皈依猫猫教   作者:醉又何妨   文案:   慕韶光是修真界中传说一样的存在。   他匡扶正义,除魔卫道,平定乱世,锄危济困,一手扶植起修真第一大派穹明宗,人人无不敬仰。   一日,为了阻止魔神复生,他前往魔域卧底。   他的任务是,收集每个魔头为他流下的一滴眼泪。   可残忍、冷酷、高傲、疯狂的魔,向不悲泣。   对此,慕韶光表示:不慌。   冷漠傲慢什么的都没关系,毕竟他最擅长的不是感化,而是揍人!   一拳一个小魔头,不哭就要揍到哭。   遇到一个少年魔头,他桀骜不驯,四处惹事,慕韶光将他痛打了一顿。   少年魔头神色怔怔:“从小到大,你是第一个肯管教我的人。”   遇到一个重生魔头,阴郁冷酷,满心复仇,慕韶光化作本体猫猫,往他嘴里塞了两根小辣椒。   ——“不信这还辣不死你。”   重生魔头望着努力给自己喂东西吃的小猫咪,觉得于这世间,似乎又有了些许牵挂。   遇到一个精分魔头,杀人如麻,喜怒无常,慕韶光将他关进幻境,用最伤痛的回忆吓唬他,自己蹲守在旁边等着对方掉眼泪。   孰料,那魔头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深情道谢:“谢谢你,伴我度过幻境,不离不弃。”   ……   终有一日,慕韶光身份曝光,假死坠崖。   听到这个消息的人都认为,那些饱受他欺压的魔头们一定很开心吧。   孰料,他们个个痛不欲生,哭红了眼眶。   *   有个秘密,慕韶光一直不知道。   ——那个忽冷忽热,言行矛盾的大魔头,身体里其实藏着两重人格。   一个想要永远匍匐在光明的神坛之下,对他遥遥仰望,不敢玷污分毫;   一个想要不顾一切地把他拉入泥淖,永世相守。   是万分珍重不舍伤及分毫的柔情,也是执念成魔渴求占有的欲望。   但有一点永远不变——   不管哪一个我,都爱你。   阴郁、暗黑、精分、超爱受的攻&高贵、美丽、每天都感到不太想活了、但会变猫猫的受   攻c受非,受有前男友。   【封面画师:危楼。非定制。】   内容标签: 强强 仙侠修真 甜文 爽文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慕韶光 ┃ 配角:解君心;步榭;问千朝;程棂;殷诏夜;叶天歌等。 ┃ 其它:HE,1v1,甜文。   一句话简介:万人迷救赎大魔头。   立意:于高山之巅,方见大河奔涌;于群峰之上,更觉长风浩荡。 第1章 晚夜何长   “大家快逃啊!是魔……是魔物来杀人了!”   “爷爷,爷爷,娘,爷爷死了!”   “小宝,别哭,别回头,用力往前跑!跑啊——”   “救命,救命!谁来救救我们!”   夜色中,熊熊烈火烧遍了整座村庄,恐惧的人们迎着魔焰惊慌逃窜,在血色的映衬中如同憧憧的鬼影。   双腿在力竭的状态下拼命移动,头脑几乎已经无法思考,整个世界中仿佛只有惨嚎、喘息和骨骼与□□被撕裂时的闷响。   他摔倒在地上,惶恐地听着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似乎感到魔那毫无人体温度的冰冷手掌抚上了自己的后颈……   *   慕韶光猛然睁开眼睛,坐起身来。   修仙之人很少会被梦魇所困,但大概是由于周围魔气太重,今日才会难得梦见了童年时的一段模糊往事。   他定了定神,感到自己已然汗湿重衣,不由手支额头,坐在床榻上微微喘息。   过了好一会,慕韶光才转过头来,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并不是他在宗门时惯居的静室,整个房间宽敞华丽,其中的一切布置以黑红色调为主,饰物花纹诡异而又怪诞。   一盏骷髅灯上的火焰在空气中狂乱地跳动,一如他此时未能平复下来的心。   此处,是魔域。   “万里寒荒,春风不度,是为合虚”,传闻中的大魔头魔神鸢婴当年另辟蹊径,由魔入道,两千年前修至化神期,来到西荒合虚建立了自己的门派。   这里终年紫雾弥漫,难见天日,山河含煞,万物不兴,又是魔神所居,因此被外界称为魔域。   慕韶光微微侧头,只见床榻对面的右侧立着一面铜镜,里面映出了自己的影子。   此时,他支在额前的手挡住了半张脸,铜镜无法照出完整样貌,但光是那半幅面容,便足以让这世上所有的溢美之辞都黯然失色。   慕韶光看了片刻,手指慢慢展开,遮挡住了整张脸。   浓郁的魔息逐渐充斥整个房间,神秘诡异的花纹自颈部向上蔓延,皮肤失去血色,长发微微卷曲。   当他再次抬头时,苍白的指尖从面上滑落,镜中的已经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魔族面孔。   慕韶光生长于凡间,显耀于仙道,深受魔之害,也一向厌憎魔,但如今来到这里,却正是与一名魔修做了交易,顶替对方的身份,当一名卧底。   缘由说来也不复杂,魔之道讲究任性纵欲,漠视苍生,仙之道则讲心怀天下,无欲则刚,所循的“道”不同,自然势不两立,多年来各种大战小战数也数不清了。   原本双方还能勉强维持势力的平衡,直到后来魔修中出了一位化神期的大能,名叫鸢婴,打破了这种局面。   这鸢婴不仅实力可怖,而且性情颇为残暴偏执,为了修炼魔功不择手段,甚至以邪阵收取凡间怨灵,弄得百姓们哀声一片,最终遭到修真界的一致对抗。   多方合力费尽周折,才终于将鸢婴重伤,退回西荒合虚,又在外围设下结界,这样一来,仙门没能彻底将他置于死地,鸢婴也难以再轻易作恶。   直到前些日子,这个为恶多年的大魔头终于一命归西,令修真界的上上下下都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也没松下来太久,一日夜半,修真界第一大派穹明宗法戒堂千灯齐明,忽遇恶灵入侵。   “仙君切勿动手,听我一言!”   慕韶光作为穹明宗朝云峰峰主,当时正在法戒堂冥思,因此他清晰地看见了那恶灵的样子。   ——那是魔。   眼角生着魔纹,在半空中飘飘荡荡,仿佛随时都要消散,语气倒是十分诚恳。   于是他没有动手,而对方的下一句话就是:“我们来做个交易。”   “我看到了天机。”   慕韶光心头一跳。   据此魔所言,他名叫唐郁,乃是魔神六弟子之一,因为天生废灵根,在门派中一向不太被人看得上,但就在魔神头七的那一天,唐郁忽逢机缘,在天机中看到了未来。   天机预示,魔神身体虽死,力量却没有消亡,而是散为碎片,藏进了六名他精心挑选的弟子体内。   这些人会相互争斗,残杀,魔神就将在最后能够胜出的那个人身上复生,重获无上力量,整个修真界都会因此遭遇浩劫。   穹明宗作为当年把魔神困入西荒合虚的主力,首当其冲,第一个全派覆灭。   天机预示的未来太过玄异,唐郁起初还不敢相信,但这些日子以来,他亲眼见证事情一件件应验。   如果据此推测,唐郁自己不仅很快就要被魔神的其他弟子杀死,甚至还会魂飞魄散,连轮回转世都再也不能了。   于是,他想到了这个向仙门求助的办法。   “仙君,我将身份、样貌与所见天机都赠予你,助你潜入西荒合虚阻止劫难发生,希望你化解这场劫难,只求不要让我像预示中一般,魂魄损毁,不入轮回……”   “若有违约,天地不容,永不超生!”   那凄厉的声音仿佛依旧回荡在耳畔:“……天地不容,永不超生……”   ——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慕韶光的沉思。   他道:“进来。”   走入房中的人是伺候唐郁的侍从,他进门之后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冲着慕韶光行了个礼,低声说道:   “主人,刚才收到消息,说是程五尊使因为与赤水盟的人冲突,被扣在了那里。赤水盟要求合虚派人过去接洽才肯放人。其他人都不在山上,这事就报到您这里了。您看——”   程五尊使……   赤水盟……   刚通过唐郁预先设好的传送法阵来到魔域,对周围的一切,慕韶光原本还存着种虚浮的陌生感,这句话里面的称呼和提到的名字,宛如一条在黑暗中蜿蜒而上的藤蔓,终究将他扯入了这个全新的世界。   程五尊使,程棂。   魔神这六名弟子被称为“魔之使者”,分别掌管合虚的六个方位,慕韶光此时冒充的唐郁排行第三,程棂算是他的师弟,也是日后杀死唐郁、复生魔神的可能人选之一。   他的体内藏有着魔神的力量碎片,而慕韶光此行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设法将那些力量从魔神这些徒弟体内取出、销毁,阻止魔神的复生。   慕韶光道:“好,我去接他吧。”   他站起身来,房中幽暗的光影随着这个动作自上而下地掠过,依次照亮他的眉眼、脖颈、衣襟、双手,最终隐没在拂动的衣摆间。   没有像往常一样发怒、咒骂,并且大声抱怨为什么这种倒霉事总是落在自己头上,慕韶光平静地推开门,走出了房间。   侍从怔了怔,心中掠过一种说不上来的异样之感,连忙随在慕韶光的身后,追了出去。   *   西荒地域广阔,魔气充沛,不少魔族的族人世代居住在此,一些魔修的门派也从这里的灵山间发源,在鸢婴到来之前,他们的日子非常平静。   不过,当鸢婴在合虚建立了属于自己的门派之后,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就都不得不俯首称臣才能保命了。   如今魔神一死,不光是仙门,这些战战兢兢的魔族们也都松了一口气,头顶笼罩的阴霾散去,他们开始试图找回一点过去的尊严了。   要是放在原来,就算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是绝对不敢扣留合虚门人的,何况此人还是程棂。   慕韶光到了赤水盟的山门之前,只见大门紧闭,门口空荡无人,完全不像打算迎接远客的样子。   ——下马威。   慕韶光大致有些理解了,为什么这个任务会被推到唐郁的头上。   可惜,他不是唐郁。   慕韶光四下看看,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在手里上下抛了抛,跟着瞄准之后甩手一扔!   石子自他的手中激射而出,在山门上方的那座匾额上重重一击,发出“咚——”一声悠长巨响,回荡山谷。   高峰上的巨钟,发出同样频率的震颤,钟声传向赤水盟的四面八方,以一种昭告天下的方式宣布的远客的来访。   慕韶光的声音伴随着钟声响起:“合虚唐郁依约而来,赤水盟徐天高何在?”   过了片刻之后,大门终于洞开了。   赤水盟的盟主徐天高率领他的门人们迎了出来,看到慕韶光在山门前负手而立,冲着他们从容一笑,问道:“各位好,程棂在吗?”   “……”   徐天高的表情十分惊疑。   赤水盟跟合虚派多年来比邻而居,徐天高自然是见过唐郁的,他对这个人的印象,还是数年前那个平庸懦弱、缩在魔神后面的人影,一时间差点没有认出眼前的年轻人。   孤傲、从容、高贵。   他独自站在山门前,身边没有任何下属,身姿像一株挺拔的修竹,那平平无奇的面容上带着些许浅笑,整个人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光彩,让人一看就难以移开目光。   鸢婴已死,合虚派明明失去了靠山,唐郁作为他的弟子,为什么会一改平日作风,如此嚣张大胆地找上门来?   这和预计的反应不同,难道……他们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底牌?   徐盟主心思转动,脸上已经露出了笑容,热情地迎上前去,连连道歉:“唐三尊使贵客到来,本门有失远迎,实在是失礼了。程尊使就在里面,您若要寻他,还请随在下移步吧!”   慕韶光道:“是有些失礼。”   紧接着,他微微一笑,又说:“请。”   徐天高满心惊疑,亲自引着慕韶光进了一处厅堂,推开大门。   慕韶光进门之后,一眼就看见了程棂。   他此时还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模样,容貌十分出众,肤色白皙,薄唇星目,一头火红色的长发高高束起,简直俊美到称得上是漂亮了。   但与这容貌相反的是,程棂的身形十分彪悍,此时正抱手坐在一把椅子上,破破烂烂的衣服里露出半边肌肉发达的胸膛,带着种英姿勃发的悍狠。   虽说是因为伤了赤水盟的人被扣在了这里,但程棂从头到脚透着股嚣张劲,没有一点阶下囚的样子。   包括听到有人来接他了,他也是满脸轻蔑之色,嗤笑一声,才转过头来。   “唐郁?”   程棂眯起了眼睛,上下打量着慕韶光,微诧的神色从他脸上一闪而过,随即不屑道:“你来干什么,看热闹还是找死?”   他理直气壮,丝毫没有给别人惹了麻烦的自觉。   毕竟程棂心里很清楚,这个窝囊废会过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就是幸灾乐祸,想看热闹,要么就是因为门派中别人都懒得管,这人最没用最废物,才会被推出来。   凭着唐郁那点胆子,大概率是后者。   所以他可一点都没想领情。   在此之前,作为根正苗红的正道人士,慕韶光与魔修之间除了互殴基本上没有什么别的交流,心中也一直对他们成见颇深,这似乎还是第一回不以动手为目的的见面。   他感到,如今换个身份,看待事情的观念也确实会有些微变化——   讨厌魔修,真不是偏见,实在是因为他们真的很欠揍。   慕韶光没有理会程棂的挑衅,径直在他对面坐下:“为什么会和赤水盟的人冲突?”   程棂懒洋洋道:“告诉你能怎么样?一个没有灵根的废物,如果我说想要了这些人的命,你还要来帮忙吗?”   他满脸笑意,眼中却带着恶意的嘲弄。   慕韶光神情微妙,右手捏着左手的手指关节,似笑非笑地扯了下唇角。   这两人一见面就剑拔弩张,看上去简直比面对外人的时候显得更厌烦,更敌视。   当一个房间里没人说话的时候,大家都会有点尴尬,徐盟主没奈何,反倒成了那个打圆场的。   他权衡片刻,主动回答了慕韶光的话:“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今日程尊使在山前的林子里捕猎妖兽,赤水盟中有几名不懂事的弟子恰好也在那里,没注意抢了程尊使的猎物,两边就冲突起来。程尊使痛下杀手,将其中两人打成重伤,还一定要取他们的性命。”   程棂得胜之后还要杀人,赤水盟的人正好也对合虚早有诸多不满,于是集结了不少人手对他围攻,将他带了回来又不好处置,这事就僵持住了。   也难怪程棂的态度依旧如此嚣张。   徐盟主道:“我们不得已冒犯,将程尊使请到此处做客,希望能有个妥善的解决之道……”   说到这里,慕韶光的目光忽然微微一抬,盯住了他的脸。   他的眼睛黑白分明,如映冰雪,刹那间竟有种摄人心魄的凌厉感,让徐盟主一下子没敢说下去,愣了愣,结结巴巴地道:“怎、怎么了吗?”   慕韶光道:“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早在三百年前便已有规矩,各界都不得擅猎妖兽。”   妖兽往往拥有十分强大的力量,甚至一两只就可以毁灭一个村庄,好在它们大多有自己固定的栖息地和食物,很少会在凡间出现,又因为大多性情温和,所以和普通百姓往往井水不犯河水。   但随着一些修士们开始以捕猎妖兽为乐,将它们从原本所住的地方逐出,妖兽流离失所,又因为受伤和饥饿变得暴躁易怒,伤人的事情也开始频繁发生。   除非妖兽出现主动攻击的行为,否则不得擅自捕猎,这已经是整个修真界达成的协议。   只不过对于西荒一带的魔来说,协议算个屁,快活最重要。   在对方的注视下,徐盟主卡了一下,正不知如何回答,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闹——   “师弟,站住!里面还有贵客在,你闹什么?”   “放开我!”   “别乱来,盟主说……”   “砰!”   吵嚷声中,大门已经被撞开了。   这个意外算是救了徐盟主,慕韶光移开目光,朝着门口的方向看去,徐盟主只感觉那种窒息一般的压迫感骤然一轻,赶忙悄悄呼了口气,也跟着扭头。   只见几个穿着赤水盟统一服饰的少年闯了进来,目光和语气中都充满了敌意。   “你们不用质问盟主了!今天和程尊使冲突的就是我们几个,原本还要再加上安师兄和冷师兄,但现在两位师兄都已经被打成重伤,生死不明。”   为首的少年说道:“这本来就是私人冲突,与门派无关,合虚派与其以势压人为难赤水盟,还不如让我们之间做个了断,一切责任由我等承担!”   他们的声音中有着激愤和仇恨,受到合虚派压迫多年,老一辈或许还恐惧于鸢婴的威名,年轻的魔修们骨子里的桀骜叛逆却已经让他们按捺不住了。   程棂闻言,不怒反笑:“你们要……与我做个了断?”   “勇气可嘉。”   他站起身来,虽然灵力刚才已经被赤水盟的人合力禁锢住了,全身的骨骼却发出“噼啪”的微响,居高临下地嘲弄道:“可惜有勇无谋的人容易早死。”   “你说什么?!”   眼看双方又要打在一起,徐盟主连声怒喝“住手”,却没人顾得上听他的话了。   程棂一把扣住了一名少年的手腕,手臂上的肌肉暴起,悍然一拧,竟似打算要生生将对方的骨头拧断。   他脸上带着残忍的微笑,像是十分享受以暴力令人臣服的过程。   那一瞬间,程棂的神情竟与天机预言中杀戮修士的模样极为相似。   慕韶光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仿佛穿透时光,看见相貌已经变成了成熟男子的程棂提着他手中那柄血纹宽剑,刺透了一名修士的胸膛。   几滴鲜血溅上他雪白的面庞,他并不擦拭,而是就着这鲜血露出了一个充满挑衅的邪恶笑容。   魔,往往冷酷、偏执,缺乏最基本的情感和道德观,这也是仙门一定要阻止魔神复生的原因。   而慕韶光在来之前早已知道,要从这些人身体中取出潜藏的魔之力量毁掉,杀是不行的,唯一的办法,就是得到魔头的眼泪。   不管这泪水是因悔恨还是痛苦,或者仅仅被辣椒溅到了眼睛,只要弄哭他们,都可以。   慕韶光叹了口气,道:“放手吧。”   他的语气并不强硬,甚至带着些隐约的厌倦与疏懒,但在说出这三个字的同时,他已经从座椅上起身,移步,刹时如一片飞羽般轻飘飘出现在几人之间。   慕韶光握住程棂对面那名少年的手臂,示意道:“程棂。”   那被他抓住手臂的赤水盟少年愕然抬眼。   慕韶光身形清瘦,跟剽悍嚣张的程棂比起来,看起来简直斯文的近乎柔弱了,站在一起时,对比更加鲜明。   就连周围赤水盟的人都纷纷微皱了眉头,对这种徒劳的劝架实在难以抱有什么希望。   程棂更是不屑,嗤笑了声:“你也配来指使我?你算什么东西!”   “……”   慕韶光微微一笑,一声不吭地低下头,理了理袖子。   程棂就烦他这副窝窝囊囊的废物样,意犹未尽,正要再说,忽然听见周围一声短促的惊呼,跟着胸口传来一股巨力,竟是重重一脚,将他整个人当胸踹飞了出去!   ——“砰!”   这一脚用力之大,让程棂生生撞翻了好几张桌椅,随即轰隆一声砸在墙上,又滑落在地,身后的墙面上顿时出现了两道巨大的裂痕。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死寂中,慕韶光弯腰,单手抓着程棂的衣领,将他一把从地上揪起来,往墙上一按,使两人视线平齐。   程棂大概这辈子都想不到自己会挨慕韶光的打,目光中满是震惊:“我说你……”   这句话的后半句,再次被劈面而来的一拳狠狠砸回了肚子里,只听肢体碰撞的闷声接连数响,慕韶光一下接着一下砸在程棂的脸上,直到彻底将他砸翻在地。   