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81为金丝雀献上冠冕 作者:南指月 简介: 第 1 章 chapter 1   梅斯菲尔·洛瑟玛正忙着逃亡。   这点显而易见。他刚刚结束海上漂流,来到这座小镇才三天。他才认清了旅店老板的脸,随后就在酒馆中和一个来自城外的流浪诗人完成了完美的合奏。在赢得了免费供应(而且不限量!)的黑醋栗酒后,他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再次睁开眼睛时,梅斯菲尔发现自己躺在旅舍的床上,浑身充斥着被酒精腐蚀了的酸痛。   风从破了一个大洞的窗户灌进来,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针叶林的腥味。   他面前盘悬着一个巨大的影子,它弯下腰瞪着他,用那对明黄色瞳孔里的竖瞳,锋利得吓人的利爪牢牢抓住床沿。在那些老朽到像是一把松散的骨头的神话传说中,也许可以瞥见类似的形象。   巨鹰……   巨鹰维德佛尔尼尔。   据说它很容易能将人开膛破肚。它最喜欢的事是剖开罪人的胸膛,叼出他血淋淋的心,在审判大教堂永恒之塔的顶端享用。据说它的羽毛比针还要锋利,它的喙比钢斧还森冷。   据说它能嗅探到人世间所有的罪恶,无论那人藏在天涯还是海角,在圣礼节,它会收集100名罪人的骸骨筑巢,并把那些小牙齿和掺杂钉子的指甲混杂在雪松的树枝中。   据说这一切并不仅仅是传说。   因为巨鹰确实存在并且有主人。   它的主人就是审判大教堂的现任法官、至高无上的圣座阿诺德·西尔维斯特。   ……   这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他还没从宿醉中回过神来。事实上,酒精引起的昏迷未免太仓促了,青年的头发甚至没有散下,而是松松垮垮地在脸颊边编织了一束红酒般馥郁的发辫;他刚刚醒来,就见到一个噩梦般的怪物出现在眼前,他的脸特别苍白,那对漂亮的眼睛中的困惑仅在须臾之间就散尽了,呈现出绿松石般苍翠的质地。   他身着旅行者便捷又结实的便装,领口半敞着,露出被冷汗浸湿的雪白汗衫。   巨鹰要是想取他的性命未免太容易了一点。   幸运的是,它并没有这么做,只是恼怒地轻轻啄了一下他的手。   这一下可真够受的,梅斯菲尔呻.吟了一声,他抽回手,摁在自己钝痛不止的额角。   看起来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惨痛处境和可怕命运。   “维德,”他用痛苦的声音说,“如果我求你晚一点向他报告,你会同意吗?”   被亲昵地简称为“维德”的圣鹰铁石心肠地朝他一瞥。   如果它如此容易被收买,审判教廷的阶下也不会埋着那么多森然的白骨。梅斯菲尔本来也不指望它。他试图从床上翻身下来,其结果是拖着因为酒精而僵硬的身体砸到了地上。碎玻璃割破了他的手。   碎玻璃,以窗户为原点分布成了一个扇形,像苹果派上的糖霜。   “阿诺德是不是没教过你不要破坏私人财产?”   如果梅斯菲尔把冷嘲热讽的功夫省下一些,那对他的逃亡可能更有帮助。总之,他踩着苔绿色的皮靴,在满地的玻璃残碴和鸟类羽毛中跳来跳去,并且系上了他领口的第二枚纽扣。他首先冲到房间仅有的书桌前,把上面凌乱的羊皮纸胡乱地摞在一起,随后划着一根火柴。   看着上面的文字在火光的滋滋声中蜷曲变形,化为灰烬,梅斯菲尔略微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他很快地做好了出门前的准备:用盐水漱口,随意地揉了揉自己酒红色的长发,捡起掉在地上的行李。他在推开门冲出去前愧怍地看了一眼一团乱麻的房间,从钱包里翻出数倍于房费的铜币,扔在床单上。巨鹰用一只禽类所能做出的最怜悯的眼神盯着他踏出了门槛。   “谢谢你通知我,维德。”   梅斯菲尔拔高声音说,“这次是我的错。下次我会给你买双倍的肉干补偿你。”   他不会有这个机会的。   *   梅斯菲尔原本的计划是坐船离开,正如他之前跟随黑玛瑙舰队在海域漂泊的那半个月。   但越接近港口,就越发觉得气氛微妙地出了问题。   不知为何,今天的港口已经被警卫把守起来,戒备森严。梅斯菲尔瞥了一眼,发现这些从未见过的守卫佩戴着环绕着鸢尾花的冰霜龙肩章。这是贵族的纹章,这意味着今天莅临港口的来客动用了一位领主以上的大人物。   梅斯菲尔知道那可能是谁。   他能猜到。   但就在几天前,圣座陛下还在奥特兰克城邦参加了白银集会。   梅斯菲尔记得他从海鸥叼来的报纸读到的——即使他身处在大陆上最微不足道的边缘,他仍旧能收到关于阿诺德的消息——教皇陛下在会议中发布了他最新赦令,包括谁是清白无辜之人,谁又是不可饶恕之罪人。   怎么会这么快。   有一双狡黠的绿眼睛的青年很快地篡改了他的计划。   他当机立断地在十字路口拦了一辆马车,给车夫塞了一枚沉甸甸的帝国银币,并将自己塞进了温暖又潮湿的车厢。边陲小镇有着不太宜居的气候,此时虽然是下午一二刻,但风刮的还是很厉害。   梅斯菲尔把马车的门帘拉的很严实。   他不希望露出自己那头标志性的酒红色头发。   他叮嘱赶路的人:“非常紧急。请在晚上8点前把我送到火山城的‘砂石地玫瑰’。”这个古怪的名字对应着邻镇一家声名在外的酒馆。车夫瞥了他一眼,露出了然又揶揄的微笑。   “有姑娘在等着你,对不对?”   在外人看来,他大概就是那种小伙子,年纪很轻又漂亮俊美,绿眼睛给人含情脉脉的感觉,唇角总是带着一抹笑意。这样的年轻人向来不会缺乏爱慕者。何况他看起来如此行色匆匆,心不在焉。   “你说对了。”梅斯菲尔索性顺着他的话说。   “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总会有一两个姑娘在等待的。”   梅斯菲尔听见拖着车的黑骏马正轻盈而矫健地走着,车夫则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他攀谈着,偶尔挥出鞭子让蹄声变得急促,“别看我现在这样,几十年前我也是那儿的常客。你们现在还是会在应邀时跳舞,一同喝一杯插着玫瑰的香槟吗?”   “我不介意这么做。”梅斯菲尔微笑着说,“但姑娘们就未必乐意了。”   他谨慎地朝后靠了靠,把自己隐藏在后座的阴影中。   现在马车进入了一片树林,北风呼呼地绞动树叶,撩起帘幕,把日头婆娑的影子烙在青年的脸上。尽管四下几乎没有其他的车队,梅斯菲尔仍旧没有放松警觉。   他的手指垂在腿边,随时可以抽出靴子里的匕首。在最糟糕的情况下,匕首派不上一点用处。   “哦,”车夫说,“那么她一定是位好姑娘。别辜负她。我在你这样的年纪也不把感情当回事,所以我差一点就失去了她……还好她脾气足够暴躁,把我叫出来狠狠地骂了一顿。我老婆从来不会让人欺负。话又说回来,怎么样?等待你的那位姑娘,她有着什么样的性格?”   “呃,”梅斯菲尔心不在焉地回应道,“他比较冷酷无情……”   “但是有一颗炽热的心?”   “其实呢,我更愿意相信他的心和表现出来的情感是一致的。”   马车撞到了横亘在地上的一块烂木头,颠簸了一下。有那么一小会,车夫专心致志地赶路,忘记了他和客人刚刚聊到的话题。梅斯菲尔也得以缓了缓神,开始检查包裹里的东西:   其实非常简单。两套换洗衣物,总计十二枚银币,八枚铜币,一小片尘封的护身符和一封介绍信,他用在船上做佣工的数月换来了海盗们的友情,虽然他们将来不太可能再联络了……   然后还有个用亚麻缝制的小袋,里面装着一枚翠色宝石,成色无可挑剔。   它基本上可以算作是无价之宝,理应出现在皇室成员觥筹交错的宴会上,而非一个逃亡的异乡人的包裹中。   “但是她总有迷人的地方吧?”过了这段颠簸的林地,车夫又攀谈起来。   梅斯菲尔真的不太想聊这个话题。他敷衍地“嗯”了一下,目光向着树叶倒映在帘子上深绿色的阴影游移了几秒钟,状若无意地提到:   “对了,我刚刚在码头看到了戴肩章的士兵,就是一圈紫鸢尾,里头是霜龙的纹样……我记得不是我们领主的家族徽章。”   车夫的注意力成功被转移了。他带着敬畏低声说:   “那是苏珊·贝尔女士的家族徽章。”   “苏珊·贝尔?”   梅斯菲尔很快就记起了这个名字,“她不是龙之息冒险家协会的现任首席吗?可是她来这里做什么,我记得从总部过来还有很长一段路……”   “不过内陆地区可没有港口,”   车夫反驳道,他神秘地压低了声音,“你听说过吗?据说要有一个大人物要到我们这里来了。一个你甚至无法想象的大人物!这些天城里的气氛神经兮兮的,虽然没有准确的消息,但人们私底下都在窃窃私语。”   极度乏味的海上生活确实钝化了梅斯菲尔的感知力。   “什么大人物?”梅斯菲尔问。   “我不敢提他的头衔。”   马车颠簸了一下,又驶入了更深的树林。在这里,最明亮处也显得幽深。丛生的林脉间裸露出的一小片天空从正午后雪白的色调,渐渐地变得有些沉着和忧郁。云彩似乎开始鸠集。车夫抬起头看了一眼,断言道:“再过几小时会有雨。”   雨天不适合赶路。这是梅斯菲尔不想听到的。但雨天也适宜销毁任何现有的证据。   “可无论是哪一个大人物,他来这里做什么呢?”   他低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但这也可以被理解为一个问题。车夫耸耸肩。显然他不可能知道任何内幕信息,但任何沾染上帝国大人物的消息都会像是甜蜜的花粉一样在蜂群中流传,成为街头巷尾疯狂议论最深处的谈资。没有人能提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梅斯菲尔非常、非常讨厌这种事。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没有说话。关于一位身份显赫的人物的讨论很适合作为闲谈的收尾。   红发的年轻人用食指捻着自己发辫末梢的头发,像下定决心要从中发掘出什么伟大的秘密。他的头脑飞速地旋转着,但结论仍旧沉浸在一片迷雾中。要拯救昨晚浸泡在酒精中的大脑实属不易。   他到最后放弃似地闭上眼睛,等待天色一点点变暗。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好,我带着最近嗑生嗑死的xql走来了(   但还是要提醒,这是一本【主攻】文,梅斯菲尔是【攻】,请大家不要站错~攻受坚定1v1双向锁死,过程有点恨海情天,但结局一定是【HE】。另外严格按照英文命名标准其实小梅叫梅斯菲尔德,不过五个字的名字实在有点长都架空了就随便我了!   鉴于作者终于第一次有了完整大纲,这本前期大概是日更/隔日更随缘来,三天以上不更新会挂请假条。   如果对西幻主攻感兴趣,欢迎看我上一本快穿的第二个、第五个小世界~ 第 2 章 chapter 2   雨如期而至。   起先是轻到听不清的沙沙声 就像是风拂过树梢的那种声响 随后声响变得大了些 仿佛有只松鼠从雪松树上跳了下来 用蓬松的尾巴不住地拍打着马车的棚顶。肯定没有这样的松鼠。   拉车的黑骏马打了个响鼻 它似乎不太喜欢空气中猛地泛起的湿淋淋的泥土腥气 也不乐意踩到黏糊糊的蚯蚓。   雨声不久后变得更加刺耳。   梅斯菲尔向上抬高靴子 避免其被两侧溅起的泥水打湿。他感到马匹驶入一大块深色的天鹅绒 但那其实只是笼罩在他们头顶的黑夜。夜色来的太快 这有雨的缘故 靛青色的天空很快就被乌云遮盖得没有一丝缝隙。   车夫大声咒骂了一句天气。   他没有针对梅斯菲尔。这位客人已经付了高出市场价的报酬。   “你那位亲爱的姑娘可能要等一会了。”他这么对梅斯菲尔说 “看到这种该死的天气 我相信她会理解的。说到底 她也很可能仍在赶路。愿辉光保佑我们。”   梅斯菲尔并没有为这位压根不存在的女郎费心思。   他只是在思考 如果在8点以后抵达“砂石地玫瑰” 就意味着后续的逃亡计划也相应地被推迟了。这对他来说非常糟糕 因为和车夫的预期不同 他只想把酒馆作为一个中转站 而不是旅途的终点。   他知道如何与盘踞在这些地点背后的灰色势力搭上话。梅斯菲尔也清楚他必须马不停蹄 毫不懈怠。   真希望这场雨也能遮蔽维德佛尔尼尔的双眼。   马车颠簸地向前行驶 马蹄踩在泥地里 发出沉闷的低响。这意味着马夫必须完全专注于控制马匹的方向 防止它在黑暗的林地中迷失路径。虽然雨下的很大 但并没有雷声 也没有仿佛要把整个天空撕裂的雪白闪电 只有一如既往的阴影在梅斯菲尔的眼睫上摇曳。   然后 蓦地停下。   梅斯菲尔左胸的心脏也不详地、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他必须捂住胸口 才能把它摁在原地 但阴郁的思绪还是蒸腾而上 顺着雨水沉进他的眼睛。   “奇怪。”车夫喃喃自语。   越过他的肩膀 那匹奔腾的骏马 原本扬着鬃毛 在银针般的雨水中不屈地前行 此时忽然歪倒了下来 仿佛被地上的什么东西拽了一下。它漆黑油亮的皮毛浸在了雨水里 发出了一声悲伤的尖叫 随后又忽然重归于寂静。梅斯菲尔顿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车夫拉不动缰绳。   这对他来说很奇怪。因为这段路线他已经了然于胸了。   他正打算跨下马车查看情况 忽然感到一只冰冷的手指落在自己的肩膀上。后座那位年轻的客人整个人陷在黑暗中 愈发显得他苍白的绿眼睛和猫一样亮。他一直在微笑的嘴角此时放了下来 冲着前方暗无天日的林地摇了摇头。   “不行。”   “怎么……”车夫的眼睛忽然瞪大了 “……天哪……”   马车两侧的树木摇晃起来 又或者说 车厢本身就在摇晃。   大地正在开裂 从两侧的灌木丛中生长出许多的荆棘 不知不觉中 它们已经顺着泥泞的地面爬满了视线。正是它们把自己裹在了那匹黑马身上 深深地钉进了它的皮毛 勒紧了脖颈。   如果他刚刚下了车 他就会掉进这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还没完呢。”客人低声说。   “是圣祷会的匪徒。”车夫终于回过味来 意识到自己遭遇了一场雨夜中的劫持。   那位好心地救了他的客人只不过露出了一个无力的微笑:“你还管他们叫做圣祷会啊。”   圣祷会 另一个名字是神圣祷言共济会 是一个臭名昭著的匪徒团伙。   他们游走在帝国的各个区域 用曾经接受过的赐福犯下罪行。如果听说过他们曾经取得过教廷怎样的许可 又或者获得了民众多少的信任 任谁都会觉得不可思议。教皇阿诺德大概在五年前以最高解释权宣布 取缔这个匪帮以任何神圣的名义运作下去的权力 他们的官方头衔现在是“分布在约德尔沼泽地的穷凶极恶的匪帮”。   而他们的主要业务无非挟持人质、勒索巨额钱财、杀人和走私货物。   梅斯菲尔现在真的不想和他们打交道。   说到底 这是阿诺德的错。教皇陛下怎么到现在都没把这帮人赶尽杀绝?   年轻人的手指触碰到了靴子里的刀刃 随后又松开。他看到马车旁的丛林中走出几个阴影 他们都提着灯 在微弱的光芒下 他们的影子被扭曲地拉长了。   为首的那个人脖子上围着一条血红色的领巾 用奇怪的腔调对他们说话。他向前扬起的手指上悬挂着一枚蛋形吊坠。   这就是他们用以施放魔法的媒介。   这东西很麻烦。   “把你们身上值钱的东西全部交出来。”对方的意思大概是这个。没有任何新奇之处 梅斯菲尔想 不听也能猜得到。   车夫本来是个高个子 但在这一刻 他的身影却奇怪地佝偻起来。他手指颤抖地从车座下举起一个包裹 里面装着的大概是他这段时间赚来的全部车费。最上面是一枚熟悉的银币 来自今天这位慷慨的客人。这可能是这个包裹里最值钱的东西之一 但显然无法满足劫匪的要求。   他们瞥了他一眼 那种目光让人胆寒。   那是亡命之徒的目光。不在乎杀掉多少人 因为他们自己也过着没有明天的生活。   在他们的目光下 那个红头发年轻人也慢慢地动了动。车夫紧张地盯着他看。他对这个顾客的印象很好 毕竟 他是一个很讨人喜欢的年轻人 在不远的地方还有一位姑娘在等他。能看见他把行李放在了膝上 慢吞吞地拆开了它。   杂物并不能让匪徒感兴趣。   不过 紧随而来的十二枚银币短暂地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血红色领巾”朝他伸出手索取。年轻人似乎犹豫了一下 这让车夫十足地为他捏了把汗。幸运的是 他没用太久就抓起银币 问道:“如果我给你这笔钱 你可以让我们走 对吧?”   “如果你们识相 那么当然。”   银币于是在雨幕中被移交。亡命之徒们借着微弱的灯光仔细地打量了这笔财产上摹刻的图案 随后又抬起他们阴险可怕的眼睛。车夫觉得腿都软了 他战战兢兢地等待着下一步命令 同时希望一切就这样结束。   然而 一切并没有结束。   “血红色领巾”伸手指向青年包裹中不起眼的一个小布包 似乎对此发生了兴趣。   最坏的事情总是会发生。   梅斯菲尔缓慢地把手指移到布包上 却没有打开它的意思。   就在这时 车夫察觉到他客人的神情发生了变化。这种微妙的变化暗示的结果难以预测。红头发年轻人的嘴唇悄无声息地弯成一个弧度 他用温和又愉快的语气商量道:   “不如你们就这么离开 如何?你不会对里面的东西感兴趣的。”   他疯了吗?!   显然 圣祷会的这群实质意义上的歹徒也怀疑地看着他 像是在看一个傻瓜。梅斯菲尔缓慢地叹了一口气 他当然意识到面前这群人非常恶毒 难以沟通 为了一点钱财丝毫不在乎夺走他的性命。这点歹徒们还是很一视同仁的。   就算他此时说出自己其实是洛瑟玛帝国的王储 也不会改变这一结局。   坦白说 他还挺喜欢这么想的……   梅斯菲尔把手指放在布袋上 平静地向他们望了回去。   他有耐心 但他们没有。   所以 梅斯菲尔当然也注意到了车夫望向他的怜悯又困扰的表情 注意到他两侧的林地再次摇撼着 发出了古怪的窸窸窣窣声。那些由被污染了的媒介召唤出来的奇特造物就像美杜莎的头发一样在马车的轮下蠕动着 盘悬着 朝他的脚跟像尖刺一样刺去。梅斯菲尔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嗯。连他也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拔出了匕首。   而这个举动毫无疑问激怒了对方。   那些扭曲的、森然的阴影凝聚出刀锋般的尖刺 用最快的速度蔓延到了梅斯菲尔的身边。身边 包括脚踝边 头顶的马车棚上   身后被雨水浸湿的深色布料上。这下就算是神话传说中只有唯一弱点的英雄也不免于死亡。   梅斯菲尔听见“血红色领巾”阴森森地说了一句:   “到我们在另一个世界里商量吧 吝啬鬼。”   对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蛋形挂坠。   红头发的客人被长着锋利牙齿的荆棘从各个角度吞没 嚼得连骨头都不剩……   很快 原地就只剩下黑漆漆的一枚茧。   事情本应如此展开。车夫不知道自己在方才的那一刻他期待过什么 难道这个正要和心爱的姑娘约会的青年能够突然显现出什么奇迹 或者有某个深藏不露的杀手锏?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吧?   一只手忽然从黑漆漆的荆棘中探了出来 随后是酒红色的发辫。   “啊!”有人在黑夜里大声叫喊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那令人难以置信的场景上。梅斯菲尔从荆棘中露出一只翠绿色的眼睛 在黑暗中幽幽地闪烁着 看起来有点像鬼魂。   不——等等——他怎么能?   “我澄清一下 ”   年轻人礼貌地说 “我一点也不吝啬 我只是有不能把它交给你的理由。” 第 3 章 chapter 3   当然,这个看似从死里复活的年轻人实际上没有死。   只要看得更仔细一些,会发现一道柔和的辉光覆盖在他浑身上下的皮肤上,那些看起来所向披靡的荆棘只要一碰到这层淡淡的光,就会立刻走向枯萎、凋零和彻底的溃败,像是阳光下的阴影一般霎那间被驱散。   他的指尖也捻着什么。   一块刚刚被当做废金属处理的、上面雕刻着奇特纹路的护身符。   圣祷会的歹徒们的神情在一定程度上出现了变化,部分是恐惧,部分是贪婪。   他们大概沉寂了两秒钟,等待他们的领袖作出决定。“鲜红色领巾”的决定是显而易见的。   他们人多势众,这红发的青年就算再厉害,也寡不敌众。   他放下了手中的吊坠,然后从身后抽出了一把半人高的砍刀。   足足有半个人那么高。   梅斯菲尔咒骂了一句什么,然后叹了口气:“唉,我就知道。”   雨幕模糊了他们望向彼此的视线。   既然他手里已经攥着一把匕首——梅斯菲尔觉得眼前的情况就算对他来说都有一点棘手了。他已经用了从某人那里得到的护身符,而当局势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时,他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杀出重围。至于他能不能成功,他完全不确定。   “当然啦,首先是鲁莽地做出选择,让所有人被你惹恼,”   梅斯菲尔对自己总结道,   “接着是第二步,随便做点什么。幸运的话还可以赶在夜宵之前完事。”   他踏进了银白色的雨中。仿佛是从漆黑的天空朝下倾倒的大雨很快就把他的红头发完全浸湿了,湿漉漉地缠绕在他的颈窝。他希望那个倒霉的车夫能借此机会离开。   他听到了脚步声。可见他确实仓促地向着幽暗的树林逃走了。人在面对自己生死攸关的大事时,还是足以变得很聪明一两次的。   梅斯菲尔没有空思考太多。   他开始躲开层层的刀刃,费力地用匕首粉碎那些致命的攻击。   匪徒们很快就发现,这位青年虽然看起来年纪轻轻,但他比泥鳅还要滑。他似乎完全没有攻击能力,也没有对他们造成任何像样的伤害;但不知什么原因,他们挥动的刀锋也基本没有落在他身上。   基本没有——梅斯菲尔仍然感觉到刀子划破了雨水和空气,落在他身上时锋利的刺痛。护身符对这种攻击显然没什么影响力。他希望寒冷的天气能帮助冻结伤口,好让他不至于感染,也不会失血过多。   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找到一个出口。   一个可以逃脱的出口。   他一直很擅长这种事情。这基本是他最引以为豪的优势。   *   车夫抛弃了他的黑马,在雨夜狂奔。   其实呢,他应该为年轻人的命运感到不安。但从灾难中幸存下来的喜悦还是席卷了他的整个灵魂。雨从四面八方向他压过来,他脚底踩着的叶子发出擦擦的轻响,但在他看来,那声音像号角一样嘹亮。他觉得整片林子里都挤满了人,他们随时可能会举着砍刀切下他的脑袋。   直到他跑出了一定距离,他才得以停下脚步,喘息片刻。   这是一小片裸露在天空下的空地,树冠在车夫的头顶聚拢,露出一块圆形的黑漆漆的天空。   在匪徒面前他没办法这么做。但现在可以。   车夫从口袋里掏出火柴,以及一枚长条形状的铜管。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擦亮。随后,他用火柴把它比较尖的那一头烧热。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哨音,铜管轻微地颤动着,朝夜空中发射了某种微弱的、雪白色的光芒。在狂风骤雨中,这点光芒很快就融化在了银白色的雨丝中……不知道那到底有没有效果。   理论上,这是某种讯号。   他隶属的商会受到龙之息冒险家协会的庇护,所以他们可以花费铜币买到这个。接收到求救信号后,冒险家协会最近的分会将会派成员前来查看。   车夫只能祈祷他们不会来的太晚。   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全部了。如果他们赶到,他们说不定来得及救下那个年轻人……抑或是给他收尸。   在这种极端的心绪下,车夫逃到了林间最宽阔的那条大道。   这时,他听到了马蹄声。   不是他的那匹马。马蹄声是那么轻骏,利落地踏着雨水。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拉着车的两匹油光水滑的驽马差不多就冲到了他面前。他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但那实在是通人性的好马,它在落难的人面前嘶嘶地打了响鼻,啪地一声,然后猛地收住前蹄。   它们的动作那么轻柔,以至于身后的马车几乎没有摇晃。   雪白且洁净的灯火从车窗中流淌出来,在焦黑的夜色中勾勒出车厢上华丽又神圣的种种雕饰,金碧辉煌,却并不让人觉得俗气,那些出自最杰出雕工之手的金叶和其上蜿蜒的脉络,细致入微,令人炫目不已。   这车厢简直是一座移动着的宏伟的宫殿,如果某个国家的国王坐在里面,也不会让人觉得惊诧。   然后雨停下来。   ……雨不是真的停下了。车夫无比惊讶地向天空望去,却发现某种移动的巨大的生物正伸展着羽翼,盘旋在他的头顶,那双铺天盖地的翅膀遮挡了一切水汽。   有人从里面推开门,向外看。   身穿白银盔甲的人看起来英武不凡。打一照面,车夫几乎以为他就是这座马车的主人。任何一块镶嵌在他身上的宝石都足以让他们全家吃饱穿暖一整年。但这位骑士只是谦卑地俯下身去,对着车厢里未知身份的人物恭敬地禀报:   “只是个平民。”   “是他刚刚传出了呼救讯号。”   一个女人沉郁的声音从马车中传了出来,她伤疤遍布的手掌拉开了被雨水浸湿的门帘,“喏,是你在向我们求助吗?迷途的人啊,我得到了马车主人的宽宥,可以暂且搁置我们的目的地帮助你。发生了什么?”   “您……您就是——”   车夫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我是。”对方反而豪爽地承认下来。   “请你们救人吧!”他沉浸在震惊里,大概三秒钟,随后车夫开始大声地说话,“那是个很好的年轻人,还有个痴情的姑娘在等他。他就在我身后的方位,大概一刻钟的路程。死在这片树林不应该是他的命运呐!”   白银骑士毫无兴趣地调转目光,恭敬地等待着车厢中某位的指示。而龙之息冒险家协会的苏珊·贝尔女士则严峻又充满同情地说:   “听起来发生了糟糕的事,我们会去前面看一看的。”   她的声音也低下来,隔着门帘,也能想象到这位冒险家首席此时将她炯炯的目光转向了某人。   也就是这马车的真正主人。   车夫浑身冒冷汗,全神贯注地盯着车厢和外界空气接触的那一小条缝隙,在那雪白的灯光下,他仿佛能看到一只手。那只手放在权杖上,镶嵌着钴蓝色宝石的权杖。   ……   他听到那人说话了。但不是对他。   “是他吗,维德?”那人的声音很轻,但不知为何令人毛骨悚然,仿佛被寒冰浸透。天穹之上,巨鹰盘悬着,忽然发出了尖锐的啸叫声。   啸叫声穿透了层层雨幕。   这就是回答。   *   梅斯菲尔的脚步很轻,像踩在树枝上的猫。他弓起身子,雨水湿漉漉的味道从四面八方朝他席卷而来,他能察觉到雨珠从各个角度飞溅而来,并躲开紧随而至的轻薄的刀锋。事实上,他真的对战斗缺乏信心,幸运的是,这群匪徒被吊坠召唤出的魔鬼荆棘宠坏了,战斗技巧已经很久没有得到磨炼。   梅斯菲尔屏住呼吸。   下一霎,他便抓住唯一的一个机会,突然俯身出现在了“鲜红色领巾”的背后。他的心中刚刚涌现出一点惊喜,对方就忽然将手中的砍刀高高地举到头顶,自下而上地朝他挥过来。   来得及。   此刻,梅斯菲尔的内心反而无比冷静。   他有时间把匕首放在对方的脖子上,迫使对方停止一切动作。必要的时候,他也会杀人。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忍受疼痛。他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扭过身去,所以刀锋最多在他的左肩处造成一道深深的伤口。   不可能致命。这笔买卖实际上非常划算。   他已经准备好了。   但在任何刀子造成血腥的伤害之前,一道璀璨的辉光忽然从天而降。   那是一种圣洁的、雪白的、明亮的、不可直视的神圣光芒,足以摧毁一切正在进行和即将发生的暴力行为。   那光芒几乎刺穿了雨幕,甚至可以撕裂天穹,人类在它的面前渺小得可怕。这发生在一切发生之前,制止了所有的“下一步”动作,把浸没在其中的人们的血管冻出冰碴。   梅斯菲尔的脸色从未有一刻像这样惨白。   尽管反应更剧烈的并不是他。   神圣之光以其纯粹扬名,更广为人知的是它所代表的“审判”。   在光芒面前,世俗的一切刀刃都黯然失色。梅斯菲尔看着自己面前的人类被这一圣洁的光芒满盈,他的骨头、血液和肉体都被光芒充斥着,在永恒的断罪中被一遍又一遍地切割。那双刚刚还饱含活力的瞳孔在极端的痛苦和恐惧中向上翻起,每秒钟都在无法自制地上下颤动。   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   一刀又一刀。   没有血,但那人的血已经干涸,他甚至连骨头都要被焚烧殆尽。他匍匐着、挣扎着朝梅斯菲尔伸出手,嘴里喃喃自语。   是悔罪。   悔罪的言辞从他不停翕动的嘴唇中淌出来,像一条河一样横亘在梅斯菲尔面前。他无疑已经深刻认识到他的错误,并且百倍千倍地为之忏悔。向梅斯菲尔忏悔。   他感到了如同永世被冻结在冰湖中一般的震悚。“够了。”梅斯菲尔猛地开口。   他的匕首掉在地上。光芒应声消散了。   在光芒散尽的雨幕中,那些匪徒瘫倒在泥里,仿佛他们的骨头被抽掉了。他们的身上没有任何创口,脸上充斥着恍然若失的幸福和安宁静谧的微笑。他们仍然有着生命迹象,但这和死了也没什么两样。   这是谁的手笔,梅斯菲尔当然非常清楚……   浑身上下湿透了的青年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   应该来的总会来的。   向身后的那个方向看去,他看见了早已逃走的车夫惊恐又敬畏的模样,他的脊背快要贴到地上,对身边的某个人说着什么。   在他身后是贵族的车队。他们乘坐着华丽而坚固的马车,马车上涂饰着金粉,作画时巧妙地应用了茜草的汁液和朱砂。该郡的领主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分外不安地看着所发生的这一幕,被神圣的力量震慑得难以开口。   一位披着白银盔甲的一位圣骑士傲立在左边,他的武器没有被动用过的痕迹——其实,当你效忠的主人是教皇陛下,你很少有机会真正举起刀剑。   他用满是怒火的眼睛俯瞰着梅斯菲尔。   一名黑眼睛黑色鬈发的女人站在右边,她胸前佩戴着紫鸢尾和冰霜龙的家族徽章,这昭示着她的身份。   她严峻又有些担忧地看向梅斯菲尔,以及他身后倒下的那些人。   在这些大部分身份不凡的人们的头顶,维德佛尔尼尔盘悬着。那宽广的羽翼间或遮住雨水。   梅斯菲尔垂下眼眸。他深深地呼吸了一下,随后朝这样一行人走了过去。他的发辫湿沥沥的,但这反而让那抹酒红色愈发鲜艳。他身上有伤,衣裳也破旧不堪,步伐却一丝不苟,脊背也挺得很直。他走到那位居最中央的那一位面前,随即自然而然地跪了下来。即使这是林地的正中央。   他的嘴唇贴上了那人冰冷的手背。这使他闻到了圣膏、熏香和血的味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   阿诺德·西尔维斯特没有开口,这场漫长的圣礼仍将持续。它似乎一直持续到永恒。   半响他听见教皇轻声笑起来,那笑容也是极温和、极仁慈,又极其冰冷的。他手指上别着的戒指在黄昏中闪着烁烁的光芒,那双钴蓝色的眼珠悄然不动地凝视着眼前的一点,落在青年垂落的酒红色发辫上。   “梅斯菲尔,”   他叹了口气,说:“看看你离开了多久。你的头发已经变得这么长了。”   作者有话要说:   xql见面了,虽然对小梅来说是一个坏消息。 第 4 章 chapter 4   梅斯菲尔,21岁,在那几秒钟却漫长到难以忍受的片刻进行了庄严的告别。   对什么告别?   当然是他短暂的自由生活。   在所有人的脸色都因为古怪而扭曲到另一个极点前,阿诺德终于让他站了起来。年轻人于是摇摇晃晃地站好,把右手的手指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口,摸着自己的心跳,行了一个标准的帝国礼。   “尊敬的领主阁下,”   他这么说是因为他压根不记得领主叫什么,“苏珊·贝尔女士。帝国四皇子梅斯菲尔·洛瑟玛向您致意——”他喘了口气,又换了个方向:“圣殿骑士长沃森,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他一点也不高兴。对方看起来也是如此。   “还有你,”梅斯菲尔转向车夫时,他看起来快要晕过去了,“谢谢你,好心的先生。很抱歉对你说了谎,但你最终还是救了我。这点我非常感激。”   他在向一个基本没人在意的人说话。   骑士长不屑地看了他们一眼。   梅斯菲尔微微一笑,表现得非常得体。   经过这么一番对话,在座各位对他的身份已经形成了一个基本的认知,他们脸上的震惊之意虽然难以褪去,但显然都在斟酌面对他的态度。   而且,最为关键的,是等待从阿诺德·西尔维斯特的脸上看出哪怕一点态度来。圣座却没有让他们遂心。   “梅斯菲尔,过来。”阿诺德冷淡地说。随后踏上了马车的轿厢。   梅斯菲尔立刻跟了上去。   *   不过,临到踏进去前,他又有点犹疑。   他浑身上下湿漉漉的,靴子上挂满了泥浆。轿厢内雪白的灯光,芬芳的空气和一尘不染的地毯让他不确定自己就这么踩进去合不合适。   在他迟疑的几秒钟之间,圣座显然没有多少耐心。阿诺德那双钴蓝色的瞳孔俯瞰着他。   “这有什么关系?”   他毫不在意,“我让你坐,你就进来坐下。”   梅斯菲尔摸了摸鼻子,弯下腰钻进了马车。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外面风雨飘摇,而车厢里却是一如既往地平稳,精致的小方桌上摆放着瓜果和点心……他真的有点饿。   从昨晚开始他就没吃过一点东西,此刻饥肠辘辘,而且冷的整个人都要冻僵了。   教皇陛下和圣殿骑士沃森单独享有这片空间,其他人则坐在后面。现在沃森很识趣地等在外面,虽然他是个十成十的混蛋,但他要是在的话,气氛可能不那么尴尬。   梅斯菲尔犹豫了一下,在阿诺德对面的空位坐下了。吊灯悬挂在两个人的视线中间,闪闪发亮。   他把手指从膝盖上移开,放在桌面上。随后又把手指蜷缩起来。   他专心致志地盯着自己的手指看。年轻人的红头发湿沥沥的。他的红发很特别,深红色,像是茜草被挤压出的汁液染成的。潮湿让那种颜色更加鲜艳。和其他的皇室成员不一样,他看起来比离开时要消瘦了一些,而且相当紧张。   阿诺德的手指碰了碰权杖顶端的宝石。   梅斯菲尔觉得仿佛有一阵风,掠过了他的发梢。然后他浑身上下都变得干爽了起来。   看来圣座的辉光是一种特别的存在,既能用来杀人,也能用来使雨幕中的某位来客免于风寒之苦。   “……谢谢您。”   “你还在闹脾气吗?”   阿诺德决定以这样一句话开启他们久别重逢的谈话,梅斯菲尔并不意外。   这听起来包含了“你之前是在胡闹”和“接下来不许再闹”了两层意思。年轻人凝视着面前大理石桌上的纹路,以及影影约约倒映出的比石头还要冷漠的蓝眼睛。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说:“不”。   他怎么敢呢?   梅斯菲尔对自己的定位很明确。他就是面前这个人随手驯养的一只宠物,一只漂亮的、爱说笑的、身份名贵的金丝雀。   然而,圣座对宠物的要求其实挺严格的,必须要非常忠诚,毫无背叛的迹象,不求回报,在床笫上满足他的欲望,并且偶尔还要为他杀人。主要是用来表忠心之类的。   这不是说梅斯菲尔做的很不情愿。   倘若他有哪怕一点做不到,他现在已经死掉很多年了。   事实上,梅斯菲尔一直做得非常好,甚至有些过分地好了。所以教皇陛下能够纵容他这么一次小小的叛逆,像是看着脚上绑着银色丝线的鸟儿在广场上飞了一圈,反正最终会飞落回他的手中。   就这么一次。还是因为阿诺德有错在先。   “你和丽兹·维尔特林的婚约已经被解除了。”   阿诺德平静地说,“维尔特林家族元气大伤,他们没法找你的麻烦,你之后也没有必要再与他们接触。”   “是吗……”梅斯菲尔低声说,“我想您是对的。”   听听吧,他再次说起这件事时,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丽兹·维尔特林是维尔特林家族的次女,在梅斯菲尔莫名其妙地成为了她的订婚对象后,她看起来就热烈地爱上了他,就连她那位难搞的哥哥也对梅斯菲尔暂时满意了。   那时,维尔特林家的大业差不多都要托付给梅斯菲尔一半,然后这位俊美又风流的王子干了什么?   他出卖了维尔特林这个高贵的贵族姓氏,在公开场合和身份低微的平民少女不清不楚,在最后竟弄出了私奔的丑闻。   顺便一提,“私奔”就是对他这次逃亡行动的整体粉饰。   梅斯菲尔声名狼藉,看来帝国任何一个贵族少女都不会再把他考虑为婚约对象了。丽兹·维尔特林据说难以接受所发生的一切,但为了挽回家族名誉,还是和一名出身贫寒的年轻骑士订了婚。而这一切之所以发生,其实仅有一个唯一的理由。   ——圣座陛下对维尔特林这个姓氏近期的声誉,有些不太满意。   而这件事对阿诺德产生的唯一后果,就是梅斯菲尔看起来还是不太愿意成为一枚政治斗争的棋子,所以在当天晚上就买通了维德佛尔尼尔离开了帝都。   也不完全算买通,反正巨鹰一直是梅斯菲尔在照顾,它算是梅斯菲尔在帝都仅有的两个朋友之一。   “我对你足够宽容了,梅斯,”   阿诺德阖着眼,低声说,“十一个月零七天。如果我真想要带你走,第一天就可以。但是我始终视如不见,甚至容许维德给你通风报信,直到你自己出了疏漏。我是怎么教你的?”   ……   唉。   反正阿诺德没教过他“不要在酒馆随便喝陌生人的酒”。梅斯菲尔在帝都的每一个晚上都待在辉光大教堂的辖区内,没有例外。   但他是不会这么说的。   “是我的错。”   梅斯菲尔低垂着眼眸,毫不迟疑地承认道,“圣座,我愿意为我的任性付出代价。我浪费了您的时间,以及您为我付出的大部分心血。就算您仁慈地赦免了我大部分的罪过,当我回到辉光大教堂的时候,我仍旧会去审判所接受惩罚。”   阿诺德那双钴蓝色的瞳孔纹丝不动地落在他身上。   在目前这个世界上实际意义的最高掌权者的眼眸中,那瞳孔像是无机质的钴蓝宝石,一如镶嵌在他权杖上的那一颗,本身就给人傲慢又薄情的感觉。   他有着最神圣的金发,颜色也是浅淡的,仿佛那本身就由璀璨的光芒染就。   梅斯菲尔说不上他到底多少岁了,圣职者的天赋让年龄在他身上留不下痕迹。据说西尔维斯特家的首任圣座活了两百岁。   “我没说要罚你。”   上位者仿佛轻微地叹了口气,“但这样也好,梅斯。回去之后,先在黑塔顶的禁闭室里待上三个晚上。”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但梅斯菲尔知道自己刚才如果没有把“受罚”这几个字点出来,那等待他的就不知道是什么了。反正必须把阿诺德·西尔维斯特当成不定时会被话语点燃的精神病患者来看。   “我明白了。”梅斯菲尔说。   阿诺德盯着他看,却又突然淡淡地问:“但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话。梅斯。为什么要和圣祷会的那些人起冲突?我之前告诉过你——”   “您叮嘱过我,在必要时刻最重要的是保全我自己的性命,其他的您能解决。”   梅斯菲尔接过这句话。年轻人的目光从这一边游荡到那一边,反正就是不看他。但从他的肢体语言可以看出,此时梅斯菲尔已经被他的话语所松动。   他大概一直在赶路,所以浑身上下都算不上整洁,但仍旧很漂亮,红发扎成的鞭尾在他的胸口小幅度地摇晃着。   他的衣服被荆棘划破了,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毕竟有伤口。   “把你的东西打开。”阿诺德说。   梅斯菲尔没有说话,只是老老实实地把包裹翻开。换洗的衣物、银币、教会的护身符,这些都落在了圣座的眼中,阿诺德的目光停留在那只小布包上。   “但是,”梅斯菲尔的手指停留在布包上。但这一次,也就几秒钟。   他拆开布包。   那枚光辉四溢的翠绿色宝石浮现在他们的面前。   阿诺德的神色意外地温和下来,他看起来甚至有了笑意。他伸出手,抚摸了一下宝石,祖母绿的光辉和年轻人的眼睛有一些相似,这是无价之宝。他看向梅斯菲尔,对方连指尖都是僵硬的,他似乎有点手足无措,但还是勉强解释道,“那些人还想把这个也拿走。”   “我可以再送你一枚的,梅斯。”   “那不一样。陛下,我不会再有第二次成年礼了。”   梅斯菲尔仿佛下意识地说出了反驳的话。然后又下意识地感到不安,目光紧紧地盯着脚尖,就连那比起宝石要漂亮得多的眼睛也显得有点黯淡:   “但您说的对,圣座,我不应该自作主张。您给我的东西都是最好的,包括您的全部安排。我求之不得。”   他的语气顺从了许多,但听起来仍旧像是在赌气。   阿诺德被动摇的概率大概有一百万分之一吧。总归是有的。   他带着他的成年礼赠礼跑了这么远,就为了这个。   他听见前方传来细微的响动,然后那双钴蓝色的瞳孔突然间挨近了,就在距离他极近的位置。他佯装没有察觉,只是垂头丧气地抬起了眼睛,然后怔住。   “我不是说你不可以任性。   阿诺德难得看起来有点不知道拿他怎么办,   “……而是你只需要考虑关于我的事情。   他轻轻地抚摸着年轻人柔软又潮湿的红发,梅斯菲尔的头发在逃亡的岁月里已经变长了,仍旧很有光泽,从任何一个角度看过去都熠熠生辉,闻起来还有一股雨水混杂着黑醋栗酒的味道。   尽管他认为梅斯菲尔爱他一定比他爱对方来得多。但有那么一刻,他仍旧不知道自己此时心中游曳的是什么念头。   直到他的手腕被压住。   原来梅斯菲尔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直起了身,仗着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够近,年轻的皇子似乎轻轻地吸了口气,随后便胆大妄为地贴近了他的脸。   阿诺德没有表示反对。   于是逃亡已久又重新归来的,他漂亮又令人钟情的金丝雀就着这个姿势,   给了他一个虔敬又缱绻的吻。 第 5 章 chapter 5   马车的门帘处传来喀嚓的响动。   和沃森这种人就是没法沟通,梅斯菲尔想,他一定是担心自己对尊贵教皇陛下做点什么。然后他真的看到了,又尴尬到不可能跳出来阻止这一切发生。   如果说梅斯菲尔一点也没有感到幸灾乐祸,那是假话。   阿诺德任由这个僭越的吻持续下去,直到从冰凉相贴的嘴唇蔓延出情欲,而情欲不合时宜地升腾起来。他按了按梅斯菲尔的肩膀,示意已经足够了。   于是梅斯菲尔也松开环抱着他脖颈的手,红酒色泽的发辫从他身上落了下来。他那双祖母绿的眼眸璀璨,仿佛有数不清的微妙又轻快念头像星星一样在其中闪烁。   他冲着阿诺德笑起来。   “我想您了,圣座,”梅斯菲尔轻声问,“您呢?您有没有常常想到我?或者您一早就把我忘记了,有那么多人渴望得到您的垂怜,我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其实呢,他一般只在做噩梦的时候梦到阿诺德。   但阿诺德就是很吃他这一套。   也就是说,在懂事的退让和谦卑的服从之后,梅斯菲尔可以表现出一点任性。如果你饲养一只名贵的雀鸟,它时不时娇弱地犯点胃病,或许会让你十倍百倍地呵护它;但是不能过度,雀鸟终究只是一只供人赏玩的玩物。   现在这种程度就很好。现在,教皇陛下端详着他的脸,也不需要回答他的问题。   不知为何,阿诺德低低地笑起来,方才那些关乎欲望的暗沉色调还没从他的蓝眼睛中褪去。   “梅斯,”   他的神情有些古怪,瞳孔中闪烁着胜利者的餍足,“你知道吗,曾经有人这么对我说:‘永远不会有人真心爱你’。其实,那种卑劣的预言什么也不是。因为我现在已经拥有你了。”   ——你是那么爱我。   ——你已经承认为了我,你什么都可以做。   梅斯菲尔不知为何有点毛骨悚然。以他的经验来看,阿诺德·西尔维斯特在这种时候最危险。   有些时候他杀人,有些时候他命令他动手。有些时候他索求一场激烈的床.事。有些时候他利用身边的人,犹如利用一枚棋子。   但你也不知道他发疯之前到底有什么先兆。反正这个时候圣座要是忽然把手指放在圣杖上,决定让自己永远地终结在这一刻,也不会让梅斯菲尔感到意外。但这样就太可悲了。   他曾经目睹过阿诺德处决背叛者。   那时候,教皇陛下的唇边也停留着这样的微笑,温和且悲悯。   ……年少的梅斯菲尔推开门走进来,就看见血液像是水银般滋滋地沸腾在那人的血管中,那个人,他每天从塔楼的窗户往下望都会看见的和善的园丁,每一次在他路过时都带着口音熟络地和他打招呼,现在成为了一具焦黑的尸体。   然后阿诺德一点也不担心这种场景会成为十几岁的孩子一辈子的心理阴影。他甚至没有解释。   可能解释了。   “异教徒。”教皇陛下微笑着点头。   真恐怖。   ……   梅斯菲尔巧妙地避开了话题中危险的成分。   例如说,谁这么大胆地对教皇说这种话,做出了怎样的预言,以及这个人的下场是什么样的。   他一无所知地弯起了眼眸,笑眯眯地说:“当然是假的。您有时候太妄自菲薄了,爱您的人当然不止我一个。但您能这么说,我很高兴。我自然是完全属于您的。”   “是啊,”阿诺德说,随后他停顿了一下,“我也很高兴你能回来。”   这对圣座来说已经是了不得的情感表达。   梅斯菲尔恰到好处地露出了受宠若惊的神情,而这种表情一定取悦了阿诺德。   尽管如此,圣座陛下千里迢迢地赶到这里,身边跟着这么些人物,怎么看都不是真的单纯来找人,而是有其他关键的事情要做。   因此他们的谈话没有持续太久,沃森在车门外禀报:   “圣座,苏珊·贝尔女士想与您商量一下匪帮的事务。”   “让她进来。”   梅斯菲尔拨弄了一下自己鲜红色的头发,看起来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知趣地离开。   然后阿诺德看了他一眼。他就顺从地坐在了原位,拿了一杯凉水和一块点心,准备用来消磨时间。   龙之息冒险家协会的首席苏珊·贝尔走进来时,看起来很意外。   一身便装的女赏金猎人用古怪的目光看了梅斯菲尔一眼。   这并不奇怪。作为帝国的四皇子,梅斯菲尔名声在外,换句话说,他浑身上下都是污点。   首先,他有着一半肮脏的血统,他的母亲只是个卑贱的舞女。   据说他被接回宫殿时,身上还有被虐待过的痕迹,举止鄙俗,那个女人压根就没给过他任何符合阶级的教育;   其次,传说他为人特别轻浮。   关于他和维尔特林兄妹的闹剧传的人尽皆知,人们都说他是一个花花公子,是劣迹斑斑的风流客。当然,他非常俊美,这就为传言添上了最好的佐料。   梅斯菲尔不想深究他到底应该把传言归咎给他的几位血缘上的兄弟,还是阿诺德·西尔维斯特本人。   他对这类目光坦然处之。   但他也能猜到苏珊·贝尔在心里说的话。她一定在想,圣座为什么要在这么重要的谈话让这样一个人在场,难道他有什么特殊之处?其实,梅斯菲尔也有感到讶异的地方。   因为阿诺德的这个行为并不说明他特别信任自己。   这是废话。要是他不能让阿诺德信任,就白活这么多年了。   但是苏珊·贝尔,这个一直在西部盘桓的冒险家协会的“冰霜龙女士”,居然让阿诺德没有避嫌的想法。就连沃森也没有办法涉足到一些谈话……这要不然说明她很快就要死了,要不就说明教皇陛下意外地非常信任她。   他暗中打量着那位女士的眼睛,那对漆黑的瞳孔看起来锋利、机敏、伺机而动,像一只肉食动物。   前者稍微有点不切实际。   那就是后者。   梅斯菲尔觉得有点棘手。   因为阿诺德终究有一天会变成他最大的敌人。他的盟友也会成为他的敌人。   *   阿诺德的马车有辉光的加持,速度要远超常规。   这位尊贵的教皇陛下莅临这里,至少表面上的目的真是剿匪。   不知是什么人走漏了消息,神圣祷言会的那帮人要从这片领地经过的信息把握在了阿诺德手中。圣座出手干脆果决,而且极其残忍。在和他同行的几天里,梅斯菲尔有许多机会见证那灼烧的光芒。   虽然对许多人来说,这叫做福音。   但梅斯菲尔还是不免感到恶心。   除去第一天,阿诺德其实没什么时间管他。他们现在远离帝都,但维德还是时不时叼来铜管,里面卷着羊皮纸,纪录着教皇陛下所需要知道的一切事物。   由于他本人不在,处理这些事情变得更加复杂。所以大部分时候他都在独立的轿厢里办公。   梅斯菲尔大部分时候都坐在车厢角落陪他。不过偶尔他也可以出去走走。   有着翡翠色眼眸的青年掀开厚重的帘子,从暂时停在林中休憩的马车上跳了下来。圣骑士长立刻瞪了他一眼。梅斯菲尔微笑着说:“我今天好像没有招惹你吧。”   “当然。”沃森高傲地扬了扬下巴,“和那群低贱的平民厮混在一起,完全忘记了你的本分。殿下,我真不明白圣座为什么这样看重你。但我不会去质疑他的决定。”   “很高兴又听了一遍你的想法。”   梅斯菲尔平静地说,“而我呢,我也依旧认为你是一个混蛋。”   他绕过沃森,继续往前走。   接着他看到了领主。不是前两天那位,而是另外一个。   接待像是阿诺德·西尔维斯特这样的大人物对他们来说都诚惶诚恐,求之不得。在看到梅斯菲尔之前,领主本人正在高声训斥他手下的一个仆人,似乎他办事不力,没有在第一时刻打来对方要求的猎物。   当梅斯菲尔出现在他的视线中,领主表情的速度变得尤其之快。   “梅斯菲尔殿下,”他满脸堆笑地看着红头发的青年,一般来讲,虽然皇室成员都是红发,但有这种发色的人还是很多的,“瞧瞧您的红发,啊,多么尊贵的血统。”   他扭动着身子,凑近过来,悄悄地对梅斯菲尔说,“殿下,旅途劳累,您这几天是否感到寂寞?我们这里有些姑娘听说您……”   梅斯菲尔吓了一跳。   他觉得对方的智力可能真的有欠缺。   “小声点,”   他压低声音,翠绿色的眼眸却仿佛覆盖着一层冰,“你是在找死吗?圣座就在这里,不去想永恒光辉中的幸福,反而沉湎于世俗的快乐。要是被圣座知道,你必将为此忏悔。”   对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下去,看起来快哭了。   但要是阿诺德真的听到了,他大概率就不是哭出来这么简单。   梅斯菲尔觉得把话说重一点不影响什么。他绕过领主,只给他留下了一个背影。   梅斯菲尔踏足于苔藓密布的小径,越过溪流和丛生的浆果丛,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他注意到苏珊·贝尔坐在一棵巨大的常青树下,盯着树丛中的什么发呆。   他加重了脚步。   “啊,是你。”苏珊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她刚才好像陷入了某种思绪,此时脸上仍旧笼罩着某种凝重的神情。这种神情是回忆过去的人眼中常常出现的。   梅斯菲尔停下来:“我是否打扰了您?”   “不,不。没有。”   苏珊·贝尔格外专注地盯着他看了一眼,随后露出一个微笑,“四皇子殿下,你要是有空,我也正想要找你谈一谈呢。”   “我?”梅斯菲尔有点讶异。   “其实,我想道歉。我对你一开始的印象不是很好,这或多或少地影响了我的态度。   “这没什么关系。   梅斯菲尔也笑起来。林间洒下的光芒金灿灿地落下来,在年轻人的身上晃动着,在他年轻的皮肤上镀上一层亮晶晶的光点,“可您为什么要这么说呢?难道您现在对我有所改观?   他当然知道会有这么一刻。   因为这些天梅斯菲尔有意识地接近这位身份特殊的访客。至少,他表现的彬彬有礼,而且还时不时地帮上一点帮。比如说,在年长的赏金猎人忙于在地图上寻找圣祷会逃窜的可能地点时,他会提出一些建设性意见。你看,梅斯菲尔最擅长的就是躲避。   他成功地蒙对了一两次。这就足够了。   “我觉得你是个真诚的年轻人,   苏珊·贝尔犹豫了一下说,“你让我想起一个我之前认识的人……实话说,你和传言完全不同。   “谢谢您。   梅斯菲尔接近了他的目的,“能被比喻作您的朋友是我的荣幸。   “我不是在说一个朋友。   苏珊贝尔耸了耸肩,“哎,我们还是跳过这个话题吧。   作者有话要说:   自从我朋友嫌打字很麻烦之后,就开始管阿诺德叫and了。   请大家相信这个昵称真的很顺口( 第 6 章 chapter 6   梅斯菲尔不会被“敌人的朋友也是敌人”这句话吓到。   他现在甚至在阿诺德身边占据了一个特殊的位置,那么,他至少应该争取在这位掌握着一整个冒险家协会的女士这里也留下好印象。   至少这样,就算和圣座发展到势同水火的程度,对方也有可能给他留一线生机。   苏珊·贝尔摇了摇头。   “所以说,我很遗憾相信过那些话。如果这一切只是一个误会,我相信维尔特林家的两个孩子会原谅你的。他们肯定是通情达理的人。”   “我都不知道您还对维尔特林家族有了解。抱歉……只是您我以为您一直待在西部。”   梅斯菲尔巧妙地问。   “哈哈。”苏珊·贝尔女士的嘴角难得真情实感地扬了起来,“况且我还出身平民阶级,对不对?但不要意外,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就在首都上神圣教会学校,那段经历塑造了我,也让我与一些人结识……我和教皇陛下就是那时候认识的。哦,那真的是很久以前了……”   她猛地停住。   像是那种看到往日的阴影又席卷而来的人,她的脸上流露出一种阴沉又忧郁的表情。随后,她的视线又朝下撇去,一个劲地往树丛里钻。梅斯菲尔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那里有一朵细小的、紫色的野花。   “其实,我正在想我要不要去一趟首都。”苏珊·贝尔停顿了几秒钟,继续说下去,“我已经几十年没有踏上那片土地了,老实说,我在西部待的很好。但我有时候就是忍不住开始想。”   “如果您能抽出空来,我想不出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会有人来争先恐后地欢迎您的。”   “哎呀,我可不觉得我会这么受推崇。”   梅斯菲尔弯起眼眸,笃定地说:“至少我那几位哥哥都会争着给您送礼。”   苏珊·贝尔可不是随便什么人。大部分人都听说过她的英雄事迹。她这一生有太多传奇的地方,比如她驯服了某种传说中的生物,或者套了一只冰霜龙回到协会之类的。而她所领导的冒险家协会拥有着跨越整片大陆的影响力。要知道,每个地方都有争端,也有灾祸。   赏金猎人笑了笑,但看起来并没有被说服:   “我再想想……我得再想一想。”   “如果您做不出决定,”   梅斯菲尔说,“我倒想起一个占卜的方法。如果您能找到一朵有足够多花瓣的花朵,就假设每一瓣都代表着一个解答。您只需要把花瓣撕到底,就知道光辉赐福的结果是什么了。不过,这也只是一个说法而已,决定任何事都没那么容易。”   “嗯……”苏珊·贝尔女士似乎陷入了沉思。   梅斯菲尔没有再继续打扰她。但等到日色将暮的时候,他又一次来到了这里。这一回,他看到地上残留着许多细小的紫色花瓣。   它们散落在落日和尘埃之间,像是一枚枚缄默不语的预言。   *   不管花瓣占卜带给苏珊贝尔什么结果,回首都转一圈的愿望最终还是落空了。   回程前最后一个晚上,这位女士收到了冒险家协会传来的急令。浏览完上面的内容,她神色庄重起来,和阿诺德说了一声就准备离开。   这确实有点过于仓促。   梅斯菲尔帮忙她合上了行李,这位衣着干练的女士没有冗杂的物品,她当天晚上就要走。临行前,她迟疑地抬起眼睫。   梅斯菲尔立刻说:“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苏珊贝尔看起来松了一口气,又好像并没有。她深深地吸了口气:   “殿下,这可能有点为难你。但是,你如果有机会见到茱……见到维尔特林夫人,请替我和她打声招呼,可以吗?”   “维尔特林夫人……噢,我明白了。”   也就是他绯闻对象的母亲,因为卷进丑闻而蒙上污点的贵族家族的成员。   一个标准的上流贵妇。   梅斯菲尔确实想象不到自己有什么和她说话的机会。   显然,苏珊贝尔也这么想。   “是她。但我习惯叫她的本名。”她有些疲倦地叹了口气,“当然,这要是对你来说太难了,我也相当理解。”   “我会尽力的。”   “你人真好,殿下。”雇佣兵女士在寒风中收拢了领口,她熟练地把匕首插在最顺手的靴边.   在深夜的寒霜中,她已经做好了启程的打算,她最后欣慰地看了梅斯菲尔一眼:   “我之前听到那些传闻,还担心圣座和维尔特林家族……不过,我就知道我不会看错人。既然你是这样的年轻人,一切都是误会,那一定没什么好忧虑的。   她最后看了一眼首都的方向,那里现在还隔着一片濛濛的远山。   然后,苏珊·贝尔骑上一匹黑马,消失在树林的深处。   梅斯菲尔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暮色送来冰凉的晚风,挽起他的头发,可年轻王子脸上的笑容却消失得无影无踪。梅斯菲尔一动不动地站了几秒钟,极力忽视自己内心的不虞,然后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怎么觉得,阿诺德又利用了他一次呢?   *   苏珊·贝尔女士的离开,标志着神圣祈祷会这一组织被一网打尽。   圣座又一次得偿所愿。   他总是得偿所愿。   梅斯菲尔边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光辉教会史》,边用余光打量着阿诺德。   教皇陛下正从铜管中拆出信来,他左手的食指佩戴着一枚辉石戒指,说它价值连城也不为过,但仍旧比不上权杖上那枚神秘又深邃的钴蓝色宝石。梅斯菲尔瞥见羊皮纸的卷首印着王室的徽记。   橄榄枝汇聚成一顶桂冠,交缠着金翅鸟高高扬起的羽翼。   圣座留意到了他的目光。   梅斯菲尔没有避开阿诺德的视线,正相反,他丝毫不掩饰自己对书籍内容的厌倦,把手指压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上,冲对方笑起来,翠绿色的眼睛弯起:   “您已经给哈珀写过信了?”   哈珀·洛瑟玛,他最年长的哥哥,帝国钦定的皇位第一继承人。   大家都是这么想的,但没有人会说出来。   站在大皇子背后的那盘踞在皇室头顶的仿佛黑日般的支持者,就是辉光大教堂的圣座陛下。如果阿诺德这样授意,那皇帝本人的意志难道重要吗?   “嗯,”阿诺德听起来有点心不在焉,“你被找回来的消息由他公布最合适,所以我让他去了。”他只是瞥了一眼就放下了手中的信纸,朝着车窗的方向望去。梅斯菲尔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为他打开车窗。   微凉的晨风灌了进来,四面都是黄绿交杂的平原,巨鹰愉快地从他们身边掠过,翅膀载着冉冉升起的太阳。往远处看,是一片环形的山麓,山麓上灰蒙蒙地一片,是一种被称为石林的独特地貌。越过那些畸形的,仿佛朝着天空穿刺的手臂般的石头,就算正式进入了洛瑟玛帝国首都的疆界。   梅斯菲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就好像这是最后的自由的一点空气。他对自己发誓,他会再一次回到这里。用不了太久。   在外面巡逻的圣骑士沃森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仿佛他呼吸的声音太大了,或是看到梅斯菲尔那张脸就让他觉得难受。   年轻的王子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刻意地垂下眼睛看着门帘,一点一点地把它拉上。他缩回马车深处的座位里,这下无论沃森如何愤怒地瞪着帘子,都没法确切知道他敬仰的教皇陛下在背后做什么了。   这一切都在阿诺德的视线中发生。但阿诺德不在乎。   “沃森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   他平静地说,“你没必要在意。 然后他微妙地停顿了两秒钟,那双钴蓝色的瞳孔忽然瞥向了梅斯菲尔的脸。   梅斯菲尔乖顺地垂下眼睫。   阿诺德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又改了主意,淡淡道:   “但他确实在不该关注的事情上浪费时间,会有人提醒他的。   梅斯菲尔蓦然体会到了一点当宠妃的感觉。   就是那种靠枕席边的低语来动摇大人物,轻而易举地决定其他人的命运。知道沃森就要倒霉让他挺开心的,但总体来说这种上位者的施舍让他觉得……   毛骨悚然。   他伸手绞动着自己垂在颈边的头发,瞳孔因为惊愕而微微颤动,那抹绿色被苍白地稀释了,仿佛他是一个不敢相信好运降临在自己身上的愚人;随后微笑一点点浮现在他的脸上,甚至让他的面色显得红润起来。   他尽力地让自己显得惊喜万分之类的,唇边含着笑意,连声音都带着不敢确定的气息。   “您不必这么做的,   梅斯菲尔说,“我没有记恨他。我知道他是为了辉光教会着想。其实,我只在乎您是怎样看待我的……   他靠近阿诺德,觉得自己在靠近某种危险的冷血动物。   他询问般地一瞥,随后那只摇摇晃晃的酒红色的发辫就这样贴在了教皇陛下的膝盖上.   梅斯菲尔单膝跪在他面前,把脸贴近他冰凉的手,在掌心烙下一个呼吸不稳的亲吻。接着又一点点向上吻。在圣座的默许下,氛围已经变得很暧昧。   恐怕阿诺德想要的确实是这个,因为他刚刚为自己做了一件事。   上位者就是偏爱那种能够立刻讨回来的报酬。 第 7 章 chapter 7   如果站在阿诺德本人的视角,大概看到的就是这种画面。   年轻人因为爱恋而神魂颠倒,翠绿的眼眸像春天一样明亮,红发鲜亮、柔顺又散发着香气,恨不得把自己的全部奉献出来。   然后他顺着手背向上吻,指尖僭越般地摸索着,像是在轻轻地摁着竖笛的七个气孔。   漆黑的圣袍很快被拨得凌乱,而雪白的里衣不过是薄薄一层。阿诺德微微向后仰,享受了几十秒年轻人的意乱情迷,随后悄然无声地摁住了他的手指。   梅斯菲尔很听话。   他立刻就停住了动作,只是无声地抬起下颚,把他含着笑意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和微微潮湿的鬓发毫无遮拦地展示给面前的人。   阿诺德盯着这张脸看了一会。   圣座的瞳孔此刻也晦暗了几分。梅斯菲尔知道他想要什么。人活到阿诺德这份上,想要的东西基本都能拿到手,就连欲望也一样。反正他连杀人都不在乎,又怎么会为自己的欲望感到羞耻呢?   他只是冷淡地说:“这里不行。”   实际上他只是在对自己说。   梅斯菲尔并没有流露出什么失落的情绪,只是喘着气,最后吻了吻他冰凉的指尖。随后他又半跪下来,虔诚又耐心地将他的衣袍一点点抚平,系上扣子,即使他刚刚费了很大的劲把它们解开。   任何一个在阿诺德面前的动作都经过了青年的反复调整。任何一个。   就算它们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必要。梅斯菲尔还记得他最开始爬上面前这人床帏的那段时间,每一次意乱情迷过后,他看向自己的那双蓝眼睛都带着不经掩盖掩盖的杀意。有一次,圣座的手指已经搭在权杖的宝石上了。   “我爱您。”梅斯菲尔轻声说。   阿诺德半阖着眼,漫不经心地说:“嗯。”   然后他又仿佛刚回忆起来:“我之前说过关你几天禁闭来着?”   “三天。”   “唔。那么最后一个晚上到我房间来。”   “好的。”梅斯菲尔说。他挺直脊背站起来,听见拉车的黑骏马的脚步“哒哒”地慢了下来。他们终于来到了进入首都必经的最后一个关口。   此刻,驻守的守卫用最恭谨客气的态度靠近了轿厢。   他们肯定知道这种样式的马车意味着什么。   唉。红发的皇子盯着纹丝不动的门帘想。要是他满世界逃亡时那些守卫也这样客气就好,而他们却不管他上哪儿都牢记着检查他的身份证件,他甚至不得不伪造了一个历史教师的身份,以应付接连不断的盘查。   还好他在神圣教会学校的帝国史这门课上拿了一个S的成绩。   过了没一会。马车又平稳地开始前行。   梅斯菲尔心态不平衡了。   他们甚至不用打开窗户看一眼里面坐的到底是谁!这明明在守卫的职责手册里是一条硬性指标。要是这里面坐着一个穷凶极恶的歹徒呢?要是阿诺德已经被暗杀了呢?……好吧,明显不太可能。   但是幻想一下也无妨。   因为这就是阿诺德·西尔维斯特,可恶的特权阶级。   带着这样的心情,马车畅通无阻地一路前行在帝都的地界里。   一直到第二天傍晚,拉着车的黝黑的骏马终于轻盈地停下了前蹄,它们的皮毛就好像绸缎那样闪闪发亮,看起来根本没有经过长途跋涉,甚至随时准备好再从首都前往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梅斯菲尔把肺里温暖又湿润的空气缓缓地呼出来。   沃森已经掀开了马车的车帘,阿诺德率先走了下去,圣杖轻轻地碰到地面。已有人在大圣堂的正门迎接他们一行人。闪亮如橘子般的暮色逆着年轻皇子的视线闪烁着,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蒙上了柔和的色调。   梅斯菲尔跳下马车。   辉光教廷锋利地耸立在地上,仿佛巨人般的建筑物就这样浮现在他的眼底。   从象牙白的大门往里看,首先是大圣堂,也被叫做辉光大教堂。   它洞开的大门像是一只巨兽狰狞的大嘴,里面涌出许多的璀璨光芒、永远不曾磨灭的熏香和一次又一次被擦洗掉的血迹。   稍后一些的地方有一座比它更高、但是小一些的教堂,连接着一座洁白的塔楼。塔楼上规律地排列着一些小窗口。这座建筑物被他们叫做审判所,又或者辉光法庭。   它们唯一的差别就是一个会象征性地抹去血迹,另一个则压根不会。   然后是教廷的广场。大门连通的那个接待信徒,极力展示光辉的一面,那些洁白的大理石塑像雕刻出所谓的神明的模样;而审判所边上那个广场则被用来饲养维德佛尔尼尔,教廷的处刑圣鹰。   孤零零的几个火刑架站在广场的角落,给人一种心怀怨恨的感觉。   ……   梅斯菲尔站在坚固的地面上,有一种做梦的感觉。   但他清楚地知道这不是梦境,因为他已经在这个地方生活了七年。七年时间已经足够他在踏上这片他深深憎恶的土地时也无可避免地感到亲切又熟悉,仿佛这是一个他能够度过平稳生活的地方。   尽管他的生活根本就没有平稳过。   维德尖啸着从他的头顶飞去,巨鹰的翅膀被黄昏染成靛青色,它欢快地前往它的巢穴,当然已经有人给它准备好了肉干和水果,也许还有两三个鲜活的罪人。   圣座则有自己的事情要做。阿诺德不会在外人面前展露他们之间的关系,而教廷门口显然就属于这种场合。只有身着白银盔甲的沃森带着不怀好意的表情站在了梅斯菲尔面前。   “说真的,沃森,”梅斯菲尔心平气和地说,“我奉劝你克制一点。圣座不喜欢身边的人露出这种表情。”   白银骑士傲慢地觑了他一眼。   但他确实听进去了,梅斯菲尔没有错过他眼底闪过的一丝惊恐。   ……哈。   沃森粗鲁地命令道:“是时候为你的鲁莽付出代价了,别想着你能蒙混过关,圣座陛下要求我把你关进审判庭的黑塔塔顶。你将会在那里忏悔,并度过接下来的三天三夜。”   “我会的。”梅斯菲尔温和地说。   “不,你不会。”沃森说。   他用对待罪人的镣铐把梅斯菲尔拷住。没有人比梅斯菲尔更熟悉前往黑塔的这条路,两侧的蔷薇花丛在太阳落下后显得黑黢黢的,夜晚清凉的空气刚刚弥漫开来,梅斯菲尔就必须要与之告别。   年轻的王子像是囚徒一样顺着塔楼盘旋的楼梯不停地走着,直到看到一扇挂着白银锁的小门。他知道背后是一个怎样的房间。非常狭窄,非常黑,而且冷得要命。   全世界的寂静似乎都集中在这里。   大部分被判处的人会在这样的房间度过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然后被带到楼下处死。   “如果我求你现在给我一杯水喝,你介意吗?”   梅斯菲尔不抱希望地问。   骑士长咧开嘴狰狞地笑了笑:“你就待在这里想着你不存在的水吧。”他无情地将梅斯菲尔推进了房间,随后梅斯菲尔听见银挂锁被钥匙拧紧的声音,接着是沃森逐渐远去的脚步。   黑暗像是某种粘稠的物质,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   这里除了一成不变的黑暗什么也没有。   整个世界也会在这样的黑暗中变得虚无。   大概吧。   “梅……梅斯菲尔——”   一个听起来有点喘不上气的声音忽然惊奇地在黑暗中响了起来,   “你还没有死呀!”   *   黑暗中本该看不见任何事物。   但在梅斯菲尔眼前,某种轮廓却一点点清晰起来。   那是一种淡蓝色的柔和的光芒,仿佛在海水里打翻了牛奶。浮现在年轻王子翠绿色的瞳孔中的,首先是一张惊喜到几乎喘不上气——但肯定不可能喘不上气的脸。随后才是模糊的身体。它花了好一会儿聚拢自己。   简而言之,和梅斯菲尔说话的这东西看起来像一个幽灵。   “你又回来看我啦!”幽灵看起来很高兴,嘴角高高地扬起,“梅斯菲尔,我好久没有见到你……我听说你好像逃走了。外面过了一个月?一星期?一天?”   “11个月零7天。”梅斯菲尔伸出食指摇晃了一下。   幽灵敬畏又恐惧地向后退去,就连蓝色也褪成了苍白色:“他会杀了你的。”   “他不会。”   “呃,很高兴看到你现在还活着。如果他最终决定杀了你,说不定你可以和我一起住在阁楼里。”   这幽灵有一双蓝幽幽的眼睛,比他的身体更蓝,以及小羊羔一样的带点淡金色的鬈发。   这是他身上除了蓝色所剩无几的色调。   梅斯菲尔是在七年前的某一天认识他的。年轻的王子在偌大的首都有两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一个是巨鹰维德佛尔尼尔,另一个就是这位幽灵。   当时还很小的梅斯菲尔一个人在黑暗中哭的泪眼婆娑,咬着牙咒骂阿诺德,幽灵就是在那时候突然出现,并且恳请他闭嘴。   梅斯菲尔本来以为他是一个被处死的囚犯灵魂之类的。后来发现不是。   从他嘴里套话简直是全天下最容易的事情。   所以现在他知道这位和他分享同一个禁闭室的幽灵叫什么名字。一些人可能认为,知道一个死人的名字什么意义也没有。的确,这个名字并没有做出过什么功绩,在这个世界上活着的时间也很短。但名字本身已经足够重要。   幽灵的名字是阿德里安·西尔维斯特。   他绝对、绝对不会觉得西尔维斯特这个姓氏很常见的。   “我要是被杀了,肯定不待在这里,我就去你哥哥那儿闹鬼。”   梅斯菲尔正在重新熟悉这个狭窄的牢房。他盘腿坐在地上,倚靠着背后冰冷的墙,信口胡诌道,“诅咒他,撕碎他的文件,咬他的手。幽灵在的地方一般都比较冷,说不定还能让他染上风寒。总之呢,我要是死了,也就豁出去了。”   他过去在这里待的时间久到他居然感到了一点亲切。   这种亲切让他觉得很可悲。   阿德里安听起来快要急哭了:“别。别。”他恳求道,“他会杀了我们的!”   “变成幽灵了还会怕被杀吗?”   “当然啦!那是不一样的,那样就什么也没有了,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梅斯菲尔寻思了一下,教廷似乎还真的有驱魔这一项业务。   按照教典所说,鬼魂在触碰到永恒光辉的刹那就会魂飞魄散。虽然绿眼睛的皇子这么多年来也就见过阿德里安这么一个货真价实的幽灵,还是在教廷的最中央。他看起来不是典型的那种幽灵,更像是一只迷路的羊羔。   他慢慢地摇了摇头:   “阿诺德这人从小就这么精神变态吗?你活着的时候就很怕他,还是说直到他杀了你,你才猛然发现他不是个好哥哥?他连你这种有血缘关系的都能下手。”   “梅、梅斯,”   幽灵阿德里安畏惧地摇着头,“我说了,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   “还有其他可能性吗?”   阿德里安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空洞的困惑,他那双已死的淡蓝色眼睛犹豫地盯着脚尖。   这个问题他们已经讨论了许多次。但阿德里安的答案永远是不知道。幽灵的死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不知为何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死因,身上也看不出任何伤口。   “我真的不确定……”   “算了,反正你不会想着找他复仇,”qun六8司⑧㈧妩1武?   梅斯菲尔把手覆盖在眼睛上,叹了口气,   “如果我也这么想就好了。你知道他有多么……多么麻烦。” 第 8 章 chapter 8   酒红色发辫的青年在禁闭室的角落蜷缩起来,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他闭上了眼睛。   似乎只要这样,他就不待在这样一个比他的心还要幽闭的小房间里。   “阿诺德这个人就是一个灾难集合体!走到哪里都是。有那么几秒钟我真的以为我摆脱他了。当我在甲板上因为眩晕而狂吐,或者喝多了黑醋栗酒时,或者看到沙漠边际血红的太阳升起来。这个世界这么大,但他为什么就是能精准地找到我?”   梅斯菲尔叹了口气。   如果他就不用看到眼前的黑暗就好了。   他可以假装自己还在荒原上精疲力尽地骑一匹马,左右都荒凉一片,前方的村落升起了乳白色的炊烟。他觉得自己自由,哪儿都能去得了。   他不想被困在这里。   他没有其他选择。   只要他还想活下去……   “反正我就是非得哄一个世界上最危险、最阴暗、最睚眦必报的精神病不可。”   梅斯菲尔喃喃道,“所有人都说西尔维斯特家族盛产圣人与疯子,你,阿德里安,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既然你是我见过最没有威胁性的人,那你哥哥一定已经疯了。”   精妙的推断。   阿德里安小声说:“梅斯,我觉得背后说人坏话不好。”   “哦好啊,”   梅斯菲尔说,“那你就亲自过去和尊敬的圣座陛下举报我吧。”   幽灵闭嘴了。   梅斯菲尔平静地享用了大概十几秒钟的寂静,就像是啜饮了一整杯冰凉的水。   随后他带着叹息的意味说:“我不真的是这个意思,阿德里安。我就是必须找个机会把这些话都说出来,不然我会疯掉的。”   “噢,噢,”阿德里安轻轻地飘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在他边上找了个空位坐下:   “我能理解,梅斯菲尔。我也只是……”   他沉默了片刻,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容:“我好高兴还能见到你。你不在的时候我都没人说话的。”   就好像梅斯菲尔还是那个把整张脸都哭的湿漉漉的孩子。   他已经长大了,身量颀长,可以说很迷人,红发的发辫在胸前摇摇晃晃,只有那双眼睛还和过去一样。他十几岁的时候就经常被关进这里。那怎么办?阿诺德根本不管小孩的。   可能他最开始觉得在教廷养个皇子有意思吧,但很快他就把这事忘了。   阿德里安知道梅斯菲尔成长成现在这样,到底经历了多少。   *   就从他还在贫民窟的那段时间说起。   他母亲身体总不太好,所以梅斯菲尔很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但那时候的他至少是快乐的,就算他是贫民窟里千篇一律的脏兮兮的孩子,为了偷垃圾堆里的面包费尽心思。   在街道间穿行时,他和他的朋友们会挥舞着树枝,高声地笑着,相互嬉戏、追打,在泥地里打架。   他现在穿着华贵的衣裳,精致的金线环绕着璀璨的宝石。   他已经不怎么提起那时候的自己。   然后就是他母亲的死。这是梅斯菲尔的禁区,他也几乎不和阿德里安说起这个。   年轻的皇子张开手臂,仿佛要用手指丈量什么东西。   “贫民窟里出了一个王子,这怎么可能?”他笑起来,“你都不知道杰克和露丝他们知道这件事是什么表情。那时候我还想着要像一个贵族一样赏赐他们什么东西。”   然后他的微笑晦暗起来:“直到我发现,和我待在一起只会害死他们。”   刺杀。   一起接着一起的刺杀。   噩梦围绕着这位无人在意的皇子。他逐渐明白了一些规则。   例如说,是国王一意孤行要把他认回来,而他最年长的哥哥哈珀和仍旧在读教会学校的两位兄弟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   又比如,之所以没人敢站出来保护他,维护他那一点脆弱的皇室血脉,是出于某个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的默许。   他一直在逃跑,一直在。死亡紧紧地追着他,攥着他的脚踝。   反正刺客们没有意识到,这位市井出身的皇子对活下去到底有怎样的执念。   所以他一次又一次地屏住呼吸,在深夜穿过皇室宫殿被苍白月光覆盖的走廊,藏身在大理石像、镶满宝石的洗手台、以及葡萄架的最顶端。他被冻得手脚发凉,仍旧不敢走出去。   梅斯菲尔知道自己可以幸运许多次,但不会永远幸运下去。   他经常见到刀锋。刀锋藏在那些人的笑中。   最终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花了好几天来打探那位能够决定他命运的大人物的行踪,人们对孩子总是起不了太多疑心。他又耐心地等待下一场刺杀。   好在他不需要等待太久。   梅斯菲尔过分地暴露了自己,他飞快地跑着,在空旷又寂静的街道之中,他捂着胸前的伤口,感受着粘稠的血滚烫地涌出来,把他的整个前襟都打湿了。   要是没法成功的话他真的会死。   梅斯菲尔的指尖和冰块一样冰凉,他身后的脚步声戏谑地紧紧跟随着,仿佛猫在戏耍注定将要成为猎物的耗子。   他深深地喘息着,血腥味越来越重,他的身体也越来越重。   他掠过数不清的小巷,每一条里面都像是有长长的影子。   他咬着嘴唇,猛地转过一个转角。撞见一双错愕的眼睛。   “这里不能过……”   梅斯菲尔猛地把人撞开,使出了他仅剩的最后的一点力气。   在很多年后,已经成为骑士长的沃森回忆起此刻的这一幕仍旧恨得咬牙切齿。要是他早知道梅斯菲尔未来会出落成那样,他铁定一剑就把他刺死。   梅斯菲尔朝人流的正中央冲去,视线已经模糊到看不清任何东西,只能看见模糊的色块。   他紧紧地凝视着最中心的那个人。那人似乎刚刚从一名贵族的宅邸中走出来。   那位大人物。   他的眼睛是钴蓝色的,他的衣服是猩红色的。   他垂眸看向梅斯菲尔,似乎觉得很困惑,又感到了一点饶有趣味。   而衣裳破烂不堪的皇子殿下只是强撑着走完了最后几步,随后在教皇亲信惊愕的目光中,跪倒在了他的面前。   盐一样的月光抹在他酒红色的发辫上,他仰起脸,落满灰尘的脸上,翠绿色的眼眸鲜明又触目惊心。   他亲吻了那人的袍角。   “我听说您是最仁慈、最宽宏大量、最伟大的教皇,无论我做错过什么,我都可以献上我的一切,以示忏悔。所以我是否……我是否可以恳求您,”   梅斯菲尔的嘴唇轻轻翕动着,自己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   “……至少救我这一次,圣座陛下。”   他听到自己身后始终追随的脚步声终于跟了上来,但在上位者的目光中果然地踟蹰了。   那个刺客,在他眼里恐怖又高大的刺客用一个人能做出的最恭敬的态度说:“等等,是哈珀殿下要求——”   璀璨的光辉落下来,梅斯菲尔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光芒。   年轻的孩子甚至以为是银月从天空中掉了下来。   然后一切都寂静了。在寂静的世界里,他忽然意识到他面前的这位圣座,他的圣袍本身并不是猩红色的,是不知道哪来的血把他的衣裳染红了。梅斯菲尔的指尖不由得收紧,指甲死死地抠着地面,几乎要抠出血来。   他垂着头,那截脆弱的、苍白的脖颈就这么虔诚地敬献给了眼前的人。   “从此我就属于您了。”   “真的吗?”   阿诺德的指尖还停留在权杖上,他温柔地微笑着。“你不明白我为什么杀了他。不是因为我想救你,而是因为他是个愚蠢得无可救药的杀人犯,竟打算招认他的主人。”   “那么,您也要杀我吗?”   圣座俯瞰着跪在脚边的少年,钴蓝色的瞳孔纹丝不动。   他审视着梅斯菲尔,这个他素未谋面且本以为除了葬礼不需要打什么交道的孩子。   他太年轻,太轻率,不知道命运到底为他准备了什么。他本该就这样默默无闻地死在这样一个夜晚。   “如果我说是呢?”   只要他指尖稍微用力,就能毁掉这条生命。   年少的孩子脸上浮现出惊诧又茫然的神情,随后苦涩地微笑起来:“如果像您这样的人也这么认为,那么我活下来或许确实对任何人都不好。”   他勉力张开手指,握住他插在靴子边的那柄小匕首。那其实不是匕首,只是从厨房偷来的削水果的厨刀。   他想要自尽吗?   周围的侍从发出低低的惊呼声,主要是因为一把刀刃出现在离阿诺德这么近的地方。这特别糟糕。   阿诺德冷漠地看着绿眼睛的少年用尽一切力量地试图把握自己的命运。   但他失败了。   刀子因为脱力而掉在地上,发出轻到听不见的响声。   阿诺德俯下身来,正对着那双翠绿色的湿漉漉的眼眸。他伸手钳住那孩子的下颚。   今天晚上他杀了一些人,心情尚且不错。   在教廷养一个小孩可能和养维德佛尔尼尔差不多,让他待在某个地方,定时喂点吃的,对方看起来足够听话和懂事。   这是一个皇室成员,身上流着所谓的珍贵的血脉;他的存在一方面能敲打哈珀,让他不至于做出太多蠢事,一方面也能让尊贵的皇帝陛下事与愿违;   必要的时候,还能用他的性命来换取更大的利益。   反正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你说你可以把一切都奉献给我,”   阿诺德偏过头,停顿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梅斯菲尔。梅斯菲尔·洛瑟玛。”   “唔。梅斯菲尔。我可以给你提供庇护,不过,你也要相应地付出代价。今晚你能活下来,但未来的某个时候我如果要求你为我而死,你不会有其他的选择。   阿诺德平淡地说着对孩子来说太过于残酷的话,看着浮现在那孩子眼眶中雾一般的恐惧、敬仰与茫然。直到那双漂亮的瞳孔变得苍白又空洞。   “你明白么? 阿诺德问。   一片寂静。   圣座陛下怔了怔。   ……他碰了一下梅斯菲尔的脉搏。大概是因为失血过多,又受了太多刺激,年轻的皇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一头昏死了过去,失去了意识。   他哂然,直起身来,那头淡金色的鬈发在月光下就仿佛神圣的冠冕。他的手指又碰了碰权杖。   这一回倾泻而出的是柔和的、治愈一切的光辉。   “把他带到教廷去安置起来吧,   阿诺德说,“今晚不需要流更多血了。   *   这就是他和阿诺德的初次相遇。   梅斯菲尔会频繁地回忆起这一天,因为他的命运由此进入了一个转折点。   ——显而易见,变得更糟糕了。 第 9 章 chapter 9   不论如何,阿德里安的存在令禁闭不那么难以忍受。   梅斯菲尔不喜欢沉湎于往日的回忆,他有许多值得讲的新鲜事故事要和幽灵讲,而对方则是个好听众,睁着那只苍白的眼睛屏息凝神地听着。   在流亡的十一个月零七天里,年轻的皇子殿下做了许多他这个身份本不该被允许的事情。   这足够他讲三天三夜。   他正讲到在海上遇到海难然后勇斗双头鲨时,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梅斯菲尔问,“阿德里安,你听说过苏珊·贝尔这个人吗?”   “苏珊……贝尔?”幽灵看起来努力地思考着。   梅斯菲尔耐心地等待他。   “我好像知道,”   阿德里安惊喜地叫起来,他对生前的事情有印象的不多,“她那时候是阿诺德的一个朋友,我见过他们几个人待在一起。而且她的剑术课成绩很好。”   阿诺德这种人居然还会有朋友。   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不过,幽灵话语中的关键词还是掠过了梅斯菲尔的思绪。   “几个人?”他问道,“所以你哥哥当时还和其他人比较熟悉吗?你知道那些人的名字吗?”   阿德里安瑟缩了一下。   “阿诺德不许我跟着他……”   幽灵小声说,“然后我也没怎么和他搭上话。所以我不太记得那些人了。况且,梅斯菲尔,我死的太久啦。如果你带着他们的名字来问我的话,或许我还能有点印象。”   这简直就是一个密码盒。   梅斯菲尔试着把目前支持阿诺德的那些大贵族的名字都给幽灵报了一遍,但没得到任何有用的答复。阿德里安的色调反而变得又更蓝了几分,这似乎昭示了他伤感的心情。   他看起来实在很想再认出一个名字,但却一无所获。梅斯菲尔还得反过来安慰他。   “那是阿诺德当你哥哥太差劲了,不是你的错。”   幽灵伤心地接受了他的劝慰。   “我们再来讲讲我当时用鱼叉卡住鲨鱼的牙齿那件事吧……”梅斯菲尔试图转移话题,然后他们忽然一起沉默下来。有脚步声从塔楼的底部缓慢地传来。   淡蓝色的幽灵朝他眨了眨眼睛,消失在了面前的黑暗中。   时间已经到了吗?每次梅斯菲尔待在这里,都对时间的流逝没什么概念。   沃森十分不愉快地推开了门。   浸没在黑暗中,年轻的皇子脸色似乎苍白了不少,但在看见他时,还是同一时间也露出了微妙又嫌弃的表情。他深红色的发辫在漆黑的房间里像是一条蛇。   “今晚在鸢尾花厅有一场舞会。”   他说,“圣座要你出席。殿下,所以我来这里把你放出去,然后你就去打扮一下自己……教皇陛下已经先行离开了,接你的马车一会儿就到教廷门口。”   舞会?   梅斯菲尔确实没想到,他回到阔别已久的首都后的第一次正式社交来的如此之快。   *   半个时辰后,年轻的皇子梳洗完毕,擦干了自己湿沥沥的红头发。   在正式场合他的辫子就不那么合适了。   他把头发向后梳,用丝带束了起来。梅斯菲尔随意地拨了拨那几缕漏网之鱼般垂落在颈边的绯红发丝,那很衬他的气质。   然后他穿上一件款式考究的礼服,质地优良,剪裁无可挑剔,银线勾勒出细腻的细节,既显得低调又华贵非常。在左胸处,一枚绿松石打造的胸针明亮又璀璨。   年轻的皇子对着水银般的镜子弯起眼睛,翡翠般的瞳孔带着微妙的笑意。   仿佛他离你近在咫尺,但心却在千里之外。   时隔这么久再次穿上这些,对梅斯菲尔来讲有一种被束缚的古怪感。   他把小羊皮鞣制的短靴扣好,随后走出了房间。他娴熟地在教廷里穿行。大部分信徒对他视而不见,但也有年轻的姑娘偷偷地看他。每到这时候,她们古板的长辈就要重重地踩她们一下。   “哎呦。”她们会轻声叫喊。   “那是帝国的四皇子梅斯菲尔殿下。”   “就是那个在教廷长大的皇子?”   “但愿他真的受到过辉光的影响,这个年轻人完全辜负了圣座陛下的信赖。他实在太轻浮了,这种风流的性情……不,不,亲爱的小姐们,你们都听说过那件事,我绝对不会允许你接近他的。”   “哦,可怜的丽兹。”   “可他长得真的很漂亮。”   梅斯菲尔对这些耳边的窃窃私语一笑置之。   当他站在教廷门前时,看见了和几天前他站在这里时一样的淡紫色黄昏。但天气更加寒冷,空气中漂浮着粘连的雨丝,雾蒙蒙地洒向大地。他吐出一口白色的气,钻进了马车。   马车很快到达了目的地。   *   雨水湿漉漉地浸透鸢尾花厅的门廊。   华尔兹的乐声要比雨声来的更清晰,现场乐队衣着单薄,冻得脸色苍白,但他们仍旧坚持演奏出最美妙的音乐。年轻的贵族男女伴随着音乐翩翩起舞。   菲利普·维尔特林并不在其列。   他面前的桌布像雪一样白,红葡萄酒里倒映着天花板上金碧辉煌的大吊灯。他妹妹丽兹·维尔特林坐在对面,有些出神地凝视着舞池。今天晚上她一支舞都没有跳。   她那位年轻的订婚对象此时在教廷值班。   而其他人呢?当时隔许久终于重返社交界的她倨傲地仰着下巴,毫不犹豫地拒绝第三个前来邀请她的贵族青年时,菲利普觉得自己应该不讨好地插一句嘴了。   “丽兹……”   丽兹·维尔特林将她被灯光照耀的雪白脸庞转向她的哥哥,似乎预感到他要说些什么:   “如果你想劝我接受那种人的邀请,那么我们免谈。你也看到那些邀请我跳舞的小伙子们,他们看起来多轻浮啊。哼,就算我们的家族没落了,我也绝不和这种人跳舞。你听说过他们家族的名字吗?”   “啊——”   菲利普眨了一下眼睛,“如果我说我知道,你会杀了我吗?亲爱的丽兹。”   他妹妹瞪了他一眼。   答案很明显了。   虽然丽兹看起来仍旧保持着冷漠和高傲,一点儿也没有低头,但菲利普知道她的心中也被轻微的不甘啮咬着,当年邀请她共舞的都是哪些人呀?整场舞会几乎就是为了赢得她的青睐而生的。   可现在她却被冷落在这场舞会的角落,孤零零地成为了别人的陪衬。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场丑闻。   也就是因为那场丑闻,维尔特林大公近乎要被气疯了。   所有人都在议论他们。在母亲的支持下,大公最终还是匆忙地答应丽兹和大圣堂的那个年轻骑士订婚的请求。其实,那时候他来不及细想,以对方的身份,压根就够不上他们家的门楣……   “听说今天梅斯菲尔殿下要出席……”   菲利普又一次试图开始没话找话,虽然丽兹看起来完全不想理他。但她听到这个名字时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反而轻轻地眯起她那双紫鸢尾一般美丽的眼睛: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哥哥,梅斯菲尔殿下这样的人现在不会再来邀请我。虽然先前的事同样玷污了我们两个的名誉,但他的血脉仍旧是高贵的。”   “唔,我只是觉得这能让父亲高兴点。”“我已经有未婚夫了。”   “我就知道,丽兹,”   菲利普·维尔特林无奈地说,“这才是唯一一个原因,对不对?虽然我未来的妹夫现在还在外头的寒风中值班,但他就好像就站在这里阻碍着我们一样……”   他的声音僵硬地停住了。   轻轻响起的脚步声打断了这对兄妹的谈话。   第四个邀约者。菲利普的内心下意识升腾起一阵厌恶……好吧,他和丽兹一样,就是看不起这些攀附家室的无耻之徒。   虽然仅仅凭借贵族头衔来辨别人是不对的。   而且以他们现在的名声,实在犯不着对其他人挑来捡去的——嗯——   菲利普的脸色也陡然一变。   随即而来的是难以置信的内心。“他居然还真敢来这里”、“他居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就这么站在了丽兹面前,就像传言中他没有把他们害成这样一般”。   以及“糟糕了,丽兹肯定马上要当众拒绝他”。   他差一点猛地站起来,那肯定很狼狈。但他妹妹及时地把手放在了他的手背上。比他想象中要好,猛然浮现在她脸上的是符合身份的高傲神情。   “是否有荣幸请您跳一支舞?”   梅斯菲尔弯起眼眸,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满是诚恳的笑意,向一整晚都无人邀请的维尔特林小姐伸出了手。   菲利普·维尔特林听到整个鸢尾花厅都静下来,就连那种轻飘飘的乐声也仿佛不复存在了。   现在他们成为了人群视线的焦点,短暂地回到了曾经万众瞩目的地位。   天呐,其实他不用……   “殿下,”   在倒计时结束之前,丽兹已经冷若冰霜地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今天身体不太舒服。”   丽兹总是他们之间更聪明的一个。   总是。   而梅斯菲尔看起来也完全知道自己会被拒绝。   即便被拒绝,他也并不显得懊恼,而是露出了更柔和的微笑。这里的所有人大概已经一年没有看见他了,但不知为何,年轻的皇子殿下站在这里,却给人一种他从未缺席的幻觉。   头顶上的吊灯照亮了他的眼睛,像一片明亮的春日湖泊。   他把手放在维尔特林的肩膀上,仿佛他们是极为亲密的朋友:   “多么可惜,你妹妹毫无疑问拥有整个鸢尾花厅最美丽的裙摆。不过,亲爱的菲利普,如果丽兹小姐不方便,我能否有幸与另一位维尔特林跳一支舞呢?当然不是华尔兹,我们可以跳探戈。   菲利普·维尔特林愣住了。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丽兹,丽兹用嘴唇无声地说“看来有人要为家族争光了 。有时候他妹妹看起来就像个小恶魔。   菲利普都没反应过来就点了头。   然后他就被梅斯菲尔拖进了舞池,差点踩到这位殿下的脚。   不是——他不怎么跳女步。   他跌跌撞撞地跟随着节拍,根本来不及看梅斯菲尔的表情,大概踩了对方的脚几百下吧。舞池里很喧嚣,梅斯菲尔闲聊般地说话,他们的声音就像是水溶进水里,没人能听清楚。   “我开始后悔邀请你跳舞了。 绿眼睛的皇子叹了口气。   “没办法, 菲利普说,“丽兹又不和你跳。   “她最近怎么样了?   “还不错。虽然花了一些功夫才让父亲同意她和那个人订婚,但总体来说还挺顺利的。   菲利普犹豫了一下,又压低了声音,“殿下,我们都很感激您。虽然丽兹没法表现出来。但我们非常……就算只是为了你愿意提前警告我们。那毕竟是教皇陛下的意志。   当年发生的事情,在当事人眼中其实有另外一个版本。   因为在糟糕的事情发生前,梅斯菲尔已经在背地警告过他们了。   这位很受欢迎的皇子单独找到他们时,真是令人意外……但他们没什么时间去怀疑他。因为梅斯菲尔告诉他们这些事,本身就已经冒着极大的风险。对方带来的消息非常不容乐观,对维尔特林家族来说尤其如此。   教皇陛下对维尔特林这个姓氏已经感到不满。   他们本来以为家族至少得伤筋动骨,然而,这位年轻的皇子在听说了丽兹和贫寒的圣殿骑士不被允许的恋情后,脑海中却灵活地想出了一个新主意。   ——于是,他们一起演了一出戏。 第 10 章 chapter 10   虽然,维尔特林家族的名誉还是受损了。   梅斯菲尔更是以私奔的名义在大陆上逃亡了一整圈。   但丽兹得到了机会和她的意中人正式订婚,而自由的逃亡生活可能恰好让这位皇子称心如意。至少梅斯菲尔看起来比过去稍微来的愉快了那么点。   虽然他瘦了一些,但那对绿眼睛仍旧隐晦地燃烧着,比曾经烧的更厉害。而且,他似乎有了更多要想的事情。   他的舞跳的也还是那样好。   真怪,他不是一整年都没有机会跳这种社交舞蹈了吗?   菲利普奋力地回忆着舞步,一边僵硬地转圈,一边问这位皇子:   “可您现在邀请我们没关系吗?”   “我毕竟还是造成了一点坏影响。”   梅斯菲尔说,“我想着这样或许能帮上一点忙。也就是说,让我被丽兹小姐当众狠狠地甩脸色然后拒绝之类的。她一看到我就知道我打算做什么,所以配合的很好。”   确实。   如果今晚过后维尔特林家族的社交地位稍有回升,菲利普肯定不会意外的。   大家都想要看到一场激烈的报复。也期待一场高贵的宽容,这就是他和梅斯菲尔正在做的事情,像真正的贵族一样伸出宽恕之手,体面地在舞池的中央翩翩起舞。   梅斯菲尔的脚又被重重地踩了一下。   ……他真不该邀请这位维尔特林先生跳舞的。   菲利普·维尔特林有着和他父亲一样的棕色头发,以及和他母亲一样的紫眼珠。他的舞步简直是一场灾难,梅斯菲尔非常清楚这个小伙子肯定只和美丽的姑娘一起跳过华尔兹。对方窘迫地看着他。   这种窘迫不仅仅是因为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   梅斯菲尔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呃,殿下,”菲利普低声下气地说,“其实呢,我的演技一直不如你,还有丽兹。”   年轻的王子叹了口气:“是谁看出来了?”   “……是我母亲。”   他的母亲。也就是那位维尔特林夫人。   梅斯菲尔在宴席上远远地看见过那位高贵的女士。   她总是蒙着面纱,挽着贵族的发髻,一举一动间都优雅又沉着。   据说她身体不好,天然地有几分忧郁的气质。像是这样一个敏感又纤弱的人,巧妙地察觉到了子女的不对劲,进而发现他们其实是在演戏……这好像也说得通。   不过,梅斯菲尔本以为他已经做了完全的准备。   这很糟糕。   非常糟糕。   他观察了维尔特林兄妹很久,才决定利用这个机会得到这两个年轻人的支持。但他却对维尔特林夫人一无所知。   如果维尔特林夫人向阿诺德告密的话,明天他就真的可以去阁楼和幽灵作伴了——好在现在他还安然无恙,这位贵妇似乎并没有立场,也并不打算就这么毁掉他。   “然后呢?”梅斯菲尔脸上不动声色,轻声询问。   菲利普的目光游移了一刹那,“然后,母亲托我告诉你,她希望在私下里约你见一面。”   *   红头发的王子穿过喧嚣的人群,在跳动着的颜色和音乐中,他安静地站在了角落。   他仔细地端详着鸢尾花厅。这是一个两层的宴会厅,属于皇室建筑的一部分。一层挤满了翩翩起舞的年轻男女,二层则为那些更喜欢坐着休息的人准备。比如说,梅斯菲尔很清楚刚才阿诺德就站在楼上,俯瞰着他,钴蓝色的视线落在他后颈,带着一点冰凉的质地。   然后他血缘上的哥哥哈珀恭敬地站在他身边。   好像被钦定的未来的帝国皇储在圣座身边,也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侍从。   梅斯菲尔很快注意到了二层靠西侧的露台,一扇小门遮挡着视线,在门边上站着的是几个他不太认识,但一看就知道属于圣殿骑士的人,因为他们身上披着神圣的绶带,盔甲也擦得银光闪闪。   他走上楼梯。   然后来到露台边。他径直走了进去,没有人阻拦。   夜色温柔。舞会尚没有停歇,宫殿内华尔兹的声音幽幽地流淌出来,宾客的喧哗声,银制餐具的碰撞声,在这一刻却都似乎离他很遥远,为眼前的一切蒙上了一层缥缈又明丽的颜色。   蔷薇花架在漆黑的夜色中扑簌扑簌地掉下影子。   “您原来在这里。”   “嗯。”   圣座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多说,只是做了个手势。梅斯菲尔非常识趣地走到了他的身后,坐在了由藤蔓编织成的长椅上,轻微的凉意弥漫上来,伴随着蔷薇馥郁的芬芳。   他距离这位尊贵的教皇陛下很近,足够他判断他浅金色头发下那对金属般的瞳孔,以及那颗捉摸不定的心此刻在想些什么。梅斯菲尔意识到他现在似乎有点疲惫。他打量着梅斯菲尔,把手伸了过来。   梅斯菲尔下意识地接过了他的手。   然后就是圣座本人。   不知道阿诺德刚才在这里俯瞰些什么,反正他现在都没兴趣了。   他在梅斯菲尔身边找了个位置,微不可闻地说了声“别动”。梅斯菲尔果然不敢动了。他眼睁睁地看着圣座挑了个舒服的姿势倚靠了上来,并且毫不在乎他其实压到了他的头发。   他用指尖挑起一束酒红色的长发,慢慢地把玩着。   他看起来有点倦怠。   梅斯菲尔没有说话。他知道阿诺德并不需要他说话。   正如他知道这个人绝非不习惯社交场上的辞令,此时并不是他脆弱的时候;也知道既然这个人在这里,没有任何宾客还能得到允许再靠近这个露台。维尔特林兄妹不行,他那位年长的哥哥也不行。   直到教皇陛下率先开口。   “梅斯,”他淡淡地问,“你有没有想过?”   这是一个没有问题的问题。   梅斯菲尔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刹那,他头发末梢的那一点点刺痛格外令人清醒。   “没有。”梅斯菲尔说。   他说出“没有”的时机既不太早也不太迟,审慎地挑选了一个让教皇既觉得他听明白了,又觉得他没有第一时间听明白的思考时间。鉴于他清楚这个人真的很难对付。   阿诺德用那对钴蓝色的瞳孔看向他。   那对瞳孔冷漠,没有一点人类的情感波动,被看到时心跳几乎会漏跳一拍。   在瞳孔中倒映着绿眸青年漂亮又忠诚的脸,他看起来有些困惑,又有些受伤。他就是那种会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你的人,鉴于阿诺德在他十四岁时就已经得到了他的誓言。   梅斯菲尔的头脑中迎来了一场激烈的风暴,但现实中却显得格外虔诚:   “您要是想,我可以立誓。”   “不必了。”   阿诺德慢慢地说。   他赌对了。   阿诺德的神情缓和下来,轻轻地摩挲了两下他的脸颊,随后又将手指停留在他的额心。这个动作中甚至流露出一点罕见的温情:“这样就好。梅斯,你不必像他们那样。”   梅斯菲尔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施加恩惠的孩子。相比起他身边的其他人,他过分地真诚善良了,在年轻人右边的胸口还有一种名叫良知的东西在跳动。   所以,他刚才邀请维尔特林兄妹跳舞,尽管他不必这样做。也正是因为这个,他才选择了离开,足足有十一个月。没有人告诉圣座陛下应该怎样对待一个这样的人。   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的手段是否有些过分。很少,但总归是有的。   “像他们那样?”   梅斯菲尔做对了应答,觉得心跳一点点平稳下来,“是哈珀方才对您说了什么吗?”   “嗯,”   阿诺德随意地回答道,“哈珀很聪明,但不够沉稳。这就让米加恩有了可乘之机。何况还有其他人选。半个月后就是国王的六十岁诞辰,他必须选择皇室血脉中的一个授予冠冕,加以祝福。以目前的关系来看,他绝不会选择哈珀……除非只留下一个选择。”   啊,国王诞辰。   哈珀已经完全归顺了阿诺德,即使上位,也不过是圣座的一枚棋子。   米加恩是皇室排行第二的皇子,也是目前唯一足以和哈珀叫板的继承人。至少,他的母亲备受皇帝宠爱,而这位已经失权许久的皇帝也极力地庇护着他。   在梅斯菲尔和他之间,还有一个长年在疗养院休养,体弱多病的三皇子拉曼。   ……如果不是梅斯菲尔曾经被他派来的刺客暗杀,他可能也像别人一样忽视了这个人的存在。   最后就是琳娜公主,也就是他的姑妈。她最近刚刚诞下她的长子。虽说那只是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童,但侄子取得皇室继承权这样的事情,在过去并非没有先例。   ——只留下一个选择。   圣座的这句话不能细想。梅斯菲尔觉得有一股细小的凉意从脚踝升腾起来。   谁也不知道阿诺德在盘算些什么,这一切都发生在朦胧又明亮的夜晚,有些人的命运可能就被永远地决定了。有些则没有,谁知道,那或许只是因为阿诺德恰好高兴。   钴蓝色眼眸的教皇陛下沉思了片刻。   随后他难得地说:“夜色正好,明天再考虑这些也可以。”   难得这是个美丽的夜晚,夜风晴朗又爽快。   阿诺德松开摩挲着梅斯菲尔下颚的手,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终于,梅斯菲尔可怜的长发得以释放。   他眨了眨眼睛,大概明白了教皇的意思。   年轻人摸了摸鼻子,也一并站了起来,向前两步贴近了阿诺德。   “您是要我邀请您跳一支舞,还是要我吻您?”   圣座眸色深沉地看着他:   “我都接受。”   邀请帝国的教皇陛下在那座宫殿里跳舞会引起不必要的轩然大波。但他大概猜到他和小维尔特林跳舞时阿诺德在哪里,而这件事让阿诺德方才有一点——哪怕是吉光片羽般的——不愉快。那么,眼下单独在露台就是一个很好的时机,而且管风琴的声音就算在这里也能隐约听到。   更重要的是,这会让对方满意。   年轻又漂亮的王子挺直了脊背,暗红色的长发散发着红酒般的馥郁。他优雅且自然地在夜色中躬身,将自己的手递给面前的人,做出邀约的姿态。   他大概等待了两秒钟,隔着雪白手套也能感受到冰冷的指尖轻轻地搭在了他的手心。   教皇陛下矜傲地垂眸看向他,微笑起来,那双冷淡的蓝眼睛里隐含着某种灼热。   梅斯菲尔的舞步像一个和心上人共舞的年轻人,靠近时能听见他不稳的呼吸声。但他的动作又很娴熟,在旋转时他嘴角扬起,轻轻地环绕着舞伴的腰,翠绿色的瞳孔像一枚流动的小型彗星,有时有些许大胆,协调中又带着热情。   而阿诺德的动作标准利落,仪态完美无缺。   “您比我想象中跳的还要好得多。   “在神圣修道学校读书时,我是学生首席。   阿诺德言简意赅地解释道,“这是礼仪课的一部分。   好吧,一个无可挑剔的理由。   梅斯菲尔数着两人的脚步,踩着奇妙的韵律,在露台的阴影中翩翩起舞。   月光顺着蔷薇架错落的枝叶空隙落下来,为教皇淡金色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更加苍白的辉光。在音乐将要流淌到尽头的前几秒,他恰好和阿诺德的手掌相抵,将他推到了吊椅之前。   教皇自然而然地背靠了上去。   而梅斯菲尔则在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韵之中俯下身,按住他的肩膀,吻上了他冰冷的嘴唇。   就连阿诺德钴蓝色的瞳孔也只是微微地震颤了一下,随后便纵容地闭上了眼睛,享受着这个不期而遇的惊喜,任由这个甜蜜又冰凉的吻持续下去。   梅斯菲尔的确是一个无可挑剔的恋人。   那漂亮、忠诚又温顺的金丝雀。   作者有话要说:   上榜了~这周随榜单更新五章   顺便唠一下cp,小梅虽然现在惨惨的,但实则是一个非常睚眦必报的人。   虽然不能在这里详细说,但他确实会成为and过去、现在及未来的全部噩梦。 第 11 章 chapter 11   翌日,“漂亮、忠诚又温顺”的梅斯菲尔绕开了所有的圣殿骑士。   圣座陛下昨天晚上舞会后就不知所踪,大概又在某个地方杀人。梅斯菲尔没空细想。   他像狐狸一样狡黠,就这样溜出了教廷。维德佛尔尼尔冲着他的背影轻轻叫了一声,没让其他任何人注意到。   梅斯菲尔的目的地是一座隐秘的宅邸。   当他来到宅邸门前时,守卫冲他鞠躬,训练有素地朝边上退开。   红发的皇子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却难得有些担忧起来。他迅速地窥探了一眼其中的布景,发现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很雅致的花园,四处都盛开着仪态优美的花卉,大部分是浅色的。   花园的主人还间或种植着一丛丛香草,莳萝鼓起一蓬蓬黄色的小花。在那边上,丁香和鸢尾花柔软地飘摇着,仿佛淡紫色的裙裾,似乎象征着花园的女主人。   维尔特林夫人。   梅斯菲尔已经对她感到好奇了。年轻人翠绿色的眼眸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摆出谦和有礼又从容不迫的态度,抬脚走进了这座花园。   这里并不大,所以要找一个人,其实很容易——当他看到整座花园光线最好的亭子时,他同时也看到了这位女士。她正倚靠在亭边的柱子上,翻阅着某本书籍。   维尔特林夫人看起来还很年轻。她们这样的上流贵妇人似乎永远青春常驻。   但她身上有种独特的、忧郁的气质。   这种气质渗透进她雪白的皮肤,时髦的黑色鬈发,以及一双紫色的眼眸。她令人感到一种忧郁的、仿佛下一秒钟就要凋谢的芬芳。   奇怪的是,她似乎真的全神贯注地在读书,直到梅斯菲尔的脚步声很靠近了,她的目光才终于从面前的书页上移开。   “您好。”她点了点头,“梅斯菲尔殿下。”   “向您致意,维尔特林夫人。”梅斯菲尔礼貌地弯腰行礼,“我听说您想要见我。”   他感受到了一股审视的目光停留在他的皮肤上。   那并非很有攻击性的目光,就和她这个人一样,神秘又有些古怪。维尔特林夫人的视线从他的头顶,一直移到他的脚尖。然后,又像是得到了她满意的结果,她轻柔地微笑起来,伸出手请梅斯菲尔坐下。   他们并非没有见过面。   当他和丽兹订婚时,他就来访过维尔特林家。但这里并不是维尔特林的宅邸。   那时候他也只是在宴席上隔得远远的,和他这位未婚妻的母亲遥遥地对视了几秒钟。   维尔特林大公就像是历史上任何一个傲慢自大的贵族的翻版,喋喋不休地向他介绍那些古董和画像,对他自己的夫人,他像是介绍一盆精致的观赏花一样一笔带过。   “菲利普应该已经对你说了一些事情。”   “唔。”梅斯菲尔有点尴尬地垂下眼睛,“万分抱歉,是我劝说他们瞒着您。如果说这件事对您来说也造成了坏影响,请相信,我真的觉得非常愧疚……”   “不。”维尔特林夫人轻柔地微笑起来,“我相信你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了。至于你的担忧,我只能说,丽兹最终得到了幸福,不是吗?维尔特林家族的名誉在我眼里并没有那么不容玷污,实际上,它完全不重要。请你过来也不是为了这件事,殿下。”   “那么——”   “我想要问一问你,”   她说,“对付阿诺德·西尔维斯特是不是很不容易?”   梅斯菲尔差点原地跳了起来。   他险些惊悸而呛到自己,在那一秒钟,他猛然跳动的心脏重重地砸向地面,随后又差点把年轻人拽到半空中。但他还是不顾天旋地转的思绪,用尽全部的意志力把自己钉在了原地。   年轻人翠绿色的瞳孔中流露出了真诚的困惑,似乎完全不明白面前的贵妇在说些什么。   “您是说圣座陛下。”   他唇角自然而然地挂上了笑意,还有一点微妙的狐疑,“我一直很敬仰他,但他又和我们今天的谈话能有什么关系呢。”   维尔特林夫人倒了一杯茶,推给他。   “菲利普说得对,”   她轻声说,“你确实比他优秀得多。”   “承蒙您的夸奖。”   “面对一个你这样的聪明人,藏着掖着对我们都没有好处。所以我也就直说了,我清楚你想要得到什么样的位置,并且猜到你打算做什么。我可以帮助你。”   她睁着苍白的眼眸,目光中却猛然折射出一点触目惊心的光彩,   “我的意思很明确,我打算协助你击败辉光大圣堂这位不可一世的陛下。”   梅斯菲尔的心跳像铺天盖地的雨水一样落下来。眼前的一幕多少有些不真实,像是梦境中会发生的场景。   但维尔特林家的这位女主人实打实地当着他的面,优雅矜持地说出了这样一番石破天惊的话语。   她是认真的吗?   还是圣座陛下忽然发疯给他设置的圈套……   不,距离他上一次这么干已经过去很久了……但谁也说不准……   既然如此,梅斯菲尔也就接过她递过来的茶,轻轻地抿了一口。   “您对我可能有一些误解,”   他酒红色的发辫晃动着,整座花园都找不到比那更艳丽的花卉,他眼眸弯弯,手肘撑在花园的石桌上,温柔又可亲地回应道。   “……我有什么理由要对付他呢?”   “他杀害了许多人,不间断地排除异己,手段残忍又自私,而且会导致更加数不胜数的糟糕事情发生?”   “不过,他不会对我这么做。”   “殿下,你这么信任他啊。”   维尔特林夫人轻轻地叹了口气,“那么,他实质上架空皇室权力,扶持皇长子哈珀——实际上也就是他的傀儡——上位,主导多起针对皇室或贵族的暗杀,压根不允许任何事情违背他的意志?”   “皇室和我有什么关系?”   梅斯菲尔轻飘飘地笑起来,“您是知道的,我的身份甚至没有被正式承认过。”   维尔特林夫人轻轻地将自己漆黑的头发拨起,露出那双紫色的眼睛:   “但这并不说明你不能赢。”   在梅斯菲尔的笑容中,某些晦暗又危险的情绪微妙地闪烁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起过他深藏不露的野心,尽管他不是刚刚开始为此做谋划。   他做事习惯小心谨慎,不留痕迹。这是阿诺德教他的。不到确认对方没有威胁的那一步绝不放松警惕。这也是阿诺德教他的。你必须确认最靠近你的人绝对忠诚于你。这还是阿诺德教他的。   他很讨厌这一切,但他在学。   “和您聊天很愉快,”   梅斯菲尔说,“维尔特林夫人,我想我学到了许多东西。”   维尔特林夫人凝视着他,年轻人的绿眼睛像一柄匕首,足够锋利,又足够刺眼。她温和地微笑起来,仿佛方才他们的谈话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寒暄,   “这同样是我的荣幸,我很欢迎你之后再来,和年轻人多说说话对我有好处,丽兹和菲利普也都很欣赏你,梅斯菲尔殿下。你有时候让我想起一个人……”   “您的朋友?”   “不是。不过这也已经不重要了。”   梅斯菲尔猛然想起,就在不久前他听过相似的话。   就在不久之前,苏珊·贝尔站在暮色冥冥的树林中,马蹄将花瓣踏进泥土。   他当然一直记着那位雇佣兵女士的委托。   “您说的难道是苏珊·贝尔女士吗?”   说不清这位贵妇人的神情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就好像她在此之前,都是一株看似柔弱却危险十足的食肉植物,而在这一刻,她整张脸上的表情都柔和了下来。   日光照在她那张苍白的有些过分的脸上,让她显得有血气了一些。   她摇了摇头。   “我刚才说的不是她。不过,这样说来,,殿下,你莫非认识苏珊·贝尔?”   “一礼拜前她和我们同行了一段路。但后来她有急事,就先离开了。”   梅斯菲尔悄无声息地观察着她,“临别时,苏珊·贝尔女士托我代她问候您。谢天谢地,我本来以为不会得到这个机会。”   “而那样的话,我就会错过一个老朋友的关怀,”   维尔特林夫人的笑容中充斥着一些对昔日岁月的怀缅,这让她显得更加真实,而不是那种标准的画像中的贵妇人。她若有所思地停顿了片刻,轻声说,   “或许不能算是朋友。她真的是这么对你说的吗?我还以为她直到现在都对我很生气。”   “怎么会呢?”   梅斯菲尔说,“我想苏珊·贝尔女士当时迫切地想要回首都看一看,主要就是因为您。您和她之前难道发生过什么不愉快?”   “其实也没什么。我决定和维尔特林大公结婚时。她写信骂了我一通,说我要是不回心转意就和我断绝来往。然后我回信给她,说我确实要,并且邀请她来参加婚礼。”   维尔特林夫人凝神看着空中的某一个点,“……那是我们互通的最后一封信件。”   那大概已经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了。   “你们很早就认识了吗?”   维尔特林夫人哂然:“当然。”   她仿佛心血来潮般地问:“殿下,你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   “苏珊·贝尔女士?”   梅斯菲尔想了想,“我小时候就听说过她的故事,相当厉害,基本上是每个孩子都幻想过成为的那种大英雄。据说她捕捉过一头霜龙,而且把它驯服了。实际见面时,我发现她还特别友善,看待人从来不会有偏见。”   维尔特林夫人笑了笑,那是带着骄傲的微笑,仿佛他夸赞的不是苏珊·贝尔,而是她本人。   “不过,”梅斯菲尔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般地说,“她似乎对圣座很信任。”“噢……   维尔特林夫人喃喃道,“这其实是个错误。不过也可以理解。   她用指腹转了转手中的茶杯,凝神地想了一会。   随后,她才再次用那双轻柔,并且天然地有些黯淡的紫眼珠凝望着梅斯菲尔:   “我很感激你能给我带来这些消息,殿下。也请你认真考虑我今天说的这些话。   不知为何,经过刚才的这样一番对话,梅斯菲尔觉得“相信她的话 在他心中的优先级提高了。   他站起来,起身告辞。   维尔特林家的女主人似乎又要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她手头的那本书去了。她今天的所有安排好像就是坐在这样一个小花园里读书。梅斯菲尔走了两步,目光游移到一丛淡紫色的鸢尾花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可以冒昧地问一下您的本名吗? 他礼貌地说。   “当然可以,   维尔特林夫人从书页中抬起眼睛,微笑着,“我婚前用的名字是茱蒂丝·伊利斯。   *   深夜。   阿诺德还是没有回来。梅斯菲尔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小声地叫着幽灵的名字。   幽灵阿德里安如期而至。   一般来讲,他都待在塔楼里。但偶尔他也可以出来游荡一下。淡蓝色的幽灵看起来有点茫然,但还挺开心的。梅斯菲尔开门见山地问:“你对茱蒂丝·伊利斯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他本以为阿德里安至少要想一会,可是幽灵却很快地做出了反应。   “茱蒂丝·伊利斯, 阿德里安带着恍然大悟的表情说,“我记得她,她——大家都说她特别漂亮,而且所有人都想要邀请她跳舞。她好像也是阿诺德的朋友。   真的假的?   阿诺德这种糟糕又扭曲的个性到底哪来这么多的朋友?   或许是看到了梅斯菲尔脸上狐疑的表情,阿德里安结结巴巴地说:“也有可能是我记错了。我现在的记忆不太清晰。不过,我哥哥……阿诺德在学校里真的很受欢迎,和我不一样。他成绩很好,总是拿第一,又是学生首席,大家都想和他做朋友……   “好啦,好啦,   梅斯菲尔无奈地说,“我相信,行了吧。 第 12 章 chapter 12   第二天早晨,梅斯菲尔醒的很早,他往窗外望去。   空气中浮动着湿漉漉的水汽,天空中叠着一层厚厚的云雾。雨水在这其中酝酿着,看来不久以后就要下雨。他换好衣服,用斗篷遮住自己的头发,在大教堂的阴影中朝外走去。   及到大圣堂门口,梅斯菲尔停住了脚步。   那里围绕着一群信徒,他们盯着圣座左边那根雪白的大理石柱,低声议论着些什么。接着,梅斯菲尔看见沃森铁青着脸从圣堂后面绕过来,横过剑,开始驱赶这些窃窃私语的人群。   绿眼睛的年轻人拉紧斗篷,审慎地没让圣骑士长注意到自己,同时朝人流的空隙深深地凝望了一眼。   他看到了鲜红色。   石柱上被鲜血一般的油彩涂抹上了一行字,又或者这确实是血迹。字迹看起来很新鲜,大概是昨天夜里新写上去的。   “要小心神圣的怒火。”   看来有人想要借此警告阿诺德。这句话还带着一点宗教意味,让人想起他当年接手教皇之位时,教会分裂出的那几个反对派——圣祷会、辉光意志、蛇足……阿诺德有很多敌人,尽管他们加起来,都难以动摇他分毫。   圣座昨晚仍没回来。   在大圣堂值班的骑士每隔两小时换一拨人。理论上说,没有人能安然无恙地闯入,并且留下如此大胆的痕迹。哎,不过奇迹总是会发生的。   人群中不安的情绪恰如将要落下的这场大暴雨,一点即燃。   *   梅斯菲尔借着骚乱溜出了教廷。   他娴熟地穿过了几条小巷,绕进了一些很少有人走的路,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力。此时正是清晨,大部分有职业的人都准备好开启一天的工作,木匠和铁匠把工具取出来,肉铺里已经挂上了新鲜的牛肉和羊肉,空气中弥漫着轻微的腥膻气息,还有那种下大雨之前的泥土味。   梅斯菲尔走到一条向下的阶梯前,随后停下。   阶梯的尽头黑洞洞的,有一个招牌,上面写着“在飞蛾舞厅你能找到所爱”,已经黯淡不堪。红发的年轻人略微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将面容藏在斗篷下的阴影中,随后走下了台阶。木头打造的台阶被虫腐蚀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在他伸手要打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时,有人恰好从门里出来。   他们擦肩而过。   梅斯菲尔走进这家隐秘的酒馆。有几个醉醺醺的醉鬼在他推门进来时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一眼,又在发现他也是一个男人时咂了咂嘴,又一头晕死在桌上。已经没人在这里跳舞了。现在已经早晨了,还能怎么样?   梅斯菲尔对百无聊赖的店主说:“一杯蜜酒。”   店主随手指了指空出来的桌子。年轻人抿起嘴唇,翠绿色的眼眸在阴影中也显得鲜明。他接过杯子,朝着空桌子走去。他把酒杯放在桌子上,然后坐下来。他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敲了敲桌下粗糙的木板。   那可不是木头的质感。   梅斯菲尔耐心地一点点摸索着贴在桌背的某样东西。   它平整、边缘处略有一点蜷曲,柔软而且粗糙。梅斯菲尔一点点把它剥下来,那是一张被浆糊粘在那儿的羊皮纸。   那酒的味道说不上好,甜蜜,但有一点太呛人了。   梅斯菲尔没有把羊皮纸拿出来,而是就在桌下把它叠成手掌大小,随后若无其事地将它塞进了自己的斗篷。他浪费了一刻钟把这杯酒喝完,丢下两枚铜币,就这样径直离开了这里。   当他走出门时,雨仿佛才真正落了下来。   天空已经阴沉到随便一碰就能拧出水,在云层中,某种不祥的影子翻滚着,像一道道银色的鞭子,即将恶狠狠地抽向大地。梅斯菲尔听见天空隐约发出的呻吟,那是它再过一会就要大发雷霆的预兆。他把斗篷的领口向上拉了拉,好在那是防水的。   刚走两步,巨大的、尖利到能够刺穿耳膜的雷声猛地炸响。   随即而来的是无数砸落的雨珠,它们是银色的珍珠,正要被煮至沸腾,满世界地跳动起来。最开始,地面上像画油画一样落下了无数笔深色的雨点,随后画纸被揉烂,放任水在大地上肆意地爬行。   梅斯菲尔谨慎地确认了一下他的口袋能不能保持干燥,随后便在雨中行走起来。   他不希望自己在外面浪费太多的时间,虽然大雨能掩盖许多痕迹。比如,在这样厚重的丝幕般的雨水中,没有人能看清彼此的脸,马匹在几米之外也只是笨拙的一枚枚影子。这场雨比他在逃亡时遇到圣祷会那群人时下的还要大些。   或者可以这样概括。   这场雨才是标准的大雨,因为有摇撼着天地的雷声,而那个时候却没有雷鸣。闪电在年轻的王子头顶窜动着,时不时以绝对冰冷的光芒撕裂雨幕。这就像是神在天上睁开了一只审判的眼睛,来朝着人间窥探,并且以他的神威来施展种种惩罚。   梅斯菲尔的头发或多或少地被雨水打湿了。但他很快就看到大圣堂高耸的穹顶出现在视线中。这基本上是帝都最显眼的建筑物。   闪电照亮了它珐琅的花窗,以及墙面上绘制的种种关于圣洁和奉献的图画,还有黑塔塔楼顶部的吊钟。   闪电看起来和辉光很像。   短暂离开了一整个早晨的青年终于回到了教廷的门口。远远地,他看见门口有圣骑士在巡逻把守,此时教廷看起来空空荡荡,信徒们都已经离开来了。   在大圣堂的门前,有一个人站在那里,并且看起来非常不情愿站在那里等他。   走近一看,果然是骑士长沃森。   沃森也看到了他,用的是很古怪的目光。那是一种不情愿中有夹杂着恐惧的目光。   “圣座已经回归了。”他说。   “发生了什么?”梅斯菲尔问。   圣骑士长看起来不想多说,或者说有什么冻结了他的齿缝,让他只能紧锁着眉头,站在大圣堂的门前。   梅斯菲尔看到教堂左边的那根石柱上,红色的字迹已经被雨水冲刷殆尽,和地面上黑黝黝的雨水融为一体。   “你一个上午都到哪里去了,”   沃森问,随后他的面部肌肉仿佛牙疼般抽搐了一下,“算了,我管你干什么?圣座陛下不准我们任何人进去。但你从来都觉得你不在所谓的‘任何人’里,是不是?那你应该至少发挥一点作用。”   梅斯菲尔明白了。   看来阿诺德又发疯了。   然后即使这位圣骑士长非常不愿意承认,但内心其实很希望他能去收拾一下残局。   “我会去看看。”梅斯菲尔说。他的手指悄然地碰了碰斗篷夹层中的那张羊皮纸。其实,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把它取出来,然后隐秘地放好。   但他现在或许没法先搞定这个了。   骑士长看起来像是为终于找到人来做这件事而松了口气。   “好的。”   他说,“你就这么走进去,行吗?然后告诉圣座,骑士团的成员都在外面等着,随时待命。”   那其实压根没用。梅斯菲尔觉得,沃森现在立刻解散骑士团,然后大家各自回家躺好,坐在温暖的床上看着外面的暴雨是现在最好的方案。阿诺德不会需要他们的。   他没有说出来。   *   梅斯菲尔推开沉重的大门。   被雨水浸湿的桃花心木大门更沉重了,而且有股陈旧木头的味道。   这种味道夹杂着圣堂里圣洁淡漠的熏香味一并飘过来,以及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在把门推开一条小缝时有一道闪电恰巧从半空中竖直地劈下来,透过窗楹把圣堂内的所有东西都照得像是积了一层雪一样透亮。   梅斯菲尔差点因为惊吓而松开手……这太像阿诺德用来杀人的辉光了。   他定了定神,把门推到足够他穿过的距离,然后闪身进去。   ……呃。   比他想的还要更糟糕。   站在大圣堂中心的圣座陛下不清楚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转了过来,就这样纹丝不动地盯着他看。   他的手指放在权杖上,权杖的钴蓝色此时此刻又浓重的几分,仿佛空气中的水汽也把它擦洗了一遍。   梅斯菲尔很确定如果进来的是除他以外的另一个人,阿诺德已经把他杀掉了。   就好像圣座脚下倒得乱七八糟的十几具身体并不是人的身体,他们并不是在今天早晨还有思想,能说话,会流血的躯体,而只不过是一副神圣又恐怖的画卷中的陪衬。   地上的血也不是真的血,只不过是画家一不小心洒多了的红颜料。   但梅斯菲尔知道这都是真实发生的。   他们残缺的肢体和痛苦的神情也是真的。他们和一些匕首一起躺在地上,阿诺德似乎没有用辉光杀他们,而是选择了亲自动手。他的动手能力说实话有点堪忧。   此时此刻,象牙雕刻的圣像就悬挂在他的背后,用悲悯又忧郁的眼神俯瞰着这里所发生的一切,神圣的管风琴和圣人的画像终究没法阻止活着的人做任何残酷的事情。   而此地的主人阿诺德·西尔维斯特站在血泊中,看上去很漠然,又很烦躁。   