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朋友去世了-jjwxc 作者:零七二四 简介:   [v前暂定隔日更]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许湛此人,百无禁忌。   在超市抢打折菜说自己英年早鳏带俩娃,   和老板辞职说自己得了绝症命不久矣,   连网约车碰上打探工资的司机,都慷慨分享做小白脸的心得。   所以他在某个以原始自然风光为卖点的景区,被一个旅游团的大哥大姐们围着叽叽喳喳追问过来干什么时,说:   “我来给朋友收尸。”   接着许湛看见了他们凝固的表情,和他们身后血还未凝固的新鲜尸体。   许湛:ok fine.   徐淮躯体已死,只剩一点残魂正在安然消散。   然后有个陌生人走来,拿走了他的血木人偶,摸走了【神】的凭证,还凭空诬蔑他:   “我怎么会有这种蠢货朋友。”   “死都不敢见我。”   “当初的志气呢?一死了之,留下一堆烂摊子。”   “就不应该放你出来。”   徐淮惊醒了。   骂死人,还偷死人东西,你缺不缺德啊。   他阴暗地入梦,   “你想受人敬仰、被人追随吗,想要一举一动都被人仰慕着注视吗,我可以把我的力量借给你……”   他要让许湛也尝尝被推上顶峰,又被狠狠背叛的滋味。   但那个狡猾的骗子翻了个身,梦呓道:   “不行,如果真的有,就不是骗了。”   徐淮再清醒,发现许湛坐在另一伙骗子、他的仇人【残夜】的据点里。   年轻英俊的男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羽绒服,恹恹地坐在长桌尽头的椅子上,摆弄刻着他名字的血木人偶。   “你们杀人之前,都不查查他的身份吗?”   随即又百无聊赖地说,   “算了,他既然敢死,那他的仇人我就接管了。   许多年后,前灵气复苏时代已成为历史课本上的知识点,救世者许湛的名字无人不晓。   许先生的追随者说:   “许先生永远是对的,但唯有一样。”   “我们一般不把这种为了完成对方的遗愿就掀翻了灭世组织,数年如一日地阅读对方的笔记、把玩对方留下的遗物,最后连神碑上名字都要刻在一起的关系叫做朋……”   另一人捂住了他的嘴,含泪道:   “许先生的朋友都去世了,你就不要提醒他了。”   #微迪化爽文   #感情误解向   #主角和他的cp结婚只差见面   内容标签:   强强 升级流 灵气复苏 迪化流 [1]第 1 章:人固有一死   许湛。   人人从从众众众众从从人人。   人人从从众众众众从从人人。   尸体。   溪水潺潺,山风卷着血腥气,枯枝摇动着淡绿的芽,一下下拍打旁边写着‘未开发区域游客勿入’的黄色警示牌上。   许湛站在乌压压的人群前,单手抄在风衣外套里,维持着刚才那副冷淡而微带厌烦的神情。   “让开,我不想动手。”   人人从从众众众众从从人人。   人人从从众众众众从从人人。   许湛。   尸体。   这是许湛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尸体。   他绷紧着心弦,背对着身后一群神情阴晦的男男女女半蹲在溪水边的泥土和碎石间,不敢让自己的目光从尸体上偏移丝毫,不敢露出丝毫的恐惧排斥。   ……细看过去,倒也没什么可排斥的。   尸体的相貌英俊,下颌骨轮廓紧绷削直,缺乏血色的薄唇紧闭,即使死亡也没有露出一点脆弱,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克制感。   尸体还很凉快,早春的天气只穿一件廉价的灰绿色薄夹克,左胸处被凝固的血液污染,深褐近黑。下身是一条皱皱巴巴的土黄色裤子,裤脚处沾着没见过的狭长草叶。   如果这是他活着的时候自己穿的,那他衣品很差。   许湛推断不出这人的身份,死了多久,只能推测不是这群人杀的。   因为他们的鞋底的泥还没干,胶靴上滴着水,刚从前面的小溪边淌过来,而尸体上胸口的血液都已经干了。   “看够了没有?到底认不认识他?”   一小片白光倏而划过尸体额前的地面,嵌在其中。   许湛没动,知道是身后“旅游团”里一个高壮男人的匕首。   刚才在他嘴欠说上山的目的是‘为朋友收尸’后,这个看似普通的男人唰一下从腰间抽出开刃匕首,刀尖指向他的咽喉。   死亡距他只一厘米,而他当时躲都没躲——被吓呆了。   ……给他干哪儿来了?他只是辞职之后到郊区的落乌山景区散个心,没有徒步出国到某园区,也没有游过大洋。   法律在哪里?警察在哪里?我的手机信号又在哪里?   许湛的脑子每转一圈,心底的绝望就更多一分。但他竟然还稳得住,还能在被灭口前从嗓子里挤出平稳的声音。   “你们知道谁动的手吗?”   救命,你只是暗示告诉他们你觉得他们不是凶手,让他们别急着灭口,不用说的真像是来寻仇。   但无人回答。   许湛怀着疑虑,强迫自己克服心理障碍,仔细观察尸体。尸体胸口有血,但是胸口的衣服只破了一个指甲大小的裂口,伤口大概率是在背后。   他伸手按在尸体的肩膀上,正要施力翻动,背后却骤然传出震惊的吸气声。   “碰到了?!”   “没有被攻击!怎么可能?”   “执令大人还没到……”   “谁去试试……不能让他……”   “一群没胆的怂货,我去拿!”   还是那个高壮男人的声音。他的脚步声快速逼近,停在许湛身后。   “你、你让开!”   他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干哑。   许湛没动,他刚才装作有底气才骗这些人让开。现在听他们的不是露了怯吗。   那人果然只冷哼了一声,便绕过许湛,许湛不动声色用余光瞥过去。   高壮男人站在尸体旁边,垂落的手指尖轻轻的颤抖,复又深吸了口气,才弯下腰,神情紧绷地伸手。   一臂远,两寸,一寸。   那手指距离尸体被血液浸透的上衣口袋还有一寸远的时候,那位置透出一抹红光。   红光浅淡、克制,只微微一闪,就沿着那高壮男人的手指尖钻入。   “啊——!”   男人手臂被直接绞碎,飞溅的血液又被无形的光晕挡住,恰恰好在许湛身后半米,形成一个血腥而具有威慑力的半圆。   许湛因为这惊人的变故凝固,眼睛盯着前方落在泥土间的几根残指,胃里一阵抽搐。   原来是这样。这些人想从尸体身上取走某样东西。但那样东西有某种保护措施,他们接近就会被攻击,所以才围在这里等他们的某位迟迟不来的上级‘执令大人’。   而他,他这个蠢货,就这样撞到了这群人面前,还承认是尸体的朋友。   可那是什么?国家研发的新武器吗,不能公开那种?为什么没有攻击他?   身后,高壮男人的痛苦呻吟声不断传来,让许湛脑子嗡嗡的响。   他悄然吐一口气,拉开尸体上衣的拉链,摸到内侧的暗袋。   ——一群白痴,看衣服褶皱的角度就应该知道东西绝对不在外面的衣袋。   许湛碰了一个人偶,冰凉、坚硬,细腻如玉。   但那不是玉,是木头的。   他知道,他见过。   就在昨晚。   .   【小许,上回总部邮寄过来的单子在谁哪?客户急着要。】   【许哥,这个表里的指标都是什么意思啊?[截图][截图]】   【小兄弟,你这个房间打扫的不干净,押金不能全退哈,扣一百保洁费,剩下的转你卡上了。】   昨天晚上十点,许湛躺在宾馆的床上,被接连不断的震动声吵得心烦,刚拿起手机,敲门声忽然响起了。   他走过去开了一条门缝,就看见宾馆老板露出尴尬的笑容,   “许先生……前一位客人说昨天不小心把东西落在了床头柜的抽屉里,您看方不方便帮忙拿一下。”   “抽屉里没有东西。”许湛进来时检查过,还把自己的充电宝放进抽屉里了,记得清清楚楚。   宾馆老板脸上立刻露出为难,   “要不我给您房费打个折,打八折怎么样,您帮我找找,或者让我进去看一眼,没准是掉在床底下了。”   哪有宾馆老板为前客人出头的这地步的,对方要么很不好惹,要么给了不少。   许湛琢磨了一下问:“是什么?“   “一个暗红色的木偶。”   门后传出一道低哑的声音,“就在床头柜抽屉的第一层靠左,稍微摸一下就能摸到。”   许湛顿了顿,稍微推开门,看见了阴影中还站着一人。   走廊上的灯不知为何没亮,那人的帽子又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清他挺拔的侧影和手臂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不像有钱,像是不好惹。   许湛对那张兜帽的脸生出兴趣,他后退一步,让出空隙:   “你自己进来找吧。”   那人却没有动,也没有对许湛的态度改变露出丝毫讶异。   “我不进别人的卧室。烦请你帮忙,它一定在第一层抽屉里。”   深夜,一个陌生人连同宾馆老板站在你住的宾馆房间门口,非要让你从特定位置拿一件你明知道绝对不存在的东西。   像个陷阱。   可许湛身上有什么可骗的,一个刚刚辞职的普通人,身上的现金不超过三百,卡里的余额不超过三万,无车无房无父母,连绑架都找不到交赎金的。   ……这样一想,倒是可以无风险散装零售。   手机的震动声让许湛从地狱联想中回过神。   他失去故意逗人的兴趣,走回床边,拉开抽屉:“没……”   有。   巴掌大小的一块木头,被削成人偶的形状。没有上色,没有可移动的关节,普通到没有任何明显特征的五官,只是在灯光下透出暗红的阴沉色泽。   它静静地躺在抽屉里,旁边,就是许湛亲手放进去的充电宝。   他记错了?!怎么可能!   早春的冷风顺着敞开的门吹过许湛的汗湿的后颈,垂地的窗帘晃动着擦过墙壁,发出嘶嘶的蛇虫爬行声。   他悄然深吸一口气,用指尖触碰木偶。   什么也没发生。   木偶表面冰冷细腻,拿到手里沉甸甸的,不像木头,更像是玉石。   许湛走回门口,手臂越过宾馆老板,直接将那木偶交给那个男人。   男人摊开手接过,稍一点头,客气道了声谢,就毫不迟疑地转头离开。但一掠而过间,许湛却注意到他食指指腹处有一条蜿蜒的细长白痕,像是伤疤,不知是什么造成的。   一转眼,走廊里只剩下许湛,手机的震动声越发频繁。   许湛倚在门口,盯着他们两人离开的方向看了会,摸出手机,发现正频繁发消息的不是他毫无边界感的前同事前上司,而是一个群聊。   【我好像撞上观测站的人了!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来,但这次怎么来得这么快?!】   【既然观测站的人已经到了,那我就不去了。】   【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继续装,这次落乌山的地脉暴动程度是近十年以来最猛烈的一次,爆发的灵气最精纯,我看你们到时候忍不忍的住。】   这是许湛过去误加的一个线下角色扮演类游戏群,里面说话的人都是游戏玩家。   如果是往日,许湛一定会对他们这种时刻保持人设的发言表示赞叹。   但是那时他只是合上手机,回到房间,把窗台、床底下、洗手间的洗手台,甚至马桶水箱里外都检查了一遍。直到确认房间里没再多出什么东西后,才勉强说服自己,把这件事当做意外。   而现在,这个人偶又出现了。   同样的形状,同样沉甸甸又冰冷,同样如凝固血液一般的暗红。   许湛握着它,怔愣了片刻,又猛地回神,抓住尸体的左手。   食指指腹上,是一道蜿蜒的白痕。   尸体忽然变作有过一面之缘、交流过的活生生的人。   胃像是忽然有了冰冷的形状,盛装着酸苦的液体。苦液满溢,带着腐蚀般的辣意顶到咽喉。   许湛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不受控制地扭曲了,可他无能为力。他竭力想让自己放松一些,但每根手指都几乎要深深陷进坚硬的木偶里。   没关系,没关系。人固有一死,没准他马上也就要死在这里了。   许湛自我安慰,却忽然看见木偶透出一点红光。   依然是那种薄而轻的、飘渺的红。不声不响,没什么动静。但刚刚也就是这样,轻轻地绞碎了一个人的手臂。   许湛惊得几乎就要立刻把它甩出去,那抹红光却并未表现出刚才的攻击性,它只是一明一灭的闪着,如同呼吸。   不知不觉间,许湛呼吸的频率和闪烁的光芒趋于一致。   好像有什么变了。 [2]第 2 章:众人目光之下   身后依然不断传来高壮男人因为重伤而粗重的呼吸声,眼前看见的依然是泥土碎石和尸体,但许湛却感觉地面之下似乎有什么正在涌动。   它们有节律地起伏,时而蒸腾而上,透出地面,贴着春草未生的地面向空中弥漫,像是一场看不见的晨雾。   现在,这‘雾气’像是被木偶上微弱的红光牵引,随着明灭被吞吐吸入。   木偶吸入的越多,许湛的感官也越发灵敏。   短短数秒,他便察觉到,不只是地下有异常,山风与溪流中也潜藏着微弱的异样波动。   这种波动更微弱、也更断续,远远不如地面之下的涌动节奏清晰富有韵律。   就在许湛迷惑之际,山风中的波动忽然勾勒着雾气扭曲成字,浮现在他眼前:   “我知道你在骗他们,你只是个普通人。把那个源器,就是你手里的人偶扔到风里,我可以保你安全离开。”   源器?许湛怔住。   山风里的字快速变化:   “别太贪心,攻击性的源器不是谁都能用而,小心你有命拿没命走。”   风里的字还未散去,地面上又悄然涌来细如发丝的水流,水流在伏地的石头上留下一个简笔笑脸,然后不紧不慢写出另一行笔迹不同的字。   “源器需要灵晶或者灵气驱动,你用不了的。交给我,我带你入门,教你如何修炼。”   真的是源器,真的是灵晶。   许湛再也没有任何可以侥幸的余地。   他听过这几个词,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熟悉,因为他误加的那个游戏群里的经常提起。   在他们的游戏设定里,这个世界上存在灵气和能够感知并操控灵气的灵师。   但灵气被封锁在极深的、非现实意义的地面以下,也就是地脉之中。平日里,少许灵气会从地面渗出,但过于稀薄,很难利用起来。   所以灵师们会通过探测地脉波动,判断何时何地出现灵气爆发,然后将爆发的灵气凝结成灵晶,作为稳定的后备能源。那一处灵气爆发的地点如果能持续稳定的溢出灵气,就会被称为灵矿。   源器则据说是某种从极久远的时期留存下来的各类灵器,可能有攻击、防御、辅助、储物甚至飞行等功能,最重要的是,其中还蕴含着制造者对于操控灵气的体悟。   一旦掌握,灵师的实力会大幅提升。   攻击性的源器则相对来说比较少见,但有能力使用的人有不多,因为每次使用都会消耗大量灵气。   如果他们所说的,就是他所知道的‘游戏背景’……   许湛的嗓子干涩。有一群真正的超凡者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了不知道多久。而他身处其中,却毫无所觉。   思绪混乱间,他脑海中浮现出昨晚在手机上看见的那句:   ‘这次落乌山的地脉暴动是近十年以来最猛烈的一次,灵气最精纯,我看你们到时候忍不忍得住。’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现在有多少灵师来到了落乌山?   手中的木偶还在源源不断地涤荡着他的五感。   许湛感觉到一道不容忽略的视线。   他沉默着抬头,看见了一只灰喜鹊藏在枝叶稀疏的高树间,漆黑的眼珠毫无感情地凝视着他。   像是注意到他的视线,灰喜鹊歪了下头,一道戏谑的声音传到了许湛的耳边:   “一个普通人,居然能发现我?看在你很有勇气的份上,把源器交给我,我带你下山,顺便帮你把这群聒噪的家伙杀了。”   杀了……?   许湛不合时宜地想起那个群里有人玩笑般说过:‘有个普通人偷我的灵晶还不承认,我把他腿掰断了都没说。’   另一人说:‘别在虞京杀人,到时候被观测站的人盯上。’   许湛当时没有在意,毕竟他以为只是游戏剧情。但现在一切,摆在了他面前。   这些人就在这里光明正大的与他交流。旁边那个‘旅游团’的人却没有一个发现。而无论这三方的哪一个,都全然没有在意这群人。   这些刚刚还对许湛生命造成莫大威胁的恶徒,在他们眼里只能算是交易的添头。   ‘旅游团’的人会被他吓住,任由他靠近尸体,而这些人不同,他们没有一个人在乎死去的人是谁,许湛是否真的是为朋友来收尸的。   他们只傲慢地为他画下了方向,而他只需要做出选择,交出源器,然后祈求被选中的那个人一定能遵守承诺,并把他安然无恙地放下山。   许湛站了起来。   地上的雾气升腾得更高了,有不少开始轻轻地打起旋,像是即将沸腾的水面,看似微微波澜,实际下面已经翻涌起来。   他踩着这些气旋,转过身,往已经站起来高壮男人那边走去。   高壮男人的断臂不再流血,反而泛出一股灰白色。虽然肉眼不可见,但是许湛能感觉到,那种微弱的雾气似的波动正从他身体中涌出,不断的凝结在他手臂处断口处。   但和地面下源源不断传来的波动相比,这种‘雾气’杂乱、断续,随着他不断地汲取,身体其他部分的‘雾气’已经薄厚不均,有些地方出甚至现空洞。   看许湛过来,男人的脸颊抽搐一下,色厉内荏:   “把血木人偶放下!”   “你想要?”   许湛摊开手掌,让木偶暴露在男人面前。随着他的动作,木偶与男人的距离也快速拉近,男人立刻倒退半步,眼中却凶光一闪,   “你们动手……呃——”   许湛拿起那木偶,隔空对着高壮男人胸口下方雾气空洞的位置,轻轻一划。   这一次,没有红光,仅有被那红光牵引的少许雾气。   高壮男人却仿佛遭遇了重击,吐出一口血,整个人萎靡下去,瘫在地上。   山风缓了许多,潺潺不停的溪水也稍有迟滞,灰喜鹊扑腾了一下翅膀,又若无其事地抓住了树枝。   “两百枚灵晶,一件防御类型的源器,告诉我你控制它的方法。”   许湛耳边,灰喜鹊的声音再次响起,   “牧子衿已经到山下了,趁着他没来,我可以帮你杀了在场所有人,包括盯着你的那两个。再拖下去,你真的走不了了。”   “牧子衿?”   “他就是你们说的那位执令大人?”   高壮男人恐惧地强撑着抬头,“没、没错,执令大人马上就到……”   但这个突然闯入拿到血木人偶,没有动用任何灵晶就轻易地控制人偶将他重伤的年轻男人没有丝毫害怕,反倒笑了起来。   他的眉眼本来算是疏阔明净,只是神情稍显冷淡。可这一笑,非但没冲散那点冷意,反倒显得锋利又刻薄。   “那正好。”他嘲弄地说,“不然你以为我在等什么?”   四下俱是一静。   许湛始终关注着周围,但是没在脸上,露出分毫。   他不能离开。   这里是舞台的正中心,是所有人的目光之下,藏在暗处的每个人都能轻易地杀了他,所以他更不能离开。   他无视所有向他投来的橄榄枝,甚至放松地坐回了尸体旁的石头上:   “你们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谁杀的他?” [3]第 3 章:第一枚筹码   风中的字又一次浮现,一连串排出好几行:   “你问谁杀的谁?地上那个死人?他居然不是你找的借口,你们真的认识?也对,不可能有人在刚拿到源器的时候就能直接使用,这件源器本来是你的?曾经是你的?那为什么我感觉不到你有灵力?”   感觉不到,当然是因为我没有。   许湛平静极了。   他在拿到这个木偶,意识到这是那个游戏设定中的“源器”之后,就开始思考怎么利用它。   据他所知,源器是一种比较珍贵,还很难伺候的东西。品质稍微普通一点的,尚未生出灵智或灵智已经泯灭的,就需要灵师仔细解析其中蕴含的规则,分析它的功能方向和操控方法。   生出少许灵智的就更麻烦了,因为源器的灵智最多到三四岁孩子的程度,不可能从对方混乱懵懂的思想中得到关于规则的解释,反而需要先控制收服,才能够不受干扰的解析。   由此,这个‘血木人偶’无差别攻击旅游团的人,却不攻击他,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是它真有灵智,知道旅游团的人和它主人的死有关,所以专门针对这些人。   第二种它的主人曾经设下了某种限制。   毕竟尸体在还不是尸体的时候,是一个有怪癖的人,甚至不愿意进入已经被人入住的宾馆房间,只站在宾馆房间门口要求他代为拿出木偶。那就有可能在那时候设下限制,让木偶不得攻击他。   可无论是哪种,都不应该出现“源器”主动、自发地吸收灵气,反哺给他,让他‘看见’现实中的灵气的情况。   首先排除他是天选之子,其次排除这是仙人跳。以他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身份和过往人生经历,实在不值当这个排场。   许湛盯着尸体那张还没彻底被代表死亡的青灰色覆盖的英俊脸庞,努力回想从接触这个人到接触木偶的点点滴滴,忽然察觉,木偶主动配合并帮助他的时间,不是他刚拿到它的那一刻。   是……他意识到死者是他昨晚见过的人,又因为正常人都会有的同理心作祟产生了轻微的悲伤时。   许湛觉得离谱,觉得难以置信。   就因为我在为他悲伤?因为我是在场唯一一个还稍微在意他死亡的人?这样显得他更惨了吧?   木偶不会回答。尸体不会回答。   许湛握着木偶,木偶如无底洞般缓慢地吸收着灵气,让他的神智越发清明。他模糊意识到,他可以通过木偶引动灵气。   所以他动手了。   当那个已经威胁过他两次的人重伤,终于露出恐惧的神情之后,许湛惊异地发现自己疯狂鼓噪的心跳也平静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甘美的微醺感。   他坐在石头上,接着问出第二个问题:   “是牧子衿杀的他吗?”   地上刚刚铺开的水渍顿了顿,又缓慢地自我擦除。   风中的文字扭成一团又重新铺开,这次比之前大了许多,也潦草了许多:   “你疯了?你不会不知道牧子衿是谁吧?飞宫的牧子衿!他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人都多,地上躺的那个是你朋友,又不是你祖宗,你要为他去死?”   许湛当然知道。   他记性好,他无聊又中二,他悄悄记了一大堆游戏设定。所以知道飞宫是一个灵师势力,也知道飞宫中实力最强的是牧子衿。   可这对他来说分明是好事。   ‘旅游团’的人想要源器,藏在暗处的三人也想要源器。他就算血木人偶愿意暂时被他使用,他打得过这些身经百战,又杀人不眨眼的家伙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们倒是提出了交易,但是在双方实力差距过大的情况下,国家间的条约都毫无约束力,更别说口头交易了。   把性命寄托于别人的高尚情操上,和去无人检修的废弃游乐场自行蹦极有什么区别?   许湛既然侥幸得到了第一枚筹码,有了参局的可能,就绝不会再照着别人的路走。   所以他偏要提起牧子衿,撩拨这些人敏感的神经。   毕竟场内是否增加一个更强者对他的影响微乎其微,真正需要担忧的是暗处的几人,如果他们想要源器,就必须在牧子衿过来之前和他谈好条件。   不过在这之前,他要继续一点小小的伪装,让他们觉得他的筹码远远不止一枚。   尤其树上那只灰喜鹊,听他的口气,他似乎完全有能力在牧子衿过来之前杀死其他所有人。   稳住。   要让这群藏头露尾的家伙觉得,对他掀桌的代价高昂到他们支付不起。   许湛的心跳又轻微地乱了起来,可他的声音却清晰极了,他从未听到过自己发出过这种轻柔又冰冷的声音:   “告诉我,这个蠢货死在了谁的手里。”   “不说,你们就都留在这里。”   木偶震动起来,红光闪烁的频率也变得剧烈,周遭本就已经开始动荡的‘雾气’像是忽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旋转流入其中,且转速越来越快,甚至第一次影响了现实。   明明风还是柔和的,但空中却传来轻微的呼啸声,天空也像是蒙了一层雾,生着嫩叶的树枝颤动着,摇动着,最后噼里啪啦地甩动起来。   那群旅游团的人脸色极度苍白,有好几个已经瘫倒在地上,有人已经想要开口,又被旁边的人拼命捂住嘴。   这就是源器的力量吗?   许湛感觉到它跃跃欲试的强烈攻击欲望,生出来一种要不然试着动手算了的想法。但旁边的尸体又提醒了他,这东西再强,他的前任主人不还是躺在这里了。   不够,筹码还不够。   他们只会觉得这一切都是他操控源器才做到的,这只会激发他们抢夺的欲望。   感觉到树上那道视线从他身上又一次转移到他手中不断闪烁着红光的血木人偶上时,许湛暗暗咬牙,深吸了口气。   昏沉的天色下。   年轻男人漠然地坐在石头上,他的风衣是灰白色的,上面有深深浅浅的大理石色的青纹,衣角沿着石头垂落,轻轻地覆盖在旁边尸体的肩膀上,像是一场雾蒙蒙的雪。   可他看起来全然不在乎。除了刚才抓住尸体的手时那一瞬间流露出的茫然,他没再有任何失态的表现,甚至没再多看尸体一眼。   仿佛他走过来,蹲下,只是为了拿出那木人偶。   但现在,木偶温顺地待在他手里,他操控它如臂使指,甚至轻易地改变了天象,脸上却露出些许厌倦的表情。   这个过去从未出现在他们视野中的年轻灵师缓缓低头,注视着掌心暗红色的木人偶,冷漠地说:   “安静点,别烦我。”   木偶上闪烁的红光卡顿了一下。半晌,试探性地在他掌心动了动。   年轻灵师的神情却越发冷淡:   “我最多帮他报仇,别的都和我无关。”   “他一死了之,留下一堆烂摊子,难道指望我替他收场吗?”   “我当初就不应该放他出来。”   周遭被外力搅动得越发混乱的灵气,随着年轻灵师的话渐渐散开了。   听上去,刚才那样的威势居然不是他刻意控制形成的,而是源器的自主行为。   可即使有这样的威势,年轻灵师也没表现出丝毫对人偶的重视。   似乎已经在等待中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他重新站起身:“我已经把你给了他,现在他死了,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他松开手。   人偶从他手中滑落,直直地落往地上。   无形的风,自溪流而来的水汽,齐齐席卷而起,疾冲人偶而去,却又在接触人偶的瞬间,以更快的速度断裂,朝原方向节节退回。   两声闷哼响起。溪水边,乱石间,一南一北两个身影,同时现出,全都身形摇晃站立不稳,满眼不可置信。   而木偶依然在掉落,它在接触地上的沙石泥土前猛地一震,红光闪烁,自行漂浮起来,茫然地绕着许湛转了个圈,又轻轻地撞了一下他的手。   许湛……许湛心中骤松一口气。   从松开木偶开始,他感知到的那种朦胧的雾气就消失了,只觉得一眨眼,旁边又是风声又是潮湿的水腥味。空中传出无形的压力,迫得他浑身僵硬,内脏搅动,连牙齿感受到强烈的挤压感,像是被人从两侧往脸颊上分别打了一拳。   他拼尽全力,也一步不能动,几乎以为自己要被这两股从相反方向而来的力量直接撞成血雾。   可也只有一瞬间,那两股力量就同时消失了。   手上不断传来被触碰的感觉,一丝一缕的‘雾气’也又开始渗进身体。   又过了两秒,许湛终于能确保自己的每一个关节都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掌控之下,不会出现让人起疑的颤抖。他才挪动了一下手指,重新握住那个人偶。   也就是这时,灰喜鹊的声音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但其中戏谑的口吻已经淡去。   “你到底是什么人?”   赌赢了。   许湛平静而缓慢地说:   “什么人也不是,一个蠢货的朋友而已。”   “我不喜欢有人在高处和我说话,要么你自己下来,要么你也躺下来陪他。” [4]第 4 章:成为他的观众   山间的‘雾气’缓缓上升,灵气越发浓厚,浓厚到殷文月只是努力呼吸,都能感觉到灵气在缓慢修复体内因反噬造成的重伤。   反噬,传说中的反噬。   殷文月只是一个普通灵师,既无背景,也无人脉,误打误撞地察觉到灵气后,加入了白盟这种互助交流的闲散组织,得到了最基础的灵气操控技巧。   操控风也行,操控水也行,自然中几种的元素都可以,全看自己擅长或喜欢什么。这是最温吞最简单,但是也最稳定的技巧。   稳定就意味着不易出错。开不了机动车,骑不了电动车,只是推着自行车往前走,难道还能摔倒吗?   可她摔了。   就在刚刚,殷文月观察了那个被飞宫的人称为血木人偶的源器的两次攻击方式:第一次是引动灵气绞断了男人的手臂,第二次是引动灵气攻击了男人的胸口。   显然,是非常难得的攻击性源器,能轻易突破灵气的防御,只是攻击距离受限,即使在灵师的操控下,也只有一到两米。   所以当那个死了朋友的灵师扔掉木偶时,她毫不犹豫控着风卷过去。   是他自己说的不要,那当然是谁抢到算谁的。   可殷文月没想到,在她操控的风触碰到那木偶的前一刻,灵气失控了。   不是在对抗中消磨,是直接失控。   就像是莫名其妙地平地摔了一样,本应该顺应着她的操控裹住木偶的灵气失去束缚,像是被点了引线的鞭炮一样噼里啪啦的崩了回来,连带着体内的灵气激荡冲撞。   只是短短半秒,就让她的经脉腑脏都被如同刀刮了一遍。   不用想,和她一起过来又因为发现源器而默契分开的另一人现在也不好受。   殷文月从未见过这样古怪的攻击方式,惊疑不定,有点后悔掺和进来。地脉马上就爆发,有这个力气,不如等下多捞点灵晶。   可现在已经受了伤,让她这么走,又有些不甘心。就这么一犹豫,她没立刻撤走,就听见了不远处年轻灵师冰冷的声音。   还有人在这里?在高处?!   殷文月吓了一跳,紧张地张望,脸唰一下子就白了。   “倪倪倪倪晃。”   年轻灵师和飞宫的人中间偏左的一棵树上,灰喜鹊振翅而下,变成一个看上去三十岁出头的男人。他带着一副墨蓝色的方框眼镜,额前一侧的发丝垂下,遮住了半只漆黑的不透一点光的眼睛。   “不是倪倪倪倪晃,是倪晃,你很希望我用这种方式这种无聊的方式回答你吗?白盟的废物。我一想到天天和我抢灵气的是你们这种家伙,就觉得干脆都杀了算了。”   殷文月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满头冷汗。   不行,她得先走,她一分钟都不能待了。   另一边的‘前同伴’已经趁机跑得无影无踪,殷文月也赶紧驱动自己所剩不多的能控制的灵气,立刻就要撤离。可余光却撇到倪晃站在树下,双手抱胸,似笑非笑,看向那个年轻灵师。   “你让我下来,现在我下来了。”   殷文月的腿被该死的好奇心钉在了地上。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灵师,先在口头上针对了飞宫的牧子衿,现在又威胁了已经和牧子衿针锋相对许久的杀神倪晃。   这么大胆子,这样能反向端水,还这样慷慨地随手扔掉源器,他是家里有灵矿还是随身带一个源器库?   在她目光灼灼地注视下,年轻灵师终于侧了一下头,把目光放在倪晃身上。   倪晃放下了手,往年轻灵师的方向迈步,年轻灵师也收回目光向前。   向前,越过倪晃。   仿佛慢镜头一样,殷文月眼睁睁地看着倪晃在年轻灵师身侧停下,年轻灵师却丝毫没有停顿,与倪晃擦肩而过,走向那群惊恐不安的人。   从头到尾,他只给了倪晃一个眼神。仿佛倪晃主动现身,主动开口搭话,也不值得他多说一个字。   殷文月恍惚地回忆起刚才年轻灵师的那句话,   ‘我不喜欢有人在高处和我说话,要么你自己下来,要么你也躺下来陪他。’   所以他的意思,就只是让倪晃下来,倪晃下来了,所以他不对倪晃动手?   毫不利己,纯得罪人?   落乌山的灵气好像有点过于浓重了,不然她怎么会感觉窒息。   噢,不是太浓,是被倪晃抽空了,你瞧这事搞的,连我都得死了。   殷文月绝望闭上了眼,企图遗忘倪晃凝固的神情和骤然森冷的眼神。   戴着墨蓝框眼镜的男人抬起一只手,灵气并未他手中汇聚,但周遭数米之内,几乎全部的灵气都在他一抬手间被压缩,如羽毛般片片展开,每一根羽毛都仿佛闪着锋利寒光。   殷文月作为未来得及撤离战场的炮灰,同样被纳入了攻击范围,十几枚灵气凝结的羽毛,飘飘荡荡地、悬浮着锁定她身上各处关节和动脉。   “我很遗憾,我难得生出要和人好好说话的想法,可惜不愿意珍惜。”倪晃叹了口气,徐徐收拢手指。   破空声、音爆声……锋利得几乎凝成实体的半透明羽毛轻捷而肃杀地刺出,又在倪晃的眼中崩解。   殷文月等了又等,发觉自己还活着,疑惑地睁开眼,就看见带着墨蓝框眼镜的男人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   半空中无数灵气化成的结晶碎末,纷纷扬扬而落,像是一场迟到的雪。而那个年轻灵师静静站在雪中回望倪晃,只一眼,就百无聊赖地收回目光。仿佛倪晃带着绝对杀意的攻击,于他不过肩上的冰屑,随手拂去,甚至难以引起他的心情波动。   但许湛是真的不敢波动。他差点以为倪晃要冲上来打一拳。   灵气能改善人的身体,灵师的身体素质远高于普通人,真要是一拳打过来,倪晃要跪下来求他别死。   还好只是灵力。   倪晃抬起手的时候,许湛看见的不是羽毛,而是一张由雾气织就的网,这网起伏而飘渺,每一个节点中都有一个小小的晶片正在形成,整张网比他刚刚看见的其他所有人控制的灵气流动都更加的均衡、扎实,甚至带着一丝隐约的轻灵感。   可就是这一丝虽然灵动却又还没能和整张网融为一体的轻灵,反而变成了这张网的破绽。   眼看着网越来越密,许湛眼都要看瞎了,终于预判出那一抹不断游动的灵气的轨迹。似乎因为被抢走了灵气有些不满的木偶立刻踊跃地送出一道红光。   网破了。   快得让许湛怀疑是在做梦,如果应对灵气的方式就是在刚才那种灵气链路里找bug,那他现在觉得自己能打全世界。可再看了一眼被不远处控风的人叫做倪晃的男人,许湛又死了心。   倪晃的攻击里有破绽,可他身上的防御没有破绽。   木偶的攻击能强行突破倪晃的防御吗?   起码现在不能,许湛和木偶接触的越久,越能感觉到它的问题——几乎没有任何灵气积攒,已经完全亏空了,全因为此刻正好赶上灵气即将爆发,才能够勉强收支平衡。   许湛遗憾地走到了飞宫的人面前。   “牧子衿还有多久到?”   有人战战兢兢地回答:“5分钟之前,执令大人已经到了山脚下,全、全速上山大概要二十分钟,也就是15分钟以后会到。”   这不就是马上就到吗?!他爬了一个小时才到这,你们灵师的身体素质未免太离谱了!   要不趁倪晃被震慑住,主动和他谈判,在牧子衿过来之前借他的力离开这里,然后再想办法脱身算了?   许湛刚生出一点念头,立刻被他自己掐灭。   他几次撒谎,甚至冒险扔掉木偶,才勉强构建出这场‘实力深不可测的神秘灵师调查朋友死因‘的剧目。倪晃现身走到他面前,就是相信了他的表演,成为了他的观众。   观众能不付出任何代价就轻易上台参演,那这出戏就会在他心里贬值。   不能理会,不能交流。   因为倪晃看上去根本不认识死者,所以对正在‘调查朋友死因’的‘神秘灵师’没有价值。   许湛继续忽略身后存在感鲜明的视线:“……牧子衿让你们过来的?他是怎么说的?”   飞宫的人沉默了,有人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寂静中,倪晃说话了。   他的声音压抑,毫无自觉地走入许湛的剧目。   “你连飞宫的折声术也不知道吗,我以为这是常识。”   不好意思,我学的常识是过马路要看红绿灯,报警要打110,还有世界的本质是物质的,物质决定意识。   许湛视线扫过去,主动开口的倪晃果然走来。   “飞宫的折声术,乾天长的沉石印,白盟的不言咒,都源于此前一次地脉爆发时发现的一件源器。源器的功能是范围性隐匿,当时三家轮流持有这件源器,各自解析了一部分,研究出三种看似效果一致,但实际上灵气运转链路差距极大的范围保密术。”   “这种保密术的攻击性极弱,很容易防御,甚至需要灵师主动接纳才能生效灵。但是一旦接纳,除非被隐匿的事件彻底结束,否则不能以任何方式吐露。强行突破的话,可能会致残致死。”   许湛刚听倪晃开了个头,就已经从脑海中搜寻到了一点点蛛丝马迹。但他依然浪费了生命中宝贵的一分半,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听完了全部。   别紧张,许湛。距离有可能知道死者身份的牧子衿过来,还有整整十三分钟呢。   戴墨蓝框眼镜的男人又望过来,镜片下的幽黑眼珠像是深不见底的洞穴:   “我有办法逼他们说出口,这么多人,就算是一条命一句话,也够你弄清楚你朋友的死因了。但你要告诉我你的身份……”   许湛没有听倪晃说话。   他握住木偶,强迫自己静下心,去观察飞宫的人。   这些人身上的灵气薄厚不均,律动混乱,唯有喉间一缕细丝,虽然极度微弱,却自成一体,柔和坚实。   折声术吗?这就是源于源器的术法?   许湛注视着刚才第一个回答他的人,抬起没有握着木偶的右手,向前一捞。   那一丝稀薄的灵气被他暂时拢在手中,藕断丝连,却已经无法发挥作用。   “说。”他道。 [5]第 5 章:你跟我走   许湛是在赌。   他以死者朋友的身份出场,到现在为止,有人拆穿他没有灵力,有人怀疑他虚张声势,但没有一个人说出死者的身份,就证明这些飞宫的人也不认识死者。   他们很可能只是认识这个人偶,想把它带回飞宫。   许湛给他们解释的机会,就是为了让他们把自己摘干净。只要证明飞宫和尸体的死无关,那许湛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放过他们,也快快地放过自己,趁牧子衿没来前退场。   ……最多再做戏做全套,想办法考虑一下怎么把尸体带走。   可事情拐向了许湛最不想的方向。   “落、落乌山的地脉要爆发了,飞宫派了不少人过来,我们是其中一个小队,结果刚才忽然收到牧执令的消息,说有人偷了飞宫一件源器,是一个暗红色的木偶,叫‘血木人偶’,让我们用检测仪检测一下周围有没有除了地脉以外的异常波动,我们一路查着就到了这边……”   回话的人战战兢兢,许湛心里也咯噔一声。   矛盾了,出破绽了。他刚才还说这木偶是他给死者的。   但这不应该呀,如果这血木人偶不是死者的,而是死者刚偷来的,怎么可能对死者有这么深的感情,甚至愿意在这时候帮?   还有昨晚,一个偷了东西的人会这么随意地把源器落在自己住的宾馆里,发现东西不在身上之后还不急不躁,耐心地让房间里的人拿给他?   怎么说都不合理,电光石火间,许湛转过种种反驳,可还是不可避免的心神紧绷,并防备起距离他只有两步距离的倪晃。   但倪晃没动,也没质疑,不言不语的在那站着,如同一座雕像。反倒是更远处传来错愕的女性声音:   “什么鬼,我根本没听说过飞宫丢东西了,你们不会是从哪儿知道的这个人身上有这件源器的消息,然后找个理由过来抢吧?抢就抢呗,还这么冠冕堂皇……不不,我不是说他能抢您朋友东西的意思。”   许湛只是看过去而已,那个女人的脸色就变了,讪笑着后退了一步。   “接着说,我听着。”许湛回转视线,装作不经意地偷看了一眼其中一人的腕表。   还有10分钟。   回话的人已经忙不迭地接着补充,   “对,还有,我们过来前这边爆发了一股非常非常剧烈的灵气波动,检测仪直接爆了。您应该也感觉到了,我们这些人加起来也比不上那个波动的一根手指头,如果不是牧执令让我们过来,我们根本不敢往这边走,所以人真的不是我们杀的。”   看我干什么?我感觉不到。   许湛只抓住了一个重点,“你们不知道他是谁。”   回答的人脸色煞白,小心翼翼地开口,“牧执令没说,当时听牧执令的语气,可能也不知道……而且我们看见尸体的时候,因为地脉波动,磁场紊乱,这边的信号不稳定,电话已经打不出去了,我们都没来得及告诉牧执令人已经死了。”   行。已经要为自己的‘朋友’拼命了,还不知道自己的朋友叫什么。现代人来景区旅游,怎么可以不带身份证。   哦,不是来旅游的,那算了。   还有9分钟。   许湛低头拨弄了一下手里的木偶,   “他们说你是他从飞宫偷来的。”   木偶中隐约透出的红光剧烈闪烁起来。   许湛神情冷淡,和木偶进行物种隔离语言不通的对话:   “我不知道你跟在他身边的时候都干了什么,也不在乎你们和那个叫飞宫的势力有什么交集,你只要告诉我,他是不是飞宫的人杀的。”   红光的闪烁频率肉眼可见地变缓,却也没有彻底停下,许湛实在很难判断是不是这个问题超出了它的思考能力。   “你见到凶手了吗?”   红光再一次剧烈闪动起来。   “凶手是不是牧子衿?”   红光完全不闪了。   “凶手是不是飞宫的人?”   红光的闪烁频率再一次变得迟缓。   许湛:……虽然他不是真的在乎答案,只是但能不能统一下什么代表肯定什么代表是否定?   也对,如果不是它智商不高。怎么可能现在还在帮他。   还有7分钟。   殷文月在悄悄计时。她本来还不敢确信这个神秘灵师的实力,但在看见他明知道牧子衿马上就要到了,还在这里和智力明显只有三两岁的源器玩海龟汤的时候,那点微弱的怀疑也已经荡然无存。   至此,那位年轻灵师——殷文月已经不确定他是真的年轻还是驻颜有术——像是终于从源器、飞宫两方的对话确认了答案,认为飞宫的人确实和地上那位的死无关。   仿佛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他脸上些微的情绪波动彻底消失了,把木偶随手塞到风衣的衣兜里,就转身往尸体那边走去。   但还没走到,他又停住了,侧头往倪晃那边望去:   “有带空间的源器吗?”   殷文月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倪晃,他从飞宫叛出来的时候捞了不少东西,当然会有带空间的源器,但这玩意儿是能直接要的吗?谁会把这么宝贵的东西给……   戴着墨蓝框眼镜的男人只迟疑了一下,就摸上了戴在手指上的戒指。   “不用给我,你带上他,跟我走。”   殷文月:……?   牧子衿:……?   牧子衿得到消息后,就立刻来了落乌山,可过来之后,这里除了几个飞宫的普通灵师,什么也没有。   “你是说,偷走了血木人偶的人已经死了,有个身份不明的年轻灵师认领了尸体,还说血木人偶是他的?”   他蹲在地上,用蝴蝶刀的刀面拍了两下高壮男人的脸。   “是,是,执令大人……您要为……呃。”   刀尖捅进了男人的喉咙里,他双眼圆睁,嗓子里不断发出呵呵的声音,到最后彻底断气,眼睛也没有闭上。   “真麻烦。”牧子衿叹息,“我说是飞宫的,就真是飞宫的吗,自己家里有什么都不知道,还得罪了人。”   他收回刀,在高壮男人的脸上擦了擦血,才站起来,悠悠地走向在一边大气不敢出的飞宫灵师,精准地挑出刚刚那个回答许湛的人。   “好啦,你告诉我,他是怎么破开折声术,让你说出了保密内容,是那个血木人偶的功能吗……为什么还在,没有破坏?”   牧子衿的瞳孔微微一缩。   “怎么做到的?”   ……   怎么做到的?   就是先看到了那些遍布在灵师身上的灵雾,在找出这个术法对应的部分,然后仔细观察灵雾中每一根灵线的编织链路,找出可以拆解或者是可以暂时拦截的部分。   灵雾和灵线是许湛随口编的,他从没在那个游戏群里看到有人提起过灵气是以类似雾气的形态存在的。   也因此,从轻易破开倪晃的攻击时,许湛就已经怀疑他通过木偶看到的灵气状态和其他人眼中的都不一样。   当他截断折声术,倪晃陷入诡异的沉默且不再多说一个字的时候,许湛就更加确定,他绝对无意识地做了一件惊人的事,而且倪晃知道其中的意义。   所以离开的时候,他才故意叫上了倪晃,甚至提出了借用源器的要求。   不出所料,倪晃同意了。   只是许湛没想到,还有一个厚脸皮的灵师跟上了。   “我叫殷文月,人缘不错,消息也灵通。我是白盟的,白盟就是一个很大的势力,成员遍布全国各地,不像是飞宫和乾天长一样扎在一个地方。”   殷文月拼命整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并露出超级灿烂的笑容,然后在许湛平静的表情下慢慢结巴,   “那个、那个我还考过遗容整理师的证书,就是那个入殓师,我可以给您朋友……呃呃,我是说如果需要的话。”   倪晃都目光古怪地看了过来,   “你们白盟是有异食癖吗,连你这种都能招进来,要不还是恢复之前的考试招人政策吧。”   你们怎么还有考试啊?线上还是线下,平时都是在哪儿发公告?   许湛已经快绷不住表情了,勉强开口:   “你想和我们一起下山,你怕和我们分开之后被牧子衿找上。”   殷文月讪笑,“原来两位是要下山吗?地脉就要爆发,落乌山的地脉密集,是多点爆发,我们白盟已经找到了两个位置,不如我带路,一起过去看看,您不是还要找动手的人吗,没准路上就能碰见?”   许湛还没说话,就听见倪晃沉沉地说:   “白盟都没用不言咒让你们保密,能是什么好位置?我知道一个更近更好的。”   许湛只想下山。   而殷文月张了张嘴,无法反驳,也不敢大声反驳,只能嘟嘟囔囔:   “以落乌山现在的灵气充盈程度来算,再过一会,没准连普通人都能被刺激得直接感知灵气成为灵师了,在哪个位置也不重要了。”   普通人,成为灵师。许湛脑内的神经被狠狠一撞,刚要说的话咽回喉咙里。   “倪晃。”   他缓慢地握紧了风衣衣兜内的木偶,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你说的位置在哪?” [6]第 6 章:我是普通人   许湛和倪晃、殷文月正前往那个地脉爆发的位置。   山路不好走,这倒是其次。尴尬的是灵师的身体素质远高于普通人。而许湛是普通人。   他的脚踩在泥土间,泥土以下,律动越来越明显,像是沸腾的温泉,不断的涌出越来越多的雾气。   衣兜里的木人偶比刚刚更兴奋了,不间断地吸取灵气。这也和许湛在游戏群里听说的不一样。   据他所知,源器只能留存少量灵气,就类似植物里储存的水,只供本身保持灵性用,真正想要驱动,还是靠灵师供给灵气。   ……等等,别告诉他,这玩意单单日常维持就要用这么多灵气。   许湛脚步稍稍迟疑了些,旁边两个感官灵敏的灵师立刻都看过来。   殷文月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开口:   “那个,这位灵师大人,我们是要一路走过去?”   “我姓许。”   “许灵……呃不,许先生好,我有一个小小的疑问,按照我们现在的速度,从这里走到倪、倪晃说的地点,起码还要十几分钟,地脉还有十分钟就爆发了,您看是不是有点来不及。“   难道是我想走过去吗?   许湛面无表情,又忽地心中一动,“十几分钟?你们怎么判断的?”   “白盟说的啊,白盟、飞宫和乾天长都有地动仪,不是张衡那个,不过长得倒是挺像,是之前有个灵师制作的灵器。”   神秘灵师看着她,神情有些微妙:   “地动仪也是灵器?”   “……对?”殷文月被问得不确定了。   这位许先生不知道飞宫,也不知道专门用来探测地脉的地动仪,却视源器如粪土,还轻而易举地破解了折声术,难道是什么隐世的灵师世家的人吗?   可是地脉震动灵气重新溢出才多少年,飞宫这三大势力出现又才多少年?就算是真有灵师世家,之前灵气封闭的时候,也早断绝了吧。   她暗自琢磨,手上却麻利地拿出手机,殷勤道:   “我好像拍过一张,我找一找照片……”   “不是在问你这个。”   倪晃打断了殷文月的话,漆黑的眼珠隔着镜片,翻涌着难以克制的不耐烦,“我以为你是装傻,没想到是真傻。”   但转向许湛的时候,他的口气又尽量缓和,   “地动仪说是灵器,但和源器是两回事。源器的制作方法已经失传,地动仪这一类,是部分灵师结合现代科技制造的新灵器,可以用灵气催动,也可以用灵晶,而且可以通过复刻灵气回路重复制作。”   许湛问的正是这个。   他曾看见群里有人提过地动仪,本以为是一种源器。   可现在一想,如果源器都是古时期留下来的,按照它们耗费的灵气量来看,那个时期必然灵气充沛,怎么可能会制造这种功能的源器,还一连制造了多个。   果然,绝不能小看人的主观能动性。   许湛沉吟片刻,问:“它的原理呢?”   “……地脉爆发前,地底的灵气震荡的频率会和以往不同,灵师感觉不到,但是地动仪能捕捉到。”   ……感觉不到。   许湛目光垂下。视线所及,大地一片平静,却不间断地传出悠远的节奏,无形却雾气弥漫在他们周围,随着大地一同起伏。   他又缓缓抬眸。倪晃身上的灵气,丝丝缕缕,结成细细密密的网,那是倪晃自己的和地面以下的脉动不同的节奏。殷文月也有,只是更稀薄些,更疏散些。   “还不到时候。至少半小时后,才能真正爆发。”   许湛听着大地深处的回响,未察觉自己的声音也变得如雾气般飘渺,   “看一看是你们的地动仪准,还是我推断的准。”   无人反驳。但是殷文月和倪晃的脸色都微微变了。   许湛则脚步不停,脑海中的风暴也不停。   任谁以普通人的身份走在两个灵师之间,不能暴露身份,还要以普通人的速度走到2公里外,也是要紧张的。   但倪晃连这种简单的问题都愿意回答,就意味着他已经完全接受了眼前的‘神秘灵师‘对现代灵气发展完全不了解的设定。   这是许湛刻意诱导的。   不过他不打算在口头上把这件事明确点出来。   他加的那个游戏群应该只是一些普通的灵师抱团交流用的,里面流通的信息都是基础常识,倪晃显然不在这个层面上,知道的可能远比一般灵师要多。   这种情况下,说得越多,出现破绽的概率越大,说得越详细,出现破绽后可以用来修订的空隙就越小。   所以许湛把自己的身份抬高又拉远。高到不在乎一件让在场所有人移不开眼可以自主引动天象的源器,远到不认识所谓的飞宫执令牧子衿,对所谓的里世界毫不了解。   而最容易出破绽的朋友关系……   “许先生……”   已经过去15分钟了,他们还在走,但地脉至今还没爆发,殷文月本来就不多的怀疑荡然无存,忍不住搭话。   “许先生,为什么我感觉不到您身上有灵气?”   年轻灵师侧头看了她一眼,无波无澜,“因为从你们的视角看,我就是一个普通人。”   “……那普通人还真的很多样性哈哈哈。”   殷文月已经很努力在笑了,可没有人配合她。她稍有些尴尬,可马上就不觉得尴尬了,因为倪晃也开始没话找话。   “你一路上刻意放慢速度,是想看飞宫的人会不会找过来,还是找那个人留下的痕迹?他上山时给你留下了记号?”   年轻灵师终于有反应了,他刚才还面无表情的脸顷刻间笼罩上寒霜,   “给我留记号?他如果有这个脑子,就不会死在这里。”   刚刚提及地脉爆发后就笼罩在年轻灵师身上的淡然飘忽的气质,也被这句话彻底冲散。   殷文月微微傻眼,心里又浮现出几分古怪。不管话好不好听,似乎只有提到那个死者,这位许先生才会有这么明显的情绪波动。   感谢倪晃大人的无私奉献,她找到了搭话的方法!   “许先生,我觉得要查您这位朋友的死因,可以看看他这来的一路上都接触了谁。我们白盟的人不少在这边,没准就有谁碰见过,等下你让我拍张照片,我传过去问一问?”   “噢,对,还有名字。不知道您这位朋友怎么称呼?”   许湛:……   好问题。   此时三人已经转到近山顶西南面,不远处,就是倪晃所说的位置——一处废弃索道。索道对面,是另一座更高耸但未开发的野山。   三人站在两山之间,早春浅淡的绿柔软而毫不声张地散开,若有若无,美丽而脆弱。   年轻灵师站在崖边,望着这一片浮动的绿,许久,才回答。   “我不知道。”   “上次我们吵了一架,他离开了。他可能以为我会利用他的名字找他吧,所以换了名字。”   殷文月:……   先不说怎么还有能通过名字找人这种匪夷所思的术法。   真的是‘他以为’吗?   你没找的话怎么会知道他换了名字?   “……您节哀。”   殷文月把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xx已经挂在城墙上三天了,ta知错了吗?’‘已经死了’狠狠地按下去,又努力把自己的表情调成悲痛。   “那您是怎么找过来的?”   年轻灵师冷冷地扫她一眼。   “我没有找他。”   “是他主动找的我。”   是的是的,反正死无对证了。殷文月不敢说话。   旁边,倪晃忽然抬起头,   “地脉爆发了。”   才二十分钟,超过了白盟预估的时间,但也远不到许湛所说的半小时。 [7]第 7 章:和一切擦肩而过   “我滴个天。”殷文月喃喃。   她根本没来得及问许湛所说的时间和实际爆发的时间不一致这件事。   不止她,落乌山各处准备迎接充沛灵气的灵师都神情呆滞,目露茫然和惊恐。   风平浪静,落乌山的风景如诗如画。但灵师们却恍惚间听见脚下传出了巨兽的咆哮。接着,灵气忽然失控了,防御破碎,感知失灵,所有操控灵气的术法全都失效,体内的灵气不断流失。   明明不可控的只是灵气,但对于习惯无时无刻控制着灵气,让灵气在经脉中流淌、和灵气共生的灵师而言,那种身体被彻底掏空的感觉和血液彻底流失没什么两样。   殷文月拼命抓着旁边的栈桥半蹲下,哆哆嗦嗦地控制尝试操控灵气给自己构建出一个最简单的防御。   失败了。明明是正确的方法,明明每一步都没有错,可灵气完全不听指挥。   “许、许先生,倪、倪晃……这灵气不对劲啊。”   殷文月艰难地开口,却听见旁边一声重响。倪晃半跪在地上,墨蓝框的眼镜摔了下来,镜片碎裂,血迹顺着他的双眼流下,那双黝黑的眼睛没有半点光亮,仿佛两个空洞。   “……原来你真的被牧子衿弄瞎了,我天,我以为是只是他们乱传的。这个眼镜是……你专门定制的……新灵器吗……代替眼……我……我不行……”   殷文月体内灵气激荡着,像被开了水阀的水池一样无可救药地涌出,她恍恍惚惚间,忽然觉得这种灵气完全失控的感觉有点熟悉。   对了,许先生呢?她努力往许湛的方向看了一眼。   许先生居然一点事也没有!   灵气的混乱程度堪比台风,可却没对他造成半点伤害。他依然站在原来的位置,甚至又把木偶拿在了手中,就像是睹物思人一样在那里发愣。   太好了,大佬根本没把灵气暴动当回事儿,一回头发现我们嘎嘣躺这了,没准还会觉得年轻真好倒头就睡。   她头一歪,真昏了过去。   被腹诽的许湛依然没有回头。   他动不了。   倪晃说出地脉爆发的那一刻,许湛看到的东西比灵师们更多。他看见本来正以一种恒定加速的节奏上涌的灵气在某一刻,突然被顶着往上冲出。   接着,无形的灵气飓风平地而起,爆裂地将殷文月、倪晃卷入其中,哪怕是刚才在他眼里被灵气包裹毫无破绽的倪晃,身上的灵气网络也只坚持了短短一瞬,就被彻底撕碎,更别说殷文月了。   这对吗?   这就是你们所说的地脉爆发吗?你们灵师来这里是为了渡劫的吗?   许湛大脑空白,又感觉到衣兜里的木偶也被影响着震荡起来。   他手摸进兜里,木偶立刻雀跃地跳进他手中,然后推着他的手出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像是饿了三天三夜一样,疯狂地吸入灵气。   其效率之高,速度之快,直接在许湛周围形成了新的灵气龙卷风,而许湛所在的位置就是唯一平静的风眼。   许湛被迫留在原地。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过去了,木偶还在大吃大喝。   在许湛视线所不能及的位置,落乌山上各处的灵气都被牵引过来,其他地方的灵气飓风因此渐渐的散了,只有这里的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   数公里外,穿着休闲装的青年坐在树下努力平复呼吸,身边是几个终于能爬起来的下属。   “执令大人……”   牧子衿睁开眼,望向西南方,又对旁边人招了招手,   “刚才你们说的那个灵师和倪晃他们,是往西南方向去了?”   “好像是,不不,一定是,属下可以确定,他们就是从那边走的。”   牧子衿扶着树干站了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又在一个被捆着双手双脚的人旁边半蹲下。   他友善地问,“这位白盟的朋友,我记得你刚才说,你和你那位同伴抢木偶的时候也出现了灵气失控的情形?”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牧子衿才站起身,旁边一个下属犹自迷惑:   “执令大人,您是觉得刚才的地脉暴动和那个灵师有关?”   牧子衿回头,讶异地说,   “你在问我?你以为我经历过这种事吗?去找个检测用的……算了,我自己来。”   确认刚才完全失序的灵气又一次变得温顺后,他双掌一拍,又徐徐张开,无数光点在两手掌之间浮现,又连点成线,形成一只展翅欲飞的鸟。   这只抽象而简洁的鸟在半空中盘旋片刻,扑入他眼中。   “让我看看……”   牧子衿的声音凝固了。   落乌山的西南方,是一股巨大到连接天际的灵气飓风,遮天蔽日,滚滚旋转,宛若一座倒悬的山上之山。   好半晌,他才开口:   “那个灵师,是来……找杀了他朋友的凶手?人是你们杀的吗?”   “不不是!”   牧子衿不知是可惜还是庆幸的喟叹了一声。   是你做的吗?   以一种超乎常理不可思议的恐怖方式,给了落乌山上所有的灵师一个下马威。   告诉所有人,你为何而来。   如果是这样,那你的实力未免也太可怕了。   “去查那个灵师的身份,也查查那个死了的灵师是谁,又是谁杀的?”   “还有……”   牧子衿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以一种愉悦的语气道,   “传消息回去的时候,千万别忘记说,倪晃已经跟在那位神秘灵师身边了。”   .   倪晃的眼睛已经完全看不见了,暴乱的灵气毁掉了他的眼镜,也彻底混淆了他的感知,他眼前只有漫天的血红色。   在这种危险的境地下,他没有轻易移动位置,而是留在原地飞快的回想四周一切。身后是不远处就是山崖边,右侧是靠近栈桥的殷文月,更远一点就是那个姓许的灵师。   如果这时候对方要做点什么,倪晃心神紧绷,不间断地尝试操控灵气。   忽然,他听见一道熟悉的冷淡声音。   “还不够吗?”   像是某种限制被放松了,他终于能操控起一点稀薄的灵气。   接着,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随着衣物摩擦的声音,一片阴影覆盖在他身前。   “你们两个,真是出乎我意料。”   什么出乎意料,比你想象中的还弱吗?   眼眶中不断有液体流下,倪晃舔了下嘴角,尝出了一点铁锈的腥气。   “许先生。”他客气地问,“您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吗?”   那灵师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讽意,   “我猜是被人为引爆了。”   他拿起了倪晃的眼镜,用指甲轻轻弹了一下已经部分碎裂的镜片,又把眼镜重新扔在了地上。   但下一刻,倪晃忽然感觉到了细微的灵气波动。眼前的一切还是模糊的,但是模糊中居然能看出了隐约的人形轮廓。   不借助任何灵器?   倪晃惊愕片刻,才察觉那个应该是许湛的身影似乎正在远离,声音第一次泄露出少许激动不安:   “许先生?”   那人形轮廓停下脚步:   “看在你帮我保存他的躯体的份上,我暂时帮你一次,但我不是什么时候都有耐心,别贪得无厌。”   说完这句话,那人影就走开了。   许湛拐到倪晃视野不能及处。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态,又往前走了十来分钟,才骤然松了口气   甩开了,居然甩开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地脉会被提前引爆,而且混乱得完全不正常,但是这和他一个普通人又有什么关系。   他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保命,到现在为止。已经成功的甩开了所有人,性命暂时无忧。   接下来什么也不用管,先想办法离开这里,避开这些人。再不回到虞京也没关系,反正他在虞京也没有什么留恋的事物。只要甩开这些人,他就能够从头开始。   但心底又有一个声音在尖锐地嘲笑着他。   真的吗?飞宫会放过你吗?倪晃发现你骗了他会放过你吗?   还有白盟,白盟的人遍布各地。你又能藏到哪儿去?   又有一个声音冷静地说,这些都是借口,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你在经历了这些之后,还想要做为一个普通人回到日常中吗?   装作一切都不知道,在偶然某一天,因为某场灵师带来的意外,无知无觉的死去?   或者幸运的,和这一切擦肩而过。   你愿意吗?刚才得知这里的灵气有可能刺激普通人变成灵师的时候,你真的没有一刻心动吗?   许湛的双脚被钉在了泥土间。   木偶晃晃悠悠地飘起来。在他周围旋转着,时不时地往他们过来的方向飘一截,又飘回来,像是在问他们什么时候回去。   许湛盯着它看了许久,伸手,任由木偶飘飘地落在他手里   “你为什么还跟着我?”   我为什么要以这种毫无选择的方式遇到这一切?   木偶笨拙地撞了撞他的手。   许湛沉默着,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脸上,变成一块儿块儿深浅不明的光斑,那光斑晃晃悠悠挪到眼上时,他抬起另一只手覆盖在眼上,许久,忽然道:   “其实也挺有趣的。“   “我从来没骗过这么多人,骗得这么狠,这么疯狂……”   许湛知道他不应该说出来。   因为他清晰地感觉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体内有一种奇异的微弱的电流正在蔓延,那始终警戒着危险的神经似乎也被这种感觉所麻醉。   别想了,别想了。可飞宫的人一张张惊恐的脸、殷文月小心翼翼的试探,倪晃隐蔽的探究目光,不断在他眼前闪过……   让他觉得……兴奋。   “……我们来赌一次吧。”   许湛放下手,注视着山林间再一次平复后缓慢盘旋的灵雾,   “如果我能在这里成为灵师,我就回去,去找倪晃和殷文月。”   他弹了一下木偶的脑袋的位置,“暂时离我远点。”   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木偶隔着一小段距离,他也能够感知到周围的灵气了。   木偶乖觉地往后飘了飘,这回和他隔了足足有一米远。   许湛:……   许湛抬手抓住一缕灵气又松开,不确定地说:“再远一点?”   这回木偶飘到了两米多远以外。   “……再远一点?”   木偶变成了一个远远的黑点,很是焦躁地转圈。而许湛眼前的灵气凝结成的雾没有丝毫的变化。   许湛:……?   “真让人惊讶,我好像有一点天赋,看来这个身份只能维持下去了。”他假惺惺地说,“就从帮你的前任主人报仇开始吧。”   许湛摩挲了一下自己回来的木偶,   “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回去问一问那个宾馆的老板。”   他自如地把木偶揣到兜里,向前走了一步,又定在原地,脖子一寸一寸地向左扭动.   那里,一道人影站着,不知站了多久。阳光穿透过他的身体,在地上洒落光斑。 [8]第 8 章:原来叫徐淮   一声鸟鸣啼破寂静。   人影终于动了。   他无视了露出少许惊色的许湛,先是回头看了一眼山下,又抬头看了看天。手机铃声响起,他又从灰绿色的夹克里掏出手机。   “我已经到落乌山了。”   男人的声音和许湛记忆中昨晚那个人几乎一致。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男人冷峻的神情松动了些,“可能是惊动了飞宫的人,牧子衿刚学会了观象术,木偶太活跃,被他注意到了。我等下把他们引到山顶北面。”   “乾天长?”   他沉吟片刻,“不用管,乾天长正在内乱,仓促间不敢动身,基本没人过来。白盟的人倒是来了,但不打算和飞宫争,都在几个次要的位置。你们可以行动了……喂?”   “……能听见吗?”   像是信号不好,男人听不清那边的声音了,他举着手机从许湛身边过去,肩膀和许湛的肩膀短暂地重合又分开,像是不在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时空。   当然是不同时空。从这位还没死的尸体先生的身上干净的衣服来看,显然这只是一段影像。几个小时前,这位尸体先生,即许湛新认识的‘旧朋友‘和某不知名人士打电话的影像。   可这段影像是怎么形成的?是这个人刻意留下的吗?   还是……   许湛挪动了一下脚步,立刻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头晕,疲惫如温水摸过四肢百骸,叫人昏昏欲睡,眼前的影像也有些不稳定了。   是我做的。   我刚才想要得知他的身份,而他恰好在这里停留过,所以才重现了这段过往。   可这不符合他所知的任何术法的学习方式:没有源器,没有解析过程,只是心念一动?   还有这种疲惫的感觉……   许湛观察自己,没有看见任何在倪晃和殷文月身上看见的那种灵雾网络。   不太一样,许湛想,殷文月和倪晃刚才更像是遭到了严重内伤,而他只是精神上消耗太大,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方向。   噢对,没有灵气,他现在真的是灵师吗?   许湛轻轻拨动了一下眼前的灵雾,陷入沉思。   男人已经走到了树下的阴影中。   大概那边的声音彻底听不清了,他略微皱了一下眉,又很快松开,挂断电话,从夹克内侧的暗袋里拿出巴掌大小的暗红色木人偶。   人偶周围的空间扭曲了一下,手机居然消失了。   许湛:……   他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向手里的木偶。   “你有空间?”   木偶闪起红光,不快也不慢,就像是最初那种近乎呼吸的节奏。许湛定义为有。   “他的手机在你这里吗?”   红光剧烈地闪动。许湛定义为‘木偶的不满’,在当前情景下应该可以认为是没有。   “被杀他的人拿走了?”   木偶上红光明灭混乱,且越来越慢。许湛定义为深度思考失败,或许是它不知道,或许是这件事事情超出了它的理解范围。   许湛微微沉吟,决定问一个长一点的问题。   “你觉得我们是找个地方把他埋了好,还是用你先装他的尸体,你的空间里时间暂停吗?”   木偶的红光一下子卡顿了。半晌。先是剧烈闪动,接着又以呼吸的节奏闪烁了很久。   “那等下我们回去,你自己带上。”   那人倚着树,不知道在想什么。许湛的目光却被牵过去。   薄夹克的灰绿色实在沉闷,但软塌塌的布料完全被男人利落的肩线撑起来。那条像是从晒干了的泥地上扒出来的长裤,穿在他身上也像是地面的延伸。他站在那儿,仿佛是另一颗新的树,正长成旧的树。   许湛的视线从上扫到下,又从男人挽起的裤脚下露出的踝骨处移开。   “差不多到时间了。”   男人自语了一句,手里的木偶微微一闪,一个普通的牛皮笔记本突然出现。   本子的边角已经磨损,它悬在半空中,翻过一页空白纸张,露出第二页的几行字:   “@#¥%&*@#%¥%”   许湛看不懂。   那似乎是一种会影响认知的术法,他明明看见了上面横平竖直的笔画,但灵雾层层叠叠覆盖其上,让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读懂。   许湛突发奇想,拿出手机试识图,可惜,照片里只有空荡荡的树和灌木。   好吧,偷懒失败。   明明昨晚睡了整整8个小时,可就看了这么一会儿影像,就感觉像是加班了半个晚上了。   算了,别拿工作打比喻,前打工人的命也是命。   向木偶确认这个笔记本也不在它这里之后,许湛缓慢地吐了口气,注视着空中半透明的本子。灵气如丝如缕,在其上游动。和谐、稳定、仿佛美妙的协奏曲。   让我看一点,看一行也可以。   许湛集中精力寻找灵气的空隙。玩儿过那种高难度的迷宫吗……就是走出很远后发现自己走到一条死路的感觉。   许湛感觉自己正在无数条死路里徘徊,试探,退出,重来。   在眼前都一阵一阵的发黑的时候,他终于扒开了开头几行。   【落乌山地脉封印破损处理方案】   【先利用落乌山北侧地脉疏散少量灵气,再迅速加固封印。   注:可以提前干扰地动仪,引飞宫和白盟的人消耗灵气,避免扩散到虞京……】   影像全部消失了。   许湛若有所思。所以,这位尸体先生和他的同伙们才是地脉爆发的原因。但是中途出了意外,他死了,地脉也没有按照他们预定的时间小幅爆发,而是变成一场凶猛的暴动。   那地脉封印现在是什么情况?还有地脉为什么会被封印,尸体先生为什么能引地脉爆发?   另外,回到他们最开始的问题,这位尸体先生的身份。他似乎也属于某个势力,不是飞宫和白盟,也不是据说正在内乱的乾天长,那只剩下一个选择了。   观测站。   .   “你说他是观测站的人?”牧子衿耐心地问。   被绑的女人踉踉跄跄地跟着牧子衿下山,声音细声细气:   “牧执令,我昨晚和我的同伴在山脚的宾馆住下,我出来拿外卖的时候看见过他。穿灰绿夹克的人和宾馆老板站在走廊里,他站在门口。我当时只以为那个穿夹克的人是观测站的,慌慌张张躲开了。如果他们两个是朋友,那可能两个人都是观测站的。”   穿着休闲装的青年突兀停下脚步,“你说什么?”   “观测站……”   “我是说前一句……”   牧子衿眼中森然渐深。无形的雾气源源不断地从地面下缓慢渗出。   有形的寒意浸透许湛的风衣,传导在他的皮肤上。   许湛感觉到凉意。   他现在在山顶,最初发现尸体的位置。   刚才,他又花了一些时间测试所谓心想事成的原理——回溯一个有携带着灵气的生命的场景。   施展回溯的场地必须是原地点,且必须以当事人当时所接触到的某样物体为媒介,比如尸体先生当时拿着的木偶。   许湛其实更想要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个能力。   二十五年来,他身上从未发生过半点异常。偏偏就今天,得知了灵气存在,立刻得到一件强大的源器;遇到危险,就发现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灵雾灵网;才想要调查,立刻就心想事成。   天上不会接二连三地掉馅饼。   不然听起来很像是要过年节该宰猪了,结果猪还不够分量,抓紧时间填一下。   但视野所及,感知所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仿佛一切都是巧合。   许湛觉得有趣。他没有立刻折返到倪晃殷文月这边,而是回到了山顶——从他们离开到地脉爆发,再到现在已经一个小时过去了。牧子衿他们应该不会在这个位置停留这么久。   果然,山顶空无一人,许湛又尝试以木偶为媒介回溯场景,这回却失败了。无论他怎么回溯,最多都只能看见一具尸体。   “……怪不得你一听到‘凶手’的问题就答不出来,原来是真不知道。”   这个回溯的法子稍微有些消磨精神,许湛不可能沿途一路尝试,但也不是一个没试。可真正显露出幻象的也只有山顶和刚才的林间两个位置。   他思索着,把玩着木偶,目光垂落,忽然瞳孔一缩,缓慢地攥紧刚才伸出的右手。   过了好一会,他又将右手重新摊开。   一道浅淡的白色疤痕,蜿蜒地盘踞在食指的指腹上。   许湛握紧了下拳,又松开,那道白痕依然留在那儿,没有丝毫变化。   ……他刚才说什么来着?   找不到能回溯场景的原因?   这是……某种印刻在身体上的术法吗?   是从尸体上转移了过来,还是复制了过来?什么时候发生的?对他有害吗?   许湛这一路上关注的都是灵雾,居然想不起来,这道白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心脏怦怦直跳,把木偶揣回兜里,想返回废弃索道旁边的栈桥边,却在走到附近时怔住。   不远处的平台上一片狼藉,地面上多了好几个深浅不一的坑,几棵树倒下,树干上带着被某些锋利物割伤的痕迹和穿透的痕迹。   人呢?   “救……许先生,救我……”   崖边,一只手攀上栈桥,殷文月有气无力的声音响起。   许湛下意识要快步走过去伸手救人,又在移动的前一刻堪堪止住。他通过木偶遥遥牵引着灵雾,一直到殷文月脚下,然后简单粗暴地压缩填实、托举,把人直接推了上来。   “怎么回事?”   “牧子衿!他刚才过来了,我打不过,倪晃的眼又看不清,打输了……”   “倪晃呢?被牧子衿带走了?”   “……对,倪晃昏迷了,我学过一个能暂时屏蔽灵气探查的小术法,但是没办法帮别人屏蔽。”殷文月呐呐地说。   许湛没想到她还会为这种事心虚。换成是他,遇上这种生死危机,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把他们俩一起扔了。   ……他现在也想扔,可是不行。‘他、的、朋、友’还在倪晃的戒指里。   “他们去哪儿了?”   殷文月:“……”   她不敢说根本没看到。但是许先生像是已经从她的神情中看到了结果。   没有指责,没有嘲讽。   这个看起来远比表面上的年龄更沉静的灵师站起身,视线转了一周,落在倪晃摔在地上的眼镜上。   他抬起手,带着淡青色纹路的大衣在风中微微飘荡,眼镜形状的灵器落在他手中。   数秒后,周围忽然浮现出几个虚幻的人影。   殷文月瞪大了眼睛。   殷文月恍恍惚惚地跟着许湛一起下山。   都已经走到山脚下了,她还依然在迷茫。   刚刚她看见的也是术法吗?可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仿佛全息投影一样直接回溯过去发生的事情的术法。   这是怎么做到的?未免也太可怕了。   那岂不是说,在许先生眼里,整个世界都没有秘密。   他想知道是什么就知道什么,哪怕是私下里发生的、已经杀人灭口死无对证的,他依然可以直接公放出来?   殷文月刚知道有灵气存在的时候,世界观就已经破碎过一次。可现在她都已经成为灵师这么多年了,居然又一次生出了这种我好像玩错版了,这个世界版本不对的感觉。   “等等!许先生,您居然能回溯场景,那刚才在山顶的时候……呃,我猜你一定已经试过了。”殷文月的话在舌头上绕了一圈。   年轻灵师收回了目光,冷淡地嗯了一声。   殷文月欲言又止:   “我还是想不通,刚才那种灵气暴动,牧子衿也一定受伤了。他怎么敢在那种时候找过来,就不怕撞上吗?”   .   “为什么要怕?”   正向郊区某地行驶的中型MPV的后车厢里,牧子衿又露出那种近乎无害的友善表情,说出的话却充满了血腥味,   “倪晃,你怎么这么容易上当受骗呢?在我这里丢了眼睛,难道还要把命送给我,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主动把你的源器打开,把那具尸体交给我,我这次只卸掉你一条胳膊就算了。”   倪晃躺在地上,扯了扯嘴角,“那太感谢你了,你为什么不自己打开呢?”   牧子衿无可奈何,把手里的蝴蝶刀捅进他的腹部,又缓慢地拧了一圈:   “如果不是杀了你之后再解析你的源器,花的时间太长,我已经动手了。”   “你既然知道……咳、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掌控一件陌生的源器……”倪晃嘴里涌出一口血,“那你为什么还怀疑他在说谎。”   “因为……”牧子衿长叹一口气,“不会有两个认识的人,还需要宾馆老板领着去见面,还让宾馆老板代为交流。”   “噢对,我要拔刀了,你自己控制一下灵气,不然就失血过多直接死了。”   银亮的刀刃被血染红。   牧子衿在倪晃的衣服上擦了擦,又说:“而且我的人,已经查过了。”   “他们到了宾馆。”   许湛站在前台的位置,凝视趴在电脑桌前的宾馆老板。   这个中年人的身体已经冰冷僵硬。   飞宫的人审问了宾馆老板,又杀了他。飞宫的人已经知道,昨天晚上,他和尸体先生两个还全然不相识。   “所以,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灵师,有一点天赋,在昨天晚上提前接触了木偶,掌控了一点利用的诀窍。胆子很大,还够聪明。换个时间点,我一定会招揽他的。”   牧子衿可惜地说,“现在他只能享受我的另一份礼物了。”   许湛和殷文月身后,宾馆的玻璃门、墙壁轰然破碎,无数光点自地面浮起。   “许先生……这好像是飞宫的最高级别的囚笼术!”   殷文月脸色遽变。   但被她呼唤的许先生头也没回,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接着,抬起手指碰了一下电脑的鼠标,已经休眠的显示屏立刻重新亮起。   “你觉得密码是什么?”许先生问。   “我、我不知道,没准是8个8!这家宾馆的WiFi密码就是8个8!”   密码正确。电脑桌面上,显示的是昨晚的入住人信息。   徐淮。   男,二十六岁。   “原来叫徐淮。”他说。   随着他话音落地,光点悬于高空,如星柱直坠而下,形成一座牢笼。 [9]第 9 章:做普通人也有好处   殷文月从回答许湛问题时开始蓄力,在说出WiFi密码的时候卷起了一股狂风,星柱落下即将形成牢笼之时,狂风也正是最盛的时候。   散落在地上的水泥块、家具杂物桌椅板凳被卷着呼啸而起,向四面八方爆射而去。   不远处似乎有人闷哼了一声。   就趁这时,殷文月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旁边的许湛,随狂风一同撞了出去!   “——”   风在星柱间的空隙中消失,水泥块如同遇到了极具腐蚀性的化学药剂,在空隙中滋滋消融。而直接撞上星柱的部分,没能发出任何声响,就化为肉眼不可见的粉尘。   殷文月驾驭自身,在距离星柱缝隙不到一尺远的位置完美急停。   风散了,她落在地上,安详地折返。如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走回许湛身边。   “许先生,您看,这就是飞宫的压箱底的囚牢术法囚星术,怕您之没之前没听过,我稍微演示了一下。这个术法好像是从一个星盘形状的源器中解析出来的,您觉得怎么样?”   许湛只惊叹于她的脸皮的厚度。   他不说话,殷文月却撑不住,:   “许先生,我听人说,囚星术只有在未成型的时候还有突破的机会,一旦成型之后,就算是几十个灵师同时从内部攻击也无法破开。   “……我刚才逃跑,真是逼不得已,我要是早知道您过来是为了引出飞宫的人,我一定早早的给您腾开地方。“   这就是之前谎撒得太夸张的结果了。   殷文月真以为许湛有办法,完全没想过许湛刚才先去查了尸体的姓名是已经没招了,想着起码要先做完一件事。   许湛面无表情。   到目前为止,他只会两种运用灵气的方法。   第一种和木偶有关。因为木偶最初的反哺,他能够直接看到接触到雾气形态的灵气和灵气构成的链路网络。通过这,他能达成和木偶本身的反击手段相似的结果,通过拆解灵师的术法破绽来摧毁对方攻击或防御。   第二种,就是和他右手指腹上这道白色的疤痕强相关的场景回溯能力。他猜测这也是尸体先生、哦,现在应该叫徐淮了,徐淮的能力。   这两者和他之前所积累的那些灵气小知识毫无关系,而且运用起来似乎都不消耗灵气,只消耗他的精神。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两个都不属于主动攻击的能力。   后者对现状毫无帮助,而前者……囚星术的结构精密,他粗粗一扫,觉得约等于三十个折声术,十个倪晃、五个在场景回溯中看见的保密术。真要解析起来不知道要花多久。   真悲伤。我成为一名灵师已经半个多小时了,居然还没有得到任何正面攻击的手段。   许湛自我反省。   这次被关在这里,纯属他自己思虑不周。他想过牧子衿会故意透露出他们的行进方向,好在中途或者终点设下埋伏,所以专门先回宾馆调查尸体的身份。   完全没想到牧子衿把杀招设在了宾馆里。   “毕竟他早上已经退房,没有理由再回来一趟。”   车厢里,牧子衿坐在一边自语,“他如果回去了,那只可能是一个原因,他也要查那个死人的身份,那更证明他在说谎了,你说是不是?”   “是。“倪晃躺在地板的血泊里,“你还是那么自以为是,只要想到了一个结论,就再也看不下去其他的可能。幸好我瞎了,不用看见你的表情。”   牧子衿不语,片刻后,手里的蝴蝶刀猛然开合一下,手里的蝴蝶刀开合,金属互相碰撞,发出铮鸣声。   他愉快地说:“我想到了,这次就在你的喉咙的气管上方塞入灵气,然后引爆,炸开你的声带。”   “趁你现在还能说话,帮他们两个选一下死法吧,那个白盟的小喽啰估计没法在囚星术里活下来,我只交代了他们留下那个叫许湛的,问出他用来控制木偶的方法。要是他不肯说的话,就要送到我这里来了。”   倪晃的眼珠终于动了动,   “囚星术不能主动杀人,如果他们不往外闯,就不会受伤。”   “你的情报过时了。”牧子衿道,“我们研究出了新玩法。你还记得飞宫的收藏中有一把带血槽的晶石匕首吗,我发现有个人很适合用它,帮她速成了一下”   宾馆里是许湛和殷文月、宾馆外面是一个小院。   一个女人款款走进小院,她穿着一件珍珠领的针织衫和一条很漂亮的裙子,裙角是渐变的蓝白色,如同鱼尾。她手里是一把漆黑柄水晶刃的半透明匕首。   “我真服了。当时我都说了我们不是来旅游的,是来抢灵晶的,根本没时间逛景区,你还是偷偷塞了条裙子。”殷文月用力翻了个白眼。   “这不是穿上了嘛。”蓝裙女人柔声细语地说。   她握着匕首的那只手也逐渐变得晶莹剔透。   “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飞宫的收藏。牧子衿交给我的,他说只要我这次做的让他满意,就能活下来,还能加入飞宫。“女人耐心地回答殷文月,“它的功能是,只要刺入灵师体内,就可以抽取灵师的灵气,直到吸干才停下,还能转化成灵晶。”   “靠,怎么还有这种东西!”   殷文月脸色遽变,蹭蹭往后退了两步,彻底退到了许湛的身后。   每一个灵师都会捕捉灵气,凝结成肉眼可见的灵晶,这是灵师与生俱来的本能。只是在灵气稀薄的环境下,灵气根本无法形成高纯度的灵晶,最多压缩成一点灵气碎末。   但灵师体内并不能大量长期储存灵气,只是在经年累月的操纵和解析中,灵气会不断进入骨骼血液,和身体融为一体。   灵师的身体被灵气改造的程度越高,操纵起灵气来就越得心应手,同样,灵气因为意外被剥离或者流失的时候,也会感知到更强烈的痛苦。倪晃的眼睛据说就是因为眼部灵气耗尽瞎的。   女人的这句话和直接说我要把你活生生榨成尸块没什么两样。   殷文月表情都有些扭曲了,但还不忘记快速的给许湛解释。   “许先生,她是我那个白盟的同伴,就是操纵水流和您对话的那个人,我们两个今天一起上山的,但是她提前跑了。看来是没跑掉,被牧子衿抓住了。”   她苦着脸:   “这个女人心眼很多,而且非常慕强。飞宫的术法积累灵器库藏和白盟不是一个级别的。我认为说服她倒戈的成功率是0.0001%”   许湛也只花了百分之零点零零零一的精力去听这段他自己也能猜到的介绍。   他在关注另外一件事。   这把匕首上的灵气很古怪,他见过的源器只有木偶和倪晃的戒指,新灵器只有倪晃的眼镜。   前者上面都有一种自然的、和地脉呼应的波动,而后者内部有一种恒定的灵气回路。可这件匕首上既有微弱混乱的波动,又有恒定的回路?   “这是源器吗?看起来不像。”他问。   于是殷文月冲着外面的女人喊:“这是一件源器吗?”   女人回答:“是一件破损的源器,然后被改造成了灵器,不然我怎么能直接使用呢?”   殷文月立刻转头:“是一件破……”   “我能听见。”   “好的好的。”   但蓝裙女人显然不可能像扔飞镖一样把匕首扔进来,尝试刺中他们。   “我刚学会了一个简单的小术法。”   .   “这几年,飞宫一直在研究怎么将术法嵌套起来组合应用,已经有好几个成功案例了。那把晶石匕首,就正好完美的兼容囚星术的灵力网络。”   牧子衿悠悠地说,“牢笼形成后,再利用匕首进一步封锁,里面的灵气会被不断抽走,先是环境中的灵气,接着是灵师体内的灵气,灵师会在这个过程中生不如死。”   “可惜,想要把这两个融在一起,需要一个擅长精细操纵还敢豁得出去的人。因为催动的初始条件是把自己和匕首链接,如果没能够吸取到灵气,匕首立刻就会反噬。”   “我觉得不难,但这些人就是学不会。本来我都后悔带上它了,结果还真找到了能用的人。”   宾馆的小院中。   女人手持匕首,在半空中斜斜地点出几个星点,其位置和囚星术上的几个星柱一一对应。   蓝白色的裙子轻轻飘动,像是鱼游入海中。   “文月,还有这位许先生,再见了。”   随着光点落下,另一股柔韧粘滞灵气附着在了此前的灵力网络之中。   它们游动着,精准地钻进灵网中几不可察的空隙,然后盘踞在核心之上。   许湛清晰地看见了一切。   哇哦。   专门给我配的导航吗?   许湛刚有了点想法,就听见殷文月低声骂了一句,又从腰上拆下来一条闪着细碎光芒的金属链。   许湛稍微分过去一丝目光,发现那上面居然是一颗颗细小的半透明晶体。有的几乎完全透明,有的稍带浑浊。大体的形状都是菱形,但是也有一些缺角的。   那条链子是也刻着灵力回路,将这些灵晶牢牢地吸附在上面。可现在,这些灵晶就像是正在被风化和水蚀的岩石一样,从尖锐到圆润,越来越小,最后化作粉末。   “一穷二白了。”   殷文月喃喃,她脸上的血色也迅速消失,嘴唇变得青白,像是在冰天雪地里冻了一个晚上。   她不再故意装作心直口快地试探,甚至没再分给许湛一丝一毫的目光,仿佛一座枯死的雕像。   但是许湛能看见她周围的灵气依然一直在涌动,不断的逸散,又被她坚持不断地收拢。每收拢逸散一回,她的状态就更差一分。   而许湛自己,他还是个几乎没有被灵气改造的普通人,这个术法看似残酷,却没办法给他造成什么实质伤害,最多抽空旁边的灵气而已。   原来做普通人也有好处。   刚转职但还没完全转职的许湛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他顺着灵气逸散的方向往上看,发现上面正在凝成一颗颗菱形的、剔透干净的灵晶。   ——殷文月的灵晶。   “我要是你的话,就干脆试着攻击一下。你连试都不试就放弃了?”   “我?”殷文月迟钝地抬起头。   正午的太阳越发明媚,星柱的光被日光遮掩,但威力没有损害丝毫。   蓝裙女人站着院内柔柔叹息,   “许先生,文月和我都才成为灵师没两年呢。今天之前,我们都只会用灵气操纵风水,那种基础的攻击方式,怎么能攻破囚星术呢。”   “倒是你,你现在似乎都没有被影响,让我有点害怕了。”   女人说着,另一只手攥在晶石匕首的刀刃上。蕴含着灵气的鲜血流入血槽,匕首立刻发出雾蒙蒙的光。   殷文月腿一软,扒着旁边的半堵墙才没倒下。但许湛依然没露出丝毫不适。   蓝裙女人不安起来,看向院里的阴影:   “你们人呢,牧执令可不是只把任务交给我一个人。”   许湛仿佛没听到一样,依然看着殷文月。   殷文月已经有些僵木的大脑转动起来,   “许先生,我其实、其实她说的是真的,我只会操纵自然元素,攻击方法、也是自己琢磨的。”   “你自己决定。”   许湛不劝她,也不再发表其他看法,仿佛刚才那一句就已经是他仅有的、仅有的什么……   殷文月脑海中浮现出刚才许湛的神情。   这位年轻的神秘灵师总是冷淡,冷淡中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漠然,好像除了他那个朋友的事情,再没有什么可以引动他的思绪。   可刚才他主动让她攻击时候,那双眼里终于有了别的东西。仿佛殷文月在正无知无觉地走向一条错误的路,他看见了那条路有问题,却不会拉住她,只是目光在那里稍稍停顿一下。   一个轻飘飘的提醒。   殷文月深呼吸了一下,努力集中精力。所剩无几的稀薄灵气被她操控着形成一个封闭的圆。其间的空气不断的压缩再压缩,压缩到周围空气发出撕裂的爆鸣。   但下一秒,这部分被她压缩的灵气开始逸散,圆变成了粗糙的风团,变成正在不断被抽掉地基随时会散落一地的积木。   殷文月的喉间也涌出了血腥味。   一、   二、   三!   不管了!殷文月一咬牙,将那一团粗糙的、刚刚成形就已经开始混乱的风团用力推了出去!   风卷过发她衣袖,又从许湛的身边擦过。也是这时,许湛的手抬起,对着风团轻轻弹动了一下。   轰! [10]第 10 章:背叛为家常便饭   风团没有在殷文月预想的位置爆炸,那个被她勉力压缩才不至于立刻散开的“空气.炮.弹”,在还没完全抵达囚星术的光柱时就轰然破碎,像一场转瞬即逝的烟花。   蓝裙女人稍有些紧绷的神情舒缓下来,唇角牵起,刚要说话,就看见就殷文月的表情从茫然转为震惊。   她的嘴巴慢慢张大,像是有什么极为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许、许……“   殷文月语无伦次,因为她发现风团虽然提前变成四散的灵气,可居然还能被她操控。   那些灵气被几丝细微的灵气牵引着,像是鱼游入水中一样游进了囚星术的星柱中。   就像是殷文月第一次成功学会最基础的操纵术时一样,她清晰地感觉到囚星术在什么位置为另一个术法留出了空隙,那个吸取灵气的链路又是如何嵌入其中,再反客为主地以囚星术为基底,掠夺被囚禁者的灵气。   没有一日日的练习,没有一次次的模仿和开荒般的钻研解析和感悟。   