程棂好歹也是个名声响当当的魔头,只是因为被封了功力,又实在没想到对方竟然会这么做,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的时候,整个人都已经懵了。   慕韶光甩开手,居高临下地注视程棂片刻,将他一脚踢开,轻描淡写道:“我算你师兄。”   “懂了吗?”   程棂:“……”   --------------------   宝子们,我来开文啦,么么!   每天中午十一点更新,有事会请假,希望大家看文愉快。   我会好好努力的,有不足之处还望多多海涵,鞠躬~ 第2章 日照松光   如果唐郁本人在这里,此时恐怕要昏过去了,不知道该有多后悔选择了慕韶光作为交易对象。   开始做出约定时,他分明已经再三叮嘱过,魔神的弟子们在宿命中注定了互相残杀,而他将被其中之一杀死,甚至连魂魄都会被搅碎,万万不好得罪这些人。   现在慕韶光替代了他的身份,也就代他承担了这份宿命。   所以既然已经预知了危险,就应该想办法避开才是啊!   在没到不死不休那一步之前与他们缓和关系,拉拢感情,或者尽力改变他们的残忍与偏执,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避免日后的危机,就算需要眼泪也不一定非得打人……   现在这样刺激对方,是嫌死的还不够快吗?!   这完全是正常人的想法,正如此时,猝不及防挨揍的程棂心头便升起一股暴怒。   他从小到大从来就无人管束,师尊、父母、兄姐……从未有任何人对他说过什么道理规矩。   因为这些人中,或者在意他的天赋,或者在意他的身份,而最不被在意的,偏偏就是他这个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所以他当然也爱做什么做什么,“管教”两个字简直就像笑话,“师兄”这种东西更是从没听说过的狗屁!   程棂的灵力暂时被封,但生来体魄过人,外家功夫还在,回过神来猛然一个翻身跃起,冷然而刻毒的目光盯在了慕韶光的脸上。   这其实是慕韶光进门以来,程棂第一次正眼看他。   而这时,慕韶光也正望过来,脸还是那张平淡而乏味的脸,眼睫掩映的眸中却似流动着如水般的华光,冰冷、纯粹、旖旎。   他从来没见过那样美的眼睛,那样多情又无情的目光。   让人感到胆颤心惊的美丽,犹如云端上充满诱惑的星。   程棂无来由的一阵心悸。   拳头眼看就要挥起来,愣是没砸下去,怒骂却已经冲口而出:“你找死啊?!”   慕韶光没有理他,连程棂说完之后一回味,都觉得自己这句话十分没有气势且可笑,他感觉慕韶光可能是笑了一下,又或许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   慕韶光转头道:“徐盟主。”   徐盟主一个激灵:“在、在呢!”   慕韶光道:“师弟不懂事,是我当兄长的疏于管教,今天我就把他带走,回去之后定当严加教导,不许他胡作非为。今日的事情,抱歉。”   赤水盟的人都被慕韶光突然出手“管教师弟”的举动惊住了,徐盟主小心肝砰砰乱跳,暗暗庆幸一开始怠慢时对方还算客气,没在山门前把自己也给一顿揍。   他几乎说不出话来,片刻之后,才连声道:“不敢,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   慕韶光皮笑肉不笑地说:“这件事是因为私自捕捉妖兽而起,参与的也不止程棂一个,我这师弟挨了教训,请问贵派的弟子又当如何呢?”   只要是魔,都挺欠揍,来都来了,只揍一个可不划算。   “这……”   徐盟主不愿意这么轻易地认输,可瞟了眼程棂那鼻青脸肿的样子,他明智地意识到,今天遇上这人,自己恐怕真的惹不起。   短暂的犹豫之后,徐盟主终于沉声道:“唐尊使是个讲规矩的人,我们赤水盟自然也讲个有来有往,处事公平,他们有错,就得罚。”   徐盟主示意自己身边的门人取了长鞭过来,将这次惹事的弟子一人罚了二十鞭,打的他们险些爬不起来。   慕韶光道:“徐盟主是个爽快人啊。程棂,走吧。”   说罢之后,他对着徐盟主一颔首,转身向外走去。   然而,忽然有名刚刚挨了抽的赤水盟少年挣扎着从地上跳起来:“唐尊使,刚才谢谢你啊!”   他正是刚刚差点被程棂扭断手臂,又被慕韶光救下的人,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他冲动地喊道:“我叫崔驰!虽然我挨了揍但是我不怨你——”   在崔驰期待的目光中,慕韶光仿佛根本没听见他的话一样,脚步的节奏都没有改变半分,毫不理睬地迈过了最后一道门槛。   崔驰被徐盟主一把揪了回去。   程棂站在原地没动,心中的感觉说不出的怪异。   他很小的时候,曾去过学堂,那里的小孩子们也经常打架。   大多数孩子闯了祸之后,都是被先生板着脸教训一顿,再叫了家里的大人来接。   程棂站在一边,看见有人的爹娘恨铁不成钢,将自家崽子打的上蹿下跳,有人则溺爱护短,把孩子护在身后,跟先生据理力争。   不过,这些都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先生从不敢训斥他,其他的孩子也知道,他生于全阴之时,身带异相,力大无比,日后会是魔神的徒弟,不敢随便来招惹于他,除非他主动去找麻烦揍人。   就算实在做的过了,大不了来派个下人善后,给点灵石银两,一切解决。   所有人都觉得他不可能受委屈,更不在乎他以后会长成个什么样子。   故而越是年长,他越是享受为恶的乐趣,让人瞩目,让人惊骇,让人震颤!   结果今天这个窝囊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先是跑来教训他,动了手还嫌不够,又反过头让姓徐的责罚了另外几个招惹他的小子。   谁也不理会,只是为他而来,给他的待遇还很“公正”。   真是个……自以为是的蠢货。   这种多管闲事的做法,只会更让人觉得恶心和讨厌!   程棂扯起唇角,转头轻飘飘地在赤水盟众人脸上一扫,特别警告地点了点崔驰,这才转身跟上了慕韶光。   程棂的灵力还没有恢复,而无论是天生废灵根、积攒不住灵力的唐郁,还是根本就没有修习过任何魔族功法的慕韶光,都无法再御剑带一个人。   好在合虚跟赤水盟离的也不远,两人在林间走,一前,一后。   阳光透过魔域中经年不散的淡薄紫雾照在身上,有种暖洋洋的舒适感,可惜脸上身上那隐隐作痛的伤让人一阵阵窝火,破坏了这种舒适。   程棂活动脖颈,又将手指关节掰的嘎嘣作响,不时抬头看一看慕韶光的背景,心中思索是先从背后踹他一脚作为报复,还是恢复灵力之后再好好折磨这混蛋,好让他知道,自己可不是那么好收买的。   不过……他到底干什么要突然跑过来做这些呢?总得有个原因吧!   所以说到底是不是吃错药了?!   程棂心里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就盯着慕韶光的背景出了神。   慕韶光走路的姿态十分潇洒,身形也说不上有多么独特,但却十分舒展和挺拔。   阳光勾勒的金边中,他肩颈修长的线条顺着脊椎滑下,在腰间一收,掩进飘卷的衣摆里,又随着步履不急不徐地起落,仿佛连宽袖里都藏着好风,吹的人心头翻覆难言。   程棂过去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人,也想不起来对方以前是不是这样子的。   那一身白衣看的久了,几乎要把视线灼伤,令眼底都被反光刺的微微泛起酸来。   魔,从不喜欢过于明亮的东西。   他不禁抬手,在眉间稍稍一遮,只是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慕韶光就突然转过身来。   程棂现在看他哪里都不对劲,警惕道:“做什么?”   慕韶光刚才感到自己怀中为盛放眼泪而特制的玄玉瓶微微一热,应该是隐约感觉到了魔之眼泪的气息,他这才回头查看程棂的情况。   眼下看看对方的眼眶确实有点发红,不过看样子多半是气的或者光晃的,不太像想哭。   毕竟魔族有句谚语,叫做“哀泉有悯水不冻,魔无人心泪不流”,入了魔道,就是铁石心肠,在这里,就算是刚出生的婴孩,都不会轻易哭泣。   真是够坚强,可惜越坚强的魔,只会迎来越悲惨的未来。   “没哭啊……”慕韶光遗憾道,“看来刚才打得不够。”   程棂冷笑道:“你失心疯了吧,真觉得自己那两下子有多厉害不成?小爷打生下来起就没掉过半滴眼泪,想看我哭,你等下辈子吧!”   慕韶光一哂:“那可未必。”   笑容稍纵即逝,但还是让程棂忍不住牢牢盯住了他的脸,剑眉一拢:“哦?很自信嘛!”   “你生于全阴之日,打一降生就被魔神定为弟子。”   慕韶光漫不经心地说:“你父亲是个满心名利的世家家主,希望能利用你重振威名。你的嫡母将你养大,怕你出息,抢了亲生儿子的风头,又盼你出息,能够让家族藉此沾光。你的手足嫉恨你,你的同伴畏惧你,所有人都对你避之不及——”   程棂弯起唇角,目光中杀意沸腾:“唐郁,你到底是找了谁撑腰?什么话都敢说!”   慕韶光的声音盖住了他的质问:“……所以你惹是生非,肆意妄为,又把很多无关的人扯进你恶劣的游戏中。”   “但用这种方式祈求来的注意其实永远不会让你满意。所以总有一天,你会因为悔恨而痛哭流涕的……”   慕韶光微微勾唇一笑,抬起手,冰凉的指尖在程棂有所动作之前划过他没有半分湿意的眼角,压低了声音说道:“我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程棂感到自己心脏跳的极快,他认为那是愤怒,于是猝然后退,一把将慕韶光甩开。   慕韶光的手指滑落,顺势抵住程棂的胸膛,轻轻发力一推,就把他推了个踉跄。   “你!”   慕韶光微嘲:“现在你是废物,还是我是废物?”   他接着随意挥手召出佩剑,衣袂当风,负手御剑而去。   程棂:“……!!!”   或许之前慕韶光说的那些话都或多或少是那么回事,但此刻起,程棂的宏愿彻底从惹是生非改变了。   什么吸引旁人注意,令人闻风丧胆都先滚一边去,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   一定要活剐了唐郁这个狗东西!   就算是这家伙到地府里下了油锅扒皮抽筋,来生投胎变个王八,都甭想看见他半滴眼泪!   --------------------   攻就是配角栏第一位。   这篇文主打的就是主角不靠外貌也能迷人,不靠温柔也能送温暖,非典型救赎hhh。   —————— 第3章 羽衣显曜   程棂原本半分没有将唐郁这个人放在眼里,但慕韶光接手唐郁身份之后短短不到半日的操作,成功激的程棂杀意爆棚,把事态发展一举推向了天机预言的轨迹。   恐怕若是真正的唐郁地下有灵,听说这件事之后,都想气的重新复活回来自己上了。   不过,慕韶光显然不是会在意这些的人。   ——曾经,大荒纪年二千八百七十九年,仙魔两道开战,仙门第一大派穹明宗作为对抗魔修的主力,实力强悍,地位举足轻重。   大荒纪年二千九百一十三年,有着剑尊之称的穹明宗掌门问旻正当壮年,却突然之间意外身死,引发宗门动乱,整个仙道陷入危机。   三个月后,问旻座下首徒慕韶光发动护法大阵,诛杀三千余名叛乱修士,重新以穹明宗掌门的身份坐上仙道盟主之位,一举败退魔修。   大荒纪年二千九百八十九年,他将掌门之位传给了自己的师弟,问旻的独子问千朝,毫不留恋地退居为朝云峰峰主,余威未减。   从慕韶光继任直至今日,魔域还没有能够第二次大举进犯过人界。   “慕韶光”三个字如同一道阴影,不光笼罩在魔修们的头上,也让曾经被他当做叛党处置过的那些仙道门派们无不闻之色变,退避三舍。   自从他卸任掌门之后,就很少有人能够见到他的模样了,再加上之后的赫赫威名,甚至几乎让人忘记了实际上慕韶光少年时第一次名扬整个修真界,是因为那幅天上人间数万年都难得一见的绝美容颜。   如今修真界中经常提起的,是他的威势,他的强悍,以及那由无数次危机艰险磨砺而出的铁石手腕、冰雪心肠。   对于这样一个人来说,他不可能把命运寄托在缥缈的魔之善心上,甚至要想办法感化他们,以愚蠢地希望能够求得宽容。   他的目标从来简单明确,不容动摇。   如今既然需要眼泪,那么程棂什么态度,什么身份,未来又会不会报复都是次要,目前唯一要做的,就是用尽一切手段,让他哭!   *   慕韶光将程棂甩在了半路,先行御剑回到了唐郁的居所。   魔域魔域,魔气浓郁,魔修含量也太高,对于从小修炼仙门功法的修士来说,住在这里实在对身体和心灵都是一种伤害。   回到房中之后,慕韶光就开始闭目打坐,直到入夜,他才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起码好几个时辰过去了,相信程棂就算是用爬的,应该也已经回到了属于他的山峰上。   短短一番会面,慕韶光已经发现,这魔头嘴欠心狠骨头硬,要想让他哭,单纯的殴打或是嘲讽都不可能行得通,或许应该试着去寻找他身上的软肋。   可是,嗯……   慕韶光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   目前,他是通过唐郁提前设好的传送法阵来到魔域,又以自己的身体幻化出对方外貌的。   为了不暴露身上的仙门气息,他刻意压抑了本门修为,以往的实力只剩下二三成,如果使用潜伏术,很容易被人察觉。   所以,想要夜探机密,就得用些……让他很不情愿的、别的手段。   慕韶光十分挣扎,心中霎时掠过掌门的叮咛,同伴的厚望,魔神的残忍,正道的期冀……   算了,人要有面对一切的勇气,为了任务,做出一点牺牲也是在所难免的。   男子汉大丈夫,不必在意小小细节。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区区丢脸,比起死来说,也算不得什么。   一番心理建设后,他终于抬起手,慢吞吞地捏了个手诀,身体周围顿时腾起一阵烟雾。   片刻,端坐的年轻男子消失,床上同样的位置上多了一只淡橙与奶白色相间的猫咪幼崽。   这只小猫看起来不过才满月的样子,被成年人一只手就能捧起来,身上的绒毛极为蓬松,长了两只黑溜溜的圆眼睛,趴在床上的模样就像只小小的毛球。   如果不说,谁也想象不到,这只猫咪会是堂堂剑尊首徒,前穹明宗宗主慕韶光的灵识兽。   穹明宗门人所修习的功法到了一定等级,灵识都会变成各种异兽形态,将攻击力更加提升一个等级。   如慕韶光的师尊问旻的灵识兽为白蟒,师弟千朝的灵识兽为灵鹰,就连小师妹到了金丹期,都化出了九尾红狐形状的灵识兽。   唯独慕韶光这位号称顶级天才的大师兄,最后变了只小猫出来,除了可爱死敌人之外毫无用处。   ——这也是穹明宗迄今为止最大的秘辛。   从这个角度来讲,慕韶光和唐郁也算是同病相怜了。   不过,当天道为你关上一扇门,总要再打开一面窗,来到魔域之后,灵识兽也终于有了用武之处。   小猫咪的外形虽然小巧玲珑,像是需要喝奶和学走路的年纪,行动起来却十分灵活,一蹿就从床跳到了柜子上,抬爪推开窗户。   他四下看看,肉垫踩上窗台,身形无声无息地没入了茫茫夜色中,一路顺利到了程棂所居的峰顶,又伺机寻到了对方的卧房。   慕韶光跳到窗下,身上的绒毛随风轻晃,他耳朵抖了抖,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程棂果然已经回来了。   窗户虚掩着,慕韶光悄悄顺着缝隙看去,只见程棂正拿着一支毛笔,在灯下作画,从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见画纸上的内容。   程棂的画功绝对可以说得上一句“差劲”,但他显然对自己所画之人十分熟悉,所以落笔时毫不迟疑,很快就勾勒出了一名面容稍微衰老而亲切的年长女子来,颇得神韵。   若不是可以看到脖颈一侧的魔纹,这女子跟普通的凡人没有什么两样,她看起来是四五十岁的年纪,身材微微发福,穿着一件带补丁的旧衣,脸上带着有些谦卑、又有些慈爱的笑意。   慕韶光莫名觉得此人眼熟,端详着正在思忖,房间中程棂手里的毛笔忽然落下,捂住胸口骤然咳嗽起来。   灯光下他的脸色有种异样的苍白,呼吸越来越急促,咳着咳着,竟然一头栽倒在地,晕了过去。   慕韶光担心他使诈,看了片刻之后,用身子轻轻在窗棂上一撞,只听“吱呀”一声,窗子在风中徐徐敞开了一道小缝,里面的人却依旧躺在地上,全无反应。   慕韶光便从这条小缝中悄悄挤了进去,跳到程棂身边。   程棂眉峰紧蹙,满头大汗,脸色忽青忽白,样子看起来十分痛苦。   慕韶光将爪子按在他的腕脉上,感到程棂身上的魔息不断涌动外溢,之前赤水盟下在他身上抑制灵力的封印已经解开了。   慕韶光猜程棂应该是要强好胜,被封了灵力也绝对不肯低头求助别人替他解开封印,于是自己关在房里强行运转内息,硬是把封印给冲破了。   付出的代价就是,他自己也受了不轻的内伤。   慕韶光收回爪子,垂眸注视着程棂无知无觉昏睡的面庞,身后毛茸茸的小尾巴“啪嗒、啪嗒”抽着桌子腿。   他讨厌魔。   如果在此时就杀了程棂,那么大概可以避免很多无辜的人日后被他害死。   可偏偏还不能杀。   这一点已在真正的唐郁身上证实,他在突破魔域的过程中神魂分离,逃到穹明宗时肉身已死,只是为了保住完整的魂魄可以投胎转世,才冒着风险与慕韶光做了交易。   作为魔神的弟子,唐郁的身体中原本也同样留有一部分魔神的力量。   他死后,慕韶光的师弟,也就是穹明宗现任掌门问千朝召集宗门各位长老,用尽了诸般法诀,都不能将这股力量取出或是消灭,便也只能暂时将唐郁的尸体封印在了冰棺中。   正是因为这个教训,才令他们多方探究,总算商量出了通过眼泪取得力量碎片的方法,甚至在那些魔头流泪之前,慕韶光还要保证他们不会丧命,否则那股力量就再也无法毁掉了。   程棂目前的情况倒也死不了,虽然不能趁机暗下黑手,但慕韶光也不想让这个未来的魔头太好过。   他伸爪按了按程棂的肚子,跟着整只猫都踩了上去,躬身,用力,向上跳!   “……!”   这实在是雪上加霜,程棂在昏迷中痛苦地抽搐了一下。   小猫咪则借着脚下的弹性,蹿到了高高的桌子上,不无满意地用爪子顺了一下额前的绒毛,又低头去仔细地看那幅画。   这次,他想起了天机预示中的一小段片段。   日后会威慑修真界的魔头之一程棂,从出生起就作为魔神的弟子被选中,这一特殊的身份让他成为家族利用谋取好处的对象,同时又被身边的人畏惧疏远。   从小到大唯一一个让程棂还有些许眷恋的人,就是他真正的生身之母,刘氏。   程棂出身世家,他的父亲是程氏一族的家主,但他的母亲刘氏却只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的魔族百姓,偶然意外与程家主结识有孕,生下了程棂。   谁也没想到这孩子生于全阴之时,并且天赋异禀,竟然引起魔神的重视,程家主大喜之下立刻把程棂带回了家中,交给自己的夫人抚养。   直到程棂成年到了合虚之后,才知道了自己亲生母亲的真正身份。   魔族子嗣较少,寿数却要更长一些,平均下来大约能达到二百岁左右,但和人族一样,大多数普通的魔族同样没有灵力灵根,需要通过辛勤质朴的劳动换取口粮,直到生命终结。   在程棂被抱走之后又过了数年,刘氏才与另外一名普通的魔族男子成亲,后来又生了两个孩子,过着寻常人家的生活,两人的身份早已天壤之别,也从未当面相见过。   但自从知道自己另有生母,程棂却将她当成了某种精神寄托,偶尔心绪烦乱的时候,他会悄悄站在远处看一看对方,或者带一些灵石扔进她家的院子里。   