他的指尖轻柔地抚摸着权杖上的宝石:   “梅斯菲尔,到我这里来。   方才从雨中穿过的来客从头到脚都被防水斗篷裹得严严实实,此时此刻他摘下斗篷,露出一头湿漉漉的浆果般的红头发。年轻人扫了扫此地惨不忍睹的一幕,大致推断出这里发生了一起失败的刺杀。   然后他温顺地抬起脚,朝着“人群 中心的圣座走了过去。qun陆8㈣㈧8捂1㈤㈥   靴子混杂着雨水,踩进血泊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梅斯菲尔越过那些人群,朝阿诺德走去。   不合时宜的雷声骤然响起。圣堂空旷,惊雷轰隆隆的余音从东西南北的无数个缝隙钻进来,又在圣坛之中尖锐地回旋着,仿佛一阵能够摧毁一切的狂风,又像是临死之人的尖叫,空洞又撕心裂肺。   就在这时梅斯菲尔脚下一滞。   他缓缓低下头,发现有一只没有血色的手抓住了自己的脚踝。随即,他对上一双蒙着白翳的几乎快要熄灭的眼睛,眼睛的主人仿佛痛苦又仿佛祈求地凝视着他。   ——好吧,最新恐怖故事:   这些惨不忍睹的“尸体 中,有人还没有死透。   而且似乎不止一个。 第 13 章 chapter 13   ……有些时候他杀人。   而另一些时候他命令他动手。   梅斯菲尔无声地叹了口气。阿诺德的指尖悬停在权杖之上,他乖戾地盯着那个胆大妄为的“死人”,看起来很想再做点什么。做的事情大概和刚才差不多,绿眼睛的皇子随便扫视一下就能搞清楚,情况不能变得更糟糕了。   梅斯菲尔弯下腰,捡起了最近的那把匕首。   “圣座,”他说,“让我来吧。”   阿诺德要杀人很容易,要把人折磨至死也很简单。但他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下手?这就好像是小孩子把玩具扔了一地,忽然间对他们失去了兴趣。   梅斯菲尔有点想知道雷雨天对他的心智到底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抱歉。”   他俯视着那人浑浊的瞳孔,然后给了他一个痛快。   死人的手会真正地变得僵硬,所以梅斯菲尔趁着还有一口气时把他抓住自己脚踝的手指掰开了。阿诺德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在梅斯菲尔开始替他收拾残局时,这位导致了眼前一切的教皇陛下有些倦怠地阖上了眼睛,终于第一次地将手指抽离了权杖。   他仍旧站着,像一座苍白的雕塑。   而梅斯菲尔则在周围的一些残缺的肢体中寻找生命迹象。   还活着的人大部分都极力地向他展现着自己,以期得到迅速来临的死亡。梅斯菲尔注意到这些人身上,大多佩戴着辉光教廷的念珠和吊坠。这些圣饰上,有一个小小的标志。   一只被烈火焚烧的飞蛾。   他把匕首捅进对方的心脏,又蹩脚地把它抽出来。   其实,他既用不惯匕首,也不擅长杀人。   梅斯菲尔绕来绕去,竟然在这群人里看到了一个比较熟悉的面孔。   在他的印象里,那是很早就追随在阿诺德身边的一位信徒,他已经上了岁数,此时,斑白的胡须上洒满了血迹。他在他自己流出的血中挣扎着,对于一个老年人来说,意志力已经很惊人。   梅斯菲尔靠近时,老人翕动着嘴唇,居然又发出了嘶哑的叫声。   “你以为你会永远是辉光圣堂的圣座陛下么!”   他的嘴角因为生命最后的回光返照不住地涌出血沫,“你只是一个无耻的窃贼,阿诺德·西尔维斯特。我看着你成长为一个虚伪的恶魔,你永远地让你们的家族蒙羞……”   阿诺德坚如磐石,对咒骂没有任何反应。他那双钴蓝色的瞳孔本就不会有任何情绪,任何情感都无法留存其中。梅斯菲尔跪在老人的身边,再一次举起了那把能够主宰性命的匕首。老人看起来并不畏惧这样的刀锋。   他猝不及防地抓住了红发青年的手腕,力气奇大无比。他厉声说:   “不要相信阿诺德。他在对你实行精神控制,你一定不能被迷惑。你呀,你的使命是杀了阿诺德·西尔维斯特!答应我,你必须要……”   梅斯菲尔迅速地把刀刃捅进了他的心脏。就像是扎破了一张薄薄的纸,老人佝偻的身体就是类似这样的存在。他的声音迅速地消逝,生命也立刻走向流失。   在他彻底失去意志前,梅斯菲尔轻轻地动了动嘴唇。   “好。”   他背对着阿诺德,移开视线,面无表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面前的人在那一刻的神情近乎于狂喜,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见到了同道人。   然后梅斯菲尔把尸体的眼睛阖上,熄灭的最后一点光彩。他没有闻到血的味道,反而闻到了一股近乎煤焦油一般的苦味,那是从已逝的尸体上源源不断散发出来的。   梅斯菲尔起身,离开最后一具尸体。   现在他把圣座犯病的时候折腾出来的残局清理好了,大圣堂里也的确只剩下他和阿诺德两个人了。   他非常自觉地走向了圣座。那个站立在血泊中间的,带着奇异的神情看着这一切的人,如果阿诺德真的还符合人类的定义。雷声仍旧盘旋在圣堂的穹顶。   有那么一刻,梅斯菲尔甚至觉得阿诺德在听见雷鸣时微微躲避了一下。   仿佛他当真认为那道闪电能直直地透过塔楼,就这样击中他。   然后梅斯菲尔就走到了他面前。年轻的皇子有着一双明亮又温和的绿眼睛,像是林间的湖泊,又像是微微寒冷的春天。总之,和周围的圣像不一样,和辉光迥异,也不会被那些血泊染上颜色。   然而,阿诺德想,他的斗篷却因为自己而染了血。   “您受伤了吗?”   绿眼睛的年轻人关切地问。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年轻人一无所觉地靠近到一个距离时,才伸出手,狠狠地勒住了梅斯菲尔的肩膀,仿佛那是某种能够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的一根稻草。他那双蓝眼睛幽幽地反射出光芒。   梅斯菲尔僵硬了一瞬。   ……阿诺德的手再稍微往下一点,就该摸到他斗篷夹层里的那张羊皮纸了。不过圣座只是有些疲惫地靠在了梅斯菲尔的身上,那头淡金色的鬈发碰到了他的颈窝。   “让我安静一会,”他低声说,“梅斯。”   他看起来就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给他片刻休憩的支撑。   梅斯菲尔没怎么敢动弹,任由发完疯的阿诺德长久地靠着,在他手上,那柄匕首甚至还没来得及放下。   匕首上似乎镂刻了神圣祷言,也就是说,在辉光的加持下,它不仅仅是普通的武器,神圣的锋芒难以被疗愈,那些人大概也是这样认为的,这样,就有了取眼前这位教廷的圣座陛下性命的可能。   现在阿诺德的心脏就在他一抬起手,就能摸到的位置。   如果像他这种人真的还有一颗活生生跳动的心脏。   梅斯菲尔深深地吸了口气,断绝了这种自找死路的念头。   他让自己放松下来,随后,大胆地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面前这位陛下的后背。阿诺德在他刚把手放上去的时候仿佛稍微挣扎了一下,然后又像是大理石塑像般一动不动了,圣殿里只有血、尸体、雷声、闪电,以及沉默不语的其他一切。   这位教皇陛下对雷雨天有特别的反应。   每到这样的天气,他的情绪就格外地阴晴不定。当然不能说他对雷声、闪电什么的有畏惧的情绪,正相反,在这种时候,他比平时更冷漠、傲慢,更残暴,更像是一个行走的灾难现场。   几年前的梅斯菲尔曾经觉得很困惑。   年轻的王子十四岁时悄悄走进厨房,拿走了厨师的尖刀。他把刀放在枕头底下,仿佛这会令他更好地入睡。那时候他从来无法理解阿诺德。   像是阿诺德这样的人竟然会有烦恼,也有行将崩溃、陷入谵妄、夜不能寐的时候。怎么可能?然后是为什么?   然而,到最后他仍旧感到一阵不合时宜的幸灾乐祸。   梅斯菲尔想,这是他这种人应得的。   这一次,他给了这位在地面上代行神权的教皇充足的时间,直到自己的脚也因为长时间的站立而变得酸痛。斗篷原本淅淅沥沥地向下淌着水滴,现在也差不多干了。   阿诺德仍旧沉默着。梅斯菲尔在想他不会就这样睡着了吧?他声音很轻地问:   “圣座,要不要我送您回房间去?”   就好像是终于触发了某种机制,教皇陛下终于松开他。   他近距离地看着那双钴蓝色的眼眸,那就好像某种金属,或是冰凉的石头。那双眼睛看起来没有一点倦意,反而非常清醒,非常危险。   但那种危险至少在这一刻不是针对他的。   很多时候,知道了这样一个事实就足以让人如释重负。   “走吧。 阿诺德漠然地说。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他造成了怎样的情况。   不过梅斯菲尔也觉得,这是沃森应该去操心的事情。   阿诺德和他一起走到了门口。梅斯菲尔打了一把黑色的伞,推开大圣堂的门时,感到外面世界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这样的寒冷却给人一种真切的感觉,他还活着,而背后的建筑物里,有人永远地死去了。梅斯菲尔把伞倾斜向阿诺德的方向。   圣骑士长见缝插针地迎了上来。沃森看起来松了口气,又对圣堂里面发生的事情感到很担忧。   “里面全部是辉光意志的人,   阿诺德漫不经心地命令道,“你去处理一下现场。   梅斯菲尔站定,等他们说完,同时在心中思索着……“辉光意志 是阿诺德接手教廷后分裂出去的最大的一股势力,他们直接斥责阿诺德窃取了教会的力量,认为他并非正统继承人,并且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和母亲。他们一直是阿诺德要面对的比较大的一股反对力量。   今天的行动看起来蓄谋已久,而且,又恰巧是个雷雨天。   阿诺德确实受伤了。虽然他基本没有表现出来。   金发的圣座冰冷地笑起来:“杀了这些人还不够,他们背后有人指点,不会轻易放弃。   “您是指? 沃森恭敬地询问。   “智者。   圣骑士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看起来还想继续询问,不过阿诺德丝毫不打算解释。他只是微笑着,用憎恶的语气说:“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他。   随后他示意梅斯菲尔向前走。   沃森再不情愿,也只能看着他们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雨幕中。   梅斯菲尔把阿诺德送到他的房间。其实,这个房间他本人也非常熟悉,这条路亲切到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对。他推开门,让阿诺德先进去,随后自然而然地摘下斗篷,挂在门背后。   在绕过教皇陛下那张办公桌时,他瞥见桌上放着一张最新的简报。   梅斯菲尔记得报纸的主题。   报上说,“智者 又做出了新的发明。   他将他对魔法研究的突破性成果公开发表出来,见解独到,引起轩然大波。同时仍旧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这位不世出的伟大学者在吸引了许多批评的同时,也获得到了众多的追捧。   阿诺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位苍白的陛下正把外袍解开,同时倚靠在了床沿。   他朝梅斯菲尔做了个手势,淡淡地说:“今晚你留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谈到小梅对and的价值——   and:梅斯菲尔确实做得很好,但终究只是个漂亮忠诚的年轻人,这样的人世界上有很多,不具备不可替代性。   小梅:请圣座陛下尊重我的工作成果,除了我谁还能忍你这么久还不被你杀掉,根本没有好吗!!“不具备不可替代性 ……天呐,我真是太不容易了。   由此可见,小梅对自己金丝雀的职业素养还是很自豪的。 第 14 章 chapter 14   反正梅斯菲尔也没觉得自己今晚能走掉。   外面狂风骤雨,雷声仍旧时不时响起,雨点杂乱无章的声音仿佛要一直响下去。   阿诺德的脸色仍旧在听到雷声的时候显得很阴郁。这种情况下他不是想杀人,就是想做点什么其他的事情彻底把自己的注意力转移掉。   梅斯菲尔脱掉靴子,僭越地掀开深红色天鹅绒的床帏,用膝盖轻柔地顶开他的小腿。   年轻人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指轻轻地放在了圣座裸露出的苍白的肩胛骨上:   “您的伤不要紧吧?”   阿诺德的表情让他觉得自己说了一句蠢话。圣座陛下仿佛正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忽然伸出手拽着他的领子,把他拉到了自己身上。   那双傲慢又冷漠的蓝眼睛一如既往地闪烁着冰冷的光芒。梅斯菲尔一个踉跄,勉强维持住平衡,深红色的发辫却被阿诺德扯开了。   “已经过去了11个月。”   这位光辉教廷不可一世的教皇命令道,“别废话。”   看,要是你是某人驯养的金丝雀,在这种事情上就没有什么决定权。   阿诺德知不知道他自己有多难伺候?不够餍足不行,超出他的心理预期又会中途喊停。   除了他,没有人能受得了这位陛下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唯一的优点是在充满情.欲时,这位淡金色头发的圣座会罕有地流露出带有裂隙的神色。   脆弱、迷茫、崩溃。   如果他能再稍微多展露一些……   在以相似的欲望吻下去之前,梅斯菲尔想,他可能还会稍微多喜欢他一点。   *   第二天早晨。   梅斯菲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时,阿诺德已经站在床边,把圣袍的扣子一枚枚扣好。   年轻的皇子不用照镜子就知道自己今天应该挑一件高领的里衣,否则,整个帝都将立刻涌现出一系列荒诞不经的流言。   阿诺德难得回过头温和地看了他一眼,看起来心情尚佳。   他们已经磨合得很好。   梅斯菲尔忍不住想起他们的第一次。   第一次和这位圣座陛下滚上床的那时候他刚刚成年,技术不能说糟糕,简直可以说没有。他一边做一边道歉,战战兢兢地把阿诺德弄得乱七八糟,情况灾难到他非常肯定自己会被用完就立刻杀掉。   但阿诺德对他那种青涩又虔诚的样子还挺满意的。   反而是之后的几次——虽然梅斯菲尔自认为自己有进步,但可能正因如此,每次结束之后阿诺德看起来都极端危险。   那种自我羞耻和对自己狼狈模样的厌弃就好像忽然间全部涌到了他的脑海中,驱使着圣座偏过头,金发湿漉漉地覆盖在他惨白的脸上,他的手指充满杀意地碰到了那块钴蓝色的宝石……   眼眸翠绿的年轻人却在此时毫不设防地贴上来。   他一边从头到脚气息不稳地地吻他,一边轻柔地说着“我爱您”这样的情话。   细细密密的亲吻和缠绵的话语接连不断地织成一张温情的网,深红色的长发柔顺又散发着红酒般馥郁的气味,少年人明亮的眼睛就像是只能倒映出一个人。而且他长得是真的很漂亮。   实际上,梅斯菲尔一点儿旖旎的念头都不敢有。   他在做这些时脊背上起了一层冷汗,觉得自己在钢丝上行走,很快地就会掉进刀锋竖立的丛林中,轻盈地摔得粉身碎骨。   但谢天谢地,这真的让阿诺德放下了杀戮的念头。   ……哎。不过这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现在梅斯菲尔觉得自己活脱脱是个宠妃。   阿诺德醒了,床榻上还残留着他冰冷又淡薄的气息。   但是他还是可以留在他的房间里,他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   窗外下了一夜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树枝被雨水洗得很干净,叶片像是翠绿色的贝壳摇摆不已,画眉鸟站在高高的树枝上发出婉转的鸣叫。   梅斯菲尔记得今天早晨有一场圣礼,地点就在昨天被血洗了的光辉大圣堂。   而他面前的这位掌权者显然需要出席,他已经系好了最后一枚纽扣。完全看不出这位高高在上的圣职者身上纵欲的痕迹。   阿诺德淡金色的鬈发围绕着他有些苍白的脸颊,天然给人一种高贵又傲慢的感觉。那双眼眸的色彩就像是在大海航行时会撞上的冰山,一抹惊心动魄的蓝色。   他这副样子去蛊惑人心真的挺合适的。   当梅斯菲尔还是平民的时候,始终觉得金发蓝眼是一种高贵的象征,教皇陛下长成这幅模样一眼望去就是养尊处优的贵族,光辉神在人间的代言人,备受恩宠的存在。   谁能想到他的皮囊之下是这样危险又恶劣的存在?   阿诺德走到门边,停顿了一下,告诉他说他可以再休息一会。   随后圣座披上一件暗金色纹路的深色披风,推开卧室门。他离开的脚步声渐渐淡去。   梅斯菲尔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发了一会怔。年轻的皇子掀开被子,悄无声息地走下床。他赤着脚,走到门后面。   那里挂着他昨天出门时穿的那件斗篷,摸起来仍旧有点潮湿。他翻开斗篷的夹层。   那张羊皮纸仍旧原封不动地在那里待着。   他取出羊皮纸,然后把它展开。   这里是辉光教廷的中心地带,外面随时随刻有一整支圣骑士团把守,但是没有阿诺德的命令又绝对不会有任何人进来。   梅斯菲尔想不到还有哪里更适合读一封密信。   他的指尖划过羊皮纸的折痕,意识到纸张的手感有一些略微的不对劲。   ……该不会他们真的把之前的设想实现了吧?   梅斯菲尔停顿一下,先飞快地把信纸上的内容读完了。他的胸臆中蔓延开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感,因为来信向他临时通知了昨天将要发生的那起刺杀。然后他来不及读信就不得不把这件事给处理了。   他们总是这样通知他。   这就是梅斯菲尔有时候并不喜欢和对方合作的原因。   信纸的右上角用淡淡的墨迹描绘出一枚粗糙的标志:   ——被烈火吞噬了一半羽翼的飞蛾。   梅斯菲尔若有所感地把手指伸向这个纹章,在触碰到火焰的那一刹那,他忽然感到他的手指被轻轻地灼烧了一下,随后以此为中心,渗出深红色的墨痕。   羊皮纸上原本的字迹倏忽间消失了。   只剩下一行字“请留言”,以及大半张空白的纸。   ……梅斯菲尔又审视了一遍这张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羊皮纸。   看来这上面覆盖了某种魔法,这种精度的传送魔法被用在薄薄的一张纸上,可以说奢侈到不可思议,而且制作起来相当麻烦。   他们居然真的把这东西做出来了,他原来以为这只是想象呢。   那么接下来沟通就不那么麻烦了,至少他不用每次都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往没什么人会去的酒馆跑。   梅斯菲尔叹了口气,在纸上匆匆写下:   “请转告你们的领袖:我不赞同你们的行动。这种基本上属于找死的计划没有任何实施的必要。”   他不喜欢看那些濒死的眼睛,很讨厌杀人。尽管他和“辉光意志”仅仅只是因为共同的敌人结盟,无法阻止他们作出决定。   但这些人本不必落到如此地步。   然后是第二行。   “近期在帝都结交了盟友。或许能发挥作用,留待观察。”   他不是傻瓜,绝不会在这时候把维尔特林夫人的身份揭示出来。   梅斯菲尔的目光停顿在这张羊皮纸上。   上位者做决定时都是什么样的呢?他见过阿诺德裁决他人的命运,就像是碾死一只蝼蚁。他看起来漠然如一块磐石。   然而,轮到他自己为自己的命运做决定了,他却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如阵雨一般响起。   他再度伸出手指,轻轻地写下最后一行字:   “——我将会出现在决定帝国继承人的赐福仪式上。”   *   阿诺德·西尔维斯特这个人特别危险。   所以他日常办公时使用的这张桃花心木桌也非常危险。   梅斯菲尔坐在小花园里,大概表达了这个意思。   圣座曾经平淡地说过“不要靠太近”,梅斯菲尔怀疑离这张桌子一定距离就会发生点什么,比如说忽然有一道苍白的光芒从天而降把他劈死,又或者说从脚脖子开始自燃……他没有试探阿诺德恶劣程度的癖好。   这是他这个月第六次出现在茱蒂丝·维尔特林鲜花环绕的园圃之中。   维尔特林夫人忧郁地叹了口气,她垂下的眼睫就和晚霞一样,是淡淡的紫色。   这样一位贵妇人,就连失落也是优雅动人的,人们会说,那一定和爱情有关,总是和爱情有关。   她若有所思:“这么说,要求你去翻阿诺德的文件,或者私底下使用他的印章,对你有点难度。”   “是啊,”   梅斯菲尔也微笑着,轻松地像是在谈论下午茶,“我比较担心我提前死掉。”   他们都平静地谈论着危险的事情。维尔特林夫人深不可测。在梅斯菲尔暗示她自己需要她的帮助后,她没有任何犹豫,面色如常,镇静地接手了年轻人走错一步就会粉身碎骨的冒险。   他们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对彼此刚刚升起的的信任。   维尔特林夫人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多吃点新烤出来的点心。   据说那是丽兹烤给她那位未婚夫的,结果她不小心做多了。而那位年轻的圣骑士又在阿诺德那里加班。有时候仔细想想,这真是一段孽缘。   “您打算用圣座的印章做什么?”   “能做的事情很多,”   维尔特林夫人轻柔地说,“不过对你来说,殿下,首要的作用是让你在那一天能够畅通无阻。到处都是教皇的眼线,他们不会让你轻易蒙混过关。同样,如果你提前确定了是谁在值班,就能抢占先机。”   她沉吟片刻:“例如说和丽兹订婚的那孩子。”   有时候,对方的某些话会让梅斯菲尔觉得不寒而栗,不过看着她那双紫鸢尾般的眼眸,他同时也感到深深的钦佩。   年轻的皇子思忖了片刻,觉得确实是这个道理。   “您说的对,我应该想想办法。”   “几天后,是圣座去修道院发表演讲的日子,”维尔特林夫人忽然说,“他是不是每次去都在西尔维斯特家的旧宅邸歇一晚?那儿看守的人很少,也没有危险的办公桌。说不定可以——”   他这么一说,梅斯菲尔也想起来了。   就在几天前,圣骑士长还敲开他房间的门。   沃森在看到他穿着睡衣推开门,很明显地露出脖子上被抓出来的红痕时,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有长过眼睛,这样就不用看到那些亵渎的痕迹。   他冷冰冰地对绿眼睛的皇子说,在他逃亡的这11个月他本该履行自己的义务,通过结业考试,从神圣修道学院正式毕业。   鉴于他是皇室成员,院长还是给他签署了结业证明。但按照规定他得自己去把这些文件取回来。   梅斯菲尔问:“我必须亲自去吗?”   “你当然可以不去。殿下,你只需要和圣座说一声,规则就不复存在了,然后我就得跑一趟去帮你拿这些杂物。”沃森很明显在假笑。   回忆在脑海中转瞬即逝。   维尔特林夫人说得对。他可以把这个机会利用起来。   虽然他对神圣修道学院其实并没有太多的记忆。   作为皇室成员,他十四岁就开始在那里就读。但成年礼过后,他大部分时候在教廷和阿诺德待在一起。   教廷和学校有一段距离,这就是为什么圣座过去演讲前,会暂时回自己的旧宅居住一晚。到后来梅斯菲尔干脆荒废了不少课程。没有老师敢对此提出反对。   年轻的皇子抬起眼睛,那双翠绿色的眼眸深邃如湖水。   他望向维尔特林夫人,对方微笑着把精致的点心朝他推了推,显然在那一刻已经知道了他的答案。   “谢谢,我先告辞了。”   作者有话要说:   想和小梅一样顺利毕业…… 第 15 章 chapter 15   然而,具体要怎么做,这位聪明的年轻人直到动身都没有想清楚。   阿诺德倒是漫不经心地就应允了他跟过去的请求。   当天,天气好的简直不像话。连日的阴云散尽,碧空将金色的光辉投向大地,万物的影子在光芒之下显得很黑、很亮。   圣骑士长忙的脚不沾地,负责为阿诺德预备好他需要的一切。   包括待审阅的加急文件、羽毛笔、黑金两色的墨水、印章、梅斯菲尔。   最后这项看起来很像一个累赘。   梅斯菲尔带着微笑凑到沃森边上,盯着圣骑士长把这只镂刻了辉光魔法的皮箱提到车厢里,对方被他的目光盯得有点毛骨悚然,警觉地看着他。   “如果我碰一下这只箱子会怎么样?”漂亮的皇子闲聊般地问。   “要不你去试试。”沃森说。   “算了,”   梅斯菲尔耸了一下肩,“其实圣座也让我把东西放在里面。不过,我还是等到了西尔维斯特宅邸再打开吧……我说,你是不是去过那里很多次了,我还是第一次到那里去呢?”   “那是因为圣座陛下每次都是去做正事的。”   “正事”两个字被咬的又重又清晰。   所谓正事,也就是半年一次在神圣修道院的演讲。   这是历代教皇坚持履行的使命之一,去向教会学校那些年轻又虔诚的年轻人们昭示辉光神的伟绩,以及作为他在世间喉舌的阿诺德,是如何仁慈、宽宏而无可置疑,执掌着怎样的权柄。   梅斯菲尔还在那儿上学时也站在广场上听过几次。   虔诚又热情的喧哗伴随着阿诺德露面的那一刻便出现,这种日子天气都很好,璀璨的光芒从背后直直地照亮了教皇淡金色的头发,还有他仿佛神赐般的那双钴蓝的眼眸。   他的唇边挂着温和的微笑,激动的声浪低低地冲过梅斯菲尔的后颈,让他觉得在烈日之下如坠冰窟。   伪善者。   梅斯菲尔想。   后来他的命运和这个人搅合在一起,更没必要专门从教廷赶过去听他发表演讲。   “哎呀,我也是去做正事的呀。”   此刻面对沃森,年轻的皇子眼眸弯弯,心里却暗自思忖着自己应该怎么才能接触到箱子里的重要资料。   圣座桌上的急信近来愈发地多了,标着鲜红色的印章,梅斯菲尔每次靠近都忍不住瞥一眼。他很好奇阿诺德最近在算计什么,打算杀死谁。   拉车的两匹黑马跑的又轻盈又迅捷,傍晚时分就抵达了目的地。   梅斯菲尔从带篷马车下来时,发现西尔维斯特的宅邸前已经聚集着一些教廷的人物了,包括两名主教,修道院赶来迎接阿诺德的院长,几位神圣教会学院的老师……   他的脚尖顿了顿,垂下眼眸,尽量低调地站到了一边的阴影里。   在外界面前,梅斯菲尔仍旧是那位辜负了圣座信任的不学无术的皇子殿下。   他基本上是和阿诺德说不上话了。   在简单地应酬了几句后,他沿着西尔维斯特宅邸的长廊往里走。这栋建筑物有着数百年的悠久历史,以及初代圣座以来始终继承的深厚底蕴。   随便一件家具拂去尘埃,都能看到设计师的精心设计,以及名贵的原材料和装饰品。可惜已经不再有人欣赏它们。   那只长长的餐桌,本该蒙着雪白的桌布,再在上面点十二只明亮的蜡烛。此刻却黯淡地积满了余烬。   ……要是偷出去卖一定值很多钱。   梅斯菲尔出神地想。   尽管这样的想法非常不贵族。   他环视一圈,这些高贵的人们涌入宅邸,都各自在做各自的事情。   他遥遥地看了阿诺德一眼,圣座陛下被人群簇拥着,那双钴蓝色的眼眸宝石般冰冷,甚至没有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   是时候做一些他真的要完成的事情。   *   梅斯菲尔花费了一点时间搞清楚阿诺德究竟住在哪个房间,而属于自己的房间又在哪里。   然后他发现自己失策了。   其实,圣座陛下今天晚上并不需要他出现。   他们的房间相距一段距离。梅斯菲尔的随身物品已经被整整齐齐地叠在床头,并且床上铺好了洁净的天鹅绒床单。   尽管这座宅邸整体有些昏暗潮湿,很久也没有住人,但细节处仍旧优雅而考究。   而现在,尽管阿诺德刚刚开完会,就待在他的房间里面。   但梅斯菲尔不能靠近他办公的区域。   这里有许多的教廷人员,时而经过走廊。作为一只有职业素养的金丝雀,应当懂得避嫌。   这导致他比起在教廷还要更难接触那张重要的办公桌。   梅斯菲尔有些郁闷地走下楼梯,却听见从厨房的方向传来了某种奇怪的喧哗声。   他在细碎的声响中辨别出了圣骑士长沃森的声音,正在有些恼怒地高声说着什么。   奇怪。   阿诺德在这里,要是惊动圣座陛下就不好了。沃森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梅斯菲尔念头一转,走下楼梯,朝厨房的方向过去。   他推开厨房的门时,沃森厉声说:“出去。”他的圣剑已经出鞘,锋利的剑尖正在分毫不让地朝向着前方。   然后他看到是自己,露出一种无可奈何的表情。   梅斯菲尔不会听他的。   深红头发的皇子环顾了一圈,发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还有其他的两个人。   其中一个也穿着圣骑士的盔甲,白银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梅斯菲尔盯着他的脸,觉得略微有点眼熟。这个二十来岁的年轻骑士长着一脸雀斑,和一双温和的棕色眼睛——哦,他好像听维尔特林夫人这么介绍过,这位就是丽兹小姐的订婚对象。   虽然对方并不知道那件事的细节,在认出梅斯菲尔的那一刻,就露出了有些僵硬的表情。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梅斯菲尔问。   “本。”   “如果你没有其他事情,还请出去,”沃森打断他们,“殿下,我希望你知道分寸。”   年轻人在听到“分寸”这两个字的时候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那对湖水般明亮的翠色眼眸中晕染上一点趣味。   他扬起手指,指了指被本保护性地挡在身后,颤栗地跪在地上的第三个人影。   “在这里杀人就是你的分寸吗?”他问。   沃森恼怒地叹了口气。   “听着,”   他说,“这个人非死不可。我原以为和这个该死的榆木脑袋争论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情已经够糟了,然后你就这样走进来。那么我再解释一遍。”   白银骑士把剑锋垂向地面,径直走过去。在路过那个平民模样的人时,他把对方踢开。   在他的身后出现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这原本应该是西尔维斯特家族连通厨房的储藏室。   原本。   但现在看来,却变成了一个简陋的住处。有一张由废弃的木板摞起来的床榻,一层薄薄的稻草,还有一张站也站不稳的桌子。地面上滚落着几个被吃空的罐头瓶,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梅斯菲尔很清楚这是什么情况。   他还在贫民窟生活时就听说,一些流浪者会偷偷住进贵族空置的宅邸中。   反正一些宅邸和荒废了也没有什么两样,根本不会有人进来查看情况。这却是他们度过严酷冬天、避免死在风暴中的唯一方式。要知道,几天前就有一场巨大的暴风雨。   可问题是,这不是随便哪个贵族的宅邸。   比那严重得多,这是当今圣座的本家。   这非常……敏.感。   可以轻松上升到教皇陛下的安危,以及对神明信仰的动摇等种种议题。   在地上跪着的男人头发乱糟糟的,衣服几乎是破烂,惊慌之色溢在他的脸上。如果这时给他一个机会,他肯定会手脚并用地爬出去,他看起来也愿意跪下来吻掌权者的靴子,无论那多么狼狈。但沃森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他必须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也就是生命。   “可是他只是一个平民!他没有伤害任何人,只是想找个地方待着。”   见习骑士本涨红了脸,哆嗦着把他的长剑横在胸前,没有移开脚步,“您就不能放过他吗?”   “一个贱民!”   沃森不耐烦地说,“指不定偷窃了多少这里的东西。一只鬼鬼祟祟的老鼠!对圣座没有丝毫敬畏,这样的人活在世上也是累赘。让开!”   作为教廷的圣骑士长,沃森有傲慢的资本。   当他手中持着剑的时候,银光闪闪,气势像是要把面前的人撕裂,盔甲之下,这具身居要职的躯体几乎所向披靡。   “容我说一句。”   梅斯菲尔打断他们。   年轻的皇子丝毫不畏惧,微笑地走向本,拍了拍年轻骑士的肩膀。   他那双眼瞳里摇曳的气质太温和友好,甚至于让对方放松了手里的剑。   下一秒,沃森就将那把剑击落在地,然后,锋利的剑锋飞速地往前窜去。   在梅斯菲尔的咽喉前一寸停下。   沃森猛地看向他,那对瞳孔中怒火几乎要烧起来。   绿眼睛的年轻人投降般地举起手,挡在地上的人身前,微笑起来:“何必这样兴师动众呢?我觉得本说的挺对的,这样的人只求生计,放他离开不会有什么后果。”   他第一天跟在阿诺德身边吗?   还是说他忽然间圣母病犯了,怜悯心重到在路边看到条狗都要施舍一番?   沃森虽然很看不起他,但此前从没觉得这位殿下是脑子这么拎不清的人。   圣骑士长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警告你,是你在把事情闹大。”   “是吗?”梅斯菲尔的笑意更深了,声音忽然拔高,“嗯。那我以四皇子的名义命令你,现在收起剑,然后从这里出去。这件事就这样了结。和我的身份相比,你不也是个平民么?你也应该要听我的话吧。”   本的眼睛亮起来,惊异地看着他。   而沃森攥着剑柄的手指颤抖起来,仿佛熊熊燃起的愤怒要把他烧尽,他几乎喊了出来:   “我只效忠于教皇陛下。梅斯菲尔,你不要得寸进尺——”   “你明明比我微不足道得多,还没有一点良心。”   梅斯菲尔轻蔑地朝他一瞥。   “而你呢!你应当清楚你的位置。所谓高贵的血脉……你其实和你那个做舞女的母亲没什么不同,都是靠出卖漂亮的脸蛋和自己的身体活着。”   骑士长的瞳孔中喷射着怨恨的火焰,然而,扭曲的脸上飞快地爬过了一丝惶恐。   沃森似乎对自己真的把这句话说出来感到不可思议。   面前皇子的眼眸蓦然间沉下去,仿佛深绿色的树荫,凝结着浓密的阴影。梅斯菲尔用指尖轻柔地把玩着自己的发尾,沉默了几秒钟。   这种沉默比利刃还要让人不安。   明明他们决定的是那个衣衫褴褛的平民的命运,但在这个房间,他仿佛才是对这个问题最无足轻重,提不出任何见解的人。没有人听他说话。   直到梅斯菲尔忽然张开嘴高声喊道:   “原来你一直是这样看待我的。有本事你就在这里杀了我,沃森!”   沃森忍不住朝后退半步。   不是,他疯了吗?   关于这位红发的皇子究竟是不是在发疯,很快就有了新的解释。   圣骑士长听到某种脚步声在不远处响起。那脚步声很轻缓,但却格外清晰,似乎正在走下楼梯。   圣座陛下听到了楼下的争吵……然后圣座陛下亲自下了楼……   圣座陛下很快地就要打开这扇门,出现在这里。   如果他现在还不把指向年轻皇子的利剑放下——   他看见梅斯菲尔的嘴角微微扬起。他是故意的。沃森可以肯定。   故意引导他的怒火,故意让他失去理智,故意弄出这么大动静,以至于惊动了他效忠的那位高贵的主人。   沃森咬着牙,转过身去,先一步出了门。   本看起来完全被他的一番行动折服了,用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他。随后追了出去。   而被注视的皇子实际上并无半点轻快的心情。   梅斯菲尔留在原地,短暂地松了一口气。   他在想什么呢?   从他走进这扇门时,他就在做谋划。   这是一个好机会。梅斯菲尔。一个你可以利用的好机会。   他不是真的在庇护这个平民的性命,对方只是他的诱饵,一枚无关紧要的棋子,用来引发争吵,吸引阿诺德的注意。即使被他在这里丢下后就要被焚烧,他也绝不在乎……   这样一看,他和沃森这个混蛋也没什么不同。   没什么……吧?   翠绿色眼睛的皇子深深地弯下腰,钳住了那个流浪汉的肩膀。   他的嘴唇微不可察地动着:   “如果你还想活命,就一边大喊着圣座陛下,一边朝教士们在的中庭跑。在看到阿诺德时,不可以犹豫,必须立刻朝他跪下,赞美他,不许为自己争辩求饶,不能说他的任何不是。然后你或许可以活下来。”   对方的瞳孔由全然的迷茫,变成了求得一线生机的狂喜。   “不要告诉任何人是我教你的。”   “好,好……”   “快走吧。”   梅斯菲尔疲惫地阖了一下眼睛。他其实也不是很想相信面前的人。   但好消息是,如果一切按照计划进行,他也不会在阿诺德身边待多久了。   在此之前,稍微挥霍一点圣座对他的信任。这才叫做物有所值。   再次睁开眼睛,那流浪汉已经猛地推开门,跌跌撞撞地照他说的做了。不管他能不能成功,都会短暂地吸引阿诺德的注意力。   这就是梅斯菲尔想要的。   *   年轻的皇子等待了十几秒,随后推开厨房的门往外走。   他在四处观察时已经留意到,这里直接连通着一个狭小的连廊,可以径直通往西尔维斯特宅的花园,然后再从花园那儿走螺旋阶梯上去。   他听见楼下的中庭传来一阵喧哗。   这喧哗能把大部分人都吸引过去,绊住他们的脚步。这就够了。   梅斯菲尔祈求着自己可以成功。   不一会儿他就站在了阿诺德的房间门口。   和他离开时一样,这个房间整洁,垂着深蓝色的帷幕,唯一的区别就是这里无人看守。也就那么一小会。   梅斯菲尔飞快地走过去,屏住呼吸。他扫了一眼,确保自己能够把那张桌子上的文件还原的毫厘不差,然后才开始小心翼翼地掀起纸张的一角,查看上面的字迹。   米加恩……刺杀……   他很肯定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年轻的皇子时间紧迫。幸运的是,他很快就找到了维尔特林夫人说的排班表。   阿诺德已经在上面签了字。梅斯菲尔尽可能地记住这些人的名字。   随后,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拽出一张羊皮纸,提起阿诺德的印章,蘸了桌上的墨水,在空白的纸张上留下了一个徽记。   做到这一步就可以了。   在这里浪费的任何一秒钟都会增加风险。   离开前梅斯菲尔将墨水瓶拧好,确保自己的指尖没有一丝一毫沾染的痕迹;把羊皮纸折好,塞进自己的怀里;把印章归位,再放好每一份文件,保证位置上分毫不差……   就在那一瞬间,他听见了门被推开的声音。   他的指尖僵硬了几毫秒,心脏跳的仿佛要从他的喉咙口被他呕出来。   房门,在他的背后,就这样被打开。   不会吧。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他还站在桌边,最多只能欲盖弥彰地走出一两步。   在这最绝望的时刻,梅斯菲尔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阿诺德走路没有声音么? 第 16 章 chapter 16   在漫长的几秒钟内,梅斯菲尔甚至来不及回忆自己可悲的一生。   他环顾四周,留意到就在圣座书桌左手边的书架间,有两本书中间夹着一张薄薄的、泛黄的纸片。   仿佛在下地狱前抓到了最终赎罪的奖券一样,年轻的皇子飞快地把它抽了出来。   然后他抬起头,撞上阿诺德那双钴蓝色的眼睛。   “你在做什么?”圣座低声问,“梅斯。”   *   阿诺德踏进房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梅斯菲尔背对着书桌,专心致志地盯着某件东西看。察觉到自己靠近,他才惊诧地抬起头,手中的纸片像飞蛾般翩翩落地。   “圣座。”他喃喃地说,“您回来了。”   阿诺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祈祷吧,梅斯菲尔。   ——但愿你的演技能打动面前这位苛刻的人。   站在那里的年轻皇子脸色苍白,发丝被冷汗弄得有点潮湿,凌乱地贴着胸口和颈侧,伴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着。酒红色也显得更鲜明了。   他在看见自己时勉强地露出了一个转瞬即逝的微笑,随后又因为冷漠的态度而不知所措起来。   他绞动着手指,努力避开自己的视线。   “我只是……这都是我的错……非常抱歉……”   年轻的皇子微微偏过头,苍白的脸颊上还带着尚未散尽的惊悸。他深深地喘了口气,跪下来。   等阿诺德走到自己的面前,也俯下身,拾起落在地上的纸片。   有那么一刻,圣座钴蓝色的目光像尖刀一样,他随时就能用冰冷的光辉切断梅斯菲尔的颈动脉,仿佛断头的刑具。   梅斯菲尔强迫自己温顺地跪好,没有开口为自己的命运争取任何东西。   很好,他暂时没被杀掉。   “沃森对你说了什么?”阿诺德淡淡地问。   “那都是因为我太冲动了!”梅斯菲尔说,“不是他的错。他用那柄剑指着我,我觉得很糟糕。然后他对我说了一些话,我们吵了起来。但我本该知道的,他……骑士长一向贯彻您的意愿,绝不会逾矩地对我下手。请您无论如何不要降罪给他。”   “回答问题,梅斯。”   “……他说我的本质很低劣。我和母亲是一样的人,靠出卖自己活着,随时可能被抛弃。”   梅斯菲尔迟疑了一下,忽然仰起头,那双潮湿又明亮的绿眼睛直直地看向他,“您也这样认为吗,圣座。我对您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阿诺德不置可否。   他必然不置可否。   圣座居高临下,继续发问:“那么,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没有回答有时候也是回答。   梅斯菲尔的手指无力地松开:   “我不相信他的话。我害怕那是真的,所以想要证明……我知道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只有您身边是我的容身之所,因此我丧失了理智,冲到楼上想要找到您,我只有这么一个愿望。门没锁,可是……”   “可是,到您的房间后。我却滋生了新的妄念。”   在死神之前,最残忍的人也会像圣徒一样祈祷。   梅斯菲尔在这位伟大的圣座陛下面前,从来就戴着面具生活。在生死关头,他更清楚阿诺德想要看到什么。   他对这位圣座陛下的性格剖析是正确的。   颈边铡刀般的光芒终于有了一点消散的迹象。   “所以,这就是你从书橱中取出了,”   阿诺德扫视了一眼手中的纸片,“这张画像的原因。”   梅斯菲尔自咎般地喃喃道:“我以为这样就能再了解您一点。哪怕是一点儿……”   他把自己行为拆成碎片,好让圣座亲自拼凑出“真相”。   ——梅斯菲尔之所以冲动,是因为沃森质疑了他们的关系;   ——梅斯菲尔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情绪错乱时下意识渴求他的庇护;   ——梅斯菲尔之所以擅自靠近了他的书桌,触碰了不该触碰的东西,那只是想要证明自己在他眼中是重要的。   一个无比幼稚的行径,一种轻飘飘的拉近距离的妄念。   阿诺德的目光在画像上停留了几秒钟。那是一副陈旧的画像,用拓写魔法复制的副本之一。纸质发脆,稍一用力就会破碎。它横亘了数十年的岁月,它的主人似乎并不爱惜它,但不知为何没有把它丢掉。   一份来自过去的、缄默却无法抹消的证明。   圣座看向画像,眼眸中一抹冷漠的色彩始终没有改变。   他漠然地把它随手扔在一旁。   然后又在书桌前停留了几秒钟。   ——或许他在审视这些东西有没有翻动的痕迹。   梅斯菲尔很庆幸自己至少来得及掩盖所有的痕迹。   当他再度回到自己的面前,银白长靴轻柔地敲击着地面,从梅斯菲尔的角度,圣袍袍角镂刻着辉光的徽记,仿佛浮动着一圈朝阳的银边。   圣座默不作声地端详了他片刻。   他的瞳孔仿佛镶嵌在眼眶里的宝石,散发出冰冷的光辉。每次梅斯菲尔都惊愕于这一刻阿诺德身上的非人感,他听着自己如瀑的心跳声,担心让对方听到。   然后面前蓝眼珠的上位者俯下身,将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阿诺德说话的语气依旧是外人眼中仁慈又悲悯的圣座,虽然这份温柔的底色是冷峻的:   “那终究只是一句话,你们都过于失去理智了。对沃森,我已经给了他处置。而你等到他从禁闭出来,就去对他道歉。今天这样的事我只允许发生一次。从这里出去后,梅斯菲尔,你到自己的房间跪着,直到想明白什么是不该做的事情再起来。”   他轻声说:“如果这是在教廷,你已经被烧成灰烬了,梅斯。”   ……果然是断罪的烈火。   梅斯菲尔很庆幸自己没有去尝试。   “焚烧是最痛苦的死法,”   圣座陛下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抚弄着年轻人的长发,“有人告诉过我,红头发的人对痛觉特别敏感。我不希望你最终变成一堆焦炭,你明白么?”   梅斯菲尔敏锐地察觉到圣座的情绪有些怪异。   “您……”   “曾经,我有过一个仇人,他就是这样死的。”   阿诺德温和地笑起来,那对瞳孔却仿佛刚刚从永冻的冰湖中打捞出来。   “我的过去没有任何值得探究的地方,那些人都无关紧要。梅斯,现在待在我身边的人是你,我也只允许你这么做。这是唯一值得你去想的事情。”   等等,这人刚才说了什么?   梅斯菲尔怔忡地盯着他看,仿佛没有听懂他的话。   年轻人的热忱和激情对于上位者来说是美丽的,可是片刻的迟疑和不敢靠近的恍惚,却仿佛比那些来的更真实、更贵重百倍。   绿眼睛的皇子弯了弯指尖,似乎想要确定这一切是否真实。   然后他伸出手,完完全全地拥抱住了面前的人。   “我爱您……谢谢您,我会的。”   仿佛有一滴泪水落下来,圣座陛下轻柔地抚弄着他柔顺的长发,被青年的眼泪烫了一下颈窝。   他的神情仍旧显得冷淡。不久,他就推开梅斯菲尔的肩膀。   “现在回你的房间去。”阿诺德说。但那其中还是有纵容,即使只有一点儿,那是确凿无疑的。   梅斯菲尔走出房门,直到离开得足够远,他才深深地吸了口气。劫后余生的后怕席卷而来,就好像整个人都塌了下来,他摇摇晃晃地靠在了最近的大理石柱上。   那张羊皮纸仍旧在他里衣的夹层中,已经被他捂出了温度。   要是阿诺德发现了怎么办?那他现在必死无疑。虽然这不是一张普通的羊皮纸,说不定可以掩盖上面的痕迹。但圣座不是那种会轻易相信的人,这极度危险。   他仍旧有些恍惚,为阿诺德真的相信了他的说辞,没有进一步追究。   这步棋太险了。   但要问他是否后悔……梅斯菲尔并不后悔。   只有这样一个机会。这样一个唯一的、宝贵的、不可再来的机会。   要达成他的目的,从现在开始走的每一步,都必须冒着相匹的甚至更恐怖的风险。教皇陛下的威压确实令人震悚,但假如连这都畏缩不前,那阿诺德真正成为他的敌人后,他又该如何克服恐惧?   年轻的皇子明白,他随时可能粉身碎骨,跌入看不见尽头的深渊。   因为他已给自己选择了这条路。   圣座陛下有句话说对了。   其实他特别怕疼。如果真的要死,希望能死的痛快一点。然而大部分时候,这由不得他自己来选择。   梅斯菲尔逼迫自己站起来,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稳步穿过回廊。他敏锐地听见身边的教士在议论圣座,说他可贵的宽宥,他竟宽恕了那个流浪者因无知而犯下的罪行。   就像他的先祖一样,他的身上展示了光辉神所有的神圣品质。   梅斯菲尔越过鸽子般良善的人群,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他找了个合适的地方,脊背挺直地跪了下来。   ……阿诺德说跪到他反省为止。   也就是说,他应该从现在开始计时,直到明天早晨动身时才可以结束这场惩罚。如果圣座过来时没有看到,这处罚就不具备任何意义。   在这一刻,梅斯菲尔心里终于平静下来,开始思忖此行的所得。   多么奇妙。他有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收获。   从书架中抽出那副画像的那一刻,他就意识到,这样一副画像一定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画像上从左到右,依次有五个人。   其中一个男孩的脸被涂掉了。那是带着仇恨或者憎恶的不安的笔触。锋利的笔锋一层又一层地覆盖着他的脸,像漆黑的荆棘,直到很难再看出他原本的模样。   但梅斯菲尔仍旧能猜到。无论如何梅斯菲尔都能猜到。   从他淡金色的头发,   或者漆黑的线条难以尽数淹没的那对蓝眼睛。   那抹蓝色和现在的他稍有一点差异。或许圣座钴蓝色的眼珠需要特殊的染剂。但毫无疑问,比现在要稚嫩得多的阿诺德站在这张画像的最左边。   他的仪态一丝不苟。然而,却有种并不情愿出现在那里的感觉。   一个留着乱糟糟头发的年长男人似乎是强行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梅斯菲尔有点佩服这个人敢对圣座——虽然那时候他肯定还没有当上教皇——这样做。   然后,在中间站着的那个男孩有着褐色的头发和褐色的眼睛。   梅斯菲尔对类似的人没有印象。   右边则站着两个黑发的女孩,手挽着手。格外神气的那个孩子看起来有点像苏珊·贝尔,而用一双紫色的眼眸忧郁地凝视着前方的孩子,则让他立刻联想起了维尔特林夫人。   这代表着什么?   梅斯菲尔想:   尊贵的圣座为什么要留下一张把自己的脸划掉的画像?   *   第二天早晨,脸色惨白的梅斯菲尔出现在教皇陛下前往修道院的车队里。   他遥遥地看了一眼骑士长。沃森的表情看起来也非常糟糕。   梅斯菲尔觉得膝盖像是针扎一样痛,而且他困得要命,但是又没法睡着。酒红色头发的皇子思忖了一下,决定还是先解决圣座陛下的另一个命令。   他脚步有些飘忽地走向沃森。   对方如临大敌地看向他。   “我是来和你道歉的。”梅斯菲尔硬邦邦地瞪着他,“昨天我的情绪有点冲动。”   “那只是有点吗?”沃森问。   “别得寸进尺,”梅斯菲尔恹恹地说,“你大概也有同样的话要说吧。不如我们快点完事。”   圣骑士长极不情愿地撇开了眼。但支撑他继续用刻薄的态度对待面前人的底气并不多。   如果从头到尾打量这位不可一世的圣骑士,会发现此时他攥剑的指尖不住地颤抖着,这种最平常的动作似乎也让他觉得难以承受。   梅斯菲尔眼尖地看到,他的身上似乎烙刻着伤痕。   “我也为我的失言道歉。我应该对您更有尊敬之心,殿下。”   他行了个礼,随后补充,“尽管我仍旧坚持我的一部分看法。”   绿眼睛的青年递出一只手,沃森不情不愿地握了上去。   在明亮的阳光下,他们眼眸里对彼此的厌恶被照得很透彻,两只手几乎一触即分。   梅斯菲尔忽然轻轻地笑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   “鉴于我们永远也不能再这样和平地相处哪怕两秒钟了,要不然你把这些看法说清楚?”   沃森瞪着他,而他毫不在乎地说:   “我还挺想搞清楚为什么有人这么讨厌我的。”   “……好吧。”骑士长说,“虽然我觉得你说反了,殿下,是你先开始的。我从来就没见过一个身份像你这样贵重的人这么没有贵族风度,没有任何觉悟,也没有和那些贱民保持距离的意识。让你待在圣座身边只会造成糟糕的影响。”   “我影响圣座?”梅斯菲尔惊异地睁大眼睛。   他真不觉得自己有这样的本事。   “或许你的那一半血脉真的在发挥作用吧,你有着迷惑人心的能力,”   接下来的话对沃森非常难以启齿,“你甚至和陛下……你,明明也是个男人……天呐,那全部都是你的错误……我有时候必须避免去想——”   梅斯菲尔打断他。   “我有这样一个问题,沃森,”   他说,“当时,出现在舞会上怀了身孕,抓着我的手哭泣的那个平民少女,其实深爱的人是你吧。你们既然已经有了一个孩子,为什么我在那之后再也没有听说过她的消息呢?”   沃森紧皱眉头。   “那只是一个平民。”   他摇摇头,“你怎么会想要听她的消息?难道你觉得我爬到这个位置,就为了娶一个乡下姑娘为妻吗?我会成为所有人的笑柄。”   “你看,”   梅斯菲尔缓缓地叹出一口气,   “这就是你们这种人最混蛋的地方。你蔑视比你地位低的人的生命,杀死他们就像杀死蝼蚁。你不仅自己做了那种腌臜的事情,而且像个人渣一样抛弃了她们。与此同时,你觉得圣座和我这么做是大逆不道,并且一定是我的错。”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很荒谬。   他所处的地方是这片大陆上的教廷,全世界权利的正中心。   而他在这里待着的每一秒钟都想要逃离,因为这里实在是太浑浊、太肮脏了。疲惫深深地困扰着他,这就是他为什么必须要走。   梅斯菲尔不希望有一天自己向这一切妥协。   绝不。   “你知道吗,沃森,”   他平静地、认真地对他说,“如果有一天有机会,我一定会杀了你。”   “……”裙陆⒏4粑辔姊?陆   骑士长看着他,“你又在发什么疯。不是你说要好好说话吗?”   “噢,我忽然后悔了。”   梅斯菲尔轻微地笑了一下,但那双翠绿色的眼眸里没有笑意。   他面无表情地从沃森身边走过,只留下骑士长盯着他,心想自己应该在第一次看到还是少年的他时就把他杀掉。   他错失了那一刻的良机。   不知道为什么,他内心深处的某一个部分忽然感到微妙的恐惧,这种奇异的情感啮咬着他,就好像这个像莬丝子一样依附着教皇的年轻人口中说出的预言,真的将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成为现实。   那怎么可能呢?   作者有话要说:   从科学的角度说,红头发的人其实比较耐痛,但对极端的温度变化造成的疼痛比普通人要敏.感。所以and这么说也是有道理的。   借此机会预警一下:   除两位主角以外,本文其他任何角色,后续都有概率被我刀掉领盒饭。 第 17 章 chapter 17   教皇陛下莅临修道院发表讲话时,无论是学生还是教士都待在广场上。   只有梅斯菲尔游荡在空荡荡的校园里,经过那些大理石雕塑投下的柔和的阴影。   这里的每一尊大理石都代表着教会史上的一位圣人。   位居圣人地位之首的,是一位手持圣杖、像稚子般探究地向人世间投去目光的老人。他是鼎鼎大名的克兰·西尔维斯特,西尔维斯特家族的首任家主。   据说在辉光神降世时,他曾经亲自陪侍在祂的身边。   据说他曾经割下自己的肉,喂给乞丐,据说他散尽家财,只为神买一瓶昂贵的香膏,抹在祂的脚上……   不知道他们用什么颜料,为大理石像涂抹上了一抹永不褪色的婴儿蓝眼眸。   这让他就好像还活着一样。   梅斯菲尔每次从雕塑下经过,都觉得那道慈爱又怜悯的目光深深地凝视着自己的后背,让他感到一股莫名的恶寒。   也有可能只是因为阿诺德。   圣座的精彩表现,让他对整个西尔维斯特家都产生了偏见,这不能怪他,对不对?   梅斯菲尔绕过这些雕像,漫无目的地游走着,越过水房,越过蔷薇花架,越过顶部放着一只大钟的钟楼——他还在上学时,记得这里有那类关于学业压力和坠楼的经久不衰的玩笑话——不知不觉,他停下脚步,惊讶地发现自己被习惯带到了修道院的背面,一座矮矮的围墙底下。   很少有人会到这里来。周围的杂草长得很好,淹没了他的脚踝。   你为什么又走到这里了呢,梅斯?   他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屏住呼吸,轻轻地把那些叶片踩在脚下,21岁的王子已经足够高挑,足以轻而易举地望向矮墙的另一边。   墙的另一边什么也没有。   就好像他真的以为他会看到一个年幼的孩子,长着一双苔藓般潮湿的绿眼睛,仍然没日没夜地坐在这里哭泣。   梅斯菲尔把手指放在矮墙粗糙的石砖上。当年,他感到这面墙高大,能阻止任何人找到小时候的自己,可如今它却显得格外矮小。   是你已经变了啊,梅斯菲尔。   他于是绕行到墙的背面,背靠着粗糙的矮墙,盘腿坐了下来。   目之所及,都是初春已经生长了的杂草和鸡蛋般嫩黄的小花,细弱的藤蔓用纤小的手指奋力地攀着墙垣。   在坐下的那一刻,梅斯菲尔难得感到了怀旧的心绪,以及许久没有过的安心。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如果有一把琴就好了。如果有一把七弦琴。但没有也没关系。   年轻的皇子阖上眼睛,明亮的日光在眼皮上投射出暖色调的大块光斑。他扬起手,仿佛自己真的抱着一把七弦琴。   仿佛琴首抵着他的下颚,琴身压着他茜草般深红的长发。梅斯菲尔闭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并不存在的雪白色琴弦,轻轻哼唱着。   不成调的旋律汩汩流出,那是贫民窟广为流传的一首童谣:   “小杰克今天要打仗,小杰克站在沙坑旁。”   “小杰克挥动树枝作剑打,小杰克掉进泥浆面孔脏。”   “哎呀呀,他的妈妈就要发了狂……”   *   梅斯菲尔还记得他母亲的眼睛。   她的眼睛比自己还要绿,就像是林中的精灵。   她长得太漂亮了,但是人们爱她不仅是因为她漂亮,还因为她温柔又坚定。   她为梅斯菲尔梳头,总喜欢把男孩天生就柔软又鲜红的长发编成一只麻花辫。她吻一吻男孩的额头,要他晚上早一点回来,别叫她太担心。   她不总是笑着。有时候她咳嗽,痛苦得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有时候她眼睛里燃烧着怒火,用手指用力摁着梅斯菲尔的额头,男孩浑身脏兮兮的,脸上因为孩童间无伤大雅的战争留下了一条伤疤,愧疚地盯着脚尖。   他被训斥着,却感到很幸福。   ……这样的幸福在他十四岁被宣布为这个王国的王子时彻底终结。   忽然间,整个世界天翻地覆。   梅斯菲尔最开始很高兴,成为王子意味着有钱,有足够的东西吃,不用再求别人治母亲的病,能够赏赐身边的人。   但他的母亲不安地盯着前来报信的人看,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士兵隔开。他们只冲着红发的男孩伸出手:“殿下,请跟随我们。”   “可是,我妈妈——”   “关于她,陛下有其他的安排。”   梅斯菲尔的瞳孔微微一颤,越过卫兵的肩膀,对上母亲那双蓦然变得苍白的绿眼睛。   他挣扎起来,又踢又踹。他高声喊着,尖叫着流泪,但却还是被人流分开。那些晚上,他在镶嵌着宝石的床上睁着眼睛,无论如何都睡不着。有一次,他悄悄地下床,赤着脚走到窗边向下望,却忽然听见一声异样的响动。   某种求生本能让他迅速地藏在了阴影里,然后他看见有人从殿门进来,直直地来到他的床前。   那一柄银光闪闪的匕首就这么插在了床榻上。   梅斯菲尔觉得很害怕。   所以他跑起来。宫殿那么大,他在黑黢黢的影子中狂奔,他母亲为他编的辫子散开来,深红色的发丝粘着他冷汗淋淋的脖颈。   他的脚步不停,越过了宫殿的守卫,为王子的安危而布置的七个侍从,白天还亲昵地对他说话的侍女。可能是夜太深了吧,这些人都不知所踪。   这一天,天上也没有星星。   梅斯菲尔毛骨悚然地跑着,跑着,像是有什么糟糕的事情要发生。他顺着宫殿外的小径,一直跑到他生长着的熟悉的街区。他嗅着那些亲切的气息,一直冲到他长大的那间矮矮的屋子。屋子里没有亮灯。   他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   “……梅斯,”妈妈温柔地问,“是你吗?”   太好了。梅斯菲尔想。太好了。妈妈还在。   他在黑暗中抬起眼睛,稍微适应了一下屋内的光线。然后他发现自己脚底下踩着某种黏糊糊的东西。他往下一看,地上全是漆黑的血。   梅斯菲尔颤栗起来。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就好像某种哀鸣。   “听我说,梅斯菲尔,”   母亲的声音平静又虚弱,“不要怕,那些只是……你也知道,我病的很严重,这都是肺的问题,谁都拿它没有办法。”   “可是我们有钱了!妈妈!”   梅斯菲尔不顾一切地喊道,“我现在是个王子!那些人,他们——他们不可能看着你去死。你的药呢?我们的生活不是要变好了吗,再坚持一下。就一下。我现在就去叫人来。”   他母亲的手指无力地搭在他的衣角,但没能拉住他。   年少的皇子在深夜的街道上游荡。有什么办法?他敲门,没有人为他开门。他大喊大叫,声音就好像融化在了街道上冰冷的雾气中。他一遍又一遍地叩击着诊所的门扉,直到双手都鲜血淋漓。   渐渐地,他身边出现了一些皇室的卫兵。   他们都是为了寻找失踪的皇子而来。   梅斯菲尔顾不得什么了。他立刻跑到他们面前。   “我就是王子,我跟你们走。求求你们救她,”   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贵族,只是个脏兮兮的孩子,承载着不属于他的荣耀,   “求你了,给我妈妈找个医生,真的要来不及了……就要来不及了。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你想当王子吗?我把这个该死的头衔让给你,可是求你们,无论如何救救她吧……”   他下跪,磕头,用指甲胡乱地抓挠着,阻止一切要把他带走的人。他的指甲缝里都是泥巴,浑身上下遍布尘埃,酒红色的发丝也显得黯淡无光。他的胃痛苦地痉挛着,觉得自己就要被什么撕裂。   他看到了宫廷的侍卫长,看到了对他和颜悦色的侍女,看到了位高权重的大臣。   他们都冷漠地看着他,就像他只是个为了玩具胡闹的孩子。   梅斯菲尔没有被他们抓住。他——和那些人想的不同——他是一个贫民窟长大的孩子,尤其擅长逃跑。他弯下腰从那些人身边钻过去,带着磕得头破血流的额头,开裂的指甲和挣扎导致的伤疤。   一轮冰冷的月亮在夜空中明晃晃地开裂着,就像是一只残酷的眼睛。   他跌跌撞撞,又回到了那间小屋。   真奇怪,真可笑。出动了那么多人,却没有人愿意来这里,看看他快要死去的母亲。他妈妈听到他的脚步声,明明他忍住没有发出任何哭腔,却已经明白了什么。   “再让我看看吧,梅斯。”她轻轻地说,睁大了那双黯淡、空洞、美丽的眼睛。   她冰冷的手指托着梅斯菲尔的脸,用一个母亲自豪的眼神凝望着她的孩子。就好像这个小孩的一切外表在她面前都不重要,她望着他,目光剥开尘埃和泥土,剥开一切外壳的修饰,只是带着几分欣喜,又残余着数不清遗憾地凝视着他的灵魂。   “听着,就这样活下去。那很辛苦,也会很痛苦。我知道,我知道,但你一定有光明的未来。”   “会有很多人爱你,梅斯,记住。就因为你比谁都值得。”   梅斯菲尔哭起来。先是啜泣,然后是呜咽。   再然后是剧烈的,仿佛要把灵魂对半剖开的哭声。   “我很高兴能和你告别。”那双和他如此相似的翠绿色眼眸,看着他。他知道他从此无法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任何一双一模一样的绿眼睛,“……好让你知道我真的真的很爱你。”   “我也爱你,妈妈。”梅斯菲尔用尽全部力气,还是担心没法彻底让她明白这点。   但是她明白的。   后来,宫廷近卫推开门,找到了跪在他母亲尸体边失魂落魄的皇子。他就像石像一样冰冷、无知无觉,直到被他们带走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这场闹剧就是这么结束的。   然后年轻皇子身上的伤疤,也在之后被认定为了“生母虐待产生的伤口 。   梅斯菲尔没有再去反驳。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办法反驳。他非得一个人去面对接下来漫长、坎坷的一辈子不可。   我恨他们所有人。   十四岁时,他想。   我要身居高位,然后诅咒他们。   *   而二十一岁的梅斯菲尔倚靠着墙垣,唇边挂着轻轻的微笑。   他顺着童谣往下哼唱:   “小杰克遇见一位姑娘,思恋之心忽如狂。   “带上骏马和宝石做的鞍,橄榄树下来接她。   “哎呀呀,奈何姑娘铁石心肠背对着他……   梅斯菲尔有一个秘密,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就连不是人的幽灵或者巨鹰,他也不对它们讲。   他的秘密就是他曾经认识过一个神秘的朋友。   地点则可以具体到神圣修道学校的一堵围墙下——也就是此地。   在最初的几个月,刺杀仍旧如阴影般如影随形。大概因为这是教皇陛下的辖区,神圣修道学校对他来说相对安全,但梅斯菲尔每周不得不至少离开一次,约等于主动踩进陷阱。他非常清楚。   尽管如此,他每天都以泪洗面,不愿意和任何人讲话。   可是有那么几天,就连这个渺小的休憩之地也被人打破了宁静。   许多学生成群结队地来到这里,发出刺耳的说笑声。   ……绿眼眸的孩子完全不在乎他们想要做什么,但他还是或多或少地听说了那个神秘的流言。   传言听起来真的很烂俗:   在看不见月亮的夜晚,来到修道院西面的矮墙下。   那个困扰你的疑惑将会被解答。   作者有话要说:   本周也是更新五章,哪天大家没等到也请不用着急。   目前的存稿支持作者日更/隔日更还是没问题的~   冷题材自割腿肉,非常感谢追更的每一位读者。作者很喜欢看评论区对剧情的感想和猜测,大家真的很敏锐很聪明!   请继续助力小梅跑路(很快了!) 第 18 章 chapter 18   就算梅斯菲尔只有十几岁,他也不相信这种荒诞的传言。   所以他当真在某个夜晚不愿意回到寝室,抬起头来,却发现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时,梅斯菲尔不过是抱着“试一试又没关系”的态度,冲着面前的墙,悄无声息地翕动着嘴唇:   “要是真的有人能听到,就告诉我……我应该怎么活下去?”   什么也没有发生。   翠绿色眼眸的孩子垂着眼眸,那双眼睛不像是日后那样被许多人赞美为的那样漂亮或闪闪发光,而是黯淡又苍白,像毫无光彩的石头。他轻轻地吸了口气,然后又把它叹出来。   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怔住了,仿佛看到了什么。   是的,真的有什么发生了。   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漂浮在了他的面前,他眼前的石墙上缓慢浮现出了一串字迹。字迹雪白,就好像用白垩粉涂抹上去的那样。梅斯菲尔睁大了眼,惊愕地注视着面前神迹般的景象。他喃喃地读出了墙面上的字:   “去、找、阿、诺、德……?”   阿诺德·西尔维斯特,当今教廷的圣座。   “你是谁?”梅斯菲尔问,“你能听到我说话吗?这真的是问题的解答吗?所以说……”   他的手指碰到了面前矮矮的墙垣,指尖沾染上了一点白灰。然后他又立刻把手指缩回去。天呐,这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幻觉。   他尝试着和对面的人沟通:“可是我怎么能找到圣座陛下呢,而且他又不一定能帮我?我究竟要做点什么,如果你知道的话,就全部告诉我。”   可是墙垣沉默地立在梅斯菲尔的面前。   就在梅斯菲尔以为这就是今晚发生的全部时,新的字迹又浮现在了墙面上。这一次,年轻的孩子读的很困惑:   “不、要、爱、上、他。”   “什么?”梅斯菲尔惊讶地喊道。   然而对方无视了他的反应,接着写道:   “成、年、礼、前、那、晚、到、圣、堂、忏、悔、室、去。”   这就是这位神秘的朋友,也可以说是一个不显踪影的幽灵给梅斯菲尔留下的唯一的几句话。   在梅斯菲尔未来的人生中,每一句话几乎都救了他一命。   比如说,他在走投无路时想起了这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最终下定决心去圣座陛下面前做那次孤注一掷的尝试。   又比如,尽管阿诺德是个对待别人非常恶劣的人。   但梅斯菲尔顺从、乖觉、听话、毫无威胁,会用漂亮的绿眼睛看着他。   所以他仍旧被允许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圣座的身边,享受着那人难得的纵容。虽然这种纵容就像是对驯养好的猫猫狗狗,但终究是一种宠爱……有那么几个瞬间,梅斯菲尔以为自己是特殊的。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这或许就是他可以期待的归处。   他们相处了四年呢。   ——总有那么几个瞬间,梅斯菲尔觉得自己差一点……只差一点,就要爱上他了。   命运的深渊在这一刻为他而打开。但他没有别的亲人,没有活着的好友,没有任何人爱他,也得不到自由。   他怎么能不这样想呢?   十七岁的最后一个晚上,梅斯菲尔在床上睁着眼睛,迟疑着,看到雪白色的窗帘被风掀开,冰凉的夜风将蔷薇花的芬芳卷进室内。   他最终还是悄无声息地跳下床,噤声地踩着靴子,一直走到了大圣堂的侧门。圣堂的两边,月光将玻璃花窗的彩色斑驳地映在地面上,忏悔室的门虚掩着。   梅斯菲尔将它悄然推开,不知道为什么手指颤抖。   他侧身闪进去。忏悔室高高的墙壁遮挡住他的视线,有那么一会,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直到脚步声响起来。他认得阿诺德的脚步,规律而稳定,每一步发出的声响都一模一样。   “他马上成年了,”阿诺德冷漠地说,   “这时候他要是死了,对你来说最有利。只要你慎重地安排他的死因。比起当时那个孩子,他要来的有价值得多。我交给你来处理,不要让我失望。”   然后他长兄的声音响起。   哈珀恭敬地说:“是。”梅斯菲尔能听出他声音最深处的一点喜悦。   他们的脚步声又轻轻地响起,似乎是阿诺德向前走了几步。年轻皇子的绿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前方的木板,几乎能想象到圣座此时此刻的模样。   他一定像是每一次主持圣祷一样站在圣堂最前方的台上,唇角露出一抹温和的微笑,月光为他苍白的金发又涂抹上一层光辉。   “有时候,”阿诺德说,“你太急进了。”   梅斯菲尔的后颈猛地浮现出一层冷汗,他差点以为圣座在对自己说话。他眼前遮挡视线的这层厚厚的木板,在对方面前或许就像小孩子搭的积木。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谈话的对象不是他。   “你想要在他刚刚被接回来时抹去他的存在。你安排了那些刺杀,当然,米加恩也在做。但是想一想。如果在那时候就把他置于你的庇护范围,让他站在你那一边,等到现在再动手。他本身就能帮到你。”   圣座陛下停顿了一刹那,“而你对他身边那些人的干预,只会增加你的敌人。”   哈珀是什么样的一个人,梅斯菲尔只记得他作为钦定继承人在人前发言光鲜亮丽的模样,但在这一刻,他的声音微弱如嗫嚅:“圣座,我以为您已经默许了……”   “如果我每次不说话,你都认为我是默许,”   阿诺德听起来在笑,他轻柔地说,“那我是不是永远不要开口比较好呢。”   好恐怖。   梅斯菲尔的指尖整个地冻住了。在那一瞬间他甚至有点怜悯哈珀,但很快,对他本人命运的悲观与犹疑就漫过他,一直没过他头顶的发旋。他如坠冰窟,什么也想不了,什么也做不到。   他僵硬地站着,听着哈珀卑微地跪下来,用最谦卑的语气对这个人恳求;听到他们谈论他的性命,那个他以为至少有一点在乎他的人漠然地决定好了他的死;   听到他们的脚步逐渐远去。   听到他身体内的骨头咯吱咯吱地被恐惧冻出响声。   梅斯菲尔猛地回过神。他轻轻地将圣堂的门推开一条小缝,溜了出来。外面的空气浑浊又冰冷,第二天就是他的成年礼。   在这个夜晚,年轻的皇子就像是游荡在教廷的幽灵——比阿德里安还要更像——他游走在蔷薇花丛中,那些白蔷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色,露水沾染在他的衣裳上。   他哆嗦着俯下身去,摘下最美丽的蔷薇。那些棘刺扎伤了他的手。   直到天边泛起晨光……   梅斯菲尔碰了碰自己的肩膀,确认自己还活着。这是他十八岁的第一个清晨。   然后他笑起来。   最开始,那副笑容完全不像样,但年轻的皇子逼迫自己把微笑中的愤怒、苦涩和恐惧都藏起来,直到找不到一点痕迹。   他必须让自己成为阿诺德需要的人。   他必须拥有足够特殊、足够亲近、足够不可取代的身份。   他微笑时,那双翠绿色的眼眸看起来很漂亮,和绯红色的长发靠在一起,鲜明的颜色深深地烙刻在任何看到他的人眼里。   他已经用几年的时间洗去稚气,变得俊美又有吸引力。   他从蔷薇花丛中站起来,微微偏过身。风吹动他的鬓发。   圣座就这样停下脚步。   年轻人捧着一大丛雪白的蔷薇,跌跌撞撞地向他走来,看起来有话要和他讲。梅斯菲尔显而易见在外面等了很久,他的身上满是露水,袍角也被冰冷的露珠打湿了。   他轻轻地喘着气,把蔷薇递给他:   “我爱您。”   他这样说,“我非常、非常、非常爱您。我不知道您是否愿意接受我的感情,圣座,但是我无法克制地想要告诉您,即便这是神所不允许的爱,我也没办法瞒过我的心了。如果您因此要我去死,我绝不会有任何迟疑。可是我还是想要问出这句僭越的话:您是否愿意收下这束蔷薇呢?”   蔷薇花散发着淡淡的芬芳。刺已经全部被摘掉了。看得出每一枝单独的花都经过了拣选,是各自花丛中最美丽的。   阿诺德注视着他。   注视着他的踟蹰、彷徨、引颈受戮般的态度。   半响,圣座伸出手,接过了那束雪白的蔷薇。   “成年礼快乐,梅斯菲尔。”   在那一瞬,他看起来似乎有一点愉悦,“你该回去歇息了。”   当天夜里,梅斯菲尔没有等来刺杀,而是等到了阿诺德让人送来的礼物。   一枚翠绿的、价值连城的宝石。   *   梅斯菲尔坐在修道院那道窄窄的墙垣边,出神地凝视着前方的一点。   但他没有真的在看任何东西,野花在他的脚边盛开,有一些较小的蝴蝶翩翩地飞着,带着褐色或者黑色的斑点。他的手指不时微微曲起,仿佛他真的在拨动着琴弦。   无名的民谣进入了最后的、也就是最抒情的一部分。   “说什么我也要远走高飞——”   “高飞到覆盖着橄榄树的山坡上”   “我祈祷的不是国王的王冠,而是我所爱的人的光辉”   “亲爱的杰克呀,说什么我也要远走高飞……”   他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梅斯菲尔的手指还搭在他虚构出的琴弦上。他慢慢地睁开眼睛。一只长毛猫不知什么时候跳到了他的膝盖上,用软乎乎的脑袋蹭着他,好奇地看着他。   梅斯菲尔笑起来。   “我唱得不太好……”他轻声说,“这可不是随便什么东西都能进的地方。谁带你进来的?”   那只猫显然对梅斯菲尔很感兴趣,蹭地一下蹿上了年轻人的肩膀,开始咬他的头发,仿佛那是一束丰满多汁的红莓。那可能有点疼,但一定很痒。   梅斯菲尔笑得更厉害了,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在春日半明半暗的色调中显得苍白又明亮。   “好啦,好啦,”   梅斯菲尔说,“你看起来很干净,所以我猜应该一直有人照顾你,或许你有个地位不凡的主人?我反正是不敢对你做什么了……那么我可不可以假设你赖着不走是因为喜欢我?”   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刚刚结束了演讲的圣座停下了脚步。阿诺德遥遥地望向前方的青年,忽然觉得在些微的日光下,梅斯菲尔扬起的嘴角显得格外轻松、温和、真挚。   不知为何,   他好像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露出过这样的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章稍加参考了陀翁的“怀抱吉他的斯乜尔加科夫”:   “说什么我也要挣扎,   挣扎着远走高飞,   去住在京城大都会,   尝尝好日子的滋味!” 第 19 章 chapter 19   梅斯菲尔午后坐上回程的马车,傍晚抵达了教廷。   大圣堂笼罩在紫色的霞光中,巨鹰维德远远地就看到了车队,它宽广的翅膀在大地上投下阴影。梅斯菲尔忽然意识到从他这次回来,还没有单独去喂过它。   其实,他十几岁的时候总是一整天一整天地和维德待在一起。   红发的皇子昨天一晚上都没阖眼,他站在圣座的背后,步伐不稳,脸色显得不太健康。阿诺德纡尊降贵地看了他一眼:“你先回去休息,梅斯。”   算他还有点良心。   梅斯菲尔穿过回廊,越过那些翠绿的葡萄藤,登上大理石阶梯,推开他房间的门。一切都静悄悄的。他把门锁好,屈膝坐在床上,抽出怀里的那张羊皮纸,用手指轻轻地敲了敲。   一枚繁复的纹章浮现出来。   圣座陛下的印章。   他有一种想要弯起眼睛微笑的冲动,笑意确实浮现在他的眼眸里,虽然还带着一点儿疲惫。梅斯菲尔又敲了敲羊皮纸,以手指为笔,在上面写:“圣座在计划刺杀米加恩。”   这一次没等多久,梅斯菲尔就等来了新的讯息。   “殿下,你就这么告诉我们了?”   “我知道你们也投资了他,这是公平竞争。”他的指尖沙沙地滑动,“我只有一点希望,不要搞砸我请求你们去做的事情。”   “……你也知道,困住阿诺德不是说说而已。”   “我可以提供直到国王诞辰的守卫执勤表,附赠圣座在那一天的行动路线。对了,还有我这个在教廷里可以提前设置陷阱的内部人员。只需要你们提供技术支持,你们不是有‘智者’当顾问吗?仔细想想,这已经很划算了。”   对方沉默片刻,似乎在估量这笔投注的胜算:   “我想你说的不错。”   “那么成交?”   “两天内会有人联系你的,殿下。”   羊皮纸上的字迹稍稍停顿了刹那,墨迹洇开,“你确定阿诺德没有怀疑你么?你真的做好了背叛圣座的准备了么?你应该清楚你要面对的是什么——”   “就算我失败了,对你们来说也有替代品。”   梅斯菲尔的笔锋显得很冷静,“不过,我会注意别太早死掉的。”   “嗯。那么,愿你能得到那顶光辉的冠冕。”   羊皮纸上的墨迹最后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消散了。年轻的皇子抚摸着空白又粗糙的纸张,根本看不出上面进行过一场能够决定帝国命运的谈话。他眼眸中含着笑意,唇角却毫无起伏。他朝着窗外望出去,维德佛尔尼尔的翅膀卷过树丛,在黄昏中簌簌作响。   梅斯菲尔站在窗边。   自由。   他几乎能闻到自由那冷冽又令人沉醉的气息了。   要想这场背叛显得够漂亮,只靠“辉光意志”远远不够。他还需要其他的一些盟友。   *   洛瑟玛帝国的傀儡皇帝,即将迎来自己的六十岁诞辰。   近来首都浮动着沉闷的气流,仿佛天穹上悬挂着的迫近大地的雪白云层。春天在大地上潦草地涂抹着,树叶在疯长,各种颜色的鲜花杂乱无章地铺开。   格外不安的气氛中。人人都在佯装喜悦,等待着第一声惊雷炸响。   今天早晨,针对二殿下米加恩发生了一起刺杀,好在他只是轻伤。   刺杀发生时大殿下哈珀正在民众面前演讲,他在得知消息时表现得格外担忧,当场匆匆离开,不得不令人感慨皇室真是兄弟情深。   三皇子拉曼近来据说身体好些了,正在积极地从疗养院赶来帝都。   琳娜公主的孩子刚刚举办了满月礼,抓到了一枚迷你的镶着闪亮钻石的小皇冠。   梅斯菲尔……   梅斯菲尔正在喂鸟。   他欣慰地看着维德佛尔尼尔咽下了一大块血淋淋的肉,锋利的喙轻而易举就将猎物撕开,鲜血沾湿了它光鲜亮丽的羽毛。它正在吃一只肉质鲜嫩的小羊羔,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明确地知道这点让梅斯菲尔觉得愉快多了。   他摸了摸维德后颈那些闪闪发亮的羽毛。   这只怪物般的庞然大物长着腥黄的瞳孔,令人闻风丧胆的巨爪,针尖般锋利的羽翼。在年轻皇子的抚摸下,巨鹰发出了咕噜咕噜的愉悦声音,低下头蹭蹭他的手。   “我真想像你一样,”   梅斯菲尔微笑着说,“有这么漂亮的一对翅膀。它能带你到任何地方去。”   维德有些困惑地看着他。   除了简单的指令,巨鹰没法真的听懂人类说话。   它只觉得眼前人类的绿眼睛那么幽深,像是它某次巡猎时在深林里发现的一片翠绿色的深潭。他不快乐,至少不像是自己在那间旅馆找到他的那个早晨那样快乐。现在他的身上像是绑着一些沉重的东西,让他每天都沉甸甸地拖着脚步,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   维德佛尔尼尔想把这些看不见的锁链为他啄下来。   看不见的东西又怎么能卸下呢?   “谢谢你一直陪我,”   梅斯菲尔把脸贴着巨鹰脖颈处绒绒的羽毛,轻轻拥抱了它一下,“之后我可能又要离开了,或许离开一会,或许离开很久。你会祝福我吗,维德?”   他有点唾弃自己,因为他就连禽类的感情都要利用。   年轻的皇子无比清楚地知道,在他逃亡后的每一天,阿诺德都会派维德佛尔尼尔高飞在天穹上,试图掘地三尺地把他找出来,好让断罪的圣鸟把罪人的骨头嚼碎。那可不是闹着玩的逃亡。   但是,如果维德佛尔尼尔能和他多亲切一些……   至少现在,一切都尚未发生,所有的阴谋都在酝酿。广场上弥漫着某种忧郁的、蓝色的离别色调,一切都笼罩在温和的光芒中。   巨鹰不会说话。   它只是用有些悲伤的目光目送着红色发辫的年轻人一步一步地离开了广场。   新鲜的羊羔肉就在它的喙边,但那种香气似乎也不再重要了。   *   距离皇帝的诞辰,还剩下三天。   帝都近期的宴会如雨后春笋中冒了出来。梅斯菲尔在舞池中翩翩起舞,他的侧脸活像是大理石雕像,俊美又无可挑剔,翠色眼眸笑意盈盈,酒红色的头发披散在肩头,散发出葡萄酒般迷人的气味。   菲利普·维尔特林心想,他要受欢迎真是轻而易举。   一曲终了,他身边站立着一个阴影。菲利普警觉地说:“殿下,我今晚不打算跳舞了……”   “真好,我也完全不想邀请你跳舞。”   梅斯菲尔丝毫不留情面地说。   这位重返上流社交界有一阵子的皇子,在他面前坐了下来:“丽兹呢?”   “她和她的未婚夫在一起。”   “嗯……”   “如您所说,本今晚在鸢尾花厅西侧门的环形回廊执勤。”菲利普的目光轻轻移开,“何况丽兹也在,没什么人会去打扰他们。殿下,母亲在那里等您。”   “谢谢你,菲利普。”年轻的皇子对他笑了笑。   他不能频繁地去造访维尔特林夫人的花园,因为伴随着国王的诞辰将近,首都的贵妇人也愈发活跃起来,不时地组织几起社交活动。   基于这种情况,在社交晚宴的现场找机会接头,或许才是最合适的做法。   梅斯菲尔起身时,看见面前的贵族青年张了张嘴。   “您和母亲筹划的那件事,”他犹豫着说,“我多少也有一些察觉。”   绿眼睛的皇子丝毫没有意外的表情。   他只是随意地把手撑在桌上,轻松地问:“那么你有什么想法呢?”   他这副态度让菲利普觉得自己准备好的很多话都显得有点多余。   该死,就好像当他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时没有浑身颤栗,直到深夜都睡不好觉一样……如果这一切真的正在发生,那么整个维尔特林家族的命运都被绑在面前这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年轻人身上。   不是名声受损之类的小问题,而是全部命运。   父亲知道了会怎么想呢?他仍旧维持着老牌贵族的做派,显然,母亲什么也没有告诉他。   菲利普衣冠楚楚地坐在鸢尾花厅中,明亮的灯光照亮了他那双动摇的眼睛,在他说出那句话时,其实他还没有下定决心。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轻轻响起,混进了嘈杂的人声中:   “我想……我会支持您。如果有我可以帮上忙的地方,您可以信任我。”   梅斯菲尔笑起来。   “这是我的荣幸,菲利普。不过现在你只需要保守住这个秘密。”   菲利普·维尔特林,这个古老又高贵的姓氏的下一任家主抬起眼睛,猛地意识到,年轻皇子的笑意之下,是前所未有的严峻,某种冰冷而坚固的东西在他瞳珠中纹丝不动。   在意识到这点时,他忍不住呐呐地说:   “所以,您和母亲已经想过了。倘若我刚才拒绝了您,就会——”   梅斯菲尔把手指竖在嘴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一缕深红的头发顺着年轻皇子的脸颊蜿蜒下来,像红色的蛇。   他的声音很低:   “……何必为自己没有做出的决定烦恼?”   他离开了。   *   梅斯菲尔很晚才回到教廷。   虽然晚,不过他的行程完全规范且透明。如果不是因为他上的是教廷的马车,人们肯定还觉得他今天晚上要和某个姑娘一起度过呢。   只有梅斯菲尔清楚自己不曾有一个夜晚不待在这里。   刚下马车,他就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春天的夜晚略有些寒冷。   圣座这两天有数不清的事务要处理,毕竟国王的诞辰已经很近了。有时候阿诺德会要梅斯菲尔到卧室去,不过基本上他就算过去也只是一边看书一边等着天亮,主要起到让教皇陛下赏心悦目的作用;而今天他则没有被传唤。   梅斯菲尔这两天表现得很好。作为一个压根没有继承权的皇子 在舞会中像一只漂亮的花瓶般让大家都看到 如此省心 就是他现在最需要做的。   眼下他回到自己的寝室 推开门时 脸上仍旧带着模版般无可挑剔的微笑。   温度又低了几度。   “阿德里安……”   淡蓝色的幽灵站在他的床柱边 抬起那双朦胧的眼睛。   年轻的皇子向前走了两步 “你怎么来了?”   阿德里安一般不主动来找他 除非他实在是很寂寞。或许是自己太久没有主动去和他说话了。想到这里 梅斯菲尔觉得有点愧疚。他正要说点什么 幽灵就飘了过来。   在他的身边绕了几圈。   阿德里安睁大孩子般的蓝眼睛 担心地说:   “你闻起来很不好。梅斯 你要去做什么事情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好^^很荣幸能让你看到这里。   本文预计周四入v 按照惯例将会有三合一万字更新 更新时间调整到零点左右。   同时 小梅也将正式开始跑路。希望还能在新章节见到大家~   这里有一些要说的话:   1、本文预计要写七卷 目前为止的章节都属于第一卷【流亡者】 可见xql的感情线还得纠缠很久。   2、本文是作者cp嗑疯了的产物 每天两眼一睁就在想自家产品怎能如此好嗑 请大家坚定小梅和and绝配顶配必须锁死的观念。至于他俩怎么祸害对方 作者自有定夺;怎么谈上恋爱 作者自有定夺;怎样能达成完美HE 作者自有定夺。主角的人设会随着情节发展渐渐完善 敬请期待后续情节。   3、非常感谢所有的读者;这篇文数据有点冷 但大家的支持和评论给了我很多信心 一定会认真地写下去的 第 20 章 chapter 20   梅斯菲尔怔了一下,浮光掠影般的笑意从他的嘴角掠过。   “是什么让你这么想?”他坐到床沿,拍拍身边的空位。   阿德里安淡蓝色的瞳孔流露出一点迟疑,但还是乖乖地飘过来坐下,他头发鬈曲,像一只懵懂无知的小羊羔。他们第一次相遇时年纪相仿,而幽灵直到现在都还被定格在十几岁的模样。   “我只是觉得不好,”   阿德里安喃喃地说,“我最近觉得很害怕。梅斯。你不会死的吧?”   鬼魂的判断力就是那么敏锐。或许就像传说中那样,它们能闻到将死之人身上的味道,并且鸩集在这种人身边……梅斯菲尔制止自己继续想下去,否则就有点太悲观了。   谎话几乎已经涌上了他的喉咙口,年轻的皇子缓慢地垂下眼睛。   “我只不过要去做我本就应该做的事。”   “我不希望你死掉。”   “我知道,”梅斯菲尔努力地弯了弯唇角,“我还要回来看你呢,阿德里安。如果一切顺利,等到我做什么都可以的时候……”   在最遥远的想象里,他已经是这个国家的国王了。   权利啊,拥有权利意味着在这个世界上有绝对的自由,他头顶的冠冕光芒璀璨。他什么地方都可以去,想要见谁就能见到谁。尽管路上遍布荆棘,稍有不慎,他必定会成为王座下的尸骨。   他也许会被摧毁,也许会遭杀戮,也许会被拖到教廷广场上喂维德佛尔尼尔。   但愿巨鹰能把他啃得体面一点……梅斯菲尔想,自己可是和它商量过了。   幽灵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那阿诺德呢,”   月光斜斜地穿过鬼魂的眼眶,“梅斯,你必须要杀了他吗?”   梅斯菲尔惊讶地一瞥,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   “不会吧,阿德里安……你真觉得我现在就能杀掉圣座?你是不是太高估我了?在我对未来最好的想象里都还没有进展到这一步呢。”   但不是说他不想这么做。   像是赌场累计巨额金币才能兑换的超级大奖,或者拍卖场上压轴的用丝绸包裹的稀世奇珍。   杀死教皇陛下对他而言就是这么回事,那绝非某个年轻人通过一两年的谋划就能做到的。   幽灵看起来松了口气,并没有察觉到他的言下之意。   阿德里安单纯善良的程度之甚,完全是和他哥哥反过来打造的。   无论是朋友还是仇人,他都一点也没有恶意,他就是那种不希望看到任何人流血牺牲的圣人,尽管他本人已变成没有生命的灵魂游荡在教廷的塔楼上。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梅斯菲尔想,好人反正活不长久。   他们花了一些时候静静地坐在一起,向朋友告别。   直到教廷的钟声敲了十二下。幽灵不能离开塔楼太久,他身上的淡蓝色就好像兑了水般一点点变得稀薄,就在阿德里安即将消失的那一刻,他忽然轻声发问:   “你是不是很恨他?”   梅斯菲尔愣了一下。   他好像没有仔细去想,也可能这个问题并不需要特别多的思考。他从十四岁就待在阿诺德身边了,看到过他的残忍、冷漠、危险,得到了对方的庇护、偏宠、恩惠。有没有爱过某个人?有没有恨过某个人?梅斯菲尔只确定自己憎恶这些念头,以及由此牵连出的乱七八糟的思绪。   “对呀。”年轻的皇子垂下眼眸,“我恨他。”   再抬起眼睛时,阿德里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   命中注定的“大日子”总给人一种很久以后才会到来的错觉。   一旦你察觉到它的迫近……   你的脚尖其实已经踩上了它的影子。   第二天,就是皇帝的六十岁诞辰。届时,会在宫殿中举行赐福仪式。只有接受过国王赐福的皇室血脉,才能在日后名正言顺地加冕为王。   绿眼珠的皇子站在教廷的空中回廊,往皇宫的方向望去。   血红色的夕阳为这座象征着尘世间最高权力的建筑物描摹了一圈灿烂的金色光辉。一行飞鸟扬起金红色的翅膀,在宫殿的上空盘悬。为表庆祝,那些尖尖的顶上都升起了绣着皇室纹章的旗帜,被风一吹簌簌地摇动。   帝国已被全方位地戒严起来,关卡处的检查变得严苛,走到哪里都有巡逻的守卫,身着银光闪闪的盔甲。   他们佩戴的胸章中,属于辉光教会的灰蓝色要比皇室的金红色来的更多。   直到这一刻,他的兄弟姐妹们都还活着。   直到此刻。   梅斯菲尔把身子前倾,让回廊的栏杆压着胸口。   年轻皇子的绿眼睛藏在爬山虎青翠的叶片中,端详着几个从回廊下的碎石路走过的圣骑士。他们的圣剑都佩戴在腰侧,银白色的软甲上镌刻着辉光的祝福,行走时仪态一丝不苟,面容肃穆,有为信仰而赴死的决心。他们的脸,梅斯菲尔当然没法一个个都认识。   但他可以肯定一点。   今晚本应该值班的骑士长此时不在这里。   那起被制止的刺杀,对阿诺德造成的影响微乎其微。他得知这个消息时,那双钴蓝色的眼珠仍旧冰冷得没有一点情绪波动,让人猜不透这到底是傲慢还是冷漠。   只有梅斯菲尔觉得,近日来阿诺德的视线有时会忽然停留在他的后颈上。   那不像是人类能有的目光,梅斯菲尔佯装不知,其实毛骨悚然。   他在怀疑自己了吗?   应该没有那么快,虽然圣座确实处置了一些人。他处理的方式并不是因为他失败了,他压根就没有失败,那日匆匆的一瞥只能窥见教皇陛下计划的冰山一角。或许就在这一刻,一把新的匕首已经刺进了对手的胸膛。   然后这个人直到血漫到自己脚下,才会施舍般地抬起眼皮。   一般来讲,梅斯菲尔在这种时候都会很庆幸。庆幸阿诺德的敌人不是自己,庆幸倒在地上失去呼吸的死人不是自己,庆幸他没有用断罪的辉光浸没自己的骨头。   ……但到了明天一切就不同了。   梅斯菲尔用手指捂住脸,在十指搭建的阴影的房子中,他那双翠绿色的眼眸非但没有流露出恐惧,反而盈满了笑意。   他的嘴角也弯的很厉害,肺部轻微地发痒,笑声轻轻地摇晃着这具身体。   到了明天,不管怎么样,他都会迎来他的自由。   对了,   阿诺德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鉴于计划要是顺利实施,他那时候一定已经放弃自己了。看见活生生的自己走出来,他那对毫无情绪的蓝眼珠会流露出一点错愕的情绪吗?或者是暴怒,或者是轻蔑,是雪白的烈焰。   他会像看待一个死敌一样看待自己吗?或许不会,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被这位不可一世的陛下看在眼里。   但梅斯菲尔会强迫他认识到这一点的。   从这条连接着审判庭二楼与黑塔的回廊向下望,是一条开阔的碎石路。   道路两侧种着笔挺的白蜡树,芳草萋萋,间或点缀着蔷薇花丛。这是教皇陛下的必经之路,无论是去圣堂主持晨祷,还是准备离开教廷进行一次远行。   年轻的皇子俯瞰着这里,张开手指。   他的左手上,缠绕着某种蛛网般的链条,丝线闪烁着亮晶晶的柔韧的光芒。在这上面点缀着十几枚碎钻般的鸽血石,从食指一直蔓延到无名指,仿佛他刚刚把手伸向了棘刺,划破了苍白的皮肤。   当他把手抬高时,最显眼、最艳丽的那枚宝石就这样垂坠在他的双眸之间。   仔细看去,这枚宝石正在呼吸。   仿佛其中有无数的血雾和血珠交汇,错落成深奥的符文,又有韵律地分离。这是在梅斯菲尔被一个匆匆赶路的“路人”撞了一下之后,口袋里多出来的东西。   他完全不确定这东西的原理是什么,但这就是“辉光意志”唯一打算交给他的筹码。   已经是一笔足够大的投资了。   他们肯定正在担心收不回本呢……   梅斯菲尔悄无声息地抚了抚,这件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魔力媒介消失在了他的袖口。   他直起身。年轻的皇子不被任何人期待明天出现在赐福仪式上,阿诺德甚至不会让他踏出教廷,哪怕一步。但就算是这样,现在他当然还是可以做点什么。   比如说……   他向教皇陛下的寝室走去。   *   最后一个愉快的夜晚。   梅斯菲尔想,那些在深沉的夜色中为了权势而斗争到头破血流的人肯定难以想象,圣座本人居然在做这种事。   阿诺德很难被彻底取悦。   除非翠绿眼眸的年轻人一遍又一遍亲吻他,对他说着意乱情迷又虔诚的情话,并且在行动上也干脆利落,在他身上留下恰到好处的纵欲痕迹。   翌日,年轻的皇子半跪在床帏之中,替上位者抚平圣袍上的褶皱。   血红色的布料像赤潮般在他的瞳孔中涌动,璀璨的金纺线钻进他的指尖,像一条条蛇。在这种时候阿诺德一般不说话,他自有矜持地接受示好而不加表示的权力。   但这天梅斯菲尔却感受到圣杖的尖端戳在他的胸口,刀锋般地挑起了他的下颚。   他放松指尖的力度,驯顺地抬起眼睛。   “你爱我吗,梅斯菲尔?”阿诺德的声音发哑,眼眸中的欲色尚未褪去。   你看,这就是这个人难搞的地方。如果他不曾失忆,梅斯菲尔可是一整晚上都在对他说这句话,外加用实际行动表达这个意思。然后他居然又问了一遍。   “我爱您。”梅斯菲尔坦然道。   “就算我永远不会像你爱我一样爱你?”   ……他又在发什么疯,这种类型的疯话他之前从来没说过。   梅斯菲尔不想功亏一篑。他专心地为这位教皇陛下系好圣袍的纽扣,年轻人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就算只做机械的动作也显得很赏心悦目。他笑起来:   “圣座,感情是没什么道理的……能陪在您身边已经是我所求的全部,我并不要求您爱我。这是我的命运,我自己为自己选择的命运。”   圣座陛下用难以捉摸的目光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淡淡地宣布:   “从今天开始,梅斯,我不会再强迫你做任何你不愿意做的事情,无论是以哪一种形式。”   真是令人感动的承诺。   年轻的皇子下意识就表演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但或许是这一次他离自由太近,离他真正梦寐以求的东西只有一步之遥,他的神情似乎并没有那么具有说服力。他已经不是几年前的自己了,很难再被这样的诺言打动。   我应该为此责怪你吗?还是就这样假装一切正常?   我应该就这样不做声张,在吻你手背的时候数你的脉搏,心里被一大堆不甘心的念头填满。你是说我应该这样?   梅斯菲尔想,   我们之间不应该仅仅如此。   你太不了解我了。   ——但是我要离开你了。就是今天,就是现在。   或许是他那双翠绿色的眼眸或多或少地暴露了一些冗杂的思绪,让阿诺德并不足够满意。淡金色鬈发的圣座把手指放在梅斯菲尔的肩膀上,还想要说些什么。   但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门外的声音梅斯菲尔很熟悉,是沃森的副官。他是个瘦削的、总是显得很忧郁的弓箭手。   在沃森因任务无法前来履职时,就由他负责和阿诺德对接。   “圣座陛下,”   对方低声禀报,“骑士长大人受伤了……但除此之外,行动很顺利。”   “嗯。”   阿诺德淡淡地回应了一声。   梅斯菲尔的指尖轻微地绷紧了,接下来副官说的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二皇子加米恩已死,他的死讯很快就会传遍全城。”   *   教皇陛下披上赐福仪式的圣袍,走下阶梯时,梅斯菲尔在一旁陪同。   皇室的次子加米恩已死。   哈珀基本算是稳操胜券。只要圣座陛下在场,无论他那位隐居避世的哥哥还是他新出生不久的侄子,都不可能正面对上他的锋芒。   阿诺德就是这么恐怖,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就有这种效果。   梅斯菲尔也是皇子。   年轻人低调地站在一旁,他今天穿着一件雪白的缎面白衬衫,愈发衬得他发辫红的鲜明。皇室中人都有着深色的红头发,但只有他的长发那么柔顺,那么漂亮。   他穿着简朴,因为今天的宴会不需要他出场。   他本就是身份暧昧不清的皇室血脉,被关在教廷里待上一整天对谁都好。   梅斯菲尔提出陪圣座走到教廷门口,在那里,阿诺德将坐上教廷的马车,在他亲信的拥簇下抵达皇宫,而年轻的王子则被圣骑士看管起来。   也就这么一小段路。   清晨的光辉柔柔地从树影中穿过,他们的两侧没有多余的人,只有草木散发出的清新气息。   就站在昨天他俯瞰的位置。   梅斯菲尔在心中无声地倒计时:   三。二。   一。   面前的空气在那一刹那,似乎奇怪地闪烁了一下。   仿佛火炉上被加热的气体呈现出的稀薄而扭曲的形态,梅斯菲尔还没来得及反应,站在他身边的阿诺德就动手了。   圣座钴蓝色的眼珠闪过一点阴霾。   就在他指尖指向的方位,几个身穿教袍的信徒从大理石柱的阴影下跌出来,用怨毒的目光看着他,死死地揪住胸口在花圃的泥土中翻滚。   然而,周遭的异变却丝毫没有停止。   梅斯菲尔猛地踉跄了一下。他们脚下的碎石路仿佛在融化,目之所及的所有景物都像是一副油画,作画的人猛地甩动画笔,把鹅黄、雪白、草绿等种种色彩都镕炼在一块。   年轻的皇子盯着自己的指尖,发现自己指尖的颜色也在不断地溶解褪去。   他脸色煞白,因为恐惧而后退一步。   “圣座——”   阿诺德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他钴蓝色的瞳孔残酷地俯瞰着眼前的那几个人,似乎非要把他们烧成灰烬不可,但他的手指在权杖的宝石上掠过,却在那一刹那改变了主意。   他向前倾,抓住了梅斯菲尔的手腕,辉光顺着他的指尖蔓延开来。   温和的光芒穿过了自己的身体,庇护他不被消解。   周遭的景物却变得更加狂乱,仿佛裹挟着刀片的风暴,所涉及的一切事物都被切碎,混杂在了看不清的颜色之中。没过几秒钟,他们所处的地方就面目全非。   ……哈。   如果不是阿诺德那一瞬间的回心转意,梅斯菲尔恐怕已经死了。   就凭这个,他真的很想揪着“辉光前线”负责人的领口,问问他们给自己送魔法媒介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自己的死活。   梅斯菲尔喘息着,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额角,他鲜红色的辫子散落下来,贴着他的脸颊。没有人知道在他袖口的深处,蜘蛛网般的链条滚烫地烙刻着他的皮肤。   那枚深沉的鸽血石轻微地颤动着,像紧贴着一只真正鸽子的胸膛。   正所谓任何事物都有核心。   那就是眼前幻境的核心。   上位者冷冷地环视了一圈,看起来心情差到了一个极点。   “幻觉……”他反而低声笑起来,“低劣的伎俩。难道以为就这样能困住我?”   举目四望,天穹已经消失不见,无论往哪一个方向走,似乎都只有混沌的颜色。在这些暧昧不明的色彩背后,仿佛有无数只血红色的眼睛,正在一瞬不眨地盯着他们。   梅斯菲尔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腕,感到圣座的力度大到快要捏碎他的骨头。   他比谁都清楚。   阿诺德的狂妄有迹可循,这样的陷阱当然困不住这位不可一世的圣座。   解开幻境的方法有两种:   其一,就是找到幻境的核心,随后毁掉它;   现在的问题是,赐福仪式马上就要举行。阿诺德一定会认为,那是他的敌人为绊住他的脚步,专门设下的陷阱。他的敌人时刻蠢蠢欲动,准备着蚕食胜利的果实。   所以,浪费时间寻找“钥匙”是不划算的。   那么,圣座就只剩下一个方法。   ——凭借着绝对的力量,用辉光直接撕裂它。   像他那样的强者就是能做到这一点。阿诺德有着远超常人的恐怖力量,所以他能轻而易举地摧毁很多东西。但与此同时,他也将意识到一个注定的牺牲品。   梅斯菲尔。   他悉心培养的金丝雀,这种程度的冲击足以让他粉身碎骨。   *   阿诺德是一个理智到可怕的人。   是的,他纵容自己,庇佑自己,信任自己,但那对圣座来说都无关轻重。上位者绝不能被情感所束缚,何况梅斯菲尔觉得他对自己也没有多少感情。   和永恒的权利与不容置喙的地位相较,无需思考他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虽然这听起来很残酷。   这种时候,合格的金丝雀将感到怯懦、畏惧。它会发出哭泣般的鸣叫,浑然不知自己在天枰上轻如一枚羽毛,妄想上位者放弃一切来拯救它。这怎么可能呢?   梅斯菲尔不介意这么演。   ……但并不妨碍他还是在那一瞬间为自己感到了悲哀。   他垂下翠绿的眼眸,一边耐心地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一边天马行空地想:不知道阿诺德愿不愿意至少在让他去死之前通知一下自己。   肉眼可见地,圣座的心情越来越糟了。   有那么一些时刻,年轻人翠绿色的眼珠被雪白的辉光覆盖。   仿佛在这片逼仄的空间中,落下了一层厚厚的雪。   神圣的辉光能够洗涤一切污染,一切罪恶,它冰冷、无情,洞彻地照亮那些黯淡的颜色。这些光辉同时还贯穿了梅斯菲尔的骨头,就算他勉力地咬住嘴角,也忍不住发出一点哀鸣。   然后阿诺德垂下手,光芒应声落下。他俯瞰着梅斯菲尔。   “站起来。”   梅斯菲尔抱住自己的手臂,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您——”   还没等他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刺目的光芒就又骤然亮起,淹没了他的全部血液。铺天盖地的光芒以疯狂的姿态铺满天空。梅斯菲尔恍惚了一下,再次回过神,发现自己又一次倒在了地上,蜷缩着身子,舔到了嘴角的咸腥味。   钴蓝色眼眸的上位者又一次冷淡地开口:   “站起来,梅斯。”   年轻的皇子咬牙切齿地想,难道圣座陛下就不能给他一个痛快吗?   如果他终究要被放弃,折磨他显然也没什么意思。   他能感受到自己左臂上的宝石滚烫到几乎要发出滋滋的声音,只要再施加一点点的力量就会破碎。然后梅斯菲尔就可以和眼前的这位圣座分道扬镳,去走他自己选择的道路。   “圣座,”   他决定为了早点解脱添一把火,轻声说,“……如果是我阻碍了您,您没必要顾虑我。”   年轻人这一次看起来更苍白,更脆弱,并且已经预知到自己的命运。   他的指尖无声地捻动着自己的发尾,深红色的头发总能给人各种各样的联想,这一次格外像是顺着他脖颈蜿蜒而下的鲜血。   阿诺德冷淡地看着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纵使在这一刻,那双钴蓝色的瞳孔仍旧没有任何情感波动。梅斯菲尔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太自命不凡了。   哈、哈。   他有些嘲弄地对自己说,你在想什么呢?阿诺德会顾虑你?   圣座的指尖又轻柔地拨弄了一下圣杖上的蓝宝石。   这一次的辉光比此前的任何一次来的都要更炽烈,在梅斯菲尔的瞳孔上烙下闪电般的银龙般的印记。脚下的大地在摇动,天空正要开裂,梅斯菲尔被足以摇撼天地的力量震得跌到了地上。   就连额角也被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石子划伤了。   年轻的皇子捂住额头,意识到这一次,阿诺德显然是抱着摧毁幻境的念头做的。可是就在即将粉碎幻境前的最后一刹那,圣座陛下不知怎么又收了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qu,n①,10,洽氅偄幄叮啖玻?   梅斯菲尔本来以为不用那么久的。阿诺德到底明不明白,再这样下去他真的就好像被这么个小小的陷阱困住了一样。他前期的一切布置就都成了徒劳。   阿诺德没有看他。   圣座的侧脸纹丝不动,他就像一只被困在陷阱中的狮子,或者是其他的残暴又镇静的猛兽,尽管看起来不动声色,但这时候招惹他,就会连骨头都被嚼碎。   “梅斯,”他再一次用冷漠的蓝眼睛看自己,“站起来。”   ……这到底算什么啊。   梅斯菲尔漫无边际地想,难道前段时间圣座受的伤让他已经没有力量击碎屏障?不可能。难道他已经察觉到这个陷阱动机的不对劲?不应该……难道他真的没有想过放弃自己?   不。不。   这实在是……太荒唐了。   肯定是因为像阿诺德这样的人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厌恶做这样的选择题。他只要再过一会就会发现在眼下的局面,正确的选择只有一个。然后他们就不需要再互相折磨了。   ……讲道理,梅斯菲尔快要演不下去了。   他咬牙用手肘把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好不容易站稳,阿诺德就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和他贴的很近,那双钴蓝色的瞳孔像某种无机质的石头,倒映出了一点鲜红色。   圣座伸出手,神色阴晴不定,轻柔地拭去他脸颊上渗出的血。   对了!   年轻的皇子对自己说。一定是因为他演的角色出了差错。按照阿诺德这种整法,他现在活脱脱是麾下皮糙肉厚的圣骑士。来想想真正的金丝雀会怎么做。   不分轻重、胡搅蛮缠、骄纵无知。   霎那间,那双翠绿色的眼眸掀起了一点欣喜。   “我好高兴,您选择了我,”梅斯菲尔甜腻地说,“我一直很担心,比起您的那些大事,您只把我放在一个微不足道的位置。但其实那些事根本不重要。把我的哥哥哈珀和那些烦人的人丢到脑后去吧。现在这里只有我和您,我们为什么不做点亲近的事呢?”   阿诺德的神情明显地冷淡了下来。   梅斯菲尔心中一喜,紧接着便伸出手去揽面前人的肩膀。有那么一瞬间,两人的吐息交缠在了一起。就那么一瞬间。   然后阿诺德再次拨动指尖的宝石。   梅斯菲尔是被一阵剧痛唤回神志的,他勉强掀开眼皮,祈祷自己不会又看到那一幕。但果然还是那样一幕。圣座刚才似乎尝试着用另外一种手段击碎屏障。他差一点就成功了。但终究差上一点。   其实,要是给阿诺德更多时间,他一定能解决。   但他们都没有更多的时间,而阿诺德的光芒又在最后一刻停下。   到底为什么。   此时此刻,圣座陛下本该已经站在那宫殿雪白的大理石柱下,身边鸩集着他的侍从,而年迈的皇帝则被抬到高耸的王座上,再多璀璨的红绿宝石都无法挽回他的颓势,他怨恨地看着哈珀,明明是他的长子,却已经成为神权的仆从。   就在今天,他还失去了他最宠爱的次子加米恩。   老人的心中涌动着的全是仇恨的毒汁。   如果圣座不在那里,这段时间的筹谋就会功亏一篑。   关于王座的游戏并不是小孩子之间的争斗。像阿诺德那样的人必定非常明白他在寻求什么。所以他必须出现在那里,指尖轻轻放在钴蓝色的圣杖上,亲眼看着皇帝将冠冕戴到哈珀的头顶上。   你看,梅斯菲尔都能想明白。教皇陛下一定更加清楚。   圣座却又向他走过来。在他的脚步声离梅斯菲尔足够近时,年轻人微微偏过头,看着那双长靴。他昨晚还攥过面前这人被包裹住的苍白的脚踝,他身上冷冽的熏香就和他这个人一样。   他不知道阿诺德在发什么疯。   他也不想知道。梅斯菲尔厌倦了猜他的想法,事事以他为准。   需要从这里抽身的不止阿诺德,还有他自己。   他不在乎阿诺德为什么不肯放弃他,仿佛非要尝试出一个结果。梅斯菲尔知道自己必须出现在赐福仪式上,必须拥有那顶冠冕,必须和面前这个人成为敌人。   “站起来。”他一如既往地命令道。   “我不会再起来了。”年轻的皇子忽然很想笑。不仅没有勉强自己站起来,梅斯菲尔还放松自己嘎吱作响的骨头,疲惫地躺在了地上。   他用手臂挡住一半的眼睛,嘴角轻微地扬起,鲜红的发丝凌乱地铺在胸口,横过他苍白的脸颊,还散落在地面上。那双翠绿色的眼眸一半浸没在阴影中,一半温柔又疲惫地呈着笑意。   “陛下,”他轻声说,“我累了。”   就像是情人之间撒娇般的低语。梅斯菲尔听见阿诺德朝他逼近了两步。圣座就连袍角浸着辉光神殿神圣又凌冽的熏香气息,对他来说,这气味和那些旖旎的夜晚基本上搅合在了一起。   “别在这种时候闹。”阿诺德冷漠地说。   “您永远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是吗?”   梅斯菲尔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抬起来,唇角弯起微妙的弧度,“即使我活下去,您也会因为今天的事情怨恨我。那么我情愿留在这里,这条命本来就无关紧要,我或许能在您的记忆中占一个位置。没关系的,只要您好好和我道别。”   他感到几根冰冷的手指攥住了他。   “你是说你自愿去死?”阿诺德问。   “当然。”   天知道教皇陛下在想什么。但对他来说,再拖下去就来不及了。   梅斯菲尔确定及肯定,他绝对不要抵达宫殿的那一刻,看到皇帝把冠冕戴在他才出生刚刚一个月的侄子头顶。那副画面稍微想想就让人觉得很绝望。   他已经把话说成这样了……多么伟大的牺牲啊。   可是阿诺德却仍旧沉默不语,面无表情地抓着自己的指尖。在那双钴蓝色眼眸中,泛起了一刹那的情绪,让梅斯菲尔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年轻的皇子忽然悚然一惊,觉得他的手指微微发力,就像是要拉起自己。   明明放弃他再容易不过了,已经把机会递到了对方眼前。   在此之前,他甚至从来不觉得自己会被阿诺德作为一个选项考虑。就像是他成年前那个晚上,差一点被用一句话决定了命运。   这不是这位高高在上的圣座最擅长做的事情么?   所以为什么还不   放弃他。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绿眼睛的青年努力不让自己流露出任何一点动摇的神情。他觉得非常烦躁。   确切来说,他快要急疯了……他和阿诺德不同,他们不能走同一条路。他给自己安排的路线要来的更复杂,他不受任何人欢迎,他必须抓紧时间,才能越过所有人的视线混进皇宫……   他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梅斯菲尔灵机一动。   他用力倒抓住阿诺德的手,喊道:   “但我还是不想死。陛下,怎么会有人真的想去死呢。我——没有办法!您一定要救我!不管其他人要付出多少牺牲,我都不在乎。只要我自己好好活着就可以——如果不是抱着这样的念头,我怎么可能这么多年留在你的身边?那些话都是骗人的!让我活下来!救救我,让我活下来!”   就在他的尾音刚刚落下时,梅斯菲尔猛然意识到,那攥紧他的指尖松开了。   圣座放开了他的手,再一次把手指放在了权杖上。   “我——”   梅斯菲尔怔了怔,看着自己的手臂失去支撑的力度,无力地垂下来。   这一刻他想,阿诺德果然有病。   主动赴死的不接受,非要违背别人意愿把他杀掉。   伴随着明亮到不可逼视的光辉,他们周围颜料盘般杂糅的颜色都被洗涤到不复存在,化为碎片,化为尘埃。他蜷缩起来,觉得滚烫的光芒快要煮沸他的血,又冷得要命。   然后,天空到大地出现了一条裂隙。   阿诺德直起身,准备离开。他最后一次用那双蓝眼睛看向他。   “我知道刚刚的话并不出于你的真心,”   他问道,“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真是一个经典又有些尴尬的收尾。   像圣座这样的上位者就会这样问。梅斯菲尔深吸一口气,方才的激动和蛮横尽数褪去,那双逐渐涣散的眼睛仿佛被风掠过的草叶:“这就够了,圣座……但是说到愿望。”   红头发的年轻人笑容苍白又明亮:“我想,说不定我和您还能有机会再见面呢。”   “……”   阿诺德略一颔首。   随后,教皇陛下的身影消失在这个空间。只留下梅斯菲尔躺倒在地上,看着那些锋利的碎片铺天盖地地砸向自己。   当然不会。   他艰难地扯出藏在袖子里的链条,捏碎了那枚正中央的鸽血石,像捏碎一枚鲜红色的心。   于是那些幻境的碎片在真正落到他身上之前,化成了雨。他身上因光辉而受到的灼伤,也被清凉的触感缓解了。   梅斯菲尔咬住嘴唇,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看着远处天穹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在他身上,落在他深红色的发辫上。   终于,阿诺德丢下了他。   他本以为自己心中应该只有计划得逞的喜悦。但实际上,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似乎把他活到现在所有的遗憾都叹了出来。   他为什么不尽早放弃自己?   他为什么还是放弃了自己?   “你脑子有问题吗?”梅斯菲尔对自己说,“现在还在想这个。”   他试着把自己骂清醒,这发挥了一点作用。现在他浑身破破烂烂,这幅模样恐怕还没到皇宫就会被赶出来。何况,溜进皇宫的大门本身已经危险重重,他必须抓紧时间。   他会成功的。   梅斯菲尔只想要得到成功。   *   华美的宫殿之内,全部的窃窃私语在圣座踏进来时戛然而止。   教皇陛下看起来比平时还要冷漠,他那双钴蓝色的眼眸几乎不像是人类拥有的。   他手持权杖,披着印着淡金色纹样的圣袍,颈边的发丝就像是凝聚的光辉,神圣而不可直视。嘴唇也是苍白的,只有一点浅淡的颜色。   他冷漠地环视一圈,看到帝国的皇帝老洛瑟玛已经手持着冠冕,而琳娜公主飞快地把抱着长子的手缩了回来,就像是看到了一条毒蛇。   “圣座……”   哈珀似乎被好几股势力困在一边。他露出得救了的目光,把僵硬的人群拨开,想要朝他靠近。但走了两步就觉察出不对,硬生生地刹住了脚步。   他眼睁睁看见这位世俗中神权的最高执掌者微笑起来。   “我是来代行神罚的,”   笑意中微妙的某种情绪令人毛骨悚然,如坠冰窟,阿诺德把手高高地抬了起来,   “有人想要违背辉光的恩典,阻止我站在这里。有人则已经犯下恶事,要在我抵达这里之前率下决定。我怜悯你们的灵魂。因为你们已经在神的面前写下了名字。你们将在永世的炼狱里被残酷的刑罚一遍又一遍地撕裂。”   “教皇。”   皇帝沉声说,“你不要得寸进尺!米加恩本该站在这里,就在今天早晨,今天早晨……”   这位失去孩子的老人的声音被仇恨浸没。   咔嗒。   阿诺德只是温和地微笑着,权杖在地上轻轻一点。仿佛这就是他对名为米加恩的皇子所做的事情。   咔嗒,咔嗒。人们就会在他的面前死掉。   宫殿里明明站满了人,但令人胆寒的静默完全湮没了这里。   “先把该做的事情做完。”教皇陛下这样说,他的目光像是匕首一样落在哈珀的后背。这位尊贵的皇长子立刻走上前,极力地掩盖自己脸上的惊惶。   他一直走,经过死死地抱着自己孩子的琳娜公主,还有恍惚地站在原地、脸色苍白的三皇子。他的脚步落在猩红色的地毯上,就这样走向人世间最辉煌的王座之一。   啊,白金的色彩,桂冠的芬芳。   就算他只是王座上的傀儡,璀璨的冠冕依旧让人目眩神迷。   他看着王座上老人浑浊的眼睛,对方仇恨地望着自己,简直像是他们没有血缘关系。   哈珀并不在乎,他是个聪明人,有多少人羡慕他身后那个黑日一般的存在。如果做一个提线木偶,就能拥有这世界上最高的权势,最令人仰望的地位,所有的一切都触手可及,那么不这样做才是傻瓜。   米加恩就是个傻瓜。然后他死了。   不会有第二个傻瓜站在这里。   哈珀走到王座前,凝望着国王的眼睛,还有他手中那顶冠冕。   “请您祝福我吧。   他的声音中带上了几分迫切的渴求。   他知道眼前的皇帝绝不是出于自愿,但却还是迟缓地举起了冠冕。   因为圣座站在那里,圣座看着他们做这一切,并且随时可以用神赐给他的力量杀人。   因为没有人敢忤逆他的意思,其他任何一个本可以请求他的祝福的人,不是已经没了命,就是压根没有这种勇气。正是这点让面前的皇帝深深地感到绝望。   品尝胜利的果实吧,它是如此甘甜——   某个时刻,一种奇怪的感觉忽然裹挟了哈珀,仿佛有一阵风从宫殿外面一直吹到了他的后颈。   然后他惊愕地发现那并不是错觉。   宫殿的门扉就这样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哈珀拧着眉毛,困扰地看着这一切,甚至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是某种将要失去一切的预感已经糟糕地触及了他的神经。   他转过身去。   门开了。   最年轻的皇子就好像一直在跑,他气息有些不稳地扶住门,微笑着望进来。   他有着和自己一样深红色的头发,编成了精致的发辫,就这样晃晃悠悠地垂在颈侧。他长着一双翠绿色的、令人联想到春天湖泊的眼睛。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就好像一棵白蜡树。   他穿着华丽又正式的服饰。   就像一个王子一样。就仿佛是一个王子。   “最尊贵的陛下,   然后他径直走上前来。他脸上一直带着愉快的表情,以至于哈珀恍惚了一下,就被他礼貌地按着肩膀,推到了一边。   宫殿内鸦雀无声,不知为何,居然也没有任何人上前来阻止他。   于是名为梅斯菲尔的皇子就这样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直直地走到了国王的面前。   “梅斯菲尔。   他从来没有听过圣座的声音这么冰冷刺骨。   被这样叫出来的名字,有一个算一个,最后都成为了模样凄惨的死人。   绿眼珠的皇子置若罔闻,他在那王座面前跪下。   他说:   “——您愿意赐福于我吗? 第 21 章 chapter 21   梅斯菲尔赶到了。   名为本的圣骑士为他开辟了一条捷径;   年轻的贵族菲利普在群臣中维持秩序,他那双眼眸比他的父亲要来的更稳重;   丽兹将他深红色的头发挽起,擦上馥郁的精油;   他穿上维尔特林夫人提供的那套华贵的装束,手持圣座陛下亲自盖章的文书,终于赶在最后一刻前出现在了这里。   其实,这是梅斯菲尔第一次在正式场合见到这位皇帝。   尽管他们有着相似的红发,血管里流着的也是同样的血。   他在余光中打量王位上的老人,觉得在王座上蜷缩着的那具皱巴巴的躯体是一条已衰老的龙,而对方望着他,目光中猛地迸发出精光。   他当年执意把这个孩子认回来,却缺少足够的能力加以庇护。   他本以为那是一步废棋。   老洛瑟玛打量着跪在他眼前的青年,他是那样年轻又俊美,象征着他血脉的长发犹如火焰般盘悬着。他有一双和他母亲一模一样的绿眼睛,微笑时令人觉得亲和。但那对瞳孔中燃烧着的永不熄灭的火焰,他绝对不会错看。   几乎在须臾之间他就作下了决定,   梅斯菲尔单膝跪地,一丝不苟地垂着眼睛。金红色的地毯一直蔓延到他的视线之外,在他面前,年迈的皇帝勉力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周遭的侍从缓过神来,要来搀扶他,却被他挥了挥手斥退。   他把这个之前从未注视过的孩子打量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将手中的冠冕高高举起——   那顶由白金和鲜血般的玛瑙石编织成的冠冕,郑重地落在了梅斯菲尔的发顶。   那非常轻,梅斯菲尔想,轻如无物,却又重若千钧。   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看,无论他们的眼睛有多么震惊、愤怒、不甘。他第一次触碰到了那顶王冠,那种滋味恐怕永世难以忘怀。   “我赐福你,我的孩子。我宣布梅斯菲尔·洛瑟玛就是帝国的下一任皇储。”   老洛瑟玛像个国王一样威严地站立着。   群臣哑然无声,静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发生。仍旧不敢置信就这样发生了。   梅斯菲尔,一个皇帝的私生子,直到今天前,一半的人认为他是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另一半人认为他是教皇手底下的木偶。   此人却接受了国王的赐福,被钦定为了帝国的下一任皇帝,这怎么可能?   新晋的皇储用他的绿眼睛环顾了一圈。   哈珀刚才在他们的背后闹出了一点动静,但国王的近卫军制止了他的过激行为,此时,他这位傲慢的哥哥脸上浮现出的表情令人忍俊不禁,他就像是这辈子都不会预料到自己会失败的那种自大狂。   琳娜公主苍白着脸,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孩子。   今天发生的事情恐怕会让她一段时间内对皇位失去信心。   他最年轻的哥哥,帝国的三皇子拉曼用茫然的目光凝视着他。从疗养院赶过来,对这位体弱多病的皇子来讲很困难。看来虽然有人支持他,他自己却不大相信自己能获胜。   如果已故的次子加米恩在这里,此时恐怕也会站在人群的间隙中怒视着他吧。   啊,还有不得不提的那一位。   没有人敢看阿诺德的眼睛。梅斯菲尔看了。   他对着阿诺德·西尔维斯特无声地笑了起来。他看着那人冰冷刺骨的神情,那双钴蓝色的眼眸被盛怒点燃,显然,他不杀死他不会罢休的。   他就在等这个呢。   梅斯菲尔站起身,然后转向他。   年轻的皇子轻柔地微笑着,就好像昨天晚上他们没有在同一张床帏上度过,今天早些时候没有在幻境中经历过抛弃和被抛弃。他稳步朝着这位教皇陛下走去,直到越过静默的人群,站在他的面前。   霎那间,其他的人都好像不复存在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有许多复杂的心绪,但在那一刻却只感到难以言喻的轻松。   “圣座,”   他低声说,“我是否有这个荣幸,也请您为我赐福呢?”   赐福仪式虽然在形式上分为尘世和神的两部分权柄,但国王的意志坚如磐石,不可转移。   众目睽睽之下,帝国的所有重要人物已经听到了老洛瑟玛庄严地做出了决定,就算是阿诺德也无法将已经发生的事情改写。   教皇的指尖从钴蓝色的宝石上抬起,还带着一点冰凉。   他将手指抵在青年的额头上,看着那张熟悉又漂亮的脸,那双他最亲切的眼睛里闪烁着他从未见过的野心。   如果手指是一支箭矢就好,这样就可以笔直地穿过他的头颅。   “我赐福你,”   阿诺德低声说,“——倘若你真能活到得偿所愿的时候。”   他的指尖松开。梅斯菲尔前所未有地对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在那一刻,教廷的掌权者甚至察觉到了一点毛骨悚然,就仿佛自己的枕边一直以来有一条鲜红色的毒蛇。他足够了解自己,包括他的喜好、憎恶,但自己却几乎对这个年轻人一无所知。   他从来没想过去了解他。从未有过。   ……现在也不想。   圣座陛下冷淡地垂下眼眸。他已经在想如何杀死梅斯菲尔了。   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事情,马上将要成为整个帝国的头条,被疯传至每一个角落。