是该问他那条老伤腿疼不疼?是该告诉他自己有多想他,还是该叮嘱他万事小心? 这些话写在纸上都显得太过苍白无力。 那个男人最不耐烦看这些酸溜溜的东西。 温软想了想,落下了笔。 他写的全是些琐事。 “今日京城落了雪,是入冬第一场。府里的红梅开了,开得很好。我让小桃剪了几枝插在书房的青瓷瓶里,你回来时应还能看到。” “前日整理账目,发现府里有不少蛀虫。我自作主张处置了几个管事,追回了些银两,又重新定了采买的规矩。你莫要生气。这家,我总得替你看着。” “府里新来的厨子炖肉的手艺总是不行,不是太咸就是太淡,远不如我做的好吃。等你回来,我亲自下厨,给你做红烧肉和四喜丸子。” “演武场上的石锁,我每日都让下人擦拭,保证你回来时还跟你走的时候一个样。” “你那匹叫‘踏雪’的马脾气还是那么臭,除了周猛谁喂草料它都踢人。不过你放心,我让周猛亲自看着,每日都喂上好的精料,把它养得膘肥体壮。”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 他就像一个絮絮叨叨的小管家,将这个家里发生的、所有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仔仔细细地写给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男主人听。 他没有写一句“我想你”,可字里行间却全都是化不开的思念。 他没有写一句“我怕你回不来”,可那一句句的“等你回来”却藏着他最深切的、最卑微的期盼。 他知道,这些琐碎的、充满了烟火气的日常,才是维系着那个在尸山血海里拼杀的男人的、最坚韧的纽带。 他要让霍危楼知道,京城里有一个家在等他。 有一个人,在等他。 不知不觉就写了满满一张纸。 温软觉得还不够。 他又取来一张纸,继续写。 他写那些军属,写他在府里开设的义诊堂,写他如何用那些不值钱的草药治好了一个孩子咳了半个月的肺病。 他写他在后院墙角发现了一窝刚出生的小猫,毛茸茸的,只有巴掌大。他想等它们大一点,就抱一只回来养。 他又写,宫里的太后派人送来了些赏赐,无非是些绸缎布匹。他看着那匹天青色的云锦觉得很衬霍危楼,便收了起来,打算亲手给他做一件春衫。 …… 他写得入了神,连小桃什么时候出去、又什么时候端着饭菜进来都未曾察觉。 等到他终于停下笔、揉了揉酸涩的手腕时,才发现窗外天色已黑,书案上已经整整齐齐地码了十页信纸。 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小桃看着那厚厚的一叠信纸,又看了看桌上那几乎没动过的、早已凉透的饭菜,心疼得直掉眼泪。 “夫人,您……” “我写完了。”温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脸上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 他将那十页信纸仔仔细细地整理好,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字,才小心地将它们叠起来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那信封被撑得鼓鼓囊囊的。 温软用火漆仔仔细细地封了口,想了想,又学着霍危楼的样子,在信封的背面画了一只兔子。 他画得比霍危楼认真多了。 那兔子有着圆滚滚的身体、长长的耳朵、红红的眼睛,乖巧地蹲在地上,像是在等着谁。 做完这一切,他才觉得腹中饥饿难耐。 “小桃,把饭菜热一热吧。” “欸!好嘞!”小桃见他终于肯吃饭了,连忙高兴地应着,端着饭菜跑了出去。 温软捧着那封厚厚的、沉甸甸的信,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晚膳后,温软将周猛叫到了书房。 自从霍危楼走后,周猛便成了将军府的守护神,每日都带着一队亲兵在府内外巡逻,确保万无一失。 “夫人。”周猛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周副将,”温软将那封信递了过去,“这是……给将军的回信。劳烦你想办法尽快送到将军手里。” 周猛看着那厚得像一本书似的信封,愣了一下。 乖乖,这得是写了多少字啊? 他接过信,郑重地揣进怀里,拍了拍胸脯:“夫人放心!这信就算是绑在火箭上,属下也给您射到将军的大帐里去!” 温软被他逗笑了,眼里的忧色散了不少。 “多谢。” “夫人客气了。”周猛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将军能收到您的信,肯定高兴得能一拳打死一头熊!属下这就去办!” 说完,他便揣着那封沉甸甸的信,大步流星地走了。 温软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牖。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一轮明月挂在清冷的夜空中,皎洁的月光洒在庭院的积雪上,反射出莹莹的白光。 “夫君。” 温软对着那轮明月,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地唤了一声。 “早些回来。” 第143章 应对刁难 日子在等待中,过得缓慢而又充实。 自从那封厚厚的回信寄出去之后,温软的心境平稳了许多。 他依旧每日忙碌,将将军府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 府门口的粥棚,从未断过一日。义诊堂里,也总是坐满了前来求医问药的军属。 温软的名声,早已不仅仅局限于将军府内。 整个京城的百姓都知道,镇北将军霍危楼娶了一位心地善良的男夫人。 他不仅没有世家公子的骄矜,反而心怀仁善,开设粥棚、建立义诊堂,庇护着那十万远征军的家眷。 一时间,“神医夫人”的名号,在京城里传为了一段佳话。 这样的日子,平静地过了将近一个月。 这日,温软刚在义诊堂给一个老婆婆看完病,正低头开着方子,一个小厮就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 “夫人!不好了!” 温软的笔尖一顿,在纸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抬起头,眉头微蹙:“何事惊慌?” “是……是抚恤金的事!”小厮喘着粗气说道,“兵部那边,把咱们镇北军这次幽州战役阵亡将士的抚恤金,给扣下了!” “什么?”温软霍然起身,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大盛朝有例。凡为国捐躯的将士,朝廷都会发放一笔抚恤金,用以安顿其家小。这笔钱,是那些失去了顶梁柱的家庭,唯一的活路。 “怎么回事?说清楚。”温软的声音冷了下来。 “奴才也不知道啊!”小厮急得快哭了,“今天一早,张大娘她们几家就去兵部领抚恤金,结果兵部的一个主事说,名册对不上,账目也有问题,让她们先回去等着。可这张大娘的儿子,是跟着将军第一个冲进幽州城的,连周副将都亲眼看见的!这怎么可能名册对不上啊!” 温软心里一沉。 他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名册对不上的问题。 这是有人在故意刁难。 霍危楼在幽州打了胜仗,风头正盛。朝中不知有多少人眼红嫉妒。 他们不敢在正面战场上跟霍危楼作对,便只能在这些阴私的、上不得台面的地方,使绊子。 “我知道了。”温软压下心头的怒火,重新坐了下来,将那张未写完的方子写完,递给一旁等待的老婆婆:“阿婆,按时吃药,过两日便好了。” 老婆婆千恩万谢地走了。 温软这才对那小厮吩咐道:“去把周副将请来。” 很快,周猛就一身煞气地冲了进来。 “夫人!他娘的兵部那帮孙子,是活腻歪了吗?连阵亡兄弟的抚恤金都敢克扣!老子现在就带人去把兵部给砸了!”周猛双目赤红,显然已经气到了极点。 “砸了兵部,然后呢?”温软抬头,平静地看着他,“等着被人安上一个‘带兵闹事,意图谋反’的罪名,然后连累远在北境的将军吗?” 周猛被他问得一噎,那股子冲天的火气,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熄了大半。 “那……那怎么办?”周猛烦躁地抓着头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兄弟们的家人,连口饭都吃不上吧!” “自然不能。”温软的眼神冷得像冰,“这件事,我来处理。你现在要做的,是安抚好那些家眷的情绪,告诉她们,将军府不会不管她们。另外,派人去兵部,就说我要亲自拜见兵部侍郎,跟他核对名册。” 周猛虽然不知道温软要做什么,但看着他那副沉静笃定的模样,心里莫名地就安定了下来。 “是!属下这就去办!” 下午,兵部衙门。 温软一身素净的天青色长衫,独自一人,站在兵部侍郎的值房外等候。 他没有穿那件霍危楼送他的白狐大氅,也没有带任何随从。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棵长在石缝里的青竹,瘦弱,却挺拔。 来来往往的官吏们,都用一种好奇又轻蔑的眼神打量着他。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把镇北将军迷得神魂颠倒的男夫人? 长得倒是白净,可这身子骨,也太单薄了些。 温软对那些目光恍若未闻,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足足等了半个时辰,那扇紧闭的房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个身穿四品官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慢悠悠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哎哟,这不是将军夫人吗?”兵部侍郎钱大人一见温软,脸上就堆起了虚伪的笑:“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里面请。” 温软跟着他走进值房,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钱大人。” “夫人不必多礼。”钱侍郎大马金刀地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知夫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啊?” 这副做派,像极了当初在天香楼里的李文才。 温软心底泛起一阵生理性的厌恶,但面上却依旧平静。 “为我镇北军将士的抚恤金而来。”他开门见山。 “哦,抚恤金啊。”钱侍郎放下茶盏,故作恍然大悟状,“这事本官也听说了。夫人有所不知。这次幽州大捷,阵亡将士人数众多,名册繁杂,核对起来,实在是颇费工夫。总不能因为着急,就出了纰漏,寒了将士们的心,不是?” “大人的意思是,名册还没核对完?” “是啊。”钱侍郎摊了摊手,一脸的为难,“这事,急不得。夫人还是先请回吧,等名册核对清楚了,本官第一时间就派人通知府上。” 温软看着他那副油滑的嘴脸,知道再多说也是无益。 这些人,就是打定了主意要拖着。 他们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来磋磨将军府的锐气,打击霍危楼在前线的声望。 “好。”温软点了点头,没有再争辩,“那便不打扰大人了。” 说完,他便转身,干脆利落地走了。 钱侍郎看着他那瘦弱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还以为是什么厉害角色,不过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软柿子罢了。 回去的路上,天色阴沉,寒风刺骨。 小桃跟在温软身后,看着他那紧抿的唇线和冷凝的侧脸,担忧地问道:“夫人,那钱大人分明就是故意刁难,咱们……就这么算了?” “不算。”温软吐出两个字。 硬碰硬,是行不通的。 他没有人脉,没有官职,拿什么跟一个正四品的兵部侍郎斗? 可这件事,他不能不管。 那些阵亡将士的家人们,还在等着这笔钱,下锅煮米。 回到将军府,天已经彻底黑了。 府门口,依旧聚集着许多闻讯而来的军属,她们一个个翘首以盼,脸上写满了焦虑和不安。 看到温软的马车回来,人群立刻就骚动了起来。 “夫人!夫人回来了!” “夫人,兵部那边怎么说?” “我们的抚恤金,到底能不能拿到啊?” 温软下了马车,看着那一双双充满了期盼和恐惧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对着众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他声音沙哑,“今日,没能为大家把抚恤金要回来。” 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泣声。 希望,破灭了。 温软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些绝望的妇人,看着那些依偎在母亲怀里、眼神茫然的孩子,他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但他没有绝望。 他的眼神,依旧清亮而坚定。 “但是,请大家相信我。”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也请大家,相信远在北境的将军。” “这笔钱,是我们的英雄用命换来的。谁敢吞,我就让他,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他的话,掷地有声。 虽然没能拿回抚恤金,可他这番话,却像是一颗定心丸,让那些原本已经陷入绝望的军属们,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是夜,温软在书房里,枯坐了一整夜。 烛火摇曳,将他单薄的身影,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每多等一天,那些军属们的生活,就更艰难一分。 既然官路走不通,那他就,走另外一条路。 一条,谁也想不到的路。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终于站起身。脸上没有了半分疲惫和迷茫,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坚毅的决然。 他推开门,对着门外守候的小桃,轻声吩咐道:“去,把所有阵亡将士家中的孩童,都给我请到府里来。” 小桃愣住了:“夫人,您这是……” 温软看着天边那抹即将破晓的晨光,眼神幽深。 “去请愿。” 第144章 温软以身作盾护遗孤 京城的清晨,寒气逼人。 天还未大亮,青石板路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往日里这个时辰,街上除了赶早的商贩,几乎没什么行人。 可今日,朱雀大街上却出现了一支奇怪的队伍。 那是一群孩子。 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才刚刚学会走路,被哥哥姐姐牵着。 他们大约有四五十人。一个个都穿着打着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的旧棉袄,小脸冻得通红,鼻尖下挂着清亮的鼻涕。 他们手里都提着一盏小小的、没有点燃的白色纸灯笼。 队伍的最前方,领着他们的是一个身穿天青色素面长衫的青年。 正是温软。 他没有坐马车,也没有带任何随从。 他就那么走在最前面,一手牵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女童,步伐缓慢而坚定。 这支队伍不哭不闹,也没有喊任何口号。 他们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皇宫。 这诡异又肃穆的一幕,很快就吸引了街上所有人的注意。 “这是……这是在做什么?” “看那些孩子的穿着,像是穷人家的孩子。提着白灯笼……这是要办丧事?” “不对,你看领头的那个青年,那不是将军府的温夫人吗?” “是他!我前几日在义诊堂还见过他!这些孩子,好像都是……都是那些阵亡将士的遗孤!” 议论声像潮水一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很快,所有人都明白了过来。 这不是送葬。 这是请愿! 是那些为国捐躯的英雄们的孩子们,来替他们的父亲讨一个公道! 一时间,所有看着这支队伍的百姓心里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酸涩、愤怒,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大盛的将士在前方流血卖命,保家卫国。 可他们的孩子,却要在后方,在这寒冷的冬日清晨提着白灯笼,去乞求本该属于他们的抚恤。 这是何等的讽刺! 温软听着周围的议论声,面色没有丝毫变化。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他斗不过兵部侍郎,斗不过那些盘根错杂的权贵。 但他可以借助舆论。 借助这天下悠悠众口,去敲响那紧闭的、高高在上的宫门。 队伍终于走到了皇宫的正门,承天门前。 高大的宫墙、朱红的宫门,在晨曦中显得威严而又冷漠。 手持长戟的御林军像一排排没有感情的雕塑,守卫着这座权力的中心。 看到这支奇怪的队伍,御林军的统领立刻上前,厉声喝道:“来者何人!宫门重地,不得喧哗聚集!” 温软停下脚步,在离宫门百步之遥的地方站定了。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对着身后那群有些害怕的孩子们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大家走累了吧?”他柔声问道,“我们就在这里,坐下歇一会儿,好不好?” 孩子们都很听话,一个个乖乖地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坐了下来。 他们将那盏白色的纸灯笼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四五十个孩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双清澈又茫然的眼睛,看着那座高大的宫门。 那场面无声,却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喊都更具冲击力。 御林军的统领也愣住了。 他接到过命令,要严防军属闹事。 可眼前的场景,让他根本不知该如何应对。 驱散? 对着一群手无寸铁的妇孺,他或许还能狠下心。 可对着这些父亲刚刚战死沙场的孩子,他怎么下得去手? 那长戟抬起,又放下。 他只能黑着脸,派人火速进宫禀报。 温软就那么陪着孩子们坐着。 他从随身携带的小布包里,拿出一些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糕,一个一个地分给孩子们。 “来,先垫垫肚子。” 他又开始给孩子们讲故事。 他讲的,是北境的故事。 他讲那里的风雪有多大,讲那里的蛮族有多凶残。 他也讲,有一位很厉害很厉害的大将军,带着一群很勇敢很勇敢的叔叔伯伯,是如何在那冰天雪地里打跑了坏人,守住了他们的家。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一阵温暖的风,吹散了孩子们心头的恐惧和寒冷。 而这一切,都被远处那些闻讯赶来的百姓和准备上朝的文武百官们尽收眼底。 兵部侍郎钱大人的轿子正好路过。 当他撩开轿帘看到宫门口那副景象时,脸上的血色“刷”的一下就褪得干干净净。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看着温吞如水的青年,竟然会用这种方式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一招,太狠了。 他这是要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啊! 慈宁宫。 太后刚刚起身,正由宫女伺候着梳妆。 一个老嬷嬷就神色慌张地快步走了进来。 “太后!不好了!” 太后眉头一皱:“何事如此慌张?” 老嬷嬷将宫门外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都说了一遍。 太后听完,捏着眉簪的手猛地一顿。 “那个温软,竟然有这等心计?”她眼神一冷。 “太后,现在外面都传遍了。”老嬷嬷焦急地说道,“百姓们都在说,朝廷……朝廷亏待了功臣。再这么下去,恐怕会影响皇家的声誉啊!” 太后将眉簪重重地拍在梳妆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她当然知道这件事的要害在哪里。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民心是动摇不得的国本。 更何况,这次温软手里攥着的是“忠烈遗孤”这张牌。 谁敢动他们,谁就是与天下人为敌。 “钱德海这个蠢货!”太后低声骂了一句。 本想借他之手敲打一下霍危楼,搓一搓那小子的锐气。 没想到,却被霍危楼那个不起眼的男妻反将了一军。 “摆驾。”太后站起身,凤眸里闪过一丝冷厉,“哀家倒要去看看,这个温软究竟有几分能耐。” 半个时辰后,一纸懿旨传到了宫门口。 太后宣温软觐见。 温软将最后一个孩子交到闻讯赶来的周猛手里,又细细地叮嘱了几句。 然后,他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独自一人跟着传旨的太监,走进了那座深不见底的宫城。 这是他第二次踏入这座代表着大盛最高权力的殿宇。 上一次,他卑微如尘,满心恐惧。 而这一次,他的脚步却异常沉稳。 慈宁宫里,熏香袅袅。 太后高坐于凤座之上,面沉如水。 温软走到殿中,不卑不亢地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礼。 “草民温软,参见太后。” 太后没有让他起身,只是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眼前的青年身形依旧单薄,面色甚至因为连日的操劳而显得有些苍白。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里面没有了初见时的怯懦和惶恐,只有一片澄澈的、不容侵犯的坚韧。 “抬起头来。”太后冷冷地开口。 温软依言抬起了头,直视着那双充满了威压的凤眸。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良久。 太后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你,很好。” “抚恤金的事,兵部即刻就会发放。钱德海玩忽职守,哀家会亲自向皇上禀明,从重处置。” “哀家,给你这个交代。” “你,可还满意?” 温软垂下眼帘,再次躬身行礼,声音平静无波。 “草民谢太后恩典。” “也代那十万镇北军的家属,谢太后为他们做主。” 他没有得意,也没有谄媚。 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让太后第一次真正地正视起这个霍危楼娶回家的男妻。 这,不是一只逆来顺受的兔子。 这是一块,裹在棉花里的,钢。 作者告诉你:书友们,书荒请去最新最全的小说网站:策图小说网,访问不了请发邮件至 dz@CETU2.COM 温软走出慈宁宫的时候,冬日的暖阳正好穿透云层洒了下来。 金色的阳光照在他身上,驱散了所有的阴冷和寒意。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湛蓝的天空。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在后方的这场战争,他才刚刚打赢了第一仗。 第145章 建立药坊 温软在宫门口打的那场无声的胜仗,像一阵风,迅速传遍了整个京城。 兵部侍郎钱德海因“玩忽职守,克扣忠烈抚恤”的罪名,被皇帝亲自下旨革职查办,抄没家产。那些被扣下的抚恤金,也在当天下午就由兵部派人,毕恭毕敬地送到了将军府,再由周猛带人一家家地分发下去。 那些原本愁云惨淡的军属们,在拿到那笔救命钱时,一个个都哭得泣不成声。他们不谢朝廷,不谢皇帝,只对着将军府的方向,重重地磕了几个头。 经此一役,温软“神医夫人”的名号,在京中彻底叫响了。 人们不再只议论他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或是他那备受争议的男妻身份。更多的人,在提起他时,语气里都带上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佩。 这是一个看着软,骨子里却比谁都硬的角色。 温软却没把这些虚名放在心上。解决了抚恤金的问题后,他又有了新的想法。 北境苦寒,战事胶着,伤亡在所难免。霍危楼出征前,他准备的那些伤药虽然都是顶好的,可数量终究有限,对于十万大军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一个人,力量太小。可若是……把所有人的力量都聚集起来呢?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便再也按捺不住。 第二日,温软便让小桃和周猛去将府里那些闲置的女眷,以及平日里受将军府恩惠最多的军属们,都请到了府中的一处侧院里。 侧院早已被清扫干净,里面临时搭起了好几个巨大的雨棚,雨棚下摆着一排排长长的木桌和石臼。 众人看着这阵仗,都有些不明所以,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温软从屋里走了出来。他今日穿的还是一身素净的青衫,外面只罩了件寻常的棉布褙子,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地束在脑后,瞧着就像个邻家温和的教书先生。 “今日请各位嫂嫂婶婶前来,是有一事相求。”温软对着众人,先行了一礼。 众人连忙还礼,一个平日里与温软走得近的军嫂大着胆子问道:“夫人言重了!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是,我们这些人,别的本事没有,力气还是有几分的!” “对!夫人您说!”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温软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又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大家也知道,我是个郎中。”他指了指那些桌案和石臼,“北境战事吃紧,将士们在前线流血拼杀,最缺的就是伤药。我想……建一个药坊。” “我想请大家,与我一同,为前线的将军和兄弟们,制作金疮散、止血膏这些救命的药。” 他顿了顿,环视着众人,声音清朗而又坚定:“我一个人,一天最多能制出十人份的药。可我们这里有上百人。我们合在一起,一天就能制出千人份。一个月,就是三万份!” “这些药送过去,或许就能让我们的男人,我们的儿子,少流一点血,多一分活下来的希望。” 他话音落下,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下来。 那些妇人们,一个个都红了眼眶。 她们不懂什么家国大义,她们只知道,自己的丈夫、儿子正在那冰天雪地里,跟蛮子拼命。她们日日夜夜地悬着一颗心,烧香拜佛,却什么也做不了。 那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人逼疯。 而现在,温软给了她们一个机会。一个能为自己的亲人,做点什么的机会。 “我干!”先前那个军嫂第一个站了出来,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嘶哑却有力,“夫人,您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不就是捣药嘛,我天天在家捣蒜,这个我拿手!” “我也干!” “算我一个!我眼神好,能挑拣药材!” “我力气大,我来磨药粉!” 一时间,群情激奋。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应了下来,那一张张朴实的脸上,都迸发出了惊人的光彩。 温软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头一热,眼眶也有些发酸。 他再次对着众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代将军,代所有镇北军的将士,谢谢大家。” 就这样,一个简陋却高效的伤药作坊,在将军府的后院里,正式开张了。 温-软将所有人分成了几个组。年轻眼神好的,负责挑拣药材,去除杂质;身强力壮的,负责用石臼捣碎、研磨;心思细腻的,负责按照他开出的方子,精确地称量配比;手巧的,则负责将制好的药粉分装进一个个小小的油纸包里,并在外面用炭笔写上药名和简单的用法。 而他自己,则是总揽全局的那个人。 他每日都泡在药坊里,亲自教导每一个人如何辨认药材,如何掌握火候,如何控制力道。他的声音永远是温和的,讲解永远是耐心的。哪怕有人做错了,他也从不苛责,只是笑着再演示一遍。 一时间,整个将军府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药香气。 那香气驱散了笼罩在府里多日的阴霾和死寂,带来了一种踏实的、充满了希望的生机。 这些妇人们,白天在药坊里挥洒着汗水,晚上回到家里,睡得也格外香甜。她们不再整日以泪洗面,不再胡思乱想。因为她们知道,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与千里之外的亲人紧紧相连。 半个月后,第一批足足五千份伤药,被整整齐齐地装进了十几个大木箱里。 温软亲自检查了最后一箱,用火漆封了口。 他直起腰,看着这半个月来的心血结晶,脸上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他回头,看着身后那些同样面带喜色的军属们,朗声说道:“各位嫂嫂婶婶,辛苦了!今日,我自掏腰包,请大家去天香楼,吃一顿好的!”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温软笑着,心里却在想: 霍危楼,我把你的后方,给你稳住了。 你在前线,也要好好地,给我保重自己啊。 这些药,能用上最好。可我更希望,你一包也用不上。 第146章 将军的炫耀 北境,幽州城外。 寒风如刀,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连绵的军帐在风雪中伫立,像是一群蛰伏的钢铁巨兽。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却依旧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霍危楼一身玄铁轻甲,正单膝跪在地上,用一块粗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他那杆红缨枪。 枪尖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渍。 帐内,十几个副将围着一张巨大的沙盘,神色凝重地讨论着军情。 “将军,蛮子的主力虽然在幽州城下被我们击退,但他们并未走远,而是在城外三十里的鹰愁涧扎下了营寨。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们若是强攻,恐怕会损失惨重。” “是啊将军,而且我们的粮草……不多了。朝廷运来的粮草,不知为何,在路上耽搁了。再这么耗下去,不出半月,我们就得断粮。” “他娘的!肯定是朝中那帮孙子又在使绊子!”一个脾气火爆的副将一拳砸在桌上。 霍危楼擦拭的动作没有停,他头也未抬,声音冷得像帐外的冰雪:“急什么。” 他缓缓站起身,那高大的身形带着一股令人窒infos的压迫感。他走到沙盘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复杂的地形。 “断粮?”他嘴角扯出一个嗜血的弧度,“蛮子不是有粮吗?” 众将领一愣,随即眼睛都亮了。 将军的意思是……要去抢蛮子的粮草?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一股寒风裹着雪沫子卷了进来。 周猛一脸兴奋地冲了进来,手里高高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将军!京城来的!京城来的信使到了!” 霍危楼的眼神瞬间就从沙盘上移开了。他那张素来冷硬如铁的脸上,线条似乎都柔和了一分。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那个包裹上。 周猛嘿嘿笑着,将包裹递了过去,还不忘挤眉弄眼地小声说:“将军,是夫人寄来的!” 霍危楼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那伸出去接包裹的手,比平时稳了不知多少倍。 他“嗯”了一声,接过包裹,转身走回自己的帅案后,大马金刀地坐下。那副样子,仿佛手里拿的不是家信,而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军报。 可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包裹上的火漆印章,半天没动。 周围的副将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好奇地看着,却又不敢出声。 “看什么看?”霍危楼被他们盯得有些不自在,眉头一拧,骂道,“都没事干了?滚出去操练!半个时辰后,老子要看到你们的操练成果!” “是!将军!” 众将领憋着笑,轰然应诺,一个个脚底抹油似的溜了出去。 周猛没走,他涎着脸凑了过去:“将军,您快打开看看啊!这包裹沉甸甸的,夫人肯定给您寄了不少好东西!” 霍危楼瞪了他一眼,但也没再赶他。 他拿起桌上的匕首,小心翼翼地挑开火漆,一层一层地剥开油布。 里面,是一个木盒子。 打开盒盖,最上面放着的,是一封厚得像本书的信。 霍危楼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拿起那封信,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纸张的厚度。这个小东西,是把心里话都掏出来写给他了吗? 他没急着看信,而是将信小心地放在一边,继续看盒子里的东西。 信下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冬衣。是他没见过的款式,天青色的云锦面料,领口和袖口都镶了一圈雪白的狐狸毛,摸上去又软又暖和。 衣服里,还塞着好几个小小的锦囊,散发着淡淡的药草香气。 再往下,是几个油纸包。打开一个,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虽然经过长途跋涉,有些碎了,但那股子熟悉的、甜糯的香气,还是瞬间就钻进了霍危楼的鼻子里。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滚。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真他娘的甜。 甜得他心里那块最硬的地方,都软成了一滩水。 他三两口吃完一块,又拿起一块。 周猛在旁边看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将军,好吃吗?给属下尝尝呗?” 霍危-楼像护食的狼一样,一把将油纸包收了起来,恶狠狠地瞪着他:“滚!这是老子媳妇给老子做的!” 周猛:“……” 小气。 霍危楼将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仔仔细细地看。有手套,有护膝,甚至还有一双加了厚棉的鞋垫。 每一样东西,都做得精细又妥帖。 他能想象出,那个小东西在京城的灯下,一针一线地缝制这些东西时的模样。 一定是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认真得像个小老头。 霍危楼的心,涨得满满的。 他终于拿起了那封信。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第一页,写的是京城下了雪,府里的红梅开了。 第二页,写的是他处置了府里的蛀虫,请他不要生气。 第三页,写的是新来的厨子做红烧肉不好吃,等他回来,她亲自做。 …… 他看得极慢,那双能一眼看穿战场布局的锐利眼睛,此刻却像是不识字一般,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挪。 他脸上的表情,也随着信里的内容,不断地变化着。 看到温软说府里有了蛀虫,他眉头紧锁,煞气外露。 看到温-软说等他回来做红烧肉,他嘴角又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当他看到最后一页,看到那只画得比他还丑,但明显用心了许多的兔子时,他终于没忍住,“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低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和愉悦。 周猛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完了,将军傻了。 霍危楼将那十页信纸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才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了自己最贴身的、胸口的甲片里。 然后,他拿起那件新做的天青色冬袍,直接就脱了身上的甲胄,换了上去。 尺寸刚刚好。 “怎么样?”他站起身,在周猛面前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炫耀。 周猛还能说什么?他只能竖起大拇指,违心地夸赞:“好看!将军穿上这个,简直……简直是文武双全!” 霍危楼满意地哼了一声。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从那个木盒子里翻了翻,翻出了一个用红绸布缝制的平安符。 他拿起平安符,在帐内的几个副将面前晃了晃,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 “看,”他粗声粗气地说道,脸上却带着压不住的得意,“我媳妇,给我求的。” 整个军帐,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们那杀人不眨眼的将军。 片刻之后,不知是谁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着,整个大帐都爆发出了一阵善意的哄笑。 “哟!将军夫人可真是心灵手巧啊!” “将军好福气啊!” 霍危楼听着这些起哄声,非但不恼,反而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个得了糖吃的傻小子。 他把那个平安符,宝贝似的也塞进了胸口的甲片里,紧挨着那封厚厚的信。 有了这两样东西护着,他觉得,自己这颗心,从来没有这么暖过。 笑够了,他脸上的神情又恢复了那副肃杀的模样。 他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枚代表着突袭部队的黑色小旗,重重地插在了鹰愁涧的后方。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狠厉。 “今夜三更,全军夜袭鹰愁涧。” “老子,要回家吃饭。” 第147章 漫长的等待 夜袭鹰愁涧,大获全胜。 这一仗打得酣畅淋漓,镇北军的士气前所未有的高涨。蛮子被杀得屁滚尿流,丢盔弃甲,连粮草大营都拱手让人。 清晨,天还蒙蒙亮,霍家军的营地里已经是一片欢腾。伙夫营的大锅里炖着从蛮子那里缴获来的肥羊,香气飘出几十里地。士兵们围着篝火,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快意和对将军神兵天降的崇拜。 霍危楼没有参与庆功。 他独自一人站在营地最高处的瞭望塔上,手里攥着那个被体温暖得发烫的平安符,目光穿透风雪,望向遥远的南方。 京城。家。 他想他那个娇气又爱哭的小郎中了。 信里絮絮叨叨说的那些家常,什么红梅开了,什么厨子手艺不行,在他看来,比圣旨听着都顺耳。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信,又看了一遍。当看到那只丑得可笑的兔子时,他那张被风雪和血气淬炼得冷硬的脸上,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翘。 “将军!”周猛一身酒气地爬了上来,手里还提着一只烤得焦黄的羊腿,“您怎么一个人躲这儿吹冷风?来,吃点热乎的!” 霍危楼没回头,把信小心翼翼地收好,才接过羊腿,撕下一块肉,慢慢嚼着。 “京里那边,可还有信来?” “还没呢。”周猛挠了挠头,“算算日子,咱们送去的捷报,这会儿估计刚到京城。夫人的回信,怕是还得等些时日。” 霍危樓“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知道,打仗急不得。可他这颗想回家的心,却一日比一日更急。 捷报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举国欢腾。 温软是在义诊堂里听到这个消息的。一个刚从前院跑来的小厮,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来,满脸涨红,话都说不利索:“夫……夫人!胜了!咱们胜了!将军夜袭鹰愁涧,大破蛮军,还缴获了他们所有的粮草!” 温软正在为一个孩子包扎划伤的手指,闻言,手里的纱布“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 “夫人!”旁边的小桃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你……再说一遍?”温-软抓住那小厮的胳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是真的!夫人!”小厮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宫里都传遍了!皇上龙颜大悦,说是要重赏将军呢!” 温软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他只听见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声。 赢了。 他赢了。 那股压在心头几个月的巨石,仿佛在这一刻被挪开了。他只觉得浑身一软,若不是小桃扶着,几乎要瘫倒在地。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他赶紧低下头,用袖子胡乱地擦着,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的失态。 周围的军属们听到消息,也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和哭泣。 “赢了!我们的男人赢了!”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 整个将军府,都沉浸在一片喜悦的海洋里。 这天晚上,温软破天荒地让厨房加了好几个菜。他自己也多吃了一碗饭。 夜里,他抱着霍危楼留下的那件玄铁盔甲,第一次,睡得那样安稳。 他以为,好日子就要来了。 他以为,他很快就能等到那个男人,风尘仆仆地推开门,对他说一声:“老子回来了。” 可他没想到,这一等,就等了整整三个月。 鹰愁涧大捷之后,战事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蛮子元气大伤,龟缩在北方更深处的雪山里,不敢再轻易出击。霍危樓也没有冒进,他带着大军驻守在幽州城,休养生息,同时加固城防,防备着蛮子的反扑。 战事,就这么胶着住了。 前线再没有捷报传来。当然,也没有坏消息。 可这种平静,比什么都更磨人。 温软的生活又恢复了以往的规律。每日打理府内事务,去义诊堂坐诊,去药坊监督伤药的制作。他把自己安排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空隙。 可每到夜深人静,那股子思念和担忧,就像藤蔓一样,从心底最深处爬出来,将他整个人都缠得密不透风。 他收到的,依旧只有那一封信。 那封信已经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信纸的边角都磨得柔软了。 他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的流苏,从天黑,到天亮。 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了下去。原本就合身的衣裳,现在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下巴尖得能戳人,脸色也总是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苍白。 小桃变着法儿地给他做好吃的,炖燕窝,熬鸡汤,可他总是吃不了几口就没了胃口。 “夫人,您好歹多吃点啊。”小桃看着他又只喝了半碗粥,心疼得直掉眼泪,“您再这么下去,身子就垮了。等将军回来了,还不得心疼死?” 温软只是勉强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何尝不想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可他控制不住。 那颗心,一半在京城,一半,早就飞去了北境。 这天,周猛从城外大营带回来几个伤兵。是之前在幽州城下受伤,被送回京城养伤的。 温软亲自去给他们诊治。 其中一个断了腿的年轻士兵,烧得有些神志不清,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 温软俯下身,仔细去听。 “冷……血……好多的血……” “张大哥……张大哥的头……没了……” “救我……将军……救我……” 那士兵忽然睁开眼,一把抓住了温软的手腕,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恐惧。 温软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他知道,战场是残酷的。 可从别人口中,亲耳听到这种零碎的、血淋淋的描述,还是让他浑身发冷。 他耐心地安抚着那个士兵,给他施了针,让他沉沉睡去。 可那士兵的话,却像魔咒一样,在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晚上,他一个人在药房里整理药材。 一个小小的、用碎布缝制的香囊,从一堆草药里掉了出来。 他认得这个香囊。 是他当初塞在给霍危楼做的冬衣里的,里面装的是驱寒助眠的药草。 这个香囊,怎么会在这里? 他捡起香囊,香囊的一角,沾着一块早已干涸的、暗褐色的血迹。 温软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冲出药房,疯了一样跑到那个断腿士兵的房间。 士兵已经退了烧,清醒了许多。 “这个……这个香 ??”温软举着那个香囊,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士兵看着那个香囊,愣了一下,随即想了起来:“哦,这个啊。是从一个战死兄弟的遗物里发现的。周副将说,这料子瞧着像是夫人您的手艺,就让俺带回来给您瞧瞧,看是府里哪个下人的,好把抚恤金给人家送去。” 温软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不是霍危楼的。 还好,不是他的。 他松了一口气,可那颗高高悬起的心,却怎么也落不下来。 他像是魔怔了一样,开始翻看那些送回来的、阵亡将士的遗物。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想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可他的眼睛,却控制不住地在那些残破的、沾着血污的衣物里,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怕。 他怕在某一堆遗物里,看到一件天青色的云锦袍子。 或者,看到一支断掉的红缨枪。 夜深了。 温软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主屋。 他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外清冷的月光,走到了床边。 他躺了下去,用那件冰冷的玄铁盔甲,将自己紧紧裹住。 只有这样,他才能汲取到一丝丝安全感。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可脑海里,却反反复复地闪现着那个士兵惊恐的脸,和那个沾着血迹的香囊。 迷迷糊糊中,他仿佛又回到了北境的战场。 风雪、烈火、厮杀声。 还有……那个浑身是血,对他伸出手,却最终无力倒下的男人。 第148章 噩梦 夜色如墨,泼洒在将军府的屋檐上。 主屋内没有点灯,只有一缕惨白的月光从窗格子里透进来,照在拔步床上那道蜷缩的身影上。 你想看的小说都在策图小说网给你下载好啦: CETU2.COM 温软睡得很不安稳。 他眉头紧锁,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嘴里无意识地溢出几声破碎的呜咽。 他做梦了。 梦里不再是那个温暖的、有着桂花香气的江南小镇。 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被鲜血染红的雪原。 天空是铅灰色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卷起地上的血沫和碎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他孤身一人站在这片修罗场上,脚下踩着的是黏腻的、不知是谁的血肉。 他很害怕,想跑,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不远处,两支钢铁洪流狠狠地撞在一起。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垂死的惨叫声,交织成了一曲绝望的地狱之歌。 他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那些白天还在药坊外跟他笑着打招呼的汉子,此刻却像一个个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红着眼,挥舞着手里的兵器。 一刀劈下,便是脑浆迸裂。 一枪捅出,便是开膛破肚。 他看见周猛被人一刀砍中了肩膀,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可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刀就将偷袭者的脑袋砍了下来。 温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想闭上眼睛,可眼皮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撑着,怎么也合不上。 他的目光在混乱的战场上疯狂地搜寻着。 他在找一个人。 那个说过会活着回来、给他当一辈子门神的男人。 终于,他看见了。 就在战场的最中心,那个人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之上,身披玄铁重甲,手持一杆红缨枪,像是一尊不可战胜的魔神。 他的红缨枪每一次挥出,都会带走数条鲜活的生命。他的周围,尸体堆积如山。 是霍危楼! 温软想喊他的名字,可喉咙里却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霍危楼的身上,伤口越来越多。 一支冷箭,射中了他的左臂。他眉头都没皱,直接伸手将箭杆折断。 一把弯刀,划破了他的后背。他像是毫无察觉,回身一枪就将偷袭者挑飞。 他的动作依旧迅猛,可温软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杆红缨枪,变得越来越沉重。 蛮子太多了。 像是杀不尽的蝗虫,从四面八方涌来。 霍危楼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渐渐地,他的身边,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被数不清的蛮子,层层叠叠地包围了起来。 “霍危楼……”温软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丝破碎的声音,带着哭腔。 战场上的霍危樓像是听到了他的呼唤,竟真的回过了头。 隔着尸山血海,隔着漫天风雪,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温软身上。 那双总是带着煞气的眸子,此刻却异常的温柔。 他冲着温软,扯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痞气,一丝安抚,还有一丝……决绝。 不要怕。 他在用口型对他说。 温软的眼泪瞬间就决了堤。 他拼命地摇头,想冲过去,可身体依旧动不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银色狼皮铠甲、身形格外高大的蛮族将领,举起了一张巨大的牛角弓。 那弓上,搭着一支通体漆黑的、泛着幽幽蓝光的狼牙箭。 “不——!” 温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嘶吼出声。 可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了震天的喊杀声里。 那支淬了毒的狼牙箭,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风雪,带着死亡的呼啸,精准地射向霍危楼。 霍危楼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猛地侧身。 可他躲得快,那箭更快。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得可怕。 那支狼牙箭,狠狠地扎进了霍危楼的右胸,从后背透出一个狰狞的箭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霍危楼高大的身躯在马背上晃了晃。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箭矢,脸上露出了一抹不敢置信的神情。 他手里的红缨枪,“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鲜血,像决了堤的洪水,从他的伤口处汹涌而出,瞬间就染红了他胸前的衣甲。 “不……不要……”温软瘫坐在地上,绝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空气。 霍危楼的身子,缓缓地、缓缓地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重重地摔在了那片被鲜血浸透的雪地里。 溅起一片猩红的雪沫。 那双总是亮如星辰的眼睛,渐渐地失去了神采,最终,定格在了温软的方向。 “软……软……”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吐出了一口鲜血。 ……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将军府死寂的深夜。 温软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象。 雕花的拔步床,挂在墙上的宝剑,还有身边那件冰冷的、散发着铁锈味的盔甲。 是梦。 原来,只是一个梦。 温软的身子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满手都是冰冷的泪水。 可梦里的景象,却真实得可怕。 那支狼牙箭穿透胸膛的感觉,那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的画面,还有霍危楼倒下时,那双望着他的、充满了不舍和眷恋的眼睛。 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把精准的刻刀,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呜……” 他再也忍不住,将脸埋在膝盖里,发出了压抑而又痛苦的呜咽。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直到窗外的天色,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他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不再是恐惧和绝望。 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冰冷的坚定。 他不能再等了。 他不能再像个傻子一样,守在这座空荡荡的府里,靠着那些虚无缥缥的消息,自己骗自己。 他要去北境。 他要亲眼看到那个人。 他要确定,他还活着。 哪怕,他要面对的,真的是梦里那副尸山血海的场景。 他也认了。 他慢慢地掀开被子,走下床。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像是提线的木偶。 他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惨白、形容憔悴的自己,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了一个小小的、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排长短不一的银针。 还有几个小小的瓷瓶。 那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最后的底牌。 无色无味的迷药,还有见血封喉的毒药。 他将那些东西,小心地贴身藏好。 然后,他走到衣柜前,没有选那些柔软舒适的绸缎衣裳。 他挑了一身最结实、最耐脏的粗布短打。 那是府里下人穿的衣服。 他换上衣服,将一头青丝用布条利落地束在脑后。 镜子里的人,依旧瘦弱,可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却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是温吞的、怯懦的。 而是一种,淬了火的、不顾一切的疯狂。 天,大亮了。 小桃端着热水推门进来,看到温软的打扮,吓了一跳。 “夫人?您……您这是要做什么?” 温软转过身,看着她,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那笑容,却让小桃看得心里发毛。 “小桃,”温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去,给我备一辆最快的马车,还有,足够一个人吃半个月的干粮和水。” “夫人,您到底要去哪里啊?”小桃急得快哭了。 温软走到她面前,抬手,帮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 “我要去。” “接你们将军。” “回家。” 第149章 祈福 温软最终还是没能走成。 当他换上一身短打,背着一个不大的行囊,准备从后门悄悄离开时,被周猛带人堵了个正着。 “夫人!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周猛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挡住了所有的去路。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兵,一个个都是人高马大,神情严肃。 温软看着这阵仗,知道自己今日是走不了了。 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只是那双倔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周猛。 那眼神,看得周猛心里直发毛。 他还是第一次在温软脸上看到这种神情。 没有了平日里的温和,也没有了怯懦,只有一片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然。 像是,要去做一件什么同归于尽的大事。 “夫人,您……您别这样看着属下。”周猛被他看得心里没底,语气也软了下来,“将军走的时候交代过,让属下一定要护您周全。这兵荒马乱的,您一个人出府,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属下……属下没法跟将军交代啊!” “让开。”温软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周猛苦着脸,摇了摇头:“夫人,您这不是为难属下吗?”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最后,还是闻讯赶来的小桃,哭着抱住了温软的腿。 “夫人!您不能走啊!您要是走了,我们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温软看着抱着自己哭得撕心裂肺的小桃,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闻讯赶来、一个个眼圈通红的军属。 他心里那股子不顾一切的冲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拉了回来。 是啊。 他不是一个人。 他现在,是这座将军府的主心骨。 是这成百上千军属的依靠。 他要是走了,这里,怎么办? 温软眼里的那股子冰冷和疯狂,终于慢慢地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无力。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我不走了。” 他声音沙哑地说道。 周猛和小桃都松了一口气。 可他们不知道,温软只是放弃了最冲动、最愚蠢的那条路。 他心里的那个念头,却从未熄灭。 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一种更安静,也更虔诚的方式。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 温软就起身了。 他没有再穿那身粗布短打,而是换上了一件素净的月白色澜衫。 他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梳理好自己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束起。 然后,他对小桃说:“备车,去大相国寺。” 大相国寺是京城里香火最旺的寺庙。 自从北境开战以来,这里便成了无数军属寄托哀思和期盼的地方。 温软的马车到的时候,寺庙门口已经跪满了前来祈福的百姓。 他下了马车,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门,悄悄地走了进去。 他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来到大雄宝殿,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他没有求签,也没有许愿。 他只是那么安静地跪着,双手合十,闭着眼,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默念着那个人的名字。 霍危楼。 霍危楼。 …… 求你,一定要平安。 他从清晨,一直跪到了日暮。 中间,有小沙弥来劝过他,让他起来歇歇。 他只是摇了摇头。 直到寺庙要关门了,他才在小桃的搀扶下,拖着一双早已麻木到失去知觉的腿,站了起来。 回去的路上,他一句话也没说。 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那紧绷了几日的精神,似乎,松弛了一些。 从那天起,去大相国寺祈福,便成了温软每日雷打不动的功课。 风雨无阻。 他不再整日将自己关在府里,也不再失眠。 他依旧打理着府中的一切,只是话变得更少了。 脸上,也再难看到一丝笑容。 除了祈福,他还开始做另一件事。 抄写经文。 他在寺里请了一部《地藏经》,每日回到府中,便会沐浴焚香,在书房里,一笔一划地抄写。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 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期盼和祝愿,都倾注在这笔尖之上。 他想,他多抄一卷经文,是不是就能为那个人,多积攒一分福报。 他是不是,就能离平安,更近一分。 日子,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祈福和抄经中,缓慢地流淌着。 京城里的风言风语,却从未停过。 