这种模式一直持续到刘氏死亡。   天机预示的画面十分破碎跳跃,慕韶光不知道刘氏是怎么死的,只能看到,这件事对程棂的打击极大,也使得他的性格更加暴戾狂躁,成为了推动他与魔神其他弟子相互残杀的重要事件之一。   看程棂的表现,刘氏现在应该是还活着的,却不知她去世时,程棂是否会流泪?   慕韶光扭头看了程棂一眼,见对方毫无反应,便大大咧咧地将小毛爪子伸进了桌边的茶杯中沾了点水。   小猫咪抬起一条前腿,在那幅画像上面用水雾虚空画出了一道符咒。   追踪符。   虽然不知道刘氏的具体姓名、住所以及生辰八字,但画像中本来就凝聚着作画人的神思,只要捕捉的准确,不愁找不到目标。   片刻之后,符咒消失,凝成一滴晶莹的水珠,落回到了小猫的爪心中。   得手了。   慕韶光转身打算从桌子上跳下来,程棂却仿佛从睡梦中也察觉到了什么,眉头紧皱,不安地挣扎起来,喃喃道:“水……”   慕韶光顺路抬爪一挥,一巴掌将剩下的半杯茶从桌上拍了下去,扣在程棂脸上。   喝去吧!   程棂猛地一激灵,醒了过来。   他方才还沉浸在梦魇中,大概是由于昏倒之前在想刘氏,在断断续续的梦里他也见到了对方,有一些过去的旧事,也有……未来的死亡。   在梦里,竟是他亲手一把掐住刘氏的脖子,将她提了起来,而后掏穿对方的胸膛,捏碎了那颗鲜红跳动的心脏。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只是内心充满了仇恨和愤慨,魔息在灵脉中狂乱地暴蹿,几乎让人觉得一张口就能涌出一股灼热的鲜血。   直到那半杯冰凉的茶水浇熄了沸腾的血。   程棂睁开眼睛,擦去脸上的水珠,立刻警觉地感到了一道冰冷目光的窥视。   他猛然抬起头来,紧接着就看见一只橙白相间的奶猫大摇大摆地蹲坐在窗台上,骄傲地看着自己,那威风凛凛的神情仿佛以为它自己是一头老虎。   程棂:“……”   那个瞬间,他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毕竟魔域土生土长的妖兽大多都是巨硕的体型,程棂就没见过一只猫身体这么小,绒毛这么蓬,表情这么……欠。   鄙视谁呢你!   刚才,就是这只猫打断了他的梦魇吗?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在程棂的注视下,小猫傲慢地转过身,从容跳下窗台,不慌不忙地迈着猫步离开了。   程棂看着猫离去的方向,实在怀疑自己被慕韶光白天那几拳打坏了脑子——毕竟从出生以来,还从未有人敢打过他的头。   要不然他今天怎么会看什么都不对劲,不光觉得那个认识数十年的窝囊废变得莫名好看,就连看只奶猫都眉清目秀起来。   程棂怔了半晌,突然侧过头去,“呸”地吐出一根猫毛。   --------------------   穹明宗众人:   #掌门卸任后,背着我在魔域当猫#   不是切片攻,也不是买股攻,是精分攻,一个人格悄悄摸了韶光一下,另一个人格会把他暴揍,死活也得闹着再出来也摸一下的那种。 第4章 碧山人来   魔域中少有晴朗天气,这里的空中常年飘荡着一层淡淡的紫雾,遮蔽所有的明亮,一如魔头们阴暗的作风。   倒是夜色四起之后,紫色的雾气彻底融入黑暗之中,将周围的色彩显得更加纯粹。   河水叮咚作响,风里都是草木清香,月亮低的仿佛挂在梢头,乳白的月光蜿蜒流泻,如雾如雪,似纱似烟,与河水汇聚在一起,映照漫天星河。   慕韶光依旧维持着小花猫的形态,从河岸边的花草间跑过。   花瓣和露水沾上了他的绒毛,让他不得不停下来抖了抖,打算蹿到树上,从高处回去。   正在这时,忽然有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伴随着低低的交谈传来。   慕韶光动作一顿,立刻警觉地将身形隐在了一丛野花后面。   他感到起码有两个人正朝着这边走来,并且越来越靠近。   是作为一只猫直接从他们跟前跑掉,还是等这两人离开之后再走?   ——这个念头在心中匆匆闪过,紧接着,就有片树叶从上方落下,不偏不倚,盖在了猫头上。   慕韶光微偏了下头,树叶滑进河水里,涟漪顿时一团团向外荡开,泛出一层银色的波光。   这一下动作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微响,岸上还是立刻有个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谁在哪?”   慕韶光微微眯起眼睛,听到另一个人恭敬地回答道:“尊使,应该是风把叶子吹落了。”   ——“尊使”,看来,又是一位魔神的弟子。   那人没有说话,但片刻之后,他的侍从就声音有些发抖地再次开口道:“是属下无知,属下这就去查看。”   只听得树叶轻响,慕韶光面无表情地望着水面上的倒影,隐隐能看见一个人朝这边越走越近。   他无声地吸了口气,已经打定主意,瞬间恢复人身,依旧保持唐郁的模样,从河边站了起来。   那找过来的侍从见到果然有人在,大概也是微微一怔,脱口问道:“你是谁?我家主人在此赏月,你安敢喧哗打扰?”   这句话可问的真够横的,一张嘴就给别人定了罪。   慕韶光转过身,淡笑反问:“扰都扰了,所以怎样?”   “你——”   对方刚欲作色,就看清了他的相貌,微微一怔,诧异道:“是唐尊使?”   他也只是惊讶而已,语气中听不出来半点恭敬和害怕,可见根本不把唐郁放在眼里,慕韶光负着手,没有理会他,目光微微抬起,看向那侍从之后缓步走过来的男子。   对方穿了一身绛色长袍,发上没有戴冠,随意披散在肩头,身形英挺高大,带着无比强烈的压迫感,缓步走到了慕韶光的近前。   这个人身上有种浓烈的、火焰一般的尖锐和危险,仿佛稍稍正视,就要刺痛双目。   慕韶光根据唐郁的记忆,说出了他的名字:“殷诏夜。”   ——魔神的第二位弟子,素来以神经质和残暴著称。   殷诏夜盯着慕韶光,什么都没说,面上却露出一个冷笑。   当面对面站定时,他身上投下来的阴影彻底把慕韶光整个身形都笼罩其间。   下一刻,一股沉重的力量毫无征兆地猛然压制过来,仿佛一座巨山砸在了慕韶光的肩头。   周围本来就极静,那个刹那在场的三人仿佛都听见了慕韶光全身的骨头因挤压过度而发出的“喀喀”响声。   但随即,诧异的神色从殷诏夜脸上一掠而过,他轻轻“噫”了一声。   他瞧慕韶光不顺眼,本打算甫一见面就直接用威压迫使对方下跪,但殷诏夜没想到的是,自己用了五成力,这个没灵根的废物却只是身形微微一晃,膝盖弯都没弯,随后就站稳了。   殷诏夜双眼微微睁大了一些,他那流光溢彩的金眸中,赫然竟是一双如蛇般的竖瞳。   他打量着自己面前的人。   “唐郁。”   殷诏夜话音出口的同时,已闪电般地抬手,指尖竖起、交错、落下,变幻出令人眼花缭乱的手诀。   随即,一股巨力霍然轰出。   魔神座下这些弟子之中,唐郁灵根已废,程棂又被人封了功力,也不好摸出深浅,直到这时,慕韶光看到殷诏夜出手,才发现果然实力非凡。   对他们这种高手来说,遇见攻击,抵挡才是本能,慕韶光念头一转,有心试探,硬生生收住了全身的护体灵光,下一瞬,他就被重重掼到了身后的树上。   大树在咔嚓声中瞬间断为两截,上半段向后倒去,砸在了河水中。   慕韶光咳出一口血,垂着目光,看见殷诏夜那华丽的袍角在四溅的木屑中扬起又落下,居高临下地站在自己身前。   “你太不自量力了。”   他抬起一只脚,踩在了慕韶光的胸口上,慢慢地说:“今天是,以前也是。”   与程棂的刻薄不同,殷诏夜并没有刻意用什么难听的字眼来羞辱人,或者说,他空洞的双眼中甚至根本就放不下谁的存在,而态度只像是正在高高在上地逗弄一条路边的野狗。   “先来主动向我示好,转身又妄想能够对程棂施以援手,左右逢源……看你犯了多大的错误。”   殷诏夜扬起嘴角,声音中带着残忍的笑意:“你记不记得我曾经说我,我——绝对不会放过胆敢背叛我的人。”   殷诏夜这样做是有前情的,魔神刚死的时候,唐郁为了给自己找个靠山,曾经试图巴结过他。   甚至为了向殷诏夜示好,知道他和程棂之间有矛盾,唐郁还表示过要替他对付程棂的意思。   但今天,慕韶光去了一趟赤水盟,非但没有趁着程棂灵力被封的机会下黑手干掉他,甚至还替他解决了纠纷,这看在殷诏夜的眼里,无异于首鼠两端,简直是该死极了。   所以此时,他的话中甚至带着杀气,脚下施加的力量越来越重,几乎要让人无法呼吸。   他微笑道:“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慕韶光接连咳嗽数声,抬头与殷诏夜对视一眼,忽然也笑了起来。   眉头轻轻舒展,眼底迸溅出笑意,因为染血而红艳夺目的薄唇弯起向上的弧度,平淡的眉目顿时如同被施了魔法一样熠熠生辉。   这在夜色中的展颜一笑,刹那如昙花盛放,仿佛映亮了周围所有的黑暗,让人有种连神魂都被慑走了的惊艳与震撼。   慕韶光说:“这件事是我处理的不对,我该向你道歉。”   殷诏夜未语,凝视着那艳红的双唇,喉结不觉慢慢上下滑动了一下。   “哦?道歉?那么你的诚意何在?”   他慢慢靠近,俯身用指尖划过慕韶光的脸,一直延伸到唇边,抹开那滴血液。   他喜欢血,带着血肉之躯真实存活于世间的温热与鲜艳,比任何事物都要迷人。   自从……重生之后,他发现,自己竟如此享受流血的感觉,也爱看别人流血,而面前这个人的血液,竟是格外芬芳。   慕韶光感觉到身上的压力有所减弱,胸口来自于殷诏夜足底的重力也稍稍松弛——   他垂下眼睫,身侧的手指轻轻一勾。   殷诏夜修长的手指已经按在了慕韶光的脖颈上,漫不经心地轻轻抚摸,留下一道红痕。他呼吸有些急促,声音喑哑地说道:“我在问你的话……”   轰——   话语戛然而止!   就在这一刹,殷诏夜指尖蹭到的血与慕韶光方才吐在地上的那口鲜血忽然同时向外延伸,化作一张鲜红的网,将他的全身缠缚在其中!   血网与殷诏夜身体接触的地方冒出烟雾,空气中弥漫出一种类似于烧焦的味道。   刹那间,殷诏夜的反应也极为迅速,当即一提气,身形瞬间掠起,五指成爪,指尖的光芒向着血网划去!   然而慕韶光已经料到了他的举动,瞬间一跃而起,长剑应手而出,架上殷诏夜的脖颈,轻声道:“别动。”   “你……”   殷诏夜刚发声,那张网已重重一勒,硬是把他整个人缠的结结实实。   慕韶光的剑同样在殷诏夜脖颈上划出一道血迹,学着他的语气,戏谑道:“你在问我的话……嗯,那又如何?”   殷诏夜:“……”   侍从惊恐道:“尊使!”   没有人理会他,殷诏夜看着慕韶光:“是血咒?”   “是血咒。用刚才的血做媒介,凝聚我所有的力量来禁锢你的行动。”   殷诏夜道:“你的全部力量,能有多少?”   慕韶光道:“不多,跟你没法比。所以你稍稍用力挣扎,我就会被反噬而死。”   他神态坦荡平和,似乎承认不如对方也丝毫不以为意,语气中甚至还带了一丝揶揄:“不过那样的话,血咒也会爆炸,咱们就只能同归于尽了。——请?”   为了掩饰身份,他刻意用了这种旁门左道的咒术,但殷诏夜显然也涉猎广博,不用尝试就知道慕韶光所言非虚。   也不是他大意,而是对方一向以废柴的形象示人,谁也没想到,他竟然还能用出这样的一招。   殷诏夜的竖瞳中露出毒蛇一般的阴鸷,使得那张俊美的面庞都变得无比可怖起来,但他没动。   毕竟不怕死是不怕死,死的这么无聊就太可笑了。   慕韶光笑了起来,“嚓”一声收起剑:“这就是我道歉的诚意!之前向你示好时大概是我在梦游呢,真是不好意思,咱们还是继续保持决裂吧。”   因为我还要毁掉你喜欢的东西,践踏你高高在上的骄傲,斩断你喜欢四处为恶的双手,看你痛哭流涕的样子呢。   大、魔、头!   说罢,慕韶光潇洒退后半步,摊了摊手:“那么,先走一步,改日再见。”   血咒会在两人之间的距离分开超过五里的时候自然消失,慕韶光倒退着走了几步,随即转身,大步沿着河堤离去。   转身之际,他脸上的笑容如同氤氲开的水墨,慢慢消失。   这个殷诏夜,看起来比程棂还要捉摸不定。   而更加关键的是,可以看出,殷诏夜一定对程棂有着极深的憎恨。   但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仇怨,无论是天机的预言中,还是唐郁过去的记忆里都没有半分线索。   天机中关于殷诏夜最重要的预言,是说他以后会遭遇一次生死危机,并在这次危机中遇到机缘——被一块带有玉灵寄居的玉石选中,成为它的寄体。   这玉灵想要得到自己的身体,于是在殷诏夜濒死之际夺取了他的身体操控权,并且带着他脱离险境,双方魂魄共存。   后来殷诏夜反过来用强大的元神将玉灵吞噬,功力急剧提高,成为一方大魔。   让一个这样的人获得那样强大的力量,对于很多人来说绝对是一场灾难,而如何让他流下眼泪,更是一大难题。   那么,慕韶光想,他刚刚来到这里,尚且能从唐郁的记忆和程棂的举动中得知刘氏对他的重要性,殷诏夜和程棂也是数十年的师兄弟了,会不知道他的软肋吗?   如果知道的话,刘氏的死,会否和殷诏夜有关?   随着慕韶光越走越远,血咒自动解除,方才缠绕在殷诏夜身上的红色丝网在半空中爆成一蓬血雾,悠悠落下。   殷诏夜的侍从连忙上前扶住他:“您没事吧?”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些颤抖,但殷诏夜却出乎意料的平静,似自语一般地说了句:“上一世,没有发生这件事。”   那侍从听的不大真切:“您说什么?”   “美人在骨,漂亮,真是漂亮。”   殷诏夜慢慢扭头,望向慕韶光离去的方向,唇边咧开笑容,露出了一排雪白的牙齿:“让人突然觉得……有点心动啊。”   黑暗中他的眼瞳中闪出诡异的光亮,如同盯上美味猎物的雄狮。   --------------------   感谢在2023-04-28 10:59:07~2023-04-30 10:58: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晋江吃枣药丸、无欲测试、七秒柠檬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清蒸排骨 2个;路人乙、就来吃一口、灵月莹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爱莉希雅 107瓶;这是被允许的嘛 72瓶;冬梅问雪 30瓶;灵月莹 20瓶;路人乙 15瓶;千凌 11瓶;随便起个名字、右右右→、点染莲华 10瓶;无论言百耽都偏爱右位、40163465、藏一 5瓶;zheer 2瓶;渝哥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章 红尘拂面   当在孤身入敌营还不得不压制力量的情况下,各个击破才是上策。   虽然看到魔头们内讧是好事,但现在程棂还没有拿下,若是让殷诏夜贸然掺和进来,两人谁把谁弄死了都是麻烦。   基于这一原因,慕韶光决定先去刘氏所居住的地方看一看情况。   整片西荒当中,除了在魔气旺盛的灵山中修行的各派魔修,还有不少普通的魔族百姓也世世代代居住于此。   慕韶光御剑站在半空中,遥遥向下望去,就像以往每回从门派中下山时那样站在高处俯瞰人间。   在他的眼中,一重重山脊苍翠如染,一直朝着远方绵延而去,到了山脚之下,便逐渐有了指甲盖大小的房屋,以及宛若被笔锋轻轻抹出的小路与河流。   蚂蚁样的人在路上屋间来来往往,辛勤劳作,朝霞绚丽多彩,云层由金至紫又至艳红,将他们的身形都镀上了一层浅浅的艳色。   这个高度飞鸟难及,只有云和风在衣袍间浩浩而过,慕韶光一弹指,昨日从程棂处取得的那颗水滴从他指尖飞至半空,转眼放出炫目的光芒,准确地向着某个方位照去。   慕韶光向光芒示意的方向逐渐靠近,水滴变成了一面水镜,随着距离缩短,那上面的画面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映照出一名女子,和两个孩童。   那女子转过脸来,正是刘氏。   她面前的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男孩看起来如同人族的十一二岁,女孩则还很小,也就只有四五岁左右,两人身上衣服破旧,但都很整洁。   刘氏此时已有百余岁了,但魔族生长缓慢,生育期又长,她的两个孩子尚且没有成年。   刘氏蹲下身来,为两个孩子整理衣服,同时叮咛道:“……你们两个去了舅舅家要好好听话,舅舅会送你们去师父那里学识字,学功夫。等到冬天过年的时候,娘就去接你们回家。阿寄要好好照顾妹妹,元元跟着哥哥,别乱跑,记得吗?”   小女孩元元奶声奶气地大声说了“记得”,那个叫“阿寄”的男孩子却异常沉默,过了片刻,才在母亲殷切的目光下拉住妹妹的手,慢慢点了点头。   刘氏摸了下儿子的头发,又叮嘱一边“听话,照顾妹妹”,这才道:“快去吧。”   两个孩子转身离开,眼看就要走出小院了,刘氏忽然又脱口道:“等等!”   两人回头,看见母亲又急匆匆地从后面跑上来,弯下腰,紧紧地将他们搂进怀里,抱了好一会。   “你们一定要好好念书,好好学功夫……”   她喃喃地说:“当个有本事的人,长大了才能不让人欺负,才能保护好自己的……自己的孩子,别像爹娘一样没用。”   元元大声说:“长大了还能保护爹娘!”   刘氏眨了眨眼睛,将眼眶里的泪水眨了下去,笑着说:“是,还能保护爹娘!元元快快长大,爹娘等着!”   她将一儿一女松开,催促他们上路,自己则挑起了早已准备好的担子,也跟着离开了家门。   这担子里面有些刚煮好的茶叶蛋,新摘下来的菜,和两只老母鸡,她前几天就和儿女说好了,要把这些卖掉,换了钱扯两块布,给他们换新衣裳。   她的两个孩子,从小就没怎么穿过新衣裳。   他们更小的时候,家里日子还好,但她总想着,能省一点,就多攒下点,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旧衣服改一改还能穿,买块新布实在是不便宜。   她拼命攒钱,拼命劳作,有时候到了夜里,将包着钱的小布包拿出来,数一数里面的铜板,心里就说不出的满足。   很少有人知道,她心里一直有个念想,想把儿女都送到灵山上当弟子,学法术。   如今的世道这样乱,整片西荒上都是魔修横行,不时还会遇上凶猛庞大的妖兽,普通百姓没有抵御之力,只能随波逐流,朝不保夕。小小年纪的孩子,就要随着父母担惊受怕。   但如果他们能有幸被那些有神通的大人物们看中,以后就再也不用过这样的日子了。   他们也会练成很厉害的本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受人摆布,身不由己。   就像她第一个孩子,那个孩子……从她身边被带走的时候,她觉得像割肉一样的疼,可是这么多年了,他在程家当着小少爷,吃得饱,穿得暖,谁见了都要恭恭敬敬。   比跟在自己身边,强多了。   哪个孩子她都舍不得,可是乱世之中,还是想给他们尽量争上这样的好命,起码活的要比她强。   等攒够了盘缠和束脩,就能把他们送去了。   可有一天晚上,再喜滋滋打开枕头底下的小布包时,她看到,里面的钱全都不见了。   刘氏发疯一样地到处找,直到遇上了酒醉归来嚎啕大哭的丈夫,才知道是他出去赌钱,结果全都输了个精光。   他不只是输光了家里的钱,甚至还在外面欠下了不少赌债,无论怎样劝说都无济于事。   前天有人送来消息,刘氏得知,这个几天没有回家的男人已经被催债的债主给活活打死了,对方还限期她三天之内必须将所有欠的债换上,不然就要带走她的儿女。   