就算人们的思绪如何混乱,都绝对能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所以,没有人能说清楚赐福仪式到底是怎么结束的。   人们争先恐后地涌出宫殿,传播着这个消息,忙于清算自己之前的赌注。   而身份发生了天翻地覆变化的梅斯菲尔,则被皇帝的近卫拥簇着,飞快地逃跑了。   废话。   再不跑真的要被阿诺德弄死了。   梅斯菲尔自认为是全天下最了解这位圣座陛下的人。   他绝对、绝对、绝对不能留在帝都。   绿眼珠的皇子轻微地喘息着,头也不回地攥着国王刚刚塞给他的纸条——他们这对父子完全没有叙旧的机会——冲进了皇宫中的密道。   老洛瑟玛将身边的精锐全部都派遣出来,宁可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用以保护他的安危。   虽然梅斯菲尔并不认为他们此前有任何父子情谊。   不过他们现在有共同的敌人。   皇室的密道一直联通到帝国的港口,密道昏暗又逼仄,散发着深深的潮气。   年轻的皇子一点也没有留恋地摘下头顶的冠冕,这昂贵的东西最大的价值就是刚刚让所有人都看到它。然后他当着宫廷侍卫的面,扯下雪白的手套,还有那些华丽的绣着金线的服饰。   这位未来的国王居然在里面穿着一身便捷的旅行装束。   梅斯菲尔迅速地把镶嵌着各色宝石的靴子甩掉,从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布包里,取出一双朴素的皮靴换上,又在靴子的侧面插进了一把匕首,动作之从容,令人目瞪口呆。   然后他拆开散发着香水味的发辫,把头发揉得乱糟糟的。   ……天呐,除了那一双狡黠的绿眼睛,已经看不出他就是刚刚皇宫中尊贵的殿下了。   梅斯菲尔这幅打扮却好像比任何时候都要自在。他一点也不像是其他几位皇储,逃亡的速度甚至要比一整支精锐的近卫队都要快。很快,他就看到密道前方的出口照射进来的一小片雪白色的光。他还听到了沉睡着的大海散发出的咸腥味。   海鸟在很高很远的地方鸣叫着。   年轻的皇子从密道中钻了出来,被护送着登上一艘不起眼的小船。在海面波浪的轻轻摇动下,他咬住嘴唇,从口袋里翻出老国王交给他的那张纸条。   “雾凇海岬,274.213,访智者于灯塔中”   ……“智者”?   果然,就算是蛰伏许久的衰老的红龙,终究也会留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后手。   梅斯菲尔屏息凝思着,直到周围规律的海浪声被某些更加尖锐的声音代替。   那声音划破空气,锋利地穿过耳膜,在他的灵魂上洒下一连串熟悉的颤栗。他几乎就在那一瞬间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与此同时,巨鹰从天而降。   那双腥黄色的禽类的瞳孔立刻锁定了梅斯菲尔,无论他做多少伪装。它的喙就像是恐怖故事里会出现的砍刀,羽毛竖立着,仿佛倒立的针刺,鲜血的味道久久难以褪去。   维德佛尔尼尔乘着海面上的雾气而来,它扬起翅膀,就连天空霎时也阴沉下来。   它笔直地俯冲下来,梅斯菲尔身边有一整支近卫军,却都无法拦住圣鹰锁定它的猎物。   它就这么降落在梅斯菲尔的面前,用浑浊的瞳孔盯着他。   小船盛不下这么可怖的造物,左右摇晃着,随时都要翻倒。绿眼睛的青年脸色煞白,却没有惊慌。   “维德。”   梅斯菲尔慢慢地后退了一步,深深地望着巨鹰的眼睛,“……维德,求你了。”   在圣鹰脸上流露出的,是某种焦虑又复杂的神情。它只要一垂下头,就能将青年从颈椎穿透到脊骨,让他的鲜血和过去杀死的几百个罪人混杂在一起。   年轻人的骨头一定会非常好看,洁白的、漂亮的,用来筑它的新巢穴。   但是——   维德佛尔尼尔抬起它巨大的利爪,却僵硬在了半空中。   它仿佛妥协般地冲着年轻人尖利地啼叫了一声,随后缓慢地扇动着翅膀,那对能置人于死地的羽翼不过是在空气中滑动。   它乘着风飞了起来。   巨鹰没有杀死他。   梅斯菲尔很清楚,这可能是最后一次。   还来不及为这段友谊的结束感到惋惜,年轻的皇子同样理解的很深刻,维德佛尔尼尔的出现绝对不是一个巧合,而它就像忠于这段友谊一样忠诚于它的主人,所以……   梅斯菲尔等待漆黑海水上的雾气散去。   他看到了——   一整支圣骑士团的舰队已经黑压压地包围了他。 第 22 章 chapter 22   阿诺德不在。   梅斯菲尔松了一口气。   教皇陛下这天已经消耗了太多的力量。他很可能被米加恩的死绊住了脚步,没法第一时间追上来;又或许是“辉光前线”派人影响了他;甚至有可能是维尔特林夫人,那位紫眼珠的贵妇有着至今深藏不露的手段。   ……总之,在茫茫的海洋上,圣殿骑士团看起来虽然很恐怖,但总归有脱身的希望。   骑士长沃森也不在。   这点梅斯菲尔有点遗憾。全盛时期的沃森锋芒毕露,但他作为阿诺德致胜的棋子,据说已经受了很重的伤,年轻的皇储一度思量是否可以利用他的伤势,将他当场诛杀。   看来这次不行。真遗憾。   梅斯菲尔身边有一整支皇帝的近卫队。   此刻,他们从巨鹰袭击的余波中缓过神来,将深红色头发的皇嗣团团围住,举起了手中的武器。虽然他们没有辉光作为庇佑,但毕竟是些最身经百战的卫兵。   场面立刻变得混乱不堪。   维德佛尔尼尔在天空中啸叫,漆黑的海水掀起巨峰般的波涛,要将船只掀翻,永远留下旅人的尸骨和灵魂,梅斯菲尔紧紧地扶住船沿,箭矢海燕一般穿越风浪,如雨般擦过他的身体,钉在船上。   这些箭矢蕴含着辉光的纯粹力量与诅咒。   但也正是因此,被同样属于教会的护身符散发的白光尽数弹开。   ……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接受阿诺德的帮助。   逃亡者擅于躲避,在摇摇欲坠的船只上,他巧妙地避开了大部分的致命伤,而另外一些则被神圣的辉光护身符——阿诺德随手扔给他防身的,档次比圣骑士团用的还要高——挡住了。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冰冷的海水从船只的裂隙中没上来,已经淹没了他的脚背。   与此同时,他听见一声细微的咔嚓声。   护身符上蔓延出一道裂痕。   梅斯菲尔顿住后脚跟,看着它在自己的指缝间破碎成粉末,洒向大海。看来就算是它,也禁不起狂风骤雨般的攻势。   大海掀起的黑色浪潮愈发壮大,整个世界仿佛都只剩下冰冷的潮水。梅斯菲尔听到箭矢声,挥剑声,血腥味,细细密密地在他眼前交织成一张混乱不堪的大网。在网中几乎不能呼吸。   既然如此……   不如从网中跳出去。   绿眼珠的逃亡者还听到了一些更加不同的东西……在两方势力之外。   黑茫茫的海面上,就在波涛之间,升起了鲜红色的桅杆。   几艘幽灵般的大船悄然无声地出现在这一片混乱之中,船上飘舞着印着巨大骷髅头的旗帜。只消看一眼,就知道这是帝国商船最头痛的一帮人,大洋上蛮横无理、来去自如的强盗和小偷。   哎呀,可算来了。   梅斯菲尔扯了扯嘴角。   不枉他这么多天请维尔特林夫人联系了好几个商会,暗中传播将有运送奇珍异宝的货轮从这片海域通行的假消息。   海盗船刚刚驶入这片海域,就对眼下的情景感到大吃一惊。   他们显然不想掺和进皇室和教廷这场毫无利益可图,只有流血牺牲的大混战,开始调转船舵,更改风帆的方向。但不可避免地,他们还是被裹挟进了这场血雨腥风,难以在第一时间抽身。   三方势力混乱不堪地搅合在了一起。   其结果就是,年轻人不再那么显眼。   在由武器和舰船掀起的波浪中,这片海域像是被煮沸的汤一样,有无数个焦点。梅斯菲尔敏捷地从将要淹没的甲板跳到另一块甲板,甚至没有被及时地认出来。他用那双翠绿色的眼眸扫视了一圈,在有人注意到他并且逼近之前,微笑着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一支雪白的箭矢直直地刺了过来。   扑通——   梅斯菲尔朝后仰倒,坠入海水之中,在海面上绽开了猩红色的血花。   咸腥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淹没了他。   海面隔绝了一切喧哗,他的消失在天穹之下引发了怎样的反应,这点逃亡者可以想象。虽然从这一刻开始,他们可能要过好一会才会陆陆续续发现这场混乱失去了中心。   梅斯菲尔差一点就躲开了箭矢,就差一点。   不过,它还是深深地刺进了他的肩膀。   这是可以承担的代价。   ……但这可真痛。   他闭上眼睛,猛地沉入海水,顺着他记忆中的方向飞快地游着。肺内的空气一点点排出,冰冷的潮水冻结了他的血液,海没有底,也没有尽头。不过梅斯菲尔还是觉得:   他能活下来。   如果他真的是命中注定的那个人,那么辉光也会垂怜一点点运气。   他不确定自己游了多久,那大概没过一会,但对他来说好像有大半辈子那么长。   他的手脚逐渐变得像海水一样冰冷,血液犹如海水般粘稠,肩膀处的剧痛,也开始变得毫无感觉。梅斯菲尔出于谨慎,还是等到榨空肺内最后一点氧气,才开始向上浮。海面透出一点光,离得那么近,却又好像遥不可及。   他差点死于窒息。但最终,一颗湿漉漉的仿佛顶着红色海藻的脑袋还是浮出了海面。   随后梅斯菲尔便失去了意识。   ……这可不在他的计划内。   ……   眼皮沉甸甸地粘在他苍白的绿眼珠上,梅斯菲尔茫然地试图睁开眼睛,感觉自己躺在某个坚硬的平面上,伴随着呼吸浮沉。然后他意识到这应该是一艘船。   在他身边,有人激烈地争吵着,声音模糊地越过他浸水的耳膜,传进了他的意识里。   “……你救他!你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人,辉光在上啊,到底是哪个天杀的说那地方会有肥羊经过,沾一点边都差不多要了我们的命。这人还不知道是圣骑士还是什么的……”   “他肯定不是。他没穿盔甲,看起来就是个普通人。”   “你怎么知道——而且我们可养不起一个多余的人,要我提醒你吗?我们是海盗,海盗!不是海里的大慈善家!”   梅斯菲尔迟钝地眨了眨眼睛,挣扎着用胳膊肘把自己支撑起来。   有一股暖流从他的耳道流出来,他摇晃了一下脑袋,朦胧的声音变得清晰。尽管浑身像是散了架那样疼,手指冰的吓人,但他终于再一次用他的脸贴近了这个世界。   争论的几个海盗猛地停下来,纷纷望向了他。   被这样的目光凝视着,年轻人看起来并没有发怵。就连那对绿眼珠里的茫然也只持续了几秒钟,然后他环顾四周,看起来对自己在什么地方有了清晰的认知。   众人有一个看起来很像是船长,他蓄着红棕色的浓密胡须,很符合大众眼里面目狰狞、凶横狡诈的海盗形象。他脸上挂着极不好惹的表情来势汹汹地朝甲板上的落难者走来,仿佛要把他现在就丢下船喂鲨鱼,那股气势令人寒毛倒竖。   “听着,我们是黑珍珠海盗团,解释清楚你是什么人,否则我们就杀了你;解释你对我们有什么用,否则我们也要杀了你。”   “……呃。”   真是来者不善啊。   梅斯菲尔眨眨眼睛,虚弱地说,“我只是个被卷进来的倒霉蛋,不是有个混蛋到处散播这地方有利可图的消息吗,真丧心病狂啊,没想到着了他的道。不过,我很有用的,熟悉海上事务,既可以开船,也会做饭,非常吃苦耐劳,还擅长融入团队……噢,对了——”   年轻人低下头,忽然开始奋力地在身上的布包翻找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他从灰扑扑的布包中拽出了一张纸——防水材质,纸上还用飘逸的字体写着字——看到了吧,未雨绸缪,将所有可能会用到的东西妥善保管,说不定就能救你的命。比如此刻。   对方接过这张纸,费力地眯起眼睛:   “这是什么?”   “我口碑还蛮不错的,”   梅斯菲尔微笑着说,“您可以看看,这是我上一任雇主的介绍信。”   *   眨眼之间,一个礼拜就过去了。   即使你在茫茫的大洋上航行,依旧不会错过一些消息。   比如皇帝陛下出人意料地选择了四皇子作为继承人,比如四皇子在港口遭遇刺杀,大概已经死了,比如圣座陛下以强硬的手段控制了皇室,皇宫已经变成了钢铁的囚笼……   这些消息都仿佛已经离梅斯菲尔很远。   每天早晨,他走上甲板,深深地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然后就开始做自己的工作。   黑珍珠海盗团是一个秩序井然、规模中上的海盗团体。   他们的主要业务是打劫皇室的商船,偶尔绑架一些肥羊,他们活动的范畴集中在首都附近的这片海域。梅斯菲尔很快就和他们打成了一片。   其实,海盗们也有自己的烦恼。   就该海盗团的头领“红胡子”来说,烦恼是金钱和物质不够,没法扩大海盗团的规模;就舵手来说,烦恼是这艘黑珍珠号的零件生锈,急需除锈剂让它焕然一新;就船医来说,烦恼是新来的厨师不好好休息,手臂上的伤迟迟不好;就年轻的帮厨来说,烦恼是新来的厨子做饭太好吃了,一天不能吃五顿饭。   这位万众瞩目的厨子当然就是梅斯菲尔。   其实他自认为烹饪水平普通。奈何这群人是在海上跑生活的亡命之徒,平时都将就着把东西做熟了撒点盐就吃。   绿眼睛的年轻人蹲在锅边,用木勺搅拌着鱼汤。   乳白色的鱼汤散发着格外鲜美的气味,鲜嫩多汁的鱼肉和可食用的柔韧海草,在沸水中浮浮沉沉。   在他边上,他的帮厨,一个十几岁的小孩眼巴巴地盯着锅看,连眼睛也不舍得眨。梅斯菲尔觉得胳膊开始酸了,作为伤员,他自觉地把木勺递给了对方。   男孩雀跃地接过勺,兴致勃勃地投入了工作。   ……也不知道海盗雇佣童工有没有违反帝国法规。未来的帝国继承人想。然后他又盯着这个头发乱糟糟的孩子看了两眼,觉得他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有点眼熟。   就是这个孩子注意到了漂在海面上受伤的他,硬生生把他拉上船的。   他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杰克,”梅斯菲尔慢慢地眨了眨眼睛,“你这么小的孩子是怎么到黑珍珠海盗团里来的?”   年轻的男孩目光仍旧没有离开鱼汤。他工作的很卖力。   “这个嘛,”   他轻描淡写地说,“我是被绑架来的。”   梅斯菲尔:?   他开始觉得是不是自己已经成长成了一个可悲的大人,不然这句话怎么理解起来这么吃力。然后他猛地惊醒,从记忆中硬生生地拽出了一块碎片。   糟糕了,他好像确实在帝国觥筹交错的宴会里见到过这样一张脸。   “所以你其实不叫杰克,你的父亲是——”   梅斯菲尔慢慢地说,“帝国的首席财政官,那个众所周知的吝啬鬼库克?”   “唔。就是他。”男孩听起来对他这个爹毫无感情,“本来所有人都觉得,再怎么说他也会给我支付一笔赎金的,但我还有十二个兄弟姐妹。我爸爸压根不在乎我。我早就知道了。”   尽管他假装毫不在乎,但声音还是在末尾变得有些低沉。   听起来这是一场以悲剧告终的计划。   “好在我也不在乎他!”   然后杰克转过头,对着梅斯菲尔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继续叫我杰克就好,这是我给自己起的名字。我在这里过的很开心,比待在那些令人心烦的宴会上好多了。这点你非常明白我,对不对?”   绿眼睛的皇子在那一刹那看起来有点错愕。   看来不止他觉得对方眼熟……嗯……   随后他在他身边蹲下来,那双翠色的眼眸盈满了笑意。他揉了揉男孩的头发。   在记忆中,这张脸属于一个站在柱子后面,看起来有些阴暗的贵族小孩,但此时此刻杰克的头发乱七八糟地翘着,看起来很有活力。梅斯菲尔温和地说:   “我明白。谢谢你。”   “不用谢!”   “不过海盗团可不养闲人,你怎么说服他们留下你的呢?”   一个贵族小孩,就算他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娇生惯养,但他的亲人不愿意为他支付酬金,而他在船上就意味着一定会多一只嘴吃饭,多消耗一部分物质。   “很简单,”杰克在鱼汤的香气中抽了抽鼻子 “我告诉‘红胡子’我很擅长算账   大家最开始不相信我 然后我用一周时间就省下了23枚银币……总是这样 之前管钱的那个人在账目里动了点手脚。所以他们就留下了我 把他扔进海里了。而且我还可以到处当大家的帮手。”   不愧是财政大臣的儿子。   梅斯菲尔在心里默默地想。   不过 海盗团确实不是个很适合小孩长大的地方。虽然确实比贵族堆里要适合。梅斯菲尔不想做个扫兴的大人 但杰克这种情况 其实只是因为他无处可去。如果他成年之后再为自己做出决定 或许会来的更好一点。   并且 财政大臣啊……   梅斯菲尔过了几秒钟才把自己从各种阴暗的想法中挣扎出来 杰克已经高兴地一边喊着“汤做好了”一边冲了出去。年轻的逃亡者坐在原地 思忖着 却仍旧觉得很轻松。   没有束缚的生活。   虽然他不能贪恋这样的生活。他不会不爱这样的生活。   “黑珍珠”船队此时正朝着东边航行。恰好 他要去的“雾凇海岬”在帝都的东南方向。在抵达目的地前 他还能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也没有大家想象中那么大长篇   因为第一卷很快就会结束啦~分卷主要是想写点有趣的卷名。作者预计写个5、60万字差不多? 第 23 章 chapter 23   总体而言,梅斯菲尔的海上航行很顺利。   看来圣座的势力确实没来得及蔓延到海上,无论是他之前逃亡时在海上度过的三个月,还是真的作为亡命之徒的短暂岁月,都并未有追兵前来阻挠。   甚至,他没有看到维德佛尔尼尔的任何一根羽毛。   但年轻的皇子并没有放松警惕。阿诺德只要没有看到他的尸体就不会罢休的,他就好像海里的鲨鱼,只要稍有一点血腥味就无法逃脱。   在这个过程中,梅斯菲尔还收到了维尔特林夫人寄来的一封信。   信是由一只信天翁叼来的。   这种海鸟翅膀的颜色像海岸边的礁石,身体一圈雪白的绒毛则像一簇簇浪花。它有着宽大的翅膀,虽然不像维德那样遮天蔽日,但梅斯菲尔觉得拿圣鹰和它作比未免不公平。   他从鸟喙上取下那封信,信纸是淡紫色的。   “恭喜你,殿下,你实现了你的愿望——尽管这只是第一步。首都这里有我权衡,教廷暂时动不了维尔特林家,请勿担心。阿诺德最近疯得厉害,务必谨慎行事。你忠实的盟友,茱蒂丝·维尔特林向您致意。”   年轻的皇储暂时还看不透这位贵妇人的目的。   不过,他记得自己曾询问过,那时,维尔特林夫人垂下她淡紫色的忧郁目光,轻声说:“殿下,我期待看到一场革命。”   这是个难以理解的回答,聊胜于无吧。   在梅斯菲尔写完回信,简单交代情况后的第七个白天,信天翁又带着她的信笺飞来。   这一次,只有寥寥几笔。   “收到。切勿尽信智者。此信无需回复。”   梅斯菲尔折起信,抬头。   信天翁蹲在桅杆上,用海鸟细长的黑眼睛盯着他看。   也不知道这只鸟是从哪里找来的,它倒是在海盗船上待的很好,杰克会给它开豆子罐头吃,就连“红胡子”也说,信天翁是海上航行者眼中神圣的鸟。能够指引方向,不能轻易杀死。   直到第二天早晨,它都待在海盗船上。   年轻的皇子略微有点犯难。   维尔特林夫人不要求他回信,那么这只鸟就暂时没处可去。   它好像还挺喜欢自己的,即使短暂地飞出去觅食,也会按时回来找到他。梅斯菲尔摸了摸它光滑的、雪白的羽毛,听到它胸口传来咕咕的声音,闻到它身上海水的味道。   “我该给你起个名字吗?”梅斯菲尔问。   信天翁偏过头看他。   绿眼睛的人类想了半天:“我之前认识一只鸟,它是用神话命的名字。要不然你叫‘拉塔托斯克’呢?就是那只和圣鹰待在一起,聒噪地传递消息的松鼠。”   这是个有点复杂的名字。信天翁看起来并不特别满意,扬起翅膀挥了挥。   “唔。那还是叫你‘白雪’吧。”梅斯菲尔说。   它身上的羽毛就像浪花一样白,就像贝壳一样白,就像雪花一样白。   信天翁对这个名字接受良好,它发出愉悦的咕咕声,任凭面前的人类为它梳理羽毛。   给一件事物命名非常奇怪,从这一刻开始,它就仿佛成为了自己的所有物。梅斯菲尔看着海鸟,有些惊诧地想,他居然有了一只自己的鸟。   看来,他不用独自一人面对自己的新生活了。   不过,维尔特林夫人的那句话也让人有点在意。梅斯菲尔纠结片刻,还是在海盗船上打探了一圈关于“智者”的消息。   这位匿名者的知名度极广,所有人都听说过他的代号,也都能说出一些关于他的信息,毕竟,他经常地出现在帝国的头条上。   但进一步来看,却没有人知道“智者”真正的名字,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为什么要隐姓埋名,又居住在怎样的地方。   只有一个水手勉强回忆起一点信息:   “我之前所在的船队,大副总是吹嘘自己曾给一个神秘的客户送过货,都是昂贵得吓人的魔法材料,目的地在某片海岬的某个角落。他说那一定是智者。但他无论怎么回忆都不记得那地方的具体坐标,甚至连收货者长什么样子也想不起来……也有可能他就是吹牛。”   梅斯菲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对了,你不是要去雾凇海岬么?你要找的不会就是智者吧。”   年轻的皇子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说不定呢。”   比起严词拒绝,这种态度更像是在讲一个轻飘飘的玩笑话。   反正,像智者这样的人物总是人们谈论的对象。梅斯菲尔还在那张附着了咒语的羊皮纸上,询问了一样的问题。   “干得好,殿下。”   对方先是干巴巴地对他表示了祝贺,“至于智者,我们最近联系不上他。信使忽然间找不到方向了……该死,他不想被打扰时总是这样。不过,他肯定藏身在大海中,如果你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帮我们给他带句话。”   “他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我只能确定地说,他相当聪明。他提供的帮助总是至关重要。”   这么问了一圈,梅斯菲尔对智者的印象更加渺茫了。   *   年轻的皇子原本应该立刻投奔向国王提供的地址。   然而,总有一些不大不小的事情耽搁他的行程……   比如说,作为海盗,打劫皇室的商船是他们的重要任务。   梅斯菲尔和身边的海盗们穿着一模一样的装束,头戴革制的海盗帽,方便遮风挡雨。最有趣的是,海盗帽上还别着一枚鲜红色的朱鹭羽毛。鲜艳的一抹色彩顺着他随手扎成的麻花辫蔓延到胸口。   大炮瞄准了商船。“红胡子”站在甲板上,高举着双手示意众人冲锋。   身边的这群海盗叽哩哇啦地喊着什么,梅斯菲尔莫名其妙被人群裹挟着也跑起来。别人举得是砍刀,他举得是杀鱼的厨刀。混乱中,他肯定也叫喊了些什么,不过没人听见。   一个海盗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好兄弟!”   梅斯菲尔:“?”   前方海域行驶来的商船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节节败退,很快就飘起了白旗。梅斯菲尔看着船身之上皇室的徽记,绝望地闭了一下眼睛,有种噩梦的晕眩感。   他在混乱中抓住杰克:“我一个厨子为什么也要去?”   “不知道!”杰克高兴地说,“但是可以打劫帝国!谁想要错过呢!!”   男孩一溜烟地跳上商船的甲板。梅斯菲尔也磨磨蹭蹭地挪动脚步,踏了上去。他环视一圈,这景象稍微比想象中和平一些。   似乎这艘商船没有携带任何武装力量,遇到海盗也只能自认倒霉。   很快,这艘船原有的主人就被捆起来,扔在了一边。“红胡子”带领大家,到船舱里搬运有价值的货物。年轻的皇子默默靠近这群俘虏。他们以惊恐万分的表情迎接梅斯菲尔的接近。   呃……   梅斯菲尔心虚地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刀。   他原本想要不动声色地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人在劫匪中认出自己。   但在这群人的眼睛里,他看到了一个穿着可怕的装束,绿眼睛闪耀着恐怖的光芒,还有一头乱七八糟红发的的标准海盗。他腰间还别着一壶烈酒,虽然这个是做饭用的……不过随便啦。   梅斯菲尔于是也哑着嗓子,蛮横地说:   “想要活命,就给我好好配合!”   黑珍珠海盗团还是比较讲道理的,虽然“红胡子”身上背了不少人命,但对于束手就擒的俘虏,他们也有自己的一套原则……这点倒比他之前待的那个海盗团要好一些。   有海盗经过,对他的业务能力露出了赞赏的眼神。   梅斯菲尔同样报以微笑。   然后他检查了一下捆绑俘虏的绳子,确保这些人被绑的足够紧。要是有人挣脱就倒霉了,在混乱的景象下海盗团的选择只会是直接把危险分子干掉。确定完之后,他的心情愉快了几分,而俘虏的表情又糟糕了几分。梅斯菲尔蹲下来问:   “你们是给皇室送货的?怎么没人看守?”   对方愤慨地看着他——还有他手中银光闪闪的刀锋,然后不情不愿地回答:   “在之前,到了这片海域,国王陛下就会派人来接手。可是前一阵子出了那件事后,谁也没有功夫来管这批货呢。现在这世道,真是世风日下。就连你这样的年纪轻轻的人,也甘心当个流氓!真希望辉光把你们全部劈死!”   梅斯菲尔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这么听来,你是教徒,”他问,“那你对阿……当今圣座怎么看?”   “教皇陛下怜悯世人,是辉光的代言人,行走在人世间的福祉。”   你看,在不了解他的人眼里,这人的形象就是这么伪善。   梅斯菲尔还想再说两句,不过这时候杰克兴冲冲地冲过来,抓住他的手就往船舱跑。一边跑一边说“这里有个好东西你一定要看看”。   年轻的皇子一脸莫名其妙地被拽进门,看到“红胡子”正把几枚金币装进细麻布编织的小布袋里,地面上杂七杂八地摆放着各种物件,一些钟表,精致的餐具,几麻袋香料,散发出各异的芬芳……然后就是杰克要他看的东西。   梅斯菲尔俯下身,不由得感到一阵恶寒。   “这里为什么有阿诺德的雕像?”他问。   他从地上把小雕塑拾起来,雕塑只能粗略地反映人物的形象,教皇陛下身着漆黑的圣袍,上面点缀着几颗掉色的星星。   就油漆的色彩来说,他头发的颜色用的过浓了,而眼睛的颜色又太浅。这雕塑似乎是铅做的,在手中有些分量。就算只是那一点蓝颜料寥寥几笔画成眼睛的形状,也让梅斯菲尔有点起鸡皮疙瘩。   何况阿诺德的嘴角,还含着他最熟悉的,虚伪到毛骨悚然的笑容。   梅斯菲尔飞快地把雕塑塞给杰克:“这个我不要。”   “我还以为你会喜欢呢。”杰克说 “你不是那什么……在教会里长大的吗?我是这么听大人说的。虽然我也听说现在教皇陛下要杀你。”   看来这些事什么都被人听说了。   就是没听说他前几年成功地混到了上位者的床上 存在一段现在看来既尴尬而且致命的关系。   “反正我就是不要。”梅斯菲尔坚持。   男孩无奈地叹了口气 用那种让着你的态度 把圣座的雕像放进了他随身携带的脏兮兮、黏糊糊的布兜里。   年轻的皇子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这里面还有什么?”   “钱 木炭 ”杰克不确定地说 “几只海蛞蝓 还有刚刚我发现的一个超级有意思的迷宫玩具?”   “……”   “哇 别这么看着我。这都是我的宝物!”   “要不你还是给我吧。”   梅斯菲尔也想叹气。   不知为何 他就是没法想象阿诺德和海蛞蝓待在一起的模样。就算那只是雕塑出来的他。   杰克看着梅斯菲尔翻开自己随身携带的包裹 把圣座的雕像塞了进去。然后停顿了一下 又把其他东西翻出来   把它塞进了最深的深处。   他露出了那种“大人果然还是很麻烦”的表情。   “你懂什么 ”   梅斯菲尔把包裹严丝合缝地盖上 然后摇晃地站起来。他像模像样地威胁道 那双绿眼睛幽暗地闪烁 “你不知道他有多坏 小心他诅咒你!” 第 24 章 chapter 24   晚些时候,海盗团丢下商船上的倒霉蛋们,回来清点战利品。   梅斯菲尔看着“红胡子”熟练地把财物分为有王室标记和没有的两堆,以方便日后销赃。   杰克蹲在他的边上,咧嘴一笑。   也不知道他对自己的圣座诅咒说相信了几分。梅斯菲尔危言耸听地向他形容了阿诺德其人,这孩子听的都差点愣住了,有些相信又有点怀疑。反正终于不提那个话题了。   不过他开始絮絮叨叨一些另外的东西。   “感觉怎么样?”男孩说,“你看着这些东西的表情好复杂,就好像你其实是这个国家的王子。那你可是被卷进了超级邪恶的针对王室的绑架案中。”   “谢谢你的关心。”   梅斯菲尔有气无力地起身,“我还是去喂白雪吧。”   “说起来,他们会花钱赎你吗?”   国王或许会,而阿诺德一定会。虽然那是赏金,而不是赎金。后者是那种完全不吝啬于用最高昂的价码悬赏他性命的那种人。   看着梅斯菲尔的表情,杰克同情地投以目光。   “你不用喂了,”他说,“我刚才拿鱼给白雪吃了。”   梅斯菲尔瞪着他:“那是我的鸟。”   “但是我又没有一只属于自己的鸟,别这么小气。或许我之后会有的。反正它也就在我喂东西的时候和我亲近。对你,它随时欢迎你靠近和梳毛。”   那倒也是。那么他还是能给自己找点事做。   梅斯菲尔走过嘎吱作响的甲板,一直走到船首。   从这里往前望,狭长的海域一直延伸到天的尽头。青蓝色的海水在晚霞中闪闪发光,天气却很冷。有时候,会有黑色的冰块漂浮着从船边流淌而过。梅斯菲尔眯起眼睛。   远处的景象有些模糊。   是因为什么……   雾气?   绿眼睛的年轻人呼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他轻轻地拢住自己的胳膊,察觉到他海上航行的生活或许就快要走到尽头了。   不过就在这时,有一个庞然大物般的影子从背后靠近了他。梅斯菲尔回过头,看到“红胡子”露出兴奋的表情,朝他走了过来。他手上提着一大瓶酒,酒瓶上满满地镌刻着精致的花体字。想必也是战利品之一。   他猛地拍了拍梅斯菲尔的肩膀,然后从喉咙和鼻腔挤出了格外嘹亮的笑声。   “你做的不错。”“红胡子”亲切地说,   “来吧,今天晚上咱们有庆功宴!”   *   梅斯菲尔很久都没有喝成一个彻头彻尾的醉鬼了。   但天色暗下来,除了海洋,就是天空中微微发光的星点。   甲板上燃起篝火,橙黄色的火焰跳动在所有人的眼睛里,无论男女老少。他们喝着美酒——从不合法手段得到的美酒,高兴地笑着,跳着。大副摘下帽子,在他们面前表演了一段绝妙的踢踏舞。   “我会吹笛子!”梅斯菲尔大声喊道,“我还会弹七弦琴。”   “有出息!”有人对他比了一个大拇指。   不过海上并没有乐器,于是梅斯菲尔轻轻哼唱起来。酒精在他的眼前染上色彩,他感到船医走过来,按住他的肩膀。年轻人虽然感到很痛但还是假装一点也不痛,这样他就能喝更多的酒了。   不知道船医有没有被这种伎俩唬过去,不过他也没有再去揭穿。   像梅斯菲尔这样年纪的年轻人,就应该有一个昏昏欲睡的夜晚,被纯粹的、真正的快乐填满。明天的事情就明天再去考虑。他们纵情高歌,然后翩翩起舞。   跳的是那种属于海盗的、粗糙又快活的舞步。   “你跳得太拘束了!”水手们这么说。   梅斯菲尔试着让自己的手臂随意地摆动起来,在清凉的海风中,他的心仿佛短暂地融化在甜蜜的黑暗中,咸腥的海水吹动着他的红发,环绕着他的小腿。他的舞步愈发大胆。   “瞧瞧这小伙子。”水手们又高声赞赏,“他跳舞比皇宫里的王子还要好哩!”   “说不定我就是一个王子。”梅斯菲尔笑着说。   “你要是个王子,那我就是皇帝。”“红胡子”沙哑地笑起来。   “哦,那他就是圣座陛下,”大副指了指船上信教的水手,“他是皇家医生,他是圣骑士长,他是财政大臣……”   杰克不满地说:“我才不要当财政大臣。”   “那么你要做什么呢?”   “我要像红胡子一样。我会成为杰克船长……别笑我呀!”   但是大家都笑起来。梅斯菲尔笑的前仰后合,绿眼珠在黑夜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他摸了摸杰克的头发,亲切地说:“说不定真的能实现呢,杰克船长。我可以做你的大副吗?到时候你带领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我哪指挥得了您啊……”杰克嘟囔着。   聚会持续到后半夜。虽然说是聚会,但也就是大家围绕着篝火烤肉。毕竟厨子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醉鬼。倒是梅斯菲尔之前调配的调料在这时候派上了不少用场。   到了后半夜,梅斯菲尔仰躺在甲板上,看着天空中的星星。   篝火熄灭了,星星就显得特别明亮。   他听见身边传来脚步声,掀起眼皮,原来是船医。他不知什么时候研磨了草药,煮了一碗醒酒汤,端给了年轻人。年轻人不甚清醒地对他笑了笑。船医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还年轻,但也不能挥霍你的身体。很快你就要走了——我给你准备了草药,你记住把它们揉碎之后掺上淡水,敷在你的伤口上。之后不能一次性喝这么多酒。”   醉鬼是听不进去话的。   等到梅斯菲尔清醒过来,咂了咂嘴,尝到了舌苔上的苦味。他呻吟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的身边多了一个布包,散发着草药的气味。   红头发的年轻人愣了愣,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触碰这一份礼物。   就在这时,又有一个细细的影子来到了他的身边。   是杰克。   男孩没有喝酒,只是和其他人一起谈天,脸也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梅斯菲尔身边。   梅斯菲尔茫然地盯着他的眼睛看,发现杰克可能刚刚哭过。   “你……”   “我没有。”杰克偏过头去。   半响他才轻轻地说:“你一定要走吗?”   此时此刻,世界并不安静,甲板上鼾声如雷。然而,在一片浩瀚到没有边际的大海上,这点声音其实也是悄无声息的。梅斯菲尔怔了怔,觉得心脏被巨大的铁锤重重地砸了一下。   他伸出手,揉了揉杰克的脑袋。   就算这个孩子再独立,再闹腾,再表现得对这个世界积极乐观,他和自己其实是一样的。担心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归宿,无处可去。找到一个稍微温暖的地方,就一头扎向那里。海盗团的水手或许愿意倾听他的故事,但杰克却缄口不言。   只有梅斯菲尔——这个处境和他相似的人出现后,他才有了一个可以共情的对象。   “我们之后还会再见面的。”   梅斯菲尔认真地说。   杰克仍旧瞥开脸,没有看他。   半响,年轻的皇子才听到他别扭地说了一句:“我只是想,之后就喝不到那么好喝的鱼汤了。”   梅斯菲尔哂然。   “说的就好像你家的厨子比我做的差劲一样。”“那倒没有,”   男孩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可我又不会再回那个家了。除非你之后真能继承皇……”   “小声点。”梅斯菲尔迅速捂住了他的嘴。君羊:陆扒㈣岜笆捂依㈤硫   不一会他又说:“如果真有那时候,你会来帮我,是吗?”   虽然有点卑鄙,不过没办法。   事实上,作为未来皇位的正统继承人,他就是没法看着一个杰出财务总管的幼年版到处乱跑。而如果尊重杰克的个人意愿,那么和一艘海盗船的船长建立交情听起来也很棒。   杰克被他捂着嘴,迟疑了几秒钟,点了点头。   男孩的表情有些阴郁:“我答应你。但你很容易提前死掉。像我们这样的人就是很容易被吃的骨头都不剩。其实当海盗也挺好的……”   他说的有道理。   梅斯菲尔其实也这么想过。   如果能无忧无虑,抛开一切在茫茫的海洋上当一个海盗,不受任何约束,那会是很好的生活。   可是当绿眼睛的年轻人反复诘问自己时,他却始终无法做下决定。   梅斯菲尔想,他有很多忘不掉的事情。这些事情覆盖在他的心上,像一层雪白的灰烬。   他还记得自己十四岁时发的誓,记得他所见证过的,那些权力对人的摧残,受影响的人们是如何走向生活。   他当然可以抛下这一切……他只要过好自己的生活,离阿诺德远远的。   在这一刻,他忽然想到了维尔特林夫人的那封信。   一场变革。   不,这对年轻的皇子来说是太大的概念。   二十一岁的梅斯菲尔躺在甲板上,深深地吸进了一口凉气,清晰地意识到他想要改变一些事情。自私地说,这只是为了让自己感到好受一些。   他有这样的愿望。   他要那顶光辉的冠冕,戴在自己的头顶。   那一定要比把世界拱手相让给哈珀那样的人要好。   ……他要把金灿灿的野心的颜色,涂满自己的灵魂;   他要触碰人世间最至高无上的权力,那些自视甚高者也在他的面前折腰。   他要,他要。   有着翠绿色眼眸的年轻人,撑着自己从甲板上坐了起来。他红酒般色泽的长发自然而然地落在肩窝,嘴角弯弯。男孩原本想要劝他留下来,但忽然间被他的笑晃了眼睛,有些恍惚。   梅斯菲尔将手指竖在自己苍白的嘴唇前,温柔地说:   “听着,杰克。就因为我们是这样的人,所以是不会轻易死掉的。我们都知道活着有多要紧,自由有多重要。我们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是错的,想要改变它。就这么简单。”   男孩怔怔地看向他。   “何况,我要是死掉了,有人为我哭,那多值得呀。”   梅斯菲尔眨了眨眼睛,戏谑地说。   他就是正经说话的时候很唬人,但语气轻浮时,叫人觉得可气又可笑。   年轻的皇子从甲板上站起身,感受到黎明的第一缕光芒照射在自己的身上,只有大概几克重的温暖。信天翁白雪鸣叫着,在头顶上盘旋了两圈,随后落在了梅斯菲尔的手臂上。   “我有自己的路要走,你愿意为我祝福吗?”   *   海上航行的人,在面临分别时,总会对彼此说这样的一句话。   “愿你旅途顺利,不受风雨侵扰。”   梅斯菲尔向所有人告别,随后走向甲板。那里已经停靠着一只小船,虽然狭窄,但看起来质量相当不错。这就是为他准备的,在最后一段路所依靠的航具。   白雪已经栖息在上面,等待着他。   他接受了最后的祝福。   随后,一人一鸟已经准备好出发。   船只伴随着波浪轻轻摇晃,驶入了一片雾气之中。此即最后的一段路,被称作为“海上沼泽”的雾凇海岬。   刚刚驶进这片海域,雾气就贴上了梅斯菲尔的皮肤,湿沥沥地渗进去。   一般的船只不会从这里通过,就连老练的水手心里也会发怵。   梅斯菲尔也不例外。   虽然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仍旧浪费了好几天,在迷雾中不住地打转。   在他忧心忡忡地准备开始节约干粮时,白雪在他的头顶飞了两圈。快活地叫了起来。   年轻的皇子定睛一看,发现眼前海面上的雾气不知为何消散开来。   前方出现了一座灯塔。   ——灯塔是海洋的眼睛,淹没在漫无止境的蓝色眼泪中。   在白日,它身上只有褪色的色彩,梅斯菲尔甚至不确定这到底有没有人居住。   绿眼睛的王子站在甲板上,连日来的海上航行让他的皮肤变得有一点粗糙,他能闻到自己手背上细微的盐味。他也因此更矫健,翠绿色的眼珠闪闪发光。   ……他好像能看见一个人,站在灯塔与海洋接壤的微小的岛屿上。   并且那个人正在看他。   梅斯菲尔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视线 随着船只逐渐靠近 那人的容貌也愈发清晰。   那好像是个银发苍苍的老人 脸上遍布着皲裂的皱纹。   他肩上垫一件深蓝色的披风 上面绣着六芒星与衔尾蛇。海风把老人的头发吹得到处飘扬 但他一动不动地矗立在原地 仿佛磐石般不可动摇。他深深地凝视着梅斯菲尔的眼睛。   多么奇异的表情。   像是悲哀 又像是欣喜 有几分惊愕 但更多是对命运的释怀。   *   船只靠岸了。   然后梅斯菲尔跳下船 踩在了岛屿柔软的苔藓上 冲着那个陌生的老人走去。   “你好   我的名字是梅斯菲尔·洛瑟玛。”   他礼貌地说 “请问 您是否就是那位人们所谈论的智者?”   “……我不知道你今天会来。”老人说。   “抱歉?”   “如果我早点知道是你就好了 ”   那具衰老的躯体喃喃自语 仿佛被某种巨大的情绪击中 “天呐 我究竟犯了多少错误。神让我变老了 却没让我变得更聪明。”   那对浑浊的褐眼珠从未从梅斯菲尔身上离开 几乎一瞬不眨。   梅斯菲尔被这位古怪的老人弄得有些毛骨悚然起来 但与此同时 在他身上某种令人怜悯的特质又让梅斯菲尔有些动摇。   就在进退两难之时 他们面前的灯塔传来一阵脚步声:   “智者 您进来歇一会吧。白天还很长呢 您……”   学徒装束的少年停下脚步 看着陌生来客的脸 小心翼翼地问 “您等到要等的人了?”   这句话仿佛终于把这位老人的神智唤了回来。   梅斯菲尔不知道他凝望着自己时 想起的是什么人。   但这一刻他仿佛终于意识到了他们所处的现实。   老人向他伸出一只遍布皱纹的手 唇角流淌出真心实意的微笑:   “很高兴见到你 梅斯菲尔。我的名字是雪莱·墨菲 你要找的人就是我。现在到灯塔里来吧 我们有很多话可以谈一谈。”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卷【逃亡者】就此结束!恭喜小梅达成阶段性胜利!!   在第二卷【如何吃狮子】中 小梅和新队友将尝试实现看似不可能的目标:   ——杀死沃森。   ——将圣座囚禁起来。   ——找出杀死他的办法。   希望我们还能在后续章节相遇~   另附作者为下卷写的一首诗歌:   “要想吃狮子 你必定杀死漆黑的太阳   先引它步上你芳草萋萋的小径 备好它的必经之路   用幻觉使它迷狂狰狞   再剖开它的眼珠 取出黄金、钴酸、七克雪白的盐   用锁链穿过它的指甲和骨头   最后准备一把银闪闪 削铁如泥的匕首   洞开那比眼泪还要幽闭的囚笼   邀狮群到美酒珍馐的宴会上畅饮狂歌终日不醒   尔后便可将那狮子的心奉上” 第 25 章 chapter 25   “吃掉狮子的第一步:”   “是潜伏在它的必经之路。”   ——   自四皇子梅斯菲尔接受赐福,生死未卜,眨眼间已过了三个月。   太阳月亮照常运转,潮起潮落仍旧不变。   这一天,海风凛冽。   拨开雾气,赫然矗立在访客面前的,是一座灯塔。   访客深吸一口气,跳下船,海水浸湿了他的靴子。他茫然无措地看了看四周,对这种没有仆人随行的行程感到陌生。   “您就是夏芝伯爵?”穿着斗篷的学徒适时地出现在他面前,施以援手。   访客连连点头。   学徒微笑着说:“智者已经在等您了,请您随我上来。”   带着惴惴不安的心态,夏芝伯爵走上灯塔的环形楼梯。途中,他瞥见了许多紧闭的房间,落着锁,仿佛一个又一个缄默的秘密。他一时心生疑虑,莫非这是女巫的住所?   不过,他谨慎地没有出声。   一直等到学徒主动推开一扇门,示意这是客人应当进的地方。   夏芝伯爵转动脖颈,然后惊声尖叫起来:“啊!”   原来随着房间的门打开,一只巨大的海鸟迎面扑了过来。它的翅膀像是礁石一样黑,身体仿佛浪花的泡沫一般白。足足有一个成年人左右两臂加起来那样宽。   一个老人的声音响起来:“白雪,别吓到客人了。”   名为白雪的鸟在室内盘旋了一圈,随后停到了窗外巨大的那根栖木上。   访客惊魂未定地环视一圈,发觉这居然是个看起来很舒适的房间。壁炉中的火焰滋滋地燃烧着,驱散了海水的寒意;每面墙都陈列着书架,而且被书籍塞满了,即使是这样仍旧有书堆放在窗边、地上。大部分书别说读懂,就连文字都很难认识。   房间中有一只黑黝黝的桌子,好像是海里打捞的浮木制作的。   说话的老人坐在扶手椅中,用浑浊但有神的褐色眼珠看向了来访者。他的身边,又一个学徒在帮他把冻住的墨水搅开。老人摊开手:   “我便是智者,也就是你要找的人。伯爵,你来到这里有什么请求?”   “呃。”   夏芝伯爵有些焦虑地按了按手指,发出咔咔的响声。引路的学徒适时地把椅子搬了过来,他的眼睛在斗篷的遮挡下,没有目光的注视,反而让他放松了不少。   他坐下来,紧张地吸了口气:“我遇到了一些麻烦。”   “啊,是的。没错。人总会遇到自己无法解决的困难。那是关于金钱,还是权力?”   “关系到我的性命!”   访客急切地说,“阿诺德·西尔维斯特——圣座大人——马上就要造访我的封地。如果他不满意,我很可能就要人头落地……”   “阿诺德确实是个暴戾的人,但也并非毫无原则。你是因为什么,认为教皇将对你不满呢?”   来访者的面部神经仿佛痉挛了一下,决定和盘托出。   “事情是这样的……”   他,夏芝伯爵,是一个有尊严的贵族家族的现任家主。   他拥有自己的封地,不过却不善于管理它。实际上,他因为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爱好,每年需要花出去成千上万枚金币,这是整个封地的子民不吃不喝都无法积攒的财富。所以他很快就捉襟见肘。   事情到这一步还有转圜的余地。毕竟,贵族犯些小错,是可被原谅的。   有一天,在赌场里,他遇到了一个可疑的人。那人声称要和他打赌,拿出了一笔对夏芝都算得上巨大的款目。他那天的运气好到无法想象,就差一点就能再享有十年奢靡的生活了……   然而,还是差了一点。   “那么,你最后的押注是什么?”他身边的学徒听得入迷,出声问道。   “是我的领地。我管辖领地的权力,我的贵族身份——”   夏芝伯爵恐惧地说,“我们签了灵魂契约,我不能反悔。可你相信吗?他居然说他不要!!”   即将失去一切的压倒性的恐怖,驱使着夏芝伯爵的行动。   为了维系他一如既往的生活,他立刻就答应这个不明身份的人,满足他的一切要求,对此人言听计从。   对方索要了教会作为活动场地,又要求夏芝招募平民作为活动的参与者。利用领主的权力,这两件事都办的很好。但夏芝伯爵的心里,始终有一块阴影徘徊不去。直到有一天,他悄悄地窥探了那群人举行活动的现场。   来访者停住声音。他的脸色煞白。   “他们是什么人?”穿斗篷的学徒问。   “是信徒……”夏芝伯爵说,“至少曾经是。他们是神圣祷言会的人。天呐,所有人都知道,圣祷会已经在今年二月被圣座尽数诛杀了。可是在我的封地里,他们……他们却还活着。要是教皇发现一丁点痕迹会怎么样?他会知道是我给他们提供了藏身之处!”   “然后,你就会因为叛教悲惨地被他杀掉。”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得不……”   访客眨了眨眼睛,几乎落下泪来,   “有人说您能帮我。您是天底下最最聪明的人。您一定得帮我!”   “嗯,这个嘛,”老人微微抬起手,他身边的学徒立刻机灵地给他递上了羽毛笔和羊皮纸,他低下头,在纸上勾画起来,   “如果你只是想要从阿诺德的手底下活下来,那么从现在开始抛下一切逃走,说不定就能平安。”   “但我的身份,我的姓氏,我的那些昂贵的藏品……”   “那么,就有另外一个选择了。”   智者微笑起来,他将羊皮纸递给夏芝伯爵,上面已经写好了一个契约,“不过,在我们谈到更深入的话题前,我希望保证这场谈话的私密性。”   老人不知从哪里拨来一根针,先刺破了自己的手指,在契约书上摁下了指印。   智者的这一行为表露了他的诚意。   来访者犹豫片刻,也摁上了自己的指印。   “我真的能不受影响地生活下去吗?”夏芝伯爵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不能失去属于我的东西,我必须拥有——”   “而你或许还能拥有更多。”智者折起羊皮纸,露出了某种餍足的神情,“比如说,你立下功劳,为你的家族赢得更加辉煌的名誉。”   “怎、怎么才能做到?”   “反抗阿诺德·西尔维斯特。”   “反抗,”访客急促地喘着粗气,“谁?”   “你们的圣座陛下。”   “不可能的。这没有胜算。”   他惨白着脸,猛地站起来,差点踩翻了椅子。他跌跌撞撞地后退两步,   “我不该相信你,你就是个疯子。你知道反抗他的人是什么下场吗?就算是帝国已经接受过赐福的皇子,他也照杀不误!”   他想要试着从门原路跑出去。   可那个戴着兜帽的学徒却先一步关上了门。夏芝伯爵听到房门咔嗒一声锁上,恐惧到了极点,他哆嗦着手冲着学徒喊道:“你知道我是谁,是什么身份的人吗?快让我出去!”   “唉,阁下,”   学徒叹了口气,“我想我很清楚你是什么人,但您却不知道我是谁。”   “见鬼。我怎么会知道你呢——你只是和这个可悲的疯子待在一起的……另一个疯子。”   “真让人伤心。”对方淡淡地说,却听不出什么伤心的意思。   “您必须重新考虑您说的话,因为您刚才还说我是死人,”   他把兜帽摘了下来,露出了那张脸,   “——而死人是不能发疯的。”   那是一双翠绿色的、如春天的湖泊般明亮的眼睛。   以及深红色,红得像血、像酒,像是用茜草染了色般的一只发辫。   *   访客神情恍惚地离开了。   智者说:“这位夏芝伯爵真的是个蠢货,对不对?”   梅斯菲尔赞同:“从我离开首都后,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的人了。他甚至不明白,阿诺德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他的……因为他有一片富庶又处于关键战略位置的领地。”   “你说的有道理。”   “圣祷会的残党也是看中了这一点。”   年轻的皇子若有所思,“虽然我从来没想过,他们居然真的还有残党……这样一来,阿诺德的敌人也就变多了。有可能和他们产生联系吗?或者问问辉光前线的家伙,他们说不定能合作。”   智者说:“这恐怕不行。辉光前线是由一群纯粹的宗教疯子组成的。他们不会接受荼毒神的教义的圣祷会。”   梅斯菲尔叹气:“也是。事情总不会那么简单。”   这位销声匿迹了足足三个月的正统皇位继承人,如今看起来,却多了许多沉稳。   那双翠绿的眼眸,也从湖泊变成了幽深的潭水。不过,他微笑起来时,双眸明亮,所有的阴霾又会一扫而空。他手指上因练习磨出的茧,以及他自然挺拔的体态,让他显得更漂亮也更迷人了。   梅斯菲尔深红的辫子别在他的胸口。   智者叫住他:   “对了,梅斯菲尔。我这两天新做了一样东西,打算送给你。”   他们也已经相处了一段时间。梅斯菲尔摸清楚了面前这个老人的脾性。   他的名字是雪莱·墨菲。几乎没人知道这个名字,都管他叫智者。   他符合所有人对研究者的认知,孤僻、高傲,扎根在禁忌之书和羊皮纸中。   他也非常聪明。他和许多势力有联系,不过仅仅是联系,他并不愿意加入或者主持任何一方。   他潜心于魔法研究,发明一些东西。   但是还有一点……   真正的学徒只有一个。他沉默寡言,但却总能精确地找到智者需要的东西。   此时,呈现在梅斯菲尔眼前的,就是一个奇怪的机器构件。像是一个中空的器皿,但上面有一些环环相扣的齿轮,一个细长的凹槽和一些管道。   学徒把这件发明递给梅斯菲尔看了几眼,然后便开始展示它的用途。   他走到窗边,把构件向下一按,它便严丝合缝地卡在了信天翁白雪栖息的梁木上。   随后他又将管道的另一头接在海鸟的食槽上。智者的发明就像是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开始顺利运转。   梅斯菲尔瞪大了眼睛。   食物和淡水就这么源源不断地被运到了架子上……然后,每当白雪垂下脑袋啄掉一些吃的,就会又另外的补上。   等等,这是一个自动喂鸟器?   梅斯菲尔记得,他确实在前几天无意中抱怨过,因为白雪这段时间饿的特别快,肚子一空就会来骚扰正在忙其他事的人类,啄他的脑袋。   可这毕竟是一件小事。   智者本该有许多更重要的发明需要完成。   这就是老人最后也是最古怪的性格。   梅斯菲尔擅长和大部分人打好关系,但智者却并不需要他打好关系。   自他们初见后,对方就表现出了惊人的信任,并且对待他比其他任何的一切都尽心尽力。   即使是国王曾经打过招呼,这也显得太过于不同寻常了。   “当然,”   老人凝视着他,“我没有落下对‘那件东西’的研究。不过是消遣而已,你也不必太在意。”   梅斯菲尔微笑起来:“非常感谢!这下白雪可就幸福多了。”   他自然对此表示感恩。   所有像他这种处境的人都应该做到这点。   但是在另一方面,梅斯菲尔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轻松。   有时候,他会猛地打一个寒噤,感受到夜枭般的老人牢牢地盯着他的背影的目光。   那是浑浊的、悔恨的、复杂的视线。   这种目光并非纯然出自于善意,而是更加难以捉摸的某种情绪。   每每这时,他就会想起,那些前仆后继来到辉光教廷送死的“飞蛾”。   想起维尔特林夫人。   想到她的那句赠言:   ——“智者”是不可尽信的。 第 26 章 chapter 26   “准备诱饵,譬如鹿的一只鲜红色的心”   “让它畅饮心上的血,像啜饮美酒”   ——   圣座的车队行至林间。   教皇陛下原本计划下午去访问那位领主。   然而,途中发生一些意外,打乱了他的安排。   阿诺德厌倦地站在林间,在树叶投下的婆娑的阴影间,一些死不瞑目的尸体零乱地倒在他的脚边。   他俯下身从为首的那个人僵硬的指间,抽出了一枚绿宝石吊坠。   魔法媒介有许多种类,这枚宝石是翠绿色,也只是机缘巧合。   然而,身边陪侍的圣骑士却眼尖地意识到,他们这位陛下的情绪因此而变得糟糕起来,这表现在浮现在他唇角疏离的笑意。他随手将宝石递向沃森:   “拿去收起来。”   “我相当感激您的恩赐,圣座。但这太贵重了,而且是从圣祷会的人手上拿到的,还是先确定有没有危险……”   阿诺德轻轻笑起来:“危险?”   他苍白的指尖没有用力,宝石却仿佛硬生生被某种力量碾碎了。   翠绿色的光芒须臾间变成雪白色的骨粉。   “你的观点是正确的,骑士长。如果一件东西有背叛的风险……”   阿诺德低声说,“应该直截了当地将他碾碎。”   沃森很清楚这位陛下在说谁。   该死的梅斯菲尔,他真把他们所有人都害惨了。   自己当时因为刺杀米加恩重伤不醒,但总算幸不辱命。   一睁开眼睛,这只漂亮又乖顺的金丝雀,竟成为了帝国下一任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   教皇陛下没有表现出来,他简直就像没有情绪。除了比往常更加冷漠、残酷。似乎失去梅斯菲尔对他来说并没有造成影响。   但他从来不提年轻皇子的名字。   只有一次。   在赐福仪式后,圣座以强硬的手段封锁了皇宫,这意味着他有成千上万条事务要处理,错综复杂的势力要权衡,无数的异议要平息。   人类不能这么久不休息,不知为何阿诺德可以。   尽管这确实对他的理智产生了影响,沃森走进来汇报时,甚至不知道面前这个人到底几昼夜没有合过眼。   他头也没抬,说:   “让梅斯菲尔过来一趟。”   沃森说不出话来。年轻人似乎只离开了一会,又好像离开了很久。   这和他第一次逃亡的那时候不一样,或许因为这次是……真的。   现在阿诺德失控的时候,不再有人能够走进大圣堂,稍微处理一下糟糕的局面。没有人能和这位陛下待在一起,在他身边微笑,无论白天还是黑夜。   沃森尝试过为圣座寻找一个代替品。   他很快意识到这个主意烂透了。   任何和梅斯菲尔相关的东西,只会成为禁区、禁区和禁区。   ……不管怎么说,现在他们在路途中。圣座漫不经心地摧毁了匪帮最引以为傲的魔法媒介,随后重新坐进了马车。   沃森也进了另外一个车厢。他看见苏珊·贝尔正困惑地向外张望。   “我是搞不懂首都发生什么了。”   她忧心忡忡地说,“而你,你不会和我讲实话的,对不对?”   沃森顿了顿。   “女士,”他恭敬地说,“等到铂金议会时,您会明白的。”   *   教皇陛下此次出行,包括苏珊·贝尔女士与之随行,都是为了参加铂金议会。   白银集会和铂金议会,都在奥特兰克城邦举行。后者规模较小,举办频次更高;而前者则是由帝国最有权势的一批人组成,三年一届。   他们将会聚集在一起,对各界事务进行讨论,并通过投票加以裁决。   同时,裁决结果也将被视作不容更改的事实,高于一切律法。   圣座代表辉光教廷出席;国王会派来使者传达他的意见;苏珊·贝尔作为龙之息冒险家协会的首席,也在其中有一席之地。   本次铂金议会开始前,就已经嗅到了不同寻常的火药味。   因为有一个不可规避的重要议题:   梅斯菲尔。   这个名字本身足以作为讨论的焦点。   梅斯菲尔究竟死了还是活着,并不重要。他是否配得上那顶国王赐予的冠冕,才是关键。   白雪为他叼来了首都的报纸,上面的头条赫然宣布:   梅斯菲尔叛教。   此人无视辉光的教义,放浪形骸;在失踪的几个月内,此人还和当年的匪帮有勾结。   背离神之旨意的人自然不配坐上王位。   好吧。梅斯菲尔冷静地想,这么看来,阿诺德非在铂金议会上把他除名不可。   但是换句话说……   这也是近三年间,圣座陛下唯一名正言顺将他从皇位继承人中除名的机会。   年轻的皇子无法忽视在这巨大的危机中,蕴含着的丰厚机遇。   *   夏芝伯爵的脸上挂着傻笑,站在宅邸门前的树下。   他脸都快要笑僵了,身边一向有眼力见的仆从提出给他搬来藤椅和加了冰块的红葡萄酒。他却断然拒绝,斥责道:   “让教皇陛下看到,指不定以为我是个贪图享乐的人。那样误会就大了!”   难道他不是么?   在场的仆人们都默默腹诽着。   阿诺德的车队预计今天下午来。   实际上,直到最后一点雪白光辉从天穹中褪去,所谓的贵客仍旧迟迟不到。   伯爵从最热的时候开始等,身上的汗都干了两回,脚跟也站酸了。   他无精打采地站在原地,像一只萎靡不振的蘑菇。   “还不知道给我拿把椅子来。”他对身边的仆从说。   于是有了椅子。又有了冰饮和点心。   为了放下这些东西,还专门摆出了一张小方桌。又在桌上放了一面镜子,一把梳子,一些扑面的香粉,便于伯爵大人打理自己的容貌。他啜饮着馥郁的酒液,舒舒服服地坐了进去,喟叹一声。   车队就是这一刻出现的。   首先是拉车的两匹黑马。   伯爵自己也有养马的爱好,但他精心培养的纯血马也不如这两匹马来的漂亮又神气。马匹轻轻打了个响鼻,便干净利落地停下。   随后,一个穿银盔甲的高大男人从车厢中跳下来,笔直地走向他。靠近时,从这人的身上传来一股混杂了金属和鲜血的气息。他的靴子也似乎沾着血。   夏芝伯爵一个寒噤,猛地站起来,差点把桌上的高脚杯打翻。   他战战兢兢地行了个礼:   “阁下,我就是此地的领主,夏芝家族的现任继承人。向您的主人致以无上的敬意。”   沃森扫了他一眼。   一个标准的贵族,他的姓氏承载着帝国一段辉煌的过去,但他却彻底沉溺于享乐之中——不论如何,和这样的人打交道总比什么都不懂的平民要好得多。   而且,他的领地足够富庶,宅邸足够宽敞,能够让圣座在此地得到暂时休憩。   圣骑士长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很荣幸得到您的接待,夏芝伯爵。”   没多废话,他走回马车,为他的主人掀开门帘。这个人很苍白。这是夏芝的第一印象。   这位他在传闻中无数次听到过名字的圣座陛下,轻薄的银色长靴裹着脚踝,踏下马车,浑身上下又被漆黑的圣袍遮得严严实实。阿诺德神情冷淡地走下来。看到圣座陛下的脸的那一刻,就足以让这位贵族立刻闭上嘴。   其实,此人并不忌讳笑。在一些人眼里,他是既宽容,又悲悯的。   但可曾有一次,那温和的微笑稍稍沾染了他钴蓝色眼珠的深处?   “伯爵,”   沃森低声说,“请问,您给圣座安排的房间……”   “噢,呃,”   夏芝伯爵猛然惊醒,惶恐仍旧挥之不去,“各位大人,请随我来吧。我已经让人准备了晚饭,还请允许我略尽地主之谊。行李让仆人拿去就好。”   “有劳。”   圣座说,“不过,还是让沃森把东西放好再来吧。”   从那一次——其实梅斯菲尔的借口压根就站不住脚跟,但年轻人当时诚挚的情感,还有滚烫的眼泪,以及那张他本以为不再会出现的旧画像,模糊了他站在那里的非正当性。   察觉到那次他放过梅斯菲尔,是怎样可怕的失误后,阿诺德不会允许类似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夏芝伯爵恍惚地带领着这位圣座陛下,走进自家的宅邸。   这座宅邸金碧辉煌,到处都是华贵的装饰,从这些光辉璀璨的造物的缝隙中,还能看到一点儿老派贵族的装潢。阿诺德一走进来,周围的一切陈设就仿佛变得庸俗起来。   圣座淡金色的鬈发比品质最好的太阳石还要明亮浅淡。而他的眼睛,夏芝伯爵曾经花费数万枚金币拍下一枚蓝宝石,然而仍旧没有他那种触目惊心的鲜明。   直到和圣座坐在一间长桌上,伯爵仍旧没有实感。   他虽然谦虚地说,自己只是略微准备了一些菜肴,但实际上已经拿出了最周到的招待。   而圣座面对一桌昂贵的珍馐,神情淡淡。   他用食指抵住银白餐刀的刀背,刀柄丝毫没有离开掌心,切割带血的肉,细嚼慢咽,以最标准的仪态用餐。烛光倒映在他的眼珠中,幽暗地闪烁着。   ……啊,这种姿态,大概就是老夏芝小时候给他上礼仪课梦想达到的效果。   心惊胆战地陪着吃完了晚餐,夏芝伯爵如释重负地站起来,打算找个自己很忙的借口溜掉。   “伯爵。”   阿诺德却轻声开口,“但愿这顿饭没有让你破费。”他唇边流露出一点温和的笑意。   可夏芝怎么会听不出来言外之意。虽然未必真的有言外之意。但那些债务,那些赌注,那些他犯下的过错……他遏制住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不,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这样,那么请你带我到房间去。   伯爵僵硬地走完了他的最后一段路。他们走在又深又长的走廊,其中又有数不清的岔路口。但好在给阿诺德安排的房间是最好的,所以这条路也很短。   在某一个岔路口,圣座忽然停住脚步。   他朝着幽深的走廊望去,那双钴蓝色的瞳孔纹丝不动。   “那里有人吗?   “没有……没有,除非有仆人迷路了,不小心经过。您怎么会这么问?   “没什么。   阿诺德只是略微停顿片刻,复又朝前走去。   等着脚步声逐渐远去。是逐渐远去,而不是突然消失。   因为阿诺德走路有的时候就是没有声音,取决于他想不想让你听到。   在走廊深处的阴影中,一个仆从打扮的年轻人松开了紧紧捂住自己嘴的手指。   真是……好久不见啊。   果然,久违地还是出了一层冷汗。   梅斯菲尔眨了眨他翠绿色的眼睛,情不自禁地微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四章不见and,甚是怀念 第 27 章 chapter 27   “预备令它失神的幻觉。”   “以及能够束缚狮子的锁链。”   ——   伯爵府的新晋仆从,名为梅斯菲尔的青年从后门溜了出去。   他来到这里,首先是想要摸清阿诺德身边带了那些人。   果然,他看到了骑士长和一些熟面孔。   就是他之前在教廷里当着他们的面走过无数次的面孔,现在却都要对他拔剑相向;沃森似乎提拔了他的副官;他还见到了苏珊·贝尔女士,这个高挑的女人一身骑装。听说她夜间打算出去骑马,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   ……维德佛尔尼尔却没有来。   或许这里毗邻雾凇海岬,常年弥漫着乳白色的海雾,圣鹰是看不清地面上的事物的。   梅斯菲尔收拢了身上的斗篷,匆匆地走过喷泉广场。   这斗篷能把他酒红色的长发尽数遮盖,掩盖一些绿眼睛的光辉。他走过那些花丛和刺梨的灌木时,果然感到有视线聚焦在自己身上。   哎呀呀。   他真的太了解圣座陛下了。   这人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就算刚刚只是一点微妙的氛围,也已经引起了阿诺德的疑心。   ——绝不能抱着他似乎没有注意到的侥幸心理。   年轻的仆从加快脚步,匆匆地踩过那些大理石雕塑的阴影。   在一些更大的阴影,也就是他身后这座巍峨的建筑物投射在地上的影子中,梅斯菲尔能听到很轻的脚步声,就好像是猎食者。   训练有素的骑士在跟踪敌人时,会小心不让对方发现。那就像是树枝在夜风中簌簌作响,一片叶子脱离枝头,掉落在地上。   梅斯菲尔从夏芝的宅邸中疾步走了出去。   他略微偏过头,小幅度地观察着左右的情况。一缕绯红色的发丝从他的兜帽中垂落,即便在苍白的月光中,也足够鲜艳又显眼。   好像海水里的一缕鲜血,鲨鱼会自己围过来。   梅斯菲尔如芒在背。   他孤零零一个人,很容易被长着獠牙的夜色吞没,嚼得连骨头也不剩。他站在原地,踟蹰了一下,仿佛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忽然拔腿狂奔起来。   这一举动似乎让跟踪者愣住了。   穿着斗篷的仆从原本严严实实地遮盖着自己,但随着他小跑起来,兜帽滑落,露出一头在月色下粼粼发光的深红色长发,像一潭馥郁的酒液;他跑的很快,但仍旧能注意到他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颚,脖颈也裸露着,看起来毫无防备。   身后追踪的脚步声立即凌乱了起来。   不过梅斯菲尔最擅长的就是逃跑。   年轻的皇子敏捷地踩进暗巷,再轻盈地跃起。这时候就显现出提前做好背景调查的重要性了。这里的路线他了如指掌,像只流浪猫一样熟练地穿过高高的围墙。   他差一点就成功甩掉了背后的追踪者。   不过当红发的仆人从迷宫般的暗巷绕出来时,追踪者的脚步却死死地贴在了脚踝,近到了一个不容忽视的地步。仆人似乎惊慌失措到了一个地步,一头扎进了最近的巷子。   那是条死路。   骑士长沃森站在冰冷又森然的月光下,已经将他的圣剑从剑鞍里抽了出来。那柄致命的杀器上镂刻着白银的赐福,足以斩断世上的不洁。   他加快脚步,将猎物逼上绝路。   披着斗篷的身影一直跑到了巷尾那堵高不可攀的墙边,随后猛然停下。   “梅斯菲尔。”沃森冷冷地叫出他的名字。   他一步步逼近,嘴角拧出一个残忍的微笑,“你竟然还敢出现在圣座陛下眼前,瞧瞧你……”   骑士长的手放在了那人的肩上,随后发力,逼迫那人转过脸看他。他大概有一肚子讥讽的话要讲,但在这一刻,却忽然愣住。   那张脸倒映在他水银般的剑身上。   绯红色的微卷长发。秾艳的脸庞。   纤长的睫毛,一双眉毛羞愤地拧起,死死地咬着嘴唇,身上有一股劣质的香水味。   那绝不是梅斯菲尔。   ——而是某个巧合地,同样拥有一头红发的年轻女子。   *   与此同时,梅斯菲尔走进黑市。   有些东西只能在不太合法的地方买到,比如鼠尾草、曼陀罗汁、水银、颠茄……这些都是毒药,同时也能作为致幻的原材料。   智者嘱咐他尽可能地找齐全,之后会有用。   尽管是深夜,但一些店铺还点着银色的蜡烛。   梅斯菲尔是生面孔,而且用兜帽遮住了脸,这是在这个地方做交易的人的共性。   但就算这样,年轻人露出一只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声音中总是带着微笑,多少还是很讨人喜欢。天知道这样一个听起来就很迷人的青年要这些毒性很强的原料做什么?……总能让人产生遐想。   他讲起价来简直无往不胜。这毕竟是贫民窟中磨练出来的生存技能。   梅斯菲尔用十一枚银币结束了采购,他满意地掂量了一下自己手里的东西,盘点了一下他的战果。那些瓶瓶罐罐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在光线中折射出古怪的光芒。   一个时辰后,他出现在了智者的灯塔下。   那沉默的学徒已经在等待他了。海面上,一轮圆月高悬。   “这个要碾碎。”他说,“这个要先晒干。”   梅斯菲尔照做。   他们在覆盖着柔软苔藓的礁石上立起木架,将这些素材悬挂上去。年轻的皇子踮起脚尖,动作迅捷,而且相当任劳任怨。他们把浸没着海水的礁石踩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这些需要避开光保存。”   学徒不声不响地操作了半天,忽然问:   “今天您的行动顺利吗?”   “嗯。”梅斯菲尔说,“我跑得很快。”   他又沉默了一会:“智者和您将要做的事情很危险。”   他坐在地上,专心致志地摆弄着瓶子,却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一抬头,原来梅斯菲尔在他面前半跪下来,斗篷的布料在风中簌簌作响。年轻人的绿眼睛真诚又明亮:   “我很抱歉,不得不把你和智者卷进这件事。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或者我能做点什么——”   这位皇子殿下对谁似乎都是这样一副诚恳的态度。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的?”   学徒叹了口气:“智者很看重您。”   “我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对此我真的很感激。”   “他真的是个好人。当年就是他救下了我,允许我跟随他学习。所以,我对他做出的决定绝不会有质疑。而且,殿下,您有没有发现,他……最近身体不太好。”   梅斯菲尔眨了眨眼睛。   确实,这个被称为智者的老人似乎一日比一日衰朽下来。他老去的速度有点异于常人,满头的银发就像是轻飘飘的飞絮。他浑浊的瞳孔时时地投射出一种诡异的光芒。   也就是将死之人的光芒。   学徒娴熟地将水银装进小瓶,银亮的丝线悬挂在他的指尖:   “这话不应当由我告诉您。然而,从我跟着智者那时开始,他就在用他剩余的生命,全心全意地等待。后来,我知晓他其实一直在等一个人,等这个人踏进灯塔的那一天。至少已经等了三十年。”   梅斯菲尔忽然有了一种古怪的感觉。   就好像有什么透过厚重的天穹,猛地集中了他。   然而他抬起眼睛,只有月亮与他相互凝望。   “那是谁?”   “是您。殿下。”   年轻的皇子已经对答案有了猜测,但在这一刻,愕然还是击中了他:“……为什么?”   “我不知道。”   学徒却摇了摇头。   “但是,我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他。”   “这并不重要。”   学徒对最后一件原料加以合适的处理。   然后他直起身来,第一次对梅斯菲尔露出了淡淡的微笑:“智者这么做,一定有他的原因。这是他离去前的最后愿望。至于您呢,殿下。我知道您仍旧心存疑虑,但我希望您能更加信任他一些。他绝不会成为您的妨碍。”   他就这样离开梅斯菲尔,走向灯塔。   梅斯菲尔也怀揣着复杂的心绪,踏上灯塔。   他在台阶上走到一半,却忽然留意到,在螺旋状阶梯最上方,也就是智者的那个房间,居然还亮着橘红色的光芒。   壁炉的火焰熊熊地燃烧着,那门不过是半掩,其主人的影子透过门缝漏出来。   梅斯菲尔脚尖一顿,朝那里走去。   他礼貌地敲了敲门。   “梅斯菲尔?”智者的声音听起来毫无睡意,“进来吧。”   他推开门走进去。在这一刻,他看到老人恰好放下了什么,他那双褐色的瞳孔中,被壁炉的火焰烤的炙热,那种古怪的情绪更加深刻了。   年轻的皇子用余光巧妙地瞥了一眼。   他怔住了。   那张桌上的纸片,似乎很眼熟。   “你对这个感兴趣?”   智者随着他的目光看向桌面,微微笑起来,“往昔的岁月啊,是如此令人难忘。”   梅斯菲尔几乎可以确定,那就是他在西尔维斯特家族的宅邸里发现的画像。   他不由自主地开口:“您也有这张画像?”   智者的表情沉肃下来:“你这么问,就是在某处看过它。是茱蒂丝,还是苏珊·贝尔……”老人一点点观察着梅斯菲尔的表情,“阿诺德·西尔维斯特。”   他看起来有些难以置信:“不可能,他应该已经把画像烧掉了……”   梅斯菲尔承认道:“是他。”   与此同时,他走近桌面,更近地凝视着这张画像。   最先吸引他注意力的,就是站在最左边的少年。上一次他看到这幅景象时,那个人的脸被划掉了。但这幅画像却是完好的,而且看来经过了妥善的保存。   这时候阿诺德看起来才十六七岁。   那张脸……该怎么说呢。   他蹙着眉毛,站在画像的最左边,那种不快的神情被画家描绘得淋漓尽致。   他已经有了标志性的淡金色头发和蓝眼睛,浑身上下井井有条一丝不苟,领子浆得雪白,靴子虽然说踩在泥地里,但看起来简直没有沾染上一点尘埃。   ——不对。梅斯菲尔猛然惊觉,刚刚老人用了怎样的描述。   “往昔的岁月   他的目光在画像上游曳了几秒钟,试图找到一点相似的形象。然后他停留在了正中央那个褐色头发和褐色眼睛的男孩上。   智者已经衰老得很厉害,没法通过头发的颜色来判断。   但那对褐色的眼珠,却好像隔着漫长的岁月,出现在他的面前。男孩穿着朴素的衣服,怀抱着一本书,神情却很高傲。他的瞳孔中闪烁着聪慧和傲慢的光彩……   智者用手指盖住了画像。   梅斯菲尔猛地从思绪中抽离。   出现在他面前的那只手已经遍布皱纹,看起来老的不成样子。可如果他真的是画像上的某一位,怎么会衰朽到这种地步?不不,他还想仔细观察一下画像上的其他人来着。   老人似乎看透了他的念头。   他微笑着,冲梅斯菲尔摇了摇头,眼眸里透出一点狡黠的光:   “这不是你现在应该看的东西,梅斯菲尔,不过我确实有东西想要给你看……就在不久前,我总算完成了那一件‘大发明’。   “您是说——   “没错。 智者抬起下巴,“这还多亏你的协助。梅斯菲尔。你带来了许多关于阿诺德的新情报,并且提供了克制他力量的思路。啊,你知道。我做这件事已经快有半辈子了。但成功的滋味还是让人欲罢不能。   “我能看看吗?   壁炉熊熊的火焰在青年的瞳孔中一晃,他俯下身,仔细地端详这位全世界最聪明的学者的新发明。   不对。   说起发明,应该说武器。   或者刑具。   唯独这样,才能杀死他们要面对的那只暴戾又冷漠,然而却强力无匹的狮子。 第 28 章 chapter 28   “剖开它的皮毛!”   “切开它的骨头,嘣嘣!”   ——   骑士长在阿诺德的房门前敲了敲。   “进来。”   “是。”沃森说,随后禀报道,“圣座,骑士团暂时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蓝眼珠的上位者沉默片刻。   从冰糖般淡蓝的窗子向下望去,恰好能望见那片有喷泉的花园。一个仆人穿着斗篷,匆匆地从灌木丛中经过,一缕深红色的红发从兜帽间滑落。   骑士长尴尬地转了转眼珠。   “是这样的,”他解释道,“这其实是个女仆。伯爵府不允许有仆人夜晚私自外出,但她打算去外面接点私活……前几天我们已经逮到她了。不过,我训斥了她几句,就叫她离开,她毕竟不是您在找的人。”   阿诺德淡淡道:“这样么。”   骑士长的身上有一股香水味。虽然他极力把这股味道散掉再来见自己,但教皇陛下大概仍旧能够察觉。沃森忍不住低下头,感到顺着脊髓结了一层刺骨的冰。   上位者的视线停留了几秒钟,正打算移开。   然而,那戴斗篷的仆人却打算寻找点什么,在花园中蹲下。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这人虽然屈膝蹲着,但背却很挺拔,清晨的曦光洒落在那一缕绯红的头发上。   仆人似乎摆弄了一会儿灌木丛,随后便站起来,朝着某个方向匆匆地离开。   阿诺德凝视着背影:   “沃森,你下去看看。”   “啊——”骑士长怔了一下,“我明白了。”   他朝圣座屈膝行礼,随后匆匆离开。大概在五分钟以后,他再一次敲响了阿诺德的门。   这一次,他的表情显得很僵硬,眉毛仿佛不再是眉毛,眼睛也仿佛不是眼睛。   “圣座陛下,”   他艰难地说,“这是在刚刚的灌木丛里找到的。”   他手里拿着什么。   一枝雪白的、仿佛凝固的月光的、还带着露水的——白蔷薇。   *   圣座神色阴沉地接过了蔷薇。   那尖锐的刺未经处理,划破了他的皮肤。骑士长吓了一跳:“您务必小心……”   不过,只消几秒钟,他的伤口就愈合了。甚至看不出曾流过血。   阿诺德问:“他往何处去了?”   这不是个问题,因为教皇陛下非常清楚答案。沃森只不过怔了怔,圣座便越过他,以难以追赶的速度走下楼梯,兀自向伯爵府的花园方向去。   圣骑士长试图追上他。但他完全无法赶上全力以赴的圣座。   而且,阿诺德大概率也不需要他跟随。   他身披审判所的圣袍,那双钴蓝色的瞳孔凝固着怜悯与冷漠,神情阴沉,手持圣杖。   所经之处,旁人绝不敢冒昧靠近。   他首先顺着红发仆从消失的方向走去,一直走,便是伯爵府东边的大门。两侧都是高大的樟木,丛生的树叶闪烁不已,仿佛无数黑色的贝壳。   在黑黝黝的铁栅栏上,阿诺德隔着很远就能够看到。   那里别着一枝雪白的蔷薇。   蔷薇柔软的花瓣被调整了方向。阿诺德漠然地摘下它,碾碎那些花瓣。   他的手指难以克制地摩挲着圣杖。如果能把梅斯菲尔找到,应该如何杀死他。从哪里下手?是慢慢折磨,还是看他露出的猝不及防的、意外的惊惶?   首先要找到他。   阿诺德在暗巷的尽头找到了第三枝蔷薇。   在尘埃与灰烬中,它看起来如此纯净,令人心折。   随后是第四枝。   圣座踏进酒馆的那一刹那,所有人都寂静下来,仿佛室内落了一场雪。   那些舞动的、祝酒的肢体也僵硬地缠绕在一起。阿诺德用那双钴蓝色的眼睛环视一圈,室内混乱的一切甚至都没能在他的瞳孔中留下一点微渺的倒影。   没有白蔷薇。   就在这时,酒馆的老板哭丧着脸,艰难地一步步移到了他的身边。   “大人,”   他把腰弯的低低的,“方才有个年轻人,说我要把这个给第一个走进店的蓝眼睛的人,还说那是他爱慕的人。他说只要转告这些话,对方就会明白。当然,您也可以把这当成一件无关紧要的玩笑……”   “给我。”阿诺德说。   他听起来如此冷漠,同时又有一种古怪到难以漠视的欲望。这位显而易见的大人物接过白蔷薇,接着将它撕成了碎片。那些花瓣落在地上,仿佛白银的碎屑。   然后他离开。   白蔷薇仿佛是一个轻飘飘的梦境,一种不属于这个季节的花,一个象征的符号。   阿诺德接着在城市广场的大理石雕塑上找到了第五枝花朵。它白得像是纯洁无辜的灵魂,就这样被西尔维斯特家族的圣人拿在手中。   圣座陛下和他的先祖对视。钴蓝色的目光冰冷无情。   “那是我的,不是你的。”   阿诺德没有这么说,他只是平静地摘下了蔷薇。   但梅斯菲尔喜欢编造他有这样想。   新的花朵,就意味着新的方向。   第六枝蔷薇出现的地方,更像是一个明晃晃的陷阱。就好像他所处的忽然不再是夏芝伯爵的领地,而是一片原始的荒野。   白蔷薇被放置在一个巨大、狰狞、寒光闪闪的捕兽夹之中。   必须把手伸进去,才能将它拿出来。   这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归根结底,也没必要把它拿出来……但阿诺德却丝毫没有停顿地伸出右手。在他触碰到花枝的那一刻,捕兽夹像是一只饥肠辘辘的嘴巴,就这样以凶猛的力度,将刀刃制成的牙齿切割向阿诺德的手腕。   圣座面无表情地用另一只手横在中间。   他以恐怖的力量,轻而易举地撕裂了黑铁。   这一次,掉落的花瓣带着金属的腥味。破碎的金属也好像是黯淡的花朵的碎片。   阿诺德顺着指引,闻到了海水的味道。   海风湿漉漉地吹在他的眼睫,留下肉眼看不到的,雪白的盐粒。没错,夏芝伯爵的领地毗邻海域,从海岸朝着那无边际的蓝色望去,雾气浓到似乎从未散去。无嗔琚匏烈晕蘖阄?圣座慢慢地走到深色的礁石边。   那最高耸,最陡峭,仿佛劈向大地的刀刃的一块礁石。   就在那上面,放着第七朵蔷薇花。   也就是最后引路的那个路标。   在礁石的边上,漂着一只小船,在海浪的冲刷下轻微地摇晃着。   看来,有人颇为好心地给他提供了通行的工具。   阿诺德拾起这一枝蔷薇,破碎的花朵飘进海中,被同样雪白的浪花推向高峰,随后融化在泡沫之中。   远处有信天翁在鸣叫。   圣座踏上船只,神情漠然如雕塑。   当然,他从来不担心这只目的过于明显的船上设置了陷阱怎么办,不担心他是否过于冲动,不担心是否有更大的阴谋在等待他。   不可一世的圣座阿诺德·西尔维斯特已经无需在这些问题上畏手畏脚。   他抬起苍白的下颚,那双钴蓝色的眼珠似乎已经透过浓雾,看到了在雾气背后等待着他的一切。   他等待雾气将带给他的一切。   *   同一刻沃森在盘问夏芝伯爵。   夏芝伯爵非常震惊:“您说的是什么人 我们没有这样的女佣。”   为了证明这一点 他把管家叫了上来。   管家听完描述 也摇了摇头:   “虽然我们这儿确实有红头发的仆人 但无论是您说的年轻男人 还是女人 都完全对不上号。”   骑士长这一次真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危在旦夕。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似乎踏进了一个可怕的陷阱。   阿诺德会惩罚他的。虽然他压根想象不到自己应该怎样说明他的失职。   他仿佛就在那一瞬间疲倦不堪地败下阵来 尽管死死地咬住牙关 依旧无法克制住这种节节败退的预感。   他把自己的外套交给副官 随后走了出去。   圣座陛下此时又在哪里?他作为骑士长 首先应当履行的使命 就是在事态发展超过控制时保护教皇陛下。   然而 他只在一些地方找到了破碎花瓣的痕迹 仿佛已经熄灭的灰烬。   这毫无疑问昭示着:   梅斯菲尔出现了。而圣座正在追猎他。   他没头苍蝇一般地打转   不知不觉走到了他和红发女郎初遇的暗巷。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站在阴影中 思忖着自己还能进行的各式各样的安排。首先是把这个神秘的女郎找出来 其次是等待圣座陛下归来 指望着将功折罪。当然 这件事……   沃森忽然觉得自己从头到脚被浇了一桶冰水。   他错愕又茫然地朝着暗巷的尽头看去。   穿着斗篷的人背对着他 只露出一缕酒红色的发辫。   随后他转动脚后跟 将那张微笑着的脸转过来 面向自己。   那张脸上 镶嵌着他烧成灰都认识的神采奕奕的绿眼睛。   梅斯菲尔看起来就好像是在教廷散步时遇到了自己 愉快地打了个招呼:   “沃森。你在这里啊。”   “梅斯菲尔……”沃森低声喃喃道 不知为何 心里却被更大的恐惧淹没 “圣座正在四处找你。可你为什么出现在了这种地方。不 不。我一定会杀死你 这样或许能抵消我的一些罪过。”   “真可惜。”   梅斯菲尔遗憾地说 “好不容易见面 你还是这么不会说话。其实呢 我现在站在这里 是因为你是相对好应付的一个 他们就交给我了。”   “我——”骑士长抽出了他的剑 “好应付?”   “相对而言。”   “那么你就来试试吧!梅斯菲尔。”沃森毫不犹豫地朝他刺了过去。 第 29 章 chapter 29   “啊!那无俦的野兽已束手就擒”   “可你千万要留心!有一天它会咬下你的头颅,一如此日”   ——   访客的船只,在雾气中被海浪舔舐着前进。   阿诺德冷漠的蓝眼珠紧盯着前方海上浮现出的建筑物。那是一座黯淡无光的灯塔。   船只碰到岸边的礁石,咔嚓一声停下了。圣座抚了抚自己的袍角,面无表情地站在了这座荒凉的小岛上。地上长满柔软潮湿的苔藓,散发着植物被碾碎的气味。   这里的空气低低的,给人一种沉闷的错觉,他的肺被雾气填满。   海风将他的鬈发吹开。   阿诺德听到他的身后传来脚步声。   “梅斯菲尔……”   他转过身,看到身后的来人,第一次露出了错愕的神情。   *   梅斯菲尔笑着。   沃森听到年轻人讽刺的笑声。   他无论如何都刺不中对方。   骑士长咬着牙,握紧了手中的长剑。他跟在阿诺德身边多年,不是凭借别的,而是他绝对的实力。   剑就像是他的另一只手臂。   他逼迫自己屏息凝神,全神贯注地注意年轻人的动向。他专注到了感到轻微的疼痛的地步。   然后,沃森发现,那不是一种感觉。   就好像真的有一只神明的手,从他的身上抽去了他引以为豪的气力。   骑士长瞪着眼珠,在原地摇摇欲坠,仿佛喝醉了酒。   他的血液也被某种更加粘稠的东西所取代,不得不以剑尖拄着地,强撑着自己的躯体。那是一具健美的、强大的躯体。   可现在却变成了一个空荡荡的皮囊。   在其中,任何有力量的东西都以势不可当的劲头颓败下去。   “你做了什么,梅斯菲尔?”他恼怒地厉声说。   梅斯菲尔也在观察着他。   年轻人的目光没有丝毫意外地从他身上掠过,他多疑得像只狐狸。   等到完全放下心来时,梅斯菲尔才用舌尖抵住上颚,满意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他走近,端详着虚弱的圣骑士。   “你猜一猜呢。”   “毒药!是毒药。”   “不错。”   “像你这样的人就只会用这种低劣的伎俩。”   “噢,你是这样想的。”梅斯菲尔说,“像我这样的人。在你身边,其实比想象中还要多得多呢你,沃森。不妨换个思路吧。你就配得上这种低劣的伎俩。”   就像有两颗幽灵般的绿宝石镶嵌在青年的眼眶中,他的笑不再是温顺的、虚伪的。   他印象中任何一种青年的笑都不这样,他印象中这个人就连不满也像是面粉堆里的砂砾,只会偶尔尖锐地碰痛你一下。   可现在,他丝毫不掩盖自己微笑中的刀锋,锐气逼人。   “我身边的人?你买通了谁?”   谁会给他下毒?这毒药发作得极其猛烈,就这么须臾片刻,已经深深地浸没了他的骨头。   沃森飞快地回忆着。然后,在他的记忆里立刻浮现出了一张端庄又秾艳的脸,就在昨晚……   是她。   骑士长几乎要憎恨起自己了,“你花了多少价码,像那种出卖自己的女人——”   “和我一样,对吧。”   梅斯菲尔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你想到的人是谁。但我可以告诉你,你的猜测是错误的……同时也可以说是正确的。昨晚陪在你身边的人,她并不是金钱就可以买到的,而且,她的身上携带了乳香。”   “那没有毒性。”   “不过要是你的血液里原本就流淌着其他的几味药,比如说龙血树粉末、琥珀石、凤仙花……它们结合在一起,就成了足以致命的毒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件事?”沃森有些难以置信。   “不久以前。”   梅斯菲尔走的更近了,他手上的匕首在地上投射出狭长的影子,   “她托我对你说一句话。你,圣殿的骑士长大人,或许还记得她的妹妹。戴着蓝色的领巾,在牧羊的时候遇见了年轻又英俊的骑士,还认为自己遇到了值得托付一生的人……”   “就为了这个?”   “我们都知道,”   梅斯菲尔低下头,“你不会记得的。”   年轻人举起匕首,朝他刺去。   然而,原本奄奄一息地在原地喘息的圣骑士,脸上那种痛苦的神色却忽然间消散一空。   沃森傲慢地一跃而起。   他露出了他招牌的,混蛋般的轻蔑笑容:   “你真的以为我会这么轻易地被击倒?”   圣骑士长身上的白银盔甲纯净地发亮。他手上的圣剑在他的触按下燃起辉光。   梅斯菲尔的匕首刺空了,反而被沃森抓住机会,伸出左手,以将要把他拧脱臼的力道拧住他的手腕。   “被你!就为了这种理由!在这个地方?”   梅斯菲尔吃痛,“嘶”了一声,皱起眉毛:“你……”   “你最愚蠢的地方,是对一个已经献身于辉光的人,使用肮脏的毒药。”   骑士长说,“梅斯菲尔,你处心积虑。可是你口中的代价又是什么呢?那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比起我从事的伟大事业。多可惜啊,你选择的是背叛。”   他竖起圣剑。   有一道浅淡的纹路从他手腕暴起的青筋蔓延开来,那是纯粹而澄澈的光辉。   沃森已经接受过光辉教廷的赐福。   很少有人知道其中密辛,但赐福总是忠实地发挥起作用。   很显然,那力量正作用于沃森的血管,压制所谓的毒素,并将其涤荡殆尽。   沃森扭曲地拧起嘴角:   “我要是让你活着被圣座处置,陛下一定会奖赏我……我想想,如果从这里穿透你的肋骨,刺进你的胸膛,你应该不会死的太快。”   梅斯菲尔抿唇不语。   圣骑士长于是将圣剑提起,剑身与他的皮肤,都散发出淡淡的光辉。   他就以毫不犹豫的态度,朝着年轻人的胸膛深深地刺了进去。   他的血应该是滚烫的。   但是滚烫的鲜血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喷涌而出。   沃森迟缓地垂下目光,向下望去。   梅斯菲尔丝毫没有避开,只是借着这个机会,闪电般地伸出手,那只苍白而修长的手,此时就按在了圣骑士的腕上。   然后还有一件陌生的东西。   介于青年的手指和他的皮肤之间的,一条细长的、银光闪闪的锁链。   做的就好像小孩子的玩具,虚无缥缈地缠绕住了他的手腕。然而却无法像预想中那样忽略。   沃森踉跄了两步。   明明只差一点——就能贯穿梅斯菲尔的胸膛。可是剑尖却无法再往前挪动分毫。   怎么可能?   为什么?   骑士长的脸色前所未有地灰败下来。   “这是——什么?”   “锁链。”   梅斯菲尔说,“我们还没来得及给它起更响亮的名字。不过,它能压制辉光的力量,阻止你依靠它进行复生。现在你身上的毒素应该已经蔓延到心脏了。”   “不可能。这样的东西是绝对不允许被制造出来的,这绝对不可能。”   这下是真的感受到死亡轻柔地触碰上了自己的脚跟。   就连圣骑士长也感到畏惧的死亡。   “没什么不可能。这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人之一花费了半生,终于创造出来的发明。”   梅斯菲尔说,“第一次就用在你身上了。按照你的那个什么破烂少数优等理论,你应该为此感到荣幸。”   “梅斯菲尔!”   骑士长厉声说,“你最好想清楚代价。现在把解药给我。否则圣座陛下会杀了你的,他一定会……”   梅斯菲尔站在他面前,欣赏了这位骑士长脸上的罅隙。   他方才的从容和高傲,此时都化为了对死亡的恐惧。   然而,毒液已经流遍了他的全身。   沃森试着把锁链从他的手腕上撕扯下来,手指却脱力到没法完成任何事情。他声音中的恐惧几乎压制不住:   “如果你把这东西弄下来,我会在教皇面前替你求情的,梅斯菲尔……殿下,求求你。我不能就在这里死去。这太荒谬了。我真的不能——”   “你要不然猜猜,这东西造出来到底是对付谁的?”   梅斯菲尔轻柔地说,“沃森,总不能真是为了你大费周章吧。”   “……圣座陛下。”   骑士长喃喃道,“不可能。你们是不会成功的。”   但他血液中的毒药已经开始折磨他,就好像滚烫的沸水在他的血管奔流。   沃森的脸上流露出了极度痛苦的神情,这种痛苦既锋利,又钝到像是用未开刃的刀子反复切割他的皮肉。   “你不能真的杀了我……”   他嘶哑着嗓子说,“一切都错了。都乱了套。”   然而梅斯菲尔已经抽出了他的匕首。那柄寒光闪闪、削铁如泥的匕首。   刀锋上倒映着他翠绿色的眼睛。   “请你去死吧。”   他平静地说,“沃森。”   他把刀刃扎进了面前人的胸膛。   被刺者似乎含混地叫了两声,然后没了动静。   那具曾经高大的躯体,如今像一滩烂泥一样,倒在暗巷的深处。他眼睛里的光,无论是痛苦,还是不甘,都像炭火一样熄灭。   此即是,生前威名赫赫的圣殿骑士长,沃森。   梅斯菲尔去摸他的鼻息,已经没有了。   多么奇怪啊。   他一向自视不凡,然而却和其他所有死者一样,就这么轻率地失去了生命,再也不能站起来说话。   这种夺走他人生命的行为没有实感。   梅斯菲尔没有想象中喜悦,也并不为这个污浊的灵魂感到悲哀。   他只是觉得平静。   站起来时,他长舒了一口气,望向远处的天空。在这巷子里他看不到海。但天空的一条边总是连接着海洋的。   年轻的皇子想:不知道智者那边是否顺利?   *   与此同时,阿诺德拼尽全力地摧毁了幻象。   他用辉光凝聚出这世界上最轻最利的一柄刀刃,把它刺进了面前燃烧着的人影的胸膛。   在那一瞬间迸发出的纯粹的、毁灭般的光芒,足以净化世间的一切。   不可一世的教皇陛下轻微地喘息着,淡金色的鬈发贴着苍白的脸颊。他那对钴蓝色的眼珠中出现了一点罅隙,闪烁着某种晦暗的光辉。   他掐紧自己的掌心,看向幻象消散后,背后走出的老人。   “你没有见到过这幅景象吧?”   智者缓缓靠近,“你就连他的最后一面也不去见。”   阿诺德抬起眼睫:“雪莱。”   他的指尖狂乱地拂过权杖上的宝石,宝石烫的像是要熔化他的手指。   他已经过多地耗费了自己的力量。   然而,在看到面前这个苍老到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的人时,盛怒的神情还是蓦地蔓延至圣座的神情之中,驱使他无视一切地发动了他的辉光。   阿诺德神情森冷:   “我现在就要杀了你。”   他失去理智了。   失去理智就意味着……有破绽可寻。   但以他现在的状态,已经无法进行任何思考。   这座岛上的老人苦心经营这么久,所等待的——正是这样一个破绽。 第 30 章 chapter 30   从此地向茫茫的海水眺望,浓雾遮盖视线。   梅斯菲尔站在海岸上,几乎一瞬不眨地紧盯着。   不知不觉间,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跳得那么急促,如一阵雨落下来;他的脚被死死地钉在地上,手指不自觉地捻动着鲜红的发尾。   他一直望——仿佛这样就能拨开浓雾,看到那背后的景象。   一度,璀璨又冰冷的辉光把雾气撕开一角;   梅斯菲尔觉得自己的呼吸被扼住了。   可随后灰蛾般的海雾又涌上来,轻柔地贴紧了青年的皮肤。   任何活着的生物似乎都会悄无声息地溺毙在这片海雾中。   辉光随后也归于死寂。   这是灯塔上的智者为阿诺德设置的陷阱。   老人如蛰伏的毒蝎,精心地设计了对来客的盛情款待。他思绪之缜密,布局之完善,手段之残忍,令人叹为观止。面对年轻的皇子,他甚至还隐藏了一些至关重要的东西——这一切都昭示着他对这一战的信心。   就算这样,梅斯菲尔也很清楚。   这绝不是一场稳居不败之地的战役。   年轻人强迫自己耐心地等待着。直到他快要没有耐心。   然后他抬头。   远处的天空上,缓缓地飘起了一道青灰色的烟雾。   《教典》2.243:“神说,若有使者冲锋陷阵,能割下魔鬼的头颅,便自上而下施下青色的纱帐。也叫你们知晓,已有人拔得头筹。”   这是胜利的号角。   智者与他约定好的——伟大成功的标志。   那烟雾仿佛一直飘进了梅斯菲尔的眼睫里。年轻人眨了眨他浓密的眼睫,翠绿色的眼珠一时间竟没有喜悦,而满溢着难以置信。他缓缓用手捂住眼睛,低声笑起来。   那可是阿诺德。   辉光大圣堂的主人阿诺德·西尔维斯特。   人们叫他圣座,教皇陛下,抑或窃位者、伪善之人。   不过,谁能想到他也会有落入至深的陷阱,面对无可转圜的失败的时候?   这实在是让人感到最深的欣喜,与此同时又被挥之不去的恐惧环绕。梅斯菲尔等待着,直到学徒划着一只小船,摇摇晃晃地推至岸边,示意他上来。   梅斯菲尔走上去。   船没有离岸。   年轻的皇子转过脸,学徒无声地冲他点头:   “智者嘱咐我,还有另外一位客人要到灯塔去。”   关于神秘客人的悬念并没有让梅斯菲尔思索太久。很快,黑发黑眼的屠龙女士便走近了礁石。她身着深色骑装,双手佩戴皮手套。   在看到他们的那一刻,她的神情相当困惑。   苏珊·贝尔大部分时候都在冷峻的面容下,令人感到温和可亲。   但此刻,她的右手却已经以令人无法看清的速度按在了腰侧的佩剑上,那柄曾经割下霜龙鳞片的宝剑就这样被她干脆利落地抽了出来,剑尖笔直地朝向梅斯菲尔,剑身在他的绿眼珠投下阴影。   她一步一步地走近,而梅斯菲尔无可避免地感受到那种被大型猎食者逼近时,升腾起的不妙预感。   这可不是沃森。   她没有中毒。而且,骑士长的武力值和她根本不在一个量级……   “又见面了,殿下。”   苏珊·贝尔把剑锋推至距离他咽喉毫厘的一点,“你们把圣座带到哪里去了?”   梅斯菲尔发誓他有想过躲开。   这位来客的剑法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可怕,相反,相当平实质朴。她只是抽出剑,把它刺向自己的目标。剑尖苍白的光芒让梅斯菲尔的瞳孔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说服自己分毫不差地停在原地,露出一个微笑:   “很高兴见到您,苏珊·贝尔女士。”   “我必须见到教皇陛下。”   身边的学徒适时地开口:“您不妨将剑放下,圣座不过是先行一步。我的导师提前邀请他参加宴会。”   “你的导师?”   “智者雪莱·墨菲。他说您会明白的。”   苏珊·贝尔凝神看着他们。   小船在海岬的浅滩,随着浪花轻轻地飘动着。   女士漆黑的瞳孔仍旧没有卸下明显的警惕,但剑尖却一点点朝下。她把剑垂向地面:“……雪莱?”   “是。”   “你们最好不要耍花招。”她警告道,随后登上小船。   小船在深蓝色的海面上滑行。直到一些眼睛重新在迷雾中浮现出来,一个个都苍白又闪烁,船只才碰上岸边。   白雪在空中高兴地盘旋了一圈,似乎在欢迎它主人的回归。   不过它刚刚靠近梅斯菲尔就不满地叫了一下。   梅斯菲尔闻了闻……大概是他身上的血腥味太浓了,让它不太高兴。信天翁转而用好奇的黑眼睛凝视着第一次见面的客人。   冒险家协会的首席女士看到这只鸟时,怔了怔。   但她很快就转而望向站在礁石上的那位垂垂老矣的老人。那立刻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苏珊·贝尔难以克制自己的惊愕:“……雪莱?你怎么变得这么老了?”   智者此时此刻站立的位置,恰是方才圣座所在之处。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药草气味,这些药草都带有毒性,且有致幻效果。但老人还是深深地、不舍地吸了最后一口气。   他的视线从空中的某一点移开,望向来访者一行人。   “梅斯菲尔,”他微笑了一下,   “辛苦你了,我想你现在需要休息。正好我想和这位女士叙叙旧。”   年轻的皇子眨了眨眼睛。   他听出了智者的言外之意。也就是,这场谈话有一些不适宜他听到的内容。学徒已经沉默地走了上来,要为梅斯菲尔引路——其实梅斯菲尔怎么可能不知道路怎么走。那只是另一重保险。   梅斯菲尔背对着他们,慢慢地走着。   他竖起耳朵,尽可能地多捕获一些信息。   “圣座在哪里?”苏珊·贝尔毫不客气地问。   “圣座……啊,你是说阿诺德。他刚刚确实在这里。不过,我们还是先谈一谈吧。”   “我看不出有什么好谈的。”   “你对我的敌意为什么这么大呢?苏珊·贝尔。你始终不明白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许阿诺德并不是那个值得信任的人,或许他只是想要利用我们,达成他的目的。”   “但——”   智者淡褐色的瞳孔微微地闪烁了一下。他微笑着,用很轻的声音对面前的女士说。   这句话控制在年轻的皇子完全无法听到的声调:   “你刚刚看到‘白雪’了吗?就是那只信天翁。我想也认出来了吧。是那位夫人……赠送给那孩子的。”   “你瞧,她也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   梅斯菲尔行至半途。   螺旋状的阶梯一直通往灯塔的最顶端。   他突兀地说:“我想去看他一眼。”   学徒似乎被嘱托过会听到这样一句话,立刻回答:“智者希望您不要去。”   梅斯菲尔把手放在胸口。   年轻人微笑着,绿眼睛却微妙地闪烁着:“我没有去过问他的事。但阿诺德现在到底怎样,和我的安危息息相关。不能亲自看一眼,我恐怕不放心。”   “那么,请随我来。”   学徒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这位皇储来到这里,和智者相处时,相当礼貌。然而,他有着自己的想法,也坚守着他的独立性。虽然他不会和人针锋相对,但有时候,就连智者也动摇不了他的决定。   梅斯菲尔首先被带到了智者的书房。   一柄钥匙已经放在了桌上。   在桌上,还有两件极其眼熟的物品。   一只权杖。   一枚染血的戒指。   其上,镶嵌着的都是钴蓝色的宝石,那抹惊心动魄的色彩,仿佛下一秒钟就会被辉光浸润。梅斯菲尔看着它们,指尖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真的在这里了。   猛兽的利爪,和牙齿。   梅斯菲尔深深地吸了口气,驱散内心深处驱之不散的怀疑。   人类是无法直接使用神力的,必须要借助媒介物才能做到。就像圣祷会的每个头目都有的吊坠那样。   纵使是阿诺德这样的人,也无法凭空召唤出断罪的辉光。   教皇陛下往往用这只权杖施法。这是历代大圣堂的主人的传承。   鲜有人知,他手指上佩戴的这一枚戒指,蕴含着比权杖还要强大的魔力。   梅斯菲尔曾经见证过刺客抛开阿诺德的权杖,以为能够成功遏制他的力量,却被更为残忍又暴烈的光芒撕裂的景象。   那时候,阿诺德的手指就停留在钴蓝色的戒面上,如此微笑着。   梅斯菲尔压抑住心中颤栗的不明的念头,俯身抓住钥匙。   钥匙已经锈迹斑斑。   “您一定要注意安全,”   学徒最后嘱托道,“无论何时,进去时要记住带武器,不要让他碰到钥匙。不过,智者也说过,除了必须想办法解决的再生能力,现在他和一个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您不必太过担忧。”   “噢。好。”梅斯菲尔有点心不在焉。   他的脚步声在螺旋台阶响起,把阶梯踩得嘎吱嘎吱响。学徒朝他行礼,随后懂事地离开了。   于是这位年轻的王子得以最终站在那扇门前。   那是一扇陈旧的、黑铁做的门,留有被盐腐蚀的痕迹,在那上面,梅斯菲尔隐约看见了自己的脸的影子。   这样一扇门,真的能将他关住?   在隐忧之下,他伸出手,触碰到了自己倒映在门上的眼睛。几乎就在他碰到门的那一刻,他听见了门背后传来响动。那是铁链相互碰撞时,发出的沉闷的声音。   囚徒。   梅斯菲尔想。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动作变得轻快起来。随后,又转了一圈。这是一个三重锁轮的大锁。   梅斯菲尔深深地吸了口气,在肺里填满黑铁和海风的气味;胸膛里就好像住进了一个跳舞的小人,发出踢踏步般规律的心跳声。   他拧动最后一圈。随后,摘下了那把锁。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去。   *   这是灯塔的顶部。   梅斯菲尔刚走进去时,眼睛适应了一会黑暗。   此时,天色已经沉下来。这间狭小的囚牢里,只有一个四四方方的,很小的窗户,容不了人的躯体通过,并且在墙面的高处。这地方弥漫着一股阴冷、潮湿、漆黑的氛围。   年轻的皇子很熟悉这种氛围。   教会塔顶的禁闭室也和这里差不多。   梅斯菲尔翠绿色的瞳孔也浸没在黑暗中。但他其他的感官依旧敏锐。   例如说,他能听到人类的呼吸声,略微有些粗重,还有锁链细碎的响声;   又比如,他能闻到刺鼻的血腥味,挥之不去,几乎粘在了天花板上,覆盖着整个房间。   阿诺德就在这里。   是的,他非常清楚。阿诺德就在此地。   梅斯菲尔咧开嘴,突然无声地笑起来。   他转动脚跟,正正好撞上了那被盛怒的烈焰点燃的一对钴蓝色眼珠。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作者最近一直在脑补小梅和and的甜蜜日常。   但对于目前的进度来说还是太难想象了。   但作者写的超级爽:) 第 31 章 chapter 31   那是一个囚徒。   即便阿诺德已经成为了一个囚徒,他给人的第一印象也是恐怖。   梅斯菲尔忍耐着退缩的冲动。这冲动像一排细密的钉子,密密麻麻钉在他的脊背上。   他朝前走了一步,好让囚徒看到自己微笑的脸。   在那一刻,他在圣座陛下的眼珠里看到那漠然又残酷的怒焰。放在以前,足以反复数百次将年轻的皇子撕裂为齑粉。   可此时此刻,他做不到。   因为阿诺德被锁链钉在了墙角。   那锁链并非绕过他的手腕或者脚踝,而是直接没入了他的脊背。   阿诺德的圣袍被鲜血浸透了,暗沉沉的一片。白银制成的、镂刻有密密麻麻咒文的锁链,有两指头那么宽,就这样沉重地破开血肉,穿透了他的锁骨。在那洁白的骨头中间——如果这人的骨头还是白色的——必定把他牢牢地桎梏在原地。   他的双手被迫高举在淡金色的鬈发之后,被锁链悬吊起来。   就好像梅斯菲尔曾经无数次跪在他面前,祈求他的宽宥或怜悯那样。这位不可一世的教皇陛下,此刻也只能以跪姿在血泊中支撑着身体。   那一定很痛苦,对一贯傲慢的他来说,显得尤为残忍。   梅斯菲尔走近这幅凄惨的景象。   他尽可能心平气和:“好久不见,阿诺德。”   这不是他们正常的说话方式。这温顺又美丽的金丝雀从未当面直呼过教皇的本名。   除了敬称,还是无止境的敬称。   就好像靠近被关进铁笼的狮子一样,梅斯菲尔感到了一种接近天敌般的狩猎者的预感。尽管这残暴的野兽已然被剪下利爪,拔下牙齿。它仍旧有着狮子的形象、狮子的触觉、狮子的颜色。   血顺着他的脊背淌下来,无声地在地上蔓延。   被吊起来的那只右手鲜血淋漓,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涂抹了鲜艳的颜色。   “你的手好像受伤了。”梅斯菲尔说,“严重吗?”   半响,他听到面前的人也温和地笑起来,那对蓝眼珠有些瘆人。   “梅斯菲尔。”   “嗯。”   “不严重。不过是被雪莱砍掉了。”他温和地说,“这是新的一只。”   这是在梅斯菲尔不辞而别后,他们的第一句对话。   纵使他是酿成圣座现状的元凶之一,听到这句话,脸色也惨白了一瞬。   年轻的皇子强忍着荒谬的感觉,又仔细地观察了一遍。   单看阿诺德其人,给人一种他此时的伤势并没有那么严重的错觉。自然,他被禁锢的躯体看起来苍白、毫无血色。但无论如何,都是长在他的身上,连接着这幅躯体的双手,凑近了看,还能隐约看到皮肤之下,隐隐浮现的青蓝色血管,看起来完全就是他一直以来用的那只。   作为光辉教廷的主人,他接受了最强大的赐福,有着异乎寻常的再生能力。   比如,梅斯菲尔从来没有看到过刺客在他身上留下伤痕。   但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还是第一次。   “那旧的在哪里?”   “被雪莱拿去研究了吧。”阿诺德问,“你很在意吗,梅斯?”   “什么……才没有。我只是觉得有点恶心。”   “我是说智者。”   就在方才须臾的几分钟,面前的囚徒似乎已经完全地镇静下来。尽管他的处境丝毫没有变。但那副令人不寒而栗的怜悯的微笑,竟然重新光临了这间囚室。梅斯菲尔俯瞰着他,没有说话。   阿诺德微微偏过头,光辉般的鬈发贴着他沾染了血迹的侧脸:   “梅斯菲尔。我教过你,不要轻信任何人,无论是敌人还是盟友。你是什么时候和雪莱搭上线的,是否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又信任他到什么程度?我以为比起听说,你会想要自己试一试。”   他在盯着自己看。   梅斯菲尔意识到,他钴蓝的眼珠凝视着自己手中的那柄匕首。   ……这位圣座陛下真的太难缠了。   只要须臾不慎,就容易被他的话语引导。尽管他此刻被锁链死死地钉在墙上,鲜血渗出他的皮肤,不得任何自由。   绝对不能被他轻易地带偏思路。   梅斯菲尔贴近他,直到他的手指能触碰到阿诺德。尽管他之前已经无数次触碰过这人的身体,但此刻室内紧绷的氛围还是令他屏息凝神。他用力地按下教皇陛下的肩膀……贯穿的锁链。   锁链冰冷刺骨,咔嚓咔嚓的摩擦声撕裂开囚徒肩胛的伤口。   被禁锢的野兽不自觉地轻微向后退去。因为痛楚。   “别想着说服我。我不会对你下手。”   “为什么?你在乎我?”   听起来像是讽刺。   “因为那会破坏你身上的锁链。”   梅斯菲尔说,“风险太大。这是唯一能桎梏住你的东西。我不希望它太快报废,毕竟它能完全克制住一个圣殿骑士的‘再生’。你看,阿诺德,现在的你就没法从伤势中彻底恢复自己,你的锁骨还在往下淌血。你花了多久再生你的手?”   “啊,锁链也是你的主意。”   “我告诉智者,一般的禁锢手段没法困住你。把锁链从骨头中间穿过去,是个比较可行的选择。”   阿诺德的气息不稳,神情中的微笑却不变:   “你比我想象中知道的要更多。”   “谢谢。”梅斯菲尔也冲他笑起来,“这是我应得的。”   “那么,沃森已经死了。”   “是的。”   关于圣骑士的死,他们没有谈论细节。似乎这已经是注定的结局。对这位强大又忠诚的部下的死讯,阿诺德也只不过漠然地垂下眼睛。   “苏珊·贝尔呢?”   “智者正在款待她。”   “其他的圣骑士团成员?”   “没人能知晓发生了什么,伯爵会招待好他们。圣祷会不是正在活跃么?他们会找到事做的。”   “这么说,你已剟去了我身边的全部羽翼。”   “我可不敢这样说,”梅斯菲尔叹息一声,有点心痒痒,“为了我们能一劳永逸地把你关在这里,阿诺德,要不你再交代一下,还有没有剩下的党羽?”   阿诺德凝视着年轻的皇子,那对钴蓝色的眼珠倒映出他的脸。   年轻的皇子俊美、挺拔,深红色的麻花辫仍旧在胸口轻轻摇晃着,看起来很柔软。   他的眼珠也是柔软的,翠绿色鲜亮,比往日来的要璀璨明亮许多倍。   “那就要看你们想做什么了。”   “智者想要你死。”   “你不想?”   “我觉得不太现实。你要是那么容易被杀死,早在几年前刺杀者把刀子捅进你的胸口时,就死了。不过也说不准呢?这个世界上总有杀掉你的办法吧。要保持乐观。”梅斯菲尔说,“至于我呢,我只是想要耽误你的一点点时间。”   “在我于铂金议会上废黜你的继承权之前。”   “很聪明,阿诺德。既然你之前为了赶时间放弃了我,这回稍微补偿我一下,如何?”   他又提到这件事了。   阿诺德的神情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来,就连他的微笑也淡下去。   他冷淡地望向梅斯菲尔,这个曾经对他倾吐过无数次爱意,并且在床帏之下和自己一度如此亲密的年轻人。他想到在那天的幻境中,此人是用怎样的微笑和悲哀,说出了那些谎言。   阿诺德走出幻境时,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是爱他的。   意识到年轻人在这天晚上,或许就会走进自己的噩梦。   因为他的死和……那么像。因为他一度是阿诺德在梦魇和梦魇般的现实中,罕见的一个支点。有那么一霎那,他忽然想要走回去,看一看他阖上的绿眼睛。   然而他是阿诺德·西尔维斯特,当今辉光教廷的主人。   这个位置是被死人和牺牲者堆起来的。   他会平静地把所有妨碍自己的人碾为齑粉。那圣洁的辉光在他的手中,就仿佛一件暴烈的武器。   圣座缓步走在宫殿鲜血般的地毯上,看着同样失去了一些东西的老洛瑟玛。这位父亲有着深红色的头发,今天早晨,他的一个孩子为自己所弑,另一个则为自己而死。   可米加恩如何比得上梅斯菲尔,哪怕一分半毫?   就连哈珀也只是一个聪明点的蠢货。   他心生厌恶。   他会为梅斯菲尔杀掉一些人,也许是杀掉许多人。梅斯菲尔会像他过往人生中的那些人,无数遍地出现在他的噩梦中。但阿诺德认为自己不在乎。   直到死而复生的梅斯菲尔,就这样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梅斯菲尔变成了这样……不,这才是真正的他。   这个狂妄的年轻人能做到什么程度?他相信他能杀死自己吗?   如果他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是否也会像其他人那样,在他的面前痛哭流涕地忏悔?   圣座跪在血泊中,看着面前的青年,翠绿色的眼眸就好像春天,唇边含着的微笑正如他亲吻自己,或者跪在面前给自己整理襟袍那般。   ……这些想法都是错的。   这就像真的把面前的这个人,视为了自己的对手。   “你已经确定自己会赢了吗?”   阿诺德轻声说,“梅斯菲尔。我看说不准呢。”   被锁链困住的囚徒这样开口,房间内幽暗,他手无寸铁,衣衫褴褛,鲜血淋漓,然而仍旧令人毛骨悚然。只有偶尔气息不稳的呼吸昭示着此人是被以残忍的方法钉在了这里,就连“复生”的能力都被剥夺了,鲜血滴滴答答地淌在他的脚边。   那辉光的圣杖和戒指不在他的身边,他伤害不了自己。   梅斯菲尔俯下身去,用指节拨开他鬓边沾血的淡金色鬈发,挑起了他的下巴。“你不是也一直觉得自己稳操胜券吗。如今怎么落到了这种地步?阿诺德。   那人微微挣扎了一下,便带动了锁链。不可一世的圣座陛下愠怒地咬住了他苍白的嘴唇,这样就不会泄出一点痛楚的喘息。   “我不喜欢你直接叫我的名字。 阿诺德说。   “不喜欢也没用。   梅斯菲尔说,“我不喜欢你,不是还说了那么多年爱你。所以你现在就只能听我叫:阿诺德、阿诺德、阿诺德阿诺德阿诺德……   这行为太幼稚了。   圣座极力移开视线,不去看他。   梅斯菲尔似乎很满意自己这番话造成的效果。   他直起身来,微笑着说:   “我要走了,阿诺德。说不定我还会来看你的,不过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然后他走出去,把门锁上,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就好像那个房间不是灯塔的一部分,夜晚的海风清凉地吹过来,涤荡掉他乱七八糟的心绪,让他觉得舒服了许多。   他搓了搓胳膊,似乎是要把方才阿诺德落在他身上的钴蓝色的视线给掸掉,随后走下楼梯。 第 32 章 chapter 32   梅斯菲尔下楼到一半,听见智者的声音。   老人从室内探出头来,请他进来。   梅斯菲尔走进房间。在雪白桌布的长桌上,苏珊·贝尔女士默坐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学徒给客人斟满杯中的红酒;桌上已经摆设了简单却美味的晚餐。   “你已经饿了吧,梅斯菲尔。”智者说,“来和我们一块吃点东西。”   银发的老人垂下视线,微妙地眨了一下眼睛。   梅斯菲尔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发现自己的靴子上,沾上了一点血迹。年轻人假装俯下身,整理自己的衣角,将血揩拭掉。   苏珊·贝尔正在走神,没有注意到他们的互动。   “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她缓缓地摇着头,“可要是这样……不,再给我一些时间考虑。”   她似乎有些动摇。   而智者却比往日还要更愉快,也更热情,那双镶嵌在他衰老脸庞上的淡褐色眼睛,就好像琥珀般闪闪发亮。   他走近苏珊·贝尔,用手拍了拍她的背:“那是当然。不过,难得老朋友再次相遇,这些不愉快的事情就都放在一边,我们先来大快朵颐一番。”   雇佣兵女士勉强笑了笑,不过仍旧心不在焉。   她举起叉子,用力切割着盘子里的肉排。   梅斯菲尔用余光观察着她,不料智者忽然冲他转了过来。   “梅斯菲尔,你和维尔特林夫人很熟悉。为什么不和这位女士谈一谈呢?难得这么多老朋友都有联系,对于一个将死之人,这真是人生中至高无上的快乐。”   “您也认识维尔特林夫人?”   年轻的皇子有这个猜测,不过直到现在才确定。   “我年轻的时候还追求过她呢。”智者微笑。   苏珊·贝尔女士瞪着他。   老人举起双手,投降般地说:“她对我没意思。你也知道,她更乐意和你一块去看书。”   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梅斯菲尔听到老人和雇佣兵女士寒暄着,他们似乎有着不为人所知的过去。他不由得想,阿诺德也在这个过去之中么……又处在一个怎样的位置?   无论如何,梅斯菲尔也微笑着说:   “维尔特林夫人提到过您,我将您的问候送到了。她看起来很高兴。”   “真的吗!”苏珊·贝尔几乎要跳起来,“她真这么说——她觉得很愉快?”   “她也请我为您送上问候。”   “啊……”   “或许您可以写封信寄给她,就用我的信天翁。我想,维尔特林夫人一定很乐意回信。”   冒险家协会的首席雇佣兵,在不久之前还游刃有余地举着那柄曾切下龙鳞的宝剑,如今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忐忑不安的小女孩,飞快地眨着眼睛,动摇不已。   智者笑着摇了摇头,对学徒说:“给苏珊·贝尔女士拿纸张和羽毛笔来。”   后半顿饭,她吃的心不在焉。不过,梅斯菲尔很清楚地意识到,她的神态就这样缓和下来,对他们不再那么有敌意。晚饭毕,这位女士便抓着信纸告辞了。看来她打算花一晚上斟酌字句。   梅斯菲尔目送着她的离开。   然后他听到他身边的智者迸发出一连串嘶哑的咳嗽,仿佛要把他的肺咳出来。   年轻的皇子连忙扶住老人,在昏暗的室外,他稀疏的银发和浑浊如琥珀的眼珠,使得智者看起来更加衰老,也更憔悴了。   他摆摆手,想示意年轻人放心,可却引发了另一阵气悸般的咳声。   “没事……”他借助梅斯菲尔的手,咳了一阵,把自己撑起来,“我没事。阿诺德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人,付出这点代价对我来讲还受得住。”   “我扶您回去休息。”   “不必了。我还想在这里站一会。”   智者忽然转向他,“梅斯菲尔,你方才已经看过他了吗?”   梅斯菲尔点了点头。   没必要说谎。   “对你来说,阿诺德是个怎样的人?”   猝不及防被问到这个问题,年轻的皇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纵然有很多形容词,可以用在教皇陛下的身上,比如冷漠、恐怖、残忍,缺乏人类正常的情感和反应,但从中挑出一个最糟糕、最有说服力的组合,依旧稍有难度。   智者朝着蓝黑色的海面投去视线。   他并不要求梅斯菲尔作答。   “你知道么?”   他轻声说,“这人现在所拥有的,本不该属于他。但他通过某种卑鄙的手段,冒领了至高无上的赐福。在这个过程中,有许多人因他而死。只有‘光明之光明’方能将他彻底击垮。”   “光明之光明?”   智者微笑:“之后我带你看一样东西,你就明白了。”   老人所在的灯塔,从外表看来,只不过是一座平平无奇的、矗立在海洋中的高塔;但当你走进去,就会发现此地错综复杂,盘根错节,有着外表相似,内里构造却千差万别的无数个房间。   有很多地方梅斯菲尔没有去过,也不知晓里面的陈设。   梅斯菲尔顺着他的目光往海面上望去,远处的鸥鸟在雾气中上下翻飞。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才从中认出了白雪。在这一过程中,年轻人佯装漫不经心地发问:   “今天下午,您就是在这儿战胜阿诺德的么?”   “哦?你怎么知道?”   “昨天我们在这里洒上了那些药草,”   梅斯菲尔的脚尖蹭了蹭泥土上灰色的碎屑,“现在这儿只剩下灰烬。我想,您一定是引燃了此处的机关。”   “说的不错。”   “不过,我还是不清楚这机关的用处……我知道这是致幻用的,但具体能看到怎样的幻觉呢?”   “什么幻觉?”   老人的目光定定地望向空中的一点。那是早些时候,阿诺德那双钴蓝色的眼珠,也无法克制地闭上,却仍旧挥之不去望见那幻影的所在。是让成熟的、冷漠的教皇陛下失去片刻理智的所在。   ……同时也是他望见幻影的所在。   智者仿佛在肺里,吸入了沉甸甸的遗憾的余烬。   “当然了,那是能让人看到他心中最恐惧的那件事物的幻觉……”   他不会说的。   不会在现在告诉眼前一无所知的青年。   在那一刻。   对峙的两人,所看到的。   其实是同一个在火焰中被烧尽的影子。   *   对阿诺德·西尔维斯特的监禁从这一天开始展开。   与此同时推进的,还有“找出把他杀掉的可行手段”的系列研究。   在智者的叮嘱下,梅斯菲尔尽可能减少了造访高塔上的囚徒的频率。   有些时候,他推门进去,闻到一股刺鼻的火药味,看见墙面上残留着黑漆漆的燃烧和爆炸的痕迹;   有时候,整个房间都湿漉漉的,仿佛被海水淹没过;   有一次,梅斯菲尔看见一柄剑被刺进了教皇左边的胸口,一直到第二天早晨都没被取下来。   阿诺德一度濒死,但他却不会死。   有时他的情况比前一天好一些,有时候要糟一些。时间在他的身上流逝得很缓慢。无论对他的躯体造成怎样的伤害,都会以迟缓的速度复原。锁链确实压制了他的再生能力。不过没有彻底扼杀。   就连他那只血肉模糊的左手,也已变成了皮肤苍白、骨节分明地被吊起的一只手。   黑暗之中,那对钴蓝色的瞳孔,冰冷地反射出一点光芒。   好几次,梅斯菲尔上楼时,听见擦身而过的智者喃喃:   “早知道会这样。不过,不试试是不行的。”   但即使是这样,失去了圣杖和戒指,阿诺德所凭借的,不过是他不可思议的肉体强度。他被钉得更深,桎梏得更严密,禁锢在潮湿的墙边,在这片浩瀚海洋找不到具体坐标的渺小灯塔之中,不得自由。   囚禁那狮子的囚牢,正在缓步而无法阻挡地锁紧。   梅斯菲尔这样提醒自己。   如此,才能在教皇陛下面前保持理智与平静的心绪。   每当他推开门,就会听见锁链晃动的声音。   阿诺德朝他移过侧脸,那沾染着血迹的鬈发面无表情地望向他,钴蓝色的瞳孔以微妙的频率移动着,扫过他的全身。   既没有痛苦,也没有其他的一点儿情绪。   “你来了。”他低低地说,“梅斯。”   这段时间的相处,让梅斯菲尔越来越没法把他当成一个人类来看待。他简直比自己包袱里那个铅做的圣像,还要像一个真正的圣像……年轻的皇子瞥了一眼,丝毫不意外地发现被送进来的饭菜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不知道他不吃东西是怎么活下去的。   学徒最近越来越不愿意接近这个人。   所以一些琐事就交给梅斯菲尔来做了。   年轻的皇子抱着手臂走上前去,宣布:   “感觉你也不用吃东西。要不然以后就不给你送了。刚好我每天多做一份饭菜也很麻烦。”   他在撒谎。   其实学徒的手艺比梅斯菲尔来的更好,这位皇子难得体会了养尊处优的感觉,只是偶尔去厨房帮忙。   但阿诺德却笑了。   “这是你做的?”   苍白的人形看起来有了些兴致。他倚靠着墙,血从他淡金色的鬈发向下流淌,湮没至他的脊背,一直淌到脚踝,“不过,我现在这幅样子,自然没法走过去。”   铁链看起来如此狰狞可怖,和阿诺德日趋消瘦的躯体相比,更加触目惊心。   梅斯菲尔提醒自己不要被阿诺德迷惑了。前几天学徒来送饭的时候,当然将饭菜放在了囚徒可以触及的位置,至少给他提供了进食的选项。   他打了个寒噤,举着饭菜,走上前去。   “那么,是要我喂你吗?   “或者你有别的办法, 阿诺德温和地提议,“比如把我的锁链解开。   “真有趣。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梅斯,   蓝眼珠的圣座看着他,“我有任何要求,你都会十倍百倍地做好。只要我略微提到某件事,之后它就再也不会让我烦心。我对事物的癖好,你总是熟记于心,不敢忘记。你曾经卑躬屈膝,如此谦卑……   梅斯菲尔把碟子“当哐 一声放下。   “哎,阿诺德,   年轻的皇子也倏忽微笑起来,“我忽然觉得,既然你不吃东西也能活下去,那何必费这个事呢。   阿诺德的神情冰冷了几分。   梅斯菲尔俯下身,很快地贴近他。   他翠色的眼睛满溢着愉快:   “你看起来很想现在就杀了我,可是你又做不到。   没等圣座说些什么,他便转动脚跟,离开了房间。君羊~⒍啖琚贪盛耽澧棰?   *   梅斯菲尔重重地踩着台阶。   智者忽然从边上的一扇门探出头来:“能请你帮个忙吗,梅斯菲尔。   绿眼珠的皇子便走进去。   他之前没来过这个房间。不过灯塔上有许多这样的房间,遍地都堆着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羊皮纸,实木桌上放着各种各样的神秘之物。学徒侍立在一旁。   “你知道吗,梅斯菲尔。   智者抓着一张纸,说,   “在东南方那片石林背后的丽琉河畔,有一片坟地。我最近听说,‘圣洁者’塞西莉亚就埋骨于此。她在生前被誉为帝国的百合花,最终的结局却是被愚昧的群众撕碎。我得到消息,她的骨灰被安置在那里,没有太多人知道。你现在出发,他和你一起去。理想的情况下,今晚就能回来。   梅斯菲尔礼貌地问:“那么您要我做什么呢?   “去挖开她的墓茔。   梅斯菲尔:“……啊? 第 33 章 chapter 33   梅斯菲尔迷惘地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说……什么?”   智者朝边上走了半步,示意他走上前来,看桌上的东西。   那是一只断手。苍白、没有血色,断面整齐,蒙着一层漆黑粘稠的液体。   梅斯菲尔的眼皮跳了一下,视线却没有移开:“这就是阿诺德那只被砍下来的手吗。”   怎么说呢?这么看它,有一种诡异的感觉。   “他和你说了吗,”   智者坦然承认,“是的。有些实验在阿诺德身上做太大费周章,又有可能破坏锁链,所以我把这只手留下来,这样验证起来比较方便。