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炮灰被迫在贵族学院营业 作者:水露鹿 简介:   (老实直心眼美人受x多天龙人攻雄竞)   (五攻阶段性1v1,日更晚上十点更新)   最开始,席栖只是看到一篇与自己同名的小说,大致浏览了另一位“席栖”的命运,了解到——   书中的他是人嫌狗厌的炮灰,欺辱同为一个寝室的主角受,是推动主角受奔向几位主角攻的重要工具人。   后期,甚至伪装成主角受哄骗F4之一的F1主角攻为自己打钱,但因事件败露,被盛怒主角攻丢入大海喂鱼。   他看得冒火,但也只当是哪个黑子写的恶搞同人——   直到有天现实发生的事开始与书上吻合……   他在工作地点上被人错认成室友,急需用钱救治家人的席栖看到了对方手腕上价格不菲的百达翡丽。   书里的席栖就是在这里第一次开始冒充室友,并且得到了钱财。   他需要钱,所以他凭借着这点收获了第一桶金,缓解了欠债压力,但内心依旧隐隐不安,心惊胆战地过着。   直到在一次重要事件上。   本来他要给主角下药,让其身败名裂,但是在席栖的抗拒下,下药的小饮料变成了无毒的白开水。   他眼睁睁看着主角把他递的水一饮而尽,并且缓缓靠近他,眸色深沉,声音低哑:“你给我下药了?这么迫不及待?席栖,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席栖:?水里没药,你喝的是白开水。   *   本该揭穿他顶替主角身份,对席栖厌恶至极的阳光白切黑F1,在撞破他真实身份后,不仅没有与他分手,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在背地里与主角互撕头花,骂主角是挑拨离间的小.三。   席栖:……   *   不仅如此,嚣张跋扈的F2还为了他与风流多情的F3决裂,一群男人为席栖打起来,席栖站在风暴中心不知所措。   阴郁安静的F4冷着一张俊脸,戳了戳席栖,手里捧着束红艳艳的玫瑰花。   席栖被他吓了一跳,“你要做什么?”   F4低声说:“不跟我谈恋爱吗?”   F1,F2,F3都有了,下一个应该到他了。   看文须知:   1.xp写作,不虐受,只虐攻,前期会有大量凝受情节,不喜勿看!!!   2.众口难调,弃文无须告知。段评已开~如有争议话题欢迎提出~我会进行修文滴~   3.受是娇的性格且全文最美,写攻的外貌特征是喜欢我宝跟帅哥在一起,不写任何攻暧昧,不写任何副cp,所有攻默认箭头属于受,只虐攻。   4.看到让自己难受的地方我们都彼此拜拜好嘛宝宝们,因为我不是定制文。   5.双洁。双洁。双洁。   6.我很恶俗,所以会冒出挺多恶俗梗的。   (我觉得把一个生活常识为零的废物写成能自立自强通过自己能力实现人生目标的人很有成就感,所以受前期很娇,攻们也基本从受的转变而对受感兴趣的,请做好心理预警!)   *   带波预收:《主角反派都对我穷追不舍【快穿】》   朱绛是常年任务失败的任务执行者,被主系统惩罚困在众多小世界里,为了回家,他作为炮灰一一打破原先惨淡结局。   但为什么主角攻心甘情愿为他去死也就算了,主角受也要缠上来,说要为他为爱做攻?还有这几个炮灰同行,也来争先恐后要争抢他?   就连反派也要掺上一脚,势必要让他溺死在这众多情债里。   【蚀骨蝶】倒霉弟子被蚀骨蝶所咬,在修仙过程,被正道弟子与人间修士缠上,从此再也没下过床榻。   【自由身】被压迫多年的男孩踏出旅行第一步,却引来富家子弟与青梅竹马的争抢,从此郁郁寡欢。   【麦草地】农村男孩收留一位濒死的男人,被大人物和养大的孩子当成叛徒,关在屋子里,仅凭一席棉被遮身。   【荒唐梦】普通男大学生梦到一场诡异的梦,之后惨遭校霸与室友玩弄,连毕业也难逃一劫,成为两人心照不宣的情人。   【艳皮魂】年轻画皮妖贪图享乐,借了一张皮,谁成想竟受尽折磨,妖王与道士轮番欺辱他,投胎也不得解脱。   【职场斗】性感成熟的经理被上司和同事抓到把柄后,无奈之下委屈求全,白天是上司得力的下属,同事眼里的眼中钉,晚上是他俩共同的玩物。   简介最早是在23年7月26日写的,有创作记录。   内容标签:   阴差阳错 天之骄子 穿书 狗血 万人迷 炮灰 第1章   回南天。   随便抓一把都是湿润的手感,好似整个人都融在水中,被湿和冷所包围着。   这是席栖最讨厌的天气。   他缩在床上,口鼻闷在被子里,用深蓝色的床帘隔绝出一片密不透风,只属于自己的小世界。   被褥是薄的,凉的,黏黏化在他身上,他嫌冷,又没钱买棉被,只好添了层外套搭在身上。   紧接着若无其事地取了颗桌上摆着的口香糖,扔进了嘴里,在口腔里咀嚼着,迸发出薄荷的清爽,短暂消散他对回南天的愤懑。   还没等他觉得没味吐出来,窝在枕头底下的手机突然震了震,席栖拿出来一瞧。   手机屏幕隐约闪烁着一连串字,席栖那张白腻精致的脸,在看到具体内容后渐渐失了血色,唇一抿,绷紧神经,原本在他嘴里翻涌着的口香糖,就这样被他咽进去了。   【xx金融】您的借款将于11月20日自动还款14256元,请确保余额充足。   现在是11月1日,他哪里生出来一万多块钱?   他不信邪反反复复查看两次后,面如白纸,忽然想起前些天因无聊随意点进去的小说内容。   里面有个主人公与他同名同姓,也是与他现在如出一辙的处境:   【席栖因缠绵病床的母亲,而欠下几十万巨款,为了偿还债务,他盯上了在圣芙蒂斯贵族学院和他一样因成绩破格录取的室友白鹿山。】   【白鹿山的追求者这么多,他从中捞一手也不过分吧?】   碰巧,啪的一声,宿舍门被人打开,席栖条件反射拉开了床帘,眼见一个身高腿长的男人手放在腰侧别上的包,似乎是要取下来,注意到席栖的目光后,抬眼看了他一眼。   屋子是暗的,窗帘阴阴地覆着外头的日照,男人面色难辨,只依稀见到双玻璃球般通透的眼,从上至下把席栖扫了遍,在他细嫩白皙的脚踝上多停留了下。   席栖不自在地把脚收回去,“你回来了,鹿山。”   白鹿山不说话,同为室友,他与席栖的交集一个手掌就能数得过来,二人虽都是贫困生破格录取,可席栖总觉得白鹿山难相处。   龟毛脾气多。   席栖记得自己有一次不小心把水撒到他作业上,刚说声抱歉,就见对方干脆利落将写了大半的作业纸撕开,揉成纸团丢进垃圾桶。   好不容易忍着脾气与他混熟了,发现他这人不坏,也就性子冷了些。   现在席栖见白鹿山又独自一人,心里有些怪怪的,“你回来了也不跟我说,我还想跟你一起去吃饭呢。”   吃饭是假,一起去才是真的。   圣芙蒂斯学院贵公子瞧不上他们这群贫困生,一看到席栖虽不会说些什么,但眉眼盈盈,席栖看得不舒服,只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到别的地方去。   他又是个敏感的性子,每每一去,都要站在菜单上纠结个三四五六遍嫌价格贵,想点廉价外卖,可学校门口离宿舍又远,路上又怕被同学遇着,只好拉着白鹿山一起。   但白鹿山有时候行程跟他靠不到一块去,就会出现像今天的状况。   白鹿山语气平淡,“我吃过了。”   席栖要下床,刚把脚底搭在楼梯上,冰凉凉的触感就让他一惊,“你怎么没跟我说呢,我刚想去吃。”   “要不你再吃一次?”席栖实在不想一个人去,那滋味好比吃了口苦杏仁,黏在上颚上,下不去也出不来的,又涩又酸。   白鹿山安安静静看着他,在席栖眼里就是无声地拒绝了。   席栖见他没什么反应,只好尴尬地一溜烟下去,草草收拾完东西,趾着双拖鞋走了。   白鹿山原是想放下包陪席栖去的,见人走得快,一下就没影了,随后记起他回宿舍是有正事干,人一顿,就没去跟席栖了。   席栖顶着股气出了门,很快就懊悔了,眼一晃注视了下人群,紧接着尴尬地掉到地上去,这才注意到脚下的兔子拖鞋——他怎么就把这穿出来了?   这还是他贪便宜,在某短视频软件上0.01元包运费买的,在宿舍穿穿还可以,一走出去,一被人瞧见,席栖的脸就火辣辣地烫。   他想掉转身子回宿舍换鞋子,可宿舍里白鹿山还待在那,他又不是很想进去与白鹿山大眼瞪小眼。   只好赌着气往前走,好在路上没人在意他,席栖也从原先的困窘到自然挺起背走路。   如果他没遇到梁靖川就好了。   他在食堂上点了个最便宜的青菜,食堂大妈看他瘦弱,好心为他往饭里头夹了块红烧肉,看得席栖不自觉眉眼弯起来,像猫似的笑。   答谢完一转身,却是吓得立在原地,饭差点都拿不稳,只见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杵在他身后,席栖的脸对着男人的胸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仿若泡在滚烫的水桶里,席栖浑身上下都是羞耻与迷茫逼出的汗,男人似乎认得他,好半会喊出他的名字,“席栖?”   “你吃饭啊?”男人低下头瞧他,如墨似的眉骨下方是双灼灼的眼,独属于他的气息扑面而来,席栖慌得面颊上绯红更甚。   他僵硬抬起头,对上一张英俊危险的脸,被天花板上方的灯影照得恍惚,男人冲他挑起唇,恶劣说道:“怎么这次不带上你那位小情人了?”   小情人指的是白鹿山,席栖清楚梁靖川为什么这么说他,因为他经常与白鹿山走到一起,他抿着唇,一言不发。   男人却恶意地挑起话题,“吵架了?还是,人家不要你了?”   难堪一点点渗进皮肉里,艳艳地躺在席栖的脸颊上,让他只敢往下看,那早已被他看过无数遍的,单调的地板。   得不到席栖回应,梁靖川用掌心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说话。”   他的脸没梁靖川的手大,一下就被对方的手掩得严严实实,梁靖川估计也是没想到的,怔愣了会后闷闷地笑了。   席栖扶着饭盒的手颤了颤,小声说:“还有人要吃饭呢,先不占着道了,好不好。”   像哄小孩似的,梁靖川一听又想笑,但还是憋住朝身后队伍喊:“我现在占着道了,打扰你们一会时间,不过分吧?”   后面的人一看是梁靖川纷纷摇着头,示意梁靖川继续,看得席栖眼疼,心里暗暗吐槽,谁敢惹F4之一的他。   本来他与梁靖川是毫无瓜葛的,就因为白鹿山,不知中什么邪竟当众在教室与梁靖川杠上,这可连累了席栖,他无意间被牵扯进去,成了梁靖川头号逗弄对象。   谁叫他与白鹿山走得近。   席栖有苦说不出,本来他就因欠债累累而心烦意乱,梁靖川这一下又搞得他里外不是人。   真是的,明明是白鹿山惹梁靖川的,怎么就与他扯上关系去?   这样一想,席栖那幽怨的恨顿时转移到白鹿山身上去,说出的话也生生地荡着口气,“你到底要来找我做什么?”   梁靖川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找白鹿山啊。”   找白鹿山,见鬼呢?白鹿山一来,梁靖川就不知道窝到哪里去了。   席栖心里一嘀咕,突然想起一件事,所有思绪挣扎着要活过来,一种堪称可怖与寂静的预感沁进他的脑海。   他记得那本有他同名配角的小说有段剧情写着:   【身为F4其一的梁靖川迷恋上白鹿山桀骜难驯的脾性,他日思夜想,动用手上的权势,只为了换得美人一眼。】   【可白鹿山怎么会在乎他,他一见到梁靖川就忽视他,梁靖川只好把视线转移到他身边另外一个人身上。】   【白鹿山的室友,那个与他有几分相似的席栖。】   对应上了。   真的对应上了。   席栖不敢置信,他想再回宿舍看一眼小说,但在梁靖川虎视眈眈目光下,只好端起饭坐在座位上,一下将勺子搅进白生生的米饭里。   翠绿色的青菜叶耷拉在饭上,他一翻就裸露出块莹得发亮的红烧肉,忽然间就没了胃口。   席栖一心一意只有小说内容。   故事的他,真的靠着白鹿山拿到钱了吗?   他下意识咽了咽唾沫,从来没注意到这点的他,又一次对白鹿山升起了希望。   梁靖川却看到他要吃不吃的样,以为是席栖嫌少吃不下去,眉头一皱,偏头对跟班耳语几句话,等正过脸来,就见席栖一口饭没吃跑了。   啪嗒啪嗒的兔子拖鞋格格不入吻在地上,梁靖川本来是要生气的,却硬生生给看笑了。   等跟班捧着份精致丰富的餐食过来时,梁靖川早就走远了。   只留跟班一人看着这份餐,不知从何下手。   宿舍里,白鹿山正写着道复杂的高数题。   这股磨人心志的,啃人骨头的差事,他却不发疯,眼镜下方的眼瞳是被人用光揉进去的。   密密麻麻的公式略过掌心,密密麻麻的数列在他手指间来回翻动。   很快,答案就跃然纸上,白鹿山起身,黑框眼镜下滑出一道灼灼的光。   他本想出门去趟图书馆,可人还没迎上去,唰的一下,门就先开了,白鹿山呆在原地看着。   光恰好落在刚进门的席栖上,他正气喘吁吁顶着张被汗液糊满的瑰丽面容探身而来,一双美而凄楚的眼朝白鹿山一停,也歇在了他的心跳里。   一蹦,一蹦,白鹿山的喉结动了动,他清醒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点点要溢出来,一点点要漫出来,在这一刻他恐慌的意识到。   整个听觉的世界,早已消失得荡然无存。   只有他的心,在一蹦一蹦地乱跳。   ————————   预收:《主角攻受都对我穷追不舍》可以看下。   万人迷清冷大美人受~可以看下哦~(预计是五月初发文,我先把这本完结了再开。)   朱绛是常年任务失败的任务执行者,被主系统惩罚困在众多小世界里,为了回家,他作为炮灰一一打破原先惨淡结局。   但为什么主角攻心甘情愿为他付出一切也就算了,主角受也要缠上来,说要为他为爱做攻?还有这几个炮灰同行,也来争先恐后要争抢他?   就连反派也要掺上一脚,势必要让他溺死在这众多情债里。   【蚀骨蝶】倒霉弟子被蚀骨蝶所咬,在修仙过程,被正道弟子与人间修士缠上,从此再也没下过床榻。   【自由身】被压迫多年的男孩踏出旅行第一步,却引来富家子弟与青梅竹马的争抢,从此郁郁寡欢。   【麦草地】农村男孩收留一位濒死的男人,被大人物和养大的孩子当成叛徒,关在屋子里,仅凭一席棉被遮身。   【荒唐梦】普通男大学生梦到一场诡异的梦,之后惨遭校霸与室友玩弄,连毕业也难逃一劫,成为两人心照不宣的情人。   【艳皮魂】年轻画皮妖贪图享乐,借了一张皮,谁成想竟受尽折磨,妖王与道士轮番欺辱他,投胎也不得解脱。   【职场斗】性感成熟的经理被上司和同事抓到把柄后,无奈之下委屈求全,白天是上司得力的下属,同事眼里的眼中钉,晚上是他俩共同的玩物。   简介最早是在23年7月26日写的,有创作记录。 第2章   有这种心境的,只有他一个人。   席栖则目的明确朝白鹿山走过来,兔子拖鞋一点一点甩在地上,白鹿山的呼吸一窒,眼睁睁看着席栖走向他。   身后的手机。   白鹿山一时间想笑,他在想什么?   然后悻悻地摸了摸鼻梁,眼见着席栖趴在桌子上,翻动着手机。   席栖没注意白鹿山在观察他,他凭着记忆搜寻那小说,指尖一划,浏览器搜索框顿时就冒出来,他的食指扣起指甲旁的皮肉——想不到关键词了。   他灵光一闪,往输入法上填:白鹿山。   一连串字眼跑出来,淋得席栖分辨不出信息,耐下性子一个个去仔细查看。   白鹿山不是有意看到的,只是写作业时总忍不住瞄一眼席栖,余光一落,瞥到他竟然在用浏览器搜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   白鹿山想不明白,搜那些扑风作影的言论还不如当着他的面询问。   席栖想知道什么?   他故作无意瞧过去,很好,这次不搜他了,转头查起了梁靖川。   白鹿山默默将视线落到作业上,不去看了。   席栖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找不到。   什么狗血小说,两个男人在一起小说,主角叫梁靖川和白鹿山的小说通通找不到,仿佛凭空消失在这个世界一样。   席栖不死心,来回折腾找了下,一无所获。   怎么会搜不到?难道那本书……就是他的未来?或者说,他就身处在这本书里?   席栖凝着眉想,这些不可能是幻觉,不可能是假的,他印象深刻记住着这些情节,毕竟是以他身边人名字命名的,他怎么会漏呢。   可是怎么也找不到。   想到这,席栖嘴始终没离开过这个词,不仅在心里想着,也在脑子里动着。   半响才意识到白鹿山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白腻肤肉下,一双又深又黑的杏眼,居高临下瞧他,目光黑洞洞像深渊。   “什么小说?”   席栖有点怕,他一声不吭,唇不自觉收了回去,绷着下颌,睁着双水莹莹的眼,不知所措看着白鹿山。   随后,白鹿山收回目光,收敛了那抹令席栖感到惊悚的凝视。   他若无其事转过头,望向前方答得凌乱的数学题。   后知后觉的尴尬窝在席栖面颊上,一张鲜辣热艳的脸滚上了大片焰火似的红,止不住得要往脖颈处漫。   他心慌意乱的,本来心里就有鬼,这下被白鹿山戳穿,这下被正主道明,更不知该怎么办,只恨自己这张嘴,把不该说的话讲了出来。   只恨自己稀里糊涂的。   他连忙爬上床,膝盖一软,脸上阵阵发热,躺了会居然就起了困意,就这样沉沉睡过去。   睡久了,便有种晕眩的感觉,昏昏沉沉卷着席栖在意识海翻涌,再定睛看时,海已干涸下来,沙砾似的冒出一行行字眼,他胆战心惊趴下去看。   呼出的气喷在字上,成了障目的雾,也有一圈词句散了,他用手一阵扇,好不容易晃出来,好不容易看清楚字,却是顿在原地的。   【席栖一觉醒来,手支着床榻,探身去看,只见一张支票上头写着六位数字,就这样轻飘飘被白鹿山分两半撕开,丢进垃圾桶的。】   【六位数,足以解决席栖母亲医药费,足以让席栖不愁吃喝,就这样被白鹿山随意丢进垃圾桶里。】   【席栖所渴望的金钱,名利,物质,对白鹿山来说,不值一提,明明他们同样是贫困生,明明他们同样在圣芙蒂斯贵族学院来说属于弱小的,卑微的存在。】   【凭什么白鹿山要摆出如此作态?凭什么高高在上的F4都对他另眼相看?为什么他能轻飘飘拥有他梦寐以求的一切,为什么他不在乎他做梦都想拥有的一切?】   【艳阳高照,青天白日,席栖的体温却是凉的,凉得他发抖发颤,所有不可言喻,不可告人的恶意像白气一样从身体底下跑出来,胀大了。】   后面的剧情呢?还有呢?   席栖见没了内容,就沿着字一步步朝前走,奇怪的是,前方空茫茫一片,只有草草一句。   【席栖受不了这折磨,受不了这比较,他铤而走险干出来件大事。】   【F4之一的季淮州因白鹿山才华横溢而对他报有好感,可惜他脸盲,误把席栖认作白鹿山,席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到了上流社会的门前,揭开了手里紧握的请帖,其中蕴含的金钱,名利,物质将他浑身淹没,无孔不入钻进他身体各个角落,他第一次尝到何为幸福。】   【但因假扮白鹿山,事情败露,被盛怒的季淮州拉进大海喂鱼。】   席栖:……   这都什么?   前面发生的事情确实是一一吻合上,那现在这些呢?席栖的确缺钱,但倒不至于见别人拿到钱眼红,更不用说替代人身份的行为。   再者,F4之一的季淮州就算是脸盲,也能分得清体型吧?   席栖神情疑惑,白鹿山宽肩窄腰,那么大一只人,而他身形娇小,体格瘦弱,只有瞎子才会认错吧?   槽点多得席栖数不过来,更不用说他见过季淮州的,对方是F4当中难得善待贫困生的贵族,常常顶着阳光璀璨的笑,虽看着像个活在乌托邦的王子,但所作所为也不会如此疯癫。   怎么可能因为他伪装白鹿山,就把他丢进大海里喂鱼?   席栖只觉得自己是缺钱缺疯了,又受互联网各类霸道总裁爱上我的言情小说刺激,所以才产生的这一系列幻觉,幸好没在白鹿山表现出来。   一旦让他知道这些,一旦让他知道他席栖竟在背地里揣测他的情感生活,并将他与他最为厌恶的F4全搅和在一起。   对方会杀了他吧。   到时候不但不跟他一起去吃饭了,甚至他们都有可能不会在一个宿舍里了。   而贫困生群体各个以白鹿山这个优等生,敢于与贵族抗衡的英雄为荣,一旦知道他席栖与白鹿山关系不好……   席栖面色一白。   他可不想经历这些。   还是将这一切忘了,忘了,好好找个工作,看能不能敢在20号前赚到1w4,还债见见生病的妈妈,也总比在这乱想好。   席栖强迫自己从这光怪迷离的梦里醒来,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梦里的景物突然发现改变,一双大手捆住他的腰,男人低哑的声音响起来:   “席栖,你竟然敢骗我……”   啪哒一声,席栖整个人被砸到海水里去,汹涌的波涛吃着他的四肢,呼吸全被一股股的水堵着,他惊慌失措地想要逃,却越陷越深。   海水冰冷地灌进他的喉咙,窒息感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呼——!”   席栖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后背,是梦……还好是梦。   还没等他平复心跳,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这一声响,竟和梦里撕碎支票的声音重叠了。   席栖赶忙抬起头,小心翼翼去看,正好看到白鹿山在撕扯一张像纸一样的玩意,刺啦一声响在屋子里。   顺着声音看过去,席栖在床帘未盖好的缝隙间,见到白鹿山挺直的背影和垃圾桶里多出的异物。   那是什么?   他屏住呼吸,不敢让白鹿山察觉他已经醒了,等到白鹿山离开后,才小心翼翼下床,俯身一瞧。   一张雪白的,被扯成两半的支票在对他笑。   个,十,百,千,万,十万。   刚好六个数字。   为什么身为贫困生的白鹿山会突然收到这么多钱?为什么他不用?为什么他要把这张支票撕了扔进垃圾桶里?   一大团疑问裹挟着冷风朝席栖漫过来,他的身子晃了晃,似乎不敢接受这个事实,不信邪蹲下身子再仔细查看一遍。   一,二,三,四,五,六。   六个数字没错,出票日期也有,人民币大写也在,真的是十万,签章各种账户都是正确的。   席栖捂住嘴,他疯了吗?那可是十万,说撕就撕的。   白鹿山看着就不像个有钱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还未等席栖缓过神,身后的浴室门一开,洗完澡的白鹿山闯了进来,潮湿又黏腻的陌生男性气息瞬间缠上了席栖。   席栖回头看,一个赤着上半身,有着结实薄肌的男人在冷冷注视他,洁白的毛巾紧紧捆住关键部位,没擦干净的水珠顺着他的躯体一点点滑进毛巾里。   下意识的,席栖朝某个部位望过去,随后瞪圆眼睛。   怎么那么大?   白鹿山淡淡地问他:“看够了吗?”   席栖这才回过神,害臊挪开眼,潮红先是在面上一停,又悄然褪去了。   他还是不死心想着支票的事。   “鹿山……”他轻轻唤着白鹿山的名字,“我看垃圾桶里有张支票,你怎么把他撕了呀。”   “那可是十万块呢,我要是有十万块,我就可以先还一部分钱,再给我妈买点药,最后去考驾照,买台像样的小汽车,这样我就能每天上下学顺便照顾我妈了。”   席栖实在是心疼那十万块钱,要是他有那么多钱,哪里会像现在这样,掰着手指算账,纠结今天吃咸菜还是泡面,想到这。   他一下子就记起来,中午他因为梁靖川,一口饭都没吃的事情,白白没了二十块钱,懊悔地抿了抿唇。   白鹿山抓起件衣服往里套,静静地换好衣物,语气平淡,“上班的时候有人刻意塞我兜里的,都是脏钱,拿了这辈子都说不清了。”   席栖没注意到他话里的内容,只好奇道:“你在哪里上的班?我也想去,这样我就能跟你一起了。”   “你跟我一起去上班做什么?”白鹿山扯唇,“难不成,你喜欢我?”   喜欢白鹿山?   席栖根本没往那回事想,他眼界小,当初考进贵族学院就只见着那句免学费的事,哪里知道会遇到这一群牛鬼蛇神。   先抓住他使劲羞辱,刚开始他还不懂其中意思傻乎乎笑,后面知事了也学会瞪人,但效果不佳,反而落得个笑话。   与白鹿山靠得近只是因为,当初对方为他出头说了句话,席栖认为白鹿山人好,又想起妈妈曾告诉他的那句,多条朋友多条路,黏糊糊跟着对方,又是当室友,又是一起吃饭的。   谁成想,对方竟误解了他的意思,席栖赶忙摇头,“我不喜欢男人的。”   他还要娶妻生子,争取在他妈妈活着的时候,让他妈妈抱到金孙。   白鹿山却突然没了笑意,偏过头不理席栖。   “我就跟你比较熟,其他人我都不认识,碰巧前段时间我妈生病,我在网上贷了几十万治病,现在都1号了,20号我就要还钱了,我不知道怎么办。”席栖没注意白鹿山的神情变化,嘀嘀咕咕扯着家长里短。   最后甚至来了句:“你要是帮了我,我妈妈肯定会很高兴,请你吃我家做的饼的!”   白鹿山一顿心想,谁稀罕你妈妈的高兴和那几块破饼?但表面还是风轻云淡说:“明天上完早课,中午带你去。” 第3章   席栖一听白鹿山答应了,便喜笑颜开,把之前跟他的芥蒂全忘得一干二净,“我就说你人好。”   丝毫忘了前不久还在抱怨对方的龟毛脾气的事。   “那我需要准备什么吗?”席栖眼睛亮晶晶,透彻得像冰沙里浮起的冰渣,多汁又闪着清凉的光,“我还是第一次找工作呢,以前都是帮我妈妈摆摊,我可有经验了。”   他快活得像只刚学会飞的小鸟,叽叽喳喳个不停,一会又奔去衣柜翻找衣物,一会又到洗手池前的镜子捯饬自己。   白鹿山看席栖衣柜统共不过三四件衣裳,但在席栖反复琢磨下,这狭小简单的衣柜里,仿佛焕然像被挂满似的。   他垂下眼,“不需要准备太多,你只要有张脸就好。”   到了现场,席栖僵着身子,还真是有张脸就够了。   因为这是男女仆咖啡屋。   “小柔,这是我室友,应聘服务员的。”白鹿山领着席栖,冷冷对着面前一位娇小可人的女生说道。   田小柔身着玫红的花绸缎短裙,腰间还俏皮别了对蝴蝶结,猫耳支愣在头上,直起身一晃,便把席栖注意力全吸过去了,她笑着说:“什么服务员,我们这叫猫耳女仆和男仆。”   席栖先看着田小柔的脸,纤密的神经一抖,本来是立在她跟前的,竟不由自主溜到白鹿山身后,目光停在她的猫耳上,随即又移开了。   撤的时候,没注意把过长的裤脚罩在白鹿山鞋面上,白鹿山一动,他也跟着往前迈,没控制好速度,一头撞在对方的背上。   白鹿山看过去,席栖捂着脑门对他笑,他懒懒地说道:“有什么事可以喊我,我先去吧台打卡了,注意事项和内容麻烦你跟她说明了。”   见白鹿山要走,席栖眼巴巴也要跟着一起,“你是做什么岗位的,我也想跟你一起,服务员我不太会。”   白鹿山早已摸清他的脾性,淡淡道:“跟你之前帮你妈妈摆摊一个道理。”他思考了会,后说:“一天500。”   果然一提到钱,席栖就不粘人了,他一面乖巧体贴听着白鹿山的话,跟着田小柔,一面高兴地计算着,“好多,一天500,那就说明一个月30天,30x500就是一万五,干满一年就有十八万。”   够他还债了!   田小柔笑了下,给他一套员工服,“这个岗位是校方扶持的,本来就是为我们贫困生提供机会的,有时候有些……同学也会过来角色扮演一下的。”   “但都没干几天就走了,所以我们这一直缺人。”碎发有几根飘到田小柔眼前,她轻描淡写拭去撇到耳后,“也会出现特殊情况。”   “比如……”她颇为戏谑看向席栖,“有跟你不对付的同学特意过来为难你,遇到这种情况的话,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席栖下意识想到一个人。   梁靖川。   他应该不会来这间咖啡屋……吧。   看他也不像是爱喝咖啡的模样。   席栖心神不定从田小柔手上取走员工服,去洗手间换装时才发觉到,他手里的服装以及配饰,他根本无从下手。   布料这么少?下摆叉到大腿处,领口大开至锁骨,这真的能见人吗?   席栖头皮都要炸开了,到底他还是个传统的男人,衣柜里常见的大多都是正经的T袖长裤,哪有这么……伤风败俗的打扮。   他甚至都觉得田小柔穿得都比他正常。   好不容易塞进去,红着张脸正准备走到镜子前端详,突然听见厕所有人的脚步声,吓得席栖窜的一下,冲进隔间里,听到道熟悉的声音在喊他:“席栖?”   是白鹿山。   席栖顿时松了一口气,朝门口小小声说了句:“鹿山……”   “小柔是不是给我拿错了,感觉有点小。”   好在白鹿山听到了,他没说话,径直走过来,洗手间里静悄悄的,反倒让席栖有些恐慌起来了,他听着白鹿山的脚步声,哒哒哒踩在他的心门上。   “怎么了?”白鹿山站在隔间门口,问他。   席栖:“我,我……”他一下说不出话来,也不敢让白鹿山瞧见自己这副难堪样,支支吾吾胀得脸通红。   半响才道:“太小了……”   他的喉咙忽然变得小小的,弱弱的,仿佛被人掐着似的,讲话也细里细气,像个小孩子,“你快去找小柔换一套,我在这等你。”   白鹿山觉得奇怪,“小柔眼光一向很准,他给我的衣服码数都是对的,你穿的是多大?”   “中号的。”席栖似乎是不好意思,向他解释道:“大号我穿着大了点,但也是能穿的。”   闻言,白鹿山意味不明笑了下。   这反应让席栖越发不自在了,他补充道:“我骨骼比较小,尺码是在中号和大号之间的,穿大号也是可以的,只是我穿习惯中号的。”   本来就是这样的,笑什么呢。   席栖不禁对白鹿山有了些怨怼,但没表现出来,只是像个受委屈的小媳妇似的,央求白鹿山,“你就帮我拿一下,又不会怎么样。”   白鹿山突然说道:“她给你带的就是大号的,你走出来我看看。”   被这样一说,席栖倒真有点不相信自己了,他只推开一小片门,露出来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无助看着面前穿着执事服的白鹿山。   酷烈的光影打在男人身上,映入席栖眼帘的是双骨节分明,青筋凸出的手,它自然地垂下,食指微微动了动,向内收了下,席栖被这一下看得有些怕了,脖子缩了缩。   再鼓起勇气缓缓向上看,被衣服隐约束缚的肌肉在一起一伏,席栖小心翼翼地昂头望,对上了一双总是淡淡的,冷冷的杏眼。   “出来啊。”白鹿山说。   席栖微微皱着鼻子,“那你答应我不准笑。”   “不会笑的。”   席栖不依不饶,“你说话算话,谁笑谁就是小狗。”   白鹿山倚着身后的墙,双臂交叉,抱着胳膊,面无表情说:“再拖下去,不去试工,说不定人家一会就不要你了。”   席栖一想,是这个理,便咬着牙走出来了,就见白鹿山脸色一动,似乎是看呆了。   其实田小柔给席栖拿的是最小码的,席栖穿着刚好,方才是白鹿山刻意逗席栖的。   白鹿山的喉结动了动,看着席栖,眸色深得能滴出水来,他盯着席栖那条无处安放的皎白似玉的腿,再低一些,再往上走一点,是不是就漏出来了?   席栖这么古板一个人,平时连光着上半身都不敢,要是漏出来,会哭的吧?   这一想法出来,白鹿山先反驳了自己,哭应该是不至于,但肯定会咿咿呀呀乱叫,又要该死的,怯怯地喊他鹿山,不回他还不行,不回他席栖就会以为他没听到,就会一直喊,一直喊。   喊到他起反应回他为止。   他盯着席栖那张清丽又无辜的脸,默默地想,他是故意的吗?跟他欲情故纵?还是知道他吃这一套?   他对同性没有感觉的,但如果是他,或许可以试试……   看白鹿山半天没说话,席栖果然又开始喊他了,“鹿山……”   白鹿山闭上眼,他妈妈真是给他取了个好名字,“我去帮你换,你在这等着。”   席栖在那“唔,唔……”答应着,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白鹿山正准备前进的步伐一停,皱眉回头警告道:“别让人看到。”   “我才不会,你快点去。”席栖怎么可能会让人看到,他急忙催促完白鹿山,就在隔间里干等着,等了五六分钟,见人没来,猜想这会突然爆单,白鹿山正在吧台上忙,又无措起来。   在隔间里呆等几秒后,再也忍不住,决定等会就这样穿着男仆装,没脸没皮找田小柔要衣服的席栖一走出洗手间,就遇到百无聊赖的梁靖川。   完了。   席栖只恨自己今天实在太倒霉。   梁靖川本来恹恹望着前方,余光瞥到抹熟悉的身影一滞,迅速瞧过去,只见洗手间灯光直直横.射到一个男人身上,照亮着对方清凉暴.露的男仆装下那两条粉而嫩的腿。   他的眼神瞬间就变味了。   变得潮湿,黏腻,整个人忽然焕发了生机,一下子明亮起来了。   他一步步走到席栖面前,声音不自觉低下来,哑下来,因为他面对的人是软的,酥的,甜的。   “席栖,你是故意知道我会来这里,故意穿这样勾引我吗?”下意识,梁靖川便把最有可能接近真相的答案讲了出来,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席栖,眼睛亮亮的,像小狗望见了骨头。   吓得席栖往隔间里跑,连解释都不想多说,但他的鞋比他人溜得还快,一下子就落到后头去,他回头都顾不上,也就索性不管了,赤着一只穿好袜子的脚,又来到熟悉的隔间里。   门一关,一扣紧锁,席栖就喘着一口气,扶着墙体休息。   梁靖川则不急不慢跟在他身后,脚一下一下踢着席栖落下的鞋,像踢球似的,抽长了,又随着距离缩短了,又一会长,一会短,他玩得有多不亦乐乎,席栖就有多心惊胆战。   “你为什么躲着我,我没做什么让你难受的事情吧?”他懒懒地问。   席栖怕他,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天然地觉得梁靖川要欺负他,但仔细一想,对方确实没对他做什么出格的事,只硬邦邦回着:“我比较怕生。”   “哦,怕生啊。”   席栖颤着一双腿,又跟梁靖川僵持不下,实在害怕紧了,憋不住了,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竟然吼了梁靖川,“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还有很多事没做,不能跟他耗在这的!   先是静了一秒,半响,梁靖川不咸不淡回了一句,“你吼我做什么?”   气焰顿时熄灭了,何止熄灭了,连一点苗头都不敢有,席栖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蔫蔫地道歉,“对不起,我错了,你别堵在这里了,厕所味道重,您还一直待着,有辱您的斯文。”   还挺郑重。   梁靖川挺喜欢的,这可比他听上百句他人的恭维有意思多了。   他有时真会被席栖气死,有时候又会被他笑到,实在想不到有个人会这么合他心意,难得有善心,指节一弯叩了叩隔间的门。   席栖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做什么?”   梁靖川懒懒开口:“我没兴趣陪你一直呆厕所,我数三下,还不出来我就踹门了,三……”   席栖一听到他说的话,知道他这人反复无常,还没数到二,就从隔间里蹦出来了,他打开门顺着惯性滚到了梁靖川怀里,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本以为会得到对方的训斥或责骂。   本想趁机让对方疼上一下。   谁知抬眼一看,梁靖川正似笑非笑看着他,席栖很快就从那表情看出其中的意思。   他说,你又在勾引我。 第4章   席栖双手按住了梁靖川的肩,看到对方瞳孔里反映着一个惊慌失措的貌美猫耳男仆,他紧张地一颤,男仆也跟着一抖,望久了,才反应过来,那是他自己。   “我穿这样,不能见人。”席栖下意识避开梁靖川那句不明就里的话来,只揪着这点不放。   梁靖川只是笑笑,他见过形形色色,为了权势,金钱不择手段往上攀附的人。   这样一对比,席栖这简直就是小儿科。   何止是小儿科,勾引人都不入流,连领口都不知道敞开大半让他细瞧,非得半遮半掩的用手盖着,他起了兴致,“你捂着胸做什么?你又不是女人,怕什么走光?”   也是,席栖松开了手,大片白得晶莹的肤肉瞬间浮上来,微微隆起的胸脯让梁靖川忽然有些口干舌燥,视线移不开眼,哄着对方,“再往下一点。”   他要看到那抹栖在白肉里的红才肯甘心。   席栖低下头去,听着梁靖川的话把衣服往下扯,扯到一半时,看到那泛出来的一点红才意识过来,面上一惊,骂梁靖川是变态,赶忙又把衣服拉上去了。   梁靖川把身子往前探着,背过手只是笑,“做这种生意,不就是要这样吗?你放不开就不要做。”   什么叫生意?席栖被气得脸一红一白,“我这是正经工作,你也想得太龌龊了。”   梁靖川上下将他扫了一眼,戏谑地吹了一声口哨,流氓痞子模样,“哦……原来正经工作是要穿这样的。”   气得席栖说不出话来,只恶狠狠地瞪着他。   梁靖川被瞪得舒坦,把嘴凑到席栖耳朵边低声问:“你在这找的工作?做什么不好,偏偏做这个?”   浓浓的,属于他的气息漫过来,弄得席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本来就不愿意见到梁靖川,又被这一下整得心慌意乱,“我没钱当然做这个,你大人有大量,何必将时间浪费在我这种人身上?”   “什么叫这种人?你和他们本质上还是不同的。”梁靖川俏皮地眨了下右眼,“你有张好皮囊,不利用下真是可惜了,你说,是吧,席栖?”   他朝席栖更近一步,黑沉沉眸子下藏着灼灼的玩味,似火又似水,让席栖在冰火两重天的区间,来回翻腾。   但他说的话,席栖又听得不舒服,下意识偏过头,那目光筛入的情绪便淡了几分。   他自欺欺人以为,只要他不看,不听,他就不会陷进去,不会淌进去。   他和梁靖川还要共事一段时日,不能直白讲,不能撕破脸,不能闹得难堪,于是席栖憋了回去,他把那些委屈,纠结矛盾一一咽了下去,滚到胃里时,他还心有不甘咬了咬牙。   梁靖川缓缓道:“为什么不看我。”   席栖只好惨惨戚戚看过去,越看面前的人越觉得悲愤,他从来没想过有天会有一个人能掌控着他的情绪,他的自我,他的所有——就因为钱权。   他物欲低,对钱的渴望仅仅只是停在够用上面,根本没去想过有人会去拿这个压他做事。   现在他连愤怒都不能愤怒,连躲避也不能躲避,都怪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他不由得冒出一个想法:有钱人都是坏人!   梁靖川更是坏人中的恶霸,魔鬼中的恶魔!   见到席栖的苦闷,梁靖川就抑制不住地快乐起来,像金铃似的,在他身体里来回颤动,他知道自己的行为是不对的,是不好的,但那又如何呢?   他一只手十分自然的在席栖的脸颊上轻轻地一掐,“放心,我会多带些人关照下你的,绝不让你一个人孤单。”   “我可舍不得你。”   梁靖川走后,席栖揉着被他掐着点脸,红着眼睛,他想,这下是真的完了。   本来好不容易就找到一份工作来还债的,这下全毁了,全毁了。   都怪白鹿山,好端端地为什么要招惹梁靖川,现在害得他都被连累上了。
  刚好白鹿山拿好衣服回洗手间,他一眼就察觉到席栖的悲伤,一眼就看到对方倔着脾气鼓着腮不说话,先是一顿后问:“怎么了?”   席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生出一股气来,直直就往白鹿山身上泼,“都怪你,找的是什么工作啊,让我穿这个,这怎么能见人呢?”   全然忘了是他自己央求白鹿山得来的。   他一面怒气冲冲说话,一面又悲哀地说着,满头满脸都是水,止不住的水一点点生出来,冒出来,跟没完了似的,“现在好了,我被你害成了这样,我本来想好好上学的,好好赚钱给我妈妈治病的。”   “现在,现在,梁靖川他……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我根本就没有惹他……根本就没有!要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这样呢?!”   他一歪身坐到了地上,也不管地板干净还是脏了,只顾着说话,后注意到白鹿山在静静地看着他,又不自觉停了下来,眼睛蒙上雾状的壳,睁大眼睛觉得难堪。   对着白鹿山说这种话,像什么样子?   本来也不是白鹿山的错,要怪只能怪梁靖川,要怪只能怪他。   白鹿山也没做错什么,只是他倒霉,他倒霉碰到了梁靖川,这跟白鹿山有什么关系呢?   席栖提起手背揩面上透明澄澈的水珠,手立刻就湿漉漉一片,哀恸的眼神滑到身前的男人,刚要对着白鹿山道歉,却听到对方说:   “梁靖川趁我不在的时候欺负你了吗?”   何止是欺负,何止!那简直就是不把他当人看,把他当一座欲望的载体,不让他笑,不让他反驳,不让他有思想……席栖又委屈了,他说:“鹿山……鹿山,我难受……”   如同含冤的孩童,只一个劲的说他难受,到底哪里难受,怎么难受又说不出来,白鹿山叹了口气,他本想拉席栖起身的,鬼使神差的,搂住他的腰,竟把他抱起来了。   腰竟然没他的手掌宽,一掌就收拢住了,白鹿山呼吸一顿,只觉得荒唐。   席栖还在说着,一点都没有察觉到,“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今天试工成功了,明天他找人又来欺负我怎么办?”   “我明天陪在你旁边,有我在,他不敢怎么对你的。”白鹿山淡淡道。   “对,对……你陪着我,你一定要陪着我,鹿山……鹿山……”席栖没注意其中的深意,他依偎在白鹿山的胸膛上,水汪汪的委屈浸透了白鹿山的衣服。   他哽咽地贴着白鹿山的耳朵说:“有钱人都是坏人,还是你好。”   白鹿山眼神一抖,但还是不说话,抱着席栖就去到田小柔面前,说要先回去。   田小柔看着席栖窝在白鹿山怀里,也吓了一跳,她记得人刚进来的时候还是笑容满面的,“这是怎么回事?”   “被梁靖川羞辱了。”   田小柔心有余悸点点头,“原来是梁靖川,那你室友明天还来吗?”   白鹿山:“不……”他刚一开口,怀里的席栖立马就打断他,弱弱地回了句:“要,我要上班的。”   “那衣服就先不收回去了,明天你下午四点过来,当然平时早上没课的时候也可以来,等回去你让白鹿山给我你的vx。”田小柔对着白鹿山比了个口型,指了指手机,意思是手机上聊。   白鹿山点了点头,要出门时,席栖却不好意思起来,扯了扯他的衣角,“你把我放下来。”   “你不是难受吗?”   “不难受了,不难受了。”席栖皱着鼻子,口中不停催促着白鹿山,“你把我放下来,不然就会让人笑话的,等会我们一起上论坛出道。”   白鹿山偏过头,趁席栖不注意笑了下,他怎么还懂论坛?还有出道?平时都没看过几下论坛吧。   毕竟上面很多帖子都关于席栖的。   白鹿山手一松,席栖就顺势跳下来,动作虽然从容,脸上却慢慢红起来,热烘烘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白鹿山了。   白鹿山问他:“晚上吃什么?”   “青菜。”   “就吃青菜?”   “就吃青菜。”主要是席栖也没钱吃别的菜,兜里虽还有剩些零钱,但还是不够花的,更不用说他要还债。   哦对,还债,还债!他瞪圆眼睛这才想起来,咖啡屋是月结的,也就是他下个月十五号才会给他发工资,相当于他还要苦恼这一万四要怎么还。   席栖咬着嘴唇停在原地,他想,要不今天不吃青菜了,吃泡面吧。   他把眼睛一斜,自言自语道:“哎呀,没带饭卡,要不我们还是先回宿舍吧!正好我今天还没洗衣服!还有作业没写……”   白鹿山挑眉看着席栖挂在胸前的饭卡和学生卡,像小学生一样,“都出来了,还是去吃吧。”   “我请你。”   一听到白鹿山要请客,席栖眼睛亮了亮,假意推辞道:“这不太好吧,而且你平时也没什么钱,今天还是你带我找到工作的……应该是我请你才是……”   他以为白鹿山会说些安抚他的话,这样他就能假装盛情邀请,不好意思拒绝,结果对方想都没想就说:“好,那你请我。”   席栖:……   糟糕,怎么办?这时候拒绝是不是不太好?   席栖顿时涨红了脸,悄摸摸数了数兜里的钱。   只有40块呢,希望白鹿山不是个食量大的……   但席栖一想到对方的体型,觉得食量小也不现实,只好闷声吃了这个哑巴亏。   ————————   要改的地方好多,头晕晕的。 第5章   食堂里。   “你怎么点那么多!”席栖睁大眼睛,看着在他面前的牛肉锅贴,蛋炒饭,红烧肉,虽是眼馋得不行,但更心疼钱,“我吃不完的。”   白鹿山筷子一夹,脆而油润的牛肉锅贴便浮出来,他咬破金黄酥脆的外皮,内陷的汤汁涌进口腔里,细嚼慢咽吃完一个后,将另一份锅贴送到席栖面前,“你吃就行了。”   席栖想站起身来去看价格表,但坐的位置离点菜口又远,又不敢喊服务员,只好有些委屈说:“要不鹿山……这些你吃就好,我真不饿,我来之前就吃过了……对!我中午饭吃很多!”   话刚说完,他就乖巧坐在座位上,随后感觉到腹中正一颤一颤地抖着,并且发出咕咕的声音,席栖顿时就呆住了。   一捧热气直冲他的面庞上,他的脸全红了。   白鹿山不语,右手掌心摊开,示意他吃。   席栖再没拒绝的道理,他装出闲适的样子,夹了一块锅贴吃,可他第一回吃这种热的,一下没注意,其中的汤汁烫得他上牙膛都破了皮,滋味倒是有,但代价未免也太大。   他犹豫着拿起瓶番茄酱,想倒起一点,去去热,倒上半天也倒不出来,好不容易出来了,直接把锅贴给淹得彻彻底底。   席栖:……   路过有一同学笑他,“给锅贴洗澡呢?”   惹得白鹿山不自觉添上了些笑,席栖瞪他,“你不是跟我一伙的吗?怎么你也跟别人笑我!”   白鹿山不假思索道:“对不起。”   席栖实在是饿傻了,也不去追究白鹿山了,一勺子戳进炒饭里,舀了一大口,虾仁香肠肉丁的味道交织在一块,先怔住后幸福地眯起眼睛。   好吃。   他还是第一次在食堂点炒饭吃呢,之前都是吃青菜配米饭,吃得人都瘦了好几斤,一连好几天都没碰到荤菜。   要是他妈妈在就不会考虑那么多,他直接回家吃,哪里还在这个地方这么煎熬。   席栖一口接着一口,停不下来,等半饱时,才看到白鹿山已经吃好了,正两肘撑在桌子上,观察着他。   “鹿山……你吃这么快,都没声音的。”席栖知道吃饭时的规矩,把食物咽明白了才开口询问,他的眼睛认真看着白鹿山,圆溜溜的,像小动物似的。   这才发现,白鹿山吃饭速度快这件事。   白鹿山定了定神说:“我一直都是这样。”   席栖不理解,他放下筷子,“为什么要吃那么快,我妈妈说吃饭太快胃会不舒服的。”   “我……因为之前吃饭的时候,会跟不喜欢的人坐在一起,所以就吃饭快点,不想多接触。”白鹿山垂下眼说。   席栖好奇问:“是家里人吗?你不喜欢跟家里人一起吃饭?”   白鹿山抬眼看他,淡淡道:“再不吃,饭就凉了。”   “好哦,那我吃完再聊……”席栖不仅性格像小孩子,吃态也像,每次都喜欢吃得干干净净的,又不挑食,吃完后眼睛亮亮注视着白鹿山,“鹿山,你可以说了!”   白鹿山对他招手,“你过来点,我告诉你。”   闻言,席栖将耳朵凑过去,白鹿山伸手将碍人的乌发撇过去一点,可以明显感觉到对面的人身子一抖,他含笑跟席栖说:“再问,这单就你买了。”   “268块,微信还是支付宝?”   席栖不敢置信瞪大眼睛,“怎么这么贵?这肉是金子做的,还是饭是金子做的。”   “普通家常菜不都这个价格。”白鹿山无所谓道。   他一说话,热风就卷到席栖耳朵下,有点痒,席栖把头一偏,脸红了红,但还是跟着白鹿山,看对方结完单,与他一同回宿舍,到了宿舍见没人了,才疑惑道:   “这正常吗?你去菜市场买块猪肉做红烧肉才几块钱,牛肉会稍微贵点,一斤是30还是40来着,这些成本加起来可能连50块都不用,这里给你算268?”   “真是疯了。”他悄声嘀咕着。   白鹿山一想,是这个道理,“宿舍不是有厨房吗,你既然嫌贵,怎么不自己做饭来吃?”   席栖诧异道:“没有锅你怎么炒菜,还有调料瓶,你是野人,不需要调料直接把肉往灶台上烤吗?”   他转头去看白鹿山,杏眼无辜地睁着。   看得白鹿山不自在地用指尖碰了碰鼻梁,自己那双汪着一洼水的眼眸跟沉入缸底的黑石子有的一比。   “我没怎么做过饭不懂。”   席栖噗嗤一笑道:“亏我还以为你很高冷,什么都会呢,现在看来你还是有一点不如我的!”   眼珠子一转,又悄悄道:“等下个月我发工资了,我就买口锅和铲子,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不用下个月,拖那么久做什么?”   “那要什么时候?”   “明天。”   “明天?”席栖还当白鹿山在与他开玩笑,笑化在唇上,勾起颊边肉,笑眼盈盈得人失神,“你不是也跟我一样是贫困生,每天都是在数着钱过日子,还不如等钱多的时候再来。”   “我……”白鹿山话一出去,又心虚地缩了回来,“我有点积蓄的。”   一提起钱,席栖忍不住又想到那张被撕碎的十万钞票,心疼道:“有点积蓄也不能……对钱没概念吧,有些钱不该花就别花。”   白鹿山柔声问:“那你看我像没概念的吗?”   他突然凑到席栖身边,隔着一拳头的距离,一双杏眼幽幽地看着他,席栖被看得有点怕,只管躲着他,头往后仰,但背后一空,他没地方靠,差点跌到地上去。   白鹿山自然地揽过他的肩,把他拉了回来,“嗯?”
  “你好奇怪……好奇怪!”席栖是藏不住事的,皱着张脸说:“说话就说话,离我这么近做什么?”   白鹿山盯着他的脸,轻声说:“看你好看。”   确实好看,席栖有着细雨迷蒙一双美目,看人总是恍惚的,总是深情的,让人误以为他对自己感兴趣,像花瓶里一支细百合,总是不主动勾引人,却偷偷地,悄悄地,望着人发呆。   逼得人发馋,想迎过去把他采下来。   “男人看男人有什么好看的?我又不能跟你结婚,给你生小孩。”席栖揉了揉眼,随后正色道:“锅和铲子的事,等我发了工资再说,我也是一时兴起提起来的,你别太当真。”   “我工作都不知道有没有着落呢。”   席栖有一种虚飘飘不真实的感觉,从他母亲重病开始,他的人生就像按了加速键一样——快得他恍恍惚惚,就连挨着白鹿山坐时,也有很明显的虚幻感,仿佛他此时还置身在梦境。   白鹿山伸出手捏了捏他的手掌心,他一下回过神了,将手抽回去,“做什么?”   “想捏。”   于是就捏了。   席栖穿着单薄的白t袖,外面仅仅套了个黑外套,罩住他瘦弱的身躯,头发也越生越长,到了锁骨处,朝远处看就像个有着娃娃脸的小女生。   他掰着手指头,缓缓地问道:“鹿山,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吗?”   “我本来是想去师范学校当老师的,我妈妈说当老师有前途,又是铁饭碗……”他的声音几不可闻,“但我没钱了,师范学校说可以助学贷,我说……”   “我不想上学了,我妈妈都出事了,我还有什么心思上学?”他呆瞪瞪望着前方,突然垂下头去,“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觉得我一个男孩子哭哭啼啼的,不好看,可是,可是我,太多事情的。”   白鹿山说:“哪里会。”   哪里会瞧不起他,疼他都来不及。   席栖接着说:“妈妈生了场大病,好像是什么癌症,光是化疗就花了我几万块钱,来来回回算下来我的债务就要八十万了,我昨天一看差点又要发愁了。”   “我上哪里生这么个几十万呢,所以昨天我也确实太过急躁了些,希望你能谅解。”   “昨天,梁靖川说要我好好利用自己这张脸,但我妈要是醒来,看到我不再是原来的我了,指不定会更难受,所以我只是想想的,只是想想的。”   席栖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这里的人都好可怕,虽然环境好,老师讲的知识丰富,可我还是想回家,我想找我妈,可她一直都没有醒过来,一直都没有。”   白鹿山轻轻地抱住他,抱住他颤抖的身体,抱住他碎得到处都是的心,手温柔地顺着他的背。   这时席栖倒不怕白鹿山高大的身形了,他伏在白鹿山的胸膛处,对着他昂起头来,秀丽的,漂亮的,莹得发光发亮的眼睛,在他那张白净的脸上,别有一种凄楚的风韵。   他说:“我是不是疯了,我怎么突然对你说这些话了。”   他们应该是不熟的。   室友的关系本不应该涉及那么深,那么密,就只是一起在学校走路,吃饭的搭档而已,其余时候就应该不见面,不打听对方的消息。   席栖倒好,他不仅黏上室友,还要让室友带着他一起上学,领着他一同工作,要室友听他烦心事看他哭,要室友打开心门,放他进来。 第6章   是他越界了。   席栖大约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理理发丝,扯扯衣襟,一双珠玉似的眼珠一转,一抖。   随后把手撑在背后,压在柔软的沙发,觉得难堪,便坐直了身子,悄无声息远离了白鹿山,臀部一点点挪开,溜到沙发另一侧去了。   他坐在日照处,身形模糊了大半,背后是天与海的交接色,蓝绿色的大海被太阳晒得恍惚,天就要暗了,低一点,深一些,就要掉下去了。   都要变成深蓝色的了。   席栖的眼皮子潮漉漉一片,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拭,却忘了手也是湿的,水越擦越多,到最后,他甚至都要怀疑自己已经溺死在水里了。   白鹿山递给他一张纸,席栖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接过去,刚要取走,又见到白鹿山衣服上满是自己带水渍褶皱的痕迹,害臊爬上他的面颊上,他说:“等会我帮你把衣服洗了吧。”   “你没事帮我洗衣服做什么,不是有洗衣机?”   席栖手肘搭在沙发扶手上,手背托着腮帮子,挡住了大半下半张脸,凄凄艾艾瞅着他,“可我都给你弄脏了。”   “没事的。”   白鹿山见到他这副作态,又忍不住与他挨近,他们距离又近了,近到席栖又能闻到白鹿山的气息,一股重而深的陌生男性的味道萦绕在他鼻尖上。   他闻不习惯,偏过头去不说话,手背一翻,把脸贴在掌心上,闷闷说:“我不能总是麻烦你,让人看见了,没准又要说我是你小情人。”   白鹿山在笑,“那不好吗?”   “这有什么好?你长得也还可以,又有能力,跟我一个男的搞得不清不楚,到时候去耽误你找其他有能力的女孩子怎么办?”席栖皱着眉,阐述着事实,“说我们闲话的人已经不少了。”   白鹿山只当席栖在说玩笑话,微笑着,“那就让他们说去,你做好自己就行。”   席栖实在不懂白鹿山居心何在——他是真听不懂还是在装傻?白鹿山确实可以无所谓,他样貌出众,身材优越,虽是贫困生,但已经在学院里有相当的地位,深受不少女孩子追捧。   反倒是他席栖,又是被说娘,又是被说长得像女孩子的,刚开学的时候,还被一高年级的学长表白,问联系方式,吓得席栖转头拎着行李就跑。   之后更是受到不少同性可怖的目光,越发爱避着人,晚上还有身形高大的男人爬他床摸他,席栖屏着呼吸任由那人碰了几下后,第二天就转宿舍,黏着向来孤身一人的白鹿山。   席栖斜着眼瞟了眼白鹿山,看他宽肩窄腰,平日里应当是经常进行体育锻炼,肱二头肌鼓起,透出一股成年男人特有的性感与荷尔蒙。   心底萌生的不满被体格差距助燃得愈演愈烈,他不爱看到优秀的同性,特别是高大出众的同性,席栖重新转过头去,“这哪里是你说不在意的就不在意的。”   “我可是要谈恋爱的。”   白鹿山抱着手臂,饶有兴致盯着席栖缓缓道:“谈恋爱?”   席栖能在床上能满足人家女孩子吗?   就他这个小身板,对方没先舒服到,他就先去了吧?   联想到这个,白鹿山就不自觉咽了咽唾沫,他一想到席栖那细腰嫩腿,爱撒娇的脾性,人稍微碰一下都敏感得不行,肯定到时候会哭哭啼啼说不行。   如果是他的话……   一想到这,白鹿山就一下子呆了下,他红了脸,别过头说:“那祝你得偿所愿。”   席栖被他看得莫名,但见他没什么表示,还是默默地处理自己的事情了。   第二天一早,他没等白鹿山自己走了,这次田小柔给他拿了合适的工作服,对方打趣他,“今天没让人抱了吗?”   席栖以为田小柔是在笑他软弱,嘲他过于矫情,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面对,垂下眼僵在原地,脖颈处滚过来阵阵热气,他误以为是自己被田小柔问羞引起的,抬手细细地碰了碰。   但不是。   指腹还意外戳到个柔软的生物,像人皮的触感,席栖惊慌得说不出话来,还没等他回头查看,有一双大掌拢住了他的腰。   他本来就敏感,现在更是吓了一大跳,往后一看,他还当碰见了鬼,可面前高大英俊的男人比鬼还要可怕,比鬼还要可怖。   梁靖川眉弓挑起,他眉眼深而重,若常人有了这般五官,必然会显得过于突兀,适得其反,可在他的脸上,却意外和谐。   他的脸,不似白鹿山生的如此漂亮,白鹿山的眉眼是极为标准的清秀,他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偶像剧里多情浪漫的男主,他连静的时候都是忧郁的。   是忧郁到令人忍不住沉下去探究的海。   而梁靖川则是一把极为锋利还未被人驯化的剑,冷而硬,轻轻一碰,便会留下长而深的伤口。   这是一张让人看一眼,便会盘踞在人脑海,久久不能忘怀的脸。   更不用说,他的目光,长久停留在一个人身上了。   他应该是站在那边有一段时间了,头懒散一歪,眼神直直锁着席栖,像是要将他吞吃入腹。   见席栖望过来,他唇角微勾,冲席栖笑了笑。   “来上班啊。”   明明是正常打招呼,席栖却能从中感受到一股极深的恶意,它远远地扫视了席栖的全身,并缠绕上来,在席栖的脖颈上叹息,在席栖的耳畔上,轻声说。   你逃不掉了。   那把如剑般暴戾的五官笑容灿烂,它在席栖浑然不知的时候出鞘,无声无息刺在席栖的眼眸里,霸道地扎根在他的脑海里,让席栖此时此刻记不得任何人,心里眼里只想着它。   只记得他。   凶残又野蛮。   席栖怕他,每次一与梁靖川对视,他就会浑身胆颤,宛如一只被抓住弱点的动物,被猎食者咬在伤处,不敢乱动。   “我第一天上班,你别这样。”他弱弱地说,下意识后撤,与梁靖川拉开距离。   梁靖川却不依不饶黏上来,“我送你上班,不好吗?为什么这么躲着我。”   席栖不愿与他纠缠,他知道对付这种人,最佳的办法就是逃避。   于是他很快地跑到员工间去,连头也不回了,好不容易冲进去关好门,梁靖川漫不经心一敲门,员工间的同事们,你看我我瞧你,还是合伙把席栖撇到一边去,给梁靖川开门。   席栖:……   席栖气得说不出话来,一双眼含着冤屈望着梁靖川,所有的情绪涌上来,一口气堵得他上不去下不来的,只死死咬着牙不说话。   男人却悠闲地走到他身前,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真没礼貌,跟你打招呼都不应的。”   “我们有什么好打招呼的吗?”席栖恨得想要扑到梁靖川身上,咬他的肉,啃他的骨头,叫他不敢以如此轻慢的态度对待自己,但他也知道。   一旦他这样做了。   只会有更多的麻烦。   梁靖川手插着裤兜,玩味地笑,话却说得无辜,“怎么了?打个招呼都不行?你这样我好难过的。”   “你还不上班吗?到时辰了。”他把手从兜里掏出来,掌心很自然地包住席栖的手,“你该上班了。”   席栖被他一碰,连忙把手抽了出来,“谁允许你碰我的!昨天……要不是你……我至于这样吗?!”   梁靖川嗤笑一声,脸色瞬间变差,“是我让你这样的吗?”   “难道不是你自己矫情,碰你一下你就要叫,难道不是你自己穿得这么扫,这么浪?难道不是你故意勾引我,想引诱我犯罪吗?现在又在这装什么?”   “我现在迎合你,你倒是做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来了,你这人可真奇怪。”   梁靖川凑过来,他人本就高且壮,这样单独与席栖在同个屋,席栖忽地有些喘不上来气,只觉得空气中全是面前这个恶劣自大男人的气息。   他不理梁靖川掉身要走,却被梁靖川扣住腕部,用力一扯,困进墙与门间的狭小,席栖瞪大眼睛望着梁靖川。   他的脸颊被对方宽厚掌心贴着,梁靖川低头用指尖擦着席栖那娇嫩的颊肉,猖獗又痴迷道:“躲什么?我有那么可怕吗?”   席栖一瞬清醒过来,他死命挣扎,甚至俯身去咬梁靖川的肉,硬邦邦的,他的牙用起力来一阵阵地疼,身体也跟着一阵阵地冒汗。   可还是徒劳的,仅仅在梁靖川手臂上留下一串牙印,梁靖川懒懒地转头把席栖卡在墙角里了,又重复道:“喂,我问你,为什么要躲我,我做错了什么事吗?”   席栖没了气力,只能倚在墙上,脸被梁靖川掐着动不了身,他不想说话,红如胭脂的唇就死死地闭着。   梁靖川见状俯身看过去,想仔细看看它究竟为什么这么红的,但离得越发近了,越发看得入迷起来。   席栖本想挣扎的,但他与梁靖川的力量悬殊太大,对方揪他,跟提小鸡仔似的,只能无助地,凄惨地,看着男人的脸凑过来,离他的唇越靠越近,似乎是要吻他的样子。   吓得他把惊慌失措地说道:“我说了我怕生了,你还这样。”   可梁靖川没有停下来。   席栖怕得人一直在颤,一直在抖,他看着梁靖川平日里对他嬉皮笑脸的嘴脸没了,有的只是一个男性对异性最直观的欲望。   绛红色在席栖脸颊上微微起伏,它在呼吸,喘气,在从他源源不断跳动的心脏中,汲取养分,它对着梁靖川,像是要蹦出来对他笑。   可席栖人却是蔫的,憔悴的,惨惨戚戚的,他呼吸一窒,想偏过头躲过去时。   突然,员工间的门开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响在他的耳边。   “你们在干什么?”   席栖赶忙转头一看。   白鹿山站在白炽灯下,光洒在他的脸上,一双凉得极致的杏眼朝他们看过去,从梁靖川的唇滑到席栖的脸,又从席栖的脸滑到席栖的唇上去。   是灼灼的红,像刚长成熟的玫瑰,一晃一晃地,看得人眼疼,只想上去亲它,最好把它含在嘴里。   一刻都不能放。   席栖哪里懂白鹿山想法,他只当自己得救了,急忙要推开梁靖川,手一使劲,男人却是紧巴巴黏着他不松开,气得他眼圈红了大半,“你快放开我,有人在。”   梁靖川若有所思瞅了眼白鹿山,似乎在权衡些什么,听到席栖声音后,眼睛眯了眯,唇凑到席栖脸颊旁,“再给我喊一下试试呢?”   果然,效果显著,人不闹了,老老实实窝在他怀里,弱弱道:“你不是要找白鹿山吗?现在他在,你去找他啊。”   梁靖川示意他,“第二句了。”   席栖一句话都不敢说了,死死捂住嘴。   白鹿山向他们走来,目标明确把住席栖的手臂,将席栖拉出来,席栖没反应过来,整个人跌到白鹿山身上,吃痛地喊了下。   梁靖川懒懒道:“你弄疼他了。”   白鹿山垂眼问席栖:“你要疼还是要跑?”   这不废话?当然是要跑。   见状,席栖慌忙逃走,一点都不敢回头,去洗手间收拾自己后,身着工作服站在前台。   才后知后觉心惊胆战起来,方才要不是白鹿山突然进来,他可能真被梁靖川那个混蛋折辱了。   席栖面色难看,这男人跟疯狗一样,没人栓着,想咬谁就咬谁,简直无法无天了,后面竟然还想吻.他?还说是他故意勾引他,让他犯下这样的错误。   他死死咬住唇,完全不敢想象被梁靖川吻.的场景,完全想象不到自己会让另外一个男人起反应,是他太娘气了吗?还是正如梁靖川所说的那样,都是因为他生了这样一张脸,才让他有现在这种境遇?   还没等席栖想明白,手机叮的一声响起来,他颤着手去点,接连好几次把密码都给输错,好不容易滑进去了。   却惊愕愣在原地。   【xx金融】您的借款将于11月20日自动还款14256元,请确保余额充足。   他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   一万四,一万四,现在是11月10号。   席栖想,他只有十天时间,他怎么生出来这一万四?   他一面又要兼顾本就岌岌可危的学业,一面又要受梁靖川的恐吓,白鹿山的忽冷忽热,他也是个人,他也受不了的。   怎么办?怎么办?   席栖直挺挺地扶着桌子,竭力抑制住自己,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他要好好上班,这是他第一天工作,如果再干不下去,他就无路可走了。   刚好有客人过来要点餐,席栖学着田小柔模样,磕磕绊绊地操作,打印机里刷出张小票,他颤颤巍巍伸出双手给人家递过去,不经意间,看到了客人腕部的百达翡丽。   他看过梁靖川戴过。   席栖抬起眼,视觉的世界恍恍惚惚,但依旧能把面前的男人看得清楚,看得明白。   一片亮白的光泄在对方乌黑的眼珠上,与席栖对上视线后,很明显地怔住,而后弯起,如同和煦阳光,泼洒进人的眼眸里,再由点点星辰作为渲染。   上帝好似将世间万物所有美好形容词都献给他,世人无法批判这张脸蛋,他们挑不出任何错误,尤其是被誉为“心灵之窗”的眼眸。   眼尾上翘,勾人心魄,是常含笑意的桃花眼。   也是成功打开席栖罪恶之源的眼睛。   ————————   改动啦 第7章   席栖想起来了,那本与他同名的炮灰小说里写着,他会在上班时候遇到个主角攻F1季淮州,紧接着他为了钱会顶替白鹿山的身份。   这个男人会是季淮州吗?   席栖凝视着对方,仔仔细细将对方和记忆里的季淮州对比着,精致的眉眼唇鼻此时在他眼里,比不过对方身上质地细腻的衣装和腕部那块华贵的百达翡丽。   面前这个人浑身都是他席栖碰不起的富贵,浑身都是他想象不到的财富。   一想到钱,一想到就是这个玩意,压垮了他的前半生,将他亲人折磨得如生如死,让他在一个男人身上失去自我,自尊,自爱,席栖就止不住地愤恨。   他既愤恨钱,更愤恨有钱人。   在恨意的促使下,席栖情不自禁对着眼前的男人笑,故作热情向他推销新品——其实他刚来第一天,根本就不知道这样商品好喝还是不好喝。   男人被他哄得一愣一愣的,奶茶拿到手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说:“是这样的,我是来找一个人。”   席栖直勾勾望着男人,入了迷似的,声音不自觉柔下来,像水一样黏糊糊的,听得男人脸红心跳,不敢看他,“你要找谁呢?”   “我帮你找呀。”   他那声音本就是甜腻腻得像糖,再一低一柔,仿佛是在做那档子事,男人羞着一张脸,别过头道:“我找那天调酒的一个男生,他调的酒不错,叫小白是吗?”   小白?调酒师?   那不就是白鹿山吗?   席栖激动得不知所措,眼睛瞪得圆圆的,原来是这一切都是真的,真的!   他最后真的会靠面前这个男人获得一笔巨款,得到一笔能解决他目前所有压力的巨款,能让他不那么悲哀,不那么卑微的巨款。   席栖心里扑通扑通地跳着,状似忸怩低下头,娇怯怯盯着脚下的地板,余光却紧紧注意男人一举一动,“客人忘了吗?那天就是我调酒的,但是那天我刚来,没有自己的名字,所以我就说了我师傅的名字。”   “我师傅就叫小白,叫白鹿山。”席栖心慌意乱,他头一回撒谎,讲话也不明不白,无意间添上春情,“我呢,则叫席栖。”   他眼一动,从涂着琉璃蓝的地板飘到男人脸上去,风情万种望着男人,两片胭脂红的唇肉一碰,谎话就掉出来了,“宴席的席,栖息的栖,席栖。”   明明眉眼神情都是凄楚的,可在一声声的言语下,在暧昧不清的态度下,顿时就变了样,变成全然的勾引,全然的诱.惑。   男人被他这副情态看怔了,也不管他话里的逻辑了,重复着他的话,“席栖?”   席栖眉眼弯起,在桌上草草写了张附有自己的联系方式的纸条,意有所指塞入男人的掌心内,指尖还轻轻地刮了刮对方的手心肉,“是呀,我叫席栖。”   男人攥着他给的纸条,注视了席栖一会,桃花眼闪着光,像波澜一样,在席栖眼里荡漾了会,望着他一笑。   “我叫季淮州。”   席栖眼前一亮,果然是他!   脑海里闪过印象最深,有关于剧情里出现季淮州的描写。   【季淮州,贵族学院F4之一,长相阳光英俊,季家最小的儿子,颇受家族宠爱,后续凭借冲冠一怒为红颜,而博得正攻之位。】   席栖一想到这,头就有点疼,他发怔在原地,季淮州却突然,给了他包小纸巾,含笑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眼尾,“这里有东西哦,小栖先生。”   东西?   下意识的,席栖顺着男人给的方向,将纸巾往眼尾的地方拭去,有乌黑的痕迹迅速染脏了纸巾,席栖才反应过来。   原来是方才留下来的污物。   他怎么就在对方面前这么失态?对方该不会认为他是假的吧?   怀着这股难言的心境,席栖立在原地,不上不下地发着慌,胡思乱想几秒钟后,他才微微抬起脸来,看男人的反应。   季淮州还立在原地微笑地看着他。   席栖被他看得一抖,他觉得自己像一锅不小心被人打翻的热汤,整个管也管不住,全淋了出来,只留着还有余温的内芯,他连忙定了定神,“谢谢。”   声音一出来他就想捂住唇,他怎么就发出如此难堪的声音,一想到方才他就是以这副姿态面对着季淮州,席栖就有种无地自容的窘迫。   他忘了自己是怎么与季淮州道别的,总之季淮州走后,席栖心慌意乱办砸了不少事,还是刚从员工间与梁靖川交涉完的白鹿山帮了他一把。   席栖垂下头去,看着自己切水果时意外割到的皮,血一阵阵地涌出去,肉一点点地翻出来,他不觉得疼,只觉得烦躁。   他怎么什么事都做不好。   白鹿山不知不觉握着个创口贴掩住他皮肉上的伤口,席栖抬起眼来望着他,才想起一件事,“梁靖川呢?”   “你不是不想看见他吗?我让他走了。”白鹿山轻描淡写说。   席栖沉默后道:“那他还真听你的话。”   一个平时眼高于顶,嚣张跋扈的F4成员之一,怎么就心甘情愿听着一个贫困生的话,一定是他们两个之间做出什么交易。   或者。   真的像剧情所说,梁靖川喜欢上白鹿山,接近他只为白鹿山,因为他与白鹿山长得像。   席栖越想越心烦意乱起来,人也不自觉搞砸很多事,等回过神来,整个人呆在原地,见瓶瓶罐罐被自己扔得到处都是,赶忙喊了白鹿山过来。   白鹿山凑了过去,一眼看到的不是席栖的窘迫,而是块白晃晃的肤肉。   他的眼睛都要掉进去了。   掉进席栖无意识时,意外敞开的衣裳里,里头白灿灿的胸脯,在微弱地上下起伏。   有一只玉做的鸟,在里面沉睡。   白鹿山抿了抿莫名干涩,口渴的唇,喉结动了动,偏过头,“你……”   你是在刻意勾/引我吗?   席栖憋着股气,只当白鹿山不愿意帮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这样没理起来,深深叹了一口气,蹲下身子自己凭感觉去清理,“不好意思,我自己收拾就好。”   白鹿山见他安安静静处理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如果有事,你可以来问我的。”   席栖想起一件事,眨了眨眼,“我想尝试调一下酒,你可以教我一下吗?”   白鹿山没回过神,不知道席栖为什么要调酒,“你要调酒做什么?”   席栖一手托着腮,他眼尾依旧是嫣红的,一朵一朵玫瑰似的红,艳丽的,刺激的,激荡的,像被人刻意用胭脂抹过去,“我想调酒。”   “可你在上班。”   “上班就不能学调酒了吗?”席栖凝神听着白鹿山说话,昂起头,嘴微微张开一点,他的面颊上还有层方才擦脸时未干的湿痕,从眼底到下颌处,仿佛整张脸都被汗淋一遍,湿漉漉的。   白鹿山经受不住席栖这样一瞧,活像他怎么对不起他似的,“你要学什么?”   席栖不知道那天季淮州来的时候,白鹿山调的是什么样的,只好假意沉思一番答:“就做你擅长的。”   “你会喝酒吗?”白鹿山随意拿起一摇酒壶,熟练地取了量酒器,算量好刻度,将原液倒进去。   “不会。”   很理直气壮,白鹿山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不会!”   白鹿山挑眉,“你不会喝酒学什么调酒,你不知道要尝的吗?”   席栖无所谓,“这不是有你吗?你尝不就行了?”   白鹿山不说话,刚好一杯也做好了,抬手拿一个小杯子盛满,隔着半透明的玻璃杯,千万粒水滴莹着光,组合成五光十色,彩虹的液体,它们跳动在席栖的眼里,让席栖顿时有了渴意。   但喝下去又是一回事了。   辛辣直直窜到舌根上,席栖红艳艳舌头上满是那股奇异而古怪的滋味,他想吐,俯身弯在洗手台上,喉咙像是被人堵住了,只觉得浑身都是那股味,“怎么那么苦?”   白鹿山就着席栖喝过的痕迹饮下去,味道正好,“鸡尾酒就是这样。”   他微笑了下,“你要喝不习惯,为什么要调酒,继续当服务员不好吗?”   田小柔在一旁提醒,“席栖现在还不算哦,他今天只负责帮忙收银,迎宾的事还没有哦,明天他要跟林柯和安安一起迎宾。”   席栖想起今天上班路上,刷到的有关于这方面的短视频,里面的服务员个个都低声细语对着客人喊主人。   他转过头问田小柔:“所以我真的要说主人早上好?”   “真的,不止如此,你还要说喵喵喵,主人这是您的爱心蛋包饭,小男仆席栖竭诚为您加祝福,希望您今天有美好的一天~”田小柔在旁边做示范,席栖越看越觉得眼前一黑。   让他做这个?   怪不得一天500块,原来这么不好拿。   时间一点点地转,好不容易结束一天的工作,席栖回到宿舍后,第一时间查看手机,令他失望的是。   季淮州没有添加他的联系方式。   是他太早暴露目标了吗?还是季淮州知道他不是白鹿山?   可按照剧情的走向他就是这样做的,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席栖咬了咬唇,懊悔地想,早知道就直接说是白鹿山得了,何必多此一举来这一下。   本来没他什么事的。   突然,手机叮了一声,席栖不抱希望打开一看,目光却顿住了。   一条好友申请赫然出现在屏幕上。   ————————   累累的,我会把这本完结的。一定会的。真的会的。 第8章   【月光下的黑猫向您提出好友申请,备注:我是季淮州。】   月光下的黑猫?   席栖想起对方白天笑脸盈盈的模样,实在无法将这个id和他本人联想到一起,但还是想都没想同意了对方的好友申请。   【席栖:你好。】   季淮州很快就回了消息。   【季淮州:你明天还上班吗?想喝你上次调的那杯酒。】   调酒?席栖心里一震,脸不禁热起来,他哪里会,他连酒都不会喝,还调酒?   本来他想让白鹿山教他的,可是他一想到那股味道,一想到其中滋味,他就受不了喝不下去,这玩意真有人喝吗?   这么苦,这么辣。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白鹿山,人正倚在书柜旁看书,连光也对他宠爱有加,不偏不倚扑在那张容貌俊俏的脸上,似乎是感受到席栖目光,白鹿山微微一抬眼。   对上视线了。   他若无其事低下头继续回着季淮州的信息,可手止不住地抖,来来回回打了好几个字,都被一一删去了。   都走到这一步了,他都走到这一步了,自然没有回头路的。   【席栖:啊,我刚学不久,可能不是那么熟悉呢。】   喝什么酒,怎么不像剧情里说的那样直接给他打钱,非得要斤斤计较到这个份上。   席栖一面回着季淮州的消息,一面暗自想着,竟没注意到白鹿山把书收起来,在他背后站着,喊他名字,“席栖。”   吓得席栖没站好向后倒,幸好身后有个手扶着他,但整个人也贴到那人身上去,他转过一张清丽的,惊慌的侧脸,“你突然喊我名字做什么?”   自打那天梁靖川的事后,席栖就没对白鹿山有过多少好态度,即使他知道这样有点迁怒白鹿山的意思在,但还是没好气说:“下次别这样了,我会被你吓到的。”   说完就要走,白鹿山握住他的腰不让他去,席栖挣扎了几下,实在抵不过对方的体格,又瞪着他那双美目看向白鹿山,“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是想说,我过段时间要去参加竞赛,明天人不在。”白鹿山淡淡说:“刚下的通知,所以这些天你就要一个人在宿舍了。”   席栖怔了下,“你怎么没提前跟我说,那我以后上课怎么办?”   “所以我才跟你说一下,因为我看你平时都是一个人。”   席栖烦恼地揉了揉眉头,“我知道了,谢谢你,你去忙竞赛上的事情吧,这些天我也确实麻烦到了你。”   白鹿山本想转头走的,余光却扫到席栖手机上另外一个联络人。   月光下的黑猫?   那不是季淮州吗?   白鹿山脸一下子就变了,“你怎么会有季淮州的号码?”他俯身垂下眼帘,一双深沉的杏眼黑得深不见底,“梁靖川都不够你喝一壶的吗?你还惹上了季淮州?”   席栖有些怕,下意识往后走,可白鹿山非要他给个答案,席栖往前走,被拦住,往左走,路被堵得严严实实,男人在他身后幽幽问:“你知道他的来路吗?席栖走捷径不好,你会后悔的。”   席栖被戳穿了心思,一恼转过身,“什么走捷径,我跟他联系又不是因为这种事,你偷看我隐私也就算了,还要这样凶我。”   “到底是谁先凶谁?”白鹿山沉沉问。   “反正梁靖川的事我跟你没完,昨晚我想了一下,梁靖川的事情是你引起来的,你的追求者直接闹我头上来了,你同意下梁靖川不行吗?非得让我插在你们俩中间?”   白鹿山脸一下子黑了大半,“什么叫我同意梁靖川,你到底在说什么?还想要插在我和他中间?”   他眼睛一眯,上下打量着席栖,特别是臀部格外留意了番,看得席栖鸡皮疙瘩掉一地,“你…你…”   还没等席栖质问白鹿山为什么要以这种目光看他时,白鹿山就声音一哑,缓缓道出一句可怖的话,“你塞得下我和他吗?”   塞?   他在说什么啊。   席栖不敢置信睁大眼,急忙摇头,“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白鹿山冷笑着,“我又不是好脾气的人,你是知道的。”   闻言席栖也来了气,也不为自己辩解了,“你好脾气?我就不是好脾气的吗?我忍你忍很久了!你以为谁都受得了你那个脾气?!”   “谁都要捧着你大少爷脾气,谁都要宠着你是吗?你以为你是谁呀?你有钱吗?”   心急口快下,竟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席栖脸色一变,也意识到不对劲想挽回。   却把白鹿山气笑了,“我没钱?感情你眼里就只有钱了,好。”   “席栖,我以后再也不管你那点事。”   完了。   全完了。   席栖喘着一口气,人坐在椅子上,半天缓不过神,白鹿山已经收拾好东西走了,按理说没看到他席栖要高兴的,但他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他不想把事情闹成这样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突然跟白鹿山吵起来的。   一切都是突然的。   手机也跟着突然地叮了下,席栖急忙翻出来看,不是白鹿山发消息求和,而是季淮州。   【季淮州:好吧。】   往常看到这句话,席栖都会撇下消息不管的,这时偏偏鬼使神差发了句:   【席栖:你明天的选修课是什么呀?我平常都是跟我室友一起上课的,这几天他有事来不了,我习惯有人陪了,所以……】   他打完这些话后下一秒就后悔了,他怎么能因为忽冷忽热的白鹿山而将季淮州牵扯进去?他与季淮州目前为止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他怎么就这么贸然行事了?   可因误触消息竟发出去了,席栖急得长按,却把撤回按成删除,这下想撤回都没法撤回。   席栖白着一张脸,他疯了不成?   好在季淮州并不介意这个,立刻回他:   【季淮州:我们似乎不在同个班上,要不然,你明天来我的班级听?分照样算你的。】   【席栖: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了?】   【季淮州:没事,我明天去你宿舍门口接你。】   席栖合上眼,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但他不知道,这只是噩梦的开端。   先是晚上总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一直有心事,颠颠倒倒做着怪梦,一会是白鹿山的脸,一会是梁靖川的身影,绕着他没完没了,后来他点起灯,才勉强入睡了些。   他埋在被子里,窗没关,泄出大量月光,它们洒在地上,凝结成晶莹剔透的光影,风顺着光爬进来,飞进来,吹得席栖桌上的书哗哗响,席栖被吵着难受,一睁眼,月光成了日光。   天色大亮。   他迷迷糊糊用手撑起来,被那光照得刺眼,恍然想起什么,在枕头底下翻出手机,他忍着困意打开,才松了一口气。   八点二十分,没睡过头。   席栖随意收拾了下,露出一张娇嫩的,清脆如笋的脸蛋,接着急冲冲下楼,在楼下等着季淮州。   入冬,气温还未降下来,秋末的影子也没褪去,亮堂堂火辣辣的,触目皆是极致鲜明的色彩,照得席栖心烦意乱,他看了眼,现在是八点半。   季淮州来的时间没晚,席栖一眼就看到他信步缓缓走来,光酷烈地晾出季淮州的俊美懒散,平日里对席栖爱搭不理的贵族们,一见着季淮州,个个亮起笑颜施以善意。   看得席栖有一瞬想要逃,想要跑去个没影的地方,可他到底还是杵在原地不动——因为季淮州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他又在对他笑,又在温和礼貌称呼他为,小栖先生,听得席栖脸颊直烫,他第一次遇到季淮州这种人,他不知道怎么应对他,被他害得,只觉得步步惊心,脚都不知道怎么动的。   只好低下头,只能低下头。   有好多人都在看他们,跟平日里看他与梁靖川起冲突的目光完全不同——这绝对不是善意的,绝对不是看玩笑似的。   而是要把他浑身扒光的恨。   中途有个面容清秀的男人唤席栖的名字,刻意与席栖打招呼套近乎,“你今天怎么没跟白鹿山出来?”   席栖抬起眼,将面前这张脸,这具身体,在一个名为回忆的储存间里,跟一个男人比对上了。   他见过这个男人的。   叫方言舟,之前暧昧不清对他笑,为他着想替他帮忙,他以为对方是好人,结果当晚摸他的腰,要吻他的脸,问他一个晚上价多少。   最后席栖受不住拒绝,被明里暗里折辱过几次后,来投奔了白鹿山,才免于被这披着人皮的狼吃掉。   席栖把眉毛一皱,掉过身子不想理方言舟,对方却不依不饶起来,“听说白鹿山去参加竞赛了,你怎么没去?”   席栖刚想骂他,关你什么事?   但季淮州却好奇地来了句,“白鹿山不是席栖的师傅吗?”   方言舟嗤笑了声:“师傅?”   要不是有这个白鹿山,他早就得手席栖了。   顿时,席栖心里一震,本来堵在喉咙的话骂不出去也就算了,他还得为此辩解:“也算是我的朋友,如果没有他,我可能生活不太好过。”   何止不太好过,简直要被这群贵族玩死。   好在白鹿山身板壮,虽是贫困生也鲜少有人敢惹他,这也不免让席栖有了疑惑,这样一个人间杀器,怎么会沦为剧情里的主角受。   现在的人都喜欢壮受吗?   席栖心里想,一边又观察季淮州的脸色,好在对方点点头,没放心里去,“原来是好朋友,话说我之前也听过他的传闻,很厉害的一个男生。”   很厉害?有多厉害?席栖不懂季淮州这话的意思,只好垂下眼,眼观鼻,鼻观心,方言舟却忽然在他耳边来了句,“席栖你对我不礼貌没事,对季少可千万别这样做呢。”   “他会把你疼坏的。”   席栖身子一抖,偏头去看,方言舟朝他坏笑后随口找了个话离开了。   而季淮州则突然接到了个信息,说要他先去处理学生会的事。   季淮州皱着眉,没仔细说是什么事,他抱歉地朝席栖笑了笑,“教室的位置我发给你了,等会我去找你。”   席栖与季淮州告别后,顺着季淮州留下的指引,走到一间装潢华丽的大型阶梯教室门口。   他小心翼翼观望一会,本想等季淮州的,但是等了差不多五分钟,还没动静,就下了决心——   一脚踩进去,却没控制好力度,跌到未干的水印子,膝盖就这样磕到地板去,疼得席栖直皱脸,可更让他意想不到的还在后面。   天花板也跟着砰的一声,灌下来大量的水,淹了他全身。   书也湿了大半,根本不能看,席栖跪坐在地板上,被这一吓,他的皮肤越发的白,像百合似的,在随着胸脯呼吸幅度一晃一晃,一头乌发湿湿堆泄到颈处,他闭上眼睛,急喘了几下,后缓缓睁开眼。   眉眼沉在水里,他只好抬手揩去了些,才得以看清一切,随即是一些他从未见过,从未看过的新奇物件和与他原先教室相差甚远的设施。   一众身着华贵衣装的少爷小姐,坐在座位上,面无表情注视着他这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   席栖的唇,在莹得发亮发白的脸上红如鸽子泣血,见状竟不知所措全含了进去,胆怯说了句,“对不起,我走错了。”   他起身刚要走,就有一面容姣好,气质懒散的男人笑着阻拦了他,“都走进来了还走什么?”   “对,留下来玩一玩,我们都不是什么坏人的。”有人在跟着附和。   “就当是拓宽眼界了。”也有人揽住席栖湿润的肩,凑到他耳边轻轻说。   席栖就这样被稀里糊涂带到了一处空位上,前桌有个精致貌美的黑长直女生在跟他打招呼,“我叫裴娜,该怎么称呼你。”   “席……席栖。”席栖结结巴巴说完这句话后,拘谨地坐在座位上,衣服上的水痕沿着座位一点点往下滑,淌湿了大半的地。   裴娜先笑着看着他,后突然来了句,“你知道你坐的是谁的位置吗?席栖。”   有人笑着说:“裴娜这就不好玩了。”   裴娜不说话,只对着席栖笑。   什么不好玩?   席栖的身子颤了颤,他的目光在面前桌子上停留片刻,在边角缝里看到个熟悉的名字。   梁靖川。   ————————   席栖离开了白鹿山后,发现外面一直在下雨。   席栖:T^T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第9章   这怎么会是梁靖川的位置?   席栖呆愣愣坐了一会,突然便要起身,身旁领他进来的男人按住他的肩,懒懒的鼻音贴在他耳边询问,“怎么了?”   “这不是我的座位,我……我……”可怜席栖浑身湿淋淋的,又受了阵风,冰凉的水一直浸到衣领底下,不肯停,不肯休地罩住他的腰,让他断断续续地,湿腻腻地喊着,“我不能坐在这里的!”   他瞪大眼睛,像是要哭的样,湿亮的水珠挂在他的睫毛上,男人停下来看了半响,只觉得席栖水灵灵的惹人疼,便轻轻地笑了笑,“你是怕梁靖川?”   席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目不转睛看着男人,他看着男人的脸——一张生着艳鬼似的脸,朱口黛眉,眼睛是长而媚的狐狸眼,一动人的心神也要去了大半,偏偏有着一具成年男人该有的身子。   健壮的肩背盖住了席栖眼前的光,男人笑着对他说:“他来了我会对他说清楚的。”   “你安心坐就是了,裴娜,我记得你有带毛巾是吗?”   裴娜一拢长发,本是在看席栖笑话的,闻言,手便松下来,笑收了起来,冷了下来,“我的毛巾怎么能用在这种地方,徐少,你还不如问问其他人。”   男人将目光移向看戏的其他人。   “徐少,我没带纸,谁让他不打招呼进来的。”   “我的已经用过了,不好意思徐少。”   “徐少,我也是,纸巾今天没带来。”   男人对着席栖无奈地耸肩,“你看,不是我不想给你擦的,大家都没带,你只能这样听课了。”   席栖垂下眼来,他本来就没指望这群贵族来帮他。   男人却对席栖上了心,留了意,轻声问他:“看你校牌上写着F班,是贫困生吧?谁让你过来的?”   “这里是A班再傻也不会走到这来。”男人柔声道:“你是故意装傻要攀高枝,还是……”他缓缓荡出四个字,“来找人的。”   想都没想,席栖就脱口而出,“我是跟季同学一起来上选修的。”   “季淮州?”男人盯着他,像是发现了好玩的游戏,聚精会神的,“我们这哪里给你选修上?季淮州一周到头来没几天来上课的。”   “你跟我开玩笑呢,小席栖。”男人浅浅地笑,狐狸眼弯得更明显了。   席栖厌恶男人这副作态,厌恶这种板上钉钉要玩弄他,要嗤笑他,却偏偏要装出个无辜的好心人作态,却又对此无可奈何。   他在这座不属于他的,不被他所接纳,令他心头发紧发乱的环境里,抖着被水狠狠淋过的身子,颤着被风吹得发凉的脸,哀哀地说了句,“那可能真的是我一厢情愿了。”   席栖挺直背,湿淋淋的水往下滑,往下坠,掉到地上去,影影绰绰晃着他要起身的影,白得像瓷,嫩得如水的脸迎面对着男人,要往男人旁边的道走。   这下男人没拦着他了,当席栖要略过他时,忽然说道:“我叫徐阙。”   如果这时席栖听到,他肯定就知道面前这位就是在季淮州,梁靖川之后的F3,风流多情的贵公子徐阙。   可随之而来的巨响,哐当一声淹没了徐阙的声音。   后门一长腿就这样踹开了门,跨着大步走来,来人低哑散漫的声音响在教室里,“又不是上课,关着门干嘛?”   席栖没听见徐阙自我介绍,错失了得知徐阙身份的机会,他被这一下吸引过去,往后一瞧,熟悉霸道的男人扎在他跟前。   梁靖川人高腿长立在那,一双眼睛灼灼环视全场,好在距离不近,席栖没被第一时间发现,刚想跑。   跟在梁靖川身后的方言舟却喊了他的名字,“席栖,你怎么自己一个人来的,季少呢?”   席栖气得不行,这个方言舟——真是哪里都有他!   他偏过头假装没听到的样子,只往门口冲,根本没看前面是什么状况,迎头就跟一个人撞到一块去。   撞得他头眼昏花,又遇着凉气膝盖一软,扑到那人怀里去,一股木质香顿时就滚到他的鼻头前,他一闻,一吸,整个世界都是面前这个男人的味道。   难堪攀上来,咬着席栖这条半死不活的命,吃着他这口半死不残的身子——他要被彻彻底底害死!   不仅被人当笑话看,还被如此羞辱,折辱,不当人似的玩弄,席栖一时间想哭,泪憋到眼眶里,要下不下的。   在挣扎片刻后,他还是凄楚抬起眼来,木质香的主人显出模样来,一双深而沉的眼睛正紧盯着他,像有块冰,直直往席栖身上贴,冷冷地吓人。   席栖情不自禁退了半步,男人的面容在视线中越发变得清晰,澈得如一滩江水化开了——一个样貌英俊,气质冷硬的男人在无声无息望着席栖。   半响,他问席栖:“不说声对不起吗?”   心跳在加速,猛烈地跳动着,压迫着席栖的神经,在前有狼后有虎的窘境里,他乌发红唇,水汪汪一双眼晕染在男人的注视里,“对不起,对不起!”   快让他走吧!   徐阙戏谑的嗓音却在此时炸在他耳膜里,“长清,就先原谅下小席栖吧,他不是有意的,而且马上就要上课了。”   席栖松了口气,见男人收回那道渗人的眼神,正准备低下头走时。   他前进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看着那个被徐阙喊着长清的男人,径直走向席栖方才坐着的位置后面,方才还在对他冷眼相待的贵族们,见男人走来,一声声喊着宋少。   席栖咽了咽唾沫,宋长清,F4最后一名成员。   他一下子,招惹了大半个F4成员。   而梁靖川则随意地跟宋长清打了个招呼后,玩味地看着席栖,“席栖,站在那做什么?不过来上课吗?”   教室里所有人都在看着席栖,裴娜也好,方言舟也罢,都在似笑非笑看着席栖,席栖这下再没有办法逃,他只好朝梁靖川走过去,连带着黏糊糊的水迹。   他心不甘情不愿站在梁靖川面前,垂着眼皮,发丝与脸庞依旧湿漉漉一片,像水做出来的人,像含着水生出来的人。   梁靖川伸手去碰他,滑溜溜地,从掌心里掠过去了,他一使劲,一用力,这才抓稳了席栖,这才握牢了对方。   以至于席栖身上的寒气,由水滚来的潮气,飞灰似的往梁靖川的鼻尖绕,梁靖川本来是闻不惯的,但他看着席栖睁着双凄怜、可人一双眼,才窥见到其眼下有颗鲜辣浓艳的红痣,心里也动了动。   说话声音,动作表情也不禁轻了下来,柔了起来,像哄闹脾气的小情人似的,“等会我陪你去换套衣服,带你上班。”   席栖任由着梁靖川缠着他的手,他不说话,只觉得附近人的眼神怪得吓人——像是要把他解剖出来,看他体内构造,分析里头来龙去脉。   他被自己这一想法一惊,竟没注意梁靖川说的是什么话,又被忽然来的上课铃震得一抖,止不住的心慌意乱,成群结队奔过来——季淮州怎么还没来?   该不会就是拿他取乐,当笑话的?他看着不像是这种人,可万一呢?有钱人都不是什么好人,娱乐设备玩多了玩腻了,就逗弄他们这群平民百姓,可怜人。   席栖把指头掰动着搅不出来,梁靖川把他安置到方才坐的位置上,让他坐在后排正中央。   左边是虎视眈眈的梁靖川,右边是笑脸盈盈的徐阙,身后则是宛如鬼魅的宋长清。   席栖眼前一黑,恨不得就这样晕过去,睡过去,可偏偏他受了凉,要是真的在这个时候倒下去,恹下去,有哪个好心人会帮他一把?   多得是要占他便宜,摸他的身子,让他平白无故失去清白——一个男人的清白是最好笑的,也是最不让人同情的。   到时候都要被人看光,都要被人调笑,都要被人看不起,还不如就这样注意点,警惕点。   席栖一呼吸,潮气直扑面颊上,他嗅着自己的味道,低下头看着自己受凉突出的胸脯,它在空气中痴痴地立着,亮着。   看得他一害羞用手肘挡住,搂在膝盖上,这样一摆弄,湿气越发的浓了,浓得他怀疑他是不是还浸到水里,委屈滚到心头去,一点一点漫上来。   但席栖还是强压下去,注视着前方,看着年轻貌美的老师走上讲台,与几名坐在前方的学生调笑了番,随后开始细细地讲,缓缓地道,下面的学生显然并不把这当回事,各做各的。   本来他听得认真的,本来他已经转移注意力到其他地方去了。   可左边一只男人的手却伸了出来,兜住他的腰,对他一阵掐,一阵捏的,席栖躲闪不及,眼底浮着泪光朝那人看过去。   梁靖川低声跟他说:“认真听课呢,一会你的季同学就来了。”   被这么一说,席栖只能无可奈何转过头去,等着季淮州的到来,他还天真以为,只要季淮州一来就能惩治面前这个恶霸。   可季淮州一直没来。   一直。   ————————   概括下这章内容——   徐阙:我叫徐阙——   梁靖川:(长腿开门)哈哈哈!本大爷驾到!   席:(吓死我了我跑)(砰撞到人啦)   宋:0.0   最近应该都是隔日更,我想走下榜,谢谢大家支持!从头再来的感觉还是太微妙了。 第10章   都没来。   他到底去哪里了?   年轻貌美的女教师又轻描淡写略过一处知识点,悠悠地唱下去,在那细而尖的嗓子里没有所谓的时间,没有所谓的情绪,仿佛在一湾从始至终在飘荡的小舟里。   席栖扶住身子,在舟里稳住了。   他一面沉在女老师的讲课声里,一面又念着季淮州,无意识一颤,竟忽略了身子正窝在梁靖川怀里,禁不起轻轻一动。   隔着衣物,滚烫的,浓厚的,属于另外一个男人的体温飘过来,搭在席栖的肩上,他吃了一惊,抬起梁靖川的手——想要推出去,却不成想咚的一下,惹来后方宋长清的侧目。   席栖实在是怕宋长清那目光,骇人又有压迫感,只好悻悻放下来,小心翼翼使自己与梁靖川拉开距离。   但他力气小,拉也没能拉开多少,男人依旧靠在他身上,他的心紧紧抵在席栖的肩峰处,头顺势一歪,跌到席栖的锁骨里。   席栖呼吸一窒,梁靖川竟在他身上睡过去了,呼出来的热气打在他的皮肤上,本来他就敏感易泛红的,这下脖颈至胸脯红彤彤一片,像是有人打翻颜料罐涂上去的。   偏偏这时徐阙还要与他搭话,问他有的没的话题,大概是听不进去课,又受他与梁靖川这一折腾,彻底对他来了兴趣。   这不该有的兴趣,烫得席栖心头烦躁,他不怎么喜欢徐阙,虽说对方生的貌美,长的艳丽,可到底还是个男的,像披着羊皮的狼。   本质上还是狼,没变的,变不了的。   徐阙冲他俏皮一笑,盈盈的狐狸眼似乎要荡出水来,“你怎么认识靖川的?我都没见过你,也许我们应该早点认识的。”   早点认识做什么?   席栖不知道怎么回徐阙的话,他看着徐阙凑上前来,离他越发的近,似乎忘了梁靖川还贴着他的事。   要亲到他面颊时人才停下来,低声说:“你知道吗?你要进门前,路过了一扇窗子,你披着头发,只露出小半张脸,刚好那半张脸上面有块红痣。”   当时徐阙还以为是哪只游荡在人间的鬼,忽然一下子到他眼前来,浮着张秀丽动人的侧颜,仔细想起来还是有些吓人的,但那颗在眼下痣生的又太美,太美,“后来你走进来,被淋湿了,还是我第一个去找你的。”   还是他第一个挨近去细细打量的,看这颗痣上方的眼睛、眉毛、额头,越看越觉得心在跳,忍不住要碰对方,忍不住要说些难听话。   徐阙对着席栖悄声道:“我不比梁靖川和季淮州差的。”   席栖疑惑,这算什么?当他是鸭子?人人都可以买的?人人都可以碰的?他又看了徐阙一眼,灯晃晃地晒着一张比花还美的脸,目似秋水的狐狸眼直勾勾望着他。   肩上的梁靖川却突然狠狠地咬了他一口,牙齿死死含着肉不放,痛得席栖几乎要哭出来,他一用力把依在他身上的男人拽出来,拎出张野性难驯的俊脸。   梁靖川的嘴还湿润着,下头挂出条银丝,一端缠在席栖锁骨肉上,一端黏在梁靖川的唇肉上,席栖看那条银丝,人便止不住冒出气来,“你没事咬我做什么?”   “我牙痒,不行吗?”   “你怎么可以随便咬人呢?”席栖气得人都在抖,“我……我……阿嚏……阿嚏……”他一面捂住被咬伤的部位,一面掩住嘴,喷嚏小小声从嘴巴里跑出来。   像猫似的挠在人心窝子。   梁靖川顿在原地,才反应过来方才席栖淋了水,整个人凉得吓人,怕是要感冒了,他皱紧眉头,腿往方言舟的方向踢了下,很快就有人送来毛巾,刚准备伸手为席栖擦时。   徐阙却来胡乱搅和,他先沉默一会,突然说道:“你们不要再为我吵起来了。”   “都是我的错,早知道我就不和小席栖搭话了,我也不知道靖川怎么就疯了要咬人,要怪就怪我吧。”   梁靖川被气得忍不住笑,也真笑了出来,“你疯了?”   跟他装什么绿茶?   偏偏席栖还挺吃他这一套,或者说,他乐意看梁靖川遭罪,受人责骂的模样,“不怪你的……阿嚏……”   徐阙弯下腰去看席栖皱紧的脸,看那颗不断颤动的红痣,心念一动,一句话情不自禁掉出来,落到地上去。   哒的一下,滚到了席栖的耳朵里去。   “我带你去医务室,你先歇会吧。”   席栖咳嗽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没想到,送他离开的,不是他期盼已久的季淮州,而是这个刚开始对他冷嘲热讽的狐狸眼男人。   他睁大一双亮莹莹的眼,被徐阙领着,搀着,离开了这间地狱。   而梁靖川则脸色一黑,将毛巾随意一抛,窝在桌上准备补眠,坐在他身后的宋长清却突然开了口,“他叫什么?”   梁靖川本就心情不佳,被这不明不白一问更没好脾气,“什么叫什么?”   “西西。”   梁靖川扯唇在笑,“怎么?你也要装绿茶?”   宋长清沉默,知道梁靖川不会透露一点有关于席栖的事情后再没了声。   年轻女老师还在讲课,没完没了的,不止在课上讲,还在席栖的脑子里讲,让席栖半天没回过神来,到了医务室也是一副心神皆失的模样。   徐阙把他送到这来后,叽里呱啦与席栖说了一通的话,什么要记住他,是他把他带到这里的,什么下次还要来找他之类的鬼话。   殊不知,席栖连他的名都不知道,只知道他姓徐,囫囵地点了点头,徐阙便误以为他真的听进去了,还很高兴与他道别,“小席栖,我等你。”   席栖把眼闭了又闭,忍不住睡过去,竟不知徐阙是什么走的,更不知道白鹿山是什么时候来的,正坐在他对面,面无表情地为他削苹果。   一刀一刀的,剐下鲜红的果皮,一下一下,凌迟着席栖的心,席栖刚醒来,头还是晕的,后知后觉感受到锁骨的痛,低下头一看,梁靖川留下的痕迹还血淋淋印在上面。   白鹿山冷冷道:“我就出去半天,你就出事了,不止发烧感冒,还受了伤。”   “我没要你管我。”席栖闷闷地说。   “那我为你介绍的工作岂不是白费了?”   席栖不说话垂下头,呆愣愣望着结白的病床,白鹿山见他可怜兮兮的,倒也消了气,不说难听话了,“我替你请假了,你试工不好好试,上班第二天就要请假,我都怀疑……”   怀疑席栖醉翁之意不在酒,就只想与他一起上班。   席栖说:“我没那么坏。”   说着,脚一曲,便昏昏地把额头抵在膝盖处,“你不是说要我等着瞧吗?跟我没完吗?怎么还来了?我都说你没钱了。”   白鹿山听了这话,不由得分了神,刀差点往掌心割了去,他不能说是因为接到校医的电话来的,更不能对席栖说他已经知道对方的交际圈就他一个人。   这不止会让席栖觉得不好意思,更会让他一同跟着害羞起来,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竟然会有一个人会把他看得如此重要。   白鹿山咽了咽唾沫,他说:“听人说的。”   席栖别过头,“我那天不是故意的,你当时,当时你说的话太恶心人了。”   “你对我的好,我也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我只是不会说话,做人做事笨了点,但我人不坏的。”   他小心翼翼地说:“真的,我人不坏的。”   白鹿山从来没有看见席栖这么乖过,半干的乌发拢在他耳后,背着光,看不清他脸色,只呈现小半张苍白的脸,正莹着光对着他。   看得他心里一震,一股暖流从上至下将他淌得彻底,他垂下眼,苹果已经被他切得不能再吃了,手心里,指缝里密密麻麻流着汁水,   半响,他将苹果一丢,扯出张纸来擦干手,重新抬起头,“走吗?”   “送你回宿舍。”   席栖起身,委屈巴巴跟在他身后,可身子没力气,又刚输完液,一走一颤,走没几步就要歇一会。   白鹿山没徐阙细心,会懂得扶着他,是走了好长一段路,才意识到席栖没跟上来,回过头来一看,便要把席栖背起来。   “别,别!”席栖拍着白鹿山的背,要他放自己下来,“这样我没脸见人的。”   白鹿山说:“你走得慢。”   “那也不能这样……”席栖一激动,脸就也跟着红,“我要下去,你放我下去。”   被他这样一喊,一叫,白鹿山只好将他放下来,跟着他慢慢地,缓缓地走在路上。   冬天,空气薄得惊人,片片要往人领口里钻,对面一排英式建筑,也被冷得挨挨挤挤黏在一块,时间自顾自地溜过去。   等席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握着白鹿山的手,贴到对方身上去——他怕冷,而白鹿山人又热,竟情不自禁靠过去,汲取对方身上的热源。   白鹿山也没有第一时间说他,而是静静地,静静地,当一切没发生似的。   席栖心里煮着锅粥,滚上来的温度熏红了他的脸,他迷迷糊糊揣紧白鹿山的手,说:   “白鹿山,我们和好吧。”   ————————   嗯……其实很快坏男人们就要跟小白杠上了,大家可以提前赌谁输谁赢哈。   谁赢了谁就能得到席栖的初夜!(bushi   季:我加钱了。   梁:说的谁没钱一样。   徐:小席栖——我也有钱。   宋:(不说话哗啦啦抖出一堆钱)   白:(冷笑)作者,公平公正读者们才爱看啊。   作者:(滑跪)呜呜呜,求宝宝们多评论跟我互动。   (嘻嘻,还是喜欢这种文后面有配小剧场的,以前看的文比较多有这种场景,自然而然就喜欢这样写啦,算是个小番外?)(不喜欢的宝宝们略过就好啦,爱你们!) ------------ 𝑺𝑺𝑵·听我碎碎念.我说幸福万岁. ------------ 第11章   “嗯?”   白鹿山心里很乱,来到学院的时候,还有些惴惴不安的,愁的却是那天吵架自己放下的狠话。   现在想来确实很无厘头,像是为了佐证一些本不应该发生,但又浮出水面的事实,为了掩饰心中那些不可告人的,不可言说的情悸。   但他没有想到席栖竟这样圆回去了,还体体面面给他下了个台阶。   白鹿山一侧身,就看见席栖紧紧地挨着他,不由得一阵失语,觉得席栖与记忆中模样有几分出入——其实他们统共不过才认识一两个月,也谈不上有多值得回忆。   可他想得太多了,太浓了,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在念着对方,想着对方那张脸,那个古怪又可爱的脾性。   于是铅笔落到纸上,一晃一晃地,写的不是公式,而是一个人脸的侧颜,永远都是那个人,永远都是那张脸。   现在他情不自禁低下头,垂下眼看那张脸的主人,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喜欢席栖的脸还是别的——要真是脸就好了,要真是就好了。   这样他就不会心烦意乱,心乱如麻,不会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人紧紧地握着,一动就难受,一跳就难熬。   他细细打量席栖,看着这张令他魂牵梦绕的脸。   一张时时刻刻含着水,裹着泪的秀丽面容,衬得唇娇红欲滴,像是一挤就挤出血来,看得人心不上不下发着慌。   怕他流眼泪,又怕他流血。   哪哪都怕。   更不用说,席栖抬头看人时,他那恰到好处,柔顺的乌发,也会松松地披在白肩膀的前边,迷蒙地一摇,再搭着出众的眉眼,精致得像橱窗里的布娃娃跑出来似的。   一双灵动,猫似的杏眼像窝在玻璃杯里涟涟的鸡尾酒,正弯起来朝他笑,席栖怎么可以对他笑呢?   一对他笑,白鹿山那猛烈的情感,就会在他心脏里像夏日永不停歇的蝉鸣一般,一直持续,不间断的“吱……吱……”喊叫着的同时,撬动着他的心房。   他眼睁睁看着有人将他的心偷走了。   小偷还抬起眼向他微笑着,似乎一点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多么可怖的事,还天真地,友善地说:“鹿山,你怎么了?”   想要你啊,还能怎么了。   白鹿山艰难地,窘迫地从嗓子里找到自己的声音,“我没钱的。”   所以我现在养不起你,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   席栖面上一红,以为白鹿山又在纠结那件事,眼睛不敢看向他了,嗫嚅道:“我也没钱,哪敢怪你没钱。”   “什么?”声音太小了,白鹿山只听到席栖在小声嘀咕着什么,下意识迎过去,二人距离越贴越近。   席栖也不自觉昂起头,提高声音又说了一遍,说了一半,又止住了,说不下去了,因为再说下去,再讲下去。   他就要亲到白鹿山的脸了。   就算是好兄弟,就算是好朋友,也没必要黏得那么近,席栖想到这点,就要放开白鹿山的手来,可外面的风是那么大,那么冷,一放开,冷气就迫不及待地往他衣领钻。   于是,他说:“说话就说话,靠那么近做什么?”   “还不是你声音太小。”白鹿山不懂席栖那弯弯绕绕的小性子,只当他又莫名其妙闹脾气,“回宿舍就要吃饭喝药了。”   “我叫人送过来。”   席栖心疼钱,“叫人来送,要花多少钱呢?”   “聘一些贫困生来做事不就行了,大多数凭成绩进学院的人,哪有几个懒的。”白鹿山不在乎说道。   但席栖最看重这蝇头小利,他手一用力,竟掐了白鹿山一把,“聘这种词你都能说出来?你是忘了你也是贫困生吗?”   手臂顿时一酸,白鹿山皱着眉瞧过去,席栖正气鼓鼓看着他,杏眼都要瞪成圆眼来,手要把着他的臂不放,“你给我买个饭又不会怎么样?”   “从这里到食堂走路要30分钟。”   席栖不假思索,“你给我买,实在不行不是有摆渡车吗?”   白鹿山说:“必须我买?”   “必须你送!我可不要你花那点冤枉钱!”席栖横着眼,对他强调这点,“你要是胡乱花钱,还不如把钱给我,好歹我会为你存着呢,你就这样乱花钱,以后怎么办呢?”   碰巧刚好走到一处角落处,白鹿山不说话,手肘撑着席栖身后的墙,一下子把席栖罩在他与墙之间,随后低下身子,眉头一扬,嘴只往席栖的耳朵里说话,“真要我去买?”   一张忧郁英俊的脸对着席栖意味不明的笑,“买到了,你拿什么奖励我。”   席栖眨眨眼,这样近距离一看,一瞧,确实发现他与白鹿山眉眼是相像的,都是形状类似的杏眼,只是白鹿山更凌厉,他自己更柔和。   “这有什么可值得奖励的。”   白鹿山道:“怎么没有,我浪费了半小时只为你买个饭,有那点时间……”他懒洋洋含着笑,滚出来的气息目的明确要往席栖身上绕,“我都能赚好多钱了。”   席栖才不信他的鬼话,剧情里没提到白鹿山的工作,他就只当白鹿山一路借着男人淌过来的,瞟了他一眼,“你要真那么厉害就好了。”   “我是现在没钱,又不是以后一直没钱。”白鹿山说着又笑,“瞧不起谁呢?”   席栖小声道:“我才没有瞧不起你,为你好你都不懂,快去快去!”他赶白鹿山走,被男人困得闷出来鼻音,脸庞和脖子上都莹出点汗——那是热出来的。   他忽然觉得浑身燥得难受,抬手轻轻碰了下额头,果然是烫的,果然是有点温度的。   更不用说白鹿山还立在他跟前,也不走,就满含深意看着他。   让席栖只觉得自己被白鹿山拉到一处热水处罚站着,热气渗到他的骨子里,他凄凄地说:“你再这样,再这样我就生气了。”   “哪样?”白鹿山哑声问。   “一会跟我闹,一会又对我笑的,我性格好,不跟你计较,等会给你送到宿舍门口,然后我再去给你买饭,你先歇会。”   到底还是心疼席栖,白鹿山没追问下去,又见席栖晕得站不住身子,还是一手将他抱起来,拥到自己的怀里去,一碰,热滚滚的体温像水一样,朝他涌过来。   白鹿山手一顿,觉得自己抱的不是人,而是一捧热水。   一捧会叫会嘀咕会撒娇的热水。   席栖被白鹿山送回宿舍里,头刚一点到枕头,就再也没意识了,再过了一小时,白鹿山买到饭了,轻声细语唤他起来吃饭了,才恍恍惚惚睁开眼睛来。   本来他人是恹的,是惨兮兮的,是一截短而平的乳白蜡烛,好不容易升起一点光来,却是随时都要散去的样,可现在一看白鹿山,一看在他人眼里高傲冷漠的男人,低声下气哄自己吃饭。   他就忍不住乐起来,忍不住笑起来,“鹿山,你好像我的太监。”   白鹿山正迎着光,席栖清楚地看着他穿着一身素白干净的白衬衫,像从偶像剧里走出来的男主角,清俊细致的面庞一滞,竟没想到席栖会这么说:“那你是什么?”   “皇帝!”席栖红着张脸,大声说道。   皇什么帝,祸国殃民的宠妃差不多。   白鹿山似笑非笑瞅着席栖,话却是顺着席栖的意,“饭给你放在桌上了,小皇帝。”   被这样一喊,厚脸皮的席栖也不好意思起来,他以为白鹿山会嗤笑他一番的,没想到就应了他的要求,他羞着一张脸,想起身去吃的,身旁的手机却叮了一声。   席栖回头一看,是月光下的黑猫。   手机是需要密码才能解锁的,席栖看了半响,不知道这消息该看不看,毕竟今天会出现这种事,也有季淮州一部分责任,可若真这样怪罪他身上,席栖反倒有些觉得不应该。   他的手在被窝里犹豫不决,停在原地,看屏幕因无人回应而熄灭了。   白鹿山却突然开口:“对了,你今天怎么湿了一身,今天没下雨吧?”   “啊?”席栖赶忙正过脸,“我……我去游泳馆玩水了。”   “游泳馆玩水?穿常服去的?”白鹿山将信将疑挑眉,“我来的时候,你浑身就跟洗了次澡一样。”   被他这单刀直入一戳穿,席栖再也敷衍不下去,恼羞成怒起来,原是红彤彤一张脸顿时惹来了活泼的神情,“不该问的就别问!”   白鹿山定睛看着他,席栖被看得心头一紧,怕被看出端倪,偏过头不与他对视,望着前方染着天青色的天,片刻后,听到白鹿山说:   “受欺负了可以跟我说的。”   “跟你说有什么用。”席栖小小声说:“你又解决不了,他们那么有钱。”   白鹿山也学他小小声的说:“有钱人也有怕的东西的,是人都会有怕的。”   所以你可以适当依靠我的。   在这偌大的学院里,我需要你的依靠。   席栖不说话,白鹿山凑过来,看席栖手撑在床上,发着呆,腮颊反映着他最轻微,最清淡的红色,从眼下至下颌,他美丽的下半张脸,随着红色在微微颤抖着。   “哪里会。”   他们坏得很。   ————————   憋出来了!终于给憋出来了!下一章小季就要登场了,原定章纲本来是第7章来着,我竟然拖得那么长!   不要觉得小白前面戏份很多,后面他出现的戏份就变少啦,我是个会端水的亲妈!   小白:T-T等我有钱了,我也砸钱带薪进组。 第12章   席栖斜身靠在床榻上,把饭慢吞吞地捞了起来,有一搭没一搭塞进嘴里,没再与白鹿山继续说下去,却忘了手机垫在腰腹处。   突然来了消息,震得他肚子一紧,一酸,差点将饭吐出来,席栖吓了一跳,只当是季淮州又在与他发消息了。   转头一望,这不看还好,一看气就忍不住往上涌。   【舅舅:席栖,我给你发消息,你怎么没回我呢?】   席栖冷笑,还回消息呢,他妈妈生病了都不管,所有医药费,手术费都是他一手包办的。   当初他妈妈出事的时候,他一个个可怜巴巴求一声也不回的,现在来找他,准没好事。   粉白娇嫩的脸也跟着一拧,像闻见了多恶心多作呕的生物,本来是要划走当看不见的,到底还是气不过,啪啪啪往输入法上敲字。   【席栖:舅舅,我在上学忙得没看见。】   对方立马就秒回了。   【舅舅:席栖,舅舅不是看你读的那么厉害的什么贵族学院吗?有没有认识什么厉害的朋友,接触什么新奇的事物?】   【舅舅:你表姐今年28了,整天宅在家里,前些日子不是相亲老相不中来着,我就想到你了,还有你表弟,18岁正正好可以上你那学校的年纪了,你看能不能帮扶一把?】   席栖眼一下子瞪圆,饭也吃不下了。   这什么意思?他之前喊他们帮忙的时候,理都没理,现在倒好,要他当媒人也就算了,还把他当招生办使呢。   先前他表姐欺负他,说他是死娘炮,每每一见到他都要将他贬低得一无是处,可没见有人替他说话过,反倒还说什么,“席栖,你表姐说的没错,男孩子就该有男孩子的样子,多出去跑跑跳跳多好,非得闷在家里的。”   外头太阳那么烈,一出去浑身都是密密麻麻的汗,也就他们家那金宝,席栖那中看不中用的表弟,才会整日傻乎乎地,被太阳晒得跟非洲难民似的。   还给他们家介绍人和学校呢,想得未免也太美了。   席栖冷哼一声,回了句。   【席栖:舅舅,你这我可帮不起,还是别提这种事的好。】   随后也不理他舅,气一冒出来,就拿手机泄气,可怜他那把二手淘的智能手机,老牌子常卡顿能活到如今时日已经不容易,还要被席栖这一折腾,啪嗒一下,卡到角落去了。   片刻席栖才反应过来,惊慌失措去拎,但他身子小,胳膊细一时掏不出来,火急火燎地换另一只手去试,不巧也夹在那缝隙里出不去。   这下手机和手臂都彻底出不来了。   索性席栖就没脸没皮,大喊起来唤白鹿山,“鹿山,鹿山!”字字含泪,像是要哽咽着要哭出来似的。   白鹿山被那要哭不哭的声音引了过来,但首先望见的是一湾水蛇似的腰和下方那圆润饱满的臀部,一抖一抖地,顺着力道往上提,看得白鹿山面一红,竟是不好意思看了。   “你怎么趴到地上去了?”   “我……我……”席栖有苦说不出,心里直怨他舅,非得惹他生气来这一遭,“我手机掉下去了。”   白鹿山皱眉,“好端端怎么掉地上去了。”他凑过去,一只手衔在席栖这边的床,一只手伸到床缝里头寻,将席栖扣在怀里,把席栖吓得大气不敢出。   原来席栖还很自在的到处溜转,现在身后被一男人牢牢困着,锁在一处危险地里,往前贴是墙,凉得直戳心尖,往后靠则是火炉,一碰,席栖立马觉得自己不干净了。   尤其是挨近到一沉甸甸部位上。   好在白鹿山轻而易举就摸索到了,一勾上来,席栖就立马松了一口气,劈手夺了过来,生怕被白鹿山瞧见自己与舅舅的聊天记录。   事后才后知后觉,这样做着实不太有礼貌,悻悻地转过身来,跟白鹿山郑重道谢了,“谢谢你鹿山。”   对方比他更没礼貌,连回都没回急匆匆奔去洗手间了。   席栖也赶忙转移注意力到手机上,映入眼帘不是他那可恨老舅信息,而是他方才犹豫许久,都不敢点开的月光下的黑猫。   【月光下的黑猫为您转了五十万块。】   【月光下的黑猫:对不起,我昨天实在是太忙了,浪费了你一早上的时间,听说你生病了还好吗?】   席栖的脸胀得通红,季淮州倒是轻描淡写就把这事揭了过去,就拿钱打发他,难道他在他眼里就是那么好糊弄的人吗?   难道他是穷人,他是有钱人,所以就可以用钱来换得他的屈辱,他的自尊,他的所有吗?   亏他以前还认为季淮州对比其他F4来说,是较为体谅贫困生的人,到头来,都一样。   席栖恨得牙痒痒,恨不得就这样把季淮州删去,可偏偏短信一弹,一道催他还债的信息亮了起来。   【xx金融提醒您还钱啦,一万四金额将在今晚九点自动扣款您的银行卡里,请确保余额充足。】   席栖的手颤了颤,亮丽的白肩膀一掉,口齿紧紧咬着,倒开始犹豫了,他一面想着这钱就该他拿,就该他领的,要不是因为季淮州,他何必遭受这么多委屈,这么多心酸,他该拿的。   一面又觉得,领了这钱像是将自己卖了似的,他好不容易熬到今天,就这样轻而易举将自己卖了,这与鸭子有什么两样?   他一直都对鸭子有刻板印象,一直对鸭子嗤之以鼻,现在他也沦为了鸭子,看着那金灿灿一片的转账页面。   是想领也不敢领。   正想着,白鹿山就从洗手间里出来,看他半天没动那口粥,以为不合他胃口,说要为他再买一份,让他将就着咽下去把药吃了。   席栖原本就对他不自在,被他这样一哄更觉得胸口憋闷,吸一口气心头都堵得慌,“你要吃你自己吃,我可吃不进去。”   白鹿山问他:“你还不舒服?”   何止不舒服,简直在给自己找罪受,席栖托着腮帮子不说话,空气里荡着白鹿山的气息,一股股难以言喻的气味冲过来,席栖闻着闷又不舒服。   让白鹿山开了窗,气透了大半出去,可天立马就变性子,哗啦啦下起雨来,雨点儿争先恐后往他这边溅,席栖吓了一跳,回头一看,黑郁郁的天正对着他哭呢。   席栖人窝在床上,被这一溅也没心思躺着了,再加上人没洗过澡,又嫌弃自己,恨不得洗去潮气,洗去那些污气来。   紧接着,想起季淮州给的那笔钱——这钱太烫手了,如果拿了,他是不是就要像小说里那样卖身?他是不是就要被梁靖川他们玩死?他妈妈醒来要是知道他因此卖身会气死的。   