整个囚星术就仿佛一个巨大的源器,而她获得了最高许可,于是长驱直入,从一个近乎俯瞰的视角,‘看见’了整个融合过程和结果。   无论是在白盟内部、还是飞宫、乾天长,甚至最特殊的观测站,都从未流传出过这种仿佛神迹般的术法学习方式。   这是……人类可以做到的吗?   实力成谜来历不明且对常识全然不了解的神秘灵师依然站在那,白底的风衣衣角随风扬动,殷文月的脖子却仿佛被钉死了方向,不敢往他的方向多看一眼。   “让我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许湛的声音在殷文月身侧响起。   “是。“   殷文月缓缓松开了扶着墙的手,歪歪扭扭地站起来。她的身体从未如此的脆弱过,可她的灵力也从未如此延伸到如此精细、精准的地步。   她呼吸,灵气随着她的呼吸震荡;她心跳,灵气随着她血液的流动震荡。连脚下的地面似乎也在给她无形的支撑。   就在这种绝对的专注和觉察下,她在囚星术中,捕捉到一缕落单的、细弱的、来自她的前同伴操控的灵气。   那样死板、完全不能受施术者控制,只是按照既定的程序运行着。   殷文月竟然生出一缕怜悯。   这就是许先生刚才看见囚星术落成的感觉吗?对他来说,这一切实在太简单了,还不如猜那8个8的电脑密码复杂。他甚至懒得抬抬手解决,才给她这样的机会。   她锁定那一股灵气。   绞杀!   星柱忽然闪烁了一下。   这回轮到蓝裙女人露出茫然的神色。她再一次加大了灵气的输出。   而在殷文月的感知中,也不过就是灵网中每个部分的灵气稍稍浓厚了一些,她的灵气在其中游走、汇合,然后再一次捕杀!   一次、两次、三次……   数颗灵晶浮在蓝裙女人周围闪烁,又化作粉末。   可她正如殷文月所猜测的只是起到激活匕首的灵力回路、提供灵气的的作用,根本不知道内部在发生什么。   小院暗处,两个合力施展囚星术的灵师倒是感觉到了,可他们能做什么?难道他们能有临时更改囚星术这样复杂精密的术法的能力吗?   他们只能看着星柱的光芒闪烁越来越频繁,直到某一个刻——   星柱破碎、满天光点纷纷而下。   蓝裙女人的瞳孔骤然紧缩。   角落中的两个灵师嘴角齐齐溢出鲜血,互相对视一眼,同时调动灵气,灵气化作锋锐的半透明羽毛,刺向殷文月。   但殷文月没有躲。   不够、她觉得还不够。   对于许先生来说,或许只是一时兴起随手为之。可对于她说,却是此生难得第二次的罕见珍贵的机会。   许先生说,要看看她能做到什么程度,她怎么可以只是击破一个术法。   殷文月完全忘记了她现在正在解决是飞宫最高等级的囚笼术,满心满眼都是要让许湛看见她的价值。   她的脸色已经极度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   风暴从她的眼中蔓延,满天光点被一股股风中细流重新聚合,又随着她双手手臂展开的动作,缓缓张开,如同一张正在飞速编织的渔网。   新的囚星术。   飞宫的不传之秘,只有少数经历严格审查的灵师才能学习的囚星术,被殷文月自己的方式,重新施展了出来。   但新生的风网如此虚弱,即使殷文月艰难而疯狂地调动全部灵气,也显得摇摇欲坠。   绝对不能让殷文月得到补充灵气的机会!   蓝裙女人瞬间反应过来,一道水流在空中成形,飞快地卷向半空中刚刚被囚星术凝结的灵晶。   但这时候,旁边的许湛动了。   他像是终于看见了还算可以接受的结果,随意地松开了手中早就震动不停的木偶。   木偶倏忽而起,简单粗暴地绕着殷文月转了一圈,攻来的灵羽被它扰动着消散,而它的速度丝毫未减,向上陡升,恰恰好挡在水流之前。   另一股细微到几不可察的灵气,至此才轻轻拂过灵晶,精准地牵引它落在殷文月身前。   是许先生的!这样恰到好处,不会多浪费一丝一毫,且出现消失都极为隐密的灵气,只能是许先生的!   殷文月根本没想过许湛在不使用木偶的情况下努力了半天也只能再控制这么一点灵气。   她得到灵气补充,精神一振,风网迅速变得结实柔韧,扩张笼罩整个小院。   两个暗处的飞宫灵师和蓝裙女人脸色同时剧变,毫不犹豫转身向院外逃窜。   但论速度,风形成的网,远比星柱更迅疾爆裂。   “给!我!收!”   殷文月猛然握紧张开的手掌,风网的底部随之聚合!   三人像是渔船上抛出的渔网网住的海鱼,齐齐被困入其中。   “许先生!我成功……靠!”殷文月脸上的兴奋喜悦刚刚浮起,就凝固在脸上。   因为就发现风网难以攻破的瞬间,蓝裙女人眼神一厉,握着晶石匕首,两股水流化作利剑,从后方刺向另外两个因为先后被殷文月和木偶两次反击而虚弱的灵师的心脏。   她的行动太果决狠辣,殷文月和那两个灵师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但就在这一刻,属于殷文月的风网忽然自动从中间切分成两部分。   一半是蓝裙女人,一半是那两个灵师。   殷文月的后半句话这时才刚说完:“你有病吧,想用他们补充灵力?诶诶?我没动。”   她反应过来,呆滞地看向许湛。   蓝裙女人和两个灵师也随着她的目光转过去,先是疑惑,后是惊骇。   在对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直接操控别人的术法?   而许湛此刻有些恍神。   起初他只是想到,如果蓝裙女人的灵气能按照特定回路输入到囚星术中,那他有没有办法让其他人、比如殷文月操控的灵气顺着这个结构从内部攻击呢。   许湛决定试试,于是他诱导殷文月动手。   到这里一切顺利,但是当他模仿着晶石匕首上的回路调整了殷文月的控制风团的灵气结构时,才发现这件事有多困难。   殷文月本身对灵气的操控能力有限,调整的太多,似乎会直接崩散,或者真的变成囚星术的一部分。调整的太少,那毫无意义。   没有时间留给许湛思考了。那一瞬间,他干脆利落地调整了部分,然后直接控制着些许灵气,引导殷文月的灵气进入囚星术的灵力网络中。   从那一刻起,许湛的精神就开始飞速消耗,疲惫、强烈的疲惫,像是高强度工作了一天一夜一样头痛。   没问题没问题,就当今天是节假日,加班有三倍工资,许湛自我说服,并坚决不肯在这种局面下露出任何颓色。   强撑的时间越来越长,眼前的疲惫越来越重时,突然某一刻,他感觉到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像是被戳破了,   本来已经难以集中的注意力忽然又清晰起来,大脑一片清明。他不仅能顺利地引着殷文月的灵气行动,还稍稍分出一丝余力去观察晶石匕首,所以才在女人动手的时候,第1个反应了过来。   但操控殷文月的风网?他根本没想到自己能做到这件事。   与其说是他主动控制风网,不如说是在他下意识想要调动点什么阻止蓝裙女人时,风网忽然自主响应了他。   响应。   这是经由他引导才形成的术法……他有权决定谁能使用它,如何使用它,以及……是否中断它。   为什么?   还有,我该怎么使用它?   许湛生出了朦胧的想法。   ——这世界上使用我的术法的人越多,我可以掌控的范围就越大,如果这世界上所有灵师所有术法都源于我,那我就是无法战胜的。   做什么白日梦呢……灵师是今天才出现吗?轮得到他来?   许湛清醒了。他不动声色地将飞回来的木偶握在手中,对上殷文月呆滞的脸:   “你的新术还有漏洞。”他说,“自己花时间看看。”   “是!”殷文月一个激灵大声回答。   许湛这才看向蓝裙女人。   女人却不敢看他,视线刚和许湛对上,就恐惧地低下头。似乎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又强行露出笑容。   “许先生,她叫丘溪。”殷文月在一边解释。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你只稍微惊讶了一下她动手的事就接受了,连两个差点被杀的灵师也没有破口大骂,只是熟练地警惕起来。   穿过灵师身上那一层特异能力的光环,又暂时抵挡住灵师对普通人的压迫感后,许湛忽然惊觉,灵师本身的生活环境或许也比他想象中更恶劣更残酷。   他们视彼此背叛为家常便饭。   那徐淮呢?   许湛稍稍垂眸,穿着灰绿色薄夹克的男人在眼前浮现。他拿着手机与许湛擦肩而过,转眼间,躺在乱石泥土间。他正好就是被人从后方袭击杀死的。   他为何而被背叛,会是电话那头的人做的吗?   丘溪因为他不说话而心弦绷紧,殷文月却注意到许湛的视线落点,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许先生不会是触景生情了吧。   正当殷文月浑身不自在想要说点什么时候,许湛已经重新抬起头看向风网中的三人:   “你们知道牧子衿会带倪晃去哪吗?”   半小时后。   虞京郊区的某栋别墅,沙发上的牧子衿霍然起身,看向窗外的院门。   一位穿着风衣的年轻灵师站在那,神色平淡地按下门铃。   “叮咚——”   铃声响起了。 [11]第 11 章:他不喜欢进别人的卧室   牧子衿,飞宫最有天赋的灵师,已经掌握几十个术法,对灵气的操控堪称变态,而且笑里藏刀,睚眦必报。   在他加入飞宫前,十四位灵师尝试围剿他,得到他手中的一件源器。他腹部被重伤遁逃,被飞宫所救。一个月后,他伤还没好,就挨个儿伏杀了这十四人,而且都是开膛破肚用肠子绞死。   半小时之前,许湛正在回顾他所知的牧子衿。   刚才在山顶上,他还在绞尽脑汁的避开牧子衿;结果现在,要为了一具尸体去主动找对方。   真的要去吗?必须要去吗?   许湛反复自我追问,答案都是肯定的。   一来,牧子衿这次追杀不成,一定会再派人过来。   许湛自认对那些灵网的掌控和观察已经远远强于最初刚刚接触时,也零零散散捡了不少半吊子的术法,可同样有一个致命的缺点,他身体素质远不如普通灵师,也缺乏应对突然袭击的手段,而木偶的灵气有限,绝不能被这样车轮战,他耗不起。   二来,牧子衿回过神来,一定会去派人调查许湛的身份。许湛之前又不是做保密工作的,随便在招聘网站搜一搜,小半辈子的经历都出来了。   许湛必须要在此之前解决牧子衿,给飞宫留下深刻的印象,至少是那种即使看到他的简历和社保,也会觉得另有蹊跷的地步。   第三,就是他最初考虑这件事的原因:徐淮的尸体。   那问题来了,许湛和牧子衿交手胜利的几率是多少?   许湛觉得,如果牧子衿实力比倪晃强的话,那不大于百分之二十。   不能动手。   要用别的手段。   得知牧子衿的地点之后,许湛让殷文月开车,他坐在车里,听丘溪及其他两位半死不活的灵师旁给他系统性的补讲“灵师势力构成及其历史沿革”这堂课。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非常正确。因为殷文月成为灵师的时间太短,即使她真的是一个既爱打听又人缘不错的人,知道的消息也远不如这三人——她一路上都在惊呼和忍不住发问。   比如丘溪介绍目前虞国三个活跃的灵师势力乾天长、飞宫和白盟的成立时间时。   据丘溪说,白盟存在时间最长,已经近五十年。当时地脉震荡远不像现在频繁,灵师的数量不过现在的十分之一。白盟与其说是一个组织,倒不如说是由当时实力最强的几位灵师牵头凑起来方便大家交流互助的社团。   且因为灵师数量稀少,所以当时白盟定下规矩,不能向普通人暴露灵师身份,更不能暴露在虞国官方面前。   又过了几年,灵师数量稍稍增加,与白盟当时的主事人产生矛盾的灵师成立了乾天长,两方发生了小范围的冲突,白盟渐渐式微,乾天长占据主导地位,但两方依然默契维持着这条规矩。   直到二十多年前,地脉突然大范围爆发。灵师数量激增,短短几年间翻了数倍不止,远超出白盟和乾天长的控制能力范围。   那是极为混乱黑暗的七年。   许多人一朝获得灵力,肆意妄为毫无顾忌,为钱为名为利为灵晶为源器,一切欲望都是推手。   每天都有无数人死去,有灵师,也有普通人。灵师死后,灵气逸散,等下一次地脉爆发时,又会有新的灵师出现。   就这样生生不息,血流不止。而在这个阶段浴血而生的飞宫,行事作风间至今残留着当年的酷烈疯狂的影子。   许湛越听越不对劲,如果20多年前灵师已经大范围暴露在人前,那为什么他从出生到现在没听说过一点相关的消息。   许湛不解,许湛不能问。   虽然他给自己的定位是对灵师如今情况不了解因为朋友死亡才特意涉足这些的神秘人物,但不代表可以对这种大范围的灾难毫无所知,那会降低可信度。   殷文月可以,她忍不住回头: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事,总不可能知情人都死了,那和杀空了全国有什么区别?就算是杀空了,难道外面没有一点消息吗?”   丘溪悄悄抬眸去观察许湛,但许湛偏偏这时合上了眼,神色也毫无动容,让她有些拿不准对方是否知道。   她谨慎措辞,“这件事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据说是当时飞宫、乾天长、白盟各有一位灵师不能接受现状,寻遍整个世界,找到了一件特殊的源器。他们三人联手,驱动了这件源器。”   “让整个世界的时间回溯了七年,回到地脉频繁爆发之前。”   什么?!   许湛猛睁开眼,险些露出震惊的表情,但恰好此时殷文月方向盘一歪,差点撞在树上。   “靠靠靠!你在说什么?时间回到过去?你现在当务之急是卸载绿江小说,不是在这展示你的即兴创作。”   殷文月刹了车,惊魂未定,倾泻一连串质问。丘溪生怕许湛真误会她,匆匆解释:   “您可以问问他们两个,许多灵师都听说过类似的消息,可三大势力既没有承认过,也没有否认过,所以没人敢确凿的说这是真是假。”   “那不还是没准的事。白盟给的资料里写的清清楚楚,不存在时间方向的源器,也没有相关的术……”   殷文月说到一半,目光从丘溪身上转到许湛时,话语戛然而止。   ……她在山上看见许先生干什么来着?哈哈,好像是回溯的场景欸,哈哈。   许湛:……   别看他,他也什么都不知道。   许湛真的很需要殷文月代为提问,于是他点了旁边一个稍稍恢复过来一点的灵师:   “你去换她开车。”   殷文月蔫头耷脑的坐到了后面,小声问:“是什么源器呀,可以问吗?”   丘溪太过紧张了,根本没发现殷文月语气客气得异常,看得也分明是许湛,下意识回答:   “我听说似乎是一个日晷。但这件日晷涉及的规则根本不是人类可以承担的,所以在术成时,那三位灵师都被抽尽灵气死亡时,日晷碎裂后遗失。”   殷文月抖了一下。   许湛已经有些恍惚了。   “不过还有另外一个说法……”丘溪道,“日晷碎片保住了他们三人的性命和记忆,他们没有立刻死去,而是通过日晷碎片暂时多活了几年,而且还带着之前的记忆,成立了观测站。”   观测站和飞宫这些灵师势力不同,甫一出现,就十分强大和成熟。并在虞京官方支持下,迅速在各地铺开。   他们观测地脉爆发,并尽量隔绝灵师对普通人造成大范围影响,如果他们勘测到这条地脉有可能会影响到普通人的时候,甚至会将其封锁。   ——对,他们甚至有封锁地脉的术法。   太超模了,以至于许湛听到这个设定时,就把它当成维护游戏规则和调整剧情走向的gm专用设定。   现在想想……还真的有点像。   许湛想起来从回溯的场景中看见的“落乌山地脉封印破损处理方案”,缓慢地隔着风衣摸了一下自己食指指腹上的白痕。   日晷吗?   “日晷吗?”殷文月无意识喃喃,却不敢抬头。她的嘴唇都在轻轻颤抖,她的震撼远不止于观测站的由来,而是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说的战栗感。   而给她带来这种感觉的人,就坐在她旁边。   许先生手里,或许就有日晷的碎片。或许日晷碎裂之后,不再有彻底回溯时间的能力,但也变成了灵师可以正常支配的源器。   这是说得通的……但殷文月很难忽略另一个疑点。许先生对灵师常识一概不知,仿佛刚迈入灵师的世界似的。   但如果他刚成为灵师,不可能这么熟练而强大,更别说他本来就有一位灵师朋友。   她满腹疑虑,坐立不安,就听见旁边模糊的一声嗤笑。   “这么快就信了吗?”   “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信。”殷文月快速道。   丘溪错愕,这时地上另外一个灵师小心翼翼地说,   “其实我在飞宫听见过另外一种传言,说那个日晷虽然包含了源器的规则,但本身不是源器。”   殷文月吐槽:“你这个就有点离谱了吧,不是源器,又是源器,说点人听懂的话。”   那位灵师说不出所以然,殷文月下意识看向许湛,却看见他垂下眼眸问:“日晷是靠什么计时的?”   “太阳照在晷针上,然后晷针的影子……   殷文月缓慢地瞪大了眼睛。   许湛垂落的手轻轻动了下,拇指又一次拂过食指上的蜿蜒白痕。   他觉得手指上这细长而却扭曲的形状,像是晷针的影子。   被扰动过的影子。   恰如被扰动过的时间。   许湛终于有思路了。他知道该怎么应对牧子衿了。   “抱歉,抱歉。”牧子衿真的给许湛开了门,甚至还歪着身子往外探了探头,“只有你自己吗?”   许湛内心惊异地发现,这个穿着休闲装的青年身上居然带着一股蓬勃的朝气,做出这样稍有些活跃的动作,也毫无矫饰感,反而十分自然。   仔细一想,牧子衿被围剿那年也才16岁,现在也不过21岁而已。   许湛十六岁时最想杀的是制定晚自习的校长,二十一岁时最想杀的是提出早读建议的学院领导。   而灵师……灵师。   “你是问你布置的在附近放哨站岗的人,还是问你派到宾馆的人?”   “哦——他们不重要。”牧子衿坐回原位,“我是说殷、殷文月?是叫这个名字吧,你们没有一起过来的吗,还是她已经死在囚星术里了?”   许湛并未回答。他走到客厅,环顾了一圈这个看上去已经许久没人居住的别墅:   “这是飞宫的,还是你自己的?”   牧子衿微怔:“这很重要吗?”   “你把倪晃和他放在卧室了。”   这位来历不明、得罪飞宫了还自己找上门的灵师在关注一些让人觉得奇怪的细节,   “他不喜欢进别人的卧室。” [12]第 12 章:我不在乎   徐淮不喜欢进别人的卧室。   这是两人此生仅此一次的见面中,徐淮对许湛亲口吐露的唯一一条信息。   即使徐淮已经死去,且无人知晓他的身份,他的一切都暂时能由许湛来解读,许湛也依然严谨地维护了徐淮的人设。   因为许湛很不乐意将来被人拆穿。   他已经在“徐淮的朋友”这个身份上花了一些精力,他维系它犹如一个亲自规划筹备的用来骗投资的新项目,不允许它出任何差错。   可就在许湛真的以一个朋友的口吻说出徐淮的习惯时,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感觉……很奇妙。   许湛过去没有朋友。他会在每个阶段和一些人维持能让他看起来不太特立独行的相处,又会在这个阶段过去后干脆利落的将其结束。   但那种很多人说过的,会用彼此打发无聊的时间、互相拌嘴吵架互相支持,又能在一定程度上袒露内心想法的朋友关系。许湛从未有过。   不是他孤僻,他有很多想法愿意去实践去体验,也愿意每天去接触不同的人。   可固定的一个人或几个人?那太无聊了,和昨天一样的行为模式,和昨天一样的说话方式,会因为同样类型的事情震惊或受挫。   和他们接触久了,许湛偶尔会有一种自己是单机游戏里唯一玩家的错觉。   但徐淮不一样。   他已经死了,在他们未曾见面之前,他的人生已经写完,却又留下了很多未完待续:   失败了的落乌山封锁方案、背后的伤口、指腹上的日晷针影,强大的人偶源器。   走廊上的寥寥几句和树影下的那个打电话的身影揉在一起,像是岩浆爆发又平息后被风吹来的一把火山灰。   许湛觉得,或许,他对火山本身也稍有一点点好奇。   当然,更多的原因还是忽悠一下牧子衿!   看见穿休闲装的青年眼中露出些微的错愕,许湛就知道他心中本来笃定的“许湛和徐淮互不认识”开始动摇。   但牧子衿到底还是挺住了,他坐在许湛对面,也不着急,仿佛闲聊一样:   “我想不通,你为什么到现在还要坚持你认识他这个谎言,根本没有继续撒谎的必要了吧。还是你觉得能编出一个避世家族的神秘灵师身份能让人忌惮?”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配合的人。   许湛不由笑了,如果说牧子衿的反问话是含而不露的刺,那许湛此刻的话就是彻头彻尾的嘲讽:   “你们灵师难道还能留下什么传承的家族吗,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换一个人可能都已经开始勃然大怒并动手了,绝对不会继续听许湛说,可牧子衿会。   牧子衿在已经决定杀人之后,依然可以愉快地和对方聊天说话。因为他对杀人这件事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不需要做任何心理准备,就没有那种被充斥在心里的强烈杀意驱使着做不了其他任何事的压力。   就像是走路和呼吸是互不干涉的两件事一样。   牧子衿觉得他的借口很新奇,于是一脸惊讶的捧场:   “哎哎,我没听懂这是什么意思?你难道不是灵师吗?”   结果对面的许湛居然平淡地承认了:“我是,我刚成为灵师。”   牧子衿顿住,他到此刻才忽然惊觉,这个坐在他对面看上去只比他大几岁的灵师,身上灵气浅淡的近乎于无。   真的就像是今天才成为灵师那样稀薄。   “如果不是倪晃说你不太了解灵师的常识,我还以为你蓄谋已久,打算今天一鸣惊人,以天才灵师的身份,等待各个势力招揽呢。”   牧子衿缓慢地说,“不会有人刚成为灵师,就能操控源器、破解折声术、囚星术。这样一说,我倒是觉得你早就盯上了飞宫。”   他都已经说到这种程度了。许湛还是没露出丝毫不安,那双眼里是一种透彻的了然。   “原来你不知道。”   “你以为普天之下只有灵师能操控灵气?你以为所有人操控灵气,都要像你们灵师一样通过源器来学习?”   “可惜,真正断绝了传承不得已求助于源器的,是你们才对。”   没错。许湛想了一路,觉得如果和牧子衿正面交谈的话,那绝不可能在关于灵师知识的储备或者是相关的经验上,对牧子衿造成震慑和碾压。   既然各种意义上都打不过,那干脆就换赛道。   许湛决定和灵师划清界限,而且是有根有据的划清界限。   他在车上听丘溪几人讲解灵师过往事,就捕捉到了一个事实:所谓三大势力的培养方式差异极大。   白盟来者不拒,并且一直在不断调整培养灵师的方式,有一段时间甚至要求灵师在文理科课程上都达到一定的分数。   乾天长走内部甄选的重点培养路线,鼓励门派内灵师互相结合留下更优质的后代。   飞宫则是四处搜集有天赋的灵师,人品不论,只看能力,试图在高压下探索出灵师的极限。   重点不是哪种培养方式更好,哪种更差,而是它背后体现出来的另一个惊人的事实。   灵气复苏和灵师再次出现的时间太短暂了。短到成立时间最久的白盟也不过五十年左右,一直到二十多年以前,都没有较为完善有吸引力的灵师培养方式——不然不会出现被逼到必须时间回溯的惨烈暴乱。   换句话说,因为存在时间不够长,整个灵师界都可能还处在相对蛮荒的探索状态。   所以许湛试了一下。   牧子衿那种一边觉得这种事情过于荒谬想要立刻反驳,可又因为它太过荒诞不经而生出了几分反向相信的态度就是最好的答案。   你瞧,哪怕再离谱的话,只要你敢说出来,又没有人能立刻反驳。就有人受到影响。   许湛的指尖在发烫,掌心在微微发热,血液又一次剧烈的奔涌起来。   他觉得自己这时候应该有一个不动声色品茶的动作来提升氛围,可惜牧子衿远没有徐淮礼貌,徐淮找他拿东西还会说请,牧子衿装模作样的让他进来,结果连杯水都没倒。   而牧子衿本人,他现在手里攥着半罐可乐,手指微微用力,气体就被挤出一条条折痕出现在金属罐体上。   “你吓到我了。”他说,“先不说你说的到底是真是假,怎么搞的我们灵师低人一等似的,这个语气让我很不爽。”   许湛的声音里透出些许居高临下的怜悯:   “不然呢?已经到了从那些曾经只是作为辅助用的灵器上得到操控术法的地步,却还在自鸣得意。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耐着性子和你们这种人相处的。”   噢,一不小心又把徐淮带出来了。   许湛唇角的笑容稍微扩大了一点,那是一个有些刻薄冷漠的笑。   “你还在等我说的更明白一点?人和灵器,一活一死,你们却原样照搬,这样下去,不出几十年,世上就再没有灵师了。”   牧子衿猛地攥紧手里的可乐罐,液体涌出,顺着他的手流下,像是漆黑的血液。而牧子衿看都没看,目光惊疑不定:   “你是说我们的修炼方式有问题?我们不应该学习从源器中得到的术?从白盟到乾天长,再到飞宫,所有的灵师都是这样,我从来没听说过有谁出了问题。”   就这样上钩。   都是自己编的,许湛哪儿知道谁会不会出问题,但是他眼前就有能佐证自己接下来胡言乱语的案例。   “刚才落乌山灵气暴动的时候,你感觉怎么样?”   许湛回忆着当时看见倪晃和殷文月身上笼罩的灵气网络被撕碎的场景,略微抬起手,从丘溪那里收缴来的晶石匕首从袖口滑落,被他轻轻搁在桌上。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外界的灵气暴动会让你们如此痛苦;这个只是抽取灵气的匕首也有可能让你们失去性命。”   “……”   “因为灵气已经彻底融入了你们的骨头血液。这是练器的做法。灵气能赋予死物生命,也能让活人转成盛装灵气的载体。你们越是修炼,越是将自己的性命绑在灵气上,灵气让你们变强,也是你们的致命弱点。”   “如果有一天,所有地脉都像今天落乌山上一样同时暴动呢?”   石破天惊。牧子衿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湛站起身,走向关着倪晃的那间卧室,这次牧子衿既没有看向他,也没有阻止他。   但在许湛即将打开门的时候,牧子衿有些清亮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压抑质疑和迷茫。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因为……”   许湛本想说这是一个交换条件,他可以继续长期的忽悠牧子衿,而牧子衿需要借助飞宫的力量帮他调查徐淮的事。   但就在他回过头后,惊愕地发现,一个半透明的身影不知何时浮现了。   徐淮坐在许湛刚刚的位置上。   他这回没穿着那件灰绿的夹克,而是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手里握着人偶,神色看起来沉寂又疲惫。   好一会儿,徐淮才打起精神,对对面模糊到看不清具体的形状的人说。   “就是我说的这样,我怀疑我们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现在灵师的修炼方式就是错误的。”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说出去之后会引起骚动。”那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徐淮那两道清晰锋利的眉聚拢收紧,笼罩上一层阴翳,“但每天都有新人步入灵师的行列,他们不能就这样无知无觉地走向一条死路。”   许湛望着徐淮,本来要回复牧子衿的话在舌尖转了转: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但有一个人曾经希望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他有很多顾忌,既担心更多人误入歧途,又担心你们为此恐慌绝望。”   “但我不在乎。” [13]第 13 章:祈祷他能死而复生(本章补修遗漏情节,增加1500字)   门哐当一下被撞开了。   殷文月灰头土脸地摔了进来,胳膊上带着血迹,下颌的位置也擦伤了一块。   “许先生,救命。他们人太多了,我真不行了。”   他们几个刚到别墅附近的时候,就看见了牧子衿部下的十几人,随便一个都比殷文月的实力强。   殷文月还在那惊叹呢,就听见许湛说:“囚星术的缺点是消耗灵气太多,所以牧子衿才让两个人过来同时施展。你的新术不仅同样有这个问题,还没有借了星辰意象的囚星术那样坚固稳定。”   殷文月还没来得及失落,许湛又说:   “但它有另外一个优势。它更快,更灵活,如果你不把它当做囚笼来看,它实际上是一种攻守兼备的术法。可以锁住向你攻来的灵气,也可以用来辅助控制对手。”   殷文月:“!”   许先生不仅帮我掌握了一个这么强大的术,还在给我上课,殷文月感动的无以复加,   “我可以给您做牛做马一辈子。”   “我没兴趣。”许湛冷淡地拒绝,“我告诉你,是让你去解决他们。”   殷文月:“?”   殷文月大惊失色,“等等等等,先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设个陷阱逐个击破。”   几分钟后,殷文月在不远处陷入战场,许湛走进别墅。又过了几分钟,殷文月连滚带爬逃来求救。   但她先看见了牧子衿,表情立刻就僵硬了,“哟,你们还聊着呢,巧了,我们也还打着呢,我先出去了。”   殷文月脚尖一转,恰好一道攻击从外面激射而来,直冲她面门。   “靠,靠。怎么就追过来了。”   风自她身周起,连成线,钩成网,迅速兜住了这道灵气。牧子衿刚回过神,看见这一幕,瞳孔又是微微一缩。   “囚星术?”   “不不不,您认错了,这是我的风网。”殷文月赶紧否认,生怕牧子衿直接动手。   但是这个名声在外的凶残青年什么也没做,反而让追杀过来的人出去了。   这里又只剩下了殷文月和殷文月撞坏的门。   殷文月左看,左边是神色阴郁的牧子衿,和她过去偶然间看见过的笑里藏刀的形象截然不同。   右看,是冷淡得让人安心的许先生。他站在一个房间门口,却侧过头往这边望着,没有看她,而是看向牧子衿空荡荡的沙发。   殷文月心生疑惑,但还是蹑手蹑脚贴着墙,走过玄关走到许湛旁边。   “许先生,您在看什么?”   “你也看不见吗?”   “啊?”   “没事。”许先生略微皱了下眉,又很快松开,视线转向牧子衿,“你还没回答我最初的问题,这里是你的,还是飞宫的。”   咦,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   但牧子衿居然还真的回答了:   “别人送我的,但是我没住过,和飞宫也没关系。现在归你了,我今天就让人去办过户手续。”   他深深地看了许湛一眼:“我之后会再来拜访。”   殷文月眼睁睁地看着牧子衿走出去,仍然不敢置信:   “他就这么走了?还把别墅送您了?这可是虞京,首都,这得多少钱啊?割地赔款吗。”   许湛:……倒还真猜对了。   他旧话重提只是因为徐淮的身影忽然出现,说明徐淮来过这里。如果这是飞宫的地盘,那和坐在徐淮对面的人有可能就是飞宫的人。   但是牧子衿大概真被他的话吓住,暂时不想得罪他,干脆把别墅送了出来。   一套别墅……再打工几十年也赚不到的钱,辞职一天就有了。   许湛有些恍惚,心里更没有多少实感,反倒更在意牧子衿说的话。   这个别墅是牧子衿的,可牧子衿又显然不认识徐淮,那和徐淮见面的人是谁?他们两个为什么要到牧子衿的别墅来见面。   ……徐淮倒是提起过牧子衿,他还知道牧子衿刚学会了观象术,或许牧子衿和他之后的某些打算有关。   许湛暂且搁下这个问题,手按在门把上,推开,顿时呼吸屏住。   白色的床单上,大片大片红褐色的干涸血迹。倪晃侧着蜷缩在床上,一只手捂着腹部,双眼紧闭缩,眼角同样是两道干涸的血痕。   他一动不动,胸膛也看不出任何起伏。一时间,许湛以为自己又看见了一具尸体。   但很快,倪晃的头极小幅度地往他的方向转了转,虚弱的气音从嗓子里含糊地挤出来:   “我听见你和牧子衿说话了,你说的……是真的吗?我们真的错了……”   许湛卡壳。你人都要死了,怎么还要先问这种事。   “什么真的?什么错了?”殷文月疑惑。   她没对倪晃的惨状露出半点同情亦或者惊讶,反倒是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了几颗灵晶,搁在倪晃手上:   “唉,我刚刚抢的,分你了。”   灵晶如风化般缓慢消失,倪晃腹部像是血洞一样的巨大伤口,居然也有了自主愈合的趋势。   许湛看在眼里,只觉得灵师也太耐杀了。   他想起他胡乱编造结果被徐淮隔空确认的那套理论,忽然有了微弱的想法。   “是真的。但对你而言也不是没有好处,起码修补起来方便。”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   倪晃却猛地笑了起来,越笑越凶,最后伤口重新撕裂,血液从腹部涌出,他还在笑:   “我以前自诩天才,哪怕后来被飞宫追杀,双眼灵气耗尽,实力也远超过一般灵师,从来没看得起谁过。可是在你眼里的、你眼里的我们,就如同我看他们一样吧。都是一群自以为是、自寻死路的蠢货。”   许湛没有。   “我对你们而言只是一个局外人,我不在乎你们是死是活,你又为什么要在乎我的看法。”   “……”   最后一颗灵晶也化作粉末后,倪晃腹部的伤从表面上看已经愈合了,他的声音也终于勉强清晰了一些,   “那你为什么要成为灵师。刚才在山上,你让我带路去地脉爆发的位置,是为了像我们一样引灵气入体成为灵师吧。你明知道这有多少弊端。”   “什么弊端?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还有什么叫做刚才成为灵师,许先生之前不是灵师吗?”殷文月完全茫然了。   许湛现在有点希望倪晃的智商和殷文月齐平了。他说他只是好奇可以糊弄过去吗。   但开口前……那个有些疲惫的身影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徐淮说:他们不能就这样无知无觉地走向一条死路。   然后呢?   徐淮看上去像是一个很有计划性、目的也很明确的人。他已经决定把这件事公之于众了,但现在却没人知道这件事。   会不会是因为,他正在想办法消弭这件事公布后有可能带来的负面结果,比如……找出一条新的路。   他找到了吗?   许湛望着眼前清晰的,如雾气般的灵气。那个一直以来都隐约存在,让他产生疑惑的问题忽然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因为我成为灵师的方法和你们不同,我只是尝试了他留下来的新思路。”   所以他刚接触灵气就能看见灵气的运行规则;所以他能轻易扰动灵气却只是精神疲惫;所以他在灵气暴动、在囚星术中安然无恙。   徐淮或许真的找到了某种办法。   这个方法或许和木偶有关,也或许和他手上的那道日晷针影有关。无论是哪一个,徐淮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已经死去了。   ……不,他可能已经写出来,但被人拿走了。   许湛想起徐淮遗失的手机和笔记本,在倪晃明显想要继续追问时说:   “这只是他当初随口说的半成品,你们直接学我等于找死。”   殷文月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也隐约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许先生,我记得您之前说,你和那位呃……很久没见了。”   她卡顿了一下,然后在许湛平静的视线中越说越小声,“我是说,有没有可能,他其实已经研究出来更完整的办法了”   天,这和在说许先生对徐淮的了解已经过时了有什么区别。殷文月头皮发麻。   许先生果然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那你们可以从现在开始祈祷他能死而复生……或者找出他临死之前接触的人,这段时间都认识了谁,有没有提过这件事。”   殷文月不敢说话。   许湛:……我是真的需要你去查,你能不能接一句话?   他又看向倪晃。算了……倪晃还虚弱地躺在床上,本就稍有些长的头发委顿地垂下,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少许苍白的皮肤和幽深的眼。   比外表状态更明显的是倪晃身上的灵气。   和在落乌山上经历灵气暴动,那副眼镜形状的灵器破碎后一样,许湛能清晰地看出倪晃的异常。   ——他身上的灵气网络周织繁复,唯独那两只眼睛就像是两口枯竭的深井,吞没了所有周围的灵气。   许湛的视线不加掩饰地停留在倪晃的眼睛上,让倪晃和殷文月两人都察觉到了。   倪晃反应过来,脊背紧绷,一只手撑在床上就要坐起来。   “你不要浪费我的灵晶啊!”殷文月大叫。   但倪晃已经顾不上了。   “许先生,您能不能……我是说……请求您……”   他秉性高傲,从未低过头,被牧子衿折磨陷入死地时都没说过半个字软话,更别说求人。一句简单的话说的磕磕绊绊。   殷文月还在旁边嘀嘀咕咕地添乱:“你就说,只要许先生能教你那个让眼睛复明的术法,你这条命就是许先生的,以后许先生让你往东你就绝不往西。”   倪晃的拳头硬了。   殷文月又压低嗓门哎了一声,“跟许先生绝对不吃亏的,你怎么不懂。”   仿佛这个音量许湛听不见似的。   倪晃从来没这么尴尬过。他深吸口气,一鼓作气地说出来:“许先生尽管提条件,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竭尽所能。”   许湛真的心动了,殷文月说的卖命,当然是天方夜谭,但是如果他让倪晃留在他身边,做上半年一年的保镖,恐怕倪晃不会拒绝。   而倪晃的实力,如果不是今天赶上了灵气暴动,灵器损坏,在眼睛上吃了大亏,就算是牧子衿也拿他没有办法。   可不行,这些只是蝇头小利。   许湛忍耐着,甚至微微皱了皱眉:   “那种随手改的东西,有什么用。难道你和人动手时还有精力能够维持一个让眼睛看见东西的术吗?”   当时许湛对灵气的了解仅限于仓促破解的折声术和倪晃的攻击,知道的很潦草,于是做的也很潦草。   就是模仿着那个眼镜灵器上的灵气回路,将其搭建在倪晃的双眼之上,让倪晃自行维持其运转。   可这也会让倪晃陷入一个尴尬的境地,对上实力一般的灵师,他不用眼睛照样能解决,对上牧子衿这样的,他要全力应对,根本没精力去维持,形同鸡肋。   倪晃被当头浇了一泼冷水,刚才上涌的血色霎时间褪去。   “……您说的对。”   也正是因为高傲,倪晃依旧没提自己就是因为这件事,才在牧子衿的刑讯折磨和性命威胁下,都没有交出徐淮的尸体。   这是他自己的决定,就算没得到结果,也不至于为此迁怒愤懑。   但是这一次,他强打起的精神彻底颓靡下去,只剩下了阴郁的压抑。   许湛全看在眼里,到这时才嗤了一声。   “我说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他在殷文月的惊讶和倪晃重新浮现的不敢确认的小心中,以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   “再改一改就行了。”   协助殷文月破解囚星术后,许湛对灵气的运用理解更深,也知道这个术的问题在哪了。   他真正应该做的其实是将那个链路与倪晃自身骨血中的灵气连接起来,这样才能和折声术一样,只要灵师不死就不会失效,而不是像攻击性的术法一样调动的灵气耗尽就会自然消失。   小事一桩。   ……到底是因为徐淮的木偶和日晷真影在他身上留下了什么影响,还是他自己本身的原因。他好像怎么真的天赋很高的样子。   灵师界现在这副乱七八糟的样子,难道因为他成为灵师太晚了吗?   许湛又花了一小会将这个术修改好。   但他在直接施展在倪晃身上和让倪晃自己学会之间犹豫了一下。   如果是别人,当然是把这种东西掌握在自己手里好,这相当于恒定的和一个强者绑定。   可许湛的情况不同,他还记得殷文月学会风网版囚星术时他同步感觉到的那种掌控感。   要让倪晃自己学会才行,让他和殷文月一样学会我的术,主动去使用。   像是羽毛轻轻在心头扫过,许湛说:   “我可以教你。”   就像是他带着殷文月做的那样。   半小时后,倪晃躺在床上,呆滞地盯着天花板,许久,眼珠才动了动。   灵气流转间,天花板上的纹路清晰可见。   徐淮的尸体也再次回到了许湛这里。   许湛走近装作检查,目光第一时间扫过徐淮的左手。但徐淮食指指腹上那一道白色的痕迹依然存在,和许湛右手上的一模一样。   不是转移……是复刻?   许湛更觉得复杂了。   他不想听到这两人问为什么木偶还有空间以及既然有空间之前在山上为什么要交给倪晃这类的问题,所以只是让殷文月用风托举着放在了二楼的房间。   其实看殷文月用了许多次后,许湛觉得自己其实也可以尝试一下这个控风的技巧了。   但他怕被这两人看出自己的不熟练,还是按捺住没有当着他们尝试。   关上门尝试。   楼下,殷文月正向倪晃打探灵师修炼错误的事,两人同时感觉到上面隐约的灵气波动,都仰头去看,却听见砰的一声。   有什么砸在了地板上,像是在警告他们。   “你把那位的尸身放在哪儿了?”倪晃的眼神像刀子一样。   “就是楼上……那间。”   片刻后,殷文月讪讪地说:“……我觉得这个房间有点太乱了,隔壁也是客房,要不然我扶你到隔壁吧。”   倪晃强撑着起来,展现出罕见的礼貌:“多谢。”   两人迅速离开了二楼主卧正下方的这间客房。   楼上的许湛毫无察觉。   二楼的主卧是个套间,自带一个小客厅。所以他还不知道殷文月居然把徐淮的尸体放在了主卧卧室,而不是隔壁那间。   他坐在小客厅靠窗圆桌旁的椅子上,继续尝试用灵气操纵着风,卷起刚才不小心被他摔在地上的金属摆件。   这一次相当成功,金属摆件在空中跳了个回旋舞,稳稳当当地落在桌子。   他又尝试了许多次,一直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已经能模仿着编织出殷文月的风网,嗯……未成年版。   绝对不能让他们看见,不然再怎么解释都说不通了。许湛阴郁地想。   他和倪晃他们解释的居然一点没错,如果不进一步按照灵师的修炼方法来,他现在所能引动的那一星半点的灵气,就只能支撑到这种地步。   当然,场景回溯和直接牵引灵气是另外一回事,这两个消耗的是他的……精神力,就暂且这么叫吧。   许湛又累又饿,正好这时候殷文月小心翼翼地敲门,说她点了外卖。   太好了。   许湛的精力值已经降到了最低,他一言不发地走出去,一言不发地吃了饭,又一言不发地回到楼上。   推开主卧的门。   许湛:……?   他盯着徐淮的尸体,凝固两秒,才迟钝地拿出木偶,   “装一下?”   木偶闪了闪,又闪了闪,徐淮的尸体依然安然地躺在床上,仿若熟睡。   许湛很想思考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但现在他思考不动了。   他退出主卧,退出小客厅,走到了隔壁卧室。进入隔壁的小客厅,进入隔壁的卧室,在卧室里发现了一道门。   他推开,进入了主卧的卧室,看见了徐淮的尸体。   鬼打墙了。   哦不,原来是连通的男主人和女主人房。   许湛闷不吭声地退了出去,把自己扔到另一间主人房的床上,闭上眼,沉沉睡去。   又过了一会儿。他手边的木偶忽然发出朦胧的淡淡红光,先轻轻地蹭了蹭他的衣角,才缓慢地飘了起来。   它飘起的高度,恰好是一个人站在床边,手微微抬起的高度。 [14]第 14 章:一个滥好人   许湛陷入梦中。   梦里的他走在落乌山的山路上,这不是景区开辟的路线,崎岖不平,到处是坑洼和碎石。   可他的脚步很稳,山路越来越陡峭,他却始终如履平地,粗气都不喘一下。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呼吸微微屏住。   一只圆滚滚的刺猬从树洞里探出了头,它身上的刺居然是白色。   “回去。”他压低声音斥道,“不是你能凑的热闹,等会乱起来,白白挨上几脚,可没人能救你。”   刺猬听不懂他的话,却像是被慑住了,缩在那儿,一动不动。   可他却歉疚起来,“好吧,你也知道这里有好东西。说到底是我们占了你们的地盘。”   他的手在空气中划过。一颗剔透的晶体落在他手中,又被他抛给那只刺猬。   刺猬一下子把那颗小拇指指节大小的灵晶拢在身下,黑溜溜的眼睛亮而有神。   他说:“给你了,好好藏起来,别再出来晃。”   这不是我。许湛想。我没有这么好的体力,也根本不认识这条路,更没学过凝结灵晶的办法。   最重要的是,我可没有那么好心,没准还会拎着那只刺猬一起上山,让它吓得哆嗦。   许湛的思路逐渐从随波逐流的梦中清醒,挣脱出来,自己掌控了那具身体。   他慢悠悠地蹲在刺猬面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勾回了那枚灵晶。   刺猬:!!   它的刺全张开,像个创意牙签展示架。   许湛还想再逗它,却感觉一股力量拉住了他,硬生生把他拽了出来。他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的缝隙隐约透出少许月光。   啪的一下,有什么掉在了床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许湛打开床头的灯,果然是木偶。   “你刚才在干什么?我做梦了,和你有关系吗?”   木偶飘起来,绕着他转了个圈,上上下下的,莫名地比白天更活跃。   “你也和刺猬一样是夜行动物。”   许湛吐槽了一句,看向手机上的时间。   凌晨五点。他睡了八个小时。   按理说,习惯熬夜晚起的人,就算是早睡早起一次,也依然容易疲惫。可许湛现在精神异常的好。   “我梦到你的前主人了,早猜到他是个滥好心的人。可没想到他不仅担心被落乌山灵气爆发影响的普通人,担心灵师的未来,连个刺猬都要管,管得过来吗?这辈子没吃过苦吗?”   他靠着床头,戳了一下木偶,木偶随着他的力道后退,又飞了回来,主动寻找他的手指。   许湛只好又戳了一下,   “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徐淮的尸体还在那里躺着,你怎么没心没肺的这么高兴。”   说完,许湛自己先觉得好笑了,“也对,难道让你一个木偶替他哭丧吗?”   他起来去洗了把脸。   身上穿的还是昨天的衣服,昨晚太累了顾不上,现在怎么待着怎么别扭。从洗手间走出来之后,许湛就打开了衣柜,想看看有没有衣服能凑合穿一下……哦,是没拆包装的女装。   那这边就是女主人房,看来牧子衿的性取向是异性。不过也有可能是送他的人乱猜的,毕竟牧子衿也没在这里住过。   去隔壁看看吧。   说起来,隔壁徐淮的尸体也是个大问题。   虽然现在的天还凉,可是尸体也不能这么放着,今天如果还是不能放到木偶里,那他就直接联系火葬场了。   正好他也不能在这里久待,杀徐淮的人或许已经得到了消息。   凶手大概率和徐淮认识,而且熟悉,所以会比之前的牧子衿更加笃定他在撒谎。   但凶手一定很奇怪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所以他有可能会找过来看看。   从之前几个场景碎片来看,徐淮的实力很强,那凶手一定也不弱。敌暗我明,局势不清,留下来的话,很可能真的会死在这。   但这样走了,又很像是落荒而逃。   昨天那种刚刚热血上涌时的冒险心理已经淡去,理智占据上风。许湛停在与主卧连通的门前,有些纠结。   虽然牧子衿已经对他半信半疑,倪晃稍有信任,殷文月更是毫不怀疑。   但实际上,他没有一定要长期维持这个谎言的理由。他完全可以离开,然后找个地方独自研究变强,等足够安全后再出现。   ……不行,许湛只是想想就受不了,怎么可以亲手推出这样的特别局面,然后莫名其妙地消失。   说他是强迫症也行,说他完美主义也好,也甚至也可以说他是死要面子。总之他受不了这样虎头蛇尾的结局。   就算是他要揭露这一切都是假的,也应该是在所有人都深信不疑的时候。而不是现在……吧。   ……别把自己形容成愉悦犯。   许湛想把那些该死的想法甩开,可更多的假设又从他脑海中冒出。   万一那个人不敢确定他说的一定是假的呢?   想想看:   他成功拿到了徐淮的木偶。   他一连破解了数个术法。   他和牧子衿面谈,牧子衿自愿退去。   这些消息会不会让那个凶手坐立不安?还有,如果徐淮是观测站的人,那观测站的人会不会找过来?凶手又是不是观测站的人?   这个神秘的从来不会公开对外招揽灵师,可却又藏着许多高手的特殊势力。   从来不在一个刚成为灵师的普通人的接触范围。   还有牧子衿、倪晃……   这些想法如带刺的毛球,从许湛的思维上滚过,让他的神经轻轻颤栗。   他无从克制,最后深吸了一口气,从那道连通的门进入主卧,又一次看见了床上那具尸体。   也不知道是灵师的身体更耐储存,还是因为什么,死去的男人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两样。   许湛的思维卡顿一瞬,走过去,迟疑了下,试着伸手捏了捏对方的手掌。   没有温度,但也没有尸僵,皮肤和肌肉依然柔软而富有弹性,和活人无异。   许湛心情微妙地把手指放在徐淮的鼻下感受。确认了,人还是死的。   再次尝试将徐淮的尸体装进木偶失败后,许湛拉了个椅子坐在旁边。   “你接受火化吗?我有一个专门做殡仪服务的熟人。”他问,“不接受的话可以睁一下眼睛。”   “好,你同意了。”   十分钟后,许湛挂断了熟人的电话,沉吟良久,缓缓开口:   “你想要一个葬礼吗?”   一个盛大的、可以把所有的知情人吸引过来的葬礼。 [15]第 15 章:谁为他吊唁   徐淮没有拒绝,许湛就当做他默许了。   办葬礼是个麻烦事,当事人虽然同意,却不能亲力亲为,只能许湛安排。   其中最关键也麻烦的部分,是宾客名单。   谁愿意为徐淮吊唁。   观测站的人?直接找到观测站在虞京的站点放邀请函?   许湛才不想把主动权放在对方手里。   他又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一圈,重新梳理自己的思路。   徐淮是谁?   极端的情况下,他有可能从小在观测站长大,那里有人对他了若指掌,也可能对他心怀怨恨。   我是谁?   我自称是徐淮的朋友,但徐淮从未对别人提起过我,而我对他的生活完全不了解,不知道他的真实喜好,在哪儿长大?是否还有亲朋好友在世。   ……听起来关系很塑料。   不,别被这些东西带歪,再想一想,应该有更好的解释。   许湛停在窗边,微风轻轻扬起,拂过他鬓角的细碎短发。   他望着外面,直到天光微微泛白,院子里传出少许动静。   许湛低下头,恰好和打着哈欠走出来的殷文月对视。   披着大衣的女人满脸呆滞,张着嘴说了什么,许湛辨认了一下,才发现她是在问:   “许先生,您一晚上没睡吗?”   许湛不语,只凝视她,继而心神一动,“上来。”   殷文月挠了挠头,走到墙边,轻轻一个借力,就纵身踩在了二楼的窗沿上。   可能更擅长控风的原因,她的姿势轻捷又利落,即使制作精良武打考究的电视剧都很难做出这样的效果。   许湛不由想,如果他也是像殷文月一样按部就班地成为灵师,而今天是他刚接触灵师世界的第二天,他可能会悄悄记住一幕,视其为努力的方向。   但现在……   这个早两年成为灵师的女人站在他面前,努力表现得更自然一点,但还是透出了少许拘谨,   “许先生,我可以装作没看见的,或者你想吃什么?我去点外卖,我去买也可以,我更快一点!”   “……”许湛本来酝酿的情绪都被打断了。   他定了定神,“倪晃怎么样了?”   殷文月老老实实地回答:“他伤得太重了,估计还要再养一个月。有灵晶会快一点,但他放在戒指里的灵晶基本上都在昨天用光了。”   灵晶的多少不能决定灵师的实力强弱,真正擅长操纵灵气的灵师,譬如倪晃,哪怕重伤,也有办法轻易杀死殷文月这种新人。   但除非像是牧子衿这样在三大势力里地位极高的,没有灵师真的灵晶够用,尤其是现在这种情况。   “他住在哪间?带路。”   “好的好的。”殷文月差点又从窗户翻出去,但刚一侧身又觉得不对,强行折转过来,走向门口。但经过那张床时,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   穿着灰绿夹克的男人躺在床上,他的相貌英俊,但清晰下颌线和高挺的鼻梁却架构在死亡所带来的毫无生命力的沉寂和苍白上,让他像是被彻底尘封的刀鞘,亦或者布满裂纹的瓷器。   但殷文月更先注意到的是男人的一只手却自然地向外打开,歪向床边。而床边摆了一把椅子。   她倒吸一口凉气,慌慌张张地要往外走,却发现许先生好像没有任何动静。   殷文月疑惑地往回一转,就看见许湛抬起手,在空中轻轻勾勒了几下。   一颗剔透的灵晶,从无至有,落在他手中。   殷文月这回真的是倒吸了一大口凉气。   “这这这……许许许先生?!这是灵晶?!这里怎么可以直接凝结成灵晶。”   殷文月声音尖锐得破了音,满眼都是震撼。   而许湛只是淡淡的扫了她一眼,然后随手扔给她。   像是昨天徐淮扔给那只白刺猬。   “我看他以前这么做过。”许湛说,“你们灵师不是都会吗。”   谁会啊?   是啊,谁会啊?   倪晃因为隔壁殷文月的动静醒来、又亲眼看着她翻上楼,没想到几分钟之后,殷文月像个疯子一样跑下来,展示了许湛在空气中直接凝结的灵晶。   这很荒诞。灵师储存灵晶,就是因为空气中的灵气太少,没办法支撑大量消耗灵气的场景,更不足以凝结灵晶。   但倪晃拿在手里看了又看,万分确认,这颗灵晶的纯度比他在地脉爆发时凝结的还高。   那灵气哪里来的……?这根本不合理。倪晃还没想清楚,就听见了走进来的许湛的那一句你们灵师不是都会吗。   他的大脑停摆了一下,才艰难地重新转动起来,也远比正在喃喃念叨‘这和自己能印钞有什么区别’的殷文月想的更多,想得更深。   “是他和您说灵师都会直接凝结灵晶吗?”   倪晃问的委婉,甚至不知不觉用上了敬语,但许湛听了出来,神色骤冷,声音里也带了些许压迫感:   “你觉得他在故意骗我?”   倪晃绷紧了身体。   他脾气不好,说话也从来不好听,过去更没有迁就过谁,这一次已经委婉的不能再委婉了,可是显然,徐淮就是许先生的雷区。   一个字的坏话都不能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倪晃立刻道。   殷文月早已悄悄地住了口,房间里寂静的落针可闻,过了好一会儿,许湛说,“但你们的确不会。”   殷文月:……?!怎么她也被带进来了!   倪晃、数十年前就已经成名,能让普通灵师退避三舍的倪晃,现在坐在床边,绞尽脑汁地为一个死人找借口,头脑风暴之下,他还真的找到了。   “许先生,你之前是生活在虞京吗?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接触其他灵师?”   许湛目光闪了闪,故意顺着他的话回答:   “是又怎么样,难道你们有什么值得我在意的地方?”   “对,当然没有。”倪晃扯扯嘴角,“许先生你对灵师的观感一直不太好,这点他应该也知道吧。可他和我们一样是灵师。”   “所以他也没比你们好到哪去。只不过你们是根本看不清自己在干什么,而他明知道自己在走一条死路,还在往前走。”   许湛的声音没有丝毫变化,近乎冷酷。   如果他此刻站在这,不是为了给徐淮报仇。昨天晚上也没有在徐淮的房间站一晚,倪晃可能就要真信了。   倪晃抬头,与那双看似毫不动容的眼睛对视,   “许先生,我掌握第一个术法只用了三天,当时所有人都说我是天才。我曾经目下无尘恃才傲物,我猜徐淮应该比我、比牧子衿更有天赋。”   “但他遇到了对灵气的理解更深、或许也更正确的你。”   天才受挫,甚至认知一朝颠覆。   许湛这回是真的怔愣了一下,想起昨天在客厅里看到的那个虚影。   那大概不是他到落乌山的前一天发生的事情,而是更早的时候。因为那个穿黑衬衫的徐淮迷茫极了,看起来远没有在落乌山上的平静稳定。   倪晃恰在此刻说:“他或许不是故意骗你,而是太在乎你的看法,希望你能觉得灵师也有可取之处,所以才故意夸大了灵师的能力。”   “怪不得呢。”殷文月先理解了,“就和相亲时都说自己工作稳定兴趣爱好健康一样,呃许先生我只是比喻一下。”   闭上你的嘴。   明明是许湛自己的计划,是他思考了一早上之后意识到,与其去刻意的伪装徐淮的朋友,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先让殷文月和倪晃自己意识到,他认知的徐淮和实际上的徐淮或许有不小的差距。并非他撒谎,而是徐淮故意掩饰。   简而言之,黑锅都推给死人。   可是真让殷文月这么一说,许湛觉得哪哪都别扭。   他冷着脸离开,回到楼上才想起来自己忘了问另一件事。   但暂时不想看到那两张脸。尤其是殷文月。   许湛盯着徐淮的尸体,思索良久,打开手机里的一个群聊。   他问:“灵师死了多久尸体会腐烂?”   隔了几秒,有人回复:   “是你啊,好久没见你说话了。你杀了个灵师?不会是在虞京动的手吧。”   许湛辨认出这人就是曾经在群里说掰断了普通人的腿的。在那之前,他有次在群里骂被观测站的人追的太紧,许湛随口帮他出过主意。   大概因为这,他对许湛态度不错:   “灵师实力越强尸体就越难腐烂,我还见过死了一个月跟刚死没什么两样的。你要是着急,就找人帮你送到矿洞里去,没几个小时就消失了。”   许湛想起来他说的‘矿洞’是什么了。   部分地脉爆发后会在后续的一段时间里源源不断地产生灵气,灵师将其称为灵矿。   为了最大限度地收集灵气,他们就会向下挖掘,利用灵器人为地制造一个半封闭的环境,然后利用灵器或者是术法将其转化成灵晶。   而这一小段地脉枯竭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变成灵气的真空区域。灵师进入后难以操纵灵气,如果死在里面的,骨骼血液中留存的灵气会被快速耗干,比普通人更快地腐烂。   这样一想倒还是挺公平的,从哪里得到的,就从哪里还回去。   许湛心里稍微转了一转,觉得倪晃说的对,徐淮大概率是实力很强的那一档于是再次打电话给自己的熟人   “一个月以后?”熟人听后大惊,“你要现杀吗?”   “也不是不行。”许湛说。   但熟人根本没信,只是劝他,“如果人还在医院,没必要这么早定下,不然一旦有变化,也是一大笔开销。”   “不会有变化了,直接帮我挑个日子吧。”   “那行吧,下个月13号。”   四月十三号。   不必去管谁愿意为徐淮吊唁了。   所有人都会来的。   因为从这一天起,一张画像和一个消息随着风从郊区流入虞京,又从虞京吹遍至各地。   只要能说出画像上的男人的一条信息,就能得到直接凝结灵晶的术法的机会。 [16]第 16 章:我有点紧张   3月25日,小雨。   许湛打着伞,走在虞京西河区边界的街头。   西河区本来真的有河,但几年前就已经彻底枯竭,只剩下荒草丛生的绵延河道。   许湛正要前往某一段河道。   而群里已经有人在催了,   【还有谁要过来,抓紧时间,再过10分钟就下锁了哈。】   一堆人乱哄哄的回复中,插了一条有些急躁的问句:   【不是耍我吧,我已经在河道了,为什么没看见你们?】   【你在哪啊?拍个照片。】   【……我天,我们在青封桥附近聚会,你这是跑到东边去了吧?我看都要快出西河了!】   【??】   小雨越下越密,叶天川没有打伞,但雨丝却没有沾上他分毫,只是从他的身侧滑落。叶天川在手机上连发了两个问号,又烦躁地不停刷新手机上的导航。   导航上的箭头一动不动。   “靠,这附近不会是有矿洞吧。”叶天川气得要把刚弄来的手机摔出去,又没舍得。   只要是灵气轻微紊乱的地方,定位都容易不准。所以灵师们大多擅长辨认东南西北,好根据导航上的地图自己找方向。   可叶天川分不清,甚至一手拿着指南针,一手看着手机上的地图,照样走错方向。   时间都要来不及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据说知道那件事的聚会,结果居然要因为迷路错过了。他从成为灵师以来,从来没这么心堵过!   叶天川试着打车过去,但是阴雨天车不好打,这边又偏僻,等了两分钟都没人接单,他气得用力踢开旁边的塑料瓶。   塑料瓶弹在地上蹦了几蹦,摔到一个人脚下。   那人停住脚步,缓缓蹲下,捡起了那个塑料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黑伞遮住了那人的脸,于是叶天川只看见了一只清窄而骨节分明的手。塑料瓶脱手的瞬间,那只手上的青筋轻轻的起伏,叶天川看得怔神,甚至注意到那人指腹上一道浅淡的白痕。   他快速调整了一下和语气,往前一步,直率而微带歉意地说:   “没事吧,我刚才迷路了,情绪有点不好,没砸到你身上吧……”   黑伞终于微微抬起。先是线条干净清晰的下颌,接着是颜色浅淡的薄唇。伞沿接着上移,一双如寒潭般沉静的眼睛隔着细密的雨幕看了过来。   明明看上去十分年轻,可却有种与世隔绝的冷淡。   周遭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叶天川的嗓子微微干涩。   “不好意思,要不我请你喝杯咖啡,当做道歉吧。”   故意等在这儿的许湛:……?   大哥,你不去聚会了吗?   他婉拒,就看见对面的人眼中一掠而过的恼怒,眉梢不易察觉地动了动,依旧客气地说:   “谁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不用在意。但我有急事,叫了车,马上就到了。”   “你去哪儿?”叶天川问。   “青封桥附近。”   恰好一辆黑色的汽车从前面拐角处驶来,在两人面前停下。   叶天川猛地反应过来,“等等等等,我也想去青封桥,能不能顺路载我一段?”   正要拉开车门的男人顿住了,略转过头,两人对视,叶天川终于隐约感觉到持伞男人身上似乎萦绕着淡淡的灵气。他恍然,   “你也是去聚会。”   “上车吧,时间不早了。”   持黑伞的男人默认,为他拉开车门,又往前半步,要去副驾驶。   “不用不用,我往里面坐一坐。”   原来他也是灵师,叶天川胸膛鼓噪着兴奋,兴奋之余,心头又生出一丝隐秘冰冷的遗憾。   那就没那么容易上手了啊。   不过,似乎实力也不是很强。叶天川装作不经意地扫过对方被风衣包裹的手臂。   普通人的锻炼痕迹,和被灵气长年洗刷后那种流畅而和谐的感觉稍有区别。   他心里转着一层一层的念头表面上的笑容却越发真诚:“我叫叶天川,怎么称呼?”   坐在旁边,正在将伞收拢起的男人微微一怔,神色有了少许变化:   “幻术师叶天川?”   这正是叶天川想要的反应。   他刚成为灵师没多久时就撞了一次大运,弄到了一串风铃形状的源器,其中居然是极为稀罕的幻术规则。叶天川耐下性子来研究了整整一年,然后一战成名,在虞京也算是小有名气。   他自矜的微笑,果然,年轻男人只稍一犹豫,就报出姓名。   “我叫许湛。”   “好名字。”前面马上就要红灯了,叶天川轻轻打了个响指,本来开车十分谨慎的司机立刻踩一下刹车,往前冲了过去。   “现在司机也听不见我们说话了。”   叶天川不着痕迹地展示了一下能力,才笑眯眯道,“看你比我小一点,叫我天川或者叶哥都行,我叫你小许吧。说起来,我们两个人一个川一个湛,都和水有关系,还恰好在一个下雨天的河道边碰上了,真是有缘分。”   “不过也多亏了小许你,不然我今天真的要赶不上了,你怎么也这么晚?”   说到最后时,他语速稍微的与之前不同,带着一点奇异的韵律。   许湛看见灵气异常地随着叶天川的声音振动,就已经防备了起来。可这一刻,居然还是被他牵动了心神,一句‘我是专门来蹲你的’就要脱口而出。   但风衣里,木偶猛地一跳,让他立刻清醒,按照原定台词回答:   “我本来不打算去了,从来没听说过有能直接凝结灵晶的术法,没准是观测站在钓鱼……”   “那怎么又改主意了?”   年轻男人眉头微蹙,显出几分挣扎。   叶天川的语气又真挚了几分:“没事,正好我们遇上了,要是你有什么顾虑,没准我能帮上忙。”   年轻男人的眉缓缓松开了:   “我听一个在飞宫的朋友说,那个消息里的地址,是牧子衿的私人别墅。”   叶天川顿时一惊,从前几天起,虞京就流传出一个消息。   在下个月的十三号前,只要找到一个人的些许情报,并前往某个地点,就可以尝试学习一次不依赖地脉爆发直接凝结灵晶的术法。情报越多,可以尝试的次数越多。   一开始所有人都当做笑话,有人好奇想潜进去看,结果第二天就重伤,躺在距离别墅百米外的树林里。   往后几日,无一例外。渐渐的,大家从完全不信变得稍有动摇。   有人还不知道从什么渠道得知了画像上男人的名字,成功进去了一次,出来之后,近乎发狂地寻找新的情报。   也就是从那时起,徐淮的名字传了出来。   虞京风起云涌,不少相熟或者不相熟的灵师开始了各种隐秘的聚会。   可叶天川从来没听谁说过那居然是牧子衿的地盘,难道是飞宫在找人,却不方便说?   就算是飞宫,得到了这种足以颠覆整个灵师界常识的术法,居然不藏着掖着,还要拿出来,只为了换一个人的情况。   这个叫徐淮的到底有多重要,又牵扯到了什么。   一时间,叶天川心里像是有无数蚂蚁在爬,不由放松了对灵气的控制。   但是他这个术法巧就巧在毫无痕迹,其他人只知道他能够影响五感,却不知道他还能够混淆心神,而且被他混淆心神的人,事后不会发现,反而都会认为是自己本心所想自发而做。   这也一直是他从未向外透露的杀手锏。   果然年轻男人毫无察觉,接着说道:   “如果真是飞宫在调查,那这个术法大约也是真的,我才决定去看看。”   叶天川对自己亲自问出的消息毫无怀疑,   “好,好。本来我也不太相信,看来这次真没白来,那我们结伴,真有什么意外,我来断后,保你能安然离开。”   年轻男人讶异地看了他一眼,   “多谢,但不用,我自保还不成问题。”   骨头怎么这么难啃,难道我幻术师的身份不够有吸引力吗?   叶天川一时居然看不出来许湛是真客气还是假客气。想认识他叶天川的人多了去了,就刚才那个群聊里,如果叶天川直接敞开身份,没准就能让对方多等一会儿。   可是这年头,谁实名上网,报出身份来,就为了让对方等一等迷路的他,那也太掉价了。   一路上叶天川又稍稍起了几个话题,许湛依然是那副礼貌又疏离的样子,让叶天川都快压不住火气了。   到下车的时候,他先一步下来,打算等聚会结束再说,却看见后下车许湛低头拿出手机打字。   群聊里立刻弹出一条新消息:   【还来得及进去吗?我刚到附近。】   等等,这不是……   “你是自愿加班?”叶天川错愕地开口。   年轻男人的神色一僵,“现在不是了。”   群聊里那人的昵称迅速变成了两个大写字母“XU”。   许的拼音。   还真的有人实名制上网啊。   叶天川的脸上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亲近。   群主问:【你们是两个人吗?】   叶天川就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对,我和@XU】   他的昵称,正是前几天在群里给许湛介绍灵师的腐烂过程的那位。   许湛怔忪片刻,神色真正的缓和下来,   “原来是你……抱歉,我平时很少和其他灵师接触,刚才你一直和我交谈,我有点紧张。”   这还是这一路上他第一次主动对叶天川开口,还是特意解释。   叶天川心里顿时像是三伏天喝了凉水一样痛快,神清气爽:   “我也没想到,实在是太巧了。之前我被观测站的人追,你帮我出主意把他们引开,算上那一次,你已经帮我两次了。”   许湛轻轻摇头:“算不上帮忙。”   毕竟已经到了你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细雨轻轻地敲在黑伞伞布上。   一片无形的连绵的雾气向此处铺陈而来,草叶倒伏,露出一条小路。   群主说:   【往前走,河道边废弃码头,白顶灰墙的那间休息室。】 [17]第 17 章:天下闻名   许湛和叶天川沿着小路走了一段,就看见一个高大壮硕的男人远远站在那儿等着。   他迎过来,先打量了两人一番,简洁的自我介绍:“我是群主,名字就不说了,让我查一下账号。”   验证无误之后,又问,”你们两个想直接进去还是戴面具。”   叶天川本来无所谓的,但是旁边的许湛说:“戴面具吧。”   他就也跟着一起带上了群主递来的面具。   休息室里还算干净,但是相当简陋,只有三两张桌子,还有一个是缺腿的。凳子也不全,有人把角落里摞在一起的杂物袋和杂物箱摊开了,当作一个个板凳。   三三两两或单独坐的灵师们乍看起来也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有的戴着面具,有的戴着口罩帽子,衣服更是从薄羽绒服到冲锋衣什么都有,甚至还有短袖背心,简直是阳春三月乱穿衣的汇总版。   但许湛再看一眼,便察觉出奇特之处。这些人无论男女,都体型匀称,鲜少有过于不健康的瘦削和肥胖,而且露出的手掌、手腕,以及身体的其他部位,都相当规整……不是说都一模一样,而是线条肌理十分流畅。   至于大大方方露脸的几人……未必称得上是相貌惊艳,但绝对没有人可以对得上他们说出一句丑或者是平平无奇。且身上缠绕的灵气越厚重越繁复的灵师,那种鹤立鸡群的姿态就越鲜明。   灵师与普通人是不同的。   从感知到灵气,与灵气共生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离开了普通人类的范畴,走上了另一条路。   至此刻,许湛才真正直观地意识到了这一件事。   可他又想到了那天他用来糊弄牧子衿却又被徐淮的幻影认可的推想。   如果灵师的修炼方法是古灵师炼器的方法。那现在他们这种的姿态,不更像是精雕细刻的器具了吗。   ……被生活在灵气充盈的时代的古灵师们隔着时间长河塑造的新灵器。   这设想让许湛觉得悚然,轻微的寒意顺着手臂攀爬而上,又被群主的动静打散。   没有互相介绍,没有客气的寒暄,群主一拍手:“好了,人齐了,我要下锁了,以我现在的位置为圆心直径十米,没人有异议吧?”   锁指的是同心契,是一个来源已经不可考的术,但已经流传到许多灵师手中的术。   说是叫同心契,但实际上的作用是探查感知。一人施展,其他几人接受并一起承担运转灵力的压力,就能在短时间内共享更加强大的探查能力。   这个术法的独特之处在于施术者和受术者同时受同等约束,没有高低之分。   术法释放时间和范围内,施术者和受术者都可以清晰感知到彼此的位置和异常灵气运转。如果有人要下黑手的话,其他人会立刻反应过来。   而且,只要他们以外的人进入此区域,他们都会同时察觉。   听起来倒是像模像样的,但也就是一个探查术法而已,要是有人铁了心的动手,该打还是会打。   所以有一部分自觉有仇人的,就会戴上面具,甚至提前遮掩体型。   许湛倒是没有仇人,纯粹只是想体验一下而已。但同心契成的一刻,他才发现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宽松大衣的女人,她的脸被大衣兜帽的阴影笼罩,让人看不分明,但许湛已经通过她周身的灵气走向认出她的身份。   丘溪。   “也不知道丘溪跑到哪儿去了,牧子衿交给她的晶石匕首被我们收缴了,她肯定不敢回去找牧子衿,也进不了飞宫了,别到时候把账都算在我头上。”   殷文月坐在别墅里念叨,她身边是几枚正缓慢消耗的灵晶,和插在客厅地面上晶石匕首。   以这里为圆心,风网张开,笼罩着整个别墅。   倪晃走在殷文月的术里面,浑身别扭,但许湛离开前把徐淮的尸身留在了别墅,要求两人24小时轮班监控防御。   倪晃的伤还没好,实力打了折扣,不敢保证他自己的感知能力能不遗漏所有进入别墅的人。更不敢赌如果真的因为他们防御不力导致有人进来损害了徐淮的尸身后许湛的反应。   他只能忍。   不仅忍,还对殷文月使用了同心契。   虽然以两人的实力差距,殷文月只能算是一个添头,但添头有添头的好处。   前几天刚有人潜入的时候,倪晃刚感知到,殷文月就同步感知到了,利用风网把人身上的灵气吸的半干,就扔了出去。   之后几天,两人算是捞了一笔,既要运转术法,又要养伤,居然还有盈余。   此刻听着殷文月念叨,倪晃勉强给了个好脸色:   “她一定会回去找牧子衿的,飞宫有一种追踪术法,72小时之内,不论受术者跑到哪里,施术者都找到对方。牧子衿前几年就学会了。”   殷文月张口结舌。   倪晃瞥殷文月一眼:“你担心她将来再对你动手,为什么当时不杀了她,反而任由她跑了。”   殷文月左瞟右瞟:“……这个嘛,我是觉得两个人一起上山的,只下来一个多不吉利。好歹一开始还算是搭子,拆伙就拆伙,直接动手什么的……还是等下次吧。”   倪晃这回真转过头看她了:“她可是要杀了你,你这狗屁理由自己信吗。”   殷文月仅在他的视线下支撑了三秒,就双手捂住脸,受不了的说:   “对对对,我知道,我知道应该直接斩草除根,大家都是这么干的,我本来也想动手来着。可是我……”   倪晃盯了她一会,终于了然:“你还没杀过人,下不了手。”   “灵师也不是非要杀人吧,没杀过人不是很正常吗。”殷文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倪晃安静了一会儿,才说,“不正常。我没想到白盟能把你们庇护到这一步,我在外面从来没有见过成为灵师两年手上还没沾过血的。”   灵师要变强,就需要灵晶,需要寻找源器。有灵晶,就会引来想要灵晶的人。   灵师中没有世俗意义上的遵纪守法的好人。因为灵师没有法律。而不受管束的欲望就像干枯的野草,一遇火星便可以燎原。   而许湛给出的术,已经牢牢牵引住了一批又一批的灵师。   “我可以确认,那个可以凝结灵晶的术法是真的。”   群主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木盒子,又从中拿出一枚手指宽窄的狭长玉片。   玉片是莹白色的,边角是圆润的弧形,薄到可以透过光线看见群主的手指。   “半年前,我在西河,就在这个位置,见过一次徐淮。”   “那个徐淮?!”   “对。”   明明是一个重名率不低的两字名字,大家却不约而同默认了它的指向。这本来是只有像是牧子衿、倪晃这种毫无争议的强者才有的待遇。   而徐淮,他人还没露过面,更不知道实力是强是弱,却已经天下闻名了   “所以这个就是……”在场的十几个灵师呼吸都急促起来,紧盯着那个玉片。   “落乌台那边给我的。”   大部分灵师都不知道那栋别墅背后的人是谁,但那边距离落乌山近,别墅区就叫做落乌台,传来传去干脆这样指代了。   群主说完这句话,许湛立刻感觉到周围的灵气剧烈波动,当然,波动的更剧烈的是就在他斜后方的丘溪。   丘溪也是冲着这个玉片来的吧。   牧子衿想要?   许湛神色有些微妙。   这时,群主大喘气的说完了后面半句,“但只能学一遍。”   “我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是我当时借助这枚玉片成功了一次,真的从虚空中,应该是说从直接从所在位置下方的地脉中强行即取出了灵气,凝结成灵晶。可是一次之后,它就变成了一个普通的玉片,现在应该不少人手里都有这些东西了,不然我也不敢拿出来。”   他递出去,“你们可以自己看。”   位置靠前的灵师,谨慎地接了过来,发现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玉片,又失了兴趣,递给旁边的人。   玉片就这样传到叶天川手中。   叶天川可以说是这些人中实力最强的一个,所以他一到手便立刻察觉出了不对。   这枚玉片上还有灵气,甚至还有隐约的规则的痕迹,只是太弱了,弱到难以察觉。   他轻微拂过玉片的表面,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这会不会是一卷玉简中的一片,只是落乌台把它拆开了分发出去。   这些玉片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源器?   念头一升起,他就心头火热,但旁边许湛的视线转过来,让他稍稍冷静。群主这么说,一定还有后续,就算是要抢,也不能是现在。   他极为不舍地把玉片递向许湛,可是又忍不住卖弄一下:   “小许,你能看它是什么吗?”   玉片真正的主人屈尊接过,听见这句,微微侧过头,   “是什么?这样说的话,你觉得它本来不应该是一枚玉片。”   叶天川不由露出笑容,“你猜猜看。”   “看不出来。”许湛敷衍地略略低头,装作观察了一眼,就拿起来往后一递。   递空了。   本来就在他斜后方的丘溪在他抬手的那一刻,猛地后窜了出去,紧贴了在墙角,几乎要把自己扣进水泥里。   突如其来的动静让正处于同心契中的所有人警惕起身,一同看了过来。   正要凑近许湛解释他的发现的叶天川愣住,一点点转头,望向丘溪。   大衣兜帽下,那张容貌姣好的脸。僵硬,紧张,如临大敌。 [18]第 18 章:一模一样的开场白   那一天,丘溪在车上趁殷文月不备杀了另外两个灵师,放弃晶石匕首逃走,却没有躲得太远,而是一直观察着别墅那边的情况。   她知道许湛身上有些特异之处,想着万一他真的能和牧子衿两败俱伤,那牧子衿暂时就抽不出精力去关注她。   只要躲够72小时,她就能够摆脱牧子衿,从此远遁。   可是丘溪没有想到,两败俱伤的是殷文月和外面的飞宫的下属。许湛进入别墅不过十来分钟,牧子衿就出来了。   丘溪今天才第一次见到这个传说中的牧子衿,但她已经对这人生出了惧怕。   牧子衿很奇怪。他看上去如同刚出社会随时会被新鲜事物拐走注意力的学生,总是心不在焉,连走路都很轻快。   他会毫无架子地蹲在被抓的丘溪面前,听她说她自己都知道真实性存疑的推测,还会颇为配合的点头。然后,以同样的姿态要动手杀了她,   丘溪不是没有见过强者,可从没见过牧子衿这种,他不把杀人视作威胁,他杀人就像随手关灯那么自然。   有什么能让他害怕吗?有什么能让他稍微生出一点敬畏吗?   有。   穿着休闲装的青年从别墅里走出,他身上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也不像是受伤了。可步子很慢,眼睛黑沉沉的,像是压抑着什么情绪。才走了两步,又迟疑的停下,侧转身仿佛想要重新走回别墅。这样拧巴,这样犹豫。   丘溪惊愕,却也只能老老实实站了出来。   她计划把那两个灵师的死推给殷文月。结果牧子衿根本没问,甚至没有提匕首的事,只是让她把她所知的许湛的所有情况说了一遍。   没有任何处罚,简直不像是传说中那个冷酷残忍的牧子衿。   这还没完,牧子衿居然还让人去把那栋别墅转给了许湛。   她彻底想错了。原来许湛不是太弱,而是太强,强到飞宫最强的牧子衿也不愿意与他为敌。   丘溪再不敢说别的话,只听牧子衿的命令行事。直到前几日,情报换术法的消息,传遍了整个虞京。   ……别说凭空凝结灵晶的术法了,就那个只能限定学习一次的方法,丘溪都闻所未闻。   先是囚星术,再是灵晶,还真让殷文月抱上大腿了。丘溪一想到自己之前是怎么得罪许湛的,又是心惊胆战,又是咬牙切齿,但还是从心地避开了郊区,自领了到于京内打听消息的任务。   谁知道许湛居然不在落乌台!   听出许湛声音的瞬间,丘溪条件反射地退到墙角。可眼看着其他人转过来,许湛旁边的男人眼中也带上了真情实感的疑惑,她猛然反应过来。   完了。不应该躲。   许湛一定不可能是这个普普通通的灵师群的成员,大概和她一样,是顶替了某个人的身份进来的。   或许许湛早就发现了她,只是没打算理,可她却暴露了许湛,破坏了许湛的计划……   这大概就是以怨报德吧。   许湛面无表情。   他来这里是真有目的。   放出消息之后,就有人陆续到落乌台,用来交换术法的情报有真有假。   可许湛自己就是个骗子,难道还看不出来对方有没有说谎吗。要知道,哪怕是灵师也不会记住毫无交集的过路人,真正能留下印象的大概都是发生了什么事。   而有些人对徐淮的了解还不如他,稍微一问就露出破绽。   剩下筛选不出来的……许湛统一都把他们留下一天,然后不辞劳苦地到达现场,利用场景回溯挨个核实。   昨天,许湛在某一个场景中看见了叶天川。还是正在群里发消息骂观测站的人追的太紧的叶天川。   叶天川躲在巷子里,自以为已经暂时摆脱了追踪,但从停留到离开,始终没察觉徐淮就跟着他过来,站在不远处的阴影中。   徐淮为什么观察叶天川?   于是许湛故意以来参加聚会的灵师身份设计了一场初遇,以获得叶天川的初步信任。   可没想到上一次见面还敢动手的丘溪,这一次就变成了惊弓之鸟。牧子衿是背地里诋毁他了吧。   同心契之中,灵气的变化瞒不过任何人。此刻,丘溪周身的灵气涌动剧烈。除了大概能猜到丘溪是要逃跑的许湛以外,其他所有人都在这一刻警惕了起来。   并同时将目光投向了丘溪的视线落点,他和叶天川。   许湛:……   这时候如果丘溪真的点出他就是用术法换情报的那个人,他要怎么才能冲出去,用只会被动反击的木偶加上刚从殷文月那边偷师而来的未成年版风网。   那很能丢脸了。   许湛无声地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旁边的叶天川忽然抬起手。   他的声音矜持中带着些自傲,   “虽然我不知道我和你之间有什么过节,但是不重要。我们可以等聚会后私下解决,我可以保证我不在聚会中对你动手。”   嗯……?   许湛轻轻扬起眉梢。   丘溪同样有些茫然,他是谁?我认识吗?   可她视线稍微一动,就看见许湛坐在那儿,半垂下眼,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那片薄而窄长的玉片。   丘溪立刻收敛起神色,认下了这个仇人,“好,那就等聚会之后。”   她强迫自己坐回原位,还没平复下心情,就感觉到许湛旁边那个男人的目光。   但似乎是没看出来什么,扫了几眼之后又怀着疑虑转开。   “完全没印象吗?”她听见许湛在问那个男人,语气说是惊讶,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丘溪总觉得实际上带着几分很淡的讥诮。   “哪个灵师没有得罪过人。”那人坦率又无奈,“也就小许你不怎么出门,才会觉得惊讶。”   小许……   丘溪状若镇定地低下头,实际用力掐住了自己的大腿。   看风波平息下来,群主又开始说话了,   之后那个群主又说了什么,大意是现在有了一点新的线索,希望找几个人结成同盟,立刻就有人提出异议。   “情报换取来的只有一次学习机会,结盟的话给谁呢,而且不就是谁知道谁去换,有什么可结盟的?”   群主反驳,“可现在哪还有徐淮的情报,真正见过他的人,这几天早就把情报送过去了。我只是在这附近帮他指了一下路,就得到了一次机会,你们难道真的不想分一杯羹?”   “……怎么分?”   “这几天我一直蹲在落乌台附近,已经换过术法的情报相当于已经作废,这些换情报的灵师也不会瞒得太厉害。我稍微整合了一遍,发现了最常发现徐淮踪迹的三个地方,分别是……”   西河河道、清越水库、沉鹤湖。   许湛在心中默念。   可是西河河道数百公里长,清越水库是虞京最大的水库,沉鹤湖倒是不大,可那边被围起来了,据说说要改建成公园。   都是麻烦的地方,也不可能一寸一寸检查过去,那和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许湛又不是真急着为徐淮报仇急到这种程度,只是想收集一点情报,也把消息散出去,免得一个月以后的葬礼太过冷清。   至于调查,他愿意列一个三年五年的计划。   许湛消极怠工,群主却声音洪亮。   “这三个地方都有矿洞!我怀疑那个叫徐淮的进了矿洞。矿洞固然危险,可也正是因为危险,才很少有人去。如果能在矿洞里找到新线索,那这个价值可就不止值一两次学习术法的机会。”   “……”   说是这么说,但所有人都沉默了。矿洞里灵气枯竭,灵师只能算是身体素质好一些的普通人。   “那个……”群主看没有人应,也有些尴尬了,大声道:“大家想啊,虽然会短时间内没办法操纵?灵气,可是你也不能操纵,我也不能操纵,大家还是一样的。也没什么嘛。”   许湛转头,就看见叶天川的脸上也现出犹豫。   往日里越因为灵气而自持高人一等的人,越害怕失去这种力量。   看来聚会要结束了。   听一些人说自己知道的东西,实在很无聊。早知道等聚会结束再偶遇了。   哦,对了,还有丘溪,找个借口赶她走吧。他总不能等他们打完。   许湛转动不停的思维忽然卡壳。   还是这间休息室,但被拆开的箱子,分发的凳子,零零散散坐着的灵师周围都多了一些模糊不清的虚影。   徐淮走了进来。   他没戴面具,脸上毫无遮掩。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里面是同色的衬衫。他旁边,是一个稍有模糊但高大壮硕的身影,那张脸和正在说话的群主一模一样。   “人齐了……下锁吧。”   也是一模一样的开场白。   徐淮穿过虚幻和真实重叠的人群,走到许湛身边坐下。   仿佛察觉到了许湛视线似的,他侧了一下脸,浅淡的光线洒在他眼里:   “稍微晚了一会儿……”   许湛怔了怔。   可徐淮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叶天川那串风铃,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可他没带在身上。我在他身上下了追踪术,等下再过去看看。”   徐淮是在和当时坐在他这个位置的人说话……   许湛心里生出些许没由来的不爽。   而徐淮已经拿出了此前许湛见到的那个牛皮笔记本,本子还没有磨损的那么严重,上面还夹着一支金属材质的中性笔。   他取下笔,翻开一页,动作忽然顿住。   “叶天川死了。” [19]第 19 章:送到落乌台(三合一)   瞧你说的,叶天川人好好的坐在他旁边,怎么就死了。你以为和你一样吗。   旁边的叶天川又凑近了一些,近到许湛能听见呼吸声。   许湛面无表情。他之前有没有说过,他很讨厌叶天川这种自以为聪明却根本掩饰不了心里那点小算盘的家伙。尤其是他还要陪着演戏的这种。   这些账都应该算在徐淮头上,谁让徐淮先盯上了叶天川。   而徐淮头也不抬,那两道锋利的眉又一次蹙起,手也不停,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叶天川死了,一定是曲信杀的,可他答应过我不动手。”   多大了,还相信这种都没办法写在合同上的口头承诺。   还有曲信是谁?   这是许湛第一次听见徐淮提到和他有明确交集的人。   “小许。”叶天川开口。   许湛手腕一动,隔着风衣按住了衣兜里的木偶。   叶天川继续道:“我决定去矿洞,你打算去吗。”   ?你刚才不是还怕出事打算放弃吗?怎么又改了主意。   许湛转过头,叶天川故作洒脱地说,   “富贵险中求,哪有灵师觉得灵晶够用,有这种机会,怎么都该去看一看。”   如果他绷得没那么紧,笑容没那么僵硬的话,许湛大概能相信一点。   “好啊。”许湛恶劣地说,“其实我也想去。”   叶天川的脸看起来更僵了,让许湛更加怀疑他刚才其实是希望许湛劝住他。   那可找错人了。   许湛是真的好奇徐淮为什么说叶天川已经死了。如果叶天川真的已经死了,那眼前的叶天川是谁,总不能是那个叫曲信的?   还有群主……他记得这个人在别墅和殷文月说出情报时,只说徐淮在附近向他问了一次路,从未提过徐淮参加过他的聚会——徐淮还是他亲自领进来的,那样一张脸,总不可能转头就忘了。   旁边又有人零零散散地报了名,群主一一统计,来到他们面前时。却犯了难,不住地瞟向旁边也不打算离开的丘溪。   “你们的事儿解决了吗,要不然解决完回来再说。”能回来再说。   丘溪把鬓角垂落的发丝挽到耳后,柔柔一笑,   “天大的事也没有灵晶重要,谁和灵晶过不去。”   叶天川又打量她:“我真不记得你了,我们见过面吗?”   许湛目光微动。叶天川的语气太自然了,如果他不是本人,说这些话的时候应该心虚才对。   叶天川还在进行颇有灵师风格的推测:“我杀了你的亲朋好友?”   “没有。”丘溪深吸口气,忍无可忍可余光瞥见许湛抬高的声音又降了下来,柔声细语的道,   “我认错人了,我以为你是那个勾引了我前男友然后还把他杀了的人。”   叶天川凝固在原地。   旁边的灵师名也不报了,话也不说了,耳朵通通递了过来。   “但你不是吧。”丘溪幽幽地问。   叶天川缓慢摇头。   “那就没事了,误会一场。”丘溪微笑着说。   休息室里的空气又重新流动起来。而许湛开始真心实意地觉得灵师是一种脑回路有缺陷的生物。   因为他以为报名就是报名,大家确认好人数后再定个时间,没想到他们站起来就打算行动了。   就算是普通人去公园转一圈,还知道带瓶水带个充电宝,甚至带个自拍杆呢。这种危险的地方你们灵师说去就去,刚才的谨慎都是表演给他看的吗?   