自然,不能和那个人等而视之……迄今为止,我已经尝试了一些特异的魔法材料,不过,果然还是——”   老人熟稔地从旁边的木架拿出一枚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的东西,看起来像是铅灰色的细沙。   智者将瓶口的塞子拔开,小心翼翼地倾倒了一点粉末,在这只断手上。梅斯菲尔听见“嘶嘶”的声音,就好像在灼烧什么东西。   然后,这些粉末与苍白皮肤接触的地方被腐蚀了,流淌出了漆黑的液体。   “这东西不太好搞到手,”   智者说,“它也是‘锁链’的原材料之一,基本都用在那东西上,只剩下一点。简明扼要地说,这是一瓶圣人的骨灰。”   梅斯菲尔的表情肯定很难看。   “它属于‘殉难者’尤里乌斯,此人同样也是辉光教廷史上最有名的圣人之一。我之前和你说过,梅斯菲尔,这就是所谓的‘光明之光明’之物……”   “哈……”梅斯菲尔深深地吸了口气。   用这种东西困住阿诺德。   首先是觉得毛骨悚然,毕竟这都是活生生存在过的人在世间的余留;   其次是无比确切地感受到了教皇陛下的恐怖之处。他不是普通人,普通人不是他那样的……居然要用这样的材料,才能对他造成伤害,摸索出杀死他的方法。   这算什么,神罚吗?   神罚没有遵照他的想法,以九雷轰顶的架势降临在圣座身上,而以这种形式兑现了。   真是让人心情复杂。   *   这天晚上的空气并不像往常那样清凉,天空就像紧闭着的眼睛。   沉闷又紧绷的空气中,被翻起的泥土的气味弥漫开来。鬼鬼祟祟的梅斯菲尔和学徒涉过河流,来到了这片墓地。这里的青草柔软,树影婆娑,在漆黑的夜色中,偶尔会有鬼火闪过。墓地上的姓名被岁月腐蚀,已经几乎无法辨别。   其实,就算可以辨别,也很难想象当时被暴民撕碎的圣徒,能够以原本的名姓下葬。   所以,智者说,尽可能地多采集此地深处的泥土样本即可。   不得不说,这让梅斯菲尔松了口气。   他将麻袋递给沉默的学徒,随后高举起镐子,在心里默默地说:   “对不住了,‘圣洁者’塞西莉亚……以及其他安眠于此的死者。”   *   梅斯菲尔回程时,智者房间的灯还亮着。   而且他还闻到了某种呛鼻的、令人头昏脑涨的药草气味。年轻人把手搁在螺旋状的阶梯上,疲倦的重量触手可及。他眨了眨眼睛,忽然仿佛看到一双像森林般翠绿的眼眸。   年轻的皇子茫然地颤栗了一下。   忽然间,灯塔不复存在了。不如说,周遭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梅斯菲尔看见他的母亲站在前方。   她穿着一件雪白的裙裾,飞扬起来时,就仿佛一朵纯白的茉莉花。她含着淡淡的微笑,望向与她有着相同的绿眼睛的年轻人,随后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几近于纵身一跃。   梅斯菲尔不假思索地迈开脚步,接着就被一只落在他臂膀上的手猛地拉回了现实。一阵天旋地转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就差一步从灯塔的窗子往下跳。是智者拉住了他。   “我没想到你回来的那么早,”   老人无奈地说,“本来想要趁着你们都不在,做一个实验。”   实验?   梅斯菲尔屏住呼吸,稍微从致幻的草药气味中缓和过来。   他朝着灯塔的塔顶望去。越往上走,那股呛人的味道越浓,他只不过走到半道,就丧失了理智。那么就仿佛集中地焚烧了一间屋子那么多的草药,在那致幻的气息最浓郁的囚室里又如何呢?   这是为阿诺德量身定制的体验。   “好了,”智者把他和同样目光迷离的学徒拉进屋子,从抽屉里取出一只装着亮粉色液体的瓶子,在他们的手腕上抹了抹。某种冰冷又颤栗的清醒之感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梅斯菲尔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翠绿色的眼珠恢复了清明,仿佛一颗冰冷的星星。   智者朝下望去,注意到他们带回来装着沉甸甸泥土的袋子:“你们做的很好。梅斯菲尔,辛苦你了。我会试着从泥土里蒸馏出一些能用的物质……但愿有效果。现在,请你们都回房间休息吧,切记不要靠近灯塔上层,目前那些气体还积留着。”   梅斯菲尔点了点头。   他机械地走出门,在台阶与台阶的间隙,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温柔地微笑着、有着一双绿眼睛的女人。但这一次他清楚地知道这只是自己的执念,她并不真实存在,早已永远地离去。   但是……   年轻的皇子靠在扶手上,把头低垂下去。   他深红的发辫就这么落在自己的胸口。这么多年,他仍旧习惯编织这样一只麻花辫,就好像她仍旧在看着自己一样。而就在刚才,他差一点以为那个不切实际、连小孩也不会相信的愿望,恩赐一般地实现了。他想要到她的身边去,问一问她。   “我做的好吗?我是否有在成长为那个让你骄傲的人呢?”   “如果我做的足够好,你能不能……回来?”   梅斯菲尔行尸走肉般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   夜晚非常寂静,只有远处的鸥鸟在鸣叫着,偶尔传来一两声遥远的呼啸。年轻皇子的胸膛微微起伏着。   他很清楚,很清楚那是假的。   可是啊——   半响,梅斯菲尔悄无声息地推开门,顺着台阶,向塔楼的顶部走去。   身边的空气愈发粘稠起来,药草燃烧后呛人的气息,带着闪烁着的粉尘,遍布着灯塔内部的空间,随着向上的脚步,一点点挤压着年轻人的皮肤。药草的气味染上了他的头发,在他的瞳孔里投下粼粼的碎影。   年轻的皇子毫不犹豫地一步步走上台阶。   要走到哪一步,才能再见你一次呢……妈妈?   梅斯菲尔想,我有很多的话要告诉你。   “比如说,我从阿诺德的手上活下来,而且逃走了。阿诺德是什么样的人,你或许能没有听说过。不,是听过的吧,他就是当今光辉大圣堂的圣座。”   “其实,他一点也不温和,更不悲悯。他简直是世界上最糟糕、最最恐怖的存在。不过,你不要不放心我。我把自己保护的很好。”   “我甚至把他囚禁起来了。那听起来是不是很厉害?”   “不,不危险。我会注意的。”   “可是你关心我,让我觉得很幸福……”   那白裙女人的幻影,在梅斯菲尔的身边隐隐绰绰地闪烁着,不如他方才看的要真切。梅斯菲尔垂下眼眸 望着自己的手腕 在那里 令他维持神志清醒的药膏发挥着作用。   他用尽自己全部的自制力 才没有把药膏擦掉。   他一步一步地向上走着。只要再见她一次就好 然后自己便会及时地抽身 不再靠近这样的幻觉。要不然 只要给他说一句话的机会。   比如“我爱你”或者“我想你了”。   就像有什么人正在操控着他的双腿 梅斯菲尔不知不觉地踏上高塔 置身于那草药的气体最浓烈的塔顶 他止住脚步 心知就到这里了。或许 方才智者就是料到了他们的失控 才加大了药膏的剂量。   即使在这里 他也没法真切地看见她。   梅斯菲尔背靠着塔顶的那扇厚重的大门 红发垂在颈侧 伴随着他的呼吸声 轻微地起伏着。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然后直起身 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他听见身后传来了一点动静。   啊——这里是。   禁锢着那位至高无上的囚徒的囚室。   不知是怎样的念头 驱使着梅斯菲尔摸向腰侧。那枚硬硬的钥匙   硌着他的手心。   梅斯菲尔把钥匙取出来 插进锁孔 转动了一圈、两圈、三圈……那把锁应声落下。门扉纹丝不动地立在梅斯菲尔面前 它缄默、忠诚。年轻的皇子把手掌放在门上 于是轻而易举地推开了它。   牢房里苦涩又甜腻的气体 几乎要让梅斯菲尔喘不过气来。   应该是之前对阿诺德的幻觉作战奏效了 智者尝试着用更剧烈的幻觉折磨此人的心智。那些晒干的药草 研磨后的动物内脏 各色的宝石 被百倍千倍地用在了阿诺德的身上。   那么 他在幻觉中 会看到什么呢?   或许就是这么一点令人毛骨悚然的好奇心 梅斯菲尔走进房间。   阿诺德仍旧一动不动地被锁链穿透 钉在墙角。   他脚下的血泊似乎是新的 这说明刚刚挣动锁链 发出轻微声响的 确实是他。但此刻 看着从室外走进来的梅斯菲尔 教皇陛下却仿佛凝固成了一尊沉默的大理石圣像。   只有他脸上那对钴蓝色的眼珠 还轻微地转动着 就这样死死地瞄准了梅斯菲尔。   没有情绪。   不……是有的吗?   浮现在那蓝眼珠的圣座神情中的 不是恐惧 也不是渴慕 而是憎恨。   那憎恨就仿佛蓝色的涂料 一层又一层地刷满了他的瞳孔。厌恶、憎恨、惊悸、怨怼……这世界上如果有人能让阿诺德恨成这样 那他一定已经死了。   果然如此。   梅斯菲尔看见他苍白的嘴唇翕张着 竭尽全力地向前倾身。   “你已经被我杀死了 ”   阿诺德用冰冷刺骨的声音说 “走开!不要再来困扰我!”   被迸发出的强烈的情感所震慑   年轻皇子的脚步却仿佛生了根 几乎无法走动。   在那几乎无法思考的片隙 梅斯菲尔想 他看见的人是他的母亲。也就是说 这不是智者用来制造出恐惧的那种幻觉。   那么是哪一种幻觉呢?   是怎样的谵妄 让至高无上的圣座陛下 说出这样的话。   然而从他右边的眼珠却微微颤栗着 顺着脸颊无声落下的 毫无疑问、确凿万分、不可思议。   那分明是……   一滴眼泪。 第 34 章 chapter 34   在那一刻,梅斯菲尔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   怎么可能。   这肯定不是眼泪,而是别的某种东西。   年轻的皇子向前走了两步,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地揩拭掉他侧脸上的液体。随后把指背抵在了自己的嘴唇上,抿了一下。他手指的阴影掠过圣座的脸。   咸腥的、苦涩的。   阿诺德这才终于望见了他。   圣座的视线从青年的头顶,一直移到他的脚踝。   梅斯菲尔克制住自己后退的冲动,他看见教皇被吊起的双手上血迹斑斑,此人在幻觉中力图保持清醒,这都是他残酷地把自己掐出来的痕迹。   “又是你么,”   他漠然地看着面前的青年,并无意外的神色,“梅斯菲尔。”   ……等一下,什么叫做“又是”?   梅斯菲尔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眼前的阿诺德,连同这一场对话,才是药草造成的幻象。   因为这里发生的事,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沉默持续了四五秒钟。   “这次你又要对我说什么?”   阿诺德看起来很厌倦。他想要把自己的脸转过去。   然而从他绷紧的指尖,以及苍白皮肤上蜿蜒而下的血痕,可以看出,他方才的挣扎已经把自己折腾得太狠了。现在他垂下视线,轻微地喘息着,固执地保持冷漠的态度。   “这一次?我刚才对你说过什么?”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   圣座古怪地看向他,“把你那些羞辱我的话重复一遍,告诉你这个虚无的倒影?”   梅斯菲尔怔了怔。   莫非这位教皇陛下也将自己当做了幻觉的产物?不,最关键的是,难道自己的幻影已经造访此地,侵扰过面前这人的神志?   阿诺德这个人面对幻觉,仍旧竭尽所能地掩盖着自己的情绪。   他面无表情,蓝眼珠就好像冰冷的石头。   方才那点潮湿,宛如日头升起时草茎上的一点水雾,已经蒸发得无影无踪。   绿眼睛的皇子心情复杂。   但他只迟疑了几秒钟,就从善如流地接受了自己“幻觉”的身份。   而且还是擅长讲面前这人坏话的“幻觉”。   “我是怎么羞辱你的,”   梅斯菲尔轻声说,“我忘记了呢。阿诺德,我是不是说你冷血无情、丧心病狂、没有一点良知?还是说你所信非人,把自己折腾到如此境地,实在狼狈得要命?”   阿诺德平静地看着他。   这些话在他心中激不起半点涟漪。   年轻的皇子心中涌起一阵挫败感,方才擦拭过此人一粒眼泪的指尖又烫起来。   是什么让他的神情中流露出那样的罅隙,而自己却做不到?不……或许那个幻象的自己做到了。   “只要找到机会,我就会杀了你。”   “你不会的,梅斯。”阿诺德说,“你没有做到这点的勇气。”   “你并不了解我。”   “你知道毫不犹豫的意思吗?”   蓝眼睛的圣座语气淡淡,“你所谓逐渐丰满的羽翼,目前看来,不过是希望雪莱为你代劳。”   他的话语精准而锋利。   梅斯菲尔:“……那么你呢?”   “我能,”阿诺德冷峻地说。   能做到。   也就是说,他能毫不犹豫地杀了自己。   和阿诺德说话不知为何就是很让人生气。   梅斯菲尔想,或许也有自己之前总在忍耐的缘故。   他俯下身,手指几乎要抓住他的衣领。年轻的皇子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那绿眼睛就像蛇一样,莹莹地发着光:“你知道吗,就因为你是这样的人,我离开了。而你所谓漫长的生命中,的确不会有一个人真心爱你。永远不会。”   字字句句,又重又清晰。   梅斯菲尔记得这人提起这句话时的神情。就那么一瞬间的,没有做伪的神情,被他恰到好处地捕捉下来,用于作武器。   那对钴蓝色的瞳孔,第一次有了罅隙。   “这点我早就明白了,”   阿诺德森然道:“我已经和你说过,我不在乎。”   “不在乎是那样的吗?”   梅斯菲尔问,“如果你不在乎,会因为一束白蔷薇放弃杀一个人;会如此宠爱他,将所有他想要的的珍奇异宝赠送给他;会纵容他在自己的眼皮下做那么多事,而始终不起疑心;会允许他在床笫间放纵欲望,在那些偏狭的日子站在你的身边;会在幻境中不愿意放弃他,直到不可不放弃的一刻……”   他本来想要借这个机会把阿诺德骂一顿。   但话到嘴边,不知为何,这些面前的人难得做的好事,却如流水一般流淌出来。   半响,梅斯菲尔听见阿诺德说:“你不过是想要证明,自己在我心里是重要的。不……既然你只是幻觉,那么应当由我来否认?”   梅斯菲尔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听他往下说。   “那好,你听着。我不在乎你。就凭借这些东西——”   阿诺德目视着前方的某点,这样说,   “那些财宝对你来说算得上珍贵么?对我而言,不过是随手丢掉的东西——”   “你太微不足道了,对我来说,你是一件很好的消遣,然而也就到此为止。我一直把你视作消耗品,如果不是成年时你发挥了其他作用,那时候我早就杀了你——”   “其他作用,哈。说到底也就是工具而已,你何曾掌握了我的欲望?——”   “至于那幻境……我不想输给布置幻境的人,遂他的愿。你并非我的敌手,雪莱才是。”   真是酣畅淋漓的反驳。   年轻的皇子感到自己被全方位地驳倒了。在一场本不该发生在此时此地,主题也谬之千里的战斗中。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被气笑了:“阿诺德,你这个人真的很糟糕。”   明明是想要过来嘲笑此人狼狈落难的情态,梅斯菲尔现在的心情却非常非常不愉快。   虽然,圣座此人是什么模样,梅斯菲尔知道得最清楚。   虽然,也是他看到了现实,率先选择了背叛。   虽然,他对这个人早就不再心存妄想,只把他当做一个世界上最棘手的敌人。   但对方却连正视他是自己的敌人,也不愿意。   听到教皇陛下漫不经心地谈论起过去的自己,还真是……让人忍不住咬紧牙关啊。   一件消耗品?   消、耗、品。   梅斯菲尔想,自己兢兢业业给他做了这么多年的金丝雀,也就落得他这样一个刻薄的评价。   他转过身,觉得和这人多说无益。   朝门的方向走了两步,他却听见背后传来轻到听不清的声音。   阿诺德凝视着他的背影,窗外落下来的是暗沉的月光,室内昏暗一片。   他的蓝眼珠仿佛这地方的异物,一种不该存在的色彩,就这样谵妄地看着自他内心发出的幻觉,离他越来越远。   “你看,你也会走的。”   “什么?”   梅斯菲尔停下来,问。   “从开始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一个接着一个,尽数都离开了。所有人都这样,不会有例外……我到底在等待什么……   他的声音到了最后,有一种讽刺般的、歇斯底里的笑意,   “看啊,梅斯。我等到你也抛下了我。   梅斯菲尔心知他在说胡话。   如果阿诺德眼里的他不是幻觉,而是活生生的他自己,或许此人并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不,是肯定不会。   但阿诺德的声音中有某种痛苦。   尽管那痛苦像是碎片,像是影子,然而还是将他那雕塑般的外壳掀开了一片油彩,露出了一点内里罕见的颜色。让这个完美无缺的人,似乎显现出了可以被打碎的豁口。   阿诺德喃喃地说:   “你会是最后一个……在我杀了你后,绝不会再有人让我如此……   最后回首望去,在薄如尘埃的月光下,教皇的手指猛地抓着束缚着他的锁链。   那情景令人心惊胆战。   假如他手上有那辉光的权杖,或是这狮子再次得到了他的利齿,梅斯菲尔不知他该如何自处。   好在这一切都没有发生,空气中的药草气味仍旧浓得呛人。   “只是幻觉而已。   圣座叹息般地说。他的瞳孔谵妄般地左右摇晃,最终定格在面前的一点。   他不再看着梅斯菲尔了。   不如说,面前人的神态在霎那间就改变了。   他脸上的困惑和灵魂深处的痛苦都被擦了个干净。   即使活生生的梅斯菲尔就站在他的面前,在这不可一世之人的幻觉中,现在也等同于空无一物的空气。   他再次用那种傲慢的、仿佛什么都不能让他在意的表情看向前方。   然后冷漠地、称得上刻薄地说:   “阿德里安,不许跟着我。给我到外面去。   就好像那里真的站了一个人。   ——阿德里安·西尔维斯特。   那不是阿诺德死去的弟弟,教廷里善良且无害的幽灵吗?   智者的陷阱仍旧在有条不紊地运行着,新的幻觉开始困扰他。   梅斯菲尔阖上门,把锁重新旋好。   他抓住自己的手腕,凑近闻了闻。一股薄荷脑的气味骤然流窜过身体,让梅斯菲尔恍然间终于脚踏实地,回到了人世。   真是搞不懂这个人。   绿眼睛的皇子想。   他看到的,到底是关于什么的幻觉呢?   *   “你看到了你母亲吗?   智者叹息一声。   第二天,他和灯塔的主人在桌前用餐。   梅斯菲尔决定把自己悄悄造访阿诺德这件事瞒住,不过他还是旁侧敲击地询问了一些情报。   智者并无隐瞒之意:   “尽管幻觉引诱的是自毁行为,但也必须要有恰当的媒介。我更改了熏香的配方,有几味药被调成了完全相反的药性。昨日的药草会让人看到自己最爱的人……梅斯菲尔,你怎么了?   梅斯菲尔呛了一口水,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他咳个没完,势头猛烈,勉力摆了摆手,示意神情关切的老人自己没有大碍,心里却波澜万千。   ……什么啊,这种事情。   最爱的人?   连自己都能排上号,阿诺德这人的人际关系糟糕到真的没人可以想念了?   这实在是。   实在是……   太让人恶心了…… 第 35 章 chapter 35   一连好几天,梅斯菲尔都没有靠近灯塔顶部的房间。   他有些魂不守舍,心不在焉。   在练习匕首的使用时,差点用刀子捅进自己的手臂;给厨房里的炖汤加胡椒时,错放成了双倍的盐;就连阅读维尔特林夫人寄来的关于首都政治的要闻,频繁地走神。结果就是信纸差点被海风卷走。   梅斯菲尔赶忙跳起来,疾跑了几步,试图抓住文件。   白雪优雅地俯冲,像是从海浪里叼出一只鳞光闪闪的鱼一样,把几张信纸衔给了他。年轻的皇子从腰畔的布袋里翻出一只鱼干,喂给它。   白雪愉快地看着他,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的指腹。   “你说,阿诺德到底在想什么?”   梅斯菲尔盯着信天翁黑豆般的眼睛,突然问,“为什么他就不能像你一样,有什么情绪就表达出来什么……为什么我非要搞明白他的想法不可?”   这话题对一只鸟来说还是太难了。   年轻人也觉得用自己混乱的思绪,难为一只鸟显得有失尊严。   他叹了口气,平复心绪,将手里的信纸展平,仔细地从头读到尾。   信上主要写了两件事:   其一,由于圣祷会的再度活跃,教皇陛下或将在清缴叛教者的路途中花费更多时间。   ……这就是他们针对阿诺德失去踪迹研究出的官方说法。非常合理。   其二,铂金议会将如期举行在奥特兰克城邦。届时,不仅皇帝陛下会派去使者,皇长子哈珀也会亲自参加议会。另外,依照圣座先前的说法,他也将按时赴会。   现在可说不准了。   梅斯菲尔阖上信纸,心想。   他遥远地朝灯塔塔顶投去一瞥。   那囚徒今日也锁链加身,不得自由。   *   有了那天的前车之鉴,现在老人把熏香的范围浓缩在了塔顶,并且在稍往下一些的台阶上,洒上了许多那天梅斯菲尔手腕上涂抹的亮粉色药水。   他还把药水分发给了梅斯菲尔和学徒,除了偶尔的眩晕以外,对他们的生活几乎没有影响。   智者的致幻计划仍旧在施行。   为了摧毁阿诺德的神志,让此人的理智彻底坍塌,迷失于极端的谵妄之中。   ……理想很美好,但实际效果似乎不尽如人意。   每次智者拜访完这位囚徒,走下台阶,神情看起来都充满阴霾。只有在看到年轻人时,他才止住脚跟,琥珀色的眼珠柔和下来:“梅斯菲尔,今天的训练已经结束了吗?”   “对。”   “你要到楼上去么?”   梅斯菲尔犹豫了一下:“不必了。”   说他是逃避也好,从那天开始,他就尽可能减少了见到教皇陛下的次数。   偶尔的几次,他推开被熏香浸透的门扉,就看见淡金色鬈发的圣座面无表情地倚靠在墙角,仍旧被锁链牢牢地束缚着,但看起来不像是真人,更像是一尊雕塑。   梅斯菲尔走到他面前,他也没有反应,漠然地抬起眼眸。   大概在对方的眼里,自己也是幻觉的一部分吧。   而他选择的应对方法则是无视一切的幻觉。   那一天的罅隙就像从未发生过。现在,无论是对阿诺德说话,还是切实地触碰到他,他都只会冷漠地跪在浸透了熏香的房间,一言不发。   只有那冰一般的蓝眼睛,偶尔会像兽类那样幽幽地一闪,傲慢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而梅斯菲尔站在他面前,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他走进房间,又匆匆地离开。只有衣襟被熏香浸透,散发出甜腻与苦楚的气味。   年轻的皇子不知道第多少次痛斥自己。   你难道不明白吗,那是阿诺德·西尔维斯特。   一切用在这人身上的同情、怜悯、探究都是徒劳无功。   为什么你会想弄明白这人身上的所谓奥秘?你难道不明白爱这个字眼压根不存在于此人的头脑里?你知不知道他想杀死你。一旦有机会,他会像他说的那样毫不犹豫地杀死你。   “那幻境能让人看到所爱的人……”   闭嘴!梅斯菲尔对这个没出息的自己恶狠狠地说,并且决定从根源上解决此事。   也就是让阿诺德离他的生活远远的。   反正一周之后他就要去到奥特兰克城邦,没空和这位被囚者继续相处。   不。甚至不是一周后。   年轻的皇子庄严地做下决定。   今天梅斯菲尔就不打算去看他。   老人满意地笑了笑,扯动了眼角的细纹。他向年轻的皇子伸出手,梅斯菲尔小心翼翼地搀扶住他,伴随他一起走向熬煮药剂的房间。   踏进这房间,就看见正中间摆放着一个巨大的坩埚。   学徒费力地搅拌着锅内漆黑的药水,并且倒进一些五花八门的、切碎了的原材料。锅内冒出乳白色的烟雾,散发出阵阵复杂的气味。梅斯菲尔瞥了一眼,震惊地叫出来:   “这是白焰兽的角吗?”   那犄角纯白无瑕,刀锋一旦触碰到它,就发出嘶嘶的响声,融化成月亮般银白色的一小杯液体。   这东西太过于罕有,据说有着让所有疾病不药而愈的效果。   梅斯菲尔还记得这一幕。   皇长子哈珀小心翼翼地用餐刀切下来一块,随后将这奇珍异宝和酒水一起摇匀,一饮而尽。所有人都艳羡地看着这尊贵的人。而他那时坐在宴席的角落,想那到底是什么味道呢?   到后来,梅斯菲尔成了阿诺德身边的人,或许向教皇陛下索要,便能得到赏赐……   但在阿诺德身边待着太费劲了,年轻的皇子也不会主动去想这些事。   “没错,”智者微笑着说,“这是彩睛鸟的尾羽,那是锡龙的心脏,它就是因为有一颗仿佛锡做成的心脏而得名。还有夜魇的花蜜、在水中和火中都能生存的蛇的鳞片……”   梅斯菲尔很快意识到,他听说过的东西都是稀世罕见的奇珍;而那些甚至连他都没听说过的东西,则更是难以想象地珍贵。   但对面前的老人来说,这一切仿佛稀松平常。   “您这是在做什么呢?”他忍不住问。   “这是给你准备的,梅斯菲尔。”   “给我?”   他吓了一跳。老人此刻转过脸,那关怀的目光丝毫没有作伪,在他浅褐色的眼珠中闪动着。   “我想,那天晚上无意中让你吸入了熏香,或许还是造成了一点影响。这几天你的状态不大好。我配了这一锅药剂,或许能让你恢复得更快,至少也会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梅斯菲尔怔了怔。   “但是这太贵重了,这些东西——就这么浪费在我身上。”   “如果它们不能为你所用,那才算得上浪费。”   智者平静地说。他亲自拿起碗,盛出药剂,递给梅斯菲尔。年轻的皇子接过碗,在漆黑的药剂中,看见自己迷茫的翠绿色眼睛。他抬起眼睛,老人满怀期冀地看向他。   在那一刻,拒绝它显得尤为不忍。   梅斯菲尔先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霎那间,他倒吸一口凉气。这东西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苦味,极度苦涩的质地流淌在他的舌尖,让他的舌苔连带着整个喉咙都被苦到失去了味觉。   白焰兽、白焰兽的角——   年轻的皇子不断提醒着自己这东西有多昂贵,才勉为其难地把口中的药剂咽下去。   现在他甚至有点同情哈珀了,因为他需要在皇家的宴会上面不改色地评鉴这些珍贵的贡品。   “呃……”梅斯菲尔抬起眼睛,准备婉拒剩下的这些药剂。   然后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感到咽下去的药水就像是漆黑的火焰般,在他的身体里燃烧起来。   他的胸腔仿佛一个巨大的炉膛,烈烈地鼓动着风。药水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温暖地流经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轻柔地修复了这具躯体所有的残损与疲惫,带来焕然一新的感受。   他的足踝更矫健,手指更灵巧,双眼更明亮。   在生命的居屋中,那枚心脏也鼓动得愈发有力了。   梅斯菲尔咽下自己将欲脱口而出的话,惊奇地看着药水。   “感觉怎么样?”智者问。   “非常好。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的感激之情……”   “不必感激。”智者笑了,“你对此感到满意,这本身已经是最大的报偿。”   即使这药水再难以下咽,梅斯菲尔也会捏着鼻子把它咽下去。何况这对他来说也算不了什么,他小时候可是在垃圾堆里找过可以入口的食物。他心怀敬畏地喝掉了智者调制的药剂。   老人就站在一旁,含着微笑,餍足地看着他享用这一切。   “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梅斯菲尔还是问出了这样一个他思索许久的问题,“您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智者摇摇头,“你什么都不用做。”   “为什么?”   其实他不应该问这个问题,也不应该在此刻刨根问底。   然而,智者毕竟是除了母亲以外,第一个对他如此关怀备至,甚至接近于无微不至的人。   尽管这个老人和煦的外表下,一定隐藏着些什么。但他落在自己身上怀念又深沉的目光,以及眼珠中跳动的真切的情感,却不可能是假的。   梅斯菲尔开始有点无法提防他,始终划清距离了。   有那么一些时候,他甚至想要信任对方。   尽管维尔特林夫人警告过,智者是不可以尽信的。但这位忧郁的贵妇,她的身上也残留着一个又一个无法开口的秘密。梅斯菲尔有时候不明白,她渴望的究竟是什么。   “我不想说一些让你感到困惑的话,”   老人叹息一声,“可我还是不得不这样说,梅斯菲尔。你总有一天会明白原因。”   “但是——”   “你只要关注自己的命运。你不信任我 那也不要紧。要紧的是不要相信阿诺德·西尔维斯特。”   “……我不会的。”   梅斯菲尔抬起头 说。   当然 最重要的就是自己的命运。   他必须活下来 活下来是达成一切的基础。随后是不断地丰满自己的羽翼 争取一切能够为他所用的势力。他向学徒学习匕首 向维尔特林夫人学习政治 向智者学习知识。那跳动的更加有力的 是他野心家的心脏。   年轻的皇子将不留余地 争取他想要看见的未来。   *   与圣祷会当前的领袖 “白手”贝克的见面 安排在了当天下午。   天色阴沉。   梅斯菲尔以夏芝伯爵的名义 携带着物资来到了神圣祈祷会当前的据点。   他们的营地坐落在一片别致的小树林内 背后的建筑曾经是个剧院 现在被他们的领主出卖给了匪徒。   和此前沉默的仆人不同 年轻的皇子巧舌如簧 善于攀谈。   他很快就从营地的其他人嘴里 探听出了圣祷会当前的情况。在圣座上一次的大规模围剿后 所剩无几的势力便分别交给“白手”贝利和“黑手”菲蕾德翠卡领导   兵分两路。   此时此刻 在夏芝领地的 正是“白手”的那一支。   这是个很典型的匪帮 梅斯菲尔在四处搜罗讯息时 也引起了某些饥肠辘辘之人的注意。   绿眼睛的年轻人忽略掉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露出标准的微笑 走向在水井边打水的女土匪。就在这时 蓦然被伸过来的一只手截住。   来人身型瘦削 整个人看起来很细长 不知为何让人联想到一条尖嘴的狗。   他的皮肤上 有一道道苍白的瘢迹 脖子上缠着一条猩红的领巾。   “我听说有人在营地里四处打听消息。”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文雅 “所以想着来这里看看情况。你是什么人 清楚自己在哪里 和谁打交道吗?”   “你就是‘白手’贝利?”   梅斯菲尔问。   此人周身的气质 实在不像是圣祷会这么个流氓帮派的领袖。但总有一些可以识别的特点 比如他眼眸里闪烁的某种危险的、阴郁的气息。   其实这也有迹可循。如果不是这样衣冠楚楚的人 又怎么能够欺骗夏芝伯爵一掷千金呢?   对方很有兴趣地说:   “你知道我是谁……嗯 是夏芝伯爵派你来的。莫非你是一个圣骑士?”   最近这段时间 圣祷会给圣骑士团添了不少麻烦 并且让骑士们相信 他们踪迹全无的圣座陛下一定是在寻找肃清神圣祷言会的方法。   “我不是。”   “我想也不对。”“白手”思索片刻。   他端详着梅斯菲尔的脸 随后笑了出来:“多么荣幸啊。”   就这么一句话 梅斯菲尔同样明白 他认出了自己。   “白手”贝利深深地笑着:“我可是在教廷的通缉令上看到过你……是的 我们这种人当然会密切关注老东家的消息。今天发生的事情可真新鲜 一个尊贵的、失踪的王子莅临了我们这种下等人的营地。您应该有交易想要和我们谈吧。”   他比划了个手势 身边的人就自动退去了。这动作可颇有领袖气质。   梅斯菲尔跟着这位匪帮的领袖 走进营地的帐篷。 第 36 章 chapter 36   从维尔特林夫人那里学到的谈判技巧,不可谓不有效。   梅斯菲尔和这位匪帮首领的谈判,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白手”贝利看起来瘦弱,但他的笑声却很有力量。他时不时迸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穿透帐篷。   “天呐,我竟是在和一个王子打交道。”他摇着头。   “我不像是个王子?”梅斯菲尔问。   “一个王子不应该谈论在营地风餐露宿的风湿病,也不应该关注今天晚餐传来的土豆炖菜汤的味道。”   贝利说,“不过,我之前也没有见过王子,我只是听说过你,殿下。在我听到的那些话中,你不是这副模样。”   也不知道这么个匪帮的领袖是在哪里听说的。   关于这位最年轻的皇储,传言议论纷纷,不计其数。   梅斯菲尔也露出了微笑,那双绿眼睛在帐篷昏暗的光线中光芒不减,就仿佛一对被埋进沙子和沼泽也熠熠生辉的宝石。他听见帐篷外大风呼啸,一场雨似乎在蓄谋降临。   他们当然不止谈论了这些。   他们还谈论了利益和交易的筹码,谈论了合作和所需要支付的报偿。   贝利比想象中还要富有领导力,难怪能够率领着圣祷会的残部苟延残喘,逃出阿诺德的视线。虽然这仅仅依靠聪明是不够的,还需要许多的运气。   据说,“白手”贝利之前是个偏远领地的神父。   他说话也有一股传教者般的腔调。   他们一直谈到夜色从帐篷的缝隙中渗进来,同样渗进来的,还有湿漉漉的雨水。   不得不说,梅斯菲尔和此人谈得可以说是相当投缘。   他有一些极其富有远见的见解,相当广博,令人受益匪浅。而梅斯菲尔过往的人生经历使得这位王子既具有贵族的风度,又具备更朴实的视角。此人乐意成为他的同盟。   如果不是考虑到时间,他们恐怕能一直谈到雨水落尽,再等到湿漉漉的水渍蒸发。   到了谈话的末尾,贝利微笑地站起来:   “真是这样的话,那您就得到了圣祷会的友谊。”   年轻的皇子松了口气。   这场谈话耗费了不少精力,好在取得了好的结果。   梅斯菲尔朝他伸出手:“我的荣幸。”   他握了握这人的手,发觉那只手很轻。就和各个圣祷会分支或大或小的领袖那样,他的无名指上,也缠绕着一枚被荆棘围绕着的血红色宝石。   然而更加引人注目的,就是他手上一块又一块雪白色的瘢痕。   他的皮肤被这些瘢痕覆盖着,这一定就是他得名的缘由。   贝利轻柔地抽出手:“这是诅咒。”   “诅咒?”   “叛教总是有代价的。我认为这可以接受。”   贝利问,“雨下大了。您需要我派人送您回去吗?”   梅斯菲尔摇摇头:“不用。我自己可以走。”   他走出帐篷,拔出一把伞,在漆黑的林地中穿行着。   林地最可怕的,不过是野兽和匪徒。前者他并不畏惧,这段时间对匕首的训练让他有信心应对危险;而后者……他刚刚从后者的大本营出来。   此刻的心境,和当年在暴雨中再遇阿诺德,已经截然不同。   梅斯菲尔走在潮湿泥泞的林间道路之中,夜色层层叠叠地覆盖下来,雨水顺着叶片滚落,沙沙地连成一片。天空中只有沉重的雨云,没有月亮,在那树冠的间隙,看不到一点光亮。   年轻的皇子心中没有恐惧。   但不知为何,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就在那一刻,轰隆的雷声忽然沉闷地在耳边炸响。   随后,就是雷声那始终不离不弃的伴侣。   一道刀锋般尖利,水银般惨白,仿佛神明的手指般的闪电,忽然间贯穿了整个天空,照彻了林地。在万事万物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霜色。   啊。年轻的皇子想。这是一个雷雨天。   ……雷雨天。   雷声撼动着海水,闪电则犹如一道道银色的蛇。   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么剧烈的电闪雷鸣。梅斯菲尔乘船返回灯塔,衣角还是不可避免地被雨水浸湿,尤其是那双长靴,沉甸甸地灌进了咸腥的海水。   学徒迎上来,告诉他,已经准备了干燥的衣物。   “智者呢?”   梅斯菲尔先换掉靴子,随口问。   “导师在塔顶的房间。”   “……这样啊。”   他轻轻地阖了一下眼睛。虽然,无论他如何用力地闭上眼,闪电冰冷的光芒仍旧能够隔着那层薄薄的眼睑,照亮他的眼珠。   他怎么会忘记呢……对梅斯菲尔此前七年的人生来说,雷雨天始终和一个人有关。   智者当然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不过,恰在此时,老人的脚步声也在门外响起。他推开门,神情阴沉,银发在耳边簌簌抖动着,像蜘蛛的丝线。   看来,方才对阿诺德的造访又是无功而返。   他唯独在看到梅斯菲尔时,神色缓和了片刻,问候了年轻人一句。随后便对学徒说:“随我过来,今晚我要完成对墓茔之土成分的检验和提取。”   智者急匆匆地离开,去完成他的伟大实验。   梅斯菲尔留在原地。雨水铺天盖地倒下来,沙沙的声音要把一切都浸透了。   尤其是雨夜的空气,带着独特的腥味,以及触手可及的凉意。那黑黝黝的夜色也似乎融进了雨中,海水也融进了雨中。   呼吸这样的空气,能够涤荡人的思绪。   可雷声和闪电却撕裂了这一切,让所有思绪都又一次飘摇不定起来。   阿诺德这段时间的神志极其不稳定,此时又遇上了这样的一场雨。这人原本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愈发危险起来,梅斯菲尔甚至难以想象此时此刻他究竟是个什么状态。   肯定很糟糕。   他需要人陪的——每当这样的天气。   但这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梅斯菲尔想。   年轻的皇子决定现在就去睡觉。   他走出房间,走上高塔的螺旋状台阶,随后一直走,一直走。闪电把周围的一切都照得恍如白昼,所有的一切,都雪白而纤毫毕现。   梅斯菲尔经过了自己的卧室。   ……他没有进去。   然后他走过了真实与幻觉的那道分界线。不过出于谨慎,这次他往手腕上抹了很多香膏。   ……他没有停下。   最后他站在那扇门前,确信自己脑子有问题,并且告诉自己还有后悔的最后机会。   他的衣摆全是湿的,头发也湿沥沥的,就好像浸了血。梅斯菲尔甚至还没来得及把被雨水和海水浸湿的衣服换掉。最后一段路,他简直是跑上来的,这完全没有道理。   他就像是雷雨夜湿漉漉的幽灵。   一打开门,梅斯菲尔警告自己,只要你打开门,就会看到阿诺德在墙角,用那双冷漠又傲慢的眼睛看着你,像雕塑一样沉默不语。   然后你就会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愚蠢,多么狂妄。你难道以为这位圣座真的需要你一个叛徒的关怀?这几天你难道还没有看够这一幕?   你怎么会觉得他“可能需要你”?   只要打开门看到这一幕,就立刻离开。   当然,更好的选择就是压根不要推开这扇门。   暴雨几乎把外面染成一整片的白色,仿佛天空忽然破开了一个洞,闪电在其中徘徊着,不时暴烈地刺破注视者的瞳孔。   梅斯菲尔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他的手心潮湿,于是扶了扶高塔的墙壁。   在须臾的片刻,外面忽然响起了巨大的雷声。仿佛天罚一般,在耳边爆裂开来的巨大呼啸几乎要把人击碎。   梅斯菲尔来不及思索什么,雷鸣将他的所有想法都粉碎了。   他用最快的速度地抽出钥匙,那钥匙冷得就像一块冰。他在开门时不小心插错了一次,只好重头再来,连手指也有些颤抖。   甚至连开锁的声音也完全湮没在了雨声之间。   梅斯菲尔拧开锁,疾步走了进去。   *   一时间,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太黑了,没有点一只蜡烛。   此地夜夜如此。   但并没有必要找一只蜡烛。外面的暴雨已经泼进来,地上黑黝黝、湿乎乎一大片。透过塔顶那只小小的方窗,雪亮的闪电就照亮了此处的一切,一切都被镀上了不属于人间的银白,包括那人的睫毛,也像是坠上了一层重重的白霜。   阿诺德仍旧待在墙角,不声不响,仿佛一个上世纪留存下来的君主的幽灵。   他看向梅斯菲尔。   那对钴蓝的眼珠极其轻微地产生了偏差。   年轻的皇子意识到这一点,也就意识到面前这人和连日以来沉默的雕塑有什么区别。   此时的阿诺德,微不可察地多了一点人类的味道。   他会在闪电冰冷的光芒照亮囚室时,疲惫地阖上眼睛;雷声炸响时,淡金色的鬓发同脚下的大地和窗外的海水一样被撼动。他的双手被迫高高吊起,绞着锁链,指关节苍白,指甲被磨出微末的血痕。但那仍是非常细微,不仔细观察就无法发觉的。   以往在这种时候,他会依靠杀死一些人来度过。   又或者,依靠梅斯菲尔。   自作自受。   梅斯菲尔绕过那扇斜斜地洒进雨水的窗子,闪电仅仅只是明亮了一瞬,又须臾暗去。年轻人的身影也融化在阴影里,脚步声微不可察。当他的手托起阿诺德的脸时,那人也只是轻微地挣扎了一下。   幻觉与现实,谵妄与理智,一秒钟也没有停歇地折磨着眼前的囚徒。   看看那张饱受折磨的脸吧!   梅斯菲尔忽然不打算走了。这会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晚上。   作者有话要说:   来自作者的好消息:   在最新版本中,我们成功削弱了and的数值! 第 37 章 chapter 37   阿诺德试图证明连日来的苦痛对他不起作用。   他确实掩盖得足够好,直到雷雨夜把教皇陛下的理智又一次击溃。这点陪伴在他身边多年的自己最清楚、最清楚不过了。   年轻的皇子怀揣着隐秘的愉悦,俯下身没有说话。   就好像真正的幽灵,窥视他神色中的每一处细微的罅隙。   雨水把熏香的气味冲淡了,却带来更加折磨他的雷声与闪电;智者方才的造访肯定还是留下了一些东西,梅斯菲尔闻到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他就像是逐血的乌鸦一样垂下眼眸,轻轻地拨开阿诺德的衣领。   “……梅斯?”   阿诺德的声音沙哑,终于叫了他的名字。   梅斯菲尔的指尖顿了顿,摸到了潮湿的深红色液体。在这位陛下的脖颈处,赫然是一道血淋淋的伤痕。   这伤痕极深,令人怀疑是否已一度切开了气管。难怪他声音听起来这么嘶哑。皮肉惨不忍睹地黏连着,正在以肉眼能察觉的速度缓慢地愈合着。   这是打算把他的头颅割下来吗?……不会吧……   梅斯菲尔的指尖轻柔地抚过他的脖颈。灯塔的夜晚冷极了,海风就这样呼啸着灌进来。在那永恒不变的天穹上,闪电又将银白色的光辉洒向各个角落。阿诺德的瞳孔微微一缩。   不过这一回,面前的人影挡住了大部分的光芒。   面前的人影。深红色的头发,翠绿色的沾着雾气的眼睛。他身上有着真切的温度,俯下身时,发辫在胸口摇晃着。这是同以前一样假象……不……   梅斯菲尔微笑着,用指甲毫不留情地一掐。   在囚徒的瞳孔中,他看到了痛楚的色调。   尽管阿诺德就是把嘴唇咬的鲜血淋漓,也不会发出声音。   闪电像雪一样融化,幻觉褪去,理智伴随着漠然和愠怒重新出现在圣座的脸上。梅斯菲尔很清楚,现在他不会把自己看成幻觉了。   “你刚刚叫我的名字,”   他轻声说,“阿诺德,就好像你还希望我是那个在你身边的人。”   “给我滚出去,梅斯菲尔。”   “你现在可使唤不动我。”   “是谁让你来这里的,雪莱?他没有从我身上得到想要的东西,所以让你再来尝试一遍。那么你们恐怕要失望了。”   阿诺德虽然被锁链钉住,但那目光竟有一点残酷的俯瞰味道。梅斯菲尔的指尖仍旧停留在阿诺德的颈侧,血珠蜿蜒着从他的手腕滚落。他能察觉到阿诺德变得更加虚弱的呼吸。虽然智者没能真的把他的头颅像战利品一样切下来,但这种尝试终究不坏。   “不对。”   “那就是你自己想来看我这幅模样。”阿诺德冷冰冰地说。   这个主意确实不错。   欣赏曾经不可一世的圣座陛下被桎梏在锁链中,禁锢于囚室的阴影之下,眼珠仍是傲慢的钴蓝色,身躯却被迫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实在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画面。   梅斯菲尔不得不承认:这个念头,比可笑的一点怜悯或者关怀来的合适得多。   不然他干嘛巴巴地跑到这里来?   圣座陛下无疑也看出了他对这个想法的认可。流露出了愈发冷漠且厌恶的神色,蓝眼珠就好像从海面上漂来的冰山的内部凿下来的一块冰。   “既然看够了,就出去。”   雷声再度从极遥远的地方沉闷地滚过来,空气中湿漉漉的水汽躁动起来,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阻挡自然包含怒火的威严。   梅斯菲尔在他面前蹲下来。   “……你怎么不笑呢,陛下?”   阿诺德看着他,可能怀疑他脑子出问题了。不过囚徒又做不了任何事。   梅斯菲尔继续说:“其实,阿诺德,你现在的这幅表情完全没有你笑起来要可怕。因为这太具体、太鲜明了。我想,或许是因为即使是对你来说,恢复智者造成的创口,再加上抵抗雷雨天对你心智的影响,也多少有些力不从心。”   年轻人冰凉的手指轻轻地离开他的皮肤,对他笑了一下:   “说不定现在正是你脆弱的时候,阿诺德。”   “所以呢?”   囚徒冷漠地说,“你是觉得你能杀了我,还是能进一步影响我?就凭你?”   那雷声终于从遥远的海平面,一直震到他们的脚边。   阿诺德的蓝眼睛坚如磐石,这个人坚如磐石。梅斯菲尔的眼珠伴随着雷声轻微地颤动着,在想总有一个支点,能够撬开面前的人,就像撬开一只蚌壳,露出里面脆弱的蚌肉、珍珠或细沙。   “你知道吗?”梅斯菲尔问,“你这几天看到的幻觉意味着什么。”   既然这就是他这几天魂不守舍的具体原因。   “那只是雪莱下作的手段。你们把这些我恨之入骨的人叫到我面前,难道以为幻觉能替你们举起刀杀人吗?”阿诺德唇边泛起冰冷的微笑。他终于笑了。   他是这么理解的吗?   说实话,智者也可能有搞错的时候。就算老人再睿智,再未雨绸缪,再聪明绝伦,对付阿诺德这样的人,失手也是难免的。   不过呢……梅斯菲尔佯装诧异:“你在说什么呢,幻觉的效果是让你看到你深爱着的人啊。”   阿诺德脸上的笑意霎那间消逝殆尽。   这一幕太精彩了,以至于年轻的皇子立刻就原谅了这件事在这几天带给他的煎熬。   看教皇陛下的表情,就知道,这句话恶心他比恶心自己还要厉害。   梅斯菲尔继续甜腻地说:   “多亏了它,我之前都不知道你这么喜欢我呢。就连做梦也会梦到我。不过,我发现被你爱着的人下场似乎都不怎么好。”   “梅斯菲尔,”qun⑥848㈧6   阿诺德一字一顿地说,“闭嘴。”   “你有个弟弟叫阿德里安,他是个比你好得多的人。所以你把他杀了?”   看起来绿眼睛的年轻人就是学不会察言观色。   “还有你的父母。传闻中他们被你亲手杀害了。这也是真的?”   年轻的皇子没被阻止,便继续大着胆子说下去。   阿诺德跪在他面前,他蹲下来,朝前俯身。他们最近大概就只有两指的距离,甚至能看清教皇陛下那双钴蓝色的眼眸中最细微的色彩——开玩笑啦,那里只有永恒不变的一种颜色。   “对了,你和智者之前认识。是不是还有一个人……有一个为你们都熟知的人。他一度和你很亲近,但也被你害死了?”   有那么一刻,阿诺德眼珠中有某种东西蛰了他一下。   当他反应过来时,梅斯菲尔发现自己恐惧地向后退去,踉跄着差点要跌在地上。   然后他意识到是圣座方才的表情。   真恐怖。   这个人锁链加身,身上有未愈合的创口,被桎梏着动弹不得,无法阻止他身上发生的任何事情。淡金色的发丝被潮湿又冰冷的水汽黏在侧脸,狼狈不堪。   但在那一瞬间。梅斯菲尔觉得他能杀了自己。   ……哈。   闪电就在这时恰如其分地亮起。整间囚室都被鼓胀着的轻飘飘的银色光芒灌满,在铺天盖地的光芒中,人似乎只是针尖大小的一点。面前又是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雪白。   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原本的颜色。   银白色覆盖在梅斯菲尔的头发上,让他的头发看起来鲜艳如血;   阴影覆盖在他的瞳孔上,让那对翠色的眼睛幽暗地沉下来,铺满了沉甸甸的灰烬。   幻觉。   又是幻觉。囚徒告诉自己。但却无法克制住本能的反应。   那幻觉中的人影张开嘴,嘴唇无声地翕动着:“阿诺德。”   阿诺德的手指死死地攥着那束缚着他的锁链,弓起背,指尖绷紧,仿佛下一秒钟就要撕裂这桎梏他的枷锁。   但其实,锁链反过来撕裂了他的身体。   “……阿诺德,阿诺德!”   然后一阵声音将他唤回现实。闪电消失,但视网膜上还残留着难以褪去的痕迹。   年轻的皇子看起来有点迷惘,一边叫着他的名字,一边犹豫不决地靠近。   阿诺德的视线向下坠,便看到自己的脚下聚集了一滩血,浑身像是被撕裂般疼痛,一直钻进他的骨头。   “吓死我了。”   梅斯菲尔看起来松了口气,“你刚刚发什么疯?忽然挣扎成这样,就好像准备在我面前表演一场精彩的自|杀。”   然后他警惕地补充:“我不是不让你死。但你就这么死了,有点浪费我们的研究成果。”   年轻皇子的眼珠翠绿得触目惊心,就好像教廷春天时生长的那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植物。而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非常轻,又重的像是一只锚。   就像过去每一次发生的那样,短暂地将他抽离回现实。   ——也就过了七年,他对这种麻痹一般的手段就依赖成这样了么?   阿诺德对他的话没有反应。   但他看起来也不是那种“对什么都没有反应”的模样。梅斯菲尔意识到,他仍旧喘息着,发丝被冷汗和血黏在皮肤上,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就连指尖也在轻微地颤抖。而且,自己的手指还放在他的肩膀上。   尊贵的教皇陛下非但没有叫他放开,甚至微不可察地倚靠着他,借助他的力量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真的假的。   囚徒将目光,投掷向正对着他的方窗。   窗外,乌云在天穹中涂抹着,只有黑黝黝的一片。沙沙的雨声令人焦躁不安。   下一阵雷声什么时候会响起?   下一道闪电什么时候会降临?   梅斯菲尔觉得事态有点超过他的想象了。首先是他意识到阿诺德现在的状态不对。现在的圣座就像鬼魂一样,给人以不真切的感觉;其次,这种感觉未尝不好,甚至给人以报复般的快意。   “……我要走了。   年轻人直起身,手指仿佛毫不留恋地从他的肩上抽离。   于是教皇的目光从窗子坠下来,落在他身上。   那眼珠仍旧是钴蓝色的,洁净又冷酷,就这样凝望着他的脸,毛骨悚然,或者有遂心如意之感。   被能够眨眼的东西盯上,不会让人如此恐惧;可对方要是不眨眼,你就不知道那是否是人类了。   梅斯菲尔说是要走,但脚步却还粘在原地。   “如果我走了,这地方就又只剩下你一个人。你会发疯,可没有人能让你发疯,就连幻觉也全部消失了。伟大的教皇陛下,您能自己忍受吗?   “你想要什么。   半响,阿诺德声音嘶哑地开口。   “我要你承认——   年轻的皇子微笑起来,“你其实并不想让我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们小梅就这样得寸进尺   下章会有一些喜闻乐见更进一步的情节,是什么呢? 第 38 章 chapter 38   不过是几秒钟,却仿佛已经过了一个世纪。   “不说话我就走了,阿诺德,”   梅斯菲尔轻快地站起来,佯装要朝门口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就好像上天也在帮助他。   又一道闪电猛地亮起。顺着那扇狭小的窗子,在地面上刻出一道刀锋般黑黝黝的影子。   阿诺德闷哼一声,被圣洁的锁链桎梏在原地,闪电就这样擦过他的脸颊,不合时宜地在他的头发上镀了白银的冠冕,又在他那纹丝不动的眼珠中,刺出一道又深又幽暗的罅隙。   他一直认为梅斯菲尔并不重要。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年轻人一度是他在梦魇和梦魇般的现实中,能够短暂歇息的一个支点。   这座灯塔在雷声中嗡嗡地颤动着,海水在雷声中左右地摇撼着,而他也在雷声中无法被窥见地动摇着,终于还是叫出了那个名字:   “梅斯菲尔。”   年轻人应声停下脚步。   “……留下来。”   如果能够让那雪亮的闪电不再穿过他的眼眶,直直地刺穿他。或许这一切是值得的吧。   就这样还不够。教皇陛下明白。   他还要面前的年轻人让他不必再想起一生中所有后悔的事,让那些诅咒般的身影短暂地不再如影随形。   而他也相当清楚,梅斯菲尔想要什么。   梅斯菲尔想要看他狼狈不堪,理智出现罅隙,近乎谵妄与疯狂,暴露出的那一点丑态。他要看他如何被审判般的雷雨撕裂开一点真实的裂隙,甚至不再挣扎。反复地对此加以品味。   如果他们能够各取所需——   教皇陛下很快就恢复了倨傲又冷淡的神情。   淡金色的鬈发围绕着他的脸颊,让他整个人的气质更加凛冽又可怖,不容亵渎。   他微微向后仰起脸,半响,低声说。   “不过是做到这一步,就让你得意忘形了么,梅斯菲尔?如果是利用你对我的影响,何妨再做的多一些呢,就好像我们之前总做的那样……”   他的声音嘶哑、轻柔,甚至带着某种暗示。   梅斯菲尔有些愕然地意识到,那人的眼里,涂抹着某种更加深沉的色彩。   ——欲望。   那纹丝不动的瞳孔,在雷雨天流露出了一点罅隙。   而为了这点罅隙,在这苍白的夜晚,他竟打算以欲望来浇灭其他漆黑的火焰。   阿诺德想要他。   这里没有猩红色的床帏,只有冰冷的囚室;没有教廷清淡的熏香,只有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没有他欢爱时仍旧寸步不离的权杖和戒指,只有残酷地桎梏着他、让他任人施为的锁链。   他——被用锁链刺穿锁骨——两只手吊起——以囚徒的姿态跪坐在地上——   梅斯菲尔没有感到兴奋。   他只是想:有没有搞错……这人的思维正常人真的能理解吗?   *   闪电从窗户穿透进来,像鞭痕。落在他殉难者般的圣袍上。   阿诺德淡淡地说:“怎么,这就不敢做了么?”   梅斯菲尔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再次意识到这人在用冷淡的态度求.欢,并且恐怕是认真的。   他情不自禁地咬住嘴唇,断断续续地笑起来,绿眼珠在漆黑的房间里闪烁着。   尊贵的教皇陛下大概没料想到他对自己的提议是这种态度,神情中立刻流露出一点被冒犯的愠怒。   “阿诺德,你真的……”   梅斯菲尔在阿诺德的面前,也半跪下来。于是两对冰冷的瞳孔就这样贴的很近,两个人在那一刻,都想要看穿对方的灵魂。   但两个人的灵魂都坚如磐石,难以动摇,不容直视。   梅斯菲尔温和地伸出一只手。   “你真的……太糟糕了。”   他冰冷的手指碰到阿诺德的脖颈时,圣座无意识地朝后偏了偏。   于是牵动锁链,残酷的刑具将阿诺德整个人钉在原地,稍大些的动作,就会刺穿他的血肉。鉴于教皇陛下已经在刚刚失去理智的情况下大幅度挣扎,并且落到了这般狼狈的下场。   梅斯菲尔认为,他应该知道有点自制力对他比较好。   和想象中不同,年轻人的指尖只是轻轻擦过,将圣座的领口调整到最整饬的形态。   “可是我为什么要遂您的意呢?”   他微笑着说,   “如今对我有渴求的是你,被禁锢在此地的也是你。你以为我爱你,还是畏惧你?既然这些统统都没有,阿诺德。如果您想要我替你熄灭欲望,应该做的是祈求我。”   圣座看起来被强烈地冒犯了。   “祈求?”   他念着这个词汇,仿佛吞咽一枚橄榄。他感到如冰冷火焰般的怒火,确实如此。   然而,一些烦人的、阴暗的情绪也困扰着他。梅斯菲尔翠绿色的眼眸落进了一枚苍白的星星。绿眼睛是属于蛇的。圣座记得很清楚,教典明白无误地记载着,蛇最擅长引诱人。   “对。”   梅斯菲尔蛊惑般地说,“祈求。譬如您对我说,你需要我。”   面前微笑着的年轻人有着湿沥沥的鲜红色发辫,红如茜草,如一个个事后潮湿又平静的梦境。   他很漂亮,看起来年轻而有魅力。   又一道雷声猛地炸响。阿诺德快要被雷雨逼疯了。他想要杀了面前的人类。   如果不行……如果做不到这个。   阿诺德朝他掷以一瞥,那对钴蓝色的瞳孔中,焦躁又暴怒的情绪彼此撕裂成碎片。然而,欲望的颜色暗晦地浮在他的虹膜上。   “我,”他低声说,“需要……你?”   “我有没有说不许用问句?”   梅斯菲尔的笑容变得更深了。他贴近被桎梏的囚徒,几乎是脚贴着脚说话。年轻的皇子闻起来有一股海水、林地和醋栗酒乱糟糟地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他伸出手,插进了阿诺德淡金色的鬈发,“没有也没关系。再说一遍。”   囚徒瞳孔中轻微的罅隙,是一道细微的闪电。   有那么一刻,阿诺德的目光称得上恐怖。   然而,梅斯菲尔面不改色,丝毫没有退让的趋势。   他的指尖顺着阿诺德淡金色的鬈发下落,轻柔地触碰着他冰凉的耳垂,大理石雕塑般的侧脸;他的手指灵巧地避开他脖颈的伤痕,着重照顾了创口边新长出来的,缺乏血色的皮肤;他试探性地用手贴住面前囚徒的脊背,绕过了贯穿其中的锁链。   他一路向下,诧异地察觉到这人也有心跳,身躯里也有血无声地涌流。   这样啊。即便是眼前的这个人,也是血肉之躯。   梅斯菲尔用手心贴着他的胸口,轻佻地俯下身去。   “阿诺德,”   他此刻的声音平淡到了残忍的地步,深红色的长发像是雨幕般,忽然地在教皇陛下的视线两侧坠落而下,“这里很烫呀……可是我就要走了,这下怎么办呢?”   闪电在背后忽然间劈砍下来,屋内的一切都被映照得雪亮。   阿诺德那对钴蓝色的瞳孔,在那一刻,忽然迸发出了一点谵狂。他极力克制,才勉强维持住一点理智,就仿佛是蓝墨水汇聚成的粘稠的海洋。   圣座急促地喘息着,抬起眼睫。   “在七年前就应该让你被刺客刺死,”他低声说,“甚至更早……在哈珀动手的那个夜晚。”   年轻的皇子神色倏忽冷下来。   “你——”   然而他没有被杀死,而是活了下来。并且比任何人都近地短暂地填补了自己身边的位置。这是个错误。   不可一世的教皇陛下会把它修正的。但不是在今天,不是现在。   在混乱的思绪中,曾有一个是他的锚点。   “够了,”   阿诺德一字一顿地说,几乎要咬破自己的舌头,   “梅斯菲尔,我需要你。既然这就是你要我说的话,现在闭嘴,去兑现你的诺言。”   这位被桎梏的囚徒,光辉教廷的圣座陛下,又一次无视他身上的棘刺与锁链,朝着梅斯菲尔硬生生地靠近了几寸。   他的皮肉被刺穿,血滚烫地淌下来,那种疼痛锋利而令人清醒,然而对这个雷雨夜仍旧不够。   圣座以猎食动物的姿态逼近,冷漠的蓝眼珠仍旧冰如霜霭,咬住了年轻人的嘴唇。   “嘶……”   这个近乎撕咬的吻一触即分。   因为贯穿阿诺德身体的锁链上,铭文浮起,滋滋作响,以不可思议的灼热和痛楚逼迫囚徒再一次以被困者的姿态,回到塔楼阴影中的一隅。   梅斯菲尔捂住嘴唇,不可思议地尝到了自己血的味道,它和脚下弥漫开的,阿诺德的血的气味混合在一起。   这实在是——太混乱了。   哈……但是……   年轻人翠绿色的眼眸也冰冷刺骨。他主动向前,重新贴近这位傲慢的陛下。他抓着对方的头发,逼迫他抬起眼睛看自己,然后也暴戾且不容决断地咬了回去。   “既然您这样祈求了。”   他的手指向下,拆开了这人的扣子。   “陛下,”   他的声音轻柔,“不。我不会再叫你陛下了。其实,你之前压根就没有感受过真正的被强迫。你很快就会明白的。阿诺德。”   *   梅斯菲尔在床笫之上一向表现得乖顺又听话。   所以阿诺德从来没有想过,如果年轻人无视他所有的话语,只是充满恶意地想要看到他的失态和崩溃,会导致怎样的后果。   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了那双鲜明的、冰冷的、翠绿色的眼睛。   教皇陛下那对钴蓝色的眼珠几近涣散。   他被弄得狠了,理智已经荡然无存,在锁链所允许的范围内,那脊背绷得很紧,像弓弦一样。   梅斯菲尔把手插进他的头发,抓着那头淡金色如光辉般的鬈发,吻他湿漉漉的汗水。   “停下来。不行。不能再……够了!到此为止。”   阿诺德的羞耻心只允许他翻来覆去、命令般地说这样的几句话,这或许在之前有用。但现在被梅斯菲尔统统无视了。   到后来,圣座也不再开口,只是把苍白的嘴唇也咬的鲜血淋漓。   闪电就像融化的白银,在漆黑如墨汁的天空中横流。   它一遍遍企图刺进教皇的眼眶,争取不容忽视的存在感。然而,阿诺德已经没法去注意它们了。   ……   ……   雷雨天总是来的也快,去的也快。   天色依旧阴沉,然而曙光隐晦地在天边亮起,透过云层朦胧地照向大地。   梅斯菲尔用指背碰了碰阿诺德的脸颊,得到的反馈约等于零。   这位傲慢的陛下虽然仍旧睁着眼睛,但那对钴蓝色的眼珠只是惘然地颤了颤。他极力地克制自己的喘息声,但仍旧能听见一些。简直是一片狼藉。   年轻的皇子意识到,自己可能有点过分了。   这应该不能怪他……大概吧。   以金丝雀多年的从业素养来说,合格的伴侣这时应当用蜜糖般的情话进行安抚,以接连不断的亲吻来平息疲惫的身体,最终圆满取得雇主的好评。   不过他现在可没有责任做这个。   梅斯菲尔只是按了按自己的额头,心想天呐这真是一场灾难。   他走下楼,打了一盆水,祈祷不被任何人看到——好在智者在研究课题时,确实会无视一切外界的干扰,至少一天一夜不从房间里出来。   否则他真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   等到年轻的皇子回到塔楼顶部的囚室时,圣座也终于勉强让所有失态的表情从他脸上消失了。   就好像他们昨天晚上只是在这里彼此争吵。   那对冰一般的蓝眼睛也好像从未有过罅隙。——果真如此吗?在梅斯菲尔凑近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流露出一点对肢体接触的抵触,然后又硬生生地把这种抵触掐停了。   “你回来了,梅斯菲尔。”他淡淡地说。   如果他身上的那些痕迹,以及掉在地上的圣袍也能恢复原状就太好了。   梅斯菲尔如是想。   他勉强处理好了善后工作,随后走出囚室,呼吸了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觉得这个夜晚简直像是幻觉……他有更了解阿诺德吗?阿诺德有更了解他吗?   还是他们只不过在攻击彼此的软肋,就连最后的缠绵,也像是要把对方杀死?   真是一团乱麻……果然最开始就不该过去。   梅斯菲尔头疼的不行。他决定先离这地方远一点,做一些有益于身心健康的事情,来恢复自己的理智。   天呐。   他昨天早晨不正是这样想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   好消息:两人都爽到了。   坏消息:两人都后悔了。   感觉这种情节总得发生一下,不然很辜负圣座陛下的限定囚徒造型。 第 39 章 chapter 39   事实证明,人一旦想要远离什么,就会被迫听到他的许多消息。   梅斯菲尔坐在餐桌前,听智者近乎于狂喜地宣布了一个好消息。   经过他夜以继日的尝试,终于发明了一种能够将圣人的骨灰融合进武器的办法。   也就是说,他们或许能打造出一柄杀死阿诺德的刀刃。   并且,他还说,“圣洁者”塞西莉亚残留的意志足够强大……比制作出“锁链”的那位还要强大。   看来圣人之间也要区分位次,就好像皇帝的几个子嗣要争抢着证明谁更强大。   年轻的皇子略微有点走神。毕竟这柄传说中的刀刃暂且只存在于理想之中,还没被真正打造出来。而他一旦听到阿诺德这三个字,就忍不住回忆起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所以,梅斯菲尔……”   智者终于从他滔滔不绝的美好愿望中抽身,仔细地看了看年轻人的脸色,“你在听吗?啊,我想你最近是太累了。或许你不需要给自己安排那么多任务。”   “我没事。”梅斯菲尔回过神来,微笑着,   “我只是有些担心,没办法亲自看到您的愿景实现。”   智者点点头:“毕竟铂金议会快要正式开幕,几日之后你就要出发。我会让学徒为你收拾好行李的。但你也要好好休息,不是吗?今天下午的客人……”   梅斯菲尔说:“我明白您的苦心。不过我还是要亲自会见的。”   有许多贵族——正如阿诺德走这条路前往铂金议会一样——他们也选择从夏芝伯爵的领地经过。   只要散布智者的消息,这些有权有势的上位者,总想见一见这位当世最聪明的人。   这件事从阿诺德被囚禁在这里之前就在暗地进行。   而当圣座被困囿此地,不得脱身后,智者对这位最年轻的皇储的支持,就做的更加明显了。按他说的话,既然他最危险的敌人已经知道了灯塔的位置,那么对其他人也就没必要隐瞒。   何况这片海域的雾气如此浓重,就算知道位置,倘若智者有意不接待,来客也很难真正踏进灯塔。   昨天,梅斯菲尔会见了国王的使者。   那人跪在地上,已然知晓了他们的身份和合作关系,还给智者带来了皇帝陛下的口谕。   那位年迈的国王做出保证,只要梅斯菲尔出现在铂金议会上,至少有三成贵族会对他的继承权表示认可。而剩下的大人物们,就是这位年轻皇子的拉拢对象。   他们一般很谨慎,但梅斯菲尔比他们更谨慎。   只有一部分贵族会被智者的传闻吸引,这部分贵族中,能打探到情报的人更少;在打探过程中经过筛选,留下来的能够坐着小船来到灯塔的贵族,则少之又少。   梅斯菲尔慎重地选择他的每一个合作者。   智者的情报网能够让年轻的皇子对每一个在海雾中来到灯塔的贵族了如指掌。   或亲切,或施压,或许以利益,或动之以情理。   这一天下午,梅斯菲尔又花了几个小时,来和一只浸润政局多年的老狐狸打交道。   每一次谈判,都活像是经历了一场战争,结束之后,总有精疲力竭之感。   年轻的皇子只带着他尊贵的血统来,在这过程中,要凭空打出许多牌,才能让对方的立场稍微向他靠拢。   “你就不担心教皇陛下对你已经失去耐心了吗?”   梅斯菲尔轻声说,看着面前贵族的脸色蓦然发白,“我送到他桌上的案卷里,看到过您的名字。”   对方不一定相信他说的话。但这样就够了。   因为他们也无法验证。   谁不知道四皇子梅斯菲尔曾经在教廷里成长?这已经是最接近阿诺德的信息来源了。万一是真的呢?   贵族战战兢兢地跪下来,在流着贵血的另一个皇室继承人面前。他匍匐着,亲吻梅斯菲尔的手背,用对待皇储的正式礼仪看待他。   在谈话的暗室之内,梅斯菲尔面无表情。烛光幽暗地在他的瞳孔中闪烁。   智者则站在他的背后微笑。   老人就仿佛一只盘踞在巢穴内的蜘蛛,耐心地在他的猎物身上缠绕上丝线。   谁又能知道用以威逼利诱的阿诺德,本人就被囚禁在这座不起眼灯塔的塔顶。梅斯菲尔有时候都想要感谢他,为这位圣座陛下私下里树敌良多,恶名昭彰。   在一段时间的经营下,梅斯菲尔已经从政治暗红色的幕布后,被推到了即将登场的等候区。   虽然这也让他感到疲惫。   在一些疲惫的日子,他和白雪说话;   另一些疲惫的日子,他在空中挥动匕首;   而这几天,在格外疲惫的日子,他会乘船漂过海面,来到夏芝伯爵的领地,和圣祷会的领袖“白手”喝一晚上好酒。   *   大概就是和贵族相处久了就得找人洗洗眼睛。梅斯菲尔享受漂浮在空气中的酒精味,风吹过林地的低响,人群传来的喧哗的噪音。   他无精打采地趴在圣祷会的帐篷里,把桌上的牌翻开,然后呻.吟一声:“这局牌太烂了。我不玩了。”   “这怎么成?”贝利说,“尊贵的王子殿下怎么还会赖账?”   “你直接把金币拿走吧。”   “白手”将那只布满了瘢痕的手伸过来,却不是拿走他的钱,而是把他的牌转过来,牌面冲着自己,仔细地看了看,然后笑了出来:   “这对你来说就是必输的局面了吗?”   “怎么,难道你觉得不是。”   “反正你都要把金币给我,”“白手”含蓄地微笑起来,“这样吧,我们把牌亮明了,就这样玩一局……我就用你的这套手牌。”   梅斯菲尔瞪着他,那双翠绿色的瞳孔明亮。   “行,成交。”   过了半响,梅斯菲尔悲愤地把牌往桌上一丢。   “白手”贝利笑得前仰后合,那痛快的笑声几乎要把周围百米内停在树上的鸟都惊飞了。他已经轻而易举地赢得了牌局的胜利。年轻的皇子喃喃道:   “我就知道和匪帮的头目玩牌是不理智的。你们这群人简直是牌堆里长大的。”   贝利说:“我先声明一下,我不是。我之前是当神父的。”   “那你们帮派的那个……”梅斯菲尔停顿了一下,“黑手什么翠什么卡的,难道之前也是当修女的吗?”   “白手”贝利又笑了。   他这个人真的很喜欢笑。   “这么说没错。没错。不过她当修女的时候,也活脱脱是个女匪徒。你见到她就知道了——所以我们最后都叛教了嘛。”   “为什么叛教?”   “还不是因为没钱赚。像一滩烂泥那样待在教派里,什么时候能是个头!”   梅斯菲尔点点头,表示理解。   “那你们怎么看阿诺德·西尔维斯特的?”他唐突地问。   “白手”贝利的神情中飞快地闪过一丝阴霾,那双眼睛也变得阴郁起来:   “教皇?你提他做什么?你也知道,我们的队伍是在他的围剿下侥幸存活下来的。我有许多亲近的人,但他们都死在了这位陛下的手里……时至今日,那些圣骑士也像是附骨之疽般围着我们打转。”   有那么一刻,梅斯菲尔略微避开了他的视线,就好像阿诺德的罪同时也是他的罪。   他忽然有点恨自己提问时,居然怀有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贝利垂下眼睛,手指摩挲着自己布满白色瘢痕的手背。   “殿下,你猜猜,我手上的这些伤疤是怎么来的?”   “……我很抱歉。”   “还没到抱歉的时候呢,”   “白手”笑了笑,“我曾经有个兄弟,我发誓过,要保护他甚过保护自己的生命。你瞧,我尽力了……”   从这个角度,梅斯菲尔能很好地看到那皮肤上凸起的、仿佛蛇一样的纹路。   是什么样的攻击才能造成这样的纹路?   他毛骨悚然地想到了那永恒的辉光。   圣祷会这一支的领袖短暂地沉湎在了过去的悲伤中。   这个他认识不久的陌生人,在他的眼前并不避讳地谈起失去和伤痛。昏暗的光线掩盖了一切,但梅斯菲尔能看见他的眼珠有些湿润。恐怕对他来说,亲人的离去也是难以接受的一件事。   年轻皇子的绿眼睛也仿佛融化了。   “我……明白的。”   他把手放在贝利的手上,坐直身体,用最大的努力诚恳地说,“我也有过这样的经历。有个对我很重要的人,当她离开时,我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意义,某个部分永远地被留在了过去。”   六酒酒一酒四三五酒,荤素搭配更美味   “她?”   “我母亲。”   也就是那双湖水般翠绿的眼眸的来处。   贝利也露出了那种糟糕的表情。   真奇怪,难道他以为自己是个一直以来养尊处优的皇子吗?至少他没有觉得自己冒犯到了他。   梅斯菲尔拉起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好了,把那句‘我很抱歉’收回去。我们都活下来了,这很重要,所以我们要努力给死去的人一个交代。”   他虽然这样说,嘴角含着微笑,辫子散乱地垂在他的颈侧,带着红酒的味道。但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释怀。他的手指搭在桌上,指节微微弓起,仿佛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角力。   年轻的人啊。贝利奇异地想,以为自己能掌控什么,浑然不知自己随时可能会被命运碾得粉身碎骨。   然而,就为了他的眼睛。   就为这双真诚的、清醒的眼睛,便会有至少一千个人愿意为他摇旗呐喊。   “我们都没有忘却的权利。”   梅斯菲尔慢慢地说,“我绝不会忘记她。或许你能告诉我他的名字?这样我也会记住他的。”   “什么……”“白手”贝利说,“哦,你是说我弟弟,他叫……”   不知为何,贝利没有说下去。   他沉默了半响。   “不愿意说也没关系。”   “殿下,你人有点太好了。”圣祷会的领袖拨动了一下自己的领巾,叹息着说,“如果我遇见你要更早一些的话,可能就不会走上这条道路。”   “但现在也不错。”   梅斯菲尔环顾四周,“有许多人依靠你,找到了安身之所。他们中一些人被抛弃过,一些人被排斥在人群外。而且这里还有老人和孩子。我必须承认,之前我曾经遇到过其他的一些圣祷会成员,他们给我的印象不佳。但在你的领导下,他们过的并不疲惫,而且很快乐。”   “多亏了夏芝伯爵。”   “他那么多钱砸在手里又没有用,”   梅斯菲尔说,“我要是未来真的能……我就给你划一片领地,这样你们就能自由地、合法地生活了。”   或许这个晚上,他确实喝醉了。又或许这几天,他确实疲惫了。   说不上什么交浅言深,“白手”贝利既然已经毫不避讳地把过去的伤痛展露出来,梅斯菲尔想到过去,想到自己,想到未来,想到那些理想。   有这么一个想象的间隙,对年轻的皇储来说也挺好的。   如贝利这样的被通缉者,并不指望面前这个时隔数年就要坐在翠青石堆起的王座,带上鲜艳如血滴的王冠的青年,仍旧记得此时此刻的诺言。   这太理想化了,从头到尾都不可能真的实现。   “白手”贝利停顿良久:“那么,我衷心祝愿您能成功,殿下。”   他把桌上摊开的牌收好,又把梅斯菲尔的那几枚金币朝他那边推去。   年轻的皇子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翠绿色的眼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而圣祷会的领袖只是眨了眨眼睛:“就当是我们的投资,之后还得指望您养活我们呢。”   “哈哈。”梅斯菲尔说,“其实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怎么会?”   “要是我死了怎么办?”   他定定地凝视着眼前的一点,“走这么一条路,要不自己死,要不就得让别人为你死。如果我最后做不出选择呢?又或者阿诺德就这么把我用辉光劈死了。”   “……若事有未启,切莫惄思积心,妨碍那向神而行的路。”   “这是什么?”“《教典》。   贝利轻柔地说,“所有人到最后都会死去。因为当人们还活着时,就连神也不能评判他们的价值。   “我开始相信你当过神父了。   “谢谢。   “这可不是在夸你,我只是没听懂你在说什么。阿诺德传教的时候,也用这种口吻说话。   梅斯菲尔未免太坦诚了一点。   贝利哂然。   过了几秒他又问:“时间已经很晚了。殿下,需要我送您回去吗?这几天,圣骑士更活跃了。虽然他们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他们的主人曾经说过,他将按时出现在铂金议会上……不过教皇陛下现在应该在你们掌控之下,对不对?   年轻的皇子抬起眼睛时,眼珠一片冰凉,丝毫不像喝醉的人。   他叹了口气:“猜到这点也是迟早的事。   “那不仅是你的敌人,也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话是这么说——   梅斯菲尔眨了一下眼睛,“好吧。你要是不放心的话,下次可以找个机会同我一起到岛上。刚好,我也想这件事很久了。我觉得还是有治愈的可能的……   “什么?   “你的手啊。   他理所应当地说。   “白手 贝利惘然地看着他。   他肯定不知道在海上的灯塔之中,有一个不世出的制药大师,基本上任何症状都能痊愈。梅斯菲尔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走了。 他宣布。   年轻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在帐篷里,圣祷会的领袖神情复杂地凝视着梅斯菲尔离去的方向,过了很久才移开视线。   作者有话要说:   回过头发现居然已经日更了这么久ww   下周作者有一个绝赞旅游计划,哪天没等到也不用着急。   毕竟本文还是存在隔日更情况的(会努力存稿尽量避免!) 第 40 章 chapter 40   次日,梅斯菲尔开始收拾行李。   离开的日子就到了眼前,他环视身边的灯塔,忽然觉得有些不舍。   在灯塔,他度过了几个月的日子。这里的生活比不上海盗团自由,但有其独到的价值。他受这位睿智的老者恩惠,不计其数;他与沉默的学徒相识,他的一举一动逐渐能看出对自己的信任;   梅斯菲尔学习了周旋的技巧,训练了辩论的能力,砥砺了防身的手段。   绿眼睛的皇子审视自己,觉得还是有些长进。   把值得珍惜的时日收纳丈量,仍是那只窄窄的包裹。   梅斯菲尔塞进换洗衣物,一些必要的文件——用以威胁或者利诱、一柄吹毛断发的匕首、药草、白雪的鸟食……他翻到包裹的最底层,铅制的圣像蓦然从杂物中露出一只褪色的蓝眼睛,凝视着他。   梅斯菲尔:“……”   他把圣像的眼睛遮上,让它重新待在包裹最黑暗的地方。   那天之后,他一直没有去探访塔顶的这位囚徒。   原因很复杂。   首先是那个让人想起就觉得尴尬的雷雨夜;其次,智者这几天热衷于在囚徒身上实验他的研究成果,年轻人礼貌地不去打扰他;最后,这几天他一直在对自己强调,阿诺德只会是他的敌人。   他不应该和这位落难却仍旧傲慢不可一世的圣座走得太近。   一切都在变好,他有了自己的盟友,有信任他也令他能够信任的伙伴。   不需要借助圣座,他同样能实现自己的价值。   动身去参与铂金议会后,梅斯菲尔计划继续和智者保持联系,但不再返回灯塔,而是从奥特兰克城邦向西出发,经过尔慕苏哈山脉,抵达安塞城。   西方的领主有着一大片富庶的土地和一支效忠于他的军队。   梅斯菲尔打听过他的底细。据说此人曾拒绝过辉光神的教义。这么一来,沟通就显得容易得多……帝国东部的某些掌权者是如此恐懼教皇陛下的名字,压根没法商量任何事情。   年轻的皇子再次检查了一下。   他尽可能轻装上阵,但也不希望漏掉任何必要的行李。   海风从窗子灌进来,顺便吹进来一片雪花般雪白的大鸟。   白雪的喙叼着一封信,淡紫色的信纸,显而易见,是维尔特林夫人的手笔。   这回,除了给梅斯菲尔的信,还有一摞叠起来的信笺。信笺上用优美的字体写着“请转交苏珊·贝尔”,似乎洒了香水,又或者是那位夫人在自家花园里写成的,有股鸢尾花的芬芳。   这位贵妇人给苏珊贝尔女士的第一封信笺被寄到时,智者美其名曰转交,从年轻的皇子手上把信拿走。半响他苦笑着走出来,给梅斯菲尔看手中的信笺。   第一行赫然是:“把信还回去,雪莱。我知道你会偷看的。”   从那以后,梅斯菲尔都亲自把信交给雇佣兵女士。   她在信中写了什么呢?年轻人并不知情,但每一次,苏珊·贝尔都会花费一整个晚上苦思冥想回信的内容,再在第二天慎重地将信件捆在白雪的爪子上。   她顶着黑眼圈,看向梅斯菲尔,显得有些狐疑:“殿下,你怎么也给茱蒂丝回这么长的信……她看这么多东西肯定会很疲惫……”   梅斯菲尔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他也不想!但这位贵妇人的信对他来说就像是一场考试。她会把帝国发生的种种大事都精要地概述下来,并询问梅斯菲尔对每一件事的意见。而且,她很难被三言两语满足。   梅斯菲尔经常把羽毛笔写秃,才勉强凑够答案的字数。   恰好撞见智者从研究室里出来,带着飘飘然的微笑走向他们,把左右两只手同时放在他们的肩膀上。   老人的瞳孔被某种狂热的颜色融化,就好像滋滋溶解的琥珀。他眨了眨眼睛:   “哦,梅斯菲尔,苏珊·贝尔也在啊。今天过的怎么样?”   “很好。”年轻的皇子礼貌地点头,“您最近都没怎么下来散步。”   “那是因为我在做一项大发明。”   智者微笑着,挤了挤眼睛。   苏珊·贝尔有些困惑不解地看着他。她大概知道阿诺德的失踪和面前的老人有关,这位雇佣兵女士接受了这一事实,只是仍然要求阿诺德活着。她说,这也是茱蒂丝的要求。   但梅斯菲尔知道,老人未必会听从。   只不过,他也没有想到,智者发明的进展竟然这么快。虽然,按他的话说,之前“锁链”的成功足足花了他二十年,而这不过是在技术突破后的突飞猛进。但梅斯菲尔还是隐约感到了一点不安。   他希不希望阿诺德去死?   这是个很复杂的问题。他之前没有仔细想,因为他不相信阿诺德会死。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地被杀死?   送走了苏珊·贝尔,年轻的皇子跟随着老人的脚步,走进灯塔螺旋状的阶梯。   从窗户向外望去,远方的海面浸没在一片雾气中。梅斯菲尔想起来,便和老人说了一声:   “明天,白手'贝利'会再来拜访。”   “嗯。”智者不假思索地答应了,“我也把他的药准备好了。圣祷会的人,对你来说确实是助力。到处都有他们的势力,阿诺德一失踪,他们就好像扑不灭的野火一样燃烧了起来……等你到了安塞城,据说那儿的领主和‘黑手’菲蕾德翠卡也已经搭上了线。”   “辉光前线呢?”   “他们最近很沉默。为了诅咒阿诺德,似乎他们准备举行某个仪式,”   老人摇摇头,“我敢说效果有限。”   他嘴角含着一抹神秘的微笑,走进研究室。也就是梅斯菲尔之前看到过阿诺德的手掌的那个房间。   现在,桌上堆满了瓶瓶罐罐,在桌边,甚至搬进了一个锻造台,火焰的味道仍旧残留在房间,梅斯菲尔觉得肺里仿佛也吸进了烟雾。   老人俯下身,拿起一柄刀刃,递给梅斯菲尔。   年轻的皇子握紧匕首,上面残留的热度仿佛仍未褪去。他一瞬不眨地望着刀锋。   这柄刀子有一种摄人心魄的美丽。   它被锻造的很澄澈,颜色仿佛灰蛾的翅膀,又像是浓重的海雾。望着刀锋,有隐约的光泽流转,仿佛有无数细碎的雪白的闪光,在刀身中永不停歇地舞蹈。   “这就是——”   “不,还只是个半成品,”智者说。   梅斯菲尔说不好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颤栗了一下。他低下头,手指轻轻地划过刀身,那不仅仅是凌冽的冰凉,还有另外一种触感,某种温和的、轻柔的触感。但它又是那么锋利。   似乎轻轻一碰,就会在人身上留下深可见骨的创口。   “但已经很接近了。”   智者说,“锁链能压制阿诺德愈合的速度,而这柄刀造成的伤口,又恢复得比其他伤慢得多。只要我再想想……再想想,怎么把圣洁之物聚集到刀子最锋利的地方。”   “您觉得还要花多久?”   “最快的话,几个星期我就能做出来。”智者摆摆手,“但也未必不会遇到阻碍——”   就说两句话的功夫,他似乎陷入了深思。   匕首是以最标准的工序锻造的,唯有一种原料异于寻常。然而,就是这种原料会造成奇异的效果。按照老人的说法,“光明之光明”是过世圣人的遗骨,而这种材料的特性,就是难以被做成伤害他人的武器。   锁链不是武器,不能杀人,所以来的容易些;   梅斯菲尔手上这柄匕首,则已经能伤害到阿诺德。但仍旧不够彻底;   两者的区别在于,圣塞西莉亚死前曾有过一段恐怖的痛苦遭遇,这导致纵使位列圣人,她残留下来的意志无可避免地怀有怨恨的成分,无法澄澈如一潭静水。   然而,它到底有没有强烈到能够杀死一个囚徒,仍有待进一步考察。   年轻的皇子在冷水般的刀身上,看见了自己的绿眼睛。   几个星期吗?   他轻声说,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么他就不需要做出选择,也不需要面对。   那时候,他已经离开铂金议会,在某个大领主的领地招摇撞骗。智者看起来充满信心,但囚徒那双钴蓝色的眼睛,仍旧会在午夜的噩梦中凝视着他。   无论输赢如何,他那时已经到了很远的地方。   在理想的情况下,经过铂金议会的承认,梅斯菲尔就不需要隐瞒身份,在大陆上四处躲藏。他将以皇储的身份进行活动,得到庇护,并逐渐积累自己的势力。   梅斯菲尔抬起眼睛:“您一定要小心。”   老人沉浸在自己的美好愿景中。不过,他那双眼珠在望向梅斯菲尔时,依旧专注、柔和。他脸上的皱纹颤抖着,那是因为笑的涟漪。   他抬起手,梅斯菲尔才注意到,就这么短短的几天,他又变得衰老了许多。   “你不用担心我。”他说,“我曾经发过誓,我一定要——现在我的生命也没剩下多少,却有一个这样好的机会,又怎么能放过呢?不过,梅斯菲尔。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   “其实,我也知道失败要付出的代价。阿诺德是个魔鬼,目前只是找到了一个可能一劳永逸地消灭他的方法,但还没有付诸实践。可是,成功之后,你就可以无视他的妨碍,接下来的路途要好走得多;就算我失败,那时候,你也已经在距离此地说不出多遥远的地方待着了。这样一来,你绝不会有危险。”   智者本该说一个请求,但却详细地把为梅斯菲尔铺设的道路又讲了一遍。   “可请求是什么呢?”梅斯菲尔问。   “你发誓,一定要活下去。”   年轻的皇子有些诧异地看过来。海风夹杂着海水的气息,轻轻吹开他深红的长发,像天空中弥漫开的一大片血一样的霞光;他翠绿色的眼珠清澈、明亮。老人有那么一瞬间 怔怔地看向他 就像是盯着一个记忆中的幻影。他忽然口舌发涩 说不出话来。   在年轻人眼里 他看到自己苍老的、皱纹密布的脸。   一个古怪的人。   “……没什么。”   他哂然 “还有一点 梅斯菲尔 明天你出发前能再到这个房间来一趟吗?我有一些必须给你看的东西。”   “您现在就可以。”   “不 我……”老人摇了摇头 “有时候 我比自己想的还要怯懦一些。所以 还是约在明天。这对我无比重要 甚至可以说 我的整个生命都在等待这一刻。在那之后 我们就不得不告别了。”   梅斯菲尔点点头:“没问题 我会牢记的。”   智者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个或悲哀 或释然 或苦涩的表情。   在年轻的皇子将要把匕首还给他时 他制止了 然后做了一个手势:“这是你的了 就当一件礼物。”   “但是——”   “没关系。毕竟不是成品。”   “……谢谢。”梅斯菲尔说。   他深深地向这位老人鞠了一躬 “您现在该去休息了。学徒说您有好几天都没阖过眼。我不清楚您的身体情况 但休息一下总没有坏处 而且 也还有许多关心您的人。”   “是啊。”智者喃喃道 “既然你明天就要动身 我也是时候休息一下 千万别错过了。”   老人和他一起离开研究室 梅斯菲尔把他送进了房间 觉得他行动时 骨头传来嘎吱咯吱的响声 如此瘦弱 仿佛一片枯叶 一阵风就会把他吹走。   可他也是强大的。甚至连阿诺德这样恐怖又无匹的人物   也会将他视为敌人。   梅斯菲尔带着匕首回到自己的卧室。   明天就要动身出发了。   到目前为止 一切顺利。   他阖上眼睛 努力让自己不去想塔顶的那囚徒。 第 41 章 chapter 41   前两次梅斯菲尔失败了,而最后一次他成功了。   ……这是说,在“今天绝对不要去找阿诺德”的较量中。   年轻的皇子即将踏上崭新的路途,他阖上眼,在出发的前夕,犹豫了几秒钟到底要不要最后拜访一次塔顶的囚徒。在给自己否定的答复后,梅斯菲尔难得地安睡了一夜。   这是个正确的决定。   梦中无风无浪,醒来时也不感到怅然若失。   他对着镜子,仔细地给自己扎了一只麻花辫。辫子鲜艳,在胸前抹上湿漉漉的一抹深红。随后,他点检了一下手头的行李,顺着阶梯向下,站在了小岛清晨湿润的泥土上,深吸了一口气。   海风和土壤的气味混杂在一起,浸润了他的肺。   梅斯菲尔按照约定,乘上小船。   半个时辰后,船只轻飘飘地靠上来了海岸的礁石。圣祷会的领袖“白手”站在海边的浓雾中,领巾血一样红,两只眼珠苍白地发亮。   在他身后的雾气中,隐隐绰绰还站着许多人。   “我已经让他们准备好了。”贝利说,“到时候由他们护送您到铂金议会,您不会不放心吧?”   “当然不会。”   “那就好。那么我先和您到灯塔去,再做些最后的准备。”   梅斯菲尔让这位匪帮的领袖跳上这只船,船只离岸。过不多久,岸上的人便被浓雾遮挡,再看不清面容。在海上行船时,雾气总如潮水般淹没过人们的嘴巴、鼻子、眼睛。   一开始,年轻的皇子总需要信天翁指引方向。但这段路他现在已经很熟悉,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今天天气不错。”   “是吗?”梅斯菲尔看了一眼天空,雾气中隐约能见青蓝色的天穹,“那我的运气可不错。希望山谷那儿也气候宜人,今晚我们就得在那儿过一夜。”   “今晚……”   “又或者我们会连夜赶路。还是有些赶时间的。”   贝利抿住唇,似乎在严肃地思考着。这人做事非常可靠。他又高又瘦,在船上就像一根高高的桅杆。   年轻的皇子又说:“对了,你上次来后,智者已经帮你配好了药剂。一会你顺便拿一下。只需要几个疗程,就能治好你皮肤上的毛病。”   贝利猛地转过头,吓了梅斯菲尔一跳。   他只不过是道了谢。   梅斯菲尔笑着接受了他的谢意,随后抬起眼睛。灯塔那巨人般的身姿就快要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之中。就在这时,他看见空中有什么东西急促地盘悬着,扇动着那浪花般的一对翅膀。   “我的信天翁。”梅斯菲尔介绍道。他伸出手,等白雪落在他的手背。   然而白雪却只是围绕着这只小船,尤其是桅杆般的“白手”贝利转了两圈。它张开喙,发出一声鸣叫。梅斯菲尔从来没有听到过信天翁发出这样的叫声。   那是一种凄厉的、粗粝的鸣叫。   那黑豆般的眼珠,昨天还盯着梅斯菲尔手上的鱼干目不转睛。此刻却在海雾中急促地闪烁着,仿佛两枚黑色的星星。   传闻中,信天翁是死去水手的灵魂化成的。   霎那间,毛骨悚然的感觉涌上脊背。   “什么。”梅斯菲尔茫然地朝前望去。   小船仍旧在向前漂动。就在这一刻,灯塔浮现在来访者的面前。   它是那样高大,青灰色的塔身在浓雾之中,仍能窥见一些斑驳的油彩痕迹。小岛很安静。就和他离开时一样。岛上的苔藓和灌木绿的鲜艳,从遥远的地方就能看见那湿润的绿意。   “有什么不对劲吗?”贝利问。   他的指尖立刻就碰上了他的武器。虽说如此,那荆棘托着红宝石的吊坠,其实一直缠绕在他的无名指上。看到梅斯菲尔的表情不对,“白手”也立刻警戒起来,伸手搭在梅斯菲尔肩上。   “我……不知道。”梅斯菲尔紧紧地盯着灯塔。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平常。他所呼吸的,依旧是清晨微微湿润的冰凉的空气。他离开时挂在架子上的包裹,此时也一模一样地停留在原地。   而白鸟仍在他们的头顶盘旋。   “或许只是鸟类的怪癖。”贝利说。   “不好说,”梅斯菲尔说,“白雪从来不像刚才这样。我没见过它那副样子。肯定得有什么导致了它这样吧。但是我——我不明白有什么能……”   他止住声音。   “我必须到那上面看看。”   这其实也是他的原计划。梅斯菲尔本来打算在这时和智者作最后的道别,并且去看一看老人语焉不详的重要之物。年轻人极力压制着自己心中不安的心绪,尽管它们犹如阴霾般蚕食着他的心灵。   到目前为止,都很顺利。   或许只是因为鸥鸟今天心情不佳,或者诸如此类的一些缘由。   但他翠绿的眼珠不安地在眼眶里轻轻颤动,像浸在海水里上下漂浮的冰。梅斯菲尔说出那句话后,白雪忽然间不再盘旋,也不再哀鸣。它扑扇而落,像一片有斑点的大型雪花。   梅斯菲尔伸出手。   那水鸟于是落下,它垂下头,用侧脸蹭了蹭它的主人。   它的眼珠是湿润的。   过了几秒钟,它就忽然间高高地飞起,飞进浓雾之中。梅斯菲尔在背后叫它的名字,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它似乎飞远了。   梅斯菲尔看着面前的岛屿,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冲动。   会不会这时候,头也不回地逃走比较好?   就好像噩运在他面前,已经悄无声息地张开了爪牙。   他的运气有这么坏吗?   贝利担忧地看着他,而梅斯菲尔动摇了半响,便再次弥合了眼中的罅隙:“我们向前走。”   如果真是最坏的情况,他跑不跑似乎都一样。   而岛上还有智者与学徒。这两个人对他都非常友善,在不安的氛围下,他就是做不到丢下他们一走了之。或许有一天他会做到的,他在学了。梅斯菲尔想,但现在就是做不到。   何况,这一切也可能就是杞人忧天。   梅斯菲尔紧紧地盯着灯塔。   这时候,倘若学徒忽然从灯塔那扇窄窄的小门出来,拿着分好类的药材,要在舒朗的海风中晾晒,他的心就不会这么受煎熬;   或者那位老人忽然地推开窗户,让他看看对方浅褐色的眼珠,毕竟老人有时候也会想要享受一点健康的空气。   如果有那么一点儿足以让他确定情况的线索……只要一点便足够。   但灯塔静悄悄的。   为什么没有人呢?虽然他们也不是总在外头。   梅斯菲尔跳下船。一切都被笼罩在寂静中,只有海风沙沙地吹着,带来一些杳远的、模糊的声音,仿佛隔着一整个世界。平时这里有这么安静吗?还是他不安的心理在发挥作用?   他又喊了一声白雪。没有回应。   年轻的皇子站在岛屿上,制止了贝利想要下来的行动。   他的神情浸没在不可思议的严峻之中,辫子在他的手臂上投下一道宽宽的阴影:“我一个人去确认就够了。你就在这里等我。情况不对的话,你可以直接划船走。”   他没等到回应便转身离开。   每走一步,梅斯菲尔的心情都要沉重几分。直到走到灯塔门前,他的心几乎要被沉甸甸的灰烬压垮。但他的脚步没有停下。他伸出手,推开灯塔的大门,发出一声喑哑的响声。   有一万个恐怖的念头在他的心里像火焰般跳跃着。   如果他看到尸体怎么办?看到鲜血怎么办?听到尖叫怎么办?   要是一进门,就踏进陷阱,怎么办?   如果无知无觉地就被杀死,怎么办?   但他推开门,只有尘埃在无尽的螺旋阶梯中飘动。   梅斯菲尔说不清自己是不是松了口气。他觉得自己的手指结冰了,僵硬地在身上蹭了两下,随后抬起脚步。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在灯塔中响着,回荡在这空洞的阶梯之上。   他浑身紧绷,犹如惊弓之鸟。   此时太阳初升,可灯塔里面的空气却仿佛被封存起来,带着凉意劈头盖脸地落向他。   梅斯菲尔用余光观察着每一扇门,猜测着智者和学徒究竟待在哪里……说不定他们已经遇害了。梅斯菲尔逼迫自己把这种不祥的念头从自己脑海中清除出去。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那囚徒被锁链锁住,在灯塔高高的塔顶,失去一切力量。   但不知为何,他下意识最恐懼的,也一遍遍设想的,都是那双冷漠又残酷的钴蓝色眼睛。   或许阿诺德已经把恐惧种在了他的身上,这恐惧在他每走一步时,都穿过他的骨髓,抽出枝干,摇动着花和叶,啜饮他的僵硬,作为最好的肥料,最终长出一株接着累累红果的树。   梅斯菲尔咬住嘴唇,挣扎着四顾环视。   忽然,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他就像是被开水烫了一下,又仿佛坠入冰窟之中。他瞪大眼睛,看向那黑洞洞的门扉被推开一条小缝。   在这一刻,年轻人的浑身石头般僵硬,脚后跟被死死钉住,仿佛在等待命运的宣判。   “梅斯菲尔?”智者推开门,惊讶地看着他,“你回来了——怎么不喊我们呢。”   学徒就跟在他的身后,抱着一大摞羊皮纸。   他们背后的房间,一缕霞光从高高的窗子照下来,一直落到僵硬地站着的梅斯菲尔身上。   这光芒带着一点温度,把他被冻住的、咯咯作响的关节给化开了。梅斯菲尔眨了眨眼睛,觉得自己近乎要哭出来,就这么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地站在原地。   “发生什么了?”qun溜八4粑㈧鹉铱5陆   “是白雪,它……”   梅斯菲尔说到一半,又觉得自己幼稚且孩子气。   他刚刚全部的担惊受怕,居然只是因为一只水鸟。   怎么能相信一只鸟突如其来的举动呢?它们可经常啄你的头发,在他的头顶做巢,一旦不高兴就咬你的手。   你可真没出息啊,梅斯菲尔。   老人了然地笑了笑。   “没事。   他温和地说,“梅斯菲尔,我们都没事。今天是你出发的日子,没什么好担心的。我和学徒刚刚给你准备了一些使用的魔法媒介,我想你可能用的上。   “太麻烦您了。   梅斯菲尔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灯塔最顶端的那扇门。   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心情在作祟。他现在清楚自己安全,非常安全,终于一脚从云端踩到了实地上。但仍旧有一种隐约的不详的思绪。   “那么现在同我走吧,我们之前已经约定好了。   智者说,“你那位‘白手’朋友,我叫学徒去把他接上来。   “等等。   梅斯菲尔脱口而出。   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但他仍旧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方才因为惊悸而加快,如今却沉闷地响着,像一支嗵嗵的鼓槌。他身体内的某些部分,仍旧紧绷着,仿佛一张弧度抵达极致的弓弦。梅斯菲尔指了指那扇门:   “他——这两天怎么样?   “他? 智者蹙眉,“阿诺德还没死。不过我的研究突飞猛进,按照现在的情况,也应该是早晚的事了。不必担忧,他现在不仅受到锁链的压制,而且身上还有许多难以愈合的伤口。这足够他受了。   “那也就是说,阿诺德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了?   “当然。就算是把第一代辉光教廷的圣人叫来,也没法跳过媒介施法。他的戒指和权杖都在这里。   一边说,老人一边指了指墙角。那两样器具被妥善地保存着,所镶嵌的宝石仍旧在幽幽地闪着光。   这是真的。   梅斯菲尔很清楚,使用辉光的力量,必须要倚靠施法媒介。教皇陛下就是这样地被拔去牙齿,磨掉利爪,成为他们的阶下囚徒,毫无还手之力地被钉在那墙角的。   但是——   不过——   梅斯菲尔仍旧觉得不放心。   “我就去最后看一眼。 他喃喃地说,“不好意思,我很快就来。   智者在身后伸出一只手,欲要阻止,又有些无奈地放下。   年轻的皇子转过身朝塔顶跑去,脚步如此急促。 第 42 章 chapter 42   梅斯菲尔再度推开囚室的门。   扑面而来的血腥味沉甸甸地涌上来。他颤栗了一下,走进去。   看到那被锁链牢牢地钉在墙角的身影,梅斯菲尔震惊到有点失去语言。反而是那人从血肉模糊中掀开钴蓝色的眼珠,看到他不敢置信的神情,甚至笑了:   “好久不见,梅斯菲尔。”   “你……”梅斯菲尔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想到阿诺德会被折磨成这样。   雪莱的新发明不再是一个缥缈的印象,那些深红色的创口,缓慢又痛苦地为圣座上刑。有些伤口结了血痂,有些则源源不断地向下淌着血,仿佛这人的身体里有流不完的鲜血。   仅仅过了几天时间,他就变得如此虚弱、苍白,如此消瘦的身体,还被有两指之宽的锁链刺穿。任谁也看得出,他此时无法挣脱桎梏,也毫无威胁。   “怎么露出这种表情,梅斯?”   圣座微笑着,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你总不能不知道雪莱会折磨我,还是你不去想这些事,就假装它们不存在?”   这画面真是让人触目惊心。   梅斯菲尔怔怔地看了他几秒钟,随后机械地转动脚跟,垂下眼睛,准备从门口离开。   就在这时,他听见阿诺德在身后说:   “你要离开了吗,梅斯菲尔。”   梅斯菲尔已经站在了门沿,只差一点就能迈出去。   “……对。”他还是回答了。   他用的是陈述句,而非问句。囚禁和折磨并没有混淆教皇陛下对时间的感知。他知道铂金议会在什么时候举行,自然知道梅斯菲尔应当何时动身。   “你的脸色很不好。”阿诺德佯装关切地问,“果真可以今天出发吗?”   他们的对话是平静的、克制的,但有些毛骨悚然的隐喻仿佛藏在词句的海洋下。梅斯菲尔觉得自己的血正在逐渐冻结,不知是因为这人故作从容的态度,还是他逐渐流失生命的躯体触目惊心的惨状。   “不关你的事。”   年轻的皇子苍白着脸色,决定把门关上。   “你不是赢了吗?梅斯菲尔。为什么看到我,你却急匆匆地想要逃走呢。”   他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处境。   就在刚才,就在看见他的那一秒钟,梅斯菲尔突兀地接受了,阿诺德是可以被杀死的。   虽然现在还没有。但在这阴暗的囚室,他的圣袍一遍又一遍被鲜血浸透,他身上已经出现了不能轻易用“复生”恢复的伤口,他无法使用辉光的力量,相当于手无寸铁。   他为什么还是这种态度?   梅斯菲尔想过许多尖刻的话,但都无法说出口。最好的办法就是现在就掉头,头也不回地朝外跑。这样就不用看,不用思考,不用面对。他缓慢地朝后退了一步,准备这么做。   “好痛。”阿诺德忽然垂眸,近乎无声地说。   他侧脸沾点血,淡金色的鬈发浸在冷汗中,湿漉漉地贴着他的眼睛。   “……”   他这是在示弱吗?   梅斯菲尔有些错愕地放慢了动作。就看见他的眼睑轻微地颤动着,仿佛那痛楚确实让他不堪忍受。年轻人的脚步又止不住地顿住了,听见囚徒翕张着苍白的嘴唇:   “我就要死了,梅斯。不再对我说点什么吗?”   “不要,”梅斯菲尔脱口而出,“为什么要我来说——”   他的声音到最后又轻下来。   面对这么一具饱受折磨的躯体,高声说话没有意义。梅斯菲尔小心地看向他,避开他身上的伤痕,仿佛目光落在这人身上,会变成一层盐:“而且,你怎么会这么简单就死掉……”   “说谎没有意义。”阿诺德叹息,“你看向我的表情已说明,你相信了。”   “……你要我说什么?”   “实话。”   梅斯菲尔看起来仍旧很狐疑。   阿诺德轻声说:“你为什么不走过来呢?我什么都做不了。你走过来,还能最后帮我一个忙,把我的头发拨开。它们刺进了我的眼珠,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理智上,梅斯菲尔知道他无法真的对自己做什么;情感上,梅斯菲尔在反身离开和向前一步中举棋不定,最终还是摇摇晃晃地抬起脚,朝阿诺德走去。   墙角是一片阴影,他的圣袍,他脚下的血,他被血覆盖的皮肤……这人身上的颜色只剩下那辉光般永不熄灭的鬈发,和那对触目惊心的蓝眼珠。   梅斯菲尔半跪下来,伸出手,为他撩开鬓角的发丝。   就当是临终关怀吧。   他发现自己很习惯做这个动作。他的手指擦过他的眼皮,有一种冰凉的触感。他感到教皇的吐息打在他的手心,微弱又确凿,也像是海上的雾气。梅斯菲尔好声好气地和他商量:“这样还会痛吗?”   他努力不去注意对方身上看起来就让人疼痛的部分。而阿诺德一动不动地凝视了他半响:“不。”   “那我真的走了,阿诺德。”   “你有爱过我吗,梅斯,还是说所有的一切都是谎言?”   “什么?”梅斯菲尔怀疑自己听错了。   阿诺德仍旧维持着冷淡的神色,可这样一个人居然问出了关于“爱”的问题。大概是人快要死了总会说点好话吧。   他既想叹气,又想远离,还想着掏出匕首,就这么给他的心脏来一刀;有那么多杂乱无章的思绪在他的脑海里打转,就像一锅乱七八糟的粥。   到最后,居然无端地生出一点怜悯。   他怜悯阿诺德,听起来仿佛一个笑话。   年轻的皇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果你不那么糟糕的话。”   “有,还是没有。”   “……可能有一点吧。”梅斯菲尔看他一眼,尽可能心平气和地说,“在很久以前。”   “为什么后来没有了?”   “我成年礼前那一晚,”年轻的皇子说,“你在大圣堂对哈珀说了些什么,那时候你并不知道我也在场。”   “就因为这个。”   “我差点就不明不白地被你杀了了,别说得那么简单,”   梅斯菲尔反驳道,“而且,你的控制欲实在是……让人喜欢不起来。”   阿诺德看着他,就好像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他按捺住叹气的冲动。   他不能再在这里和这人浪费时间了。   以上这些对话,勉强能算得上对一个将死之人的关怀。但就像是阿诺德有自己的目的那样,现在他也有要做的事。在楼下有人在等他,在更遥远的地方也有人在等待他。   他有着更为光明的未来。   “我要走了。”梅斯菲尔站起来,俯瞰着他。   “是吗?不再问我问题了?”   “没有那个必要。”   之前的梅斯菲尔或许还会问,这人曾经有没有过一丝心动。   但现在,他已经释怀了许多。就把这段和阿诺德的对话作为他们之间关系的一个句号。无论对方接下来是活着还能死去,他们大概都不会以这种距离,心平气和地说上这么多句话。   这是个很好的终点。   阿诺德垂下眼睫,淡淡地说,“那么你也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的眼睛是冰冻的海水般的蓝。   梅斯菲尔刚刚走出一步,就听见教皇的声音又在身后犹如幽灵一般响起:“你想听听我对你那‘光明的未来’的看法吗?就当是一个祝福?”   不知为何,阿诺德似乎不承认这个终点。   他是不是被关久了,就想找人来说话?   年轻的皇子没有回答的意愿。   两秒钟后,阿诺德自己说了下去:“梅斯。不必想皇位、继承权和铂金议会,你也无需考虑政治与社交。你心中的全部想法都不可能化为现实,无论是最遥远的,还是你认为触手可及的,都不属于你。你是如此幼稚、无知,犯下了弥天大错,却一无所知——”   莫名其妙的到底在说什么?   梅斯菲尔加快脚步。   他不知道自己的心跳怎么骤然加速,就像是沙沙的雨,在阴郁的天空不详地笼罩下来。   “你已经失败了。”阿诺德在他的身后温和地笑了,“今天之内你就会死。”   ……什么?   “而我会亲手杀死你。”   梅斯菲尔的指尖不知道为什么先是颤栗,随后冰冷得像铁。   他听见身后传来铁链钉啷作响的动静,这声音他很熟悉。阿诺德挣扎时,痛楚时,都被死死地钉在墙上,那时锁链便像是这样——   哗哗、哗哗地响着。   不要动摇,梅斯菲尔。年轻的皇子对自己说。   你很安全。圣座手无寸铁,没有施法所必须的媒介。这么多的时日,他不是一直被桎梏在这里,像是被拔去爪牙关进笼子里的狮子么?他什么也做不到,你清楚的。他什么也做不到。   “梅斯菲尔。”   他在背后叫自己的名字了,声音里带着笑意,结着冰。   就好像这是一句带着魔力的咒语,有着让人不可不回头的神力。   梅斯菲尔于是回过头。他听见自己的脖颈嘎吱嘎吱作响,仿佛生了锈。他生涩地转动脚尖,直到双眼能够清晰且确切地看到眼前的一幕。   ……开玩笑吧。   这不可能。   简直是噩梦一般的场景。   阿诺德正在站起来。他原本是绝不可能站起来的,因为那锁链穿透了他的骨头,把他钉在了原地。   可他神情悲悯,伸出血淋淋的手指,就像是撕开一张纸一样撕开了他身上的桎梏。   这一定是假的,是幻觉。   阿诺德的指尖亮着淡淡的光芒。   所有人都熟悉这光芒。梅斯菲尔无比熟悉这光芒,这是辉光教廷圣洁的仿佛能把一切都烧尽的辉光。   但是,无论是权杖,还是戒指,明明都……   梅斯菲尔无意识地思考着,却看到教皇陛下怜悯地看向他,微笑着,将手指伸向眼眶。他钴蓝色的眼珠伴随着轻轻的触碰,便亮了起来,仿佛白日天穹上出现的蓝色的彗星,燃烧起苍白的火焰。   霎那间,冰冷的璀璨的辉光,便铺满了囚室,从高塔的窗子刺向了天穹。   不可能,这种匪夷所思的力量——   啊,是眼睛吗?   他的眼睛。   梅斯菲尔不寒而栗,难以置信。他被巨大的恐惧击中了,一时间甚至忘记了动弹,也来不及逃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不是人类能做到的。   绝对不是。   他无数次觉得阿诺德的眼睛不像是人类的眼睛,不像是活物的眼睛。   却没有想过,那抹纯粹的钴蓝色竟然真的是人类躯体中的异物。   是和权杖与戒指有着相同本质的……冰冷的石头。   梅斯菲尔两脚就像扎了根般凝结在原地,他看着阿诺德站起来,轻而易举地将锁链撕扯成了碎片。那造物对全盛时期的阿诺德来说,就像小孩子玩的玩具。   他看着教皇陛下慢条斯理地向他走来,身上的伤口在眨眼之间愈合,那些狰狞的、似乎要置人于死地的、刚才甚至引发了他的怜悯创口,简直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为什么从来没有想到呢?怎么从来没有人想到呢?明明它们是那么像。   梅斯菲尔的舌尖发紧,喉咙口像是被严严实实地堵住了。   他想要尖叫,想要逃跑,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唇间迸出来。   他从嗓子里漏出嘶哑的一句话:   “从什么时候,你可以——”   “我的眼睛并不是新长出来的。”   “为什么,如果你一直都可以逃走,又为什么要……”   “不感到惊喜吗?”阿诺德轻柔地弯起嘴角,“梅斯,我特意为你挑了这个时候。”   “……什么,我……”   “你胜券在握,打算在不属于你的场合出席。你抓紧时间,想要快点,再快一点,你觉得你可以把所有人蒙蔽到最后一刻,把我蒙蔽到最后一刻。不觉得现在发生的事情,和那天很像吗?”   这是报复。   梅斯菲尔忽然意识到。   一场彻头彻尾、充满恶意的报复。阿诺德就是要他在最顺利,最没有戒备心,最即将要走上正轨的那一刻,彻底坠落。   他指尖灼烧着火焰,瞳孔被那雪一般的辉光照亮。   “倒计时开始了,梅斯菲尔。   “开什么玩笑……   然而辉光已经落在了他的脚边。如果梅斯菲尔没有及时地抽身,就会像匕首一样切开他。   阿诺德淡淡地说:“反应力不错,那么这一次呢。   又是几道辉光。   分别瞄准了梅斯菲尔的头颅,双手和双脚。梅斯菲尔险而又险地避开,被刀锋般的光芒在侧脸割出一道深红的血痕。他感受到血流淌下来,嘴唇尝到了又咸又热的味道。   必须要逃走。   必须要……   梅斯菲尔跌跌撞撞地转过身,朝塔楼的阶梯跑去。   作者有话要说:   boss进二阶段了,为小梅点蜡。   既然如此先说点轻松的。   众所周知,and潜伏许久目的是同态复仇小梅,所以他之前被折磨也都是真的,只是此人太能忍也太能装了。   唯有一次差点破防,就是雷雨夜梅和他doi的时候。   那时候差点把boss直接逼进二阶段。但因为这种理由放弃伪装也太丢人了,所以and最后还是强忍着没动手,就等到今天啦。 第 43 章 chapter 43   梅斯菲尔·洛瑟玛正忙着逃跑。   不是逃亡,是逃跑。   是肺部蔓延着血腥味,脊背上全是冷汗,双脚酸痛,手指冰凉的逃跑,心跳的速度要是再快一些,几乎就要让他猝死途中。   他用最快的速度冲下台阶,有那么几次,差一点就踩空跌落。   他要是就这么摔断脊背,肯定会让这位圣座陛下感到无趣。   阿诺德漫不经心地跟在他的后面。   这位不可一世的教皇陛下走的如此平稳、如此从容,不像是在狩猎猎物,反倒像是在加冕礼上缓步前进。他圣袍的袍角拖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那都是他的血,但也已经微不足道了。   “梅斯菲尔,”他微笑着说,“为什么要逃呢?为什么不到我身边来?”   那冰冷的光芒接踵而至,没有一刻停歇。梅斯菲尔狼狈地躲过那刀锋般的攻击。能想象一场由匕首做成的雨吗?它就会是这幅模样。   那辉光落在他的手边、脚边、瞳孔中,也宛如稠密的雨幕。   开玩笑吧……   梅斯菲尔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点:   不逃真的会死。   可问题是,能往哪里逃?还有什么可以容身的去处?   *   梅斯菲尔冲向了自己的卧室。   对阿诺德来说,这大概是个有趣的决定。   往日的囚徒不紧不慢地走进来,欣赏着梅斯菲尔居所的陈设与家具。而年轻人则扑向刚刚收拾好的行囊,就像寻找救命稻草一样,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   他找到了智者送给他的那一柄匕首。   蓝眼睛的教皇陛下看到那柄匕首,神情中流露出了很明显的不虞。尽管他身上的伤口和血痂都在恢复力量的片刻之间愈合,苍白的皮肤只残留着血和浅淡的痕迹。   但这可是圣人的骨灰打造的刀刃。   至少能伤害到他……   应该……吧。   阿诺德傲慢地盯着那柄刀,刀锋倒映出他那钴蓝色的眼珠。   梅斯菲尔听见自己手中的刀刃不听使唤地轻轻颤抖着,发出嗡鸣。那半透明的、闪烁着骨白碎屑的刀锋,此刻像是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场雪。   年轻的皇子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抓起刀子,冲到阿诺德面前,把刀尖捅进了对方的胸口。他一度以为自己成功了。手指感受到了轻微的阻力,他低着头,离圣座如此之近,紧紧地盯着那人的脚尖。梅斯菲尔等待血落下来。   没有血。   他手中的刀子不堪重负地轻响着,只是刺进了阿诺德的胸口几厘。   而圣座陛下微笑着,赤手抓住了刀锋,罔顾他的手在碰触到这圣洁的刀刃时,便发出滋滋的灼烧声,留下黑色的印记。但他没有松开手,而是毫不动摇地迎上了它。   指尖有纯粹的断罪般的光芒亮起,阿诺德折断了这柄匕首。   “雪莱以为自己很聪明,不是吗?”他对青年说。   梅斯菲尔惊愕地看着这柄花费了智者许多心力的匕首,就这样被拆毁成碎片,又化为齑粉,落在两人的脚下。这本该是贵重的礼物,甚至应当足以屠龙。   倘若这是屠龙,这柄刀子本该是故事主人公最关键的道具。   而现在却轻而易举地被毁掉了。   好恐怖。   这个人非常恐怖。   他几乎说不出话来,但好在还能做出反应。   没有回答阿诺德的话,他猛地伸手,推开阿诺德,从那人的身边冲了出去。   双脚重新落在台阶上时,觉得就好像捡回了一条命。   教皇陛下怔了怔,又仿佛觉得有趣。   年轻的皇子跑动时,那只深红色的发辫散开,他逃命时,发丝几乎擦到了自己的脸,阿诺德闻到了他身边挥之不去的醋栗、海水和林地混杂的气味,看到了那双被惊恐充斥的翠绿色眼睛。仍旧很漂亮。   这对眼珠还能维持多久的生气呢?   圣座的心中,有着某种阴郁又令人兴奋的期待。   *   梅斯菲尔冲下灯塔,来不及看周围那些房间阖着门。   智者和学徒在哪里呢?他们安全吗?   这些念头也只能在年轻人的心中轻微地一闪,随即便顾不上去细想。他气息不稳,胸口像着了火一样疼。阿诺德饶有兴味的声音伴随着刀锋般的光辉,在他身边梦魇般地环绕着。   梅斯菲尔终于从灯塔的顶部冲向了入口的门扉。   他猛地推开门,冲了出来。   沉闷的空气一散而去,上午八九时的岛屿显得清新、生机勃勃,海风从他的颈边穿过,带起了几缕酒红的发丝。梅斯菲尔一刻不停地向外跑去,湿润的泥土粘在他的靴子上,草茎折断的气味扑面而来。   阿诺德没有第一时间跟上。   说不定还来得及。梅斯菲尔想。有任何一个哪怕是微不可及的希望,他也要牢牢抓住。   他从很远的地方就开始喊叫,拼命地招手,示意那只停靠在岛屿边的小船解开绳子,试图让船上的“白手”贝利看到他身后的危险。   这个瘦削的、披着鲜红披风的领袖茫然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   年轻人片刻不停地冲过来。快要跳到船上时,还摔了一跤。   “白手”贝利及时地把他拉起来。梅斯菲尔几乎迫不及待地登上了船,抓起了船桨。他把贝利推向拴着木桩的绳索,要他快点将绳索解开。   “快走!”他嘶哑地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快点!”   贝利一动不动。   梅斯菲尔几乎要急疯了。他没有抬头,但却听见那灯塔的小门被推开,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感到那人的目光,那人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那人钴蓝色的眼珠像半融化的冰,粘在他的身上。   “阿诺德疯了……听着,贝利,我很抱歉把你卷进来,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教皇陛下。”   他看见面前的人嘴唇翕动了两下。   “没错,是教皇陛下。圣座。随便你怎么叫都行。快把绳子解开——”   梅斯菲尔的声音古怪地停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句“教皇陛下”并不是询问,甚至不是对他说的。年轻的皇子慢慢地退后了一步,看见贝利用悲哀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甚至没有和他对视。   然后这位圣祷会的领袖转向灯塔,跪了下来。   在这位辉光教廷的圣座面前,他跪下来,就好像那脊背从来没有挺直过一样。   “好久不见了,贝利。”阿诺德漫不经心地靠近。   一步,又一步。   直到“白手”贝利谦卑地垂下头,像最忠实的仆从一样,吻圣座的手背。   “我一如既往听凭您的吩咐。”   梅斯菲尔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觉得他的生活好像被拖进了一幕滑稽的荒诞剧。   阿诺德任凭对方宣誓着忠诚,眼睛却看着年轻的皇子,欣赏着他神情中渐趋崩塌的那部分。   “……你一直是……”梅斯菲尔喃喃道。   “殿下,放弃吧。”“白手”贝利垂着眼睛,说,“附近的海岸线上也都是我们的人。他们会拦住您。因为您时常来与我们这些人谈话和玩乐,他们已经认得您的脸了。”   为什么?   梅斯菲尔只觉得荒唐,又如坠冰窟之中。   阿诺德明明一直在剿匪……他这几年都以清剿圣祷会的名义四处活动。   可是——这个庞大的匪帮仍旧存在,它们隐藏的势力甚至不减反增。他之前从来没有思考过这其中的古怪之处。   现在他意识到了。   他也明白为什么叛出教廷后,这群匪徒仍旧能够得到那些吊坠,使用那些只有神的使徒才被赐予的魔法。   几天前的那次谈话,重新被他在脑海里回忆了一遍。   面前跪着的这人曾如此真挚地对他说:“我衷心祝愿您能成功。   “你说你有一个, 梅斯菲尔喃喃道,“被阿诺德杀死的……弟弟?   贝利垂着眼睛,“那是我编出来骗你的。   “难怪你连他的名字都不愿意说,我却……哈。我竟然什么都告诉你了。我还把你带来了这里,还有那些草药……   梅斯菲尔捂住脸,露出的那只翠绿色的眼睛迷惘,仿佛一块即将破碎的宝石。   他不仅害了自己。   还让智者和他的学徒也陷入了危险之中。   他把一切都搞砸了。把所有的一切都摔得粉碎,还觉得自己牢牢地把握住了未来。   何其狼狈。   何其滑稽。   如果阿诺德这时候杀死他,一定会很顺利。   不过教皇陛下显然不愿意错过眼前的这一幕。   阿诺德微笑着,把手放在贝利的肩膀上。贝利似乎瑟缩了一下,不知是因为圣座的恐怖,还是年轻皇子脸上那快要崩溃的神情。   圣座轻柔又悲悯地说:   “梅斯,你难道真的以为,杀死一个沃森就能改变什么吗?   有那么一刻,梅斯菲尔只能无力地站在原地。他听见远方传来鸥鸟的声音,影影约约。不知道白雪是否也在那些鸥鸟之中。它是一只聪明的鸟,即便离开自己,也能过得很好。   又或者苏珊·贝尔会领养它?她一直想这么做。   聪明的鸟,不够聪明的人。   如果他能听懂它啼叫中的暗示……不,在那个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到底什么时候幡然醒悟,才能来得及改变眼前的局面呢?   就在陷入了无可挣扎的情绪漩涡之时,有一枚影子骤然出现在了梅斯菲尔的头顶。它有着浪花一样白、雪花一样纯粹的羽翼,以及尖尖的喙。梅斯菲尔瞪大眼睛。   “白雪,不行!   它以俯冲至海面捉一只鱼的姿态,笔直地刺了下来。   但它的攻击对象不是鱼群,而是伟大的不可一世的圣座陛下。梅斯菲尔几乎不敢睁眼,可是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移开视线。一只鸟何以抗衡阿诺德?它的羽毛和血会像雨一样掉落。   但是,居然没有。   信天翁的攻击不可置信地成功了。   阿诺德钴蓝色的眼珠轻微地转动着,竟然没有第一时间用刺眼的光芒把这只不自量力的攻击者击毙。   信天翁甚至成功地啄乱了他的头发,如果这能够算是一场凯旋……   年轻的皇子听见有人在灯塔上喊他。   是智者。老人的银发也被海风吹乱了,但他看起来仍有基本的理智:   “——梅斯菲尔,快上来! 第 44 章 chapter 44   跑吧,跑吧。   梅斯菲尔又跑起来。他听见阿诺德在身后轻声叹息,海鸟扑扇翅膀的声音渐熄。   简直就像猫抓老鼠一样,圣座冷漠地跟在身后,始终不疾不徐,却从未让他有片刻喘息。他那些雪白的光芒,有一部分梅斯菲尔躲了过去,更多的部分落在他身上,割出一道道伤口,海风一吹,疼痛的感觉几乎让人动弹不得。   梅斯菲尔怀疑,他直到现在都没有受致命伤,是因为阿诺德想要多看一看他绝望的模样。   对他而言只是在玩吗……   他捂住胸口,跌跌撞撞地跑着,鲜血浸透了洁白的衣领,深红的花朵洇开,这是能够带走他生命的刺眼的花朵。梅斯菲尔跑上台阶,他的脚步愈发沉重,呼吸渐渐化为空气。   他用最后的力气推开了那扇门。   智者所在的那个房间。   *   梅斯菲尔冲进房间,虚弱地踉跄了一下。   他从未踏进过这个房间,即便已经是强弩之末,仍旧惊诧了一瞬。   这是一个猩红色的房间,不知为何点着蜡烛,那些蜡烛亮闪闪地投射出绮丽的光芒,四处仿佛弥漫着红色的烟雾。而地面上则用红色的墨水——至少梅斯菲尔希望那是红墨水——勾勒着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图案,散发着某种刺鼻的气味。   “这是……什么?”   站在门前的年轻人脸色像纸一样差,他必须扶着墙才能站稳。深红色的头发就和褪了色那般,甚至给人一点苍白的感觉。梅斯菲尔祈求般地投以视线,那视线也是苍白的。   然而,在看到智者的那一刹那,他就意识到。   把一切希望都放在老人的身上,也是难以承载的。   老人原本已经被岁月压垮的脊背,此时此刻又深深地弯了下去。他就好像在霎那间老了许多岁,就连那双浅褐色的瞳孔,也浑浊得看不出他昔日引以为傲的智慧的光芒。   阿诺德从一开始就可以逃脱。   这个事实对他的打击如此之大,以至于任谁也无法苛责他。学徒搀扶着他,担忧地看向梅斯菲尔。年轻人来不及稍微咽下一口气,就听见魔鬼的脚步声如影随形。他猛地扶住门,把房门重重地阖上。   门外传来轻柔的笑声。   “你想要就这么挡住我吗?”阿诺德说,“如果你天真到这地步,就不是让人发笑这么简单了。”   梅斯菲尔的胸膛伴随着剧烈的呼吸声起伏着。   一扇门。   对阿诺德来说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可这已经是他和这人之间唯一的阻碍了。梅斯菲尔恳求地看向智者,在这个猩红色的、奇异的房间,智者佝偻着,猛烈地咳嗽起来。他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珠死死地盯着门板。   “你是冲我来的,阿诺德,”智者说,“放过他。”   阿诺德的声音很轻:“真的吗?雪莱。可我现在很想杀了他,比杀了你还要想。”   梅斯菲尔用力抵住的门板,忽然间变得轻飘飘的无处着力。雪白的光芒漫上来,他踉跄着后退,发现木质的房门破碎成了满地的齑粉。教皇的指尖轻柔地点了点自己的眼眶。   “你的眼睛……我不知道你变成了这样的怪物。”   “你又明白什么呢?”   阿诺德漫不在乎地说,“不过先杀你也好。”   他弯了弯指节。梅斯菲尔还没反应过来,足以洗涤一切的雪白光芒就从他的指尖流淌出来,驯顺地听从他的旨意,以势不可挡之势刺向雪莱的胸口。   第一次没有成功。   “看来你给自己找了些保命的东西。”阿诺德微笑着敲了敲墙面。   他又试了第二次。   这一次,梅斯菲尔听见了有什么破裂的声音。那道辉光似乎在半途中受到了一点阻碍。   但它无视所有阻碍,那光芒足以将所有有形和无形之物照亮。它凝固成矛的尖、针的尖、一簇细长尾羽的尖,比这一切更细、更尖锐的光辉,就这样穿透了一切屏障,朝着老人的双眼刺去。   在那一刻,梅斯菲尔听见一声尖叫。   有一只手臂无力地垂下。   是学徒。   总是沉默寡言的学徒,在被辉光贯穿胸口时,终于发出了一声毛骨悚然的喊叫。他替智者挡住了这一击,随后左右站不稳地摇晃了一下,就这样伏在了老人的身前。   在那一刻,老人急促地俯下身,翻开他的眼皮。   “还有救?”阿诺德冷漠地说,“那就再来一次。”   梅斯菲尔被一阵恐懼和比恐懼更剧烈的憎恶所席卷,他甚至开始憎恶自己。阿诺德比他想象中最糟糕的样子还糟糕一百倍。他才是那个应该奄奄一息地去死的人。   可这人却只会毫无顾忌地伤害他身边的所有人。   任何怜悯都是多余的、不必要的。   都让他恨眼前的人,更恨自己。那些犹豫和动摇,仿佛是昙花一现的温情,如今一幕幕在他的脑海中播放着。