北境的战事,依旧胶着。 不断有小股的蛮族骑兵,骚扰边境的村庄。 镇北军虽然屡次击退,却也死伤惨重。 今天,传来消息说,镇北军的左翼将军战死了。 明天,又传来消息说,蛮子那边,来了一个极其厉害的萨满,会使妖法。 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像雪片一样,飞进京城。 每一次,都会在那些军属心中,划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温软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 他的心,也跟着那些消息,一次又一次地被凌迟。 可他的脸上,却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心底。 只有在深夜,在抄写经文的时候,那偶尔滴落在宣纸上、迅速晕开的水渍,才会泄露他心中那早已泛滥成灾的恐慌。 这日,他正在寺中的一间静室里抄经。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他听到几个前来上香的贵妇人,正压低了声音在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北境那边,又出事了。” “怎么了?不是说霍将军守着,固若金汤吗?” “什么固若金汤啊!我听我那在兵部当差的表哥说,霍将军好像……好像是中了蛮子的埋伏,十万大军,被困在了一个叫‘鹰愁涧’的地方,已经断粮好几天了!” “天啊!真的假的?那……那岂不是凶多吉少?” “谁说不是呢!听说皇上都急得好几天没上朝了,正在商议着要不要派援兵呢……” “嘘……小声点,这里可是将军府那位常来的地方……” 后面的话,温软已经听不清了。 他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开。 鹰愁涧。 断粮。 他手里的那支狼毫笔,“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黑色的墨汁,溅在那张他刚刚抄写了一半的经文上,像是一朵盛开的、绝望的黑色之花。 他精心维持了几个月的平静,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噩梦里的场景,再一次,清晰地浮现在他的眼前。 他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冲出了静室。 他要回家。 他要去找周猛。 他要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跑得太急,在经过一处回廊时,脚下一个踉跄,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冰冷的石板,硌得他膝盖生疼。 可他却感觉不到疼。 他只觉得,自己的那颗心,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空荡荡的,冷得刺骨。 他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 可浑身,却使不出一丝力气。 他趴在地上,看着那灰蒙蒙的天空,眼泪,终于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压抑了几个月的、所有的恐惧、担忧、思念,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霍危楼。 你这个骗子。 你不是说,会活着回来吗? 第150章 公主的转变 温软趴在那片冰冷的青石板上,膝盖硌得生疼。可他感觉不到。他只觉得,心像是被人用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着,疼得他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周围的香客和僧人投来或同情、或好奇的目光,他全都看不见。耳边嗡嗡作响,那些窃窃私语,那些劝慰的声音,都离他很远很远。 鹰愁涧。 断粮。 这四个字,像四座大山,轰然压下,将他精心构筑的平静和坚强,砸得粉身碎骨。 他捂住脸,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可那压抑了数月的恐慌和绝望,却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从喉咙里冲出来,化作破碎而又痛苦的呜咽。 霍危楼。 你这个骗子。 你不是说,会活着回来吗? “夫人!” 一声焦急的呼喊穿透重重杂音,钻进他的耳朵里。 紧接着,一双有力的臂膀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是周猛。他身后还跟着小桃和几个亲兵,一个个脸上都写满了惊惶。 “夫人,您怎么了?”周猛看着温软那张毫无血色、挂满泪痕的脸,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温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攥住周猛的衣袖,指节用力到发青,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鹰愁涧……断粮……是不是真的?” 周猛的脸色变了变。他没想到,消息竟然传得这么快。 他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对上温软那双通红的、充满了血丝的眼睛,任何谎言都说不出口。他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 温软的身子晃了晃,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了。若不是周猛扶着,他又要瘫倒在地。 完了。 那个噩梦……原来是真的。 “回府。”温软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泪水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 将军府内,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温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小桃在门外哭着劝了半天,里面也没有丝毫回应。 周猛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他知道,将军府的天,要塌了。 京城里的风向,变得比北境的风雪还要快。 前几日还因为鹰愁涧大捷而对将军府大加赞赏的朝臣们,一夜之间全都换了副嘴脸。墙倒众人推,这是自古不变的道理。 一些嗅觉灵敏的宗室权贵,也开始蠢蠢欲动。 傍晚时分,一辆华丽的黑漆马车停在了将军府门口。马车上,下来一个身穿四爪蛟龙锦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是宁王。当今皇帝的堂弟,出了名的贪婪好色,欺软怕硬。 “哟,这不是周副将吗?”宁王捏着一把描金的折扇,皮笑肉不笑地走了过来,“本王听说霍将军在北境为国尽忠,特意来看看。怎么?将军府连个出来迎客的人都没有了?” 周猛攥紧了拳头,额上青筋暴起。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王爷有何贵干?” “没什么大事。”宁王用扇子拍了拍周猛的胸口,眼神轻佻地往府里瞟,“就是听说霍将军得了个宝贝。一个比女人还漂亮的男媳妇。本王好奇得紧,想来开开眼界。” “你!”周猛勃然大怒,腰间的佩刀“呛啷”一声出鞘半寸。 宁王身后的几个护卫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 “怎么?周副将,你还想对本王动刀子?”宁王脸上的笑容冷了下来,“别忘了你的主子现在自身难保。你这颗脑袋,还想不想要了?” 周猛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真的动手。他知道,这时候若是动了手,就是坐实了将军府谋逆的罪名。 就在两边剑拔弩张之时,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温软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天青色长衫,头发也重新束好。只是那张脸,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 他平静地走到院中,对着宁王微微躬身:“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宁王看到温软,眼睛瞬间就亮了。他早就听闻霍危楼的男妻是个绝色,今日一见,才知传言不虚。这小郎中虽然面色憔??悴,却更添了几分病态的美感,那细腰窄肩的,瞧着就让人心痒。 “你就是温软?”宁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眼神黏腻得像是要把他衣服扒光,“果然是个尤物。霍危楼那粗胚,倒是好福气。” 温软垂着眼,没有理会他言语中的轻薄,只是平淡地问:“不知王爷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本王说了,来开开眼界。”宁王摇着扇子,一步步逼近,“顺便,也替皇上关心一下霍将军的家眷。听说你们府里最近日子不好过?没关系,只要你跟了本王,本王保你一世荣华。” 他说着,竟伸出手,想去摸温软的脸。 “滚开!”周猛怒吼一声,长刀出鞘,横在了宁王面前。 温软也后退了一步,躲开了那只肥腻的手。他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那是一种,淬了冰的厌恶。 “王爷请自重。”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冷得像冰,“这里是镇北将军府,不是你的后花园。” “哟,小美人儿还挺辣。”宁王被周猛的刀逼退,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了,“本王就喜欢你这样的。霍危楼怕是回不来了,你跟着他也是守活寡。不如识时务些,从了本王,也好过将来被抄家流放,不是吗?” “你放屁!”周猛气得目眦欲裂。 温软的身子细微地颤抖了一下。他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他知道,袖子里藏着他新配的药粉,只要一点点,就能让眼前这个男人上吐下泻,生不如死。 可他不能。 他不能给霍危楼惹来更大的麻烦。 他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开口,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紧接着,一个娇俏又带着几分傲慢的女声响了起来:“哟,我当是谁在这儿耍威风呢,原来是宁王叔啊。” 众人闻声望去。 只见一辆挂着皇家标识的华贵马车停在门口,车帘掀开,一个身穿火红宫装、头戴金步摇的少女,在宫女的搀扶下走了下来。 竟然是安宁公主。 宁王看到安宁公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安宁?你怎么来了?” 作者:优秀的在线阅读网站 策图小说网(CETU2.COM) “我怎么不能来?”安宁公主柳眉一挑,看都没看宁王,径直走到了温软面前。她上下打量了温软一眼,撇了撇嘴:“瘦了。看来霍危楼不在,你日子过得不怎么样嘛。” 温软愣住了。他不明白,这个曾经视他为眼中钉的公主,为何会突然出现,还说这种话。 “安宁,这里没你的事。”宁王脸色有些难看。 “怎么没我的事?”安宁公主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宁王,“我可是父皇亲口指给霍将军的。虽然他没要我,但他这府里的人,也轮不到你来欺负。你今天要是敢动他一根手指头,信不信我回宫就告诉父皇,说你想染指未来的皇子妃?” “你!”宁王气得脸都绿了。这刁蛮公主,真是胡说八道。 “我什么我?”安宁公主上前一步,气势逼人,“霍将军现在正在前线为国杀敌,你们这些人在后方,不思报国也就罢了,还想趁人之危,欺负人家孤儿寡母(夫)?你们还要不要脸?” 她这番话说得又清脆又响亮,门口围观的百姓们听得清清楚楚,顿时议论纷纷,对着宁王指指点点。 宁王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没想到,自己今天会栽在这个刁蛮公主手里。 “好,好,算你狠!”他指着安宁公主,又怨毒地看了一眼温软,才悻悻地一甩袖子,“我们走!” 一场风波,就这么被安宁公主三言两语地化解了。 温软看着宁王狼狈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一脸傲娇的公主,心里五味杂陈。他对着安宁公主,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公主解围。” “行了,别来这套虚的。”安宁公主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帮你,不是为了你。我是不想看到我大盛的功臣,在前线流血,家眷在后方流泪。” 她顿了顿,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塞到温软手里。 “这里面,是父皇御赐的令牌。见此令如见君王。以后再有不长眼的东西来找麻烦,你就把这个扔他脸上。” 温软捏着那个沉甸甸的锦囊,手心有些发烫。 “你救过我的命,我还你一次,咱们两清了。”安宁公主说完,转身就要走。 “公主!”温软叫住了她。 安宁公主回头,挑眉看他。 温软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问出了那个最想知道的问题:“北境……真的没有希望了吗?” 安宁公主脸上的傲慢和娇纵,在这一刻,褪去了。她看着温软那双充满了希冀又满是绝望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父皇已经派了援军。是太子亲自领兵。”她轻声说道,“但是,北境大雪封山,路不好走。能不能及时赶到,谁也说不准。” 她看着温软瞬间煞白的脸,心里不知为何,竟生出了一丝不忍。 “不过,”她话锋一转,“霍危楼那个人,命硬得很。阎王爷想收他,怕是没那么容易。你……也别太早放弃。”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登上了马车。 温软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他缓缓摊开手心,看着那个绣着金龙的锦囊。 援军。 太子。 这几个字,像是一缕微弱的阳光,穿透了笼罩在他心头的厚厚阴云。 希望,还没有完全破灭。 他攥紧了手里的锦囊,那双死寂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点微弱的,却无比坚定的火光。 霍危楼,你给我听着。 你要是敢死,我就算追到黄泉路上,也要把你……骂回来。 第151章 前线的冬天 北风像是一头暴怒的野兽,在鹰愁涧里疯狂地咆哮。 鹅毛般的大雪下了三天三夜,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整个山谷都被染成了一片刺目的雪白,天地之间再无杂色。 这里,仿佛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中军大帐里,几盆炭火烧得通红,却依旧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寒气。 霍危楼坐在帅案后,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一遍又一遍地打磨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匕首的刃口早已锋利无比,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光。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帐内气氛沉闷得可怕。 十几个副将围着一张简陋的舆图,一个个眉头紧锁,嘴唇干裂。 “将军,最后一点粮食今天早上也分发出去了。弟兄们一人只分到半个黑面馒头。”一个副将声音沙哑地开口,打破了死寂。“再不想办法,我们……我们就要饿死了。” “水也快没了。”另一个副将接话道,“山涧里的溪流都冻上了。我们派人去砸冰,砸了半天也只能砸下来一点冰碴子,根本不够十万大军喝的。” “他娘的!”周猛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桌上的烛火跳了跳,“这鬼地方真是连鸟都不拉屎!蛮子也真够损的,把咱们堵在这儿,是想活活困死咱们!”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周猛说的是事实。 半个月前,他们中了蛮子的埋伏,被诱入了这个地势险要的鹰愁涧。这里两面是峭壁,只有前后两个狭窄的出口。而那两个出口,现在都被蛮子用巨石和重兵堵得死死的。 他们成了一支被关在笼子里的孤军。 霍危楼打磨匕首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那张被风霜雕刻得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依旧锐利得吓人。 “慌什么。”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又平稳,像是这帐外千年不化的寒冰,“老子还没死呢。” 他这一开口,帐内众人那颗惶惶不安的心竟莫名地安定了几分。仿佛只要这个男人还在,天就塌不下来。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霍危楼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帐内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所有人的口粮减半。军官和老子一样,一天只喝一顿稀粥。” “将军!这怎么行!”众将领立刻反对,“您是主帅,您要是垮了,我们这支军队就完了!” “闭嘴。”霍危-楼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这是军令。谁敢不从,军法处置。”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厚重的帘子。 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风雪卷着冰碴子,劈头盖脸地打过来。他眯了眯眼,目光投向远方那被积雪覆盖的山峦。 “蛮子以为这样就能困死我们?”他嘴角扯出一个嗜血的冷笑,“他们也太小看我霍家军了。”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外面的士兵们三三两两地缩在帐篷里,或者靠着背风的石壁抵御着严寒。大部分人都饿得面黄肌瘦,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麻木和绝望。 可当他们看到霍危楼那挺拔如松的身影时,那麻木的眼神里又重新燃起了一点光。 是将军。 他们的战神。 霍危楼巡视着营地,一言不发。他走到一个挤满了伤兵的帐篷前,停下了脚步。 里面传来一阵阵压抑的呻吟。 他掀开帘子走了进去。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帐篷里躺了上百个伤兵。因为缺少药材,很多人的伤口都已经发炎流脓。负责照顾他们的军医正焦头烂额地用雪水给一个发高烧的士兵擦拭着身体。 “将军……”军医看到霍危楼,挣扎着想行礼。 霍危楼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他走到一个断了胳膊的年轻士兵床前,蹲了下来。 那士兵大约只有十七八岁,一张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 “想家吗?”霍危楼开口问道。 那士兵愣了一下,随即眼圈就红了。他点了点头,声音微弱:“想……俺娘……还在家等俺……” 霍危楼沉默了片刻。他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拍了拍士兵的肩膀:“撑住。等打完了仗,老子亲自送你回家。” 他又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塞到士兵手里。 “拿着,吃了它。” 士兵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块已经冻得硬邦邦的桂花糕。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霍危楼。这可是将军的口粮啊! “将军……俺不能要……” “让你吃你就吃。”霍危楼的语气不容置疑,“吃饱了,才有力气活下去。” 他站起身,将自己带来的所有桂花糕都分给了帐篷里的伤兵。那些东西,本是他留着在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吃的。 走出伤兵营,霍危楼的脸色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不用蛮子来攻,他们自己就先垮了。 深夜。 万籁俱寂,只有风雪的呼啸声。 霍危楼的帅帐里依旧亮着灯。他一个人坐在地图前,已经枯坐了整整三个时辰。 他的左腿,那处被旧伤折磨了多年的地方,开始隐隐作痛。寒气和湿气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他咬着牙,额上沁出一层冷汗。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脆弱,尤其是现在。 他伸出手,重重地捶打着自己的膝盖,试图用更剧烈的疼痛来压下那股子深入骨髓的酸痛。 帐帘忽然被轻轻掀开一条缝。 周猛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将军,您……腿又疼了?”他看着霍危楼那苍白的脸色,声音里满是担忧。 霍危楼捶打的动作一顿,脸色沉了下来:“谁让你进来的?” “属下……属下不放心您。”周猛将姜汤放在桌上,“您都一天没吃东西了,喝点热的,暖暖身子吧。” 霍危楼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碗姜汤,眼神有些复杂。 “将军,援军……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啊?”周猛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 霍危楼端起姜汤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一些寒意。 “援军?”他自嘲地笑了笑,“京城里那帮人巴不得老子死在这儿。他们不背后捅刀子就算不错了。” 周猛的心沉了下去。 “那我们……就真的只能等死了吗?” 霍危楼放下碗,抬起头,那双黑眸在烛火下亮得惊人。 “谁说我们要等死?” 他伸手,从地图上拿起一枚代表着突袭部队的黑色小旗。 “我们不去找他们,他们自然会来找我们。” 周猛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霍危楼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那是鹰愁涧北面一处极其陡峭的悬崖。 “这里是蛮子防守最薄弱的地方。”他的声音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疯狂,“因为他们觉得,没有人能从这面万丈悬崖上爬下去。” 周猛倒吸了一口凉气。 将军的意思是……要从那面绝壁上突围出去? “疯了……将军,这太冒险了!那下面可是万丈深渊,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不疯怎么活?”霍危楼站起身,那条伤腿依旧在疼,可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传令下去,挑选三百个身手最好的弟兄,一个时辰后在后山集合。” “老子要亲自带他们去给蛮子送一份大礼。” 周猛还想再劝,可看着霍危楼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他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知道,将军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一个时辰后。 暴雪奇迹般地停了。 乌云散去,露出一轮惨白的、弯钩似的月亮。 鹰愁涧的后山绝壁上,三百名镇北军的精锐已经集结完毕。他们身上绑着长长的绳索,手里拿着最锋利的兵刃。 霍危楼站在悬崖边,冷冽的山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死寂的军营,又看了一眼南方京城的方向。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早已被磨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平安符,还有那封皱巴巴的信。 他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那只丑得可笑的兔子。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娇气包。 等老子回去。 他从周猛手里拿过一张羊皮纸和一支炭笔,在上面迅速地写下了几行字。写完,他将羊皮纸和那封温软写给他的信一起折好,放进一个牛皮信封里,递给了周猛。 “如果天亮之前老子还没回来。”他看着周猛,眼神异常严肃,“你就带着剩下的人从正面突围。能跑出去多少算多少。” “把这封信想办法送回京城,交到夫人手上。” 周猛红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将军,您放心!” 霍危楼没再多说。他转过身,第一个将绳索系在腰间,纵身一跃,消失在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身后,三百名死士没有一丝犹豫,紧跟着他跃下了悬崖。 第152章 温软的担忧 京城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长。 自从安宁公主来过之后,将军府倒是清静了不少。再没有不长眼的权贵,敢上门来找麻烦。 可府里的气氛,却一日比一日沉重。 北境,依旧没有任何官方的消息传来。 温软每天的生活像一个设定好的傀儡。按时起床,去大相国寺祈福,回来抄写经文,处理府中堆积如山的事务,安抚那些日渐绝望的军属。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话也越来越少。整个人就像是一口枯井,再也泛不起一丝波澜。 只有小桃知道,他瘦得有多快。那身天青色的长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晚上,也时常能听到他从噩梦中惊醒的抽泣声。 所有人都悬着一颗心,在无望的等待中苦苦煎熬。 这天下午,温软正在药坊里监督新一批金疮散的制作。 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又是泥又是血,话都说不清楚:“夫……夫人!信!北境……北境来的信使!” 温软手里的药杵,“哐当”一声掉在了石臼里。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几乎是冲出了药坊,踉踉跄跄地朝着前院跑去。 前院里,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正被人从马上抬下来。他的一条胳膊已经没了,身上插着好几支断箭,气息微弱,眼看就要不行了。 “信……”那士兵用仅剩的一只手,从血肉模糊的怀里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牛皮信封,递到了周猛面前,“将……将军的信……一定要……交到夫人……手上……” 说完这句话,他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温软冲到跟前,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惨烈的景象。 他的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周猛红着眼,将那个还带着体温和血腥气的信封,递到了温软面前。 温软伸出手,那只总是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他接了好几次,才将那个信封拿到手里。 信封很薄,被鲜血浸透了大半,变得又湿又沉。 他颤抖着,一点一点地撕开了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羊皮纸。 他展开羊皮纸。 上面的字迹,是他熟悉的、霸道张扬的笔迹。只是因为写得匆忙,显得有些潦草。 【软软,见字如面。】 【鹰愁涧已是死局,援军无望。蛮子势大,我军粮草断绝,恐难支撑。】 【吾今夜将率三百死士,自北面绝壁突围,行险一搏,或有一线生机。】 【此去,九死一生。】 【若我回不来,府中库房钥匙你已尽数掌管。变卖家产、散尽家财,抚恤阵亡将士家属。】 【之后,带上周猛,去江南温澜镇。那里山好水好,无人识你。忘了京城,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另,我左腿旧伤复发,疼痛难忍。北境严寒,入骨之痛,夜不能寐。】 【勿念。】 【霍危楼,绝笔。】 信,很短。 温软却看了很久很久。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仿佛要将那些字都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周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 周猛和小桃,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温软看完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神情平静得可怕。 他将那张写着“绝笔”的羊皮纸,仔仔细细地折叠好。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最贴身的衣襟里。 “周猛。”他开口,声音异常的沙哑,却也异常的清晰。 “属下在。”周猛往前一步。 “去,把府里最好的伤药都拿出来,给这位兄弟……收殓。”温软指了指那个已经死去的信使,“再取一千两银子,送到他家里去。” “是!”周猛领命。 “小桃。” “奴婢在。”小桃哭着应声。 “去,告诉厨房,今晚多做几个菜。要热的。” “夫人……” “去。”温软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安排好了一切,才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着主屋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瘦弱,可那腰杆却挺得笔直。 众人看着他那孤单而又决绝的背影,心里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受得喘不过气。 温软回到主屋,关上了门。 他走到床边,没有坐下。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件冰冷的、挂在墙上的玄铁盔甲。 旧伤复发,疼痛难忍。 北境严寒,入骨之痛,夜不能寐。 信里的这几句话,像是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是个郎中。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霍危楼腿上的旧伤有多严重。那是年轻时在战场上留下的病根,本就需要好生将养。如今,在那冰天雪地里又冻又饿,那该是怎样的一种折磨? 那个男人,那个宁愿自己挨饿也要把桂花糕留给伤兵的男人,那个总是嘴上说着嫌弃却把他护得滴水不漏的男人,该有多疼,才会把这种话写在信里? 他是在告诉他,他快要撑不下去了。 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温软的嘴角,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忘了你? 作者告诉你:书友们,书荒请去最新最全的小说网站:策图小说网,访问不了请发邮件至 addr@CETU2.COM 霍危楼,你怎么敢说出这种话? 没有你,我怎么活? 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再一次从心底最深处咆哮着冲了出来。 这一次,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挡他。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梳妆台前,拉开了最下面的那个抽屉。 他从里面拿出了那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 银针、迷药、毒药。 他将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仔细地贴身藏好。 然后,他走到衣柜前,没有片刻犹豫,就换上了那身早已准备好的、最结实的粗布短打。 他将一头青丝,用一根布条在脑后利落地扎成一个马尾。 镜子里的人,面色惨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那里面,燃烧着一种足以焚烧一切的、不顾一切的火焰。 他不是要去送死。 他是要去救人。 救他的男人。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周猛和小桃正焦急地守在门口。看到他这副打扮,两人都吓了一跳。 “夫人!您……” 温软没有理会他们。他径直走到周猛面前,抬起头,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周猛,我问你。”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你,还认不认霍危楼是你的将军?” 周猛一愣,随即挺直了胸膛,大声回答:“一日为将,终身为主!将军永远是属下的将军!” “好。”温软点了点头,“那现在,将军有难,他让你忘了京城,忘了将军府,带我去江南逃命。你,听,还是不听?” 周猛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温软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不听,对不对?” “因为你是个兵。兵,是不会抛弃自己的主帅,独自逃生的。” “我,”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也不是一个会抛下自己丈夫,苟且偷生的懦夫。” “我是他的夫人。他现在,在北境,在鹰愁涧,疼得快要死了。” “他需要我。” “我要去救他。” 周猛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青年,看着他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上天灵盖。 他想起将军出征前的嘱托,想起将军信里的绝笔。 可他又想起,这些日子以来,这个看似柔弱的青年是如何一个人撑起了这座摇摇欲坠的将军府。 他忽然明白了。 夫人从来都不是一株需要人庇护的菟丝花。 他是一棵外表柔软、根系却早已深深扎进磐石的青松。 周猛单膝跪地,右手重重地捶在自己的胸口,发出一声闷响。 “属下,誓死追随夫人!” 温软看着他,眼圈终于还是红了。 他转过头,看着早已哭成泪人的小桃,声音软了下来:“小桃,照顾好自己。” 然后,他不再有丝毫留恋。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备马,我们去北境。” 第153章 北境的风雪,要用江南的线来缝 周猛高大的身躯像是院里那尊镇宅的石狮子,闻言只是膝盖在青石板上挪动了一下,并未起身。他抬起头,那张写满风霜的脸上满是为难与恳求,声音里带着粗粝的沙哑:“夫人,不可!” 温软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直直地盯着他:“为何不可?将军身陷死局,我是他拜过天地的妻,我不去救他,谁去救他?” “正是因为您是将军的妻,才更不能去!”周猛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北境如今已是人间炼狱!大雪封山,寻常商旅都绝了迹,路上全是趁火打劫的流寇和蛮子的探子。您这般……这般手无缚鸡之力的身子,还没走出京城百里,怕是就要……就要……” 后面的话他不敢说,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小桃早已哭得喘不上气,死死抱住温软的腿不松手:“夫人,您听周副将一句劝吧!您要是走了,这个家就真的塌了!将军回来要是看不见您,他会疯的!” 院子里,那些闻讯赶来的军属们也围了上来。她们不敢靠得太近,只是一双双通红的眼睛望着温软,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恐惧。她们的男人也在北境,生死未卜。这些日子,是温软撑着这座将军府,给了她们一个可以抱团取暖的地方。若是连温软都走了,她们的天,就真的塌了。 温软的身子僵住了。 在线阅读全文访问:CETU2点COM(策图小说网) 他低头,看着脚下哭得撕心裂肺的小桃,又环视了一圈那些面带哀戚、眼神无助的妇孺。他心里那股子要烧毁一切的疯狂火焰,像是被一盆夹着冰碴的雪水,从头到脚浇了下来。 是啊。 他走了,她们怎么办? 霍危楼信里写得清清楚楚,若他回不来,要他变卖家产,抚恤将士。他若是在路上就死了,谁来替他完成这最后的嘱托? 他不是一个人。 他是镇北将军府的夫人。 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里的火光,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最终,化为了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灰败。他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骨头,身子软了下来,若不是小桃扶着,几乎要跌坐在地。 “我不走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周猛和小桃齐齐松了一口气。 温软却没有看他们。他缓缓地抬起手,从贴身的衣襟里,又将那封带着血腥气的绝笔信掏了出来。他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那几行潦草的字迹,最终,停留在了那一句“北境严寒,入骨之痛”上。 是了。 他去不了。可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霍危楼的腿,最是怕冷。那年冬天在府里,只是稍稍受了些寒气,就疼得整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如今在鹰愁涧那样的鬼地方,缺衣少食,冰天雪地,那该是怎样的一种酷刑? 温软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窒。 他慢慢地,将信纸重新折好,收回怀中。 再抬起头时,眼里的死寂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周猛。” “属下在。” “传我的令,召集府里所有会针线活的女眷、军属,半个时辰后,到前厅来。我有事要说。” 周猛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领命:“是!” “小桃,”温软又转向小桃,“去,把库房里所有能做冬衣的料子,棉花、皮毛,全都搬出来。一匹都不要留。” 半个时辰后,将军府的前厅里,挤满了上百名妇人。她们大多面带愁容,交头接耳,不知道这位小夫人忽然召集她们所为何事。 温软站在主位前,他依旧穿着那身方便行动的粗布短打,身形瘦弱,可那腰背却挺得笔直。 他没有说任何废话,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厅堂:“我知道,大家的心里都慌。我的男人在北境,你们的男人,也都在北境。我们都在等,都在怕。” 一句话,就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厅堂里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抽泣声。 “但是,光怕没有用。光哭,也换不回他们的命。”温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北境天寒,滴水成冰。我们的男人,现在可能正穿着单薄的衣裳,在风雪里挨饿受冻!他们等着朝廷的援军,可援军什么时候到,我们不知道。我们能做的,就是让他们在援军到之前,活下去!” 他指着厅外院子里堆积如山的布料和皮毛。 “这些,是将军府库房里所有的存货。从今天起,我们什么都不干,就只做一件事——做冬衣!” “做最厚的棉甲,缝最暖的护膝,打最结实的毡靴!” “北境的风雪,要用我们江南的线来缝!北境的寒冰,要用我们女人的心来焐热!” “我要让我们的男人知道,他们在前线流血,我们就在后方给他们递刀!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打仗!” 温软的话,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妇人心中的那点火星。 她们的眼泪还在流,可眼神却已经变了。那里面,重新燃起了希望和斗志。 “夫人说得对!我们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我男人的命,我自己救!” “算我一个!我家的针线活最好!” 一时间,群情激昂。 温软看着这一幕,眼圈也红了。他对着众人,深深地鞠了一躬:“我温软,在此谢过各位姐妹。从今日起,我与大家同吃同住,衣成之日,就是我们男人,归家之时!” 整个将军府,仿佛一夜之间活了过来。 原本被愁云惨雾笼罩的府邸,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热火朝天的成衣工坊。前厅、侧院、回廊下,到处都是埋头做着针线活的妇人。剪刀开合的“咔嚓”声,针线穿过布料的“沙沙”声,汇成了一曲无声的战歌。 温软成了最忙碌的那个人。 他凭借着自己对人体骨骼和穴位的了解,亲自画出了冬衣的图样。哪里要加厚,哪里要多塞一层棉花,护膝要护住哪几个关键的穴位,他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还将自己药庐里珍藏的那些驱寒活血的药材,全都拿了出来,磨成粉末,让妇人们均匀地掺在棉花里。 他吃住都在前厅,困了就在一堆布料上靠一会儿,醒了就继续。短短几天,他就瘦得脱了相,下巴尖得能戳人。 他把最好的料子,都留了下来。 那是一整张毫无瑕疵的雪白狐皮,是霍危楼当初给他买白狐大氅时,剩下的边角料,被他珍藏着。 还有一匹天青色的云锦。 夜深人静,所有人都去歇息了。温软一个人点着灯,坐在桌前,亲手为霍危楼裁剪那件属于他的冬袍。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他裁剪的不是布料,而是自己的心。 他将那张狐皮,仔仔细地缝在了冬袍的内里,领口和袖口,都用最柔软的狐毛包了边。他知道,那个男人的皮肤粗糙,却最受不得硬料子的摩擦。 他还在袍子的内侧,缝了一个小小的、贴着心口的口袋。 他从怀里,拿出那个被他缝了又拆、拆了又缝的平安符。符纸上,还沾着他当初不小心刺破手指留下的一点淡淡的血痕。 他将平安符郑重地放进口袋里,然后用最细密的针脚,将口袋缝死。 做完这一切,他又拿出专门炮制的药材,细细地缝制了一副厚厚的护膝。护膝的内里,全是他用银针反复试验过的、对霍危楼腿伤最有好处的药草。 整整十天。 当温软将最后一针落下的时候,窗外的第一缕晨曦,正巧照了进来。 他看着眼前这件凝聚了他所有心血和期盼的冬袍,终于露出了一丝疲惫的笑容。 霍危楼。 你要穿着它。 活着回来。 这一日,将军府门口,集结了一支由三百名亲兵护送的庞大车队。车上,装满了数千件崭新的、还带着妇人们体温的冬衣。 温软亲自将那个包裹着天青色冬袍的包袱,交到了一个最信得过的亲兵队长手上。 他的手有些抖,声音也有些抖。 “无论如何,哪怕是豁出性命,也一定要把这个,亲手交到将军手上。” 那队长红着眼,单膝跪地,重重地叩首:“夫人放心!属下就算是死,也一定完成任务!” 车队,出发了。 温软站在将军府门口的石阶上,穿着那件单薄的粗布短打,任由冰冷的寒风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一直站着,一直望着。 直到那支车队,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被风雪彻底吞没。 他才缓缓地转过身,走回那座空荡荡的、却又承载了无数人希望的府邸。 他不知道,他送去的,究竟是温暖。 还是……最后的告别。 第154章 那封信,皱了 车队走了。 将军府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热闹气,重新陷入了死寂。 温软像是大病了一场,足足在床上躺了两天。这两天里,他谁也不见,什么也不吃,只是抱着霍危楼那件冰冷的玄铁盔甲,睁着眼睛,从天黑,到天亮。 小桃端来的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最后只能原封不动地端走。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垮了。 可第三天清晨,他又自己爬了起来。 他对着镜子,看着里面那个面色惨白、眼窝深陷、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副骨架的自己,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重新换上了干净的月白澜衫,将头发仔细地束好。 他对小桃说的第一句话是:“去义诊堂。今天,该开诊了。” 生活,又回到了之前的轨迹。 每日去大相告寺祈福,去义诊堂坐诊,去药坊监督。他将自己的时间安排得密不透风,不给自己留下一丝一毫胡思乱想的空隙。 只是,他变得比以前更沉默了。 有时候,他会一个人在书房里,对着霍危楼留下的那张舆图,一坐就是一下午。他的手指,会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抚过那个被标注为“鹰愁涧”的地方。 他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日子。 车队走到北境,最快也要二十天。送信的兵士快马加鞭,一来一回,至少也要一个月。 他告诉自己,要等。 要耐心地等。 一个月。 只要等一个月,就会有消息了。 这一个月,成了他生命中最漫长的,也最煎熬的一个月。 京城里的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府门口那两棵高大的桂花树,早已被积雪压弯了枝头。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温软的心,也跟着一天一天地往下沉。 他每日都会去府门口,朝着北方的方向,站上一会儿。可那条长街的尽头,始终是空荡荡的,只有呼啸而过的风雪。 没有信使。 没有捷报。 什么都没有。 一个月,很快就到了。 温软等来的,不是霍危楼的回信。 而是一个,让他如坠冰窟的坏消息。 “夫人,不好了!”周猛一身风雪地从外面冲进来,脸上满是焦急和惶恐,“刚刚得到消息,北境……北境遭遇了百年不遇的暴雪!从幽州往北的所有官道,全都被大雪封死了!” 温软正在喝药的手一抖,滚烫的药汁洒在手背上,烫出了一片红痕,他却毫无知觉。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有些发飘。 “意思就是……”周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们派出去的车队,可能……可能被困在半路了。而且,京城与北境前线所有的联系……全都断了!” “哐当——” 温软手中的药碗,脱手而出,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褐色的药汁,溅湿了他月白色的衣摆,像是一块丑陋的污渍。 联系……断了? 那根他赖以生存的、连接着希望的最后一根丝线,就这么……断了? 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撑着桌子才没有倒下去。 那一天,温软没有再去大相国寺。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窗外,风雪肆虐,像是鬼哭狼嚎。 书房里,却安静得可怕。 温软坐在那张宽大的帅案后,那是霍危楼曾经的位置。他手里,拿着那封早已被他翻看得起了毛边的绝笔信。 他一遍又一遍地读着。 “软软,见字如面。” “忘了京城,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勿念。” “霍危楼,绝笔。”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小刀,在他的心上反复地凌迟。 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那所谓的坚强,不过是建立在“还有希望”这个脆弱的基础之上。 如今,连这点希望,都被无情的风雪,彻底掩埋了。 他不知道霍危楼现在是死是活。 不知道他有没有收到自己亲手缝制的冬衣。 不知道他那条伤腿,在这样的大雪天里,该有多疼。 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任何确切的坏消息,都更折磨人。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被蒙住了眼睛,独自走在悬崖边上的人,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就踏入万丈深渊。 夜,深了。 书房里的烛火,燃到了尽头,发出“噼啪”一声轻响,熄灭了。 屋里,陷入了一片彻底的黑暗。 温软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小兽呜咽般的声音。 “霍危楼……” “我好想你……” 北境的联系,一断,就是整整二十七天。 这二十七天里,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压抑而又诡异的氛围里。朝堂之上,主战派和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坊间,各种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 将军府,更是成了风暴的中心。 温软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咳,有时候咳得厉害了,帕子上会带出血丝。 他吃得越来越少,常常是一整天,都只喝一碗清粥。 小桃和周猛想尽了办法,请遍了京城名医,可谁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们都说,这是心病。 心病,还须心药医。 可他的那味药,远在千里之外的冰天雪地里,生死未卜。 这天,雪终于停了。 久违的太阳,露出了一个苍白无力的脸。 官道上的积雪,开始慢慢融化。 终于,有几个胆大的商人,从靠近京城的边境小镇,返回了京城。 他们带回来的,不是什么好消息。 而是一些,足以将人彻底打入地狱的,零碎的、模糊的传言。 周猛是第一个听到这些传言的。 他当时正在街上采买府里需要的东西,听到旁边茶馆里几个商人唾沫横飞地议论着北境的战事。 “……听说啊,那鹰愁涧,早就被蛮子给攻破了!” “可不是嘛!十万大军,全军覆没!血流成河,把那山涧都给染红了!” “我听到的版本不是这样。我听说啊,那霍将军看打不过,早就带着亲兵,从后山偷偷跑了!” “跑了?不能吧?他可是镇北将军啊!” “这有什么不能的?好死不如赖活着嘛!我还听说啊,最惨的是,那霍将军……好像是被蛮子给活捉了!要被押到蛮子的王庭,点天灯呢!” 周猛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呛啷”一声抽出佩刀,就要冲进去把那几个胡说八道的家伙舌头割下来。 可他刚冲到门口,就冷静了下来。 他不能。 他是将军府的副将,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将军府。他若是当街砍人,只会坐实那些流言,给将军府招来更大的祸端。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强忍着滔天的怒意,转身回了府。 他一路疾行,脸色铁青。 他不知道,这些话,该不该告诉夫人。 夫人的身子,已经经不起任何打击了。 可他刚一进门,就看到温软正站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下,似乎,已经等了他很久。 “夫人……”周猛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温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眸子,如今却像是蒙了一层灰的琉璃,黯淡无光。可就是这样一双眼睛,却仿佛能看透人心。 周猛在那样的注视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温软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们说,他被俘了,是吗?” 他问。 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 第155章 将军府的门,我来守 周猛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兜头打了一棍。 他不知道夫人是怎么猜到的。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可看着温软那双仿佛已经洞悉了一切的眼睛,所有的谎言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艰难地垂下头,算是默认了。 院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寒风卷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小桃站在廊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温软却异常的平静。 他脸上的那个笑容甚至都没有消失,只是那笑意里,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我知道了。” 他说完这四个字,便转过身,慢慢地走回了屋里。 他的背影瘦弱得像是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可那腰杆,却依旧挺得笔直。 周猛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 他宁愿夫人大哭大闹一场,也比现在这副……这副心如死灰的样子要好。 他知道,完了。 夫人心里最后的那点光,也灭了。 流言,像是一场瘟疫,在京城里迅速地蔓延开来。 “霍危楼兵败被俘”,这个消息在短短一天之内,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们添油加醋地编排出各种版本。有的说霍危楼贪生怕死,跪地求饶。有的说他被蛮族公主看上,要当上门女婿。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 那些曾经对将军府巴结奉承的官员,一夜之间全都换了副嘴脸。 安宁公主送来的那块令牌,虽然能挡住宁王那样的蠢货,却挡不住朝堂上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他们不敢明着来,便开始在暗地里使绊子。 将军府在城外的几处田产,一夜之间被当地的地痞无赖占了。去报官,官府却以“证据不足”为由,迟迟不予受理。 供应府里日常采买的几家商铺,也开始以各种理由推三阻四,甚至坐地起价。 更过分的是,一些和霍危楼有过节的武将,开始公然上门挑衅。他们打着“切磋武艺”的名号,在将军府门口叫嚣,指名道姓地辱骂霍危楼是“缩头乌龟”、“卖国贼”。 周猛带着亲兵,打退了一波又一波。可他打得走人,却堵不住那悠悠众口。 将军府,成了一座被围困的孤岛。 府里的下人们,开始人心惶惶。已经有几个胆小的,偷偷卷了包袱,从后门溜走了。 就连那些原本同仇敌忾的军属们,也开始动摇了。 这日傍晚,又有一群人堵在了将军府门口。 领头的是御史台的一个言官,姓王,是出了名的喜欢跟霍危楼作对。 他身后跟着几个兵部的官员,还有一大群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百姓。 “周猛!你给我出来!”王御史站在府门口,捏着嗓子喊道,“本官奉皇上口谕,前来核查将军府资财!听说霍危楼通敌叛国,其家产理应充公!你若识相,就快快打开府门,交出账本钥匙,免得受皮肉之苦!” 周猛提着刀,带着十几个亲兵,守在大门口,双眼赤红,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王德发!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周猛怒吼道,“将军为国尽忠,血洒疆场!你这阉人,只会在背后嚼舌根!有种的,就从老子的尸体上跨过去!” “放肆!”王御史气得脸都白了,“一个看门狗,也敢对朝廷命官狂吠!来人!给我冲进去!但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他身后的几个兵部官员立刻指挥着带来的几十个官兵,就要往里冲。 将军府的亲兵虽然悍不畏死,但毕竟人少。眼看着,就要爆发一场血战。 就在这时,那扇紧闭了数日的朱漆大门,从里面,“吱呀”一声,缓缓地打开了。 温软,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一身月白色的澜衫,外面罩着一件素色的披风。 他瘦得不成样子,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寒风吹过,他单薄的身子仿佛随时都会被吹倒。 可他一出现,原本嘈杂喧嚣的府门口,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传说中的“神医夫人”身上。 温软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缓缓地走下台阶,站定在周猛身前。 他先是看了一眼那些剑拔弩张的官兵,然后,目光落在了王御史的脸上。 “王大人。”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的清晰,像是冰珠子落在玉盘上,“你说,你奉了皇上口谕?” 王御史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但还是梗着脖子说道:“不错!霍危楼之事,已是铁证如山!皇上……” “圣旨在何处?”温软打断了他。 王御史一噎。 皇帝只是默许他们来试探,哪里有什么圣旨。 “口谕!是口谕!”他强辩道。 温软忽然笑了。 他本就生得极好,这么一笑,虽然带着病气,却依旧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可那笑意,却冷得刺骨。 “王大人,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难道不知道,我大盛律例,捉贼要赃,捉奸要双,定罪,要的是证据。” “如今,北境军报未到,将军是生是死,是忠是奸,尚无定论。你仅凭几句市井流言,就敢带着官兵,冲击一品将军的府邸。是谁,给你的胆子?”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冷,一句比一句厉。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医者的冷静和锐利,让王御史竟然后退了半步。 “你……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王御史色厉内荏地喊道。 温软没有理他。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围观的百姓。 他对着众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诸位乡亲。”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我知道,这些日子,大家听到了很多关于将军的流言。” “我,温软,今天就在这里,用我这条命,向大家担保。” “我的夫君,霍危楼,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他绝不会通敌,更不会叛国!” “镇北军的十万将士,都是我大盛的好儿郎!他们此刻,或许正在我们看不见的冰天雪地里,流着血,拼着命,守着我们身后的这片太平盛世!” “他们,不该在前方浴血奋战,后方的家人,却要被人如此欺凌!”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都敲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那些围观的百姓中,有很多人,家中也有子侄在军中服役。他们听着温软的话,看着这个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青年,眼神渐渐地变了。 是啊。 人家在前线卖命,你们在后方抄家? 这是人干的事吗? 人群中,开始响起窃窃的议论声,对着王御史等人指指点点。 王御史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没想到,这个看着病怏怏的小郎中,嘴皮子竟然这么厉害。三言两语,就将民心全都拉到了他那边。 “你……你们……”他指着温软,又指着那些百姓,气得说不出话来。 温软没有再看他。 他慢慢地从袖中,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绣着金色龙纹的锦囊。 安宁公主给他的那块,御赐令牌。 他将令牌高高举起,令牌上的龙纹,在傍晚昏黄的光线下,闪着慑人的光芒。 “见此令,如见君王。”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恢复了清冷和威严。 “王德发,你现在,还要带着你的人,冲进这将军府吗?” 王御史看到那块令牌,腿肚子瞬间就软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身后的那些官兵,也全都吓得丢了兵器,跪倒了一片。 “下官……下官不敢!”王御史磕头如捣蒜,再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温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滚。” 他只说了一个字。 王御史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带着他的人,逃走了。 一场天大的风波,就这么被温软,一个人,化解了。 府门口,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一种不敢置信的目光,看着那个站在台阶上的瘦弱身影。 周猛看着他,虎目含泪。 小桃看着他,又哭又笑。 那些原本已经绝望的军属们,看着他,像是看到了主心骨,看到了神明。 温软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王德发等人狼狈逃窜的背影,看着那些百姓渐渐散去。 直到府门口,又恢复了冷清。 那股子撑着他的气,才像是被瞬间抽走了。 他身子一晃,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那片干净的雪地。 “夫人!” 周猛和小桃发出两声撕心裂肺的惊叫,同时冲了上去。 温软在他们扶住自己的前一秒,缓缓地倒了下去。 