所以这钱他不能收,宁愿去找贷款继续贷下去,也不愿意白拿那笔钱,谁知道拿了会出来什么事,真要按那剧情说的走?   不可能,他也不是那种人。   他拿起手机来,想了一想,还是退回了季淮州的钱。   【席栖:没事。】   然后似有若无的,淡淡地将手机搁在另外一边。   不去看,不去想。   再有钱也不是他的,再怎么纠结也与他无关。   他这么想着,但人还是不由自主伤心起来——毕竟那可是五十万块,不是小数目,他现在欠那么多债给他妈妈治病,正需要用钱的时候,可他却,可他却……   算了,不去想了,他默默将心思咽进肚子里,再不愿提这事。   殊不知,第二天他的舅舅上门来寻他了,连带着他表姐表弟,一大家子人闹哄哄来找他,说他不孝不忠的,母亲重病多日都不懂去医院看的。   还在他宿舍楼下,绘声绘色对季淮州和一众富家子弟讲着呢,气得席栖病都没好,就急匆匆窜下楼了。   他穿着一袭单薄白外套,下摆是涤纶面料制成的黑布,风一吹过去,扑扑地阔出两大块来,像小鸟似的飞,发丝也被吹得凌乱,一溜烟全褪到脑后去,露出精致的皮肉来。   “舅舅!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他怒目圆睁,先去赶看戏的人,可这群富家子弟哪里是好赶走的,一个个嬉皮笑脸要凑这个热闹,还有的还劝席栖息事宁人,多善待人老人家千里迢迢过来之类的屁话。   要是换在农村上,席栖早就骂人,不止骂还拿扫帚驱,可面对这一个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只好硬生生把气咽了下去,“这是我的家务事,不劳大家操心了。”   说罢就是扯他舅舅的衣领子,“我们去外边说!别在这丢人显眼!”   他表弟陈金宝见状在那大喊大叫,“来人啊!打舅舅了!”   这一喊,他舅舅戏瘾也涌了出来,满腔冤愤含不住,叽叽歪歪使劲一歪,身子看似被重重摔到地上了,其实落地也是轻的,就膝盖磕到地板,俯身哭喊着,“我姐姐养的好儿子啊!这些年白养了!”看得周围人一声惊呼。   席栖一眼就看出其中奥秘,再也忍不住,拽他舅起来,“我让你装,我让你装,快给我回去!我这不欢迎你!”   席栖她表姐陈玉玉定了定神,也正准备冲上来阻拦席栖,谁料,席栖发现拎不起来他舅,倾身用牙作势要咬他舅肉下来,吓得他舅连忙起身,骂他不孝。   陈玉玉哪里敢拦,只敢指着鼻子数落席栖不是,嘴皮子活络得很,一下子给席栖立了七宗罪,条条框框都是说席栖的不是。   把席栖一急,人本就生着病,这下倒好,气血直冲脸上,红艳艳地探出来,“你们吸我妈的血吸了一辈子还不够吗?现在她都要死了,你们还要来吸我的血?你们那点事要我当着外人的面全抖出来不成?”   ————————   席栖:看我不打死你们! 第13章   “你说,你说!看是你们家的事丢人,还是我们家的!”陈金宝不甘示弱抓住席栖乌发,用力一拉,席栖被他拖着滚下来,像摊水一样倒在地上。   头皮像被揭过一样,火辣辣地烫,他疼得不敢出声,咬着牙硬是把痛憋回肚子里,“陈金宝?你敢打我?!我是你表哥!”   一时他又捞不到能用的道具,能使的工具,只好心一狠,竟把农村的招数用到这来——他将鞋一脱,往这陈金宝方向使劲一甩,鞋子从众人头上飞过去。   谁来都要避,更不用说这群自视清高的贵族子弟,一个个后撤半步,眼睁睁看着席栖的鞋迎着烈阳,哗啦啦朝着前方泼过去,好巧不巧,迎面对上一个人的脸。   啪嗒一声。   鞋从来人的面上滑下来了。   空气先静了一秒,而后有人在问,“砸到谁了?”   “看徽章啊,贫困生是红铜的,越往上走分别是银、金,这明显是金的,看季少愿不愿意捞这一把,不过我看怕是凶多吉少。”   席栖浑身直冒冷汗,一听这些话更是止不住抖,只恨方才自己情绪激动竟酿了大祸,转头一看,他舅舅一家竟见情势不妙,滴溜溜全跑走了,徒留他一人立在人群中,赤着一只脚。   他忍不住观望四周,这一看才发现人群里,所有他所熟悉的人脸都在望着他,影影绰绰得让他一时间分不清现实。   无论是女仆咖啡馆遇到的同事田小柔也好,在昨天遇上的裴娜和方言舟也罢,都在默默看着。   看着戴着金色徽章的男人缓缓向他走来。   男人低下头,一头乌黑发丝懒洋洋搭在额前,高挺的鼻梁上明显多出道热烈的,艳红的鞋印子,“玩什么呢?”   席栖呆了半响,才恍恍惚惚抬眼看男人,刚好对上一双黑眼,坏坏地莹着光,“我不是故意的。”   男人柔声道:“难不成是有意的?”   吓得席栖一句话都不敢出,他心惊胆战望着面前的男人,对方符合他对纨绔子弟所有的刻板印象,人高马大,骄傲肆意,又颇为注重脸面。   今天他又好巧不巧将鞋丢到对方的脸上,怕是皮都要被剥下来。   他睁大眼睛,一下都不敢眨,男人却低声凑到他耳边,迎过来的气息简直就是要了席栖的命,“你应该庆幸你有一张好脸蛋,不然。”   “我当场要你好看。”   男人对席栖的恶意明晃晃一敞,席栖到底是入世未深,表情都写在脸上,面色一白,原是浓浓的生气神色,一听就烟消云散,只留苍白如瓷的肤肉。   再掺上染病沾的憔悴,一整个像要被风吹走似的。   有人在旁边起哄,“越少,人家刚刚跟家里人正吵架吵得好好的,不小心扔到你了!”   男人闻言轻笑了下,“吵什么值得扔鞋的,这么激烈?”   话看似是在问他人的,目光却直直锁着席栖不放,“扔鞋子的时候,也不看一下,说扔就扔的,眼睛瞎了吗?”   席栖的睫毛颤了颤,风打得他措手不及,一股股朝他身上漫,他避之不及,只能受着忍着,眼眶里裹着米粒似的泪,欲坠不坠的,像颗破碎的水钻,凝在眼睑上。   田小柔在旁,见席栖吓得愣怔在原地,心有不忍说道:“越少,他平日里鲜少出门,不懂规矩冲撞了您,今天你要怎么罚他都是应该的,但今天人多眼杂的,还是私下了了就好。”   男人淡淡一笑,“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还替他赔罪上了?又不是你被鞋砸到,当然没事了。”   紧接着倾身往前探,一张浓颜戾气地对着席栖笑:“现在我教你长眼睛,教你怎么扔鞋,去捡起来,拿给我。”   “你要做什么?”席栖没按他的话行事,眼下的红痣在面上却烧得慌,像是血溅上去似的:“我都说了对不起了。”   男人扬眉,像是看见了什么新大陆似的,从上至下将席栖打量一遍,满满恶意拦不住,泄出来,惹得席栖更为焦躁不安,他本就高烧未褪,现在这下,只觉得全世界都在动。   他稳住身子,一面想着要不就先照做,等拿到鞋了,直接学着他舅舅那样跑,可跑的一时能跑的一世吗?   更何况他有一堆债等着他还,还有梁靖川虎视眈眈盯着他,这下又来了个什么越少,只怕往后日子更不得安宁。   眼前晕眩感越发的强,世界翻来覆去,席栖眼皮一动,竟克制不住要昏过去,倒还是强撑着身子,强忍着让那块凝在眼睛上的泪不掉下来,干涩的唇上下一张。   他不敢骂人,他知道骂了只会更惨。他只能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哀哀地望着越宵,企图唤起对方哪怕一丝的怜悯,“能不能……能不能算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头好晕……”   “算了?”越宵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把我的脸当鞋垫,一句头晕就想算了?”   他指了指地上的鞋,“穿上它。或者,我帮你穿?”   那语气里的“帮”,显然不是什么好意。   席栖咬着唇,屈辱感像潮水一样没顶而来。他没办法,只能慢慢地蹲下身。   这多好笑一件事,平常看不起他,总认为他会偷鸡摸狗的有钱人们,竟然会一个个眼都不眨的看他穿一双二十块钱的帆布鞋。   席栖心底发酸,目光落到地上,那只脚因为赤着太久,已经冻得有些发青。他好不容易把脚含进去,好不容易把白腻的脚踝困在鞋跟子不放了,起身就要走,也不管身后人的面色,更不管这周遭一切。   但路过男人身旁时。   一言不发的男人却想都没想就捆住他的手腕,痛得席栖骨肉生疼,一下子恢复神志,挣扎起来。   “你放开我,你放开我!”他立刻意识到不对劲,急忙去扭动腕部,可风吹得更大了,吹得他那件不合身的外套胡乱扑腾,他一时没用上力来。   “你放开我……求你放开我……”他立刻意识到不对劲,急忙去扭动腕部,可风吹得更大了,吹得他那件不合身的外套胡乱扑腾,他一时没用上力来。   就被越宵紧紧拽着,疼得席栖脸颊直红,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好痛……”   这时他听到后方传来一道熟悉的,却比往常更冷淡的声音,“越宵,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席栖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回头,隔着朦胧的泪眼,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季淮州。   他一直都在。   越宵扯住席栖力道重了些,他咬着牙冷笑,“季少,这可不是我要闹。他可是朝我脸上扔鞋,你方才可一直看着呢,就这么算了?”   席栖的冷汗一点点沿着腰往下流,洇湿白外套,透出里面仅剩的单衣,他颤着身子,冷风鼓鼓地往衣服里钻。   他方才只顾着找他舅算账,竟忘了从开始到现在,季淮州都在安安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会怎么看他?会觉得他昨天那副不要他钱的行为很做作吗?会对他产生坏印象,从而怀疑他不是白鹿山吗?   可他现在也不想要顶替白鹿山的身份,他不愿走那条老路,当初他只是鬼迷心窍误了事。   要是能重来,他一定,他一定……   巨大的恐慌和高烧带来的虚弱感交织在一起,席栖只觉得眼前发黑,他不想面对季淮州审视的目光,也不想再被越宵这样羞辱,更不想面对这么多的问题。   他下意识看向季淮州,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满是求救的意味,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救救我。   随后眼睛一闭,再也受不住,身子一瞬间软了下去。   人群中迎来一声惊呼。   然而,席栖并没有跌倒在地上,一双有力的手穿过人群,稳稳地接住了他。   那怀抱带着淡淡的冷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压抑的怒气。   乌发红唇的美人没了任何意识窝在他的怀里,面白如纸,明亮的眼眸沉在空荡荡的眼眶里,像坠在望不见深浅的井里,只有睫毛在轻微抖动着。   季淮州看了半响,他立在日照下,流转的眸光闪闪烁烁,像颗黑曜石似的,从席栖的面庞滑到越宵的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温和,只有一种被打扰了所有物的阴郁。   “越宵。”季淮州的声音很轻,却让人不寒而栗,“你弄脏他的衣服了。”   越宵一愣,随即冷笑,“季少,你在开玩笑吗?一件破衣服而已……”   “我没开玩笑。”季淮州打断他,桃花眼里没有一丝笑意,“这件事到此结束了。还是说,你想让我跟你聊聊别的事?”   越宵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他不敢置信望着季淮州,“你为了一个娘炮,跟我扯到这份上。”   季淮州不解,像是真的很困惑,“你是什么要紧的人物吗?比得上他?”   此话一出,越宵的面色越发难看。   而季淮州在朝阳的地方弯起眉眼,桃花眼含着戏谑的光,似乎是想到什么,俊美无俦的脸上显现出一种近乎残忍的神色,“我记得你家那位私生子回来了?这可不太好呢,据说你妈妈因此疯了?还是多关注家里的事情,省得夜长梦多,生出些不该生出的事端来。”   越宵呆滞着一张脸,气焰灭得一干二净。   他怎么知道?谁告诉他的?   还没等他想明白,季淮州已经不再看他。他低下头,看着怀里昏迷的席栖。   “真麻烦。”他低声抱怨着,动作却把人抱得更紧了些,“怎么这么笨,连躲都不会。”   说完,他抱着席栖,头也不回地上车走了。   等白鹿山知道这件事后,席栖已经三天没回宿舍了。   他试着拨打席栖的电话,一下,两下,三下。   无人接通。 第14章   而此时,在季家。   “你是说,我的手机丢了吗?”   席栖闻着空气中扑鼻的玫瑰花香,浓得似乎要把他溺死在这,想打喷嚏又不敢,只好屏着一口气,小心翼翼问着季淮州。   季淮州直直看着席栖,看他湿濡的脸——席栖刚洗了把脸恢复神志,晶莹的水珠黏在精致面颊上,发着细碎的光。   而那双杏眼里凝着的泪早已化成了雾,伴随着下方的一颗红如朱砂的痣,正迷蒙地看向他。   长而密的睫毛也在他的过度注视下,不自在地一起一落,“季同学?”   季淮州顿时才反应过来,回答席栖的问题,“我没有看到。”   席栖一听就从溢满玫瑰的床铺里下来,纷飞的花瓣也跟着滑下来,淋得他满面都是,像是玫瑰成精化成的妖物。   妖物凄凄地凝望着季淮州,面上的水更多了,也更密了,无意识地溅了些许水滴到季淮州手背上,“那可怎么办,我……”   我要还钱的。   季淮州捂住那片被水滴碰过的皮肤,只觉得火烧火燎的,像是被烫过一番,先是一凉而后是感受到有人在吮着他的皮,心神晃了下,“我送你一把。”   席栖不赞同摇摇头,他的鬓角还挂着块玫瑰花瓣,不凑巧,夹在发丝与耳上的夹缝,费了好大的心思才将它撇下来,“我怎么能花你的钱。”   虽然一开始是想的,但他现在觉得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教学楼那件事给了他教训,这次越宵的事又给他一次见识。   与其紧巴巴看人脸色过日子,倒不如凭自己的本事,凭自己的能力。   再不济,钱也是自己的,还不用担忧手头上的日子会不会突然被人撤走。   席栖在这纠结来,抉择去,余光扫到季淮州的目光,正一眨不眨盯着他身上的衣物,他低下头,这才发现贴着皮肤的陌生衣服。   质量上乘,绵软舒适,即使他不识货,也知道这是个好物件,此刻懒懒地搭在他身上,轮廓被淡墨色的带子界限分明画出来,量出他一掌大的腰,他一动,腰也跟着一动。   像是要从衣服里跑出来似的。   他吃了一惊,“我怎么换了身衣服。”   季淮州连声道:“是佣人替你换的,你的衣服,我派人拿去洗了。”说着的时候,面上竟不自觉发红,桃花眼也不敢看席栖一眼。   席栖抬眼,只觉得季淮州奇怪得有些过分,又热情得过分激动,但还是毫不迟疑的要走,脚一蹬下去,先碰到的不是冰得发抖的地,而是柔嫩的花瓣,紧紧包裹住他的脚心。   他往下一瞧,整片都是白红玫瑰的花海,白卷着红,红染着白,争先恐后溢满了这座空中楼阁,他略略移动了一步,花瓣黏黏糊糊不肯离开他的脚,紧紧跟着他不放。   “季同学,我要回去读书的,我欠下好多的功课,还有兼职要做的。”席栖一面说着,一面在花海里拖着腿,寻找着出路,“今天谢谢你的帮忙,如果没有你……我可能真的就……”   他一面说着话,一面观察着四周——他正处在一座欧式宫廷式的空中楼阁顶上,四周堆放着成千上百种玫瑰,蜜桃粉与荔枝白,将地板铺得到处都是,直直伸展到尽头。   就连伫立的玻璃窗上,也一扭一扭搀着彩色的,嫣红的,一朵一朵的玫瑰,像欧洲神话小说里的插画,从书本里跑出来,映到席栖面前,诚心要吓他一跳。   席栖果真被吓得一惊,因为他发现这所有的一切皆是由玫瑰元素织成的,就仿佛是有人把全世界的玫瑰都找来了,摆放在他面前,他不敢再说话,不敢再朝前走。   因为没有路了。   只有艳丽的,刺激的,激荡的玫瑰。   季淮州在他身后轻声问道,“不然就什么?”   席栖站在玫瑰池旁,边上就是一个喷泉,水流汩汩的朝池子里淌,他明知道水流不到他身上,还是忍不住要避过去一些,日光照得水里的花瓣熠熠,像是对他哭,一明一暗的。   他看得心烦,就掉过身子刚想对季淮州说话。   但一转过身,卡在喉咙里的话却蹦不出来了,只见亮堂堂的玫瑰花丛,立着个有着芙蓉脸的男人。   他在光与花里沐浴着,披一袭长款珠灰大衣,领口微微敞着,透出一点雾凇白来,下身则是深不见底的蓝,似乎要漫过玫瑰花海到席栖跟前去。   “不然就什么?”   他还在问。   下意识的,席栖将心里话喃喃道出来,“不然我就要被欺负了。”   季淮州朝着他信步走来,温和地低下头,他的脸上半部分是背光的,一双桃花眼障在阴影底下,深情地注视着席栖,而下半张脸,则被阳光晒得明明白白,露出一点红润的薄唇来。   “那都是小事,而且……”季淮州垂下眼,荡出甜蜜愉悦的笑,“你不也救过我了吗?”   “这是我应该做的。”   席栖怔愣在原地,“什么?”   “你以前救过我的,我那天说调酒只是个幌子,因为当时只有你一个人答出来我设下的问题,所以我就请你为我调酒,那个谜题……是我们之前被绑架的时候……我问你,你最喜欢什么,你告诉我你最喜欢单枝的红玫瑰。”   季淮州眼睛直勾勾看着席栖,“你还记得吗?”   席栖心里一震,他怎么可能记得,他又不是白鹿山。   他不动声色地挪开与季淮州的距离,晶莹的喷泉还在一点点滚出水来,池子里闪着热烈的玫瑰来,不留意越过护栏,脚心陷进池子里,冷得人发颤的凉意瞬间攀上他的脚踝。   他受了惊,低下头一看,红艳艳的玫瑰花正浸着水朝他笑,他静静地看了半响,只觉触目惊心,“是吗?”   “我都没有印象了。”   季淮州笑着说:“那可能是太小了,容易忘事,那时候你也才五岁。”   席栖魂不守舍踩着池子里的玫瑰花,“五岁的事你都能记得那么清楚。”   “你的眉眼我有印象是杏眼,小的时候圆溜溜的像葡萄,长大后倒有点像猫的,那天我只记得你的名字,没见到你本人,是后面看到你我才确信是你的。”   席栖不应他,只很快溜了他一眼,不知道该怎么回。   多说多错,倒不如一语不发。   季淮州见席栖冷淡的面色,说话的声音小了点,猜想那段在他眼里看来幸福自在的回忆,对于席栖来说则是痛苦的,现在这一提倒有些揭人伤疤的意味,便也沉默起来。   等席栖站得久了,脚底发麻,弯下腰去揉腿时,乌发从额前直扑下来,五官被遮去大半,只亮出白腻腻的下巴和脖颈,长长一截的延伸进衣服里。   季淮州看着突然有些口渴,抿了抿干涩的唇,才想起来一件事说:“你舅舅他们,后来又来学校找你,说来也是奇怪,他们口口声声说要找你,实际上给一点钱就能给他们打发走了。”   席栖揉腿的动作停了,“你给了多少?”   “三十万。”季淮州轻描淡写说出这句话,就见席栖昂起头来看他,杏眼里藏不住一点心事,惊慌的,戒备的问他,“多少?”   “三十万。”季淮州又重复道,他不明白这数字这钱对席栖的重要性,这样一讲,让本就想好与季淮州早日散伙的席栖心头一紧。   他眨了下眼,手垂在大腿旁,不揉腿了,改扶上脸颊去按着太阳穴,“你不应该给他们钱的。”   话一说出来,就更觉得难听,想了句话填补,“三十万可以做更多的事,给他们也不懂感恩的。”   季淮州才反应过来席栖在心疼他花的那点钱,第一次有人在乎他的花销,他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说:“才三十万而已,钱能解决的事情,何必让自己添堵呢?”   这钱不但堵住了席栖舅舅的口,还塞着席栖那仅剩不多的自尊,他放下手来,“你与我又没多少关系,只念着儿时与我的那点,我自己都记不得的情谊,就随随便便将三十万给了我舅舅——”   “你不觉得有点……”席栖喘着气,半天才从肺里摇出话来,“任性吗?万一我不是你小时候遇到的那个人呢?万一你只是认错了?”   “同样有人喜欢单枝的玫瑰花,同样也有人有着一双杏眼,你怎么敢确定儿时的那个人就是我的?”席栖含着憋了许久的怨,也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恨,“你应该仔细斟酌的。”   他说完才缓过神来,觉得自己真是疯了,怎么对着季淮州说了那么多话,越宵的事情没长教训吗?   席栖冒着冷汗,止不住地抖,他惹了梁靖川和越宵还不够,现在又添上一个季淮州,这不就明摆着告诉季淮州,他不是白鹿山吗?   虽然他不想再为了钱走那个鬼剧情,但这样简直就是在给自己往火坑里跳。   席栖捂住脸,只恨自己莽撞的个性,可话已经说出口了,再懊悔也没有后悔药吃。   心一狠,把手松开,睁眼看到的不是季淮州沉下的脸。   而是一双灼灼发光的桃花眼。   ————————   小剧场:   西西:呃呃呃,我在说什么,我这样批评他,他肯定会讨厌我的,早知道就不说了,可是我真的不想走剧情呀,更不想被丢进大海里喂鲨鱼,我也不想要他那点钱,本来我自己都套信用卡套好钱先拖着的,不是我在想什么,现在该怎么办!   小季:(呆住)   [加油][加油][加油] 第15章   席栖怔了一怔,竟没有想到季淮州没有生气,他慢慢挪动着身子,可是花瓣还缠在他脚心里,一点一点往下滑,滑到那圆形的喷泉里,再往下滑,往下滑,带动着席栖一同下去了。   噗——   他身后一疼,整个人跌进水里,湿黏黏地糊住下半身子,席栖撑着被摔红的手心,里面悄无声息飘来一片片鲜辣的花瓣。   水是清亮的,缓缓游动过来,细密地蒙住席栖的眼,他一眨眼,铺天盖地的玫瑰园淡去,幻化成一道道虚影,唯有一个男人正清晰地立在他面前。   具体的是轮廓,只大概勾出型来,而再深点的五官早已被阴影掩盖得模糊不清,席栖睁着一双朦胧眼,很清楚见到男人朝他伸出手——掌心摊开着,纹路淡而明确,看得席栖心神一晃。   “你说得对,我不应该这么任性的,小栖同学。”季淮州懒懒说道。   席栖有点不敢看他,更不敢接过那双手,就自己笨拙狼狈地起身了,“我说的话,你听听就好,那毕竟是你的钱,我,我也是要还的。”   “你怎么还?”   席栖整个身子都是水,他胡乱清理了一番,还是滴下亮晶晶的水珠来,弄得到处都是,“慢慢赚钱,总有一天会还好的,只要我还活着。”   他收拾了半天,“我,我先走了,还有点事。”   说完还是急匆匆要走,一点挽留的余地都没给季淮州,身子一转,头也不回的跑到门口去,丝毫不顾身后的一片狼藉。   季淮州站在原地,明明人已经走了,他却依旧保持着刚刚的动作,想着刚刚的事情,他情不自禁往席栖摔倒的地方走去——零碎的花搅在水面上,他用手去拂开,却不想,竟沉得越深,越厚。   他停住了手,觉得这些平日里看着的花忽然变味了。   他是在晚上再次见到席栖的。   季淮州的手垂在阑干上,楼下闪着一座座点着杏子黄的壁灯,晕晕地浮在润湿的夜里,白日里还是辉煌一片的景,这时只静荡荡地显现出一桩桩白得森然的石膏柱。   忽然,壁灯笔直地照耀出一道倩丽的,柔和的人影,正颤着身子一点点走来,一辆辆名贵奢侈的豪车从他身旁掠过。   吓得那人直接立在原地不敢走了,而后见无事发生,又晃晃悠悠走到季淮州庭院的方向来。   一眼望过去,那人整个是极淡的象牙白,没有血色,仿佛久不见天日,被陈年的月色浸透了似的,寂寂融在夜色里。   偏偏白得发亮的眼睑底下,有着一点醒目的朱砂痣——小小的,红得像一滴血泪,又像针尖在白绫上扎出的一个极小的孔,透出底下那点儿艳艳的,不肯安分的魂。   那魂随着光线时隐时现,忽明忽暗,一会亮一会没的,像躲在薄雾后面的火星子。   明明隔得这样远,远得面目都模糊了,那点火星子却清清楚楚地浮在空气里,让季淮州一眼就看见,认出来这个人,仿佛他与这个人一生的故事与纠葛,都预先被点在了这里。   他不由自主开口,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小栖同学。”   “你怎么又回来了。”   席栖抬起头,凄凄惨惨望着他,“我,我走不出去。”   这里太大了,又是富人区,一般只有车经过,走了一个下午,他才反应过来,又耗了不少时间走回去,这才折腾到晚上来。   “今晚能留宿到你们家吗?我明天再打车回学校……”他紧紧揪着披在身上的衣服,小心翼翼说。   季淮州的恶趣味却不合时宜上来,逗弄着席栖不松手,“这里打不到车的。”   “那我要怎么办?”这一句话,席栖听得心惊胆战的,他哪里禁得住思前想后,只恐慌地瞪大眼,像只受惊的兔子,“我要怎么回去呢?”   “我已经,已经一两天没去学校了,手机也不在我身边,我要上班的,还要上学的,我还要找兼职,我还欠着你的钱呢!”他一面说着,一面着急忙慌跺脚,神情作态更像兔子了。   季淮州撑着胳膊,不说话只是笑。   席栖抬眼观察他的神色,看他也没明确说好与不好的,小声嘀咕着,“你家房子这么大,让我住一晚上又不会怎么样。”   季淮州听不到,但不妨碍他朝席栖的方向问:“他在说什么?”   席栖被季淮州这一问弄得有些摸不清头脑,正准备反问回去呢,突然身旁的石膏柱里窜出来一个人,仔仔细细重复他方才说过的话。   “报告季少爷,小先生说:你~家~房~子~这~么~大,让~我~住~一~晚~上~又~不~会~怎~么~样!”   把席栖吓了一大跳,杏眼瞪得滴溜溜的,“你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来人身着园丁服,向他鞠躬示意,“小先生我是季家的园丁,喊我小陈就好。”   席栖可受不起他这一遭,又被人点明了心思,一张脸又红又臊的,只好立在原地,等季淮州指示。   小陈见状,朝季淮州一示意,人不知道又溜去哪里吓人了。   席栖只立了一会,又有了小动作,他不是老实本分的性子,真要他一直站在又沉不出气来,扭扭捏捏扣着手,“我知道你是好人,肯定会收留我的。”   季淮州笑了起来,“是吗?你倒是知道了。”   他隔着纷纷攘攘的花丛,隔着琉璃蓝与胭脂红铺成的地席,隔着沉默的石膏柱、恍恍惚惚的壁灯、华贵精致的建筑……季淮州默不作声看着这短短的距离悄声道:   “万一我不是好人呢?万一我对每个人的好都基于在对方能带给我什么呢?”   席栖想不到季淮州会这么说,一时也没反应过来,“那不是应该的吗?”   “什么应该的?”季淮州上半身影子恰好落到席栖身处,他直勾勾地望着自己的影子问。   席栖浑然不觉竟融到他影子里面,只露出小半张细腻的脸来,“我说,这不是应该的吗?没有人天生会对另外一个人好的。”   季淮州说:“那我为什么要对你好啊。”   “为什么要收留你,为什么要救你,为什么要加你的好友,为什么要给你舅舅三十万,我嫌钱多的没地方花,还是我房子大的可以让所有无家可归的人住。”   席栖呆着一具身子,没注意,指甲陷到肉里面,疼得缓过神来,“我,我不知道。”   季淮州闷闷地笑着,“你不知道还说我是好人。”   席栖揣测不出季淮州说这话的用意,低下头想了一想,“你是因为我,是儿时救下你的那个人才对我好的吗?”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个回事,现在他也阴差阳错走上了剧情——他既收了季淮州的钱,又领了季淮州的好意,这下可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只好懊悔地掐了把自己。   季淮州沉默了会,来了句,“或许吧。”   席栖昂起头来看季淮州的神色,但距离太远,季淮州又逆着光,阴阴地伏在阑干上,只能瞧见个大概。   季淮州撩起眼皮,看底下的美人探着前半身细致地望着他,意味不明道:“做什么?”   “如果……如果我不是你说的那个小时候的恩人呢!”席栖抿着唇,朝他紧张地睁大了眼。   季淮州只当席栖说的话是在说笑,毕竟那道问题唯一回答上来的只有席栖一个人,唯一一个与他记忆里的那个小孩有七成相似的人,他懒懒地说:“那我就把你丢到大海里喂鱼。”   席栖不服气,“你凭什么这么做!”   “你怎么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呢?你又不是神!上帝都要看是不是好人坏人,才让对方下地狱的,你怎么一点道理都不讲的!”   席栖一面说着,一面委屈着,“你总要,总要把事情了解个大概,再判断人要不要留着,万一,万一我是被迫的呢?”   季淮州又在笑,“你被迫什么了?”   席栖还在反驳,“说不定我有我自己的苦衷呢?”   “是你明确跟我说,你就是那天的调酒师,还用手指头勾我的掌心,你跟我说你是有苦衷的?”季淮州托着腮,心底的愉悦拦不住,直涌上来,体温也随之上涨起来。   席栖找不到话来解释,只好幽怨地看着季淮州说:“你怎么能这样呢。”   季淮州被这一看,止不住地笑,他很久没这么快乐过,更不用说这样无端的快乐,平常都是皮笑肉不笑,假惺惺支起虚伪的假面,现在褪下来,丢了一身包袱,倒是显得轻松自在。   鼻腔里呼吸的玫瑰花香,馥郁又香甜,他禁不住诱惑,悄悄地,悄悄地,在一个认识不到一周的人身上露出真面目,抛去所有身为季家少爷的礼节,对着席栖喊着,“我才不管那些,你不是说我任性吗?”   “我之后都任性给你看。”   只给你看,只让你看。   ————————   小剧场   席:完了,完了,完了,完了。我要被丢到大海里喂鱼了呜呜呜[爆哭][爆哭][爆哭]   梁:(啪的一下给手下打电话)在哪片海?我去捞尸。   徐:(笑眯眯)小席栖我会用游艇帅气地给你救上来的。   宋:(默默将附近海域都买下,等着席栖的到来)   白:(学好救生员相关知识,准备第一时间营救席栖)   季:(歪头疑惑)谁告诉你们,我要随便找个海丢的?   我要丢自己家的海。   众人相视一笑,趁小季不注意,找了个麻袋,捂住小季的头,把小季给打了。 第16章   “你——”   席栖欲言又止,敢怒又不敢言,只好咽下气来,“你对别人不是这样的!”   季淮州在阑干上方,无所谓地说:“这不好吗?只对你特殊。”   “这哪里算好呢?”   席栖这样说着,整颗心都吊在季淮州身上,不经意就放开了手,粉白色的娇皮嫩肉便滑了出来,像在舞台上莹着笑的演员,有一种独特的,圣洁的美丽在。   杏子黄的灯光还在他头顶上,一点点往下掉,掉进席栖身体里最活色生香的部分,再往下掉,往下掉,等季淮州看到被阴影覆盖一层薄黑时,才反应过来。   不是灯在掉,是他的眼睛在掉。   季淮州尝过人情世故,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竟有些口干舌燥,不能忍耐面前这一幕,他立刻变了表情——他觉得他现在应该变的。   不然会出事的。   他俊朗清隽的脸上一下子就被块生冷的冰贴着,冻得他起一身激灵,他这是做什么?竟然跟席栖这样的人有来有回,难不成他真的为他着迷了?   这也太奇怪了。   他只是想偿还之前的恩情而已,仅此而已。   季淮州再不敢低头看席栖,只阴郁地朝席栖说了句:“进来。”   随后像是在避着瘟神似的,转过身加紧步伐向房间里走,不敢再看楼下的人了,走得快了,风呼呼地在脸上乱打,走到镜子前,才看到自己面颊上一层厚沉沉的红,罩得他浑身不自在。   房间里还闷闷地漾着暖气,他越待越觉得脸越红,呼吸沉在肺里——他有精神病,一旦情绪上涨了,就忍不住打自己,但一想到屋子里还有席栖这个外人,还是强行忍下来。   他想走去阳台里透气,又怕看到席栖。   季淮州扯着唇笑,这不是他家吗?他为什么要怕一个他自己亲手送进家门的外人。   这样想着,他心不在焉地走到楼梯口处,看见席栖有意无意的伸出双手来,将外头凄冷的气温荡进屋子里,细瘦的小白手扒着朱金色的门上——他连门都不知道怎么关。   指头一拧,不知道旋到哪个开关,咕咚一声响,吓得席栖都不敢动了,眼珠子一转,见季淮州立在楼梯口前,慌忙招呼对方过来,“季同学,这个门怎么关呢,如果没关好,半夜可是会进小偷的。”   这可是富人区,安保设施齐全,怎么可能会溜进小偷来,季淮州在心里冷冷地想,人也不说话,就淡淡地望着席栖。   席栖见季淮州没回应他,也不尴尬,用自己的办法将门虚掩一关,砰的一下,不小心用足了劲,门卡在两侧。   这会倒知道害怕了,就歪着头对着季淮州喊:“季同学!我不小心把你家门搞坏了!”   季淮州心里有说不出的怪异,觉得席栖又笨又蠢,又作又烦的,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就是这样的一个笨男人,在那时候救了他,又让他不自觉的做了那么多蠢事。   他顿了顿,还是下楼将席栖领了上来。   席栖浑然不觉季淮州的情绪变化,他只当季淮州无缘无故生了闷气——就算生了气也与他无关,他又没有刻意招惹季淮州,更没有让他生气这一事。   他又嘀咕着说自己冷要换衣服,说他走了那么长的一段路,脚都磨出血泡来,说完还把裤脚扯出一点,让季淮州看他露出来那点白脚踝。   白生生的,像浸在凉水里的羊脂玉,但往后看,边缘竟是被磨得开始发红发胀,顺着弧度望过去,一团汪着胭脂似的红在对着季淮州哭。   像是从血肉里的硬生生逼出来的一小块魂魄,对着季淮州哭得声泪俱下的,它扒着季淮州的心魄,扒着季淮州的身体,它说:“你看到了吗,季同学,好痛的。”   季淮州抬眼,席栖还杵在那可怜兮兮望着他,衣裳散乱地撇到一旁,牛乳似的白透出来,像要流下去似的,仿佛想起来什么,他的眼睛稍微顿了顿。   这一刻,季淮州的心也跟着静下来,默默注视着一切,他看着席栖抬起头想对他说些什么,但碍于一旁的乌发,只好用手拂去了点。   但因为头发多,一下不够还要好几下才能甩过去,一把乌沉沉的黑发就这样披下来,被汗腻成一缕缕的,贴在颈子上。   席栖将头发丢到脑后,就撒手不管了,“好歹我今天也是因为才受这么多冤枉,所以我从你这讨点好处,也不过分吧。”   季淮州嗓子有点哑,“你要什么好处?”   汗珠从席栖的额角滚下来,滑过太阳穴,正要没入他浓黑的鬓角里去,他也不抬手去擦,只定定地问季淮州:“你觉得我要什么?”   “钱?房子?车子?”   “我才不要这些。”席栖皱着脸,“我现在需要洗澡和一套干净的衣服,而且你这里不是不能打车吗?明天我跟你去学校。”   他一面说着,一面朝着季淮州笑,整个人仿佛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鬼,裹着一层看不见的热烘烘潮气,直往季淮州涌过来,“你看我是不是一点都不贪心。”   “等之后,我赚到钱的会还给你的,就当作衣服的钱,至于你给我舅舅的钱,那就要你自己去要了,在我这是不作数的。”   季淮州也学着席栖一样斤斤计较起来,淡淡道:“那可是三十万。”   席栖眨了眨眼,“我可给不起。”   他几次拿话试探季淮州底细,觉得他虽阴晴不定,忽冷忽热,却也对他有一丝包容,知道这一点后,席栖心里就踏实了,做事也更毫无顾忌起来。   即使他知道这一点包容是仗着他顶替白鹿山的身份得来的。   灯影一摊一摊泼在席栖身上,他思考过后,毫无察觉立在原地,笑靥如花面对着季淮州,“怎么样?我说的有道理吗?”   季淮州没做声,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席栖,看他耳旁一点褪了色的红,正伶仃地黏在最不起眼的乌发里,像旖旎的梦里留下来的一点羞于示人的残痕。   那是玫瑰花瓣。   在那个只有他们两人的玫瑰园里沾上的。   季淮州忽然伸出手,指尖带着点凉意,落到席栖的耳旁。   席栖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莫名其妙,下意识想躲,却被季淮州按住了后颈,“别动。”   季淮州垂下眼,两指轻轻一捻,那片花瓣便落入掌心。稍一用力,花汁渗出来,淋透了他的指腹,染出一抹惊心的红。   “席栖。”   他没再喊他小栖同学了。   席栖忽然有点紧张,他悻悻地将手放下来,“怎么了?”   季淮州将玫瑰花瓣一下一下地捻着,“怎么会有人,一点都记不得呢?”   “那是五岁,不是三四岁,怎么连五岁的记忆都没有呢?”   席栖的心猛地一缩,不知所措地立着,头发乱乱地搭在一边,面色白得像雪涂上去的,眼睫毛颤着,好半会,才低声道:“所以我说叫你别这么任性,说不定,我不是呢?”   季淮州抬起眼,那双常常漾着春水的桃花眼,此刻却亮莹莹得人心惊,里面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让人看不懂的疯狂的执念。   “是我认错了吗?”他轻声问,语气却像在质问。   “我,我不知道。”席栖被季淮州这一遭,闹得人不自觉往后退,手指无意识蜷缩着,指甲渗进掌心肉里,密密地扎着。   他的声音虚浮得飘在空中,挣扎着说:“或者,也许真的是我忘记了呢,因为我确实对以前的事没有任何印象。”   “是吗?”季淮州短促地笑了下,那笑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忽然向前一步,吓得席栖“砰”的一下撞到了背后的墙,退无可退,只能被迫倚靠在墙上,怯怯地仰头望向季淮州。   鼻腔里瞬间涌来属于另外一个男人的味道,带着点玫瑰的甜腻和某种危险的冷香,席栖屏住呼吸,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季同学,我觉得你不要纠结在这种事情上,说不定,说不定当初他帮你纯粹是出于好心,他不想要你回报他呢?”   季淮州幽幽说:“那我对你这么好做什么,你不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很有可能欺骗了我,你让我沦为了一场笑话。”   他倾身而来,唇温柔地在席栖耳边说:“想好清楚再说话,我现在心情不太好。”   “别让我做出让你和我都后悔的事情来。”   时间仿佛被人刻意拉长,凌迟着席栖那颗心脏,他不敢说一句话,而季淮州则直勾勾看着他,柔声地催促道:“说话呀,小栖。”   此时此刻,席栖就像被风浪吹得七零八落的船,只能紧紧地,死死地把握住平衡,随后迎面对上席卷世界的海啸。   他说:“季同学,你看过小王子吗?”   “如果……”他咽了咽口水,逼自己将接下来的话讲下去,“如果你需要一朵玫瑰的话,我可以成为你的玫瑰。”   只要你能放过我,只要你能让我活下去。   季淮州不再言语。他只是深深地望着席栖,望着他眼睛里的惊慌,望着他仿佛一折就会断的脖颈。   席栖被他看得止不住地颤,只觉得空气里的玫瑰香越发浓郁,甜腻得他发齁,像一块华丽的,却密不透风的锦绣,沉沉地压在他的胸口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分钟,季淮州突然后退一步,隔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距离,脸上又徐徐漾开那副惯有的温和笑意。   “二楼左手第二间是客房。”他语调平常,甚至带上了一点友善的周到,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柜子里有没有穿过的睡衣,随你挑选,明早八点,车在门口等着你。”   说罢,不再看席栖,转身便踏上楼梯。   席栖胆战心惊地看着,等人渐渐远了,再也看不到一点踪迹了。   这才像被抽去了脊骨,顺着冰凉的墙体,软软地溜下去。   他的额头抵着膝盖,浑身止不住地抖,紧接着恍恍惚惚地摊开手心,几个月牙形的深红掐痕,正湿漉漉地印在他的眼底。 第17章   第二天席栖并没有见到季淮州。   这不免让他松了口气,昨天的事情未免也太过荒诞离奇,像是一场诡谲多变的梦,又热又熟又沉又闷的。   他耐住性子捏着裤子前褶,怕裤脚掉到地上绊倒他,就这样拎着一层一层楼梯往下走。   从他这个视角望过去,豪宅成了副华贵的画,无数红橙黄绿的色彩在胡乱跳动着,仔细一看无非都是些沙发,后窗,电视,壁炉,但偏偏就是这些玩意,让席栖产生了强烈的割裂感。   他前半生哪里有见过这等阵仗,第一回到圣芙蒂斯贵族学院时,就被惊艳得叹为观止,更不用说来到这地方,就更加小心谨慎了。   而下面浮起的众多声音更是要让席栖手足无措:男女仆们唰唰擦拭着玻璃窗,热油在锅里发出的滋滋声响,还有流水哗啦啦滚入水槽,和一众哒哒哒的脚步声,叩在席栖的耳朵里。   房间里的隔音太好,他没想到大早上就有那么多人,只能尴尬地立在原地,是下方一个在后窗指挥的阿公正好留意到了他,招呼他下楼吃早饭。   屋子热得不像冬天,阿公递给席栖的粥又太烫,席栖抿了一嘴又吃不下去,勺子在盛满虾肉,梭子蟹,鲍鱼的粥里反复翻腾,看得阿公眉头紧皱。   “小先生是不爱吃吗?”   席栖哪里是不爱吃,他是怕弄脏了这身衣服赔不起,又怕吃相不好被人笑话。他眼珠一转,立刻捂着胃做出一副娇弱样:“我……我有点认床,胃不太舒服。”   说完,就溜到了沙发那头,等着季淮州口中的那辆车。   坐的时候,太阳晒到他的膝边,将他的腕部染成了白金色,他也就稀里糊涂学着小孩子似的,玩起光来,用手去捉那点白金色。   这一下让季淮州瞧见了,他一面觉得席栖幼稚,五岁孩子现在都很少有玩光的,他倒是将这当作一种乐趣,一面又忍不住观察他。   看他藏在桌子底下那一块白皑皑的脚脖子,裤脚被他土土地卷成一团,像皱巴巴的抹布,偏偏腿是好看的,精致得像荧幕里刻意卖弄风情的演员,随着席栖的动作来回晃动。   晃得季淮州心里砰的一下,他什么时候有了这种毛病?看别人的脚脖子都会生些不该有的心思,他赶忙转过脸,走去门外,坐到车里。   司机早早等着他,见他一坐下,就误以为要走,车正准备开出去,季淮州就没好气拦下他,“等下。”   门口跌跌撞撞亮出来个人影,季淮州猜想是席栖过来了,果然是他,只有他才会在闲适奢华的豪宅里像只迷路慌张的兔子,一蹦一跳地朝他奔过来,连车门都不知道怎么开,还是凭借着奴仆们的帮忙,才粗鲁地将自己塞进去。   在昏暗的车体里,季淮州看不仔细他,只听见了他那一点喘气的声音,低小的,轻微的,就像在季淮州耳边,悄咪咪吐着口热气……   季淮州瞬间觉得宽敞的车拥挤狭窄,他慌忙坐得更靠近车窗,也坐得离席栖更远了些。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席栖身上那件并不合身的丝绸衬衫贴在背上,出了点汗后便黏糊糊的。他不舒服地扭了扭身子,这种昂贵的面料对他来说太陌生了,滑溜溜地挂不住,领口随着他的动作越扯越大。   动作也多多少少放肆了些,脚意外碰到一处地方,他没留意力度重了些,车子突然发出来声音,惹得本就心神不宁的季淮州看过去。   他怕席栖又从中折腾出事来,便就近将车内灯一开,灯光之下一见席栖,却把他看呆了,本来晴天照不进车里面,只恍恍透出个人影,这下人影清晰了,正香肩半露惊慌地看着他。   席栖问:“你做什么?”   季淮州也闷声道:“你脱衣服做什么?”   席栖委屈说:“热呀!”   他把用绸缎布织成的上衣扯出一小块,就是那一小块,导致衣服整个崩盘,耷拉在胸脯上,大片大片往下滑,牵丝攀在他的手臂上,乌金里缀出朱红来,“你们这温度太高了,我开窗户又嫌冷,就把衣服扒拉出来一点。”   这何止一点,简直就是把整个身子都扒拉出来了,季淮州咬着牙看着,他所有身为贵公子的作态全没了,全被面前这个男人搞得一无所有,“你可以调车里温度。”   席栖一只手拿起衣服,一只手伸到背后要把衣服扯回去,扯了一会,也没扯上,反而欲盖弥彰拦着一处粉红,“调的你要是不满意了,你肯定也要会说呀,而且这车是你的又不是我的,我可做不了主。”   “还有,你说话不会温柔一点吗?这么凶,都不像你了。”   闻言,季淮州只好强行微笑着,“那你觉得我什么性格?”   席栖瞟了他一眼,嘀咕道:“总之不会是现在这种性格,而且昨天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他扭身坐着,头发乱蓬蓬披下来,面色白白的仿佛雪塑的雕像,眼睫毛扑闪扑闪地,像只蝴蝶立在面颊上,“我是你的救命恩人还是你的玫瑰,你对待救命恩人怎么能态度这么差。”   季淮州实在对席栖装不下去,坏脾气全漏得一干二净,“你算哪门子的救命恩人,还玫瑰,野草还差不多。”   席栖瞪大眼,“我长得不像玫瑰吗?你不是说了我是你儿时的救命恩人吗?你就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   他支起身子,刚才处理衣服的时候,把一只鞋子踢掉了,粉而嫩的脚搭在座椅旁,季淮州余光撇到那抹影子,整个人都不好了,“你坐好点!脚不要伸到车椅上!把鞋穿回去!”   这下席栖不像昨晚这么怕季淮州了——他算是吃透了季淮州这个人,知道有救命恩人这层滤镜在,季淮州不敢动他。   本来他就是上杆子就往上爬的主,知道这点后更是敢对着季淮州嚷嚷着,“态度好一点,我就把鞋穿回去!你可别忘了我可救过你——你可别忘了这点!”   果然这句话轻而易举将面前的男人拿捏得死死地,男人的桃花眼眯起来,看得席栖头皮发麻,刚想给自己挽尊顺着季淮州的意愿走时,季淮州却说:“好。”   “是我不周到……让我的玫瑰受委屈了……”季淮州脸上又挂上那道无懈可击的笑,他弯下腰伸手就将席栖那双破旧的帆布鞋捡了起来,正要握住席栖的脚为席栖套上去时。   席栖却红着脸,将脚撇到另外一个地方,“不用了,你坐回去,把鞋子丢在地上,我自己会穿。”   季淮州戏谑地问他:“态度还不够好吗?”   明明要求是席栖提出来的,他却不好意思起来,“我有让你帮我穿鞋吗?而且我……我怕痒。”   季淮州这时却又把鞋握紧了,铁了心要帮他穿这个鞋,“谁叫你把鞋脱下来的,这有碍斯文,知道吗?我的笨玫瑰。”   “还穿这么丑的鞋,把你家王子的眼睛都看脏了。”   席栖不可置信,“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快收回去,收回去,你是不是被哪个孤魂野鬼吃掉了,你这条该死的鬼把我们温柔善良的季同学扔去哪里了?”   他凑过去摸季淮州的脸,果真确认起他的身份来,软软的手指头在季淮州脸上潦草地按,“快把我们季同学还回来!”   将季淮州清早收拾的衣着扯得乱七八糟,领带都被别到一边去,季淮州被他这一下,本来是要动怒的,却硬是气笑了,他将席栖的鞋抛到地上去,正准备拉着席栖的手算账时。   席栖却重心不稳,啪的一下,整个人跌到他怀里,额头直直往他的胸膛上撞,他哎哟喊了下,原本想往后撤的,却被一双大手捏着下巴,被迫抬起一张楚楚可怜的脸来。   季淮州温柔地问他:“玩够了吗?”   席栖眨着一双滚着泪的杏眼,弱弱地说:“玩够了。”   季淮州却不打算就这样轻易放过他,他轻轻用手背拍了拍席栖的脸颊,“来,替你家王子系领带。”   席栖幽怨看了他一眼,见他不由分说的样,只好忍气吞声低下头为他系领带,但他哪里懂什么系领带,他小学时连系红领巾都系得乱七八糟的,就系了一路都没见好。   随后看司机早早停到了学院门口,正等着他们下去时,灵机一动就随意地在季淮州的衣领上打了个蝴蝶结后,便探身过来在季淮州耳边轻轻说:“给你系好了。”   热气热腾腾地打在季淮州脖子上,季淮州本就心思放在他这,这一下更是呆在原地不知所措,脸和脖子都艳艳地躺着层红。   席栖说完,就趁此机会草草地将鞋穿上,整个人慌忙跑出去,哪里敢继续逗留让季淮州发现端倪。   徒留季淮州一个人在车里,被他刚刚的一言一行弄得十分震撼,心兴奋地在跳,等回过神去找席栖时。   席栖已经没影了。   ————————   接下来是小剧场~   白:作者,我要抗议季淮州的戏份多。   梁:+1   徐:嘤嘤嘤,我也是。   宋:(默默打了一笔钱给作者)   作者:好嘞,宋大爷,下场就安排你的戏份。   宋:嗯。   白、梁、徐:!宋长清你怎么可以搞背刺?!   季:(睁着一双无辜的桃花眼) 第18章   季淮州抬手摸着脖子上那层皮,不自觉要笑,冬天空气脆而薄的刮得人直发抖,偏偏高悬的太阳晒得他暖洋洋的,浑身都有着股热意,他漫不经心朝前面的后视镜一看,呆住了。   里面这个傻乐的男人是谁?   这还是他吗?   他的笑僵在脸上,眼睛直瞪瞪看了半响,一点面部表情都不敢有,仿佛有了就意味着什么,仿佛有了他就会万劫不复。   他怎么就轻而易举被一个挫劣的伎俩就勾走了?   季淮州坐在车里想了一会,腮颊烫得他都不敢自己去看,越想越觉得心惊,越想越觉得头疼,他第一次有这样的心境,倒有些慌张起来。   随后绷着脸举起手,狠狠地朝着自己方才笑着的脸扇过去了,一下还不能够,他还要去扇自己另一边脸,受虐似的,看两片脸颊红得像血涂上去的才满足地停下来。   这下他不慌了。   这下他心不跳了。   司机在前面胆战心惊地握着方向盘,不敢多说一句话。   季淮州这才恢复了往日的神态,挂着副友善的微笑从车里取了块围巾,围住下半张已经发红发胀的脸,只露出双冷冷地桃花眼,面无表情走出车门。   路上不时有人与他打招呼,询问他为何怎么遮住脸来,季淮州表面温和弯起眼睛说:“感冒了,天气降温太快。”   实际上内心狠狠翻了个白眼,觉得问的人莫名其妙,说的是什么废话,他受够了自己这种生活。   他觉得他的人生就像一层看似鲜美的,堆满装饰的蛋糕,但一口含下去却腻味得人忍不住要呕出来,胃里空得直泛酸汁。   厌恶争先恐后塞在他这具过于敏感的心脏里,颤着他本就紧张的神经,他一走就不断地叫嚣,要把他围脖上的围巾摘下来,把他脸上的皮扒下来,让所有人看清他的真面目。   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季淮州是个人面兽心的玩意。   渐渐地,他不再回应那些人的话了,他冷眼注视着他们,过度的冷漠与不满使他多情的桃花眼都凝成了块冰壳子,导致后面出现的人甚至都不敢上前与他搭话了。   季淮州由此感到了股无缘由的轻松,但他的神经依旧是抖的,抖的他心慌意乱,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终于。   事情到来了。   发小宋长清询问他脸上的痕迹时,他竟一反常态凶起了对方,“跟你有什么关系?”   宋长清沉默一会,问:“你怎么了?”   季淮州用围巾拢住下半张脸来,不肯将心思露出一点来,他怕发小嘲笑他,就因为童年一场虚无缥缈的梦——他竟然会对席栖这样一个花瓶似的男人吸引注意。   并与对方稀里糊涂整了个什么玫瑰和王子的誓约,说出去会被人笑死的吧。   季淮州想着,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打算就此与席栖断了。   一张长得好看的男人而已,天底下有那么多人,他照样能找到更适合他更貌美的人。   何必纠结在一个没有常识没有脑子的男人身上。   太阳惶惶地照着,整个世界在季淮州眼底看来就像一张古旧的影片,一切都是影影绰绰,分不清真假,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调整好心情与身旁的宋长清说话时。   从他们正前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季淮州听得耳熟,宋长清也被吸引过去,只见有一人立在象牙白的台阶上,大声冲着一众佩戴金色徽章的人说:   “越宵,我知道你记恨我,那你也没必要对着我泄气吧?”   越宵冷笑,“我泄气?你自己惹怒了我,为什么我还不能来为自己讨公道,席栖,你不觉得这很荒唐吗?”   “谁知道你后面又会偷鸡摸狗做出什么事情来。”   他冷嘲热讽说道:“毕竟像你这种穷惯的人,可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席栖淡淡道:“我已经道过歉了。”   “而且你们在论坛上对我的谩骂还不足以让你们解气吗?我的名誉被你们毁害成这样,难道我就应该受着吗?”   季淮州没有朝席栖看过去,但他知道以席栖脾性定然是含着泪,要哭不哭的——遇到麻烦总想着哭,总想着依赖他人,这真的是他喜欢的类型吗?   他顿了下,试着领着宋长清往其他的地方走,偏偏宋长清停了下来,默默注视着。   无奈季淮州只好也停下来去看,那是个热烈的景,望过去最触目惊心的便是一群男人中围着着一个细小的人,红铜色徽章立在他衣领下方一点,像是倒映在白晃晃的海水里。   在他面前,一个个,一桩桩长条似的,像墙的人堵着他的去路,他竟也不怕,还高高昂起头来,“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   “觉得我作,我娘,刻意卖弄玄虚,可就是这样的我,就是这样让你们瞧不起的我,却凭着成绩与你们爬到了一样的位置上。”   席栖眼圈红红的,他颤着声,“你们不好好反思下,为什么不提升自己,避免跟我在同个环境里,反而要求我离开你们,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我是做错了事,我不小心将鞋丢到了你的脸上,让你面上无光是我的不对,可我能做什么弥补的事情吗?你的偏见能让我做出什么事情来吗?”   席栖越说声音越发的大,他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满统统尖溜溜地从他的嗓子里飘出来,众人不觉震了震,“你们总说我们这群贫困生最会偷鸡摸狗的,你们总瞧不起我们这些贫困生,可我们又做错了什么?”   “我们只是没钱,享受不到与你们一样的物质条件,不代表我们不是人,不会哭不会笑不会说话,为什么我表达我的情绪就有那么多人批判我?就因为我哭?我不像男人?”   “我生下来就是这样,容易哭,容易怕,长得像女人……这难道是我的错吗?难道我就不配站在这里吗?”   “谁明确规定了男人是什么样?女人是什么样?谁规定人一出生就要按着某个方向长久地走下去?”   声音一点点撕扯着季淮州面前的世界,撕毁了他的神经,他不自觉抬起头,围巾没遮住红肿的脸蛋,整个都露出来了。   他看着他面前的世界,由昏黄色转变为鲜辣的红色,一朵一朵地向阳开,一朵一朵地对着他笑,他看着他的玫瑰探出头来,在寒风中簌簌摇晃,一双杏眼含着泪固执地,倔强地睁着。   席栖说:“我只是想活下去!我只是想给我妈治病!我扔鞋是因为他骂我妈!我有错吗?你们有钱就可以随便践踏别人的尊严吗?我也是人啊,我也会痛的啊!”   这句话一出来,就立刻挑动着越宵紧张的神经——他本就是靠有钱才肆无忌惮的,现在一被他明明白白点明,忍不住就要举起手要打席栖。   席栖早就料到他会将满腔怨恨都凝在他身上,腿一软,身子一抖——就算他没本事应对这狂风暴雨,但心底也暗暗下定决心,就算挨一顿打,也不敢让越宵再看不起自己。   他顶着冬日刺骨的冷风,冰凉的空气直直朝他打来,咽了一口气蹲下身子,闭上眼睛捂住头,却不想,迎面而来的毒打没有发生,反倒是越宵颤颤巍巍来了句。   “季少?”   季淮州站在席栖面前,一把揪住越宵的衣领,狠狠地给了对方一拳,越宵避之不及,受了一下跌在地上,众人都没想到有这一幕,个个瞪大了眼,而席栖也若有似无感受到股奇异的存在,缓缓抬起头。   男人肩背宽阔,人高腿长,俊美的脸庞阴郁地沾上股血腥味,“我说过了。”   “你非要跟我杠到底,那就看着办。”   越宵还在垂死挣扎,“季少,季少,我错了,我以为……”   众人惊愕地望向季淮州,似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男人正是平日里温文尔雅的F4之一。   季淮州不顾众人的目光,什么话也没说,就把还蹲在地上的席栖拽起来,他的手掌宽而厚,正正好包住席栖的手。   席栖没反应过来就任由他牵着,走着走着,就渐渐地感受到他的血肉与肌肤,看似若无其事握着他,实际上正紧张地发颤,像心跳似的,一跳一跳。   他悄悄地,悄悄地贴过去。   心跳得更大声了。   季淮州冷着一张脸,“你没事去找越宵做什么?”   “他……我,我要回宿舍找室友,正好撞见越宵,他不让我进去。”席栖回过神来说。   季淮州说:“刚刚为什么不躲?你很有能耐是吗?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废话,谁乐意听,要不是我过来了,你恐怕又要死在这里了。”   席栖低着头,声音小小的,“我,我只是不想再这么窝囊下去了。”   “反正挨一顿打而已,我又不是不怕伤,这些天我算是看明白了,除了我妈妈,谁都不心疼我哭的,谁都不会。”   “我一笑,人家就说我是娘炮要对我动手动脚,我找工作闯祸了憋不住哭,人家骂我矫情,说这点事情都做不好,只有我妈会心疼我,看我笑她会高兴,看我哭她会难受。”   说着说着,席栖情不自禁勾起唇,“既然这样,那我为什么要表达这么多,反正没人在乎我的感受,所有人都只顾着自己好,我还不如就做好我自己。”   季淮州问:“即使做自己要挨打?”   “即使做自己要挨打。”   季淮州没回他了,但他的手却默默握紧了席栖。   半响,他在前方恨铁不成钢说:“笨蛋。”   笨死了,为什么要那么在乎别人的感受。   席栖抬起头反驳,“我才不笨!等等……”   他望着季淮州红红的脸颊,怔在原地,“你的脸怎么了。”   ————————   我之前在外站很少受到评论影响(外站的文都删的封的干干净净啦)这次来到这,就有点接受不了一些评论,我一点都不觉得我家席栖弱智。他以后可能回想起来会觉得害臊,但谁年轻的时候没做过幼稚荒唐的事情来。人总是要一步步慢慢成长的,如果觉得我写的不怎么样,可以弃文的,不用跟我说,也不用特意来一句,我觉得没必要人身攻击。直接点叉走人就好。   ok,照例来个小剧场~   季:笨蛋!   席:你才笨蛋!   (小学生互啄中)   宋:……   有谁记得他花了钱买剧情的。 第19章   “谁欺负你了?谁敢打你?”席栖紧接着问着。   一阵风把季淮州吹得心慌意乱,他紧紧扒着围巾,仿佛那才是他的本体,小声道:“风吹红的。”   席栖吃了一惊,下意识地伸手去碰,季淮州羞着一张脸三脚两步后撤,活像席栖非礼了他,“你做什么!”   “看看。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季淮州闻言也觉得自己神经过敏得过分,他整张脸都闷在围巾里,木木道:“我才不需要你关心。”   席栖凑上前去,“我看着不像风吹的,反而像是被人打的,你看看脸上都有指印呢!”   手指刚要碰到男人脸上,却被男人刻意偏过头略过去了,“都说是风吹的,你还看!”   席栖瞪着眼睛,“风吹的能有这样?谁敢打你,越宵?还是谁?明明早上看还是好的。”   他一面说着,一面费了大劲,才让季淮州低下头,细细打量季淮州的脸蛋,心疼道:“这么好一张脸蛋,偏偏给打毁了。”   季淮州心里一动,抿着嘴刚想把话说出来,可又悻悻收回去。   席栖掐他,“你要说什么?”   他受不了席栖这个总爱动手动脚的劲,季淮州红着脸躲过去,只觉得手臂那层被席栖捏得麻痒痒的,“说了你也不懂,讲了有什么用。”   席栖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而且我不都把我心里话讲给你听了吗?”   季淮州沉默一会,意识到席栖的意思,反问道:“你要我听我心里话——我们之间有这么熟?我不跟宋长清说心里话,我跑来跟你说做什么?”   席栖忽然笑了一下,眼睛亮得能摄人心魄,季淮州看一眼就不敢继续看下去,怕被勾去,“你笑什么?”   他总觉得席栖突然间变了许多,人还是那个人,内芯却悄无声息溜走了,替换成全新的模样,像一缕轻烟,砰的一下就把面前的人吹散了。   “我能笑什么?我当然是笑有些人明明跟我说好了,要我做他那什么玫瑰,事后又来说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席栖悠悠地说着。   季淮州一听这玫瑰,害臊就止不住地涨,“那就不做了,好别扭,幼稚。”   席栖惋惜耸耸肩,“好吧,那我走了。”   他作势要走,鞋踩在地上刻意制造了些音响,季淮州一听到他的脚步声不觉震了震,迅速抬起头,“你……是我把你救出……”   话没说完,只见席栖倚着墙壁,美而凄怜的瓜子脸里,窝着双涟涟的杏眼,挡住了季淮州的视线,薄薄的红唇只望着他微笑,“我知道你救了我,所以我更想报答你,你怎么不给我这一个机会。”   季淮州怔在原地。   席栖向前走一步道:“你知道吗?你刚刚真的很帅。”   “有多帅?”下意识的,季淮州开口。   席栖眼珠子一转,“像王子一样,我还以为是哪个天神下凡救我这可怜人呢!”   季淮州冷哼一声,面上的冷意散去了些,“你倒是会油嘴滑舌。”   “你继续这样作,作到连我都烦,都嫌弃你,你就知道后悔了。”   席栖眨眨眼,“那你后悔了吗?”   没有。季淮州咽了咽唾液,“反正就是,跟你无关。”   席栖疑惑,“什么跟我有关?我有做了什么事?难不成你这个伤是我引起的?”   “难不成你为我受了那么大的伤?”越说席栖越忍不住笑起来,“我魅力有这么大?”   季淮州却没生气,而是突然来了句:“刚刚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你明明知道他们听不进去的。”   “以后没必要跟别人证明自己。”   他思索一会,又烦躁起来,“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多给自己找点事做,你上次不是说你舅舅的那件事吗?”   席栖没反应过来话题就突然拐了个弯,“嗯?”   季淮州说:“我陪你找他们要那三十万,给你母亲治病,之后,之后我们就不要再联系了,我刚刚想了会,确实是有点奇怪……我不能仗着你是我救命恩人就把你锁在我身边。”   席栖一瞬间就明白了,“你要与我撇清关系?”   季淮州不自在地望着地板,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之前确实瞧不起你,但你刚刚说的那些话,又让我觉得,不能以那样的视角看待你,那是一种对你的不尊重。”   席栖一眨不眨看着他。   季淮州一咬牙,抬眼对上席栖的视线,“我当时放你鸽子真的不是故意的,而且你当时跟你舅舅他们吵架的时候,我是真心以为能靠钱就可以打发他们的,我没想那么多,我真的没想那么多。”   “我是个很奇怪的人,从小到大,我都一直按照父母意愿一条路走到黑,但是你今天说,谁规定人一出生就要按着某个方向长久地走下去,再加上这些天,我为了你确实做了许多出格的事情,包括今天。”   季淮州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话,席栖一次都没有走神,定睛地看着他,“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他安慰着季淮州,安慰着这颗从未对人开过门的内心,柔声道:“你不要愧疚的,其实以前也有很多人看不起我的,不差你一个的。”   “你是个好人,你帮我很多事的,所以你不要这样子想,你不像其他人嫌弃我,已经很好了。”   季淮州顿时像吃了个酸果子,噎在喉咙里下不去,“你一直这样过来的?”   席栖笑着轻声说:“刚开始因为长得好看被人宠爱,后来被养坏了,觉得全天下人都要顺着自己,觉得自己再怎么作怎么闹都有人收拾烂摊子。”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以前做的那些荒唐事——仅仅才一个月以前,他就对自己先前的所作所为多有唾弃,怎么能如此厚颜无耻靠依附他人来获得短暂的休憩。   怪不得人人看不起他,把他当鸭子看,他自己也突然看不起自己来,这样想着,席栖眉眼一停,美丽精致的轮廓滞了滞,缓缓垂下头,“所以我不怪你的。”   林间枝头茂密,树荫留下的痕迹朝他一边倾过来,绿色的叶子飘到他的头顶上,席栖这才意识到季淮州竟牵着他的手来到了小树林里,他伸手想要将叶子摘下来。   却不想先碰到一只手,席栖抬起眼一看,一双桃花眼正专注地看着他,其主人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他说:“你应该怪我的。”   席栖愕然地看着他,一时间不理解他的意思,“我怪你做什么?你对我已经很好了,怕不是被人打傻了,我,我现在就带你去医务室,我就说是越宵打的,是越宵把你打成这样的。”   “你也不是故意的,越宵他——虽然我没看论坛,但那上面绝对充斥着很多我的负面言论,我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我就是要闹到法庭上去,是我做错了事,但他们也不应该这样子做!”   席栖着了慌,手忙脚乱拉着季淮州要走,手心密密麻麻全是滚烫的热汗,吮着季淮州的心脏不放手,“法官大人会知道我的苦楚的,他们不能这样的,我给你讨公道。”   讨什么公道,季淮州连忙扯住他,“我没事,我有个更好的法子,我让你狠狠地打他们的脸,我让你不那么委屈,但我们要先去找你舅舅讨钱——我陪你去。”   席栖闻言冷静了下来,但他的声音却是颤巍巍的,“我,我还有工作的,我已经好几天没去了,我好不容易找到的,你给我的钱,我舅舅的钱,我都要还给你的,还要跟你算利息,我们要算得明明白白的。”   “鹿山也不知道去哪里了,我现在身上手机也丢了,账户里一点钱都没有,我要想办法的。”他讲话颠三倒四的,牛头不对马嘴,但季淮州还是听懂了。   他按住席栖的肩膀,扶住席栖抖个不停的身子,艳艳的指痕在他英俊的面容上来回翻涌,他俯下身,安抚着席栖,“没事的,没事的,我带你一一去解决,这点问题对我来说一点都不算事情的。”   “我有钱的,我有很多很多钱的,所以你不要难受,你就当我愧疚心上来了,我觉得对不起你了做出来的弥补,你先受着我的好,等后面你有钱了,你再还给我也可以的。”   席栖有点惘然被他牵着走,他们沿着路往学院门口走,太阳依旧罩在天上,映得周遭大红大紫,粉黄交错,倒像古时候的壁画,惶惶得人睁不开眼,在路的尽头,季淮州轻轻地跟他说:“没事的。”   “有我在。”   席栖迷迷糊糊地点点头,他心乱如麻,不知道怎么受这不明缘由的好意,嘴里还念着,“我会还你的,我真的会还你的。”   这世上没有便宜的午餐,这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好意。   他会还给他的。   季淮州低声笑了下,“我带你去买新衣服,我要让你漂漂亮亮见你的舅舅要债,好让他们知道。”   “我们小栖不是娘炮,不是好欺负的。”   ————————   小剧场:   宋:兄弟见色忘义走了咋办?   作者:你下次也这样!   宋:好。 第20章   “这,这是?”席栖扯住季淮州的衣角,人不自觉紧张起来。   他立在奢侈昂贵的服装店前,琳琅满目的服装,正莹着一闪一闪的光;朱红、石青、金黄、碧绿的颜色在空中胡乱扑腾着,杀气冲天地闯进席栖的视线里,他突然有点看不下去,手一松,不扯季淮州了,“这要很贵的吧?”   “我不买了,你多省点钱。”他这么说着,人后退了半步,“我舅舅他们……不值得我这样子花大价钱的。”   “哪有什么值不值得的,钱就是用来花的,你越畏手畏脚,别人越看不起你。”季淮州拢紧脸颊上的围巾,懒懒道:“你进去的时候随便挑,喜欢哪个直接让店员包起来,等会我就带你回学校。”   他的围巾是白的,生冷的,纸的颜色,他那双动情的桃花眼含在里头,反衬着也变了样,“他们害你脸面皆失,不能做人,我让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也不能做人。”   “这钱不仅要让他们吐出来,我还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告诉他们什么钱能领,什么不能领。”   隔着那白生生的围巾,席栖看着季淮州一双眼睛正似笑非笑的盯着他,“你觉得怎么样?”   席栖觉得不怎么样。   但他没说出口,这到底是季淮州一片好心,他总不可能辜负对方一片好意,只好把内心话咽下去。   悄悄地说:“讨个钱而已,等下影响到你了怎么办,我名声不好,不能连累你的,我已经将鹿山拖下水了,但你不一样。”   “你可是F4之一呢,要是等会你被人记恨上了怎么办?”席栖想象力丰富,讲出来的话又存心要逗季淮州笑,“到时候越宵和梁靖川就联手起来把你一锅端,将你和我一起丢进大海里喂鲨鱼!”   季淮州冷哼一声,“他们敢?”   席栖看他并没有反感提这些事,于是就绘声绘色把画面描述出来,“那可是梁靖川呢!到时候我们都被他们绑着,嘴巴里堵着棉花球,像泰坦尼克号的露丝和杰克,我说你跳我也跳,说完我们就被踹进大海里。”   季淮州好奇问:“为什么是棉花球?”   “因为我喜欢吃,嘻嘻。”   嘻什么嘻。季淮州没好气地偏过头,“放心吧,梁靖川虽然比较麻烦,但他还是有脑子的,干不出这么蠢的事,跳海你自己跳去。”   席栖眨眨眼,“你不跟我跳吗?很浪漫的!”   季淮州冷冷道:“我不想成为杰克。”   席栖不假思索,“那你当露丝,我当杰克。”   见状,季淮州眯了眯眼,侧着头上上下下将席栖看了遍,席栖被他这个眼神看得心惊胆战的,“做什么?”   季淮州看完也不理他,走到前面的沙发上坐下,店员毕恭毕敬地服务他为他递上一块湿布,他擦了擦手,随后两肘撑在沙发的扶手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你到底在想什么?”   “刻意跟我岔开话题,说这些有的没的,不就是不想做吗?为什么不大方地直接说出来,这么拧巴,受了委屈也不想着报复回去,就这样憋着有什么用。”   席栖弱弱说:“我报复回去了。”   他拿鞋想砸陈金宝,他报复了的。   季淮州拿起桌上一时尚报刊,一页接着一页翻着,“你那算什么报复,真正的报复是要让他们跟着你一起痛的,你想着他们是你的亲人,他们可没想着你是他们的亲人。”   他随意指了指一款宝蓝色衣服,对着店员说:“我要这套,然后再给他搭配一个发型和饰品,他头发太长,剪掉一些,还有他不适合穿过亮的颜色,绿的黄的别给他搭。”   席栖闻言,瞪大眼睛奔到季淮州面前去,“怎么还要弄发型呢?你说的这些项目是不是很贵?”   他是真心为季淮州考虑,说话间也带着点担忧,“我说了不用太贵,随便去街头一家理发店就好,你挣钱也不容易,怎么还搞这么多的。”   季淮州却抬眼看着他问:“要钱还是要脸面?”   “当然是要钱!”   季淮州轻轻打了个响指,席栖不明所以,就睁着双杏眼,呆呆地看着他,紧接着身后突然有道巨力,捆住他的手臂,他吃了一惊,回头一看,竟是两个小男孩。   “这是要做什么?!”   两个小男孩不由分说将他领去更衣室,季淮州在后面幽幽地嘱托两个小男孩,“我要让他从头到脚都改变,记住,是从头到脚,变成一个谁都不认为他是娘炮的人。”   席栖被两个小男孩动手动脚,脸红了大半,“季同学,他们摸我!”   “摸回去!”   席栖被这句话惊得抖了抖,这怎么摸?   “要不,要不算了?等等,季同学,他们要拿夹子夹我的眼睛!”席栖惊慌失措躲开一位小男孩的追捕,没想到后面紧随其后,一把将他拉住,银色的铁皮夹子离他的眼睛越来越近,吓得他赶忙闭上了眼。   哎?不痛?   他眨着一双杏眼,嘴唇被涂了一层厚厚的润唇膏后,小男孩们又喊上另外一位气势汹汹的大汉测量着他的胸围和腰围,看得席栖在过程中忍不住绷紧了肚子。   大汉拍了拍他的肚子,“宝贝自然点,放松。”   嗲嗲的男音飘进席栖的耳朵里,他不敢置信地张着嘴,任由这群神秘组织对他轮番攻击。   折腾了足足三个小时后,大汉拍了拍手,“perfect!男孩们,做得棒!这位小公子,你可以到镜子前看看了。”   席栖眯着右眼,颤颤巍巍睁开左眼来,只觉得浑身酸痛无力,“好了吗?”   他借着桌子的力,直起身子,朝左侧的镜子一瞧,茂密的乌发被剪到下巴,额前的刘海被撩上去,将整个五官都露得一干二净,一张脸美得像水仙花似的,这下出去了谁敢说他是个娘炮,只会当他是哪个不知名的小公子。   小公子立在镜子前,惊奇地望着自己。   他仔细端详着镜子里的这个陌生男人,一双杏眼一圆,一抖,竟是不敢认出这就是他。   镜子里的人和他做出一样的举动来,滑稽又好笑。   席栖看了自己半响,转头就要去找季淮州,这一趟下来,肯定要花了他不少钱——他刚刚有看到那位小男孩给他抹的膏,看着就像高级货,质地细腻得他都不敢说话。   果然,季淮州还在那块沙发上坐着等着他,悠悠地看着一本全英文的名著,席栖立在他跟前喊他:“季同学,我好了。”   季淮州漫不经心看过去,只见一个贵气精致的小美人对着他微笑,他的头发黑得似墨,映衬着那双杏眼越发明亮迷人,或许是因为那双杏眼正对着他喜悦地弯了弯,季淮州就从心底生出一种奇异的兴奋。   仿佛这个人是他创造出来的,是他日思夜想,在每个难以入眠的夜晚里,不惜劳神伤身,从自己身上剐下一块血淋淋的肉,肉化成了皮,皮裹着一具俊俏的身子骨,对着他微笑。   他对着席栖发怔,席栖似乎也反应过来了,季淮州连忙垂下头去看书,可刚刚明明看得正起劲的剧情,现在却一点都读不进去,仿佛是一直在想着一个人,一直在念着一个人。   这种失控令他难堪,他下意识又要扇自己一巴掌,可还没扇出去,席栖就急忙拦住他,问:“你这是干什么?”   “我知道了,你根本就不是被越宵打的,你是自己打自己!你为什么这么做?发生了什么事?你跟我说。”   季淮州直挺挺站了起来,他想扇巴掌,他不让他扇,他以为他是谁?他红着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席栖,盯着面前这个拦他的貌美男人,“我忍不住。”   所以救救他,救救他。   他的心脏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跳。   救救他。   席栖试着缓和季淮州的情绪,他坐在季淮州的旁边,宝蓝色的西服裹着他嫩生生的肌肤,季淮州一看眼皮就止不住跳,更不用提席栖还将手贴在他的腿上,隔着布料,那道陌生的触感……   季淮州的脸一下子就变了。   他不知道他怎么了,只觉得是多年前那场事终于迎来了报应,让他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一当起了人,一有了人的情感,就像妖第一次披人皮一样,哪哪都不适应。   哪哪都觉得自己不应该活着。   席栖担忧地说:“你要是难受,我就自己一个人去讨,没事的,我自己可以的,那毕竟是我的舅舅,我说几句话他就会还我的,关键是你,你到底怎么了?怎么突然就这样?刚刚明明好好的。”   是,明明都好好的,季淮州喘了一大口气,他慢慢地,慢慢地坐下来,倚靠着身边的这个人,心还在猛烈地震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蹦出来,他轻轻说:“席栖,你把我害惨了。”   席栖不明所以,凑过耳朵去听,男人却突然张口咬了他一下。   嫩嫩的,软软的,像棉花糖一样的触感。   季淮州松开嘴笑了。   ————————   不知道离入v还要多久呢,估计快啦!谢谢宝宝们的支持!!!我会完结的!!!预计会在三月底完结,入v后大概率会日更六千?(我尽力!!!) 第21章   他觉得他在自己的肉上留下了一块痕迹。   席栖被他这样一咬,吓得以为季淮州痛得厉害,赶忙去摸他的额头——温热的,正常的,他松了一口气,又去探他的鼻息,正均匀地滚出来,又捏着季淮州的下巴,来回查看。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为什么老是我们这群好人受欺负,那些坏人一点事都没有的。”   季淮州昂起头,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像具没有魂魄的尸体。   席栖还在一旁嘀嘀咕咕,说要带他去医院看病。   季淮州调整了下自己的呼吸,眼神逐渐清明,声音从肺里荡出来,一点点,一点点飞进席栖的耳朵,“去学院。”   “去学院做什么?”席栖焦急地看着他,“当务之急是你生病了!你要看病!我的事情不算事情的,你快点叫你的司机,或者那天我离开你家你那个大伯接你去看病!”   “没事。”季淮州恢复了自己的声音,整个人恹恹的,“我带你去学院,我已经喊你舅舅他们过去了,你不过去,这场戏怎么开始?”   “你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不是娘炮,谁敢上来找死骂你,我一个个打回去,我一个个找他们算账。”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凭着成绩跟我们站在同个阶级上,你并没有比我们差多少。”季淮州强撑着笑,“不然学校为什么要招那么多贫困生。”   “不就是为了让我们这群无知的,傲慢的贵族们清楚认识到一个道理,那就是即便我们在起跑线上战胜了绝大数人,但依然会有人什么都没有的,与我们站在同一条线上。”   季淮州看着席栖怔住的脸,缓缓说道:“你很强大,也很厉害,能顶着所有的偏见,所有的难堪走到今天这条路上,不放弃,不抛弃,已经很好了,但我想让你再更好一点。”   他颤着声音,轻轻地说:“你能给我看一下吗?”   让我看到你更好的一面。   席栖急促地呼吸了下,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他。   包括他的妈妈也经常含着笑说,要是他是个女孩子就好了,性格这么娇里娇气的,又生的好看,将来必定能找个好人家嫁出去。   更不用提周围那些恶意,那些觊觎他的目光里,总是带有目的性和作呕的欲望,认为他就只是个不堪一击的花瓶,从来不问过他的内心,关注他的灵魂。   而季淮州却肯定了他这一路上的艰辛。   只有他肯定了他这个人。   席栖的眼睛慢慢模糊一片,泪含在眼眶里,要掉不掉的,可他硬生生憋回去,装作若无其事说:“不就是讨钱吗?被你说成这样。”   “我,我很容易就办得到了。”   季淮州闷闷地笑,“好,那我们现在回学院,讨回属于你的钱。”   席栖坚持道:“是你的!”   “好,是我的。”   下午的太阳显然没有清晨那么炙热,光线黏黏地化在云朵里,席栖和季淮州走在路上,他突然有点紧张,又突然有些兴奋,只觉得心里像有一只小鹿,正稀里糊涂的,在他心头乱撞。   他停下脚步,喊住季淮州,“我,我有点不敢走了。”   “让我缓一缓,缓一缓我们再去,就一会,就一会。”他迎着光,杏眼微微发着亮,“不着急的,是不是,我,我可以临时组织下语言吗?”   他像初次参加春游的小学生,兴奋得不能自已,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我应该对我的舅舅说什么,哦对,我应该说你在我妈妈病重的时候一点都没有帮到我妈妈……你怎么可以这样恶人先告状?”   季淮州笑骂他,“你对着我说有什么用,对着他们说,对着那群看你笑话的人说。”   席栖抿紧唇,“他们会不会嫌我戏多,会不会嫌我烦?”   “如果嫌你烦,当时就不会有那么多人看你和你舅舅吵架了,人总是爱看热闹的。”季淮州抱着胳膊说:“如果你总是瞻前顾后的,怕这怕那,那永远都不会有人注意到你的好。”   “永远都只会有人觉得你是个作精,是个只会哭,只会笑的烦人精,没有人会在意你是谁,你有什么想法,做了什么事。”   季淮州站在背光的地方,阴影覆盖了他的五官,朦朦胧胧得叫人看不清,“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的,我对你有执念,我们之间有很特殊的关系,所以我愿意等着你。”   席栖却突然笑不出来,垂下了头。   他一时之间难以开口,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季淮州,他没有想到儿时的白鹿山对于季淮州来说是如此重要的存在,更没有想到季淮州会因此而为他提供了如此便利的条件。   他觉得他做了天底下最为严重的错事,还没有挽留的余地,只能心虚地接过这本就不属于的恩情,提着一颗时时刻刻都在惶恐的心,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不能让他失望的。   随后便立起身,向前走去,那时月亮已经悄溜溜浮了上来,透明的,与天空同个颜色,像竹签香燃起时,弹下来的一点香灰,席栖走了好几步,都听不见后面的脚步声。   回头看季淮州没有跟在后面,心里一阵悸动,便说:“季淮州,你一定要好好的,如果,如果你等下发生了什么事,我会第一时间去找你的。”   季淮州说:“我可比你更懂得爱惜自己,快去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席栖看了他半响,轻轻地说:“以后觉得难受,觉得痛苦,不要再扇自己巴掌了,有不开心的事可以来找我的,我们不是有联系方式吗?”   身后的男人没有说话。   席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转过身,季淮州却开了口,“要是你不在呢?”   “你就这样轻而易举给了我一个诺言,要是你最后又没有兑现我该怎么办,我不想再活在回忆里了。你小时候没兑现,现在又重新给我了一个。”季淮州悲哀地说:“我不想再等了。”   席栖僵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他不是白鹿山,他一定会信守诺言,可这对于季淮州来说何尝不是一种伤害?他已经生了一场病,席栖绝不可能再揭开他的伤口撒盐。   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既然季淮州需要一个幻影才能支撑下去,那他就成为这道幻影,陪他走过一段路,即使中间会出现诸多矛盾,那是他该受的。   席栖想,他要弥补自己以前的过错。   天色暗得越发明显了,季淮州一直安静地等着席栖的回应,幽幽的月光淌在他的脸上,像眼泪似的流了下来,席栖回过神来,冲着他喊:“不会有的!”   “我向你保证,只要你季淮州给我发一次消息,我席栖绝不会让你的话掉到地上,你永远会收到我的回信,即使你骂我了,我也会回你的!”   “一定会的!”   季淮州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席栖说完话后急匆匆往前走,他觉得自己完全被席栖打败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望着席栖的背影,喃喃道:“什么不让我的话落地,他到底在说什么?”   怎么那么幼稚,跟小孩似的。   他一面想着,一面甜蜜蜜地笑了。   而远处的席栖早已做好了准备,他决定等下说什么都要把场子讨回来——要打要骂都无所谓,他只要钱,只要把钱拿到手,他就能还债务,就能给母亲一次求生的机会。   想到这里,他就有了底气,拼命往学院里跑,果然有看到他舅舅们领着陈玉玉和陈金宝二人又在宣扬他以前的丑事——那群贵族也津津乐道地听着,时不时还说几声风凉话。   看得席栖气不打一出来——他舅舅领了季淮州的钱还敢这样评价他,还敢这样子说他?   难道他舅舅以为把他拉下来了,陈金宝就能登上他的位置,继续在这所学院就读?现在刻意拿他的事迹来博得这群贵族的欢心,不过就是借他当说辞,拿他当攀附的工具罢了!   季淮州说的是真对——他把人家当真亲戚,人家未必指望把他当亲戚!   一切只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席栖想的越多,心情越发悲愤,觉得他妈妈有这样一个兄弟姐妹,是真的不容易,更觉得他身为他妈妈唯一的孩子,竟没有想到帮扶他妈妈一把,这些年来,一直让他的妈妈忍受这样的委屈。   他三步两步蹿过去,趁众人不注意,趁他舅舅高谈阔论之时,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拳脚相交,把他舅舅直打得哭爹喊娘,打成了一坨肉泥,肉泥在地上来回翻腾。   他舅舅本来想反抗的,看到席栖这副姿态,也不敢轻举妄动,只一味哎哟哎哟的喊着。   众人膛目结舌,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包括陈金宝和陈玉玉,或许是因为他们认不出席栖,不知道眼前身着华贵的男人是谁,不敢惹祸上身,只傻傻地望着。   待席栖解了气,拿手轻轻拍了拍舅舅那张肿得像包子似的脸,“舅舅,前不久你不是以我的名义朝我同学借钱吗?”   “钱呢?”   ————————   我们家席栖支棱起来了!!!   越写越像个爽文哈哈哈,我好欣慰!   不知道明天码完会不会入v来着?但是应该能顺v!感谢各位宝宝们的支持!!!   是你们的观看,才让席栖迎来了又一次成长!!! 第22章   声音一出来,众人才反应过来是席栖,见他在月色的浸染下,光彩照人,明艳夺目,像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与先前的昳丽娇弱截然不同,个个瞪大了双目。   席栖哪里顾得上观察他们的表情,他的眼里只有他的舅舅,他的眼里只有那笔能救他于水火之中的钱,“舅舅,我认你是我舅舅,是因为你是我妈的弟弟!我妈没生病前多关照你,每每自己挣到一笔钱,都要我特意去你家送一笔过去!可你这个做弟弟的呢?”   “我妈生了重病你又付过一次钱吗?我去你家找你,你的好儿子陈金宝一直在赶我走!甚至还上手打我!”席栖扭开西服上的袖扣,给他舅舅看上面触目惊心的伤痕,“所以我今天打你一次也不过分吧?”   他舅舅青白着一张脸,装作听不懂的模样,“席栖你在说什么,舅舅和金宝什么时候做出来这种事?”   席栖实属想不到他舅舅竟会如此厚颜无耻,气一下子涌上来,发狠了又要踹他,众人纷纷上前劝解。   一群贵族难得为他说话,看似是劝席栖息事宁人,实际上看都不看地上的他舅舅一眼,席栖冷眼答道:“他刚才怎么说我,你们是看在眼里的,我看你们也没为我怎么反驳过。”   “怎么?现在见我穿的好了,有点气势了,就个个站在不说话了是吗?”   有贵族不满说:“我们这不是为了你好,不然谁愿意掺和进这种事,好心当成驴肝肺!”   席栖瞪着眼睛凶他,“我需要你当什么好人!多管闲事!先管好你家那一亩地再来说话!”   “你!”   他舅舅听他连贵族都敢凶,心道不妙,连忙给陈玉玉和陈金宝使眼色,让他们出去避一避,谁成想席栖一眼就瞧见他的小动作,厉声呵斥他们,“走这么急是要做什么?你们今天来这当我不知道是要做什么的呀!”   雾蓝色的天密密麻麻缀着一粒粒小珠子,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席栖俯视着地上那狼狈的中年男人,“你借我的名义找我的同学讨了三十万,做什么去了?”   他舅舅矢口否认,“谁讨了?”   看他抵死不认,席栖也不跟他废话,抬手就是一巴掌,啪的一下砸到他脸上,众人见状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自己好好想清楚,三十万,一分不少呢,这钱你真敢讨,我同学还以为真是我遇到了难处呢!”   他舅舅的头歪向一侧,他在自己家里当家做主,做小型的土皇帝,凭借着性别的优势,欺压姐姐,委屈父母,这次竟在一个小辈身上受了辱,气火往上烧,想不管不顾给席栖一次教训。   偏偏没想到,席栖一下子看出他的计谋来,往后一撤,杏眼轻慢地瞅着他,他身着宝蓝色西服,内搭银白色衬衫,洒着点鎏金点的线,一头的乌发,被风吹得凌乱,露出精致的五官和清丽的轮廓。   他舅舅不由得呆住,只觉得席栖此时的模样像极了他姐姐,像极了他姐姐那股子谁都不肯服输的倔劲。   不愧是她生的孩子,不愧是有着她的血。   席栖的手握紧拳,缓缓地问道:“舅舅,我再问一遍,你到底有没有去借。”   “我不希望把事情闹到法庭上去,让人家看我们笑话。”
  他舅舅心虚地垂下头,支支吾吾不敢看他。   席栖也一言不发掉转身子,在他向着前方走的第三步时,小腿忽然一重,无数的重量荡到他的脚上去,沉得他抬不起腿来,往后一看,他舅舅正歇斯底里地哭着,“席栖,席栖!舅舅这都是有苦衷的!你可不能大义灭亲啊!”   一阵粘腻的触感扑到他的腿上去,一双中年男人的大手正死死捆着他的腿,存心不让他走……席栖皱紧了眉头。   随后,他挺直背,抱着胳膊打量了下他舅舅,“我有一句话憋到心里很久了,舅舅——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读这所学校的?”   “还这么凑巧让我给你介绍什么同学,该不会……”他低声对着他舅舅说:“又去赌了吧?”   他舅舅冷汗直冒,不敢看一眼席栖,抱着他脚的手松了大半。   席栖不依不饶继续说:“我还在想你拿陈玉玉和陈金宝做挡箭牌,来卖儿子女儿攀附权贵,没想到你又赌了,这次赔多少了?全赔进去了?”   陈玉玉的面色也跟着沉下去,“爸,你不知道那些钱是要留给我买房的吗?!”   他舅舅急忙反驳,直起身子,“我这不是想着说给赚一笔大的吗?席栖,我的好外甥,今天就这么算了啊,上次闹得还不够大吗?”   席栖冷笑,“算了?你在想什么?我跟你说,这些证据可明摆着呢,你要是不还钱,我就连以前的旧账给你翻出来,你自己好自为之。”   他说完也不着急要走,眼神凌厉的扫视了一圈正看戏的贵族们,幽幽地说道:“好看吗?”   一众贵族们见证到了闹剧的前因后果,个个唏嘘不已,竟下意识的点起头来,点完才反应到,自己被席栖牵着鼻子走,脸色变得复杂微妙起来。   席栖轻轻地笑了笑,“觉得好看啊,那是因为你们以后也会面临着这种情况的!你们以为你们是局外人,你们以为你们是旁观者!你们以为!”   “但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更不用提在座各位家世显赫,我就算拿出100万个我来,都比不了你们手中的权势——但连我这种人,就连我这种你们瞧不起的人,都为了三十万闹得鸡犬不宁,家宅不安。”   席栖深吸一口气,气从他的肺里顺下去,沉重地往胃里流着,一颗心在激动的情绪下蹦跳着,“你们又能比我好到哪里去呢?”   众人顿时没了笑意。   席栖:“私生子,出\轨,婚外恋,富人的勾心斗角不比我们这种穷人少见,今天我输了,顶多丢条脸面。你们输了呢?”   他咯咯地笑了笑,“怕是连命都没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请诸位务必记住这个道理来!不要让我这个光脚的,娘里娘气的,做作的男人,眼睁睁看着你们的路被人抢了!你们的权被夺了!”   这些话情不自禁从嘴里吐出来,席栖却一点都不觉得难堪,不仅如此,他还有着股从未有过的兴奋。   他知道这对他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好处,反倒会落人口舌,得个遭人唾弃的下场,但他就是要说,就是要将这些年受尽的苦,被人厌恶的恨一一道个明白,好为以前的自己伸冤。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他们怎么说,往后日子怎么过的难熬,他绝不会在他们面前露出一丝一毫颓废娇弱的气场在,他立在寒风里,簌簌地风吹动着他宝蓝色的身躯。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贵族们的冷嘲热讽,不是他们的冷言冷语,而是突然奏起的掌声。   啪,啪,啪。   最开始带头的是宋长清——席栖这才发现他一直在这看着,英俊的面容上拦不住对他的欣赏。   随后是徐阙,他睁着一双狐狸眼,冲着他柔柔地笑,“实在是说的太好了,怎么办,小席栖,我更喜欢你了。”   梁靖川双臂交叉,懒懒地说:“虽然不得不承认,但你说的确实有点道理。”   在这三人的影响下,即便再有不甘的其他贵族们,也只好将愤怒往肚子里咽,哗啦啦为席栖鼓掌。   席栖头一回受到如此待遇,竟怔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而他的舅舅们,见声势越发浩大,怕惹祸上身,立即凑来了二十五万给席栖。   席栖淡淡道:“还有五万。”   “会还的,会还的!”陈玉玉此时即便再怎么对她爸心生不满,也只好将她爸和弟接回去,三个人齐刷刷跑了路,贵族们见没热闹可见,纷纷离去。   只留席栖站在原地,缓和了下心情,身子一软,竟不由自主坐到地上,他看着自己身上华贵的宝蓝色西服,竟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算什么?   他摇摇头,随后手撑在粗糙的地上,站起身来,远处有个熟悉的人影静静地望着他,那双与他相似的杏眼朝他眨了眨。   “鹿山!”席栖惊喜地朝对方喊着。   白鹿山不说话,只看着他,良久后,他说:“我给你一百三十六通电话。”   三天,一百三十六通。   席栖微微抬起脸,白鹿山立在他跟前,杏眼无声地注视着他,他忽然有些难以呼吸上来,“对不起,我,我手机坏了。”   白鹿山垂下眼来,“没事,你没事就好,刚刚讲的很成功。”   “啊……谢谢。”席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回,也低下头来。   白鹿山沉默一会说:“要不要回宿舍?”   席栖不能回,他要在这等着季淮州,但刚刚他扫了一眼都没能见到季淮州,而白鹿山又站在这,他又不好明说,只讲了一句:“我有点累,先坐坐,你先走吧。”   被拒绝的白鹿山似乎有些落寞,但是他还是没走,身子向前倾问:“我抱你走?”   “我的意思是,现在已经是晚上了,所以我抱你走,也不会有人注意到的。”   席栖心慌意乱地盯着地板,不敢看白鹿山,更不敢回应他,而这时。   有一道声音响起来,对着他说:“小栖?”   他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季淮州站在前面,一个字一个字低声地说道:“这位是谁,你的哥哥吗?”   “他跟你长得很像。”   席栖不觉有些胆寒,他往后撤了一步,脸色慢慢的变了。   完了。   ————————   刚刚扫了一眼大纲,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就是小王子和红玫瑰这个篇章主要写的是季淮州的感情线,事先说明一点,他和白鹿山的篇幅都会比较长——不是因为我更喜欢他们,我对每个攻都是端水的,主要是因为这两个篇幅里,全攻出现的完整度会特别高(就是中间不会漏一两个攻)像梁靖川、徐阙、宋长清的篇幅里,都会或多或少出现一些白不在或者季不在的情景,所以他们的篇幅会显得格外的长。   再次感谢大家的喜欢。明天入v会发放万字供大家观看~~上夹子前会更新三天三千字,上夹子之后大概率会日更六千,我会尽量日更滴~确保该故事能在三月底完结。 第23章 三合一   他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巨大的恐慌压得他上不来气,他顿时就想为自己的行为辩解,说他不是故意的,那天是事出有因。   但说了又会怎样?说了又能怎样?   事情已经确确实实发生了,再为自己寻说辞,只会让人反感,席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将真相说出来时。   “哥哥?”白鹿山开口了。   “我跟席栖没有血缘关系。”他冷冷地对着季淮州说道:“我认识你,你是季淮州?我们小时候见过几次面,我救过你,在伊甸园那块。”   而季淮州沉沉地看着白鹿山不语。   说对了。   长得也像。   不,简直就是一模一样,比席栖来说更像,像是从他的回忆里撕开一道口子里,爬出来一样,但季淮州却一点都不兴奋,他冷静得自己都有些出乎意料。   他情不自禁地跟了上来,比对着白鹿山那张脸。   席栖垂着头,能看到他的皮鞋从远处溜到跟前来,人不自觉抖着身子,精心打扮好的造型散了大半下来,顺着额角拖下来,拖下来……季淮州在他对面站住了,说道:“就是他。”   “怎么会这样,你不是说你才是那个救我的人吗?你能给我一个理由吗?小栖。”   席栖真是拍极了季淮州这副姿态——他宁愿他骂他,凶他,也不宁愿他这么对待自己,这样温柔地,细腻地,轻声问他怎么回事,会让他有股暴风雨将至的错觉。   席栖偏过脸去悄悄地说:“这是我室友,白鹿山,也是你所说的,那个小时候救过你的人,对不起。”   季淮州沉默了。   白鹿山不懂他们之间的弯弯绕绕,只一心念着席栖,“如果你没有要紧事的话,我和席栖就先走了。”   席栖的手直打颤,额前的刘海被风拂到另一边去,他听到季淮州的声音,从冷风中飘到他的耳朵里去。   “你骗了我。”季淮州说。   虽然席栖早就料到了这一点,但一颗心依旧是跳得厉害,他忍不住看向季淮州说:“我不是有意的,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季同学我……”   季淮州冷冷地看着他,在他的身后是深蓝色的天,镶着身后亮闪闪,沉甸甸的金黄,一点点漫上来了,昏黄的灯照在他面上——一张冷峻的,凄清的脸。   他的脸色白而冷寂,像含了霜的雕塑,然而他的那双黑沉沉的桃花眼里却躲着悲伤,唇紧紧地抿在一起,抿到发白发酸也不肯松开。   席栖在那里看着他,看他偏开眼,将那双骄矜的眼睛,落到别的地方去。   “你把我当什么?”季淮州半带嘲讽地笑出声,“我头一回被人当傻子一样耍,席栖,你好样的。”   席栖想反驳,可却不知从何下手,只好凄凄地喊他:“季同学。”   “衣服和钱你也别还给我了,我也不需要。”   他料到了席栖要与他将这些算清楚,所以早早就要拒绝——他早就料到了。   席栖想到这,一时之间控制不住,他想去拉季淮州的手,告诉他,真的没必要这样,那只是一个幻影,那只是童年一段小小的记忆,未来的路还有很长,不要把自己局限在里面。   可他这样说,不就是风凉话吗?季淮州对他的好,他不敢不忘,今天的成功很大原因都要归结到季淮州身上,席栖做不出来卸磨杀驴的事来,他只是轻轻地,轻轻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但季淮州没有回头,他依旧向前走着,走向灯火连天的夜景,走向繁华奢靡的门口,没有停,没有停。   席栖再也忍不住,大声喊道:“季同学,就算如此,我答应你的事,我不会忘记的!”   季淮州的脚步顿了顿。   席栖接着说:“只要你有事,只要你不开心了,你随时都可以找我的!我不会让你的话掉到地上的!我说到做到!我只是这件事做错了,我知错就改的,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   话到最后,声音越发哽咽,“你对我真的很好。”   你是第一个肯定我的人,第一个肯定我的痛苦,第一个承认我这个人,第一个对我道歉的人,所以我不想失去你的,我不想的。   席栖见季淮州停下来,就伸出一只手去握住他的手,眼睛一阵阵地烫,水汪汪地看着他的侧颜,“不要再给自己扇巴掌了,如果,如果你真的很难受,就多骂我几句出气,好不好?”   季淮州说:“我骂你做什么?你早就告诉我了,是我自己不愿意听。”   席栖道:“不,不,我真的……”   真的很过意不去。   季淮州却掰开他握住他的手,“没必要这样,就当是我认错人。”   他讽刺地笑了笑,“你不是该求着我放过你吗?现在又整这一出做什么?把我当傻子还不够?还想骗我第二次?”   席栖睁大着眼睛,不让泪流下来,“不是,我,我对不起你,所以,你以后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一定要告诉我,我一定帮你,我一定会的。”   季淮州没有再回他了。   他走了。   席栖怔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还是白鹿山开口让他清醒了下,“所以,你做了什么事对不起季淮州?”   席栖竭力按捺着自己的情绪,低低地向他说道:“我顶替了你的身份,季淮州来咖啡厅找你,我看他有钱,就骗他说我才是你。”   白鹿山淡淡地问:“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找我做什么事?你什么都不知道就稀里糊涂看他有钱,这次你侥幸糊弄过去,下一次呢?”   席栖一瞬就明白了什么,他急促地抬起头看着白鹿山,“你都知道?”   “所以,你刚刚,刚刚都是故意告诉他这件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喜欢季淮州?还是你觉得我这个人不值得他好?”   白鹿山:“我不喜欢他。”   席栖颤声道:“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知道他一直惦记着你,一直在想着你吗?你不知道他有病而且是靠着想着你活着吗?”   白鹿山听了这话,脸色变了变,“我不喜欢他为什么要在乎他那么多事,而且过多的爱意只会让人心生厌烦,我不喜欢一个情绪失控的疯子。”   “他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三天就这么心疼他,你不知道这种人最会伪装了吗?”白鹿山越说越冷,“也就只有你才会被傻乎乎被骗。”   席栖不由得一阵哆嗦,似乎没想到白鹿山会这样理解,“可是,可是,他没有那么坏,他很尊重人,虽然说话有时候会很难听,但是我能听出来他是为了我好的,他还很体贴,知道我哪里难受了,他没有你说的那么坏的……”   他没有的。   白鹿山笑了,像是感到了兴趣,“是吗?他这么好,那我呢?”   “我陪你也有一个多月了吧……”白鹿山俯下身子看席栖,明明与他相隔如此近,却看不透他的心,“你为什么不想一下我?不想一下我为你担惊受怕了三天,我连报警都不能报,因为你是被季家的人带走的,我只能等着消息,在宿舍等着你。”   “你以为季淮州是真心对你好?你以为他是真的关心你,喜欢你?我说了他是个疯子,他们季家人都有点病,我小时候遇见过他,我还不清楚他的真假?”   席栖不肯接受这个事实,“可他一直在等着你!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他呢!如果是我,如果是我觉得不会这么想的!”   白鹿山看了他半响,缓缓说道:“季淮州是他小姨和他爸所生的产物,季家所有人都不怎么待见他,后来被人绑架了,他就在这期间意外害死了他大哥。”   “他大哥对他挺好的,后面我要逃出来的时候,还是过不去心里的坎,伸手把他救出来了。”   白鹿山轻声说:“现在你知道原因了吗?”   席栖呼吸一窒,竟没有想到后面有牵扯到这种事,“那他,那他……你也说是意外了,那肯定他也会难受的!”   白鹿山冷笑,“一个合理合法的长子和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庶子在这其中没有蹊跷怎么可能?”   “这里面的水深,我一时半会看不出他是什么心思,真存着对我的爱那未免太过吓人,怕是故意引出这个口子,把我捉出来。”白鹿山揉了揉眉头。   席栖恍恍惚惚说:“他说,你之前和他说你最喜欢单枝的玫瑰,是真的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你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件事,我,我觉得我要思考下你说的话。”   白鹿山沉默了会,说:“我确实有说过这句话,我喜欢单枝的红玫瑰,但那要看是谁送的,好了。”   “我们该回去了,席栖。”   席栖心神不宁地收拾好一切,回宿舍洗澡吹头洗漱,紧接着在桌子上看到自己的手机后,瞪大了眼,“怎么在这里?我一直在找来着。”   白鹿山倚在墙上说:“我打了好几次电话找到的。”   席栖赶忙登录账户查看,看他舅舅早上给他打的那笔二十五万还有没有在,见原封不动在那,松了一大口气,“幸好有你,幸好有你,谢谢你,鹿山。”   白鹿山望着他,看他虽拿到了手机,但还是失魂落魄地站着,只觉得面前的人彻彻底底变了,变成一个他所不认识的人,他说不出高兴还是失望,只是有些怀念以前的席栖。   只是有一点。   他忽然见不得席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自己并不认识他,他从来没有认真地关注过他的心理世界,现在一细想,便有种茫茫的无措感,他不由得想打探这三天内他做了什么事,是因为什么才变成如今的模样。   白鹿山抓了抓自己的皮肤,问道:“所以,你今天怎么打扮得那么好看。”   “很好看吗?”席栖看向衣橱上那套宝蓝色西服,心中恍恍惚惚,他到底还是没能刚刚事情里走出来,迷茫地说道:“是季淮州帮我的。”   “他为什么帮你?”白鹿山想不通这其中起因经过,“还有你舅舅什么时候找他拿了三十万?”   席栖身上的长衣是霜白的白色,可是领口处左右突出来两块白骨头,弯弯地往上翘,像是人笑出来那点梨涡,看清楚了才知道是隆起来的锁骨。   锁骨里面看不见的地方也在里面微微鼓起来,似乎有些不明不白的情绪在里面发酵,“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去拿的,总之,我欠他这笔钱,我是要还的。”   就算还不完,也要拿一辈子去抵。   他不能白白欠人这个人情。   席栖伸手碰了碰那件宝蓝色西服——他不懂该怎么洗,怕给洗坏,想找个时间去干洗店叫人妥善处理。   碰完手又下坠下来,在空中逗留了一小会,才悻悻垂下来,“我这几天不在学校,也要跟老师说明一下,这几天忙里忙外折腾了不少事,脑子都有点晕晕的。”   他的脸色白白的,额发眉眼却是乌黑亮丽的,仿佛是用最纯粹的黑与白涂抹出一幅水墨人画,此时这副画皱着眉头,“我的工作也是,什么都没说清楚就这样走了,人家肯定会反感我的。”   “一堆事,一堆事!”席栖痛苦地摇摇头,白鹿山凑过去安抚他,“我都帮你说了,你好好上学上班就好,对了,有件事我忘了跟你说。”   席栖的眼皮一跳,他总觉得有点不妙,紧接着,听着白鹿山说:“我们原先的班级被打散了,校方说要更好促进学生各项素质指标,将等级制度废除,我和你都被分到A班去了。”   “A班?”席栖生出来一些燥意,口鼻之间也有些呼吸不上来,热得他有些迷迷糊糊,汗从额角里冒出来,一点点流下去,抬手一抹,明明屋子里温度正好,却偏偏起了些哆嗦,“那不是F4的班级吗?”   “是。”白鹿山回道:“除此之外还有田小柔,林初,总共就我们这四个贫困生,其他的跟我们不在同个班。”   林初是在咖啡屋席栖的一个同事,席栖没见过他,本来他是要领着席栖熟悉流程的,席栖听了这个消息,更心烦意乱,“怎么临时出来这个政策,不知道我们贫困生与他们贵族合不来吗?”   白鹿山说:“没事,这几天应该没什么事,也没什么学业压力,因为要举办圣诞晚会了,大家都在筹划相关活动,昨天还在抽签选择什么戏剧表演。”   圣诞晚会?   席栖凝起眉,更加不解了,“洋人的节日有什么好过的,尽搞这种形式活动。”   白鹿山耸耸肩,也不予评价。   直到。   戏剧表演的主人公选到了席栖头上。   彼时他刚与白鹿山一前一后走进教室,席栖面色不佳,这间教室算是他的噩梦,鬼知道这群贵族会恶作剧性的在前门设置水桶,所以他这次直接带着白鹿山走了后门,预防了这件事的发生。   碰巧看到裴娜在黑板上写着戏剧选票,席栖随意瞧了眼,《哈姆雷特》、《小王子》、《灰姑娘》等都明晃晃地用白粉笔列在墨绿色的黑板上。   他没心思关注到这方面,只草草扫了眼教室里的人员,见季淮州正挂着笑与徐阙有说有笑,心里一阵不舒服。   席栖不懂自己为什么不舒服,更不懂为什么季淮州在经历那天的事后依然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如果他是季淮州,如果他是他。   他绝不会表现得如此平静。   或许这就是他与季淮州的区别,或许他也不太了解季淮州,席栖这样想着,不经意间与季淮州对上了眼色。   他那张动人的桃花眼看起人来,像汪着一团情,粘乎乎的,蓬蓬地化着股热气,看得席栖一阵悸动,等反应过来时,季淮州已经冷着脸转过头了。   原来还是对他有怨气的。   不自觉地,席栖笑了笑,突然裴娜喊了他的名字,“席栖?你笑什么?”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全飘到他身上,席栖懵懵地看向裴娜,“我?”   为什么突然叫他?   裴娜笑脸盈盈道:“我看你对着空气都能笑得那么开心,想必对于戏剧上也有点天赋,要不要当我们话剧的男主角?”   她站得高高的,穿的也是相当考究的,外搭驼色大衣,内里是米色羊绒衫,有点像个老师的样,黑色褶皱贝雷帽下含着圈绒毛,裹住她茂密的长发,她的眼珠直直地看向席栖,“你昨晚的表现很出色,所以我想,你可以再出色一些。”   席栖抿着唇,不知道怎么回,梁靖川却起哄起来,“那我要负责服装。”   徐阙调侃他,“干嘛不上台表演?”   梁靖川不屑地说道:“我可不想做戏子,被人指指点点看笑话。”   贵族们对这种活动多多少少还是有兴趣的,毕竟都是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见梁靖川也参与其中,纷纷都献上自己一份力,就连看似冷漠的宋长清,都默默做了个导演,负责旁白和彩排。   席栖稀里糊涂做了个男主角,他面对密密麻麻地台词束手无策,身边的白鹿山也跟着讨到个小角色,他是男主角最忠实的小下属,主要作用就是为了捧男主角的高光时刻。   席栖扫了眼他的台词,特别简单干脆:   –王子,您真帅!   –王子,您实在是太厉害了!   –王子,公主殿下一定会爱上你的!   席栖:……   剩下的人员名单,有些名字席栖不认识,但令他没想到的事有两个:徐阙竟愿意陪他们瞎闹,选了个公主的角色,而季淮州,这位真正意义上气质高贵,适合出演话剧的男人,竟没有参演任何角色。   这无疑让席栖有点小小的失望,他不由得转头看季淮州,他正思索着,手指搭在唇上,碰下巴那块皮肤,桃花眼漫不经心望着前方,精致的眉眼鼻唇,像极了壁画上所描绘的受尽宠爱的小王子。   似乎是注意到席栖的眼神,他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紧接着突然与梁靖川换了位置,席栖还没收回视线,一下子就与刚坐好位置的梁靖川相望。   梁靖川见状玩味地挑起眉,席栖心中很快生出不详的预感。   果然,梁靖川的声音响起来,像是谁失手打碎了白瓷碗,哐啷啷地滚了一地,“臭栖,为什么要一直看我们淮州,眼睛都看呆了,没看到人家害羞吗?”   空气都震了震,连带着席栖的心,也跟着轻微抖动了下,他眼睁睁看着梁靖川对着他恶劣地笑,又不能反驳他,毕竟他确实一直在看季淮州,只好自己憋着气,面颊胀得通红。   但梁靖川不能完完全全挡住季淮州,席栖还是在梁靖川的肘弯处,撇到季淮州的一小半张脸,光红红地照着他的腮颊——他的脸也红了,像是罩了个玫瑰枫叶蛾,反映到脸上只有一点轻微的朦胧的红。   席栖不尴尬了。   有人陪着他一起,不丢人。   他冲着梁靖川一笑,“那我现在看的不是你吗?而且我有名有姓,席栖!不需要我重新教你小学知识吧?梁靖川。”   梁靖川哼了声,“你最好不要惹我,我可是负责你的服装的,乞丐王子还是贵气王子,我想你是分得清的。”   席栖看似恐慌地扶着自己的胸膛,柔弱地说道:“那实在太吓人了,我好怕!万一我们A班的戏剧因为主角服化道不太好……那不就完蛋了吗……”   裴娜闻言,朝梁靖川看过去,“梁少,要为了班集体考虑呀!我们身为A班,可是要样样得第一的!”   梁靖川被席栖摆一道,倒也不动怒,只微笑着,看得席栖一阵毛骨悚然,怕他真针对自己选了个丑衣服,连忙挽尊,“当然了,我是很相信梁同学的审美的,他一看就不是什么小心眼,计较这种鸡毛蒜皮小事的男人!”   “我要是呢?”梁靖川语气平平问。   席栖瞅了他一眼,“我相信你不是。”   “你应该不会让A班得不了第一名吧,那可是第一名呢,A班可代表着圣芙蒂斯的排面,要是排面被其他什么BCD班……”   话还没说完,梁靖川就沉沉回道:“不会的。”   他咬着牙,恶狠狠地说:“我会特别特别认真选择好服装,保证让你这个男主角风风光光演完这场戏。”   见梁靖川对自己的激将法有效,席栖俏皮地笑了笑,正好撞上白鹿山的视线,杏眼弯弯地问他:“怎么了?”   白鹿山抱着胳膊靠在窗子上看他,席栖坐在那亮着双眼睛看着他,高兴的神色掩不住,艳艳地透出来,“你怎么了?都不说话?”   “你很高兴。”白鹿山说。   席栖杏眼一转,“我当男主角当然高兴了,你还要当我的小跟班呢。”   白鹿山仔细打量着他,突然说:“我才发现,你笑起来有个梨涡。”   席栖听到这番话后,急忙去看白鹿山身后窗子反过来的倒影,十二月末的太阳,淌得人暖暖的,那薄薄的光明亮亮地映出这一切来。   他昂起头来,清丽的一张脸朝着白鹿山硬憋出笑来,陷下去的小黑点在右脸颊旁时隐时现,假笑了半点才全显现出来,惊奇地哎呀一声说:“是有一处梨涡呢。”   “我一直都没发现。”   白鹿山默默地看着他,半响后说:“你笑起来才会露出来。”   所以要多笑。   席栖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他不自在地眨了眨眼睛,小声道:“说的好像我不笑它就会消失一样。”   白鹿山说:“你不笑就看不到了。”说着笑了,“怎么会有人脸上会有那么多痕迹呢,又是泪痣,又是梨涡的。”   生怕别人没注意到他一样。   席栖觉得白鹿山这是在夸他,乌浓的眉眼一下子添上了笑,“那是我妈给我生的好,我妈长得可漂亮了,改天带你去见我妈。”   白鹿山见他笑了,便伸出手来,轻轻地,轻轻地,往他手腕处一掐,白而嫩的肉被他这样一捏,聚起来条雪白的缝,席栖拍他手,“怎么那么爱掐人呢?”   “坏习惯!”   白鹿山委屈地收回了手,郁闷地转过身子不说话。   席栖到底看不过去,还是探出一只手臂,横陈在他的桌子上,白晃晃的肉淌在桌子上,看得白鹿山一阵眼疼。   白鹿山闷闷地说:“做什么?你不是都不让我捏吗?”   就三天没见,捏一下都不肯。   席栖没好气地说:“不让你掐,没准又在心里偷偷说我坏话,到时候又憋着脾气不理我,快点!要捏就捏!”   白鹿山也来了脾气,“那我不捏这个。”   “你要捏哪里?”   白鹿山轻轻地向他招手,席栖不明所以凑过去,离得近了,才发现白鹿山正死死抿着唇,似乎是紧张的样,将大半个唇肉都含进去了,眼睫毛一阵一阵地抖,不由自主笑了起来,“这么紧张?”   “嗯。”白鹿山忽然觉得不好意思,喉结一动,像是咽着看不见的东西,仿佛席栖的梨涡里藏着极甜,极稠的蜜,他的目光掉进去,便有些黏黏地出不来了。   只好慌乱偏过头去。   席栖大概也觉得他这副作派有趣,眼波溜溜地看他,梨涡笑得更深了些,“所以到底要捏哪里?”   他没等到白鹿山的回应,反而等来脸颊上极轻极轻地一道力度,男人的指腹戳着他的腮帮子,浅浅地按压了下。   席栖睁圆眼睛,笑容收了回去,梨涡没了,白鹿山碰着他软绵绵的面颊肉,不由自主地笑了。   “捏下就这样,还一直喊我捏。”   “胆小鬼。”他轻声说。   席栖不服气,“谁让你捏那里的,我的脸可是我妈留给我最宝贵的东西,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万一你给我捏坏了,我不能见人了怎么办?”   白鹿山笑他,“你这么脆弱金贵?”   “哼。”席栖迎着光,掉过身子,他穿着葱白短款羽绒服,白皮肤和白衣服之间没有界限,仿佛这套衣服是他生的一样,“少瞧不起人了,我要是出一点差错,我妈就会跟你们拼命。”   “只是现在我妈不在了,我要替我妈为自己拼命。”   白鹿山说:“你这样,会被人说妈宝男的。”   席栖溜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道:“那也是我妈,我妈生我养我,我自然要听她的,我不如你独立,凡事都亲力亲为,可我和我妈不同,我是单亲家庭,我妈自己一个人把我照料到大,有时还养着我舅舅,我做不出来这种事的。”   