梅斯菲尔彻头彻尾地感到恶心。   这人只应该去死。   阿诺德正要弯起指尖,就看见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挡在了他的面前。年轻的皇子有一双固执的绿眼睛,此刻射出一点仇恨的寒芒,仿佛永冻的潭水,翠色的柏髓。他垂落的红发和血一样漂亮。   “让开。”阿诺德说。   梅斯菲尔没有让开。   “你想要我杀了你吗?”   “随便你。”   “我不会心软。”阿诺德说,“如果你只是想拖延时间,那就错了。”   “你脑子有病不要当所有人脑子都不聪明。”   梅斯菲尔寸步不让,“我早就放弃了。你傲慢、冷漠、偏执,每天还想着要有人爱你?到底谁会爱你?所有人都恨死你了……如果有任何办法,我都会杀了你、碾碎你、摧毁你、折磨你。”   “梅斯菲尔,”   老人虚弱地撑起身体,“你不必——不要管我们。”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的选择?”阿诺德的唇角温和地弯起来,“有时候你以为你有选择,但全都是错的。”   智者冲着他喊道:“阿诺德,我们的恩怨不必用这个年轻人的命来偿还。其实你并不想杀他,对不对?你认为他对你有意义,否则你一开始就不会踩进这个陷阱。那么就让他活下来。”   “你想杀他们,必须先杀掉我。”   梅斯菲尔重复道。   如果他有筹码。如果这是他的最后一个筹码。   如果这甚至算不上一个筹码。   阿诺德钴蓝色的目光冷淡地落下来,“……太吵了。”   年轻人的胸膛中,有滚烫的血在涌流。他的头发柔软又芳香,仿佛茜草的汁液,又像是酒浆。教皇陛下知道它的光泽与触感。他那对翠绿的眼珠,也无数次地望过自己。   有过虚伪的温情,坦率的指责,但从未有一次如此冰冷刺骨,就好像眼睛的主人情愿从来没有认识过自己。   而他正站在自己面前,保护自己的敌人。   “最后一次。”阿诺德轻柔地说。仿佛蛇的嘶嘶声。   “阿诺德,”   梅斯菲尔也冲他微笑起来,“你真是一个烂……人……”   年轻人的胸膛被雪亮的辉光穿透了。   那道雪白的锋芒穿透了他的心脏,他摇晃了两下,不可置信地看向前方,方才还鲜活地跳动着仇恨的那对眼珠,忽然间像是燃尽了一样冷下去。   死亡从脚踝咬了他一口,死之毒液寥寥片刻便蔓延全身。   从他胸膛处淌下来的血,落在脚边,把地面上的那些纵横交错的繁复纹路打乱了。   不远处传来一声惊悸的叹息。年轻人已经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地上,智者……不,这里已经没有叫他智者的人了,雪莱看向门外,那里站着一个瘦削的,系着鲜红色领巾的人影。   他望向死去的皇子,眼珠茫然地转了转,仿佛在确认什么。有什么让这人感到悔恨了吗?   但贝利却只是行尸走肉般恭敬地站在原地,把声音咽下。   将死之人的时间,据说会被无限地拉长。   梅斯菲尔睁着眼睛,感受到自己朝下坠落,就像是被什么抓着脚踝。他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就像是被扎破的水球,正在飞速地流逝。   要不了几秒钟,生命对他来说,就只有一点缥缈的、正在熄灭的火焰。   阿诺德杀了他。   正如他所说,他没有一点犹豫,也不感到任何动摇。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跌倒在地,后脑勺也传来钝痛。他看到老人跪倒在他的身边,迫切地垂下头。老人琥珀色的瞳孔中,溢满了奇异的悲伤。他似乎还有许多话想要对梅斯菲尔说。   然而他只对着将死之人的耳朵,说了最后一句话:   “未来是可以改变的。所以请你一定要活下去。”   ……都这样了。   还说什么……要活下去啊……   梅斯菲尔感到自己生命的火焰最后摇曳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最后的印象,是阿诺德俯瞰时,那双钴蓝色的眼睛。不对,不是眼睛。这人的眼睛也是他施法的媒介。这点真是让人毛骨悚然。他原来的双眼,又在哪里呢?   到底有什么人会改造自己的眼睛?   世界上有许多伟大的人物,他们的死亡仿佛也轻而易举。他一介流亡的王子,在这世界上没有留下任何东西,没能保护任何东西,没有取得任何成就。他死的无足轻重,也可以想见。   这样就能不留遗憾了吗?   真的吗?   帝国的四皇子梅斯菲尔·洛瑟玛,死于雾凇海岬上的一座无名的灯塔之中。   *   他死不瞑目。   茜草般深红的长发,就这么散落在苍白的脸颊上,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失去了光芒。他的胸口在淌血,再过一会大概连血也会干涸。他的嘴唇不再能微笑,也不能说出或悦耳或尖锐的话语。   阿诺德俯下身,用一只手穿过年轻人的肩膀,抱起他轻飘飘的身体。梅斯菲尔比他印象中还要轻一些……明明在他身边,这只漂亮的金丝雀活的很好,比这幅模样要好得多。   他全神贯注地盯着这人的脸,甚至忽略了身边窸窸窣窣的异动。   反正阿诺德也无所谓雪莱还能掀出什么风浪。   他听见老人的口中,忽然传来了一阵断断续续的笑声:   “原来如此。阿诺德,我本来不明白……可现在就明白了。命运……多么奇怪啊。”   梅斯菲尔身上还残留着几分温度,仿佛他还是那个会笑的年轻人。   他的血滴落在地上,仿佛触发了什么反应。这间猩红色的房间中,蜡烛忽然簌簌地摇动起来。脚下的血泊汇聚成无数轨迹,铺陈出一副繁复的、精密的、巧妙绝伦的法阵。   血液开始蒸腾着,化为水银,化为白烟。   有什么东西发生了改变。   这是从空气中流动的氛围能感受到的,但具体到底是什么,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阿诺德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但他并没有兴趣去猜。   他只是冷漠地垂下眼睛,行至门前。   “白手”贝利浑身都在发抖,但他并不在乎。他将年轻人的身体交给这个忠诚的仆人。   “您……您的意思是……”   年轻皇子的尸体并不沉重,贝利也没有看起来那么瘦弱。但他仍旧不可置信又小心翼翼地接了下来。   就在那一刻,他有些诧异,却因为霎那间的狂喜,而无法压制住地轻声喊道:“他还活着!”   “当成死了也行。”阿诺德漫不经心地补充。   年轻人毫无疑问死透了。   但他被贯穿的胸膛之中,那残损的心脏,不知为何仍在不可思议地颤动。它本该早就停止跳动,但有那么一束纯净的、雪白的光束覆盖着它,令它维持着微弱的生命迹象。   “把他带走吧。”   “我明白。”   “白手”贝利离开后,这里就只剩下阿诺德,以及……   圣座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随即怜悯地微笑起来。   原本雪莱和学徒的位置,已经空空如也。   这么说,老人还有后手,方才却没有使用出来。趁着他安置这个年轻人时,他们趁乱逃走了。他都不知道该不该为梅斯菲尔感到不值了。   但阿诺德仍旧能闻到他身上老朽的气息,以及学徒身上仍未散去的、残忍的光芒。   他们逃不掉的,甚至就在这座小岛上。 🔑第45章chapter 45:十七岁的阿诺德遇见了可以摧毁他人生之人   在迷宫般的灯塔内部,阿诺德以充足的耐心,追踪着老人。   “简直成了只老鼠,”圣座微笑着,“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凭借着买来的豁免权,在国王的庇护下苟延残喘。因为你清楚一旦你露面我就会杀死你。”   “你一直悔恨在那时没杀我。我们最后见面的那一次。”   “真的,我后悔极了。”   “你当时究竟是怎么想的?”   老人总是在灯塔的角落忽然地出现,他的影子就像一只深夜林中的夜枭,有时又匆匆地隐去。两人都未必能确定对方的方位,但他们却能正常地与对方交谈。   他们的声音也奇异地在灯塔的空腔中振动。   “怎么想的?”阿诺德奇异地扬起唇角,“我忘记了。”   “和老同学说话,没必要这么不坦诚吧。”   “这是实话。”   “也许你就是这样,阿诺德。还记得那时候,你是多么迫切地要撇清关系。哎呀,你的手段那时还很稚嫩,而你甚至到现在仍旧留着那副画像,和怀尔德老师……”   雪莱的袍角被辉光刻下了一道深深的烙印,几近灼烧他的皮肤。   “梅斯菲尔果然很信任你,”圣座冷漠地说,“他什么都对你说了。”   他感到了深深的不虞。   究竟他不满的根源,是幽灵般死而复生的关于已故之人的话题,还是难得愿意分享过去的亲密之人最终背叛自己的事?教皇陛下并不打算细想。   “你看,你连怀尔德老师这几个字也不愿意我提。”   老人的笑声逐渐显现出歇斯底里的底色,“这么多年,只有我记得他,可只有我清楚,他当年面对的不是必死的局面;只有我怀念他,你们都走出去,开始了新的生活。是谁害死了他,阿诺德?”   “雪莱。”阿诺德被激怒了。   这从他叫自己名字的语气中就可以听出来。   和当年一样,这位日后高高在上的圣座在愤怒时,总是比平时来的更平静,更不动声色,将他的怨怼和报复深深地隐藏在优等生一丝不苟的外壳里。这就是伪善。   “为什么?我宁可死的是自己。在午夜梦回时,你难道没有感到歉疚吗?”   阿诺德猛地停住脚步。   他淡金色的鬈发在蓝眼珠前垂落,被他用苍白的手指拂开。有那么一刻,深感荒谬的目光在他的瞳孔中浮现,随后那微妙的神色向下垂落,变成了他唇边一缕似有若无的讽刺般的微笑。   “谁歉疚了?”   阿诺德说,“雪莱。我有件事很不明白,你总是说着怀尔德老师,怀尔德老师,就好像你是他的头号弟子、最受宠的学生一样。但是……”   但是。   仿佛他们都还是十七岁,站在他面前的是那个淡金色头发的模范首席。咬着牙,仇恨地彼此争吵。他们都觉得彼此的目光就像是在昨天一样熟悉。   阿诺德一字一顿地问:   “你们这些人——到底——都觉得自己——懂他什么了?”   他们之间已经隔着几十年的鲜血与怨恨,以及几天来数不清的伤痕。   教皇陛下伸手,指尖陷入眼眶,触碰到代替他眼珠的冰冷的石头。   “你这么怀念他,就到地狱里去找他吧。”   *   梅斯菲尔花了一些时间,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这件事。   他仿佛做了一连串的怪梦。   有些梦是美梦。母亲轻柔地抚摸着他的额头,哄他安睡。她说:亲爱的梅斯,不要踏上艰辛的旅途,永远不要。我只要求你幸福和平安。   有些梦是噩梦。在梦中,他一遍又一遍地被那蓝眼珠的人杀死。在花园,在教廷,在宫殿,在灯塔。他的尸体简直可以堆积成山。   这下维德佛尔尼尔不用担心拿谁的骨头筑巢这个问题了,在梦中他这样宽慰自己。   ……但是等一等,白雪该怎么办呢?   有些梦则没有意义。梅斯菲尔在梦中看到另一个自己,隐隐绰绰,胸口处开着一个大洞。他走过去,把手放在对方的肩膀上,想着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朝露般熄灭的情与爱。   他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对着自己的耳朵说:   “梅斯菲尔,你真是活该啊。”   在这一刻,仿佛有风灌进来。在他说那些话时,一模一样的话也在此刻的他耳边响起。话语重叠在一起,但梅斯菲尔却很确信,这不是他的声音,或者,绝对不是此刻的他的声音。   新晋的幽灵直起身。   哦。他已经死了。   然后他也没有和阿德里安一样,可以徘徊在教皇陛下的圣廷之间。死就是什么也没有,在漆黑到看不见边际的地方,永无止境地待下去。这样最好。梅斯菲尔意识到,他永远不想再见到阿诺德。   如果有什么还能在死人的世界存在,那大概就是仇恨。   仇恨像一枚冰冷的石头,在他的灵魂上烫出伤疤。梅斯菲尔冷静地把他此前所有动摇的心绪都抽出来,批判了一遍。他觉得自己幼稚、天真又可笑。在那人眼里,到死都是个令人发笑的失败者。   回忆到最后,他几乎觉得自己的手脚都浸在了冰水中,不存在的心脏也隐隐作痛。   他仿佛出现了幻听。那声音像是鼓点,又像是时钟的咔哒声。   这是什么……彻底死掉的倒计时吗?   然而好像不是。这声音并不遥远,且克制地保持了一点距离。它规律,同时又伴随着隐约的、底噪般的其他声响。过了几秒钟,梅斯菲尔意识到。   那好像是敲门声。   ……门?可死人的世界哪里有门?   梅斯菲尔想要直起身,找到这扇不存在的门。或许,穿过这扇门,就能够转世投胎。他希望如果有新的一生,绝对不要再见到阿诺德这个人。   在世上投胎的概率太微小了,这世界上有那么多人,这辈子都没有见过圣座陛下一面。   但就在直起身的过程中,他忽然感到了一阵眩晕。   “呃,”梅斯菲尔忍不住扶住他的脑袋,觉得有锤子猛地砸开了他的天灵盖。   随后,一种熟悉又混沌的感觉漫上来。年轻的皇子很熟悉这种感觉。这是宿醉后的脑袋。   他猛地闭上眼睛,防止自己因为站立不稳而倒下,手指下意识地摸索着身边能够做支撑的任何东西。   ……还真给他摸到了。   他撑着手,努力地睁开眼睛。   眼皮之间仿佛粘了一大块沥青,让这个动作变得艰难无比。   梅斯菲尔勉强睁开眼睛,   他看到了光。   最开始,光线刺痛了他的瞳孔,他立刻闭上眼睛,觉得眼眶中涌出来许多泪水。   但某种渴望使他很快又尝试了一遍。   这次他看到的情景更加真切了。   他像一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就在他手边二三寸的位置,有数根已经熄灭的雪白的蜡烛。蜡烛边上还有许多复杂的、繁复的纹路,用鲜红色的某种液体画成……非常眼熟。   梅斯菲尔抬起自己的手。   苍白、消瘦,上面也染上了猩红。   紧接着,敲门声再次响起。梅斯菲尔掀起眼皮,看见了那扇门。那是一扇厚重的实心木门,看起来很有质感。   上面镂刻着三角和圆嵌套的图案。三角代表着辉光神圣的形态,圆是谦逊和永恒的真理。   ……梅斯菲尔近乎机械般地回忆起了在神圣修道学校学习的知识。   这是哪里?   他不是在智者的灯塔上吗?   他这是被人救了,还是……但他明明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然而门外那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怀尔德老师,您还在吗。我是本届的学生首席。院长让我引领你参观神圣修道院。怀尔德老师……抱歉,我要进来了。”   什么?   梅斯菲尔生锈的大脑,暂时没法从眼下的情况分析出任何有意义的东西。   怀尔德老师……是在叫谁?   还有这声音……错觉吗?   但是不容他理解眼前的一切,那扇门的把手便发出一声轻柔的咔响声。   随后,门扉眼睁睁地在他面前推开一条细缝。外面那人走进来,看到仍旧坐在地上的他,流露出礼貌的、诧异的目光。   那是一张属于十六七岁少年的脸。   梅斯菲尔没法移开目光。   那人浅淡的金色鬈发贴着额角,被梳理得一丝不苟。他身上穿着神圣修道学院的制服,领口浆得雪白,胸前佩戴着最优秀的佼佼者才能拥有的珐琅胸章。   他的微笑彬彬有礼,然而虚伪至极。   在他的眼眶中,镶嵌着一对触目惊心的蓝眼珠。   情感优先于理智,行动优先于思考。梅斯菲尔站起来,走向他。   声音先于他的理解能力从喉咙口挤出来,在宿醉的人口中,仿佛嘶哑的喃喃自语:   “阿诺德?”   *   清晨的空气清新且冷冽。   阿诺德·西尔维斯特履行他的职责,引领新来的讲师熟悉帝国修道院的环境。   这对年轻的学生首席来说,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个早晨。   之前的教会史老师上了年纪,因此不得不聘请了他的继任者。传闻说,这是一个年轻且很有天赋的讲师,虽然出身不好,但被著名的学者甘瑟夫推荐,得以跻身上流社会。   阿诺德心不在焉地经过一丛丛金雀花灌木,这挺好的。之前的教会史老师讲课令人昏昏欲睡。   尽管他仍旧是第一名。   但他清楚自己并不擅长这个学科,故而必须付出更多时间精力。这迫使心高气傲的学生心中,有隐约的焦虑与担忧。在优等生眼里你很容易找到这样的担忧。   阿诺德和所有优等生共享着“这次我只比第二名高了一点点”这一类烦恼。   阿诺德一直走,直到走到新任教会史讲师泰勒·怀尔德的办公室前。   和往常一样,他先是礼貌地敲了敲门。没有回应。于是他又敲了几下,用的是指背,声音并不急促,轻柔又有规律。   仍旧没有回应。   阿诺德并没有急躁。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脸上的微笑,开始隔着门,呼唤这位老师的名讳。他贴近门扉,这样就能听见门内传来微不可察的动静,仿佛有人撞到了胳膊,又或者是小腿。这让他确信里面有人。   “怀尔德老师?”他温和地询问,“有什么事吗?”   沉默。   “您是否需要帮助?”   沉默。   现在差不多了。阿诺德想,已经到了最后一次请求回应,随后便可以直接打开门进去的阶段。   有些教授忙于工作,会选择忽略掉外界的声音。   但年轻的首席并非代表着他自己,而是修道院院长,也就是这地方最高权力的意愿。所以他们再不情愿,也会照做。   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一项困难的工作。   阿诺德提前表达歉意,随后拧动门把手,走进了办公室。   十七岁的阿诺德是一眼就能看穿的优等生,冷漠又高傲,对他人的命运漠不关心。他并不明白在人生的下一个转角,命运会怎样地把他的报应带到面前。他甚至不相信命运存在。   他推开门……   这位优秀的学生,受人敬重的首席,看到了他始料未及的画面。   办公室的窗帘被拉上了,显得室内很昏暗。   地面上被用鲜红色的血画上了华丽的图案,就好像是召唤魔鬼的现场,蜡烛也被插在地上,淹没在雪白的烛油之中。一切都被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阴翳。   包括这里唯一的活物,一个活生生的人。   此刻从地上抬起眼睛,一瞬不眨地凝视着他,仿佛一个幽灵。   ……开玩笑的吗?   在这样一所教会学校?阿诺德百分之百确定这是僭越的行为。   他极度克制地掩盖自己的惊愕,神色仍旧保持冷静,一边想着一会就到院长那里告发此人,一边甚至带上了几分虚假的关切。   “怀尔德老师……您没事吧?”   那人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目光仍旧纹丝不动地落在他身上。   他的眼珠也像是蜡烛燃烧过后的余烬,反射着一点幽幽的绿色光芒。   他几乎在须臾之间就逼近了,乱糟糟的头发和他苍白的颈侧,那颜色形成鲜明的对比。不知为何,他微笑起来:   “是你啊,阿诺德。”   “呃。”   阿诺德错愕地睁大了眼睛,不知他什么时候已经逼近到这个地步。   当他意识到他必须挣扎时,面前这个苍白而瘦削的讲师,已经把手指箍在了他脆弱的脖颈之上,并且丝毫没有犹豫地收紧。   阿诺德认识到了一个不容置喙的事实:   他正在让自己窒息。   这个第一天见面的人,想要杀死自己。   纵使这位学生首席再优秀、再沉稳,在成年人赤.裸裸的恶意面前,也显得微不足道了。   怀尔德老师的手指冰凉,唇角居然是带笑的弧度,他的手指毫不留情地弓起,阿诺德听见自己喉咙中的尖叫声,但因为肺部的空气不足,就像一簇微弱的火苗,显得极其微不足道。   他看到面前人的眼珠中倒映出自己的眼睛。   那蓝眼睛也蒙上阴霾。   “你的眼睛,”   怀尔德老师松开一只禁锢自己的手,去碰他的眼皮,“……奇怪,为什么是真的?”   ……他在说什么?   阿诺德勉强从肺部挤出一点微弱的声音:“放……开我。”   他警告:“你会被……杀死的,如果你在这里……对……我下手,院长会……知道。”   然后年轻的首席毛骨悚然地意识到,这人根本没有在听他说话。   他微笑着,却如此冷酷,漫不经心。他把阿诺德抵在墙上,手指仿佛杀人的匕首。   他的手指上沾着鲜红色的液体,那是什么?血吗?阿诺德尝到了自己嘴里鲜血的铁锈味。   而怀尔德老师却只是用手托住自己的下颚,调整着角度,对他的挣扎与痛苦照单全收。   他快要窒息而死了。   ————————   欢迎本作最大男鬼怀尔德老师登场——   到此为止,本书的第二卷“如何吃狮子”以小梅的惨烈失败正式告终。第三卷“Those Were The Days”将揭开序幕,这个名字既是对本卷内容的总结,同时也是一首有名的俄罗斯民谣,很好听,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去听一听。   在作者此前的种种暗示之中,其实大家已经猜到了不少东西,非常了不起!小梅果真回到过去,成为了and学生时期的老师;具体发生过什么,又是如何收场的,这些人在小梅的生命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小梅又对and的人生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却暂时还没有被预料到。这些伏笔都会在本卷中渐次揭开,还请大家拭目以待。 🔑第46章chapter 46:这不是血,只是红墨水而已   在最后一刻,梅斯菲尔还是收手了。   年轻的学生首席和他所熟识的圣座陛下,已经有了相似的容貌。   但他淡金色的鬈发更轻易被打乱,那对蓝眼珠也并不那么冰冷刺骨。看着这张未来教皇的脸流露出恐懼、惶然、无措,这滋味简直棒极了。   梅斯菲尔用指尖戳向他的眼睛。   阿诺德立刻把眼睛阖上,隔着薄薄的眼皮,眼珠柔软地颤动着,眼睫毛伴随着窒息时愈发急促的呼吸,胡乱地扑着他的手指。完全不像是石头做成的。   梅斯菲尔松开手,蓝眼睛的学生立刻遮住脖颈,背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他脸色惨白,眼眶生理性地渗出泪水。就连制服在挣扎中被弄乱了。他的领带歪向一边,珐琅的胸章上镂刻着他的姓名:   ——阿诺德·西尔维斯特。   神圣教会修道院的二年级学生首席。   这人至少保持着该有的理智,甚至比其他在他这个年纪遭遇这种事的学生要冷静克制得多。   阿诺德花了几十秒钟找到了活着的感觉。每一次呼吸仍旧带着灼烧般的疼痛。然后他强忍着疼痛,没有出声,没有质问,只是用最快的速度转动脚尖,跌跌撞撞地逃了出去。   梅斯菲尔在背后看着他的背影。   半响,又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什么啊,这不是血,只是红墨水而已。   死去的皇子在来访者离开后,终于能再度观察自己所处的房间。如果这是给幽灵准备的房间,那么未免也太奢侈浪费。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清晨柔和明亮的光辉照在了他身上和脚下,充盈了整个房间。从这个向下望,是翠绿色的巨大树冠,鸟鸣声清晰地落在了他的耳中,草地上长满野花。   梅斯菲尔觉得自己暖和了起来。   有一种生命的气息在呼吸间像种子一样被带进了肺里,让他意识到自己真的活着。   然后他终于能够开始思考眼前的情况。   从这里向下望,树影婆娑之间,隐约露出一排雪白的大理石像。   梅斯菲尔对它们感到眼熟,至少他读过几年书,知道这排雕塑是修道院最为人熟知的标志。再往前一些,能看见学校缠着藤蔓的大门,在这个时间段紧紧地关闭着。   结合方才来访者的穿着,这里正是他曾经就读的神圣修道学院。   ……但怎么可能?   梅斯菲尔的目光落在墙面的挂历上,这是一个他从未有过印象的年份。   他从恍惚中惊醒,决定尽可能地搞清楚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又或者说,现在的自己究竟是谁。他的目光飞快地在室内游曳着。   这房间俨然像是一间办公室,梅斯菲尔见过,教会学校里的每个老师都会有这样一间办公室。   老师?   怀尔德……老师?   他摸了摸他的脸,仅凭触感察觉不出什么。   他的指尖插进自己的头发,垂下视线,瞥见了鲜红色的发丝——不是葡萄酒一样的深色,而是鲜红色,简直就要在他手指间燃烧起来一样的颜色。   梅斯菲尔在这间陌生的办公室中找了又找,终于翻出来一面黄铜镜子。   他看向自己在镜子中的脸:   这张脸给人的第一印象是苍白。   头发比年轻的皇子短许多,只到脖颈附近,鲜红色的头发乱七八糟地翘着,看起来疏于打理。梅斯菲尔用手指压了压,刚一松开手,又翘了回去。   这给他一种古怪的感觉……   他看着的明明是一张别人的脸,可却实在地感到了触感。这种感觉微妙地令人发毛。   但梅斯菲尔压抑住自己,不让自己一时间被太多的疑惑冲倒。   他仔细地端详着镜子中的身影。此人大概二十几岁,比一般人来的瘦削,在镜中用一对灰绿色的眼珠凝视着自己。灰色要来的更深一些,几乎把一点微漠的绿色全部盖过去了,给人以捉摸不定的印象。   这张脸有点熟悉……但梅斯菲尔不太确定自己在哪里看见过了。   他弯起唇角,镜中人也微笑起来。   虽然和那位年轻皇子的笑还是有些差距,但也稍稍冲淡了他身上略带神经质的阴郁气质。   现在梅斯菲尔很确定,镜子里的人不是他,又是他。   他见识过教廷里的幽灵阿德里安,也读过一些关于人死后魂灵如何漫游,灵魂又是如何找到新的居所并取而代之的带有神秘色彩的故事。   然而当故事似乎发生到他的身上,他却完全没有实感。   梅斯菲尔又开始在这间房间内寻找,试图找到任何能够揭示他现在身份的只言片语。   倘若要找印着字的纸张,在这房间里简直数不胜数。   这身体的主人一定是个嗜书如命的学者。   桌面上摆着一摞摞书,地面上也堆着书,除了书,还有写了字的羊皮纸。有些是帝国文字,有些则是跳舞小人般神秘莫测的符号。   他随手抽出一本书,书封上写着:《抵达神圣洁净的六种方式》。   再一本……《古罗尼文魔法符号全书》《黑象》《伟人录:圣西尔维斯特》《时空秘相》……   又一本,放在桌子中间,微微靠左上角的位置……   黑色皮革封面的《辉光教廷史》,半摊着,书上密密麻麻地用深红和深蓝色的墨水写满了笔记,做了批注。   梅斯菲尔记得,自己读书时的课本就长得和这个差不多。   这本书相较于此地的其他书,内容上只能说是入门级别。   梅斯菲尔的指尖掠过书上的字迹,思忖片刻。难道这具身体的主人是一名历史教师?   可为什么办公室里会有一个神秘的法阵?   如果自己成为了他,那原本的人又到哪里去了呢?   梅斯菲尔的注意力很快被一张卷起来的羊皮纸所吸引。   他摊开羊皮纸,看见上面被潦草的字迹写满了,同时,还有红墨水揿的一枚手印。他读到第一句时,呼吸便一窒:   “有人要杀我!”   ……什么?   “现在,我被锁在了自己的办公室里。从这里跳下去一定会摔死,门被人堵着。”   “我发现此时我呼吸不畅,胸口疼痛,神经麻痹,怀疑在白日用餐时,有人在我的饭菜里下了荨麻刺和颠茄混合的毒汁。”   “这是典型的并发症,如果我继续待在这里,就会因中毒而死……”   梅斯菲尔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身体。   确实,他刚醒来时,觉得很冷,大脑就像是被麻痹一样,浑浑噩噩无法思考。   这是不是也反映了身体主人的死因?   “我没有身份,没有地位,没有亲人。恩师甘瑟夫推荐我来神圣修道院,为这里的孩子们传授教会史,对我来说,这是一份超出想象的职业。”   “多少人为这个机会争得头破血流!或许我因此成为了某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啊,多么熟悉。   不管在哪里,什么时候……即使在这座本该是世上最圣洁、最清净的修道院里,都能闻到阴谋的气味,沾染在手指上的火药一般挥之不去。   梅斯菲尔接着往下读:   “我不愿意坐以待毙。我决定在这最后的时刻,将我一直以来的一项研究付诸尝试。”   “古代魔法是我的志向所在,我已经找到了蜡烛和墨水,可以简单地绘制法阵。按照我的破译结果,这个禁忌的魔咒能够沟通几重历史,并有概率在时空之间实现跳跃,指引死人的灵魂回归。”   “不过,成功的概率不大,究竟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确定。”   羊皮卷上的字迹愈发潦草,写字的人仿佛经历着极度的痛苦:   “之前,由于风险太大……我找不到实验者……很高兴我能成为这法阵的第一个参与者。我的手指变僵硬,写不了那么多了……如今我面对死亡,尽力做到坦然……”   
  几乎可以想象,将死之人是如何颤抖地抓住羽毛笔,字迹飘忽不定。   梅斯菲尔仿佛听到他的咳嗽和苦笑,觉得胃里发痒:   “临死之前,我只有两个愿望:”   “一、将来有人能继续我的研究;”   “二、对我的恩师甘瑟夫表达无尽的感激,是他栽培了我。至少我能告诉他,我拼尽全力,让自己的死不至于毫无意义。”   “不过,读到这封信的人,恐怕将要销毁它吧。我的愿望能够实现吗?”   这封信到此走向了终点。   在羊皮纸的末端,有一个纤细如蛛网般的签名:泰勒·怀尔德。   梅斯菲尔读完这封信,觉得有某种震撼在自己心中蔓延。   他凝视着镜中的身体,就是这具身体,昨夜在毒药中煎熬不已,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竭尽全力地要证明自己的意义。   结果他仍旧死去了,换来了梅斯菲尔的新生。   虽然,仍有许多困惑。   年轻的皇子并不明白,为什么活下来的人是自己。   他甚至不是当世的灵魂,而是几十年以后的某个灵魂。   但这么看来,泰勒·怀尔德的研究比他想象中还要成功。   ……可惜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不知为何,陌生人的故事让梅斯菲尔的心像是落了一层灰烬一样沉重。   他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回忆起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种种往事。   一切都功亏一篑的痛苦,作为失败者的落幕,濒临死亡的不甘,企图拯救些什么的无力,智者最后对他说的那些话,以及那对触目惊心的蓝眼珠。   像他这样的人,真的有资格获得第二次生命吗?   但他又怎么能浪费……   梅斯菲尔沉默地又站了一会,理顺了自己的呼吸。   然后他跪下来,把地上的那些蜡烛收起来,又找到一块布,浸上水,擦掉了地上的那些痕迹。   这间办公室里有一座壁炉。从窗户望出去,此时正是早春,空气中的凉意尚且没有散去。   梅斯菲尔将仪式的残留物都塞进了壁炉,点上火,一切都在火焰的舔舐下消融殆尽。   这样大概就够了。   他又想起方才造访的那位学生首席。   如果他早点恢复理智,大概就不会做出掐着十七岁的阿诺德,企图提前解决掉未来的圣座陛下这件事。   ……又或者说他仍旧会?   总之,事情已经发生了,如果他想要以“怀尔德老师”的身份活下来,应当想想用什么说辞,才能解释得通。   如果他以“怀尔德老师”的名义活下来……   他没有其他的选择。那个几十年后的他已经死了,被他以为他能驯服的狮子一口咬碎了脑袋,不是吗?没有人被捅穿胸膛还能活下来,何况那是一种如此恐怖的感觉。   梅斯菲尔把自己塞进了扶手椅。   椅子在他坐下时,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他开始思考,但很快就又转移了注意力。他垂下眼眸,在这具新的身体里,仍旧是那个年轻的、轻信的灵魂。   死亡的感觉仍旧触目惊心,并且蔓延在这具身体之中,有时是胃,有时是被贯穿的心脏……   他颤栗了一下,神经质般地抓住了桌上的什么东西,浑身像冰一样冷。   令人厌恶的感觉挥之不去……   对自己过往行径的厌恶,对生命的厌恶,对阿诺德的憎恶。闭上眼睛,临死前的一幕幕无数次重演。那个魔鬼一样的人仿佛仍旧站在自己的面前,笑着……   在意识到自己无意中紧紧抓着的,是一把裁纸刀时,梅斯菲尔又猛地丢掉了它。   明明什么也没有做。他却冷汗涔涔,喘不过气。   就在他反复地陷入谵妄时,办公室外的走廊,传来一些喧哗的噪声。   仿佛有人在高声说话,或者叫喊。就好像是忽然刺入梅斯菲尔脑海中的现实,让他获得片刻喘息。   他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推开门,朝外走去。   *   “不行——这是我的书!走开——”   走廊尽头的台阶上,散落着书本和笔记,被风吹得胡乱飘动。   一只手无力地尝试着将它们抓回来。   然而,被抽出的这些轻飘飘的写着字的纸张太多了。   手的主人——某个穿着学院制服的二年级生挣扎着站起来,想要把它们拿回来,却一次又一次被推倒在地。   他只能捂着眼睛,慌乱地摸索着周围的阶梯,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周围的施暴者哈哈大笑起来。   “你不会觉得假装很刻苦,就会有老师喜欢你吧?”   年轻的学生脸上,浮现出一种痛楚和羞耻的神情。他穿着破旧的制服,捂着一只眼睛,然而他的另外一只眼睛却裸露出来。   那眼珠是浅褐色的,不堪受辱地燃烧着火焰,仿佛琥珀一般。   梅斯菲尔来到时,对上的就是这样的视线。 🔑第47章chapter 47:聪敏自矜的学生们   雪莱不记得自己第多少次遇到这群人了。   褐发褐眼的学生出身贫寒。他的家人几乎倾尽一切,将他送进神圣教会学校,和这群未来的贵族接受同样的教育,把希望全部押注在他的未来。   而雪莱也确实有这种资本。他很聪明,并且清楚自己是个天才。   他谨言慎行,很好地掩盖了自己的一点自矜。   然而,教几何学的卢森教授却在课堂上公然夸赞他,且猛烈抨击了一群消极对待课程的贵族学生,称他们做的不如一个低年级生要好。   这群人立刻犹如挥之不去的牛虻般缠上了他,轻蔑地喊他“讨好老师的书呆子”。   雪莱尝试寻求过年长者的帮助,尤其是卢森教授。   但这位教授转瞬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他对这种情况早有预见。作为平民,他清楚自己的出身在这所修道院里意味着什么,也决定好了隐忍和顺从。   但在事情发生前大言不惭是一回事。   置身其中仍旧保持冷静,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的书本和笔记散落一地,仿佛垃圾般被戏谑地踩来踩去;他衣袍上的补丁被反复地嘲笑,就好像他是一件供人取乐的陈旧品;他低垂的眼睛,绷紧的手指,被推倒在台阶上狼狈的姿态,无不引发他们碎片般尖利的议论,一阵阵地刺进贫穷学生的胸膛。   再忍忍呢……雪莱想。   这群学生最晚在十分钟之后就要到教室上高年级的课程。他提前做过调查了。   也就是说,他最多只需要再经历十分钟的骚扰。   雪莱把愤怒和憎恶深深地藏在眼睛里,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   “哦哦,看啊,我们的优等生写了这么多字,”   笔记簿就这么被拎了起来。   说话的是贵族一号——雪莱不记得他的名字,也不屑于去记,这大概是他最后的固执——这人恶意地抖了抖,用手指按住笔记本的两边,   “要是在这里撕掉,你会兢兢业业地重写一遍,然后向老师们邀功吧?……说不定你买不起一个新的本子呢。”   笑声。   纸张被撕裂的声音也应声响起。   那上面是他花费几个月、在许多个不休的昼夜冥思苦想的算式。   雪莱猛地站起来。然后滑稽地摇晃了一下,又倒了下去。贵族二号和贵族三号死死地钳住了他的肩膀,他们基本上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愚蠢、自大、满怀恶意。   他拼命地伸出手,试图抓住本子,或者抓住哪怕是掉下来的一片纸。   ……他们想看的就是他这幅样子,不是吗?   从来就没有希望。没有任何转机。   贵族一号愉悦地抬起手指,让眼前的穷学生眼睁睁地看着,他重要的事物如何被毁掉——   然而,有一个声音却在这时响起。   “我想,你还是不要这么做比较好。”   这声音轻柔又低哑,听起来甚至有些虚弱。   所有人都看向走廊尽头,不敢相信居然有人愚蠢到要打断这场狂欢。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苍白而瘦削的身影,没有穿学生制服,不清楚身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红头发,鲜艳如黄昏的霞光。   梅斯菲尔泰然自若地顶住那目光的压力,走到了人群之中。   “……有人意识到吗?你们真的很吵。”   他的声音中有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淡。   “你是谁?”   充满敌意的声音响起。   “我?我是你们的老师。”   贵族学生们面面相觑:“胡说,我们没有这样的老师——”   雪莱打断他们:   “我听说最近修道院会来一名新教师。您就是教授教会史课程的怀尔德老师吗?”   “是我。”   怀尔德这个名字,让在场一些人眼里露出了恍然的神情。   在帝国修道院安排一个平民出身的老师,这本身就足以引起小范围的议论。   在茶余饭后的闲谈中,这年轻人最令人羡艳的,就是得到了世勋贵族、举世闻名的学者甘瑟夫先生的赏识与专门的举荐。   可他究竟没有一个好的出身,也没有属于他的权势。   雪莱的眼珠不安地闪烁着,盯着地面。   这些贵族学生以欺凌普通人为乐,并非一日。即便是老师,大多想着不自找麻烦。   从来没有人真的能管住他们,也没有人愿意去尝试。   年轻的教师难道和他的发色一样冲动又鲁莽?   他没有考虑后果的吗?   雪莱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又闭拢了嘴唇,垂下头。   仿佛没有意识到紧绷的空气,梅斯菲尔微笑起来。   这是他最熟悉、最拿手的微笑,然而,换了一张脸,效果也变得出乎意料。   那对灰色的眼珠就这样凝视着前方,仿佛深不见底的雾气,又像是灰绿色的波涛平静的海洋,不知为何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他靠近的速度太快了,倏忽就把手指放在了“贵族一号”抓着的笔记簿上。   “你是杰克逊伯爵的长子,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   “对待老师要称呼‘您’,”梅斯菲尔微笑着纠正。   他当然知道。   这张脸梅斯菲尔还有点印象。   因为他亲眼看到过阿诺德处理此人——其实几乎没有周旋,此人唯一的依仗,不过是世袭的高贵爵位。   而他的自大让他立刻成为了被圣座碾碎的蝼蚁——然后他又被自己手下的奴隶撕碎了。   “你以为你有资格管我?”贵族一号恼怒地说。   他被送到这里上学,可不是为了听一个平民的教训。   梅斯菲尔神情不变。   年轻教师身上有着某种气质。   一种不合时宜的、特殊又幽暗的气质,让这位被惯坏的贵族孩子没有立刻打掉他的手。   这是一种浸淫社交场多年的上位者,才会有的气质。   梅斯菲尔看起来很虚弱,举止却彬彬有礼,神情也始终自若。他动作优雅,脸上恰到好处的表情,说话时语气克制的态度,竟让贵族学生不可思议地觉得,对方比他还要更高贵。   年轻教师淡淡地说:   “我听说,杰克逊伯爵特意请仆人寻访甘瑟夫教授,希望他能为自己的领地事务提供指导,同时对他的孩子加以教育。”   “所以呢?”   “甘瑟夫教授是我的老师。”   “你威胁我?”   “当然没有。”   他是这么说的,但究竟是怎么做的,大家都看得到。   “这怎么能算威胁呢?”他轻声宣布,“作为老师,这是对你们正当的管教。”   ……   沉默了一刹那。   然后,这位老师神情和语气中的某种意味,成功动摇了这里的贵族学生们。   他微笑着,笑容就像是一把藏在雾里的刀子。   他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做什么也无所谓。因此无可不为。   克拉克慢慢地比划了一个手势,他那些同样穿着华贵的跟班们也就跟随他,仿佛鸟雀般散去。   一时间,这里只剩下新晋的教师,和被推倒在地的学生。   ……后者愣愣地看着发生的一切,甚至忘记了起身。   梅斯菲尔漫不经心地走向他,伸出手:   “还能站起来吗,雪莱?”   *   看到他的第一眼,梅斯菲尔便把他和日后名满天下的智者对上了号。   雪莱有着褐色的瞳孔,褐色的头发,看起来并不是很起眼。和日后的银发苍苍相比,现在他简直像是年轻了八十岁。   属于聪明人的某种高傲,让年轻的学生能够克制地面对他人的羞辱。   但也让他很难对人坦诚。   他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道谢。   梅斯菲尔看起来却对他的踟蹰并不在乎,也没有要求。这位年轻的老师俯下身,抓住了他的手。   随即,又将他脚边散落的书本、纸张全部捡了起来,收拢在了怀里。   光从阶梯尽头的窗子照进来,在他身上打了一层淡淡的边,也使他那对灰绿色的瞳孔温和起来。   雪莱才意识到,自己甚至忘记了收拾残局。   “怀尔德老师,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当然没有一个能够向著名学者发出邀约的家族。   虽然雪莱发过誓,有朝一日要让墨菲家族成为名利场里一个最显赫的家族,要让全帝国都知晓。   “唔,”梅斯菲尔说,“我听说过你。”   “听说过……什么?”   “听说你是个相当聪明的学生。”   骗人。没有人这么说过他。   他的成绩确实不错。但也因此,他受到了那些高年级学生源源不断的骚扰,令他不堪其忧。就算曾经夸赞过他的教授,眨眼都忘记了他的名字。   “真的。”大概是看出了他的质疑,面前的老师笑眯眯地说。   “……这样啊。”雪莱说。   他既没有必要戳穿,也不想要戳穿。   梅斯菲尔把散落一地的纸张重新收好,塞进地上破旧的书包里,递给他。   雪莱的眼睛盯着地面,犹豫着接过书包,绞尽脑汁地想着道谢的话。结果到最后都没说出来。   他有些挫败,就听见面前的老师这样说:   “要来我的办公室坐坐吗?那里也有准备茶水。”   “……好。”   褐色眼珠的学生看起来被自己说好的速度吓了一跳。   梅斯菲尔轻声笑笑,有意不给他太大压力。   他走在前面,就像是智者曾无数次给他引路那样,把学生带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然后,又翻找了一下办公室里的物品,给他泡了壶茶。   当然不是太好的茶叶,不过,面前这少年似乎也喝不出茶的好坏。   期间,雪莱僵硬地把自己缩进椅子里,看着怀尔德老师把这里像是强盗一样翻得乱七八糟……这真的是他的办公室吗?   他把注意力放在那些堆在桌上的书上,眼睛瞬间眨都不眨了。   年轻学生的喜好简直一目了然。   梅斯菲尔忙活完手头的事情,把年轻了不知道多少倍的智者安置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然后他转头,对上那对熟悉又陌生的年轻的眼睛。   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有点发怔。   ……他究竟在做什么呢?是什么驱动他做了这些事情?   在走廊听见有人喧闹之时,他就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   在看到那少年和垂垂老矣的老人共享的那双褐色瞳孔时,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就已经走了上前。   他做这些事时似乎没有考虑后果。   说什么珍惜,不珍惜?   梅斯菲尔不期然想起老人在他意志涣散的那一刻,俯下身用恳切与悔恨交织的目光,对他说:   “过去是可以改变的。”   如果真的如此……如果这一切并非没有意义,他是不是还想着做点什么呢?   至少,要让他重视的人活下去。   至少,要活得更自由,更无拘无束一些,不要再如履薄冰,重蹈覆辙。   这想法完全没有成型,甚至没有框架。其中的细节,关于梅斯菲尔在未来认识的那些人,经历的那些事,都在一片混沌之中。   但就算是思考……到底能思考出什么来呢?   他太累了。   名叫怀尔德的年轻老师看向办公室的椅子。年轻的智者正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上,谨慎地四处张望。他身上还带着被欺凌时的伤痕,如今却满怀期待——即使他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他是如此满怀期待地走近这间办公室,在背后悄无声息地凝视着自己。   梅斯菲尔这一缕不属于此世的灵魂,忽然间就被这念头仿佛风筝线般牵束在了原地。   至少他真的做了点什么。改变了这个人的生活。   重活一世。他能好好利用这次机会,不给自己留下遗憾吗?   又或者,他努力别死掉就可以?   积极的想法涌上心头,伴随着那些阴暗的、痛苦的回忆像碎片一样流经血管。构筑了名为泰勒·怀尔德将要面对往后人生的态度。   敲门声响起。   雪莱吓了一跳,手中的茶水差一点倾倒。   梅斯菲尔前去开门,门前站着一个神情严肃的男人,身上穿着校工的服饰,胸牌上写着“钥匙管理员”。   “泰勒·怀尔德?”   他用不苟言笑的神情扫视了一遍年轻的教师,“院长有事要问你,请立刻动身。”   余光中,梅斯菲尔瞥见雪莱的脸色忽然煞白起来,嘴唇也死死抿着。   他似乎随时随地准备站起来……是觉得院长因为刚刚发生的事情来为难他?   梅斯菲尔清楚,和那完全无关。   ……是因为那个失魂落魄逃离这间办公室的学生首席。   阿诺德。   他的头又开始疼了。   梅斯菲尔流露出的神情大概很不好。雪莱看起来收到了更大的惊吓。他不得不安抚般地对雪莱点点头,再走出房间。   前来传唤的管理员眼神锋利如鹰,打量着背后的教师办公室。   他必须庆幸,自己已经销毁了大部分证据。   他跟随陌生的校工走过长廊,走过小花园。   这个季节,到处都盛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有着朦胧的绿意,温暖中仍旧带着寒意。   神圣修道院的院长办公室始终在那里。   年轻的教师面无表情地站定。随后,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不轻不重敲了敲门。   在得到请进的许可后,他便推门走进去。   那双灰绿色的瞳孔既令人觉得疏离,又充斥着微妙的笑意。   院长办公室内已经有人了。   首先是当今的院长。   梅斯菲尔依稀对他有印象,他的头像被刻印在校史里,下面只有寥寥几笔。   不知为何,他让新教师联想到了一只养尊处优、老谋深算的蜘蛛。   在看到他走进来的那一刻,蜘蛛诧异地移开了他的复眼,虽然只有短短的一霎。   ……梅斯菲尔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间。   难道说他和真正的怀尔德的死有关系?   而办公室内还站着另外一个人,阿诺德·西尔维斯特。   这位自尊心很强的学生首席在梅斯菲尔刚走进来时,眼珠就一瞬不眨地盯住了他。   他的脖颈上还有一道被半挡着的、深红色的淤痕。   显然,阿诺德要以此揭发怀尔德老师。   但他的自尊又令他下意识抵触把伤口袒露人前的行径,因此他不自然地调整了领口。   这个造成了这道伤痕,将对死亡的恐惧触目惊心地烙印在他心上的男人,此时却轻飘飘地走了进来。他唇边含笑,一边走向院长。   一边略微对他投以一瞥。   那目光冷淡,仿佛警告,又好像压根就没有倒映出他这个人。   ——在毫无缘由地试图掐死他之后。   ……真过分。   阿诺德被这样的目光激怒了。   学生首席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他的蓝眼珠被苍白的恼怒和高傲的伪装所席卷,冷的像是冰。   不过,在见识过圣座陛下的梅斯菲尔眼里,这算得了什么呢。   这时候的阿诺德,情绪过于鲜明,还没有那么惹人生厌,无法做到喜怒不形于色。   “怀尔德老师,”   院长微微前倾身子,“这是二年级生的首席阿诺德,他非常优秀,可以说是出类拔萃。我请他带你参观学校。可是,他似乎经历了一些不可思议的……暴行。他向我检举了你,因此我请你过来,好好地解释一下。”   看来,有一场硬仗要打。   梅斯菲尔心想。 🔑第48章chapter 48:“我甚至不认识你。”   “真是相当严重的检举。”   他伸出手,苍白的指节轻轻搭在院长的办公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然而很有效。   年轻教师看到院长的眉头轻微地皱了一下,这是对私人空间被入侵的不适。像他那样的人都非常重视隐私。   “我相信,我们这位同学……叫阿诺德没错吧?误会了一些事情。不过,也没必要责怪他,他既没有恶意,也并非故意要说谎。”   梅斯菲尔的唇边,还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然而他闲聊般的几句话,却直接把阿诺德置于劣势。并且,还颇为“好心”地原谅了年轻的首席。   阿诺德的神情多少流露出了一寸罅隙。然而他很快就镇静下来:   “不是这样的,怀尔德老师。我可以误会很多事情,但如果我的生命受到威胁,所对应的事实就只有一个:您刚刚想要杀了我。这伤痕就是证据。”   “哦?可我为什么要杀了你。我甚至不认识你。”   “您认识。您一见面就叫出了我的名字。”   他不会忘记推开门的那一瞬间,这位素未谋面的教师抬起雾霭般的眼睛,逼近他时,那灰色的雾气中有着赤.裸裸的恶意,仿佛淬了毒的刀锋。   那不是对陌生人会流露出的目光。   “有证据吗?”梅斯菲尔问。   “我可以发誓。”   “阿诺德,你还不是教士吧。你现在发誓言,那也是无效的。”   怀尔德老师甚至有些惋惜,又有些宽容地说,“我明白你被吓到了,可能记错了许多东西。实际上,我之前从没有见过你。”   “……不可能!”   “那你说说看。你在什么地方见过我吗?又或者,你有过没见过面的仇人?”   梅斯菲尔轻松地笑起来。   在阿诺德的沉默中,他神情中有某种轻快的东西,足以感染身边的人,让他们相信他的真诚。面前的院长神色也有松动,布满皱纹的脸上,仿佛也要露出微笑的表情。   阿诺德的语气急促起来:“但你确实攻击了我,你要怎么解释这伤痕?”   “伤痕啊——”   梅斯菲尔的声音拖长,在桌上轻轻地叩着指甲盖,“阿诺德,你知道吗?许多方式都能造成伤痕,比如用绳子,用领带,过敏反应,在我之前任职的家庭里,甚至有过孩子为了争得家长的宠爱,在身上伪造伤口的例子。”   年轻首席那对高傲又自矜的蓝眼睛中,霎那间流露出惊涛骇浪。   他的脸色本来很苍白,此时因为激烈的情绪,甚至微微泛起绯红。他几乎要被教师意有所指的暗示给溺死,猛地转过头,淡金色的鬈发紧紧地贴着他的脸,落在他争辩的唇边:   “这不是——假的——我才没有——而且,到处都是血——”   “别激动。”   梅斯菲尔甚至安抚般地说,眨了一下他灰绿色的眼睛,“我也没说你伪造了伤痕啊。”   “你就是这个意思。”   “你这么说就误会我了。”   这样的争吵是毫无意义的。   其实,梅斯菲尔也清楚,但阿诺德在错愕与愤怒中挣扎,极力想要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这幅模样还挺令人愉快。他甚至有几刻差一点笑出声来。   “怀尔德老师,你说的误会,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果你要指责阿诺德同学,还是要拿出证据为好。”   修道院院长终于出声,制止了这场谈话朝着毫无意义的方向无限地塌陷。   这个人怎么会有证据?   阿诺德很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在那间幽暗的、禁闭般的办公室发生确凿无疑的事,却仿佛无论如何也不能被证明……既然如此,怀尔德老师还能拿出什么证据?   然后他居然真的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梅斯菲尔把一只猩红色的小瓶子放在桌上:“其实,整件事非常简单。”   “这是什么?”   “一种墨水。里面添加了悬铃和接骨木的成分。这种墨遇水不会融化,经常被用来防止伪造。不过,使用的时候,要非常小心。”   “……我明白了,”   院长说,“接下来请你详细地说一说事情的经过吧,怀尔德。”   “昨天晚上,我在办公室里进行研究,一时间忘记了时间。”梅斯菲尔说,   “不过,我有个坏毛病。在墨水干涸时,我会舔一舔羽毛笔的笔尖。而昨天我恰好使用了有毒的红墨水……所以,我不幸中毒了。我想一定就是这个原因吧。我觉得浑身无力,手指冰凉,结果办公室的门居然还推不开,就好像门外有东西挡着,岂有此理……”   “或许是锁芯卡住了。”院长说。   “大概吧。”梅斯菲尔微笑着,那对深不可测的眼珠看向他。   “我差一点就死了,勉强靠着意志支撑着,一直到了早晨。   然后,这位阿诺德同学把办公室的门打开了,新鲜的空气涌进来,总算是救了我的命。我一时激动,就拥抱了他。”   “拥抱?”阿诺德像是被迫咽了一枚极苦的橄榄。   “当然是拥抱,而且还是很虚弱的拥抱。”   “可是,那伤痕——”   拥抱当然不会产生伤痕。   不过,怀尔德老师温和地说:“我想,当时的情况太紧急,所以你误解了我,认为我对你有敌意。人的记忆是会随着感受到的情绪,以及认知到的事物而调整的。”   “在你惊恐万分地跑走之后,你对着镜子,又看到了自己脖颈处的红痕。所以,你重新构造了一套事实,试图让他人和自己相信,我真的会对学生下手。”   阿诺德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你看。”梅斯菲尔倒出一点瓶子里的墨水,擦在了学生首席的手上。   一种奇异的灼烧感就这么蔓延开来,蓝眼珠的学生迅速地抽回手,就看到自己的皮肤被烫伤般地肿起来。   梅斯菲尔微笑着说:“这只是过敏反应。”   他对十七岁的阿诺德的判断是正确的。   既然他这时还拥有一对人类的眼珠,那他大概还没有被赋予“复生”的能力,做不到对有毒物质毫无反应。   “这都是谎话,”阿诺德盯着他,慢慢地说。   凑近来看,年轻首席的蓝眼珠就像是日后的稀释版本,仍旧是冰一般地寒冷,从中又带上了一点雪白火焰般的愤怒,和对于眼前情况已经无可转圜的不甘。他真的很聪明。   “当然是真的。”梅斯菲尔转向院长,抬起手。   他的掌心也有灼伤的痕迹。   “您还可以提取我的血液,测试其中是不是有毒药的成分。我也很希望是我搞错了,尊敬的院长。”   他当然有恃无恐。   真正的怀尔德究竟是怎么死的,或许杀他的人是最清楚的。   他鲜红色的头发忽然刺痛了老者的眼睛,如此锋利,带有不可忽视的攻击性。   “不必了,”   院长摇摇头,也微笑着说,“我相信你,怀尔德老师,这个解释很令人信服。不过,我想你以后还是要多多留意,注意自己的身体。至于你,阿诺德……”   老者的目光望向阿诺德。   蓝眼珠的首席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在院长办公室的阴影中,他轻微地垂下头,让人不再能看清他的眼睛。由于脖颈的红痕,当他开口说话时,声音还带着一点嘶哑:   “我对您的判断没有异议,确实是我的错。”   每个字都仿佛能冻结他的血管。阿诺德盯着脚尖,盯着怀尔德老师的鞋尖。   一双皮鞋,上面是笔直的裤管;一只手。那只手在掐住他时毫发无伤,他记得很清楚。   院长有些谴责地说:“今后遇到事情,不要像今天这样急躁,妄下判断。”   “啊,请不要为难他。在那种情况下,我想震惊之下产生误会也很正常。”   怀尔德老师弯起嘴角,直起身。   他居然就这么走了过来,手指亲昵地放在了阿诺德的肩膀上。   阿诺德想伸手把这几根冰凉的手指拽下来,然而还是硬生生地忍住了。这位首席的肩膀摸起来僵硬的就仿佛石头的雕塑,“当然也有我的错误。”   谁要他给自己开脱了?   这简直是羞辱。   出类拔萃的学生首席也露出了一个微笑:“谢谢您,我会多注意。”   如果不是眼尖地留意到阿诺德的指尖已经深深地陷进了掌心,单听这句话,确实克制又得体。   在场三个人都心思各异地微笑着,宣告着这件事彻底结束。   临走时,院长把梅斯菲尔叫住。   “明天是你的第一节课。”   他叮嘱,"这里的学生很难管教,有时候,你必须适当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这里从来不缺学生身上出现了点磕碰,或者心情有些不愉快,就立刻冲到修道院大发雷霆的贵族家长。你明白,教典上已言明,人生来有高低贵贱之分,适宜的遭遇也有不同。"   他怎么不记得教典有这句话了。   ——虽然这完全是胡说八道。   必须要恶补教会史,否则用不着一天他就会露馅。   “……这样。”梅斯菲尔点点头,“那么阿诺德——”   “没关系。西尔维斯特夫人很好说话。”   梅斯菲尔思忖片刻。   他还真没考虑过这个。   可能教皇陛下给他留下的印象太过于深入人心,他不太能想象对方拥有父母和家庭生活的模样。   不过,他倒是听说过这位有名的贵妇。   西尔维斯特夫人是虔诚的信徒。   她温柔美丽,据说曾在帝国的慈善事业中极其活跃,她在生前受到了许多人的爱戴和拥护,甚至在未来的教会史上留下了一笔。   总感觉有种……微妙的古怪。   梅斯菲尔没有细想,走出了院长办公室。   *   推开属于怀尔德老师的那间办公室时,雪莱看起来吓了一跳。   然而,学生不知为何褪去了方才的自矜。   看到梅斯菲尔时,他似乎很高兴,褐色的眼珠亮闪闪的,像是被打磨过的琥珀,几乎要冲上来。   “怀尔德老师!”雪莱热烈地说,“这都是您的……您的研究吗?”   年轻的学生激动地喘不过气来。   还没等梅斯菲尔回答,他又蹭蹭地往前挪了几步:   “啊,瞧我在问什么蠢问题。这上面都署了老师您的名字。太杰出了,真是不可思议。您对古代魔法的造诣竟然如此之深,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鞭辟入里的分析。您却仅仅教授教会历史,真是屈才!”   梅斯菲尔咽下了反驳的话语。   他看着雪莱身后,办公桌上被摊开的一大摞纸张。   那上面记载的东西他一句也看不懂。然而雪莱却狂热地盯着它们,仿佛那是一座金矿。   年轻的教师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真正的怀尔德的遗留下来的那两个愿望却不切事宜地涌上心头。   “……我希望有人能继续我的研究。”   还有谁更合适呢?那可是未来的智者。   而且,梅斯菲尔这样想道,微微颤栗了一下。他死去的那房间里画着的法阵,确实和怀尔德老师在生命最后涂画的法阵……那么像。   新任教师的舌头硬生生地打了个转:“其实,我现在已经不研究这些东西了。”   他看着雪莱失望的眼神,艰难地说,“但是,你对它们感兴趣,老师很高兴。我可以把这些笔记送给你,由你来继续深入。”   雪莱的目光炙热起来,仿佛快要被烤化的琥珀。   “真的吗?”   他深深地喘着粗气,“您人太好了,怀尔德老师。” 🔑第49章chapter 49:他讨厌所有的预言家。   送走雪莱后,梅斯菲尔已经很累了。   他阖上眼睛,却并没有感到安宁。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直到这一刻都觉得虚幻而不真实。   他再次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抚摸每一件触手可及的物品。他拨动指针,转动鎏金地动仪,在铜镜里留下斑驳的倒影。这才能让梅斯菲尔相信自己活着。   这一切不是死前的幻梦,而是现实。   可要是他此时睡去,再也睁不开眼睛怎么办呢?   梅斯菲尔忽然有一种迫切的冲动,要冲出去找人说话。任谁都可以,必须要与真实的人交流,才能确认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孤立无援。他打开门,夜风苍白地拂在他脸上,把他吹醒了。   梅斯菲尔退了回去。   他找来一张纸,试图在纸上理清困惑和思绪。   ——“第一个问题,”   羽毛笔移动着,“……我到底活着还是死了?”   很快写下答案:“身为王子的梅斯菲尔死了,而这具属于泰勒·怀尔德的身体活着,前者的灵魂寄居于此。”   ——“第二个问题,我现在在哪里?”   答案:“几十年前的修道院”,划掉。   在边上简单地计算年份后,修订为“二十三年前的神圣修道学校。”   并且补充了一行小字:   “……如果我不是在做梦。”   虽然还没有排除做梦的可能,但接下来以“这是现实”为基础思考,要来的方便一些。   梅斯菲尔决定先相信这种可能。   他在纸上写下第三个问题:   “为什么?”   他的羽毛笔悬在半空中,在纸张上滴上了一枚漆黑的墨点。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但也不想简单地把它跳过,只能给出猜测。   “智者把我送回了过去,希望我改变未来?”   “我的灵魂和真正的泰勒·怀尔德发生了共振?”   “神也对阿诺德的所作所为看不下去了,决定给我第二次生命?”   越来越荒唐了。   不过有这么一些推测或许足够。   梅斯菲尔蘸了蘸羽毛笔,把羊皮纸翻到下一页。写下一个所有时空穿越者都会关心的问题:   “未来是可以改变的吗?”   智者给出的答案是:“可以。”   如果未来能够被他的所作所为改变,那岂不是意味着,他最主要的任务是让未来的自己不被杀死?   怎么才能得到这种结果……提前杀死未来的圣座陛下吗?   十七岁时的阿诺德看起来并不是不能被杀死。   梅斯菲尔意识到自己在想一件危险的事。   可是,如果杀死阿诺德,那么自己还存在吗?会不会死在某场刺杀中?   说到底,自己在这一刻还没有出生。如果他能找到自己的母亲,阻止她诞下皇帝的私生子。   那么梅斯菲尔其人,就将永远地消失在过去、现在与未来中。   现在的他又怎么能够坐在这里写字呢?   智者几乎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了。并且,只要稍一思考,就明白,梅斯菲尔有概率是被他送到这里的。   但梅斯菲尔还是在“可以”的边上写上了它的否定式。   “不可以。”   未来是不可改变的。还不足以排除这种可能性。   例如,智者表现得仿佛认识他,是因为梅斯菲尔确实作为怀尔德老师,参与了他的过去;   智者之所以会绘制那样的法阵,是因为梅斯菲尔将笔记交给了他;   苏珊贝尔和维尔特林夫人觉得他很像一个认识的人,也是因为在这一时空下,她们确实认识自己。   梅斯菲尔有种很古怪的感觉。   他正在预言即将发生的事。   他讨厌所有的预言家。   如果要对号入座的话……   不期然地,他想起曾经在幻觉的烟雾中,阿诺德和过去的幻影说话。   此人大概曾让阿诺德恨得要命,不过他的生命很短暂,最后不出意料地被圣座陛下杀死了。   ……被杀死。   梅斯菲尔猛烈地颤栗起来,羽毛笔掉在地上。他伸手去捡,发现笔的尖端被摔坏了,已经不能写字。   就在那一刻,毛骨悚然的寒意流遍了他的脊椎。   他跌跌撞撞地从座椅上离开,把自己藏在桌下的阴影中。在深灰色的影子里,他那双眼睛也融入其中,绿幽幽地发着亮。他的头发太亮了。梅斯菲尔无意识地伸手挡住自己的发丝,仿佛要熄灭一团火。   他没法控制自己的身体,非常冷。   死亡非常非常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梅斯菲尔才缓过神来,意识到,深夜的办公室除了他不会有另外任何人。   而他在阴影中躲藏着,颤抖着,仿佛死神会像是传说中那样,拖动着镰刀,寻找着理应逝去的灵魂。   梅斯菲尔站起来,觉得身体内的骨头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好像快要散架了。   他下意识地朝着办公室的角落走去,从架子上拿下来一瓶红葡萄酒,倒进杯子里。   他把血红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温暖流向他的四肢百骸。   终于,他又有了活着的感觉。   年轻的教师就这样一杯接一杯地啜饮着酒液。   等他再一次回过神来,窗外的鸟鸣声唤醒了他,清晨的曦光从窗子照进来。   梅斯菲尔动了一下手指,有一种强烈的想要呕吐的冲动。他意识到自己的脸色格外苍白,有一种宿醉的人特有的不处于此世的迷离。   他的手边是几乎空掉的酒瓶,掉在脚边的杯子,以及被撕掉的散落了一地的纸片,仿佛一层薄薄的灰烬。   这是他思考的痕迹。   他勉强站起来,然后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鎏金地球仪上的蓝宝石被抠了出来……辉光在上,这是他做的吗?   梅斯菲尔摊开他手心牢牢攥紧的那张纸,蓝宝石从指缝掉到了地上。呃。   宿醉之人潦草的笔迹就这样浮现在他眼前。   昨日的种种思考全部作废,这张纸上只写了两句话,但两句话都被重复地书写了数不清多少遍。   “活下去。”   以及“杀了阿诺德。”   *   等到新任教师终于把自己收拾好,准备迎接自己的第一堂课时,   他的计划也得到了扩充:   “1.杀了阿诺德。”   “2.不和阿诺德打交道,如有意外,详见1”   “3.不让阿诺德恨自己,但谁知道他会恨谁,还是详见1”   梅斯菲尔觉得好多了。   他收拾好课本,真正的怀尔德在书上留下的笔迹帮助了他许多。他真的很重视这份工作。   梅斯菲尔走出办公室,告诉自己要往积极的方面想想,准时来到预计上课的教室。   他在教室里看到了雪莱和阿诺德。   梅斯菲尔立刻感觉不太好。   其实,第一眼看到的只有雪莱。   这位褐发褐眼的学生不知为何站在教室的最中间,脸上浮现出一种窘迫的、自尊心受损般的神情。   当授课教师走进来时,雪莱才勉强挤出一点微笑,仿佛不想让他操心一般,匆忙地要坐下。   梅斯菲尔蹙眉。   有一股冷森森的怒火,在看清眼前情景的那一刻像刀子那样刺进了他的胸膛。   在雪莱最近的座椅之上,不知道什么人用各种颜色的油漆,涂抹了一系列讥诮的污言秽语,弥漫开刺鼻的气味。   四周的学生都有意无意地盯着这些词汇,或议论,或嘲笑,仿佛那是供人参观的微型展览。   油漆没有干透,仍旧缓缓地向下流淌。   “不许坐。”梅斯菲尔说。   雪莱愣了愣,乖乖地在原地站好。   新任教师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学生们的目光便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梅斯菲尔很清楚,这些人会立刻产生对他的判断,甚至在见到他之前,许多人就已经有了根深蒂固的理念。   关乎地位、关乎权力、关乎阶级、关乎身份。   他有着一头凌乱的、并不高贵的红发。   帝国的皇室是红发,最下等的平民也多有红发。可是人们总能泾渭分明地区别二者。梅斯菲尔环视一圈,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分成团体,有些仿佛在笑,有些很期待事情的发展,有些又觉得一切都无所谓。   要立刻找到有嫌疑的作案者,恐怕是不可能的。   但梅斯菲尔的目光还是目标明确地定格住。   被这么一双灰绿色的眼珠隔着人群盯着,阿诺德看起来被某种毒针狠狠地蜇了一下。   越是这样他就越无法低下头。   虽然,在走进这间教室前,阿诺德对自己的要求是:   ——不要表现出不满;不要再和这位深不可测的新任教师扯上任何关系。   为此,这位出类拔萃的学生首席甚至改变了他一贯的作风,力求低调。   他很晚才来到历史课教室,并且竭尽全力找到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希望新来的教师不要留意到他。结果他在人群中,却好像被狩猎者盯上的猎物。   怀尔德老师不费吹灰之力,就对上了他的视线。   然后冷淡地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阿诺德。”   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向他。   “……站起来。”   被那双灰绿色的眼珠凝视时,仿佛陷入沼泽一般。   阿诺德站起来,作为模范学生,必须听从老师的指令,但他很清楚自己不会喜欢接下来听到的话。   怀尔德老师命令道:   “收起你的课本。和这位同学换个位置,坐到我面前的这个座位上。”   不要。   阿诺德几乎脱口而出:“为什么?”   然后他意识到他作为修道学校的楷模,不应该质疑教师的决定,不应该在课堂上当众顶嘴,不应该对教师的命令有异议……但是为什么是他?   年轻的首席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金色的鬈发贴着脸颊,那是一张矜傲的、冷漠的、苍白的脸。   他用高高的领子挡住了脖子上的伤痕。它犹未褪去。   阿诺德蓦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虚伪至极的微笑:“您是否能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 🔑第50章chapter 50:“我真瞧不起你,阿诺德。”   雪莱在背后拉他的衣角,无声地摇头,示意这位新来的教师不必为他担忧。   他情愿坐在这座位上。   然而,梅斯菲尔盯着阿诺德,阿诺德一步步地朝他走过来。   这位模范学生表现的得体又克制,甚至赢得了怜悯的目光。当他站定在自己面前时,除了脸色略微有点苍白,其余的神情无可挑剔。   “你是二年级生的首席吗,阿诺德?”   “我是。”   “解释一下你看到的东西。”   “……这是违反修道院纪律的涂画,不仅如此,还破坏了教室里的设施。应当受到处罚。”   违反纪律,破坏财物。这就是优等生眼中的全部罪名。   而贫穷的学生在羞辱中颤抖,又强装镇静。却属于无关紧要的指控。   “你不清楚这是谁做的?”   “我到的时候已经有这些涂画了。”阿诺德说,“您如果认为是我,有人能为我作证。”   “我问你,是谁。”   “……”金发的首席也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不知道。”   “我记得,学生首席应该对同年级生的纪律负责。”   “要是我在场,会制止这样的行为发生。”   “可你怎么总是不在场呢,”   梅斯菲尔的声音轻的像蛇的嘶嘶声,“阿诺德同学。”   这绝对不是孤例。这座修道院中,欺凌平民学生的风气屡禁不绝。   如果这位优等生的言语中存在罅隙——   阿诺德从来不与一方为伍。他如此高傲、冷淡,蓝眼睛就像一块冰。他贵族出身,家族世代都侍奉神明,出过许多个圣人;他以最严苛的标准要求自己,事事优异,绝不落于人后。他近乎完美,无可挑剔。   当这位首席在场时,学生们或许会克制自己的行为。   可阿诺德这样的人并不真的关心他人的命运。   所以学生们能够肆无忌惮,甚至变本加厉。   因为他们知道只要不发生在这位首席眼前,就不会被任何人追责。   ——这到底和默许有什么区别?   “你是学生首席,有承担责任的义务。”梅斯菲尔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阿诺德的呼吸一窒,偏过头去。   他不喜欢这位教师看他时流露的神情。那道灰绿色的视线刺痛了他,仿佛剖开了他精心打造的外壳,将他不堪的内里在所有人面前揭开。就仿佛他真的做错了什么。   泰勒·怀尔德。   他以为自己有多正义?他知不知道自己有多愚蠢?   这座修道院有自己的规则。光辉教廷有自己的规则。教典自有它的记载。万事万物都有运行的规律。难道对方以为只要是自己——这个看上去光鲜亮丽的优等生——说上一句话,就能够改变现状了吗?   家世显赫的学生们,根本不会把一个二年级生首席放在眼里。   虽然在阿诺德眼里,这些人愚蠢、轻浮、喧哗、恶毒……不过是寄生在修道院乃至帝国的虫豸,不需要掩盖他心中对他们的鄙夷。   但西尔维斯特家族,也只能维持他们对自己最基础的敬意。   如果要公开反对那成群的毒虫。   他毫不怀疑,自己反而会成为牺牲品。   从高处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一缕淡金色的发丝垂落在他的眼前,阿诺德伸出手把它拨开。窄窄的发丝穿过视野,把面前的男人分成左右两半,他的眼睛一半是灰绿色的海水,一半是灰绿色的火焰。   他明明无缘无故地想杀了自己。   凭什么又摆出一副善良正义的模样?   学生首席觉得自己的血液几乎在这些思绪中结了冰。但他仍旧面无表情,维持着冷淡又端庄的模样,用最彬彬有礼的态度说:   “我明白了,我之后会注意的,老师——现在我能坐下了吗?”   他微笑着,看着怀尔德老师凑近他,那男人的瞳孔中倒映出了他自己的笑,虚伪的唇角。他一定是生气了。阿诺德希望他表现出不满,这样至少自己在精神上能够有一点优胜感。他甚至希望怀尔德老师对自己再苛刻一些,这样就印证了自己迫切需要证明的结论,他是一个糟糕的烂人,仅此而已。   然而怀尔德老师在他坐下前一秒,按住了他的肩膀。   在满屋的学生面前,他贴着自己的耳朵说话,声音微不可闻:“你和他们并没有任何差别。”   阿诺德的瞳孔微微一缩。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认为自己聪明绝伦,与众不同。你觉得你有高傲的资本,认为全世界都应该为你让路。可你不过是和他们一模一样的虫豸。如此虚伪。只是虫豸而已。”   “怀尔德老师……”   “我真瞧不起你,阿诺德。”   梅斯菲尔的唇边仍旧带着残酷的、淡淡的微笑。他用只有阿诺德能听见的语调说话,年轻的学生在他的手掌下颤栗了一瞬,仿佛自己的话语顺着耳道淌下去,滚烫地流经了他的心脏。   阿诺德用陌生的、恼怒的目光望向自己。   而梅斯菲尔后退一步,拍了拍手:   “好了。我们在这件事上已经浪费太多时间,该结束这场闹剧了。”   他指挥雪莱坐到属于优等生的座位去。褐色瞳孔的学生照做了,并且很明显,当他迈向那座位时,脚步变得轻快起来,坐下的那一刻,眼珠亮亮地望向自己。   然后他让阿诺德也坐下。   但并非直接坐在污渍上,而是从口袋里抽出一块手帕,丢给这位优等生。对方恼怒得连牙齿都在咯咯颤抖,居然还能维持住自制力,用手帕把座椅擦拭一遍,随后,坐在授课教师的正前方。   结果梅斯菲尔不再看他了。   梅斯菲尔一整节课都没有看他。这位新来的讲师要求大家打开课本,开始讲先知皮格马利翁的史实,并且轻而易举地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学生们的注意力就是这么容易被转移。   梅斯菲尔风趣又健谈,他说话时,总是扬起手,用优美的姿态加以讲解。这很受贵族学生的青睐。而他知道那么多罕为人知的故事,有过那样多的神奇见闻,而且,他的微笑又是多么漂亮。   虽然,他刚刚进来时,学生们并没有觉得他长得很有吸引力。   但某种气质点亮了他,从他鲜红色的发丝,到他灰如海雾的眼睛。   仿佛在他的躯体中划了一根火柴,让他的魅力从语言、神态、气质,随意却精准的姿态源源不断地流露出来。   而当他宣布永远免除前任历史教师所布置的枯燥无味的抄写作业时,教室内的狂热情绪达到顶峰。   几乎所有人都可以立刻发誓,泰勒·怀尔德就是他们最爱的教会史教师。   ……阿诺德不理解。   优秀的学生首席习惯了位居中心,但从坐在这位置开始,就仿佛坐在了一整块冰上。他整节课都在反复地咀嚼怀尔德老师的评价,心怀深深的不忿。   他感到羞耻,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他是如何被粗暴地命令,坐在了这个位置。   他感到怨恨,因为所有人都迅速地忘记了这件事。   怀尔德老师讲述故事,并且穿插幽默的叙述;怀尔德老师引发了学生们的一阵喧哗的笑声,他在板子上折断了粉笔,随后漫不经心地往地上一掷;   他冲着答对问题的同学微笑,冲着答错的同学微笑,还冲着雪莱微笑。   这节课,他才记住这个名字,这名叫雪莱的学生抢答了好几个问题。   阿诺德也知道答案。   他没有举手。   整节课他都无法集中注意力。他的目光无法移开讲台上的那个人。对方没有看他,一次也没有。   凭什么他轻而易举就受到了所有人的欢迎?   擅长蛊惑人心的,唯有魔鬼。   下课时,学生们从阿诺德身边穿行而过,下意识和这位冷淡又高傲的首席保持着社交距离。阿诺德看见雪莱从教室的一角抱着课本冲上讲台,贫穷的学生衣裳破旧,神情却充斥着满足,热切地对新教师问着什么问题。   他低下头,收拾好东西,离开了教室。   *   坦白来说,第一节课对梅斯菲尔还挺有压力。   但他之前流亡时,就伪装过历史教师,下过功夫;如今又把他曾经应付圣座十分之一的本事用来应付这群还未成年的孩子,绰绰有余,赢得了在社交场上亮相般的反响。   最大的问题就是一开始没有克制住自己。   ……然而。   要他什么都不做,似乎也是做不到的。   梅斯菲尔对自己的行为加以理论上的批判,随后和雪莱一起走出教室。这位好学的学生孜孜不倦地朝他提问,到了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露馅的地步,才以快要吃午饭为借口逃脱。   雪莱之前一直被欺负,现在跟着自己,他反而放心一些。   梅斯菲尔于是带着这位挂件般的学生,来到走廊,顺着楼梯往下走。   从窗子向下望,是苗圃。   翠绿的枝叶摇动着,此时是春天,庭院里盛开着许多花朵,遍地地洒落。年轻教师倚靠在窗边,头发一照,像一整块红玉。他朝下望去,因为听到了隐约的喧哗声。   微弱的尖叫、挣扎、哭泣、嘶吼。   这样的事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终止?梅斯菲尔蹙眉,仔细地辨认着。   他意识到被人群围绕着的,是一个女孩。她有着乱七八糟的黑发,被按在地上,仍旧拼尽全力地挣扎着。   她看起来很狼狈,黑色的眼珠燃烧着愤怒的光芒。即使情况不利,还是用小腿狠狠地给了桎梏着她的学生一下。对方发出一声痛呼,倒下了。   但就算如此,要她一个人面对一群高年级学生也太牵强了。   女孩很快被摁了回去。   手和脚被桎梏住,她就用牙齿。   梅斯菲尔怔住了。   他清晰地意识到了这是谁……   未来的屠龙者,龙之息冒险家协会的主席苏珊·贝尔女士。   此时的苏珊·贝尔已经颇有反抗精神,然而,她似乎也被选为了欺凌的对象,围着她的是一群高年级的学生,身上多多少少都挂了彩,此时更流露出恼怒的神情。   为首的那个学生猛地一踢,将苏珊·贝尔的书包踢进了花园的池塘,尖锐的笑声应声响起,而女孩此时只能不甘地拼命挣扎。   梅斯菲尔用手指掐住自己的掌心。   他直起身,准备到花园里去。   就在这时,却有一只手拉住了他。恐惧重新回到了学生褐色的眼睛里,他的脸色苍白。   “雪莱?”   “不要去。”雪莱急切地说,“这个不行。怀尔德老师,那些人不是我们能够招惹的。他们之间有皇室。我们快点走吧,从……从背后的走廊穿过去……求您了,您绝对不能管她。”   他喘息着,又像是羞愧般,深深地低下眼睛,抓着自己袖子的手指却用了力。   只要他能得救就好了。   其他人——虽然感到抱歉——但毕竟是无可转圜的……   梅斯菲尔盯着他褐色的发旋。   和日后智者纯粹的银发不同,这样的发色以及那张头发下的脸,年轻又稚嫩。   这一刻,学生对即将到来的平稳生活的渴望,对施暴者的畏惧,对怀尔德老师的担忧,对自己命运的不舍……诸多情绪混杂在一起。   然后,梅斯菲尔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我明白,”他放缓了语气,“别担心,我没有那么鲁莽。但要是扔下学生不管的话,那对一个老师来说,也是一个糟糕的选择。”   “……可是不行……”   就在这短暂的十几秒,梅斯菲尔最先意识到窗外的喧嚣,竟然消失了。他按住窗台,向下张望。发现无论是被欺凌者,还是欺凌者,全部凝固一般地定格在了原地。   他听见门扉轻微的开合声。   随即,黑发紫眼的少女走了出来。   她如此美丽,又如此忧郁,那杏子般的眼睛是鸢尾一样的紫色。   她动作优雅端庄,从台阶上款款走下,周围的人们被她所吸引,不由得压低声音,放缓动作,移不开眼睛,担忧自己惊扰到这脆弱的一幕。   就连苏珊·贝尔也愣愣地盯着她的裙裾,忘掉了挣扎。   这就是茱蒂丝。最漂亮的茱蒂丝。   她为何要选择这样一条道路,又为何一言不发地穿过花丛,在途经人群的时候,淡淡地投来视线?   难道是她觉得这里吵闹?欺凌者忍不住自惭形秽起来,松开钳着女孩的手,生怕粗暴的动作玷污了她的眼睛。   苏珊·贝尔足足愣了有一分钟。   随后,她像是一只兔子般一跃而起,又好像一只矫健的羚羊,直冲出去,速度惊人。   她以非同寻常的气势,头也不回经过了水池。   ……她是不是忘记了自己的书包还在里面?   雪莱也盯着茱蒂丝,出了神。   他的目光中,有着淡淡的羡艳。   “雪莱,”梅斯菲尔叹了口气,“和老师走一趟吧——我们有些东西要捞呢。”   ————————   小梅对and并不仅仅会造成坏影响。   正如这章小梅对and所说,17岁的阿诺德维持着完美的表象,内核却摇摇欲坠。拼命地想要证明自己的不同,事实上和旁人没什么两样。在这时候,他最不喜欢听到的评价是“伪善”,尽管未来的他毫不在乎。   而这一阶段的小梅也并不完美,精神状态极度糟糕,想自由,想拯救什么人以获得活着的实感,可以算是应激后的鬼气森森(and特供)。虽然如此,他纯粹又理想主义的内核并不会轻易被动摇。   至于拿到经典救赎剧本的雪莱,也稍稍展露了他性格的缺陷。放着不管的话,或许会变成更加危险的罅隙。   到这章为止,本卷最重要的五个人就这样出场了一遍,可喜可贺~ 🔑第51章chapter 51:出身就像被烙铁烫出来的痕迹   教会学校的课程,主要包括文学、艺术、历史、神学、体术。   雪莱去帮忙通知苏珊·贝尔,她的书包在怀尔德老师的办公室里。   新来的老师独自一人,顺便在校园里散了一圈步,思忖着苏珊·贝尔和茱蒂丝的事情。   他遇到许多人,也微笑着和所有见到的人打招呼。虽然一想到自己见到过这些人长大或衰老后的样子,不真切的感觉还是在心中涌动。   不知不觉,就到了正午。   正午,日轮移动到头顶,遮蔽了大地的影子。一切都浸没在雪白的日光中。   梅斯菲尔从回廊穿过,准备去食堂吃点东西。神圣修道院的伙食一向不错,而且不需要另外花钱。   他绕行到一片空地上,发现有两排学生举着武器,一动不动地站在毒辣的太阳底下,浑像在上剑术课。   而他们的老师是一个鹰钩鼻老头,脸上长满斑点,带着些醉醺醺的情态,不满地在他们身边踱步。   老头的手里也握着一柄剑,漆黑的剑身,暗纹银辉般流淌至虎口。   他有点眼熟。   梅斯菲尔觉得他好像在哪里看过。   “……英雄奎克?”   他喃喃道。   他把这张脸和历史教材里的画像对上了号。“老奎克”在帝国史上留下过浓墨重彩的一笔,三十年前……对梅斯菲尔来说则是五十年前,帝国曾一度发生了分裂。   战火熊熊燃烧之中,是他举起剑刃杀出一条血路,护送正统继承人,随辉光教廷的先知安然无恙地返回宫殿,传播神旨,最终夺回大权。   在年轻皇子的时代,他已经成为一个传说。   一个已经逝去的传说。   不过他现在却还活的好好的。梅斯菲尔想,原来这么一个人物,他的晚年是在神圣修道院度过的。   “老奎克”虽然老了,但他的听觉可和老鹰一样敏锐。   他如雷电般回过头,不轻不重地打量着梅斯菲尔,就好像要把他看透一般。随后他便轻蔑地摇了摇头。   梅斯菲尔摸了摸鼻子,心想自己可没招惹他。   一般人这种时候可能就知难而退了。   不过梅斯菲尔是什么人?他的性格早就被某位很难搞的人物砥砺好了。   他彬彬有礼地介绍自己:   “您好,我是新来的历史老师泰勒·怀尔德。”   “对,对,我听说过,你是甘瑟夫的弟子,”   帝国的英雄嘟囔着,“那老头不会虐待你吧?你看起来又瘦又苍白,一阵风就能把你吹倒。啊,你们这一代人都是这样。”   这具身体不久前才被毒死,梅斯菲尔觉得不能有太苛刻的要求。   “您在做什么呢?现在不是授课时间。”   老奎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过身去,用剑柄狠狠地敲了一个学生的肩膀,呵斥道:“背挺直!”   在正午的烈日下,那学生的鼻尖都沁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   他颤抖地应了声:“是。”气流虚弱地从他的嘴唇间涌出来。   “奎克老师,”   梅斯菲尔停顿了一下,“我感觉他要……”   还没等话说完,学生就直直地朝前倒了下去。   老奎克神情凝重地俯瞰着这一幕,眼睛里阴云密布,手中还紧紧攥着他的宝剑。   梅斯菲尔简直害怕他即兴给地上的学生戳一个口子。   不过他还是有点理智,半跪下来,探了一下学生的鼻息。   然后,他命令边上两个学生:“把他带到医师那儿去。”   两个苦苦维持姿势的学生仿佛得到了天大的恩赐,忙不迭地应是。随后,他们高高兴兴地放下剑,把昏迷的那个架走了,其他人羡艳地用余光瞥着他们。   梅斯菲尔:……   他试探性地问:“您这是要——”   伴随着同学的离去,剩下的人显然也开始动摇。   老奎克走上前去,用犀利的语言贬低了他们,每一个。一些人站的不够直,一些人眼神不够锐利,一些人剑身不够平稳,一些人姿态不够端庄。   他摆摆手:“都滚回去吧。”   一片乱糟糟的喧哗后,人群朝着食堂涌去。   剑术教师转过身:“让你见笑了,怀尔德老师。”   “没有,您辛苦了。”   “我知道有,笑吧!就好像这事还不够荒谬一样。这些年轻的学生多么好逸恶劳、不思进取,老一辈人可是从血与铁中厮杀出来的啊——哎。可现在却没有一个学生能多坚持一会,我真担心没人能达到标准。”   “什么标准?”   “代表修道院,参加狩猎仪式的标准呗。”   梅斯菲尔想起来了。   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每隔四年,洛瑟玛帝国就会以皇室为首,把召集帝国的军队和贵族子弟,在皇家森林边,组织一场大型的阅兵及狩猎仪式。   其实,仪式的主要目的就是夸耀兵力,炫耀骑士们的骁勇。   每一次,神圣修道学院都会选拔学生作为代表,列队参加,展示这座贵族学校教授的剑术和体能。   这是一种恩宠,一种莫大的荣耀,也提供了一个被达官贵人看见的机会。   梅斯菲尔记得,骑士长沃森就履行过这个职责。   随后,他才被选拔进圣骑士的队伍,又几乎是平步青云,直接擢升为圣座身边的一把手。   从此,他就以贵族自居。   “那么,今年的人选还没定下来吗?”梅斯菲尔忍不住问。   老奎克叹了口气:“其实,也差不多确定了。斯图尔特、梅格、诺艾尔……都是学生里稍微能看的过眼的。可是,原本负责展示剑术的爱德华前几天把腿摔坏了。于是我就必须在这群歪瓜裂枣里再挑一个出来。”   “我以为大家都想参加。”   “报名的时候当然很乐意,训练就未必了。”   “如果我能给您推荐一个学生呢,奎克老师?”   梅斯菲尔说。   他方才走过来的时候,一直在断断续续地思考,关于此时的苏珊·贝尔。   莱说的是对的,他只是来到这个时代一两天,不应该总想着介入其中。但看到熟悉的人的脸,过去总挥之不去地漫上他的眼帘。   至少,茱蒂丝对他有恩惠。而雇佣兵女士,又是那位贵妇重视的人。   就算这样,思路也是不成型的。   直到仿佛瞌睡了送枕头般,老奎克就这样从天而降,说了这么一席话。   梅斯菲尔忽然明白他应该怎么做了。   他又仔细地打量了一遍英雄奎克的剑。   啊,和未来屠龙女士的那一柄剑,是何其相似,他怎么没有早点发现呢?   这种连缀成环的过去与未来,在这么一瞬间让梅斯菲尔感到一种奇异的颤栗,又有一种淡淡的兴奋。   老奎克盯着他的眼睛,确定他不是在信口胡说,表现得比他还兴奋:   “真的?怀尔德老师?你初来乍到,能了解谁呢,我可没在剑术课上发现可塑之才……”   “她是个一年级学生。”   “一年级?嗯,确实还没有开始上课。”   老头的眼睛闪烁着奇异的神采,“不过,试一试总是好的……”   *   梅斯菲尔刚刚回到办公室,就和苏珊·贝尔打了个照面。   她抱着自己湿漉漉的书包,用漆黑的眼睛看过来,又立刻收回目光。   她脸背后的头发扎成两股细细的辫子,皮肤上还残留着淤青。她警惕地注视着走到她面前的成年人。   “苏珊·贝尔?”梅斯菲尔温和地和她打招呼。   结果女孩听到自己的名字,犹如惊弓之鸟般弓起背,看起来随时要找一个可行的路线逃跑。   “我是新来的历史老师,你可以叫我怀尔德老师……”   不行,没用。   年轻的女孩已经找到了一个空隙,并且发起了突围。   她避开所有看向她的视线,嘴里好像嘟囔着什么,往梅斯菲尔的右手边猛冲过去,俯下身,钻进了背后的走廊。   泰勒·怀尔德,苍白又孱弱的历史教师,毫无挡住她的可能性。   他冲着她的后背喊道:“等等,苏珊贝尔,老师有事要和你讲……是关于学生代表选拔的事情——”   苏珊·贝尔已经无影无踪。   她现在的性格和日后,真可以说是大相径庭了。   梅斯菲尔怔住,办公室的门推开一条缝,露出一个褐色的脑袋。   雪莱看见他回来了,特别高兴地笑起来,又环视一圈,发现女孩已经不见了:   “啊,她有一点害怕别人。直到我真的把书包拿出来,她才把一直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放下。说不定拿着刀子什么的。不过,苏珊贝尔给你留了一张纸条。你瞧,怀尔德老师,虽然说——”   梅斯菲尔接过揉得皱巴巴的纸条,展开。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   “坏尔的老师,谢谢。”   “虽然说她好像不太会拼写。”   雪莱把话说完,发现梅斯菲尔笑起来。这位老师有一双灰色的眼睛,总是不适宜微笑,然而他笑起来却像是潮湿的雾气般,沾进了注视者的眼睛。   怀尔德老师笑起来,把纸条折好。   然后他柔和地说:“雪莱,你还能找到苏珊贝尔吗?能不能请你转告她一声,老师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要请她帮忙。”   “我不行吗?”雪莱问。   梅斯菲尔打量了一下,觉得无论是现在的智者还是未来的智者,都不像是能胜任这个任务的样子。   “你不行。是关于剑术代表的事情,只有她能做到。”   褐发褐眼的学生一开始流露出一点沮丧的表情,但听完话,神情又舒展开来:   “好,我现在就找她。”   其实可以先吃个饭再找,但雪莱用和苏珊·贝尔一模一样地方式冲了出去。   梅斯菲尔伸出去的手僵在原地,他盯着自己苍白的手指心想,如果真要好好利用这第二次生命,或许得先把这具摇摇欲坠的身体养的好一些……至少不能酗酒和宿醉……   但是……   一边思忖着,年轻的教师一边走向食堂,点了一份盐烤鹌鹑,配上土豆沙拉。   他用叉子戳开沙拉,几种蔬菜的颜色混杂在一起,还挺漂亮的。   鹌鹑则是修道院的佣工捉来的,这只尤其嫩些,就着汤汁,格外新鲜肥美。   可见,食物是让人感到安心和平稳的最简单手段。   等到梅斯菲尔回到办公室,就看见苏珊·贝尔已经站在了门口。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不见,她的脸颊上又添了一道细细的伤口,手背也是。她有点不安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怀……怀尔德老师。”她小声说,“雪莱说您找我有事。”   “脸上的伤口,是发生了什么吗?”   “有人推我。”苏珊·贝尔犹豫了一下,快速地解释,“被树枝划到了脸……差一点就划到眼睛了。”   梅斯菲尔的表情严肃起来。   这不是一个很轻松的话题。   如果她失去了眼睛,未来还能完成屠龙的壮举吗?   不,关键并不在屠龙或者冒险,而是在如此残忍的事情,就在一个女孩腼腆又小心翼翼的描述下,被讲述出来。   梅斯菲尔没法去想,过去和未来的关联。   他所见到的未来的苏珊·贝尔,已经褪去了青涩,变得成熟稳重,甚至可以保护别人。   但如果再放任欺凌的行为进行下去,那位友善又强大的女士,果真能够出现吗?   “那手背上的呢?”梅斯菲尔问。   这下,苏珊·贝尔小心翼翼地垂下了眼睛。她的眼睫就好像飞蛾的翅膀,不安地扑动着。   她一瞬间似乎锚定了主意,决定不开口。然后她的余光瞥过雪莱。   她认识雪莱,出于一种对共同承担命运者的同情。   而雪莱就站在这位陌生的老师身边。   苏珊·贝尔翕动着嘴唇,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把推我的人打倒了。”   事情就是这样。她什么事也做不好,哪件事也不擅长,就算侥幸进入了教会学校,孤儿院的妈妈们都说她撞了大运,要她好好学习,出人头地。   可她发现她什么也听不懂,那些功课她之前也从来没有学过。   唯一的本事就是打架,这倒经常需要发挥。   如果是一两个人,苏珊·贝尔很容易把他们打倒。   但她这么做了一次后,陷入的就是越来越多的围攻。   虽然老师们都告诉她,应该隐忍,从自己身上找问题,尽量避开他们,不要激怒别人。但太痛了,苏珊贝尔忍不住就要打人、咬人,用树枝去戳他们的脸。   为此,还惹来了贵族学生的家长。   ……打架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苏珊·贝尔已经深深地懂得了。   所以面对这样一名和颜悦色的历史教师,她做不到隐瞒,只能和盘托出,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审判。   “真厉害。”面前的老师微笑着说,“苏珊·贝尔。”   女孩惊讶地抬起眼睛。   “老、老师,”她结结巴巴地说,“我听说您有事找我,我还怕……”   “我为了这件事找你?”   梅斯菲尔摇了摇头,“当然不是。我是为了选拔代表修道院出席帝国仪式的学生而来。”   “代表修道院……出席……仪式?”苏珊·贝尔努力地思考着。   每一个词都出乎她的意料。   她听说过这件事,但从来没想过会和她有关。   怎么会和她有关?那都是饱受老师青睐的优秀学生,仪态端庄,技艺熟练,优秀得百里挑一的那些佼佼者。   被选拔出来的人享受着所有学生憧憬的目光,被大家尊重,无论如何也不会被欺负。   “没错。”梅斯菲尔说,“我觉得你很适合。”   “我?”   苏珊·贝尔吓了一跳,拼命地摇头。   虽然被选拔,意味着不再会被欺负。但怎么想她都不行!   梅斯菲尔想,你在未来可是用剑驯服了一条龙。   还不是普通的龙,而是一条据说脾气最暴躁、最凶残的冰霜龙。   这可是足以在史册留名的壮举。无论哪个刁钻的评判家,都会忍不住称赞当今雇佣兵首席那非凡的身手。   如果她不适合,还能有谁呢?   年轻的教师很有自信。他冲着拼命摇头的苏珊·贝尔,伸出手来:“没关系,就和老师走一趟吧。”   *   事实证明,太过自信会遭遇反噬。   老奎克瞪着梅斯菲尔,又上下打量着身边的一年级女学生。   苏珊·贝尔还没来得及上剑术课,也没见过这个吹胡子瞪眼的老头,看起来被吓到了。   但她记得怀尔德老师带自己过来的目的。   所以她努力地抬起眼睛,和奎克老师对视。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在腼腆和不安之下,闪烁着某种不熄的星火。   老奎克围着她转了一圈,然后把剑递给她。也没让她挥砍,只是让她举着。   梅斯菲尔就在边上看着,即使结果已经是注定的,但他依旧觉得有些忐忑不安。他觉得自己的这种心情有些好笑。   但还没等他回味完,老奎克就转过身,对他说:   “不行。天呐,我还相信过你呢……怀尔德老师,你不明白,这孩子绝对不行!”   梅斯菲尔流露出错愕的表情。   而苏珊·贝尔就站在身边,把这一番评价听得清清楚楚。   她仿佛惊弓之鸟般立刻垂下头,听见老奎克批评她:   “她压根就不会剑术,握剑的姿势都是错的。不是在打群架时用树枝挥砍几下,就算剑术。虽然她有点天赋,但要是选她上场,接下来两个月,花费在她身上的时间就太多了。这学生自己也受不了的……”   “我可以。”苏珊·贝尔小声地说,听起来带上了一点哭腔。   梅斯菲尔把手放在她僵硬的肩膀上。   “好,”   老奎克说,“就算她能把剑术赶上,那礼仪怎么办?你以为帝国需要你提供一个什么样的学生?能打死一头熊的?不,必须要足够端庄稳重,足以应付那群贵族挑剔的目光。这女孩一点边也不沾,恐怕从来没有学过贵族礼仪吧?”   苏珊·贝尔沉默下来。   出身就像是一块烙铁的痕迹。而且是从她入学那一刻烙下的。   老奎克的声音也低下去,似乎有些不忍。但更多是对梅斯菲尔的恨铁不成钢:   “这学生你快点带走,我还是再想想办法吧。”   他话语间有种不容转圜的味道。   ……怎么会这样?   梅斯菲尔感受着她的沉默沉甸甸地漂浮在空气中,觉得自己似乎因为一时冲动,因为所谓未来者的自视甚高,而搞砸了某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意识到必须要自己为自己的错误买单。   然后他温柔地蹲在女孩的面前,看着她时而熄灭的眼珠,轻柔地说:   “我很抱歉。是老师考虑得不够周到。但还会有其他的机会。你愿意先和老师回去吗?”   “……好。”   他带领着沉默的女孩,一路走到自己的办公室前。   ——然后,他们惊讶地发现,有人在那里等着他们。   一个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的人。   那一刹那,就连苏珊贝尔也猛地抬起了眼睛。小小的一片空气,似乎就因为她的来访,染上了不一样的氛围,忧郁又美丽,仿佛一小片晚霞降临在这里。   茱蒂丝·伊利斯优雅地走来,动作仿佛舞蹈,无可挑剔。   “您好。”她微笑着,唇角淡淡地扬起,“很抱歉,我并非有意,但刚才发生的事情,我都听到了。我对你们要做的事情很感兴趣。”   “——我是来帮助你们的。” 🔑第52章chapter 52:“你会成为一个革命者。”   茱蒂丝·伊利斯。   梅斯菲尔透过她,看见许多年后那个坐在鸢尾花从中微笑着说“我要来帮助你”的贵妇人。   现在她的身上还没有昂贵的首饰,没有层层叠叠的裙裾。   现在她还不被人叫做维尔特林夫人。   尽管长裙仍旧遮住了她的每一寸皮肤,让她格外优雅,格外苍白。   她胸口缝着一枚鸢尾花,花瓣交叠着组合成“伊利斯”这个姓氏。大概是家族纹章……   梅斯菲尔曾经做过调查,在维尔特林夫人出嫁前,她的家族已经悲哀地没落,像无数个行将破产的家族一样,他们死死攥住一点荣誉的余烬,和曾经辉煌的贵族声望。   他们把美丽的茱蒂丝送进神圣修道学院,就好像那是最后的希望。   苏珊·贝尔在他的边上喃喃了一句:“什么?”然后她现在虽然还和自己很不熟悉,但不知为何却忽然地躲到了梅斯菲尔的身后,似乎眼下的场面让她舌头打结,特别窘迫。   “你的意思是?”   “如果我没有听错,您要推荐苏珊·贝尔作为学生代表,参加两个月后的仪式。”   “她知道……知道我的名字。”女孩微不可闻地吸了口气。   茱蒂丝的目光很轻,落在身上也不会造成什么负担。   她善解人意地从躲在年轻老师背后的女孩身上移开目光,对梅斯菲尔说话。   苏珊·贝尔失落地松了口气。   “没错。”梅斯菲尔说,“但奎克老师已经拒绝了。”   “我那时候在听。”   “你有什么见解?”   “我认为我可以教苏珊·贝尔礼仪,好让她达到在贵族面前亮相的标准。”   黑发黑眼的女孩在梅斯菲尔的身后踉跄了一下,看起来突如其来的情况让她有点无法站稳了。她顾不得害羞,只是惊讶地探出头去,瞪着这个自称为能够成为她老师的女孩。   而茱蒂丝微微一笑,仪态万方。   “你觉得怎么样呢,苏珊·贝尔?”   “我觉得……”   苏珊·贝尔脸红了,“我觉得很好……我是说,你看起来完全能达到奎克老师的标准……但我不知道我行不行……”   她讷讷着,又把脸藏了起来。   梅斯菲尔觉得有点无奈,又觉得这一幕有些好笑。既然她们之后会熟悉起来,非常熟悉。   灰绿色眼睛的教师俯下身,平视着他未来在政治上的同盟:“茱蒂丝,你觉得这件事有多少可行性?”   她思索片刻:“不太高,但值得一试。我有把握在两个月内教会苏珊贝尔同学基本的礼仪,体术方面,虽然苏珊贝尔同学的剑术有待规范,但她的长处是体魄,这也是奎克老师不满其他候选者的地方。参加仪式需要在烈日下维持住姿态,站一个中午……我觉得她在这点很有优势。”   “不过,也还需要练习?”   “如果能说服奎克老师教导,那是最好的。但可能不能抱太大期待。”   “还有其他人选吗?”   “怀尔德老师,”   茱蒂丝淡紫色的目光打量着他。   那色彩并不具有攻击性,然而却仿佛无声地洇过了表面的一些东西,“当然还有在剑术课取得过优异成绩的学生,但联系起来可能很麻烦……顺便一提,我是不行的。”   “我知道,”苏珊·贝尔忽然插嘴,“我、我听说你身体不好,这类课程都是免修。”   茱蒂丝微笑起来:“是吗?你也听过。我以为你不会关注二年级生的事情。”   “因为大家都在谈论你——”   “他们怎么说?”   苏珊·贝尔忍不住回忆起她听过的那些话。   大家总在谈论茱蒂丝,谈论这样一朵美丽又脆弱的鸢尾,将会栽种在谁的花园?   她确实很漂亮,可未免有些不健康的苍白。她毕竟是个贵族,虽然濒临破产,但一举一动仍旧有着纯血的气质。她能够攀上高枝吗?能改变她家族的命运吗?一些高门大户,恐怕不会允许继承人娶她,但要是做情妇呢……   苏珊·贝尔望着眼前的女孩,觉得这一切议论放在她身上都是亵渎。   她摇摇头:“没有。没说什么。”   茱蒂丝点点头,虽然她看起来对那些背后的议论了然于心。   她再次将视线转向梅斯菲尔:   “还有一点。如果苏珊·贝尔要参加典礼。在这段时间,必须尽可能让她不受到打扰,尤其是不能在身上出现伤痕。这有点困难,但只要熬过这段时间就好……”   假如苏珊·贝尔真的成为了学生代表,甚至被哪位大人物看中了发展的潜力。   那么之后再也不会有人敢随意地欺凌她。   梅斯菲尔沉思片刻:“你说得对。这点老师来想办法。”   茱蒂丝颔首。   这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把苏珊·贝尔给安排好了。虽然被安排的女孩一点也不抵触,甚至有些惊奇地看着交谈的两人。   在这一天之前,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这么神奇的遭遇。新来的老师,以及整个修道院的风云人物——而且她如此友善,一点儿也没有架子。   “你为什么要来帮助她?”梅斯菲尔问。   这个问题苏珊·贝尔也特别想知道。   茱蒂丝挑起眉毛:“怀尔德老师,你又为什么要帮助他们?”   这个小动作让她的神情变得鲜活了起来,也让她的眉眼和未来相比,多了几分坦诚和稚嫩。   她此时还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还未能成为未来暗中操纵着帝国局势的贵妇。   “他们——啊,你是说雪莱。”   “是的。”   “你一直在关注这些人吗?”   “比您要久一些。”   茱蒂丝叹息着说,“不止苏珊·贝尔,也不止雪莱,这座修道院里还有许多人,被打着贵族名号的那些人侮辱。怀尔德老师,可在您来到之前,我没有看到改变它的可能。”   这么说。不只是她一个。   苏珊·贝尔意识到,茱蒂丝只是像关心其他同学那样,关心着她。   但这个事实大概只让她失落了两秒钟,然后她就觉得对方的形象更加完美无暇了。   “你想要帮助那些被欺负的同学?”   “也可以这么说吧。”茱蒂丝说,“但更多是制度的问题。”   “制度?”   此时面前的学生十七岁,尚未褪去青涩。她似乎犹豫了一下,是否要真的提及自己内心的抱负。   然后她看了一眼怀尔德老师背后,用明亮的眼睛憧憬地看着她的女孩,轻微地一顿:   “我讨厌贵族。”   在场三人,如果算上在办公室里的雪莱,就是四个。只有她本人是贵族出身。   “所有的贵族,”   她用厌恶的表情说,“包括我自己,都被规则摧毁了。像我一样的人却用规则去摧毁他人,建立起一套社会制度,垄断所有的道路。我不能接受,自己必须生活在这样的地方。我想要改变,不止改变一两个人的命运,哪怕要牺牲我自己的命运,我也想看到更整体的变化……”   苏珊·贝尔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心想她就比自己年长一岁,但说的话却让她觉得非常深刻,又说不出哪里深刻。   她感到惊奇,又觉得眼前的人像一个幻象。   “我、我觉得你说的对。”黑发黑眼的女孩不假思索地说。   茱蒂丝的眉头舒展开来:“真的吗?我一直觉得自己挺自相矛盾的,还没有想清楚……不过我总是要做点什么的,虽然可能没有用……”   “那你一定会成为一个革命者。”   梅斯菲尔:“……你从哪里学到这个词的?”   茱蒂丝却笑了:“是吗?我很期待呢。”   她再次看向梅斯菲尔:“很高兴能和您达成共识,怀尔德老师。那么,我们的课程从明天就可以开始了,也要麻烦您再去做其他的准备。对了,还有一点——”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蹙了起来。   梅斯菲尔也立刻反应过来:   “必须要让奎克老师给我们这个机会。”   要是那老头无人可选,最终无可奈何地给出了名单,这件事就无可转圜了。   不过,他的脾气是那样倔。梅斯菲尔觉得只要怀尔德老师敢再出现在他面前,他可能就会大发雷霆,把这个不可靠的新教师给轰出去……   可能要冷静一些才能和他说上话,但他们有这个时间吗?   茱蒂丝也担忧地说:“我没有上他的课,冒昧去打扰,可能没用。”   一时间陷入了僵局。   这时,一直躲在他背后的女孩朝前迈了一步。   苏珊·贝尔脸上一条细细的伤痕横过她的眼睛,看起来有点狰狞。她伸手抹了一下脸,露出的眼睛却比火焰还要明亮,比她独自一人和好几个高年级学生缠斗时,还要充满斗志。   “让我去吧。”她一边说一边跑了起来。   她跑的那么快,反应过来时,已经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梅斯菲尔和茱蒂丝盯着她离开的背影,又对视一下,在彼此的眼睛里都看到了微笑,又找到了某种近似于同盟的认可和尊重。   他们都有着浅色的、令人觉得深不可测的眼睛。   “我可以进去坐坐吗?”茱蒂丝打量了一下周围,问。   梅斯菲尔把她请进来,并且向雪莱介绍了她。棕发的少年得体地打了招呼,和她轻声交谈。   而教师则又翻了一遍办公室,发现没有更好的茶叶了,就这样又沏了一壶茶。   过了一刻钟,苏珊·贝尔像一阵小型旋风,冲进了这间办公室。   这件事肯定很不容易。   她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纯粹的喜悦:   “我成功啦!奎克老师说可以给我两个星期时间,然后验收一下成果!”   *   对苏珊·贝尔的特训,就这样如火如荼地开始了。   由于在公布正式名单之前,必须低调行事,尤其茱蒂丝还是一个著名人物。   所以,训练的地点就定在怀尔德老师的办公室里,把那些书册移开,腾出一个足够的空间。   好在神圣修道学院不吝啬于给老师分配足够大的办公室,大到可以在地面上画法阵。   第一天,黑发黑眼的女孩僵硬地站着,而茱蒂丝叹息着,纠正她手脚的姿势,握拳的动作,下颚离胸口应该有几寸。   这好像比练习剑术还要疲惫,苏珊·贝尔出门的时候几乎不会走路。   第二天,茱蒂丝严格地约束她抬手时手腕和手指的先后关系,以及每一步迈出的长度。   她们在办公室从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   第三天,茱蒂丝决定使用道具。   于是苏珊·贝尔打碎了三只茶杯,已经是在非常克制的情况下。   怀尔德老师把最后一杯茶让给辛苦训练的女孩,苏珊·贝尔递给茱蒂丝,茱蒂丝漫不经心地拒绝了,推给雪莱,雪莱又把杯子递回给了梅斯菲尔。   苏珊·贝尔出门时不好意思地和他们告别。   她还有剑术要学习,说是剑,目前她拥有的只是一截短短的木刀。   她最近几天都在没人的地方反复地挥砍,尝试着驾驭她的武器,从清晨到深夜。   第四天,苏珊·贝尔没有出席。   ……意外还是发生了。   梅斯菲尔当时正在给二年级生上课,他赶到的时候,黑发黑眼的女孩摇摇晃晃地站在人群中间。   在她身边,贵族学生蜷缩起来,大声叫唤着,一颗染血的牙齿掉在他脸的边上。他胳膊上还有一圈渗血的牙印。   虽然,苏珊·贝尔的情况,比起他只能说更糟。   但在怀尔德老师分开人群,把女孩扶起来时,周围的帮凶忌惮于教师的权威,没有阻止。   他们却对着苏珊·贝尔露出了不怀好意的表情。那种表情包含着深深的“你死定了”的意思。   谢天谢地,被殴打的那孩子没有皇室血统。   但他也有一个显赫的家室。   当天下午,他的母亲就赶来修道院,宣称她的孩子受到了无法挽回的严重的身体伤害,要求学校开除这个“肮脏又危险的可怕女孩”,为她的孩子主张公道。   没有人愿意为苏珊·贝尔顶住这样一位女士的怒火。   除了梅斯菲尔。   这年轻的老师真是无知者无畏。   但他真的奇迹般地安抚住了对方的情绪,尽管这花费了整整一个下午,并且几乎耗费了梅斯菲尔的全部社交精力。   他无论被怎样的语言咒骂和纠缠,都要求自己露出微笑。   他确实受到了对方冲动之下的一些伤害,手臂上多了两道指甲划出的深深的痕迹。   但最后,这位灰绿色瞳孔的历史教师还是让对方平静了下来。   “我们会严厉地惩罚这位同学,”   梅斯菲尔竭尽全力压抑住自己的疲惫,得体地对她说,“辉光的教诲告诉我们,犯错的人都将被神圣的光辉断罪,公平最终会降临。”   然后他彬彬有礼地送走她。   人们多少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不过老奎克倒是对他和颜悦色了许多。   虽然他还没有答应任何事,这几天这个老头一定在偷偷地观察。   奇怪的是,只不过短短几天,梅斯菲尔就适应了待在这里的生活。也可能是他来到这里的廖廖数日,就拥有了和他待在一起的同伴。   他真的必须和人待在一起,不是吗?   而不管过去到底能不能改变,梅斯菲尔都很确定。   苏珊·贝尔不应该为了这件事被退学。   绝对不该。   第五天,梅斯菲尔意识到一件事。   作为教师,尤其是作为初来乍到的教师,有些事情不是天真地去构想就能实现的。   他总有上课的时候,无法时刻保护在苏珊·贝尔身边。更别提今后,还有可能需要帮助的其他人。那也不是靠及时干涉就能解决的。   他的身份使他和修道院的环境始终有一道深深的隔阂。   拜托雪莱是不行的。   雪莱才刚刚摆脱被欺凌者的身份,这还要靠每天和他待在一块。他对那些事无能为力。   茱蒂丝同样做不到。   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沦落为他人的谈资。她游离在人群之外,才能短暂地获得自由。同样,她也非常不喜欢和人打交道。   可就凭他一个人的力量,是绝对不够的。   梅斯菲尔反复地思考。   他需要一个话事人。   一个为他所利用的,受学生们信任的、足以周旋在众人之间的存在……   年轻教师的指腹摩挲着下巴,他鲜红色的头发落在手背上,轻微地刺痛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海水一般、烟雾一般的灰绿色眼睛。雪莱望着这双眼睛时,有时会觉温暖,有时又觉得怎样的光芒都无法照透这双眼睛。   他似乎有很多秘密,阴影像夏天的冰一样,藏在怀尔德老师的身上。   此时此刻,梅斯菲尔不自觉地又流露出了那样的神情。   他想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   是谁这么“幸运”呢:) 🔑第53章chapter 53:如果那不是鬼,一定就是怀尔德老师   一整节教会史,阿诺德都如芒在背。   钟声响起,优等生将课本收起,垂首匆匆离开。傍晚的夕阳已经消散,空气中漂浮着挥之不去的烟蓝色,给万事万物都蒙上了沙沙的色调。十七岁的首席沿着长廊走过,听见后面传来鸦群掠过的声音。   脚步声也沙沙地响起,仿佛不疾不徐的雨点。   阿诺德抱紧了怀里的书包,步履加快。然而,他走得越快,背后的影子也跟的越快。他转弯,那恼人的影子就转弯,他走上楼梯,那影子的足音便在台阶上响起。   忍无可忍之迹,蓝眼珠的优等生猛地转过身去:   “阿德里安,不要再跟着我——”   他的神色空白了一刹那。   和他的料想不同,跟随着他的那个身影高挑削瘦,暗绿色的眼珠犹如幽灵般漫不经心地望了过来。楼梯间的光线如此昏暗,他微笑着,头发就像干涸已久的血。   如果这不是鬼,那一定就是怀尔德老师了。   “看来你在躲些什么人呀,阿诺德。”   梅斯菲尔毫无同理心地微笑着,逼近一步。   阿诺德忍不住后退一步,他环顾四周,发现他一味地想要甩掉背后的影子,结果绕到了音乐厅的背后,这地方傍晚不会有人来,如此寂静,他脚下的木地板发出咔嗒一声空洞的轻响。   “……为什么要跟踪我,怀尔德老师。”   “怎么说呢,”梅斯菲尔苦恼地说,“我的形象有这么糟糕吗?我只是想要请你帮一个忙而已,阿诺德。”   “那么我拒绝。”   阿诺德说。他也露出一个彬彬有礼的假笑。   “真的吗?”   梅斯菲尔又向前走了一步,优等生的脸色有些僵硬,就好像被街边的无赖给盯上那样,下意识抱住了手臂。年轻的教师瞬间代入了这样的角色,表情又邪恶了一点。   “您打算对我动手?”阿诺德问,“还是说您想要再试着掐死我一次?”   那件事以来已经到第五天,但他的领口仍旧牢牢地遮着脖颈。   “当然不是啦,你把我想得太坏了。”梅斯菲尔说。   这句话一点也没有起到正面作用。   对方没有说话,仍旧警惕地盯着他看。   “你刚才在躲着你的弟弟,”   历史教师又问,“他是一年级生?你不是事事都做到完美吗,阿诺德,用那样的态度对待亲兄弟,显然违背了互敬互爱的教义。”   “哈哈。”蓝眼珠的首席低声笑笑,“您就要和我说这件事吗?”   他摇了摇头,随后像是惊奇地意识到自己除了后退,还可以朝两边走那样,移动脚尖。他身后的人并没有立刻追上去,只是盯着他的后颈,仿佛能够看到那深红色的勒痕般,阿诺德觉得它发痛又发痒。   他走出几步后,听见怀尔德老师在后面轻声说:   “如果西尔维斯特夫人知道了,会怎么想呢?”   阿诺德脚步骤然顿住。   他几乎是立刻转过身,那双蓝眼睛难得地出现了罅隙,冒出了苍白的火焰:   “你要威胁我,怀尔德老师——”   “我只是在想,你的母亲未免太疏忽了。”梅斯菲尔轻柔地微笑着,“当然,西尔维斯特夫人很忙碌,她有许多的事业要处理,可能没有意识到长子对次子的欺压。”   “我没有。”   “那她倘若听说了另一件事呢?也就是说,你在成为学生首席的过程中,伪造的那封信。”   “……我没有。”   “你的声音迟疑了,阿诺德。”   梅斯菲尔愉快地宣布,“现在我们能坐下来谈谈吗?”   为了找到这位看似完美无缺的优等生的破绽,梅斯菲尔还是浪费了一两天时间,利用教师的职权,全面地调查了他。   成为神圣修道院的学生首席,意味着作为所有同龄人的典范。   所以,学校会向学生家长致函,请他们在回信中谈一谈该生的为人。   虽然这是不可或缺的一环,但也没什么人在意,并不关键。   神圣修道院的首席,基本上也和未来帝国的政治紧密相连,那些竞选者都有着显赫的背景,一整个家庭作为他们的助力。   收到西尔维斯特家族的回信后,并且粗略审视后,阿诺德就顺利地当选了。   但梅斯菲尔——和未来的圣座朝夕相处了七年之久的梅斯菲尔——只消一眼就看出了信上字迹的破绽。   “……”   这位优等生脸色苍白,唇边的微笑却没有消失。他盯着梅斯菲尔,比平时还要谦逊、彬彬有礼。在他身后,入夜时的天穹抹掉了最后一点明亮的痕迹,暗下去,只有启明星幽幽地闪烁着。   只有他的眼珠里,有抹不掉的怨恨在结晶。   要没有就怪了。   阿诺德甚至很客气地说:“就在这里谈吗?”   “还有什么地方,”梅斯菲尔问,“我的办公室?”   看起来优等生明确了一点,就是他对面前这个人有任何良知的期待都是不切实际的。不过梅斯菲尔这回却走上来,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示意他朝外走去。   “去哪里?”   “如你所愿,我的办公室。”   *   推开办公室的门扉时,雪莱坐在他平时坐的扶手椅上,专心致志地看一本书。   然后褐发褐眼的少年望过来,在看见梅斯菲尔时露出微笑,在看见他身后那簇淡金色鬈发时,流露出了很显然的诧异,微笑凝固在嘴角,甚至带上了几分提防。   “很高兴见到你。”阿诺德的礼仪无可挑剔,“雪莱。”   和他说辞的平易近人相比,那一对蓝眼珠高傲又冷漠。   雪莱显然没有料想过会被叫出名字。   他不够了解阿诺德。梅斯菲尔想,这人肯定把整个学院所有人的名字都记住了。这对他只是最基础的一步。灰绿色眼珠的教师安抚般地冲雪莱微笑:“抱歉,我有事要单独和阿诺德谈一谈。”   雪莱迟疑地走出办公室。   关上门,又想了想,探进头来:“怀尔德老师,您有事随时叫我。”   就好像在担心阿诺德会对他做点什么似的。   学生首席显然对这样的误解有点恼怒。他坐在原地,看梅斯菲尔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没有给他倒茶。梅斯菲尔毫无愧疚地说:“不好意思,这里只有一只杯子。”   “……没关系。我对您的茶没有兴趣。”   不仅没有兴趣,还会怀疑里面下了毒。   梅斯菲尔自己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并且证明其完全安全无害。   阿诺德在等待的过程中,悄然无声地打量着周遭的陈设。那天是这样的吗?他进来的太仓促了,已经不太记得。这里的书本和纸张倒是很多,据说这位年轻的教师是甘瑟夫教授的亲传弟子,如果他失踪了……   阿诺德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忍不住开始思考如何杀人灭口。   “你在想什么?”   梅斯菲尔忽然问。   “……我在想您到底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优等生微微垂下眼睫,“怀尔德老师,您不是很看不起我这样的人吗?前几节课您还说我是虫豸。”   阿诺德这个人长大以后很睚眦必报。由此类推,他小时候一定非常计较。   他听见面前的教师低声笑起来。   茶水雾气腾腾地漫上来,湮没过他们望向彼此的视线。   但对怀尔德老师的眼珠来说,却几乎没有区别,因为他的眼睛是浓雾一般的浅色,看不出是否真的愉快,只叫人想要一直盯着看进去。他听到笑声微弱地起伏着,仿佛是从面前人的肺里挤了出来。   怀尔德老师就这样放下手中的茶盏。   然后问他:   “——那么,阿诺德,你甘愿永远做虫豸吗?”   *   苏珊·贝尔修养了两天,就硬生生从病床溜了出去。   必须要抓紧时间。   她一个人抓住木剑,挥动起来。手臂仍旧酸痛,挥一次也是酸痛,挥一万次也是酸痛。她安慰自己。结果是到了后来,手指就好像不是自己的那样僵硬肿胀,稍微动一动就好像针扎一样疼。   她练剑的姿势不够标准。但当奎克老师认可了她,一定会教她新的技巧。   就在这时她听到空地的背后,传来脚步声。   女孩下意识地警觉起来,勉强抓住了手中的“武器”。她转过身,却流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怀尔德老师!”   她几乎要哭出来:“我听说您为我做的那些事情,我、我……我很抱歉……之后要是我再遇到那些人,一定不会再还手了……”   “谁说不能还手?”梅斯菲尔问。   他走向练剑的女孩,在她身边俯下身来,看她的眼睛:“这段时间,你的目标只有一个,不要被他们干扰视线。但在那之后,我们一定要狠狠地报复回去。”   “怀尔德老师。”   苏珊·贝尔听见一个冷漠且疲惫的声音,似乎在警醒面前的教师。   她望向怀尔德老师身后的人。那人浅金色的鬈发贴着脸颊,蓝眼珠仿佛冰凿出来的。在留意到她的视线后,唇角淡淡地流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你好,”他说,“我的名字是阿诺德·西尔维斯特。二年级生首席。”   “你……”苏珊·贝尔小心翼翼地说,“我好像听说过你。”   阿诺德不置可否。   这种万众瞩目的风云人物都这样。梅斯菲尔微笑着把手指放在他的肩膀上,把他转移到自己的前面,然后对苏珊·贝尔说:“阿诺德这段时间会教你剑术。”   倒不是说他特别擅长这个。   但这位傲慢的首席每门课都是第一名,是个很好用的存在。 🔑第54章chapter 54:魔鬼棘与蔷薇的命运   “像这样。”阿诺德说。   他动作无可挑剔地举起剑,划破清晨的空气。剑锋锐利地闪烁着,倒映着那双冷淡的蓝眼睛。   每一个招式都标准无比。黑发黑眼的女孩怔怔地看着他,半响才问:   “奎克老师为什么不选你?”   “……典礼举行时,我要在教廷协助神父工作。”阿诺德说,“而且他不喜欢我。”   “他不喜欢?为什么?”   阿诺德悄无声息地瞥了一眼怀尔德老师,这人正在不远处俯下身来,拨弄着苗圃里的不知道什么东西。他收回目光:“有些时候,这种事是没有原因的。”   和奎克这样的人打交道,对毕业后的道路有所裨益。   但那固执的老头每每看到他,就流露出明显的不愉。他说阿诺德用剑时仍旧是端着的,没有勇士的意志力;阿诺德经过漫长训练的剑术,仍被遮掩在完美的表象之下,内核是虚伪的……如此种种。   不过阿诺德最终还是得到了S+的分数。   在期末测试中,最挑剔的眼睛也找不到可以扣分的地方。   “你来一次。”阿诺德说。   苏珊·贝尔乖乖地接过剑。在优等生一丝不苟的目光下,她觉得剑柄变成了烫手的锅子。   明明已经练习了无数次的挥砍,在他的目光下忽然有些捉襟见肘起来。   女孩努力地回想着,阿诺德持剑的姿势,挑开的弧度,剑锋的光芒在瞳孔中位于什么位置。   越是思考,越不知应该如何安放自己的手脚。   结束后,她低垂着头,看起来很沮丧。   阿诺德没有指责,也没有叹气。尽管他觉得自己应该叹气。   “好吧……”他慢慢地说。   他此时最应该在某间空教室彻底地温习一遍最近学到的知识,又或者在人声鼎沸的地方维持学生间的秩序,还有可能接受院长或其他人的任命,得体地完成指派给他的任务。   而不是替怀尔德老师完成他异想天开的愿望。   梅斯菲尔仿佛感应一般从背后直起身来,微笑着看了过来:   “她是不是很有天赋,阿诺德?”   言语之间甚至带着某种自豪,仿佛是他挖掘了这么一处宝藏,并且已经看到苏珊·贝尔代表学院出席,站在金红色的地毯上骄傲地昂起头颅了。   阿诺德一点也没看出来。   虽然他已经料到面前这个男人一定会神色不改地接过话,说这是他自己没有品味……   优等生首席的余光瞥见了苏珊·贝尔,女孩大概垂头丧气了一小会,结果不知何时居然又练习起挥砍来。   她的额头沾着闪闪发亮的汗珠,身上还带着伤痕,一次又一次地挥着剑。   阿诺德移开视线:“如果好好练习的话,我想确实有机会。”   苏珊·贝尔挥剑的频率又加快了。   梅斯菲尔坐在一旁蔷薇花圃的石围栏上,观摩了一整节剑术课。   他用手指细细地碾着什么东西,细碎的粉末从他的指尖掉落,闪烁在泥土之中。那是魔鬼棘的藤蔓。   魔鬼棘,一种常见的寄生杂草。   它会攀附在植物上,吸取它的养分,逐渐将它同化成一模一样的植株。   年轻的教师方才在苗圃里发现了这样的坏东西,于是花费一些时间,耐心地将被它死死缠住的蔷薇和它分开。   眼下,蔷薇的花瓣虽然有些被弄皱了,但很快就会恢复。   它翠绿的叶片,雪白的花朵、纤细的枝条,呼吸般轻微地在风中摇动。   如果此时此地梅斯菲尔没有出现的话,大概就会死去。   但这朵花摆脱了它的命运,活了下去。   年轻时的阿诺德长着和日后圣座一样的脸,只是稍显稚嫩,仍旧拥有人类的情感,和人类的眼睛。   