第156章 :坚信 那一口血,像是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刺目又决绝。 温软的身子软了下去,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中下沉,耳边是周猛和小桃撕心裂肺的呼喊。他最后看见的,是周猛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目,还有府门外那些百姓脸上交织着震惊与同情的神情。 他想,将军府的门,总算是守住了。 …… 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 温软再睁开眼时,屋里点着安神香,味道是他自己调配的,有静心凝气的功效。窗外天光昏暗,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他动了动手指,才发觉自己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手脚都被塞进了暖炉,浑身暖烘烘的。 “夫人!您醒了!” 守在床边打盹的小桃惊醒过来,看见温软睁眼,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声音里带着哭过头的沙哑。 温软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火,发出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水……” 小桃赶紧手忙脚乱地倒了杯温水,扶着他小心翼翼地喂了几口。 温水润过干裂的喉咙,温软才觉得活过来一些。他靠在床头,环视了一圈屋子,屋里只有小桃一个人。 “我睡了多久?” “整整两天了,夫人。”小桃放下水杯,眼圈又红了,“您都不知道,您当时吐了好多血,把我们都快吓死了!周副将连夜去宫里请了御医,御医说您……说您是忧思过度,伤了心脾,是心病……” 心病。 温软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青灰色的阴影。 是啊,心都快死了,身上哪还有不病的道理。 “周猛呢?”他问。 “周副将一直在外面守着呢,他说一步都不敢离开。”小桃一边说,一边去端旁边温着的一碗黑漆漆的药汁,“夫人,这是御医开的方子,奴婢给您熬好了,您快趁热喝了吧。” 那药闻着就苦得倒胃口。 温软却没说什么,接过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就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滑入腹中,他面不改色,只是将空碗递还给小桃,声音平静地吩咐:“让他进来吧。” 很快,周猛一身寒气地从外面走了进来。他高大的身躯站在床前,像一座铁塔,脸上写满了担忧和自责。 “夫人,属下无能!”他一进来,就单膝跪了下去。 温软看着他,眼神很淡:“起来。你做得很好。王德发他们,没有再来吧?” “没有。”周猛站起身,声音沉闷,“您那天拿出令牌,把他们都吓破了胆。现在京城里都在传,说您……说您有先皇御赐金牌护身,谁也不敢再上门放肆了。” 温软没什么表情。 他知道,那块令牌只能震慑一时。若北境真的传来确切的败报,别说一块令牌,就是安宁公主亲自站在这儿,也挡不住那些如狼似虎的政敌。 “外面的流言呢?”他又问。 周猛的脸色僵了一下,有些躲闪:“还是那些……胡说八道。夫人您别听,安心养身子要紧。” “说。”温软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周猛磨了磨后槽牙,只能硬着头皮回禀:“说……说什么的都有。说将军被俘后投降了蛮子,还……还说蛮子要、要……” “要将他点天灯,是吗?”温软替他说了出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周猛心里一抽,重重地点了点头。 屋子里陷入了可怕的寂静。 小桃站在一旁,连呼吸都忘了。 过了许久,温软才轻轻地“哦”了一声。 他掀开被子,挣扎着要下床。 “夫人!您要做什么?御医说了您得卧床静养!”小桃和周猛同时冲上来,想拦住他。 温-软却避开了他们的手,自己扶着床沿,慢慢地站了起来。他身子虚弱,站着的时候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站稳了。 “扶我去书房。”他说。 书房里,依旧是霍危楼离开时的样子。墙上挂着他的红缨枪,案上摆着他没看完的兵书。 温软走到那张宽大的帅案后坐下,那是霍危楼的位置。 他抬起头,看着周猛,那双沉寂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点光,一点冷得像冰的光。 “周猛。” “属下在。” “传我的令。第一,从今日起,将军府闭门谢客。不管是谁,一概不见。” “第二,将府里所有能调动的亲兵都派出去,一半守住府门,另一半,去城中各处,给我听。不是听那些流言,是听北境传回来的任何蛛丝马迹。哪怕是一个脚夫从边境带回来的一句话,我都要知道。”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把府里那些心思活泛、准备卷包袱走人的下人,都客客气气地请出去。告诉他们,将军府不留想走的人。但若有谁敢出去乱嚼舌根,败坏将军府的名声,就不是‘请’出去那么简单了。” 周猛听着这一条条清晰而又冷酷的命令,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莫名地就落了地。 夫人没有垮。 他的主心骨,还在。 “是!属下这就去办!”周猛重重地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书房里,只剩下温软和小桃。 小桃看着坐在帅案后,身形单薄得仿佛要被那张大椅子吞没的温软,忍不住又红了眼眶:“夫人,您……您真的信那些人说的吗?” 温软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帅案上那方冰冷的砚台。那是霍危楼用惯了的东西,上面还有刀剑划过的刻痕。 他知道,京城里的这些流言,九成都是假的。 霍危楼是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清楚。 那个男人,骨头比他手里的红缨枪还硬。让他投降?除非天塌下来。 但是…… 万军之中,刀剑无眼。被俘,并非没有可能。 可那又如何? 温软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小桃。” “奴婢在。” “去,把库房里那几支品相最好的人参拿出来,切成片。再备些米粮,送到那些来不及走的军属家里去。” 小-桃愣了一下:“夫人,都这个时候了,我们自己还……” “去。”温软打断她,“告诉她们,将军府倒不了。她们的男人,都是为国征战的英雄。只要我温软还有一口吃的,就绝不会让英雄的家眷,在京城里受冻挨饿。” 小桃看着温软那张苍白的侧脸,看着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夫人不是信了那些流言。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在和那些流言,和整个京城的恶意,对抗。 他在告诉所有人,他信他的夫君。 只要他还信一天,这将军府,就还是那个镇守大盛北境的将军府,谁也别想把它当成软柿子捏。 “是!奴婢这就去!”小桃用力地抹了把眼泪,转身跑了出去。 空荡荡的书房里,又只剩下温软一个人。 那股撑着他的气散去,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涌了上来。他死死地捂住嘴,将那股腥甜压下去。 良久,他才摊开手。 掌心的帕子上,又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他平静地将帕子收进袖中,像是藏起一个无足轻重的秘密。 他走到墙边,伸出手,指尖轻轻地碰了一下那杆挂着的、冰冷的红缨枪。 “霍危楼……” 他闭上眼,轻声呢喃。 “我相信你。” “你也要,相信我。” “我会守好我们的家。” “等你回来。” 第157章 :最坏的打算 日子,在一种死水般的平静中,一天天过去。 将军府的大门,紧紧地关闭着。外面是甚嚣尘上的流言,是无数双窥探的眼睛。府内,却安静得像是与世隔绝。 温软的身体依旧虚弱,每日汤药不断,脸色也始终苍白着。 但他再没有倒下。 他每天雷打不动地处理着府中的事务。核对账目,安排采买,安抚军属。他甚至重新开放了府门一侧的小角门,让之前义诊时那些还没看完病的穷苦百姓,可以进来找他拿药。 他用这种近乎固执的、日复一日的平静,对抗着外界的惊涛骇浪。 府里的人心,渐渐地安稳了下来。那些原本惶惶不安的军属们,看着每日依旧有条不紊处理着事务的温软,仿佛也找到了主心骨。 是啊,连将军夫人都这么镇定,她们又有什么理由先乱了阵脚? 周猛派出去的亲兵,每天都会带回来各种各样的消息。 有说北境雪已经停了,官道正在清理。 有说朝廷派出的第二支援军,已经过了幽州。 也有说,在鹰愁涧附近,发现了镇北军的旗帜。 消息杂乱无章,真假难辨。 温软每次听完,都只是平静地点点头,不置可否。 他谁的话都不全信,也谁的话都不反驳。 他只信他自己。 他只等,那个唯一能让他信的消息。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一个人待在书房。 他会摊开那张巨大的北境舆图,那是霍危楼留下的。 他的手指,会顺着京城,一路向北。 幽州、雁门关、鹰愁涧…… 每一个地名,都像是一块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会一遍又一遍地,用手指丈量着从京城到鹰愁涧的距离。 他会研究那些崎岖的山路,那些冰封的河流。 他在心里,默默地规划着一条,最快,也最隐蔽的路线。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就连最亲近的小桃,也只以为他是在睹物思人。 这天晚上,温软照例在书房看舆图。周猛端着一碗参汤,从外面走了进来。 “夫人,夜深了,喝点东西暖暖身子吧。” 温软抬起头,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周猛,你跟着将军,多少年了?” 周猛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回夫人,整整十年了。属下十五岁入伍,就是将军亲手带出来的兵。” “十年……”温软轻声重复了一遍,眼神有些飘忽,“那你,了解他吗?” 周猛挠了挠头,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绝对的崇敬:“了解!将军那人,就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可他对兄弟们,那是真没话说!属下这条命,都是将军从死人堆里背回来的!” 温软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周猛看着温软那张在烛火下显得过分单薄的脸,忍不住劝道:“夫人,您别想太多了。将军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不会有事的。属下敢拿项上人头担保!” 温软的目光,重新落回了舆那张舆图上。 他指着那个被圈出来的“鹰愁涧”,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如果,我是说如果……三个月后,春暖雪融,依旧没有任何关于他的确切消息……” 周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温软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死水般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周猛:“周猛,你会怎么做?” 周猛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着温软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让他心惊胆战的、冷到极致的决然。 他忽然明白了。 夫人这些日子以来的平静,不是认命,更不是麻木。 他是在等。 他在等一个期限。 一个,他自己给自己设下的,最后的期限。 “夫人……您……”周猛的声音有些发干,他想劝,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温软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也很冷。 “你会去找他,对不对?” “哪怕是把整个北境翻过来,哪怕是把鹰愁涧的每一块石头都撬开,你也会去找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周-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 这是他们作为镇北军亲兵,刻在骨子里的忠诚。 主帅生,他们是他的刀。 主帅死,他们也要把他的骸骨,从敌人的地盘上,抢回来。 “我也是。”温软说。 短短三个字,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周猛的心上。 他霍然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温软。 “夫人!不可!”他几乎是吼了出来,“北境是什么地方?那是狼窝!是虎穴!您……” “我知道。”温软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静,“我知道那里有多危险。我也知道,我手无缚鸡之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些锋利的毛笔,扫过那方坚硬的砚台。 “但是,周猛,你也要知道。” “我,是霍危楼拜过天地的妻。他是我的天,是我的命。” “天塌了,你说,我还能活吗?” 周猛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将军就是夫人的天。 从夫人被将军带回府里的那一天起,他的整个世界,就只剩下那一个男人了。 “可是……将军在信里说了,让您去江南……”周猛做着最后的挣扎。 “江南?”温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凄凉的自嘲,“没有他的江南,和北境的冰天雪地,又有什么分别?” “不过都是,埋骨之地罢了。” 周猛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青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了天灵盖。 他以前一直觉得,夫人是温软的,是需要将军护在羽翼下的。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 夫人的骨子里,藏着和将军一样的疯狂,一样的偏执。 不疯,不成活。 “这不是在和你商量,周猛。”温软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只是在通知你。” 他从袖中,拿出了一样东西,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个小小的瓷瓶。 “你若帮我,等到了那一天,我会将府里的一切都托付给你。你只需帮我备好马车,找一个最可靠的向导。” “你若不帮我,”他顿了-顿,眼神落在那瓷瓶上,“你若想将我锁在府里……那你也该知道,我是一个郎中。” 周猛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瓷瓶,像是看着什么洪水猛兽。 温软没有再看他。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外面,又开始飘雪了。 细碎的雪花,乘着风,落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对着满天风雪,轻声说道。 “霍危楼,这是我给你的,也是给我自己的,最后期限。” “你若负我,我便踏遍黄泉,也要把你,从阎王殿里,揪出来。” 第158章 :打点行装 周猛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看着窗边那个瘦削而又决绝的背影,看着他被风雪吹得单薄的衣衫,仿佛看到了悬崖边上一株迎风而立的青松。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 没有人能拦得住一个,已经做好最坏打算的人。 “属下……遵命。”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没有去看那个瓷瓶,但他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能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郎中,说出那种话的倚仗,除了毒药,不会是别的东西。 夫人,是真的抱着必死的决心。 温软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从那天晚上起,将军府的一切,表面上看起来,依旧和从前一样。 但暗地里,一些东西,已经开始悄然地发生了变化。 温软不再整日待在书房。 他开始频繁地出入库房。 将军府的库房,堆满了这十几年来的各种御赐之物和战利品。金银玉器,古玩字画,不计其数。 温软让人将所有东西都仔仔细细地清点了一遍,分门别类,登记造册。 然后,他挑出了一些最不起眼的,既不是御赐、又没什么特殊标记的玉器和珠宝,交给了周猛。 “找最可靠的当铺,分批处理掉。”他吩咐道,“不要金票银票,全都要金条。最小的那种。” 周猛看着那些价值连城的宝物,心都在滴血。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接了过来。 他知道,这些是夫人为自己准备的“盘缠”。 在那样的乱世里,在那样的险途上,黄澄澄的金条,比任何东西都管用。 除了变卖资产,温软还花了大量的时间,待在自己的药庐里。 小桃发现,他最近在炮制的,都是一些很奇怪的药材。 有些,是见血封喉的毒物。 有些,是能让人一睡三日不醒的迷药。 还有些,是无色无味,吃下去却能让人上吐下泻、脱水而亡的烈性泻药。 “夫人,您……您弄这些东西做什么呀?”小桃看着那些瓶瓶罐罐,心里直发毛。 温软只是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研磨着手里的药粉,声音很淡:“防身。” 他将那些制作好的药粉,分装在几十个小小的油纸包里。又挑了几枚最细的银针,将针尖在剧毒的药液里,反复浸泡淬炼,直到针尖变成了诡异的蓝黑色。 作者有情况:书友们,书荒请去最新最全的小说网站:策图小说网,访问不了请发邮件至 dizhi@CETU2。COM 他做了一个特制的腰带,里面缝了无数个小小的夹层。 他将那些药包和毒针,分门别类地藏好,贴身系在腰间。 做完这一切,他整个人,就像是一朵看似无害的、最柔弱的花。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浑身上下,都藏满了能致人死命的毒刺。 他甚至开始强迫自己,多吃东西。 哪怕吃到反胃,吃到想吐,他也会逼着自己,再多喝一碗粥,再多吃一个馒头。 他太瘦了。 他需要力气。 他需要一副,能支撑着他走到北境的身体。 时间,就在这样压抑而又紧张的准备中,飞快地流逝。 转眼,距离霍危楼失陷鹰愁涧的消息传来,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 京城的雪,已经开始融化了。 屋檐下,滴滴答答地淌着雪水。光秃秃的树枝上,也冒出了一点点嫩绿的新芽。 春天,快要来了。 可北境的消息,依旧像是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朝堂之上,关于“如何处置霍危楼”的争论,也愈演愈烈。 一些原本就和霍危楼不对付的武将,开始上书,请求皇帝撤销霍危楼的“镇北将军”封号,并将其家产充公。 皇帝的态度,一直很暧昧。 他不点头,也不摇头。 他就这么拖着,看着手底下的大臣们,为了将军府这块肥肉,争得头破血流。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在等。 等一个,能一锤定音的,来自北境的官方消息。 这一天,午后。 一骑快马,身插令旗,从北门一路狂奔,冲进了京城。 “八百里加急——!北境大捷——!” 信使嘶哑的吼声,划破了京城长久以来的沉寂。 消息像是一阵风,瞬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听说了吗?北境打赢了!” “太子殿下率领援军,大破蛮族十万大军!蛮子单于被活捉了!” “那霍将军呢?霍将军怎么样了?” “霍将军?哎,别提了……听说啊,太子殿下赶到鹰愁涧的时候,那里已经……尸横遍野,没一个活口了……” “真的假的?那霍将军的尸首找到了吗?” “哪还找得到啊!听说那山谷里血流成河,尸体都堆成山了,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将军府的大门,在第一时间,就被闻讯赶来的军属们,围得水泄不通。 她们的脸上,交织着喜悦、恐惧、和急切的期盼。 喜的是,仗打赢了。 怕的是,自己的男人,没能从那场胜仗里,活着回来。 温软正在义诊堂里,给一个孩子看病。 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夫……夫人!捷报!北境的捷报到了!” 温软握着银针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 针尖,刺破了他自己的指腹,一滴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他却毫无知觉。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摔倒。 他扶着桌子,稳住身形,声音嘶哑地问:“将军呢?” 那小厮的脸上,闪过一丝为难和不忍。 “捷报上说……太子殿下亲率大军,在鹰愁涧外围,全歼了蛮族主力……” “我问你,将军呢?!”温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尖锐。 小厮被他吓得一哆嗦,不敢再隐瞒,只能哭丧着脸说道:“捷报上……捷报上没提将军……只说,镇北军……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轰—— 温软只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塌了。 他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旋转,褪色,最终,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义诊堂,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主屋的。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那面挂着玄铁盔甲的墙壁前。 他伸出手,颤抖着,抚摸着那冰冷的铁甲。 全军覆没。 无一生还。 原来,这就是他等了三个月,等来的,最后的结果。 原来,那个男人,那个总是嫌他娇气,却又把他护在心尖上的男人,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他的眼泪,终于,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可他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也不自知。 痛。 不是身上痛,是心。 像是被人生生地挖走了一块,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窟窿,呼呼地灌着冷风。 他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地埋进了那件冰冷的盔甲里。 盔甲上,还残留着那个男人淡淡的气息。 铁锈味,汗味,还有阳光的味道。 他贪婪地呼吸着那仅存的一点气息,身体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 不知过了多久。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红得吓人。 可那眼底深处,却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悲伤和脆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燃烧着一切的火焰。 他站起身。 一步一步地,走到梳妆台前。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双眼通红,面色惨白,狼狈不堪的自己。 他慢慢地,抬起手,拿起了一把剪刀。 “咔嚓——” 一缕青丝,应声而落。 他面无表情地,将那一头及腰的长发,一刀一刀地,剪成了齐耳的短发。 然后,他走到衣柜前,换上了那身早已准备好的、最结实的粗布短打。 他将那把淬了毒的匕首,插在靴子里。 将那满满一腰带的毒药,系得死紧。 最后,他拿起那个早已打点好的、小小的行囊,背在了身上。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周猛和小桃,正焦急地守在门外。 看到他这副样子,两人都惊呆了。 第159章 :一个人的除夕 周猛和惊呆了这两个词,用在他和身后的小桃身上,都显得太轻。 门开的那一刻,他看见的不是那个温润如玉、眉眼间总带着几分怯意的将军夫人。 而是一个陌生人。 一个穿着下人粗布短打,将一头青丝剪得只到耳根的陌生人。那张脸还是温软的脸,可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下巴尖得能戳进人心里。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烧着两簇黑沉沉的火,像是要把整个寒冬都点燃。 “夫人!您……您这是要做什么?”周猛高大的身躯僵在原地,声音干得像是吞了一口沙子。 小桃更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直接扑上去抱住了温软的腿:“夫人!您的头发!您的头发怎么了呀!您别吓奴婢啊!” 温软没有理会脚下哭得撕心裂肺的小桃。他背上背着一个小小的行囊,那是他这几个月来,一点点亲手缝制的,结实又耐磨。他的目光越过周猛,投向院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备马。”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像是冬日里敲碎的冰碴子,“去北境。”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得周猛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猛地回过神,高大的身躯往前一堵,像一堵墙似的死死挡住了温软的去路,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夫人,不可!万万不可啊!”周猛的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捷报是假的!是朝堂上那些狗官为了稳定人心放出来的屁话!北境现在什么情况谁都不知道,您……您怎么能去!” “正因为不知道,我才要去。”温软垂下眼,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里没有丝毫动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答应过他,要去接他回家。” 他说得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周猛和小桃心上。 “可是夫人……”小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您身子这么弱,北境天寒地冻,路上还有流寇……您还没到边关,人就没了呀!” “那也比在这里,当个活死人强。”温软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 他心里那根弦,在听到“全军覆没,无一生还”那八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断了。现在撑着他这副骨架的,不是气,不是血,而是一股子不找到那个人就绝不罢休的疯劲儿。 他试图绕过周猛,可那汉子跪在地上,铁塔一样的身躯却纹丝不动。 “夫人,您不能走!”周猛抬起头,那双虎目赤红,里面全是血丝和哀求,“将军若是……若是有个万一,他临走前最大的念想,就是让您好好活着!您现在去了,不是让他死不瞑目吗!” “他不会死。”温软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股没来由的信心是哪里来的。或许是那个人刻在他骨子里的霸道和强悍,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他和“死亡”两个字联系起来。 周猛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能重重地磕头:“夫人,算属下求您了!您看,您看看她们!” 他指向院外。 不知何时,将军府门口已经围满了人。那些闻讯赶来的军属们,一个个都面如死灰。她们不敢进来,就那么扒着门框,隔着院子,用一双双绝望又带着最后一丝期盼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温软。 那是她们的主心骨。 是她们在这场漫长的、看不见尽头的等待中,唯一的依靠。 如果连将军夫人都走了,那她们的男人,是不是就真的……回不来了? 温软的脚步,终于顿住了。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有给他送过自家烙的饼的大婶,有抱着孩子、眼睛哭得像核桃一样的年轻媳妇,还有白发苍苍、拄着拐杖的老母亲。 她们没有哭喊,也没有说话。 她们只是看着他。 那种沉甸甸的、无声的哀求,像是一座山,重重地压在了温软那副单薄的肩膀上。 霍危楼信里说,若他回不来,要他变卖家产,抚恤阵亡将士家属。 他若走了,死在半路,谁来替他完成这最后的嘱托? 他若走了,这些人怎么办? 那股子要烧毁一切的疯狂火焰,像是被这上百道沉重的目光,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他不是一个人。 他是霍危楼的妻,是镇北将军府的夫人。 他背负的,不只是自己的情爱,还有那个男人留下的责任,和他身后这十万将士家属的生死。 温软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那眼底骇人的火焰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死灰般的沉寂。 他缓缓地,转过身,走回了屋里。 周猛和小桃都愣住了。 片刻后,温软又走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粗布短打已经换了下来,重新穿上了一件素净的月白澜衫。背上的行囊不见了,剪得参差不齐的短发,也被他用水抿得服服帖帖。 他走到院子中央,对着门外那些妇孺,深深地,鞠了一躬。 “诸位嫂嫂婶婶,放心。”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血。 “仗,还没打完。将军府,也还没倒。” “只要我温软还活着一天,就会守着这座将军府,等着我们的男人,回家。” 说完,他看也没看周猛,径直走向了书房,将门,重重地关上。 那一天,将军府的大门,也紧紧地关闭了。 这一关,就关到了除夕。 京城的年味儿很浓。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红灯笼,贴上了新对联。一到晚上,爆竹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绚烂得像是要把天都烧起来。 可这一切的热闹,都与将军府无关。 这座巨大的府邸,像是被整个京城遗忘的孤岛,冷清得没有一丝人气。 下人们早就被温软遣散了大半,只留下小桃和几个无家可归的老仆。 温软说,年关难过,手里有几个钱,好歹能回家过个安生年。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怕万一哪天府被抄了,连累了大家。 除夕夜。 小桃哭着做了满满一桌子的年夜饭。有霍危楼最爱吃的红烧肉,有温软亲手包的饺子,还有一壶温得刚刚好的桂花酒。 她把饭菜摆在主屋的桌上,点了两支红烛。 烛光下,桌子的一边,坐着温软。 另一边,空荡荡的,只摆着一副碗筷。 正对着那副空碗筷的墙上,挂着霍危楼那件玄铁盔甲。盔甲擦得很亮,在烛火下,泛着森冷的光。 “夫人,您……您好歹吃一点吧。”小桃站在旁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几个月,夫人瘦得几乎脱了相,一阵风都能吹倒。 温软没说话。 他拿起酒壶,先给对面那只空酒杯,倒了满满一杯。 然后,才给自己的酒杯倒上。 他端起酒杯,对着那件冰冷的盔甲,轻轻地举了举。 “霍危楼。” 他开口,声音很轻。 “过年了。” 他仰起头,将那杯辛辣的桂花酒,一饮而尽。 酒液烧得他喉咙火辣辣的疼,一直烧到胃里。 他被呛得咳了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他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进了对面那只空碗里。 “你总说我做的红烧肉好吃。” “今天做了很多,你多吃点。” 他又夹了一个饺子,放进自己的碗里,小口小口地吃着。 吃得很慢,很认真。 仿佛对面,真的坐着那个男人。 那个会一边嫌弃他吃得像猫,一边又不断把他碗里堆成山的男人。 窗外,又一朵巨大的烟花“轰”的一声炸开。 五彩的光,透过窗棂,照亮了他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也照亮了他眼角,那颗悄然滑落的泪。 他一个人,对着一副盔甲。 吃完了,这顿一个人的年夜饭。 第160章 :迟来的书信 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开春后,京城的雪化了。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寒气,仿佛也随着屋檐下滴滴答答的雪水,一同流走了。 万物复苏,带来了新的生机。 可将军府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温软的身体时好时坏,汤药就没断过。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成了一个精致的、易碎的瓷娃娃。每天除了处理府里的必要事务,就是一个人在书房里,对着那张北境舆图发呆。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小桃和周猛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无计可施。 御医说,这是心病,药石无医。除非,有北境确切的消息传来。 可北境,就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依旧没有任何官方的军报抵达京城。 那些从边境传回来的零散消息,也是真假难辨。有的说太子殿下已经班师回朝,不日即将抵达京城。有的又说蛮子并未被全歼,只是退回了草原深处,战事随时可能再起。 关于霍危楼和镇北军的下落,更是众说纷纭,没有一个准信。 日子,就在这样磨人的等待中,一天一天地过去。 这天下午,天气难得的晴好。 温软正在药坊里,指导剩下的几个仆妇炮制新一批的伤药。 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踏着京城开春后还有些泥泞的青石板路,一路狂奔,没有丝毫停歇,最终,在将军府门口,戛然而止。 “夫人!”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激动和狂喜,声音都变了调,“信!信使!是北境来的信使!” “哐当——” 温软手里用来碾药的瓷碾,脱手而出,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几乎是疯了一样,冲出了药坊,朝着前院跑去。 因为跑得太急,他好几次都差点被自己的衣摆绊倒,可他完全顾不上。 你想看的小说都在策图小说网给你下载好啦: CETU2.COM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信。 他的信,来了。 前院里,一个身穿镇北军制式皮甲的士兵,正被周猛从马上扶下来。 那士兵浑身浴血,一条胳膊软软地垂着,显然是断了。他满脸风霜,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整个人像是刚从鬼门关里爬回来。 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周……周副将……”那士兵看见周猛,咧开嘴想笑,却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直抽气。 他用那只完好的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铁盒子,递了过去。 “将军的……亲笔信……还有……军报……” 温软冲到跟前时,正好听见这句话。 他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再也无法往前分毫。 将军的……亲笔信。 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是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他用一个冬天筑起的、冰冷坚硬的堤坝。 那股子一直强撑着他的气,猛地一泄。 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腿一软,身子就朝着后面倒去。 “夫人!” 跟过来的小桃发出一声惊呼,及时扶住了他。 温软靠在小桃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眼泪,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出,怎么也止不住。 他哭了。 这几个月来,无论听到多么恶毒的流言,无论被人怎样欺辱,他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可此刻,他却哭得像个孩子。 周猛接过那个铁盒子,那双握惯了刀枪的手,此刻抖得不成样子。 他三两下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厚厚的一沓军报,还有一封,单独放着的、薄薄的信。 信封上,是三个龙飞凤舞、霸道张扬的大字。 “温软亲启”。 周猛红着眼,捧着那封信,大步走到温软面前,声音哽咽:“夫人,是将军的信!将军没事!他还活着!” 温软伸出手,那只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手,抖得像是秋风中的落叶。 他接了好几次,才将那封信,接到手里。 那封信,很轻很薄。 可在他手里,却重若千钧。 他颤抖着,用指尖,一点一点地,撕开了信封的火漆。 他将里面的信纸,抽了出来。 信纸上,只有寥寥几个字。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大胜,勿念,伤不重。】 短短七个字。 没有一句温存的问候,没有一句思念的倾诉。 一如那个男人,简单,粗暴,不讲道理。 温软看着那七个字,看着那个熟悉的、仿佛已经刻进了他骨血里的笔迹。 他先是愣愣地看着,然后,像是再也支撑不住,抱着那封信,蹲下身子,将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发出压抑了太久的、撕心裂肺的痛哭声。 他活下来了。 他的将军,活下来了。 这一天,积压在将军府上空数月之久的阴霾,终于散去了。 整个府邸,都沉浸在一片劫后余生的狂喜之中。 周猛拿着那份军报,召集了府里所有的人,一遍又一遍地,大声地,宣读着上面的内容。 “……太子殿下亲率大军,与镇北军前后夹击,于鹰愁涧外,大破蛮族主力,斩敌五万,俘虏三万,蛮族单于……被镇北将军霍危楼,阵前生擒!” “……镇北军虽伤亡惨重,但主力尚存!现已与太子殿下大军会合,驻扎幽州,不日,即将凯旋!” 作者:优秀的在线阅读网站 策图小说网(CETU2.COM) 每读一句,院子里就爆发出一次震天的欢呼。 那些军属们,抱着自己的孩子,和身边的姐妹们,又哭又笑。 “我男人还活着!他还活着!” “仗打赢了!我们赢了!” 将军府里,终于有了过年时该有的热闹气。 温软哭过一场后,情绪也渐渐平复了下来。 他将那封信,仔仔细细地折好,贴身放在了最靠近心口的位置。 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那个男人的一丝体温。 小桃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莲子羹,笑中带泪地劝他:“夫人,您总算能好好吃点东西了。您看您,都瘦成什么样了,将军回来,该心疼了。” 温软接过碗,听着“心疼”两个字,眼圈又是一红。 他低下头,用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那碗甜汤。 甜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真好。 他还活着。 没有什么,比这个消息,更好了。 院子里,周猛已经读完了军报。 他被一群兴奋的军属围在中间,咧着大嘴,笑得像个傻子。 “周副将!那军报上说了,我们家将军什么时候回来吗?”一个胆子大的军嫂高声问道。 周猛挠了挠头:“这个……军报上没细说。只说太子殿下要先处理北境的善后事宜,还要押送蛮子单于回京。估计……估计最快也要一两个月吧!” “那霍将军呢?霍将军也跟着太子殿下一起回来吗?” “那肯定啊!咱们将军立了这么大的功,那可是阵前生擒了单于!皇上肯定要大大封赏的!” 众人又是一阵欢呼。 温软坐在屋里,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喧闹。 他喝完了那碗莲子羹,觉得浑身都暖了起来。 那股子支撑着他活下去的力气,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他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大胜,勿念,伤不重。】 他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伤不重”那三个字。 忽然,他脸上的那点血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第161章 :敏锐的察觉 屋外的欢声笑语,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温软的整个世界,都凝聚在了眼前这张薄薄的信纸上。 他的指尖,一遍又一遍地,在那三个字上,来回摩挲。 伤不重。 伤不重? 如果真的伤不重,以那个男人霸道又幼稚的性子,这封信,绝不会是这个样子。 他会怎么写? 温软几乎不用想,就能在脑子里勾勒出那副画面。 那个男人会用最张扬的笔迹,写满整整一页纸。 他会先吹嘘自己如何在万军之中,将那蛮子单于生擒活捉,写得天花乱坠,把自己夸成天神下凡。 然后,他会用别扭又强硬的语气,问他有没有想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会抱怨北境的饭菜难吃得像猪食,说自己想念他做的红烧肉和桂花糕了。 他甚至可能会画一个丑得可笑的兔子,在旁边写上“娇气包”三个字来嘲笑他。 最后,他会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他,洗干净了,在床上,等他回来。 那才是霍危楼。 而不是这封,只有短短七个字的,冷冰冰的“捷报”。 这信,太短了。 短得,像是一封写给朝廷的公文。 冷静,克制,没有一丝一毫的私人情绪。 这根本不是霍危楼会写给他的东西。 温软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方才那股劫后余生的狂喜,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下,凉了个彻底。 他想起了霍危楼的腿伤。 那年冬天,在府里,那人只是稍微受了些寒,腿就疼得整晚睡不着。他嘴上说着“没事”,却在夜里疼得直抽冷气。若不是他半夜起来,摸到他腿上那滚烫的温度,只怕他能硬生生扛到天亮。 他还想起了之前在北境大营,那人被箭矢擦伤了胳膊,流了不少血。 他自己跟没事人一样,还跟周猛他们喝酒吃肉。 可等晚上回了帐篷,只有他们两个人时,那人却会把胳膊伸到他面前,皱着眉头,用一种委屈又凶巴巴的语气,命令他:“疼。给老子吹吹。” 那个男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对外,他可以流血不流泪,断骨不吭声。 可对他,他会把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伤口,放大成天大的委屈,理直气壮地,向他索要安抚和心疼。 越是重的伤,他越是会瞒着所有人,装作若无其事。 越是轻的伤,他反倒越是会闹得人尽皆知,只为了在他面前,撒娇卖乖。 所以,这封信里的“伤不重”,根本不是报平安。 而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这三个字,恰恰说明,他伤得,非常,非常重。 重到,他连多写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重到,他必须用这种最冷静、最官方的口吻,来稳住京城,稳住他。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脆弱,京城里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将将军府,将他温软,撕得粉碎。 那个傻子。 那个天底下,最傻的傻子。 都到这个时候了,他想的,不是自己,而是他。 温软的眼眶,又一次红了。 这一次,却不是因为喜悦,而是因为,铺天盖地的心疼。 疼得他,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了,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夫人?您怎么了?怎么哭了?”小桃端着空碗准备出去,看到温软煞白的脸色和通红的眼睛,吓了一跳。 外面的周猛也听到了动静,大步走了进来。 “夫人,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属下去请御医?”他看着温软那副样子,也慌了神。 温软没有回答他们。 他只是将那封信,慢慢地,重新折好,收回怀中。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刚刚被泪水洗过的眸子,亮得惊人。 那里面,再没有了之前的死寂和绝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锐利如刀的坚定。 “周猛。” “属下在。” “那军报上,可说了,太子殿下的大军,驻扎在幽州的什么地方?” 周猛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回答:“说了,在幽州城外的镇北军大营。” “好。”温软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北境舆图前。 他的手指,从京城,一路划向北方,最终,重重地点在了“幽州”那两个字上。 “周猛,你现在,立刻去办三件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是周猛从未在他身上,见到过的气势。 “第一,对外宣称,我因喜极攻心,旧病复发,需要闭门静养。从今日起,将军府闭门谢客,任何人,不得探视。” “第二,你去一趟牙行,买一个最老实、最可靠的马夫。再备一辆最结实、最不起眼的马车,车里,要备足至少一个月的干粮、水、和御寒的衣物。还有,我药庐里那些瓶瓶罐罐,一样不落地,都给我搬到车上去。” “第三,”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周猛,一字一句地说道,“备好你自己的行装。三日后,天亮之前,我们在后门汇合。” 周猛脑子里“轰”的一声,彻底懵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温软,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夫……夫人……您……您这是……又要去北境?” “不是‘又’。”温软纠正他,语气平静得可怕,“是,‘必须’去。” “可是……可是将军他没事啊!捷报上说了,他只是伤不重……”周猛急得满头大汗。 “如果,他真的伤得要死了呢?”温软打断他,轻轻地反问了一句。 周猛瞬间噤声。 “你觉得,太子会把一个‘重伤垂死’的镇北将军,写在捷报里,送回京城,让那些巴不得他死的政敌们,弹冠相庆吗?” “你觉得,以皇帝多疑的性子,他会允许一个‘功高盖主、又生死不明’的将军,继续执掌北境兵权吗?” 温软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周猛的心上。 他是个粗人,不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 可他不是傻子。 他瞬间就明白了温软话里的意思。 将军……将军的处境,可能比他们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那封捷报,不是写给他们看的。 是写给朝廷,写给天下人看的! 是为了稳住局势,是为了……保护将军! 周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上天灵盖。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青年。 就在刚才,他还以为,夫人只是个会为了情爱哭泣的、柔弱的男子。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 夫人的这颗心,比谁都看得清楚。 他的这点小聪明,在夫人那颗七窍玲珑心面前,简直就像是三岁小儿的把戏。 “我明白了。”周猛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再没有了丝毫的犹豫和迟疑。 他重重地抱拳,单膝跪地。 “夫人放心!三日之内,属下一定将所有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温软看着他,那双锐利的眸子里,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温和。 “起来吧。”他说,“小桃那边,我会去说。” “这一次,我们不是去寻仇,也不是去送死。”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张舆图,声音里,带着一种足以安定人心的力量。 “我们是去,接我们的将军。” “回家。” 第162章 :将军的嘚瑟 北境幽州,镇北军大营。 三月的风还没带上春意,刮在脸上像带钩子的刀片。霍危楼大喇喇坐在帅位的虎皮大椅上,左腿横搭在旁边的矮凳,那里厚厚实实缠着几层白棉布,隐约透着股清苦的药味。 周遭围了一圈缺胳膊少腿的将领,个个眼巴巴盯着他手里那个巴掌大的白瓷罐。 “看个屁,这东西是你们能肖想的?”霍危楼粗声粗气地骂了一句,大手像护犊子一样把瓷罐捂进怀里。他嗓门亮,震得大帐顶上的灰都扑簌扑簌往下掉。 副将老钱揉了揉鼻子,嘿嘿直笑:“将军,您这腿前几天还疼得下不来地,昨儿个涂了这药,今早就能下地操练新兵蛋子了。这药真这么神?给弟兄们匀点呗,好几个伤兵营的崽子腿都烂了。” 霍危楼横了他一眼,浓眉拧成个疙瘩。他现在这副模样实在称不上威严,胡茬子长出一大截,眼底下青黑一片,可那股子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煞气半点没减。 “匀个蛋!”霍危楼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浊气,“这是我家那小兔……夫人亲手给老子配的秘方。神医家传,懂不懂?里面光是百年的山参就加了两株,还有雪山上采的灵芝,金贵着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故意把那瓷罐盖子拧开条缝。 顿时,一股子沁人心脾的清冷药香混着淡淡的桂花味儿钻进众人鼻子里。那味道清亮,半点没寻常膏药的腥臭,闻一下都觉得心肺清亮了不少。 “瞧见没?”霍危楼伸出一根满是老茧的指头,挑了点碧绿晶莹的膏体往腿上抹,动作显摆得没眼看,“这药劲儿大,刚抹上去凉丝丝,钻进骨头缝里就变热了。我家软软说了,老子这腿是经年的旧伤,得用温火慢慢养。” 这章讲的是大破蛮族后的修整期。其实霍危楼伤得不轻,胸口那记狼牙毒箭差点要了他的命。可他现在非要挺着腰板,一副天王老子第一、温软第二的德行。 “哎哟,夫人还会配药呢?”后头一个参将凑趣,“以前只听说夫人长得俊,没想到心还这么细。” 霍危楼听了这话,眉梢挑得老高,大手拍得大腿甲片咣咣响。 “那是自然。老子当初在京城大街上一眼就瞧中了他,为什么?不就是看他心善手巧。”他嘚瑟起来没完,完全忘了当初是怎么把人连拖带拽抢回府的,“你们那帮婆娘做的冬衣,领子勒得老子脖子生疼。瞧瞧老子里面这件,云锦衬底,白狐腋下的软毛包边。我家软软熬了十天十夜才缝出来的,针脚比头发丝还细。” 他拉开外头被血蹭黑的战袍,露出里面那截天青色的里衣。 那衣服确实做得精细,每一道褶皱都透着江南水乡的温软劲儿。在一群浑身铁锈味、汗臭味的糙汉子里,显得格格不入,又招人眼热。 “得得得,将军您快收着吧。”老钱撇了撇嘴,“全军上下谁不知道夫人心疼您。那送冬衣的车队,头一个包袱就是给您的,里头平安符塞了三个。咱们这帮打光棍的,只能闻闻味儿。” 霍危楼冷哼一声,眼底却藏不住地透出一抹柔和。 他把那瓷罐小心翼翼塞回怀里贴着肉放着,像是护着什么稀世珍宝。怀里还有那封只有七个字的信,他每天夜里都要摸出来看上百遍,直到把那薄薄的纸头摸得变了形,起了毛。 其实他伤得重,右胸那个窟窿到现在一喘气还连带着肺管子疼。可他写信的时候手抖得拿不住笔,硬是咬着牙、憋着气,一笔一划写了那七个字。 他怕温软哭。 那小兔子平日里连瞧见个杀鸡都能吓得红眼圈,要是知道他差点烂在鹰愁涧,怕是能把心哭碎了。 精C小说,H小说,耽美小说尽在:策图小说网,无法访问请发邮件至 addr@CETU2.COM “报——!” 一名校尉快步冲进帐内,单膝跪地,打断了霍危楼的显摆。 “启禀将军,太子殿下请您过去议事。说是京城那边来了传票,催着粮草结余和单于押送的名单。” 霍危楼脸色拉了下来。 一提到京城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政敌,他那股子邪火就往天灵盖窜。他在前方卖命,后头那帮言官御史竟然在议论着抄他的家。 “知道了。”他撑着椅子站起来,虽然腿还是一瘸一拐,但步子迈得极大,带着股要把地面踩穿的狠劲。 他大步走出营帐,寒风呼啸着灌进来。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胸口的信,又紧了紧身上的天青色冬袍。 “软软,等老子把这点烂摊子收拾完,就回家。”他低声呢喃了一句,眼神在那一刻锐利得像出鞘的长枪,直指京城的方向。 第163章 :京城粮荒 京城,积雪还没化干净,刺骨的湿冷从脚心往骨缝里钻。 长街两旁的铺子虽然开了门,可街上的气氛冷肃得叫人心惊。尤其是在粮行街口,天还没亮就排起了望不见头的长龙,清一色都是穿着补丁衣裳的平民百姓,里头还夹杂着不少背着包袱、满脸愁容的将军府军属。 温软戴着浅色的幕篱,带着小桃站在街角。 “王记粮行的精米又涨了?”温软的声音隔着薄纱传出来,清冷里透着股压不住的忧心。 小桃恨恨地朝地上啐了一口:“何止是涨!前儿个还是一斗米两百文,今早已经贴出告示,要五百文了!那陈家的陈粮,里头拌着沙子都敢卖到四百文。这不是要人的命吗?” 温软垂在袖中的手指蜷了起来,指甲陷进掌心。 这种情形他见过。当初江南水患,那些黑心商人就是这样坐地起价,逼得流民卖儿鬻女。 他挪步走向最近的一家药铺,那是京城最大的保和堂。本想买些平日义诊用的基础药材,可刚进门,就瞧见掌柜的一张老脸拉得老长。 “温大夫,真不是我不给您面子。”掌柜的拨拉着算盘,头也不抬,“连翘、金银花、白芷,这些行军打仗用得上的药材,现在的价格一天变三个样。您要的那批,没有一百两银子下不来。” 温软掀开幕篱的一角,露出一张没多少血色的脸:“可这些都是陈药,以往只要十两。” “那是以往。”掌柜的终于抬头,眼里带着市侩的算计,“太子殿下的援军从北边撤回来,带走了多少粮草药材?现在城里人心惶惶,都说蛮子随时可能反扑。这些东西,保命的。您将军府家大业大,还差这点银子?” 温软没接话。 他这几个月为了维持府中开支,安抚那上千名军属,已经变卖了不少私产。库房里的金条虽然还有,可若是照这个涨法,不用两个月,将军府也得被吃空。 两人走出药铺,迎面撞上几个将军府的亲兵家属。 那带头的大嫂瞧见温软,眼圈立刻红了,扑通一声就跪在泥地里。 “夫人!您救救咱们吧!我家那汉子在幽州受了伤还没回来,家里那两个娃已经喝了两天稀粥了。米店的掌柜说,没钱就拿房契去抵,这……这不是绝路吗?” 周围几个妇人也跟着抹眼泪。 温软赶紧伸手去扶,可那大嫂执意不肯起来。 他环顾四周,原本繁华的京城,此时竟像个巨大的蒸笼,蒸腾着百姓的绝望和贪婪。那些黑心商人身后,多少都站着朝中权贵的影子。他们囤积居奇,想趁着霍危楼还在边关,把镇北军的后路给断了。 “周猛还没回来?”温软转头看向小桃。 “回了,正在府里等着。说是打探到城南最大的粮仓其实是宁王府的外戚在管着。” 温软眼神动了动。 宁王。又是那个在将军府门口被他羞辱过的宁王。 他收回手,声音虽软,却带着一股子冷硬的劲儿。 “大嫂,先起来。带大家回府,今天晚饭之前,我一定让大家吃上干米饭。” 那几个妇人愣住了,半信半疑地看着这个平时看起来柔弱无依的小郎中。 温软没解释,转身大步往将军府赶。 一路上,他瞧见那些药材铺、粮店的伙计正得意洋洋地往上翻着价格牌。 既然你们想趁火打劫,就别怪我温软不讲规矩。 回到府里,温软顾不上喝口热水,直接进了书房。 周猛正急得满屋子转圈,瞧见温软,赶忙迎上来:“夫人,我已经查清楚了。不光是宁王,礼部尚书那个小舅子也掺了一脚。他们把通往南边的运粮河道给封了,说是为了防御,其实就是想让粮草运不进来,好抬高价格。” 温软坐在那张宽大的椅子上,身后的玄铁盔甲在暗处发光。 “府里还有多少现银?”他问。 周猛支支吾吾:“不到三千两了。剩下的都是些大件的御赐玩物,这时候拿出去当,会被人杀价。” 温软沉默了片刻。 “去。给那几个跟我一起做过冬衣的将军夫人下帖子。就说我请她们来府里吃茶。” 周猛愣了:“吃茶?这时候还有心思……” “照办。”温软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不属于郎中的果决,“她们的男人也在北境,她们的家属也在饿肚子。单打独斗,咱们斗不过那些老狐狸。可要是整个大盛武将的夫人们都站出来,宁王也得掂量掂量。” 他不仅要调粮,他还要把这京城的黑心商人,连皮带骨咬下一块肉来。 第164章 :咱们男人的后路 将军府的前厅,茶香袅袅,可气氛却比外头的寒风还要冷。 坐着的五六位妇人,个个都是身披一品或二品诰命的官眷。她们有的夫君在镇北军,有的在西境戍守。这阵子粮价疯涨,她们虽然不至于饿肚子,可手底下那些亲兵家属的哭嚎声,也吵得她们日夜不安。 温软没穿平日的月白澜衫,而是换了一身素雅却庄重的将军夫人礼服。 “各位夫人,今日请大家来,不为别的。”温软开门见山,声音清凌凌地传开,“为的是大家的脸面,也是咱们男人的后路。” 那忠勇伯府的秦夫人叹了口气:“温小先生,咱们也不瞒你。家里那点余粮早都散给下头的人了。可那宁王府撑腰的粮行,明摆着是想让咱们去求他们,这口气,实在是咽不下。” 温软轻轻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声。 “求他们做什么?”温软抬起头,眼神锐利,“既然宁王封了南边的水路,那咱们就走陆路。将军府在江南温澜镇还有几处旧识医馆,那边的存粮不少。我已经让周猛快马加鞭带着霍家的亲兵令牌去了。” 秦夫人眼睛一亮,又很快暗下去:“可陆路要经过这几个关隘,没朝廷的批文,运不进来啊。” “批文我有。”温软从袖中拿出一个锦囊。 里面是安宁公主之前给他的那块御赐令牌。 “见此令如见君王。哪怕是宁王,也不敢明着拦。但我一个人的银子不够。我要买的,不是供一府吃用的米,而是能把这京城粮价压下去的五千石。” 几位官眷对视一眼,眼里燃起了火光。 “我出一千两!”秦夫人第一个拍了桌子,“那帮黑心商抢我手里的钱,不如拿来给将士们买粮!” “我也出五百两!” 温软看着面前这几张坚毅的脸,心里终于踏实了。 这就是霍危楼守着的家园。有他在前方杀敌,就有他在后方守阵。 三天后。 京城南门口,一支声势浩大的车队隆隆驶入。 领头的是周猛,他披着黑色大氅,手里高举着金色的御赐令牌。后头跟着的是几百名换了便服的镇北军老兵,个个凶神恶煞。 车队正中央,插着一面巨大的旗帜——“镇北将军府”。 “让开!圣命调粮,阻拦者按通敌论处!”周猛那嗓门活像打雷,震得城门口的守卫半点屁都不敢放。 那些囤粮的奸商们听说了消息,一个个火急火燎地赶到大街上看热闹。 只见车队直接开到了城中心的一处空地上,温软早就让人搭好了粥棚和米铺。 “温氏米行开业。今日精米一斗,一百五十文。每人限购一斗,多买不卖!” 伙计的喊声传遍了半条街。 原本还在观望的百姓们疯了一样围上来。 “一百五十文?比涨价前还便宜!” “快!给我来一斗!” 这时候,几个穿着富贵的粮行管事走了出来,一脸阴沉。 “温夫人,您这买卖做得可不合规矩。”带头的是宁王府的小舅子,歪着脖子冷笑,“京城的价儿是大家商量好的,您这样,是想坏了大家的饭碗?” 温软正坐在铺子后头,亲手给一个抱着孩子的农妇盛米。 闻言,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动作温吞,语气却凉飕飕的。 “规矩?我只知道这大盛的规矩,是皇上定的。这大盛的江山,是我家将军和千千万万将士守着的。谁想吃他们的肉,喝百姓的血,得先问问我家将军手里的那杆红缨枪答不答应。” 他站起身,走到那管事面前。 温软身子单薄,比那肥硕的管事矮了大半个头,可那一身的势头却惊人。 “我也想坏坏你的饭碗。”温软一字一顿地说,“今儿是一百五十文。明儿你要是还不降,我就卖一百文。我有这御赐令牌开路,南边的粮源源不断。咱们看看,是宁王府的库房大,还是我将军府的耐力足?” “你……你这个疯子!”那管事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赔本赚吆喝!” “我乐意。”温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被霍危楼带坏了的痞气,“老子家大业大,赔得起。” 围观的百姓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喝彩。 那几天,京城的风向变了。 原本囤积居奇的粮行,眼看着将军府的米源源不断,甚至连其他官眷也跟着开了仓。为了不赔死,他们只能咬着牙开始降价。 五百文,三百文,两百文…… 不到一周,京城的粮价硬生生被温软带头砸回了原位。 那些药材铺更是被温软用同样的方法,联合了京城大半的中医同僚,搞了个“平价药局”,直接断了奸商们的财路。 温软守在府门口。 他看着那些拿着米、拎着药,对他千恩万谢的百姓和军属,心里那个被担忧填满的窟窿,总算补上了一点。 “夫人。”周猛走过来,满脸的崇拜,“您这一手,比将军在战场上杀敌还痛快!宁王那老小子的脸,听人说已经气成猪肝色了。” 温软有些脱力地扶住小桃,脸上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倦意。 他长发还未长齐,被风一吹,显得整个人多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飒爽。 “去,给幽州再写封信。”温软看着北边的天空,“告诉将军,家里安好。那些欺负咱们的人,我都替他讨回来了。” 第165章 :有人撬墙角 将军府正堂。 温软刚刚送走几位官眷,身上那股子强撑的劲儿还没消,整个人陷在太师椅里,手里捧着的一碗温热的药汁已经凉了大半。他闭着眼,鼻尖还残留着那股子苦涩的药香,身后的玄铁盔甲在暗处泛着冷光,提醒着这里的主人并未归来。 院门外传来了嘈杂声。 那不是报信的脚步,而是成片的靴子踏在碎石上的动静,听着就让人心烦。小桃从外头小跑着进来,脸色难看得像被人抹了层灰。 夫人,不好了,宁王带了一队人马过来,说是……说是探望您,非要往里闯。 温软慢慢睁开眼。他将那碗凉药搁在一旁的茶几上,声音又轻又稳。 这是觉得我将军府没人了? 话音刚落,正堂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那力道大得惊人,实木门板震得嗡嗡作响。 宁王一身华贵的紫色锦袍,腰间挂着硕大的金玉带钩,一张肥腻的圆脸堆满了笑,只是那双绿豆眼里透出的贪婪,看得人恶心。