白鹿山听他平白无故解释着,就仿佛刚刚他对他的性格有所误解似的,自己回味之前的话,并没有嘲笑席栖的意思,只是觉得他好玩,便一时也沉默了。   中午下课后,照常还是席栖与白鹿山一同去食堂吃饭,他点的依旧是那一样,青菜和米饭,对比之前紧跟着白鹿山的黏糊劲,现在他倒是正常了许多,至少与白鹿山并行的时候,再没有摆出怕周遭人的模样。   自那件事过去后,众人虽对席栖没了多少刻板印象,但席栖在圣芙蒂斯贵族学院上无疑是出名了,论坛上篇篇都有关于他的话题,提起他比提起F4还要频繁,估计是想看他还能闹出多大的事情来。   席栖想到这吃了一会饭就有些吃不下去,想抬头喊白鹿山时,就闻到一股熟悉的热气,朝他的脖颈里漫出来,夹杂着浓浓的男性荷尔蒙。   紧接着一双大手障住了他的眼睛,低沉冷硬的男音在他的耳边说:“猜猜我是谁?”   吓得席栖猛地一咳嗽,“梁靖川,你幼不幼稚。”   他慢腾腾地用纸巾擦着嘴,把纸巾丢进吃剩的饭盒里,打算等会一同丢进去,随后一转身,灼灼的杏眼直勾勾地看着梁靖川,“天天玩这种幼稚的把戏,像小孩子一样。”   看得梁靖川不由得愣怔,黑眼珠呆呆地望着席栖,他的眉眼本就生的浓艳英俊,这样一看人倒有些笨拙起来,“不行吗?”   “不行!我可没那么多时间陪你闹着玩,我一天时间宝贵着呢。”席栖说着,转头看白鹿山吃了多少,要跟着他走,梁靖川将他拦下来,“你要去哪?”   席栖没好气地说:“上班。”   梁靖川突然问他:“你是不是喜欢季淮州?”   这话一出来,本来要走的白鹿山也停下来看着席栖,席栖僵在原地,实在想不到梁靖川会这样直截了当把这话说出来,更想不到他为什么这么说,“为什么这么说?”   “而且我喜不喜欢他,跟你有什么关系?”   梁靖川:“你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席栖不明白梁靖川这举动是什么意思,抬起眼来,一双灵动的杏眼飞到梁靖川脸上,梁靖川别扭地撇过头去,“你跟我说,我就不挡着你。”   “这对你来说重要吗?”   “重要。”梁靖川缓缓地说:“这取决于我未来对你的态度,季淮州是我兄弟,如果你真的对他有意,他也对你有好感的话,我就要从中做接线人,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对待你。”   席栖想不明白这里头的名堂,“怎么?我要是真跟他在一起了?你就要态度对我好一点了?就因为我是他的人?”   梁靖川不说话,默认了。   却不成想,惹来了席栖的一阵笑,“我说你也太奇怪了吧?对一个人态度的好坏取决于他是不是跟你同阶级朋友的爱人?”   “这也太荒谬了,不是一般都是要通过某些事情来确定自己对那个人的看法,你这又是算什么?”   梁靖川淡淡道:“这不是因为同阶级,因为他是我朋友,我尊重他,同样尊重他选择的人。”   “虽然在我眼里,你虚荣,肤浅,没有内涵,贫穷,没有自主能力,但既然他对你感兴趣,就说明你有可圈可点的地方,如果你喜欢他的话,我会让你们在一起,我会尊重你们之间的感情。”   他走到席栖面前,收敛起平日嚣张跋扈的气焰,“我知道你很在意阶级立场关系,知道你很介意我对你的所作所为,更知道你其实是个很聪明的男人,你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事,要做什么样的人。”   “按理说,我应该干涉的,我不容许我的朋友身边出现一个你这样的男人,你对我们的人生提供不了实质性帮助,反而还会拉低我们的档次。”梁靖川懒懒地说:“但人生如果始终是一成不变,那太没有意思。”   席栖的眼睛一瞬不瞬望着他,眼睛直看到他的眼睛去,冷冷地问:“你是在警告我吗?”   梁靖川歪头冲着他笑,“这是提醒。”   他瞟了眼白鹿山,意有所指说:“我想,你以后估计没几场安眠觉了,趁着圣诞节好好休息一下,之后有着你忙的。”   梁靖川转身,朝着前方背光的路,一面走着,一面说:“好了,明天下午五点彩排后,等着我带你和白鹿山去选衣服,我说过了,我会特别特别认真的为你选衣服。”   “我说到做到。”   席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反应过来。   是睡前才懊恼地想起来,“忘记跟他说,我对季淮州没意思的。”   他是直男,对男人一点都没有兴趣的。   这话碰巧让白鹿山听到,他幽幽来了句:“你现在说他也不信。”   席栖探出身子,不解地问他:“我长得就这么像gay吗?”   白鹿山打量他,“现在不像,之前像。”   席栖不满意这个评价——他总觉得大家对他的刻板印象还是有的,他不愿意被人看轻,不愿意被人看低,打心眼里觉得要让所有人知道他的改变。   他爬下床,去照镜子,先是看到他自己,后却意外看到了他妈妈,他瞪着杏眼看了半天,只见貌似女人的脸窝在镜子里,像淡淡几笔描绘的牡丹花。   席栖眉毛动了下,里面的人跟着他动,他眯起眼,里面的人也跟着他眯着眼,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   他生的太像他妈妈,一时半会也将自己看岔了,席栖蹙起眉,身为一个男人,他还要向别人证明起自己的性别来,倒真真是个玩笑话。   况且在这里大家都要脸面,他想脱下裤子,给人看自己有别于异性的器官也不符逻辑,只能凭着戏剧表演上,博得他人的另眼相看。   本来他没将这件事放在心里的,只想随便演演得了,反正有那群贵族托底——但现在意识到这件事,他觉得自己不能随便演演,他要向别人证明,证明他是个堂堂正正的,清清白白的男子汉。   不能因为他貌美,有着一张女人似的脸蛋,就认为他是娘炮,就认为他懦弱——这既不尊重女性,更不尊重他自己。   想通了这点后,席栖便深吸一口气,翻着宋长清为他准备的台词稿。   内容是真的多,他看一会就要缓一会,看一眼就要喘口气,就这样断断续续地看了三个多小时。   才渐渐知道这故事讲的内容。   说的是,一个出身低微,因宫廷斗争而被迫顶替已死王子身份的普通少年,在各类阴谋中艰难生存,最终在真相的披露下,承认了真正的自己。   讲的主题是自由与自我这个话题。   席栖的手颤了颤,怪不得季淮州不参演这个剧本,这完完全全就是在讲的是他,但宋长清为什么要选择这个作为话剧表演,他肯定也是知道季淮州的近况,他不是与季淮州玩得好,不是也是F4之一吗?   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是他要故意得罪季淮州?   一涉及到这弯弯绕绕的内容,席栖就一点思路都没有了,反正他的目的就是要演好这个角色,好不容易有了这个舞台。   不多加运用就可惜了。   他这样想着,原本想着背个一两页台词的,但看着看着,还是忍不住睡过去,等第二天开始彩排时,才白着一张脸,意识到自己昨天还有一大串内容没背完。   而面前与他对戏的白鹿山,已经面无表情绷着一张脸,对着他毫无感情地说:“王子,您如此英勇神武,想必已经准备好了该如何行动了。”   席栖:……   不,他根本没准备好。   ————————   可怜作者卑微求营养液中…… 第24章   让他想想,下一句台词是什么?   席栖一口气堵着喉咙口,噎得眼睛都红了,支支吾吾地讲着台词,“我,决定要营救那位公主。”   白鹿山立在他眼前,他穿着是学院统一的制服正装,苹果红和月白的配色,罩在他宽大的骨架上,肩线陡峭地撑起一片红后往下走,能明显看到布料内那薄而紧的肌肉线条,隐隐的,像水底青石的纹理。   “王子殿下,您的台词说错了。”他淡淡道。   席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他根本没做好准备,更不用说宋长清坐在那,威慑力大得他的心一直在跳。   果不其然,宋长清冷冷地说:“这是你第三次失误了。”   “如果你没做好准备的话,就不要浪费大家时间。”   席栖听不得这种话,杏眼里藏不住一点事,圆圆地睁着,不甘心道:“我可从没有说过自荐要当这个男主角,而且台词这么多,我怎么可能一下子全都背下来?”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宋长清漠然地说:“大家的时间不是时间吗?你该想的是如何运用这短暂的时间,而把你的角色扮演好。”   “而且作为一名被顶替上位的王子,你演的未免也太过差劲,一眼就能看出你根本没有任何表演功底。”   他直起身子,迎着光,在阴影底下托出他那张冷峻又诡谲的脸,偏偏唇是艳的,热的,像被人吻过似的,别有一种诱惑性,“你知道什么是演戏吗?”   席栖盯着他的唇不说话。   宋长清凝望着他,缓缓地说:“我希望你想好做这件事的目的,这么多人等着你,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今天就先这样,晚上试完衣服我们再来一遍。”   说完他的眼睛顿了顿,仿佛想到了什么,稍微停了停,“可以适当的即兴发挥的。”   席栖没理会他。   白鹿山在后方收拾好东西,本来想喊上席栖一同回去的,见席栖一动不动立在那,背上包疑惑问:“怎么了?”   席栖沉默了会,良久后才开口:“我觉得,宋长清说的对,我不能浪费大家的时间。”他垂下眼道:“你帮我跟小柔说一声,咖啡厅兼职今天先不去了,我在这好好练练。”   白鹿山不以为意,“台词背一背就好了,为什么要这么在意?反正圣诞晚会,校方也会看在A班的份上给个第一的。”   席栖却毅然决然反驳了这个观点,“这怎么能行呢?我不能这样的,刚刚宋长清说的没错,我不能总是麻烦大家的时间,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而且,A班上上下下那么多人,他们的时间都是很宝贵的,都是在为了筹划这次的圣诞晚会而努力,我不能,也不可以这样做的。”   他抬眼注视着白鹿山,“即使我认为这个节日没有过的必要,但是每个人,包括梁靖川也在为此努力,连他这种人都在努力,我凭什么不努力做好自己应做的事情。”   白鹿山站在原地,怔了一会,实在没想到会从席栖嘴里听到这句话的——他以为席栖会抱怨宋长清强硬的性格,他以为席栖会厌烦这场将他被迫推向舞台的表演。   “所以……”席栖深呼一口气,“辛苦你帮我跟小柔协商一下了,这么多天来,你和她为我处理的麻烦也不少了。”   白鹿山望着他,说不出话来,良久后才说:“不要委屈自己,尽力而为。”   “剩下的交给我。”   席栖对着他点点头,看他走远了后,身子一软,整个人坐到地上去,掏出台词稿就是背。   圣芙蒂斯为他们选择的场地非常大,堪比出席国家级话剧表演似的,黯红色的底再填上适当的黑,恍恍地铺满了席栖眼前的世界,他背着背着,情不自禁地由坐变成躺,倒在地上,发丝像水一样汩汩地流着。   他看着头顶上强烈的灯光,硬黄地照耀着一切,不自觉地伸出手拦住了些,白腻的手掌心瞬间被吞噬了大半,拦不住,拦不住!   他忽然意识到这点,忽然意识到他就是要这种什么都挡不住的地方上,呆笨僵硬地表演着,底下的人会怎么看他?会觉得他果然就是这种人?   会不会就此连累到A班?   在那一霎那,席栖仿佛成为了一个预言家,他精准明确地看到自己前方的道路。   这场戏,他必须要演。   不仅要演,还要演的出色。   可是他又不是这个专业的,怎么才能演的好?   他烦恼地自言自语着:“这不就是为难人吗?一个过家家一样的话剧表演,还要处理得那么认真,头疼死了。”   抱怨了一会后,还是认认真真将台词背完了,他穿着一身黑,灯光下能看出他是焦虑的,担忧的,但仍然有种心惊的美丽,像株生在台上的花,晃晃荡荡地飘着。   季淮州一开门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他看到席栖的第一眼就想着要走,自从认错了人开始,他就不愿与席栖再有任何关系,更不愿意与白鹿山有多少瓜葛。   但见席栖越背越仔细,越演越入神,他竟也迷迷糊糊坐了下来,看他说话时,嘴唇红红地翕动着,可声音传到他耳朵里,像隔着块毛玻璃——隐隐约约地,听不真切,他总忍不住往前走一点,走一点。   走到席栖面前才突然发觉到愣了下。   席栖也被他吓了一跳,整个人抖了抖,回过神来发现是他,眉眼一下子就弯起来,“季同学,你怎么来了?”   季淮州说:“我以为你们在排练。”   “刚排练好呢,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我才把台词给背完,你看,好长一条呢,背了我好几回。”席栖将台词稿晾在他面前,心烦意乱地说:“这年头做个演员都难做,不止要长得漂亮,还要记性好!”   季淮州心里好笑,他只是回他一句话,就念念叨叨扯出那么多内容来,他轻轻道:“你可以不当。”   席栖倒是很高兴,“你终于愿意与我说话了,前些天你还一直避着我,让我都有点不好意思,我跟你说,本来我是不想演的,要不是……”   他说了一半又把话咽进去,认识到自己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了,很快瞧了眼季淮州,见对方没什么反应,才松了一口气。   “我没怪你为什么避着我,我要是你,我也避着我自己,但是……好歹我从你这拿了钱,你要讨回来的。”   季淮州说:“怎么讨,给都给了。”   席栖闻言,掐了他一把,这回掐得狠了,重了,在季淮州的手臂上留下道红艳艳的痕迹,“什么叫给都给了,那可是三十万,别不把钱当回事,我欠你的,是肯定要还的。”   季淮州嘀咕着,“你又掐我。”   他伏在台边,一半朝阳,一半淹在台下无边的黑里,只吝啬地露出张清俊面容,光打在他脸上,皮肤就显出石膏像一样的脆白,晃着席栖的眼睛,“你当初为什么要假扮白鹿山。”   “骗人是不对的,席栖。”   席栖脸上讪讪的,“那我不都介绍你和鹿山认识了吗?你就原谅我一会,我下次不会这样的。”   “不原谅你。”季淮州小声说。   舞台上暗沉沉的,唯有席栖那泛着光,他坐在台边,两腿伸进墨黑色的阴影里,蓬松的乌发背着灯光,边缘上飞着一点稀碎的绒毛,睁着双杏眼,像在烛光下,微微发亮着,“那你干嘛还要跟我说话。”   “这里就只有你一个人,我不跟你说话我跟谁说话。”   席栖忍不住一笑,他把脚往他那一晃,“季同学,那你这是原谅我了吗?”   “我脾气有这么好?”季淮州反问他。   席栖溜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那你不原谅我,我就会一直一直伤心的,我可是你的小玫瑰,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枯萎掉了。”   季淮州夸张地学着他说话,“你不原谅我的话,我就要枯萎了。”说完还冷哼一声,“我看你过的挺滋润的。”   “你!”席栖气得脸都红了,“再说了我只是骗一下你,又没有对你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季淮州震撼,“你已经让我有了心灵的伤害,还想对我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席栖,你怎么能这么坏。”   见怎么说都是错的,席栖索性也破罐子破摔了,“我不管,反正你一定要原谅我,我也一定会还你钱,我们一定是好朋友,就这么说定了。”   说完席栖还有些落寞地低头,望着黑漆漆的台下,“而且你也体谅一下我,我再过几天就要上台表演了,到时候就要被人看笑话,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扮演一个角色,什么小王子,什么故事,什么台词。”   “我脑子里一团乱的。”   季淮州看他丧着一张脸,眼皮一动,本来不想多管闲事的,破天荒开口,“我教你。”   席栖的眼睛由台下滑到他脸上去,“你学过话剧?”   “以前有了解一段时间。”季淮州手撑在台上,矫健地翻上去,稍微整理下衣服,对坐在台边缘的席栖说:“你还不起来排练吗?”   ————————   小剧场   小季:兄弟咋办,我喜欢一个人,但是他之前骗过我,骗我说他是我儿时恩人,因为这个我已经给他付出了很多,不想沉没成本,而且他又长得很好看,性格讨喜……   小梁:(心情复杂)啊?那就直接上啊。   小季:真的吗……他该不会拒绝我吧呜呜呜……   小梁:(挠挠头,找西西理论去了)喂,跟我兄弟在一起你要注意balabalabala   西西:(。・ˇ_ˇ・。:)这家伙在说什么? 第25章【修】   “你真的要教我?”席栖还有些不敢置信,他缓缓起身,“为什么?你不是前几天还在跟我闹别扭吗?”   从他这里的目光望过去,广大的厅堂里立着个俊美倦怠的男人,他倚着舞台边上朱红的柱子,硬冷的像是一袭质地细腻的西服。   “我看你一直在背台词,你要试着融入自己对角色的理解。”季淮州远远地看着他,淡淡道:“如果你真的想凭着这场戏,让大家见证你的成功的话,你就要下功夫,假装你是一个人。”   他懒懒地说道:“假装你是被迫当这个王子,一旦被人揭露,你的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席栖不明白,“假装一个人?”   季淮州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见他还是一副懵懂无知的样,扯着唇笑了,“你直接仿着我演不就好了。”   “啊?”席栖没反应过来,他手里还紧紧地攥着台词稿,眨了眨眼,前方的季淮州面容也跟着模糊了一瞬,就这一瞬,也彻底让席栖清醒过来,“所以,你知道鹿山跟我说什么?”   季淮州:“这不是秘密不是吗?”   席栖顿时生了股难言的苦楚,或许是他受过季淮州的好,才会忍不住心疼对方,如今对方不计前嫌又来伸手帮扶他,他更加过意不去,“鹿山他不是这个意思的,他只是……只是不了解你,所以才对你这样妄下定论的。”   季淮州笑道:“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   席栖摇摇头,迈步朝他走过来,走到与他有着一定距离的时候,又停下来,仰脸望着他,秀丽白腻的脸,因为是椭圆型的,很像孩子样,可是这时候却显得很温柔,“那是他还不够了解你,如果他了解你,他就不会说出那句话了。”   “像我为什么会突然承认我是白鹿山,那都要怪一本书,上面写着,我因为假扮白鹿山所以找你拿了一笔钱还债,后来被你丢进大海喂鱼,虽然事情的走向的的确确按照这方面走了,但你不也没有把我丢进大海喂鱼吗?”   “这说明你其实是个好人,只要是好人,只要没做错一点坏事,无论你爸爸妈妈是谁,做错了什么事,那都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的。”   他说完就对着季淮州笑,大眼睛弯弯的,“所以为什么要否定自己呢?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的。”   季淮州心里乱了主意,面上带着的笑也坠了下来,消失了。   他发现自己完全反驳不了席栖,那些在旧日里令他辗转反侧的痛苦,一下子灰溜溜地跑掉了,而令他更手足无措的是。   他突然有了逃的念头,好似浑身上下都被人扒光,亮堂堂立在聚光灯下,他下意识后撤半步,与席栖拉开距离,微笑着,“你又知道了。”   这场众所周知的豪门秘闻,被一个外行人狠狠地撕开,他却一点都没生气,反而还被吓到想要跑,季淮州一时半会觉得自己真是疯了,他把手按在心上。   那里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人。   他赶忙又把手收回来了,只觉得彻骨地冷,冷到他心窝子里去,还不肯停,就连站着的时候,都能明显感受到脚底下也深深地覆着块冰。   让他动弹不得,让他求死不能。   舞台内外一个人也没有,就只有他与席栖,所以当着席栖的面哭出来,说出来也不要紧——他被他莫名其妙所诞生出来的妄念吓得颤了颤,心里模糊地觉得不行,可泪却无声无息漫到了眼眶上。   席栖被他这副作派弄得有些无措,抬手对着他的眼睛挥了挥手,“你怎么了?”   季淮州闭上了眼,半响又重新睁开,变回他以前的模样,他刻意岔开话题,“你怎么就这么确信我是好人,等改天我就把你把你弄的身败名裂,把你丢进大海去了你怎么办?”   他细细地告诉席栖自己的可怖,自己的可怕,席栖“唔……唔……”回应着,温柔的杏眼望着他,同情得令季淮州燥得慌,又让他有些生气。   席栖是真不怕他——仿佛就此将他当成了一个需要关照,需要呵护的对象,季淮州冷冷地想,他需要人关照?他需要人呵护?他有钱有势,他家世显赫,他需要席栖这样一个贫困生的关心?   但同时季淮州又不可避免看向他,看他为自己苦恼的样子。   那张从油画里跑出来的脸庞,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满都是他的脸——季淮州默然下来,停了一会,似乎被触动到,忽然对着他说起自己的事。   “我五岁的时候,就知道我不受家里人欢迎,爸爸妈妈都不怎么正眼看我,反倒是对我哥低声细语的,这一度让我不理解,我以前甚至会觉得是我哥哥抢走了我的一切。”   他的眼睛落到席栖的脸上,但又仿佛是在想着其他的人,恍恍惚惚道:“但我哥脾气好,五年来,比对我爸爸妈妈还要好,有什么东西会一定时间想到我,直到,那一件事。”   他垂下眼,不敢看席栖,话却是对着他一点点吐出来了,“如果没有那件事,或许我就不会那么痛苦了,其实我不喜欢白鹿山。他确实救过我,我确实也很想报答他,但为什么耿耿于怀他那么多年。”   季淮州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随时会散的风:“因为我在怀念那个还没死掉的我自己。”   席栖心头一紧,不由自主地凑近过去说:“什么意思,你不是就站在这吗?”   季淮州轻轻地说:“季淮州是我哥的名字。”   “我忘了我自己叫什么了,席栖。”   光恰好的打到他面颊上,那过分刺眼的光,是人一看就会晃神的,更不用提席栖,他怔怔地看着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下去。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却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面前这个光鲜亮丽,不可一世的F4成员,竟然只是一具被填塞了他人灵魂的空壳。   他不敢再看季淮州,只低低地望着他垂下的手,低低地说:“他们怎么能这样的,你又不是故意的。”   “为什么不担心下你,你也是遭遇过绑架的人,你好不容易死里逃生逃出来,为什么要这么对你呢?”   季淮州说:“因为我还活着。”   该活着的人没活下来,该死的人却留下来了。   他调整好心情,抬起脸来笑,“其实这没什么,这么多年过去我家里人也不像以前那么反感我了,这些年来,我也习惯了,我的哥哥我每年也都会回去看他……你……”   “习惯什么?习惯当个鬼吗?!”   席栖却听到他这样自暴自弃的话,突然大声喊了出来,打断了他的话。   季淮州愣住了。   只见席栖抬起头来,对着他露出一双兔子似的眼睛,甚至因为激动,那张漂亮的脸上泛起了愤怒的薄红:“这么些年!你一直在给别人做替身,一直一直都在为一个死去的人守墓!”   “你有自己喜欢的东西吗?有自己想要追求的路吗?你做过一回自己吗?你的人生真的有按照你所想的路去走吗?!”   季淮州心一阵一阵地在跳,他像是被人剥夺了语言系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傻傻地望着席栖,望着他边说边抹去眼底浮起的泪,望着那抹泪不偏不倚地掉进他的心跳里。   咚……咚……咚。   一种软绵绵的,热烘烘的感觉爬上了季淮州的四肢,他瞬间就不觉得冷了,像捧着碗热腾腾的粥,生怕它烫,又生怕它掉,他情不自禁地按住席栖的肩膀,柔声道:“那你要我怎么办?”   “我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席栖,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办?”   他已经听他的话不扇巴掌了,他已经听他的话不伤害自己,剩下的,他以后的路,要怎么做,要怎么走?   请给他一个指示,请让他从一具死人的壳里逃出来。   季淮州说着说着,就凑近席栖,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是你把我领到这条路上的,所以,所以我做了自己之后,你绝对不能丢下我,你要是,你要是言而无信,我做鬼都要去找你的。”   席栖愣怔看着他,看着他像是在立下山盟海誓,在说结婚宣言似的,缓缓道:“你要是丢下我,我一定把你抓起来,丢进大海里喂鲨鱼。”   “所以我做了自己之后,你绝对不能丢下我。”   季淮州贴着席栖的耳朵,语气温柔又阴森:“你要是言而无信,我就不只是把你丢进海里喂鱼了。”   “我会拉着你,一起烂在海里。”   席栖被他吓得哆嗦了一下,但看着男人眼底那点破碎的水光,他却怎么也推不开。   “什么嘛……”席栖吸了吸鼻子,伸手抱住了这个正在发抖的高大男人,“你做自己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又不是我让你做你自己的,是你本来就该做自己的。”   他轻轻拍着季淮州的后背,像是在哄一只受伤的大狗,“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季同学。”   席栖对着他笑,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话剧里那些台词。   原来是这种感觉啊……那种穿着别人的衣服,顶着别人的名字,每时每刻都活在恐惧被揭穿的窒息感。   他终于有一点懂了。   就像当初他为了债务而冲昏头脑选择顶替白鹿山的身份一样,季淮州所发生的缘故,却远比他想象的惨烈悲壮。   至少席栖不用顶着他人的名字。   一想到这,席栖就有些悲哀和无措,他下意识想要安抚季淮州,想要安抚这个真正的可怜人,可他该说的话,该做的事都已经做了,剩下的。   就是为他好好出演这场话剧。   “季同学。”席栖松开手,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虽然眼角还挂着泪珠,“你等着看好了,这次的话剧,我一定会让你刮目相看。”   季淮州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抱他的动作越发地紧了。   三天后,碰巧是平安夜。   这些天来季淮州都没收到话剧的任何一点消息——所有人都严丝合缝,不透露一点消息给他,他也只好干等着,接连三天没能见到席栖,让他无端地有了点急躁。   他开始在论坛上搜索有关于席栖的近况,但更多都是席栖的恶评,他一看又生起气来,利用管理员权限全给删了,只留了几张表白墙上表白席栖的内容。   季淮州删完后,整个人埋在被子里,纠结来纠结去的,还没等他想好要不要发消息给席栖时,窗外砰的一声,炸开了一朵橘黄色的烟花,随后又下坠着,下坠着,又升起道朱红色的烟花。   本来季淮州是冷冷地看着的,忽然,有个人给他打电话,他望着烟花,看都不看一眼接起来,“喂?”   屏幕里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季同学!圣诞快乐!现在我们大家正准备去礼堂这边,你可以下来跟我们一起去!”   “我已经在楼下等着你了!”   ————————   平安夜快乐!!!宝宝们!明天圣诞节晚上十一点半更新六千字~之后都是日更六千字~我争取以最快的速度把这本更新完,连载太磨人了,我比你们更想完结!!![亲亲][亲亲][亲亲] 第26章   季淮州闻言,着急忙慌收拾着自己,而后踉踉跄跄套上墨青色长裤,在镜子面前反复比对着,试了半天,又不满意,烟花还在窗外猛烈地响着,响得他的耳膜都一阵阵发疼起来。   好不容易换上合适的衣服了,又嫌弃太隆重——他又不是要去演话剧的,穿的这么华丽做什么?又紧急地披上了件休闲的大衣,然后凑近镜子,用手撩起自己上方的刘海,看自己最引以为傲的桃花眼,是否有差错。   是否需要找个造型师修饰一下。   这样折腾来折腾去,过了几分钟才敢下楼,装作刚收到消息的样,来找席栖。   走的时候不自觉加快了脚步,一下楼,寒风窜进身体里,又突然意识到没有围巾不得体,又转回去挂了一条烟灰色的围巾。   他两手插在黑色大衣的口袋里,低头看着墨青色长裤下,那双蓝白底的鞋正一探一探对着他笑——他穿错鞋了。   可他已经走到这里了。   走不回去了。   他故作镇定地走到楼下,手心里兜着密密麻麻的汗,一眼就看到蓝绿色的冷杉木下站着个人,迎着光,他看清楚对方正穿着一件黑黝黝的羽绒服,绒着圈皎白的脸颊,对着他傻乎乎地笑。   季淮州有些失望——他以为席栖会穿着话剧的服装来见他的。   但仔细一想怎么可能,席栖又不是招摇的人物,出演个话剧而已,只是个话剧而已。   席栖却一点没看出来他的消沉,他朝他走了过来,手里捧着块红绿相间的圣诞礼物,“季同学!圣诞快乐!”   季淮州淡淡回道:“圣诞快乐。”   席栖见季淮州兴致不佳,本来莹着的笑收回来了些,但眼睛始终亮亮的,很惹人疼,“你不开心?”   季淮州还没想好怎么应,席栖的手就伸了过来,不过一刹那的功夫,就往他怀里塞了礼物,他那羽绒服的袖口粗劣地略过他的手背,随即很快就离开了。   只一下,季淮州才注意到他的衣服,心里有说不出来的滋味,手背上仿佛还留着他衣服上那点粗糙的触感。   他那件衣服想必是低廉的,又旧,又长,又不合身,席栖一穿就跟小孩套上大人的衣服似的,总空落落得漏出一大块,冬天风又大,这件衣服罩不住他的,暖和不了。   季淮州下意识拢紧怀中的礼物,想要送他进室内,沉声道:“你不是说大家吗?怎么就你一个?”   “梁靖川喊我过来接你!说我的衣服要准备得太多,我如果现在一穿,就跟圣诞树一样,来个人都要看我。”席栖嘀嘀咕咕地说道:“你知道的,他说话很不客气的。”   “我们先去逛一会,他们现在在布置话剧的道具和背景,还要好一会呢!”   季淮州皱起眉,“怎么现在才来准备,这些不是前一天都要处理好的吗?”   席栖偏过头看他,“就差一点收尾工作,怎么?你这么想看?”   “一堆人对着我藏着掖着,不知道以为做什么秘密工作的。”季淮州冷冷地说道:“那么多人处理个小型话剧,都要那么长一段时间,真不知道正式上岗了,接手家族企业了,该怎么拖。”   席栖赶忙安抚他,“也不能这么说,年底了大家事情也多,我听说前面有人工降雪,我们去凑凑热闹!”   他把住季淮州的手肘,那羽绒服的质地实在是太过恶劣,硌得季淮州心又燥了起来,“凑凑凑,有什么好凑的,一个雪而已,又不是真的。”   席栖哎哟一声,“你今天脾气咋这么差!过节呢,喜庆点!”   季淮州只好憋着气与他走了一段路,冬天的小树,像一排排晶莹的水珠子,上面覆着或真或假的雪,白茫茫一片,太阳暖暖地洒在上面。   他情不自禁想让席栖站在有光的地方,人也随即往那靠,“这几天我与你搭话,你有理过我吗?”   “我在手机里给你发了多少消息?你怎么回的?”   席栖冤枉死了,委屈地说:“我后面不也回你了吗?你又闹什么脾气呢?”   季淮州大声喊着,“你那叫什么回,你看看!”他掏出手机给席栖瞧,“昨天,我问你排练怎么样?你给我回什么?还好?”   “好给谁看呢?”季淮州恶狠狠地说:“分明就是在存心敷衍我,我每天给你发那么多消息,还不如给狗发呢!”   席栖小声嘀咕着,“你也没给我发很多呀。”   季淮州本来心情就不佳,见席栖又胡乱狡辩,气涌上来,在地上捡起一大团雪,对着席栖砸过去,砰的一下,雪团子化到他黑黑的羽绒服上,席栖吓了一跳,连忙将雪给揩了大半下来,“你发什么神经呢?”   “跟我道歉,说对不起!”   席栖可怜巴巴的,唇都抿成条直线,“你这太不讲理了,我都被你砸了,你还要我给你道歉,还有天理吗?”   季淮州冷着脸,一手叉着腰,一手紧紧握着团雪,见势又要丢席栖,“再不说!再不说!”   席栖吃了一惊,赶忙避过去,果然这次雪团子更大一坨了,也不知道季淮州怎么找的,他倒吸一口凉气,“行,大爷,你是我大爷,大爷我错了。”   季淮州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殊不知席栖趁季淮州松懈下来,忽地从地上拢出雪来就把雪球向他衣服里丢。   季淮州本来好端端走着,突然颈后一凉,温热的身体里混进来大量的雪来,他也没细看,一眼料到这种幼稚事是席栖干出来的,回头一看,他正对着自己做鬼脸,跑到前方去了。   气得他立马抱住一团雪,往席栖的方向丢过去。   但席栖身手矫健一下就给溜过去了,跳的时候露出一小点粉白皮的脚脖子,踏着双黑色的运动鞋,像只猫似的跳了下来,笑嘻嘻对着季淮州说:“别生气嘛,现在心情好点了吗?”   季淮州沉着脸,心情更糟了,“这哪里好玩了?等下我生病感冒了怎么办?”   席栖迎过来,用手戳他的额头,“那我就给你养病,我看你身板这么壮,肯定不会生病的啦,放轻松大少爷,你可是季家的少爷呢?”   季淮州咬着下嘴唇,恨声道:“季家的大少爷被你玩弄得团团转!高兴了吧!”   席栖却误以为他在说笑,咯咯地笑了起来,“被你这样说,我心情倒是好了很多,我跟你说前几天我不是去上班来着吗?就有客人问我,是不是跟季家少爷玩的很好,我说……哎……你这什么眼神!”   季淮州凶巴巴地瞪着他,“你又在败坏我的名声!”   “跟我玩的很好你很丢人吗?”席栖站在碧蓝的清莹的天际上,由他走过的路开始,由他迈开的步开始,路已经微微渗着点白——一层层的雪堆在他的腿上,而后开始延伸、延伸。   季淮州不自在地偏过头,“还好。”   “我很高兴能给你玩的好呢!”席栖笑着用脚踢着雪,“等六点多的时候,前面的圣诞树就亮了,我们去那边许愿。”他朝季淮州走来,白而滚烫的手贴住季淮州的胳膊,轻声说:“虽然我不怎么喜欢洋人过的节,但是大家今天过的很开心。”   “我跟你玩的好,我也想让你开心。”   季淮州心神一动,就这样跟着席栖走了。   这些天,席栖倒是把身体养回来了,拉着季淮州的手也有劲了,初来圣芙蒂斯的时候个子瘦小,又爱在半夜偷偷哭,面颊上始终透着股娇艳的红。   渐渐的,有了兼职,花了点钱用在吃食上,营养跟了上来,越发出落的美丽大方,脸上的颜色再也不是常年哭出来的红——而是自然漾出来的,健康的嫩红,像掺了点脂粉,分外鲜艳。   看得季淮州人有些晃神,怔了一怔——他想起来席栖是自遇到他开始,才渐渐好看起来的。   他是他养出来的,他是用他的钱滋养出来的一个有着血,有着肉,有思想会说话的人,不是他朝思暮想,求而不得的虚无缥缈的梦。   季淮州看着席栖,看着雪依旧黏黏地缀在他那件黑黑的羽绒服上——他觉得他的心也被缀上那些他看不起的雪了。   席栖还转过头对着他傻傻地笑,“我觉得这里的圣诞节比过年还有年味,我跟你说,我过年的时候可忙了,因为我家里不是农村嘛……我妈每天……”   季淮州看了他半响,突然闷闷地笑起来了,随后收起笑用力地揪了把席栖的脸蛋,边揪还边晃,“你把我的心弄得一团乱!还在那傻笑!”   “啊啊啊别揪我脸……”席栖挣脱开他的束缚,捂着红彤彤的腮帮子,用手轻轻拍了拍季淮州的手,“什么叫我把你心弄得一团乱?我已经很尽力的让你开心了,你不感激我,你还捏我脸!你怎么这么坏!你这样就是欺负人的!”   季淮州无所谓,将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那你报警抓我吧。”   气得席栖满含幽怨地瞪了他一眼,“我可受不起。”他这样说着,“我看你也不是很想去圣诞集市吃东西,我们去买顶圣诞帽,看圣诞树亮起来。”   季淮州嘲笑他,“好幼稚,而且那么多人,挤死人的,为什么不站在高处看?”   “你懂什么?在人群中会觉得很幸福很震撼的!”席栖一面说着,一面拉着他,真带他走去饰品店里,端正地套了顶大红色的圣诞帽,立在头顶上,俗艳得季淮州不忍直视。   “反正你戴我可不戴。”他把一只手高高撑在门上,耐心等候着席栖——他还在抉择究竟是选有亮片的,还是有主题的圣诞帽,但对于季淮州看来,这些东西都一样无聊到透顶。   但席栖却玩得不亦乐乎,还要伸手给季淮州套上。   那圣诞帽粗糙得像被风狠狠刮过,通身是黯红色的身子,下摆滚着圈惨白的白绒毛,像戏剧里廉价的头面,直直要往季淮州脸上撞。   季淮州避之不及,真让席栖逮到机会,给方正地戴上了,他本来是想摘下来的,但见席栖笑得眉眼盈盈,也没了这个心思了。   只小小声说:“只有小孩子才这样。”   “你就戴一小会就好。”席栖嘟囔着,“等圣诞树一不亮了,你就把它摘下来,这也算图个好彩头,对着圣诞树许愿,说不定晚上圣诞老人就会实现你的愿望呢。”   “我没有愿望。”季淮州淡淡地说。   席栖只当他在闹别扭,走出饰品店后,空气一下子就冷得人受不了,他曲着腰,将脸缩进羽绒服里面,闷闷地说:“怎么一出来就有点冷的呢?你冷吗?”   季淮州摇了摇头,席栖睁着眼睛看他,见他一人屹立在风中不动,有一种凛然的俊气,不由得羡慕起来,“你体质真好。”   哪里像他,但凡受了点寒气,整个人就发颤得不得了,定要有些小毛病,吃些药,挂点水才有好转的余地。   季淮州却听不得他这样的话,看不得他露出这种姿态——就仿佛是他上辈子欠他的,今生遇到了他,就要为他忙里忙外,就要为他劳心伤神。   古有黛玉为宝玉落泪还债,今有他季淮州为席栖劳神费力,他幽幽地想着,转头就把自己精心挑选的大衣,披到席栖身上去,“你还是好好的,少惹出点事,等会还有话剧等着你呢!”   一提到话剧,席栖整个人就支愣起来,骄傲地昂起头,“我跟你说,我昨天还被宋长清夸奖了呢!他第一天骂我骂得可厉害了,昨天破天荒夸了我一遍。”   “把我弄得都不好意思了!”   季淮州惊奇地问:“他还会夸你?他夸你什么了?”   他那个发小常年都是冷冰冰的时候居多,鲜少见他有真情实意夸过一个人。   席栖头昂得更高了,“他说我这次表现不错!”   “就这样?”   “就这样!”   季淮州笑得直不起腰来,“说不定人家只是说客套话,就你傻乎乎信了。”   这一说,竟让席栖涨红了脸,他弯下腰原是想捡地上的雪砸季淮州的,但这里的地不比前面的地,一捞只有零星几点雪点子,只气呼呼地丢下圣诞帽扔向季淮州,“说不定是真心实意夸我呢!你就不能盼我点好的?”   季淮州边笑边接着,“哎——是谁说的圣诞帽要戴上图个好彩头的,你这样,晚上圣诞老人可不给你发礼物了!”   “我才不稀罕!”席栖丢完后,气冲冲往前面赶,季淮州在他身后跟着他,笑着问他:“怎么了?真生气了?”   “我哪里敢生季少爷的气。”席栖阴阳怪气地回。   季淮州一只手搁在他的肩上,亲密地将他的头扳了过来,那双含蜜的桃花眼顿时迎到席栖面前去,两人的鼻尖对着鼻尖,像荧幕上刻意对齐的特写镜头。   他轻声对着他说:“不要生气了,我给你戴圣诞帽,我今晚就让圣诞老人进你房间给你送礼物。”   席栖的杏眼颤了颤,在季淮州的眼中,那张嫩生生的清纯的脸,美得让人错不开眼,他不由自主地与他更近一步,不由自主地将他堵在墙角上,轻轻地说:“我给你戴上,好不好?”   似乎觉得这样有些别扭,席栖不自在地别了别头,红了脸,“你给我,我自己戴。”   季淮州没想到他会让他脸红,也愣怔了下,没注意手上的圣诞帽被席栖夺过去,这次他小心翼翼地问了他一个问题,“席栖,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席栖很不能理解为什么他与白鹿山都要问他同个问题,除了朋友同学,他们之间还能有什么关系吗,他不假思索地答:“当然是朋友。”   “朋友吗?”季淮州喃喃地问道。   朋友能做到这种程度吗?朋友能让他每时每刻想到他都会心颤吗?朋友能让他觉得自己没了他就有些活不下去吗?   如果这是朋友。   如果这只能是朋友。   那他怎么办?   他咽下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正低头想对席栖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身后嘘的一下,一条长长的,尖利的线窜进靛青色的天空里,澎一下开出一朵硕大的艳丽的,金线菊似的花,他的声音被淹没在那朵花里。   他的情绪藏在那朵花里。   席栖的眼睛却渐渐亮起来,他冲着季淮州兴奋地喊着,“烟花来了,圣诞树马上就要亮了,等亮了之后,我们就可以看话剧了!”   见季淮州像是没听见似的,沉沉地立在原地,席栖赶忙握住他的手,隔着细碎的烟花声,银亮的雪花,许许多多簌簌地寒风,他那滚烫的,细腻的手心热得季淮州一下子清醒过来。   他被席栖这样牵着,跌跌撞撞地汇入那条挨挨挤挤的人潮里,满天轰轰烈烈开着一朵朵橙红、碧蓝、朱红的花,噼里啪啦地,炸得季淮州一阵阵发疼,他恐慌似的紧紧地攥着席栖的手。   隐约中他只能看见席栖那被烟花莹得发亮的脸,天色已经黑了大半,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着圣诞树亮起来,唯有他没有看向那棵挂满众多装饰物的圣诞树,唯有他在望着席栖。   烟花也在这几秒钟瞬息停了。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他再也看不清席栖的神色,只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像吮着他皮肉呼吸的棉花,季淮州想,在这个时候做些什么事,应该不会被人发现吧。   他这样想着,人不自觉地靠过去,上身往前倾,轻轻地喊着,“席栖?”   “嗯?”席栖还在看着前面的圣诞树,漫不经心地回道:“怎么还没亮呢?”   季淮州失笑,亮了他怎么敢说出口,他想把堵在他喉咙里的话说出来,想把那天未说尽的话讲出来,想告诉他,自己真的对他有点意思,真的跟他做不成朋友。   他想去吻他微微颤动的杏眼,吻他殷红可怜的嘴唇,吻他那套劣质黑色羽绒服下那透出来的肌肤,仅仅想到这些,季淮州心头里便有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仿佛上帝将他的心脏塑了个人,让他无处可去,只好依着这个人,只好贴着这个人,一旦离开这个人,他的身体就会因这个人的离开而消失殆尽。   他颤声道:“席栖?”   你会拒绝我吗?   席栖终于看向了他,疑惑道:“到底怎么了?”他皱起眉,正经地询问他,“你发病了吗?”   “我……我……”季淮州死死地看着席栖,看得时间久了,眼睛都有些发涩发干,他轻轻地说:“我可能……我可能……”   我可能真的喜欢你。   席栖睁着一双眼,仔细地听着他说话。   风却不合时宜地吹过来,呼呼地吹散了季淮州接下来的话,而与之同时的还有广场中央那棵圣诞树,光便如同金色的潮水,从树顶的那颗孤星开始,直直往下漫,哗啦一下,淋得通体晶亮,把席栖的注意力引了过去。   席栖挣脱开季淮州的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在璀璨的光线下轻微翕动着,长睫毛的阴影投下来,小小声地许着愿。   “希望妈妈能平安健康,希望来年冬天能幸福美满,希望爱我的人顺遂无虞,皆得所愿。”   在说完这句话后,席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悄悄地说了句,虽然声音很小声,但季淮州还是听到了。   他说:“希望季同学能有自己的名字,能过上自己喜欢的生活。”   季淮州的心不可避免地抖了抖。   “席栖。”他温柔地说:“愿望说出来是不灵的。”   席栖闭着眼睛说:“我知道,但事在人外,愿望是要靠自己实现的,季同学,我这话是说给你听的。”   他睁开眼,转头对着他笑,眼睛里还盛着亮晶晶的光影,“所以,圣诞快乐,季同学。”   季淮州心一酸,眼睛潮了,“席栖,你帮我取个名字,这样我就有名字了。”   席栖想都没想地说:“今天是圣诞节,你就季圣诞吧!”   本来季淮州是要哭的,这一下被硬生生气笑了,揪了一把席栖的脸蛋,“你怎么不叫席圣诞呢!”   “喂喂喂!别掐我脸了!小心圣诞老人不给你送礼物!”   ————————   圣诞节快乐~~   小剧场   小季:渣作者,能不能把我和西西甜甜的戏份写长一点。   作者:要加钱哦~   小白:我也加一点~   小季:啊啊啊啊我不允许,还没到你的戏份呢! 第27章   “不送就不送!我稀罕他那点礼物呢!”季淮州冷哼一声,“亏我还被你那句话感动得要哭出来,现在看来,为你哭出来简直就是,简直就是……”   “简直就是什么?”席栖好奇地追问。   季淮州瞟了他一眼,状似温柔说道:“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   谁愿意听假的呢?   季淮州含着笑,“我现在觉得我就像个傻子一样,一个代号名字而已,你就这样把我哄得团团转,哄得我像个二傻子一样把我身上的钱都给你。”   席栖不理解,“你现在不也只有给我三十万了吗?”   这钱也不是他找他讨的,还是从他舅手里拿的。   季淮州挑眉,“你现在连三十万都瞧不上了?”他学着席栖的模样,用指头戳他的额头,把席栖戳得人懵懵的,“好啊,你个席栖,以前还会念着说,那可是三十万呢!”   “现在呢?现在呢?才都说的出来?”季淮州啧啧摇头,“终究是错付了!”   “给你三十万说不定你不到一周就花完了,败家子!”   席栖满脸无辜,“可别我戴高帽了,我可不敢花。对了,现在是几点了?”   季淮州瞅他越发觉得傻,“你没手机不会自己看?”   “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吗!你看看现在几点了?我们该去看话剧了。”席栖挺直背,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你要去看我这位俊朗帅气的男主角演的话剧了。”   季淮州嗤笑一声,“就你?”   席栖不满他的态度,“什么叫就我?季同学,你越来越没礼貌了。”   “人不能活得太拧巴和别扭的,你明明想去看,却偏偏装出一副自己看不上的样子,自己骗自己,是不会有人关注到你的。”   季淮州眼皮一动,他又懂他了。   连他自己有什么都搞不明白自己忽冷忽热的脾性,他一下子就发觉到了,季淮州心里说不出什么感想,只闷声说了句。   “对不起。”   席栖眨了眨眼睛,“你跟我道歉做什么?”   “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凶了你,你怪我是应该的,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而且我这个人也比较扫兴……”季淮州深吸一口气,“你不是要去演话剧吗?快点去吧,我在你后面跟着你。”   席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见还有些剩余,就嘀咕着,“为什么要跟在我后面,就不能同行一起走吗?”   “我别扭劲上来了,你跟在我旁边,我不习惯。”季淮州阴郁地垂下眼,望着自己那双蓝白底的鞋——是真的丑。   席栖不甘心就这样抛下他,“总要解决这个问题不是吗?你这个我高中的时候就听说过,叫什么心理病?”   “那叫神经病。”季淮州幽幽道。   席栖刚想应下他,回过头又觉得这个说辞不对,“哪能自己说自己神经病的,神经病是骂人的话,不好听。”   季淮州沉沉地想,他自己骂自己都不行了,等以后真在一起了,岂不是要管他这管他那?   “那能叫什么?”   席栖说:“那只是个病而已,早晚都会好的,与其去纠结叫什么,还不如往好的地方看,你看看我,我一开始也有病,后来就好了。”   季淮州侧着头看他一眼,“你有什么病?”   “我粘人,又没有主见,大家都瞧不起我,又肤浅虚荣……”席栖自己数着手指头,想着周围人怎么说他的,越讲越小声,“这样看,我似乎好像病还没好……”   季淮州却懒懒地笑了起来,“这不好吗?你有病我也有病,我们两个有病的人在一起,一起折磨他们这群正常人。”   席栖抬眼看了他一眼,薄薄的面颊上含着妃红的印记——那是风大的时候留下来的,杏眼如同一湾浅浅的清池,里面荡漾着一座小世界,他轻轻地说:“可是我想当正常人。”   “有病的人是要被骂的,我不想被骂,季同学。”   季淮州眼睛一润,他想起来论坛上那些恶评,一桩桩一件件都往席栖身上扎,他顿时失去了说话的声音,默然起来。   半响他说:“那你就做个正常人,谁敢说你,我就揍谁。”   席栖悲哀道:“那怎么能行呢?你也是人,你也会难受的,而且你不是一直以来都很在乎名声吗?我听他们说,你在外面都是很温柔的,很有礼貌的。”   “所以我得病了。”季淮州对着他笑,“得病的人才会在乎这些,小栖同学,你现在当务之急不是要治我这个有病的人。”   “你不是医生,你治不了我的病,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演话剧。”   席栖还是放心不下他,“可……你……”   “你什么你的,我是个成年男人,我已经过18周岁了,我不是幼儿园那些需要你照顾的小豆丁。”季淮州烦躁地赶他,“你再不去我就生气了。”   “你又生气……天天生气对身体不好……”席栖还说着话,就被季淮州按着肩膀,被迫掉了个头,男人低沉的声音在他身后,“席栖,朝前走,我说了。”   “我会在你身后的。”   席栖心不在焉地往前走着,好几次他都想回头,好几次都憋住,周遭是红棕色的圣诞装饰,他却一点都提不起兴致,反而一心一意念着身后的人。   其实他根本不在乎什么圣诞节的,正如他对着白鹿山所说的话一样,他至始至终都觉得圣诞节没有可过的意义——至于今天为季淮州做的那一系列的事情。   他对季淮州总是有愧的,这个愧无异于是来自那些钱债与人情世故,但一旦涉及到别的因素,一旦意识到表面光鲜亮丽的大少爷,也有着与他一样,不为人知的秘密与悲哀。   席栖就不自觉地多看他一眼。   或许是同病相怜。   或许是他会比白鹿山来的更真实。   他对他人的情绪有堪称可怖的敏感,这些年来虽一帆风顺地过着,可哪次不是安抚好自己挺过来的,偏见令他自暴自弃,他也因偏见一次次将人推至心门——白鹿山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他知道自己这样是不对的,他知道自己这样是不好的,可每每看到与他相处同样境遇的白鹿山能如此完美地处理好林林总总的事物,而他却只能博得他人的冷眼。   席栖就突然失去了任何对自己的控制力——他头一回体会到何为嫉妒的情绪,以至于就算白鹿山对他真情实意的好,他也不能全盘接受。   反倒是季淮州。   他对他的好有所目的,有所图谋,凭着这点,席栖就能毫无顾虑地接受他对自己的好,毫无顾虑地将他拉入和自己的战线。   毫无顾虑地心疼他,担忧他的境遇,忧虑他的难堪。   一想到这,席栖就情不自禁地回过头,他看到季淮州正懒洋洋地跟在他身后,见他转过身还怔了怔。   一眼望过去,只见到墨蓝的天海下方是串串斑斓,烟红,竹青,琥珀色的灯,映在他上面一明一晃地霎着眼睛,而面前的人神情难辩,早已被灯火吞噬了大半   季淮州站在原地,低低地喊了声:“席栖?”   席栖一动也不动立着,可他管不住自己那颗不上不下跳动着的心,管不住季淮州为他披着的那大衣底下那具温热的身体,季淮州也管不住他的情绪,终究还是叹了一口气,“怎么那么粘人呢?想一起走就直说。”   “我粘人不好吗?”席栖悄声问。   季淮州走到席栖身旁,说:“粘人好啊,怎么就不好了,说明你在乎我,我应该高兴。”   席栖垂下头,“我看你今天一点都不高兴,特意想让你高兴一下的,因为我不知道一会的话剧,我会不会失败。”   季淮州笑道:“你不是说宋长清夸你了吗?夸你说明你就有几个刷子,这样都不像你了。”   他按住席栖的头,大手胡乱揉搓着席栖的脸,席栖哎哟一声:“做什么呢?”   得来的却是男人戏谑地笑着,“你快把我们家席栖还给我,”   席栖皱起鼻子来,本想生气的,后来忍不住笑了,“这是我说过的话。”   “你说了我的话,我要把你告上法庭,这样我就可以拿到赔偿金了。”   季淮州捂住胸膛,满脸心痛道:“没想到到头来是这样的结局,你果然是个拜金男!”   “对我这么好,果然就是图我的钱,你想对我骗财骗色!”   席栖汗颜,“要财就好了,色就不用了。”   气得季淮州从地上捡起一大块雪球砸向他,席栖心疼地避过去,“你这件衣服可是名牌货呢,等会被砸坏了怎么办?”   季淮州微笑着,“刚刚你砸我的时候,可没见你心疼。”   席栖说:“那时候是你穿在身上,可不是我……我要是给你穿坏了就难整了。”   季淮州沉默下来,他想起来一件事,穷人是最在乎这点的。   这时候手机碰巧弹出来消息,席栖往兜里一掏,流出来一点光,照在脸上,将额发眉眼整个亮堂堂露出来,像一株直条条的水仙花。   他那一双杏眼愣愣地望着屏幕上的字,随后抬眼对着季淮州匆匆地说:“我要先去了,他们在催着我呢,你……”   季淮州淡淡道:“那件衣服就送你了,别管什么穿坏了,穿坏了我重新给你买一件,你快去吧。”   “那你……不冷吗?”席栖颤颤地说:“还是我改天找个干洗店,给你洗一下还回来?”   季淮州扯着唇笑,“我随便打个电话就有人给我送衣服,你还是先操/心下自己,免得受凉受冷了,到时候在台上闹出笑话。”   “我才不会!”席栖先是这样说道,后欲言又止想要说什么,转头看季淮州静静地看着他,又不敢说下去,只敢掉过身轻轻地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一定不会的。   季淮州心里暗暗想,他每次说这话倒真没让自己失望过,就默默跟着他走向一座宫殿式的话剧院里,席栖走去后场的时候,还跟他挥手道别了下,随即就仓促地溜进去了。   他走的那赤黄墙上嵌着方方正正的人物画像,正严肃端正地注视着季淮州,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要侵蚀他们这块小地方似的。   季淮州只扫了眼,就转到外场去,一眼就瞅见红丝绒帷幔,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去,要拦他的路,他长腿一伸,一溜烟给略过去了。   之后就随便在前排找了个位置坐下去,正前方的金线绣着蔷薇花纹,像无边的深沟,明暗分明地规划好界限,季淮州的脸沉在阴影底下。   他不说话,眼睁睁望着席栖朝着向阳的地方走,身体向前倾,一手托着腮,忽然生起些焦躁的心情,又像是高兴似的,揪着他的心不肯停的。   他不能稳住自己的情绪来,只好强装抑郁地,朝前地看着,身旁还有贵族在与他搭话,询问他怎么不参与进去,季淮州敷衍地应了下。   紧接着就见帷幕一点点拉过去,头顶高高地挂着帕灯,深口的,密密麻麻的小洞聚在一块,像蜂巢似的,照得前方一片雪白。   那名贵族还在絮絮叨叨讲着些什么,说方才BCD班表现得如何如何,又是一大段长短句,听得季淮州蹙起眉头——他根本不在乎那名贵族讲的话,只觉得太吵,太吵,像蚊子似的,非要不知深浅,在他耳旁萦绕。   突然这时候舞台右后方,滑过去道白金的人影,他一开始走,灯也就跟着他走,一盏又一盏,白得晃眼的雪白里浮出来一个月亮似的人物。   是方才还与他道别的席栖。   季淮州不自觉看痴了,连贵族的话都没回,那贵族也懵懵的,悄悄地说:“他真漂亮。”   席栖立在舞台上,丝毫不知台下的情形,他身上的衣服是鲜明的白金色,绸缎不肯老实贴着他的身,而是亮汪汪的,一路流下去,到腰际才被那巴掌大的鎏金束腰一收,勒出一段惊心动魄的窄来。   在腰的侧方则倒悬着一柄金剑,外头包裹着层素白银的剑鞘,席栖将手搭在剑鞘上,美丽忧郁的面容在光影交错下,更显昳丽。   随后他缓缓地开口:“我是谁?”   “我穿着王子的衣裳,住在王子的宫殿,享受着王子的荣耀,但我真的是王子吗?”   清朗的少年音清晰地传遍整个话剧院,众人无言地望着他,看他在舞台上慢慢踱步着,每走一步,头便往下低一点,低一点。   “不,我只是一名来自偏远小镇的普通男孩,为了谋生,我顶替了已死的王子罗温。”   席栖的手顺着剑鞘的幅度往下坠,“每当夜深人静,每当夜幕降临,我总是会问自己,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知道了真相,都知道我不过是一个冒名顶替的平民,他们还会像现在一样尊敬我吗?”   话音刚落,灯光就瞬息飘到左侧,白鹿山身着一套银亮利落的骑士服,他肩宽腿长,挺直着背,布料牢牢地将他的肌肉曲线显露无遗,他一步两步凑上前,清俊矜贵的面容含着笑,“王子殿下,邻国的公主来了。”   席栖无措地抬起头,“她怎么这时候来了?哦,我的公主殿下,希望她不要是谈论婚约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气,用手锤着胸脯,似乎里头有着股堵着的气,“就在前些天,我爱上她,她爱上了我,可如果,如果她知道我的身份……”   白鹿山扶上他的身子,安慰他,“她只会更爱你,毕竟您是王子不是吗?”   席栖忧虑地偏过头,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帷幕降下,第二幕开始。   季淮州饶有兴致地看着——席栖这次坐到银白色的座椅上,手放在桌上,精致的脸上藏不住的忧愁,白鹿山立在他身侧,与此同时,舞台右方冒出个高大的黑影,随着灯光一移。   满室的光都仿佛凝了一凝,一个俊美的,慵懒的男人提着象牙白的裙摆,蕾丝与珠纱层层叠叠地覆在其中,他走一步,就动一步,他对着席栖笑,“我的爱人,我来了。”   他一出来,众人忍不住低声讨论:“那是徐少吗?”   “真的是他,天啊!”   “不应该是裴娜吗?怎么会是他?”   徐阙才不管下方涌起的诸多声音,他只看着席栖,他的狐狸眼在笑容的浸染下,越发妖艳,“我的爱人,你为何沉默不语,你看到我不应该高兴吗?”   席栖看着徐阙,贴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缩起来,“公主殿下,我……”   徐阙自然地握住他的手,他宽厚的掌心贴着他白腻的手,里头的温度烫得席栖眼皮一颤,他忍不住抬眼看向男人——彩排的时候可没有过这一段。   徐阙柔声道:“我为了你踏山涉海,为了你抛弃强国的王子,现在我来找你,你却连一句话都不愿意给我。”   “难道你忘了我们的山盟海誓,难道你忘了我们的约定吗?”   “你应该娶我的。”   席栖赶忙将手抽了回来,面前身着公主服饰的男人仍然幽幽地看着他,仿佛他确实是他话中那个无情无义的渣男,“我有苦衷的,公主殿下。”   “有什么苦衷,比娶我这件事还要重要吗?”徐阙先是对他甜甜一笑,而后冷下脸了,“怕不是外头勾搭了新的妖艳贱/货?”   “有了新的姘头,忘了我这个旧爱。”   席栖急忙摇着头,“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个。”   他的手捂住了徐阙的手,捧着张古典画像里才有的脸,凄楚的杏眼哀哀地注视着他,小尖下巴一颤,挺直的鼻影下方是薄薄的红唇,有种动人得令人不安的美,“你要相信我,我的公主殿下,我这辈子心里只有你一个。”   看得徐阙忍不住出了戏,狐狸眼紧紧地望着那张唇不放,还是白鹿山出来走剧情时,轻轻用手肘戳了下他才反应过来,“最好是这样,王子殿下。”   “我的父亲因为我的任性,他过来了,还说要戳穿你的秘密,让我看清你的真面目,可是我是如此的爱你,我爱你的所有。”   徐阙深情地垂下眼,“你可以告诉我,那个秘密是什么吗?”   “秘密?”席栖睁大眼睛,夸张性地往后撤了下,“我的公主殿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徐阙说:“可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这有错吗?”他歪着头,询问着面前貌美的男人,“难道我爱你,这也是种错误吗?”   席栖摇着头,手不自觉地伸向了剑鞘,“你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我不能……我不能……”   徐阙凑近他反问道:“你不能娶我?”   “我为了你放弃了一切,为了你,我反抗我父亲的强权,我在所有人的反对中义无反顾选择了你,我以为跟你在一起我就幸福了,可你现在却对我犹豫不决。”徐阙冷冷地说着。   席栖说:“我身上的秘密,足以让我死!我只是不想连累你,我还是爱着你的!”   徐阙怔在原地,许久后扶住额头,痛苦地说道:“我只是太爱你了而已,我难道还有什么错吗?”   似乎是再也憋不住,似乎是再也忍不住,席栖呜咽着,“要不我们逃吧,公主殿下。”   徐阙放下手,狐狸眼满是伤痕,“你现在让我骑虎难下,你现在让我受尽了委屈,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我的王子殿下,你为什么不告诉你的秘密,你的痛苦。”   “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吗?有什么是你亲爱的爱人不能听到的吗?”   席栖无力地挣扎着,“我怕我说这件事,你就不爱我了。”   徐阙向他一步步靠近,他轻轻地说:“我亲爱的王子,爱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我爱你,不是因为你是王子,不是因为你拥有着富可敌国的财富,我爱你,是因为你是我的爱人,我才爱你。”   “如果我们之间永远都不能保持对彼此的信任,那我们为什么要如此深爱对方?”   ————————   耶!终于把话剧写出来啦!中间其实少了很多剧情点来着,比如小梁给小席量衣服的亲密戏,还有排练的时候大家的互动,但都被我删走了,感觉对小季感情线没有多少推动,这篇幅主要还是以小季的方向来的。   小剧场   小白:(唉声叹气)   渣作者:怎么啦小白   小白:你老是让我当背景板,心情不太好。   渣作者:放心吧!老实人舔到最后要啥都有!只要忍受前期的煎熬!马上就能抱得美人归了!   小白:呵呵。 第28章   男人朝席栖靠过来,他攀着他单薄的肩,脸凑着他的脸,要亲上去的那种凑,眉目深情得叫人不敢看,“你说是吗?我的王子殿下。”   强劲有力的手掌缠在席栖的肉上,滚烫得让席栖一时不敢轻举妄动——他胆战心惊的,总会害怕,害怕男人会伸到别的地方去,在大庭广众下,借着舞台的借口,对他行令他难堪的事。   好在徐阙没有,不仅没有,还轻轻地,轻轻地放松了些桎梏,让席栖有了喘气的机会,他凄凄地低下头,舌头在红红的口腔里辗转反侧,悠悠荡荡晃出一句话来,“是这样的,是这样的。”   他一面这样说着,娇红欲滴的唇肉也含了大半进去,像颗水润润的樱桃,只滑出半块来,看得人心馋,想吃又不敢咬的。   徐阙离他最近,看得越深,想得也就越多,他下意识挺直了背,不自觉起了反应,哪里的反应?   都有。   尤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在这种场合之下,起的反应就更加让他激动难耐,神经在一股股地刺激之下迸出一系列难以言说的欲望。   他只好强忍着,强逼着自己将后头的话说出来,他顶着套女人的衣服,下方却潜藏着浓烈的属于男性的渴望,他幽幽地想,是他溺脏了这套衣服。   “我亲爱的王子,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徐阙冷硬地说出这句话后,紧接着绷着张脸下了台——彩排的时候他还没察觉到席栖的可怖,只当是那双颤在眼皮底下的红痣吸引了他,现在想来,现在想来。   倒还真不是那颗红痣的问题。   席栖哪里知道徐阙的所思所想,见徐阙下了台,他也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苦恼地自言自语道:“我亲爱的公主殿下,我何尝不希望能与你在一起,可我不是……又怎么能给你带来幸福?”   他在台前悲悲切切诉个不完,等讲完台词后,旁白随即奏出来,帷幕也跟着降下去,第二幕结束了。   【纸总有包不住火的那天,在公主殿下任性的所作所为之下,国王恼怒了,因此将怒火撒在了可怜的王子身上,逼迫他在众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否则他将终身软禁公主,不让他们相见,而在心上人和身份暴露的抉择下。】   【这位冒牌货王子,该如何选择呢?】   红丝绒的帷幕拉开,席栖狼狈地出现在舞台中央,此刻他身上的白金色布料被人刻意地扯乱,捏皱,巴巴地黏在身上,裸出大片大片雪白耀眼的皮肉,面对着一众参演戏剧的同学,他轻轻地垂下头,轻轻地说:   “我承认我有罪。”   “我在迷茫无知的人生中,选择了一条最受人唾弃,最遭人诟病的路,是我的愚笨,酿造了这一切悲剧的发生,你们可以打我,可以骂我。”   他抬起眼,杏眼哀恸地要滑出泪来,“但请不要伤害我的爱人,她是个无辜的人,整件事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饰演国王的贵族冷冷地说道:“这可不是你承认就能解决的!你这个出身低微的平民竟然敢伪造王子的身份,受着你不该有的待遇,你就应该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   席栖悲哀地大喊着,“我出身是卑微,是没有高贵的血统,没有显赫的家世,难不成就因为这些……就因为这些……你们就要剥夺我作为人的权利吗?”   “我是个有思想,有骨气,会说话的,活生生的人,我不是没有感情的肉体,我寄生在死去王子的皮囊下,不代表我已经默认我是王子,而是我清晰地认识到我自己前半生的悲哀。”   席栖说着,眼眶上便不由自主莹起了雾,雾化成水,霎霎闪在众人的眼睛里,“你们总瞧不起我们这群下等人——可就是我们这群下等人的奋斗,才造就了你们如今的盛况,你们享受着锦衣玉食,说着何不食肉糜,可有曾想过我们?”   “今日有我为了生活所迫假扮王子,明日就会有千千万万个可怜人为了各式各样的理由——生存,理想,希望,而勇于攀上你们目前的位置!”   台上的贵族,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有出声。   席栖深呼吸,水又凝成了雾,薄薄地覆在眼皮下,“到时候你们还会口口声声念着什么血统吗?血统决定不了一个人价值,我们共同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看着同样的天空,呼吸着同样的氧气,世界每时每刻都在颠来倒去地纷飞着。”   他跌在地上,痴痴地望着舞台上那刺目的灯光,“总会有人往上爬,总会有人往下坠,人与人之间的阶级关系,利益冲突,不过都是皮与肉之下的一次博弈,如果没了这层皮,如果没了这块肉。”   他轻轻地说:“就什么都没有了。”   到这里,帷幕缓缓地落下去,悄悄地,悄悄地,将一切故事深埋在帷幕后面,再无人得知那位冒牌货王子在说完了这些话后,经历了什么事,受到怎样的待遇。   故事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等台下的季淮州回过神来时,身旁早已哗啦啦响起一阵雨似的掌声,他顿时就从雨中惊醒过来,恍然意识到已经结束了。   他的玫瑰,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悄然生长,并且红艳艳地盛开了,而且注意到它的人也不止他一个了。   他的身边已经不只有他了。   季淮州心里乱了主意,总感觉胀得整个人酸酸的,挤得胸中都透不过气来,只好郁闷地垂下眼,坐在座椅上平复好情绪后,本想起身去寻席栖,却反而看到一袭白金色人影朝他奔过来。   路上多少人在与那抹人影打招呼,对方都置之不理,只一心走到他面前,那张明艳多情的脸飘到他面前,喘着气地说:“季同学!”   “嗯?”季淮州愣愣地看向席栖,头一回有了手足无措的意味,“怎么了?这么着急?”   席栖冲着他笑,一双水灵灵的杏眼对着他弯了起来,“你知道吗?梁靖川倒霉啦!”   得知竟是这样的无聊的消息,惹得他大老远从前台跑到观众席上,季淮州哭笑不得,“他倒霉跟你有什么关系?”   席栖笑道:“你懂什么?我看到他倒霉我高兴得很,谁叫他之前老是捉弄我,我跟你说刚刚我们结束完拍照,我偷偷听到他跟宋长清抱怨说,什么冬令营选到他了什么的。”   “冬令营肯定很辛苦吧!我看他怨声载道的我就开心!”   季淮州还迷迷蒙蒙沉在刚才的话剧里,被这样一问,倒有些清醒过来,“他抽到冬令营了?”   席栖乖巧地点头,“是呀,我听得清清楚楚呢!”   季淮州俯身过去看他,一双桃花眼正对着席栖微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什么?”   季淮州说:“冬令营是各国贵族学院交流讨论学习的场所,前几年都没选到我们,偏偏这次梁靖川选上了,说明不只有梁靖川要去,还有我和其他人都要去。”   席栖歪头,不明白其中奥秘,他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披着话剧服溜了下来,面颊上还残留着些许脂粉的痕迹,“F4都要去吗?”   季淮州淡淡地说道:“每年都要去六个人,F4和其他两个人选,我今年觉得大概率是你和白鹿山。”   其他两个人选是F4协商共同选出来的,肯定会选席栖和白鹿山。   一听到还有自己的事,席栖立马不幸灾乐祸了,他瞪大眼睛,浓睫毛有侵入杏眼的架势,纷飞地在空气中乱飘,“怎么还有我和鹿山的事情?”   季淮州撩起眼皮瞅了他一眼,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席栖喊他一口一个季同学,就对着白鹿山亲亲密密地喊鹿山,“带你去拓宽眼界,见见世界上不同的人,你还不满意?”   “不是不满意,就是我觉得我不适合,而且过几天就是元旦跨年了,我要去医院照顾我妈妈的,前几天雇了个护工,不知道有没有给我妈安顿好。”席栖嘀嘀咕咕地说着。   “而且他们说的话我又听不懂,就听懂英语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F4每个人都会八国语言,沟通毫无障碍的。”席栖唉声叹气道:“人和人之间是有差距的。”   “就算我拼死拼活爬到跟你们一样的阶层,也一样会感到无力,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和环境不同,促使我们会在同样的事情上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季淮州抬眉,似乎是没想到席栖会这样说,“这听着不像是你会说的话。”   席栖拍了拍方才舞台上滑到他身上来的亮片,抬眼看向他,“我会说什么话?难道在你眼里看来,我是个要求阶级平等公正的人?”   季淮州的手肘撑在座椅边上那一小块扶手上,思虑了会,说道:“也还好。你很开明,有自己的想法同时还能倾听外界的声音。”   席栖笑着说:“如果我是固步自封的人,那么你是见不得我的。”   他往季淮州的方向更靠近一点,更靠近一点,越过座椅,手贴着他的手,搭讪似的说:“季同学,能不能把我从冬令营名单上面划出去。”   季淮州想都没想,就给拒绝了,“连我都要老老实实地去,跟不用说你了。”   这话实实在在给席栖泼了个凉水,他鼓着嘴,“怎么这样?我元旦可是有事的,哪有空去这个夏令营。”   “人家是冬令营。”季淮州忍不住上手掐他的脸,“现在冬天都还没过去,你就想着夏天?”   席栖撇开他的手,黏黏糊糊地朝他说道:“季同学,我知道你有能力,你看,你没得到消息,就知道我会去那个什么令营的,你家世显赫,完全可以直接与校方说……”   他不知道模仿着哪个贵族傲慢无礼的作态,头高高昂起,眼睛是看不见的,只能瞧见一小点鼻头,低着嗓子说道:“哎……我可是季家少爷……你们要看在我的面子上,让我的朋友席栖不去参加那个冬令营……”   给季淮州硬生生逗笑了,“哪个贵族会是这种姿态的,我要真像你这样做,别人指不定认为我脑子有点问题。”   气得席栖低下头来,质问道:“你这人怎么软硬都不吃的,好不容易找你帮个忙,你就这么对我!还是不是朋友了?!”   季淮州将手支在太阳穴上,慵懒地笑着,“这都还没十秒呢,表情动作一下子就给变了,席栖你不做演员真可惜了。”   席栖幽怨地瞪了他一眼,“时间本来就不够用了,还要参加那什么冬令营的,你们有钱人倒是闲得慌,我和鹿山都要上班的,这样一压缩,我们俩赚到的钱倒是少了。”   季淮州冷嘲热讽地对他说:“你跟白鹿山联手赚到的那点钱都不够塞牙缝的,还时间都不够用,人白鹿山都没说什么,就你来劲念叨这念叨那的,去一次冬令营又不会害了你。”   “你怎么知道鹿山没怨气?说不定他憋着呢?”   季淮州说:“看他也没有乌龟那么窝囊,要是不爽早提出来了。”   席栖眼珠子一转,抓到了季淮州话里的意思,“你是说,他早就知道自己会去了?”   “也不对呀,他不应该跟我一样吗?”   季淮州管不住自己那张毒嘴,“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傻。”   可他忘了席栖正穿着话剧服,啪的一下,从腰侧拎出来剑,杀气毕露对着他喊道:“你再口出狂言试试!”   识时务者为俊杰,季淮州只好双手举起,摆出投降的架势,“王子我错了,把剑放下,有话好好说。”   “说!你错哪里了!”   季淮州脸不红心不跳道:“我不应该骂我们英俊帅气潇洒风流倜傥绝世无双的男主角席栖是傻子。”   “还有呢!”   季淮州瞪大眼,“这还不够?”   席栖用剑鞘轻轻拍他的手臂,“这哪里够了?”   季淮州昂头叹息一声,“本来想跟其他人商讨一下,冬令营不带你去的,小栖,你这样做,是不得不让我带上你了。”   席栖哪里想到季淮州还有这一遭,整个人呆在原地,换完服装回宿舍都没回过神来。   白鹿山正站在他身后看今天话剧表演众人的大合照——席栖站在c位,笑容满面地对着镜头,而他则站在一旁,紧贴着席栖微笑。   他左瞧右看的,还是将其横贴在门上。   席栖本来想转身去喝水的,一回头就见着自己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指挥他,“怎么就放这了?”   白鹿山眨着眼,“怎么了?”   贴门上多吉祥。   席栖蹙着眉,很不满意地说:“这张把我拍的跟鬼一样,你怎么不拿第三张?你看看我这张脸白的。”   白鹿山仔细看了一眼,“还好吧。”   主要是这张自己和他离得近。   席栖还是一副不服气的样,进而想起来晚上季淮州对自己说的一件事,“季同学跟我说,你知道自己要去冬令营?”   白鹿山回了个嗯。   “嗯?”席栖用手背碰他,“你敷衍我呢?”   白鹿山被他一碰,思考过后回了个啊。   席栖:……   他揉着眉头,满脸抑郁地说道:“我一点都不想去,莫名其妙当这话剧男主角也就算了,还有什么冬令营的,什么好事坏事都赖上我了。”   白鹿山默默地说道:“冬令营第一名的学院能获得一千万奖金,对获胜团队能有一百万的奖金。”   席栖随即放下手来,脸色立刻严肃起来,“这么大的事情你不早说。”   那可是一百万,就算平摊下来,他也有十几万可以拿。   白鹿山继续端详门上的照片,“主要是贵族们也不稀罕那点钱,就是博个好彩头,我记得有什么马术,漂流,渡海,攀岩,意在锻炼贵族全方面身心以及团队合作能力的。”   “每个项目都会给予积分,依次排列就是第一名10分,第二名8分,第三名5分,在最后关卡里,积分所积攒最高的贵族,将被授予国际权威的奖章。”   席栖听完脑子还有点绕,杏眼震撼地颤了颤,“这么讲究?”   他还以为跟春游一样呢。   似乎想到了什么,白鹿山回过头看他,继续说道:“上流社会普遍在乎这点虚名,而冬令营也被作为另外一种锻炼继承人的方式,我记得季淮州的小叔之前也参加过,他或许对这方面会比较熟悉。”   席栖狐疑地打量了他一下,“听起来,你对季家的事情很熟悉?”   白鹿山微笑着,“我以前是给他家当仆人的。”   见白鹿山油盐不进的,席栖也没好意思继续打探他的情况,真顺着他的话给他下台阶,“那你这小仆人当的可真称职。”   白鹿山很有礼貌,“谢谢。”   席栖也掐着嗓子回:“不客气呢。”   似乎是不习惯他这副模样,白鹿山清了清嗓子,“但其实挺难的,在冬令营可不比圣芙蒂斯,虽是以交流文化,互相学习为主,但因为身处不同国家,自然会更在乎彼此国家的脸面。”   “为国之争啊,这也太拼了,怪不得我看梁靖川与宋长清在那聊那么久。”席栖感慨其中,“这不好好努力下,确实是不太行的。”   白鹿山叮嘱他,“你和我马上也要去了。”   “为什么会选你和我?”席栖还是不理解,“选你我觉得很正常,选我,我觉得我不太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白鹿山皱眉,“我觉得你挺合适的,没有必要给自己太大的心理压力,反正只是一次文化交流就好,重在参与。”   席栖只当白鹿山是在安慰他,尴尬地笑了下,他自己是什么水平自己是清楚的。   虽然白鹿山和他一样都是贫困生,但他在学院的各个项目中都能达到与F4旗鼓相当的能力,无论是在马术、游泳、射箭等体育技能,还是在工商管理、经济学、金融学等领域,都名列前茅。   而席栖虽与他们共处在一间教室内,所学的不过是那点皮毛,但他人还算聪明,好几次擦边过了线——A班的课程更多是以培养继承人,或是怎么创业为主,这对席栖来说其实是没什么帮助的。   但圣芙蒂斯最为人所知的专业就只有商学院,为了免去那点学费,席栖还算勉强地读了下去。   他苦恼地说道:“反正我感觉我就去那边拖后腿的,关键时候还是要靠你们的。”   靠他不如靠猪上树。   白鹿山没回他,只默默地将门上的照片掉转到另一个方向,刚好是他每天早上一起来,就能看到的地方。   在第二天下午放学后,季淮州用社交软件给席栖发消息。   【月光下的黑猫:收拾东西,晚上九点我接你和白鹿山,带你们去机场参加冬令营。】   【席栖:???这么晚了还要出发呢。】   【月光下的黑猫:去M国,尽量快一点,其他人都收拾好了,私人飞机也准备好了。】   【月光下的黑猫:别给我惦记着兼职的那点破钱,该请的假,该说的事,我都替你说好了。】   席栖本来就不大乐意去,被这样一逼,更有些不情不愿起来。   【席栖:真没有悔改的余地吗?我觉得就鹿山去就好了,非要带上我?】   季淮州在屏幕后面咬牙切齿,不带上席栖,让他们跟白鹿山共处,是要尴尬到什么时候?   他和梁靖川、徐阙、宋长清玩的好,又因为席栖的事跟白鹿山有隔阂,就带白鹿山一个人,活像他们孤立了他似的。   季淮州忍住脾气,给席栖发。   【月光下的黑猫:都说好了,不能改变的,小栖,反正你就当旅游一下,感受下不同国家的人文风光。】   【月光下的黑猫:你要是临阵脱逃,等我回来,是要受惩罚的哦,小栖^_^】   看到这话,席栖不自觉抖了抖身子,他最怕季淮州装温柔的假态,一旦见识过季淮州最真实的模样,就知道他现在这样像极了西游记里的白骨精。   没安好心。   ————————   小白和小宋虽然都是冷峻帅哥,但一个偏运动,一个偏商务,小白会比小宋呆一点的。   本来预计是想直接写小季和小席的感情线滴,现在感觉感情还未到位?直接把原本在后面的冬令营提上来了,也算是让他们有个美好的青春回忆吧。 第29章   没安好心的白骨精先生,闷声闷气地派人将他们行李箱搬上去,结果发现他们就带了一两个行李箱,清清爽爽的,跟真要去度假一样。   季淮州不可置信望着他们,“M国的冬天不比这里的,你们确定要带这么少?”   席栖都没出过多少远门,加上自己本身衣服少,一两个行李箱对于他来说已经算带很多了,又因为瘦,没多少力气拿行李。   他穿的衣服又普遍都是大的,总能留出点阔阔的缝隙,风使劲地往里头灌,他也整个缩进身子,颤颤道:“不就一个冬令营吗?带那么多做什么?”   白鹿山递给他一个暖宝宝,他犹豫了会,还是揣进兜里,“你还有吗?”   “我身体素质好,不怎么要。”   季淮州受不了这俩的粘糊劲,伸手将席栖拉进室内去了,“反正到时候买就行,大部分时间哪有空管什么暖宝宝的,先坐上飞机补个觉,到了收拾下东西就要出发了。”   席栖略有些诧异,睁大了眼,“时间这么紧呢。”   白鹿山跟在他们后面,默默道:“我记得冬令营玩的很大,第一场是马术射箭,第二场是漂流渡海,第三场是攀岩生存,第四场猜忌斗争,第五场大混战,第六场猫捉老鼠。”   季淮州不屑地哼一声,“每年来来回回都是这几个项目。”   席栖还是懵懵的样,坐飞机的时候还糊里糊涂的,连第一次坐私人飞机的高兴劲都没有了,只怀着忐忑不安的心,在旁与白鹿山问清楚虚实。   “你说会不会很吓人呀,我听你刚刚说什么爬山渡海的,这哪里是锻炼继承者的,我在圣芙蒂斯天天看他们学管理,金融的,要开大公司的,这冬令营大多都算体能吧。”   白鹿山凑在他耳边,轻轻说道:“人这一生跌宕起伏,落得什么下场都不好说,一般这种时候,都要给自己留条后路,凭自己的能力尽最大的打算。”   “体能也是种能力。”   席栖“唔……唔……”点头着,他总觉得这样的生活与他所认识和所熟悉的世界截然不同,巨大的偏差与隔阂使他在短时间内难以适应,只好一步一留心,不敢有多点差错。   与白鹿山耳语一会后,他就抵不过睡意,进套房沉沉入眠了,半夜醒了,肚子里空得难受,猜想是刚刚急得进来没吃点心,就迷迷糊糊半闭着眼,溜到餐厅里去吃东西。   他怕影响到其他人睡觉,虽然知道这里面隔音效果好,但还是拿了一盏小小的夜灯,惶惶地映着面前的景——通长廊的两道银白的舱门暗沉沉地闭合上了,如同一道难以穿透的墙,只隔着道模糊的玻璃,他透过那层玻璃,看里面有没有人。   黑乎乎一片,他也看不真切,还是走进去,提着一荧黄色的小灯——他不明白怎么开灯的,又怕瞎按弄出事故来,这可是在飞机上。   有钱人做事总要突出自己与他人的不同,开个灯都麻烦,他一面在心里嘀咕着,一面就将小灯放在保温隔热的罩子旁,手端着白玉似的盘子,仔细选着吃的。   又因为人刚睡醒,脸上朦朦地晃着层红,他那圆圆的小小的鹅蛋脸,在那层红浪里欲盖弥彰的,像是害羞,又像是有着其他不为人知情愫,瑰丽得如同朵初开的玫瑰。   本来挑得好好的,没成想挑到一半竟来了人,脚步声哒哒哒的,很快就落到席栖的面前,席栖抬起眼,与那人对上了眼。   那人明显呆了一呆,席栖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肚子饿了来吃点东西,导演,不,宋同学你呢?”   宋长清也不太敢看他,低声问道:“你没吃东西?”   “我忘了,你要吃点吗?”席栖微笑着问他,却见他转过身随手一点,灯光一下子乍起。   席栖整个人本来淹在黑里的,被宋长清这一下弄的,从光里跳出来,面上不自觉爬上点红来,“怎么突然把灯开起来了。”   宋长清沉默了会说:“不开灯,你吃饭不好吃。”   席栖转念一想,是这个理,人倒也没之前那么拘谨了,他说话总不自觉带着点笑,看着好相处的模样,现在也正掺着点笑,梨涡若隐若现滑出来,看得宋长清一阵晃神。   “吃饭摸黑着吃,也是可以的,又不是什么大事,我第一次坐飞机,你们这稀奇古怪装置我不会弄,怕耽搁到你们。”   宋长清说:“只是一个灯而已。”   席栖捧着一碗粥,说着说着,就坐到餐椅上,一口一口含着,宋长清不由自主的也跟过来,坐到他的对面去,席栖见他什么也没挑,放下了粥,轻轻地问:“你不吃东西?”   “吃不下,你吃就好。”宋长清一时间也无措的,只敢将心思挪到别块去,看着窗外恍惚的夜景说:“马上就要到了。”   “你紧张?”   “也不怎么紧张。”   “那怎么说?”粥淌在席栖的肚子里,温热地顺着体温流遍了身子,他也学着宋长清的模样,去看那扇窗外神奇地说:“我倒有些紧张呢,我跟你说,我第一次来圣芙蒂斯,我还以为自己来到了城堡。”   浩瀚的星空下是茫茫一片灯海,在寂寂的黑里争先恐后冒出来,席栖不知不觉就看得入了迷,浑然不知,宋长清的视线早已将窗外滑到了他的脸上,“然后呢?”   然后你经历了什么事,变成了什么样的人,我有点想了解你。   墨蓝色的天,凉阴阴地,铺在玻璃窗外,只幽幽荡着一大团水雾似的云,席栖倒突然忘了自己之前讲的事,转过身来问:“什么?”   宋长清误以为自己的心思早就被看得明明白白,耳旁的肌肤一霎就红了些,“你讲到了你第一次来学院。”   席栖定了定神,“是的,我讲到了这里,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都过去了。”   宋长清见席栖没继续说下去的兴致,有些失望地碰了碰腕部上的表,他不太会讲话,生怕哪句话戳到了席栖的痛处——所以只沉默着,不敢多说。   席栖也与宋长清不太熟悉,就话剧排练的时候,两个人有过一点交际而已,若来的人是梁靖川或徐阙还能犟嘴来上几句话,吵一吵架,活络下气氛。   但对于面前的男人来说,显然就不适配了,反而还会认为过多声音会引来他的厌烦。   多说多错,多说多错,二人同时都有这个念头,同时都不语起来,还是天际微微透出点白,季淮州第一个醒来路过,才打破了这一安静。   “小栖,长清,你们醒这么早?”   男人懒洋洋地立在那,凌乱的刘海搭在眉前,精致的骨先透出来点,再是白得晃眼的皮,脑后的一撮头发翘起来,恰好拦住了些,他笑着,意味不明地说道:“吃个饭还靠这么近做什么?”   宋长清这才冷冷地撤到了一边,也没多做解释的,席栖更不清楚其中实情,只当季淮州大早上发病——都是男人,坐在一起吃个饭怎么了,蹙着眉头,“季同学,我昨天上飞机后头晕乎乎,也不知道是不是水土不服来着,要不然你别勉强我了,等会就让我回去吧。”   “不行,你也不能临时走。”   “真不能临时走吗?”席栖边说边郁闷地托着腮,水汪汪的杏眼总使人想起在野外涉世未深的小动物,“而且我昨天还听鹿山说又要做好多体能训练的,你看我这细胳膊细腿的,怎么去?”   “谁说细胳膊细腿就不能去了?像你这种的就更要去了。”季淮州随手为自己泡了个咖啡,幽幽地说道:“冬令营专门就是治你这种人的,而且白鹿山说什么你就信什么的。”   “万一他给你瞎说怎么办?”   席栖把手放下来,只觉得季淮州对于白鹿山的偏见意外的深——哪有人对救命恩人是这种态度的,“鹿山他不是这种人。”   季淮州大早上刚起来,懒得与他瞎扯皮,“反正你就是不能跑,临阵逃脱也不行,你敢给我临阵逃脱,我回来就跑到你妈病房那边哭,猛哭,使劲哭,说你在学校不认真听课,总想着玩,同学喊你出去,你也不去,我看你到时候怎么办。”   他知道席栖的软肋在哪,果然这一句话说出口了,席栖瞬间就没声了,何止没声,简直一点气都不敢有——他不愿自己的事情牵扯到他妈妈那里去,一旦要让他妈妈知道他在外边是这样做人的,席栖就有种难言的苦楚。   他沉默下来,半响才愤愤来了句:“你这人太坏了。”   季淮州拿起咖啡,细细地品,琥珀色的液体淋遍了他的口腔,暖而苦的滋味飘上来,他却笑着答:“你以后会感谢我的。”   接着转头问宋长清:“西奥多他们是不是也会来。”   宋长清手支着头,人已经坐到另外一个沙发上随意翻着书,“还有阿穆尔,马修斯。”   “没有娜塔莎吗?”   “没有。”   季淮州闻言后思索道:“上次是F国的莉莉安得了第一名,这次反而没有多少女性贵族来,怎么回事?”   宋长清淡淡说:“因为今年女校不允许文化交流,而其他贵族学院的F4一般都是男性居多,女校不参与的话,基本都没什么女生参加。”   席栖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提起这个还是能开口说一两句的,“我觉得女孩子少参加这类型的活动比较好,女性天然比不上男性的力量,恐怕会因此而受伤,到时候就不好办了。”   季淮州瞟了他一眼,笑道:“即便在如此恶劣的条件下,还是有不少女性贵族成功获得了冬令营第一名的奖章,你该庆幸这次没有女校的人参与,不然我怕你会留下心理阴影。”   “毕竟可是连长清都被女校的人坑了一把。”   宋长清撩起眼皮看季淮州——他怎么没说他也被坑了一把,尽提他。   席栖顿时对此肃然起敬,“那她们真的好厉害,挺可惜的。”   “可惜什么呢?”季淮州叹了一口气,“男人在女人面前还能勉强收敛些,保持些脸面,一旦发现只有同性,就会像疯狗一样乱窜。”   席栖深有所感地点点头,似乎想到了某段不太愉快的记忆,脸也渐渐白了,“那他们是不是都很高,很壮?”   毕竟外国人的身板在那摆着呢。   季淮州却放下咖啡,朝席栖迎过来,他人高又有健身,从肩背到腰腹上,肌肉恰到好处地覆在皮上,有规律地浮动着,即使穿着米白色毛衣,依旧挡不住那浓浓的男性荷尔蒙,“我不高?不壮?”   “我一米八九,那群外国佬不过也才一米八一米九的,统共也没比我高多少,怎么你崇洋媚外?”   看似玩笑似的说出口,实际上季淮州目光却死死地盯着席栖的脸,面颊上透着股孩子才有的执拗,“小栖,你可不能这样的。”   席栖无可奈何地对着他笑,“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只是觉得外国人力气会比我们大一些,我有点刻板印象,等会我被他们打残了可就不好了。”   季淮州说:“我不至于那么没用,那些外国人有些也是中看不中用的。”   席栖嘟囔着,“你又不能无时无刻陪着我。”   这话倒是堵了季淮州的嘴,他的脸也慢慢沉了下来。   下了飞机后,去冬令营的路上并不算顺利,徐阙的行李箱太多了,要走的时候竟然丢了一两个,管家在他耳边低声细语地说着,徐阙阴郁地望着前方,半句话都不想说,还是席栖从中去协商的。   徐阙一听就有些不大乐意,但一看是席栖是在处理,忍着脾气道:“他们做错了事,就该受到惩罚,我每月给他们那么多钱,他们就这么回报我的?”   席栖安抚他,“人肯定都会犯错误的,而且你现在又在异国他乡的,肯定就没那么方便了,还不如先这样凑合着用着。”   说完后,席栖还友善地冲着徐阙笑,皎白的脸上是光丽的桃红色,一双沉甸甸的杏眼晶莹莹的,他对着徐阙说:“就当是花钱消灾了。”   徐阙那恶劣的烦躁的坏脾气,被这么一瞧,忽然变得别扭拧巴,他情不自禁往席栖的方向凑过去。   高大的肩背也塌了下去,像个小孩似的,对着席栖委屈地说着:“万一消灾没成功呢?里面东西可贵重了,你光是为他们想着,你有为我想过吗?”   席栖说:“我这不是过来想着你吗?所以来找你了。”   徐阙黏黏糊糊说:“那我想要你对我做一件事,你愿意给吗?你给我就不难受了。”   梁靖川见席栖安慰徐阙半天,徐阙仍然还是那副死样子,还死皮赖脸要上点别的东西,在席栖要答应前,急忙拎起对方的领子,将对方扯进车里,冲着席栖喊:“你对他这么好做什么?丢了东西也是他活该,快上车。”   席栖只好上了车,刚落座就见徐阙幽怨地盯着梁靖川,“你知道你多碍眼吗?”   就差一点,他就讨到了。   梁靖川闭上眼,装没听见,而白鹿山见席栖上了车,则给他拿了颗橙子,小小的,含在他宽厚的掌心里,还怪可爱的。   白鹿山说:“吃一颗吗?”   季淮州回头瞅他们,“在我车上吃东西,是要被我丢下车的。”   白鹿山没看他,淡淡地说:“吃个橙子而已,又不是什么刺激性食物。”   正好席栖有些口干,就伸手拿了颗,“谢谢你鹿山。”之后想起了什么,转头就对季淮州说:“季同学,我保证不给你弄到车上,我发誓!”   季淮州见不得他与白鹿山亲近,又被他口中那句季同学,气得面上一冷,说道:“你发一百次都没用,刚刚在飞机上那么多吃的,你不吃,跑来我车上吃。”   席栖知道季淮州显然是因为飞机上他说的那句话有了气,但他本来说的就是实话,也搞不明白季淮州哪来的怒火,委屈道:“不吃就不吃,你生那么大的气做什么?”   徐阙也为席栖说起话来,“淮州只是个橙子而已,没必要。”   “关你什么事?你的行李箱都还没处理好,还管上我的事来了。”季淮州冷冷道:“亏你还是我兄弟呢。”   被他这么一说,徐阙也安静下来,空气就这样冷冷地沉下来了。   白鹿山见状抿起唇,明白季淮州弄这一出,就是因为他,心情也不大愉快,凝着眉不说话,还是席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朝他眨了眨眼,才缓和了些情绪。   路途不远,很快就到了,宋长清这一路都安静得很,只帮过席栖搬过一两次行李箱,席栖见他平日里与季淮州靠得近,又对自己敌意不是很强,见缝插针找他搭话。   “我没想到季同学今天会这么生气。”   宋长清嗯了一声。   席栖叹了一口气,“他随时生气也不太好,他之前也这样吗?”   宋长清心不在焉地回道:“以前不怎么见他这样。”   “那他以前是什么样的?”   “比现在脾气好点,会笑不说话。”   席栖心有余悸拍了拍胸膛,“那还是不笑会说话好点,他笑着总感觉像哭。”   宋长清朝他看过去,一双青色的眼睛映在光下,倒显得没平日那么冷漠了,“你很关心他。”他肯定道。   “他之前对我挺好的。”   宋长清忽然笑起来,“你这话的意思听起来像是他现在对你坏了。”   席栖闻言眼睛都直了,连忙去反驳,“现在也对我挺好的,只是,只是我没想到他会这样,其实,我和他的事情,你应该也是知道的。”   “是了解一点。”   席栖揉着眉头,轻声说:“按理说,鹿山才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不应该对鹿山这样的。”   宋长清懒懒地回:“那要怎么样?好吃好喝的供着他?跪下来感谢他,如果他就没有今天的自己?”   席栖被宋长清这一说惹红了脸,他没想到宋长清还有点幽默细胞在,“那倒也不至于,但也不可能像今天这样。”   “怪不得他一定要喊我去呢,这要是没我在,鹿山指定要被欺负死了,他又这么倔……”   宋长清听着,总觉得席栖眼中的白鹿山,与他所了解的并非同一人,尽管名字相同,随后忍不住为季淮州辩解几句话:“倒也不能这么偏袒一个人。”   席栖不解,“我偏袒谁了?”   他自认为自己才最端水的那个人,对白鹿山照顾的同时还会想着季淮州的情绪,何来的偏袒?   “你有没有发现,是他们彼此都有问题,我们虽然都是季淮州的朋友,但都是明事理的人,对他们的整件事我们都没有选择掺和。”宋长清说:“白鹿山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欺负。”   “能在我们默许下来到冬令营,能让季淮州心不甘情不愿的情况下进冬令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席栖听得入了神,手贴在宋长清的胳膊上都一无所知,“意味着什么?”   宋长清看着他,幽幽地说道:“意味着他与我们一样,有相同的地位,相同的实力。”   席栖怔了怔,这个事实其实早已浮出水面,就算他不俯下身去望,也能看得明白,但被宋长清明明白白指出来,倒还是有点不敢接受,“那他为什么……”   本来席栖想问宋长清,白鹿山这样做的原因,可转念一想,这是白鹿山自己的事情,宋长清又能知道多少?他与自己一样都是局外人,有些事情还是亲自问问本人才有结果。   “算了,没事,还是谢谢你了,宋同学。”   席栖说完就掉过身要走,他往前面走了一两步,宋长清看他走在明晃晃的大道上,太阳照亮他纤瘦的背影,突然憋不住情绪,在他身后开了口:   “如果你真的很在意这点的话,我想告诉你的是。”   “你才是那个被我们偏袒,有着特殊待遇的人。”   “席栖。”   席栖前进的脚步停了。   ————————   我再也不裸更了!太难受了!还是存稿好!   对了,我想说,这里面也是有炮灰攻来着,数量还挺多的,但不会对主角亲亲抱抱来着。   小季真的是个嫉妒心超强的男鬼。。。 第30章   这是什么意思?   宋长清也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也沉寂下来,席栖掉过身,用询问的目光朝他望过去,皮笑肉不笑,撑起面上的笑肌,“我当然知道这点。”   “所以我更加想不到。”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又说:“我记得我与你们关系也不太紧密,梁靖川三番两次找我的麻烦,你在教室里也没跟我有多少交际,我与徐阙也不怎么亲近,所以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选择我。”   他上半身的影子恰好停到宋长清跟前,说着越发朝他更近一步,扭曲的人影在光线的反射下越发鲜明,鲜辣,似乎要在此蹦出来,幻化成一个人来,宋长清看着不禁呆住了。   他本来以为席栖只是个矫情,虚荣,有几分姿色的普通的男孩子,但是自从与他相处久了,了解了他的一些事情,突然觉得自己这前半生活得乏味透顶,就像是命里缺了一块玉。   现在这块玉浮到他面前,他却不能握住他,就连碰一下都不行。   因为不只有他需要这块玉。   席栖不懂宋长清的所思所想,他家境平庸,妈妈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将他抚养了如今这副年纪。   单亲家庭的苦他虽吃过,但到底尝得不多,接人待物又总爱学他的妈妈那样,不顾脸面火辣辣地扯下来——以至于他无论是中学还是来到现在的圣芙蒂斯,他身上都有着与众人格格不入的粗俗的鲜气。   对于宋长清来说,席栖是他另外一个不能触及的世界,一段颜色浓艳精彩的高潮,而他则是负责全须全尾,在影片最后一秒晃出来的,那一点雪白耀眼的完。   宋长清垂下眼说:“你身上有着我们都没有的东西。”   所以才会想要偏袒你,所以才会给你特权,所以才想见你,所以才想与你在一起。   哪怕是一分一秒。   席栖实在没想到宋长清会这么说——但仔细一想也在情理之中,他确实与他人有所不同,这点不同头一回被人堂而皇之地揭开,倒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正经。   他被这正经怔得人不知道怎么回,在冬令营时才回过神来,此时他正与白鹿山并肩站在一块,在宽阔的马场上,他定着一双大眼睛,迷茫地说:“所以他们已经在比了吗?”   “还没有,第一场马术障碍的抽签出来了,是梁靖川和宋长清。”白鹿山面色平平道:“明天下一轮就从我们四个人里选两个上。”   席栖吓得人一哆嗦,杏眼瞪成了圆眼,“可我根本不会骑马。”   “没事的,重在参与。”白鹿山安抚他说。   而席栖望着身旁那只栗棕色的骏马,它正沉闷地低下头,默不作声的,一想到自己过几天就要在众人面前骑着它,席栖就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将目光落到马场正中央。   一个肩宽腿长的男人先探出身来,他手牵着只通体乌黑的纯血马,上半身是剪裁贴身的勃艮第红骑装,将他宽阔的肩背和劲瘦的腰身勾勒得淋漓尽致,下身则是紧致的白色马裤,裹着那双过分修长的腿。   而在他的脚下则蹬着一双漆黑锃亮的长筒马靴,随后趁众人不注意,飞身一跃,整个人稳稳当当地落入马鞍上,见他准备起步,四周瞬间噼里啪啦响起了掌声与欢呼声。   “好样的!”   “不愧是H国的梁家!”   席栖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他看着远方的梁靖川似乎是深吸一口气,手里紧紧地攥着根马鞭,鞭梢垂在马腹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裁判在向他示意,梁靖川抿紧唇点了点头,待铃声响起后,微微一夹马腹,马就带着他往前面的障碍栏窜了出去。   正当席栖认为他会撞到那上面时,梁靖川却轻而易举地跳过去了,他伏在马背上,背脊绷成一张蓄势待发的弓,充满了雄性的、掠夺性的张力。   