他一开始还频频地朝梅斯菲尔投以视线,但到后来,一心一意地教导起苏珊·贝尔来。   他大概也发现了年轻女孩身上惊人的天赋,不仅是开始时的一句安慰。   难得阿诺德全神贯注,耐心地授课。   在苏珊·贝尔取得进步时,他也不由自主流露出一点微笑。微笑有一种罕见的温度。   他身上令人厌恶的高傲与虚伪短暂地销声敛迹,淡金色的鬈发在日光下勾勒出辉光般的颜色。   梅斯菲尔把手中的最后一点根茎碾碎。   他望着眼前的人,没来由地想:   你是魔鬼棘,还是尚未被彻底杀死的蔷薇?   *   请阿诺德代为剑术课老师,并非主要目的。   最关键的是,这位完美的学生首席必须想出办法,以杜绝这段时间对苏珊·贝尔的欺凌。   “怀尔德老师,”   阿诺德说,“不是您说让我想办法我就能立刻——呃,离我远一点。”   他看见这位年轻的教师靠在沙发上,双眼含笑地望向他,灰绿色的眼睛倒映着什么东西。原来是他手上攥着的信封。   阿诺德清晰地看到信封上的署名:“西尔维斯特神甫”,以及属于他家族的纹章,一只扑向火焰的飞蛾。   他立刻噤声,只是仇恨地看向怀尔德老师。   “你还要多久想出一个好办法?”梅斯菲尔微笑着说。   他们的对话声音很轻,很克制。   不过,在不远处读书的雪莱,以及练习礼仪的苏珊·贝尔和茱蒂丝,还是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目光中带着探究。阿诺德压低了声音:   “……我会尽快。”   “如果我等不及呢?”   “那您给我提出一个最后期限,怀尔德老师。”   “唔。”梅斯菲尔佯装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现在。”   优等生沉默不语,用那对蓝眼珠盯着梅斯菲尔。   这眼珠像教堂的玻璃,像冰冷的海水,但有波涛,或者光线,在其中无声地涌动着。   他显然被这位教师无理取闹般的说辞给弄得无言以对,又担心他真的发疯,把信的真伪昭告天下,手指情不自禁地攥住了他的衣角。   “能不能再……”   他最终还是难堪地说,“多给我一点时间?”   梅斯菲尔愉快地看着他,宣布:   “我是说,现在老师已经想到办法了。只不过需要你的配合。”   *   神圣修道学院发生了一件大事。   几个胆大妄为的学生,在广场上引爆了一只臭弹。   事发当时,恰好帝国派来的尊贵的使者正在参观校园,国王亲自授予的缎带上,沾染上了难以抹去的脏污。   然后那学生还在浓雾中大声讥笑:   “看你还想要在国王面前亮相,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的脸!”   幸亏当时引领访客的,是西尔维斯特家族的阿诺德,他同时也是二年级的学生首席。   他以镇静又彬彬有礼的态度,将那些尊贵的访客带离了犯罪现场,迅速地将他们指引到了盥洗间。   而后,他又命令纪律小组带走了肇事学生。   最不可思议的是,这位肇事的学生,居然就是杰克逊家族的次子!   要知道,来访者里可是有他的叔父,而他在当今的国王面前,可是一名当红的人物。   院长不得不为这起惊世骇俗的袭击事件出面担保。   而首席阿诺德,这时候却表现出了非凡的风度。   不到一个下午,他就收集到了关于此事的全部证据——连当事人都压根就没有想过,有这么多的证据会被找到。   包含一张伪造给学生苏珊·贝尔的字条。   字条上以教师的口吻,要求她在案发当时来到广场赴约   不过,阿诺德说:   苏珊·贝尔同学十分机智,并没有轻易相信字条上的话。   而且,她此时还卧病在床,当然没有办法按时赴约。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至于说当事学生的狡辩,譬如压根不知道这里会有访客经过,也从来没有准备什么臭弹……他们都坚信是对方带来的,差点因此打了起来,但这些话当然是无稽之谈。   学生首席冷漠地宣布,在场除了他们就只有访客一行人,难道会是国王的使者亲自做下这样荒唐的事?   学生们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于是他们全部被关了禁闭。   至少在两周之内,他们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梅斯菲尔缩在扶手椅里,听年轻的学生把事情的始末讲了一遍。   “……可是,”   阿诺德说,“杰克逊家族的访客却提出,假如这个叫做苏珊·贝尔的女孩待在学院里,居然会因她惹出那么多的麻烦事,为什么不直接把她开除呢?”   他看着怀尔德老师猛地站起来。   如他所料。   年轻教师的眼珠流露出浓重的担忧。   他也就调到这所学校不到一周,到底为什么一副真情实感地关心那些人的样子?   阿诺德觉得难以想象。他只能假设这一切都是虚伪的,是眼前的人为了达到某种目的的伪装。   因为怀尔德老师是那样的人。   难道从雪莱和苏珊·贝尔那样的人身上会有利可图,所以要循循诱之——那为什么他对自己就是那种态度?   他身上的利益明明要来的多得多。   “他居然这么说……”   梅斯菲尔喃喃道,“难道我还得把这群贵族想得更坏点?苏珊·贝尔怎么样了?不行,我得去找院长说一说……”   “没那个必要,怀尔德老师。”   阿诺德说,“我已经说服了他们。”   梅斯菲尔停下:“你?”   被那种不信任的目光看着,让金发的学生首席觉得有点恼怒。这件事对他来说并不容易,而且不在他的义务范围内,他理应得到更好的报偿。   阿诺德微微抬高下巴,不甘示弱地用他那双蓝眼睛瞪了回去。   难道就允许他一个人摆出一副有良知的样子?   ————————   虽然jj会挂一周的生日标,但今天才是作者的生日嘿嘿~感谢所有祝我生日快乐的小读者~   朋友替我帮小梅和and约了稿,好萌好萌好幸福。   写这本文也让我觉得真的很幸福,真的再次感谢大家。   其实还没有写到什么重要情节,不过说不定从这章开始,两人的关系就会好那么一点呢(bushi) 🔑第55章chapter 55:共犯论   除了阿诺德,其他的几只眼睛也朝他望过来。   梅斯菲尔意识到了他的失态。   他摆摆手坐下,示意什么事也没有;又抓住年轻首席的手腕,借着椅背的阴影,反复地打量他。   没错。光辉般的鬈发,冰冷的蓝眼睛,衣冠楚楚。   他最了解阿诺德。他清楚这人皮囊之下是怎样没有心肝的怪物。他也最憎恶他,看向对方时,难免会带上一点厌恶的神色。这点厌恶在怀尔德老师灰绿色的眼睛里,像淬了毒。   他描摹过无数次,所以能清晰地勾勒出阿诺德侧脸的弧度;他揣测过无数次,为了自己活下来,所以他有办法从克制的外表猜到圣座在想什么,有怎样的心思。   此时的阿诺德年轻,尚且稚嫩,但内核显然是不变的。确实是他。   一个冷漠的人。成长后会变成一个残忍的怪物。   和其他的那些贵族学生一样。   但是他是不可动摇的吗?他像是未来那样不可动摇吗?   梅斯菲尔想起两天前的下午,他将这位首席叫到办公室来,威胁他。   窗帘半掩着,他对待对方有一种上位者的随意,说出的话也不算是经过深思熟虑。   他问阿诺德:“你甘愿永远做虫豸吗?”   “……我不想评价您自创的评判体系。”学生说。   “意思就是你以出身为傲,其实既伪善又冷漠,毫无良知可言,为了自己随便其他人怎么牺牲。这样的人我见过很多,而你是里面相对比较典型的一个。”   阿诺德看向他。那是一双阴郁苍白,被刺痛的眼珠。   半响,他说:“怀尔德老师,我不明白你活到现在怎么还没被杀死。”   “我运气比较好。”   其实梅斯菲尔都可以自封为天下第一倒霉鬼。他信口胡诌,观察着年轻首席像是被攻击到般愠怒起来,变得有些应激——真有意思,这些词丢给未来的圣座,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而此时他瞳孔中却迸发出鲜明的颜色。   半响,阿诺德仿佛才恢复好心绪。   梅斯菲尔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学生首席硬邦邦的语气打断。   他盯着地面,唇边浮动着温和却冰冷的微笑,说:“无论我到底是庸俗,还是虚伪,甚至是危险,怀尔德老师,您都已经做出勒索一名学生的事了,好吧,我如今彻底为您所用,正该去完成您交给我的任务,祝您能一直好运下去。”   说完,他微微鞠躬,转身推开办公室门走了出去。   很有个性的道别。但对太过于了解他的梅斯菲尔来说,这其实更像是逃跑。   ……那天没完成的谈话接下来会有机会吗?   思绪回到当下。   怀尔德老师忽然看着他的脸,一言不发地看着。   阿诺德的手腕还被攥着,想着这人抓人手腕的力度很痛,又出于某种高傲不愿开口。   他灰绿色的眼珠轻微地移动着,扫过自己的头发、眼睛、鼻子、手臂,仿佛一寸寸海水漫上来。   阿诺德先是想他又在发什么疯,接着竟然有点毛骨悚然起来。   他在怀尔德老师的瞳孔中,看见了憎恨。   那是真正的憎恨,不是对刚认识某人的恶感,也不是单纯的厌恶,而是针尖般锋利的情感,仿佛注视着一个杀了他的仇人那样,在他的皮肤上烫出疤痕。   随后又是深深的怀疑。   方才那点微妙的情绪顿时烟消云散。   算了,他不应该和泰勒·怀尔德再打交道……这个人不仅莫名其妙,而且极度危险。   阿诺德伸出手:“怀尔德老师,请您把信给我。”   那点尖锐的神情在怀尔德老师的瞳孔中转瞬即逝了。红头发的男人微笑起来,把自己塞进了扶手椅的深处,就好像猫一样把自己蜷缩到一个相对舒服的姿态,攻击性消失了:   “你是说你的推荐信,阿诺德?我什么时候说过现在要把它给你了?”   这世界上怎么有人能无赖成这样。   “您之前说过,我把事做成,就把推荐信给我——”   梅斯菲尔举起两根手指:   “首先,我是这么说过,不过前提条件是把事做成吧?我有说是哪件事吗?”   “其次,阿诺德,就算老师不介意你的妄自揣测,现在把信交给你。你能怎么办?再把信交给院长一次,还是任由档案室永久地空缺下去,直到下一个在意此事的人出现?”   年轻的教师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厚颜无耻了。   但转念一想,谁把这些话术教给自己,让自己费尽心思,又觉得无可指摘起来。   阿诺德沉默了一会。   他确实没想这么多。推荐信的事情折磨着他,他只是一心把信拿回来,但其余的事情,过度的惊慌与恐惧居然让他没能仔细思考   金发的首席慢慢地松开手:“那您到底要我怎么做?”   “直到苏珊·贝尔入选,这段时间你得负责到底。”   “不行,她要是没入选呢?”   梅斯菲尔不语,只是微笑地凝视他。   阿诺德停顿一下,妥协了:“好吧,那假设她一定会入选。可推荐信怎么办?”   梅斯菲尔说:“其实,你这个年龄来说,能伪造那样一封信已经很好了,不仔细看发现不了破绽。不过,仍旧还是有破绽的。阿诺德,你想不想看什么叫做没有破绽的模仿?”   历史教师打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张纸,又给羽毛笔蘸上墨水。   他在纸上签字:“阿诺德·西尔维斯特。”   年轻的首席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那笔迹和他写出的纤毫不差。   ……当然,几十年后梅斯菲尔观察并模仿圣座陛下的字迹。他还用那张有印章的纸伪装成教皇的手谕,畅通无阻地走进了宫殿。   但在现在的阿诺德眼中,他显然成了深藏不露的某种存在。   “我可以教你怎么完善这封推荐信,”梅斯菲尔说,“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   眼下他对阿诺德有怀疑。   对十七岁的过去的阿诺德有所怀疑。   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他决定划掉“尽量离他远一点”这一条原则;   如果未来是可以改变的,既然阿诺德是可以动摇的。   有没有一种可能……   那么再给他一段观测的时间,好让他把心中不切实际的念头想清楚。   如果未来不能改变,那无论如何名为梅斯菲尔的皇子都会死。   过去这么多天,梅斯菲尔也逐渐认识到自己已经死去的这一事实了。既然如此,做什么都没有关系,为什么不随心所欲地试一试呢。   想太多容易累。   拥有第二次生命之人就这么完成了自洽。   “……我明白了。怀尔德老师。”   阿诺德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怀尔德老师说得对,仅凭他一个人无法妥善解决此事——这也是一个办法。   他绝对不能和眼前这个人为敌。   至少现在不能。   那他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不像是真正的师生,没有老师像他那样;绝对不是朋友,虽然他答应为这个人做事;主从关系,不行,这太恶心了;勒索犯与被害者呢,然而怀尔德老师也主动提出了交换条件,明明他就算不提,自己也没有办法。   太狡猾了。之前的事和这件事,都毫无疑问地违反了规定。   这样一来。   ——他们不就成了“共犯”吗?   *   无论阿诺德本人是怎么想的,接下来的几天,年轻的首席开始准时出现在历史教师的办公室里。   梅斯菲尔的办公室位置比较偏僻,虽然朝外走一走,就是学生们必经的回廊。   但真正往里进来,便会经过一个空旷又安静的门厅。这方便了四个身份迥异,年级不同的学生前来报到。   苏珊·贝尔的伤势稍稍回复,就立刻全心全意地投入了练习。   清晨和傍晚,以及茱蒂丝有课的时候,她就独自一人练习剑术。   她用木剑挥砍着,一遍又一遍,汗水无数次浸湿了她的长袍。阿诺德有时会来指导,指出她动作的不足。   需要他指导的地方越来越少。   就算阿诺德也必须惊奇地承认,这女孩确实有一种天赋,剑到了她的手上,就像是被施了魔法般驯顺起来,甘心为她驱使。而且她的力气奇大无比,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这也给她练习礼仪造成了一些麻烦。   贵族们总是彬彬有礼,做些弧度不大的动作。茱蒂丝要苏珊·贝尔捏着杯子,控制自己接受赐福和勋章的时候,力度不至于将绶带扯断,也不要把某个大人物的手指攥疼。   后来,等到她练得差不多,又换成了实物练习。   黑发黑眼的女孩一霎那不说话,耳朵红红地接过茱蒂丝优雅递来的手,不敢握紧也不敢松开。   紫眼睛的高年级学生有些不解地看着她:“我以为你的力度太重了,怎么这么轻?”   苏珊·贝尔来不及为自己辩解什么,茱蒂丝就转过身:“雪莱,你过来试试。”   梅斯菲尔办公室里的桌子足够大,雪莱可以在桌子的一边放下自己的课本,专注地学习;同理,当阿诺德没有其他事情的时候,他也会在这张桌子上温习功课——不过是在离所有人都最远的角落。   雪莱很快就和茱蒂丝熟悉起来。   他们骨子里都有某种同样的高傲,但和阿诺德不同,他们也都因为种种现实原因的桎梏,不得不把这种高傲深藏心中。   听到茱蒂丝喊他,雪莱一边起身,眼睛一边盯着书页,最后扫完了几行字。   他心不在焉地把手交给苏珊·贝尔:   “茱蒂丝,这本书你会喜欢的,我有个问题想要和你讨论一下……哎呦!”   苏珊·贝尔重重地捏了一下他的手。   “不、不好意思。”   她磕磕巴巴地说,目光渴望地越过他的肩头,“什么书?我也可以看看吗?”   茱蒂丝·伊利斯沉吟片刻:“读书确实有利于你积淀贵族们喜欢的气质,不过这不是当下最要紧的事情。这么看,你还需要继续练习。”   她冲着雪莱点点头,两个女孩又单独到一边去。   褐发少年揉着自己的手,盯着她们离开的背影。   半响,他移开视线,回到座位。他拿起书,朝着梅斯菲尔走去,这位历史教师正专注地在纸上写写画画写什么,大概是下节课的教案吧。   雪莱靠近了怀尔德老师:“我能和您谈谈这本书吗?我有一个想不明白的问题……”   年轻的教师有着一头乱糟糟的红发。他思考时,喜欢把手指插进自己的头发,这就让它们变得更加凌乱了,仿佛不定形的火焰。   梅斯菲尔被从工作中打断,当然也不生气,只是微笑着,温和地接过书:   “我来看看——”   他一眼望去有点犯难。雪莱在之前喜欢拿一些深奥的古代魔法书籍向他提问,好在他都尽可能地糊弄了过去。而现在,雪莱开始提问一些深奥的哲学问题。   比如,人存在于世的意义、目的和付出的手段……   比如生命的价值,实现自我的途径……   智者小时候就是与众不同。   梅斯菲尔绞尽脑汁地从他的人生阅历中挑出一点大道理,讲给雪莱听,尽可能不耽误这位未来的伟大学者。   但在外人眼里。   有着灰绿色瞳孔的教师带着笑意,手指划过书页上的字,温和地为学生答疑解惑。   她们的交流声,谈话声,他们的讨论声,争执声,时不时传来的轻微的笑声,在这间空旷的办公室里,就这样落进了阿诺德的耳朵里。   坐在最角落的优等生极力地忽视这一切,然而这些声音却愈发刺耳起来,穿透了他的耳膜。   他的羽毛笔轻轻一偏,在羊皮卷上落下一个墨点。   阿诺德伸手抹掉墨点,又发现自己写错了算式。   他盯着纸张,有些恼怒地想,都是因为怀尔德老师,自己才必须独自一人坐在这里。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阿诺德怀着毫无疑问一定是怀尔德老师的想法,心情糟糕地抬起眼睛。   ……居然是褐发褐眼的学生。   雪莱显然也不是出于个人意愿走到这里来的。他怀里还抱着一个本子,打量着这位久仰大名的首席。半响,他才礼貌地说:“怀尔德老师告诉我,有一些问题可以来问你。”   那人肯定是自己不会,才寻找援手。   阿诺德立刻有点刻薄地揣测了他。   他也彬彬有礼地回应:“我明白了。那么也让我看看吧。”   他们的交流居然不像想象中那么灾难。   学生首席很快意识到,面前的这名少年非常聪明,在一些问题上也很有见地——怀尔德老师到底从哪里把这群人收集起来的——而雪莱也不得不承认,和年级第一请教问题,有时候确实给人一种轻松之感。   虽然阿诺德冷淡不近人情,雪莱则在谦逊中深藏着傲慢。   他们合力解决掉眼下的问题,然后立刻如释重负地离开彼此。   阿诺德带着虚伪的微笑,冲对方点了点头。他的视线跟随着雪莱,直直落在有着烟雾般灰绿色眼睛的那人身上。   ……他还是没有留意到自己。   优等生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做自己的事情。   *   习惯是种可怕的事情。   等到阿诺德意识到自己从教室出来,已经习惯性地走向那个拐角时,他才意识到,距离苏珊·贝尔两周的最终考核,已经很接近了。   黑发黑眼的女孩不是练习就是练习,叫她休息一会几乎闲不住。   茱蒂丝反而显得很镇静,不如说是很有信心。她轻声细语地安慰苏珊·贝尔。   就连怀尔德老师也显得有点紧张。   雪莱是他们中表现得最若无其事的一个,他仍旧在研究那些书本,只不过是偶尔抬起头,对苏珊·贝尔加以鼓励——阿诺德甚至带有些谴责地想,然后意识到必须算上自己。   自己才是其中最冷漠的人。   他和他们四个人格格不入。   阿诺德呼出一口气,又照常指点了苏珊·贝尔——虽然现在,他作为二年级生也给不出太多意见。然后他回到他的角落,放下书包,开始做功课。这一幕被一只放在肩膀上的手打断。   这次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只有怀尔德老师喜欢这么做。   阿诺德压抑住内心中淡淡的烦躁。   不知为何,随着苏珊·贝尔最终考核的日子临近,他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感到轻微的不愉。他抬起头。他猜对了。   但还有个意料之外的人。   黑发黑眼的女孩提着一大袋东西。她一只手居然把这个满满当当的袋子都提了起来。   苏珊·贝尔有点腼腆地微笑着。   她的神情和她不可思议的体力同时出现,会让人忍不住感到惊叹不已。   “这是孤儿院的妈妈们给我送的东西!”她说,“有很多我喜欢吃的……虽然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喜欢。我……我已经给他们都分过了,这是给你的,阿诺德。”   “给我的?”   怀尔德老师看向他,显然是督促他不要显得太冷漠。   ……   “对。给你的。你也帮助了我很多。特别特别多。我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   苏珊·贝尔说,她有些不安地看向袋子,“虽然这些东西都不怎么值钱……”   “谢谢。”阿诺德说。   “如果你不想要也没关系,朋友之间不用计较这么多。我的意思是,我当然觉得你们都是我的朋友,但要是你不愿意……等等,你说什么?”   阿诺德伸出手,接过了她手上的袋子。沉的有点过分:   “我会收下的,非常感谢你。”   他的目光落在苏珊·贝尔脸上,她笑得很开心。   然后是怀尔德老师,那人有点诧异地盯着他,让他有一种自己成功地出乎对方意料的感觉,也就是说,他短暂地赢了。   至少这一次吧。   年轻的首席的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   他想:这一切或许也没有那么糟糕。 🔑第56章chapter 56:“祝愿我们的前程光明。”   苏珊·贝尔和所有面临大考的学生一样,惴惴不安地度过了最后几日。   这一天,几个二年级生都在上课。   只剩下黑发黑眼的女孩面对着墙壁发呆。   梅斯菲尔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结果把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抽出剑,抵到了教师的脖颈前。这是一把略显粗糙的木剑,没有任何攻击性。   苏珊·贝尔立刻深吸一口气,开始道歉。   “没事,”梅斯菲尔安慰她,“等你通过以后,该换一把剑了。”   女孩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木剑上,剑柄处平整、光滑,被成千上万次的练习打磨出了光泽。现在她居然已经能够驾轻就熟地抽出剑,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想过的。   但是……   她漆黑的眼珠迷惘地落在面前的老师身上,眼下有浅浅的青色,看起来没有休息好。教师办公室没什么人,十分安静,又因为给她拨出练习区域,显得格外空旷。   梅斯菲尔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不对劲。   苏珊·贝尔翕动着嘴唇:“但是……我要是没有通过呢?”   这段日子过得就好像梦境一般,但伴随着找奎克老师的日子越来越近,现实的阴影也愈发逼近。她反复地想起奎克老师之前的评价。尽管她已经进步了许多,但正因如此,她更能看出自己的拙劣之处。   那不是在短时间内挥千次、万次剑能弥补的。   一想起她和真正出类拔萃之人的差距,就让苏珊·贝尔深深地感到了绝望。   她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看过来,漆黑的头发柔软地落在脸颊两边。她现在什么也不知道,因此害怕失去辛苦得到的一切。但是,她未来可是驯服了一条龙啊,只不过是这样一件小事——   啊,就是这样的一件事。   梅斯菲尔意识到自己又只差几步陷入了深渊。也就是预知未来者的傲慢。   “我一定能通过选拔吗,怀尔德老师?”   黑发黑眼的女孩用最不确定的语气,小小声地问,她的瞳孔闪烁着,燃烧着白磷一样的希望,但又因为对昙花一现的恐惧而颤抖着。   说“当然可以,一定可以。”   梅斯菲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没法这样对她说。年轻教师灰绿色的瞳孔中,烟雾般的情绪流动着。他站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发现被审判的同样是他自己。因为他其实搞不懂命运。   像是凭借着一点未来记忆的自矜,抓着苏珊·贝尔直接找到奎克老师这件事,就做错了。   如果不是刚好遇到了茱蒂丝,或许会有更糟糕的后果。   眼下,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未来将享誉大陆的苏珊·贝尔女士,是否曾经担任过这一年狩猎典礼的学生代表?   如果他又错了呢?   而且说到底,没有人能保证,他干涉后的未来和记忆中的未来是一致的。   他阻止了苏珊·贝尔被退学的命运,但倘若她是在退学后有一番奇遇,最终才成长为冒险家协会的首席女士,那他反而已经改变了她将要实现的成就……   女孩一瞬不眨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答案。   “……我不知道。”年轻的教师半响,这样说。   他看到黑头发的女孩得到回答,微微抬起头。在那双眼睛里,却没有更深的不安,也没有更深的担忧。奇异的是,甚至浮现出了某种淡淡的如释重负。   “是吗,”苏珊·贝尔喃喃道,“老师也不知道呀。”她笑起来:“有时候,我觉得像您这样的人什么都知道。”   “像我一样的人?”   “您,茱蒂丝,雪莱,还有阿诺德。你们都比我要聪明很多。”   “只是没有人教你,你学得很快。”   苏珊·贝尔真挚地摇了摇头:“不,我和你们是有差别的。不过……有时候又没有差别。怀尔德老师,我其实特别害怕,你们都为我付出了很多,可我却在这里惴惴不安。明明你们都是聪明人,而且都相信我能取得成功,那一定就是我弄错了。当然,我要这么想,不然就辜负了大家……可是,越是这样,我越没法好好地握住剑……”   她听到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但也是温柔的。   怀尔德老师俯下身,轻柔地拨开她的头发,那双烟雾般的灰色眼睛望向她:   “老师和你是最像的,苏珊·贝尔。”   “您——和我?”   “我也总会担心,如果这么做的话,会不会把所有的一切都搞砸?你看,世界上有那么多成功者,他们做成一件事,似乎是驾轻就熟了,我却觉得很疲惫。不仅疲惫,我总有一种感觉,就好像一旦停下会造成我无法招架的灾难性的后果。”   “然后呢?”   “然后就情理之中地搞砸了,我把一切弄得一团糟。”梅斯菲尔轻松地说。   “可是您现在看起来很好。”   “你看,这件事就说明,只要活着,什么都是有希望的。”   梅斯菲尔说,“苏珊·贝尔同学,你知道狩猎仪式多久举行一次吗?四年一次。看起来是唯一一个机会。但每年秋天,还会有圣骑士队伍来修道院选拔;到冬天,学生们则可以到冒险家协会寻找历练的机会;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可以用新学的剑术保护自己。你的人生没有被局限在明天奎克老师认不认可你,在失败的那一刻,不会有人从天而降追过来把你杀掉。”   苏珊·贝尔被他逗笑了。   “但是……”   “我们也不会离开你,苏珊·贝尔。茱蒂丝和你已经成为了朋友,雪莱和阿诺德和你相处的也不错。无论结果如何,你都可以来到这里。我们好好地吃一顿饭,庆祝彼此的相识,如何?”   黑发女孩的眼眸亮了起来。   她猛地点了点头。   梅斯菲尔弯起嘴角,表现得像是个从容的大人:“那么,你抓紧时间最后好好练习吧。”   有着灰绿色眼珠的教师,成功地完成了开导女孩的任务。他微笑着转身,随后,笑容就仿佛日光下的冰壳般融化,那对瞳孔弥漫开一点苍白的色彩。   背对着苏珊贝尔,梅斯菲尔伸出手,捂住脸,深深地呼吸了一下。   ……只要活着就好吗?   但是,属于真正的他的人生,   好像已经被某个人——   摧毁了。   *   第二天下午。   苏珊·贝尔前去寻找奎克老师,其他人都在原地等待结果的公布。   一刻钟后,黑发黑眼的女孩激动地撞开了办公室的门,冲进了房间。结果已经写在了她的表情上,她站在原地,像一只小牛犊般喘着气,脸上洋溢着一个咧到耳朵根的灿烂的笑容。她激动地冲进了人群。   然后开始了幼稚的庆祝活动。   她试图和每一个人拥抱。   “我成功了!”她小声尖叫,“虽然奎克老师叫我从明天开始到他那里去练习,他说我要改进的地方还很多。但是我成功了!”   苏珊·贝尔和茱蒂丝的拥抱持续了最久,甚至弄乱了对方的袍子。   紫眼珠的女孩似乎没有感受过如此热情的拥抱,难得有些无所适从,轻轻拍着苏珊·贝尔的背。   她是那么轻快又喜悦,所以就算有人略微抗拒了两秒钟,也无法不接受这样一个纯粹的拥抱,并且很快就进展到了彼此拥抱。都是很轻的,但试图将愉悦传递给彼此的动作。   就算是蓝眼珠的学生首席,也几乎要被这种情绪感染了。   阿诺德看着灰绿色眼睛的历史教师克制地拥抱了茱蒂丝,还给了雪莱一个拥抱。   梅斯菲尔朝他的方向走来,优等生下意识地抬起手,做出接受拥抱的动作。   他却含着微笑,从自己身边擦肩而过,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诺德的手臂僵住了。   明明上一秒钟还处在喜悦之中,下一秒钟就好像被冰水浸透了心脏。   他小幅度地向左右看,没有人留意这样一个小小的细节。   怀尔德老师已经开始恭喜苏珊·贝尔。阿诺德趁着没人注意,把手臂放下来,紧紧地贴着自己的长袍,祈祷没有人看到。   他觉得自己的血在身体里沸腾,又像是在灼烧,从小臂到脸颊到肩膀,都像是被火刺痛地燎过;他斥责自己,那对蓝眼珠流露出不堪的罅隙。   那个人——真的——太糟糕了。   阿诺德咬牙切齿地想。   他真想转头离开,但黑发黑眼的女孩却拉住了大家的手,恳切地说:“今天晚上我们一块儿去吃个饭吧。我真的很高兴认识你们。”   学生首席犹豫了片刻。   “阿诺德当然去。”   就这么片刻的功夫,怀尔德老师微笑着走过来,替他接受了。   “怀尔德老师——”   “怎么了?”梅斯菲尔奇怪地问,好像真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俯下身来,那对灰绿色的眼珠在阴影中,奇怪地闪烁着。明明他脸上带着笑意,看起来也真的很为苏珊·贝尔开心,但不知为何,那瞳孔的深处有一点冰冷的东西,硬硬地硌在阿诺德的视线中。   阿诺德移开视线:“……好吧。”   他难道很需要怀尔德老师拥抱他吗?为此感到失望,岂不是自作多情到了可笑的地步。   只是彼此都不情愿的,最后一段时间的相处而已。   聚餐的地点,定在了修道院附近的餐馆。   已经是礼拜五,恰好是在校生回家的日子,怀尔德老师利用职权之便,提前将这四个学生带到了这家热闹的店,并且还煞有其事地说这家店美味到“几十年后还生意火爆”。   他又神神秘秘地说什么呢。   这家店提供烤肉、炖菜,以及啤酒。阿诺德有些忌惮地看向怀尔德老师,好在这人还有点良知,没往这张桌子上带任何酒精制品。毕竟这里可是有四个未成年学生。   就连他自己面前,也只是放了一小杯醋栗汁。   梅斯菲尔熟练地点了烤羊排佐罗勒叶,羊排分类很足,焦香柔嫩,香气扑鼻;又点了鹰嘴豆炖兔子,鲜甜味美,炖的又软又烂;   还点了混合烤蔬菜,口感各异,鲜嫩多汁。当然啦,还有加冰的果汁……   苏珊·贝尔这段时间太累了。猛一下见到这么多美食,她的脸上流露出幸福的表情,几乎扑了上去。虽然如此,她还是稍加克制了一下,茱蒂丝颔首,示意她这种时候不必太计较礼仪。   黑发黑眼的女孩幸福地开始享用这份大餐。   刀叉的声音络绎不绝地响起。   餐厅里的灯光偏暖,阿诺德那对蓝眼珠还带着冰冷的愠怒,但在这种氛围下也很难始终维持。   怀尔德老师闲聊般地开始说起学校里的趣事,谈起每个人的喜好、兴趣,微笑着在进食的片隙交谈。他兴致很高,时不时发出笑声。其他的几个学生也很配合。   他们说起关于自己的事。阿诺德想,一些事情不是显而易见地浮在表面吗?为什么还要说出来?   这位高傲的学生首席并不认为,他们之间能算得上朋友。   只是这段时间亲近一些的同学。   他逐渐了解雪莱的性格,苏珊贝尔喜欢吃的东西,茱蒂丝爱读的题材;他也有不了解的人,比如说怀尔德老师。   这人在待人接物方面好到一个地步,似乎真的别无所求;把这些人组织起来,也没有其他的目的,只是为了帮助他人。   唯独除了对他。   阿诺德沉默不语,梅斯菲尔却忽然偏过身来,往他的碟子里放了一块切好的羊排:   “尝尝看吧,阿诺德。”他说,“这是你喜欢的熟度。”   他鲜红色的头发在暖色的灯光下更刺眼了。阿诺德一边想着他又觉得自己知道什么了,一边克制地彬彬有礼地叉起羊排,放入口中。一股鲜美的味道伴随着淡淡的血腥味流入喉咙。   ……这确实是他会喜欢的。又一次,怀尔德老师猜对了。   他喜欢吃生一些的食物。   雪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怀尔德老师,我们应该想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梅斯菲尔问。   “就是——我们五个人待在一起,应该要有一个团体的名字。”   “这都是雪莱读的小说。”苏珊·贝尔说,“里面的人物都有些很酷的组织。”   雪莱脸红了。   “我没有。不是……不是因为这个。”他说。   茱蒂丝若有所思地沉吟:“我倒觉得有道理。如果今后要持续下去的话,我们应该有个活动的名义。我知道修道院里有许多公开或者非公开的结社。”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我们总是待在一起!”苏珊·贝尔说。   “可是要叫什么名字呢?”   年轻的教师显然已经接受了这样一个建议,认真地考虑着,“雪莱,你要不然先说一说。”   褐发褐眼的学生被点名。   “读书会?”他建议道。   “雪莱很喜欢读书,”苏珊·贝尔说,“茱蒂丝也是……阿诺德也是。怀尔德老师肯定读过很多书。”   “对了,但是你——”雪莱沉吟着。   “我也会变得喜欢读书!”   黑发黑眼的女孩不容置疑地宣布。   “读书会吗?”梅斯菲尔轻叩着木桌,“挺好的。不过是不是应该加一个前缀,否则就太单调了。”   他转过脸,看向阿诺德:“你觉得呢?”   蓝眼珠的优等生游离在人群之外,本来不觉得有自己的事,毕竟在他的认识里,他很快就要和这些人,尤其是怀尔德老师分道扬镳了。   骤然被点名,他甚至没能很好地掩盖自己的错愕,更别提什么有效建议:   “我?我没有什么意见。”   “要不然就叫历史读书会?”雪莱说。   “这名字太蠢了。”茱蒂丝尖锐地点评。她难得流露出如此鲜明的情绪,紫色的眼珠几乎能让她的爱慕者溺死在其中,“或者,把读书会改成书社。有种结社的感觉。”   “我觉得茱蒂丝说得对。”   不用看就知道这句话是谁立刻附和的。   ……学生首席看着面前这些人讨论,有种轻松愉快的氛围。怀尔德老师拍了拍手,说:“好吧,那历史书社,还有谁有意见?阿诺德,你还什么也没提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一起看向了他。   这么多双眼睛一起看过来,让阿诺德有点难以招架的感觉。他心想他们到底什么时候熟悉到这个地步了,但又没法真的立刻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优等生勉强敷衍道:   “我想,这不会是一个公开的组织……”   “不错。”   “那叫历史书社是不是很奇怪?就好像欢迎历史爱好者加入一样,我是说,缺少一种神秘的感觉。”   “哎呀。”怀尔德老师高兴地说,“那么,就叫秘密书社好了。”   “不……这有点……”   阿诺德心想这人起的都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名字。结果发现雪莱点了点头,苏珊·贝尔和茱蒂丝对视一眼,也没什么意见的样子。他顿觉不妙,心想自己以后就要在这样一个组织……不对,他明明就要退出了,到底为什么要管这个团体叫什么名字?   于是他咽下了自己的反对意见。   “那么,我宣布,”梅斯菲尔说,“秘密书社在这一刻正式成立。初始的成员是我——泰勒·怀尔德、阿诺德·西尔维斯特、雪莱·墨菲、苏珊·贝尔、茱蒂丝·伊利斯。祝愿我们的前程光明。”   他举起酒杯。不过里面只有醋栗汁。   大家都碰了杯。   真奇怪,明明一点酒也没喝,但伴随着咽下杯中的果汁,却觉得有种轻飘飘的晕眩感。   即便他就要退出了……   怀尔德老师刚刚看向他,询问他的意见。他的意见被采纳了。他们真心实意地把自己作为其中的一员,这点本该让他觉得不适应才对。阿诺德无声地抿了抿嘴唇。   他想,一个人短时间内的情绪居然能变化得这么跌宕起伏,今后必须要分外注意。   这个晚上过的,比预想要稍微愉快一些。   怀尔德老师向路过的吟游诗人借了一种乐器,像笛子,在他唇间发出呜呜的响声,有几分悦耳。他明明没有喝酒,却好像喝醉了,情不自禁地微笑着。   酒酣耳热之迹,他开始说些胡言乱语,就好像那些跌宕起伏的冒险经历是他自己经历的一样。   他甚至开始抨击贵族制度,而且看起来马上就要诽谤皇室——他真的滴酒未沾吗?   在他说出更要命的话之前,阿诺德抓住了他的衣角。   他就像不太认识一样凝视着学生首席,半响笑着说:“阿诺德。”   他的眼珠一片冰凉。   “您究竟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什么?你说哪件事?”梅斯菲尔问。   他看起来迷迷糊糊的,忽然伸出手,捏了一下他的脸,“那是因为你笑的太虚伪了,阿诺德。”   阿诺德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朝后猛地退去。   梅斯菲尔走到柜台,结账。阿诺德盯着他的背影。   他努力地弯起嘴唇,笑了一下。手指抚摸着自己的唇角。   是这样的笑吗?   *   夜里,学生首席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想起。   自己有一本重要的笔记落在了历史教师的办公室里。   如果现在不去取,恐怕一整个周末都用不上……阿诺德思忖片刻,心想怀尔德老师刚才离开时,也说自己要回办公室拿东西,或许还来得及。   虽然他并不是很想再和这人打交道。   但他还是迈动脚步,返回了那间办公室。   夜晚,修道院目之所及处,空无一人。在寂寥的月光下,只有夜虫在轻轻地鸣叫着。阿诺德站在门前,感到有点轻微的后悔,这种情绪啮咬着他的心,让他几乎想要扭头就走。   然后他听到了房间里面,传来某种重物落地般的动静。   就好像标志般,阿诺德下定决心,转动门把手:“怀尔德老师,我想要回来拿点东西。我要进来了——”   他推开门。   扑面而来的,是刺鼻的酒精味。   ……什么?   “怀尔德……老师?”   桌上是空酒瓶,一眼扫过去,看不出到底有多少只。   优等生错愕地低下头,发现怀尔德老师倚靠着桌腿,醉醺醺地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灰绿色的瞳孔完全被酒精击溃,看起来苍白又迷茫。他显然已经没有办法凭借着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了,杯子摔碎在他的身边,或许就是阿诺德方才听到的落地声。那对眼珠真如幽灵般紧盯着他。   那是醉鬼的神情。   是痛苦。   他喝了多少?为什么?他有酗酒的习惯吗?   不知为何,阿诺德一眼看去,就知道这种情况绝对不是第一次发生。   怀尔德老师像一滩烂泥一样横在地上,鲜红色的头发比往常还要乱糟糟,眼睛里没有光彩,仿佛陷入了噩梦。他没有真的看到自己,阿诺德明白。酒精让他什么也看不到。   学生首席咬住自己的嘴唇,决定绕开他,去做自己的事,然后匆匆离开。   可当他走过怀尔德老师时,却听见这人梦呓般地轻声说:   “别走……求求你……谁都好……不要让我……一个人……”   优等生停住。   他的脚步霎那间就像是扎了根般,再也走不动了。   ————————   一口气写了6k字,但不想拆分成两个章节,就一起发啦。   怎么不算是一种双更呢! 🔑第57章chapter 57:优等生的颈窝好像被烫了一下。   梅斯菲尔从餐馆离开时,仍旧是快乐的,并且清醒。   他这天晚上轻松到了让他感到诧异的程度。   然后他回到办公室,推开门。黑暗中,春天的夜晚传来寒冷的气息。那黑暗沁进他的靴子,顺着他的腿骨蜿蜒而上,让他深深地打了个哆嗦。   就好像一场宴席突然间就散尽了一样,梅斯菲尔茫然地转动眼珠,望了望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当然啦,这已经是很深的夜晚。   在这种夜晚你独自一人,会被吞噬。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很僵硬。他没法再弯起眼睛,哪怕笑一下。桌上放的镜子被翻过去,这样梅斯菲尔就不会看到自己的脸。   他几乎是踉跄地走到书柜边,摸到了冰凉的酒瓶。   他是个好老师吗?梅斯菲尔想,酗酒听起来不是一个教师应该有的品质。   可如果不喝的话,他为什么要把这么多酒藏起来?   梅斯菲尔撬开瓶盖。他有些麻木,坐在扶手椅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尽管他知道很快他就不会“坐”在扶手椅上,他会滑下去,掉在地上,一整个晚上都在浑浑噩噩中度过,让酒精灼烧他的灵魂。   在这种时候他才会不需要思考一些问题,比如他活着还是死了。   在一杯一杯给自己倒酒的时候,他想到了许多人。   比如说,妈妈。   在这个时代他或许可以找到她,见一见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可是他没有勇气。   因为他就连她最基本的要求都没有做到,那些誓言,那些祝福,都成为了他作茧自缚的枷锁。   他没法告诉她,属于她的梅斯菲尔,已经死了。   又比如说,他在旅途中遇到的那些人。   巨鹰维德佛尔尼尔,幽灵阿德里安,丽兹和她的未婚夫本,菲利普,海盗团里的杰克,灯塔里的学徒,被杀死的骑士长沃森,隔着羊皮纸交谈的“辉光前线”领袖,信天翁白雪,“白手”贝利……   这是那绿眼睛的皇子所认识的、曾经拥有的人生。   梅斯菲尔偏过头,断断续续地咳嗽着。   他呛到了,几乎要把自己的肺咳出来。缓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从扶手椅掉到了地上,而且磕出了一大块淤青。   好在酒精起到了镇痛效果,他并不觉得疼痛。他举起僵硬的手指,发现自己在桌子下面也摸到了酒瓶。   哎呀,他真是了解自己。   可他为什么每隔几天都要陷入这样的谵妄,用力地抓住自己的手臂,力气之大,骨头发出嘎吱的响声,仿佛要被折断?   那些人像是影子一样从他的面前走过,不用智者的药水就有这种效果,真有意思。   这就是酒精的好处。   一旦停下,被人群环绕的幻觉就会消散。   梅斯菲尔想要站起来,抓住几个人的手臂,喊他们带自己一起走,结果什么力气都没有,只好把手臂枕在自己的头颅下,好让自己在地上躺的舒服点。   他摸到自己湿漉漉的头发,胃里翻江倒海,一边想着不要留下他一个人,在这么黑的房间;一边想至少不要吐得到处都是。   梅斯菲尔的情况居然能糟糕成这样,恐怕也是冒昧的来访者想都没有想过的。   阿诺德那一瞬间的动摇被当成了把柄。   倒在地上死人般脸色苍白的酒鬼忽然耀武扬威地冲他笑起来,喃喃道:“阿诺德……阿诺德!”   学生首席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快要溺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抓住了脚踝。   这时候他又从酒鬼变成了水鬼,鲜红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着脖颈,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亮光,力气奇大无比。   阿诺德被这人拽到了地上,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声。勉强维持住了平衡,用手肘撑住地板。   “怀尔德老师,”   他低声说,试图把那只攥在他脚踝上的手掰开,“您认出我了吗?请您立刻放开我!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很快就要离开!”   真奇怪。梅斯菲尔想。   圣座陛下什么时候有这么剧烈的情绪,又到雷雨夜了吗?   一想到这里,又觉得深入骨髓的疲惫。明明自己已经很累了,就让他杀了自己也没关系。   他不想哄他,也不想找到办法杀他。   说不定这样就能永远地解脱,再也不需要和这群人打交道……永远不要。   阿诺德的指尖颤抖着,刚被松开脚踝,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面前的醉鬼抓住了手腕。   他用那双灰绿色的瞳孔望着他,仿佛冬天的海水。他抓住他的手指,一直放在了他苍白的脖颈处。   在那薄薄的皮肤下,呼吸急促而不平稳,怀尔德老师的心跳声敲击着他的手指。   “您……您到底要做什么?”   “杀了我呀。”   梅斯菲尔笑起来,甚至有几分温柔,“你不是一直想这么做吗?阿诺德。”   这一刻的怀尔德老师,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   仿佛一只内部布满了裂痕的瓷器,只需要轻轻地一触碰,就会整个地倾塌,化为满地的齑粉。   明明他今天晚上表现得那么正常,在所有人面前,就好像一个好老师一样。他微笑,聊天,喋喋不休地说话,祝福他人,安抚别人。   他情绪稳定,镇定自若,令人信任。   那么激烈的情绪。这不是属于怀尔德老师的情绪,不是他能理解的情感。   “别再说胡话了,”阿诺德触电般地把手指抽回来。   他猛地收回自己的心绪,脸上又带上了冷漠的、彬彬有礼的微笑,勉强控制住局面,   “怀尔德老师,您不应该喝这么多酒。您醉了。我替您去找校医来。”   蓝眼珠的首席用手肘支撑住自己,准备起身。   可是正常人永远不应该低估醉鬼的速度。   霎那间,阿诺德便感到自己的颈侧落上了沉甸甸的什么东西——目之所及都是红发。   这人的头发如此刺眼地凌乱着,把下颚搁在了阿诺德肩膀上。   他整个人也好像塌掉一样靠在了自己的身上,有股酸甜的醋栗酒的味道,虽然他喝的是最普通的啤酒,但大概是果汁发挥了作用吧……   “……求你了,让我再靠一会……”   梅斯菲尔喃喃道,“太黑了……我好……痛苦。陪……陪我。”   霎那间,优等生的颈窝好像被烫了一下。   白天没有得到的拥抱加倍地偿还给了他,现在怀尔德老师难缠到压根没法挣脱。   虽然,这也怪阿诺德恍惚了一下,没有第一时间挣脱。   十七岁的少年傲慢又冷漠,他的优越感让他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从来没有和一个人距离这么近过,当然也没有感受过这种寻找支撑般,近乎崩溃的拥抱。   面前这人与其说是醉鬼,不如说是一个深陷于梦魇的人。   有一些事情追逐着他,仿佛紧紧咬住脚跟的猎犬,让他不得安宁。   “……不要走……”   不管梅斯菲尔以为自己在对谁说话,肯定不是现在的他。   “不。”阿诺德叹了口气,“虽然我不想这样。”   “现在不走,之后也不走?”梅斯菲尔无理取闹地要求。   “……嗯。”   他告诉自己不应该和一个醉鬼一番见识,应该多加忍让。   于是阿诺德彻底走不掉了。   这位出类拔萃的优等生,也说不清自己此刻在想什么。   他缄默不语地坐在历史教师办公室的地上,月光透过窗帘,薄薄地照进来,让皮肤也仿佛闪闪发光起来。他能感受到怀尔德老师的温度,这人如此苍白,身上居然不是很冰。他感受到他呼吸的不稳定与滚烫,他一直睁着的那一双灰绿色的眼睛。   怀尔德老师就好像在折磨他。   阿诺德觉得自己额头也开始发烫了,他怀疑吸入酒精的气味也会陷入醉酒般的晕眩。   他觉得被这人靠着并不是很舒服,被手臂环绕着,勒得紧紧的。心跳仿佛也交融在一起。   但对方应该更是这样。   如果没有一样东西抱着,他或许已经整个人蜷缩起来。如果不是阿诺德,他大概已经划伤了自己的手臂,又或者倒在地上。   如果是那种没有温度的地方,他可能会因为失温而患上感冒。   “……好累……”梅斯菲尔喃喃道。   阿诺德盯着他,心想比起一醉了之的这人,自己显然更累吧。   但蓝眼珠的少年还是微微垂下眼睫,仿佛很不情愿一样,却伸出手,顺着他的脊背安抚般地摸了摸。   怀尔德老师就像被挠了后背的猫一样,发出了一点满意的喟叹。   阿诺德叹了口气。   到了后来,他几乎说不清到底过了多久,也没办法梳理清楚经过的时间,甚至觉得他们都睡了一会。   他们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似乎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直到怀尔德老师忽然推开他。   他开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试图找新的酒喝。   阿诺德则试图阻止他。   他拽住他的手腕。这人瘦削又苍白,手腕摸起来其实没什么分量。   梅斯菲尔回过头,醉醺醺地看了阿诺德一会,看起来既不知道他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眼眸中闪过茫然:   “……阿诺德?”他问。   真好。至少他认出了自己。   “是我。怀尔德老师,”   阿诺德尽可能平心静气地说,“您醉了,不能再喝了。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垮掉的。”   怀尔德老师似乎仔细地思考了一下。   但愿他还能思考。   “阿诺德,”   然后他十分不清醒地微笑起来:“你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不会有好结果的。   他已经在这人身上浪费了一整个晚上可悲又无聊的同情心。   阿诺德又有了一种现在立刻打开办公室的门往外走,呼吸一下冰凉又新鲜的空气的冲动。   他这么做肯定是对的。但某种莫名其妙的思绪还是绊住了他的脚,让他停下来听面前的人把话说完。   怀尔德老师凑过来,那双眼眸闪烁着明亮的奇异的光芒。   “秘密就是……”   他带着笑意,像毒蛇一般在年轻的学生耳边嘶嘶地说:   “——其实呢,阿诺德。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讨厌你。”   *   学生首席面无表情地从办公室走了出来。   他到底在期望什么?怀尔德老师就是这样的人。可是他就一点也没有良知吗?   不对,他有良知,只不过不对他展现。   他只对自己发疯,然后让他收拾他发疯留下来的残局。   阿诺德咬住牙关。   他意识到自己非常忿怒,就好像被戏耍了一样。   他觉得不甘心。非常不甘心。   好像自己又输给了这个人,在那双灰绿色眼珠的注视下,狼狈地逃走了。 🔑第58章chapter 58:“不、不要伤心,没关系的。”   日光透过窗缝照进来时,梅斯菲尔才醒过来。   年轻的教师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什么也记不清了。他头痛欲裂地想:“糟糕,一会下课雪莱他们就要过来。”必须把酒瓶放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   说到酒瓶,他昨晚是不是还潇洒地打碎了一只……   梅斯菲尔朝地面看去。   地上却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玻璃的残渣,仿佛被人打扫过一样。   他俯下身,指尖轻微地一拈,神情变了变。   淡金色的发丝——   在模糊的片影般的记忆中,闪动着一对蓝眼珠。   这么说。梅斯菲尔把手放在眼睛上,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他不是幻觉。   昨天晚上他做了什么?照目前的情况看,从好的方面来理解,至少他没有把阿诺德杀掉,而年少的阿诺德也没有因为恼羞成怒进而毁尸灭迹。可他肯定说了些充满恶意的话,又拼命地抓住他不放。说不定还哭了——这太丢人了。   他慢慢地把手移开,那对灰绿色的眼珠终于恢复了镇静。   有那么一刻,梅斯菲尔心想:他难道不活该吗?   然后他不稳定地把自己放在扶手椅里,心里却还是涌起一些微漠的念头。   就好像还有种可以称作底线的东西,像蛛丝般摇摇欲坠。它没有真正地断裂、破碎,这就是他为什么无可避免地感到痛苦,通宵达旦地饮酒宿醉,一次又一次地干涉别人的命运。   这不是……阿诺德的错。   就算他还没有完全放弃“杀死阿诺德”这个念头,这几个词常常像魔鬼一样在他脑海中低语。   梅斯菲尔尽可能冷静地对自己说,至少不是现在的他。   至少昨晚这位模范学生没有做错什么。他甚至在离开前清理了残局。如果不是这样,梅斯菲尔睁开眼睛,一定会发现自己被地上的碎玻璃划伤。   ……   思考这些要做什么呢?去和他道歉吗?   一瞬间,那些故作成熟的念头都不作数了,红发的教师觉得有点恶心,昨晚喝的酒似乎反到了喉咙口,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要。   他走到窗边,让办公室的空气流通起来,散掉酒味;收拾掉凌乱的摆设,把残余的酒瓶放进书橱;他回到自己座位时,转了一下鎏金的地动仪。等到棕发棕眼的雪莱第一个推门进来,地动仪甚至还没有停下。   “怀尔德老师,”雪莱有些担忧地看向他,“您看起来病了。”   “什么?没事,我还好。”   苏珊·贝尔第二个跑进来,她一路小跑。昨天的考核成果让她在今天也感到欣喜不已。“怀尔德老师。”她先是和自己打招呼,再和雪莱高兴地挥了挥手。一刹那,办公室内的空气也轻快起来。   雪莱迟疑着,闭上了嘴。那双褐色的瞳孔仍旧落在梅斯菲尔身上。   三个人又在办公室里等了一会,茱蒂丝才礼貌地敲了敲门,推门进来。   这位落魄贵族的女儿今天穿着一身素朴但不失优雅的白裙,胸前绣着一枚鸢尾花纹章,用料看起来价值不菲;她漆黑的头发被悉心地卷起,弯曲的发尾散落在肩上,带着淡淡的香气。   苏珊·贝尔被她迷住了,雪莱也盯着她看了一会。   “他们非要我穿这个,我祖母继承给我的衣服。”她轻声地、略带讽刺地说。   梅斯菲尔的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落在背后那扇半掩的门扉上。   是吗?   阿诺德今天不会来了。   又过了一会,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这一显而易见的事实。优等生往日的位置上什么也没有,距离同年级生下课已经过去了两小时。苏珊·贝尔已经开始不安地频频望向那里。   明明怀尔德老师——”   “我没事。”梅斯菲尔站起来,柔和地打断了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眩晕了一下,不过他强撑着没让这群学生看出来。   黑发黑眼的女孩有些犹豫不决地看向他们。   茱蒂丝忽然开口:“苏珊·贝尔,昨天你不是说你要开始读书吗?我给你准备了适合入门的故事书。”她举起手,示意对方过来。女孩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三步并两步地跑了过去。   梅斯菲尔松了口气。   雪莱的目光仍旧时不时落在他身上。   他可能猜到了点什么,不过这位聪明的学生并不关心,他只在乎怀尔德老师的状态是否好转。   他们就这样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一天。   然后是第二天。   这一天,阿诺德仍旧没有出现。   苏珊·贝尔的不安变得更加强烈了。   她喃喃地说:   “我今天看到他了。但我和阿诺德同学打招呼,他只是对我点了点头,就离开了。”   雪莱笑了出声:“那还挺好。”   “什么?”   “他看到我直接走开了,就好像压根不认识我。”   “……怎么会这样?”   “就是这样的,”雪莱说,“你难道觉得阿诺德真心想要成为我们的朋友吗?我们,这样一些没有阶级,没有地位的人,是不配和他为伍的。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   “好了。”梅斯菲尔说。   雪莱立刻闭上了嘴。   茱蒂丝的目光遥远地从苏珊·贝尔身边穿过来。奇怪,她其实近在咫尺,却给人一种遥远的感觉。   她仍旧穿着那件属于她贵族祖先的长裙,兀自站在原地,沉思着。半响,她开口说:   “如果他不愿意来,就算了。有些事情只能和志同道合的人做。”   梅斯菲尔是她日后的同盟。   他很清楚这句话的意思。在社交场上,在政治与权力的中心,这意味着一个人从一边走向另一边,意味着他或她已经选择好了自己置身其中的群体。现在,茱蒂丝已经选择了他们。   氛围到了这里,苏珊·贝尔也就不再谈论这件事。   时间很快来到第三天、第四天。   然后是第五天、第六天。   黑发黑眼的女孩在平日的相处里,仿佛已经接受了这一事实。那个高傲的优等生,真的和他们曾经同行过么?还是说那只是一段虚假的记忆?   曾经属于阿诺德的座位,也被雪莱报复性地堆满了书。褐色眼睛的少年最近忙碌起来,他开始为期末测试做准备。   苏珊·贝尔得知后大吃一惊:“可是,不还有两个月才考试吗?”   “不到两个月。”雪莱纠正道。   茱蒂丝耸耸肩,点评道:   “反正我不会提前这么久开始温习。”   雪莱微笑:“没关系。只是为了我到目前为止受到的重要的帮助,我必须要拼尽全力才行。我一定会超过其他人,做到最好。”   最好。第一名。   现在的第一名是谁?所有人又想到了那个名字。   梅斯菲尔打开抽屉,里面还静静地躺着那一封信笺。那是阿诺德被评为学生首席的推荐信。   他看了几秒钟,又把抽屉阖上了。   *   傍晚,黑发黑眼的女孩独自找到他。   “怀尔德老师……”她似乎畏缩了一下,“您有时间吗?”   “有时间,苏珊·贝尔。”梅斯菲尔熟练地弯起嘴角,“你有什么事找我呢。”   “是关于阿诺德同学的事。”   历史教师温和的灰绿色的眼珠,似乎微微冷了下来。   苏珊·贝尔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变化,不过她已经无法按捺心中的不安:   “我、我一直在想,这说不定是我的错!”   艰难地开了头后,接下来的话就容易多了。   苏珊·贝尔垂着头说:“明明之前都好好的,如果我那天没有通过测试,是不是……如果真的是这样,我宁愿自己没有不去参加……”   “和这个没关系。”   梅斯菲尔沉默片刻,站起来,摸了摸年轻女孩的头。   “可是,我想不到其他原因了。”   苏珊·贝尔说,“我和大家……不一样。无论是茱蒂丝还是雪莱,都非常聪明,而且做什么事都很从容,能和阿诺德同学说上话。但是我不行,我有时候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就算如此,大家都愿意收下我的礼物,我那时候真的觉得很开心……”   “老师说了,这不是你的错。”   “您保证过,大家都不会离开的,可是——”   “不要再说下去了!”   苏珊·贝尔被吓住了。   “如果真的有人错了,那就是我。”   梅斯菲尔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已经差到了一个境地。   他觉得头痛欲裂,又觉得自己也真的挺可笑的,都已经自身难保了,还在一遍又一遍地安慰别人,没关系,事情总会好起来的。他麻木地切换到了这样的表情,又把这样的话对着苏珊·贝尔说了一遍。   至于她能不能信服,已经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黑发黑眼的女孩已经完全忘记阿诺德了。   眼前的怀尔德老师,一向可靠的、温柔的、以拯救者形象出现的怀尔德老师,失态地打断了她的话。但她却觉得,眼前的人格外苍白,又显得格外痛苦。   他花费了一两秒时间,将自己身上的罅隙勉强填补完,再一次不厌其烦地安慰起了自己。   “对不起,怀尔德老师。”她怔怔地说。   怀尔德老师微笑着说:“说什么对不起呢,苏珊·贝尔。这是老师的错误。”   苏珊·贝尔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再留在这里了。   年轻的女孩看着自己的脚尖,和梅斯菲尔告别。   梅斯菲尔看着她的背影彻底消失,然后才觉得有些无力。   他按住自己的额角,坐在修道院的花坛边。   *   春风裹挟着花朵的清香,树影婆娑,一切都被笼罩在了苍白的光芒下。   这地方没什么人。高年级生都在上课。   他把自己的脸埋进手臂,一遍又一遍地深呼吸。   ……直到有一只手落在历史老师的肩膀上。   梅斯菲尔还没有抬起头,就听到一个朦胧的、关切的声音响了起来:   “您、您怎么啦,是不是需要帮助?”   熟悉的声音。   梅斯菲尔的视线一点点向上移动。   他看到了雪白的手指,未脱稚拙,指节略微有些圆润;他看到了淡金色的头发,但它们是那么柔软,蜷曲地环绕着学生的脸;那张脸上,两只天蓝色的眼睛浅而洁净,倒映着他迷惘的脸。   羊羔般的学生……   “阿德里安?”梅斯菲尔问。   “您认、认识我?”阿德里安有些惊讶地说,“但是我、我对您没什么印象。”   他说话有些结巴,显然不习惯和生人讲话。   梅斯菲尔的眼睛一看向他,他就努力地从胸前的口袋,有些哆嗦地翻出一张雪白的手帕:“您可以先用这个。”   “什么?”   梅斯菲尔迷茫地问。   对方立刻小心翼翼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梅斯菲尔顺着一摸,指尖居然湿透了——他什么时候多愁善感成这样?还好看到这副模样的是阿德里安。虽然他现在还不知道,但未来的幽灵可是看过不少他狼狈的模样。   说到这个……   他居然还活着。   阿德里安有些诧异地看向这个教师模样的人,猛地站了起来。   他用那对灰绿色的眼珠直直地盯着自己,要确认什么似的,摸自己的头发,肩膀,脸颊……   不得不说,小羊羔般的学生也共享着羊羔般的迟钝,半响才反应过来:“您、您这是在做什么。”   “呃。”梅斯菲尔也想不出什么合理的解释。   “哦,我明白啦。”   然后阿德里安自己微笑起来。晚霞的暖色调落在他的脸上,让他显得像是个金发蓝眼的天使,“是我让您想起了什么人吗?不、不要伤心,没关系的。”   他凑过来,飞快地拥抱了一下情绪糟糕的大人。   他身上有种洁净的气味,让人想起教堂里的焚香、橄榄枝和牛乳。   最重要的是,他确实存在,还没有变成幽灵。   ……梅斯菲尔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抓住了阿德里安的手,吓了对方一跳:“你……阿诺德——”   “您认识我哥哥?”他一下高兴起来。   “不。”梅斯菲尔奋力摇了摇头。   必须要他远离阿诺德。从现在就远离。这样就不会被杀掉,不会死。   然而阿德里安似乎完全没有在听。   恰巧在这时,修道院的晚钟响起。   少年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恳求道:“您竟然认识阿诺德……那太好了。您、您能和我一块儿去找他吗?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您。”   他转过头,便匆匆朝着教室的方向跑过去。   梅斯菲尔下意识跟了上去。 🔑第59章chapter 59:怀尔德老师睡着了。   阿诺德走出教室。   这位出类拔萃的优等生维持着他冷淡的形象。   所有二年级生都在同一个教室。雪莱从他身边走过,吝惜于给他哪怕一个眼神;茱蒂丝则从他身边平静又缄默地走过,裙裾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们都朝那个方向走去。怀尔德老师的办公室。   阿诺德的指甲陷进了手心。   只有自己一个人和那里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离开后,灰绿色眼珠的教师大概立刻就把他彻底地忘掉了。   他不再坐最中间的那副桌椅,怀尔德老师不关心;那人鲜少把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仿佛过去的两周不过一个糟糕的梦,那个晚上发生的事情不值一提。   ……凭什么?   甚至连有关推荐信的威胁都仿佛被那人遗忘了。只有他深陷其中。这不公平。   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公平可言。   阿诺德走出教室,按照他之前的计划,前往图书室。他要开始准备期末测试了。   虽然大部分人都不觉得有必要提前一个多月备考,但这就是为什么他总是第一名。   他听到了脚步声。   以往,这样的脚步声只代表一个人,但现在他却不切实际地认为,说不定是另一个人。   阿诺德并不回头,他紧紧地抿着嘴唇,一味地朝前走去。   然后优等生听到了结结巴巴又十分迫切的声音:“阿、阿诺德——”   脚步声加快了。阿德里安飞快地跑了几步,挡在了他的身前。   这人大概也不知道挡住了他之后要干什么,那对淡蓝色的眼睛在发丝下迫切地看着他。熟悉的发色,熟悉的眼睛。   他的弟弟冲他蠢兮兮地微笑起来:   “你走得太、太快了,阿诺德。我总是追不上你。”   学生首席深吸一口气。   “阿德里安。”他冷冷地叫出对方的名字。   羊羔般的学生瑟缩了一下。   阿德里安比他晚入学一年,还是一年级生。但不知为何,这对兄弟给人以截然相反的印象,甚至在年龄上都令人觉得大相径庭。   那双冷漠的蓝眼睛望向对方,吐出尖锐的话语:   “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许来找我,也不许再跟着我。”   “我、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   阿德里安喃喃道。   优等生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他彬彬有礼,却极度冷漠:   “失陪了。”   他抬起脚,从对方的身侧快步走过。阿德里安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兄长像是陌生人一样与他擦肩而过,有些着急。   他小跑着跟在阿诺德身侧,就好像一只紧紧跟随牧羊人的羊羔,淡金色的发丝被镀上了最后一点晚霞的光辉。   “阿、阿诺德。”   “……”   “我真的没有想惹你生气。”   “……”   “我有点赶不上,你可以慢一点吗?”   蓝眼珠的首席沉默不语,加快脚步。   阿德里安匆匆忙忙地追赶着他,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脚下有台阶,猛地踏空,整个人朝前倾斜。他颤抖地尖叫出声,像是丛林里落入陷阱的小动物。   阿诺德总算转过身。他匆匆抬起手,然后僵硬在原地。   有人已经扶住了阿德里安。   那人发丝鲜红,灼烧着他的视线;他抓住阿德里安的手,让他保持平衡,同时抬起一对灰绿色的眼珠看他。   那眼珠像海水,冰冷又有腥气,里面的情绪也是摸不清看不透的。   好啊。阿诺德想。   他真是一秒钟也闲不下来。又觉得自己找到什么可拯救的人了吗?   他不堪忍受地垂下眼帘,认为再看眼前这一幕哪怕一秒钟都难以忍受,怀尔德老师和阿德里安。怀尔德老师决定和阿德里安待在一起。   唯一的共同点是这两个人他都避之如蛇蝎。   阿德里安刚刚站稳就伸出手,试图抓住他的衣袖。   阿诺德残酷地把衣袖抽出来,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阿诺德。”怀尔德老师说。   学生首席固执地确认自己的每一步都迈出一样的距离,背影看起来纹丝不动,丝毫没有被打动的迹象,完全是铁石心肠。   这幅模样足够对付阿德里安了。   比他小一岁的少年这时候只会失落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   可惜这不足以对付怀尔德老师。   他转过一个转角。   “阿诺德·西尔维斯特。”   他听见背后传来声音,“我认为你不应该这样对待他。”   一股苍白又冰冷的怒火猛地从阿诺德的心头窜了起来。   驱使着他立刻转过身,看向面前的教师。   怀尔德老师偏过头。他二十来岁,比他高许多,鲜红色的发丝贴着侧脸。   他的侧脸因为过分的消瘦有些凹陷进去,那只眼睛在别人的眼里或许是温和而混沌的,但在阿诺德眼中,就好像有暴风雨在其中撕裂海水。反而鲜明得可怕。   “您就来和我说这个?”阿诺德抬起下巴。   “嗯……”历史教师仿佛思忖了一下,“还有苏珊·贝尔。你忽然离开,让她觉得很伤心。”   阿诺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真想现在就冲上去,恶狠狠地给这人来上一拳。但这不符合他的性格。   他觉得怒火在燃烧,在撕裂他的心脏,让他的血液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而罪魁祸首就站在面前,毫无悔改的意思,甚至连有没有意识到都不一定,仍旧在翕动着嘴唇,说些什么:   “阿德里安很在乎你。可是你——”   “你和他认识了多久?”   阿诺德从肺部的深处,硬生生逼出一句质问,“怀尔德老师,你又和我认识了多久?你到底凭什么摆出一副了解所有人我们的样子?你知不知道他都不一定记得你的名字?”   “这并不重要。”   蓝眼珠的首席看起来更生气了。   “够了!您什么都不知道!您也不在乎,不要再假装在乎了,请您在这里立刻离开我。”   他硬邦邦地放下话,快步离开。   脚步声仍旧跟在他的身后。   不管他走到哪里,怀尔德老师的脚步声都跟着他。   阿诺德最开始还尝试甩掉他。然后他放弃了,怒气冲冲地走进了图书室。   年轻的老师跟着学生的步伐,也走了进去。   巨大的穹顶在头顶沉甸甸地压着他,深蓝色的星辰被镂刻在石板之上,大约有一千根白蜡烛燃烧着,永远也不熄灭。   阿诺德找到一张空桌坐下,摊开一本书,开始努力地凝视里面的字。   他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怀尔德老师在他的对面落座了。   他努力地不被分散注意力,把自己散落的余光全部收起来。他觉得这人的头发颜色实在是太亮、太鲜明了,不然他的注意力怎么会时时被转移?   过了一会,他才发现自己把书拿反了。   ……肯定会被嘲笑的。   阿诺德放下手中的书,望向对面,却没有看到预想中讥诮的眼睛。   因为怀尔德老师睡着了。   他偏过头,一只手臂枕在他乱七八糟的红发底下,就这么草率地入睡了。   那双总会激起他波涛汹涌的情绪的眼睛,此时此刻也缄默不语地被遮住。   他看起来不像是个老师,更像是个不学无术,来读书室偷懒的年轻学生,姿态也像极了。   这人怎么就轻而易举地睡着了,留下他一个人气恼?   就在自己面前?   阿诺德准备站起身,就这样离开。   走到那人身边时,他又忍不住停住了,仔细地端详着他在睡梦中的脸。   没有冷漠且怀抱恶意的神情,也没有习惯性的微笑。那人就这么阖上眼睛,在面前睡得很安详。蜡烛的光投射在他的脸上。   他看起来……   优等生警惕起来,决定找一个最坏的词来描述。但搜肠刮肚,才发现这人的神情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   ——“疲惫”。   他苍白又虚弱,就算那天醉酒后,他的梦看起来都是痛苦又不安的。   他在酒精中挣扎着,在噩梦中徘徊,还把阿诺德看成了梦里的怪物——天知道阿诺德最后还给他捡走地上的碎玻璃是多么艰难。怀尔德老师就算知道,恐怕也不在意。   可目前的这个梦似乎还好。   这个梦难得地给了他安宁,如果不被打断的话。   阿诺德深吸一口气,对自己发誓说这一定是最后一次,然后又坐了回去。   他开始专心致志地学习。   一直到深夜。   直到读书室快要关门,图书管理员腰间的钥匙哗啦哗啦地响着,已经逐渐靠近。   年轻的首席才阖上手中的书。他吓了一跳,因为梅斯菲尔也在同一时间,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灰绿色的眼珠凝视着他,目光粘在他的皮肤上。   他好几天都没有好好休息了。   不知为何,待在这个他目前在世界上最恨的人身边,他反而不用在梦里见到他,难得安稳地阖了眼。   梅斯菲尔眨了眨眼睛,不太认识般地问:“阿诺德?”   “是我。”阿诺德深吸了口气,起身打算离开。   “我们要不要谈谈?”   当然可以。阿诺德讽刺般地想。不过要约法三章。你不能激怒我,也不要随便提别人的名字,无论是阿德里安、雪莱还是苏珊·贝尔。但我知道,你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没等他说些什么,图书管理员严厉地走到他们这张桌子前,示意应该清场;   梅斯菲尔慢慢地和阿诺德并肩走到门外。   只需要走快一点,就可以甩掉这时候的怀尔德老师。阿诺德心知肚明。   但不知为什么他的脚步还是慢下来。   夜晚冰冷的空气浸没过脚踝,天穹上亮着零星几粒雪白的星星。   好不容易睡了一个好觉,梅斯菲尔觉得自己的精神状态好多了。大概他把这个念头写在了自己的脸上,身边的学生开口:   “怀尔德老师,您要是不酗酒,也不至于总是这样。”   “是吗?”   “您难道没有想过?”   “我以为我能克制住。”梅斯菲尔弯了弯嘴角。   这么多天以来,他们第一次心平气和地说话。   虽然,两个人并排走着,距离既不太远也不太近,眼睛也都直视着前方,仿佛有什么古怪的约定一样,绝不望向对方。   “那天之后,”   梅斯菲尔闲聊般地说,“你是不是很生气?”   “您打算想和我道歉吗?”   “那倒没有。”他毫无歉意。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不过你呢,因为这件事就不来了吗?”   阿诺德沉默半响:“我认为,我们的协议就到那天为止。苏珊·贝尔已经入选了。”   “什么?”梅斯菲尔分外诧异地说,“我们不是定在典礼举行的那天才结束吗?”   他的惊讶略显浮夸。   阿诺德说:“您演得太假了。”   “那是你不会欣赏,阿诺德。我的演技可是骗过很多人的。”   “那他们一定都是傻瓜……你看着我笑什么?”   梅斯菲尔笑着笑着又忽然不笑了。他盯着前方:“阿诺德,你演起戏来也能把人骗的不轻。”   “我又演什么了?”   “唔……假装对什么都不在意?”   梅斯菲尔半真半假地说,“其实你心里在意极了。比如你的推荐信,它还在我手上呢,你不会忘记了吧。”   十七岁的少年眼眸低垂。   最没有烦恼的年纪,最容易有烦恼的年纪。   “怀尔德老师,”   然后阿诺德假惺惺地微笑起来,“现在您的把柄也在我手上。您酗酒,而且酗得很厉害。院长不会允许这样的人留在修道院里荼毒帝国的未来。”   “哎呀。”梅斯菲尔叹息一声,“被你发现了。我们不会扯平了吧。” 🔑第60章chapter 60:重生后的第一个季节   当然不会。阿诺德想。   他自己都知道自己的威胁有多可笑。   这人连差点掐死自己这种事,都能瞒天过海;只是几个酒瓶,一句没凭没据的举报,难道真能拿他怎么样?   优等生微微移开目光,窥向怀尔德老师的侧脸。   “您总是这样。您就没有对我认真过。”   “我很认真。”梅斯菲尔轻柔地打断他,“明天回我的办公室来,好不好?”   他话尾微微勾起,却不像问句,而像已经预判了结果的陈述。他的手指拨弄着自己鲜红色的头发,仿佛拨弄琴弦,一对犹如沾染薄雾的灰绿色海水般的眼睛,倒映着自己的脸,以及身后的一片夜色。   阿诺德半响没有说话。   梅斯菲尔也不催他,就当在深夜的修道院散步。   他记得自己是在初春时来的,这时候,春天却快要过去,只有几缕暗幽幽的花香,仍旧作为余音。而树木却生长的更加笔挺,更为青翠,夜里一觑,丛生的叶片仿佛一簇簇蛤蜊的壳,被水洗过般的青黑颜色闪烁不已。   更名为怀尔德老师的灵魂,居然就这么度过了重生后的第一个季节。   “……没有人会欢迎我。”   过了很久,阿诺德才低声说。   话语背后的意思,他说不出口。但面前的教师能听懂。   “你说雪莱和茱蒂丝吗?”梅斯菲尔说,“阿诺德,是你先推开他们的。”   “那你呢——”   “我?”   “你不喜欢我,怀尔德老师。这只是为了让苏珊贝尔不伤心吗?可我不认为你这么有牺牲精神。你真的想要我回去吗?尽管你知道,我和你们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十七岁的学生首席站在夜色里,此刻,他身上那层完美无瑕的外壳似乎也一寸寸地被剥落。   他的本质,高傲和与之相对的固执,优越感和与之相对的卑劣,以及秘密的气息,仿佛雨水般落了他一身。   梅斯菲尔看了他几秒钟,忽然笑出声来。   “什么世界不世界的,”   他靠近,阿诺德几乎能看清那灰绿眼珠的纹路,“你才十七岁,阿诺德。你就知道你未来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了?怎么就好像已经给自己宣判了定论?你知道吗,有人和我说过,就算是既定的未来,也是可以改变的。你相信吗?”   “您指的是预言是否存在?”他的呼吸太近了,   年轻的学生不自然地说,“教义中,每个人一出生就拥有无可转圜的轨迹。而任何被先知说出的话,都会百分百地成为现实。”   “我指的是未来是否已经被注定。如果已经确定,又是什么时候?”   梅斯菲尔把手抵在年轻学生的额头上。   阿诺德以为他在说笑。抬起头,却对上一双前所未有专心致志的眼睛,“在世界被创造时吗?在你我出生时吗?在我们相遇的时候吗?而你,阿诺德同学,又是否注定会成为一个非常糟糕的人呢?”   “……糟糕的人……”   蓝眼珠的学生喃喃道。   梅斯菲尔以为他会反驳,又或者反唇相讥。   然而阿诺德的唇边只是浮现出一个几乎能称之为温和的微笑。他垂下眼睛,声音像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壳,“原来您还是个自封的先知。怀尔德老师,我该走了。”   他们恰好走到学生宿舍旁。   树影婆娑之间,年轻学生的眼珠也蒙上了翳一般的一层阴霾。他像雕塑般转过身。   “你要逃走吗?”   “不。只是刚好到了。”   “刚刚我们路过这里,足足有三次。”梅斯菲尔说,“你都没有进去。”   阿诺德有些愠怒地想,这人非要这样吗?就好像所有的一切都被他看在眼里,其实他自己反而把自己的生活过得一团糟。到底有什么资格来对他指手画脚?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立刻离开的区区几秒钟,怀尔德老师又阴魂不散地绕到了他跟前。   “您到底要做什么?”   “你没有正面回答那个问题,”   梅斯菲尔说,“其实我也回答不了。不过,我刚刚在想,说不定我可以做一个相当重要的赌注。这个决定特别艰难,我是怀着说不定会把我的人生全部毁掉的决心,才这么说的。阿诺德,你想听听是什么吗?”   阿诺德摆出一副漠然的神情,但脚步却迟迟没有挪动。   “我最后听您说一句话。”他说。   “我把赌注押在你身上。”   “……”   “如果你认为我施加在你身上的评价是错误的,就逼迫我承认。明天早晨到我的办公室来。”   梅斯菲尔侧过身,向前倾。   “……阿诺德,千万不要让我输在第一步啊。”   他的头发在斑驳的树影间,微笑也闪烁着,像不定形的火焰。   明明是在胡言乱语,为什么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看起来如此认真,甚至有些悲伤?   他伸出手去,趁着年轻的学生还沉浸在错愕之中时,重重地捏了一下他的脸,得寸进尺地说,“另外再提一句,你对阿德里安真的应该好一点。”   “怀尔德老师——!”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快回去休息吧。”   阿诺德向前走了两步,觉得自己完全在对方的掌握之中,一这么想,又恼怒起来。   他在门扉前停下,转过身看向怀尔德老师:“您知道吗?”   梅斯菲尔微笑着目送他。   “您说过您不喜欢我,是因为我的笑……可您笑起来也特别虚假。”   阿诺德盯着年轻教师灰烬般的眼睛,说:   “您压根就没有真正开心过。”   *   第二天早晨,梅斯菲尔推开门时,阿诺德已经在里面了。   梅斯菲尔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你来这么早做什么?”   当然,学生首席提前到这个点钟前来,进行过一些深思熟虑。   比如,他知道自己习惯坐的位置肯定已经被占用了,所以提前过来,把雪莱的书推到一边。   这样,就不需要面对他脑海中褐发褐眼的学生对着他冷嘲热讽“已经没有你的座位”了的窘况。   同时,提前坐进来,总比当着所有人的面走进来,还假装无事发生要从容得多。   怀尔德老师大概猜到了他的心思吧……不然这人怎么又开始笑?   又过了一会,茱蒂丝推开门,施施然走了进来。   她的脸上带着常有的、忧郁又神秘的神情,这副神情在看到阿诺德时,也丝毫没有消减或改变。她点了点头,仿佛看到了一位迷途知返的盟友。   然后她就坐在一边,开始专心致志地看书。   目前辅导苏珊·贝尔的压力减缓了许多,茱蒂丝开始暴露出她最大的爱好:阅读。   她甚至比雪莱还喜欢读书,原本梅斯菲尔以为,雪莱就是修道院最爱读书的学生了。但其实雪莱读书,是为了汲取知识,深入他在某方面的思考和研究。   而茱蒂丝则什么都不想,什么种类的书她都读,尤其是诗歌与小说。   雪莱过了一会走进来,脸上带着微笑。   他的手上攥着一张试卷,是今天刚出结果的理学测试,上面写着98分。   理学教授十分苛刻,这是难得的高分。他高兴地走向梅斯菲尔,这种兴致在看到角落里那双蓝眼珠时,瞬间熄灭了。   褐发褐眼的学生充满敌意地走过去:   “你来这里做什么?”   好吧。看他这副模样,要是阿诺德来晚点,确实会发生他想象中的对话。   学生首席高傲地与他对视了几秒。   然后移开视线,短暂地看向他手里的试卷。   “很高的分数。”阿诺德微笑起来,“不久之前你的成绩还很一般。你进步得很快。”   雪莱眼中的警惕仍旧鲜明。   “和你有什么关系?我用不着你假惺惺地道贺,‘首席’阁下。”   “可你不好奇你的分数扣在哪里吗?”   优等生垂下眼睫,淡淡地说,   “我看到你下课时试图拦住教授。不过,兰赫教授愿意给你高分,讲解题目就不一定了。有大把的贵族学生花钱,才能让他施舍课外时间辅导功课。”   从雪莱的表情看,阿诺德说对了。   历史教师原本想着自己要不要干涉一下。   听到这番对话,又舒舒服服地把自己放进了扶手椅。   既然已经决心赌一把了……那么让未来的教皇陛下和智者关系好一些,也非常重要。   雪莱充满敌意地瞪着阿诺德:“你总是摆出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阿诺德。怎么,你对这套题目的了解,难道比教授还要多吗?”   阿诺德说:“我确实是这个意思。”   褐发褐眼的学生似乎被他的话哽住了,阿诺德从容地拿出一张一模一样的卷子。   唯一的区别就是卷子上红墨水批阅的分数变为了100。在边上,兰赫教授又用潦草的字迹,写了一个S+。   “这样足够了吗?”阿诺德问。   雪莱:“……”   恰在这时,苏珊·贝尔垂头丧气地推开门,走了进来。   她一下子听到阿诺德和雪莱的争执声,吓了一跳。随后她看到蓝眼珠的学生首席,瞪大了眼睛,激动地说不出一句话。   “阿……”她结结巴巴地说,“诺——”   “阿诺德。”茱蒂丝从书籍中抬起一只眼睛,友善地提醒。   “阿诺德!”   苏珊·贝尔大声喊道,“太好了,你回来了!”   黑发女孩的脸上洋溢出一个灿烂的微笑,想要冲学生首席的位置跑过去,但临到头又踟蹰起来。她慢吞吞地止住脚步,反而朝着办公桌后的梅斯菲尔走去。   “怀尔德老师,”   她小声地说,飞快地松开拳头,有一件东西掉下来,“我……我想先和您道歉。”   梅斯菲尔朝桌上看去。   居然是一枚小小的木雕,被刻成了一只盾的形状,又精心地打了孔,栓上了一条绳子。   “您明明已经那么累了,却还是很关心我……甚至是我们每一个人。如果不是您,我压根就想象不到这样的生活,而且还能认识这么多朋友。我有点得意忘形了,差点忘记这并不是理所应当的。我是多么愚蠢啊。可是我连个像样的谢礼都没法准备。我用剑削了这枚吊坠——”   一个月前,这女孩连剑也拿不稳。   梅斯菲尔几乎能想象到,她是如何小心翼翼地用锋利地剑锋,削出这么一枚精巧的小东西。就连盾上帝国徽章的纹路,也被完美地复刻了。   “我想,您要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这只盾能帮您挡住。”   苏珊·贝尔有些羞涩地说,“虽然,这只是一枚木头做的盾。”   “我很喜欢。”梅斯菲尔微笑着说。   有着灰绿色眼珠的教师,此时流露出的一点笑意,让所有人都向他投去了目光。苏珊·贝尔非常高兴,雪莱半响才从怀尔德老师的脸上移开目光,看向阿诺德。他不情不愿地叹息一声:   “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那么,你还需要我告诉你,这张卷子你在哪里犯错了吗?”   “……请。”   雪莱和阿诺德探讨了一会这张卷子。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讨论的范围又波及到了其他学科的试卷,乃至于“即将到来”的期末测试。   这点他们两个倒是达成了惊人的一致。很快,办公室里便充斥了如火如荼的学习氛围,仿佛少读上一秒钟的教材,他们就会在考试中遭遇巨大的不幸。   而茱蒂丝和苏珊·贝尔成功抵抗住了复习的诱惑。   后者每天下午还要去奎克教授那里练剑,她靠在茱蒂丝肩膀上,每一次都试图和她共读一本书。   但每一次,大概五分钟后她就会栽倒在茱蒂丝身上,以一种完全不淑女的姿态陷入梦乡。   紫眼珠的女孩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目不转睛地看书。   办公室少了一个人,总觉得有哪里空出来一块;   现在人齐全了,梅斯菲尔又觉得这种感觉有些陌生。被许多人簇拥着,既是教师又是朋友。这些人他未来认识,却彼此为敌,或互相提防。他已经许久没有相信过如此纯粹,如此理想的关系了。   习惯这样的感受,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   但名为梅斯菲尔的灵魂,还是觅得了片刻的喘息。   或许这样就已经足够。   ————————   梅斯菲尔,   你还有再来一次的勇气吗? 🔑第61章chapter 61:夜莺与玫瑰   春天到了最后,落了几场雨。   潮湿又闷热的空气密密地弥漫开来。天色也不再苍白,每一天都明亮得像是阿德里安的眼睛。   神圣修道学院的学生们大吃一惊地发现,期末测试居然已经近在眼前。梅斯菲尔分发学生们的阶段考试卷,第一名不出所料,是阿诺德;而雪莱居然进步到了第二名。   梅斯菲尔接着往后翻……茱蒂丝的成绩也不错。   虽说她的心思完全没放在学习上,不过她相当聪明。   他们都是很让人省心的学生。   至少让梅斯菲尔这个新人来当教师,大家的成绩看起来没怎么受影响。   午后,年轻的教师怀揣着愉快的心情,路过一年级的教师休息室,发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他站在门外观摩了一下。   一个淡金色的鬈发,垂头丧气地抓着卷子被批评的——   是阿德里安。   一个黑发黑眼,心不在焉地站在原地,看起来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练剑的——   是苏珊·贝尔。   两位学生的成绩看起来都……很不怎么样。   带教老师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面前的学生:“你们的阶段考成绩太糟了!要知道,修道院在期末时会将成绩单寄给各位的监护人。你们自己想想清楚。”   被批评的学生们噤声站立了好一会,才被允许离开。   梅斯菲尔站在门口。先冲出来的是苏珊·贝尔。她看见自己高兴地打了一声招呼,声音有些太嘹亮了,以至于刚刚批评他们的老师也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奎克老师该等急了!”苏珊·贝尔说,“我先走了!一会儿见!”   然后她就像是一阵风一样离开了。   阿德里安则从背后慢吞吞地走了出来。他意识到梅斯菲尔在盯着他看时,有些诧异。   “您好。”他礼貌地问,“您认识我吗?”   “……前段时间你安慰了我。”梅斯菲尔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抽出那张来不及归还的手帕,“阿德里安,我一直想找个时间感谢你。”   天蓝色眼睛的学生似乎努力地回想了一下,但从他困惑的表情来看,他好像已经把自己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露出一个柔软的微笑,让人很想揉揉他的脑袋:   “抱歉,我记性不太好,记不清我们是在哪一天见面的了。手帕您留下就好。我这里准备了很多,就是为了应对类似的情况。您最近心情好些了吗?”   准备了很多?   已经记不清他是谁了?   难道阿德里安每隔几天就会拯救一两个深陷于情绪之中的人吗……虽然这位少年确实是这样的人,但这还是有点好过头了。   看着那对困惑的天蓝色眼珠,梅斯菲尔难得地感到了一点挫败。   他不死心地追问:   “真的不记得我了吗?后来我们还一起去找阿诺德——”   “我记起来了!”几乎就在听到那个名字的同一秒钟,阿德里安兴奋地叫了出来,“啊,您就是和哥哥很亲近的那个老师!真高兴能见到您!”   梅斯菲尔揉了揉眉心,难得觉得阿诺德还挺有用的。   不知为何这个事实又打击了他一下。   “你很喜欢你哥哥吗?”   年轻的教师忍不住问,“可他对你的态度很糟糕。”   他的语气轻下去,因为阿德里安在听到前半句话时,流露出一种骄傲的神情,而听到后半句时,却垂下眼睛,萎靡下来,仿佛被雨淋湿的小动物,看起来很难过。   梅斯菲尔话锋一转:“……虽然看起来是这样,但他应该也是在乎你的吧。”   阿德里安抿住嘴:“真的吗?您认识阿诺德,哥哥无论做什么都能做到最好。他有和你提起过我吗?”   当然没有。   但他就这么哀伤地站在原地,像一只洁白的羊羔。谁忍心让他难过?   梅斯菲尔违心地说:“有。”   这句话并不能让阿德里安展露笑脸。   这个少年似乎天生就有一种鉴别情绪的能力,他察觉到梅斯菲尔语气中的安慰,脸色苍白起来,勉强微笑着:“您不用安慰我。”   “这不是安慰。你想想——那天你快要摔下台阶的时候,阿诺德不是第一时间转过头想要抓住你吗?这难道不能说明他在意你吗?”   梅斯菲尔绞尽脑汁,终于找到一点能够佐证阿诺德良心的证据。   虽然这对于一般人来说可能只是顺手为之。   但那可是阿诺德。   冷漠、自私又利己的阿诺德。   如果换了别人从他面前跌落,比如说自己,他可能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这句安慰让阿德里安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他腼腆又真心实意地冲着梅斯菲尔鞠了一躬:“谢谢您。您就像我哥哥一样好。我会记住您的。”   然后他欢欣雀跃地离开了。   留下梅斯菲尔站在原地,回味着这句话,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道德受到这么严重的质疑。   *   日子又往后拨了几天。   苏珊·贝尔没有说,但她一天比一天更紧张。   距离代表修道院出席皇家典礼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她没日没夜地练习,上课时则直打瞌睡。   不过,她也已经学会将自己的担忧深藏于心,情绪不再那么外露。   有一次,梅斯菲尔路过小花园时,无意中又撞见几个高年级学生朝黑发黑眼的女孩逼近。   他们刻薄地喊着她的名字:“噢,可怜的小苏珊,真以为有老师的庇护,你就能高枕无忧了?像你这样的平民,在贵族面前可别被吓得把头磕个不停——哈哈!或者你现在就试一试!”   算起来,距离阿诺德用那件事打压他们,也过了一段时间。   看起来他们又蠢蠢欲动了……   梅斯菲尔正想上前,就看见苏珊·贝尔抬起下巴,倨傲地俯瞰着他们。   由于入学前长期的营养不良,她的身体一度很瘦小,但长期的锻炼却使她现在举起胳膊,收获了畏惧的目光。她从身侧抽出了她的剑。   从考核通过开始,苏珊·贝尔用的就不再是那把破破烂烂的木剑,而是真剑了。   但这次抽出来的,也不是修道院供人练习的剑。   “这是奎克老师的剑!”   有人惊讶地喊了出来,“你——你这个大胆的平民,居然敢偷英雄的剑?!”   苏珊·贝尔黑漆漆的眼珠盯着他,微笑起来:   “谁说我是偷的?”   没有人能从一位战功赫赫的帝国英雄身边偷走他的剑,除非他亲自摘下佩剑,将它赠送给了面前的女孩。   虽然早就料到奎克会非常欣赏未来冒险家协会首席的女士。但这么快就达到了这种地步的信任,还是让梅斯菲尔惊讶了一瞬。   未来如期发生了。   这是已被实现的预言。   苏珊·贝尔把剑横在身前:“现在你们还敢过来吗?”   没有人说话。   半响,为首的高年级学生——梅斯菲尔记得他就是那个皇室学生,算辈分,可能还是他的小叔——用审视一件物品的目光打量着苏珊贝尔,“难道你胆敢伤害我们?你支付不起这样的代价。”   “是吗?如果你们真的这么想,为什么不敢试一试?”   黑发黑眼的女孩用轻蔑的语气说,“……胆小鬼。”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梅斯菲尔难得地感到了一丝欣慰。   红发的教师站在更远一些的位置,被一株长势良好的灌木挡住。   他正想要走掉,余光中瞥见那群高年级学生的眼睛,又硬生生定格在原地,看了一会。   那些人窥探着苏珊·贝尔离去的背影,神情阴沉,看起来甚至带上了怨恨。   他们个个都是权贵宠爱的孩子,怎么能甘心忍受这种委屈?   虽然苏珊·贝尔马上就要成为代替修道院出席的那个学生,又受到两位老师的保护,很难被动摇。   但并不是无懈可击。   何况,如果他们放弃黑头发的女孩,转而寻找其他泄愤的目标,对方又能如何庇护自身呢?   梅斯菲尔思忖着。   还没有——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   伴随着苏珊·贝尔愈发密不透风的练习,阿诺德和雪莱也陷入了角逐。   要历史教师说,他当年如果能复习成这样,一定已经确信自己胜券在握了。   但这两人却似乎觉得远远不够。   而且,又由于他们被置于了“怀尔德老师的办公室”这样一个密闭的空间,导致他们似乎对彼此温习的进度较起劲来。   无论哪一个人,都不愿意在对方没有休息时自己休息。   最终的结果就是他们学的脸色苍白,却没有一个停下。   太可怕了。梅斯菲尔情不自禁地想。   除了备考期临近还和平时一样读诗集的茱蒂丝,其余的几个学生简直都分不清黑夜和白昼。   作为在他们面前说话还有些分量的老师,梅斯菲尔意识到自己得做点什么。   至少让他们休息一会。   所以,在这天晚上,梅斯菲尔拍了拍手。   他宣布:秘密书社的第一次活动就要开始了。   “要做什么?”   雪莱闻言立刻放下书,顶着黑眼圈问。   “呃……”梅斯菲尔其实压根没想好,“读书会?”   “真好,怀尔德老师,”雪莱说,“我觉得这特别有意义。那我先准备一下要读的书,看看有什么引申的读物,并且撰写好三千字以上的发言稿——”   梅斯菲尔受到了惊吓,摆摆手:   “不。不办读书会了。”   “那您需要我们做什么呢?”   “你们什么也不要做,听我来说就好。老师给你们……嗯,讲一个故事吧。”   “都别复习了。”阿诺德喃喃道。   他的反对意见显然不算什么。   因为就连茱蒂丝也放下了书,饶有兴味地看了过来。   苏珊·贝尔难得在练剑的间隙走进了办公室。   雪莱配合梅斯菲尔的说辞,将大家的椅子归拢为一个圆圈。   虽然春天就要凋落,但夜晚仍旧有丝丝的凉意。梅斯菲尔吹灭蜡烛,点起了壁炉。暖色调的炉火在每个人的脸上晃动、跳跃。   所有人都看向年轻的老师。   看炉火也一样在他的脸上摇曳着,和他鲜红的发丝融在一起,让他的灰眼睛被照透了,有点隐约的绿意。   每个人都被火光浸透,觉得连骨头都柔软下来,暂时能放下这段时间的忙碌。   哪怕只享受片刻——   怀尔德老师舒舒服服地靠在那把扶手椅里,回忆着自己之前读过的故事书。   讲哪一个呢?   无论哪一个故事,都是母亲很久很久以前讲给他的,而他现在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梅斯菲尔努力回忆了一会,然后他放弃了。他决定想到哪里就讲到哪里,并且添加一些适当的编造。   梅斯菲尔微笑着说:   “那么,老师给大家讲一个‘夜莺与玫瑰’的故事。”   *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夜莺。它爱上了一朵玫瑰。”   “我听过这个故事。”茱蒂丝说。   “我也是。”阿诺德点点头。   梅斯菲尔置若罔闻,继续讲了下去。   “——玫瑰却顾影自怜,它觉得自己苍白的颜色不好。它高声命令夜莺扑上来,紧紧地拥抱着它。”   “——要多紧呢?夜莺问。”   “——你有多么爱我,就多么用力地拥抱我。玫瑰说。”   这下茱蒂丝和阿诺德都默不作声地看向怀尔德老师。   他们记得故事并不是这样。   “——玫瑰的尖刺于是深深地扎进了夜莺的心脏。它幸福地流着血,让自己的颜色为玫瑰的花瓣染上一点鲜红,然后死去了。”   梅斯菲尔尽可能酝酿了一些感情。   讲到这里,他止住了声音。   阿诺德说:“你压根没有认真想,对不对?”   年轻的学生冷嘲热讽。   不过,他此时看起来也放松了许多。   炉火烧的旺旺的,照着他浅色的头发,镶上了一层融化般的金边。他微微阖上眼,连日积攒的疲惫被释放出来,   “故事不会就这么结束了吧?”   “——当然不会。其实,这一切都是假象。”   怀尔德老师故弄玄虚地说,“有趣的是,夜莺并没有一颗心脏。”   “什么?”   “——它只是一只美丽的动物的空壳,天生就没心没肺。它自称爱上了玫瑰,却只不过想要把玫瑰的花瓣啄下来筑巢。”   “——而玫瑰呢?玫瑰真的觉得夜莺死了,所以就伤心地哭起来。”   讲故事的人压低了声音:“它的眼泪那么烫,把自己的刺都烧掉了啦。多么愚蠢啊。”   “——夜莺又没有一颗真正的心脏,它不会死的。所以,它就把失去了任何防御的玫瑰采了下来。”   “我不喜欢这个故事。”阿诺德说。   但他听进去了,微微坐直了身体。   而雪莱配合地抬起眼睛:   “我之前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怀尔德老师,您说,没有心脏的生物真的存在吗?它们到底能不能活下来呢?”   茱蒂丝则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可是玫瑰也没有一颗心。”   “——对呀。”   怀尔德老师微笑着说。“夜莺可是想错了,这世界上没有心的生物不止它一个,而最最巧合的是,它的爱人,它的敌人,这朵玫瑰恰好也没有属于自己的心脏。”   “——所以,当它把玫瑰摘下来时,玫瑰也仍旧活着,而且感到非常愤怒。”   “……明明都是骗子。”阿诺德低声说。   怀尔德老师抬起眼睛,看了看他。那人的眼睫上跳跃着光与影子,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又离去。   阿诺德很确定他在现场编造故事,并且在这一秒钟并不知道故事应该如何发展。   这种哄孩子的把戏,究竟为什么会被面前的教师用在他们身上?   学生首席心想。   但他却无法阻止这间熄灭了烛火的、小小的办公室,就像是洪水来临时最后一只方舟一样,在甜蜜的黑暗中摇晃着。   它带给所有人一样的感觉,就是温暖、静谧和安心。   怀尔德老师在讲什么,或许不是最重要的。   他的声音像是潮汐般,轻轻冲刷着每个人的耳朵,将难得的倦怠和放松带给每一个人。   “愤怒的玫瑰会做什么呢?”   苏珊·贝尔轻轻地问,“报复夜莺吗?”   “是呀。”   梅斯菲尔弯弯眼眸,“玫瑰决定用尽办法报复夜莺。不过,如果它只是一朵凋零的花,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所以,玫瑰开始破碎、变形、伸展。”   “——到最后,它变成了玫瑰形状的怪物,又或者说是怪物形状的玫瑰。”   梅斯菲尔开始仔细地描述这怪物的模样,有多么美丽,又有多么怪异。   那些尖锐的刺,如何长成缠绕它全身的荆棘,那些鲜红色的花瓣,又怎样点缀着这怪物的模样,让它走路时,仿佛曳着裙裾。   他形容那红色,仿佛晚霞一般红,仿佛鲜血一般红,仿佛他的头发一般红。   他描述得那么漂亮,又那样虚幻。   等到他停下时,在场的学生们阖上了眼睛。   炉火嘶嘶地燃烧着,仿佛梦境的背景音。梅斯菲尔的最后一句话在空气中消散。   清凉的夜风轻柔地从窗户灌进来,吹拂着学生们的头发。   连日来疲惫的学生,在安详又舒适的氛围下陷入了休憩。   阿诺德仿佛在睡梦中喃喃道:“你还没有讲完。”   “我知道。”梅斯菲尔说,“不过,老师也累了……下一次再讲吧。”   优等生在梦中又嘟囔了一句什么。   但很快,所有人就都睡着了。   只剩下炉火,毫不倦怠地温暖着这几个人的脚尖,或许还有他们的心。   ————————   朋友看完说结尾大家好像都一氧化碳中毒了。   遂赶紧让小梅开了个窗户。 🔑第62章chapter 62:麻烦事接二连三   在这场短暂的休憩后,学生们又进行了最后的冲刺。   首先,苏珊·贝尔作为修道院的学生代表,在一群贵族中列队出席。   作为学校里的平民教师,梅斯菲尔当然无法亲身经历这种场合。   不过,倒是可以一窥苏珊·贝尔的英姿。黑发黑眼的女孩举起剑,一瞬不眨地紧盯着前方。她举止优雅,动作敏捷有力。   当她离开修道院大门时,梅斯菲尔在背后凝视着她,一时间有些恍惚,觉得自己见到了多年后的那位雇佣兵首席。   据苏珊·贝尔后来说,她那时只是紧张到不敢随便乱看。   而据阿诺德——这人是唯一一个拥有足够的身份地位,能够描绘出黑发黑眼的女孩在仪式上的风采的学生。他当时和他弟弟待在辉光教廷的队伍里帮忙——据他转述,苏珊·贝尔的表现无可挑剔。   在典礼结束后,有不少人议论这个从未见过的女孩,询问她的身份。   奎克老师笑眯眯地带着她到处转了一圈,在皇室和教廷面前都混了个眼熟。   这位年迈的英雄颇为骄傲地介绍了他的弟子苏珊·贝尔,说她既可以做皇家骑士,也不愧于圣殿骑士的使命。当然,要看这女孩自己今后想做什么。   苏珊·贝尔的脸颊都绯红起来,仪态标准地鞠躬行礼。   回到神圣修道院,她也忽然变成了一年级的风云人物。   据说回来当天,她就收到了好几份礼物。当着大家的面,苏珊·贝尔拆开一份巧克力,困惑地盯着里面的爱心卡纸。   茱蒂丝叹了口气,把卡纸抽出来读了一遍,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我会帮你把关的。”   “把什么关?”黑发黑眼的女孩困惑地问。然后又笑起来,“做什么都行,反正你不会骗我。”   “我是不会骗你,”茱蒂丝说,“今天晚上你该复习功课了。”   “什么……功课——”   “一周之后就是期末测试。”   茱蒂丝朝雪莱和阿诺德那边看了一眼,两人感应到目光,神情恍惚地抬起眼睛看他。   她忧郁地叹息一声:“你最近落下了太多功课,当然啦,这情有可原。但这么放着你去考试是不行的,必须有人给你补习才行——我看他们俩都指望不上。”   “你、你要亲自给我补习吗?”苏珊·贝尔又高兴起来。   小女孩的心思真是一秒钟一个样、   茱蒂丝颔首:“还有怀尔德老师。你不是缺席了前一周的帝国史课程吗?老师说也可以给你讲一讲,既然他对历史的研究比较深。”   梅斯菲尔挥了挥手。   苏珊·贝尔愉快地开始了学习。   *   半小时后,她开始痛苦。一小时后,她想出去走一走,据她所说,是挥一挥剑。两小时后,她一边盯着书,一边不出所料地睡着了。   一天以后,她又开始了不幸的循环。   这样紧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期末考试前。   有点太紧绷了。梅斯菲尔想,每天他一进办公室就觉得空气仿佛凝固住了。   实在受不了时他就会去揉两下雪莱和阿诺德的脑袋。   前者恍惚地抬起眼睛,看到他,会冲他笑一下。   后者则会恼怒地看着他,一副“不许干扰我学习”的模样。   当然,梅斯菲尔也开始有了新的烦恼……这还不是普通的烦恼,而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众所周知,期末测试结束后,神圣修道院的一个学期也就此终结,开启为时不短的夏假。   在这段时间他应该待在哪里?   真正的泰勒·怀尔德有一笔积蓄,足够在修道院边上租一套临时的处所,应付掉假期。   梅斯菲尔原本是这样想的,结果就在今天早晨,收到了校工拿来的一封信。   他盯着信封,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纸质很好,拆起来哗哗作响。信上用墨绿色的花体字写了来信者的名字:   ——甘瑟夫致。   “我最优秀的学生,怀尔德。我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我已经申请今年夏天访问神圣修道院,并借用学校的场地,进行我未竟的古代魔法研究。而你,如今也已在这所学校担任了三个月教师。多么不可思议!虽然,我还要向院长强调,将你这样一个出类拔萃的年轻人,放在教会史教师的岗位上,是对你才华不可容忍的亵渎。”   “亲爱的怀尔德,你始终是我最看重的学生。你离开后,我不得不和大量蠢货每天打交道。我迫切地希望能早一点和你碰面。可惜我一周后才能抵达,届时我们一定要好好地畅谈一番。”   梅斯菲尔猛地阖上信。   完蛋了。他心想。   虽然他知道,自己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有这样一个深深地重视他的著名学者。   甚至他还以对方的名义,把雪莱从欺凌者身边带走。   但他没想过真的和对方碰面——   甘瑟夫,有大智慧的学者,创造过数不清的发明,帝国一些人们习以为常的便利,就是他一手打造,并一直沿用到几十年后。   这位学者已经不年轻了,但必然相当聪明。他的视力可能已经受损,但不要指望他会认错他一手教出的学生。   梅斯菲尔,不过是这个时代的外来者。   巧合的是他历史成绩的确实不错。   糟糕的是他不仅对古代魔法没有一点研究,还把怀尔德老师的笔记借给了一心求知的雪莱。   该指望对方发现不了异常吗——那可是甘瑟夫教授相当钟爱的学生。   梅斯菲尔不想被当成占据其他人身体的魔鬼烧死,也不想逃跑。虽然实在不行,就不得不逃跑了。   年轻的教师试图在最后的这段时间弥补。   不过,想到笔记上那些复杂的文字,他痛苦万分地按了按额头,不得不先从阅读室借了基本关于古代符号的书籍,和两位学生一起日夜不休地补习起来。   ……真的来得及吗?   *   期末测试如期而至。   第一天早晨考两门,下午考两门;   第二天按照不同学生修读的课程,进行加试。   阿诺德在必修之外,又修读了七门课程。而雪莱更为不可思议,他居然加修了九门。   等到两人完成全部的测试,已经到了深夜。他们在到达怀尔德老师的办公室前,放弃了以往的成见,改为了对彼此智力的鄙夷。   他们开始核对答案,并伴随着不休的争吵。   梅斯菲尔不得不给他们每个人塞了一颗糖,堵住了他们的嘴。   苏珊·贝尔神情恍惚地走进办公室,感慨一声:“啊,总算结束了!”看起来这比那段没日没夜练剑的岁月还要让她觉得煎熬。   她把自己瘫进了一把椅子。   茱蒂丝也回来了。   在短暂的休憩后,他们很快意识到一个伴随着期末测试结束后的事实:   ——离别迫在眉睫。   最多一两天,等教师批改完卷子,学生登记完成绩,假期便接踵而来。神圣修道院的学生们收拾行李,离开学习,和家人朋友待在一起。直到今年秋天,才会重聚。   于是,办公室里的气氛多少有些沉重起来。   梅斯菲尔不得不尽到教师的职责,说了些安抚的话。等到下学期开学,大家就都又可以见面了。他说到天空中挂满了星星,几乎要变成一番彻夜长谈。   直到苏珊·贝尔按捺不住,打了个哈欠。   梅斯菲尔忍俊不禁,将这几个学生从办公室推出去,让他们早点回寝室休息。   他送走了其他三位学生,然后看向了留下来的那个。   阿诺德用那对蓝眼珠,盯着他看,半天没走。夜风吹动他的头发,不时地在他眼睛里布下阴影。   多么美丽的夏夜,梅斯菲尔越过他的肩头,看向天空中悬挂着的那一只又大又明朗的月亮,雪白的月光铺了一地,将他们的影子描得很深。   “阿诺德同学,”梅斯菲尔问,“有什么事吗?”   优等生看起来有事要说,又很难开口。   “我们进去说?”   “不用……”阿诺德低声说,仿佛下定了决心,“怀尔德老师,我想要和你做一个交易。”   “交易?”梅斯菲尔的眼眸饶有趣味地看着他,   “怎么,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坏事?”   找他可能是个错误。阿诺德很快又产生了这种想法。在夏天的这个夜晚,月光将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   怀尔德老师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鲜红色头发,危险地微笑着:“你的筹码又是什么呢,阿诺德?”   “我永远不会去举报您酗酒?”   “我酗酒吗!”梅斯菲尔惊奇地说,“我的办公室里连酒瓶都没出现过。”   ……他就知道会这样。   这人翻脸不认人的速度未免有点太快了。   阿诺德妥协般地说:“那您之后有需要,我就会帮您。就当我欠了您一个人情,这样您能答应吗?”   “你还没说要我帮什么忙。”   “一件无关紧要的小忙。您答应后,我就告诉您。”   “要是违背我的原则怎么办?”   “……你还有原则啊,怀尔德老师。”   阿诺德叹了口气,觉得和这人打交道很麻烦,不知为何,心里又觉得有点轻松,   “那么这样,我保证这件事一点也不麻烦,对您来说就是举手之劳,不困难,而且不涉及道德,绝对不提过分的要求。如果您听完后觉得违背了这些条件,可以拒绝。”   蓝眼珠的学生首席在他面前,低声说,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恳求的意味。   他们的谈话并不严肃。但阿诺德是认真的。   这人大概花了一整个晚上做心理建设,才单独留下来和他谈话。   梅斯菲尔觉得太过分了也不好。他眨了眨眼睛:“好,那我答应你。说吧。”   阿诺德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但不能说他变得很轻松。相反,伴随着请求被答应,有某些沉重的揣测反而伴随着他的影子,弥漫开来。   优等生的手指绞动着他的长袍,垂下眼睛,轻轻地说:   “我希望这学期结束后,由您陪同我回一趟西尔维斯特家。”   “唔。”   “……作为家访的老师。”   神圣修道院确实有这样一个传统,在每学期结束后,会指派教师来到学生们的家中,和他们的家长交流学生在校内的表现。   一般来说,这都是随机分配。但要是教师提出,当然也可以和特定的学生完成配对。   只不过,为什么?   阿诺德可是神圣修道院最优秀的学生,他在校内的表现无可挑剔。相信无论是哪位老师,到他的家里一定会说尽他的好话。   可为什么要选择梅斯菲尔?   “就这样?”   梅斯菲尔问,“我过去就行吗?是不是有什么要我说的话,或者是做的举动?”   阿诺德摇摇头,露出一个并不真心的微笑:   “您什么也不用做。”   梅斯菲尔等待着阿诺德解释。可他说到这一步便停了下来。   他像是雕塑般在月光下一动不动,半响才转了转眼珠。   “那么您答应了,怀尔德老师。我到时候等您——对了,这样一来你也会成为阿德里安的家访老师,这对你来说可能会好受一点。我先走了,今晚请不要喝酒。至少在家访前的那个晚上,不要喝酒。”   阿诺德于是匆匆地离开。 🔑第63章chapter 63:“我会是第一名。”   期末成绩公布的那天早晨,雪莱紧张地有些坐立不安。   这学生有一头柔软的褐色头发,以及一对褐色的聪慧的眼珠。   他这一整个学期付出的努力,梅斯菲尔看在眼里。实际上,如果不是被欺凌者为求自保的避其锋芒,他能更早地发挥自己的才能。   ……如果他没有插手呢?那么未来的智者还存不存在?   一想到那位老人,梅斯菲尔对雪莱总多了几分宽容。   他招了招手让雪莱过来,安抚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身上穿着的衣服,仍旧是在座几个人里最破旧的,不过,被精心地缝上了补丁,针眼又细又密。   “这是我母亲缝的。”学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要是其他人盯着他破旧的衣裳看,他会情不自禁地感到羞耻,又觉得愤恨。但面前是怀尔德老师,一切就不同了。他只会因为怀尔德老师居然关注他而感到欣喜。   “你母亲?”梅斯菲尔愣了一下,微笑起来,“多好的手艺啊,她一定很爱你。”   “您说的对。母亲对我很好,父亲也非常重视我。我是我们家族第一个考入神圣修道院的学生……他们都认为,我这样的人以后必定可以出人头地。”   “哎呀,真好。那你以后想做什么呢?”   雪莱的脸上浮现出被呛到般的绯红,他肯定经常思考这个问题,但把理想说出来,总让人觉得羞耻,又有许多忧虑。   假如别人觉得自己的想法太天真,怎么办?如果自己未来达不成目标,会不会被嘲笑?   “怀尔德老师……”   他盯着自己的脚尖,低声说,“我想成为像您一样的人。”   梅斯菲尔还真没想到这个。   “您的老师,甘瑟夫教授,是研究古代魔法的资深学者,”   雪莱继续说,“您把笔记借给我后,我发现您在这方面的研究成果,也非同凡响。您笔记中的种种理念,我完全能够理解,我也想要为了研究学问奉献生命。我希望成为所有人都尊敬的、仰慕的学者……这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啊,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   雪莱……如果真正的怀尔德看到他,会想些什么呢?   梅斯菲尔宽容地说:“这一定会实现的,雪莱。”   “真的吗?”   雪莱明显地激动起来,“您真的这么相信。”他的唇边挂上了淡淡的微笑:“要真有那样一天就好了,大家都听过我的名字,认识我,再也不会有人瞧不起我的家人。”   他似乎很信服,梅斯菲尔看着他,却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在年轻的皇子身处的时代,每个人都听说过智者。   却没有人听说过雪莱·墨菲。   所有人都想象过智者的模样。   却很少有人知道,他蛰伏在海上的灯塔,隐世不出,就这样过了几十年。没有家人的陪伴,只有学徒和日渐衰老的身体。是这样的吗?他的名字有被人们听到吗?   是谁让他隐姓埋名,是谁与他互为仇雠?   褐色眼珠的学生,还不过十七八岁的孩子,他高兴地笑着,和他的老师说他的伟大理想。   梅斯菲尔恍惚了一下,觉得一根针扎进了自己的心脏。余光中,阿诺德仍在低头,专心致志地看着什么。他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   未来还没有到来。。   “当然。老师相信你。”梅斯菲尔说。   “那您觉得,”雪莱又有些匆匆地、小声地说,“这次的期末测试,我的成绩会怎么样?……我和阿诺德,您认为谁的成绩会更好?”   金发的学生首席或许听见了。   不过他连头也没抬。   这可真是个棘手的问题。   梅斯菲尔悄悄冲雪莱比划了个手势,让他凑近。他的红头发如此鲜艳,用一双雾一般的眼睛笑着望他:“这我可说不准,不过,既然你这么问了。那么我个人希望是你。”   阿诺德就坐在几米之外的位置,强迫自己不抬起眼睛。   但怀尔德老师难道觉得他和雪莱的窃窃私语很小声吗?优等生恼怒地用羽毛笔重重一划,墨水渗进羊皮纸,他把作废的羊皮纸卷起来,弄出了些响动。   终于,梅斯菲尔注意到他了。   他冲着自己的桌子指了指,示意让雪莱帮忙翻译一下这篇古代咒文——好吧,或许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然后他站起来,转到了阿诺德的背后。   “你应该和大家打好关系。”怀尔德老师笑眯眯地说。   阿诺德停下笔,望着他:   “我会是第一名。”   “你看,你就是这样,别人才不愿意和你打交道。”   “那也比当面说学生坏话的老师,要来的好多了吧。”   阿诺德又重复了一遍,胜负欲在作祟,“我会是第一名。”   那人用灰绿色的眼珠奇怪地看着他:   “那又怎么样?”   他微笑着,又揉了一下他的头发,“过分的自信就有点像是傲慢了,你都还不知道结果……而且,又不是我给你们发奖学金。”   留下这句话,怀尔德老师就施施然离开了。   *   当天下午公布期末测试的成绩。   二年级的最高分,毫无悬念地又落到了阿诺德·西尔维斯特的手中。   这人每一科的成绩都高的吓人,在知道自己成绩后,也只是平静地颔首,看起来格外冷淡。   不过呢……也出了一些意外。   比如,这位优等生虽然夺得了总分的优胜,却在一门必修课中出乎意料地成为了第二名。   这门课叫做教会史,授课教师是怀尔德。   取得第一的学生名叫雪莱·墨菲。   这可真是件新鲜事,从来没有平民学生取得过这么高的成绩。   当然,他们入学考试时往往要取得比贵族学生更高的分数,但到教会学校后,由于教育资源的不公平,留给他们向上走的路并不多,他们便会逐渐比贵族们更“平庸”。   雪莱还夺得了古语和中级咒文课程的第一名。   这也是了不起的成就,但这两门课是选修,修读的学生本来就很少,引起的注意有限。   阿诺德推开办公室时,淡金色的鬈发贴着他苍白的脸颊。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冷漠,但梅斯菲尔知道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要来了他的卷子,以及雪莱的。他看了一遍,然后是第二遍。   最后把卷子还给了怀尔德老师。   他的心情看起来很糟糕,但也勉强承认:“和他相比,我的答案确实有不足的地方。”   “当然啦。”梅斯菲尔偏过头说,“你难道以为是我故意针对你?”   “您……”   阿诺德深吸一口气,脸色格外苍白地承认道,“好吧,是我恶意揣度了。”   虽然大概率也是由于面前的这个人,导致他在复习的时候,对教会史这门课有点抵触。   好几次雪莱在课后冲到讲台上去问怀尔德老师问题,他边看着这一幕,边阖上教材……他不应该让这种微妙的情绪影响自己,这也是他应得的结果。   梅斯菲尔的微笑又深了几分:“阿诺德,做错事情应该做什么?”   这种自尊心很强的学生,该欺负的时候就忍不住欺负一下,之后要是没有机会了怎么办?怀尔德老师就是不知道悔改。   阿诺德瞪着他。   然后,这学生也露出一个温和又虚伪的笑,活脱脱是未来教皇的翻版:   “对不起,怀尔德老师。”   这微笑简直有点让人不寒而栗,梅斯菲尔怀疑他背地里已经把自己写到了“长大后一定要杀的人”的名单里。   好吧,虽然他是开玩笑的,但如果阿诺德真的有这么一本名单,他也不意外,因为他在未来确实杀了很多人……   苏珊·贝尔走了进来。   苏珊·贝尔又退了回去,她扶着门框,问:“我现在进来合适吗?”   梅斯菲尔叹了口气,说:“原谅你了,阿诺德。”然后他看向黑发黑眼的女孩,“当然合适,我和阿诺德同学没有吵架,只是交流一下学业上的心得。苏珊·贝尔——”   “求求您不要问。”她伤心地说。   “好吧。”   又过了一会茱蒂丝走进来,还是问了。   苏珊·贝尔乖乖回答了她的分数。在场所有人不禁想象了一下她最后一段时间没有复习会怎么样,每个人都被这一想象吓到了。   雪莱则匆匆忙忙地回来一趟,冲着每个人露出了他有史以来最真心的微笑,尤其是阿诺德。   阿诺德用最冷漠的目光盯着他看,蓝眼珠像是刚从冰川里凿出来的。   然后雪莱奋力地挥了挥手,又离开了。   据说古语教授叫他过去谈谈。过了一会,几个学生也都纷纷告别,各自回去收拾宿舍。   其实,这才是真正的告别。但告别总是来的很仓促。   梅斯菲尔站在盛夏的树荫下,午后的阳光格外炽热,不知为何,这滚烫又雪白的光芒让他联想起截然相反的事物,那也就是雪。当他身边的人都离开了,他就好像被雪淹没,忽然间有些不知所措。   他搓了搓自己的手,又回到办公室。   梅斯菲尔没有忘记,自己今天傍晚还有一场家访。   *   阿诺德没有忘记,今天傍晚有一场家访。   学生首席仍像往常一样,当他经过走廊时,所有人都会向他投去目光。   他出类拔萃、高人一等。他比所有人都优秀,举止从容,彬彬有礼。他淡金色的鬈发,和蓝色的眼珠,同时还昭示着他的身份:神明所深深眷顾的西尔维斯特家族。   他的手脚冰凉,每到这个时候,他浑身的血似乎就要冻结。   去年的家访被他巧妙地应付过去了。   但今年不行。   总得有一名教师,从神圣修道学校出发,来到西尔维斯特家的宅邸。   然后他会坐下来,和他的父亲母亲一起,开始谈论自己平日里的举止与行为。   他的母亲,西尔维斯特夫人,会为这位教师准备冰镇的瓜果;他的父亲,西尔维斯特神甫,则会推掉一切教会的事务,只为参与孩子的家访。   ……他开始感到难以忍受了。   那对蓝眼珠被苍白的罅隙所覆盖。阿诺德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走,直到看不到人的地方,才稍微能喘息一下。   他恍惚间想起自己从天蓝色眼睛的学生身边头也不回地走过,对方试图拉住他袖子的手指无力地落了下来,就在不久之前。   啊,是这样。今天家访,他的弟弟想和他一起回家吗?   怎么可能——   阿诺德忍不住觉得有点反胃。这种反胃,要梅斯菲尔来说,会感到亲切。这就是他酒后想到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时胃部的痉挛。   当你明知道自己在做错误的事情,却无法改变任何东西。   绝对不要。年轻的学生首席用苍白的手指紧紧地绞着衣袍,固执地把阿德里安一个人孤零零回家的画面,从脑海里尽数驱散出去。   他找到一间盥洗室,用洗漱台的冰水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清醒过来。   阿诺德心想,他应该庆幸自己选择的是怀尔德老师,泰勒·怀尔德。尽管他也不想让那人知道任何事情。   但他看见过那人的秘密。   现在,让那人看见他的秘密,这已经是唯一可以容忍的选择了。至少不会传到修道院的其他老师耳朵里。   冷水浸过阿诺德的眼珠。   而且,他残酷地、翻来覆去地构思过许多种可能。   其中最让他难以容忍的不是厌恶,而是想象中怜悯的眼神。在这点怀尔德老师又胜出了。   有着那对灰绿色眼珠的他,冷酷又恶劣,是这世界上最不可能怜悯他的人。   必须是怀尔德老师。   只能是他。   阿诺德的手指沾着冷水,他轻微地喘息着,发现自己呼吸不畅。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触摸那淡金色的头发,鲜明的蓝眼珠。