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就像她一直自己知道的那样,她只是个没用的小人物,没什么本事,大概唯一还算是值点钱的……也就是这条命。   幸好还有人愿意买她这条命。   在镇子西头上有只很大的妖兽,时常出来胡乱吃人,人们没有法子,只好每个月主动送去十个人来喂它,才能让它不至于因为饥饿而发了狂到处跑。   这一次,轮到的人中,有张财主的夫人,跟刘氏一个年纪。   张财主跟张夫人伉俪情深,当时就大哭了一场,放出话来,如果有人愿意替他夫人去喂妖兽,他就会赠送给那个人一半的家产,全镇子上的人都可以作证。   钱,真是个好东西,有人花钱能买来命,也有人愿意拿了命去换钱。   有了张家这一半的财产,她就可以还上丈夫欠下的赌债,也能送她的儿女去学法术了。   刘氏挑着担子走到一半,也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真的体力不支,让她觉得肚子很饿,她知道自己挑着茶叶蛋,于是拿出来了一个,放在手里攥了攥,最后还是放回去了。   要死的人了,吃这些太浪费。   刘氏一边往张家走,一边叫卖,等她到了张家的时候,鸡、菜、蛋也都全部卖出去了,她要把挣到的这几吊钱和张家给的银两放在一块,留给孩子。   反正起码张家人已经把那些赌债给还清了,证明了诚意,她就能放心很多。   刘氏换上了张夫人的衣服,由张家的人抬着小轿子,送到了妖兽那里。   *   慕韶光收了剑,从半空中一跃而下,悄悄地跟在了后面。   他一路随着刘氏过来,将对方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知道她为了换银两卖掉了自己的命。   慕韶光不清楚天机预示之中刘氏的死是不是就在这一回被妖兽所害,但却感觉到了整件事情的不寻常。   ——绝对不是单纯的妖兽作祟。   妖兽也有开化和未开化的区别,有灵智的妖兽通常不会这样盘踞在一个地方,大大咧咧地等着吃人,它们聪明狡猾,根本不可能被轻易找到。   但若是没有灵智的妖兽干出这种事就更不合理了,没听说过哪只连基本智力都没有的妖兽会数数的,还知道每个月吃人就吃十个,定时定量,多退少补。   慕韶光暗中看到那十个被送去喂妖兽的人到齐之后,就有一辆由骷髅马拉着的马车凭空出现,将惊惧不安又无可奈何的人们一路拉进了一条狭长的山中隧道里。   隧道深处有忽明忽灭的灯光,越往里魔气越重,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里面赫然是一座巨大的石坑,其中生长着一棵十分茂盛的桃树。   石坑的边缘处站着十来个魔修,为首那人如同投喂宠物一般,冲着桃树扔了一块沾着血的肉干,树枝立刻将肉干卷住,不停晃动,似乎在感受鲜血的气息。   随即,一根旁枝陡然伸长数十里,直探出隧道,从外面准确地找到了一包生肉,树干上张开四五张大嘴,同时将肉吞下。   扔肉那人满意地微笑起来,同时以水镜记录下了这段画面,拿出一块玉简,把水滴滴了上去。   玉简的表面顿时亮了起来,上面出现了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小字,并且正在不断刷新滚动。   这法器名叫“异影同光”,这天底下只要有灵力的修士,无论敌友,都可以在上面交流,乃是仙魔双方不方便见面时互相喊话,约战辱骂的利器。   这名魔修将自己刚才用生肉喂养桃树的影像传到了上面的“黑市”版块,展示他不久之前培育出来的新型妖兽。   “桃花兽,能认主,喜食血肉,攻击力强,可通过相似的鲜血气息搜寻目标,树干中空方便隐藏,定期喂食,保千年不死,是追杀仇敌的利器。一颗种子两千灵石,有意者速来。   ——合虚·贺罗”   贺罗的留影刚刚发上去不久,便得到了不少修士的回应。   “这么一棵破树,又不能当兵器,又不能当坐骑,两千灵石真敢要啊!”   “搜寻范围是多大,只要有仇家的血,都能找到人吗?”   “魔修,你培育妖兽也就算了,带过去那么多活人做什么?你别忘了当年人魔两界的协定!”   “……”   其中一个说话的人,很明显是在黑市蹲点的正道修士,眼看贺罗要残害人命,便义愤填膺起来。   人魔两界确实达成过一些协议,甚至还刻在了碑石上为证,但如今双方的关系成了这样,那些协议便也成了一纸空文,已经很少有人去在意了。   于是,贺罗随便回了一句:“这是魔域的事,就算是慕韶光亲自到了这里也没资格多嘴,你们怕是更管不着吧。”   说完后,他就令手下将那包括刘氏在内的十个人带了上来,打算进一步演示桃花兽如何捕猎活人。   *   程棂翘着二郎腿坐在山下河边的一块石头上,身上松松垮垮披了件外衣,也在百无聊赖地刷着玉简。   玉简也无聊,全是一些白痴在吵闹没用的东西。   看看,就连黑市里面都是这种神经兮兮的标题和言论:   “高价求购芷忧君秘闻,传闻还是保真的都收,按真实度定价!”   “半个月没见到慕仙君了,想他想的快要崩溃,求行踪,求今日新鲜留影,可用一品法器交换!”   “慕韶光的人头已经炒到八千万万颗上品灵石加一百件高阶法器的价格了,还没人接单吗???哪怕试试呢???”   “没准这些日子不见就是已经被宰了呢,哈哈哈哈哈!他那个大靠山老金主不是已经死了?”   “放你妈的屁!你咋不找你爹去当金主?积点口德吧!”   “转卖:芷忧君在成衣铺试过的衣裳,十个灵石一件!十个灵石带回家,你想枕着搂着盖着睡,由得你,想踩烂撕碎拿针扎也由得你,十个灵石,圆你之梦!”   一望过去,满眼不是“芷忧君”就是“慕仙君”,实际上指的都是仙道那个叫慕韶光的穹明宗前任掌门。   他先是以美色扬名,又以武道立身,素来爱慕者和仇家无数,就算是接连几年根本不在人前现身,也能在人们的口中被议论的热火朝天,引起无数骂战。   程棂顺手翻了翻,只见卖衣服那道消息的下面,赫然是一条最新的回复:   “呸!没良心又没品位的东西,我们芷忧君穿过的衣服这么宝贵,你怎么可以用这样的低价侮辱它!翻十倍我买!”   他忍不住骂道:“有病!”甩手就把玉简丢在了一边。   真是干什么都不顺!   因为被该死的唐郁搞得心烦意乱,画了半天刘氏的画像都不好使,他刚才就回了趟家。   结果还是老样子,他那废物爹一副癞皮狗的德性,满心算计着还能仰仗儿子在合虚的威名拿多少好处;   就知道哭的后娘哆哆嗦嗦搂着个长得跟猪一样的小弟,见了他恨不得钻进墙缝里面去;   甚至满屋子的下人见了他都退避三舍,战战兢兢,好像他是什么上门索命的恶鬼,死在外面才是应该的。   他一气之下把家里砸了一通,走了。   现在就连看个玉简,都有这么多的神经病,慕韶光试过的衣服有什么可买的,会开了光还是怎样!   之前仙魔两道大战,程棂也曾远远望见过对方的身影,只是不巧从来没有正面对上。   他决定,若是有一天真见到那个姓慕的,一定要把他锤扁,还要把锤扁他的影像也发到玉简上面去,叫他风骚,叫他显摆!   程棂被满眼慕韶光搅得没了兴趣,打算关掉玉简,回合虚去算了。   结果手一碰,就让他看到了贺罗新发上来的影像,配文是“桃花兽猎食经过”。   而那些“猎物”当中,赫然缩着一个瑟瑟发抖,满面绝望,却被人推搡着不得不上前的女人。   ——刘氏。   程棂怔了片刻,当时就感觉脑子轰然一炸,不由破口大骂,倏然起身御剑,腾空直上!   其实他对刘氏没有多少感情,对方也根本没养育过他一天,但是这毕竟是他的生母。   有时他悄悄看到刘氏细心照料另外两个孩子,都会暗中告诉自己,这也是他可以得到的东西。   这个女人是他对“亲人”这种感情的全部寄托,如果这个象征都没有了,那他……那他还能剩下什么?   她绝对不能死!   --------------------   程棂:呵呵,瞧瞧这帮为了慕韶光不可自拔的傻瓜,不像我,我只会喜欢唐郁! 第6章 嵯峨凭剑   桃花兽虽看起来与普通的植物没什么两样,但实际上,它生长于煞气极为浓重的地缝里,自腐尸中孕育出来,从发芽开始就以血肉喂养,绝对是一种十分凶猛、并且性喜食肉的猛兽。   随着贺罗一声呵斥,它的枝干陡然向四方蔓延开来,去捕捉那些被送过来的普通魔族百姓。   这些人从被选中送出来,心里就已知道大概必死无疑了,可此时看见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不少人骇然至极,求生的本能让他们尖叫着互相推搡,四散奔逃。   刘氏也夹杂在其中,浑身上下止不住地剧烈颤抖,在人群中跌跌撞撞地躲藏,一个不小心,她的脸上已被树枝刮出了一道血痕。   她连血迹都顾不得擦一擦,急忙向后闪开,想避开那根差点把自己卷走的树枝。   但树枝擦过她的面颊,却丝毫没有停顿,而像是发现了什么目标一样,径直向着山洞外面探去。   刘氏死里逃生,还没有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见两声尖叫响了起来。   尖叫声刚发出时像是极远,但转瞬便似是近在咫尺了,其中还夹杂着一个小女孩声音稚嫩的惊呼:“哥哥,我害怕!”   刘氏脸色大变。   她猝然回头,只见树枝一缩,抽回洞中,上面竟然缠了两个孩子,正是她的儿女。   原来,他们根本就没走,小女孩元元还在懵懵懂懂,已经十来岁的阿寄却隐约猜到了家中的变故,一路背着妹妹,悄悄跟在母亲后面。   他们没有慕韶光那样的本事,脚程又慢,到了附近把人跟丢了,就在外面徘徊寻找。   谁料桃花兽灵敏异常,吸了刘氏的血,立刻在周围发现了相似的血液气息,便将两个孩子抓了进来。   小孩肉质鲜美,是它最喜欢吃的,树枝将人紧紧卷住,就要如吃方才那包肉干一般往嘴里送去。   看见孩子的那个瞬间,刘氏只觉得仿佛一道天雷从半空中直劈而下,脑海中“嗡”地一声。   “阿寄,元元!”   危急之际,她顾不得想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浑身都仿佛爆发出一股巨力,狂呼着疾步上前,竟然一把抱住了那根树枝,硬生生将它掰低下来,拽下两个孩子。   “娘,你真在这!”   刘氏想再看一看孩子的脸,可是眼前早已经被泪水模糊成了一片:“别管娘了,你们快跑,快点跑啊!”   可无论她怎么催促,两个孩子就是拉着她不放,试图拖着她一起离开:“娘,你也跑啊!娘不能死,我们不让娘死!”   哭声响成一片,桃花兽也再次有了反应。   它有着兽类趋利避害的本能,被方才刘氏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凶狠吓住,竟然胆怯地将枝条收了回去,此时才发现好像被骗了,顿时勃然大怒!   转瞬间,满树花枝冲天而起,原本至美的花瓣四下飘零,此时却宛如催命的符咒,重重叠叠向着母子三人包裹而去。   他们跑了几步,但绝对不可能胜过树枝的速度,刘氏眼见再也无法逃脱,一下将两个孩子扑倒,用力护在自己的身下,绝望瞪大的瞳孔中映出迫近的死亡。   原来,无论怎样辛苦,怎样努力,她终究还是难以摆脱弱小者注定的宿命。   日夜祈求上苍的垂怜,不过是一场卑微的妄想。   “——锵!”   忽然一声几乎撕裂长空的剑声长鸣,周围昏暗的光线陡然一亮!   不光刘氏,这一下巨大的动静让在场的几乎所有人都立即转头望去。   只见一道人影从高处纵身飞下,身在半空,剑已出鞘,须臾不停,径直朝着桃花兽当头劈下!   周围魔气翻涌,竟全部打着旋涡涌入那人体内,磅礴灵力将空气撕裂出尖锐的刺响,千万道光芒从剑身上迸溅而出,宛若烈日腾空,疾雷破云,剑锋骤然入木!   霎时,仿佛天地静止。   随即,桃花兽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鲜血飞溅,竟生生被自上而下地劈成了两半!   这一剑,就算是说上一句惊世骇俗都不为过,甚至若不是在场之人亲眼所见,根本想象不出来,世间还有如此凌厉,如此华美的剑术。   一般的修士,一辈子哪怕能有一回使出这样的剑法来,都已经足够死后留名了。   对方收剑落地,身形轻若飞羽,这时才让人看清,他竟然是个貌不惊人的年轻人。   ——那个、那个一向被称为“废物”的是魔神的三弟子唐郁。   *   疑惑、哀嚎、怒斥、质问、求饶……整个山洞中一时间乱糟糟的,没有人注意,另外一名号称“煞星”的魔神弟子,也已经到了。   程棂发誓,他这辈子打学会御剑开始,就从来没飞的这样快过。   但是即使再快也没用,当他看到影像的时候,刘氏都已经命悬一线,那桃花兽稍微甩一甩枝叶,就能把在场的人全部勒死,就算是他在当场都未必能够阻止,何况相距百里。   程棂在风中身形一闪而过,心里清晰地知道,他绝对是来不及阻止了。   一开始的焦灼和惶恐被推到极致,反倒在心里被发酵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戾气。   好,没关系!刘氏算个什么东西,不就是个生而不养的女人,死也就死了!   既然来不及救,他也无所谓,就当是闲着没事赶去那边找乐子。   他要把在场的人都给杀的干干净净,他要好好看看,那些鄙陋的人是如何逃窜,如何惊慌,如何在绝望中迎来死亡的!   程棂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到达山洞的时候,他心中的杀意和愤怒已经达到了顶点。   他唯一预计的稍有偏差的一点,就是贺罗想要借此充分展示自己豢养的妖兽,并没有急着下死令立刻将那些人杀掉,再加上中间两个孩子的事打了一下岔,刘氏居然还活着。   ——但也已经危在旦夕,无力回天。   程棂将袖一振,洞口的守卫尚且来不及呵斥“来者何人”,就被一股巨力震翻出去,口中鲜血狂喷,程棂则已经落地执剑,身形一闪,直闯入山洞内部。   他飞身穿过或不忍或惊骇围观的人群,快得像是一阵呼啸席卷而过的疾风,与此同时的另一头,扑倒在两个孩子身上的刘氏,正惊骇地回头看着树枝逼近自己周身。   只剩一寸,母子三人就会被数以千计的树枝捅成筛子,以最凄惨的方式死去!   程棂瞳孔骤缩,脱口嘶声喝道:“住手!”   而后,他便亲眼看见了那道乍起的剑光。   桃花兽在飞溅的鲜血与尖叫中倒下,程棂以手拄剑,怔然而立,看着那个救下他生母的人转过身来,露出唐郁那张熟悉又可恨的脸。   程棂着魔般地注视着那个人,一时移不动步,也出不了声。   慕韶光站在桃花兽与人群的中间,侧对着程棂,山洞顶端被他的剑气震开一道缝隙,天光洒落下来,恰好照亮了他身体的一侧。   光与影的交界处,他一面是耀眼令人不能直视的华光,一面是幽深如墨般浓重的晦暗,迷离而叵测,唯有此人执剑立于其中,削瘦孤拔,像一个看不分明的梦。   程棂不知道一切究竟是为何而发生的,慕韶光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并出手救人,他的第一个感觉是心头某处猛然一松。   那种感觉几乎难以形容,就仿佛冥冥中某种既定的命运被打碎了,之前那种焦灼与不祥几乎是一瞬间消失无踪。   但随即,程棂眉头一皱,沉声道:“小心!”   随着程棂那一喝,人们发现,方才倒在地上桃树的枝叶、花瓣、树干,竟然都如同融化的冰水一样渗进了地面里。   随即,一层绿色的新芽迅速覆盖住坑底的泥土,并且有继续抽枝生长的趋势。   “这就是我这桃花兽的好处了,我是不是应该说一句谢谢,来感激你们这样尽心尽力配合我演示。”   这时,作为桃花兽主人的贺罗终于冷冷开口,细听之下,他的声音中还带着一点细小的颤抖,显然并不是不慌乱的。   但面对着眼前这个一向不怎么受重视的魔神弟子,他并没有求饶示弱的打算。   “桃花兽只要有根,就永不会被杀死。唐尊使,你硬要掺和这件不相干的事,以至于眼下无法收场,却需怪不得我。”   程棂平日里对唐郁说话只有更难听,更轻蔑,但这时见贺罗不把对方当回事,他又觉得一股火气直冲上来,大步上前,冷笑道:“你倒是好大的口气!”   贺罗没想到这后面还有一个,而且还是不好惹的程棂,抬眼见到,面色一变。   魔神这几个徒弟关系一向都不怎么样,论理程棂是不可能帮助唐郁的,可对方此时的架势,却好像也要在这里同自己干一场。   他的话……就不能不当回事了。   还没等贺罗想好要说什么,那些幼芽就已经以极快的速度长成了小苗,说明这地缝中的煞气一定非常重,才能够给它们提供如此充足的养分。   慕韶光压根就没有理会程棂与贺罗之间的对话,直接一把将刘氏从地上拎起来,这样一个大活人在他手中就像轻飘飘没有分量一样,被他向坑上甩去。   “——接着!”   程棂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接住,然后像拿了个烫手山芋一边忙不迭地将刘氏放在一边,慕韶光已经紧接着把两个孩子扔给了他。   做完这件事,树苗越长越高,已经有树根枝条试探性地向他缠绕上来。   “程棂!”慕韶光喝道,“你看着上面那些人!”   他完全是一副理所当然吩咐的口吻,说话的同时斜身侧步,衣带袍袖飞拂,反手出剑三寸。   这是准备横刃斜斩的标准起手式,程棂原本刚想下去帮忙,但一瞥之下,便知道下一招定然威力不浅,随即又听见慕韶光的话,他忍不住说道:“凭什么让我听你的?”   “没关系,”慕韶光轻松地说,“做不到就算了。”   这是明晃晃的激将法,他甚至都懒得遮掩一下,可妙就妙在程棂明明能看出来,偏生还就是受不得激。   他冷笑着“呸”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反手一剑横扫,身后两个正想鬼鬼祟祟跑掉的魔修当场立毙!   程棂对这些人就没那么客气了,冷冷道:“没听见旁边那位说什么吗?今天若是让你们活着走,小爷的脸面就甭要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角还是忍不住去瞟慕韶光,似乎想看看对方那张刻薄的嘴会对自己刚才的一剑发表点什么见解。   可惜,慕韶光在吩咐他做事之后,就没再多看他一眼,程棂这一瞥,只看到对方的背影纵起,衣袂袍袖卷起风云之气,轻盈的仿佛一片半空中的飞羽。   随即,气势恢宏的剑光就从那道清瘦修长的身影之前轰然爆出,灼热的剑息盘旋而上,空气中金光暴涨!   “轰——”   巨响中,未长成的树苗顿时被连根烧去大半。   程棂觉得他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道身影,见过这煊赫华美,又一往无前的一剑。可是要是仔细想,一时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随手收拾掉其余的魔修,时不时心不在焉地看慕韶光一眼,发现对方又将两个人用剑锋挑了上来,没等慕韶光喊他,就连忙闪身过去,将人接住,随手稳稳放在旁边。   他这样做完全是下意识的,做完之后嘴角抽了抽,垂眸一看,只见已经被他踩翻在地的贺罗满脸都是震惊诧异,看他的眼神仿佛他是什么被人夺舍的妖魔。   程棂:“……”   这事确实不对劲啊!老子来之前发誓要把这个山洞里的人都杀光,怎么倒成了救人了?我是那种做好人好事的魔吗?   凭什么他喊接着我就扑上去接,我又不是狗!   都怪贺罗!   程棂重重一脚,把贺罗踹晕了过去,冷声道:“瞎看什么!”   --------------------   感谢在2023-04-30 10:59:12~2023-05-02 10:58: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清蒸排骨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泠泠雨下 80瓶;鱼非 50瓶;剁半作丝 30瓶;宵夜无了 20瓶;能不能不起名 18瓶;上高糖 16瓶;半颗橘子糖 15瓶;不予梦 13瓶;妈妈我要睡觉了 10瓶;揽星河 5瓶;崇明敬渊 3瓶;雁过风未留、右右右→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章 惠风荏苒   程棂通过实际行动维护了自己作为魔头的最后尊严——除了留下贺罗问话,他把其他作恶的魔修杀的一干二净。   他可没什么伸张正义为民除害的概念,单纯是因为被这些人给惹了。   所以,等到慕韶光彻底灭掉桃花兽回来之后,整个山洞中只剩下他、程棂、贺罗,以及那十名面无人色的魔族百姓。   这些人虽然也算是程棂救的,但他却认为自己是不慎受了慕韶光的蛊惑,并非出自本意,实在有失威风。   于是程棂抱着胳膊站在一边,并不跟他们交谈。   直到慕韶光上来,看了看满地尸体,眉梢轻轻一扬,倒是没说什么。   程棂看了看他,又不自在地移开目光,眼睛看着旁边的山壁,从鼻孔里哼道:“受伤了吗?”   慕韶光随意瞥了他一眼:“和你有关系?”   程棂:“……”   程棂冷冷道:“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救人?你明明……你不是挺想看我哭,看我倒霉的吗?只要今天不出手,说不定你就能达到目的了。”   慕韶光似乎觉得程棂这种情切的态度挺有意思,冷淡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饶有兴味的神色。   “你当真想知道?”   程棂:“……是。”   慕韶光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凑到程棂耳边,温热的呼吸几乎吹动了他颊侧的头发:“那我也不妨给你介绍一下……”   程棂身体一僵,觉得嘴唇发干,忍不住轻轻抿住,只见慕韶光抬起下巴,对着刘氏稍作示意,一本正经地道:“这位,是舍妹。”   程棂:“………………”   他一句粗话如鲠在喉,硬是没骂出来,活生生噎在了嗓子眼里,慕韶光丝毫不以为意,骤然大笑起来,按在程棂肩头的手随意将他推到一边,转身向着刘氏等人而去。   “走吧,各位。”慕韶光看了他的便宜“妹子”一眼,跟着眼睫微微一扫,掠过一众百姓们惶恐不安又敬畏的脸。   魔族……唉。   他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终究不出声地慢慢叹出胸腔中那一口气:“……不用怕,我送你们回镇子去。”   *   此时的镇上正一片愁云惨雾。   本月的十个人已经贡上去了,现在能够留在家里的人全都逃过一劫,可是除了刚刚抽签完毕时大伙劫后余生地松了口气,随之而来的全都是满心忧虑。   一个月就是一回,这次算是躲过去了,那下一回呢?   只要那妖兽一天还在,他们就将永远过这样惶惶不安,看不到尽头的日子,更不用提还有亲人分别之痛,又如何能高兴的起来?   而且除此之外,眼下还有更严峻,更迫在眉睫的事情等在眼前——镇子上已经快要没有粮食了。   整个镇上的米铺都已经关门多日,之前老镇长明明说过,马上镇下的各个村子里就又要到了收粮的日子,到时候粮食一送过来,米铺立即就可以开张,保证家家户户都能买到。   可是一直到了现在都没有动静。   大家本来就因为妖兽吃人的事情窝火,如今再一看居然还闹了饥荒,都是群情激愤,不少人涌到了镇长那里要说法。   老镇长姓郭,已经一百七十多岁了,看上去还很精神,但此时,他的脸色也十分黯淡。   听到外面的叫嚷声,郭镇长走出大门,看了看面前的百姓们,沉默了一会,才艰难地开口:“昨天的时候,各村的人都已经来过了,但是他们没有送来粮食。这几年,咱们的地里总是长不出粮食,收成不行,下面也交不上粮,没法卖了。我也在尽力想法子,看看能不能到别处去借借。但话是这么说,家家户户还是把裤腰带勒紧些吧,再……挨一挨。”   他咬着牙,一口气把憋在心里的话都给说出来了,对于听见的人来说,却都觉得简直仿佛晴天霹雳一般。   不少人都叫了起来:“这是什么意思?说好的事还能变卦?!”“镇长,咱们又不是那些修仙修道的,饿肚子这种事,挨不过啊!”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说:“镇长,这裤腰带就是勒的再紧也不顶事了。我一家都吃了好几顿树皮了,我家老婆子,就只剩下一口气吊着,就说临死想喝碗米汤,我沿街乞讨都弄不来啊……”   他的身后就是一驾板车,上面躺着一位奄奄一息的老妇,裹在薄被中。   郭镇长几乎都要听哭了,这么多人期待地看着他,可是地里不长粮食,他也没法子。   这里的土地原本极其肥沃,百姓又勤劳,生活虽不能说十分富庶,起码衣食无忧,但自从妖兽出现之后,就一年比一年要贫瘠了,直至如今,大片大片的土地都到了几乎寸草不生的地步。   有人猜是妖兽吞掉了这里的地气,但是就算真是这个原因,他们除了默默承受,又能做什么呢?   偏生正在这时,一个年轻小伙子飞奔而来,高声道:“镇长,镇长,阿寄和元元不见了,他们舅舅过来找人呢!有人见过吗?”   刘氏是个勤劳而命苦的女人,再加上有个出了名无赖混账的赌鬼丈夫,这镇子上倒是大半的人都知道她,听到阿寄和元元,有人已经说道:“他们的娘走前,不就把这两个娃娃给送出去了吗?怎地这时候又不见了?”   刘氏的弟弟也随后急匆匆赶了过来,又有人想到,好像看见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一路向着西面去了,那正是妖兽所盘踞的方向。   有人猛拍大腿:“坏了坏了,他们一定是想去找娘,结果也被妖兽给吃了!”   大家本来就在因为粮食的事情气恼焦急,再听闻此事之后,更是群情激愤。   刘氏的辛苦人人都看在眼里,但是各人也有各人的艰辛,帮不上太大的忙,可如果连她的两个孩子都遭遇了不幸,可就实在是太过悲惨了。   刘氏的弟弟僵硬地站在原地,咬了咬牙,忽然转身就走。   郭镇长看他神情不对,连忙上去一把抓住,沉声道:“刘二郎,你干什么去?”   刘二郎怒道:“我去杀了那个妖物!要是杀不了就干脆死在那陪我姐一家子好了,一辈子都要这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的话激发了不少年轻人的义愤,纷纷跟着叫嚷道:“刘二哥,我跟你一起去!再忍下去还是人吗?老子都快憋成活王八了!”   “带上我一个,反正饿死也是死,被妖兽杀了也是死!”   “老镇长,你就别拦着我们了,你放心,我们这些人签了生死状去找那妖兽,绝对不会连累到你。若是我们回不来了,也谁都不怨!你总不能让大家伙一直在这里一日日饿着等死啊!”   郭镇长总是让他们一再退让,说话的人心中悲愤,语气中也不由得带了几分不满。   郭镇长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半仰起头闭上双眼,将一行浊泪硬生生忍了回去。   忽然有一道男子的声音,带了几分随意,轻飘飘地在他耳畔响起:“冤枉你们镇长了。”   这声音十分动听,在如此喧嚣的环境中,清清楚楚地响在每一个人耳中,一时间令众人心头都是怦然一动。   只听那声音似是轻叹,似是闲谈,徐徐道来:“……因为就在一年之前,他已经暗中集结了一批不怕死的勇士加以训练,并试图猎杀妖兽,可惜派出去的勇士全军覆没,郭老镇长也得到了妖兽的警告——除了他和他当时不在镇上的外孙之外,妖兽半夜杀了郭氏全家。他阻止你们,是不愿意你们再重蹈覆辙。”   郭老镇长浑身一震,愕然睁开眼睛。   “什么?镇长的家里人是因为这个去世的,不是……不是瘟疫病死的吗?!”   “谁,谁在说话!”   人们也都纷纷议论着,四下寻找,突然发现就在几步之外,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个廿一二上下的青年,身材修长而秀颀,穿一件青色水纹的长衣,背光而立。   透雾而下的光晕落在他黑色长发、清瘦肩膀和流云一样波动的袍袖上,仿佛整个人都透着轻薄光辉,又在明华流转间,微微辗转出一点锋利冷洌的锐色。   灵标秀骨,清神雪韵,犹之惠风,荏苒在衣。   魔域……怎么会出现一个这样的人物?简直就像是万年不见天日的密林深谷中骤然洒下的一抹晨曦。   一群人像傻瓜一般看着他,张口结舌,一时竟忘了说话。   对方信步走了上来,眉目五官从朦胧的光影中变得清晰,原来相貌也不过平平,但那独特的气韵却入股入髓,令人见之难忘,不敢亵渎。   郭老镇长一眼就看出来这绝对不是凡人,又惊又疑地走上前去,问道:“阁下是……”   慕韶光微微一笑,悠然道:“过路人,不重要。”   郭老镇长一愕,却见对方将身体一侧,抬手向后面随意比了比,道:“看这边吧。”   郭老镇长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手向后一看,就只见后面又过来了一个臭着脸的英俊年轻人,身上趴着两个孩子,正是他们刚才还要找的阿寄和元元。   刘二郎十分惊喜,上前一面道谢,一把将两个外甥搂进怀里,连声问道:“你们跑到哪去了?没事吧?你们娘呢?”   阿寄道:“娘在后面,舅舅,是这位哥哥救了我们。”   他指了指慕韶光,顿了一下,又颇不情愿地朝程棂那边示意,改口道:“……这两位。”   程棂站得老远,嗤笑一声,以示自己根本不想救,全是被迫的。   元元补充道:“妖怪也被哥哥杀了!”   郭老镇长简直惊喜交加。   虽然目前粮食的燃眉之急还没有解除,但如果妖兽当真死了,起码镇上不必每个月抽人去送死,外地来的客商也会逐渐敢到此处贩卖食物,慢慢的总可以好转过来。   而且刘氏一家没事,也颇让他欣慰。   他还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等不到那东西完蛋,如果一切都是真的……这样的结局,总算可以稍稍告慰他郭氏一家的在天之灵了!   别不是在做梦吧。   刚才被慕韶光提起的旧事在心里稍稍一翻,郭老镇长几乎又要哭出来了,他还没来得及上前说话,便听身边突然传来一声唤:“外爷。”   郭老镇长一回头,只见他仅剩的外孙正站在旁边,大小伙子红着眼睛冲他直笑。   之前妖兽为了报复杀他全家,除了他以外,就剩下这个外孙没在镇上,逃过一劫,可这次抽签还是抽中了他,郭老镇长本来想替他去,谁知道水里被这孩子下了药,一觉醒来,人已经走了。   他没想到,他这辈子还能剩下一个亲人,好端端地回来了。   他愣了很久,终于忍不住抱住自己的外孙,嚎啕大哭起来。   天啊,他怎么可能遇上这样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所有的渴望和期盼就这么成了真,这位救了人的公子,莫非就是传说中的神仙吗?   郭镇长只有在祖辈流传的故事中,才听说到神仙的存在。   那个时候,人、魔、妖各族都是任意往来,和平相处,上天无差别地庇佑着每一个生灵,心中有愿望,去庙宇中诚心祭拜祈祷,往往都能实现……   自从人魔两分之后,他们生活在这片封闭的魔域当中,不知道多久没有见过神灵了。   难道如今……魔族终于又一次得到神仙的眷顾了吗?   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听说妖兽死了,整个镇上几乎家家户户的人都跑了出来,要看一看“大恩人”的样子,大街小巷堵满了人。还有得知亲人没有丧命平安回来的,都在一块抱头痛哭。   程棂对这样的气氛感到全然的陌生与格格不入,他抱着手站得老远,身体隐在一处房檐下的阴影中,有点怀疑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他抬眼,轻易在拥挤的人潮中捕捉到了慕韶光的身影,发现对方此时正站在之前那名快要饿死的老妇身边,半弯着腰,眼睫微垂,不知道在仔细打量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抬手,轻柔地摸了摸老妇的额头。   从这个角度,程棂可以看到慕韶光从衣袖中探出那截修长的手指,以及半张看不分明神情的模糊侧脸,清风拂动过他的袖口和发丝,依稀间竟有种水波一样的温柔。   他瞧见慕韶光口唇微动,好像低声说了句什么,一道金光从他的指尖飞速划过,不到片刻,原本奄奄一息的老妇人竟然慢慢地睁开眼睛,而后猛然瞪大,怔怔望着面前的人。   慕韶光手指在唇边轻轻一比,微微一笑,退后几步,融入了人群中。   那个冷冽的、刻薄的、仿佛任何事情都可以容颜不动的人,被他悄悄发现了惊鸿一见的温柔。   那一刻,程棂很难形容心中的感受,仿佛看到了一朵在夜色与冰雪中盈盈一绽的昙花,倾刻间暗香拂动,倾刻间花凋月冷。   他忍不住回手按了一下胸口,按到了在慌乱与不解中匆忙跳动的……他的心。   “程……程公子?”   程棂怔然站了很久,从未有过的情绪和体验让他感到十分茫然,心里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被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打断。   他转过头,看见刘氏站在自己面前,那目光中是全然的感激和陌生,跟在刘氏身边的,还有她的两个孩子以及兄弟。   “唐公子说您姓程,是他的师弟,这回多亏你们除掉了妖兽,救了我们母子三人性命。你们真是好人。”   刘氏说的真心实意:“我们一家人想给您磕个头道谢,以后就算是当牛做马,也会记得、报答您的恩情。”   程棂负手看着刘氏,没有说话,见面前的四个人果真向他跪下来,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好人这种东西,他这辈子都没当过,那一脸的桀骜冷酷也仿佛写着“别惹我”三个大字,更是沾不上半分“善良”的影子。   这几个人感激中又带着害怕,十分恭敬客气地给他磕了头,道了谢,才像是完成一件重要任务般地松了口气。   跟他曾经那种隐约留存于心底的想象全然不同。   所谓亲人,所谓血缘,不过如此。   凡事果然还是留存于想象中更加美好,或许今天这一趟,他根本就来错了。   程棂的手指动了动,又攥起来背到了身后,从头到尾没有跟他们交谈一句。   等到四个人有些忐忑和疑惑地离开了,他才看了看周围与亲人重聚喜极而泣的百姓们,又抬手摸了摸眼角,只觉得那里的皮肤一片干涩,没有半点潮湿之意。   什么哭不哭的,他根本就不会有那样的感情。   -------------------- 第8章 暗里闻香   天色逐渐暗了下去,已经到了归家时分,百姓们依依不舍,挽留慕韶光和程棂在镇上住下。   原本在程棂的内心深处,也并不是没有过能够有机会同刘氏相聚片刻,稍稍体会凡间母子生活的渴望,但如今,这种执念到了眼前,所化成的却是现实的隔膜与陌生。   从来不是一路人,虽然从头到尾,都不是他的选择。   程棂突然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站在这里,看着这帮凡人又哭又笑、感恩戴德,简直是蠢透了。   他用剑柄将一名大着胆子上来挽留自己的姑娘推到旁边,谁也没理,转身大步离开。   一步,两步,三步……他没有御剑,沿街越走越远,却又被一阵急一阵缓的凌乱心跳牵绊着脚步,耳朵不自禁地听着身后的动静。   程棂没等到有人叫住他,但这时,突然有“轰”的一声闷响从远处响起,所有人脚下的地面都传来震动,也让他不禁步子一停。   百姓们都连忙朝着那个方向望去,郭镇长对两个年轻小伙子说道:“好像是祖庙那边,快去看看怎么了?”   两名小伙子急急忙忙地赶去了,很快折回来,告诉了郭镇长一个消息——祖庙里的神像,塌了。   魔族有寺庙,无道观,当然,他们的庙中供奉的不可能会是菩萨佛祖、三清老道,一般各族、各村的家庙供奉祖宗,而更大规模的祖庙供奉的则基本都是魔神鸢婴。   不过那只是碍于合虚的威势,从很久以前人们就知道,在这片土地上,是不会得到任何庇佑的。   普通的百姓们不知道魔神的死讯,但肆虐的妖兽和绝望的饥饿贫穷让他们早就对这种没用的东西充满了怨气,这次神像会塌,估计也是有不少人暗中打砸泄愤造成的。   程棂忍不住看了慕韶光一眼,发现对方也正朝着自己看过来,魔神两位名义上的弟子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有替倒霉“师尊”发声的意思。   慕韶光摸了摸下巴,忽然说道:“你现在什么感受?”   程棂莫名其妙:“什么什么感受?”   慕韶光觉得他对着一个魔头,已经非常努力地殷殷教导,循循善诱了,这完全是看在对方刚才救人还算配合的份上。   “就是,你看这些人的时候什么感受,他们感谢你的时候什么感受,你对今天的经历……什么感受?”   程棂面无表情地说:“我看他们觉得很烦,谢我的时候更烦,我是不是今日的每一日都觉得很烦。”   慕韶光:“……”   所以说活了这么大没把你给烦死真是可惜啊。   程棂顿了顿,将慕韶光好像没什么可问的了,又故作轻描淡写、好像毫不在意对方会不会跟自己一起离开的样子问道:“热闹你也凑够了吧,走吧?”   慕韶光摇摇头:“今晚我想留下来。”   程棂一怔,紧接着,慕韶光已经问他:“你要一起吗?”   他站在夕阳的余晖里,金水般流淌的光线将削瘦挺拔的身影层层包裹其间,眉目生辉,带着种令人蛊惑的璀璨。   程棂张了张嘴,虽然在这里各种烦,也实在没能说出拒绝的话,挣扎了好一会,他才冷冷说:“你留我做什么?不是看我不顺眼吗?”   慕韶光漫不经心地抬手在额前遮了下光,他瞳孔中映出远方的天际,那里有一行孤雁盘旋着飞掠而过,扑向越来越暗的暮色中。   “因为有件要办的事,少了你还真有点麻烦啊……”他说道。   “他没否认看我不顺眼,还理直气壮地要我帮忙??”   “他主动开口邀请我,这是第一次哎!”   两种情绪在心头轻轻一撞,还没等混出个五味杂陈来,后一种想法就占据了压倒性的胜利。   程棂不自觉地点了头。   这时,郭镇长也已经将祖庙的事暂时放在了一边,走过来邀请他们去张富商的住处休息——那是整个镇上最好的房子。   慕韶光笑着说:“多谢郭镇长的美意,但修道之人不入红尘,我和师弟不好去人家打扰。既然这里有一座祖庙,我想住在那里,请问是不是方便呢?”   郭镇长有些惊讶,那庙已经荒废很久未曾打理了,没有床榻桌椅,再加上神像才刚刚倒塌,怎么想都不会住的舒服。   他忍不住劝了劝,可慕韶光执意要去,最后程棂在旁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摸着剑柄,已经大有“不让我们去住就砸了那破庙”的意思了,郭镇长才没有办法,答应下来,带着慕韶光和程棂过去。   刚才他让人将庙里匆匆忙忙地收拾了一番,但仓促之间依旧破败,那已经倒下来的雕像还有一些没来得及运走的残渣还堆在角落里。   郭镇长离开之后,程棂走过去看了看,随便踢了一脚。   紧接着,慕韶光就看见一样东西骨碌碌滚了出来,他低头一看,正是魔神塑像的脑袋。   慕韶光:“……”   欺师灭祖、大逆不道、不成体统,有时候真是不懂这些魔!   程棂抬起脚,慢条斯理地将那颗头踩成了一堆废土,嗤笑道:“既然师尊去世时都谁也没有哭上个一声半声,这会对着个假头,更没必要装模作样了,摆在这里碍事。”   