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侍卫将整个正堂围了个水泄不通,手里按着刀柄,一脸横肉。 本王听闻夫人近日劳苦功高,特意过来看看。 宁王迈着八字步走进来,那双黏腻的眼睛肆无忌惮地在温软身上上下打量。他原本以为那个小郎中不过是仗着霍危楼的势,如今看来,这般清瘦模样,倒更惹人怜爱。 霍危楼生死不明,这府里的财权也该有个能压得住场子的人管着。本王心善,愿意帮夫人分担一二。 温软坐在椅子上,没起身。 他垂下眸子,看着自己指尖上还沾着的那一点点陈旧药渍,脸上没有半分惊慌,平静得像是在听市井传闻。 宁王爷,您这话说的,倒是新鲜。 温软抬起头,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讥讽。 将军虽然在北境,可他这镇北将军的印信还在府里放着,这库房的钥匙也还在我腰间挂着。您这时候来说要帮我分担,到底是想帮我分担呢,还是想搬空这将军府,好去向皇上邀功? 宁王被噎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僵住,转而透出一抹阴狠。 他大跨步走到温软面前,那股子混合着熏香和油腻的味道扑面而来。 温软,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霍危楼能不能回来还是一说,如今京城粮价飞涨,你得罪了那么多粮商,现在外头都在传你这将军府藏祸,随时会被抄家。本王只要一句话,就能保你在这京城里吃香喝辣,甚至能让你这小郎中在那什么温澜镇过上好日子。 他伸出手,想去捏温软的下巴,指尖还没碰到,就被一张桌案横了过来。 温软单手拍在桌案上,声音里带了寒气。 宁王爷,这里是将军府。 哪怕将军不在,这牌匾上的字,也轮不到您来玷污。您若是不想这腿,在还没走出府门前就断了,现在就带着您的人,给我滚。 宁王听了这话,不仅不怒,反倒哈哈大笑。 他指着温软那副瘦弱的肩膀,眼神轻蔑至极。 你能拿本王怎么样?霍危楼那个只会用蛮力的粗胚不在,你一个靠着卖弄皮相活着的小白脸,还能给本王下一把毒药不成? 温软没接话,只是轻轻地把茶壶里的热茶倒了一杯。 茶汤清亮,甚至还冒着热气。 您请。 温软递出杯盏,手腕平稳得没有任何颤抖。 送客的茶,我向来给得大方。 宁王看着那杯茶,又看了看温软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心里的忌惮没来由地升了起来。这小郎中邪门得很,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把整个京城的粮价压下去,绝不是什么善茬。 但他仗着身后的百余名精锐,硬着头皮接过来,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甘甜温润。 哼,本王也不想在这儿多待。 宁王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摔,看着温软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躁。他带着人转身就走,走得极快,仿佛生怕这里有什么脏东西会缠上他。 直到那伙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府门口,温软才猛地脱力,瘫在太师椅上。 小桃从门外冲进来,脸都吓白了。 夫人!您刚才……您给他喝了什么?那是红糖水,还是…… 温软闭着眼,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不是药。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轮冷清的月亮。 那是他命里该有的报应。 他知道宁王爷那种养尊处优的胃,这辈子连粗粮都没吃过。那茶杯里,放的是他特制的药粉,药性温和,却霸道得能让一个肠胃娇贵的肥猪,把苦胆都拉出来。 这一回,我要让他长长记性。 第166章 :下毒警告 宁王离开将军府的时候,脚步稳健,神情更是趾高气昂,一副全然没把温软放在眼里的样子。那帮护卫簇拥着他,在长街上横冲直撞,那副横行霸道的模样,看得路边的百姓们敢怒不敢言。 一直到了王府门口,宁王还心情颇好地指挥着下人去给他准备宵夜。 给本王热一盘乳猪,再烫一壶好酒。今晚那小东西倒是有些意思,那双眼睛盯着人看的时候,真真像是藏着钩子。 他大喇喇地在主位上坐下,只等着那盘热气腾腾的乳猪端上来。 这一顿吃得心满意足,直到亥时过半,宁王才扶着肚子往内室走。 刚进了卧房的门,腹中便隐隐传来一阵绞痛,像是有一条毒蛇在肠子里翻滚乱窜。 这……这大概是吃坏了东西。 他眉头皱得死紧,只以为是那盘乳猪不新鲜,吩咐下人去端了一碗热汤。 可还没等那碗热汤喝下去,腹中便像是被点燃的炮仗,轰地一声炸开了。 一阵排山倒海般的便意瞬间袭来,他甚至来不及叫人,捂着屁股就往净房狂奔。 这一跑,就是整整三个时辰。 第二天一早,王府里的下人们听着净房里传出的那种像是破风箱般的嘶吼声,个个噤若寒蝉。 御医来了一波又一波,把脉问诊,却都摇头叹气。 这脉象平稳,并未有中毒迹象,想必只是吃坏了肠胃,调理几日便好。 可这“调理”,这一调就是整整三天三夜。 宁王整个人被拉得脱了形,往日里红润油腻的圆脸,此刻变得惨白如纸,那一双平日里爱斜眼看人的绿豆眼,此时深陷在眼窝里,像是被人活活抽去了精气神。 到了第三天晚上,他瘫在床上,连指头都动弹不得,每动一下,那屁股就跟被火烧红的烙铁烫着一般。 温软……那个小畜生…… 他瘫软在被窝里,浑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腐臭味,脑海里闪过那天在将军府,那个穿着月白澜衫的小郎中,拿着茶杯递过来的平静模样。 那绝对不是什么巧合。 这天下哪有这么巧的肚子疼? 这一辈子,宁王都没吃过这么大的苦。 他发了狠,要让温软好看,可还没等他召集府中侍卫,肚子里的那一阵翻江倒海又来了。 他颤巍巍地从床上爬起来,还没走到净房,就在屏风后头软了腿,当着一屋子侍妾和下人的面,狠狠地摔了个狗吃屎。 丢脸。 彻彻底底的丢脸。 打这以后,宁王府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 人人都传,宁王前阵子想去将军府讹钱,被将军夫人一杯茶水给收拾了,回去连胆汁都拉出来了,现在见着带颜色的水就发怵。 将军府倒是彻底清静了下来。 那些平日里想来打秋风的、或是想来探听虚实的,瞧见宁王那副凄惨模样,个个都绕着将军府走。 那道紧闭的大门,似乎成了京城里最凶险的禁地。 温软坐在暖阁里,听着周猛的禀报,手里正细致地擦拭着那几支银针。 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对他而言,那不过是一场必须要做的小警告。 他看着窗外那枝冒出点点新绿的嫩芽,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件天青色的冬袍,眉头始终没能彻底舒展。 宁王是退了。 可那些更大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北境的战事升级了。 据探子传回来的消息,蛮族那边不但没退,反倒勾结了邻国,趁着镇北军主力受损,大举南下,这一仗,比鹰愁涧那次还要惨烈。 温软转过头,看着墙上挂着的那杆红缨枪,心里那一块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知道,那个远在幽州的男人,大概又要开始逞强了。 他得做好准备。 无论如何,这一次,他不能再只守着这座宅子,等着那封薄薄的信。 第167章 :战局再变 暖春的三月,京城的风总算没那么刺骨了,可那份从北边送来的信,却让整个将军府陷入了一场死一样的寂静。 信是周猛从秘密渠道得来的,没走官家文书,是用将军府暗哨的血拼出来的消息。 那是封急信。 蛮子那边疯了。 鹰愁涧一役后,蛮族主力并未如朝廷捷报所言那般被全歼,反倒是那蛮族单于被擒后,那一直蛰伏在草原深处、号称“草原狼王”的蛮子首领,带着邻国的三万铁骑,绕过了幽州防线,直接切断了镇北军的补给线。 信上的字迹粗犷,显然写信的人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幽州告急。粮断,水枯。蛮子围城,援军被困。” 这十六个字,每一个都像是带着血腥味。 周猛看完这封信,那张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脸,第一次露出了绝望的神情。 他猛地一拳砸在实木桌面上,那张厚实的桌子瞬间碎了一角。 这帮该死的混账!前线在拼命,援军在路上被那帮权贵掐着嗓子不放粮!将军这简直就是孤军奋战! 温软依旧坐着,没动。 他手里还端着那一碗刚才没喝完的清粥,粥面平滑得像是一面镜子,可他那双原本还算温和的眼睛,此刻却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孤军奋战…… 他喃喃自语了一遍这四个字。 这一生,霍危楼好像总是在孤军奋战。 小时候,在那个充满欺压的将军旁支,他是一个人;后来,在那个处处针对他的朝堂上,他是一个人;如今,在那万里之外的冰雪荒原里,他还是一个人。 他从不需要谁的怜悯,也不需要谁的援手。 可他不该。 温软站起身,那一身月白色的澜衫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可他的脊梁却像是一把出鞘的冷剑。 周猛。 温软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把府里剩下的那三千两银子,全都换成干粮和烈性的止血药。不用买那种好包装的,买最管用、最实惠的粗药。 还要干粮? 周猛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双眼陡然瞪大。 夫人,您……您这是想送去北境?这路途遥远,且不说蛮子在那边,光是那几个被权贵把持的关隘,就能把我们的运粮队拦死! 拦死? 温软转头看向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清醒。 那就绕过关隘。走那些走私贩子的路,走悬崖,走雪山。我就不信,大盛朝堂那帮酒囊饭袋能封住所有的路。 他走到墙边,将那杆红缨枪拿了下来,指尖轻轻划过那道道豁口,声音轻得像是耳语。 我要去接他。 不是以将军夫人的身份去,是作为一个医者。 蛮子能围困将军府的大军,可他们挡不住一个医者穿过战线。 我那药庐里还有多少份能让人瞬间昏厥的毒散? 周猛愣了半晌,喉咙发干。 整整三百份。夫人,您那是准备…… 温软将那红缨枪紧紧地握在手中,指节泛出青白色。 既然他们不仁,要让十万将士饿死在幽州城下,那我这个做大夫的,也没必要对这世道心怀慈悲。 他转过头,看着周猛,嘴角勾起的那抹弧度,透着一股子决绝的狠辣。 那些关隘守将若是敢拦,那我就让他们见识见识,这将军夫人的一手针灸和毒药,到底有多利。 周猛听着温软这番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他认识的那个软糯的“夫人”,好像在那一刻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了那个男人,敢以肉身抗衡整个天下的疯子。 他没再多劝,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最庄重的军礼。 属下,誓死追随夫人! 温软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红缨枪轻轻挂回了墙上,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 幽州,等我。 不管你是活着,还是死着。 这一趟,我一定要去。 第168章 :信件中断 温软迈步跨过书房的高木门槛,绣金线的云靴踩在微湿的青砖地上,带起一阵急促的风。身后的周猛还没从那股惊骇里缓过神,大踏步跟上来,嗓门压得极低,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躁。 “夫人,您当真想好了?那可是幽州,蛮子现在把那儿围得跟铁桶似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咱们这头才刚得了信儿,后脚要是断了消息,您去了就是往火坑里跳。” 温软没回头,步子迈得极稳,哪怕那身月白澜衫在大风里显得有些单薄,脊梁骨却挺得直。 “火坑也得跳。” 他停在院子中间,转过身,一双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周猛。 “这几个月,咱们将军府收到的每一封信,我都仔细数着。按照之前的规矩,那信使既然送来了军报,后面肯定跟着第二波传消息的暗哨。可这都过去两个时辰了,城门口那边有动静吗?” 周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这早春的天儿,他额头上全是白毛汗。 “没动静。属下派人在那守着,别说暗哨,连个带口信的商队都没瞧见。” 温软冷笑,那是跟霍危楼待久了才学会的冷硬弧度,带着一股子狠劲儿。 “他想断了老子的念想。” 这话一出,温软自己先愣了一下。这粗野的自称是他下意识模仿那人的。他这会儿顾不得羞赧,手指攥紧了袖口里的那封只有七个字的信。 “霍危楼那个人,我最清楚。他写这七个字,不是为了报平安,是为了腾出手来拼命。他怕我再收到信,瞧出他字迹里的虚浮,干脆就让后面的人别再送了。” 周猛张了张嘴,没吭声。他跟着霍危楼十年,太知道自家将军那股子独断专行的劲儿了。要是真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将军绝对会一把火烧了所有的牵挂,一个人去撞那南墙。 “走,去药庐。” 温软转过身,拽起衣摆往后院赶。 药庐里,药香味儿浓得呛人。温软指挥着几个还算忠心的小厮,把库房里存着的上好止血散全翻了出来。 “把这些都装进牛皮袋子里,外面再裹一层油布,防潮。” 温软弯下腰,亲手抓起一把白花花的药粉,那指尖因为常年摆弄药材,透着股好闻的草药香,可这会儿却抖得厉害。 小桃在一旁抽抽搭搭地递过来几个瓷瓶:“夫人,这是您前些日子练的那种……那种能让人浑身没力气的药?您带这么多,路上……” “带上。若是遇上那些不长眼的拦路虎,我也没功夫跟他们讲道理。” 温软把瓶子塞进腰带的夹层里。他现在的动作利落得出奇,早先那个连看见蛇都会吓得钻进霍危楼怀里的小郎中,好像在那场一个人的除夕夜里,跟着那些纸钱一起烧没了。 “周猛,马车准备得怎么样了?” 温软一边收拾,一边头也不抬地问。 周猛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忙碌的身影,后背一阵阵蹿凉气。 “车架子是挑的最结实的黑楠木,轮轴上都抹了厚油,跑起来没动静。干粮带了五十斤烙饼,还有腌好的咸肉。” “把金条缝进马车的夹层里。” 温软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的细汗,眼底沉沉的。 “还有,去把将军那件压箱底的玄色披风拿出来。我要带着。” 那是霍危楼以前在北境杀敌时穿的,上面还留着几个修补不好的刀口。温软想,要是真在那边冻坏了,裹着那人的衣裳,总归能觉得他在身边护着。 就在府里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外头又传来一阵嘈杂。 “报——!” 一个亲兵满头大汗地冲进来,噗通一声跪在温软面前。 “夫人!周副将!北城门那边被禁卫军接管了!说是为了捉拿潜伏在京城的蛮子奸细,所有出城的车马都得严查,尤其是……尤其是咱们将军府的车。” 周猛眼珠子一下瞪圆了,大步上前揪住那亲兵的领子。 “放他娘的屁!捉奸细能捉到咱们头上?这是明摆着不让夫人出去!” 温软手里的药匙重重砸在桌上。 他知道,这是京城里那些老狐狸回过味儿来了。宁王虽然被他拉坏了肠胃,可朝堂上多的是想让霍危楼死绝的人。他们不仅要霍危楼死在幽州,还要让将军府在京城这块地界上,彻底烂透。 “他们这是想关门打狗。” 温软拍了拍手上的药粉,走到水盆边把指尖洗干净。 “周猛,别急。他们越是拦,就越说明幽州那边快守不住了。霍危楼肯定还活着,不然这帮狗东西直接带兵抄家就行,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地封门?” 温软拿起帕子,一点一点擦干手上的水迹,眼神落在那柄红缨枪挂过的墙面上。 “信断了,路封了。这就是要我温软死在这院子里给他们看。” 他抬起头,那一瞬间绽放出的锐利气势,压得周围的小厮动都不敢动。 “明天一早,周猛,你带一队兄弟,在南门口闹出点动静。动静越大越好,最好是把宁王府那个小舅子再打一顿。我带小桃从西边的水渠走。那边以前是老郎中带我挖药草时留的一条老路,虽然窄,但车马走不通,人能过去。” “那药材和粮食呢?”周猛急了,“夫人,您一个人带不动啊!” “带不动的就不带。我兜里藏着的这些毒,足够买下北境半座城的药铺。至于粮食,只要人能出去,总有法子。” 温软把那封七个字的信掏出来,借着药炉里的火,直接投了进去。 火苗舔过纸张,瞬间将其吞噬。 “霍危楼,你既然想断了消息让我安稳待着,那我就偏要去问问你,那‘伤不重’三个字,到底是骗谁呢。” 这一夜,将军府的灯火彻夜未熄。 温软坐在主屋的虎皮榻上,抱着那件宽大的玄色披风,闻着上面淡淡的铁锈味,整宿都没合眼。 他在等,等那最后一丝可能传来的消息。 可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将军府的那只报信鸽也没飞回来。 第169章 :心焦如焚 京城的清晨,雾气厚得化不开。 温软站在将军府后院那座废弃的高台上,这是以前霍危楼为了瞧城郊马场特意建的,是府里最高的地儿。 他身上披着那件宽大的玄色大氅,整个人被严严实实地裹在里头。那氅子对他来说实在太大,衣摆拖在地上,像个偷穿大人衣裳的小孩,可那张脸上的冷肃,却没半分孩子气。 他朝北边望去。 极目远眺,只有层层叠叠的青灰屋瓦,还有远处模糊的山影。 幽州在那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夫人,外头风大,您这身子骨受不住,快下来吧。” 小桃站在台阶下面,仰着脖子喊,嗓子都有些哑。 温软没动。 他已经在这一站就是两个时辰了。 京城里这会儿已经热闹起来,街头巷尾到处都在传北境的所谓“噩耗”。 “听说了吗?镇北将军在幽州城下被蛮子万箭穿心了!那尸首都被人挂在旗杆上晒了三天。” “哎哟,那将军夫人岂不是要守活寡?可惜了那一身好皮相。” 这些糟心话顺着晨风往他耳朵里钻,温软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紧,像是被人用粗麻绳死死勒住了,连换气都疼得打颤。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银针,对着自己手腕上的内关穴狠狠扎了下去。 刺痛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不少,他死死咬着牙,把喉咙里那股子腥甜味儿给咽了回去。 “不能倒下。” 温软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霍危楼,你个王八蛋。你要是真死在那儿,老子就把你将军府的库房全烧了,一文钱也不留给你那帮旁支。老子还要带着你最爱的桂花酒,去坟头上浇给别的男人喝,气死你个老东西。” 他骂着骂着,眼圈就红得要滴血,可眼泪硬是憋在那儿,没掉下一颗。 这几个月来,他已经哭够了。眼泪这东西,在这些要人命的流言面前,最是没用。 这时候,周猛跌跌撞撞地爬上台阶。 “夫人,大事不好。朝廷那边刚下了旨意,说是为了给北境将士筹措粮草,要清算各府的家产。头一个点名的,就是咱们。说是将军立了战功,要先请夫人进宫,由太后亲自封赏,顺便……顺便把将军府的印信带过去。” 周猛说这话时,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这哪里是封赏?这分明是想把温软骗进宫去,名正言顺地缴了将军府的底气,顺便把温软扣在人质堆里。 温软慢慢转过身。 那玄色大氅在大风中翻飞,像是一只濒死的黑蝶。 “太后?” 温软冷笑,眼底闪过一抹不属于他的戾气。 “那个老太太,以前见我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夸我手上的针灸功夫好,能治她的头风。这会儿倒是想起封赏来了。带上印信,那这将军府还算将军府吗?” 他走下高台,每一步都踏得极重。 “周猛,我让你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周猛低头应道:“马匹已经在水渠那头的林子里藏好了。暗哨那头还是没信,不过,属下打听到,太子的大军在幽州外围被蛮子的狼骑兵拖住了。他们不是进不去城,是不想进去。” 温软的步子猛地顿住。 “你说什么?” “那些去救援的将领,大多是礼部和兵部那帮文臣举荐的。他们想让将军在城里耗光最后一粒粮食,耗死最后一兵一卒,然后再去收复失地。到时候,功劳是太子的,将军他……他就是个指挥失当的罪臣。” 温软只觉得那一股子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好狠的心。 这些坐在京城温柔乡里玩弄权术的畜生,他们根本不在乎幽州城里那几万条人命,更不在乎霍危楼是不是大盛的脊梁。他们只要权,要那把椅子。 温软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那肺腑间全是冰冷的空气,疼得他想咳嗽,却被他硬生生忍住了。 “心焦如焚,也不过如此了。” 温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凄然又绝绝的笑。 “既然他们想玩,我就陪他们玩一把大的。周猛,告诉兄弟们,把府里所有的灯笼都换成白的。对外就说,我温软哀毁骨立,已经病入膏肓,正等着太后的封赏续命呢。” “夫人,您这是……” “示弱。他们想让我进宫,我就如他们的愿。但我不能就这么光着手进去。” 温软走进内室,反手关上了门。 他在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子里那个瘦得不成样子、眼窝深陷的自己。 他拿起眉笔,一点一点在那原本就苍白的脸上涂抹,把那股子病气化得更浓。又拿出一颗黑色的药丸,放在舌根底下压着。 那是能让人在短时间内脉象虚浮、冷汗淋漓的秘药。 “霍危楼,你在那儿守城,老子在京城给你守这个家。咱们比比看,谁更先撑不住。” 这一天,将军府上空飘起了素白。 流言传得更快了,说将军夫人受不住打击,已经要随将军而去了。 那些在府外窥探的暗探们,一个个喜形于色,火急火燎地回去给主子报喜。 全本TXT下载自策图小说网(CETU2。COM)欢迎访问,无法访问请发送邮件获取最新地址 dz@CETU2。COM 温软躺在阴冷的床榻上,听着外面假模假样的哭声,心里却冷得像一块铁。 他手里死死拽着那枚将军印信。 硬梆梆的青铜,硌得他掌心生疼,却也让他心里有了最后一点依托。 只要印还在,这门头就倒不了。 夜里,温软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霍危楼满脸是血,手里提着那杆断了一截的红缨枪,站在尸山血海里冲他笑。 那男人一边笑,一边骂他:“娇气包,哭什么哭。老子还没死呢,快过来给老子抱抱。” 温软挣扎着想扑过去,可中间隔着无边无际的荒原,他怎么跑也跑不到跟前。 他猛地惊醒,满头大汗,心口跳得像是要撞碎肋骨。 “心焦啊……” 他摸了摸空荡荡的枕边,指尖触到的是冰冷的绸缎。 那种绝望感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溺死。 他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走到窗边,对着北方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你要活着。” “一定要活着。” 第170章 :求见皇帝 京城大雪后的初晴,阳光苍白得没半点温度。 温软换上了一身沉重的诰命朝服。 这是他成为“将军夫人”后,第一次穿这身代表权柄的衣裳。那深青色的料子上绣着精致的纹路,沉得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 他把那支长发剪短后剩下的一点余发,用玉簪死死固定住。整个人瞧着端庄,却也透着股说不出的死气。 “夫人,宫里的马车在门口等着了。”小桃红着眼睛递上暖炉,“咱们当真要去?万一……万一皇上要收回兵权……” “收就收。” 温软的声音冷冰冰的,没半点波澜。 “现在兵权在那些人手里,也救不了幽州。我进宫,是为了讨一个说法,也是为了看一眼那份一直被压着的真实军报。” 他跨出府门,那些围在门口看热闹的百姓一瞧见他,顿时噤了声。 这时的温软,虽说瘦得可怜,可周身那股子不怒自威的冷傲,竟隐约有了几分霍危楼的影子。 马车一晃一晃地进了内城,最后在宫门前停下。 带路的太监是个生面孔,三角眼,说话细声细气的,透着股阴损劲儿。 “温夫人,这御书房重地,车马是进不去的。您且在这儿下车,走着过去吧。” 温软扶着小桃的手下了车。 这会儿正是各部官员早朝散去的时候,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瞧见温软那身显眼的朝服,交头接耳声就没断过。 “哟,这不是温小郎中吗?不,现在该叫将军夫人了。” 宁王那个小舅子,挺着个油腻的大肚子,阴阳怪气地拦在路中间。 “听说霍将军在幽州失了音讯,夫人这身衣裳穿得可够早的。怎么,是怕过几日没机会穿,提前显摆显摆?” 周围一阵哄笑。 温软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他手里死死捏着那枚将军印,指甲陷进肉里,疼得钻心。 “让开。” 他冷冷吐出两个字。 “嘿!你一个没家世没背景的小郎中,仗着那莽夫宠了几日,还真当自己是尊佛了?” 那官员越说越来劲,甚至伸出手想去拉温软的袖子。 “滚!” 温软猛地抬头,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吞吞的眼睛里,这会儿全是暴戾。 他右手飞快一闪,指缝间几枚细如毫发的银针在阳光下闪过一点寒芒。 “啊——!” 只听那人一声惨叫,整条右胳膊瞬间麻木得垂了下去,像是被生生抽了骨头。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这是警告。” 温软走近一步,那股子混合着药香和杀气的压迫感,逼得对方连连后退。 “再敢伸手,我就扎碎你的死穴,让你这辈子都只能在那张烂床上等死。” 说完,他看也不看那些被吓住的官员,大步朝着御书房走去。 可到了御书房门口,却被禁卫军生生拦了下来。 “皇上有旨,今日军务繁忙,不见任何人。” 带头的将领是宁王党的人,脸上带着一股子不屑的假笑。 “夫人请回吧,太后在慈宁宫等着您谢恩呢。” 温软站在那儿,背后是巍峨的宫殿,身前是冰冷的枪尖。 “军务繁忙?” 温软突然笑了,那笑声在寂静的宫门口显得格外刺耳。 “幽州城破在即,镇北将军生死不明。身为大盛皇帝,这会儿还有什么军务比边关战事更要紧?”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那块安宁公主给的御赐令牌,高高举起。 “我今日不仅是以将军夫人的身份来,更是以镇北军十万将士家属的身份来!” “见令如见君!谁敢拦我!” 那些禁卫军互相看了一眼,令牌是真的,那上头的龙纹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他们迟疑着退了半步,可御书房的大门依旧紧闭,像是要把所有的真相都关在那道金漆红门后面。 温软站在风里,看着那道门。 他知道,皇帝在看着他。那个坐在高位上、玩弄平衡的老狐狸,在等他认输,在等他跪下来求饶。 “我不跪。” 温软低声说了一句,然后,他竟当着众人的面,解开了朝服的纽扣。 他里面穿着的,竟是那天在雨巷里初见霍危楼时的那件月白澜衫。 他在冷风中,单薄得像一张纸。 “大盛镇北将军夫人温软,求见皇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决然。 “若皇上不见,臣妾今日便跪死在这御书房门口。让天下人都瞧瞧,为了大盛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将士,在这京城,到底换来了什么!” 说完,他膝盖一弯,重重地磕在了那坚硬的汉白玉石板上。 “咚!” 那声音清脆得让人心惊。 小桃哭着要陪他跪,被他一把推开。 “别在这儿碍事,去,把将军府门口那些军属都带过来。既然皇上想装死,那我们就闹个天翻地覆!” 这一跪,就是两个时辰。 温软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全是因为疼痛渗出的冷汗。他舌根下的药丸已经化开了,脉象这会儿虚弱得随时可能断绝。 他在赌。 赌皇帝还要那点虚伪的脸面,赌朝堂上那几个还有良心的老臣。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终于传来了沉重的摩擦声。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几分无奈和疲惫。 “让他进来吧。” 温软想起身,可腿已经僵得没了知觉。他硬是撑着那把太师椅的把手,一点一点把自己挪了起来。 他看着那道开启的门缝,眼底燃起了一团火。 霍危楼,老子进来了。 只要看一眼那份军报,无论你在哪,老子爬也爬过去。 第171章 :来自战场的包裹 温软手撑着膝盖,借着小桃的一点力道,勉强把那双已经冻得没知觉的腿从汉白玉石板上挪开。 每动一下,骨头缝里都钻心地疼,像有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在血肉里乱窜。 他没让小桃扶到里头,咬着后槽牙,硬是自己跨过了那道厚重的、透着陈腐木料味的朱红门槛。 御书房内燃着极浓的龙涎香,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却吹不散温软身上的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凉。 高位上的男人两鬓斑白,手里攥着一卷已经磨得卷边的军报。 那是大盛权力的中心,也是这世上最能左右霍危楼生死的人。 温软走得极慢,云靴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没半点声响。 他在距离台阶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也没行大礼,只是低垂着头,声音干涩得厉害。 “臣妾温软,求皇上给句准话。” 皇帝抬起眼,那双被岁月磨得浑浊却依旧毒辣的眼睛,在温软那张惨白的小脸上打量了许久。 他看着温软解开的外袍下,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月白澜衫,又看了看他手里死死护着的将军印。 “霍卿在幽州,确实难。” 皇帝的声音很低,听不出喜怒,“蛮子围了城,援军被狼骑兵截在青山口。” “温氏,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这印信交给朝廷,才是保全将军府最好的法子。” 温软低声笑了,那笑里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疯劲。 他抬起头,直视着那张龙椅。 “皇上这话,是想让臣妾卖了将军的命,换个安稳富贵吗?” 温软的手指紧紧扣在青铜印信的边角,指节凸起得像是一块块白色的石头,“这印在,镇北军的心就在。” “印若没了,幽州那几万残兵,怕是等不到援军,就要先寒了心。” 皇帝没说话,御书房里死寂得只能听到铜壶滴漏的声响。 过了许久,皇帝才朝旁边的老太监示意。 一份加急的密报被递到了温软手里。 “这是两个时辰前刚到的。” “看完了,就回吧。” 温软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上面的字迹被雨水洇开了一半,可剩下的部分,依旧触目惊心。 那是关于幽州缺粮的具体数额,还有霍危楼在城头被流矢贯穿肩甲的消息。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皇宫的。 天空中又飘起了细小的雪沫子,落在颈窝里凉得人打颤。 马车在将军府门口停稳时,周猛正带着几个满身泥泞的汉子等在那。 其中一个汉子躺在担架上,一条腿断了,身上那件玄色军服被血和泥糊得看不出颜色。 “夫人!” 周猛瞧见温软,赶紧迎上来,脸色铁青,“这位是刚从幽州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信使。” “他带了个包裹回来,说是……将军亲手交代的。” 温软原本还算平静的心,在瞧见那个带血的粗布包裹时,彻底乱了套。 他快步走过去,膝盖因为长时间跪地还没缓过来,猛地一晃,手直接撑在了湿冷的台阶上。 他顾不得疼,那双因为过度劳累而发抖的手,一把拽过了那个沉甸甸的包裹。 回到主屋,温软把门窗都关得死紧。 屋里没点灯,只有外头惨淡的雪光透进来,照着那个满是铁锈味和干涸血迹的包袱。 包裹上的绳扣系得极牢,是霍危楼最习惯用的死结。 温软拿过剪子,却怎么也下不去手,最后还是用指甲一点点抠开的。 包袱散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把短促却沉重的玄铁匕首。 那是霍危楼的贴身之物,是从他第一天上战场起就没离过身的。 刀柄上缠着的旧布条已经磨破了,那是温软在去年冬天亲手给他换上的,现在上面沾满了黑红色的血块。 温软握住刀柄,那玄铁的冰凉顺着掌心一路传到心口,他像是被那人的大手死死攥住了,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匕首下面压着一叠厚厚的平安符,大多已经被血浸透了,皱皱巴巴地缩成一团。 温软一张张翻开,这些都是他走的时候塞进那人甲胄缝里的。 其中一张碎了一角,那是他在佛前求了三天三夜才得来的。 就在包裹的最底层,温软摸到了一张极小的纸条。 那纸条像是从旧地图边角上撕下来的,粗糙不平。 上面的字迹极乱,有的地方重,有的地方轻,显见写字的人这会儿连握笔的劲儿都快没了。 温软凑到窗边,借着那一点微弱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若回不去,忘了我。” 那是霍危楼的字,虽然已经写得变了形,可那股子霸道又心狠的劲头,一眼就能认出来。 “啪嗒。” 一颗滚烫的泪砸在纸条上,把那个“忘”字洇得模糊。 温软死死盯着那六个字,原本被压抑在喉咙里的那股子凄哀,终于像是决堤的洪水,猛地冲了出来。 那个男人,以前总是把“老子”挂在嘴边,总是在床上捏着他的腰说要把他一辈子困在府里。 现在到了生死关头,居然教他怎么忘? “霍危楼……你凭什么……” 温软把那张字条死死按在心口,整个人缩在那张巨大的虎皮榻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他像是回到了那个大雨滂沱的巷口,被全世界抛弃,只能缩在墙角里哭。 可那时候有个人从黑马上跳下来,用宽阔的身影挡住了所有的风雨,还凶巴巴地问他为什么哭。 现在,那个挡风遮雨的人,要他忘了。 温软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可胸腔里那股子灼烧感却越来越浓。 他觉得嗓子眼像塞了一把生锈的铁片,每咽一下都带着咸腥的血气。 窗外传来周猛担心的询问声:“夫人?您没事吧?” 温软没应声。 他只是看着那把沾血的匕首。 这把刀杀过无数蛮子,护过大盛的河山,也曾在私底下悄悄给他削过吃果子的签子。 他想起霍危楼临走前,最后一次在他耳边哑着嗓子说的荤话。 那男人那会儿满脸都是不舍,却还是装作不耐烦地在他脖颈上啃了一口。 “娇气包,在家给老子乖乖等着。” “等老子回来,看怎么收拾你。” 温软闭上眼,任由眼泪洗过他那张早已没了血色的脸。 如果你回不来,这将军府还有什么可等的? 如果你回不来,这些平安符又护着谁? 温软的手指猛地攥紧,由于用力过猛,指甲生生在掌心抠出了血痕。 那张带血的纸条在他手里被捏成了一个死疙瘩。 第172章 :最后的稻草 主屋里的烛台被点亮了,火苗在风中弱弱地晃着。 温软坐在这张宽大得有些空旷的床榻边,手里死死攥着那张被泪水打湿的纸条。 那句“忘了我”像是一道催命符,要把他最后一点精气神都给勾了去。 他呆坐了很久,直到小桃端着热好的安神汤走进来。 “夫人,您多少喝一口吧,这一天一夜都没合眼了。” 小桃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她看着自家主子这副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 温软没抬头,他把那张纸条一点点铺平,放在膝盖上。 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什么稀世珍宝,可眼神却死灰一片。 “小桃。” “奴婢在。” “他说……让我忘了他。” 温软的声音极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的烟气,“你说,他是不是觉得,只要他死了,我这一辈子就还能安安生生地去过别的日子?” 小桃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开了,“将军那是心疼您!” “他怕您守着个空房子受罪,他那是……那是糊涂啊!” 温软摇了摇头。 那个男人不糊涂。 他太清楚这京城是什么样的地方了。 他要是死在幽州,这将军府立刻就会变成一块谁都想咬一口的肥肉。 他想让温软走,走得远远的,带着钱财回江南,在那边重新当个济世救人的小郎中。 可他忘了,温软的心,早就跟着那个带血的包裹一起,碎得捡不起来了。 “我不忘。” 温软低声说。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突然变了。 那抹原本沉在底部的死灰,竟像是一点点被某种火星子点着了,变得前所未有的亮,亮得让人害怕。 他站起身,由于坐得太久,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他扶着桌角,一把推开了那碗安神汤。 瓷碗摔在地上,碎了一地的残渣。 “夫人!” “去叫周猛进来。” 温软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动作利落得有些吓人。 片刻后,周猛垂着头进了屋。 他那双虎目里全是红血丝,显然也是熬到了极限。 “属下在。” 温软指着桌上那个包裹,声音冷冽如刀。 “这包裹是那信使拼了命带回来的,那信使现在人在哪?” “在后院养伤,那腿……” 周猛咬牙,“那腿怕是废了,骨头渣子都露出来了,他说蛮子的狼骑兵在后头追了几百里,为了护着这包裹,他生生从悬崖上滚下来的。” 温软闭了闭眼。 霍危楼手底下的兵,和他一样,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疯子。 “既然他们能爬回来,我也能走过去。” 温软看向周猛,眼神里是不容动摇的狠绝,“周猛,我让你备的车马,现在就拉出来。” “不用等三天后了,今晚就走。” “今晚?!” 周猛惊得跳了起来,“夫人,外面还在宵禁,禁卫军把城门守得死死的,这会儿出去就是送死啊!” “那就闯。” 温软弯下腰,从那个包裹里捡起那把玄铁匕首。 他把它别在腰间,又拿过旁边的一件粗布斗篷罩在身上。 那月白色的澜衫被遮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利落的远行装束。 “以前他护着我,那是他的事。” “现在他要死了,那是我的事。” 温软走到门口,回过头,对着满屋子的悲戚,露出了一抹极浅的笑,“我是个大夫,只要我还没点头,阎王爷也别想带走他。” 这一刻的温软,哪里还有半点怯懦? 他像是把那一身的软肋都塞进了那个沾血的包袱里,整个人变成了一柄刚刚淬过火的剑。 周猛看着这样的温软,只觉得浑身的一股子热血都要沸腾了。 “好!” “既然夫人发了话,属下就算拼了这条命,也把您送出京城!” 温软没再多说,他径直走向后院。 药庐里,温软动作飞快地在药柜前穿梭。 原本那些名贵的药材,被他大把大把地装进布袋。 那些剧毒的粉末,更是被他仔仔细细地缝进了衣服的里衬。 小桃跟着跑过来,手忙脚乱地帮着收拾。 “把库房里那两件白狐大氅也带上。” 温软吩咐道,“还有那几瓶最好的止痛散,都装好了。” 那是最后的稻草。 温软知道,如果连他也去不了幽州,霍危楼就真的只能在那孤城里等死。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那辆还没套好的马车上。 路过那杆红缨枪时,温软停了一下脚步。 他伸手摸了摸那微凉的枪头,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 “老子这回不听你的,等见了面,随便你怎么收拾。” 京城的夜色里,一辆不起眼的灰布马车,悄悄从将军府的角门拐了出去。 周猛亲自驾车,手里握着一把沉重的横刀。 车厢里,温软抱着那件玄色披风,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匕首。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死寂的夜里传得很远。 刚走到南城门口,一阵密集的火把光亮便将前方的路照得透亮。 “什么人!站住!” 禁卫军的统领厉声喝道,成排的长枪压了过来。 周猛冷哼一声,长鞭一甩,“镇北将军府开路,滚开!” “皇上有旨,全城戒严,任何车辆不得进出!” 温软从车窗帘子后面探出半张脸,雪花落在他的长睫上。 他没亮出御赐令牌,而是直接掏出一叠金票,连着那枚将军印,直接扔到了对方怀里。 “想要钱,还是想要命,你们自己挑。” 温软的声音冷极了。 那统领愣住了。 他看着那枚在火光下闪着青光的将军印,又看了看车厢里那个神情决绝的年轻人。 谁都知道,温软这是要去做什么。 那一瞬间,那些禁卫军的兵丁们,竟整齐划一地往后退了半步。 在这些普通士兵心里,霍危楼是战神,是他们的魂。 “放行!” 统领把金票和印信一并塞回车里,侧过身,声音有些沙哑。 “夫人……早去早回。” 马车在那条漫长的御道上狂奔起来。 温软看着一点点远去的京城城廓,看着那逐渐亮起的北方星辰。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部,却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霍危楼,你给我活着。 哪怕你真的忘了我,我也要把你从鬼门关拽回来。 第173章 :变卖家产 出城后的第一天,马车在一处隐蔽的山谷短暂停留。 温软一夜未合眼,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他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一卷清单,那是临行前周猛从账房那儿匆匆扯出来的家产名录。 要想撑起幽州那几万人的消耗,光靠将军府库房里的那点现银是绝对不够的。 “去。” 温软对周猛说道,声音清冷,“给温澜镇那边的老熟人发消息,把将军府在江南的那几百亩良田,还有临江的那两处茶庄,全都卖了。” 周猛正在给马喂豆子,听了这话,手里的食袋险些惊掉。 “卖了?” “夫人,那可是将军给您留的最后退路啊!” “那茶庄一年能挣几千两银子,那是您的棺材本!” “这时候还要什么退路?” 温软把那清单撕了一半,扔进早起结冰的雪坑里,“连人都没了,守着那些田产给谁看?” “统统变卖,换成粮食和御寒的药材,让温澜镇的医馆伙计带人往北边送。”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极其平静,像是这些泼天的财富在眼里不过是路边的瓦砾。 接下来的一整天,消息如同雪片般撒了出去。 京城里那些盯着将军府的饿狼们,听说将军夫人开始公开变卖家产,一个个兴奋得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 傍晚时分,几个穿着富贵的粮商在那宁王余党的引荐下,竟然真的在城郊的林子里截住了温软的车驾。 “哟,温夫人,这急着变卖产地,是缺路费啊?” 带头的是宁王府以前的那个老管家,此时一脸小人得志的模样。 他身后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商行老板,眼里的算计都快溢出来了。 温软掀开帘子,从容地走了下来。 他身上那身月白澜衫已经被风沙弄得有些脏了,可站在那儿,自有一股子让人不敢小觑的贵气。 “想要地契,就拿现钱来。” 温软没跟他们废话,直接摊开了那几份盖了印的文书,“江南的茶庄,往日里卖三万两,今儿个只要一万五。” “概不赊账,只要现银或者通用的票号。” 那几个商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贪婪在脸上横流。 “五千两。” 那个肥硕的粮商开口了,语气里满是轻慢,“这天下谁不知道将军在北边快撑不住了?” “等这将军府一抄家,这些东西都是朝廷的。” “温夫人,我们能出五千两,那是给您留的一点体面。” 温软垂下眸子,嘴角露出一抹极其嘲讽的冷笑。 他右手指尖轻轻一捻,一枚细如牛毛的长针已经藏进了指缝。 “五千两?” 温软慢慢走向那个粮商,步子极稳,“各位老板,你们发的是国难财,吃的是将士们的血。” “这会儿跟我谈体面?” “那又如何?” “这世道,有钱就是王道。” 那个管事呵呵直笑,甚至想伸手去抓温软手里的地契。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 众人还没看清温软是怎么出手的,那个肥硕的粮商便突然捂着大腿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重重地栽进雪地里。 他的大腿上一片青紫,血管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瞬间扎爆了,疼得他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 “你……你下毒!” 温软收回手,语气森寒,透着一股子属于霍危楼的戾气。 “我不仅会救人,更会杀人。” “这一针,只是让你的腿废上半年。” “你们要是还想压价,下一针扎的就是你们的死穴。” 他再次举起地契,环视四周。 那些原本想趁火打劫的小人,此时个个面如土色。 “一万五千两,一分都不能少。” “买下来,你们能挣一辈子的钱。” “不买,今晚你们一个也别想竖着走回京城。” 那是温软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展现出如此强硬的一面。 那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爆发,竟比千军万马还要慑人。 不到半个时辰,那几份地契就被那些胆战心惊的商人们抢购一空。 整整五万两的银票被塞进了温软的手中,甚至还有两个商人为了买下那块最好的良田,差点当场打起来。 温软拿着那叠沉甸甸的银票,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给了周猛。 “去。” “通知最近的边关哨所,我要买下他们所有的存粮。” “剩下的钱,全部雇佣最快的马队,把药材往幽州运。” 周猛看着温软那瘦弱的背影,眼眶湿了大半。 “夫人,您这是把自己彻底逼到死胡同里了啊。” “把这些全变卖了,万一……” “没有万一。” 温软踩着积雪,一步步走回马车,“他若在,我便是要饭也跟着他。” “他若不在,这些钱留着也是废纸。” 随着大批金银被换成实物,一支庞大却隐蔽的运粮队在夜色中悄然成型。 温软坐在车厢里,手里那把玄铁匕首依旧没离身。 他知道,变卖家产只是开始。 越往北走,那些眼红这些物资的盗匪、甚至那些被权贵收买的边将,会更疯狂。 可他不怕。 他摸了摸那张写着“忘了我”的字条。 霍危楼,你欠老子那么多顿红烧肉和桂花糕还没还。 你敢死一个试试? 马车重新开动,在荒凉的北上官道上,拉出一道长长的辙痕。 那一夜,京城里还在谈论着那个“败家”的小郎中。 而北方天际,一颗极其明亮的孤星正穿破云层,指引着那个瘦弱的身影,奔向那座充满血腥与荣耀的孤城。 第174章 :朝堂非议 金銮殿上,香炉里的烟雾被冷风吹散,殿内肃穆得连众臣的呼吸声都听得见。 御史大夫跪在地上,手里举着刚写好的折子,声色俱厉。 霍危楼不在京城,这帮文官的胆子便大了起来,恨不得把镇北将军府拆了吃肉。 皇上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 那双鹰隼般的眼眸盯着底下的折子,指尖一下又一下扣着扶手,发出单调的响声。 折子上写着大逆不道四个字,弹劾的正是那位远走北境的将军夫人。 “启禀圣上,镇北将军生死未卜,那温氏不思进取,反倒在大肆变卖家产,将府中财物尽数挪走。” 作者讲:想看更多夫郎软糯易推倒,糙汉将军掌心宝相关小说,请访问:策图小说网(CETU2点COM) 此举分明是料定将军回不来,想带着钱财远走高飞,另寻良配。 御史大夫说着,把头磕得震天响,额头上青筋暴起,那一副为国为民的模样做得十足。 朝堂下,几个宁王党羽的官员跟着跪下,附和声一片。 有人说温软不仅是个骗子,还是个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应该立刻派人去把人抓回来。 还有人说,将军府的库房钥匙不能落在一个下九流的小郎中手里,应该由户部接管。 皇上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那些地契和银子,最后都换成了粮食和药材,送去了北境。 可这些话,他不能在朝堂上当众说。 一旦承认温软的行径是为国尽忠,那这些弹劾的人就是居心叵测。 可若是不管,那些前线的粮草又该如何保障? 宁王站在一旁,嘴角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 前几天那一出拉肚子让他丢尽了脸面,这会儿正是他报仇的好机会。 他跨出一步,拱手道:“皇上,那温软卖地时,不仅态度嚣张,还打伤了粮商。” 这等目无法纪之人,若是让他跑去了幽州,恐怕会把边关搞得更乱。 大殿内乱糟糟的。 有人要抓人,有人要封府。 皇上看着这些面孔,心里一阵厌恶。 这些人平日里谈论诗词歌赋,关键时刻只知道盯着将军府的那点家当。 “闭嘴。” 皇上冷喝一声。 大殿里瞬间静了下来。 他扫过那群人,眼神冰冷,“幽州前线在浴血奋战,你们却在这里纠结一个医馆郎中卖了几块田产?” 若是将军能平安归来,你们这些人的脑袋,够不够赔? 宁王一缩脖子,不敢接话。 皇上把折子甩在地上,声音不大,却像滚石落进每个人心里,“此事不必再议。” 温软既然想去北境,就让他去。 若是半路死在路上,也是他自己的命。 这话说得绝。 皇上的意思,是准了温软走,也是默许了朝廷不管他的死活。 若是他能在乱世中活下来,那是他的造化;若是死在蛮子或者乱兵刀下,朝廷也不必担责。 下了朝,众臣走出宫门,脸上多是幸灾乐祸。 他们认定温软这一去,定是有去无回。 宁王被几个亲信簇拥着,压低声音道:“派人盯着南下的路。” 只要那个小郎中离了京城,半路上……随便找个理由解决掉。 霍危楼不在,那府里没个能打的,弄死他就像弄死只蚂蚁。 那几个心腹赶紧点头。 这京城外头乱得很,只要温软一出城,随便找个土匪劫道的名义,就能把他碎尸万段。 此时的温软,早已穿过京城的关隘,带着车队往北疾驰。 他坐在车厢里,听着周猛在外头驱赶马车的声音,手里握着那个没开封的包裹。 这一路上,他没回头看一眼京城的方向。 对他而言,那里只剩下冷血和贪婪,没有半分值得留恋的东西。 他知道那些御史会怎么弹劾他。 他也猜得到皇上会是什么态度。 他没打算活着从北边回来。 如果霍危楼在那个冰天雪地里没了命,那他这个做夫人的,死在那边陪着他,也是一段佳话。 要是霍危楼还活着,哪怕他受了再重的伤,自己这身医术,也一定能把他从鬼门关硬生生拖回来。 路越来越难走,四周荒草丛生。 周猛时不时掀开帘子问温软要不要喝口热水,温软总是摇头。 他需要保持清醒,脑子里那些药材的配方和幽州城防的图纸,是他这一趟唯一的武器。 “夫人,前头就是青山口了。” 周猛的声音显得有些沉重,“那些人设了关卡,收钱才放行。” 咱们的钱快花光了,得省着点用。 温软掀开帘子看了看,远处烟尘滚滚,几杆破旗在风中乱晃。 那是权贵们派人把持的关隘,专门为了卡着运往北境的补给。 “拿钱开路。” 温软从车厢里翻出几个装金条的布袋,递给周猛,“只要能过关,别心疼钱。” 如果他们敢拦……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就亮出霍危楼的战甲。” 我就不信,这大盛朝的兵,见到镇北将军的旗号,真敢拔刀。 这世道逼着他变狠,他就变得比谁都狠。 他不再是那个躲在济世堂里给人把脉的小郎中,他是带着将军府最后的尊严,去北方救夫的将军夫人。 车队继续向北。 温软把那把玄铁匕首藏在袖子里,感受着金属的冰凉。 这一路上,无论谁想拦住他,他都会把这刀刃送进对方的胸口。 为了霍危楼,他可以把自己这条命都豁出去。 哪怕这京城里所有人都等着看他的笑话,哪怕皇上等着他死在半道上,他也要迈过这道坎。 第175章 :安顿后事 将军府的角门被锁上的时候,温软最后一次回头看向那座庭院。 墙角的桂花树还没凋零,那棵树是霍危楼特意找人从江南移植来的,说是温软爱吃桂花糕。 如今这棵树还在,可那个粗声粗气叫他“娇气包”的男人,却远在万里之外的孤城里生死未卜。 温软的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疼得说不出话。 他把库房钥匙交给老管家,又把剩下的账本和所有能调动的银票全部交到了周猛手里。 “这账本上,记载着府里欠着哪几家的债,也写着谁家日子过得艰难,得接济。” 温软的声音出奇地冷静,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我走后,将军府留给你的这帮人,能遣散的都遣散了吧。” 每人发一百两银子,够他们回老家娶个媳妇、买几亩地,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 老管家听得眼泪汪汪,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周猛握着那叠沉甸甸的银票,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是温软把退路都给堵死了,要把这将军府彻底散了。 “夫人,您这是……” 周猛张了张嘴,没问出来。 “别问。” 温软打断了他。 他看着这住了不到半年的宅子,这里有霍危楼留下的练武场,有他第一次强抢自己回来时踢烂的大门,还有两人第一次在虎皮榻上过夜时那抹暗淡的烛火。 这些记忆,像刀子一样在他脑子里划过。 他不能留恋。 留恋,就意味着要软弱。 他把所有军属的名单整理成册,塞给了一个信得过的老部下。 那部下曾经在霍危楼麾下待过多年,断了条胳膊,退役回来在京城经营一个小杂货铺。 “这册子上的人,以后若是有难处,拿着这个去找江南的温氏医馆。” 只要医馆在,咱们的粮就在。 这是我给他们留的最后一份心。 做完这一切,温软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这将军府原本空荡荡的,这会儿被他一点点塞满了这种临终遗嘱般的安排。 他不觉得这是绝望,他觉得这是在为霍危楼守住最后一丝火种。 哪怕他死在北边,哪怕霍危楼真的回不来了,这大盛朝堂的那些脏东西也别想彻底抹掉他们的痕迹。 那天夜里,府里的下人散了一大半。 有人拿着银子哭着走了,有人想留下来,被温软严词拒绝。 他要把这府里变干净,不需要那些只会添乱的看客。 走的时候,温软带走的只有几身换洗的衣服,加上那把匕首,和那一匣子珍贵的药材。 那是他唯一的武器。 药柜里的那些毒药被他精心研磨成了粉末,混合着烈酒,装进随身的小皮囊里。 若是真遇到了不长眼的追兵,这些东西就是夺命的阎王帖。 他走出大门的那一刻,那个圆脸丫鬟小桃抱着他的腿哭得昏天黑地。 温软没回头。 他知道这一走,可能真的就是永别。 可如果不去,他这辈子连觉都睡不安稳。 他怕在那遥远的北境,当霍危楼闭上眼的那一刻,身边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连个能听他说句“老子这辈子没输过”的人都没有。 “别哭了。” 温软摸了摸小桃的头发,力道很轻,“若是明年春天我还没回信,你就拿着这些钱回江南吧。” 以后别做丫鬟了,去开个花店,好好过日子。 小桃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抓着温软的衣角。 最后还是周猛把人强行拉开了。 马车已经在后巷候着,周猛一身黑衣,腰间挎着刀。 他看着温软这副决绝的样子,心里感慨万千。 以前那个软弱的小郎中,这会儿背影里竟透着一股子连他都觉得心悸的刚烈。 马车启动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格外刺耳。 温软掀开侧帘,看着这熟悉的京城。 这里的一砖一瓦,都藏着那些权贵的腐臭。 他曾经以为这里能是个家,可原来,真正的家从来不在哪座宅子里,而在那个满脸煞气、只对他一个笑得粗糙的将军怀里。 “夫人,您睡一会儿吧。” 周猛在外面低声说,“离城门口还有段路,这夜风大。” 温软摇摇头,靠在车厢的木板上。 他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封信。 纸条上只有七个字,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烙铁,印在他的心尖上。 他不想忘。 他这辈子,连自己的命都能忘,可怎么忘得掉那个用满是茧子的手,捏着他的下巴,在他耳边低语说“娇气包,给老子笑一个”的男人? 他从车厢的暗格里取出一块陈旧的平安符,那是霍危楼走之前,他亲手塞进那人胸甲缝里的。 他当时没敢告诉霍危楼,这平安符里,是他用自己的血滴进去的朱砂。 那时候老郎中跟他说过,这世上的生死,有时候得靠这点心头血来熬。 他熬住了,他也希望能把霍危楼也熬住。 马车颠簸着前行,车轮压碎了路上的积雪,发出细碎的响声。 温软双手捂着心口,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热气。 他没打算求神拜佛,他只求老天爷能睁开眼,看看这世上还有那么一点点真情,别让那个一身血腥的汉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那鸟不生蛋的雪原上。 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去见他。 哪怕是一具尸体,他也要把他带回来,哪怕只是一把骨灰,他也得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让他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 第176章 :最后的准备 越往北走,气温降得越快,空气里甚至能闻到那股子混合着冰雪与焦土的铁锈味。 这是典型的边关气息。 温软虽然裹着厚厚的黑狐皮大氅,可那冷风依旧像刀片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他脸色发青,却没喊过一声疼。 车队在路过一座破旧的小县城时停了下来。 这是一座常年被战乱波及的小镇,路边的乞丐和逃荒的难民到处都是。 温软戴着那顶遮住大半张脸的幂篱,下了马车。 “去把那些散落在路边的军属找出来。” 温软对着周猛招了招手,指了指街头巷尾那些衣不蔽体的妇女和老人。 周猛眉头一皱,还没开口,温软就递给他一大叠银票。 那全是他在京城变卖家产换来的现银。 “我不看他们是从哪儿来的,也不看他们之前是谁家的家眷。” 温软眼神扫过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难民,“只要是曾经帮过镇北军,或者愿意去北边帮忙熬煮粮草的,都给钱。” 给够让他们安家的钱,再给他们粮食。 “夫人,这样咱们的钱撑不到幽州的。” 周猛急了,这可是这一路上最后的救命钱了。 “没钱了再赚。” 温软语气淡淡,从药箱里拿出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药方,直接塞进那个领头的老难民手里,“这是祛风寒的方子,照着抓药,能省一半的银子。” 还有,告诉他们,愿意跟着咱们车队走的,每人每天管两顿干粮。 不愿意的,拿着钱散开去南边。 那一瞬间,几十双充满惊恐和感激的眼睛盯着温软。 在这个乱世,银子就是命,粮食就是命。 温软这一手,简直就是在救这些人的命。 不少人当场就跪下了,要把温软当活菩萨拜。 温软却没心思听这些感谢的话。 他转身走进那间破旧的药铺,要把那些已经发霉陈旧的药草清理出来。 药铺掌柜的一看他那一身装扮,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富家公子要发善心,赶忙堆着笑脸出来伺候。 温软没跟他废话,把药柜里的当归、人参、黄芪,凡是能补血益气的,全部一扫而空。 那掌柜的一开始还想坐地起价,可当温软亮出那把带血的玄铁匕首,并且冷冷地在那桌上扎了个窟窿时,那掌柜的连半个字都不敢多放,连那点珍藏的参片都战战兢兢地给倒了出来。 这一路,温软就像是个搜刮物资的疯子。 他没放过任何一个补给点。 凡是能入药的,凡是能吃的,他全都要。 有时候周猛觉得他是在乱花钱,可每次等到车队遇上蛮子的骚扰或者流寇的拦截,温软拿出来的那些药粉和布置的陷阱,总能让对方吃大亏。 直到有一天,车队遇上了一群拦路劫财的流寇。 那伙流寇穿着破烂的皮甲,手里拿着生了锈的钢刀,看着这支装满物资的车队,一个个眼露凶光。 “把东西留下,人滚蛋!” 那领头的独眼龙拎着刀,冲着周猛叫嚣。 温软掀开帘子,走下马车。 他身上那件白狐大氅已经被风雪弄得灰蒙蒙的,可他手里拿着那一袋子研磨好的剧毒粉末,脸上平静得可怕。 “我这有一包好东西。” 温软的声音被北风吹得有些失真,“能让你们这一百多号人,在半个时辰内,肠穿肚烂,活活疼死。” 那些流寇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那个独眼龙啐了一口,举起刀就冲了过来,“吓唬谁呢!” 老子见过的死人比你吃过的米还多! 温软站在原地,一步未退。 他从怀里抽出一枚细长的银针,又撒了一把粉末到半空。 风顺势把那些粉末吹进了那群流寇的鼻腔里。 没过几息,那帮人脸上的嚣张还没消,就一个个开始弯腰捂着肚子哀嚎。 那种从五脏六腑翻涌出来的绞痛,远比他们平时砍人的刀伤要恐怖得多。 没一会儿,那几十号人全都瘫倒在地上,翻着白眼口吐白沫。 周猛站在一边,看呆了。 他跟着霍危楼这么多年,见过杀人的,见过放火的,却从来没见过这种杀人于无形的手段。 温软面不改色地收起空了的小皮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别在这浪费时间了。” 他对周猛说,“把他们的马抢过来,咱们赶路。” 这一路上,温软就像是变了个人。 他不再需要那些繁文缛节,也不需要谁来保护。 他自己就是保护,他就是这支车队唯一的魂。 他手里攥着那张写着“忘了我”的字条,把它贴身放在胸口最热的地方。 离幽州越近,那股子死亡的气息就越浓郁。 温软有时候会在梦里见到霍危楼,那男人站在硝烟弥漫的城墙上,身上插着几根断掉的羽箭,正朝着他冷笑,那笑容里带着那股子招牌式的粗野和宠溺。 “还没死呢,别哭丧着脸。” 梦里的男人总是这么说。 温软每次都会在梦里哭醒,然后擦干眼泪,抓起那把匕首,继续赶路。 他一定要赶在最后一刻,赶在霍危楼真的闭上眼之前,出现在他面前。 他要当着那帮蛮子的面,告诉霍危楼,这将军府的钥匙,还有他这颗心,除了他霍危楼,谁都抢不走。 车队的轮子在冻土上磕磕碰碰,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幽州的轮廓已经在前方隐约浮现。 那是一座死城,到处都是黑烟和焦骨。 温软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药材都清点了一遍。 无论是救人,还是杀人,他都已经准备好了。 “霍危楼,等着。” 他在寒风中低语,目光如炬,看向那被大雪掩埋的北方战场,“老子来接你了。” 第177章 :告别 温软站在原地,那件宽大的玄色大氅被风鼓动,猎猎作响,衬得他那副消瘦的身形越发单薄。 周猛从他身后走上来,手里提着一壶刚温好的烈酒,递了过去。“夫人,暖暖身子。这天儿越来越邪乎了。” 温软没接。他那双被冻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荒野,像是要把那地平线看穿。他知道,霍危楼就在那片荒野的尽头,被困在一座孤城里,可能正流着血,可能正饿着肚子。 一想到这些,温-软心口就疼得像被钝刀子来回割。 “去城西的普渡寺。”温软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周猛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普渡寺?夫人,那地方……那地方和尚庙,咱们这时候去干嘛?那帮秃驴手无缚鸡之力的,帮不上忙啊!” “告别。”温软只吐出两个字,便转身踩着积雪,朝着马车的方向走去。他步子迈得极稳,哪怕脚下的雪地深一脚浅一脚,脊梁骨却挺得笔直。 周猛看着他的背影,磨了磨后槽牙,终究没再多问。他发现,自打收到那个带血的包裹后,这位平日里软得像糯米团子似的小夫人,骨子里好像长出了一根霍危楼的铁骨头。他说一,自己最好别说二。 马车在寂静的夜路上颠簸,车轮碾过薄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普渡寺建在城郊的山坳里,香火不算鼎盛,却胜在清净。温软小时候跟着老郎中采药,偶尔会来这里歇脚,跟寺里的住持玄光大师也算有几分交情。 马车在寺庙门口停下。温软没让周猛跟着,自己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独自走上了那条被积雪覆盖的石阶。 “吱呀——” 厚重的山门被人从里面拉开。玄光大师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站在门口,手里捻着佛珠,神情平和地看着风雪中的来客。 “施主,别来无恙。”老和尚的声音像是寺里的钟声,沉稳悠D远。 “大师。”温软对着他微微躬身,寒气从他口中呼出,凝成一团白雾,“我来辞行。” 玄光大师侧过身,让出一条路。“请进。老衲备了热茶。” 禅房里,一炉炭火烧得正旺。温软脱下那件沾了风雪的大氅,露出里面那身素净的月白澜衫。他坐在蒲团上,接过玄光大师递来的热茶,那滚烫的温度顺着指尖传遍四肢,让他那颗被冻得麻木的心,总算有了一点知觉。 “施主此去,前路多舛,杀孽深重。”