再仔细一想,他们这个临时行动的人都是从素不相识的聊天群里面拉的,这个群里还混进了一个过去只是普通人的他,许湛又释然了。   一开始就全是漏洞的东西,当然也不用考虑从什么地方开始补。   天色渐暗。   群主、许湛、叶天川、丘溪,连同跟着报名的其他五位灵师沿着河道又走了几百米,又转了个弯,拐到旁边的土坡上,再走了几百米,才看见一个废弃隧道似的洞口。   洞口自上而下由窄到宽,最宽的地方能容两个人侧身通过。   往里面望去,只能看见丛生的荒草。   有人生了惧意:   “这是什么时间留下的矿洞,感觉不像这几年的,我们为什么非得来这里?我记得前面还有一个,就是五年前西河地脉爆发时观测站留下来的。”   “你想啊,我们都知道的矿洞,徐淮为什么会向我打听。肯定是没什么人知道的。”   群主理所当然地说。   “当时徐淮向我问路的时候,问的也是这条河道上哪一段近十几二十年来都没改建修葺过。”   他又解释:“我一开始也不知道这里有一个矿洞,是前几天发现徐淮的行动规律之后又回过头来找才发现的,这个洞口之前堵满了石头,还是我重新清出来的。”   群主边说边指,许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发现了一些新的摩擦痕迹。   所以徐淮是专门在找一些二十多年前的旧矿洞,为什么偏偏卡在了这个时间。许湛唯一能联想想到的就是丘溪所说的,二十多年前时间回溯的事。   “你知道这个地方吗?叶……天川?”   叶天川正盯着那条漆黑的裂缝,神情异样,眼神:   “我知道,我还亲手往里面扔过尸体。”   他声音飘忽,如果不是许湛一直在仔细听着,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所以你上次给我介绍的处理方法是你自己亲自实验过的吗,你们灵师的生活经验也太丰富了。   许湛自己都没有发现,他正在以一个惊人的速度适应灵师们这种混乱而毫无法度的生活。   他甚至饶有兴致地说:“那应该早就消失了吧,还是说你想专门找一找。”   “不用了。”叶天川有些迷蒙的眼神一下子清醒。   他们跟着其他人一起进去。   路越走越窄,也越走越深,起初脚下还能踩到松软的草。再往后就只剩下了坚硬的地面。   又走了一小截,裂缝又逐渐宽敞了起来,从一人侧身行走逐渐到了三四人可以并排的地步。地面也从干燥坚硬变得柔软黏腻。明明没有光源,但是周围的墙壁上却仿佛散发着朦胧的光,让他们可以在这片理论上一片漆黑的地方视物。   除了许湛之外,每一个人都没对这样的变化和这样的路程产生产疑虑。只是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四周的痕迹。   “这也看不出有没有人来过,你看那是什么?”其中一个灵师指了指左边。   靠近那边的灵师走过去,用脚扒拉了一下,扒拉出一块可能曾经是衣服的黑色布料,又踢了回去。   “有人死在这儿了吧。”这个灵师随意地说,“反正不可能是那个徐淮。”   “哎,拿上吧。”有个背双肩包的灵师快步走来,把那块布料囫囵地塞到包里。   许湛扫了一眼过去,看见似乎有什么黑色的东西从布料上抖落。   灰尘?还有……这个颜色的布料……   许湛轻轻地皱了皱眉。他想回溯一下场景,但现在人太多了,不方便。   许湛之前就发现,只有那种莫名其妙突然出现的回溯场景才是只有他自己能看见。如果是他主动回溯,大概率周围的人都能看见,就像是上次殷文月那样。   “矿洞内都是这样的吗?”许湛问。   “旧矿洞都是这样。之前的地脉波动比较微弱,渗到地面上之前就已经四散,这些旧矿洞才会挖的这么深。现在的地脉动荡剧烈,灵气上涌很快,想要建立灵矿,稍稍往下一点就行。但除了三大势力和观测站,也没人敢这么做,就算有能力建,知道怎么封锁灵气,也守不住……小许你不知道吗?”   “嗯。”   没有解释,也丝毫不觉得自己居然不知道这些常识有哪里奇怪。叶天川更觉得许湛特别了。   所以又走了一段之后,许湛忽然停下脚步问“灵师进入矿洞后会觉得不适吗”的时候,叶天川也颇为体贴地说:   “彻底的灵气真空区域,到时候什么术都用不了,但没听说过会对身体造成伤害,你别担心。”   “我不担心。”许湛回答。   以为他们放慢脚步是遇到了什么事儿,就回过头来看的群主默了默,欲言又止地转了回去。   许湛的视线投在了群主身上,又一一扫过其他人。   该担心的是你们才对。   他收回目光,看了叶天川一眼。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一直有柳絮似的黑色物体飘落在叶天川周身运转的灵气上。一旦飘落上去,就会无声无息的融入整个灵气网络,叶天川周身的灵气运转也越来越慢。   除了许湛以外,其他所有灵师,无一幸免。   “你们真的没有不适吗?”许湛又问。   丘溪走在他们侧前方,也听见了这句话,心中生出些许不安,她转过来,笑盈盈地问,   “我倒是有点不舒服,这位先生,我能和你走得近一点吗。”   你哪来的不舒服?你不舒服了找许湛干什么?   叶天川满脸错愕。   这回不光群主,三两个灵师都纷纷转过头来。每一个人眼中都露出了同样的想听,想看,继续的表情。   而在许湛眼中,黑絮依然在无声地飘着,其中一朵碰到了丘溪的肩头,立刻融化在其中,像是黏菌一样,迅速沿着她的灵气网络蔓延。   他停在丘溪身边,抬起手,用手指挑起一抹黑色,然后轻轻一勾。那看似弥散实际上十分坚韧的菌丝被他连根抽出,又缩成了一团结构疏松的黑絮。   丘溪:?   丘溪:?!   丘溪从头到尾没感觉到任何异样,可就在许湛的手拂过她的肩头之后,她忽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就好像有什么从她身上消失了。   “还是离我远点吧。”   许湛平静地说,“我不喜欢和人走得太近。”   “好。”丘溪低眉顺目地答应,主动后退了几步。   旁边几个灵师的表情更诡异了,那个背双肩包的忍不住道,   “你们三个之前都认识吗?”   丘溪耐心地说:“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位先生还有他旁边那位。”   “不信,你们在演我。”双肩包呵呵一笑扭了回去,没两秒又转了过来,“没事儿,你们继续,我乐意被演。”   许湛不去理这些缺心眼的灵师,低头捏了捏手里那团黑絮。黑絮在他手里抽动着,偶尔飞高几毫米,又缩回来,像是被恐吓之后瑟瑟发抖的活物。   风衣衣兜里,木偶周遭的灵气却不安分地震颤起来。轻薄的红光顺着许湛的衣服攀爬,又从袖口探出,悄悄包围了许湛手里的黑絮。   蓄势待发,却又迟迟没有行动。   黑絮抖得更厉害了。   许湛若有所思,顺着木偶的意愿彻底合拢手指,得到准许的红光如野兽猎食,快速吞没了那一抹黑絮。   所有灵师身上的黑色丝絮都停止了蔓延,静悄悄的,仿佛装饰画一样凝在了他们身上。   但不过瞬息,黑絮都疯狂地抖动起来。没有任何声音,但许湛却觉得它们在齐齐尖啸嚎叫。   等一下……   可以撤回吗?   木偶像是被拆了发条一样,突兀地停止闪烁红光,躺在许湛的衣兜里装真木头。   地面、墙壁,周围的每一处都剧烈地震动起来。   不再是只有许湛能看见的微弱红光和黑絮,而是真真正正的能够被每一位灵师感知到的变化。   还在观察前路的群主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回事?”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四周漆黑的洞壁也跟着抖动起来,群主的手机一下子脱手摔了出去,正想弯腰去捡,又被剧烈的震动甩到一边。   “靠,地震,虞京怎么会有地震!”   群主下意识要扶着旁边的墙壁站稳,却听见一道冷淡的声音。   “不想死的话,就别碰墙壁。”   真的假的?先信了再说。灵师是相当识时务的生物。群主连同其他几个灵师迅速缩回手,才发现说话的居然是被那一男一女接连献殷勤的绯闻核心角色,哦不,是群里的XU。   “XU……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穿着风衣的年轻男人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前面一片空白的墙壁。   漆黑的墙壁震动起伏,时而凸起,时而陷下,始终反常识地黏连在一块,没有掉落哪怕一块碎石。   年轻男人却伸出手,像是接住了什么。   “别乱碰。”   “它们会附着在你身上,不断蚕食你的灵气,然后入侵到你的体内。到了那一步,就是就像是植物的黑斑病一样,即使最终能去除,受损的部分也没办法修补了。”   站在前面不远处的徐淮说。   他还是穿着那件黑色的外套,外套的边缘模糊,几乎与从漆黑的洞壁中碎裂下来的漫天飘落的黑絮融为一体。   但他皮肤却是苍白的,贴在洞壁上的手也是苍白的。黑与白的碰撞,这一刻鲜明的触目惊心。   “灵师们当初做的太过了。”徐淮轻声说,“这其实是地脉的瘢痕。”   那灵师很能闯祸了,不仅把自己炼成器,还能把自己依赖的地脉弄残。   “得想办法修复。”徐淮说。   许湛:?   你修?你管天管地,管灵师,管刺猬,现在还要管地脉,干脆封你为大慈大悲圣父吧,人人家里都应该摆上一尊你的雕像。   可就在徐淮说完那句话之后,属于虚幻的过去的那部分黑絮却缓缓安静了下来。   许湛:……   许湛眼睁睁地看着徐淮又翻出了他那个破笔记本开始记录。没忍住,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徐淮身边。   有了上回的经验,他轻易地破解出了前几行,其实再往下应该也可以试试,但是要消耗大量的精神。周围都是陌生灵师,许湛就克制了一下。   【西河主地脉修复】   【伤损年份:21年   伤损程度:中等   可引沉鹤湖……】   写到这儿,徐淮突然顿了一顿,像是在听人说话,然后将沉鹤湖三个字划去。   【引落乌山地脉灵气……】   很好,灵师们还在朴素地靠地动仪判断灵气什么时候爆发想办法得到更多的灵晶的时候,徐淮却能直接计划引地脉灵气到另外一个地方。   这完全都不是一个层次的实力。   如果徐淮是观测站的人,那观测站和三大势力会是一个等级的吗?   许湛又想起上次丘溪所说的时间回溯。如果那是真的,这个世界真的回溯过,而观测站还保留了那段混乱时期的历史,或许他们所掌握的术法,源器数量会惊人的庞大。   可徐淮消息已经传遍虞京了,为什么他们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半点动静,是在观察什么?还是在顾忌什么?   许湛的念头纷杂,偏偏徐淮这时转了过来。   到了昏暗的环境下,许湛才发现,不是光线总是洒在徐淮的眼睛里,而是徐淮的瞳色真的比平常人要浅淡透彻许多,就像是一颗打磨过的宝石,自然而然反射着剔透的光。   可偏偏他的语气又是严肃的,专注得仿佛在探讨学术:   “虽然落乌山的封印确实破损了,但距离会不会太远了……只开北侧?”   不知道另外一人又说了什么,徐淮依然没有给出肯定的回复,只是在落乌山地脉几个字后面加了待定一词。   【落乌山地脉封印破损处理方案】   许湛猛回过神,想起曾经看见的那一页。   徐淮当时写的就是通过北侧地脉疏散灵气。计划疏散到这里?最后为什么没成……   噢对。   因为徐淮死在落乌山上了。   可能是地面的震动越发剧烈,眼前的黑絮又彼此粘连交织,如菌丝一样完全侵占了许湛的视野,许湛觉得有些不适。   徐淮又一次把手覆盖在漆黑的洞壁上,   “修复的事情交给我,别悄悄再捕猎不小心误入的灵师。这个……当作我的承诺的凭证……”   “小许!”   “许先生!”   吵吵嚷嚷的声音盖住了徐淮的话。   “闭嘴。”许湛下意识地冷声道。   徐淮,那个蠢得要命的家伙,居然脱下了身上那件黑色大衣。   “这是一件灵器,我会在你消化完它之前回来。”   他就知道。   幻象消散,许湛也闭上眼睛。   看见那一小块布料的时候,他就觉得和徐淮身上的那件衣服布料十分相似。   就这样走到哪儿送到哪儿,怎么不脱光了再出去。   烦躁感越演越盛,后面还一直悉悉索索,许湛不耐烦地睁开眼转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许湛眼前一直有黑絮飘落,他看得出来所谓的墙壁上都是凝固的黑絮,也就是徐淮所说的地脉瘢痕,所以他已经提醒了这些人不要四处乱碰。   可他完全没想到,除了他所站的区域以外,其他地方的黑絮已经完全勾连粘结在一起,变成了密密麻麻的网。   而他眼前墙壁上蔓延出来的那些,只是其他地方不小心溢出的部分。   现在,这黑絮丝网之中,群主几个人已经站立不能,趴倒在地上,进气没有出气多。丘溪和叶天川状态稍好一些,可身上的灵气网络也已经一半被融入的黑絮侵占,此刻半跪半坐,两双眼睛盯着他,都是茫然和迷惑。   ‘如果入侵到体内,就会像是黑斑病一样。’徐淮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许湛下意识看过去,发现黑絮倒还只是缠绕在他们周身的灵气网络上,还没到不可挽回的一步。   黑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来着?   许湛往前走了几步,周围的黑絮翻卷着,不情不愿地让开。   木偶克制了它们。   当时徐淮身上一定带着木偶。也就是说,他是在完全可以自由出入的情况下,还是把自己的外套交了出去,并且许诺一定会解决这件事。   可解决了吗?   不还是留下了一堆烂摊子,然后一死了之了。   第一次看到徐淮尸体时,许湛就猜到徐淮的身份不简单,甚至很有可能是在做什么事情的途中,被背刺而死。为了活命,许湛才随口说出这句话。   结果居然一个字也没说错。   许湛已经想要冷笑了。   他又往前一步,裤脚被扯住了。丘溪虚弱地开口:   “许先生,您是不是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发誓,我来这里也只是为了帮您找那位的线索,求您救我。”   “为什么小许你没事,什么线索,为什么帮小许?你们两个人认识,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找徐淮……”   叶天川问出一个个问题,然后在自己的问题中突兀地找到了答案。他的声音卡死在嗓子里。其他几个尚还清醒的灵师同时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嘴唇颤动着,拼命想要开口,却只能发出粗重的喘.息。   那个因为不爱出门不爱交际所以看起来什么都不懂的年轻灵师站在那,低垂下眼睛,看似注视着向他求救的女人,又好像漠然的完全不在意。   “松开手。丘溪,我心情不好,最好不要在这时候惹怒我。”   丘溪立刻松开了手。   “丘溪!白盟的水行丘溪?”   又是一个外号,你们灵师还真爱给别人起外号,那徐淮是个圣人的事怎么没传出去。   哦,原来是我起的,死了就不能传外号了吗。   许湛面无表情,而叶天川先是惊诧,然后惊诧转为骇然,木然滞涩地抬起头,看向许湛,   “丘溪称呼你为许先生……那你是谁……也是白盟的人?”   “我不是。她现在也不是。”   许湛又往前了一步,走到背双肩包的那个灵师旁边。   “干、干什么……”对方居然还能挣扎着说出几个字。   “把不该拿的东西拿出来。”   许湛打开他的包,抽出那一块破破烂烂只剩下两个巴掌大的碎布。旁边层层叠叠的黑絮立刻如海浪般涌动,却依然不敢靠近。   碎布上面居然还有灵气。倪晃的眼镜摔一下就再也不能用了,这个大衣还只剩下这么一块,灵气都还没有耗尽,可见就算是现代灵器也有高下之分。   行吧,用最好的东西,吃最大的亏。   许湛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布料。怎么说,没他想的那么有质感,只是有些粗糙的、很普通的材质。   大概只是其中被人为地编织了许多细密的灵气回路,这些回路又像是电池一样隐蔽细储存了许多灵气,才很容易吸引对灵气敏感的人的目光。   他起身,在几个灵师的视线中,把这块残存的大衣布料扔进了黑絮里,才冷声道:   “他说的是在衣服被你们消耗完之前回来。”   “还没到时间,你们在干什么?”   黑絮卡顿了,过了几秒,如潮水般缓慢退去。   许湛知道自己猜对了。它们和木偶一样都有灵智,但是没办法理解复杂的问题。   明明是灵师先拿走了布料、许湛又放任木偶吞噬了部分黑絮。但现在布料回到了它们那边,又还在徐淮给出的期限之内,黑絮就会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说出承诺的和会相信承诺的,没有一个聪明的。   许湛此时已经平静了下来。   他和一个死人计较什么。   再说了,这些麻烦事还是他当时自己嘴欠招惹上的。   如今情况越发分明,他对徐淮了解的越来越多,这不都是在他计划之内的事吗。   许湛完全说服了自己,重新低头去打量这一群灵师。   黑絮不再持续性捕食,但是已经融入他们的灵气的那部分却不会消失,只会继续向他们体内侵去。   许湛稍微估计了一下黑絮入侵的速度,像是刚刚给丘溪处理黑絮时一样,将被侵蚀最严重的双肩包灵师身上的黑絮抽了出来,随手一扔。   那团黑絮自觉飘回了洞壁。   然后是也快撑不住的另一个灵师。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接下来是群主、丘溪。   最后他停在了叶天川面前。   “小……许先生。”   叶天川周身大半的灵气网络都被染黑,如同坏死,此刻已经几乎站不起来,“我之前不知道您是……”   “那不重要。”   许湛的目光沉冷,叶天川一眼望过去,感觉自己正在陷入深不见底的湖水。   他听见许湛问。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曲信是谁?或者说,你把谁的尸体扔到了这里。”   湖水结冰了。   叶天川知道自己不应该说。   可他能感觉到自己越来越虚弱,越来越痛苦,那双眼睛就这样看着他,倒映着他狼狈的模样。   “我杀了、我杀了曲信。”他断断续续地开口,“我本来没想杀他的,可他变成了灵师,还问我要回那串风铃。”   叶天川的表情狰狞中又带着痛苦,明明没有人问,却还是自言自语的解释:   “是他的错,从小到大都比我强,我好不容易有一次胜过他,他为什么也要成为灵师?继续做一个普通人不好吗?他想做什么我都能帮他,不管是解决他家族里的问题,还是解决仇人,可他偏要做灵师,偏要和我比。”   许湛对他们的故事丝毫不感兴趣,可这个故事的结局和徐淮所说的矛盾了。   “你把曲信的尸体扔到了这个矿洞里?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10月25日,曲信生日那天,到今天正好半年了。”叶天川恍惚地说,“他那时候刚成为灵师,他太弱了,我把他带进矿洞的时候他还没死,我本来想补一下,可那种情况下,他不可能活下来,我就跑出来了。”   徐淮也是半年前来到西河河道的矿洞。   难道是同一天?   那天徐淮碰巧救下了曲信,但是他的某些计划还需要叶天川或者叶天川手里的风铃,所以要求曲信和他做下约定,不对叶天川动手。   有救命之恩在,徐淮才会相信了曲信的承诺。   至于叶天川死了……徐淮是在聚会中说的,是他刚刚得到的即时消息,很可能是通过追踪术失效判断的。   考虑到徐淮曾经到过牧子衿的别墅,大概率和飞宫的人有些交集,他所说的追踪术,可能也是飞宫的追踪术。   这种东西,丘溪身上就有,许湛觉得他也能破掉。   事情稍微说得通了。   许湛低下头,看向脚边再也没有刚才那副自信模样的男人,又问:   “这半年里,你一次都没有见过曲信?”   叶天川痛苦的喘.息停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曲信没死?”   “你把他的尸体放在哪里?”   “……我不知道。”叶天川也抓住了许湛的裤脚,急切地说,“小许,不,许先生,前面有好几个岔路口,我分不清方向,上次出来的时候都差点迷路,我真的找不到那个位置。”   许湛:……   真服了,你们灵师界有几个靠谱的人。   许湛踢开叶天川的手,“风铃在你手里吗?”   叶天川像是掐住了喉咙。   看来是没带在身上。也对,徐淮也说叶天川没有把风铃带在身上。   如果那东西是叶天川赖以成名的那件源器,那从叶天川的成名时间来看,他应该已经研究了许多年,可能已经掌握了。   但即使这样,也不愿意给、还给曲信吗?如果许湛刚才没理解错,那东西应该是曲信给叶天川的。   算了,与他无关。   许湛挑起叶天川身上黏着蔓延的黑絮,又在黑絮即将完全脱离之前截断,让其中一小段留在了里面。   “它们依然有一部分附着在你身上,不断蚕食你的灵气。你会感觉越来越虚弱,直到某天,它真的入侵到你的体内。”   “到那一步,受损的部分就再也没办法再恢复,你可能会是一个残疾,也可能是既残疾又用不了灵气的废人。”   “而如果让它继续入侵下去,你可以考虑在临死前再回到这个矿洞。如果那时候没迷路的话,或许你还能和你的朋友死在一起。”   他在叶天川绝望的目光中继续道:   “或者,把那串风铃送到你们口中的落乌台。”   . [20]第 20 章:来不及了   双肩包灵师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灵师。因为天赋太过普通,没能加入三大势力中的任何一个。   像他这样的灵师占了整个灵师群体大多数。他们大多混聚在各种聚会和社团里,交流情报,交流信息,偶尔甚至交换术法。   对他来说,今天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聚会,交流的是最近最热门的话题——徐淮。   得到矿洞的消息是意外之喜,来都来了,不如试试。反正那么多人,出意外的几率很小,倒霉点也就是受伤。真撞了大运找到线索,那就赚大发了。   而且他还知道,其他没有报名的人,估计也会偷偷摸摸地去其他矿洞。谁能不对那种术法心动呢。   双肩包灵师的心情很轻松,围观后面两男一女时也很轻松。   不得不说,中间那位年轻灵师确实十分特别,出众的长相只是其中一方面,更显眼的是身上那种气质。   明明身上灵气稀薄,看起来不过刚入门没多久,走在矿洞里却自在地仿佛走在自己家的后花园,甚至毫不介意地袒露自己对大多数灵师都知道的常识的陌生。   旁边那个比他更强的男灵师一直在献殷勤,他也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的感觉。   可要说傲气吧,他也没做什么嚣张的事。就是……太坦然了。连让那个女灵师离远一点时的语气都显得理所当然。   这就是被爱的有恃无恐吗。   双肩包灵师支楞着耳朵听着后面的大戏,后来却恨不得把现在乐呵呵地丝毫没看出异样的自己一巴掌抽到旁边的洞壁上。   叫你恋爱脑,叫你恋爱脑!   叫你乱拿东西,叫你乱拿东西!   人家那是被偏爱吗?那是真有底气。   脚下柔软粘腻的地面有生命一样剧烈震动。从那时起,他们不仅是没办法操控灵气,连身体都仿佛不是自己的。   好像有什么东西就附在上面,咔嚓,咔嚓。就像是铁锈腐蚀钢管那样,一点一点的将他们吞吃入腹。   可他的恐惧,他的痛苦都那么强烈了,眼前依然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矿洞。   看不见的敌人比看得见的更让人绝望。因为根本不知道怎么去应对。   这时候,没有人能不去注意仿佛完全没受到任何影响的那个年轻灵师。   所有人都难以维持状态了,他却还站在原位,还抬起手像是抓住了什么。   他能看见?!   双肩包灵师依然没意识到这个年轻灵师的身份,甚至还因为年轻灵师完完全全地无视了已经无法动弹的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而心生怨言。   直到对方说出那句:   “送到落乌台。”   落乌台是什么地方?   几天以前,哪怕是消息灵通的灵师,也只会随意而轻慢地说,有钱人的地方而已。但再有钱,也不过是普通人。   可现在,落乌台是神秘术法的源头,是取之不竭的灵气,是灵师的通天途。   “你是落乌台的人……专门来查这个矿洞的?”他喃喃地问。   一道轻柔的声音回复了他。   “不,是落乌台主人。”   许湛差点没绷住表情。你们灵师起外号能不能收敛一点?   可其他几个灵师显然吃这一套,脸色大变,叶天川更是面如死灰,眼里的最后一丝侥幸的光都消失了。   丘溪还嫌不够似的,对许湛微微弯下腰,宽大的衣袍随动作飘荡:   “多谢许先生宽宏大量救我一命,日后如果有用得着我丘溪的地方,请您尽管吩咐。”   其他人也像是被激活了的雕像一样动了起来,慌慌张张地一起道谢。   许湛:……   假如我让你们统统去观测站找徐淮的档案呢?   “我只是顺手,如果再麻烦一点,我都会把你们直接扔在这。”   “你们要谢的应该是把衣服留在这的徐淮。如果没有那个滥好心的家伙,你们刚进来就已经死了。“   这两句主要还是说给丘溪听,丘溪现在是飞宫的人,回去后势必要把这里发生的情况以及碰见他的事情告诉牧子衿。   到时候,就看牧子衿知不知道地脉瘢痕的存在。   如果他知道,但是不像徐淮那样有能力解决,一定会过来打听。如果他不知道,那更会过来。不论怎么样,估计都会带来点麻烦。   他又不是徐淮,没兴趣给人做白工,更不能让牧子衿觉得他太好说话。   至于眼前这几人。   不好意思,他看见的那几行字都是他辛辛苦苦解析出来的,没有对别人解释的义务。   他无视所有欲言又止的目光,站在群主面前。   “徐淮参加过你的聚会。”   群主大惊失色,连连说道:“不可能,绝对没有这回事儿,我绝对不会骗您。”   我亲眼看到的,难道还能有假?   可许湛注视着群主,看不出他脸上有半点撒谎心虚的表现:   “你在那间休息室举办过几次聚会,分别是什么时候?”   “好像有三四次……最早是半年以前。”群主高大的个子恨不得缩起来,小声地说。   “出去之后,把你记得的时间、名单都默下来,送到落乌台。”许湛顿了顿又说,“可以换一次学习汲灵术的机会。”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个术法的名字是谁起的,就和落乌台一样,莫名其妙就有了。   说这些的时候,许湛有种微妙的正在被灵师拉入他们的世界的感觉。   可想想他见到的这点灵师。死的那个倒是品德高尚,活着的真是各有各的缺德之处。实力更不用说,这些人加起来可能都碰不到徐淮的衣角。   不是很想和他们混为一谈。   许湛在嫌弃,旁边群主却都已经兴奋的脸色涨红了,   “好的好的,我回去就写!”   “这一条只是额外的。”许湛环视他们,“徐淮的确来过这边。”   这些灵师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齐齐张目结舌。双肩包灵师小心翼翼地问:   “是我们每个人都能去落乌台领一枚储存汲灵术的玉片吗?”   许湛可有可无的点头。   双肩包灵师猛地抱紧了自己怀里的包,“我好像在做梦。”   其他几个灵师看起来也兴奋的要昏过去了。   ……除了叶天川。   徐淮曾经要曲信承诺不对叶天川动手。为什么?只是为了风铃吗?   “你也可以去。”许湛在叶天川震惊怔愣的目光中说,“我既然已经承诺了你们,就不会中途反悔,至于你的风铃,全看你想不想活命。”   “你……为什么?”叶天川坐起来,迷茫地问,“你出现就是为了找我拿走那串风铃吗?为什么你还知道曲信的事?”   真巧,你问到了我的盲区。   我也还不知道那串风铃有什么用,但是先拿过来再说吧。   至于曲信……许湛往前去看,那边隐隐约约有几条岔路。   他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已经缩在角落里的黑絮:   “半年前,徐淮有没有从这里带走一个濒死的灵师。”   黑絮小幅度地翻了翻。有几朵飘飘悠悠地起来,往其中一个岔路口去。   许湛跟着走了进去,留下其他几人面面相觑。   “我们也要跟过去吗?”双肩包灵师压低嗓门问。   无人响应。   这位落乌台主人显而易见心情不好,灵师都是趋利避害的生物,怎么会在这时候去触人霉头。   叶天川勉强起身,看向丘溪,试探着问:   “那个徐淮和许先生什么关系,许先生又到底是什么人?”   穿着宽松大衣的女人转过头,以一种极复杂的语气回答:   “没人知道许先生的身份。”   徐淮的情报越来越多,身份或许就要浮出水面。可关于许湛,飞宫至今找到了一份没有任何破绽的普通人的资料,毫无价值。   强大的实力,闻所未闻的术法,此前却默默无闻,任由自己的姓名被淹没。   直到,某个意外发生。   “很快了……”丘溪目光缓缓从这些茫然的灵师脸上扫过,   “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徐淮是他的朋友,他为徐淮而来。”   更糟糕的是,徐淮已经死了。   曲信也已经死了。   许湛站在这条不算太宽敞的小道上,眼前画面清晰地流动着。   叶天川背一个衣着考究看上去就相当有钱的富家公子来到这,他把人扔在地上,喘着粗气,后退半步,脸上露出犹豫不安的神色。   半晌,他往前蹭了两步,伸手把那个公子哥扶了起来。手指不小心碰到对方手腕上昂贵的手表,又触电般缩回。   可偏偏这时,那个公子哥的手动了动,无力地抓握了一下。   叶天川霎时间连退好几步,他抬起手,又放下,反复几次,一个人跑了出去。   而被留下的那人,起先手指还动弹两下,慢慢就没有动静了,呼吸越来越迟滞,最后彻底停下。   从始至终,没有人来过。   徐淮呢?   许湛盯着那具半透明的尸体,看着他被黑絮彻底覆盖,最后被消化融为洞壁的一体,再也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徐淮说叶天川死了,可是叶天川还好好地活着。   徐淮说曲信还活着,可曲信就在他眼前彻底死了。   这已经是说不通的无法解释的矛盾。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来自过去的幻象还会欺骗他吗?可是地脉是真的,徐淮留下的衣服也是真的。   许湛久久站在那儿,就在这时,新的画面忽然浮现。   依然是濒死的曲信,仓皇离开的叶天川。   但这一次,事情截然不同。叶天川离开没多久,许湛身后就传来稳定的脚步声。   只穿着黑衬衫的徐淮走来。他走的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坚实,似乎矿洞古怪的地面没给他造成任何影响。   他微皱着眉,仔细地打量着周围,走到许湛身边时,注意到了即将彻底失去生机的曲信,脚步猛地一刹。   那张英俊的脸上浮现出错愕,又很快转为严肃。   徐淮回头望了一眼过来时的方向,就半蹲下试曲信的鼻息。   “来不及了。”他自语,“是叶天川动的手吗……我当时该劝住你的。”   说这话时,他脸上闪过几丝歉疚和迟疑。   等下!   你不会又要干什么吧?人都要死了你还能做什么?   许湛下意识地往前半步,又在注意到徐淮半透明的身体后猛地停住。   “就这一次。你不能死在这里,会出大麻烦的。”   徐淮低声说完,抬起左手,食指指腹上的白痕似乎蠕动了一下。   同一时间,许湛右手上的白痕刺痛,有什么在他眼前一闪而过,又飞速消逝。   曲信几乎静止的胸膛,忽然有了轻微的起伏,他依然虚弱,可却比叶天川把人带过来扔下时稍好一点。   就像是属于曲信的时间,被悄然往前回拨了一点。 [21]第 21 章:轻信、天真   “所以说,时间到底有没有回溯过。真的有那么强大的源器吗?观测站的创立者真的是从白盟、乾天长、飞宫叛出的三位灵师?”   许湛尚还没离开别墅前,就听见过殷文月向倪晃打听这件事。   倪晃本来不打算理殷文月,但看他走过来了停下,就说了下去。   “这件事情流传很久了,基本上成为灵师久一点,都会听说这件事。但有许多个版本,我还知道另外一个,是说观测站主人才是最初拥有日晷的人,现在的飞宫宫主、乾天长首领和白盟盟主,就是当初逆转时间的三位灵师。”   殷文月大为震惊,“还有我们白盟的盟主的份,他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难道你见过白盟盟主?是活得好好的,还是没传出过已经死了的消息。”倪晃反问。   殷文月哑口无言。倪晃又道,“乾天长太远了,我没打过交道。起码飞宫宫主已经许久没出现过了,只是几个长老在管事。”   后来倪晃还说了些大差不差的传言,但无论哪一种,都没有提还有人掌握着回溯时间的能力。   更没有说过,这二十多年以内,还有过时间回溯。   可就是刚才,许湛看见了。   徐淮和此时此刻活着的所有人,都可能是一次时间回溯的亲历者。   许湛已经一连五天没回别墅。   第一天,殷文月承担了百分之九十的工作,包括且不限于维持风网、守夜抓人、整理情报,核实,发放储存着术法的薄玉片。   第二天,殷文月试图请某位养伤的大佬记录情报,结果倪晃眯起眼盯了她一会,星点落下,无声无息地融入整个别墅,用最正统的囚星术代替了她的风网。   殷文月后知后觉想起来,倪晃之前是飞宫的啊。她只好继续承担文职部分,忙完了再来接替倪晃。   第三天,倪晃承担了大半的监察工作,殷文月接待人接待的想吐,还偷偷摸摸又胆大包天地给这个术起名字叫汲灵术。   第四天,殷文月已经学会了无视倪晃的凶名,抱着茶几大声嚷嚷你是个伤员啊伤员怎么能随便用灵力你去整理那些东西行不行。   倪晃从自己的戒指源器里拿出一枚灰蓝色的铜羽毛说这是一个源器,愿意每天借给她两个小时,只要殷文月独自承担除了侦查值守以外的全部工作。殷文月咬咬牙答应了。   结果第五天,倪晃从源器里拿出一堆东西,以别墅中的晶石匕首为中心,布置一个简易但是能自行运转的术法,说这是他研究出来的囚星术的变体。   天杀的,那前几天是在干什么?   “让你锻炼。”倪晃还真的回答了。   “你以为许先生不会固化在别墅里的侦查防御术法?明明有却不用,专门让我们两个人来值守,难道是为了锻炼我?”   确实哦。殷文月刚生出的火气一下子就平息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讪笑,“其实我这几天偷懒了。”   倪晃心情越发复杂,他们两个人的同心契并未结束,他当然知道殷文月在偷懒,但这正是殷文月让人惊异的地方。   在飞宫,越是实力低微的灵师,越要抓紧每一点时间去练习,恨不得灵气时时刻刻的在体内流转,最后如臂使指。   有机会接触源器就更不必说了,恨不得吃睡都在参悟解析。   相比之下,殷文月对待灵气的态度堪称轻佻。从用展开风网开始,就在研究怎么投机取巧。   最初的时候,走廊里都回响着连续不断的风声,但倪晃第二天早上醒来,扩散的风已经变成粗细不一的小股气流;第三天,她又尝试让风从着墙壁的缝隙中穿行。   到了昨天,殷文月又开始把风的速度降到最慢,倪晃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还只以为是自己正常走路时带动的气流。   哪一个都没有练精学通,每天都在半途而废,但却一点一点接近那个最能省事又不影响效果的办法。   还有倪晃借给她的源器……那里面蕴含的本来是将灵气凝练成羽毛形状的的攻击方式,结果殷文月居然在偷偷尝试有没有办法凝结成风羽带自己飞起来。   殷文月会成功吗?如果是以前,倪晃一定断言说不可能。   源器被制造出来时使用的规则是怎么样的,灵师就只能学到什么,哪怕轻微改动一点,都难如登天。   飞宫花了那么大精力去研究,成果也不过寥寥。   但飞宫里没有许湛。   倪晃其实不能确定许湛是否真的在刻意指点或者锻炼殷文月,但他能感觉到许湛对殷文月比对别人都多了那么一星半点儿的耐心。   每次殷文月一惊一乍地发问,暴露出她的无知的时候,平等地看不起每一个灵师的许先生从没让她闭嘴,反而是故意给她留出吸收消化这些东西的时间。   甚至临走前,许先生还特意又指点了一次殷文月的风网。   倪晃起初还往其他的地方多想过,但稍微一观察就能发现,许先生对殷文月没有半点别的意思。   那是因为什么?   倪晃不知缘由,直到昨天,有几人从西河矿洞出来,带回了许先生的消息。   “也就是说,矿洞里有某种看不见的危险的东西,本来可能会杀死进入其中的灵师,但是徐淮把自己的灵器留在那儿,还承诺要为它们做什么事,它们才没有再动手。”   人走后,整理情报的殷文月还在念叨,   “做成大衣形状的灵器,只剩下一点碎布了,还有灵气,难道固化了汲灵术?该不会是许先生为徐淮量身定做的吧?”   倪晃被她的假设惊住,难以想象性格冷漠的许湛会特意为另一人制作灵器。   但是越想又越有道理。不然要印象多深刻,才能在两人许久未见之后还能一眼认出对方某件衣服上的一块布料。   即使倪晃早就知道许湛对于徐淮的重视程度,可还是总被刷新认知。   “但徐淮居然真的是个好人。”殷文月叹了口气,“说真的,这些天里我们收到的情报也不少了,可居然没有一条负面的。不是徐淮在哪里帮了谁,就是徐淮出现在哪里后,哪里的一些异常突然平息了。”   “听见徐淮早就发现了灵师修炼的方法不对,但是怕引起骚动所以没说那件事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怕影响了他自己。现在想想,是操心所有灵师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吧。”   “我这两天还在做噩梦,梦见自己练着练着忽然变成一个木偶吧唧摔在地上,路过的许先生说哪来的丑东西,然后一脚把我踢草丛里了。”   倪晃:……听起来的确像是许先生会做的事。   许先生和徐淮是朋友,但许先生显然不是徐淮那种在灵师中几乎绝迹的好人。   也是那时,倪晃想起殷文月说出她故意放过了丘溪的事。   这种明知道有可能会留下后患,但是还是因为往日的情分而心软的行为,不也是灵师中罕见的天真吗。   殷文月甚至还没杀过人。   比殷文月有天赋的人不少,但既天真又有天赋的……会不会,有那么一瞬,让许先生想到徐淮?   如果倪晃的猜测是真的,那也就是说,只是这一点点相似,就让殷文月在接下来这场必定而来的风波里先站稳了跟脚,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倪晃说不羡慕是假的。   那天被许湛带着当场学会了汲灵术之后,倪晃就意识到,是他一直都在坐井观天。   最深奥玄妙的灵气运转,在许先生眼里,却可以清晰如随意翻阅的书。   这样荒谬的差距,让他甚至再生不起最初刚得知灵师修炼错误时生出的那种怨愤之情,只剩下……渴求。   可他没有什么能和许先生交换的,唯一引以为傲的实力,在许先生眼里大概也毫无用处。更糟糕的是,许先生本身就对灵师有些排斥,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来都没了解过灵师内部的情况。   倪晃再也没有其他的路子,只能这两天有意无意地指点着殷文月,又刻意点破许湛指点她这件事。   殷文月心直口快,如果主动询问了许先生,许先生也承认了这件事,开了这个口子,或许他也能顺势问一问,争取一点机会。   ……希望如此。   不管倪晃怎么打算,都只能等许湛回来。   许湛这时候,也正在回程的路上。   从矿洞离开之后,许湛表面不动声色,实际上心里却多了几分压力。   无他,这一趟下来,许湛才发现,徐淮实在是太强了。   从能够自主攻击的源器木偶,到能回溯场景的日晷针影、直接从地脉中汲取灵气的汲灵术,现在还能够直接扭转个体上的时间,强的已经远超出了他的设想。   实话说,感觉已经和灵师不是同一个战力体系了。   其实徐淮再怎么强都不可怕,毕竟他已经死了。事实上倒不如说,许湛到现在还在享受徐淮的遗泽。   可徐淮死了,观测站的其他人还活着。   观测站的站点分布在全国各地,驻扎在其中的灵师不难找,可是实力也不过只是中等偏上。观测站真正的高手全都行踪神秘,少有几个露脸的,也几乎不和外界灵师有交际。   虽然说可能性不大,但如果他们真的有徐淮这个水平的实力呢?   那就意味着他们有可能一眼看穿许湛的底牌是什么?发觉他的谎言。   绝对不行。   这回已经不是被拆穿很丢脸的事情了。时间回溯过,就意味着在这几年里,很可能又发生了一次不得不让时间回溯的巨大灾难。   而带着回溯前的记忆要阻止这场灾难的徐淮,在事情还未解决的时候被杀了,还是背刺。动手的人十有八九就在观测站的内部。   ……轻信、天真,看人的眼光和落乌山上的刺猬、西河矿洞的黑絮一个水平,连殷文月都知道明哲保身,他只知道救救救个没完。   许湛坐在回程的车上,把玩着手里的木偶,眸光不知不觉淡了下来。   他应该有一些与徐淮和观测站无关的底牌才行。   手头什么最方便利用?   许湛回到了别墅,看见了客厅里同时站起来的倪晃和殷文月。   他的目光先转向殷文月,又仿佛不经意地从倪晃还有些苍白的脸上一掠而过。   倪晃,前飞宫执令,牧子衿成名前的飞宫第一强者,三年前叛出飞宫,自此未加入任何势力。   该怎么合情合理地让他为我所用?   倪晃也在想。   该怎么合情合理地让许先生觉得我有用?   . [22]第 22 章:自带棺材   别墅里三人有两人心怀鬼胎,只有殷文月是真正地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没出任何差错。   她趁热打铁,打算快快把最后一点麻烦搞定,于是把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转过来:   “今天整理出来的情报还没来得及给您发过去,您现在看吗?”   完全没发觉倪晃张开又闭上了嘴。   许湛注意到了,他心中微微一动,本想说的‘晚点再看’在口中绕圈又咽了回去,坐在沙发上看那整整十五页文档。   期间,殷文月已经到一边做自己的事情去了。倪晃在原地待了半分钟,才稍微走了两步到窗边,仿佛在看外面的景色。   到这时,许湛才真的确定倪晃是真的有话要说,而且十分纠结。看来不用他费什么心思了,许湛定下神,仔细去看文档。   这15页里占比最大的就是几份聚会时间和名单,显然是群主送过来的。   他们第一次在休息室聚会是在10月12日,接下来分别是11月20日、1月15日,2月13日和昨天。   聚会上,徐淮对身边的人说出叶天川死了,有可能是曲信杀的。那这个时间点应该是10月25日在西河矿洞救下曲信之后,所以只能是后面几个日期。   可和今天一样,群主从一开始就没问过聚会人的名字,除了少数认识的几个,其他的都只能备注高矮胖瘦和外貌特征。   也就是灵师的记忆力惊人,真能让他想起个七七八八,尤其是许湛特意交代殷文月询问每次来的最晚的几人。   许湛一一扫过去,停顿,又重新再看了一遍。终于确认,这些人的信息中,没有一个符合他在回溯中看见的徐淮的形象。   经历了昨天那件事之后,群主应该不敢骗他,难道他真的就这么忘记了徐淮的那张脸?可他连这些杂七杂八的人都记得。   ……难道不是这次,是在时间回溯之前?   徐淮救下曲信,不是这次发生的事吗?   许湛微微皱起眉,然后瞳孔轻微一缩。   不对。   昨天在矿洞里看见了两次回溯的影像,他自然而然便认为,时间回溯之前,曲信被叶天川杀死,回溯后,徐淮救下了曲信。   叶天川说他对曲信动手那天是10月25日,所以聚会一定是在10月25日之后。因为那时徐淮已经救下了曲信,且让曲信承诺了暂时不对叶天川动手。   但是10月25日当日,徐淮救下曲信时,身上只穿了一件黑衬衫。徐淮参加聚会时,反而还穿着黑色大衣。   别说那件大衣是在10月25日之后,聚会之前得到的。   去年虞京的天气反常的冷,如果不是临时给出了衣服,没人会在10月底还只穿一件衬衫。所以10月25日那天,徐淮极大概率是穿着黑色大衣进了矿洞的,然后将这件大衣交给了黑絮。   到此彻底矛盾了。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被啪的一下推翻。   许湛认真了起来,脸上的神情不知不觉消失,这回彻底忽略了旁边的倪晃。   过了足足20分钟,他才因为身边影子的晃动猛然回过神。   “……”倪晃顿住,正要迈步前,又卡在原地,有一些生硬不自然地说,“抱歉,我打扰到您了。”   许湛抬头,对上一双幽深无光如同目盲的眼睛。但许湛知道他已经能看见……在术法的加持下。   倪晃有想从他身上得到的东西。   可许湛偏偏不问,而是把笔记本推到一边,“你的伤好的差不多了,正好,虞京的消息也已经差不多了。”   走过来的殷文月惊讶了一下,“我们要开始做别的了吗?   “不,我没有事情要交给你们了,现在只等下个月的葬礼。”许湛平静地说,“作为这段时间的报酬,你们想要什么可以提出来。”   倪晃僵立当场。   殷文月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急忙说道:   “许先生,你是要赶我们走吗,不要啊,别墅里总需要一个端茶倒水,做饭,哦不,点外卖的人吧。我还可以帮忙打扫卫生。”   “你想留下来。”   殷文月点头如捣蒜,“您让我往东,绝不往西,随意使唤我。”又磕磕绊绊:“那个……当然,主要是希望您有空的时候,稍微地指点我一下。”   许湛早猜到她一定会这么说,但是表面上既没同意,也没说不同意,甚至皱了皱眉,像是觉得有些麻烦。   他在殷文月忐忑的视线里看向倪晃。   “你呢?”他顺理成章地问。   他不信以倪晃这样的性格,能说出为他端茶倒水这样的话。   倪晃沉默许久,果然道:“我这些年里,去过无数个灵师聚集地,也知道不少门路,如果许先生要继续调查,或许我能派上些用场。”   许湛不语,直到倪晃低下头:   “……我和殷文月一样,希望您抽空指点。也希望将来有天,能找到徐……徐先生为灵师寻找的解法。”   不用压价,不用谈判。他们就自动把条件放低到了许湛刚刚好唯一能完成的那一部分,还生怕许湛不同意。   而许湛说:   “我要找一个人,你们明早动身,十天之内找到他,你们就留下。”   “他叫曲信,半年前,徐淮可能救过他。”   曲信的家境不错,因此身份也并不难查,直接在百科上就能搜到。他性格低调,过去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半年前有媒体曝出他失踪了。   许湛知道他们已经从情报里知道一点昨天在西河矿洞的事,但还是更详细地说明了一遍,   “我要从他嘴里得到徐淮的消息,包括徐淮为什么救他,和他相处了多久,在什么地方交流过,说过什么话。”   他说完之后,两人迟迟没有应声,许湛心头一跳,不动声色地抬头,发现这两人的神情都有些古怪。   “做不到?”   “不是,我听说过他,曲家和灵师也有点关系。我这就先去问一问。”倪晃立刻否认。   殷文月也连忙道:“我现在联系白盟的人打听一下,明天就去找人。”   两人几乎同时转身,略有些急促地离开了。   许湛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仔细回忆一遍,确认表述中没什么漏洞,才放过此事,回到二楼,直接进入了徐淮那间。   这些天他有让殷文月和倪晃每日过来看一眼,他们两人给出的答复都是毫无异样。   所以在许湛的设想中,徐淮就该是和上次一样躺在那,没有任何的区别。他没有做任何的心理准备,也没有多余的想法,只是随手推开门。   然后停住。   贴墙而过的风忽然凝住了,然后缓慢地、缓慢地,四散成普通的空气。   楼下,殷文月脸色变幻,小声道:   “许先生他……”   “别拉我下水。”倪晃声音阴沉,“只有你偷看了。”   “……”殷文月根本没想偷看,她这几天每天都是这样在内部巡视的,刚才也只是习惯性地没有收回来。   几秒后,她又忍不住了。   “许先生还在门口站着。”   许湛只是觉得有点别扭。他这几日看见了许多次徐淮,尤其是昨天,先是聚会,又是矿洞,接着又亲眼看见了他逆转曲信的时间。   桩桩件件,干的事情,没有一件事让许湛看得顺心的。   但也没有哪一个‘徐淮’是这样毫无声息地躺在床上。他周身依然缠绕着灵气,可那灵气是凝固的,像是茧蛹一样缠绕,如同棺椁。   ……挺好,自带棺材。   不过火化的话,也可以只给你留一个骨灰盒。   许湛只稍微凝滞了那么一下,就松开了紧握的门把手,随意地走进来,又把门带上。   他定一下神,检查了一下徐淮裸露在外的皮肤,确实和之前一样,别说肿胀或者液化,连稍微僵硬或者是出现青斑的地方都没有。   就和活着一样。   “你可比我会骗人多了。”许湛自语,“要不然我把你卖出去当标本吧。”   木偶在兜里面撞了他一下。   “那把你也卖了。”许湛冷酷地说。   木偶立刻又不动了。   许湛把木偶从衣兜里拿出来,“最后再问你一次,你能装下什么东西?空间里有没有什么存货?”   木偶只一味地闪烁。   “好吧,你也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你里面装了什么,也不知道怎么拿出来。只可以装进去。”   许湛上次就这样让木偶帮他收了东西,到现在都还没能拿出来,幸好他当时只是拿了一支笔测试了一下。   许湛回到自己那一侧的卧室,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支新的笔和一个本子,坐在了桌前。   他想再列一下那几次回溯影像的顺序,但是在动笔之前,他笔尖稍稍悬空,然后以笔代指,挑动灵气,模仿着徐淮在回溯场景时使用的那种保密术法,在空中缓慢勾勒。   徐淮那种还是太复杂了,只稍微做了个开头,许湛便觉得疲惫起来。算了,不要为难自己,许湛开始以自己的方式胡乱编织,失败了两回,在第3次成功地将灵气连接到了一起。   这算不算一个密码锁呢?   许湛思绪稍稍拐了个弯,又拉了回来,先在纸上写了一个日期。   【10月25日】   把他们现在所处的时间线称为……本周目。   他在矿洞里发现了碎布料。   所以本周目的10月25日,徐淮进入了西河矿洞,留下了大衣,救下了曲信。   而且这一定是他第一次真正发现地脉瘢痕的事。因为定制一件衣服这种精细的灵器应该比普通的器物要麻烦得多。   黑絮又不是非要大衣不可,如果提前有准备,徐淮完全可以换成别的,更不用说是先穿在身上再脱下。   给出大衣,显然是一个突发的临时决定。   至于曲信……许湛仔细回想,矿洞里穿着黑衬衫的徐淮看见曲信时,似乎有些惊讶。他虽然早就认识曲信,但可能根本不知道曲信正倒在矿洞里,也不是专门去救曲信的。   而曲信的死带来麻烦这件事可以有多种解读,也可以是他家里面有某位强大的灵师会为他复仇,从而惹出某些纠纷。   然后。   假设如果群主的记忆没出差错,那徐淮参加聚会并说出叶天川死了的事,就不是在这一次的时间线里。   许湛在纸上写下【聚会-周目】   曲信被叶天川杀死。这是许湛亲眼所见。   叶天川被曲信杀死。这是徐淮在聚会上所说。   彼时徐淮穿着黑色大衣,调查了叶天川的风铃,并曾经要求曲信答应他不对叶天川动手。   换言之,真正有效的信息其实是:徐淮知道曲信想杀死叶天川、徐淮这次没有在矿洞救下曲信。   在许湛最初的判断里,叶天川死亡论断不可靠。但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徐淮亲历时间回溯的事情。   现在他知道了,也知道徐淮远强于他所知道的其他灵师,如果他真的有办法明确探知到叶天川的死亡,也很正常。   许湛沉吟良久,在这两句上面各打了一个对勾。   然后再写上【曲信死亡-周目】   这一周目,曲信被叶天川杀死。   下一周目,也就是聚会周目,曲信杀死了叶天川。   许湛怀疑曲信保留了上一次回溯的记忆。   而第三个周目,也就是本周目,曲信再一次失去记忆,被叶天川重伤。   似乎说得通了。但也都只是假设,他需要见到曲信,知道他们两个人交流的地点,再进行场景回溯才能够验证他的猜测。   倪晃他们最好能找到,不然他还要自己找补。   许湛转了一圈手里的笔,又侧过头去看指腹上的白痕。   逆转时间吗。   是那天眼前一闪而过的,是构建这种逆天术法的规则吗?   许湛半合上眼睛,尝试回溯自己前几天在这个房间的场景。但没有看,只是感受那种精神力的流动,许多次之后,他终于模糊地捕捉到了一丝来自针影的响应。   果然,这两者是有关系的。那如果有一天他能像是看清灵物和灵线一样看清时间回溯时闪过的是什么,是不是也意味着他能做到这一步。   许湛又思索了一会儿,但刚才精力消耗太多,越想越困倦,洗漱后躺在床上,陷入沉睡。   又过了一个小时,桌上的本子无风自动,翻开到许湛落笔的那一页。   如果许湛睁开眼,就能看见本子上覆盖的灵气链路正被人一层层原样解开,每一步都和许湛构建时分毫不差,连停顿都一模一样。   木偶迟疑着飘起一点,轻柔飘渺的红光闪烁,牵引灵气,震荡着要撞在许湛身上之前,如被抽空般消失。   啪叽一下,木偶重新落在床上。   . [23]第 23 章:你醒着   同一个夜晚。   牧子衿正在调查许湛。   昨天丘溪在虞京遇到了许湛,又和许湛一起去了矿洞之后,带回了西山矿洞有某种无形的危险的消息。   牧子衿第一次听说这回事,他去调了飞宫内部的资料,让人挨个查过去,终于查到了一点蛛丝马迹。真的曾经有飞宫的灵师进入某个早期矿洞,出来不久后灵气枯竭死去。   但飞宫的人以为是有人对他下了黑手,调查后没发现线索就放过了。难道除了许湛和徐淮以外,没有任何人知道?   牧子衿不信,他找上了飞宫里某个老的快死的长老。   “矿洞里真的有东西?还能蚕食灵师身上的灵气?”   这位长老应该是几十年前最早接触灵气的灵师之一,当时年纪应该就不小了。即使灵气延缓了衰老速度,他脸颊上的皮也一年比一年空,松垮垮地挂在脸上。   “有,不是告诉过你别进去。”长老的声音也含混不清,“观测站会处理,告诉他们,他们会管的。”   牧子衿无语:“一天到晚的提观测站,你过去养老算了。我是在问那东西是什么,怎么来的?是活的还是什么源器的影响。”   “……啊?你说什么?”老东西又开始装耳背了,上次问起修炼方法的事也是这样。   牧子衿叹了口气,蝴蝶刀在手指间不断开合,发出金属碰撞声。   “我真想给您的耳朵开个洞,”   “洞,洞的事找观测站。”长老说。   牧子衿转头就走。他和许湛一样怀疑徐淮是观测站的人,所以先去了观测站,结果碰了个软钉子。最后冷着脸离开,亲自去重新查验了许湛那个假身份。   当然,实际上是许湛的真身份。   许湛是个孤儿,活下来完全是靠福利院和国家补贴。   他没觉得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也相当尊重这个不太完善,但依然给他提供了帮助的社会结构,预收就这样普通的学习工作,成为一个不为社会添乱但也不怎么增光的人。   但偶尔他会觉得这样的生活十分无聊,那些明明萍水相逢却总是要打探他的人,就更让他不爽。   因此许湛常常故意编出一些看似离谱但是又难以验证的谎言。   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只要先大致猜测出对方的交际范围和生活水平,再琢磨一下对方心里那点隐秘的揣测,稍微顺着对方一点,再在对方生出信任基础时离奇转折。   一个极度脆弱的谎言就形成了。   许湛从不刻意让它坚实。肥皂泡的美丽之处在于它的轻薄剔透,所以才会从吹出的那一刻起,就会一直凝望着它,直到它在阳光下破裂。   但因为许湛在撒谎时总是会考虑了他们的信息重叠圈层和这个信息的传递价值,所以即使同一个区域内存在无数混乱矛盾的信息,也从未有人真正拆穿过他。   飞宫此前查到了他明面上的住处、身份和过往工作,就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份假资料,所以报了上去。   现在查了一圈回来,再也没有任何的新线索,牧子衿不信邪,回到虞京,先找到了叶天川。   “我对你那串破风铃源器没兴趣,也不在乎你杀了谁。”牧子衿用刀拍了拍他的脸,“但你恐怕又想活下来,又不想要交出风铃吧,你不想查一查许湛的身份吗。”   严刑拷问在一对一的时候很方便,可要短时间大范围的查验消息,而且对象还是毫无抵抗力的普通人时,叶天川的幻术更方便。   尤其牧子衿也不想在这时候被观测站盯上。   叶天川没有第二个选择,跟着牧子衿来到了许湛之前住的小区。   于是两人一头扎进了无数莫名其妙仅在不同人口中流传的信息里。   比如疑似离异带娃的许湛;欠下债务隐姓埋名的许湛;得了绝症命不久矣来散心的许湛等等……   牧子衿听的脸都青了。可半晌又笑了出来,   “真有意思。”   他对已经近乎虚脱的叶天川说;“你说一个毫无意义的地方,一个只是用来做掩饰的身份,会有这么多假消息吗?”   许湛一定真的在这里生活过。而这样重重叠叠的虚假情报,无疑是用来隐瞒某个真正的秘密。   那到底是什么,会不会和那个徐淮、和观测站有关?   牧子衿一夜没睡。   第二天,许湛被吵醒了。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风流动的声音。而且这风松散得乱七八糟,像是被一股生硬的推力推着走,这里塌一块儿,那里陷一块。   这样完全不均匀的风从墙壁上扫过,导致墙里面的水泥和填充材料也跟着发出极细微的震动。   好吵。   好吵!   许湛困得不行,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但紧接着,另一种古怪的幽冷感也从墙壁中渗出,幽冷中还有某种比风更灵巧的东西在其中跃动,像是在钢铁森林里跃动的灰喜鹊。   这只灰喜鹊也不算太聪明,展翅时的节奏滞涩断续,虽然让恒定的冰冷多了几分灵活,但也更容易变成靶子。   风依然在那里粗糙地刮着,灰喜鹊轻易地从风的缝隙中穿过,没惊动它半点。   而更远处,昆虫的嗡鸣,鸟的啼叫,风吹树叶的簌簌声,脚步声、低语声。   在干什么?   这种别墅区为什么比他之前住的出租屋还吵?!   许湛沉着脸拽开被子,猛睁开眼。清醒的刹那,他‘看见’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无数雾蒙蒙的光点在空中盘旋。偶尔有稍稍连在一起的,便形成了许湛之前所能看见的雾气。   雾气不受干扰地飘动着,但那些细碎的光点却以一种缓慢的速度贴近他床边的木偶。   许湛第一次看清木偶内部的灵气结构,暗红色的丝线以特定的规律,一层一层地向外蔓延覆盖,没留下半点空隙,于是看上去是一片细腻完整的暗红色。   而他平时所看见的红光,实际上靠近木偶后被同化成红色的光点,这些光点如纱一样起伏在木偶表面,造成了闪烁的错觉。   可是以上这些,所有的都没有许湛自己身上直白的感受来得清晰。   他起身走进旁边的衣帽间,站在镜子前。   镜子完整地映出他的身形,看上去与平时毫无区别,只有许湛自己知道并非如此。他身上的灵气消失了。前几日他成为灵师后,每一次操纵后都逐渐深入骨骼肌里的灵气,在一夜之间消失殆尽。   无论任何人来看,都会觉得许湛只是一个普通人。   包括许湛自己。   但与此同时,他体内多出一股细微冰冷的灵气,它的节奏从容、强势,甚至与地脉直接呼应,许湛站在这里,就仿佛能感觉到来自地面以下的源源不断的支撑。   这股灵气正在他体内循环往复,运转路线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医学上的人体构造,却精妙而稳定,既与他的身体契合,却又不完全融为一体。   非要说的话,像是历史书上写过的已经失传的中医学说中的经脉。   这个新出现的灵气回路十分脆弱。   许湛能感觉到,它只是被人为地暂时构建在他体内,仿佛仅供示范使用。只有他自己真正的操纵灵气,尝试着沿着这条回路运转,才算是重新成为灵师。   相当克制含蓄。   相当……让人愤怒。   许湛注视着镜子里,年轻的男人也看着他,然后眉梢慢慢挑高,嘴角扯起,形成一个讥诮而冰冷的表情。   他唰地转身,离开衣帽间,大步走向联通门,途经书桌时顿了一下,扫过桌上与之前摆放角度不同的本子,心头火气更盛。   联通门哐一下子被打开了。   楼下客厅,殷文月的风网啪一下子消散,她猛地坐直,惊疑不定地看向楼上。   她再一次尝试着凝结灵气,可刚开始就失败了,周围的灵气依然存在着,却莫名其妙地不可控。   殷文月坐立不安,悄悄往楼梯上走了几步,刚要探头,就被倪晃粗暴地拽下来。   “你想死,等我出发之后再找死。”倪晃阴沉地一字一顿做出口型。   他甚至没有出声。   倪晃很早之前就发觉,许先生很习惯于以普通人的方式身份生活。比如他平日里极少操纵灵气,即使逼不得已使用,也会选择用最细微的灵气达成目的,而点到为止,精确稳定,不会多花费一丝一毫的灵气。   所以倪晃虽然知道许先生很强,却始终停留在许先生随手破开他的攻击、又轻描淡写地引导他学会了新术上,而非外显的实战能力。甚至偶尔一恍神,他总会觉得旁边的许先生只是一个刚入行的灵师。   但就在刚才,以二楼主卧为起点,整个别墅内部的灵气都混乱震荡了起来。   这种影响单纯是一种无序、非主动的影响,而别墅里又没有敌人,许先生似乎也没有任何示警或者攻击的意思。   也就是说,很有可能只是许先生自身的情绪变化导致少许灵气外溢,就直接引得整个别墅的灵气震荡。那如果许先生主动控制呢,会不会像是当时在落乌山上一样,连他们的灵气都被牵引撕扯,甚至剥离。   倪晃第一次对许先生的强大有了真正的实感,甚至生出一丝惊悸。   他完全不想知道许湛到底为何而生气,又会不会迁怒,往天花板上看了一眼后,就迅速收回视线。   “我要出发了,等一下帮我和许先生说一声。”   他只穿了一件薄款的长袖T恤,没穿外套,东西也没收拾什么东西,就这样空着手往外走去,仿佛一开始就这么打算的。   殷文月目瞪口呆。   倪晃的脚步却顿住了。   因为不远处,一个穿着休闲装的青年轻步走来,停在别墅外的院门前。   牧子衿正要按下门铃,院门先一步被远程着打开了。   他沿着小路向前,站在门口等他的人,居然是倪晃。   牧子衿讶异地打了个招呼,“你的灵器还没修好吗?也对,那副眼镜好像已经损坏的不能用了。重新定制一副要多久?”   他说着话,一只脚自然地踏入别墅。   然后定在那。   倪晃依然站在门口玄关处,额前的发垂落挡住了半只眼睛,却没挡住他稍有些阴鸷和戏谑的神情,   “请进。”   牧子衿盯着他,缓慢地收回了那一条腿。   “许湛呢?”   许湛还在楼上。   他站在徐淮尸体前,木偶焦躁不安地绕着两人飞来飞去,而许湛视若无睹。他凝视徐淮睫毛覆下的阴影,和阴影下规规矩矩闭合的双眼。   “你没有死,你醒着。” [24]第 24 章:洗澡了   这句话如果倪晃和殷文月听见,一定会觉得许湛接受不了朋友的死忽然疯了。   但现在他们两个连带牧子衿,都停在别墅一楼,这里只有许湛和一具冰冷的尸体。   尸体安宁地躺着,仿佛许湛的怒火与他无关。   “你是一直醒着还是昨天才醒?不,当然不是昨天,不然你不会特意告诉我正确的修炼方式。你听见过我和牧子衿的对话,也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许湛冰冷地继续道:   “你在暗中观察我是谁,什么身份,我的目的吧?现在已经清楚了?”   尸体一动不动,但现在许湛总不能当做徐淮在默认。   他的嗓子里火烧火燎:   “你说话。”   尸体依然躺在那,连灵气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比之前更灵敏的感知告诉许湛,徐淮的胸膛没有任何起伏,血液也没有流动,灵气凝固填充在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让他如同被静止在了死亡那一刻。   许湛有些发昏的头脑稍稍清醒。   他仔细打量,终于发现徐淮的尸体仍然躺在殷文月刚刚运送上来的位置。徐淮身上还是那件沾了灰尘和血迹的破损外套,衣角被压住的大小、床单牵拉的走向,甚至连从发丝的角度都与之前一模一样。   徐淮的身体没有动过。   躯体死了,但意识还在?如果不是灵师中也没有灵魂一说,许湛就要怀疑徐淮还能灵魂出窍了。   不管哪一种……   许湛去隔壁拿来那个本子,随手扔在桌子上,“写也可以,操控灵气写字,这不是最基础的吗?“   一分钟过去了,站在那里的许湛像个傻子。   明明醒着,还一点也不掩饰自己醒着的事,却又拒绝交流。   许湛冷漠地说:“你既然不开口,那我就假设你刚刚所做的这些事情不需要索取任何的报酬。”   尸体依然毫无反应。   真行,知道许湛只是过去和灵师毫无关系的普通人,也知道许湛在正借着他的源器、他留下来的手段装模作样,还反过来让所有人调查他,他居然也不生气。   何止不生气,还在他睡着的时候,丝毫不求回报地将灵气留在他体内,为他留下正确的修炼方法。甚至还不辞劳苦地先为他‘祛除’了修炼失当留存的灵气。   在没有、任何、沟通、的情况下。   许湛好不容易稍稍平息的情绪又涌上来,他太阳穴一跳一跳,跳得眼眶生疼,克制不住的想要质问徐淮怎么能这么做?   可是话到口中还没说出口,他就自己先怔住了。   他是来做什么?是来质问徐淮吗?   说到底是他自己撞上了徐淮的尸体,然后又强行以徐淮的尸体构建了一个谎言。徐淮从一开始就死了,许湛遭遇过的事和徐淮有关,但没有一桩一件能真的算在徐淮头上。   他从没有质问过当初那群扮作旅游团的飞宫的人为什么要杀他,没有质问过殷文月、丘溪、倪晃等人趁火打劫的交易。   为什么偏偏是徐淮?为什么到了徐淮这里,他反而就觉得自己有理由质问了。   在哪里生活,就遵循哪里的规则。什么规则对他有利,他就去配合。许湛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而灵师们从一开始就向许湛展示了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所以许湛丝毫不忐忑地接受了牧子衿送给他的别墅,理所当然地驱使倪晃和殷文月。   既然他们都能被他骗过去,那么就应该为此付出代价。因为灵师的世界就是如此。   那理论上来说,就算是徐淮令他不满,以徐淮展示出的实力,他也应该先忍下,好好和徐淮谈判,然后找机会再回击对方。   可他为什么就这样脑子一热,冲到了徐淮的尸体面前质问徐淮?   甚至于他刚刚甚至想直接把那个莫名其妙的回路废掉,管他什么正确的错误的。   许湛的脑子清醒了。   他觉得自己刚刚的莫名其妙的怒火和如小孩子一样的幼稚行为荒谬得可笑。   徐淮分明是在“帮他”。   哪怕徐淮强势而傲慢地直接处理了他体内的灵气,像是清理一个错误的文档。   许湛:……   别生气。   徐淮甚至没介意你用他的名头招摇撞骗。你生什么气?   许湛面无表情地盯着徐淮,盯着他身上沾着灰尘和血迹的灰绿色夹克和土黄色长裤,突然扯出一抹虚伪的笑:   “那我应该谢谢你才对。我忽然想到你还穿着那天这身衣裳。要不我帮你换一身吧?”   许湛说这话时虽然是怀着点恶劣的心思,可并没有把它当做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们两个人都是男人,身体构造一模一样,就算看见了又怎么样?夏天在大学住宿舍的时候,室友赤条条地从他身边走过,他也没多给过一个眼神。   再说了,如果徐淮没出现,葬礼前不还是要许湛帮他换衣服吗?   许湛只是随便赌一下:如果徐淮现在能感知到,会因为不会愿意被一个陌生人莫名其妙地脱换衣服而制止他。   他想的坦坦荡荡,即使他真的俯下身也没有被任何突如其来的灵气阻挠,也全无所谓。   换就换吧,一天换一套都没问题。   可他的手指碰到徐淮敞开的衣领,还没用力,徐淮本人的存在感忽然鲜明起来。   这衣领莫名的灼烫,手指尖像是钻入了细微的电流,细细碎碎的酥麻感一路顺着不知道哪条神经窜上去,让他的手腕僵硬,手臂紧绷,连弯腰的姿势都别扭异常。   就这样停下来?但没准徐淮就在旁边看着。是许湛自己说的,怎么能这时候半途而废。   只是换件衣服……   徐淮可能在看着……   只是换衣服!就是让他看的!   许湛强撑着没露出任何回避和不自然的表情,镇定地直起身,操控着风轻轻地托起徐淮。   徐淮手臂轻轻垂落,薄夹克向两侧敞开,清晨的光从窗外透进来,沿着他里面的白色上衣勾勒出胸腹锻炼的弧度。   再往下,是被妥帖扣紧的长裤,和正被风轻轻卷起的裤脚。   仿佛一场酷刑。   许湛没想到这件事情最后折磨的是他自己。   只是解开了一粒扣子,他就感觉自己身上渗出了热意。等彻底帮徐淮更换完衣物换了床单,他的后背也被汗水浸透。   本来许湛一直能听见楼下有人在走动,甚至听见了牧子衿的声音,可到了后面,那些声音也都远去了。   而楼下的三人,也确实很久没出声了。   因为笼罩别墅的灵气波动只中间稍稍平缓了一下,就变成更无序的剧烈动荡。   它本质上对灵师没有任何的伤害,但是就像是把一个不会水的人扔进不断翻涌着海浪的海里,而且全身浸入,只留下口鼻在外呼吸,浪头一层层打过,有种随时被淹没的感觉,心理上的压力大得惊人。   倪晃还站在原地,殷文月已经缩到了角落里,站在门口的牧子衿同样稍稍被波及。   他勾勒灵气施展观象术,飞鸟落入眼中的刹那,他的表情立刻探询变成凝重,又往后退了半步。   “你再退就要退到院子里了。”   倪晃绝不承认他也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故意以一副习以为常的语气道,   “许先生大概还要忙一会儿。你不进来?这可是之前你的别墅,你怎么和他这么生分?”   牧子衿却谨慎了许多,他慢慢说:“既然送给了许先生,那就是许先生的。主人还没露面。我进去恐怕不太礼貌。”   就这样又僵持了一会儿,那种无形的压迫感终于从房间里淡去,灵气恢复了稳定。   他们再等了几分钟,等到楼梯处传来脚步声。   殷文月距离楼梯最近,抬头就看见了一个穿着白衬衫的身影。他袖口微微挽起,身上还带着些许不明显的水汽。   “许先生早,刚刚是……洗澡了啊。”   殷文月本来是想问刚刚怎么了,又想起来刚才倪晃的提醒觉得不应该问,可嘴没刹住,话硬生生拐了个弯儿,拐到了奇怪的方向。   她眼观鼻,鼻观心,想装作说话的不是自己,但许湛居然也没生气,只是随意地瞥了她一眼:   “给他换了衣服。”   啊!殷文月恍然,她前几天每天都得去房间里看一次,当然知道徐淮目前的情况。那身衣服要换下来,许先生自己身上蹭脏了,洗个澡好像也很正常。   这样许先生情绪波动剧烈的原因似乎也找到了……大概是看见了徐淮身上的伤,又一次想起来徐淮的死。   ……她品来品去,总觉得有点奇怪。   奇怪的是为什么前几天不换,偏偏在今天。倪晃这个角度看不见许湛,只能听见他和殷文月对话的声音。   许湛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的仿佛这只是一件小事,可显然不是如此。   难道说,是到今天才接受徐淮已经彻底死亡的事实,才愿意真正面对他为朋友处理尸体这件事吗?   两人不约而同地稍稍沉默了,而门口还没看见的牧子衿也沉默了。   他沉默是因为倪晃的误导,误以为天天都是如此。   许湛口中的‘他’应该指的是徐淮的尸体……都已经这么多天,尸体还在二楼就已经很奇怪了,就算能用葬礼在半个月后来解释……许湛难道还要天天给徐淮换衣服吗?   太怪了。   但牧子衿依然站在别墅外,任谁刚刚猝不及防地看见,二楼某处的灵气几乎凝为实质,只是轻微的震动起伏就让周围一切顺他的势而行,都会比平时安静许多。   这真的是灵师能做到的吗?   许湛曾经说过他不是灵师,但是牧子衿并未彻底相信过,直到今日。   他有点后悔这么仓促地撞到许湛面前。但幸好他也不是没有其他准备。   起码他知道许湛在意什么。   这个穿着休闲装的青年在许湛看过来之后,无比自然地打招呼:   “许先生。”   “我昨晚去观测站打听了徐淮的消息。” [25]第 25 章:说给徐淮听   许湛的心情很稳定。   他给徐淮换完衣服之后,还更换了床单,然后去洗了个澡,顺便研究了一下徐淮留下来的那个灵气回路。   一切搞定下之后,他才走下来,并且丝毫不介意地直说了自己做了什么。   没有任何差错,直到又听见徐淮的名字。   许湛脑子里立刻闪过一些不成片段的画面,每一帧都清晰得仿佛刻录回放。   他轻微地咬了下牙,把那些画面都用力推到一边,语气当然也不太客气:   “你什么都没查出来,过来干什么。”   真要查出来了,牧子衿第一句话就应该是查到了徐淮的消息,而不是说去了观测站。   但牧子衿没再回应。   他说完那句话,真正看清许湛后,就凝固在原地,那张因为年龄而总让人觉得涉世未深的脸这回真的浮现出极为符合年龄的、极度的迷惑。   “你是许湛?”   许湛愣了一下,忽然察觉牧子衿双眼处繁复的灵气链路。   “这是什么术?”   “是飞宫的观象术,我之前学过,施展后可以靠双眼看见有形的灵气……有点像是那天您给我看的,但远远没有那么清晰,牧子衿刚学会不久,应该看到的还更模糊。”   倪晃迟疑地说。他想不通牧子衿看见了什么,才能露出这样表情。   许湛若有所思。   他现在还没有沿着徐淮留下的灵气运转方式修炼,也就是说,他体内现在只有徐淮的灵气。   而且徐淮的灵气……怎么说,灵气其实没有属性,也没有特点,但会随着不同的操纵方法而产生不同的效果。   比如被木偶影响会变成红纱,在殷文月的操控下变的轻灵,在倪晃的操纵下变成幽冷……后者好像是飞宫整体的特质,牧子衿周身的灵气也给他类似的感觉。   但不论哪一种,他们使用灵气时,许湛隐约能感觉到其中有和地脉呼应的部分。   徐淮就不一样了,徐淮的灵气波动、节奏,韵律,几乎接近地脉本身。只是观察他的灵气,许湛都能想到他对规则的理解到了多可怕的地步。   所以这是吓到了?   牧子衿不能回答,他只是感觉自己望进了一片虚无。然后一声又一声从极度遥远的地方传来回响。   就在他的心跳、脉搏也逐渐和那道回响重合,融为一体之前,一只手探过来,   “别看了。”   观象术被硬生生中断,眼前突兀地只剩下正常视野下的别墅和许湛几人。牧子衿还没回过神,就看见许湛一手抬起虚握,稍稍用力,观象术彻底失控。   术法反噬,牧子衿的双眼顿时刺痛,人也一下子清醒过来,惊愕地看着许湛。   “你到底有多强……”   “别说这些没用的东西。”强有用吗,有用的话徐淮怎么不站起来走两步。   “进来。”   许湛转身走到客厅里,殷文月已经很有眼色地让开位置,还给许湛……拿了一罐可乐。   到底是谁买的可乐?哦,可能是牧子衿买的。他们过来那天牧子衿就在喝可乐。   牧子衿以客人的姿态坐在许湛的对面,也是上回许湛坐的位置,和上次在别墅的情形正好反过来。   许湛还没开口,心思微微一动,当时徐淮似乎也是坐在外面这一侧。他也是这样吗?敲门进来,以客人的姿态坐在主人的对面。   那对面的人就是牧子衿,只是不是这一周目的事情?   这个设想让许湛眼神都冷了下来。   如果徐淮蠢到和牧子衿彻夜长谈,还一脸迷茫的把那些事情说给牧子衿,那他活该被人从背后捅一刀。   牧子衿什么都还没说,就感觉许湛的态度比刚才更冷硬了,还用一种评估审视的眼神看他。   他已经很多年没受过这种待遇。但他不仅继续露出笑容,还尽可能地快速进入话题。   “其实我到观测站,也不能说是毫无收获。许先生应该知道,虞京有十三个观测站,每个观测站各自分管一部分区域吧。”   许湛还真的知道,不仅知道,他还在几年以前去过观测站。   也不知道是不是当初白盟起了个坏头,后续建立的乾天长和飞宫都选择了这种仿佛从古书里摘出来的名字,连带着职位也相当复古。   比如飞宫负责内部管理的长老和他这种负责对外行动的执令,乍一听真的很像是什么中二扮演游戏。   观测站就不一样了,他们每个站点的负责人叫做站长,每个站点有3~5个普通灵师,根据实力分为观测员和中级、高级观测员,站长一般也是高级观测员。   观测站甚至还发放像是普通公司那种能挂在脖子上的工牌。就算真有普通人误入,放进来喝杯水,拍张照片都可以,大学时的许湛就是这样和同学误入的。   这件事根本没在许湛心里留下过痕迹,哪怕是后面在游戏群里看到观测站,他也没有多想。   ……直到从倪晃这里得知了虞京13个观测站的分布位置。   至于这段时间……群主又不是唯一一个发现徐淮行动规律的人,他能为了调查去矿洞,当然就有灵师为了调查徐淮去向观测站打听。   无一例外,都是查无此人。每个站点都说从来没听过徐淮这个人。许湛就知道去也没用了。   “你想说什么?”他问。   牧子衿说:“但实际上,虞京还有一个后勤观测站。”   倪晃唰地看过来:“那里有观测站在虞京的资源库,没人知道它的位置。”   “怎么会,文长老就知道,难道他当初没告诉你吗?”牧子衿故作讶异地狠狠扎了一刀。   倪晃不出声了。许湛看不见倪晃的神色,却能感觉到一侧的灵气轻微不稳。   看来倪晃和飞宫的间隙不是从几年前突然叛出前才有,而是一直存在。算一下,是牧子衿开始崭露头角时,倪晃离开了飞宫,没准从一开始,飞宫就计划用牧子衿代替倪晃。   说起来,徐淮的计划里也有牧子衿,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许湛:……   不要再提徐淮了,他又没有死透,管他什么计划,让他自己去处理。   但牧子衿却没办法读到许湛的心思,依然在说:   “我认识一个在资源库工作的灵师,我先让他帮我查了徐淮,果然没查到。但他找到一条异常的源器调用记录。记录显示10月25日深夜十一点,有人以极高权限跳过了登记程序,直接取走了一件本不能带出资源库的源器,而且至今没有重新入库,”   10月25日,就是叶天川杀曲信,曲信被徐淮救下那天。   许湛下意识问:“什么源器,功能是什么?”   “治疗型源器。“   一定是给曲信用。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限制,徐淮当时只将时间往前回溯了一些,他带曲信离开时,曲信依然是重伤状态。   事情又回到了曲信这里,这样一想,徐淮也是在他查到曲信之后才主动露面的。   许湛:……   他放弃了,谁让他一开始就是用徐淮做筏子,现在根本没有事情能绕开徐淮。   没准徐淮真的能灵魂离体,就在这里听着呢。   ……这样想,许湛立刻打起精神,主动道,   “你费尽心思,应该不只是想要一枚刻录了汲灵术的玉片,你想用这条情报换学会汲灵术吗?“   牧子衿被突然大方的许湛惊得一愣。   汲灵术当然好,但是哪有人能只看一次就学会。普通灵师为了一次学习机会而不要命,但牧子衿更怀疑许湛从一开始就只是把它当做幌子,没有真的想让人学会。   许湛现在的意思是他愿意把那件源器交给他,直到他学会为止??   ……徐淮就真的就有这么重要,一条确实的消息就能换来这些?或者说对于许湛而言,这就是一件小事?   但对面的男人已经垂眸,手指拨弄没开封的可乐罐:   “确定了吗?确定了现在就开始。”   什么开始?这种事情应该用开始来形容吗?   牧子衿注意到倪晃的表情有些微妙,更觉得整件事情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等一下,等一下。”   他匆匆忙忙地开口,找回了本来的思路,试探着说:   “如果我还想问问上次西河矿洞里会蚕食灵气的那个东西的事?”   许湛掀起眼皮看着他,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却又浑不在意,甚至没有拆穿的兴趣。   “这一条我可以预支给你,或者说预支给飞宫。希望你们别让我等太久。”   他重复徐淮的话,意思几乎一致,却是与徐淮截然不同的嘲弄语气,   “那是地脉的瘢痕,是你们灵师自己涸泽而渔造下的孽,不止西河矿洞有,而且没准哪一天它们向外溢出,到时候就是你们灵师的瘟疫。谁做了错事,就要谁来支付代价,不是很公平吗?”   牧子衿沉默片刻:“所以徐淮是观测站中专门负责处理这件事的人?”   “是我让你们调查徐淮的事,不是让你们来问我。”许湛说。   牧子衿定了定神,问:“那灵师修炼错误的事。”   “找到曲信,我可以帮你们想想办法。”   徐淮‘好心’告诉他了,他也可以‘好心’把这东西告诉给其他人。但什么时候说,怎么说,就看他的心情了。毕竟他刚才问了徐淮那么多次,徐淮都没有提出要求,他怎么知道徐淮是怎么想的。   许湛轻描淡写地道,“你可以和倪晃、殷文月一起去找,如果最后你们都找不到……我就让所有灵师一起去找。”   殷文月手里的可乐哐当一下掉在地上,牧子衿和倪晃齐齐悚然。   “许先生……你是说让所有灵师都知道修炼方法错误的事吗?”   “对。”   他漫不经心地。   说给徐淮听。 [26]第 26 章:那可太久了   许湛已经回到了楼上。   他撂下惊雷,又用和之前一样的方式强行把汲灵术灌输到牧子衿脑子里之后,就没再管愣在原地的牧子衿。   现在他坐在主卧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和徐淮隔着一段距离,手里把玩着那把从丘溪手里收缴来暂时交给殷文月使用、从昨天又回到他手里晶石匕首,   窗开着,楼下断断续续传来响动,有牧子衿的声音,也有倪晃的声音。   但应该不会动手。前段时间倪晃被牧子衿重伤,依然没在他教给牧子衿汲灵术时露出一点不满,现在更不可能在别墅里动手。   ……牧子衿好像在用汲灵术,还不太熟练,殷文月的风网倒是比之前好点了。   即使隔着一个楼层,但他们使用的是许湛给他们的术,所以许湛依然能感觉到,也可以轻易中断。就像是他可以随时让倪晃双眼上的术法失效,重新失明一样。   除非逼不得已,许湛不想暴露这件事。   许湛又一次看向徐淮。   他帮徐淮换的衣服,当然不会画蛇添足的再给他穿一件外套。只穿了衬衫长裤的徐淮闭着双眼躺在床上,真的如同只是小憩一会儿。   “西山矿洞那件衣服撑不了多久了,你和那些黑黢黢的小东西的承诺呢,不管了?”   “那场导致时间回溯的灾难最后怎么样了?是已经结束了,然后你被卸磨杀驴了,还是有人不希望你解决,所以杀了你,你也不打算说吗?”   卧室里空空荡荡,他的声音落在地上,还带着回响。   但许湛也不介意。   在多次尝试了可以说是挑衅也可以说是试探的手段之后,他已经接受了徐淮绝不会轻易的和他交流这个结果。   只是多少还有些不爽。   无论是他的记忆还是回溯的场景中,徐淮都是一块裹着海绵的石头,砸在地上也没有半点声响。   过去许湛只感觉到了海绵的沉闷和柔软,第一次惊觉,原来石头也稳定而不易动摇。哪怕他已经表现出不在乎灵师、甚至唯恐天下不乱的态度,徐淮居然还能沉着地维持原状。   是想看看许湛会做到哪一步吗?   一道看不见摸不着不知道何时会出现的视线。   而许湛此前还伪装成和他有关系,又借着他留下的东西撒下生死攸关的谎。   尴尬?害怕?恐惧不安?   许湛早上反应过激,不能说没有这些情绪在作祟。但这些很快就被某种更微妙复杂的情感取代了。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晶石匕首带着寒光的锋利刀刃,随时可能被划伤的危险感不断地顺着指腹的神经末梢发出警鸣。   这是一把见血后会抽干灵气的匕首。   “你有点像是这把匕首。”   有些声音从嗓子里咕噜着冒出来,在上落乌山之前。许湛从未想过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事,可一切就这样自然的发生了,水开后顶起壶盖那样自然。   “很锋利,但还没伤到我。”   许湛靠在椅子上,没有再看向徐淮,但风从窗外轻轻吹进来,把他的声音吹向卧室深处的床。   “你会一直一直看着我撒谎,看我骗过不认识你的人、认识你的人、所有人,直到你忍不住站出来那天为止。”   头上悬了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有人战战不安,日夜辗转。也会有人时刻仰头,自鸣得意。   为什么这把剑独悬在我头上呢?   前路茫茫,危机四伏,许湛的心脏却悄然鼓噪着,如注入了新血。不觉得恐惧,只觉得还不够。   还有十几天就是徐淮的葬礼,可他到现在都还没发请帖,甚至除了飞宫的人,都没多少人知道徐淮已经死了。   观测站到现在还不承认有徐淮这个人呢。   这怎么可以。   还是他对灵师们的了解太少了,下手不够准。   许湛完全忘了葬礼只是他一时兴起,本来就只起到挑动普通灵师进而引出观测站的人的作用,而非让观测站的人承认徐淮身份。现在已经完全达标了。   他只是窝在沙发里,思考怎么让这些人动起来。   这事说来简单,许湛越强,越多的人就会将目光集中在他身上。如果许湛身上还有他们想要的,而他们还不能抢的时候,许湛重视的,就是其他灵师所重视的。   但许湛还很清醒,对自己的实力有深刻认知。   比如他的身体素质。他有锻炼的习惯,所以整体不差,但依然在普通人的范畴内。前几天倒是因为灵气融入骨血更加轻盈有力,可现在已经回到了初始状态。   显而易见,还是自己锻炼靠谱,徐淮总不能一键取消他的肌肉。   再比如攻击,控风算一个,再加上晶石匕首和汲灵术,可以算得上专门针对灵师的杀招。但问题是他一次能调动维持的灵气量太少了。   灵师们修炼方法虽然错误,可又不是真傻子。据许湛观察,不是和地脉共鸣越强,实力就越强,还要自身能够承受。灵师骨血内积攒的灵气越厚重,融入得越深,承载力也就越高,能稳定调动的灵气就越多。   而他在这方面才刚刚起步。指望他做攻击主力,还不如指望木偶。   还有……   许湛把木偶的攻击、日晷针影的时间回溯一一算在内,不由反省,果然这半个月还是没有认真。   “如果我再强一点,没准儿能去三大势力的驻地挨个踢馆。但也不能等我先修炼一段时间、多学一点术法再去做这些事,那可太久了。”   “怎么让我的名声在半个月里再浅浅翻个几倍呢?”   许湛自言自语,无意识垂眸,将视线落在晶石匕首上,忽然一怔。   晶石匕首的作用是从灵师身上汲取灵气,汲灵术是从地脉汲取灵气,是不是有点像……等等,不是……   黑絮能吞噬灵师灵气反哺地脉,汲灵术能汲取地脉灵气凝结成灵晶。   它像是结合了这两者,跳过了地脉,直接汲取灵师的灵气。   丘溪是不是说,这把匕首曾经是一件残破的源器?   飞宫从哪里拿到它的?   “飞宫从哪里拿到它的?”   牧子衿等来等去,本以为许湛不会下楼了,刚要离开,许湛就下来问了这个问题。   他看了两眼才想起来,这不是他前几天已经报损的那把晶石匕首吗?   他那天还想多亏这把匕首算是灵器不是源器,不然光走流程就能烦死。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问……”   “沉鹤湖清淤。”   倪晃打断了牧子衿的声音,对许湛说:“大概是十年前的事。当时沉鹤湖水面异常抬高,市政安排清理淤泥的时候,在下面挖到了这件源器,本来应该是观测站处理,但当时正好……有飞宫的人在附近。”   牧子衿的笑容微微凝固。   倪晃淡然地扫了他一眼,   “就是你口中的文长老,文游。你不知道也正常,毕竟那时候你才十一岁,还在上小学……不过你好像高中没毕业就成为灵师了,只有初中学历,小学对你也算重要了。“   殷文月震撼:“你们飞宫不补课吗,白盟还帮我补了毕业证和学位证书呢。”   牧子衿:……   许湛:……   许湛才发现他好像真没了解过这群灵师的学历程度、靠什么生活。在群里看他们聊天,也没看出有谁穷到揭不开锅。   等下,这个不是重点。   “现在正在改建成公园的沉鹤湖?”他问倪晃。   倪晃点了点头,回忆着说::“我记得当时发现了两把匕首,都是源器,但是一件破损,一件完好,完好的那个应该还在飞宫。但很特殊……”   他说到这皱了皱眉:“文游是地脉灵气上涌后的最早成为灵师的那一代的人,他和飞宫宫主一起创立了飞宫。以他的实力,居然被那把匕首当场重伤,后来修养了一整年,之后再也没离开过飞宫驻地。那把匕首也被封禁了。”   堪称清楚详细。   许湛也做出了决定,看向已经一声不吭的牧子衿:   “我想借那把匕首看看。”   “……我问一下。“牧子衿说。   他真的要现场问,拿起手机就要打电话。倪晃看了他两三眼:“驻地里能打通电话?”   “不能啊。”   牧子衿说。   他的方法极为朴素,先联系驻地附近的灵师,再让人去跑腿,很快得到了结果。   许湛理智上知道这只是因为灵气汇聚的地方会影响信号,但看这个架势,还是不由怀疑飞宫的驻地是在什么深山老林里。   