慕韶光似笑非笑地扬起唇,也不知道是不是赞同,回头找到一只蒲团,撩下衣摆坐了下来,一言未发。   紧接着刘氏那名小儿子阿寄也端着一张放了饭菜小几过来了,说是郭镇长打发他来给两位恩人送晚饭。   饭菜简陋,想必这点粮食也是好不容易才凑出来的,慕韶光道了谢接过去,却看见阿寄的双手在微微发抖。   他于是问道:“你怕我吗?”   阿寄回过神来,连忙说:“不,绝不!您救了我的命,我怎么会怕您!我只是……”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只是小时候听我娘讲‘上神掉,恶鬼叫’,要是庙里的神像要是倒了,就是有恶鬼要来了……我,外面天太黑了,我有点害怕……”   像是在呼应他的话,一阵风忽然“呼”地一声顺着破窗吹进来,在空荡阴森的庙宇中旋绕。   不知从什么地方响起了“啪嗒、啪嗒”的声音,好像真是某种东西慢慢走来的脚步声一样。   阿寄的脸白了。   慕韶光头也未回地抬手一指,窗子砰地关严,“啪嗒”声顿时消失了,原来是方才窗棂与窗框在风中相撞时传出的声响。   慕韶光笑了笑,低声说:“魔域……也会闹鬼吗?”   他这句话很轻,语气不似疑问,更像感慨。   阿寄却怕他不信自己,连忙点头道:“会的!先前我们村里有个人,就是住在庙里的时候被鬼把命给索去了!”   他因为情急,声音有些尖锐,回荡在风中,倒还真有种阴森森的感觉。   程棂:“嘁。”   慕韶光:“哦?”   阿寄说:“我听我娘讲过,十几年前的时候,我们村里也闹过一次饥荒,有一天,村头一座庙里的神像突然倒了,很多老人家便说,这是要来灾了。”   “庙里原本住着个没家的混混,没将这话当回事,仍是睡在那里,也没见他有病有灾的,反而一天比一天精神。到了白天,他还满村子的闲逛,同人吹牛说自己本事大得很,每日都能弄不少大鱼大肉回来吃。”   “瞧着他那副高兴样子,不像说的假话,可要问吃的饭在哪里,又从没人见过,反倒瞧着他这个人越来越瘦。便有人说,这是被鬼给迷了。直到有一日——”   讲到这里,阿寄顿了顿,忍不住往身后看了一眼,确定空荡荡的什么东西都没有,才敢继续说下去:   “直到有一日,村里的人当着混混的面说了这话,他当场便翻脸了,硬说别人是看不惯他过上好日子嫉妒,掀开衣服给人看自己是不是吃得饱饱的。结果,结果他刚把衣服掀开,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整个肚皮就一下子炸开了!”   说到这里,阿寄的声音陡然拔高,自己都是一抖。   “我娘当时也在场,眼睁睁地看到,那个混混满肚子里面都是不消化的泥沙石块,和着血噼里啪啦地掉了满地……这种死法,不是遇上鬼了是什么?”   他讲述的倒是绘声绘色,情绪饱满,可惜面对的两个都不是普通人,谁也没被吓到。倒是程棂觉得阿寄那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十分可笑,嗤了一声。   慕韶光突然拉过阿寄的手,一束光芒自他手心中倾泻。   程棂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阿寄的手背上传来温柔的触感,就像是被暖阳照耀的感觉,还来不及细细体味,浑身那种阴冷的惊怖感已经消失,手背上多了一只小狗的轮廓。   “这……这是?”   慕韶光道:“它会陪你回去,不用怕了。快些回家吧。”   阿寄:“……”嗯嗯,说的对,狗最辟邪了!   他毫无质疑之力,迷迷瞪瞪地点点头,按照慕韶光说的话转身往外走,快到门口时,才反应过来,转身道:“唐公子!”   慕韶光道:“嗯?”   阿寄咬了咬牙,借着少年人心中一股难以言说的冲动,冲着慕韶光发誓一样地说道:“唐公子,以后……以后我也要去学很厉害很厉害的本事,变得像您这样勇敢,什么也不怕!到时候,我、我也可以保护您!我,一定会做到的!”   说完之后,他谁也没敢看,头也不回地向外跑去。   阿寄没有看到,就在他即将出门的那一瞬,正戳着碗里饭粒的程棂忽然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放,顿时,一股杀气毫无遮拦地向着少年的后背冲去。   与此同时,慕韶光却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宽大的袖子在劲风中一扬,似有意似无意,那股杀气已经轻描淡写地被化解掉了。   两人一来一往之间,不动声色地过了一招,阿寄却浑然不觉,离开破庙。   程棂并没有追击的打算,甚至对慕韶光的出手也不怎么意外,他扔开筷子,抱胸注视着慕韶光,面上的笑容有些古怪:“你对别人都很不错嘛。”   慕韶光思考了一下:“或许是因为我人不错?”   “刚才那小子,你不光救了他,还冲他笑了两回,之前你也对别人笑了。”程棂将手肘撑在桌上,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可从来没见过你的好脸色,这公平吗?师—兄—?”   其实这是十分正常的,魔神座下这几名弟子之间从来谁看谁都不顺眼,程棂跟唐郁的关系差,跟别人的关系只有更糟,如果哪天他们相亲相爱了,才需要去找医修看脑子。   可是当开始在意点什么的时候,他就不免觉得,这样明显的差别实在刺眼极了。   “好脸色?”慕韶光想了想,骤然笑起来,甚至灿烂到露出了牙齿,“是这样的吗?”   程棂:“……”   那一个瞬间,他也有点迷瞪。   “说起来,刚才那个孩子是你弟弟吧?”   慕韶光泰然自若地恢复到了正常表情,说道:“怎么你倒好像跟他有深仇大恨似的。你不是来救人的?”   程棂过了会才意识到慕韶光在说什么,思绪有些动摇,之前噩梦中亲手杀死刘氏的画面从眼前一闪而过,但紧接着,就被之前那一家四口站在一起,敬畏注视他的场景取代。   他皱起眉头,带着杀气:“他们不配。”   慕韶光微微挑起一边眉毛,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目光。   魔终究还是魔,更何况还是这种天机预示中的魔神继任者。   就算偶尔会流露出与人极为相似的腼腆与亲近,骨子里的冷酷残忍还是改变不了的,哪怕血脉至亲,也能转眼变心,轻易割舍。   亲人、师父,都不能触及他柔软悲悯的一面,或许,他在乎的只有他自己了。   程棂自己总是挑事,可慕韶光不吭声了他又觉得不踏实:“咱们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吃饭还是等着闹鬼?”   他觉得这两件事中的哪一件都实在是够滑稽的。   慕韶光抬手,食指竖在唇边一比,说道:“你没有感觉到什么吗?”   程棂一怔,随即双眼眯起,忽地抬指在自己眉心处一划。   摒去所有杂念,他再感受时,便察觉到整座庙中弥漫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气息。   并不是凡间一般寺庙中的香火和贡品味,也不算难闻,但闻到这股气息,就让人立刻想到那种幽深、暗沉、阴郁的角落。   灰尘和蛛网伴随着凌乱怪异的阴影遍布其间,斑驳迷离的光线中,一切仿佛冰冷呆板的灰烬,又仿佛流动的血色暗潮。   这是,死亡与腐烂的气息。   程棂的眉峰慢慢皱紧。   他转向慕韶光,突然问道:“你要我在这里,到底是——”   后面的话没能出口,外面忽然传来了用力的敲门声。   --------------------   程阿Q:虽然我免费,我倒贴,我上赶着给人干活,但是我看着凶,我就是赢的!   ————   感谢在2023-05-01 10:50:47~2023-05-04 10:50: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清蒸排骨 2个;当里个当、这是被允许的嘛、一只满世界乱爬的安安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泠泠雨下 80瓶;喵喵喵呜、鱼非 50瓶;plum1999 42瓶;宵夜无了 20瓶;妈妈我要睡觉了 10瓶;作者回复说 8瓶;鬼市大管事 6瓶;千凌 5瓶;崇明敬渊、50025715、晚汐 2瓶;右右右→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章 羁魂逐梦   在这种气氛之下,陡然出现的响声也仿佛带着种惊心动魄的意味,慕韶光和程棂同时一顿。   只听见有个人在庙外高声说道:“里面有人吗?我们是路经这里的客商,迷路了,想借宿一晚,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程棂不耐烦道:“没地方,别处去!”   但那人却不肯走,一边更加用力地拍门,一边哀求道:“这里黑漆漆的,已经转了很久,实在走不动了。还请通融一下吧,报酬都好说!”   庙门本来就没有被栓住,被他这样一通拍,自己就开了。   外面果然有两名商人打扮的男子果然拎着大包小包站着,试探着向内打量。   慕韶光道:“我们也是暂时借宿而已,请进吧。”   两人这才敢进门,似乎有点畏惧冷着脸的程棂,冲着慕韶光示好一样地笑了笑,就缩在了庙里的另一个角落中休息烤火,又取了东西出来吃。   虽然是在外面行路的人,他们取出来的食物可比刚才村子里给慕韶光和程棂端过来的饭菜都要丰盛多了。   不光有美酒,干粮,小菜,甚至还用树枝串了两只肥大的没毛公鸡,浑身抹了香油,在火上烤的滋滋作响,金黄透亮,越发将桌上的杂粮米饭衬的寒酸了。   但说来也奇怪,明明多了两个人,一团火,庙里却并没有变得温暖,四面的墙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那股挥之不去的死味也仿佛更重了。   两个男人似乎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异常,吃喝了一会,等到鸡肉烤好了,左侧那人站起身来,冲着程棂和慕韶光发出邀请:“两位小兄弟,我们带了不少吃食,两个人也吃不了,你们的饭菜都凉了,不如过来一起烤烤火,吃点东西暖身子吧!”   慕韶光道:“这处镇子最近收成不好,闹了饥荒。两位现在带多了干粮,以后只怕就嫌不够吃了,还是该多囤些。”   左侧的男人苦笑着摇头:“我们已经知道了,原本是想来这里做些小买卖,现在看来确实没赶上好时候,打算明天找到了路就回老家去。客途寂寞,这里又透着股阴森劲,不瞒你说,我们也是想找人说说闲话,好打发些时间。”   慕韶光的眼波在火光之下微微一闪,微笑道:“原来如此,那就多谢邀请了。”   他走过去,半蹲在火堆前,伸出手感受着暖意,其中一个人又倒了一碗酒给他,笑着劝说道:“热酒下肚,那才叫一个暖和呢!”   慕韶光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赞道:“好酒!”   右边的男子哈哈大笑:“小兄弟果然是痛快人!咱们倒是一见如故。来,你再尝尝这烧鸡,不是我吹,老哥我在烹饪上的手艺,那可是堪称一绝!”   慕韶光接过他手里的鸡腿,冲着程棂晃了晃,道:“师弟,不尝尝么?”   程棂本来独自在阿寄端过来那只小桌子跟前坐着,若有所思,此时听见慕韶光叫他,才抬眼看去。   鸡腿没什么特别,但上面散发出来的气息简直香的古怪了,仿佛是小勾子下到了胃里,勾的人辟谷之后都忍不住饥火大炽,心痒难耐。   他静静坐了片刻,忽然起身走了过去,没接鸡腿,却一抬手握住了慕韶光的手腕。   慕韶光眼梢上挑,自下而上地掠了程棂一眼。   左边的男子挪了挪位置,笑道:“兄弟,这里坐。”   程棂看了慕韶光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腕骨,倏而,他朗声一笑,放开手将鸡腿接了过来,在慕韶光身边盘膝坐下,痛痛快快地咬了一口。   程棂道:“滋味倒是不错,就是这肉质仿佛有些老了,不大好咬。”   两名男子见程棂也忍不住了,眼中都有隐隐的喜意,听到他说肉不好咬,便笑道:“火烤出来的肉就是比炖的干,刚开始吃是这样的,吃惯了可越嚼越香呢!”   程棂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精壮的小臂,一手搭在膝上,又咬了一口鸡肉,漫不经心地道:“哦?那我再尝尝。”   慕韶光立刻将另一根鸡腿也递过去了:“来,师弟,这个也让给你。”   程棂:“……”   左边的男子见状,便又将慕韶光的酒碗斟满,笑道:“兄弟,你对你师弟可真好,什么都让着他先来,这我可得敬你一杯。”   慕韶光把酒喝了,心说太好了,在这里天天被魔头膈应,如今总算给我些施展手脚的余地。   他道:“不瞒大哥,我这师弟还在长身体,饭量也大,有日子没吃过饱饭了,碰上大哥如此慷慨,是他的福气。”   程棂:“……”   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慕韶光那句“我有件事,非你不可”,一时表情抽搐,低头把鸡骨头咬的喀喀响。   男子眼珠一转:“两位以师兄弟相称,难道是在山上修行的高人?怎会也过得如此窘迫呢?”   慕韶光笑道:“二位抬举了,我们算什么高人,只是打扮的体面些,化缘容易罢了。”   左边的男子:“……化缘?”   “对,所谓化缘,就是要饭。但最近要不来了,只能忍饥挨饿,勉强在这破庙里容身。”   程棂:“……”   偏偏慕韶光的语气和神情都很正经,那两名男子还信以为真,左边的男子甚至关切说道:“二位没有什么亲戚投奔吗?或者年纪轻轻的,去外面找个活计也好,不然这年头,化缘为生确实艰难啊。”   慕韶光道:“师父死了,没亲戚。他小时候脑子磕坏了,爱瞪人,也不好找。”   程棂:“……”   两人看了看程棂,纷纷点头——确实爱瞪人,出去干活容易挨揍。   探听出慕韶光和程棂没有亲人,四处漂泊,他们更加松了口气,随即又掩去眼中的喜色,做出不胜唏嘘的模样,纷纷感叹世事多艰,劝说他们吃喝的愈发殷勤起来。   刚才趁说话的时候,两人已经给慕韶光和程棂接连续了三杯酒,两只大饼,此时又从将那鼓鼓囊囊的包袱展开示意他们放心:“二位尽管吃!我们还带了不少干粮和酒肉,赶路时沉的很,就是发愁怎么解决掉呢!多亏遇上你们!”   慕韶光一番胡扯,糟践够了程棂,只觉得神清气爽,微笑道:“那多不好意思,一起吃,一起吃。”   庙里除了有些阴冷,气氛倒是其乐融融,但此时的窗外,却不知不觉,多出了无数双眼睛,诡谲地注视着庙里的四个人。   他们,都是鬼。   只见他们脚下的空地上,一股股浓郁的黑烟正从地下的泥土中不断地蒸腾而出,散在空气里。   周围本来还仅存着一些枝叶稀疏的果树,接触到这些黑烟,也隐约开始显出枯萎的迹象。   原本此时已经月至中天,却有一层乌云飘来,遮住了月亮的光彩。   黑烟逐渐幻化成型,就变成了一道道鬼影,一现身就自觉聚在窗边,透过缝隙向内望去。   这些鬼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在市场上挑菜买肉的眼神严苛地打量着慕韶光和程棂,议论纷纷:   “上钩了上钩了,看那小子的馋相,连鸡骨头都啃得干干净净,肯定不会失手!”   “这里刚闹过饥荒,寻常人连饭都吃不饱,又哪有不见了肉两眼放光的?可惜,只有两个,咱们要找到替死鬼还阳,还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去呢!”   “放心,镇上那么多人,一个个来,总够用的。”   通常人死之后,过了头七便会被阴差带走,不能滞留在阳间徘徊,这样大规模的阴魂聚集除了特定的日子很难见到。   但若是遇上了死于非命之人,往往没到生死簿上写的阳寿到头之日就意外枉死,鬼差不来引路将他们带往阴间,他们也就只好在人世间游荡。   大多数的鬼魂荡着荡着,也就在人间旺盛的阳气之中灰飞烟灭了,但也还有一部分的魂魄会从某种物件上面获得灵力支撑,得以留存下来,被叫做“地缚灵”。   地缚灵若想重新拥有血肉之躯,就得想办法引诱生人成为自己的替死鬼了。   而那样庇佑他们的物件,就是地缚灵的“寄体”,如果想要灭掉他们,就要想办法将寄体找出来毁掉。   民间对此有很多说法,比如之前阿寄说的,无神像的荒庙莫入,藤蔓多的水边莫走,发生过大灾的废墟,也都尽量远离,因为这些地方往往冤魂最多。   即使一定要去,也要在身上带好辟邪之物,并且听见喊自己名字的声音不答,看到莫名出现的财物不取,遇地下冒出的水源不饮,若是触犯禁忌,必死无疑。   这镇子名叫平安镇,一向太平,但贺罗培养的桃花兽根系发达,四处延伸,他栽树那处山洞的裂缝里有很多腐尸,连身带魂多年憋在底下不见天日,这下全被树根带着怨气和煞气蔓延的四处都是,让地里的庄稼和植物也无法生长。   直到镇压着他们的桃树被慕韶光一剑给劈死了,鬼魂们才纷纷凝聚成形,蠢蠢欲动地想寻找替死鬼,重返阳间。   慕韶光和程棂就是他们首先盯上的目标了。   虽然抓阄没轮上自己,但是在外面围观的鬼都很兴奋,这两名年轻男子一旦被替命死后就会加入他们,成为他们新的伙伴,并且一起等待着寻找其他替死鬼。   “我可好长时间没见过新鲜男人了,那个吃鸡腿的小哥真不错,又壮又俏的,待会他死了,你们可别跟我抢哈!”   “听说他脑子有病?”   “哈哈哈没关系!这年头谁脑子没点病了!”   “哎呀,我喜欢另一个,虽然脸蛋不如那个能吃的好看,但是更有韵味呢!瞧瞧他笑起来的样子,简直迷死人了!”   “说来说去,也得先把他们弄死才行……所以吃了老半天,说怎么还没死?!老李和王生不会也跟着吃上瘾了吧!”   难怪他们不耐烦,眼下,四人已经吃喝了将近一个时辰,之前小山一般堆在地上食物全都吃了个精光,寻常人早已经撑死了,慕韶光和程棂却还都是面不改色,实在让鬼不能理解。   世间竟有如此之吃货!   眼看东西都吃光了,慕韶光理了理衣摆,转头与程棂商议道:“吃完了,去睡觉吧?”   程棂已经有些吃麻了,神色漠然,无可无不可,微微点头。   此时若是在合虚,他这副冷峻的神情一定又会让不少魔为之心惊胆战,但是有了慕韶光先前的解释,众鬼看程棂一副呆滞无神的模样,心中不约而同想到的则是——   果然是傻!   这叫做老李和王生的两只鬼辛勤半天,陪吃陪喝,撑得几乎要吐,结果看见慕韶光和程棂一个都没死,享受一通之后竟然就要拍拍肚皮睡觉去了,自然难免心态崩塌。   王生忍不住大叫一声:“慢着!”   慕韶光和程棂一起看向他。   老李连忙打圆场说:“他是担心你们还没吃饱,要说……要说我们这吃的还有,一定要尽兴才是啊!!!”   慕韶光道:“已经很够了,真是感谢今天的款待,二位赶路辛苦,夜都这样深了,你们不去歇一歇吗?”   “我们……”老李道,“正是因为夜深了,我们明天一早就要走了,总不能还带着沉重的行李,东西太多,扔掉可惜,得再解决解决才是啊!”   闻言,程棂双目一凝,终于开口说道:“还有?”   ——他们身上的东西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难道是五鬼搬运术?   王生此时也反应过来,连连点头,配合地在包袱中掏摸一会,竟然又翻出了一只生乳猪。   他在动作的时候,慕韶光一直在暗中留神,只见那包袱被对方的身体挡去了一半,原本并没有鼓起,但却能变戏法似的从里面拿出源源不断的食物。   这两只鬼的寄体,只怕就藏在这玄机当中了。   他思量之间,乳猪又已经被架到了火上,两鬼拉着两人重新坐下,等到猪肉烤熟之后,先切下一条最为肥大的后腿递给了程棂。   