玄光大师看着温软那双不再温吞的眼睛,叹了口气。那双眼眸里,沉淀着太多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狠戾和决绝。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温软低头,看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我这一双手,能救人,自然也能杀人。佛祖若怪罪,那便怪罪吧。我这条命,本就是从鬼门关捡回来的,如今不过是还回去罢了。” 玄,光大师沉默了。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那张清瘦的脸上,已经找不到半点当初那个跟在老郎中身后,怯生生问他佛经的小郎中的影子。 霍危楼是煞神,一身血腥气。可这小郎中如今眼里的那股子劲儿,竟比那煞神还要让人心惊。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燃尽一切也要同归于尽的疯狂。 “老衲这里,有一样东西,或许施主用得上。”玄光大师从怀里取出一个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包,递了过去。 温软打开,里面是一株已经干枯、颜色暗红的草药。 “这是‘九转还魂草’,是老衲早年云游时偶然得来。”玄光大师解释道,“寻常伤病用不上,可若是人吊着最后一口气,用此草吊命,或可续上七日生机。” 温软的手指猛地收紧,那株干草的硬刺扎得他掌心生疼。 七日生机。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他那片死灰色的心里炸开。 “多谢大师。”温软将那株草药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他站起身,对着玄光大师,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这一拜,是谢他赠药之恩。 这一拜,也是与过去的自己,做最后的告别。 从今天起,济世堂那个心软胆小的小郎中,彻底死了。活着的,只有镇北将军夫人,温软。 他走出禅房,重新披上那件玄色大氅。风雪不知何时停了,一轮残月挂在天边,清冷的光辉洒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森然的白。 刚走到山门口,几道黑影便从两侧的林子里窜了出来,拦住了去路。为首的是个尖嘴猴腮的汉子,穿着禁卫军的服饰,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温夫人,这么晚了还出来拜佛?是替霍将军求个全尸吗?” 他身后那几人发出一阵哄笑。 温软的脚步停住了。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将冰冷的手指,从宽大的袖口里伸了出来。 “宁王让你们来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冰渣子一样,刮得人耳朵疼。 那汉子愣了一下,没想到温软一开口就点破了他们的来路。他干咳一声,壮着胆子上前一步:“我们是奉命来‘请’夫人回府的。这天寒地冻的,您一个娇滴滴的哥儿,跑去北境那种要命的地方做什么?还是回京城待着,等朝廷的好消息吧。” 这话说得客气,可那几人手里握着的刀柄,已经说明了一切。 周猛在山下瞧见不对劲,提着刀就要冲上来,却被温软一个眼神制止了。 温软慢慢抬起头,幂篱的纱幔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滚。” 一个字,又轻又冷。 “嘿,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那汉子被他这态度激怒了,一把抽出腰刀,指着温软的鼻子骂道,“小白脸,给你脸不要脸!兄弟们,把人给我绑了!宁王爷说了,只要留口气就行!” 几人狞笑着扑了上来。 温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在那最前面的刀尖即将触碰到他衣角的一瞬间,他手腕猛地一抖。 几点几乎看不见的寒芒在月光下一闪而过。 “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汉子,只觉得膝盖弯一麻,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随即整条腿都失去了知觉,惨叫着软倒在地。 剩下的人吓得停住了脚步,惊恐地看着那个站在月下的单薄身影。 “我说过,滚。”温软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足以将人冻成冰雕的寒意,“下一次,这针扎的就是你们的脖子。” 他指尖还夹着几枚细长的银针,那针尖在月色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显然是淬了毒。 那几个还能站着的禁卫军,看着地上抱着腿哀嚎的同伴,又看了看温软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只觉得一股子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什么娇滴滴的小郎中?这分明是个索命的活阎王! 他们连滚带爬地架起地上的同伴,屁滚尿流地逃进了林子里,连句狠话都没敢放。 温软收回银针,看都没再看那些人的背影一眼,径直走下山阶。 周猛提着刀迎上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震惊和崇拜。“夫人,您这手……简直神了!” 温软没应声。他坐上马车,放下了帘子,将自己与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开来。 那双手,刚才还拿着佛寺的清茶,转眼就废了三个人的腿。他心里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连一丝愧疚都没有。 这条去幽州的路,注定是用血和骨头铺成的。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他靠在冰冷的车壁上,闭上了眼。 马车再次启动,车轮碾过那片刚被血染脏的雪地。 温软对着车窗外那轮残月,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霍危楼,我把咱们的退路,全都烧了。” “走吧,再不回头。” 第178章 :离京 普渡寺的那场对峙,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温软身体里某个尘封的开关。自那以后,他整个人都变得沉默寡言,那双总是水汽氤氲的眼睛,如今像是两潭结了冰的深渊,看不见底。 马车一路向北,离开了京畿的范围。风雪越来越大,像是要把整个天地都吞噬掉。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地砸下来,车窗外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车厢里,温软并没有休息。他点了一盏小小的防风油灯,借着那点昏黄的光,正低头做着准备。 他将那件沾满血污的玄色大氅铺在腿上,用一把锋利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在大氅的内衬里划开一道道细小的口子。然后,他从随身的药囊里,取出一包包用油纸裹好的药粉,分门别类地塞进去。 有的是见血封喉的剧毒,有的是能让人瞬间麻痹的散剂,还有的是能产生大量烟雾、迷惑视线的迷药。 他做得极其专注,手指在那些致命的粉末间穿梭,沉稳得不像话。那两个将军府留下来的忠心家丁,一个叫石头,一个叫柱子,都是霍危楼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亲兵,此刻缩在车厢的角落里,看着温软的动作,大气都不敢出。 在他们眼里,这位小夫人以前是个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主儿,现在却像个玩弄毒物的魔头。 “夫人……”石头是个憨厚的汉子,看着温软那张瘦得脱了形的侧脸,忍不住开口,“您……您歇会儿吧。这药粉呛人,对身子不好。” 温软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要不,还是让俺们回去吧。”柱子也跟着小声劝道,“这北边天寒地冻的,您这身子骨……万一将军他……他真的回不来了,您也好歹给自己留条活路啊。” 温软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明明暗暗的阴影。 “你们怕了?”他问。 石头和柱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他们不怕死,跟着将军在战场上,脑袋早就别在裤腰带上了。他们怕的是,这一趟去,是白白送死,是毫无意义的牺牲。 “夫人,我们不是怕死。”石头咬了咬牙,说道,“我们是怕……怕救不回将军,还把您给搭进去。您要是出了事,等将军回来,非得扒了我们的皮不可!” 温软看着他们,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却像是冰雪初融时,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一点点微光。 他从怀里掏出两张银票,每一张都是一百两的面额,递了过去。 “拿着。现在掉头回京,还来得及。”温-软的声音恢复了一丝往日的温和,“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娶妻生子。就当,从来没认识过我。” 石头和柱子都愣住了。他们看着那两张足以让他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银票,谁也没有伸手去接。 “噗通!” 两个铁塔似的汉子,竟直挺挺地在狭窄的车厢里跪了下来,脑门重重地磕在木板上。 “夫人!您这是说的什么话!”石头眼圈红了,“俺们的命是将军救的,这条命就是将军府的!您要去救将军,俺们就是豁出性命,也得把您送到!” “对!刀山火海,俺们跟着您闯!”柱子也吼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被小瞧了的委屈。 温软看着跪在脚下的两个人,心里那块最硬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发酸。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银票收了回来,然后从旁边的小火炉上,端过两个烤得焦黄的馒头,递给他们。 “吃吧。吃了才有力气赶路。” 石头和柱子接过那还带着烫人温度的馒头,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车外的风雪更大了。周猛在前面驾着车,整个人几乎成了一个雪人。马匹在深可及膝的雪地里艰难地跋涉,速度慢得像蜗牛。 “夫人!前面就是‘鬼见愁’关隘了!”周猛扯着嗓子朝车厢里喊道,“这儿是进北境前的最后一道坎,守将是宁王的老部下,出了名的吃人不吐骨头!怕是不好过!” 温软放下手里的活计,掀开帘子的一角朝外看去。 远处,风雪中果然立着一座黑沉沉的关隘,像是匍匐在雪地里的一头巨兽。关墙上火把林立,隐约可见一排排披坚执锐的士兵。 “停下。”温软吩咐道。 马车缓缓停住。 “把那套衣服拿来。”温软对石头说。 石头从车厢底下的暗格里,翻出一个包裹,打开来,是一套裁剪合身的寻常男子劲装,青灰色的布料,看着不起眼,却很结实。 温软当着三人的面,利落地脱下那身月白澜衫,换上了男装。他本就身形清瘦,又剪了短发,这么一打扮,竟真像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郎。只是那脸色太过苍白,透着一股病气。 他将长发用一根布条简单地束在脑后,又从药箱里拿出一盒黑色的药膏,在脸上涂抹了几下,将那过于白皙的肤色遮盖住,又添了几分风霜之色。 “周猛,你带石头和柱子去关前闹事。”温软将一把混了巴豆粉的痒痒粉塞进周猛手里,“动静越大越好,把他们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那您呢?”周猛急了。 “我从旁边绕过去。”温软指了指关隘侧面那片陡峭的山壁,“这关隘是建在山谷里,总有地方可以爬。我一个人,目标小。” “不行!太危险了!”三人异口同声地反对。 “这是命令。”温软的眼神冷了下来,“你们要做的,就是给我争取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之后,不管成与不成,立刻撤退,在关后十里的破庙等我。”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属于霍危楼的、不容置疑的霸道。 周猛三人看着他,最终还是咬着牙点了头。 夜色深沉,风雪成了最好的掩护。周猛带着石头和柱子,故意驾着马车大摇大摆地冲向关口,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喊着“镇北将军府办事,闲人滚开”,那嚣张的样子,果然瞬间就吸引了所有守军的注意。 关隘前很快乱成一团,叫骂声、兵器碰撞声响彻山谷。 而另一边,温软已经像一只灵巧的狸猫,攀上了侧面的山壁。那山壁陡峭湿滑,布满了尖锐的碎石,可他却爬得飞快。他的手指被冻得通红,被石头划开了一道道口子,鲜血直流,他却浑然不觉。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过去。 一定要过去。 霍危楼还在等他。 当他终于翻过那道关墙,落在一片厚厚的积雪里时,整个人都快虚脱了。他顾不上喘口气,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朝着那约定好的破庙,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去。 风雪迎面灌来,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跑着跑着,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雪地里。 脸颊贴着冰冷的雪,那种刺骨的寒意让他瞬间清醒。 他趴在雪地里,看着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这世上真有一个人,能让你心甘情愿地把命都豁出去。 他撑着地,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继续往前走。 京城的繁华,彻底被他甩在了身后。 第179章 :噩耗传来 离开“鬼见愁”关隘的第三天,马车彻底坏在了荒无人烟的雪原上。一根轮轴在碾过一块被大雪覆盖的巨石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断成了两截。 凛冽的寒风卷着刀子般的雪粒,在这片一望无际的白色荒原上呼啸肆虐。天与地之间,只剩下他们这一行四人,还有两匹累得口吐白沫的瘦马,孤零零地杵着,像被世界遗弃的几个小黑点。 “操!”周猛一脚踹在报废的车轮上,骂了一句霍危楼式的脏话。他那张被冻得发紫的脸上,满是焦躁和绝望,“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咱们……咱们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石头和柱子也垂头丧气,他们身上带的最后一点烙饼,在昨天就已经吃完了。水囊里的水也结成了冰坨子。 温软却异常平静。他从破损的车厢里走出来,身上那件男式劲装已经脏得看不出本色。他先是走过去,用手安抚了一下那两匹不断打着响鼻的马,然后才走到周猛身边,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积雪。 “死不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把车上能用的东西都卸下来。药材、武器、还有那件虎皮毯子。马匹还能走,我们步行。” “步行?”周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夫人,就咱们这脚力,走到幽州城下,腿都得走断了!再说,这雪地里走路,体力消耗得快,没有吃的,撑不过两天的!” 温软没跟他争辩,只是默默地开始从车厢里往外搬东西。他的动作不快,但很有条理。那些珍贵的药材被他用油布仔细包好,分给几人背在身上。那把玄铁匕首,被他牢牢地绑在了小腿上。 周猛三人看他这样,也只能咬着牙,跟着一起收拾。 就在他们把所有物资都捆扎好,准备弃车步行的时候,远处的天地连接线上,忽然出现了一队移动的黑点。 “有人!”石头眼尖,指着那个方向叫道。 周猛立刻抽出腰刀,将温软护在身后,一脸警惕。“这鬼地方,八成是蛮子的游骑兵,或者是趁火打劫的流寇!” 那队人马越来越近,马蹄踏雪的声音沉闷地传来。他们似乎也发现了温软一行人,速度慢了下来。 温软眯着眼,顶着风雪仔细看去。 那不是蛮子。那些人虽然衣衫褴褛,但身上穿的,依稀能看出是大盛军队的制式铠甲,只是破损得不成样子。他们士气低落,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是一群打了败仗的残兵。 “是自己人!”周猛也看清了,松了口气。 那支队伍大概有二十几人,领头的是个断了条胳膊的校尉,脸上带着一道深可见骨的新伤。他们看到周猛身上那属于镇北军的标识,像是看到了亲人,挣扎着跑了过来。 “兄弟!你们是……是从京城来的?”那校尉嘴唇干裂,声音沙哑。 周猛点了点头:“你们是哪个部分的?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我们是……是太子殿下援军的先锋营。”那校尉说着,眼圈一红,一个七尺高的汉子,竟当着众人的面,哽咽了起来,“我们被蛮子的狼骑兵冲散了……整个营五百多号兄弟,就剩下我们这几个了……” 温软的心猛地一沉。 他走上前,从怀里掏出水囊,递了过去。“先喝口水。幽州城现在怎么样了?” 那校尉看到温软,愣了一下,显然没把他当成主事的人,但还是接过水囊,猛灌了几口。 “幽州……幽州城……”他擦了把嘴,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恐惧和敬佩的复杂神情,“霍将军他……他就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带着城里剩下的不到一万残兵,硬是顶住了蛮子十万大军半个月的围攻!那城墙上,血都流成河了!” 周围的士兵也七嘴八舌地补充起来。 “是啊,那霍将军跟个铁打的人一样,听说他身上中了好几箭,血都把铠甲染红了,还站在城头擂鼓!” “蛮子几次都攻上城头了,硬是被他提着枪给砍了下去!” 听着这些话,温软的手指在袖子里死死攥成了拳头。 “援军呢?太子的援军为什么不进去?”周猛红着眼吼道。 那校尉脸上露出一抹羞愧和愤恨。“我们……我们被蛮子的主力拖在了青山口,进不去……太子殿下说,要……要等霍将军耗尽蛮子的锐气,再一举反攻……” “放他娘的屁!”周猛气得浑身发抖,“这是要拿将军和那一城将士的命,去给太子换军功!” 温软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个校尉,一字一顿地问:“那后来呢?将军……现在如何了?” 这个问题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那些原本还在说话的士兵,一个个都低下了头,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那校尉的脸色变得惨白,眼神躲闪,不敢看温软。 温软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他走上前,一把抓住那校尉的衣领: “说!”他吼出了一个完全不属于自己的、嘶哑又尖利的声音。 那校尉被他眼里的疯狂吓住了,哆哆嗦嗦地开了口。 “三……三天前,霍将军为了打破僵局,带着手下最精锐的一千亲兵,出城夜袭蛮子的粮草大营……” “他成功了,烧了蛮子一半的粮草。可……可是在回城的路上,中、中了蛮子单于的埋伏……” “他们被几万骑兵围在了鹰愁涧……” “鹰愁涧?!”周猛的脸瞬间没了血色。那是幽州城外的一处绝地,三面悬崖,只有一条窄路,进去就是个死地。 “将军他……他为了给手下的兄弟杀出一条血路,一个人一杆枪,拦住了蛮子单于的亲卫队……”那个校尉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近于无,“我们的人……撤出来的人,都亲眼看见了……” “看见了霍将军连人带马,被……被蛮子的重骑兵,撞下了悬崖……” “那悬崖底下,是……是万丈深渊,从来没有人能活着上来……” 轰—— 温软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他耳边炸开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风声,雪声,人的哭声,全都听不见了。他眼前一片血红,然后又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白。 他松开了手,身体晃了晃。 “夫人!”周猛惊叫着想去扶他。 温软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别碰。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那张被冻得发青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戴上了一张完美的面具。 他只是慢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到那堆被卸下来的物资旁边。他的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仿佛脚下踩的不是雪,而是刀山火海。 石头和柱子看着他这副模样,吓得魂飞魄散,连话都说不出来。 周猛冲过去,一把揪住那个校尉的衣领,一拳狠狠地砸在他脸上。 “你胡说!这不可能!将军是战神!他怎么可能会死!” 那校尉被打得口鼻流血,却也不还手,只是绝望地摇头,“是真的……这是……这是京城里刚传过来的确切军报……皇上……皇上已经下令,追封霍将军为……为忠勇王……” 追封。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温软的耳朵里。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众人。 风雪中,他那单薄的背影显得那么脆弱,却又那么固执。 周猛还想再问,却看到温软慢慢地蹲了下去。 他从那堆物资里,翻出了那个他一直贴身带着的、带血的粗布包裹。 他打开包裹,拿出那张被他体温捂热了的纸条。 “若回不去,忘了我。” 温软看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片灰蒙蒙的天。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瞬间融化,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夫人……您……您怎么了?”周猛小心翼翼地问。 温软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正在碎裂的玉雕。 第180章 :他不死 “若回不去,忘了我。” 那张从霍危楼的血衣里翻出来的纸条,被他用两根冻得发青的手指捻着,平铺在膝盖上。字迹潦草,力道却像是要刻穿纸背。 风像野兽一样在他耳边咆哮,可他什么都听不见。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这六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冲撞,撞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疼得钻心。 他没有哭。 从听到那个“噩耗”开始,他一滴眼泪都没掉。眼泪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暖不了身,也救不了命。霍危楼那个混蛋最见不得他哭,总是一边骂他“娇气包”,一边用粗糙的指腹胡乱给他擦眼泪。 他要是哭了,岂不是就认了那个男人真的死了? 周猛和那群残兵败将围在他身后,一个个红着眼,像一群迷了路找不着头狼的野狗。他们不敢上前,不敢出声。此刻的温软,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子死寂,比这雪原的严寒还要冻人。 “夫人……节哀。”那个断了胳膊的校尉,终究是没忍住,声音沙哑地开了口。 这一声“节哀”,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温软强撑着的那层硬壳。 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抬起头。 那张小脸在风雪中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可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像小鹿一样温顺澄澈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像是有两簇幽绿的鬼火在烧。 他看着那个校尉,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又干又涩,像是两块砂石在摩擦。 “你亲眼看见他掉下去了?” 校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支支吾吾地回答:“没、没有……是逃回来的兄弟说的……那鹰愁涧底下是无底深渊,从来没人……” “从来没有,不代表他不行。” 温软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疯狂的偏执。 他撑着膝盖,从雪地里站了起来。因为蹲得太久,腿早就麻了,身体晃了一下,却硬是没倒。他把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怀里最贴近心口的地方,用自己最后一点体温去捂着。 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解开了腰间那把玄铁匕首的绑绳。 “唰——” 匕首出鞘,在灰败的天光下划过一道森冷的弧线。 所有人都被他这个动作吓了一跳,周猛更是脸色大变,一个箭步冲上来,想夺下他手里的刀。 “夫人!您别想不开啊!将军在天有灵,也不想看到您……” 他的话还没说完,手腕就被温软反手扣住。 周猛只觉得一股又冷又硬的力道锁住了他的命脉,让他动弹不得。他惊愕地看着温-软,那只手腕明明细得他一个巴掌就能握住,可那力气,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狠劲,竟让他这个在沙场上滚了十年的汉子都挣脱不开。 “我没想死。”温软看着他,一字一顿,字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也死不了。” 他松开手,没理会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转身走向那群溃兵。 他走到那个断臂校尉面前,用那把还泛着寒光的匕首,轻轻挑起对方胸前一块被血污浸透的布料。 “你刚才说,皇上下令,追封他为忠勇王?” “是……是啊……”校尉吓得结结巴巴。 “呵。”温软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那笑声里淬满了冰渣子,“人都还没死透,就急着盖棺定论,赏个虚名。他们是怕什么?怕霍危楼万一活着回来,这天大的军功,会碍了某些人的眼?” 他这话说得直白又诛心,在场的士兵们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温软收回匕首,环视了一圈这群斗志全无的残兵。 “你们是太子的人,还是霍危樓的人?”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作答。 “连主子都分不清,活该你们被打得像丧家之犬。”温软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同情,只有刺骨的讥讽,“镇北军的规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今尸骨未见,你们就在这哭丧。霍危楼要是知道了,怕是得从悬崖底下爬上来,亲手拧断你们的脖子。” 他这番话骂得又狠又毒,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的脸上。 那个断臂校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猛地抬起头,眼里终于有了一丝不甘和血性。 “我们……我们当然是跟着霍将军的!太子殿下他……他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 “对!霍将军是为了救我们才被围的!” “只要将军还活着,我们这条命就是他的!” 溃兵们的情绪被点燃了,原本的绝望被一种屈辱和愤怒所取代。 温软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需要人手,需要炮灰,需要一群被逼到绝路、敢跟他一起去闯龙潭虎穴的疯子。 他举起手里的匕首,刀尖指向北方那片被风雪掩盖的、象征着死亡的鹰愁涧。 “霍危楼福大命大,死不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穿透了呼啸的风雪,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他现在,或许正摔断了腿,或许正流着血,在一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等着我们去救他。” “你们要是还当自己是大盛的兵,还认他这个将军,就收起你们那几滴猫尿,拿起刀,跟我走。” “我们加快速度,去鹰愁涧,把他找回来。” “我告诉你们,只要我温软还喘着一口气,他就阎王爷就休想带走他!” 那单薄的身影,此刻在漫天风雪中,竟爆发出一种连周猛都感到心惊的强大气场。那不是武力上的强大,而是一种能将所有人的魂都给重新拧起来的、不死的信念。 周猛看着他,看着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心里那点因为噩耗而产生的动摇,瞬间被烧得一干二净。 他猛地抽出腰刀,对着那群残兵怒吼道:“都听见夫人的话没有!一个个都他娘的杵在这当雪人吗?将军还没死!都给老子动起来!” 石头和柱子也反应过来,擦干了眼泪,开始把物资重新分配。 那群溃兵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捡起自己的兵器,眼里的死气被一种叫做“希望”的东西所取代。 温软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他走到那匹同样疲惫不堪的战马前,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小块干硬的烙饼,掰了一半,塞进马嘴里。 “吃吧。”他摸着马儿冰冷的鼻翼,声音放轻了些,“吃饱了,带我去找他。” 马儿打了个响鼻,在他手心蹭了蹭。 温-软转过身,没再看那辆报废的马车一眼。他将匕首重新收回鞘中,把斗篷的兜帽拉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留下一截线条紧绷的下巴。 “出发。” 他吐出两个字,第一个迈开步子,踩着没过膝盖的深雪,朝着那个传说中的绝地,坚定地走去。 霍危楼,你个王八蛋。 你要是敢死,老子就下来陪你。 黄泉路上,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第181章 :千里寻夫 队伍在雪原上跋涉,像一行在白色宣纸上缓缓移动的墨点,渺小又固执。 风没有停歇的意思,裹挟着冰晶,刮在脸上像是被无数细小的刀片凌迟。每个人都低着头,弓着身子,艰难地对抗着这天地的淫威。 温软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身形最是瘦弱,体力也最差,可他的步子却迈得最稳,从未有过半点迟疑。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每一次抬腿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在睫毛上凝结成细碎的冰霜。 他已经两天没有正经合过眼了。 身体的疲惫达到了极限,可精神却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绷得死紧。他不敢停,也不能停。他怕自己一闭上眼,那个男人满身是血的模样就会在脑子里翻涌,将他最后一点理智彻底吞噬。 周猛好几次想让他骑到马背上歇歇,都被他拒绝了。 “马要留着力气,到了鹰愁涧,或许还要靠它们驮人。” 温软的理由简单又无法反驳。那两匹马是他们最后的运输工具,比人金贵。 没有人再劝他。这支由残兵败将组成的临时队伍,已经隐隐将这个清瘦的“少年”当成了主心骨。他的冷静和坚定,成了这片绝望雪原上唯一的光。 夜里,他们找到一处背风的山坳,生了一堆火。火焰驱散了些许寒意,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明。 石头把最后一块咸肉烤得滋滋冒油,用刀片下来,恭敬地递到温软面前。 “夫人,您吃点吧。再不吃东西,身子就垮了。” 温软接过来,却没吃,而是撕成小块,分给了那个断臂的校尉和几个伤得最重的士兵。 “伤员先吃。” 他自己只从火堆里扒拉出一个烤得半生不熟的雪薯,小口小口地啃着。那东西又冷又硬,没什么味道,只能勉强果腹。 周猛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酸又堵,别过头去,狠狠抹了一把脸。 温软靠在一块被积雪覆盖的岩石上,闭上了眼。 他太累了,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在摇曳的火光和呼啸的风声中,他混沌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飘远,飘回了京城,飘回了那个充满了那个男人气息的将军府。 他想起了他们的新婚之夜。 那个煞神一样男人,强行把他扛进主卧,扔在那张铺着巨大虎皮的硬榻上。他当时吓得缩在床角,抖得像片秋风里的落叶。 霍危楼却只是大马金刀地坐在床边,一边灌着烈酒,一边用那双能杀人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立下了那可笑的约法三章。 “别爱上老子。老子刀口舔血,指不定哪天就死在战场上了。” 那时的他,觉得这男人粗鲁、野蛮、不讲道理,巴不得离他越远越好。 可后来,也是这个男人,会在他被渣男前任羞辱时,提着长枪把人打得跪地求饶。 也是这个男人,会在他受了风寒咳嗽时,笨手笨脚地给他熬一碗放了太多糖、甜得发腻的姜汤,还凶巴巴地逼着他喝下去。 还是这个男人,会在深夜里,把他从冰冷的床角捞进滚烫的怀里,用那铁臂一样的手臂把他箍得死紧,嘴里还嘟囔着骂他:“瘦得跟把骨头似的,硌手。”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细节,此刻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争先恐后地涌进脑海。他记得霍危楼手掌的温度,记得他身上淡淡的铁锈和汗水混合的味道,记得他低沉粗砺的嗓音在他耳边说过的每一句混账话。 那个说着“别爱上老子”的男人,却把他宠成了一个离了他就不行的废物。 如今,这个男人把他一个人丢在了这冰天雪地里。 “霍危楼……” 温软在半梦半醒间,无意识地呢喃出这个名字。一滴滚烫的液体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迅速在冰冷的脸颊上凝结成冰。 “夫人?夫人?” 周猛的声音将他从混沌中唤醒。 温软猛地睁开眼,眼里还有些迷茫。 “怎么了?” “您看那边!”周猛指着不远处的雪地。 温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只雪白的狐狸,正鬼鬼祟祟地在他们宿营地外围打转,绿油油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着贪婪的光。 “是畜生,闻着味儿来的。”柱子抄起一把钢刀,骂骂咧咧地就要去赶。 “别动。”温软却按住了他。 他盯着那几只狐狸,看它们在雪地上嗅闻、刨动,眼神忽然亮了一下。 “跟着它们。”温软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这些东西最会找吃的。它们聚集的地方,附近一定有能果腹的东西,甚至……有水源。” 众人将信将疑,但还是听从了他的命令。他们悄悄地跟在那几只狐狸后面,在雪地里跋涉了将近一个时辰。 果然,在绕过一个巨大的雪丘后,他们发现了一个被积雪半掩盖着的地洞。洞口附近散落着一些动物的骨头和干枯的草根。 这竟是一个废弃的熊洞。 更让他们惊喜的是,在洞穴深处,他们找到了一条尚未完全冻结的地下暗河。 “有水了!有救了!” 士兵们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温软却没他们那么乐观。他蹲在河边,用手指沾了一点水,放到鼻尖闻了闻,又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水里有毒。”他皱起了眉,“是‘腐肠草’的毒,微量,喝了不会立刻死,但会让人上吐下泻,脱水而亡。” 欢呼声戛然而止。 “那……那怎么办?”众人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被一盆冷水浇灭。 温软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各种被碾碎的药材粉末。他借着火光,仔细辨认着,然后捏了几撮不同的药粉,按照特定的比例,混合在了一个水囊里,又灌了些雪水进去,用力摇晃。 “这是‘百花蛇舌草’和‘金银花’的粉末,可以解腐肠草的毒。”他将那个水囊递给周猛,“把这个倒进暗河的上游,等一炷香的功夫,这水就能喝了。” 他不仅找到了水源,还用自己的医术,将死水变成了活水。 那一夜,所有人都喝上了干净的热水,甚至用剩下的水煮了一锅草根野菌汤。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在这冰天雪地里,却是能救命的珍馘。 那个断臂的校尉端着一碗热汤,走到温软身边,这个铁打的汉子,竟“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夫人……不,温先生。您就是我们的活菩萨!要不是您,我们这帮兄弟,今天就得全冻死、渴死在这鬼地方了!” 其余的士兵也纷纷起身,对着温软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温软默默地接受了他们的跪拜。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才算真正收服了这支队伍。 他喝了一口寡淡的汤,看向北方的夜空。远方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一条巨大而漆黑的裂谷轮廓,像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横亘在天地之间。 鹰愁涧。 那里,就是他的目的地。 他不知道霍危楼是生是死,他只知道,他必须去。 千里寻夫,这四个字说来轻巧,可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 温软握紧了腰间的匕首,感受着那冰冷的触感。 第182章 :路遇劫匪 越是靠近鹰愁涧,地势就越是险恶。 平坦的雪原被陡峭的岩壁和深不见底的沟壑所取代,狂风在山谷间穿行,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嘶鸣。 温软一行人舍弃了马匹,开始徒步攀爬。那两匹战马被留在了山谷外的一处隐蔽地, ??? ???了足够的草料,是生是死,全看天意。 这条路,根本不是人走的路。他们只能沿着被冰雪覆盖的狭窄山脊,手脚并用地往前挪。脚下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温软的体力早已透支,全凭一股意念在撑着。他的手套在攀爬中磨破了,十指被尖锐的岩石划得鲜血淋漓,血混着冰雪,冻得伤口又麻又疼。 他却一声不吭,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坚定地向上。 周猛紧跟在他身后,几次想伸手拉他一把,都被他用眼神拒绝了。他知道,温软是在用这种自虐般的方式,来对抗心中那份足以将人撕碎的恐惧和悲恸。 就在他们翻过一道极其险峻的山梁,累得几乎虚脱时,前方的山道上,忽然出现了几道人影。 那些人穿着破烂的皮甲,手里提着锈迹斑斑的弯刀,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却像饿狼一样,冒着绿光。 “是流寇!”周猛低喝一声,立刻将温软护在身后,和其他士兵一起拔出了刀,摆出戒备的姿态。 这片三不管地带,因为战乱,滋生了无数靠打家劫舍为生的亡命之徒。他们比蛮子更难缠,因为他们毫无人性,也毫无底线。 对面那伙流寇大概有十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独眼龙,脸上带着一道蜈蚣似的刀疤,看起来格外狰狞。他看到温软这边一群残兵败将,还有一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少年”,独眼里立刻迸发出贪婪的光芒。 “哟,瞧瞧,这是哪来的送财童子?”独眼龙用手里的弯刀指着他们,嘿嘿地笑着,“看你们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也是从前线逃回来的吧?” “识相的,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吃的、喝的、穿的,全都给老子留下。兴许老子心情好,还能给你们留条裤衩。” 他身后的流寇们发出一阵哄堂大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猛气得脸色铁青,上前一步,怒骂道:“瞎了你的狗眼!我们是镇北将军府的人!再不滚开,当心你们的脑袋!” “镇北将军府?”独眼龙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猖狂了,“哈哈哈哈!霍危楼那个短命鬼都掉下悬崖摔成肉泥了,还他娘的拿将军府吓唬老子?” “兄弟们,他们肯定是从将军府里偷了宝贝跑出来的肥羊!给老子拿下!男的杀了喂狼,那个小白脸长得不错,抓回去给兄弟们乐呵乐呵!” 话音未落,那群饿狼般的流寇便嚎叫着冲了上来。 一场恶战瞬间爆发。 周猛他们虽然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但连日奔波,早已是强弩之末。而这些流寇个个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狠角色,悍不畏死。双方一交手,竟是势均力敌。 兵器碰撞的“叮当”声,人的惨叫声、咒骂声,在山谷里回荡。 温软被周猛护在最后面,他没有参与战斗。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冷静地扫视着整个战场,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猎人,在观察着猎物们的每一个动作。 他看到一个流寇趁乱绕到了周猛身后,举起了淬毒的匕首。 他看到柱子为了保护断臂的校尉,后背被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温软的眼神冷了下来。他从怀里那个最不起眼的药囊里,捏出了一撮灰褐色的粉末。 那是他用“断魂草”和“七步蛇”的蛇毒混合研磨而成的剧毒,无色无味,见风即散,吸入少量,便可瞬间麻痹人的中枢神经,使其四肢无力,呼吸困难。 他看准风向,在那群流寇冲杀得最猛烈的时候,手腕一扬,将那撮粉末洒了出去。 细微的粉末混在风雪里,悄无声息地飘向了那群亡命之徒。 “噗通!”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独眼龙,脸上的狞笑还没散去,忽然觉得胸口一闷,手脚一软,手里的弯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站都站不稳了。 “怎么回事……我的手……” 紧接着,他身后的几个流寇也接二连三地出现了同样的症状,一个个软倒在地,像是被抽了骨头的烂泥,只能在地上徒劳地挣扎,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恐惧。 这诡异的一幕,让剩下的流寇全都吓破了胆。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那个站在最后面的、看起来最无害的“少年”,像个索命的鬼魅。 “有鬼!有妖法!” 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剩下的几个流寇再也顾不上厮杀,扔下兵器,连滚带爬地朝着来时的路逃去。 周猛等人也看呆了。他们看着地上那几个还在抽搐的流寇,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温软,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位小夫人……杀人于无形的手段,简直比将军的红缨枪还要可怕。 温软没有理会那些逃走的人。他走到那个已经口吐白沫的独眼龙面前,蹲下身,用匕首的刀背拍了拍他的脸。 “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独眼龙惊恐地看着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温软从他腰间搜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皮袋,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干硬的肉干和一些碎银子。 他把东西收好,然后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捏开独眼龙的嘴,强行塞了进去。 “这是解药。半个时辰后,你们就能动了。”温软站起身,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告诉这山里所有不长眼的东西,再敢来惹我,下一次,就没有解药了。” 说完,他看也不看地上那些人一眼,转身对周猛他们说道:“给柱子包扎伤口,我们继续赶路。”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半分犹豫和心软。那柔弱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颗被逼到绝境后,变得比钢铁还要坚硬果决的心。 周猛默默地走过去,扶起受伤的柱子。他看着温软那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忽然明白了。 这位夫人,不是变了。 他只是把所有的软弱和眼泪,都留给了那个可能再也回不来的人。剩下的,只有足以劈开这风雪、踏平这绝路的冷硬和疯狂。 他们收拾好战利品,没有片刻停留,继续朝着鹰愁涧的方向走去。 山路尽头,那道巨大的裂谷终于完整地出现在他们眼前。黑洞洞的深渊,像是大地张开的巨口,要吞噬一切。 温软站在悬崖边,低头向下望去。 深不见底的黑暗,狂风从谷底倒灌上来,吹得他衣袂翻飞。 就在他脚边不远处的一块尖锐岩石上,他看到了一抹熟悉的颜色。 那是一块被撕裂的黑色布料,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不起眼的“危”字。 是霍危楼的披风。 是他在普渡寺,亲手为他披上的那一件。 温软伸出手,颤抖着,将那块布料从岩石上取了下来。 布料上,还残留着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 他将那块布死死地攥在手心,粗糙的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 那一刻,所有强撑的冷静和坚强,轰然崩塌。 一滴滚烫的泪,终于挣脱了眼眶的束缚,重重地砸在了那块黑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霍危楼。 我来接你了。 第183章 :救治路人 队伍离开熊洞,继续往北。有了干净的水源,又休整了一夜,所有人的精神头都好了不少,连那两匹瘦马的步子都轻快了些。可这种好转,在踏入下一片区域时,被一种诡异的死寂打得粉碎。 这里本该有一座小小的村落,是官道旁为数不多的驿站之一。可当他们远远望去时,没有炊烟,没有犬吠,只有几间破败的茅草屋歪歪扭扭地立在风雪里,像一座座荒坟。 “不对劲。”周猛勒住马缰,抽出腰刀,满脸警惕,“太安静了。” 温软掀开车帘,风雪立刻灌了进来,刮得他脸颊生疼。他眯着眼,看到一户人家的门口,倒着一具已经冻僵发黑的尸体,身上落满了雪。 “是瘟疫。”温软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他跳下马车,不顾周猛的阻拦,径直朝着村子走去。越往里走,景象越是凄惨。路边、墙角,随处可见倒毙的尸体,有些甚至还没来得及阖眼,脸上凝固着痛苦和绝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腐臭和草药的怪味。 “夫人!不能再进去了!这瘟疫是会过人的!”周猛急得大喊,想上去把人拉回来。 温软却像是没听见。他走到一间还亮着微弱油灯的屋子前,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屋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趴在床边,对着床上一个浑身抽搐的孩子,无声地流泪。那孩子脸色青紫,嘴唇干裂,正发着高烧,说着胡话。 听到动静,老妇人惊恐地回过头,看到门口站着的陌生人,眼里满是戒备和麻木。 温软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蒙住口鼻,然后缓步走了进去。他蹲下身,轻轻搭上那孩子的手腕。脉象急促而混乱,体温烫得吓人。 “是……是急性的疫痢。”温软诊断出了病因。多半是战乱过后,水源被尸体污染所致。 “你是……大夫?”老妇人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终于透出了一点点微光。 “是。”温软点了点头。 “救救我的孙儿……求求你……救救他……”老妇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膝行过来,就要给他磕头。 温软扶住了她。“您先起来。村里还有多少活人?” 老妇人抹着泪,声音嘶哑:“没……没几个了……青壮都死绝了,就剩下我们这些老弱病残,等死了……” 温-软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了,又闷又疼。他站起身,走出屋子。周猛和那群士兵都围在外面,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焦急和为难。 “夫人,咱们得赶紧走了。”那个断臂校尉压低声音劝道,“将军还在鹰愁涧等着咱们,咱们耽搁不起啊!” “对啊,夫人,这瘟疫可不是闹着玩的,咱们没有那么多药材!” 温软沉默地听着。他知道他们说得都对。他此行的目的,是去救霍危楼,那个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为此,他可以变卖家产,可以不顾性命,可以杀人。 可现在,这满村的垂死之人,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心底最软的那块地方。他是个大夫。见死不救,他做不到。 “他带兵打仗,是为了护着这大盛的百姓。”温软慢慢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如今他不在,这些本该被他护着的人,就在我眼前等死。我若是掉头就走,日后就算把他救回来了,我要怎么有脸站在他面前?” “他要是知道我见死不救,怕是会第一个瞧不起我。” 周猛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知道,夫人说的是霍危楼会做的事。那个男人虽然嘴上凶神恶煞,可每次打了胜仗,都会把缴获的粮草分给当地的灾民。 “可咱们的药……根本不够啊!”石头急得直跺脚。 “不够,就想办法。”温软的眼神变得坚定,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周猛,你带几个人,把村子所有的出入口都封锁起来,不许任何人进出,防止疫情扩散。石头、柱子,你们去把所有还能动的村民都组织起来,告诉他们,想活命,就听我的。” 他又看向那个断臂校尉:“你,带剩下的人去村外的山上,砍柴,越多越好。然后把村里所有能用的锅都架起来,烧开水。记住,从现在起,所有人,只准喝烧开的水。”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下去。这群刚刚还像无头苍蝇一样的士兵,立刻找到了主心骨,开始行动起来。 温软自己则背上药箱,挨家挨户地去查看病情。他将自己带来的那些珍贵药材,毫不吝啬地拿了出来。人参、黄芪用来给病重的人吊命,黄连、白头翁用来清热解毒。 药材很快就不够用了。温软便带着两个胆大的村民,冒着风雪进了山。他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艰难地跋涉,凭着记忆,寻找那些能替代的草药。马齿苋、地榆、甚至一些不起眼的野草根,都被他挖了回来。 他将这些草药捣碎,混合在一起,熬成一锅锅黑乎乎的汤药,亲自盯着每个病人喝下去。遇到高烧不退的,他就用银针刺破指尖放血。遇到脱水严重的,他就用熬得极烂的米汤混着盐水,一点点喂下去。 这几天,他几乎没有合过眼。白天,他要诊治病人,调配药方;夜里,他还要守着火炉熬药,观察危重病人的情况。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下去,嘴唇干裂得起了血口,一双手更是被药汁和冰雪冻得又红又肿。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周猛他们看着这样的温软,从最初的担忧不解,到后来的心疼,最后只剩下满心的敬佩。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将军那样一个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煞神,会栽在这个小郎中手里。 这份以瘦弱之躯扛起满村生死的坚韧,这份“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慈悲,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的汉子动容。 第五天,村子里终于不再有新死的人。大部分病人的高烧都退了,虽然依旧虚弱,但已经脱离了危险。 温软累得快要站不住了,靠在一根柱子上,看着村民们脸上重新露出的生气,嘴角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就在他们准备收拾行囊,重新上路的时候,那个他最先救治的孩子,拉着他祖母的手,跑了过来。孩子已经能下地走路了,只是还有些虚弱。 “神医小哥,谢谢你救了我们全村。”老妇人说着,又要下跪,被温软一把扶住。 “我……我没什么好报答你的。”老妇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塞到温软手里,“这是我儿子从军时带回来的,说是北边蛮子的东西,或许……或许对你有用。” 温软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用羊皮绘制的、有些残破的地图。地图上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他看不懂。 “这是什么?” “我也不晓得。”老妇人摇头,“我只听我儿子提过一嘴,说这上面画的,是蛮子在鹰愁涧附近藏粮草和兵器的秘密洞穴。他说,要是哪天咱们的军队能找到这些地方,就能断了蛮子的根。” 温-软的手指猛地收紧,那张粗糙的羊皮地图,在他手里瞬间变得重如千钧。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霍危楼,你看见了吗? 天无绝人之路。 第184章 :风餐露宿 离开那个被瘟疫侵袭过的村庄,队伍再次踏上了征程。他们的行囊空了许多,珍贵的药材几乎消耗殆尽,但每个人的心里,却比之前沉甸甸的。那份救人于水火的成就感,成了比干粮和烈酒更能鼓舞人心的东西。 温软手里那张残破的羊皮地图,成了新的希望。 越往北走,天色越是阴沉,官道早已被积雪掩埋,不复存在。他们只能凭着周猛的记忆和天上的星辰,辨认着大致的方向。风餐露宿成了常态,找到一个能遮风挡雪的山洞,都算是上天的恩赐。 温软的脸被烈风吹得皴裂开一道道细小的口子,疼得像是被刀割。他那双本该拿银针和药杵的手,如今却生满了冻疮,又红又肿,还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他不再是京城将军府里那个被养得白白嫩嫩的掌心娇,倒像是个在边关挣命的苦行僧。 可他的眼神,却一天比一天亮。那种光芒,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是被风雪打磨过的黑曜石,沉静,却又锋利得能刺穿人心。 这天夜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将他们困在了一处几乎无遮无挡的平原上。狂风卷着雪沫,像是无数只白色的恶鬼在咆哮,能见度不足三尺,连方向都无法辨认。 “不行了!再走下去,马都得冻死!”周猛扯着嗓子大吼,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他们只能将两匹马围在中间,所有人背靠着背,围成一个圈,抵御着这灭顶之般的严寒。 火生不起来,干粮早就吃完了。每个人都冻得嘴唇发紫,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绝望的气息,如同这风雪一般,无孔不入。 “都别睡!”温软用嘶哑的声音喊道,“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想想你们在幽州城的兄弟!想想将军!”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玄铁匕首,紧紧握在手里。那冰冷的金属触感,像是霍危楼宽大粗糙的手掌,给了他一丝虚幻的暖意。 他靠着周猛宽厚的背,闭上了眼。身体的寒冷和疲惫,让他的意识有些模糊。他仿佛又回到了将军府的卧房,那个男人正赤着结实的上身,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摁在怀里。 “操,怎么又冷得跟冰坨子似的。”男人骂骂咧咧,却用自己滚烫的胸膛把他整个裹住,还把他的手脚都塞进自己的腋下取暖,“给老子捂热了再睡。” 那股子霸道又蛮不讲理的温暖,此刻隔着生与死的距离,依旧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将军……”温软无意识地呢喃着,手指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夫人,您说什么?”周猛感觉到背后的动静,关切地问。 温软没有回答。他只是更用力地握着那把匕首,像是要从那冰冷的铁器上,汲取活下去的力量。 暴风雪持续了一天一夜。 当第二天清晨,风雪渐歇,第一缕苍白的阳光刺破云层时,队伍里已经有两名伤势过重的士兵,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所有人都沉默着,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温软用冻僵的手,合上了那两名士兵圆睁的双眼。他没有哭,只是对着那两具年轻的尸体,深深地鞠了一躬。 “把他们带上。”他对众人说。 “夫人,带不走了……”周猛红着眼,“咱们连自己都快保不住了……” “我说,带上。”温软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反抗的威严,“他们是镇北军的兵,是霍危楼的兵。就算是死,也得死在幽州的土地上,不能当个孤魂野鬼。” 没人再反对。他们用残破的军服,将两具尸体裹好,固定在马背上。队伍重新出发,气氛比之前更加沉重。 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掐着每个人的喉咙。他们开始出现幻觉,看到远处有冒着热气的食物,走近了,却只是一块形状奇怪的白石。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温软,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蹲下身,从雪地里刨出了一丛干枯的植物。他捻了一点碎叶,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尖尝了尝。 “这是‘雪兔子’。”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可以吃,能充饥,还能活血驱寒。” 众人像是听到了天籁之音,纷纷扑了过去,在那片雪地里疯狂地刨挖起来。很快,他们就找到了一大片这种不起眼的植物。 他们生了火,将“雪兔子”的根茎放在火上烤。一股淡淡的药香和焦糊味混合在一起,对这群饿了几天的人来说,不亚于山珍海味。 温软分到了最大的一块根茎,他却只是掰了一小半,剩下的都分给了其他人。他自己小口小口地嚼着那带着苦涩味道的根茎,胃里终于有了一点暖意。 体力稍微恢复了一些,他们继续前行。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走出那片该死的平原,眼前出现了一片狼藉的战场。 这里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惨烈的厮杀。折断的兵器、破碎的旗帜、还有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雪地,构成了一副人间地狱的景象。空气中,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是咱们的人……和蛮子的游骑兵……”周猛看着地上一具穿着镇北军铠甲的尸体,声音都在发颤。 温软的脸色也白了。他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走上那片战场。他不是来凭吊的,他是来找东西的。 “都散开!找找有没有能用的东西!粮食、水、武器、药材!什么都要!”他冷静地指挥着。 众人忍着悲痛和恶心,开始在这片死亡之地搜寻。 果然,他们在一辆被掀翻的粮车附近,找到了几袋被血浸透、已经冻得像石头一样硬的黑面。虽然混着血污,但在这时候,却是能救命的宝贝。 温软自己则跪在雪地里,一具一具地翻看着那些尸体。他不是麻木,而是在寻找线索。 终于,在一具蛮子百夫长的尸体旁,他找到了一支断箭。那支箭的箭头样式很奇特,三棱带钩,是镇北军中,只有霍危楼的亲兵营“神机营”才会配备的特制破甲箭。 温软拿着那支断箭,手抖得厉害。 这是霍危楼的人留下的痕迹。这说明,他们离他,越来越近了。 他站起身,正想把这个发现告诉周猛,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一处雪堆,似乎动了一下。 “谁!”温软厉喝一声,手中的匕首瞬间出鞘,护在身前。 周猛等人也立刻警惕起来,举着刀围了过来。 那雪堆又动了动,然后,一个浑身是血、穿着镇北军号服的人,从雪底下挣扎着爬了出来。他还活着。 “救……救我……”那人看到他们,眼里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周猛看清那人的脸,顿时惊呼出声:“是……是斥候营的李四!你怎么会在这?!” 那叫李四的斥候显然也认出了周猛,激动得涕泪横流:“周……周副将!我还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亲人了……” 温软快步上前,给他检查伤势。李四伤得很重,腹部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已经开始发炎流脓。 “别说话。”温软从药囊里取出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飞快地给他处理伤口,“留着力气。” 李四疼得直抽气,却还是死死抓着周猛的手臂,急切地说道:“周副-将……快……快去鹰愁涧……将军……将军他……他还活着!”