他坐到一边等了会,看到牧子衿再次接起电话,还没两秒钟,脸色微变:   “我昨天离开还好好的。”   又一会,站起来走了一圈:“他拿了什么?崔长老过去了吗?”   “崔长老是谁?”殷文月小声问。   “一个早该死但我还没来得及杀的人。”倪晃回答。   许湛侧头望了一眼,看他脸色晦暗,眼中也真带着杀意。   这时,牧子衿已经回来,神色沉沉:   “许先生,真是不巧,我们那位文长老年纪大了,稍微摔了个跟头就把自己摔了半死,现在人撅过去了。”   “带源器出来这件事一定要经过他同意才行,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不如您和我去一趟飞宫,只要不带离驻地,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做主的。”   “你在撒谎。”倪晃立刻反驳,“文游不可能因为这种原因昏迷,而且你就有权限调用源器。”   “这件不行,我刚刚问了。”牧子衿只否认了后半截,却没反驳前面半句。   他又转向坐在一边始终没表态的许湛:   “许先生愿意去飞宫驻地一趟吗?” [27]第 27 章:这种闹剧   既然有人邀请,当然要赴约。   尤其是能令牧子衿一改刚才的谨慎态度,说出这种蹩脚谎话的邀请。   许湛相当随和地同意了。只是还有另一个麻烦亟待处理。   徐淮的……身体。人显然是活着的,那尸体也就变成了薛定谔的尸体,木偶没办法把它装进去的原因似乎也找到了。   可人毕竟没真活,不管怎么看尸体就是一具尸体,为什么装不进去,只能是徐淮自己的原因。   许湛站在徐淮床边,   “我要和牧子衿去飞宫驻地,倪晃和殷文月都离开去找曲信,但接下来几天还有灵师会来落乌台,叶天川撑不住了没准也会过来。我不放心飞宫的人,倪晃说能找到靠谱的人盯着,但实力不强。”   他冷淡地说:“你自己选吧,是待在木偶里,还是留在这。我不保证会不会有灵师半夜偷偷潜进来,把你上上下下研究几遍,或者干脆带走。”   骗徐淮的,许湛才不会相信没亲自观察过的人。如果徐淮不愿意被装进木偶里,他会找个轮椅固定徐淮直接带走。   比木偶还方便,毕竟木偶装进去,能不能拿出来,就不是他说的算了。   结果木偶的红光轻轻地闪了闪,尸体消失了。   许湛遗憾地放弃了第二计划。   他下了楼,把后续处理直接交给了倪晃和殷文月,就离开了别墅。   等坐上了牧子衿的车,从后视镜看见被远远甩在后方的别墅时,许湛忽然惊觉,他怎么也和那群灵师一样,刚做出决定,说走就走了。   他甚至没检查一下手机电量。   噢,89%,还行。   两小时后,许湛带着他电量72%的手机离来到了虞京隔壁的迁城市的……一条古玩街。   车从写着迁城古玩街的牌坊开进去,路很宽,两侧店铺鳞次栉比、错落有致,玉器瓷器字画古钱应有尽有。但他们一路未停,直往最深处。   要到飞宫驻地了?   不,应该从过了牌坊开始,就是飞宫驻地了。   路边支摊的、店门口躺着晒太阳的、遛狗的,没有人身上不缠绕着灵气。甚至这些招牌各异品类不同的店铺,连带房檐上的雀鸟,也不断散发着同一种波动。   人与物、灵师与建筑,灵气彼此交叠、勾连,浑然一体,连绵不绝。笼罩在这条长到看不见尽头的古玩街上,让它的灵气充盈到了可怕的地步,完全不逊于许湛在落乌山经历的地脉爆发。   但这灵气与地脉中透出的那种无属性的包容性极强的灵雾不同。   它幽冷、空寂、浩渺。前半截路,许湛还能忍受,到了后半程,他忽然感觉到一种强大的压迫感。   还是太小瞧飞宫了,或者说他一直都小瞧灵师了。   越往深处,那种要同化、吞没的感觉越重。许湛大脑昏沉了一瞬,迫不得已,闭上眼去感受徐淮留下的那一缕灵气。   徐淮的灵气比刚刚弱了许多,显然是在一整天的自行运转中逐渐消耗,但却依然和飞宫的灵气有质的差距。   即使许湛故意冷落了它一天,稍一接触,它还是不吝于施以援手。如一根结实坚固的麻绳,轻易将许湛从仿佛溺水的感觉中挣脱了出来。   许湛悄然松了口气,第一次沿着徐淮留下的灵气回路运转。   就地取材……   ……幽冷的气息随着许湛的牵引,流入许湛体内,还未沿着骨骼肌理融合,就被他强行引入现实中不存在的经脉。   第一周、第二周……   前排的牧子衿猛地回头,震惊地睁大眼睛。   从几分钟之前,他们就进入了飞宫的范围。飞宫宫主在这里留下了一件叫做流天镜的防御性源器,再根据对源器的理解,建立了整条街区,但为了不引起普通人注意,只在后半程恒定加强了术法。   普通人从牌坊一路走来,走到一半,就会自然而然觉得疲惫,不愿意往前,就此离开。   而外来的灵师只有在镜室中静坐三小时,才能短暂在此行动自如。没有去过镜室却坚持进入后街,会感受到强烈的排斥感。实力太弱的,没走几步,就可能灵气紊乱、七窍流血。   许湛应该不至于此,牧子衿是这样想的。   即使崔长老言之凿凿,说绝不存在灵师以外的修炼方法,许湛更不可能认识徐淮,牧子衿也还是觉得许湛身上有些特异之处。   就算是灵师,许湛的实力也堪称罕见了,不如借这个机会试探一下。所以他什么也没说,打算观察一下许湛会从什么时候露出不适。   没想到,刚进入后半段、许湛就闭上了眼睛。   牧子衿先是惊愕,然后生出一种被欺骗的愤怒,他差一点就要动手了。   但没过几秒,堪称诡异的事情发生。   许湛没有七窍流血、没有露出任何痛苦的表情,他给牧子衿的感觉却在发生变化。   最先消失的是属于普通人的沉重感,接着,自早晨别墅观察后就让他心有余悸的悠远回响,也被一点点抹去,擦除。   许湛就在他眼前,变成了与他同源的……飞宫的灵师。   如果许湛是抵抗、化解,甚至像是那天中断折声术一样,都不会给牧子衿那么大的震撼,因为这些牧子衿都已经见过了。   了解就是破译的开始。灵气如此,人也如此。   可是许湛……许湛至今为止所展现的手段、能力,还没有重复过。   横生的枝节前还有根,他却仿佛天外来物。   车停了。   这里是古玩街的最深处,前面是专属飞宫灵师的居住地,右侧则是一条幽深的胡同。   而许湛身上的压力彻底消失,这一片区域完完全全认可了他,视他为自己人,只是站在这里,他就能感觉到源源不断的灵气反哺。   修炼效果一日堪比外面一月,还是免费的。   这里真好,想住在这里。   许湛借着飞宫灵气反哺,过河拆桥地困住经脉中所剩不多的徐淮的灵气。   ——他还想研究一下,不能让它这么快彻底消散。   一切完成妥当,许湛才愉快地睁开眼。   嗯?   他对上牧子衿惊疑不定的视线,顷刻理解了前因后果。   还以为是我实力太弱差点穿帮,原来是专门试探我。   牧子衿不说,许湛也不提,仿佛刚才不过只是被灰尘沾了衣角:   “到了?”   “到了。我从来没带外人来过这,忘记飞宫内部有流天镜的防御术法,刚才正想带您停车去镜室,结果发现您好像不需要。”   牧子衿本不用解释,可许湛的深不可测,到底在他心里埋下了一丝惊悸,让他在开口的瞬间就下意识为自己找补。   在许湛听来,仿佛挑衅。   “原来你们把它用作防御。”   他下了车,回头远望,看满天灵气汇聚往来、源源不断生生不息,平淡地说,   “暴殄天物了。”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没有对源器的痛惜和对飞宫的不满。   如同大人看见小孩子不会摆弄自己玩具,只随意一提。   牧子衿定在原地,充作司机的灵师被这古怪的气氛慑住,也面生不安。   许湛心满意足,沿着灵气往胡同深处走了几步,果然看见里面还有一家店。   传统的飞檐翘角青砖灰瓦,门斜开着,左右半扇门各有一臂宽,红漆已经掉了一半,完好的部分也有深浅不一的修补痕迹。   漆门往上,没有横匾,只有在正中有一块星盘,门两侧是两块刻字的对板,从右到左:   天垂象纬   岁入飞宫。   许湛一步迈入,先嗅到一股浓郁的药味。   原来灵师还喝中药啊。   念头升起,他才看见柜台后的清癯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件黑褐色的改良式对襟短衫,站在那儿,一错不错地望着他。   这一定就是那位崔长老了。   许湛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已经认识我了,就让我们跳过毫无意义的自我介绍阶段吧。”   毕竟从拐进古玩街开始,许湛就能听见隐隐的振翅声,有两次还通过后视镜看见了本来在房檐上的那只大山雀。   大山雀、噢不,崔长老审视着他,   “只有长年累月在飞宫修炼的人,才会被流天镜接纳到这种地步。”   “接纳?”   牧子衿拖着脚步走来,看见许湛嘴角轻轻扯了一下,想嘲笑又懒得笑似的,   “你们灵师,不仅要把自己修炼成灵器,到最后还要反过来仰仗源器接纳你们。”   他漠然地说:   “我过来不是信了你们那破绽百出的谎话,而是有事要问文游,看在这件事的面子上,你们现在可以先说一说你们的目的。”   “但别再让我看这种闹剧。”   嚣张就会挨打。   崔长老显然不是个好脾气的人,许湛话音落下,他就脸色阴沉,冷笑一声,   “牧子衿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对灵师了解不深,才会被你唬住。你真以为会几个偏门的术法,就能吓住我吗。看不下去,这双眼睛就不用留了。”   他一拍柜台,桌上茶杯砰然碎裂,无数碎瓷片裹挟着灵气,直直向许湛的双眼刺来。   看似随手而为,但恰好是许湛之前最不能应对的实体攻击——即使崔长老从未见过许湛,也依然从情报从牧子衿的描述中精准地找到许湛可能的弱点。   但那是许湛来到飞宫驻地之前。   许湛本来不应该在刚进入飞宫的地盘的时候就这么嚣张,他应该浅浅地立住人设,然后徐徐图之。   可不巧,许湛刚来到这,就被迫接触了流天镜的威慑,把自己暂时转型成了飞宫灵师,也借此搞清楚飞宫驻地这种挥之不去的幽冷是怎么来的之前。   是流天镜。   流天镜自地脉擭取灵气,再把自己消化过的灵气弥散出来,又被整个飞宫驻地所有建筑中固化的某些术法留住,才形成了这种生生不息,灵气充盈的效果。   飞宫的灵师长期处于这里,被流天镜灵气浸染,自然而然与流天镜一体。   但没关系,现在许湛也一样。   瓷片破空,带着尖啸而来的时候,许湛甚至没有驱动木偶。   他一动不动,就像是徐淮利用自身灵气牵动地脉一样,用自己的灵气轻柔地牵动流天镜。   这本来很难,非常难。因为他甚至不知道流天镜在哪里。但飞宫的固化的术法刻意放大了流天镜的效果,让它的每一丝韵律都如此清晰,让它主动与飞宫灵师许湛相连。   于是,整个古玩街,都与许湛相连。   碎瓷片穿破了许湛身上稀薄的灵气的防御。   悬停在他的眼前。   如此近,如此危险,如此……脆弱。   许湛轻轻一弹。 [28]第 28 章:你快死了   源于流天镜的幽冷灵气如丝如雾,顺着他的指尖流淌,每一次震荡都从流天镜中借来一丝力量,如此层层放大。   像是地底的暗流,蜿蜒的蛇,缠绵地卷住那几片碎瓷。   猛然绞紧!   瓷片上凝结的灵气同样锋利凛然,但毕竟只是崔长老猝然而为,在挤压下不堪重负,迅速消散。   可就在许湛的灵气继续绞住瓷片,要将其彻底粉碎时,此前被他故意困在经脉中的那一缕徐淮灵气动荡起来,其中一丝突破了封锁。   这一丝灵气不再像是之前一样完全无害地沿着经脉运转,而是如同正被人控制一般,径直沿刚才许湛调动灵气的线路而去。   它太细弱,细弱到许湛甚至没办法即刻就编织出能将它拦截住的网络。可它又如此精巧,每一丝轻微的震颤,都和许湛所感应到的流天镜的韵律相合。   相合,却不同。   徐淮灵气给许湛的感觉居然更广袤更深远,它的律动和流天镜的律动叠合,却并非被淹没的那一个,反倒像是以自身感染了流天镜,于是流天镜反过来围绕着这一缕细丝共鸣。   嗡——   一声镜鸣回荡在整条古玩街的上方。   牧子衿昏沉一瞬,踉跄半步,再一抬头,惊愕地发现许湛只轻轻一弹,那几片碎瓷就以更锐利、更势不可挡的速度倒转而回,袭向崔长老。   崔长老一挥手,桌上的笔筒,旧算盘、砚台齐飞而起挡在瓷片前面。可下一秒,碎瓷毫不停歇地接连穿过。   崔长老瞳孔紧缩。他这时还有机会避开,可是他先对这个嚣张的大放厥词的年轻灵师动手的,又怎么能在对方反击时狼狈退让。   一念之差,他双手抬起,向中合拢,无数碎星般的光点漂浮而起,点线相连,如巨鸟展翅,拦在碎瓷前方。   但这数片碎瓷再次穿过巨鸟的羽翼和胸膛,速度不减,直直刺来。   这时碎瓷距离崔长老已经只有一臂距离了,且呈上下左右包围之势,让他避无可避。   崔长老面露惊骇和后悔,牧子衿手中的蝴蝶刀急急扔出,但只稍稍擦过了碎瓷的边,就四分五裂地弹飞出去。   “用回风壁!”   堂屋一侧,传来沙哑的暴喝。   崔长老和牧子衿同时施展,无数羽毛般的灵气盘旋着形成漩涡,擦着碎瓷的边消磨卸力,扭转方向,终于让它……尽数刺进墙壁。   到最后,他们都没能完全化解这几片碎瓷的动势。   大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刚才许湛在路边看见过的遛狗人抱着狗跑来,   “崔长老……刚才流天镜鸣,灵气汹涌,有些新灵师晕了过去……”   这个飞宫灵师站在外面,只能隐约看见里面的情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察觉出异样,急匆匆停下,忐忑不安。   崔长老扶着柜台站直,“有没有严重损伤?”   抱狗灵师擦了擦额头的汗,“都检查了,倒还好,应该明天就能醒,但是镜室那边,好像依然不对劲。”   “小牧,你去看看。”侧门内又传出那道虚弱苍老的声音。   “……知道了。”   牧子衿往里面望了一眼,也没用灵气,半蹲下捡起碎裂的蝴蝶刀,和抱狗灵师一起离开了。从始至终,没再做任何多余的小动作,也没多往许湛的方向看一眼。   屋内又恢复了寂静。寂静中传出拐杖触地的咄咄声,这声音迟缓,随之而来的脚步声也迟缓,最终那里露出一个干瘪枯瘦肌骨萎缩的老人。   “文长老?!”先露出震惊的居然是崔长老,“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文长老像是没听到一样走了出来,先去打量被碎瓷刺进去的墙壁。   崔长老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皮抽搐了一下。因为碎瓷不单单只是嵌入其中,而是变成一个个爆裂的坑洞,这是要刺进了他的体内,已经不只是几个血洞的问题。重则死亡,轻则腹脏破裂,肢体残废。   文长老这才转过身,“好狠的手段,好精妙的心思,连小崔这暴躁的脾气也算进去了吧。”   许湛没力气说话,他现在比文长老还虚。   方才徐淮那一缕灵气突然动起来,许湛的灵气被裹在其中,彻底失去了控制。   许湛才不信徐淮这一下是单纯为了帮忙,既然徐淮真的在这儿看着,那他应该知道,即使他不出手,许湛也能解决这件事。所以这是在做什么?   第二次越过他直接对他体内的灵气动手。难道他是什么脾气很好的人吗?   徐淮的灵气如此强硬迅速,根本挣脱不了,许湛干脆顺势把自己能控制的全部灵气倾泻而出,半点不留。   就这样重重放大,才造成了刚才的那种直夺人性命的声势。   差一点,他们两个就一起杀了一个人。   许湛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战栗感从脊背往四肢蔓延,不是恐惧后悔,是一种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冰冷的愉悦。   徐淮,你有没有懊恼刚才的出手?有没有被最后的结果吓到?   木偶在他的衣兜里轻轻鼓荡,同往常一样,向他输送灵气。   许湛恢复了少许,才看向对面比比倪晃所形容的要更老、仿佛下一秒就要入土的文长老文游。   刚才崔长老那句话,该不会是指文长老变得更苍老了吧?因为今天早上让牧子衿变了脸色的那个意外?   许湛随意地打量着,忽然怔住。   不算已经死去的徐淮。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周身灵气交织如此浓厚繁复的人。   但和徐淮已经完全凝固沉寂的灵气不同,文长老的灵气是流动的,流动间时有强弱变化,但此强时彼弱,此弱时彼强,恰好相互补足,形成一个流动的整体。   可还是很怪,有哪里不对劲……许湛脑海中回荡着方才流天镜的韵律,越发觉得异样,但他还没想清楚,文长老已经开口。   “这位许小友。”   文长老缓慢说,“小崔刚才对你动手,是他的错。我听小牧说你想看那把晶石匕首,我可以做主,将它直接赠予小友,当作赔礼。许小友意下如何?”   哇哦。   看来刚刚那一下的效果比许湛想象中的要更好。这算不算提前超额完成的目标。   也是……那样强大的力量,连许湛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极为不真实。   毕竟许湛起先想到的最好的做法,也不过是引动流天镜的灵气。可是徐淮……徐淮就这样轻易的,让流天镜成为了他的一部分,随着他的心意而动。   可惜徐淮大概不会配合着再来一次了。而许湛自己目前又做不到。   如果是徐淮本人在这里,大概可以推平整个飞宫吧。为什么徐淮能那么强……又死得那么轻易……   许湛忽然生出几分不适。   他皱了皱眉又松开,回答:“可以,但我还要知道你拿到这两把匕首的全过程,那天沉鹤湖发生了什么?”   “……”文长老却不回答了。   他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许湛半晌,继续语速缓慢地问:   “为什么要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这是你提的新条件吗?”许湛往前走了两步,“还是你旁边这个姓崔的没有死,让你觉得我也很好说话?”   崔长老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却最终没出声。   文长老的身高已经萎缩,离得近了,就得仰头看许湛。他耷拉下眼皮,不再与许湛对视:   “只是闲聊,年纪大了,站不住了。小崔,你收拾收拾这里。许小友,到后面来坐坐吧。”   他在前引路,慢到许湛得非常注意,才能不把人落下。   文长老一边走一边说:   “我看许小友不过二十五六,实力却如此强横,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你这样的天纵奇才了。”   “小牧说你不是白盟和乾天长的人,也不是观测站的人。我孤陋寡闻,以前从来没听说过还有其他的灵师势力,更没听说过还有灵师以外的修炼者。不知道许小友你师承何处……”   许湛听得不耐烦了。   啊,就是这种,让许湛这些年走一路编一路的罪魁祸首。   上了年纪的人似乎都有这个习惯,非要问东问西,问小问老把人一路溯源到他那个时代去才行……   许湛思绪一停……   等等,他刚是不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走进后院,许湛和文长老在槐树下的石桌石凳前坐下时,依然在反复琢磨自己的新想法。   有人静悄悄走来,为两人添茶倒水,青瓷茶盏里不断飘出奇特微苦的清香,许湛掀起茶盖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出来。   等来人离开院中,文长老浑浊的视线才又投向他:   “看来我的问题,许小友都不方便回答,但我还有一个关乎飞宫本身的疑问,请小友务必告知。”   “……小友为什么如此了解流天镜,甚至能使流天镜共鸣。”   许湛等的就是这个问题,他掀起眼皮:   “也许我接触过呢。”   “许小友别说笑了,自飞宫建立起,流天镜就在飞宫驻地,从来没被带出去过,更没有飞宫以外的灵师接触过流天镜。”   许湛捻动茶杯盖的手顿了顿,   “你是没有往那个方向去想,还是在故意等我在说。”   “我无师承,也无门派,我年纪轻轻凭空而来,却比你们都强,了解你们秘守的源器,都已经说到这种地步了,你还在和我兜圈子吗?”   虽然许湛确实是编的。但现在这种情况想到这种情况不是理所当然吗。   连丘溪这种灵师都知道几十年前时间回溯的传言,而他面前这位曾经亲历那个时代的年迈灵师,却在这里装傻。   ……不,或许其实是精明地等他自己拿出更多证据。   许湛注视着面前苍老的灵师,他已经找到刚刚的异样的源头——文游的灵气和流天镜几乎融为一体,却与许湛引动流天镜时境况相反。   是借流天镜之力,借流天镜的灵气震荡下,让他的灵气得以流转,而非彻底死寂。   “文游,你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   槐树才刚吐出新芽,在微风中轻轻地抖动着,浅嫩的绿色如烟飘渺,像是随时都可能融化在空中。树下,穿着风衣的年轻男人终于不再露出那种微带冷嘲的表情。   “为什么非要执着的问出一个结果?难道你还能改变什么吗?还有人愿意为你们改变什么吗?”   “我只是来调查他的事,不是想再掺和到你们灵师的事情里面。”   他以一种异常平静的陈述语调说:   “你快死了。”   “你也知道,流天镜被送到我手里的时候,你一定已经死了。” [29]第 29 章:只是虚影   许湛这么说,是因为流天镜和文游身上的呼应的灵气。   非常奇特的续命手段。一个人、一件源器、整条街上固化的术法,三者完全链接在一起,形成一个固定在此地的回路。   流天镜灵气不绝,文游就不会死。而且……许湛觉得,只要文游想,他大概可以彻底驱动流天镜。   所以流天镜被徐淮的灵气反过来影响时,他应该是感受最深刻的一个,所以才有了现在的态度。   但同样,文游也再没办法离开这里。   大概是逼不得已吧,倪晃也说,文游当初在沉鹤湖被晶石匕首重伤,休养了一年,当时大概是回天无力了,才用了这种方法链接到一起。   至于许湛为什么敢这么大胆的直接说文游会死……   这就和直播算命的一样,只要说对一个点,人的大脑就会自动把其他的相似条件往自己身上带入。   文游都老成这样了,还显然是又因为什么事情变得更虚弱,他怎么可能不担心自己的死。   而且他都这样了,还强撑着活着,十有八九是不放心飞宫。什么也别说了,只要冲着他的痛点来就可以!   只要三秒无人反驳。那许湛从此以后就是时间回溯的亲历者、亲眼见过一次巨大灾难的未来之人了!   别管这是不是徐淮的设定。   徐淮本人都没说话。   第三秒的时候,文游慢吞吞的开口了:   “许小友是想告诉我,接下来将发生一场浩劫,而飞宫遭到重大打击,甚至失去了流天镜吗?”   看似顺着许湛的话,但实际上没有任何表态。   但许湛心理素质惊人,恪守自己灵师界常识盲的设定。   “你们飞宫最后变成什么样,我怎么会知道,我从来不关注你们灵师的事。”   他把茶杯盖轻撂回杯上,漫不经心地说:   “徐淮有一次找过来,让我帮他保管一段时间流天镜,我才稍微看了几眼。今天过来之前,我都不知道流天镜是你们飞宫的。”   对面的老人脸皮抖了抖,浑浊的眼球注视着他,像是在探究他说的是真是假。   “过去这么多年,许小友一直以普通人的身份生活吗?”   “起码和你们灵师无关。”   “多年来,只认识徐淮一个灵师?”   “对。”许湛道。   “照许小友所说,徐淮信任你到可以让你帮忙保管流天镜,可时间回溯之后,他保留了记忆,却没有寻求你的帮助,反而换了身份避开了你,这倒是让我这个老头子惊讶了。”   “……”许湛面无表情。   这分明是最不用惊讶的地方。   别说他们两个之前不认识,就算是认识,也绝对性格不合。   先不说徐淮那无可救药的救世情怀,看看徐淮这几天都做了什么吧。   回想那些回溯的场景,许湛都想嘲讽一下之前被蒙蔽的自己。   第一次在落巫山看见徐淮,徐淮是在安排行动;梦里,徐淮呵斥刺猬,又自顾自地给出灵晶;聚会上,徐淮单方面说出情报;矿洞里,徐淮也没有真正听了另外一个人的意见。连救人的时候,想的也只是曲信的死会造成麻烦。   显而易见,某些人已经习惯了专行独断,并且默认所有人都应该无条件的配合他。偶尔他愿意垂询一下别人的意见,作为1%权重的参考,那已经是相当平易近人的表现。   而许湛今早的挑衅,大概连0.01%的权重都没有。所以徐淮才在同一天之内第二次直接干扰他的灵气。   若非如此,许湛怎么会不爽到直接在飞宫的驻地一次性耗干灵气。   不是为了警告徐淮,难道就为了让徐淮感受下事态失控的刺激吗?   许湛冷笑一声:   “……因为我对他那些可笑的善行毫无兴趣,我乐意看着灵师通通去死,他生气了,就这么简单。”   正接近的脚步声顿时停下。   穿着休闲装的青年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长条木盒,语气古怪地解释:   “崔长老让我把晶石匕首带过来。”   其实是不放心这里的情况,又不敢自己进来,所以指使了牧子衿。   结果牧子衿刚进来,先看见了文长老比之前更衰老的容貌身形,还没回过神,就又听见许湛‘灵师通通去死’的暴言。   这样不客气的态度,换一个人恐怕都不能走出这里,但是许湛……从刚刚那一手来看,除非让飞宫所有的精英一起动用源器拼死动手,否则很难留住对方。   牧子衿想起自己几次对许湛的态度,居然有些庆幸。   幸好他刚上山时错过了和许湛的见面,后来也没有直接动手,否则也没机会站在这里了。   “来了就进来吧。”   牧子衿带着木盒走来,文游继续语速迟缓地说:   “这是答应给许小友的赔礼。”   “这么多年来一直有灵师利用日晷回溯过时间的传言,但是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走到我这个老头子面前说确有其事,还真是惊到我了。可除了许小友以外,又确实没有人看出我和流天镜性命相连的事,看来我不得不信了。”   哐当一下,木盒摔在地上。   牧子衿站在原地,看起来比已经年老的文游还迟钝呆滞。   “利用日晷回溯时间的传言是真的?可那不是二十八年前的事情,和许湛有什么关系?流天镜性命相连又是怎么回事?”   你还是别管这些了,不如想想为什么文游说这话突然不避着你。这和我故意留下殷文月来向倪晃打听消息有什么区别。   许湛是怕被问得太多影响自己的人设,让倪晃怀疑。文游呢?   他觉得许湛的实力深不可测,不想把关系弄得太僵。但又怀疑许湛的话,所以放牧子衿这个‘不知轻重’的年轻人进来,引许湛解释。解释越多,容易露出破绽的地方越多。   槐树下,年轻男人无视牧子衿的疑惑,将目光放在了地上的木盒上,   “逆转时间的不是我,但如果你非要看的话……”   他抬起手,灵气流转,将牧子衿口袋里已经损坏的蝴蝶刀挑出来。   牧子衿抬了抬手,也没有阻止,任由蝴蝶刀到了许湛手里。   这是一件灵器,而且还是牧子衿经常随身带着的灵器。   这间院子可能是文游的住处,也是飞宫的核心场地之一,牧子衿也一定来过这个地方。   条件满足,可以尝试回溯。   许湛触碰它,全神贯注,但又稍稍跑偏了一瞬……最好能看见倪晃,他需要了解一下倪晃在飞宫的情况。   周围渐渐覆盖上朦胧的虚影,接着,虚影越来越清晰,其中一部分缓慢勾勒成人形。   牧子衿的脸色立刻变了。   文游拄着拐杖猛一用力,几乎就要站起来,但身体情况限制了他的剧烈动作,他攥着拐杖的手缓缓放松,又重新卸力。   那虚影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他站在同一棵槐树下,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蝴蝶刀,说:   “谁在里面啊?聊这么久?我为什么不能进去?你们飞宫不是说要重点培养我吗?”   门开了,也比现在更年轻一些的倪晃走了出来,眯着眼睛审视他,阴沉地说:   “你就是牧子衿?”   “你谁?”少年依然看似松散地依靠着树,实际上小腿到腰部已经暗暗蓄力,随时可以动手。   “原来还会害怕?”倪晃看透了他的色厉内荏,语气中透出几分戏谑,“想杀你的人已经能从街口排到迁城高铁站,这个时候知道怕是不是晚了?”   “那他们也该死,等我……”牧子衿阴郁地说。   “谁有空等你去处理,真不想和中二期的小屁孩说话。你是不是到现在都没理解加入飞宫是什么意思。”   倪晃的虚影翻了个白眼,“你的命已经归飞宫了,以后没机会死在那些废物手里了。”   他说完,不再多看牧子衿一眼,大步走出院子。   虚影消散。   牧子衿一动不动,许湛则在琢磨倪晃和飞宫决裂的原因。   怎么看起来,之前的倪晃对飞宫的认可度还挺高的。   他一边想着,一边弯腰捡起木盒,放在石桌上。   咔哒一声,文游猛然回过神。   “时间,你能操控时间?!从来没有过……咳咳、”他剧烈的咳嗽几声,“从来没有过时间相关的源器。”   许湛:……   他就知道,传言怎么就能细致到这种程度,连用了什么东西,怎么用的都能搞清楚,就和在现场一样。   果然,根本没有日晷这种源器!   回溯时间和现在灵师们所学的术法,大概不是一个层次或者一个体系的东西。   徐淮手上的日晷针影,才是真的操控时间逆转时间的“道具”。   这个快死的老头至少知道一部分。   所以他先借着牧子衿送来晶石匕首让许湛以为他已经真的相信了,然后暗示许湛对时间回溯完全不了解,还用流天镜的事干扰视线。   如果许湛刚才真放下心顺着他的话根据传言来继续编造,那现在已经被识破了。   不过现在主动权已经完全回到了许湛手里。   “我告诉你们的已经够多了。”   许湛如同耐心耗尽,声音也越发冷淡,“该说沉鹤湖了。别对我说谎,没有人能对时间说谎,我可以亲自去验证。”   最好别让他去,如果当时发生在水底,那他还要现学潜水或者找相关的术法……   “术法不行。”   “沉鹤湖底有矿洞,损伤的地脉裸露在外,比西河更严重,保险起见,还是要潜水下去。”旁边的人说道。   许湛头未抬起,目光已悄悄凝固。   就在他所坐的位置旁边,本来空着的石凳上,多了一个半透明的身影。   那人坐在那,姿态自然而端正,小臂压在石桌上,手里夹着笔。笔记本摊开在石桌上。说完那句之后,又不知道在出神地想什么,视线没有落在上面,也没什么表情。   大约是有风吹动树叶,所以徐淮的侧脸上也被轻轻投落阴影。可那阴影也不显眼,只是让他的鼻梁显得更挺拔了些。   当那阴影落在唇上时,许湛也下意识地看了过去。果不其然,和他过分内敛寡淡的性格一样,他的嘴唇也平直地闭合着,没留下半点缝隙。   可要说不好接近,倒也没有……   徐淮忽然抬眸,身体往这边微微一转,手肘擦过许湛的手腕。许湛的手触电般缩了回去,脑海中混沌的想法也被打断。   “怎么了?”   那双浅淡如琥珀色的眼睛映出许湛的身影。许湛与他对视,错觉自己也正被松脂逐渐黏合。   没事。   只是时间回溯的虚影。   许湛顷刻间恢复了镇定。   而这时,旁边牧子衿迟疑地开口:“你在看什么?那里有什么吗?” [30]第 30 章:你也看不见?   许湛没理会牧子衿。   在他还是个打工人的时候,性格还算是好相处,起码表面上看得过去。   但成为灵师之后,普通社会的某些美德和素养,也像是太阳出来后的露水,阳光下的冰淇淋轻易地挥发融化,只在他身上留下一层淡薄的痕迹。   比如不至于为了自己的利益,去伤害无辜的人。   至于其他的。再说吧。许湛只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视线一定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但是他完全没有掩饰的想法。   徐淮脸上露出轻微的不赞同:   “太冒险了。沉鹤湖底之前固化的术法还在,我先试试修复匕首,如果效果不好,再另找新的。”   许湛只凭这一句话就理出了前因后果。   徐淮先去了西河矿洞,本来计划利用沉鹤湖灵气修复西河矿洞,但是从当时同行的另外一人口中意识到沉鹤湖也出了问题。   于是徐淮又去了沉鹤湖底,确认了下面的问题,又打听到了晶石匕首的事,才来到了飞宫询问情况。   这不是和他的路线一模一样吗?   许湛这才注意到,徐淮现在穿的是一件厚实的呢子大衣,那他来到飞宫的时间……   “啊……原来如此。”   牧子衿和文游对面,盯着那一片空白许久的许湛笑起来,笑容中带着些微冷意:   “我知道了。怪不得刚才那只山雀这么笃定我在说谎,因为徐淮不久前来过这。他找你问了沉鹤湖的事,还知道了其中一把晶石匕首破损了……”   当时丘溪怎么说的……   ‘一把破损的源器,被改造成了灵器’   所以汲灵术和晶石匕首有相似之处,不管是徐淮,从匕首和黑絮上得到灵感创造出了汲灵术,还是他本来就会,再应用到了匕首上。   总之,那把晶石匕首是徐淮修复的。   “他当时为什么没拿走呢?”   许湛问。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些许答案,大概是觉得效果不符预期吧。所以他把匕首继续留给了飞宫,然后自行去寻找新的源器。   但如果那是不久前发生的事,没准徐淮根本还没找到合适的代替品,沉鹤湖底也是一堆烂摊子。   他脑海中的思绪已经转了一圈,依然没得到回答,不由抬眸,却对上牧子衿和文游欲言又止的表情。   文游看起来比刚才表情谨慎许多,他措辞委婉:   “许小友,你可能误会了,这件匕首早就被修复了,不是近期的事,这几年来,飞宫内部一直有拿它用来测试的记录,或许……和那位徐淮灵师无关。”   正巧,徐淮看向石桌上摆着木盒的位置。   “应该能修。”他说,“借你们飞宫的窗口,帮我发个任务,我需要一点新材料。”   许湛脑子里像是有什么被扯紧了,声音一点一点从嗓子里压出来:   “他没有来过这儿?没有借你们飞宫的名头发过寻找材料的任务?”   牧子衿周身灵气微动,立刻被文游一个眼神制止。   文游悄然握紧了拐杖,声音比之前和蔼宽和许多:   “许小友,没有这回事。我猜你回溯场景应该需要那人触碰过的灵器做媒介,现在两把匕首都在你手里,如果你不信,可以再像刚才一样回溯场景看看。”   可我现在就在回溯。   许湛的思绪顿住,重新再次打量眼前的场景。   “你现在看不到,是吗?”他平和地问文游。   文游缓慢点头。   许湛又望向站在一边的牧子衿:“你也看不见?”   牧子衿:“……看不见。”   他本来想说他刚才就已经问过了这个问题,可是此刻诡异的气氛和许湛看似平静实际上暗含汹涌的神情让他敏锐地咽下了后半句。   许湛打开了木盒,又从风衣口袋里掏出另外一把匕首,他的双手覆盖在两把匕首上,在心中默念徐淮。   什么没发生。   他早该发现的。   两种时间回溯的场景,一种能被别人看见,一种不能被别人看见,但它们的区别并非他的主动和被动。   而是时间。   只有回溯以后发生的事,才能被别人看见。   也就是说,徐淮到西河矿洞定下计划、为沉鹤湖来到飞宫,通通是不知道哪个周目的事情……甚至有可能不是同一个周目的事。   而曲信被救、徐淮观察叶天川……那时候只有许湛自己,他无法判断,只能通过牧子衿调查的进出记录推测,起码这一次徐淮救了曲信。   但还有那件只剩下碎布的衣服。   如果那件事不是这一周目发生的,难道徐淮不止一次来到矿洞,而且每次都特意只留下的那件衣服当做承诺的抵押吗?   说不通,除非有某些原因让他必须延续某些固定的行为。   怎么能混乱到这种程度?   有种收到礼物打开觉得像是巧克力,吃了一口发现是咖喱块,放进锅里当调料,结果盛出一碗糖醋酸奶的迷惑感。   但更迷惑的还是在许湛再次注意到文游和牧子衿的表情之后。   这两人观察他像是观察某种来自异世界的生物,或者是精神不稳定的炸弹。   “你们以为我疯了?”   许湛说这句话时还觉得好笑,但慢慢的,他表情不对了。   “你们真的以为我疯了。”   “没有的事。”牧子衿态度堪称友善:“许先生你可能不知道,今天早上的时候,崔长老确实查到了一点徐淮的消息,我等下再去确认,如果属实的话,就立刻转达。”   “现在去问问吧。”文游出声,“我和许小友聊一聊当年的事。”   牧子衿就这样自愿地被支走了。许湛这才知道为什么文游一直回避沉鹤湖。   飞宫宫主张寻月死在沉鹤湖。   “寻月叫我一声老师,他是我亲自领进门的,那时候,我还算是白盟的人……”   毕竟文游在50多年前就成了灵师,他那个年代,灵师的数量稀少,只要愿意守白盟的规矩,都算是白盟的人,可以去参加白盟的聚会。   大家都愿意去,因为当时修炼的方法也十分混乱,各种乱七八糟的什么方法都有,一切都摸索着来。   偶尔有人有了成果。就会在白盟的聚会上分享出来,文游实力普通,样样不出彩,也从未有过拿得出手的和人分享的东西,也靠着其他人的帮助,安然无事地过了很多年。   哪怕有一天,最开始创立白盟的几个灵师发生了争执,有人离开了白盟,建立了乾天长,也没有影响到文游。   直到二十多年前。   “二十多年前,寻月也就是个毛头小子,比小牧大三岁。比我有天赋,同辈里没有比他更强的,可毕竟年轻……做事毛毛躁躁的,好高骛远,什么都没学透。”   “结果一夜之间,他忽然就样样精通了,老练、通透。我看着,就想起了当年白盟刚建立的时候那几位。”   “时间回溯的传言,也就是那时候起来的。”   “他不说,我也没问,年纪大了有些事情该装糊涂的就装糊涂。”   “可他心里憋不住事,有天突然闯进我的房间里,说,老师,我要建立一个新组织,你来帮我。”   “我就过来了。时间回溯的事,也从他口中知道了一星半点。”   “飞宫随他的性子,激进,求急求快。和白盟、乾天长摩擦不断……如果白盟和乾天长管事的还是我认识的那几位灵师,我还能帮着说和几句。可就在那个传言起来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他们。”   “寻月一直说,白盟和乾天长不是当初的白盟和乾天长了,让我不要相信他们。”   “也就是那时候,观测站出现了。”   “观测站的人邀请白盟、乾天长和寻月见面……寻月从那时候冷静了下来,还和白盟乾天长一起答应观测站,愿意把一部分简单的工作,以任务的形式转交给未加入任何势力的灵师,让他们换取金钱和灵晶,用这种方式来约束他们,避免他们和普通人产生摩擦。”   后来情况逐渐稳定,直到十年前,有天晚上,寻月又敲我的门。   “他说,老师,沉鹤湖水位忽然上涨,淹了虞京,又淹了迁城。”   “我就知道,他又回来了。”   “水会从沉鹤湖源源不断涌出,摧毁了一切。所有的灵师还都失去了灵气,变成了废人。而且就在三小时后。”   “我坚持和他一起去,当时一起去的还有虞京迁城以及附近所有观测站的分析师……”   分析师是观测站专门负责对外收集数据,解决地脉问题的灵师,他们没有固定驻守的站点,但是都实力强悍。   “两把匕首插在水底,但一把是破损的,一把是完好的,所以下面的水形成了巨大的漩涡,必须要将它们拔出来。”   “这把匕首,能吸收灵师的灵气……而普通人的设备到这里都会失灵。”   “没办法,我们只能隔着一段距离,一点一点尝试。”   “本来已经成功了,结果遇到了那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蚕食灵气的东西。”   文游浑身的精气神都像是被抽走了,显出几分颓靡:   “那么多人,只活了我一个。”   “飞宫不能没有一个明面上的宫主,当时又没有能独当一面挑起大局的人,所以我要求观测站为我保密,所以没人知道寻月当天也在。”   “这件事就被记录成……沉鹤湖清淤。”   “如果你说的徐淮会这种手段,那他只能是观测站的人。”   “因为就在沉鹤湖之后两年,观测站调查出,那种东西是地脉受损后的自我保护,也找到了引灵气修复的办法。” [31]第 31 章:好人已经死了   徐淮的虚影已经消失了,许湛一个人听完了文游的叙述,脸上毫无动容。   “你这个弟子,原来是为了虞京和迁城牺牲的,听着倒是壮烈。”   他话锋一转,反问:“可真要是这样的话。那怎么十年过去了还没有多少灵师知道矿洞中的地脉瘢痕,连牧子衿都跑来问我。”   文游一言不发,眼皮耷拉着,像是一尊快被风化殆尽的石像。   “让我来猜猜。”许湛摆弄着石桌上的两把匕首,“地脉的灵气不能过度开采,一旦竭尽就会反噬灵师,可是普通灵师哪有独自开采灵矿的能力,真正做这种事的只有你们三个势力,而且一定是高层下令,这本来就是你们自己造的孽,和普通灵师没关系。”   “可如果不能过度汲取灵气,灵师越来越多……”   他握住匕首的乌木刀柄,轻轻弹了一下上方透明的晶石,   “灵气怎么够用?”   飞宫虽然会维护牧子衿这样的人才,但显然不怎么在乎自家底层灵师的性命。观测站更是旗帜鲜明地站在普通人这边,只确保灵师不过度干扰正常社会的秩序。   没有人在乎普通灵师是死是活。   “适量地死一些,最好连自相残杀想毁尸灭迹的时候,都自觉把尸体放进矿洞,也算是为地脉恢复出一份力。”   许湛悠悠长叹一口气,   “那些埋尸灭口的方法,也是你们故意引导的吧……还真是既粗暴又有用。”   “张寻月有回溯时间的能力,你和他大概都没想到他会彻底死在沉鹤湖。你到底是担心他才要同去,还是自认为不会出事,所以才去的?发现他真的死了,是不是也吓了你一跳?”   文游岿然不动的表情终于龟裂。   “我……”   “看来是吓到了。”   许湛打量他的神情,推测出文游也不清楚为什么这次时间没有倒流。   至于文游此前说的没有过问张寻月,是真的没有过问,还是张寻月本身对他有所防备,那就更不好说了。   “他的尸体怎么处理了……你不会直接留在矿洞了吧。”   文游握着拐杖的手暴起青筋。   许湛也很不爽,他刚才有故意对文游露出手上的白痕,但是文游一点反应没有。   也就是说,不管张寻月手上有没有,起码文游没发现过。   “别装了。你们这师徒情分比我想的要单薄。”   许湛平静道:“你只是担心飞宫接下来的遭遇,希望我提供帮助,就故意把故事说得悲情,给你自己和飞宫洗白……”   一个阅历深厚年龄至少八九十岁灵师,经历了白盟、乾天长、飞宫的创立,安然度过了不知道多少混乱危险。怎么可能会轻易的对一个年轻人示弱,打开心防,说出这些事。   许湛不比文游会巧言令色吗。他到现在还随身携带着某个莫须有的朋友的尸体呢。文游一开口,他就嗅出了刻意表演的意味。   “退一万步,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   许湛将晶石匕首扔进木盒,哐当一声,像是砸在他自己冷硬的心肠上:   “难道你觉得,我是什么好人?”   “好人已经死了。”   徐淮,你上周目最好没被文游的这些话骗了。   许湛拿上木盒起身离开,就要走出院子时,突然听见身后疲惫苍老的声音:   “我当时受了重伤,本来就顾不上他的尸体。我替他看了这么多年飞宫,他还是对我严防死守,只字不提时间回溯的事,我本来也不想管他了。”   “但我还是想办法把他的尸体带了回来。”   “可能是为了自己吧,我希望他能醒来,再重来一次。”文游说,“我够老了,但是还没活够,我不想这辈子的最后几年就被困在这条街上。”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吧,我带你去看他。”   许湛跟着文游从院子后门出来,沿着后街往过来时的方向走了一段,又从一家的院子里穿进去。   迎面就是镜室两个字。   四个把守在这的灵师,立刻都对文游问好,又悄悄看向许湛。   他们刚才都注意到牧子衿亲自带着一个外来的灵师去见文长老了。本来以为是招揽来的有天赋的新人,没想到刚进去没多久……流天镜鸣。   来了飞宫这么多年,谁听过流天镜发出动静?!   整条街的人互相打听是怎么回事,结果打听出来牧子衿又亲自去源器库取了一件源器带过去。   现在,居然是文长老亲自领着人来镜室,这也太受重视了吧?   有个地位稍高的中年灵师主动开口,“不知道这位小兄弟怎么称呼?”   “许湛。”   那个年轻灵师目光随意地打量小院,头也未回,平淡地回了一句。   怎么这个态度,这和当初的牧子衿有什么区别?   中年灵师表情僵了僵,想说句不好听的,又怕真是一个像牧子衿一样有天赋的怪胎,不上不下地卡在那。   许湛终于根据院中的灵气分布找出了流天镜的位置,这才注意到中年灵师恼怒不满的眼神。   ……别告诉他,这里还有经典的打脸戏码。   那可真成了以天才身份加入飞宫然后一鸣惊人的升级流剧情了。许湛本来不介意演一集,但是被牧子衿一说,能不演还是不演吧。   幸好,两人对视不到零点一秒,文游就开口了:   “你们都先出去吧,前院的人也出去。”   文游没有带许湛去镜室,而是从另一间房间进入地下室。   一进去,许湛就看见了不远处一具木棺。   ……真有意思,这些灵师日夜把守,却不知道自家宫主的尸体就在他们脚底下。   木棺内是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他五官规整,但颧骨凸起,眉间有一道明显的竖纹,即使闭着眼也显得阴鸷偏执,和张寻月这个雅致的名字毫不相关。   最重要的是,没有半点腐烂的迹象。   文游利用流天镜的灵气来保证张寻月的尸体不腐?许湛先冒出了这个想法,但仔细一看,目光定住。   张寻月周身的灵气居然同样是凝固的,和徐淮的情况完全一致,只是灵气没有徐淮那样深厚。   许湛抓起张寻月的手臂,快速检查他双手手指。   没有那道白痕。   难道是他想错了,时间回溯和那道痕迹没有关系?不可能,那天在矿洞里他确实看见了,徐淮利用这道白痕调整了曲信的时间。   “……”该不会是在别的地方吧?   许湛沉默片刻,有点不情愿。   “你在找什么?”文游问。   许湛沉吟片刻,摊开手,主动露出指腹上的白痕。   “帮我检查他身上有没有类似的痕迹。”   文游瞳孔微微一缩:“……这是什么?”   “既然你们认为回溯时间的根源是日晷,那你可以叫它日晷针影。”   灵师的常识里大概从来没有直接留在人体上的规则的印记一说,文游的那张干瘪松垮的脸明显地颤了一下。   但许湛也解释不出来,只能继续模棱两可。   他可能是唯一一个因为知道的太少所以被迫当谜语人的吧。   总之,为了表示对死者的尊重。许湛没有去扒死人的衣服,而是把检查身体这件事交给了死者的老师,面前这位已经快走不动的老人。   他站在一边,等待了两分钟,得到了答案——在张寻月右侧肋骨上,也有一道蜿蜒扭曲的白痕。   和徐淮、他手上的相似,但是张寻月的那条白痕扭曲的角度和起伏的弧度都更小,徐淮的更复杂。   和使用的次数和程度有关?有点像是有多个未知数也不知道公式的函数或者黑箱了。能不能找专业人士破译一下。   许湛拍了张照,已经在旁边定了一会儿的文游终于转过头。   “许小友手上虽然也有这道针影,但似乎对它并不熟悉。若我所料不错,许小友是近期才刚刚得到它,然后钻研出了过去场景的方法。”   许湛大脑飞速运转,想起徐淮为了救曲信调整时间时的犹豫,从容地地说:   “难道你觉得,人能够随便玩弄时间而不付出代价?只有你们灵师不知天高地厚,接触了最危险的方向。”   “……我知道一定有代价的。当初飞宫刚成立的时候,寻月也吃了不少的亏。如果他能无限制的回溯时间,一定不会有那么多曲折。但是……原来是最危险的方向吗?”   文游叹息了一声:   “我常常觉得我们灵师在修炼这条路上走得太快太急,本来以为寻月回来能将大家引向一个更好的开始,没想到依然是一条岔路。”   许湛哪知道是不是岔路口。   他低头观察指腹上的纹路,思考它为什么会从徐淮那边印刻到他的手上?   ……是徐淮做的吗?某些原因迫使刚刚死去的徐淮将这种东西直接刻印给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许湛思索着,旁边传来文游的声音:   “那你呢,许小友。你明知道这是一条危险的路,为什么还要走上来。是希望回溯时间,复活徐淮吗?” [32]第 32 章:让他活到那时候   复活?   许湛心头狠狠一跳,本想断然否认,但是一句话卡在嗓子,不知为何没能说出口。   ……他都已经假装成徐淮的朋友了,那再多一个虚假的复活目标又怎么样?   就这样把话咽了回去。   “当时观测站的人一起来到沉鹤湖,是自己主动过来的?”   文游摇头:   “寻月在路上通知的虞京观测站,用的理由是飞宫的人发现迁城西河水段异常,有可能正在倒灌入沉鹤湖。”   “你觉得他们不知道张寻月能够回溯时间?”   “我觉得他们不仅知道,也有人有回溯时间的能力,否则不会这么强。“   文游说:“观测站和飞宫不一样,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从哪一年出现的。”   飞宫建立没多久,文游就听说过有灵师伤害普通人被杀的消息,动手的人自称观测站的观测员。观测站这个名字太具有误导性,让人乍一听觉得只是这个杀人的灵师在某个天文观测站地理观测站或者自然观测站工作。   随着飞宫扩张,听见的相关消息越来越多,这件事终于引起了文游和张寻月的警惕。   但还没等他们去做什么,观测站主动站了出来。   那是虞京的某个晚上。一个飞宫的灵师追杀一个乾天长的灵师,乾天长灵师翻进居民楼中某户普通人家的阳台,飞宫的灵师追过来时,乾天长灵师已经跑了,但他还是不分青红皂白,动手杀了居住在这里的一对年迈夫妻。   结果第二天,两具灵师的尸体,分别被送到飞宫和乾天长的驻地外,运送尸体来飞宫的两人自称观测站的分析师,实力都不比张寻月弱。   “那时候我们才发现,观测站已经遍布全国各地,上至城市,下至乡镇。”   许湛听得呆了片刻,但不是因为观测站的实力。   他知道观测站曾经也和三大势力有过摩擦,最后还占了上风,只是今天才知道原来其中的细节。   完全没料到观测站的管控方式如此粗暴,比飞宫灵师还不讲道理,即使乾天长的灵师没有想伤害普通人,也一样被杀了。   普通人在灵师面前固然毫无自保能力,但在法制相对完善的社会中,大多数时候都对彼此有一定的信任基础,能抱团生存下去。   灵师就不一样了,不仅被几个势力联手瞒着矿洞的危险,还暗暗放任他们自相残杀充裕灵气。   而对普通人都和颜悦色的观测站,甚至对灵师搞连坐制。   但话又说回来。观测站前期发育的那么隐蔽,动手时又那么果断,中间没有半点波折,的确很像是有人预知未来后选择了最合适的方法。   许湛已经安稳活了20多年,结果回头发现世界千疮百孔,不知道已经被人回溯了多少次,更不知道还有人依然有这个能力。   这样一想,他过去还是太幸运了。   毕竟假如时间在他无知无觉时回溯,他未必会说出同一个方向的谎话,没准会站在落乌山上对飞宫的人说他是来暗杀仇人的。   让对方注意到了,岂不是分分钟被拆穿。   最好有一个辨认这种人的办法,许湛下意识摸了一下食指指腹,忽然无语。   ……现在最容易辨认的好像是徐淮这个,也就是他手上这个。   果然物随主人形,半点不遮掩。   许湛和文游从里面出来,走回院中,此时太阳悬上正空,已经晌午了。   “许小友舟车劳顿,不如先吃顿饭,我们慢慢聊。”   许湛不想,他尤其不喜欢在饭局上谈正事。   但他也没忘记是牧子衿主动请他来飞宫驻地的。如果他没有在进来的时候嚣张的挑衅,惹来那个山雀长老愤怒之下出手,他们应该先谈这个话题。   现在文游‘认识到了他的实力’,非常‘友善识趣’地送上了晶石匕首,还说了当年发生的事。   许湛还有事打算借飞宫的力,不打算和飞宫把关系彻底闹僵,这时候就得投桃报李。   于是许湛说:“可以。”   席上有文、崔两个长老,还有凑数的牧子衿。   耐着性子听了几句毫无意义的寒暄之后,许湛终于听到正题。   是飞宫下的地脉出了问题。   飞宫驻地的位置是张寻月慎重挑选的。下面是虞京一条主干地脉的位置,灵气充沛,流淌不息,但从未有过爆发迹象。   理论上来说,如果地脉不主动爆发,就算是向下挖掘,也无法汲取灵气。但流天镜这件防御性源器有一项特异之处,它能够自主吸收地脉灵气。   张寻月挖掘了矿洞,又设置了术法,再将流天镜置于正中心的镜室正中心,形成了这一片人造的宝地。   但今早,飞宫驻地下的地脉忽然躁动起来,灵气失序混乱。   “我下去了一趟,结果和流天镜的链接断开,差点留在了下面。”文游疲惫地说,“那和当初在沉鹤湖的感觉不一样,我的灵气没有被封,只是无法操控。”   许湛说:   “就像是前半个月前的落乌山,你想找我,是因为你从牧子衿那里知道,我在山上安然无恙。”   牧子衿的筷子轻轻磕了一下碗,神情微妙。   不止,还有今早。   若非这,崔长老也不会要求他把人带回来,只不过当时的话更不客气一点,是计划逼迫许湛下去。   但斜对面的许湛绝口不提,仿佛今天早上情绪剧烈的人不是他一样。   文游道:“想来想去也只有许小友你或许进入矿洞,一探究竟。”   “可以。我有一个条件。”许湛说,“调查完这件事后,我要去沉鹤湖底。”   文游表情微变。   牧子衿接话:“……沉鹤湖其实是被观测站封了,计划抽空填湖。”   “我知道。”许湛平静地说,“你们当初带出了这两把匕首,有没有补上新的源器。天长日久,就会变得和西河矿洞一样。”   “那你是……”   “去看看当年发生了什么,看徐淮有没有去过。”许湛又用那种微带讥诮的冷淡目光看过来,“难道还能是为你们灵师补上窟窿吗?”   天被许湛聊死了。   另一边,倪晃等的人终于到了。   “进来吧,这里只有我自己。”   那人才走进别墅。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兜帽压得很低,还戴着口罩,即使进来也没有摘下,目光仔仔细细地审视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原来这就是最近声名大噪的……落乌台。”   即使只有他们两个,他的声音依然很低,“你现在算是落乌台的人吗?”   倪晃:“……还不算。”   而且还随时有被赶出去的风险,除非他能尽快找到曲信。   “我急着出门,带你走一圈,剩下的你自己看着来。”   倪晃知道他的习惯,把房间的门一一推开让他检查,   “我已经征求这里主人的同意了,除了二楼的两间主人房,其他的随便你布置,摆多少灵器都行,怎么防御都行,杀人也没关系。真遇到问题了,就通知我,我尽快赶回来。”   说完,倪晃又从戒指中取出自己的那副眼镜灵器:   “抽空帮我修一下。你说过包售后。”   穿黑连帽衫的男人也没问他为什么眼睛已经能看见了还要修复灵器,低头观察片刻,回答:   “外力损坏,不包。先付灵晶,定金三十枚,修好再补二十。   倪晃:……   也就是像吴不疑这种单干的灵器师太少了,而他本人又谨慎非常,几乎不露脸,没让别人找到寻仇的机会,才价格一路走高,越来越夸张。   如果不是学了汲灵术,他现在就只能赊账了。   放任吴不疑把整栋别墅都检查过一遍之后,两人在二楼僵持住了。   “这两间没必要检查,他们早上离开之后,我一直留在别墅里,不可能有人进来。”   “不行。”吴不疑的声音依然很低,却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我不会留在自己没看过的地方过夜。要不然你就找别人看着,或者我住在附近,每天早上过来,晚上离开。”   那还有什么意义?   其实许湛也没有说过不能进去。倪晃犹豫了一下,   “只能看,不能乱动。”   吴不疑先走近主卧,目光落在褶皱的床单、随意扔在地板上的薄夹克、T恤衫和长裤上。   “很激烈。”   倪晃嘴角一抽,“不是你想的那样,这里之前躺的是……一具尸体。”   “……?”吴不疑转过来,眼中透出迷惑。   “就是现在传遍全虞京的那一位,徐淮。”   倪晃低头弯腰把衣服捡起来,囫囵塞进衣柜里,   “他其实已经死了半个月了。”   “徐淮……死了?”吴不疑声音飘忽,“怎么死的?”   倪晃略觉异样,转过头,却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不知道,从背后刺伤的。落乌山灵气爆发那天,飞宫的人发现了他的尸体,接着许先生也找过去。这半个月,许先生一直在调查。”   “……帮他报仇吗?”   “对。”   “他什么时候回来?你说的那个许先生?”   “不会太久,他说四月十三号要给徐淮举办葬礼。”   倪晃眯起眼睛:“你不是除了收钱,一概不问吗?怎么这次问这么多?”   “好奇,现在谁不对落乌台好奇。”   吴不疑转身,从背后的双肩包里,拿出一串很古旧的木风铃挂在窗台上。   “示警用的灵器?”   “……比那种东西有用多了。”   吴不疑声音极轻地说。   “你去办你的急事去吧,我会留到那位许先生回来。”   “如果有个叫叶天川的过来……”   “那我也会让他活到那时候。”吴不疑说。   风铃无风自动,无形的光晕笼罩整个别墅。   数百公里外的迁城,许湛风衣口袋里的木偶,忽然闪烁起红光。   . [33]第 33 章:满天星芒中   木偶的红光一闪而逝,但还是被正要起身的许湛察觉。许湛打量房间,却没发现任何异样。   “许小友?”   “没事。”   下矿洞的时间定在晚上,因为流天镜在夜间效果更好,更能压制下方的混乱。于是文游让牧子衿先领许湛去休息。   路上,牧子衿消化了今天收到这些惊爆消息,逐渐恢复正常。   他抱着木盒走在一边带路,“许先生,飞宫之后真的会完蛋?所有灵师一起倒霉?”   “你已经有答案了。”   “怪不得。”牧子衿道,“这次的灵气混乱就是开始吧。落乌山就是在迁城和虞京的交界,地脉相连,现在飞宫地下的矿洞出问题,这两者是不是有关系。”   许湛侧头看牧子衿。这个青年脸上带着思索,但是不多,凝重也不多。   有些人是很难想象完完全全未开始发生的事,并为此忧虑的。牧子衿显然就是这种。   “落乌山灵气暴动后,你查过近几年的地脉爆发记录吗?”   牧子衿回神:“查了,也有小型地脉也暴动过,不过就是其中一小段,这是第一次大范围灵气暴动。”   “第一次?真的第一次?”许湛反问。   牧子衿怔在原地。   许湛走了几步,就听见后面急促的脚步声:“你是不是说二十多年前的地脉频繁爆发。”   倪晃不应该说牧子衿蠢,人还是挺聪明的。   许湛放慢脚步:“时间回溯过,谁也不知道当年的地脉是怎么爆发的。”   “落乌山灵气暴动,你们灵师不能凝结灵晶。如果当时大量灵气会向虞京和迁城逸散,会有多少普通人将被刺激成为灵师?”   这回牧子衿的脸色终于变得难看。   半晌,他才问:   ”徐淮上落乌山,就是为了处理这件事吧。观测站想重新封印落乌山地脉,最后被人……阻止了。”   许湛垂眸。   不止是阻止了封印。他还记得,当时落乌山爆发快的不正常,像是被提前激化了。   如果是人为,那可能就是杀徐淮的人。凶手希望地脉频繁爆发,重现二十多年前的灾难。那对方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许湛思考,思考中听见旁边牧子衿的声音:   “但那天灵气最终没有逸散出落乌山。我当时用观象术看见,落乌山灵气暴动后,都向你们的方位涌动,现在想想,其实是许先生你替徐淮出手……”   许湛的一脚踩在了碎石上,咯吱咯吱。   牧子衿猛地收声,想起许湛把灵师的事统称为‘徐淮留下的烂摊子’,并且说出过‘乐意看着灵师通通去死’这样的话。   他话锋一转。   “许先生你出手警告了可能还在山上的凶手。”   许湛:……   两人已经走到一个安静的小院前。牧子衿立刻先一步进来,把手上抱着的木盒放在堂屋,   “这是倪晃之前住的地方,不过许先生放心,东西都是新换的。“   “来这是因为这一段灵气最充沛,中间只有这一间空着。右边院子是我住的,左边是崔长老。”   灵气最充沛……许湛拿出手机。果然,一格信号都没有。   他看向牧子衿,牧子衿被噎了一下,“要是想联网,得去前街。”   许湛:”……你在这待得住?“   他从来没见过牧子衿这个年龄的人戒断手机。   牧子衿却愣了一下,“为什么待不住,出了飞宫驻地,根本没这种程度的灵气。”   你们灵师真的是苦修士吧。   许湛把人赶走,才仔细观察这个院子。   他至今还不知道倪晃为什么叛离飞宫,但是以他现在的身份人设,问出这件事有点突兀,所以一直没开口。   可惜,这个院子和牧子衿说的一样,东西基本都换了一茬,看不出任何前任住客的痕迹,更不可能从这里看出倪晃离开飞宫的原因。   如果有倪晃的那个源器戒指在,或者能回溯一点什么,牧子衿的蝴蝶刀应该也行。   就是没有理由。   许湛也不是很想费心思编一个。   他走回堂屋的方桌前,又一次打开装匕首的木盒。   两把匕首。一强一弱,一灵动一死寂。   文游说这把匕首已经修复好几年了。用餐时许湛又详细询问,发现是飞宫的一个普通灵器师,但是修复时有张寻月参与。   “所以是在你修复后的那次时间线之后,你或者张寻月,又将时间回溯到了数年之前,张寻月知道修复方式,提前修复了它……”   “……如果是存在多个能回溯时间的人,那其中一个回溯时间时,其他人能保留记忆吗?”   无人回应,木偶安静地待许湛的风衣口袋里。   许湛又问:“为什么对那个山雀长老动手,你和他有仇?”   山雀长老站在院门口,一只手抬起正要敲门,却停在空中,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又被当成疯子了。   许湛面不改色,从容地问:“什么事?”   “徐淮的事。”   许湛:“进来说。”   崔长老稍微往前,勉强迈入院中,和许湛隔着两三米,宛如对峙洪水猛兽。   “我一开始不相信你认识他。”崔长老说,“因徐淮救过倪晃,如果你和他的关系真的……你应该知道这件事。“   那是三年前。   倪晃叛离飞宫,逃走时已经重伤,牧子衿带人追杀。   当时的情况没有牧子衿一直以来说的那么轻松。倪晃的实力、经验都强于当初的牧子衿,即使重伤,也依然让牧子衿吃了大亏。   “当时飞宫内部一片混乱,我让牧子衿先回来,可他不听。等我在迁城西高速口附近的山坡下找到他们的时候,就看见其他人都死了,牧子衿已经昏迷过去。“   反倒是倪晃还有些意识。他躺在地上,闭着眼,眼角淌下血。听见动静,眼皮颤动了一下,但是也已经说不出话。   崔长老走过去,发现倪晃双眼已经灵气耗尽,基本废了。他看了许久,也知道倪晃已经认出他,但还是朝着倪晃颈部挥出一道锋利的灵气。   当时他的手掌距离倪晃只有一臂远,一道灵气从凝结成形到割开倪晃的脖颈,不过瞬息。   不可能有人来得及阻止他。   但一片薄纱似的红光凭空而生,自下而上,横亘在那道攻击和倪晃之间。   红光收缩,崔长老的攻击消失了。   “谁?”崔长老快速环顾,看见了昏暗中的人影,厉声质问:   “你是什么人?”   “徐淮。来自……观测站。”   穿着黑色风衣的人影从昏暗中走来,走近了,崔长老才在模糊的月光下看清那张脸。   一个年轻而英俊的男人,嘴角微微下敛,看过来的时候,居然让崔长老感觉到一种沉静的压迫感,   但他应该也是刚到,停下脚步先打量了四下的情况,目光先后落在倪晃和牧子衿身上,低叹了口气:   “这样问有点奇怪,但这次是因为什么?”   “这是飞宫的内部事务,不涉及普通人,和观测站没关系。”   “内部事务……”   徐淮明明听见了,甚至接了他的话,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半蹲在倪晃旁边。他的手掌悬在倪晃眼睛上方,感受片刻,蹙起眉又缓慢松开。   “算了,你带牧子衿离开吧。”   他的语气依然平和,但口吻仿佛是崔长老给他带来了什么麻烦似的,而他不打算计较似的。   崔长老被激怒,冷笑道:“倪晃和外人勾结,差点让流天镜被盗,难道是和你们观测站吗?”   “不是,是乾天长。”   崔长老愤怒的表情凝固了。   而徐淮终于抬眼与他对视,目光透彻得让人恐惧。   “如果是这件事的话,那应该是你被乾天长的人威胁,打算盗走仿造流天镜制作的灵器,交给他们。结果被倪晃看见了。”   “倪晃父母曾是流天镜的持有者,两人身死,将流天镜和倪晃交给你。但你谎称流天镜是你的,用来换取在飞宫的地位……其实也不算什么,但是倪晃天赋极佳,眼看没人能压制,你就越发心虚。为了提升实力,你私自截下了一个灵矿,被乾天长的一个灵师发现,才有了后面的事。”   “所以这次,你直接夸大事实,将脏水泼给倪晃。”   徐淮说出‘乾天长’的时候,崔长老的灵气已经极速鼓荡;说出‘仿制流天镜’时,黑夜忽然漂浮起星光;说到被被‘倪晃看见’时,星芒已经聚合成飞鸟,尖啸一声,向徐淮冲去,所过之处,树裂石碎。   但徐淮只是看了一眼。   飞鸟逸散了。   灵气的脉络被抽离,节点被拨开,层层嵌套的结构分崩离析,攻势才失去支撑,如被吹散的柳絮,纷纷扬扬地四散成满天无害的星点。   崔长老不断输送灵气,却因此感觉到更深的绝望和茫然。   怎么会有这样的应对,怎么会有人能在瞬息间拆解灵气聚合的规律,规则的本质。   怎么会有这样强的灵师?观测站怎么还藏着这样的人?   崔长老第一次如此恐惧。   满天星芒中,徐淮站起身:   “去看着流天镜吧。流天镜碎后,送到观测站。在此之前,不要离开飞宫了。”   往后三年,崔长老没再敢离开飞宫驻地一步,也没敢大肆宣扬倪晃盗窃流天镜的事情。所以至今都罕有灵师知道倪晃离开飞宫的原因。   崔长老隐瞒了徐淮说出的真相,只说出了其他内容。   而他主动过来说出的原因……   崔长老站在这,眼前却仿佛闪过了几片碎瓷。   刚才两人对峙,表面上看,是那几片碎瓷片迎面而来,如利刃割开薄纸一样,势如破竹地割开灵气聚合而成的飞鸟。   可只有崔长老,又一次直面了那种灵气结构被抽丝剥茧地拆开的恐惧感。   他声音干涩:   “我在你的攻击里,感觉到了他的影子。”   . [34]第34章:他还没下定决心(本章配角视角居多)   “崔长老去见许湛了。”   牧子衿亲眼见到崔长老进去,许久没出来,纠结了一下,来到文游这边的院子。   “我知道。”文游躺在摇椅上,闭着眼,含糊地回答。   “他知道徐淮的什么事,为什么我问就不肯说。”   “年纪大了,就会有不敢说的。”   “打算带到棺材里?“   牧子衿说话从来不客气,但文游也从来不和他生气,甚至没睁开眼:“如果能带到棺材里,就更好了。”   牧子衿去摸自己的蝴蝶刀,摸了个空,想起来刚刚送去给飞宫的灵器师去修了,更加不爽。   他走到院子一角,敲了敲那里摆放的一面铜镜。   镜面如水波化开,无数画面闪过,最后停留在许湛所在小院空无一人的门口——看不见里面,就算能,牧子衿也不会蠢到用这种方法去激怒许湛。   他盯了一会儿,崔长老终于从里面出来,但脸色难看,急匆匆往这边走来。   “被许湛教训了。”牧子衿惊叹,“他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得罪人。”   文游抬起耷拉的眼皮,“小牧,你先去……”   牧子衿笑了:“还支开我,等你死了,我就杀了他,再杀了不在飞宫的那几个,然后把飞宫一把火烧了。”   “去里屋。”文游慢吞吞说完后半句。   牧子衿:……   他推开里屋的门,走进去。文游摸到旁边的拐杖,轻轻一杵地面,如屏障的光晕轻微闪过,隐藏了牧子衿的气息。   崔长老进来了,这个身居高位多年,平日里还算端着的中年人彻底失去了平日里的从容姿态。   “文长老,不能让许湛去灵矿。”   一反之前默不作声的态度,又恢复了许湛过来之前的排斥厌恶。   隔窗观察的牧子衿集中了精神,听见崔长老继续说:   “文长老,飞宫地下的灵矿是我们驻地的根本,我们没必要就这样放一个外人进去,他有那么多诡诈又闻所未闻的手段,万一在地脉中做什么手脚,那才是真的麻烦。”   “你觉得,他会做什么手脚?“   文长老躺在摇椅上,目光注视着被院落切割成四方的天空,声音古井无波。   “待在地下直到把这条主地脉的灵气抽干,还是能让地脉改道?”   “……地脉是重中之重,万一真因为他出了更严重的问题,我们的驻地就完了。”   “完了又怎么样,你们就活不下去了吗。有流天镜,有寻月留下的术,你们到哪里不能重建驻地。困住的是我,不是你。连牧子衿都能说出一把火把这里烧了的话,你却不安成这样。“   “牧子衿怎么敢?!”崔长老脸色顿时又变了。   文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有什么不敢,流天镜才是根本,是不是?”   “是。”崔长老下意识躲避了文游的视线,又不甘心,勉强道:   “现在地脉虽然有些混乱,但还在流天镜的压制范围,根本不会影响到我们,没准过段时间就会自然平息。我们不至于那么急着找人。”   文游目光中终于露出微不可查的失望。他缓缓闭上眼:   “你是说,再拖一拖?”   “对。”   “拖到什么时候?”   “到……”   “到流天镜碎吗?”   牧子衿怔住,崔长老像是被人掐住喉咙一样,脸迅速胀红又煞白。   “……什么时候?”   “就是你去找牧子衿和倪晃的那天。”文游缓缓道:“我一直在想,想了三年。流天镜怎么会碎呢?神不知鬼不觉来到飞宫,没有惊动任何人,把纸条放在我桌子上的人是谁?”   “现在我知道了,原来他就是徐淮。”   崔长老嘴唇颤抖。   “徐淮是个什么样的人?”文游问。   “一个……非常强,但是也不在意别人的冒犯的人。”   当初崔长老的攻击堪称全力,是奔着杀死徐淮去的,可是徐淮只破解了他的术法,没给他造成任何伤害。   和许湛截然不同。   上午在店里,许湛是真的想要杀了他,看到他为此狼狈的样子的时候,许湛的眼里都带着恶意的愉悦。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算了。是我先动的手,他反击也是理所应当。可是刚才……”   许湛的院子。   崔长老已经离开有一会儿了,院子里又只剩下许湛。   木偶安静,院子里也没有别的动静,连他困住的那团徐淮的灵气也一直消停着。   只有许湛自己,脑子里还在无端地回荡崔长老那句话。   只是一次回击而已。   徐淮挑衅在先,许湛顺势报复回去。许湛对结果十分满意,已经不愿意再和徐淮计较。   崔长老过来,也只是证明结果中恰好形成了一个巧合,让崔长老相信了他和徐淮是朋友。   一切都是正面的,有利于他的。   但是……   ‘我在你的攻击里,感觉到徐淮的影子’。   崔长老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许湛顿时窝火,仿佛一口气堵在胸口出不来。   一定是设定问题。许湛当时想。   他一直表示自己并非灵师,还故意暗示过牧子衿等人他尝试了灵师的修炼方法,但是也不至于连徐淮的应敌手段都模仿照搬。这已经严重偏离了他对朋友的设定。   可他对上崔长老笃定的目光,心里却生出另外一种荒诞的不悦。   崔长老居然真的见过徐淮。徐淮动手,也居然真的是因为记住了崔长老的性格,出手震慑。   我坐了三个小时的车来到这,就是为了听你来描述你和他是怎么见面的,又说了什么吗?   可你们也只是见了一次而已。   更让他觉得窝火的是……   许湛的右手插进风衣口袋里,将冰凉的木偶握在掌心,缓缓用力。   灵气在院中震荡,崔长老脸色骤变,急急后退,却看见许湛抬起左手,灵气凝结成羽毛旋转,形成强劲的气流,接着漩涡散开,星点汇聚,勾勒出飞鸟。   崔长老僵立在原地。   虽然都只是雏形,连飞鸟也只有巴掌大,但这是、这分明是他当时在店里仓促用出的两个术。   许湛只是看了一次,居然就完完整整地复刻了出来。甚至更精巧、更轻盈。   然后,崔长老又一次看见了他记忆中的红光。   红光自许湛的袖口探出,轻柔飘渺,笼在飞鸟之上。   许湛缓慢合拢手掌。   飞鸟就在他掌心逐渐崩散。   明明是同样的红光,可是许湛用出来,却有种飞鸟被一口口吞噬,化为掌中餐的可怖之感。   “我使用了什么术,是不是和他相似,和你有什么关系。”   许湛的声音漠然而冰冷:   “谁允许你来评判我和他是不是认识?”   “看在你没死在他手里的份上,我暂时不杀你。但这是最后一次。”   崔长老从回忆中脱离,努力平复呼吸,面目狰狞,带着毫不自知的恐惧。   “当初在落乌山上,我们的人就质疑过他和徐淮的关系,我也质疑过,可他都没有生气。偏偏在我承认了他和徐淮认识时生气了,他根本就是个疯子!”   到现在才觉得许湛不正常吗?   牧子衿搬了个凳子坐在窗边,想起来两人第一次见面时,许湛就曾经看着虚空说话。   这真的是朋友关系吗?怎么会有人因为朋友死了……变成这样。   不过许湛为什么生气,真的这么难想吗?   承认自己根本没有被许湛放在眼里,所以做出评价都被许湛视为侮辱很难吗?   牧子衿无所谓,但显然崔长老接受不了。   “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怎么会是徐淮的朋友?”   “他必须是!”   文长老提高声音,结果咳嗽起来,崔长老吓了一跳,快步往前,却被他的手势止住。   “听我说。“   文游从来没有过任何时间回溯后的记忆,却凭借经年累月的见识,判断出了最有可能的结果。   “地脉灵气混乱暴动,从落乌山起蔓延至此,如果继续暴动下去,必然会爆发,一旦超出流天镜的承受范围,流天镜必碎。”   “流天镜碎只是开始,等飞宫因为灵气暴动出事,所有灵师都会意识到……灵师的缺陷。”   “地脉是什么,它看不见摸不着,但是无处不在,是灵师的底气,灵师生存的基础。可如果地脉随时会涌出暴乱的灵气呢?”   “那灵师随时会比普通人更脆弱。”   “这对灵师来说就是无解的绝症。因为我们进不去,无法查证,只能等一个结果!”   “到时候……”   灵师将如惊弓之鸟,刀俎上的鱼肉。   或许这才是二十多年前暴乱的真相。   牧子衿低头摊开手掌,灵气在他体内往复流淌,给他带来源源不断的力量和愉悦感。   他无法想象失去它后,比普通人更脆弱的滋味,他连像是倪晃那样失去双眼都无法接受。   那只能靠许湛吗……如果找观测站……不对,牧子衿念头一转,立刻就反应过来。   “……最有可能阻止这样的灾难的,就是观测站,徐淮就是观测站的人。”   文游的声音越发沉重。   “可他死了,还是被认识的人杀死,那动手的人会是哪里的人?”   观测站的内部至少有两种声音,而他们无法分辨。   “你以为我们除了许湛,还有别的选择吗?”   “可他……对灵师……”崔长老不安了。任谁发现唯一一个能帮忙的人恰好敌视他们,都会不安的。   “现在知道怕了?”   文游喘出一声叹息。   “不要看他在说什么,看他做了什么。许湛或许确实厌恶灵师,可他还是处理了落乌山上的灵气。”   ……可许湛完全不愿意听见他自己帮了灵师。   这次留下来,也只是因为要去沉鹤湖。   牧子衿觉得灵师完了。崔长老的表情证明他也是这么想的。   “动动你的脑子。以他的实力,他直接离开,是自己去不了沉鹤湖,一定要通过我们飞宫吗?”   崔长老迟疑道:   “您是说,他觉得飞宫下的地脉和徐淮的死有关,所以才应下。徐淮计划阻止这场灾难,想要杀死徐淮的人正好就站在我们的对立面。所以我们可以通过这种方法将他争取到同一个战线。”   “不是把他拉过来。”文游缓缓道,“是想办法站过去。”   “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因为我们没有任何真正能够让许湛继续提供帮助的筹码。牧子衿都觉得好笑了。   他们这位山雀长老还是在高处待太久了,飞不下来了。到现在都没意识到。许湛也不是非要通过帮助他们来找到凶手。   文游疲惫地说,   “许湛愿意帮忙,只是因为他至今还没下定决心,让徐淮的心血彻底白费。”   . [35]第 35 章:站在他面前   灵师们的反思刚刚开始,许湛的反思已经结束。   他坐在房间里,又练习了一下那几个飞宫的术,越练越心情复杂。   防御、防御,还是防御。   ……就这样在被动反击的路上越走越远。   许湛有点不甘心,自己研究起来。   回风壁只是利用如羽毛一样混乱的灵气流将转入其中的攻击搅碎或带偏,另外那只鸟……许湛觉得应该有驱动它攻击的办法,只是他不知道,所以只能让它在自己手掌里蹦来蹦去。   合在一起试试。   许湛沉吟片刻,挥散了那只星光点点的鸟,又一次模仿回风壁将灵气凝结成携带着混乱气流的羽毛,然后仿照着那只鸟的结构,一点一点梳理混乱的灵气。   这比单纯的捏成鸟形要难许多,那团灵气在他手中不断炸开,又被不死心的许湛强行拢回。   许湛专注地尝试,一直到高悬正空中的太阳向西偏落,这只小巧的鸟才能勉强看出个模样。   回风壁的混乱灵气被强行约束在鸟的体内,形成偏灰暗的色泽。恰好橘红的光铺满室内,落在这只鸟的脊背上。   像一只棕背伯劳。   许湛参考木偶的红光为它染了个色,伯劳鸟的灵气顿时更加混乱暴躁。许湛松开手,它摇摇晃晃,一头扎进前面的衣柜。   嘭——   灵气炸开,像是绞肉机一样,将木质衣柜厚重的木质衣柜炸出了一个篮球大小,边缘布满锋利割痕的大洞。   ……比许湛想的更蠢。   还是不要用出来了,被动反击也挺好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动静惊动了隔壁,练习刚结束,就有人过来敲响了院门。   许湛起身,恰好天色完全暗下来。   比此前更浓郁也更幽冷的灵气在院中、院外,甚至半空中蔓延。他走在其中,都能感觉舒适和轻松。   原来流天镜的效果真的在晚上更好。许湛脚步略停,忽然生出一点恶劣心思。他拿出白天一直虎视眈眈、把他好不容易弄出的攻击当成小零食吃的木偶。   “你看流天镜,根本不需要别人喂灵气,还能养活一堆灵师。你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木偶凝固在半空,薄纱似的红光不再起伏,像是卡顿住了。   许湛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但仿佛什么都说尽了。   他把一动不动的木偶塞回衣兜里,让送晚餐的人进来。吃完饭,过了一会都没人来催他,许湛自己走出院子,看见牧子衿就等在门口。   注意到他,青年稍有些松散的姿态立刻收敛:“许先生,现在去灵矿吗?”   这个态度。   许湛掀起眼皮,果然发觉牧子衿的脸色比中午时略白一些:   “你自己下去了?感觉如何?”   牧子衿眉间纠结:   “您之前说如果我们找到了曲信,就愿意指点我们正确的修炼方式,现在还作数吗?”   “算。”许湛哂笑,“但如果代价是让你从头开始,你愿意吗?”   牧子衿顿时面色阴晴交错。   “走吧。”许湛说。   过去了,果然文游两人已经等着,谁也没提许湛下午威胁人的事,客客气气的,无聊到许湛一个字也不想听,还没有灵矿对他的吸引力大。   毕竟飞宫底下的灵矿和西河矿洞还不一样,是尚未干涸枯竭的真正地脉,他还从来没进过还存在灵气的矿。   而且他一直有些好奇,地脉不是实体,灵矿却是实体的,这两者是怎么结合到一起……   的。   原来是碰瓷。   许湛停在一片朦胧的光雾前,心情复杂。   他已经走了有一段路了,和当时的西河矿洞一样,往里面走,越走越窄,但窄到尽头,居然不是像西河矿洞一样重新开阔起来,而是死路,是一道窄墙。   从这面窄墙起,向四面八方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灵气回路。   许湛皱起眉,仔仔细细地看过去,意识到这是一种牵引和凝结灵气的术,它的效果没有汲灵术那么强横,只是顺着灵气本来的节奏,稍稍加强。   地脉中的灵气穿行而过,少量震荡着偏离原轨道,被术留住,就轻易地养活了飞宫。   但也正是因为它的效果没有那么强势,当地脉中的灵气暴乱时,它也没有办法起到任何的约束作用。只能任由失控的灵气在矿洞中左突右撞,而且眼见着还要向外蔓延。   没准过些日子就会直接从灵矿上涌。镜室中的流天镜首当其冲。   许湛也不太好受。从刚进来开始,流天镜的支撑就消失了,他经脉中那些为数不多的灵气不断被周围影响,失去了之前的稳定。   倒不会像是灵师一样因此受伤或虚弱,但是却有种一直在失控的烦躁感。他路上还试了几个术,只成功了一次,稍一走神就会逸散。   放松,放松。小问题。   来都来了。   许湛深吸了口气,迟疑了一下,试着手掌贴向前方的窄墙。   灵雾淹没了他的手。   咚。   咚咚。   有什么却在敲击着他的掌心、那种奇特的韵律感瞬间传遍他的全身,让他失去了对现实的感知。   许湛感觉自己被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高悬在地脉之上,一部分融入其中,随着灵气游走。   矿洞、这条街、整个飞宫驻地、再往外……迁城一角……   地脉纵横着、交错着,灵气在其中回环往复,如此和谐,如此完美。   但就在虞京和迁城的边界。落乌山一侧,有一条地脉的灵气似乎被堵塞了。灵气在那边迂回,逆流,搅作了一团,混乱从那里开始,不断地向周围扩散。   那就是错误源头。   丑陋。像是画上被泼了墨点。   许湛真情实感地不满,然后猛然间意识到不对。   ……我本来要干什么来着?   我……?什么是我?   许湛额头渗出冷汗,神智逐渐清明。   他之前就已经问过此前文游他们进入地脉的事,从来没听说有谁会在下面迷失自我的,怎么轮到他就这么奇怪。   ……好像别人也看不见灵雾。   原来是我比别人稍稍多了那么一点天赋,最好是天赋,不是和徐淮有关系。   许湛努力在思考,但却像是在转动生锈的齿轮,好一会儿,才重新流畅起来。   他松了一口气,又忽然顿住。   一个人影站在他身边,这回是牛仔裤,运动鞋,普通的扔到大街上都找不到。   原来你来过这里……也对,你什么地方没去过。   许湛恍神了两秒,慢吞吞地回过头,视线落在徐淮上半身那件白色的t恤上,在往上,是清晰的锁骨、喉结,和轮廓分明的下颌。   他半点也没有收敛视线,徐淮仿佛真的因此而不满似的绷直唇角,那双浅淡的琥珀色瞳孔中也闪过一丝迷惑。   “你在看什么?”   他语气依然克制,听不出半点指责的意味。   许湛却没有回答。   徐淮不是在和他说话。   可能是因为还没从刚才险些迷失的经历中彻底平复下来,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许湛心头忽然生出些许的烦躁。   他已经不想再直面这种徐淮和别人对话的场景。能看见的东西那么多,为什么总是会出现这一种。   许湛手伸进风衣口袋,握紧木偶,闭上眼,尝试回溯其他景象。   一秒、两秒、三秒。   指腹的白痕仿佛不存在一样,没有给他任何的回应。   许湛睁开眼。   徐淮依然站在他面前。   许湛倏然惊觉,灵雾正在两人周围缓慢地盘旋着,没有一丝一毫混乱的征兆。而面前的徐淮,并非半透明的虚影。   这个随便穿了一件T恤和牛仔裤的徐淮,正活生生地站在许湛面前。   . [36]第 36 章:你该离开了   许湛一动不动。怀疑自己中了陷阱,或者因为地脉陷入了幻觉。   可是他为什么要幻想出徐淮。   许湛和徐淮对视。   徐淮的眼神沉静,却十分陌生,仿佛从未见过许湛。   灵矿还是飞宫的灵矿,却不像许湛刚进来时那样明显的混乱,只是墙边隐约能感觉到一丝异样的苗头。面前的徐淮穿得更是单薄,仿佛时处春末夏初或刚刚入秋。   如果这是幻觉,那也应当是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新的剧情。   比如他接触地脉又挣脱后,莫名其妙被扔到了其他的已经被覆盖的时间线。   那还是幻觉吗……   许湛沉默过久,久到徐淮的目光也从他的脸上向下移动。但并非打量身体,而是……   等下!   许湛反应过来,匆匆抬起手。   他的手靠近徐淮的瞬间,徐淮周围平缓流淌的灵气忽然如渊幽深,如海汹涌,瞬间锁定了许湛。   即使只如本能一般起伏了一瞬,就又重新收敛,也依然显出极度危险的压迫感。   假如许湛刚才不曾险些迷失于更浩荡的地脉,一定会被震慑得不能动弹。可许湛经历过,他几乎立刻就挣脱出来。   他的手掌覆在徐淮的双眼上,感知到另一个人的体温,才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   而除了一开始仿佛本能的气机锁定,徐淮再没有做出阻止的动作,任由许湛遮住了他的眼。   那依然是一种因为强大而过分从容的姿态。   温度继续透过掌心传过来,许湛颇不自然,强撑着没有撤开:   “随便打量别人体内的灵气,是不是太不礼貌了。”   “抱歉。”   徐淮居然道歉了。   他的睫毛随着声音轻轻扫过许湛的掌心,掌心泛起细小的酥麻,若有若无的痒意也从脊背蔓延。   许湛喉咙发紧,又听见徐淮说:   “但你刚刚也在看我,一样不太礼貌。”   意思是他也要道歉吗?强买强卖,他刚刚根本没有让徐淮道歉的意思。   许湛语塞。   徐淮的唇角却抬起一点弧度。   许湛:“……”   面前的徐淮和他在场景回溯中看见的稍有些不太一样。虽然不明显,但这点小事也能牵动他的情绪。   “你是谁?”许湛先声夺人,“为什么在这儿?”   “我是观测站的人。”   徐淮语速平稳,耐心地回答,“飞宫下的地脉灵气有异,疑似逆流,你们飞宫请我来查看。”   徐淮察觉出他体内源于流天镜的灵气,把他当成了飞宫的人。   许湛缓慢地问:“你还从我身上看到了什么?”   徐淮依然任由他挡着眼睛,说道:“看出你刚修炼没多久。这里是飞宫的禁地,你不应该进来。”   许湛面无表情:“还有吗?”   这回徐淮迟疑了一下:“你体内似乎……”   许湛的手指蜷缩。   这就是许湛一开始拦住徐淮的原因。他能看出其他灵师身上灵气的走向,那徐淮大概率也能。   他完全不介意让调整他体内灵气回路的徐淮看见他故意困住这部分灵气。   但眼前的徐淮毫不知情……这很难解释。   许湛张不开嘴了,徐淮却口吻稍显郑重:   “你体内似乎被人封锢了少许灵气,不是你自己的。”   嗯……嗯嗯?   “噢……”许湛含糊地发出声音,脑子勉强转动起来,“那会怎么样?”   “很危险。”   “如果对方比你强,那他就能隔空操控这部分灵气干扰你、甚至重伤你。如果你没办法……处理……可以……”   徐淮说了很长一段话,潮湿温热的气流一次次擦过许湛的掌侧,手腕,还有少许顺着袖口浸入。成为灵师后逐渐敏锐的五感这时候变成了折磨。   徐淮的声音停下,许湛才回过神,重新处理徐淮说的话。   然后,他的心情渐渐微妙起来。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徐淮的态度这么平和……友善。   在他眼里,面前的徐淮是身份不明实力强大,但过分善良轻信最后被背刺的倒霉蛋。   在徐淮眼里,面前的他……是一个刚刚成为灵师加入飞宫的新人。   警惕、状态不好、疑似误入或被人骗进禁地,甚至体内还有被别人坑害留下的危险后遗症。   debuff叠满了。   “很危险。”   许湛重复徐淮的话,有些朦胧的想法呼之欲出。   “那如果……是你留下了这部分灵气,你想提醒我处理,又不想交流呢?”   徐淮像是思考了两秒。   他轻轻抬起手,在许湛肩上一点。许湛周身萦绕的灵气顿时毫无抵抗能力地被他牵引,自行运转,编织成一层薄雾。   “实践一次就知道了。”徐淮轻描淡写地说,“你发现灵气不受控,就会想要处理它。”   许湛:……   许湛:………   徐淮的眼从始至终都没离开他的手掌,也大概配合着没有再去观察和感知他体内的灵气。   但是……   二十四小时之内,第三次。   “别紧张,这是一个遮掩身上灵气的术,我们这样说话不方便。”   徐淮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问题,至此才平和地垂询:   “可以将手放下来了吗?”   ……   没有谈崩。   许湛怎么会和一位可以随时左右他生死,却依然平易近人折节下交的大人物谈崩呢。   他收回手,释放那双淡色的眼睛。   徐淮便又望了他一眼。   应该是友善的。却像是从陡峭高远的冰川上遥遥落下的日光。   如果刚才是看着这样一双眼睛,许湛绝不会抱有徐淮也会体贴的错觉,更不会问出那个问题。   “你该离开了。”徐淮说。   许湛神色淡了几分:   “我等你离开之后再出去。刚才进来的时候外面没人,现在你进来了,外面可能就有人守着,我出去的话会被发现。”   徐淮没有提出异议,只让许湛退后,自己站在窄墙前,将手轻轻贴在墙面之上,缓缓闭上眼。   像是许湛刚才无意识做的那样,徐淮正在主动感知地脉的韵律。   他全神贯注,周围被他牵动的灵气,也随着他的呼吸悄然改变着节奏。   许湛只是稍微尝试就迷失在里面,可是徐淮就站在这里,仿佛校准时钟一样,精准而细致地调整灵气起伏的频率,让它逐渐接近地脉的韵律。   等到徐淮周身的灵物无限接近于许湛所感知到的地脉的律动时,徐淮忽然睁眼,一步迈入,被朦胧的灵雾吞没。   什么?!   许湛怔愣地往前一步,但只触碰到了窄墙。   这里居然可以进去。是类似于西河矿洞的后半截那样,能通过这里直接接触到地脉?徐淮所说的查看,居然是进入到地脉之中查看?   许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   但各种声音吵闹着,有一道细弱但始终清晰的声音冒了出来。   你看见了。   你不进去吗?   险些被地脉吞没迷失的感觉还残留在许湛的脑海中。理智告诉许湛,绝不能够继续尝试了。   