  他接连越过五个障碍栏,在空气划过一道道嚣张的弧度,在最后一个起跳结束后,平稳落地,似乎是注意到席栖的目光,他回过头,无声地与他对视上了。   席栖下意识挺直了身体,目不转睛地看着。   谁成想,梁靖川在临走前竟含笑对着他们轻轻竖起来个大拇指,再狠狠地朝下,众人被这一幕刺激得血脉喷张,纷纷对着梁靖川发出嘘声,席栖站在中央脸都给涨红了。   怎么那么幼稚!   裁判公布着成绩,“选手梁靖川,罚分0,行进时间78.23,目前位列第一!”   梁靖川懒懒散散地下了场,紧跟在他其后的是骑在银白色的骏马上的宋长清。   宋长清没有像梁靖川一样张扬,闸门一开,他就缓缓踱步而来,灰银色的骑士服正泛着冷光,像一汪流动的水银,从他那宽厚的肩背再到极窄的腰,紧紧地将他束住。   他头戴一顶黑丝绒骑士帽,一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青灰色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前方。   他有种近乎非人的俊美,像是一尊常年被人隔着玻璃窗供奉的玉雕,众人见他来了,反应也跟着淡下来,没刚刚梁靖川来的时候那么激动了,席栖眨了眨眼,有些紧张地看着。   广播里也应景地传来毫无感情的报幕声,“障碍赛,高度1.5米。”   闻言宋长清没有多余的动作,他轻轻一动,那匹马就像是通了灵性,瞬间撕裂了场内凝滞的空气。   起跳,腾空,落地。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都静止下来,灰银色的人影与白色的马身在空气交叠着,宋长清的上身微微前倾,姿态优雅得像是在赴一场盛大的舞会,而不是在进行激烈的竞技。   他在马上的核心点稳得不禁叫人震撼,没有一丝累赘的晃动,甚至连衣角都没有因为风而凌乱半分,就这样轻轻松松地越过去。   那色彩鲜艳的障碍栏,在他眼里仿佛是孩童的积木似的,每一次起跳,都像是要划破风似的狠辣,每一次落地,都像是要踩在看客们的心尖上。   一个,两个,三个,轻松得令席栖都觉得有些残忍了——他头一回近距离感受到梁靖川与宋长清身为F4成员的份量,心也不禁吊了起来,高高悬着。   而宋长清在完成最后一次跳跃后,勒马驻足,那匹银白色的马低着头正不安地刨着蹄子,而马背上的男人,连呼吸都没有乱一分。   他摘下头上那顶黑色的帽子,露出一头被汗水微微濡湿的黑发,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遮住了眉间的疏离。   紧接着随手将帽子递给一旁的侍从,裁判也播报着他的成绩,“选手宋长清,罚分0,行进时间75.23,目前位列第一!”   席栖震撼地咬住了唇。   这也……太强了。   “啪。”   一只手突然凑到席栖面前打了个响指,席栖慌张地往后倒,险些摔在地上,还是白鹿山扶住了他,席栖气急败坏地抬起头,“梁靖川,你怎么这样!”   梁靖川抱着胳膊,挑着事不关己的笑,“谁叫你这么不惊吓的,怎么?看呆了?”   “什么看呆不看呆的。”席栖烦躁地揉了揉后颈,杏眼眯了起来,“我觉得你们很厉害,我感觉这次我真的要拖你们后腿了。”   “放心,三个第一和两个第二,你尽管拖。”梁靖川戏谑地冲他笑,“总不至于真能拖到第二十名去。”   席栖睁大了眼,“这妥妥能拿第一的架势,被我拖到二十名,接下来的赛程有哪些?”   白鹿山立在他旁边,淡淡道:“盛装舞步和骑射。”   徐阙从梁靖川的后头冒出来,低低的道:“我推荐你选骑射哦小席栖,骑射你只要十个靶子中一个就行,盛装舞步得分点和扣分点都特别特别的细。”   席栖听了徐阙的话,他心里有一种悲凉的,抑郁的感觉,仿佛他在他们眼里已经成为了一个废物,可明明这就不是他会的东西,可明明他就没学过这个,就这样被人稀里糊涂的,拉到比赛上,与一众贵公子们竞争。   随即匆匆找了个理由去了趟洗手间,一个人先走,拖着疲惫的心情往郊外走去——这次冬令营安排的地点是M国一座乡村小镇。   席栖走在路上,偶遇许多金发碧眼且浓眉大眼的外国人,他那乌黑的头发与漆黑的眼珠混迹其中,格外显眼,引得不少人注目。   他也不在乎那群外国人看他的奇怪眼光,心里忽然生起了回家的心思——回圣芙蒂斯都比待在这里好,在圣芙蒂斯,他至少不会认为自己与梁靖川和宋长清差距那么大。   人是不能做比较的。   一比较就会觉得心寒心塞,一比较就会下意识否定自己前半生所拥有的一切,席栖胸头饱闷,只觉得自己以前在他们说的话,全是荒唐的笑话。   就算凭自己的能力考上了圣芙蒂斯又如何?在绝对的信息差面前,他这点引以为傲的成绩,这点为此自得的资本,一瞬间就不算什么了。   他往前走到一半就打算掉转回去,与白鹿山汇合倒倒苦水——他现在庆幸有白鹿山的存在,至少他不是一个人,至少他也有个并肩作战的人。   但身子一转,恰好面对面的是一道门,一个高大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不可避免的,席栖撞到了那人身上。   他还没回过神,鼻尖先是涌起股生涩猛烈的古龙香水味,鲜辣的烟草味混杂其中,像烈日底下晒的烟叶,热辣辣地要往他肺里钻。   他甚至都不用抬头,都能一下猜到对方是个西方人,一股子野蛮、逼人的热气,像只不知疲倦的火炉,热腾腾地就要往他这烧。   一只大手也裹着热气扶住了他的胳膊,“Are you hurt?(你受伤了吗?)”   头顶上传来的声音低沉浑厚,像大提琴底下奏出的颤音,震得席栖心烦意乱,他不得已只好抬起头。   一个俊美得仿佛从西洋油画中走出来的男人,正关切地对他笑着。   ————————   今天心情太糟糕了,只能勉强更到这点了,一直在纠结着数据这些,这本前期节奏我也不是很喜欢,要不是因为喜欢西西,或许早就在写三万字的时候我就会弃掉了。   西西这本开文是我开的最草率的一本,感觉特别后悔的就是没处理好前面的故事情节,先勉强写下去吧,已经坑了一本了,不能再坑了。谢谢大家能接着看下去。对不起给大家负能量了。明天试着日更六千一下。 第31章【修】   席栖本来心情就乱糟糟的,被这样来一下,也没好气地回了句英文,“没事。”   他正要从男人另一侧绕过去,但男人却高高壮壮像堵墙似的,将他要走的路挡得严严实实,席栖越发不满起来——他个子不高,比普通男人还略矮一些,平日里跟F4站一块,已经有够憋屈。   这下又来了这个外国男人。   那外国男人见席栖凝着眉,人小小的,耷拉着一张秀丽的脸,清透的眼睛往下望,低着头,鼻梁也随之垂了下来,挺挺的,显出一小片灰白的阴影。   他就情不自禁弯下身来,想看那张脸的下半部分,浅金色的睫毛在太阳里晒成了白色,猝不及防与席栖对上了视线。   席栖撩起眼皮看他,对方有着一头耀眼的金发,在这沉闷的,白茫茫一片的冬日里,像是一盆泼翻的颜料盘,流光溢彩得有些刺眼,他下意识眯起眼,“怎么了?”   男人友善地朝他笑着,“你看起来很不高兴。”这次用的是中文。   他高不高兴,跟他有什么关系?   总不能他被撞了,还要冲着对方笑嘻嘻的,席栖在心里默默吐槽着,人却防备着,警惕地答:“没有什么事情,我要去训练了。”   男人问他:“你也是来参加冬令营的?”   席栖点点头。   男人含着笑肯定地说:“你是圣芙蒂斯的人。”   被人一下子戳穿了来历,席栖自然是不乐意的,他冷着脸,没好气地回道:“是的,我是圣芙蒂斯的人,有什么事吗?”   “没有,我不是恶意的,我是笛卡尔学院的,我叫西奥多,我没有见过你,你是生面孔。”   西奥多赶忙为自己的行为解释着——他从未这样有过,一般都是别人向他这样,这次自己偶然间当了次失礼的人,做了失礼的事,就有些手足无措了。   他俯下身子,手撑在膝盖上,一双蓝得似海的眼珠子定定地望着席栖,“你迷路了吗?我送你回去?”   迷路?   席栖打量了下四周的景,白花花的地像一只丰满的臃肿的肥大的雪怪,一会从雾蓝色的天边里冒出来,又沉下去,一会又涌过来,又漫下去,像是在游动着朝他走过来。   而记忆里来时的路已经被这头怪物吞得干干净净——他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越看越望不到尽头,席栖人有点惘然站在原地回头看,依稀记得他离开前旁边是有个棕色木式小屋,屋顶上覆着厚厚的一层雪——现在他是看不到了。   西奥多好脾气地等着他的回应,席栖转过身来,不太好意思地垂下头,说:“是的,我迷路了,麻烦你了。”   他小心谨慎地接受着这位陌生男人的恩惠,跟在男人身后,男人显然也有些拘束,他用庄重的,略微有点僵僵的声音说道:“你怎么自己一个人?没人领着你吗?”   席栖低下眼,看着自己的脚落在白云似的地,脚底陷进去,那白便温顺地让开,将他的脚吞没一大半,留下个小巧的印子。   而前面的西奥多踩下去明显比他深多了,一大块像是熊掌似的,引着他走,席栖瞅了半响,闷闷地开口:“我自己想散心,就走出来了。”   “迷路了就不太好了,你长得那么……乖,如果出事了就不好了。”西奥多虽然会说中文,但词汇有限,造句生硬,听得人别扭,他自己也意识到自己话里的矛盾,懊悔地抿了抿唇。   乖?   席栖昂起头,看男人高大的背影,他那深灰色羊皮大衣都被大风刮得动了起来,而男人却淡定自若地向前走着。   冬天的地十分难走,席栖基本踩一下都要小心翼翼怕滑下去,他看西奥多走的如此轻松,心里便觉得惨淡,问他一个问题:“你是要选盛装舞步还是骑射?”   “骑射。”西奥多干巴巴地回答。   席栖说:“我也是选骑射的。”   西奥多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他原本以为席栖会选择的是盛装舞步,没想到是最考验力度的骑射。   他回过头去一看,视线不自觉扫过席栖单薄的肩和过于纤细的手腕,目光顿了顿。   席栖立在波涛似的雪地上,鞋上一面儿黑一面儿白的,风一下子晃过去,将他身上覆着的雪,散得干干净净,只有点点银光溅到他身着的黑天鹅绒的毛呢大衣上。   白苍苍的天与地在他身后延展开,一双亮汪汪的杏眼,灼灼地望着西奥多,席栖说:“怎么了?”   “想不到。”   “为什么会想不到?”席栖问着,他自己也是想不到的——他竟然会对一个很有可能成为他的竞争对手说着挑衅的话,“你觉得我赢不过你?”   或许是那句乖触动了他,又或许是他与面前的男人悬殊的体型差,让席栖有了股错觉,如果他真的能赢过这个男人,如果他真的在接下来骑射比赛上有了个还算不错的名次,是不是就能让梁靖川他们改观,认为他不是废物?   他不甘心拖他们的后腿,不甘心让他们口中的偏袒成为一种累赘。   即使他不会马术,不会骑射,他也要会,他也要在这场比赛上夺得一个还算不错的名次。   而且他身上还欠着季淮州的债,如果可以,如果可以他一定要争取得第一名的。   这样想着,席栖的目光不自觉坚定下来。   西奥多怔怔地看着他,而后闷闷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小先生。”   “是我眼界狭隘了,我期待你能给我一个惊喜。”他这样说着,随后脚往左侧一迈,给席栖让出了一条道,“马术场已经到了,我们过几天见。”   席栖对着他微笑,樱桃似的红嘴唇弯成了月牙似的弧度,“谢谢你,西奥多,我叫席栖。”   “宴席的席,栖息的栖。”他反复念着这句话,似乎是在激励自己,又似乎是要让面前的人记住自己,清丽的侧颜一晃,西奥多一怔,回过神来时,只看得见席栖小小的背影。   他挑了挑眉。   席栖吗?   席栖深呼一口气,走向自己一开始站的地方——白鹿山正安安静静立在那,席栖想都没想就靠过去,结果因为吸得太猛,被冷风一呛,捂住口鼻小声咳嗽了下。   白鹿山偏过头,有些无奈望着他,“去哪里了?”   席栖迷蒙地揉了揉鼻头,“心情不好,散步去了。”   “怎么了?”白鹿山轻声地安抚他,“要不然我跟他们说你生病了,就不参加了。”   席栖瞪圆眼睛,手不轻不重拍了下白鹿山的胳膊,“这怎么能行,我都大老远从H国来到这里了,不多参与下怎么能行,而且是季同学强迫我参与的,就算我拖了他们后腿,那是他们应该受的!”   白鹿山忍不住笑了起来,“是,都是他们活该,应该受的。”   “而且一个马术打那么好做什么,文化交流而已,一点后路都不给人家的。”席栖嘀咕着,狠狠批判了下梁靖川和宋长清的行为,“还看不起我,让我选最轻松的骑射,说要我十个中一个就好,我怎么可能会这么差!”   说到激动的地方,他还紧紧地咬着下唇,白鹿山安抚地握住他的手,含笑看着他。   席栖任由他握着,不服气地说:“我可是我们镇里唯一一个考上圣芙蒂斯这种名校的,甚至有些大城市出来的,都比不过我,我怎么可能在这个马术上面十个中一个呢?”   “我那么厉害,那么聪明,怎么可能像他们说的那么差?”   “对,是他们不好。”白鹿山见他振作起来,领着他到一个靶场上,为他细心讲解着,“骑射对你目前来说,难度太大了,反正明天是季淮州和徐阙上,你今天试着站着看能不能中,练练手法。”   白鹿山找人领了箭筒和弓,并没有急着让席栖先拉弓,而是先用鞋尖踢了踢席栖的脚后跟,“腿张开些。”   席栖听话地挪了挪脚,鞋子在雪地上踩出两个凌乱的坑,他忽然有些兴奋,又有点紧张,眼睛亮亮的,手把住弓来,轻轻地抱怨着,“我跟你说,我来的时候遇到个洋人,叫什么西奥多的,跟我一样都是骑射的,我还跟他挑衅呢。”   “你跟他挑衅什么?你连骑射都不会。”白鹿山轻笑,“等下被人说。”   席栖哼了一声,“说就说,反正我努力了,尽力了,就算输了,我也要输得大大方方,不落下风,哪里能不战而败,让别人在比赛前看我笑话的。”   他小声嘟囔着,“要笑话也是比赛后。”   白鹿山闻言,倒是沉默了一下,后说:“我们争取不让别人笑话。”   “席栖,你是个很聪明的人,我相信这难不倒你,只要掌握了要领——要知道,贵族们虽然会这方面的技能,但基本没怎么练习过,不要把他们想的太夸张。”   他声音柔下来,轻声说:“像梁靖川和宋长清那种情况还是很少见的,我们尽力就好。”   席栖坚定地点了点头,握着弓的手紧了紧,他提着一口气,尝试第一箭,人正起身子。   指头一拧,嗖的一声,箭软绵绵地飞了出去,连靶子的边都没沾到,一头栽进雪地里,尾部颤巍巍地飘在空中。   席栖放下弓,看着那支落空的箭,心里默默盘算着,这可都是钱,如果再往左边一点,如果落入靶子上,他就能拿到钱了。   一想到钱,席栖就咬了咬牙,还是重新举起弓,眯起左眼,直直地望着面前的靶子。   “眼睛看着中心。”白鹿山在一旁轻声指导着。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他的脑子里,“弦可以贴着脸颊和鼻子,不算犯规的,别看他是靶子,你就想着它必须是你要拿到的东西。”   必须要拿到的东西?   钱,救命的钱。   席栖沉住心思,在心里默念着,他按着白鹿山说的步骤来,这一次,箭倒没有像第一次那样脱靶,而是歪歪扭扭地飞了出去,最后笃的一下,扎在了靶子的最边缘。   虽然只是最外圈的一环,虽然那箭尾还在摇摇欲坠,但他中了。   席栖愣住了,他看着那色彩丰富的靶子上多出来的那个小点,就像是看着自己荒芜的人生中长出的一颗嫩芽,心情不由得微妙起来。   还没等他缓过神,身后就传来踩雪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徐阙笑容满面,唇里含着根棒棒糖,含糊道:“小席栖可以的,第一次就能上靶,不错的。”   席栖刚想昂起头回应他,梁靖川却跟在徐阙身后,凑过来泼了他凉水,“这也叫不错?脱靶率百分之九十,这要是上战场,指不定连人都瞄不准。”   若是在平时,席栖肯定是要拎着弓追着他打,但今天,他只是深呼一口气,一眼都没有看梁靖川,手指因为过度的训练而充血肿胀,连握紧弓都有些发抖。   虽然他心里不舒服,但不得不承认梁靖川说的没错。   席栖声音哑哑的,透着股疲惫,“知道我练的差,还不赶快走,等会射到你们就不好了。”   梁靖川本想嘲笑他两句,但看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那双微微颤抖着的手,到了嘴边的话突然噎住了。   这娇气包,来真的?   “没劲。”梁靖川嘟囔一句,倒是没再捣乱,拉着看热闹的徐阙走了。   碍事的人走了,席栖屏住一口气,继续练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月亮缓缓往上移,像莲子似的,白亮亮的发出一圈光。   席栖的手指已经被锋利的弦磨破了皮,血艳艳地渗出来,部分平涂到他皎白的脸上,落上一抹妖冶的红。   白鹿山的视线往那一停,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想上前阻止,但到底还是忍住了。   这一次,席栖十发中了三次。   席栖用手背揩了揩脸颊上涌起的水珠,牙齿咬着下嘴唇不放,“不应该,怎么才三次。”   箭筒里的箭已经用的差不多了,他只好低下身子去捡一些来。   而白鹿山也从观众席上下来,默默帮他一起捡箭,他把失败的箭矢从雪地里拔出来,擦干净上面的雪水,再递回席栖的手里。   “你还要练吗?”白鹿山轻声问道。   “练。”席栖的声音也哑得差不多了,像沙子在里面搅动似的,他自己一听也不太习惯的,就清了清嗓子说:“都到这个程度了,而且明天我还要学骑马呢。”   白鹿山说:“今天是跨年夜呢,练完就要准备回去休息了,而且你的肌肉已经到极限了,再练下去会拉伤的。”   听了这番话,席栖扫了一圈。   现在马场上已经没多少人了,大部分都回住处里准备度过跨年了,席栖眨了眨眼,在他的正前方,宋长清和梁靖川的名字和成绩依旧悬挂在屏幕最首位。   还是有点不甘心。   席栖喘着气,他要是想获得第一名,拿到那笔巨款,至少前面的马术上面排名不能低。   “再来一轮,无论结果如何,我们就回去。”席栖再次举起弓,风恰好在这个时候停了下来,他屏住气,全神贯注在靶心上。   随即在确认好方位后,他松开了手。   箭矢破空而去,正中五环,席栖不敢有一丝侥幸,借着那股子气,再次拉直弓,一下,两下,三下……   等他顺着肌肉记忆,在背后的箭筒里拿箭时,发现里面空空如也,这才意识到。   自己十次已经全用完了。   他松开弓,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往下滑,看着靶子上只中了五个,烦躁地说道:“怎么才中五个,我明明,明明那么努力了。”   白鹿山看着他满手的血,眼神复杂地说:“够了,席栖,不需要这么拼命,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席栖说:“不够,还不够,我不想让你们觉得我是废物。”   “我练着练着觉得越来越不顺手。”席栖喘着一口气,杏眼晶莹得汪着一层水,“这也太难了。”   白鹿山在他面前蹲下,看着他惨白的脸和满手的血,眼神复杂,“但是你刚学,你就中了五个,已经很厉害了。”   “真的吗?”席栖不由自主抓住白鹿山的衣襟,手指还在发抖。   他仰起头望着白鹿山,脸的上半部分在朝光处微微发亮,下半部则罩在阴影处,摇摇的光与影中显现出他那颤动美丽的面庞。   “很厉害。”白鹿山肯定道。   席栖顿了顿,他感激地对着白鹿山笑出来,浅浅的梨涡冒了出来。   看得白鹿山心神一动,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去戳那点梨涡,指尖刚碰到微凉的皮肤,席栖就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往后缩了下。   白鹿山的手僵在半空中。   席栖也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有点过激了,他掩饰地垂下眼,小声解释:“刚刚有点冷。”   白鹿山没有戳穿他,只是很自然地收回手,向他伸出掌心,“那要去看跨年倒计时吗?”   “今天人很多很热闹,你应该会很喜欢。”   席栖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秒,还是将满是伤痕的手搭了上去,借力站起身来。   “这是我的奖励吗?”   “嗯,奖励。”   “我都已经这么这么努力了,不对自己好点那也太难了。”席栖摇摇晃晃地立着,眼睛一偏,注意到自己手上的伤,“我怎么都受伤了?”   白鹿山柔声道:“所以回住处,好好处理伤口,跟大家一起闷在屋子里,度过新的一年吧。”   席栖呆了呆,随后乖巧地点了点头。   ————————   呜呜呜在2025年最后一天码完了!   小季已经有两章没出现啦!下章让他冒个头~   2026年快乐大家! 第32章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席栖看了他半响,后垂下头,小声地说:“我以为你不喜欢他们。”   “都是一个学院的,哪里谈什么讨厌不讨厌的。”白鹿山淡淡道:“出去在异国他乡,互相照顾才是应该的。”   席栖沉默了会,说:“是这样的,我出国后觉得他们也没我之前想的那么坏。”   他一步一步试探着朝前走,今天一整天他都没停过,腿脚略有些肿胀,走几步路就忍不住歇一会,曲着腰,用手锤着脚肚子说:“我也是,出了国感觉自己的身体素质低了不少。”   白鹿山看他顿在原地,也缓下脚步等他,一面漫不经心回他,一面又不经意的将目光落到他别的地方去,看得久了,面色不觉往上涌起了红。   只见席栖俯着身子,因为只留意脚下,毫无察觉地露出一段莹洁的后颈,在月光下照得分明。   小小的个子,趴在他跟前,像是要做某件事似的,细细的腰一弯,明显的曲线流出来,白鹿山总控制不住遐想些什么,再一联想到席栖那柔软似棉的皮肉……   他稍稍踌躇一下,往后倒退了一步,面红耳赤地说:“你脚难受?”   “是有一点……”席栖悠悠直起身来,见白鹿山与他隔了老远,不禁诧异道:“你离我这么远做什么?”   M国的天气普遍会比H国来的反复无常,天一暗,风一大,滚滚冷意就窜到身体上来,晚上大多数都是没怎么人出来的,所以白鹿山这一走,倒没人为席栖挡冷风来了。   他簌簌地抖了抖身,紧接着朝白鹿山那块走,边走边说:“快点回去吧,我本来想说凑个热闹去跨年夜倒计时的,现在看来,国外冷天的时候还是少出去。”   “怪不得我看他们演的剧,晚上都很少出门的。”   白鹿山含糊地应着,脑子里不知想的是什么事,面色潮红得席栖想不注意都难,“你怎么了?”   “太热了。”白鹿山小声嘟囔着。   席栖哑然,他冷得牙齿止不住地打颤,白鹿山却热得脸红,只好尴尬地笑了笑,“那你体质也挺好的。”   “还有谁体质好?”白鹿山不经意地问。   席栖倒是没怎么防备的,就把话吐了出来,“季同学啊,上次我跟他过圣诞,他也没怎么冷来着。”   白鹿山的脸一下子就不红了。   月亮高高悬在上空,将他整个人淋得彻彻底底,冷意后知后觉朝他淹过来,他淡淡地说:“我不怎么喜欢他,他似乎有意针对我。”   “这,这……”席栖没想到白鹿山会这么直截了当将实情讲出来,整个人倒有些束手无策,“我觉得季同学就是太别扭了,他人不坏,就是有些时候嘴毒了一些……”   白鹿山淡淡说:“那不就是没礼貌吗?”   “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言行举止都不能控制好,如果一个人所做的言行举止都要别人来解释的话,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席栖不解,“那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当初要救他?”   白鹿山向前走了一步,冬天微黄的月亮这下没晃到他身上,他背着光,掩在暗色的阴影下,面色难辨,“救人和不喜欢一个人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在当时的情景下,是个人我都会搭把手的,这是对生命的敬畏。”   席栖听得云里雾里,“所以,你救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这条命?”   白鹿山不反驳也不迎合,他只默默走着路,席栖在后头跟着他,风越发猖狂了,卷得席栖的衣服都扑腾着要飞走,他急忙往前走了些,脚步急促了下,哒哒哒踩在湿滑的雪地里。   到底是怕席栖出事,白鹿山听到声音后掉过身来,搀着席栖的胳膊,二人一同走到处灯火通明的别墅里,这才双双松了口气。   席栖前脚在鞋架边上换好鞋,转头一瞧,白鹿山已经冷着脸上了楼,而客厅里正端坐着面无表情的季淮州,心道:这两人倒是稀奇古怪得很。   救命恩人没有救命恩人的样,被救的人也没有被救的人的样。   全程都是他在从中与之做协调,半点没有他以前看的那本与他们同名的小说里说的那么甜蜜。   什么季淮州为了白鹿山将他丢进大海里,现在一看倒像是季淮州和白鹿山互相都想将对方丢进大海里。   而与季淮州和白鹿山的剑拔弩张不同,梁靖川和徐阙倒真是把这里当了家,又是烤鸡,又是烤鱼的,哐哐当当摊了一桌子,宋长清也默默过去搭把手。   客厅里就留季淮州一个人守在电视机前,见席栖傻呆呆杵在门前,他没好气地说:“站在那边当门神呢。”   席栖今天一整天都没见过季淮州,想他是为了不与白鹿山撞到一块让他为难,如今好不容易看到他,倒有些心情复杂坐到与他一边的沙发上说:“今天都没见你出去看梁靖川和宋长清的比赛。”   “有什么好看的,肯定是他们两个得第一第二。”季淮州随手取了罐啤酒,一口接着一口灌了进去,“他们要不是得第一第二就有看点了。”   席栖说:“那也要去看看。”   他只顾着与季淮州搭话,一转身想吃桌子上摆着的水果,没注意到电视机里,正播着丧尸围城的电影,狰狞可怖的人形怪物隔着屏幕血肉模糊朝他扑过来。   看得席栖心惊胆战的,寒毛直竖,水果也没拿起来吃,“元旦你看什么末日片?”   徐阙在旁边搭腔,“刚刚我来的时候还在播鬼片呢。”   宋长清默默开口:“在这之前一直在玩恐怖游戏生化危机。”   季淮州姿态矜贵地挺直背,丝毫不在意兄弟们的透底,“爱看不看。”   席栖可不敢再盯着电视机,他找了个缘由从季淮州手里夺过遥控器,挑起了频道。   见电视机里面的内容变成一部热闹的情景喜剧,又想到席栖与白鹿山方才是并肩走来的,季淮州心里就挺不是滋味的,“谁让你换的,我就爱看末日片不行吗?”   “元旦呢,看点喜庆的,整那点神神鬼鬼的做什么?”席栖瞟了他一眼,“你怎么不高兴呢?好好过节呢。”   季淮州阴阳怪气说:“你还知道关心我呢,我以为……”   以为你不跟我说话了。   他把余下的话憋在心里,闷闷地喝着啤酒,他知道那天他确实有些莫名其妙,无缘无故发了脾气,明明白鹿山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不应该这么做的。   季淮州心里很乱,不知不觉就喝了不少的酒,他有种强烈的预感,以后他势必会跟白鹿山起冲突。   如果与他争抢席栖的人,是相处多年的发小,他反而不会如此惴惴不安,可偏偏是白鹿山,偏偏就是他。   偏偏就是这个人,救过他的救命恩人,跟他一样喜欢上席栖。   烦躁像口热腾腾的粥,有人拿勺子翻来覆去在碗里翻腾,他被搅得寝食难安,他被怒意冲昏头脑,只觉胃里直泛酸意,就强硬地喝了几口酒就心烦意乱闭上眼,   徒留席栖一人傻呆呆的坐在那,他看了看电视上闪烁的几分钟倒计时,又望了望季淮州,还是咬咬牙,先去楼上找了白鹿山。   席栖小心翼翼地敲敲门,轻轻地喊:“鹿山,你在吗?”   “怎么了?”房间里的男人回。   席栖身体向前倾,人贴在门上,声音小小声的,“我知道你和季淮州闹了小矛盾,但是今天都过节呢,好歹把今天过顺一些,明天就是新年啦,有什么不高兴的,我们之后再说好吗?”   房间里的人沉沉地答:“为什么一定要勉强我和他呢?”   “主要是你不在楼下,我也不太自在的,总感觉少了什么,主要是马上就倒计时了,你就待一会,就一会!”   席栖赶忙应着,“当然,如果你实在实在不愿意,我等会就把食物给你送上去,我,我先下去了。”   他这么说着,人立马往下楼奔过去,脚刚踩到一楼,方才布置得好好的景,一下子就被淹没了,黑漆漆一片,只听得见远处响起倒计时的广播:   10、9、8……   席栖下意识地朝后方撤着——他记得他身后是楼梯来着,只要扶住扶手就好了,没成想竟碰到一软绵绵的触感,把他吓了一跳,紧接着重心不稳,竟跌入其中。   他感受到有人正紧紧地抱着他,呼出来的热气打在他的后颈上,令他又痒又闷的。   他刚想挣脱,一只大手却趁机揽住他过于敏感的腰,让他险些要喊出声来,那人却板过他的脸,指节卡住他的牙齿,席栖呜咽着,只觉得难堪。   更难堪的是,他的口水在口腔里兜不住,竟沿着唇往下滑,留到那人的手掌里了。   倒计时还在持续着,那人也越发大胆起来,竟抬起了他的下巴,指骨在他的上颚里摩擦着——席栖从来没想过这一刻如此漫长,明明才十秒而已。   “怎么那么湿?”声音从他耳畔里传来,幽幽地,低低地,像是含着他的耳朵讲话似的。   席栖有苦说不出,他正要可怜说些什么时,那人却大发慈悲地抽出手放过了他,还没等席栖松口气,浓烈的酒味就从他嘴唇里炸开,化成一阵阵的水,蛮横地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重而深的痕迹。   那人用唇粗糙地滑过他娇嫩的皮肉,又紧紧地抱着他,像是要将他吞吃入腹,像是要将他吃进肚子里,他像只野兽,紧紧咬住席栖不放,又像是阵闷闷的,生涩的雨将席栖淌得湿腻腻。   席栖憋着一口气,想哭又哭不出来。   他的初/吻没了。   好在这场恶行,终于在倒计时后结束了。   广播里高高兴兴喊着新年快乐,灯也啪的一下亮起来,席栖跪坐在楼梯道上,浑身止不住地抖,口腔里还存着那人凶猛的,腥苦的液体。   白鹿山正准备下楼,看他凄凄惨惨地倒在那,蹙起了眉,“席栖,你怎么了?”   这一句话引来了其他男人的注意,他们纷纷看向席栖,只见一只白得似雪的乌发美人缓缓地抬起头,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迷离的,恍惚的杏眼,而后是一张饱受摧残的,红艳艳的唇。   上面不仅糟糕,还有了层亮莹莹的水印。   ————————   到底是谁亲了西西~   原谅我今天太过短小…… 第33章   刚刚到底是谁?   席栖浑然不觉周围人看他的诡异眼神,只抿紧唇想着这点,他的唇肉里尚且残留着那人的印记——辛辣浓烈的男性气息像水似的融进他的口腔,他咽一下,呼吸一下,都是那人身上的味道。   想吐又吐不出来。   只能吃着那人口液,尴尬地抬起脸,望着在他面前神色各异的男人们,额前的刘海飘飘然黏在乳白的面颊上,汗不停地淌出来,生出来,有不少掠过下巴,与嘴唇里那些含不住的水,一起争先恐后地流到地上去。   席栖不愿让人瞧见自己这副狼狈样,手背往下颌处抹,擦擦干,这下倒是能见人了,但却比方才更有情韵——一张鹅蛋脸潮红得像是在做某件不为人知的情事,眼睫毛小扇子似的扑扇着。   男人们背着光站在他面前,他则像只尝过男人精/血的妖精,期期艾艾说:“我,我刚刚摔倒了。”   梁靖川面色复杂地开口:“摔倒了你不是应该摔腿上吗?怎么嘴巴那么红。”   席栖被这样问到,第一反应是害怕,他只想把嘴给遮住,只想把身子去挡住,不让人看见,不让人瞧见。   此时此刻,他就像没了贞洁,受人指指点点的可怜人——不想着先为自己辩解,而是先掩耳盗铃挡着众人皆知的因果,他趴下身子,低着头说:“刚刚不小心撞到的,你们先继续,我上去处理下马上下来。”   说着,就一溜烟跑了上去,白鹿山还想着他有没有受伤,他这样一走,倒有些难以言说了,只好闷着一张脸,陪F4们吃着这顿团圆饭。   没了席栖从中协调,他这顿饭吃的很是煎熬,众人都冷着张脸——唯有季淮州懒洋洋挂着笑,相比一开始的冷脸,态度好得诡异,还替白鹿山递了好几次饭。   白鹿山狐疑地打量着他,他也笑眯眯任由他观察,忽然来了句:“我觉得我们不应该这样不是吗?”   “靖川,徐阙,长清,还有我,我们都跟席栖玩的很好,你也跟席栖玩的好,为什么我们不能融洽一点。”季淮州手肘撑在桌上,一双沉甸甸的桃花眼似笑非笑注视着白鹿山。   白鹿山听了这话,并没有明白季淮州的意思来——他只当季淮州口中的玩的好就只是玩的好而已,人也不禁缓和下来,“我不想让席栖为难。”   “我也不想让他为难,我们大家都不想让他为难。”季淮州眼神一动,扫了扫默不作声的众人,“不是吗?”   梁靖川挑起眉,看他一眼,“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还能什么意思。”季淮州说着,嫌热顺手扯了扯衣领,将一罐冰啤酒灌了下去,去去热气,“我是觉得,异国他乡大家都照顾下彼此,之前那些恩怨纠葛就先放一放。”   梁靖川意味不明笑了下,没有说话。   徐阙兴致缺缺地用叉子戳着鲜红的鸡肉,“小席栖都不下楼都不好吃了。”   宋长清听完,吃没几口就找个缘由走了,梁靖川见状,也没有想与他们深聊的兴趣打了个哈欠跑去电竞房了。   而白鹿山自然没有留下来的道理,转头就去二楼寻席栖了,只留下季淮州和徐阙二人。   季淮州心情正好地收拾着桌子上的狼藉,他将碗筷丢进水槽里,等着第二天女佣男仆整理,徐阙坐在沙发上,手支着头,随意翻动着书,忽然问道:“刚刚的事情是你做的?”   “什么事是我做的。”季淮州一下就敛起了笑,人掉了个身,幽幽说道:“我又做了什么事?”   徐阙轻描淡写掀过一页,碰巧阅读到一处很有感悟的文字上,人一顿,去桌上拿了根钢笔,“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喜欢他可以,为他付出可以,一旦被你爸,你小叔知道了……”徐阙提起笔在书上标注含义,懒懒地说道:“那可就是一件大事了。”   “你明知道季家就你一个继承人,还将心思放在他身上,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喜欢席栖一样。”徐阙写完,溜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就算他再怎么特殊,也没必要为他做到这种程度。”   季淮州冷着脸,“所以你的意思是?”   徐阙取了张空白的纸,将感悟记在上面,“小席栖很聪明,他长得好看,性格又特殊,谁不喜欢?但要是为了他放弃大好前程,我肯定是不要的。”   “你又不是我。”季淮州沉沉地说。   又怎么能替他做决定?   徐阙说:“所以这只是建议——建议!大家都不爱听建议,我也不应该说这句建议,像老妈子一样。”   似乎是将内容记完了,他放下笔伸了一下懒腰,随后起身朝季淮州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别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得不偿失。”   而在二楼,席栖凝眉端坐在梳妆台镜子前,眼瞳里筛进一个细眉杏眼的美人,唇红得要溢出血似的,怔怔地望着自己,趁着没人,他恍恍惚惚开了口。   “这也太,这也太得寸进尺了。”   “那么多人呢,都敢这么做。”   他一只手撑着脸,一只手搭着腮,左右对着镜子,来回观察着自己的脸颊,越看人越忍不住蹙起眉——这样明天是不可能出门的,何止不能出门,他也不敢见人,不能与人搭话。   不然他就要被迫染上一堆惹人遐想的桃色新闻——之前在圣芙蒂斯受人编排也就算了,现在来了这,在这冬令营面前,再让那群老外看笑话,席栖是打死都不愿的。   他有骨气,有尊严,虽然生了张引人犯罪的脸,但为人处世都传统古板——比如说,他信奉男主外女主内,愿望就是考上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先立业后成家,娶个娇柔可怜的小姑娘,再生一男一女。   所以,当他发现自己的初吻被同样性别的男人夺走时,一时是不能接受的。   不仅不能接受,他还不能逃。   因为嫌疑人就在那五个人中间,他们个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权势滔天——就连看似最好欺负的白鹿山也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席栖郁闷地咬住唇,他被一个男人像疯狗似的,舔/吻着嘴唇,还不能为自己申诉,这是什么道理?   而且,而且……   那人还把舌头伸进去了。   滑嫩的,潮湿的,滚烫的舌头,硬逼着他,要与他共缠绵,要与他共沉沦,他头一回被这样对待,慌忙地跑到厕所漱了好几遍口,依旧摆脱不了那股滋味。   直到现在,脑海里依然能涌现出那道画面来:男人粗壮的手扣在他胸前,将他整个人困在怀里,趁着黑暗里对他肆意摩挲着,把他折腾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指节灵活地在他口腔拨动着。   害他滑出难堪的,脏兮兮的污水。   恐惧如同潮水一样朝他漫过来,席栖对着镜子,不受控制地想,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就是这样的一个恶人,平日里竟披着看似和蔼亲和的皮,平日里竟戴着温文尔雅的面具,混迹在他身侧。   像一条毒蛇深埋在角落里窥视着自己的一切,他会怎么看他?他会怎么想他?他会日日夜夜都想着与自己做那档子事吗?   席栖情不自禁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这时候才缓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多大的罪过——可他又做错了什么事,难道这年头遵从自己本意,就要被一个陌生男人夺去初吻。   他心神不宁地想着这点,连白鹿山敲门都没反应过来,还是在他的第五下才回应了对方,“怎么了?”   白鹿山轻声道:“你今天没吃饭,要我进去吗?我给你送吃的。”   席栖是真的草木皆兵起来,他现在连白鹿山都不敢信,颤声道:“我不饿,你先回去吧。”   白鹿山沉默了会,紧接着礼貌询问他,“所以刚刚是怎么了吗?你怎么突然就摔倒了,还……”   还是以那种姿态。   席栖自己也很想知道,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比谁都想清楚这点,“我不知道,就是突然摔倒了,没什么事的话,你先走吧,我们明天早上……”   见还没说出口,白鹿山打断了他的话,“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吗?”   席栖扯着唇,幽幽地想,找他帮忙,只会越帮越乱——他何尝不想图轻松,将事情都交到他手上,可一想到今天的事,一想到有人趁此机会调戏着他,玩弄着他,席栖就有点悲哀起来。   他做错了什么吗?   本来这个跨年,他想跟大家好好相处的,他好不容易才跟这群贵公子们混熟,好不容易在圣芙蒂斯站稳了脚跟,谁知道今年第一天稀里糊涂发生了这种事来。   如果再不注意的话,下一次又会演变到什么程度呢?   这次是吻,下次会不会就是别的地方,腿,手,胸,或者是……   那里。   席栖整个人眼睛都瞪大了。   他见过的世面少,知道的东西也不多,但一联想到这方面,整个人就不禁抖了抖。   ————————   不好意思捏,今天实在是太忙啦,只有这么点了…… 第34章   可白鹿山还在门口喊着他的名字,询问他的情况。   席栖只好强装镇定抛去那些假设,他稳住声线,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吐出来——说到最后,他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了,只一味地赶白鹿山走,殷红的唇悲哀地往下垂,往下坠,“反正我就这样了。”   “什么怎么样?”白鹿山不理解,只当席栖是方才摔出了事,不敢与他说,就手扶住门把手,他语气严肃地说:“如果真出了问题,不要讳疾忌医,身体最重要。”   席栖见他迟迟不肯走,还与他讲这些大道理,心里更是烦躁不安,“反正我的事跟你也没什么关系,我心情不好,你不要来找我了。”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的。”白鹿山却不依不饶地追问着,“有什么事我们可以一起解决的。”   席栖本就不自在,现在被这样一问,又觉得胸口憋着股气,闷得他直揉胸脯,“你知道了你又能怎么解决?”   你又不是被男人强吻,当然体会不到了。   白鹿山沉沉地说:“你在这过不好,我也会担心的。”   席栖心不在焉地听着,也没觉得感动,只幽幽地叹了口气,“你的担心我心领了,但可不可以给我个空间让我缓一缓,我心情不太好。”   “所以到底是怎么了?我也很想给你一个空间让你缓一缓,可是你不开心,我心情也不太好,是你邀请我下去的,你不在,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过于莽撞,白鹿山匆忙为自己解释着,半响又闷闷地说:“你不愿意提也没事的,是我越界了,我,我先走了。”   听到白鹿山这么说,席栖也不大想赶对方走了——毕竟人家是真情实意关心他,他这样一推拒,又伤了人家的心,实在是过意不去。   就悄悄地凑上前,开了门口一小缝,脸似风中摇曳的百合,浮出一小片来,警惕地开口:“你不是要进来吗?”   “又出去做什么?”   白鹿山转过身来,尴尬地扯住衣角,低下头,“你说的对,我没有眼力见,只顾着问你事情的来龙去脉,没考虑你的感受,我……”   “行了,进来。”席栖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他嘴上水汪汪的,裹着层银亮的液体,腮帮子上也抹着一搭红——是方才洗漱的时候,硬生生给蹭红的,衬得整个人娇红欲滴的,像聊斋里才会出现的艳鬼。   白鹿山看着不禁呆了一呆,还没等他回过神,席栖就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到了床上去。   他伏在床上,屋子里只留了一盏鹅黄色的小夜灯,影影绰绰地照着他蓬松的头发,有几根甚至俏皮地探过身来,搭在他的眼皮上,他也不知情地眨了眨眼,眼瞳像水珠似的,微微发亮,“你进来的时候,记得把门给关上。”   他可不想让别的人知道这些事来。   白鹿山瞧了他一眼,见他心烦意乱地蹙紧眉,就背过手往后一推,啪的一下,将门合上后,走到他面前去,轻声道:“所以怎么了?”   “没怎么。”席栖不肯说实话——说了指不定白鹿山要怎么看他,喊他进来不过是看他一直站在外面,不太光彩。   他眼睛一动,看白鹿山直愣愣站在他跟前,一股子气又忍不住冒出来,“你站着做什么?不会坐着吗?”   白鹿山也是好脾气地找了个椅子,坐在他面前,他无奈地说:“这下满意了吗?”   席栖哼了一声,“让你坐着是怕你站着累,什么我满不满意。”   他随手拨弄着夜灯上头的挂链,肉色的指甲最下方是稍白一点的月牙,勾得白鹿山忍不住朝那看着,“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句话惹得席栖把眉头蹙得更深了,手竟不自觉地一用力,要把那挂链扯下来。   他实在想不到白鹿山脾气竟是那么倔,一定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他怎么糊弄都不行——说摔到了身子,他定然要他掀起衣服,看哪里有了问题。   说被人强吻了,他定然也要明目张胆的将那群贵公子喊出来,义正言辞绷着一张脸,挨个询问究竟是谁夺走了他的初吻。   真麻烦。他在心里沉沉地想着,但一切都是他作出来的,是他之前想钱想疯了,硬凑进去得来的因果报应。   就算这时候他再喊着不要,就算这时候他再还回去,也不见得会太平。   席栖眼珠子一转,人便坐直身子,灯昏黄地印在他面颊上,反衬着他也变了样——他成了一个只活在旧电影,旧时期的人物,讲出来的话,伸出来的手也昏昏地淌着层黄。   他将手搭在白鹿山的胳膊上,低声细语说:“我说了又能怎样?你又能改变什么事实吗?”   “我只是不想让你那么难受,我想替你分担。”白鹿山油盐不进,“你告诉我,我让你不那么难受。”   席栖扬起眉,他难不难受就是凭他一张嘴决定的事情吗?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忍不住叹道:“你这情商——真的跟狗有的一比,狗尚能懂得点人情世故,还能看人脸色些,你真是……真是一点都不看的!”   正常人到这个程度了肯定不会继续问下去,他倒好一直不依不饶,得寸进尺的。   闻言白鹿山也不乐意了,“我好心好意关心你,你却这样说我的,我平常可是都不管人死活的。”   说完他就要起身准备走,还是席栖眼疾手快拦住了他的腰,细瘦的白手臂捆住他,险些要落到腰下方那处危险的部位去,白鹿山呼吸一窒,竟不敢动了。   席栖浑然不觉地依偎着他,脸贴在他的背上,呼出来的热气隔着衣料,细密地传到白鹿山的皮肤上去,“你这人真是的,说你几句你就发脾气,也就我脾气好,愿意忍着你。”   “我关心你,你还这样。”白鹿山哑着嗓子说。   “好,好,我的错。”席栖安抚着他,手不经意掠过那个地方,他还毫无察觉地碰了一碰,硬硬的触感令他一阵纳闷,紧接着听到白鹿山一声喘气,这才震惊地反应过来,抽回了手,“不好意思,我,我……”   白鹿山背着身不敢看他,生理上的需求刺激着他的脉搏神经,宽阔的背也僵硬得抖了抖,“你是故意的吗?”   因为我的过度打探,让你心烦意乱,所以你特意来借此折磨我。   席栖低着头,委屈道:“我不是故意的。”   他哪里知道会碰到那个地方。   又哪里知道,白鹿山会这么敏感,碰一下都能起反应。   鼓鼓囊囊涌起一大包,他还误以为是大腿肉,没想到是那块地方——这要是真进去了,真与人发生了关系,那人怕是要遭了殃。   席栖在心里恍恍惚惚地想着,也忘了自己初吻没了的事情——对比这个来说,他的初吻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不就是被男人吻了一下。   总比被男人碰那块地方要好点。   他可怜巴巴问:“你这样不方便回去吧?”   万一要让其他人瞧见了,那多尴尬。   白鹿山沉着一张脸,不说话。   席栖从床上扒拉出一件衣服,伸手抵在白鹿山的手掌旁,“要不,你拿衣服遮一下?”   “你要我披着你的衣服走出去?”白鹿山语气听不出好坏,他幽幽地说道:“你要知道,我可是顶着……”   “我求你,求你别讲出来……”话还没说完,席栖就着急忙慌用话堵住他的嘴,“今天这件事,你谁也别说!就当我,我欠了你人情!”   “你别让其他人发现,别让其他人知道,就当我求求你。”席栖的声音越说越小声,“而且刚刚,我也不是故意的,谁叫你这么敏感,碰一下就……”   白鹿山喘着气,他这哪里是敏感,他是正常男人,有正常的生理反应,分明是席栖胡乱摸他,他才会这样的,“好,我不说你不说,今天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我借一下你的洗手间。”   席栖也害臊地别过头,“你,你要做那种事?也不是不可以,就是,你出去记得通风,不然味道不好闻。”   白鹿山顿了顿,随后咬着牙说:“我洗冷水澡,不做那件事,你放心。”   绝不会玷污你的洗手间。   席栖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抿着唇,一言不发望着床单,本来想等白鹿山出来的,但听着浴室里的水声,困意止不住地漫上来,他情不自禁地闭上眼。   等白鹿山一身寒气地走出洗手间时,席栖已经睡过去了。   他的身子有大半没进被窝里,整个人乖乖地埋进枕头上,只露出一小块胭红的唇——白鹿山现在才看到那抹唇,红馥馥地扑在他面前,心里也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轻手轻脚地为他盖了层被子。   正要抽身走的时候,一只雪白似藕的手却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还在睡梦中的人,正迷迷糊糊地攀着他的手臂,对着他说:“对不起,鹿山。”   ————————   对不起呜呜呜今天迟到了,实在是太忙了今天! 第35章【修】   白鹿山顿了顿,还是轻轻掰开席栖的手走了。   第二天一早,等席栖醒过来时,白鹿山已经不见踪影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虽然消肿了,但舌尖顶到上颚时,仿佛还能尝到那股令人作呕的酒味和侵略感。   席栖蹙了蹙眉,赶紧用冷水泼了泼脸,强迫自己不去想,他对着镜子看了片刻,见没什么异常才敢出门——他想跟白鹿山说清楚昨天的事情,但一下楼也没见到他。   反而是看到梁靖川正端坐在电视机面前,百般聊赖地玩着电动——宽阔的肩懒懒地靠在椅背上,只看得见他后脑勺那一小撮头发倔强地翘了起来,随着男人的动作来回晃动着,晃得席栖眼疼。   他更不想见到梁靖川,虽然现在他与梁靖川关系友善了许多——但一想起之前他对自己做的事,还是不免怀疑昨晚是不是他做的。   于是,他就从梁靖川后面悄悄走进餐厅里,手持托盘,披着一袭勉强保暖的绒衣,赤脚踏着墨青色拖鞋,绷着脸,耷拉着眼皮,一只手拎着碗筷,一只手则摸索着撑在桌上——看男佣女仆做的是什么菜。   他口齿里尚且还存着那滋味,一口气吸上来时,还能隐隐约约感知到,急需要吃块重口味的东西,压压味,可洋人菜翻来覆去也就那几样。   席栖只好拿了吐司,从碗橱里取出一大罐果酱来,敷了点上去,还夹了片薄薄的火腿,张口就咬了进去。   这动静引来了梁靖川的注意,他一回头,就见席栖冷着一张脸,毫无感情地嚼着吐司,心中纳闷,便出声问他:“这么晚才起?你那小白早跑到马术场了。”   席栖撩起眼皮看他,什么小白,把白鹿山喊的跟条狗一样,“人家有名有姓的,喊什么小白。”   他没好气地想起昨天的事情,观察对方片刻,看对方是不是昨晚那个强吻自己的人。   但见梁靖川正全神贯注打着游戏,又觉得是自己太过敏感了,他懒懒地询问梁靖川,“他们人呢?”   梁靖川头也不回地答:“去比赛了。”   “鹿山也去比赛?”席栖疑惑道:“他不是跟我一起的吗?”   梁靖川碰巧打赢了一关,心情愉悦地吹了吹口哨,“怎么了,你想他了?”   席栖厌恶梁靖川这副态度——仿佛他只要跟了谁,他就要跟那个人在一起似的,自打昨天遇到那件事后,他就越发反感被这样跟同性随意地牵扯到一起去,只幽幽说了句:“你怎么不说你和徐阙。”   “我和徐阙那是朋友。”   席栖冷冷说道:“我和白鹿山就不是了吗?”   梁靖川闭上了嘴,静静打着游戏。   席栖也嚼了一会吐司,余光撇到个像是虫子似的影子,顿时想到了什么,又将面包放了下去,向前走去,“话说梁靖川,是不是要除虫来着,我昨天好像看到了几只虫子,虽然昨天叫阿姨们处理了,但还是还有……你怎么了?”   席栖朝梁靖川走去,忽然发现他的身子僵了僵,游戏里的小人光荣死在战场上,还死死地按着手柄,他绷着一张优越的脸,脸色铁青地问:“你说,虫子?”   “这国外荒郊野岭的,怎么可能有虫子,你别吓唬我。”他咬紧了下嘴唇,满脸藏不住的紧张,“而且,这里安保除虫都有做到位的,没道理会出现虫子……”   席栖听他左一句右一言地说不可能,了然地眨了眨眼,猜想他定然是害怕这虫子的,心中莫名对他的疑虑少了大半,稍微放松了下警惕。   他微笑着,状似无意的指着块地方,“我的天,梁靖川你看,虫子在那边!”   “虫子而已!你叫什么!”梁靖川果然被他这一下给怔到,他赶忙往席栖说的地方看,见空无一物,松了一大口气,“你果然是在吓唬我,我就说这地方怎么可能会有虫子,你当你家那老破小呢。”   身后的席栖却还咬着这个说法不放,“真的,我没骗你!虫子真的到你那边了!”   梁靖川笑他,“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还怕虫子,该不会你怕吧……等等……这到底什么玩意!”   他余光一撇,荡出的笑还挂在脸上没收回去,就瞪着一双眼,头皮紧绷地望着离他不过一两米,正对着他梳理头顶的双马尾的小强。   见他看过来,小强先生似乎也有点羞涩,往后撤了撤,嗖地从他眼前飞了起来。   这玩意还会飞?!   梁靖川震撼地看着,人下意识把手柄丢过去,啪的一下没砸到,又快速抄起茶几上的杯子丢过去,小强先生也是眼尖地避过去,在空中与他打得有来有回。   见形势不妙,席栖怕被殃及,匆忙将厨房里的平底锅拿了出来,打算顶着这个将小强先生绳之以法,谁料梁靖川看到第一眼,就恨恨地说道:“席栖,你敢拿这个砸它!今天我们大家都别想吃饭了!”   席栖心中纳闷,他哪里要拿这个砸小强,他怕梁靖川丢得起劲,把他给砸到了,就闷声闷气地说:“你别丢了,白花花的钱都被你丢没了。”   “丢没了,再买不就行了?我现在就要这只蟑螂死……”梁靖川想都没想就拎起一椅子,往那砸过去——这下彻彻底底地没了影子,小强先生无声无息地卒在梁靖川的手底下。   梁靖川喘了一口气,心还没稳稳地落下来,就看到小强先生满身伤痕地从椅子底下钻出来,恶狠狠地朝他扑过去,准备一雪前耻!   距离实在太近,梁靖川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通体朱红的虫子奔向他的脸颊——他从小就怕虫子,梁家老宅这么多年他一次也没去过,就是因为怕里头会冒出些小动物来,现在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啪。”   一双手伸了过来,先发制人将小强先生摁在纸巾里,本就奄奄一息的小强先生这下再没了生息,恹恹地离去了。   梁靖川呼吸急促,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嘴角颤动,看方才还傻里傻气顶着个平底锅的席栖,轻描淡写将蟑螂丢进垃圾桶,忍不住说道:“你既然这么会抓,刚刚怎么没动手?”   害得他丢人显眼地乱砸东西。   席栖拍拍手,“高手从来都是出现在最后一刻。”   “顶着平底锅的高手?”梁靖川皮笑肉不笑地说:“我看你就是故意看我笑话的,好看吗?”   席栖急忙反驳,“哪里会!而且你就没有一点对我的感激吗!我可是,我可是救了你呢!”   梁靖川似笑非笑瞅了他一眼,“那你要我怎么做?救命恩人。”   席栖昂起头道:“好歹也要先伺候我,给我端茶倒水,送吃送喝。”   “打死只蟑螂而已,至于吗?”梁靖川不屑地说:“还端茶倒水,送吃送喝,你怎么不让我以身相许呢。”   席栖现在可听不得这个词,“我才不要,你还不如给我点奖励呢。”   梁靖川好奇地问:“什么奖励?”   席栖撇过头,不好意思地说:“这种事情怎么还要我明说呢,比如给一点小钱,像什么几万块,几十万这种的。”   梁靖川挑起眉,这是真打算讹上他了,一只蟑螂的命真要按这样算的话,简直就是天价,“你当我傻呢,拍死一只蟑螂,你就能白得几万,几十万。”   闻言,席栖委屈巴巴地看向他,“小说里都这么说的,什么主角遇到自己的救命恩人,都会感激涕零,为他献上一切天材地宝,说什么,你天赋异禀引起我的注意什么的。”   他怎么不按套路来,季淮州都按照这个路线走的。   梁靖川微笑着问:“你看的是什么小说?”   “拒嫁豪门大佬后,我变成了龙傲天。”席栖老老实实地答。   被标题雷到的梁靖川扯了扯唇,“这是正经小说吗?”   席栖翻起手机一看,“在读人数可多了,大家现在都爱看这种类型的,讲的是主角身为大佬的未婚夫……”   “行了行了。”梁靖川烦躁地打断他,“忙着跟你计较有的没的,都忘了带你去马术场看他们比赛,现在只能看结果了。”   席栖只好将手机收回去,与梁靖川一起看比赛结果。   先叽里呱啦地冒出一堆英文,席栖懒得去看那几串人名,直接看到最上方,季淮州的名字高高地列在第一名,其次是一个叫徐阙的名字。   席栖先是感叹季淮州的实力,后看到徐阙的名字惊奇地瞪大眼,“还有外国人起中国名字呢,叫喜鹊这么吉利。”   梁靖川沉默一会,忽然问他:“你不知道徐阙是谁?”   “我不认识叫徐阙的。”席栖摇摇头,“但是我们之中不是姓徐的吗?我看别人都叫他徐少来着?”   梁靖川憋着笑,“你真不知道还假不知道?”   被这样反复询问,席栖也有了几分脾气,“说不知道就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会拿这件事骗你,我哪里认识一个有着鸟名字的人,你打什么谜语呢!”   梁靖川笑得肩一直抖,席栖正准备找他算账,身后幽幽地传来道声音,“我就是你说的有着鸟名字的人。”   席栖一听这声音格外熟悉,心中一惊,往后一瞧,徐阙正幽怨地望着他,“小席栖,原来你一直都不知道我叫什么?”   “那什么,我夸你这名字起的好呢!这么吉利!”席栖着急忙慌寻了个借口盖过去,“而且我们不是都一起演过话剧吗?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名字呢,哈哈。”   他在心里小声嘀咕着,平时大家都叫徐少徐少的,排练单上写的字又太潦草,他根本没细看哪里知道他叫徐阙。   谁知这一解释竟越抹越黑,梁靖川在旁边起哄道:“徐阙,他跟你一起同台演话剧,也能不知道你的名字!这平时是多不关心你!”   “哪有!我是听大家都喊他徐少来着,我就寻思他真的叫徐少,都没怎么注意过他的名字……不是,我的意思是他的名字太生僻了……”   见怎么解释都是一团乱,席栖也从一开始的慌张再到恼羞成怒,直接追着梁靖川跑,梁靖川也见势一躲,人没注意恰好脚踩进垃圾桶里,小强先生尸体摊在垃圾桶上,被他二次重击。   吓得梁靖川脚底一滑,整个人跌了上去,险些与小强先生来了个正面接触。   而席栖也被他这一出,弄得一动也不敢动——梁靖川为了不贴到蟑螂上,死死扒着他裤子不放,席栖紧紧揪着裤子,气得脸红了大半,“梁靖川!你快放手!”   “你先让我爬起来,我很快的!”   “什么你很快的!你扒我裤子做什么?”席栖用腿扒拉他,“你这样我会很难办的!就一只蟑螂而已,而且它已经死了!你怕什么!”   梁靖川面色惨白,“它脏啊,谁知道它去到哪个地方,我要是碰到它了,怎么办?”   见梁靖川迟迟不松手,席栖白着一张脸,他感受到一个男人的手紧紧贴住他的大腿根子,滚烫的,宽厚的掌心下一秒就要落到那个地方去。   席栖怎么敢让他碰到,他面色一凝,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猛地抬腿一踹。   “砰!”   梁靖川毫无防备,被这一脚踹得结结实实,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去,他满脸错愕地望着席栖,抬眼看到的不是他清秀的面容,而是一只白嫩嫩,抵在他肩上的脚。   “席栖,你发什么疯?”   席栖大口喘着气,双手死死捏着差点被扯下去的裤子,惊恐的目光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等他望见被自己踩在脚下的梁靖川,正眯起眼探究地打量自己时,才回过神来。   完了,他反应太大了。   他咽了咽口水,缓缓将脚从梁靖川的身体撤了回去,脸强行挤出笑来,指着地上的蟑螂尸体说:   “它……它刚刚差点进我裤子里去了。”   ————————   刚忙完呜呜呜😭西西在天上失/禁地看着你们!(那特么是失望!) 第36章   “哦?那只蟑螂不都死了吗?怎么进你裤子里?靠意念?”梁靖川也没起身,手撑在身后的地板上,既然他已经倒地上了,就不在乎什么干不干净了。   索性就昂起头,以这个视角看席栖。   他看见席栖睁着眼睛呆呆地注视着他,一张小巧的脸上布满了细密的汗,顺着清丽的下颌线往下淌,悄无声息地滑进衣领里。   随即咬紧了下唇,愣愣地说:“可是差点就进去了。”   梁靖川扬起眉,意有所指地看着那张唇说:“是吗?从昨天晚上我就看你奇奇怪怪的,发生了什么也不说的,今天我一提你跟白鹿山有一腿,你的反应就这么大,难不成……”   徐阙见席栖的脸色越发难看,清了清嗓子,提醒梁靖川,“靖川,你不是怕脏吗?怎么还在地上?”   “我都被人踩过了,怎么可能怕这点脏。”梁靖川懒懒地说:“席栖,你要是真跟白鹿山在一起,我们也不会说什么的,我们又不是歧视……”   “我跟他才没有在一起!”席栖忍无可忍打断了梁靖川说的话,“你为什么那么执着地认为,我一定是个同性恋,之前也是,现在也是。”   他睁着一双杏眼,悲哀又可怜地说:“我看着就这么像吗?”   “所以,你一开始才会瞧不起我,认为我是刻意勾引你的,认为我三心二意,惦记着季淮州,又舍不得你。”   席栖深吸一口气,声音一阵阵地抖,但眼睛依旧直直地盯着梁靖川的眼睛,“梁靖川,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是个穷人,只要长了一张好看的脸,就注定要攀附他人吗?”   梁靖川怔了怔,“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直起身子,却只是嘴唇轻微动了动,低着嗓子回答席栖:“我是想说,你真的跟他在一起的话,没必要瞒着,淮州对你有意思,你又不是不知道……”   “就算他真的对我有意思,那也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凭什么高高在上地认为,只要他喜欢,我就必须要感恩戴德地接受?”   席栖憎恶这种被人误解的痛苦,憎恶被人一次又一次贴上不属于他的标签,憎恶昨日那紧紧挨着他的,属于他人的皮肉。   他抿紧了唇,恨恨地说道:“你以为你促成了一段姻缘,那有没有想过双方同不同意呢?”   窗户外的太阳往上走,斜斜地透过玻璃,泄出一点微光,缀在他白嫩的面颊上,让他的脸一小半是朝阳的黄,另一大半则淹在灰白的阴影里,像只纸做的人似的。   梁靖川正要抬眼辩解着什么,这一眼看过去,竟沉默下来,要是换作以前,他肯定会觉得烦恼,认为席栖太过敏感矫情,那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掰开一个字一个字细说。   但是现在,他竟立刻责备自己——为什么要对他不满呢?因为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对他谄媚?还是因为他没有按照自己所思所想去做?   他有自己的情绪,自己的思想,不是他所做的异想天开又缠绵悱恻的幻梦,梦是会散的,梦是会醒的。   而席栖却牢牢地立在他跟前,一双杏眼灼灼地凝望着他,梁靖川被这一下看得触目惊心,感觉整个人都被笔直地看透了。   就连他的心脏,都在胸口里被热油裹挟着,扑通扑通地跳动着,撞击着他的心房,搅得他不得安宁,梁靖川被这一下惹得呼吸一窒——   他试着站在席栖的角度上思考问题,试着以他的名义看待整件事情,越想越觉得自己不对,越想越觉得心烦。   不怪席栖会因为他的言论而动怒。   这是个正常人都无法接受的。   他忽然意识到这点,忽然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自己与席栖,这令他新奇又恐慌——他从未有过这种时候。   从未有过。   梁靖川张了张嘴,他想要为自己辩解些什么,说自己不是有意的,他要找借口让自己不那么愧疚,但看着席栖那张苍白瘦弱的身躯,话到嘴里又咽下去。   他安静了一会,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眼神从席栖的脸上滑到地板上。   空气安静得有些压抑,就连一旁的徐阙也识趣地没有插话。   最后梁靖川还是在心底下定决心,他抬眼对上席栖的视线,认真地说:“对不起。”   似乎觉得这样不够庄重,他站起身来,挺直背——他比席栖高出一截,宽阔的骨架子将他的卫衣撑起来,在席栖面前投下一片高大的阴影。   席栖警惕地望着他,他的面庞刚好与他结实有力的胸膛齐平,窄窄的肩膀下意识抖了抖,但还是昂起头望着梁靖川。   他看人的时候,总不自觉睁大眼,像小动物似的,“你做什么?”   梁靖川英俊的脸庞顿了顿,一股男性特有的,厚重的热气朝席栖面前漫过来,席栖不由自主想后撤,可身后又是人高腿长的徐阙。   他夹在这两个男人中间,进退两难,只好绷着一张脸,故作镇定地迎着梁靖川熠熠的目光。   平日里懒洋洋、行事嚣张跋扈的男人探着身子,垂下头聚精会神地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我没有考虑到你的近况,只一味拿你取乐,没有想到我对你误解,让你这么……”   “难堪。”梁靖川无缘无故觉得难为情起来,他第一次说这种话,第一次对着一个人那么真情实意的,他自己都有些吃惊纳闷。   但人还是不由自主向前,一大团阴影罩在席栖面前,他仿佛很窘迫似的,手在一会垂在大腿边上,一会又背到身后去,低声说道:“我错了。”   所以对不起。   席栖没有想到梁靖川会这样说,也怔了一怔,一时间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他与他打打闹闹习惯了,见到他正正经经的模样,还是有些不习惯的。   他习惯他的无理,习惯了他的自以为是,习惯了他的说一不二,却不习惯他这副姿态——他宁愿梁靖川像原先那样看不起他。   这样他才不会如此不安。   席栖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而梁靖川紧接着说:“席栖,我这人说话直,不懂人情世故,从小到大,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我家里有哥哥弟弟担着,做事更加肆无忌惮,所以你会觉得我这个人很没有礼貌,看事情很片面,可是我见过的人太多,有为了钱的,有为了权的,有为了各式各样目的接近我的。”   梁靖川略微沉默了一会,说:“我知道我之前的行为对你造成了很大的困扰——我不尊重你,是因为我认为,你和我遇到的那些人没什么两样,我知道你肯定又要骂我自以为是,我知道的。”   席栖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梁靖川不自在地偏过头,“但是经过这几天我跟你的相处,还有你在话剧上的表现,还有之前的一些事情……我了解到你和我所想的是不同的,而且我这样做也伤害到了你,我想说,对不起。”   “你能接受吗?”梁靖川鼓起勇气,将目光落到他的脸上,凑下头去,低低地说道:“我没有想要你原谅我,因为我觉得我确实做错了事情,我不该揣测你的私生活,认定你是个同性恋。”   “你有你自己的想法,有自己想要选择人和事,这些都不应该被贴上刻板印象。”梁靖川低低地笑了下,席栖眼睛一动,忽地收回视线,眼睛木木地望着前方。   他觉得有点奇怪,何止奇怪,简直到了一个可怖诡谲的梦里——他竟然看到了一个男人的心,正透过鲜红的肉,古铜色的皮,缓慢地从衣服底里爬出来。   攀上他窄小的,单薄的小腿,依偎着他,渴求着他,要吃他的骨头,嗦他的皮肉,青天白日里,席栖忍不住起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脑子里恍恍的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跑。   他情不自禁顺着意愿,在梁靖川和徐阙的面前,像只兔子一样惊慌失措地跑走,蹦到楼梯道上,又溜进房间里,最终面无表情地关上门。   他靠在门背上喘着气,心里不由自主将梁靖川阴谋化,又联想起他刚刚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会不会那天晚上就是他,所以他才会这么愧疚?所以他才会这么真情实意对他道歉?他之前也想过吻他的。   但不管是谁,这群男人都是一伙的,他们都会彼此包庇,埋下这些事来,而他只有他。   他必须要赢下这场比赛,必须要拿到奖金,才能揪住幕后的人。   一想到这点,席栖面色一凝,咬紧了唇。   之后几天。   他都在刻意疏远他们。   包括白鹿山。   临近比赛,他越发没日没夜练习着骑射,手被摧残得不像人样,指头尖时刻保持着樱桃似的红,凄艳而狼狈地搭在他白缎子般的手上。   好几次白鹿山要来寻他,都被他一口一下躲过去了,好不容易学会了骑马,但一拿起弓,便不自觉地颤。   硬冷的马鞍兜着他的臀部,硌得席栖面色发白,好几次他都被马摔到地上去,落得一身外伤,疼得他晚上洗澡都不敢用力搓着自己的肤肉。   洗完澡后,他窝在床里,心神不宁地望着天花板,闷闷地想着事情,枕巾诡异得湿了一大片,冷冷地擦过他鬓角上的头发。   明天就是比赛了,   他憋着一口气,心想既然来到了这里,那他一定要全力以赴——他可是放弃了兼职,放弃了还债而来到冬令营,可不能轻易懈怠。   绝对不能。   ————————   在这里先插上一句话吧,虽然我写了不少短篇,但也只是把人设和形容词给练的勉强能看,所以西西这篇算是我人生当中第一篇长篇了,真的谢谢大家能看到这里。   这篇大概是60-70w字完结,目前大家所看到的13w字,包括这一章,后期我都会适当修改的,但不会大改,目的就是要让西西的行为动机和逻辑(也就是反应)更加顺畅而已,也让这本更有可读性?我知道前面西西的行为比较……怪异(说实话我自己也是头一回写这种类型的受,争议性特别大,这是我的问题)我既要又要,让他变成了一个比较矛盾的角色,包括季淮州。   但我只能说,我在成长我的角色也在成长,我会尽量让他们有头有尾,谢谢大家忍受我的稚嫩,真的很感谢看到这里的每一个人(鞠躬)   冬令营这个地图真的是特别突兀蹦出来的,有些小细节没有完善好,重点是要让西西在这方面成长,也更能贴合后面的情节发展,至于一开始这本书的行为走向,穿书的元素我没有想好,后期就直接弱化了,算是土著觉醒流?(我有时候也在想如果把西西写成那种清冷正常受类型,会不会争议性就不那么大了,包括大家都对他的要求也就不会那么苛责了)   但他既然都叫席栖了,既然我已经给他取了如此软萌可爱的名字,那他注定就是个很可爱的角色,我也不想写的太沉重,太有负担。   事先给大家排个雷吧,冬令营后会冒出很多强制爱,什么伪兄弟夹心的,什么所有人都喜欢西西的恶俗桥段,为了能让我自己有写的动力,我自己写这本其实加了很多自己的xp,所以它不算是一本团宠甜爽文——至少在我眼里不是的,希望大家能把他看成一场西西的成长日记?   好了说了太多废话,大家也不爱看,那我们就这样吧~特别谢谢你的观看~ 第37章   第二天,席栖早早地就爬起来了,他蹑手蹑脚地起身,铺好被子和床,此时天色还未明朗,四周昏昏的一片,他也不知道是怎么的,就立在窗外,心里涌起一丝古怪的滋味。   他真懊悔来到这,觉得自己没趁此机会锻炼好——就算锻炼了,也只是给自己拥有一项可有可无的技能,他又没有马,那么费心尽力的,实在是不应该。   但一想到那一百万的奖金,他又不得不咬牙坚持,那是他摆脱债务的唯一希望。   席栖顿了顿,他还不知道往后的项目,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自己是不是能拿到这第一名,关键是拿到那笔钱——他只要钱。   可转念一想,这哪里是他能决定的,钱更不是那么好拿,冬令营是上面的人安排他去的,或许那天他就应该装病躲过去,说不定现在就不那么后悔了。   他想了好多个假设,好多个如果。   但在这么多个假设,这么多如果之间,竟促使他推开门向马场走去,夜里淅淅沥沥落了些雨来,他一脚踩下去,水就湿漉漉地略过他的鞋底下。   昨天来的时候还没这么粘腻,现在基本上就是一步一滑,席栖将头缩进羽绒服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来,警惕地观望着四周,人慢慢地走过去。   四下静悄悄的,还有那种类似服务区的小木屋,像童话里才会出现的,伫立在不远处的山头上,白天的时候只一眼看过去,现在凌晨时候遇见了,席栖心里就说不出滋味。   他记得他在这偶遇到一个外国男人,一个与他同场次的属于另外一个国家的贵族,过一会他就要迎面跟那个男人对上,席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随后将撑在面颊上的手放下了,这一放下就远远看见一人,那人正低着头凛然向他走来,手掌心摆弄着手机,整个人黑的彻底——头发是黑的,衣服和鞋子都是黑的,就手机屏幕里那晃出的那一点白,映衬出他的肤色来。   席栖心里头先是一惊,想着转过身往后跑,却又踌躇起来——他现在走回去,等过会肯定会撞上梁靖川他们,而迎面朝前走去,只需要面对一个人就好,倒不如先应对这个人,事后再好商量。   想好后,他屏住气,直直地朝前走去,板着张悲壮深沉的脸,正打算从那人身侧绕过去时,似乎是听到了声响,那人抬起了头,一双桃花眼滑了出来,两个人都互相怔了怔。   季淮州是最先回过神的,他机械性地握紧手机,含在手心里,然后再塞到大衣的口袋里去,照在面上的光一下子就没了,只迷迷糊糊见着个眼和鼻子。   席栖也尴尬地不知道说什么,明明前段时间两个人才熟络起来的,现在又一朝回到解放前,两个人你看我,我瞧你都不敢再多走一步。   好在没过一会,太阳就默默从山头里升起来,将季淮州的身子整个给呈现出来,从模糊的高大的黑影转变成一个晦暗的俊朗男人。   许是因为黑天压迫感太强,席栖不太敢与季淮州搭话,这下倒是愿意多说几句了,“你要去马场?”   他的语气虽然从容,但面上却渐渐变得不自然,只低低地望着脚下的地,季淮州也愣愣地学着他的模样,看他脚下的地,“我就走走。”   “凌晨就出来走?”   “睡不着。”   “哦。”席栖干巴巴回了下,他抓了抓额前的前刘海,今天天气暖了,他换了一件青绿短款羽绒服,一举起手,便露出一截肉粉色的胳膊,鲜艳夺目的。   季淮州不禁抬头看了几眼,又低下头去,“你要去哪?要不一起去?”   他没有质问近期席栖的疏离,只简简单单提出要不要同行——这让席栖松了一大口气,他装出闲适的神情,人缓缓朝前走着,轻微地点了点头,这是默许的意思。   季淮州注意到这点后,人也停住了,他一下子就手足无措起来。   原先他是做好被拒绝的准备,现在这一下倒有些受宠若惊了,手一会插在兜里,一会又嫌闷抽了出来,说:“今天你不是要比赛吗?靖川他说他前几天把你惹生气了,就说如果你实在不会打的话可以找他之类的。”   席栖没注意到这些,他一心一意听着季淮州的话,闻言蹙了蹙眉,“找他做什么?我都已经来了这里了,肯定是要凭着自己的能力用心去完成的。”   季淮州关注点不在这个上面,他说:“所以你们真的吵架了?”   “他又欺负你了吗?其实你可以跟我说的,我……”   席栖直起身子,瞟了他一眼说:“跟你说有什么用呢?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情,如果拉上了你,岂不是很难办?而且你没必要将自己掺和进去。”   跟你没关系。   这句话第一时间从席栖的脑海里冒出来,他本是要讲出来的,而后又硬生生咽下去了,   就算季淮州对他好,对他有恩,也不可避免的与他站在相反的方向——他是无法共情他的,正如同席栖无法理解他们的生活一样。   他们的生活本来就不应该重合。   季淮州喘了一口气,说:“那也没什么,大家同住一个屋檐下,有矛盾是正常的。而且靖川他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我看你们之前玩的挺好的,就没多说什么。”   席栖沉默一会,微笑着说:“那也不算玩的好吧,只是假象而已,实际上大家都彼此披着一张皮不是吗?就跟你一样。”   “装也能装的出来的,人心隔肚皮,谁又知道彼此在想什么?”   听到这里,季淮州也忍不住反驳他,“难道你还觉得我对你做的这些事,是因为我好面子吗?”   席栖也意识到自己有些片面,连忙找话补了过去,“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的,我知道你对我的好,也知道梁靖川心不坏,就是我们不是同一路人,看问题的角度不同,可能你们觉得没什么事,但对于我来说就不同了。”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不妥当,因此红了脸,“但我觉得我跟鹿山也不是同一路人——所以我有时候会觉得,我的痛苦和难受,可能对于你们来说,其实并不算什么。”   季淮州一时之间竟想不到讲什么话安慰他,只安静着,听他可怜又心酸说:“所以被误解,被冤枉,其实是件特别平常的一件事。”   这句话一出来,席栖好像是下定决心要把他自己的情绪与他说一说——因为他觉得或许季淮州是懂他的,或许他是能认同他的。   或许他只是想趁机把他想说的,憋在心里的话讲出来。   于是在一阵沉默过后,他说:“我父亲从前是在一座工厂里做事的,家里上上下下还有舅他们,都靠着他养活起来,后来出了事,家里就乱了套,我妈妈就独自撑起了这个家,那时候我年纪小不懂事,所以多多少少就被惯坏了。”   季淮州将手兜在口袋里,这下他没再抽出来了,凝神听着。   席栖第一次和人提到自己家里那点事情,也是紧张地红了脸,热气直往脸上扑,好不容易风一过去,消了下去,又因为情绪激动再一次冒了出来,“而且我不太会讲话,又习惯黏着人,常常会被人误会,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我根本就没想这么多。”   “我拒绝他之后又骂我又当又立的,高中的时候因为这个没少受人欺负,还是我妈知道这件事后,去那个人家里闹,给我办转学我才好了起来。”   季淮州听到这里,也有点明白了席栖一开始碰见他的那些行为了。   席栖又继续说下去,“然后这次我妈又出事了……我就不知道怎么做了,好在遇到了鹿山这些天来有他帮衬着,我也多多少少还了点债——还有你的钱,虽然我现在攒的钱还远远不够,但是我真的会还你的,等冬令营一过去,我就找多点的工作。”   “或者,或者这个冬令营我努力一点,尽量当个第一,我真的会把钱还你的。”他弱弱地说:“虽然我知道你可能并不在意那点钱。”   说到这里,席栖实在受不住,他扯着唇故作坚强地说:“我知道你肯定觉得我矫情,为什么反反复复要跟你纠结这么点事,可能是我不太会说话,可能是我性格不太好,总之,我很感谢你对我的帮助。”   季淮州更说不出话来了。   他瞬间觉得自己之前做的事是那么不堪,人也不自觉地呆住,说:“可以不用还的。”   “不还我心里过意不去。”席栖从地上发现个小石子,他漫不经心地用脚踢着,随着距离,一会抽着长,一会缩短着,半响,他忽然说道:“我从来不指望说什么能跟你们玩的很好,能借着你们的本事让我的生活变得更好。”   席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有自知之明的,所以不用审判我,对着我指指点点,我们虽然是在同一个世界,但我们的人生是完全不同的。”   他不知不觉地走到前面去,自己都没发觉到,还是因为没听到季淮州的脚步声,才反应过来,回过头,季淮州正沉沉地立在他后方。   他迎着风,发丝被吹得凌乱,面容难辨,声音却在凌晨的薄雾里格外清晰,“如果我说。”   “我想去你的世界看看呢?” 第38章   席栖呆住了。   他的世界?   他的世界有什么?   他出身低微,如果不是他自己争取,怕就是要去学一门手艺,做底层工作,一辈子都要困在愚昧落后的村里,再懵懵懂懂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异性。   但按现在来说,他无疑是跨越了另外一个阶层,来到了世界的另外一角,扩充了眼界,打开了见识。   对比平常人来说,他已然足够优秀,已然拥有着同龄人难得的自由——就连F4们都要顾忌些或多或少的原因,而只有他不用。   但这一切能仰赖他的世界吗?   仰赖那些长年累月令他烦躁不安的鸡毛蒜皮,还是仰赖那些层出不穷永无止境的琐碎小事?   他目前所有的一切,不论是在环境上,思想上,都是通过他自己的努力得来的,现在季淮州说要进入他的世界。   万一他进来后越发看不起他呢?万一他认为他每天纠结的这点事实在是太过矫情,那他又要怎么办?   席栖不由得颤了颤身子,寒风顺着领口钻进他的骨肉里,凉阴阴地贴着他的皮,他望着面前的季淮州,一时无语凝噎。   他不愿让他见到那些腌臜事,不愿让他瞧见自己每日都在为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奔波着,他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种程度,好不容易才在他们面前维持了一点体面。   他不想任何人都否定他的付出。   席栖敏感地觉察到这点,他对着季淮州笑,但笑意却是没到眼底下,淡淡的,被人平铺在脸上,仿佛季淮州说的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季同学,我的世界很无聊的。”   他轻声说着:“没有高尔夫,没有马术,只有还不完的债和吵不完的架,你会嫌脏的。”   “你不是一直喊我往前走吗?要我不回头吗?现在怎么一个劲地叫我向后看。”席栖含着笑说:“好了,等会我们马场上见,我还要去练一会,你也找个地方避避寒,有点冷了。”   季淮州怔怔地立在那,什么话也没说。   席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冷风簌簌地朝他扑来,刮得他脸颊生疼,像有刀子凌厉地剐着。   尽管他表面说的风轻云淡,可距离一旦远了,他还是悄悄地转头看了一眼,薄雾里影影绰绰晃着个黑色的人影,像玻璃缸里浸着的一条尾鱼,他不禁愣了愣。   等回过神时,竟把脸冻得红彤彤一片,脸上发红而浮肿着,像是把皮剥下来,露出里头鲜辣的肉似的。   他立在温暖的室内,无缘无故想着刚刚与季淮州说的话,练习也练的心不在焉的,但事后的比赛却发挥得不错,这是令席栖意想不到的。   当时分给他的马并不温顺,他一坐上去就颠簸得厉害,大腿内侧的软肉也因此被磨得生疼,每动一下,都让席栖倒吸一口凉气,像是有砂纸对着他的伤处反复摩挲着。   头发也凌乱地黏在额前,遮挡了部分视野,他只好强行稳住身子,挺直背,将弓艰难地举到眼前,一下,两下……   速度太快,他顾不上看刚刚有没有中,只凭着本能,一次次掷出去,但随着赛程的推进,他身下的马也越发急躁,好几次将他甩下马。   席栖只能遗憾错过一个靶子,面色惨白地把住绳索。   毕竟万一他掉下去,可是直接判失败的。   见状,观众席上有人不忍心地低语:“还要射吗?他都快掉下去了,手也抖得不成样子。”   “好漂亮的东方人,那是哪个学院的?这么拼?”   “圣芙蒂斯的,很可爱的一个小男生。”   而圣芙蒂斯的看台上则一片死寂。   梁靖川死死盯着场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眉头拧成了死结,他以前觉得席栖是攀附人上位的菟丝花,稍微有点风吹雨打都会咿咿呀呀地乱叫。   可现在,这朵花在狂风暴雨中被吹得七零八落,花瓣都快掉光了,根茎却死死地扎在土里,怎么也不肯折断。   “他疯了吗?”梁靖川低着嗓子说:“为了个比赛,至于吗?”   他才刚学马术和射箭,凑凑合合就好,为什么要拼命,受这么多伤,就为了那点钱吗?   “至于。”一旁的季淮州下意识开口答到,他想起凌晨席栖所说的话,抿着唇轻声说:“对他来说,这不仅仅是一场比赛。”   坐在他们后面的白鹿山,目光从马场上移开,他心情复杂地看了一眼季淮州。   而徐阙和宋长清互相都沉默不语。   梁靖川也没想到有人回他的话,听到季淮州这句话愣了愣。   场上,席栖听不到任何声音,他的世界只剩自己那急促的喘息声,和前方那模糊的靶心。   手指已经没有任何知觉了,席栖浑然不知地拉开弓,将前些天刚结出的痂崩裂开,鲜艳的血珠接连不断地滑出来,渗红了洁白色的弓弦。   他抿紧下唇,口齿里含着咬出来的血,脑海里像走马观花闪烁着一切人与事——他是个普通人,再好一些不过就是拼了命,死死揪着能改变命运的旗帜不放,头撞到墙上血肉淋漓,才能勉强有个好出路。   不然就是暗无天日的黑暗,怎么也逃脱不了的宿命。   如果……如果他真的按照当初所看到的那些剧情,如果他真的没有拼着自己的努力来到这里。
  那么被人丢进大海里丧命和浑浑噩噩愚昧无知地活着有什么区别?   席栖喘着一大口气,凝起神,目光锁定前面的靶子,声音小小的飘出来颤抖着,“中……一定要中……”   他一定要逃出来,一定要。   席栖眯着眼,用尽全身力气,松开了手指。   “崩——”   箭矢歪歪扭扭地飞了出去,它没有划出优美的弧度,而是跌跌撞撞地往前面冲过去,最后——   笃的一声,不偏不倚地扎在靶子的边缘上。   虽然只是最外环,虽然摇摇欲坠,但它挂上了。   席栖松了一大口气,垂下头,使劲喘着气,他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虚脱地从马背上下来,脸已经湿得不成样子,像一条刚被打捞上岸的鱼,人晕晕乎乎地撑着身子。   电子大屏上滚动出最终的排名。   第八名:席栖。   场下一片哗然。   “拼了命才得第八,如果刚刚那个靶子没错过的话,至少第三名吧?”   “是啊,看着怪可怜的。”   可怜吗?   席栖艰难地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那个并不显眼的第八名。   他伸出血淋淋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颤颤巍巍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的骑射奖金对照表。   第一名:一百万,记十分。   第二名:八十万,记八分。   第三名:五十万,记五分。   ……   第八名:五万,记零分。   席栖的眼睛一下子就弯起来,梨涡浅浅地挂在脸上。   五万块,可以给妈妈交两个月的住院费了,还能抽出点钱还给季淮州。   他哪里算是可怜,他好歹这段时间的付出有了回报,他一点都不可怜。   席栖没有拿到鲜花与胜利,没有掌声与欢呼,他浑身伤痕累累,狼狈不堪,心里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像是在寒冬腊月里,徒步了数公里,终于喝到了一口暖乎乎,属于自己的热汤。   “赚到了。”他小声地对自己说。   而在不远处,得知比赛结束的季淮州赶忙从观众席上下来,他以为席栖会哭丧着一张脸,却没有想到他会笑得如此灿烂,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到发胀。   他突然就明白了,这就是席栖的世界。   一个不够体面,不够优雅,没有特定的入场券,没有多余的规矩,却是个生机勃勃,野蛮自由的世界。   季淮州愣怔地想着这点,他呆在原地久了,没有注意到获得第一名的西奥多直直朝着席栖的方向走过去,等人一回神,席栖已经与西奥多去往隐蔽的候场席了。   这个五大三粗的外国男人竟误以为这场比赛席栖失利,还特意跑去找席栖,蹩脚地安抚了他一下。   但因为来得太过突然,又身形高大,将席栖堵在昏暗的候场席上,席栖连忙避过去,防备地退了半步。   西奥多喘着粗气,汗沿着胸膛流下,濡湿了大半衣物,紧紧地勾勒出他健美有力的腹肌。   那头松松的金发也搅乱了不少,被他焦躁地捋在脑后,宽厚的肩背沉下去,直直地望着席栖,“我……”   席栖不懂他来的意义,只瞪着双眼看他。   西奥多这时候也不知从哪里说起来了,方才艳阳高照,阳光红红地晒透了他的鼻骨,让他不自在地用手摸了摸鼻子。   他骨节分明的手背上缠绕着蛇似的青筋,从袖口里伸出来,那粗大而别扭的纹路,悄无声息地晃着席栖的眼睛。   席栖往上看,又悄悄地比对着与自己的手掌——整整粗了两圈。   西奥多拙劣地说着一口中文:“你……难受吗?”   “嗯?我难受什么?”席栖站着不动,疑惑地问道。   西奥多显然也不太敢靠近他,明明是冬天,他却嫌热,浑身燥得不成样子,连手心痴痴地黏着汗,“我的意思是,你不是想要……胜利?你失败,所以难受吗?”   席栖低着眼皮,始终打量着自己的手掌,“这很正常,而且第八名已经很高了。”   西奥多说:“但你的队友,都很厉害,你不会难受吗?”   他露骨地点出来这些天令席栖彻夜难眠的郁结,又迅速反应过来,轻声呢喃着一句法语,像是在骂自己似的,随后尴尬地说:“对不起,我中文不太流利。”   ————————   [星星眼] 第39章   语言不通就是这点不好——即使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在有限的词汇下,也只能生拉硬扯出不加润色的真相。   西奥多只能立在门口,他觉得自己冒冒失失的,就瞥见一点席栖的侧影,就着急忙慌奔过来,因为他刚刚目睹了一切的发生,他本来是想为他讨一个公道的。   可他能讨什么公道呢。   差一个靶子就是差一个,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无非就是找个理由,寻个借口来看他,至于这理由正不正当,合不合逻辑,那是没留意的。   他磕磕巴巴说:“我的意思是,他们会为难你吗?因为你失败了。”   这样一说,席栖倒是明白了,他稍微停了一停,手在这一刹那,不知不觉地垂到了大腿根上,人默默地思索着,衣裳散漫地堆在两肩都不知道,一大片素白的肤肉就这样滑出来。   西奥多趁着这时候去看他:他有很多的细软的乌发,俏皮似的披下来,将大半张脸都掩得严严实实,单露出一双灼灼的眼,认真地往地上看着。   为了看得更仔细一点,西奥多弯下身子去看他,席栖比自己矮了一大截,一旦垂下头,他是怎么也看不到的。   而席栖方才经历了那么刺激的时刻,他的脸色白而惨淡,含着一股有苦难言的凄惘,唯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的,隐隐地透着光,反倒将眼下的乌黑衬得越发深重。   那是个森冷的,凄楚的,可怜的脸,却有着一双坚决的,清醒的眼,西奥多看过去,一下子就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他喉咙莫名发紧,心里也砰的一跳,不由得有些失神,在昏暗的,只有他们两个的候考席上,不禁大胆地向前迈了一步。   他感觉在守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这促使他的神经异常兴奋起来,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西奥多觉得他可能是病了,他竟然由衷地爱上了并迷恋了那双眼睛,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想将它秘密珍藏起来——最好是不让人见到,最好是。   而此时此刻,席栖正窝在他面前,他不以为然地抬起眼,刚打算回应西奥多的话,却被凑过来的西奥多吓得一抖。   男人曲着腰,呼出来的气打在席栖的面颊上,淡淡的烟草味夹杂着男性特有的荷尔蒙扑面而来,惹得席栖腿一软,险些要掉下去,“你……”   你要做什么?   西奥多笑了一下,以席栖这边的视角,只能看到一双干燥的唇,意有所指地翕动着,仿佛在臆想着什么,“有没有人说过……你……”   他搜肠刮肚地寻找着合适的中文词汇,湛蓝的眼珠死死地黏着席栖的眼睛不放,像一只狗在垂涎着饱满血红的肉,粗热的吐息喷在席栖的皮肤上,“很辣。”   辣得他舌根子一阵阵地抖,想舔/吻他的眼皮,想顺着双眼皮留下的深痕吮/吸那双漂亮的眼珠,想要吃掉他与他融为一体,想要与他共生共死,不肯罢休。   席栖惨白可怜的脸,在听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形容词后,瞬间涨得通红,“你胡说什么?!”   西奥多没有多说一句话,他孔武有力的手掌伸过来,粗糙的质感令席栖下意识要躲,但还是抵不过对方的力气,眼睁睁看着对方将自己方才射箭时,溢出来的血抹去了。   他的血液涂在一个陌生的,不熟络的外国男人的指腹上,席栖胆战心惊地想着这件事,没有注意到男人已经将他的手轻轻地托起来了。   席栖浑身一僵,指尖因为惊吓和疼痛微微蜷缩着,轻轻刮过西奥多粗厚的掌心上。   西奥多摩挲着,心底的那把火越烧越烈——已经到了不可忽视的程度,他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压抑着自己那恶劣疯狂的想法,从一条狗变成了一个勉强能看的人。   他憋着气,像是对待着易碎的珍宝,又带着难以掩饰的吞噬,低下头亲吻席栖的手背。   他一点一点沿着席栖洁白如玉的肌肤,往上啄吻着,凸出的手骨更是被细心照顾了一番,吻完后,他虔诚又圣洁地抬起头,说:“我是说,你很厉害,像野草一样。”   “强大,烧不尽。”   我很喜欢。   席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竟忘了抽回手。   他原以为这人是来嘲笑他的,或者是像观众席上那些贵族一样高高在上的怜悯他,可现在,这个连中文都不太流利的外国男人,却肯定了他的成功,以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吻他的手背。   笨拙地告诉他——他看到了。   这种感觉,太怪了。   怪得席栖不知所措,他愣愣地看向西奥多,见他突然凑近,还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不知道面前的人喘着气,一心一意看着他的眼睛,在脑海里幻想着什么恶劣且危险的事。   西奥多眯起眼,竭力控制着自己,他像是先天处在黑暗中的人,忽然看到一束光,他的思想是简单的,是动物性的,原始的欲望喷涌开来——他自己也想不到,他竟然会这么想。   动作也忍不住重了些,让席栖一下子回过神来。   “松……松手。”席栖结结巴巴地说着,他试图把手抽回来,却发现对方力气大得惊人,纹丝不动地握着他的手。   好在头上的广播及时地响起,毫无感情的机械播报打乱了西奥多的注意力,席栖成功地将手收了回来,但上面还密密麻麻留着男人留下的痕迹。   怎么也散不去。   【第一轮马术障碍、盛装舞步和骑射比赛结束,请所有学员及相关人员前往码头集合。】   【第二轮项目:造船渡海。】   【规则:学院团队合作,需在日落前横跨海峡抵达对岸孤岛。】   西奥多直起身来,他沉着一张英挺的脸,高大的身躯再也无法掩饰侵略性,“席栖,如果,你被欺负了。”   “可以跟我说的。”他低声说道:“我随时欢迎你。”   席栖怎么敢去找他,他被西奥多刚才的举动吓得一动都不敢动,见男人开门走了,才松了一大口气,第一时间跑去洗手台洗手了。   冰凉的,透明的液体略过他的手背,席栖心不在焉地搓着,将手又重新给浸得遍体鳞伤,像要挤出一汪一汪鲜辣的血似的。   “你还要洗到什么时候?”一道低沉冷硬的男声从他背后响起来,席栖身子一僵,随后掉过身子,迎上一双青灰色的眼。   宋长清站在他跟前,清俊冷漠的脸难掩好奇,“你有洁癖?”   席栖心里扑通扑通地跳着,他不知道宋长清站了多久,有没有发现他和西奥多发现的那些事,只故作镇定地将水龙头给关了起来,说:“我刚刚骑马的时候不小心,手给弄脏了。”   宋长清说:“一会就要渡海了,没必要洗那么久。”   等会海水有够你泡的。   席栖心慌意乱地点点头,宋长清来这一趟就是要领他去码头的,见他沉默着,不由得多说了几句话,“你刚刚去哪里了?淮州都没找到你。”   “嗯?他有来找我吗?”席栖仔细回忆着,“我没见到他。”   
  宋长清自言自语地说道:“你原来不知道。”   他们并肩同行,席栖也因为刚刚发生的事,不敢与宋长清靠太近,留出一拳空隙来。   强烈的太阳光晒到白茫茫的路口上,一座座山连绵不绝地漫过去,走到路尽头,才能看到汹涌澎湃的波涛。   碧蓝色的海浪奔涌着,亮晶晶地缀着细碎的光,远处浮着绿色的岛屿,岛屿上还是山,山后边还是海,而海后边就是天了。   席栖咽了咽唾沫问:“他们人呢?”   宋长清仗着人高,看了看前边说:“靖川去拿材料了,淮州去沟通了,徐阙和白鹿山不知道。”   知道人没那么快齐,席栖不免松了一大口气,随后又提着一颗心说:“要下海吗?”   他不会游泳,又从小怕游泳这些,农村小孩总爱找人去水库玩,闹出过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出事的小孩正做过他同桌。   一个健壮的,小麦色皮的老实又淳朴的男孩。   自他走后,席栖好几天晚上都会梦见那个男生,他会在梦里缠绕着他的四肢,用水一点点渗透进席栖的内脏,连脉搏都被细密的水与之纠缠着。   心跳和血液都在无声沸腾着,席栖只能惊恐地看着同桌在喊他的名字。   席栖,席栖。   下来陪我吧。   在夜色下,他就这样裹挟初冬的冷意,亲密地用他的手臂抱住了朱肆的腰。   他不会说话,他在临死前是被冰冷的水所淹没,堵住咽喉,发不出任何声音,只会像一只鱼咕噜噜发出无意义的声音。   所以席栖只听到咕噜噜的声音,在他耳畔不断回荡着,叫嚣着。   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席栖连澡都是要妈妈站在厕所门外唱着歌他才安心的,不然就顶多飞快冲一下身子,然后迅速地跑出来。   现在,他妈妈走了,他要独自一个人面对这可怖诡谲的大海。   席栖的脸一下子就白了,胃里甚至开始轻微地痉挛着,震动着。   仿佛他的同桌,在下一秒会趁着海面上涨,将他一把拉入水中。   ————————   如果这是在花市的话,我就要写特别恶俗的水鬼和西西OOXX的彩蛋了,可是这里是在绿江(摆手) 第40章   其实那件事,现在记得不深,只有点印象大片晶莹的海面,晶莹的水荡漾在里面,冒出来的水珠子像人后脑勺的发旋,每每席栖看到这一幕,总会战战兢兢地想。   里面是不是沉着一个人。   他皱起眉,平直稀朗的黑眉毛也跟着添了几分哀愁,衬得玉白的脸越发没了血色,像绣在国画里时时刻刻都含着痛楚的人物,阴郁地倚在画里,哀怨地盯着每一个人。   宋长清不明所以,他只当席栖整个人还陷在方才的比赛里,刚想说几句话来,一转头见到他这副模样,不禁有些失语。   头上的太阳烈烈地晒着,将一切都照得干干净净,光打在席栖的脸上,是个人一看都会先呆几秒——毕竟他露出来的肌肤是彻彻底底的雪白,除去衣物、发丝眉毛上那几抹黑外,他整个人都像是用白狠狠刻出来的。   白得耀眼,也白得让人心惊。   宋长清怕他出事,困在喉间的话一转,倒变了另外一个意思来,“你要不要先去休息?毕竟一会到了那,还有其他的事要做。”   席栖努力抑制住自己,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偏过头去看宋长清,可两手却紧紧交握着,他把自己握得紧紧地,饱满的眼盛着未散的恐慌,莹莹地望着宋长清,悄声问:“现在能休息多久?”   “半个小时。”   风很大,细喉咙的白鸽尖着嗓子迎着海声孤苦伶仃地叫,席栖听不清宋长清的话,乌浓的发飞到脑后去,一张玲珑的脸探出来,期待又怯怯地问:“多久?”   宋长清的心掉了一拍。   他将手搁在阑干处,冰凉的触感亲吻着他的掌心,密密匝匝吮着他的心脏,等他反应过来时,又像蜻蜓点水似的掠走了,他下意识地偏过头,不敢去看席栖,“还有半个小时。”   他这个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也只是个十几二十岁的青年人,会脸红心跳,会胆战心惊,会对很多事没有把握,这点情绪在年长的人看来过于幼稚,但在同龄人面前就显得太过正常了。   可他一直自诩比同龄人早熟稳重,现在这样一来,倒是硬生生被打了脸。   好在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他还是外人眼中那个成熟稳重的宋长清。   宋长清踌躇地想着这点,不知道席栖在此期间又讲了一句话,于是转过头去瞧他,见他离自己不过一拳距离,大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更不用说他仰着脸看他时,领口被风吹开了一点,滑出来一点白而细的脖颈,下方是凸起来的两片锁骨,若隐若现的勾着宋长清。   宋长清觉得有点窘,尽管他在心里安抚自己,但脸还是不自觉热辣辣起来,“你说什么?”   席栖说:“我问你,我们渡海过去,还有做什么吗?就是那种竞赛的,我刚刚统计一下分数,我们排在第三名,我想着是在这一关得第一。”   本来是很普通的一句话,席栖又对着宋长清重复一遍,忽然有些难为情起来,毕竟是他拖了团队的后腿,现在又说起这件事来,仿佛他很在意这点似的。   更不用说他怕海,怕一会卷进海里又拖了众人的后腿,一次还好,但是多了的话,席栖自己也瞧不起自己了。   不等宋长清回答,他又正色解释道:“我……我想要奖金,所以就多留意这件事了。”   他知道的,他比较缺钱。   宋长清倒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这件事了,他过了一会,才缓缓说道:“我们要用有限的材料造一艘船,期间会在海上捡飘浮在海面上的球,每颗球到后面荒岛求生都是个有用的道具和物资。”   “评分和排名就是按得来的物资和道具进行计算。”   席栖先是一惊,后忍不住皱眉——这可是要下水捡球呢,冬天气温低,平常走在路上,手脚都是冰的,打着寒颤,更不用说将手伸进冰水里,将脚浸在冷水里,肯定会着凉感冒。   而他说不定也要进那深不见底,像是藏着人的海里……席栖盯着翻涌的海浪,一想到这,浑身起鸡皮疙瘩,胃里又涌起一股酸水,直直窜进他的喉道里。   席栖不敢再去回想众多细节,他只觉得作呕,他下意识捂住嘴,喉咙里瞬间荡着块异物,堵得他险些要吐出来。   “抱歉……”他含糊不清地丢下一句话,随后飞快奔到厕所里去,来不及和宋长清讲清楚,就先忍不住趴在洗手台上,大量的酸汁从他的口腔里流出来。   粘腻的,透明的液体在池子里游动着,像一只只小而灵巧的鱼,水流一冲,就飘到不知哪里去了。   席栖也从水池里探出一张惨白的脸,他眼前仿佛罩着层沾水的纸,看什么都是影影绰绰,模糊一片。   真作孽,他想。   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在他们面前露怯,即使再怕,再恐惧,他也不能。   而宋长清看着他仓惶离去,不解地蹙起眉,他本想留在原地等席栖的,但接到梁靖川发的信息后,还是叹了一口气,去敲门轻声询问道:“你还好吗?”   “要不然你还是休息会?因为刚结束完骑射比赛的,这个项目你可以先……”   不参加。   但席栖赶忙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溢出来的水,打断了宋长清的话,“我就是有点晕,可能是刚刚骑马的后遗症,是要出发了吗?”   “要出发了,席栖。”   “啊,好。”席栖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然后推开门,对着宋长清挤出一个虚弱的笑,“没想到还没上船就有点晕了,耽误时间了吗?”   宋长清看着他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欲言又止,可到底什么话也没说,领着他去项目地点。   席栖心神不定地跟着宋长清的脚步,冷风一阵阵地滚过来,他缩着身子,看面前的人突然停了停,跟旁边一个外国人沟通了一下,还恰好往他的方向挡了一下。   风来得不那么猛烈了,席栖垂下眼抱着胳膊,眼睁睁地望着地板,等着宋长清和那人把话说完。   灰白色的水泥,踩下去硬邦邦的,一大团无垠的地结结实实被席栖压在底下,席栖恍惚地走着,只觉得接下来就不会这么心安了。   眼前忽然晃过一蓝白色的瓶子,在色彩单调的地上很是显眼,席栖抬眼看过去,一双大而宽的手把住了瓶身,在他的注视下,那双手上微凸的指节,很明显地颤了颤。   席栖往上看,宋长清正抿着唇,朝他伸出矿泉水来,他有些错愕,挺直背,怔怔地问:“这是?”   “给你的。”宋长清的话说的很快,他自己也不由得愣了愣,不好意思地将目光落到别的地方去,“我看你刚刚很难受。”   “所以就喊旁边的人,给你买了水,如果你觉得难受的话……”   他的手指紧紧捏着瓶身,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宋长清闷闷地想,他想让席栖不要逞强,好好休息,可一想到方才季淮州在观众席上说的话。   季淮州说,这对席栖来说,不只是一场比赛。   宋长清动作一顿,他认为自己所想的话,说出来不太尊重席栖。   因为从席栖方才的反应来看,他不需要有人心疼他,不需要有人带着同情或怜悯的目光看他,他不需要得到任何人所谓的偏袒。   他深刻且深切的意识到自己的弱小,自己的无能,自己的卑微,所以更想通过这场比赛上,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实力。   所以,宋长清把到嘴边的话收了回来,他沉默着,只握着那瓶矿泉水。   席栖僵着身子,他的口腔里还存着那点酸涩的,生冷的胃液,这让他有些不敢说话,怕一说出口,涎水就掉到地上去。   宋长清向他走近了一步,水也离得更近了,席栖看了半响,忽然怀疑这一切只是场梦——或许他根本没有来冬令营,或许他根本就没见到什么季淮州,根本没有遇到这些天之骄子。   他还是他,那个普通的,有着可悲身世的,为生母的重病倾尽全力的贫困生,所谓的什么话剧,冬令营都是他虚构出来的一场梦。   不然,以宋长清的性格,他怎么会给他递水呢?   阳光红红地映在他脸上,席栖还在疑心着这点,余光一瞥倒误以为自己脸红了,结果发觉是宋长清背后的夕阳,橘红色染在最尽头的海面上,过于侵略性的,飞进席栖的眼睛里。   席栖鬼使神差地接过宋长清手上的瓶子了,他迷迷糊糊感知到宋长清因为他接过去而松了一口气,有些疑惑地想,他这样的人也会怕吗?   像他这种一出生便拥有一切的人,也会有怕的事情吗?   他在怕什么?是怕接下来的项目吗?还是怕一会出事处理不了?还是怕他……不肯接这瓶水?   席栖不知所措地扯了扯袖口,低着头看宋长清给他的那瓶水——瓶身上面还有一点他的余温,滚烫的,缠绵的搭在他的掌心里,就像他们握着手一样。   好奇怪,好奇怪。席栖怔怔地想着这点,竟奇迹般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虽然看着那片深蓝的海水依旧有些心悸,但他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当然,在上船之前,他还是喝了一小口宋长清给他的那瓶水的。   ————————   宋长清:我怕我太过喜欢你。 第41章   但之后发生的事情,就由不得席栖控制了。   先是季淮州取了一堆材料过来,黑压压堆在地上,里面挨挨挤挤排列着螺丝木板之类的工具,甚至还有丈来长的麻绳,像条粗而壮的蛇,一下子横躺在最中央,梁靖川弯下身去探,将麻绳给揪出来了。   席栖自认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也就蹲在地上看他们瞎忙活,又因为方才吐了一下,喉道火辣辣的,咽一下水都嫌疼,就闷着脸,看梁靖川将底下的木板捞了上来,用锤子在钉着木板,“你这么早钉做什么?”   “不先确定好一个结构的,等会翻船了怎么办?”   梁靖川边敲边说:“这哪里这么容易翻,我这是在确定底座。”   他沉着肩,这些天以来,他仿佛黑了些,壮了些,握着锤子的手一使劲,就迸出些肌肉来,青筋覆在上面,像一根根淡青色的细线,在里面缓缓地波动着。   要说之前还在圣芙蒂斯,他还算是个讲究得体的贵公子。   但现在又是风吹日晒的,又是做苦力活的,人也不自觉随性了些,“你身体还好吗?可以动的话,再去取一些材料来。”   席栖答应了一声,起身问他:“你要多少?”   “你能拿多少取多少来,我先把地基给铺好,再等白鹿山和徐阙一块来搞。”梁靖川见席栖真按自己说的话做了,心里还是不免有些复杂。   自从他和席栖道歉后,他就没再跟席栖有多少交流,本以为今天还是会像往常一样——但梁靖川自己都没想到,席栖会先跟他搭话,还按照他的指令来。   席栖哪里懂他那些心思,他见梁靖川忙上忙下的,心里自然也想替他出一份力,于是他跑去找季淮州要东西,搬那一箱箱的材料,季淮州显然也是有所顾忌的,要他只拿一两个。   席栖哪里肯,他想着一下就要拿多点,这样省得一会又要来来回回的,就趁季淮州不注意,咬着牙硬生生搬个三四个,箱子都盖过头顶了,才晃晃悠悠跑去见梁靖川。   这下把梁靖川吓得半死,他还以为箱子成精了正朝他奔过来,但仔细一瞧,才发现那箱子底下是两条细瘦的腿,随即反应过来那是席栖。   他皱起眉,将锤子一扔,三步并两步冲上去,手搭在箱子的底部,自己撑起来,席栖感觉手上的重量没了,探出头一看。   梁靖川正用肩膀抵住箱子,俊朗的面容上满是无奈,“你疯了?拿这么多?”   “季淮州脑子也有问题,也没拦你一下,要是掉了砸到你了怎么办?”   席栖觉得梁靖川莫名其妙的,“掉了再捡回去不就好了,几个箱子而已,大惊小怪。”   梁靖川无语凝噎,他大惊小怪?他明明是怕席栖受伤,宋长清刚刚才说席栖吐了,人身体不舒服,等下又出了事故怎么办?   他把箱子放到一边,拆了架子,叠起地上的木板来,又用螺丝枪对着螺丝往木板上一钻,“行,我大惊小怪,关心你一下都不让人关心的。”   席栖有些不太好意思,“你关心我做什么?”   梁靖川哼笑了一声,“我也不知道关心你做什么,你就当我犯病了。”   席栖可听不得病这个词,“你哪里有病的,成天竟说这种话,要避谶,不然哪天真应验了可就不好了。”   梁靖川闷声闷气道:“应验就应验呗,反正也没人想我活着,我死了他们还能安心拿笔钱呢。”   席栖哟了一声说:“没想到你还挺大方,要把自己的钱拱手让给别人……既然如此,你死之前还不如把钱给我,好歹我每天都会去你墓前给你送花。”   听了这话,梁靖川倒不乐意了,他放下手上的螺丝刀,郁闷地看向席栖,“你不应该劝我说别死吗?”   席栖笑着回他:“你不是还想死吗?我让你得偿所愿,你又不开心。”   “谁想死啊,我……我……”梁靖川支支吾吾说了半天,脸猛地一下就红了,“你就不能安慰一下我吗?”   席栖含着笑,“怎么安慰?没想到你这么大年纪,也是需要人安慰的。”   梁靖川不自在地看向木板,他蹲在地上,手还紧紧把着螺丝枪,要钉不钉的,“你不想安慰的话,也可以不说的,反正我就这条烂命,也没人在意我……”   “行了,行了。”席栖是真听不惯梁靖川说这些话来,他也学着梁靖川的模样蹲在地上,与他凑到一块去,看那一块块的木板,“你快点钉,等下还有很多事呢。”   梁靖川又钉了起来,忽然说道:“你真不安慰我吗?”   “一句话也可以的,我这人不挑,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想听你喊我的名字,只是想听你安慰我。   席栖手撑着腮帮子,“你要我说什么?”   梁靖川垂着头,手搭在木板上,轻轻地说:“什么都可以。”   席栖并不回答他的话,只说:“你穿的好,吃的好,又比我有钱,哪里需要我安慰你。”   “应该是你安慰我才对。”   梁靖川钉螺丝的动作停了。   他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说,难道要跟他说自己没有他所想的那么自在吗?那他在席栖的眼中的形象不就彻彻底底没了。   梁靖川这样一想,又漫不经心地说:“那我安慰你,祝你来年暴富,有钱。”   “还有呢?”   梁靖川嘟囔着,“还能有什么?”   他说到这里就顿住了,然后用力地将螺丝钉进木板里,神情专注,仿佛他一直都是对造船这件事很上心似的。   席栖在他一旁轻轻地说:“你应该说,席栖我希望你今年永远都不要有烦恼,做什么事都是顺心的,开开心心迎接着每一天。”   “生活就会慢慢好起来的。”   梁靖川哽住,声音小小的从喉道里飘出来,“怎么可能说出来就能成功呢?”   “怎么可能不会成功,梁靖川。”席栖柔声道:“你也会成功的,你也会顺心如意,没有烦恼。要是你一直想你自己有病,一直在想所有人对你的好都是有所目的。”   “那样你会活的很累的。”   梁靖川被他来这一下,整个人都怔住了,螺丝枪也啪的一声掉到地上,“你不是……”   不想安慰我吗?   他没有去捡螺丝枪,而是慢慢地抬起头看席栖,太阳打在他脸上,灼灼的光更衬得他眉目深情,那双总是带着戏谑和不屑的眼睛里,此刻却有些泛红,“席栖,你不是很讨厌我吗?”   所以那天才不肯接受他的道歉。   席栖愣了愣,说起这件事来,他还是有些尴尬的——因为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跨年夜那天晚上到底是谁,如果真是他们这五个人,他现在反而又不太好把这股怒气宣泄出去。   毕竟他与他们相处了一段时间,也渐渐熟悉他们彼此的性格,觉得他们就算做出这件事来,自己也不能将他们怎么处置。   只能当作被狗咬了一口。   但现在梁靖川这样问,席栖只好说:“现在不讨厌了。”   梁靖川问:“为什么不讨厌?”   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为什么要让他对着他动心?   他对这么坏,他几次三番羞辱他,瞧不起他,席栖不应该这么对他的。   不应该的。   席栖默然了一会,倒是不知道怎么回梁靖川这句话了,他思索后说:“有很多因素,但我一开始确实认为你莫名其妙的看不起人,很讨厌很自大。”   “随着这些天的相处,我又觉得你讲义气,说话算话,做什么都会全力以赴,又会反思自己,心思也很细腻,总能注意到一些别人没有注意到的事情……”   梁靖川实在没想到自己在席栖眼里有那么多优点,不觉呆了呆,没有任何缘故的马上红了脸。   从来没有人这么夸过他。   从来都没有。   他心里不知道怎么的有些慌张,装作若无其事地捡起螺丝枪,只顾忙着处理好底座,“哪里有你说的这么好。”   “你太夸张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脸越来越红,“你……你不去做幼师可惜了!”   席栖笑道:“那你是小孩子吗?”   “我都十九岁了,怎么算小孩子?”梁靖川闷闷地说:“你可别把我想的太好,我宁愿你把我当坏人。”   席栖注意力却放在别的地方,“你才十九吗?我二十了都,你什么星座的?”   梁靖川说:“你关注星座做什么?我处男座。”   席栖点点头,“哦,原来你是处男座,我是射手座来着,那按这样说我比你大一岁。”   梁靖川红着一张脸不说话,心里暗暗地想,处男座和射手座合适吗?   还没等梁靖川想清楚这点,身后传来个熟悉的声音,“什么?靖川竟然是处男?”   席栖抬起头,对上徐阙戏谑的目光,他是真的天真,竟没有想到此处男非彼处男,还认真地点了点头,“是的,他是处男。”   徐阙笑容越发灿烂了,“看不出来呀,我们靖川原来是处男。”   梁靖川脸上的红一路烧到脖子里去,他赶忙阻止这二人的对话,怒气冲冲对着徐阙说:“处男怎么了?”   ————————   贞洁是攻最好的嫁妆。   其实这算是个土梗来着哈哈哈😆   人设图放在角色卡上啦,但是一直没显示来着,其实我家西宝是一款清纯阴郁系的美人——我一直想把他写的鬼里鬼气的(谁不喜欢艳鬼受!) 第42章   紧接着,似乎意识到自己暴露了,梁靖川结结巴巴地辩解:“而且是处男座,处男座,不是处男!”   席栖迷茫地眨了眨眼,“我们不是在叫聊处男座吗?处男怎么了?”   徐阙笑嘻嘻地说:“对,靖川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处男又不丢人。”   梁靖川羞着脸讲不出个所以然来。   席栖本来是愣愣的,突然一刹意会到徐阙的意思来,不由得红了脸,知道梁靖川为什么会如此局促不安了。   对于性这个话题,他向来是面红耳赤的,以前他鲜少跟同龄人玩,又很少参与这种程度的话题,所以这种事,席栖是能避开就选择避开的。   他满面羞惭地起身,不太想与徐阙和梁靖川交流,忙不迭要找个借口溜出去——他打算找个事做,去找些空油桶或者是其他木板来巩固底座,谁知拿材料的途中,竟遇到了一个人。   那人垂着手,身姿挺拔,端正得像时尚杂志里典型标准的英俊男人,瘦削的脸,眉弓和颧骨比一般人要略高一些,嘴角往下坠着,仿佛一直不高兴似的。   他也在寻找材料,轻松地就将席栖方才费力搬动的箱子抬了起来,席栖怕他全拿了,就伸出手,赶忙唤住他。   那人本来是心不在焉的,是朦胧间听到席栖的声音,清脆又响亮地震在他耳朵里,不由自主就将目光投到席栖身上,眼神微微一顿。   只见一个美得失神的人立在他跟前,大眼睛直直地望着他,脸是古典似的鹅蛋脸,下巴又尖又小,托着樱桃似的红嘴唇,仿佛从水墨画里冲出来的人——只有黑白红这三种颜色铺着。   那人不觉怔了一怔。   风恰好拂了过来,席栖缩了缩身子,他穿着一套黑灰色冲锋衣,因为人过于清瘦,衣服松松垮垮搭在他骨肉上,风迎面吹来,衣裳朝后飞着,单薄得像是要将他吹走似的。   他顶着风,缓缓朝着那人的方向走,一张柔美清纯的脸隐没在阴影底下,小声唤着那人,“你要全拿走吗?”   那人应了一下,见席栖凑了过来,局促地低下头——因为他的身量过高,而席栖又离他近,整个人小小的,矮矮的,才到他的胸膛处,像只可怜的小动物。   那人忽然觉得自己的高是种狂妄,连忙将箱子放了下来,以便与席栖保持一个持平的距离,“我给你留一点?”   席栖警惕地说:“这还可以留的吗?”   他不是听宋长清说物资是要靠抢的。   那人听到这话,一时之间倒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就红着脸说:“你要的话,我给你留一点。”   席栖见对方红着脸,像是真情实意要送他似的,又不太放心的,眨着眼睛问他:“你就这样让给我,你队友不会说什么吗?”   那人默然一会说:“应该不会。”   席栖安静了一会,他在猜想那人说的是不是真话,但见那人后退了半步,腾出来些空间,让他取箱子,还是放下了心。   拿箱子的地方暗沉沉的,又是在角落里,席栖半信半疑地伏下身子,取一两个箱子,蓬松的头发一垂一抖,滑出一点白腻的脖颈来,那人扫了一眼,又偏过头不敢细看了。   席栖毫无察觉地直起身子,他的手微微发颤,箱子压在他肿胀难耐的手掌心,他却一声不吭地捧起来,笑着对那人说:“那谢谢你了。”   他正要打算别过身子走回去时,那人却喊住了他,席栖停住了动作,见他又踌躇着不说话,心中纳闷,只好站在原地。   烈日下,宝石蓝的海面上波光粼粼,一会闪着湖绿,一会漾着墨蓝,但都被那人宽阔的身板遮住了些,他一只手撑在腰上,一只手垂在腿边,对席栖说:“如果很难受的话,不用勉强自己。”   “一场比赛而已,刚刚我有在关注你,你……”说到这,那人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很厉害,但是不要太过拼命了。”   席栖略略怔愣了下,一下子就知道为什么面前的人要让给他几个箱子,原来是看他一脸病容,同情地让给他的,心情复杂了些,不知道该拿不拿了。   他一面想着要公平公正赢得这场比赛,不想让人瞧不起,一面后知后觉从这群自己最想战胜的贵族里,感受到人性中最柔软的地方,越发顿住说不出话来。   “刚才,我看你手都受伤了,还搬那么多箱子,就想着你需要休息……我不是想要坑害你的,我只是认为,你需要休息。”   虽然同是外国人,但他却比西奥多口齿伶俐些,没有听起来那么别扭,说完后,他尴尬地扯出一抹友善的笑来,“这只是场比赛而已,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按你们那说的话来说,应该是这样?”他仔细斟酌着自己话里的意思,紧张地看着席栖,生怕有一点会冒犯到他。   而席栖听见这话,一时倒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也不好再向他道谢,唯有怔怔地望着他笑。   刚好这时候季淮州看席栖好长时间没出来,便拎着个设计图纸走进来,见席栖捧着箱子呆站着,自然而然地要替他拿走,结果一下竟没搬起来——席栖握得太紧了。   他停了一会,继而去观察席栖的面色——他正睁大着眼,眼神有点茫然的,注视着面前。   季淮州沿着席栖目光,落到了他的面前,一个红发深眸的男人正立在那看着他们,季淮州一下子明白过来这人是谁,看到那人也顿了顿,眯了眯眼说:“马修斯?你们还没出发吗?”   马修斯说:“还差一点就出发了,季,这是你的同学吗?如果可以,让他多休息会,他今天很辛苦。”   季淮州也想让席栖多休息一会,可无论他怎么说,席栖依旧没有打消那份念头来——他好像真的要在这场冬令营上获得个好名次。   但他听到马修斯这番话来,心里不太舒坦,反倒像是他有意针对席栖,不关照席栖似的。   他沉默了会,含着笑说:“马修斯,多谢你的建议,但是我们是敌人——你现在的做法有点像是在妨害我们。”   马修斯有些不甘心地说:“可是他很累了。”   “但对于他来说,胜利比累更重要。”季淮州淡淡地说:“你不能打着为他的念头,做令他不舒服的事情。”   