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温软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那个斥候,一字一顿地问:“你……说什么?” “将军没死!”李四因为激动,咳出了一口血,“他……他带着我们剩下的人,躲进了鹰愁涧底下的一个山洞里!蛮子找不到……可我们……我们快断粮了……将军他……他让我拼死出来找援军……”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沾满了血的布条,那上面,用血画着一个潦草的标记。 是霍危楼的私人印记。 温软看着那个标记,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晃了晃,膝盖一软,直挺挺地朝着雪地里倒了下去。 他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那股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终于断了。 霍危楼。 你这个王八蛋。 第185章 :进入战区 冰冷的雪地没能接住温软,他倒进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是周猛,这个铁塔似的汉子,在他倒下的瞬间,一个箭步冲上来,稳稳地将他接住。 “夫人!”周猛的声音里满是惊慌。 温软没有昏过去,他只是虚脱了。那根紧绷了无数个日夜的弦,在确认霍危楼还活着的那一刻,彻底松懈下来,排山倒海的疲惫瞬间淹没了他。他靠在周猛的臂弯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条离了水的鱼。 那名叫李四的斥候被安置在火堆旁,喝下了温软调配的参汤,总算缓过了一口气。他带来的消息,让整个队伍的气氛都变了。那种压抑的、走向坟墓的沉重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 将军还活着! 这五个字,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士兵们眼里的死气退去,重新燃起了狼一样的光。 温软休息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强撑着坐了起来。他接过周猛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然后把那块带血的布条和羊皮地图一起摊开。 “李四,你过来。”他的声音依旧虚弱,但条理清晰,“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鹰愁涧下面的情况,山洞的具体位置,还有将军的伤势。” 李四挣扎着爬过来,指着那潦草的血印,开始讲述。 原来,霍危楼当初被撞下悬崖,并非毫无准备。他在下坠的瞬间,用长枪的枪杆卡住了一处岩石的缝隙,卸掉了大部分的冲击力,虽然摔断了一条腿和几根肋骨,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跟他一起活下来的,还有不到五十名神机营的亲兵。 他们躲进了鹰愁涧谷底一个极其隐蔽的、被瀑布遮挡的溶洞里。那个溶洞,正是那张羊皮地图上标记的、蛮子曾经的秘密据点之一。蛮子自己都不知道,他们废弃的一个据点,成了霍危楼的藏身之处。 “将军的伤很重,全靠他自己意志力强撑着。”李四的声音低了下去,“洞里阴冷潮湿,我们没有药,将军的伤口已经开始溃烂了……而且,我们带的干粮,三天前就吃完了。现在……现在只能靠啃树皮和雪水吊着命……” 温软的手指抠进了冻硬的泥土里。伤口溃烂,断粮,深陷绝地。霍危楼的处境,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百倍。 “蛮子呢?”温软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蛮子的大军还在谷口外围扎营,他们找不到将军的尸体,不死心。”李四回答,“他们派了很多小股的斥候,日夜在谷底搜寻。我们根本不敢生火,连说话都得压着声音。” 温软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构筑着眼前的局势。敌众我寡,内无粮草,外无援军。这是一盘死棋。 可他偏要在这盘死棋里,走出一条活路来。 “我们现在的位置,离鹰愁涧还有多远?”他问周猛。 “翻过前面那座黑风山,就到了。”周猛指着北方一座黑黢黢的山峦轮廓,“快马加鞭,半天就能到。” “不等了。”温软站起身,那瘦弱的身体里,爆发出惊人的能量,“所有人,立刻出发。我们必须在天亮之前,赶到鹰愁涧。” 他从那堆缴获的物资里,翻出一套蛮子斥候的皮甲和弯刀,扔给周猛。“换上。你和李四,带两个机灵点的兄弟,走在最前面探路。记住,我们现在不是去冲锋陷阵,是去救人。能躲就躲,躲不过,就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掉。” 他又看向其他人:“把所有能吃的东西都带上,武器磨快。从现在起,我们正式进入战区。你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声音,都可能决定我们的生死。” 没人有异议。队伍迅速整装,借着微弱的星光,踏入了那片象征着死亡的区域。 越靠近鹰愁涧,战争的痕迹越是触目惊心。烧成焦炭的村庄,插满箭矢的拒马,还有随处可见、被野兽啃噬得残缺不全的尸骨。空气里那股浓郁的血腥味,熏得人阵阵作呕。 温软的胃里翻江倒海,但他强迫自己去看,去记。他要记住这条路,记住这条用无数镇北军将士的性命铺就的路。 天快亮时,他们在黑风山的山脚下,遇到了一队巡逻的蛮子斥候。一共五个人。 周猛他们藏在岩石后面,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准备冲上去硬拼。 “别动。”温软按住了他。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竹筒,拔掉塞子,一股无色无味的奇特香气飘散出来。那是他用几种有安神、致幻效果的草药混合制成的迷香。 他将竹筒递给李四:“你是斥候,身手最敏捷。摸过去,把这个放在他们的上风口。记住,千万别自己吸进去。” 李四点了点头,像只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片刻之后,那几个原本还在交谈的蛮子斥候,忽然一个个像是喝醉了酒,眼神变得迷离,动作也迟缓下来。有两个人甚至直接靠着树干,昏睡了过去。 “上!”周猛低喝一声。 几人如猛虎下山,扑了过去。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音。五个蛮子斥候,在睡梦中就被割断了喉咙。 看着周猛他们熟练地处理尸体、换上对方的衣服,温软的脸上没有半点波澜。他的心,早在决定来北境的那一刻,就已经变得比铁还硬。 他走到一具尸体旁,蹲下身,从蛮子的随身皮囊里,翻出了一些东西。一块烤得焦黑的肉干,一个装着马奶酒的皮袋,还有……几块桂花糕。 那桂花糕用油纸包着,已经有些碎了,但那熟悉的香甜气味,却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温软的心里。 这是他做的。是霍危楼临走前,他连夜赶制出来,塞了满满一大食盒,让那个男人在路上吃的。 霍危楼那个王八蛋,居然连这个都弄丢了。 温软捏着那块碎掉的桂花糕,眼圈瞬间就红了。这是他连日来,第一次有了想哭的冲动。 他死死咬着嘴唇,把那股酸涩的、委屈的情绪硬生生咽了回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他将桂花糕重新包好,小心地放进怀里。然后站起身,脸上恢复了那副冷硬如冰的表情。 “走吧。去见他。” 翻过黑风山,鹰愁涧那巨大而狰狞的轮廓,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他们眼前。那是一道横亘在天地间的巨大裂谷,像被神明用巨斧劈开的伤疤。谷底深不见底,黑雾缭绕,两侧是刀削斧劈般的悬崖峭壁。 他们站在悬崖边上,狂风从谷底倒灌上来,吹得人站立不稳。下面,就是蛮子的大营,密密麻麻的帐篷延绵数里,像个巨大的蚂蚁窝。 “这……这怎么下去?”石头看着那近乎垂直的悬崖,脸色发白。 温软没说话。他走到悬崖边缘,仔细观察着岩壁的走向。李四说的那个瀑布,在冬天已经冻成了一条巨大的冰川,挂在悬崖中央。溶洞,就在那冰川的后面。 “跟我来。”温软辨认了一下方向,带着众人,沿着悬崖边缘,走到了一处长满了枯黄藤蔓的地方。他拨开那些带刺的藤蔓,露出后面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被岩石和冰雪覆盖的狭窄小径。 “这里……居然有条路?”周猛惊得合不拢嘴。 “以前跟着师父采药时,走过一次。”温软简单地解释了一句,“这条路,叫‘一线天’,能一直通到谷底。但是非常危险,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他第一个侧过身,将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岩壁,踩上了那条小径。 “都跟紧了。别往下看,也别出声。” 就在他们准备开始这趟九死一生的下降时,对面的悬崖上,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火光。 那火光闪了三下,停顿了一下,又闪了两下。 周猛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失声叫道:“是……是镇北军的最高级别求救信号!对面……对面还有我们的人!” 温软也停下了脚步,他望向那点在黑暗中顽强闪烁的火光,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是霍危楼吗? 是他知道自己来了,在给他发信号吗? 第186章 :伪装 那点火光在对面的悬崖上,像一颗苟延残喘的星,在浓稠的夜色里固执地闪烁。 三短,两长。 周猛那颗被冰雪和绝望冻得麻木的心,像是被狠狠地砸了一记响锤,血都往头顶上冲。 “是镇北军的求救号!最高级别的!”他吼得嗓子都破了音,指着那点火光的手臂因为激动而不住地抖动,“对面有我们的人!夫人,是我们的兄弟!” 其余的士兵也骚动起来,绝处逢生的狂喜冲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像是看到了救赎的曙光。 只有温软没动。 他依旧站在悬崖边上,那件宽大的男式劲装被谷底倒灌上来的狂风吹得鼓荡不休,衬得他那副身板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枯叶。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点火光,那双熬得通红的眸子里,没有半点喜悦,只有一片冰封湖面般的冷寂。 “不是。”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是陷阱。” “什么?”周猛愣住了,脸上的狂喜凝固成错愕,“夫人,这信号错不了,只有咱们镇北军的核心将领才知道……” “时机不对,位置也不对。”温软打断了他,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这里是鹰愁涧,蛮子的大营就在谷底。他们就算没死,也该躲起来,怎么敢在这种地方生火?” 他顿了顿,视线从那点火光上移开,扫过周围一张张或激动或茫然的脸。 “而且,这火光太稳了。一个真正身处绝境、等着救援的人,他的手会抖,火光也会跟着晃。而这个,更像是在执行一个命令。” 温软的话,像一盆夹着冰碴子的雪水,兜头浇在众人火热的心上。 那名叫李四的斥候脸色变了,他常年在敌后活动,对这些套路最是清楚,一经点拨,立刻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夫人说得对!这……这他娘的是蛮子在钓鱼!” 他们是想把这附近所有藏着的、咱们大盛的残兵败将,都给引出来,然后一网打尽! “操!”周猛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又气又后怕。他刚才要是脑子一热,下令回应信号,现在怕是已经被蛮子的箭射成刺猬了。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破空声陡然响起! “嗖——” 一支狼牙箭擦着周猛的耳边飞了过去,带着一股灼热的劲风,狠狠地钉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岩石上,箭羽还在“嗡嗡”地颤抖。 所有人脸色大变! “被发现了!快隐蔽!”周猛怒吼一声,一把将温软拽到一块巨石后面。 一时间,箭如雨下。 对面的悬崖上,不知何时冒出了几十个蛮子弓箭手,他们占据了有利地形,居高临下地朝着温软他们这片区域进行无差别攒射。 “叮叮当当”的脆响不绝于耳,箭矢撞在岩石上,迸射出点点火星。有两个士兵躲闪不及,肩头和大腿上各中了一箭,发出一声闷哼,鲜血瞬间洇湿了衣甲。 “夫人!咱们被包围了!”石头和柱子一左一右护在温软身前,用盾牌挡开飞来的流矢,急得满头大汗。 他们的位置已经彻底暴露,这么耗下去,迟早会被射成筛子。 温软靠在冰冷的岩石上,胸口因为急促的奔跑和紧张而剧烈起伏。他探头看了一眼,对方的人数还在增加,显然是想把他们困死在这里。 不能等。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小的竹筒,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 他看准风向,对着周猛低声吼道:“用盾牌掩护我!” 周猛不知他要做什么,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大吼一声,和另外两个士兵一起,用三面盾牌组成一个简陋的三角阵,将温软护在中间。 温软蹲下身,拔掉竹筒的塞子,将里面无色无味的迷香粉末,顺着风势,朝着山崖下方的密林里倒了下去。 他做完这个动作,立刻对李四命令道:“点火!把那边的枯草给我点着!” 李四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冒着箭雨冲到一片枯草丛旁,划燃了火绒。 “呼——” 干燥的草丛遇到火星,瞬间燃起熊熊大火。浓烟滚滚,夹杂着温软洒下的迷香,被山谷的风一吹,立刻朝着对面的悬仿和下方的林子里弥漫过去。 对面的蛮子显然没想到他们会用这种自杀式的法子,射箭的动作慢了半拍。 山崖下方,负责包抄的另一队蛮子步兵,还没冲上来,就吸入了大量的浓烟和迷香。 那香气能让人精神恍惚,四肢无力。 一时间,林子里人仰马翻,咳嗽声、咒骂声混成一团。 “走!”温软抓住这个空隙,低喝一声。 他不再沿着悬崖边那条暴露的小路走,而是转身,朝着那片之前被他否决的、长满了枯藤的陡壁冲去。 “夫人!那边是死路!”周猛大喊。 “跟着我!”温软头也不回。 他冲到陡壁前,没有丝毫犹豫,抓着一把粗壮的藤蔓,竟是直接纵身跳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傻了。 那可是几十丈高的悬崖! 周猛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他冲到崖边往下一看,才发现温软并没有摔下去。他借着藤蔓的缓冲,落在了下方七八米处一个被植被掩盖的、更加隐蔽的平台上。 原来,这悬崖并不是平的,而是层层叠叠,有很多可以落脚的平台。 “都下来!”温软站在平台上,仰头对他们喊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一个个有样学样,抓着藤蔓滑了下去。 等所有人都安全落地,周猛才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地问:“夫人,您……您怎么知道这里有平台的?” “以前跟着师父采药,掉下来过一次。”温-软的回答简单得让周猛想吐血。 他们藏在这个小小的平台上,头顶是呼啸的箭雨和叫骂声,脚下是深不见底的云雾。 暂时安全了。 温软靠着岩壁,大口地喘着气。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他从怀里掏出那块从蛮子身上缴获的桂花糕,那东西被他贴身放着,带着他的体温,已经有些微软了。 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那股熟悉的、甜得发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眼泪差点就没忍住。 霍危楼那个王八蛋,最爱吃他做的这种甜食。每次他嫌弃太甜,不肯吃,那个男人就会把他摁在怀里,用那张胡子拉碴的嘴,强行撬开他的牙关,把糕点渡给他,还蛮不讲理地问:“甜不甜?嗯?” 温软把那点甜涩的糕点咽下去,也把那股翻涌上来的酸楚压了下去。 他从地上那些缴获来的蛮子皮甲里,翻出一套最小的,扔给周猛。那皮甲上还带着没干透的血和一股子膻味。 “都换上。”温-软的声音恢复了冷硬,“从现在起,忘了自己是镇北军。我们是幽魂,是鬼,不是人。” 他自己也脱下了那身脏兮兮的劲装,换上了一套同样大小的蛮子服饰。皮甲有些宽大,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滑稽,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他又从药囊里拿出那盒黑色的药膏,不仅把自己的脸涂得更黑,还在上面画了几道扭曲的疤痕,让他那张清秀的脸,瞬间变得丑陋而又不起眼。 周猛他们看着这样的温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个在京城里,因为被人多看一眼都会脸红的、娇滴滴的小郎中,如今却能面不改色地给自己画上刀疤,把自己伪装成最肮脏的敌人。 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个可能还在悬崖底下等死的男人。 “走吧。”温软整理好身上的装备,将那把玄铁匕首藏在皮靴里,“天亮之前,我们必须找到下去的路。” 他看了一眼谷底的方向,那里是蛮子的大营,灯火通明,像一只巨大的、蛰伏在黑暗中的怪兽。 而他,就要带着这支小小的队伍,闯进这怪兽的肚子里。 第187章 :打听消息 夜色像一块厚重的黑布,将鹰愁涧的险恶与狰狞尽数包裹。 温软他们藏身的平台很小,仅能容纳七八个人蜷缩着。寒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刮得人骨头缝里都疼。 没有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压抑着的呼吸声。 温软靠着冰冷的岩壁,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低头一下又一下地打磨着那把玄铁匕首的刃口。 “嘶啦……嘶啦……” 那单调而又富有节奏的摩擦声,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成了唯一能让人心安的声音。 他磨得很专注,仿佛那不是一把用来杀人的凶器,而是一件需要精心呵护的艺术品。 匕首是霍危楼送他的。 那天他刚管家,查账查得头昏脑涨,有几个霍家旁支的刁奴仗着脸熟,在他面前倚老卖老,说话阴阳怪气。他气得眼圈都红了,却不知道怎么反驳。 霍危楼从演武场回来,正好撞见这一幕。 那个男人二话没说,直接把那几个刁奴拖出去,一人赏了二十军棍,打得他们哭爹喊娘。 晚上,霍危楼就把这把匕首扔给了他。 “以后谁再敢给你气受,不用跟老子说,自己动手。”男人说这话的时候,正光着膀子擦汗,一身贲张的肌肉在烛光下泛着蜜色的光泽,“捅哪都行,只要别捅死。捅残了,老子给你兜着。” 从那天起,这把匕首就再没离过他的身。 “夫人,下一步……咱们怎么办?”周猛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他看着温软那张被药膏涂抹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心里一阵发堵。 “等。”温软吐出一个字,手上的动作没停。 “等?”周猛不解,“等什么?” “等一个落单的。”温软抬起头,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看向下方谷底蛮子大营的方向,“李四说他们会派斥候在谷底搜寻,那必然有固定的巡逻路线和换防时间。我们不能就这么瞎闯下去,那是送死。” 他们需要一个舌头。一个活着的、能告诉他们谷底一切情况的舌头。 周猛瞬间明白了温软的意图,他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抹狠厉:“我带人去抓!” “不用。”温软却摇了摇头,他收起匕首,从药囊里拿出一个更小的东西——那是一个用野猪的膀胱做成的小小吹箭囊,里面装着几十根淬了“麻沸散”的细针。 “人多,动静大。”他看着周猛,冷静地分析道,“你们的目标是把人引过来,我的目标是让他开不了口。” 这个计划太大胆,也太危险了。 周猛还想说什么,却被温软一个眼神制止了。那眼神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们等了将近两个时辰。 下半夜,月亮躲进了云层,天地间一片漆黑。 两道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顺着藤蔓悄无声息地滑到了更下方的一个岩石凸起处。 是温软和斥候李四。 这个位置,离谷底更近,几乎能听到蛮子营地里战马打响鼻的声音。 他们像两只壁虎,紧紧贴在岩壁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又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一队五人组成的蛮子巡逻队,打着火把,骂骂咧咧地从他们下方的山道上走了过去。 “头儿,这鬼地方鸟不拉屎的,那姓霍的就算没摔死,也早饿死了吧?还找个屁啊!” “就是,大单于也真是的,非要见着尸体才放心。这都快半个月了,连根毛都没找着。” “行了,都少说两句!”领头的百夫长不耐烦地喝道,“赶紧巡完了回去喝酒!今儿个刚从那帮南蛮子手里抢了几个娘们,细皮嫩肉的,够咱们乐呵几天的了!” 几人发出一阵猥琐的哄笑,声音渐行渐远。 温软的眼神冷得能掉下冰渣子。 他没有动。他在等。 果不其然,在那队人走远后,一个落在最后的蛮子,因为内急,脱离了队伍,走到一处岩石拐角后面解裤腰带。 就是现在! 温软对李四打了个手势。 李四从怀里摸出一个石子,屈指一弹,石子精准地打在了那蛮子身后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谁!”那蛮子吓了一跳,提着裤子警惕地转过身。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温软动了。 他从岩石的阴影里探出身,手中的吹箭囊对准那蛮子的脖子,猛地一吹。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 那蛮子只觉得脖颈处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强烈的麻痹感就从脖子迅速蔓M遍全身。 他眼珠子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手脚像是灌了铅,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扑通”一声软倒在地。 李四像只猎豹,无声地扑了过去,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人拖进了更深的阴影里。 温软紧随其后。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干净利落。 他们把那个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的蛮子拖回了平台。 周猛他们看着地上这个还在不停抽搐、口不能言的俘虏,又看了看云淡风轻的温软,一个个都觉得头皮发麻。 这位小夫人,如今的手段,真是越来越像个索命的阎王了。 温软蹲下身,没急着审问。 他先是伸手,在那蛮子的几处大穴上飞快地按压了几下,暂时缓解了他的麻痹症状,让他能勉强开口说话。 然后,他从药囊里拿出一根细长的银针。 那银针的针尖,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一层幽蓝色的光。 他捏着银针,在那蛮子眼前晃了晃,声音又轻又柔,像是在情人耳边低语。 “我问,你答。” “说一句谎,或者敢喊叫,我就把这根针,扎进你的天灵盖里。” “它不会让你立刻死,只会让你尝尝,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蛮子看着那根泛着蓝光的银针,又看着温软那张丑陋面具下,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吓得浑身抖如筛糠。 “你……你是魔鬼……”他用生硬的汉话,哆哆嗦-嗦地吐出几个字。 “说。”温软没理会他的恐惧,直接开始发问,“谷底有多少人?布防如何?霍危楼坠崖的具体位置在哪?那个瀑布后面,你们进去搜过没有?” 一开始,那蛮子还想嘴硬,支支吾吾地胡说八道。 温软也不生气,只是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将那根银针,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刺向他的眼球。 那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针尖,离他的瞳孔越来越近。 “我说!我说!别杀我!我都说!”那蛮子彻底崩溃了,心理防线被完全摧毁,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所有他知道的事情都吼了出来。 他们从这个俘虏的口中,得到了比李四知道的更详细、更残酷的情报。 蛮子在谷底驻扎了将近三千人的精锐,由大单于的亲弟弟,有“血屠夫”之称的阿骨打亲自带领。 他们几乎把整个鹰愁涧的谷底都翻了个底朝天,但就是没找到霍危楼的尸体。 那个冰瀑后面,他们也派人进去过。但那溶洞极大,里面岔路极多,像个巨大的迷宫。他们的人进去搜了两次,都在里面迷了路,还折损了好几个人手,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阿骨打认定霍危楼肯定是躲在溶洞的某个深处,便下令将谷口和所有可能的出口都封锁起来,想把里面的人活活饿死、困死。 “那……那将军他们……”周猛听得心都揪紧了。 “霍……霍将军他们确实在里面。”那蛮子哭丧着脸说,“我们的人最后一次进去,还跟他们交过手。他们的人……不多了,不到三十个,个个都带伤,看着……看着就快撑不住了……” 温软沉默地听着,手指死死地抠着岩石的缝隙,指甲都翻了出来,血顺着指缝流下,他却感觉不到疼。 他还从俘虏口中得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 为了防止溶洞里的人出来偷袭,阿骨打在冰瀑外围设置了明暗两道哨卡,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巡逻。 但每到午时,负责给哨卡送饭的伙夫,会有一炷香的时间,和守卫交接。 那个时间,是防守最松懈的时候。 温软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看着俘虏,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送饭的伙夫,有几个人?走哪条路?” 在得到答案后,他站起身,走到平台边缘,看着下方那片沉睡的兽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转头看向那个已经瘫软如泥的蛮子,对周猛说:“处理掉。” 周猛点了点头,抽出刀。 “别……别杀我!我已经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那蛮子惊恐地尖叫起来。 “我没说要杀你。”温软淡淡地说道,“只是让你睡一觉。” 他话音未落,李四已经从后面勒住了那蛮子的脖子,另一只手拿出一块破布,塞进了他嘴里。温软走上前,在那蛮子后颈的风池穴上,用巧劲一按。 那蛮子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一歪,便彻底晕死了过去。 “把他藏好。等我们救出将军,或许还能用他当个人质。”温软吩咐道。 他重新摊开那张羊皮地图,又拿出那块带血的布条,借着微弱的火光,仔细地比对着。 许久,他终于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他指着地图上,冰瀑侧后方一个极其隐蔽的、标注着“风口”的标记。 “这里。” “明天午时,我们不去抢伙夫的衣服,也不走正门。” “我们,从这里进去。” 第188章 接近目的地 翌日,午时。 鹰愁涧的谷底,阳光被两侧高耸的悬崖切割得支离破碎,只有短短的一两个时辰,能懒洋洋地洒下来,却带不来半点暖意。 几个穿着臃肿皮袄的蛮子伙夫,抬着几个巨大的木桶,正骂骂咧咧地朝着冰瀑的方向走去。木桶里装着简单的马肉汤和黑面饼,是给哨卡守卫的午饭。 在他们看不见的、上方近百米处的山壁上,温软一行人像壁虎一样,紧紧贴着一条被冰雪覆盖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石缝。 这里,就是那俘虏口中,连蛮子自己都很少走的、通往冰瀑后方的“一线天”。 风从石缝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温软走在最前面。 他身上绑着粗糙的绳索,绳索的另一头,连着身后的周猛、李四、石头、柱子……他们像一串蚂蚱,将所有人的性命都系在了一起。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缭绕着云雾的深渊。 只要一低头,那股强烈的眩晕感就足以让人心胆俱裂。 “都别往下看!踩稳了!”周猛在后面低声吼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 温软没有出声。 他一只手死死抓着岩壁上凸起的冰棱,另一只手握着那把玄铁匕首,充当临时的冰镐,一步一顿,凿开冰层,艰难地向前挪动。 他的手早就被冻得失去了知觉,指甲缝里全是血和冰碴子。 每走一步,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要散架一样疼。 可他不敢停。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霍危楼就在下面。 那个男人,那个把他从泥潭里捞出来,给了他一个家,给了他所有偏爱和庇护的男人,现在正摔断了腿,受着伤,在某个阴冷潮湿的山洞里,等着他。 他必须过去。 爬也要爬过去。 这条路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难走。有些地方的冰层极厚,匕首凿上去,只能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有些地方的岩石又风化得厉害,脚踩上去,碎石就簌簌地往下掉,惊得人心惊肉跳。 当他们挪到一半路程时,意外发生了。 跟在队伍最后面的一个叫王五的士兵,因为体力不支,脚下一滑,惊叫一声,整个人朝着深渊坠了下去! “啊——” 那声惨叫在山谷里显得格外刺耳。 “拉住!”周猛目眦欲裂,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拽住身上的绳索。 巨大的拉扯力传来,整支队伍都跟着晃了一下。温软反应极快,在身体失衡的瞬间,将手中的匕首狠狠地插进了身旁的冰壁里,稳住了身形。 绳索被绷得笔直,悬在半空的王五像个钟摆一样,在崖壁上不停地碰撞,发出“砰砰”的闷响。 “拉……拉我上去……”王五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哭腔。 “别他娘的废话!都给老子用力!”周猛青筋暴起,和前面的几个人一起,咬着牙,一寸一寸地把绳子往上拉。 这边的动静,很快就惊动了下方哨卡的蛮子。 “上面有人!” “放箭!放箭!” 尖锐的哨声响起,十几支羽箭,带着破空声,从下方射了上来。 好在这条石缝的位置极其刁钻,大部分箭矢都被岩壁挡住,只有零星几支射了上来,却也没什么准头。 “快!快拉!”周猛急得双眼通红。 温软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冷得吓人。 他没有去帮忙拉绳子。 他从腰间的皮囊里,摸出了几颗黑乎乎的、鸡蛋大小的圆球。 那是他用缴获来的蛮子火药,混合了大量的辣椒粉、硫磺和一些能产生刺激性烟雾的草药,做成的简易“烟雾弹”。 “接着!”他将那几个圆球扔给身后的李四。 “用火折子点燃引线,五息之后扔下去!别扔太远,就扔在咱们正下方的山道上!” 李四接过东西,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这边,周猛他们终于合力将王五拉了上来。那小兵已经吓得浑身瘫软,裤裆里一片湿热。 几乎在同一时间,李四点燃了引线,将那几个“烟雾弹”奋力扔了下去。 “轰!轰!轰!” 几声闷响过后,大量的、夹杂着刺鼻气味的黄绿色浓烟,在下方的山道上瞬间炸开,迅速将那几个哨卡的位置笼罩。 “咳咳咳……这是什么鬼东西!” “眼睛!我的眼睛睁不开了!” 下方传来蛮子们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和咒骂声,阵型大乱。 “走!”温软抓住这个机会,低吼一声,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他们不敢再有片刻耽搁,几乎是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顺着那条狭窄的石缝向前冲。 终于,在绕过一个巨大的冰柱后,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出现在他们眼前。 那洞口隐藏在一片藤蔓和冰凌后面,从外面看,根本发现不了。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股阴冷潮湿的、带着泥土腥气的风从里面吹出来。 “就是这里了!”李四激动地叫道。 他们解开身上的绳索,一个个鱼贯而入。 洞穴里比外面想象的要大,但也更黑,更冷。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碎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温软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 微弱的火光,只能照亮周围几尺的范围。 他们看到,洞壁上,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还有一些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将军他们应该在更深处。”李四压低声音,指着一条向下的岔路,“这个溶洞像个迷宫,我们得小心,别走散了。” 温软点了点头,他将火折子递给周猛,自己则蹲下身,仔细地观察着地面。 很快,他就在地上发现了一些几乎难以察觉的痕迹——一些被踩断的草根,还有几点不一样的血迹。 那血迹的颜色,比墙上的要新鲜一些。 “跟我来。”温软站起身,顺着那些痕迹,选择了左边一条更狭窄的岔路。 他们在这迷宫般的溶洞里,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越往里走,那股血腥味就越浓。 终于,在转过一个拐角后,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那像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中央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天窗,些许天光从上面漏下来,照亮了洞底的景象。 他们看到了十几个人,正东倒西歪地靠在石壁上,一个个衣衫褴褛,形容枯槁,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可他们身上那破烂不堪的铠、甲,那股子就算饿得只剩一把骨头也依旧挺直的脊梁,无一不证明着他们的身份——镇北军,神机营! 最中间,靠坐在一块巨石上的那个男人,身形依旧高大,只是那条腿用木板和布条胡乱固定着,以一种扭曲的角度摆放着。他身上那件熟悉的玄铁甲已经破烂不堪,左肩上插着一支断箭,周围的皮肉已经溃烂发黑。 他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耸立,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下巴上长满了青黑的胡茬,看起来狼狈又颓唐。 可那双眼睛,在看到洞口出现的温软一行人时,依旧在一瞬间爆发出鹰隼般的锐利和警惕。 “谁!” 男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锣,却依旧带着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属于霍危楼的凶悍。 温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男人。 那个在他梦里出现了无数次,让他疯、让他狂、让他不顾一切奔赴而来的男人。 他就那么看着,看着。 时间像是静止了。 他想笑,可是嘴角怎么也扯不动。 他想哭,可是眼泪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流不下来。 他想冲过去,像以前一样,扑进那个宽阔滚烫的怀里,告诉他自己有多想他,有多怕他会死。 可他只是站在那,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像。 周围的神机营士兵也发现了他们,一个个挣扎着爬起来,举起了手边的兵器,眼神里充满了敌意和戒备。 “周……周猛?”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领的士兵,看清了周猛的脸,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周猛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他扔下兵器,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跪倒在霍危楼面前,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将军!末将……末将终于找到您了!” 霍危楼的视线,却越过了周猛,直直地落在了最后面那个穿着蛮子皮甲、脸上画着丑陋疤痕、身形瘦弱得像个少年的“小兵”身上。 他盯着那个人,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震惊、怀疑、狂喜、还有……铺天盖地的心疼。 别人认不出。 可他怎么会认不出? 那个身形,那个眼神,那个就算化成灰他都能认出来的、他的小郎中。 霍危楼的嘴唇哆嗦着,他想开口叫他的名字,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 可那条断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温软终于动了。 他一步一步,踩着满地的碎石,朝着那个男人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很稳。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尖上。 他走到霍危楼面前,蹲下身,与那个坐在地上的男人平视。 他伸出手,用那双被冻得通红、布满伤口和老茧的、不再细腻的手,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意味,抚上男人那张消瘦、肮脏、却依旧轮廓分明的脸。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像是冰封了整个冬天的雪原上,终于开出的第一朵花。 “霍危楼。”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来接你回家了。” 第189章 我来接你回家了 那句“我来接你回家了”,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霍危楼的心脏里,烫得他四肢百骸都跟着战栗。 他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人。 那张脸,被劣质的药膏涂抹得又黑又丑,上面还画着几道狰狞的假疤,可那双眼睛,那双熬得像兔子一样红,却亮得像星星的眼睛,他化成灰都认得。 是他的温软。 是那个被他从泥潭里捡回来,养在掌心里,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娇气包。 霍危楼那双能举起百斤石锁、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铁手,此刻抖得不成样子。他想伸出手,去摸一摸那张让他日思夜想的脸,可手抬到一半,看到上面沾满的血污和泥垢,又猛地顿住,狼狈地攥成了拳。 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把沙子,又干又涩,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这辈子,上砍蛮子皇帝,下骂当朝太后,何曾有过这么狼狈失语的时刻。 “将军……” 周猛和其他神机营的士兵们,看着眼前这诡异又酸楚的一幕,一个个都红了眼眶。他们何曾见过自家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将军,露出这样脆弱又无措的神情。 温软却像是没看到所有人的震惊。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男人。 他的手指,带着粗糙的薄茧和未化的冰雪寒气,轻轻摩挲着霍危楼消瘦的脸颊,像是在描摹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 “瘦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魔力,“胡子也该刮了,扎手。” 这句家常得不能再家常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霍危-楼所有溃堤的情感。 “你……”霍危楼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哭腔,“你他娘的……来这儿干什么!谁让你来的!知不知道这里会死人!” 他想骂他,想把他吼走,想让他滚回京城那个安全温暖的将军府里去。 可话说出口,却成了最无力的咆哮。 温软没理会他的咆哮,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他的视线从霍危楼的脸,缓缓下移,落在他肩膀上那支狰狞的断箭上。 那里的血肉已经完全变成了黑紫色,腐烂的气息混杂着血腥味,刺鼻得让人作呕。 温软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狠狠地缩了一下。 他收回手,那股子重逢的温情脉脉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属于医者的绝对冷静。 “都让开。” 他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围那些神机营的士兵,下意识地就想听从命令,往后退开。 “温软!”霍危楼急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那手腕细得,仿佛他稍微用点力就能捏断了。可就是这只手,带着一群残兵,跨越千里冰原,闯进了这九死一生的绝地。 掌心下的皮肤又冷又硬,全是磨破的伤口和新生的老茧。 这根本不是他那个小郎中的手。 霍危楼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老子没事。”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像是在说服自己,“一点小伤,死不了。你跟周猛他们,现在就给老子滚出去,回京城去!” “放手。”温软低头,看着他那只抓着自己的、青筋暴起的大手,语气平淡,却冷得像冰。 霍危楼被他这个眼神看得一愣。 那不是以前那个被他一瞪眼就吓得缩脖子的兔子了。那眼神里,有心疼,有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掌控一切的强势。 “霍危楼,我现在不是你的夫人。”温软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你的大夫。从现在起,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听我的。” 说完,他用不大,却异常坚定的力道,掰开了霍危楼的手指。 他从背后那个破旧的药囊里,拿出一把小巧却锋利无比的手术刀,又拿出一个装着烈酒的皮囊。 “周猛,石头,把他给我按住了。”温软头也不回地命令道,“按结实了,别让他乱动。” “是!”周猛和石头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像两座铁塔,死死地按住了霍危楼的肩膀。 “温软!你他娘的要干什么!”霍危楼挣扎着,怒吼道,“给老子放开!” 他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按在地上过,更何况还是被自己的小媳妇儿指挥着人干的。 温软根本不理他,他用烈酒冲洗着手术刀和自己的手,然后走到霍危楼身边,蹲下,毫不犹豫地撕开了他肩膀上那片已经和皮肉粘在一起的破布。 “嘶——” 霍危楼倒吸一口凉气,额头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那伤口比看起来的还要可怕。断箭周围的血肉已经彻底坏死,甚至能看到森森的白骨,脓血混着碎肉,散发着一股恶臭。 周围的士兵都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周猛,伤了多久了?”温软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作者大声说:想看更多夫郎软糯易推倒,糙汉将军掌心宝相关小说,请访问:策图小说网(CETU2.COM) “快……快二十天了。”周猛声音发颤,“将军他……他一直高烧不退,说胡话……” 二十天。 温软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知道,再拖下去,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回这条胳膊,甚至这条命。 “霍危楼,忍着点。”温软抬起头,对上男人那双因为剧痛和愤怒而变得赤红的眼睛,“我要把腐肉和断箭都取出来。会很疼。” “你敢动刀子试试!”霍危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不是怕疼。他是怕。 怕这个小东西看到自己这么狼狈不堪的样子,怕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会吓到他。 温软没再跟他废话。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按住霍危楼的肩膀,右手手起刀落。 锋利的刀锋,精准地划开腐烂的皮肉。 “唔!” 霍危楼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脖子上的青筋像虬龙一样暴起。按着他的周猛和石头,差点被他这股爆发的力道给掀翻。 温软的手,稳得像磐石。 他面无表情,眼神专注,一刀一刀,将那些已经坏死的、发黑的烂肉,精准地剔除。那动作,不像是在救人,倒像是在精心雕琢一件艺术品。 血,混着黑色的脓,不停地往外冒。 温软的脸上、手上,很快就沾满了。 可他像是闻不到那股恶臭,也看不到那血腥的场面,只是专注地做着自己手里的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洞穴里,只剩下刀锋划过皮肉的“嘶啦”声,和霍危楼那粗重得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终于,所有的腐肉都被清理干净,露出了里面卡在骨缝里的、黑色的三棱箭头。 “钳子。”温软伸出手。 李四赶紧从药囊里递过来一把火钳。 温软用火钳夹住箭头的末端,对霍危楼说:“最后一下,忍住了。” 说完,他看准角度,手腕猛地发力! “咔嚓”一声脆响。 “啊——” 霍危楼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那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 箭头,被带着一大块血肉,硬生生地拔了出来。 鲜血,如同泉涌。 温软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金疮药粉末,大把大把地按了上去,然后用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用力地缠紧。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跌坐在地上,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霍危楼已经疼得快要昏死过去,全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夫人……将军他……”周猛看着霍危楼这副样子,吓得六神无主。 温软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霍危楼那条被打断的腿边,蹲下,解开那胡乱绑着的木板和布条。 他的手,轻轻地在那条已经严重变形、肿得像发面馒头一样的小腿上触摸,探查。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 那张丑陋的面具上,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所有的光,仿佛都在一瞬间熄灭了。 “骨头断了三截,有一截错位,刺穿了皮肉。”他的声音很轻,很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伤口感染得太厉害,已经伤到骨头里面了。” 他顿了顿,看着霍危楼那张已经失去血色的脸,缓缓地说出了那句最残酷的诊断。 “再找不到对症的药,压不住骨头里的毒,这条腿……就得截掉。” 截掉。 这两个字,像两把淬毒的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镇北军士兵的心上。 他们的将军,那个凭着一双铁腿踏遍北境、让蛮子闻风丧胆的战神,要被截掉一条腿? 这比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 洞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霍危楼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猛地睁开了眼。他死死地盯着温软,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哀求的、野兽般的脆弱。 “温软……”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温软的衣角,“你……你敢……” 温软反手,握住他那只冰冷的手。 “我不会让你死。”他看着他,眼圈红得吓人,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也绝不会让你残。” 他站起身,那瘦弱的身体,在这一刻,却挺得像一杆永不弯折的标枪。 他转头,看向周猛和李四,那眼神,冷硬得像一块千年不化的玄冰。 “把缴获的蛮子地图给我。” “我要出去。” 第190章 谁敢拦我 “不行!” 温软的话音刚落,两个声音同时在洞穴里炸响。 一个是周猛,这个铁塔似的汉子,想也不想地就跪在了温软面前,脑袋磕在湿冷的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夫人!万万不可!外面全是蛮子,数千精锐把整个山谷围得跟铁桶一样!您现在出去,就是拿鸡蛋往石头上碰,是去送死啊!” 另一个声音,来自那块巨石。 霍危楼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竟是单手撑着地,硬生生把上半身挺了起来。他那条断腿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他脸上的肌肉扭曲成一团,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 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锁着温软的背影,里面翻涌着的是足以将人焚烧殆尽的狂怒和恐惧。 “温软!”他嘶吼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撕扯出来的,“你他娘的给老子滚回来!谁准你去了!老子的话你当耳旁风是不是!” 这是他第一次,对着温软,说出“滚”这个字。 温软的背影,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若是换做以前,在京城的将军府里,霍危楼只要稍稍大声一点,他就会吓得缩起脖子,眼圈泛红。 可现在,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夹杂着痛苦与暴怒的咆哮,像鞭子一样抽在自己身上。 洞穴里所有神机营的士兵,都大气不敢出。他们看看自家那个已经处在爆发边缘的将军,又看看那个身形单薄却异常倔强的“夫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听谁的。 “将军的伤,不能再拖了。” 许久,温软才慢慢地转过身。 他没有去看霍危楼,而是看着跪在地上的周猛,以及周围那些面露忧色的士兵,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 “腐肉虽然清除了,但毒火已经攻心入骨。我们带来的金疮药,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从村里老妇人那得来的、残破的羊皮地图,在地上摊开。 “我需要三味药。”他指着地图上几个模糊的标记,“‘龙血藤’,用来活血生肌;‘七叶一枝花’,用来清热解毒;还有最重要的一味,‘千年冰山雪莲’,只有这个,才能彻底拔除深入骨髓的寒毒,保住将军的腿。” “这附近的山里,我都采过药。我知道,这三味药,在哪里能找到。” 他的话,让在场的士兵们都愣住了。 他们都是些只懂得打仗杀人的糙汉,哪里懂这些草草药药。可看着温软那笃定的眼神,他们又不由自主地选择了相信。 “可……可是夫人,就算您知道药在哪,咱们也出不去啊!”那个断臂的校尉急切地说道,“蛮子把所有出口都堵死了,咱们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谁说要从出口走了?” 温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指着地图上,冰瀑侧后方一个标注着“风口”的标记,又指了指洞穴深处一条漆黑的岔路。 “这个溶洞,四通八达,我们现在在的地方,只是其中一个主洞。而这里,”他的手指点在那个“风口”标记上,“是一条被地下暗河冲刷出来的裂缝,非常狭窄,常年有阴风倒灌,但可以直接通到山壁外面,绕开蛮子所有的哨卡。” 这是他之前在审问那个蛮子俘虏时,将俘虏的口供和羊皮地图相互印证后,得出的一个最大胆的推论。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震惊。 这个他们躲了二十多天、以为是绝路的溶洞,竟然还有这样一条生路? “温软!你给老子闭嘴!”霍危楼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 这个小东西,当着他的面,把他手下的兵一个个都策反了,还要带着他们去闯龙潭虎穴! 他气得眼前发黑,抓起身边一块石头,用尽全力朝着温软的方向砸了过去。 那石头擦着温软的脚边飞过,“砰”的一声砸在岩壁上,碎成了几块。 “操!”霍危-楼低咒一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你他娘的……是不是非要老子死不瞑目才甘心?你以为你是谁?战神吗?还他娘的出去采药!你连把刀都拿不稳的娇气包,出去给蛮子送人头吗?!” 他口不择言,用最恶毒、最伤人的话,试图把温软留下来。 他宁愿自己这条腿废了,甚至宁愿自己死在这阴冷的山洞里,也不想温软去冒一丝一毫的风险。 温软静静地听着。 等霍危楼吼完了,他才抬起眼,看着那个因为愤怒和虚弱而不住喘息的男人。 “说完了吗?”他问。 霍危楼一噎。 “说完了,就听我说。”温软一步一步,重新走到霍危楼面前。 他蹲下身,与男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对视。 “你说得对,我是个娇气包。”他伸出手,轻轻抚上霍危楼那只没有受伤的、完好的手,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胆子小,怕疼,怕黑,更怕死。” “可是霍危楼,”他话锋一转,眼神里那股子柔软瞬间褪去,变得比刀锋还要锐利,“我更怕你死。” “我从京城一路走到这里,不是来给你收尸的。我吃过草根,啃过雪,睡过死人堆,杀过人,手上的血不比你少。” “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看你躺在这里等死,更不是为了看你变成一个废人。” “我要你活着。完完整整地,堂堂正正地,像个人一样,跟我回家。” 霍危楼彻底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张丑陋面具下,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只觉得自己的心,被那火焰烧得一片滚烫,一片狼藉。 他所有的怒火,所有的咆哮,在这几句话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温软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站起身,对着周猛和李四命令道:“你们两个,跟我走。石头、柱子,你们留下,看好将军。记住,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许靠近他那条伤腿。” “是!”这一次,周猛和李四没有任何犹豫,锵然应诺。 他们已经看明白了。 能救将军的,不是天兵天将,只有眼前这个豁出了一切的小郎中。 “温软!你回来!给老子滚回来!”霍危楼眼看着温软真的要走,彻底疯了。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那条断腿却传来一阵无法忍受的剧痛,他闷哼一声,眼前一黑,差点晕死过去。 温软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快步走到霍危楼面前。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俯下身,双手捧住男人那张布满胡茬和污垢的脸,然后,狠狠地吻了上去。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 那是一个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带着满腔无处诉说的心疼,带着血与火的味道的,撕咬般的吻。 霍危楼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成了一片空白。 他只感觉到两片柔软却冰凉的唇,粗暴地碾压着自己干裂的嘴唇,一股淡淡的、熟悉的药草香气,混着那人身上风雪的味道,强横地涌入他的鼻息。 这个吻,很短暂。 温软很快就松开了他。 他额头抵着霍危楼的额头,那双红得吓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霍危楼,等我。” 说完这两个字,他没有再有半分留恋,猛地站起身,转身,带着周猛和李四,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那条通往未知的、漆黑的岔路。 “温软——!” 霍危楼的嘶吼声,带着绝望和无力,在空旷的洞穴里久久回荡。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抹消失在黑暗中的、瘦弱的背影,却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空无一物的空气。 第191章 刀尖采药 那条通往“风口”的裂缝,比温软想象的还要狭窄和阴暗。 洞壁上布满了湿滑的青苔,脚下是深浅不一的积水和尖锐的碎石,每走一步,都需要十二万分的小心。 空气里,流动着一股刺骨的寒风,那风带着地下暗河的潮气,吹在身上,像是要把骨头缝里的热气都给刮走。 周猛举着火折子走在最前面,高大的身躯在这狭窄的洞穴里,几乎要蜷缩成一团。李四则殿后,时刻警惕着身后的动静。 温软走在中间。 他一手扶着冰冷的岩壁,一手紧紧地攥着那张羊皮地图,脑子里飞快地回忆着这一带的山川地貌和草药的生长习性。 那个吻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嘴唇上。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亲吻霍危楼。 不是为了讨好,不是为了逢迎,只是单纯地,想让那个快要疯掉的男人,安静下来。 他知道,霍危楼是怕。 那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不是怕死,不是怕疼,是怕他出事。 可他温软,又何尝不是呢? 他不敢回头,不敢去看霍危楼那双绝望的眼睛。他怕自己一看,那好不容易筑起的坚硬外壳,就会寸寸碎裂。 “夫人,前面好像有光。”走在最前面的周猛,压低声音说道。 温软立刻停下脚步,示意他吹熄火折子。 三人摸着黑,又往前挪了十几步,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碗口大小的洞口。 有光,有风,还有“哗啦啦”的水声,从洞口传进来。 李四像只狸猫,悄无声 息地摸了过去,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缩了回来,脸上满是凝重。 “夫人,外面是一道断崖,下面是条河。河对岸,不到三百步的地方,就是蛮子的一个巡逻暗哨。” 三百步。 这个距离,对于蛮子的弓箭手来说,几乎是抬手就能射到的靶子。 温软皱起了眉。 他凑到洞口,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 外面的天光有些刺眼,他眯着眼适应了片刻,才看清了外面的景象。 这个“风口”,位于一道几乎垂直的峭壁中央。下方十几米处,是一条湍急的、尚未完全封冻的河流。河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巨大的声响,正好掩盖了他们的动静。 他要找的“龙血藤”,就生长在河对岸,一处向阳的石壁上。那藤蔓粗壮,颜色赤红,像一条条凝固的血脉,在灰白的岩石上格外醒目。 而就在那片石壁的斜上方,一处被巨石遮挡的凹陷里,隐约能看到三四个蛮子士兵的身影,正围着一堆篝火烤火。 “怎么办?夫人?”周猛也看到了对岸的情形,急得抓耳挠腮,“咱们要是下去,肯定会被发现!” 温软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峭壁、河流、石滩、对岸的暗哨…… 一个极其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里迅速成形。 他从药囊里,拿出了一卷极细,却异常坚韧的牛筋绳。这是他当初为了攀爬悬崖准备的,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他又拿出那个野猪膀胱做成的吹箭囊,和几根淬了加强版“麻沸散”的细针。 “李四,”他看向那个精瘦的斥候,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感,“你的水性如何?” 李四一愣,随即挺起胸膛:“回夫人,属下从小在江边长大,水性不敢说最好,但在水里憋一炷香的功夫,还是能做到的。” “好。”温软点了点头。 他将牛筋绳的一头,递给周猛。 “你留在这里,找个结实的地方把绳子固定住。记住,没有我的信号,谁也不准露头。” 他又看向李四,将吹箭囊和自己的匕首递给了他。 “你,从这里下水,潜到对岸,在那个暗哨的下风口藏好。等我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开,你就用这个,把他们全都给我放倒。” “那你呢?