但在那个念头冒出的瞬间,许湛的目光已经重新落在了窄墙上。   我想。   为什么不呢?   我可以更细致一点,更仔细一点,不要彻底的将自己投入进去。   许湛稍稍抬起手,将少量的灵气拢在手中。飘渺的雾气在他手中盘旋。   他退而求其次,不去刻意直接感受地脉,而是去模仿被他困在经脉中……或许也没有困住的徐淮的灵气。   许湛感受着,模糊地意识到徐淮为什么没能在第一时间认出这是他自己的灵气了。   这部分比眼前这个徐淮给他的感觉更加接近地脉,却又没有地脉那种几乎可以将将人同化的压力。   他一点点尝试,就像是在用铁丝捅开锁芯。   一下、两下、三下。仿佛有咔哒一声。   许湛撬开了门。   灵雾顺着他的手上的灵气,缓慢地包裹住了他。   来自肉体的感受一瞬间被剥离,身体仿佛只是随身携带的躯壳。许湛本能地驱动经脉中的灵气,黏连住身体与自己的意识,重新感觉到四肢存在时,居然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他有些恍惚地抬头往前看,那由窄渐宽的由光雾组成的,是地脉本身吗?   不是,原来是这条地脉自飞宫穿行而过时,被轻凿出的一个切面。   许湛只往前一步,精纯的灵气就飞速的往他体内灌注。   偏偏木偶这时候一动不动,仿佛忽然对美食失去了兴趣。   许湛完全没精力去想自己本来是来干什么了,只能努力不让这些灵气渗入他的骨骼中,而是将其引导到经脉。   但是刚开始修炼的经脉根本承受不起这样的压力,不过数秒的时间,经脉被一次次强行撕裂,又在充盈灵气中飞速愈合。   这算什么?强行进阶吗?   许湛痛得神志恍惚,在数秒间昏迷了数次,却又因为灵气强行恢复。但幸好,不过半分钟,体内的灵气终于达到了某种平衡。   许湛完全不想查看体内的灵气变成了什么样,他就要放任自己躺在地上了,却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快步往这边走来。   他立刻狠狠一掐掌心,让自己清醒过来,不仅如此,还无师自通了,用灵气稍稍刺激身体,让自己的状态看起来相当正常,没有半点不适。   “真的是你……”   徐淮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你怎么进来的?你没事?”   “能有什么事。”许湛从容不迫地,“你发现什么了?”   “……还没有,只能确认逆流的源头不在这里。我们不能在地脉中走得太远,要从上面探查。”   虽然是在回答许湛的问题,但徐淮探究的目光却始终放在许湛本人身上。   许湛愉悦地开口:   “那我建议,往落乌山的方向看看。” [37]第 37 章:我的时间   【徐淮的态度从‘友善’变为‘警惕’】   【徐淮推翻了对你的印象】   【徐淮怀疑你知道某些内幕】   如果这是游戏的话,应该能从徐淮身上看见这样的状态变化。   许湛脑海中冒出了这个念头。   他其实不应该故意在实力比他强不知道多少倍的徐淮面前表现自己的异常,更没必要上徐淮的黑名单。   许湛以前从来不这样不计后果,哪怕是成为灵师的这半个月,也只是稍稍把界限放宽了些,愿意做一些高风险高回报的事。   可让徐淮怀疑能有什么回报……   许湛不知道。他开始后悔,可是当徐淮果然因此而将目光长久地停在他身上时,使人麻痹的愉悦感便从心脏泵出。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这么说?”徐淮问。   而几分钟之前两人刚见面时,许湛问出的第一个问题是‘你是谁,为什么在这?’   “不是观测站的人。”   许湛也颇为耐心地回答:“飞宫下面的地脉灵气有异,疑似逆流,飞宫请我来查看。”   难得的实话,可徐淮却抿直了嘴唇。   就像刚才徐淮丝毫不解释地把他留在窄墙那边一样,许湛也越过徐淮,继续往前沿着这条似虚似实的路继续往前。   往前走了一段,他就知道为什么徐淮说不能够在地脉中走太远了。   越往前去,许湛感觉到的来自地脉的共鸣感越强,那种几乎要被同化的危险感时刻地警示着他。   但与此同时,许湛也终于清楚地看出灵气为何混乱。   地脉中同时存在着两个方向的灵气,部分相安无事擦肩而过,部分却彼此碰撞,形成一个个小的漩涡,再连带着影响周围,于是成片成片的灵气都变得混乱无序。   许湛伸手,谨慎地只从边缘捞起其中一丝,便感觉经脉中的灵气随之震动。   这还是更换了修炼方式的他,按照灵师的修炼方法,如果这些涌上地面,那就真的是天天在渡劫了。   身后传来轻微的动静,许湛没有回头,但知道徐淮走了过来。   他会先问什么。   是问许湛为什么不被混乱灵气影响?还是直接问落乌山的事?   亦或者直接撕毁刚才两人的潜约定,直接去观察他体内的灵气走向?   不管哪一个都可以。   许湛在心中构想着,等待。   等待。   然后看见徐淮站在他一侧,一言不发,却像他一样将手伸进地脉。   混乱的灵气撞到徐淮手掌中,又从他的指缝穿出,就自然而然地被理顺,沿着正确的方向继续往前。   许湛等待。   许湛继续等待。   许湛冷淡地说:“你打算在这里把所有的灵气理顺吗,这里又不是源头。”   徐淮似乎笑了,可许湛仔细去看,又发现他嘴角的弧度没有任何变化,便疑心是自己的错觉。   “没有。”   徐淮偏过头来看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中并没有像许湛以为的那样盛放着大量警惕和审视。或许刚才有,但就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那些已经淡去了。   “我只是在思考。”徐淮只说了半截。   许湛稍稍忍耐了两秒,最后决定遵从自己内心:   “思考什么?”   “思考文长老刚才的态度看起来不像是找到了第二个能接触地脉的人,可你也不像在说谎。所以我又在想……”   许湛:……   许湛一下子知道徐淮想到哪个方向了!   果然,徐淮说:“就像是我回溯时间一样,会不会也有人能够在时间中逆行。”   ……棋差一着。   许湛想。   他最大的失误,就是没想到徐淮在明知他有所隐瞒的情况下,还会轻易相信他的话,然后顺着这个方向去寻找真相。   就这样被看穿了。   但如果徐淮……他好像也没有什么尴尬不满的情绪。   非要说的话,许湛觉得他们两个现在的动作有点傻。   许湛缩回手,声音自然而然从喉咙中溢出,且保持了诚实: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徐淮垂下眼睑,看向自己左手上的白痕,缓慢而平和地说:   “你大概刚获得这个能力没多久。”   文游也说过类似的话,可是文游的话里包含着试探,徐淮的却没有。   他近乎温和。   “这种时候出现任何意外都很正常,我曾经有次不小心连续回溯了三次时间。”   “学着去控制它,不要滥用,不要再像今天一样逆行这么远。所有与时间相关的能力都是有代价的,使用的次数越多,距离地脉越近,否则有一天你可能会在睡梦中融入地脉失去自我。”   徐淮居然是在叮嘱他。   许湛想过许多,唯独没想过如何应对这种情况。   “为什么要告诉……”   许湛没有问完就已经明白了。   徐淮就是这样的人。   不管他偶尔表现得多么傲慢又专行独断,他确实就是一个连打扰到刺猬都会觉得抱歉、愿意对所有他觉得在困境中的存在伸出援手的人。   许湛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   徐淮终于抬眸:   “其实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见到你。”   “观测站说,时间是神的权柄,怀藏印记的人,就有借用权柄的可能。”   “怀藏印记的人很多,借用权柄的凭证却只有一份。上一个凭证持有者死去,下一个周期中,才会有持印者觉醒。”   徐淮凝视着他:   “新的持印者,永远无法进入我的时间。”   许湛瞳孔骤然一缩,还没来得及开口。眼前的一切轰然破碎。   窄墙前,暴躁混乱的灵气不断涌出。   许湛又回到了他真正进入的那个飞宫的灵矿。他下意识就要将手按在墙上,又想起刚才的后果,快速撤回。   他调动灵气,想利用刚刚那种仿佛进入到窄墙之后的地脉中,可是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静下心来。   什么叫做神的权柄,这个世界有神吗?   神的凭证指的是手上的白痕?他也是怀藏印记的人之一,徐淮死了,在附近的他得到了凭证?   周期又是什么意思?许湛不能进入他的时间又代表着什么?   许湛不想思考最后两个问题,想要回避,可偏偏这时候大脑不受控制的转动、分析出徐淮隐藏的含义。   一人死去,一人觉醒。   不同周期。   徐淮是在说,就算是将来他拥有同样的能力,也永远无法回溯徐淮的时间里。   可他刚才明明看见……说明那根本不是过去的徐淮!   许湛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睁开。   “徐淮,刚才的其实是你对不对?”   “不,你没必要和我演那么久。那只是你的一个记忆片段?”   “你不是不愿意和我交流,是因为我手上有那个凭证,我们两个人不能同时存在,所以不能和我交流?”   “如果我猜对了,你可以用别的方式回答我,从木偶里的空间里扔出点什么东西都行。”   矿洞里只回荡着他自己的声音。   许湛的手下意识伸进上衣口袋,就要拿出木偶,但只刚动弹了一下,就怔住了。   他手指蜷缩了下,身体一动不动,木偶却已经感知到他的意愿,从口袋中飘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木偶的疑惑,懵懂和亲近。   像是……过去许湛和木偶之间其实还隔着什么,但现在已经完全不存在了。   他得到了整个木偶的掌控权。   曾经几乎封闭,只能和木偶商量着放入物品的空间此刻完全对他展开,只要一个念头,许湛就能查阅并拿出里面的东西。   而许湛此前塞进去又拿不出来的那支笔,正夹在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灰扑扑的笔记本中间。   是落乌山上,徐淮的那个笔记本。 [38]第 38 章:他们松了一口气   “徐淮?”   无人应答。   “别告诉我你就这样死了。”   依然无人理会。   徐淮的尸体静静地躺在空间中,身上的灵气依然凝固,同之前没有区别。   但当许湛操纵着灵气接触他时,轻易就破坏了那层灵气结构,徐淮裸露在外的皮肤也立刻覆盖死亡的青灰。   连张寻月的尸体都没有脆弱到这种程度。   “一次还不够,你要在我面前死两次。”   许湛都不知道自己在怀疑什么。   那天两人深夜在宾馆相遇,第二天上午,他就看见了徐淮的尸体。   今早他刚察觉徐淮还活着,不过傍晚,徐淮已经彻底消失。   加起来没超过二十四小时。   他看见徐淮的时间里,尸体比活人多。可是这次徐淮醒来后,他居然从未想过徐淮还会再次死去。   而到最后,许湛都不知道徐淮是否因他忧虑、因他气恼,也不知道徐淮几次将目光放在他身上,而非仍在思考他未完成的事。从此再没人能确凿地拆穿他,也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延续这种谎话。   ……许湛本来也没想要这些。   是徐淮本人的问题。   莫名其妙活过来,莫名其妙惹他生气,莫名其妙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又再次莫名其妙地死。   明明也不过半天,可却把许湛的一切计划都搅乱了。   许湛阴郁地将灵气探入徐淮的身体内部。   徐淮的身体也是敞开的,仿佛他本人再无力把守一丝一毫。许湛重新填入灵气,刺激徐淮的内脏、肌肉与血管,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强行增添正常的血色,然后再退出,修补被他破坏的棺椁样的灵气。   这下真的像是收殓了。   正巧,今早刚给徐淮换了衣服。   那个夹带着笔的牛皮笔记本长久地停留在许湛的视野中,像是碍眼的斑藓。   许湛手腕翻转,掌心向上,笔记本落在他手中。   是一件灵器。   功能简单扎实。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没准许湛化成灰,这个本子还安然无恙,能再传到下一个主人手里。更显得许湛随手放到木偶里的那支笔平平无奇。   真不好意思,当时不知道你还有诈尸写遗言的需求。不然一定帮你找同为灵器的笔,好让它们配套。   许湛在心底嘲讽了一句,又颇觉无趣,调动灵气翻开笔记本,停在夹着笔的那一页。他的目光先移开一瞬,盯着空白的石壁,片刻后才缓慢转回。   但这一页开头写着。   【观测站分析师】   隔壁页写着。   【观测站可用源器一览】嗯,好。   没看见情报以外的一个字,甚至没写谁杀了他。   许湛:……   许湛顿时气笑了。   很好,徐淮已经原谅他的仇人,压根儿都没想过让人给他报仇。他就不应该留下这支笔,让徐淮放自己的血写血书。   但又往前翻了几页,许湛怔住。   这几页前后都有杂七杂八的内容,有一些类似日记,有些是方案记录,显然,这两页也不是刚写下的。   如果不是徐淮刻意回避与他交流,那就可能是徐淮尝试留下文字又失败了,最后将笔夹在这一页提醒他。   那提醒什么?   许湛手里拿着那支笔,凭着记忆缓慢推回他刚刚拿出时的位置,笔尖正对着一个名字。   方千黎。   徐淮记录时,大概根本没考虑过会有其他人看这个本子,虽然字迹清晰,但内容却简洁而潦草。   【又要选滴漏,前几次都没有解析出来,不知道难在哪里。让他改成了量天筹,这次进展不错。】   记得倒是清楚……管得也宽。   所以特意给他指出来这个人是什么意思。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许湛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2028年3月13日   牧子衿注意到木偶了,回溯的次数太多,忘记他这次学了观象术。   信号断了,希望方千黎不要过来,我等下去还要去拦下残夜的人。】   ……这大概是在落乌山上许湛回溯看见的那次,和他电话交流的人果然是方千黎。   方千黎是观测站的分析师,如果说他是杀徐淮的凶手,那完全对得上,既是熟人,也正好在现场。   但残夜这个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势力,同样也有嫌疑。徐淮说要拦下他们,那落乌山上的灵气提前爆发,就有可能是他们做的。   徐淮要去拦下他们,却要避开观测站的方千黎,是不希望方千黎或者观测站的人知道?   如果徐淮和残夜的人也认识,那他们可能也满足背刺的条件。   而且……许湛目光落在最后几行上。   假如他想确凿地告知别人凶手是谁,一定会把笔留在这一页,指向方千黎会上山找他这一句。而不是翻到前面。   不……许湛根本不会给任何人留信息。   那徐淮会不会,也是个大问题……最好不是在告诉他这个人可信。   许湛脑子里冒出这个想法时,自己都觉得荒诞。   这种时候,哪怕徐淮不打算让许湛替他报仇,只是想提醒许湛,也应该指出凶手才对……吧。   总之,不是残夜,就是方千黎,或者两边一起。   许湛心烦气躁地往前翻了一页,随意扫过,然后愣在原地。   【2028年3月12日   木偶忽然回到我之前住下的宾馆房间。   那里的新住客叫许湛,并非灵师,木偶似乎很喜欢他,我看他也有些眼熟。   ……让方千黎查了一下。   我刚醒来那年,第一次去三号观测站,几个大学生误入,其中就有许湛。那天木偶也悄悄进入了休息室,差点被他发现。   我观察过,许湛没有成为灵师的天赋。】   那是许湛快毕业的时候,徐淮居然在那个观测站里,他们那么早就遇到过。   还有,刚醒来是什么意思……   许湛往前快速翻了几页,没看出什么,又直接翻到开头。   【2025年7月12日   测试。】   【2025年7月11日   成功。   和我想的一样,地脉本身的优先级高于时间回溯,承诺给予地脉的灵器,就不会被时间回溯影响。】   嗯……徐淮还附带了解释。   比许湛想象中的要话多一些,但不像是在和任何人对话,单纯只是写给自己看。   这样说的话,徐淮那件黑色大衣,是不是也算给予了地脉。   时间回溯后,那件大衣还在矿洞里,是因为它属于地脉,已经不在徐淮可以回溯的范围之内了。   可是这个本子为什么还在徐淮手里?总不可能是他先送给地脉,然后又想办法骗回来了。   ……听起来分明像是许湛会做的事。   许湛往下看,发现徐淮在这里详尽地介绍了地脉瘢痕的由来和特点,以及……   2018年,乾天长被地脉瘢痕吞噬的始末。   那一年徐淮15岁。   【剧烈的地震从乾天长的墓园起,向外扩散,覆盖整个乾天长,一直到更远处。   所有灵师的灵气都被限制了,恐慌,尖叫,踩踏,最后一个在我面前被吞没的灵师是父亲。   他临死前推了我一把,让我跑,其实来不及了。   可我没有死。   时间回到了三日前,我昏昏沉沉,手指却上多出一条白痕。   我从教习一路找到主事,但没人相信我的话。只说让我放松,这次试炼的第一名一定是我,我会是乾天长下任继承者。   我都已经忘记还有试炼了。偏偏是同一天。   考虑不周,依然没能救下他们。   这次我看到了地震蔓延的尽头,不只是乾天长,周围几个县城一样凄惨。有活下来的普通人在救灾,但这里地壳运动稳定,从来没发生过地震,他们也一样缺乏经验。   而且灵气混乱,即使信号基站没有被毁,普通人的许多设备也依然用不了。   我下去帮忙,结果一个男人慌张地给我披上毯子让我坐在一边休息,我才发现自己衣服上沾满了血,吓到了他。   我能感觉到我还可以回溯,但这样下去,回溯多少次都没有意义,要先调查出原因。   我在调查,观测站找到我,告诉我手上的白痕印记是拥有时间能力的证明,去年沉鹤湖发生了一样的事,上一个持印者因此而死。   好吧,这个不急着问,继续调查。】   接下来的部分,徐淮没有写的太详细,只提到了每次发现新线索的关键节点。但许湛还是能看出,从调查到研究,到找出治疗地脉瘢痕的办法,徐淮至少用了七年。   这还不算其中大大小小的短期回溯。   最后,徐淮写。   【这七年里共有六次瘢痕外涌,它们饿的不行,就开始捕猎灵师,普通人被殃及池鱼。   我能隐约感觉到,回溯的难度和代价不只和时间跨度有关,也和地脉的变化有关。地脉的变动越大,回溯要支付的代价也越大。   如果我出了意外,至少你们会看到这部分   ……不管怎么样,先去联系观测站索要血木人偶,放在灵矿里。】   许湛面无表情的往后翻了一页。   【2025年4月5日   我醒了。我睡了将近7年,几乎睡到回溯之前的时间节点,如果不是提前想到了留下讯息的办法,这次回溯约等于白费功夫。   但结果是好的,观测站得到消息后暂时控制了地脉,花了一年多复现了我留下的修复方法……早知道应该写的更详细一点。】   许湛是从前面一个字一个字看过来的,当然也知道所谓的修复方法是什么。   已经够详细了。你还想怎么样,把饭喂到他们嘴里算了。   到此为止,许湛已经不打算站在这里继续看下去了,他已经平静下来,可以先进地脉看看里面的情况。   但就在合上之前,他撇到旁边一页。   【观测站告诉我,时间回溯的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我会成为众矢之的。所以除了乾天长的主事,基本没人知道我为什么昏迷,其他人都以为我出了意外。   我昏迷的第三个月,确认没办法以任何方式唤醒我之后,他们把我送来了观测站。现在可能已经没什么人记得我了。问我要不要留在观测站。   我再想想。】   【2025年4月6日   观测站把木偶交给了我。】   【2025年4月7日   乾天长的一位新主事连带我父亲一起来了。   父亲满脸心痛和不安,乾天长的所有孩子都集中培养,如果不算回溯的两次,这是我们的第五次见面,他第一次有这么明显的感情。   新主事有些眼熟。他哭着说当时是他捡到了我的笔记本,但是没敢告诉周围的人,第二天发现我真的昏迷不醒后,才慌慌张张找了主事。我才听出他好像是和我参加同期试炼的。   都是小事。他们却像天塌了一样。   我说,我打算留在观测站。   他们都松了一口气。】   许湛的目光冷了下来。   . [39]第 39 章:怎么敢这样对你   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会把自己气死。   许湛用力把笔记本合上。   徐淮那句‘不过是件小事’又阴魂不散地浮现眼前。   一股子无名火在许湛的五脏六腑里冲撞。   这关他什么事。冒着和地脉彻底同化的危险将时间回溯到7年前的人是徐淮;昏迷不醒却被发现的同门丢下整整一天隐瞒不报的人也是徐淮;只昏迷了三个月就被乾天长特彻底放弃的人还是徐淮。   徐淮他又不是在慷别人之慨。他只是轻轻松松地毫不挂怀地原谅了别人对他自己造成的伤害。   圣人不就是这样吗。   就连许湛自己,拿徐淮的身份做幌子,几次挑衅他,最后得到的居然是他的叮嘱和遗物。   不行。许湛稍稍把自己和这些人放在一起,就更觉憋屈。   他深吸口气,努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周围的灵气是不是更混乱了。徐淮是怎么理顺灵气的。   许湛刚才刻意关注过,现在稍稍回想,那双手就从记忆中唤出。每根手指都舒展、匀停,关节棱棱嶙峋,如精雕细琢的玉石。   他分神了一下,才重新定下心模仿。结果一试就发现,简直难于登天。   明明徐淮调理灵气时,就像是把手伸进溪流中拨弄出涟漪一样轻松。   许湛尝试了不知多少次之后,终于有一缕如雾般的灵气平息躁动,温顺地从他的指缝间穿过。   等许湛终于给自己清理出一个勉强可以进去的入口时,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也一阵一阵的发黑,没急着进去,闭上眼先缓了会。   也有好处,现在他即使身处充斥着乱流的灵矿,也能精准捕捉到了地脉更深处的共鸣。   如果想恢复的更快点,只需要主动接触地脉,地脉自然而然就会给出源源不断的支撑。   甚至可以说,这种混乱也算是地脉的一部分,一样愿意接纳许湛。   也就是说,只要靠近,再靠近,许湛一直以来无法施展出更强力的术法的憋闷,都会被被这种毫无保留的滋养抹平。   但代价大概就是像徐淮说的那样,早晚有一天被地脉同化。   许湛克制住了,他也没有什么要紧,非要立刻变强不可的事。   他又不像是徐淮一样,急着要救人。   如果徐淮早知道救下乾天长之后,刚醒来就会面对同门和亲生父亲的忌惮和隐晦的驱赶……   大概还是会做吧。   一猜就是这种无趣的答案。   许湛漫不经心地想着,进入窄墙之内。   眼前雾蒙蒙的一片,视野还未清晰之时,忽然一阵剧烈的震动。仿佛高山倒塌,泥石乱流,许湛所在的灵矿不远处的地脉,轰然炸开。   “发生什么了?怎么回事?!”   飞宫驻地,无形的波动夹带着有形的震动,如巨兽般咆哮着冲入了整条街道,   古玩街上的店面都透出星星点点的光,彼此汇聚。镜室中,高悬的铜镜嗡鸣着,抵消了一重又一重的混乱灵气。   但远远不够。   文游站在自己院前,身后是“天垂象纬,岁入飞宫”两块对板。流天镜每嗡鸣一次,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可他依然拄着拐杖站在那。   “都慌什么!”   苍老的声音居然顺着流天镜的防御术法,顷刻间传遍了整条古玩街。   “所有人只要还能站起来的就去你们最近的店面旁边,给悬挂的铜镜输送灵气。”   这些悬挂在整条古玩街各处的仿佛装饰品的铜镜,既是飞宫的监控网络,也将流天镜与古玩街连在一起的灵气节点。   文游几乎就是流天镜本身,他能够通过每一片铜镜,看见飞宫驻地的所有角落。   只是瞬息,他就找到了灵气暴乱的源头。   正是许湛所在的灵矿。   “我都说了,不能相信他,他一定是……”崔长老听完,脸色大变。   “闭嘴!”文游急促地喘了口气,“牧子衿,你去,不要得罪许湛。”   “文长老!”   牧子衿已经去了。   地面缓慢裂开,又被强行聚合,有人被挤在其中,血肉模糊。部分店面墙体也跟着开裂,瓦片不断从屋顶滑落,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   往日里稳定充裕的灵气,此刻稀薄的犹如外界,而且时不时混乱一下,让牧子衿的血气翻涌。   但这还只是一个开始,牧子衿能感觉到,那种不可控感随着时间流逝越来鲜明。   流天镜可能要撑不住了……   到时候他可以离开,甚至可以带一部分人离开……然后呢?灵气会只在这里爆发吗?   ‘流天镜碎只是开始,等飞宫因为灵气暴动出事,所有灵师都会意识到……灵师的缺陷。’   ‘地脉是什么,它看不见摸不着,但是无处不在,是灵师的底气,灵师生存的基础。可如果地脉随时会涌出暴乱的灵气呢?’   ‘那灵师随时会比普通人更脆弱。’   ‘到时候……’   ‘灵师将如惊弓之鸟,刀俎上的鱼肉。’   当时牧子衿只觉得文游太过胆怯说的太夸张,就算是事情真的发生了,他们也有时间去想办法。难道天底下真的只有一个许湛能解决这件事?   给他一点时间,他也未尝不能找到办法。   可当身体逐渐虚弱,引以为傲的能力越发失控,牧子衿忽然觉得极度恐惧。   明明不过百米的路,可是这一刻却却变得极为漫长。他好像在暴乱的灵气里过了半辈子。   如果从此以后都是这样,那该怎么办?再过一会儿,没准随便一个普通人都能轻易的杀死他,把他踩在脚下。   牧子衿到了灵矿附近,他往前一步,正要拐过去,浑身一个激灵,灵气迸发,向内急射。   看似平静的入口骤然一震,假象褪去,居然密布蛛丝,诡谲阴暗。   “呀呀呀呀,是牧子衿。”   “牧子衿,牧子衿,牧子衿。”   那漆黑的蛛网飘荡着,男声女声童声齐齐呼喊他的名字,不时发出尖利的笑。   牧子衿头晕了一瞬,蛛丝恍如活物一样涌动起来。   他本能地感觉到不能被这种东西沾上,迅速闪身翻到一边,无数光点凝成飞羽,向四面八方飞散射出。   以往飞羽哪怕只擦过旁边树木和房屋。整面墙就会被彻底轰开,但现在撞到旁边,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小坑。   落在那蛛网之上,更是直接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牧子衿想再勾勒出新的术,但手指失控地痉挛。   “鸟,鸟,拔了毛的鸟。”那人哑着嗓子嬉笑,“星,星,掉地上的星。”   周围的灵气更加混乱,蛛网蠕动着向牧子衿扑去。   就在即将贴近他的时候,牧子衿眼中终于汇聚出一只微弱的星线飞鸟。   刚从库里取出的新匕首从手腕中翻出,用尽全力,朝某个空无一物方向甩出去。   空洞处惨叫了一声,   “观象术观象术!该死该死。牧子衿该死。”   蛛网一下子破碎,像黑雪一样从空中落下。牧子衿松一口气,刚要往前,忽然凝固住,低下头。   一根黑色的、细细的蛛丝,绕在他脚腕上。   只是一丝而已,可却像是身体彻底漏了个口子,体内的灵气从脚腕处汹涌流逝,牧子衿站立不稳,抓住旁边的窗棱,还是缓缓栽倒在地。   “这是……矿洞里那种。你是什么人?”   “我……”角落里多出一个模糊的身影,正要嬉笑着回答,却看见那青年眼中闪过一丝不要命的凶戾。牧子衿猛扑过来,连带着他一起滚入了灵矿。   血光伴随惨叫,一同被暴乱的灵气吞没。   许湛站在这一片混乱中,第一次面对面地看清了他们这条时间线下的地脉。   他久久不语。   眼前这是什么,和他想象中的地脉还有半点关系吗。   如果说此前在徐淮那条时间线上看见的地脉是一条稍有混乱波澜的护城河,那这里就是现在这条河流不知道扩宽了多少倍的入海河,浩浩荡荡,往前扑杀。   近处还好些,只像是掀起巨浪的海岸,更远处,落乌山的方向,灵气已经彻底扭曲,滔滔不绝,向四面八方冲撞着翻涌着。   明明无声无息,许湛却仿佛听见了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逐渐碾碎。   是封印……徐淮说过的落乌山的地脉封印。它们随时会贪婪地冲上地面,舔舐吞没一切。   而现在封印还没完全被毁,所以灵气只是冲撞着寻找每一个接近地面以上的位置,比如距离最近的飞宫的灵矿。   天啊。   面对这样几乎毁天灭地的恐怖景象,许湛忽然觉得可笑。   他站在混乱中,先是低低的微笑,然后越笑越放肆,最后笑得弯下了腰。   太可笑了。   徐淮,你怎么这么可笑?   除了你,还有人看到过这样可怖的景象吗?   哦,对,还有张寻月,或者还有文游。   往前十几年,再也没有了。因为一切灾难都被你们回溯。   灵师们就这样在这里野蛮的生长,看似朝不保夕,实际上还是生活在你们制造的温床里。   五十年来,这些活着的灵师,有几个真真正正的经历过来自地脉的灾难吗。   牧子衿恍惚间听见了什么响动。   他抓住手里的匕首,又缓慢地往下刺了一下一刀,   “是你吗?你在说话?”   那人似乎发出声音了,但是牧子衿没听清楚,因为他的口鼻眼睛耳朵都在涌出血液。   但周围忽然清晰了起来……观象术中所看见的模糊的混乱忽然被一扫而空,仿佛所有的灵气、那些足以杀死他们的灵气。被人像是过筛一样轻描淡写地筛了一遍。   那样可怖的一切,就这样轻松地归于正常。   牧子衿旁边突然多了一个站立的身影,   “不是他在说话,是我。”   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真惨啊,你们飞宫的驻地,这下算是毁了。”   “好像是。”   那人就站在他面前,可牧子衿却有种直面深不见底的渊薮的感觉。   他脑海中一切杂乱的念头都在此刻被清空,近乎温驯地说,“抓到了一个趁机捣乱的,等会我审一下。”   “……”那声音停顿了一下,“他已经死了。”   都已经被你捅烂了。   许湛无法形容他花了大量时间暂时堵住了灵气,从窄墙中出来后看到这一幕的心情。   糊满了整片洞壁的血液,一具看不出人形的尸体,还有……一条裤腿最下面空荡荡的牧子衿。   许湛转动视线,也没看见牧子衿少的那只脚去哪儿了。   他低头观察那具尸体,又拍下了那张脸,问牧子衿来龙去脉。   牧子衿一一回答,十分详细。   “不怀疑是我干的吗?我故意引爆灵气,还让人守在这里。”许湛问。   那青年对他低下头,诚恳真切地说:   “怎么会,许先生可是我们飞宫请来的客人。”   许湛又想笑了。   你瞧,徐淮。   如果他们亲眼看见这一幕,怎么敢这样对你,怎么敢不敬你如神。   许湛把牧子衿留在原地。走出灵矿,浓郁的夜色下,满目疮痍。   他一步一步地往前,所过之处,所有还能行动的灵师都低下了头,为他让路。   文游拄着拐杖站在之前的位置,他是唯一一个没有让开的。   许湛停在文游面前,旁边的崔长老下意识地避开。   许湛扫过文游身上已经枯槁的灵气。   “你快死了,看来流天镜也快碎了。既然如此,把它拿给我。”   他语气轻慢而随意,仿佛要的不是飞宫最重要的源器,文游的性命所系,而是古玩店里随便一个小玩意。   但周围的数位灵师,包括崔长老,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去……拿……”文游缓慢地说。   一面铜镜被送到许湛面前。   落入手中,许湛就知道为什么徐淮笃定地说,流天镜一定会碎了。   也不知道是张寻月有意如此,还是固定术法的副作用,流天镜已经彻底与地脉相连,和那个笔记本一样。   也就是说,此前徐淮回溯时间,无法回溯流天镜的状态。飞宫承受了多少次灵气冲击,流天镜就扎扎实实地承受了多少次。   不过还好,现在到许湛手里,也能再用一段时间,起码能坚持过那个破葬礼。   文游已经不太能说得出话了,许湛便看向旁边的崔长老。   有一半的原因是想看崔长老此刻的脸色。但不出所料,这个中年男人脸抽搐了一下,就深深地低下头。   “许先生答应替我们调查,却在飞宫危难之际不吝出手,就算您不主动提,我们飞宫也应该给出报酬,如果您看得上,尽管拿去。等飞宫这边安顿完毕,立刻联系观测站,帮您安排前往沉鹤湖的事。”   太周到了,仿佛全天下的美德都在他身上了。   许湛屈指弹了下镜面,流天镜随着轻鸣。指腹上蜿蜒的浅淡白痕也落入他的眼中,他的目光也更幽冷了几分。   舍不得也没有办法,怪只怪他们没赶上好时候。   自愿帮忙顺带还回溯时间,做好事不留名,让灵师们安安稳稳地活下来的人不会是他。   至于所谓的神的凭证……   谁规定有了这东西,就一定要为灵师赴汤蹈火了。   先不说他不能回溯时间,就算是能,也不打算这么做。   灵师和他有什么关系,值得他花这种精力。他刚上落乌山的时候,还只是一个普通人呢。   这东西先被勉强还算是有些责任心的张寻月得到,再被简直堪称无私的徐淮持有。   最后兜兜转转,却印在和灵师毫无关系的他这种人手上。   这不正说明,老天也觉得灵师已经没救了。   许湛嗤笑一声,本打算直接离开,可没拿着铜镜的那只手垂下时,手腕碰到了上衣口袋中的木偶。   木偶隔着衣服,亲昵地撞他。   许湛轻轻顿了一下。   .   . [40]第 40 章:木偶很喜欢   夜幕低垂,无星无月。飞宫仿佛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但事实恰恰相反。   这次暴动的灵气量远高于当初在落乌山,而且落乌山偏僻,迁城的古玩街却在市区的一角。   因为和观测站有约在先,长期以来,三大势力都会为普通灵师提供部分任务。再加上这边灵气充沛,周围也会稍稍受益,所以本来就有大量灵师在迁城居住。   许湛第一次封印这种暴乱的灵气,哪怕只是简单粗暴的整理,也花了很长的时间。这时候大量灵气已经涌动而出,覆盖了迁城,甚至联动着影响了落乌山,只是远远没有古玩街这边严重。   仅限普通人。   在普通人眼里,只是根本不在地震带的迁城忽然发生了地震。他们衣衫不整的从居民楼、从平房里跑出来,狼狈地缩在空地上,焦急地想打电话给亲朋好友,却怎么也打不通。   可灵师不一样,很多灵师根本跑不出来。   花弛就是其中之一。   他摔到床下,连滚带爬地往卧室门口去但是没走几步,就摔在了地上。   但幸好他对面的邻居今天从虞京回迁城,发现爸妈去旅游了,又不敢卸了家里的锁,窝窝囊囊地来找他借宿。   外面已经传来尖叫声的时候,他心大的邻居终于醒了,慌慌张张地脚步声传到卧室门口。然后,邻居哐一脚踹开他的门。   “我……低血糖……”   花弛说了这仨字,就被力能扛鼎的邻居扔在背上。   模模糊糊稍微有点意识的时候,还听见邻居在那边说:“撑住,撑住,没事啊……等会儿下去给你找块糖。”   根本不是糖不糖的问题。   和地面上的震动一起来的,是血气流失的虚弱。   而花弛其实是个不求上进的灵师。他怕死、胆怯,落乌山距离他这么近,灵气爆发,他都不敢过去掺和。   前些日子,虞京那边传过来,寻找徐淮的消息,他更是连门都不敢出。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其实这里已经和飞宫驻地很远了,几乎在迁城的另外一头。   如果是修炼没两年的灵师定下心来去努力操纵灵气,可以抢回自身灵气的主导权。   可花弛不是,他对灵气的感知十分敏感,又已经修炼了不知道多少年,这股暴乱对他的影响太大了。   到了楼下,他依然没有半点好转,反而能感觉到混乱的灵气更加浓郁,如利刃般割着他的血肉。   救救我,谁都可以,救救我。   花弛恐惧得和将风雨雷电旱灾洪涝视为神怒的古人没有区别。   他又想起了徐淮,   那天,徐淮突然找上了他,问他愿不愿意接受用别的源器交换他的木牌,被拒绝后也没有生气。   “好吧。”他说,“那不要让别人发现它,也不要把它交给别人。”   “……你不直接抢走吗?我打不过你。”花弛问。   徐淮的目光沉凝:“不要这样说。”   “可大家都是这么做的。”   “那是错的。”   徐淮的话里其实没有谴责花弛的意味,可花弛却瑟缩了。   他低下头,听见徐淮说:“一直以来你都只想作为普通人活着,那我们就遵循普通人的原则。”   “我想和你做一个交换。我负责误导他们搜查的方向,但如果有天飞宫的流天镜碎了,你将它暂时借给我一天,你同意吗。”   花弛同意了。   ……现在是流天镜碎了吗?徐淮是不是就在迁城?   他无意识地念出徐淮的名字,被邻居听见了   “谁?”他邻居蹲到一边,把糖塞到他嘴里,自己琢磨了一下,“这名字有点耳熟啊。”   不是灵师,怎么会知道徐淮。花弛一抖,精神下意识绷紧,还真让他调动出一丝灵气,却看见邻居一拍脑门,   “想起来了,许湛要办葬礼的那个就叫徐淮。我可是已经加上了,他不会耍我吧……不会吧,定金都已经交了……”   许湛……   落乌台主人。   正在用汲灵术悬赏徐淮消息的那个人……他邻居怎么会认识这个人。   不对,不是该想这个的时候。他在说什么,徐淮的葬礼??   徐淮死了?!   他怎么就死了呢?   文游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凝望这片已经囚禁了他数十年的漆黑天空。   他本来考虑了很多的准备,但地脉爆发来得更快,凶残程度也远远超乎了他的预料。   因为许湛,飞宫的有生力量没有彻底折在这里。   可是许湛甚至不是灵师,他不打算继续帮忙的时候,没人有办法留住他,而那个或许愿意帮助灵师,甚至这半个月以来调查到的所有行踪都是在封印地脉处理灵气的徐淮已经死了。   再给文游一点时间,或许他能够以此稍微打动许湛,让许湛再次出手帮忙。   可是现在。   他也要死了。   驻地已毁,飞宫势必要另找驻地。但太多的人直面了那样紊乱狂暴的灵气,心气已经被磨灭了大半,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缓过来……   此时离开了最初的根基,离开了流天镜,以其他人的威望,能让飞宫维持到之前的水平吗?   崔进心思太多急功近利,牧子衿又太年轻了,他的弱点比他的他的实力更明显,他也需要大量时间来成长。   倪晃其实才是最好的选择,当初的倪晃对飞宫的归属感更强,也比牧子衿稳定,成名更久。   但因为崔进那件事……等文游意识到出了错,崔进已经把事情做绝,牧子衿也害的倪晃双目尽废。   偏偏倪晃学过的一半的术法都系在那双眼睛上,文游只好装作不知道。   没想到倪晃居然迅速振作起来,还有后来的际遇。   可惜……   如果倪晃还在飞宫,他能留住许湛的几率,比牧子衿和崔进大多了。   怎么会这样。   是他一步一步把飞宫推向深渊吗。   他的弟子能建立一个如此强盛的势力,这个势力居然在他手里衰落下去。   不甘、愤怒,和深深的疲惫。   但文游已经说不出话,   他以为这就是最后一刻了,可等了许久,才意识到许湛依然站在古玩街上。   暗红色的木偶不知何时从许湛的风衣口袋里飘出来。   它绕着许湛转了一圈,又碰碰许湛手里的流天镜。   “你想要就送你。”   许湛声音冷淡,内容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但许湛还没松开手,木偶又把流天镜推回他手中。   许湛想不明白。   刚才,木偶亲昵的情绪传递过来时,他稀里糊涂地,第一次向木偶输送了一缕灵气。   只是一点点,不到木偶给他的千分之一。但木偶就仿佛确认了什么似的高兴起来,然后一个劲地向他传达一个朴素而直接的信息。   想吃。   怎么还饿,刚才在地脉为什么不吃,非要他喊开饭吗,之前怎么不见它这么客气?   噢……对。许湛此前充其量只有一个使用权。   那看来徐淮之前管的很严。   “别转了。”许湛说。   还在绕圈的木偶唰一下子停下。   ……只是一块连五官都没雕刻出来的木头而已。   但许湛盯它半晌,若无其事地转身,无视所有灵师的目光,再往灵矿的方向走去。   看什么。   反正你们灵师不爱吃这一口。   许湛走回灵矿,发现牧子衿已经不在这里了。   太好了。   因为许湛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做。   “你能自己进去吗?”他问。   木偶显然不能。   但要让许湛把自己粗糙烂制不知道能撑几天的封印解开……他自己都没把握重新封上。   许湛和木偶面面相觑,最后没招地拿出徐淮的笔记本。   翻了半天,真让他看到一点头绪。   【2028年5月24日】   比许湛所在的时间还晚两个月。   【木偶很喜欢吃流天镜的灵气。   不能让它吃了,再吃下去飞宫的人就发现了。明天进入地脉后再让它吃。】   【2028年5月25日】   【太忙了没顾得上,现在已经重新封印了。木偶很生气。   道歉了。】   【2028年5月26日   一觉醒来,木偶还在生气。   昨天给它的灵晶也还在一边放着,空间里的一颗也没动。】   许湛:……   他弹了一下木偶的脑袋,“气性这么大?”   木偶胡乱转圈。   许湛继续看后面的内容。   【我知道它不饿,只是馋流天镜的灵气,可能对它来说算是口味独特的零食。   我承诺流天镜损坏后送给它,但因为刚失信过一次,它不相信。   最后只能以帮忙维护为理由,带流天镜到飞宫灵矿,重新复苏流天镜,汲取灵气让它吃个够。】   “复苏?”   许湛沉吟片刻,回想起刚到飞宫驻地时,看见的那生生不息,源源不绝的灵气。   当时就觉得流天镜不像是一个防御用的源器。   徐淮没有写。许湛便自己观察他的灵气探入流天镜内,又觉得不对,收回灵气,转为凝神感受。   这次真的感受到了一缕奇特的气息,像是某种灵气的运转方式,但不是现代灵气中刻印的那种死板的回路,而是某种幽微玄妙的波动。   但这波动十分微弱。   许湛专注地感知,仿佛周遭的一切都离他远去,他望进那一缕奇特的气息中,看到了一片浩瀚无际的幽深夜幕。   数百公里外。   落乌台。   吴不疑站在二楼的主卧,据说是曾经躺着徐淮的尸体的那间卧室。   落乌山的灵气和迁城飞宫驻地的灵气共鸣,一起失序混乱着,落乌台首当其冲。   附近前来提供消息的灵师都摔倒在地,痛苦万分。   但是当灵气接近这栋别墅时,吴不疑轻轻拨动风铃,风铃震动,无形的波动在空中传递。整栋别墅就仿佛根本不在此地一样,没受到任何影响。   少部分灵师感知稍微敏锐些,机灵地往别墅这边跑,才得到些喘息的余地。   吴不疑依然还在想。   见到徐淮的尸体之前,他不相信徐淮已经死了。可如果徐淮还活着……落乌山和飞宫驻地的灵气怎么会先后被残夜引爆。   现在两者已经连成一体,如同炸药的引信被点燃,早晚会铺天盖地,发出惊天巨响。   这肯定不是徐淮希望看见的。   那个自称徐淮朋友的许湛,现在正好就在飞宫。   如果他真的如同倪晃所说的那么强,应该有能力阻止这件事才对,怎么会放任这一切发生。   看来只是一个恰好从徐淮那里学过汲灵术的骗子。   ……他该不会等不到这个人回来了吧?   吴不疑纠结起来。指边的风铃却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牵引着,剧烈的震荡,一重重波动向外扩散。   与此同时,花弛身体蜷缩,拼命地挡住藏在衣服里面作为挂坠的空白木牌。   “怎么……是这么个借用啊,不提前说一声吗。”   许湛不知道。   许湛只知道流天镜为什么叫做流天镜了。   那是一片幽冷,广袤,无垠的星海。   漫天星宿的经纬轨迹,都尽数映入镜中。   许湛放任自己沉入,追寻,点亮。   而每每他力有不逮精力不足时,薄纱似的红光就在木偶周边闪烁。   木偶雀跃而积极地牵动着遥远的木牌与风铃。   木偶、风铃,木牌。   三点相连,三角之内。所有灵师体内的翻涌的灵气都被强行压制住下来,他们不再因此而痛苦,但也无法使用调动任何的灵气。   因为弥散在空中的灵气,无论是暴动的、未暴动的,有序的、失序的,都被强势地归为同一种节奏。   等待许湛取用。   而飞宫之上,浓云忽破,月出星现。   飞宫驻地的每一栋建筑、每一枚铜镜,都随之浮现出点点星芒,这些星芒彼此连接交相辉映,最后成为一片流动的星海。   天垂象于镜。   . [41]第 41 章:他想毁就毁   许湛的意识已经陷入流天镜中很久了。   刚进来的时候,他还模拟测试了流天镜的功能。   许湛虚构出自己唯一的可以称作攻击能力的伯劳。拖着橘色尾巴的伯劳鸟在一处窄如细丝的星流处爆炸,顷刻间,整个星河以一种奇特的频率震动,将伯劳鸟包裹在内,将灵气化为己用。   许湛还故意调整某些星辰的节奏,直到让它格格不入。结果旁边的灵气忽然变成杀器,将这颗星辰直接搅碎。   许湛在星河中穿梭,观察了许久,意识到这里大部分的星辰都相当的灰暗,便推测出徐淮所说的复苏就是将其重新点亮。   试试。   许湛几乎立刻就做出了决定。   因为他身体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虽然在星河中每前进一步,都要耗费大量的灵气,但与此同时,无穷无尽的灵气正灌进他被强行扩张过数次经脉中,如同甘甜的井水灌入龟裂干涸的土地。   而且土地要么承载,要么溢出,完全没有面对地脉时那种几乎被同化的危机感。   但随着许湛的探索加深,他稍有些昂扬的心情彻底,最后只剩下极度的疲惫。   他疲惫到最后把自己突兀地戳在星海中心。一动也不想动,脑子里面只转动着一句:   徐淮你是不是有病。   浩瀚到没有边际的星图,每颗星辰都按照不同的节奏不同的频率闪烁。要利用精神力一个个观察它残存的余波,再利用灵气点亮。   这么大的工程,居然只写了一句‘带流天镜到飞宫灵矿,重新复苏流天镜’。   而且就为了木偶吃一顿……   许湛不应该说徐淮管木偶太严了,这简直是溺爱。   他完全没想到徐淮有可能只点亮了几颗,是他自己每次想停下退出的时候,都因为受不了这一半闪烁一半灰暗的工程而强行继续,结果才一干就干到了现在。   已经到了看见星星就想吐的地步。   多久了。   过去多久了。   许湛不再动用灵气,那种源源不断的灵气灌输也随之停止了。他恍惚了一会,抽离意识,立刻看见了正暴风吸入灵气的木偶。   他有多累,木偶就吃得就有多欢快。   许湛一动不动,站在那儿凝视着它。   木偶僵了僵,获取灵气的速度立刻又快了一倍不止。周围如丝雾般的灵气不断被压缩,浓郁欲滴。   许湛抓了一把,立刻抓到了如粉末般的晶莹碎屑。   碎屑浮在他手中,随着他的操纵变成一颗剔透的灵晶。   旁边,流天镜已经脱离他的手,悬在空中,浮着幽幽的光,不再像刚才一样仿佛随时都要彻底破碎。   但随着它的恢复,它与飞宫似有似无的链接也重新加强了,许湛抬手轻触流天镜,甚至能感觉到如风中残烛的文游也因流天镜再次恢复少许。   前提是许湛不拿走流天镜。   凭什么?   虽然并非他本意,但是刚才流天镜复苏,外界灵气浓郁到这种地步,飞宫一定受益不浅。   他不额外再索取报酬已经很仁慈了。   许湛漫不经心地握住铜镜边缘,却感受到了些许微弱的抵抗,仿佛流天镜本身也不愿意离开。   他目光顷刻转冷,灵气自指尖吞吐,没入流天镜内。流天镜是他亲手复苏的,没人比他更了解流天镜的灵气构造,转瞬间,流天镜和飞宫之间的一切链接被摧毁。   灵矿之外,文游一口血吐出,摇晃了一下,摔倒在地。   崔进站在旁边,甚至没来得及扶一下,只是茫然地站在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已经昏迷的牧子衿皱了皱眉,脸色白了几分。   其他本来正因为驻地上灵气重新充盈起来而露出狂喜的飞宫灵师,在这一刻齐齐表情凝固。   而更远处、四散在各地的飞宫灵师,甚至在虞京调查曲信的倪晃,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明明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变化,但仿佛心中有什么被被强行抹去,只剩下空落落的一块了。   失去了。   彻底失去了。   “听话一点。”许湛悠悠地说,“如果你让我不高兴,那我就把你整个喂给木偶。”   是留存灵智的源器又怎么样。   流天镜是他的东西,还是他唤醒的,他想毁就毁。   罕见又怎么样,难道世间独一份的东西被毁的还少了?   那个不知道是新生还是随着复苏而醒来的微弱灵智迅速沉寂了下去,只有一丝残存的惊惧隐隐传来,让许湛知道它没有彻底消失。   看它老实了,许湛将它递向木偶,本意是想放进木偶的空间里,可是刚刚抬起手,已经装死的流天镜又震荡起来,传递出哀求的情绪。   许湛:……   倒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喂。   他把流天镜装进去,再次走出灵矿,却发现文游和崔进正等在那。   文游的状况看起来居然比两人初见面时好了不少,但是细看下去,就是体内灵气充裕造成的错觉,近乎回光返照。   还能活多久?一个月?两个月?   但是也够他重新稳住飞宫了。   文游对许湛深鞠一躬,又递上一筒竹简,声音苍老:   “许先生,大恩不言谢。这是一件灵器,上面记载了我飞宫所有源器及灵器库藏,如果您有需要,随意取用。”   “且我已经传下命令,飞宫所有灵师,包括崔进和牧子衿在内,都任由您差遣。”   这几乎和明牌说飞宫就是他的附属没有区别了。   许湛正是缺人的时候,心跳都漏了一拍。   但他完全不知道木偶牵引另外两件源器直接压制了大半个迁城和部分虞京的灵师,展现出已经完全超出灵师理解范围内的能力的事,便觉得这事突然而蹊跷。   所以在众多飞宫灵师眼中,站在灵矿外的男人面对整个飞宫的投诚,神色毫无动容,甚至嫌麻烦似的微微皱起眉。   “你们是想换回流天镜?”   一听流天镜,灵师们又有些魂不守舍了。刚才交给许湛时还没有感觉,可是联系真的消失之后,他们又通通后悔起来。   能换吗?真的能换吗?   文游一杵拐杖,压制住飞宫灵师们的躁动。   “既然已经将流天镜交给您……那就没有临时反悔的道理。”   但许湛依然没说话,文游双手捧着象征着飞宫大半资产的竹简递给许湛,许湛也只是淡淡一瞥,并未伸手接过。   文游的心更沉了些。   他知道许湛一直以来都对灵师们不屑一顾,可飞宫毕竟是三大势力之一,上至灵师珍藏修炼资源,下至普通社会的钱权,无一不有。可做到了这一步,还是没办法打动许湛。   文游想起刚刚得知的牧子衿左腿已废的事,心中暗暗咬牙,又低下头:   “我听说倪晃一直为您效力,如果您觉得不方便,可以指定他为下一任飞宫宫主的人选……”   杵在一边的崔进脸色骤变,匆匆后退,但文游拐杖一抬,地面微光闪烁,几根流光溢彩的星柱凭空而生,将他困在原地。   “文长老!文游!”崔进目眦欲裂,“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做过什么?难道还要我来说吗。”   文游真的就在这点出了崔进当时陷害倪晃的事。许湛知道他是在说给飞宫的灵师听,但是,这个决定一旦说出口,崔进相当于废了,牧子衿也不好说。   下这么大的血本,如果他依然不答应……文游该怎么收场呢。   这念头在许湛脑子里转了一转,还没出口,许湛就听见崔进勾结乾天长一事。   “乾天长的谁?”许湛问。   “是几年前才破格提拔的一位新主事,曾原。” [42]第 42 章:你挑的   许湛拿起了记载着飞宫库藏的竹简,随手打开:   “你们现在和乾天长的关系怎么样?”   文游回答:“乾天长和飞宫一南一北,距离太远,平时也没有交集。”   “那曾原要你们的流天镜干什么?”   不是乾天长,而是曾原。   文游的眉微不可察地一动,看向崔进。   崔进脸色铁青,“我凭什么告诉……等等!”   但晚了一步。   许湛不知何时合上了手中竹简,晶石匕首落在他手中,汲取灵气的术。转瞬嵌入了囚星术中,比当初丘溪施展的要快了许多倍。   “三。”   “二。”   “他想复刻我们吸汇灵气的方法!”崔进匆匆道,“当时飞宫年轻一代先有倪晃,再有牧子衿,估计是乾天长觉得有威胁,才想得到流天镜。”   结果流天镜没得到,反倒阴差阳错让倪晃离开了飞宫,也算是达成了目的。   按理说是讲完了,可是许湛依然站在那儿把玩着匕首,也不说话。   文游缓缓道,“那为什么让曾原做这件事,你当时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还能有什么事,就是曾原太年轻了,我听说之前乾天长重点培养的是另外一个灵师,后来那个灵师出事了,才临时培养了他。”   许湛目光微微定住,文游看在眼里,心中有了猜测。崔进却毫无所觉,继续道,   “好像三年前那个灵师又出现了,曾原地位不稳固,当然什么都要都要抢着做,没准这件事一开始就是他提议的。”   果然,就是他。   当初第一个发现昏迷不醒的徐淮,却隐瞒下来的那个人。   许湛缓缓闭眼又睁开,冷静了下来。   和他没关系。   徐淮回溯那么多次,没准自己都不记得这个人的名字了。   他当初说要帮徐淮报仇,说的也是性命之仇,不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   他现在要做的应该是花时间看看徐淮的笔记,弄清楚杀徐淮的到底是方千黎还是残夜。   残夜从何而来,和徐淮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引爆灵气。刚才对飞宫灵矿动手被牧子衿杀了的人,应该也是残夜的,估计不久后就会主动找上门了。   至于沉鹤湖……现在已经得到徐淮的笔记,去沉鹤湖的必要性似乎不大了。   曲信……当初找他好像是要问清楚时间回溯的事,现在徐淮也已经说了。   许湛在心底的备忘中一件件划去和增补。没察觉自己眉宇间萦绕的烦躁越发明显。   直到文游开口:   “我听小牧说,您计划给徐淮安排葬礼,不如让飞宫代为通知乾天长。崔长老和这位年轻的曾主事既然有些交情,如果是他亲自邀请,想来那位曾主事也会到场。”   许湛的眉头松开了。   “可以。”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但不包括倪晃回飞宫的部分。   倪晃听到当年的完整内幕和文游的提议的时候,第一个反应就是荒谬。   如果带来这个消息的人不是许湛本人,他现在已经让人滚出去了。   可他不能,不仅不能,他还沉默着把殷文月奶茶和各种蛋糕甜品从门口拿了进来,送到坐在沙发上,正翻看着一个牛皮笔记本的许湛旁边。   许湛看了看满满当当的几个袋子,又看他。   “……殷文月点的。”倪晃觉得殷文月脑回路不太正常。   在飞宫灵矿出事又被控制后,虞京迁城两地的灵师都惊魂未定,只要是消息灵通些的,都知道是落乌台的主人所做。   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见到许湛。昨天吴不疑甚至打电话联系他,问没带消息只送灵器送灵晶的怎么处理。   结果殷文月这个知道许湛位置的人迟迟不出现,却在朴素地践行着最初的许诺——点外卖。   但也多亏了这个门铃响,打断了倪晃愤怒的情绪,让他不至于在许湛面前过分失态   他深吸一口气,说:   “我一直疑惑,当初被崔进陷害的时候想过,为什么文长老丝毫不怀疑。现在想想,应该是他一开始就知道流天镜是谁的,也得我早晚会想要将流天镜据为己有。”   “崔进冒认流天镜时他沉默,陷害我时他依然沉默,既然他一直不开口,那这时候开口算什么。”   塑料袋沙沙作响,许湛正挑出一个脆皮巧克力毛巾卷,停下动作,神情微妙地看了过来:   “你是在飞宫长大的?”   倪晃垂下头,垂落的发丝遮住了半张脸:   “对,但我和飞宫已经没关系了,至于崔进,如果您觉得他有用,我可以不去杀他。”   ……别强调了,想知道真正不在乎飞宫的人是什么样,应该看一看知道飞宫有可能会被毁之后的牧子衿的反应。再看看明知道曾原是要削弱飞宫还依然配合的崔进。   他们看似在意飞宫,实际上是在维护自己在飞宫的利益。就算是有一天离开了飞宫,只要有利可图,依然会摆出飞宫的身份。   ……就像他看不惯徐淮过分圣人的举动,但是依然会利用徐淮的身份做幌子一样。   倪晃这种恨不得每天都和飞宫撇清关系的,反而才是在意。   明明被追杀过,甚至双眼被毁,结果开口时最在意的居然是当时被陷害无人信他。   明明只要应下来,就能得到飞宫,倪晃却选择后退一步,和飞宫的过往一笔勾销。   许湛收回目光,盯着手里被黑色脆皮包裹的蛋糕卷,忽然意识到徐淮为什么救他了。   原来这也是你挑的蠢人。   你是怎么从已经沉沦在浑浊崩塌的秩序的众多灵师里面,精准的挑出了一个看似凶残实际居然还有点良心的倪晃。   还是在之前某次回溯的时间里,倪晃也帮了你什么。   “那就算了。”   许湛放下手里的蛋糕。   “崔进你可以下次再杀。背叛过一次的人,早晚还会背叛第二次的。哪怕崔进真被吓破了胆,不敢再做什么手脚,你也可以推他一把,就像他做的那样。”   倪晃瞳孔一颤。   他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思维,却看见许湛已经低头拿出来两杯奶茶仔细挑选,口中道:   “曲信那边呢,你查到了什么?”   倪晃回过神:   “曲家产业涉及各行各业,难保不招人眼红,为了自保和威慑,一直暗地里供养着一些灵师,我认识其中的一个,也是从他口中听说过曲信。这几天我去了一趟曲家,确认曲信早在多年前就秘密成为了灵师。”   “曲信在制作灵器上很有天赋。”倪晃道,“那个灵师说,他做的第一件灵器,就抵得上别人学了三五年后的水平,而且……”   倪晃有些迟疑,“这条不知道有没有用,曲信本来一直希望能制造真正的源器,有一天忽然放弃了。反复说‘我们做不出源器的,我们根本不能做出源器’”   “那天之后没多久,就失踪了。大概就是在去年十月。”   许湛若有所思。   曲信制作灵器的手法老练,水平要远超出同水准,到底是因为他过于天才,还是因为他继承了之前时间线里的记忆。   他说的不能做出源器,应该指的是灵师的修炼方法出错了。   灵师按照炼器的方法来修炼,那不就是和源器一个等级、甚至低于源器的存在。这样说的话,没办法制造源器,也很合理。   可曲信应该不会自己突然往这个方向想,有可能就是徐淮告诉他的。   假如他猜的没错,徐淮的笔记本里没准会有相关的内容。   许湛没有心情挑奶茶了,随便拿了一杯,把另一杯推给倪晃。   倪晃:“……两杯都给您。”   许湛勉强抬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不喝?”   “我不感兴趣。”   许湛扫过他面前什么都没动的茶几,   “吃喝玩乐都不感兴趣,你们这样修炼下去,不觉得不对劲吗?”   他只是随口一说,因为前两天在飞宫发现牧子衿甚至都不玩手机这件事给了他太大冲击。   说完,许湛就边喝奶茶便翻开了徐淮的笔记本,寻找曲信的部分。   倪晃却定在一边,凝固了许久。   其实他一直觉得,许先生偶尔的表现太像是普通人,以前是一些行为举止,现在再加上了吃喝玩乐。   修炼已久的灵师都不会注重这些,只有殷文月这种刚入行没几年的灵师,才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若非如此,倪晃也不会觉得专注于在吃喝上讨好许湛的殷文月脑回路有问题。   可倪晃之前从来没想过为什么灵师修炼的越久越不在意这些。许先生却依然对这些保留了兴趣?   会不会是他们修炼错误的原因?许先生是在提醒他?   倪晃双手放在膝盖上,纠结地坐了半晌,伸手臂拿过奶茶,谨慎地插上吸管。   翻页声不停响起。   倪晃下意识屏息,看过去,果然是许先生正在翻阅那个牛皮笔记本。   他模糊的感觉,去了一趟飞宫之后,许先生身上似乎发生了某些变化。   之前许先生每每提起徐淮时都情绪不稳,但现在,许先生似乎平静了许多。   更明显的是许先生的态度。   如果许先生之前是一种紧绷的、微带尖刻的冷漠,那现在就像是更有活人气了,会随意地接话聊天。   但奇怪的是,越是看起来正常,倪晃所感觉到的冷酷和轻慢却更加明显。相较而言,之前那种纯然的冷漠反倒显得更容易接近了。   ……不过,以上情况都是指许先生站在看这本笔记以外的时间。   这个笔记本显然是一件灵器,即使就在倪晃面前摊开,倪晃也看不见上面的内容,许先生却看得很专注。但之前几次见面的时候,他从来没在许先生这边看见过这个本子。   看起来也不像是飞宫的库藏。   许先生翻页的动作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有时候哗啦啦地翻过去看似十分粗暴,仿佛在泄愤,可停下来的时候,动作又不由自主地放轻。   每当这时候,那个暗红色的木偶就会活跃起来。它会从许先生的衣兜里飘出来,落在本子上,或者在房间里打转。   许先生一概由着它。   就像是现在,那个木偶倒在许湛手边,许湛也只是轻轻把它拨到一边,继续翻页。   所以许先生这是在找什么,这里面会有什么许先生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吗?   ……如果有,这是不是意味着这个笔记本的原主人,实际上就是倪晃所想的那个人。   倪晃正想着,就看见许湛停在其中一页,明明还是漫不经心的表情,周围的空气却凝成实质。   【2028年7月17日   曲信的天赋令人惊叹。】 [43]第 43 章:杀了他   徐淮的笔记内容太多,又太杂。规划里掺着日记,日记里掺着方案,且前面的方案有可能会在几页后推翻。   后者尤其麻烦,比如徐淮某页写了一个看似可行的方案,许湛研究许久,再翻几页,看见轻飘飘的一句:   【实验失败,不行。】   许湛再一想自己浪费的时间,直接气笑。   研究了一下,发现如果是只有几天的回溯,徐淮就在同一页或者前后两页写下相同的日期,简短的叙述一句做了什么。   如果是长度到几个月甚至一年的回溯,徐淮就在回溯后简要列一下需要做的事。   但是这部分和日记不一样,只有事,没有人。所以除非通读整本笔记,从其中详细的摘出没有被覆盖的片段,根本无法判断出哪一段时间是没有被覆盖过的,或者哪一次是最终结果。   许湛怀疑徐淮自己其实也记不清了,否则他不会在最新几页里写忘记了牧子衿学了观象术。   理论上来说,最合适的办法应该是倒着看,起码最后一部分内容应该是准确性最高的。   但这是徐淮的本子,除了最初用来传讯以外,他大概就没想过会有第二个人看,所以根本没考虑过适读性。   越到后面列出来的内容就越简略,乍一看很难看出他这件事的目的,所以还是只能从头开始。   看徐淮前期的日记,很难不生气。所以许湛看得很慢,距离曲信的部分遥遥无期,这还是他第1次翻到这里。   【2027年7月17日   我见过许多的天才,他们有的天生感知敏锐,有的对灵气的操纵细致入微,还有人擅长举一反三出其不意,但他们的能力大多都在实战上。   因为从成为灵师起,他们就在为了资源而互相杀戮。   这不全是他们的错。   灵师从能够感知灵气起,灵气就会随着灵师使用自然而然在体内流转,在骨血中沉积。   不受灵师自身操纵的灵气会直接与地脉共鸣,将灵师的身体将往最完美最恰到好处的方向去塑造。灵师身体更轻盈,神智更清明,操纵灵气时,更会由衷的感觉到一种充盈感和归属感。   人世间的任何物欲,都远不及灵气在体内流转带来的满足感。所以灵师一旦开始修炼,就很难不陷入争抢灵气晶的漩涡。】   【只有曲信特殊。   或许是因为家境殷实,他作为普通人长大,却早就接触过灵师。对修炼虽有好奇,却没有冲昏头脑贸然深入,更不像普通灵师一样,需要为灵晶和术法奔波。   他早早地将心力投入到了对灵器的研究上,而这正合曲家的意,做灵师太过危险,但以灵器师的身份和灵师合作,就安全多了。   第一次见面,他问能不能用灵晶交换我的大衣。】   许湛的目光久久停在这一行,客厅内温度都仿佛低了几分,倪晃捏紧手里的奶茶杯,屏住呼吸。   许湛继续往后,看见徐淮写:   【我拒绝了。】   倪晃感觉周围的空气又开始流通了。   【如果只是我的,送给他研究也没关系。】   倪晃又不能呼吸了。   他看见许湛神色平静地捏住那一页的一角,轻缓地翻了过去。   【但这件大衣已经被我送给了西河矿洞的瘢痕。现在还在我身上,只是因为我回溯到了承诺之前。过了那个时间点之后,这件大衣依然归属于地脉。   就像是我的笔记本只能在2029年1月1日之前使用一样。】   许湛愣了一下,原来是这样承诺,他还以为给出之后,即使回溯到之前的时间,也不能带回衣服了。   ……所以这个笔记本,到今年过完就会消失。   许湛心头忽然生出几分气闷,又很快被他自己强行打散。   无论是徐淮还是张寻月,都似乎只能回溯,不能够前往未来。当时徐淮在本子上写下的第一个时间是在2025年,他那时候应该还没经历过2029年。   那这个机制是怎么实现的,直接对地脉承诺某月某日之后将某物交给地脉吗。   许湛抬头看向飘在空中的木偶。   木偶对危险毫无所觉,还在那里摇摇晃晃。   ……算了。   下次找一个简单的灵器试一试。   许湛看向下面一段:   【我同意将大衣借给曲信一天,没想到等我回来的时候,他居然已经复刻出了上面的大半回路。   他的其他作品也大多超出了观测站灵器师的水平。如果当初处理地脉瘢痕的时候有曲信在,观测站就不会花将近两年的时间了。   我称赞了他,他知道这件大衣是我制作的之后向我请教刻印思路和材料。   但我不知道怎么描述,只是某天路过商业街顺手买了一件,穿在身上边走边试,觉得衣服材料撑不住了就停下换个方向。只要大体对得上,最后可以闭合就行。   他听后沉默了许久,说身体不适,回房间休息了。】   许湛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再往后翻,又断断续续地找到了一些关于曲信的内容。   大多是曲信提问,徐淮给曲信提出一些思路。中间也提到了一两次叶天川。   叶天川是曲信的多年好友,他比曲信成为灵师晚一点,曲信不想暴露自己是灵师的事情,就以普通人身份送给叶天川那串风铃。   看到这里,许湛才知道当初曲信找叶天川索要风铃是因为徐淮。   这部分日记停在10月。   【2027年11月2日   曲信失踪了。他的家人求到观测站,方千黎知道我与他通信的事,就转述给我。】   【2027年11月5日   是叶天川杀了曲信。   方千黎问我要不要回溯时间。我没想过他会这样问。   ……因为一个人的死动用回溯的能力吗?   他却看起来比我更惊讶,他说他以为曲信算是我的朋友。   我有点动摇。   只是几天,但是……】   【2027年10月5日   失控了。回溯时我险些迷失在地脉中,一不小心回溯了一整个月。   我的预感是正确的,地脉对我的影响加深了。   去确认了一下,曲信活着。   他不相信叶天川会动手,但答应我会小心,用自己的方法试探,也答应我不会杀叶天川。】   ……所以你为什么不让曲信杀叶天川?许湛觉得莫名,总不是在坚持什么现在他还没做这件事,不能以这种理由杀了他的奇怪理论吧。   虽然徐淮有时候过于心软了,但似乎更多的是对别人妥协,从未把这种要求挪到别人身上。   许湛继续往后翻。   【2025年10月12日   确认了叶天川的风铃就是我要找的源器之一,但曲信杀了叶天川。   方千黎追问我为什么是曲信。   我也希望不是,如果不是的话,就意味着我的发现是错的。】   从这里开始,徐淮花了不小的精力寻找曲信。但也是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多处地脉爆发失序。   徐淮不得已多次回溯时间,寻找暴动的根源,最远的一次甚至回溯到了几年以前。   直到某次,他在笔记中写下。   【我找到了一个人,他自称来自残夜。   而且,他能操纵地脉瘢痕】   “为什么……你也能……”   虞京郊区的某个乡村小院中,叶天川奄奄一息地躺在荒草丛生的地上,他体内的灵气已经十不存一了,骨头里仿佛不断的钻着冷风,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但黑袍人弯下腰伸出手时,叶天川忽然感觉到几分轻松,和那天许湛所做的十分相似。   叶天川拼尽全力抓住他的袍脚,“求你,救救我。”   “可怜的灵师,可怜的灵师。”   穿着宽大黑袍戴油彩面具的人重复,声音又尖利又沙哑,   “那位落乌台主人还真是狠心,连我都没想过用地脉瘢痕折磨人。”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他是怎么做到的。”   黑袍人任由他抓着,却也不再继续施救,只是专注地盯着他身上,像是在看什么。   叶天川恐惧地继续恳求:   “求你帮帮我。我找不到风铃了。我不把风铃交给他的话,真的会死的。”   画着笑脸的面具歪了歪,“傻瓜,笨蛋,蠢货。风铃被它的原主人拿走了。”   叶天川睁大眼睛,不可置信,   “曲信?他死了!不,他没死,那个许湛也说他没死……他来过这儿,拿走了风铃,可他为什么没杀了我……”   “他杀过你。你忘了,你忘了。”   那人嬉笑着哀叹,“可惜这次徐淮阻止了他。徐淮太聪明了,他怎么能什么都会什么都懂呢。谁都瞒不过他,我们只好杀了他。”   叶天川眼中露出恐惧。   他知道许湛正在找杀死徐淮的人,或许拿这个消息交给许湛,能换回自己的一条命,可是这个当着他的面说出这些话的人,难道会放他活下来吗?   黑袍人蹲在他面前。   “真可怜。真可怜。”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悠长,可叶天川本来就是用幻术的行家,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   “是你……”   “是我。”   “半年前……”   “半年前……我告诉你曲信成为了灵师,他比你有天赋,他又要超过你了,你怎么能不恨呢?”   他说话时既轻缓又飘忽,叶天川本来眼神还算清明,可是随着他的话逐渐变得朦胧,喃喃地重复,“对,我怎么能不恨呢?他从小就比我强,哪里都比我强。我好不容易赢了一次,好不容易能反过来,我比他强,保护他,让他崇拜我才对……”   “不对不对。”黑袍人说,“是把他踩在脚下,杀了他,让他知道你不是可以任人欺凌的。”   “他没有欺凌我。”叶天川迷茫地说,“是我……”   黑袍人的声音再次尖利起来,   “他怎么没有?!你们两个人站在一起,别人的目光永远只看向他。你们两个人说是朋友,但所有人都把你当成富二代的穷跟班。他们说你拍马屁、抱大腿,是曲信的伴读、仆人!”   叶天川的眼神跟着闪过了痛苦和怨恨,声音也变得虚弱。   “……那不是曲信。”   “一样的,一样的。”   黑袍人的声音又变得低哑,“都是一样的,对不对?没有曲信,你就不会被侮辱,不会从小到大抬不起头。都是曲信的错,对不对?”   叶天川的眼神逐渐迷乱,更多的阴暗愤恨浮现了出来。   “对,都是……曲信的错。”   “他不仅好好的活着,还偷走了你的风铃,害得你现在生不如死。都是他的错。”   叶天川的眼神又变得挣扎了。   “好吧好吧,那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曲信早在许多年前就成为了灵师,那个行踪诡秘,只认灵晶不认人的灵器师吴不疑,就是你的好朋友曲信。”   叶天川僵住了。   “你一成为灵师就告诉他了,可他呢?他隐瞒了你整整五年!他比你有天赋,比你成名更早。他装作普通人,一直在暗暗看你笑话。”   “恨他吗?”黑袍人问。   “……恨他。”   “他为什么不死呢?”黑袍人问。   “他为什么不死呢?”叶天川重复。   “我帮你一起杀了他,怎么样?”   叶天川眼神终于彻底陷入混沌,接着又变成一种诡异的清醒。   “好。”   去杀了曲信。   叶天川脑子里盘旋着这个念头,再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到了落乌台附近。   落乌台被一种无形的光晕笼罩着,叶天川看不见,可是那种波动那么熟悉,他刚刚走过来,就已经感觉到了。不是风铃,还能是什么?   深重的恨意一下子从心里漫了出来。   曲信真的就在落乌台,而且拿走了他的风铃,害得他绝望的等死。   那个人说的没错,他早该过来的。   【可那个人已经疯了。   他偶尔会重复自己说的话,偶尔念起自编的前后不通歌谣。   我尝试了几种术,终于让他清醒了一点。他开口就叫出了我的名字,问我回溯了多少次了。   我没数过,也没打算数。   我要把他带回观测站,但他却死在了我面前。   ……应该是一种傀儡术。】   许湛目光落在这一行上。   前两天在飞宫引爆灵矿的那个人,说话时也常常重复,和徐淮形容的十分相似。   而且那人也能操纵地脉瘢痕,据牧子衿所说,可能还会幻术。   幻术相关的源器十分稀少,叶天川就是以幻术出名的,可叶天川没有能重伤牧子衿的实力。   如果这两人是一个人的话,那他可能没死?   许湛正琢磨着,忽然听到一阵震动声。   这是什么声音……哦,是他的手机。   天,这才多久。   他都已经不熟悉手机的震动声了吗。   许湛想起徐淮笔记里所写的那段‘灵师修炼越久越容易忽略物欲’,稍稍警醒起来。   低头一看,居然是殷文月的电话。   “救命!许先生救命!!”   许湛:……   殷文月的大叫响亮的如同开了扬声器,   “我在落乌台这边看见了叶天川,他好像不对劲!!”   殷文月用风网把叶天川困住,自己却不敢靠近。   殷文月知道许湛和倪晃正在一起,她本来应该立刻找过去的,但有点不敢——倪晃起码查到了曲信是个灵器师,她却什么都没查到。   而且许先生只是去了一趟飞宫,现在似乎有风声说,飞宫已经自愿附属落乌台了。   虽然说只是风声还没能证实,但是这也侧面证明了,许先生身边绝不缺追随者。   这时候她如果灰溜溜的过去,说不好意思啊许先生,我能力有限,空手走空手回来了。   许先生说你谁?我见过你吗?   那可怎么办。   殷文月徘徊许久,找上了丘溪。丘溪也只不过比他大几岁,也不知道为什么,心眼子多的可以原地自建蜂巢。但是殷文月仔细一想,现在飞宫都不敢得罪许先生,难道丘溪敢嘛。   所以她扯着虎皮去了,而且恬不知耻的借着倪晃的情报,打听虞京有名的灵器师。   还真得到了几个名字,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吴不疑,最难找的也是吴不疑。   殷文月听这个名字耳熟,再仔细一想,倪晃找来帮忙的那个灵器师不就是吴不疑吗?   他们要找的曲信就是倪晃找来帮忙守着落乌台的人的概率显然不足万分之一。   倪晃眼睛虽然瞎,现在也能看见了。如果两个人长得有三分像,他都不会放过这个线索。   但殷文月是真没招了,她先回落乌台打听打听,大不了拉一拉交情,让对方帮忙介绍一下其他灵器师的长相也行呢。   殷文月就这样,既忧虑又稀里糊涂地回到落乌台附近,结果看见了叶天川。   她起先以为对方是来找许先生的,就凑过去问。   “我问他带来许先生你要的东西没有,结果他脸色忽然就变了,说不就在别墅吗?然后直愣愣的往别墅走,我感觉不对劲,就用了风网。”   殷文月说到这儿,终于反应过来,   “吴不疑是曲信啊!”   ……吴不疑是谁?   零个人告诉许湛倪晃的朋友原来是个灵器师,名字中的‘不疑’还恰好和‘信’含义相同。   许湛努力从殷文月的话里面拼凑出了情况,不由看向倪晃。   这么多巧合,都不说吗?   倪晃蹭一下子站起来,   “吴不疑还有一个风铃样式的源器,我应该先想到他才对……”   倪晃简直不敢相信,他居然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就算是当时没意识到,在调查出曲信的灵器师身份后,也应该反应过来才对。   他张嘴要向许湛解释,但是坐在那的年轻男人已经垂下眼眸,合上了那个牛皮笔记本。   神色无波无澜,像是早已料到。   “是幻术。”   他对电话那头的殷文月开口:   “放开你的风网吧,你没困住叶天川。”   . [44]第 44 章:我见过   这些天,即使隔着数十公里,许湛也能感觉到在殷文月偶尔施风网和倪晃在持续维持双眼灵力的动静。   到了飞宫,远处有他们俩,近处有牧子衿,一个比一个吵。   许湛不想在他们身上耗费太多注意力,就强迫自己忽略这件事。时间一久,仿佛把这个项目拖进了免打扰,只有他专门去注意时,他们的存在感才会重新鲜明。   比如现在,许湛感知到殷文月动用了风网,可风网内没有任何灵力反馈。   所以只能是幻术。   叶天川的幻术炉火纯青,骗过殷文月不成问题。   如果吴不疑就是曲信,风铃是他给叶天川的。那他可能在更早之前就研究过风铃,也是幻术的行家,甚至比叶天川更强,倪晃在调查曲信的时候,无意识地略过了他。   “许先生!叶天川好像已经进去了……他要干什么?我要进去吗?”   殷文月有些胆怯。   “……”   应该让她进去的。许湛想。   叶天川能动用灵气,说明有人帮他解决了地脉瘢痕的侵蚀,极有可能就是许湛笔记中所说的残夜的人。   即使不知前因后果,许湛也能猜到叶天川来者不善,而且是专门针对曲信。再联想到徐淮的笔记,更让许湛有些不好的预感。   他已经和倪晃到停车场,但是两地相隔近2二十公里,从市里过去,不堵车也要二十来来分钟。万一叶天川和曲信动手,他们鞭长莫及,殷文月是唯一一个能进入现场的人。   但许湛坐到车后排,话到嘴边,转了个弯:   “以你的实力,进去有什么用,在外面等吧。”   殷文月安静了两秒,呐呐地说:   “万一叶天川重伤了或者杀了曲信怎么办,您不是还有事要找他吗……要不我还是进去看看。”   “……随便。”许湛说。   倪晃自觉犯了大错,神情阴沉,一声不吭地启动车辆。   汽车穿梭在车流中,周围的行道树往后飞驰。   许湛盯了两秒窗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现在是不是在让一个瞎子开车。   “你现在的视觉和正常人一样吗?”   倪晃:“只要灵气不出问题,就是一样的。”   许湛:“……”   好的,万一这时候灵气暴动,就是连环车祸。   现在他们两个连同周围数位车主乘客的命,都系在倪晃眼睛上的术法上了。   许湛凝神感受了一下,确保万一真的出了问题,他能够随时接管这个术,保住倪晃的视力,才又把心收回了肚子。   车往前行驶,没几分钟,倪晃迟疑地开口:   “我让吴不疑过来那天,和他说了徐淮已经去世的事情,他的反应有些不对劲。也是听到那个消息之后,他才拿出风铃,挂在二楼作为防御。”   倪晃本意是罗列吴不疑身上的疑点以将功补过。但刚说完,就看见后视镜中,许湛掀起眼皮,嘴角扯了扯,皮笑肉不笑地问,   “放在徐淮的房间?”   这个反应,这是重点吗。   确实是重点……他们要说的就是这个风铃,但从许湛口中说出来,总觉微妙。   “嗯对。”倪晃稍微卡了一下,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   除了口吻,许湛的表述也颇为异常。他说的不是安置徐淮尸体的房间,而是徐淮的房间……就仿佛徐淮还活着似的。   一股子凉意从靠背渗出,倪晃脊背肌肉收紧了一下,又听见许湛问:   “你们还说了什么?”   “我提了叶天川的事,他当时说,会让叶天川活到您回来的时候。”   “我本来也只打算让你活到许湛出现。”   穿着黑色连帽衫的男人站在客厅里,对着叶天川说话。即使是在室内,他也依然戴着兜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清冽的眼睛。   殷文月战战兢兢地贴在半敞开的门边,使她战战兢兢的原因也在客厅里站着。   但站法和吴不疑不同。   几条灵气凝结成的半透明锁链从叶天川的身体各部位穿过,将他固定在原地,一动不能动。诡异的是,叶天川却没流出一滴血,连衣服都是完整的。   叶天川表情扭曲,想要开口,可是一根锁链穿过他的喉咙,让他只能发出少许饱含痛苦的气音。   吴不疑的眼珠随着叶天川的声音转动,头也轻轻歪了一下,   “原来你也会疼吗?”   “呃!嗬嗬……”   锁链在叶天川的咽喉处缓慢抽动,叶天川整个抽搐起来。他脸色煞白,青筋迸出,双手想要抬起去抓脖颈上的锁链,但是手腕同样被锁链穿过,动弹不得,   殷文月看得腿软了一下,扒住玄关处的镜柜,一不小心打翻了上面的空花瓶。   她手忙脚乱地捧住,不小心往前一步,吴不疑转过头,仅露出的眼睛扫过她:   “我在这里摆了八件灵器,叶天川只触发了五个。”   殷文月以一个极为考验身体柔韧度的姿势,强行把已经卖出去的脚收了回来,死死定在原地。她干笑:   “原来你们灵器师都是用这种方法来攻击啊哈哈,我之前太穷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灵器师,不是说现在有钱了的意思哈哈。”   笑归笑,她一步也没再往前。   幻术师在虞京等地也算是声名赫赫无人不晓了,殷文月本来以为会是一场两败俱伤的殊死搏斗,可没想到她进来的时候,叶天川已经被锁在这。   有5分钟吗。   就算是靠灵器也太离谱了。   殷文月不敢出声,生怕自己也被串进去。但也不敢走,生怕叶天川彻底死这。她眼观鼻,鼻观心,只想当个透明人,吴不疑却没有放过她。   “你说说许湛。”   “哪,哪方面啊。”殷文月支支吾吾。   “他的实力。”   这殷文月可有的说了,她精神一振,从落乌山上一招破解倪晃的术,一直说到灵气暴动和许湛带她破解囚星术。都不是什么秘密内容,殷文月说的天花乱坠,力求只靠言语震慑住眼前的人。   却被吴不疑打断。   “我不是要听血木木偶的能力,也不用说汲灵术,我早就见过了。”   “啊?”殷文月迟疑。   吴不疑等待片刻,了然:“你没见过他正面出手。”   殷文月仔细一想,还确实是。但是没有正面出手,不正代表了他们目前所遇到的所有情况,甚至都不足以让许湛出手吗?   但吴不疑显然不这么想。   “我从来没听徐淮说过,这世上除了灵师以外,还有另外一种修炼体系、修炼方式。”   吴不疑道,“他所用出来的所有术法都是你们见过的、接触过的。你没想过他只在骗你们吗?或许他就只是一个刚刚接触灵气、现学术法的普通人。”   殷文月刚刚转动的脑子又停住了,甚至怀疑刚刚认真听吴不疑说话的她自己脑子有问题。   “哪有谁刚拿到源器就会用、刚看到术法就能学会的普通人。就算是天才也太夸张了。而且你不知道前几天飞宫那边的动静吗?飞宫又没有人能解决灵气暴动,怎么可能现学。”   “也许是他当时想到的。”曲信说。   ……我看你是癔症了。   不远处,刹车的嘶鸣声响起,殷文月猛然惊醒,把这句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咽下去。   而曲信沉默了许久,久到脚步声已经在外面响起,才像是回过神一样开口。   “你不相信,是因为你根本没见过真正的绝顶的天才,所以你根本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存在。”   “我见过。”   他的手抬起,轻轻按在黑色的口罩上,   “这是徐淮做的。”   脚步声停在门口。   . [45]第 45 章:为什么不照做   殷文月起初只是觉得荒诞。   你在说什么。   你听听你在说什么。   你见过天才,那你见过许先生在落乌山上是怎么随手扔掉木偶的吗?   你见过许先生强装不在意却坐在徐淮尸身前一夜没睡吗?   你见过许先生居然因为他们不会徐淮说的汲灵术就沉了脸色,还把别墅里一块装饰的玉璧削成片把汲灵术散出去的吗?   就算都没有,那你天天定时定点去二楼查看徐淮的尸身然后拍照给许先生过吗!你吃过好好地待在楼下就被情绪不稳的许先生的灵气笼罩压迫的苦吗!   就算这世界上真有吴不疑说的那种见而知之的天才,而且许先生就是。   那他发现灵师修炼错误、徐淮背后也一滩浑水的时候,也该抽身而去了。   可事实是,他一次次因为徐淮的消息奔波,甚至和牧子衿去了飞宫,重新压制封印了飞宫的灵矿。   难道是他单纯爱演,还就爱挑战高难度吗?   殷文月一想更心酸了,有没有可能,许湛甚至不愿意演给他们看。连他和徐淮的关系细节,都是他们小心翼翼地探问出来的。   至于难度,飞宫这么大的事都解决了,上回听许先生的意思,其实灵师修炼的方法他也有头绪了,真的有什么对他来说有难度吗?   都这样了,吴不疑居然还质疑许先生和徐淮的关系!   他凭什么质疑!   什么,用他脸上那个破口罩?   脚步声恰好停在殷文月身后。   殷文月后脖颈上的汗毛顿时炸开。   不对,如果那是徐淮做的,那就不能说‘破’。除了许先生自己,谁都不能说徐淮一个字不好。   不对不对,不是这个,吴不疑自己就是灵器师,为什么要带徐淮送给他的灵器口罩?   殷文月还没忘记几天前许湛说出让调查曲信时居然要精确到每一句话的口吻。   他是觉得自己命太长了吗?戴就戴了,怎么还敢拿到许先生面前来说。   “你、”殷文月打了个磕巴,“你怎么能证明这件灵器是徐淮做的,而且你这口罩看起来根本不像一件灵器。”   “那是灵器,也是徐淮做的。”   开口的居然是殷文月身后的许湛。   许湛的语气没有丝毫殷文月脑补的冷厉不满。   是殷文月从未听过的平和,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似乎压抑着点什么的感觉。   殷文月手里还抱着花瓶呢,来不及放下,匆匆忙忙闪到一边,还没来得及提醒许湛室内有灵器,许湛已经走了进去。   他往前两步,从旁边的镜柜上拿起一把钥匙,又踢了下旁边的垃圾桶,里面传出了什么东西滚动的声音。   许湛没有管,再往前一步,忽然抬起手,张开手掌又握住,手里面已经多了一粒纽扣。   殷文月目瞪口呆。   先看看许先生,又看看站在旁边一动不动的曲信,又侧过头看走到她旁边的倪晃。   “你发现了吗?”她比划口型。   倪晃:……   “发现了钥匙。”他勉为其难地动了动嘴。   这也太阴险了吧。殷文月咂舌。   许湛已经走到了吴不疑面前。   “摘下来让我看看。”   吴不疑没动,一条锁链凭空而生,如毒蛇般向许湛刺去。   许湛没有躲,甚至没让他衣兜里跃跃欲试的木偶出来。   用什么应对,用什么抵挡。许湛看着室内穿梭游走的灵雾,看着眼前坚固锐利的锁链。   惊觉它们不如飞宫底下灵矿凶暴程度的千分之一。   他抬起手抓住了那条锁链。   许湛没有用任何术,他的动作太简单了,以至于在场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   他只是用灵气拽住了锁链,又把那条锁链拉在手里,一段一段的捏爆,像是在玩快递包装袋里面的防震泡泡纸一样。   这也是殷文月和倪晃第一次看见许湛没有拆解,而是单纯的用暴力手段崩散灵气。   纯粹的实力碾压。   鸦雀无声。   捏完之后,许湛居然笑了一下,   “你们灵师的攻击手段,来来回回就这么几种吗?”   最好没有了。   他刚才一路上都在从木偶体内抽取灵气。   虽然木偶很配合,完全没有阻止的意思,但是他隐约能感觉到木偶一丝委屈的情绪。   “摘下来,我不想再重复一遍。”许湛说。   吴不疑沉默几秒,真的伸手摘下了口罩。   口罩从他脸上脱离瞬间,他的眉眼就出现了少许变化。   口罩彻底摘下来的时候,殷文月手一松。   花瓶哐当一下掉在地上,部分碎片从瓷砖上弹起,砸在倪晃的腿上,可倪晃也一动不动,视线落在曲信的脸上,半点不能移开。   无法形容,无法言语。   他的眉、眼、唇,鼻梁、面部轮廓,弧度起伏,没有一处不恰到好处。出尘而清贵,像是供在神殿前的、工匠毕生心血再得天造化才塑出的精美瓷偶。   叶天川剧烈挣扎起来,居然发出了几个模糊的音:   “你……不……”   殷文月这才恍恍惚惚地从那张美到不似人类的脸上夺回自己的神智。   照片上的曲信,好像不长这样吧。   倪晃也在艰难的对比,五官走势也没有区别,骨骼似乎也没什么差别,可细看上去就是天差地别,面前这个人哪一处都比曲信更精致,更……完美。   “不……是……”   叶天川居然强行说出了完整的话,双眼死死地盯着吴不疑,眼珠几乎要脱出眼眶:   “你……不……是……曲……信……”   “他是。”   许湛说。   又是许先生回答的,今天的许先生怎么这么爱帮忙解答。   许湛的目光没有过多地落在曲信的脸上,仿佛这张已经脱离人类范畴的脸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他只垂眸,看向曲信手里的黑色口罩。   被摘下来之后,它才散发出少许微弱的灵气波动。想来就是专门为了遮挡吴不疑的这张脸,而不让口罩本身引起其他任何灵师的注意。   但许湛注意的是上面的灵气回路。   和那件大衣一样,上面充满了徐淮的即兴创作,完全是想到哪儿做到哪儿。   