他把自己从上至下打理好,雪白的衬衫,漆黑的袍子,一丝不苟的领结。   一个伪善的、虚荣的人。   他猛地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   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优秀到无可挑剔的学生首席。   阿诺德离开盥洗室,去敲怀尔德老师办公室的门。他做了这么多的心理建设,至少这本该顺利。   优等生的手指僵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直接拉开门,意识到办公室居然是空的。   他直奔书桌,发现怀尔德老师用熟悉的笔迹给他留了一张便条,连语气都非常熟悉。他又有了一种深深的、被戏耍的感觉。   *   “致阿诺德:”   “阿德里安同学来找我了,他说刚刚叫你,但你还是没理他。真可惜,那么老师和他先走了,一会儿还请你不要迟到:)”   “怀尔德留” 🔑第64章chapter 64:长大后他要设法杀掉这个人   红发的教师等待在西尔维斯特宅邸的台阶前。   黄昏时,乌鸦低低地在头顶上掠过,他偏过头同阿德里安说话。   最近学业如何?今天晚餐吃了什么?未来想要从事什么职业?这种闲聊般的交谈并不会令人抵触。   有着天蓝色眼眸的少年,也多少和梅斯菲尔敞开了一些心扉。   “今天吃了面包抹罗勒酱……期末测试的成绩不太好……未来——母亲和父亲告诉我,在毕业后我就能进入辉光大圣堂任职,为了神明实现自己的价值。”   “这很好。不过,你真的这样想吗?”梅斯菲尔问。   他捕捉到了学生眼睛里的动摇。   阿德里安有些局促地站在台阶上,垂着头,仿佛脚下不是阶梯,而是悬崖:   “大家都这么希望,我自己也当然愿意。只是有的时候,有的时候……怀尔德老师,我有时觉得一切都弄错了。”   “弄错了?”   一只乌鸦忽然从他们的头顶飞过。   这一天的夕阳是深紫色,天空将这种深沉的色调投向大地,乌鸦在西尔维斯特家族荆棘般的栅栏停下,冲着他们嘶哑地叫了一声。   阿德里安踟蹰片刻:“没什么。”   西尔维斯特家族的门扉,忽然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大概是两人的交谈声引起了注意。在幽深的阴影中,露出了一个女人优雅端庄的脸。   她头顶梳着发髻,插着一只雪白的百合,身上穿着一身淡蓝色纱裁成的长裙,整体来说显得既庄重又朴素,没有多余的装饰。   两兄弟淡金色的头发,显然都是继承自她。   西尔维斯特夫人长及腰间的卷发仿佛一束光辉,让背后的宅邸都显得明亮起来。   阿德里安走上前,给了她一个拥抱,她纯洁地、轻柔地拥抱着这个和她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孩子,充满珍视意味地亲吻着他的额头。   然后这位温柔的夫人抬眸,微笑着问:   “啊,您一定就是阿德里安的老师。对不对?愿光辉赐福您。您为什么站在这里呢。外面的风这样大,快请进吧。”   梅斯菲尔礼貌地说:“感谢问候,夫人。不过,我还是等阿诺德来了再一起进去吧。”   把那位高傲的学生首席丢下,大概他已经生气了。   “这样啊,阿德里安的哥哥……”   她的声音仍旧温和。但梅斯菲尔有一种错觉,她念出这个名字时,神情陌生地闪烁片刻,有一种古怪的氛围忽然笼罩上来。   这位夫人的目光落在他的皮肤上,如此轻,仿佛蛛网。   然后,她又充满怜爱地看向阿德里安。   “那么,你先陪妈妈进去,怎么样?”   “我、我也想再等一等哥哥。”阿德里安说。   西尔维斯特夫人微笑着,叹了口气。   她纵容地摸了摸学生的头发:“好吧,但不要太久。我去准备茶水,你父亲也已经在会客厅等着了。至于您——”   “我的名字是泰勒·怀尔德。”   “感谢您,怀尔德老师。神已经向我昭示了你的灵魂,您的灵魂耀眼,并且非同凡响。很期待能与您谈论阿德里安在学校的表现。”   大概在她离开后的五分钟,阿诺德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   *   年轻的学生攀上台阶。   他的金发在这座辉煌了百年的府邸面前显得有几分黯然失色,脸色更是苍白的可怕。   “怀尔德老师,”   阿诺德点了点头,又向身后的人问候道,“阿德里安。”   意识到他的弟弟紧随着梅斯菲尔的脚步而来,似乎让他更加难以忍受。   阿德里安脸上挂上了羞怯又真诚的微笑,却被他的兄长像是没有看见一样无视了。他有些失落地垂下头,那颗毛茸茸的金色脑袋耷拉着,翘起的头发像两只耳朵。   梅斯菲尔用略带责备的目光看了阿诺德一眼。   那目光像刺一样扎了阿诺德一下。   现在走过来。阿诺德想。这个人凭什么这样看自己……在他们已经达成了危险的共识,成为不可说的共犯之后。   难道阿德里安能听明白他哪怕一点的思想,他敢告诉阿德里安那些他对自己做的糟糕透顶的事吗?哪怕一点儿?在那一刹,阿诺德开始后悔。   或许让怀尔德·泰勒这样的人前来家访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主意。   或许这会比任何一个其他老师都让他觉得糟糕。   历史教师怀尔德凉丝丝的手指,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你在想什么?”他低声说,把年轻的学生唤回了此刻。   “想什么……”   阿诺德下意识否认,“什么也没有。”   “说谎。”   天呐。阿诺德想,在特定的光线下,他的眼睛就像蛇一样,是绿色的。引诱者的眼睛。   余光中他看见阿德里安不知所措地站在身边,随后才后知后觉地动了动僵硬的嘴角——嘴角因为一直维持着虚伪的假笑而僵硬。   他自己都说不准那副表情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进去吧。”怀尔德老师说。   阿诺德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了这间宅邸。   *   这里给梅斯菲尔的第一印象是昏暗。   所有的一切都仿佛笼罩着一层灰色的薄纱。已经快入夜了,然而蜡烛却没有点起来。   从窗户望出去,是沉郁的紫色晚霞。   不过,无论是窗帘、书桌还是橱柜,全部被精心打理过,擦拭得一尘不染。   那些在数十年后被搁置的家具,此时都各司其职地矗立在房间之中。   走廊很长。阿诺德走在最前方,他的肩膀给人一种僵硬的感觉。他走的很快,非常匆忙,仿佛在畏惧着什么。   梅斯菲尔不得不加快脚步,才能和他并肩而行。   如果忽然把手搭在阿诺德的肩膀上,会不会让他流露出被惊吓的神情?   梅斯菲尔真这么做了。   但阿诺德并没有流露出任何让人感到有趣的表情。梅斯菲尔摸他的肩膀,觉得好像在摸一块冰,紧绷又僵硬。   他抬起眼睛飞快地瞥了年轻的教师一眼,蓝眼珠在灰暗的走廊上如此鲜明。但还没琢磨出那眼神的意味,他又收起目光,只是向前一味地走去。   他们都没有说话。没有人说话。   这间宅邸静得惊人。   梅斯菲尔意识到,尽管他也看到了一些仆人在劳作,但比起其他贵族家庭要少得多。   而且,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如果没有人说话,他甚至能听到几间房间外座钟的指针在轻微地转动。   这种诡异的静谧,给了他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就算是日后阿诺德掌管的教廷,人人各司其职,也难免会有喧嚣声,草木摇动的声响,鸟雀的鸣叫声。   可一进到这间宅邸,仿佛这些声音都被尽数淹没了一样。静谧也是有重量的,它们粘在了梅斯菲尔的皮肤上,让他忍不住颤栗了一下,第一次觉得有点冷。   就在梅斯菲尔心想,这么压抑的氛围,难怪培养出了阿诺德这种人时,身边的学生飞快地转过一个拐角。   然后,一切明亮起来。   他踏进了灯火通明的会客厅。   烛火是暖色调的,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放着饱满又晶莹的水果。   西尔维斯特夫人仿佛刚将果盘摆好,转身看向他们,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而在她身后的显然就是西尔维斯特家族的神甫,一个穿着漆黑教袍,神情庄重肃穆的男人,他也有一对蓝色的眼珠。   更像是刀锋被淬炼后的那种蓝色,他仔细地看了看梅斯菲尔,那目光仿佛能刺穿他人。   西尔维斯特主教,是当今教皇陛下最看重的接班人。   此时此刻,他站起来迎接客人,面容中的坚硬也消融了。   “阿德里安,我亲爱的孩子,你应该介绍我们相识。”   他微笑起来,说话的语气也像是教堂里劝人忏悔的牧师,有一种教人向善的气质。   阿德里安露出一个羞怯的笑容。   “这是我的父亲。”他说,“这是我的母亲。这位是怀尔德老师,在学校里教教会史。”   “啊,很荣幸见到您,怀尔德老师。”   “我也十分荣幸能见到您,以及夫人。”   简单的寒暄后,这里倒是一点也不给人压抑的感觉了。这张长桌足够大,餐具闪闪发光。西尔维斯特家族的两位主人,都优雅又友善地请他落座。   他们这时候看起来更像是一对关心子女的父母,殷勤地接待着子女的教师,空气中弥漫着幸福的氛围。   听说主教为了这件事,特意推掉了今天的工作。   那种发自内心的关怀,绝非出于伪装。   他的母亲,也总是像这样,充满爱怜和骄傲地望着自己的孩子。梅斯菲尔忍不住想。   他拉开椅子,正准备坐下,余光中却忽然瞥见阿诺德的眼睛。   在这间被烛光照亮的会客厅里,只有壁炉下有一小片阴影。   蓝眼珠的优等生,此时此刻就站在这一小片阴影下。当他意识到梅斯菲尔注意到自己时,移开视线,瞥向脚尖前的一小块地面。   他面无表情,神情漠然。   “怀尔德老师,”西尔维斯特夫人笑盈盈地将果盘推到他的面前,“这是我们自己种的葡萄。您知道,神崇尚简朴,我们力求过上节俭克制的生活,总是亲力亲为。”   西尔维斯特主教牵着阿德里安的手,也坐下了。   “啊,亲爱的,这些事之后再说也可以。我们都迫不及待想听一听阿德里安在修道院的表现。”   “是啊。这是我的阿德里安第一年上修道院学校。一切都和当年一样吗?我想圣克兰的雕塑仍旧矗立在楼前,他们一定是这样做的。我们家族的圣人会庇佑我最亲爱的孩子。”   他们都殷切地看向梅斯菲尔。   温暖、柔和、礼貌、真挚。这是梅斯菲尔所感受到的氛围。   但是等一等,   是不是有个名字,从来没有在他们的话语里出现过?   这张桌子没有坐满。但阿诺德却始终没有过来。   主教和他的夫人有些惊讶地看向梅斯菲尔,仿佛不明白他到底出于什么还犹豫不决。   梅斯菲尔也很想知道。   难道阿诺德变成了幽灵,没有人看得到他?   年轻的教师又忍不住扭过头,看向阿诺德。显然不是幽灵。那人仍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淡金色的鬈发紧紧地贴着他的脸,被冷汗沾得有点潮湿。   他用手指紧紧地掐着自己的长袍,那对眼珠是漠然的,冰冷的;当梅斯菲尔看向他时,他甚至有点被激怒般,瞪了自己一眼——   高傲的学生首席在竭尽全力地粉饰,表明自己毫不在意。   “阿德里安同学在学校表现得很好。”   梅斯菲尔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是个好孩子,一直在进步……阿诺德同学也非常优秀,他在期末测试中取得了全校第一名的成绩。我想您的教导一定发挥了不少作用。”   沉默。   沉默弥漫了片刻。   然后西尔维斯特神甫这才抬起眼珠,仿佛终于看到了站在背后的阿诺德: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这氛围实在是太诡异了。梅斯菲尔忽然感到了一阵毛骨悚然。   这时西尔维斯特夫人则在他身边轻轻柔柔地笑起来:“您的评价真对,阿德里安是一直在进步的孩子。您能再说的详细一点吗?”   阿诺德抬起脚,朝这张浸在烛光中的桌子走来。   他绷紧了侧脸,那双蓝眼睛即使在灯光的照亮下,仍旧藏着深深的阴影。   他看起来完美无缺,一丝不苟。他刻意地避开梅斯菲尔的视线,保持着最后一点高傲。他挺直脊背,走了一步,然后又是一步。   西尔维斯特神甫对他说:   “到楼上去,阿诺德。”   阿诺德开口时,声音纹丝不动:“好的。”   这一切发生在寥寥几句话之间,却又好像很漫长。   他所熟悉的学生竭尽全力维持着镇静的神态,然而冰冷的话语仍旧像是惨烈地把他剖开了。   虽然阿诺德明白,这里唯一的外来者此时一头雾水,怀尔德老师鲜红色的头发残留在他的余光中,仿佛他身边一直烧的蜡烛。   那蜡烛烧啊烧啊。剧烈的羞耻心把他融化。   与之相应的,是从未如此强烈又岌岌可危的自尊。   梅斯菲尔突然开口:“我这次来家访,是针对阿诺德和阿德里安两个孩子的事情,都要和两位说一说……”   “当然啦,”优雅的夫人露出一个微笑,“怀尔德老师,不过我们先说阿德里安的事情吧。”   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看起来非常困扰,他仿佛鼓起勇气,说道:   “我希望哥哥也在这里。”   “你的哥哥还有功课要做。”西尔维斯特神甫转过身,安抚他,又严厉地看了阿诺德一眼。   年轻的学生看起来几乎要维持不住自己的镇定了。至少他离开时的步伐是匆忙的,甚至轻微地摇晃了一下。   他仿佛实在受不了那些视线,在场所有人看向他的视线,包括阿德里安,甚至包括梅斯菲尔。   白天那点关于成绩的忧虑,恍如隔世,回想起来甚至是轻快又幸福的。   高傲的学生被羞耻感击中,他死死地咬住牙关,要求自己绝对不能落荒而逃。   阿诺德露出了一个轻微的微笑。那完全不是一个微笑。   “我有事要做,请不要来打扰我。”   然后他离开了。   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只有阿德里安担忧的目光,还会望向楼上。   但他的母亲温柔地安抚着他,而他父亲则谈起期末测试的事情。这次梅斯菲尔没有再提什么第一名的事。   坦白来说,阿德里安在修道院学校的表现,几乎可以用默默无闻来形容。   家访之前,梅斯菲尔也找了其他几位老师,询问这位一年级生的表现。没多少人对他印象深刻。只是听说他常常帮助别人,甚至因此吃过苦头。但具体是什么,也都是上一学期的事情了。   而他的成绩……能看出他的努力,但始终徘徊在中下游。   梅斯菲尔尽可能委婉地点明了这点。   但不同于关心学生成绩的贵族父母,他面前的这对夫妇似乎对阿德里安的分数毫无意见,甚至十分满意……   “当然啦,我们不需要他成为智者,这并不是阿德里安的使命。”   他们在谈话时,也并不严肃。   就连西尔维斯特主教这样的人,也时不时微笑出声。   谈话到了最后,他们看起来都十分满意。美丽的贵妇要求梅斯菲尔一定要吃点东西再走,甚至又端来了一些精致的糕点。   直到梅斯菲尔确实没什么关于阿德里安的能说的话了。   “我亲爱的孩子,”   他母亲雪白的面庞凝视着他,最后替他打理好小羊羔般柔软的金发,“阿德里安,你一定也累了。快快回楼上歇息吧。”   “但是,阿诺德——”   “我们之后会和怀尔德老师谈一谈的。今晚做个好梦。”   西尔维斯特夫人将阿德里安送到楼上的卧室,然后才返回。在这个过程中,梅斯菲尔尝了一粒葡萄,酸味弥漫在他的舌尖。   一整晚,在完美无瑕生活下的那一点罅隙,在他的脑海中微妙地挥之不去。   “好了,怀尔德老师。”   蓝眼睛的主教身体微微前倾,严肃地看向他。   梅斯菲尔也忍不住坐直了身体,感受到对方要说些什么。   西尔维斯特神甫的眼珠仿佛能刺穿人的内心,“我从你的表情看出,你有一些困惑。而我们,也非常希望在这个时候,单独地和修道院派来的教师谈一谈——这是有特殊意义的。”   “接下来不是阿诺德同学的家访吗?”梅斯菲尔问。   “不。”   对方说,“我想没有那个必要。有更重要的话要谈论,关于阿德里安。”   关于阿德里安的话,他们已经说的更多了。   “再怎么多说都不为过。”   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西尔维斯特主教说,“您还不明白,那是我们非常重视、非常珍爱的孩子,同时,他也非常特殊。阿德里安,他将会——”   “我们的孩子,将会成为这一代的圣人。”   西尔维斯特夫人举着烛台,缓步走来,脸上仍旧带着轻柔的微笑,   圣人?   梅斯菲尔几乎要错愕地站起身。   因为他知道这个词的分量。   多少年没有圣人了?五十年?一百年?就好像传说一般。   “蒙受了辉光的赐福,他是预言中的纯真无邪者,被辉光所赐福的圣人,是神圣的愚人,也是我们中的引路人。”   烛光第一次照亮了她的眼睛:   她说:“我们将会不惜一切代价,来珍惜这样的祝福。可是,前行路上总有魔鬼作祟。”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教典中说,会有魔鬼,魔鬼有残酷、虚荣、伪善、傲慢、贪婪,种种邪恶,难以祛除。如果将被玷污的善良带到辉光的殿堂中,那多么可怕啊,简直比作恶还要可耻。”   “怀尔德老师,您说是不是?”   她那双苍白的眼珠格外清醒,一瞬不眨:   “——我们所有人,都应该警惕魔鬼的引诱。”   *   怀尔德老师敲了敲门。   已经是深夜了。   不过西尔维斯特夫妇很好说话,甚至邀请他在这里过夜——梅斯菲尔不会同意的,他现在只想尽快离开这里。但还是有什么绊住了他的脚步。   没有人回应。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开始转动门把手。   该怎么说呢,年轻的皇子对这个房间甚至还挺熟悉的。位于西尔维斯特宅邸的最顶端,他就曾经在这间房间里被迫跪着反思了一晚上。   一晚上的时间至少让他明白了一件事。   这扇门不能从里面上锁。   这可不能算是硬闯。   门把手被某种阻力卡住。很显然,在另一边,也有人固执地推动把手,与他角力。   梅斯菲尔知道隔着一扇门有人在听,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对方都听得到……他不会在哭吧。   这稍微有点——   梅斯菲尔神游天际了大概两秒钟。   随后,阿诺德打开了门。   蓝眼珠的学生有些恼怒地看着他,显然并不希望他出现在这里。   很好,阿诺德还有余裕对自己发脾气。年轻的教师很清楚,即便这人刚刚真的哭过,也绝对不会让他看出来。   虽然梅斯菲尔上下反复打量了一下,确实觉得他的眼皮稍微有点浮肿,也有可能是昨晚一个晚上都没睡好。   “嘿,阿诺德,是我。”他愉快地挥了挥手。   “我知道。”对方叹了口气,“阿德里安不会直接开门。”   他盯着眼前的教师,觉得很疲惫。既然他已经和自己的父母谈过,也亲眼见到了;既然这一切全部发生,他最不愿意示人的部分也毫无疑问袒露在了人前。都这样了,怀尔德老师还过来干什么?   他把对方的眼睛仔细地看了一遍。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无论怎样搜刮,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或者怜悯。   仍旧是那样雾气般的,海水般的。至于厌恶,反正怀尔德老师一直都不喜欢他。   阿诺德没有意识到自己松了口气,也没有意识到他妥协地后退一步。   但他确实这么做了。   “不管您要说什么,”阿诺德说,“进来吧。”   怀尔德老师以一种他会评价为无耻的神情,非常愉快地走了进来,开始欣赏他的房间。   优等生的房间里几乎什么都没有。感觉过了几十年后堆放杂物的房间,都比现在要更有活人的气息。   他的床榻一丝不苟地叠好,近乎没有个人物品。   墙上也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副圣人克兰·西尔维斯特的画像,用天蓝色的眼珠俯瞰着整间卧室,露出纯洁无瑕的微笑。他就是在这种地方长大的。   虽然阿诺德把他放了进来,但始终带着一种引狼入室的警惕。看起来一眨眼就后悔了这个决定。   梅斯菲尔刚刚要开口,就听见学生首席的声音响起。   “不许……说。”   他应该是想说“不要可怜我”“不要同情我”之类的话。   但这种话对阿诺德来说——即使是小时候的阿诺德也太超过了。   所以梅斯菲尔就看着面前这个少年的嘴唇苍白地翕动了一下,然后硬邦邦地冒出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旨在让面前的历史老师识相地闭嘴。   不过呢,梅斯菲尔应该是永远学不会闭嘴。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   “你就因为这个,所以才总是看阿德里安不顺眼?”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灰绿色的眼睛里还带着笑意,仿佛这一整件事对他来说都不过是戏谑。   就、因、为、这、个。   阿诺德深深地吸了口气,把这句话反复地咀嚼了好几遍。   他一个人坐在房间时觉得很冷,整个世界都要破碎,他手里的玫瑰念珠差不多要被他转出血来,他全部的自尊心在这一刻都分文不值。然后怀尔德老师敲门进来,不但没有一点同情——尽管他最讨厌小心翼翼的怜悯。   但他居然真的只是走进来,对他说了一些冷嘲热讽的话。   阿诺德感到难以置信,第一次萌生了一种决心:   应该找一个本子把这人的名字记在第一行,长大后设法杀掉这个人。   ————————   且看我们小梅如何反向哄and(不是) 🔑第65章chapter 65:“唯有这点,我发誓我是真心相信的。”   眼前的模范生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他肯定非常生气。他唇角扬起,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笑意,可就算是这样,他也被剖开了,他最脆弱的地方已经被梅斯菲尔把握在手中;那双蓝眼睛里仿佛有一场即将来临的暴风雨。   “很荣幸能听到您的看法,”他说,“请您现在从我的房间里出去。”   “不要。”梅斯菲尔笑起来。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基本上不会有人走进这里,因此阿诺德立刻感到一种领地被冒犯的感觉,虽然他可悲地意识到自己并不存在所谓的领地;   怀尔德老师开始仔细欣赏优等生的整个房间。这个动作显得很可笑,因为房间几乎是一览无遗。   怀尔德老师站在书桌边上,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桌上的纹路,感慨“你们家用的木料看起来就很昂贵”;   怀尔德老师走到画像边问“请画师画一副这样的画一定要不少钱”;   怀尔德老师摸了摸窗框,打量了一遍照明用的白蜡烛,接着走到床边上。   阿诺德忍无可忍:“这只是一张普通的床。”   这人是掉钱眼里了吗?   “谢谢你告诉我这一点,”梅斯菲尔笑眯眯地坐下了,“我正想休息一会。”   阿诺德木然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发现自己还真的拿他没办法。   方才做好的一切准备在这个人面前就好像灰烬一样。他不肯从自己的房间出去……他怎么会不肯从自己的房间出去?阿诺德简直从来没有想到有人会无耻到这个地步。   “您难道不应该回修道院吗?”   他冷冰冰地问。   “时间还早呢,阿诺德。何况主教与夫人邀请我留下,甚至为我收拾了一个房间。”   这不能解释他为什么闯进自己的房间。   但阿诺德的脸色还是微微变了变,因为他听到了关于他父母的事,那么,怀尔德老师和他们应该交谈得很愉快,他们或许不止谈论阿德里安,还谈论了他的事……   蓝眼珠的学生难以区分究竟是提到他更糟糕,还是完全没有谈论他更糟糕。   梅斯菲尔抬头看他。   那双灰绿色的眼珠与其说是雾气,不如说是藏在雾中的更尖锐的东西。怀尔德老师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手指,这个登堂入室的人完全没有做客人的自觉,没骨头般地靠着他的床帏,如是说:   “明明是你邀请我来的,阿诺德同学,怎么一个劲地想要赶我走?这对你来说是不可告人的秘密吧,所以你才伪造了那封推荐——”   他“唔”了一声。   因为阿诺德俯下身,咬牙切齿地用冰凉的手指捂住了他的嘴。   “小声点。”   梅斯菲尔顺从地眨了眨眼睛。   阿诺德才慢慢把手挪开,就听到他接着说:“反正你们家也不会有人过来。”   他顿时想把这人的嘴重新捂上。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怀尔德老师通晓冒犯的艺术,并且精准地运用在了他身上。   阿诺德感到他刚才那些复杂的、纠结的、痛苦的心绪,已经彻底变成了对怀尔德此人的怒火。   然后对方不仅对他的愤怒视而不见,反而又轻飘飘地笑起来,乱七八糟的头发像火一样:   “你觉得自己很可怜,对不对?阿诺德。所有人知道以后都会同情你,然后立刻原谅你一切的错误,因为你简直是世界上最悲惨的人。我走进来的时候,你做好准备拒绝我的同情,以一种高贵的姿态——真是抱歉,没能让你顺心如意。”   哪里……他到底哪里有一点抱歉了?   阿诺德看着他,半天没有说话。   比起日后那对石头眼睛,这人现在的眼珠对梅斯菲尔算得上漂亮,因为那蓝色鲜活,有生气,此时流露出羞耻的、憎恶的、自暴自弃的神情。   年轻的学生首席深吸一口气。   他拉过来一张椅子,也坐了下来。   “我边上还有位置。”   “我不要。”阿诺德说。后半句话是“和你坐在一起”,他礼貌地省略了。你看,怀尔德老师就不知道这样的礼貌,他甚至还坐在别人的床上。   “你都知道了么?”   “你是说先知对你的预言,是一声不详的叹息;还是你小时候模仿过阿德里安的事;又或者是后来那些可以被概括为‘傲慢、虚荣又伪善’的事迹?”   梅斯菲尔问,“我听得不完全,例如说,你十二岁时候的奖学金——”   阿诺德觉得自己的胃在翻涌。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和人说起这些事。他从来没想过有这样一个契机,能够让另外一个人分担这些他已经避讳不谈的往事。   怀尔德老师不是一个绝佳的人选。   他甚至是最糟糕的人选。   但天底下压根没有更好的人选,而他又坐在这里……虽然是赖着不走。   “那些事情,”   年轻的学生垂下眼眸,疲惫地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又觉得我做错了,我弟弟——阿德里安,又或者说未来的圣人?我小时候模仿他是因为我以为这样做就会被注意到。阿德里安和那些将要被屠宰的动物对视,会流下眼泪,无论是多么凶悍的野兽也会安静下来,依偎在他身边。这是神迹。我呢,我也试着这么去吸引那些动物。”   他张开手指,盯着自己的指节看了看:“但我在手心里藏了糖块。”   他的父亲有一双锋利的蓝眼睛,能看透一切虚伪。他的心思居然如此诡谲,全然不在正道,试图争夺属于弟弟的荣誉。这瞒不过那双眼睛。   “我想要挽回这一切,却把事情弄得更糟了。”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回想起来却并不愉快。   阿诺德竭尽全力,比谁都有耐心,事无巨细地满足所有人的要求;家中的女佣着急在傍晚时与她的情人私会,用开水烫伤了他的手掌。他摇摇头,微笑着让她离开。   他总是微笑,一直露出微笑。   这没有用。   “心思不纯的善良,比邪恶还要可耻,因为它把污秽带到了神的殿堂。”他的父亲俯下身,那对和他一模一样的蓝眼珠仿佛要把他照穿,“而你呢,阿诺德。”   “你一点儿也不想做这些事,你并不出于真心。”   “你想要模仿阿德里安,窃取我们对神圣者的爱。”   “你是伪善的。”   “你难道不该为此感到羞耻吗?”   此时此刻,十七岁的阿诺德用波澜不惊的语调,将这些话复述了一遍。它们从他的唇舌间流淌而出,仿佛已经不会引起当事人的任何感情。   让人想到被雨水镂刻的峡谷。   水流平静地涌动在千百次冲刷形成的、深深的河道上。   他回忆中的每一个词,每一次停顿。那语调中的威严,深刻的失望,都至少在他的心里重复过成百上千回。   那一次,阿诺德受到了严厉的惩罚。   可最恐怖的是他的父亲把这一切隐秘的心思揭开,在大庭广众之下让所有人评判。   那些轻蔑的目光让他几乎要崩溃,他的羞耻心就这么一遍遍被击碎,又在深夜被艰难地拼凑起来。   他完全不和阿德里安说话了。   “然后呢?”怀尔德老师问。   这人没有发表任何见解,甚至没有趁着这个机会冷嘲热讽两句,真让人意外。   阿诺德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他的红头发太鲜艳了,难道这人没发现房间里压根就没有更鲜艳的颜色吗?   他是这里最突兀的一抹颜色。   “我觉得很不甘心,”   阿诺德看着自己的脚尖,慢慢地说,   “那之后我不想要模仿任何人。我在想,如果我足够优秀,是不是就能让他们对我改观呢?十二岁那年,我得到了人生中第一笔奖学金,因为我是第一名。阿德里安只拿到了最末一等的。”   “优越感。”怀尔德老师评价。   反正他没什么好话。   “或许吧。”   他叹了口气,“所有人都簇拥着我,包括阿德里安。我佯装谦虚,其实非常高兴。在回家的路上,我买了礼物……给母亲的是一束花,给父亲的是一枚锻银的吊坠。我想要赶紧赶回家,把礼物拿给他们看,这样他们说不定就会赞赏我一句——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现在我已经不在乎了。”   “没有人夸赞吗?”   “与之相反。”   阿诺德说,“那天晚上溢美之词几乎充斥了整间房子,所有人都在交口称赞……但不是对我。”   “是阿德里安。”   “他把自己的奖金连同身上所有的钱,都赠予了沿途遇到的乞丐。”   阿诺德抬起眼睛,他的目光和墙壁上的画像对在一起,流露出一种冷漠的神色,“怀尔德老师,你听说过吗?第一代圣人克兰·西尔维斯特,他曾经把自己的肉割下来,喂给乞讨的人。”   “……”梅斯菲尔看着他。   在蜡烛的灯光下,他浅金色的鬈发贴着脸颊,看起来却并不圣洁。他看起来深陷于痛苦之中,脸颊苍白,回忆重新弥漫在他的心头,让他就连手指都情不自禁地微微颤抖起来。但他仍旧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漠然地转动着眼珠,望向红发的老师。   “我——”   那对灰绿色的眼睛仿佛海水。   海水冰冷无情,浩瀚宽广,没有避开他的视线,也没有流露出怜悯或同情的眼神。这就够了,足够让阿诺德放心大胆地说下去。   “花束被踩碎,吊坠被折断。阿德里安是无私的,真挚的。他是再世的圣人。我是功利的,自私的,虚伪的。否则,同样一条回家的路,为什么他做了,我却对乞讨者视而不见呢?我被迫反省了一整个晚上,却没有因此而悔悟,更证明了我就是这样的人。我甚至开始憎恶阿德里安。”   他讽刺般地笑了笑,“他没做错什么事情,我知道。但我却改不了。您觉得呢?怀尔德老师。您不会理解我的,但一看到他我就会感到痛苦……”   他的胸膛深深地起伏了两下,目光垂落,唇角凝固出一个微笑。   阿诺德不再说话了。   一次性说完这么多的心绪,这么多的晦暗的感受,让他感到了一阵深深的恶心。他恨不得从地上,从面前这人的耳朵里,把这些散落的话语再塞回自己的肚肠。   顾影自怜,或是招来任何怜悯,或许会让他更崩溃吧。   面前红发的老师明白吗?今天发生的事情,将一切赤裸裸地展示给一个外人,已经让阿诺德接近溃败。   所以他佯装镇定地走到自己的卧室,手脚几乎麻木地察觉不出来任何东西。他浑身都很冷,怀疑自己变成了一具尸体,心跳却跳的飞快。   大概是太冷了吧,所以怀尔德老师的到来。无论如何,真的给了他一个诉说的契机。   他坐在这里,房间里似乎不那么冷的令人难以忍受了。   怀尔德老师朝前俯身。   真是棘手啊……梅斯菲尔想。这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看起来实在很悲惨。他伸出手,试探性地摸了摸阿诺德垂落的头发。然后他躲开了。   至少优等生还会通过这种方式表达他的情绪。   不过,很显然,抚摸啊,拥抱啊,安慰啊,这些寻常的方法对他都不起作用。灰绿色眼睛的老师也不想用这一切的手段。   房间内一时非常安静,这间宅邸在这时候基本上全部歇息了。   梅斯菲思忖片刻,旧事重提:   “所以,你就为了这点事,才对阿德里安这种态度啊。”   他轻佻的态度如他所料,完美地点燃了阿诺德。   那人猛地抬起眼睛,也顾不得复杂的情绪,只是咬牙切齿地说——这次看起来真的要咬人了:   “你如果只会重复这句话,就给我出去。”   梅斯菲尔笑起来:“连敬语都忘记了吗,阿诺德?”   完蛋了。   坏事了。   阿诺德这回真的站起来,开始试图把他推出去。   一般情况下,梅斯菲尔的力气总比一个十七岁的学生大,但在对方特别生气的时候则例外。梅斯菲尔负隅顽抗地说:   “这有什么关系?阿诺德。”   “怀尔德老师——”优等生硬邦邦地念他的名字,双手推着他的肩膀,“这对你来说当然没什么关系,你就当听了个故事……从我的床上起来,就现在。”   怀尔德老师不得不随机应变地向下一蹲,从他的手臂下面钻了过去。   这一招非常精彩,他就这样流窜到了墙角。   阿诺德怔了怔,扭过头看他,显然是被他居然使出这样的手段震惊到了,到底是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还没有足够的生活阅历。   梅斯菲尔冲他喊道:“对你来说也没关系。”   “……什么……”   “你的人生还很长,阿诺德。”梅斯菲尔毫不犹豫地说,“你说的那些痛苦,那些迷茫,这只会是你人生中很小的一部分。”   “你说很小就很小吗?”   蓝眼睛的优等生冷漠地说,“你怎么知道我未来的人生会怎样?万一我明天就死了怎么办?”   阿诺德这么悲观的吗?   “你明天死不了。”   梅斯菲尔叹了口气,“就算我死了你也死不了。阿诺德,你知道吗?我保证像你这样的人会成为一个邪恶的大人物。不要打岔——大人物都是邪恶的。总之,你未来会身居高位,比如说当个教皇之类的,然后狠狠地去祸害别人。你会让所有人都围着你转,讨好你。所以说,千万不要在这一步放弃呀,要自信一点。”   他甚至夸张地比划了一个手势。   什么——东西——   这人的脑袋里到底都装着什么?   阿诺德还来不及说点什么骂他,就看见怀尔德老师背靠着墙,轻微地喘息着,嘴角扬起。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他看不懂的情绪,以及格外真切的信心:   “阿诺德同学,老师非常相信有朝一日,你一定有办法把痛苦转移到别人身上,以缓解自己的痛苦……你想做的事情都可以做到,想实现的目标都轻而易举?像你这样的人是不会轻易被困住的。你有着比想象中还要光明的前途,不要总是钻牛角尖,自寻烦恼。”   他看起来真疯了。   阿诺德站在原地,怔了两秒钟,心里的怒火却忽然毫无来由地消散了。   他到底在和怀尔德老师那样的人计较什么?   半响,他才轻微地偏过头:“你真的这么相信吗?”   “当然。”梅斯菲尔立刻又把一连串关于“邪恶”“残忍”“随心所欲”的形容描述了一遍。阿诺德叹了一口气,再次问:   “您真的觉得我会有所成就?”   这回换梅斯菲尔愣住了。   他愣了几秒钟,忽然毫无办法地想,这就是十七岁的阿诺德啊。   他还不知道未来他会成为一个怎样带满前缀的掌权者。   但其实,只有身处权力的游戏之中的人,才会关注彼此的前缀。十七岁的年轻学生所希望的,还只不过是自己是否足够努力,能否取得那个席位。   于是梅斯菲尔也从墙角走过来。   他靠近阿诺德,阿诺德没有躲。灰绿色眼睛的教师这一回没有微笑,也没有流露出随意的神色。他在阿诺德面前俯下身,手指按住他的额头,轻声说:   “唯有这点,我发誓我是真心相信的。”   你如此优秀,出类拔萃,非同凡响,拼尽全力。   除非他们都瞎了眼睛,否则如何能不让你成功?   虽然梅斯菲尔本人喜不喜欢这种成功,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阿诺德任由他维持这种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又过了好一会,这雕塑才开始恢复知觉,下意识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您又不是先知。”   “说不定我是个预言家。”梅斯菲尔说。   “……才没有像你这样的预言家。”   “我哪里不像预言家了?”   “哪里都不像。”   “总能找到一两个像预言家的地方吧?一两个也没有?”   话题就这么被岔开了。   阿诺德忽然觉得很疲惫,是那种好的意味的疲惫。   他本来以为这个晚上会是他最难捱的一个夜晚,做好了一整个晚上和痛苦与迷惘,乃至于过去种种的谵妄打交道的准备。   结果怀尔德老师就这么闯进来,对他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此时此刻又对他笑起来。   到底有几分真心——好像也无所谓了。   至少他在未来回忆起在这件屋子里发生的事情时,会回忆起这场幼稚的、愤怒的争吵。即使是这样,这种争吵在一切冰冷的回忆中,也带有令他陌生的、非同寻常的温度。   从怀尔德踏入他的房间开始。   蓝眼睛的学生意识到,那种粘在皮肤上挥之不去的寒冷,就已经开始消散了。   ——他自己明白吗?怀尔德老师走进来时,就想好要对他说什么了吗?   没有怜悯,因为怀尔德老师不假思索地认为他能取得更高的成就,是这样的吗?   他可以相信吗?   “阿诺德同学。”梅斯菲尔眼眸带笑,望着他,“你该休息了。”   其实在他贸然来访之前,阿诺德就已经洗漱完毕,准备休憩。他垂下自己的蓝眼睛,努力组织着语言,最后还是含糊地问:“您呢?”   “我没有说吗?我的房间就在楼下。”   梅斯菲尔想了想,“我等你睡着了再下去。”   “……不要。”   “怎么,你睡前还想偷偷再哭一场吗?”   “怀尔德老师……”   “嗯?”   “父亲和母亲会知道您到我这里来的,他们明天恐怕就不会像今天这样对待你了。”   “是吗?不过,我也没打算和他们交好。”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他们的长子?”梅斯菲尔开玩笑般地说。   “……”阿诺德沉默片刻。这是足以入睡的片刻沉寂,然后他还是开口了:   “如果是其他人呢?比如雪莱,你也会对他说这些吗?”   “当然不会。”梅斯菲尔说,“我肯定会更温柔、更客气、更无微不至地安抚好他。除了雪莱,任何人都一样。家庭对一个人的影响是很大的。像是老师这样的人……”   “你父母对你也——”   “我母亲对我非常好,她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人,”梅斯菲尔说,“所以我才这么好。”   “……说谎。”   “我不够好吗?”   “您那天晚上也哭了。您还说了一些话……”   “我还‘说了一些话’?”梅斯菲尔瞪着他。   阿诺德回以沉默。   梅斯菲尔叹了口气:“不许揭老师的短,阿诺德同学。总之你快点睡觉吧,趁我们还能再互相忍耐最后一会。”   “你只是对我这么糟糕。”阿诺德喃喃道。   不知为何,这让他觉得轻松了很多。他很久没有在这座房子里感到轻松了。这里沉闷的空气也似乎被撕开了一条足以令人喘息的裂隙。   阿诺德默许了他的存在,拉起被褥,一直拉到他的脸。   他花费了比想象还有久的时间入眠。   他一直在等待怀尔德老师走掉。   不过直到他真正阖眼前,那人都留在这里。   ————————   刚好趁这个机会,总结一下评论区的讨论~   1、关于本书的进度:本书预计写7卷,目前进度在第3卷,其实还没写到一半,所以xql仍在绝赞纠缠不清中;后续必定会有甜甜的恋爱而且作者真的觉得萌的受不了,必定是双向奔赴的超粗箭头,不过还是要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   2、关于两人的外貌,小梅在成长的过程中逐渐比and高了一点点,不过基本上是一样高的;梅是深红色的直发,扎麻花辫的话到胸口;and是淡金色的鬈发,长度到脖子,大概是这样?   3、关于剧情:还是很喜欢看大家讨论目前的剧情,不过作者显然还藏着一些些些些没被看出来的东西ww 🔑第66章chapter 66:“是谁杀了他?”   阿诺德没说错。   第二天,梅斯菲尔在西尔维斯特家就没那么好的待遇了。   主教外出晨祷,昨日温柔的贵妇站在阿德里安的背后,略显失望地看着他:“怀尔德老师,您毕竟来自修道院,我们本以为——”   话里话外都是谴责的意味。   阿德里安看着他的眼睛反而亮了起来,似乎想要问他昨天有没有和他的哥哥说上话。   梅斯菲尔蹲下来,摸了摸他小羊羔般柔软的鬈发,看向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天蓝色的纯真无暇的眼睛。   当他凝视着你时,你会感到一种天然的眷恋。   ……命中注定的“圣人”吗?   和阿诺德不同,他是众星捧月的孩子,任谁都会说,他的父亲和母亲深深地爱着他。   在这座肃穆而圣洁的宅邸中,他理应享受幸福。   梅斯菲尔仔细地端详着他未来友人的脸。   这样的幸福,是不是也为他带来了不安?他的身上是否有和他的兄长相似的枷锁?   梅斯菲尔想起在家访前,他在修道院打听阿德里安的表现。   有这样一件事。   阿德里安刚入学时,也试图安慰过被欺凌的同学。这导致他同样被卷入一起欺凌事件中,成为了无辜的替罪羊。   不过,他身份特殊,父亲是教皇身边重要的话事人,母亲则长期活跃在帝国的各项慈善事业中。   他受伤后,院长请来了西尔维斯特夫人。   阿德里安惊悸又不安,像一只雏鸟,投入了母亲的怀抱。他母亲微笑着,梳理他的头发,极尽耐心地安抚他,吻他的额头。多么慈爱的母亲!然而,还是有那么一丝不对劲……   例如,她的笑容中,并没有担忧,也没有常见的孩子受伤后,母亲流露出来的愤怒与仇恨。   她只是深深地注视着阿德里安身上的伤口,忽然开始谈论“神圣”与“牺牲”的关系。   她温和地表示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阿德里安必须面对的一课,是必要的,随之而来的宽恕也是必要的,圣人用自我牺牲来感化他人。   她一直待到年轻的学生停止哭泣才离开。   这对于修道院一方更好,他们本来担心这位贵妇人会追责到底。   西尔维斯特夫人性格很好这件事,就是这样流传开的。   一直到数月以后,从修道院院长的口中,又流传进新来的教师泰勒·怀尔德的耳朵里。   彼时蓝眼珠的学生首席站在办公室里,用冷漠又仇恨的眼睛看着他。   而此时此刻,梅斯菲尔仍旧能感受到一种注视。   他忍不住把目光投向西尔维斯特宅的楼梯,尽管是清晨,那里仍被深深的阴影覆盖。   好吧,按照常理,优等生这时候确实已经醒过来。或许就藏在哪里。   面前的西尔维斯特夫人将手指轻柔地搭在了男孩的肩膀上,将他笼罩于庇护之下:“需要我送您吗?怀尔德老师。”   “不。不必了。”   梅斯菲尔回过神,微笑起来,“再会了。”   面前的贵妇流露出一点也不想再和他见面的神色。   阿德里安却匆忙地冲他招了招手:“再见!”   红发的老师漫不经心地冲他们行了礼,随后转身离开。   阿诺德悄然地后退一步,看着那鲜红色的头发一点点从视线中消失。他躲藏在楼梯的阴影中,还穿着单薄的衣裳。他低垂着眼睛,小声地对着面前空无一物的黑暗说:   “……再会。”   *   假期生活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开始了。   坦白说,梅斯菲尔压根没做好准备。他回到修道院,推开吱呀作响的沉重的门扉。   现在学生都离校了,这里比想象中还要安静。   不过,这种安静和西尔维斯特家相比,至少并不是压抑的。他环视一圈,修道院的墙垣上,爬满了藤本植物。在夏日灿烂的阳光下,深绿色的叶片显得格外生机盎然。   他慢慢地朝办公室走去,居然已经有点怀念起了学生们。   和他们打交道久了,就连独处都变得有点艰难。   梅斯菲尔嘲笑自己,并且在脑袋里稍微打了草案,一会儿要温习古代魔法的基础知识,读一读怀尔德留下的笔记。   甘瑟夫教授再过一两周就要来了。   虽然——他现在对这些研究还几乎没有头绪——不是所有人都叫泰勒·怀尔德,或者雪莱·墨菲。   在后者的帮助下,梅斯菲尔还能稍微加快一点学习进度,就是要尽可能别露馅。现在雪莱离校了,他自己一个人,恐怕还要再费些力。   他一边思忖着,一边推开门,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人。   一个穿着十分考究的老人坐在他的位置上。   他身着崭新的西装,手持手杖,浑身上下一尘不染,连雪白的胡须也像画家刚刚用白颜料画上去的,闪闪发光。   他总体给人一种优雅而得体的印象。但这种人梅斯菲尔见多了,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非常挑剔。   老人专心致志地端详着手中的手稿。   梅斯菲尔差点立刻退出去,再哐地一下把门关上。就在这一刻,他久违地听到了自己心脏加速的声音,难得地对自己说:“这回你真的要完蛋了。”   然后他硬生生忍住了这些思绪。   灰绿色眼珠的教师走上前,站在这位老人的身边,谨慎地选择了欣喜与敬重各占一半的语气:   “甘瑟夫教授。”   不要问他是怎么认出来这位鼎鼎有名的学者的——未来的皇子殿下在教会学院读书时,这张脸已经被印在了教科书上。   “嗯,泰勒。”   甘瑟夫放下手稿,随意地喊出了他学生的名字。   老人的眼睛是灰色的,睿智又淡漠:   “你猜怎么着,协会提前放人了。他们允许我先走一步,代价是我赶时间把他们要求的那个该死的飞行器做出来。你知道,这种事完全是浪费生命。不过看到你让我觉得心情好多了,所以这应该是值得的。”   他随意地一挥手。   梅斯菲尔愣了片刻,然后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任由老人打量着他。   甘瑟夫教授看着他,皱了皱眉头:“你瘦了。”   他把手杖递给梅斯菲尔,那手杖沉甸甸的,用黄铜雕刻了一个惟妙惟肖的鹰头。   年轻的教师斟酌片刻,把它放到办公室的一角:   “这样吗……可能是换了环境,我不太吃得惯帝都的菜式。”   老人“嗯”了一声,那对灰眼珠却没有放过他,而是锋利地在他身上剐了一下:   “那么,泰勒,你什么时候还染上了饮酒的习惯?”   天呐。他到底来了多久。   这样看来,这位在雪莱之前就已经闻名的“最聪明的人”非但在他学生的办公室里坐了有一会儿,就连这地方的暗格都已经发现了。   梅斯菲尔真的觉得自己应该逃跑。   “来到修道院后,”   他慎重地说,思绪飞快地转动,“有时,会觉得这里的压力很大。”   “哦?什么压力?”   “我是蒙受您的赏识,才进入修道院工作的。不过,我毕竟是一个平民……”   “一介平民,那些废物最爱这样想!”   甘瑟夫喊道,这位衣冠楚楚的老人此时看起来难得地生气了,   “不用说了,泰勒,我就知道这种地方会发生什么样的事。但你是我最好的学生,我本来以为他们至少会更识货一点。你昨天去哪儿了?家访?他们居然还把这种任务分配给你。今天下午我就去找院长。”   “也没有到这种程度。”梅斯菲尔赶紧说。   “我的学生怎么容许别人欺负?”   甘瑟夫敲了敲桌子,锐利的目光又扫过来,   “不过,就算有这种理由,我也不能放任酒精腐蚀一个学者的头脑。从今天开始,你必须戒酒,把这些东西全部丢出去。”   他的压迫感有点太强了。   如果泰勒·怀尔德不是他最喜欢的学生,或许梅斯菲尔会感到更为残酷的疾风暴雨。梅斯菲尔垂下眼睛,一百万分顺从地说:“我明白了。我会按您说的去做。”   甘瑟夫教授看起来短暂地满意了。   灰绿色眼珠的教师飞快地开始思考他应该怎么逃跑:“对了,甘瑟夫老师,今天下午我和另外的老师有约——”   “是吗?”老人漫不经心地说,“我已经帮你拒绝掉了。”   “……什么?”   “我这次提前来,本不打算引起什么注意。不过被发现后,院长带着一群年轻的后辈前来迎接。于是我就对他们说,这一整个假期我需要和我的学生怀尔德进行研究,我不允许有任何人用无关紧要的琐事来打扰。不管是打扰我,还是你。他们会明白的。”   梅斯菲尔有种眼前一黑的感觉。   甘瑟夫教授却丝毫没有在意他的局促。   他又翻了翻桌上的笔记,聚精会神地读了读。这行为让他的脸色都明亮了不少:   “泰勒,你真是——”   年轻的教师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你真是给自己找了两个好学生。”甘瑟夫感慨道。   “……”梅斯菲尔很好地收起了自己的迷茫。   “首先是这个,”   甘瑟夫说,他指了指笔记本上的批注。那是雪莱的字迹,“他很有天赋,甚至能对现在的研究提出一些卓越的个人建议,他是个可塑之才。我没想到修道院还有这么出色的学生。到时候我想要见一见他。”   雪莱会很高兴的。   他一直很崇拜甘瑟夫教授。   不过……第二个学生是谁?   梅斯菲尔眼睁睁地看着甘瑟夫教授往后翻,一直翻到某一页,指了指上面的字迹:   “至于这个学生,他的天赋就不怎么样了,看得出他理解的很艰难。不过,年轻人想要学习这一类的知识,勇气可嘉。我还是很欣慰的。”   ——不是吧。   他绝望地发现,这是自己的笔迹。   梅斯菲尔还来不及被自己“资质平平”的评价打击到,就看见甘瑟夫教授的目光转向了自己。   那目光既带着欣慰又带着谴责:   “而你呢,泰勒。我在读这本笔记的时候,忍不住就被其中的想法惊艳了。你解开的那些秘密,让我自愧不如啊。说不定你真能揭开古代魔法的真相。不过,为什么——只有——这么一点?”   老人拖长了声音,不满地用手指捻着薄薄的本子,   “教学任务拖延了你的精力。以你的实力,这半年来不该止步于此。进度很缓慢……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   梅斯菲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甘瑟夫教授不由分说地拽到了实验室。   ……修道院里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灰绿色眼珠的教师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太惊奇。   他环顾四周,发现这建筑物有一个巨大的穹顶,穹顶中心那个黑漆漆的仪器,似乎可以观测夜晚的星星,甚至清晰地记录下星星的纹路;   周围则散布着许多奇形怪状的仪器。   有的是黄铜铸的,有的是白银打造的,有的则镀了一层金子。但这都是他认识的材料。   一些陌生的、罕见的原料摆放了一整面墙;彩色的小瓶子陈列着,装着许多粉末,有些颜色能够找到合适的词汇来对应,有些则只能用“流光溢彩”“蛇”“愤怒与痛苦”来描述。   老人从容地走进这殿堂般的研究室。   他行走时,手杖规律地敲击着地面。即便到了这个年纪,他看起来仍旧神采奕奕,很有力气。他把泰勒·怀尔德的札记在一张空桌上摊开,随后大手一挥:   “泰勒,去把仪器开一下。”   ……梅斯菲尔从未感受到如此强烈的危机感。   好在老人低着头,仔细地阅读着笔记,没有仔细观察他的动作。   年轻的教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来到一个怪模怪样的仪器面前。   它就像是把一千个蒸气管道接在了一起,又好像是把一些黄铜的号管给扭曲了,虬曲地融化成一个乐器。梅斯菲尔把手放上去,是冰凉的。   不,这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它的开关又在哪里?   他硬着头皮靠近它,从左到右地端详了一遍。   “快一点!”甘瑟夫教授命令道。   梅斯菲尔深吸一口气,又强迫自己从头到尾仔细地搜查了一遍。   终于,他注意到在仪器的最上方,一个朝上的管道口的管壁上,有着一道轻微的缝隙。   其实,从略微远一点的距离看,也不过是颜色偏深的一条细线。   发现了这个到底有什么用?   梅斯菲尔完全不清楚,但他不得不赌了一把。他把手指放在坚硬又冰冷的机器上,闻到了某种金属的气味。他试图把它拔出来,不过没什么作用。   他又试图转动它。这样也不行。   “怎么回事?泰勒?”甘瑟夫教授直起身,朝他走来。   梅斯菲尔背后发凉,手指猛地一用力。   “咔嗒”一声。   仪器竖立起来的黄铜管被他折了下去。他差点以为自己把黄铜管折断了。   一只金属鸟猛地从黄铜管中钻出来,朝他的脸扑去。梅斯菲尔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然后甘瑟夫轻而易举地把手伸过来,抓住了金属鸟。   “嗯。”老人流露出肯定的眼神,“保养的状态不错,看来修道院的钱没有白花。”   什么——居然赌对了。   可是到底什么样的机器才会长成这种样子,并且附带一只会袭击开启者的机械鸟?梅斯菲尔完全搞不懂这些研究者在干什么。但他压根没有喘息的时间。   因为甘瑟夫已经给他布置了第二个任务。   “泰勒,”他头也不抬,“去给我取一点变幻草的粉末来。”   梅斯菲尔不得不脚步僵硬地靠近了一整个陌生的柜子。   变幻草……变幻草……   应该是什么颜色的?植物一般都是绿色,磨成粉末则有可能是黄褐色。   但这种草恰好叫做“变幻草”,说不定它有什么特别的外表。   那么,非常规的颜色有哪些?红色、蓝色、紫色……   冷静一点。   泰勒·怀尔德应该懂得这个。   梅斯菲尔站在柜子前,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忽然像是捡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回想起记忆中的某个下午,他和学徒一起在沙滩上晾晒草药,对方正把一些药草磨成粉末。   他是不是提到过这个名字来着……   再想想。   “变幻草被摘下来之前,会随环境改变它的颜色。不过磨成粉末后就变成透明的了……必须小心地收集起来。”   梅斯菲尔得救般地深吸一口气。   他拿下那只透明的、看似空无一物的瓶子,交给老人。   对方仔细地端详了一下瓶子。   “是变幻草没错。”   梅斯菲尔冲他微笑了一下,心想再来几次这样的考验,恐怕自己就要完蛋了。   眼下还是要赶紧找个机会,从这里溜出去。应该找什么借口比较好呢?   他不动声色地思索着。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一种危机感霎那间席卷了全身。   ……究竟是什么时候露馅的?   一柄雪亮的、薄薄的刀刃。这柄刀刃是从老人的黄铜手杖中抽出来的,老人的动作如此之快,丝毫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就连梅斯菲尔这样擅长逃跑的人,也找不到任何喘息的间隙。这柄刀此时此刻已经紧贴着他的脖颈。   “现在告诉我——是谁杀死了泰勒·怀尔德?”   甘瑟夫教授低声问。   那双灰色的眼珠,看起来非常危险,此时一瞬不眨地看着他,甚至能注视到虹膜上的纹路。   梅斯菲尔意识到,已经没有伪装的必要了。   老人用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凝视着他过去最重视的学生。他神情自若地又将刀刃凑近了几分,几乎就要切开他脆弱的皮肤,以相当冷酷的态度发问:   “是你吗?” 🔑第67章chapter 67:“我绝不能允许!”   泰勒·怀尔德是天才。   五年前,这个年轻人在会议上第一次把手稿递给甘瑟夫。彼时甘瑟夫早已功成名就,他傲慢,爱惜羽毛,认为世人大部分都是蠢材。   妄想做他学生的人如过江之鲫。他并不在意这份手稿,只是随手丢到一边。   可灰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却隔着人群,冲他大喊:“甘瑟夫教授,您错了!只要您读这本笔记,就会发现您现在的研究完全走错了路!到时候请您到马什河边的维利尔公爵那里找我。”   那人有一头乱蓬蓬的红头发。非常显眼。   甘瑟夫搁置了这本笔记,大概十几天。   在某个思路郁结的夜晚,老人在屋内走来走去,举着手杖挥舞,把身边的所有学徒都吓出了房间。他余光中看到了这本笔记,漫不经心地翻开。   他那对灰色的眼珠逐渐变得认真,最后几乎是如饥似渴地读着笔记中的内容。   第二天他就到维利尔公爵那里去了。   这位公爵大惊失色,对他的来访诚惶诚恐,结果甘瑟夫对他表明了来意,却发现这位名叫怀尔德的年轻人在一周之前就被贵族驱逐出了宅邸,目前大概在某个地方流浪。   甘瑟夫教授最后在贫民窟找到了他。   对方看起来苍白、消瘦,营养不良,而且完全不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他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不确定地问:“您真的是甘瑟夫教授吗?”这位享誉世间的学者则看到他破烂的床榻边,堆着一叠又一叠的书籍,手指上沾着羽毛笔的墨痕。   “你几天没吃饭了?”甘瑟夫问。   “我不记得……我想把这个算式算出来。”   “这样下去,你一定会死。在你取得你命中注定会取得的成就之前。”   “死对我来说并不可怕,”怀尔德摇了摇头,“如果我不能把全部的价值,奉献给我梦寐以求的事业,对我来说才是噩梦。我现在在梦里吗,甘瑟夫教授?”   “这不是梦。”   “我想也不是。”泰勒·怀尔德还是怀有探究精神地掐了一下自己,“……哎呦,好痛。”   他这才真正地看着他,流露出了又哭又笑的神情:   “真的是您!甘瑟夫教授——您真的读了我的笔记!您觉得我的研究不是毫无意义的,是吗?否则您就不会来找我了?天呐,我真的证明了自己!”   甘瑟夫教授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说:   “现在收拾好你要带走的东西,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学生了。”   他一直活到七八十岁,才体会到有一个看的顺心的学徒是什么感觉。   这感觉让甘瑟夫教授深感自己此前的人生都白活了。他的其他学徒和怀尔德比起来蠢的像猪猡,那些学界风靡一时的人物,在学问和见识上几乎比不上这个贫穷的年轻人的一根手指头。   泰勒·怀尔德聪明、勤奋,有一颗向上爬的心,愿意为了自己的目标付出一切。   对所有老师来说,他都是最好的那一类学生;对甘瑟夫教授来说,这人则不仅是学生,还是整个世界上唯一能够跟上他研究进度的人。   何况他还年轻,有着比他更广阔的前途。   甘瑟夫的确希望这位学生在自己的身边待的更久些,他们志趣相投,怀尔德总是能百分百达成他的期望。他把怀尔德看做了自己的继承人。   但甘瑟夫也意识到,虽然自己的外表依旧光鲜,但其实已经走向暮年。   因此,他希望提前为他最重要的学生铺一条路。   他凭借自己的影响力,引荐泰勒·怀尔德,前往帝都的神圣修道院就职。   在这里拥有一份体面的职位,就能够接触贵族阶级,不被人看低,未来倘若他死去,怀尔德不需要陷入学徒间瓜分剩余价值的争执,单凭这个头衔,就能够谋取光明的前程。   ……如果他早点意识到。   早点意识到,这样一个决定,竟然会让他最珍惜、最爱重的学生失去了性命。   那些想象中的交谈,思想的碰撞,年轻人神采奕奕的眼睛,不谋而合的思绪,本以为至少在他剩余的生命中,至少还能够体会到。看着他的衣钵有这样的人继承,就能如释重负地走向死亡。   泰勒·怀尔德死了。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他学生的身躯里,是一个陌生的灵魂。   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就算如此,甘瑟夫教授在将刀锋抵上他的喉咙,质问他时,仍旧想听到红发的年轻人茫然地问一句:   “您怎么了,甘瑟夫教授?我当然是泰勒。”   ……   面前的教师沉默片刻,实话实说:“很抱歉,我确实不是您的学生。”   在那一刻,面前衣冠楚楚的老人脸上浮现出的,是一种难以用言语来形容的悲怆。他铁灰色的眼睛几乎霎那间就被雷霆般的震怒充斥,身上那些彬彬有礼的贵族气质,也完全被撕裂了。   危险的预感顺着脊髓蔓延全身,梅斯菲尔明白他必须把整件事解释清楚。   从头到尾,不要有隐瞒。   在极端紧张的氛围下,梅斯菲尔深吸一口气,举起手:“我没有杀他,教授,我发誓。我会把发生的事情都讲清楚,请您给我五分钟时间。”   甘瑟夫看着他,没有眨眼。   于是梅斯菲尔开始调用他全部的语言天赋,尽可能完整并且快速地将这件事还原了一遍。   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在他的时代,他遭遇了一场杀戮,胸口被刺穿——梅斯菲尔稍微省略了造成这样伤口的前因后果——然后他陷入黑暗,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结果他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的灵魂寄居在了这具身体。   地面上有法阵。他死前也看到了法阵。或许这之间有什么共通之处……而真正的泰勒·怀尔德,他被人下了毒,办公室的门和窗都无处遁逃。   这位聪明的年轻人,用他的生命,完成了最后一次实验。   “你有证据吗?”甘瑟夫教授看着他,压迫感令梅斯菲尔脊背发凉。   他深吸一口气,维持住面色的冷静:“我有。我当时只销毁了仪式的痕迹,但泰勒在生命的尽头写的最后一封遗书,一直被我保存了下来。”   “带我去看。”   梅斯菲尔点点头。   甘瑟夫教授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最开始被发现时,他有那么几秒完全陷入了恐慌中,僵住了,就像是被狩猎者捕获的动物。然而,这人很快就恢复了镇定,甚至有几分自若。   他和泰勒·怀尔德有着一模一样的脸,气质却迥异,灰绿色的眼珠就仿佛幽深的海水,心思深沉。   梅斯菲尔俯下身,翻了翻藏在暗格里的一沓文件。   是没有被甘瑟夫教授发现的暗格。他在教皇陛下的监视下蒙混过关那么多年,多少还是残存了一些本能般的警惕意识。   在这些文件中,泰勒·怀尔德的羊皮纸仍旧静静地躺着。   他的字迹已经有几分模糊。   然而,面对死亡时的不甘与挣扎,在纸面仍能看的很清楚。甘瑟夫教授用手指紧紧地钳着这张纸,老人的手腕颤抖着,不是因为哀伤或者恐惧,而是极度的痛惜和暴怒。   “对我的恩师甘瑟夫表达无尽的感激,”   泰勒·怀尔德如是写道。   他必须告诉的就是面前这位老人,“……我拼尽全力,让自己的死不至于毫无意义。”   梅斯菲尔必须压抑住自己内心翻涌出的深深的恐惧与逃跑的欲望,因为甘瑟夫教授此时看起来就像一头发狂的狮子,就连手背上的青筋都清晰可见,如果不把谁杀死,自己就会被愤怒溺死。   他微微垂下眼睛,尽可能不提醒老人,他和怀尔德长得同样的脸:   “您还好吗?甘瑟夫教授?”   老人抓着羊皮纸,反复地、焦躁地在办公室里来回大步行走,一只手仍旧紧握着狭长的锋利的刀锋。   梅斯菲尔感到心惊胆战,生怕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或者决定让自己这个代替他学生活下来的灵魂彻底消失,就这么朝自己的胸膛捅上一下。   “我不能允许,”他喃喃道,声音仿佛结了冰,“我绝不能允许!”   甘瑟夫教授仿佛在一刹那间就逼近到梅斯菲尔的眼前,那灰色的眼珠钢铁一般冷硬:“你知道是谁杀了他。”   梅斯菲尔在心里天人交战了几秒钟。   然后他承认:“我的确有大概的猜测。但没有证据。”   “告诉我。”   “我认为是院长。”梅斯菲尔说,“……当天早晨,他请了一个学生来找我,或许是想让他发现怀尔德的死亡现场。而晚些时候我走进院长办公室,他看起来就像是见了鬼。还有一点,这已经不是秘密,院长的侄子也在竞争和怀尔德一样的岗位。”   “院长的侄子?”   甘瑟夫教授爆发出一阵令人后背发凉的笑声,“难道就因为那样的废物,居然让泰勒去死,而泰勒真的死了——神啊,如果你真的做了这样的安排,那么我宁肯——宁肯——”   他背对着窗户,那双眼睛在黑暗中,迸发出一阵惊人的亮度,   “我要让他们都为泰勒偿命。”   梅斯菲尔一惊。   修道院院长……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又岂是寂寂无名之辈。那人不仅在修道院德高望重,在整个帝国都很有地位。他本身的家族就已经足够高贵了,何况经营到了五六十岁,大半辈子过去,涉及到的势力和关系简直比蜘蛛网还要混乱,牵一发而动全身。   尽管甘瑟夫教授也很有威望,但造成的后果仍旧是难以想象的。   “你觉得我疯了?”甘瑟夫教授终于停下来,看向红头发的被更换了灵魂的年轻人。   “……没有。”   梅斯菲尔慎重地说,“只不过,无论您想做什么,都必须冷静下来。”   “我很冷静。”   老人说,“我的学生死了。我要所有杀他的人都付出代价。我清楚,就算这样他也没法活过来。所以我必须要求足够的、能够让我顺心如意的代价。”   他站在原地。和梅斯菲尔刚刚进办公室时看到的老人相比,他的领口已经乱了,手中的手杖也只剩下锋利的刀刃。最关键的是,甘瑟夫教授好像一下子老了几十岁。   他的声音也终于平静下来,但激烈的悲哀仍旧深深残留在这具衰老的身体中,带走了一些永远也不会带回来的东西。   梅斯菲尔和他离得足够近了,此时不由得放轻了声音:“是的。您的要求,是完全合理的。”   不仅合理,而且他现在真心实意地相信面前的老人会这么做。   但甘瑟夫毕竟不是奎克老师,不会真的提着一把刀去血洗修道院。他是一个极其聪明,甚至近乎于古怪的学者。当他的神色平息下来,整个人就好像是灰烬般落在了炉膛之时。   老人再一次看向了梅斯菲尔。   “别露出这种表情,”甘瑟夫说,“我不会杀你的。”   真是谢谢啊。梅斯菲尔想。过了这么久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深深的恐惧,以及小心翼翼避让他刀锋的角度。他还不知道这位学者是不是在说真话,没有真的放松警惕。   “你知道为什么吗?”然后老人问。   “我会帮助您。”梅斯菲尔深吸一口气,“我不是您的敌人,正相反,您和泰勒·怀尔德都是我的恩人。如果我有什么能够为您做的……”   “我难道需要你的帮助?”老人用挑剔的眼神打量了一下他。   甘瑟夫教授确实很挑剔。不是所有人都能入得了他的眼睛,比如说面前的梅斯菲尔。他已经展露了他在研究上的“特别没有天赋”,此时又被评为了“没什么用处”。   “你啊。”甘瑟夫深深地叹息着,“你知道你是什么吗?”   “修道学院的一名教师?”   梅斯菲尔胡诌了一个必定错误的答案。   老人失望地摇了摇头,看向他:   “你是我重视的学生泰勒·怀尔德留下的——唯一的遗物。”   这个词给人一种古怪的感觉,梅斯菲尔觉得自己好像被当成了一件物品。虽然说,这件物品对面前的人来说应该算得上有价值。   “你证明泰勒在最后一刻,用生命进行的研究,”   甘瑟夫教授说,“——成功了。正如他所说,他宁可用自己的生命换取最后一点价值。而你存在于此,就说明这样的价值是存在的。”   “我?”梅斯菲尔低声重复。   “不是你,”老人严格地指出,“是你的存在。”   这两者的区别大概就是梅斯菲尔本人到底有没有发挥价值的余地。   “你还记得当时法阵的样子吗?”甘瑟夫教授问。   “呃……”梅斯菲尔努力回忆了一下,“我可能还能回忆起一点。”   “我明白了。”   老人点点头,那双眼珠流露出冷漠的光芒。   他不看着自己最心爱的学生,看着其他任何被他认为是庸才的人时,大概都是这幅表情。   老人的一只手用力地钳住了他的肩膀,   “现在立刻和我到实验室去,不要问太多问题。你只需要照我说的做。除了报复的事,在接下来的两个月,我将会竭尽全力完成泰勒最后的研究。” 🔑第68章chapter 68:关于未来的未来   梅斯菲尔绞尽脑汁地开始回忆那个古怪的法阵。   甘瑟夫教授严格地记录下全部的细节,虽然年轻的教师一会说可能是这样,一会说可能是那样,到最后记忆完全混乱了。   老人将他的描述和泰勒·怀尔德的笔记本一一对应起来,在接下来的几天,不断地尝试还原这个法阵。   一次、两次……十几次……几十次……   一个礼拜就这么过去了。   时间简直流逝得飞快,虽然对梅斯菲尔来说,将自己的记忆彻底搜刮也只能找到零星半点对应的内容,这种用尽头脑的感觉不可谓不疲惫。   等到他第七天走进研究室,已经熟练地脱下外套挂在门边,双脚径直向甘瑟夫走去。年轻的教师神情恍惚,双眼乌青,看起来昨晚完全没睡好。他从口袋里抽出本子:   “昨晚梦醒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一点……其实,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梦的一部分,但我还是坐起来立刻把它画了下来。”   甘瑟夫教授接过本子,看了一遍。   他非常确定地说:“你就是在做梦,怀尔德。”   在梅斯菲尔的坚持下,老人没有叫他的真名。不过,他开始用怀尔德这个姓氏来称呼自己,反正他称呼他的学生是用名字,总不至于混淆。   梅斯菲尔阴郁又悲伤地喃喃道:“好吧,那就是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甘瑟夫说:“不过,我倒是有了新的思路。”   他开始配合这位举世闻名的学者,点燃蜡烛,把其他可能的材料配齐。甘瑟夫教授在地上一丝不苟地绘画出残缺的古代魔法的符文,并且给予了一种可能的补全方式。   他点燃蜡烛。   梅斯菲尔开始屏息凝神。三、二、一。这次可能会有不同呢?虽然这样的情况他已经在过去的七天反复经历了……他正想着,不由得惊讶地喊了出声。   有一只蜡烛闪烁了一下,熄灭了。   甘瑟夫教授缄默又严肃地看了他一眼。他立刻闭上了嘴,心脏开始砰砰直跳。他的双眼一瞬不眨地盯着法阵。   又过了三秒钟,什么也没有发生。五秒钟,一切仍旧在原位。   一分钟过去了,万事万物岿然不动。   甘瑟夫教授叹了口气:“可能只是窗户没关严,你去检查一下吧。”   就为了这种理由?梅斯菲尔走近窗户,发现确实开着一条小缝。那是因为昨天晚上他们在测试不同的气味对仪式效果是不是有影响。就是从缝隙里钻进了一缕风,熄灭了蜡烛。   他泄气地说:“您说对了。”   他不由得感觉自己对法阵的记忆完全模糊了。或许原来还有一些清晰的成分,但就像是打乱了一副残缺的拼图又试图重组,反而把所有的印象变成了含混不清的碎片,甚至有一些碎成齑粉,已经从指缝间永远地失去。现在梅斯菲尔觉得无论如何都不能再信任自己。   “或许我记得不对。或许我们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所以无论怎样都无法成功。”   甘瑟夫教授抬起灰色的眼珠,看着他。   这七天他几乎没有和这位老人说过实验以外的任何话。他只是走过来,配合他,被他用黄铜头的手杖指挥来指挥去。老人前几天异乎寻常地寡言,就像一尊石塑,又好像被发条牵引的仪器,不断地重复着同一件事。直到现在,他看着他昔日学生的脸,嗤笑一声:   “你难道以为泰勒的成功是随随便便可以复刻的吗?”   他的声音虚弱又平静。那些怨恨、悲怆的情绪没有消失,只不过已沉进老人的神情,像埋没于深深水底的铁屑。   “我只是担心我误导了实验的方向。”   “我看起来已经排除了这种可能吗?”甘瑟夫摇摇头,“你不了解我,也不了解泰勒。如果是泰勒,他会先穷尽自己记忆中的所有可能,再对自己到底是不是错的下定论。”   “……我不是泰勒啊。”梅斯菲尔小声说。   老人看着他的眼睛,梅斯菲尔也抬起那双灰绿色的眼睛。   他不是一个学者,但在这几天来,却事无巨细地配合自己,几乎没合眼。他也因可能的成功而兴奋,因注定的失败而失落。这些情绪真实地流露在他学生的脸上,属于另外的某个灵魂。   ——难道他也期望着什么吗?   甘瑟夫教授深深地叹息一声,声音却温和了一些:   “才仅仅经历了几十次,不过三天时间;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许多伟大的学者,他们自己也很难再现自己的成功。我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有可能要再失败成千上万次,也有可能再过个三十年,才会有第二个人彻底理解法阵的原理。”   他看了一眼梅斯菲尔:“你就是那时候死的吧。”   “……差不多。”   “那说明到那个时候,它运行的规则,一定已经被探明。”   梅斯菲尔心想,到那个时候有什么用。   他不是一个容易表露想法的人,但甘瑟夫教授只要一扫这张他过去学生的脸,就知道这具身体此时的主人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之中。他举起手杖,敲了敲梅斯菲尔的手背。   力度不轻不重,梅斯菲尔被吓了一跳。   “你在想什么?”甘瑟夫教授问。   “……没有。”   “别以为你这样的年轻人能骗过我。”老人傲慢地抬起眼睛,“我这双眼睛不仅在研究时好用,看人也一样准。”   梅斯菲尔深吸一口气。   那具身体里的灵魂,正透过灰绿色的虹膜向外张望:   “……甘瑟夫教授,您觉得,我还有可能回到我的时代吗?”   啊,总算是问了出来。   这给了年轻的皇子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你是说回去?”甘瑟夫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整个胸膛被穿刺,你不是死透了吗?”   虽然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但听到老人这么说,还是让他的脸色苍白了霎那。   “失去生命的刹那,身体便开始衰朽变质,不再作为灵魂的居所。一旦发生,这便是不能逆转的轨迹。”老人看着他的表情,放缓了语气,“何况,如果你没有死,灵魂怎么会离开肉体,来到此世?”   “……也是。”梅斯菲尔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原本已经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但一看到在前世死去时看到的法阵,又觉得一切说不定还有转圜的机会。怀有这样的心思,就这么进行了这么多天的尝试,但又始终不敢真正地发问。或许他已经知道了这样的结果。   那一天,那一刻,在阿诺德的辉光击中自己的刹那。   帝国的梅斯菲尔·洛瑟玛便真的死去了。   ……   哈哈。直到现在,这样的现实还有点难以接受。自己简直是愚蠢。   梅斯菲尔沉浸在低落的情绪中,一声不吭。   直到老人的手杖又探过来,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肩膀。   甘瑟夫的表情仍旧冷漠:“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只有一次性命。天纵奇才如泰勒,也没有权利拥有那个例外。只有你得到了重来一次的机会。我感到很失望,这种机会到底怎么就给了你这样的人?”   “您说得对,我毕竟……”   “你直到现在都不承认自己还活着,”   老人平静地看着他说,“你把我们这类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弃之如敝履。这是最大的浪费。”   “浪费。”   梅斯菲尔咀嚼着这个词,陷入了缄默。   “你有哪怕一刻觉得你活在这里吗?”甘瑟夫看着他的眼睛,笃定地说,“——没有。”   自居为这个时代的外来者,能够看到未来发生的事,以及即将进行的命运。   你在这个时代所做的一切事情,都站在俯视的视角。你游离在外,这种游离让你感到痛苦。你告诉自己要认真起来,但始终没能付诸行动;你了解到许多新的事情,所以你不知应该如何面对未来。   “把新的生命当做一场游戏,”甘瑟夫教授低声笑起来,“多么高高在上啊。”   “……我没有。”   梅斯菲尔猛然抬起头,定定地说。   他的这幅反应,倒是让甘瑟夫流露出了一个近乎于满意的神情。   “那就拿出行动来,怀尔德。”   他说出怀尔德这个名字时,眼中还带着一点悲伤,“你明白吗?不要到了很久以后才明白,此时此刻你正在经历的,是相当珍贵的、独一无二的、仅有一次的人生”   梅斯菲尔张了张嘴,仍旧想要否定。   但那些他遇到的人或者事,却一幕幕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雪莱还没有成为日后孤僻的老人,茱蒂丝没有嫁给她不爱的人,苏珊·贝尔在皇家典礼上出席了。   十七岁的阿诺德站在西尔维斯特宅的阴影中,他不关心他人的命运,同时也不关心自己的。他对万事万物都感到迷茫,没有人教过他。   然后是那些喜悦,憎恶,泪水。   清晨和傍晚,日升月落,露水的气息和鲜花的味道。   如果仍旧不认真地面对“怀尔德”的生命,不认为自己活在这里。认为未来无法改变,因此就不用负责任。把一切看作突如其来的恩赐,莫名其妙的梦境。这是不对的。   这既不是运气也没有巧合。不要再感到消极,不要去轻浮地面对,这不是别人的命运,而是你的。   不是泰勒·怀尔德,仅仅是作为你的你自己。   不要想着逃离,不要想着逃避。   梅斯菲尔灰绿色的瞳孔微微睁大。   你在这一刻是活着的。   请好好珍惜这种感觉,怀尔德。   甘瑟夫教授看着站在原地,哑口无言的他,低声笑了笑:   “怀尔德,”   他依旧用这个称呼叫他,“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没有想过,自己会死去。但到了现在,啊,就让你第一个知道吧。我已经得了一种重病。这种病,以现在的研究成果来看,是无法被治愈的。我可能很快就会死,怀有这样的心情,我才给泰勒铺了这样的一条路。”   老人的脊背挺得很直,他行动潇洒自如,手杖优雅地支撑在地上。   他那双灰色的眼睛看起来亮得惊人。   “人生的际遇真是让人费解。我认为我在为未来考虑,却陷入了这样的境地。”   “会不会在那时候把泰勒叫住,让他再陪我几年。相信他,直到我死后,他也会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不会埋没在这世界上的庸才之中。有没有可能,这才是一种更好的决定呢?”   甘瑟夫教授明明是在质问他,话题却不知何时转向了老人自己。   他站在失败的法阵中央,如此诘问。   梅斯菲尔的舌头麻木了。他觉得喉咙中咽着一个肿块:“不。他没有怪过您。泰勒在最后仍旧想要感谢您,因为您将他想要的东西交给了他。”   老人紧盯着他,眉目舒展开:   “不要像我一样瞻前顾后,怀尔德。”   他又严厉地看了梅斯菲尔一眼,说:“今天不必再做实验了。你必须休息。现在回去休息,顺便把我刚刚说的话考虑清楚。”   他转身离开,动作优雅而果断。   不知出于什么想法,梅斯菲尔叫住他,最后问了一个问题:   “甘瑟夫教授,您认为未来是可以改变的吗?”   “我认为不能。”   比预想中要来的干脆利落的回答。   “——但人的视角是有局限的。”老人站在门前,这样说,“你能够对自己发誓,未来就是你看到的样子吗?而且,倘若未来已经注定,那么未来的未来呢,就置之不顾了吗?这样就能满足了吗?”   “未来的……未来?”   甘瑟夫教授没有再解释更多,离开了。   留下梅斯菲尔独自一人。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走到窗外,再次拉开那扇刚刚捣乱了的窗户。   夏天的天色如此明亮。夏虫无休无止地鸣叫着,今天还鲜活,明天可能就死去。   梅斯菲尔伸出手指,感受属于白日的不可思议的热度,就这样渗透进自己的血液之中,流经他的全身。没错,他活着,不再作为年轻的皇子,而是作为修道院的老师。   他想要活下去,这不应该有区别。   他有着改变些什么的野心,这点也一定如此吗?   假期才过去一个星期。梅斯菲尔对自己说,而一辈子还很长。属于怀尔德的一辈子。   他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   *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甘瑟夫教授不再执着于对古代魔法的研究。   当然,这样的研究并没有停止,只是,老人将更多也更复杂的研究添加进了日常的任务中。   梅斯菲尔每天被他抓到研究室打工,逐渐也熟悉了这些仪器的日常使用和保养,认识了种种匪夷所思的原料。不懂的反正张口就问,老人总是会流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但也没有其他办法,终究会向他解释清楚。   年轻的教师觉得自己在飞快地进步。   对此甘瑟夫教授发表的意见是:“你就管这么一点无足轻重的成就叫进步。当时,泰勒只花了七天时间就跟上了我的研究进度,你不知道他进步的有多快……”   他停住了。   甘瑟夫不是那种每天都把逝去学生的名字挂在嘴边的人,但他仍旧会不假思索地说出泰勒·怀尔德的名字,然后短暂地陷入一种无法释怀的情绪中。   这段时间,他没有提到“报复”。   但没有人会忘记这件事。   历史教师埋头做自己手中的事情。半响,他听到甘瑟夫教授缓缓说:“我这几天就会动手。”   “我明白了。需要我做点什么吗?”   “你不要碍我的事就好。”   老人说,虽然还是傲慢的语气。   年轻的教师朝他笑了笑:“谢谢。”   “你谢我做什么?”   “您的意思是,不想让我也卷进这件事。这点我还是明白的。”   梅斯菲尔此时此刻不过是神圣修道院里一位体弱多病的历史教师,不是曾经那个站在风口浪尖的皇子,也没有非同凡响的实力,更不被大部分人在意。   他明白老人亲手为他的弟子复仇的决心。   也明白甘瑟夫教授表现得不屑一顾,但院长并非是一个能够轻视的敌人,老人丝毫没有轻视这位身居高位的修道院主人。如果甘瑟夫教授失败了,至少自己不会被明确地牵连。   甘瑟夫“哦?”了一下,用灰色的眼睛看着他:   “你是不会被牵连,但倘若我被发现,在这世上的名誉也就荡然无存。依仗着我的你也就一无所有,白手起家。死去的人终究不能复生,怀尔德,你难道不觉得我这样的行径很自私吗?   梅斯菲尔拨弄了一下手头上的黄铜鸟。   它拍打着翅膀,金属的喙尖尖的。   大部分时候它都被封锁在仪器的金属管道内。那些复杂的管道用于传输特殊的实验气体,然而这种气体一旦太久没有外界的作用,就会凝固为废液,又进一步变成残渣。   这只鸟儿一辈子只能在既定的地方飞行。工匠将它做成鸟类的形态,大概只是为了好看。   梅斯菲尔觉得自己应该有点什么更高远的领悟。但事实上他并没有。   他只是怀念起了白雪,想起了维德佛尔尼尔。   想到那些他曾经见过的鸟儿,以及曾经经历过的人和事。   “您那天对我说的话,”   梅斯菲尔抬起眼睛,看向甘瑟夫,“我认真想过了。”   “哪一件?”   “我应该正视此时此刻发生的一切,好好地活下去。尽管我不知道未来是否可以改变,但从这一刻开始,全心全意地去尝试,珍惜我的新生,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情。”   “那不会背道而驰吗?”   老人问,“我将要做的事情可会让我们陷入危险之中。”   “如果是过去的我,会对您说,在我看到的‘预言’中,您的名誉如初,没有受到任何玷污。而且几乎没有人还记得现在的院长。”   “那么现在的你呢?”   “啊,”梅斯菲尔微笑起来,“那就不关预言什么事了。您知道吗?我早就对这些秩序厌烦了,这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需要有人改变它……其实,我一直想要成为那样的人。我尝试过,后来失败了,不过,要我说,我仍旧想再尝试一次呢。”   修道院的院长,身居高位,德高望重。   以他为代表的贵族们,大概都认为,抹杀一位没有出身的上进的年轻人,就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修道院里的风气也受此影响。   贵族学生天然视平民为渣滓,随意地欺凌与侮辱,并不觉得不对。   这是可耻的。   有一种苍白的、明亮的光辉,忽然间照亮了怀尔德老师的眼睛。在那一片漠漠的灰色中,有那么一点蓬勃的青翠的绿色,在轻微的笑意中滋长着。   甘瑟夫教授看着他,意识到,   ——他和自己的学生,是完全不同的人。   这世界上没有人能比得上泰勒。   不过,承认这点也无妨,毕竟,这更体现出了他学生的出类拔萃。   他在临死之前召唤来的,继承他生命的,是一个璀璨的灵魂。   ————————   不好意思作者今天出门回来晚了,更新也晚了TT   这个算作昨天的更新哦,今晚理论上还会有一更,感谢大家 🔑第69章chapter 69:一桩不光彩的谋杀案   天空低垂,空气也很阴沉。整整一天都在下雨。   梅斯菲尔整整一天都没有见到甘瑟夫教授。   窗外的雨丝是黑色的,渗进窗框,雨声沙沙作响,年轻的教师一边哼着不知名的曲调,一边在仪器间穿梭着。   和老人在时一样,梅斯菲尔将试验的结果记录在笔记簿上,纸张上同时有甘瑟夫教授的笔迹,这是他事先写好的。   仪器有被运行过的痕迹,运行的记录与笔迹相符。这样就能证明他们一整天都待在研究室里。   梅斯菲尔看起来心情很好。   听到敲门声时,他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鲜红色头发,前去开门。   “——甘瑟夫教授。”   银发的老人面色严峻地看着他。   他披着一件漆黑的湿沥沥的斗篷,还在往下滴水,那双灰色的眼睛锐利且明亮,凹陷的脸颊沾着溅起来的血。   他把黄铜手杖倚在地上时,窗外传来隐约的雷声,闻起来有一股血与铁混杂的味道。   “我明白了。”梅斯菲尔说。   不需要更多的言语,他帮助老人摘下斗篷,露出染血的上衣。   他松了口气,那不是甘瑟夫教授的血。   他把老人推向里间,那里有提前准备的干净的衣物,然后他走到研究室的焚化炉边。这是一个特殊的仪器,有点类似于一个壁炉,但能烧的东西更多,也更利落。   多么巧合,今天所记录的实验项目,正好需要用到一些危险的具有传染性的原材料。   此时焚化炉已经被启用了。   梅斯菲尔把染血的衣物推了进去,让火舌飞快地舔舐它们,只剩下灰烬。   此时此刻,甘瑟夫教授则换好新的一套装束。   老人本来就习惯穿着崭新又一尘不染的衣物,他大步走来,看起来和平时完全没有两样。他让梅斯菲尔检查他身上是否还有血迹。   年轻的教师围绕着他,转了几圈。   “没有了。”他说,   甘瑟夫教授终于流露出了有些疲惫的神情。   然而,仍旧不是休息的时候,老人围绕着研究室转了一圈,调试了这里的每一件设备。   熊熊燃烧的炉火把光与影投射在他的脸上,他仔细地检查了记录簿的笔迹,确保上面的内容没有问题。他发现梅斯菲尔在纸张上留白了一些字句与段落。   “我想您现在写上去会更好。”梅斯菲尔说,“显得您一直和我在一起。”   老人不赞同地看着他:“要是我回不来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假如来的直接是宗教审判团的人又如何?他们发现这个本子,会把你也视作我的共犯。”   梅斯菲尔冲他笑笑:“您不是回来了吗?”   这人让人对他发不出脾气。   甘瑟夫教授提起羽毛笔,他写字时,室内唯有笔尖移动的沙沙响声。然后他放下笔,雷声又在遥远的天边响起,老人深深地叹息一声。   “都结束了。”   他仿佛在对空气中某个不存在的人说话。那声音疲倦,又带着几分释怀,仍旧有成功的喜悦,但又不是梦寐以求的结局。   因为清楚地知道,所期待回应的人已经不可能再出现。   无论是仇恨还是快意,都是仍存活于世的人所需要背负的。   “人死了吗?”   梅斯菲尔问,“尸体还需不需要处理?现场有没有留下什么证据?”   甘瑟夫教授的唇角,流露出古怪的笑意。   “还没有。不过我想也很快了。”   几小时前,老人还在和那位院长共进晚餐。   他暗示性地告诉对方,他希望让自己的学生怀尔德得到一些好处。   为此,可以用一些他的拿手伎俩交换。想想看,他可是当今世界上最抢手的学者。   这种背地里利益交换的戏码很好地打动了蜘蛛般安守巢穴的院长。没有人提前听说这场会面,没有外人,一切都非常寂静,这天夜里还下着雨,大部分人都不愿离开房间。   当他离开时,那位神圣修道院的主人正捂着喉咙,瘫倒在地,发出咯咯的咳嗽声。   他一边咳,一边从肺里吐出了许多血。   他睁着浑浊的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位享誉世间的著名学者。   他们明明有着一样的地位,甘瑟夫更应该知道他走到这个位置的难得可贵。   他拼命地抓住老人的脚踝。   对方用靴子把他踢开,灰眼珠泛着冷冷的光。   “我会锁上门。”   甘瑟夫俯下身,对他说,“窗子也已经从外面锁上了。就和你对泰勒做的一模一样。其实,对付你根本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因为烈性的毒药已经蔓延了你的全身。你现在一定四肢剧痛,就像被刀子凌迟,压根连窗户都碰不到。”   “泰勒·怀尔德……”   修道院长嘶嘶地说,“你是为了他?他还活着,无论你要怎样的补偿,我可以让那年轻人有大好前程……”   “你对他用了三倍的药量,居然相信他还活着?”   甘瑟夫笑了笑,“该说你这种人对药剂学一窍不通,还是称赞你的胸有成竹呢?”   院长惊愕地看着他。   “你这种人,我平时正眼都不会去看。当然,你有一些得意之处,都是蝇营狗苟,肮脏卖弄的把戏,对你身边的人,以及这个世界,没有分毫的影响。但就是你这样的渣滓,你记住,你的生命全无价值。在你这一辈子中只有唯一的一件值得被记录的事情。”   地上的被害者痉挛般地弯起身子,抓住自己胸口的长袍,看起来快要无法呼吸。   那些属于辉光的、金光璀璨的缝线,都淹没在肮脏的血中。   甘瑟夫教授低声说:“——那就是你杀死了泰勒·怀尔德,一个足以扭转整个世界的天才。”   他离开时锁上了门。   里面的人用指甲抓挠门板时,发出微弱的声响。但一场大雨足以将这点声音稀释殆尽。   然后甘瑟夫教授来到研究室,和梅斯菲尔会面,并且销毁证据。   “当有人找到他时,”   老人说,“首先会汇报给这片辖区的治安官,随后立刻上报至大圣堂。因为修道院院长本身是辉光教廷重要的人物。他们会发现,院长的死状虽然凄惨,但完全符合一种突发的疾病——异血症。任何人都有可能患上这种疾病,咳血,心脏衰竭,几个小时得不到救治就会死。这是极其合理的解释。”   “不过,总有人会怀疑。”   “你说得对。这是神圣修道院院长,不是北方某个小镇修道院里清贫的神甫。至少有两拨人会过问。一是教皇,他会亲自派圣殿骑士和宗教审判团的人来到现场勘察;二是国王,帝国必须确保教派的事情在他们的眼皮底下,不会放弃插手的机会。”   “两拨人……”梅斯菲尔思忖了一会,“这其实是个好消息。”   “没错,因为他们会妨碍彼此。”   年轻的教师点点头。   他看向窗外,雨仍旧没有歇息的架势。   偶尔,在翻滚的云层中,会听到一点沉闷的雷声,目之所及,一切都带着一点湿漉漉的痕迹。焚化炉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现在只有一层雪白的灰烬。   他们都缄默不语了一会,直到甘瑟夫教授说:   “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必须回去,同时把门和窗户的锁都打开,伪装成院长暴毙的样子。”   他挺直脊背,准备出发,却踉跄了一下。   “甘瑟夫教授——”梅斯菲尔心中猝然一惊,去握他的手,发现老人的手指比冰块还要冰。   甘瑟夫的脸色阴沉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您受伤了?”   “我早就知道,他那样的人会随身携带匕首。”   甘瑟夫教授嗤笑一声,“这不碍事。我能想出办法,到了明天,没有人能看出伤口存在过。”   “但您看起来确实很虚弱。”   甘瑟夫教授默了默,他看向年轻人担忧的眼睛:“好吧。为了让他放下警惕心,今晚的饭菜我当然也吃了,但我控制了剂量,并且提前服用了解毒药。这就是全部了。”   “甘瑟夫教授。”梅斯菲尔低头看了看,忽然非常坚定地说,   “您不能再到那儿去了。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吧。”   “不行。”   “这对我来说非常简单,可您现在不适合冒着雨做哪些。您的症状一定比您说的要更严重。如果有些什么疏漏,才会导致更糟糕的结果。由我来做的话,我会非常小心。”   “我发誓过,不把你卷进这件事。”   “可我也承诺过,我不想再袖手旁观下去!”   梅斯菲尔的眼睛和老人一样是灰色调的,但一种显得明亮又柔和,一种显得深沉又坚毅。   半响,老人妥协了:“你必须非常注意,怀尔德。而且你要尽快回来。”   年轻的教师冲他笑了一下,抓起伞离开了。   *   梅斯菲尔来到院长办公室时,身上也因为雨变得潮湿,   他先是绕过那些黑黝黝的灌木丛,走到了窗户外面。   透过玻璃,里面的蜡烛仍旧在燃烧。没有人来过这里,就和甘瑟夫教授描述的一样,地上有一摊血迹。   而他熟知的修道院的那位主人,伏在门边,没有了动静。   梅斯菲尔从外面打开窗户的锁,随后小心翼翼地从窗户翻进去。   他踩到了办公室的地面,非常小心,确保自己没有接触任何血迹的风险。他绕过血迹,小心地从内部将门锁好。   门的下半部分血迹斑斑,显然是院长为了离开所做的最后努力。   正如老人预言的一样,他疼痛难忍,压根无法起身,也够不到门锁,这对他来说就好像是最后命运般的机会,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   梅斯菲尔正要离开,就看到地上的人忽然又轻微地挣动了一下。   院长睁开那双浑浊的眼睛,拼命地挣扎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瞳孔中倒映出他的脸:   “是你——是你,泰勒·怀尔德。你啊,如果你救我的话,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无论是财富还是权利……”   年轻的教师本想就这么头也不回地离开,心思忽然微微一动。   “那么,你告诉我,这间办公室里藏东西的暗格在哪里?”   “……什么?”   “你这样的人总有藏东西的地方吧?”   名为怀尔德的教师俯下身,那双灰绿色的瞳孔在蜡烛的灯光下,微妙地闪烁着。他看起来似乎很愉快,比起刚才的老人,他是个更加合适的谈判对象。   “有是有……但你要发誓。”   院长竭尽全力地伸出手,“你必须救我!”   梅斯菲尔笑了笑:“好。我泰勒·怀尔德以辉光的名义发誓,你只要告诉我,我就会救你。”   院长的手指微微一动,指向了某个角落。   年轻的教师走过去,同时怀有充足的警惕心。   毕竟不排除是陷阱的可能。   俯下身,非常谨慎地摸索着柜身,终于找到一个轻微的凸起。然后他揿下凸起。   暗格弹了出来。   就连梅斯菲尔也忍不住为里面的奇珍异宝感到惊叹不已,金光闪闪,照亮了他的眼睛,价值连城,显然不是一个修道院院长应该拥有的。   不过……嗯,对他来说,这类宝物在教皇陛下的圣殿倒是不算罕见。   梅斯菲尔跳过这些东西,把闪闪发光的金币拨开。   然后,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看见的东西。   那是一叠文件。   他非常清楚,像院长这样的人,总会留有这样一些文件。   梅斯菲尔达到了目的,便准备离开。他走到窗边,听到背后半死的人挣扎着用嘶哑的声音要他停下,但这时候这位不可一世的修道院的主人,已经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当他意识到自己被年轻人欺骗,只得用最肮脏、最愤怒的字眼攻击他,承诺他背弃誓言后的种种报应。   年轻的教师回过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他弯起嘴角,笑起来,那头发的颜色在背后一片漆黑的雨夜中,显得触目惊心。   就连地上的鲜血,也没有那么明亮的颜色。   他灰绿色的眼睛里也是漫不经心的笑意。   “您不必担心,”   梅斯菲尔说,“告诉您一个秘密。其实呢,我是已死之人的幽灵。您甚至没能叫出我的真名。无论您希望我得到怎样的报应,终究也只会落空。”   他离开了。   *   第二天早晨,修道院院长忽然暴毙的消息,立刻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开来。   过不了多久,大概整个帝国都在谈论这件事。   然而,人们在彼此窃窃私语时,也不禁要议论起此事的另外一个细节。   那就是这位著名的宗教人物在临死前,似乎翻阅了一些关键的文件。而无论是谁率先看到这些文件,都将这个消息传了出去。   这些不光彩的文件关于他与许多人利益勾结,以及许多条性命。   梅斯菲尔对此表示一无所知。   在假期的后半段,他和甘瑟夫教授忙着接受来自帝国和教会双方的盘查和审问。   看在老人的面子上,他们对他也很客气,所以这个过程简直算得上轻松。   而且,在这些肮脏的文件被暴露后,重点似乎就不再是修道院主人的死了。   因为无论是圣堂来的人,还是国王麾下的官员,都生怕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文件之中。   这起称不上案件的案件,最终在九月份开学前草草收场。   年轻的教师也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开始准备自己的新学期。 🔑第70章chapter 70:怀尔德老师仍旧这么面目可憎   气候逐渐变得凉爽,夏日的阴影渐渐地淡下来。   帝国麾下的治安官,亦或是圣殿骑士,都逐渐撤离了神圣修道院。   这座古老的校园重新恢复了静谧与祥和,等待着学生们的开学日。   这天早晨,梅斯菲尔送别了甘瑟夫教授,转头看见树荫下站着一个人。   “格林先生。”他微笑着打招呼。   这位实习治安官大概二十岁出头,身上一丝不苟地穿着帝国的深灰色制服,佩戴着金色羽翼的纹章。   他兢兢业业,年轻进取,充满不合时宜的拼搏精神。这段时间他一直坚持对修道院院长之死的彻查。   可到了现在,这件事已经以突发的恶性疾病作为结论,他不得不跟随本部一起离开。   格林看着他:“我今天也要走了,怀尔德老师。”   “真遗憾。祝您一路顺遂。”   年轻教师灰绿色的眼珠在阳光下闪烁着,再明亮的日光似乎也照不进他瞳孔中的罅隙。   格林是唯一一个始终坚持此案存在疑点的治安官,但他的声音稍显微不足道。   他专门传唤过梅斯菲尔和甘瑟夫教授问话,而这两人那天从早到晚都待在研究室进行研究,并且给出了确凿的证据。   更何况,他们压根就没有动机。   怀尔德老师下个学年安于现状,仍旧做他的教会史教师。   这起案件就这么结案了。   但实习治安官总觉得有疑窦在隐秘的地方滋长,这件事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   虽然他没法推进任何案件进展,也无法说服身边的人——但他们也有怀疑,看着他们的眼睛就知道——总之,格林今天不得不离开,结束他从业生涯的第一起案件。   在最后一刻,他仍旧想要见一见自己怀疑的对象:   “我能最后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请说吧。”   “你认为院长的死是一场意外吗?”   他注意观察面前人的脸色。怀尔德老师先是怔了怔,似乎完全没有想到他会在最后这么问。   随后,又自然而然地反问:“我其实不太了解这件事。不过,这不是由你们治安官宣判的吗?既然已经结案,我相信帝国的判断。”   他的神情毫无破绽,语气无可挑剔。   这人太无懈可击了。实习治安官忍不住想。他对自己叹息一声,愚蠢的格林,你难道不清楚这件事已经盖棺定论,以你的力量又能看到多少东西呢?   他的神色不免有些阴沉,转身想要离开。   怀尔德老师叫住了他。   年轻的教师俯下身,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一枚精致无比的金色纹章,镂刻着鸟雀的羽翼。   他微笑起来:“您太不小心了,居然把纹章掉在了地上。”   他伸出苍白的手指,自然地靠近,将这枚国王赠予的纹章“咔嗒”一声别在了初出茅庐的治安官的肩头,他的红头发在日光下闪烁着,每根发丝都鲜艳地闪烁着,仿佛那些秘密都是臆想出来的。   “谢谢你……再会,怀尔德老师。”格林说。   “噢,我倒是希望短时间内不要再见了,”   怀尔德老师笑眯眯地说,“对您没有偏见。但毕竟你们治安官来到哪里,就说明哪里死了人不是吗?祝您一路顺利。”   梅斯菲尔送别了这位帝国的年轻官吏。   他回到办公室。这回又只剩他一个人了。   不过这只是短暂的。   *   “怀尔德老师!”苏珊·贝尔兴奋地大喊。   这是报道日。尽管修道学校已经尽可能让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但目之所及还是乱糟糟的。   这地方又被注入了新的生气,有学生在身边跑过,也有一些年长者陪同孩子,在校园中穿梭。   怀尔德老师站在大礼堂的一角,拉扯了一下自己的衣摆。   他今天穿着一件极其传统的长袍,从头到脚都是灰色的,上面的褶皱和线条只能用“不苟言笑”来形容,有点像是修道士。穿着这件衣服让他乱七八糟的头发显得滑稽起来。   教廷为修道院派来了一位新院长。   大概是死去的院长和那些文件闹的太大,为教会增添了一些不合时宜的丑闻。   新院长据说是最虔诚的老派信徒,严肃且古板。   他还在路上,但已经把这学期给师生新定制的一批制服发放到位。   所有人穿上这套袍子都会显得很臃肿。   梅斯菲尔盯着巨大的口袋发了一会呆,心想这倒是不可多得的好处。随后便听见女孩高兴地喊着他的名字,朝他跑过来,脚步声哒哒地响起。   “老师!我真的非常想念您!”   她往梅斯菲尔的手心塞了一大堆东西,散发着黏糊糊的甜味。   年轻的教师撕开一张包装,发现是某种蜜渍的果子,应该还很新鲜,尝起来甜蜜又可口。   “谢谢你,苏珊·贝尔同学。”   黑发黑眼的女孩摊开手:“我这里还有很多,您吃完可以再找我要。我还给其他人也都准备了,茱蒂丝、阿诺德、雪莱……”   “我听见我的名字了?”雪莱·墨菲看到交谈的两人,径直走了过来。   他今天穿着一身新袍子。   察觉到梅斯菲尔在看他,贫穷的学生有些脸红。   他指着自己说:“怀尔德老师,我父亲和母亲听说我期末测试的成绩后,执意要给我买一套新的袍子,虽然我说了旧的还可以再穿……他们还说要好好感谢您呢。”   来不及从包里掏出什么,苏珊·贝尔就往他的手上塞了一整套蜜饯。   “啊,”雪莱转过身,露出矜持的笑意,“谢谢你,苏珊·贝尔。怀尔德老师,我一会再把他们的礼物给您,不过其实也没什么。”   他们三个站在拥挤的人群中,仿佛已经形成了一块稳定的磐石,不会被轻易冲散。   “茱蒂丝呢?”黑发黑眼的女孩问。   “我刚才看到她了。她正忙着应酬。她的父亲打算把她介绍给今天到来的每一个权贵。”   雪莱既带着同情,又有些羡慕地叹了口气,“我真想象不到那样的生活。”   苏珊·贝尔说:“对了,你知道吗?茱蒂丝假期一直在给我写信。”   “我没有问。”   “我就是想说一声。”黑发的女孩转过身,开始在人群中寻觅阿诺德的身影。   有时候,梅斯菲尔会忘记十七岁的阿诺德是学生首席,但在这种时候,他就会忽然记起。   阿诺德·西尔维斯特以一种温和的微笑,站在讲台的一侧,俯瞰着穿梭的人群。   他佩戴着只有首席才能展示的胸章,淡金色的鬈发紧贴着他苍白的脸颊,在灯光下犹如辉光般闪烁着。   优秀、完美、无可挑剔。   尽管他的微笑极其虚假,在他的眼睫之下,是冷淡无情的蓝眼睛,但仍旧有许多人刻意地从他身边路过,也有人试图搭讪。   尤其是来报道的新生。   没错,阿诺德现在已经是三年级生的首席了。   他负责维持礼堂的秩序。   这不可能有效……好吧,这真的有点效果。   学生会的成员在他的指引下分散在大礼堂的各个角落,像是牧人引领绵羊一样,逐渐将混乱的人群梳理得井然有序。   低年级和高年级的学生都逐渐形成了不同的群体。阿诺德冲着身边的纪律教师低声说了些什么,对方认可地点点头。   苏珊·贝尔怔怔地看着他:“有时候,我觉得我应该早点找阿诺德同学要一份签名。”   如果你今后能驯服一条龙的话,梅斯菲尔想,也会有许多人后悔没有早点找你要一份签名。   年轻的教师抬起眼睛,隔着人群,遥遥地看向阿诺德。他站在礼堂最明亮的地方,神情自若,动作优雅,举止得体,受人瞩目,就仿佛天生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人。   然后阿诺德不知怎地,从一大群人中敏锐地把他的目光给挑了出来。   学生首席抬起头,恰恰好与他对视。   一对鲜明的蓝眼睛。   梅斯菲尔忽然感到有些自惭形秽。他反思了一下自己,不修边幅——尤其是被甘瑟夫教授抓去做研究的这几个月里,至少应该去剪个头发——穿着不是特别合身的长袍,显得有点滑稽;站在人群的边缘,大概是在角落的阴影中——虽然这是因为他不喜欢太吵闹。   但是阿诺德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难道以为人们真的看不出他眼珠里快要冻成冰的傲慢了吗?没看见新生里的平民学生都绕着他走吗?   怀尔德老师飞快地实现了心态上的自洽,并且谴责般地冲阿诺德眨了一下眼睛。   对方的眼珠立刻也遥远地流露出一点恼怒。   学生首席瞥开视线,不再看他。   这有好几点原因,阿诺德想。首先,怀尔德老师又在偷懒了,所以他才站在人群的边缘,试图让所有人都不注意到他;   其次,他在那里站了这么久,居然没有留意到自己假装不经意地看了他好几次,也没有走上前搭讪;   最后,他居然就这么和苏珊·贝尔和雪莱聊了起来,看起来还很高兴。就好像他们成了一个密不可分的团体。但明明还有茱蒂丝和他——而且,最关键的是他,因为他一直在礼堂的前方。   与之相比,这人看着自己时,那双灰绿色的眼珠中流露出的那一点熟悉的厌恶,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理由。   阿诺德移开视线,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直到当天下午,新生都完成了报道,各自年级的学生也陆续回到宿舍。金发的优等生才再一次朝那个方向投以视线。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就知道。   阿诺德仍旧带着无可挑剔的微笑,朝着礼堂的大门走去。   黄昏让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染上黯淡的颜色,蜡烛的光芒非但不能使事物真正明亮起来,还让阴影显得更为幽暗。   他下意识地朝着怀尔德老师办公室的方向转身。   心跳漏了一拍。历史教师的眼珠逆着光,仿佛用铅笔在纸上涂抹出的灰色,又像幽灵般看着他,距离他仅仅只有几厘米。   “你终于出来了,阿诺德。”他有些指责地说,“我等了很久。”   一见面就是责怪。   这可真是——怀尔德老师——特有的风格。   学生首席心想。自己脑子到底有什么毛病,在假期里甚至有那么几次——诚实地说,是很多次——想象着,乃至于期盼着返校这一天的到来。一边描摹这个人的样子,一边又唾弃自己的行为。   实际见面时,才发现怀尔德老师仍旧这么面目可憎。 🔑第71章chapter 71:不要试图理解疯子   “我一整天都在维护纪律。”阿诺德深吸一口气,反问道,“您又在做什么?”   “我?我也非常努力地在工作。”   “这是说谎,您明明一直站在那里。”   怀尔德老师亲切地冲他笑了一下:“阿诺德同学,你原来一直在关注我啊。”   学生首席感到了一丝眩晕,立刻决定避免和这人陷入这种无所谓的交谈。他偏过头,淡金色的鬈发微微遮住眼睛:“——我们走吧。”   这条路实在是太熟悉了,阿诺德闭着眼睛都能走到历史教师的办公室。   由于他不知何时对自己燃起的不满,蓝眼珠的优等生走得很快,梅斯菲尔见跟不上,干脆放慢了脚步,以一种闲适的速度,欣赏起周围的种种景物。   到头来,阿诺德发现还得站在原地等他。   “我不明白您到底在看什么,”他问,“您一整个假期都待在这里。”   “不过,昨天这里可没有这么热闹,”   梅斯菲尔走到他身边,用钥匙旋开办公室的门锁,“何况秋天到了,你难道不觉得景色很美吗,那棵银杏树已经开始落叶了。话说,你怎么知道我这个假期留校?”   “因为院长的死。教皇尤其关注这件事,”   阿诺德看了他一眼,“您和甘瑟夫教授作为当天在修道院的证人,圣堂里也有各种传言。”   “什么传言……”梅斯菲尔笑起来,“我杀了他?”   蓝眼珠的首席垂下眼睫:“不要再开玩笑了,怀尔德老师。”   “唔。你怎么知道我是在开玩笑?”   梅斯菲尔偏过头,眼珠仿佛海面上的浓雾,忽然幽灵般闪过一点磷磷的绿光。   阿诺德朝开了一条缝隙的办公室大门掷以目光。   里面没有点蜡烛,只有一点昏暗的天光从窗子照进来,用淡蓝色的线勾勒出家具的轮廓。这个人很危险,不知为何,某种类似警报一样的念头又开始鸣叫起来,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起的并不愉快的初见又席卷心头。   金发的优等生忽然间有些手脚冰凉。梅斯菲尔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声音压得很低。   他仍旧笑着:“阿诺德,这个假期我想明白了很多道理。”   学生首席和他并肩走进办公室,又或者说是被推进了办公室。   在这个过程中大概犹豫了一两秒钟,很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什么?”   他一边问,一边思忖,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他们都到哪里去了?   “要做个好人。”   梅斯菲尔竖起手指,轻声对他说,“阿诺德同学,没有人应该随意地被杀死。而你最好也不要随便乱杀人。你会听话吗?”   过了一整个假期,阿诺德心想这人的脑子好像坏的更厉害了。   他忍不住后退一步:“……您在说什么,我还是个学生。”   梅斯菲尔笑了笑,从办公室的角落里拿出一根黄铜手杖。   阿诺德警惕地看着他,听他前言不搭后语地介绍说:“这是我的老师甘瑟夫教授的随身手杖,他有很多根而且总喜欢用新的,所以旧的就送给我了。”   然后他把苍白的手指放在手杖上,咔嗒一拨,从手杖里抽出了一把又细又长的锋利刀刃。   阿诺德顿时觉得一股寒意窜上脊背,他紧贴着背后的墙,看着那人灰绿色的眼睛:“……怀尔德老师?”   “嗯?”梅斯菲尔漫不经心地把剑竖起来,端详了一下。薄薄的刀刃上映照出他头发鲜艳的血红色,昏暗的光线下,他们都很难看清东西。   但怀尔德老师没有点蜡烛。看来他是不打算点了。   他一步步地朝阿诺德走来。   ……开玩笑的吧?   阿诺德的眼珠微微一缩,虹膜的颜色更鲜明了。他朝着办公室的门跑去,然后发现这人在进来的时候居然从里面反锁了门;他尝试着摇晃门扉,发现它纹丝不动。   怀尔德老师正在逼近。   如果自己是猎物,那一定是相当愚蠢的那一种。   毕竟他居然天真地以为自己对这人稍有了解,主动和他回到这间办公室——但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怀尔德老师真的杀死了院长?那么这就是灭口?   也有可能这人就是毫无理由地疯狂和危险。   怀尔德老师正在逼近。   阿诺德不得不继续逃跑。历史教师的办公室足够大,上个学期甚至可以作为苏珊·贝尔的训练室。但现在又被他堆了不少杂物,增添了许多障碍。   还好,这种障碍既阻止了自己,也阻止了他本人。   年轻的首席匆匆地从窗子往下一瞥。   不行,这太高了,跳下去一定会摔得粉身碎骨。   怀尔德老师正在逼近,并且开始用冷漠的甚至有些戏剧性的语气说:“为什么要逃跑呢,阿诺德同学?”   就在这时,被追击的学生忽然留意到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一件有可能改变一切的东西。   办公桌的中央,就放着一把匕首。   阿诺德深吸一口气,抓起匕首,将刀刃拔出来。   他有一秒钟怀疑过这是陷阱,然后发现这武器货真价实,散发着令人颤栗的寒光。   在这短暂的一点时间,怀尔德老师已经逼近到了几乎紧贴着他的地步,那柄手中的利器仿佛下一秒钟就会刺进他的胸膛。   来不及犹豫了。   这位优等生素来是剑术课的第一名。   梅斯菲尔感受到一股力量猛地抓住了自己的手臂,随后把他扑倒在地。   他挣扎了一下,如果是他自己的身体应该能成功,可作为泰勒·怀尔德,在面前这人猛然迸发出的求生本能下,他居然一时片刻无法挣脱。   阿诺德的嘴角绷得紧紧的,在漆黑的房间内,那眼珠有那么一瞬间,像是沉郁的钴蓝色。   他把匕首抵在怀尔德老师苍白的脖颈上,近乎是咬牙切齿地说:“您可以停下了吗?”   梅斯菲尔眨了眨眼睛:“什么?”   “如果你不想受伤,就立刻把手里的剑放下。”   年轻教师被摁在地上,鲜红色的发丝——原本他乱糟糟的头发很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到了脖颈的位置,阿诺德把匕首用威胁的意味抵在那里,会忍不住幻视这个人在流血。   他看着自己,灰绿色的眼珠中流淌出一点自己看不懂的色彩。   “不要。”   怀尔德老师这么说。怀尔德老师也这么做。   怀尔德老师无视一切地挣扎起来,直起身。疯子!他难道不知道这柄匕首就这么按在他脖子上,随时随地就可以划破他的动脉吗?阿诺德咬牙切齿地想。   但他的手指却忍不住伴随着怀尔德老师的动作一步步后退,以至于最后溃不成军。   匕首“哐当”一声落下。   阿诺德反过来被红发的教师摁住,几乎不能呼吸。梅斯菲尔慢条斯理地竖起刀刃,仿佛享用饕餮盛宴一般,对准了他的脖颈。   然后,是猛地一击——   年轻的学生偏过头去,就连呼吸也停滞住了。   他明亮的淡金色鬈发紧紧地贴着他的脸,落在他紧闭着的、生理性地不住颤动的眼皮上,苍白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   他听见了笑声。   怀尔德老师的笑声,这人仿佛真心实意地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物。   他笑的停不下来,几乎要因此呛到自己。阿诺德慢慢地睁开眼睛,看见这人的剑就这么抵在自己的脖颈上,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啊,你看,”梅斯菲尔给他演示,“其实,这是一柄没有开刃的剑。”   “……”优等生瞪着他。   他咬牙切齿地推开怀尔德老师:“您到底有什么毛病?”   这回怀尔德老师轻轻一碰就被推开了。   阿诺德直起身,忍不住看向地上的匕首——这把匕首吹毛断发,寒光闪闪,他亲手用过,一定是开过刃的。也就是说,刚才自己手上的,才是唯一一把武器。   “您试图把我置于危险的境地,然后让我攻击你。”   阿诺德喃喃道:“……为什么?”   他在这儿思绪很混乱,所有的念头都纠缠在了一起。但历史教师就显得轻松多了。   梅斯菲尔笑的前仰后合,按着自己的额头,甚至没有从地上起来:   “你完全不会杀人,阿诺德。你真的一点也不擅长,而且也没有想过。天呐,如果我早点试试就好了,我之前到底都在担心什么——”   他冲着阿诺德伸出手。   搞什么?就在几分钟前他们好像还要杀了彼此?   阿诺德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叹息一声,抓住了这个就连自己爬起来也不愿意的糟糕透顶的人的手,把他拉了起来。   怀尔德老师的手指是冰凉的,眼睛就像蛇一样。   “就连以为要被我杀了的时候,也没办法彻底对我下手吗?啊,这种事情在心理上没法接受吧。夺去他人生命这种事情,对一般人而言是做不到的,而且你才十七岁。”他听起来很高兴。   “您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难道有这种念头吗?您到底是在什么环境下长大的?”   阿诺德反过来问他。   一般人是没法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杀意的。   他甚至要怀疑泰勒·怀尔德的实际身份是不是一个危险透顶的通缉犯。   但他竭尽所能地查探过这人的背景,发现他过往的人生清清白白,没有一点疑点。   “哈哈。”梅斯菲尔听了他的话,又笑了几声。   ……感觉被这人捉弄了。   “对了,”梅斯菲尔把他拉到座位上坐下,非常愉快地说,“阿诺德同学,送给你一个礼物——老师已经帮你伪造了新的推荐信,并且跟随上学期的材料锁进档案室了。这样以来,就算是我也不能随随便便地走进去取走。”   “您不再威胁我了吗?”   “可以这么说吧。如果你不介意我知道了什么。”   西尔维斯特家族的全部秘密都呈现给了眼前这个人,包括他一直不愿意承认,并且拼尽全力掩盖的过去。   阿诺德的眼珠轻微地转动了一下,垂下了眼睫。   “您之后能不要再这样戏弄我了吗?”   “虽然也不是戏弄……”   这回怀尔德老师回答的很迅速:“我答应你,因为我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结果。”   到底是什么类型的结果啊……   他们的谈话中断了,因为在这个时候传来了敲门声。   梅斯菲尔把门打开,雪莱、苏珊·贝尔和茱蒂丝都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许多东西。棕色眼睛的学生看向他,真心实意地微笑起来:   “怀尔德老师,我们把您喜欢的点心买回来了。刚好大家也都在一起——”   “啊,蜜饯!”黑头发的女孩叫起来,“阿诺德同学,你等一下,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茱蒂丝偏了偏头,看向室内的两人,也流露出一个亲切又友好的微笑。   她看起来有点疲惫:“你们不知道我一整天都在和什么人打交道……见到你们真是太好了。”   温暖的、欢快的气氛霎那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方才的插曲暂时被遗忘了。   *   不过,在夜深人静时,梅斯菲尔又想起了这件事。   在甘瑟夫教授对他说出那一番话后,他决心要认真地面对身为怀尔德老师的人生。   但始终有阴影盘旋在他的头顶,关于阿诺德,关于命中注定的死亡,关于对结局永恒存在的不安。   如果没有办法证明这样的想法是错误的,他或许无法真正前进。   好在证明的方法很简单。   提前准备好了未开刃的剑,以及一把货真价实的匕首,梅斯菲尔有一种赌徒般的预感。他料想了许多种结局,当然,也包括阿诺德真的刺下去的那一种——   不过他很擅长逃跑。这是他唯一擅长的东西了。   然后他意识到现在的阿诺德并非彼时的阿诺德。   十七岁的他并不能——即便他冷漠又高傲,并不在乎别人的命运——但他也没有办法轻而易举地做到杀死他人。这种恶意对他来说居然也太沉重了吗?   “您到底是在什么环境下长大的?”   梅斯菲尔不期然想到这句话,又觉得命运真是讽刺。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杀人,是杀死圣殿的叛徒。   也就是说,那人是一个刺杀阿诺德未果的刺客,那时候被锁链束缚在牢房里。   到底什么样的人才会让一个十七岁的孩子通过这种方式宣誓忠诚?梅斯菲尔也很想撬开阿诺德的脑袋,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   当他从血腥味弥漫的房间里走出时,阿诺德在外面等他。   那对钴蓝色的瞳孔倒映着屋内的死人,没有一点情绪波动。只有看到衣襟染血的梅斯菲尔时,他才温和地微笑起来,告诉他他做的足够好。   但那种感觉很不好。   非常、非常糟糕。 🔑第72章chapter 72:新院长与新风波   新学期,新学生,新院长。   报道日第二天,所有人都为新院长的到来做好了准备。   柯顿·特纳,人称特纳修士,是大圣堂最负盛名的神甫之一,今年已经有六十四岁高龄。   他隶属于教学楼前从左往右数第四个圣像的特纳家族。   在教会史中,圣特纳是一位骁勇善战的骑士,为保护先知西尔维斯特的生命鏖战三天三夜,最终力竭而亡。死去后,他的尸身既不阖眼,也不腐坏。   甚至有传言,圣人的尸体仍旧被很好地储存在特纳家族的小教堂里。   学生们被聚集在礼堂前的广场上。虽然已经入秋,但下午一两点的阳光仍旧猛烈非常。   大家都拿出手帕来擦拭自己的汗水,一边等待这位姗姗来迟的院长,一边像黄油般被烤化。   在这种环境下能保持仪态的人并不多。   往左边看,有美丽且忧郁的茱蒂丝;往右边看,有姿态端庄、无可挑剔的阿诺德。   而怀尔德老师站在中间的树荫下,把羊皮卷折起来扇风。   新任院长特纳来到修道院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拄着拐杖,走上讲台,梅斯菲尔端详着他,心里忍不住作着比较。   特纳是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骨头从松松垮垮的皮肤锋利地凸出来;和传言一样,他的神色冷漠又恼怒,下颌蓄着一丛胡须,脸上流露出不满的表情,一对深深的、黑色的眼窝镶嵌在他的脸上。   说是虚弱,他身上又似乎有种使不完的劲;倘若说是健康,显然老人又与这样的标准差之甚远。   他走上讲台,用锐利的目光俯瞰着人群,半天都没有说话。   人群逐渐安静下来。   学生们站好,不再敢掏出手帕,任由汗水淌下脸颊。烈日炙烤着人们的脸。梅斯菲尔也不得不踏入阳光,但他巧妙地挑选了一个有微风吹拂的站位。   “耻辱,真是耻辱!”特纳院长用僵硬的声音,开启了这次讲话。   他的胸膛像鼓风机般微微起伏:   “教皇陛下授任我为修道院院长,这本该是光荣的使命,我期待着能在这儿看到一些真正高贵的人,你们是教廷的未来,也是帝国的未来。但是看看你们——良木与莠木混杂在一起,吵吵嚷嚷,在蜜罐里待的太久,贪图享乐,就连最基本的牺牲精神也抛之脑后。”   梅斯菲尔有理由相信,接下来的日子不会特别好过。   人群中轻微地响起了一点喧哗,又重归于寂静。   特纳院长的讲话还在持续:   “既然教皇陛下委以重任,我也将行使这一神圣的权利,对你们加以改造。你们必须首先明白,祸害的根源在于什么。在于帝国颁布的新政策。它允许我们中混进一些——”   老人的声音古怪的停住。他伸出一只骨瘦嶙峋的手指,朝台下点了点。   他那双眼睛燃烧着某种怒火:“你站出来。告诉我,为什么你现在还在说话?”   犹如分开海水,学生们不禁稍稍移开脚步,让被指到的人孤零零地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拘谨地低下头的男孩,颤栗着,看起来非常不安。他求救般地朝左右两边看去,又很快地收回视线。他穿着一年级新生的制服,但或许是二手的,看起来有点破旧了。   “回答我。”