夫人!”周猛和李四同时惊呼出声。 “我?”温软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洞穴里,显得有些惊心动魄,“我去给他们送份大礼。” 说完,他不等两人反应,便从药囊里拿出了几个用油纸包好的、黑乎乎的药丸。 他没解释那是什么东西。 他只是将牛筋绳的另一头,在自己腰间牢牢地缠了几圈,然后,对着两人,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记住,我们的时间,只有一炷香。一炷香之后,无论成败,立刻撤退。” 交代完,他深吸一口气,第一个侧身挤出了那个狭窄的洞口。 冰冷的河风,瞬间灌满了他的口鼻。 他像一只灵巧的猿猴,抓着岩壁上凸起的石块和藤蔓,飞快地向下攀爬。 周猛看得心惊肉跳,死死地拽着手里的牛筋绳,手心全是冷汗。 李四则没有丝毫犹豫,将匕首和吹箭囊用布条绑在身上,找了个水流稍缓的地方,一个猛子扎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里,像条游鱼,悄无声-息地朝着对岸潜去。 温软很快就下到了河滩上。 他没有急着过河,而是在河滩上,捡了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揣在怀里。 然后,他沿着河岸,向上游走了一百多步,找了一个被巨石和灌木丛遮挡的隐蔽位置。 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对岸的暗哨,而对方,却很难发现他。 他看准了时机。 就在对岸一个蛮子站起身,伸懒腰打哈欠的时候,他从怀里摸出一颗石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蛮子斜后方的一片枯树林扔了过去。 “啪!” 石子打在枯树枝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谁!” 那几个蛮子立刻警惕起来,抄起手边的弯刀和弓箭,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围了过去。 就是现在! 温软毫不犹豫地跳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那河水像是无数根针,扎进他的皮肉里,冻得他一瞬间都快要失去知觉。但他咬着牙,强迫自己朝着对岸游去。 他身上那套厚重的蛮子皮甲,吸了水,变得像铁一样沉。他只能拼尽全力,划动着已经冻得僵硬的四肢。 就在那几个蛮子发现林子里什么都没有,骂骂咧咧地准备走回来时,温软终于爬上了对岸。 他躲在一块礁石后面,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嘴唇冻得发紫。 他不敢停留,从怀里掏出那几个黑色的药丸,用身上最后一点干燥的火绒,点燃了其中一个药丸上插着的、用草药浸泡过的引线。 精C小说,H小说,耽美小说尽在:策图小说网,无法访问请发邮件至 dizhi@CETU2.COM “滋啦——” 一股黄色的、带着浓烈硫磺和辣椒气味的浓烟,瞬间冒了出来。 他看准风向,将那颗冒着浓烟的药丸,奋力朝着暗哨的方向扔了过去。 药丸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了那几个蛮子脚边的火堆里。 “咳咳咳!什么鬼东西!” “眼睛!我的眼睛睁不开了!” 那几个蛮子瞬间被浓烟包裹,一个个被呛得涕泪横流,东倒西歪,阵型大乱。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下风口,李四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 “噗!噗!噗!” 几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那几个还在咒骂的蛮子,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像是被抽了骨头的烂泥,一个个软倒在地,不省人事。 成了! 温软心中一喜,不敢耽搁,立刻从礁石后冲了出来,朝着那片长着“龙血藤”的石壁跑去。 他抽出那把从不离身的玄铁匕首,手脚并用,像壁虎一样,飞快地爬上石壁。 他看准了最粗壮的一根藤蔓,用匕首狠狠地砍了下去。 那藤蔓极韧,他用了好几下,才终于砍断。 得手之后,他不敢有丝毫停留,抱着那截比他手臂还粗的藤蔓,就准备原路返回。 可就在他从石壁上滑下来的那一刻,异变突生! 一支冰冷的、带着倒钩的狼牙箭,擦着他的脸颊飞了过去,狠狠地钉在他身旁的泥地里。 箭矢上那股浓烈的血腥气和杀气,让他全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 只见不远处的河滩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骑在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上,同样穿着蛮子的服饰,手里握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弯刀。他身材极其高大魁梧,脸上带着一张狰狞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像鹰一样锐利、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 在他的马后,还拖着两个血肉模糊的人,正是刚才被他派去上游的、神机营的斥候。 那人看着浑身湿透、抱着一截藤蔓、狼狈不堪的温软,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用一种带着异域口音的、生硬的汉话,缓缓地开口,声音像是两块铁在摩擦。 “找到你了,霍危楼的……小情儿。” 第192章 重逢 那声音像是生锈的铁器在砂纸上摩擦,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残忍。 “找到你了,霍危楼的……小情儿。” 温软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瞬间被冻住了。 他僵硬地抱着怀里那截救命的龙血藤,看着那个骑在黑色战马上、戴着青铜面具的男人。 那人身形极其高大,比霍危楼还要壮硕几分,一身厚重的蛮族皮甲也掩盖不住那身贲张的肌肉。他手里的弯刀还在往下滴血,刀身上挂着几缕碎肉。被他拖在马后的,正是之前温软派去上游探查的两名神机营斥候,此刻早已没了声息,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烂肉。 是阿骨打。 蛮族大单于的亲弟弟,有“血屠夫”之称的,阿骨打。 温软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这一个名字。 完了。 他抱着藤蔓的手指因为用力而节节发白。他算到了一切,算到了巡逻的路线、算到了换防的时间,甚至算到了暗哨的松懈。 可他没算到会在这里,撞上蛮族这支部队的最高统帅。 “啧,真是个瘦弱的小东西。”阿骨打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温软,面具下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侵略性和玩味,“霍危楼就是为了你这么个玩意儿,才得罪了你们的皇帝,被逼到这北境送死?” 他的汉话虽然生硬,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往温软的心上扎。 “难怪……难怪我的人说,总有一只小老鼠在我的眼皮子底下钻来钻去。”阿骨打像是想通了什么,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原来不是霍危楼的人,而是他的小情儿,亲自来救他了。真是感人啊。” 温软死死咬着后槽牙,牙龈都尝到了一股血腥味。 他不能慌。 他要是慌了,就真的没救了。 他的视线飞快地扫过周围。阿骨打的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亲卫,个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手里握着上了弦的弓箭。箭头在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显然都淬了剧毒。 藏在暗处的李四,因为忌惮阿骨打,根本不敢出手。 而守在峭壁上风口的周猛也发现了这边的变故,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实力悬殊的碾压。 “把东西交出来。”阿骨打朝着温软伸出手,那只手上戴着镶嵌着狼牙的皮手套,“然后,跟我走。或许,我还能让你在死前,再见霍危楼一面。” 最好看的小说尽在策图小说网:CETU2.COM 温软抱着那截龙血藤,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这是霍危楼的救命药。 他就算是死,也绝不可能交出去。 “不给?”阿骨打也不生气,他像是很有耐心,慢悠悠地收回手,从马鞍旁摘下了自己的长弓,“也行。我听说你们南朝的男人,都讲究个骨气。我就喜欢打断你们的骨头,看看你们的骨气,到底有多硬。” 他拉开了弓。 那是一把用黑蛟筋制成的强弓,弓身几乎被拉成了一个满月。 一支狼牙箭,对准了温软的眉心。 “我数三声。”阿骨打的声音里充满了残忍的笑意,“三、二……” 就在他即将喊出“一”的瞬间,异变突生! “操你娘的蛮子!跟爷爷我拼了!” 一声暴喝,从峭壁上方传来。 是周猛! 这个铁塔似的汉子,竟是直接从那十几米高的峭壁上抓着绳索,像个疯子一样荡了下来!他手里举着一面缴获来的蛮族盾牌,人在半空就朝着阿骨打直直地撞了过去! 阿骨打显然也没料到会有人用这种自杀式的法子突袭,他眉头一皱,下意识地侧身躲闪。 手中的箭矢也偏了方向,“嗖”的一声,擦着温软的肩膀飞了过去。 “砰!” 周猛整个人连带着盾牌,狠狠地撞在了阿骨打的战马侧面。 那匹神骏的黑马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被撞得连连后退。周猛则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堪堪卸掉那股冲力。 “找死!” 阿骨打身后的亲卫们瞬间反应过来,十几支毒箭铺天盖地地朝着周猛射了过去。 “噗!噗!噗!” 藏在暗处的李四也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手中的吹箭囊在瞬间射出数根毒针,精准地命中了两个蛮子亲卫的脖颈。那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可这,根本无法扭转局势。 周猛靠着一面盾牌,身上瞬间就中了两箭,鲜血染红了衣甲。 温软知道,这是他们用命给自己创造出来的唯一的机会。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朝着下游那条湍急的河流纵身一跃! 他不能往山上跑,山上是绝路。 他唯一能赌的,就是这条冰冷刺骨的河水,能带他逃离这里。 “想跑?” 阿骨打稳住身形,看着那个跳进河里、很快就被湍急的水流卷走的瘦弱身影,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给我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一挥手,身后的亲卫立刻分出一半人,顺着河岸向下游追去。 而他自己则翻身下马,提着弯刀,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已经身中数箭、却依旧挣扎着想爬起来的周猛。 “倒是个忠心的狗。”阿骨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说吧,霍危楼在哪?” 周猛吐出一口血沫,咧开嘴,笑了。 “你……你爷爷我……就在这儿!”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抱住了阿骨打的小腿,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找死!” 阿骨打怒吼一声,手中的弯刀毫不留情地劈下。 …… 冰冷的河水像刀子一样割着温软的皮肤。 他被湍急的水流冲刷着,不停地撞在河底的礁石上,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要散架了一样。 那截龙血藤,他用布条死死地绑在自己身上,哪怕被撞得头破血流,也没有松开。 他不知道自己被冲了多远。 意识渐渐模糊,身体也越来越沉。 就在他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死在这条冰冷的河里时,一股力量将他从水里拖了出来。 他被人扔在了满是碎石的岸边,呛了好几口水,才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他趴在地上,吐出几口混着泥沙的河水,才艰难地抬起头。 几个穿着蛮族服饰的士兵,正一脸狞笑地看着他。 是阿骨打的追兵。 终究,还是没能逃掉。 温软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身上到处都是被礁石撞出的伤口,疼得他动弹不得。 “头儿,这小子还真命大。”一个蛮子士兵踢了温软一脚,笑道。 “把他带回去,交给将军发落。”领头的百夫长冷冷地说道。 两个士兵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架起温软就准备往回走。 可就在这时,他们的身后,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个沙哑得像是破锣一样的声音。 “把他……放下。” 那声音很轻、很虚弱,却带着一股子刻在骨子里的、让人心头发颤的凶悍。 几个蛮子士兵一愣,警惕地回过头。 只见他们身后不远处,一个被乱石和藤蔓掩盖、极其隐蔽的山洞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那人靠着洞口的岩壁,身形高大,却瘦得像一杆标枪。 他身上那件镇北军的铠甲早已破烂不堪,浑身浴血。左肩上还插着一支断箭,一条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 他的脸被血污和泥垢覆盖,看不清样貌。 可那双眼睛,在看到被蛮子架着的温软时,却爆发出一种足以将天地都焚烧殆尽的、野兽般的凶光。 那几个蛮子,竟是被那眼神看得齐齐后退了一步。 霍危楼。 温软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人影,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是在做梦吗? 还是,他已经死了,这是地狱里的幻觉? “霍……霍将军?”领头的百夫长显然认出了眼前这个化成灰他们都想找出来的人,脸上的表情瞬间从震惊变成了狂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兄弟们,拿下他!大功一件!” 几个蛮子发出一声怪叫,挥舞着弯刀就朝着霍危楼冲了过去。 霍危楼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他们,那双赤红的眼睛里一片死寂。 就在那几个蛮子即将冲到他面前时,他们的身后,十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山洞里、岩石后、树上,悄无声息地扑了出来! 是神机营的士兵! 他们一个个形容枯槁,衣衫褴褛,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可他们出手却快如闪电,狠如豺狼。 “噗嗤!” 冰冷的刀锋割断喉管的声音,在寂静的河滩上显得格外刺耳。 那几个前一秒还狂喜不已的蛮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温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忘了呼吸。 架着他的那两个士兵也被吓傻了。 等他们反应过来,想拿温软当人质时,已经晚了。 一支断箭从斜后方飞来,精准地穿透了其中一个蛮子的太阳穴。 另一个蛮子,则被一个突然出现的神机营士兵一刀捅穿了心脏。 温软身体一软,跌坐在地上。 他看着那个依旧靠在洞口的男人。 看着那十几个虽然个个带伤,却依旧爆发出惊人战斗力的神机营士兵。 他终于确定,这不是梦。 他找到了。 他真的,找到他们了。 “将……将军……”一个神机营的士兵看着地上温软怀里抱着的、沾满血污的藤蔓,不确定地叫了一声,“那……那是龙血藤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截赤红色的藤蔓上。 那是他们这二十多天来,梦寐以求的救命药。 霍危楼的视线也落在了那藤蔓上,随即又缓缓地移到了抱着藤蔓不肯松手的那个瘦弱身影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温软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抱着那截比他自己还沉的龙血藤,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朝着那个男人走去。 每走一步,他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得钻心。 可他不在乎。 他走到霍危楼面前,看着他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看着他那条被打断的腿,看着他肩膀上那狰狞的伤口。 眼泪,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 他想笑,想告诉他自己找到了药。 可他一张嘴,发出的却是压抑不住的、带着无尽委屈和心疼的哭腔。 “霍危楼……” 他伸出手,想去碰碰他,却又怕弄疼了他。 那只手,在半空中,抖得不成样子。 霍危楼看着他,看着那张被风雪吹得皴裂、沾满泥污、却依旧让他心疼得快要死掉的小脸,看着那双哭得像兔子一样的红眼睛。 他那颗早已被绝望和痛苦侵蚀得麻木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揉碎了。 他缓缓地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沾满血污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轻轻地覆上温软那张正在掉眼泪的脸。 那触感,粗糙,滚烫,像是烧红的烙铁。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狱里传来。 “别哭……” 第193章 别哭,老子疼的是心 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两块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头在摩擦。 “别哭……” 短短两个字,却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温软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像是要把这二十多天里,所有的担惊受怕、所有的颠沛流离、所有的绝望和痛苦,都一次性哭出来。 他不管不顾地扑进男人怀里,双手死死地抓着他那破烂不堪的衣甲。他把脸埋在他那冰冷又坚硬的胸膛上,哭得撕心裂肺,像个终于找到了家的孩子。 “呜……霍危楼……你这个王八蛋……” 他语无伦次地骂着,拳头毫无章法地捶打着男人的胸口,却没舍得用半分力气。 霍危楼没有动。 他就那么靠着岩壁,任由这个小东西在自己怀里撒泼。 那瘦弱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隔着几层湿透的衣衫,他都能感觉到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气。 怀里的人太轻了。轻得像一捧雪,仿佛他一用力就会化掉。 他那只覆在温软脸上的大手,想要替他擦去眼泪,可那粗粝、沾满血污的指腹,只会把那张小脸弄得更脏。 他僵硬地、笨拙地在那张哭花了的脸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安抚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 “操……”他低低地咒骂了一声,喉结滚动,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翻涌着铺天盖地的心疼和无能为力的狂怒,“别哭了……” 他想说,你再哭,老子的心都要被你哭碎了。 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这干巴巴的三个字。 周围的神机营士兵们看着眼前这一幕,一个个都红了眼眶,默默地转过身去,不忍再看。 他们何曾见过自家那个杀伐决断、流血不流泪的将军,露出这样狼狈又温柔的神情。 哭了许久,温软才终于渐渐止住了哭声。 他从霍危楼怀里抬起头,一双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也是红的,脸上乱七八糟,一片狼藉。 可他顾不上这些。他伸手想要去探霍危楼额头的温度。 滚烫! 烫得吓人! “你发烧了。”温软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那股属于医者的冷静,终于战胜了重逢的激动。 他立刻从霍危楼怀里挣脱出来,转身对着那些还沉浸在悲伤和震惊中的士兵们厉声喝道:“都愣着干什么!快!把将军扶进去!石头、柱子,去打干净的水来!李四,生火!快!” 这一声喝,把所有人都从那股子酸楚的氛围里拉了出来。 这群铁血汉子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行动起来。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架起霍危楼,往山洞里挪。 另外几个人则迅速地清理着战场,处理掉那几个蛮子的尸体,抹去所有战斗的痕迹。 温软则扔下怀里那截沉重的龙血藤,从背后那个破旧的药囊里,拿出自己所有的家当。 银针、草药、烈酒、干净的布条…… 他把东西在地上摊开,眼神专注而又冷静。 全本TXT下载自策图小说网(CETU2.COM)欢迎访问,无法访问请发送邮件获取最新地址 dizhi@CETU2.COM 他现在不是霍危楼的掌心娇,他是能救他命的大夫。 山洞里,火堆很快就生了起来,驱散了几分阴冷和潮气。 霍危楼被安置在一块铺着干草的平整石板上。 他已经再次陷入了昏迷,嘴里不停地念着胡话,身体因为高烧而不住地抽搐。 “水来了!夫人!”石头和柱子提着一个用头盔盛着的水跑了进来。 水里还带着冰碴子,是从上游更干净的地方取来的。 温软接过水,没有丝毫犹豫,撕下自己衣摆上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料浸湿,然后覆在霍危楼滚烫的额头上。 “不行,烧得太高了。”温软摸着霍危楼的脉搏,那脉象急促而又混乱,是毒火攻心的征兆,“光是物理降温不够,必须得让他喝药。” 可是,霍危楼现在牙关紧闭,根本喂不进任何东西。 “周猛!”温软抬起头,看向那个处理完伤口、一瘸一拐走进来的汉子,“把他嘴给我撬开。” 周猛愣了一下,看着自家将军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有些下不去手。 “愣着干什么!想让他烧成傻子吗!”温软急得吼了一声。 他这一吼,周猛才如梦初醒,赶紧上前,用一把匕首的刀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撬开了霍危楼的牙关。 温软立刻将早已捣碎的、有清热解毒功效的草药混着雪水,一点一点地往霍危楼嘴里灌。 可大部分的药汁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根本喂不进去多少。 温软急得满头大汗。 再这样下去不行。 他看着霍危楼那干裂起皮的嘴唇,心一横。 他自己喝了一大口冰冷的药汁,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俯下身,捏住霍危楼的下巴,嘴对嘴地将那口药汁渡了过去。 冰凉的液体混着他唇齿间的温度,强行地涌入那干涸的喉咙。 周围的士兵一个个都看傻了眼,随即又像是被烫到一样,纷纷转过头去,脸红到了脖子根。 温软的脸也烧得厉害。 可他顾不上害羞。 他一口接着一口,用这种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方式,将那一整碗药都喂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他自己也累得快要虚脱,嘴唇被冰得发麻,没有一丝血色。 或许是那药起了作用,又或许是那冰凉的触感起了刺激。 一直昏迷不醒的霍危楼喉结滚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竟是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 他的意识还是一片混沌。 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重影。 他看不清人、看不清东西,只看到一张近在咫尺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小脸。 那张脸上沾着泥、沾着血,乱七八糟,丑得要死。 可那双眼睛,那双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里,却盛满了让他心悸的光。 然后,他看到一滴滚烫的眼泪从那双眼睛里掉下来,砸在他的脸颊上。 很烫。 烫得他那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都跟着抽搐了一下。 他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 他只知道,不能让他哭。 他用尽了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抬起那只重如千斤的手,想要去擦那滴眼泪。 他张了张嘴,用尽所有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几个沙哑、破碎的音节。 “别哭……” “老子……疼的……是心……” 说完这句话,他再也支撑不住,头一歪,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温软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他看着男人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看着他那只无力垂落的手。 眼泪再次决堤。 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后怕。 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又滚烫的暖流瞬间淹没了他整个心脏。 这个男人,都烧得快不省人事了,心心念念的,还是怕他哭。 这个傻子。 这个天底下最傻的傻子。 温软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 他告诉自己,不能再哭了。 他的男人,还在等着他救命。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眼神重新恢复了那种近乎冷酷的坚定。 他站起身,对着周围的士兵沉声说道:“都过来帮忙。” “将军的伤口必须马上处理。那条腿也要马上接上。” “什么?!” 此言一出,满洞哗然。 “夫人!这……这怎么接啊!”周猛第一个叫了起来,“咱们没药、没工具,就这么硬接,将军他……他受不住的啊!” “受不住也要接。”温软的声音冷得像冰,“再不接,这条腿就彻底废了。就算以后能保住命,他也再也站不起来了。”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的将军是北境的战神,是镇北军的军魂。 他们无法想象,那个能脚踏山河、威慑万军的男人,如果变成一个只能躺在床上的废人,会是什么样子。 那比杀了他还让他痛苦。 “我意已决。”温软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你们要做的不是质疑,是帮忙。” “把他给我按住了。” “用最结实的布条把他绑在石板上。” “再找一根结实的木棍让他咬住。” “我要……亲自给他接骨。” 第194章 亲自接骨 温软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进了原本就波澜暗涌的深潭,激起了所有人的惊骇。 “夫人,三思啊!”一个年长的神机营老兵忍不住开口劝道,声音都在发颤,“接骨可不是儿戏!这没有麻沸散,没有参汤吊着命,就这么硬来,跟活剐没什么区别!将军他……他会疼死的!” “是啊,夫人!”其余的士兵也纷纷附和,“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要不……要不咱们派人冲出去,去幽州城求援!” “来不及了。”温软打断了他们所有的幻想,声音冷硬得没有一丝温度,“等你们的人冲到幽州,再带着军医和药材回来,半个月都过去了。到那时候,你们看到的,只会是将军一具已经腐烂发臭的尸体。” 他的话残酷,却又是血淋淋的现实。 洞穴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剩下火堆里枯枝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你们以为,我愿意吗?”温软看着他们,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脆弱和痛苦,“躺在那里的,是我的男人。要在他身上动刀子、剜他的肉、断他的骨,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心疼。” “可我是大夫。”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脆弱瞬间被一种强大的意志力压了下去。 “我比你们更清楚什么叫‘长痛不如短痛’。” “现在不让他疼,他将来就要用一辈子来疼。” “你们谁想看到他以后只能拄着拐杖,或者坐在轮椅上,看着别人在演武场上操练?” “谁想看到他那杆引以为傲的红缨枪,从此以后只能挂在墙上,落满灰尘?” 温软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这些铁血汉子的心上。 他们一个个都低下了头,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 是啊,那样的将军不是他们认识的将军。 那样的霍危楼,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动手吧。” 温软不再多言,他从药囊里拿出最后一瓶烈酒,走到霍危楼身边。 周猛和石头对视一眼,咬了咬牙,走上前。 “将军,得罪了。”周猛低声说了一句。然后,他和石头一起用最结实的牛皮绳,将霍危楼的四肢牢牢捆在了那块冰冷的石板上。 一个士兵找来一根被磨得光滑的木棍,塞进了霍危楼的嘴里。 温软先是用烈酒冲洗着自己的双手。那刺鼻的酒精刺激着他手上无数细小的伤口,疼得他指尖发颤。 但他面无表情,仿佛那不是自己的手。 然后他走到霍危楼那条已经肿胀得看不出本来形状的断腿边,蹲下身。 他没有立刻动手。 他先是闭上眼,脑子里飞快闪过《青囊经》中所有关于正骨的图谱和记载。 骨断三截,错位穿出。 接骨之时,需先将刺出的断骨推回原位,再以牵引之力将上下两端对正。其过程需快、准、稳,一气呵成,不容有半分迟疑。 再次睁开眼时,温软的眼神已经变得像手术刀一样,冷静而又锋利。 他将那条腿上的破布条一层一层地解开。 当那条血肉模糊、白骨森森的腿彻底暴露在众人面前时,好几个年轻的士兵都忍不住别过脸去,发出一阵干呕。 太惨了。 那截尖锐、白森森的断骨就那么刺破皮肉,暴露在空气中。周围的血肉已经开始发黑、流脓。 温软的胃里也一阵翻江倒海。 但他强迫自己看。 他伸出那双不再细腻、布满伤痕的手,轻轻地在那条腿上触摸,感受着每一寸骨骼的走向和错位的角度。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最精密的仪器。 霍危楼在昏迷中似乎也感觉到了那股剧痛,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痛苦的呜咽。 “按住他!”温软头也不回地喝道。 周猛和石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按住霍危楼的肩膀和另一条完好的腿。汗水顺着他们的额角大颗大颗地往下淌。 温软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要来了。 他一只手握住霍危楼的小腿下端。 另一只手则按住了那截刺出皮肉的断骨。 “霍危楼……”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撑住。” 下一秒,他眼神一凛,手上猛地发力! 他先是用一股巧劲,将那截外露的断骨狠狠地推了回去! “唔——!” 霍危楼的身体猛地弓起,嘴里的木棍瞬间被咬出了两排深深的牙印!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钳在他的骨髓里搅动。 这还没完。 在将断骨推回原位的同时,温软双手齐动,握住小腿的两端,以一种近乎野蛮的力道,向两边猛地一扯! 这是牵引! 是为了给错位的骨骼留出复位的空间! “吼——” 霍危楼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绝望的嘶吼! 他全身的青筋都爆了起来。捆着他的牛皮绳被他挣得“嘎吱”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按着他的周猛和石头,感觉自己按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即将挣脱牢笼的洪荒猛兽! 温软的额头上也全是密密麻麻的汗珠。他的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不住地颤抖。 但他不敢松懈。 成败就在此一举。 他凭着手上的感觉,在将骨骼拉开到最大缝隙的一瞬间,手腕猛地一错! “咔嚓——!” 一声清脆得让人头皮发麻的骨骼复位声,在死寂的洞穴里清晰地响起。 成了! 在听到那声脆响的瞬间,温软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一软,跌坐在地上。 石板上的霍危楼发出一声最后的、凄厉的惨叫。他脑袋一歪,便彻底地、完完全全地疼晕了过去。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洞穴里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许久,周猛才颤抖着声音开口问道:“夫……夫人……这就……好了?” 温软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没有回答,只是走到霍危楼身边。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木板和干净的布条,用极其专业、熟练的手法,将那条刚接好的腿一圈一圈牢牢固定住。 他的动作很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抖得有多厉害。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支撑不住,靠着冰冷的岩壁,缓缓地滑坐下来。 他看着那个躺在石板上、脸色惨白如纸、像是已经死过去的男人。 看着他那张因为极致的痛苦而扭曲的脸,看着他嘴里那根被咬得快要断裂的木棍。 温软的心像被一只大手反复地揉捏、碾碎,疼得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他缓缓地抬起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沾满了霍危楼的血。 温热的、粘稠的。 他把手凑到脸前,用一种近乎贪婪的姿态嗅着那股浓烈的血腥味。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救活了那么多人,却在救自己最爱的人时,只能用这种最残酷、最原始的法子。 他这个大夫当得可真失败啊。 “夫人,您……您没事吧?”李四看着他这副样子,担忧地问道。 温软摇了摇头。 他将手上的血在自己那身脏兮兮的衣服上胡乱地擦了擦。 “把龙血藤拿过来。”他哑着嗓子吩咐道,“还有七叶一枝花。熬成浓汁。” “可是……夫人,咱们的药材,已经……已经不多了。”一个士兵小声地提醒道。 温软沉默了。 他知道。 他带来的那些珍贵的药材,在救治那个村子的时候,就已经用得七七八八了。 现在剩下的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光靠这些,只能暂时压住霍危楼的伤势,根本无法根除他骨髓里的寒毒。 他想要保住这条腿,想要让他完完整整地活下去,还差最重要的一味药。 千年冰山雪莲。 温软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地上那张残破的羊皮地图上。 他的视线聚焦在地图最北端,一个标注着“狼神谷”的、被红色符号圈起来的地方。 他的师父曾经跟他说过,那里是极北苦寒之地,终年积雪不化,却也生长着世间最罕见的奇珍异草。 千年雪莲,或许只有在那里才能找到。 可是,那地方早已深入蛮族腹地,距离这里还有数百里之遥。 而且,那里是蛮族的圣地,防守只会比鹰愁涧更严密。 去那里,无异于自己走进阎王殿。 温软看着火光中霍危楼那张毫无血色的睡颜,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还有选择吗? 没有了。 他慢慢地站起身,走到洞口。 外面天已经快黑了。 北风呼啸,卷着雪沫,像鬼哭狼嚎。 他看着北方,那片被无尽的黑暗和风雪笼罩的、象征着死亡与未知的土地。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燃起了一股近乎偏执、疯狂的火焰。 “周猛。”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备马。” “我们去狼神谷。” 第195章 山洞求生 “备马?夫人,您疯了!” 周猛“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重重磕在湿冷的岩石上。这个铁塔似的汉子,脸上满是惊骇和不解,他死死拽住温软的裤脚,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狼神谷是蛮子圣地,比这鹰愁涧凶险百倍!那里常年驻扎着蛮子最精锐的王庭卫队,咱们这点人过去,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您这是去送死啊!” “是啊,夫人!”剩下的神机营士兵也围了上来,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绝望的哀求。 “将军的腿固然要紧,可您的命更要紧啊!” “咱们不能再让您去冒险了!大不了……大不了咱们跟他们拼了!” 洞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温软那单薄的背影上。北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他那身不合身的皮甲猎猎作响,让他看起来像是一根随时都会被折断的枯枝。 温软没有回头。 他静静地听着身后的嘈杂和哀求,眼神却一直落在洞外那片被风雪笼罩的、无尽的黑暗里。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珠子一样,一颗一颗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们以为,狼神谷是我想去的地方吗?” 他慢慢转过身,那张画着丑陋疤痕的脸上,没有众人想象中的疯狂,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你们都是跟着将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应该比我更清楚。一个将军,如果废了腿,意味着什么。”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士兵的脸上扫过。 “意味着他再也上不了战马,再也举不起那杆他视若性命的红缨枪。意味着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兵在前面冲杀,自己却像个废人一样,在后面苟延残喘。” “你们愿意看到那样的霍危楼吗?” 一句话,问得所有人哑口无言。 他们脑海里,都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霍危楼跨坐“踏雪”之上,手持长枪,一人一骑凿穿敌阵的模样。那是他们的神。是镇北军不败的信仰。 他们无法想象,那样的神,如果折了腿,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我告诉你们,我不愿意。”温软的声音斩钉截铁,“我从京城一路追到这里,不是为了带一个废人回去。” 他指着石板上那个已经昏死过去、脸色惨白如纸的男人。 “他叫霍危楼。他是大盛的镇北将军。他的腿,只能用来踏平北境,不能用来拄拐。” “所以,狼神谷,我必须去。” “夫人……”周猛还想再劝。 “够了。”温软冷冷地打断他,那眼神里的威势,竟让周猛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温软走到周猛面前,蹲下身,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是在命令你们。” “从现在起,这里我说了算。谁不服,可以现在就滚出去,自己去面对外面的蛮子。我绝不拦着。” 周猛被他那双眼睛看得心头发毛。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玩笑,只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近乎残忍的决断。 这个小郎中,早就不是京城将军府里那个一吓就哭的兔子了。 他的骨子里,已经被这场血与火的洗礼,淬炼出了和将军一样的、不容置疑的钢。 “我……属下……遵命。”周猛挣扎了许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知道,自己拦不住。 “但是,夫人!您不能一个人去!要去,就带上我们!”他梗着脖子,补充了一句。 “对!带上我们!” “我们给夫人开路!” 身后的士兵们也跟着吼了起来,群情激奋。 “都闭嘴。”温软站起身,声音里透着一股不耐烦,“你们都跟我走了,谁来保护将军?他现在就是个活靶子,随便一个蛮子都能要了他的命。” 他扫视了一圈,最后指了指李四和另外两个身手最矫健的斥候。 “你们三个,跟我走。其余的人,留守在这里。把洞口伪装好,一步也不准离开。” “周猛,你留下。你的任务最重。”温-软看着那个还跪在地上的汉子,语气变得严肃,“我要你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按时给他换药,喂水。如果他醒了,发疯,你就把他打晕。总之,在我带着雪莲回来之前,他必须活着。” 周猛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通红。 安排完一切,温软不再浪费时间。他将那张珍贵的羊皮地图仔细地叠好,贴身收起。然后,他把洞里仅剩的一点金疮药、烈酒和干净的布条,都留了下来。自己只带上了那把玄铁匕首,和一些用来引火的火绒。 就在他准备带着李四三人离开时,石板上的霍危楼,却发出了一阵痛苦的呻-吟。 “水……水……” 他似乎是做噩梦了,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张合着。 温软的脚步顿住了。 他走回石板边,示意一个士兵递过水囊。 他自己喝了一口,没有咽下,然后俯下身,像之前那样,嘴对嘴地将那口救命的水渡了过去。 或许是那冰凉的泉水起了作用,霍危-楼紧锁的眉头,竟是缓缓地舒展开了一些。他像是沙漠里快要渴死的旅人,本能地追逐着那一点点湿润的源头,甚至伸出干涩的舌尖,无意识地舔舐了一下温软的嘴唇。 温软的身体僵了一下,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可也正是这个无意识的动作,让他那颗坚硬如铁的心,猛地软了一角。 他轻轻地放开霍危楼,用指腹摩挲着男人消瘦的脸颊。那上面布满了青黑的胡茬,扎得他指尖生疼。 “等我。”他凑在男人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道,“霍危楼,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说完,他站起身,没有再看那个男人一眼,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片通往外界的、象征着死亡与未知的黑暗之中。 山洞里的日子,熬人得很。 温软走后的第一个夜晚,霍危楼的伤势就恶化了。 他烧得更厉害了,全身烫得像一块烙铁,嘴里不停地喊着胡话。有时候喊着“杀”,有时候喊着“驾”,更多的时候,是反反复复地念着一个名字。 “温软……兔子……” 周猛带着人,按照温软的吩咐,一夜不敢合眼。他们不停地用冷水浸湿的布巾给他降温,可那温度怎么也降不下来。 到了后半夜,霍危楼开始说胡话,身体剧烈地抽搐,像是被梦魇住了。 “别去……温软,给老子回来……”他猛地睁开眼,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没有焦距,他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场景,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将军!将军您冷静点!”周猛和石头赶紧把他按住。 “滚开!”霍危-楼嘶吼着,那力道大得惊人,竟是险些将两个壮汉掀翻,“别碰他!你们这帮杂碎……谁敢动他一下,老子灭你全族……” 他嘴里颠三倒四地骂着,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像是在保护什么看不见的人。 周猛看着自家将军这副疯魔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涩。他咬了咬牙,想起温软临走前的吩咐,心一横,抬起手,一个手刀狠狠地劈在了霍危楼的后颈上。 霍危楼身体一软,这才重新昏睡了过去。 洞穴里,只剩下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头儿,再这么烧下去,将军怕是……怕是撑不到夫人回来了。”一个士兵忧心忡忡地说道。 周猛摸了一把脸,只觉得满手都是疲惫。 温软临走前留下的那点草药,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洞口负责警戒的士兵,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嘘!外面有动静!” 所有人的心瞬间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一个个抄起兵器,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那个被藤蔓和乱石伪装起来的洞口。 外面传来了“沙沙”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是蛮子找来了? 周猛打了个手势,几个士兵悄无声息地摸到洞口两侧,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洞口。 “咳咳……这里有个山洞!快,进去看看!”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压低了嗓门说道。 周猛一愣。 这声音……怎么有点像神机营的斥候队长,王麻子? 他心里又惊又喜,却不敢贸然出声。 片刻后,洞口的藤蔓被人小心翼翼地拨开。 一个探头探脑的脑袋伸了进来。 当那人看清洞里的情形,看清那几个严阵以待、浑身浴血的袍泽,以及躺在石板上生死不知的将军时,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下一秒,他发出一声夹杂着狂喜和不敢置信的惊呼。 “将军!是将军!我们找到将军了!” 第196章 军师温软 那一声压抑着狂喜的呼喊,像投入死水潭里的一块巨石,瞬间在洞穴内外都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真的是将军!” “快!快进去!” 洞外的藤蔓被粗暴地扯开,十几道身影鱼贯而入。他们是霍危楼派出去的另一支搜救队,由斥候队长王麻子带领。这些天,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鹰愁涧里乱撞,几乎已经绝望,没想到竟真的在这里找到了失散的袍泽。 当他们看到躺在石板上,浑身浴血,一条腿被木板牢牢固定住的霍危楼时,这群在战场上从不掉泪的铁汉子一个个都红了眼眶,“噗通、噗通”跪了一地。 “将军!” “末将救驾来迟!请将军责罚!” 压抑的哭声和请罪声在狭小的山洞里回荡。 “行了,都他娘的别嚎了!将军还昏迷着!”周猛站出来,低声喝止了他们。他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包括温软为了救将军、一个人带着三个斥候去闯狼神谷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王麻子等人听得是心惊肉跳,对那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将军夫人”,又多了几分敬畏和担忧。 “头儿,现在怎么办?咱们是去追夫人,还是先护送将军回咱们的秘营?”王麻子问道。 周猛陷入了两难。 狼神谷凶险万分,夫人只带了三个人。多耽搁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可将军如今这副样子也经不起任何折腾,必须尽快转移到更安全、有更多补给的地方。 “先回秘营。”周猛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将军的命是夫人豁出性命换来的,我们不能让他有任何闪失!等安顿好将军,我亲自带一队精锐,再去接应夫人!” 这支意外到来的生力军带来了他们急需的物资——干净的水、肉干、伤药,甚至还有几件御寒的毛皮。 他们不敢耽搁,用毛皮和藤蔓做了一个简易的担架,将霍危楼小心翼翼地抬了上去,然后迅速撤离了这个临时藏身的山洞。 他们的秘密营地设在鹰愁涧一处更为隐蔽的半山腰上。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而且储备了他们从蛮子那里抢来的一部分粮草。 回去的路远比想象的要艰难。 他们需要抬着一个昏迷不醒的重伤员,在崎岖陡峭的山路上穿行。 为了避开蛮子的大部队,他们只能选择那些最难走、最偏僻的野路。 当他们走到一处被称为“一线喉”的狭窄山谷时,意外发生了。 “有埋伏!” 走在最前面的王麻子发出一声凄厉的预警。 话音未落,山谷两侧的密林中箭如雨下! “保护将军!”周猛目眦欲裂,嘶吼着将一面盾牌举过担架上方。 这伙蛮子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们人数不多,只有二十几人,但个个都是精于山地作战的猎手。他们占据了有利地形,用弓箭和淬毒的吹针,不断对这支陷入绝境的镇北军进行骚扰和射杀。 神机营的士兵虽然悍不畏死,但他们抬着担架,行动受限,在狭窄的山谷里根本施展不开,完全成了活靶子。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他们就倒下了五六个弟兄。 “操!跟他们拼了!”一个年轻的士兵红了眼,提着刀就要往上冲。 “回来!那是陷阱!”周猛一把将他拽了回来。 他们被死死地困在了这个绝地。前进是死,后退也无路。山谷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混合着绝望的气息,让人窒息。 担架上,霍危楼因为剧烈的颠簸和周围的厮杀声,再次从昏迷中惊醒。 他睁开眼,看到的便是头顶呼啸而过的箭矢和袍泽们一个个倒下的身影。 “放下……老子……”他挣扎着,想要从担架上起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将军!您别动!”周猛急得满头大汗。 “操!”霍危楼气得眼前发黑。他这辈子,何曾打过这么窝囊的仗!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一个清冷、镇定、又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声音,在混乱的战场上响了起来。 “都别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个一直跟在担架旁边,沉默不语,只顾着给将军换冷敷巾的“随军郎中”,不知何时站直了身体。 是张三。 他是王麻子带回来的队伍里唯一一个懂点医术的,所以被派来照顾将军。这人长得瘦瘦小小,脸上还有块难看的胎记,一路上胆小怕事,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可此刻,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想活命的,就听我的。”张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你?”周猛皱起了眉。都什么时候了,一个郎中跑出来添什么乱? “左前方那片林子里长着一种叫‘鬼见愁’的植物,叶子肥大,气味辛辣。去几个人,把它砍了,点着火,扔到上风口去!” “山谷入口的石头底下有‘蝎子草’,浑身是刺。拔了它,把咱们撤退的路上铺满!” “还有,看到对面那片长满红色浆果的灌木了吗?那是‘狼毒果’,鸟兽都不碰的剧毒之物!用箭矢蘸上果子的汁液,给我往那帮孙子身上招呼!不用射准,擦破皮就行!” 张三一口气下达了好几道命令,条理清晰,逻辑缜密。 周猛和王麻子都听傻了。 他们这些只懂得冲锋陷阵的糙汉,哪里知道这些花花草草还有这么多门道。 “还愣着干什么!想等死吗!”张三见他们不动,急得吼了一声。 霍危楼躺在担架上,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看着那个瘦小的“郎中”,看着他那双在混乱中依旧冷静锐利的眼睛,看着他指挥若定、调度有方的模样。 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从心底里涌了上来。 “听他的。”霍危楼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有了将军的命令,周猛不再犹豫。 “快!按张先生说的办!” 镇北军的执行力是恐怖的。 片刻之后,一股夹杂着浓烈辛辣气味的黄绿色浓烟从山谷的上风口弥漫开来。那些埋伏在林子里的蛮子猎手瞬间被呛得涕泪横流、咳嗽不止,阵型大乱。 “咳咳……什么鬼东西!” “眼睛!睁不开了!” 趁此机会,周猛立刻指挥部队,交替掩护,开始向谷外撤退。 那些追击的蛮子刚想追,却发现脚下的路被铺满了带刺的植物,一脚踩上去疼得钻心,行动速度大减。 而神机营的弓箭手们则将蘸了“狼毒果”汁液的箭矢,不要钱似的往对面林子里泼洒。 那些毒汁虽然不能立刻致命,但只要沾上皮肤就会引起剧烈的瘙痒和灼痛,让人丧失战斗力。 一时间,原本占尽优势的蛮子猎手被这套闻所未闻的“组合拳”打得哭爹喊娘,阵脚大乱。 周猛带着人成功地冲出了“一线喉”的包围圈。 当他们撤到安全地带时,回头看着那片哀嚎遍野的山谷,一个个都还觉得像是在做梦。 他们……就这么出来了? 没有折损一兵一卒,反而把那伙难缠的蛮子猎手给治得服服帖帖?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那个名叫张三的随军郎中身上。 那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好奇和深深的……震撼。 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郎中简直就是个鬼才!他不是在打仗,他是在玩弄人心,玩弄这山间的一草一木! 霍危楼也死死地盯着“张三”。 那张陌生的脸,那双熟悉的眼睛。 那个冷静果决的指挥风格,那个对草药信手拈来的从容。 一个荒唐的、却又让他心脏狂跳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他挣扎着,伸出手,想要去抓住那个人的衣角。 “你……” 他刚说出一个字,就因为情绪太过激动牵动了伤口,眼前一黑,再次晕了过去。 “将军!” 众人发出一阵惊呼,手忙脚乱地围了上去。 没人注意到,那个名叫“张三”的郎中在看到霍危楼伸向自己的手时,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垂下眼,默默地后退了一步,将自己藏进了人群的阴影里。 第197章 回归军营 夜幕降临时,这支历经磨难的队伍终于抵达了他们的秘密营地。 营地设在一处巨大的天然石窟群中。外面用山石和林木做了伪装,从远处看与普通的山壁无异。 洞窟里是另一番天地。 这里驻扎着近百名神机营的锐卒,是霍危楼当初突围时仅剩的家底。他们在这里开凿石室、修筑工事、储存粮草,硬生生把一个荒僻的野洞变成了一个小型的军事堡垒。 当霍危楼被抬进营地时,整个石窟都沸腾了。 “将军回来了!” “将军还活着!” 士兵们从各个角落里涌出来。他们看着担架上那个虽然昏迷不醒、但依旧活着的统帅,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 二十多天的绝望和迷茫,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营地里压抑已久的士气瞬间被点燃。 然而,当他们看清霍危楼那条被木板固定的、血肉模糊的断腿时,那股子狂喜又迅速被一种沉重的忧虑所取代。 他们的将军,他们的战神……腿断了。 这个残酷的事实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狂喜过后的营地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士兵们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庆幸、有担忧,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迷茫。 一个瘸了腿的将军还能带领他们杀出重围吗? 这个念头,像毒草一样在每个人的心底悄悄蔓延。 周猛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焦急万分。他知道士气这个东西能载舟,亦能覆舟。 他把霍危楼安顿在最靠里、最干燥的一间石室里,然后找到了那个叫“张三”的郎中。 “张先生,将军的伤……就全拜托您了。”周猛对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瘦小郎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在经历了“一线喉”之战后,他已经彻底被这个深藏不露的“郎中”所折服。 “我会尽力。”张三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他走进石室,立刻开始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把这间石室里所有没用的东西都搬出去!” “去烧三大锅开水,我要用。记着,烧开了再晾凉,不准用生水。” “把带来的伤药和干净的布条都给我拿过来,任何人不准碰!” 他像个真正的主帅,一道道命令发下去,竟无人敢有异议。士兵们看着他那副严肃认真的模样都下意识地选择了听从。 很快,这间简陋的石室就被他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手术间”。 霍危楼再次醒来时,是被一阵剧痛给疼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还算干净的石床上。身上的破烂衣甲已经被换掉,裸露的上半身缠着干净的绷带。那条断腿的伤口也被重新处理过,敷上了清凉的草药,疼痛缓解了不少。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在火堆旁熬着什么东西。 药味弥漫在空气里,很苦,却又带着一丝熟悉的清香。 霍危楼的视线落在了那个背影上。 很瘦,肩膀很窄,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士兵服,显得空空荡荡。 可就是这么一个背影,却让他那颗因为伤痛和虚弱而变得烦躁不安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水……”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那个背影顿了一下,随即转过身。 是那个叫“张三”的郎中。 他端着一碗刚晾好的药汁走了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将军醒了?先把药喝了。”他把碗递到霍危楼嘴边。 精C小说,H小说,耽美小说尽在:策图小说网,访问不了请发邮件至 addr@CETU2.COM 霍危楼没有喝。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死死地盯着对方那张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丑陋的脸。 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熟悉的痕迹。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太像了。 像得让他心慌。 “你是谁?”霍危楼没有接那碗药,反而沉声问道。 张三端着碗的手稳稳当当,眼皮都没抬一下:“属下张三,军中郎中。” “老子问你,到底是谁。”霍危楼的声音冷了下来。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威压,即便是躺在病床上也依旧让人心头发颤。 “将军,您烧糊涂了。”张三的语气依旧平淡,“您再不喝药,就真的要烧成傻子了。” 霍危楼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他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噎过。 他气得磨了磨后槽牙,却又因为伤势发作不出来,只能恶狠狠地瞪着他。 张三像是没看见他那杀人般的眼神,自顾自地用勺子舀起一勺药汁递到他嘴边。 “喝。” 一个字,简短,却不容置疑。 霍危楼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搭错了,看着那双酷似温软的眼睛,他竟鬼使神差地张开了嘴,把那口苦得发涩的药汁咽了下去。 一碗药见底,霍危楼出了一身的大汗,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他躺在床上,感受着那条腿上传来的、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的钝痛,以及一种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无力感。 他废了。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变得暴躁、易怒。 任何一点小事都能点燃他的火气。 送来的肉干太硬了,他会把碗直接掀翻。 士兵的脚步声太响了,他会破口大骂。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受伤野兽,用最伤人的方式发泄着自己的痛苦和绝望,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尤其是那个叫“张三”的郎中。 他越是觉得那双眼睛像温软就越是排斥他。他不想让任何人,尤其是“他”看到自己现在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滚出去!”他不止一次地对着那个来给他换药的身影咆哮。 而那个郎中每一次都只是沉默地做完自己该做的事,然后沉默地离开。 营地里的气氛也一天比一天凝重。 将军的“死而复生”带来的振奋很快就被他可能残废的阴影所取代。 