先是设置遮掩容貌的幻术,然后按照预留的位置刻下汲取灵气的回路,接着可能发现自己想的不太周到,又努力找了一个角落,硬生生塞进了几乎变形的但是又勉强能够闭合的隐蔽灵气的回路。   然后大概是觉得空着也是空着,又开始在边边角角又塞下一些零散的回路,有的是用来保护口罩不被磨损的术,有的是用于自洁的。   这些东西乱七八糟堆在一起,为了不让灵气互相冲撞矛盾抵消,回路也时而粗时而细,时而远,时而近,完全是依赖徐淮极度精妙的灵气操控能力暴力完成。   尤其那个防止磨损的术,徐淮的笔记本上也有。   但是本子还是磨损了……应该是先注意到本子磨损了,才想起来研究的。   许湛看着这件灵器,仿佛把徐淮的思路从头到尾阅读了一遍。   可他依然没有用手去碰,更没有接过来。   许湛只是隔空抬起手,在空中描绘了什么,殷文月完全没看懂,却看见曲信的脸色立刻变了。   他拿着口罩的手立刻就要收回,但是手指一缩,又不知为何定在半空中,任由那一丝灵气波动落在口罩上。   许湛垂眸,许久后开口:   “这里灵气回路太细了,不够稳定。需要定期维护,否则会损坏。”   徐淮自己写了。   【曲信的那个口罩,制作的太匆忙了,有一些漏洞,但他自己就是灵器师,应该能处理。】   许湛平静地质问:   “以他的性格,不可能不告诉你,你为什么不照做。” [46]第 46 章:破妄显真   徐淮没说。   徐淮确实在笔记中提到这件灵器,但也只是提到而已。   许湛看了这么久的笔记,早已了解徐淮组织语言的习惯。   如果徐淮和曲信说清楚了,就会写‘让他自己处理了’类似的话。   可徐淮写的是‘有一些漏洞……应该能处理’。那就是根本没向曲信确认过,甚至可能提都没提。   因为这涉及到了徐淮的一个知识盲区。   ——大部分灵器师都对自己的独门作品十分看重,绝不允许别人玷污。   有些灵师会在其中加上防止被人阅读和解析的回路,个别极端的灵器师甚至会专门设计一旦被调整就会自毁的灵器。   所以从来没有哪个正经灵器师会去修订另一个灵器师制作的灵器。   改别人的作品,这和挑衅有什么区别。   可是徐淮不知道。   从许湛之前翻到的只言片语来看,徐淮不止一次为观测站的灵器师提供思路甚至直接上手调整对方的灵器。   想来从未有人对徐淮说过半个不字,以至于徐淮根本没察觉到这样不对。   别人介意的事情他都不介意,那别人都已经‘不介意’的事情,他更不可能在意了。   许湛甚至可以想象到当时的情况:徐淮完成后,觉得剩余内容在曲信的能力范围之内,所以就十分信任地把口罩交给曲信,径直离开了。   那曲信知不知道徐淮不介意呢?   曲信知不知道这件灵器和徐淮自制的那件大衣一样,没有设下任何的陷阱,甚至专门在不好处理的部分以灵气运转的方式留下近似新手教学一样的说明书呢?   换句话说,曲信真的了解徐淮吗?   许湛亲眼看见那件灵器时,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哎呀。   他看起来好像没懂。   他一定早就发现了这里的灵气回路可以慢慢调整,但是犹豫了很久都没敢做。他没准还觉得你留下的灵气是你的防伪标识。   这可让许湛怎么说好呢?   你称赞的天才灵器师,也只是一个囿于成见看不清你的人而已。   恶劣的愉快在心中盘旋。   许湛故意装作不知道徐淮没说,当着曲信的面修复。曲信就是灵器师,他应该知道这样轻易而简单的操纵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原作者本来就给后来者留下了余地。   曲信仿佛凝固在那了。   殷文月搞不懂这气氛,又一直忍不住往他们那边看。   许先生难得耐心等了等,看曲信还是没说话,就低下头看了看,刚才一路上拿到的那个石制纽扣和金属钥匙。   “这么小的灵器。”殷文月悄悄往倪晃那边凑了点,声如蚊呐,“我听说灵器越小难度越高,是真的吗?”   ……你们白盟不是有公共课,你都听什么了。   倪晃此刻正绷着心弦,吴、曲信也帮过他不少,他真怕曲信认死理一定要得罪许先生,想打圆场,又不会开口,这时候还要被殷文月捣乱,心情如同努力上课时不断被旁边的人打扰的学生。   但殷文月有时候真的很不会看眼色,他担心不回答的话,殷文月一直问,只能勉强压低声音开口,   “差不多,灵力回路的载体越小,材料越简单,难度也就越高,而且成品还容易损坏。因为涉及了大量回路重构和精细操作。大部分灵器师都会扬长避短,尽量避开这种高难度操作。”   倪晃见过不少灵器师,只见过专精各种小型武器灵力回路构造的,吴不疑这种完全不挑材料的载体还真能做到如凤毛麟角可遇不可求……   哗啦一声,金属和石头碰撞。   是许湛将两件灵器抛回曲信手里,他神色平平,语气也稍比刚刚冷淡了一些,   “按照这两件灵器的水平,你应该能办到才对,除非这不是你自己做的。”   曲信下意识接过,听见这句话,脸色立刻变了。   “是我做的。”   但许湛只瞥了他一眼,没说信还是不信。   “那就收起来吧,口罩……如果你不会可以来找我。”   在殷文月眼里,许先生的态度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好,不仅不生气,还专门愿意帮曲信维护灵器,如果换成是她,她已经感动的痛哭流涕了。   可曲信那张如白瓷一样的脸顷刻间染上红晕:“我自己可以。”   美人羞怒,殷文月看花了眼,许湛的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那就坐吧,我等下有事问你。”   说完,许先生已经不再理会曲信,而是转向了叶天川,直接把曲信撂在原地。   对了对了,这个态度才对。   一切又回到了殷文月熟悉的领域。她大松口气,倪晃却看得出来曲信没那么好受。   此前,许先生一直对徐淮和曲信有过不少交集的事情十分在意,已经超过了收集情报的程度,让倪晃都稍微多想了一点,毕竟很少有朋友间有这么强的……独占欲。   他起初叫吴不疑过来的时候,没有特别隐瞒自己要调查曲信的事情,曲信大概也从他的态度中窥见一二,认为自己至少在许先生眼里算一个重点人物。   ……但这一切,都在刚刚几分钟里推翻了。   换句话来说,刚刚一个照面,曲信的灵器、曲信的攻击,让许湛认为曲信根本就没有达到他心中值得正眼相看的标准。   所以他进来之后根本没再关注曲信这个人,只注意了曲信的口罩——因为那是他身上唯一一件和徐淮直接相关的东西。连说出的质问也只是为什么不好好对待徐淮给的灵器。   殷文月一直自认为实力低,所以心态也放得很平,就是太平了,平的没有压力,所以只觉得许湛异常友善。   可曲信和倪晃不一样,都是实力能力数一数二的灵师,所以更能看出来,许湛的态度绝非温和,那是一种让人不适的被人从高处俯视的感觉。   偏偏许湛的实力又毋庸置疑地能做到这一点,这就更让人难受了。   他走过去,跟在许湛身边,顺便防止曲信回过神来突然不自量力非要动手。   许先生的目光落在叶天川喉间的锁链上,显然他根本没有和锁链的原主人沟通后再处理的想法,手指搭在半透明的锁链上,稍一用力,锁链霎时间崩解。   叶天川脸色苍白神情恐惧,但这种恐惧又很好地冲淡了他平时那种稍显油腻的过度自信。反倒看起来让人舒适了许多。   “我……”他开了开口,眼神又恍惚了一下,“我是来杀曲信的。”   “好坦诚。”殷文月脱口而出。   许湛也觉得太坦诚了。叶天川身上的瘢痕也被祛除了。就这还自己专门到落乌台来找死,不符合叶天川的性格。   他抬起叶天川的下巴,望进那双眼里,只看见了一片混沌,没有异常的灵气的痕迹。   “你的风铃呢?我让你带来的风铃。”许湛问。   叶天川脸上浮现出完全真实的扭曲的怨恨,“曲信偷走了。他偷走了我的风铃,害得我现在生不如死。都是他的错。”   身后传来咔嚓一声,是曲信攥紧了手里的钥匙和纽扣。   但这回,许湛终于从叶天川鬓发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蔽的灵气波动。那一缕异常的灵气只悄悄震颤了一下,就再一次休眠。   原来不是眼睛,是耳朵。   许湛问:“你怎么知道他是曲信?”   “他是,我一成为灵师就告诉他了,可他隐瞒了你整整五年。他比我有天赋,比我成名更早。他装作普通人,一直在暗暗看我笑话……呃”   曲信早就闭上了眼睛,却忽然感觉到一股异样又熟悉的灵气波动,他猛然睁开眼却看见,许湛的手攥在叶天川的耳边。   用力一扯!   木偶从许湛的大衣口袋中飘出,发出微弱的红光,二楼风铃霎时间自行摇动起来。   一缓,一急,一缓,一急。周而复始。   直到某个临界值。   从不发出声音的木风铃,忽然清脆的响声。   余音不绝,笼罩了别墅。   “这是……”曲信怔怔地开口。   “空木清响,破妄显真。”   在风铃的加持下,许湛终于暂时隔开了叶天川和那一缕灵气。叶天川都眼神逐渐清明,他恍恍惚惚地看向许湛。接着目光稍稍移开,看见了曲信。但也只是那样短暂的一秒的清醒。   下一刻,叶天川忽然惨叫起来:   “停下,停下,不要!”   数条锁链穿着他的身体,也没办法阻止他此刻痛苦地在半空中翻滚,他的头无意间撞到了墙上,接着仿佛找到了救命的浮木一样,猝然用力撞上去,鲜血顺着额头流下。   曲信脸色微变,一抬手解除所有锁链,可是叶天川的动作却没有停下,他扒着墙又一次狠狠撞上去,像是非要把自己撞死不可。   他往前急匆匆走了两步,又僵硬地停在原地。   “幻术不是解除了吗?”殷文月呆住。   “没有。”   许湛用一种很奇异的语气说,“解到一半,叶天川挣开了。”   这还是许湛第一次失败,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失败。   但叶天川那么痛苦的挣扎,拼了命的反击,甚至不惜自杀,居然是为了继续陷在仇恨的幻术之中。   “为什么?”殷文月喃喃。   “因为……”   许湛的声音出乎意料的轻柔,又带着某种奇异的恶意。   殷文月下意识转过头,发现许湛居然笑了,仿佛被愉悦到了似的,   “因为有的人,心里面已经满溢了怨愤,却被所谓的道德束缚着。借着被幻术催眠的假象,才做了心中想做的事,结果理智回来……”   “又不敢承认了。”   . [47]第 47 章:恨他   灵师还是太自由了。   如果他们两个只是普通人,以曲信的家世和身份,没准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这位朋友的心里翻涌着多少酸水。   不过那也就太无聊了。   许湛慢吞吞侧身,特意给曲信稍稍让出些位置。   曲信没有往前。   他的手垂落。两件精巧的灵器从手指间的缝隙掉在地上,乒乓作响,没换来主人一个眼神。   叶天川却被这声响吸引了注意力。   他磕墙的动作停下了,手扒着墙,脸上鲜血模糊,就这样隔着血污睁开眼,恍惚地看向曲信。   那眼里是歉疚吗?不,居然还是不甘和妒忌,以及因此而生的扭曲的恨。   可是他嘴唇翕动了一下,虚弱的声音中却又泄出一点迷茫的关切:   “你的脸……怎么会……变成这样……”   殷文月忍不住顺着他的视线又看向曲信。她也同样疑惑。这种长相,美得超乎常规,乍看惊艳,细看却让人不安。   曲信在叶天川说到一半的时候就重新戴上口罩,从上到下都包裹在衣服里,只剩下被幻术遮盖的眉眼露在外面。   “……不关你的事。”   曲信语气生硬,许湛却轻轻“嗯?”了一声,   “真的和他没关系?他都要死了,你不让他死个明白吗。”   曲信倏然转头:   “你怎么知道……”   他的尾音止在许湛似笑非笑的神情中。   许湛终于正眼看他了,而且相当专注,但视线里却带着玩味,如同端详一件有趣的东西。   任谁来看,都不能从他的眼中看出一丝一毫的善意。   他正视曲信的痛苦、叶天川的挣扎为戏台上的精彩演出,为此愿意支付少许耐心充做解说和引导。   至此时此刻,曲信几天前生出的那个疑惑终于解开。   如果许湛是徐淮的朋友,那他为什么任由飞宫灵矿灵气爆发?   ——如果许湛和徐淮志同道合,同属一路,那他们又怎么会分道扬镳?   细微的凉意从曲信后脖颈上蔓延开。   他的声音不知不觉弱了下去:“徐淮不可能告诉你这些的。”   许湛嘴角扯了扯:   “徐淮没说,我不能自己看吗?”   徐淮确实没说,但他写了。   在过来之前,许湛花了宝贵的二十分钟恶补了徐淮提到过的曲信。   以整本的篇幅对比,不算多。只是零散,不好总结。许湛就翻了许久,才翻到下面这段内容。   【方千黎不知又看了什么古籍,跑来问我能不能感应到其他持印者。   根据观测站的说法,拥有感知时间规则的资质的人,就拥有神的印记。但因为没有真正得到神的许可,所以怀藏神印而不显,不能像我一样真的操纵时间。   方千黎觉得既然得到凭证的是我,我应该高于他们,没准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   我反问他神是怎么筛选的,怎么规定的等级高下,所谓的神在哪,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许可凭证又到底是什么,怎么验证它存在。方千黎又说不出来。   ‘反正应该有区别的。’他支支吾吾。   或许是。   因为我在接近其他的持印者时,的确能有些微的预感。但我还是不太喜欢他这种说法。   如果真的有神,那为什么不能是那一刻我最紧急、最迫切需要,所以祂交给了我呢。   而且所谓资质……神的凭证只有一份,既然在我这里,那其他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够真正的操纵时间,那知道这件事又有什么好处。   可如果我找到的人不告诉他们自己,只告诉观测站,让他们在一无所知时被观测站观察着,又显得太不公平了。   所以我什么也没说,故意用话把方千黎堵了回去,也从未告诉过他们,这些年里,我已经断断续续地遇到了几位持印者。   没有神的凭证,他们依然与普通人稍有不同。   回溯时间只是会清空他们的记忆,恢复他们的状态,可是却无法彻底磨灭他们在上一条时间线中获得的经验和能力。即使最初忘记了,也会在重新接触时迅速掌握。   从表面上看,时间回溯的次数越多,他们的‘天赋’就越高。   但人不会因为拥有更高的天赋,就改变对周围人的看法和认知,就比如不论回溯多少次,曲信总是倾向于先相信叶天川。   若非如此,我前几天不会在西河矿洞看见重伤的曲信。】   徐淮写的没那么清楚,但是这段内容最后几句无疑是指曲信也是持印者之一。   当时许湛沿着这条线索继续往前翻,果然翻到了徐淮救下曲信那天。   【能力越来越不稳定,我暂时不能频繁回溯时间了,只能试着单独调整了曲信的时间,又去取了一件治疗型源器交给他。】   ……如果不是许湛自己知道前情,都未必能想到曲信在这段话里面死了一次。   而这件事过了几天,在方千黎询问徐淮之后半个月。   【曲信出事了。】   【他被‘凭证’影响了。能够获取已经被覆盖的时间线的记忆。】   “你身上有时间的痕迹。”   许湛打量着曲信,半点也没感应到所谓印记的存在,更别说虚无缥缈的时间的痕迹。   但看徐淮的记录怎么不算是看出来呢。   “明明已经被拒之门外,却妄图深入。你想看到什么?”许湛的声音里带着似有似无的兴味。   【他想知道为什么叶天川会背叛他,想知道有没有哪一次,叶天川没有背叛他。】   “就算真的有,就能够抹去你被叶天川杀了的事实吗?”   “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就为了得到一个答案。”   【至此,我才明白为什么观测站说时间是神的权柄,只有持有凭证的人才能借用。   原来凭证既是许可,也是保护。   没有神的凭证,却强行操纵时间。短短数日,曲信的容貌和骨骼都趋于一种近乎悚然的完美,而我之前借给他的那一件治疗型源器……彻底融进了他的身体,再也取不出来了。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灵师可以和源器相融?】   “全世界所有的灵师都应该感谢你才对,如果不是你,徐淮不会发现灵师的修炼出了错。”   “唯独你……”   【曲信已经不能算是一个纯粹的灵师了。   他在器与人的边界。   他会比普通的灵师更脆弱,更难以应对任何灵气混乱,也更容易被瘢痕捕食。   是我考虑不周,早知道会这样,我应该回溯时间的,曲信变成这样,有我的责任。】   许湛口吻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应该恨他才对。”   . [48]第 48 章:一点漆黑   "你应该恨他才对。”   “他如果只是回溯时间呢,你就不会记得被叶天川背叛的那一刻,你可以慢慢怀疑、提防,然后彻底看清叶天川。”   “你也不会得到被覆盖的记忆,短暂的痛苦后,你就可以不得已地接受结果,不会陷入魔障一次次追溯记忆。”   一边的倪晃眉头紧锁,殷文月更是听得云里雾里。   早春的阳光冰冷,遥遥而来,探入室内。许湛背光而立,神情淹没在昏昧的阴影中,那阴影正蔓延到曲信脚下。   “噢对,你有没有想起那一次……你倒在西河矿洞的那个岔路里,生命一点点流逝,最后彻底被瘢痕吞噬。”   “现在的你更脆弱,即使不受伤濒死,也是瘢痕眼中的最容易捕获的猎物。”   曲信的脸色彻底变了。   而许湛身后,叶天川瞳孔猛地颤动,嘴唇张开,但声音还没从喉咙中溢出,就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样,脸上半干涸的血迹霎时间扭曲成狰狞的回路。   许湛的手垂落,不动声色地勾住一缕木偶的灵气,继续道:   “恨他吗?”   “为什么只有他有资格在一次次回溯中保持清醒和稳定?而你只能被动地感恩戴德地接受他的决定。”   如果叶天川完全清醒,就会发现许湛的口吻和和今天在家遇到的那个穿着黑袍的人几乎一致,都在将一切不幸的遭遇缘由和衍生的愤懑牵强地转嫁在另一个人身上。   可它恰恰切中了一个人心里最隐秘而虚弱的部分。   那些软弱痛苦的念头,不能光明正大说出来的不甘妒忌,难道都是我的错吗?可不愿意自认卑劣不堪,责任该由谁承担,恶意要向谁倾泄。   “恨他吧,你本来不用承受这些。”   许湛的口吻那样自然,仿佛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曲信却有种正被引着陷入泥沼,逐渐不见天光的恐惧,他后退半步,脱口而出:   “又不是他逼我做的!我自己做的决定。”   同一时间,因为叶天川的挣扎反抗而沉寂的风铃,被许湛催动着响了起来。   风铃声混合曲信的声音,直直闯入叶天川的脑海,打破了他的精神防线。   “不是他逼我做的。”   “我自己做的决定。”   不是曲信逼迫你成为他的好友。   不是曲信强迫你必须积年累月地和他见面、交谈,分享彼此的生活。   叶天川,是你自己做的决定。   “叶天川。”   “叶天川,你什么时候回去上课。”   十几岁的少年杵在在乌烟瘴气的网吧里,盯着另一个少年的侧脸,发现了不对劲。   “你下巴青了一块。”   叶天川只打游戏,不说话。   “打游戏还带着个小少爷啊。”旁边的人调侃,指间夹的烟仿佛无意地歪了歪,只差轻轻一弹,就能落在曲信的价格不菲的衣服上。   叶天川却把键盘往里面一推,重重磕在显示屏上,哐当作响:   “他一件衣服够把这件网吧买下来。“   那人吓了一跳,烟灰不小心抖在自己裤子上,烫得一下窜了起来。   叶天川起身揪着曲信的胳膊走出网吧,四处一望,没看见熟悉的车。   “你怎么来的,下回别来这里。”   “偷跑出来的。”   叶天川松开他,“打电话叫李叔来接你。“   曲信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的衣袖,嫌弃地往后仰头,“我不,身上有烟味,我要挨骂了。”   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直勾勾地看着叶天川,“我今晚去你家。”   “……不行。”   “你之前说可以。”   “那是之前,现在不方便。”   两人僵持一回合,叶天川颓丧地别开头,“家里有人……”   他含糊地说,“我爸和那个女人住一起了,她有个孩子,但是我家只有两间卧室。“   “你们睡一起?”   “……怎么可能。”   十五分钟后,叶天川领着曲信进了门。   曲信装的就像真不知道面前的中年男人是自家员工一样,在叶天川父亲见了鬼的表情中矜持客气地说,“叔叔好,阿姨好,我是天川的同学。”   离家出走,借宿一晚。   仅一个照面,叶天川被霸占的卧室再次被收拾的干干净净,等待曲信的检阅。   “我觉得很好。”   曲信毫不挑剔的假象只维持了五分钟。   “你没有单独的毛巾吗?”“只有这种一次性牙刷吗?好硬。”“你的牙膏为什么这么辣?”“……头发上有还是烟味,我想洗。”“没有护发素吗?”   叶天川被支使个不停,仿佛在玩某种安置房客的经营小游戏,随时等着曲信头上亮起新的气泡。   他还主动敲了敲浴室隔间的门:“非用不可吗?我下楼去给你买。”   “也不是非用不可。”   曲信用叶天川的旧衣服擦干了头发,规规整整穿好叶天川贡献的另一套充做睡衣的T恤短裤,才走出来。   叶天川把吹风机递给他,去收拾浴室。等他出来,曲信已经回到卧室。   床紧贴着窗,曲信闭着眼躺在里侧,盖着叶天川准继母亲自换好被罩的新被子。   叶天川拍了拍空出的半张床,   “你到外面来,我在里面。”   曲信迷迷瞪瞪地睁眼:“为什么?”   “窗边漏风,半夜把你冻醒。”叶天川恐吓他。   但曲信的眼睛又闭上了。他伸出胳膊捞住一件毛衣,蒙在自己头上,含糊地说:   “睡吧,我帮你挡着。”   然后一年,两年、三年,许多年过去,久到叶天川再也想不起当时还有过简单而充实的快乐。   是我。   恨你是我,杀你是我。当初扛着巨大的阶层差异和流言蜚语,也只是想和你做朋友的,也是我。   身下的瓷砖源源不断地渗入着凉意,血污糊住了叶天川的眼,迷离混乱的视野中,他看见一个人正在走近。   “天川。”   他走近。   “这半年,我放过了你很多次,但你还是自己找上来了。”   他走近。   “没有下一次了。”   他走近。   叶天川脑海中最后一点混沌破开,他惊恐地睁大眼睛,可嗓子却仿佛被堵住了,声音也发不出来,最后变成剧烈的干呕。   “别……”   那一点异常的堵塞,在曲信即将彻底靠近他时终于被冲破。叶天川嘴里涌出血沫,声嘶力竭:   “别过来!曲信,后退!”   但还是晚了,一个细小的极不起眼的、普通灵师根本无法看见的黑点从他身上蔓延开,顷刻间铺成一张漆黑的蛛网。   那网轻飘飘的,仿佛风一吹就会撕破,落下的速度却极快,只一瞬息,就要贴上距离叶天川仅有半步之遥的曲信。   这时候再退已经来不及了。   曲信身上一层层灵气鼓荡,无形的锁链交叠覆在身前,可与蛛网相碰时,却如阳光下的雪一样迅速融化,根本没有起到半点阻挡的作用。   就在他避无可避的时候。一只手横伸过来。   抓住蛛丝。   漆黑的网铺天盖地,只有这一角附着在修长白皙的手上,像是不祥与灾厄的纹样。   但许湛的手轻轻一抖,整张蛛网变成碎屑,簌簌而落。   倪晃果断伸手把还怔立在原地的曲信往回一拽,殷文月也立刻就要躲避,但这些漆黑的碎屑并没有落下就被红光彻底吞没。   殷文月大松口气。   虽然还没彻底搞清楚前因后果,但她也猜到这可能就是那所谓的地脉瘢痕,专门藏在叶天川身上用来对付曲信的。   可惜有许先生在,许先生不是灵师,根本不怕这些,让那个操控叶天川的人的打算落空了。   她正要往前,却看见许湛脸色微微变了。   他垂眸,摊开手掌。   手指尖一点漆黑鲜明夺目。   . [49]第 49 章:骗子   果然,人不能轻易做好事。   许湛选择性地忽视了他早就察觉叶天川的灵气异常,于是先利用曲信让叶天川心防失守,然后诱导催促曲信靠近叶天川引出幕后之人动手的事。   计划失败,应该怪徐淮。   谁能想到,徐淮嚣张专横地清除了他体内的灵气然后给出的新修炼方式,居然也不能百分百避免瘢痕侵蚀。   那之前徐淮研究的时候是怎么抵挡,单纯靠木偶吗?   许湛的皮肤天生偏白,哪怕酷夏里不涂防晒不打伞随便出门,也没能让肤色深一个度。瘢痕落在指腹,清晰得如白纸落上墨点,触目惊心。   殷文月目露恐慌,而碍于视角没能第一时间发现的倪晃和曲信立刻意识到不对劲。   两人往前一步,就看见那墨点已经沿着许湛的左手手掌蔓延开,像是在培养皿上蔓延的菌丝,脸色骤变。   还没等他们说什么。   四面八方传来古怪的混合笑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既尖利又沙哑。   “中招了,中招了。”   “没有灵师不怕瘢痕,徐淮怕,你也怕。你说谎,你是骗子!”   许湛神色稍冷,一言不发,看上去如同受制于瘢痕。   倪晃神色凝重,他的感知和视线中都没有任何的异常,可偏偏声音就在房间中环绕。   “幻术?”倪晃征询曲信。   曲信抿了抿唇,“我找不到。”   殷文月施放风网,没头苍蝇一样在房间内巡视,   “你不是幻术很好吗?”   曲信沉默片刻,“我在幻术上的天赋一般,充其量比普通灵师强点。”   要不然他怎么会要靠徐淮制作的灵器混淆别人认知。   而真正擅长的叶天川,在喊出让曲信后退之后就昏迷了过去,躺在地上,胸膛起伏微弱。   曲信下意识看过去,忽觉异常,锁链向叶天川位置上方挥出。一道模糊的黑影从叶天川身侧显现。但在倪晃和殷文月的攻击到来之前,就又一次扭曲着消失。   这回无论他怎么找,都找不出一丝一毫的痕迹。   黑色的蛛网却从叶天川身上再次蔓延开来,如活物般在浅色的瓷砖扩张,又攀上墙壁,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靠。”殷文月大骂了一句,想要后撤,却硬生生地定在原地没动,和倪晃一样挡在许湛一侧。   曲信深吸口气,风铃从二楼飘下落在他手中。   他们三人高度紧绷,因此没发现悬在空中的木偶早已经飘回许湛身边。   木偶乖巧异常地落到许湛手上,仿佛不经意的,恰巧落在那一点墨色旁边。   已经够明显了,它的情绪波动却还能再暴露它一次。   想吃。   许湛:……   没等木偶磨磨蹭蹭的再靠近一点,叶天川那边瘢痕蔓延,又吸引了木偶的注意力。   它跃跃欲飞,却被许湛握住。   “左边挂画。”许湛开口。   他话音落下,无形的风被殷文月压成一道道极薄的细羽,尖啸而去。曲信敲动风铃,空心木管交错撞击,没发出半点声响,殷文月的风羽却凭空多了一倍,   他不擅长幻术是真的,这是他为数不多的能操控风铃的方法。   但在两人攻击到达之前,无数微弱的在白天极其不起眼的星芒,浮现在挂画一侧稍微偏左的位置。   殷文月的攻击扑了空,星芒却在此刻彼此连接,锐利如刀锋,从空中带下一道血痕。   倪晃的动手经验更丰富,稍稍一扫这殷文月攻击的方向,就预判出那人会往什么方向闪躲。   一击得手,星芒将散,却瞬间重新凝结,形成浅淡的星柱,将一片空间锁住。   “啊!该死该死!飞宫,又是飞宫的术!”   那片空白中,黑影浮现又消失,无数漆黑的丝线攀爬上星柱。   星柱破碎,但殷文月前段时间和倪晃轮流看守别墅,已经磨练出了条件反射,眼看着囚星术将散时,就下意识就用风网补上。   这一补,她就尝到了苦头。   你们可真能忍啊。怎么没说被这种东西缠上是这种感觉。   疼疼疼疼,明明只是风网被侵蚀却好像被千万只蚂蚁趴在身上啃咬,每一下都没那么疼,加在一起却让人发疯。   殷文月表情扭曲,可是前些日子里倪晃真的没骗他,接连不断的反复施放练习这一个术,让她只凭着本能就能将它维持。   明明已经疼的要死,可是风网却稳定得惊人。   “冷静点,是幻术。”   许湛平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什么是幻术吗?怎么只针对我一个人!   哪怕刚才看见了许湛被瘢痕影响,她还是没生出丝毫怀疑许湛的想法,许湛刚一说,她就相信了。   这时许湛从用灵力击动风铃,一堆空心木管交错撞击,没发出半点声音,殷文月身上的疼痛骤然消失。   “这也太阴了。”   殷文月大喘一口气,再看向风网中,哪儿还有什么动静?   她崩溃:“这人是属泥鳅的吗?怎么滑不溜手。”   “还在里面,专心。”许湛说。   殷文月连忙凝聚心神,却又察觉许湛手上蔓延的瘢痕又一次缩回了指腹,只是剩下一个漆黑的墨点。   “咦,许先生……你的手?”   许湛瞥她一眼,走到那幅挂画一侧,风网所住的区域,冷声道:   “只是一个傀儡而已,你来都来了,难道还以为能带回去?”   他话音落下那片空白中浮现出一个穿着黑袍戴面具的身影。   那黑袍人歪了歪头,又张开双臂,手掌按在头两侧,像是掰动玩具一样把自己的头掰正,保持着这个姿势咧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你看出来了,看出来了。我表演得怎么样,怎么样?”   他说话时的声音也高高低低,像是不止一道,殷文月听得头皮发麻,凑近许曲信,   “这也是幻术吗?要不然你再敲一下。”   曲信:……   曲信将风铃递给她,“你自己来。”   殷文月大惊摆手。   倪晃的目光扫过地上正缓慢散去的瘢痕,又顺着看向风网中正于许湛对峙的黑袍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见许湛开口。   “摘了你的面具,我不喜欢和藏头露尾的人说话。”   黑袍人望着他,不知想了什么,真的摘下面具,露出一张青白到毫无血色的脸,他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多岁,眼睛很圆,脸又异常的干瘦,显得十分怪异。   许湛检索记忆,理所当然,没检索到这张脸。   “名字。”   “傀儡师,我是残夜的傀儡师。”   “我是问你的名字,不是你的绰号。”   “没有名字。”傀儡师神情有些恍惚地笑起来,“叶天川是幻术师,我是傀儡师,幻术师是蠢蛋,傀儡师不是。”   他表情浮夸得像是舞台剧,许湛却不为所动,只轻轻皱了一下眉。   “你和徐淮说的一样。”   傀儡师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珠子镶嵌在苍白的脸上,倒真像一个被卸了发条的玩偶。   但下一刻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如孩童般尖利,   “骗子,骗子,你不认识徐淮,徐淮从来没说过你!徐淮没有朋友,徐淮去观测站,去地脉,去矿洞,从来不去见朋友!”   可许湛不言不动,看他如同看一个闹剧。   等傀儡师的声音渐渐平息了,许湛才冷淡地问:   “你又哭什么?你知不知道,每次你哭了,他都很苦恼。”   傀儡师的眼睛先是睁得大大的,然后缓慢而迷茫地伸手摸了摸脸,才摸到一手的水痕。   “哭了,傀儡师哭了。”   【我想带傀儡师去普通人的医院看精神科,但他不愿意承诺不对医生使用幻术。】   【昨天从灵师里找到了两个学过一点点的,他不愿意,说要杀了他们,把他们做成傀儡。   我批评了他,他哭了,抽噎着摔了杯子。我才意识刚才和我发脾气的时候,他的智力大概又退回到只有八九岁。   或许不是退回,而是有多重人格?我不确定,但我的语气大概太重了。   我明知道他不会用人做傀儡。】   傀儡师盯着自己的手掌一动不动,而许湛凝视着他,冷淡而刻薄地说:   “你是不是以为我会像是徐淮一样,只要你装疯卖傻,就会心软。”   “他带你去过灵矿,教你怎么彻底将瘢痕隔绝在傀儡上不会影响你自身,又为了稳定你的状态,替你给你找曲信借来风铃复刻了部分幻术。”   “你用幻术驱使叶天川杀曲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的幻术是从哪儿来的?”   曲信错愕地看了看风铃,又看向傀儡师。   而傀儡师那张苍白的脸露出恐惧,做了坏事被拆穿的孩子的不安。   “假的。你是骗子,徐淮从来没说过你。你怕瘢痕,你是灵师!”   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看向许湛的手,然后声音卡在喉咙里。   许湛的左手干干净净,哪还有半点痕迹。   . [50]第 50 章:我会让你们知道   除了许湛,没人知道木偶吃得有多开心。现在别墅里情绪最高,最活跃的就是它。   什么都想来两口,倒是一点不挑。   不过都已经杂食成这样了,为什么从来没对灵师产生过兴趣,连曲信这种都没出现丝毫想吃的情绪。   这念头只在许湛心里打转了一瞬,他就回到了眼前的事。   发现他手上没有痕迹之后,傀儡师的本来就苍白的脸上更是蒙上了一层灰暗。那双眼睛睁着,却没有任何的神采,几乎有点可怜了。   但许湛没有半点动容。   如果傀儡师真的只是在意徐淮本人,那他面对许湛的反应应该和曲信大差不差,重点在于不让别人借着徐淮的身份招摇撞骗。一旦发现自己判断错误,也只是会自然地流露出羞恼和错愕。   而不是像是傀儡师这样,非要证明许湛和徐淮没有关系不可。   傀儡师的情绪太强烈了,话语中透露出的心虚和负疚感又太强。让许湛不需要再问就可以断定,这个看起来因为提及徐淮的死而更加疯癫、仿佛在意徐淮的人,有可能漠视甚至参与了对徐淮的谋杀。   徐淮,这就是你在意的灵师。   许湛知道作为朋友的身份,他应该演出更明显的愤怒,可那种古怪的荒诞感淹没了他。   他甚至有点想嘲笑徐淮。   可他的表情和他的心情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混杂着明显恶意的冰冷的讥诮。   “你在害怕我,害怕我质问你。”   一句和前文似乎毫无关系的话突兀地从他嘴里蹦了出来,仿佛本该就在那。   “你想看徐淮的尸体吗?”   距离许湛最近的倪晃愣住了,后面殷文月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   旁边的曲信僵硬地握住了风铃,把目光小心地从许湛身上移开,看向傀儡师。   傀儡师怔怔地看着许湛,仿佛听不懂似的。   许湛则特地为傀儡师解释:   “你应该知道,越是强大的灵师,就能保存得更久。所以徐淮现在的样子,大概和你上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没什么区别,只是不能睁开眼和你说话。”   他的手放在木偶上,以一种让曲信毛骨悚然的轻柔问:   “就在这里,你想看吗?”   “……啊!啊啊啊啊!”   短暂的寂静后,傀儡师突然尖叫,声音刺耳得像是从曲信的头盖骨上刮过去,傀儡师的身体也紧绷着往后仰,如同一张随时都会崩裂的弓。   但许湛看上去简直就像是在享受傀儡师的癫狂,他没有真的把徐淮的尸体从木偶中取出,只是尖叫声中慢条斯理地开口:   “我说了,不要以为我会像是徐淮一样,只要你装疯卖傻就会心软。他死就死在太天真可笑上了。”   像是曲信之前所猜测的那样,许湛展现出了和徐淮截然不同的冷酷,即使他此刻言语中的对象包括徐淮本人。   这一连串的刺激下,尖叫声渐渐停了,那种稚嫩的脆弱逐渐从傀儡师的眼中褪去,变成另一种更复杂的混沌。仿佛蒙昧的海潮退去,露出了底下肮脏的泥沙。   他嗬嗬地笑了起来,   “你不是徐淮的朋友,你怎么会是徐淮的朋友呢,徐淮他……”   他的声音像是被卡死在了喉咙里似的,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下一个字。曲信反倒先理解了他的意思。   徐淮正直,无私,宽容。   他的实力强大到整个灵师界无人可以匹敌无人可并肩,于是他俯下身来,照看所有灵师。   他的强大没有使他严苛,反而因为自身有更多的试错机会而对其他人更加耐心。   曲信拦住他要买他的大衣时他不会觉得冒犯,曲信因为叶天川的事日渐偏执时,他也从来不出言嘲讽。   他总在尝试理解,或者接受。   但也因此,曲信找徐淮请教时,总觉得自己在拿一些幼稚可笑的小事浪费的徐淮的时间。   越是相处,越是紧绷,越是自惭形秽。   什么样的人才能和他站在一起。   曲信理所应当地认为,应该是和徐淮一样品德高尚,和徐淮有同样的目标和抱负的人。   可许湛不是。   “看来徐淮喂饱了你们,让你们有了不切实际的期待。”   “但他那可笑的责任心,在我来说,看来和你们想做的事一样愚蠢。”   许湛语气平淡,在场的人都能感觉到那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他当然不解释自己怎么会成为徐淮的朋友。因为在场的人没有一个配听他的解释。   只有徐淮才有资格。   殷文月无端读出了这个意思。   她和倪晃一样,都是先跟在许湛身边,才逐渐了解了徐淮。   他们从一开始先感觉到的就是许湛的莫测的实力,所以实在很难对刚才傀儡师的质疑产生曲信这种微妙的不知所措的感受。   非要说的话,殷文月其实私心感觉,以许先生这种看似冷淡实际上骄傲自负的性格、这辈子此刻遇到的最大的困难,可能就是徐淮了。   想想看,许湛生活在普通人中生活了这么久,愣是一个灵师没接触过,简直不可思议。   很有可能是他实在看不上污糟混乱的灵师,利用了某些术或者是某些手段,刻意地避开了。   可徐淮,殷文月能想象到,徐淮一定很强,非常强。   强到能突破许湛设下的阻碍,强行和许湛发生了接触。   或许徐淮不是故意的,但是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完全看不上灵师的许湛不小心认识了一个灵师。   一个过于强大在灵师中很难有共同语言,一个独自生活在普通人中隐瞒身份天然格格不入,两人莫名其妙地成为了朋友。   但偏偏,这唯一一个被许湛承认的灵师是个好人,每天都在为了他们这种哪哪都不行每天自己找死的路边杂草灵师累死累活。   许湛一生气,两人闹崩了。   没准许湛只以为是一时一会的事。   但徐淮死了。   徐淮甚至可能是许湛唯一一个真正的朋友。   殷文月每天为许湛调查,每天就想起这事。   也就会想起落乌山上许湛低头查看徐淮尸体时触碰又收回的手;还有那天凌晨她从窗户跳上别墅时,看见床边的那把椅子和旁边徐淮被拉开的手掌。   许湛当时在想什么?   有后悔他们之前的争执吗?   死亡太沉重了,沉重得可以隔开一切。   殷文月一直惧怕死亡,她回避着灵师的厮杀,所以两年多以来就这样窝窝囊囊地平庸地跟在丘溪身后装傻。所以这也是她第一次看见,一个活人能够被另外一个人的死困到何种地步。   徐淮死了。   留下许湛和许湛口中的一堆烂摊子。也是徐淮一直以来奔波辛劳的目标、他的规划、他的意愿。   许湛说是只为徐淮报仇,但做的又远不止这些。   每次出手时看似冷静,却都是超出必要甚至过当的地步。   比如直接抽空落乌山的灵气来制止灵气暴动,用让灵师疯狂的汲灵术来大张旗鼓地收集情报,通过肆无忌惮地支配虞京迁城两地灵气来修复飞宫驻地。   是放不下徐淮的心血吗,又不愿意就此妥协的矛盾心理吗?   可能是。   但也或许还有那么一点……   像是殷文月每每需要灵晶又不愿意和丘溪一起去抢时,一个人跑到夜市里胡吃海塞那样。   许湛也想要用其他东西来填补那块没有办法满足的空虚。   维护徐淮的心血,找到凶手为徐淮报仇,并非许湛心里真正的最想做的那件事。   是他只能做这些。   “愚蠢。你说的对。”   傀儡师对着许湛咧开嘴,   “残夜愚蠢,徐淮也愚蠢。”   他的嘴咧的大大的,形成一个浮夸的笑容:   “你知道我们要做什么,对不对,徐淮一定告诉你了,那你怎么会还在无头苍蝇一样调查呢,你怎么会不知道是我们杀了他!”   居然就这样承认了。   距离许湛最近的倪晃立刻感觉到许湛的灵气的震荡。   而傀儡师直直的盯着许湛,像是非要找个理由把徐淮朋友这个身份从许湛身上扒下来不可。   在他的视线中,许湛扯了下嘴角,   “难道你们很重要,值得我去听一听吗?”   “到底是什么,让你们以为,他眼里除了灵师的生存以外什么都没有。”   或许真的是。   许湛翻了这么久徐淮的笔记,也没看到徐淮有什么额外的爱好。从十五岁的时候,徐淮就为此奔波,直到死亡使他停下。   可许湛难道要对傀儡师说,没错,你们杀死了一个全心全意为你们的好人,好让他们生出更多的愧疚吗?   事后愧疚而毫无补偿,是这天底下最没用的东西。   “他没有你们,依然是徐淮。”   “而你们没有他……”   许湛近乎平和地说:   “我会让你们看到你们的结果。” [51]第 51 章:解释   坟墓般的寂静中,傀儡师忽然大笑,笑得前仰后俯。   “大话!说大话!”   “你根本找不到我们,没有人知道残夜在哪,连徐淮都不知道。”   “可徐淮发现了……不不,徐淮不知道,他知道,他不知道……”   傀儡师又陷入了癫狂地重复,他身上的灵气也混乱地震荡起来。   “他要自爆!”   倪晃第一个反应过来,话还没落,点点星芒已经凝聚成一道屏障,挡在他和许湛面前。   轰的一声!   傀儡师整个爆开,血肉横飞,无数黑絮也从他的身体内爆出,倪晃脸色剧变。   但下一秒,轻薄的红光从许湛的手中散开,迅速笼住所有的黑絮,但爆炸带来的冲击依然掀飞了旁边的桌椅和花瓶架。墙上的挂画部分撕裂,部分哐当一下掉在地上。   拦住黑絮,许湛来不及再额外为自己制作什么防御,一道灵气打出,试图拦住侧面的异常波动。   但还是晚了,他的灵气和曲信的撞上,双双消散。而躺在地上昏迷的叶天川,已经不见了踪影。   “人呢?”殷文月错愕。   “傀儡师把他带走了。”曲信沙哑地说。   “啊?”殷文月大为不解,“他找叶天川不就是为了杀你吗?叶天川又打不过你,对他还有什么用,他居然还要在逃命的时候带走叶天川。”   曲信不语,殷文月又看向倪晃,倪晃也不能确定,于是正观察分辨傀儡师残余血肉和人类身体的区别的许湛同时接收到了三道视线。   许湛哪有确定的答案,背对着他们三个,免得被看出端倪。   “想不通就反过来想,如果叶天川留下来会怎么样?”   “曲信刚刚说了要杀……”   殷文月注意到曲信的神情,讪讪噤声。   倪晃一脸了然,“别因为他最后那句提醒心软,如果那个残夜的傀儡师留下他,那下次你能见到叶天川,一定是他再次对你动手的时候。”   说完这句,他又皱眉,看向许湛。   “但许先生,叶天川的实力和曲信差远了,如果曲信有防备,叶天川还有什么用?总不可能单纯是吸纳一个幻术师,傀儡师本人的幻术好像比叶天川更精湛。”   对啊,为什么?   叶天川有什么价值,让他在刚才那种情况下也要把人带走?   难道是因为当初徐淮只解析了风铃的部分规则给傀儡师,傀儡师想要剩下的部分?   那他刚才应该抢曲信的风铃才对。   许湛盯着墙上的红褐色的碎屑,一心两用,把倪晃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突然怔了怔,头也不回地对曲信伸手。   “风铃给我。”   曲信顿了一下,把风铃递给许湛。   风铃落入手中,冰冷细腻,许湛又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才察觉这风铃上悬挂的空心木管均为暗红色,和木偶是同一种材质。   他这回没有借助木偶的力量,而是自己凝神,模仿着木偶刚才牵引风铃的波动频率,轻轻拨动。   空心木管碰撞,又一次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而墙上的、地上的,狰狞血腥的痕迹都随着风铃声淡去,最后只剩下一点泥土的痕迹。   曲信惊愕地伸手抹了一下,手套上沾上痕迹,依然不可置信。   “这也是幻术?”   精湛得可怕,能让他们将泥土看成血肉。   “我没有徐淮找我借风铃的记忆,但傀儡师学习幻术的时间,比天川短……”   许湛瞥他一眼。又这样不知不觉地称呼叶天川为天川了,倪晃的提醒真的对曲信有用吗?   真从这角度想,傀儡师把叶天川带走,确实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但许湛没提,只说:   “傀儡师学习幻术的时间未必比叶天川短。他和你一样。”   因为徐淮向曲信借风铃,是在今年3月之后,此时此刻还未到来的时间里。   许湛刚刚说那句话的时候,就存着试探的心思,傀儡师心神不定,一时没有否认他,就意味着他的猜测是对的。   傀儡师大概率也是持印者,徐淮不止一次回溯过今年的时间,傀儡师自然从中受益,不仅积累了之前的天赋和经验,也有覆盖的时间线的记忆。   他现在疯疯癫癫的样子,没准也和过去被时间回溯影响有关。   只是不知为何,徐淮似乎没发现他的身份。   殷文月小声道,“我刚才就想问了,什么一样,时间回溯的事情是怎么回事?”   许湛:……   许湛对上她渴求解答的目光,右侧侧头对上倪晃同样欲言又止的神情。   噢,原来他没说吗?   许湛环顾一圈,发现客厅里乱七八糟没有落脚的地方了,就带他们去了二楼书房,简要地说了一下所谓神的印记的事情。   书房很大,几面墙上都做了内嵌的书架,但是只有一部分摆了书,而且大部分包装都没拆。   视野最好的区域,两排书架前都各摆一条舒适柔软的白色沙发,另一头还摆长条方桌。   殷文月和倪晃坐在同一排,倪晃另一边是曲信,许湛却一个人远远坐在靠窗的单人木椅上,和他们隔开些距离。   阳光让他的神情模糊不清,只剩下清晰的声音传出。   “差不多就这样,徐淮不愿意打扰持印者的生活,所以我只知道一部分。包括你,曲信,徐淮也替你向观测站隐瞒了。”   曲信的眼睛颤了颤,   “这时候再次向他说谢谢,似乎太晚了。”   “那和我没关系,你想说可以到他的葬礼上去说。”许湛道。   殷文月正沉浸在徐淮无数次回溯时间的震撼中……几次张嘴,又因为实在不知道说什么而闭上。   倪晃也在沉默,许久后,他才开口:   “我们宫主……飞宫宫主十年前就去世吗……因为抵挡沉鹤湖的瘢痕……先是沉鹤湖,然后是乾天长……”   “嗯。”   许湛冷静地想,张寻月还是太弱了,如果张寻月多撑几年,徐淮现在应该是乾天长的新主事……   算了。   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前情提要结束,他说回叶天川事情上。   “曲信,徐淮是不是曾经阻止你杀叶天川?”   “对。他说过。”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公平。但我有些事还没调查清楚,再等一等。’徐淮当时是这样说的。   徐淮的态度不算强势,可是却总有让人屈从的力量。曲信答应了,却终究心有不甘,态度也不算太好。   如今回忆起来,他才惊觉总是沉稳从容的年轻男人,当时眉宇间似乎盘桓着少许疲惫。   曲信过去总觉得,如果徐淮真需要让他做什么,直接吩咐就好了,如果他不说那就是不需要。   他之前就这样笃定。   直到听见徐淮的死讯。   “……他当时一定遇到了麻烦事。我该问问的。”   曲信下意识地喃喃出声,感觉到许湛的视线投来,猛然清醒,却不敢和许湛对视。   许湛说傀儡师害怕被质问,可曲信细细想来,自己也未曾问心无愧。   如果许湛真问得这么细,他要怎么回答。   ——他明明受人恩惠,还心有怨气,甚至没额外多关心过一句。   可许湛没有问。和刚才面对傀儡师时不同,他此刻像是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   这种一看就能猜到的事情,有什么可问的?至少曲信主观上没有做出任何伤害徐淮……   许湛的思绪卡顿了一下。   伤害又怎么样。他只是要调查徐淮的死因,帮忙报个仇,现在这是又在想什么。   许湛强行把自己的思绪拉回来到叶天川的事情上。   已知徐淮的目的一定是和拯救灵师和地脉有关。   而残夜引落乌山地脉爆发,然后引动飞宫灵矿,目前来看残夜似乎是造成一切的根源。   可是徐淮在临死前最后一次提及残夜时,态度并不像是对待幕后黑手。所以说,徐淮和残夜的目的或者说在前往某个目的的路径上,至少不会是完完全全相悖的。   所以说……   “徐淮知道叶天川不能死在你手里,这件事甚至有可能关系到灵师的存亡。”   而徐淮和残夜他们相悖的那个点是:   “徐淮认为你们两个人都活下来对灵师更有利,但残夜想让你死在叶天川手里。”   “你和叶天川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关联。”   许湛自己都觉得离谱,但这居然是最合理的猜测了。他努力不让自己的话里泄露出丝毫的疑惑,以一种笃定的口吻说:   “你可以自己回忆一下,你们两个人身上发生过什么异常……”   等等!   许湛想起刚才在楼下的事,目光落在曲信手上,声音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   “比如那串风铃,它怎么来的?”   曲信顺着他的话摊开手,暗红色的木制风铃躺在黑色的手套上。   许湛大衣里,木偶安安生生地躺着,也没有任何的动静。   好一会儿,曲信终于开口:“在一个展会上买下的,我和天川一起……他发现的。”   只是一个普通的古物展会,他家里收到了邀请,他只是随便去看看,正好叶天川在,就一起过去了。   最初曲信甚至没发现这件源器,都已经走过去了,却发现叶天川一动不动,顺着他的视线,才察觉那里居然有一个木风铃。   幻术,而且能自主激发。   这样不同寻常的源器,曲信第一反应是拍下来,先闭关研究一个月。可叶天川站在那儿,缓慢把视线从上面的价格移开,用一种异常温和的态度和卖家聊了起来。   曲信被冷落在一边,忍了又忍最后憋着气买下来,甚至都没经自己的手,就送给叶天川了。   现在想想,其实叶天川并非是想要和对方交好再压价,而是已经预备好杀人夺宝的打算了。   叶天川已经一个人走出去太远,远到只闭门研究的曲信再没办法轻易读出他的想法。   但就这样一个东西。   一件源器。   曲信盯着暗红色的空心木管和坠着它的白色细丝,看久了,竟觉得像是被割开的血管和断裂的筋膜。   如果这算是异常的预兆,那确确实实一开始就摆在他身边了。   “风铃之前的来源?”倪晃问。   曲信定了定神:“最开始可能来路不正,所以倒了几次手。我查过,查不出来。”   殷文月像是屁股底下有钉子一样蹭了蹭,   “那个我是说……有没有可能,来源不重要……”   “那不是没有别的线索。”   倪晃反问,忽然一顿,   “是你送给他的。”   窗边,许湛的手伸进风衣的衣兜里,摩挲了下木偶。   会有关系吗?   偏偏就是曲信这个持印者先得到风铃;偏偏这件风铃和木偶的材质相同,甚至能被木偶驱使;偏偏徐淮不止一次地说,‘杀叶天川的人一定是曲信’‘曲信不能死,会出大麻烦的’   但太牵强了。   它们应该只是拼图的一小部分。   许湛独自沉思了一会,其间殷文月的抽象思路也已经被倪晃驳回,他们又讨论了一下,也没有得到结论。   等许湛下意识拿出徐淮的笔记本翻开的时候,才想起来这房间里还有三个人。   这三人已经安静许久了。   “许先生,那我们去打扫一楼?”   大概是觉得许湛需要独处时间,许湛视线转过来的时候,殷文月第一个乖觉地开口。   在他的默许下,这三人一个挨一个地起身。   可许湛看着他们,目光又落在即将走出曲信身上,莫名其妙地开口:   “徐淮之前救过你不止一次,你当初也答应过他不对叶天川动手,但你食言了。”   曲信一僵,腿磕在布艺沙发的一角。   但许湛的语气并没有指责的意思,和刚才面对傀儡师时不同,他此刻像是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只是陈述事实般继续说;   “不过还好,你这次至少遵守承诺到他死前。死人没办法继续调查下去,所以你继续对叶天川动手,也并不算是食言。”   “但有件事应该让你知道。”   曲信站在那儿等着,殷文月悄悄停在门口,任由倪晃怎么揪她衣领都不肯挪步。   足足过了两三秒,他们才听见许湛说:   “他第一次救你之前,能力已经因为频繁回溯而不再稳定,救你的时候也失控了。”   曲信骤然转身。   许湛却像是没看见一样,双手交叠,目光移向窗外,仿佛只是自言自语。   “他那次不小心回溯了整整一个月,所以你后来死在矿洞时,他才只回溯了你自己的时间。”   “……你怕我真的怪他。”   曲信声音沙哑。   即使刚才情绪不稳之下,故意刻薄地说曲信应该恨徐淮。   可是此刻,坐在这里。   许湛还是要为徐淮解释。   解释他自己无法理解、他觉得愚蠢的行为。   . [52]第 52 章:悄悄看一眼   这次就算了。   下次别再做这种莫名其妙的解释。   你的设定是完全不在乎灵师,甚至乐意看见徐淮和他们彻底决裂两不相关。   灵师肉眼可见地要倒霉,将来不知道要死多少,根本没必要在乎他们怎么看徐淮的。   尤其是曲信,搞不好哪天人就化在地脉里了,更没有解释的必要。   冗余操作,而且崩人设。   大半夜的,许湛从床上坐起来,阴沉地告诫自己。   告诫结束,憋了半天的气终于顺了。他正要躺下,结果余光看见两间卧室的连通门开着条缝,心跳漏了一拍。   哦,好像是他忘记关了。   白天吓一下傀儡师得了,他总不能真随身携带徐淮,他的设定是朋友,又不是变态。所以现在徐淮又回到了主卧。   许湛走过去关门,手按在门把手上,又莫名停下,往那边看了一眼。   先看见的是灵气。   往日如茧一样层层叠叠包裹着徐淮的灵气依然还在,维持它的人已经变成了许湛,如果徐淮真有什么动静的话,许湛一定是第一个知道的。   当然,不会有动静。   浅色的床单平整地铺开,盖过了黑褐色的床脚,徐淮就躺在这薄薄的一层素净上,恒久地沉睡。   对徐淮来说,死去或许未必是件坏事,因为他不必再奔波忧虑。滔天洪水,自有其他灵师去挣扎劳苦。   但许湛看着他,脑海中却想起前些日子在飞宫灵矿中看见的和他印象中稍有不同的徐淮。   沉静和温和之外,是不自知的锋芒,还有被刻意隐藏又总是暗戳戳冒出来的些许狡黠。   似乎他实力和经历已经将他托举到了一个极高的地位,却还没彻底压下了他性格中不那么沉稳的部分。   “但你真的有被飞宫邀请去处理灵矿吗?”许湛问。   “就算有,也不应该是那么早的时候。那时候你早就回溯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所以不应该是那样的,至少不应该是那样一个过分年轻的徐淮。   “你到底在想什么?”   在最后一次向这个世界传递消息的时候,选择了那样一个年轻的自己。什么也不清楚,还没有许湛知道的多。   仿佛只是莫名其妙出现,和他见了个面,再告诉他他是下一个凭证持有者,属于徐淮的时间已经彻底结束了,就抛开一切坦然赴死。   难道他许湛看起来是什么很让人放心的可以拯救世界的人吗?   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眼瞎吧。   但徐淮从不回答。   他酣然睡去,且不再醒来。   而此刻借着月光看向他的许湛,也只在夜深人静时,才会产生少许真实的困扰。   毕竟他们相处的时间如此之短,就算是再深刻再震撼,波澜平息,也只是许湛生命中极小的一段。   等天光大亮,许湛已经随意地抛下了不知从何而生也无处安放的情绪,投入到了笔记的阅读中。   意识到这个笔记本在今年年底就会消失之后,他态度一转,开始在上面乱写乱画。   徐淮记下和观测站分析师的相处,只寥寥一句哪天见了谁,有谁来主动帮忙。但许湛思索片刻,挥笔写下。   【在拉你站队】   徐淮记下乾天长有人找他,许湛就在旁边信马由缰地推测。   【得罪了曾原】   徐淮写制止路遇灵师大范围争端,许湛沉吟片刻,补充。   【一周之内一定再动手】   往后翻,没翻到答案,因为徐淮没再关注。   好吧,他可以找人去查。   这几日里,飞宫得到许湛允许,已经派专人来驻扎在附近,专门听许湛调遣。   殷文月颇有危机感,天天找理由给许湛讲一些灵师界的小道消息,自以为只有点微末用处,实际恰好补足了许湛的灵师界常识。   曲信没再离开,说用灵器交房租。   倪晃不愿意面对飞宫的人,时常消失,但每每回来都能带回点隐秘的消息,比如‘有人闯入乾天长陵园发现了首领墓碑’‘乾天长主事曾原主持试炼却被人挑战’‘观测站的各站点的观测员似乎少了’‘白盟在暗地筛选人才’。   许湛有时候都惊讶他是怎么发现的,但是也没空去问,反正能得到结果就行了。   就像这回,他稍微一提几个人的大致形象,倪晃就从其中一个人的攻击方式里判断出对方的身份。   “已经死了。”   倪晃迟疑,“我杀的。当年伏击牧子衿的几个人里有他亲弟弟,算是死仇了。以牧子衿当初的实力,还应付不了他,留着是个不小的隐患,我就杀了。”   许湛怔了会,才意识到,原来徐淮记下的那段也是一次被时间线覆盖的过去。   徐淮做过许多事。   在他还不那么稳重,出手不那么不留痕迹的时候,应该也在普通的灵师间出过名。   殷文月或许听过一点他的传言,倪晃也从某些隐秘的渠道知道观测站有这样一个实力莫测的灵师。   但一切都在一次次回溯中被掩盖,最后只剩下查无此人。   “许先生?”   倪晃心神紧绷,但一手搭在膝前笔记本上的年轻男人回过神后,那一抹冰冷的阴郁如云散去,仿佛从未出现。   “没事,我记错了。”   他从茶几上拿起最后一枚玉片,漫不经心地掰断,玉屑迸溅,又被灵气揉作一团。   “只有两个人学会了,你们灵师的平均素质比我想象中还低。”   倪晃立刻就知道,刚才许湛一定是想到了徐淮。   因为每一次回忆起和徐淮有关的事之后,许先生对灵师的态度都会更加恶劣。   而且还会间歇性的提高难度,比如……   “还是没查到残夜吗?”   戳到了倪晃的死穴。无论倪晃怎么调查,都查不到关于残夜的半点情报,仿佛根本没有这个势力一样。   打着哈欠走出来的殷文月正巧听见这一句,哈欠硬生生咽回去,从腮帮子到喉咙都受到重创,也一声不敢吭,迈出来的腿小心翼翼的往回收。   但许湛已经看了过来。   “给你的源器看明白了吗?”   那不是昨天晚上才给我吗!   殷文月不敢怒不敢言,喏喏地说:“快了。”   就听见一声短促的冷笑。   大概就是‘太慢了’‘怎么能差成这样’‘已经十二个小时了,你对它的了解,应该已经可以发一篇sci了,但你连一篇本科论文都写不出来’‘你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好希望徐淮突然死而复生。   然后许先生心情明朗,嘲讽地说:“看在我心情好的份上,再给你半个月的时间。”   ……怎么会是半个月,有几个灵师能半个月掌握一件源器。   还有怎么心情好还在嘲讽她。   发现自己连做梦都不敢梦个大的,殷文月都有些绝望了。   她垂头丧气地转身往回走,看见了站在一楼小花园连接门处的曲信。   他前几日还成天戴着口罩,也不知道倪晃说了什么,他就摘了,现在倚在玻璃门前,那张惊世骇俗的脸被光照得虚幻,不似真人。   但殷文月已经摸清楚了曲信的行为模式。一眼看穿他一开始就没打算去花园——否则不会没戴口罩。   只能是见势不对,苟在这里,避免被许湛注意到。   “你怕什么,许先生又没让你做什么?”   “灵气。”曲信言简意赅,“他身上的灵气很危险。”   大多数时候,许湛的灵气波动都十分内敛。徐淮动手时还会显出强大的压迫感,许湛却几乎没给过他那种感觉。   但每当许湛心情不好的时候,都给曲信极度危险的感觉,仿佛遇上了天敌,每一根神经都在预警。   实在奇怪,让曲信偶尔还会怀疑,没准就是许湛本人想杀了他,那只是他不经意间泄露的杀意。   这猜想实在没有依据,可是身体的本能驱使曲信避开许湛。   “那你留在这里是为了等徐淮葬礼?现在消息已经放出去了,观测站和残夜的人都没准会过来,你在等他们?”   “……嗯。”   曲信自觉跟徐淮连朋友都算不上,要说守灵,让他说不出口。   但受他恩惠,总要多守几天。   徐淮这样的人,不应该走得这么冷清。   花弛翻来覆去,几个晚上睡不好,最终打电话给已经回到虞京的邻居。   “你还缺人帮忙吗?”他尴尬地问,“我想打几天零工。”   “啊?这么不讲究吗,要不我给你介绍个别的活。”   “不不,就几天。你不是说这两天要筹备一个葬礼,结果有员工临时请假……”   就悄悄看一眼,确认是真是假。   如果是假的,那徐淮一定自有计划,他就安安心心地回来待着。   如果是真的,那灵师完了,他就安安心心地回来等死。   反正徐淮帮他把身份处理得很干净,   这么久过去,不会再有人记得他,认出他。   转眼间,四月十二日。   葬礼前夕。   . [53]第 53 章:一片黑暗   灵堂就布置在落乌台。   如霜雪般的白色带着死亡的肃穆,温吞地覆盖了这栋远离市区僻静清幽的别墅。   别墅内外均交错悬挂着繁复而美丽的白花,偶有白布垂落,随风摆动,也没有半点轻灵的感觉,只有一片阴沉冷寂。   殷文月听丘溪说白盟的人到附近了,出去悄悄看了一下,回来时远远的就看见倪晃和曲信站在花园中。   曲信没再穿连帽衫,换得更正式了一点,倪晃也穿了一身黑色。两个黑黢黢的人站在黑黢黢的花园里,旁边只有几个光线微弱的白灯笼,要不是殷文月感知灵敏,非得被这两人吓一跳。   “确定了吗?”倪晃问她。   殷文月伸出两根手指,“陈易,鹤云,我们白盟地位最高的两位……”   倪晃稍有些松散的姿势一下子直了:“别告诉我两个都来了,”   殷文月缩回一根手指,“来了其中一位,鹤云,鹤会长来了。”   倪晃和曲信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彼此眼中的错愕。   “你确定不是陈易,是鹤云?”   殷文月迷惑:“我是眼瞎吗,男的女的分不清?而且那是我们白盟自己的会长,我就算没见过也听说过,更别说我真见过,怎么可能认错?”   一连串的话说完,殷文月看见倪晃微僵的神情,又看见倪晃架在鼻梁上的墨蓝框眼镜,顿时把自己嘴撕了的心都有了。   “那个我……”我瞎。   不行,听起来更嘲讽了。   “我有时候真想弄死你。”   倪晃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但也没再和她计较,   “除了鹤云还有谁,她身边有别人吗?”   “有五个灵师,呃……丘溪说六个,但我没看见最后一个,但肯定不是陈总执。”   “不该是鹤云自己。”曲信拉回话题。   “为什么?因为鹤会长不常出来?”殷文月思索,“也对,她平时太忙了,白盟上上下下都是她来管理,按理说应该是陈易来。”   “重点是自己。”   曲信从衣兜里摸出两三枚纽扣,扔在花园里。灵气弥漫,隔绝了一切之后,倪晃才开口:   “鹤云实力很弱,她从来不自己出门。”   殷文月瞳孔地震:“你在说什么?当初白盟有人反叛屠杀附近的普通人,多少个灵师都是拦不下来,鹤会长一招……”   “假的。”   倪晃说,“文游曾经告诉过我。那次看似是她出手,实际上是陈易暗中配合。陈易实力强横但孤僻,鹤云善于管理但实力不够难以服众,所以想出了这么个主意。”   殷文月走来走去,双手拼命抓挠自己的头发:   “不对呀,我看不出来,鹤会长身上的灵气特别浓厚,这也能造假吗?”   “是源器。”曲信说,“我偶然见过一次,发现她身上有一件遮掩气息的源器。”   “那……”殷文月停下,“第六个人就是……”   “大概率就是陈易。”曲信道。   “在葬礼上隐瞒身份,不会是要捣乱吧,不应该啊,白盟和徐淮也没什么关系,没必要在这种时候得罪人。”殷文月纠结了一下,“我再去一趟。”   “不用去了。”   一楼落地窗边,声音响起。   三人一起回头,发现许湛无声无息地站在那,不知道已经听了多久。   曲信沉默地低头,看了看刚才扔下的几个隔绝声音身形的灵器。殷文月都觉得他的身影有些萧索了。   但许先生向来是不会给人面子的,他视曲信的几重布置于无物,径直走了过来。   他纡尊降贵地解释:   “你们白盟最近有些质疑鹤云的风声,想动摇她的地位。”   殷文月恍然:“所以陈易故意躲着,想再演一遍,可是总不能在葬礼上演……吧……”   她越说越小声。   许湛目光冷淡地扫过来:“你是白盟的人,你可以想一想,猜一猜。”   殷文月顿时打了个寒战。   虽然许先生没说过类似的话,但是这可是徐淮的葬礼,唯一的主角只能是徐淮。   她不安地蹭了一下鞋底:“应该不会的,鹤会长不是那种人,可能是以防万一。”   “最好是。”许湛扯扯嘴角。   几人陷入寂静,许湛却没有离开。倪晃稍有疑惑,正想说话,就看见许湛的目光投向花园外。   那里站着一个穿深色休闲装的青年。他大概有些时日没管自己的形象,曾经的短发潦草地胡乱生长,下巴上也有一层淡青胡茬。   但毕竟年轻,一双眼睛望过来,亮得惊人,轻易就能遮住他的不修边幅。   “牧子衿。”倪晃道。   牧子衿站在院子外,招了招手,客气地问:   “许先生,我能进去吗?”   许湛稍稍点头,他便飞鸟般轻巧地翻了进来,正好站在两三步以外,一个可以直接交流的距离。   免去他用一条腿走路的行程。   倪晃的目光扫过牧子衿空荡荡的一条裤腿和他自然垂落带拐杖的双手。   曲信也看见了,殷文月更看见了,但她已经口快地得罪了倪晃,此刻谨言慎行,一声不吭。   “你是这样蹦过来的吗?”   等等!我真的没说!   殷文月惊恐地用手捂住自己的嘴,才反应过来,耳朵里听见的是男性声音。   噢,是许先生啊,那没事了。   “没有,拐杖放在外面了。”牧子衿不见丝毫恼色,温顺回答。   他的态度与之前差距极大。   只是一只脚而已。   虽然也影响实力,但飞宫已经在帮他寻找可以替代的灵器,难度没有那么高,早晚能找到。   而且即使是现在,他也不会像是当年的倪晃一样艰难,依然是三大势力中实力顶尖的灵师之一。   他大可以只是稍稍收敛些,不那样轻慢、嚣张,不需要对任何人低声下气到这地步。   可那次许先生从飞宫回来之后,牧子衿对许先生就是这样古怪的态度。   殷文月觉得有些渗得慌,在他们说话时悄悄撤离,回到别墅内。别墅一楼的大厅里,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具水晶棺,水晶棺旁边站着两个人。   是殡仪馆的负责人孟原春和他殡仪馆里的工作人员。   孟原春早就和许先生认识,整个葬礼由他全权操办,这些日子,也来来回回跑了不少趟。   人长得很肃穆,不笑的时候,两条浓眉展平,像是在默哀。一看见这张脸,就觉得他天生就该干这行。但是不能笑……   “啊,文月。”   孟原春眼尖,看见了正想悄悄绕过去的殷文月,笑着招呼,露出标准的八颗牙,灿烂而憨厚,但立马又觉得不合时宜,把笑容收了起来。   对,就是这张笑脸,反差太鲜明,让殷文月前几日看见时,就一眼认出他就是她父母车祸去世时帮忙承办葬礼的人。   当初殷文月才十几岁,想自己给父母修饰遗容,也是他拍板同意,找入殓师一点点教的。   所以她老老实实停下打招呼:   “孟哥。”   结果孟原春又开始他让人心惊肉跳的提问。   “你们这个水晶棺什么材质的,好看是好看,但是不制冷真的行吗,还得搁一晚上,可别……”   “不会的,不会的。”殷文月连忙打断。   那可是许先生用灵晶做的。对灵师来说,比殡仪馆通电的冰棺好用多了。   但殷文月解释不了,推脱说不知道什么材质,又没忍住,悄悄望进剔透而朦胧的水晶棺中。   年轻英俊的男人合着眼躺在棺中,身下是柔软光滑的白色缎布,身上没有穿着专门为死者准备的寿衣,而是简简单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   殷文月知道那是许先生亲自给徐淮换的,可却想不出来许先生出于什么心态,给徐淮换上了这样一身……   无比正常的、仿佛随时醒过来也依然得体的、应季的衣服。   “这么年轻,可惜了。”   孟原春还在那里叹气,旁边那个殡仪馆工作人员没说话,也看着水晶棺内的徐淮,久久不移开目光。   殷文月咳了一声,提醒那个工作人员。   “看两眼就算了,别看太久,许先生会不高兴的。”   许先生不高兴了,他们所有人都没有好果子吃。   殷文月正想说的再严重点,结果刚起了个话头,那个高挑细瘦的清秀男人就瑟缩了一下,埋下头不敢再看。   唉呀,看起来年龄比她大,怎么胆子比老鼠还小。   这样还干殡葬这一行,真的能行吗,感觉还不如她呢。   这念头在殷文月脑子里转了一转,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响起,孟原春望过去,隔着她抬高声音问:   “明天就是葬礼了,尸体你最后打算怎么办,真的不火化吗?”   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殷文月还说别人胆子小呢,自己心里咯噔一声,脊背上的汗毛都立起来。   许先生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也幽幽地从后面传来:“那我交给你火化?”   孟原春半点危机感也无,连连摆手,   “你连个死亡证明都没有,我可不敢接手。要不是看在你之前帮过我的份上,这葬礼我都不能办。”   对的。   殷文月也没想到,说是葬礼,但实际上只有布置灵堂守灵和告别这些步骤,正经手续一样没有。而且显而易见,许先生没打算让徐淮入土为安。   这个葬礼最大的作用,就是让徐淮的名字随着许湛在飞宫留下的名声彻底传了出去。   从此以后,所有灵师,但凡知道许湛的,就会知道他的朋友徐淮。   孟原春这个普通人不知内情,满脸纠结:   “闹鬼了,第一次办这种葬礼,连身份证都不给我看,像是上了贼船。”   话音未落,所有的灯忽然灭了。   别墅一片黑暗。   . [54]第 54 章:如此执拗   孟元春开口就骂了一声。   “靠,你们这别墅区还会停电?有备用……”   他是真的胆子大,声音里一点慌张也没有,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线巡回一圈,声音卡在嗓子里。   别墅大厅里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他和水晶棺。   水晶棺里是柔软的白色绸缎。   没有徐淮。   是术法吗?   怎么会这么快,这么隐蔽。   别墅里有利用晶石匕首重新固化的囚星术,有曲信的风铃,还有许湛本人。   黑暗会影响视野,但不会影响他对灵气的感知,任何一点灵气变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但就在灯光熄灭的瞬间,木偶忽然向他传递出一种震惊不安的情绪。   这时候突然让木偶紧张的,还能是什么。   许湛毫不犹豫,第一时间向放置徐淮的水晶棺挥出一道凝实的灵气。   灵气像是撞上了屏障,顷刻破碎。另一道陌生气息却泄露出来,囚星术震荡,风铃颤动,惊动了在场所有灵师。   但也就是那时,许湛对徐淮尸身上包裹的灵气的感应消失了,那道气息也从别墅敞开的大门窜了出去。   许湛只能庆幸他这段时间从飞宫的库存中学到了不少术法,才能第一时间找出一个轻身术,纵身追去。   周围有数道气息同一时间跟上,但许湛已经没有心情细分。   因为那个人太快了,快到许湛只能看到一抹灰绿色的烟雾在林中跳跃。   落乌台的绿化面积极大,更远处还与山相接,如果真让这个跑出去了,那就和水溶入海一样。   不行,根本不行……   许湛第一次得知灵师时,就暗自震惊过灵师的速度,但现在震惊已经提升到了厌恶烦躁的地步。   他居然追不上那个人。   只是几分钟,才转到一片人工湖前,许湛就彻底追丢了那道灰绿色的烟雾。   进来的时候没有发现,离开的时候拦不住。   葬礼前夕,重重防御下,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带走徐淮的尸体。   许湛才不会去想以他修炼的时长来看灵师界比他强的大有人在,更有一些从不露面,但擅长一些冷僻诡谲的术法的灵师。   冰冷的愤怒不断撞击着他的五脏六腑,他闭上胀痛的双眼,深吸口气,大拇指轻轻抚摸了一下食指指腹上的白痕。   再睁开眼时,周围的人工湖、湖中亭台、湖边的垂丝海棠,都多了一层重影,朦朦胧胧,不似实景。   灰绿色的烟雾就在这片虚幻中重现,从人工湖上一掠而过。   许湛还没来得及细看,忽然听见人工湖另一头水杉树林中不稳的呼吸声。   他没有转头,目光都没有偏移一下,就维持着原来看向湖面的姿势,骤然抬手,粗哑尖利的鸟叫声在高空响起。   轰的一声。   棕尾伯劳橘红色的尾羽曳动着,炸开,搅碎了方圆数米的水杉。   无数飞鸟惊起,一道洁白的身影也从林中现身,如鹤般落在湖心亭中,和许湛隔着数米。   那是一个稍有些年纪的女人,白衣白裤,眼尾带着少许纹路,声音很温柔:   “我只是碰巧在附近,不是带走徐淮尸身的人的同伙。”   “鹤云。”   许湛立刻把她的形象和之前所知的情报对应上,甚至立刻猜出了她出现的原因。   “刚才殷文月惊动了你,你是跟着她过来的。”   女人微微颔首,   “没错。久仰大名了,许先生,你比我想象中还有更年轻一些,不管是长相还是心态。”   这就是暗指许湛激怒之下出手了……   如果是平时,面对鹤云这种和他毫无利益关系,被他险些误伤也只是不轻不重地委婉指出的温和态度,许湛多少也要会投桃报李,稍稍客气一点。   但他此刻大脑内嗡嗡直响,没有半点认错人的内疚,只剩下更深的厌烦。   为什么不是?现在那个人带着徐淮的尸体去哪儿了,想做什么?   没有答案。   或许真的和强烈的意愿有关,许湛不仅再次重现了回溯的场景,而且还成功控制了回溯场景的流速。   灰绿色的烟雾再一次从人工湖上掠过。   慢,慢,慢,再慢一点。   许湛这次看清楚了。那灰绿色的烟雾中并非活人,而是一种怪模怪样,像是猫科,又像是犬科动物的四脚兽,灰绿色的身体,宽脸,独角,厚实的足掌。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是动物。   湖上鹤云一个纵身,就优雅地落在了那片灰绿色旁边。   “是源器。”她神色凝重,“是有自我意识、能自主移动的兽型源器。”   许湛已经看出来了,他此刻目光全落在鹤云身上。   刚才鹤云从湖心亭跃到湖上,明明是极为轻灵优雅的动作,可是速度却一点也不慢,甚至能比得上那个兽型源器的速度。   几乎是不假思索,许湛的大脑一遍遍回放刚才那一刻她周围如云般飘缈的的轻盈灵气。   大概是他的视线引起了鹤云的误解。年长些的女人落到他这一侧,叹息着解释,   “你停下施展出那个术,让我分了神,一时迟疑,没能继续跟上去,不然不会追丢了。”   许湛才一下子从刚刚那种近乎偏执的解析中清醒过来。   对,他现在已经追丢了,即使快速掌握一个轻身术,也没有用。   这时候被许湛甩在身后的几人才匆匆赶到。   倪晃和曲信先到。   “许先生……鹤云会长?”倪晃环顾四周,就知道人追丢了,精神一下子绷得更紧。   “……”曲信到了后就一声不吭,紧盯着湖面上还在重放的回溯场景。   接着是殷文月,她看见鹤云,吓了一跳,“鹤鹤鹤会长,您怎么在这?”   鹤云的确是个好脾气的人,无论是倪晃还是殷文月都一一回应,只是在殷文月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似乎想要额外说什么,却碍于场合没有开口。   许湛不语,气氛冷寂下来。   最终是鹤云先开口劝道,   “按照它的速度,这个时候它应该已经快到落乌山那边了。不如先回去,我会一个寻物的术法,即使是被封锁在源器内物品也能追踪,只是对距离有限制。我让人去把那件源器取过来,配合使用,能搜索覆盖更远。”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鹤云提出的方法最可行。   落乌山景区只在落乌山上,但是落乌山后面还有连绵的山脉。现在基本上已经算是彻底失去了踪迹,要么地毯式搜索,要么只能依靠其他手段。   她这时候主动提出帮助,已经算是雪中送炭。   除许湛之外,几人都目露感激,殷文月紧张地凑近问:   “鹤会长,几小时能到?现在联系可以吗?”   鹤云沉吟片刻,“要看最近一趟到虞京的航班,但最快也要五个小时。”   “太好了!许……”殷文月回头下意识看向许湛,声音卡在许湛冰冷的神情中。   许湛没有将目光分给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也没有再看向湖中的灰绿色源器,而是将视线投向了更远处的山林。   风吹动山林,摇动在他黑森森的瞳孔中,如暴雨冰雹欲来。可摇动着摇动着,又深陷进去,在沉冷和粘稠中止息。   所有人都从许湛的神色中读懂了他的意思。   许湛不能等。   一秒都不能等。   如此执拗,而且还是不顾及现实的执拗。   鹤云早从许湛过往的事迹中意识到许湛的性格绝非普遍意义上的好相处的人。   有了心理预期,即使许湛一开始就攻击了她,后来又几次漠视她的存在,她也全不介意。   但鹤云可以和性格难缠的人交涉,却没办法和极度情绪化,会轻易失去理智、偏执固执到无法判断局面的人交流。   她极小幅度地皱了下眉,又轻轻展开,拿出手机,打算先联系人送来源器。   但手指还没按在屏幕上,心头忽然弥漫上一股不容忽视的惊悚警兆。   危险!   鹤云脚尖一点,整个人如被凭空托起。但就要彻底纵身跃开时,她瞳孔猛地一缩。   【我短期内不能再回溯了。】   【不仅如此,我还要避免再近距离接触地脉,免得被同化。但地脉无处不在,即使不在灵矿中,我也能感觉到地面以下的共鸣。】   这是徐淮写在笔记本中的内容,当时许湛只因为徐淮轻描淡写的口吻中透露出来的危险而不爽。   但这次,它从许湛的脑海中浮现,许湛又有了新的解读。   地脉无处不在。   即使不在灵矿中,也能感觉到地面以下的共鸣。   而如果想做到这一点,可以大量的、频繁的使用时间回溯。   许湛无法回溯时间,但他也有别的办法。   他一手攥着木偶。   粗暴的、直接的。   去模仿那天险些被地脉同化时,地脉带给他的感觉。   良久,恢宏交错的灵气脉络应许湛呼唤,再一次徐徐展开。   以他为中心,虞京、迁城,乃至更远……   凡地脉所在,就是他的眼睛。   . [55]第 55 章:徐淮是骗子   数公里外,山林边缘。   灰绿色的烟雾停下,落在一个矮胖男人手里,果然是一件青铜色的兽形源器。   矮胖男人脸颊上的肉颤动,嘿嘿冷笑,   “我就知道傀儡师那疯子嘴里没几句真话,说什么许湛用术精奇莫测,有可能是那边的人,不照样是轻轻松松被我甩开了。”   “我看他就是不愿意动手。徐淮,徐淮,全天下就他一个好人吗,计划杀他的时候没人站出来,他死了之后一个个地开始装模作样了,哼,等我回去就禀告……啊!”   矮胖男人惨叫一声,抓着青铜兽源器的手猛然松开,整个手掌血肉模糊,鲜血顺着袖口流下,很快就濡湿了整条袖子。   青铜兽向下坠落,被一个男人接在手中。他穿着一套稍显传统的改良西装,对襟立领,一排白色的纽扣在夜色中十分鲜明。   正是矮胖男人踩点时看见的殡仪馆的工作服。   “原来你也是灵师!比我胆大,居然混了进去。”   那人一顿,矮胖男人立刻趁机快速打出一道利刃般的攻击。   眼看着男人躲也没躲,即将被攻击撕裂胸腹,他脸上露出狰狞的笑。   “敢抢老子的东西,去……啊啊啊啊啊啊!!”   攻击落在穿着殡仪馆工作服的男人身上,如泥牛入海,没惊起半点波澜。而这一次,矮胖男人的另外一只手也皮开肉绽。这回比刚才更加严重,直接裂出森白指骨。   “你不应该打徐淮的主意,就算他死了,他的尸身也不该被你们玷污。”   “这是什么术……你别过来,你是什么人。”矮胖男人剧痛难忍,倒在地上,恐惧地往后蹭。   “我是什么人……好久没人问过了。”   那个殡仪馆工作人员又往前一步,低声道,“我是被时间遗忘的,不能留下姓名、不愿意暴露的人。”   矮胖男人脸色顿时灰败,嘴唇颤抖。   明明这么说,却还是半点不遮掩地站出来,那亲眼见到他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你不能杀我,徐淮的尸体在我的源器里,如果我死了,你们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打开,明天就是葬礼了!”   “没关系,我会让你自愿说出来的。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先换个地方。”   他伸手要抓住矮胖男人,矮胖男人眼中凶光一闪,周遭灵气迅速被压缩凝结成……   成……   “灵气呢?你抽干了灵气,我根本没感觉到……”矮胖男人不可置信。   但那个殡仪馆的男人也错愕地抬起自己的手,缓缓在空中划动两下。   无事发生。   他们的灵气没有被剥离,被抽取,被影响,他们明明还能感觉到周围的灵气,但无法使用。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一种奇妙的无声的回响,从落乌台的方向遥遥而来。   凡是回响的涟漪所波及之处,无序的、自由的,温和的灵气,都以同一种频率,同一种节奏颤动起来。   那是地脉的回响。   许湛的身体依然站在落乌台的人工湖旁,鼻尖能闻到海棠若有若无的幽香,但意识却仿佛沉入地下,深入地脉。   不。   是地脉为许湛上升,欢欣的、愉悦的,迎接许湛的到来。   进入我,加入我,融入我。   进入我,加入我,融入我。   意识和身体无限遥远,仿佛要奔向另一个更宏大、更玄奥的领域。   许湛狠狠地一咬舌尖,腥甜伴随着刺痛,拉回了他的一丝神智。   但许湛没有停下,他维持着这一丝薄弱的神智,近乎冷酷地压榨出更多的清醒。   同化?   融合?   那要听谁的?   就你几十年来被灵师伤了毁,毁了伤,最后只能小发雷霆淹下几个城市还被回溯了的破动静。你打算让我和你融合,变成和你一样的弱智吗?   地脉为之一静,接着变成了滔滔不绝的连绵的愤怒,但这愤怒不是针对许湛的。   ‘灵师,坏!’   ‘吃掉!吃掉!’   明明没有声音,但是许湛确确实实‘听’到了清晰的信息。   ……而且智力似乎也没有比木偶高多少。   “可以吃,我帮你找能吃的灵师。”他果断道。   “骗子!徐淮!骗子!”   徐淮……刚刚地脉是说徐淮吗?   许湛怔住了,好半晌才继续向地脉传递消息,   “徐淮是骗子,我不是,我说的是真的。”   他顿了顿,语气古怪地问,“你一直想吃徐淮吗?”   地脉许久没吭声,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许湛感觉那种庞大的危险的吸引随着他们的对话稍稍减弱了。   他勉强克制住自己的焦躁,又等了等,才听见几道犹疑的信息。   “想吃,不想吃。”   “很近,尝尝,吐出来。”   “吃掉,就没有了。”   怪不得……怪不得是徐淮几次提及已经濒临被同化的边缘,但只要暂缓使用能力,过段时间就能恢复。   地脉放过了徐淮。   徐淮为灵师奔走,却从来没将毁灭过乾天长,吞噬过无数灵师的地脉视为敌人。   他称黑絮为地脉的瘢痕,只说‘是灵师们做的太过了。’   灵师们享受着徐淮在无人知晓处的牺牲,地脉却自始至终看着徐淮,一次次把他从危险的边缘推回。   还不如把灵师喂给地脉算了。   许湛冷静了几分:   “你说他是骗子,是因为他失约了。他死了,没办法帮你处理西河矿洞的瘢痕了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许湛说:   “我帮你处理,我要先找到带走徐淮的人,”   地脉同意了。   即使说徐淮是骗子,也还是接着又相信了许湛。   许湛的意识弥散在地脉中,他和地脉交流了许久,但在现实中不过一瞬。   在鹤云等人眼里,许湛只是闭上了眼睛,缓缓抬手。   映着月色的粼粼湖水,绿草野花和鹅卵石覆盖的地面,都一点一点渗出浅淡的白色雾气。   “这是……”鹤云怔住。   “灵气。”曲信低声道。   倪晃伸出手,一缕白色的雾气从他的手中穿过,没有触感,也没有雾气的潮湿冰冷,看似存在,又似乎不存在。   他神色复杂,“凝结成雾气的灵气,我当初还能使用观象术的时候,都没见过这么清晰的灵雾。”   鹤云欲言又止。她已经四十多岁了,也算是有些阅历,可虚活了这么多年,也只知道灵气爆发时,偶尔会浓厚到在空中形成粉末状结晶,从未听说过雾态灵气。   可这两人为什么见怪不怪的样子。   鹤云下意识看向殷文月,殷文月精神一振,   “其实我们也没见过,只是听许先生说过。”   那是傀儡师遁走之后,倪晃向许先生问起地脉瘢痕的事情。   如黑絮般的瘢痕一旦从矿洞洞壁上飘下就不能用肉眼看见,大量黑絮凝固在矿洞洞壁上,凝成实体,就像是灵晶一样能够被灵师看见,这很还好理解。   可倪晃疑惑,他们为什么能看见傀儡师所使用的黑色蛛网。   “许先生说,因为那是人使用的,本质上也是一种术法。”   殷文月在白盟只有被人讲课的份,哪有给别人上课的机会,更别说是鹤会长,他滔滔不绝,口若悬河:   “灵师不能看见地脉,也不能够直接看见灵气,但是施放术的时候,灵气凝结成的形态是可见的。现在灵气可见,说明……说明这是……”   她反应过来,冷汗涔涔,环视四周。   无边无际的白色浓雾,已经弥漫弥漫了整片人工湖区,又向远处山林蔓延。   几人被淹没在白雾,鸦雀无声,安静得仿佛不存在一样。   而白雾还在蔓延,如若有人自上而下从半空中往下看,就能看见,白雾交错盘桓蜿蜒流淌。   如同被人硬生生从地面下抬起,降临现实的地脉。   “这是……许先生的术。”   . [56]第 56 章:很不对劲   不少灵师在关注着落乌台。   谁都知道这里有举办一场葬礼,也谁都知道落乌台主人不设门槛,允许任何人前来吊唁。   也有消息更灵通些的,知道徐淮的身份,猜测明天会来一定会发生点什么。   灵师们心思诡谲不定,却不约而同,不远万里地来到了虞京郊区,这幢别墅附近。   至于这附近的普通人……落乌台的别墅近山林景区,景色优美,但实在偏僻,大多是有钱人买下小住。这种人同样消息灵通,知道要出事,早早避开。   现在还住着人的,要么和飞宫有关,要么就是有其他灵师背景,而且大多早在许湛刚从飞宫回来时,就乖觉地地向落乌台示好。   ——没人想得罪一个短短一天就让飞宫俯首,还能压制灵气的人。   但即使是他们,也没想到,他们会在这葬礼前夜看到如此可怖的景象。   白雾茫茫,如巨蟒在山林中游走穿梭。   往日求而不得的灵气不加节制地从地脉中涌出,温顺地任由一人驱使。   而灵气无视所有现实中的物质界限,无论灵师们此刻身处别墅内、别墅外,汽车里还是湖底树上,都平等地被裹挟在这条数公里宽,长度还在不断延伸的白蟒的腹中。   而且,他们隐约感觉到。   这白蟒似乎带着滔滔恶意。它的内部动荡着,像是饥饿的巨兽蠕动空瘪的胃袋,随时都有可能将他们消化殆尽。   是错觉吗?   不。   “啊!我的手,我的手臂,救命!”   附近山林中,忽然有灵师惨叫出声。他的手臂在白雾中消失了。没有血迹,没有伤痕,肩胛处只剩下肉色的平滑肌肤,仿佛从来都没有这条手臂一样。   “你干什么了!”旁边的灵师骇然后退。   “我看见了,他用源器收集灵气。源器也……消失了。”   源器连着他的手臂一起融化在了这片白雾中。   “坏东西,吃掉。”   地脉传来愤愤不满的情绪和信息。   “那就吃。”许湛说。   第一个、第二个、所有趁机在其中浑水摸鱼想要获取白蟒灵气的灵师,都不同程度地失去了部分肢体,或者彻底被白雾吞噬。   木偶飘起来,焦躁地绕着许湛转了几圈,想要贴近许湛,却被白雾拦住。   木偶红光闪烁,试图吞噬许湛身边的白雾。但往日里惧怕它的灵气,此刻却露出了凶狠的模样,朝它撕咬过来。   木偶的红光更盛,白雾奈何不了木偶,但胜在绵延不绝,每每出现空缺,新的白雾就又填补上去。始终将木偶局限在原地,无法真正触碰到许湛。   而许湛几乎和白蟒融为一体,本来还遥远的路程忽然变得极近,转瞬间,找到了一团混乱的人形灵气,和旁边的兽型灵气。   确定周围再没有其他灵师之后,许湛抬起手。   而在鹤云等人的视野中,许湛只是闭上眼数秒,接着向前伸手,手指微弯,像是触碰到了什么,狠狠往回一拽。   白雾之中竟凭空多出一团模糊的人形血肉。   “咦?”   “奇怪了,你怎么碎成这样,我还以为你实力不错。”   面对自己意外造成的血腥惨象。他的语气里只有些许惊讶,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安。   血迹顺着许湛的手流下,他先是用另一只手拿过青铜兽形状的源器,才松开那团勉强算是人形的东西。再轻轻一甩手,白雾裹到他的手上,再褪去时,整只手已经干干净净。   鹤云成为灵师已经20多年,何曾见过这样奇诡且范围巨大的术,和这样……看似正常,实际上行事诡谲仿佛疯子的人。   这个时候地上那人已经进气没有出气儿多了。   倪晃三人一声未吭   鹤云顿了下,说,“你不审一下他是谁派来的吗,还有要让他先打开源器才行……”   她说到一半,瞳孔骤缩。   因为徐淮的尸身,被灵气托举着,浮在半空中。   