特纳院长的声音如此森然。   “不是我,”那学生小心翼翼地开口,“是刚才罗德尼推我,他和他的那群朋友骚扰我,还骂我。我只是想要反驳他……”   “罗德尼?”特纳院长把目光转移到他身边,“你父亲是不是叫做费利克斯·罗德尼?”   在一年级生的队伍里,又有一个男孩站了出来。他的额发梳得很高,栗色的发丝闪闪发光,光滑的额头下面是一双傲慢的眼睛。   他大声说:“是的,特纳院长。我父亲在圣殿任职,他是圣殿的骑士长。”   “我知道他。”老人点点头,又用锋利的目光看向最初的学生,“你是说他,一个出身高贵、接受过良好教育的学生在这种场合对你不公吗?你的监护人又是谁?”   那学生吓了一跳:“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关系……”然后他还是细若蚊呐地说:“我父亲叫做约翰·马伦。”   “我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他是做什么的?”   “他、他是个鞋匠。”   那学生一下子被周围响起的哄笑声淹没了。他变得不知所措起来,脸也慢慢地涨红了。特纳院长等到人群中的喧嚣稍有平息,才严格地扫视了一遍:   “笑什么?笑是不得体的表现,你们难道听过神会发笑吗?要知道,鞋匠也是正当的职业,是神赐予我们的一条道路。”   学生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老人却没有看他,而是接着往下说:   “然而,这正是问题的根由。神赐予贵族道路的同时,也赐予平民本分,必须心怀感激地接受,因为这是从出生的那一刻就决定好的。可我们现在的修道院却将两者混杂在一起,让后者出于僭越与虚荣,走上不属于他们的道路,违背了神的意愿;今天的例子也让我看到,这类人不仅玷污了平民的名誉,还会带坏真正高贵的人——”   “可是,真的不是我。是他们先开始的……”   “不许再多嘴多舌!”   老人忽然重重地把手杖往地上一敲,那声沉重的闷响镇住了在场的人群。   有一种肃穆的氛围在人群中弥漫开来。   梅斯菲尔有些担忧地看向他的学生。雪莱紧紧地抿着嘴唇,站在队列里;苏珊·贝尔则有点不安地小幅度左右张望。   所有人都不知道新来的院长,会如何改变这座修道院。   但就像是一滴墨水滴进水里,改变已然开始。   *   身为修道院里少有的平民教师,梅斯菲尔意识到这位院长也没有忘记他。   虽然,甘瑟夫教授的招牌一如既往在发挥作用,院长不能直接开除他。   但凭借着种种理由,怀尔德老师的薪水还是被扣除了四分之一,并且要严格按照提纲来上课。   听说特纳院长本来还打算禁止他给一年级的学生讲课,但一方面他们没有理由再雇佣新的历史教师,另一方面看着梅斯菲尔无所事事还能拿薪水,显然也会让特纳院长感到非常恼怒。   所以这方面还是和原来一样。   年轻的教师心态倒是还过得去,毕竟就算降了薪水,以神圣修道学校的水平,他仍旧能毫无压力地养活自己。   但头疼的是,他的授课负担更加繁重了。   因为现在有专人来检查他备课的进度,并且要求他给课堂的种种环节填写繁琐且无用的表格。有无数只眼睛盯着他看,试图捕捉到他哪怕一星半点的错误。   梅斯菲尔经过反复的考量,透露出了一个新的想法:   ——他准备在教会史这门课上选一个学生代表。   “您当然可以相信我。”雪莱说。   这位贫穷又高傲的学生,在这段日子也察觉到了校园里风气的变化。   好在除低年级以外,其余的学生们已经逐渐习惯了和平民学生的相处。   同时,也不是所有老师都支持院长的决定。和老师走的很近的雪莱与苏珊·贝尔,自然而然能够保全自身。   棕发的学生视若无睹,至少他所在的世界一切正常。   阿诺德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怀尔德老师。”   “什么?”   “如果您需要有人负责组织和管理,我比较有经验。”   他的蓝眼睛越过他的肩膀,假装盯着背后的什么东西,神情一如既往地冷淡,竭尽全力不让自己表现得对这件事非常殷勤。   梅斯菲尔心想自己也没有很想选他。   年轻的教师咳了咳,正打算立刻宣布“那么还是雪莱同学吧”。就在这时,一身雪白裙裾的茱蒂丝走了进来。   她今天看起来似乎非常愉快,甚至于有些淡淡的亢奋。这样的心情浮动在那双淡紫色的眼眸里,使她变得更为明丽。   她经过时,梅斯菲尔能够闻到她身上某种气味,是一种沾染着露水的清新花香。   无论外界发生什么变化,这位年轻的女士似乎都不会受到影响。   她是贵族,即使落魄了又如何?她有着惊人的美貌,足以让所有人对她轻声细语。无论是哪一个院长在任,对她来说似乎都是影响最少的。   她听见这些讨论,颇感兴趣地投来目光:“怀尔德老师,您想要竞选出一名学生代表吗?”   “呃,竞选——”   “既然大家都想参与。”茱蒂丝罕见地说,“实际上,我也有点兴趣。所以这是最公平的。”   她看向在办公室的角落闷闷不乐的女孩:“你觉得呢,苏珊·贝尔?”   黑发黑眼的女孩猛地从思绪中惊醒过来。   看到她这么无精打采,和茱蒂丝的愉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苏珊·贝尔似乎完全不在状态地说:“嗯,嗯,茱蒂丝说得对……”   怀尔德老师拍了拍手:“好吧,那就公平竞争。”   至于竞争的方式,经过一些思忖,梅斯菲尔决定布置一篇额外的教会史论文。   对竞选感兴趣的学生都可以参与,如果不感兴趣,就不需要完成。这样一来,其他的同学也都可以参与了。   “其他的……同学……”   苏珊·贝尔喃喃道。   她还是低年级生,一二年级的学生时常在一起上课。   黑发女孩忍不住又想起了今天上课时的见闻。那个在院长讲话时被揪出来的小马伦,如今遭遇了和她当年相似的境遇。   没有人愿意和他做搭档,他只得孤零零地待在那里。   这届新生中最为所欲为的罗德尼以及他的小团体盯上了他,马伦无法反抗,他的性格甚至做不到像样的争吵。   他一天比一天沉默下去,有时候他在课堂上拿不出课本,有时候简直连书包都不见了。   他用长袖来遮盖自己手臂上的伤疤。   这种事情——这是不对的!   她想当然地想要制止,却被茱蒂丝拉住了。   “你认为这样就能帮助他吗?”   紫眼珠的女孩淡淡地说,“你只会将自己也陷于险境,苏珊·贝尔,怀尔德老师花费了多少精力,才让你摆脱了那样的局面,你应该还记得。”   “那我就去找怀尔德老师——”   “怀尔德老师的出身也是平民,现在有数不清的眼睛在盯着他。帮助别人不是他的义务。”   “那——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只能什么都不做吗?可明明无论是我,还是雪莱……”   “雪莱比你聪明,”   茱蒂丝叹了口气,“我不希望这么说,但在这种时候,他的态度才是最安全的。你也一样,我不希望你因此而受到伤害。”   “不、不行……”苏珊·贝尔结结巴巴地说。   她有些失望地看向茱蒂丝,然后又立刻为自己的失落而感到罪恶。   这是不对的,茱蒂丝帮了她,他们都在互相帮助,这才走到了现在这一步,她在乎的这些人都很好,也都成为了朋友。但是其他人——   茱蒂丝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的手是那么冰凉。苏珊·贝尔忍不住后退了一步,跑开了。   直到现在,她都没有想明白自己应该怎么面对茱蒂丝和此时的一切。   在怀尔德老师的办公室里,也心不在焉,甚至没法像别人一样假装。她情绪低落,一目了然。   紫色眼珠的女孩走到她身边,平静地坐下,仿佛一朵落在地上的花。   她瑟缩了一下,没有移动。   她们依靠着彼此的肩膀,度过了这个下午。   *   梅斯菲尔走出办公室时,发现学院里乱成了一锅粥。   这对于一向宁静的神圣修道院,可不寻常。   他随便拉了一个人询问。   “您还没有听说吗?”   对方瞪大了眼睛,“今天中午,一年级的罗德尼从二楼回廊的花架跌落,摔断了一条腿!他发誓自己是被人推下去的,并且伤得不轻,我猜不少人要因此急疯了。” 🔑第73章chapter 73:“那是当然,怀尔德老师。”   罗德尼被送进了疗养院,可他心心念念的凶手却始终没有被找到。   他一开始坚信这是“丧心病狂的马伦”下的手。但那天中午,马伦正因为弄丢了作业被教授惩罚,所有人都能证明,他一边哭,一边在教师休息室用羽毛笔抄写遗失的习题册。   至于它是如何遗失的——就算是罗德尼,也不太情愿公开谈论这个话题。   院长成立了调查小组,将平日里与罗德尼有嫌隙的学生都盘问了一遍,但没有一个人符合条件。他又转过来询问这位高贵的学生,究竟在坠落前,有没有看到什么值得一提的线索。   罗德尼最终也困惑起来。   “我只记得我走到花架下,那是一些紫色的花朵。可一定有人推了我,否则我怎么会掉下去?”   罗德尼所说的花朵,指的是能从初夏一直盛开到仲秋的铁线莲。   它们密密地缠绕着花架,藤蔓和叶片彼此重叠,为修道院的回廊增添了不少风光。调查小组来到他坠落的地方,发现铁质的花架因为年头久远,已经锈迹斑斑,尤其是在地面上的部分,自然地断裂出一个豁口。   这么说,如果走到这里,也不能排除因为失足坠落的可能。   就在这时,调查的教师“咦”了一声,走近另一侧的花架,拨开枝蔓端详起了什么。就仿佛有人在这里驻足过,离开时衣物无意中被植物的棘刺勾连到了般,枝条上挂着一缕细线。   ……是黑色的细线。   修道院的学生在重要场合穿制服,平时则没有这种限制。但不少学生习惯了每天都穿。不仅是学生,在院长修改制服形式前,修道院教师的长袍也是黑色的,现在又作为常服出现——就连罗德尼当天都穿着一件黑色的袍子。   排查当天有哪些人穿着黑袍,他们的长袍上又有没有被勾线的痕迹,是不现实的。毕竟没几个人能保证自己的衣服崭新,没有任何一个线头。   这个线索似乎就这样走向了终点。   梅斯菲尔经过花架时,听到他们谈论细线的事。他路过那一大片仍旧开的很旺盛的铁线莲,朝着前方的钟楼走去。钟楼的光线昏暗,最顶端放着一顶大钟,这么近的距离,钟声响起简直令人头晕目眩,所以大家都不太乐意到这里来。   梅斯菲尔走到钟楼的二层,在阴影中看到了一个始料未及的人。   “……茱蒂丝?”   紫色眼珠的学生听到有人在背后呼唤她,于是调转视线。   她看起来优雅又从容,举手投足间,带着某种忧郁的美丽。她总是远离人群,静静地倚靠在钟楼的窗边,流露出的微笑也像快要凋零的花朵,总能激起他人保护的欲望。   “啊,怀尔德老师。”   “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我在想事情,”她梦呓般地轻轻说,“你瞧,罗德尼就是在那里掉下去的。我想知道他们在那儿找些什么。”   “我倒是听说他们发现了一件线索:一缕细线。”   “细线?”   “似乎是从作案者的衣物上被勾出来的,并没有被及时发现。”   “这……”茱蒂丝说,“可真是遗憾。”   “你在为谁感到遗憾?”灰绿色的眼珠撞上她眼中的紫色,怀尔德老师也笑起来,“我想不会是罗德尼,那么就是把他推下去的那个凶手?”   “您说得对。”   “凶手一定非常聪明。”   “正相反,那太蠢了。把证物留在原地,甚至到了这一刻可能还没有发现。”   “人总会有疏忽的,有时候百密一疏啊。”   怀尔德老师叹息一声,“我认为凶手在做出这么冒险的事情时,就已经料想到了可能的后果。不得不说,这样的手段还是有点可怕。罗德尼确实活该,不过,倘若他不是腿先着地又如何呢?如果他摔破的是脑袋,那么修道院就又出了一起命案。”   “从二楼掉下去是摔不死的。”   “啊,你知道是可以的。”怀尔德老师侧身看向她,一字一顿地问,“又或者你觉得他死掉也没关系?”   茱蒂丝盯着他看。那双属于十七岁女孩的眼睛,又深又幽暗地镶嵌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她有着一头长长的波浪式的鬈发,很好地衬托了她的侧脸。   她仍旧不动声色,纹丝不动,眼睛里的紫色仿佛把所有的那些花瓣都揉碎了,融化在一起。   她的眼中忽然弥漫开笑意:   “这么说,您已经认定是我做的了?”   “而你的看法是?”   “您说的对,确实是我。”茱蒂丝直截了当地承认。   她开始讲述她这么做的经过。   “那天中午,我站在侧边的花架背后,并且确保罗德尼那时是看不到我的,因为我已经反复进行了演练。随后我把他推了下去,那很简单。他发出一声尖叫,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一楼的天井,而我就这么离开,没有人注意到,也没人会把我和这起案件扯上关系。一切都和想象中一样,除了我没注意到自己的裙子被花的棘刺勾走了一缕丝线。那应该是一条雪白色的线。”   “是吗?”   怀尔德老师轻轻地笑起来,“茱蒂丝同学,你的故事很有意思。不过,他们找到的可不是雪白的丝线,而是一条黑色的线。”   “黑色的线?”   “很显然,是罗德尼失足滑落时,衣服被花架勾走的一根线。他那天穿的是黑衣服,所以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意外。”   茱蒂丝盯着他看:“不。这不是真相。”   “到目前为止,我只相信这个真相。”   梅斯菲尔说,“不过呢,茱蒂丝,如果你想要我相信你的故事,就告诉我最重要的一环:你作案的动机是什么?”   这时候的茱蒂丝仍旧是茱蒂丝,而没有变为日后那位深藏不露的贵妇。   此时此刻,她肉眼可见地有些慌乱,在她主动说出她做的一切后,她没有想到自己的坦白会被当做谎言来戳穿。但她很快就平静下来。她的目光中有些苍白的东西,不令人觉得脆弱,反而像是火焰。   “啊,我明白了。”   她轻声问,“怀尔德老师,您知道这世界上最渴望权力的是什么人吗?”   “那些被欺凌、被侮辱的人?”   “是曾经拥有过却又失去的人。”   茱蒂丝说,“例如说,曾经高贵,却已经没落了数不清多少年的伊利斯家族。我父亲娶我的母亲是因为那是他所能娶的地位最高的女人,而我的母亲也因为家族曾经的贵族头衔嫁给了他。婚后,他们总在为这些事情争吵,仿佛他们把自己困在了狭小的牢笼之中。”   “而你厌恶这样的生活?”   “我想要的和他们截然不同。真正令我渴望的是自由。”   “我明白了。”   “您还不明白呢。像我这样的人,追逐所谓的自由,您会觉得像是贵族小姐的玩笑,比如攀爬家里的篱笆,或者故意变得粗俗而任性,又或者离家出走寻找一个真爱,借此反抗家族的联姻……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确实是这样想的,也这么做了。”   紫色眼珠的女孩倚靠着窗子,轻轻地说。   有那么一段时间,她总是做梦。   在梦中她是主角,她能够长出翅膀,飞向她想去的任何地方。她无拘无束,自由自在,能随心所愿。   “结果当然是失败。我信任的乳娘将我的一切行径都举报给了父亲和母亲,于是他们将我身边的所有人,从女佣,到管家,再到园丁都叫了出来,他们立刻全部背叛了我,谄媚地对主人说话,将我贬低得一文不值。从这一刻起,我完全被改变了。”   “他们开始更加严格地管理你?”   “不,”茱蒂丝的眼睛格外明亮,她抿住嘴唇,“我意识到,如果我不能让他们也得到自由,我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是游戏和玩笑而已。我看着他们恐惧的脸,说着的违心的话,意识到我想要让这些人都从困住他们的‘笼子’里出来。不先这样做,我就永远不可能得到自己的自由。”   这番话让梅斯菲尔也不由得怔住了。   然而茱蒂丝却接着说下去:“接下来我长大了,学到了许多东西,为什么有人如此痛苦?总有人受压迫?我意识到是制度的问题。有人得利,有人就一无所有。这样的规则无处不在,就算是神圣修道院也不例外。我们中唯一不渴望权力的,是苏珊·贝尔。可有那么多像她一样的人。”   “所以,你希望改变这一切。”   “这是一种希望吗?”茱蒂丝沉默片刻,“我有时候觉得,我必须要求改变这一切。”   “把罗德尼推下楼,也属于改变的一种吗?”   “他这样的人活着也没有任何裨益。他快要把马伦折磨疯了。如果没有人站出来做些什么,就由我来做。他只不过是一只寄生虫。”   梅斯菲尔看见她的脸色略微有点苍白。显然,茱蒂丝并没有真的做好夺走一条生命的准备,至少现在没有。这只是一个惩罚,足够严厉的惩罚,由她独自一人施行。   “你不觉得,”梅斯菲尔仍旧用温和的语气说,“有些人会觉得你太激进了吗?”   “我是个激进的人吗?”   茱蒂丝轻声反问,“难道不是我让他们害怕了吗?”   怀尔德老师哂然。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了解了茱蒂丝,尽管这可能只是她外表下的冰山一角。   “好吧,茱蒂丝同学,”   梅斯菲尔说,“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了。不过,在问问题之前,老师将会送给你一样礼物。当然也不能管它叫做礼物,毕竟这只是物归原主。”   他摊开手。   如果不仔细看,会觉得他的手心是空着的。但茱蒂丝还是一眼就发现,那里躺着一根银白色的细线。   那就像是从某件衣服上被勾下来的。   她的瞳孔轻微地收紧了:“——怀尔德老师。”   “幸好我提前过去看了一眼,”梅斯菲尔说,“帮助这位正义的凶手稍微销毁了一下证据。当然,整件事就没有什么凶手,要我看,完全是罗德尼自己脚滑了,咎由自取嘛。”   “那么,您的问题又是什么?”   梅斯菲尔眨了一下眼睛:   “这件事太危险了。你为什么不找我们帮忙呢,茱蒂丝?”   黑发紫眼的学生在窗边缄默不语,她大概没有料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疑问,也没法提前组织答案。   两人都想到了他们的初遇。茱蒂丝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为了帮助苏珊·贝尔,才结识了面前的教师,心想他们说不定有着相同的理念。   他们成功让雪莱获救了,让黑发黑眼的女孩也得到了拯救。   然后他们逐渐相识、相知,彼此间都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可能正是因为这样……正是因为如此。   她才渐渐地开始不希望,已经挣脱泥沼的人被她的话语所束缚,重新遭遇痛苦。   茱蒂丝在这条路上并不需要同伴,也没有很多期待。   她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情绝非十拿九稳,有时候也清楚自己的偏激,她总有一种破坏一切的冲动,尽管她表面上不动声色,冷若冰霜。   女孩的目光微微向下倾斜:“——我不知道您是否还愿意。我知道只要我开口,苏珊·贝尔就会来。但我担心只是因为我是你们的朋友,你们便不得不来和我冒险。不是所有人都和我有相同的想法。”   “可你也没有问。”   梅斯菲尔轻声说,“如果你开口,我会来帮你。”   “真的吗?”   “茱蒂丝,我保证我和你的理念是相同的。只除了一点,我会更加重视自己的安全。并且,我也会学着依靠同伴。”   茱蒂丝在阴影中回头向他望去:“果然如此?您真的这样想吗?”   “我没有你考虑得那样多,我只是希望每个人的生活都能比过去好一些,应该被报应的人得到他的报应;不过,这样简单的愿望,大概也需要改变整个世界的规则吧。接下来我说的话,都是我认真考虑过,并且问过自己的。茱蒂丝同学,我想这些问题你也很熟悉——”   钟声忽然猛烈地敲响了。   在令人眩晕的嗡嗡声中,一行白鸽被惊动,扑棱棱地朝天穹的尽头飞去。   梅斯菲尔大声说,   “即使冒着风险,你也愿意解救那些处在危难之中的人吗?你愿意不惜一切代价,也不畏惧失败吗?你愿意为你选择的自由而奋斗吗?”   茱蒂丝笑起来。   那是一种洋溢着激情的笑容,梅斯菲尔很少看到这样的表情浮现在她的脸上。   她轻声说:   “那是当然,怀尔德老师。” 🔑第74章chapter 74:隐秘的某个结社   苏珊·贝尔的眼睛亮堂堂的,仿佛点着了的炉膛。   她看向茱蒂丝:“我不知道你居然……你居然……”   “……你知道吗,我也想过要这么做,但我却没有勇气!”   黑发黑眼的女孩想了半天形容词:“我一直以为你已经够完美了,但你总能比我想象中还要好得多。亲爱的茱蒂丝,你需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也想做些什么——我当然愿意!”   对面年轻的女孩脸颊绯红,仰慕地看向她。   她们有着颜色相似的深色头发,以及截然不同的容貌和神情。茱蒂丝看着那张沉浸在激情和欣悦的脸,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苏珊·贝尔的肩膀上。   她难得放松了自己,光滑的额头抵着女孩的肩膀。   她听到对方年轻的心跳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谢谢。”   *   雪莱垂下了目光。   “我不希望,”   他听见面前的教师审慎地斟酌词句,“你由于其他人的意愿,又或者误解了我的意愿,认为自己必须和我们站在一起。我不会这样做的。你是个聪明的、了不起的孩子。即便你不选择参与其中,老师也绝对不会因此改变对待你的态度。”   雪莱佯装慎重地进行了考虑。但其实他知道,   这只是做给怀尔德老师看的把戏。   “我加入。”   怀尔德老师看起来松了口气。   然后红发的教师高兴地站起来,将一只手递给他。雪莱握住了他的手,这人的手是有温度的,和初遇那时不同,他的掌心有力且温暖,脸色也因为微笑而显得明亮。   他们必须要相互理解,这是因为……因为……   雪莱想。他在那双眼睛里能够找到自己的位置。   *   阿诺德冷淡地说:“你疯了。”   他转过身就要走。梅斯菲尔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脚步中的不稳。   他快步上前,把手放在学生首席的肩膀上。阿诺德用一双苍白的蓝眼睛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挣脱开来,继续往前走。   “你今天要是走了,就别回来了。”   梅斯菲尔皱着眉毛说。然后意识到他的这句台词经典且无理取闹。   “那又如何?”   阿诺德问,“这次你准备用什么勒索我,怀尔德老师?再次用那封推荐信,还是说你知道了那么一点儿关于我的事情,就决定把它公之于众?好啊,你告诉我,让我知道你要我怎么为你卖命?”   梅斯菲尔的火气也蹭地一下上来了:   “阿诺德,我是不是还没有对你提出任何要求?”   他极力维持着话语的平静,然而那双灰绿色的眼珠却冰冷刺骨,   “我有说过不容许你拒绝吗?你知不知道我本来就没有指望、也并不希望你参与。你到底有什么价值被我威胁?我不明白你究竟在惺惺作态给谁看?”   阿诺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用。   他的唇角露出一抹冷淡的微笑:“当然,我从来就不是你们中的一员。我会祝你成功的。”   年轻的学生首席朝门外走去。   他站在门扉前,把手指放在把手上,转动。这样一来,门锁就被拧开了。按照阿诺德的想象,他将会镇静地走出去。   既然他们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个这么完美的、摆脱彼此的机会。   但事实是,一股怒气堵住了他的喉咙,让他觉得整个人都眩晕起来,怀尔德老师失望的目光就在背后,刺痛着他的脊背,手中的门把也仿佛被冻结成了一整块刺骨的冰,在皮肤上残留灼烧般的触感。   阿诺德猛地松开手,背对着历史教师,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他厉声说:   “您非要这么愚蠢?不把别人的人生搅得一团糟就不能甘心?”   “你说什么?”梅斯菲尔轻柔地问。   这绝不是愉快的表现。   “我说你只不过在害死自己,还有可能害死所有人,”   阿诺德说,“罗德尼——你知道他的父亲是谁吗?圣殿骑士长之首,又被称为是‘神前的狮子’。你知道你刚才告诉我什么吗?你们决定惩罚这人的子女,并且差一点就控制不住把他杀了。你到底以为你是谁,圣西尔维斯特吗?”   他真是被气急了,否则不会口不择言地举自己家族先祖作为例子。   “就是因为已经发生的事情存在疏忽和漏洞,所以我们才必须——”   “哈。”   优等生嘲讽地笑了一声,“我以为正常人会阻止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何况,您毕竟是教师,比我们的年纪都大。利用他人对您的信任,却轻而易举就让他们追随你,和你一同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又是一个离开的大好时机。   阿诺德很清楚。很清楚,而且梅斯菲尔并没有阻拦他的意思。   只不过在他越过门槛时,在背后冷淡地说:   “如果你把今天听到的事情说出去,那么你的秘密也会被公之于众。”   学生首席猛地颤栗起来,仿佛一团火焰从脚底烧到了眼睛。他转过身,一字一顿地说:   “我不会当告密者。”   “为什么?这对你来说不是正确的事么?”   “这是——不一样的——”   “到底哪里有不同?”怀尔德老师问,“我并没有看出来。”   那当然是因为。   阿诺德心想,我、看、不、下、去——我没办法看着你就这么把这些人都置于危险之中。   可他心知肚明这不是答案。因为又有一个问题浮现出来。   为什么?这些人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   难不成他在乎那些人吗?   ——他在乎怀尔德老师吗?   这个念头一旦掠过他的脑海,就像是火苗烧燎了一大片的蜘蛛网。   他飞快地将不切实际的思绪扑灭,猛地摇了一下头,后退一步。   “那么,你觉得贵族学生随意地欺凌平民,这是正确的吗?你觉得苏珊·贝尔和雪莱之前被欺辱,这是正确的吗?你认为告密者会伤害到他们,你的正确难道不会吗?阿诺德。最让我觉得好笑的是你自己,你不正是觉得自己在家庭里遭遇了不公,才对阿德里安冷脸相看的吗?”   梅斯菲尔说这一番话,完全是咄咄逼人。   但他本人却平静了一些。   当他看着面前这个学生,淡金色的鬈发,苍白的皮肤,这是他的外在;那对被激怒的眼珠,流露出的触目惊心的色彩,则是他极力要掩盖的东西。   他的冷漠,他的淡然,他置身事外的从容,不关心他人命运的恶劣品质。   这一切都在方才激烈的争吵中灰飞烟灭了。   阿诺德比他还要狼狈,否则年轻学生的脚步不会仍旧驻留在这里。   他希望自己回心转意,为此深陷其中。   天呐,梅斯菲尔觉得自己想的简直有点太过头了。但这就是刚才阿诺德忽然转过身来,那双眼睛浮光掠影般地呈现在自己眼前时,他所感受到的。   是吗?   这位蓝眼睛的学生比谁都切实地考虑了他和茱蒂丝的意志,随后做出了必须阻止他的决定。   或许是因为他知道什么是可能的代价。   “你,”   阿诺德克制地喘着气,尽管他的胸膛因为情绪激动而起伏,“在你这种人眼里,你自己做的事情绝不会有错误吧——”   “恰恰相反,我知道到目前为止的计划千疮百孔,错漏百出。”   怀尔德老师的眼眸垂下来,灰色的雾气一般的,总让他不明白这人的思绪。   “那到底是为什么!”   这只是质问吗?还是说其中有隐隐的恳求?   “因为你在这里。”   “……”   “你不是对这些事情有很多意见吗?那既然你知道怎么做是对的,”   梅斯菲尔说,“我们就可以改正它!这难道很难理解吗?这不比因为是错误的所以就不去做,掩耳盗铃地假装一切都不存在要来的高明很多吗?阿诺德,你有这样的天赋,我认为你可以修改我们的计划,让它变得更为安全、隐蔽、可行。你要这么承认吗,阿诺德?因为我认为你是可以做到的——”   优等生仿佛一下子怔住了。   他一动不动地扶着门框,仿佛是一尊不会动的雕塑,只有那双蓝眼珠还幽幽地闪烁着光芒。   “……我曾经希望你加入。”   梅斯菲尔讽刺般地笑了笑,“你走吧。”   这种时候,肯定不是适合说“不,我改变主意了,我要留下”的时机。   这个决定会改变他的未来。这一刻阿诺德已经隐约地感到了命运在不知名处投下的巨大的阴影。倒不如说他一直身处于这样的阴影之中。   阿诺德松开门框。   他面无表情,抿住嘴唇。他回到了房间,朝梅斯菲尔伸出手:   “给我看你们下一步到底打算怎么做。”   “这可不能随便透露给外人。”   “怀尔德老师……”   梅斯菲尔看着他,忽然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仿佛把他当做了一件有趣的事,一个笑话。   真奇怪,他和阿诺德之间的战争总是来势汹汹。   让他失去理智,当他恢复理智时,才意识到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   梅斯菲尔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草草地在上面写着什么。从他勾勒的漫不经心的程度来看,阿诺德的修改压力显然变得很大。怀尔德老师一边用笔尖在纸上沙沙地移动,一边丝毫没有真心地宽慰道:   “你只需要把你写那篇教会史论文一半的劲头,用在这上面就够了。”   “我没有。”   “没有一天到晚都在写那篇我布置的、该死的论文?”梅斯菲尔轻轻哼了一声。   在阿诺德所不能看见的年轻教师的内心,他心想:公平竞争真是错误的决定。   因为他真的不希望阿诺德成为教会史的课代表。   这不等同于公开表示自己很喜欢他?一想到所有人会把阿诺德和怀尔德老师绑定起来,就让梅斯菲尔感到轻微的恶寒。   绝对不要。   他决定把仅存的希望,押在雪莱和茱蒂丝身上。   *   “大家都会帮助你的,茱蒂丝。”   秘密书社的集会,再一次重启。   阿诺德垂下眼眸,在其他几个人的热情回应中,他显得尤为冷淡。直到这一刻,他的内心仍旧在斗争,他清楚他走在了一条危险的路上,摇摇欲坠的独木桥。   这毫无疑问是违反修道院的规则,违背一切纪律的。   如果他不能完美到无可挑剔,就没有人能看得到他……   ……梅斯菲尔的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感受到阿诺德的动摇。   他冷漠,心就像石头做的。没有人帮助他,他也不想帮助别人。但他又没有那么坏。他就是做不到如他想象一般,对他人的命运漠不关心,彻底袖手旁观。   梅斯菲尔说:“阿诺德同学当然参与。”   阿诺德有些不满地看着他,但也不知为何悄然松了一口气。   有人已经为他做出了决定。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茱蒂丝给出草案。   怀尔德老师负责初步审阅计划的可行性。阿诺德则仔细权衡危险,并且把一些莫名其妙“居然还能传到他手上一定是怀尔德老师疯了”的计划驳回;雪莱和苏珊·贝尔负责模拟情景,寻找能够补充和完善的地方。   神圣修道院,忽然兴起了新的流言。   如屋顶那些永不停歇的鸽子一样,流言从东边飞向西边,每当人们流露出隐秘的表情,就说明流言在秘密的土壤抽芽、生长,枝条逐渐变得粗壮,开花结果。   那是有关于隐秘的某个结社的一个传说。 🔑第75章chapter 75:“是复仇女神。”   罗德尼是个混蛋。   但和所有和他一样傲慢的贵族子女一样,他没有这种自知之明。   他浪费了接近一个月的时间养好了腿,随后气势汹汹地回到神圣修道院,准备做点他觉得无比正确的坏事。   结果他的跟班却避开他的目光,对他说:   “罗德尼,要不然这段时间你还是消停点吧。”   真是岂有此理。   罗德尼大怒,心想要踹掉这几个不看人眼色的跟班。   他决定要找他的朋友们大倒苦水。他一进入神圣修道院,就结识了各个年级地位显赫的朋友。   这群人都誓死捍卫贵族的高傲,他们还拥有相似的、无伤大雅的小爱好——只不过是拿几个平民当乐子,总不至于真有人拿他们当回事吧?   他首先去寻找二年级的霍雷肖。   霍雷肖最喜欢的运动是撕毁或者浸泡书籍。   他最讨厌看到平民读书识字,他戴一副眼镜,身材矮小,神情阴暗。讽刺的是,就算他毁掉再多年级第一的书本,他的成绩也平平无奇。   罗德尼向别人询问霍雷肖的去处,对方却面色古怪地告诉他:   “霍雷肖不在学校里了。”   “什么?”   “你没听说过——”   对方叹息一声,“当时他想要把一个平民学生的书包扔到水池里,结果自己掉了进去。这就算了,他淹个够呛,被救起来后却发现水池里的压根不是平民的包。”   “那是谁的?”罗德尼问。   他想不到有什么大不了的,他的好兄弟不过就是把一个人的包扔进水里了,就算不是平民,他可是霍雷肖子爵的亲生儿子,到底谁会和他计较呢?   “是特纳院长的。”   对方微微向前倾,用如临大敌的表情说。   罗德尼觉得自己此时的表情肯定很丑陋。   “那里面还有教皇陛下写给院长大人的文书,当时特纳院长正在开会,没有注意他的包还放在外面。倒霉的霍雷肖一定是认错了!你瞧瞧!这件事已经直接上报给当今圣座了。”   他完了。罗德尼心想。   好了,他从此就当不认识这个人。   *   罗德尼斩断了和霍雷肖的友谊,觉得浑身轻松。   他又开始寄希望于四年级的尤金。   尤金往往露出一种病恹恹的神情,这人愤世嫉俗,在霸凌别人让自己心情愉悦这一套上,也有一些独到的心得。   他会踮着脚尖走到储物柜或盥洗室的隔间前,然后猛地锁上门,听里面的平民学生大叫着拍门,然后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   他一般都挑选落单的学生,其实这很简单,只要藏起他们的一些东西,他们就不得不折返回来寻找。   有时候,他用这种办法能把人关个一两天。   听说之前有个女孩就是这么被逼到退学的,她还歇斯底里地试图举报他。   那又有什么用?   尤金非常谨慎,没有人看到他的脸,除了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证据足以将他定罪。   而且,他还有那么一两门课的成绩出类拔萃。这只不过是一点无伤大雅的小爱好。   罗德尼对尤金的这些事迹十分仰慕。   不过,或许是今天的一切都很不顺利,他的心中不禁染上了一丝阴霾。   他拉着路人问:“尤金在哪里?”   “尤、尤金……”对方瞪大了眼睛,“我不知道。”   路过的这学生听到这个名字,下意识流露出了一点恐惧的神情。这说明他的尤金老兄还好好的。罗德尼松了口气,准备到尤金的寝室找他。   尤金不在寝室。   这很正常。罗德尼又检查了一遍课表,确认四年级生这时候没有课。   他找了一圈对方可能会在的地方。   全都没有。   真奇怪。罗德尼心想……难道他又开始发挥他的小癖好了?   罗德尼情不自禁地朝着偏僻的音乐厅走去,这里只有在举行一周一次的光辉祷告时才会有人光顾,唱诗班的成员会把乐器锁进他们巨大的柜子里。   恰好昨天就是光辉祷告的日子。   他决定去碰碰运气。   他很快就失望了,因为这地方简直可以称得上寂寥无人,他的脚步声都能够激起朦胧的回声。一切都静悄悄的,静到甚至有点渗人,连一滴水落在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罗德尼揉了揉自己的胳膊,感到自己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他正准备离开,却忽然听见远处的柜子里,传来了一点微妙的响动。   好奇驱使着罗德尼走近。   啊——这一幕真是熟悉,甚至让人感到亲切。这一定是尤金的战果。   有人用指甲刮擦着储物柜的大门,绝望地试图推开它。   从虚弱的程度看,这人至少被关了一天一夜。要罗德尼说,他一点也不为对方感到难过,这就是那些肮脏的平民应得的。   “放我出去……”   柜子里传来虚弱又模糊的声音。   他一定是听到有人过来。   罗德尼高傲地笑了起来:“哈。我才不会救你——像你一样低贱的人就应该这样——被和我们这些人隔离起来,这样就不会到处传播你们的那些病毒。好好享受吧!”   “罗德尼。”他听到储物柜里的声音喃喃道。   他当然已经是学校里的知名人物了。   柜子里的声音忽然开始猛烈地推门:   “……赶快把我放出来,我是尤金,你这个蠢货!”   罗德尼嗤笑一声:“这骗术太拙劣了。你的声音和尤金完全不一样,大家都知道他盯上你了,没有人会把你放出去的,我劝你省省力气,等尤金什么时候高兴吧。”   对方更激烈地在柜子里挣扎起来,嘴里还开始怒骂着什么。   “蠢货!蠢货!我把声音喊哑了——你以为你能听出来什么?”   罗德尼感到非常生气。   一个平民居然敢这样骂他。   于是他反过来骂了回去,并且游刃有余地敲了敲柜子的门,以示嘲讽,然后扬长而去。   大概走到半路,罗德尼才开始感到有点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的感觉也不知从何而来,但就像是污泥一样渗入了脚踝,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刚才的声音确实已经嘶哑到难以辨认,但是那语气……   罗德尼猛地打了个寒颤,着急忙慌地冲回音乐厅。   他从外面转动门锁,打开了那扇柜门。他忍不住脱口而出一声咒骂,然后对方扇了他一个耳光。   尤金看起来苍白的跟鬼一样,而且憎恶地看着他。   在如此狭窄逼仄的环境里,他的表情显得格外阴森。   他看起来狠狠地吃了苦头,身上的衣服乱七八糟,手掌也磨破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看着罗德尼的脸:   “好啊,罗德尼。很好。”   罗德尼的脸上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得这么多了,只是揪着对方的领子,质问道:   “怎么会是你!”   “我也想知道怎么会是我?”   尤金的脸色似乎在一刹那破裂了,他喃喃道,甚至流露出一点恐惧的神色,“一定是那个秘密的结社,是复仇女神,是鬼魂,他们盯上我了……”   “什么结社?”罗德尼茫然地问。   “给我滚出去。”   尤金没有解释,只是把他推倒在地,踉跄地扬长而去。   *   罗德尼的行程遭遇了巨大的挫败。   他很快发现,同是一年级的小理查德不知为何用火烧着了自己的头发;   五年级的威廉姆斯则发了疯般地说自己被人揍了一顿,但其实他的身上什么也没有;   而三年级的欧文则好像吃了迷魂药,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喊大叫,出尽了洋相,要不是奎克老师把他打晕了,他可能要把自己的衣服都脱干净——这怎么可能?欧文可是他们之间最文质彬彬的,虽然他干的事情比谁都恶心。   他们的共同点,似乎是都要去欺负些什么人。   此时此刻的罗德尼感到无比困惑。   仿佛他从疗养院走了一趟,神圣修道院突然不那么迷人,也不那么耀眼,更加不欢迎他——他可是当今圣骑士长的独子。   他开始听说学生们口中的“那个结社”。   这只是毫无来由的猜测。但他们这样地位高贵的人接连倒霉,仿佛让一些人感到愉快。   这完全是无稽之谈,罗德尼心想,怎么会存在那样的集会,由一群想象般的惩恶扶弱的骑士般的人物组成,然后解救平民学生于水火之间。   只要你敢动手,你就会倒霉。   人们窃窃私语,到最后又放在明面上说。   ——只要你敢动手,自己就会迫不得已地撞上霉运。   没有人当回事,直到他们一个又一个地遭遇了不幸。而且是毫无来由的。   就连特纳院长下令彻查,也都没有结果。不过这个老人最近心情很糟,对待所有人的手段都很严苛。他的手稿浸水这件事,对他来说大概到达了不可饶恕的程度。   没有人得以了解关于这个结社的具体消息。   说实话,就连到底有没有这个结社,也说不清。毕竟很多人遭到的报应,看起来完全是咎由自取。   只有一些隐约的传说,比如有人曾在背后听见低低的笑声,又或者有人似乎看见了一闪而过的女式长袍。他们愤恨地说,这一定是女鬼。   但更多人为这个不知道是否真实的女士取了一个名字:   “复仇女神”。   简直是无稽之谈。   罗德尼心想——无稽之谈。甚至还用这样的名字来命名?   这些人到底哪里来的高亢的情绪?怎么所有人忽然开始反对他们,以看他们倒霉为乐?   他让别人倒霉的时候,可没有那么多观众。   罗德尼感到非常气恼。   罗德尼认为自己绝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于是他决心依靠自己的力量改变这一切。   这位高傲的学生做下决定,他今天就必须要去找马伦麻烦。这个决定让他感到愉快了许多。   几乎能让他忽略掉尤金阴恻恻地看向他的目光。   罗德尼愉快地出发了。   大概在半小时后。   他以和一个月前相似的姿势,栽倒在了修道院小花园的苗圃里,腿痛的要命。   是那种要继续养上一个月的痛。   而马伦原本待在小花园里和身边的人谈天。   听到从天而降的动静,这位木匠的儿子错愕地看向了地面,伸出双手,开始大喊:“快来人!有人从楼上掉下来了。”   罗德尼拼尽全力嘶哑地喊道:“快把我从你的位置拉走!”   这没有用。   反而因为他太过面目狰狞,马伦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一步。   于是罗德尼精心准备的一桶脏水,终于在他坠落处的扶手摇晃了几下,连盆带水地砸到了他的身上。   肮脏又腥臭的味道霎那间流遍全身,他觉得自己整个人眩晕起来。   所有人都盯着他看……那些目光里虽然有点同情,但更多是一种觉得他活该的表情……   大家都在等待着什么。罗德尼心想,啊,他知道他们都在等什么。   “是复仇女神……”   他恐惧地嘟囔着,昏了过去。   *   茱蒂丝推开怀尔德老师办公室的门,脸上那种轻松愉快的表情让人顿时警觉起来。   “求你了。”   阿诺德平静地说,“你的表情就好像在说你又杀了一个人。”   “我没有‘杀’任何人。无论他们得到什么报应,都不过是他们咎由自取。”茱蒂丝说。   这位年轻的女士有一双幽深的眼睛,含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笑意。   她看起来从容不迫,并且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阿诺德的帮助下,她明白怎么做才不会过度,也不至于留下线索,引起关注。   怀尔德老师则搞来了一些巧妙的道具。   他们一致公认真正的复仇女神是苏珊·贝尔,因为这个女孩的身手比谁都要矫健,有很多事是她在伪装之下完成的——虽然黑发黑眼的女孩听到这个称谓就会脸红。   他们配合默契,并且基本没有影响到他们的正常生活。   多么奇怪。   大家都在猜测着传说中隐秘的结社,不过怀尔德老师已经成功地以“教会史读书会”的名义创建了一个看起来就乏陈可善,没有人会关注的社团。   “这下他们应该能消停一点了。”梅斯菲尔深吸了口气。   阿诺德看了他一眼,又调转视线。   他仍旧在完成教会史竞选课代表的那篇论文。   怀尔德老师尝试过很多办法,把阿诺德的注意力从这篇他现在已经视为一开始就是个错误的论文中转移出来,但是都没有用。   雪莱较量一般地也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在这篇论文上。   茱蒂丝的心思则已经完全从论文上转移了出去。   她每天都在盯着那些人的一举一动,她是一双不存在的眼睛。没有人会想到,美丽且忧郁的茱蒂丝·伊利斯竟然会做出这些事情。   她仿佛游离于人群之外,就连每次来到怀尔德老师的办公室,她看起来都像是忽然间瞬移进来的。   阿诺德最后检查了一遍拼写。   然后怀尔德老师终于收到了他那篇令人望而生畏的论文。雪莱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看起来对学生首席这时候就提交了论文感到不是很愉快。他修改了拼写,也交了上来。   梅斯菲尔说:“其实我建议你们分开交。因为我有点担心这几个晚上的睡眠状态。”   “这不着急的,怀尔德老师。”   雪莱关切地说,“您想要什么时候批改就行,要注意您的身体。”   淡金色鬈发的学生首席用蓝眼珠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冷漠地说:“我也不急。”   梅斯菲尔原本以为茱蒂丝已经忙的没空写论文了,没想到她居然也交上来厚厚的一沓。   然后是苏珊·贝尔,虽然很薄,但她应该已经尽力去写了。   好吧。算上班上的其他同学。梅斯菲尔乐观地想,还是有机会不交给阿诺德的。   鉴于还有论文要批改,他这一回早早地宣布了解散。   *   阿诺德离开怀尔德老师的办公室。   他向着宿舍的方向走,神情自若;大概在走到半途时,他听到了明显的脚步声。实际上他已经注意到脚步声一段时间了。   脚步声从阴影中走来,在那些硕大的芭蕉叶下,站立着一个高年级的学生。   他的身份很引人注目。   他是当前神圣修道院唯一的皇室学生。   “洛瑟玛同学。”阿诺德看着他的眼睛,漠然打了个招呼。   他淡金色的鬈发垂落,礼仪无可挑剔。   考铂·洛瑟玛已经是修道院最年长的一批学生,是五年级生的首席。   和其他所有的皇室成员一样,有着暗红色的头发。在这座修道院里,他有着众多的拥簇,尤其是贵族拥簇。当年苏珊·贝尔被欺凌的事情,就有他在其后施力。   他就像是幕后的那只毒蛇,一只淬了毒的蝎子。   他不是那些没脑子的贵族。茱蒂丝还在思考应对他的方法,这正是因为几乎找不到他的任何破绽。   “西尔维斯特。”考铂点头示意。   “请问,有何贵干?”   夜色忽然间笼罩下来,芭蕉的叶片在风中摇动,考铂往前走了一步。   “我知道你的秘密,西尔维斯特。我要和你谈一谈。” 🔑第76章chapter 76:不可战胜的敌人   历史教师一整晚都在埋头苦读。   他先是从厚厚的一摞论文中,挑出一眼看去还算让人满意的,这就不得不把苏珊·贝尔筛选了出去。   然后他再粗略地读了一遍手头的所有文章。   最后他看向自己手里剩下的五篇文章。   茱蒂丝·伊利斯。   她的字迹很隽秀,就像她这人给别人留下的第一印象。   梅斯菲尔本来不抱什么期望,但这篇文章写的比他想象中还要出色。茱蒂丝对一些教会史上已经形成论断的事迹,提出了大胆的怀疑,并且在文章中呈现出她个人独立思考的种种成果。给人以独特的印象。   雪莱·墨菲。   他写字并不漂亮,因为他没有接受相应教育的环境。他的字有点像是在纸上纠缠的蜘蛛网,细看起来,又会觉得自成一套逻辑,十分精巧。   他挖掘了大量的史料进行考据,并且走的是最老派的道路,论文整体严丝合缝,细节精确非常,几乎能算的上炫技。   还有两位班上的同学。   他们也提出了一些引人深思的观点,梅斯菲尔仔细地看了他们的文章,可以说放在这里,绝不会显得逊色于人。   然后他叹息一声,又看向最后的一篇论文。   阿诺德·西尔维斯特。   这人用锋利又漂亮的字体在纸上签字。梅斯菲尔曾模仿过教皇陛下的笔迹,对此印象深刻。   这篇文章得到的评价是:无可挑剔。   这并不让人意外。阿诺德在这件事上花费——甚至可以说是浪费了超乎寻常的时间。   雪莱能够付出多少的艰辛,他就成倍地加以努力。   这大概同样是因为他上个学期在考试中输给了雪莱,学生首席无法容忍,于是决定正面战胜这个弱点。历史教师反复地端详这篇文章,心里想不出什么其他的评价。   当然,十七岁的阿诺德不可能是完美的。   但以怀尔德老师的水平——要知道,他成为教会史老师才不到一年——所以他确实挑不出问题。但他还是把阿诺德的论文压在了面前这沓纸张的最底下。   是的,他知道自己这个行为很幼稚。但是……   梅斯菲尔盯着面前的纸张心想,有时候你明明知道这是错的,但就是非常不情愿让某件事情发生。比如说,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阿诺德是最符合心意的学生,然后放任他成为自己的左右手。   如果能够回到那个下午,他一定会当场宣布课代表是雪莱。   原谅他吧。他现在还会在噩梦里看到这人的脸。   ……其实,他现在也大可以这么宣布。   他才是老师,对不对?   梅斯菲尔一边想,看着面前的一沓纸张,发了一会呆。   然后又把阿诺德的论文塞到了纸堆里。他摇晃着身体站了起来。近来他已经停掉了酗酒的毛病,这是在甘瑟夫教授的严格管控下达成的目标。   他经过空旷无人的修道院,今晚月亮是淡黄色的,浑圆一体,悬挂在低垂的天空下。   芭蕉叶被风吹动,在他的头顶投下浓重的影子。   不知为何他感到一阵初秋的凉意,以及某种对他来说有些不祥的阴影。   怀尔德老师停住脚步,矗立在原地,把领口向上拉了拉。   *   第二天早晨,学生们并没有等到历史课代表人选的公布。   “同学们完成的都非常好!”   梅斯菲尔说,“所以老师还需要一些时间,仔细地把大家的论文都阅读一遍。”   阿诺德看起来并不在意。他坐在教室中间,那双蓝眼睛看起来一如既往地冷漠。   他收拾东西,面无表情地起身离开。   当他经过讲台时,左右逢源、颇受欢迎的怀尔德老师低下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了优等生离去的背影上。   他不喜欢这样。但事实就是,长期的相处让梅斯菲尔能够敏锐地察觉到阿诺德身上不对劲的地方。但假如他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就不会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看着阿诺德走出教室,而且没有往他办公室的方向走。   学生首席走近了一个让他觉得眼熟的人,这人有着深红色的红发,和前世他身边的那些皇家血统的人一样。   当时他没有给自己留下深刻的印象。   但现在却不一样。梅斯菲尔本来一直觉得,在皇室里最令他厌恶的人是他的哥哥哈珀,但原来只是因为自己没有正面和此人交锋。   考铂是皇帝的表亲,作为高年级学生,他已经成年,比起周遭的学生来的更成熟。他非常高挑,穿着学生首席的制服,佩戴着和阿诺德相似的徽章。   他和阿诺德最初给人留下的印象是相似的。但他更像是未来的阿诺德。   彬彬有礼、虚伪、残忍。   在梅斯菲尔翻阅过去的档案时会看到,有一些时候,贵族学生做出了过分的举动,真正对身边的平民造成了不可原谅的伤害。   但这种本该被处罚的过错却被轻轻地抹掉了。   在这些人的背后他找到了一个共同点:   五年级的首席考铂·洛瑟玛。   他很聪明,并且懂得如何应用自己的身份;他隐藏自己,在此前的苏珊·贝尔事件发生后,迅速地放手,让自己显得清白无辜;他讨人喜欢,有不少教授公开表示过对他的欣赏,就连特纳院长也对他印象良好。   对他们现在正在做的事情而言,考铂是一个危险的、绝不能轻视的敌人。   如果不把他扳倒,这些反击都只不过是小打小闹。但怎样才能将他扳倒呢?   而且现在,阿诺德又在对他说什么?梅斯菲尔胡乱地想道,难不成是学生会的事情?   “——怀尔德老师?”身边学生的呼唤让他回过神来。   对方担忧地看着他:“您在为什么事情烦心吗?”   “没什么。”   梅斯菲尔下意识地微笑起来,“我们继续来讨论这个问题吧。”   *   当天下午,就在梅斯菲尔坐在办公室中无所事事时,他接连听说了几个消息。   首先是落水的霍雷肖。他在短暂的闭门思过后,重新回到了神圣修道院。   他尽量不和特纳院长打交道,但在其他人面前,仍旧勉力摆出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自然,他元气大伤。但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返回,还是有些出人意料。   其次,是被关进储物柜里的尤金。   他现在确实不敢随便对别人这么做了。但他的举报却受到了修道院的重视,也就是说,现在专门有老师在放学后对无人的地点加以检查。   这导致秘密书社今后的行动,需要更加警惕。   不过换个角度想,这也能算是一件好事。   尤金变相完成了被他关进柜子里的那些学生们迫切渴望,却又无法企及的目标。   无论是理查德、欧文还是威廉姆斯,他们都聚集在一起。   假如有一个隐秘的结社,他们当然也可以形成一个团体。就在前一天,被人推着走的罗德尼也找上了考铂·洛瑟玛,祈求这位皇血拥有者的帮助。   考铂彬彬有礼地微笑着,允许了这位年纪尚小的朋友进入他们的行列。   被打压了整整一个月的他们,又重新找到了组织,长出了爪牙。   ……   梅斯菲尔思忖的时候,阿诺德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很疲惫,脸色有些厌倦。学生首席用那双幽深又苍白的蓝眼珠盯着自己看了一小会,随后拎着包,面色如常地坐进了自己往日的位置。   “你听说考铂的事情了吗?”梅斯菲尔问。   “您是说哪件事?”   “全部。”   这个说法有些莫名其妙,但是阿诺德点点头。   淡金色的鬈发紧贴着他的脸颊,在他苍白的脸上蒙上一层阴影。   “今天早晨——”梅斯菲尔还想继续问下去,门口却传来响动。   茱蒂丝神情阴郁地移了进来,她淡紫色的长裙在办公室的地面上嘶嘶作响。   她的那双眼睛,一般人可能会评价为深邃且忧郁,但梅斯菲尔很清楚,这是一柄锋利的利刃未能出鞘时感到的焦躁。   “太多人了,”茱蒂丝喃喃道,“之前他们对受害者怎么没有这番阵仗呢?我听说,是有人替尤金和霍雷肖做了担保。什么样的人会做这种事?”   阿诺德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修道院加强了监视。至少在这段时间,他们不会再对别人下手。”   “那么在这段时间过去后呢?所有人都会把他们当成受害者吗?”   有那么一瞬间,茱蒂丝变得有点激动,然后黑发紫眼的女孩立刻让自己镇静下来,不为情绪所迷惑,至少不能影响到她身边的人。   苏珊·贝尔站在门口,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我没事。”   茱蒂丝说,“阿诺德说得对。这段时间所有人都是安全的,可是之后就不一定了,而且他们会养精蓄锐,变得比原来还要糟糕。最关键的就是考铂·洛瑟玛。必须找到办法,解决掉他。”   苏珊·贝尔瞪大了眼睛:“考铂·洛瑟玛——”   “他的确很危险,而且很难找到破绽。但我们难道就因为这个放弃吗?”   “不。”黑发黑眼的女孩流露出了仇恨的神情,“我记得他……当时他站在那群人背后,只是淡淡地笑着,甚至没有亲自动手。然后我就冲上去、冲上去……”   “冲上去什么?”   “我狠狠地咬了他一口。”苏珊·贝尔说,“呃,为此我之后吃了不少苦头。”   茱蒂丝难得有些佩服地看向她。   “这既然是他们的时间,也会是我们的。”   梅斯菲尔安抚般地说,“他不是一个不可战胜的敌人。”   糟糕的是,所有人看起来都对这点并不能特别确信,包括他本人。但来自教师的话让他们感到了一丝宽慰。   当梅斯菲尔意识到阿诺德在看他时,他回望过去,对方却已经很快地收回了目光。 🔑第77章chapter 77:“开玩笑的啦。”   考铂·洛瑟玛引领阿诺德,往走廊深处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说:“我想你很清楚,你应该站在我们这边,你拥有这样的天赋。考虑到西尔维斯特家的底蕴,我很早就想要与你结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深交。”   “……这就是你胁迫我的理由。”阿诺德冷淡地说。   这位完美到无可挑剔的学生首席,难得流露出了明显的憎恶;   可越是这样,越显露出一个事实。即便如此,他也不得不为自己所用,并且在此时此刻追随在自己身后。   考铂一愣,微笑起来。   “教皇陛下对我很好,你知道吗?除了你的秘密,”   他饶有趣味地说,“他还给了我一样东西。相信我,阿诺德,这真的很有趣。”   他忽然停下。洛瑟玛家的红发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更加深沉。这样的头发和怀尔德老师完全不一样。怀尔德老师的头发是鲜红色,张扬又明亮。阿诺德告诉自己不能再想那个人。   说实话,完全没有必要。   考铂张开双臂,展示着从他上衣侧兜里拽出来的那件东西。一条细细的链子,打造得很考究,是纯金的。但更重要的是链子末端穿过的那颗宝石。   那是一枚雪白的宝石,有光芒在其上流淌不歇,仿佛流动的泉水。   阿诺德顿住了。   他的眼珠一瞬不眨地注视着这颗宝石,声音很轻:“这是施法媒介。”   “完全正确。”考铂打了个响指。   “修道院禁止携带这类物品。”   “规则是可以打破的。”他意有所指地笑了笑,“尤其是对我们这样的精英。”   在神圣修道院中,大部分学生都尚未成年。   因此,任何能够与古代魔法沾边的物品,都视为这间学院的违禁品,不允许私自携带。基本上,只有在相应的课程,才允许学生们接触辉光教廷制造的被赐福了的媒介。   当然,对大部分人来说,也没有渠道得到这样的东西。   考铂对他获得的关注感到很得意。   “你知道吗,阿诺德,”他盯着对方那双仍旧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蓝眼睛,微笑着说,“一个小小的道具究竟有多么有用。”   他摩挲了一下这枚宝石。   下一秒钟,就听见阿诺德的声音在说:“……综合以上种种情况考虑,我认为尤金,以及其他被事故所波及的同学,是完全无辜的。并且我能够作证,在学生之中有一种传言,有一个秘密的社团在陷害他们。”   阿诺德没有张开嘴。   他的声音。   在昨天举办的听证会上。   学生首席只觉得浑身都僵硬住了,他能听到自己关节间被冻住般的咔嚓声。   他说过的话被分毫不动地摘出来,就这样时隔一天响了起来。宝石流淌着绮丽的光彩,散发着淡淡的魔力。   他那双蓝眼珠苍白,仿佛冰冻成的刀刃,仿佛要在考铂身上刺出窟窿。   对方无辜地耸了耸肩:   “有些事情总是需要记录的,这样也方便我们信任你嘛。”   他们都知道,如果有其他任何人听到这句话,阿诺德和他们站在统一战线的事情就会立刻暴露。   看一看这位不可一世的优等生的表情吧!他是这样地盯着自己,像是目光可以杀人。但越是这样,他就越无法行动,被阴谋和证据的枷锁束缚着,不得挣脱。   “现在我们来认识一下。”   考铂推开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他微笑着说,“这位就是西尔维斯特家族的阿诺德。你们身在修道院,一定听说过他的大名。他会为我们找到线索的。”   *   礼拜一傍晚,三年级的几个学生都去上课了。   梅斯菲尔带上苏珊·贝尔,到一片空地上画圈。   黑发黑眼的女孩对此感到很困惑,她的手上粘着白垩粉,按照怀尔德老师的指示,在地上描摹出一些圆形、三角形、梯形。   她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最后呈现出来的景象就好像是一幕抽象的绘画。   梅斯菲尔若有所思地盯着这些符号看了一遍,然后掏出一个本子,在上面开始写写画画。   他同时还很亲切地问苏珊·贝尔:“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年轻的女孩摇了摇头。   梅斯菲尔满意地说:“看不懂就对了……其实老师也看不太懂。”   他对着本子上泰勒的笔记看了一遍,觉得地面上的图案虽然有点歪七扭八,但总体还是正确的。   人一旦闲下来总会想着做些坚持不下去的事情,比如他这两天无所事事,就深入研究了泰勒留下来的笔记,目前能勉强看懂一点点。   “哦!”苏珊·贝尔惊讶地说,“您原来在学习古代魔法。您应该把雪莱叫来,我想我帮不上什么忙……”   “没关系。”梅斯菲尔连忙说。   甘瑟夫教授说的完全是对的。雪莱比他有天赋很多。年轻的教师不希望有人一过来就看穿自己在画什么,并且指出他的水平存在着怎样的缺陷。   在这一点上,苏珊·贝尔是一个很好的搭档。   他摸了摸女孩的头,宣布:“你现在做的就很好了。来吧,我们试着换一个地方画这个。”   *   礼拜二早晨,雪莱和阿诺德爆发了一阵争吵。   原因是雪莱从一群贵族学生身边走过时,听见他们大声地讥笑着自己。   贫穷的学生原本竭力尝试着视若无睹。   然后他很快就看到神情冷淡的优等生在不远的地方,只是漠然地看着。   这种不愉快在中午彻底爆发了。在阿诺德如往常一般走进办公室时,雪莱讽刺般地轻轻哼了一声,拿着自己的书本坐到了最远的一边。   阿诺德神色如常。   他看着雪莱刻意地走到怀尔德老师的身边,向他请教问题,甚至将怀尔德老师叫出了办公室。   年轻的学生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身前的羊皮纸。   一滴墨水正顺着羽毛笔的笔尖滚落。   *   礼拜二傍晚,梅斯菲尔在钟楼的二层,找到了独自向下眺望的茱蒂丝。   她忧郁地蹙着眉头,朝下望去,活像是一个等待恋人的贵族小姐。   但她等待的不是恋人,而是一些更刺激,更锋利的东西。她犹豫着,回过头,对梅斯菲尔说:   “怀尔德老师,你是否觉得有些奇怪……”   半个时辰后,她才从钟楼上下来。   茱蒂丝·伊利斯站在铁线莲的花架边,不禁让人淡忘了这里近期发生的几件事故。   她淡紫色的眼睛和花瓣如此相得益彰,神情又仿佛花苞般内敛又庄重。   她的美丽让人足以忘记一切。   *   礼拜三的早晨,苏珊·贝尔又被梅斯菲尔带出去画圈。   这一次,圈的形态更标准,也更正确了。   怀尔德老师丝毫不吝惜对黑发女孩的夸奖,以至于她到后来都有点怀疑,自己难不成除了剑术,还有着古代魔法上的天赋?——她想了想雪莱平时读的书,打了个寒噤,决定就这么算了。   临走前,苏珊·贝尔犹豫片刻,小声地问:   “关于阿诺德同学——”   “关于阿诺德?”   梅斯菲尔说,“他怎么了,你也觉得他很奇怪吗?”   苏珊·贝尔愣了一下:“什么叫‘也’?茱蒂丝也发现了吗?不过,我不是这么想的。我觉得他好像……他似乎不开心。”   梅斯菲尔怔了怔,随后微笑着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苏珊·贝尔同学。老师会找他谈一谈的。”   “怀尔德老师,您能不能别说是因为我?”   黑发的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忐忑地说:   “我想,如果您是以您本人的名义,而不是在别人的提醒下,阿诺德同学应该会更高兴一些……当然,不是指责您的意思,您最近研习古代魔法,已经太疲惫了,当然留意不了这些事情。”   *   礼拜三傍晚。   虽然答应了苏珊·贝尔,但在看到阿诺德时,梅斯菲尔还是没有上前。   这位接近完美的优等生首席,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场面。   对他来说,每天准时来到怀尔德老师的办公室,几乎成为了一种惯性。   但略显尴尬的氛围仍旧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   蓝眼珠的学生心想:“或许从明天开始,他就不必来这里了。”   *   礼拜四早晨。   在阿诺德走进来前,梅斯菲尔拿着乱糟糟的演算纸,找到了雪莱。   他让雪莱计算了一些重要的问题,比如说统计学上的规律、惯性和概率。都是这么一回事。   几乎没有人知道苏珊·贝尔在哪里。   茱蒂丝也不知所踪。   梅斯菲尔差点以为阿诺德今天不来了。结果他居然还是来了。他淡金色的鬈发遮挡着眼珠,这人真的很擅长伪装,但历史教师还是能看得出他眼底淡淡的乌青。   他已经很疲惫了。他强撑着坐下,开始面无表情地翻找自己的东西。   梅斯菲尔忍不住说:“以后要是不方便,就不要来了。”   阿诺德垂下瞳孔,仿佛在迟缓地理解着这句话的意思。也有可能他完全是太累了。   他近乎茫然地咀嚼了几遍这句话,才看向年轻的教师:   “您不希望再看到我了吗?”   梅斯菲尔有些无奈:“你太悲观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时候,苏珊·贝尔和茱蒂丝又恰到好处地返回了。在门口时,还能听到她们的说笑声,然而一踏进办公室,说笑声就忽然消失了。   仿佛这里有一只吞噬快乐的猛兽,又或者是弥漫着无形的压力。阿诺德不堪忍受地抬起手,然后又放下。   “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梅斯菲尔懊恼地揉了揉头发。   他忽然急中生智,从抽屉里翻出了一沓厚厚的纸张,用轻松愉快的语气说:   “有没有人想要在上课前知道,我究竟要把历史课代表的职位交给谁?”   大家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了过来。   阿诺德的动作也停住了。他为这篇论文花费了大量的心血,因此,这个结果对他来说毫无疑问也很重要。   他那双蓝眼睛里,流露出一点高傲和渴望混杂的神情。   就这么一点神情,让面前的学生再一次变得鲜活。   “我很想知道!”苏珊·贝尔轻声叫起来。   室内的氛围缓和起来,又或者说,变得更加针锋相对。   雪莱略带敌意地看向阿诺德,而茱蒂丝也很感兴趣地看向怀尔德老师,抱着手臂等待着结果的宣布。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   梅斯菲尔意识到,他压根就没有准备好宣布结果!   手中厚厚的一沓纸还保持着最后一次翻阅的状态。阿诺德的论文被放在最后面,前面的论文也都很精彩,这是当然。   只需要扫一眼,年轻的教师就能这样判断,即使是把前面任何一篇论文作者的名字读出来,都完全配得上课代表这样的职位。   梅斯菲尔又想起阿诺德这个人。   他看着现在的阿诺德,逐渐不再会想到未来的他。但他依旧可以说,他并不喜欢阿诺德这种人。他是傲慢的、自私的、利己的、冷漠的。   梅斯菲尔发现自己有一种很糟糕的倾向。   他在觉得阿诺德非常差劲的同时,又总觉得他能够搞定任何事情。   但恐怕这人自己并不总是这么觉得。   就好像他只是抬起眼睛看了一眼自己,接着又垂下了眼珠,那双眼眸中的渴望和期待,让他稍微泛起了一丝鲜活的味道;   但是他垂下眼睫时,就仿佛料想到从怀尔德老师口中说出的那个人,并不是他。   不会是他。   梅斯菲尔叹了口气。   这双眼睛完全看得他没有脾气了。   他把最后那篇论文抽出来,想要再端详一遍,视线却停留在最上面一行的:阿诺德·西尔维斯特,半响没有移开。   “好吧……”他慢慢地说。   说到一半时,年轻的教师难得地感到了一点别扭。   他非要这样让对方得偿所愿吗?他自己都没能够得偿所愿。   “竞选教会史课代表的优胜者,是——”   梅斯菲尔刻意地停顿了一下,宣布:   “苏珊·贝尔同学!”   这一刻,所有人的表情都应该被记录下来。   没有被选中的人甚至没来得及感到失落。被选中的女孩也完全没有获胜的欣喜,陷入了彻彻底底的茫然,她几乎要立刻跳起来拒绝这个任命。   没有跳起来只有可能是因为她还需要错愕一会。   他们都被这样一个可以称得上荒诞离奇的结果砸晕了,失去了全部的思考能力。   四双眼睛一瞬不眨地看着他,仿佛看见了一只巨大的在喷火的恶龙。   “开玩笑的啦,”   梅斯菲尔笑眯眯地说,“其实是阿诺德哦。”   ————————   梅:皮这一下很开心 🔑第78章chapter 78:您向我保证,不告诉其他任何人。   蓝眼睛的学生倚靠着他家族圣人的大理石雕塑。   在夜幕中,他淡金色的头发几乎要和雪白的大理石融为一体。已经逐渐步入深秋,雕塑就像冰块一样凉。他冷汗涔涔,面无表情。   在他身边,考铂怜悯地叹了口气:   “你不该总是露出这样一副表情。这会让人警惕。”   这位高年级的学生从容且优雅,仿佛穿着西装的豹子。   他此时站在这里,似乎不是为了一场围剿其他学生的行动,而是饭后即兴的餐点。   他闲谈般地对阿诺德说:“你认为她会来吗?”   阿诺德没有说话。   考铂流露出微微陶醉的表情,说道:“复仇女神……啊,多么动听的名字。我真希望能够见到她!”他舔了舔嘴唇,“罗德尼他们认为必须要狠狠地报复她,将她推下去。不过,报复有很多种形式……”   “他们所希望的形式,和你不同?”   静谧无人的修道院里,忽然爆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叫。   在月光下,黑发黑眼的女孩被捆住双手。她似乎刚刚苏醒过来。   原本的预期是她会安静一些。   但她一旦清醒过来,似乎仅凭罗德尼和尤金是按不住她的。她就像是一只母狮一样从地上一跃而起,愤怒地挥舞着能够调动的躯体。   “真麻烦。”考铂轻叹一声。   他拨动指尖那块雪白的宝石,从阴影中走出来。地面上仿佛冒出来许多荆棘,丛生地将苏珊·贝尔围住,深深地刺进了她的皮肤。   看不见血。但苏珊·贝尔却深深地弯下腰,看起来陷入了疼痛。   考铂脸上的微笑扩大了。   他曾经将魔法运用在自己的女佣、身边的侍从,以及那些认为他身世显赫,于是便心甘情愿服从的人身上。   他有幸从小就接触到这类媒介,并且天赋异禀。   但这是他第一次将这件东西带进神圣修道院,并且施加在他的同学身上。   他名义上的同学……这个名叫苏珊·贝尔的女孩。考铂认为有仇必报是贵族的天份。一年前他被面前这女孩狠狠地咬了一口,而今天她就作为诱饵,还有最后的替罪羊。这恰如其分。   她俯下身,那双总是黑漆漆的眼珠和夜色融合在一起:   “我要杀了你们!我一定要!”   她忍耐着疼痛,挣扎着,左右移动着视线。阿诺德缄默地站在雕塑的侧面,没有避开,也没有上前。   苏珊·贝尔在看到他的那一刻,脸上流露出的错愕和崩溃,令人触目惊心。   “为什么……”她绝望地喃喃道。   考铂微笑着把手放在阿诺德的肩膀上:“啊,你和她是不是认识……你不会同情她吧?我记得你们好像都是某个——嗯——哲学研讨会的成员?”   “是历史学读书会。”   “这差不太多。”   “你为什么没有想过一种可能,”阿诺德忽然问,“假如她就是复仇女神?”   “不可能。”考铂说,“他们的行动看起来很鲁莽,其实非常周密,甚至可以称得上严丝合缝。这绝不是我面前的平民女孩可以办到的。他们消息很灵通,你瞧……”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   阿诺德后知后觉地抬起头,一阵秋风吹过,叶片簌簌地摇动,落在他们的脚边。   考铂摩挲着他指尖的宝石,脸上带着高深莫测的微笑。   有那么一件事他可以确定。   苏珊·贝尔的咒骂和威胁,都被记录了下来。   这可以当做证据。   关于这些“无辜”的贵族学生,被这位平民女孩蓄意伤害的证据。   *   更周密的行动在此前就已经被设计好。   阿诺德真的很擅长做这个。他完美又冷漠,没有人会认为他有所偏袒。   他们提前打听到修道院的特纳院长在这一天晚上将要接待客人,他们在用完晚餐后,将在修道院中转一转。   这位客人,是来自帝国的大人物……啊,一切就和当年杰克逊身上发生的事情一样。   但是相同的报应却将要发生在这狡猾的女孩身上。   考铂说:“他们也应该给我起一个有关‘复仇’的绰号。你觉得叫什么比较好?”   阿诺德没有说话。   “我不喜欢和罗德尼他们待在一起,因为他们太蠢了。”   考铂说,“而你是个聪明人,阿诺德,这就是为什么我只对你说这些事。但你有时候却不够聪明。”   他虽然是这样说的,但看起来却并不真心这样想。   从他身上无时无刻不流露出一种令人作呕的自傲。   他的态度中只流露出一点,那就是他正在纡尊降贵地和你说话,而你从各个方面来说,都与他相距甚远,应当感到自惭形秽。   他愿意和阿诺德待在一起,只是因为这更能表现出他的优越。   俗话说,你和石头相比,就有着比石头更高的价值,你和黄金相比,你就比黄金价高。在这么一个被认为完美无缺、无可挑剔的人的面前,才能让考铂感到更大的满足。   因为就算是这样的人,也无法挣脱出他的控制。   婆娑的树影被秋风吹动,发出轻微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靠近。敏锐的人能够感受到这一点。   他们全部压低了声音,只有苏珊·贝尔仍旧在喃喃地咒骂。   阿诺德从来没听过黑发黑眼的女孩用如此丰富的污言秽语骂人,而且他也是被指责的一员。   他的蓝眼珠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暗又苍白。   风吹动的方向变了。   并不是第一个感受到这一点的人。当阿诺德迅速地回过头时,听到了一声惊叫。   紧接着,罗德尼便兀自向前倒去。   考铂立刻反应过来:“是二楼的回廊!”   他们往回廊望去,看见一个黑色的模糊身影。那人全身上下都披着斗篷,只露出一对眼珠。他的目光遥远地落在他们的身上,并且在阿诺德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当然只有他一个人感受到这种意有所指的停留。   在这么远的距离,又是夜晚,他们什么也看不清。   高年级的首席当机立断,命令尤金和霍雷肖抓住苏珊·贝尔的两只胳膊,紧紧地追了上去。   他们来到走廊时,人影已经消失无踪。   但这正中考铂下怀。   他们选中这里,并不出于偶然。这是唯一下行的台阶,而大部分的教室门都被锁住了。   也就是说,只要这位“复仇女神”敢出现,就不得不面对被围追堵截的下场。   阿诺德跟随着众人,一间一间地查看教室。在寂静的夜色中,他竭力让自己心跳发出的声音不至于太过明显。   倒数第三间……倒数第二间……   考铂迫不及待地推开了倒数第一间的门。   ——里面空空如也。   “怎么会?”他惊愕地说。他冲进去,那架势简直要掘地三尺,而阿诺德在背后慢慢地走进去,他留意到了那扇被推开的门。   “这扇门,”他喃喃道,“很奇怪。”   考铂环顾四周,立刻注意到了他的视线。   “她在门后!”年轻的贵族学生喊道。   就在同一时间,门被猛地一推。身着斗篷的“复仇女神”就站在他们的面前,身材高挑,长袍丝毫没有桎梏住行动能力。所有人都僵住了两秒钟,仿佛感受到一股目光透过兜帽,锋利地朝他们刺来。   当他们反应过来的下一秒钟,这神秘莫测的身影又冲了出去。   他们人数众多,不知为何,却始终没法拦住这个人。   “分头行动!”考铂迅速地命令道。   他让阿诺德立刻跟上,随后刻不容缓地追了上去。   *   眼下就是最关键的时候。   有几次他们几乎追上了,但对方又灵敏地绕到了他们的背后;有几次,他们看见对方浸没在黑暗中的眼睛,那双眼睛甚至紧紧地贴着阿诺德苍白的后颈。   眼睛是会说话的。   阿诺德伸出手,试图抓住他的斗篷。   他看到鲜红色的发丝在夜色中一闪而过。   红的像血,像幻觉,像刚摘下来的果实。   他的指尖顿住。   考铂在背后咒骂:“就差一点了!”   “是啊,”阿诺德轻微地说,“就差一点。”   *   但不可能有人能够永恒地应对这样的追击。   而考铂,他更不是一个易于应付的敌人。   他短暂的焦躁仅仅只存在了片刻,随后便敏锐地察觉到了逃亡者前进的位置。他忽然间笑起来:   “是那间教室!”他恍然大悟地说,“天呐,那群蠢货!他们把苏珊·贝尔留在教室里了。”   他们迅速地回到了那间教室。   然后,没有失望地在教室里找到了两个身影。   穿着斗篷的那一个,正在解开女孩手上的束缚;听见有人进来,手上的动作也丝毫没有停顿。黑发黑眼的女孩很快就从锁链中挣脱,仇恨地看向他们。   这可不容易应付。   阿诺德轻微地僵住了。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在等待着咎责的降临,那双蓝眼珠在一片黑暗的教室中,轻微地黯淡下去。   然而苏珊·贝尔却视若罔闻地越过了他,朝着背后的人扑去。   “苏珊·贝尔,不要!”   那一刻响起的,是怀尔德老师的声音。   就像是之前无数次一样,这个人完全不知道理智和责任怎么写。他一万次地像是救世主一样挺身而出,全然不顾他压根就没有能够庇佑自身的任何东西。   在这一刻阿诺德确凿地感到了一丝恼怒。   考铂一向镇静自若的眼睛,这时候也微微地发出光芒来。他恍然地站立着:   “原来如此。啊,这就是复仇女神的秘密……”   当女孩的手触碰到他,把他摁在地上时,这位毒蛇般的学生忽然间脸色苍白。   他开始剧烈地咳嗽。苏珊·贝尔挥起拳头,无视他的示弱,但是在拳头就要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   考铂忽然间流露出痛苦的表情。   他断断续续地吐出许多血来,与之相应,他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制服的胸口,也源源不断地渗出血来。   苏珊·贝尔的手指悬在半空,一时间看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哈哈。”然后考铂笑起来。   怀尔德老师走过来,轻柔地将苏珊·贝尔僵硬的手指拨开。他给人一种安抚般的安心的感觉。   尽管如此,眼前的这一幕仍旧有些荒诞。高年级的首席带着阴森的笑意,对她如蝎子般嘶嘶地低语:   “现在你就是有目共睹的杀人犯了,苏珊·贝尔。”   “不……不……这不是……”   “而来帮助你的人,毫无疑问就会变成杀人犯的帮凶。”考铂低声说,“一把沾染着鲜血的刀子,上面有着你的指纹!你难道想要抵赖?”   “我没有。”苏珊·贝尔大声说,“这不是我做的……这都是……骗局!”   她求救般地调转视线,那视线甚至在某一个片刻掠过了阿诺德的眼睛,看起来带着期盼。   阿诺德按捺住后退的冲动。情况已经够糟糕了。情况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他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就像一个木偶,麻木不仁的小丑,在预先设置好的舞台上扮演一个冷漠且虚伪的角色。   这正是考铂希望他做的。   然后怀尔德老师直起身来,平静对哈珀说:   “你只不过在她昏迷的时候,让她握住了你们准备好的刀子。”   “真的吗?”考铂微笑着。   尽管他身上看起来被狠狠地刺了一刀,但这时他的语气也像是讨论晚餐一样平静祥和,“可如果他们听到了这个呢?”   苏珊·贝尔的声音忽然在空教室响了起来:   “我要杀了你!我现在就要杀了你!”   在深夜空荡荡的教室中,这声音甚至带着悚然的回声。   苏珊·贝尔浑身颤栗起来:“我没有说过……”   “这正是你说的。”   “这不过是气话。”怀尔德老师为她辩驳。   月光从窗子照进来,落在了他从斗篷露出来的发丝上,就像在刚采摘的、新鲜的红果上抹了一层盐。   他摘下兜帽。他的眼睛被铅灰色的月光一照,显得更为幽深,带着一点神秘的绿色。   考铂的笑容在看到他真面目的那一刻,变得更扭曲了。   “唯一的平民教师……”他讽刺地笑了,“这可真是。”   “这伤口也是假的。”   “没有人能看得出来,那么它就是真的。我花费了很多心血。”   梅斯菲尔问:“你很高兴吗?”   “他们会把你赶出去,怀尔德老师。我知道很多人喜欢你,不过他们都会认识到这是一个错误。”   “没有人会这么想。”   “你知道会有。想想这些事情吧……把霍雷肖推进水中,让尤金被关在储物室里,让罗德尼跌下回廊,还有理查德、威廉姆斯、欧文……除了生理上,当然还有心理上。你会为此付出很大的代价。比你想象中还要大。”   “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考铂奇怪地笑了,“当然是为了正义。”   梅斯菲尔俯下身来。   这让他的灰色的眼睛看起来更深沉了。这对眼珠给人一种不舒服的压迫感。   他用轻柔的声音说:   “我们都知道你在撒谎。考铂·洛瑟玛。你想要控制别人,拉拢别人,对这些你认为有价值的人施恩。为什么?因为你想要取得世俗意义的成功,得到至高无上的那顶皇冠。”   “……”考铂难得地感到了一点毛骨悚然。   年轻教师就这么平静地将这样的话说了出口。   不,他不是王位的继承人,他和国王仅仅存在表亲的关系,而帝国已经有了皇长子。   但是,也并非没有由表亲继承皇位的先例。这点他很清楚。   “都到了这个地步,还打算转移话题吗?”考铂尽可能神情自若地说。   而对方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们这种人都是什么样的,而你甚至不是我见过最糟糕。你对自己感觉很好,但在真正的斗争面前,你什么都不是。考铂·洛瑟玛,你和许多拥有这个姓氏的人一样,会被权力的倾轧碾碎。不出二十年,所有人就会你的名字忘记。”   他伸出苍白的手指,仿佛一支箭,直直地落在了考铂的额头。   “你还认为你的血脉是祝福,却没有看到其中的诅咒。”   ——这种话他都敢说出口。   擅自讨论皇室,用的还是这样一种语气。   考铂的脸色一阵扭曲,但很快又镇静下来。他翩翩有礼地微笑着,对怀尔德老师说:   “这话您留着在审判长面前说吧。”   他偏过头,看向始终缄默不语的阿诺德:“时间快到了吗?”   苏珊·贝尔的拳头攥的很紧。   她站在原地,喃喃道:“什么时间?”   但是梅斯菲尔知道是什么时间。今天是院长携一位贵客来访的日子,这件事情几乎处于保密,所以很少有人知道。   除非那人和贵族之间有着一些高不可攀的关系,又或者……   像梅斯菲尔一样,他隐约能够回想起在未来听说过的事。   曾经在某一天,国王微服私访,造访了神圣修道院。他是为了一些重要的事情向院长求问,但却牵扯出了一些瓜葛。   究竟是哪一天?   这是他出生前的事情,年轻的皇子当然无法得知的太清楚。但他可以计算,因为他知道皇室内部的日历,基本上,他们一环嵌套着一环,不会在错误的时间做错误的事情。   他在这套规则下生活过,清楚从皇宫赶到修道院需要多久。   他可以计算。   即便只是一分钟,五分钟,所造成的差别也是很大的。   “我最后问一个问题。”   梅斯菲尔抓住他的领口,逼视着他,“今天所有的一切,这些处心积虑的算计,都是你做的吗?”   这是个奇怪的问题。   不过考铂不介意高傲地回答:“当然,这一切都是我做的。”   室内寂静了片刻。   他们好像听见了一种风声,但又并不真切。室内的所有人屏息凝神。   阿诺德看着眼前的一切。   倒在地上,胸口流血,脸色苍白的考铂;惶恐地站立在原地的苏珊·贝尔;   从走进来的那一刻还没有正眼看过自己的怀尔德老师。   以及他清楚,讲台里藏着的染血的刀刃,地面上几乎无法察觉的一层石灰般的余烬。   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会说这太过于混乱了。   梅斯菲尔则终于朝他掷以视线。   灰绿色的海水般的眼睛。   时间则走到了尽头。   现在剩余的几个人应该已经吸引了来访者的注意力。   按照约定,院长和那位尊贵的客人已经站在了门口。所有的观众都已经具备了。   伴随着他兀地变得苍白的脸色,考铂的脸上流露出一种胜利者般的高傲的神情。   他当着众人的面,抓住了手中雪白的宝石,轻轻地拨动起来。   “罗德尼他们完全是一群蠢货……”   没有人的嘴唇翕动,但所有人都听到有声音在室内回响。   “把霍雷肖推进水中,让尤金被关在储物室里,让罗德尼跌下回廊,还有理查德、威廉姆斯、欧文……其实这一切都是我做的。”   *   那是非常清晰的、来自这位胜利者的声音。   室内一片寂静。   考铂似乎完全被这莫名其妙的情况惊吓到了。   他立刻又摩挲了一遍雪白的宝石,仿佛希望它立刻恢复正常。   这时候本该由苏珊·贝尔主演,饰演的角色是谋杀者。她应该正在尖叫着说:“我要杀了你!”而目前的情况完全不对。   “他们应该给我起‘复仇’的绰号……我这么做当然是为了正义。”   还是考铂的声音。   清晰可闻,带着他说话时特有的一种高傲腔调。   这确实是他说过的话,但又截然相反。   “他们都会认识到这是错误,”   他的声音仍旧回荡在这间教室,“没有人能看得出来,我只对你说这些事……”   考铂的手指神经质般地绷紧,不敢再触碰这枚宝石。   然而,类似的话语仍旧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就在他终于反应过来,高声大喊道:“这是一场骗局!”的时候,阿诺德将教室的门彻底打开了。   无论是罗德尼,还是霍雷肖,亦或者其他全部的贵族学生,都站在门口,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   尤金向前一步,阴郁地说:   “就像阿诺德说的那样,原来你一直在骗我们。”   “——什、什么?”   “其实,压根就没有什么秘密集社。”   阿诺德用镇静到可怕的语气,淡淡地说,   “这只是你搬出来的一个幌子。在背后陷害各位的,一直以来都是考铂·洛瑟玛。”   怀尔德老师张开手,微笑道:“现在真相大白了。”   他是用宣判一般的语气来说这句话的。仿佛这一切都成为了定论。这个人知道怎样蛊惑人心,他的眼睛,他的表情,他的嘴角……   “罗德尼被推落时,你恰好在同一栋楼上理学课;你还是唱诗班的成员,去音乐厅取乐器时遇见尤金,也是很正常的事;霍雷肖出事前,你恰好作为学生代表与院长开会,按理来说,也有机会接触到他的提包;你了解理查德和威廉姆斯,在出事当天你和威廉姆斯共同用餐。这一切已经被调查得很清楚。”   考铂在那一瞬间感到口干舌燥。他想要找出一万个原因来反驳这件事,他必须……   “刚刚的那些话不是我说的,这完全就是——”   考铂匆匆地说。他飞快地摩挲了一下宝石:“就像这样……”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们!”苏珊·贝尔的声音又响彻在整间教室。   黑发黑眼的女孩站在门口,瞪大了眼睛,流露出一副惊愕的神情。她甚至离他还有好几米。她捂住嘴,冲了出去。   ……这一切都乱套了。   考铂在心中麻木地对自己说。   纵然他直到现在还不认为自己有任何可能出错,但现实就好像在一刹那滑向了万丈深渊,这究竟是怎样的境地?   阿诺德,还有泰勒·怀尔德,他们的话毫无疑问是无稽之谈。   但最可怕的是,他们看起来甚至会相信他!相信这个人!   有着皇室血脉的学生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当然不是为了正义,”   怀尔德老师笑了笑,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听说你在暗中和各大家族联系,对他们的子女施暴,随后再冠冕堂皇地施恩,这样就能获得他们的支持。而今天同样如此……”   梅斯菲尔又转向那一群愤怒又惊愕的贵族学生。   他确凿无疑地说:“压根就没有所谓的秘密结社。你们想一想,今天和考铂一起参与他的绑架计划,现在又是他在这里装作受害者。被发现后你们该如何自处?在这之后你们全部会被他抓住把柄,只能乖乖地为他做事。”   这完全是在强词夺理,但他的声音中有一种古怪的煽动性。尽管能从他的话语里找出一千个漏洞,但这一刻所有的话语都变得无力。   怀尔德老师用责备的表情看着他,就好像他自己相信这些话似的……真是荒唐。考铂从未觉得如此难以置信。   但周围那些看向他的目光,却变得愈发地阴沉。   在这种场合必须做到的,就是冷静地应对。   考铂不是个愚蠢的人,他已经知道目前的情景对自己极为不利。   那些煽动性的话语,逐渐让周遭的空气沸腾。高年级的首席竭力抿住嘴角,尽可能让自己显得因被质疑而愤怒,同时保持镇静自若的风度。   他举起手中的宝石:“一定是施法媒介出了问题,你们应该信任我,因为这件事情……”   他怔住了。   他浑身就好像被冰冻住那样僵硬。   那枚宝石就这样从他的指尖掉落下来,他看到了,门口处站着的那个影子。   瘦削的特纳院长,此时用浑浊的眼珠盯着地面上的这枚宝石。   在他背后还站着什么人,看起来有些威严。他有着深红色的头发,此时惊愕地看着混乱的一切。   “是他!”罗德尼率先把手指向考铂,“他绑架了苏珊·贝尔,还打算陷害我们所有人!”   考铂没想到自己霎那间就站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这群蠢货!比起澄清今晚发生的事情,他们居然更想要自己受到惩罚。   多么愚蠢,天呐,他们完全没有脑子的吗?真是不可理喻——   “考铂,你必须好好解释,”   而特纳院长用可怖的、阴郁的声音问,“所谓的施法媒介又是怎么回事?”   *   要把这整件事讲清楚,必须回到一个礼拜前的那个晚上。   当天晚上,在梅斯菲尔从办公室回到教师宿舍的那条路上,有一个地方种有一大片芭蕉。   这种树在夏天长出硕大的翠绿色叶片,而在秋天,这些叶片有时会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就是在那里,梅斯菲尔感到一阵风带着秋天的凉意,冲着自己吹来。   他站在原地,把衣领向上拉了拉。   正如他自己所认为的那样,这一刻,他忽然感受到了一点不祥的阴影正在朝他逼近。   这是所有人都容易有所体察的,不过大多数人都不会特别当真。   梅斯菲尔当然也在其列。   他忽视了这种预感,正准备接着往前走,却发现“不祥的阴影”朝他走近了一步。   ……好吧,这个对他来说有点不太妙了。   梅斯菲尔警觉地叫出了阴影的名字:   “阿诺德同学,你有什么事吗?”   “……怀尔德老师。”   学生首席看起来并没有在期盼他的到来。   尽管,堵在他回寝室的必经之路上,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让他来不及提前逃跑,在他停下时主动走上前来,这三件事加起来怎么都不能和他神情中的“没有料到”相匹配。   但他似乎真的完全没有下定决心。   他盯着梅斯菲尔看了半响。   直到对方感到有点毛骨悚然,这才叹了口气:   “我接下来对您说的事,您能向我保证,不告诉其他任何人吗?”   ————————   其实大家都被邪恶的小梅和and骗了   今天的内容本来想拆成两章,为了完整性就合并啦。所以明天暂不更新~(下个月要出去玩,作者最近在努力存稿[比心] 🔑第79章chapter 79:偿还的拥抱   梅斯菲尔是这里唯一的老师。   因此,即便特纳院长并不情愿,也不得不要求他出面解释当前的情况。   而考铂和这些情绪激动的贵族学生,显然也不适合待在一块。   阿诺德这时候展现出了一位出类拔萃的首席所能做到的一切,他镇静自若,回答问题时清晰流利,彬彬有礼。   他引导贵族学生们到另一间教室等候,平息这天晚上的情绪;而后他独自折返。   考铂看见他时,流露出仇恨又焦躁的神情。   这人身上的伤势经不起推敲,胸前的衬衫上洇着一大块触目惊心的血迹,看起来倒很狼狈。   他不愧是幕后蛰伏的那条毒蛇,即便在这一刻,也没有完全失态。他背靠着墙壁,抬起苍白发亮的眼睛,用梦呓般的声音说:   “你大错特错了。西尔维斯特,你必须和我谈一谈。”   阿诺德走近他时,感到一种令人厌恶的刺探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你太欠考虑,”   考铂说,“真的,阿诺德。你的秘密还在我的手上,我随时可以让所有人都知道。然后他们会怎样看待你呢?要知道,贵族总得维护自己的尊严和荣誉。”   他保持着一种评判性地胜券在握的语气,这最有说服力。他的嘴角被冒犯般地抿起。   他此前并没有把阿诺德当做过对手。   现在考铂不得不认真对待这个小他两岁,总是面色冷漠地站在一旁的贵族青年。这样的人,按照他的经验,并没有那么难搞定。   阿诺德终于走到了他身前。   这位淡金色鬈发的首席十七岁,但身材已经出落得修长高挑。他穿着制服,这制服就好像专门为了他这种人定制的那样。他垂下眼珠,那对蓝眼珠就像从冰层中刚刚凿下来。   随后,他的唇角居然流露出温和的一点微笑。   考铂从未见到阿诺德露出这样的表情,就在不久前,他还以为这人只会露出漠然的神情,把抵触的心思写在脸上。他甚至煞有介事地批评过优等生这样的神情。   “考铂,有些时候我不和你说话,”   阿诺德轻柔又不容置喙地说,“只是因为你太愚蠢了。”   深红色头发的皇室成员从未被人如此指责,霎那间连表情都僵住了。   “看着你时我在想,如果神圣修道院的首席都像你这样,我宁可选择引咎辞职。”阿诺德问,“你甚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失败。”   这个人一下子就变得陌生了。   如果考铂在刚才还自恃自己掌握了面前人的性格和脾气,现在他只觉得他一开始就错的很荒谬。   他恍惚间想起,啊,在三年级闪闪发光的学生首席,阿诺德·西尔维斯特,人们说他是会笑的。虽然那一看就是虚伪的、毒蛇一般冰冷的微笑。   “我还没有失败。”   “你的眼睛已经承认了。”阿诺德说。   “没有人能保证自己胜券在握。”   “而你却一直这样认为,对不对?”年轻一些的学生首席轻声说。   这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苍白的月光落在他淡金色的鬈发上,仿佛抹了一层黯淡的盐,他的眼睛始终冷淡,   “你认为你比我强。不是因为你比我高两个年级。而是因为你出类拔萃,极度傲慢,非常自负,你坚信自己比谁都聪明,你的自尊心不容受到任何挑战;同时你又相当冷漠,你全然不关心他人命运,除非你找到轧尽他们全部价值的机会。”   “……你难道不是这样吗?”考铂质问。   和预料中不同。   阿诺德仅仅轻微地叹了一口气:   “是啊,真可惜。我和你本质是一样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但无论是哪一步,我都能做的比你更好。”   爬虫之间总是上演着这样卑劣的竞技。   谁更狡猾,谁更毒辣,谁更善于伪装?   总有一个处处领先。两条毒蛇凑在一起,一条就会找机会吃掉另一条;   阿诺德更加出类拔萃,更加天资卓绝。   在这间教室的地面上,已经提前用微不可查的粉末绘制了能够加强媒介沟通能力的法阵。   但仍旧不会有人相信,一个十七岁的、从未在课堂外使用过施法媒介的学生,竟然能够在不直接接触的情形下,压制它原本的主人,调动其中的魔力,甚至还要用的更好。这绝不可能。   同时,阿诺德更加努力。   这些天他数不清自己浪费了多少时间不懈地尝试,利用每一次在课堂能够接触施法媒介的机会,以及靠近考铂时,感受到的雪白的宝石散发的力量。   他全心全意地投入进来,几乎没有休息。   一旦他觉得自己不得不停下,就去修改他已经完稿的教会史论文。这就算是休息了。   总是错误地接触媒介,会给他的整只手掌带来灼烧般的疼痛。阿诺德有时不得不把手在冰水中浸一会。   他荒诞的设想第一次实现时,甚至没来得及感到欣喜或者兴奋,而是深深地感到了一种疲惫。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在怀尔德老师的办公室趴着睡着了。   这件事太危险了。   直到在这一刻,学生首席才稍有了一点把握。   醒来身上盖着毯子,怀尔德老师不知所踪。   奇怪的是,他们不怎么说话。阿诺德在那天对年轻的教师和盘托出后,有意避开了和他后续的任何交流,以至于他们见缝插针地吵了两架,把对方也有些惹恼了。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独自扮演牺牲自己的悲情英雄角色?”   怀尔德老师说,“请你搞搞清楚,我们是你的同伴,阿诺德同学,不是你的阻碍。”   他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将“同伴”这个词脱口而出。   “就是因为——好吧,您说的同伴,”阿诺德说,“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你知道稍微有点不谨慎,情况会变得多糟糕吗?大家都会受到牵连。说真的,我甚至后悔告诉了您。”   “你连我都不能信任?”   灰绿色眼珠的教师看向他。   阿诺德触电般地瞥开目光。他有点后悔这么说。但是怀尔德老师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听着,阿诺德。作为教师,我不能放任学生独自去做这么危险的事。然后,并非作为教师,你至少要有一个人可以完全相信。对你和对这件事来说,我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说的对。   即使是阿诺德也不得不承认。   他无数次庆幸,那一天他等来了下班的怀尔德老师。   蓝眼珠的学生厌恶扮演“那个角色”,他的灵魂被撕裂成两半,在不同人眼里呈现出不同的样子。   和那类人相处,对他来说并不困难,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一点点被蛀空。   可另一边呢?那些质疑的目光,憎恶的眼神、失望的表情。阿诺德不在乎别人的评价。他告诉自己,可以在结束后再解释、道歉、请求理解与宽恕,但有的时候,他状态很差。他心知另一条路对他而言,可以是更容易的……   他担心有一条更轻而易举的路。——如果没有那双灰绿色、海水一般的眼睛。   阿诺德站在此地,意识到:   这场令人窒息的旅途,终于走到了终点。   他唇角带着一抹冰冷的微笑,俯下身,看着考铂·洛瑟玛的眼睛:   “你难道以为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威胁我吗?”   “可是,那预言——”   “如果西尔维斯特家族很希望所有人都知道关于长子的丑闻,”   阿诺德说,“我的父母早就这么做了。既然他们不愿意承认我的存在,说明他们仍旧在乎关于家族的名誉。而西尔维斯特家族的意志就相当于教皇陛下的意志。洛瑟玛,你怎么会蠢到觉得自己能得逞呢?”   考铂错愕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灰败。   这就是典型的“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败”但是“还不能接受自己的失败”的那种表情。   阿诺德不再看他,平静地走出教室。   *   等到接受完所有的问询,已经是深夜。   阿诺德走出教学楼,踩着秋天的落叶,脚步声几乎轻微到没有声音。   深夜的修道院寂静无人,他转过拐角,怔了怔,对上了黑发女孩漆黑的眼睛。   这双漆黑的眼珠就在不久前,用憎恶又绝望的目光看着他。   ……正如怀尔德老师所说,这是他应得的。   苏珊·贝尔是整个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他无法轻易地放下这样的责任。但尽管如此,这也对女孩造成了一些伤害,并且欺骗了她。阿诺德垂下眼睛。   然后他听见黑发黑眼的女孩带着哭腔说:   “阿诺德同学,你还好吗?有没有事?那些人是不是为难你了……”   阿诺德怔住了。   他半响反应过来:“怀尔德老师什么时候告诉你——”   还没来得及感到恼怒,在树荫投下的幽深的阴影中,茱蒂丝穿着简单的蕾丝长裙,款款地走了出来。   年轻女士淡紫色的眼珠中,充斥着难得的欣赏:“阿诺德,干得漂亮。”   “——们。”学生首席翕动着嘴唇。   然后,就连雪莱也出现了。   虽然阿诺德并不确定自己很乐意看到他,也不确定他乐意看到自己。   但雪莱还是走上前来。两位优等生握了握手,褐发的少年不自然地说:“下次遇到这种事不要一个人逞风头,阿诺德同学,我想我们也能帮上你。”   “没错,”   苏珊·贝尔举了举手,“我学会了画法阵!而且小时候在孤儿院,我总被选去表演节目,比如说屠龙的勇者之类的……我的意思是我演技还可以!”   茱蒂丝轻柔地说:“我一直觉得不对劲。啊,不过这样一来,我们当时处心积虑想要把行动的时间和考铂的空白时间对上,看来并不是完全没有用?我们一开始就把他视为必须解决的敌人,这很明智。”   雪莱则说:“你清楚今晚的时间我和怀尔德老师反复验算了多少次吗?……好吧,这次你已经够辛苦了,这件事我来做也不是很难。”   “你们都——”阿诺德不可置信地说,“一直都知道?”   “这不是怀尔德老师的错。”苏珊·贝尔说。   “没错,是我们自己问的。”茱蒂丝也说。   “——而且还问了好几次。”黑发黑眼的女孩补充说明。   “我声明一下,我其实是最晚知道的。”雪莱说,“所以我那次是真的感到非常愤怒。”   所有人都用理解、宽容又充满关怀的眼睛看着他。阿诺德眨了一下眼睛,觉得自己的心中有一些不合时宜的,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情绪涌了起来。   难不成是归属感吗?归属感。   就好像自己置身其中,会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心。   他短暂地闭上眼睛,然后睁开,这些熟悉的脸浮现在他的面前。   甚至多了一个人。   一个顶着一头鲜红色而且疏于打理的头发,有着一双灰绿色的眼睛,冲他们走来的人。   怀尔德老师。   刚一照面的时候他似乎还能保持镇静。很快他那双灰绿色的瞳孔就被笑意填满了,检查到此处空无一人,他隔着很远就冲他们挥起手来。   然后他几乎是跑了过来。   月光镀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明亮的眼睛里。   梅斯菲尔自己很清楚,他激动得有点忘乎所以了。这么久的谋划,付出了这样的艰辛。如果没有考铂·洛瑟玛,那么贵族学生的背后,也就失去了一双谋划的眼睛。他们的行动不再只能临时地庇护其他学生,而是起到了更加长久、更为深远的效果。   一切都会改变。   尽管改变没有那么快开始,但会有这样的改变。   梅斯菲尔先是简单地拥抱了苏珊·贝尔,然后是茱蒂丝,再后是雪莱。   这一幕有点熟悉。   阿诺德忍不住略微紧绷了身体,觉得自己指尖发麻。他感到怀尔德老师看向了他,冲他走了过来,脚步很快,甚至微微向前倾斜。但不到最后一刻他都有些不安。不到最后一刻……   然后梅斯菲尔疾步走来。   在学生首席还没有反应过来时,给了他一个最激动、最兴奋、彻彻底底的拥抱。   蓝眼睛的学生越过年轻教师的肩膀,反应不过来地眨了一下眼睛。   “——阿诺德,你真的做到了!”   阿诺德听见怀尔德老师的心跳,因为他们的紧紧地贴在了一起。这人的心跳是鲜活的,带着温度的,察觉到这一点时,阿诺德甚至觉得自己被烫了一下。   怀尔德老师拥抱他,他的皮肤也比自己来的温度更高,大概是他刚刚从室内出来,又或者这个人就是这样。   阿诺德几乎没有和人有过这样近的肢体接触。   喝酒的怀尔德老师算是一个,而这时的他大概不比那时候清醒。兴奋冲昏了他的头脑。   不然他怎么会毫不设防地、纯粹地拥抱着他,带着笑意快乐地说:   “太棒了!你太棒了,阿诺德!”   他怔住了。   “啊,阿诺德,你知道吗?真的,你真的太了不起了!!”   阿诺德想要推开他的手突然失去了力气。   怀尔德老师的声音仿佛一缕细细的线,钻进他的耳朵,针尖般刺穿了他的心脏,忽地使他涌起一阵既快活、又酸涩的感情。让他的蓝眼睛眨也不眨,像凝固的一块宝石。   他觉得自己动弹不得。   他们之间已经一点距离感也没有了。他听见怀尔德老师在他的耳边微笑着,激动地、毫无保留地称赞他,他的吐息擦过他的脖颈,手臂紧紧地勒着他的肩膀,让他动弹不得。他的头发闻起来有一股潮湿的晚风的气味。阿诺德猛地颤栗了一下。   他听见怀尔德老师的心脏清晰地、不歇地跳动着。   他的心也跳的很快。   太热了……一般人会称它为温暖吗?   又过了一会,他才慢慢地感觉到自己恢复了知觉。   阿诺德轻轻摸索着,将他的手指放在了怀尔德老师的后背上。   这样一来,拥抱就圆满了,甚至优等生难得幼稚地想,可以视作把因为偏心而未得到的那一次补齐。   他忽然地涌起一个念头,这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他都已经得到了足够的报偿。   他甚至不介意只得到这样的报偿。   ……这都是怀尔德老师的错。他本该要求更多的。 🔑第80章chapter 80:舞会的魅力无人能挡   梅斯菲尔很快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飞快地松开了年轻的学生。   他这么毫无距离感地给了对方一个拥抱,这样不好。他被兴奋冲昏了头脑。   阿诺德果然流露出有点不满的神情,他原本苍白的脸色也因为愠怒而变得微微涨红。梅斯菲尔心情很好,丝毫不受影响,他心想学生首席这双蓝眼睛其实还挺好看的,比起未来那双钴蓝色的眼眸……   未来还会如期到来吗?他不是正在把未来改变了吗?   逐渐步入深秋,现在的夜晚已经很冷了。   历史教师很快把他的学生们赶回了寝室。因为这些天来他们都没有得到妥善的休息,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也还要经历漫长的问询。   *   这件事理所当然地引起了轩然大波。   考铂·洛瑟玛在当今国王陛下面前,不得不将他的罪行供认不讳,包括他对苏珊·贝尔实施的绑架,以及他私自藏用并使用违禁魔法道具,企图威胁同学的危险行径。   不过,他拒绝对一系列针对贵族的袭击负责。伴随着越来越多与他相关的证据被找出来,整件事变得格外扑朔迷离。最后,这一系列事件仍旧以“意外”的结论结案。   在调查结束后,洛瑟玛国王当众发表了讲话,要求神圣修道院的大家相亲相爱。考虑到帝国的未来,才让有天赋的学生在此学习,不应当有特权,应当打击内部的霸凌行为云云。   梅斯菲尔坐在台下,看着这位年轻了几十岁、尚且威风十足的国王。   他的亲生父亲。   看着这个人,不会让他联想到父子亲情之类的词汇。老洛瑟玛在他十三岁时把他接回来,是因为希望多一份对抗阿诺德的力量;此后再没有管过他。到了二十一岁,他意识到他只剩下这个孩子能够倚靠,因此才不得不将皇位的赐福交给了这个他几乎没有正眼看过的皇子。   梅斯菲尔并不渴望这个。   他的母亲已经教会了他爱和宽容,教会他一个人长大所需要的种种品质。   皇帝陛下身份特殊,深红色的长发昭示了非凡的地位,而这时候毕竟没有一个说一不二的圣座来忤逆他的尊严。不过,他过的并不轻松。当今教皇和他表面上相处融洽,合作无间,实则暗中角力。   特纳院长就是这样的一个角色,他作为教皇的中间人,并不希望帝国介入修道院内部的事务。这位老人的严峻和刻板,甚至让国王暗自吃下了许多亏。   临走时,洛瑟玛国王忽然在讲台上微笑着宣布:   “噢,还有一件事。我和你们的特纳院长争辩过了。他认为应当通过减轻娱乐,来培养学生朴素谦逊的美德。自然,这是美德的一种。不过我说服他了,思辨和社交对优秀的青年也很重要。所以就在下个月十四号,圣修道院的冬季联谊舞会将会如期举行。”   人群首先一片寂静,接着响起了欢呼。   特纳阴沉着脸站在一边,看起来并不像被说服的样子。   此前,就是因为他的种种行为,致使许多学生相信,新院长一定会竭尽全力地取消掉这个活动的。现在又可以办了——虽然还有大半个月,但修道院的青年男女都活跃起来。   ——现在开始订制一件完美的宴礼服,时间很紧,必须要抓住机会;   ——疏于练习的舞步,也要立刻排练起来;   ——最重要的是邀请心仪的人,别让其他人抢了先——神圣修道院有这样的传统,年轻的男女在舞池中翩翩起舞,他们的家族便会立刻打听对方的情况,毕业之后订婚的不在少数。   没过多久,甚至不太有人谈论考铂·洛瑟玛的事了。   虽然他完全不值得同情,但毕竟也是修道院曾经的风云人物。   舞会的魅力无人能挡。   梅斯菲尔在食堂端着午餐,坐到了雪莱边上。   褐发褐眼的学生有些心不在焉,他看起来正在为某些事焦虑。直到教师的阴影覆盖到他面前的餐盘,他才如梦初醒般地反应过来,手里的餐具和餐刀发出了清脆的咔嚓声。   “啊,怀尔德老师。”   “怎么了?”梅斯菲尔笑眯眯地问,“在想什么?”   “没什么……”雪莱看起来有点困窘。年轻的教师眼尖地看见,他身后的包裹里斜插着一枝新鲜的露水玫瑰。这一幕在最近的修道院太经常见到了,因此怀尔德老师立刻流露出了理解的表情。   “您别笑我了。”雪莱低声说,“我还不知道她会不会答应呢。”   “她是谁?”梅斯菲尔问,“茱蒂丝·伊利斯?”   雪莱流露出了惊愕的表情,就像是被猜中了心事。   其实,要猜中这点实在太容易了,雪莱的社交圈很小,然而他的高傲不会允许他随便地挑选一个舞伴。   茱蒂丝就是最无可挑剔的人选。   她美丽、聪明,最重要的是,还有着贵族的身份。   梅斯菲尔劝慰般地说:“我觉得你还是很有机会的,雪莱。虽然茱蒂丝每天都大概要扔掉几十枝求爱的玫瑰,不过她也始终没有决定最终的舞伴。”   “唔。”雪莱说。这一点也没有消解他紧张不安的情绪。   他专心致志地切着盘子里的洋葱,过了一会才说:“可阿诺德还没有邀请她呢。”   雪莱并不认为,阿诺德·西尔维斯特这人在任何一点上比他要来的更好。   但他也必须承认,如果有人像是茱蒂丝一样每天需要处理大量的邀请函,那么剩下的唯一人选就是这位出类拔萃的学生首席。他出身贵族家庭,彬彬有礼,唯一的缺陷是太过于冷漠。可他还是很受欢迎。   而自己的出身不好,父母拼尽全力将他送进神圣修道院,希望他至少能和一名贵族小姐跳舞。但到目前为止,寥寥无几来找过他的,都是平民出身的女孩。   虽然只有少数几个人才会体会不断拒绝邀请的感受,但就连苏珊·贝尔也出乎意料地受欢迎。   雪莱多少有点心态不平衡。   梅斯菲尔笑了:“你在担心这个呀。阿诺德不会邀请任何人跳舞。你知道,让特纳院长同意办舞会已经很让他难堪了,所以他以为教廷服务的名义专门成立了一个纪律小组,来维护当天的纪律。这件事过两天应该就会公布出来。”   “那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问他了。”怀尔德老师自然而然地说。   “可是我从来没有听过——啊,”雪莱懊恼地说,“是他完成课代表职责的时候,对不对?那时候只有您和阿诺德在办公室里。”   确实如此,但雪莱看起来仍旧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梅斯菲尔不知为何也有点心虚:   “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或许我们可以找个时间聊一聊,谈论一下自己的事……我们是不是很久没有这么做了?例如说举行一次读书会。你觉得怎么样,雪莱?”   雪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   说到舞会,其实是怀尔德老师某天转过拐角,居然也收到了一束花。   “您愿意来做我的舞伴吗?”   梅斯菲尔有些诧异:“这不是学生之间的活动吗?我作为老师不合适吧?”   “可是您还很年轻,”对方说,“怀尔德老师,其实您比想象中还要受欢迎呢。我们一直……”   她显得有点不好意思,把花往年轻老师的怀里一塞,“您无论如何都收下吧,想怎么处理都可以的。”   她跑开了。   梅斯菲尔回过头,发现阿诺德盯着自己看,那对眼珠看起来非常冰冷。   “怀尔德老师……”他说。   每次听见这种语气梅斯菲尔都不会觉得有好事。   “规则上,教师不应该参与舞会。即使参与,也应该是由其他的教师作为舞伴。”   学生首席顿了顿,“我那天就是舞会上负责维持秩序的人,所以您最好不要当着我的面违规。”   阿诺德自己不跳舞,就让所有人都跟着他不跳舞。   怀尔德老师暗中腹诽。   好吧,虽然他知道这只是他的恶意揣测:“你为什么不跳舞呢,阿诺德?我以为没什么人会参与特纳院长的计划。”   “这是教廷的义务劳动。”阿诺德不自然地说,“……阿德里安也会参加。”   阿德里安。   梅斯菲尔恍然察觉自己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了。   甚至在蓝眼睛的学生身后,都已经很少见那个更稚嫩些的身影。   阿诺德说:“当然。我的父亲母亲已经严令禁止他和您接触了……而您是被我牵连的。阿德里安总改不掉跟着我的习惯,我听说上次父亲用最严厉的方式纠正了这一点。”   他顿了顿。   谈论到这件事时,年轻的学生看起来感觉并不好。   他的表情有些僵硬,蓝眼珠中也流露出苍白的罅隙,这是他不愿意让外人得知的事情,他的痛苦,他的动摇,十七岁少年岌岌可危的自尊心。   放在一年前,阿诺德绝对不会想象到自己能够和另外的某个人谈论自己的家庭情况。   这一切一直以来都是他一个人身上的枷锁。   梅斯菲尔点点头,没有再多问。他手心里还捧着一束花,是最鲜艳的玫瑰,颜色就好像他的头发,又像是他这个人一样引人注目:“阿诺德同学,我那天会去看你和阿德里安。”   “是吗?您想来就来吧。”   阿诺德这样说。   他的心情似乎好了那么一点。虽然也就微不可察的一点。 🔑第81章chapter 81:怀尔德老师再次讲起故事   快要入冬,大家围坐在壁炉边,窗外的夜空点缀着几粒明亮的星点。   梅斯菲尔推门进来,笑眯眯地说:“看我准备了什么?”   他珍惜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渍渍的纸包,里面立刻飘散出一种肉类被炙烤后,混杂着鲜美和焦香的气味。   这是他花了一大笔工资在“熔炉”餐厅定制的无花果烤肉,口碑非常好,柔嫩可口,汁水丰盈,被削过的树枝穿成一只只小串。上面的无花果被烤得很软,点缀般增添了几分鲜甜的风味。   随后他又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几只茶杯。   炉火舔舐着茶壶的壶壁,染上金灿灿、晚霞般的色彩。梅斯菲尔声明说:“啤酒是餐厅送的,不过你们都还没成年,所以就只有我能喝。放心放心,度数很低,我不会醉的。”   从甘瑟夫教授到来到这一刻,他差不多已经有三个月没有碰过酒了。   餐厅的老板非常热情,非要这位从圣修道院来的老师尝一尝他们的佳酿,梅斯菲尔盛情难却,而且确实有点嘴馋,于是欣然接受。   他让大家围坐在桌边,挨个给几位学生倒满了茶,自己这边则满上了一杯啤酒。阿诺德的表情已经从“你居然还在喝酒”变成了“我到底为什么要管你喝不喝酒”。   梅斯菲尔咳嗽一声,走到书架边。   他的手指灵活地在书本之间跳动着,最后还是把那本熟悉的童话故事集拿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翻书,把书平放在桌上,先品尝了一下被他妥善保存,仍旧热乎乎的烤肉。鲜美的肉汁在唇齿之间爆开,又佐以冰凉的啤酒。简直好吃到能融化掉他的灵魂,梅斯菲尔顿时感受到了活着的美好。活着的意义完全就在这里……   价格也很昂贵就是了。   “你们快点吃,”他忍痛将烤肉推给面前的学生,“味道真的很好。”   苏珊·贝尔响亮地说了一声:“我开动了!”她今天破天荒地坐在了雪莱和茱蒂丝的中间。   褐色头发的少年则频频看向隔了一个座位的茱蒂丝。茱蒂丝今天穿着一件绸缎的雪白色长裙,察觉到雪莱的目光,也同样回以轻柔如纱雾般的微笑。   这么看来……雪莱的邀请计划应该成功了。   雪莱这几天状态显然不错,聪明又高傲的年轻人难得地笨拙了起来,所有人都多少撞见他向紫色眼睛的女孩献殷勤。对一些人来说,这是贫寒的学生撞了大运,对另一些人来说,则是茱蒂丝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有多少贵族排着队要让她接受邀请。   苏珊·贝尔既认为茱蒂丝有着自己选择的权利,又在她选择雪莱后,警觉地把他当成了一个敌人。   她似乎一瞬间从雪莱的身上挑出了许多的问题。要知道,黑发黑眼的女孩对待人一向友好又热情,她很清楚这些问题都是不存在的,但她还是忍不住在雪莱落座之后第一时间坐在了他边上。   这么一来,茱蒂丝自然就会坐在她的旁边。   他们就被隔开了。   阿诺德坐在怀尔德老师的另一边。他谨慎地品尝了一小口烤肉,就好像担心梅斯菲尔会往里面下毒。随后,大概是觉得这真的很合口味,他也吃了起来。梅斯菲尔把“你要是不吃就给我吃”这句话咽了下去,虽然这完全是他的真心话。   雪莱把手放下了:“怀尔德老师,我吃饱了。您可以再吃一点。”   果然还是雪莱比较体贴。   “没关系,老师不饿。”梅斯菲尔一边说,一边拿起了最后的烤串,“啊,不过如果一定需要我来解决的话……”   “我可以吗?”阿诺德问。   他看起来完全是故意的。那双蓝眼珠冷淡地向下瞥去,不过只是外表的粉饰。年轻的首席微笑着,对梅斯菲尔这一刻流露出的犹豫,致以胜利般的神情。   梅斯菲尔心想这怎么可以。他忍痛把肉串推开,“你要是想吃就拿去——”   “不行。”雪莱忽然说,“我觉得我又可以吃掉这一串了。”   干得漂亮。   梅斯菲尔想。   他忽然间又有点想笑,未来的智者和圣座陛下,这到底幼不幼稚。   梅斯菲尔抽出一张手帕擦干净手,示意自己不再参与这场无谓的斗争。随后他翻了翻书:“我们上次讲到哪里了来着?”   大家面面相觑,彼此最后的记忆都是安逸的、酣畅的睡眠。   “您说玫瑰欺骗了夜莺,但夜莺也不过是利用它,这只鸟是没有心的。察觉到自己受到欺骗的玫瑰,也发怒了,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怪物。”雪莱尽可能地总结了一下。   “这个怪物长着一千根像针一样锋利的棘刺。”   “我记得它在玫瑰的花瓣中,伸出了长长的口刺。花盘变成了它巨大的嘴巴。”   “而它还披着被夜莺的血染红的长袍,固执地追逐着这只无心的鸟雀。”   ……   好吧,总体来说,梅斯菲尔为玫瑰变成的怪物增添了许多不切实际的描述,这充分展现了怀尔德老师不合时宜的想象力,并且让这个适合几人聚会的感人故事变成了一个稍微有点少儿不宜的恐怖传说。   “您何必翻书呢?”阿诺德说,“反正故事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任何记载了。”   梅斯菲尔猛灌了一口冰啤酒,随后盯着蓝眼珠的优等生看了一会。直到看得他有点发怵,才笑眯眯地说:“阿诺德同学,你这么说可不对了。要知道任何故事都是有依据的。”   他倒是没打算在这天晚上把自己灌醉,这点淡啤酒达不到这个效果。   但是酒精确实发挥了一点作用,让他更加毫无顾忌,四肢也逐渐发热起来。梅斯菲尔随意地翻开童话故事的一页,照着它读:   “……就在遥远的第七座国度的背后,有一条黑色的河流。河流上有一只恶龙在看守一座岛屿。你要到岛屿上面,绕过恶龙的监视,会发现一颗长着七枚果实的树,在这棵树最鲜艳的果实的位置向下挖,一直挖,最后你会看到地底下一只金色的母鸡。在母鸡的身体底下,有七个金蛋,其中,上面有七个斑点的那个蛋,把它砸开……”   梅斯菲尔停顿片刻,巧妙地说:“你就能看到夜莺的心脏。”   阿诺德冷漠地看着他,一副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怎么编的模样。   “——眼下的情况很清楚,玫瑰怪物想要杀死空心的夜莺。”   “——可是,夜莺却大声地讥笑起来:‘你无论如何也杀不死我的。我的心不在这里。即便你毁掉了我现在的躯壳,我也会在另外无数具身体中睁开眼睛。’”   梅斯菲尔眯着眼睛,以夜莺的口吻如此说道。   他的手指刚刚还握着啤酒的酒杯,此时冰凉地捻着他的头发。   他还是习惯做这个动作,因为习惯是很难改掉的。不过他毕竟不是有着一头漂亮的深红色头发的皇子了,也没法像母亲教给他的那样,在怀尔德老师乱蓬蓬的头发上扎一只麻花辫。   “——玫瑰感到不服气。它尝试着用尖刺将对方刺穿,用长满利齿的嘴巴切掉对方的头颅,都没有用。它将对方杀死了,摆弄着自己这一身艳丽的被血染红的长裙。   “——可每过一段时间,它就又会遇到复活的夜莺。”   “这不公平。”阿诺德说。   梅斯菲尔瞥了他一眼,笑了。他发现蓝眼睛的学生还挺喜欢听他编故事的。   “——到最后,它决心自己非找到夜莺的心脏不可。”   “——玫瑰走过第一个国度,那是翡翠的国度;玫瑰走过第二个国度,那是红玉的国度;玫瑰走过第三个国度,那是黄金的国度;玫瑰走过第四个国度,那是磁石的国度;玫瑰依次走过了白银的国度、青铜的国度,它站在了第七个国度前:这是龙血的国度。”   “我看不出上面这段存在的必要。”阿诺德说。   “别这样,”苏珊·贝尔宽容地说,“我觉得很有意思。这世界上有那么多国度呢。”   雪莱叹息一声:“这不是真的,苏珊贝尔。”   “不是吗?”她瞪大了眼睛,似乎这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完全虚构的故事。   茱蒂丝说:“你的心中觉得这是真的,这个故事就是真的。”   梅斯菲尔也微笑着说:“是呀。说不定真有这件事呢。”   他接着开始讲述。   “——龙血之国的国王说,你把你的花瓣留下来吧,它们是那么漂亮。然后我就让你到黑河那里去。”   “——玫瑰留下了它的花瓣。”   “——它到了河上,恶龙靠了过来,它说,你把你的尖刺留下来吧,它们是那么闪闪发光。然后我就让你到岛屿上面去。”   “——玫瑰留下了它的尖刺。”   “——现在,它剩下的东西不多,但好在它已经到达了目的地。在岸上,玫瑰果然看到了一株七个果实的树。在最鲜艳的红色果实之下,它向下挖,果然挖出了一个巨大的匣子,上面还刻着美丽的花纹。打开匣子,是一只金子做的母鸡。”   “——母鸡温顺地咕咕叫着,她说:你随便把什么东西留给我吧。否则我就太寂寞啦。然后我就让你拿走你要的东西。”   “——玫瑰烦恼地说,可我已经没有剩下什么东西了。它最终决定将嘴里的牙齿喂给金鸡。一粒、两粒、三粒……一直到第七粒,它才终于生下了那一枚有着七个斑点的蛋。玫瑰迫不及待地将蛋打碎。”   “——然而里面却空空如也。”   讲到这里,梅斯菲尔终于有了第一个停顿。他抬了抬头,仿佛在空中看到了那只夜莺。苏珊·贝尔说:“怎么会这样,怀尔德老师?这一定是那只夜莺在捣鬼。”   阿诺德看起来很纠结。黑发黑眼的女孩所说的话似乎再次提示了他,这个故事幼稚到他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听面前的男人明显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已经很匪夷所思。但他又没法假装对这个毫无逻辑的故事毫不在意,故事里有些吸引他的地方。   他最终还是矜持地抿住嘴唇,没有发表看法。   “你说得对。”怀尔德老师笑着说,“是空心的夜莺赶来了……啊,虽然这么说,这时候它赶紧地飞下来,抢在玫瑰之前把自己的心给叼走了。于是它就变成了有心的夜莺。它这时小心翼翼地把心含在嘴里。”   “为什么是含在嘴里?”   “是啊,”怀尔德老师说,“为什么呢?它怎么不咽下去呢?”   不过这个问题并没有得到立刻的解答。   接下来就是顺理成章的情节。梅斯菲尔说,当然,夜莺和玫瑰在这儿开始了决斗。不过,夜莺这时候要保护它的心,而玫瑰做成的怪物,此刻也失去了许多东西。它们谁也不愿意放弃杀死对方的机会,因此谁都不愿意后退。   他接下来描述了许多场战斗,就好像当时他描述玫瑰变成的怪物的模样。   这些战斗有的奇异,有的凄美,有的残酷,直到双方都变得伤痕累累。这似乎是必然的结果。梅斯菲尔的形容词非常丰富,但一直是这样的描述,还是让大家逐渐听腻了。   “可最后究竟是谁赢了呢?”雪莱问。   “他还没想好。”阿诺德笃定地判断。   梅斯菲尔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对的。他深吸一口气,微笑着,问在座的学生们:   “你们觉得谁会赢呢?”   茱蒂丝和雪莱认为是夜莺。   苏珊·贝尔希望是玫瑰,因为它“太痛苦了”,而夜莺却始终若无其事。   阿诺德拒绝参与这种幼稚的问答。   但是他看起来有答案……啊,他看起来有答案。梅斯菲尔真想从他的嘴里把答案撬出来。蓝眼珠的学生默不作声地坐着,似乎故事进行到这一步,并不能让他满意。   梅斯菲尔沉吟片刻,然后微笑起来:“看起来大家对这个问题还是有不同的意见。那么,让老师回去再想一想,我们下次读书会再说吧?”   一个简单的童话故事居然能连着讲好几个晚上,他也挺佩服自己的。   不过,如果能给这个故事一个结局……   不知为何,梅斯菲尔希望自己能认真想清楚。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