  马修斯的脸一沉,但还是一言不发领着箱子走了,临走前还特意看了席栖一眼,只是席栖没注意——他一心一意都陷在马修斯的那些话里了。   他倚在身后的墙上,怀里还裹着那粗硬的箱子,一点点硌在他的皮肉,仿佛有人在撞着他的胸脯,要看他里面跳动的心脏。   他都感觉他胸口被箱子压的那块肯定是要红的——因为硌得太紧了。   这些年来,他什么委屈没受过,什么眼光没瞧过,每次都是悬着一颗心,小心谨慎地行事着,已经做好别人看不起他的准备。   而现在,现在倒有些说不准了。   他人对他的看法变了,他也无法再瞪着眼,歇斯底里朝他们发泄自己的痛苦,因为他们个个都变成善良柔和的好人。   席栖直愣愣地想着,他的头发乱蓬蓬地披下来,迷蒙间他只看见一点金色的光束,掠过他挺翘的鼻子,晃到他的眼睛里——他突然有些悲哀。   为什么不早点来呢。   为什么不早点对他好呢。   他的悲哀,季淮州也看出来了,他默默挪动了一小步,将他怀里的东西取出来一点,看他没反应,又静了半响,弯下腰,整了整他衣领子,让风不跑进他衣服里,低低的说:“怎么了?”   席栖没作声,他把手伸进箱子和木板的缝隙间,红彤彤的指头钻进去就没再出来了,他的眼睛在阴影底下睁着,眼睫毛低着,弱弱地说:“我心里不痛快。”   季淮州柔声道:“为什么呢?你已经很厉害了,几天就学会了骑射,并能在高手云集的冬令营里博得了第八名,你看,刚刚马修斯还让我喊你多休息。”   “所以为什么会不开心呢。”   听到这话,席栖那畏缩不安的心顿时有了安放的地,他眼神一动,目光落到他身上。   冬天的太阳,映得海水亮莹莹的,浓蓝得像一片片碎玻璃,一闪一闪地霎着他们彼此的眼睛,只望见对方虚晃的,模糊的轮廓。   季淮州苦笑说道:“如果当初知道你会这么拼命的话,我说实话不会带你来的。”   看到席栖这么累,他舍不得的。   席栖只看着他,话到了嘴边又出不去,只好悲哀又可怜地望着他。   季淮州试探性地说道:“你会怪我吗?”   “是我让你变得这么累,让你在陌生的国度孤苦无依,让你被迫学习马术和骑射,打着为你好的名义做你不喜欢的事情。”说到最后,季淮州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是不是,我做错了。”   可是这不是他的本意的。   他只是想带席栖去放松一下,接触不同的人事物,他想要他了解他所生活的圈子,所遇到的人,如果他知道席栖会因此伤害到自己的身体,如果他知道席栖为在巨大的阶级差异中迷失自我。   他绝不会带他来这里的。   席栖将手从箱子里抽出来,去抓住季淮州的手,明明是冬天,他的体温却是热得人心惊胆战的,季淮州没想到席栖会握住他的手,人一顿,不敢再说话了。   “你做错了什么呢?”席栖哽着嗓子,“我感谢你还来不及,是你给了我一个机会,一个台阶,让我看到了这世界的冰山一角,让这么多人对我改观。”   季淮州喃喃道:“可是我做错事了。”   我不经过你同意,亲吻了你,让你一直耿耿于怀,我做错了对不起你的事情。   如果你没有来冬令营,这一切都不会发生的。   席栖低声安抚他,“你一直都对我很好,我也从这次冬令营里学到了很多,要不是你,我怎么可能拿到五万块呢?要知道我在圣芙蒂斯打了五个月的工,才只能拿到五万。”   “你一下子让我拿到了这五万块,我怎么可能会怪你呢。”   平心而论,席栖来之前的确有怨过季淮州,甚至在跨年夜上来来回回懊悔着,但经历了这些事,认清了季淮州对他的好意不是装模做样的,至于跨年夜那件事。   他只认为是徐阙、梁靖川和宋长清这三个人之一。   自然就对季淮州放下了戒心——他认为季淮州是懂他的。   但这一席话,简直是叫季淮州触目惊心——他本来就对席栖有不怀好意的心思,所以才会在愧疚的驱使下,一次又一次对他施加善意,这样一说,倒明明白白知道他的意图了。   他不由自主垂下眼,微微一笑道:“是吗,原来我这么好。”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这么好。   席栖拿他当朋友当恩人,为他祈福祝他平安,他却想温水煮青蛙,将他一口吞掉……季淮州用力地闭上眼睛,努力抑制住自己这糟糕的欲望。   他忽然觉得自己坏透顶了。   可席栖还亲切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耐心地宽慰着他,他浑然不知他对他抱有什么心理,要是知道了……要是知道了就好了。   季淮州闷闷地想,这样他就不用每日憋着自己,装成温柔有礼的挚友,不用一个人在晚上夜深人静之时,臆想着他的美好,贪恋他皮囊底下的灵魂,想象着俗气的,鲜辣的画面。   他会彻彻底底拥有着他,他会彻彻底底享用着他。   他会将他的舌头,他的体温,他的热浪,他的所有献给他。   季淮州沉住气,他将那些汹涌澎湃的情绪咽进肚子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挑起唇笑道:“不是要回去了吗?怎么还一直呆在这。”   席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在此逗留了不少时间,如果再不回去,确实是不太好的。   可一回去,就看到四个男人冷着脸,彼此一言不发。   就连最爱聊天的梁靖川和徐阙也是满脸阴郁的。   徐阙郁闷地叹口气,“我不就提了席栖在跨年夜那件事吗?你们一个个冷着张脸做什么?”   白鹿山和宋长清二人沉默不语。   梁靖川也受不了这气氛,他仰起头,语气不善地对着宋长清和白鹿山说:“刚刚造船的时候,你们俩一会说要追求速度,一会说要注重安全,现在又因为这件事吵成这样,何必呢?”   “别借着造船的话题打起来。”   白鹿山淡淡地说:“我可什么都没说,是你们先挑起这个话题的,如果你们要继续欺负席栖的话,我可能要带着他先回圣芙蒂斯了。”   宋长清面无表情道:“我们怎么欺负他了?你凭什么认为是我欺负他了?”   “跨年夜的时候,我一直忍着没说,是怕影响他之后的比赛。”白鹿山垂下眼,“那天的事是你们做的吧。”   徐阙思索了一会,问:“你为什么认为是长清做的,这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说给我们听听。”   白鹿山撩起眼皮看他,“你们一伙的,要做什么,我怎么知道?”   装什么好人,在席栖面前装也就算了,还在他面前装腔作势的,看着就烦。   梁靖川呵了一声,“你放心,我肯定跟你一伙的,毕竟那一天,席栖的嘴唇确实是有点奇怪。”   “像被人吻了似的。”   白鹿山嘲他,“你想吻,吻不到吧。”   梁靖川的脸一下就黑了。   早知道不帮他了,帮了一肚子气,但他妈的,谁叫席栖跟他玩最好,等会一看到他的好朋友被千夫所指,又要叽里呱啦地说。   要不是看在席栖面子上,谁愿意替他说话,梁靖川憋着气想。   而季淮州正要走进去,听到这话,扬起眉,戏谑地望着。   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只有即将被暴露的兴奋。   他要被发现了吗?   这感情好。   季淮州走上前去,询问发生了什么,同时淡淡一笑。   他由衷地希望,白鹿山能戳破这场童话般的幻境来,让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   是他夺去了席栖的初吻,是他让席栖变得如此可悲可怜,是他让席栖沦落到如此地步。   是他强迫一个家境贫寒,母亲重病缠身,欠了一屁股债的可怜人,强迫对方含着他的口液,吃着他的唇肉。   是他让这样一个自信大方,开朗貌美的男子从此对男性有了阴影,从此对同性都有所忌惮,从此都陷在一场阴湿、郁热、难堪的梦里。   季淮州懒懒地想,他记得席栖有个愿望,那就是达成他母亲的念想,娶个媳妇生娃。   那这样一想,就算他们以后没了联系,没了结果。   他照样能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当席栖与他的妻子做那档事的时候,席栖第一时间想起的,绝不是他妻子那张秀美的面容。   而是他季淮州的。   多可怜啊,本来母亲重病,欠着债就够难受了,这下子又受他的影响,不敢再与他人接触。   季淮州兴奋又神经质地想,他自己也是可怜,偏偏喜欢上这样一个人,好不容易憋住自己了,却还是疏忽大意,在酒意上头的时候做了这种事。   以后指不定会更加忍不住。   下一次就不会是唇了。   季淮州笑了笑,刚想说几句话来缓和气氛时。   席栖却制止了白鹿山,不但制止了,他还将白鹿山扯到角落去,私密地与他讲着话。   这让季淮州脸上挂着的笑一下子就散了,他看着席栖焦急地背影,默默打消了将这件事公布于众。   从目前来看,他还不太想让席栖怨恨他。   而席栖则喘着气,用尽力气将白鹿山困在自己与墙之间,他抬起头,凄楚的脸上摆满了困窘,“我不是都说了吗?”   “这件事你谁也别说,你怎么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把事情说出来呢?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了。”   “你这样……这样直接说出来叫我以后怎么做人呢?”席栖悲怆地说道:“而且你还跟他们杠上了,我们在这里本来就势单力薄,不想着先与他们打好关系,反而还……幸好他们脾气都算好的,最近也没多为难你。”   白鹿山望着他,“你是担心我被他们欺负吗?”   席栖哀声道:“这不是欺不欺负的问题,虽然我不知道你什么身份,但你一下子就……招惹了他们三个人,就算你再权势滔天,你也要受一段时间的苦。”   白鹿山默然。是这样的,一个他还尚且能对付一下,多了他是顾不过来的。   “他们之间的友谊其实也没你想的这么醇厚。”白鹿山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他说:“至少,他们还不太敢对我下手,主要是你,你如果真的……”   如果他真的在这里呆不下去,他会带着他走的。   席栖愣了一下,没太听懂白鹿山话里的深意,只当他要带他跑是为了安慰自己的,就摇了摇头说:   “我没有任何事情!我现在已经想好了,既然都已经来到这里了,我要做的就是在冬令营上取得一个优异的成绩。”   话虽是这样说的,但席栖不免还是有些悲伤,他哪里是不想追究这件事,他是不敢追究,在这座遍地权贵的小岛上,一旦撕破脸,他怕自己会被吃得一干二净。   这样一想,席栖更下定决心,要努力通过冬令营打消众人的看法,他说:“而且如果我……真的成功的话,我是能借此还清我身上所有债务的。”   白鹿山听了,又觉得自己的行为太过冲动——但他实在不想让席栖再受点别的委屈了,他好不容易取得第八名的成绩,好不容易有了如今的成就,他更不应该让他遭受这些异样的眼光。   即使徐阙没有恶意,他只是好奇将这件事提了出来。   是他心里头有怨。   白鹿山深吸一口气,此时此刻,他忽然痛恨自己将以往的身份抛弃,来做这个贫困生了。   虽然自由,虽然随心所欲。   但没有钱,没有权,他到底不能保护住席栖。   ————————   之后这几天争取勤奋一点!努力日六!   闲来无事写个梗吧。   小梁是一个188痞帅又受到很多人欢迎的男生,但在一次分班考试上,他没有跟自己好哥们坐在一起,而是跟一个认真貌美的土男孩小西坐在一起。   小梁有怨言,他会嫌弃西西土,但是因为课上太无聊了,他就会去逗这个男生取乐,逗着逗着就忍不住上心了,后面身边的兄弟小徐又开玩笑说:呀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土西西了。   小梁下意识地反驳,撇清关系,紧接着看向西西,全然忘了自己以前明明很反感跟土西西做同桌的,但现在他满脑子都是土西西,甚至还会觉得对方每次课间溜去小卖部吃辣条的模样很迷人。   作为高大上的贵公子的小梁对辣条这种垃圾产品敬而远之,但是每次看土西西吃辣条,他也想吃,于是偷偷摸摸趁所有人不注意买了一包吃。   味道不咋地。小梁郁闷地想。   还没等他扔进垃圾桶,就被土西西看到了,土西西眼睛亮亮的看着小梁说:你也喜欢吃辣条吗?   小梁呆住了,辣条也忘记扔了,鬼使神差地点点头。   后面就是很恶俗的土西西认真做成功了一件事,夺走了好多人的关注,大家都认为哇塞土西西好美好漂亮。   而小梁也意识到自己对土西西的感情,心情越发烦躁,他一面又想承认自己的感情,一面又觉得他怎么能喜欢这样的人呢?而且土西西也对他越来越好。   小梁慢慢就沦陷了,但他发现土西西不止对他一个人这么好!他竟然对着温柔班长小季撒娇的同时,还跑去勾搭优等生小白,甚至跟冷漠无情的学习委员小宋都有一腿!   而那个嘲笑小梁是不是喜欢土西西的兄弟小徐,竟然准备暗搓搓地对土西西表白。   小梁开始不爽了!   他放学后拦住了土西西对他说:   能不能给这个可怜的小作者一点营养液呢? 第43章   白鹿山幽幽地想,如果他回到了那个令他厌恶的家族,如果他对着那个男人低头,如果他又继续回到以前的生活……   是不是席栖就不会这么委屈了?是不是他也不会在他面前这么的无力?   可是没有如果。   现在的他只是一名清贫的贫困生,他没有权势,没有底气,他只能听从了席栖所说的话,这一路上都没再和F4们有多少矛盾。   梁靖川倒是三番两次来找他们,要与他们套近乎似的,好几次手上的活没处理完,就要黏着席栖与白鹿山,看得白鹿山一阵心烦意乱的。   他想赶又要看在席栖的面子上——毕竟席栖一直想着要让他与F4们搞好关系。   只好忍气吞声,任由梁靖川凑在他眼前。   而爱跟梁靖川坐一块闲聊的徐阙没了玩伴,就溜到其他队伍跟别国贵族搭话去了,后半程基本都是季淮州和宋长清联手负责的。   等季淮州喊他们出发时,已经日落西山,赤阳淌在孔雀蓝的海面上,一排排米黄色木船被掷进去,投出一大片水花来,碰巧溅了些到了席栖的面颊上。   是热的,潮的,混浊的,腥气的。   席栖一闻就有些受不了,仿佛有一大块盐化成了水,湿腻腻往他身上扑,幸好他们自己造的船是木板做的,而不是传统意义上那种快艇邮轮,不然一嗅到那皮革味,荡着海上那股特有的腥气。   到时候就不是怕那么简单了。   说不定还要吐个昏天暗地的。   席栖白着一张脸,他看着季淮州和宋长清在船上喊他们的名字,最先下去的是梁靖川,他轻轻松松就翻了下去,徐阙懒懒散散地跟在梁靖川后面上了船,白鹿山看了一眼,也利落地下去了。   就剩席栖一个人。   他看着脚底下那深不见底的墨蓝色海水,他突然有种不可言喻的可怖——他怕下面会冒出来一个人,紧紧拽住他的小腿,将他拉进去。   方才远远地一望,他还看不出什么来,这一下凑近了才看出来端倪,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想吐又只好憋着,毕竟在这里吐可是要丢了脸面的   他只好颤颤巍巍地蹲下身子,手指死死扣住码头的水泥地上,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着白,眼睁睁瞧着众人一个个昂起头看他。   羞惭一瞬间爬上了面颊,席栖更不敢因此拖延了大家的时间,正打算下去时。   梁靖川却眉弓一挑,像发现什么新大陆似的,“原来你真晕船,我还以为你是方才骑射的时候颠簸太厉害了——”   “你别说了。”席栖难堪地羞红了脸,他抿紧了唇还是鼓足了勇气伸出脚,不然再这样拖下去,他们不知道还能不能在岛上领到物资。   他咽了咽口水,心一横,借着力小心翼翼地把脚往船上伸。   就在脚尖即将碰到船板时,一个浪头打来,船身猛地一晃。   席栖还没来得及反应,脚下的木板就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身子一歪,整个人失去平衡,一脚下去就踏了空,那一瞬间,世界仿佛立刻就颠倒错乱,他的眼前只剩下那翻涌的墨蓝色海面,像一张巨口,正贪婪地张开嘴等着他。   他像一具被封在棺材里活着的人,第一反应是想着挣扎,冲破这道束缚,但是一种长久的阴森与恐惧早已嵌进他的骨肉里,他只好呆呆地,望着自己离那片海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而触目所致的海面上,涌起道人影,向他张开双臂,席栖屏着呼吸——他甚至做好被冰冷的海水灌入鼻腔的准备。   但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掉下去时,腰上突然一紧。   一只滚烫有力的大手却在这时,死死地搂住了他的腰,将他拉进一个坚实又温暖的怀抱里。   “抓到你了。”那人在他耳边低笑。   虽然船身随着波浪轻微起伏着,但席栖这时候是感受不到摇晃的,反而稳稳地落到那人的怀里。   席栖惊慌失措地伏在那人的胸膛上,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男人流利的肌肉线条,他先是一呆,而后反应过来要避开,那人却挽着他没松开,“后面可是海水,小席栖。”   “你要掉海里去吗?”他含着笑问道。   席栖的脸色慢慢地变了变,他哆嗦了一下,只好老老实实待在那人怀里,“徐……徐阙?”   徐阙懒懒道:“听见是我救了你,你似乎不太开心?”   他俯下身子,狐狸眼弯弯的,朝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低声说道:“我两个兄弟为了你可是闹得不可开交,你的好室友如果在这个时候又救你,他们三个人发生矛盾可就不太好了。”   “保险起见,所以我来救你了。”他伸手抚摸着席栖的后脑勺的头发,细软的发丝密密地贴着他的掌心,他轻轻摩挲着席栖后颈那块细腻的皮肤,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隔着皮肉,席栖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躲开那只手,但一想到现在是在船上,乱动很有可能会翻船,只能硬生生地忍住了。   紧接着听徐阙用怕被人怪罪的语气温柔地说:“你可别嫌弃我。”   席栖喘着一口气,海风中所持有的幽幽腥味逐渐淡去,随之而来的,是一位陌生男性的气息,淡淡薄荷味弥漫开来,把席栖堵得透不过气来,他偏过头,小声说道:“我要坐着,你放我下来。”   “好。”徐阙松开了手,席栖下意识就溜到了船的另一边去,与徐阙拉开距离,跑过去之后,又觉得自己敏感过头,定了定神,若无其事地笑道:“刚刚真是吓死我了。”   梁靖川闷闷不乐地说:“你这是要吓死人,万一出了意外怎么办?怕海又晕船的,就应该呆在别墅里好好休息。”   白鹿山难得赞同梁靖川的意见,“等这场项目过去,就先好好休息吧。”   徐阙微笑着说:“反正落水总会有安全员下去救的,你们一个个怎么那么操心?”   “人都要出事了怎么可能要干等那个安全员过来?徐阙,你还有没有良心……”梁靖川皱紧眉反驳徐阙的话,但一看到他的表情还是怔了怔。   徐阙抱着胳膊,倚在船体边上的护栏,沿着阑干,缓缓走到梁靖川面前,低声问道:“他的事你怎么这么在意?”   “你忘记他跟季……”徐阙话到一半就止住了,看梁靖川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凝着一张脸,他也不好把话说全,笑着说:“反正人没事了不就行了。”   季淮州似笑非笑说道:“徐阙,你倒是做了个好人。”   “你什么时候脾气这么好了?”   徐阙夸张地捂着胸口,满脸心痛地说道:“我一直都这么好,你不知道吗?”   他们三个人,你一句我一言的,旁观者看着倒是有趣,但席栖却是越看越忍不住思索其中的含义。   他先是被梁靖川稀里糊涂认为是同性恋,要攀季淮州这头高枝,利用白鹿山的感情,脚踏两只船,又被徐阙明里暗里说,是他让梁靖川和季淮州互相心生芥蒂。   这样一琢磨,席栖倒是隐隐不安起来——他本来就是想取得个优异的成绩,现在团队内部乱成了一锅粥,还大部分是他引起的,虽然他并不清楚是为了什么。   但他还是努力想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等熬过了冬令营,比赛结束了,再好好与他们算这笔账。   目前看来徐阙想必也与他有同样的想法,与其将希望放在白鹿山和季淮州身上,席栖更会下意识选择徐阙。   他站在船头喊了一下徐阙的名字,说有个事情想要跟他说,徐阙这才没与季淮州继续说着话,转身迎着他走去,疑惑地问道:“什么事?”   没成想,席栖虚弱着一张脸,强行挤出笑着对他说:“反正我这个症状也不是很明显,就是不能看海,所以等会有什么任务或者项目,你可千万不要听梁靖川和白鹿山说的要让我休息。”   “别把我当成废人,只要能加分,能有个比较高的名次,哪怕等会是要我去容易落水的地方捞球,我都愿意去的!”   “能让我帮得上忙的事,你尽管提。”席栖诚恳地说:“还有谢谢你,刚才救我。”   徐阙挑眉,“你是真不怕还是假不怕?”   “我可不能给你做这个担保,一会等下出了事,我可是要被千夫所指的。”   席栖笑容一滞,他面色惨白,连嘴唇都是苍白的,可怜又悲哀地说:“你不是想要他们不起矛盾吗?你不想赢吗?徐阙,我也想赢。”   “我可以为了赢,做任何事情的。”   只要让他赢,拿到那笔钱。   只要让他赢。   徐阙似乎也是没想到席栖态度会如此坚决,沉默了一会,刚想说话时,宋长清在一旁淡淡地说:“比赛要开始了,做好准备。”   话音刚落,他们便驶入一座铺满玻璃球的海上,扁扁的玻璃球里塞着一系列细碎的,风格迥异的红蓝紫黄的花,它们一个接一个排出鲜辣的图案。   席栖一面心惊胆战地扶着阑干,一面强忍着胃里的不舒服,颤着手伸向海面,眼疾手快地从离他最近的距离伸手一碰。   指尖略过冰凉的海水时,他浑身一激灵,但还是一狠心,一把抓住了那湿漉漉的玻璃球。   但他的手抖得厉害,又因为浑身无力,导致原本已经触碰到的玻璃球,像一条滑腻的鱼,从指缝间溜走,朝另外一个方向跑去了。   看着那颗球越飘越远,席栖开始懊恼起来。   那可是积分……那可是钱啊。   ————————   今天卡文了[求你了]明天试试能不能日六吧[求你了] 第44章   白花花的钱就这样趁着席栖不留意飘到了另外一个地方,被远处一个金发少年一手捞去了,似乎是发现了这颗球是从席栖手边略走的。   金发少年还很自豪地向席栖展示他手上闪闪发亮的玻璃球,手舞足蹈的,还朝着席栖做鬼脸。   看得席栖一股火直直窜上去,也不怕水了,仗着有阑干,猛地把手伸进去大海里,试图拦截另外一颗正飘过来的玻璃球——他打算与那个金发少年杠到底。   但白烂的浪花一股接着一股朝他漫过来,像一连串连绵不断的丝绸,“铺拉铺拉”无视着席栖的手,只一股劲往前冲,吓得席栖赶忙把手收了回去。   他一面胆战心惊地安抚着自己,幸好没出什么事,一面又忍不住怪那个金发少年,一个项目而已,那么耀武扬威的做什么。   话虽是这么说,可席栖却憋不住那股气。   他眼见有玻璃球往他的方向奔,立刻就将身子向外探出去了些,手抓不牢,就用胳膊挽过来,竟真的拿到了一个,还没等他高兴,就看见汹涌澎湃的海朝他奔来,吓得他后背冒出冷汗来,赶忙往后头撤,还踩到了宋长清的脚。   他回过头问宋长清,面上一红,“你没事吧?”   宋长清没说话,但却默默把脚往后收了收,与席栖换了个位置,还递给他一个绳索,要他扣紧腰部防止不被掉下去。   席栖红着脸受着这份好意来到宋长清原本的位置上,竟陆陆续续捡了一两颗玻璃球来。   但他还没来得及对着那个金发少年显摆,却发现对方的船已经往前方驶去了。   席栖:……   这也太倒霉了,席栖一下子噎住了气,愤愤地想,他要是没在之后拿到这三四个玻璃球那还好,拿到了还没来得及给那个金发少年看——这是最可恨的一点。   还没等席栖收拾心情,重整旗鼓,那只载着金发少年的船又朝他们驶来,这下席栖可看清楚那人来了——他正一手扶着船头,与旁边的人有说有笑着,一手叉着腰,那活泼快意的神态像美剧里调皮捣蛋的坏小子。   席栖抬眼就和他对上视线,金发少年先是一愣,而后凛然的一张脸懒洋洋地冲着他笑,面颊被晒成了赤金色,彰显着生气勃勃的少年气。   席栖却满脸没好气的,因为他发现,跟金发少年有说有笑的,正是方才帮他的马修斯,他没法跟这个金发少年发生冲突。   而马修斯见是他,人不禁一怔,俯下身子喊他的名字,“席栖?”   金发少年闻言也很是吃惊,“原来你就是席栖?”他用审视的目光将席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看席栖正生气地望着他,那双杏眼瞪得圆圆的,像只炸毛的小猫,于是戏谑地笑着说:“还挺漂亮的,怪不得他们说你好看,你有ig吗?”   席栖听不懂什么ig,满脸茫然,心里嘀咕着,什么挨/鸡?这是骂人的话吗?这外国佬果然没安好心。   在席栖身旁的梁靖川闻言,笑着说:“他可没有你们那边的社交平台,朱利安。”   得知挨鸡是社交平台后的席栖尴尬又无措地想。   幸好他没有把刚刚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   但就见了一次面,就要联系方式这也太早了吧?席栖还是默默在心里给朱利安划了个大大的叉。   朱利安耸耸肩,“好吧,那真可惜。”   梁靖川继续说道:“你和马修斯不小心些西奥多和阿穆尔吗?小心他们一会就冲出来把你们灭了。”   徐阙也闻讯而来,笑着说:“对呀,朱利安,你们伊顿学院不是向来跟他们笛卡尔不对付吗?跑来找我们圣芙蒂斯做什么?”   朱利安也不扶着船头了,他学着马修斯的样子,撑着阑干,对着徐阙和梁靖川说:“这几年斗来斗去,我也腻歪了,话说你们那个小美人叫什么?西西?西瓜的西?”   “名字这么那么奇怪?”   一听还有自己的事,还对他的名字有争议,席栖就憋红了脸,冲朱利安大声说道:“你名字才奇怪呢!”   梁靖川离他最近,被他这一喊,弄得耳朵发聋,他下意识揽住席栖的后背,安抚他道:“好了,好了,他不懂事,他脑子有问题,我们不跟他计较好不好?”   席栖被他这一揽,身子一僵,但因为正气头上,就忍不住把刚刚发生的事说出来让自己舒心一下,竟然没推开梁靖川,还顺势接着说:   “他刚刚还嘲讽我,看我没拿到玻璃球在那笑我呢!”   梁靖川挑眉,“朱利安,你怎么能这么坏呢?你不知道我们家席栖怕水怕海的,能碰到玻璃球已经了不起了吗?”   虽然是在为席栖说话,但席栖越听越不是滋味,低声问他:“你怎么说话的,为什么跟他说我怕水怕海的,等下人瞧不起我怎么办?”   “你也真是,好的不说坏的说,你就不能说我很厉害吗?刚刚你不是看到我拿了很多玻璃球吗?”   梁靖川也在他耳边轻轻说道:“说都说了,而且这叫装柔弱博同情懂不懂,徐阙的必备技能。”   席栖怔住,这项技能也太稀奇古怪了。   朱利安意识到情况不妙,连忙变了脸色,很是不安地说道:“我哪里知道你怕水怕海的,我想逗逗你来着。”   马修斯见状急忙与朱利安撇清关系,“这跟我们伊顿公学没有一点关系,全是朱利安同学以个人名义做的。”   朱利安哀嚎一声,“马修斯,你还是不是兄弟!”   席栖噗嗤一笑,见朱利安被指责,倒没了方才那点怨气了,他清了清嗓子说:“总之,刚刚你的行为让我觉得非常非常非常的不舒服!我希望你能给我道个歉!”   朱利安郁闷道:“那,对不起你,西瓜西西。”   席栖实在不能接受这个外号,“是宴席的席,栖息的栖!才不是什么西瓜西西呢!我哪里跟西瓜扯上关系了?”   朱利安不解,“但读起来就是西西呀,而且西西很可爱的称呼。”   而听到这话的宋长清虽静静地在听他们辩解,但人还是不由自主红了脸——因为当初他第一次见到席栖,他也以为席栖叫西西。   席栖瞪着朱利安,恨恨道:“那我喊你小猪你会高兴吗?因为你的朱跟小猪的猪读起来很像!所以我叫你小猪朱利安,你会高兴吗?”   他试图让朱利安换位思考,以此来让对方知错就改。   没想到朱利安完全不介意,“你可以这样喊我,可爱的西瓜西西。”   气得席栖转过身子不搭理他了。   徐阙倒是觉得朱利安给他出了口恶气——他当初可是连名字都没被席栖给记住,立刻就溜过来调侃席栖的新外号,“西瓜西西,你怎么了?”   “我现在不想理任何人……对了,玻璃球拿了几个了?”席栖先烦躁地说道,后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慌忙在船体上来回扫视,见船上玻璃球的数量还挺多,怔了怔。
  “什么时候这么多的……”他凑过去一个接着一个数,殊不知他身后的大海里钻出道人影,砰的一下就跃到席栖的阑干上,紧接着哗啦一声,噼里啪啦的玻璃球掉进船体里。   席栖顺着声音看过去,白鹿山正喘着一口气捧着一堆玻璃球上了船,他浑身湿漉漉的,水淋得到处都是,带出来的一蓬水珠子在阳光底下乱溅。   他随手把玻璃球丢到船上后,又把湿透的头发往脑后一撸,一张光洁精致的脸露了出来,那脸上的水渍还没干,水珠略过他的鼻梁,径直地滑了下来。   神情却是一片漠然,仿佛他方才只是做了个无关紧要的事情。   席栖却不敢置信地望着他,那么多玻璃球,竟都是白鹿山游下去拿的,“你不会觉得窒息吗,鹿山?”   白鹿山站在那里,呼吸间胸腹一阵起伏,将他那薄而紧致的肌肉从衣料透出来,水顺着那流畅的线条往下淌,整个人带着一丝凉阴阴的冷气,“一个个取太麻烦了。”   “你不想要赢吗?所以我觉得这样更快。”   他对着席栖笑,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身体。   席栖看着这一幕,脸莫名其妙地热了一下,“那也不至于下水去拿吧,等下生病感冒了就不好了,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白鹿山说:“你放心,我体质很好的,而且等会到岛上,直接拿火烤一下就暖和了。”   席栖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没有注意到季淮州正拎着一堆玻璃球走了过来。   见状,他倒是没有阴阳怪气,只是沉着性子,理性分析说:“白同学,你这样做确实能让我们现在位列第一,但也有坏事。”   “如果其他人物资不够的话,等下我们要怎么护住我们的物资?”   白鹿山脸色一变,他意识到问题的关键了。   他方才太过心急,竟一下子把所有物资都拿到手,那等到了岛上,基本就是要守着这些物资,防止被其他贵族争抢。   但……   这样也好,至少他能第一时间保证席栖的安全。   ————————   实在是太卡文了,不然我也想日六来着,只能勉勉强强日三了。   (茫然)尽量不砍纲完结,完完整整把自己想要写的故事写完,这是俺的对自己的目标!   反正今年总共也就写两本,这一本还有预收那一本。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吧。反正已经跟绿江签了20年的卖身契了(哭哭)所以一定能一直写下去的~ 第45章   但他跟席栖说话。   跟他季淮州有什么关系?   就算真是他让众人面临被围攻的险境,他照样也能凭着他自身实力翻盘取胜。   季淮州现在这么说,不就是要误导席栖,让席栖认为是他为了一己私欲而破坏了这项目。   白鹿山扬起眉,他倚在船杆上,望向季淮州说道:“我能保证护好物资,如果这场因我而输的话,我自愿退出这项冬令营。”   季淮州眯了眯眼,“怎么一直拿离开冬令营说事,你的实力我又不是不知道,只是这大冷天的,你又这样冲动行事,怕是一会儿生病没人照料好你。”   “我不需要人照顾。”白鹿山义正言辞说道。   季淮州被这话一下堵得说不出来。   不需要人照顾,他话说的轻巧,等上了岛,就是席栖看不过去,来来回回伺候他,现在说的那么坚决,上去了又是另一副嘴脸。   他真是心里恨他恨得牙痒痒的,又不好发作——因为他是自己童年时救自己的人,如果自己一旦行事,一旦对他做了错事,非但自己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反而还会落得席栖的反感。   季淮州只好将气给憋回去,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希望如此。”   而一旁的席栖显然没有注意到他们之间的纠葛,他还怔在原地盘算着什么——从刚刚他就惦记着了,如果他在上岸后分批将物资藏起来,是不是就有概率混淆视听。   但这样也有两个风险。   一是他费心尽力藏起来的物资,很有可能被其他人发现,而落得一个给他人做嫁衣的下场。   二是很有可能会被人关注到行踪,不好拿藏起来的那批物资。   他正想得入迷,丝毫没有发觉身旁两个男人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季淮州到底忍不住自己那坏脾气,见白鹿山用毛巾擦着身子,还是开口说道:“你这样拼命虽然好,但万一真病倒了,还要人分心照顾你,这不就是给我们添乱吗?”   “添的又不是你的乱,你怕什么?”白鹿山一低头,随意用毛巾拍了拍后颈,水珠骨碌碌地从他的头发丝上掉下来,就这样被他拍散了些。   又揩了揩湿淋淋的手,微笑着说:“而且,就算我病了,有人愿意照顾我,那也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季淮州硬生生给气笑了,“你来冬令营玩苦肉计呢?”   “我可不敢。我有什么惨可以卖的,我不像你,有那么多事情可以说出来让人哭几场。”白鹿山淡笑说道。   被这样一呛,季淮州顿时就怀疑自己的儿时能被白鹿山救下来可真是个奇迹可言——毕竟以他现在的模样,他不让他惨死在那就不错了。   况且白鹿山还仗着知道一些实情,就对他冷嘲热讽的。   可这哪里是他的本意?就算他当年确确实实做错了事,但那时候才多大?他能懂什么?季淮州冷冷地想着这件事,语气不免有些阴郁起来,“你什么意思?”   白鹿山说:“字面意思。”   季淮州面色难看,他以为他是谁?他这么批判他?到头来不是还跟他一样受制于他人?所谓什么获得一时的自由,逃出来做贫困生,不过都是场笑话。   在盛怒之下,他险些就要将这些话脱口而出,但余光瞥到席栖正站在一旁发着呆,还是将话咽了进去。   他怕说了这些话后,白鹿山又将他过去发生的那点不堪往事全抖出来。   到时候,可不是草草敷衍能解决的事。   刚好席栖这时也想好对策,刚准备把他想好的计谋说出来,却见季淮州和白鹿山各自都凝着一张脸来,疑惑地问道:“你们怎么了?”   季淮州勉强扯出一抹笑来,“我说白同学这个样子,到岛上了肯定会生病着凉的,他却说我多管闲事的,你看这……”   他恰到好处表露一点尴尬与无措,说到这里,还有意沉默了下,越发将自己衬得可怜。   白鹿山眼睁睁地瞧着,又不能直截了当反驳季淮州——毕竟他也确确实实这么说,只好沉着一张脸静静地看着。   这招对于席栖果然是奏效的。   席栖一听,也觉得季淮州说的有几分道理,再加上这些天他有意想要让白鹿山与F4们缓和关系。   见季淮州不计前嫌过来关心白鹿山,白鹿山又不领情,只好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白鹿山一眼,又抿紧了唇,牵强地笑着,“他不太会讲话,可能他的意思是觉得自己能适应,不是说你多管闲事的意思。”   季淮州说:“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他。”   他英俊倦怠的脸上含着过分的恶意,明晃晃地,像琥珀酒上潋滟的色彩,时时刻刻都要溢出来的,但这份恶意只让白鹿山见到,席栖是怎么也看不到的。   听到这些话来,席栖自认为是季淮州被白鹿山那些话伤透了心,所以才破罐子破摔说出这句话来,连忙安慰他,“他这样做肯定是不行的,但你也看出来了,这一大片玻璃球都是鹿山下去拿的。”   “这也算将功抵罪?”   季淮州低着眼皮问:“难道这里面就没有我的功劳吗?就全是他做的,没有靖川、徐阙、长清的功劳吗?”   “我确实要承认他这方面很厉害,但席栖,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等下上岛了,一堆人来抢我们的物资,而我们还要顾忌着他,畏手畏脚的,那岂不是难办?”   白鹿山嘲讽道:“我不是说了我自己能行吗?你又在装什么?”   “鹿山!”席栖轻轻拍了下白鹿山的手背,示意他不要再与季淮州起冲突了,白鹿山只好忍气吞声,恨恨地盯着季淮州。   季淮州被他这一眼看得实在舒坦,但为了博席栖的同情,他只好故作受伤的样子。   而席栖也见季淮州情绪不对,刻意凑到季淮州的眼前,一面说着,一面对着他笑,“关于你说的这件事,我已经有了思路了。”   
  “我的计划是这样……”席栖有理有据地说道:“我们可以把物资分成三份。”   “一份明面上吸引火力,一份藏在隐蔽的地方备用,最后一份……我们可以用来诱饵,反过来抢别人的。”   季淮州想都没想就问道:“那谁跟你一组?肯定是要分成三组的,你要让谁保护你?”   白鹿山冷声道:“反正他是不会跟你一组的。”   季淮州哈了一声,“我有说我要跟他一组吗?我这不是在询问他的意见,白同学,你是不是存心对我有意见?”   见他们两个又要吵起来,本来兴致勃勃等着被人夸妙计的席栖无奈地说道:“这有什么好吵的,我当然是跟梁靖川一组。”   “为什么?”白鹿山和季淮州异口同声说道。   说完,两个人还彼此狠狠瞪了对方一眼,又互相别过头去。   席栖眨眨眼,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的反应这么大,“因为我在你们之中很突出的,我个子矮,你们一个个平均都有185以上了,而梁靖川平日里又属于那种耀武扬威的,他身手好。”   “我可以跟他联手去吸引对面的人注意,然后你们……”似乎是想起这两个人不好对付,席栖顿了顿,“要不然,鹿山你跟宋同学一起,然后淮州你跟徐阙一起。”   季淮州的脸红了红——因为这次席栖没有喊他季同学了。   他享受到了与白鹿山一样的待遇,人也不再咄咄逼人了,听着席栖的话,乖乖地点点头。   而白鹿山却没好气地说道:“梁靖川不是会欺负你吗?你就这么好心让他跟你一组?你不怕之后会出什么事吗?”   席栖诧异道:“我和他能出什么事?他也没你说的脾气那么坏,鹿山,从一开始我就想对你说了,你不要把在圣芙蒂斯的偏见带到这里来。”   他刚想说什么,眼珠子一转,见季淮州一点没有要走的意思,而是眼神直勾勾地望着他与白鹿山。   一下子就想起来这人也是F4之一,光明正大编排他们似乎不太好,于是就换了个说辞,“而且这些天来,我们彼此相处得也挺好的,人都是会变的,就算他以前真的做错了什么事,现在他也知道错了。”   白鹿山气得不行,什么叫相处得也挺好的,相处得好他们会趁机在跨年夜上吻席栖?   一群狼心狗肺的男人们,能有几个好东西?   白鹿山沉着脸,“反正我不赞同这个说法,但既然是你决定的,我肯定是顺着你的意见来,如果你真的遇到了不测……”   “我会第一时间去找你的,席栖。”   席栖心里也乱了主意,他实在没想到白鹿山会对他这么好,也许是同处在异国他乡,同是贫困生,席栖会更乐意与白鹿山呆在一起。   虽然他有时候说话耿直,为人冷漠,但席栖还是容易被他的一些行为所触动,他从小到大没有多少朋友,所以白鹿山这番话,对于他来说,真真切切算得上暖心。   席栖怔怔地望着白鹿山,紧接着莞尔一笑,轻声说:“我知道了,鹿山。”   ————————   论绿茶,徐>季>宋>梁>白   谁最老实,谁吃亏。   小剧场   梁:耶耶耶!突然被宠幸了!感谢CCTV!感谢季淮州和白鹿山让我得到了这个机会……   白和季:……你闭嘴吧!   呃呃呃我在重申一遍,没有副cp,所有人箭头都指向西西。我自己看文都很少看有副cp的。而且炮灰攻挺多的,都是单箭头爱而不得席栖。   人数我算一算哈,因为我觉得万人迷就是要万人喜欢啊,所以前面除了这些冬令营出现的外国攻,包括不限于后面会出现的:小季的小叔和他爸、小梁的哥哥、喜鹊他弟之类的角色。   但是为什么会是这五个人当攻,其他攻只能沦为炮灰攻(摆手)或许是因为西西跟五个攻都是同龄吧,其他的攻因为不是近水楼台所以得不了月,都特别气愤……如果接受不了的,请默默弃文!不要跟我说🥹我们彼此给彼此留个体面吧……   不要再彼此伤害了!   也不要再跟我虐恋情深了! 第46章   上岛之后,席栖按照原先规划的组队模式,将梁靖川拉到一处,与他商量着。   梁靖川还嚼着不知道从哪来的饼干,腮帮子还鼓鼓的,他先是静静地听着席栖说话,后又将嘴里的东西咽干净说:“你倒是想的周到。”   席栖说:“这哪里叫我想的周到,不然还能有什么办法?”   梁靖川瞟了他一眼,“你等会受伤了怎么办?为什么非要给自己挑这么危险的任务?”   “吸引火力的事,完全可以交给我和徐阙来,你好好在营子里等着,也比你出去冒险来得好。”   席栖蹙了蹙眉,“这叫什么话?在营子里守着物资,也是为了给我们自己有个退路,说的好像在营子里守着物资,一点事都不用做一样。”   梁靖川说:“那总比在外头当诱饵冒险好,为什么不去营子里守着?”   席栖没有说话,他直直地垂着两只手臂,手指揪紧了又松开了,他身子小小的,脸也小小的,巴掌大小的面庞上是清亮的杏眼,亮汪汪的,像一湾浅浅的池水,正一瞬不瞬地望着梁靖川。   梁靖川忽然想起来,起初他本想逗弄一下席栖,用手拍了拍他的面颊,但对方的脸被他一碰,就彻彻底底被他的手给盖过去了,长睫毛一颤一颤的,明明那么怕他,却还要装作镇定的样子哄他。   满脸的恐慌盛在这具娇小的身子里,满腔的委屈浸在这张凄怜的面容上,明明身子骨这么小,好像一碰就碎了,明明脸蛋那么嫩,好像一捏就化了。   偏偏好端端地立在他跟前,偏偏又用尽气力做了那么多事情。   偏偏脾气那么倔,偏偏性格又那么好。   梁靖川深有感触地想着,紧接着从兜里掏出来盒饼干,弯下腰,低声询问席栖,“要吃吗?”   席栖哀怨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你给我吃饼干做什么?”   “吃一下吗,就一下。”梁靖川含着笑说:“吃完我就让你陪我去。”   “你这话说的,不吃我也还是要跟你去的。”席栖低着头,弱弱地说:“反正,刚刚我扫了一眼,好像玻璃球拿的最少的人就是我。”   “鹿山是拿的最多的,淮州和宋同学拿的数量也算多,就连你和徐阙……你们两个在船上插科打诨,拿到的玻璃球都比我多。”   梁靖川好笑,“就这样?”   “哪里就这样?很严重的事情……我不想拖你们的后腿,但是,你们太优秀了,我已经,我已经……”席栖深呼一口气,眼睛蒙上壳状的水雾,“我已经很努力了。”   他每天都在想着怎么样才能做的更好,每天都在念着那个排名——拿到好名次还债是一部分原因,但更深的还是因为他不想成为那个拖垮团队的废物。   他不想叫人看轻自己,更不想叫他们看低,所以有什么事,他都会第一个上。   席栖踌躇不定,他在想要不要将这些话说给梁靖川听,一时之间竟有些懊悔了起来,他刚刚不应该说那些话的。   海风突然滚滚而来,吹乱了他的前刘海,也吹散了心里头那些念头,他背着浓蓝的海,此时天色已晚,蓝已经默默转变成一股墨色的浪花,幽幽地飘荡着。   一眼看过去,白日里那些鲜辣的颜色统统沉寂下来,只有他身前亮起一座座路灯,昏昏地霎着他的眼睛。   梁靖川站在他眼前,低低地喊了他一下,“席栖?”   他还在等他接下来的话。   席栖一动也不动的,他迷惘地想着,他接下来应该说什么呢?把这些话讲给白鹿山和季淮州听倒也还好,怎么能对着梁靖川说了出来呢?   把自己的心事跟那么多人轮番讲一遍,多多少少有点卖惨的意思,可他实在不想被人误解。   他实在不想过以前那样的日子了。   话虽是这么想的,可他管不住他的衣裳被风卷着,发出嚯嚯的声响,梁靖川也管不住他的动作来,他轻轻地将饼干塞进席栖的手心里,笑着说:“好了,好了,别难受了,吃点饼干就好了,嗯?”   他本想就此将手抽回去的,谁成想,席栖竟捉住了他的手,“守物资其实是件很重要的事,万一有人来抢,我怕,我怕我守不住,反而把大家辛苦拿到的物资给弄丢了!”   “我就是怕这个……我就是怕……”   怕他什么也做不了,还弄得一团糟。   粗硬的饼干夹在两个人的掌心内,微凉的手指搭在梁靖川的指节上。   梁靖川怔在原地,他有想过席栖是为了逞能,才选择冒险当这个诱饵,实在没想到竟是因为这个原因。   “可我……可我……”他哽住嗓子,也不知道怎么说这些话了,说他更想要席栖安全?还是说席栖一点没给他们拖后腿,他们心甘情愿让他拖后腿?   可这样一说,席栖难免会更加难堪,难免会更加尴尬——毕竟这些话听起来有些虚伪,梁靖川自觉自己是说不出那样的话。   可是他偏偏说了,偏偏他将这话说了出来,他说:“席栖,我陪着你,你不要怕,我陪着你,我会让你安安全全的。”   “你不会拖我和其他人的后腿,相反,我会让你得第一名的。”   席栖显然也是没料到梁靖川会这样说,人一愣神,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些,饼干的外包装压在他娇嫩的手心底,或许已经压出了痕——他能感受到那种滋味,那种被人在乎的滋味。   天彻底暗了。   风也大了起来,但这并没有浇灭两人的斗志,按照计划,他们先找了一个贵族学院下手。   梁靖川大摇大摆地从树后走了出来,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抛玩着一颗石子,冲着不远处正清点物资的贵族吹了声口哨,“喂,让个路呗,挡着我了。”   那两个人一看梁靖川孤身一人,心里也不设防,“不让又怎么样?”   梁靖川挑眉,“不让?那就打一架咯?”   “梁,你别以为你是马术第二名就了不起了!”那两个贵族闻言怒气冲冲地向梁靖川走去,要跟他好好理论。   而席栖也猫着腰,借着夜色的掩护趁机从另一侧绕了过去,看着地上那袋无人看管的玻璃球,伸手一捞,死死地抱在怀里,正准备返回时。   “谁在那!”   突然一声厉喝响起,有个眼尖的贵族听到了声响回过头来。   席栖浑身一僵,他的心跳得极快,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着,怀里的玻璃球险些也跟着掉下去,还是他急中生智用手掌垫着,才勉勉强强抱紧。   但那名贵族已经看到了他的身影,正朝着他的方向走了过来,席栖左右眺望了一下,还没等他想好往哪里跑。   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从黑暗中伸出,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他带进一块地方,紧接着天旋地转,世界颠倒成另外一副模样,席栖喘着气,跌在地上,而怀中的玻璃球纷纷趴在他的胸脯上。   一抬头,方才还在前面招摇的梁靖川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   他不知何时折返了回来,并且找了这么个隐蔽的场所,席栖吃惊地看着他,要不是余光一瞥,注意到是他,差一点席栖就要喊出声了。   为了不被发现,梁靖川几乎是将整个人都覆在席栖身上,宽阔的胸膛紧紧贴着席栖单薄的后背,两条长腿更是霸道地卡在席栖大腿侧,将他牢牢地锁进自己怀里。   席栖憋着气,还是忍不住动了动,陌生的肌肤和气息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皮肉里,即使隔着一层衣服,依然能感受到那源源不断的热气,霸道地,缠绵地漫过来,明明是冬天,却热得席栖浑身燥得慌。   “你……你离我远点……”席栖小声抗议着,声音却软绵绵的没一点威慑力。   梁靖川无奈地说道:“特殊情况,怎么远?”   一片漆黑里,他看不清席栖的面容,只感受到怀里的人软得像滩水,呼出来的气喷到他的肌肤上,一下一下,撩拨着他本就不坚定的神经。   而席栖那张水红的嘴唇翕动着,可怜又悲哀地说:“你那里碰到我了。”   好大一块,长长的,直直的,硬硬的,抵在他的大腿侧,烫得他不能呼吸。   空气瞬间凝固了。   梁靖川的脸一刹就红了,连耳根都红透了——作为一个男人,他当然知道自己怎么了,许是前段时间徐阙开的那句处男玩笑,又加上今天事发突然,席栖又窝在他的怀里,在这么狭窄昏暗的地方。   是个男人都会有反应。   他的口腔里一下子含满了水,兜得他脑子晕乎乎的,只好先艰难地咽进去了些,接着试图往后撤了撤身子,虽然空间狭小根本退无可退,但他还是努力弓起背,尽可能离席栖远一些。   “抱歉,我控制不住。”   席栖也不太自在地数着玻璃球,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虽然那块地方没了,但依旧还是能感受到梁靖川的呼吸声。   一下又一下的。   砸进他的心里。   ————————   不好意思捏,其实十点就更完了,但是来回修改来着,现在俺养成了一个习惯!不改完不发!省的以后还要跑回去改呜呜呜 第47章   那块地方,就这样抵在席栖的大腿侧,烫得他不能呼吸,只好小心翼翼的。   空气瞬间凝固了。   梁靖川的脸一刹就红了,连耳根都红透了——作为一个男人,他当然知道自己怎么了,许是前段时间徐阙开的那句玩笑,又加上今天事发突然,席栖又窝在他的怀里,在这么狭窄昏暗的地方。   是个男人都会有反应。   他的口腔里一下子含满了水,兜得他脑子晕乎乎的,只好先艰难地咽进去了些,接着试图往后撤了撤身子,虽然空间狭小根本退无可退,但他还是努力弓起背,尽可能离席栖远一些。   “抱歉,我控制不住。”   席栖也不太自在地数着玻璃球,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虽然那块地方没了,但依旧还是能感受到梁靖川的呼吸声。   一下又一下的。   砸进他的心里。   席栖不想再去注意梁靖川了,可这哪里是他不想就能不想的,对方还沉沉地趴在那,发出难耐的热气,他想必也是难受的,在他面前闹出来这么大的笑话。   但这一幕,又有些隐秘且放浪的——夜深人静的时候,在一处鲜为人知的角落,一个大活人正窝在他的背后,静悄悄地望着他。   他的呼吸是重的,他的人是热的,他的手是烫的,裹着一腔出不去浓浓的气息,浑身热燥地,掩盖着自己的私欲。   席栖有些惘然地思索着,一面他觉得尴尬,不小心窥视到梁靖川不为人所知的一部分,一面又觉得心情复杂——因为在这些天的相处中,他竟然发现。   自己没有以前那样抗拒同性了。   以前一遇到这种事,满脑子都是想,以后决不能让它再发生了,他跟男人勾肩搭背的,人家指不定拿他做欲望的文章,他受不了那种折磨——那种拿对方真心好友,对方拿他当情人的折磨。   可现在呢?   他看到梁靖川如此失态,竟然生出想逗弄他的心思——像徐阙调侃他是处男那样,笑他竟会因为这种事情而方寸大乱。   席栖忽然觉得有些羞涩,他觉得这一切是对梁靖川的一种亵渎,可他又忍不住——反正这里就只有他和他。   试试看也不要紧的。   席栖扯着袖口,低头看着玻璃球,“梁靖川?”   “嗯?”梁靖川呆了一呆,他没想到席栖会喊他名字,人不免有些慌慌张张的,“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发誓!”   他生怕席栖会因为这件事而对他心生厌恶,于是嘴里滔滔讲着那些解释的声音,怎么拦也拦不住,说到后面,还有些懊恼道:“我要是知道,我肯定不会离你那么近的。”   席栖被他这一言两语给逗笑,“你这话说的,我看你就是装的,故意的!不然之前在咖啡厅的时候,你为什么还会想吻我呢?”   他转过头来看梁靖川,用戏谑的眼色将他看了一遍,嘴角弯弯地藏着笑,“我看你就是个变态。”   梁靖川被那眼神看得呼吸一窒,辩解的话卡在喉咙里出不去,只好愣愣地看着席栖。   “不过说来也奇怪。”他收敛了笑意,轻声说道。   “我和你同样是男人,身体构造都一样,你有的我也有,你为什么会对我那样呢?”   他不知不觉就将心里话说了出来,不知不觉就凑近到梁靖川身前,昳丽美丽的面容在黑暗里白得晃眼,“你该不会……生病了吧?”   “所以才会对我起反应,所以当时在咖啡厅才会想吻我,所以在教室里才会咬我。”   梁靖川怔怔地望着他,“我那时候昏了头了。”   而且你那时候很好看,所以才想吻你。   席栖困惑地皱起眉,“这哪里可以用昏了头来解释——这样是不对的!你怎么可以对男人有这样的想法呢?”   他越说声音越小,耳根子也跟着烧起来,却还是强撑着问:“你怎么可以对我有这种念头呢?”   梁靖川哑口无言地喘着气,一双沉甸甸的黑眼睛里含着难以言说的情愫。   对他产生那种念头,不是人之常情的事情吗?   席栖浑然不知地继续说着:“好像每个人见到我,都对我有着不怀好意的念头,我实在想不到为什么会这样,我又不能帮他们解决,一个个对着我,就像狗见了肉骨头一样……”   说到这里,席栖悲哀地用指腹碰了碰自己的下唇,“我……我还被人吻了……你被同性吻了你不难受吗?”   梁靖川到底还是年轻脸嫩,再也敷衍不住,面上一红,“我,我不知道。”   他又没有吻过人,那次想吻席栖还被白鹿山拦下来了,他哪里知道这件事。   席栖幽怨地看着他说:“还不知道呢!像你这种变态,肯定满脑子那种事情……我真是……真疯了……还跟你谈这个……等下你要吻我怎么办?”   似乎是一瞬间就想到梁靖川以前所犯下的过错,席栖立刻离他远了些,还非常迅速地捂住自己的唇。   梁靖川看他这副模样,像兔子见了狼似的,觉得好笑,“我要是想吻你,你还用得着这样?”   席栖闷声说道:“那也要防备!”   他这话在静荡荡的夜里显得格外大声,他自己也吓了一跳,方才还唧唧喳喳的杂音突然间沉了下去,整片的林子,一点声音都没有了,随即而来是,淅淅沥沥的雨点子。   下雨了。   梁靖川闻言变了脸色,起身站了起来,向外探了探身子,“我就说那群孙子,怎么突然就没声音了。”   “原来下雨了跑了。”   席栖蹲在地上,怀里还捧着那堆玻璃球,手指在里头摸索着,意识到少了几颗后,急忙趴下身去找了一下。   吓得他浑身直哆嗦,心里暗暗想着,这可不能丢呢,一颗球可能积累下来就是几万块,他就算是打好几个月的工,都说不定没有这堆球来的多!   但眉目都被突如其来的雨浸得湿漉漉的,一点都看不清,席栖只好耐着性子,迷迷糊糊碰地往前找着。   而梁靖川则在外面扫了一圈,见没人了,喊席栖从草丛里出来,他颀长的身影被乌沉沉的雨淋得模糊不清,只堪堪见到个湿淋淋的轮廓。   见席栖迟迟没走,还憋在里面不出来,他将贴在额前的前刘海抓到脑后去,无奈道:“下雨了,快回去,你还蹲在那做什么呢?”   “我在算玻璃球,我怕一会漏了几个,影响成绩。”席栖细声细气地说:“我记得还有几颗的来着……”他的声音立刻被哗哗的雨声盖过去。   梁靖川听不真切,只恍惚听见噼里啪啦的动静,他怕席栖出了事,着急忙慌地钻进草丛里。   但雨势实在太大了,大得辨别不清周遭的景物,他在一片漆黑里艰难地寻找着席栖的踪迹——可怎么也找不到,根本就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他胸脯一起一伏,狠狠抹了把潮湿的脸。   眼前只有雨也就算了,就连闻见的都只有雨的潮味。   这令梁靖川心烦意乱的,他冲着前面的景大声喊着:“席栖?”   “别找了!再找就要感冒发烧了!”梁靖川冒着雨,又在原地转了几圈,他觉得自己像个傻逼一样,不在家打游戏也就算了,还跑来这里受苦受难。   他越说心里越憋屈,“成绩能有命重要吗?天天拼这个哪个的!你别等会真生病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踉踉跄跄在雨里奔波着,终于在一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白得似雪的人影,正窝在地上胡乱找着玻璃球。   梁靖川想都没想就冲过去,一把握住了席栖的手,将对方拉了起来。   席栖还在念叨着,“还有呢!我找到了!先让我再趴下去找一找!”   梁靖川气得脸都红了,他扣着席栖冰冷细瘦的手,咬牙切齿地说道:“你的手都冻成冰了!还要什么破球!”   席栖委屈道:“我们好不容易拿到了这么多玻璃球,不拿回去实在是太可惜了!”   雨势渐猛,在停在这怕是走不回去了,梁靖川朝远处一看,风交杂着雨,如潮水般朝他们涌过来,一阵一阵呜呜地叫喊着,仿佛一座山,昏天暗地地向他们压下来。   他转头一看,席栖还在不依不饶地捡着玻璃球,就不顾席栖的意愿,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胛骨下,另外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弯,将人给抱了起来。   而席栖也吓得环住他的脖颈,“玻璃球!玻璃球!”   梁靖川哪里还顾得上那些破球,只好哄骗席栖,想着要先把人带回去,“拿着呢,拿着呢。”   席栖身子因为过冷而轻微发着抖,他颤颤地说:“我都看见了,你没有拿,你快拿一些,梁靖川!”   梁靖川一言不发抱着他地往前走。   “梁靖川!”席栖实在是不忍心见到他们的心血毁于一旦,连带着声音都带着点哭腔,“算我求你!我……我们都冒雨了,不差这一点的!”   “好不容易都到这里了!求求你!好歹拿点回去!”   闻言梁靖川喘着粗气,沉默了一会,还是调转身子,闷闷地放下他,将一大堆的玻璃球牢牢揣在怀里。   席栖弯下身,急忙地将玻璃球捡了起来——因为太急,他甚至连泥巴都捡了大块放进兜里,还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嫌弃地将泥巴丢走了。   两个人就这样淋着雨,互相捧着玻璃球,跑到了就近的一个山洞里。   梁靖川头靠在山壁上,他第一时间不是想着休息,而是一颗一颗把怀里的玻璃球拿出来,擦干净给席栖,“看吧,一颗不少,你要的。”   席栖还低着头,算玻璃球的数量,他嘴里还念叨着,“八、九、十,还真的一颗都没有少!”   “梁靖川,我们竟然抢到了十颗玻璃球!如果我们营地里的玻璃球一个都没有少的话!我们肯定就是第一名了!”席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对着梁靖川说道。 第48章   梁靖川坐在他眼前,带着复杂的不理解的神情,悄声说道:“这样你就高兴了?”   就为了这几颗破球,不惜在外头淋那么久的雨,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身体。   席栖睁着眼睛看他,他身材瘦小,又生有一头乌浓光泽的头发,面颊又偏白,凄楚地看人时,像古时候会飘荡出来凭色相要人性命的艳鬼。   更别提他淋了雨,浑身的色彩就越发鲜辣起来,就连嘴唇上的肉粉色也被衬托成了嫣红——像一株正开得热烈的野杜鹃,灼灼的,艳艳的,对着人无意识的笑。   梁靖川不觉看呆了。   席栖一点没发现这点,他还继续跟他说着这些玻璃球,“这哪里算破球,这个可是我们得第一名的关键!”   他一面说着,一面揩了把面上滚下来的水珠,越擦越觉得热,仿佛有一团火在他心窝子里烧着,怎么抹也抹不掉的,于是就膝盖一软,就着墙边坐下来,脸慢慢地红了。   他忽然有一种不真实且晕眩的感觉,仿佛有人在刺眼的白昼里按上了电灯,周遭的一切全都变得影影绰绰起来——它们纷纷曝着光,硬生生杂糅在一块,就连手上的玻璃球都莫名其妙与地上的石子黏在一起了。   梁靖川看出来他的不对劲,见他脸上通红,半闭着眼,伸手在他的额前摸了摸,又在自己的额前碰了一碰。   席栖不自在地垂下眼,任他随意摆弄着自己,“我是不是有点生病了?”   他能感受到梁靖川的手在他热辣辣的面颊碰着,冰凉的触感让他下意识要往那靠,鼻尖蹭过梁靖川的手掌心,像猫似的,小声说着,“要是生病了就不好了。”   梁靖川顿了顿,哼了一声,“你还知道自己会生病,我以为你不知道呢。”   “那现在怎么办?”席栖弱弱地问。   “你先睡会,我看雨停了,抱着你出去。”梁靖川轻声说道:“快点睡吧。”   席栖不放心地叮嘱他,“走的时候一定要记得拿玻璃球,那么多,要拿第一名。”   “好,好,第一名,我给你拿第一名。”梁靖川敷衍地哄着他,“你一觉醒来就是第一名了。”   “还有,你不许对我动手动脚……也不可以吻我……”他这话,声音小的像蚊子,跟没出声一样。   他似乎也是意识到了这点,于是探出手,将梁靖川拉到他跟前,重新悄悄地说道:“不可以吻我。”   “一下都不可以,你要是吻我,我就……我就……”话还没说完,他的头就偏了一偏,脸搭在梁靖川的肩上,眼睛一闭,失去了意识。   徒留梁靖川一人呆呆坐在地上,他被席栖稀里糊涂这一搅,心里倒有些微妙,觉得有一只虫子趴进他的胸口里,啃他的皮肉,于是情不自禁扶上自己的胸膛,要去抓。   可是虫子没抓到,反而摸到自己的心脏,藏在皮肉底下,一震一震的,仿佛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似的。   “都烧成这样了还防着我?我要是真想吻你,你又怎么知道呢?”梁靖川喃喃自语道,而后又忍不住笑了,“笨死了,既然那么怕我,那还要选择跟我一队。”   “到底是对我有意思呢,还是……”   梁靖川低下头,望着席栖的睡容,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乌发红唇的美人窝在他的怀里,湿溜溜的头发飘到了面颊旁,还毫无察觉地紧闭着眼,唇死死地抿着,仿佛做了噩梦似的。   “算了。”梁靖川看了半响,默默将那些话收了回去,他凑过去,轻轻地将席栖面颊旁的湿发拨到另一边去。   “希望你得第一名,席栖。”   雨密密地下着,这个时候已经没多大了,但让人感觉依旧寒飕飕的,梁靖川怕席栖又冷到了,于是就抱紧席栖,用体温尽量捂热他的身体,甚至将额头贴到他的面颊上。   可即使这样,席栖依旧没有要清醒的样子。   甚至因为发烧发冷,他本能地往热源上靠,为了给他取暖,梁靖川解开了外套,将席栖裹进怀中,让两个人的肌肤隔着湿腻腻的薄衣。   他的脸颊窝在梁靖川的肩膀上,在他耳根子底下浅浅地呼吸着,梁靖川僵着身子,觉得那块地方热得慌。   但就算这样,等时间长了,梁靖川自己也冻得一身冷汗,他握紧席栖的手,想不到其他解决的方法,人朝外一看,好在雨总算越变越小,从淅淅沥沥的声响慢慢变成一片静寂。   山洞外彻底成了一条河,水波里还倒映着高悬的明月,梁靖川扫了一眼,揽腰将席栖抱起,临走前还不忘把那些玻璃球用外套兜着。   他一个人,单手背着一个人,又拎着一大堆玻璃球,就这样噗嗒噗嗒地拖着湿透的鞋子,沿着记忆里的路,走到了营地里。   紧接着,手攥紧拳头,砰砰砰往门前敲了三下。   来开门的是宋长清,他看着浑身狼狈的梁靖川,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还没等他开口,梁靖川便迫不及待地进了屋。   他沾着夜里的潮气,抱着席栖从门外走了过来,一屋子的人都直愣愣地注视着他,直到他们看到在他怀里面色潮红,昏迷不醒的席栖,纷纷迎了上去。   梁靖川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他将席栖放在沙发上后,径直走到桌边,解开兜着的外套,手一松。   “哗啦——”   十几颗晶莹的玻璃球滚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它们在灯光下闪烁着,互相打成一片,看得人眼花缭乱的。   徐阙头一回对自己的好兄弟生出了不满来,他一眼就瞧见席栖的憔悴,又见到这些玻璃球,更没好气了,“人都烧成这样了,还惦记着那些玻璃球呢。”   梁靖川闷闷地不说话。   白鹿山一心一意只顾着席栖,他先去橱柜里取了些药来,又捧来一瓶水,伺候着席栖喂下去。   季淮州冷冷地看着,他自然是没有立场去照顾席栖的,只好拿梁靖川出气,“你不应该让他淋雨的。”   “察觉到有雨的时候,就应该找个地方避雨,反而还惦记着那些玻璃球,梁靖川,他不喜欢你,可以没必要逼他。”   梁靖川闻言,感觉有一腔火正在他心底里乱窜,他咬着牙冲季淮州吼道:“我逼他?我有像你那样逼他吗?季淮州,你他妈自己喜欢他还不敢说出口,还装上好人了?”   “跨年夜那次吻他的人是你吧?非要我点出来?让大家看你笑话?”   季淮州呵了一声,“你又以什么名义对我说这句话?你是嫉妒吗?就因为你没吻到,所以你才这样说?”   “我至少在他面前还算是正面形象,那你呢?”季淮州扯着唇嘲讽他,“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反正到头来他只会选我,就算你现在想跟我抢,也没用了!”   “谁他妈跟你抢?!”梁靖川喘着气,胸脯一起一伏的,“你把他当玩具呢?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你以为你谁啊?”   “谁没有钱啊,甩个三十万出去,真以为他会看在那三十万的面子上接受你啊?”   季淮州的嘴动了一下,仿佛想笑,可是整个人动弹不得,像被人冻住了似的,半响后,他轻轻地说:“至少他欠了我的钱,不是吗?”   “他没有欠你的,欠的是我的,我的!你就算再怎么不算,那也是欠我的钱!”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发大了起来,歇斯底里地说道:“你们有那么多钱有什么用?”   “他会花你们的吗?”   梁靖川再也忍不住,他怒火攻心,快步往季淮州走过去,一把揪住他衣领,正准备要一拳过去时,身后的宋长清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他,低声对他说:“冷静点。”   徐阙也慌忙将季淮州拉了过来,谁料,季淮州突然跟疯了一样掰开他,他脸上挂着笑,凑到梁靖川眼前,懒懒地说:“你不是要打我吗?来啊,我还能找机会,到他面前诉诉苦。”   “反正你在他面前已经没有多少风评了,就这样被我利用一下也挺好。”   梁靖川哽着嗓子说:“季淮州,我一开始真挺想撮合你和他的,我还跑去跟他说了。”   他这样把他弄得两边都不是人。   他怎么放心把席栖交给他呢?   季淮州惊奇地瞪大眼,“你是他什么人啊?你说让他喜欢我,他就能喜欢我吗?你以为你是谁啊!”   梁靖川自言自语,“是,我什么人都不是。”   然后趁众人不注意,挣脱开宋长清的束缚,一拳打到了季淮州的脸上,恨恨地拎着他的衣领,“但你别让我抓到把柄,季淮州,你可以一直靠他欠你钱这件事当说辞,我看他到时候知道了这一切,选你还是选……”   我。   梁靖川本来想将剩下的话说出来,但想到山洞里席栖说的那些话,还是顿了顿说:“还是会选白鹿山。”   “你很怕他选白鹿山吧?”梁靖川唇角一弯,对着季淮州的耳朵说:“我会让他选白鹿山的。”   季淮州的脸沉了下来。 第49章   他被梁靖川这一下打偏了头,口腔里瞬间溢满一股辛辣咸湿的腥味,舌头下意识往伤得最重的腮边试探性地碰了碰,眼底里的阴鸷一点点漫上来。   心底不由得对白鹿山更有了几分怨怼。   每一个人都站在白鹿山那边,那他季淮州算什么?他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吗?这么些年来,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个心爱的人,个个拦着他,个个不让他幸福。   季淮州只觉得这是世界对他的一种报复——谁让他顶替了他哥的身份,谁让他吃着他哥的名字做这个季淮州,这是他应该受着的。   他怅惘若失地想着,一点都没有想过是自己的原因。   就连梁靖川对他的悲愤,在他眼里看来就是爱而不得席栖的一种表现。   季淮州越想越觉得是这个世界辜负了他,越想越不由得恨了起来,既然那么多人要与他争抢席栖,他便发誓了一定要让席栖与他在一起。   就算做尽伤天害理之事,就算博得众人的冷眼旁观,他也要与席栖在一起,他也要让他这孤苦无依的日子里有一点盼头。   想清楚了这点后,他也对着梁靖川的脸猛地来了一下。   砰。   席栖半梦半醒间听到一声巨响,被这动静惊得浑身一颤,还以为是地震了——毕竟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发生什么都是有可能。   于是艰难地撑开眼皮,视线一开始还有些模糊,人也有些头重脚轻的,等缓过神来,才慢慢地观望着四周。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倒是被吓了一跳。   只见营地里一地的碎玻璃,滑腻腻地沾着水,一会飞到门前,一会飘到橱柜,就他睡的这块沙发没有任何的杂物,心头正纳闷着,抬眼就看到宋长清静静地握着个扫把走了进来。   他闷闷地低下腰去扫那些碎玻璃,看得出来也很是郁闷的,又因为不常做家务,动作生疏,多多少少有点笨手笨脚的。   席栖手撑着沙发垫上喊他的名字,“宋同学,这是怎么回事?其他人呢?还有我的球呢?”   宋长清顿了顿,似乎没想到他醒的这么快,昂起脸来确认他的神情,席栖俯视着他,被这好奇的目光逗出了笑,“怎么一副看鬼的表情?”   “球原来是你让梁靖川拿的吗?”宋长清缓缓地问道。   他原来还和徐阙一样认为是梁靖川只为了成绩,没顾忌好席栖的身体。   现在看来,却是另外一回事了。   席栖的手撑久了,掌心就一阵阵地酸,他强撑着身体,将头枕在沙发沿上,垂下眼凝视着宋长清,灯莹莹地照在他面庞上,把他眉眼唇鼻的五官都添上了一层光,像活在玻璃柜里供人欣赏的美人雕塑。   他用他那沙哑的喉咙低声说道:“是我让他拿的,他有全拿回来吗?我们的排名有多高呢?”   “还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宋长清沉默片刻说:“季淮州和梁靖川打起来了。”说完他指了指席栖边上一个托盘,“你的球,梁靖川洗干净了,都在那。”   席栖顺着看过去,十几颗玻璃球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他远远地望着,怔了一会,伏在沙发扶手上,仔细数了数,一颗没漏。   “既然玻璃球也在,那我们肯定就是第一名,他们为什么打起来呢?”他转过身子,观望了一下四周,掀倒的桌子、凌乱的地面以及纷飞的物品,也不禁心惊肉跳起来。   他有一大团的疑问,心里却默默研究出一个缘故来了——肯定是有他的因素,不然这群男人不会突然就反目成仇,但怎么推敲,他也想不到是因为自己的哪一方面的原因,才酿就了这段因果。   而且梁靖川怎么会和季淮州打起来呢?   明明前不久梁靖川还在为季淮州说话,今天却莫名其妙的打起来了,这里面一定有古怪。   席栖沉住心思想这件事,不知道是不是回到营地后,有人喂他吃了些药,他现在比方才还要精神一点,至少脸没有之前那么红了。   他聚精会神地看着满地的碎玻璃,实在想不到这两个人是怎么打起来的——难道是因为他太没用了,生病了还要人照顾,所以梁靖川和季淮州才打起来了?   人一有精神,就忍不住多想,席栖越想越觉得是这个原因,他想找季淮州将事情说清楚——毕竟梁靖川的的确确为他做了许多事情,不能冤枉了人家。   席栖一面想着,一面将身子坐正了,人虽然看着还是一副病容,但已然慢慢好转过来,   他凝着一张脸,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涌上心头,他顾不上身体的虚弱,蹙着眉,忧虑地对宋长清说道:“他们去哪里了?伤的重不重?我要去看一看。”   宋长清放下扫把,按住情绪激动的席栖,心情复杂道:“广播通知攀岩生存的挑战开始了,他们脸上都挂着彩,谁也不理谁,就这么走了。”   “你还发着烧先别去了。”   席栖着急忙慌地起身,“我现在已经没那么难受了——你也不早点把这件事跟我说,等会他们又打起来了怎么办?”   “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而且我也是比赛中的一员,这种肯定是要大家一起参加比较好,如果我中途真的因为身体原因而不能参赛,我会主动选择放弃,现在这样……”   席栖憋屈地捂住胸口,闷闷道:“现在这样好像已经证明了我是个废人一样,你看我好不容易完成冬令营的两次挑战,还有最后三轮。”   “只要撑过这三轮就好了……但现在你们这样反而让我心里更不好受。”   宋长清一时之间倒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其实临走前有人嘱托他要他好好照顾席栖,这句话梁靖川、季淮州和白鹿山都有与他提过一次,他心里也是有这个念头的。   只是,只是。   只是席栖是绝不会按照他们的意愿来的,如果他真的乖乖地按照他们所说的话行事,那他们自然也就不会对他产生兴趣。   宋长清将拦住席栖的手给放下了。   席栖也没有预料到宋长清会松开手,人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高大英俊的男人俯下身子,为他整了整衣领,轻声对他说:“难受了一定要说,不要逞强。”   “这只是一场比赛而已,梁靖川和季淮州的矛盾也更多是他们自己的原因,不要想太多。”   宋长清温柔地注视着他,“我们大家都希望你平平安安。”   席栖一阵心酸,他的眼睛潮了。   而上了山之后,那股潮气依旧是未散的,直直地往人鼻子里钻,席栖吸吸鼻子,与宋长清一起谨慎地走着。   因为刚下过雨,地板黏黏的不好走,很有滑下去的危险,好几次要不是宋长清扶着他,不然他都要跌到地上去,摔得鼻青脸肿的。   他边走边胆战心惊的——现在走平地他都怕会掉下去,那攀岩爬山岂不是更不得了,这群贵族也真是彻彻底底在玩命,下完雨就马不停蹄地安排下一个活动。   更不用提还受着伤的梁靖川和季淮州,席栖将脸缩进羽绒服里,担忧地想着,方才梁靖川与他淋了一场雨,又与季淮州打了起来,身体指不定要吃不消的。   而且他背着他这么个大活人,还淋着雨带了那么多玻璃球,肯定是会生病发烧的,现在又急匆匆赶去爬山。   席栖越想头越大,憋不住内心的心思问宋长清,“所以他们到底是怎么吵起来的,我一会去好好看看,梁靖川他也是不容易的,淮州他怎么能这样呢?”   宋长清顿了顿,似乎是没想到在季淮州和梁靖川中间,席栖会更偏向梁靖川。   又想起季淮州先前说要梁靖川打他,向席栖诉苦这句话,意味不明地说道:“可能是性格不合吧。”   “性格不合又怎么可能会在之前成为朋友呢!”席栖忧心忡忡地说:“无论如何,一会是肯定不能让他们再冒险了!得第一是我想得的,不应该把这种念头强压在他们身上。”   “何况他们彼此又互相有着误会,如果不说清楚的话,以后在同个学校抬头不见低头见怎么办?他们两个人都是很好的人,不应该这样的!”   席栖说着说着,眼前的视线一片模糊,想必是发热的后遗症,又急忙咬住唇,逼自己清醒过来,“宋同学,我知道你也是很好的人,他们俩都是你的兄弟,你肯定也会为此烦恼吧!”   宋长清认真地想了这个问题,他还真的不怎么烦恼,反正谁输谁赢对他来说都一样,又不是他跟席栖在一起。   如果是他有了这个名额的话。   想必他会比季淮州做的要绝——他绝不会让梁靖川有上桌的机会。   但看着席栖期待的目光,他还是静静地点了点头,以表赞同。   席栖默默松了一口气,“反正有你在我就安心多了,等会他们两个要是打起来了,我们就和鹿山一起拦住他们!你和鹿山体格那么大,肯定能拦住他们的!”   宋长清不说话,眼底却含着一抹笑意。   他很让他安心吗? 第50章   宋长清向前走了一步,他横陈在灯影下,青灰色的眼眸微微浮着光,掩盖住眼底那些情绪,轻轻地说道:“他们要真打起来,我是拦不住的。”   “只能看他们自己。”   这句话一出,席栖倒是缓了好久,才意识到其中的含义,此时他们已然到了山脚下,乌泱泱的人海里,他寻不到梁靖川和季淮州的踪迹,只好小心翼翼的,一步一小心,左顾右盼着。   他真怕他们打起来!方才在营地里都能闹得如此声势浩大,这下到了外头,指不定又要唇枪舌剑的,季淮州的那张嘴,只要一不开心什么话都能讲出来。   而梁靖川性子急,闹了那么多遭,指定是跟他急眼的。   更何况,他才是最应该休息的那个人,这一路上多少奔波,多少艰辛,又是淋雨背他又是揣着他那点玻璃球的,他们这群人不可怜他也就算了。   反而还要因为他而怪罪梁靖川。   席栖顿时觉得自己不是人,他跌跌撞撞往前冲,他一定要向他们说清楚这个缘故,他一定要向他们说清楚梁靖川是个好人。   即便他以前做了错事,可人总是会犯错的,犯不着为了那点事而耿耿于怀,席栖边想边往前跑。   他跑到最前端的队伍上,遥遥看了一圈还是见不着人,又到了自己原先的地方,喘着气同宋长清说:“我找不到他们。”   宋长清说:“或许他们已经上去了。”   “这大晚上的,非要举办这什么项目的!不知道刚淋了雨,这路是走不得的吗?”席栖又急又怕的,心里不由得七上八下的,“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宋长清安抚他的情绪,“也是有最顶尖的医疗团队,不会有事的,你不要怕,我们一起等着他们下来。”   “这怎么能行!我来都来了!”席栖掉转身子,撒手就往山上奔去——可他到底还是生着病,再怎么跑也是一样的,只顶多比宋长清快走几步,而后又体力不支地弯着腰大口喘气。   宋长清抬手要搀他,却反而被他避过去,席栖将手撑在膝盖上,缓了一会,又重新直起身子,向前走去。   他们这一路上走走停停,翻山越岭,走了多时,触目所及的,只见得森森绿树,在夜色的映衬下变为墨色,挨挨挤挤地拦着他们,白日里明媚浓艳的景,到了晚上却变得可怖骇人。   然而席栖却一点也不怕,执意要往前走,宋长清只好跟在他的后方,小心注意着他的安全。   路上肯定是不止他们两个人的,也有遇到些冬令营的工作人员,他们有提出要带席栖下山,但看席栖发着低烧,依旧要往山顶走,以为他要挑战自身极限,纷纷赞叹不已。   席栖听不懂他们的话,他英语只够勉勉强强与外国人交流些简单词汇,还是宋长清从中周旋了一下,几人才就此告别。   而席栖竟趁着宋长清再与人交流的期间,走在他前面老远,在一处山顶上站住了,宋长清怕他出事,急急地喊住他,“席栖。”   四五个青壮年人正围着篝火,稳住体力,坐在山顶的另外一侧休息着,听到了宋长清发出的声响,纷纷回过头往他们的方向看。   夜晚光线极暗,虽然有火,但也只能看个轮廓,但席栖还是一眼看到有个男人,发尾湿湿地搭在脑后,眼珠黑得像浸过水的石子。   他想都没想就往那个男人的位置奔过去,心里头一阵悸动,仿佛有人对着他的身体点了一把火,火焰扑的一下着在他的心尖里,他也扑的一下掉进那个男人的怀抱里。   席栖激动地扶住那个男人的手,他自觉热气上升,看谁都是恍恍惚惚,偏偏手心底窝着火,一下子感受到对方风吹雨打后的冰凉,他颤着声说:“梁靖川!梁靖川!”   梁靖川愣愣地看向他,是怎么也没想到他会上山,一蓬热气直冲到他的面上,含着淡淡的药味又带着湿腻腻的甜味——怎么会有人的呼吸是甜的呢?   还没想完这一点,席栖就低着声询问他:“有没有人欺负你?他们有没有怪你?”   这不提不至于有多难受,但是一被人点出来,梁靖川控制不住地委屈,他想他究竟是做错了什么事呢?   好兄弟喜欢自己喜欢的人,他装作不在意地去给他们撮合,反倒被误解错了意。   而自己喜欢的人明知道他对他抱有这般的心思,还对他怀有一腔热烈的友情。   友情,友情。   他怎么就败在这个情上了。   梁靖川不由自主地盯着席栖看,正准备要说什么时,季淮州就出声了,他说:“小栖,你都生病了,为什么还要上来?”   “生病了就要好好休息,怎么就跑上来了呢,长清没拦着你吗?”季淮州见席栖整个人只注意着梁靖川,心里也说不出来什么滋味。   要是白鹿山,他倒也习惯了。   可偏偏是与他刚发生矛盾的梁靖川。   这让他心里分外难受。   宋长清见季淮州提到了自己,瞟了他一眼,说道:“他是生病了,又不是没自主意识。”   季淮州被他这一下呛得面色难看。   席栖抬起头看季淮州,他的一张脸通红着,仿佛捻了大块的胭脂,可怜又可爱的,“我是担心梁靖川才上来的!”   这句话出来,众人都怔了怔,梁靖川的脸也在火光下越发鲜辣,他不知所措地低下头,整张脸都是橘红色的。   徐阙显然也不太能理解席栖的做法,“他有什么可值得担心的,你的身体才是最要紧的!”   “我……我……”席栖被问得说不清楚话来,他只管握着梁靖川的手,乌浓的眼睛一眨,哽着嗓子道:“我就是看不得他做了那么多好事,到头来却落得这样一个结局。”   “玻璃球是我喊他帮我拿的,淮州,你是不是看他捧着玻璃球回来,我却发着烧,就与他有了矛盾?是我让他拿的,是我!”席栖闷闷地说道:“是我害你们落得现在的结局!”   季淮州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不就是梁靖川没做好吗?我要是他,绝不会让你淋到雨还能拿到玻璃球。”   “归根结底就是能力不够。”   梁靖川气得偏过脸,不想与他多说。   席栖人懵懵的,也不知道怎么回季淮州这句话来,只好和稀泥说:“但是他挺好的,没你说的那么差劲,当然你也很厉害,可梁靖川毕竟是你的兄弟。”   “你不应该这样做的。”   季淮州实在是不知道梁靖川给席栖下了什么迷魂汤,让席栖这么向着他,他沉默了片刻,幽幽地说道:“你的意思是,是我做错了吗?”   “你生病了我替你出头说话,你反倒还怪上我,说我不应该这样的,那你要我怎么样呢?我关心你这也算错吗?”季淮州说着,不禁有些难堪起来——虽然这点难堪是他刻意作秀的,但心里头还是酸溜溜的。   说出来的话也难免有些真情实感了。   席栖听不得这句话,连忙跑到他身侧,刚要说些什么时,白鹿山却伸手拦住了他。   他抬眼向着季淮州看过去,“季淮州,你闹够了没有,一件事情这样反复提来提去有意思吗?”   “如果你真的对我很不满的话,为什么不直接提出来?难不成,你是因为我以前救过你,所以才狠不下心来?”   季淮州沉着脸说:“你本来想救的人也不会是我,你想救我哥哥没救成功,才不得已救了我,是我苦苦寻找你这么多年,想报答这份恩情。”   “是你不让我报答的。”   白鹿山冷冷地说:“为什么要把自己说的这么可怜?”   他懒懒地笑了下,“谁稀罕你那点报答,我不需要你的任何帮助,我也直接说了吧,我就是瞧不上你明明占据了你哥的权势和地位,偏偏还要摆出所有人都对你不好的架势。”   “我就是讨厌这点。”   季淮州恨透了白鹿山说出的话,他再也憋不住,狠狠地对他说:“你又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在那里揣测着我的人生,是,你是很自由!你挣脱了家族对你的束缚!”   “你成功了,但你没有钱与权,你也没资格跟我斗。”他本想继续说点什么的,突然脸色一变,喊道:“席栖?!”   席栖被他们这一席话震得一时间头昏脑胀,他本来稳住身子想要认真听的。   但发热的症状上来了,就有些撑不住,看人看事都是眼花缭乱的,不由得眼睛一闭,昏了过去,好在季淮州第一时间关注到他的动向,喊了他的名字。   而站在他身后的徐阙也反应过来,急忙地抱住了他。   这场争吵,就这样在席栖的昏迷下结束了。   等席栖再醒来时,已经快要日出了,这群男人们为了让他体验一下,轮流背着他上山,他伏在徐阙的背上,看日头慢慢升起来,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小声地说:“还有再吵吗?”   徐阙小声地回应他,“没有再吵了。” 第51章   晚冬的太阳暖洋洋的,一出光,天气就没那么冷了,席栖也有精气神了,不再像往常那么疲惫,他挣扎着,要从徐阙身上下来。   他一面说着谢谢,一面小心谨慎地用脚尖点着地板,徐阙被他这一动静晃得人一抖,头偏了一偏,回头看他,金黄色的光辉筛进他的眼瞳里。   看人都是金灿灿一片。   就连席栖那纯粹的黑发黑瞳都默默转变成琥珀色,影影绰绰的,像另外一个时空的人。   徐阙不觉愣了愣。   席栖隔着阳光向他微笑着,像旧时印刷出来的微微发黄发皱的相片纸,窝着以前的人和事。   他问徐阙:“你累吗?”   徐阙摇摇头。   席栖凑近了些,低声说道:“宋同学还没跟我说全这个项目的任务——你们怎么突然就开始爬山了。”   徐阙说:“雨季过后的地是湿的,你们走的是另外一条小路,我们则沿着山壁爬上去。”   “会累吗?听起来很危险的样子,可惜我生了病,没有帮上忙,反而还连累你背着我上去。”   席栖小心翼翼地说着,此刻他们落后队伍有一段距离,沿途都是漫山遍野的野杜鹃,红一点点炸开,在缠绵又阴冷的空气里肆无忌惮地开着。   有几朵甚至略过他,攀过他的脚踝,他蹲在地上轻轻掰开来,但还是留了几块花瓣沾在裤腿处,他甩了甩了也就不管了。   他把头低下来时,像以前饱受煎熬的可怜人,窄窄的一张脸,平铺着大而圆的杏眼,小尖下巴,短而翘的鼻子下方是薄薄的粉嘴唇,有一种凄楚的令人心颤的美。   徐阙不自觉朝他说几句话来。   可席栖连徐阙回应他的话都没听清楚,只隐隐约约听到一两个字眼,他抬起头来,但他的眼睛被大量的太阳光照得恍惚,他看不见他。   只看见个高大的影子,在怔怔地望着他。   只一眼便有些受不住,脑子昏昏胀胀的,再多说一句话就彻底闭了眼,他只好扶住对方的胳膊,颤颤巍巍地说几句话,强撑着上了山。   之后席栖只是草草地看了眼日出,勉勉强强陪大家完成了这项任务,便生了一场重病,被徐阙领下去歇息了几天。   这也让他后面每每想到这件事,总会有些遗憾,毕竟往后的日子里,他可是抽不出多少时间来爬山感受这大好风光的,更是挑战不了自己的极限,完成这项难得的项目。   但他实在病得太重,本来他是要参加下一个回合的,硬生生被撤下去——他这段时间就有些感冒了,又是遇上风风雨雨,又是碰水受伤的,到了别墅里,就有些意识不清了。   脑子里飘飘荡荡着这些天撞见的人和事,就连他的妈妈也经常来他的梦里看他,关照似的说些体己人的话,把席栖听得眼泪汪汪的。   从前他生了病,他的妈妈总会请一天的假,来特意照顾他,那时候条件简陋,住的位置也不好,在老破小的一个小区里,墙皮都要褪下去大半,好几次都能见老鼠窜来窜去的。   他的妈妈总会捧着碗热腾腾的粥——每到这时候她就会细心加点小火腿和鱼丸进去,席栖最喜欢吃火腿了,一遇到他喜欢吃的,就会全吃得干干净净。   生病的时候也不例外,就算再难受他也会逼着自己全吃完——因为他妈妈总认为那些不健康,总不让他多吃,一年下来,席栖只有偶尔才能吃上几会。   而这时候,他的妈妈就会含着笑说:“吃慢一点,没人跟你抢,吃这么着急做什么?”   等席栖吃完后,她再慢悠悠从抽屉里掏出药来,兜在手心里,要他吃下去,那些药片抓在手里轻飘飘的,吃进嘴里,却是硌人得紧,一大块堵住他的喉咙口。   席栖配着水,艰难地咽下去,又恹恹地躺在床上,只留出一双手在被窝外头,让他妈妈给他握着,冰他那双火烫的手。   而这时,他就会百无聊赖地观察着四周:虽然他们家的屋子很小,但五脏俱全,该有的都有。   有堆放着他平日里那些衣服的实木衣柜;有老式的梳妆台,上面林林总总摆着他的一些杂物;还有在太阳光底下粉得可爱的卡通图案水杯;墙上钉着的喜庆日历表,在那讨巧的小孩子身旁,他妈妈用铅笔细细地画上他的生日、他放假的日子、他哪一天要去买新衣服。   快过年了,他妈妈出事前老是念叨着要给他买新衣服。   这一买,都快过年了,都没买上。   席栖发着烧,想到这里,更是要火急火燎要参与冬令营——他没有忘了来到这里的目的,就算一开始他并没有来的意思,但他已经在这里待那么久了。   他要好好完成任务,好好拿一笔奖金,好好回去见他的妈妈。   好在他自己也争气,各类数不清的西洋药都憋着口气灌下去,接连挂了好几天水,在冬令营要结束之前,他的病有了起色,便积极地顺着大部队的脚步,来到了第五个项目。   大混战。   席栖乖巧地立在原地听着指挥,这是场类似真人cs一样的流程——目标就是用枪打中敌人,哪个队伍的人幸存到最后,这场比赛就是哪个队伍赢。   他端正着张皎白的脸,杏眼认真地往前瞧,身上倒是装备俱全——他身着一套迷彩色军服,硬挺的深绿色牢牢地束住他那娇小瘦弱的身躯,偏偏露出来的肌肤却是雪白粉腻的,像雪人似的。   他安安静静地听着规则,因为病刚好,脸始终没什么血色,像是在纸里滚过一样,只有那唇,红得像吸饱水的胭脂,湿漉漉地在他那张精致的面颊上洇开。   那种艳丽到近乎凄凉的美,在一众灰扑扑的高大贵族当中格外显眼。   有好几个不认识的贵族偷偷回过头瞧他,还以为他是哪个女扮男装混进来的小姑娘。   而朱利安看到他来之后,还惊奇地睁大了眼,“西瓜西西,你竟然还在!”   席栖没好气地说:“你这是什么话?我只是生病了而已。”   朱利安亮着一口大白牙,笑容灿烂地说:“我第四关的时候老期待你来了,因为这关是卧底,我老是想当卧底,去你们那,找你玩,结果跟梁撞上了!”   他怨声载道地说:“他把我修理了一顿,还警告我不许来找你!”   席栖咯咯地笑了起来,“你被他收拾,那可真是太好了!”   “你这叫什么话?不过,为什么西奥多也要去找你?我中途也遇到了他一次,他还把跟我同队的马修斯给淘汰了。”朱利安郁闷地说:“喂,我说,有太多人喜欢你了吧。”   席栖说:“你胡说八道什么,哪里会有人喜欢我?都是男孩子,能怎么喜欢?”   朱利安俏皮地向他眨了眨左眼,“男孩子能喜欢的方式有很多的哦,你可千万别掉以轻心,等着我冬令营结束后,去H国找你……哎!谁抓我耳朵?!”   马修斯从朱利安的背后冒出来,他冲着席栖抱歉地笑了笑,随后拧着朱利安的耳朵,将他拉回来自己的队伍里,闷声道:“谁让你去找席栖搭话了?你可别忘了,这局我们跟他是敌人。”   “敌人什么敌人,看到他你可比我心慈手软。”朱利安揉了揉被拧红的耳朵,皱着眉头说道,眼见席栖好奇地看过来,还强装开心地挥了挥手。   席栖在远处看不清朱利安的神态,只隐约看见他高兴的模样,心中纳闷,哪有人被人抓耳朵还能开心成这样,真莫名其妙。   而更莫名其妙的还在后头。   等圣芙蒂斯的队伍出来的时候,他踮起脚昂头去看,正准备兴冲冲地跑过去,就见五个男人,高个子,面容俊秀得像荧幕上的明星,只是个个面上挂彩,一群战损版的明星往席栖的方向走来。   席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看一遍,真的是个个挂彩,而那群男人也看了席栖一眼。   反应最大的就是徐阙,他委屈着一张英俊的脸,眼角旁的皮还肿了一块,抬眼就朝席栖诉苦了,“小席栖,幸好你病好了,你要是再不来,我这个冬令营,就要跟参加地下黑拳一样了。”   席栖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呢?”   “他们打我!打没完了!我和你宋同学本来想劝架的,结果宋长清也跟疯了一样,他反而打的更起劲了!”说完,他又看了席栖一眼,“你这病好之后,反而比之前要更好看一些了。”   席栖诧异道:“怎么又打了起来?听你的意思,这次还有鹿山一起?”他自然而然略过他后面那句话来,“我刚刚看了一眼排行榜,你们不是第一名吗?”   徐阙说:“这要不是得了第一名,指不定打的更凶!”   席栖捂住额头,叹了一口气,只觉得难办。   果然,这一路上他很是艰辛。   先发制人的是梁靖川,也不知道他这一路上与白鹿山发生了什么纠葛,不止嘲讽了季淮州,连带着白鹿山也一同跟着遭殃——梁靖川说话虽没有季淮州那样刻板,但直爽的人说起恶语来,也自有他一种火辣辣的痛感。   季淮州哪里容许他这样说自己,又是一场恶战打起来,就连白鹿山都忍不住动手,还是席栖好言好语劝了一番,他们才消停。   但之后,搜子弹和物资的时候,这群男人又闹起来,席栖既要兼顾一个人的看法,又要小心另外一个人的眼色,气的他不愿意再惯着他们了,借着找物资的名义,自己溜去单独行动了。   他一个人在一处空屋子里来回搜索着,又是拉抽屉,又是看角落的,一个子弹也没找到,正懊恼应该早点自己来找时。   突然,一道脚步声响起,哒哒的落到他上方的平地上。   席栖警惕地对着那个方向举起枪来,屋子暗昏昏的,他身上的子弹又不多,如果正面发生冲突的话,必定是赢不过那个人的,他谨慎地准备往角落上靠,打算借机来找个掩体。   似乎也发现了他的存在,上面的人也没立刻赶下来,要他束手就擒,而是不急不慢地,在上面来回走动的,刻意挑动着席栖的神经。   正当席栖反应过来,心里暗骂这群人时,忽然一个人从下面走了下来,吓得他赶忙躲进楼下的浴室里,用破败的帘子拦着一些。   凭体力他肯定是拼不过的,但是只要有人把帘子一掀,他就能及时反应过来地把枪按下去,到时候就算淘汰了,也能带一个人走。   他心里想的正好,结局也确实是往这方面发展——有一个贵族凑过来掀他的帘子,被他的模样看呆了一瞬,席栖把握住这机会,立马淘汰了这个敌人。   但好巧不巧,他身后还有个人,席栖眼见情势不妙,刚想跑,就被逮到了。   逮住他的人,正是西奥多。   他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托着头,胳膊肘撑着桌上,定睛地望着他,“席栖,我们又见面了。”   “听说你上次生病了?还好吗?”   金发碧眼的男人笑眯眯地问着话,席栖却一点兴致都没有,他抿抿唇说:“你要淘汰我就快一点,别想着威胁我队友,然后一锅端。”   “我跟你说,我是圣芙蒂斯里最讨人厌的,大家都不喜欢我,你用这招也没人来帮我的。”   西奥多不解地眨眨眼,“你过得这么难受吗?”   如果真的有席栖说的风评那么差,上一关他去找席栖怎么会没成功,反而还被席栖的队友认为是来抢人的,发生了好大的争执。   “那要不要试着转学,转来笛卡尔呢?”西奥多诚挚地邀请着,这可引起了席栖的注意。   “你在哪个国家?”   “F国。”西奥多老老实实地答。   席栖听到这话,倒是没多少心思了——因为他来圣芙蒂斯都是因为都在一个城市里,怎么可能跋山涉水跑到另外一个陌生的城市。   他说:“快点,快点,你就biu的一下,我就淘汰了,为什么要这么为难我呢!”   西奥多笑着说:“我不想让你这么快被淘汰不行吗?”   这话让其他懂一点中文话的外国人听到了,纷纷起哄西奥多和席栖,说他这是为了爱情不要胜利,把西奥多都给窘红了脸。   他用席栖听不懂的法语笑骂了那群贵族,随即向席栖走来,低声说道:“你跟着我,我保护你好不好?”   “我保证不用你来威胁你的队友们。”   席栖不理解他的做法,“为什么?”   西奥多朝他温柔地笑着,“我不知道过了这个冬令营,我还能不能再见到你,H国和F国太远了,我一年到头来可能就去过四五次,去的时候——”   他沉吟一会,说:“你可能也没太想见我,所以我们能接触的时间,只有现在这么一点,在我的人生中,我没有遇到过像你这样的人,我觉得很……新奇,也很遗憾。”   席栖怔了怔,“你为什么会遗憾?”   西奥多说:“因为你是个很好的男孩子,你坚强美丽,可爱纯洁,所以我舍不得你,我想与你多接触一会。”   “你能满足我这样一个小小的心愿吗?”   席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你这……也太夸张了……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虽然你给我的感觉很奇怪,但是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希望你能开心,还有,你去H国的话,可以来找我的!”   他向他友善地微笑着,西奥多也隐约意识到这是个变相的拒绝,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尽管席栖的反应已经比他预想中要好很多,西奥多心里还是不免有些难受,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那真是太好了。”   但被这样一拒绝,他倒又有些更加喜爱席栖——毕竟他没有想过利用他的爱情,来为自己谋利,他悄悄地趁他不注意,看了他好几次,每次看的时候都有些紧张。   因为他已经明确地拒绝了他,他还是这样执着。   席栖浑然不知他的反应,他翻出对讲机来,在一个角落里,细声细气地为队友们通风报信,喊他们不要找自己,先在毒圈来之前,把其他的敌人淘汰,自己再另寻出路。   而听到对讲机的梁靖川憋不住这个性子,好几次要来找他,都被席栖顶了回去,还不死心,甚至带着徐阙要翻进来,险些被西奥多的队友发现。   而宋长清和白鹿山也在另外一处地方淘汰了一整队,只有季淮州没有消息,席栖焦急地注意着对讲机,迟迟没有接到季淮州的消息。   直到。   西奥多他们去抢空投,碰巧将席栖落到一边去,见没人注意到自己,席栖蹑手蹑脚正准备逃走时。   猛然间,一只手从阴影里探出来,像一条蛰伏已久的蛇,冷不丁地握住他的手腕。   那手是热的,紧紧把住席栖不放,又不容分说地一扯,席栖整个人便栽了进去,撞到了一个宽阔得有些过分的怀抱里。   他吓得一抖,之后颤颤地抬起头。   那人生的极高,冲锋衣穿在他身上,被他那身结实的骨肉撑得满满当当,似乎是注意到席栖的目光。   那人低下头看他,黑沉沉的桃花眼里,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里面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只幽幽地泛着光,“跑什么?”   是季淮州。   席栖不知怎么的,竟松了一口气,他被季淮州箍在怀里,一只手与他牵住,能感受到那手掌宽而厚,指节粗粝,磨得席栖手心有些硌,他轻轻地说:“你放开我一点,我有话跟你说。”   季淮州默默松开了他一些,又闷闷地说:“我也没怎么用力。”   席栖笑着说:“是我皮肤太嫩了,你看,没一会就留痕了。”   他把手亮在他面前,果然红了一片。   季淮州有些愧疚地为他按了按,“我太冲动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要抢他们的空投?”席栖试探性地问道。   季淮州说:“我要让他们这队淘汰。”   “什么?”席栖还没缓过神来,就见季淮州躲在隐蔽的角落,趁众人不注意,悄无声息地标记了一个敌人,紧接着眯着眼睛,砰的一声。   那个人淘汰了。   而离空投最近的西奥多也瞬间发觉到季淮州的存在,他丢下空投,装上了弹药,然后迅速翻到了掩体后面。   “在那边!”   随着一声暴喝,密集的彩弹噼里啪啦地砸在席栖藏身的墙壁外侧,炸开一朵朵鲜辣绚烂的颜料花。   “别动。”季淮州一把按住想要探头攻击的席栖,他此时早已没了往日那副慵懒散漫的贵公子模样,凝着一张俊美的面容,单手持起了枪。   他目前可没有多少子弹,可依旧摆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目的就是哄骗敌人骗出更多的子弹来。   见他这副模样,贵族们也不敢轻举妄动,他们试图跟季淮州谈判,季淮州装作身上有很多子弹的模样,假模假样地听着。   但远处西奥多看不惯他这副作态,左右观望一下,确定席栖在他那里后,还是沉不住气,往他们那丢了一颗烟雾弹。   刺鼻的白烟弥漫了整个空间。   “咳咳……”席栖被呛得眼泪直流,季淮州俯下身子,暗骂一下,他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角,让席栖捂住自己的口鼻。   烟雾中,西奥多的声音懒懒地响起来,用的是法语,他说起法语还是很自然地,有股独特的优雅,但席栖还是听得别扭,只好看季淮州的脸色猜测他讲的内容。   “季,我知道你在里面,把席栖交出来,我可以放你走。”   季淮州扬起眉,当他八岁小孩呢?这么好骗?   随即扯出唇笑着说:“如果你把空投让给我,我也可以放你走。”   西奥多不理解季淮州的做法,“你明明知道我不会伤害席栖,那为什么还要与我作对?”   季淮州冷冷地想。   因为他嫉妒啊。   白鹿山和梁靖川都够他喝一壶了,这下又跑来什么西奥多的,怎么每个人都能从席栖这里博来一点注意。   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属于他的席栖,开始注意着其他人,而忽略了他的存在。   他怎么会甘心呢。 第52章   季淮州想,他好不容易有了一个他爱的人,但所有人都要跟他抢,他只好拼了命的去争。   他不信什么亲朋好友,不信什么友情亲情,但对于席栖,他却很执着地认为,自己对他一定是爱情。   关于为什么有这种猜测,他自己也是说不明白的。   他对爱情没有概念,却对一个人产生了爱情这种念头——这真是让人想不明白,而更让他想不明白的是,他对情感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贫瘠,而这点贫瘠竟慷慨地为席栖贡献了许多。   许多的情,许多的欲。   严格意义上来说,人第一次碰到的情,应当是亲情,可他从出生就没有了母亲,有的只有一个名义上的,对他冷漠的姨妈,有好几次他会透过他姨妈的模样,来猜想他母亲的外貌。   她或许会是双眼皮,圆脸,或许也有可能是单眼皮,方形脸,反正怎么样,她都一定是有双桃花眼的,因为他的父亲不是桃花眼,因为他的姨妈有着一双桃花眼。   季淮州认为自己的轮廓与他的父亲更为相似,都是阴冷,潮湿,不近人情的,但他生了一双好眼睛,这双眼睛有效地中和了这股冷冽,裹上了层难得的温情。   此时此刻,他的一双眼睛落到了席栖身上,即使没有镜子,即使他不能看到他自己的模样,但他却有一股奇异的感觉——好像这个时候,他的眼睛里的所有的情,都流露了出来。   流到了面前这个人身上。   如果这个时候真的一场战争的话,如果这个时候他只能选择保全一个人的话。   他会选择让席栖活着。   季淮州的一只手垂了下来,另外一只手却紧紧地握着枪,他被自己这一个可怖的想法震撼地一动不动,他守在席栖面前,听着西奥多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情这个东西真害人。   要是换作以往,要是面前的人不是席栖,他会利用面前的人来充当诱饵,从而解决掉西奥多,这是最理智,胜算最大的战术。   作为季家的继承人,季淮州从小就被教导要权衡利弊,要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   但当他低下头,但当他看到席栖那双坚韧凄楚的杏眼,看到他即使害怕到发抖也紧紧握住枪的动作时。   那些所谓的理智,战术,利益,全都没了。   “席栖。”季淮州突然地喊了席栖一声。   席栖紧张地望着他,“怎么了?需要我做什么吗?”   季淮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席栖看不懂的情绪,他下意识侧身挡在席栖的面前,轻轻地说:“如果你没有听到西奥多淘汰的声音,就不要回头,往前走,我把我身上所有的子弹都给你。”   席栖说:“那你怎么办?你完全可以让我陪你一起跟西奥多打的呀?为什么要这样呢?”   “你信不过我吗?我也很强的,我刚刚还淘汰了一个贵族……”   季淮州失笑,“我哪里会信不过你。”   他向席栖微微一笑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西奥多身上的子弹可比我们两个人多,万一他反应过来,把你也给淘汰了怎么办?”   “我是最不希望这种事发生的。”   席栖茫然地看着他,“所以,你……”   季淮州说:“我会尽力跟他一搏,如果我赢了,我把他淘汰了,那么你就去拿他手上的空投与子弹。”   他沉吟一会说:“如果……我失败了,那么你就拿着我给你的子弹和物资向前走,不要回头。”   席栖愣在原地,实在想不到季淮州会选择让他先走,虽然这只是一场比赛,但莫名其妙的,席栖却有一点感触——他总是认为他眼里的季淮州和其他人眼里的是不同的。   因为这份不同,因为这份难得的偏爱,席栖总会有些手足无措。   他想,他应该怎么回馈呢?   他想,他应该怎么做季淮州才会满意呢?   他想,为什么西奥多被淘汰的声音响起来,他却一点都不开心呢?   或许是因为,下面还紧紧跟着一个人的名字吧。   【西奥多,淘汰。】   【季淮州,淘汰。】   席栖怅然若失地从残破的墙壁里探出一颗头来,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他还想着能在季淮州被工作人员带走前,看他一眼。   可是他只看到还没散去的烟雾弹,只好闷闷地走到方才季淮州和西奥多交战的地方,将剩下的物资和子弹全捡了起来。   边捡边念着季淮州的事——人也不自觉地记起了许多事,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的。   本来他就欠着季淮州一笔钱,这些天来又多受他的照顾,人家哪一次遇到事情不第一个想着他的,做人最重要的就是知恩图报,即使他现在不能回馈人家,也好歹要给人家这一个表示。   这样想着,一道声音忽然从头上响了起来,席栖还以为又有人来,急急地找了个位置躲了起来。   岂料竟是广播。   【通告:冬令营终极考核,第六轮猫与老鼠正式开始。】   【系统将从剩下的幸存者当中,随机抽取一名学员作为老鼠身份,其余所有学员自动转为猫。】   【猫方阵营:击中老鼠身上即为捕猎成功,首位完成击杀的学员将获得本轮最高积分50分,其余参与者不计分。】   【老鼠阵营:需在规定时间30分钟内未被击杀,或成功抵达地图随机刷新的安全屋,若存活成功,老鼠将直接获得翻倍积分100分。】   【为了游戏观赏性,老鼠的坐标将每隔三分钟向所有猫的手机里进行一次播报。】   【现在,系统开始随机抽取第一轮目标……】   【目标已锁定。】   【第一轮老鼠身份确认:圣芙蒂斯学院——徐阙。】   【捕猎倒计时:30分钟,游戏开始。】   席栖闻言睁大了眼睛,他窝在角落里,赶忙使用对讲机试图联系身为老鼠的徐阙,但徐阙没有回他。   他便问起了梁靖川,“梁靖川,你是不是跟徐阙在一块?你们有听通告吗?”   梁靖川在那边骂骂咧咧说:“徐阙鸡贼死了,怕我打他,现在不知道溜到哪个地方了。”   这句话实在是大煞风景,把席栖方才抑郁的心境都打散了不少,他忍不住笑出来说:“这哪里叫鸡贼,反正肯定是要先护住他的,一起解决剩下跟我们不是同队的人,你在哪?我去找你。”   “我在C区的三号废弃仓库,你在哪里?”梁靖川的声音在对讲机里显得有些焦躁,背景音里还夹杂着几声沉闷的枪声,“你小心点,你身上物资和子弹多,这群疯狗,又闻着味儿就过来了。”   “一切以自身安全为重。”   席栖听到这话,急匆匆往那方位奔过去,他一刻都不敢耽搁,几分钟后就来了梁靖川所说的地点。   他小心翼翼左右观望了一下,而后猫着腰在断壁残垣里穿梭着,始终见不到梁靖川的踪迹,倒是遇到了一群贵族们,在搜寻着徐阙。   差点他就要被这群贵族抓到了。   好在席栖身形瘦小,动作灵活,几个起落间就翻过了一个矮墙,躲在一处掩体后,观察这群来路不明的贵族。   他默默推测着,刚刚梁靖川应该是在这附近某个角落里,发出来的声音是闷的,不是清脆的,应该是跟他一样躲在哪个掩体里,席栖回头瞧了一眼。   一片死寂。   他一只手撑在墙上,靠在上面喘了一会气,突然意识到有点不对劲——正常来说,墙里面是实心的,摸上去能明显感受到里面是有东西的。   而现在……   席栖用手指轻轻按压了一下,是空的。   他又抬头看了看那群贵族的身影,很好,离他还有一段距离。   席栖指节叩起来,往墙里面敲了敲,咚咚的声音响起来,他想都没想就弯起身子,趴在地下去摸索着,手指跃过墙缝,似乎碰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但奇怪的是,又有点硬。   席栖疑惑地往那里掐了一下,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来,“席栖?”   是梁靖川。   席栖的眼睛立刻就亮了,“原来你躲在这里,我现在要怎么进去?”   梁靖川无奈地说:“你掐我手臂做什么?你先别碰了,把手收回去,我出去外面找你。”   席栖将手抽了回去,“好哦,那我在这等着你。”   他耐心等着梁靖川的到来,却没成想先等来那群贵族,吓得他直接就给跑了,他现在可一个人带着众多物资和子弹,虽然他不是老鼠,可要是被这一群人遇上,少不了剥一层皮的。   当然临走前他还是提醒了一下梁靖川,“我先走了!你自求多福!”   梁靖川没回他,估计是没听到。   席栖利用自己身材的优势,又是钻洞,又是翻墙,好不容易甩到那群贵族,来到了一个小角落里,正喘着气呢,突然有个男人将他拉进了阴影里。   席栖刚想挣扎,但手臂都被那人捆住,只有脚能动弹,就在他差点就要拿脚踹那人时。   那人却俯身而来,压低了声音,温热的吐息喷在席栖的耳朵上,对着他说:“是我。”   席栖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他抬起头,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到梁靖川那张英俊的脸上蹭了几道灰痕,看上去有些许狼狈,但是他那双眼睛却亮亮的,像只摇着尾巴的狗。   身子也像,大,重,卷着一股热气,就直直地往人身上扑,亲热得让人可怕,席栖只能掰开他的手,挺起上身,小声问道:“徐阙呢?”   “鬼知道。”梁靖川没好气地说:“那小子比泥鳅还滑,估计早钻到哪个地方了,倒是我刚刚和白鹿山他们联络过,他们在A区,离这里十万八千里,一时半会赶不过来。”   席栖心里一沉,还没来得及细想,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叫喊声。   “在那边!我看到圣芙蒂斯的人了!”   “他们肯定是跟徐阙在一起的!别让他们跑了!”   梁靖川顺着声音透过墙缝往外瞥了一眼,只见七八个身穿不同学院制服的贵族正端着枪,合伙向他们这里包抄过来。   “这群孙子,真当我们是软柿子捏了。”他皱起眉,正准备起身将他们引出去时。   席栖眼睛一转,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拦住了梁靖川,他那双水泠泠的杏眼在黑暗中闪着狡黠的光,像小动物露出了爪牙,“他们以为徐阙跟我们在一起,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梁靖川一愣,“什么意思?”   席栖顾不得与他解释那么多,他迅速解下身上的背包,塞进梁靖川的怀里,语速飞快,“你拿着物资和子弹往东边跑,动静弄大一点,把他们引开,我往西边绕,去找徐阙。”   “只要我们能在这剩下这十五分钟内,保徐阙赢,我们就获胜了。”   “不行。”梁靖川想都没想就给拒绝了,“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走,而且你身上还没有多少物资,万一你没找到徐阙,下一个老鼠是你怎么办?就你那点……”   “我有办法。”席栖打断他,眼神坚定,“他们要抓的是徐阙,只要你表现得像是在掩护谁,他们肯定会起疑心,咬住你不放的,我现在自己一个人反而比较安全。”   “可是……”   见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已经有人开始往他们这边投掷石块探路。   席栖心急之下,猛地推了梁靖川一把,“没时间了,快走!”   梁靖川深吸一口气,低声对着席栖说:“好,那我出去了,你要小心安全。”   “比赛不重要,反正我们会是第一名的,你身体刚好,不要勉强自己。”   说完,他便不再犹豫,抱起物资,故意一脚踹翻旁边的铁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往东侧闹出好大的一阵动静,引得不少人往他那边的方向追。   “在那边!追!”   “别让他跑了!”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席栖屏住呼吸,贴着墙根一动不动,直到确信周围人都走远了,才轻手轻脚地从西侧的破洞里爬了出来。   他没敢走大路,专门挑那些杂草丛生,碎石遍地的小道上走,沿途的荆棘划破了他的裤腿,在他的小腿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他也顾不上疼,只一味按着手机上标出的徐阙位置,往前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眼前出现了一片茂密的树林,边上还有一处山洞,席栖刚想朝那个山洞上走,却意外一脚踏空,整个人失重地往下坠。   “砰——”   他硬逼着自己,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擦破皮了也不吱声,下意识往周围找支撑物扶稳自己,却只抓了一手枯叶。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摔个狗啃泥时,身下却传来一阵柔软且富有弹性的触感,紧接着就是一声闷哼。   “唔……”   席栖慌忙地撑起身子,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掉进了一个伪装得极好的土坑里,而身下垫着的,正是一个人。   那人仰面躺着,脸上盖着顶迷彩帽,似乎正在睡觉,被席栖这样一砸,帽子滑落下来,露出一张俊美妖孽的脸庞,“不是吧,我躲在这都能找到我。”   他那双标志性的狐狸眼微微眯起,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惺忪和被打扰的不悦,但在看清身上的人是席栖后,那点不悦一下子化作了玩味的笑意。   “哟,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天上掉下来个林妹妹?”   徐阙懒洋洋地冲着席栖笑,一只手顺势搂住席栖的腰,防止他滑下去,“只是这林妹妹……怎么是个带把的?”   席栖惊魂未定,瞪大了眼睛看着身下的人,“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徐阙,你怎么在这睡觉呀!” 第53章   “你可别小瞧我,这睡觉也是个技术活。”徐阙直起身来,他倚在山壁上,抱着胳膊,眉眼盈盈地对着席栖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席栖晃了晃手机,“上面有显示你的坐标。”   徐阙稍微愣了愣,“这倒也是,但我记得我都藏干净了,你怎么从上面下来的,这里只有一个出口。”   他抬头看了一眼席栖方才掉下来的地方,确认好方位,又判断了一下距离,只觉得难办,“如果个个都像你这样的话,那我还要再找个地方躲着。”   席栖也有些心有余悸的,幸亏也没有什么人跟着他,不然这下真要把徐阙给坑了。   他挪了挪步子,正要往他面前迎,但怎么动也没有要过去的意思,低头一看,这才发现了端倪。   刚刚他掉下来的时候,脚踝一不小心跟条藤蔓掺和到一起,密密麻麻的,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老是被这种玩意拦住。   他只好弯下腰去处理脚背那堆草叶子,却怎么也扯不掉,伸手去掰也没效果,还因为力度太大差一点又摔了,幸好徐阙在他跟前护着,他才将那几根茎给去掉。   徐阙笑着说:“这说明你脚小,像我就没这种烦恼了。”   席栖尴尬地扶着徐阙的肩,攀住他的身子落了地,向洞口外遥遥看了一眼,“我现在可不管这什么脚不脚的了——现在剩下的人不是很多,刚刚又被梁靖川引了大半走,我们现在要赶紧与他回合。”   “你也是……好端端的也不跟他同行!跑来这个鬼地方窝着!”   徐阙摸了摸鼻子,悻悻道:“我这不是怕他大义灭亲吗?我还想继续玩下去呢。”   他虽然嘴上说着怕,但动作却一点都不含糊的,从腰间摸出一把信号枪,随即在手里掂了掂,狐狸眼弯弯的,“不过既然你来了,那我就没必要躲了。”   “要不要干票大的?”   还没等席栖回应,他就对着天空,举起信号枪。   一颗耀眼的红色信号弹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夜里炸成一朵绚烂的花来,瞬间照亮了这片原本隐蔽的山谷。   与此同时,梁靖川的声音响在对讲机里,“你们疯了吗?干了件这么大的事?!”   他呛着嗓子,气急败坏地说:“徐阙胡闹也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他瞎闹?”   因为在跑步,他的声音显得有点喘,周围还夹杂着树枝被踩断后的脆响,“亏我刚刚还引了那么多人,现在距离徐阙倒计时还有五分钟,你们现在放了信号弹,不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你们在哪吗?”   “席栖,万一下一个老鼠是你怎么办?”   席栖被梁靖川这一连串话,弄得人晕乎乎的,连忙解释道:“哪有这么夸张,我们是有计谋的,徐阙说要假装把他们吸引过来,这样就好处理了。”   梁靖川冷哼一声,似乎是不太赞成这个说法,“我马上就赶过去,你们先等着。”   挂断对讲机后,席栖有些担忧地看向徐阙,“这样真的能行吗?你要赌你在倒计时后,他们之中的一个人会成为新的老鼠?”   “现在你放了信号弹,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老鼠,都会冲着你来,你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谁说我要还手了?”徐阙懒洋洋地靠在树上,“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我不被打到不就好了,这不就是玩个躲猫猫一样的游戏。”   “人多了才好玩不是吗?”   话音刚落,却听见外面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席栖定了定神,人急忙溜进阴影处,猜测在外面的,绝对不止一个人。   他第一次做这件事,还有些局促不安的,一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搁,好像放哪里都不太合适。   握着枪他又不能打那群贵族,把手垂下来又怕万一出了状况,他自己反应不过来。   只好趴在墙缝里,看徐阙表演。   徐阙倒是不慌不忙地吹起了口哨,那群贵族也是很谨慎,探了个头查看他的情况,见他周围没什么人,还摆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好奇地问他:“徐,你是不是又设什么陷阱?”   “我能设什么陷阱,我像是这种人吗?”徐阙惊讶地眨了眨眼,“倒是你们,这么多人没先把我打了,是有点奇怪。”   他的目光在众多贵族的身上扫了一圈,“是不是在想,这50分只有一个人能拿,而你们又是临时组建起来的,都不想让对方的学院占到便宜。”   众人一愣,徐阙这句话确实说到了他们互相忌惮的点上——他们这个队伍就是最后一轮临时组建的,自己所在的学院同学已经在刚刚的大混战里淘汰了不少。   如果不是因为这点,早把徐阙给淘汰了。   徐阙见他们脸色各异,因此笑眯眯地建议道:“你们先商量商量,谁赢了谁来开这一枪,怎么样?我保证不跑。”   这群贵族平日里也是心高气傲的主,谁也不服谁,被徐阙这样一挑拨,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徐阙含着笑,看似在等着他们商讨,实际上心里默默数着。   三。   二。   一。   【第一轮倒计时结束,老鼠徐阙存活成功,获得100积分。】   【现在,系统开始随机抽取第二轮目标……】   【目标已锁定。】   【第二轮老鼠身份确认:西莱学院——芬恩。】   徐阙唇角一弯,笑得更开心了。   他赌对了。   新的老鼠,就在这群贵族之中。   而听到自己名字的芬恩,脸色一变,刚想逃出去,岂料一道黑影从侧边的树林里窜了出来,利落地给了他一枪。   徐阙对着黑影打了个响指,“干得漂亮,靖川!”   梁靖川从阴影里走出来,他没回应徐阙,用手将前刘海理到脑后去,静静地等着系统播报。   【第二轮老鼠芬恩,已被击杀。】   【击杀者:圣芙蒂斯贵族学院——梁靖川。】   【现在,系统开始随机抽取第三轮目标……】   【目标已锁定。】   【第三轮老鼠身份确认:斯特学院——雷欧。】   那群原本还在观望,还在算计的贵族们,闻言一下子乱了阵脚——因为老鼠渐渐轮到了他们,原本是猎人的他们,如今却骤然发觉,自己已经沦为圈在笼中的雀。   意识到这点之后他们纷纷掉头就跑,而藏在墙体后的席栖,就等着这个机会,他眯起左眼,精准地瞄准在人群中最为慌张的一个金发男人。   砰——   【第三轮老鼠雷欧,已被击杀。】   【击杀者:圣芙蒂斯贵族学院——席栖。】   【现在,系统开始随机抽取第四轮目标……】   席栖握紧枪,眼睛亮亮的,心里只觉得畅快——这就是拥有实力的滋味吗!   还没等他继续根据广播,来继续选择攻击那群贵族后,剩下的贵族见大势已定,只好垂头丧气地举起手,任由他们摆布。   一圈下来,他们战果累累,而身在A区的白鹿山和宋长清也带来喜报——他们已经陆陆续续将上半场的老鼠抓到,有了不少积分,正准备朝着他们这边赶过来。   偏偏。   【第十轮老鼠身份确认:圣芙蒂斯学院——白鹿山。】   席栖听到这松了一口气,对着徐阙和梁靖川说:“幸好下一轮的老鼠是鹿山,他应该能藏的……”   很好还没说出来,广播的声音就立刻覆盖过去。   【第十轮老鼠白鹿山,已被击杀。】   【击杀者:伊顿公学——朱利安。】   席栖:?   虽然很悲伤,但梁靖川和徐阙还是忍不住笑出来,徐阙笑得最开心,“他应该半路上遇到了朱利安,没事,还有长清呢。”   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秒。   【第十一轮老鼠身份确认:圣芙蒂斯学院——宋长清。】   听到新广播,梁靖川也有些意外,“怎么这么巧?不至于吧?”   【第十一轮老鼠宋长清,已被击杀。】   【击杀者:伊顿公学——马修斯。】   徐阙:……哇塞。   团灭。   梁靖川不敢置信地又听了一遍,用对讲机询问这二人目前的情况,“你们运气也太背了吧?”   宋长清在被带走前,无奈地回他:“一出门就跟朱利安和马修斯撞上了。”   “朱利安还拿白鹿山威胁席栖,说席栖还不出来,他就把他的小情人给丢海里去。”   徐阙啧啧惊叹,对着席栖说:“这就是蓝颜祸水啊!你看看!把你的好室友糟蹋成这样!”   席栖涨红了脸,“人朱利安说笑,你也跟着信!”   “那鹿山现在还好吗?”   宋长清没回了。   梁靖川瞟了席栖一眼,“人长清也淘汰了,你怎么不问下人家,只记得你的鹿山?”   席栖无辜地撇了撇嘴,“他不是有你们关心吗?”   徐阙在一旁摇摇头,“太偏心了,小席栖,要学会好好端水。”   席栖实在是被徐阙这道场外音气得够呛,恶狠狠地对着他的手臂,掐了一大把。 第54章   “你这张嘴真的讨人嫌!”席栖气冲冲地说道:“什么叫我偏心,问清楚状况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徐阙凑到他面前,将手搁在他肩上,笑嘻嘻地给他看上面掐出来的红印,“说你偏心又不是说你人不好一样——你不喜欢别人说你偏心?”   席栖低下头要掰开他的手指,不让他碰自己,却反而被徐阙握住手来,他含笑仔细端详席栖的手,闲闲地说了句:“你的手看起来挺有福气的,爱情线很长,智慧线却短了一截。”   “你的意思是说我笨?”他一说话,热气就直往席栖身上滚,有点痒,席栖想避又来不及,只好闷声道:“我要是笨,我还能站在这?让你见到我?”   徐阙说:“我怎么会骂你笨呢,我说你有福气,以后求贵不求财,遇到事,周围的人个个都会帮扶你一把。”   席栖诧异道:“这叫什么话?求贵不求财,那不就是没财只能看到贵的意思,还有你那后半句话,那不就是以后遇到的挫折多。”   “指望人来帮我是什么道理。”席栖越说越觉得不是滋味的,一用力就把徐阙给推开了,“净说些我不爱听的话,快想些办法如何应对那两个人。”   “现在就是听广播音,看选的老鼠是我们这,还是他们那。”梁靖川关了对讲机,抱着枪闭目养神,“是我们倒还能跟他们周旋一会,但现在大家都等不及了。”   “他们应该会比我们更着急。”徐阙被席栖推出去也不生气,理了理衣裳,笑盈盈地说:“倒不如守株待兔,等着他们。”   这话说完,没等来梁靖川和席栖的回应,却反而引来了那广播的注意。   【现在,系统开始随机抽取第十二轮目标……】   【目标已锁定。】   【第十二轮老鼠身份确认:圣芙蒂斯学院——徐阙。】   笑从徐阙脸上滑到席栖的唇边,他偏了偏头,对着徐阙说:“看来守的是你这只兔子!”   “我也正纳闷着,怎么又是我,而不是你们两个。”徐阙垂下眼帘,倒有了别的想法,他俯下身子,冲着席栖耳朵里说了几句话,“你觉得……这样如何?”   席栖一听,确实有几分道理,揪住他的衣角,将他整个人往下拉了一拉,贴近他耳边继续与他商讨着。   梁靖川见他们分析策略不带上他,有些无奈地说:“有什么事遮遮掩掩不让人听的。”   徐阙直起身子,向他戏谑地眨了眨眼,“过一会你就知道了。”   “我们要智取。”   咚……咚……咚。   朱利安与马修斯在手机显示的坐标里,来回转了几圈,都不见徐阙踪迹,彼此都有些困惑,正好路过一道暗门,有人在里面边敲边骂着。   “早知道,我就不选这个地方躲着了,现在出也出不去的,这真是,我倒宁愿被人淘汰了,也比关在这鬼地方强!”   听声音有几分耳熟,朱利安狐疑道:“徐阙?”   徐阙听了他的声音,从里面探出头来,他生的人高马大的,却是有一张好样貌,乌浓的眉眼像是从古画里飞出来的,明明是平常的脸型,但互相搭在一块,倒是有股凛然的俊气。   光掠过他的下颌来,他遥遥看了朱利安他们一眼,说:“原来是你们!快!给我一枪,我可不想呆在这鬼地方了!”   朱利安脸色一变,“我怎么可能打你的脸,就算这是颜料,那冲击力还是有的。”   徐阙说:“那这怎么办?这样,你从左侧走,隔着洞,远远的给我来这一下?怎么样?”   一直沉默寡言的马修斯闻言开了口:“你的队友呢?”   朱利安原是要按照徐阙说的话往左侧走的,被马修斯这样一提醒,也觉察出其中的疑点来了,停下脚步问:“对,你的队友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徐阙苦笑道:“我队友知道我是老鼠后,说要打我,我怎么可能让他们打,就躲起来了。”   马修斯说:“席栖不像是这种人,而且我看你们平时也很要好的样子。”   徐阙一只手撑在门上,另外一只手趁他们不注意偷偷做了个手势,“但这可是冬令营第一名,这听起来多风光,要不是不知道会被困在这里,我早知道让他们打我了。”   朱利安扫了一圈,只觉得空气静寂得可怕,心里不由得对徐阙的话有几分质疑,他扬起眉,半开玩笑地说:“徐阙,你该不会想着拖时间,然后蒙混过关吧?”   “等下一轮刷新的老鼠是我和马修斯,你就让暗处里的席栖和梁靖川出手?”   徐阙用手指碰了碰鼻子,“这怎么可能,我让你们打我,你们又不打,反而还纠结这种事,这样吧,反正离倒计时还有五分钟,你只要来左侧给我一下,你自然知道是真是假了。”   马修斯眯起眼,“看来你说的地方我们不去也要去了。”   徐阙懒懒地笑了一下,“我只是给你们一个建议。”   “这怎么能叫逼你呢。”   他说完这句话后,便幽幽地低下头,与身处阴影的席栖对上了视线。   因为是角落,他看不仔细他,只隐隐约约地瞥到了一点侧颜,仿佛像之前在教室里,他秘密地臆想着一些场景——现在倒真真切切变成了现实,却没有当初想的那么旖旎了。   更何况在黑暗里,因为他看不见他的脸,可以暂时淡忘他那动魄人心的长相与身段,就没那么激动,可以用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自己与席栖那点事情。   比如,他的确是对他有意的,而且还不是外貌那点事,要真是图他的脸和身子,倒还好说,最最吓人的是,他图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这个人。   单纯的肉欲已经不能够满足他,他开始贪恋这个人,开始舍不得他说的话,开始舍不得他的表情,想时时刻刻让这个人看着自己,说几句话,做几件事。   徐阙一想到这,脸不自觉地怔了怔,连和与朱利安说话,也前言不搭后语的,多说多错,这一下倒让席栖看了他一眼。   一双沉甸甸的大眼睛藏着疑惑,远远朝着他望过去,里头亮亮的,不知道掺了什么东西,徐阙一瞧整个人又清醒过来,又变回了他一开始的模样。   成功地将马修斯和朱利安骗了进来。   明明是最简单不过的沟通,徐阙却浑身起了一阵热汗,心里头又暖又烫的,像有人拿刚煮好的茶,对着他泼过去,他情不自禁地又往下一看。   席栖却溜出去见马修斯和朱利安了。   他只好恍恍惚惚地捏紧了门,根本没注意到本该应该走的马修斯,却慢慢朝他走来……   而此时的席栖,见梁靖川利落地收拾好了进门的朱利安,将人打晕给绑到一边去后。   人也松了一口气,坐到一旁的石头上,“我一开始还对这个冬令营挺有抵触的,总觉得就是闹着玩的。”   “现在看来,却有些舍不得了。”   梁靖川说:“其实你一开始想的没错,就是闹着玩的。”   “哪里算闹着玩,至少我刚开始得了马术第八名还有渡海去拿那些玻璃球——你知道我怕海吗?但我竟然能在海上拿那么多玻璃球,这说出来我妈都会不敢置信的。”   “还有那匹马,明明最开始跟我不熟的,后面硬生生被我驯服了,我当时就想,我怎么能这么厉害……”   席栖兴奋地捏紧了拳,小小的一张脸涌现着难以言说的快乐,就连眉眼都自然而然添上了一股情。   梁靖川愣了愣,他看着席栖像只猫似的从石头那跳了下来,对他说:“反正这些事,你做过不少,你觉得没什么,可对我来说,就全都是第一次做过的,第一次总是会让人有新鲜感的。”   看着席栖一步步朝他走来,梁靖川忽然有些羞涩,他低头想给自己找点事做,尽可能不让自己难堪的心境被看出来,可这一看,却对上了朱利安的眼睛。   原来他没晕过去。   梁靖川刚要凑过去,再给他来一下时。   广播猝不及防地响起。   【第十二轮老鼠徐阙,已被击杀。】   【击杀者:伊顿公学——马修斯。】   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朱利安对着他笑,“怎么了?小梁?”   “生活就是这么的奇妙,你以为你要赢了,其实——也可能是输的。”朱利安说完这句话后,朝席栖委屈巴巴地说:“西瓜西西,我们好不容易见一次,你竟然联合这群坏男人,这样欺负我。”   席栖可看不惯他,“你也是坏男人。”   朱利安叹了一口气,“好好好,我是坏男人。”他的两只手都被捆在背后,身子只好往后靠着墙,昂起头,幽幽地说:“那就看你这个好男人,如何惩治我这个坏男人了。”   “如果下个老鼠是我的话,你就能胜利了,席栖。”   席栖凝着脸,没有回他,默默等着广播的提示。   【现在,系统开始随机抽取第十三轮目标……】   【目标已锁定。】   【第十三轮老鼠身份确认:圣芙蒂斯学院——席栖。】   “可惜。”朱利安感叹了一下,“不是我呢。”他对着面色难看的席栖说:“快跑快一点吧,西瓜西西,马修斯速度很快的。”   席栖僵在原地,梁靖川却给他指了个方向,“你往那跑,你之前第一次找到我的地方,躲进去,谁来都不要问。”   席栖点点头,他什么也没说,掉头向着梁靖川所说的方向跑去,跑得久了,腿一阵阵的发软发麻,他也不肯停,还是险些摔了一跤,人跌到地上去才缓下脚步。   他跌倒了也没敢停,怕马修斯追上来,赶紧回头看了一下,见马修斯没跟上来,才爬起身来,往梁靖川说的地方走去。   到了地方,左望右看的,却不知道怎么进去,反而还看到了一个洞,刚好够他一个人钻进去。   席栖心里纠结着,要是他没摔,这洞对他来说简直是轻而易举。   可刚刚猝不及防地来这一下,他的膝盖一定是肿了,他偷偷摸了一下,湿漉漉的,还掺着些泥土——血都出来了。   他一咬牙,到底还是狠下心来,身子一溜就钻了进去,膝盖在地上火辣辣地擦着,痛得他眼眶里溢出来了水,好在痛只是痛这一下,等他窝在这里的时候,倒是挺自在的。   马修斯很快跟着手机上他显示的坐标找到了他,此时距离席栖的倒计时还有五分钟,马修斯知道席栖要在这闷到死,便笑着说道:“你这样可就没有游戏体验了。”   “你那么大只,我怎么可能打的过你。”席栖朝着外面说道:“而且我也不能任性,如果我就为了那点游戏体验,就要把大家的努力置之脑后,那我也太不是人了。”   马修斯说:“我又不是不让给你。”   “你凭什么让给我,你不应该让给我的。”   马修斯失笑,“你这不让,那不让的,那要真正的来一局吗?”   “反正你只有三分钟,为了游戏体验,我让你一百米,全程我们近身,你可以躲在任何一个地方,如果我能在这三分钟之内抓到了你,你必须要认输,如果三分钟之后我没有抓到你,我放你一马。”   席栖动心了。   他悄悄地探出身来,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睫毛在阳光里晒成了白色,像黑暗里的烛光,微微发着光,“真的假的?”   他没告诉马修斯自己受伤的事,见马修斯微笑着点点头,兴冲冲地从洞里出来。   出来的时候膝盖自然是又一次受了伤,但他这次憋着,装作没事人的模样,对马修斯说:“那我现在开始!”   马修斯温柔地应了他一声。   席栖朝着前方跑去,风灌进他的衣领里,他却一点都没觉得冷,此时此刻他已经从仓库来到码头上,护栏外是波光粼粼的海,与蓝的天相互映衬着。   在暮色苍茫中,悠悠荡荡的山风和海风铺面朝他卷过来,席栖见无路可去,从一边的集装箱缝隙里窜进去,他被风来回吹着,身子凉了半截,只好抱着手臂,默默为自己取暖。   但马修斯来的也实在是快,没过一会,就来到他面前,他顿了顿,人却蹲下来,与席栖平视,高大的身躯堵住了唯一的出口,也堵住了风口。   席栖见他来了,不免有点失落,他正要从缝隙里出来,马修斯却拦住了他。   “再等一会。”   席栖有些不理解,再等什么?   就在这时——   【第十三轮倒计时结束,老鼠席栖存活成功,获得100积分。】   【现在,系统开始随机抽取第十四轮目标……】   【目标已锁定。】   【第十四轮老鼠身份确认:伊顿公学——马修斯。】   席栖呆住了。   他这是在刻意给他制造机会吗?   可是。   “可是我不想要这样,你已经赢了我,找到了我,为什么还要放我一马呢?”席栖想不通这个道理,他大口喘着气,发丝凌乱地搭在额前,脸上还沾着一大块的灰尘,但他不去管,只专注地望着马修斯。   马修斯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可能是因为,我觉得你比我更适合这个奖项。”   “这一路上,我因为靠着体能所以多多少少把这些当成一场游戏,所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认真,但是你的行为打动了我,冬令营这个比赛我可以有很多次,我不差这一次。”   “当然,这不是看不起你的意思,我只是认为,你的努力配得上这个第一名。”   马修斯从腰间掏出一把枪来,他递到席栖面前,语气坚定又柔和地说:“现在,我是老鼠,请淘汰我吧,来自圣芙蒂斯的席栖先生。”   席栖怔怔地看着他,眼睁睁看着他握起自己的手,对着他的胸膛来了一下。   【第十四轮老鼠马修斯,已被击杀。】   【击杀者:圣芙蒂斯学院——席栖。】   席栖一时之间百感交集,他看着马修斯被人带走,心里闷闷地想。   淘汰了马修斯,下一个就是梁靖川了。   他一定不会让梁靖川让给他。   海风呼啸,卷起他的衣服,席栖握紧手中的抢,朝着梁靖川所在的坐标,一步步坚定地走过去。   哪怕是输,他也要输得漂亮。   而梁靖川这边,已经在广播声报出朱利安的名字后,淘汰了对方,现在正闲闲地等着席栖的到来。   但他没想到席栖迎面朝他走来,不是先把他打了。   而是……   梁靖川坐在椅子上,看着向他走来的席栖,诧异地重复他刚刚所说的话:“你要跟我公平竞争?”   “你跟席栖公平竞争?然后你还输给了他,这怎么可能?你跟他,差了十万八千里!”   在圣芙蒂斯的教室里,方言舟睁大了双眼,“而且那可是席栖,你就这么输给了他!”   “怎么不可能,我好不容易从冬令营那鬼地方出来的,你一会问这问那的,吵死人了。”梁靖川闭着眼,没好气地说。   方言舟疑惑道:“这没道理啊,你是不是给他放水了?”   梁靖川瞪了他一眼,“你才放水,会不会说话。”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总要让我问个明白吧。”方言舟无奈道:“既然你要在论坛上扭转席栖的风评,就要把这点说清楚。” 第55章   梁靖川挑起眉,“你到底写不写?叽叽歪歪这么多?”   方言舟说:“而且这不是我想不想写的,你看看这次席栖得这个第一名风声就已经很大了,你这……”   梁靖川冷笑一声,也不回他了,只是提起脚来,一把狠狠地把他的椅子给踹倒了,把方言舟吓了一跳,“反正爱写不写,我只是给你提出这个建议,你左一下右一下推脱,没劲。”   碰巧席栖要进门来,那椅子险些要跌到方言舟腿上,将他砸个底朝天,还是席栖眼疾手快夺下那张椅子,他蹙起眉问梁靖川:“你有事没事,一回到学校就闹脾气?谁又惹你了?”   方言舟心情复杂地立在一边,他还心有余悸地颤着身体,如果他刚刚被梁靖川这一下弄到了,指不定有不少人看他的笑话,毕竟他平日里可常常与他人说,他是梁靖川最为看重的跟班。   是席栖救了他一把。   而方才还嚣张跋扈,趾高气扬的男人看到席栖,则迅速地站起身来,对着比他矮一个头的席栖,小心翼翼说道:“我哪有闹什么脾气,倒是你,前段时间不是摔了一跤吗?膝盖有好点吗?”   “你别给我扯那些有的没的,亏我还以为你在冬令营学乖了,没想到你还在这欺负人。”席栖扶正了椅子,偏过头不正眼看梁靖川。   梁靖川将椅子挪了过来,按着席栖的肩膀,哄着人坐了下去,“我哪里敢,我们的第一名不去好好休息,跑来上学做什么?”   席栖说:“第一名就不用上学了吗?你这人说话可真好玩,话说……”他朝着梁靖川招了招手,含着微笑轻声问道:“你那天……真的是伤到腿了吗?”   “朱利安有那么厉害,敢伤到你?”   梁靖川笑道:“都已经过去的事,你这么耿耿于怀做什么?以你的个性,得了那么大笔的巨款,不应该去好好潇洒一把吗?”   席栖怔了一怔,冬令营过去后,林林总总算下来,他确实得了不少,但他好不容易还完债,跑去医院见他的妈妈,却得来一个噩耗。   妈妈的病恶化了。   以目前这边的技术来说,是解决不了的,只能再攒一笔费用去国外找找办法。   他垂下眼,低声说:“还是要攒一点钱的。”   不止要攒,这几天他就要找点零工,看能不能攒一点钱,供妈妈去国外看病。   梁靖川调侃他,“人家都是穷人乍富不担财,你倒是想着还要攒,怎么?嫌钱少?”   席栖抬眼朝他看了一下,装作没事人的模样冲他一笑,“哪里会呢,对了,我刚刚要过来拿工作证来着,跟你这一聊倒是忘了事了。”   他伸手撇开梁靖川的手,摸到另外一个桌子抽屉里寻自己的工作证,因为弯下腰,整个人又是趴下来的,就撅着臀部,将那点曲线就彻彻底底显露出来,又因为布料透,可以约略看出些轮廓来。   一扭一扭的,像是在做那档子事,梁靖川看着脸不禁有些红,又怕其他人注意到,人悄悄地往那靠了一下,挡住了周围人的视线,“席栖?”   “嗯?”   “放学后要不要出去玩一下?总不能一直在上班吧,上次冬令营,你不是跟我们玩的挺开心的吗?”梁靖川羞涩地低下头,小声地说:“我带你玩好玩的。”   “我可没那闲工夫,最近我妈妈的病似乎不太好,我这几天要多多去上她那边看一下,连宿舍我都很少回了。”席栖闷闷道。   梁靖川说:“白鹿山没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席栖终于摸索到了工作证,直起身子,转头对着他说:“你可别再跟我说什么白鹿山是我的小情人,我对他或者他对我有意思了。”   梁靖川扯着唇说:“我哪里会。”   他巴不得他自己是席栖的小情人。   “所以你下午还要去咖啡屋当服务员?”梁靖川试探地询问了一下,“那我等会陪你去?”   席栖狐疑道:“你陪着我做什么?你没有自己要紧的事做?没道理吧。”   他边说边掰着手指头算,“同样是F4,淮州正忙着接手他父亲分配给他的分公司,徐阙一结束冬令营,看到我就想躲,宋同学则常常进出图书馆的,就你天天……”   梁靖川沉吟着,他一手支在墙上,一手撑腰,因为人长的有些凶,他静下来的时候,还是有股不怒自威的俊气。   看得席栖下意识把剩下的话咽进去,“你应该去学个技能。”   梁靖川说:“可我没什么正经事做,我不需要接手分公司,也没有看到你就想躲,我对读书更没有兴趣,我只能来找你了。”   席栖一时不知道怎么说了。   梁靖川朝他走一步,温柔地说道:“你是嫌我烦了吗?”   “没有。”席栖低下头,又重复了一遍,“没有,只是我可能顾不上你。”   梁靖川还以为席栖在说笑,一个咖啡屋而已,能忙到哪里去,到了现场后,脸慢慢地黑下来。   席栖兼职的时候,常遇到些世家子弟的揶揄,大多数他都是忍气吞声不与他们计较的,但那群人见席栖从冬令营回来,变了性子,越发觉得他好玩。   好几次在刻意留到夜深,席栖要打烊的时候折腾他,又是喊他扫地擦桌的,又是笑他一个冬令营第一名还要来上班,怕是这点钱他都不够花什么的。   如果是以前,席栖还真会与他来上一架,现在更多是以看乐子的心态,因为他们留在这也还是要消费的,里面服务费终究还是要落到他手心里,有钱赚何必在乎这点细枝末节。   就索性由着他们去了。   可梁靖川不同,他一眼看出这群小子的伎俩,在其中一个贵族出言不逊,高叫让席栖来扫地上一地的包装袋时,幽幽地说:“你没手吗?”   那贵族还以为席栖在说话,还不服气地说:“我来你这消费,你不对我感恩戴德,还这副态度!”   席栖憋着笑,“我什么态度?难不成你给我消费那么多次,我还要跪下来感谢你支持我们店吗?”   看席栖答得不卑不亢,那贵族越发来了劲,“难道不是吗?”   席栖叹了一口气,“难道不是你应该对我感恩戴德吗?我可是冬令营的第一名,第一名来为你服务上菜,你还不满意吗?”   不提到这还好,一说到这那贵族就酸溜溜地说:“谁知道你是靠什么手段拿到这第一名的。”   此话一出,不止席栖的脸色变了,在他背后的梁靖川再也憋不住,向那贵族后方的花瓶一脚踢去。   噼里啪啦一声,众人纷纷看过来,就连那贵族也回头一看,正准备要闹脾气呢,见了盛怒之下的梁靖川,白着一张脸,悄声说道:“梁少?”   梁靖川面无表情盯着他,“你再说一遍?”   那贵族支支吾吾说不出口。   而一旁的席栖不觉一惊,也来不及制止,连忙跑到梁靖川身后,紧紧把住他两条胳膊,阻止他对那贵族动粗,“你……你就让他说呗,为什么还要这样呢?”   梁靖川恨声道:“你就为了这点钱?就让他白白说着?”   席栖说:“好歹有钱赚不是吗?你快消停点!”   梁靖川又气又烦,看那贵族还想说些什么,还是憋不住,趁席栖不注意踹了几脚,那贵族受了这气,自然不敢有多声张,只好灰溜溜地走到角落里。   这群贵族你看看我,我瞧瞧他的,谁也没敢制止,只眼睁睁看着梁靖川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后,一把扯过席栖还拦着他的手,“你们不是说席栖这第一名当的名不副实吗?”   席栖也搞不明白梁靖川要做什么了,低声说道:“你要做什么?”   梁靖川闷闷地说:“放心,你的工作不会黄的,我给你立威呢。”   “这么小的事情,有什么可立威的,你快点喊他去医务室看一下,万一出什么事就不好了。”席栖想抽回自己的手,一下子没收回来,只好用眼睛瞪着梁靖川。   梁靖川说:“你瞪我,我今天也要做这件事!”   既然论坛的事行不通,那他就要通过这件事,让席栖与他享受一样的待遇。   席栖怔怔地望着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梁靖川握着他的手,朝众人说道:“冬令营那天我就是输给了席栖,当时席栖人膝盖还受着伤,利用规则意识将我给淘汰掉了。”   “如果你们觉得,他的第一名是名不副实,如果你们觉得,你们能在前二十所贵族学院中取得团体第一,个人赛第一的成绩。”   “那为什么学校没选你们?反而选了席栖?为什么我和其他F4会选择他来参加?”   梁靖川嘲讽地说:“自己没实力也就算了,只敢拿脾气好的软柿子捏,我怎么没见你说我这个第二名?”   那贵族倒在地上,弱弱地说:“梁少……我……我……”   席栖赶忙给梁靖川使眼色,梁靖川当看不见,继续说道:“我不希望以后再出现这种状况,能在冬令营上博的第一名的人,自然可以跟我们F4平起平坐,我管他什么贫困生,贵族,什么红铜,银金的徽章。”   “我只认实力。”   *   “实力啊实力,靖川,你啥时候这么会说话了?”徐阙笑眯眯地调笑梁靖川。   梁靖川却丧着一张脸,“我那时候不酷吗?为什么席栖后来装不认识我一样?”   宋长清:“估计是太社死了。”   季淮州哼了一声,“要不是因为你是梁靖川,席栖这个工作怎么说都要凉。”   “做事不考虑后果,给人家担责怎么办?” 第56章   “就你厉害,你能全身而退,我不如你。”梁靖川低着眼皮不去看他,自那天冬令营过去后,即使他与季淮州凑在一块,二人依旧不对头。   季淮州也不在乎他,见原本好端端的气氛被自己这样搞砸,表情也一点没变的,“我难道说错了?但凡你认真想清楚这个因果都不见得是这样。”   “好,就算我头脑简单又怎么样?我好歹是名正言顺的梁家少爷,季少爷你呢?”梁靖川眉弓高,眼窝深,仰头看人的时候,黑亮的眼睛里含着过盛的戾气。   有人说,戾气太重的人活不久。   季淮州望着梁靖川的脸,在心里默默想着,他要真活不长就好了。   这样知道这件事的人就能少一个。   这个想法刚一冒出来,又被他狠狠压下去,季淮州隐隐约约感知到自己的病又要趁他不注意溜出来,绷着个脸,找了个缘由离开了。   走出门外,才有些头疼,仿佛有人在他的神经里扎着一根针,走一下就密密麻麻地发作,牵动着他那颗本就千疮百孔的心。   他知道他是错的。   这么些年来,梁靖川对他也挺仁义,为他帮的忙,为他做的事,桩桩件件算起来,没有几十也有好几百,他就这样为了自己的那点私欲,辜负了他的好朋友。   他辜负了唯一还算真心待他的朋友。   季淮州颤着唇,右眼皮一震一震地跳着,他将自己满腔的怨毒抛到他人身上,误以为这样就能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实际上内里还是脏的,臭的。   今天早上的太阳比哪一天都亮,高高的悬在空中,万里无云,只有那亮堂堂的,圆盘似的球立在上面。   偏偏却是遍地的黑影子,就连头顶那堆建筑也化作了脚底下的黑影,洒在了地上,季淮州冷冷地看着地板,他的脚也沉在死寂的黑影里。   如果当初死的人是他就好了,他宁愿成为他哥哥脚底下的黑影,这样就不用时时刻刻念着这点破事,想着别人的眼光,做自己不愿的事情。   越是这样想,他越觉得难堪,他认为他的前半生根本就不应该苟延残喘地活下去,他死也要死在那天出事的晚上。   他不应该活下来的。   是谁让他活下来的?   季淮州在心里反反复复地问自己,对于这个问题他既兴奋又害怕,仿佛他一切的痛苦都有了回报,在常年受着凌辱的人遇到了能救他于水火之中的恩人。   他忽然觉得他不能再这样想下去了。   他要去找席栖。   他在哪里呢?   *   席栖在第一医院里守着妈妈,他睡眼朦胧地撑在桌上打盹——这些天来,他都没怎么睡好觉,基本都是一兼职完,就匆匆赶过来,就连宿舍都没怎么回去。   冬令营剩下的那笔巨款,也被他七七/八八用在给母亲治病上,就留了点零头,供自己日常吃喝。   过去他没钱总不爱来看妈妈,总是怕看到那一大长串的缴费金额,现在倒是每天都来一次,都要找医生问个明白。   他还花了笔钱找了个比他略大一点的护工小姐姐,那位姐姐有时候会与他说,近些日子他妈妈有要醒的迹象,他便连着来了好几天,也不知道是运气不好还是什么。   一直没见他妈妈醒来,反而还因为太累,经常在这小憩一会儿。   睡着睡着,迷迷糊糊间,他梦见有人在喊着他的名字,一面轻声细语的,像对待情人那样亲密地叫他,一面又怒不可遏的,追着要他给个解释。   席栖越听越觉得这声音熟悉——有点像季淮州的声音,又想到自己还欠了他一笔债,这些天都忘了找他还,便一下子清醒过来。   人刚醒来的时候,看什么都是雾蒙蒙的,光有个轮廓与颜色,直到他的视线落到一个忽明忽暗的影子上。   随着注意力的集中,他才看到季淮州立在他面前,一双桃花眼潋滟地望着他,痴痴地含着一团水,和他对视着,不知道喊了他多久了。   席栖吓了一跳,胸口起伏,愣愣地说:“你怎么会在这?”   季淮州说:“我本来是路过的,结果你舅舅跑来学院来找你,说你外婆走了,给你妈妈留了笔遗嘱,我才过来的。”   一听到是他舅舅惹出来的事,席栖就忍不住头大,“他怎么又来?他这次又到我们学校闹大了吗?他到底要怎么样?”   季淮州连忙安抚他的情绪,“我问他的,他跑来找我,说找不到你人,没有像上次那样的。”   “你要回老家吗?你外婆出事了。”   席栖一颗心像在热锅里来回煮着,他一会看了眼还在昏睡中的妈妈,一会又想着这件事——如果他要请假回乡下见他外婆的话,那么就没钱赚。   没钱赚他就会怕兜里的钱不够用,而且他还要还季淮州的钱,这样算下来,才剩个几十万能撑多久?   席栖恐慌地想,他怎么现在连几十万都嫌少了?   他现在试着分析一下自己的心理——归根结底还是花钱买命,那一笔笔的药费手术费,零零散散加起来,竟然到了一个堪称可怕的数字。   是要普通人将自己的一生积蓄垫进去,才能换来那可贵又可怜的最后期限。   想到这,席栖伏到他妈妈的病床上,喃喃地和她说着话,连季淮州对他说了一些话都没听见。   季淮州顿了顿,从席栖那小小的身子骨滑到他的妈妈上面,这不看还好,一看倒是真真切切被震撼到了。   只见一个没有血色,冰凉的女人正平躺在病床上,她有着与席栖如出一辙的皮肤与五官,遥遥望过去,像条刚被拎出水缸里的鱼,沉重的,木然的,接受着自己将死的命运。   季淮州怔在原地,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变成冤鬼的席栖,惨淡的,毫无生机的,挺着一张精致的脸,除了墨黑的眉毛与睫毛外,什么都是灰白的,像活在黑白片里的人物。   而在这个人物上方,色彩浓艳的席栖趴在上头,他穿着一件浅棕毛呢大衣,秀丽的面庞下窝着一双标致的杏眼,略微潮湿地望着前方,长睫毛一抖一抖的,连底下那抹红润的唇都在悄悄地颤抖着。   季淮州不由得呆住了,他似乎在这一刻,透过席栖的皮囊里,看到了一个颤抖的灵魂。   而这个灵魂钻进他的骨肉里,第一时间找到了他的心脏,飞进去不走了。   而席栖也像是意识到还有季淮州的存在,回过头瞧了他一眼,哀恸的杏眼里湿湿地荡着一层雾,“淮州,你来就是通知我这件事吗?”   他在赶他走吗?季淮州在心里反问自己。   “我……我没有赶你走的意思,我只是,只是有点难堪,总让你看到我这点不堪的小事。”席栖垂下眼,小小声地说道。   季淮州抬起眼皮,开始回想着,他刚刚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吗?似乎没有,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还是他自以为他会被这种小事劳神苦思,还是他认为他季淮州心思脆弱敏感,一点小事都要斤斤计较。   他在他面前有这么不堪吗?   季淮州在心里惶然地想着,但表面还是装出和善的模样,“没有关系,我什么样子不也让你见过了。”   你明明清楚我的为人。   “而且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却还是与我当这个朋友不像朋友,爱人不像爱人的关系。   在这一秒里,季淮州甚至想撕破这层窗户纸,明明白白告诉席栖。   在冬令营上,令他对同性产生恐慌的人,不是梁靖川,也不是徐阙,而是一直以来,都对他觊觎许久的自己。   但在他妈妈面前说这些是不是不太好,尤其是席栖还这么听他妈妈的话,季淮州咬紧了唇,心神不定地想着。   他极力想要做出平淡的样子,可言行举止里藏不住的焦躁——他一会旋着袖口上的纽扣,一会垂下手插进兜里,闷久了再放出来透气。   如果是平常,席栖也一定会看出他的不对劲,但他整个人沉在悲伤里没出来,他弱弱地说:“我可能这段时间要回乡下去处理一下了。”   “我外婆以前对我和我妈多有照顾,头七是肯定要顾的,也许要麻烦你,帮我看下我母亲的情况。”   季淮州略微僵硬地说:“你要一周不回来?”   那他要怎么办?   他就要像一个死了老婆的孤寡男人,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借从前的甜蜜度日如年。   “怎么要这么长?”季淮州喃喃自语道:“要一周呢。”   那可是一周。   一周,七天,168个小时,10080分钟,604800秒,在这个期间内他见不到席栖这个人,在这个期间内他给他发消息,他很有可能因为乡下发生的那点琐事,而顾不上他。   然后又不回他消息。   然后又让他对他日思夜想。   又让他像个疯子一样,没了他就不能活一样,做一件事就要想他,遇到的每一件事都想跟他说。   季淮州阴郁地想着这点。   他不能等这么久,他一定要陪着他去。 第57章   “淮州,你这样陪着我去是不是不太好,你不是还有分公司那点事情吗?”席栖实在是想不到季淮州会抽出时间,来陪他走这一遭。   甚至还特意请了家里的司机,一路上走七弯八绕的小路,山路又有不少小石子,即使是豪车,也要一阵颠簸,席栖心慌意乱的,只艰难地稳住身子。   季淮州心里藏着事,竟忘了回席栖这句话。   席栖也只好望向窗外。   强烈的太阳晒在黄灿灿的地上,沿途经过不少庄稼地,之后就一路只见黄山与红土,待走到山缺口处又露出密不透风的绿树,离席栖的家越近,周围就越荒凉破败。   席栖瞥了眼季淮州,生怕他会因为周围环境太过简陋而因此介意,但这一路上,他反而一直沉默不语。   等到了席栖导航的地点,已经是下午三四点了,虽说席栖说这就到了他家,却看不见他家在哪里。   他们只好将车停到道上一处空旷的地里,下了车后又被席栖领着,上了极宽的石阶,到了花木交错的小道里,还没有停,等走到了路尽头,再斜斜一拐,一栋黄色屋子就忽然从他们眼前出现了。   还没等季淮州从这一下但反应过来,席栖从兜里掏出钥匙来,许是生锈了,转了好几圈都不见反应的,只能用手指使劲一掰一扯,好不容易将门给开了,里头却灰扑扑的,涌出来的空气呛了他们满脸。   席栖一面用手扇着空气,不让自己呛得那么厉害,一面回过头,不太好意思地对季淮州说:“要不,你先上我外婆家那边吃个席,我先把这里处理一下,晚上我们还要睡在这呢。”   季淮州来之前有过功课,“你不睡在她的尸体旁边陪着她守灵?”   席栖说:“我只是她外孙,又不是她孙子的,如果是我妈的话,是要来守着的。”   “而且……”席栖一听到这,就忍不住搓搓手心,“跟尸体睡一个屋,多吓人呢。”   季淮州忽然笑起来,“那确实挺吓人的,一群人围着个尸体睡觉,我要是死了,说什么都要拉上一个人陪我进棺材里。”   席栖被这话吓了一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人不比尸体吓人?我觉得人是最吓人的,那么人窝在一起,人心隔肚皮,指不定要惦记我点什么,还不如死之前拉一个人陪我一块走,至少我还能心安理得的。”   席栖一时说不出话,抬头去看季淮州,偏偏又是在黑暗里,只能瞧见个影,只隐隐约约感受到他正在看自己,以一股难以形容的,幽暗的目光。   他被看得毛骨悚然,就找个缘由去打扫卫生了,拎着抹布将好些地方都擦了个边,甚至就连玻璃窗也被他打开,狠狠地抹干净。   这一抹就见着一个人,挺着一张精致的鹅蛋脸从玻璃窗里透出来了,眉睫乌浓,脸颊两侧却是红彤彤的,清亮的杏眼里躲不住慌张,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席栖是真的有些后悔带季淮州来,也不知道早上他为什么鬼迷心窍,真让他跟着自己,也才想起来季淮州似乎有些不正常,虽然他表面上文质彬彬的,但内里终究还是阴暗的。   连梁靖川都在冬令营上与他发生争执,更不用提来到这里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   季淮州说着要来帮忙,他人高腿长的,探着身子就进来了,他立在席栖的身后,高大的黑影罩住了玻璃窗。   席栖一瞬间看不见自己的脸,只好转头迎上对方,无奈地说:“我还没整理好呢,你进来做什么?”   “我帮你,还有什么要做?”季淮州含笑,从他身旁取出块抹布,那抹布因为晾在那太久了,都变冷变干起来。   席栖刚想拦住他,就见他卷起袖子,用他那双既宽又长的手,将抹布包在掌心里,拿水淋着抹布,似乎一点都不嫌脏,还自然而然替他擦了一下灶台。   “你作为客人,我怎么能麻烦你呢?”席栖皱着眉头,没好气地说道:“我领你先去吃席。”   “然后把我丢在那?你自己一个人回来收拾?”季淮州挑眉说:“我在你们那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谁刁难我怎么办?你也是真放心。”   席栖想笑又笑不出来。   谁敢刁难他呢。   又有钱又有势,还有一身腱子肉,一拳下去,有理都要变成没理起来了,席栖羡慕地瞅了一眼。   季淮州即使是在干活,紧实有力的手臂肌肉也因此而鼓起来,像席栖干了那么多次活,都没有这么引人注目,他从小都是细胳膊细腿的,骨架子也小,比同龄男生的体型更是小了一倍。   就连小时候,都因为貌美,差一点就要被卖给哪个邋遢的老光棍,气得他妈妈连夜将这件事闹大,从此以后再没人敢在她面前提这件事。   而这种事,在以前他们这种地方也算频繁。   附近常常有那种人牙子,凭着这本事赚黑心钱,逮着一个小孩,无论男女,都要被当成待价而沽的牲口,被折磨得什么样都有。   席栖从小听这些粗话长大,每每读不下去书,就逼自己想这些事情,越想越害怕,更拼了命读书,将自己硬生生爬到另外一个阶级去。   现在物是人非,带着季淮州这样的人,重回故地,心里满是惆怅。   要不是他妈妈这么拼命护着他,他哪里还有现在的一切呢?   他根本不敢再细想这背后的一切——这绝对不是现在的他能承受得住的,只好逼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季淮州身上,“一会我铺一下床,我们就去吃席。”   “我可跟你说清楚了,酒席上什么乱七八糟的菜都有,有些你肯定吃不惯的,就不要硬吃。”   季淮州直起身子,笑着说:“放心吧,我肯定能吃得下去。”   *   这谁吃得下去?   季淮州冷着一张脸,眼见一盘酱肘子刚一上,就被洗劫一空,席栖趁机掰到一小块肉块夹到他的碗里,低声询问他:“你怎么不吃,也不夹的?”   那么多人的筷子夹在一块,那么多人的口水掺在一起,季淮州怎么可能吃得下去。   他甚至怕坐在他身边的大爷大妈患有不为他所知的传染病,只好强装微笑地说:“我没什么胃口。”   “没什么胃口也要多吃点,不然饿了肚子怎么办?我晚上可是没有办法做菜给你吃的,这附近很难买到菜的,一般要溜去镇上买。”席栖嘀咕着,让季淮州多吃点。   季淮州只能硬着头皮,就着白米饭,扒着席栖为他夹的菜,硬着头皮吃了下去。   不算多难吃,但村里的人处理不太好,一股子肉腥味,季淮州塞了好几块米饭,才压下去那股味来,面色一沉。   这地方真不是人呆的。   一想到席栖竟然在这种地方生活,季淮州心情复杂,刚想与席栖凑过去说些什么。   就见他那舅舅从门口走进来,眼角还泛着泪花,乌油油的头发乱蓬蓬地披在两颊上,身上披着件白色的丧服,缓缓朝他们走来。   先假模假样问席栖他妈妈的病情,席栖正眼也不看他一下,低头专心吃着饭,就转头来找季淮州了,“季少,难为你了,还替我把这事通知我侄子,要不是他把我给拉黑了,我怎么可能会去找你呢?”   “好歹也是他外婆,这么些年来,也没亏待过他妈妈和他的,临走前还问我席栖去哪里了,谁知道自从考到了好学校,就一点都不顾我们了!”   席栖气得牙痒痒,什么叫没亏待过他和他妈妈,他外婆临死前都看不惯他们这家子,一直逼着他妈妈多关照他舅舅,现如今又与季淮州掰扯这些有的没的。   不就是当初被他拆穿找人讹钱,对他心生不满了。   钱钱钱,就是这该死的钱,让他每时每刻都记着这些事。   席栖越想越气,啪的一下,就把筷子砸到桌子上,直起身来,冲着他舅舅喊:“今天是我外婆走了,我没敢多大发脾气,如果你还真想认我这个侄子,趁早闭上嘴!”   “别想着从我和我朋友这里捞点什么,我上次说了,你敢拿一次,我就敢大义灭亲跟你上法庭,看人家法官是觉得你有理,还是觉得我有理!”   “你!”他舅舅被他噎住了气,见众人都在不赞成地望着他,只好悻悻地走了。   席栖被这一下,饭也吃不下去了,难为情地对着一旁的季淮州说:“不好意思,又让你看笑话了。”   季淮州笑了一下,“这哪里是什么笑话,你舅舅这样的人就该骂,老是想着发一笔横财,靠别人为自己谋利,他应该就是被家里人宠坏了,以为谁都要对他这么好。”   席栖眼睛一亮,“对对对,你怎么知道?其实不瞒你说,这里的人我都不太适应,太封建迂腐了,我与他们讲些大道理他们都听不懂的,只一味喊我结婚生娃。”   他懊恼地望着季淮州,“但我好几次都因为他麻烦到了你,我心里过意不去,还有我欠你的那笔钱,我还没还给你呢,而且我冬令营那一下赚了不少钱,这也要感谢你,要不是你,我……”   季淮州突然凑上前来,低声说道:“我又不要你还我。”   我只要你爱我。   “我很高兴你能给我带来的那些麻烦,我很庆幸能为你解决那些麻烦。”   席栖怔了怔,“为什么?”   季淮州对着他笑,“你觉得呢?”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为你解决那些麻烦,你觉得我为什么不跟你计较那些。 第58章   “因为……因为你真心实意要跟我做朋友?”冥冥之中,席栖察觉到季淮州要说出一些他不敢置信的话,他想草草地将这些事揭过去。   在他外婆的葬礼上,怎么可以提这种事呢?   在大庭广众之下,季淮州怎么可以对他说出这些话来呢?   或许他其实早已看透了季淮州的心思,或许他早就已经明白他对他的心意,所以这些天来一直在装傻充愣,刻意避过去……席栖被自己这一想法吓了一跳。   连他自己都这么觉得了,季淮州肯定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抬头观察季淮州的神色,听了这个回答,季淮州并不生气,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席栖觉得他正用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望着自己,那神情里看不出是喜是悲,唯有嘴角挂着笑。   他也背着众人的目光,无力地垂下手,勉强对着季淮州扯出一个笑容,正打算用另一种方式草草收场时——   “下雨了!我家庄稼还没收呢,先回家一趟!”   “哎——我家衣服还没收呢!我也要先走了!”   黑郁郁的天瞬息间就滚下来豆粒大的雨来,席栖趁这个机会与他舅妈一起送客后,将剩下的残局收拾了。   雨势一开始还是小的,后面越大越不好打理,他舅妈怕他再不回去,就回不去家了,硬塞给他一把雨伞。   席栖抹不开脸,刚刚他这么凶他舅舅,现如今又要从他家里拿东西,怪不好意思的,“舅妈,你给淮州就好了,我就不用了。”   他舅妈笑着说:“你怎么可能不用,你一个人大老远跑到这来,怎么说也要好好休息一下,你舅的脾气我们大家也都知道,今天是你受委屈了。”   “舅妈都看在眼里呢。”   席栖憋着一口气,哽着嗓子道:“我也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情……他凭什么……”   凭什么要这么对待他和他妈妈。   他舅妈心疼他这么小的年纪就要背负这么多的责任,他舅舅却一点也没想过他要受那么多的苦,席栖心里有一种悲哀的心情。   但他没有说出口,这句话怎么能说出口呢?他为他妈妈鸣不平也就算了,为自己多多少少就有些矫情了。   再者说,真有他说的那么困难,不也都过去了。   就连他的妈妈,在经受过那么多磨难,终于被她克服了,将他领到一所还算可以的大学里让他读着。   而她依旧每天早起贪黑起身,继续为人生做打算,在不过五十平方的房子里来回摸索,每天干着一样的事,过着一样的生活。   她都没有说什么,他怎么能替他说呢?   他舅妈见他神情不对,柔声劝他:“你们都是一家人,你们都是血浓于水的亲人,亲人哪里有隔夜仇的,来听舅妈的话,跟季少爷一起,把伞领回去,等明天再来还?好不好?”   席栖红着眼睛,手握着他舅妈给他的雨伞,一脚迈进了阴雨绵绵的山林里,整个的世界都像是被打潮了一样,湿润,粘腻,清冷。   他与季淮州并肩而行,两个人都迎着湿风,狂吹了一阵,好在他舅舅家里离他家也不远,几步路就到了。   等进了家门,两个人都湿溜溜的,洒了一地的雨,天也彻底黑了下来,席栖庆幸方才真听了他舅妈的话先回了家,不然这么暗的天,雨又下了这么大,该怎么回去都是一个问题。   他先把外衣褪了下来,抖了抖水珠子,再喊季淮州把他的大衣拿来,熟练地拍了拍,把外头招进来的水星子给拍干净,别别扭扭地对他说:“你下次别在外面说这些。”   季淮州说:“我说什么了?”   席栖听他这样死赖着不承认,想说两句冷话也不行——说了又显得他大惊小怪的,反而有些自作多情认为人家对他有意一样。   不过大概季淮州也知道他的脾性,知道他是个对同性恋有抵触的男性,这样想着,席栖倒是松一口气,弯着身子,替他拍完衣服后。   他突然有些冷了起来,脚底生出的寒意直直地窜到头上去,明知天冷,却还是诧异着。   但席栖也顾不了这么多,他吃席吃得口干舌燥的,赶忙在橱柜里拎着个瓶子,从屋里倒了点水进去,但越喝越不对劲,仿佛那水刚刚从锅里烧出来的似的。   火辣辣地烫着他的舌根,他吓了一跳,又仔细去闻,席栖苦恼地蹙起了眉——他竟然把白酒当成了水,喝了一大罐。   季淮州还老老实实在一旁立着,见他跑上跑下,红着一张脸,好奇地走了过来,“你怎么了?”   席栖抬眼却没看清楚季淮州的脸来,一双水汪汪的杏眼胡乱扑腾着,灼灼的红色飞到脸上来,鲜明的,烂醉的,流遍他的整个身子。   他直愣愣盯着前方,面前的人在他眼里已然变成一道虚影。   紧接着身子一斜,人趴倒在下午他收拾妥当的床上,迷迷糊糊听见季淮州在幽幽地说:“怎么就突然睡着了呢?”   席栖在梦里听见这话,只觉得害臊,他什么时候连自己家的白酒和水都分不清,这下竟当着客人的面晕过去。   这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怎么办。   酒后出事怎么办?   席栖僵着一张脸,从梦中逃了出来,神情恍惚,仿若看了一场长而荒唐的电影,还不是正经那种,旖旎又怪诞的。   他梦见有个人趴在他身上,细密地,亲切地啄吻着他的皮肉,他想逃都逃不过去,全身涌起一阵不正常的燥热与潮红,还使不上一点力气。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直起身子来,朝另外一个不可言说的地方舔过去,像一只热情高涨的大型犬,怎么喊也喊不走,甚至他一叫,那个人就越发兴奋。   力度也就稍稍重了些,将他折腾得生不如死。   他第一次被这样对待,第一次知道原来这块地方也能被人这样玩弄着,心里头是又惊又怕。   想骂又骂不出口,想打又没力气打,只能可怜悲哀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沦为他人的食物。   像吃饺子似的,先被人尝一口,咬破了皮,确定好位置,发现没有伤到后,又往深了一些,紧接着轻轻一咬,这下馅跑了出来,那人估计也是第一次吃饺子,没有经验,手忙脚乱的。   又是舔又是吸里头的饺子汤汁,还一直在安抚他的情绪。   低哑冷硬的声音在席栖耳边炸起来,浓烈的可耻的反应就这么被一个男人所占据,其中的酸甜苦辣,其中的喜怒哀乐,全都被吞得彻彻底底。   席栖想哭又哭不出来,只好憋着嗓子,小小声地哽咽着。   此时此刻,他像被风浪吹得七零八落的船,只能紧紧地,死死地抓住那条唯一救命稻草,他伏在上面,全身心把握住平衡,他抬起眼,迎面对上席卷他的世界的海啸。   海啸没有说话。   他只是细密又温柔地包住了他。   他感受到那人正在亲吻着他的额头,他感受到那人对他无穷无尽的爱意,他感受到雨水淅淅沥沥地打在屋檐上,他感受到他的身体正在一寸寸地死去,复生,又死去,又复生。   他感受到金黄色的阳光洒进屋子里,他迷迷蒙蒙地睁开眼,发现屋子里乱得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雨水竟倾到了他的屋子里,蜿蜒的水慢慢地流过来。   晶莹的,凄楚的,狼狈的,在地板上爬着,向他的床边爬过来,席栖冷冷地看着,一言不发。   明明大白天,青天白日的,席栖却越看这水越觉得刺眼,仿佛有人揭开了他刻意蒙在眼睛上的纱布,所有的一切,都真相大白。   哪里有那么多偶然的巧合。   哪里有那么好心的人。   他一失足成千古恨,载到了季淮州身上,也是他够天真,竟傻乎乎地将这么好的一个机会摆到了他的面前。   席栖恨恨地咬紧唇,他一会就要跟季淮州说个清楚。   *   “你要跟我说清楚?”季淮州拎着块湿布,本来想为席栖擦身子的,结果那上面灰沉沉的,很明显是被人摔在地上又被捡起来了,“喝酒的人是你,犯浑的人也是你,我被你这样了,我都没说什么。”   “你却要跟我说清楚。”   席栖沉着一张脸,“我说了我也不知道有这种情况,昨晚我喝醉酒了,意识不清,难道你也喝醉酒了不成?”   “我看你也没喝白酒。”   季淮州酸酸地笑了一声,“怎么?你喝醉了酒跟我发生了关系,你还不认账,还要怪我为什么不跟你保持距离,是你先对我的,我才这样,是你!”   席栖连忙说道:“我知道是我的错,可我这不是道歉了吗?我想要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不行吗?我们还是之前的关系。”   季淮州说:“我们之前什么关系?”   “朋友。”   两个人都互相沉默着不说话。   半响,席栖叹了一口气,“我做错了事情,我对不起你淮州,但是,但是我们这样是不对的,我不是同性恋你知道的,我们何苦这样为难彼此呢?”   季淮州扯着唇说:“你觉得这是为难?”   跟他在一起为难了他。   席栖顿了顿,他说不下去了。 第59章   “我做错了什么事,是我逼着你喝酒的吗?是让我逼着你跟我发生这种关系吗?”季淮州头一回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话,是这么艰涩,他面色沉郁,默然等着席栖的回答。   席栖说:“你明明知道我不是……”   明明知道他不是有意的,明明知道他不是同性恋还要跟他发生这种关系,明明知道他醒来之后会怪罪这件事情,明明知道这一切会引来的后果,却还是不管不顾去做。   季淮州听完,恨自己明明知道席栖的意思,还要逼自己将这些话给听完。   他徐徐地走到席栖身旁,过度的痴狂与执拗使他的眼睛变为红色,黯淡的,深沉的,仿若一只飘荡许久的恶鬼,席栖看着下意识往后一撤,可后面是墙,他又怎么避得过。   季淮州颤声说道:“席栖,你真的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哪怕是一点。”   他有一点喜欢他吗?他不要他的任何补偿,只要一点他的爱——如果没有的话,如果他一直要固持己见,认为同性恋都是有病的话,那他就要在他面前做个有病的人。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与席栖有一点关系的。   席栖察觉到他的情绪不稳定,想安抚他又怕他会说出什么骇人的话来,“我对你肯定是有感觉的,只是,只是我真的把你当朋友看待的,发生这种事我也不想看到的。”   季淮州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我都与你这样了,你还觉得我们是朋友?”   什么朋友会到一张床上做这样的事,又是什么朋友会为他做那么多事?   席栖咽了一口气说:“那你认为我们是什么?你跟我说,我们除了朋友和同学之外,我们还能是什么关系?!”   他偏过头去,似乎是下定决心要与季淮州说清楚,“我珍惜你这个朋友,所以我,我……”   所以一直没说出来,一直装傻充愣,他以为只要他把欠他的钱还上了,只要他稀里糊涂地把这些事情盖过去,就没有然后了。   怎么就,怎么就发生了这件事呢?   他一开始带上季淮州不是这个意思的,他一开始为什么要带上他?   席栖忍不住在心里反问自己,不断地询问自己,却悲哀地发现,因为往常回村都是他和他妈妈一块的,今年比较特殊,又见季淮州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就同意他陪着自己来上这么一遭。   却没想到,会在自己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上,丢了自己的第一次。   昨天他为什么要喝那口水呢?昨天他为什么没有看好是酒不是水呢?昨天他为什么要让季淮州陪他一起来呢?   这样想着,席栖竟不知道季淮州已经凑在了他的眼前,大手钳住他的脸颊,逼迫他抬起脸来,状似轻柔地说道:“你珍惜我这个朋友,所以之前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   “所以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   席栖睁大了眼,他怎么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淮州,我没有这样想!”   季淮州说:“你不觉得你这样的行为很不对吗?我也是人,我的心意,我的情意就这样被你践踏,你心真狠,我以为你是懂我的,我以为!”   席栖被他强硬的作态吓得出不了声,只敢愣愣地瞧着他,“我没有……”   他没有这样想的。   就算一开始想利用他拿到钱,但后来是真情实意地把他当朋友,是真情实意地可怜他,是真情实意地认为他是个好人的。   席栖把之前发生的事情仔细一想,不觉有些心酸,自己也认为自己的想法有些问题了——他竟然把季淮州对他的喜欢当成一种好意!   怪不得人家要来与他讨这份情,怪不得人家要与他讨这份债!   可是,可是,席栖一想到昨晚的荒唐,虽然季淮州连夜将床被给替换了,可身体还残留着昨夜的疯狂。   那块地方本不该这样被凌辱的,那块地方本不应该承受一个同性的欲望的。   席栖深吸一口气,“淮州,我绝对没有要利用你的意思,也没有你想的这么……不堪,我始终是心疼你,我心疼你的遭遇,心疼你遇到的一切,我没有要害你的!”   说到最后,他忍不住委屈起来,像是要盖过某些可怖的想法,“你要我怎么做我都愿意的,但你不能这样误解我!”   季淮州懒懒地笑起来,“好,我不误解你,你只要跟我在一起,做我的男朋友,我就不误解你了。”   他痴痴地看着他,缓缓道:“只要你跟我在一起。”   他什么都不追究。   席栖愕然地望着他,仿佛不认识他了一样。   季淮州紧紧地握住他的肩膀,热烈又热情地说道:“席栖,我一开始不是这样的,我也不是一出生就是同性恋的,我就是喜欢你,喜欢你也是同性恋吗?既然你那么讨厌同性恋,我让你变成女生,我们岂不是就不是……”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一阵风朝他们扑过来,堵得席栖上不来气。   他被季淮州吓得大惊失色,眼圈也跟着红了大半,猛地将他推开,“你前途无量,你还是贵族学院F4之一,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呢?你的未来不应该是成为某个集团的总裁吗?”   “你为什么要与我纠结这种事?你的生活已经走向正轨了!为什么要这样!毁了自己也毁了我!”   席栖恨恨地说:“我都怀疑冬令营那件事,是不是你做的!亏我还一直怀疑其他人,没想到,没想到那个人就是你!”   季淮州站着发了一会愣,他没想到席栖就这样顺藤摸瓜发现了是他,他原以为白鹿山会揭穿他,没想到是席栖先意识了这点。   本来他就没想隐瞒的,但为什么一个个都要表示是他刻意隐瞒的呢?   他怔怔地说:“是,就是我做的,就是我,不是梁靖川他们干的,是我干的,是我吻了你,是我!”   他边说边抓住席栖的手往自己的脸上抽,“是我干的,所以你当我男朋友,打我吧,扇我巴掌吧,让我赎罪好不好?”   “我对不起你,我没有经过你同意就夺走了你那么多第一次,你以后要怎么办呢?你是不是没有跟女孩子牵过手,你是不是没有跟女孩子做过那些事,但是你跟我做了啊。”季淮州喃喃自语道。   本来席栖还是惊慌地望着他,听到这一句话,悲从中来,手在无意识中,竟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季淮州头被打偏,鲜红的掌印渗在他的脸上,像要出血似的。   他却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手背碰了碰打肿的脸,兴奋地亮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席栖,“你这是接受的意思吗?席栖?”   接受个大头鬼。席栖恍恍惚惚地想着,人指着门外,“你给我离开这里,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季淮州说:“你再怎么介意这件事,木已成舟,改不了的,席栖,我们已经这样了,改不了。”   他羞涩地笑了一下,转身离开,临走前,还体贴地关上了门。   啪的一下。   只留席栖一人呆呆地坐在床上,整个人像是灵魂出窍一样,他还是想不通他怎么会走到今天这种境地。   他没想到季淮州会喜欢上他,并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来,他甚至站在他的角度上,揣测他的心理——他为什么喜欢他?因为他是私生子?所有人接近他都是有所目的?偏偏只有他不同?   可他一开始跟他身边的那群人有什么两样,是什么改变了这一切,让他注意到了他,并对他产生这种不堪的情意呢?   席栖茫然地想着这点——亦或是他昨晚真的喝酒误事,将他认成女孩子引诱了他,如果是这点的话,那他方才与季淮州说的这些,就是在打他的脸。   因为是他引诱了他。   还是说他自以为的关怀在季淮州面前,就是另外一种引诱?可无论他在脑海里怎么分析这些事,有个事实是逃脱不了的,正如季淮州所说的。   他们已经发生了关系,回不去了。   席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窗外也适时地下起雨来,哗哗的,仿佛有人在天上面倒水似的,一阵接着一阵,寒飕飕的,甚至还飘进屋子里,周围全是潮腻腻的水渍。   他一下就从床上起来了——下这么大的雨,他刚刚让季淮州出去的时候,季淮州没有带雨伞雨衣,他不能让他这么稀里糊涂地离开这里,而且农村的路容易走岔,如果他在这里发生了什么意外……   他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   席栖想都没想,就朝门外走去,此时天已经黑了大半,季淮州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只在门前留了一对鞋印。   席栖心中一沉,不敢往其他坏的地方想,开了手电筒,往鞋印的方向走,可越走,周围越看不清路,好几次他都被树枝给拦了路,刮花了裤腿。   但他一路都不敢停,生怕季淮州出了事,身后的雨势越下越大,在他往一处树林走时,天色骤变,漆黑的夜里,伴随着咔嚓一声巨响,所有的一切都无处遁形,都被赤裸/裸暴露在空气之下。   席栖横了心向前走,脚印已经看不出多少了,就连他的身上也都是滑溜溜的——就算有雨伞,依旧拦不住这些雨跑进他的身体里。   风雨也潮水般的上涨起来,漫过他的脚踝,发出呼呼的声音,然后后方又传来一阵呜呜作响,整个世界就像个大型的舞台剧,什么声音都有。   席栖拖着疲惫的身体,歪歪斜斜在雨中奔波,总算在尽头看到了一座山洞,一个人高腿长的男人浑身湿漉漉的,默默地望着他。   “你不是要我离开这吗?”季淮州在对着他笑,“怎么又回来找我了。”   席栖心里渐渐明白过来,原来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季淮州的算计之内,他知道他会看雨下大了,不放心特意跑来找他,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原来他知道他没有错。   席栖把披在身上的雨衣给丢了。   既然都淋到雨了。   那还披这个有什么用。 第60章   席栖抹了一把脸,可额前头发还滴下水来,亮莹莹地缀在眉眼上,见怎么也揩不干净,他索性就不管了,立在原地,冷冷地说:“跟我回去。”   季淮州:“以什么身份回去的?你不说清楚我不跟你走。”   席栖不作声。   他与季淮州仅仅相隔几米,中间却淹了一大半的水,就算雨停了,天亮了,这团水依旧窝在那,汇成了一段河流,一湾浅浅的小溪。   席栖隔着这些距离看向季淮州,雨水是冰而冷冽的,透明的颜色,他的脸,浸在上面,反衬着也变了模样——凄怜而惨白的一张脸,眉目和嘴唇偏偏是艳丽的,像是被人平铺了鲜辣的颜色。   季淮州看着他说道:“你只要答应我,我就跟你走。”   “你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让我离开,万一我出了事情,你怎么办呢?你怎么善良,肯定是会一辈子过意不去的。”   席栖恨声道:“你疯了不成?!那是你自己的命,你凭什么会认为我会一辈子因为你的事过意不去,我没欠你的!”   季淮州反问道:“你真的没欠我吗?”   “如果你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不在意,你为什么有要来找我,承认你对我有感觉,承认你同样喜欢我,就这么难吗?”   席栖被他气得脸又白了一个度,在这寂静的雨夜里,仿佛一只被负心汉伤透真心冤死的鬼,面目在雨里模糊不清,“我喜欢你?我对你有感觉?我怎么不知道?你自己承认你喜欢我也就算了!”   “为什么要拉我下水!我做错了什么事,我只是把你当朋友而已!”   季淮州嗤的一笑,“我不信哪个朋友能像我们这样,反正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了,要么确定关系,要么你把我丢在这。”   席栖手脚冰凉,他觉得自己颤抖得厉害,他觉得他一开始就不该认识季淮州。   季淮州站在他面前,继续说道:“我知道你被我这样威胁,你肯定是不快乐的,可是席栖,我已经十九岁了,如果我继续这样,那我以后的日子就被定型了,如果要改变,我只能趁现在了。”   “你难道要等到我跟另外一个女人联姻了,然后逼迫你成为我的情人吗?”季淮州撩起眼皮看他,幽幽地笑着。   席栖木着脸看着他,他像精致秀丽的纸洋娃娃,风一吹就要倒了,季淮州忍不住朝他走近一点,低声说道:“那时候我既跟你结不了婚,你又要委曲求全的,何必呢?”   “至少我现在还可以借着我年轻不懂事,当说辞推脱过去,只要我为了你付出生命的代价,我爸爸他们会同意的。”   “只要我对自己够狠,这一切就皆有可能。”   席栖闻言微微一笑,“是吗?你走进来一点。”   季淮州还真以为席栖同意了,他兴奋地跑到他面前来,刚想俯下身说什么,席栖却反手给了他一巴掌,“你在做什么春秋大梦?我当你的情人?眼睁睁看你联姻?季淮州,你疯了吗?”   “你做什么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我喜欢你。”   季淮州捂着脸,咯咯地笑起来,他固执地,疯癫地说道:“你就算不喜欢我,就算对我一点都没有感觉,我也会,我也会……”   他也会做出今天这种事的。   酒只是个导火索,就算昨天席栖没喝过酒,他也会逼他喝,逼他与自己发生这种朋友不像朋友,爱人不像爱人的关系。   反正他已经招人恨到这种程度了,不差席栖这一个。   就算往后再无人爱他,关心他,理解他,肯定他,他也认了。   席栖喘着气,他尝试想象季淮州所说的场面来,顿时觉得可怖,“是我把你害成这样的吗?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现在就把钱还给你!我们以后任何关系都不要有了!”   他说着就要打开手机,“三十万是吗?我立刻打到你的账户里,从此往后我们不要再跟彼此有任何关系!”   季淮州突然笑了起来,“你跟我就只有一个社交平台,你哪里知道我的账户,就算你真的转给我,我也是可以用任何方式来退回这笔钱的。”   席栖的动作停了。   他听到面前的男人叹了一口气,“你知道的,我要对付你,让你听我的话,我有无数种办法的。”   “让你对某种东西上瘾,没了那个东西就活不了,所以你只能黏着我,渴求我,让我把这个东西给你。”   席栖不寒而栗地盯着他,仿佛看见了世界末日。   “你是不是很在乎你的妈妈?她是不是还生着病?我也可以找个机会带她出国治病,当然可能出了国……”季淮州挑起眉,对着他懒懒一笑,“可能你就不知道她的近况了。”   席栖默然,隔了一会才说道:“你要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别这样。”   季淮州弯下身子,手撑在膝盖上,与席栖平视,一双桃花眼里掺着水,痴痴地说:“我要你爱我,我要你懂我,我要你像以前那样。”   他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早已经清楚地明白——他们回不去以前了,今天他逼迫席栖做了这件事,席栖绝不可能像以前一样对着他笑。   然而他还是执着地,悲哀地说着:“我要你像以前那样。”   “做我的男朋友吧,席栖。”   席栖垂下眼,无声地答应了。   一路上,席栖都没再搭理过他。   季淮州一路上都在低声下气,与席栖说些没用的日常,等回到了家,席栖面色才缓和下来。   他匆匆跑去灶台那边烧了壶热水,准备去淋浴间里洗澡,本来他要去房间里拿衣服的,但一想到要经过会客厅与季淮州对上眼,他又不是很想去。   只站在烧水壶前,等着热水烧开。   水快煮熟了,时不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席栖将手扶在壶柄上,可以感受到里头呼之欲出的温度,像有人贴在他手心里哀哀地哭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吓了一跳,正要收回手时。   一捧热气扑到他的脸上,眼睛湿了一大片,他愣愣地眨了眨眼,揉了揉眼睛,越揉越觉得难堪。   他不能这样下去。   不就是跟季淮州在一起吗?至于闹成这样吗?而且跟他在一起,他也没有被损害到什么利益。   席栖极力去想这些好处来安抚自己,至少他不用再为钱而发愁了,至少他拥有了一个在外人眼里英俊多金,有钱有势的男朋友。   他不能让自己去想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不能让自己去细想其中的深意,不能让自己在无助与恐慌的心境下做出些错误的举动。   绝对不能。   何况,这只是一场恋爱而已,说不得真。   *   “你们谈恋爱了?”白鹿山青着一张脸,可是依旧做出镇定的模样,挺直了背,“我觉得你还需要慎重考虑一下,季淮州不是良人,而且你不是喜欢女生吗?怎么就……”   怎么就跟他在一起了。   席栖抬起头来,睁开了一双倦怠的杏眼,入神地凝视着天花板,缓缓地说道:“他有钱,对我又好,我为什么不能跟他在一起,至于喜欢女孩子这件事——”   他吐了一口气,“以我现在的本事,人家女孩子不嫌弃我就不错了,我为什么要耽误人家?”   听到这句话,白鹿山仿佛是忍不住了,闷声道:“所以你就要为了他,搬离宿舍?”   “就因为他喊你搬,你就搬?”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主见了?你在冬令营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的。”白鹿山不理解地说:“还是你是因为我的原因,我做错了什么事?让你刚从外婆的葬礼上回来,就要离开宿舍?”   席栖不敢去看白鹿山,“我对不起你,我知道你对我挺好的。”   他低下头看着他的鞋子——还是最新款的,他不认识的牌子,自从跟季淮州在一起后,他浑身上下都被狠狠打扮了一番,有时候站在镜子前,席栖都有点不敢置信这是自己。   他还是不习惯现在这样的自己,白鹿山也不太能习惯,他别过头说:“我从冬令营回来就跟你没怎么联系,你今天难得找我说话,竟然就是因为这件事,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呢?”   “朋友,我们是朋友不是吗?”席栖又一次重复起这句话来,他生怕在白鹿山口中听到别的话来——就算真的喜欢他,就算真的对他有着不可告人的想法,至少表面上还要维持这一层体面的关系。   他轻轻地说:“我真的把你当朋友的,就算你内心对我没有那个想法,也请不要说出来,鹿山,这一路上多谢你的帮助,是你让我从一个被家里宠坏的人变成今天这副模样。”   白鹿山沉默着,他没有说话。   席栖对着他温柔地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是我的问题,我,我……”   他突然觉得自己是有口难言,他不可能真把自己在季淮州那里受到的种种说给他听——他能说季淮州这是在伤害他吗?   倒也没有,他只是阐述了他可能会做的事情,而不代表他会做的事情。   席栖只好说:“我是真心想跟季淮州在一起的。” 第61章   好一个真心在一起。   白鹿山端详着席栖的脸,反复用这句话对照他现在的表情,此刻的他是沉默的,恬静的,仿佛对他现如今的生活十分满意,美丽的一张脸上涂满了无可奈何的神态。   “我怎么会不高兴呢?现在同学都对我像亲人一样对我,有事没事都会来关照我一下,而且淮州也有钱,准备带我妈妈去M国看病。”席栖微笑着说:“鹿山,我是真心想跟他在一起的。”   白鹿山怔怔地望着他,看他额前那一撇乌发耷拉下来,罩在眼皮上,一张瑰丽鲜艳的面庞就这样被拦了大半,只露出模模糊糊的一点轮廓,说这话的时候倒显得凄楚可怜起来。   他或许也察觉到了,伸手将它往外拨过去,把白鹿山的心也拨走了大半。   阳光朝着他的脸上扑过来,一双灵动的杏眼本来是隔着头发望着白鹿山的,这下被敞亮出来,情意化成水,浓浓的就要泼向白鹿山。   让他一颗心不上不下,让他一颗心在恐慌与酸涩中选择了妥协,让他像在梦里似的,恍惚地说:“那祝你幸福。”   他后知后觉才感受到一股酸楚的滋味,咯吱咯吱的,像是有人咬着他的心脏不放手,直到见席栖收拾好东西,正准备朝外走,他才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喊住了对方。   席栖站在门前回头看他。   白鹿山喘着一口气,他听到脑海里咯吱咯吱的声音停了。   原来不是有人在咬着他的心脏。   是他自己死死咬住牙,不肯让自己发出多余的声音。   “如果……如果他欺负你了,来找我。”白鹿山勉强地对着他笑,“好歹我们也是室友,你找我帮忙。”   “我肯定是会帮你的。”   *   “帮你?他说要帮你,但你又有什么好帮的?是我不够厉害吗?”季淮州坐在床上,他埋在席栖绵软温暖的肚子上,声音闷在里头,幽幽地说道:“还有呢?”   席栖正看着手机刷着资讯,漫不经心地说:“就没了,我说了我跟他就正常的室友关系。”   季淮州哼了一声,“你就这么相信了?”   席栖低下眼睛瞟了他一眼,“不然呢?”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席栖沉默了一会,到底不敢说多难听的话来,笑了一下,“而且我又不是万人迷。”   “我之前是怎么讨人嫌的,你是知道的。”说完,他就要后退半步,把季淮州推到床上去,不让他再这么贴着自己。   可他人高马大的,他怎么使劲都拿他没招,只愤愤地打了一下他的背,“你到底是要怎么样?我要洗澡了。”   季淮州笑着说:“要我陪你一起吗?”   他直起身子,将脸从他的身子里探了出来,面颊被闷得红红的,眼睛里灼灼地燃着火,“今天可是你搬家的第一天,我们来庆祝庆祝?”   席栖骂他,“这有什么可庆祝的?我可不想跟你再来一次。”   季淮州说:“也是,你是被我强逼着的,不愿意是正常的。”   他喃喃道:“心里不知道还念着哪个人。”   席栖扫了他一眼,“如果我心里藏了人了呢,你会放我走吗?”   “我就算不要你了,你也不能走。”季淮州冷下脸说:“你求我,我也不让你。”   席栖用力推了他一把,把他摔到床上去,恨恨地说道:“你是把我当做一个好玩的东西,好玩的时候上手玩一玩,腻了的时候直接把我抛到一边去。”   这下季淮州没有说话,他倒在床上,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天花板,过了一会,微笑道:“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吗?”   “你觉得我是在玩你?那白鹿山呢?他就不是在玩你吗?”   席栖蹙起眉,“你有事没事提起他做什么?我都跟你说过我跟他除了室友之间就没关系了,冬令营的时候,你不也守在一边看着吗?”   “而且人家跟我一样都是贫困生,我和他要好不是应该的吗?”   季淮州沉下脸说道:“贫困生?就区区一个身份而已,你就这么相信他?万一他是假的呢?万一他不是贫困生呢?万一他和我一样呢?”   席栖冷笑道:“再怎么和你一样,人家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说罢,拎上衣服转头就走,只留下季淮州一人在卧室里。   等席栖洗完澡回来,季淮州已经没影了,他不在席栖反而松了一大口气来,他弯腰锤了锤腿,大腿处清晰可见一道浅浅的淤青。   最近他找了两三份兼职轮着干,已经有些疲惫,晚上还要季淮州算这鸡毛蒜皮的小事来。   按理说,与季淮州在一起后,他不该纠结这些事情,但席栖深知依靠他人绝不是长久之计——就算季淮州能帮扶他一辈子,他心里依旧过不去雨夜那道坎。   甚至一到了晚上,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会被惊醒,特别是与季淮州住了一起之后,他怕这人又胡乱发起疯,作践房间和其他那些物件,就时刻留意着。   虽不是自己的钱,又伤不到自己身上,但席栖还是看着肉疼,所以季淮州要抱他,要摸他,他都无所谓他,只一点就是不能碰他。   季淮州却因此怨苦起来,指责他与他发生关系之后,却不负责,不清楚的人还以为他是吃亏的那个。   席栖一腔幽怨出不去,只好将心思放在工作上面,好长时间都是挑深更半夜回来,以至于每每回到家,季淮州都要刻意等一下他,再冷嘲热讽说些不痛不痒的话。   今天照旧也是如此的,席栖吃了一碗楼下管家大伯做的海鲜粥,草草修整了一下自己,就要溜到床上去,季淮州站在他的身侧,低声说道:“我每天陪你上班?”   这可把席栖吓了一大跳,深更半夜里,突然冒出来一道男音,多多少少有些可怖了,他顺着声音的方向一瞧,一个高大的阴冷的男人在他的背后默不作声地望着他。   灯没开,全仰仗窗外那点微弱的光,影影绰绰晃着一截灰白的森冷的鬼影子,席栖瞪大眼睛说:“你怎么不开灯呢?”   “等你等太久,没注意到天黑了。”   “你没玩手机?”   “我下午五点就到家了。”季淮州垂下眼说:“你一直都没回来,就没心情玩。”   席栖也有些过意不去,但他本来就不是同性恋,更对季淮州提不起劲来,好几次都阻拦对方做那点事情,今天看他硬生生等了他五六个小时,于心不忍说道:“要不,今天试试?”   季淮州笑着说:“还是算了,等哪一点不小心惹到你了,你又不开心又不理我了。”   他叹了一口气,“我是最怕你故意找事做,不理我的。”   席栖尴尬地立在原地,不敢看向他,只敢呆呆地看向他身后的玻璃窗——里头隐隐约约反映出季淮州的缩小的影子,这么一看,倒是将季淮州看得可悲起来,他就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冤鬼,只好守着这扇窗户。   他把手撑着门,将灯点起来了,季淮州站在原地红着眼圈看他,“席栖,我是真心想与你在一起的。”   “不然我不会做那么多事情的,我也不想逼你的,可是,可是……”他说了好多句可是,仿佛他也有苦楚一样,仿佛他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一样,“我的身世你是知道的。”   他一直拿这个点说事,一直认为都是因为这点才使得他落得今日这般下场,席栖听了,倒没像之前那样同情他了,“你已经活得比大多数人容易了。”   “即使私生子,即使出生遭人诟病,但你还是拥有着大多数人难以想象的金钱与地位,就这一点就超过大部分了。”   席栖拍了拍衣服上沾上的灰,“学校是个小社会,见风使舵的人多,我也是靠辛苦得来的冬令营第一名,才让大多数人愿意接受我的,而你不一样,即使你是私生子照样有那么多人愿意捧着你。”   说起这个,席栖还惊奇地说道:“你知道吗?连方言舟都为我说起好话来,在论坛上甚至有好多人夸我的。”   季淮州扯起唇,“夸你不是很正常吗?”   “正因为有大多数人夸你,我才这么不安。”季淮州向着他走了一大步,英俊的脸背着光,沉沉地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幽黑明亮的桃花眼,在空气中忽明忽暗,“我害怕。”   “因为我只有你了。”   席栖沉默了一会,说道:“为什么这么说?”   季淮州悲哀地说道:“大概从我15岁开始,我就觉得我活透了,我每天都在学一样的东西,看一样的书,遇到一样的人。”   “我知道你是从农村出来的,正因为你看过无数的心酸,无数的苦痛,所以你认为读书是你唯一的出路,所以你会为了这个目标不断去努力,而我不一样。”   季淮州很僵地说道:“我所遇到的人就好像就没有别的事情一样,他们跟我做一样的事情,跟我追求同样的目标,就连我们的人生轨迹,都是一样的。”   “我怀疑我们都是机器人一样。”   席栖被他这样来回折腾,人是没出什么事,冷汗倒是冒了出来,他眨了眨杏眼,呆愣愣地看了季淮州半响,“你别告诉我,你以为你和其他人都不是人,你们都是鬼。”   季淮州淡淡地笑起来,“我觉得我像鬼一样,有这么多钱有什么用呢?死了也不会陪我下去,还是人好……”   “至少我死的时候还能拉上一个人走。”   席栖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就离季淮州远了一些,到了门前又觉得自己太过敏感,定了定神,说:“你不要总是想这些有的没的。”   “就是因为想太多才会这样,可能没那么可怕的事情,被你想成这样。”   季淮州抬眼对着他笑,“我只是觉得活透了,学这么多东西,受这么多批评与折磨,到头来就是为了把权势、地位、金钱交由下一个人去担负——我所受那么多的苦,吃那么多的罪,就是为了这个吗?”   席栖装作镇定地说:“你今天来就是要跟我说这个吗?我明天还要上班,我没有心思再跟你扯这些,淮州,我需要休息。”   “可我要订婚了,席栖!”季淮州颤声说道:“我不会结这个婚的,死都不会。”   “你这些天虽然跟我在一起了,可哪一天你顺着我的意呢?唯一一次我们还是那天,让我感觉像跟一条鬼一样做那件事。”   季淮州咬住下嘴唇,一双眼仿佛失了神智,空空的,“不会笑也不会哭的,只会瞎嗯哼,我感觉我在上一具艳尸,你也不让我尝尝人的滋味。”   “你也不让我做个人。”   你也不爱我。   我要订婚了,想必你也是开心的。   季淮州越想越觉得心塞,他靠在墙上,低着头说:“或许,我可能真的病了,我需要去看医生,席栖。”   席栖木着脸,“或许你对我也只是一场误会,淮州,我觉得你把很多事看得太严重了。”   季淮州说:“你觉得我应该订婚吗?”   “然后不明不白跟一个人在一起,献出我生命一部分,来创造下一个人,继续轮回循环,美名其曰传宗接代,可实际上就是害人的。”   他微笑着说:“害了下一代还不够,还要接着害下一代,直到更害人的物种出现,结束完这一切。”   席栖顿了一下,说道:“没那么可怕的。”   他调整好心态,觉得这是一次难得能离开季淮州的机会,整个人一下子明媚不少,潋滟的杏眼里窝着一团甜腻腻的光,“你是因为童年阴影才这么觉得的,可能你当了爸爸就不会觉得痛苦了,因为你淋过雨,你就也会想着替别人挡风。”   季淮州侧着头看他,“是这样的吗?”   席栖含着笑点头,“是的,而且还有更多人活的都没有你自在,他们没有钱,没有权势,没有在这个社会立足的本事,你应该把目光放长远一点,多帮帮这些人。”   “这样社会才会慢慢进步,这样每个人都会慢慢变好的,你不应该把一时的错误,浪费在我身上的,我们本来是两个世界的人。”   席栖在季淮州面前站住了,小声道:“淮州,你应该多为别人考虑考虑。”   季淮州低头不语。   席栖还以为季淮州真听进去了,脸上的笑意越发浓了起来,正准备要说什么,却见他幽幽笑了起来。   “可这管我什么事?”   席栖呆了呆,“什么?”   “我说,这跟我有什么事呢?自己投胎没投好,不想着利用身边所有的物质而逃脱现如今的困境,反倒指望我去救他们?”季淮州冷冷地说:“席栖,我知道你善良,你有着比我宏大天真的理想,你希望所有人都过得快乐。”   “但我告诉你,物质上的满足是绝不能填满人类的贪欲,我现在这个钱包里的卡加起来一亿元。”他伸手从兜里掏出了个钱包,朝着席栖的眼前晃了晃。   “这里面有你这辈子都赚不到的钱,我今天把这些钱丢给你。”他说完就轻轻一抛,席栖失魂落魄地接过去,呆呆地望着他。   季淮州神经质地笑了笑,“你开始还会不敢置信,就像你一开始拿到冬令营那笔钱的时候,你觉得你一辈子都花不完那么多的钱,可是你会因此染上了其他东西——哦对,你现在已经染上了。”   席栖白着一张脸,握着钱包的手直打颤,他眼睁睁地看着季淮州朝他一步又一步走来,俯下身子,对着他的耳朵说道:“妈妈的病是不是很贵?这些钱是不是能用来治病,把一个人的命从阎王爷手里骗过来一点?”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可身后就是门,他只能看着季淮州温柔地对着他笑,“为了治病,你就会花更多的钱,做更多的事,可是你赚不到你认知以外的钱,你只能挥霍、挥霍,到头来什么都没有了。”   “你说,传宗接代是不是也是这么回事?”   席栖惊愕地看着他,似乎没想到这些话竟是季淮州能说出来的,“可是……这不一样……这不一样……”   季淮州柔声道:“哪里不一样了?我费心劳神地护住我有的一切,到头来还要为他人做嫁衣?我要是我爸,我还逼我谈什么恋爱呢?”   “我的钱谁都别想拿走,它们死也要跟我死在同一个棺材,你也是。”   这可和席栖想的完全不一样,他一下子觉得手上的钱是烫手山芋,朝床上丢了过去,伸手扶住了额头,只觉得眼前天花乱坠,“你简直……简直在说胡话!”   “我看你真的是疯了!好好的康庄大道不走,非得吊死在我身上!”席栖越说越觉得烦躁不安,他好像掉进一桩陷阱里,怎么也出不来的,只恶狠狠地说:“你把自己害成这样了还不够,你!你还要把我害成这样!”   季淮州不说话,只突然关了灯,趁他不注意,将他丢到床上去,席栖刚想喊出声来,就被男人密密麻麻的吻堵了个彻彻底底。   黑暗里,他看不清他的模样,只听见他说:   “让我做一回人吧,席栖。” 第62章   季淮州的手找到了他的膝盖,慢慢地往上爬,屋子里暗沉沉的,席栖刚准备要抵抗,整个人却闷在床上,出不来了。   他就像一丝不挂没有穿着衣服一样,在黑暗里胡乱遮住自己那令人害臊的部位。   窗户也没关,只露出一小口,风一点点吹过来,他也簌簌地抖了起来,远远的,他听到一个声音,呢喃颤抖的,夹杂着一点哭声,仿佛有人贴在他耳边哭。   席栖害怕又悲哀地拦住了季淮州,“不,不!”   “你这样是不对的,我……我不允许……淮州……淮州!”他越说越急躁,在床上不断挣扎着,妄图躲过季淮州的纠缠,妄图想要躲过那往他身体里探的玩意。   可是怎么躲都躲不过。   季淮州下定决心,要与他来一场云雨,他捆住席栖的双手,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忽然莫名其妙将指头伸进他的口腔里。   他把指骨抵在席栖牙关上,舌中上兜着的水含不住,争先恐后往下滑,顺着席栖下颌留下一条唾液的水痕。   席栖呜呜咽咽地叫着,无处可逃的困境令他焦躁不安,秀丽的脸庞白了一大片,他清醒地看着那本不应该承受的地方容纳了不属于他的东西。   眼眶里也恐慌地生出来水来,一点点往下掉,他感觉自己浑身湿漉漉的,仿佛置身一场阴湿、沉闷的夜里,成为一只野兽的盘中餐,而他还不能躲。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双手来,趴在季淮州的后背上,像只可悲凄楚的怨鬼,死命地在他的身上刮了一道长而深的红痕,水汪汪的黑眼睛出神地看向天花板,“季淮州……季淮州……”   男人亲密地吻了吻他的耳垂,甜蜜地对他说:“我在呢。”   “小栖。”   最后也没印象是怎么结束的,席栖只记得自己瘫软在床上,乌发遮住了大半张他的脸。   身上的男人摸索着他的身子,低头凑过去吻他,他偏了偏头,避了过去,男人也不生气,只从头到脚将他亲了个遍。   “我明天陪你去上班,之后的每一天我都陪你去。”季淮州狎昵地去蹭他的脸,“怎么样?”   席栖还能说什么,只能由着他去了,但心底却在暗暗等着季淮州订婚的日子。   可还没等到。   他自己就先绷不住了。   有一天早晨他就没有起来吃早饭,而是在床上赖了好半会的床,直到闹钟响起来,他才半闭着眼瞅了一下。   眼见还剩一点时间就迟到了,一咬牙,还是撑着疲惫的身体出气上班了。   他早上就匆匆上了一两节课,然后就掐点来上班,好多人看到是他都亮着眼睛要找他搭话,席栖红着脸随意敷衍了下,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突然受欢迎了起来。   好不容易忍到了中午休息的时候,病来如山倒,头一阵阵地胀,席栖蹲下身子,赶忙地给自己喂点糖浆水喝。   白鹿山刚好从后边的休息室里出来,看到他这样,想喊住他去里面休息。   可一时半会又来了客人,席栖直起身来,笑容满面地为他收银,白鹿山只好悻悻地收回手。   等下班了再准备去找他时,却发现他避着自己不出来。   今晚照例还是席栖打烊的,他慢吞吞地收拾着,本想要直接关了灯就走的,结果一转头就看到白鹿山站在这,吓了一大跳,“你怎么还没走?”   白鹿山说:“我怕你出事。”   席栖迷迷蒙蒙地揉了揉眼睛,“我能有什么事情?你如果没什么要紧事,先走也是可以的,我一会还要好好回去补个眠。”   白鹿山叹了一口气,“你又不是很缺钱,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   “这不是缺不缺钱的问题。”席栖浑身无力,软趴趴地跌在沙发上,幽幽地说:“你跟我男朋友有矛盾,一会你们见到了一定会吵起来的,有什么事在这说就好了。”   本来白鹿山想着关心他一下,这话一出来,不免有些酸溜溜的,“他怎么管那么宽?既然管那么宽,他又怎么会不知道你生病了?你这么护着他,他知道吗?”   席栖按着额头——他怎么敢让他知道,一旦被他知道了,他还能不能继续在这里上班都是个问题,更不用说兼职这一件事情了。   一开始他有三个兼职,一个安排在周中,一个在周末,剩下的就基本都是在咖啡屋上晚班,后来在季淮州的要求下,三个兼职减到了现在的一个。   他眼睛一溜,问白鹿山:“你就为了跟我说这件事吗?鹿山。”   在杏子黄的灯光下,白鹿山只看到精致倦怠的脸蛋,浮在他面前的玻璃窗上,他透过那一点反光,看着席栖依旧是美丽的。   可这层美丽底下无声无息间,又多了一样绮丽的色彩。   他看着席栖咬住下嘴唇,像是在怔怔地想着事情,眉眼唇鼻玲珑艳丽的,像异世界里蹦出来的人,面颊上晕染着薄薄的红。   他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心慌意乱的,这些天以来,他老是躲着他,老是找各种缘由与他避开,不给他一个机会与他单独相处。   而同样是冬令营出来的人,梁靖川、徐阙和宋长清的待遇就明显比他好了很多——至少席栖还是情愿与他们打招呼的,偏偏只有他受着这份特殊待遇。   白鹿山料想这中间的事情,一定是季淮州在从中作梗,于是他低低地向席栖说:“我现在连关心一下你都不可以了吗?”   席栖说:“我当然很谢谢你能关心我的,只是我们应该保持一个距离。”   他仰起脸看白鹿山,眉目眼梢流露着一股风情,即使白鹿山知道这是席栖困出来的水汽,心里不由得一颤,“为什么?”   “你总要告诉我一个理由,即使你讨厌我,也总要有个说法的,席栖,我不是那种不知悔改的人。”   席栖恍恍惚惚地听着,他听完白鹿山说的话,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正要与他说几句话时,忽然眼前一黑,昏昏沉沉就低下头,靠在沙发上倒了过去。   白鹿山还在那说着话,那声音像隔着一层膜,有时近有时远的,与此同时,他口袋里的手机也在一震一震的。   谁在给他打电话?   *   季淮州给席栖打了十八通电话,眼看已经到了他平常下班的时间,人还迟迟不出来,正准备从车里出来。   意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车厢里没有点灯,可路灯却将前方的景照得明明白白,季淮州朝着前方眯起眼,他看到白鹿山怀抱着一个娇小可怜的人,就开着车缓缓地跟上去。   一直到现在这个时候,他还在心存侥幸地想,是不是白鹿山找了个与席栖长得相近的人。   直到他们走到一个路口处,白鹿山怀里的人横躺在灯影下,彻底打散了他心底里的侥幸。   就是席栖。   季淮州阴郁地望着前方——本来他今天还在怕,昨天他实在是太疯了,会不会吓到了席栖,所以特意准备了好多东西,他还把欠他的那份圣诞礼物一起带了过来。   他还打算跟他说,他已经找了国外最知名的医生,来让对方看他妈妈的病。   他还打算跟他说,他已经知道自己错了,以后不会强迫他,做他不愿意的事情。   可现在看来。   他还是没有放下白鹿山。   那他算什么?   季淮州一只手搁在方向盘上,突然冒出来一个可怖的想法,如果他一脚油门踩下去,白鹿山会死的吧?   而且在那种情况下,白鹿山肯定会先护住席栖,那他岂不是就可以趁着机会除掉他。   从此以后,他再也不会因此而患得患失。   从此以后,他再也不会怕这怕那。   只要他一脚油门踩下去……   季淮州着魔地想着这件事,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这点事,思绪纷飞——他记得他第一次见到席栖的时候,他以为席栖就是白鹿山,他当时想做什么来着?   他想要白鹿山出丑,所以他安排了那个戏码,可是他万万没想到白鹿山竟然会这么蠢,真听信了他的鬼话。   更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喜欢上这个所谓的白鹿山。   一直以来,他都在哄骗他人,哄骗自己所做的行为,将自己的行为以另外一种逻辑合理化,就真的以为事情的开始就是自己出于善意的目的。   可是,他这种人,怎么会是好人呢?   像他这种爹不疼娘不爱,出生即被视作天煞孤星,整日活在不见天日的阴影中,受尽世俗白眼与指责,像他这种人,怎么可能会是好人?   他没拉着席栖与他一同下水就不错了。   季淮州神经质地望着前方,他看到白鹿山已经注意到他的存在,而他的男朋友,正毫无察觉地窝在对方的怀里,浅浅地呼吸着。   看不清他的脸。   季淮州吐了一口气,他对席栖这么好,对方还一直跑到别的男人的跟前。   明明是他的人,还敢对着别人笑。   是不是要受点教训,才会听话。   他兴奋地想象着席栖在他身下是什么情态,他会低声哀求他,会用漂亮忧伤的一张脸昂头看着他,会用他那双动人心魄的杏眼注视着他,然后对着他说:   “淮州,我错了。”   *   “季淮州!”   席栖瞪大双目,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伤痕累累的两个人,“你怎么能开车撞鹿山呢?如果他没有避过去,就差一点,他就要死了!”   季淮州撩起眼皮,“他这不是没死吗?”   席栖没有作声,只是惊慌失措地眨着眼睛,他一醒来,就看到自己和白鹿山双双出现在医院上,据白鹿山所说,季淮州方才赶过来的时候,还想要开车撞他们。   当真是疯了。   之前在冬令营的时候,怎么没感觉他这么疯?   席栖愣愣地想着,咬着牙轻声说道:“你……你……我真后悔和你在一起。”   他真后悔认识他。   “那可是人命!你如果开车撞了鹿山!你是要偿命的!你知道你这个行为叫什么吗?杀人未遂!”   席栖越想越接受不了这个现实,他在想究竟是自己做了哪个错误的选择,才出现了这样的结局。   季淮州安慰他,“我不会让你死的,席栖,我不会的,我当时只是脑子一时冲动,而且。”   “而且,我这不叫杀人未遂,我的刹车失灵了。”季淮州幽幽地笑了一下,“出事了我也会先让自己死的,但你就这么相信白鹿山说的话?”   “我只是离他很近,并且下车打了他,他就能添油加醋给你说这么多事,那你呢?你连我的解释都不听的。”   季淮州沉默了一会,说:“如果我按照你说的那样罪大恶极,你现在还能见到我吗?”   席栖闭上了眼睛,不想听他说话。   季淮州额头上破皮的伤口涓涓地流出血来,顺着他的脸滑进下巴,他淡淡地说:“而且我早就想死了。”   “我早就应该死的。”   席栖喘了几口气,选择不听他那些混账话。   他转头勉强地对白鹿山笑了笑,“鹿山,不好意思今天的事情实在是太抱歉了,我改天一定带着季淮州上门跟你说清楚的,你不要听他乱说好不好。”   白鹿山沉下脸,“你还是要继续跟他在一起吗?他现在连控制自己的情绪都做不到?我觉得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休学,去看下心理医生。”   “这已经不是我想不想跟他在一起的问题了,鹿山,你看看他现在这副样子,我怎么敢……”席栖哽着嗓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怎么敢跟他分手呢?   万一他出了什么事,他会愧疚一辈子的。   一想到关于生死的问题,席栖就忍不住犯了轴,心里也突突地跳了起来,他真的不希望谁因为他而离开这个人世间。   虽然他人的生死他干预不了,可这种心理上的负担会令他有着难以言喻的恐惧——因为那触动了他最不愿意向人提及的痛苦。   他只好低下头,悲哀地说:“鹿山,我对不起你。”   “今天这件事情,你要打我骂我也好,要向我提出诉讼也好,维护你自己的权益是你本来应该做的事情,季淮州做的这件事情实在是太过荒诞了。”   席栖从病床上下来,身体向前倾,把白鹿山的手握得紧紧地,杏眼里含着凄楚的泪,“鹿山,我和他都没有权利得到你的原谅,但是我希望你一定要好好的。”   白鹿山默然地坐着,他怔怔地望着席栖,似乎从未想到他会这样说,紧接着,慢慢抬起头,将视线落到罪魁祸首身上。   季淮州脸上还挂着彩,见白鹿山看向他,眼神中带着一种挑衅的快意,对他比了比口型。   这就是没有权势的下场。   这就是拥有自由的代价。   白鹿山的目光冷了下来。   *   “这天气这么冷,你们还有心思打起来,还差点闹了人命?”徐阙摇了摇头,“这太吓人了。”   梁靖川面色沉重,“我倒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做。”   一旁的宋长清说:“你想不到不代表人家做不到。”   白鹿山淡淡道:“我请你们过来,不是要让你们说闲话的。”   “现在他仗着自己想死,逼迫席栖跟他在一起,这怎么也不是个办法,我现在不想回白家,不能跟他起这个冲突。”   徐阙懒懒地笑了下,“你是白家正统继承人,怕他一个私生子不成?这真的是有够好笑的。”   白鹿山说:“我上面还有一个哥哥,我不是正统继承人。”   梁靖川扬起眉,给他出了个馊主意,“那你学他一样,把你哥也给扳掉,你不就是正统继承人了吗?”   闻言徐阙也跟着附和,“到时候你也没必要受今天这种委屈,白家和季家实力相当,你不至于落得今天这副下场,还要灰溜溜跑来与我们说这些话。”   白鹿山低下眼,缓缓说道:“可你们不也是喜欢席栖吗?”   “就这么甘心,让他跟季淮州那样的人捆绑在一起?”   方才还在嬉皮笑脸的三个男人沉默了下来。   白鹿山静静地望着地板——他还不能回去,现在回去就是遭人诟病,受人唾弃,反而还讨不了一点好处。   他还要再等些时日,可这就不代表着,在这期间内,他做不了任何选择。   他猜想着这群心怀鬼胎的男人们,一定对此有些意见,就想着投石问路,借他们的力铲除掉季淮州这个祸害。   果然。   三分钟后,宋长清先开口了。   “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白鹿山抬起眼,“我需要你们让季家人回来。”   “治一治季淮州。”   *   “我家里人要回来了。”季淮州与席栖一同走在医院的小道上,他慢慢地说道:“他们要给我安排订婚的事情。”   “你说怎么就这么突然呢?白鹿山一走,他们就突然通知我说,要回来看我订婚?”季淮州喃喃自语,“肯定是他做了什么事。”   席栖焦急地问他,“不然你一开始的想法是什么?你可千万不要再害鹿山了,前些天他没有把你这件事闹大,已经是仁至义尽,现在各退一步不好吗?”   “就算你们真的都是因为喜欢我,而做出如此冲动的事情,那对我来说,何尝不是一种伤害呢?”   季淮州微微一笑,“我想的是我家里人在国外,国内的订婚我敷衍了事得罪一下联姻对象,但既然他们来了,那我就将计就计,把你介绍给他们认识。”   席栖皱眉说道:“反正,你一会见到我妈妈可别说什么多余的话,我今天本来不想带你的,要不是她今天醒的早,我才不会带上你。”   季淮州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他对于见席栖的妈妈还是有些紧张的,一想到就是这样的女人生下来席栖,一想到就是这样的女人将席栖从偏僻荒凉的乡下送到了他面前。   他也不自觉地局促起来,跟着席栖走到病房门前来。   一开门,只见屋里暗暗的,只有窗帘底下那一大片未盖拢的光,飘了出来,照亮了一个女人又瘦又长的身影,她坐在床上,被子盖到肚子上,像一具刚刚醒来的尸体。   席栖立在门前,他的整颗心都要跳出来了,眼睛瞬间潮了,湿成了一团雾,直直地往下坠,“妈?”   女人没回应他,只抬眼朝他看了过去。   席栖一点没有发现这个变化,他的心在热锅里来回翻腾,他迈开腿,扑到了女人身上,哀哀地说道:“妈?妈?你还好吗?”   女人睁着眼睛一瞬不瞬望着他,没有久别重逢的感动,没有大病初愈的快乐,她只是淡淡地说:“你哪来的钱?”   席栖怔了怔,“什么?”   陈月如冷冷地重复一遍,“你告诉妈,你哪来的钱,给妈住高档医院,还配了护工,甚至还叫知名的医生给妈看病。”   席栖抹了一把从眼眶里掉出来的泪,“我……我参加了学校里的冬令营,我拿了第一名,很多都是从这里来的。”   陈月如说:“然后呢?”   “还有,还有……”席栖转过头,看了一眼还站在门外的季淮州,弱弱地说:“季同学他也有帮我请知名的医生,妈,你怎么一开始就问这个问题呢?还不把窗帘拉开。”   他后知后觉感受到了异样的感觉——他的妈妈向来对这种事是特别在意的,她宁愿自己受苦,也不愿欠别人的一点情。   如果一旦让她知道,他之前走投无路做的那些错事……   席栖赶忙将这个心思压下来,不敢让陈月如发觉到。   季淮州也敏锐地意识到这点,急忙给席栖打圆场,“是的,阿姨我就是帮席栖找了医生,其他的钱也都是席栖自己一个人靠冬令营出的。”   “冬令营第一名足足有一百万呢。”   陈月如似乎松了一口气,微笑道:“一百万,这么多呢。”   “我还以为我家席栖趁我不在的时候,走了歪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还能接受,只是……”她顿了顿说道:“医生的费用估计也很高吧,毕竟是国外的,这份情我们心领了。”   “但是该算清的东西,我们还是要说清楚的,这位季同学。” 第63章   季淮州怔了怔,在黑暗中又看不出她的神色,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心里暗自斟酌着,以一种非常忐忑的情绪下,将话说出来了。   “阿姨,我和席栖关系很好的,我们之间不用讲究这么多的,而且一个医生而已。”   陈月如笑了一下,“这哪里是一个医生的问题,我们家席栖让你动用了人脉与资源,让你费心费力地为我这个中年妇女操劳,我实在过意不去。”   季淮州还当陈月如说的是客套话,放下心来,渐渐也忘了他一开始的紧张,走进病房里,正准备要把窗帘拉开时。   陈月如喊住了他,“小季同学,要做什么?”   季淮州说:“我想着这屋子太暗了,让外面透透光,刚刚席栖不也说了,要开窗。”   陈月如微笑注视着他,“不用了,这地方我来的不明不白的,要是光一进来,可就不太好了。”   季淮州听到这话,还没理会其中意思来。   席栖就先白了脸,凄惶道:“妈!我都说这钱是正经来的!”   “为什么非要过不去这坎呢!”   陈月如瞟了他一眼,“我只是跟季同学搭话,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你怎么着急做什么?你要是真觉得这钱是正经来的,你就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她两手叠在腹部上,瘦小得像没发育完全的藕节,一段一段的。   席栖一眼看过去,就觉得触目惊心,他想,都到这个份上了,一个险些要进鬼门关的人,还要计较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算这钱不是正经来的,我也是要拿出来救你的。”   他红着眼眶,颤颤巍巍道:“你看看如果没有这些钱,你怎么撑得过今年春天呢?你现在怎么就能睁开眼呢?”   陈月如没作声,她只是静静地望着季淮州。   她那白而瘦弱的脸上,一双冷冷的杏眼躺在里面,因为双颊没肉,更衬得那双眼睛大得可怖,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大洞。   她绝不能接受,她前半生含辛茹苦带大的孩子,因为她走上一条歧路,而跟一个有权有势的同性掺和到一块去。   她儿子鲜少与人结交关系,而在她生病的这几个月,却莫名其妙带着这位俊朗贵气的季同学来见她。   这个季同学看上去不像个不计得失的好心人。   怕是早已借她的事情,将她可怜貌美的儿子吃得干干净净,吞得骨头都不剩。   陈月如努力抑制着心中的愤怒,她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紧紧握住自己的手来,她性格要强,做不到在外人面前批评席栖,更不愿让外人看她家的笑话。   于是只是对季淮州说:“季同学如果没事的话,可以先出去一会吗?我有些私密的话要与席栖说一下。”   季淮州愣了愣,勉强镇定道:“阿姨,席栖这钱真的是正经来的,我还可以给你看证明的。”   床上的女人一动也不动,仿佛跟没有听到他说的话一样,季淮州直觉地感受到她对他的不满。   虽然她并没有表露出来,可那股深入骨髓的厌烦,却是从空气中荡了出来,飘进了他的鼻子里。   他一刻都不想待下去了。   头一回,他在他人的目光里感到一种阴森的恐怖感——连他的爸爸都不曾给他这种感觉,偏偏面前这个瘦小柔弱的女人办到了。   季淮州没再说话,他转身离开了。   而在他走出门的下一秒,陈月如就一把揪住席栖的衣领,猝不及防将他推到地上去,恨恨道:“你究竟做了什么!你今天不跟我说清楚,以后我就当没你这个孩子!”   她边说着边喘着气,胸脯一起一伏,心像是要从里面跳出来似的,眼睛里也慢慢地裹上了一层水汽,“你跟我说清楚,席栖,你跟妈妈说清楚!”   席栖趴在地上说道:“我打了好多工,好不容易让你醒过来,你现在却要跟我断绝关系?”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忍不住伤心起来——这一路上多少艰辛,这一路上多少痛苦,都是他自己硬生生熬过来的,本以为熬到了他妈妈醒来,他就熬出头了,现在看来,这不过只是开始而已。   他颤声道:“妈,这些钱都是我正经打工换来的,我发誓我给你花的钱,绝对都是有正规渠道的,但我也确实受过季同学的恩情,他帮了我很多,你不能这样对待人家。”   “你不能忘恩负义的。”话虽是这么说,但席栖憋不住委屈来,满腔幽怨借此机会也全抖出来,“你知道你得的是什么病吗?跟癌症差不多的病!我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你去死!”   “我爸死了也就算了,但你要是也跟着走了,那我算什么呢?”席栖撑起身子,一双清亮的大眼睛,直直地望向陈月如。   此时刚好有阳光飞进来,窗帘拦不住,就在他的脸颊上闪闪烁烁,那流丽的轮廓在光影里微微发着抖,“妈,我不想当孤儿,我宁愿处理家里那点破事,宁愿让自己吃点苦受点罪,我也不想让你死。”   “我才十九岁,我年轻,我可以辛苦一点的。”他像一条蛇,蜿蜒地朝着陈月如爬过去,“妈,但是你不能死的。”   “你一死我怎么办呢?”   陈月如呆住了。   她忽然想起她之前所经历过的一切——为了爱情义无反顾嫁给席栖他爸,后来人出事了,再领着孩子一同回到她原先那个吃人的家,勤勤恳恳地付出了大半时间和精力。   一生一世就都荒废在这里面,现在是死也要死在这里面。   她这样想着,整个人也死了大半,仿佛突然失去了所有生机,一张脸耷拉下去,皮包不住肉,骨头全浮了上来,“我要是死了,我要是死了……”   “你怎么办呢?”她想到这点,泪珠一连串就披了下去,她意识到其中的可怕,意识到来自分离与死亡的痛苦,意识到自己的孩子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然变成了一个稳重踏实的大人。   而她只能像个无助的,可悲的,凄惨的尸体,只能睁大眼睛注视着这一切,什么忙也帮不上。   *   “我要找你帮忙。”席栖出病房的第一件事,就是对季淮州说了这句话,他低着眼睛,嗓子哑哑的,仿佛哭过了似的,“我妈又睡了过去,不知道是晕还是睡。”   “我怕我气到了她,这些天只能多劳烦你再找一些医生来了。”   季淮州有点担心他,怕他在他妈妈那里受了刺激,连忙说道:“可是我目前为止就帮了你找了医生,她不至于连这点也要介意的,你一直以来都在为她奔波,她会体谅你的苦心的。”   席栖白着一张脸,“她刚刚说要把这辈子的积蓄掏出来,用这些钱还给你,总共七十三万,她说这些钱本来是要给我娶媳妇和彩礼钱的,现在都给你。”   季淮州隔了好一会,才说道:“你觉得我需要这笔钱吗?”   席栖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他当然知道季淮州并不缺这笔钱,只是没想到,在被舅舅压榨的十多年里,妈妈竟还偷偷给他攒下了一大笔积蓄。   他闭了闭眼睛,像是下定了决心,“我知道你不需要,但如果你愿意帮我,我愿意当你的情人,前提是你订婚之后不可以再来找我……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季淮州挡了回去,“你在说什么?”   他僵着一张脸,怎么也想不到席栖会为了他的妈妈做到这种程度,“你要卖了你自己?”   席栖抬起眼,哀恸地对他说:“你说得对,我赚不到自己认知之外的钱,我身上那么多钱,我只能挥霍、挥霍!”   “我只能靠这点投机取巧的方式,才能勉勉强强维持好现在的生活,淮州,我每天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只想要赚钱,可钱怎么也赚不够,怎么也填不满那个窟窿的!”   说到最后,他仿佛是憋不住了,手臂抬起来,狠狠地抹了一大把,“我有骨气,有尊严,我也不想走今天这条路的,我也不想叫人看不起的。”   “可今天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他怔怔地说着这句话,自己莫名也觉得可悲起来了,要不是出了这件事,兴许他会打算离开季淮州。   毕竟他始终认为自己是个有手有脚的人,他能凭着他的本事摆脱众人对他的轻蔑,他能凭着他的能力让一众的贵族对他心服口服。   也不见得要依靠着季淮州,不见得要借他的权势来救他的妈妈,不见得要委屈自己做他那所谓的情人。   他不见得会一直这样下去。   虽然他现在也抱有类似的想法,可事发突然,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一步一留心。   席栖咬住唇,恍恍惚惚地想,先要让季淮州帮他,他不能就这样看着他妈妈走了。   好在季淮州也理解他的苦衷,并没有答应他这个请求,回到季宅之后,他们依旧维持着先前的状态,仿佛没有发生任何事一样。   而在这期间,席栖也多次看望白鹿山,关心一下对方的近况。   有次白鹿山见到他手上有道红艳艳的烫疤,特意买了个烫伤膏递给他,似乎是怕席栖会拒绝,沉默了一下说:“这些天我也烫伤了,所以多买了一盒,我现在用不着了。”   席栖连忙说道:“我不要,而且我这个是小伤,没几天就好了。”   他一直不肯要,白鹿山也没再执着下去,他搁在了桌子上,“你不能这样的,为了工作就丢了学业,为了钱就勉强自己与季淮州在一起,你真的喜欢他吗?”   “席栖,你不能这样委屈自己。”白鹿山皱起眉,“就算你是为了你妈妈,这么拼命也是不行的,你要知道生命是有始有终的,你没有办法阻止一个人的死亡。”   白鹿山越说越觉得自己说这话有些风凉话,他实在没有理由对席栖这么说,也没有这个权利,但是越是这样想,越忍不住将心里的那些忧虑全讲出来,“我一开始给你找兼职,只是想让你在空闲时间找点事做。”   “如果我知道你为了钱做到这种程度,我是怎么也不会愿意给你介绍的。人是要向前看的。”   他没有再往下说了,但席栖多多少少懂了一些他的意思来,他知道对于白鹿山来说,这些话算得上是掏心掏肺——他真的有把他当成朋友看待,真的有站在他的立场上为他着想,真的有心疼他。   席栖被他这样一说,人像是惊醒了似的,一下子就回过神来,“我……我……只是想要我妈活着,只要她活着。”   “我不能没有她的,鹿山,你要是说我从小是个孤儿,没爹疼没娘爱的,我肯定就不会这么想的,可是我妈陪我走了十九年,她一走,我就没家了。”席栖茫然地说:“我不能没有家的。”   人是要落地归根的。   他只有他妈妈这一个亲人,她走了,那他要上哪里去呢?   白鹿山听到这些话,不觉怔了怔,他顿了顿,缓缓说道:“我也没有家。”   “可是我这么些年独来独往习惯了,所以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这么伤心,我不懂你的痛苦,但我已经尽力在往你的视角去看问题了。”   “我知道我不太会说话,脾气也不太好,也不会表达自己的情绪……但我希望你能开心,你的人生不应该局现在你的妈妈身上,你的人生不应该被困在这里。”   白鹿山深深地看着他,“你很聪明又很有毅力,当初冬令营马修斯为什么就这样让给了你,不是因为他喜欢你,更不是因为他认为你不配与他一战,而是他和我一样,都认为你值得拥有这一切。”   席栖呆呆地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白鹿山无奈地笑了笑,“我知道你会因为自己的外貌而多多少少认为,我接近你是有别的打算,是,我一开始是有这个想法,后来也是你让我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把桌上的烫伤膏塞进了席栖的手心里,这次席栖没有拒绝。   白鹿山的目光落到了席栖泛红肿胀的手,同时心里感到一阵难掩的触动,“我还是建议你想清楚这一点,你不能一时冲动,就答应跟季淮州在一起,你明明清楚他是个怎样的人。”   “我知道你心疼他,觉得他过得不容易,可是你也过得不容易,凭什么要委屈自己呢?”   席栖垂下眼,小小声地说:“我没有委屈自己,我只是想要让所有人都开开心心,我只是想要让所有人都活着。”   白鹿山柔声道:“你又不是超人,你怎么能一下子就能把这些事做到呢?”   “那我想成为超人。”席栖抬起眼来,直直地望到白鹿山的眼睛里去,“我要让所有人都高高兴兴的,鹿山,我要让爱我的人高高兴兴的。”   白鹿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可是爱你的人太多了。”   他伸出手,揉了揉席栖的头,“所以自私一点,让自己高高兴兴吧。”   *   季淮州此刻并不高兴。   他幽幽地吐了一口气,这股情绪似乎也感染到坐在他跟前的他小叔季云泽。   他小叔是个高大俊朗的青年人,手撑着头,在沙发朝前的一端坐着,听到他在叹气,人瞥了一眼他,淡淡地说:“你可别在我这唉声叹气的。”   “我爱莫能助。”   季淮州冷笑一声,“我又没要你帮我。”   云泽挑起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季淮州,懒懒道:“不就是让你订婚,你至于摆出这样的作态?敷衍一下得了,我好交差给你的爸爸看。”   季淮州不言语,他只是沉着一张脸不说话。   似乎想到了什么,云泽眼睛一转说:“听说你跟梁家那小子闹掰了,还是因为一个男人,你们俩在冬令营里结下了梁子。”   季淮州瞅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云泽笑道:“为了一个男人,你不至于与梁靖川杠上,他好歹也是只大鱼,这显然不是你的作风,我还是愿意相信,你坑了他一笔。”   一想到梁靖川,季淮州更没了好脸色,“小叔,你要是今天特意来跟我说这些话,那我觉得我们今天也没必要见了。”   云泽惊奇地瞪大了眼,“你还学会威胁我了?看来你这次变化实在是太大了,怪不得你爸非要叫我回去看看你,怕你在他不在的时候又折腾什么事。”   季淮州皱眉道:“到底是谁跟我爸说的,你们不是常年在国外吗?怎么突然就通知要我订婚?”   “我其实也不大想管你这事的,到时候又招来一堆麻烦事。”云泽打了个哈欠,轻佻地笑了笑,“而且这件事你不应该问我,应该好好想想你得罪了什么人。”   “让你爸都出来收拾你了。”   季淮州面色一僵,“他什么时候回来?”   云泽说:“不好说,对了,最近我要住在季家,你记得给我收拾一间屋子出来。”   季淮州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你要待几天?”   云泽眼睛弯弯的,“不好说。”   “至少最近是不会走的,即使你再看不惯我,你也要忍我一段时间,淮州。”   季淮州觉得他话里有刺,正准备反驳时,手机突然收到了一个消息,他低下头一看。   是徐阙给他发的,还附上了白鹿山和席栖牵手的照片。   【徐阙:小季,你不是跟席栖在一起吗?这是怎么回事呢(惊奇表情包)】   季淮州在心底骂他,一张牵手的照片都能被他曲解成这样,眼尖的一看就知道这是白鹿山在给席栖抹伤口,但他心底依旧没多高兴,反而脸越来越沉了。   什么药要牵着手抹?   【季淮州:抹伤口而已。】   对面很快就发来了消息:   【徐阙:抹伤口也不至于牵着手抹吧,你也真是大度,这都能忍得下去,要是我的话,我肯定是受不了的。】   季淮州嗤笑了一声。   【季淮州:你不是之前跟我说,如果你是我,你绝对不会为了席栖放弃大好前程的吗?怎么现在又替我惋惜上了?】   【季淮州:跟白家产生纠葛,同样也是另外一种放弃我大好前程的方式吧?】   【徐阙:你都愿意撞白鹿山了,你还会在意这些?】   季淮州也不跟他废话,直接掠过他的话,发了一句。   【季淮州:我爸和我小叔要回来了。】   【季淮州:是不是你们干的。】   发完他就没理徐阙了,只抬头对正在看他热闹的云泽说:“你不是想见他吗?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他。”   见他那位多情惹人爱的小男友。   *   他的小男友刚下班回到家,今天他与白鹿山换了一下班,就比平常回家早了些。   一进门,就看到一个陌生男人坐在季家的沙发上,他略微踌躇了一下,不知道是该进去还是该离开。   就这一下的功夫,男人似乎发现了他的踪迹,回过头拿眼睛瞧了他一眼。   这还是席栖第一次在季家见到生人,人不自觉有些忐忑起来,又看那人五官轮廓和季淮州有几分相似,心下更确定了那人的身份,便怯怯地喊:“季叔叔好。”   男人顿了顿,说道:“我看着有这么老吗?”   席栖眨眨眼,“你不是淮州的爸爸吗?”   男人笑眯眯地说:“季淮州他爸是我哥,我是季淮州的小叔季云泽。”   说着,他起身走到席栖跟前低着头看他,席栖一动也不敢动的,就这样干巴巴让他看着,眼睫毛胡乱扑腾着,“小叔好。”   云泽笑得更开心了,“你是我们季家的人?你管我叫小叔?”   席栖脸红了大半,“那季先生好。”   云泽又细细地看了他一眼。   大概是因为刚下班,被冷风刮的,席栖面颊上艳艳的,像抹了层胭脂似的,看人的时候跟害羞没什么两样,又因为紧张,杏眼一直眨着,别有一种清丽的韵味。   他这侄子虽然心狠手辣,但不得不说挑人的眼光确实是好的,这一等一的美人都能被他找出来,还偷偷养在季宅里金屋藏娇。   他本来也没预备在这住几天的,眼下却因为席栖有了想要留宿的想法。 第64章   云泽心中一动,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又转过身子,坐到沙发上,不经意地问起席栖的情况,“你叫什么名字?与我侄子又是什么关系?”   虽然他没站在席栖眼前,席栖却觉得有些不安,生怕让他对自己有坏印象,从而影响到了季淮州——据他所知,季淮州似乎对他家里人有些忌惮。   于是他谨慎地答:“我叫席栖,宴席的席,栖息的栖。”   后半段的话席栖也不知道怎么回了,说是男朋友,可眼下季淮州的订婚宴即将开始,自己在他家估计也住不了几天。   说是同学,哪里会有同学会靠那么近,两个人还一起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又不是合租屋。   云泽等了一会,没等来席栖的回答,他抬起胳膊架在靠枕上,人向后一仰,只露出一小半张脸来,他鼻梁高,眉眼乌浓,看人的时候总是倦怠的,仿佛什么也提不起兴趣一样。   现在面对席栖,倒是另外一副模样,和善又温柔的,见席栖沉默着,便微笑着说:“怎么不说话了?”   “我又不是他爸,就算你真的跟他在一起了,我也不会棒打鸳鸯,拆散你们的感情。”他横躺在灯影之下,眼睛半眯着,在电视的反光里,看到他身后的席栖。   刚刚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席栖人并不高,可却是腰细腿长的,穿着最平常的衣物,腰那块却需要特意拿皮带塑一塑,如果不塑的话,裤子就很容易掉下去了。   