许湛笑了笑,他这时候的态度比刚刚平和的多,但这平和是傲慢的、居高临下的。   “多谢提醒,但不需要。”   “我刚才就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残夜的臭味了。”   和傀儡师同出一辙的灵气走向。   至于源器……   许湛刚拿到手的时候,就将这件罕见的源器喂给地脉。   白雾温吞地包裹住这件青铜色的源器,看上去毫无攻击力。可是两者接触的瞬间,许湛就清晰地看到,青铜兽周围环绕的灵气结构一层层崩解,接着内部也逐渐损坏。   当所有的防御都被暴力破坏掉的时候,许湛感知到了自己包裹着徐淮尸身的灵气。   他拦住继续吞噬的白雾,轻易地接管了这件损坏大半的源器,从中取出了徐淮的尸体。   年轻英俊的男人合着双眼,沉睡在青翠中的白雾里,和刚刚在水晶棺中没什么两样。   到这时,殷文月他们才敢小心地松一口气。   只要徐淮的尸体没问题,那其他都是小事。   但许湛目光扫过,神色却冷了下来。   他往前一步,伸出手,在半空中停了半秒,还是稍稍往下,抹平徐淮稍有褶皱的衣领。   烦。   衣服脏了。   等下还得重新换一套。   许湛脸上阴云密布,他很不乐意给徐淮换衣服,不仅麻烦,还不得不要把人从头到尾看一遍。   也不是不能闭着眼,但是凭什么?给徐淮换件衣服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干嘛非要遮遮掩掩的。   ……眼不见心不烦。   许湛面无表情,伸手抓住不知道在转什么的木偶,把徐淮装了进去,才挪出视线,看向脚底下那团东西。   “我应该把你挂在别墅门口,这样进来的灵师都能掂一下自己的斤两,别再做这种自不量力除了惹恼我以外没别的用处的事。”   “你……”   那团东西还能出声。   许湛等了等,看他实在说不出完整的话了。白雾笼罩范围内,也再也没有残夜的人的气息,就给了他一个痛快。   这其实是许湛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杀人。   但他没有半点不适,因为他心中正汹涌着一种不可停息的愤怒。   不是他平日里故意将三分演成九分的厌恶,是真真正正的,对灵师的恶意。   如果徐淮能看见这一幕,就知道许湛进入了一个极为危险的境地。刚才的术,让许湛和地脉彼此呼应同化。   是他在影响地脉,还是地脉在影响他。已经分不清了。   杀,杀掉他们。   吃掉他们。   一个都不要留下。   “徐淮呢?”   徐淮可以不吃。   唯一一条本可以让许湛的理智回归的警戒的弦,却恰恰好,和地脉本身的意愿达成了统一。   到现在许湛已经连旁边的倪晃和殷文月都觉得厌烦,他稍微克制了下,干脆越过几人,往别墅走去。   “等一下!”   鹤云忽然开口,殷文月吓了一跳,快步跟过去,压低声音:   “鹤会长,许先生心情不好,要不明天再说。我、那个要是问残夜,我也知道一点……”   指甲盖那么一点。殷文月稍有心虚。   但鹤云只无奈地笑笑,“谢谢啦。但是是别的事。”   她快走两步,跟上许湛:   “许先生,方便聊一聊吗?”   “不方便。”许湛漠然道,“别拿你们灵师的事情来烦我。”   “徐淮也是灵师。”   殷文月倒吸一口凉气,用手捂住嘴,正要往前走的倪晃和曲信齐齐停下脚步,没有一个人再往前迈步。   许湛也停下,目光冰冷地看向鹤云。   可鹤云没有被他的目光吓住:   “这些日子,我也稍稍打听到了些徐淮做的事情和他的身份。但我说这句话,不是想借他的身份说服你做什么。因为你本来就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身份,不然你不会办这个特意面向灵师的葬礼。”   “你什么意思?”   许湛心情越发烦躁。   他办葬礼只是为了引出杀徐淮的人,最多就是额外的稍微觉得……   “既然徐淮是灵师,那他不应该就这样在灵师中默默无闻地死去。”鹤云说。   许湛的思维顿住了。   “是这样吧。”鹤云眼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了然的叹惋,“徐淮所做的一切都应该被灵师们知晓,无论结果如何,他不应该被忘记。”   “……我没有这么说。”许湛道。   “那就当做我是这么想的吧。”鹤云温和地笑了笑,“我和张寻月算是同辈,他当初救沉鹤湖时我没能帮上什么忙。后来这份责任又被可以算是小辈的徐淮撑起来了。我过来,就应该做点什么。”   人果然应该多读点书。   如果飞宫当时开口有鹤云这个水平,那未必会落到这个境地。   但现在已经晚了。   许湛毫不动容,刻薄地说,   “那徐淮活着的时候你在干什么?缩在白盟驻地里对着镜子内疚吗?”   鹤云终于露出苦笑。   “对。”她说。   “我不能离开白盟,因为白盟是底层的灵师最多的势力。他们最普通、最平凡,实力不强,但又远胜于普通人。欲望不强,却又远高于修炼有成灵师。他们最容易被欲望裹挟着,做出连自己想象不到的恶事。”   “我要活着,约束他们,就不能暴露出……”鹤云说,“暴露出我远不及前任白盟首领,实力平平的事实。”   “……原来是真的。”   殷文月喃喃,又左右张望起来,“那陈会长呢,他来了吗?”   鹤云久久不语,久到在场所有人都察觉出异样。   “他出事了。”许湛说。   “他前段时间被人重伤……彻底离开了。”   鹤云平静地道,“我有时候也想为他举办葬礼,想一股脑地向所有人说出他这些年暗地里为白盟做的。”   “但我不能。”   “我一个人撑不住白盟,白盟的年轻一代……我本来看好过丘溪,但即使是她,实力也远远不够,更别说他现在已经离开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忽然看向了殷文月,殷文月起先迷茫地眨了眨眼,然后渐渐露出惊愕。   “您、您看我干什么?”   鹤云叹气。   殷文月只是莽撞了些,不是真的蠢,怎么会看不懂她的意思。   但那可是三大势力之一的白盟。而她不过是一个刚入行两年的新人灵师。   殷文月心中知道鹤云注意到她完全是因为她撞了大运跟在许湛身边,甚至鹤云也有可能只是因为亲眼目睹了许先生的实力刚生出的想法。   可她还是茫然不安地后退了两步,躲到了倪晃和曲信的后面。   倪晃:……   白盟又不是飞宫,他要是殷文月,现在就直接认下。   许湛终于道:“你想聊的就是这些?”   “不全是。”鹤云缓了缓才继续,“但在此之前,我有一个问题,你刚刚用出的那个术,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   鹤云能力受限于天赋,但身居高位,见识渊博。   比如汲灵术这种能从地脉中直接汲取灵气形成灵晶的术,她虽然不会,却也见过类似的源器——说到底,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灵气都是灵师的根基,类似的术在多数源器上都曾出现过。   只是此前几乎没有人像是许湛这样能将其从源器中解析出来,化为可以被灵师直接学习的术。   但在鹤云的认知里,从未有过任何一个灵师,任何一个人,在不借助源器、不使用灵晶的情况下直接用出涉及范围如此之大的术。   更别说,它居然能将另一个地点的灵师,硬生生扯到了他们面前。   从搜寻、再到穿梭空间,把人带过来。   整个流程看上去,就像是专门为了寻找带走徐淮的尸身的人而设置的。   “所以它是……”鹤云说到一半,都觉得难以置信,“是你刚刚自创的。”   完全正确。   而且从许湛念头升起到整个术粗糙成型,也不过一分钟时间,完完全全由许湛自创。   也就是说。   这是现代灵师诞生以来,第一个和任何已知的源器都没有关系,更不承袭于任何前人的术。   但森森夜色下,许湛的脸上没有半点愉快得意。   因为白雾渐渐地散了,许湛那被不讲道理的愤怒和恶意裹挟的大脑,忽然清醒了些。   不对劲。   很不对劲。   这个术之所以能这么快成型,大半的原因在于地脉的倾力配合。   但配合的基础是等价交换。   相当于许湛和地脉定下承诺,他要接下当初徐淮的约定,在那件大衣彻底被瘢痕吞噬之前,解决西河矿洞的地脉的问题。   假如没有完成……   要么自身融于地脉,要么找到同等、规格的替代品,送给地脉。   这个流程,怎么听怎么像是献祭,甚至连用祭品代替自己的方案都齐了。   ……感觉好像走上了什么邪路。 [57]第 57 章:他知道(第一更)   不能吧。   徐淮当时不也和地脉承诺过,还利用和地脉的承诺得到了不被时间回溯影响的笔记本。   如果真有问题,他怎么会没发……现……   许湛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意识到关键。   “你和徐淮沟通过吗?”他在心里呼唤地脉。   丝缕白雾再次升起,接触到他的身体,   “没有,徐淮,听不见。”   许湛:……   忽然就解释的通了。   比如为什么自创一个术这么简单,灵师们从来没成功过,连徐淮的笔记本上也没有记载任何新术。   ——因为他们不能和地脉沟通。   再比如为什么徐淮三令五申强调小心不能被地脉同化,可是许湛主动接触地脉之后,反倒通过‘谈判’得到了新的术。   ——因为他们不能和地脉沟通。   即使强如徐淮,也不能和地脉沟通,他只是单方面的和地脉立下了承诺。   “我为什么可以……”许湛问。   白雾逐渐浓重,又一次缠绕在许湛的身上。   曲信又从许湛身上感觉到了那种浓厚、天然的危险感。   地脉正在许湛心底回应。   “你是,巫!”   “我的,巫!”   .   不远处传来匆匆跑来的脚步声,是孟原春和那个殡仪馆的工作人员。   “欸,怎么只有你们,许湛呢?”孟原春问。   “许先生回去了。”殷文月回答。   准确地说,是一副忽然听到了什么样子,只敷衍地对鹤云承认了是他自创的术法还照旧嘲讽了一句‘我又不是你们为什么不能自创术法’就匆匆离开,把他们晾在了这。   “……”孟原春大概已经觉得很不对劲了,左看右看,注意到了鹤云。   “这位是?”   “呃呃是……我我们校长鹤云,和徐淮是……同行,专门来葬礼吊唁。”   “好稀有的姓氏,鹤校长好,鄙人姓孟,专门做殡仪,如有需要随时联系,当然不联系更好。”   孟原春也是体面人,没有问怎么深更半夜来了,还递了一张名片,“不要嫌我晦气。”   鹤云接过来,“有什么晦气,生老病死,谁都要走一遭的。”   她看向殷文月,“今日确实不是个方便细聊的日子,等明天葬礼后我再来打扰,文月,送我一段路吧。”   “哎这么晚了,你们两个不太安全,要不你去送送……”   孟原春把旁边低着头的高挑男人往前一推,殷文月连忙摆手,鹤云却愣了一下,   “这位……我们是不是见过?”   鹤云说话口吻一向温和,但是高挑男人却抖了一下,稍稍抬眼,视线在鹤云脸上一掠而过,又埋下头。   “没见过。”   倪晃扫过他和旁边的孟原春,皱眉:   “怎么只有你身上沾了那么多土,你们从别墅到这里,不是石子路吗?”   “噢对。”   孟原春又撤回一个花弛,“花弛刚刚自己先跑出来帮你们忙,低血糖晕了一会,我路上捡到的……算了还是我来吧,你回去歇着。”   鹤云却拦住了花弛。   “你姓花?”她追问,“花草的花?你家住在哪,家里还有谁?”   几人都察觉不对,目光放在这个青年身上。   这个叫花弛的青年慢慢开口:“我之前和母亲一起生活,母亲再婚,我自己住在迁城,鹤校长认识我母亲吗?”   鹤云瞳孔颤了颤,“你父亲呢?”   “没这个人,早死了吧。”花弛说。   鹤云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她居然也像是孟元春那样拿出了一张名片,上面印的还真是一所学校的名字和鹤云的联系方式。   “可能是我看错了,但也算是有缘分,如果你之后遇到麻烦,可以找我。如果一时联系不上我,可以找文月,让她转达。”   殷文月虽然不解,但在鹤云和的第一时间还是下意识点头。   白盟算是最松散的灵师组织,虽然教的简单基础,但是要求也少。如果不求上进,做做任务,也能捞到一点灵晶或者地脉爆发的情报。过程不能说没有危险,但在随时有可能被同行的人背刺的灵师界,已经好太多了。   总体而言,还算个好地方。但不妨碍殷文月看见鹤云紧张。   因为白盟真的上课!真的有考试!   所有灵师,别管实力高低,每年都会至少参加1~2次考试,有些是灵师界的常识题,有些是这两年的新时事,或者白盟在某些研究上的新突破。   看见鹤云,殷文月真的有种看见老师的紧张感。   她怏怏地拒绝了热情的孟原春,自己去送鹤云了。   孟原春挠挠头,和花弛一起回别墅。   倪晃和曲信留在原地,看着他们两边的身影都消失,才往回走:“殷文月今晚估计回不来了。”   曲信嗯了一声:   “她很有天赋,鹤云想留住她。”   这段时间,许湛给殷文月换了六件源器,从最长的三五天,到一天,再到十几个小时。   大多数灵师都承受不了这样不加节制的压榨,会疲惫,会暴躁,甚至因为灵气消耗过度昏迷甚至造成永久损伤。   换成一个灵师早开始警觉了,但是殷文月实在缺心眼,又或者说是对许湛盲目信任,虽然总是在角落里抱怨,但是还真的扛了下来,而且次次都成功了。   这根本不是一般灵师该有的水平。   曲信:“但她已经成为灵师两年了。”   如果真这么有天赋,白盟一点没察觉吗。   “她之前跟在丘溪身边。”倪晃道。   曲信沉默片刻,“我见过丘溪。论实力,她其实比天川强,但行事低调,城府深沉。你觉得是她刻意误导殷文月和白盟……”   “不可能!”   殷文月从鹤云那边听到了类似的话,呆愣片刻,快速解释,   “绝对没有这种事!丘溪她一直催我想办法用任务换取学习术法的机会,她有一件源器,还借给过我。”   虽然是坐在她旁边紧盯着的那种借法,但是也算借了。   鹤云停住脚步,看殷文月真心紧张,默然片刻:   “我以为那位许先生告诉你了。”   “什么?这又和许先生有什么关系。”殷文月迷茫,“丘溪也和许先生没关系啊,最开始还是我介绍的。您是不是搞错了?”   “不会。他一定知道,否则他不会用这种方法锻炼你,你如今的修炼速度也不会一日千里……如果再早一点,再早一点就好了……”   鹤云眼中蒙上微薄的惆怅悲伤,又在月光下消解。殷文月更觉得不安:   “要不您别打哑谜了,您直接告诉我吧。”   鹤云迟疑片刻,轻轻摇头,   “在他出手之前,我根本没有察觉到你的情况,说明他在这方面的了解远强于我。他不告诉你,一定有他的道理。或许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提这件事。”   殷文月百爪挠心,眼珠子咕噜转了一下,鹤云一眼看穿:   “你也不要去问了。如果他觉得时机合适到了,一定会告诉你的。”   怎么听着这么玄乎。   殷文月做普通人的时候没什么出彩的地方,成为灵师后也依然实力平平,虽然也有过一点不切实际的小期望,但是幻想过去也能够接受自己就是一般水平的结果。   可是先是遇到了神秘的许先生,接着又从。过去根本接触不到的。鹤会长这边得知了她身上还有某种特殊限制。   天,这是什么主角配置。   殷文月更加不安了,脑袋一晕,举手发问:   “您说的这种情况是我独一份吗?还是有很多人?”   “不算太多。”鹤云道,“但许湛却唯独帮你了,或许他希望你能做什么。”   那就是也不少。   殷文月清醒了,释然了,心里一下子踏实了。   别人不知道,她还不知道吗。哪里是许先生主动帮她,那是她死皮赖脸留下才换来的。   可见许先生根本不在意所谓人选。   她甚至怀疑许先生不是觉得时机不到,是单纯没想起来。   都有我一份了,能是什么大事。   殷文月越想越安心,但忽然又觉得不妙,许先生是什么人,那是连着让她半个月解析六件源器依然觉得是小事的人。   许先生眼里的小事,真的是她心里的小事吗?   大约不是。   因为许先生的小事更小。许先生正给徐淮换衣服。   一边换,一边和地脉沟通。   “巫,装神弄鬼,招摇撞骗的人,很适合我。”   地脉很不满,白雾涌起,弥漫整个室内,许湛视线受阻,不小心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   他僵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地脉不高兴地说:“是沟通神的人,巫!”   许湛面无表情,“从没听过这个版本的解释,你是不是买了盗版字典。”   说到一半,他声音止住。   “沟通神?神?”   “神!”地脉道。   徐淮遍寻不到,质疑其存在的神。   徐淮在意、关切又警惕的地脉。   无法沟通的地脉。   无法沟通的神。   徐淮知道吗?他知道所谓的神是什么吗?   【我知道。】   【观测站的人笃信有神,却并不信仰神,还解释不出神在哪里。我翻遍了观测站的典籍,终于确信,神指的就是地脉。   地脉中的灵气奔腾不息,只偶尔震荡着外溢,就能掀起巨大的波澜。此前每一次灵气大范围爆发,都带来了灾难。   但我对术法的掌控越强,就越能感觉到每次使用时地脉的呼应。   所有运用灵气的规则都和地脉有关,或者说,只有被地脉的许可,术才能够成功施展。   这有点像观测站所说的凭证,但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所有的术都需要凭证,无一例外。   我想验证这个想法,但唯一的验证方式似乎就是创造新的术。   当然无法创造。全新的术法是一个伪概念,因为我只能在已有的地基上去改良,不可能凭空的知道一种规则、一种新的运用方式。   但第一代术法,总有来源。   查来查去,我得出了一个荒诞的结论,向地脉支付代价。   灵气兴盛的时代,灵师向地脉支付代价,换取学习术法的机会。   “神”的说法,也就是从那个时期流传下来的。那时他们大概并不自称为灵师,至于是什么,就不知道了。   时间是神的权柄。时间逆转一切,但唯独无法跨越地脉。   就如同那件大衣,无论我身处何地,它都会消失在2027年的10月25日。   毕竟神自身的力量时,总不能剥夺其自身的属物。   如果我的猜测正确,这种方式大约造成了某些不好的影响。所以后来地脉封锁,灵气断绝,直到近几十年,灵气再次出现。   也有了灵师。   短短几十年,无数人因此死去。】   这一页被徐淮写上,变成了白纸。   神不能被记录。   . [58]第 58 章:谁的原因   不只是神,巫也没有。   许湛确信,地脉向他传递的就是这样一个字。   但给徐淮换完衣服之后,许湛搜了半天,才从几篇语言学方面的论文里面查到一点巫字的现代含义不是其原始词义的相关分析,但都因为没有明确证据被忽略。   “很不幸的告诉你,我们已经没有巫了。”   许湛大脑飞速转动,还不忘坏心眼地告知地脉。   果不其然,地面上的白雾再一次翻卷升高。   “巫!”   许湛否认:“我叫许湛。不要给我乱起称呼。”   但地脉没听懂,变成了,   “巫,许湛,巫,许湛!”   依然很生气的样子   木偶就更生气了,它本来飘在空中,啪一下子狠狠坠地,撞出一大片泛着红光的空间。   但它平时也不在地上呆着,占下这片地盘之后,反而让自己十分尴尬。没待两秒,就又飘起来,白雾迅速涌过去,重新填补了那一片空缺。   许湛:……   好一场势均力敌的战争。   但更说明了这个字不可能是地脉编的,以它的智力,一定是有人确凿地用“巫”来形容和他沟通的人,   神是地脉,巫是能和神沟通,通过献祭的方式得到术法,或者其他东西的人。   这应该是一个刻意被人抹去,随着灵气封锁而断绝的早期体系。   但为什么当初的徐淮不行,他反倒能沟通呢?   许湛问了地脉。   白雾又翻腾了一会儿,回答:   “徐淮,不是,他坏,他好。他坏,他好……”   许湛若有所思,接着抬手抓住木偶,问地脉:   “木偶坏吗?”   木偶一个劲儿地用灵气震他的手。   白雾的态度更加激烈,   “坏!坏!坏!木偶,坏!”   许湛继续思考:   “那现在楼下花园里的那个,是好是坏?”   曲信站在花园,忽然看见一缕白雾,他眼皮一跳,望向而许湛楼窗户,却什么也没看见,再收回视线,白雾已经消失了。   “坏!!花园坏!”白雾万分不满。   “他也不叫花园。那现在正在外面门口那个呢。”   倪晃在二楼走廊徘徊纠结要敲哪个门,就看见白雾从徐淮所在的卧室门口探出。   倪晃:……他就知道。   门被敲响的时候,白雾正在愤怒地控诉许湛。   “坏!他也坏!”   “你也坏,巫好,巫好!许湛坏。”   果然潜力都是被激发出来的,这不就分清了他和巫吗。许湛起身给倪晃开门,没走两步,还不忘再问一句   “我是巫,那我是好还是坏?”   白雾一动不动了。   许湛和倪晃到二楼书房,听他说了之后发生的事。   “那个叫花弛的,我还是觉得他不对劲。”倪晃道,“他看起来胆子不大,孟原春却说他在发现尸体不见第一时间就跑出去了,他……”   “他是灵师。”许湛截断了他的话。   花弛的灵气藏得很精妙,实力也很强。但是从他刚进入别墅起,木偶就异常的活跃,和碰到风铃时的反应几乎一模一样。   许湛再一问孟原春花弛的来处,然后翻翻徐淮的笔记本就知道了。   “暂时不用管他,看在他主动来见徐淮的份上。”   至于没动静的……许湛神色冰冷,一缕白雾先于红光缠于指上。   距离太近了,倪晃体内的灵气被扰动一瞬,下意识想要后退,他硬生生克制住动作,就看见许湛垂眸,笑了一下。   “行啊,让你吃。”   他像是在和谁说话似的。可是倪晃没听见其他任何人的声音。   “许先生?”   “嗯……”比他还年轻一点的男人掀眸,“你们还说什么了?”   倪晃顿了一下,把本来不打算提的,他和曲信对殷文月的判断说了出来。   ……早知道不问了。   许湛怎么知道殷文月为什么会修炼这么快。   他也疑惑过,还因此用自己微薄的责任心稍稍观察了一下殷文月体内运转的灵气,没看出什么异样。   不能说不知道,让他想想怎么转移一下。说起来,倪晃帮他干活有一段时间了,但现在约等于在打白工,居然也耐得住性子。   许湛观察倪晃身上的灵气,没看出和之前有什么区别。但目光落在倪晃双腿,忽然顿了顿。   “你最近学了什么新术吗?”   “……没有。”   “你今天到湖边的时间,是不是比曲信到的早一点?”   倪晃怔了怔,“……是。”   许湛更觉得荒谬,“你有没有觉得,你腿上灵气运转,比其他地方更加凝实顺畅?”   倪晃稍稍感受了一下,脸色渐渐发生了变化,“我感觉到了,但是我没……”   许湛抬手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他仔细观察,发现源头居然是倪晃的左脚,从那里开始,仿佛生成了一个新的、极其健康的循环。所有的灵气自那里经过时,都会得到增益,然后反哺于倪晃自身。   可为什么偏偏是左脚。   刚才花园中,牧子衿单脚站立,左侧裤腿空荡荡地被风吹拂的样子,蓦地浮现在许湛眼前。   许湛立在原地,目光自下往上移动,落在倪晃的双眼上。   “我听说你最之前擅长的是瞳术?”   倪晃嘴唇动了动,“是。”   “那牧子衿呢?他之前展现过类似的天赋吗?”   “我还在飞宫的时候,他没练过这方面的。但我没特意关注,不知道他是尝试了之后发现不行,还是从一开始就不感兴趣。但是……”   倪晃是个聪明人,显然已经知道许湛是什么意思了。可也正是因此,他的声音都有些飘忽了,   “但前两年,他开始接触这些。今年……他学会了飞宫最复杂的观象术。”   “所以……牧子衿,你知道你失去一条腿之后,会发生什么吗?”   傀儡师歪着头,蹲在牧子衿旁边,“倪晃会变强的。”   牧子衿的手指动了动,蝴蝶刀的刃尖还未露出,就被傀儡师按住,   “我是傀儡,你杀不死我。牧子衿杀不死傀儡。不打架,聊天聊天。”   牧子衿就着躺在地上的姿势慢吞吞问,   “我不想和你的傀儡聊天,不如你告诉我你的本体在哪。”   “不信,你会杀人,你杀过很多人,杀过我很多傀儡。”   牧子衿眼神动了动,侧过头:“什么时候?”   “十六岁的你,你把我绞死,好痛啊。”   牧子衿手中寒光一闪,直直向傀儡师咽喉刺去,傀儡师早有预料地闪开,但同一时间,星光凝聚成锋利的薄刃,恰恰好落在他傀儡师后退的位置,直接卸掉了他一整条腿。   “啊!”   牧子衿坐起来,双目中星点旋转,“你不该让我知道你会疼。”   他说着,又轻巧而迅速地在傀儡师身上割下几片薄薄的肉,   “轮到我问你了。”   他起身,支着拐杖走到傀儡师面前,“你故意围剿我,让我进飞宫的。”   傀儡师嗬嗬笑了一声,   “没有,我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死,结果你没有死,你还是进了飞宫。不管多少次回溯多少次,你都会进入飞宫。”   他的眼神又变得空茫了起来:   “就这样不好吗?大家这样稀里糊涂的,什么都不知道的一起去死好了,总会有人活下来的。徐淮为什么非要弄清楚,非要让所有人一起活下来。”   他的表情又扭曲了,因为牧子衿一刀捅在他的腹部。   “杀你都很无聊。”牧子衿说,“但是我是死是活,轮不到你来说好不好。”   他刚说完,瞳孔微微一缩,双眼闭上,整个人倒在一边,露出了身后一个模糊的影子。   “你——来——了——”傀儡师咧开嘴,“青铜兽落到许湛手里了,徐淮的尸体也没有拿到。他们害怕了,怀疑许湛是巫。”   “不用怀疑,许湛就是。他专门选了这样一个地方,还不够明显吗。”   “落乌台,落巫台。”傀儡师大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把我当傻子,他都已经做的那么明显了,我都没发现。怪不得他们忽然害怕了,说叶天川不够,让我把牧子衿也带回去。”   那人拿出本子,在上面轻轻划了一下。   “带走吧。”   “那你呢,你要参加徐淮的葬礼吗?”   那人的手悬在本子上,   “不,有人会去。”   有很多人。   以至于许湛联系了飞宫,确认牧子衿失踪之后,就找了个借口,先把孟原春支开。   “怎么,你这位身份不明的朋友还有找上门的仇家,要在葬礼上闹事?”   孟原春看似是玩笑,但眼睛却刻意没看向许湛,显然已经察觉异常。   也是,任谁看见自己之前印象中只是自己赚了点小钱的朋友忽然住在豪华别墅里,还要为一个身份不明的人举办葬礼,而且葬礼前一天晚上还有人来专门偷尸体,都不会觉得这事简单。   孟原春人还站这里,没有主动卷铺盖跑路,已经相当仁义。   “嗯……”   许湛沉吟不到半秒,坦然地说,“其实不算他的仇家,算是我的仇家吧。”毕竟徐淮本人可是到死都没提报仇的事。   孟原春讶异:“你怎么招惹的仇家?等等,让我想想。”他才思敏捷,脱口而出,“该不会这个别墅和你的钱都是从他那里继承的遗产吧!他们想抢遗产!”   倪晃好悬绷住了表情,曲信眼中也露出了少许震撼。微妙的寂静中,只有花弛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样,只把头埋得更低了。   许湛却被这句话提醒了。   残夜的人偷走徐淮的尸体,总不可能单单是为了让他葬礼举办不下去。   但是徐淮的尸体上还有什么额外值得注意的地方?   许湛看向重新躺在水晶棺中的徐淮,下意识地用右手拇指摩挲了一下食指的指腹。   徐淮已经死了,如果是为了时间回溯的能力,应该找他才对。   可如果不是为了时间回溯……那就只能是,他所猜测的那个原因了。   牧子衿,叶天川。   倪晃,曲信。   曲信是持印者,但残夜却要驱使叶天川。杀死曲信。叶天川和曲信之间有某种特殊的联系。   而倪晃和牧子衿身上,似乎也有某种特殊的联系。徐淮当时也说过,他见过不止一位持印者,那倪晃呢,会不会是其中之一?   如果按照这种对应方式的话,徐淮这个持印者,似乎也应该有一个对应的存在。   ……好了,这一步就不用推理了。   和徐淮一模一样但恰好左右相反的白痕,就在他手上,   许湛面无表情地将手指蜷起,插进衣兜里。   脑子里却冒出了当初徐淮的那句话。   【我观察过,许湛没有成为灵师的天赋。】   如果按照许湛之前得出此消彼长,强弱对立的结论。   那请问呢?   他完全没有天赋是谁的原因?   . [59]第 59 章:一同奉上   当然是徐淮的错。   但许湛宽宏大量地原谅了徐淮。   天蒙蒙亮的时候,孟原春带着花弛和殡仪馆的人都离开了,飞宫的人井然有序地接手了他们的工作。   而这时,殷文月已经和鹤云、以及白盟实力最高强的几位灵师在附近的酒店待了半宿,她被问了不少关于许先生的事,挑挑拣拣找能说的说了。   最后一拍手,对除了鹤云以外,明显还想质疑什么的大人物总结:   “其实你们可以都不信,毕竟白盟目前又没出什么大乱子,我完结可以理解。但许先生也不收礼钱,你们过去客客气气地上柱香,鞠个躬,也不会掉一块肉。”   “但如果你们不去,之后哪天白盟遇到了和飞宫一样的事,就算是想要像飞宫一样滑跪,也未必有这个运气,能赶上许先生就在现场。”   这话实在是有点不中听了。几位灵师脸上都现出了愤怒的表情,几股强大的灵力引得房间内的灵气震荡。   殷文月大惊,第一时间缩在鹤云身后,“……不至于吧,你们怎么这么小心眼。”   她这段时间受许湛的压迫太深,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是在一瞬间突破了数个比她实力强上数倍的灵师的气机封锁,反倒把几个灵师骇了一跳,互相对视两眼,又一起看向鹤云。   鹤云早有所料,轻轻点了点头。   殷文月并未察觉几个灵师的态度发生了变化,她是真怕白盟玩完,再问:   “你们是不是都知道徐淮。”   “……听说过。”   这回有一个灵师主动回答她了,   “我们这段时间也调查了,白盟偶尔会有人收到他的消息或者提醒,基本上都是同类型的纸条,像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有些人毁了,也有一些人很感激他,所以小心保存了下来。”   他把一个扁长的小木盒推到桌上,“能收集来的都在这,如果不是以白盟的名义作保,他们也不会愿意给出来。”   殷文月小心地打开一看,震撼。这纸多眼熟啊,这不就和许先生经常打开的那个笔记本上的纸一模一样吗?   简直感动。   这分明是我们白盟的免死金牌!   “好好好,我把这个带,不对……还是你们……”   “你直接带过去吧。”鹤云说,“不用多想,只是当做物归原主。”   “啊,噢好。”殷文月不明所以,还是答应下来,正要合上,低头注意上上面的字。   “这字迹……”   “不对?”那灵师问。   “不是,我没见过……就是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殷文月根本看不见那个本子上写的什么,曲信说上面施展了某种很深的保密术,   只是听许湛偶尔的只言片语,徐淮应该是一个很温和、性格宽容,考虑周全,时常为灵师忧虑的大好人。所以她下意识以为徐淮的字应该是更圆润含蓄一些的。   没想到这些纸条上的字利落干练,秩序井然,行行铺陈下来,竟有种迫人的威慑感。   但应该没错吧,落款都是徐淮,而且字迹都差不多。殷文月心里嘀咕了一声,还是把箱子合上了。   她先一步回落乌台,也就是十几分钟的路程,但是越走越心惊肉跳。   灵师太多了。   殷文月以为自己已经回来的够早,可是这时候,周围已经都是混杂的不同的灵气波动。   暗中,一道道窥探的目光扫过她。殷文月装作毫无察觉,实际上,早已绷紧了神经。   快到落乌台的时候,她甚至看到了还有往回返的灵师。   “你们这是……进去了?”   不是殷文月问的,是突然从暗处钻出来的三五个灵师。   “见到落乌台主人了吗?”   “飞宫真的已经归附落乌台了?”   “徐淮真的死了?”   “昨晚那白雾,真的是落乌台主人施展的术?”   殷文月彻底被人忽略,一群灵师聒噪地围了上去,声音腔调各不一样,显然是天南海北的都有。   走出来的那两个灵师殷文月认了出来,算是本地小有名气的那种。围上去的那几个殷文月一个都不认识,但是看这两人没有呵斥,没有动手,就知道应该也不简单。   她停下来留了个耳朵。   “……你们再往前走两步就能看见,飞宫灵师就在那儿当迎宾,领头的还是飞宫驻地内的灵师。”其中一个灵师说。   “至于落乌台主人……”他面露纠结,“算是见到了吧,他不在灵堂前,坐在角落里,只能隐约看见一点影子,我也不敢看细看……你们进去就知道了。”   围上来的灵师面面相觑,   “我们这不是不敢吗?”   “来都来了,最好还是进去上炷香。”另一个灵师说出了和殷文月一模一样的话,并且附带了一个惊悚的消息,“里面有人在记录名册。”   几个还算是有些名气的灵师们顿时心里咯噔一声。   对了,这就是他们也不敢走的原因。   先是压制了半个虞京和迁城的灵气,接着又是昨晚浩浩荡荡的白雾。许湛那么强,就算是他们进去了,也未必被正眼看待,可要是他们过而不入,或者是装作不知道这件事……   到时候……   “到时候灵气再次暴动,许先生从你们身边路过,你们想要求救的时候,许先生一查,名册上没有你们的名字……”   灵师们齐齐抖了一下,又察觉出不对,一起扭头看向说话的人。   “你是谁?”   殷文月咧嘴一笑:“落乌台的人。”   她趁着几人惊住,抱着箱子飞快地跑回别墅。   但还没进去,忽然察觉周围飞宫灵师的站位微妙,她在门口磨磨蹭蹭的停下,自来熟地问飞宫灵师,   “谁在里面?”   领头的飞宫灵师回答:“乾天长的人。”   徐淮不就是……   “那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随时准备用囚星术。”那灵师回答。   殷文月一个激灵抱紧了盒子。   刚才那几个灵师这时已经走到了门口,要进去吊唁。殷文月一起进去,径直往前走,没关注到那几个灵师一起僵住,缓慢地低下头。   缥缈的、轻盈的白雾,就在他们的小腿处卷动着,牵动着他们的灵气。   他们的肢体还是自己的,可是留存在肌肉骨骼血液中的灵气却已经不受控制地被牵动了。像是身体上突然出现了无形的指示标,指引着他们下一个动作该做什么。   怪不得刚才那两个灵师的语气这么奇怪。   怪不得落乌台主人敢不设任何门槛,任由所有灵师前来吊唁。   谁能想到,每一个踏入别墅的灵师都会被落乌台主人操纵着白雾直接锁定。   虽然远远没到彻底控制着他们的身体,让他们不能做出其他动作的地步,但这种既彰显存在又没有真正压制住他们的举重若轻的手段,已经是一种强有力的威胁。   毕竟天底下有几个灵师,能将灵气操纵到如此精妙入微的地步。   才迈进来,他们就已经确认,现在白雾看似无害,也只不过是在他们表露出恭敬的态度的前提下。   一旦他们有什么不轨的行为,这些白雾就会立刻吞噬他们,就像是昨天晚上吞噬那些企图趁乱截取一些灵气的灵师一样。   他们仅剩的那点傲气,彻底被这一个下马威打散了,连话都不敢说,规规矩矩地往前走。   但还没从玄关转入大厅,就听见了一道冰冷的声音。   “你刚才说什么?”   几个来吊唁的灵师一起停在大厅的转弯处。已经进来的殷文月屏住呼吸,抱着箱子悄悄靠墙站直。   大厅内,是比玄关处更浓郁的白雾。   白雾正在点评刚进来的殷文月:   “坏,坏,这个也坏。”   “巫身边,都是坏人!”   许湛听见了,却没有理会。   他本来心情还不错,可现在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硌得喉咙都开始不适。   他从大厅的一角走出,看向徐淮的父亲。   也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而已,他的背景早已被飞宫查得清清楚楚。乾天长的一位普通灵师,但近年一路升职,是某位新任曾主事的得力下属。   这位曾主事不敢出现,乾天长的任何一位主事都不敢出现,最后让徐淮的父亲代表乾天长。   毕竟不考虑这个葬礼本该由徐淮父亲来举办的话,整个乾天长,也没有谁比徐淮父亲本人更有资格过来吊唁了。   所以许湛本打算忍了,打算等对方离开灵堂后再拦下‘聊聊’。   可他刚才听见了什么?   “你再说一遍。”许湛平静道。   那个中年男人已经察觉出了气氛不对,但似乎完全不知道他为何生气。他捧着手里的箱子,谨慎地、小心翼翼地说:   “乾天长听说您在收集徐淮的信息,甚至不惜用汲灵术这样罕见珍贵的术法来交换。”   “恰好,乾天长与徐淮有旧。这几日,命徐淮的教习整理了徐淮七岁到十五岁的修炼记录、藏书借阅记录还有少许琐碎笔记……一同奉上。”   “一同……奉上。”许湛轻柔地问,“你们也想用汲灵术来换吗?”   话一出口,许湛已经看见对面之人眼中闪过的贪婪。但他居然还有些小聪明,   “不,这些都是送给您的,感谢您几次援助灵师。”   许湛的眼眶生疼。   徐淮,瞧一瞧。   你多好用。   你活着的时候要为灵师鞠躬尽瘁,死了的时候,也能用来当做谢礼。   可我愿意拿汲灵术来换,那是因为我想换。   可是我什么时候允许你们主动出卖他……来讨好我?   许湛站在徐淮的棺椁边,一只手搭在灵晶制成的水晶棺上。   就像是和徐淮说话似的,侧过头,   “你真该睁开眼看看。”   因为我真的要做点让你非常不乐意的事了。   你最好能睁开眼,拦住我。   他凝视着徐淮的脸。一息、两息。徐淮最终也没有满足他。   于是许湛微笑。   “好。”他说。 [60]第 60 章:一个也不能少   从玄关转入大厅时,往前走两步,先是一张木桌,桌上是毛笔砚台和一本横翻的名册。前几页已经翻了过去,缝隙间隐约能看见黑墨留下的字迹和少许暗红。   曲信就坐在那儿,右手持笔,挨个记录进来的人。   许湛应下徐淮父亲的那一刻,木桌边的曲信硬生生捏断了手里的笔。   在场俱是耳目灵敏的灵师,除许湛外,其他人都不由分了些神稍稍看过去。   就在曲信旁边自动罚站的殷文月揉了揉眼睛,模糊有些觉得不对,却又没找出异样。   站在前面香炉供桌一侧,和徐淮父亲距离更近的倪晃却皱起了眉。   刚才笔杆崩裂飞溅的时候,是不是有一片指甲盖大小的东西飞溅进了徐淮父亲的西装口袋?   他先看向曲信,但曲信戴着口罩,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是慢吞吞弯下腰,捡起碎裂的笔杆残骸。   再看向更深处棺椁一侧的许湛。许湛凝视着水晶棺的徐淮,可是眼神和悲伤怀念毫无关系,反而涌动着某种异样的冰冷恶意。   倪晃心中一凛,不敢再看,试探性地驱动灵气靠近徐淮父亲。但乾天长的灵师一向感知灵敏,即使徐淮父亲实力不如他,也还是察觉出了些许不对劲。   徐淮父亲警惕地要往后退,但上半身刚稍稍往后一仰,白雾就猛地涌起,将徐淮父亲固定在了那里,形成一个僵硬滑稽的姿势。   许湛这才转过头,声音里带着虚假的惊讶。   “怎么这么急着走?不放下东西吗。”   徐淮父亲稳住身形,白雾托起他手中的箱子,他带到许湛这里。   特意考虑了场合,箱子是黑檀木的,乌黑幽沉,仅有浅淡的木质纹理。许湛手按在上面,似乎想要打开,却又停下。   “过来。”   没头没尾的一声,傲慢而冰冷。   倪晃没动,还在玄关那边磨蹭的灵师们倒是吓了一跳。   难道是我们动作太慢惹这位看起来极为年轻的落乌台主人生气了?   可无冤无仇的也不至于这样不客气吧,像是叫猫狗一样。   他们憋着气也不动,最后压力都给到了徐淮父亲。这个中年灵师距离许湛最近,而许湛目光恰恰好也落在他的方向。   徐淮父亲肩胛紧绷,僵持数秒后,还是往前走了两步,专门搭起安置水晶棺的台阶之上。   结果就在过来后,香炉旁边,歪靠在供桌上,仿佛摆件似的木偶慢悠悠飘了起来,越过他来到许湛身边,红光吞吐,箱子从许湛手上消失。   显然,许湛是在叫自己的源器。   从玄关拐过来的几个灵师顿时死死地抿住了嘴,有一两个实在不善隐忍的捂着嘴,一声声闷咳起来。   徐淮父亲僵在原地,脸上青白交加,胸膛剧烈的起伏,但还是没敢说什么。   几个灵师们却忽然不出声了。   因为他们已经察觉出了不对劲。   他们不认识徐淮,又不是没见过徐淮的画像,但这个乾天长的中年灵师的五官……居然和徐淮两三分相似。   这这这。   可是如果这个中年灵师是徐淮的长辈,最后办葬礼的却是落乌台……   灵师们迅速互望几眼,对接了信号。   巧了,撞到大瓜了。   但白雾在他们身侧巡回,又让人齐齐回神。不好,这瓜可能有毒,谁吃谁死。   灵师们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看,鹌鹑一样默不吭声地挪动到曲信登记。   然后打头的灵师大惊失色。   “为什么要滴血?没有别的方法证明身份吗?”   这句话正好和徐淮父亲强压情绪的告辞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话音落下,灵师们就听见许湛说。   “上一炷香就走?你可是徐淮的父亲。”   噢噢,果然。   “照理说,应该给他磕个头才对。”   嗯嗯?   是不是哪里不对?   灵师们悄悄瞥过去,看见那个乾天长的中年灵师,也就是徐淮的父亲,脸色铁青,愤怒开口:   “许先生这是什么意思?存心羞辱我,羞辱我们乾天长吗?”   几个灵师心里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暗自嘀咕。   也不能这么说吧,你是徐淮他爸,结果徐淮在观测站,这事已经很奇怪了。现在葬礼还是落乌台主人以朋友身份操办的,就更奇怪了。怎么都感觉你也不对劲。   还有现在是让你磕一个又不是让乾天长磕一个,扯大旗扯的太快,显然真的心虚。   哎,连他们路人都能看出漏洞。   有的灵师已经为徐淮暗自脑补出什么少年能力不显被父亲放弃又被观测站慧眼识珠重新培养,还没来得及扬名就意外陨落,最后隐世好友愤而挺身而出打脸其父的悲惨故事。   他正在为自己有理有据的思路拍案叫绝,却听见前面遥遥传来一道冷嘲的声音。   “徐淮救乾天长驻地内数百灵师,救你们乾天长那可怜的几十年根基,现在让你给他磕跪下磕一个头,你就觉得是羞辱了?”   救、救什么?这灵师的思维卡顿了。   徐淮父亲脸上的怒火一滞,又抬高声音:“可我是他父亲!”   落乌台主人淡淡地扫他一眼,声音毫无波澜:   “对,但你是代表乾天长来的。以他对你们乾天长的恩情,你们乾天长上上下下应该一起跪在这儿给他守灵三天。就因为来的是你,我才只让你代他们磕一个。”   ……好有道理。   此灵师被说服了。毕竟要磕头跪亲儿子的不是他。   只有徐淮父亲被架在那里,脸颊抽搐,嘴唇哆嗦。   来这里之前,无论是他还是曾原都笃定的认为他绝对不会有危险。毕竟他是徐淮的父亲,只这一层血缘,许湛就绝对不会真的对他做什么。   而过去也正是因为这一层血缘关系,他才在乾天长如鱼得水。   可徐淮父亲怎么能想到,许湛轻描淡写的一句,他的免死金牌就忽然变成了一种极具羞辱性的‘豁免’。   来吧,为你更在乎更重视的那一重身份支付代价。   许湛愉快地想。   这有什么难的?你不是早就不在乎徐淮父亲这一层身份了吗?   那徐淮就只是你们乾天长的恩人。这么多次回溯和最后冒着彻底和地脉同化的危险跨越整整七年,只为了救下乾天长,结果却被你们放弃。   你作为乾天长的代表,在他灵前,难道不应该跪下来,郑重其事的磕一个头吗。   他嘴角逐渐拉高的弧度如此明显,让徐淮父亲脊背透出一股寒意。   “你知道,你都知道……”   “我当然都知道。”   许湛刻薄地说,“徐淮活着,当然以他的意愿为主,我不和你们计较。”   “但他现在死了。当然就按照我的想法来。”   白雾不知何时浓重了一倍有余,却没有再额外给其他灵师造成什么压迫感,它只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在室内流淌,如一条白蟒在地面穿梭。   现在,这条白蟒盘旋在徐淮父亲脚下。   “吃,让巫生气,可以吃。”   徐淮父亲听不见他的声音,却因为越发浓重的危险感而渗出冷汗。   他们想错了。许湛根本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这一刻,他和曲信的想法重合了。许湛和徐淮,根本不是同一类人。   ……哪怕许湛就是在故意羞辱他,他也只能答应,否则他可能真的会死。   但是……   血液仿佛逆流,双腿双手指尖都在发烫,从未有过的耻辱感,疯狂冲撞他的神经。   徐淮父亲咬着牙,深吸一口气,满腹怨恨你就要答应下来,却在抬头的瞬间,猝不及防地看见了水晶棺中的徐淮的脸。   他怔住了。   明明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见过,可是在看见那一张脸的瞬间,他眼前居然清晰地勾勒出来了两人上一次见面时徐淮的模样。   那时候徐淮刚醒来没多久,听他和曾原说话时,总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走神,可最后居然全都应了下来,让他每每想起都觉得恍惚。   徐淮为什么会答应呢,为什么不生气呢?他就半点也不在乎吗?   应该是不在乎。这么多年以来,徐淮都没有变过。   乾天长所有的孩子都是统一培养,但是三到五岁前也是由父母照顾。   那时候徐淮母亲还在世,他们一对年轻夫妇,手忙脚乱,小心翼翼,整日围着徐淮打转,看小小的徐淮会爬会走,会跌跌撞撞地一头扑进他们怀里。   可徐淮两岁的时候,徐淮母亲意外去世了。他心神俱裂,昏昏沉沉,一时间不敢再面对徐淮,偏偏那时候主事主动找上来,说要把徐淮带走培养时。   他一时松了口,之后就是整日整日的懊悔。徐淮七岁的时候,他仓促得知徐淮想见见他,主事还同意了。   时间太紧张,他只来得及挑选了一支笔和一个本子当做礼物,满脑子都是该怎么和徐淮解释。   那天他也真的说了很多,说他的愧疚,他的不安,他赌咒发誓要补偿徐淮,要给徐淮找一件源器——即使他自己都没有。   但徐淮只是拿着他给的那个牛皮笔记本,摇摇头。   “不用,我过几天就能去学第一个术了。”   那么早。徐淮父亲从未听说过,乾天长有这么早就能接触源器的孩子,这合适吗?会不会压力太大?   他那时候还没意识到徐淮拥有着何种惊人的天赋,下意识就想先提前宽慰鼓励徐淮几句,免得没有成功太过受挫。   可还没开口,又觉得自己似乎没有资格说太多。   这么多犹豫,最后全止在徐淮的目光下。   那个年幼的孩子,有一双极为安静通透的眼睛。眼中没有对他的埋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欣喜或濡沐。   徐淮父亲忽然意识到,刚才漫长的交流,徐淮似乎展现出了远超他这个年龄段的素养。   客气、礼貌,还有着这个年龄段罕见的耐心。   ……礼貌地坐在这,耐心地听一个陌生成年男人说了这么久毫无意义的话。   后来再聊的内容,徐淮父亲就记不清了,只记得氛围越来越尴尬冷清。他只依稀记得,徐淮与他告别,走出房间前,又扭头问了一句,   “你之后还要来见我吗?”   徐淮父亲记得自己分明什么也没说,那个还没到他胸口高的孩子眼中就露出些许了然:   “没关系。”   “没关系。”他说,“不要愧疚,我过的很好。”   那点愧疚就仿佛真的随着时间逐渐淡去了。   直到今天。   此时此刻,他亲眼看见水晶棺中那张覆上了淡淡青灰的脸。   他忽然觉得恐惧。   一种古怪的离奇的、仿佛彻底失去了什么的恐惧。时隔二十多年,又一次如海啸般淹没了他。   他站立不稳,许湛的声音却从他的头顶传来,像是最后的死亡通牒。   “怎么,你是自己跪,还是我来帮你?”   “……”徐淮父亲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你说什么?”   “我……”   徐淮父亲拼尽全力地挤出一个字,却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双腿突然支撑不起全身的重量,他一只手扶在棺材边缘,跌跪在地,视线却从始至终都没从徐淮的脸上移开,因此也没注意到许湛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我……你……”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就像是他至今也想不起来他时隔多年又一次见到徐淮时,和徐淮聊了什么一样。   过了不知道多久,久到灵堂里其他来吊唁的灵师来了又走,除了倪晃等人以外,这里只剩下许湛和他。   “滚吧。”许湛声音冰冷地说。   “但这件事还没结束。今天日落之前,我要看见曾原和你们乾天长其他几个主事,一个也能不少。”   “否则,我会亲自请他们过来。”   . [61]第 61 章:他不知道   徐淮父亲跌跌撞撞起身。许湛冷眼看着,只觉得索然无味。   崔进前几天信誓旦旦说曾原已经答应过来,应该不敢骗他才对。结果该来的没来,没用的东西倒先来了一个。   嗯……不过这事也有点蹊跷。   许湛眉梢一动,叫住了徐淮父亲:   “曾原临时改主意让你过来的?”   徐淮父亲依然有些恍神,过了两秒才有些迟滞地回答:   “是,昨天才告诉我。”   许湛沉吟,“他昨天有没有见过谁?或者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他和平时一样,就是有些紧张……我想起来了,我路过后园时,看见他似乎在和人对话,但等我走过去,又只有他自己。”   徐淮父亲努力回忆:“他当时手里拿着一根……玉片?”   难道是汲灵术的玉片?许湛愣了愣,“具体什么样?”   “白玉的,但最上面有几个红点,像是算筹。”   量天筹!   许湛瞳孔微微一缩。   徐淮的笔记本里有关于量天筹的介绍。   【方千黎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了我曾经用过量天筹的事,跑过来问我最终学会没有。   量天筹由一个竹筒和九枚玉筹组成。   它并非攻击型源器,作用是侦测和指引。   小到测量一道灵气的边界、范围,薄弱之处;大到测量一处地脉的脉络走向和波动强度。在这方面,观测站的库藏中,再也没有能与它比肩的。   这恰巧也是我不擅长的方向。   因此,我才从观测站的库存中找到了量天筹,断断续续地研究了一个月。许多分析师被惊动,纷纷来打听我解析量天筹规则的进展。   我将量天筹交还观测站时,那个登记员还磕磕绊绊地劝慰我。   他们太热心,让我不好承认我已经弄清楚了最核心的原因。   是我太强了。   我擅长操纵灵气,有序的、无序的,混乱暴动的,也不过就是花的时间长短的问题。   操纵太简单,只要心念一动就能实现,而我操纵灵气已经形成习惯,只要有灵气出现,就会在第一时间转化为可控状态。   但一切侦测和观察,都要在不干扰不影响原始状态的情况实现。   好吧,克制。   我把原因对方千黎说了,他显得十分惊愕。   ‘就没有你理解不了,解析不了的术吗?’他问。   有。   但我没有告诉他。】   许湛当初看到这段时,也疑惑过是什么,但他现在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大概就是指曲信叶天川、倪晃牧子衿等人此消彼长的实力。   只不过,方千黎为什么要去找曾原,又将量天筹交给他?   放徐淮父亲离开后,许湛还在想这件事,却听见旁边悉悉索索的声音。   殷文月磨磨蹭蹭了过来了,手里还抱着一个盒子。   “那个、那个……”   她舔了舔嘴唇,紧张地说,   “徐淮这几年,曾经暗中给不少灵师指点或提醒,其中有一部分是白盟的灵师,鹤会长他们收集起来,让我转交给您……”   倪晃眼皮狂跳。   曲信都忍不住站了起来。   殷文月则是最不安的那个。   即使刚才许湛没有明确地表现出对乾天长那一箱东西的不满,可是殷文月倪晃他们都跟在许湛身边这么长时间了,哪儿还看不出来他到底是因为什么突然发难。   可殷文月发誓鹤会长绝不是这个意思!   她直接打开木盒,把里面的纸条展示给许湛,努力解释:   “真的,虽然有线索的可能性不大,但很多都是灵师们仔细保存下来的,也算是徐淮的遗物,怎么都应该给您……”   殷文月说着,抬眸小心观察许先生的神色,看清的瞬间,她的声音消失了。   许湛有一张在过去二十几年占尽了便宜的脸。眉眼清俊,明净,脸部线条介于柔和和硬朗之间,显得斯文雅致。   上学的时候,无论是老师还是其他学生的家长,都容易因为被他外表欺骗,然后转而将矛头对准招惹许湛但又被许湛坑了的学生/自己孩子。   许湛无意识地维持了这个非常好用的形象许久,久到他觉得无聊也没有意识到问题出现在哪。   但一个月前,落乌山上,混乱和凶险乍然而来,剥离秩序,也剥离束缚。   因此对于殷文月等人来说,许湛漠然刻薄的恶劣性格、强大莫测的实力,和他的到来所昭示的灵师界岌岌可危的未来,已经足够完全淹没他长相给人的感受。   直到此刻。   他平日里冷漠的神情稍稍破裂,既迷茫又怔忪地盯着殷文月手里打开的木盒。   殷文月已经不说话很久了,他才开口问:   “既然没有线索,那为什么还要给我?”   为什么明知道已经没什么线索了,还要给我。乾天长是心虚到没办法了,才想出这种主意。   可白盟没得罪过徐淮,从昨天的见面来看,鹤云性格温和,也不是精于算计的人。即使昨天许湛愤怒的那种程度,都没能对她生出什么恶感。   她应该知道,那为什么要把这种东西送过来。   还有殷文月……   之前收集徐淮的情报时,殷文月承担了大部分的过滤,整理工作。   这些不应该是被过滤出去的部分吗。   到底是什么原因?   让她们都不约而同地觉得,即使是这些细碎的、轻飘飘的,毫不重要的纸条,也应该交给他这个非亲非故,只是‘朋友’身份的人。   木盒啪一下子被一只手合上了。   是曲信。   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平稳的声音隔着口罩传出:   “不一定没线索,我们先整理一遍。”   倪晃和他对视一眼,反应迅速地又转头看向殷文月:   “你看完了吗?你怎么知道鹤云给你,不是发现了其中有什么有用的信息,比如徐淮和谁结仇了。”   殷文月如梦初醒,“对对,是的。”   她抱紧盒子,却忽然感觉到一股斥力。   低头一看,许湛的手正捏在这个扁平的木盒上。   “松手。”许湛说。   殷文月慌慌张张松手,木盒落在许湛手中。   “我自己看,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甩下这句,许湛越过几人,往二楼走去,木偶飘起来,却在经过徐淮的尸体前迟疑了一下。   “你看着徐淮。”   许湛头也不回,制止木偶跟上。   转眼间,许湛的身影消失,三人站在徐淮的水晶棺前面面相觑。   半晌,殷文月小声道:   “我一开始真没反应过来鹤会长为什么让我把这些全部都带给许先生。”   其实鹤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物归原主。   但是徐淮的东西交给许湛,又不是烧给徐淮,怎么能说是物归原主呢。   当然是鹤云因为昨天晚上交谈,误会了许湛和徐淮的关系,以为朋友只是对外的说辞,因此视许先生和徐淮为一体。   是殷文月犯蠢,根本没听出来。   “你们知道吧,昨晚鹤会长和许先生说起徐淮,一直在拿她和陈易会长来举例,但她和陈易会长……”   “曾经是未婚夫妻,但前后成为灵师,分开了,又在白盟相遇。”倪晃低声说完,看向曲信,“我知道,文游说过,但是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他们的情史。”   曲信慢吞吞道,“但我自己有经验,不像你们,需要鹤云提醒。”   倪晃和殷文月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暴击。   殷文月双手捂脸,   “鹤会长不了解许先生,才会觉得朋友身份是用来遮掩的。而我只想着许先生这种性格,根本不屑于骗我们,所以一开始根本没往那方面去考虑,没想到是许先生……”   他自己也不知道。   . [62]第 62 章:千百人看见   许湛现在知道了。   在殷文月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许湛就意识到了她话里潜藏的含义。   好荒诞。   你们怎么会这么想?   沉默的半分钟里,许湛飞速地把过去一个月里提到的和徐淮的“相处交流”捋了一遍,试图找出错误出在哪。   但事实就是他既没有说过任何和徐淮有过亲密关系的暧昧言论,也没有表现成因为徐淮的死辗转反侧痛不欲生。   所以这是在干什么?   他造谣还要辛辛苦苦维持,你们怎么敢张口就来。不要成本吗?   许湛正要反驳,结果曲信过来了。   此人和倪晃接二连三欲盖弥彰的反应,让许湛头一回产生了自我怀疑。   现在,许湛待在二楼书房审慎的思考。   半个小时过去了。   许湛还端坐在他最常坐的沙发里。   清风拂动微弱的日光,落在往来吊唁的灵师身上。灵师们自树影交错的清幽道路而来,都不约而同地先悄悄往上望一眼,目光触及二楼那个靠窗的身影,又快速收回。   道路两侧的林中,偶尔有身影闪现,窃窃地交换私语。   “是楼上那位吗?看着只有二十来岁,真的有那么强。”这是还没进去的。   “过世的那位看起来也只有二十五六岁,他们是朋友,年龄当然差不多了。”这是已经出来的。   还没进去的看着他,心生疑窦:“你身上为什么有血腥味?”   出来的回答:“说是要滴血留证,防止有其他人将来冒领身份。”   他苦着脸:“为什么不准备采血针呢,居然让我自己割。”   “那也不应该血腥味这么重吧。”   “噢噢,那个。我出来的时候,有人正好要进去,在门口里说了一句‘装神弄鬼,我倒要看看死了个什么……’”   “……然后呢?”还没进去的问。   “没了啊。门口登记的那个灵师望了他一眼,他就在我面前变成两截了。”   刚出来那个灵师扯起袖子,露出侧面细长血迹,“就沾上这一点,院子啊,墙啊地面啊,都没有。尸体掉进白雾里,也没了。”   他语调中充满了赞叹和羡慕:“你没看见,那一下有多利落。要不是不合适,我当时真想认识一下那位灵师。”   还没进去的灵师缓慢倒退,无意中抬头,恰恰好和二楼那个人对上了视线。   那个年轻的灵师明明看过来了,眼中却没有半点波澜,仿佛置身事外,无所谓谁进去,也无所谓谁走。   可笼罩在他的视线下,即使是春日的暖阳中,灵师也硬生生地打了个寒战。   他猛地向前迈步,走入别墅。   从早上到中午,再到下午,人越来越多。   一柱柱香火点燃,一个个名字写在名册上,一滴滴血落下。   千百个人看见了徐淮。   更多人看见了徐淮。   有人目光陌生,带着探寻或好奇;也有人久久驻足,忽然郑重地举香弯下了腰。   倪晃将后者一一暗记下来,提醒殷文月。   殷文月时不时出没在院中或别墅附近,仿佛不经意地朝那些人搭话。她年轻又直爽,看上去毫无城府,即使灵师没那么容易放下戒心,也总会和她聊几句,提一提徐淮。   聊的多了,就有徘徊不走或犹豫不定的灵师围过来听。于是徐淮的事迹被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许湛再也没有下楼,可他偶尔自上而下落在灵师身上的目光,却仿佛无言的警示。   让他们规规矩矩进去,规规矩矩出来。   许湛则又一次收回视线。   他已经被人打量了许多次,还以为有灵师正暗暗计划袭击他,稍稍期待了一下,结果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半点动静。   和徐淮一样无聊。   而许湛不下楼的原因也很无聊,他很难解释自己对徐淮在意的原因。   “就因为我表现得太在意你了,他们就怀疑我喜欢你。”   “他们的想象力贫瘠得让我觉得可笑。”   许湛对虚空自语。   细微的声音散落在一无所有的空气中,本应该没人听到。   可是同在二楼的徐淮的卧室中,风铃却轻轻摇动了下,又在互相碰撞着发出声响前,停在一个突兀的角度。   像是有人用手指栏住了它。   一楼,木偶一下子从供台前窜起来,白雾疑惑地翻涌要漫上二楼,却又被半空中的木偶狠狠压下。   “坏!”地脉愤怒。   木偶不理,只趁机多吃了几口,它的兴奋传递到二楼,许湛啪一下子屏蔽了它。   但木偶原地停了停,又兴奋地转向另外一个位置,二楼主卧的下方。   许湛明明是在书房自语,可他声音却通过不知何时被朦胧红光浸染的风铃,传递到了另一个房间。   “我当然在意,我怎么可能不在意。谁让他让我很不满意,很不高兴。”   许湛本来以为徐淮会一直醒着。   而他这个冒领了身份且不知悔改的人,会被徐淮持续地警惕地注视、就像是那天在灵矿里,那个年轻的徐淮发现他也能进入地脉时一样。   为此,许湛推翻了之前绝大多数的计划,挑衅了徐淮数次,只等着看徐淮什么时候按捺不住,作出回击。   但徐淮完全无视了许湛的挑衅,以一种极其过分的包容和善意留下提醒,留下木偶和其他一切。   然后彻底消失。   许湛再也没有等来他的回击和警惕。   从那天开始,期待彻底落空的烦躁和被迫成为“以德报怨”的对象的憋闷,就一直如影随形地纠缠着许湛。   而这双重不适之下,还有一个许湛难以言说却心知肚明的理由。   许湛因徐淮而受惠。   还不止一次。   非要让他承认他其实勉强也算是知恩图报的人吗?   非要让他承认,他这个在浑水中兴风作浪却得到许多敬畏的人,正受困于徐淮的无私,因此不愿意徐淮无人问津地死去,灵师们继续无知无觉地浪费徐淮的心血吗?   “徐淮。”许湛心生烦躁。   “你是不是故意死在落乌山上,专门来碰瓷我的?”   风铃的其中一根木管又轻轻动了下。   空荡荡的房间中。   响起一声极低的轻叹。   渐渐地,风比刚才冷了一些,云遮住了日,天色阴了下来,今春的第一场雨来了。   文游换了身深青色丝绸短衫,黑色玛瑙珠石雾沉沉地扣在盘襟领口。他拄着拐杖站在街上,身边的灵师小心地帮他打着伞,而他隔着雨帘,遥遥地看向走来的几人。   来人有中年也有青年,右手上都戴着同样的素圈戒指,戒圈上白下黑,交界处的纹路如波浪起伏。   “虽然我想说一句久违了,但这个时候,你们不应该在这里。”   文游的身体已经没办法支撑他前往虞京了,但他依然知道落乌台发生了什么。   他耷拉着眼皮,声音苍老浑浊:“许湛在落乌台等你们,而你们却来了迁城,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乾天长为首的中年人沉声道:   “许湛设下鸿门宴,难道我们要逆来顺受,过去束手就擒吗?”   “你们还可以冲过去,像是当年花予独离开白盟那样,大闹一场。”   乾天长几人脸色都变了。   文游一张一张脸看过去,最后落在前排最年轻的那个穿着主事规格的衣服的男人身上,又缓缓收回目光。   “我一直想问,花予独是不是死了。那么多年不声不响的,不像是他的性格。”   “但今天看来,不用问了,如果他活着,你们不会想出这种……荒诞的主意。也是巧了,这些有名的灵师,一个死得一个比一个安静……”   他话音渐弱,旁边的街道却忽然有了声响,一个个陌生的身影出现,这些人身上的灵气浑厚,且都带着同样的素圈戒指。   附近店铺里的灵师们大惊失色,急匆匆冲出来,   “你们怎么进来的,我们值守的……靠!有二五仔!”   有灵师回过味来,愤而出手。   飞宫驻地的灵师有大半都去落乌台了,流天镜又已经不在,正是防备空虚的时候,猝不及防,没一会就现出颓势。   乾天长的中年灵师脸上泻出少许得色,刚要说话,忽然听见一声大骂。   “有完没完啊,老子弄死你们!”   然后灵气急剧压缩迅速爆炸,轰的一声,灰尘和血雨一起落下,地面上留下一个大坑,他自己带周围三五个乾天长的灵师,都只剩下残肢。   飞宫的灵师本来是三大势力中手段最狠凶性最强的,前段时间被灵气爆发整懵了一次而有些颓丧,可这灵师一爆,血腥味漫起,却激活了他们的神经。   他们突然回过味来。   不对啊。   活的,碰得见,摸得着,打得死。   乾天长的灵师不知缘由,却清晰地看见飞宫灵师的眼神变了,气势也一点点攀升起来。   “好了!”   乾天长为首的中年灵师突然喝止,“在干什么?谁让你们动手的?”   他转过头,捕捉到某条巷子里一个人影:   “崔长老,原来您在这,怎么一进来就不见了人影?害得我们和飞宫的各位灵师闹了误会。”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有谁不明白。顿时,飞宫灵师震惊而饱含杀意的目光投注在了崔进身上。   崔进内心大骂。要不是他突然知道曾原没过去,自觉会被许湛记恨,怎么会答应乾天长的人带他们进来。   他深吸口气,往外走了一步:   “潘主事,我们当时说好的,只是飞宫和乾天长合作,共同与落乌台那位交涉,你现在这样可不像是合作。”   被称作潘主事的中年男人又面露虚浮的歉意,看向文游:   “文长老,是我刚才没说清楚,害飞宫的各位灵师吓了一跳,我们的人也冲动,这才动起手来。我向您道歉,咱们坐下来聊……”   “坐下来,和你?”   文游掀了掀眼皮,声音沉沉,“我成为灵师的时候,你还在排队等投胎呢。”   潘主事脸颊抽搐了一下,“文游!我是真心实意来和你……”   他的话又没能说完,文游已经侧头看向那条巷子,   “小崔,现在动手杀了潘松云的话,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崔进冷笑:   “是吗?你当我稀罕你这个机会?”   “这个飞宫灵师我已经当腻了。这么多年!张寻月死了这么多年,你先是培养倪晃,接着又培养牧子衿,对我视而不见。”   “哈,结果呢,牧子衿留在飞宫也不过是觉得有利可图,飞宫危在旦夕,也不见人影。还有倪晃……你为了让许湛庇佑飞宫,要把我交出去,换回倪晃。”   “现在你不用做梦了,要么飞宫和乾天长一起和落乌台为敌,要么飞宫在这里玩完!”   崔进怨恨中带着隐隐的快意,他望向文游,想从文游那张苍老的脸上看到悔意和不甘。   但文游的神情没有变化,反倒是其他灵师,飞宫的,乾天长的都不约而同地齐齐地望向他。   乾天长的灵师脸上是一种古怪的不安,而飞宫的灵师脸上除了不安之外,还有一点轻微的惊愕和欣喜。   喜?   二十多年灵师生涯积年累月而形成的直觉在这一刻开始报警。但已经迟了。   身后传来笃、笃的敲击声。   太熟悉了,即使过了几年,崔进还是一下子听出来,那是倪晃的源器戒指,敲击墙壁的声音。   倪晃从小就爱这么做,要么变成灰喜鹊在某枝树枝上悠悠地盯着;要么悄无声息地落在别人背后,搞出点动静来,抽冷子吓人一跳。   崔进过去敢直接转过头斥责他顽劣,现在却一动不敢动,脸上的肌肉抽动着,努力整合出一个没那么狞恶的表情。   就像过去那样,把自己的心虚和嫉妒都隐藏在严肃而不近人情的态度中,倪晃就只会一直觉得,他就是脾气不好、过于严苛。   但就在崔进终于做好心理准备,转头的刹那,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从他的胸膛中穿出。   崔进恍惚地低下头,看见了那枚血淋淋的漆黑戒指。   倪晃阴冷的声音落在他的耳边。   “别转过来了,我不想再看见你那张脸。”   “我该再谢谢许先生。”   “如果不是他提醒,我之后该上哪儿去找你呢?”   崔进意识渐渐消失的时候,想起了文游那句话。   “最后一次机会。”   原来说的是……让他再活一会的机会。   倪晃抽出手。   穿着黑色马褂的中年男人砰然倒地,再无声息。   倪晃这才低下头,凝视了他一会,然后一步跨过,走出巷子。   更多的飞宫灵师风尘仆仆地从古玩街外面赶来,正是驻留在往落乌台的另一半灵师。   街道上一下子充斥着动乱的灵气和愤怒的叫骂声。   倪晃独自站在巷子口,手腕翻转,掌心向上,一面古朴的铜镜浮现在他手中。   飞宫的灵师骤然寂静,怔怔地看着他,还有人下意识向他走来。   倪晃视而不见,望向乾天长的灵师:   “各位,是现在去落乌台,还是再挣扎一会。”   . [63]第 63 章:这是什么   这时候,鹤云已经到了落乌台。   她和白盟的其他人为徐淮上了香,得知乾天长的人还没到,神情便微妙起来。   “……我早就听见消息说他们动身了。”   白盟的灵师遍布各地,消息最灵通,鹤云是算好时间过来的,以为能遇上。   殷文月咧嘴一笑:“快了,倪晃去迁城接了。”   迁城两字一出,鹤云就知道这回乾天长把许湛得罪死了。   她定了定神,又问:“……昨天那个殡仪馆的年轻人,花弛,他还在这里吗?”   “他和孟哥一起走了。”   鹤云沉默片刻才说:“……也好,省得撞上了。”   话不能说一半啊!   “他和乾天长有关系?”殷文月每到八卦的时候,脑子都转的极快,“我怎么记得乾天长的首领好像也姓花……啊,难道是他儿子!”   旁边一个白盟灵师忍不住了,反驳道:   “你当时怎么上的课。花予独天赋极佳,但他的妻子是普通人,他们有过三个孩子,个个都在幼年展现出灵师天赋,结果全都身体孱弱,早早夭折。因为这,花予独才觉得必须父母双方都是灵师才能保证灵师天赋传承。”   “但凡花予独有一个孩子活下来,乾天长都不会选现在这样一种方法!”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殷文月仓皇点头,根本不敢说她脑子里根本没有半点印象。   可是她仅有的一点常识又莫名其妙的驱使着她问:“就他这一例吗?那这很不科学啊。”   “当然不是,就你一个人长脑子了是不是?”那灵师咬牙切齿的回答,“那时候灵气上涌不到十年,最早一批灵师中,也有互相结合诞下子嗣的,不止一个孩子早早地展现出灵师天赋,虽然远远比不上花予独的孩子,但是也没有夭折。”   “灵师和灵师结合更容易生下有天赋的孩子这种说法,不止花予独一个人相信,当时许多灵师都有这样的想法,不然你以为乾天长怎么建起来的。”   曲信在一边放下笔,问出一个超出了白盟公开课范围的问题:   “白盟认为没有关系?”   他戴着口罩,连帽衫的兜帽又遮住了上半张脸,显得十分古怪。白盟的灵师早在暗暗关注他,听他一开口,立刻趁机搭话:   “这位怎么称呼?”   “……吴。”   白雾立刻翻涌起来,愤怒道:“不是巫!不是!”   在场没人能听得懂地脉的语言,可作为被地脉愤怒针对的对象,曲信心中忽然生出悚然之意。   他猛站起身,悬挂于二楼的木风铃受他影响,晃动起来,红光吞吐闪烁,与木偶呼应,惊动了已经走出书房的许湛。   许湛一转头,就‘看见’薄纱似的红彼此交织,穿过走廊,没入墙壁。   而地面上朦朦胧胧的白雾和刚刚喋喋不休一直在烦他的地脉的声音,也从耳边消失了。   许湛:……   地脉就是所谓的神,那能够压制‘神’,隔绝‘巫’聆听‘神音’的东西是什么呢?   他抬手,灵气牵引悬在二楼的风铃,拽入手中,无边的红也动荡着收缩,最后又回到风铃。地脉吵吵嚷嚷斥责曲信的声音也回到了耳边。   ……是耳塞吧。   许湛突发奇想。他能屏蔽木偶,却不能屏蔽地脉,的确很需要这样一副耳塞。   下了楼,就看见谨慎环顾四周的曲信,和因为他的反应而一起警惕起来的白盟灵师。   白雾缓慢地从每个人身上逡巡而过,即使没造成伤害,也让人心中压力倍增。   鹤云是这些人中对灵气最了解,也修炼最久的一个。昨晚只觉得震撼,现在回过神,忽然有念头一闪而过,如惊雷。   落乌台又没有与哪个灵矿相连,仅有的一个固化的汲取灵气的术,也只是在维持别墅的防御。   那这滔滔白雾,难道是靠灵晶堆起来的吗。   可是从昨晚到现在,鹤云从未看见许湛取用灵晶。   她越想越心惊,再仔细观察,这分明、分明就是灵气本身最初始的状态……就像是地脉爆发时未凝结成灵晶的灵气一样。   “许先生。”   她第一个察觉到了许湛,深吸一口气,“这到底是什么?”   楼梯上,穿着衬衫的年轻男人神色冷淡。白雾涌上楼梯,在他周围绕了一圈,仿若有灵。   ……有灵。   只听说过源器有灵,从来没听说过术法有灵智。鹤云心中朦胧的想法越发清晰,也越发难以相信。   她等许湛回答。但那个年轻的男人却第一次没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口吻嘲讽灵师。   只轻轻掸了一下落在他袖口上的白雾,就状似随意地带过了问题:   “除了灵气还能是什么?”   当然是……   “地脉。”   “支撑着全部灵师的地脉,整个灵师界的根源、根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气。”   傀儡师蹲在牧子衿面前,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许湛是巫,为什么这个世界上还有巫,他还藏了那么久,一直一直不出来。”   他们正处在一间地下室,地下室四面的墙壁都是漆黑的,牧子衿双手被铁链锁在墙上,浑身的灵气都被压制,烦躁的他根本就没仔细听傀儡师说话:   “这里是矿洞?”   “啊,聪明的牧子衿。”傀儡师又一下子忘记了前面的话题,呵呵笑了起来。   穿着休闲服的青年没因为他的夸奖露出半点愉快,他先是动了动手,又动了动仅剩的一只脚,又盯着自己空荡荡的裤腿看了几秒,突然说:   “你们抓我是因为倪晃。你们不想他更强,我也不想,我们合作杀了他。”   “哇——哦。”傀儡师惊讶,“你知道你和倪晃是什么关系吗?”   “知道啊,我本来一点瞳术的天赋都没有,但他的双眼瞎掉之后,我就像是忽然开了窍一样。”   牧子衿发现挣脱不开,反而自己靠在墙上。他还很年轻,年轻到说这话时,还有些天真的残忍,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一直追杀他,难道是为了飞宫吗?”   “呀呀呀。”   傀儡师声音高昂起来,“你居然自己猜到了,上一个自己猜到的人是……鹤云!”   “鹤云和陈易。那么多年了只有他们两个持印者和同印者是异性别……他们还在一起了,到最后都没有反目成仇。”   傀儡师喃喃:   “太奇怪了,鹤云难道不会不甘心吗?就像是你一样。明明她知道,只要陈易继续修炼下去,她就永远只能是一个实力平平的灵师,可她怎么受得了,这么多年了,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牧子衿目光动了动,却看见傀儡师又高兴起来。   “对了,陈易还是死了。”   .   鹤云闭上了眼睛。   “对,这正是我今天过来另一个的原因。”   “灵气频频暴动,陈易也为了调查这件事深入矿洞。但灵师对灵气的依赖太深了,一旦出现动荡,几乎毫无还击之力。他因此被人重伤……我怀疑,动手的正是昨天您所说的残夜。”   鹤云当着白盟众人的面,肃容弯下了腰,“许先生,我今日来,有一个不情之请。”   殷文月在一边不敢出声,白盟的也都安静了下来。   “你想要新的修炼方法?”许湛问。   鹤云摇头:   “我猜您应该有,但是稍微一想就能猜到,恐怕要从头再来,我已经这个年纪了,心怀不轨的人还潜伏在暗处,没有这个机会了……”   或者说现在灵师界绝大多数的灵师,都没有这个机会。不然倪晃和殷文月他们,也不会不再提这事。   但是他们心里想的,和此刻的鹤云一样。   “我是想向您请教,不改换修炼方法,也能在灵气暴乱和地脉瘢痕中保全自身的手段。”   许湛:……   许湛不动声色地抬眸,把在场所有人的神色收入眼中,震撼地发现,无论是殷文月还是曲信,亦或者是正在发问的鹤云,似乎都真心实意的觉得:   他真的有,只是不愿意给。   太瞧得起我了。   不如你们把徐淮叫醒算了,徐淮才是真正的唯一一个,依然沿用灵师的修炼手段,也能抵抗住灵气侵蚀的人。   等等……   许湛敲了下地脉。   白雾涌动,发来一个疑惑的问号。   许湛斟酌言辞:   “之前有人故意解开封印,让灵气暴动,你知道吗?   “如果说,有灵师希望你控制住不吃她,而且不抢她身上已经融入体内的灵气,她需要支付什么代价?”   “什么代价。”地脉懵懂地重复。   等许湛再掰开了解释了一遍之后,地脉终于理解了。   大概是看在许湛的面子上,地脉慷慨地回答:   “换一个吃!”   . [64]第 64 章:封印   果然,即使是在灵师眼里暴乱的无序的灵气,也和瘢痕一样,依然受地脉控制。   地脉可以选择主动吃或者不吃。   许湛突然不说话,地脉疑惑地催促他:“巫!巫!”   许湛垂眸,目光落在白雾上:“怎么换,让他们自己一换一?”   地脉像是思考了一下,回答:   “可以!”   “……那为什么不是像徐淮和我一样,帮你处理瘢痕?如果他们的灵气不再受到压制,那不就更方便帮你了吗。”   结果地脉一下子不高兴了。   “不行!巫,不一样!徐淮,给了灵气。修复,我的灵气,不算交换。”   “灵师,坏东西!我的灵气!拿回来……”   地脉说得磕磕绊绊,但是许湛听懂了。所谓修复瘢痕,也只不过是引其他地方的灵气过来,还是地脉自己承担代价,不能算作交换条件。只是因为许湛是巫,所以才额外优待。   而地脉瘢痕答应不捕猎其他灵师,是因为徐淮给出了灵器。   灵师想要让自己自由,也得给出同等规格的灵气。   逻辑很好。听起来也很公平。   但许湛笑了,“原来是这样。”   他抬眸。视线和鹤云对上的刹那,鹤云斟酌着补充:   “我本来计划用白盟一半的库藏来换取这个办法,但昨天见识到许先生的能力之后,我觉得许先生您或许看不上这些。所以您可以尽管提要求只要是我白盟能做到的,都竭力而为。”   “不必。”   许湛在鹤云怔愣的表情中说:“因为我不打算给你。”   气氛霎时间凝重。鹤云还没说话,她身后的几个白盟灵师已经表情难看极了,张口就要说什么。   殷文月同样被这个斩钉截铁的回绝惊了一跳,但她余光一瞥这些人的表情,心道不妙,慌慌张张往前迈了一步:   “那个那个,许先生这么做一定有道理!我猜这个方法估计也不太好用。”   许先生和鹤会长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殷文月头皮发麻,正要强行说下去,就听见身后的许湛平静开口:   “不,是个绝对有效的办法。”   许先生,要不然你先杀了我算了。   殷文月绝望极了。   她怎么会觉得前段时间的许先生不好说话呢,她怎么就忘记了最初遇见许先生时他更加目中无人的样子了呢。   殷文月既不敢回头看许湛,也不敢直面沉默的鹤会长。   可其他几位白盟的高层,却受不了了,其中一个人深吸口气,努力压制着情绪:   “许先生,我们白盟是真心实意向您求取,希望您再考虑一下。”   许湛却饶有兴致地问,“我为什么要考虑,你们要交换我就要换给你们?就因为你们态度不错,比乾天长好一点?”   “可如果我说出去的话,没准还有人愿意从虞京京市区一路磕头磕到这里,态度比你们更好。我是不是应该给这个人?”   半点面子不给,只有极致的嘲讽。殷文月心唰一下子就凉了。   “好,好!”刚才那个开口的白盟灵师也算是白盟的高层,怎么受得了这种侮辱。   他往前一步,周身灵气鼓荡。   “姜成,停下!”鹤云猛然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厉声喝止。   但这个叫姜成的灵师灵气浑厚,硬生生震开了鹤云的手,他冷笑一声,   “许湛!我们白盟对你尊重有加,可你不答应就算了,一而再再而三的刻意讥讽,真当我们……”他声音骤然一顿。   整个灵堂风声呼啸,白幔轻晃,森冷肃寂。   是殷文月释放了风网。   在许湛这个眼里揉不得沙子,还时刻用自己的天赋霸凌别人的‘导师’面前,殷文月对每一个术的掌握程度都达到了可怕的地步。   与此同时,两把可以汲取灵师灵气的晶石匕首从袖口滑落,出现在她的手中。   这是某天许湛顺手扔给她的,之后也再没有收回去过,殷文月用的次数最多,几乎是心念一动,就将其与风网重叠,当头罩在这个白盟灵师的脸上。   白盟灵师急退半步,施放了一个术挡住她的攻击,看她的眼神仿佛看叛徒。   但殷文月出奇的冷静。   不管是出于白盟的立场,还是落乌台的立场,她都绝不能再让任何一个不好听的字从白盟的灵师嘴里说出来。   不过,没等事情真闹得不可收拾,鹤云先一步严厉地开口:   “姜成,这里是徐淮的灵堂!你知道我们白盟多少人受过徐淮的恩惠,也知道徐淮阻止过不止一次瘢痕爆发,可你现在在干什么?!”   鹤云的实力或许确实没有她过去表现出来的那么强,但她对白盟这些中高层灵师的了解把控绝对远超任何人。   这话一出口。仿佛当头浇下一盆冷水,姜成面露羞愧,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去重新上柱香。”鹤云说。   姜成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转头去了。   许湛:……   他当然看得出来,鹤云也是刻意在用场合来缓和许湛,免得许湛对姜成动手。   她的做法稍显功利,但是姜成真心实意的羞愧又恰好弥补了这一点。   等姜成上完了香,气氛也再没办法回到刚才剑拔弩张的状态。鹤云才又一次开口:   “许先生。”   “一个理由用两次就不太聪明了。”许湛道。   鹤云愕然,在这种情况下,居然无奈的笑了一下,笑容里居然带着点温柔的宽和。   “猜对了一半。我确实想要提‘徐淮也是灵师’,但不是来说服你。其实我过来之前,就猜到有可能得不到结果。”   “那个办法,大概不是那么合适。”   许湛怔了怔:“为什么这么说?”   鹤云笑了笑。   她望着许湛。那是一种透彻的、过来人的眼神,让许湛极为不适。仿佛鹤云在这一刻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他自己看不到的东西似的。   “因为徐淮一定找了很久,他一定是已经没有别的路可选了,才会想到再重新创造一种修炼的方法。”   “而你看他的眼神告诉我……如果你的办法真的利大于弊,你一定会告诉他的。”   也或许已经说过,被徐淮否决了。   他们的过往已经被埋葬在无人知晓的过去,但是每个路过的人,张望过来时,都能从还活着的那人身上窥见少许许。   鹤云带人离开了很久,许湛还站在原来的位置。   他隔着一段距离,沉默地看着水晶棺中的徐淮。   我的演技似乎太好了,就是演的有些偏差。   许湛想。   但又不愿意深想。   日色昏昏,这时候已经不适合来灵堂吊唁了,外面也终于没有了灵师的身影。   “许先生……”   “出去看看乾天长的人到了没。”   “啊?那我直接给倪晃打电话,噢噢,我出去打。”   她快速离开。   曲信合上名册,放到供桌上,低声道;   “观测站陆续来过三个分析师、七个观测员,都不是你提过的几个核心高层。我没留,但是放了追踪用的东西。我去看看。”   “去吧。”许湛把刚才顺手带下楼的木风铃扔给曲信。   最后大厅就只剩下许湛和徐淮的棺椁。   地脉的声音在他心里响起,带着些许焦躁。   “为什么不换,换。有办法!”   许湛扯扯嘴角,冷淡的声音落在空荡荡的大厅:   “着急了?”   大概是他第一次态度这么差,地脉的声音都消失了片刻,才重新出现:   “可以,用灵器、源器。”   许湛神色不变:   “那有几件灵器能像是徐淮那件大衣一样。又有几个灵师有自己的源器。”   “而且,你怎么不说,灵师只要活着,就会汲取新的灵气,如果有一天他们自身承载的灵气量超出了上一次支付的代价呢?”   当然是,又变得和其他灵师一样了。这是一个无底洞,而许湛在刚听到的时候,就意识到了其中隐蔽恶毒的陷阱。   地脉一下子安静了。   地脉看起来智力欠佳,也的确智力欠佳,但远没有木偶那样单纯。   也不知道徐淮是怎么养的,木偶馋了饿了,只知道一个劲地催他。反正在它不大的木头脑瓜里,只有一个逻辑:   偷摸弄点小零食可以,正经大吃大喝前一定要得到同意。   ……不过不同意会生气,还会一个劲儿撞他,非常理直气壮。   地脉却完全不同。   最开始许湛成功和地脉沟通时,地脉就展现出了对灵师的厌恶和仇恨。   而且那种浓烈的情绪一刻不停地感染着许湛,诱导着许湛,直到他们完成了第一个交易。   “我本来还不打算拆穿你。”许湛道,“但我现在心情不好,你还非要凑上来。”   “从昨晚到现在,你一直在说我是巫,但除了巫能和你沟通以外,什么都没说。”   “难道能和你沟通,就能用帮你修复瘢痕这样的小事来交换这样一个强大又没有副作用的术,你是做慈善的吗?”   “噢,你可能听不懂慈善什么意思,不重要。反正你不是,我也不是。”   许湛平静地说:   “让我猜猜,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被封印在地下不知道多久了,一直到几十年前,有部分地脉成功冲破了封印。如果一直持续下去,没准能彻底出来,结果,出现了灵师。”   “灵师不仅自身吸纳灵气,还凝结灵晶,让地面之上,本来能和你共鸣的灵气越来稀薄。”   地脉一次次冲破封印,反倒让灵师们受益,对自身没什么大的帮助。   徐淮和观测站应该早就知道这件事,所以一直严格管控着地脉对外溢出的灵气量。徐淮当初来到落乌山的时候,本子上的计划写的也是重新封印一部分,再让灵师们消化掉剩下一部分灵气。   “灵师越多,地面上的灵气越少,灵气越少,你的限制就越多,对不对?”   地脉像是哑巴了一样。   但许湛丝毫不介意。他隔着灵晶制成的透明棺材,凝视徐淮。   “至于巫。”   “昨晚那个残夜的灵师应该知道吧。他本来应该活着到我手里,但你故意把他弄个半死,让他没机会在我面前说话。”   白雾霎时间升高,又在许湛说出下一句话时,猛然顿住。   “可就是你想隐瞒,我也已经猜到了。”   “灵师们的术都是利用地面以上的灵气,只有我可以直接从地脉中汲取灵气。”   那已经从地脉中汲取出来的灵气,难道还会在术解除之后自动被封印吗?   当然是留在地面之上。   那昨晚的动静,和一次没有灵师干扰抢夺灵气的小型地脉爆发有什么区别。   “这样下去,我早晚能解开你的封印。”   许湛轻飘飘地问,“这才是巫的‘能力’,是不是?”   白雾剧烈的涌动起伏,像是即将掀起风暴的海面,更像是伺机而动的蛇,正瞄准目标蓄势待发。   但同一时间,许湛抬手,木偶感受到他的召唤,乖觉地落在他手中。   暗红色的木偶贴着掌心,细腻而冰冷。这样暗晦的仿佛不祥的颜色,却让地面上的白雾倏然静止。   “现在不装傻了?”   “那不如再说一说残夜。”   “残夜和观测站一样,知道地脉和灵师的关系。但他们和观测站的立场相反,比如想要彻底打破封印,回到过去那个灵气鼎盛的时代?”   “嗯……听着不太像反派了,但如果是我的话,我就会用这个理由来骗徐淮。”   “我还可以再补一点别的理由,比如灵气彻底复苏后,所有灵师都不再被灵气困扰,资源足够,也就不会像现在一样自相残杀。”   “这样徐淮也只会觉得残夜和他们只是观念不同,还有可以谈判交涉的余地。”   “但徐淮太聪明了,他发现了真相。”   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有许湛一个人的声音。   但木偶忽然闪烁着立起来,用力地踩了许湛的手掌。   许湛:……   许湛的思绪被打断了一下。   他是在夸徐淮吧,怎么还被踩了一脚。   许湛才想起来自己还屏蔽着木偶,稍微分神感受了一下木偶的情绪,发现并非示警,只是莫名其妙的高兴。   不要在我不高兴的时候乱高兴。   许湛把它塞进了上衣口袋里,继续说:   “傀儡师能在飞宫灵气暴动时行动自如,还能控制瘢痕,是因为和你的交易。”   “他不会是残夜里唯一的一个。”   “而残夜不需要那么多人知道真相,他们只需要藏在暗处,在需要的时候,送一部分灵师去死,就能维持自己的安稳。”   “沉鹤湖、乾天长的瘢痕外涌,落乌山、迁城的地脉爆发,都有他们幕后推动。”   “而徐淮发现了。”   许湛本来没有那么快猜到全部,但地脉实在是个漏勺。   心眼很多,但是心眼没一个顶用的。   “蠢。”许湛评价。   一秒,两秒,白雾爆发出愤怒难过的大喊。   “坏坏坏坏坏坏坏坏坏!”   “巫坏,许湛坏!坏坏坏坏坏!”   许湛不为所动。   等地脉冷静下来,下来说:“觉得我坏,你可以继续去找残夜,他们在你眼里才是好人吧。”   “可惜,他们里面大概没有一个‘巫’,和徐淮一样,也只是连蒙带猜的和你交易。”   地脉许久都没反过驳,许湛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他正要开口,却听见地脉毫无重点的难过回应:   “他们,也不好。”   许湛怔了怔,脑海中抓住了一丝想法:   “怎么样算‘好’?”   “封印的……反面。可以,杀死,封印。”   ……封印又不是活的,为什么要用杀死来形容。   许湛嘴唇动了动。但没有问出口,就倏然间意识到了答案。   他抬起手,凝视右手上蜿蜒的白痕。   巫的本意被抹去了。   那所谓的神的印记,又为什么不会是曲解后的结果。   比如封印。   . [65]第 65 章:两边不讨好   “你知道什么叫封印吗?”   傀儡师念念有词,   “不只是把地脉封印在地下,他们还抢走了神的权柄,然后封在了人的体内。”   “一代又一代,一代又一代。”   “体内没有灵气,印记就不会激活;心里没有强烈的想要改变过去的执念,印记也不会激活。”   “徐淮都有。所以在张寻月死后,他觉醒了。啪——时间就回到了三天前。我们做了无用功。”   牧子衿已经听了三遍了。他对徐淮的事情一点都不感兴趣,却还是稍微听了一耳朵。   万一还能出去。外面会有一个人愿意买这个消息。   不过出去的希望已经不大了。   他现在躺在一个高高的石台上,下面围着一圈又一圈穿着黑袍的人。石台也是漆黑的,蛛网似的黑丝缠绕在他身体周围,不断汲取他的灵气。   牧子衿可以砍掉自己的一只脚,却不能把自己碎尸万段,所以他只能躺着,最多移动头部看向正在石台上不断刻着各种图案的傀儡师。   四个傀儡师,他怀疑一个都真的都没有。   他问距离最近的那个:   “你们打算把我喂给地脉?”   傀儡师却又变得疯疯癫癫,眼神也混沌起来,只是手上还机械地刻着。   牧子衿只好转头看向旁边同样躺在石台上的人。   “叶……叶什么来着?”   “叶天川。”   叶天川就和他并排躺着,只隔着一臂远,他的神情很麻木,也一点挣扎的意愿都没有。   “你也是他说的什么同印者。”牧子衿问   “对。”叶天川回答。   “噢,曲信。是叫这个名字吧。”牧子衿。   叶天川不说话了。   “那同印者是什么意思?”   牧子衿看叶天川这副听天由命的样子,感觉他已经被带过来不短的时间,那按照傀儡师这样自说自话的风格,听到的信息更多。   果然,叶天川回答了。   “据说是一个几千年前的巫术造成的。巫是能和地脉,也就是神直接沟通的人。”   “几千年前,地脉被封印,最后一个巫临死之前,针对持印者施展了一个术……来争夺被抢走的权柄。所以每一个持印者,都有对应的同印者。”   “两人……”叶天川停顿了一下,才说:“同命而相克,此强则彼弱……”   “还注定会打得你死我活。”傀儡师突然凑近,笑嘻嘻地说,“所以只要锁定了其中一个,就能找到另一个。”   叶天川闭上了嘴。   “真奇怪,你又不说话了。你明知道就算是我不催眠你,你早晚也会动手的,而且你之前也动手过不止一次,只是这回我帮了你一下而已。”   傀儡师喋喋不休,牧子衿则在专注地目测一下自己和傀儡师的距离,思考现在动手有没有办法一击致命。   就算是傀儡,死之前不做点什么,也照样让他浑身难受。   傀儡师却察觉到了,歪头看过来了:“牧子衿!”他又笑:“我们本来已经排除倪晃了,结果那年你横空出世,转了一圈,居然加入了飞宫。”   他掰着手指头算:   “你死过三次,倪晃死过两次。徐淮可为你们两个头痛了。”   因为时间回溯的能力只在持印者之间流转,而且持印者死去的太多,新的持印者又还没出生的话,地脉的封印会越来越不稳固。   而不论是残夜还是观测站,都没有能够锁定持印者的办法。只有同印者,会精准地和持印者产生联系。   许湛费了半天的劲,才把这些信息从地脉混沌的脑子里一点一点的榨出来,又结合徐淮的笔记消化了一下。   徐淮精准地救下倪晃,为了曲信单独回溯时间,大概就是因为这件事。   但是徐淮就站在持印者这一边吗?   也不见得,因为他还阻止了曲信杀叶天川,放任崔进带牧子衿离开。   持印者天然站在灵师的一侧,帮灵师吸地脉的血。   同印者无形中协助了地脉,帮助地脉壮大吞噬灵师。   而徐淮两边不讨好地站在了中间,想保住灵师,还想维护地脉。   所以最后,被两边同时放弃了。   许湛脑海中忽然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时间回溯的能力只会在持印者之间流转,但徐淮死后,他却能回溯过去场景,这是为什么?”   “所以我说,他是巫。”   傀儡师又焦躁起来,“除了巫,谁还能在这种时候,在这个持印者轮转的间隙得到时间回溯的能力。”   “……”牧子衿疑惑,“难道他不能是同印者吗?”   “不可能!”傀儡师喃喃道,“你们根本不知道徐淮有多强,和他同印的人即使有天赋也会被压制,更不可能是巫。而且我们已经找到了徐淮的同印者了。”   “为了确保能够杀死徐淮……”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了,又在下一秒高昂起来:   “时间到了!”   牧子衿眼中冷光一闪,就要动手,突然听见旁边麻木的声音   “不会死。”   牧子衿愣了一下。   叶天川依然维持着平躺的姿势,黑色的丝线已经嵌进了他的皮肉,让他整个人都十分诡异。   他说,“我已经被带过来三次了,我还活着。”   “那等下会发生什么?”   “……”   牧子衿很快就知道了。   他失去了意识,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道光脉中。   “往前走。”   虚空,或者说是心底,传来了一道声音。   “一条腿怎么……”牧子衿顿了顿,低头,他那只被亲自砍断的左脚,又长了出来,完好无缺,就踩在这条似虚似实的路上。   他往前走,雾状的灵气在他周围穿梭,路却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下一道被闪着微光的灵雾覆盖的窄门。   他穿过去,来到了灵矿中,看见了他自己。   他正被傀儡师。手上的蛛丝束缚着。面露狠厉,砍下了自己的一只脚。   “你想要回到过去,回到肢体健全的时候吗?”那道声音又响起了。   白雾弥漫,再次覆盖了他,散去时,牧子衿看见了一片废弃的工地。   暴雨倾盆而下,他躺在没有被完全拆除的脚手架的缝隙里,蜷缩着,看见旁边一个淡粉红色的水洼。   他后知后觉盯了一会儿:哦,原来是我的血。   血怎么会是粉红色的呢。   牧子衿伸手拨弄了一下,剧痛从腹部传到每一根神经末梢,他意识短暂地消失了一会儿,再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手上握着什么,粉色的、滑腻的。他把它塞回了破了洞的肚子里。   “你也可以回到这之前,杀死那些灵师。”   白雾茫茫。   牧子衿再往前走,看见了他坐在教室里,被不知道谁扔过来的纸团砸到头上,拆开一看,只有简笔画成的笑脸。   他后退一步。   时间骤然紊乱了起来,忽前忽后,忽早忽晚。   有他被追杀,也有他加入飞宫,学习术法,出任务。   画面里偶尔有倪晃,但是不多。   傀儡师说的那些牧子衿其实都听懂了,但却没什么感触,因为他和倪晃之间关系平平,从认识到结仇,都是因为飞宫,和自己本身的意愿没有半点关系。   最初一段时间,文游让他们两个人一起配合过任务,牧子衿也去了,但两人合不来。   倪晃觉得他下手太狠,他也觉得倪晃无意义的狠话令人费解。   既然不打算动手,为什么要说?既然说了,为什么又不动手?   倪晃存在感最强最让人不满的一次,就是有次牧子下手太重,倪晃不得已耽误时间收尾后,深夜回到古玩街,站在他门口说。让他禁闭两个月,还是文长老同意的。   结果没到两个月。倪晃自己叛逃了。   白雾起伏,来到他追杀倪晃那一晚。   “就知道是你。崔进让你来的?”倪晃说。   “他说别人都下不了手。”   倪晃听了这句,阴冷的神情中出现少许裂缝,牧子衿就是趁这时候出手的。   最后没赢,但也没什么损失。   后来就是一些更平常的日子,直到落乌山那天。   那道声音一直催促着牧子衿往前,又时不时问他要不要停下,回到过去。   但牧子衿不相信傀儡师把他送到这里就是为了让他成功回到过去帮一把自己——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叶天川怎么被送上来三次的。   而且,他过去所有的损失都尚还在他能承受的范围之内,他也没有非要回到过去的执念。这些声响在他耳边,就像是扰人的蚊子一样。   牧子衿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就在某一时刻惊觉周围好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条被雾气覆盖的路。   他往前迈步。   落乌台别墅的大厅中,围绕着许湛的雾气,也忽然震荡了起来。 [66]第 66 章:避开许湛   许湛差点以为地脉要动手。   但是雾气刚在他周围翻腾一圈,又陡然暂停,像是在竭力显得若无其事。   “怎么了?”   “没事!”   “残夜干什么了?”   “……”   心虚的未免也太明显。   许湛皱眉,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殷文月从玄关处小心翼翼探进一个头:   “倪晃和乾天长的人快到了,但他和我说,牧子衿失踪了。他刚才联系这边驻守的飞宫灵师探查,在落乌台附近的山林里发现了动手的痕迹,怀疑是傀儡师。”   许湛心电念转,立刻把此前叶天川的事和刚才白雾的异常联系到了一起。   “残夜现在在干什么?”   “啊,问我吗?”   殷文月茫然。   却看见许先生侧头,像是真听见了什么,神色阴沉了下来。   “联系倪晃。”   殷文月又一次拨倪晃的电话,但这回却只传出不在服务区的提示音。   这时候,许湛自己的手机反倒响了起来,是曲信的电话。   一接通,就听见那边古怪沙哑的声音:“倪晃,落乌山地脉。”   而刚才地脉支支吾吾回答的是:   “残夜,增强,同印者。”   “侵蚀,持印者。”   “给我吃。”   杀了他,尸体留在落乌山。   落乌山的封印已经破损了,只要持印者死在落乌山上,地脉就可以吞噬他。   牧子衿甩掉那些迷惑人心的声音之后,就听见了这样一道‘命令’。那道声音带着特殊的韵律让人情不自禁的听从。更何况只是杀人这样的小事。   杀……怎么杀?   牧子衿走到了沿着泛着微光的白雾往前,走到尽头的时候,再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在一辆车里。   “已经到了落乌山附近了,天一黑,这路还真不好走,不过乾天长的人倒是老老实实的跟着,没耍什么心眼。”   开车的是飞宫驻地的中年灵师,平时都跟在文长老身边,可是此刻却坐在驾驶座上,笑呵呵地和‘他’搭话。   牧子衿什么也没做,嗓子里却自己挤出了嗯了一声。   飞宫灵师丝毫不介意‘他’的态度,又开始没话找话地说起了落乌台。   牧子衿听了两分钟,意识到他们正在从飞宫往落乌台的方向去,而不久前飞宫刚刚被乾天长的人突袭,是‘他’带人赶来解围。   而‘他’心里面混合着一点焦躁、不耐烦,还有更多的沉甸甸的压抑的想要回避的情绪。   牧子衿从未这么忍过。   他开口,“你说了多久了,我已经想把你的嘴撕下来贴在你的耳朵上。”   这话一出口,震惊的情绪无视牧子衿自身意愿,涌了上来。   驾驶座上的灵师也神情尴尬,目露愕然。   “……哈。”他干笑,“你这话说的,怎么和牧子衿一个语气。”   牧子衿往他那边看了一眼。在往常本该不能看见后视镜的视线高度,和后视镜中的倪晃对视了。   他又打量一眼,伸手按在那双暗沉无光的眼上。   居然有这种维持灵力的术,已经有这种术了还要戴着灵器眼镜。双重保险吗?够谨慎的。   那眼珠抠出来呢?倪晃还能找到看见的办法吗?牧子衿没有恶意,纯粹的好奇。但刚琢磨一下,就感觉到带着杀意的愤怒。   飞宫灵师却误会了,顿时噤声,不再发一言。   寂静中,牧子衿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倪晃的声音。   “牧子衿……你……怎么……做什么……”   “杀你。”牧子衿在心里说,“等一下,我在落乌山附近下车,然后杀了你?”   他听见倪晃模糊的冷笑:“杀我……还是自杀?”   这回牧子衿思维混乱了一下。他习惯性地去掏自己的蝴蝶刀,却没摸到。   自杀?自杀?   牧子衿的手按在腹部,那里有一道去不掉的疤。他本来已经很久没关注过了,可刚刚沿着那条光脉一路走过来,让他又想起那种仿佛将全部神经撕成两半的剧痛。   倪晃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再响起时,那种几乎完全占据了牧子衿脑海中的充满杀意的愤怒消失了大半,语气比刚刚平稳清晰了一些:   “你被关在哪,只要你不动手,我可以带飞宫的灵师去救你。”   “不信,我死了对你更有利。”   “你是不是太瞧得起你自己了,哪次先找事的不是你?”倪晃质问。   牧子衿又觉得有道理了。   他看似清醒,实际上不是很清醒,脑海中两道声音正在打架,一道告诉他现在就要杀了倪晃,倪晃死了他能更强,没准自己就能挣脱逃出去;另一道声音说就算倪晃死了也没那么快,反倒是他先会失去利用价值被残夜处理。   噢对,叶天川。   叶天川已经被绑上去不止一次了,曲信还好好的活着,可见残夜也应该不指望一次能成功。   他思考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停车。”   “牧子衿!”   “你们先走。”牧子衿对飞宫的灵师说。   他要找一找自己到底被绑到哪去了。   倪晃的身体很不好用。双眼处源源不断地汲取着身上的灵气,让他总是分神。一分神,头就容易被树杈扫到。因为倪晃比他高一点,他预估的位置时常不准。   倪晃察觉出他在干什么之后,不再质问,但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再次开口:   “你可以跟着车回去,请许先生帮忙。和残夜有关,许先生……”   “今天是徐淮的葬礼,许湛还要处理乾天长的人,谁有资格让他专程离开灵堂?”   这回倪晃也不说话了。   他这段时间为许湛做事,也算是尽心尽力,但是许湛早先已经帮他维系了眼睛上的术,他做这些也是应该的。   如果倪晃能回到落乌台,许湛应该也不介意顺手帮他,但立刻去搜寻残夜的下落找牧子衿……概率几乎为零。   真要是回去了,倒霉的只有牧子衿一个人,牧子衿还没蠢到这种程度,所以早早下了车。   避开许湛,找到那个石台的位置。   距离近的话,就想办法调出飞宫的人来帮忙,如果来不及,倪晃的实力就是他唯一的武器。   无论如何,绝不可能放任自己回到任人鱼肉的境地去。   ……牧子衿顿住了脚步。   倪晃的声音也消失了。   因为,前面,牧子衿最后昏迷的位置,正站着一个穿着年轻男人。   雨后的山林里到处是泥泞,树叶上也不时垂下混着尘土的雨滴,可是他从头到脚干干净净,身上那件灰白色的风衣更没沾半点污渍。   他的单手抄在风衣口袋里,侧头,目光平淡地看过来:   “你们够慢的。”   像是早就预料到牧子衿会来这。   “许…先生。”   牧子衿不顾倪晃错愕之后的嘲笑,迅速地改了口。   许湛一如既往,理都没理就移开了目光。   确认从倪晃的角度看不见他的脸之后,许湛的表情才微不可察地崩了一瞬。   太怪了。   明明眼睛看到的是倪晃,耳朵里听见的也是倪晃的声音,可是另一重对灵气本质和灵气走向的感知告诉他,对面的人是牧子衿。   哪怕早从曲信、嗯,叶天川那边。得知了情况,做好了心理准备亲眼面对的时候,许湛脑子里还是空白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地脉在他心里嘟囔。   怎么猜到牧子衿为什么来这里,而不是去落乌山?也不去见他?   许湛不想解释。   因为要解释的话,就要牧子衿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不向他求助。   怪他演的太好吗。   好到全世界的人都能通过一套逻辑来预判他的想法。   而偏偏那一刻……他心底还真的萌生出了类似的想法。   许湛定了定神,不再去想。   “站过来。”   倪晃、不、牧子衿迟疑了半秒,最终还是走了过来。   许湛将两根手指搭在他的肩上,另一只手的拇指轻轻抚摸食指指腹上的白痕。   按理说需要在场灵师的一件灵器,才能回溯对应的场景。但是灵师本人怎么能不算是本人的一件灵器呢。   朦胧的虚影顷刻间笼罩了这一片山林。牧子衿和傀儡师的打斗,交谈,和最后……画面定格在牧子衿昏迷倒下,露出另一个人的一刻。   虚影中的男人看上去也就二十三四岁,五官端正,眉梢有些下垂,因而整张脸稍显温吞,没有什么特殊出挑的地方,看起来也毫无攻击性。   但牧子衿却怔住了:   “是他?”   “你认识他?”许湛问。   “他就是我之前说的,碰巧认识的观测站的灵师,告诉我10月25日有人取走了一件源器的那一个。”   “……他叫什么?”   “方千黎。”   “实力一般,但是有一件很不错的源器。” [67]第 67 章:错觉   都已经到这一步了,牧子衿便一五一十把自己看见的听见的都说了出来,不仅说了找到了徐淮的同印者的事情,还说了傀儡师已经知道许湛的身份。   照牧子衿来看,后者应该更重要一点。   许湛一直以来都只承认自己不是灵师,却从未说过该怎么称呼他。   傀儡师说‘巫’在数千年前就断绝传承了,但看许湛就知道,显然不是这么回事。想来是巫为了彻底和灵师割席,数千年来隐藏身份,藏在普通人中。如今为了徐淮现身,才被发现来历。   如果残夜找到了专门针对巫的办法,对许湛本人来说也是个麻烦。   但这个想法刚在心里出现,他就听见倪晃阴沉的声音:   “别画蛇添足,什么都别多说。”   牧子衿疑惑,就听见许湛冰冷的声音:   “你是觉得,傀儡师认为方千黎是徐淮的同印者?在落乌山上杀死徐淮的人,是方千黎?”   ……等等,所以真就完全不在乎他们知道了你是巫的事情吗?   牧子衿心里说不出的古怪,但表面没露出什么端倪。   “对,方千黎和徐淮都是观测站的灵师,方千黎又和残夜勾结,一定知道徐淮。但我询问时,他故意给我一个含糊的消息,应该是故意借我的口把这个消息告诉您。”   而且连实力平平这一点都很符合。   但穿着灰白色风衣的年轻男人既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可。他垂眸凝视地面片刻,反常地说:   “我希望他最好不是。”   方千黎那件不错的源器,都是徐淮选的。   徐淮,该说你什么好。   继续嘲讽吗。到这一步,连许湛都有些说不下去了。   因为如果凶手是方千黎和残夜,就不会仅是方千黎和残夜。   ——观测站也对徐淮的死不闻不问,甚至隐藏徐淮的信息。   虽然许湛经常嘲讽徐淮眼光差又烂好心,可如今翻了小半本的笔记,仿佛亲眼看完了徐淮是怎么一点点为灵师殚精竭虑呕心沥血的。   这种情况,如果徐淮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的背叛。   甚至最后彼此间放下冲突芥蒂、齐心协力,只为了杀死他……   徐淮最后一刻,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从死去到将一切彻底交给他之前,那段沉默的时光里,又一直在想什么。   ……我这是在想什么?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无名的烦躁感在许湛胃里烧灼。   他沉着脸继续操控场景。短暂的对话后,傀儡师拖着牧子衿往西边走了,而方千黎在原地停留了一下,又往东南方向去。   两人都避开了落乌台的方向。   徐淮,你要是有我这种凶名,也不会落到这个下场。   许湛最后望了一眼方千黎离开的方向,按照原计划,继续搜寻傀儡师的下落。   而他每使用一次场景回溯的能力,就能感觉到地脉更躁动了一分。   许湛正烦着,本来不想理它,但用了几次能力之后,精神稍有疲惫,便在休息的间隙在心底询问:   “你在吵什么?”   地脉嘟嘟囔囔了半天,才说,   “巫生气。讨厌我。”   许湛一愣:“我生你的气?为什么,就为你那点漏洞百出前言不搭后语的谎话?”   地脉本来也没有理由一定要对他说实话,更何况许湛一早就察觉了,只是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故意扯出来发难。勉强算是一点谈判扯皮的技巧。   现在好处拿到了,他还以为这事儿已经过去了。   但地脉显然不这么觉得,连被嘲讽了智商也没有第一时间反驳。   许湛稍微等了等,才听见它说:   “巫不问我了。”   “巫自己找,不问我。”   许湛默然片刻,试探性地说:   “……因为我已经负债了。你就算是想让我帮你做别的,也得等我修完西河矿洞地脉之后。”   地脉安静了。   许湛也已经缓过来,正打算继续施展回溯,忽然看见地上漫起一缕细细的白雾,如一条小蛇,穿梭在草丛中。   那小巧的白蛇往前窜了窜,看他不走,又停下来等他。   许湛:……   他终究是跟了上去。   “这是强买强卖了。”许湛在心中道。   地脉隔了好一会,才闷闷地出声,   “巫坏,许湛坏。”   “坏就坏吧。”许湛毫不介意,却忽然听见一声无奈的低叹。   他顿住脚步,环顾四周。   “怎么了。”牧子衿立刻警惕起来,但环顾一圈没发现任何异样,不由看向许湛。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许湛问。   牧子衿先在心里和倪晃确认了一下,才谨慎地摇头。   许湛皱起眉,不相信是自己听错了。   “什么样的声音?”牧子衿问。   “一声叹息,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像是徐……”   许湛不假思索地说了一半,在那个名字脱口而出之前,蓦地收了声。   那边牧子衿也沉默了。   他斟酌又斟酌,动用全部情商,委婉地说,   “我记得您之前就……偶尔也会听见或者看见,也许是正常的。”   许湛:……   你对正常的定义是不是不太正常。   许湛有心想反驳,可那一声太轻了,轻的仿佛没有似的。   离他这么近的牧子衿都没听到,许湛理应怀疑是他自己错把风声听成了叹息,又联想到了徐淮。   但是……   “走吧。”许湛平静地说。   但牧子衿眼前昏黑了一下,再睁开眼,又回到了石台上。   “啊,失败了,这次你依然没有走到尽头?”   还没完全清醒,他就听见了傀儡师的声音。   然后是叶天川沙哑的回答,“没有,我办不到,曲信比我强太多了。”   这和实力有什么关系,倪晃还比他强一点,结果根本没有任何阻力。   而且如果叶天川没能控制曲信的身体,许湛怎么会这么快意识到不对找过来。   叶天川在撒谎?   牧子衿脑子里刚转过这个念头,就看见傀儡师凑了过来。   “你没有杀了倪晃。”   “倪晃?”牧子衿皱着眉反问,“你是说对那些莫名其妙的画面里的倪晃动手?”   傀儡师那双大得瘆人的眼睛盯着他,盯了好一会儿,才隔着面具叹了口气:   “你也走不到头,怎么会这样呢。”   他们两个被从石台上带下,牧子衿余光瞥见另一个穿着黑袍的人走向傀儡师,只言片语从风中传过来   “持印者强……不行……反过来的,这两年的新持印者……”   “找不到!陈易……已经弄反了一次。”   “带来了。”   带来了谁?牧子衿脚步慢了少许,旁边的黑衣人立马加大了力道,几乎要将他架起来。   想杀……   “忍着。”倪晃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牧子衿瞳孔一缩:“你怎么能听到这边。”   “许先生……复刻了一下。”   复刻了一下,吗?   牧子衿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茫然地、惊悚的,又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顾旁边黑袍灵师的推搡,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高高的石台。   石台之上,是傀儡师操控多个傀儡仔仔细细花费大量精力才刻好的术。   石台之下,是几十个刚才合力施展术法的黑袍灵师。   ……那这些人知道吗,有人在几分钟之内,独自完成了术法的构建,轻松地用了出来。   并不轻松。   只是地脉在帮许湛作弊,分文不取地充作了灵气的支撑。   即使如此,许湛也因为精神过度消耗而有些疲惫了。等倪晃仔细把那边的情况和人数描述了出来,许湛立刻结束了链接。   他们两人此刻在落乌山和迁城的边界处,地脉的某条支流上方。   这里有一个不在任何势力资料记载中的小型矿洞。而且是已经连通了地脉,正在缓慢修复中的矿洞。   下方的灵气微弱,时有时无,断断续续。地脉只能确定人就在这,具体有多少人,里面什么情况却没办法形容,所以许湛才用了这种方法。   “我现在叫飞宫的人过来,从落乌台,二十五分钟就能到。”   倪晃果断说。   但许湛没有同意。   “乾天长的人应该已经到了。”   许湛出来之前吩咐了殷文月,不让乾天长的人在他回来之前进入别墅。   倪晃怔了怔:   “我在别墅布置了囚星术,曲信留了不少防护的灵器,殷文月手里有晶石匕首,您还把那个木偶留下了,乾天长的人应该进不去。”   倪晃的话有道理。岂止进不去,进了院子都凶多吉少。   但以乾天长的短视,如果他们已经不怕死了,要在别墅外面狗叫怎么办?   这就只能靠别墅外的飞宫灵师威慑了。   所以许湛说:   “你在外面等着,我自己下去。”   倪晃错愕阻止:“许先生,下面至少有五十多个灵师。”   但许湛理也不理,找到了入口,径直进入。   好像不管哪一个地方,哪个矿洞都是一样的结构。路收窄又渐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岔路也多了起来。   许湛脚步不停,周围不断有虚影迅速形成又破碎,为他指明方向。   继续往前一段,他在了一个拐角处听见了隐约的响动。   许湛稍微回忆了下最近的新进展,施展了一个隐藏气息的的术,再往前面望去。   两个穿着黑袍的灵师面对面站着,身侧各是一道石门,像是站岗的看守。   正思索间,地脉又哼哼唧唧起来。   “你猜。”   许湛神色微妙:“那我猜左边是牧子衿。”   “我也猜,左边。”地脉说。   机智的地脉,会自己避开所有的交易。   许湛心情更复杂了一点。   他往前一步,要解决那两个灵师,忽然感觉前面传来一种奇异而熟悉的波动。   正是他刚刚解析过的,增加同印者,链接同印者和持印者的术。   落乌台。   别墅的院中,正盯着乾天长的殷文月忽然身体一晃。再站稳时,目光环视一圈。   转身,向灵堂内走去。 [68]第 68 章:就这一次   “那位许先生真的不在……”   走过供桌,便是水晶棺。   许湛的灵气封存着徐淮的尸身,让徐淮看上去和那天在落乌山上时毫无区别。   “当初哪能想到,这位徐淮先生也是位大人物。”   ‘殷文月’并未触碰水晶棺,只略略弯腰,将人细细打量一遍。   水晶棺映出她的脸,明明和之前一样,可是那双圆而亮的杏眼此刻微微敛起,眼尾柔和地下弯,神情温婉。   “啊啊,我受不了,不要用我的脸做出这种表情。”   殷文月在心里大叫起来,还不忘坚守职责。   “丘溪,你不要动什么歪心思。你知道许先生有多在意徐淮,如果你惹怒了许先生,你就完了!”   “把你急的。”丘溪柔声说,“我怎么可能对徐淮先生动手,难道我以前没和你说过,什么样的人可以得罪,什么样的人不能得罪吗?”   “你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我……”   “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丘溪转身走到供桌前,取出三支香,点燃后,肃容一拜,将其插进香炉里。   “……你。”   “面子工作。”丘溪说。   感觉到殷文月的轻微不满,丘溪反倒笑了:   “今天这么多灵师,有多少是为了徐淮来的,有多少是和我一样,只是惧怕许先生,才来走个过场。只不过我当着你说出来了而已。”   “文月,是这段时间日子过得太好了,让你忘记灵师就是这样弱肉强食欺软怕硬的生物了。”   “你最近享受到的一切,不只是因为许先生够强,更是因为他性格恶劣冷酷,嚣张,肆无忌惮。”   “我宁可得罪一百个像是徐淮这样的人,也不愿意和许湛交恶……因为他真的会杀了我。”   殷文月安静了下来。   丘溪又找出了殷文月藏在身上的两把晶石匕首。   “一件源器,一件灵器……你还记得吗,当时牧子衿把这把灵器匕首交给了我,这样好的东西,我甚至只能够暂用一下。我是真有些羡慕你了。”   殷文月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如果你愿意留下来为许先生做事,我可以跟你一起求许先生,上次许先生都放过你了,应该不会再计较你当初想动手的事。”   “那你呢?”   “……你又不是没说过遇到危险就把我推出去垫背的话。而且最后倒霉的是你,我也懒得和你计较。”   “你心软的毛病,真就改不掉了。”   “我现在帮的是你!”   别墅外忽然喧闹起来,是乾天长的人和飞宫起了言语冲突。   “既然让我们来了,又不让我们进去,这是什么意思?许湛这是在刻意羞辱我们吗?”   “在门口等一等就是羞辱了,这群人怎么就这么会给自己加戏。”殷文月不满。   “傻不傻,他们是在试探许先生到底在不在里面。”   “如今倪晃不在,曲信不在,只有你一个人和飞宫灵师守在门口,他们会觉得许湛遇到了什么麻烦,当然会心思浮动。”   “乾天长的事情已经传出去了,不知道多少灵师就在暗处等消息呢。整个势力被迫向一个死人低头,说出去多不好听,如果能趁许湛回来前扳回来一局,比如自行进来祭拜,再粉饰一下,就好接受多了。”   “……所以我们不能让他们进来。”殷文月抓重点抓的倒是很稳,催促道,“你出去想办法吓住他们。”   丘溪还真的动了。只是刚出去,就看见另一个人站在了飞宫灵师和乾天长之间。   他穿着一件对襟立领的改良西装,瘦削高挑,本该鹤立鸡群,可是却戴了口罩,低垂着头,整张脸隐在阴影中。   “谁?!”   面对面守在两间石室牢狱外面的灵师发现不对劲,猛地回头,但一道微光闪过,他们手中尚未成型的术法居然被直接崩散。接着,两道锁链当胸穿过,将他们钉在墙上。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两个灵师拼命的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许湛停在原地,看见另一条岔路上出现了穿着黑色连帽衫的身影。   ……我就说,我藏得那么好,怎么会被发现。   曲信没回落乌台,居然先找到这边了。   许湛手就要碰到石门,却听见对面急促的制止。   “上面连着整个地下矿洞的防御术法,破坏后会惊动所有……人。”   许湛的手已经按了上去,风平浪静。   他轻描淡写地说:“那不破坏,稍微调整一下不就行了。”   曲信闷不吭声地转过身,推开另一道门。   非常好,牧子衿醒着。如果他昏迷又叫不醒的话,许湛不保证不会把人继续扔在这,自己去找傀儡师。   但牧子衿即使醒着,带路也是一件麻烦事,因为他只有一条腿,还没有拐杖。   “你就不能给自己装个义肢吗?”   从另一边出来的曲信扫了一眼,看出了原因:   “普通材质的扛不住灵师的行动速度和大幅度动作,稍微用力就会坏,灵器……估计还没做出来。”   “叶天川呢?”   “我杀了。”曲信说。   许湛:……   那你最好真的动手了。   但叶天川还是活生生地走了出来,他和牧子衿一样,身上都没有链接同印者和持印者的术的痕迹。   “傀儡师又找到了新的同印者?”   牧子衿点头,“但我不知道是谁。”   “一个叫丘溪的灵师。”曲信说,“我撞见了她和人动手,像是残夜的,一路跟过来。”   “丘溪。”牧子衿想起刚才在石台上听到的傀儡师说的话。   ‘找到一个,就能找到另一个。’   “那另一个就是殷文月了。”   许湛神色顿时冰冷,看向牧子衿。   “告诉我路线,然后跟着曲信和倪晃一起去落乌台。”   “等一下!”曲信立刻出声,“你自己留下?这里面有50多个灵师。”   “那你有什么用?”   许湛半点面子不给,   “能保证灵气不受干扰,还是能应对傀儡师的瘢痕?别给我找麻烦。”   绕在许湛手上的白雾连连点头,被许湛拍了一下。   曲信刚才就是术法失效,才被两个看守发现了,现在更说不出反驳的话。才只停顿了两秒,就看见许湛目露不耐烦。   “那我带他们……”   “我留下带路。”叶天川突兀地说。   曲信错愕地看他。叶天川神色出奇地平静,在他不信任的目光中缓慢地说,   “我已经被带过来有段时间了,对这里很熟悉。”   “可以。”   没等曲信说话,许湛已经做了决定。他一发话,曲信就无法再反驳。但曲信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手里多出一串风铃。   他扔给叶天川。   “就这一次。”   叶天川下意识接住,先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怔怔地看向曲信。曲信却不再看他,和牧子衿径直离开。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叶天川也没有收回视线。   “他一直这样。”叶天川说,“他根本没意识到,你没打算让我离开。”   从头到尾许湛都只安排了牧子衿一个人。   牧子衿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至少心性坚定,他和倪晃虽然也有同印者和持印者之间的链接,但是两人还没到一定你死我活的地步,不急着处理。   可叶天川,表面温和,实际软弱善变。他对曲信影响太大,两人关系还已经彻底破裂。许湛没理由放任这样一个不确定因素活着。   结果曲信……   暗红色的风铃蜷在叶天川苍白的掌心,像是干涸的血渍。   “我先帮你带路吧。”他说。   叶天川带着许湛穿过一条条岔路。   有风铃在手,他的实力和之前几乎不是一个等级。哪怕正面和巡查的灵师相遇,灵师也根本看不见他们。而叶天川只要稍稍一伸手,就能重伤或直接拧断他们的脖子。   然后再将人塞在附近的房间里。   从头到尾,许湛只做了一件事,就是防止他们误触周围密布的警戒和防御术法。   但是这路未免也太长了。   许湛放缓脚步,感知到了前面复杂的灵气波动。   再往前,他看见了高高的石台,和围在周围的黑袍灵师。   也不过三十来人。   ——忽略藏在暗处的。   所以谁算的五十多个?他们一路上已经解决了十几个了,这里还有将近百人,是不是已经超纲了?   “昨天那个术……”许湛在心底问地脉。   “残夜,不行。”   残夜和地脉有交易在先。   约定是双向的,灵师违约会死,地脉违约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这时候也指望不上它。   “走,巫走。”   地脉在他手腕上震动,居然有些不安的样子。   偏偏这时候,沉默许久的叶天川忽然出声:   “可以直接过去看看,有风铃在,傀儡师看不穿我的幻术。”   许湛转过头,叶天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是从石室出来一直保持到现在镇静的麻木。   “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许湛忽然说。   “什么?”   “我从来没见过有灵师会把自己最擅长用的最好的源器藏起来,不带在身上。如果你带在身上就不会被曲信偷偷取走,甚至到矿洞中也不会出事,更不会被傀儡师催眠。你为什么这么做?”   “……”   “那我换一种问法,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敢带的?知道曲信是灵师,还是杀了曲信之后?还是拿着它,会让你太清醒,影响了傀儡师对你的催眠暗示。”   “够了。”   叶天川的镇静麻木的表情被凿出了一个豁口,爆裂的情绪即将倾泻而出,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许湛唇角含笑。   “这么厌恶我的话,可以考虑等下忽然解除幻术。   他真心实意地好奇,叶天川会不会做,敢不敢做。   叶天川的沉默中。   许湛走向人群。   . [69]第 69 章:等你很久了   丘溪在石台上。   傀儡师就坐在石台边缘,晃着腿,嘴里念念有词。   所有灵师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丘溪身上,整个场景显得肃穆又诡异。   而在许湛的眼里,诡异之外,又多了几分奇特。因为从刚才到现在,一路走来,周围的地脉瘢痕越来越多,到了这里已经彻底被漆黑覆盖。   照理说,有瘢痕的地方就不会有灵气,但许湛走在其中,却能看见地面上、墙壁上流淌的白雾。   他不紧不慢地走了半圈,终于看明白了,不由笑了起来。   “中间那个石台,和周围的固化的术,是不是?”   “残夜的人把灵气引过来,修复瘢痕,然后又固化了这个术,来汲取灵气,两边达到平衡。既不会让瘢痕饥饿到爆发,也不会让它彻底恢复,从外围看,就只是一个普通的矿洞……聪明的做法。”   刚说完,手腕上的皮肉就被‘用力’咬了一下。   “你还有牙吗?”   许湛讶异,另一只手去拨动手腕上的白雾,转了一圈,也没看到什么能被称之为头尾的位置。   “巫,坏。”   “又不是我干的。”   先被木偶踩了一脚,现在又被地脉咬了一口。许湛居然也不生气。   “咬都咬了,你告诉我,残夜的据点是不是都是这么设置的。”   良久,地脉回了一个闷闷的嗯。   “那你都知道位置?”   “知道。”   许湛又笑了,“那不和你计较了。”   “走。巫走。危险。”   许湛认可:“是有点危险。虽然我已经当了一个多月的灵师和一天的巫,但直接打的话,我还是打不过。”   木偶没带过来,地脉不能出力,上百个灵师,都是红名。   但他又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和曲信他们一起走,而是要进来吗?”   “丘溪。救她。”   地脉是个合格的捧哏,只要许湛问,就一定会回答。但许湛不是好人,非但不鼓励,还发出嘲笑:   “救她干什么?她有什么值得我来救?”   “殷文月!同印。”   “如果是为了殷文月不被控制。我能找出链接的方法,就能找出阻止链接的办法,为什么非得来这?”   地脉卡壳了。   许湛今日出奇的耐心,循循善诱:“我来到这,反过来说是什么?”   “……你,离开,落乌台。”   “不错,比木偶聪明。”许湛夸奖。   许湛离开了落乌台。   躲在暗处的人才会出来。   雨后的空气湿润绵软,吸一口进去,便觉得肺腑里都是黏腻。但这黏腻不仅糊住了肺,还糊住了乾天长灵师的喉咙。   “你到底是谁!!咳咳……你为什么会……我乾天长的……禁术……”   乾天长的两个灵师一起扶着潘主事,这个中年男人口鼻里流出血液,连眼白都被血丝攀满,最可怕的是他的上半身,衣物破损处一块块皮肉自内而外绽开,像是新生的苗顶开泥土。   “禁术吗?”   站在别墅前的瘦削灵师小声地自语,“也可以了,你们也算是做了一件对的事。”   鲜血一滴滴滴落在地,瘦削灵师移开了目光。   “我刚才警告你们了,不能往前。”明明做了这么凶残的事,他的声音居然是细弱的,甚至还有轻微的颤音。   殷文月在心里咽了口唾沫,就听见丘溪问:   “他身上穿的是不是,殡仪馆的工作服?”   殷文月没有回答,但是两人链接在一起,心绪波动太大,想法也有可能会被一起传递过去。   刚才倪晃能感知到牧子衿的回忆,现在丘溪也知道了殷文月心中浮现的那个名字。   “花……弛。”   丘溪念出了声,就看见前面的瘦削灵师脊背一颤。   “你姓花?”   另一个主事紧盯着花弛故意遮住的脸,想要动手却又不敢。   最后,旁边最年轻的一位主事开口,却没提这件事,只客客气气地:   “潘主事只是往前迈了一步,没有对死者不敬的意思。今天时间不早了,要是那位许先生至今未归,没准会有需要帮助的地方,不如再联系一下。”   “他……”殷文月琢磨了一下,“不想问花弛是谁。”   “他害怕花弛和花予独有关系。乾天长刚走了一个徐淮,要再来一个厉害人物,他可受不了。”丘溪道。   等飞宫灵师们又更加‘客气’地把乾天长的人请到一边后,丘溪走向花弛。   那青年直接后退一步,声音警惕:“别过来!”   丘溪柔声细语地说,“我只是问问你受伤了没有。”   花弛的表情像是生吞了蜘蛛:“你、不是殷文月。”   “你们还挺熟。”丘溪在心里对殷文月说。   “……还好吧,他前几天一直帮忙来着,来都来了,总得认识一下。不过你别靠得太近,他胆子好像有点小。”殷文月说。   丘溪又试着聊了两句,才知道所谓的胆子小是怎么回事。简直警惕得和兔子一样,软硬不吃,稍微打听一点就闭口不言,稍微靠近一点就往后退。   一进一退间,忽然有两道灵气,同时锁定了‘殷文月’。   丘溪一动不能动,脸色微变了下,就看见倪晃和曲信进来,后面是牧子衿。   “我可什么都没做,在好好替殷文月看着。”   殷文月转述为丘溪作保,丘溪这才重获自由。曲信径直走入别墅内,确认徐淮的尸身还在,却看见木偶忽然窜起来。   他知道木偶有灵智,忍不住问:   “怎么了?”   木偶用力地踩了两脚水晶棺。   “你……想要打开?”   曲信把这副灵晶做的棺椁仔仔细细的检查一遍,没发现异样。   迟疑着说,“不行。”   木偶又踩,这回连曲信都能感觉到,它已经开始破坏许湛封在上面的灵气。   “等等,那我再检查一遍。”   曲信定下身心来一寸寸地感受上面的灵气回路,片刻后,神情微有些古怪:   许湛的手法和徐淮太像了,连某些细节习惯都如出一辙。   要交流得多密切多频繁,才会到这种程度。   木偶不知道,一味地撞撞撞。   曲信检查了半天,终于发现一丝异样。   他脸上骤然变色,无数条锁链凭空而现缠绕棺椁,但同一时间,棺椁下面出现了一丝奇异的灵气。   它平稳地展开、包裹住了水晶棺。   “倪晃!殷文月!”   别墅外,花弛正要离开,倪晃想要拦住他,两人僵持住了。   这时听见曲信的声音,倪晃立刻进去。花弛下意识趁机离开,脱离了落乌台之后又觉得不对劲,迟疑着想要回去,一步迈出,又顿住。   “殷、丘溪,你为什么在这?”   你不应该在帮倪晃他们吗?   “他们不需要帮忙,那只是个障眼法。我来这儿,就是为了等你。”   年轻女人露出笑容。   并非殷文月那种爽朗的咧嘴大笑,只是矜持而温婉地稍稍翘起唇角。   “花予独,观测站找你很久了。”   灵气自四面八方凝结,罗织成密网,铺天盖地,笼罩那个瘦削青年。   这也是殷文月第一次……同时见到这么多观测站的人。   观测站的人大概早就在附近布置好了,即使打出这么大动静,也没有一点声音穿到外面,殷文月站在不远处,仿佛看一场无声的血腥默剧。   “……吓到你了?”丘溪说,“花予独是上上个回溯者,在张寻月和徐淮之前。按理说他应该已经死了,但是他有一件很特殊的源器……让他死而复生,活了下来。观测站的人一直在找他。”   她继续解释:“观测站的人怀疑徐淮早就知道花予独的下落,觉得花予独可能会来徐淮葬礼,所以我已经等了好几天。”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加入观测站的。   “就最近呀。”   丘溪柔和地说,“良禽择木而栖,飞宫势颓,白盟将乱,乾天长也马上就要一蹶不振,我总要给自己挑个好去处。”   “你故意告诉我白盟的异样,引我去看,让鹤会长注意到我,是想确认我是不是持印者……”   “嗯……对。”   “你故意被残夜的人抓走……不,只是为了观测站。是观测站没有链接……同印者和……持有者的术。你是……专门来杀我的,因为我会妨碍到你……”   “我说过的……文月,你太心软了,也太轻信了。”   “睡吧,文月。”   “我帮你选了最不疼的毒。”   年轻女人踉跄着走到一边的树底下,背靠抵着树干,缓缓倒下。   丘溪的意识从殷文月的身体脱离,   她已经预想了几种情况。   最好是许湛不在,最坏是许湛真的一个人真的碾平了这个残夜的据点。但无论哪一个,许湛也不可能这么快得到殷文月那边的消息。她有机会脱身。   但她睁开眼,看清眼前的情景后,瞳孔骤然一缩。   . [70]第 70 章:还没见面   石台还是之前的石台。傀儡师在旁边,穿着黑袍的残夜灵师也都在下面围着,和她昏迷过去前没有任何区别,但石台下多了一个人。   那个年轻男人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缓缓收回看向室顶的目光,将视线移到她身上。   这么多灵师,没有一个人往他的方向看,也没有一个人对忽然坐起来的丘溪发表意见。   “幻术。”许湛的声音遥遥传来。   丘溪却更觉诡异。这位许先生性格冷淡恶劣,行事全凭自己的喜恶和心情。别人主动发问都未必能到回应,怎么可能专程在她询问之前解释。   她试探地说:   “许先生,我是被他们抓过来的,他们似乎就是您说的残夜的人。您是专程为了解决他们过来吗?”   许湛的唇角似乎翘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不是,我在等一个消息。”   “你醒得早了一点,我要是你,就等到殷文月断气再回来。”   丘溪霎时间悚然,却强自镇定:   “许先生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许湛瞥他一眼,又低下头,拨弄了一下手上的绕成环的白雾,就像是当初在那个灵师的聚会上轻轻拨弄那片白玉玉片似的。   “丘溪,你是个聪明人,像你这样有些脑子还识时务的灵师,实在不多了。”   他似笑非笑地说,“但你这样八面玲珑见风使舵的人,怎么会整整一天没来拜祭徐淮。”   殷文月觉得是因为丘溪已经加入了飞宫,既然飞宫的人过来了,她就不需要再额外单独过来一次。   但许湛觉得不是。丘溪已经在他面前露过两次脸了,之前在西河矿洞的时候,还因为他得救。以丘溪的性格,不可能这么不周到。   “而且昨天是你误导了殷文月,让她去探查鹤云等人的情况,引鹤云来别墅附近。”   如果不是许湛极为擅长辨别灵气,又能回溯,没准会把鹤云当做残夜的同伙。   “你就在附近,却不过来,不是为了飞宫,也不是为了白盟,还利用了残夜。我想来想去,也只有观测站才有这种动机了。”   “他们自己的人会被曲信认出来,但你不会。”   “至于杀我,完全是顺便。她从观测站那边知道了同印者和持印者的事,想都没想,就决定杀了我。”   殷文月躺在树下,盯着头顶上黑黢黢的树冠喃喃,   “我明明都放了她一次,她还是要杀我。要不是许先生出来前告诉了我,提醒了我,我真的会死。”   她是真心实意地难过了,可是路过的倪晃不仅没有一点人道主义的安慰,还踢了她一脚。   “起来,别让这群观测站的人跑了。花予独也不能放走。”   “你用囚星术不行吗!!”殷文月气愤地爬起来,施放风网,一秒也不敢耽误。   许先生出门前交代了。   跑一个都找她算账。   毕竟许先生离开落乌台,就是为了让观测站的人有机会过来。   “观测站想借徐淮的葬礼找到花予独,你却就知道花弛就是花予独,你也在用他来引观测站的人出来。”   丘溪喃喃。   “这时候才想到,你们是不是有点蠢了。”   许湛刻薄的嘲讽,“能猜到徐淮认识花予独,为什么想不到我也知道这件事。”   【我找到花弛了。   回溯后,他和其他人一样,已经不记得我了。   他以为我是为乾天长来的,对我强调说死而复生之后,已经对作为花予独的过去没有半点实感,也对乾天长没有感情,只想远离灵师。   他的性格也的确和记载中很不一样。主事们说,花予独性格张扬强势,乾天长初建时的威名,是他用血铺出来的。乾天长的规矩都由他一人独裁决定,根本不允许其他人置喙。   但或许是因为花予独杀了太多人,所以在花弛一片空白地醒来时,还没能感受过所谓灵师的便利,就先看见了无尽的血腥。   他恐惧花予独的那份记忆,也恐惧灵师身份背后的危险。   可乾天长被毁后,地脉的危险就不再仅止于灵师。   瘢痕外涌,也会带来反常的地震和洪水和海啸,灵师们遭受毁灭性的重创,普通人也遭到牵连。   也是那时,他主动找上我,向我出示了木牌。不是他,我不会知道血木人偶的存在,也不会知道它能克制地脉。   而花弛知道我能回溯时间,如果我有心抢夺他的东西。等回溯之后,他忘记一切,我想做什么他都无法防备。   他还是来了。】   所以花弛出现,木偶一个劲地闪烁时,许湛就知道了他是谁。   虽然木偶、风铃,还有那块木牌都是同一材质,但也不知道是形状的原因,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只有木偶有灵智。   许湛也想弄个明白,但是怕把人吓跑——主要是也打不过——暂时没有声张,还压制着木偶,不让它凑近。   至于观测站想找到花予独的事情,徐淮也知道。但徐淮大概只以为观测站想让花予独加入。   “你有一个机会可以活下来。”   许湛轻描淡写地说,“你这么机灵,那有没有打听到,观测站的人为什么一定要找到花予独?”   丘溪脸色苍白,勉强笑道,“我,我知道……”   话音未落,她眸光一冷,袖口落下一枚细长的玉片。   这枚玉片为青白色,只有筷子宽窄,细长通透,边缘处还有排列细密的点痕。   它轻巧地磕在石台上,不声不响,整个石台上的血色纹路却仿佛被戳中了死穴,扎中了弱点似的,节节断裂。青光顺着裂隙,仅在半个呼吸间,充斥整个石台。   周围灵气顿时混杂,叶天川的幻术无法维持,在同一时间破碎,他抓着风铃,下意识后退两步,隐藏起自己的身形。还没站稳,就听见傀儡师破音的高昂的声音。   “许湛?!!”   许湛知道自己打不过,可是残夜不知道。   丘溪是为了自保同时破坏了石台和幻术,希望让场面乱起来,但在残夜眼里。   他们要防备的最大敌人,突然出现在了自家据点,还就在他们当中,然后大摇大摆地破坏了石台,现出身影。   这和跳脸杀有什么区别?!   唰一下子,许湛周围空出一个巨大的圆!   许湛:……   丘溪:……   丘溪还没来得及逃窜的身影,显得如此的僵硬而尴尬。   但不知道谁先喊了声动手,四周的人几乎同时动了。   瘢痕。   在这种环境下,没有比地脉瘢痕更好用的武器了,这种普通灵师避不避之不及的东西,反而是他们的优势。   距离许湛稍近些的一个黑袍灵师双手一错,几枚漆黑长钉破空射来,直冲许湛眉间和心口。   又有两个灵师同时扬起手,月牙状的漆黑利刃一左一右,封住他躲闪的方向。更远处,有灵师摸出了一件圆环状的源器,化为一道半球形的灰白光幕,笼罩下来。   攻击之外,丘溪屏住呼吸,如果是之前,她更希望许湛至少扛过一轮攻击。   因为这样局面会乱,更利于她逃跑。但是刚才许湛带给她的压迫感实在太强了,残夜不会立刻杀她,许湛就说不准了。所以她宁愿放弃逃跑,祈祷许湛在这重伤。   旁边其中一条通道内,叶天川拿着风铃,稍有些走神。   许湛是接到了他控制曲信的身体打来的电话才过来的。   叶天川被傀儡师带到这里后,不止一次被放在石台。   第一次失败了。因为叶天川迷失在自己混乱的过去中。他想更早的成为灵师,比曲信更早,比曲信更强。曲信不会嫉妒他的。   第二次残夜希望他能够查看曲信的记忆,找到许湛相关的画面,以此寻找许湛的弱点。可当叶天川走到尽头,曲信的记忆在叶天川的意识中铺陈开来时,叶天川恐惧了,他不敢继续,装作没有成功。   第三次,残夜让他帮忙破坏别墅的防御,借此带出徐淮的尸体,如果叶天川做不到的话,就掏空他的内脏,把它变成半个傀儡。这样叶天川不会死,曲信也不会变得更强。   最后叶天川短暂地控制了风铃,让残夜的人成功接触到徐淮的尸体,但只有几秒钟,他就装作无法再支撑,强行结束,连曲信都没有发现。   他的几次退缩让残夜错估了链接的难度。   恰好,许湛的身份又因为昨晚徐淮尸身被偷而‘暴露’。   叶天川在电话里告诉许湛:   “我不知道巫都有什么能力,但是残夜害怕你,他们怕夜长梦多,要趁今天重新引爆地脉。”   至于为什么要说,为什么不继续保持沉默……   叶天川检视自己空洞的内心,居然也没找出一个合理的原因。   大概是不想再走那条路了吧,不想再进入那些回忆中,也不想看见曲信的记忆碎片。   他甚至不想去思考许湛过来之后会不会顺手杀了他。再说吧,毕竟他已经很久都没有思考未来如何了,连一个小时之后的结果都显得十分遥远。   至于许湛本人会不会有危险。叶天川觉得,许湛敢过来,一定有把握。   不止他,残夜都是这么想的。   这一轮攻击还没落下,又有十几个灵师同时出手,精准地填补其他的空隙,务求一击解决。   “巫!”地脉急了。   别这时候说话,稍微有点眼色。   算了,你也没有长眼睛。   漆黑的长钉已经到了许湛眼前,但许湛看见的不是钉子,而是细如毫发的黑色丝线在高速旋转,如同拧紧的麻绳,却不像麻绳一样牢固,还有些地方松松散散,勉强维持着平衡。   而那月牙形的利刃则像是反复折叠压缩的黑色薄纸,一层层紧密排列,越到边缘处越薄,但刃面也越脆弱。   而那道将将压下来的半球形光幕,更像是无数纵横交错的细网,网线交叉,看似均匀,实际上有疏有密。   慢点,慢点。   也太快了。   漆黑的长钉已经开始撕扯许湛周围薄弱的灵气防御,细细密密的刺痛感从眉心蔓延攀爬到整张脸上。   许湛的手不过刚刚抬起,编织出一小块粗疏的连防御都算不上的灵气网络。   甚至算不上是一个完整的术。   而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勾住了那几根长钉上最脆弱最松散的位置。   许湛假装自己本来就是只想搞这么一点似的,镇定地轻轻一拨。   长钉灵气被干扰,方向失衡,刺在月牙利刃的刃面上。   刃身当场崩散,被压缩到极致压缩的灵气炸开,余波被许湛牵引着,带偏了其他所有的攻击。   偏到那块看似完整,实际上稀稀拉拉的半球形光幕上。   一、二、三……四?   许湛默数了下,不情不愿地多加了一个数。   轰的一声。   光幕在半空中破裂,碎成漆黑的絮状物,纷纷扬扬落下。   但这还不够。   许湛仿佛掸了一下身上的灰尘一样,不受干扰地看向丘溪,接上了刚才两人的对话。   “看来方千黎没告诉你,真遗憾,你可能要死了。”   他旁若无人的态度,让残夜的灵师一时不敢再出手,傀儡师站在石台上,也迟迟未动,任由许湛手中凝结灵气。   “等一下!”丘溪仓皇开口,“许先生,我还有用,你知道观测站为了抓住花予独准备了多久吗?倪晃殷文月他们未必能留住人!”   许湛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看一个新诞生的蠢人。   “我刚才不就告诉你了。”   “我在等一个消息。”   谁都觉得许湛今天没心情处理别的事,谁都觉得如果许湛会疏忽,那一定是今天。   可惜,许湛等的就是他们。   今天是个多好的日子,许湛作为葬礼的操办者,当然要略尽地主之宜。   别管是乾天长、观测站还是残夜。   都不白来。   而正巧,现在木偶、木牌,都在落乌台——本来风铃也该回去的,可惜曲信留下了。反倒是给木偶降低了难度,让它可以顺着找过来。   因为许湛出来前,让那个只有核桃大的笨蛋木头脑袋记住的只有一点。   ‘动静大一点。’   ‘让我听到为止。’   ‘剩下的,你中间碰到多少灵气,就可以吃多少。’   红光自落乌台升起。   起初只是浅浅一抹。但接着,它缓慢地铺开,一层一层地奔赴远方,填平了沟壑,染红了树冠。所过之处,连空气中的浮尘都泛着淡红色的轻晕,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铺了一张极薄的红绡。   叶天川手里的风铃,忽然自行飘了起来。   空灵的木管撞击声响起,暗红色的光也一点点晕染开。   伴随着地脉的尖叫,墙壁上、石台上所有的漆黑都在红光中融化殆尽,像是被人用布细致入微地、一点点擦干净了。 [71]第 71 章:生死攸关的联系   木偶高兴的心情遥遥传来。   风铃落在许湛手里。   他的目光轻慢地扫过凝固不动的残夜灵师、石台上的丘溪,又勉强分给了叶天川一点视线,最后收回来,落到傀儡师身上:   “还打吗?”   傀儡师缓缓摇头。   不仅是他,其他的残夜灵师也没有一个敢再出声的。因为木偶联动着风铃,彻底的截断了他们和地脉瘢痕间的联系,现在他们就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许湛却没有见好就收。   他以一种稀松平常得如同挑点水果带回来的语气说:   “看在你这回机灵了一点,没有动手的份上,刚才动手的人,你可以挑一个留下来。”   一个,那剩下的人呢?   丘溪瞳孔紧缩,手指紧紧按在石台上,崩到关节青白。   傀儡师面具下的那双眼睛也露出了茫然的震惊。   未免太……太什么?   朦胧的否定意味出现在许湛心底,比一缕风吹过还轻,却依然被他敏锐觉察。   许湛神色忽冷。   太好笑了,他难道是什么心软的人吗?这些人可是要杀他。   烦躁乍然而生,许湛刚才在路上萌发的好心情一下子消失殆尽。他一句废话的时间都不给了,对傀儡师说。   “你不挑,那就让他们自己决定。”   许湛轻弹风铃的木管,光晕分割出了刚才动手的人,一共二十七个。站在石室内的一共也就三十来人而已。   隐在暗处的人都没来得及动手,现在都被许湛的话慑住,更不敢轻举妄动。   而这二十七个灵师之一,也就是最先驱使长钉要杀死许湛的那个回过神,   “那我先跟你拼……呃。”   粗粝的鸟叫声响起,一只棕背伯劳凭空出现,展开灰黑色的羽翼,猛然前扑,撕开了那个灵师的喉咙。   灵师发出几声嗬嗬的气音,轰然倒下,鲜血染红了鸟的羽翼和脊背,可它不闪不避,立在灵师的咽喉处,继续用鸟喙啄食血肉。   真的在吃!   许湛稍微受到了惊吓。   他本来只是按部就班地凝结成了一只小巧的伯劳鸟,按他以往的操作,这鸟会在灵师身前爆炸。   但这回伯劳鸟凝结成形,就不像是之前那种只是纯粹由他操控的灵气团,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一样,自然而然地冲出去,袭杀了许湛选中的猎物。   “是你做的?”他在心里问地脉。   “你做的!”地脉的声音很响亮,但刚才还在生气的地脉这样响亮的回答他,本身就是问题。   感觉到了许湛的不信任。地脉犹豫了一下,才吞吞吐吐地解释。   “你做的,我吃的。”   “巫的职责。”   巫能和地脉沟通,受地脉庇佑,自然也承担着维护地脉的职责。   许湛和地脉达成了交易,应下了巫的身份,他的术的威力会自然而然更上一层楼。   地脉厌恶灵师,许湛的术就擅长杀死灵师,被他的术杀死的灵师,也相当于直接喂给了地脉。   此刻伯劳鸟看似像是在啄食灵师,实际上入腹的只有精纯的灵气。   ……但还是有点恶心。许湛手指微动,却再次隐约听见了一道否定的念头。   无论如何,也不应该……   不应该什么?   有什么不应该的。要是灵师也讲究死者为大勿动遗体,那昨天是谁的尸身被人偷走了?   许湛平静地、半点不生气停下了挥散那只伯劳鸟的动作。   他的视线扫过旁边灵师们苍白的脸色和恐惧的目光,施施然地说:   “本来你们有三分钟,现在只剩两分钟。”   这二十六个灵师彼此对望,眼中一点点漫上猩红的血色。   许湛的目光又转向石台,和丘溪的眼神短暂相接。   “算上你。”他说   放下道德,放下秩序。   不论是灵师还是普通人,和野兽都没有区别。   伯劳鸟不紧不慢地啄食着,灵师就在它周围互相厮杀。   铁锈味甜腥味彻底蔓延开,顺着呼吸刺入鼻腔,但在许湛眼中,灵师们的人形逐渐淡去,更像是一团团灵气在彼此厮杀,然后逸散开来。   轻纱似的红光主动避开了这些灵气,白雾却带着渴望蠢蠢欲动。   “想吃就吃。”许湛说,“死了的都归你,当做木偶刚才吃你灵气的补偿。”   白雾应声席卷而起。   这一次,许湛终于捕捉到了一丝异常的灵气波动。   微弱的、鲜明的、熟悉的。   肋骨间心脏鼓噪着,一下一下的撞击声冲进耳膜。兴奋,还是别的,许湛没有细分。   他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一样,怀揣着微妙的恶意,继续放任白雾中的厮杀。   两分钟转瞬即逝。   最后十几秒的时候,还活着的只剩下丘溪和另一个灵师。   在灵气受压制时,决定生死的因素就变成了谁的身手更好,谁经过灵气改造的身体素质更强,显然,另一个灵师更胜一筹。   丘溪即使再不甘心,也还是在一次脱力后摔倒在地。另一个灵师扑过去,高高扬起染血的匕首!   要结束了。   伯劳鸟停止进食。   周围所有的灵师都静默地看着。   包括许湛。   设计他或对他动手的人死在眼前,并不会给他带来多少愉快,但从头到尾都没有人尝试阻止他违背他这件事,倒让他的心情平缓了许多。   风铃笼罩下的区域里,灵师的匕首毫不犹豫的刺下,许湛也抬脚正要往前。   下一秒,他目光一凝,旁边的伯劳鸟猛然扑扇翅膀,冲向刺下匕首的灵师,将人直接撞开。   那匕首刺到一半,鲜血不断从伤口处浸出,丘溪勉强挪动手臂,捂着胸口,神情怔忪而不解。   但在许湛眼里,丘溪濒死之时,一种和刚才链接同印者和持印者极为相似的波动忽然自发地产生,遥遥地链接上了丘溪和殷文月。   而现在,那把匕首已经刺破了丘溪的心脏,丘溪的生命力仍然在不断流逝,她身上的灵气却剧烈的起伏。   一层一层,仿佛有生命般自发地包裹住她,就像是当初的徐淮、飞宫的张寻月。   ……这是怎么回事,所有的持印者和同印者死去时,都会被灵气包裹?   那刚才那种和残夜使用的术法十分相似,又略有不同的链接是什么?   许湛心中模模糊糊有了答案,他往前几步,半蹲下,握住了丘溪胸口的匕首。   “你要……咳咳。”   丘溪只说了两个字就被喉咙里溢出的血呛住。   许湛平淡地说:“送你一程,顺便做个测试。”   让他来测试一下,持印者和同印者之间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联系。   生死攸关的联系。   他攥紧匕首柄,向下用力!   即将刺进去的瞬间。   许湛又听见了一声真真切切响在耳边的,又似乎响在心底的叹息。   眼前什么也没有,但他的手却仿佛被另一个人的手牢牢握住,再不能向下分毫。   . [72]第 72 章:客气   丘溪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不体面地动手了。   灵气不能用,全靠身手。她抢了不知道谁的武器,又顺手捅进对方的胸口,再把还没彻底断气的灵师推出去当做盾牌。   这样的疯狂中,她居然生出几分轻蔑。   这些残夜的灵师,有大半都比她的更强,可他们彼此认识熟悉,哪怕心里面都恨不得对方立时暴毙了,动手时却还在遮遮掩掩。   可就差一点!   丘溪躺在地上,浑身剧痛,已经分不清楚是哪一道伤口在折磨她。染着血的匕首在视野中放大,丘溪不甘而怨恨地想要阻止,却来不及。   冰凉的利刃刺进体内,鲜血连同他的生命一起流逝,丘溪知道自己要死了,可恍惚间,却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指引。   像有人扶着她的肩膀轻轻一扳,让她的身体跟着转向,血腥灰暗的死亡骤然从视野里擦除,变成一阵敞亮而畅快的风。   风声呼啸,不止息地灌向同一个方向,丘溪顺着风往前,再一次链接到了殷文月。   “殷文月!”倪晃喊道。   殷文月一下子回过神,“怎么了怎么了!人不是都抓住了吗?”   “你还在想丘溪的事?”   “……你觉得许先生会不会杀了她。”   “不知道,这边忙完了,你好奇可以过去看看。”   “倪晃……灵师之间,就非得这么自相残杀不可吗,我们就没有能够和平相处的一天吗?”   殷文月又开始问她的蠢问题了。   丘溪认识殷文月,也就是这两年的事。彼时殷文月刚成为灵师没多久,运气好结识了白盟的灵师,被白盟吸收,每天流窜在白盟的各种课堂上,公然睡觉。   而且脸皮极厚,被骂了就点头哈腰好声好气地认错,下次再犯。   殷文月有时候还小声对她狡辩:“我进去的时候是想好好听课,可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睡就睡吧,多大点事,反正灵师的命是自己的。丘溪托着腮听她抱怨,顺手把刚才点的炸鸡推过去,催她说说最近听见了什么八卦。   殷文月立马忘记了刚才想说什么,眼睛一亮:“对了,丘溪,我有一个重大发现要宣布。”   “我洗耳恭听。”   殷文月兴高采烈地说,“我发现成为灵师之后,不管我吃多少炸鸡,都不会发胖。”   “嗯……对。让我看看你的课表,你昨天如果没睡觉的话,就会知道,灵师的身体会自然排出过剩的营养物质。”   殷文月一手拿着炸鸡,恍然大悟,又问:   “你刚刚是不是对我翻白眼了。”   “怎么会呢,你看错了。”   丘溪暗自咬牙,立刻调整表情,看殷文月还要不识趣地开口,就抽出一张湿纸巾按在她沾了油渣的嘴角。动作轻柔,声音也轻柔;   “好好吃你的,再说出我不爱听的话,我就把水灌到你的气管里。”   殷文月被吓得瞪圆了眼睛,紧闭上嘴,疯狂点头。   丘溪就喜欢她一惊一乍的样子,特别好玩,就像只胆子不大,没什么本事,却敢满大街溜达的麻雀。   殷文月理论知识不行,但是实践是学得很快。她带殷文月做任务,带殷文月去各种即将爆发的地脉,殷文月从来不拖后腿,久而久之,两个人就习惯了一起行动。   但殷文月有个坏毛病,就是心不够硬,下手也不够狠。她被抢过几次,但直到被几个认识的灵师有预谋的伏击,抢走了身上的灵气和灵晶,也差点把命交代了之后,才终于意识到灵师的世界本质上是无序的。   即使是白盟,本质上也只是一个有一定影响力的互助基地,而非秩序的维持者。   “我害怕,丘溪。”殷文月的眼泪鼻涕糊成一团,“我已经尽力去不得罪任何人,和周围的人打好关系了。为什么还会这样,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   “哭得这么难看。”   丘溪受不了又觉得不忍心,改天顺手帮她杀了那几个灵师。   “接下来几个月,你周围大概会清静点。但你不能指望每一次都是我帮你解决。”   丘溪说完,殷文月依然像块石头似的墩在原地。但从那天起,再也没露出那种脆弱消沉的样子,她同往日一样大大咧咧,却不会再和轻易相信谁,也学会了漠视生命利益优先。   这算变好了还是变坏了呢。丘溪没有认真地想过,因为归根究底都不重要,每个灵师都会走过这一步。   可是时隔两年,殷文月身上那种似乎被磨灭的天真意气,竟然又萌发了出来了吗。   “你最近的日子是不是过得太好了?难道你是希望许先生为灵师出力吗?”   倪晃说出了丘溪想说的话。   殷文月沉默片刻,最后颓丧地垂下头:   “倒也不是,只是许先生……太强了。”强大本身就是一种鼓舞。   但殷文月难道看不出来吗,许湛此刻提供的庇护,本质上和她当初顺手帮助殷文月的行为一样。   如果真有一天许湛需要殷文月的死来实现点什么,他也不会犹豫的。   可就是这样虚假的安全,居然也变成了你的底气?   “我知道很奇怪,但是,许先生其实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冷酷……也不是,我不是说许先生在伪装的意思。”   曲信在外面盯着,空荡荡的灵堂里,只有殷文月和刚进来的倪晃。   殷文月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徐淮的棺椁前,   “我是说,许先生确实不喜欢灵师,也对灵师有很大的恶意,但他对普通人的态度只是稍微冷淡了点,偶尔还有些友善。”   倪晃怔住,“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从来不欺凌、不压榨弱者,即使强大到可以把普通人视为蝼蚁,他也能和普通人和平相处。”   “他只是厌恶灵师。”   “你就是灵师。”倪晃提醒,“许先生没准希望灵师们都死绝,要不是徐淮是灵师,他根本不会出现。”   “我知道啊,可是……许先生很强,强到超出了我们的想象极限。”殷文月重复。   一股悚然之意爬上脊背,倪晃和丘溪一起反应过来了。   许先生都已经因为徐淮的死如此愤怒,进而迁怒所有的灵师。   可他依然在用相对常规的手段调查杀死徐淮的凶手,而不是直接大开杀戒,倒逼所有灵师帮他找到凶手。   “他和徐淮是朋友。我一直觉得他们成为朋友,应该是有原因的。不可能只是因为天分。”   曲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从汲灵术出现引发的纷争、到昨晚死在白雾中的灵师,和他有关的所有的混乱,都是因为灵师自身的执念和贪婪。”   徐淮不为外物所动,无论何时都不会改变自己的行事风格。   许湛恰恰相反,他是一面能反射恶意的镜子。   灵师的自私自利害死了徐淮,他就让灵师们因此而来因此而死。   灵师残忍,他便残忍。   那边的声音淡去了,握着匕首的人从陌生灵师变成了许湛本人。   测试……什么?   丘溪模糊地猜到了。   她闭上眼等待自己的死亡,等了一会,又睁开眼,看见许湛阴沉的表情。   “她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这时候倒是出来了。”   丘溪:?   这是在和她说话吗?   丘溪的直觉告诉她不是。因为许湛神情冰冷,目光却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看向了他自己握着匕首的手。   上面什么也没有。   “许先生……”   “闭嘴。”   耳熟的两个字,耳熟的语气。   当初在西河矿洞里,许先生就是这样忽然盯着矿洞的墙壁,然后让他们闭嘴……就像是这里还有另外一个人正在和许湛说话,而她打扰到他们了似的。   丘溪本应该闭嘴的,但血不断从胸口渗出,这样下去,即使许湛不继续刺下,丘溪也要死了。   她观察许湛的神情,感觉此刻许湛应该还没听到想要的后续。求生欲促使她说出了一句极为荒诞的话:   “这里……太乱了……可能不适合聊天。”   旁边刚爬起来的灵师一脸惊恐地看着她。   但许湛闭了下眼,重新睁开,像是克制了一下情绪,接着一缕灵气没入丘溪体内,封住了她的伤口。   就这样暂时放过了她。   残夜也真的给许湛准备出了一个宽敞的干净整洁的房间。   沙发,茶几一应俱全,旁边的玻璃柜里还有酒水茶具。可惜暂时没人有心情光顾它们。   许湛坐在沙发上。   他双手交叠,不着痕迹地按在刚刚被徐淮握住的位置。   在许湛用灵气封住丘溪的伤口时,徐淮的手就离开了,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三分钟,可那种温热的触感却似乎依然残留在他的手背上。   徐淮……居然真的活着。   虽然他在过来的路上,听见那声叹息的时候就意识到了,刚才的所作所为也有故意逼出徐淮的意思,可是当徐淮真的出现,但又觉得哪里都不自在。   要说什么……说他怎么发现徐淮的,还是说他刚才已经通过丘溪意识到了同印者和持印者之间的链接可能既让他们此消彼长,也让他们同生共死。只要还有一个活着,另一方的意识就不会彻底消散……除非是被对方杀死。   而残夜找错了徐淮的同印者,所以徐淮没有彻底死去。   许湛脑子里转过了许多念头,再回过神,惊觉徐淮既没有露面,也没有出声。   他忍耐两秒,没开口,在心底问:   “你不能现身?还是你就在这里,我没办法看到?这样你能听到吗?”   “我就在这里,你看不见。我也听不清你心里的想法。”   房间里依然只有许湛,但却响起一道稍有些低哑的声音。   许湛:……   大概是许湛眼中的质疑太明显了,还没开口。那道声音继续响起:   “我只能感觉到一点,不清晰,你不说话,我猜你会先问我这几个问题。如果猜错了,那我道歉。”   许湛:………………   他看向声音的来源,大约是他右侧一米多远的位置。   “你什么时候醒的?为什么能感觉到我的情绪……因为我用的那个术?”   他思路转得很快,说的也没头没尾,徐淮居然理解了。   “今天醒的。”   “傀儡师对牧子衿、叶天川、丘溪施展的术叫做寄神引,他平时也是用这种方式来控制傀儡。你解析后对倪晃用出来的和他不同,只是链接两人的思维。但是术法变动后,轻微波及了施术者本人。”   他说话间,声音的位置发生了少许变化,似乎更近了一点。   许湛略微一僵,辨别周围的灵气,想找出徐淮的痕迹……没找到人,反倒是找发现了链接两人的细弱的灵气痕迹。如徐淮所说,只是轻微波及,即使放着不处理,也会很快散去。   他锁定术法的灵气链路,又忽觉古怪:   “你应该知道我一开始没发现,为什么没有悄悄处理掉,还是你就打算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让我知道你醒了?”   也不是什么难回答的问题,徐淮却隔了一会儿才出声,听位置,像是坐在了旁边的沙发上:   “我不是有意隐瞒,刚醒来时看见了自己的葬礼,有点惊讶。”   “至于术法……”   这个真正完全无辜、纯粹是被许湛的术法波及的人,措辞礼貌得像是每个字都仔细斟酌过,   “上次我调整了你体内的灵气回路,但你有些生气,我觉得或许不应该擅动。”   所以即使你自己也受到术法影响了,也忍着没有处理吗?   许湛设想过很多种徐淮的态度,比如一视同仁的温和、或者暗含警惕的不满,可唯独没料到是这样……   客气得仿佛对待随时会爆发的地脉。   . [73]第 73 章:万一呢   “我觉得,徐淮和许先生能成为嗯……朋友,也有他性格好的原因吧。”   浅淡的红光笼罩着别墅,让大厅内的白幔也染上了一层粉红色,殷文月站在徐淮的棺椁前感慨。   “可能吧。”同样没见过徐淮的倪晃随口附和。   走不掉只能走进来的花弛脚步一顿,目露茫然,视线在这两人身上巡回一圈,又和曲信对上。   “……”他小声地问曲信,“是许湛说的吗?”   也和徐淮打过交道的曲信移开目光,半晌回答:   “徐淮确实品行高洁,宽宏大度。”   殷文月听见了这句,理所当然地以为这是对她的话的认可。   “当然了。许先生之前最生气的不就是徐淮性格太好,哎,不过也是,不然以许先生的脾气,没准就发展成死敌了。”   依然只有倪晃敷衍地认可了一下。   曲信和花弛像是死了一样默不作声。   他们又没见过徐淮是怎么和许湛相处的。   万一呢……   万一徐淮面对许湛时真就可以突然周到细致,甚至还能在许湛阴晴不定时主动花心思想想怎么弥补呢。   “……或许是我理解错了。”   徐淮主动说,“那我现在解开吗?”   许湛面无表情地碾碎了那一缕链接两人情绪的灵气链路。   “你说什么?”他仿佛刚听见徐淮的话。   徐淮:“……没事。”   没事。许湛也觉得。   他们两个人本来也不算熟悉,满打满算,这才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流。   徐淮想用什么态度来面对他,是徐淮自己的事。要让许湛去指出来,那也太莫名其妙,太幼稚了,好像他很在乎似的。   许湛的视线落在空沙发上,依然看不出半点痕迹。   但几秒的停顿后,徐淮主动拾起了最初许湛的问题,解释道:   “我和丘溪没关系。我不是要阻止你杀死丘溪,是因为……”   “因为我。”   许湛接着他的话继续,“你知道我故意想用这种方法逼你出来,所以你才出来的。和丘溪没关系,不然那个灵师动手杀丘溪的时候你就拦下了。”   “……”徐淮没说话。   “很难猜吗?丘溪可以死,但是不能是为了引出你而被杀。”   许湛冷淡地笑了一声,“就你这样,才是被人一诈一个准。观测站的人才刚用你的葬礼引出花弛,转头你也被我钓出来了。你也不想想,丘溪死有余辜,怎么死不是死,偏要计较这个。”   “……”   “巫、巫。你在说话!”被他留在外面的白雾完全不受物理环境阻隔,遥遥发来询问。   许湛在心里回答:“不是和你说话,去盯着残夜。”   地脉不情不愿地答应。   徐淮依然没声,许湛观察周围的灵气痕迹,但找不出丝毫的端倪,完全不能确定徐淮是不是还在之前的位置。   周围寂静得可怕,寂静得许湛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嘴唇拉平了一瞬,又放松下来,若无其事地说:   “不如说说你吧,现在是什么情况?所有被同印者以外的人杀死的持印者都和你一样,意识会出现在同印者周围?这算不算灵魂?”   “不完全是。”   徐淮还在之前的位置。   许湛的手指忍不住动了一下,只是一个小到幅度只有几毫米的动作,却惊到了他自己。   他镇定而自然地收回本来压在扶手上的手臂,身体往后靠在沙发上,和徐淮拉开了些距离,鞋尖却不小心往前了一点,撞到了什么。   柔韧的,被布料包裹的,小腿。   “抱歉,看不见你的位置。”   许湛首次道歉,又坐直了,“你说不是是什么意思,我哪里说的不……对……你在干什么?”   就在许湛说话的时候,突然感觉有什么碰到了他的膝盖,而且碰到之后,那触感长久地停留下来,像是有人的膝盖和他贴在了一起。   “我的位置。”徐淮说。   明明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可是接触到之后,接触的位置却有实感。   “……我知道了。”   许湛含糊地说完,匆匆把话题带到正事上,让徐淮解释。   答案和许湛猜的差不多。   同印者和持印者代表的是敌对的两方,在千年多以前的那个术的影响下,同印者天然有剥夺持印者性命的倾向和能力,这种倾向和能力不只是实力上的,更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叠加。   比如曲信对叶天川的天然信任,倪晃被飞宫放弃而牧子衿获得飞宫的助力等等。   但这种强力的极有针对性的术是有代价的。两人的实力此消彼长,性命却共生。   持印者死于其他人之手的时候,封印本身不会受损,反而会转而由同印者维系。同理,同印者死去时,意识也会留存到持印者死去。然后下一轮持印者同印者诞生。   但意识留存不代表清醒。徐淮从未见过自己这种案例,也从来没听说过哪个持印者或同印者能听见已经死去的一方的声音,甚至能接触到对方的身体。   徐淮不确定的推测:“我觉得,可能和我们两个接触灵气的时间彻底错开有关。”   可这么多年来,可能也只有一例这样罕见的情况。   两个人的天赋都强得可怕,但徐淮自幼成为灵师,又因为得到时间回溯的能力而迅速成长。以至于许湛彻底被压制,连灵气都无法感知,一次次和灵师界擦肩而过,直到徐淮死去。   “……木偶弄混了我们两次。”   徐淮轻声说,“观测站一次,宾馆一次,它以为我在那里。”   连徐淮自己都没想到,残夜当然也没想到,误以为徐淮的同印者一定是恰好掌握了徐淮不擅长的量天筹的方千黎。   “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联系上的,我一直以为方千黎不知道残夜的存在。他动手的时候,我还以为他真的是……”   即使这样说,徐淮的声音居然是平静的,没有怨恨,也没什么不甘心的样子。   许湛目光微凝,没说什么,故意扯开话题:   “张寻月的尸体不朽,是因为他的同印者还活着。丘溪刚才身上出现同样的包裹状的灵气,也是因为殷文月活着。这么说……持印者和同印者本质上根本没有区别?”   “或许千年前有,但现在唯一的区别就是凭证只在持印者之间流转发挥作用。同印者即使得到,也只能小幅度使用,不能真正回溯时间,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同印者杀死了全部持印者。”   ……苛刻的条件。   但许湛脑子里冒出一个地狱的想法:“那如果有人杀了殷文月,让丘溪再对殷文月的尸体动手呢?算不算?”   徐淮的声音消失了。   过了两秒才又出现:“应该算,但是……”   “但是不行?这样做太残忍?你既然不能接受,又为什么要承认可以,一开始就说不行不就可以了?”   许湛当然没有这么做的打算,但是徐淮这种可以预料到的矛盾行为,又让他觉得哪哪都不对。   还是那句话,都已经死过一次了,能不能自己长点儿记性。   许湛脑子里转了一大圈,忽然感觉膝盖的位置,另一个人的腿轻轻动了下。   布料和布料摩擦,膝盖骨抵在了一起,更鲜明的温热源源不断地传来,许湛的思维连同整条腿一起被劫持。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要说,你不会这么做。”   徐淮说得很缓慢,像是生怕许湛误解:“刚才也是,我阻止你杀丘溪,不只是因为无法接受她为了引出我而被杀,还有……”   “是我不希望你为了引出我而杀人。”   . [74]第 74 章:我不知道   许湛一时间没能接话。   他目光先垂落,接着又重新抬起,尽可能显得像是毫无感触。   “这又是什么意思。”   仿佛有某种过分柔软的东西正在拖着许湛,让他往下陷,让他极力想要撕开,“你觉得我应该为什么事杀人,只要和你无关就行?”   话一出口,许湛有轻微的后悔,但却没表露出来。   一秒,两秒,徐淮没能回答,许湛却悄然松了口气,若无其事地带过了这个话题。   “行了,总之你的目的达成了,现在轮到我了,我有问题要问你。”   “你说。”   “你知道地脉和残夜的交易吗?”   “嗯……和你到飞宫的时候,我就确认了。”   不说还好,一说许湛就想起来当时徐淮的沉默。   “我去飞宫那天,为什么不说话?你现在能开口,就说明当时也能开口,而且你知道我就是你的同印者。”   “……”   又沉默了。许湛这回看懂了,徐淮遇到不想回答的,就一个字也不说。   他眯了下眼睛,刚要开口。但腿轻微一动,另一个人的体温忽然再次明显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把视线落在膝盖上。   徐淮虽然不说话,却也没有挪开。   “不说就算了。”许湛道,“我更惊讶你为什么认识残夜这么久都没发现他们的目的。”   “我之前没往这个方向去想。”   徐淮的声音低哑,“残夜为了不像普通灵师一样受失序灵气和瘢痕影响,所以故意破坏封印释放地脉。但如果残夜不破坏封印,那灵师可能一辈子都遇不到失序的灵气,更不会受到威胁,残夜也根本不需要做这个交易。”   说到这种事,倒是话多了。   许湛脑海中冒出这个念头,又被他自己压下去,再重新把这段话过了一遍,心情忽然有些复杂。   “你只从残夜自保的角度去想了,那有没有想过残夜不只想要自保,还有别的野心呢?”   许湛站起来,走了一圈,手掌按在光秃秃的石壁上,“你知道刚才这里是什么吗?是你所说的地脉瘢痕,没有这种东西,残夜怎么可能这么久不被观测站发现。”   “比如傀儡师,他的实力根本比不上牧子衿,也比不上曲信,充其量和叶天川差不多。但在瘢痕的帮助下,他一个人没准可以对上他们三个……”   许湛说着转过身,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沙发上,一时失语。看不见徐淮,也不知道对方现在是不是坐在原位。   他重整了一下思绪,   “残夜必须释放地脉,这是他们和地脉的交易,但如果地脉全面释放,那瘢痕就会消失,他们的优势就会少了大半。”   “我如果是残夜,就会有限度地释放部分地脉,完成和地脉的交易,然后任由观测站重新封印,保证地脉不会彻底被释放。”   许湛的声音倏然消失。   好半晌,他靠在墙上:   “你觉得是残夜一直在单方面利用观测站,还是观测站故意配合。”   “……我不知道。”   是不知道吗?也不知道为什么观测站不言不语沉默至今吗?   石室里静得仿佛能听见尘埃落下的声音。   石室外,白雾和红光对峙。   傀儡师和剩下的残夜灵师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灵师谨慎地走到了傀儡师旁边:“刚才……不是你的幻术吧。是他自己在和空气说话?还要找个房间和‘人’交流?”   傀儡师目光闪了闪,面具下却发出嬉笑声:   “你猜?”   说话的残夜灵师语塞。   傀儡师实力不弱,但精神状态堪忧,说不准什么时候正常,什么时候不正常,不管是他还是其他人,都不愿意和傀儡师打太多的交道。   但现在残夜这个据点真正的管事人连同几个副手都已经死了,傀儡师是他们唯一的倚仗。   他只好耐着性子继续说:“您之前和许湛打过交道,可是我们没有,怎么猜得到呢。”   丘溪听得想笑。都已经这么明显了,怎么可能没有猜到,只是不敢置信而已。   其实就连丘溪自己也觉得荒诞。   她是亲眼见证了许湛找到徐淮尸体后的反应的人之一,清楚地记得当时许湛只是稍显愤怒悲伤,情绪都还在合理范围内。   就因为这,哪怕后来许湛为了调查徐淮的死四处奔波,她也只觉得两人是交情深厚的朋友。   可是谁会在朋友死之后还幻想能看到对方??甚至直接把幻觉当做真实?   而残夜的灵师同样难受。   他们之前还一直在想为什么许湛肯在徐淮的葬礼当天直接离开,这和许湛表现出来的对徐淮在意不一样。   现在一切都清楚了。   因为许湛根本不觉得徐淮已经死了。没准在他的心里,徐淮只是以另一种形态留在他身边,所以他根本不在乎葬礼本身。   他们以为自己成功算计了许湛对徐淮的感情,结果呢,居然因为严重低估而失败了!   荒诞到说出来都没人信的地步。   “已经通知那位大人了,但是没得到回信。”   这个残夜灵师压低声音,“我们怎么办,难道真的等许湛出来吗,还不知道他会做什么。”   傀儡师歪头看了他一眼,眼珠黑得瘆人,“你想怎么做?”   “许湛现在只用血木人偶制住了我们的灵气……”   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干涩,   “但血木人偶是观测站的……我们不是也有……”   “有什么?”   一道声音忽然从他身后响起。   这个残夜的灵师汗毛骤然炸开脑子嗡嗡的响,一动不敢动。他眼睛死死地盯着傀儡师,可傀儡师却像是没看到一样,将目光移向了他的右侧,漆黑的眼珠里映出了一个穿着风衣的年轻男人。   傀儡师飘忽地说:“是幻术,你学会了,上次你还不擅长幻术。”   换成过去的许湛,还会因为傀儡师这近乎发现漏洞的话心惊一下,可现在他已经完全不在意了。   甚至连一句符合人设又符合真实情况的‘你们的术很难学吗’都懒得说。   许湛只冰冷地扫他一眼:   “看来你们剩下的人还是太多了,要不再……”   袖口有什么轻轻擦过,可能只是碰了一下,或许徐淮也只是无意的,但许湛的后半句终究是没有说完。   他视线扫过明里暗里的几十个灵师:“玩个游戏吧。我时间有限,没空和你们浪费。”   “从现在开始,我问问题,你们可以抢答,先答上来的,我可以保证让你们安全离开这里。如果说错了,被其他人指出,那他就可以替换你离开的名额。”   “谁有意见可以现在说出来,如果等游戏开始之后,我就没有这个耐心了。”   许湛环视一周,视线所过之处,隐藏在暗处的灵师也下意识走出来。   很好,如果徐淮再有意见,就让他自己出去站着。许湛冷静地想。   但一直到说完,徐淮也没再给出反应。他正要继续,就听见旁边傀儡师飘渺的声音。   “残夜也有自己的保密术,而且比乾天长、飞宫和白盟的更严苛,一旦透露会死的,会死的。”   已经被许湛慑住的灵师们猛然反应过来,目露恐惧。   “是吗?你们的保密术现在还能发挥作用?”   红光笼罩下,残夜的灵师们猛然间反应过来。   他们忐忑地站着,不知道许湛要问什么问题。既担心太难自己答不出来,又担心涉及保密内容。   但怕来怕去,还是怕死。   前边那个穿着风衣的恶魔像是看穿了他们,嘲讽地笑了笑:   “第一个问题,谁知道方千黎?”   这么简单!这么简单?!   还在紧张们的灵师大脑一片空白,有十几个不假思索的第一时间站了出来,声音嘈杂。   但下一秒,大部分灵师只剩下嘴巴还在开合,却没有了声音。只有一个灵师的声音传了出来。   众灵师的惊愕的目光投向许湛。   根本没出手也不会这种术的许湛勉强稳住表情,就听见徐淮的声音响起。   “他是第一个。”   是徐淮在帮许湛维持秩序。   而站出来的那个灵师,恰好就是刚才和傀儡师说到一半被许湛吓到的灵师说:   “方千黎是观测站的分析师,但是从去年就已经已经倒向我们残夜,他会帮我们测量地脉不稳定的区域,我去年和他合作过一次……”   许湛又一连问了数个问题,确认了除了方千黎以外,不只有一个分析师明里暗里和残夜有合作。   这还分什么观测站和残夜,干脆叫你们一家算了。   许湛的神色越来越冷,正要要问残夜内部的事情时,红光忽然颤动起来。   就在那一瞬,安静了许久的徐淮突然出声了,声音急促。   “许湛,后退!”   一点漆黑自石台蔓延,漆黑所到之处,许多残夜灵师惊恐后退,却在沾染到的瞬间被腐蚀融化,连惨叫都来不及,只剩下衣物。   数公里之外,木偶直直坠落,啪一下子,摔在水晶棺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