军官们为了下一步的行动吵得不可开交。 一部分主张固守待援。他们认为凭着营地的险要,拖到朝廷的援军到来还有一线生机。 另一部分则主张突围。他们觉得粮草有限,坐以待毙就是等死,不如趁着蛮子还没完全合围拼死杀出一条血路。 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整个营地隐隐有了分裂的迹象。 这天夜里,争吵声再次从议事的石洞里传出,甚至还夹杂着兵器出鞘的声音。 就在局势即将失控的时刻,石洞的帘子被掀开了。 那个名叫“张三”的郎中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 “都吵够了?”他环视了一圈那些剑拔弩张的军官,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张先生,这里是军机会议,您……”一个校尉皱眉,想说什么。 “我是奉将军的命令来的。”张三直接打断了他。 他将一卷兽皮地图在石桌上摊开。那是他凭着记忆重新绘制的鹰愁涧地形图,比军中现有的任何一张都要详尽、精准。 “固守是等死。蛮子只要把山谷一围,我们连水都喝不上。” “突围是送死。我们这点人正面冲锋,连阿骨打的亲卫队都冲不破。” 他的话让在场所有军官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唯一的生路只有一条。”他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那条湍急的、被他们视为天堑的暗河。 “从水路走,分批夜渡,避开蛮子所有的哨卡,直插他们的粮草大营。” “烧了他们的粮,阿骨打的大军不攻自破。” 这个计划太大胆,太疯狂了。 所有人都被他的奇思妙想给震住了。 “这……这不可能!那条河水流太急,还有暗礁,下去就是九死一生!” “而且我们根本不知道蛮子粮草大营的具体位置!” “谁说不知道?”张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就在这时,石室的帘子再次被掀开。 周猛和石头搀扶着一个人,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是霍危楼。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黑色劲装,头发束起,脸上和身上的伤口都被处理过。虽然脸色依旧苍白,身形也消瘦得厉害,但那双眼睛却重新燃起了那股熟悉的、鹰隼般的锐利光芒。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扫过全场。 所有争吵、质疑的声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石洞落针可闻。 他们的将军,他们的战神,站起来了。 霍危楼的视线最后落在了那个端着地图、身形瘦小的“郎中”身上,眼神复杂。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千钧。 “就按他说的办。” 第198章 夜渡暗河,将军的试探! “就按他说的办。” 霍危楼沙哑却蕴含千钧之力的声音,像一记重锤,砸在议事石洞里每一个人的心上。所有质疑和争吵,都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碾碎。他们的将军,那个无所不能的战神,站起来了。这就够了。 周猛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朝着霍危楼重重一抱拳,又转向那个瘦小的郎中“张三”,眼神里再无半分怀疑,只剩下全然的信服:“张先生,请您下令!” 温软,或者说此刻的“张三”,没有丝毫的矫情。他知道时间紧迫,多耽搁一刻,潜伏在暗处的危险就多一分。他走到那张兽皮地图前,手指在湍急的暗河上划过,冷静地开始布置任务。 “暗河水冷流急,大型木筏容易散架,也容易暴露。我们用军中常备的牛皮囊吹气,绑上轻便的竹子,做成十个小型的竹筏,每个竹筏只乘三人。” “王麻子,你带斥候营的人,负责制作竹筏,半个时辰之内,必须完成。” “周猛,你挑选三十名水性最好的弟兄,作为第一批突击队,携带火油和引火之物。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杀人,是烧粮。一旦得手,立刻循原路返回,不许恋战。” “其余人,由石头带领,在营地留守。在我们行动的同时,在营地东面的山谷里大张旗鼓地搞出动静,砍树、呐喊,做出准备向东突围的假象,吸引蛮子的主力。” 一条条命令从他口中有条不紊地发出,清晰、精准,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那些方才还在争吵的骄兵悍将们,此刻竟是像一群学堂里的学生,听得无比专注,无一人提出异议。 霍危楼就那么靠在石头和周猛的搀扶下,站在阴影里,一双鹰隼般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那个瘦小的身影。看着他沉着冷静地调兵遣将,看着他用最简单的物资布置出最高效的战术。那份从容,那份智计,像极了京城里那些饱读兵书的世家子弟,却又带着一股子在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不属于文人的狠辣。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随军郎中。 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在他心里疯狂滋长,几乎要破土而出。 半个时辰后,暗河边。月黑风高,湍急的河水在夜色中翻涌,发出沉闷的咆哮,像是地狱的入口。十个简易的牛皮竹筏已经准备就绪,像幽灵一样漂浮在岸边。 周猛带着挑选出来的三十名死士,人人脸上都带着决绝之色。 “将军,您在此等候,末将去去就回!”周猛走到霍危楼面前,请命道。 霍危楼摇了摇头,他的视线越过周猛,落在了那个正在检查竹筏绳结的“张三”身上。“我跟你们一起去。” “什么?!”周猛大惊失色,“将军,您的腿……” “死不了。”霍危楼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他看向“张三”,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审视,“而且,我要和张先生,同乘一个竹筏。”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连那个一直面无表情的“张三”,身体都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温软的心,在那一瞬间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霍危楼这是什么意思?他已经怀疑到什么地步了?在如此凶险的夜渡中,他一个重伤员,还要把自己这个“底细不明”的郎中带在身边? “将军,您的身体要紧。竹筏颠簸,万一牵动伤口……”温软压下心头的狂跳,硬着头皮劝阻。 “无妨。”霍危楼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有张先生这个神医在,我放心。” 这话堵得温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知道,自己拒绝不了。 最终,第一个竹筏上,坐上了三个人。霍危楼、撑篙的王麻子,以及被迫挤在中间的温软。竹筏很小,三个人坐上去,几乎是膝盖碰着膝盖。为了保持平衡,温软的后背,不得不紧紧地贴着霍危楼的胸膛。 竹筏离岸,瞬间就被卷入了湍急的水流之中。冰冷的河水溅起来,打在身上,冷得刺骨。温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却感觉身后贴上了一个滚烫的“火炉”。 霍危楼的体温高得吓人,隔着几层衣物,那股热度依旧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更要命的是,那股熟悉的、混杂着血腥气和烈日味道的雄性气息,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温软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被身后的人察觉出什么异样。 “张三。”霍危楼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那声音很低,被呼啸的风声和水声掩盖,却像一道电流,精准地窜进温软的耳朵里。“你的医术,是跟谁学的?” 来了。试探来了。 温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家父曾是乡野郎中,属下自幼耳濡目染,学了些皮毛。”这个身份是他早就编好的,天衣无缝。 “乡野郎中?”霍危楼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震得温软的后背一阵发麻,“乡野郎中能教出你在‘一线喉’那样的本事?识百草,辨地形,还能指挥打仗?你们家那个乡,怕不是叫‘兵部’吧?” 温软的心沉了下去。霍危楼的敏锐,远超他的想象。“将军说笑了。属下只是……只是爱看些杂书,恰好看到过类似的战法。” “杂书?”霍危楼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玩味,“什么杂书,能让你连蛮子粮草大营的确切位置都知道?”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尖刀,直直地插向温软的要害。他来之前,确实派人潜入蛮族腹地,花了巨大的代价才探查到粮草大营的位置。这件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霍危楼是怎么知道的? 不,他不是知道。他是在诈自己。 温软的后背瞬间惊出了一层冷汗。“属下不知将军在说什么。粮草大营的位置,是根据蛮子巡逻队的路线和补给频率,推测出来的大概方位。能否成功,还要看几分运气。” “是吗?”霍危楼不再追问,只是那只搭在身侧的手,状似无意地抬了起来,轻轻地落在了温软的肩膀上。 那手掌宽大、滚烫,布满了厚厚的老茧。隔着衣物,那股粗粝的触感和惊人的热度,依旧让温软的身体猛地一颤。 “别动。”霍危楼的手臂微微收紧,将他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嘴唇几乎贴上了他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颈侧,激起一片细小的疙瘩。 “水流太急,坐稳了。”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命令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暧昧。 温软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霍危楼根本不是在扶他,那只手,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带着强烈审视意味的力道,在他的肩胛骨上轻轻摩挲。像是在丈量,在确认。 完了。他知道自己的身形。哪怕穿着厚重的皮甲,也掩盖不了那份与军中糙汉截然不同的瘦削。 就在温软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的时候,竹筏前方突然传来王麻子的一声惊呼:“将军!前面有暗礁!” 话音未落,整个竹筏猛地一震,像是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一股巨浪掀起,朝着三人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竹筏在湍急的水流中剧烈地摇晃,几乎要翻过去! “抓紧!”王麻子嘶吼着,用尽全力稳住竹筏。 混乱之中,温软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都拽了过去。霍危楼竟是在第一时间用自己的身体将他完全护在了怀里,用后背硬生生扛下了大部分的水浪冲击。 “唔……”霍危楼发出一声闷哼,显然是牵动了腿上的伤口。 温软被他死死地按在怀里,脸颊被迫贴上他那坚硬滚烫的胸膛。冰冷的河水混着男人身上灼热的体温,形成一种冰火两重天的诡异感觉。他能清晰地听到,那颗有力的心脏在自己耳边“砰、砰、砰”地狂跳。 不知过了多久,竹筏总算稳定了下来。 “将军,您没事吧?”王麻子惊魂未定地问道。 “没事。”霍危лоu的声音有些发沉。他松开护着温软的手,却在收回的瞬间,那只大手像是无意般,从温软的脸颊上拂过。 那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被水浸透的皮肤。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粗糙胡茬,也没有感受到那道丑陋的胎记,只摸到了一片细腻得不正常的、光滑的触感。 霍危楼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周围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蛮子营地零星的火光。水声、风声、心跳声,交织在一起。 霍危楼缓缓地低下头,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吓人的眼睛,死死地锁住怀里那张模糊的脸。 他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一字一顿地问道:“你的脸……那块胎记呢?” 第199章 奇袭粮仓,他的真实身份! “你的脸……那块胎记呢?”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温软的耳边轰然炸响。周围的风声、水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离,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他能感觉到的,只有霍危楼那只还停留在他脸颊上的手,以及那道几乎要将他洞穿的、锐利如刀的视线。 暴露了。 在这个最不该暴露的时候,以这种最直接的方式。 温软的心跳几乎停滞,血液都凉了半截。他设想过无数种被拆穿的场景,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被河水冲刷掉了伪装,被这个他最想隐瞒的人,亲手摸到了真相。 “什么胎记?”温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他侧过头,想要避开那只手,却被对方捏住了下巴,动弹不得。 “将军,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快到岸了。”他试图转移话题。 “回答我。”霍危楼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那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捏着他下巴的手指,也收紧了几分。 温软的下巴被捏得生疼,他知道,自己再也装不下去了。 “是一种草药汁画的。”他闭上眼,放弃了挣扎,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为了……方便行事。” 霍危楼没有说话。 那只手依旧捏着他的下巴,力道却没有再加重。周围的空气凝滞得像是铁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撑篙的王麻子感觉到了这诡异的气氛,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拼命地将竹筏往岸边靠。 许久,霍危楼才缓缓地松开了手。 “呵。”他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极轻的嗤笑。那笑声里,听不出是怒是喜,只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头发毛的冷意。 他没有再问,也没有再碰温软一下,只是靠在竹筏的另一侧,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沉默的、极其危险的低气压之中。 温软蜷缩在竹筏的角落里,浑身冰冷。他不知道霍危楼到底猜到了多少,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是暴怒?是质问?还是……更可怕的后果? 他不敢想。 竹筏很快就靠了岸。周猛带领的另外几支小队也陆续抵达。所有人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动作迅速地将竹筏拖上岸藏好,然后像狸猫一样潜入了岸边的密林。 “张先生,下一步怎么办?”周猛压低声音,习惯性地向温软请示。 温软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所有纷乱的思绪都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烧掉粮仓,带着所有人活着回去,才是最重要的。 他摊开那张被水浸湿的地图,指着不远处被火光勾勒出轮廓的巨大营地。“蛮子的粮仓分为三处,成品字形分布,相互之间有巡逻队策应。我们的人手不够,不可能三处同时动手。”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镇定,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所以,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中心最大的那个主粮仓。那里储存着他们至少七成的过冬粮草。只要烧了那里,阿骨打的大军不出十日,必然会因为断粮而大乱。” 霍危楼就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那双深沉的眼睛在黑暗中紧紧地盯着他的侧脸,像是在看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温软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如芒在背,但他强迫自己忽略。 “王麻子,你带十个人,去营地东侧,用我给你们的‘惊雷子’制造混乱,动静越大越好,把他们的巡逻队都吸引过去。” “周猛,你带剩下的人,跟我从西侧潜入,直扑主粮仓。” “记住,我们只有一炷香的时间。”温软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放火之后,不管战果如何,立刻按原定路线撤退,河边汇合。” “是!”众人齐声应诺。 行动开始。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这群神机营的锐卒,如同暗夜里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朝着目标摸去。 温软跟在周猛身后,心脏却跳得厉害。他知道,霍危楼就在他们这队人里,不远不近地跟在最后面。那道视线,从未离开过他的后背。 很快,他们就摸到了主粮仓的外围。这是一片由巨大的帐篷和木质结构的仓库组成的区域,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就在他们准备寻找突破口时,营地东侧,突然爆发出几声巨大的轰鸣! “轰!轰隆!” 几团耀眼的火光冲天而起,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喊杀声。那是王麻子他们动手了。 “走水了!敌袭!” “快!去东边!敌人在东边!” 粮仓周围的守卫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大部分人都乱哄哄地朝着东边的方向冲了去。西侧的防守,在瞬间出现了巨大的空当。 “就是现在!上!”周猛低喝一声,第一个冲了出去。 温软紧随其?。他们如同出鞘的利刃,精准地插入了敌人最薄弱的腹地。沿途遇到的几个零星守卫,还没来得及发出警报,就被抹了脖子。 他们顺利地冲进了最大的一个木质仓库。一股混合着谷物、肉干和皮革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仓库里堆满了小山一样的麻袋,一直堆到房梁。 “动手!”周猛一声令下,士兵们立刻拿出火油,开始四处泼洒。 温软则从怀里拿出几个用油纸包好的药包,这是他用硫磺、干辣椒粉和几种特殊草药混合制成的助燃剂,一旦点燃,不仅火势凶猛,还会产生大量的窒息性浓烟。 他刚刚撕开一个药包,准备点燃,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仓库的阴影里,一个被遗漏的蛮子弓箭手,正颤抖着拉开了弓。那支淬了毒的箭矢,对准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走进仓库、因为腿伤而行动不便的霍危楼! “小心!” 温软的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已经先于思想做出了反应。他想也不想,猛地朝着霍危楼扑了过去! “噗——” 那是一声利箭穿透皮肉的、沉闷的声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放慢了。 霍危楼只看到那个瘦小的身影不顾一切地朝自己撞来,将他狠狠地撞倒在地。紧接着,一支狼牙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带起一缕断发。 而那个撞倒他的身影,却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身体软软地朝着他倒了下来。 “温软!” 霍危楼下意识地伸手抱住他,一声压抑着无尽惊骇和狂怒的嘶吼,从喉咙深处炸开! 他喊的,不是“张三”。 是“温软”。 倒在他怀里的人身体剧烈地一颤。那支箭,正中左肩,鲜血瞬间染红了那身不合身的士兵服。因为剧烈的冲撞,温软脸上那张用来伪装的人皮面具,边缘已经翻卷开来。汗水、血水混杂在一起,那张丑陋的“张三”的脸,正在一点点地剥落,露出了底下那张虽然沾满污垢,却依旧清秀绝伦、让他日思夜想的、熟悉的脸庞。 周围的喊杀声、火焰的爆裂声,都离他远去。霍危楼的世界里,只剩下怀里这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真的是他。 真的是他的兔子。 那个他以为远在千里之外、正在闯龙潭虎穴的傻兔子,竟然一直就在他身边。他扮成丑陋的郎中,忍受着他的冷言冷语,顶着他的怀疑和试探,拖着这副单薄的身体,陪着他,救着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狂喜、心疼、和滔天悔恨的巨浪,瞬间将霍危楼整颗心都给淹没了。 “你……”他的嘴唇颤抖着,想骂他,想问他为什么这么傻,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温软疼得额头全是冷汗,嘴唇都被咬出了血。他看着霍危楼那双赤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翻涌的、他从未见过的汹涌情绪,竟是虚弱地笑了一下。 “被……被你发现了啊……” “轰隆——!” 就在这时,一根燃烧的房梁,带着熊熊烈火,从他们头顶直直地砸了下来! “将军!”周猛等人目眦欲裂。 霍危楼瞳孔猛地一缩,他想也不想,翻身将温软死死地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脊背,去迎接那泰山压顶般的致命一击。 可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 一道黑影,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从旁边斜刺里冲了过来,一脚将那根燃烧的房梁踹飞了出去! 是石头。那个平时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快走!仓库要塌了!”周猛嘶吼着。 霍危楼不再犹豫,他一把将中箭的温软打横抱起。那具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抱在怀里,烫得他手心发慌。他看了一眼温软肩膀上那支还在渗血的箭矢,眼神里的杀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他抱着温软,大步流星地冲出了火海。 “一个不留!”他对着身后的神机营士兵,下达了自受伤以来,第一道、也是最冰冷的一道军令。 作者告诉你:想看更多夫郎软糯易推倒,糙汉将军掌心宝相关小说,请访问:策图小说网(CETU2。COM) 仓库外,闻讯赶来的蛮子越来越多,将他们团团围住。 霍危楼抱着温软,站在包围圈的中央。他那条受伤的腿还在隐隐作痛,可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永远不会倒的标枪。 “放箭!”蛮子的百夫长狞笑着下令。 铺天盖地的箭雨,朝着他们覆盖而来。 “结阵!”周猛大吼,士兵们瞬间收缩阵型,将盾牌举过头顶,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龟甲阵,将霍危楼和温软死死地护在中央。 “叮叮当当”的声响不绝于耳,无数箭矢被盾牌弹开。 “霍危楼!你已经是瓮中之鳖!放下那个男人,我留你一个全尸!”蛮子百夫长嚣张地喊道。 霍危楼理都没理他。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因为失血而脸色越来越白的温软,那颗坚硬如铁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地撕扯、揉捏。 他伸出手,用那粗糙的指腹,轻轻地抹去温软脸上的最后一点污迹,露出了那张完完整整的、让他牵肠挂肚的脸。 “疼吗?”他哑着嗓子问。 温软摇了摇头,却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等着。”霍危楼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疯狂,“老子给你报仇。” 说完,他将温软小心翼翼地交给旁边的周猛:“护好他。他要是再掉一根头发,你们都提头来见。” 然后,他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从背后抽出了那杆许久未曾动用的、沾满了灰尘的红缨枪。 枪尖斜指地面,一股冰冷、厚重、仿佛从尸山血海中提炼出来的杀气,以他为中心,轰然散开! 周围的空气,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好几度。 那个受伤的、瘸了腿的镇北将军,在这一刻,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纵横北境、所向披靡的战神。 蛮子百夫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看着霍危楼那双不再是赤红,而是转为一片死寂的、幽深的黑色瞳孔,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杀了他!快!给我杀了他!”他尖叫着下令。 霍危楼动了。 他拖着一条伤腿,动作却快如鬼魅! 他没有去管那些喽啰,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个下令放箭的百夫ar. “噗嗤!” 一道红色的闪电,划破夜空。 那个百夫长甚至没看清霍危楼是怎么过来的,就感觉胸口一凉。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根从自己胸膛透出来的、滴着血的枪尖。 “你……” 霍危楼面无表情地抽出长枪,任由那具尸体软软地倒下。 他转过身,用枪尖指着那群已经吓傻了的蛮子,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战场。 “下一个,是谁?” 第200章 浴血重逢,迟来的拥抱! “下一个,是谁?” 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九幽之下的寒风,吹得在场每一个蛮子士兵都遍体生寒。他们看着那个拖着伤腿、手持长枪、宛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再看看地上那具死不瞑目的百夫长的尸体,握着弯刀的手,竟是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 恐惧,是一种会传染的瘟疫。 “魔鬼……他是魔鬼!”一个年轻的蛮子士兵终于承受不住这股压力,怪叫一声,扔下武器,转身就跑。 他的溃逃,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跑啊!” “打不过的!快跑!” 原本还气势汹汹的包围圈,在瞬间土崩瓦解。蛮子们哭爹喊娘,争先恐后地朝着远离霍危楼的方向逃窜,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 神机营的士兵们都看傻了。 这就是他们的将军。 哪怕重伤在身,哪怕只有一条腿能站立,只需一杆枪,一个眼神,便能让百人敌军闻风丧胆,不战自溃。 霍危楼没有去追。他那双幽深的眼睛扫过满地狼藉,最后,缓缓地落在了被周猛护在怀里的那个瘦弱身影上。 那股足以冻结天地的杀气,在接触到那个身影的瞬间,便如春日冰雪般,消融得一干二净。 他扔掉手里的红缨枪,那杆神兵利器“哐当”一声落在地上。他一瘸一拐,踉踉跄跄地朝着温软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那条刚接好的断腿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可他不在乎。 他走到周猛面前,从他怀里,用一种近乎抢夺的姿态,将温软重新抱回了自己怀里。 “将军……”周猛看着他那摇摇欲坠的样子,担忧地想去搀扶。 “滚开。”霍危楼低吼一声,那声音里带着野兽护食般的凶狠。 他抱着温软,像是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全世界最珍贵的稀世珍宝。他的手臂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想要把他勒进自己的骨血里,又怕弄疼了他肩膀上的伤口,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 “温软……”他低下头,嘴唇凑到温软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固执地,用沙哑的声音叫着他的名字。 “我在这儿……”温软虚弱地应了一声,他能感觉到抱着自己的这具身体,抖得比他还厉害。他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地抓住了霍危楼胸前的衣襟,像是在安抚一头受伤的、濒临失控的猛兽。 “对不起……对不起……”霍危楼语无伦次地道歉,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他只知道,他现在心疼得快要疯了,“我不该……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来……我不该怀疑你……对不起……” 这个在千军万马面前都未曾低过头的男人,此刻,竟是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几近崩溃的哭腔。 温软的心,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地揉了一下,又酸又软。他想说“不怪你”,可一张嘴,却发现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肩上的伤口在持续不断地流血,意识也开始阵阵发黑。 “别睡。”霍危楼感觉到了怀里的人正在失去力气,瞬间慌了神。他抱着他,用一种笨拙的、近乎粗暴的方式摇晃着他,“温软!你他娘的给老子睁开眼!老子不准你睡!” “将军!夫人的伤势要紧!得马上拔箭止血!”周猛在一旁急得跳脚。 这一声,总算把霍危楼从那股混乱的情绪中拉了回来。他低头看着温软那张因为失血而惨白如纸的脸,眼底的慌乱瞬间被一种强烈的意志所取代。 “回营地!”他嘶吼一声,抱着温软,转身就朝着暗河的方向大步走去。那条伤腿仿佛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他的脚步快得惊人。 回到那个临时的山洞营地,已是后半夜。 整个营地灯火通明。留守的士兵们在看到霍危楼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冲回来时,都吓了一跳。当他们看清那人是“张三”先生,而此刻“张三”先生脸上的伪装已经褪去,露出一张清秀得不像话的脸时,所有人都惊得呆立当场。 “都愣着干什么!烧水!拿金疮药!把老子收藏的那些百年人参全给老子拿出来!”霍危楼抱着温软冲进那间属于他的石室,对着外面的人咆哮。 他将温软小心翼翼地放在石床上,动作轻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来……”温软挣扎着想自己处理伤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箭矢上的倒钩有多麻烦。 “你给老子躺好!”霍危楼不由分说地将他按住,那双眼睛红得吓人,“从现在起,没我的允许,你敢再动一下试试!”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走到火堆旁,拿起一把匕首,在火焰上反复烧烤,直到刀刃变得赤红。 “周猛,石头!把他给我按住了!”霍危楼拿着那把烧红的匕首走回来,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 温软看着那把匕首,瞬间明白了霍危楼要做什么。这是军中最常用的法子——用烧红的刀刃,将箭矢周围的皮肉烫开,才能将带倒钩的箭头取出来。这个过程,痛苦堪比凌迟。 “不……霍危楼,我自己可以……”温软怕了。他不是怕疼,他是怕霍危楼下手。 “闭嘴。”霍危楼俯下身,那双深邃的黑眸死死地锁住他。他伸出那只空着的手,用指腹轻轻地摩挲着温软的嘴唇,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乖,很快就好。”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蛊惑的沙哑,“你要是怕,就咬着我。” 说着,他竟是真的将自己的小臂,递到了温软的嘴边。 温软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清晰地倒映出自己狼狈的模样,看着他眼底那份不容错辨的心疼和坚定。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他没有去咬霍危楼的手臂。 他只是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霍危楼握紧了他的手,然后,另一只手上那把烧红的匕首,没有丝毫犹豫地,刺向了温软肩膀的伤口。 “滋啦——” 皮肉被烧焦的气味,瞬间弥漫在整个石室里。 “唔——!”温软的身体猛地绷直,一声痛苦的闷哼从喉咙深处溢出。那股钻心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但他没有叫出声。 他只是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将所有的痛苦都咽回了肚子里。他抓着霍危楼的那只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对方的骨头捏碎。 霍危楼的额头上也全是冷汗。他的手很稳,稳得像一块磐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在温软身上多划开一寸,他的心,就像是被同样的刀刃,多凌迟了一分。 终于,在将伤口扩大到足够的大小后,他扔掉匕首,用两根手指,精准地夹住了那枚深嵌入骨的狼牙箭头。 “忍着。”他低吼一声,手上猛地发力! “噗嗤!” 带着倒钩的箭头,连着一丝血肉,被他硬生生地拔了出来! “啊!”温软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脑袋一歪,彻底疼晕了过去。 霍危楼看着手心里那枚还带着温热血肉的箭头,又看看床上那个脸色惨白如死人、嘴唇被咬得血肉模糊的小东西。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这枚箭头,狠狠地穿透了。 他扔掉箭头,手忙脚乱地拿出最好的金疮药,一层一层地给温软敷上,然后用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地将伤口仔细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跌坐在床边。 他伸出手,想要去碰碰温软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他的手上,还沾着温软的血。 他看着那个昏睡过去,却依旧因为疼痛而眉头紧锁的人,就那么痴痴地看着。从眉毛,到眼睛,到鼻子,再到那张被自己咬破的嘴唇。 他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自己的骨髓里。 许久,他才缓缓地俯下身。 在周围士兵们震惊的目光中,他伸出双臂,从温软的身下穿过,将那个昏迷的人,连带着被子,一起打横抱了起来。 然后,他抱着他,走到了石室的角落,那里有一张属于他自己的、铺着厚厚虎皮的床榻。 他抱着温-软,就那么和衣躺了下去。 他将那个瘦弱的身体紧紧地、紧紧地箍在自己怀里,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把脸埋在温软的颈窝,用一种近乎贪婪的姿态,嗅着那股让他心安的、混杂着草药和血腥味的气息。 这是一个迟来的、在浴血和烈火中重逢的拥抱。 他抱着他,像是抱着自己的全世界。 “兔子……”他闭上眼,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滚烫的、带着无尽失而复得的庆幸和珍爱的吻。 “这一次,老子再也不会放手了。” 周围的神机营士兵们,看着眼前这幅景象,一个个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动弹不得。他们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个运筹帷幄的张三先生……是将军夫人? 那个为了救将军,不惜千里走单骑、闯蛮营、独身犯险的……是个男人? 这个认知,颠覆了他们所有人对“将军夫人”这个词的想象。 可看着自家将军那副小心翼翼、视若珍宝的样子,他们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能让他们那个杀神一样的将军,露出这般温柔神情的,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怀里这位了吧。 就在这时,石室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不好了!”王麻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阿骨打……蛮子的大单于阿骨打,带着他的王庭卫队,把咱们这个山谷给……给彻底包围了!” 第201章 绝境反杀,蛮王的末日! “阿骨打带着王庭卫队,把咱们这个山谷给……给彻底包围了!” 王麻子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刚刚燃起一丝暖意的石室里。所有人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王庭卫队! 那是蛮族最精锐的部队,是阿骨打的亲卫,每一个都是以一当十的杀戮机器。他们的人数或许不多,但战斗力,却是普通蛮族士兵的数倍。 更何况,他们现在被困在这个小小的山谷里。霍危楼重伤未愈,温软更是昏迷不醒。剩下的这不到百人的残兵,如何对抗数倍于己的精锐之师? 这根本就是一个死局。 “慌什么!”霍危楼的声音冷冷地响起。他依旧保持着抱着温软的姿势,甚至连头都没有抬,只是轻轻地调整了一下,让怀里的人睡得更舒服一些。 他那份超乎寻常的镇定,像一根定海神针,让周围骚动慌乱的士兵们,都下意识地安静了下来。 “头儿,怎么办?”周猛看向霍危楼,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要不……咱们护着您和夫人,从后山的小路突围?” “突围?”霍危楼终于抬起头,那双黑眸里,没有众人想象中的凝重和绝望,反而带着一丝冰冷的、看透一切的讥讽,“阿骨打既然能找到这里,你以为他会给我们留下突围的口子?” 周猛哑口无言。 “传我命令。”霍危楼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所有人,放弃外围防御,全部退守到主石窟内。把所有的火油、滚石、弓弩,都集中到洞口。” “什么?!”周猛大惊,“将军,这不等于放弃抵抗,等着他们来瓮中捉鳖吗?” “执行命令。”霍--危楼没有解释,只是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周猛咬了咬牙,虽然心中充满了疑惑,但出于对霍危楼的绝对信任,他还是大声应道:“是!” 很快,整个营地都动了起来。士兵们迅速而有序地放弃了外围的哨卡和工事,将所有能用的防御物资都搬运到了主石窟的洞口,摆出了一副准备死守的架势。 山谷外,阿骨打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看着镇北军的举动,脸上露出了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容。 “霍危楼,你果然已经是个废人了。”他身边的一个副将奉承道,“连正面一战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像个乌龟一样缩在壳里。” 阿骨打摇了摇头,面具下的眼神却带着几分凝重:“不。这不是霍危楼的风格。他这么做,一定有诈。” “大单于,您太多虑了。”那副将不以为然,“探子回报,霍危楼的腿断了,他那个厉害的小情儿也中箭重伤。这群残兵败将,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属下愿带一队人马,即刻攻进去,为您提来霍危楼的头颅!” 阿骨打沉吟了片刻。他也觉得,自己或许是太过谨慎了。毕竟,探子亲眼看到那个南朝小郎中为了救霍危楼而中箭。霍危楼有多在乎那个小情儿,他是亲眼见过的。如今那小东西生死不知,霍危楼方寸大乱,做出错误的判断,也在情理之中。 “传令下去。”阿骨打挥了挥手,“让三面包围,留出后山那条小路。我倒要看看,他霍危楼是想当缩头乌龟,还是想带着他的小情儿,从我留给他的生路里,爬出去。” 他要的,不只是杀了霍危楼,他要诛心。他要让这个北境战神,在最绝望的时候,带着他最心爱的人,像狗一样仓皇逃窜,然后,再被他亲手了结。 蛮族的进攻,比想象中来得更慢。他们似乎很有耐心,只是将山谷围得水泄不通,时不时地用弓箭进行一波骚扰性射击,却迟迟没有发动总攻。 石窟内,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 霍危楼依旧抱着温软,寸步不离。他像是要把这二十多天缺失的陪伴,都一次性补回来。他用沾了水的布巾,一遍又一遍地替温软擦拭着脸颊和手,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温软的伤势很重,又失血过多,一直昏睡着,只是偶尔在梦中因为疼痛而发出几声细弱的呻-吟。 每当这时,霍危楼就会低下头,在他耳边低声安抚:“别怕,我在这儿。”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充满了安抚人心的力量。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外面的蛮子越围越多,却始终没有大举进攻。这种等待死亡降临的感觉,比直接冲杀上来,更折磨人的意志。 “将军,不能再等了!”周猛终于忍不住了,他走到霍危楼身边,压低声音道,“蛮子在等我们弹尽粮绝!他们是想把我们活活困死在这里!” 霍危楼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他只是伸出手,探了探温软额头的温度,发现没有再升高,才微微松了口气。 他抬起头,看向洞外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嘴角缓缓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嗜血的弧度。 “等?”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笑意,“你以为,到底是谁在等谁?” 周猛愣住了。 就在这时,躺在霍危楼怀里的温软,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竟是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意识还有些模糊,映入眼帘的,是霍危楼那张棱角分明、布满胡茬的下巴,和那双深不见底的、正专注地凝视着他的黑眸。 “醒了?”霍危-楼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那股子冰冷的杀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嗯……”温软虚弱地应了一声,他动了动,想坐起来,却被肩膀上传来的剧痛刺激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霍危楼立刻将他按住,“伤口裂了。” 温软这才想起之前发生的一切。他看着周围紧张肃杀的氛围,听着洞外隐约传来的蛮子的叫嚣声,瞬间明白了他们此刻的处境。 “阿骨打来了?”他哑着嗓子问。 “来了。”霍危楼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正在外面等着我们去给他送人头。” 温软看着他那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却莫名地松了下来。只要这个男人在,好像天塌下来,都不可怕。 他挣扎了一下,从霍危楼怀里探出头,看向外面。他观察了一下天色和风向,又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他转回头,看向霍危楼,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与他虚弱外表截然不符的、狐狸般的狡黠光芒。 “时辰……差不多了。”他轻声说道。 霍危楼看着他,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宠溺和一种心有灵犀的默契。 “嗯,差不多了。” 周猛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时辰?差不多什么了? 就在他一头雾水的时候,异变突生! 山谷的外面,在蛮族大军的后方,毫无征兆地,响起了震天的号角声! “呜——呜——” 那号角声,苍凉、雄浑,是独属于镇北军的冲锋号角! 紧接着,喊杀声如同山崩海啸般,从四面八方传来! “杀——!” “镇北军威武!” “为将军报仇!” 阿骨打和他麾下的王庭卫队,瞬间都懵了。 他们猛地回头,只见在他们自以为万无一失的包围圈之外,不知何时,竟是出现了数支黑压压的军队!他们打着镇北军的旗号,从东、西、南三个方向,像三把尖刀,狠狠地插进了他们松散的后防线! “这……这怎么可能?!”阿骨打身边的副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镇北军不是已经被我们打残了吗?他们哪来这么多人?!” 阿骨打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他知道,自己中计了。 从一开始,霍危楼示敌以弱,退守山洞,就不是为了等死。他是在等!等这些他早就安排好的援军,形成一个反包围圈! “稳住!都给我稳住!”阿骨打嘶吼着,试图重整阵型,“不过是一群残兵败将!给我回头,碾碎他们!” 可已经晚了。 就在他的王庭卫队调转方向,准备应对背后的突袭时,他们正前方的那个被他们视作“乌龟壳”的山洞里,突然爆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兄弟们!反攻的时候到了!随我杀!” 是周猛的声音! 石窟的洞口,那群被压抑了许久的镇北军锐卒,如同出闸的猛虎,嚎叫着冲了出来! 他们的人数虽然少,但个个都憋了一肚子的火,那股子悍不畏死的疯狂气势,竟是硬生生地将阿骨打的亲卫队给冲得七零八落! 腹背受敌! 阿骨打彻底陷入了被动的局面。他看着战场上那面熟悉的、绣着“霍”字的黑色大纛,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这不是简单的援军。这是霍危楼早就布下的一个局!一个以他自己为诱饵,以整个鹰愁涧为棋盘,等着自己一头钻进来的,绝杀之局! “霍危楼!”阿骨打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他拨转马头,死死地盯着那个山洞的洞口,“给我出来!有种就出来与我决一死战!” 他话音刚落,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洞口。 霍危楼依旧拖着那条伤腿,他的手里,没有拿那杆令无数蛮子闻风丧胆的红缨枪,而是提着一把最普通的制式军刀。 他的身边,站着那个身形单薄、脸色苍白的南朝郎中。 温软的手里,捏着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两人并肩而立,一个顶天立地,宛如山岳;一个清冷如月,沉静如水。看起来是那么的不协调,却又形成了一种奇异的、牢不可破的和谐。 “阿骨打。”霍危楼看着远处的那个宿敌,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军刀,刀尖遥遥地指向他,“你的死期,到了。” “杀!”阿骨打也被激起了凶性,他挥舞着弯刀,一马当先,朝着霍危楼直直地冲了过来! 擒贼先擒王!只要杀了他,这场仗,他还没输! 王庭卫队的亲卫们也嘶吼着,紧随其后。 周猛等人大惊,立刻想上前护驾。 “都别动。”霍危楼的声音冷冷地传来,“他,是我的。” 他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的身影,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了上去。 就在两人即将交锋的瞬间,霍危楼身边的温软,动了。 他手腕一抖,三根银针,以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速度,脱手而出! 那银针在空中划过三道微不可查的寒光,悄无声息,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正全力冲锋的阿骨打,突然感觉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悲鸣,前蹄一软,竟是毫无征兆地跪倒在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阿骨打整个人都从马背上飞了出去,在空中失去了平衡。 高手过招,胜负只在瞬息。 就是这个破绽! 霍危楼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阿骨打的面前。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地,一刀劈下! 快!准!狠! 阿骨打人在半空,避无可避,只能仓皇地举起弯刀格挡。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 阿骨打的弯刀,应声而断。 而霍危楼的军刀,去势不减,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霸道,从他的脖颈处,一划而过。 “噗——” 一颗硕大的、戴着狰狞面具的头颅,冲天而起。 鲜血,如同喷泉,染红了整个天空。 阿骨打那具无头的尸体,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整个战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蛮族的大单于,那个不可一世的“血屠夫”,就这么……死了? 死在了那个拖着一条伤腿的霍危楼刀下? “单于死了!” “大单于死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蛮族阵中,爆发出了一阵绝望的、撕心裂肺的哀嚎。 主帅阵亡,对于一支军队的士气打击,是毁灭性的。 “赢了!” “我们赢了!” 而镇北军这边,则是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夹杂着狂喜和不敢置信的欢呼。 霍危楼没有理会周围的欢呼。他扔掉手里的刀,转过身,走向那个因为脱力而身体微微晃动的温软。 他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将他揽入怀中。 “我们赢了。”他低头,在温软的耳边,轻声说道。 “嗯。”温软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那有力的心跳,点了点头。 他们赢了。 可就在这时,一个神机营的斥候,连滚带爬地从远处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比打了败仗还要难看的、惊惶的表情。 “将……将军!不好了!” “京城……京城里来人了!”那斥候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是……是御史台的孙大人,带着圣旨来的!他说……他说您擅离职守、丢失北境防线,罪无可赦!奉、奉陛下口谕,要……要将您就地革职,押回京城问罪!” 第202章 归隐江南,此生共白头! “奉陛下口谕,要将您就地革职,押回京城问罪!” 斥候那夹杂着惊惶和愤怒的声音,像一盆淬了冰的冷水,将整个战场的狂喜气氛瞬间浇灭。 刚刚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镇北军士兵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报信的斥候,又看看自家那个刚刚才力挽狂澜、斩杀敌酋的将军。 什么? 革职?问罪? 开什么玩笑! “他娘的!这是哪门子的道理!”周猛第一个炸了,他那双牛眼瞪得溜圆,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那些坐在京城里的官老爷们眼瞎了吗?将军在这里浴血奋战,打退了蛮子,他们不给封赏,还要治罪?” “周猛,放开他。”霍危楼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他的脸上,没有众人想象中的愤怒和不甘,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那双深邃的黑眸里,一片古井无波,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切。 他松开怀里的温软,只是依旧牵着他的手,那只宽大的手掌将温软那只冰凉的小手,紧紧地包裹在掌心里。 “让他们过来。”霍危楼淡淡地说道。 很快,一队穿着文官服饰、与这片血腥战场格格不入的人马,在几名禁军的护卫下,缓缓地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面容清瘦、眼神倨傲的中年文官,正是御史台的孙御史。 孙御史看着眼前这片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修罗场,眉头不悦地皱了起来,用丝帕掩住了口鼻,仿佛多闻一下这里的血腥味都是对他的侮辱。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了那个虽然衣衫破损、身带伤残,却依旧如山岳般挺立的男人身上。 “霍危楼。”孙御史的声音尖锐而又刻薄,“你可知罪?” 他甚至连一声“将军”都懒得称呼。 你想看的小说都在策图小说网给你下载好啦: CETU2.COM 霍危楼看着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嘲弄和轻蔑。 “罪?”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我霍危楼镇守北境十年,斩敌十万,护大盛疆土寸步不失,何罪之有?” “哼!巧言令色!”孙御史冷哼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的圣旨,高高举起,“霍危楼,你身为镇北将军,却不思守土之责,致使鹰愁涧防线被破,北境门户大开!此乃渎职之罪!如今你又违抗军令,擅自带兵深入敌后,此乃抗旨之罪!两罪并罚,陛下念你昔日有功,才只将你革职查办,押回京城听候发落。你还不跪下接旨,更待何时!” “哈哈哈……”霍危楼仰天大笑,那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苍凉和释然,“好一个渎职之罪,好一个抗旨之罪!” 他笑够了,缓缓地低下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直视着孙御史,那眼神里的锋芒,竟让这位在朝堂上以言辞犀利著称的御史大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孙大人,你回去告诉陛下。”霍危楼的声音平静了下来,“鹰愁涧的防线,不是我霍危楼守不住,是有人在背后捅刀子,断了我的粮草,撤了我的后援。” “至于深入敌后……”霍危楼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若不是我带着这几百残兵,在这里拼死拖住了阿骨打的主力,此刻蛮子的铁骑,恐怕早就踏过幽州,饮马京城了!” “你!你血口喷人!一派胡言!”孙御史被他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着霍危楼的手都在发抖。 “是不是胡言,你我心知肚明,陛下他……也心知肚明。”霍危楼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深深的疲惫和失望。 功高震主。 这四个字,像一座大山,压在他身上十年了。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他缓缓地抬起手,在所有镇北军士兵震惊的、不敢置信的目光中,他解下了那件象征着无上荣耀、也象征着无尽枷锁的、玄黑色的将军铠甲。 “哐当——” 沉重的铠甲被他随手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他又从腰间,解下了那枚代表着镇北军最高指挥权的、虎头形状的兵符。 他拿着那枚沉甸甸的兵符,走到目瞪口呆的孙御史面前,将兵符塞进了他怀里。 “这将军,我不当了。” “这北境,谁爱守谁守去。” “你回去告诉陛下,镇北将军霍危楼,在鹰愁涧一战中,已经力竭战死。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也没有霍危楼。” 说完,他看都没再看那个已经彻底傻掉的孙御史一眼,转身,一步一步,走回了温软的身边。 “将军!” “将军不可!” “我们不服!我们只认您一个将军!” 他身后的镇北军士兵们,全都“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哭喊声震天动地。这些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霍危楼没有回头。 他走到温软面前,在那双盛满了担忧和心疼的眸子的注视下,他笑了。 那是一个卸下了所有重担,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容。 他牵起温软的手,那只手上,还沾着为他包扎伤口时留下的血迹。 “兔子。”他低头,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我们回家。” 温软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再也没有了阴霾和杀伐的、清澈的天空,也笑了。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我们回家。” 霍危楼牵着温软,就那么在万众瞩目之下,在所有袍泽的哭喊声和挽留声中,一步一步,朝着山谷外走去。 那些跪在地上的镇北军士兵,看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没有人上前阻拦。他们只是默默地站起身,挺直了腰杆,用身体,为他们的将军和将军夫人,筑起了一道人墙,隔开了一切的喧嚣和纷扰。 孙御史捧着那滚烫的兵符,看着那个毅然决然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知道,他带回去的,不是一个罪臣,而是一个传说的终结。他也知道,大盛,从此失去了一根最坚硬的、无可替代的脊梁。 …… 三年后,江南,温澜镇。 正是暮春时节,镇子外的那条小河边,杨柳依依,桃花盛开。 河边的一处小院里,炊烟袅袅。院门口挂着一块半旧的木牌,上面写着三个清秀的字——济世堂。 一个穿着天青色长衫的年轻郎中,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刻刀,在一块桂花糕上,细细地雕琢着一只兔子。 他的眉眼温润,神情专注,阳光透过葡萄藤的缝隙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温软!饭好了没有!老子快饿死了!” 一声中气十足的、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吼声,从屋里传来。 紧接着,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穿着一身粗布短打的男人,从屋里走了出来。他脸上带着几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当年战场留下的印记,却丝毫不损他的英武,反而更添了几分成熟男人的魅力。只是他走路的姿势,左腿微微有些跛,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男人走到桌边,一把抄起那块刚刻好的兔子桂花糕,想也不想就塞进了嘴里,三两下就嚼碎咽了下去。 “说了多少次,别在外面喊我名字,叫夫君。”温软嗔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却没有半分责备,只有满满的无奈和宠溺。 “知道了知道了,夫人。”霍危楼从善如流地改口,顺手将人从石凳上捞了起来,圈在自己怀里,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像只大狗一样蹭了蹭,“夫人,今天又救了几个人啊?” “就看了几个伤风感冒的。”温软靠在他怀里,感受着那熟悉而又让人安心的体温,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倒是你,今天又去跟镇口的张屠夫比试掰腕子了?我可听说了,你把他家的石磨都给掰裂了。” “嘿,那小子不服气。”霍危楼有些得意地哼了一声,“非说我一个瘸子没力气,我这不是让他见识见识嘛。” 温软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捏了捏他那张俊脸:“你啊,都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霍危楼不说话,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些,低头,在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唇上,印下了一个深深的吻。 远处,夕阳西下,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绚烂的橘红色。河面上波光粼粼,晚归的渔船唱着悠扬的渔歌。 院子里的那棵老桂花树,正开得繁盛,风一吹,满院都飘着甜丝丝的香气。 “霍危楼。” “嗯?” “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可能就是在那个下雨的巷子里,遇见了你。” “……我也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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