他那么瘦,腿也肯定是白又细的,甚至连那块地方……云泽将脸沉下来了,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不太正常。   哪有人对自己侄子的男朋友感兴趣的。   怕是好久没回国了,多年没见国内的人,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有些心动,所以才这般饥渴。   他用指节去揉眉头,越想越觉得不妙,对席栖的态度也不自觉冷下来了,“你家庭条件是不是不太好?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   席栖有点窘,低下眼皮望着地板,他是娇小身型,这样一低头人就显得更小只了,像小动物似的,“我妈妈生病了,我爸爸走了,现在都没什么工作。”   云泽说:“也就是说你家里现在就只有你有工作?”   席栖心里不由得跳了起来,“是这样的……但我不反对季淮州订婚的,如果他订婚了我会走得远远的。”   他从来就没想过跟季淮州能长久在一起,从来就对他没有这个念想,而且他一直都认为季淮州是一时糊涂才与他发生了关系。   所以早早地就做好了这个准备。   云泽听他那话,像是很乐意季淮州订婚的样子,还以为自己听岔了,正要再问,席栖已站直身子向房间走去。   晚上他与季淮州提起这件事,笑了笑,“你那个小男友倒是挺怕人的。”   “哪里找的?”   季淮州没有想要与他搭话的心思,只冷漠地收拾东西,敷衍了他几句,“学校里遇见的。”   云泽像是没看出他的不耐烦,笑眯眯地说道:“那也要介绍给你爸爸认识,不过我看他的样子,像是不怎么乐意和你在一起?”   “你做了什么事让人家委屈自己和你在一起?”   季淮州被他这一问,突然觉得烦了起来,但碍于是长辈,不好说难听的话,“在一起就在一起了,还扯什么乐意不乐意的,小叔,你是在国外待傻了,开始认同什么自由恋爱了。”   云泽叹了一口气,“我也是关心你,你脾气这么大做什么?我问了一下那个孩子的身世,妈妈重病爸爸去世的,倒是个可怜人,你该不会是利用了这个……”   话还没说完,季淮州就抬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云泽怔了怔,他这样确实是跟他大哥有几分相似,森冷无情的,仿若在看一个死物。   “我和他的事情,暂时轮不到小叔来提。”季淮州说:“就算我爸来了,我也还是会和他在一起的。”   云泽说:“即使他不爱你?”   季淮州冷笑一声,“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着什么爱和不爱的,在我们这个阶层,除了你谁还敢提爱?”   “为了利益最大化还差不多。”   云泽也模糊地觉得季淮州说的这话有道理,但还是不放心地说:“你玩玩可以,可千万别上心,人家又不爱你,何必强求人家呢?”   “我看他也不像是为了钱就跟你在一起的,就算是真正地为了钱也一定会有不得不说的苦衷,你这样做有点像是在利用人家了。”   季淮州突然笑了下,“你跟他就见过一面,这么快就替他说话了?难道我在你眼里就是会强取豪夺的恶人?”   云泽沉默了一下,说道:“你什么意思?”   季淮州瞟了他一眼,“没什么,小叔不早了,早点睡,我也要上去睡一会了。”   说完,没再跟云泽说过话,上楼去找席栖了。   这个时候天气还不算太冷,所以席栖就没有用暖气,他洗好澡后,就闷在被子里,用平板在学习——他最近参加了一个知识竞赛,第一名有几万块的奖金。   好几天晚上都借着这个说辞躲过与季淮州的亲密。   季淮州自白鹿山那件事后,整个人正常了很多,虽然对此有些不满,但没有说出来,他站在门口,静默了一会说道:“今天过得怎么样?”   席栖没听清,唔了一声,“你在说什么?”   季淮州把话重复了一遍,“我说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这下席栖有留意他的动静,听清楚他说的话了,他那清亮的杏眼朝他看过去,说:“我今天去见鹿山了,还和你小叔说了些话。”   他的脸蛋嫩,又因为才洗过澡,整张脸红彤彤的,细软的发丝弯弯地垂下来,越发衬得乖巧可人起来。   见季淮州没有回他,他就继续读着书,他靠在床头柜上,一手支着平板,一手则撑着床,屏幕里映出来的光,把他红润的脸照得雪白起来,眉眼唇鼻的轮廓全被晃出来。   季淮州看了半响,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我小叔还替你说话了。”   这句话实在是莫名其妙,无缘无故季淮州的小叔为他说话做什么?   席栖觉得季淮州说的话有些奇怪,心里直打鼓,生怕他又一次发起疯来,可是另外一方面又觉得他语气正常,听着不像是要发疯的样,便说:“他没事替我说话做什么?”   “我和他第一次见面的,就刚刚与他说了几句话,他问我家庭情况,我就如实回答而已,哪有其他事?”   季淮州说:“他跟我说你不喜欢我,是被我逼着在一起的。”   “他说他利用了你妈妈的病,你才肯跟我在一起的。”   席栖怔了怔,“我一共就跟他说过几句话,我可没有和他说这些,不信你就去问问管家他们。”   他的眼睛水汪汪的,隔着一段距离去看季淮州,有些惶恐地说:“你为什么又要在乎这些事?我已经和你在一起了。”   季淮州也有些心神不定的,他一面想着他不应该和席栖说这些事的,一面又觉得自己遭受到了欺骗。   他总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戴了绿帽的无能丈夫,眼见妻子的欺骗与背叛,还傻乎乎地骗自己。   就算妻子背叛了自己,但他还是与自己在一起。   就算他勾搭了其他人,但他的身体还是属于他的,他还住在他的房子里,享受着他的服侍。   就算他不爱自己,还是勉强着自己与他在一起。   季淮州越想,心里越乱得厉害,明明屋子里温度合适,他却有一种透不过气的感觉,不知道胸膛里堵着了个什么东西。   直到他的手垂下来,一把揪住衣角,抚摸着,揉出一个形来,他才感觉到有一个玩意在硌着他的手心,它恐慌地窜进他的身体里,扒住他的心脏不放手。   让他心底酸溜溜的,幽幽地说:“还有白鹿山,他的事情我就不说了,省得你又说我小肚鸡肠。”   席栖不理解,“跟白鹿山又有什么关系?”   提到白鹿山,他不免又有些偏向对方,“而且你不要总对白鹿山有这么强的攻击性,人家也没招你惹你的,甚至还救了你,你不应该忘恩负义的,就算你跟他真的有恩怨,也不应该做出撞他的事情。”   季淮州喃喃道:“是,他救了我,我是欠他的,我忘恩负义。”他低低地笑了笑,似乎也对自己无可奈何起来,“我怎么能这么做呢?”   那时候应该下狠手一点。   省得人活着还找他麻烦。   一个白家而已,出了事情丢给他爸负责,谁让他生出来他这种孽种,谁让死的人不是他。   季淮州面无表情地想着,嘴里却说着,“那我能怎么办呢?席栖,我已经尽可能不出现在他的面前了,道歉我也说了,我还能做什么呢?”   席栖再三叮嘱他不要再与白鹿山起冲突,季淮州心不在焉地听着,轻轻笑了笑,“你就不关心一件事吗?”   “什么?”   季淮州迈开腿,缓缓地向他走来,他的影子在亮堂的屋子里看得分明,巨大的,凄惘的,罩住了席栖的脸。   席栖被他这一下弄得有些怕,他挺直背将手中的平板放到一侧去,眼睁睁看着面前的男人倾下身子,用暧昧不清的声音,对着他低声说道:“他本来就不是来救我的,他要救我哥,所以我对他怀恨在心,我想要报复他的!”   “见到是我之后,他就厌恶地甩开了我的手,半路上我差点死了,他都没想着来帮我,所以我一开始是想害你的,席栖。”他意味深长地朝席栖笑,“我一开始是想要害你的。”   “什么喜欢玫瑰,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就是差点死在玫瑰里面,我在玫瑰园里遇害的你知道吗?”季淮州疯癫地说道:“我和我哥是在玫瑰园里遇害的。”   席栖吃了一惊,只愕然地望着他。   季淮州说:“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你一口一个鹿山,你有想过我吗?他差点害死了我!他差点害死了我!”   “所以我开车差点把他撞死,也不过分吧?”   席栖觉得毛骨悚然——这简直称得上鬼故事,他竟然从季淮州的手底下逃脱了出来,以季淮州的手段,要不是他不是白鹿山本人,要不是他错漏百出,他很有可能就……   他一动也不动,眼睛却始终凝望着季淮州,看面前这个像鬼一样的男人,高高地站在他跟前,伸出来手,揽住了他的腰,脸埋在他的锁骨里,将他的睡衣浸湿了一大团。   “席栖,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他们都不喜欢我,从小到大,我都没有一样自己的东西,我都没有一个人喜欢我,拜托你,拜托你,喜欢我。”季淮州呢喃道:“拜托你,拜托你。”   救救我。   席栖的一只手抵住了他的肩膀,他想要跑,想要赶紧离开这个男人的怀抱,他想要告诉他——自己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救他的,他身上背负的所有,是他完全不能承受得住的。   他是个无能的人,他连自己的妈妈的生死都无法决定,又怎么可能把季淮州救上岸呢?他自己都自身难保!   席栖颤声说道:“淮州,我怎么可能救得了你呢?”   季淮州抬起头,双手握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搂得更紧了些,一双桃花眼灼灼地望着席栖,“你怎么可能救不了我呢?你只要爱我就好了。”   “你只要爱我,我就活过来了!”   席栖咽了一口气,“这,这我不是那么厉害的人,而且我们之间有很多的东西,你要订婚了,我也有我妈妈需要照顾,不是随口一句我爱你,我就能救你的。”   季淮州睁着眼睛看他,“怎么就不能?席栖,你想想,你跟其他人在一起,只是满足基本的情感需要,可是跟我在一起,你就拥有了一个人!”   “你可以把我当奴仆一样使唤,我是你的信徒,你所说的话就是我毕生的信仰,无论我在外面多么光鲜亮丽,无论我在外面有多衣冠楚楚,到了家,到了这里,我就是你的一条狗。”   他痴痴地笑了笑,“你就是我的主人。”   席栖瞪大眼睛,怎么也想不到季淮州会说这种话,他怀疑眼前的人不是他所熟知的季淮州。   他绝对不是那个彬彬有礼,口不对心的贵公子季淮州。   那他是谁呢?   席栖低下头去看季淮州,他努力想要从这个伏在他身上的人,找出他不是季淮州的证据来,可怎么看,这个男人都与他记忆里的季淮州长得一模一样。   季淮州出神地望着他,在这一刻,他仿佛真的如他所说的那样,变成了一条狗,等候着他的指示。   席栖被这一下看得触目惊心,他不明白季淮州在想什么,怎么好端端的一个人不做,还跑来要做他的狗呢?   在这一刻里,他怕他到了极点,他怕他突然就像条狗一样舔他,又要让他在一场湿润可怖的雨里淹过去,又醒过来,又淹过去……   他怕他突然对他动手脚,他怕得一动也不动,直到季淮州从他身上爬起来,立在他眼前,低下脸来凝视着他。   席栖窝在他高大的黑影里,惊慌失措地望着他,“淮州!”   季淮州用他拿低哑深沉的声音说:“席栖,我不强求你,但既然我们已经在一起了,你就不要去找其他人了,我会把订婚宴推掉的,就算我爸真的来了。”   “我也会推掉的。”   *   “你要推掉订婚宴?”云泽怎么也没想到,就一个晚上季淮州就做好了决定,“你要知道你这样做的后果,你爸爸的手段你可是知道的。”   季淮州说:“你尽管去通知他,告诉他,他养的好儿子翅膀硬了,不打算听他的话。”   云泽沉默了一会,说道:“你好好再想一想。”   “这件事有利的人是你,就算你偷偷把席栖养着当情人,也不会有人来指责你。”云泽淡淡地说道:“可是你现在直接悔了这件事,就相当于在给季家打脸。”   季淮州哈了一声,“我在乎季家那点名声吗?如果当初死的人是我,现在坐在你面前的人是我哥,他才会在乎,跟我有什么关系?这些年来你们有对我好过吗?就这样稀里糊涂让我当了这个大公子!”   云泽厉声道:“过去的事情你再提又有什么用呢?木已成舟,现在你才是季家大公子,人是要朝前看的,既然你已经坐了他的位置,就要为他为整个季家付出!”   季淮州没说话,他捂住了脸,幽幽地说道:“我有时候真的像您这样,看似被我爸压迫,看似活在我爸的阴影下,实际上想要做什么都是自由的,而我就做不到了。”   “我真不应该活下来。”   云泽绷着脸,“你以为我过得很容易吗?我为了逃婚,在你爷爷奶奶面前也算装得像个人,你以为我活得容易?”说到后面,他几乎是动怒了,恶狠狠地踢了季淮州一脚。   季淮州不作声,手也从脸上掉了下来,露出一张木然的脸,“现在所有人都要阻拦我跟席栖在一起,现在席栖也不想跟我在一起。”   他不由得沉默下来,开始细想他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或许他也意识到,他如今的境遇大多都是自己作出来的,如果他一开始就憋得好好的,不让席栖发现他的本性。   如果他一开始就装成一个正常人,掩盖自己的脾性,他不至于落得今天这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但他也是真的怨他身边的人,怨他们就因为他血统不正从小到大对他的歧视,怨他们个个眼高于顶,一点情面都没留给他,怨他们个个把他当低等动物看。   这些痛苦他一时也说不明白,更不可能对着他小叔将这些话说出来——他不可能理解他的。   只有席栖。   只有他的席栖才能理解他。   季淮州闭上眼,痛苦地想,只有他懂他。   *   席栖生平第一次,理解不了一个人说的话,他僵着身子,对云泽说:“我不太懂你的意思,你说季淮州不打算当季家人了?”   云泽顿了顿,说道:“他不想当季家人,不想要这个继承人的身份,过几天我大哥就要回国来找他了。”   席栖愣了愣,而后悲哀地说:“你应该多劝劝他,没有必要为了我做到这种程度,你不是他的小叔吗?而且他不是季家唯一的继承人吗?你就任由着他胡闹吗?”   要换做其他人与云泽说这样的话,云泽都会冷嘲热讽来上一两句,但在席栖面前,他意外收敛了自己脾性,柔声说道:“我也劝了,他不听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席栖无措地眨了眨眼,“那还有什么办法呢?不能让他就这样离开季家的,他只是一时糊涂,并不是真的想离开的。”   他立在朝阳处,雪白的一张脸上涂满了恐慌,水灵灵的杏眼无助地看向云泽,像刚死了丈夫的可怜小寡妇,“季先生,你可要想想办法!”   云泽被他这一眼看得呆了呆,明明不是极为浓艳的长相,却在他的心里涌起了波涛汹涌,他慌忙将视线偏到其他地方去,漫不经心地道:“我知道有个办法。”   席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什么办法?”   云泽看了他一眼,“就是需要你委屈一下。”   见云泽答应下来,席栖松了口气,“没事的,只要能让淮州不做这种混账事,我受点委屈没什么的,他就是性格别扭,再加上小时候受的委屈多,只要让他打消这个念头就好了。”   他抬起眼睛问云泽:“所以是什么事呢?”   云泽垂下头,看着席栖期待的神情,他眯了眯眼睛,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然后很慢很慢地笑了。   “你和他分手,和我在一起,就能让那个混小子回心转意,因为他敌不过我,所以就会想尽各种方法回到季家争权。”   席栖怔住了。   让他跟季云泽在一起? 第65章   这怎么能行呢?   席栖张着嘴,刚要把这句话说出去,可又犹豫了一下——他还记得昨天季淮州那副疯魔的样子,对方仿佛已经下定决心,要抛下一切跟他在一起了。   如果一旦他知道了这件事,一旦他知道他抛下他跟了他的小叔,他会是什么心情呢?   于是就换了个说辞,他说:“季先生,你也知道淮州他有心理疾病,你这样刺激他,只怕他会做出更加疯狂的事情来。”   云泽却说:“他都不顾你的意愿强迫你跟他在一起了,你心里难道就没有怨吗?”   “难道你是真心要与他在一起?”云泽轻轻笑了笑,他走到席栖的跟前,高而直的人影就这样挡住了席栖的去路,“难道你真的喜欢他?”   席栖低下头,他一时无言以对了。   喜欢倒不至于,可他都已经与季淮州发生了那么多次关系,就算无爱也有几分情了,昨天晚上他心里也是想着,既然季淮州都这么说了,就好好把日子过下去。   可他真的喜欢他吗?   也不见得,他现在对女性还怀有着别样的情愫,而且一开始确确实实是季淮州逼迫他来谈这一场恋爱的,如果不是乡下那件事,他很有可能不会答应季淮州。   他把手揪在一块,指头卡在缝隙里出不去——如果他真的按照季云泽所说的来做,他就能离开季淮州,自己心里也不会有负担,季淮州也还是能继续做他那个季家少爷。   这未必不是件好事,可是……   云泽望了他半响,出声打断了他的思路,“你决定好了吗?”   “如果你还是觉得这样容易伤了他的心,那今天这件事就当我没说过,我也只是给你一个建议而已……”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要对席栖说这句话,越说越觉得有些窘,仿佛是他盼着席栖离开他侄子跟他在一起一样。   原本他已经做好被席栖拒绝的打算,掉过身要走,谁成想,席栖竟拉住了他,缓缓说道:“我愿意。”   “如果这样就能让淮州回心转意的话。”席栖面对面注视着云泽,郑重地说道:“那我愿意。”   云泽望着席栖坚定而执着的眼睛,突然失语了,他从前对同性恋嗤之以鼻的,觉得那不过是一种疾病,现在却理解了一些。   如果他是季淮州,他也愿意淌这场浑水。   因为席栖与其他人不同。   不只是皮肉上那一点微薄的美感,还有里头荡着的一股魂,勾住他的脉搏神经,踩住他的三魂六魄,要他生,要他死,要他迷离在他这具躯壳里,去看最深处幽幽燃起的灵魂。   那一天的阳光稀薄又黯淡,像是要随时下雨似的,走到半路上,果不其然,天上就飘下来阵阵细雨,席栖在与季云泽告别后,就一面躲,一面跑去了学院里。   路上时不时有人帮他,又是递伞又是搭话的,席栖勉强应和了几句,就径直走进了教室,一开门就见季淮州湿漉漉地坐在座位上。   自那天季淮州公开说明他要离开季家后,众人对他的态度一夜之间就变了,本来他就是季家的私生子,要不是季家声名显赫的,又只留了他这一个继承者,不然像他这种人,是要被指着鼻子诟病的。   席栖也想不到季淮州会落得如此下场,人站在门口怔了怔,之后悄悄地坐到他身边,这几天一直有人在提醒他,不要靠近季淮州,说他是灾星。   当初的那件秘闻不知道被谁爆了出来,晒在论坛上,席栖草草看了一眼,都是在骂季淮州处心积虑,为了争权夺势在幼年的时候不惜残害兄长。   因为这件事,这几天季淮州遭了不少罪,脸上也多了淤青,那群贵族或许是自诩在替季家清理门户,因此这几日始终在贬低羞辱他。   席栖对此是毫不知情的,他看着季淮州的脸呆了一呆,冬天本来伤就好得很慢,再加上他又是这几天新冒出来的,大半张脸都是青青红红的,像是被人虐待了一样。   他只看了一眼便有些触目惊心的,急忙去取了毛巾给他擦干,小心翼翼地掠过他的伤口,低声道:“这是怎么回事呢?怎么突然就上手打你了。”   而季淮州则任由他随意摆弄,他垂下眼,一言不发。   席栖见他伤成这样还一声不吭的,更加气恼了,他厉声道:“你就这样让他们随意伤害你?就算你离开了季家,你也是季家的人,你就任由他们这样伤害你?”   季淮州一动也不动,只静静地望着地板,他们哪里敢打他,这都是他自己弄出来的。   他受不了这种被旁人指指点点的感受,受不了这种看似没伤他实际上却用眼神凌辱他上百遍的傲慢,于是就自己动手把自己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他知道他是有病的,不怪这群人,怪他自己出生的环境,见到人和事物,遭受到一切不公平与偏见。   他有时候在想,如果他真的是席栖座下的一条狗就好了,一条只会笑和摇尾巴的傻狗,这样他就不会有那么多烦人的情绪,这样他就会一心一意地爱席栖。   他不会在意他会不会跟白鹿山在一起,他不会在意他到底喜不喜欢自己,他更不会在意席栖,因为他只是一条狗。   主人看一眼就会笑的狗。   季淮州不说话,席栖看他这样,就打定主意要去找那群贵族算账,他站起身刚想为季淮州说句公道话时,季淮州拉住了他的手。   他双手抱住他的手,将脸依偎在他的手臂里,感受他身体里蹦出来那一点温度,温温的,煮着他疲惫不堪的身心。   这可把席栖吓了一跳,他还以为季淮州已经被折腾坏了,他正要安抚他的时,对方却凑到他的肚子前,将头埋了进去,满足地喃喃自语,“席栖,席栖。”   “你这……到底是怎么了?”席栖不知所措地坐在椅子上,又不敢让其他人瞧见,只好弯着身子小声说道:“要不然我们就不上了?今天请假好不好?”   大庭广众之下,席栖不太想与季淮州这般亲密,就推了推他的手,没想到这一推,手倒是被季淮州一把抓住了。   席栖一惊,一只手抽来抽去的,怎么也摆脱不了季淮州的束缚,他往后一掣,却反而让对方钻进他的身体里去了。   他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被季淮州包住,怎么也动不了,只颤着身体,无助地说:“淮州,你快起来!”   可再怎么喊季淮州,对方都是听不见的模样,直到后门的徐阙见了教室,注意到这一切,这场恶行才草草结束。   席栖白着一张脸,他身上都有被人吻过的痕迹,水渍黏糊糊地沾在他的衣服上,幸好他今天穿的黑色衣服,不然他就要被人看得一干二净了。   季淮州也湿着一张嘴从他的身体里跑出来,被黑着脸的徐阙点出来还没有悔改的心思,“我跟我男朋友做事,你凭什么管?”   徐阙气笑了,“你没看你男朋友不乐意吗?而且这是在教室。”   季淮州的眼珠乌亮,早已没有先前那副颓废,似笑非笑地说:“他再不乐意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徐阙心里还是有怨,“你想让所有人都看到席栖这副样子吗?”   季淮州说:“你们也只能看着不是吗?”   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闻言,徐阙也来了脾气,他正要动怒,后面赶来的宋长清却拦住了他,低声道:“你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吗?”   “你明明知道他这样是故意作秀给席栖看的,你这样做不就是正中他的下怀,他就能利用你对着席栖哭诉。”   徐阙不禁怔住了,他到底听了宋长清的话收回手,跑到席栖面前,轻轻地晃着他的肩膀说:“席栖?席栖?”   席栖被他摇了几下,头就开始晕起来了,他扶住徐阙的手,又难堪又尴尬地想,怎么这种事都能被熟人看见,还要让别人因为这些事与季淮州起了冲突。   他颤颤巍巍地攀上徐阙的手,凄怜地望着他,一张美丽苍白的脸无力地说:“他也不是故意的,你别跟他生气,你明明知道他脾气不好的。”   徐阙险些被这句话噎到——现在精神病都是免死金牌吗?只要出了点什么事都可以说他是精神病,不要与他计较就可以了吗?   怪不得白鹿山对季淮州这么恨,感情不只是他抢了席栖的问题,他哄骗了席栖对人世间难得的善意。   他把席栖这个可怜温柔的人捆在怀里,谁来都别想碰。   徐阙板着脸,一字一顿道:“席栖,你不能因为他是精神病就随便让他这样对你,你也是人,不应该一而再,再而三迁就他,一切都是应该以你自身为前提的。”   “可是他为了我准备离开季家了。”席栖凄凄艾艾地说着,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原谅了他,“而且他还为了我受了这么多委屈,你看他的脸,他浑身都是伤,我现在是他的男朋友,我不能对他不管不顾的!”   徐阙喘着粗气,季淮州浑身是伤,那不是他活该吗?要不是一开始他做了那些事,谁会这么对他?明明是他自己败坏了名声,明明也是他亲手把自己本该顺遂的人生搅得一团乱!   他真的觉得季淮州给席栖喂了迷魂汤。   他僵着身子说道:“我的话你也听不进去的,我只是觉得你适合更好的人,你不应该一门心思吊在他身上。”   他算什么玩意?   “比他优秀的男性一抓一大把,整个圣芙蒂斯那么多人……”徐阙说到后面,都差点向席栖举荐自己了。   但还是把那些话吞了进去,“你那么漂亮聪明,不应该就这么……就这么……”他颠来倒去都是那些话,不为人所知的情绪藏在里头,也令他越来越着急了起来,“席栖,我告诉你。”   “我原生家庭也不幸,我小时候也非常地不快乐,但是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残害自己的手足,我做不到那种丧尽天良的事情,如果我是他,我今天绝不会勉强你做出这种事情来。”   徐阙恨恨道:“我绝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席栖呆住了。   他被徐阙这句话震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徐阙也意识到自己竟悄无声息把真心话说了出来,面色一怔,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等席栖想要起身追上他时,冷眼旁观的季淮州却迎了上来,他说:“认真听课吧,别管他了。”   *   “什么叫我别管他?淮州,你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人家徐阙说的也没有错,你今天不应该这么对我!”席栖义正言辞地说道,他晚上回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其中的缘由。   “而且那么多人,你怎么可以对我做这些事呢?”席栖想了半天,怎么也理解不到季淮州的思路,整个人又气又恼的,“你要是下次再这样,我就……我就跟你分手!”   季淮州面无表情地打开冰箱门,他脸上还缠着绷带,从太阳穴到下颌——梁靖川知道白天的事后,放学把他打了一顿,他也回击过去,结果对方进医院,差点出了人命。   这件事要是换作以往他肯定会拿着伤去跟席栖诉苦求情,可今天情况特殊,季淮州冷着脸想,梁靖川身体似乎很不对劲,冬令营的时候他还能与自己打了个平手。   今天只一下,就倒在地上了。   还连续好几天没来学院上课,要不是出了这件事,他还不知道对方身体出问题了。   季淮州揣测梁靖川的用意,他会跟他一样也想死吗?不见得,他那一拳出去的时候,他明显也是不敢置信的,他不信他自己会打不过他。   所以真的生病了,没力气。   季淮州愣愣地想着,忽然心脏有一点难受,他想都没想就回过头抱住正喋喋不休的席栖,无数的惶恐与恐惧埋在他心底里出不去。   他想,梁靖川该不会真要死了吧?   就一拳下去,吐了那么多血。   席栖被他突然这一下,弄得头昏眼花的,还以为他又犯病了,也不说那些话了,小声安抚他,“怎么了这是?”   季淮州喃喃道:“席栖,我……”   他好像差点杀了一个人。   跟白鹿山那次完全不一样,那次他有把握不伤到白鹿山和席栖,但这次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季淮州也说不准。   他模模糊糊觉得如果真出了事情,是绝不能靠精神病混过去的,这绝对是场无可挽回的悲剧。   席栖看季淮州从放学回来,人就有些不对劲,也不好再说那些话了——毕竟他刚离开季家,现在吃喝住行,统统比之前低一个档次,他如果又一直拿这些事念叨着也不太好。   而且就在刚刚云泽还在给他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要与季淮州说清楚。   本来今天出了这件事,席栖就想好与他怎么说这件事,现在季淮州这样一抱他,却有些不好意思了,“你到底是怎么了?你说清楚?”   房间里静默了一会,季淮州也想好了对策,这件事他不能让席栖知道,即使梁靖州真出了事,那也与他没关系,又不是他让他跑来和他打架的。   明明知道自己身体不好还要跑来跟他掰扯这些,出了事也怪不到他身上。   季淮州暗暗地想,死了最好。   可晚上他还是趁席栖不注意,跑去医院看了一眼梁靖川。   人没死。   他松了一大口气,溜进房间里心有余悸地抱住席栖,因为刚从外面赶回来,他一身都是冷气,冰得席栖迷迷糊糊睁开了眼,“怎么了?”   “我刚刚出去喝水了。”他捧着席栖的脸,轻声说道:“是不是把你吵起来了?”   席栖皱了皱鼻子,明显闻不惯他身上的味道,“胡说,你明明就是出去了,一股子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季淮州闷闷地笑了笑,他摸着黑,轻轻拧了拧席栖的鼻子,“鼻子这么灵?医院的消毒水味道都闻得出来。”   席栖脸颊被憋得红红的,他伸手将季淮州的手给拍开了,“我经常去医院看我妈妈,你不知道?你去医院做什么了?”   季淮州说:“你没看我脸和身上都是伤吗?我去取药了。”   闻言席栖睁大了一双眼,他起身去查看季淮州的状况,莹白的脸被月光这样一照,变得神圣又温柔,仿若是仙子下凡来济世救人了。   他侧着脸看他,懊恼地说:“你怎么不跟我说呢,你现在没钱了,医院里的费用又那么高,我还能给你垫一下。”   季淮州呢喃道:“你不是说我早上对你很坏吗?我对你这么坏,你还要去医院帮我垫费用啊。”   席栖嗔怪他,“身体这么要紧的事情,肯定是排在第一位的。”   季淮州静了半响,叹了一口气,“你也不跟我说些好听话——就说你担心我不行吗?”   席栖说:“是,我担心你,但你也要有担心人的资本呀,总是把自己搞得伤痕累累的,然后让我看,我看了只能心疼你给你上点药,跟那种流浪街头的小猫小狗一样。”   他嘀咕道:“你怎么把我当宠物医院呀!”   季淮州忍不住笑出了声,“我在你眼里怎么就是小猫小狗了,我只是想要你跟我多说点话……”   他低低地说道:“我想要你黏着我,遇到什么事都来跟我说,可你好像每天有做不完的事情,干不完的工作,我给你发消息都觉得是在打扰你,只能把自己弄得这个样子,你才肯跟我多说些话。”   席栖想不到他会这么直接,人不觉震了震,仔细想想确实是如此的——这场恋爱他多数时候都是在逃避的,甚至他和季淮州之间的互动都没有话剧和冬令营那时候的多。   他心里听了季淮州这番话也不太好受,总觉得自己只是表面做做功夫而已,实际上也没多季淮州很上心,便沉默了下来。   季淮州朝他那边坐近了一点,缓缓说道:“我想要你对我黏一点,疯狂给我发消息,你随便发张自拍给我,或者跟我分享你每天发生的事情,我都会很开心的。”   “但这样会不会太奢侈了。”这话说完他自己也害羞起来,庆幸在黑暗里他看不清自己的神色,也有些失落不能看见他的脸。   他听到他说这话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呢?   肯定是厌恶的吧。   毕竟像他这种人的爱,实在是太过虚伪做作了。   殊不知,他说这些话,反而让席栖有些愧疚起来,他突然才反应过来,原来季淮州对他真的不是误会,他是真的喜欢他,所以才会对他说这些话的。   而他呢?如果他是个同性恋,如果他也喜欢季淮州,他就不会让季淮州这么委屈了,更不会让他以伤害自己的方式来博得他的喜欢。   席栖原先是想对季淮州说,他认为他对他的爱是一场误会,他想让季淮州走正道,不要误入他这个歧途。   现在想来,季淮州早就已经知道他自己想要什么了,他说这句话就更多是在变相拒绝他。   席栖垂下头,小声说:“可能我不是个很好的伴侣,我给不了你那么多情绪价值。”   “所以我觉得我们之间并不适合在一起,你值得更好的人。”   季淮州想了一想说:“我不太懂。”   这和他喜欢他有什么关系呢?就算他不是个很好的伴侣,但也改变不了他喜欢他的事实。   席栖又解释道:“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因为你也知道我一天有那么多事情,我不可能因为你而不做那些事情的。”   季淮州说:“我知道,我也很尊重你的选择,我知道你手头上有更要紧的事做。”   我更知道你不喜欢我。   他扯了扯唇,“你不做那些事也好,不关心也罢,你就做你自己,今天的事情就当我没说,早点睡吧。”   “明天你还要上班呢。”   *   席栖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心不在焉的。   原因是季云泽好几次来催他,说再不行动,季淮州他爸就要回国收拾他了,到时候真的有可能被逐出季家。   本来季淮州就不是正统的继承人,让一名私生子来当继承人,分家的人已经有很大意见了。   这下看季淮州惹出来这么大的事情,肯定也会趁机讨好本家,到时候推上来一个分家的人做继承人,占了季淮州的位置就不太好了。   席栖握着手机,心情复杂地问:“难道淮州的爸爸就大义灭亲到这种程度吗?淮州好歹也是他亲生的儿子,总不能看家产白白落入外人的手中吧。”   云泽在电话里说:“我大哥铁面无私,冷血无情得很,在他眼里看来,没有亲情只有绝对的利益,哪个人对他而言会更听话,他就会让那个听话的人来掌权。”   他听出席栖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不太愿意让季淮州回去,就轻轻笑了笑,“怎么?你后悔了?你爱上我的侄子了?”   “后悔倒不至于,只是我……”席栖也不太明白自己对季淮州是什么心理,如果一开始他还有被季淮州逼迫的幽怨,现在则彻彻底底心疼他,觉得他过得不容易。   一个富家少爷,表面上光鲜亮丽的,实际上出身却是被那么多人嘲笑厌恶。   而且那本来也不应该是他的错。   就因为阶级和利益而被受辱成这样。   席栖越想越觉得难受,“我觉得这样对他不太公平,他要是知道我为了和他分手,骗他说我其实是跟你在一起了,那他会更不好受,而且他昨天前天都受了那么严重的伤,我怕他一时接受不了,我想……”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自己也觉得有些不自在,便深吸一口气说:“让我再考虑一下吧。”   云泽默然了一会,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说道:“你不知道他昨天是怎么受伤的吗?”   席栖疑惑道:“他不是被其他贵族羞辱,然后被别人伤到了吗?”   听到这句话,云泽哼了一声,“哪个贵族敢伤他?哪个贵族敢这么不自量力伤季家的人?”   “他是跟人打了一架,还差点把人给打死了。”   席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这怎么可能呢?”   他突然想起白鹿山那件事——这怎么不可能?季淮州都能在他面前做出那种事,也肯定能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打伤了一个人。   一想到昨天晚上季淮州很有可能在杀人后跑来他房间里与他温存,席栖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寒意窜进他的身体里,语气也稍微急促了些。   “他差点打死的人是谁?他上次被我说过之后,他都跟我说这种事,他不会再做了,怎么现在……怎么现在会这样!”   云泽淡淡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现在在病房里躺着的就是梁家的二少爷梁靖川。”   “幸好人没出什么大碍,只是失血过多,但如果梁家要追责,以季淮州现在的身份来说,肯定是要进去的。”   他吐了一口气,“毕竟那可是杀人未遂。” ------------ 𝑺𝑺𝑵·听我碎碎念.我说幸福万岁. ------------ 第66章   什么时候这件事又跟梁靖川扯上了关系?   席栖愣愣地想,而且他也有好几天没有见到梁靖川了。   他怎么就跟季淮州又扯上关系了呢?   他反反复复想着这件事,连什么时候挂断了云泽的电话都不知道,只呆木木地立在原地,看似还好好的,实际上魂已经飘了大半,跑去另外一块地方。   最近发生的事情简直可以用荒谬这两个词形容,所有的一切都在以他意想不到的方式进展:比如他竟然稀里糊涂与季淮州在一起、季淮州还险些害死了白鹿山、还有季淮州小叔提出来的建议。   它们就像一团怎么理不清的麻线团,席栖扯住线圈,不知道哪个是头,不知道哪个是尾,等静下心来去拨弄时,又乱成一片。   他想到这里,突然豁然开朗起来——这整件事都离不开他和季淮州。   一直以来他都太过注意他的意见,却从而忽略了自己的感受,如果造成这一切发生的起因是他。   那么是不是就说明,只要他顺从本心,只要他勇于拒绝季淮州的求爱,是不是就不会酿成这一切?   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些天来他太过注意季淮州的情感变化,而让他觉得,他就是喜欢他,所以更加肆无忌惮,仗着他对他的宽容,任性妄为。   如果他再与季淮州这样不清不楚地继续下去,如果他因为所谓的愧疚,而陷在这场本不应该发生的恋爱里,他想,先疯的不会是季淮州。   而是他。   他会第一个疯掉,然后恨透这该死的人生,恨透这该死的一切,恨透这痴狂又疯癫的爱情。   席栖一下子就醒过来了。   他不能任由季淮州这样下去。   爱情不应该是这样的,而且他根本不喜欢他,为什么要委屈自己跟一个不喜欢的人在一起呢?   他站在窗外,望着前方,市医院的巨型标识,在众多橘黄、翠绿、绯红的霓虹灯中格外显眼,它倒映在艳丽的夜景之下,俯视着下方席栖。   席栖只看了一眼,想都没想就请假跑去找梁靖川了。   无论如何,人命要紧。   等他找到梁靖川的病房后,已经过了一两个小时了,为了找他,席栖中间询问过不少医生护士,也迷迷糊糊窜到过其他病房,总算在一处特需病房里看到了对方。   第一眼还不太敢确定,只若隐若现看到一个男人,高个子,长长的身子,仿佛是很瘦的模样——他记得梁靖川没有这么瘦的,他的骨架大,身体健壮,完全跟瘦搭不上边的。   可病房里又昏沉沉的,到处都是药味、消毒水味、以及一系列瓶瓶罐罐的气息,能见到的人又只有这一个,他心里也不太确定起来,正要寻个缘由离开这里的时候。   他看到那个人朝他看了过来。   席栖怔在原地,他们中间隔着一个巨大的白色屏风,他听见那人在咳嗽,一声又一声地震在他的心里面,随后似乎是留意到他的动静,探着身子,从屏风里露出一张脸来。   那人见到是他,也愣了一会,随后急忙地又溜进屏风里不敢见他。   席栖看看屏风,又看看男人的影子,心里十分难过——都是他对季淮州的纵容,才让梁靖川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悄悄地离那个人近了一点,忽然低声询问他:“你好,我来找我的朋友,请问你知道他的病房在哪里吗?”   此刻,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是好是坏,他只好努力装作没有看出对方的真实身份,像刚刚询问别人一样,打听梁靖川的消息,“听说他出了事,我来关心他一下。”   那人掐着嗓子,又咳了几下,淡淡地说:“我不认识这个人,你去别的地方看看。”   席栖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小声说道:“可是我已经找了很久了,因为我不知道他的病房在哪里,于是我从一楼找到了三楼,我还去其他楼房,遇到了好多跟他同名的人。”   那人问他,“你为什么要找他,你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席栖也说不清楚自己和梁靖川的关系,明明他之前很讨厌他的,因为他很没有边界感,也不太礼貌,但自从跟他一起在冬令营上经历了那么多事。   慢慢地就对他转变看法了。   那人见席栖说不出话来,就又问:“你跟他是朋友吧?”   席栖含糊地答应了一声。   那人忽然笑了一下,“能做你的朋友,那个人还挺好运的。”   席栖又低低地应了一声,心里却觉得十分难过。   怎么就突然这样了呢?   明明人之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瘦这么多了。   夜深了,因为是特需病房,一整层就他们两个人,墨蓝色的天窝在窗外里,幽幽地打量着他们。   席栖在旁边寻了一个小椅子坐着,将他从冬令营离开后的遭遇一五一十告诉那人了。   这些事情实在是太过离奇了——离奇到席栖都忍不住觉得他的人生就像一部古早狗血电视剧一样。   自己说着说着就安静起来了。   那人听了他的话,却非常愤慨,他气恼地说,说季淮州简直就不是人,他怎么可以在席栖外婆的葬礼上做出这种龌龊事?   其实一开始席栖也觉得季淮州的行为有些过分,但一想到当初那件事也有他的责任——因为他误打误撞喝了那杯酒,如果没有喝酒,就不会冒出这么多因果来了。   而且向别人说这些事的时候,席栖总觉得有些害臊,他总觉得身边遇到的同性都对他有着别样的看法——冬令营遇到的西奥多、马修斯也好,学院里的白鹿山和徐阙,以及季淮州他小叔也罢。   他总觉得他们对他有其他的情感……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他边想边端详着自己,他把脸凑近到玻璃窗上,看自己的倒影,一个神秘又美丽的人就此浮出来了。   他的眉眼轮廓都像极他妈妈,之前还是明媚温柔的,现在却带着以前从未有过的愁绪与疲惫。   以前他只想着给妈妈赚钱治病,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卷入这么多男人的纠葛里。   而且还让其中一个人受这么重的伤,他越想越觉得难受,便问那个人是怎么把自己伤成这样的。   那人说:“可能是旧伤。”   席栖惊奇地说道:“你不是跟别人打了一架,那个人差点要把你打死了!”   那人不作声了。   极大的房间里,他与席栖互相只听到一点点风声,它吹动着底下的树叶,呼呼的。   席栖低声道:“既然他伤到了你,就不能这么轻易放过他——你看看你,你都瘦成了这样了!”   那人笑了一声,“我瘦是我瘦,我就是看不惯他,其实我瘦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是我听到他欺负了我的朋友,我才动手的,所以他回击我,一点问题都没有。”   “可能对他而言,跟心爱的人亲密不算一种欺负吧。”说完他叹了一口气,“是我莽撞了。”   席栖听他这么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心里的悸动越发拦不住,它甚至冲破了席栖的身体,在他的耳朵底下咚咚咚地震着。   他好半响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哽咽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明明你身体就已经不太好了,而且怎么就不太好了呢?明明你之前都可以淋雨跑步的,怎么今天就这样了……”   那人安抚他,“没事的,可能就是老毛病犯了,过几天就好了。”   席栖红着眼睛,“你可千万不能出事的,发生什么都好说,但人一出事可就什么都没有了,而且你还这么年轻。”   那人笑着应道:“会的会的,我会长命百岁的。”   席栖还接着说:“还有就是少跟人发生冲突,你性子烈,别人一说什么你就生气了,这样不行,要试着调节自己的情绪,不然很容易吃亏的……特别是你这种性格的人,是很容易会被人误会的。”   那人隔了一会,说道:“我知道了。”   席栖听他的声音也有些嘶哑,就想着是不是他也有些伤心了呢?   因为他们好久没见面了,上次见面还是因为他为他说话,他对那么多贵族说,他承认他的实力。   当时席栖有些尴尬,但也是真情实意地觉得他是个好人。   他向他又看了一眼,这次看到那人竟然把屏风拿开了,露出来他的脸来——一张瘦到干枯,白得人发慌的脸,虽然还是英俊的,但更像具冰冷、黯淡的尸骸。   席栖情不自禁地走到他跟前,迷茫道:“怎么成这样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一遍一遍地问着,试图要从其中找出个真相来。   梁靖川对着他笑,“你这是什么表情?我都说了是老毛病了,我每年都会暴瘦一段时间,过会就好了,你看……”他动了动自己的胳膊,向他晃悠着,“这不是没事吗?”   席栖说:“可是,你不是差点被淮州打死吗?!”   “你是不是有什么暗疾没告诉我?你跟我说,我会给你讨公道的,在鹿山出事的时候,我就应该为他讨公道来着,可我当时想着淮州也不容易,但现在不同了……你都差点死了……他为了我,差点把你害死了!”   席栖越说越悲怅,好几次梁靖川想要出声安慰他,可到底是没力气,就靠着床上微笑看着他,直到他把话说完了,说尽了。   他才温柔地说:“所以你要离开他了吗?”   所以你要为了我,离开你那可怖的男朋友吗?   席栖喃喃道:“我肯定是要离开他的,他都已经做到这种程度了,我不能放任他继续这样下去的。”   “而且我和他离开,对他也有好处的,他也能回到季家,继续做他的大少爷。”   *   季淮州破天荒收到了他小叔的信息。   对方跟他说,他在国内找了个对象,想介绍给他一起认识一下,让他见见未来的小叔父。   季淮州听到这个称呼,挑眉问道:“小叔父?是男的?”   云泽笑着说道:“是,他是男的。”   季淮州抬眼看了眼时钟——已经五六点了,席栖今天和他说过,他要打烊,晚一点才回来,碰巧这个时间点他没什么事,所以去见见那名小叔父也是不要紧的。   他心不在焉地带上了钥匙,随意打了个车,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席栖给他发消息的频率都变低起来,也不怎么爱和他说话。   好像前几天晚上那次敞开心扉的事情就没发生过一样,一切又回到原点——不,甚至是比原点还要后退一点。   因为一开始的席栖还是很乐意与他说话的。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呢?   他漫不经心地走进了季家,走进了这座困了他十九年的牢笼里。   其实离开季家后,呼吸到的空气也没有多自由,都是一样的,一样的稀薄,一样的无聊透顶。   他照旧过着跟以前相同的生活,一成不变得像一潭死水,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席栖有陪着他。   如果席栖不陪着他,那这一切又有什么意思呢?   想到这,季淮州皱了皱眉,碰巧他刚走进了季家,季家总有股特殊的气息,那是一种会把人闷坏的,用金钱一块块堆砌出来的,富贵又可怖的味道。   在这里的人,只会想着权与势,他们的眼里容不下任何的东西,什么自由、爱、感情远没有利益来的重要。   他小时候总觉得他的家里是一座阴森华丽的殿堂,每个人都像恐怖小说里冒出来的鬼怪,冰冷无情又毫无生机的。   包括出生在这里的他也是一样的。   他常常想着,如果是席栖来到了他的家里,那又是什么情形呢?像他这样生动有趣的人,一定能将这块地方变废为宝,一定会有很多人被他的性格所感染到——事实证明,他想对了。   他第一次带席栖来季家的时候,他感受到一种难言的情愫,仿佛有他在,这一切的种种都从一个极端里跳到另外一个世界了。   一个梦幻又温情的世界。   他一面这样想着,一面又怀念起席栖的美好,面上不自觉带着笑,看周围的一切都美好了起来,甚至看到他小叔也是满面春风的。   可他没有想到,他会在这里见到本应该去上班的席栖。   席栖也没想到会在楼梯道上,提前与他见面,一时心虚起来,只把他头低着,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往后走。   季淮州怎么可能让他走,便握住他的手腕,低声说道:“你怎么在这里呢?你不是应该去上班了吗?”   因为是第一次做这件事,席栖心底也有些发慌,他不敢回头看季淮州的表情,就弱弱地说:“我,我有些东西落在这里了。”   季淮州有一种堪称可怖的预感——他总觉得有些事情逃脱了他的控制,席栖怎么可能有东西落在季家呢?   他不怎么爱买衣服,也没有特别珍贵的物品,而且要是掉了东西,他就会在搬家第一天的时候就跟他说,而不是自己一个人来了季家,还什么都不跟他说。   席栖面对他的目光,显然也是很慌张的,“我……我……”他还没想清楚怎么跟季淮州说这件事,在楼下等着的云泽就上来了。   他含着笑问季淮州,“怎么还不下来?”   季淮州看见是他,也渐渐明白了什么,可他还是不肯相信——因为席栖绝不可能背着他做出这种事来。   他冷着一张脸,问:“小叔,我的小叔父去哪里了?”   “我刚刚上来又下去的,可没有看到几个生人。”   他咬着牙,死死挤出一抹笑来,“而从刚刚到现在,我只看到席栖,你可不要告诉我,我的男朋友席栖就是我的小叔父吧?”   云泽却不理他,他柔声对席栖说道:“你怎么没跟他说清楚呢?我以为你已经跟他说好了。”   季淮州一听,心里先是重重地跳了跳,也说不出是什么感想,就见席栖僵着身子,缓缓转过身说:“淮州,我对不起你,我跟你小叔在一起了。”   他喃喃念着云泽提前跟他商量的内容,“你知道的,我是个嫌贫爱富的人,我妈妈重病,我肯定是需要钱的,我不能接受你没钱的,而且这段日子,你因为没权没势还被那么多人欺负,我看过不去,所以……”   季淮州颤声说道:“你觉得我没用,你觉得我没本事?可是……”   可是那都是他装的啊,他就是想让席栖心疼他,所以才做出的假象。   但这些事情他怎么能跟他说呢?   季淮州只能呆呆地道:“可是你不是这种人,你要是这种人……”   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你呢?   他默然了一会,便一下子注意到其中的细枝末节,强装从容地说:“是不是我小叔让你这么说的?因为这样我就能回季家?”   一想到这,他也不慌了,又重新恢复以前的模样,微笑道:“他跟分家的人不熟,就跟我熟,我一旦不回季家,他在季家就没多少权,所以他就想我回去继续当季家的继承人。”   云泽不说话,他的脸色已经慢慢沉下去了。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   季淮州见状,松了一口气,他伸手去抱席栖,想当着云泽的面吻他——他实在是太害怕了,就想通过这种方式来缓解内心的急躁,可席栖脸一偏。   他只吻到了他的头发。   季淮州怔住了。   而席栖也借此从他怀里跑出来,他立在他面前,凝着一张秀丽白皙的脸蛋,凛然地说道:“不只是这个原因——淮州,我这些天仔细想过了,我一点都不喜欢你,我一直把你当我的好朋友,我对你根本就没有那方面的兴趣!”   季淮州突然有些听不懂席栖说的话了,他怀疑他在说另一个世界的语言,他不能理解这些话。   一旦他听了,他那美好自由的世界就会跟着坍塌,陨落。   他就又会变成以前的他,所以他不能听的。   他好不容易从那个可怖糟糕的过去跑了出来!他怎么可能再回去呢?他不可能回去的!   于是他抓紧了席栖的手,他说什么都要带他走,他才不管他说的是什么话,做的是什么事——他只要他的世界回来。   这一下,可把席栖吓着了,他用尽浑身力气去挣扎,他像只小兽一样开始学会反抗,对他又抓又挠的。   可他怎么也抵不过季淮州的力量,反而被面前这个发疯的男人揽腰抱了起来。   席栖的脚落不到地上,强烈的失重感让他不得不依靠着季淮州,他哆嗦着,不断捶打着季淮州的肩膀,“你要做什么?!你快放我下来!”   可季淮州怎么也不肯放他下来,还捆住了他纤细的腰肢不让他跑,似乎是意识到不能这样走出门,他掉转了一个方向,往他们以前的房间里走过去了。   席栖瞪大了眼睛,他反应过来了什么,不顾一切地反抗着,可一切都是无力回天的,只能他眼睁睁地看着季淮州踹开了房门,要准备将他丢到床上去。   他就急中生智用手抱出一旁的柱子,不让他把自己弄进房间里,他挺着一张美丽的脸,惊慌地叫起来,“淮州!你到底要做什么!”   季淮州没有言语,他拖过一把椅子,温柔道:“你要在这里吗?我怕你害羞,所以我就打算找一个房间的。”   他低低地笑道:“当然你要在这里,我也是可以接受的。”   席栖睁着一双凄楚的杏眼,看着季淮州俯下身子,似乎要扒他的裤子,他吃了一惊,连忙踹了他一脚,可这一下,反而让脚心落入对方的手掌里了。   季淮州惊讶地说道:“你的脚好小,我的手掌都包进去了。”   他自言自语道:“哪个地方是不是也很小?你每次跟我做那件事的时候,都不敢让我细看,但我一摸就摸出来了,又湿又滑又小的。”   席栖颤着身子,玫红色的嘴唇吓得不停地抖着,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的结果,就红着眼圈说:“你不能这样的,我不喜欢你,你不能这样的……”   季淮州不理解地俯下身子,“为什么你会不喜欢我?我做错了什么事,让你不喜欢我?”   他疯狂又急切地拥住他的身子,一下又一下地吻着他的脸颊,像是游走在沙漠的人突然遇到了绿洲一样的兴奋,他痴迷又迷茫道:“我已经很努力了,我已经很努力让你喜欢我了!可是你还是不喜欢我!”   席栖使劲推拒着,他被季淮州堵得呼吸不过来,只觉得空气里全是这个混蛋的味道,怎么也挥之不去的,娇嫩的脸都被湿漉漉的液体给包围了。   季淮州还在说着话,“所以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离开我!你告诉我,我哪里做错了,我改好不好?我一定会改掉的!”   席栖眼前一黑——这哪里是能改的事情!他缩成一团,任由着这个追爱失败的男人亲吻着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属于自己了。   就当他想放弃时,他见到云泽朝着他们走来,强烈的求生欲使他大声地叫出来,他说:“季先生!季先生!”   可云泽看到他在被季淮州亵玩着,却没有第一时间制止他,而是呆在原地,眼看着自己名义上的爱人被自己的侄子玩弄出羞耻放荡的情态。   好美。   怎么有人能这么漂亮。   他头一回发出这样的感叹,总算明白为什么侄子就算是倾家荡产也要面前这个人,谁不想看着他含着自己的泪,吃着自己的液体呢?   本来人就漂亮了,在经历这样难堪的事情,又艳丽夺目得像洋娃娃一样,他边这样想着,边学着侄子的模样,蹲下身子……   *   席栖木然地倒在床上,他的神志还不是很清楚,啃着下嘴唇,身体直打颤,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怎么落得今天这种结局。   他被两个人吃进去了。   还是有着血缘关系的叔侄。   他微微抬起脸来,要不是身体上还有那难耐的阵痛,他还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可怖糟糕的噩梦,被两只恶魔轮番戏耍着。   连反抗都成了他们调情的一种方式。   他瞪大眼睛,惊慌失措地想着,季云泽那边肯定是行不通了,他一定要离开这两个可怕的人——他一定要离开这疯狂的季家,肯定有什么办法的!   他不能一直困在这里的,这里都是一群疯子!   仗着爱他的名义对他做这么罪恶的事情!   席栖定了定神,他现在不是纠结这些事情,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能不能联络白鹿山他们,可昨天晚上,他的手机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可季家这么大,如果要找的话是要费不少功夫的,而且方才他还把季淮州哄骗出去了——要不是他骗他说他要喝粥,他估计又要在床上与他做那件事。   席栖在心里细细盘算着,他强撑着身子,在黑暗里摸索着,好不容易碰到门了,拦下一名正准备往前走的小女仆,却被捧着热粥的季淮州撞见了。   有生人在,季淮州不便多说,只是微笑着立在原地。   席栖没话找话问那小女仆一些事情,“你几岁了?”   小女仆也很紧张,她看了一眼季淮州的神色,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就怯怯道:“我二十三岁了,席公子。”   席栖笑着说:“那你还比我大一些——我看不出来,我还以为你跟我同岁呢。”   小女仆很勉强地笑着,不敢接他这个话,随意找了个理由溜走了。   而季淮州也将席栖抱回床上去,他淡淡地说道:“怎么想着走出来了?”   “昨天晚上还不疼吗?”   席栖一想起这件事,就止不住地打着寒颤——他还敢提昨天的事情?!   他咽了一口气,偏过头冷漠地说:“我已经跟你说清楚了,我不喜欢你,以后你不要在做那些事了。”   季淮州轻笑了一下,他将粥搁到一边的桌子上,“不喜欢我就不喜欢我吧,我现在也看淡了,你人在我身边就好了。”   他凑过去要亲席栖,结果先碰到不是他白皙的脸蛋,而是席栖的手。   啪的一下。   季淮州的脸上就多了个巴掌印,他用手背碰了碰,喉结滚动着,一语不发。   席栖的手还是太小了。   但是好爽,被他扇巴掌。   好爽。   席栖胸脯一起一伏,他小心谨慎地看了一眼季淮州,见对方不像是要生气的样子,眼睛反而更亮了,在心底暗骂。   完了,他现在就是在给他奖励一样。 第67章   席栖的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季淮州。   下午的光斜斜地飞进来,鲜亮的暖光色扑到他的脸上去,艳到极致的五官在日光中闪闪烁烁——就仿佛他是油画上那一个被画师刻意勾出来的人。   此时这个人恨声道:“我是真的把你当朋友对待——可是你呢?乡下那件事,我还能说是我自己的问题,可今天这件事呢?你竟然联合你的小叔对我做这种事!”   “你把我当什么?你们把我当什么?一样物品?一个发泄的玩意?”   席栖越说越心惊胆战,说到后面,几乎都是大吼起来,他从来没这么大声说过话,头一次知道自己还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也怔了怔。   而季淮州则放下手来,他一言不发地低下头,衣领敞着,阳光也掉进他的衣服里,暖烘烘的,晒得他整张脸都是热的。   可是他有一种诡异的预感,好像天快黑了——可明明太阳这么大,这会也才三四点,离天黑还有一段距离,但也要快了,快了。   他站在席栖跟前,心也慢慢地沉下了下去,说不出来的恐慌与阴郁,像在做梦似的。   他怎么能在昨天和他小叔一块对席栖做这种事呢?   虽然在最后一刻,他推走了云泽,不让对方摸席栖,但他还是亲到了席栖——他还是吃了一口席栖。   昨天他也是魔怔了,一听到席栖说要离开他,整个人就跟疯了一样,拼命想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拼命想要借此留住他,或许他早就已经疯了。   不然他怎么会这么对席栖呢?   他这么喜欢他,他宁愿为了他抛弃一切,他怎么会这么对他呢?   除了他以外的人,都不可以碰席栖的。   席栖肯定也是这个意思的。   季淮州费了大劲才恢复起神志来——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还没有那个权利,惩治他的小叔,他还没有那个地位,能杀死那些觊觎席栖的人。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厌恶与恶心,他厌恶自己无能,厌恶自己的品行不端,更恨他小叔的介入——要不是他插足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席栖又怎么会在昨天晚上向他提出分手呢?   在国外混得一事无成,回国就用他父亲的说辞,拿着鸡毛当令箭。   而且他什么时候勾引席栖的?年纪这么大,还想效仿别人老牛吃嫩草……季淮州恶毒地想,表面上却痛苦地对席栖说:“我错了,席栖,我当时就听到你跟我说分手,然后还跟我小叔在一起。”   “我就控制不住我自己,我的问题,我的错。”他喃喃道,从兜里翻出来一把刀,柄身对着席栖,刀口对着自己。   他眼看着上面印着自己与席栖的倒影,因为抖,他自己的脸都有些模糊不清,像条半死不残的鬼。   如果他死了变成鬼,那么他就能一辈子黏着席栖不放,他会以另外一种身份陪伴着他,即使席栖再反感他,他也赶不走他。   仅仅想着这点,季淮州也是极为兴奋的,无论席栖愿不愿意杀他,他一定会因为他的事情有所动容。   他神经质地说道:“我做错了事,你就这样杀了我,杀了我,这件事就不会有人知道了!本来我就没想活着的,你们都看不惯我,你们都不喜欢我……”   席栖听了这话,心头一把火窜起来,快步夺过他的刀,季淮州期待地望着他,却没想到他却把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季淮州脸色一变,慌忙喝止他,“你在做什么?!”   席栖手里抓着那把刀,他愤怒地说道:“你说我要干什么?!我都被你这样了!我也不想活了!你就是仗着我惦记这件事,你就是仗着我心疼你!所以你才这么对我?”   他一字一顿,沉声道:“要死,我先死给你看。”   说着他扶着墙,支撑着往阳台走,仿佛是真的下定决心要去送死,正当他走到台面上时。   突然一只大手扣住了他的身体,还把他的刀抢了过来,身后的男人紧紧抱着他,森然又甜蜜地说:“既然你也想死。”   “那我们就一块死吧。”   *   席栖彻底对外界失去了联系。   他忘了那天具体发生的事情,自从经历了那件事后,季淮州就不许让任何人见他,还把他关在这间屋子里,他还真为他设计了块棺材让他躺着,说他们死也要死在一起。   天知道,他一睁开眼发现在一座棺材里的时候,有多害怕——他还真以为自己死了,他可不能这么就死了,他还要救他妈妈,他还有一切想做却不能做的事情。   他的人生不能毁在这个男人身上。   他本能地抬起手来,在黑暗里胡乱摸索着,不知道为什么一醒来他就浑身酸痛的,仿佛又经历了那一档子事,好几次都踉踉跄跄的,差点跌在地上。   好在没摔倒,但他却把一张椅子推倒在地上,吓得他脸都白了,还以为自己引起了季淮州的注意,但周围静寂到只有他自己的喘气声,反而不见季淮州的踪迹。   他到哪里去了?   席栖绷着一根筋,左右张望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天黑了,还是这个地方本来就是封闭的,伸手不见五指的。   视觉的世界早已荡然无存,留下的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和鼻腔里滚进来的那点空气——棺材的木头味、打湿的泥土的气息以及熟悉的玫瑰花香。   他细思极恐地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仿佛这个地方他来过,但他又什么时候来过?那时候的他在这里经历过什么?   在这一瞬间,他好像又回到了过去,他又变成了刚刚经历母亲重病,迷茫无措的席栖,他先是被前来闹事的舅舅们气到,随后就被看似友善的季同学领到了他的家。   席栖咽了一大口气,他意识到了,他根本就没离开过季家!这里就是他第一次来季家的玫瑰园!   季淮州说他就是在玫瑰园里被遇害的,现在他又一次把他带到这里是什么目的?他真的要让他跟他一起去死吗?   他心慌意乱的,只想要离开这里,可不知道是不是没开灯,他怎么走都是碰壁的,只好用回到那座棺材里,和衣躺着,这样一躺,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尸体一样。   也许他早就已经死了也说不定。   这个想法刚一冒出头来,又被他硬生生掐去了——他绝不能这样想,如果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会死,那岂不是正中了季淮州的意思?   他警惕又戒备地想着,忽然看到有一处光淌到地上,细瞧那块地方又像是从门缝里钻出来的,便立马从棺材里起来,跑到那边去。   再认真一看,那抹光却忽明忽暗的,有道黑影将那束光吃进去了一大半,席栖一开始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看久了才意识到。   有个人站在他的门前。   席栖觉得自己在季家发生的事情,可以编辑成一本恐怖小说——甚至他都觉得鬼都没有季淮州可怕。   席栖的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着,仿佛要从他的身体里蹦出来。   随后一咬牙,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用力砸着门,大概他的心里有这样一个模糊的念头,就是他一定要把他喊出来!真的要是没办法,他就以死相逼,连着他一块死也好。   至少他不用见证他妈妈的死亡。   但是等了好一会,他都没有听到什么动静,但底下那抹光依旧保持着原来的样子——那个人依旧站在他的门前。   席栖真的有点害怕了。   他怕这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怕自己早已经死了,怕站在他外面的是索命的黑白无常,不然哪里有人会听到这么剧烈的声音,而不选择开门一探究竟呢?   他自己胡思乱想了一堆,门外的人却轻轻开口,“门没有锁。”   席栖颤颤巍巍去拧那门把手,一转一旋,门就开了,他的心又猛烈地跳了起来,总不能是季淮州良心放心要放他出来,他一定是别有预谋。   等会开门见到他该怎么说?   该怎么才能缓和这个疯子的情绪,他不能一直困在这里的,他还有多事要去做,他不可能陪他耗着。   席栖深吸一口气,他打开了门,想都没想就抱住站在门前的人,头埋在他的胸膛里,先假意撒娇道:“淮州,我已经想清楚了,那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应该说什么死不死的话,人这一辈子就应该好好活着的。”   “我们不应该做这种傻事的……”他小声呢喃道,紧接着闻到一股陌生的味道,浓厚又强烈的在他鼻尖里绕,像是香烟的气息。   可是季淮州从来没抽过烟。   这时候灯也突然灭了,在黑暗里那股气息越来越浓,席栖忽然觉得毛骨悚然起来,他抬头去看男人的模样。   他迷迷糊糊觉得这个人有点像云泽,又有点像季淮州,面容模糊不清的,他不好判断。   直到外头下起了雨,噼里啪啦的,越下越大,天突然动了怒,将所有的情绪发泄在这块大地上。   雷电也猝不及防冒出来,闪电透过窗子,炸进屋子里,周遭的一切又亮了。   席栖瞪大眼睛,他呼吸急促,看着一个老了十年的季淮州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冷冷地注视着席栖的一言一行,打量着他的一举一动,仿佛席栖在他的眼中就是一种新奇的物种。   席栖被他这一眼吓得赶忙松开了手。   男人慢慢朝着他走过去,“原来你就是那个让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变得如此废物的人?”   席栖下意识往后撤着,他被这个男人逼进了玫瑰园里,湿润粘稠的玫瑰花香漫出来,拦都拦不住,争先恐后朝他扑过来。   他屏住呼吸,冷声道:“我跟你儿子一点关系都没有,麻烦请你管教好自己的孩子,不要让他再做出这样过激的行为。”   男人轻轻地笑了笑,“既然你跟我儿子一点关系都没有,那你跑什么?”   席栖抿住唇,他不敢说话了。   现在季家人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愿意听,一开始他还把希望寄托到云泽身上,结果云泽就是这么报答他的?   狼心狗肺的玩意。   男人微笑着,“怎么不说话?嗯?”   席栖颤声道:“我跟你们季家人没什么好说的。”   “既然那么恨季家人,那为什么还那么轻声细语地喊着我儿子的名字,你把整件事的起因经过结果说来我听听,我替你主持公道。”男人幽幽地说道。 第68章   他要为他主持公道?   席栖神情僵硬起来——什么时候他的公道要为一个陌生人替他主持了?他是没手没脚?还是这群人根本不把他当人看?   男人接着说:“还是你心甘情愿就这么被季淮州关在这里?”   即使他说的话有着几分道理,但席栖终究是放心不下——他怀疑其中有诈,或者眼前的人是季淮州故意化妆化老了也说不定呢?   他被他这个猜想先吓了一跳,就匆匆地绕过男人,把门开了,出了玫瑰园,没想到男人没有拦下他,而是慢悠悠地在他身后跟着,连他走出了大门,也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黑沉沉的夜里,雨还是下得很大,席栖一狠心,正准备冒着雨跑出去时,男人却走过来,一把握住他的手,硬生生把他拽了回来。   席栖身子一抖,随后迅速反应过来,死命挣扎着,他嘴里骂骂咧咧的,恨不得从胃里呕出一口血,吐到男人脸上去,“什么放我走!什么为我主持公道!都是骗人的!”   男人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我从来不骗人,我说到做到,只是……”   他嗤笑了一声,“我放你走,你总要为我做点事。”他说着就向席栖看了一眼,不觉心里一动。   他那个废物儿子,本事没学多少,倒是学着别人金屋藏娇,整那么一出凄美的爱情故事。   他还以为对象会是个拜金心机的花瓶,为了贪图季家的权势,才哄骗他那只傻狗一样的儿子,现在想来……   倒是另一回事了。   男人想着这件事,丝毫没有注意到席栖的动作。   席栖揪住他的衣领,他怀着一股浓烈的恨意,将他撞到一边的墙上去,两只手乱抓乱撕,将男人身上那身质地优良的西服扯得皱巴巴的。   像被猫抓过似的,男人只瞧了一眼,刚想按住席栖,却反被席栖一巴掌拍过去了。   他第一次被人扇巴掌,头歪到一边,皮肤火辣辣地疼起来,又因为刚刚突然被席栖这样袭击,后脑勺一阵阵地发胀,他冷冷地朝席栖望过去。   席栖则呆呆地看着他——他不应该晕过去吗?他方才撞得那么用力,也见血流出来了,这个男人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他越想越心慌,额角上的冷汗从太阳穴滑到下颌来,一张艳丽夺目的脸在恐慌之下,越显秀美。   男人定睛地看了一眼他,抬起手碰了一下后脑勺,湿润的液体淌过他的手心,密密麻麻的血流出来,但在晚上就跟水没什么区别,还是他把手贴在鼻子上闻出来的。   出血了。   口腔里也满是那股子是腥味,厚重的,沉闷的,要压过他的味蕾,占据他的三叉神经。   男人抹了一把脸,试图保持清醒,可血抹在他的面庞上,让他此时此刻像只可怖的恶鬼,他对着席栖幽幽地说道:“你把我撞出血了。”   见席栖怔在原地没回复,他就凑上前去,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席栖,像野火似的,灼灼地燃着。   “你把我撞出血了。”他又一次重复道。   虽然他和季淮州的眼型差距较大,但那一股子疯癫又痴狂的劲,看得席栖头皮发麻——他仿佛又一次回到了乡下,在雨夜里与季淮州对峙着。   “我……我……”席栖灰白着一张脸,转身想要跑,却被男人往后一拉,拖着一处密闭的环境里。   “原本不想让你看到这么血腥的画面的,我怕你承受不住,但是……”男人闷闷地笑了笑,“你一句话都不让我说,还要打我,要不是看在我对你有兴趣的份上,你早就该死了。”   席栖浑身打着颤,他反复挣扎着,像热锅里跳起的虾,死活不肯顺着男人的意,甚至还用手去拉男人的领带。   他要让他窒息,以此来换得逃脱的机会。   却不成想男人竟轻轻地掰开了,他压着他的手,似乎也意识到领带有些碍事,顿了一顿,把领带解开了。   然而带子解开后又系上了,像是比对着什么,还束了束紧。   席栖意识到不对劲,拼命抵抗着,男人心不在焉地制住他,因为天黑,所有的一切感官都被人刻意放大了起来——包括身下的人,那细嫩的皮肉,摸到哪都是软绵绵一片。   男人摸着有些上瘾,手也不自觉伸到不该碰的地方,是席栖哼了一声才感受到的,他眯了眯眼,力度也更重了些。   怎么连那块地方都这么软?   席栖红着脸,见男人越发大胆,实在是忍不下去了,也不知道哪里使来的力气,一下子摔开了男人,还没来得及透口气,一站起身,就听到墙后面有动静。   似乎是一个人在用手敲着墙,嗒嗒嗒的。   像水龙头滴出来的水,不仔细听完全听不出来,席栖一开始还以为是脑子里发出来的耳鸣声,而后离得近了,才发现那声音越来越大。   男人显然也听见了,他倚在墙上,嘴角上扬,似乎是很期待席栖发现的样子。   席栖见他那副神态很奇怪,心里不由得恐惧起来。   那里面的人。   该不会是季淮州吧?   他怎么了?   席栖颤着一只手,在身后的墙上摸到了个类似门把手的形状,他轻轻地按下去——   门开了。   他只看了一眼,整个人都愣住了。   只见一个人倒在血泊里,似乎是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真面目,他把手臂横挡在脸上,可眉眼和嘴角已经汩汩地流下血来。   等到血干了,枯了,凝成黑红色,那人的身体也没了气息,四肢也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筋一样,毫无生息地松开绷紧的手,露出一张令席栖又恨又怕的脸。   是他的淮州啊。   席栖全身都被冷汗浸透,他不敢置信地冲上前去,眼泪什么时候掉出来的都不知道,只叫喊着他的名字,仿佛只有这样就能把他的魂给喊起来一样。   男人在他的背后走出来,他说:“死不了的,放心。”   他微笑着说:“不过,他犯了错事,就这么死去也挺好的,你看,我是不是为你主持了一次公道?我没骗你吧?”   席栖喃喃地喊着季淮州的名字——这个男人肯定不只是带他来看季淮州的惨状,他肯定还有其他别的打算?他要做什么?   怪不得季淮州明明有权有势,可是却活得人不人鬼不鬼,原来像这种豪门世家,一有不如意,就要受这么重的伤,还是他们自己的爸爸亲自下的手。   看席栖没有回应,男人沉沉地叹了口气,“你说你,就是太善良,所以才会被这个废物哄成这样,他轻轻给你诉个苦,你就信了。”   席栖呆呆地说:“他可是你的儿子。”   你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呢?   男人却不甚在意道:“我当年经历的,比他恶心多了,怎么我身边没有一个人关心我?”   他冷冷地说道:“我爸爸当年做的比我还狠,他把我拖到老虎和熊的地方,要我想办法在不被它们吃掉的情况下,让我在那活了七天。”   “我都没这么对他,我只是让他和他哥哥在玫瑰园里比一比谁先能从我那堆仇家的手下里活出来,他就变成现在这种废物模样。”   席栖越听越替季淮州难受——原来不是他作为私生子看不惯他的哥哥,刻意害死对方。   而是这该死的权贵阶级,将他从血肉之躯的人变成麻木不仁的鬼。   他情不自禁为季淮州流下泪来,哀哀地喊着他的名字,“淮州?淮州?”   殊不知他这副作态,让男人越看越恼怒——他过去哪里像季淮州这样,受那么点苦就被人心疼成这样?   就这么一点小伤,他那废物儿子都能找到个人为他哭,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凭什么他那个废物儿子能与别人与众不同?   男人被这一幕刺激得双目发红——他自己没被人体贴过,他自己没被人关爱过,于是见到有人能被这样真情实意地关心着,他就莫名有一股气。   他哪里受得了这股气?在外面谁不喊他一声季爷?在外面人人都恭恭敬敬对待他,可谁又知道,他是怎么爬上来的?   这么些年来,他被家奴欺辱过,被兄长姐妹嘲笑过,被所有人以一种鄙夷不屑的目光看待了整整二十年。   还是他逼自己挺过这二十年,还是他自己鼓足劲,一步步爬上高峰,将这群恶心作呕的人踢下去,他才有了这一切,他才勉强用权势得到大部分人的善意。   可是他那个废物儿子,明明没有他这么凄惨,明明没有经历过他这么灰暗的人生,凭什么他就能得到别人的善意?凭什么面前这个貌美的男人会为了他哭成这样?   他就像一具早就已经枯败的尸体一样,见到明明也要跟他一样,变成一具尸体的人突然要活了起来。   他想都没想,就要拉着对方与他继续沉下去。   也想都没想,就从后房拖了一大桶水,当着席栖的面,用冷水泼醒了季淮州。   男人恨恨地笑了笑。   既然有人这么关爱你,那就让他也看着你狼狈受辱的样子吧。   他亲爱的儿子。 第69章   席栖吃了一惊,连忙用自己的身子去挡,可季淮州到底还是被泼醒了,他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躲,而是睁着一双眼,呆呆地凝望着席栖。   他的衣领已经潮湿了,冷冰冰地牵着皮肤,血水也一股接着一股从他的身躯里漫出来,仿佛他生来就是血做的。   用血塑成的肉泥,用血凝成的骨髓,用血铸成的尸骸,用血拼凑出来的他,挺着一张被血糊满的脸,痴痴地注视着席栖。   他连右腿的关节也剧烈疼痛都不去管,心脏像有蚂蚁在那里啃着一样,又酸又涩,他怎么让席栖看到这么狼狈的他呢?   他可以在他面前不完美,他可以在他面前痴狂疯癫,他可以在他面前是个表里不一的恶人,可是绝不能在他面前,露出这副模样啊。   季淮州咬着下嘴唇,他反复想着,想着席栖是怎么出现在他眼前的,他想起来了——刚刚他听到墙壁那头传来席栖的呼喊声。   他就用膝盖往地板上磕,磕到里头的骨头都碎了,磕到里头的皮肉都烂了,磕到自己意识模糊。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怎么做——仅仅只是听到一个声音,他就肯定了对方是席栖,或许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吧。   所以就恳求上天,希望在临死之前,看一眼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喜欢上的人,所以在听到对方声音的那一刻,就用尽自己浑身力气。   祈祷对方能看到自己。   季淮州眼眶含着泪,可是血途径他的眉眼,让他的世界变成一片血色。   也让他眼前的席栖,像血做的一样,风一吹就散了,他着急忙慌地挤到席栖的怀里来,大概他也是很害怕的,怕眼前的人突然就散了。   于是他就像一个孩子一样,他紧紧地抱住席栖,感受到他身上的味道,感受到他身上那温暖柔软的怀抱。   泪情不自禁地涌出来。   怎么这么些年,唯一关心过我的,同情过我的,就只有你啊。   明明我们才认识了一年。   他边想边颤抖着身体,他是个英俊的男人,可是再怎么英俊,再怎么五官端正,在这种情景下,做出来的事,也依旧是血迹斑斑的。   席栖显然也是惊恐的,他怕男人伤害到季淮州,就死命抱住他,学着以前陈月如哄他的模样,像母亲一样,拍着季淮州的背,小小声地安抚着他。   “没事的,有我在,没事的。”他愣愣地重复着这句话,仿佛也在安慰着自己。   而一旁的男人不敢置信地望着这一幕,他看着自己那个无能平庸的儿子趴在一个娇小柔弱的男人身上哭泣,他的声音颤抖、低哑、绝望地从黑暗里幽幽地传了出来。   他远远地看着,本来不该有这一幕的,是上天凭空捏造出这样一个与他如此相似的人,是上天让这个人在他毫不知情的状况下,找到另外一个人。   让另外一个人同情他的痛苦,同情他的脆弱,同情他的可怜。   男人转过身子,他把鞭子取了出来——他绝不允许这一切的发生,他要让季淮州付出代价,凭什么他可以有人疼爱呢?   凭什么他可以有人关爱呢?   他怀着这股嫉恨,猛地将席栖给拽走了,季淮州扑了个空,回头迷茫地看着他,紧接着看着他举起的鞭子,便疯了似的冲到他面前,吼道:“你打我没关系!你要是敢打席栖!我这辈子都饶不了你的!”   “季垣,你把我害得这么惨!你做鬼都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季淮州那双多情的桃花眼凹了下去,他像鬼一样呐喊着,他像鬼一样扭曲着,恨恨地说:“你把我打死吧!打死了也有人心疼我的!我不像你那么可怜!你死了都不会有人想你的!”   “像你这种人,活着的时候十恶不赦!死了的时候遭人嫉恨!像你这种人,就不配活下去!”   “子子孙孙,列祖列宗,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就是有你这种害虫!整个季家才会变得如此肮脏作呕!”   他那尖厉的喊叫,刺破了季垣的耳膜,他立在原地,突然想起来他的妻子的妹妹,也是有着这么一双桃花眼,也是对他含着怨毒的恶意,她死之前也是大喊着。   说他这样的人,是要下地狱的。   其实当年的事,年代久远,季垣已经记不起多少了,很多事在他的脑子里已经想不太清楚,包括自己以前做过那些恶。   如今随着年岁渐长,不知道是真的怕了那句死后下地狱,不知道是真的对这句话耿耿于怀。   他感到一阵晕眩,觉得面前的季淮州从一个变成了三个。   三个又变成了满世界都是这个人。   奇怪的是,他明明跟自己长得这么像,为人处世也是跟他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为什么他会有人心疼呢?   季垣疑惑地想着这件事,他把眼睛转到席栖身上。   发现他正跪在地上,用身体抱住他的腿,不让他甩鞭子伤到季淮州。   更奇怪的事情出现了。   就是这样一个人,就是这样一个清秀貌美的男人,他用自己那玲珑柔嫩的身躯保护着自己那没用无能的儿子。   他敢于向自己提出反抗与质疑,明明知道他权势滔天,碾死他不过碾碎一只可怜的蚂蚁,还要站在他面前,保护着他的儿子。   季垣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他看着这个美丽动人的男人一把将他抱住,他好像头一次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好像头一次认识到。   原来自己的世界。   全是鬼啊。   只有眼前这个人是活的,只有眼前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着的。   那一刻,季垣才了悟,原来一个男人对同性的身体竟然也是会心动的,竟然也是会发狂地想要这个人的。   怪不得他那个儿子,冒着被逐出季家的风险,也要跟这个男人在一起。   怪不得。   季垣心神恍惚地想着,还没回过神来,席栖就已经攀到了他的肩上,他的牙齿咬到了他的喉结上,滚烫的面颊贴着他冰冷的脖颈。   他能感受到他的两行热泪,已经浸透了他的衣裳。   为这样的人哭,值得吗?   他不知不觉就将这句话说了出来,语气温柔,“他都这么伤害你了,他都对你那么坏了,你还这么心疼他,还为他哭?”   “我替你惩罚他,不好吗?”   席栖抬起头,他憎恨地说道:“我和他的事,应该是由我来决定的!我根本不需要你的惩罚!我也不需要你替我惩罚!”   “而且他都被你这么折磨过一回了!他还真的以为小时候是他害死了他的哥哥!你让他一辈子活在这个阴影之下!”   席栖那怀恨、沙哑的声音,突然变得悲哀起来,他说:“他已经很可怜了。”   季垣悲寂地想,那他难道就不可怜了吗?   以前他父亲虐待他的时候,他哪里有过这种时候,都是强撑着熬过去的,然后心惊胆战不敢再犯一点错误。   怎么到了季淮州身上,他就成了一个大罪人。   明明大家都是这样熬过来的。   季垣一想到这句话,脑子瞬间清醒了起来,更铁了心要在席栖面前惩治季淮州。   他的鞭子抽到季淮州的身上,鲜红的肉裸出来一大半,淌了一地的血,季淮州却一声不吭地受着。   他连喊都没喊出来。   而席栖却赶忙扑到他的面前,崩溃地大喊着,“别打了,别打了!”   季垣面色冷淡地将他扯出去,又一下鞭子甩过去,空气中都能闻见那股辛辣涩苦的味道,“这一下,是因为你为了一个男人而拒绝联姻,损害季家的名声与利益。”   季淮州弯着腰,他颤着脊骨,一言不发。   席栖气得去咬季垣的手背,咬到季垣的肉泛青泛紫,咬到皮开肉绽,血滑溜溜地滚了出来,可没想到季垣置之不理。   反而又给了季淮州一鞭子。   “这一下,是因为你做错了事,你险些害了两条人命。”   季淮州眼前视线逐渐模糊不清,他狠狠喘了一口气,在痛苦之下,他悄悄地趁季垣不注意,握住了席栖的手。   席栖僵住了。   他感受到一只大手死死地包住他,手心里潮湿粘稠的血沾到了他的皮肤上,随着季垣的动作,一下下地颤抖着。   他松开咬住季垣的牙,呆呆地掉过身子,看着季淮州,他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这种不安是来自于心底里那猛烈地悸动,仿佛有一个锣鼓敲在他的心房里。   季淮州灿烂地朝他笑着,那双炯炯的眼睛,温柔又充满爱意地望着他,他对着他,小声地说:   “对不起。”   是我让你难受了。   是我让你跟我受了那么多委屈,是我让你跟我谈恋爱很不自由,是我一时疏忽大意让你被我小叔亲到,是我让你在人性与善恶中来回挣扎。   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席栖说:“我爱你。”   我这辈子没有真情实意地爱过什么人,我第一次爱一个人,我做了许许多多不可避免的错事,我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但是我的爱是真的。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第70章   季淮州说着这话,他的眼也跟着睁得大大的,仿佛在这一刻,他变成了小时候的模样。   仿佛在那一刻,他在见到兄长经历非人的待遇后,他毅然决然拦到了对方面前,迎接那可怖的狂风暴雨。   明明动作是那么坚定,目光却是涣散的——或许那件事到现在对他造成的阴影依旧是存在的。   他第一次经历死亡与分离,第一次眼睁睁看着友善的兄长在争权夺利中沦为一具空荡荡的尸体,从此往后,他就下定决心。   他一定不要再对别人有半点真心。   因为人总是会死的。   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会因为各式各样的意外……想到这点他就喘不上来气,他实在想不到席栖死去的场景。   他实在想不到这点——他连对方痛苦他都有些受不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从什么时候他连席栖受委屈都受不了了。   从什么时候他开始因为席栖而厌弃自己。   从什么时候他喜欢上了他,对他有了感情。   没有印象了。   季淮州幽幽地吐了一口气,巨大的悲痛压在他这颗摇摇欲坠的心,让他一时之间难以分辨幻觉与现实,他恍恍惚惚看着席栖跪在他眼前。   他好像是哭了。   眼泪止不住地从那凄美的面容里流下来,流到他的脸上,好像下了雨,雨点对准了他淋了下来,季淮州低着嗓子,说道:“怎么哭了?”   可在说完这话的下一秒,季垣听到了他对席栖说的话,气一下子涌了上来,冲昏他的头脑。   他真是恨透了他们这副苦命鸳鸯的作态,像是本来是乌黑的砚台里,突然被人擦干净了一块,因为这一块,反而将其他的地方衬得越发漆黑起来。   本来他以为这么些年过去就过去了,没必要耿耿于怀,非要将所有事追究个清清楚楚,可今天的事情冒出来,就像撕破了一直以来他拼命安慰自己的纸窗。   原来像他们这么肮脏的人,也是可以拥有爱的。   只是这份浓郁厚重的爱并不属于他,这场触动人心的爱情他也没有参与其中,连这样漂亮善良的人。   也不是因为他才哭的。   季垣又把鞭子朝季淮州身上甩——既然都已经撕破了。   那就让它再破一点,再破一点!   甩不掉那些恐怖罪恶的记忆,甩不掉那些封在陈年旧事的痛苦,至少他可以甩到他儿子身上,鞭子抽到季淮州的皮肉上,腥膻的血液溅到他脸上来。   季垣突然感受到一股从未有过的痛快——就算有个人疼惜你又怎么样?就算你拥有这么一个美丽真实的人又怎么样?   到头来,还不都是一样。   什么爱情,自由,都比不过权势这两个字的份量,他一面愉悦地想着,一面又沉默下来,想起了以前的自己,那时的自己也是跟季淮州差不多的岁数。   也是逢人都是虚伪做作,为了权利不惜一切代价,也是怀揣着雄心壮志,准备在众人面前大展身手。   可后来呢?   忘记了。   季垣不抽鞭子了,他安静了下来,席栖眼疾手快地夺过去,本以为会得来季垣的报复。   没想到,他却蹲下来,保持与席栖齐平的视线,膝盖抵在冰凉的地板上。   紧接着,他缓缓地对着席栖说:“你要打我吗?”   他会用手上的鞭子,来惩治他这个恶人吗?   局势好像完全逆转了。   席栖一声不响地握紧手上的鞭子,他靠在墙上,头发乱蓬蓬垂下来,面色白白的,像玉塑的雕像,唯有一双眼睛,灼灼地含着光。   他下意识想要去碰季淮州,想要让对方离开这里,可双脚就像灌了铅,又麻又重,怎么也动弹不得的——至于季垣说的那句话。   他说要他来惩治他。   就算他做错了事,他对季淮州采取这种惨无人道的体罚,作为小辈的席栖,是绝对不能这么冒犯长辈的——他深刻认识到这个道理,所以他要带着季淮州离开这个地狱。   他手握着武器,并不是为了攻击敌人。   而是,要保护爱自己的人。   他站起身来,俯视着季垣和季淮州这两个高大的男人,一个血淋淋趴在地上,怔怔地望着他,一个则单膝下跪,满脸期待地注视着他。   “席栖?”季垣的声音在微微颤抖着,他竟然学着他儿子的窘态,在念着一个陌生人的名字,这个反应不仅不让他反胃,反而让他兴奋起来,“你是叫席栖是吗?”   “你惩罚我吧,我把我的生命献给你……只要你不让我下地狱……”季垣喃喃自语,他扑上来,恳求着席栖,一张俊朗的,酷似季淮州的脸,也跟着扭曲变形,仿佛显露出了原型。   令人胆寒的是,他的手竟然是热的,富有生机的,宽大的,符合一个青壮年的男人该有的温度,可他的声音却隐没在黑暗里,幽幽地冒出来,又沉沉地坠了下去。   吓得席栖赶忙后撤了半步,恐慌地望向季淮州。   季淮州面色苍白地盯着这一幕——他看着他的爸爸像条狗一样热情地朝席栖展示着自己,他在炫耀自己的成功,在自诩自己的强大。   而这一切的所作所为,竟然就是让席栖用手上鞭子抽他。   他越想越觉得荒谬,觉得自己可能早就已经被季垣抽死了,不然他怎么会看到这一幕,他爸爸要跟他抢他的男朋友?   他爸爸嫉妒他有这么个男朋友?   季淮州不由得大笑起来,他爸爸也会有嫉妒他的时候?这么些年,他活在他的打压下,在一次又一次贬低下,逐渐失去自我与尊严。   在与同龄人不断地比较下,一步又一步的重塑自我,又打碎,又重塑……   他振奋地想着这点,全身的血液一股脑冲进神经里,头胀得发疼,他此刻是无比感谢自己的人生里遇到了席栖这样一个人。   正是席栖这个活人,才让他这个死人有了活下来的希望啊。   可是下一秒,他笑不出来了。   因为季垣说:“只要你惩罚了我,我会爱上你的,我是个专情的人,只要你能满足我的需求——我能把我的一切都献给你的——”   “金钱、权势、地位。”季垣一脸绯红,他激动地说:“只要我有的,我都会给你的,你愿意和我那个废物儿子在一起,不就是看中这点吗?”   “我是他爸爸,我前半生所积累的财富与经验,会比他还要来得丰富,既然他能解决你目前的烦恼……”他仰起脸,对着席栖甜甜地笑了笑,“就说明我也能,而且我还会让你现在的人生变得更好!”   席栖被季垣的疯癫吃了一惊,他想推开他,可浑身力气又使不出,只好用脚狠狠地朝他踹了过去,可惜力气太小,季垣依旧紧紧地抱住他的腿。   而一旁的季淮州趁季垣不注意,悄悄地爬了过来,他的一双手从季垣的背后绕到前边,紧紧地掐着他的脖子,手上沾着的血全都跑到了季垣身上,“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   “你把我害得这么惨!你还要抢我的,我的……”他疯癫地说道:“席栖是我的!我的!你算什么?你这么老了?!你们都这么老了!”   他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哭出来,这一群恶心作呕的人,占尽了时代红利还不够,把他弄得人不人鬼不鬼,还要抢他的席栖。   季垣用手肘去顶季淮州,可再怎么顶再怎么撞,季淮州依旧死死地不松手,他只好笑着说:“你反应怎么这么大?”   “你除了年轻这一点,哪里比得过我?你只能仗着你的年轻说事……可人哪里是你这样爱的,你能给席栖什么呢?”季垣像一只恶魔,他咧开嘴,笑着吐出他的毒汁,“我说你废物,是真的觉得你废物。”   “玫瑰园的时候,不先杀了你的哥哥占据先机,而是要让你哥去救你,牺牲他那条狗命来换你这个人……我当时是真的想不到你这个狗杂碎能活着……”   他边说边呼吸不上来,却还是笑嘻嘻地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这辈子最应该感谢的是自己的运气,让你的哥哥和面前的人爱你——仅此而已。”   因为呼吸困难,他死命揪着席栖的裤脚不放,面色逐渐由白转灰,席栖眼见吓了一跳,怕出了人命,急忙地就把季淮州拽出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们像对亡命天涯的苦命鸳鸯,在一路的警报声中,躲避来自各路人马的追捕,他们翻过花丛,奔到院子,最终爬到一处高墙上。   当席栖被满身血迹的季淮州抱到墙上时,才后知后觉反应到了不对劲,他攀在栏杆上,恐慌地询问着对方,“那你怎么办!你一会怎么爬过来!”   季淮州隔着护栏对着他笑,“这里是我家,我怎么会不知道路呢?你先在前面跑一段路,我已经叫人来接你了。”   席栖泪眼模糊地说:“那你怎么办?!还能什么路?不然你刚刚怎么没有带我走那条路,反而来了这里?你是不是在骗我?” 第71章   警报声依旧呜呜地响在他们的头顶上。   季淮州一身红黑,红的是淅淅沥沥从身体跑出来的血,黑的是低奢翻领衬衫,纽扣全脱落了,破了一道大口,鲜辣的皮肉裸露大半,上面还红红白白,像被啃掉了一大块。   他朝着席栖,伸出一双粗硬、骨节明显的大手,他冰冷地搭在席栖那悲哀的、无助的面颊上,突然有些控制不住了。   一直以来,他都知道自己是背负着罪孽,原本他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原本他早就已经准备步入季垣的后路,原本他已经打算做一只孤魂野鬼了。   是面前这个人,害得他有七情六欲,害得他头一回有了做人的冲动,害得他浑身上下每一块肉,每一片皮肤都有了再生的勇气与希望。   他学会了哭,也学会了笑,学会了嫉妒,学会了痴慕,他就像一具尸体,挣扎地要活起来了。   季淮州喃喃地说:“我骗你做什么?这是我家,我骗你做什么?”   我骗你,就是要你活下去。   我可以死在这,我本来就应该死在这的,但我不能连累你,让你也在这座牢笼里生不如死。   这个肮脏的世界不属于你,这个肮脏的我不应该霸占你。   他想对着他笑,可脸上的肌肉怎么也牵动不起来,反而是眼睛酸酸的,似乎有什么液体要掉下来了。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血,毕竟只有血才会流这么多,毕竟只有血的味道是涩的,可那些液体不停地生出来,接连不断地滑进他的口腔里,他才恍恍惚惚反应过来。   原来是他哭了。   像他这样的人,原来流出来的泪也是酸的,粘的,稠的。   幸好天黑了,席栖看不清他的表情,幸好他没有站在灯底下,席栖看到的他是一个高大的、沉闷的形象。   要是被他看到这种丑态该怎么办啊。   一想到这,他只好低下头,将自己淹没在黑影底下,装作若无其事样子,正要准备走,席栖却一把扯过他的衣角。   很奇怪,他的力气明明很小的,却拉得季淮州走不动路,他失血过多,又被这样一动,血液从伤口涓涓地往下淌——也许他快要死了。   那么这个时候。   就更不能留下来了。   于是他放柔了声音,说道:“怎么了?”   席栖似乎也已经哭了,他哽咽道:“你真的……会出来吗?”   季淮州轻轻地笑了笑,“这里是我家,我怎么就不能出来呢?我们当然还是能见面的,等我们下一次见面……”   可能没有下一次了。   他以下犯上,只会迎来惨烈的结局,可能之后就会冒出一个新的季淮州。   至于他这个人。   可能就没有了。   季淮州缓缓地说:“席栖,你还记得圣诞节的时候吗?”   “我说,我想要你给我取个名字,现在看来,这个愿望真的是成真不了了。”他那苍白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是在惋惜,也似乎是在悲伤。   他好想有个自己的名字啊。   这样死了也有个地方去,阎王的生死簿上也有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名字。   席栖恐慌地说道:“我给你取!我给你取!只要你出来!你爬上来我接住你!你爬上来啊!”   爬不上去了。   季淮州看着自己身下那蜿蜒的血液,想起来第一次见到席栖的时候,他红着脸,穿着一袭短而可爱的女仆装,明明不是白鹿山,还应了下去,当时他还觉得好笑。   现在只想看看他的模样。   要是他能回到那一次就好了,他会跟他说,他根本不叫季淮州,他的名字早就忘记了,他就是一条鬼。   鬼来见自己的初恋了。   可季淮州转念一想,到那时候把席栖吓到了怎么办?那时候的他刚经历母亲的重病,身上还欠了一堆债,他会怕他的。   季淮州握住席栖的手,虔诚地说:“还是为我取一个吧,席栖。”   他不想当鬼了。   他死也要有个名字。   席栖呆呆地立在那,他仿佛也意识到什么,随后小声地说:“叫季献礼。”   “遇见你,是上天献给我的礼物,所以就叫季献礼。”   季淮州含着泪笑了起来,他觉得此时此刻他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他有自己的名字了。   那么,就这样吧。   既然心事已了,前面的路,他就不送了。   他俯下身子,用手指头轻轻地掰开席栖的手,真是奇怪,明明那么小只的人,却能揪紧他的衣角揪那么紧。   还没等他松开席栖的手来,席栖却突然发了疯似的,说什么都不让他走,长长的两行热泪从他的眼眶里涌了出来,滴在季淮州的手背上,烫得季淮州缩了缩手。   席栖说:“我都给你取了名字了,你要是抛下我一个人!我现在也进去!我说什么我都不让季垣再伤到你!何况你受了那么重的伤!我怎么可能把你抛在这里呢?”   他痴痴地说着,“你等着我,你等着我,我无论如何都是站在你这里的,你等着我啊!”   他边说边要爬进季家,月光照在他雪白的脸上,原来他早就哭得满脸泪痕,可是他再怎么做都是无能为力的,没有人帮他,他根本就翻不过来。   季淮州凝望了他片刻,趁他在爬的时候,默默后退了一步、两步……   到第十步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对着席栖温柔地说:“追捕的人都是来找我的,季垣不会伤你的,虽然他这个人做事可怖,但是你回到学院,有白鹿山、梁靖川、徐阙、宋长清保护你。”   “他不会伤害到你的。”   席栖崩溃地喊着,“那你怎么办!你怎么办啊!”   季淮州装作听不见他的话,继续说道:“等走出了这条道,就有我安插的人,你去找梁靖川,今晚你就先住在梁家。”   “你不要倔着不走啊,这里晚上这么冷,你今天又经历了这么多事,回去一定会感冒的,上次去冬令营的时候就生病了那么长时间……”季淮州心疼地说道:“你还有那么多事要做,你妈妈最近如何?我好像听医生说她的病有好转。”   席栖不由得滚下泪来,这一哭,他简直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力,泪止不住地往下流,“那你呢?那你呢?”   他反反复复念着这句话,连白鹿山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将他抱了下来都不知道。   白鹿山试图安抚着席栖的情绪,见席栖被他抱下来,还义无反顾地朝季家跑过去,心一狠,将人打晕了,临走前,还心情复杂地看了一眼季淮州。   季淮州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说话,只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白家和季家有道暗门,白鹿山能来这么快,就说明他也回到了白家。   他也和他一样。   他们都变成鬼了。   他缓缓地闭上眼,无声地接受了这个结局。   *   等席栖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了,他坐在床上,还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可怖诡异的梦,可手上残留的血迹告诉他。   这些都不是梦。   他赶忙掏出手机,本想联系季淮州的,却看到他与季淮州的聊天记录沉默了。   原来他给他发了那么多条消息啊。   什么都有,连最平常的一件小事都要翻来覆去与他讲,还给他发一些关于分公司的运营,苦恼地说这些他根本就不想做,还有他在路上偶遇到的宠物狗,问他要不要也养一只……   可让席栖最触动的,还是最底下的一句话。   那是在他进季家之前发的。   他说:“席栖,我真的很喜欢你。”   “你什么时候可以喜欢我呢?不用很多,一点点喜欢,我也很高兴的,我第一次跟人交往,第一次喜欢一个人,难免会做错事。”   “算了,我喜欢你就够了。”   席栖愣愣地盯着这句话,他想,真是疯了。   他竟然会因为这句话,心一直在跳。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他也不是像他口中说的那样,对季淮州一点感情都没有的,他也是对他有感觉的。   只是碍于面子,碍于这些杂七杂八的借口与理由,碍于当初他对他做的事情,实在是太过可怖。   以至于,让他忽略了这点。   其实跟季淮州谈恋爱也没有那么的糟糕,他就是没有安全感,需要时时刻刻见到他,可见到了他,又不要求他一定要给那些所谓的情绪价值。   他只要陪着季淮州,对方就能开心得笑弯了眼睛。   席栖怔怔地想着,脑海里浮现出他与季淮州发生的点点滴滴。   ——“席栖,你把我害惨了。”   ——“你怎么那么粘人呢?想一起走就直说。”   ——“席栖,你帮我取个名字,这样我就有名字了。”   ——“如果我说,我想去你的世界看看呢?   ——“我要你爱我,我要你懂我,我要你像以前一样。”   ——“让我做一回人吧,席栖。”   ——“我想要你对我黏一点,疯狂给我发消息,你随便发张自拍给我,或者跟我分享你每天发生的事情,我都会很开心的。”   ——“但这样会不会太奢侈了?”   ——“你只要爱我就好了!你只要爱我,我就活过来了!”   ——“对不起,我爱你。” 第72章   席栖从床上起来,迅速地奔向门外——他绝不能就这么看着季淮州去送死,他是个傻子,喜欢一个人直到现在才迷迷糊糊意识到。   也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感情,第一次对于自己的行为和感情没了控制力,一心只想着季淮州。   他会在那里好好地活着吗?他会像个没事人一样回到学院里吗?   席栖越想越心惊肉跳,冷汗窜进脊背,凉飕飕地剐进他的肉里。   无论如何,他都要见一面他。   然后告诉他,他已经知道自己对他的心意,原来他也对他有一点感觉的,这段感情从始而终都不是他的单相恋。   而且无论是谁,爱到他那种地步都是个可怜的人,更不用说他经历了那么多苦难……   他应该告诉季淮州这件事情的。   可当他下定决心走出来,他才惊恐地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地方——他根本就没有来过。   一开始他以为这是梁靖川的家里,毕竟季淮州嘱咐过他,他会把他安顿在梁家,虽然他已经跟梁靖川交恶,但遇到这种事,梁靖川还是会帮他的。   可是梁家他之前也有来过,根本就没有这么奇怪——   这座房子是典型的欧式风格,然而其中摆设更像是仿古的玩意——琉璃瓦、玻璃窗以及铜镜,配上鸡蛋黄的漆,仿佛有人刻意将这些风格打乱杂糅在一块。   荒诞、精致又怪诞的。   席栖吓呆了,他站住了一会,又继续跑下去,眼前的是一条长长的玫瑰红走廊,但到了转弯的地方却看不见大门,一直到尽头,他仿佛就困在这条长廊里似的。   怎么走也走不完的。   席栖一阵阵地冒汗,极度的恐慌促使他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是不是他已经死了?还是这只是一场噩梦,他的身体还困在季家里出不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路,直到他听到一个人的脚步声,像是皮鞋踩在脚底下,发出细碎的响声。   声音是往他前方来的,席栖已经做好往上跑的准备,结果定睛一看,是个戴着兔子面具的陌生男人。   他身量极高,纤长的身躯下裹着一袭墨黑色西服,虽然没露出脸来,但给人一种优雅又野性的气质,使人联想起童话里华丽的孔雀,他幽幽地向着席栖走过去。   男人说:“你出来做什么?身体还没好吗?”   席栖小心谨慎地往后撤,“我不认识你,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男人有一头浓密乌黑的头发,松散地堆在额前,样貌被面具遮住大半,只有一双亮得出奇的黑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席栖,“你失忆了?”   “那你还有印象你叫什么吗?你做过什么事?得罪过什么人?又怎么来到了这个地方?”   席栖眯起眼,“你是季家的人?我只跟季家有仇。”   男人嘴角浮着戏谑的笑,“那你现在要去找谁?怎么那么匆忙?该不会——也是要找季家的人吧?”   席栖警惕地询问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跟我关系可就大了,因为我那不争气的双胞胎弟弟,喜欢你喜欢到连命都不要了。”男人轻描淡写说出这话后,紧接着解开了脸颊上的面具,一张熟悉又陌生的一张脸滑了出来。   席栖整个人都怔住了。   双胞胎弟弟?梁靖川?   男人紧紧地望着席栖不放,微笑着说:“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梁靖宇。”   “是梁靖川的双胞胎哥哥,也是我把你关在这里的。”   席栖眼皮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突如其来闯进他的脑海里,“你为什么这样做?”   梁靖宇懒懒地说:“是白家老三把你送到这里来的,原本他是要把你交给我弟弟的,但是没看清楚人,就把你给了我。”   “当时你小小只的,又浑身都是血,像极了森林里那些无辜受伤的小兔子。”梁靖宇感慨地说完这句话后,话锋一转,“但是我弟弟时日不多了,我知道你醒来后就会跑,所以我把你关在了这里。”   席栖呼吸一窒,“他是因为季淮州的事情才……”   梁靖宇说:“不全是。但是季家的人我也不会放过。”   如果光看他的神态表情,根本不知道他在提一件严肃可怖的事情,虽然他看着笑吟吟的,可言行举止却像是一个陌生的人顶着梁靖川的皮。   这一想法实在是让席栖胆战心惊,他迫不及待想要见到梁靖川,了解对方的近况,“所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我记得他在冬令营的时候不这样的……”   甚至从冬令营回来后,人也是正常的。   梁靖宇想了一下,笑道:“一开始其实也不是很严重的毛病,就是早期癌症,还能有干预的机会,后面就慢慢不对劲了。”   “本来他应该在家里好好疗养的,不知道听了哪个人的胡话,跑去跟季家那小子打了一架,人没半残可病情却加重了。”梁靖宇撑住下巴,思索了一下,突然说道:“你和季家那小子是情侣?”   “我们是情侣……”话题跳太快,席栖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只愣愣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梁靖宇定定地注视着他,“那我弟就是小三。”   怪不得这些天他一直以来都处于一种嫉恨、痛苦的心情中,原来他弟当了小三,名不正言不顺的,连带着他这个哥哥也一同感受到妒忌的情绪。   席栖不知道梁靖宇的想法,他赶忙反驳了这个说法,“梁靖川是我的好朋友!只是淮州他太不通情达理了,以至于发生了这桩事,但是淮州他自己也不好过的,他爸爸简直不是人……”   梁靖宇扯住嘴唇,他笑不出来了。   原来他弟连当小三都不够格。   真废物。   他幽幽地想着,而后和颜悦色地说:“你要见见他吗?”   “他可是很想见到你的。”   *   “梁靖宇,谁他妈让你叫席栖见我的?!”梁靖川红着眼睛,他实在不能接受自己这副模样被席栖见到,方才急中生智躲进了衣橱里。   要是他见到自己这副样子,肯定更不敢置信吧。   本来季淮州的事情就很让他烦心了。   他越想越心慌意乱,于是就朝着梁靖宇泄气,砸了一盏灯,用力过猛,反而偏了一个方向,灯哐啷啷打翻了一旁的水,溅了梁靖宇满身。   梁靖宇只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意味不明,“怎么?我让你见心上人,你反而还不乐意了?”   梁靖川恨恨道:“我需要你的假好心?你摆明就是要看我笑话!”   梁靖宇皮笑肉不笑,“你也知道我在看你笑话——你也知道!”   “一个连小三都当不成的人,一个成绩连年级倒五都考不上的人,一个明知道自己有伤还上赶着让人揍的人,你说谁会不看你笑话?”梁靖宇脱下了那件润湿的外衣,嘲讽地说道。   水一点点掠过他的掌心,他反复回想席栖的模样,更加恨铁不成钢,“你还学着别人玩花瓶,玩也玩不入流,反倒还被季淮州给抢了。”   “整个梁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梁靖川沉默着,他的胸膛一起一伏,仿佛里面堵着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得他喘不上来气,“你到底要做什么?”   梁靖宇瞥了他一眼,随手将外衣丢在地上。作为双胞胎,他能敏锐地感受到梁靖川的情绪——尴尬、沉重与悲哀交织在一起,在他脑海中翻涌不定。   最终他什么都没表露出来,只是笑了笑,“我要做什么?”   “既然季淮州和白鹿山都已经因为家族的事情而自顾不暇,那么你现在就没有竞争对手,那个小花瓶又善良,你完全可以利用这一点在假期的时候,满足你的私欲。”梁靖宇面无表情地说:“也省得每天让我浑身难受。”   最关键的是后面那点。   他再也不想每天晚上都跟个疯子一样,遐想一个陌生人。   梁靖川坐在床上,用指甲去掐手掌心,都掐红发紫了,还接着用力,“他不是小花瓶,他有名字。”   梁靖宇冷笑了一下,“好,我知道他叫席栖,你不用每时每刻都惦记着这件事,再怎么惦记,你不去争取,他就不会是你的。”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这种人怎么能跟我用同一张脸呢?做事又不经过大脑,想到哪就是哪。”梁靖宇凑过去,仔细盯着这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怎么也想不通这个道理。   更想不通,他怎么会用这张脸在那个小花瓶面前犯傻。   梁靖川望着他,眼神像火一样灼灼地燃着,“梁靖宇,你要知道,我今天能有这个病,都是因为娘胎的时候,你抢了我的食物,所以今后无论我遇到了什么事,我都会比你自由。”   “就算我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就算我做事不经过大脑思考,我依旧能追求我想要的事,依旧没有任何人能阻止我,做我不喜欢的事情,因为我是病人,理应受到更多偏爱。”梁靖川咧开嘴笑了笑,“是不是这个道理呢?”   “我的好哥哥。”   梁靖宇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第73章   作为哥哥,也许是打娘胎里就先抢占了弟弟的众多营养,导致一生下来,梁靖宇的身体就比梁靖川硬朗许多。   因为这件事,好几次他都要礼让自己这位又笨又蠢的弟弟。   在受够了十八年的折磨后,高中毕业后他第一次离开弟弟到异国他乡,说实话这是他的人生中唯一清净的时候,因为在这里,没有什么让不让弟弟的说法。   他的人生不会再围绕着一个废物打转,而是专注自己,在另外一个国度里拥有属于自己的成就。   可是,突然有一天,他的心跳了起来。   一震一震的,响得他还以为自己生病了,接连跑到好几家医院,找了好几名业界上有名的医生,给出来的解释是一切正常。   这种滋味很不好受,就像是有个人硬生生从他的心口里挖了一块洞,疼得梁靖宇好几天都说不出话,他也是在这个时候,突然想起来。   自己似乎有个双胞胎弟弟。   然后他就顺藤摸瓜,抓到了一只小花瓶。   长得很漂亮,眼睛大大的,像洋娃娃一样,却偏偏有个性,有自己的原则与底线,引得他那只傻狗弟弟天天痴痴地想着他,甚至还借着兄弟的事情,刻意与对方打好关系。   梁靖宇一面讽刺地看着这一幕,一面又觉得自己那弟弟太不争气。   想要的东西,肯定要不择手段,才能抢到手啊。   像季家那小子,就深谙这个道理,一哭二闹三上吊,逼得对方从一个正常男人变成一个同性恋,而自家这个蠢货,却还傻乎乎地想让对方幸福。   幸福?梁靖宇阴郁地想,如果自己不能幸福,让别人幸福有什么用?   想到这点后,他就不再与梁靖川废话——既然他没有这个心思,不代表他没有,争强好胜这个词从小就刻在他的心脏里。   他绝不会就这么放走席栖。   梁靖宇绷着一张脸,他攥紧自己那身潮腻的外衣,突然就松开了手,慢条斯理地将衣服丢到地上去了   他笑眯眯地说:“你说你是病人,大家都要让着你,但我的好弟弟……”   话到一半却止住了,他立在梁靖川面前,用桌子旁的纸巾擦去了手上那粘腻的触感,随后把纸巾揉成一团,掷到一边的垃圾桶边上。   “我这人向来拼命。”   *   “我实在想不通,你这么拼命做什么?你明明知道木已成舟,季淮州生死不明,你为什么还要冒这个险去季家?”徐阙在电话里不解地问道。   天知道他接到席栖的电话的时候有多激动——他还以为席栖来向他求救了,没想到,这是临终交代。   徐阙握紧手机垂下眼,其实临终交代也轮不到他,只是白鹿山下落不明,席栖这才顺藤摸瓜,从梁家的电话本里找到了他的名字。   席栖沉下声线,低低地说道:“我不能就这么丢下他不管!他没有朋友,跟他最相熟的就是梁靖川,现在梁靖川也自身难保!”   “只有我能救他!”   他深吸一大口气,含恨说道:“你知道他那个是什么样的家庭吗!爸爸不像爸爸的,妈妈不像妈妈的!”   “他能活下来已经是最大的努力了!”席栖捧着手机在屋里摇摇摆摆地走来走去,美丽的一张脸却是写满坚决,“无论如何,我今天都要离开梁家。”   徐阙反问他,“梁靖川愿意让你走吗?”   席栖沉默了片刻,缓缓地说道:“他不让我走,我也要走。”   “我不是物品,不是别人想要我留下来,我就能留下来的,我有自己的思想,我有自己的原则与底线。”   他不知不觉就走到窗台上,满地的杜鹃花映满了眼帘,而他的目光却死死地盯着花朵后方的围墙。   席栖直直地立在原地。自从经历过季淮州的事情,他怎么可能不懂梁靖川的想法?又怎么还会天真地将对方的每一次行为,都误认为是朋友间的情谊?   他正这样想着,梁靖宇却忽然出现在他眼前,他一手倚在门框上,一手撑着腰,一副懒散作派,乌浓的黑眼睛含笑望着席栖,仿佛是在看一件新奇的玩意。   席栖感到十分不安,他下意识按灭了手机,将其摆到桌子上,小心谨慎地说道:“你好。”   他不知道要怎么称呼梁靖宇的哥哥——按理说他们应该是同龄,既然是同龄,那么喊哥哥就有些不太礼貌,更何况他还比自己小,那就更不好开口了。   梁靖宇笑着说:“别这么拘谨,喊我靖宇就好了,毕竟你也是靖川的朋友,说起这个,不好意思,刚刚他不太好意思见你。”   席栖尴尬地低下头,不知道怎么回这句话,这件事起因经过都是由他引起的,他再怎么说也弥补不了这个损失,“我也不好意思见他,我对不起他。”   梁靖宇疑惑道:“你怎么就对不起他了?该对不起的应该是季淮州才对。”   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我弟也是遇人不淑,偏偏遇到这么个朋友,而且这件事也是他冲动了。”   他两手抱在胸前,微笑道:“他向来鲁莽、不知轻重的,常常惹出不少祸乱,平常有劳你多关照他了。”   听到这话,席栖却始终不敢抬头——他头一回遇到双胞胎这种生物,看着梁靖宇用着和梁靖川一模一样的面孔点评对方,心里总有一种怪异的感觉。   好像梁靖川自己也看不起自己一样。   他听着总忍不住想反驳几句,可又怕梁靖宇说,既然你觉得我弟弟这么优秀,那为什么不选择跟他在一起呢?   当初他与季淮州在一起的时候,其实得到不少人的反对,包括那些与他不怎么熟络的同学,他们纷纷都做起了好人,站在他的立场上,为他分析。   他们说,季淮州对于他,只是玩玩而已。   他们说,像季淮州这种纨绔子弟,对他就是图新鲜,后面都会联姻,然后抛弃他。   他们说,作为贫困生,席栖与季淮州是有隔阂的,这种爱情最不长久。   可这哪里是这两三个理由就能说分开就分开的?席栖恍恍惚惚地想着这件事,他第一次谈恋爱,就受到那么大的冲击力,他第一次见到有人爱他胜过爱自己的生命!   这一点就足以拦住那些闲言碎语。   但他怎么能担得起这样的爱呢?   他靠在身后的柜子上,秀气的脸上平添了几份哀愁,为了不叫梁靖宇看见,他将头垂得更低了,仿佛地板上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梁靖宇看得见他的窘迫与无措,心下又觉得好笑,认为他脸皮薄,这么点事情都要觉得难堪的。   就懒洋洋迎了上去,遥遥地闻见一股花香,他还以为是席栖散发出来的,还愣了愣。   结果没想到是他身旁的杜鹃花。   他喜欢杜鹃花,所以家里大大小小的装潢都填上了这玩意,又因为他喜欢中式的打扮,又是在古玩交易市场,淘了一些瑰丽奇巧的紫檀和黄花梨。   因此,常常招人诟病,说梁家大少有病,尽拿一些古时候的人用过的晦气玩意。   可他就是觉得以前的东西好。   包括以前的人,那古色古香的气息,那困在时代与封建的缩影里,玲珑而神秘的哀伤——他总是对这种人感兴趣的。   可活了这么多年,这样的人他一个也没见到,偏偏回了国,见到了弟弟的心上人。   那绮丽又凄怜的神态,精致又韵味的五官,深深打动了他。   或许也是他多年没回来,觉得席栖有种楚楚可怜的情态。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像席栖这样的人是少见的。   他就像活在深闺里的姑娘,头一回面见世人,羞涩又腼腆的,一举一动明明是想要避让,却透露着难掩的风情。   梁靖宇越想越觉得悸动,连看着面前的席栖都裹着一层甜蜜蜜的膏——他哭起来,是不是会更加好看?   有段时间,梁靖川有跟他留过言,说班里来了个很爱哭的漂亮小鬼。   大概就是他了。   他状似无意地说道:“我知道你想要去季家,救你的小男友,但是,席栖同学,据我所知,季家那小子从昨天就跑去M国了,陪着他爸一起。”   “所以,你现在去季家,也是一场空。”   席栖呆住了。   怎么就跑去国外了?   他迅速地抬起头来,也不管那些尴不尴尬了,就按住了梁靖宇的肩膀,语气紧张,“那他现在人还好吗?你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他爸爸又怎么对待他?”   梁靖宇柔声地安抚他,“你不要紧张——毕竟他可以季家顺位继承人,季垣也不愿意让分家的人当上这个位置的。”   席栖恐慌地说:“可是季云泽说了季垣只要听话的人当上这个位置,淮州他……”   他哪里算得上听话?   梁靖宇笑了一下,他说:“确实,他不善良,又不听话,自私自利,是一头人面兽心的白眼狼,但是只有这样的人,才会爬得越高。”   “只有这样不择手段又丧心病狂的人,才能得到世人眼里的成功。” 第74章   世人眼里的成功?   席栖反复揣测梁靖宇的这两句话,也抬起眼来,试图从他的神态上看出破绽来——比如,他是否知道季淮州的近况?   可梁靖宇嘴角浮着一抹无可奈何的笑容,那神情,就好像席栖是个闯祸的小孩,执意地要往反方向走过去一样。   他凝望着席栖片刻,温和地笑了笑,“所以我说你不用担心他——像他这种人,是不需要人担心的。”   他一面说,一面离席栖又近了一些,他比席栖还要高出大半个头,所以要特意弯下身子,才能和他平视。   他看着席栖呆呆地立在原地,嘴唇微张,显然对眼前的事态感到难以置信,那张雪白的鹅蛋脸失神地望向前方,唯有那双乌亮的眼眸亮莹莹的,仿佛湖面荡漾的水波。   情不自禁的,梁靖宇放缓了声线,“怎么了?”   “你是舍不得他?还是离不开他?像你这样的人,肯定也是因为他的权势,被他逼迫成如今这副样子……”他喃喃地说道,不由得联想一些旖旎暧昧的画面。   席栖生得娇小,皮肤又白,上次他就抱了一下他,就印上了指痕,那触感就好像是用棉花一点一点揉搓做的,酥软得像是在抱一只小巧精致的鸟。   怕太用力会让他疼,怕太随便让他不适应,怕太紧张让他别扭,像是在口里含一块蜜饯,因为只有一小块,不敢狼吞虎咽进肚子里,只好含着,含着……   含到甜汁裹满整块口腔,含到其中滋味被自己的唾液浸湿透了,才敢咽进肠道里,才敢吃进胃里。   梁靖宇越想越兴奋,他一想到这其中的美好,人也不正常起来,肾上腺素不断分泌着,刺激着他的大脑与神经,连带着心脏也跟着微微跳动着——他相信他的弟弟也感受到这种感觉了。   他感受了对方恼怒的心情,也听到了梁靖川跌跌撞撞跑到门前,屏声将耳朵贴到门前,听着他与席栖的对话。   他那愚蠢的弟弟在害怕。   梁靖宇也不由得出了一身汗——但那是高兴的,人高兴的时候会出汗吗?   他低下头,鼻子上闻到一点来自席栖的味道,在浓郁的杜鹃花下淌着的生涩的陌生的甜香,悠悠地飘进他的脑海里,默默在里面安居入户,好像已经把他的身体当成一座房子了。   席栖被他这一唐突行为,吓得后撤了半步,似乎也是想不到他会这么做,又抬起头怨愤地盯着他说:“梁同学,你太没有边界感了。”   梁靖宇轻轻地笑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被人说过这个词,反而被很多人说过外热内冷,没有人情味,现在被人说这个词,倒有一些轻飘飘的。   他歪起头,英俊的脸上浮现出玩味的神态,“你喊得是哪个梁同学?”   “是梁靖宇还是梁靖川呢?”在他说完这句话后,心脏又一次紧缩起来,仿佛有个人借着他的躯体,与他同步共振着。   席栖迷蒙地眨了眨眼,“我不是在喊你吗?”   梁靖宇诱导着他,“我又是谁呢?”   席栖皱起眉,一脸稚气的烦躁,“什么你是谁?你不就是梁靖川的哥哥吗?”   梁靖宇微笑看着他,“你怎么肯定我就是呢?”他俯身过去,在席栖的耳边轻轻说道:“我说我是梁靖宇,我说我是哥哥,那你就信了吗?”   “你不要忘了这是我家,你又没见梁靖宇,怎么就笃定我就是梁靖宇呢?万一——我骗了你呢?”   被这样一问,席栖也不太肯定了,因为自从他上次见过梁靖川已经过去好一阵了,他对他的印象已经不太深刻,只记得对方瘦了很多。   而且刚刚他也没看到梁靖川的踪迹,只听到梁靖宇说梁靖川在这就跟着他过来了——现在看来,确实是疑点重重。   毕竟他可从来没有听过季淮州或者徐阙有说过梁靖川有个双胞胎哥哥的事情。   会不会这一切都只是梁靖川为了逗他玩才设下的圈套?其实他根本没这样一个哥哥?   他半信半疑地说道:“可是我上次见你,你很瘦不是吗?瘦得脸都脱相了,现在虽然过去一两个月了,可是没道理就……”   就恢复得这么快。   就好像是两个人一样。   梁靖宇默默套着他的话,“我有点记不清那时候发生的事情了,因为我当时生病了,头脑有些不清醒,而且……我不是跟季淮州发生了冲突吗?”   因为提到了跟季淮州的那件事,席栖也不太好继续追究下去——本来就是他和季淮州有错在先。   就打消了他对这件事的疑虑,“你当时说这个是老毛病,怎么一会一个说辞的,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梁靖宇随意编造了一个理由搪塞过去,他说:“可能那时候伤到头了,就胡言乱语起来。”   听完这句话,席栖就有些生气了,他发起脾气来,总是带着一股委屈又怨念,像小孩子一样,“什么胡言乱语起来,就算这样,但你怎么能骗人呢?!”   “连双胞胎哥哥这种谎话都能编出来!看我像个傻瓜一样很好玩吗?!怪不得我说你怎么突然这么没有边界感!”   他气冲冲讲完这句话后,伸手要推开梁靖宇,结果反而被梁靖宇握住了手,他戏谑地望着席栖,幽幽地说:“我是不是也这样没边界感?我是不是经常惹你生气?让你难堪?”   席栖瞟了他一眼,还是觉得奇怪——面前的人一看就跟大病初愈搭不上边,反而健壮又热情的,他埋下心中的疑惑,懒懒道:“你自己有自知之明就好,既然这件事解决了,那么我就没必要留在这里了,你刚刚说的那都是什么话,都不像你了。”   他悄悄嘟囔着,“什么世人的成功,你平常都不这么说的,怪不得把我骗过去了,你是不是觉得骗人很好玩呢?!”   梁靖宇沉默了一下,换了一个说辞,他想着梁靖川平日里的姿态与神情,学着他的样子,说道:“我这不是闷在这太久了,所以就找点乐子。”   他知道他装成梁靖川的样子,对方非但不敢出来,还会硬生生受了这股气——因为他现在的模样可比上次可怖多了,如果说上次他见席栖还勉强算个人的话。   现在就是一具骨头架子。   梁靖宇眼睛一转,提到了另外一件事,“那你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季淮州出国了,席栖也没必要去季家找他了。   这下,可以老老实实待在这陪着他了吧?   没成想席栖没有回他这件事,反而还说起了另外一件事,“那天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瘦了这么多,你跟我说是老毛病,昨天又跟我说是早期癌症,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他瞪着梁靖宇,很不高兴地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说谎话了!”   “还给我编故事,编了那么个人物出来——怎么你觉得这样很好玩?”   好玩吗?梁靖宇挑眉,假扮他那个蠢货弟弟确实很好玩,一得到他痛苦又郁闷的情绪就更加好玩,但此时更好玩的是面前人的反应。   他弟弟经常跟他这样斗嘴吗?   那么他是不是也要学着他弟弟的样子,跟他拌嘴说笑呢?   这个问题彻底难倒了梁靖宇,他从来没有跟人谈笑风生过,向来都是跟人保持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至于什么话题,有什么好玩的事情,他是一概不知的。   他只好沉默着,也只能沉默着,连面上挂着的笑容也收了回去,整个人静静的,乖巧地注视着席栖。   席栖见他不回应,也觉得是他心里有愧,说不出话来,就冷哼一声,“我可没功夫陪你这么闹了,既然你身体好了,就要回去上学,好好读书。”   “我还有竞赛的事情,还有我妈妈的病,我没有心思再谈什么恋爱了,你最好歇了这个心思!”   梁靖宇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我喜欢你?”   那为什么不答应他那个蠢货弟弟?是他弟弟太笨了?席栖瞧不起他弟弟?   席栖不自在地偏过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喜欢我,但我一直把你当兄弟,你那天晚上抱着我回去,还为我捡玻璃球,这件事我会一直记着的。”   “当然你都这么说了,就当我自作多情,我们还是学生,就要以学业为主了,你还这么年轻,好好想想怎么解决这个什么老毛病,不要再做这些事了。”   梁靖宇突然提起了兴趣,“我的成绩不是很差吗?这么差也要以学业为主?”   席栖叹了一口气,“成绩再差也要关注学业,不能因为家里有权有势而肆无忌惮,万一出现了其他意外怎么办?权势这种东西是最容易变更的,你有实力才能把握住其中的深浅。”   梁靖宇扬起眉,实在没想到席栖会有这种见解——他还以为席栖只是个空有样貌的花瓶。   更让他想不到的还在后面,席栖竟然摸索出一些真相来。   席栖思索了一会,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赶忙询问他,“而且学业的事情你还可以喊我和鹿山帮忙。”   “说起这个,你还记得鹿山去哪里了吗?” 第75章   “白鹿山?”梁靖宇站直了身子,他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中间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怪不得他弟抱不到美人归。   原来美人前面还有另外一只狼啊。   前有狼后有虎,他弟能分到一块肉才怪。   席栖浑然不知地继续说道:“对,你不是跟我说是他抱我回去的吗?那他人呢?他又是怎么在季家把我带走的?”   梁靖宇漫不经心地想,也许死了吧,被季家整死。   就算他是白家的人,擅闯两次季家的禁地,还从季垣手下带走席栖,肯定要受一些苦头的。   虽是这么想的,但表面上他还是带着笑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毕竟他只把我带给你,其他的就没说了。”   席栖却突然安静下来,细细地打量了梁靖宇——从上至下的,他那一双水盈盈的杏眼,本来就是含着水,这样一看人,倒是添了不少风情。   梁靖宇被他看得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阵悸动,竟呆呆地立在原地,任他端详。   半响,席栖才开口,“你不是梁靖川吧?”   “你一开始跟我说的话是真的,你是梁靖川的哥哥,梁靖川和我们参加过冬令营,不至于不知道我和白鹿山之间的事情。”   梁靖宇整个人愣住,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席栖,他难掩激动地说:“你在套我的话?”   所以,刚刚都是他装的?   目的就是为了哄骗他,装作自己轻信了他的话,以此来判断他的目的是什么?   席栖停了一下,他将手撑在柜子上,缓缓地说道:“一个人怎么可能在这么些天就立刻从骨瘦如柴转变成现在这样——”他似乎是在想措辞,低下头思索了一会说:“健壮。”   “不可否认,你提出来的这个说法很合理,毕竟我确实不知道梁靖川有个哥哥,你的有些形象和动作和梁靖川很像,但是你确实不是他。”   梁靖宇望着他,若有所思地笑着,“那你觉得我是谁?如果没有这个双胞胎哥哥的话,从哪里还能冒出来个跟梁靖川一模一样的人?”   席栖静静地瞧着他,“你绝对不可能是他,你为什么要假扮他的样子骗我?是不是他根本没有说要我留下来,是你自己想要我留下来的?”   “还有,你还没有告诉我鹿山和梁靖川去哪里了。”   梁靖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些问题我先不回答你,我们先来玩一个游戏。”   “如果你赢了,我就告诉你这两个人去了哪里,我也会告诉你我所知道的真相。”   “但如果你输了,你要陪在我旁边,直到我对你腻味了为止。”   席栖的脸色黑了黑,“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是梁靖川的双重人格。”   梁靖宇笑着反问他,“你觉得他像是精神病患者吗?”   精神病会有这么笨的人吗?   席栖沉声说:“他不像是个有病的人,而且精神病之所以是精神病,就是因为他们经受了常人难以接受的痛苦——并不是他们本身就是有病的。”   “是他们所生长的环境,所遇到的痛苦,才使他们变成有病的人,而且也不是所有精神病都不能痊愈的,你应该把他们当正常人看待,而不是带着有色眼睛。”   这句话一出来,不只是梁靖宇怔了怔,房间死角处也隐约传来一阵极轻的声响,梁靖宇眼波流转,不留痕迹地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就让你感动了吗?蠢货。   人家明摆着没维护你,维护着季家那小子,你还这么触动?   他背地里这么想着,却装作不置可否的模样,感慨地鼓了鼓掌,“是的,是我太片面了,所以……”他对着席栖轻轻打了个响指,“要跟我玩游戏吗?”   席栖没说同意还是拒绝,他只是问:“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对你而言,你只是提供了一些情报,可对我而言,我输了,你却要我的自由——你不觉得这很不对等吗?梁同学。”   梁靖宇耸了耸肩,“可是你不要忘了,现在你在梁家。”他笑着对席栖说:“你目前没有能跟我提条件的资格。”   席栖听了这些话,脸青了,他努力控制情绪,强装镇定地说道:“白鹿山把我交给你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吧?”   梁靖宇摆手,“可是他不在不是吗?他认错了人,他以为我是梁靖川,而且……”他叹了一口气,“他的实力还是太弱了。”   比他弟还弱。   一只不愿回白家争权的败犬,无论怎么凭借自己的能力,终究无法与他站在同一高度。   听到这一句话,席栖仿佛是忍不住了,他失声笑了起来,“太弱了?他哪里弱?就是因为他跟你不是一个阶级的?所以你觉得他弱?”   “这未免也太好笑了,我从来都不会觉得一个人的实力强弱跟他是否拥有权利挂钩。”他抬起眼来,幽幽地朝着梁靖宇说:“你太傲慢了。”   如果说一开始梁靖宇只是因为外貌而对席栖产生了兴趣,这一下他真的是实实在在被席栖的话吸引了注意力,“我很傲慢吗?”   他自己一点都没有发觉到他有这个性格。   席栖向前对着他走了一步,因为是背着光的,他的脸模糊不清,只见到一双杏眼,隐没在在黑暗里,灼灼地盯着他,“难道不是吗?”   “如果不是傲慢,你会看不起一个目前权势不如你的人吗?”   “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我要跟你玩这场游戏,梁靖宇同学。”   *   “游戏内容是——我将假扮梁靖川的身份,进入贵族学院,如果在一周内有五十个人对我的身份产生质疑,那么你赢了。”   梁靖宇穿戴整齐圣芙蒂斯制服,徐徐地走到席栖身旁,轻轻地说道:“但如果,一周内没有五十个人对我的身份产生质疑,那么我赢了。”   “不准使用任何的论坛、社交平台,期间不可以跟所有人告知我的真实身份。”   他笑着说道:“这个游戏规则不困难吧?”   席栖垂下了眼睛,背对着他,直挺挺地站着,半响,他重新抬起头,看着眼前欧式的建筑,说道:“我要额外加一项内容——”   梁靖宇含笑说道:“但说无妨。”   “不可以用权势压人,逼迫对方转变心意。”席栖转头去看他,莹白的脸上是认真且坚定的神情,“期间我将全程监督你的行为,你不可以撒谎,不可以敷衍了事。”   “既然你做出来这样的选择,既然你选择通过扮演另外一个人的行为来证明自己,那么我,也会陪你奉陪到底。”   梁靖宇挑眉,“我需要通过扮演梁靖川来证明自己?这是什么观念?我只是觉得好玩而已。”   他不知不觉离席栖近了些,带着一股自己都没发觉的不甘心,望到了他的眼睛里去,“我不需要扮演他,我也能证明我自己。”   席栖微笑道:“是吗?”他也学着梁靖宇的模样,与他凑近了一些,温热的气息打在对方的脖颈上,使面前的人难得僵在原地,“那你为什么要提出这样一个游戏呢?”   “归根结底,不就是因为,你在我这里找不到认同感,你只能通过扮演你弟弟的身份,才能让我多看你一眼。”   梁靖宇脸上的笑意没了。   他咬一咬牙,恨恨地笑了起来,“你在激将我,想让我露出破绽?”   席栖不动声色地往后撤到安全的地方,他满不在乎地说:“我可没有这样说,是你自己这么说的。”   梁靖宇抬眼扫了一眼他,“我目前为止,没有做出伤害你的事情。”   为什么对他这么有敌意?   席栖看了他一眼,“那你想伤害我吗?”   不想。   非但不想,他还想要让席栖看着他,与他多说些话。梁靖宇阴郁地想着,一声不吭地往前走,没有回头等席栖了。   现在他这副样子,倒是跟梁靖川挺像的。   席栖看着梁靖宇的背影,皱起了眉。   虽然把梁靖宇的身份给炸出来了,但席栖现在目前最担心梁靖川的近况,他还是没有放弃双重人格这个想法。   鬼知道梁靖宇是用了什么手段,把这具身体控制住的——而且对于这种心理疾病,席栖自认自己束手无策,但这不代表,他就会让梁靖宇肆无忌惮下去。   席栖咬住下唇,快步赶了上去,一路上他都沉住心思,认真观察周围人对梁靖宇的表情,企图从中发现端倪——可不知道是梁靖宇扮演得太成功了,竟然没有一个人认为,面前的梁靖川换了一个壳子!   反而还跟他有说有笑起来,看得席栖心里一股气冒出来,但按照游戏规则,他并没有出声,只是屏住气,静静地看着。   直到,宋长清的到来。   一开始他出来的时候,席栖还不怎么抱有希望的,因为梁靖川和宋长清不怎么熟稔,平日里也没什么交际。   结果没想到,他仅仅就是看了梁靖宇一眼,就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他看了梁靖宇一眼,缓缓道:“好久没见你了。”   “梁家大少。” 第76章   梁靖宇半闭着眼,他没回答也没去看宋长清,免得多说多错,惹来了旁人的注意。   这个称谓他好久没见人听过,对他而言有点生疏,他偏过头,一言不发。   好在宋长清只是来学院草草解决了一些事情,与席栖道别后就走了。   席栖见状有些失望地坐在座位上,紧接着就见一直跟在梁靖川身后的方言舟看了梁靖宇这副模样,竟然也没觉得奇怪,他在门口叫了声,“梁少!你可算回来了!”   梁靖宇抬眼瞧了他一眼,他哪里认识什么方言舟,但他却对自己的弟弟了如指掌,比如说,在这个时候。   他会懒懒散散地说:“什么叫我可算回来了,怎么?我不在,这个地方还能变天不成?”   方言舟笑道:“这怎么能叫变天呢!你不知道吗?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季少爷已经不是F4之一了。”   闻言,梁靖宇似笑非笑地看了看席栖,话却是冲着方言舟说的,“原来如此……那是什么原因呢?”   方言舟觉得这事有些诡异,他就不大想提起来,但既然话都问到了他嘴边,他还是老老实实答了,“据说是因为季淮州伤到了白鹿山,然后就有人把他之前为了争权夺利残害兄长的事情爆出来了。”   席栖在一旁听得一股火冒出来,他忍不住开口呛道,“什么为了争权夺利残害兄长?你是当事人吗?你就清楚当时的局势?”   方言舟连忙反驳道:“可是事情已经爆出来了,很多知情人包括白鹿山都说这件事是真的!”   “席栖,你可不能再向着他了,我知道他是你的前男友你会偏袒他是正常的,但是他的性格太恶劣了。”   “而且旧的F4下去了,新的F4也该上来了,大家都站你呢。”他小小声对着席栖说这句话。   席栖想到季淮州所受的遭遇竟被众人如此曲解,仿佛对方也重走了一遍自己走过的路,不禁气不打一处来,冷笑道:“什么F4?我才不稀罕当!”   旁边一个贵族还以为他在开玩笑,笑嘻嘻地说道:“你连F4都不想当?那你想当什么?校长啊。”   席栖哼了一声,他转过头,下巴搁在手背上,一双杏眼亮莹莹瞅住了对面的贵族,幽幽地说道:“我要做,就要做你们的老师!然后管住你们!”   梁靖宇含笑说道:“老师可管不住我们,老师又没权没势的,就是来受罪的,席栖你走别条路都比做老师好。”   席栖微微一笑道:“我不也没权没势——我甚至连钱都没有,可我还是坐在了这里,不是吗?”   奇怪的是,平日里席栖说出来的声音都挺小的,偏偏这句话,却四面八方都能叫其他人听见。   这句话,动静说重也不算太重,可依旧震得这间教室都寂静了好一会——前排的一些贵族也回过头看了他一下,眼神复杂。   梁靖宇却似乎察觉不到周围黑沉沉的气氛,他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一只手搭在席栖的肩上。   席栖刚想推开他的手,却听到他低声说道:“你表面上与他们格格不入,实际上借着他们对你的爱,受了不少好处,不然你今天怎么走到这个位置呢?”   “话剧、冬令营、新F4,难道不是他们偏爱你的证明吗?”梁靖宇像蛊惑人心的恶魔,他把席栖搂进他的怀里,脸贴紧他那雪白的面颊上,轻轻地,温柔地问道:   “难道不是吗?席栖同学。”   席栖凝望了他片刻,最终缓缓地说:“让别人偏爱我,也是我实力的一种。”   “不是吗?”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有些意料之外,他从来也没有觉得自己招人喜欢,也从来也不觉得好看能给他带来一些好事情。   从小到大,他听见最多的话就是,你要是个女孩子就好了,就能出人头地,嫁入豪门。   好像人一辈子的宿命都被框架在这个所谓的钱权之上,至于他是谁,他叫什么,他有什么思想。   没有人会在乎这点的。   他们只会以绝对的利益看待这些问题,事后再轻描淡写说一句,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我们这都是为了你好。   席栖恨透了这些好意,恨透了那些所谓让他攀豪门附权势的言论——要不是因为这些言论,他怎么会差点就走上了弯路?   怎么会在心智尚未成熟的时候,就为了走捷径,不惜放弃自己身上最为宝贵的品质?   他越想越心惊胆战,他只是个瘦小貌美的男人,支撑他走到今天的,除了他的母亲还有心底那股气,如果没有这些。   想必他已经成为了一具尸体了。   他会成为一具被潮水冲到石头缝里,可怜的,无人在意的,丑陋的尸体。   他会在眼花缭乱的繁华里迷失自我,骨头与皮肉都会成为通向那条道路的牺牲品。   他会不知不觉成为一个自己都会陌生的人,他会忘了自己的初心,忘了自己原本应该走的路。   所以,他不能反驳梁靖宇,这是他生来就具有的,这是他妈妈从出生起就赠予他的外貌,他不应该唾弃这样的自己。   他应该承认。   他有着被人喜爱的本质。   梁靖宇也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怔了一怔,他本来是弯下腰戏谑地朝席栖说话的,听了这话后,鬼使神差挺起了脊背,手急忙从席栖的肩上缩回去,仿佛见了鬼一样。   确实见了鬼。   因为他竟然从席栖身上,看到一个常常出现在他的梦里,连脸都没有露过的鬼。   在梦里他会与那条鬼缠绵悱恻,他会死在那条鬼身上,对他的滋味食髓知味,恨不得生在他的身体里,恨不得死在他的体内。   他会将现实里世人从未见过的自己,原原本本展露在那条鬼面前,他会祈求那条鬼多爱自己一点,多看自己一眼,多跟自己说几句话。   他就像一只卑微又诚恳的信徒,跪在地上央求着,希望能得到神的眷顾。   可神一次也没看过他。   一次也没有。   梁靖宇睁大了自己的双目,不敢置信地又看了席栖一眼——还是那副厌恶他的表情,还是那张清丽的鹅蛋脸,什么都没有变,可却什么都变了。   就这样一个弱小、别扭、愚善的男人,竟然就是当初那个令他朝生暮死,不可忘怀的男人吗?   开什么玩笑?   梁靖宇局促不安地想着,会不会就是当初那件事,让梁靖川知道他对席栖感兴趣了,所以他就近水楼台先得月找到了他?   怪不得他就说以梁靖川的脾性,他怎么会突然闹着要去圣芙蒂斯就读,明明就是这么一个不爱读书的人,怎么就突然就感兴趣上学了?   自然是因为那条路上,有一直看不起他的兄长的心上人啊。   梁靖宇扯住唇想笑又笑不出来——他记得当时他因为父母的偏心,赌气跑到郊区里,意外碰到小地震,和一个同龄人埋在一处黑暗底下。   事后却再也找不到对方,甚至发出的消息都杳无音信,就跟没这个人一样。   那个人身型娇小,似乎又是刚从农村里出来的,说着一口别扭的普通话,又特别爱撒娇,黏人得紧,一点小事都要跑来跟他嘀嘀咕咕说。   还成天念叨着自己的妈妈,说要回家看他妈妈。   手和脚都是软的,半夜总黏黏糊糊要抱他,说他害怕,他也就迷迷糊糊跟那人抱上了。   梁靖宇的脸绷得紧紧的,连带着身上穿着的制服都有些令他不适起来。   他甚至开始疑心,席栖是不是知道他过往的经历,所以特意安排了今天这一出,逼他早早地现出原形,让这场游戏失败。   可这怎么可能呢?   他自言自语道:“那我岂不是一开始就输了。”   他早就输给他那个蠢货弟弟了。   席栖见他愣在原地好一会,突然就说出这句话来,疑惑地问道:“什么输了?你不是还没输吗?”   “目前就只有宋同学喊出了你的名字,你还没有输。”   梁靖宇垂下眼,忽然问了席栖一个问题,“你觉得我和梁靖川哪个好?”   席栖皱起眉,“这个问题我拒绝回答。”   梁靖宇朝他走近了一点,又重复一遍,“你觉得我和他哪个更好。”   “你说。”   “我求你说。”话虽然是这么说的,可梁靖宇却一点没有求人的语气,反而阴森森的,像条怀着满腔怨恨的鬼,从阴曹地府爬过来了。   他说什么都不会承认,自己在席栖眼里,竟然敌不过那个蠢货。   可他问了席栖好几遍都没有得到回应,对方一反常态死犟着一张嘴,认为他只要提了这句话,梁靖宇就要对梁靖川做些可怖的事一样。   这一下硬生生把梁靖宇给气笑了,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在席栖面前没什么好形象,索性就不装了,淡淡地说道:“我要是想折磨他,早八百年前,在没遇见你的时候,我早就折磨了。”   “何必放到现在。”   席栖觉得梁靖宇这句话有道理,可他方才质问自己的语气实在是太过疯癫,仿佛他不给个合理的解释,他就要跟季淮州一样,做些让人胆寒的事来,于是他有些警惕地说道:“你不应该问我这个问题的。”   “因为我和梁靖川相处的时间久,我和你又不认识,我们对彼此之间是陌生的,我肯定是站在梁靖川那边的。”   陌生个狗屁。梁靖宇冷冷地想,是他先遇见的席栖。   是他先遇见这个漂亮的人,是他先被这个人所吸引的。   是他弟弟知道他喜欢席栖,所以才刻意接近对方,才跟他有那么多交际的。   都怪他弟弟。   *   梁靖川面无表情地注视镜子里的这个陌生的、清瘦的男人。   镜子前的人有一头浓密的乌发,因为很长时间没理头发了,蓬松松地堆在额前,一双黑眼睛颓废又憔悴地睁着,只露出一小半阴白的下巴。   阴郁得连梁靖川自己都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   虽然他靠输营养液,吃一大堆高热量的食物,达到增重二十斤的目标,但对比健康的梁靖宇来说。   他不像自己了。   这点是最致命的。谁知道梁靖宇会利用那张脸做出什么事来?他会用什么手段哄骗席栖?又会编造怎样的谎言来故弄玄虚?   梁靖川眯起眼,他绝不能这么坐以待毙下去。   这些东西是他的,是他这些年来在国内积累下来的,甚至就是连席栖,都是他在梁靖宇出国时结交的。   他费尽心力做出的那么多事,好不容易他博来一点席栖的好感。   梁靖宇怎么就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呢?   梁靖川神经质地想,他不是自诩清高,认为他又笨又蠢吗?怎么能堂而皇之夺走他的东西啊?   他以为他是谁?   一个顶着他的脸的替代品,一个自以为是的冒牌货,仗着和他一样流着同样的血,长着同样的脸,就肆无忌惮抢夺本应该属于他的,他的!   他的席栖,好不容易从季淮州那里跑出来了,本来下一个就应该到他的,本来他会跟他在一起的!   都因为他,一切都给毁了。   梁靖川怔怔地咬住下唇,他觉得自己算计的这一切简直就是一场笑话。   先是因为身体原因,他让梁靖宇借着这个机会与席栖搭上了关系,后又是极度的消瘦导致他变得今天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   现在他连席栖都不敢见,不敢让对方看见自己这副模样,怕对方害怕他,怕对方觉得他是只可怜的、离生死只有一线之间的病人。   他之前没瘦得那么过分的时候,还能凭借这点博取一点同情,感受其中那短暂的美好。   现在则是彻彻底底恐惧,他恐惧看到席栖,恐惧席栖会以另样的眼光看他,恐惧席栖会在他和健康的梁靖宇之间,选择梁靖宇。   梁靖川忽然把自己刘海一把撩上去,他要认真看看自己是什么样子。   如果他实在跟过去的自己长得不太一样。   那就更加不一样吧。   至少无论如何,他都叫梁靖川。   是绝不能被替代的。 第77章   梁靖川盯着眼前的自己,许久许久,忽然抬腿向门外走去。   墙上的钟指向五点——这是圣芙蒂斯放学的时间,这几天,席栖都暂住在他们家,他和梁靖宇一般都是这时候回来的。   他下了决心,一定要让席栖看到他,可他没有想到席栖已经认出他了。   梁靖川坐在窗台上,他望着周遭繁丽又鲜亮的一切,逐渐被似雾非雾的毛毛雨所淹没,化作缥缈的云雾。   雨点溅在他眼前的玻璃窗上,滴溜溜地往下坠,隐隐约约间,他看到一个男人径直朝他的方向走来,那人身上披着一袭深黑色的学院制服,撑着把黑伞。   似乎是注意到梁靖川的目光,那人将伞往后仰,露出一张英俊的面孔来,雨水不停地掠过他的伞面,直直地滑向潮湿的地上。   梁靖川呼吸一窒——那是他的脸,他原本该长出来的模样。   他没有想到过,有朝一日,他竟然会从这种视角来看待自己与梁靖宇的关系。   也从未考虑过自己会嫉妒梁靖宇——毕竟那样一个被家族捆绑,被权利裹挟的人,哪里有一点值得他去嫉妒的?   可如今他从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都被梁靖宇悄无声息地占据了。   他觉得梁靖宇偷了他的身份。   而在这个该死的小偷背后,则跟着一个乌发红唇的美人——他朝思暮想的席栖,正沿着台阶一步步朝他走了过来。   此时的席栖正困得睁不开眼,秀丽的脸庞在朦胧的雨中越发显得凄美。   他迷迷糊糊跟着梁靖宇走进了梁家,仿佛很听对方的话似的。   对方说什么,都乖乖地点头,根本没注意到楼上正有个男人在注视着他,在痴恋着他的脸颊,在渴望着他的注目。   梁靖宇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他不能下去把席栖抢过来,只好这样悲哀地、迷茫地看着,看久了,竟然生出一股可怖的想法出来。   如果他出现了在席栖面前,骗他说,自己是哥哥,是不是就能以梁靖宇的名义,将那些平日里不敢言说的情愫,将那些只敢在梦里悄悄臆想的美好,一一变成现实?   这样既能挽回自己在席栖面前的形象,又能满足自己那些不可告人的私欲。   梁靖川越想越是激动,他的一颗心困在躯体里,盲目地、痴狂地跳动着,如同一群冲破牢笼的野兽,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站在窗前,凝望了片刻,然后很慢很慢地微笑起来了。   是你先抢我的东西的,梁靖宇。   *   梁靖宇进屋后,递给席栖一杯温水。   席栖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下雨天他总是容易犯困的,便晃晃悠悠地取了过去,他板着脸,漠然地喝了一口,“你倒是好本事,今天就只有宋长清认出了你。”   梁靖宇笑着说:“不是还有徐阙吗?他迟早会认出我来的。”   席栖蹙起眉,“他今天也没来,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徐阙在就好了,至少他不会孤立无援,好歹有个人陪他一起想解决的办法。   席栖沉下心思想,完全没有注意到面前梁靖宇的表情变了一变。   梁靖宇凝起眉,只见梁靖川缓缓朝他们走来。那高瘦的身躯,仅凭一副骨架,便将单薄简单的衣衫撑得空荡荡的。   仿佛一条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在幽幽地燃着一团灼得人发疼的恶意,鬼使神差的,梁靖宇竟破天荒感受到一阵不安。   他怕梁靖川出声让席栖瞧见,他怕梁靖川把以前他和席栖的旧事翻出来,他怕梁靖川揭开他身上这层遮羞布,让席栖瞧见他的难堪与无措。   梁靖川站在离他们不过一米的距离停了下来。   他面朝着梁靖宇的方向,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仿若一个耐心的、等待着猎物落网的猎人。   生平第一次,他让梁靖宇感到了如此强烈的压迫感。   梁靖宇绷着一张脸,眼看着梁靖川沉默了片刻,随后对着他轻轻喊了喊自己的名字,“靖川,这是你的新朋友吗?”   梁靖宇听到这句话,呆了一呆——他怎么顶替了自己的身份?他要做什么事?他不当梁靖川了吗?   而席栖闻言,也朝梁靖川的方向看了过去,他水汪汪的黑眼睛直直地望着梁靖川,疑惑地重复他的话,“靖川?他是靖川吗?”   他不是梁靖宇吗?   梁靖川对着席栖笑,他嘲讽地说:“是啊,他是梁靖川。”   “我是梁靖宇。”   他幽幽地说完这句话后,便立在原地一言不发。   他比席栖高出许多,即使枯瘦成一具干尸了,也依旧咄咄逼人的。   又因为过度的消瘦,导致一根根的骨头隔着皮肉突出来,整个人就像一副披着皮囊的骨架。   一头浓黑的短发,因为鲜少出门打理,就遮住了眼睛,斜斜地掠在额前,只显现出俊朗的下半张脸。   他在家里闷久了,以前的意气风发与嚣张跋扈慢慢转变成一股悠悠荡荡的死气。   不只是外形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就连内里流淌出来的鲜血都逐渐黯淡、沉寂下来,再没有先前那股鲜辣璀璨。   连说话声线也低哑得不成样子,“我是他的哥哥,这些年来一直在出国留学,刚回来。”   席栖直愣愣地望着他,完全没有想到还有这方面的发展,他被梁靖川这一搅,先前所有推测都成了一场笑话。   就连他与梁靖宇的游戏也玩得不明不白了起来。   如果梁靖宇是梁靖川的第二人格是错误的话,那么从一开始,就是梁靖川在戏耍他?!   他伪装成自己的哥哥,来骗取他的信任?   这究竟是什么目的?那当初他在医院里遇到的那个人不是梁靖川?而是梁靖宇吗?   席栖只觉得头一阵阵地疼,他反复琢磨其中的深意,总觉得哪里透着古怪,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肯定是有人骗了他,一定是!   见他没回应,梁靖宇突然在一旁闷闷地笑了一声,“怎么了?不像吗?”   他亲昵地理了理席栖的衣领,低低地朝他说:“那你说,谁是梁靖川?谁是梁靖宇呢?”   席栖不自在地推开了他,脸上一红一白的,似乎是气的也似乎是怕的,“我为什么要猜这个问题!”   说完他就想跑,可他被这两个人前后拦着,哪里都去不了。   他们都有着相似的一张脸,都含着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他,仿佛席栖是什么新奇有趣的玩具。   席栖被看得脊背发凉,他凭直觉认为这两个都是疯子。   他所熟悉的梁靖川或许早就已经没了。   他屏住气就想从梁靖宇身前跑——要跑去哪里?他也不知道,只是有种堪称恐怖的预感攀上了他的脚踝,扯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拉入无边地狱里。   两个相似的男人同时按住他的手,他们伸手把他抱得紧紧的,逼他一定要在他们之间做出一个选择,强烈的光与影下,他甚至都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明明一开始他还能分辨出来的。   但在极致的执着与癫狂面前,席栖被巨浪冲刷得面色发白,他的脸像浮出水面的百合,纯情又圣洁的。   有人探出身吻着他的面颊,有人伸出手抚摸他的身体,他们把他供到神龛之上,像信徒一样跪在他面前,亲密地,热情地,侍奉着他的身心。   席栖不过只是个普通的男人,他对情爱懵懂得像个小孩,虽已经与季淮州有过几次水乳交融,可尚且没体会过这样的待遇,仿佛做梦似的,一切的一切都显得不那么真实。   不然他怎么看到,有两个梁靖川在他示爱呢?   他们疯狂地向他展示对他的爱意,用滚烫的手心,湿热的口唇,吻他的手,亲他的脸,像品尝一瓶醇厚香甜的酒。   而席栖就是那兜着液体的酒瓶,他感受到夜黑沉沉地向他压下来,他想逃都无路可走,只好惊惶的,无措的,见它沉下去、又漫上来。   又沉下去。   雨停了。   等他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但空气中还若有似无弥漫着一股水汽,清凉的湿意无孔不入钻进他的身体各个地方,席栖冷得颤了颤身子。   无论如何,梁家他是不能再待下去了——他必须要去找白鹿山!   梁靖川也好,季淮州也罢,他们这群疯子!   他想救他们上岸都无能为力,反而还会被他们硬拉进水底,感受那彻骨的寒冷——他又不是神明,救不了每一个人!他连自己都自身难保!   更不用说什么梁靖川了!   席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虽然昨天他更多像是被狗狠狠舔了一把,可那种诡异的、黏人的触感他至今都有些心有余悸。   最气人的是,他当时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仿佛全身上上下下都被人占据着,连挣扎都变成一种另类的求欢,那两只傻狗还以为他对此享受着,更加肆无忌惮了。   还是席栖发了狠,一人给一个巴掌才消停下来,他扇了巴掌还不够,还用脚踹他们,硬生生把他们赶走了。   他喘着气坐在床上,脸上热烘烘的,散不去的热气涌上来,红光争先恐后扑到他的面颊上,丰艳得像颗脆嫩的苹果。   还没来得及喘一股气,席栖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一骨碌爬了起来,冲向门外,一把揪住其中一条狗的衣领,将他丢到床上去。   那条狗像是被他勾去了魂,也不想着反抗,还木呆呆地望着他,席栖压着对方的身子,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支在他的胯骨上,手指溜进对方的身体里。   “我倒要看看你是谁!”席栖颤着声说道,扒开了对方的衣服。   这时候这条狗倒是想着跑了,奇怪的是,他这么瘦,使出来的劲竟一时之间让席栖招架不住,但他不能就这样让这条狗跑了!   于是他一用力,就将狗推倒在床头板上,恨恨道:“你就这样骗我!你就这样!”   他眼睛潮了一大片,却还固执地,含恨地睁着,“我哪里对不起你了!”   狗低低地问道:“你怎么了吗?”   “我疯了!”席栖红着眼眶,“被你们这群人给逼疯了!亏我还以为你真的出了事!亏我还以为……”   他再也见不到他了。   席栖深吸一口气,他能感受到身后有另外一双眼睛在盯着他——门外还有一条狗,在那里看着他的丑态。   这只更是该死。   莫名其妙与他玩什么破游戏,莫名其妙要把他关起来,莫名其妙看不起人。   他变了个坐姿,骑在狗的腰上,回头冷冷地注视着 第78章   梁靖宇在门外看席栖,他的一双眼睛本来是乌亮透彻的,在许许多多的情绪下,越变越浓黑了,仿佛含着一堆出不去的恶念。   这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凡是被他看中的东西,弟弟总要第一时间抢走,而当他试图夺回时,却总会被大人拦下。   他们说,弟弟还小,他这个做哥哥的要让着弟弟。   他们说,弟弟生病了,他活得很辛苦,做哥哥的要懂得关心弟弟。   他们说,不要抢弟弟的东西。   可那本来就是他的,他先看到的!他先想要的!   怎么会有人这么心安理得地抢走别人的东西呢?   梁靖宇因为这件事一直恨着自己的弟弟,他一恨自己的父母,他们像丧失了良知,一心一意偏爱这个本来就该死在宫腔里的怪物。   二恨自己的弟弟,恨他为什么能无忧无虑活在这个世界上,一个本该死的人,为什么还要活下来碍他的眼。   三恨自己的脸,都是这张脸把他害成这样,如果没有这张脸,如果他没有这样健壮的身体,那么从一开始大家就不会拿他与弟弟作比较。   他就不会在嫉恨的孽海里越陷越深。   原本他以为只要他出了国,他远走高飞,就再也不会有这么烦恼,没想到,他竟然又一次回到了这个地方。   还在这个地方,看着自己的心上人与自己的弟弟亲近。   梁靖宇当时没说什么,面对席栖的质问,他只注视了他片刻,便意外地转头走了。   这件房间里,只留下席栖与梁靖川两个人,而此时,空气里幽幽地飘着一股杜鹃花香,萦绕在他们的鼻尖。   席栖一双眼睛从门前滑到了眼前这个男人,定定地望着梁靖川。   对方不自在地偏过头,对这些事心虚得很。   “你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席栖冷声道:“你如果用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就当我没认识你这个朋友。”   梁靖川悄悄地看了他一眼,又被他的眼神吓得有些无措,就低低地说:“真生病了。”   “生什么病?”   “癌症。”   席栖没听到这句话前,本来是有一股气的,正要泼到梁靖川身上。   一听到这,只觉那股气又突如其来冲到了他的头上来,像一把火似的,窜得他视线模糊,看什么都是恍惚一片。   “什么癌症?什么时候有的?”他愣愣地将这句话问出口,见梁靖宇不答,就动手去推他,“你说话啊!什么时候有的!”   梁靖宇吐出来一口气,“冬令营之后,那天你去乡下,我肚子开始痛起来,医生跟我说是胃癌。”   “我身体本来就有些不太好,后来在冬令营上又是做剧烈运动,又是不注意饮食的,莫名其妙就有了。”   席栖满脸迷茫——癌症,又是这个该死的病,不只是把他妈妈折磨得不成样子,现在又害得梁靖川落得现在这样的下场。   他已经瘦得皮包骨都出来了,那么强壮的一个人,硬生生被坑害成这样。   席栖还是有点不敢置信,他想这肯定是一场恶作剧,他猜测梁靖川又诓骗了他,于是恨恨地说:“开什么玩笑?!你得了癌症,你还去找季淮州,还被他打得快死了,开什么玩笑啊!”   他越是这样反驳自己,越是认为这件事是合理的,甚至合理到他自己都有点心惊胆战——季淮州即使跟梁靖川有过矛盾,也不至于置他于死地。   但如果梁靖川是在生病,顶着病体的情况下,去找季淮州发生矛盾并与其冲突……   那么一切就有可能了。   席栖懵懵地从梁靖川腰上起来,原本揪着梁靖川衣领的手也一点点松开,脱力地从他身上溜了下去。   他不想再继续想下去了,他要回家,“我要回去,你不要再跟我说这些了,我要回去找我妈,你赶快把我带回去,昨天的事情就算了,我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梁靖川悲哀地说:“席栖,我真的没有骗你,我真的生病了,你能不能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多陪我一段时间,我对昨天的事情很抱歉,我真的和我哥没有什么恶意的。”   “我们都只是想要你陪我们一会。”他鬼使神差为他哥哥也说了句好话,因为在心脏的另外一侧,他能明显地感受到。   他的哥哥很难受。   席栖却突然有了脾气,他怒道:“你不要再拿自己的生命和身体开玩笑了好不好!”   “这是你自己的身体,不是我的!你死了也跟我没关系!我是不可能跟你在一起的!你死了这条心!”他咬着牙,委屈地说道:“你们不能总这样啊!”   仗着这点,一直向他祈求着,他也没办法啊,在生死面前,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他只是个普通平凡的男人,他没有神力,他没有遮天蔽日的权势,他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一步步拼搏出来的。   一想到死亡,席栖也有些害怕,他喃喃地说道:“我不是神明的,不要都快死了都来找我,我不能帮你的,你总不能因为你喜欢我,所以就让我这么难受吧?”   梁靖川说:“你可以当我还活着的!”他痴痴地直起身子,用冰冷的手指去碰席栖的脸颊,“我有一个哥哥!他很健康!你可以把他当作我!”   “把我哥哥当成我!这样你就不会难受了!他很聪明的,他比我聪明很多,他也比我想的周到!席栖,我一直是个很不会看人脸色的人。”   梁靖川笑了笑,“我知道你一开始不喜欢我,是因为我太没有边界感了,你知道吗?我当时没有想这么多的,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跟我说一些话,我本来想跟你表达善意的,但是——”   他伸出自己那双已经瘦得硌人的手,颤抖着,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轻轻用掌心罩住了席栖的脸,“我当时把你的脸包住了,你还弱弱地喊我,让我不要阻碍大家吃饭。”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脸好小啊,还没我的手掌大,还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我不要这样做。”   他一想起跟席栖的过往,一种软绵绵、热熔溶的滋味就浮到了他的心头,“于是我放开我的手,像这样——”   他松开了手,一张柔美、清丽的脸就露了出来,怔怔地望着他。   梁靖川认真地看了一会,温柔地说道:“我放下了手,不敢看你,我只敢转头问其他人,愿不愿意让我挡这条路。”   “你又问我,来找你做什么?我找你确实无凭无据的,但是那段时间我跟白鹿山发生了冲突,于是我就说,我是来找白鹿山的。”   席栖呆呆地说:“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梁靖川沉默一会,说:“我怕我以后没机会跟你说了。”   人的一辈子这么短,他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所以就想趁现在,把该说的话都给说完。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迟早有一天会被梁靖宇拿过去的——但是他只是想让席栖记住他,至少让他记住,之前有这么个不太会说话的,别扭又不善言辞的人喜欢过他。   席栖闭上眼睛,泪不知不觉漫进了他的眼眶里,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我是绝对不会喜欢你的。”   “我知道。”   “我有男朋友,他叫季淮州,我会一直等着他。”   “我知道。”   “你昨天和你哥做了那么过火的事情!我是绝对不能接受你的!”   “我知道。”   “你知道个什么鬼!你快要死了!你听到了吗?你快要死了!为什么还要纠结这些情情爱爱上面啊!你不跟我说这些?你就不痛快是吗?!”   席栖满心悲怆,他睁开了眼睛,眼泪像泉水一样涌出来,“你知道什么是癌症吗?我妈就是癌症!她现在还在那张床上躺着,我每天都要给她交那个该死的化疗费,一瓶药,就要了我这一两个月的工资!”   “我就算交了那么多钱!也无事于补,她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她就醒来跟我见了一面后又睡过去了!”   他愤恨地说:“你以后也会是这样!你比我有钱,你家里供得起这样花费,但是钱是买不了命的!你不想着好好去享受剩下的时间,你跑来跟我说!你跑来跟我假扮你哥哥?!”   说着他自己也觉得荒唐,“你至于吗?梁靖川?你至于吗?你真的爱我爱到这种程度吗?你爱我爱到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吗?”   “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就不喜欢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就对你没这个心思?一切的一切都是你自作多情!”   他大喊着把这句话说了出来,本以为不会得到梁靖川的回应,没想到对方突然抱住了他的腰,将头闷进他的肚子里,颤声道:   “我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一直都知道席栖不喜欢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在白鹿山和季淮州这两个竞争对手面前没有任何的实力,一直都知道自己的性格不讨喜。   一直都知道。   席栖只是把他当朋友。   梁靖川有些落寞地想,如果当初,他不那么做就好了。   这样,会不会现在的席栖就会心疼他一下呢? 第79章   梁靖川用力地抱着席栖,恍恍惚惚地想着这点,但自己又觉得羞耻——仿佛他在这一刻,回归到了人最原始的样子,他变成了一个婴儿,活在了席栖的肚子里。   爱一个人究竟会不会有这种滋味?   爱到觉得他的肉都像是从自己身上扒下来的一样,一靠近他,便能使身上每一根神经,每一颗细胞都激动地大喊大叫。   明明知道自己是将死之人,可却为了渴求那一点缠绵的、动人的温情,不顾脸面的,希望对方能多看自己一眼。   哪怕是厌恶的眼神也好,哪怕是嫌弃的眼神也罢。   总之,席栖一定是要看着他的。   他的眼睛只能看着自己,只能关心着自己,只能为自己哭泣,只能为自己落寞。   梁靖川神经质地想,他都要死了,都要离开这个世界了,总要在临死前吃口好的。   本来他对席栖没这么多指望的,他也觉得他很可怜,他母亲重病,又欠了那么多债。   可现在他管不了这么多了。   他离死只有一步之遥,他什么都完了,如果不趁现在尝到这一点甜头,万一他以后起不来了怎么办?   人情感中最浓郁的那点欲没尝到,那做人还有什么意思?   梁靖川像一条突然闻到肉香味的饿狗,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手不由得伸向席栖的其他地方……   他的手指滑进席栖柔软的身体上,悄悄地往下爬着,温热的体温吮着他的指腹——他糟糕地想起以前浏览过那些隐晦的、露骨的,有关于性的内容。   像席栖这样的人也会自我安慰吗?   他会以什么动作呢?趴着的?还是撅着的?还是很自然地躺着?还是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趁着其他人不注意,偷偷地玩弄着自己?   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会想到他吗?   梁靖川一激动,手就偏了,也让席栖发觉他竟然在对自己做着这么不可理喻的事情,人一生气,就甩了梁靖川一巴掌。   席栖恨恨地骂他,“我为了你的病,哭得稀里哗啦的,你却想要对我做这种事?你脑子有问题吗?你有病是吗?”   梁靖川捂着脸,答不出话来。   不知道为什么,席栖越骂他,他就越兴奋,眼皮也一颤一颤的,他低下头,幽幽地说:“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但是,席栖……”   他抬起眼向席栖央求着,未散的巴掌印火烧火燎地烙在他脸上,让他像一个痴狂的疯子,“我真的很喜欢你,我快死了!你就看在这一方面上,对我好一点行不行?”   “我还是处,我还没尝过人的滋味,你让我试一试,你让我在走之前,吃口你的味道——你都让季淮州吃了,你让我吃一口,也没什么的!你就当被狗咬了好不好?”梁靖川着急地说。   他实在没有耐心等下去了,他不够聪明,不够懂事,上天给他留的时间又不长。   他只能以这种方式将席栖夺过来,对此他也觉得惊讶和羞臊,但是也拿自己没办法。   他只能这样了。   梁靖川看着席栖,木木地说道:“等今天过去了,我就永远不出现在你面前——只要你让我活一次。”   席栖撩起眼皮看他,大眼睛冷冷地望着他,有种生冷的艳丽,“你把我当鸭子呢?”   “挺着个臭玩意,就说我要你在你身上活一次?我连用脚踩都嫌脏,你还敢用这玩意对我?你有良心吗?梁靖川?”   他嘲讽地说:“你知道吗?你这样做,让以前把你当朋友的我觉得很难堪。”   梁靖川眼神一暗,“那你要踩吗?”   “我给你踩,你想要怎么对我,我都随你,只要你跟我在一起——你连季淮州都接受了!你总要接受一下我的!”   他再也忍不住,将先前那些积累下来的嫉恨,以另外一个形式发泄下来。   说着就去扣衣服上的纽扣,扣了一半,又猛地抓紧衣襟,握得整只手都硌红了。   这可把席栖吓了一跳,他手忙脚乱跑到门前去,见梁靖川一动不动,又觉得自己神经过敏得可笑,“你跟他比?他是神经病,你也要当神经病?然后一起折磨我?让我不得好死?”   梁靖川低低地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觉得,你都快死了,临死前来找我求个情,让我被你狠狠弄一番,你就了却心愿甘愿去死了?”   梁靖川不说话,默认了。   席栖被气笑了,“你跟他比你有什么?论身体你也不健康,等下弄到一半,你又不舒服,你想让我这辈子都对这种事提不起兴致吗?”   梁靖川脸红了大半,“你说这么粗俗做什么?我肯定不会的。”   他思索一会,又小声嘀咕着,“而且你不试试,你怎么知道,我会比季淮州差呢?”   “他以前打球的时候,体力就没我好,冬令营排名也没我高,你就对他这么偏心?”   席栖眯起眼,他明明那么恨季淮州对他做过的那些疯事,却忍不住为他说起话来,“我偏心他不是正常吗?难不成我应该偏心你?”   梁靖川小心翼翼地看他,“可以吗?”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有些羞愧——他竟然趁季淮州不在,哄骗席栖与他做那档子事,可一想到,季淮州对他做的一切,又突然释怀起来。   既然季淮州都不顾兄弟情面,跟他争抢席栖了,那他又为什么要在乎对方的看法?   他把对方当兄弟,对方可没把他当兄弟。   他心里暗暗地想,面上却没有表露出来,“如果你觉得不可以的话,就当我今天没有说过这句话,我们还是朋友——至少表面上还是,不是吗?”   梁靖川努力想要装作不在乎的样子,他勉强地笑道:“而且我也不觉得你会答应我这种事,你说的没错,其实很多时候都是我自作多情,我根本就没有考虑过你是什么心情。”   席栖抬高了眉毛,冷笑道:“你不只是没有考虑过我有什么心情……你甚至都没有正眼把我当过人过!”   梁靖川听了这话,有些黯然地注视他,“我没有把你当人?这怎么会呢?”   他只是喜欢他。   喜欢他就不算把他当人看了吗?   席栖沉下脸,“你喜欢我,就更不应该提出那句话来!你知道你这种行为叫什么吗?道德绑架!你拿你的命跟我换这个?你自己觉得合理吗?”   他越说越气愤,脸也跟着颤抖不定,像是恐慌又像是悲伤,“你的命比这些事重要多了。”   “你可以好好治病,好好活在这个世界上,或许你会遇到一个新的人,一个能让你触动也能爱着你的人,但如果你今天吊死在我身上,对你来说又有什么作用呢?”   “你又不是那种得不到人喜欢的,你长得好看,虽然现在是瘦了些,但以后病好了,肉重新长回来,也一定有人喜欢你的,你不应该作践自己的。”   梁靖川沉默了一会,说:“喜欢你也是作践自己吗?”   “还是你觉得,被我这种烂人喜欢,是被作践了吗?”   席栖怔了怔,“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是谁说你是烂人了?”   梁靖川笑了笑,他在笑他自己,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才切身体会到自己的没用,“难道不是吗?你看看我哥,再看看我。”   “这么多年,我都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的异类,所有人都用有色眼镜看我,因为我从小就身体不好,他们都以为我是个要死的人。”   “于是我浑浑噩噩活了大半年,直到我遇见了你,我想着,等你发现了季淮州的真面目,你也许就能看到我的存在,到那个时候我在做你的朋友也是可以的。”   他的声音又涩又哑,说到后面,竟有些说不出话来了,哽咽道:“所以我就想,我就想……”   “临死前,能被你喜欢一下,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席栖愣在原地,呆呆地望着他。   他看着梁靖川弯下腰,慢慢地,慢慢地用手遮住了自己的脸,不敢让席栖看自己。   “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也是第一个这么在乎我的人,你还记得冬令营那次吗。”   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可是还是拦不住那些过盛的情绪在他的身体里四窜,“你问我有没有被欺负,他们有没有怪我。”   他当时其实很想哭的。   可是在这么多人面前,他是绝对哭不出来的,他只敢现在才说出来,只敢在席栖的面说出来,“连我爸爸妈妈都没这么问过我,从小到大,他们就已经觉得我是要死的人了!他们鼓励我做什么都可以的!”   “因为我是快死的人!谁都会包容我的!所以没有人问我有没有受欺负!没有人问我有没有受委屈!”   梁靖川低着头,剧烈的情感压得他喘不过气,“我哥哥他很羡慕我,我何尝又不羡慕他呢?至少他没有被人误解成一个快死的人,他是个健壮的正常人,而我只能战战兢兢地等着我将死的命运。”   “可是我没有等到死亡。”   “我等到了你。” 第80章   听了这话,席栖心里十分伤心。   他完全没想到梁靖川会对说这些话,他完全没想到他在梁靖川心目中的地位竟有如此高。   他搞不懂为什么一个人能爱他到这种程度,梁靖川也好,季淮州也罢,他对爱情的懵懂与无知,促使他无法回应这份同等沉重的爱。   他根本就无法共情梁靖川的悲痛——他只是觉得梁靖川生病了,不然他为什么那么执着于得到他的爱呢?   爱一个人需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席栖不理解这一点,他对很多事都持有跟世人一样俗见,比如说:好好读书,找个好工作,组建一个家庭,传宗接代。   同时他也很天真地认为这是一个人该做的事情——人活下来的意义不就是因为这些吗?   可梁靖川的说法,不仅推翻了席栖一直以来奉行的思想,他还将席栖以后准备走的路,一一给踏平了。   席栖很难判断究竟是梁靖川的说法正确,还是他一直以来坚持的观点错了,怎样才算是做一个人?他自己也说不出来,然而却有一个模糊的概念。   或许这件事,本来就没有对错。   而得不到席栖回应的梁靖川,心则跳得扑通扑通,可手脚却是冷的,打着寒颤——他怎么把这些话说出来了?万一席栖听完更反感他了怎么办?   本来他的爱就够见不得人了,他还说出这种令人生厌的话。   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人表示他爱他,第一次将自己的心路历程完完全全告诉另外一个人。   上天眷顾他,让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遇到了自己的挚爱。   可偏偏,这个人不喜欢他。   他的喜欢,他的一切,他引以为傲的权势与容貌,都不起任何作用,甚至就连年轻的肉体也在渐渐走向衰败。   梁靖川低着头,他盯着地板,觉得他在这样的心情下,不可能再面对席栖了,他像被扒光了,整个人赤条条暴晒在太阳光下。   人也是局促不安的,一双手也没处放,好像他就不应该出现这里——可这明明是他的家啊!   就因为席栖,他甚至连自己的家都不敢呆了,怕他的出现会污了他的眼睛,怕他的存在会让他心烦意乱。   他甚至因此而记恨上自己的哥哥,恨他为什么要搅这个局,如果他一开始没有跟席栖撒谎,如果这个谎言一开始就没有成立的话。   他怎么会跟席栖说这些呢?   怎么会让他讨厌自己?怎么会让他失望?怎么会让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连一丝善意都不愿施予自己?   梁靖川越想越觉得是这个道理——他把痛苦转移到梁靖宇身上,他也要让对方一起背负他的痛苦,他不能让他一个人煎熬着。   是他逼得他如今做出这样的选择,凭什么所有的痛苦都要他一人承受?   他都要快死了,临死前,却没有一个人爱他,反而承受着心上人的厌恶。   这不仅不合情理,更剥夺了他做人的尊严,他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梁靖川抬起脸,这时候他不祈求得到席栖的谅解了,他承认了自己的错误,承认了自己这些天以来对他的龌龊心思。   他颤着声,望着面前怔住的席栖说:“我知道这些话让你为难了,我也不想道德绑架你,逼你做不喜欢的事情,可是,席栖,你想一想。”   “我,我……”梁靖川一时有些卡壳了,他奔到席栖面前,发出一股涩苦的药味,“我都喜欢你那么久了,一点点也好,一点点喜欢也可以的,就是什么都不做,你陪着我,我都会很高兴的!”   席栖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不发脾气的时候,他还是很小只的,看着很乖的样子。   梁靖川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握住他的肩,他仿佛鼓足了勇气,人缓缓向席栖的方向倾过来,这次席栖没躲,他睁着眼睛,清醒地注视着,梁靖川的脸离他越来越近——他吻了他。   干涩的嘴唇压在他柔软的面颊上,很轻微的,仿佛有只鸟,轻轻地拱着他的脸。   席栖心里乱得厉害,他都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如果能有个人回答他的问题就好了,他就不用这么纠结了。   可惜没有,他一整天都纠结在这个问题上面。   以至于离开梁家的时候,他甚至都有一种不真实的、虚幻的错觉,好像这么轻巧地离开这里,应该不是他与梁靖川的结局。   但他和梁靖川应该有什么样的结局?他自己也想不出来的。   只好走一步看一步,步步留意,步步谨慎。   可这件事到底对他造成了一些影响,他开始频繁地梦见梁靖川——他在篮球场上打球的姿态、他在冬令营上对众人摆出嘘声的动作、他在雨夜里明明不认同他的话,却还是别扭地为了他捡了一大堆玻璃球……   尤其是现在,白鹿山不在了,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就更会想起梁靖川这个人。   他会想,他今天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治病?他的身体有养好吗?他的哥哥会好好地照顾他吗?他有跟他哥哥吵架吗?   连回宿舍遇到徐阙,都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对方突然出现在他的宿舍门前,这可把席栖吓了一跳。   他本来还想着梁靖川的事情,又因为徐阙和梁靖川身高相近,险些将对方认成了梁靖川,他差点冲上去质问对方——为什么要吻他?   要不是那个吻,他会一直惦念着梁靖川吗?   如果说吻的是嘴唇倒还好,可偏偏是脸颊。   离嘴唇差了一大半距离的脸颊,让席栖突然感受到梁靖川对他那可怜又笨拙的爱。   席栖怕了起来,他定睛望着徐阙的脸,极力安抚自己:这不是梁靖川,这是徐阙。   可在夜晚的路灯下,徐阙的面容模糊不清,让他一时难以分辨起来,这到底是徐阙和梁靖川?   会不会梁靖川借了徐阙的皮,特意来找他?他恐慌地想着这点,面上却是风平浪静道:“这都几点了?你还跑来找我?”   徐阙笑着说:“怎么?我还不能来找你了?”   听出是徐阙的声音和他独特腔调后,席栖松了一口气,人也不那么拘束了,“不是,只是这个点太晚了,想着你怎么突然进学院里了。”   他很自然地,假装没有发生任何事的,取出钥匙开门,“这几天都没怎么见你,去哪里玩了?”   徐阙跟在他背后说:“也没去什么地方玩,就是处理家里的事情,我弟要回来了,死活要闹着。”   “闹什么事?而且你什么时候有了个弟弟?该不会也是双胞胎吧?”   席栖现在一听双胞胎就犯怵,要是再有双胞胎在他面前让他分谁是哥哥谁是弟弟,他可受不住,他严肃地说:“我跟你说,这种事还是要早点说比较好。”   徐阙说:“这有什么好说的?他跟我不是双胞胎,比我还要小两岁,叫徐言希。”   他叹了一口气,苦恼地说:“他前几天中了邪,非要说这里有他的命定之人,一哭二闹三上吊,把我们家上上下下都给整了一遍。”   这句话难得消解了这些天席栖的负能量,他笑着说:“能给你怎么整?再怎么整,他也不过是个小孩子,是你的弟弟,你也要多少礼让他。”   徐阙忽然有些不乐意,他阴阳怪气地说:“17岁了,年纪也不小了吧?”   “成天留意什么牛鬼蛇神的,以后谁受得了他。”他烦躁地走进宿舍,惊奇地注意到白鹿山的东西竟神奇地不见了,“白鹿山不住了吗?”   闻言席栖落寞地摇摇头,“我已经很久没见他了,他什么招呼也不打就走了。” 第81章   “连你都没说啊,那看来是很重要的事情了。”徐阙走进宿舍,他把一只手高高地撑在门框上,歪着头对着席栖笑,有意无意地说,“毕竟你和他关系这么好。”   席栖有些怨念地说:“什么重要的事情?能一个招呼都不打就走?”   徐阙说:“也许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呢?也许他会卷土重来,以全新的一种身份。”   席栖瞟了他一眼,“你少给我当什么谜语人的——既然知道他的近况,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向下看的,那双圆杏眼眼尾微垂,竟勾勒出几分似睡非睡的狐狸相,“我跟你说,你们打什么心思我都是知道的!”   徐阙夸张地配合道:“难不成你会读心术?我们每个人的一举一动,你都了如指掌?”   席栖不作声,他突然伸手把徐阙拉进了宿舍里,紧接着探出身子,又向四周看了看,确保没有人在后,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随后转过身来看徐阙,“我没有开玩笑。”   徐阙静静地注视着他,不知怎么的,时隔几天不见,他觉得席栖又变好看了,不是皮相上浅显的惊艳,而是灵魂深处透出的光。   而这抹光此刻却抿着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迟疑了好一会,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因为比徐阙稍矮一些,所以就极力地仰起脸来,白皙的一张脸上填满了忐忑,“你……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想起之前徐阙对他说的话,他说如果他是季淮州的话,他一定不会这样对他。   这是一个正常朋友会跟对方说的话吗?席栖怎么想都觉得这不合逻辑,所以就打算与徐阙说清楚——至少不要让他也变成梁靖川那样。   他知道他这样做,会让他永远地失去徐阙这样一个好朋友,可是他必须要这么说。   徐阙不说话,他想起来自己在外地时预备给席栖的那一堆伴手礼。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一出远门,他老是想起对方,就稀里糊涂买了一堆。   好歹也要把那些礼物给送出去吧,不然摆在家里也没人要,于是他说:“我不喜欢你。”   “是真的不喜欢,还是假的不喜欢?”席栖正色询问道。   “喜欢这种事,还有真有假?你又不是万人迷,你只是一个漂亮但又有骨气的男孩子,而我的理想型则跟你完完全全相反的。”徐阙含笑道:“你想听吗?”   他想听他心目中的他吗?   可惜席栖不懂他那点心思,他只是狐疑地看着徐阙,“你真的不喜欢我?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徐阙无奈道:“你今天是怎么了?一直奇奇怪怪的,都不像你了。”   席栖嘀咕道:“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突然就变了,大家好像变得很喜欢我一样,但是徐阙,你知道吗?”   “发生这种事的概率是特别低的。我宁愿大家是因为我长得好看而喜欢我,也不愿意是出于喜欢我这个人。”   席栖垂下眼,他轻声说道:“这让我很有困扰的。”   徐阙问他:“你不想得到这么多人的喜欢?”   “我只是觉得我不配,我只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哪里能得冬令营第一名?普通人哪里能身兼数职?”   “我那个冬令营第一名是很多人让我的,身兼数职也是因为我妈妈的病,算了,跟你说不清楚。”   “可是那都是真的发生的,你为什么这么致力于反驳自己呢?”   “我哪里有反驳自己!”   “可你都说了你觉得自己不配得到大家的喜欢,难不成刚刚说的那个人不是你?”   席栖红了脸,“是我说的,但又怎么了?本来就是这样的。”   徐阙笑着说:“你也太不讲道理了,一会说不让人喜欢你,一会又说自己不配得到别人的喜欢,到底哪句话才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还是你其实很想别人喜欢你,但是你不敢表达出来?所以你这么别扭?”   他试着去揣摩席栖的心理,试着去了解他心里在想什么,试着享受这个难得的相处时光。   但席栖没反应,他只是默默地立在那。   徐阙站到他跟前,低着头等着他的回应,从这个方向看过去,席栖的脸就显得更俊秀了,仿佛一株飘零的水仙花。   水仙花沉默了一会说:“我只是觉得,喜欢我这样的人很难受。”   “我的情感不足以支撑我去认真地、浓烈地爱一个人,我不能回馈他们正向的情感,有时候我会认为,这是一个诅咒,它让我清楚意识到别人对我的爱意,但是我却不能回报他们……”   徐阙顿了顿,说道:“你太善良了。”   “其实很多事情,只要你明确拒绝就好了。”   就像现在这样,他明明拒绝了他,而他甚至为了能继续留在他身边,只能掩藏一些自己的爱。   席栖却说:“这不是拒绝不拒绝的问题,更不是因为我善良,我只是认为他们不应该这样的。”   “每个人都应该过好自己的生活,而不应该……爱一个人不应该是这样的,徐阙,你知道吗?”   席栖悲哀地说道:“季淮州在我面前,他被他爸爸伤害成这样,还喊着说喜欢我。”   “梁靖川也生了癌症,他跟我说,他想跟我在一起。但我觉得我自己像个罪人,于是我拒绝了他,我骂他不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   席栖喃喃地说:“他却跟我说,他从一开始就做好死亡的打算了,是我的出现,让他改变了看法。”   “我从来都不知道,我能有这么厉害——我的出现竟然改变了一个人对死亡的看法?”   他越说越不敢置信,仿佛见证了一段不可能发生的现实,“我一直都很认真过着自己的生活。”   “我的出身不好,所以我就努力读书改变现状,我妈妈生病了,所以我就努力赚钱给她治病,我从来都没想过自己能在别人眼中成为这么伟大的一个存在。”   席栖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他努力不向徐阙散发自己的负能量——因为他觉得徐阙本来就不应该听见他这些话的,是他把对方留了下来,是他让对方听到了他的话。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矫情,其实不用太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上,可是我真的不想让大家因此难受,每个人对我的好意,我都会记在心里的。”   “我知道你也对我有一点感觉,我不是傻子,我能感受得出来,但是我希望你过得好一点,你开心我就开心了,虽然我知道这对你也是一种伤害……”   徐阙默然地站在席栖面前。   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席栖还在继续说着:“你在外面名声虽然不太好,很多人说你风流,说你轻浮,但是我知道你其实是个很真诚的人,比如你上次对我说的那句话,你跟我说你的原生家庭过得也不好。”   “我其实很想继续听下去的,我很想安慰你的,我希望我的出现能给你带来一些实质性的帮助,我希望我们之间的感情不要出现像淮州、靖川那样,行不行?”   不要出现像季淮州和梁靖川那样?可是已经出现了。   徐阙忽然有些喘不上气来,他想,或许他今天就不应该来见席栖——如果他知道席栖会和他说这句话,他今天就不会特意跑来圣芙蒂斯。   席栖又朝他凑近了一步,他轻轻地问他:“你觉得呢?”   徐阙勉强地扯出一抹笑来,“这有什么?而且我都跟你说了我不喜欢你,你还自作多情说了这么多话。”   席栖并没有生气,他反而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是我自作多情了,我就知道你对我没那个念头——没有是好的,我们应该把重心放在自己身上,你对未来有什么规划吗?”   徐阙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能有什么规划,听你的语气,你倒是有很多心思。”   “心思倒是不怎么有,可是我有个想法。”跟徐阙说开后,席栖也轻松了很多,他倚在窗台上,暖阳斜斜地照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仿佛是沐浴在太阳光里的。   “我想要当个老师。” 第82章   “虽然大家都说做老师辛苦,可是在我看来,这是个稳定的工作——至少比做总裁稳定。”席栖高高坐在窗台上,乌浓的头发与眉眼都在阳光里被晒成了浅淡的白色。   隐约中能看见他的一点五官轮廓,鲜亮的、光丽的,窝在一张没有血色的面庞上,漂亮得不像人——他就像童话书上那些描述细致的天使,眉眼标致,亲近可人。   可在徐阙眼里,席栖与那些逼他去投胎的黑白无常没有半点区别。   怎么可以在无意识引诱了他之后,再若无其事地拒绝他,说自己想要过平凡的日子呢?   那他怎么办?   徐阙站在背光处,他的神情在阴影下越发显得僵硬,他很少喜怒形于色,今天是第一次在席栖面前表现出这样的姿态。   他开始回想起以前的事,开始回忆起以前的人,开始对眼前的生活渐渐生起不满——凭什么梁靖川和季淮州能在席栖这里博得一席之地,而他只能尴尬地,落寞地做这个好人?   他开始判断究竟是哪个节点出现了问题,让他落到今天这种结局。   是他自以为是高高挂起,等着看兄弟的笑话?还是他遇到席栖的时间不巧,从而错失了良机?   徐阙真没有想到,他本来想着放长线钓大鱼,慢慢勾着席栖,却不成想被捷足先登也就算了,还被递了一张好人卡。   本来他应该是有些气愤的,但转念一想:他虽然有对席栖透露出一点心思,但对方显然是不敢承认,宁愿与他当朋友,也不想远离他。   这不就足以说明,他在席栖心中的重要性吗?   他这样想着,心里虽然依旧有些不甘心,但都被他忍耐下来,强装微笑与席栖搭话,询问他想当老师的缘由。   席栖用他那略微湿润的大眼睛半眯着,“我就觉得我有这个能力。”   他仿佛对他以后的人生都有了一个具体的规划,他说:“而且我不反感跟人接触,再加上这份工作没有多少压力。”   “万一有那种捣乱的学生呢?比如说染了一头黄毛,不服你的管教。”徐阙懒懒地看着他,目光在他清丽的脸蛋上顿了一下,“你性格这么好,肯定会被那种小疯子狠狠欺负一番的。”   席栖满不在乎地说:“我不跟他计较不就好了。”   话虽是这么说,但过了没几天。   席栖就在黄毛小子身上栽了个大大的跟头。   *   梁靖川回来了。   彼时,席栖正在课桌上埋头研究竞赛有关的内容——他把大多时间都放在这方面上,企图通过这个途径,赚取一些额外的收入。   轻巧细密的问题从他的笔下略过,短短没一会,就被他捉住了漏洞,他试着往这个上面去做加减,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斜对面的玻璃窗前立着的人影。   梁靖川心情复杂地隔着窗户看着席栖,这几天,他拼命把自己吃胖了十斤,每天都是大鱼大肉,吃得舌根都发腻了。   好不容易把肉养回去了一些,能见人了,他才来圣芙蒂斯见席栖。   对于那天发生的事,他是既愧疚又觉得激动的——到现在他还在想着那天的滋味,他竟然能尝到席栖的味道!   那绵软的、柔嫩的触感,一下子让他从一个将死的环境里拉回活人的世界来,也一下子让他有了活下去的盼头。   他祈祷上天能多给他几天的寿命——他已经能感受到席栖正被他慢慢软化着,也许明天他就能接受他了。   他不能死在这一刻。至少现在不行。   于是他便火急火燎地,在肉刚长出来的时候,就去找席栖了。   他从黑暗里跑到阳光底下,从密闭的家里奔到广阔的天地下,周围都是他熟悉的人——他的同学们都在这,那些跟他有过交际的、打过招呼的、共同合作过的,他们都闹哄哄地聚在这间教室里。   梁靖川心不在焉地立在原地,他的呼吸急促,手脚却是冰凉的——要是入冬了还好说,可是现在都入春了。   如果夏天他死了呢?   是不是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从此往后,再不会有梁靖川这个人?他心神不安地想着,目光却情不自禁落到席栖身上,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就跟被魇住了,脑子里止不住的腌臜事。   最原始的欲望一瞬间就冒出来,急冲冲要将他的理智带到其他地方去——他想把席栖拉进学院的办公室里,将平日里那些对性的联想与期盼付诸实践。   或者是体育器材室存放的仓库、存放各类奖品的展览馆、游泳馆的更衣间……所有私密的、公众的场合他都想带席栖去一遍,就算是被人看到了也不要紧!   反正他已经要死了!   他们只能看到一个死人趴在一具活人的身体上寻求慰藉!   梁靖川毫无羞耻感地想,可笑的是,他根本就不知道席栖剥开衣服下的身体,他是白的还是粉的?是有些肉感的还是紧致的?是软的还是硬的?   他对这一切完全没有一个具体的概念。   但是他对席栖有概念。   他对席栖有一千种、一万种的想法和思路,一提到席栖,他全身上下的所有细胞与组织都在热情地蹦跳着。   就连心脏都在兴奋地乱颤——所有的器官都在为了同一个理由选择出逃。   梁靖川被这一切搞得心思不属,在这一刻,他突然恐惧让席栖看见他。   如果他知道他心里对他那些龌龊的心思怎么办?如果他会读心术,发现他这个要死的人临死前还在臆想着他的美好……   梁靖川不敢动了。他找了个地方藏了起来。   这一藏,反而让他看到了更可怖的事情。   他看到他的身体,在他浑然不觉的情况下,溜到席栖面前,微笑着对正在用功读书的席栖说什么。   席栖的笔停了。   紧接着他抬起头,似乎是在对他的身体说一些话,边说还边笑了出来,雪白的鹅蛋脸上挂着胭脂似的红——看着像闷出来的,但更像是害羞。   席栖在害羞什么?   梁靖川呆呆地怔在原地,如果他刚刚还能说是兴奋的话,那么现在的他却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寒意顺着风钻进骨头里,整个人都簌簌发抖起来,就连心脏也恐惧地紧缩,仿佛有只怪物正在啃着他的肉——简直叫人受不住。   “梁靖宇疯了吗?”梁靖川望着眼前的场景,轻声地说道。   他都被席栖这样揭穿了身份,还能厚着脸皮冲上去与他搭话?他以为他是谁?仗着与他生着同一张脸,就能肆无忌惮做这些事吗?   席栖怎么可能会对梁靖宇笑呢?像梁靖宇这种心怀不轨的人,他不是会更厌恶吗?怎么会跟梁靖宇有说有笑的?还是说他认错了人?把梁靖宇认成了他?   无数的疑惑纷纷涌出来,又纷纷落下去,梁靖川定了定神,他努力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反复安慰自己或许事有隐情,正准备深吸一口气,走向席栖时。   他看到席栖吻了梁靖宇。   不只是他愣住了,就连梁靖宇也愣了。   *   因为那根本不是吻,而是警告。   席栖扯住梁靖宇的衣领,嘴贴在对方的耳朵上,幽幽地说:“所以你还是要继续这场游戏吗?”   “你不怕梁靖川知道之后生气?他可是好端端在梁家,要是他来了学院,知道被你利用当成一种消费工具,你岂不是就得不偿失?”   梁靖宇并没有作声,他只发出一股狗的气息,仔细地、认真地嗅着空气中那股陌生的味道——席栖那股甜香悠悠地飘到他身体里,让他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   他装作沉思的样子,实际上却是在默默回味着那股甜香——他闻到过的,在两三年前,一座废墟里,一个小傻子跑进他的怀里,咿咿呀呀地对他说话。   现在那个小傻子变漂亮了,也变聪明了,更变得不记得他,满脑子都是对他的戒备。   梁靖宇觉得这件事实在是很好笑,可他扯着唇,一下也笑不出来,他甚至只能靠他那废物弟弟,才能跟席栖说几句话。   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其外泄得太厉害,可言语中还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他来了,我也会继续这场游戏。”   梁靖川算什么?一个废物,连生病了都不好好去养伤,成天纠结着一个人爱不爱自己。   自己的心上人都不愿意主动去争取,但一听到他也要与他来争,就立刻兴奋地像只傻狗一样,急匆匆地要加入这场争斗。   梁靖宇越想越觉得梁靖川傻,他不让他跟季淮州正面发起冲突,不允许他跟任何他所谓的兄弟发生争执,就连席栖,也是看到好兄弟到手后,才傻乎乎地捡漏到手里。   自己的口水都要掉到地上了,还一口一句,要听席栖的意愿,嘴上说的比谁都还好听,实际上连碰一下席栖就脸红心跳的。   要不是快死了,席栖哪里会搭理他?   哪里会注意到他这只自以为是又可怜可悲的傻狗。 第83章   梁靖宇垂下眼,他完全不能理解梁靖川胳膊肘往外拐的想法,也完全不能接受这个蠢货顶着跟他同样的脸,更完全接受不了席栖更喜欢梁靖川这个蠢货。   他低着眼皮,缓缓地说道:“席栖,你不要以为梁靖川出现了,我们的游戏就不会停止——就算这局我输给了你,但也不代表这就是游戏的结局。”   席栖觉得他那句话说的很奇怪,不由得心跳起来,他生怕再遇见季家那种事,让梁靖宇变成季垣那样的存在,于是小心谨慎地说道:“你不要告诉梁靖川,我们玩了这样一个游戏,也不要去迁怒他。”   “我看着像是这种人吗?”梁靖宇笑着反问他,“还是你觉得我和你之间的游戏,与他有关?”   席栖疑惑地皱起眉,一双宝光璀璨的眼紧紧地盯着梁靖宇,“难道不是吗?”   他们之间除了梁靖川,还能有什么瓜葛呢?   他伸出一只手托着自己的下巴,歪着脑袋注视着梁靖宇,他那乌黑湿润的眼眸直直地望着对方,清莹得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此时,这个人说:“你对我而言,只是梁靖川的哥哥,我对你而言,也只是一个陌生人。”   “我们之间还能有什么关系呢?”   梁靖宇不说话了。他本来也没打算和席栖说这件事,都过去那么久的事情了,再旧事重提也回不到当初了。   而且他无法向席栖解释这一层原因——难道他要跟席栖说,梁靖川之所以靠近席栖,是因为他这个做哥哥的之前对席栖有想法,所以梁靖川才找上了席栖?   可他实在见不得自己在席栖这当恶人,明明是他先遇见席栖的,现在被一搅,反而倒像是他在拆散一段金玉良缘。   他心中对这件事实在是气愤不已,忽然想小小地报复一下,至少要让他弟栽几个大跟头,于是便含着笑,坏心眼地说:“我和梁靖川长着一模一样的脸,你口中那些与梁靖川有过关系的事——”   他俯下身子,在席栖的耳边说道:“说不定也与我做过了。”   席栖瞪大眼睛,一时想不到怎么回应梁靖宇的话,梁靖宇却在说完话后,顿了一下,转身就走了。   什么意思?   席栖不觉怔了怔——难道说在之前的时候,梁靖宇就偷偷换过梁靖川的身份,来跟他接触吗?   其实也可能就是这样的,毕竟他们生着同样的一张脸,但也有可能是梁靖宇故意哄骗他的,这两种可能都是有的。   席栖这时候想着,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如果他与梁靖宇没有接触的话,对方为什么会对他表现出那种态度?   怪不得他对他一副很熟络的样子。一定是他不记得这件事,或者是他将对方误认成梁靖川了。   席栖自己想想这件事,他没有理由将其怪罪到任何一个人身上——本来他想怪到梁靖川上,但对方已经是个快死的人;他又想怪到梁靖宇身上,但对方这么做亦有苦衷。   无论如何,他是一定要搞清楚这件事的。   他与梁靖川已经有半个月没见了,就算先前发生过一些难堪的事,也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去看看对方的病好得如何了。   席栖本来想趁着竞赛结束后,去梁靖川的家里看看他的情况,没想到这一拖,竟拖到了梅雨季。   那时候的天已经黑沉沉一片,走到半路上,已经下起了霏霏细雨,席栖赶忙把雨衣披到头上,在雨丝与灯光下仰起脸,对着门前的摄像头说:“梁靖川在吗?”   因为下了雨,看什么都是雾蒙蒙的,连屏幕上他自己的那张脸,都显得有几分朦胧美,像是浮在水墨画里才会出现的人。   头发也松散地搭下来,碎发和刘海凌乱地黏在湿漉漉的面颊上,宛如一只惹人怜爱的小雨鬼,正引诱着他人开门放自己进去。   喊了一会,见门没开,席栖就以为梁靖川去了医院,没人在家,就悻悻地掉过身准备原路返回,谁成想,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   门啪的一下开了。   席栖略微踌躇一下,便试探性地探头看了一眼。   奇怪的是,里面空无一人,仿佛刚刚有人为他开门是席栖的一场幻觉。   席栖莫名感到一阵紧张,他想,肯定是今天下雨,将他好不容易洗干净的衣服弄得湿腻腻的,让他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他将门给推开,又小心翼翼地关好,雨雾像一只大兽紧贴着玻璃窗上,微微地吐着气,外头一片冷寂与无措,偏偏进了室内,也没沾上多少暖意。   席栖不敢踏进屋子里——本来他就只来看一眼梁靖川的状况,就要跑去兼职的,鞋底子上还裹着外头的泥水。   他怎么好意思踩脏人家的地板?   但喊了梁靖川好几遍,对方也没想要走出来见他的,心急之下,席栖脱下了湿濡的鞋袜,赤脚进了客厅。   他那双玉白的脚,刚沾了些湿意,这下又踩在地上,脚底凉冰冰的,又有些滑溜溜的,他只好一步一小心,生怕不小心跌倒了。   当他好不容易走到客厅后,本想坐下来再喊几声梁靖川的名字,谁知一转头,却发现对方正站在楼梯道上,幽幽地注视着他。   这可把席栖吓一大跳,他一面捂着胸脯,一面胆战心惊地问:“你站在这里也不回我话的?是要做什么?”   梁靖川咬紧下唇,小声地问:“你为什么喜欢他。”   席栖听不真切,见梁靖川迟迟不应,还误以为对面的人是梁靖宇,便不耐烦地说:“你上次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对方疑惑地问:“我上次说什么了?”   席栖回道:“你说你们两个人有时候会互换彼此的身份。”   梁靖川似乎也不太好意思提到这件事,就弱弱地说:“就只有那一次而已。”   席栖冷哼一声道:“就只有那一次?怎么可能?!你们两个把我当傻子耍呢!一会跟我说这个的,一会跟我说那个的!我根本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梁靖川问:“你分不清我和他?”   他在阴影下睁大眼睛望着席栖,但因为隔着一段距离又看不清对方的神色,“既然分不清?那你怎么会更喜欢他呢?明明我和他长着一样的脸,明明你和我的感情更好。”   席栖冷声道:“我什么时候跟你感情更好了?”   梁靖川说:“你那时候没有躲,让我吻了你的脸。”   席栖一下就反应过来他是谁,“你是梁靖川?刚刚我喊你名字,你怎么不应我?”   梁靖川不依不饶地说道:“你要说清楚,你更喜欢谁,喜欢我还是梁靖宇。”   席栖实在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要纠结这件事,“这很重要吗?”   梁靖川说:“这不是重要不重要的问题,席栖,我跟他从小争到大,他想要的东西我也想要,我有的东西他也想抢——我知道你也亲过他了。”   他悲哀地将这句话吐出口,心里却是很深刻的明白——他比不过梁靖宇的,不只是梁靖宇,就连学院里的那几个男人,他也比不过。   可他又不甘心就此将席栖让给其他人。   于是他想,还是继续这样不干不净地下去,至少目前的席栖不属于任何一个人——他是自由的。   而席栖本来就是自由的,他自由地从出身寒微的险境里挣脱出来,他自由地从一座愚昧落后的村镇里跑出来,他自由地出现在他面前,像一阵怎么也握不着的风。   他爱上了一个自由的人,却由衷地希望他能为自己不自由。   梁靖川知道自己是自私的——从他出生开始,他就知道这点。   如果不是这份自私,想必在母亲腹中的时候,他就早已被他的哥哥吞噬殆尽了。   而现在,他自私地恳求席栖,“我求你不要喜欢他——你不喜欢我不要紧,可是千万一定不要喜欢他。”   “你要是喜欢他了,你一定要告诉我,你喜欢他哪一点,我可以为了你变成他的模样的!”   梁靖川彻彻底底发了慌,连语序也颠来倒去不成样子,他像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小孩,拼了命想要席栖听到他的声音——他的!   席栖怔怔地望着他,好半会才找回他自己的声音,“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他,也没有亲过他,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的错觉——但在我看来,我注意的,只有一个叫梁靖川的人。”   梁靖川顿时就沉默下来,良久后,他小声地询问道:“那你分得清我和他吗?”   他的声音低哑而深沉,像断断续续的电台广播,连他自己也不太明白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说这些话的目的——也许他只是要个答案而已。   席栖说:“分得清的,我从一开始就分清了,只是我没想到你会学着他的样子,也来骗我,靖川,我生气的只是这点而已,你想想,你如果不学他做那些混账事情?我会这么生气吗?”   “我只是没有想到你也会骗我。”他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低下来,仿佛将自己的心里话也一起说出去了。 第84章   他骗了他吗?   梁靖川愣在原地,他怎么也想不到这点——他以为席栖还像从前一样讨厌自己,因此就有些畏手畏脚,又想借着他哥哥那陌生人的身份接近席栖。   他总认为自己在席栖心目中的印象是不好的。   可现在席栖告诉他——他其实对他也是有感觉的,那么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去披着别人的皮呢?   既然他在乎着他,那他就不应该这么作践自己了。   别人总说他是个要死的人,他倒偏要争口气,从一个本该死的人,为了席栖而活下来!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席栖,如果席栖一开始就喜欢他之前的样子,那他现在就应该变成之前的样子!   梁靖川恍恍惚惚地想着,他突然跌跌撞撞往楼上跑、往楼上爬……等上了楼,到了他自己的房间里,他才颤着手开了灯。   他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镜子前的男人,盯着他自己。还好,并不怎么瘦,现在他已经把肉长回来了,看起来有几分人样了。   而楼下的席栖被他这一下弄得不知所措,他觉得梁靖川自从生了病,整个人就疯疯癫癫的,像受了什么刺激一样。   虽然他也很能理解,人在死亡面前是无法保持淡定的,但梁靖川的行为让他既感到困扰,又觉得无措。   他只好低头看着自己雪白的脚,硬逼着自己转移注意力,他看着自己白而透红的脚趾害羞地缩在一块,仿佛是头一次见人一样,怕生又腼腆的。   他不由自主萌生起退意,可是这样不跟梁靖川说清楚就走未免有一些奇怪——更不用说,他还有事情没跟梁靖川说清楚。   本来他就因为梁靖宇的事情对梁靖川有一些怨,认为他不应该对着自己索取这么多,他自己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可时间一过去,这些怨就变成彻彻底底的凄凉与恐慌。   正如梁靖川所说的,他时日不多,将来未必能见几次面——或许见了今天这一面,往后他就再也见不到梁靖川了。   席栖耐心地等着梁靖川下楼,期间还给自己摸索出一双拖鞋来——这下他的脚趾不害羞了,它们可爱地窝在拖鞋里。   梁靖川在房间里折腾了好一会才下楼,此时他收拾得齐整多了,也恢复了往日贵公子的作态,仿佛一下子变回了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他像只大狗一样,眼睛亮亮地坐在席栖身旁,“席栖,你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你说你分得出我和他,你说只要我不做那些混账事,你就不会对我生气?”他激动地说:“是不是你对我也有好感的?是不是这一切都不是我自己一个人的单恋?”   席栖听到后面,不禁心里一阵酸涩——梁靖川如果以先前那副颓废模样面对他,他还会骂对方头脑不清醒,偏偏他却把自己打理了一番。   仿佛这一切又回到了冬令营的时候。   那时候的梁靖川见他为成绩的事情闷闷不乐,弯下腰想给他递饼干吃。   而这时候的梁靖川,则诚恳地望着他,因为他随口说的一句话而念念不忘。”   “如果你喜欢以前的我……”梁靖川的声音轻了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以后绝对不会再装我哥哥的模样骗你的,我以后绝对不会的,我一定会变成以前那个我的。”   席栖心里也搞不懂自己对梁靖川的情感,索性干脆就置之不理,“我……我可能对你没有这个想法,靖川,我从一开始就跟你说清楚了。”   “所以,你刚刚那句话不是说明,你对我有感觉……”梁靖川喃喃自语道:“而是,你舍不得我这个朋友?”   席栖低下头,沉默地盯着自己的脚趾。   它似乎变白了,变冷了,变安静了。   梁靖川温柔地说:“所以你一开始就对我没感觉,来这里只是想看看我还有没有活着,然后跟我说那天发生的事情,只是个意外,叫我别往心里去?”   席栖把头低得更低了。   梁靖川忍不住笑出来,他笑他自己,怎么把一个好脾气的男人逼到这种程度,“你心也太狠了,给我一巴掌,又给我一颗甜枣的,我是做错了什么事,让你这么对我?”   席栖再也憋不住,他觉得梁靖川再说下去,对他和自己都是一种折磨,于是他开口反驳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靖川,我只是让你向前看,你不能把自己局限在我这里!”   “这个世界很大的,你不应该只为了我而活下来,也不应该只爱我一个人——你会遇到更加适合你的人!”   “我只适合你。”   “你哪里看出来我们适合的?是我哪一点让你产生了这个错觉?你再好好想一想,这几天我就不来找你了。”   说完,席栖就起身准备要走,一道声音却从他背后响起来,幽幽地说:“你不来找我,我也喜欢你。”   闻言,席栖忍不住回头嘲讽他道:“你这不叫喜欢,这叫厚脸皮,死扒着我说喜欢我,只会让我有困扰!”   “那你有困扰,你为什么还要来主动找我?”梁靖川语气森冷,“我没来找你,你不是应该高兴吗?现在为什么又要大老远从学院跑来我家,就算下雨了也要来?”   席栖脸红了大半,“我关心你死没死,怕你出事了不行吗?”   梁靖川抱着胳膊,淡淡地说:“怕我出事可以去问我哥,没必要特意跑来我家见我,还跟我掰扯这么多,你跟我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   席栖呛他,“那你呢?你跟我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怎么了,想找你也不行?你是什么大老板,每天有忙不完的事情?我还不能见你了?”   梁靖川撩起眼皮看他,“你想我做什么?”   “什么我想你?”席栖僵着身子,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反正我今天就把话搁在这里了,以后我们不要来往了!”   他慌乱地闹着要走,生怕被梁靖川看明白了他的心思,可在门口换鞋的时候,脚怎么也穿不进去。   梁靖川在后面悠悠地说:“可别是因为你对我念念不忘,实在憋不住了,这才来找我了。”   席栖抬起头,这下脸红到了耳朵上,艳艳地,“谁会想你想得念念不忘?你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才不会喜欢你这种连自己的命都不管的人!”   “不喜欢我,那你脸红做什么?”梁靖川戏谑地瞧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   席栖赶忙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温热的体温传到了他的手心里,吓得他把手收了回来,“我太热了。”   梁靖川说:“你开什么玩笑?我家没开暖气,外头雨又是冷的,”   席栖说:“我体热不行吗?我从小身体就好!冬暖夏凉!”   这句话可把梁靖川逗笑了,“你还不如说你发烧了,烧到脸上了。”   席栖咬紧唇,恶狠狠地将鞋套进去,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无论梁靖川接下来怎么挑衅,他都不会再回任何一句话。   可这下梁靖川不说话了。   他竟然心甘情愿目送他离开?   席栖下意识地转头看他,梁靖川倚在柜子旁,乌黑透亮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怎么还不走?”   “你想我走吗?”莫名其妙的,他问了他这样一句话。   梁靖川笑了一下,“不想你走,你也要走不是吗?”   “我留不住你。”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   席栖听着有些过意不去,他明知道这句话是梁靖川在装可怜,但还是咕哝一声,“你那个病肯定是会好的,你看你,现在不都胖回去了一些吗?你好好治病,病好了,我陪你出去玩。”   “癌症你都能说会好?”   “说不准呢?你看也有能治愈的,你别太放在心上,这个病就能慢慢好了。”   梁靖川笑他,“你是医生吗?说会好就能好?”   席栖瞪他,“难不成我要跟你说,你等死吧,你这个病绝对治不好的!你听着心里会好受吗?而且本来就是这个道理的,你不要看得太悲观,凡事往好处去想,总会好起来的。”   “而且你家这么有钱,肯定也有门路治好你这个病的!”   梁靖川随口应和他的话,“那我治好了这个病,你要带我去哪里玩?就你那点钱,能带我玩什么?”   席栖说:“你可别小瞧我,我这段时间还是攒了不少钱,等我到时候奖学金下来了,我就带你去吃大餐!”   梁靖川惊奇地说道:“你什么时候拿了奖学金?你不是一直都在上班吗?上班还有闲心读书?”   席栖洋洋得意地说:“我很聪明好不好?而且一个奖学金而已……你还没跟我说,病好了要不要跟我出去玩?”   “等到时候再说吧,说不定等你有时间了,我就已经走了。”梁靖川微笑着说,表情没有什么改变,谁料下一秒,气愤的席栖冲过来扯住了他的耳朵。   “你是真跟这个死过不去了是吧?!那我现在干脆让你先死得了!” 第85章   “你想让我怎么死?”   梁靖川笑眯眯地说:“不过,让我死在你身上——也算是对我的一种奖励了。”   席栖虽料到梁靖川会来这一出,心中仍有气,只当梁靖川是在说笑,却不知对方说的全是真话。   他恨恨地说:“那我叫你活下去,你真的能活下去吗?你这个人说话都不经过大脑思考的。”   梁靖川懒洋洋地说:“可以啊,你叫我去死我都愿意去死了,更不用提叫我为你活着的。”   席栖瞪了他一眼,表示他不会上他这个套,“那你还是为你自己活着就好,我可担不起。”   梁靖川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你真是油盐不进,这样看来,我还挺羡慕季淮州的。”   “羡慕他做什么?你有的东西,他也有,这么妄自菲薄做什么?”   梁靖川低低地说:“就是羡慕。”   羡慕他早早得到了席栖,羡慕他诡计多端、不择手段达成了自己的目标,羡慕他不用饱受疾病的煎熬与痛苦,羡慕他只需要一句话,一个表情,就能留下自己梦寐以求的心上人。   天一点点黑了下去,窗外的雨也停了,所有的一切都慢慢地沉寂下去,仿佛这一刻,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梁靖川隐约中能听见席栖的一点呼吸声,像小动物似的,先吸一大口,又慢慢地呼回去一些,似乎在紧张着什么。   他在紧张什么?怕他会在黑暗里吃了他?   梁靖川的思维忍不住发散,这是席栖主动来找他的,所以发生了什么事也都是理所应当的。   他当然有正当理由劝说席栖留下,比如说天黑了,外边路滑,有成千上百种方式满足他心中那不可告人的私欲。   他冷静地设想着等会要怎么让席栖住下,或许之前他就不应该让席栖走的,就这么让他留下来也是个不错的想法,只可惜当初的他是个傻子。   当然现在他也是个傻子。   他为了这该死的爱情,一次又一次忍让着,一次又一次迁就着,连他自己的本性都忘得一干二净。   这还是他吗?   梁靖川心底暗暗地想着,如果今天他再一次错过这个上天赐予他的机会,或是再一次为了席栖而抛弃自我,那他真的是无可救药了。   他情不自禁地,趁着黑暗,用双手试探性地捧起了席栖的面颊。   冰凉的指头陷入席栖那柔嫩的肌肤里,他喘着粗气说:“我好羡慕他。”   席栖扭过头去,抗拒地推开他,他抿紧唇说:“我不管你羡慕谁,我真的要走了,我帮你把灯开了,有什么事,你让你哥给你处理。”   他起身想要开灯,却忽然被梁靖川拦了下来。   “别开了。”梁靖川缓缓地说,“反正我一会也要回房间里去了。”   席栖不自在地收回了手,他觉得梁靖川的神情变得很奇怪,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心里不由得乱跳起来——他怕面前的人是梁靖宇。   可是方才明明已经确认了对方是梁靖川,不应该会有这种猜想才对。   他惶恐不安地想着这件事,根本没注意到梁靖川的动作。   对方忽然一把揽过了他的腰,架着他搂在自己的肩膀上,幽幽地笑了笑,“我要上楼了。”   带着你一起。   围在席栖腰上的手健壮有力,席栖好几次都挣脱不出来,只能气喘吁吁威胁梁靖川,“你刚刚跟我说那么多!就是为了跟我做这种事!”   “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我找你是来关心你!”   “我不管。”   “你疯了吗?!你还是我认识的梁靖川吗?你今天做了这件事!你以后别想见我了!”   梁靖川停了下来。   他神经质地笑了一下,仿若一个精神失常的疯子,“你本来就做好了不见我的打算,我们几天没见了?十八天零八个小时,上一次见面还是我看到你吻我哥的样子。”   他低下头,像大型犬一样,热情地去蹭席栖的脸颊,“原本我不想这样的!原本我也不想让你难堪的——你看看我,多在乎你的看法!我甚至刚刚都想放你走了!”   “可是我不能委屈自己啊。”他喃喃自语,“这不是我,你说要让我为自己活着,那么现在,我的选择是:”   “不能放你走。”   席栖眼前一黑,他差点晕过去了,他觉得自己刚刚就不应该留下来,他就应该干脆利落地直接离开这里,绝不给梁靖川留一点机会!   可现在,他几乎没有了出逃的机会,他的体温,他的全身,他的一切都被眼前这个高大英俊的男人所占据。   一股粘腻的、湿热的潮气从上至下席卷着他,屋外的雨停了,可屋内的雨还在下,甚至下到了他的面前,将他淹得彻彻底底。   男人用力地抱紧席栖,激动地吻着他,痴狂地说:“我们把上次没做的事情做了好不好?”   “你就当被狗咬了,你就当我是一只狗……”男人一面说着,一面倾下身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缓缓说道:“狗要来了。”   席栖红着眼睛,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怔怔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幕——整个世界已经被大雨浸透得面目全非。   就连他整个人也成了男人手中的一具可以任意操/控的玩具娃娃。   男人迷恋地左右着他,他试图将席栖变成自己的一部分:他让他听自己猛烈的、急促的心跳声,他让他在滚烫的、潮热的雨季里死去活来,他让他在酥麻的、难耐的快乐里抛去一切。   他让他变成了一条鱼,一条困在鱼缸里的鱼,他怎么也挣脱不开这困囿于他的地狱。   席栖不堪其扰,他竭尽全力想要挣扎,他撑起身子想逃,可尾巴却被男人给抓住,又重新被拉了回来,与此同时,一道强而有力的暖流攀上了他所有的思绪。   完蛋了。   他无助地感知到,自己身体某一块地方,已然被男人攻克,这熟悉又诡异的触感,令他不由自主地颤着身子,层层涌起的欲望像海浪一样,朝他冲过来。   他无处可逃。   *   事后,梁靖川轻柔地啄吻着席栖的脸颊。   他像一个好奇心重的小孩,对席栖身体每一寸都充满了兴趣。   也热衷于将席栖弄出一副孟浪的、轻浮的样子,仿佛他是游戏人间的浪子,是个辜负他真心的负心汉,是害得他茶饭不思的罪魁祸首。   席栖抬起脸,他的眼眶还在不断地生出泪来,他恶狠狠地啃着下唇,努力想要摆出愤怒的表情来,“你实在是,实在是疯了!”   梁靖川面色红润,他兴奋地说道:“那你愿意让我再疯一次吗?”   “既然我们都做了这件事,既然这件事也是在你清醒的时候做的,那么你是不是应该同意我的告白,像你同意季淮州那样。”   席栖涨红了脸,“你怎么知道那件事的?而且,那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梁靖川歪着头,“可你引诱了他不是吗?你还引诱了我。”   “我没想那样!我只把你们当好朋友!可你……你和他都想跟我做那种事!”席栖不理解地说道,“这究竟有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觉得有了我的身体,就相当于有了我这个人吗?”   梁靖川淡淡地笑着,他凑到席栖身前,像情人似的,低声说道:“我真的很在乎你的看法,我真的很喜欢你,我爱你胜过你的身体,可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说得对,我总要为了自己去考虑的。”   “一味在乎你的意见,只会让我离死亡越来越近……”梁靖川痴痴地望着他,“而且你也是喜欢我的,不然你不会来找我的,不然你不会那么在意我先前试探你的那些话——你明明对我有感觉的。”   席栖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狠下心偏过头,“有感觉又如何?没感觉又如何?总之,你已经影响了我的生活,我认为这不是一段正常的感情,我也不需要这样的恋爱。”   梁靖川倒也没生气,他轻轻地说道:“如果你不喜欢我,对我一点都没有感觉,我反而也不会这么执着——最恨的一点就是,你明明跟我有一样的想法,一样的情感,却碍于各种各样的理由拒绝我。”   席栖抿紧唇,“这不是理由,这是事实!”   梁靖川忽然站了起来,一只手搁在席栖的肩膀,用巧劲把他的脸扳过来,正对着自己,“我最恨的就是这点。我不要什么事实、理由,难道有什么事比生死还有重要吗?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既然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那么就不要口不对心,说这些没用的废话。”   席栖愣愣地看着他。   梁靖川仔细地去望着席栖,似乎要通过这一眼,将他整个人都刻进自己的脑海里,“再过一周,我就要出国了,我要参加手术,很可能我就死了。”   “我才十九岁,再过几天就是我的生日了。”   他眼睛垂下去,轻声道:“陪我过完二十岁生日,我就放你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