程棂已经十分娴熟了,面不改色地接过来,问道:“你们?”   光是闻到这股油腻的味道,两只鬼都已经想吐了,可是他们既然把人留下,一口不动只怕会让对方起疑,也只能拼到最后,另外分食剩下的猪肉。   他们异常艰难地低头吃上两口肉,抬头看看慕韶光和程棂还没死,无可奈何地只得继续再吃,心中却是越来越骇异。   生前加上死后,他们都未曾遇见过如此能吃之人,眼下只有两种解释,要么是对方天赋异禀,偏生被他们倒霉给遇上了,要么就是其实他们根本就没将这些东西吃下肚!   如是后者,那就有点可怕了,说明对方的本事远远在他们这些深怀怨恨的厉鬼之上,竟然能够避开“鬼迷眼”,还反过来迷惑了鬼!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王生觉得自己的肚子沉甸甸、涨鼓鼓,吃下去的东西似乎已经堵到了嗓子眼,他将心一横,对老李使了个眼色,下巴冲着窗外的方向微微一抬。   老李却没有看他,半低着头,似乎在沉思什么。   王生想喊他,但只觉得眼中发花,耳中作响,隐约瞧见程棂把猪骨头往地下一扔,说道:“饱了,走了。”他便下意识地鼓起两腮,一口鬼气朝着对方喷了出去——   “啪——”   轻微的炸裂声响起,紧接着,王生感觉全身一轻。   他慢慢低下头去,然后瞪大眼睛。   ——是他的肚子炸开了。   但那肚腹里面却哪里有食物和血肉?从里面滚落出来的,分明都是一些泥沙、砖头与瓦砾!   而被两人两鬼围在中间的那团火焰,也赫然根本就是青白阴森的鬼火,火苗晃动着,向周围散发出丝丝凉气。   -------------------- 第10章 饥虫催碎   见到王生如此,老李大惊失色,知道他们已经败露了,索性猛然从地上一跃而起,一边向着窗口的方向扑去,一面放声尖叫起来。   俗话说鬼哭狼嚎,他的叫声听起来就像有人在伤心无比地嚎啕大哭一样,让闻者也情绪动荡,头痛无比。   刚叫得两声,所有的窗户齐齐碎裂,外面成百只鬼魂蜂拥而入,整座庙宇之内鬼气大盛。   老李拼尽全力做完了这件事,他的肚子也紧接着炸开了。   程棂慢吞吞地扶着膝盖站起身来,将衣袖随意一拂,顿时一堆碎石噼里啪啦地从他袖子里掉出来,在地上高高堆起。   方才隐忍半天,眼下总算有了证明自己的机会,让那些人看看,他既不傻,也不用要饭!   “一帮缺乏格调的孤魂野鬼。”程棂半扬起下巴,桀骜阴沉的眼睛看着涌入的鬼魂,剑已出鞘,霸气全开!   “谁给你们的胆子来惹不该惹的人?”   语毕,程棂厉喝一声持剑横扫,裹挟劲风的剑锋竟顿时将整座破庙轰塌半边,一堆鬼还没冲到近前,就转眼化作青烟。   随即,程棂已经纵身跃出了破庙。   然而,他身形纵起时毁庙,出剑,当双脚站上院中的地面,那些化为青烟的鬼却又从四方重新聚拢,恢复成了人形。   如此杀之不尽,虽然不能对慕韶光和程棂造成任何伤害,但有它们在此处的一天,哪怕是强行封印,土地也会在阴气的作用之下继续寸草不生,直到彻底荒芜。   那边程棂跟他们打的热闹,王生和老李身残志坚地捂住破了的肚皮,颤巍巍爬起来,走向被程棂震塌的废墟。   迈出一步,将散的鬼体慢慢凝聚;   迈出两步,肚子上的破洞逐渐修复;   迈出三步,鬼气大盛,整片废墟发出震动!   正在这时,却有一道人影轻而易举地突破鬼气,挡住了他们的前路。   是慕韶光。   明明是同一张脸,此时他的样子,却不像围坐在火堆边闲谈的青年,也不似张狂邪魅的魔修,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就仿佛带着一种居高睥睨的姿态,高贵的举世无双。   在他的目光下,两只鬼所有的邪念、思绪,仿佛都化作了一片空白,不由自主地伏倒在地,屈膝膜拜。   慕韶光的袍摆从他们身侧荡过,两鬼几乎将头点地,丝毫不敢正眼相视,却见他并没有在自己面前停留,而是抬起手来,凭空在废墟上方一抓。   瞬间,一幅有些破旧画轴冲破碎石向上飞出,落进了他的手里,被慕韶光随手抖开。   顿时,栩栩如生的夜宴图展现在了他的眼前。   灯火辉煌的大殿正中,摆着一张黄金制成的桌子,上面放满了各种珍馐美味,不一而足,周围的椅子上面坐满了锦衣华服的宾客,看画工,普通,论内容,常见。   但唯有两点古怪,一是宴席上最正中的主位无人,二是所有的宾客们都没有举筷执杯,而是动作划一地低着头恭敬地坐在桌前。   这是一幅贡图,慕韶光没来到魔域之前便曾在民间见过。百姓们供佛敬神的时候若是担心供奉简陋,就会另请画师画上这么一幅图,一起供在神位前。   画卷在香火中受的久了,逐渐也有了灵性,不知道是被那些死者谁一直随身携带,尸体被埋在了山洞之下,这幅画变成了眼前这些地缚灵们的“寄体”。   先前他们请慕韶光和程棂吃的沙子石头和木块,正是全部都拿障眼法幻化成了画上的菜肴。   只要将这幅画轻轻撕碎,众鬼立刻就会灰飞烟灭,永不超生。   看到画落在了慕韶光的手里,王生和老李大惊失色,还没等想要要不要拼死过去抢夺,慕韶光就已经将画轴向着他们展开一抖,从画中飞快地飞出一样什么东西,转眼将两人都给抓了进去。   眼前少了两只鬼,画面上却多了两名客人。只是两人面对盛宴,一个捂着鼻子离的老远,一个弯腰掩口欲吐,表情姿态都是十分痛苦。   慕韶光举在面前欣赏片刻,伸出手指在画面上扒拉两下,一人分了一只烧鸡给他们抓在手中,又把人给重新定住,这才随手收了画,出去找跟一帮厉鬼打架的程棂。   外面的空地上早已经一片狼藉,鬼魂们不会彻底被程棂打死,却也都一一显出本相。   没脑袋的,浑身血的,断胳膊的,裂肚子的,还有眼珠子挂在眼眶外面胡乱甩的,乍一看去恐怖之极,但此刻这些鬼都被更加恐怖的程棂吓得鬼哭狼嚎,满地乱爬。   程棂一头红发在黑夜中格外显眼,一脚踩在一只鬼头上,随手一剑戳下去把对方打爆,这才回头看了慕韶光一眼,沉声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慕韶光道:“马上你就知道了。”   他说罢之后,将手里的画轴随意往半空中一抛。   画卷被他手劲一抖,迎风展开,跟着,上面的烧鸡烤鸭,螃蟹河虾,青菜果瓜……都已经纷纷从画上跳了出来,四下追逐那些大惊失色的鬼。   食物们一边追,一边发出吵闹声。   “喔喔喔,喔喔喔,快回来吃我啊,难道看见我这么香的鸡你们还跑得动吗?!”   “烧饼夹鬼,越吃越美,看我夹一只鬼,又一只鬼……”   “刚才是谁把我的钳子掰了?吐出来,还给我!!!”   因为画上的食物们才是供奉的正品,所以被慕韶光放出来之后精神焕发,灵气百倍,可以到处抓鬼,反倒是那些木讷又恭敬的陪客依旧在画上呆滞地坐着。   一时间,满院子的鬼气都变成了食物的香气。   程棂刚刚停手,转目却见一只厉鬼身形胀大数倍,双手长成尖尖的利爪,向着慕韶光的背后袭去。   程棂目光一凝,但还没来得及做什么,旁边忽然冲出一条小小的身影,抬起一只手照着厉鬼一按!   他的手上竟然瞬间爆出了一道十分明亮的白光,顿时将厉鬼烧成了青烟,好半天没有聚拢。   “——你?”   程棂一怔,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大步走上前去,发现这人果然是阿寄。   他劈手一把扭住对方的衣领,将阿寄双脚离地拖了起来,从齿缝间一字一顿道:“你怎么会有这等本事?”   阿寄面对慕韶光的时候羞涩又崇敬,但程棂虽然也算是帮了他,却从始至终没有过半分好态度,小孩子心思敏感,甚至能够从他身上感觉出隐隐的恶意,就更加不可能亲近程棂了。   被他这样拎起来,阿寄拼命挣扎,胡乱一巴掌达到程棂手臂上,竟然又把他的袖子烧出来了一个洞。   程棂低头看了一眼,直接将自己的破袖子扯了下来,只见下面结实的肌肉上竟然留下了一块焦痕。   他此时已经反应过来,厉声喝问:“这是唐郁刚才教给你的是不是?!”   程棂本以为慕韶光当时只是用灵力往阿寄身上画了个护身符而已,没想到竟是直接将这保命的一招用灵力封在了他的脑海中,等于为他传功了。   一时间,程棂甚至都没弄明白自己为何会这样生气。   这股气,说是来自此刻也不对,仿佛从先前他看见刘氏紧紧护着两名子女,却对自己一脸陌生时就有了一股压不住的暴躁情绪。   而此时再一次看到阿寄学会了慕韶光教的招式,这种情绪就几乎达到了顶峰。   程棂深吸了一口气,攥着阿寄衣领的手越来越紧,正在这时,慕韶光倒掠到了他的身边,重重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干什么呢!”   程棂手一松,阿寄掉了下去,被慕韶光随手一扯,在地上站稳。   他轻描淡写地解决了两人之间的冲突,注意力却完全不在他们任何一人的身上,目光看着前方,修长的手指灵活变幻,结出一个个印伽。   程棂见慕韶光也没和阿寄说话,心里那股郁气稍稍压下去了一些,定了定神,随着他的目光一起向着前面望去。   只见方才满地乱跑的鬼魂几乎都已经被食物抓进了画里,庙前一下子空旷很多,那乱糟糟的叫声也消失了。   画还悬在半空,微微绽放出柔和的银光,画面中的宴席上几乎已经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或坐或站,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甚至有的人干脆坐在了其他人的大腿上。   画卷外,还有几只漏网之鱼,正喷着鬼气跟拼命伸长脖子去啄他们的烧大鹅搏斗,却是因为画轴中装的阴气几乎已经接近满了,他们再也挤不进去,不能回家的烧鹅格外愤怒,越战越勇。   但即便如此,外面的原本因为这些地缚灵而沉积在土地中的煞气已经大量减少,之前被压抑良久不得舒展的生机源源不断地释放出来。   慕韶光不方便使用本门的功法,唐郁印象中的魔修招式又主要是以破坏为主,于是慕韶光直接将魔功逆向运转,“毁灭”变成了“新生”,生机点点播撒大地。   在程棂的注目之下,只见闪烁着淡银色光辉的生机从地面中如萤火虫一般漂浮而起,随即次第漫洒,拂过整片大地,笼罩世间的黑烟如水溶般稀释变淡,夜色一寸寸变得清透。   月华从云层之后绽出了一点光彩,落到目极之处一颗孤零零的枯树上,蜷缩扭曲的树干慢慢伸展出修长的枝蔓。   绿茸茸的新芽试探着冒头,在风中摇晃着成长,绽花,抽穗。   虫声与鸟鸣相伴着耳语,温柔的风脉脉如水,带着花香从周身流过。   一切生命在自然的韵律里绽放,气温丝丝转暖,月光明亮如银,使冷漠的魔都感到了一丝温暖的情感,仿佛要令人动容感怀,潸然泪下。   上有天光下彻,下有云影随波,带来所有生机的那个人立在云天之间,白色的袍袖随风飞拂,月华如同奴仆般恭顺臣服,带着种摄人心魂、惊心动魄的美。   程棂瞬间失去了言语。   他一直以为,魔族的本能是抗拒所有的光明与善意,所以,看见眼前贫瘠破败的土地,以及那些遭受苦难的平民,他的内心毫无波动,也并不打算做什么。   可直到自己沐浴在这种光辉之下,才会陡然发现,这种感觉是如此的舒适,竟让人心底不由自主生出亲近的渴望,却又无法满足,怨愤难消。   为什么,他仅仅是沐浴在光辉中的渺小一员?   什么时候,他才能获得一份自己独有的,能够被另眼看待,不必被分享和退让的偏爱?   或许,只要够强,把不服从于我的毁掉,把渴求不得的占有……就可以了吧?   魔……这不就是魔?   慕韶光正专注地操控生机,阿寄早已躲的离他远远的,程棂默默后退几步,御剑离地而起,手已经能够触碰到那陈旧而脆弱的画纸了。   撕碎它!   撕碎刘氏的陌生,阿寄和元元的警惕,以及那些什么都没有做过,却平白享受到恩惠的凡人!   让面前这个人,不要普度众生,只属于他。   月色汹涌翻腾。   生机中满是杀气。   程棂的手指收紧,这时,身后一个声音平静地响起:“程棂,你转身。”   慕韶光的声音很轻,像清风过荆棘,在这样思绪混乱奔涌的时刻,毫无阻碍地穿透胸膛,扣动心弦。   程棂霍然转身,看到慕韶光已站在自己身后的咫尺之处,月光在他身上流淌,他的一手仿佛是按在剑柄上,出鞘三寸的剑锋反射出刺目的银辉。   程棂却没有注意到那片银辉,他的目光越过慕韶光的肩头,落在了他身后的某一点上,跟着瞳孔骤缩,不及多想,猛然提气,闪电般地冲着慕韶光栖身直上!   与程棂同时,慕韶光也已经发现了身后突然暴涨的邪气。   他念头陡转,反应神速,拇指一顶剑柄,原本就蓄势待发的长剑瞬间锋芒倒转,紧接着慕韶光腰肢一拧,生生提纵扭身,反向一划!   他这一定一动,绝堪称静若处子,翩若惊鸿,完全可以写入临时变招的剑道教材中。   剑锋指向身后,发出铿然一声长鸣。   但慕韶光这精彩之极的一招没来得及用完,因为随即程棂已经赶到了。   他情急之下,不由分说握住慕韶光的手腕,猛然转身,将慕韶光挡在了自己怀中!   --------------------   慕韶光:这魔头没救了,我直接咔嚓。   程棂:他有危险,我挡! 第11章 灵台悬春   慕韶光被程棂一推,后背抵在了破庙仅存的最后半截墙上,程棂随即双臂撑在他身体两侧,两人面对面的,都是神色诡异,欲言又止。   “啪!”   可是还没来得及跟对方说点什么,就是一声脆响从程棂背后传来。   原来,那桃树根系发达,延布甚广,竟然还有一截最深、最长的残根留在了这边的地下,方才那些鬼魂一一脱离而去,竟然激发了那截根的狂性,破土而出,就要袭击慕韶光。   而程棂,竟然冲上来给他挡住了。   慕韶光眼看着程棂的面部肌肉扭曲了一下,大致能猜出来,这一下抽的不轻。   但程棂看着他的眼神更加古怪,像是不敢置信自己怎么会干出这样一件舍己为人的蠢事。   如此有失魔的格调,还活着干什么???还不如死了算了!!!   程棂怒道:“找死!”   他也不管背后的伤,悍然拔剑,反身一斩,顿时将正在摇摆着打算再给他来一下的树根斩为齑粉!   慕韶光依旧靠在树上没动,慢慢地抱起了手臂,凝目注视着程棂的背影。   又是天机中的一幕,仿佛与此刻重合,但又全然不同。   因为预示中,未来程棂使出这一招的时候,是劈向不少征讨魔域的修士们的,当时又在数百年之后,他已经魔功大成,一剑下去,死伤无数。   而此时此刻,或许只要慕韶光出手,就能为未来的同侪们除去这一害了。   就算是他还想留着程棂的命获取眼泪,也可以先废了对方的一身功力,让他日后无法为祸。   一个对师父与同门毫无感情、可以转瞬对自己的生母兄弟翻脸,以及丝毫不会因无数生民受难而产生半分触动的魔头,在意的只怕只有他自己。   既然如此,倒不如看看当他亲自遭受了那些苦痛的时候,又会不会哭。   其实,慕韶光方才也正是这样想的,唯一稍稍不同的是他从来不做偷袭之事,所以提醒程棂转过身来,才预备动手。   当时在镇上留下程棂,是想进一步观察他的举动,发现此人本性冷漠,暴躁好杀,便毫不犹豫地打算动手,却没想到,事情一波三折之后,竟会得到一个这样的结果。   这里是魔域,处处阴邪,树根碎开的那一瞬间喷出一股煞气,却并没有在外面是那样容易消散。   半空中的画卷受到冲击,微微颤抖,慕韶光立刻在上面加持了一重结界,以防它被撕毁。   随即,他毫不犹豫地一掌拍出,正中程棂后心!   那个瞬间,程棂的感觉仿佛是身体内部的某个器官一下子被拍碎了一样,张口就喷出来一大口黑血,在地面的泥土上落成了一个小小的血洼。   “你……”   没等说完,他就在血洼中看见了几条蠕动的小肉虫,神色顿时一沉。   慕韶光道:“你被人下蛊了。”   程棂一把抹去唇边的黑血,感到胸口处一直堵着的那股快要炸裂的怒意已经消失不见,虽然因为慕韶光那一掌还在隐隐作痛,但好歹通畅多了。   他咬着牙道:“殷诏夜!”   慕韶光道:“你确定是他?”   “除了他,没几个人擅长这玩意!”   更何况,能无声无息暗算了程棂,整个魔域中能够做到的也就是那几个人了,嫌疑对象很好猜。   程棂一下子就想通了,他虽然脾气不好,但却也不是性格鲁莽草率的无谋之辈,这一路上屡屡失控,想必正是因为蛊虫的鼓动,包括之前他做的那个自己亲手杀死了刘氏的梦,或许也与此有关。   知道被人算计,自然恼怒,不过算计的人是殷诏夜,倒也合情合理,既不至于惊讶,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程棂的心情反倒很快平复下来。   他转过身,双手合拢,暴喝一声,那源源不断的煞气顿时向他的体内纷涌而入,又被他的魔息运转不断消融,直至全部吸收殆尽。   地面上剩下的那几只鬼魂也煞气大减,终于被两只努力的烧鹅硬是扯进了画中,画轴自动卷上,从半空中落下来,被慕韶光一手接住,放入了乾坤袋中。   他将手伸进乾坤袋的时候,也摸到了专门用来收集眼泪的玄玉瓶,只觉得瓶子忽凉忽热,温度变幻不定,仿佛十分狂乱。   他将乾坤袋收拢,一切归于平静。   饶是程棂天资过人,要消化那么多的煞气也累的够呛,浑身上下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不管不顾地一下子坐倒在地,微微喘息。   他一边喘,一边用那双锐利的眼睛深深地看着慕韶光,既是疑问对方,也是疑问自己。   在此之前,他对唐郁的了解仅仅止步于对方是个性格怯懦,灵力低微的废物,至于唐郁具体是什么身世,什么性情,他都丝毫没有兴趣去了解。   如今魔神去世,这个曾经毫无交集的师兄似乎也卸下了一层伪装,程棂试图回想他之前的行事作风,却根本没有半点印象。   可究竟是什么东西搞错了?一切怎么会变成这样,还是说另有其他的盅没有解开?   *   要做的事情完成了,慕韶光和程棂各怀心事,连夜折返了合虚山。   第二天早上,郭镇长还没有起床,就听见街上闹哄哄的,有不少人正在大声地叫嚷,中间似乎还隐隐夹杂着嚎哭声。   他这段日子一直提心吊胆,就是因为昨日解决了心腹大患,外孙又平安归来,才好不容易睡了一个好觉,此时一听这动静,顿时心头一颤,一个骨碌从床上爬起来,顾不得穿鞋,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这一推开门,郭镇长顿时目瞪口呆。   晨光熹微,将柔和的橙黄色铺满大地,袭面的微风带着久违的清爽,把麦子与青草的香气送到镇上的每一个角落。   原本枯裂贫瘠的土地变得肥沃和湿润,上面长满了庄稼,有的绿意青葱,有的满穗金黄,交织成色彩斑斓的被毯覆满大地,肆意享受着阳光与清风的抚慰。   不鲜艳,对饱受饥饿之苦的人们来说,却胜过这世上最美丽的花朵。   这原本应该是无数个丰收的季节里再平常不过的景象,可人们却已经整整整整五年未曾见过。   郭镇长呆呆地站着,盯着那些沉甸甸的麦穗,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他面前的人们都在挥舞双手,狂奔着到处传达这个消息,大家不管认识不认识全是满面笑容,奔跑时撞到一起了,就相互拥抱着跳跃尖叫。   老人们用颤巍巍的手托起麦穗,流着泪跪拜祈祷,孩子们咯咯笑着,将已经成熟的麦粒捻下来,放到嘴里品尝。   勤劳的庄稼汉们纷纷跑回屋子里,取出镰刀、扁担,他们许久没有吃过饱饭了,却一下子觉得身上有使不完的劲来干活。   这是他们在梦中都不敢想象的祈愿,竟然就这样成真了。   郭镇长颤抖着捻起一粒麦子,也放到嘴里嚼碎,顿时闭上了眼睛,泪水顺着苍老的面容滑落。   他知道这件事是谁做的。   祥云东来,光起云中,一点鲜亮金红在云层中扩大,太阳带着明艳的霞光腾空而起,彻底拉开了新一日的帘帷。   就仿佛某位神明正乘着华丽的马车经过,在这惊鸿一瞬之间,便将光明与温暖洒向了阴沉的魔域。   郭镇长跪在芬芳的泥土上,以额头深深触地。   --------------------   我看好多人问攻,想起来是我在文案上没写哈,就改了下文案。orz   这个文就是对主角有感情的配角比较多(对手指)。   ——————   感谢在2023-05-04 10:59:57~2023-05-07 10:59: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热心市民六道骸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纳西妲我的小宝贝、山高小朋友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杜衡 34瓶;灵月莹 19瓶;洵、山高小朋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章 代马依风   慕韶光和程棂一起回了合虚山,之后就各自分开。   程棂把培植桃花兽的贺罗带走了,发现自己中蛊之后,他开始怀疑跟妖兽有关的一整件事情都有可能是针对他所进行的布局,于是打算对这个唯一的活口进行惨无人道地严刑逼问。   魔域内斗,慕韶光自不会拦,只是将那幅画带了回去。   这是地缚灵们的寄体,只要他把画撕碎,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让今夜作恶的所有鬼魂瞬间灰飞烟灭。   这些鬼也是时运不济,枉死之后好不容易从受到镇压的土地中脱身出来,刚打算开启在阳间兴风作浪狠狠变坏的新征程,结果头一次动手,就挑中了两个最惹不起的目标,惨遭封印。   他们一开始被封到画里,吓得浑身僵直,一动也不敢动,逐渐发现自己的行动还是可以自主的,都窃窃地议论起来。   慕韶光展开画时,这些颤巍巍的小声私语仿佛被施了禁言术一般,霎时停下。   但等待着他们的却并不是接下来“嘶啦”的撕画声响,慕韶光施术让画卷悬在半空:“还记不记得自己的名字,籍贯,年龄,死因?”   众鬼互相看看。   那山洞存在已久,下面的裂缝之中几乎已经成了一座尸窟,这些鬼所生的朝代都各不一样,最长的甚至已经死了上千年了,比慕韶光的年纪还要大。   有鬼不禁嘟囔道:“早忘的差不多了,问这些有什么用?”   慕韶光倚在一张靠椅里,独处的时候,他才显出几分真实的慵倦,另一手在自己的佩剑上敲了敲。   这柄剑立刻化成了一支毛笔,在桌上铺开一张白纸,不需沾墨,便写下了金色的“名簿”二字。   跟着,它的笔锋轻轻一顿,斜向画卷的方向,像是一个人疏离而又有礼地说“请”。   短暂的犹豫之后,有的鬼开始自报家门,有的鬼则在苦思冥想。   反正不说白不说,说出来之后,就算是灰飞烟灭也能最后在这个世上留点影,最起码也能多拖延片刻时间吧!   大约用了一个来时辰,三百多只鬼全部被记录清楚,就是想不起名字的,也写了一些零碎情况与外貌特征。   毛笔重新变成了长剑,将一沓写满了字的纸送到慕韶光跟前。   若是他上来直接将画卷撕毁,或许也就不会让人想那么多了,但是时间拖得越久,越容易让鬼想东想西,心中惴惴,愈发害怕。   “老子受不了了,你到底要干啥?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吧!”   一个樵夫打扮的鬼忍无可忍,突然发狂,一把掀翻了身边的桌子,拿起腰间挂着的板斧砍在上面,顿时劈裂了半张桌面。   其他人吓了一跳,纷纷道:“你干什么啊?”“疯了,生怕人家不灭了你?!”   桌上被摔到的菜肴也十分生气,一盘馒头在他脚下乱糟糟弹跳,用头去撞他的小腿。   那只鬼却完全豁出去了,对它们不理不睬,一把抹去几片试图堵进自己嘴里的菜叶,怒气冲冲地说: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修士吗?就算你是个修士,又凭什么处置我们?如果说觉得是因为我们要害别人活该,那我们受苦受难,无辜被害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出来伸张正义?我不服!就算是你今天把我打得魂飞魄散,我也不服!!”   他这番话,说的众鬼纷纷默然,随即,也开始有三三两两的声音跟着叫嚷起来。   “就是,咱们活的本本分分,没有招惹过谁,也没害过人,怎么就无缘无故被人给害死了呢?!”   “就算我们想要回到阳间,难道不应该吗?难道我们就得受苦受难,还不能有任何的怨恨?!”   “要论倒霉,我们也倒霉,从未有人给过我们善意恩惠,为何还要我们顾惜旁人!我们苦啊……恨啊……”   一时间,画中的怨气几乎冲破纸面,慕韶光的剑立起来,发出警告的低鸣。   慕韶光不语。   过了一会,他说道:“是啊,有时候我也想不明白。但活着就是这样的,没办法。”   众鬼也不过是情绪激动之间叫嚷一番泄愤罢了,没想到对方竟好像还有些赞同之意,都瞪大了眼睛打量着面前的青年。   慕韶光又道:“那如果受过善意恩惠,你们难道就会觉得,在这个世上不会那么苦和恨了?”   “从来没有的事,有什么如果不如果的!”   “不可能的,人心都坏,顾自己还顾不过来呢!只有人会无缘无故害你,谁会无缘无故地帮你?”   有的鬼还故意说:“没遇上过,不知道,要不你等我们遇上了试试再问!”   慕韶光道:“那行,投胎去吧。”   “……”   他平淡的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那一刻他像是这个世间最好看的人:“这个算吗?”   那些鬼们全都呆住了,甚至连画中本来在热热闹闹乱跳的食物们都好像被他的话惊到了一样,僵硬不动。   慕韶光将手平伸出来,一束柔和的光从掌心中涌出,毫无分别地将画卷中每一只鬼魂身上都晕染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超度他们的怨念。   身体像是漂浮在水中,令所有伤痛和绝望随波远去。   所有在人间饱受炙烤和镇压之苦的亡魂们都仿佛嗅到了地府中彼岸花的暗香,身形在画卷中逐渐淡去。   ——他说的,竟是真的!   无亲无故,无缘无由,一个陌生人,超度他们去投胎,让他们不会带着无尽的绝望与不甘,永远在这个世上消散!   樵夫呆呆站着,忽然冲到画前,用手按住纸面,大声问道:“等等——为什么?!”   慕韶光没有回答,他的身体已经将被什么东西拽住一样飘浮起来,只好大喊了一声:“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以后一定不会作恶了……”   ……   慕韶光合上了画轴,吩咐道:“饮真。”   “是。”   说话的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温润动听,好似柔和而缓慢的风,轻轻拂面而来,紧接着,慕韶光悬在半空的佩剑自动出鞘,剑锋在纸面上龙飞凤舞地划下一长串符文。   符文变成金色的锁链,将画轴束缚住。   慕韶光一招手,画轴缩小,飞入他的掌中,被他随手放进了乾坤袋里。   慕韶光掩唇咳嗽了几声,长剑轻轻一碰茶壶,里面的水精准地倾出来,注入慕韶光身边的杯子中。   长剑的声音说:“您承担了他们的因果。”   慕韶光道:“只是对非极恶之鬼的例行超度。”   那些怨灵一直被镇压在阳间不得轮回,刚刚才被放出来,都没有真正害过人,等到去了地府,那边自然会根据他们的生前的是非功过安排转世。   而画轴上有了这样一道约束诀,就算是他们想要作恶,也不可能实现。   如果是他的师弟师妹们在,恐怕又要抓着他唠叨一番,要他万事小心,注意身体,但饮真只说:“是。”   慕韶光道:“你今天感觉到了吗?我一掌打出程棂体内蛊虫的时候,是近来玄玉瓶反应最剧烈的一次了吧?”   饮真说:“是,当时他坐在地上怔了很久,之前都未曾有过。”   程棂这个人,初见桀骜不驯,再见阴晴不定,时而关切,时而暴躁,时而毒辣残忍,时而热心听话,其实不是很让慕韶光理解。经过他短时间的观察,甚至觉得对方很有毛病。   到现在,为了让程棂哭,他已经在对方身上尝试了“揍一顿”、“救家人”、“思想感化”等几种方法,虽然都失败了,但根据玄玉瓶的反应可以判断出,程棂的情绪波动是一次比一次大的,可见不是毫无效果。   尤其是这一回,慕韶光回想当时的情景,心想,程棂会不会是因为猜出蛊是殷诏夜所下,所以才会那么失态的?   难道这对师兄弟之间另有非比寻常的情分,是他所没有发现的隐情?   那么,如果程棂的情绪变化真是跟殷诏夜有关,倒是可以考虑先从殷诏夜身上寻找突破口,反正殷诏夜本来也是他需要获得眼泪的目标,就算这个判断不对,也没什么大的影响。   慕韶光道:“接下来我准备接近殷诏夜试试看,此人的心计恐怕更在程棂之上,你还是小心伪装。”   饮真剑并不是什么上品的灵器,却是慕韶光少年时友人所赠,他没拜入穹明宗的时候就一直带着。   用到如今,友人的名字面貌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倒是剑从未换过,在他身边跟的久了,就逐渐修出了剑灵。   它本来是通体银白,细长剑身,此时慕韶光吩咐之后,饮真在空中旋转着,又重新化作了唐郁那柄佩剑华丽诡谲的风格,静躺回了桌面上。   慕韶光看着饮真那一身闪瞎眼的宝石,怎么都觉得很是委屈,不禁笑了起来,说:“我在这里办事,倒也把你给连累了。”   “不是连累,你是我的主人,我是你的佩剑。”   饮真一板一眼地说:“剑的职责是忠诚和守护,我会支持你的所有决定,而任何后果,也永远与你一同承担。”   -------------------- 第13章 汉渚星桥   清澈温暖的泉水在白玉池中轻轻荡漾,殷诏夜长发披散,闭着眼睛依靠在池水中,那张俊美的面容显得更加妖异。   池子的边沿上摆有果盘美酒,一名美貌侍婢跪在他的身后,不轻不重地为他捶打着肩膀。   “再重点。”   殷诏夜一边漫不经心地吩咐着,一边随手一挥,召来金盏,将里面的美酒一饮而尽。   酒水顺着咽喉流入腹中,带来一种宛若烈火焚烧般的感觉,温热的泉水包裹着周身肌肤,但这一切依旧不能让他感觉到半分暖意。   因为背叛而死亡的那一刻,由身体至灵魂所体会到的,是一种彻骨的森寒与滔天的恨。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够得到重生的机缘。   睁开双眼醒来,看到周围熟悉一切,发现倒退回了那段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时光,固然让他感到欣喜若狂,可已经深深烙刻在心底的仇恨,还是不能因此稍有忘记。   这一世,他为复仇而来,恨不得让这世上的所有人,都好好体会一番失去生命的痛苦。   而复仇的开端,就从他遭人厌恶的同门身上起始吧。   殷诏夜睁开眼睛,随意把金盏抛入水中,问道:“我的异影同光呢?”   立刻又有一名侍婢膝行上前,将一枚玉简双手奉上。   殷诏夜接过之后,并指在上面一点,玉简亮起来,上面显现出一排排不断疯狂刷新的文字。   看来今天的修真界,大家都聊的很热闹。   热闹主要是因为一个话题而起——“各位看,鸢婴弟子这一剑跟你们仙门的芷忧君比起来,什么水平?”   “这一剑”,指的就是慕韶光斩了桃树的那招。   当时,贺罗正在宣传他的妖兽,引得不少人围观,结果没看到桃花兽如何大发神威,反倒瞧见它被人一剑给劈了,尽皆哗然。   这话题一上去,立刻就引发了轩然大波。   一方面是因为被对比的双方一是魔修,一是仙修,双方的仇怨由来已久,平时没事都要找事撕扯一番,这回碰到一块,绝对没有不大战三百回合的道理。   另一个就是,他提谁不好,偏偏要说慕韶光!   通常刚刚拜入师门,开始接触修行之道的修士们都会被赐予属于自己的法器以及一块在修真界中用来交流的异影同光,接到这两样东西的时候,他们还往往会被告诫一句话,叫做“保命莫说解,口舌不争慕”,其中这个“慕”,指的就是慕韶光。   因为关于他身上的传言和争议实在太多。   有人说他品行高洁,重情重义,在师尊去世之后,倾力支撑门派渡过难关,又在穹明宗重新辉煌后将掌门之位传给了师尊之子;   也有人说他心机深沉,玩弄权术,表面上是从掌门之位上退下来,实际上仍然把一切都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当着穹明宗的无冕之皇,而接任的师弟只是一个傀儡。   有人说他性格冷漠,不近人情,即使无数爱慕者拱手河山只为讨取他的欢心,他都不会稍稍顾目半分;   也有人说他为人不择手段,拜高踩低,欲擒故纵,经常有意诱惑高阶修士,迷的无数人神魂颠倒,以此采补精元,步步高升。   慕韶光常年名列“全修真界最想睡”和“全魔界最想杀”的两榜榜首。有人狂热的迷恋他,也有人恨他恨的恨不得寝其皮,食其肉。   但所有见过他的人都不得不承认,不管慕韶光人品怎么样,单论长相,都确实貌美绝伦,风雅无双。   那副生来便由上天恩赐一般的皮相,在整个修真界放眼千年,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毕竟道义可以不合,对美的欣赏终究还是互通的,这种矛盾的心理,让人们对他又恨又想看,又骂又舍不得,所以无论在说什么事,只要提到“慕韶光”三个字,争论点会瞬间跑偏。   如此种种,甚至连性格冷漠如殷诏夜都有所耳闻,如今一看到是个魔域的人拿唐郁跟慕韶光比,就知道两边肯定又有的吵了。   但引起他重视的并不是这种无聊的争执,而是留影上贺罗的身影。   ——那是他的下属。   殷诏夜道:“贺罗在私下里做妖兽的生意?”   这件事闹的沸沸扬扬,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差不多都有所听闻,那为他捶肩的侍婢见殷诏夜拿起异影同光就觉得不妙,此时听他发问,语气不善,顿时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跪伏在地,颤声道:“是……大概是的!主上恕罪,奴事先未曾听闻过这件事,也是后来看到异影同光才知晓的……”   这位主子的性格阴晴不定,而且极为冷酷,她们虽然都已经侍奉多年,还是畏惧不减。   “哦,你不知情?”   殷诏夜含笑道:“贺罗培植这桃花兽,需要以千年血桃心为种,只有西海海底方能取得。我的入海令近来可有人动用过?你去拿来,让我看看。”   他此言一出,那侍婢顿时张口结舌,愣了片刻之后,忽然拼命磕头,哀求道:“主上饶命!主上饶命!是奴一时贪婪,鬼迷心窍……”   池边一道劲风倏地掠过,瞬间斩断了她的脖颈,那颗美丽的头颅滚落在地时,口中还说出了最后一句“饶命”。   鲜血流入池水中,殷诏夜垂眸看着那丝腥红不断蔓延开来,淡淡说道:“把尸体收了。”   上一世,他没有要贺罗的命,而这回,背叛他的人,他一个都不会姑息。   尸体被拖了下去,空气中还残存着血腥,却没有那一次的芬芳热烈,让人心中沸腾。   片刻后,殷诏夜轻挥了下手,池水和池边瞬间就被法术复原的干干净净,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殷诏夜手中把玩着异影同光,看见上面飞速刷新的文字争吵不休,有趁机痛骂慕韶光浪得虚名,连个废灵根都比不上的,也有询问唐郁是个什么东西,竟敢同慕仙君相提并论的,一时间血雨腥风。   穹明宗的人已经气坏了,由掌门亲自率领着纷纷上阵,都在怒斥臭魔头从人品到修为到气质到相貌根本和芷忧君天差地别,所以不要来沾他们前掌门的边!   “慕韶光……”   殷诏夜索然无味地冷笑了一声:“光有一张脸算什么,徒有其表,有形无神。”   当然,他跟慕韶光倒是没有什么冤仇和交集,会这样说,单纯是因为他的眼光很高,能看上的人也很少。在他心目中,倒是还没有见过能够符合“有神”这个标准的人物。   不,不对,有一个——   那天深夜,唐郁在黑暗中染血的一笑蓦地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让殷诏夜难得兴起了一丝复仇以外的兴致。   “来人。”   殷诏夜吩咐道:“去再多找些能言善辩的人过来,赞扬唐郁,跟穹明宗的人对骂。不拘说什么都可以,胡编乱造也无所谓,总之要把场面撑起来。”   他喊进来的手下正是那日亲眼目睹殷诏夜与慕韶光冲突的人,听到主人吩咐,连忙答应下来,神色间却难□□露出一些惊诧之色。   殷诏夜懒洋洋地说:“这是对我眼光的肯定。至于背叛我转投程棂的那笔账,该算自然也是要算的……”   他在微醺的酒意中闭目片刻,唇角勾起一丝冷笑:“我有的是办法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跪着爬到我面前领罪。”   下属犹豫了一下,说道:“主上英明,但您历劫的日子快要到了,那唐郁算不得什么,程棂却有些难缠,还请您小心为上。”   殷诏夜淡淡地说:“我自然知道,对付他们,本来也不急在一时。”   渡劫对修士来说乃是顶顶要紧的大事,不过他在上一世一无所知的时候,这劫难也顺利地渡过去了,如今重活一世,殷诏夜清楚地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历劫,又要经历哪些事情,所以倒是不慌。   但殷诏夜却从未曾想到过,他并非命运眷顾的唯一,这一回,唐郁已经悄无声息地被换成了慕韶光,是以,满盘皆乱。   *   殷诏夜很快就把整件事情的始末调查的清清楚楚。   贺罗虽是他的手下,所做的培育妖兽以及抓走程棂生母刘氏的事却并非殷诏夜的授意,甚至在此之前,他对这件事情根本就不知情。   对于这个贪财胆小、在上一世还背叛了自己的下属,殷诏夜既不打算去管他的死活,也懒得理会他会对程棂交代些什么。   反正他已经打定了主意,贺罗和程棂都是要弄死的,在自己渡劫之前先让他们蹦跶几天,然后正好一并收拾。   至于程棂这边,也通过一番严刑拷打,逼问出了贺罗的身份。   贺罗被吓破了胆子,为了保命,先说他是受了殷诏夜的指使,其他的事毫不知情,后来又改了口,说是他不过贪财,又因不识得程棂的母亲,这才闯了祸,绝无他意。   对于这种人的话,程棂并没有完全采信,但不管刘氏这边的事是不是误会,他身上中了殷诏夜的蛊是事实。   程棂最需要调查清楚的是殷诏夜究竟为何要出手暗算自己,贺罗身上显然找不到答案。   审问之后,程棂便将贺罗关押起来,又开始调查自己身边的其他人。   这样的忙碌,他原本应该是无暇他顾的,但偏生越是一派混乱,越是心猿意马。   以往种种人心叵测也见的多了,他曾命悬一线,也曾杀人不眨眼,总归从出世起就注定了身入魔域,那么他也没有选择或是回头的余地,不过拼杀图一快罢了。   可是这一回,有什么好像不一样了。   他第一次感到厌倦,对那些算计与较量。   坐在高处,冷眼看着下面那帮人或奉承,或畏惧,或求饶的时候,他想起的,却是那一晚寺庙破瓦间疏疏漏下的月光。   原来魔域中,并不是只有诡谲的黑。   也难怪慕韶光觉得程棂有病,连程棂自己思前想后,都在怀疑他身上是不是还有什么稀奇古怪的蛊毒没有解开,如果不好好治疗,或许哪天就疯了。   殷诏夜与程棂各怀心思,以至于双方之间的矛盾虽然越积越深,却都没有急于去找对方的麻烦,反倒让局面短暂呈现出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   慕韶光在纸面上写了一个“静”字,笔意如刀,力透纸背,最后的竖钩笔锋重重一顿,整张纸化为碎片。   “虽緐劳之极而无纷乱”,曰静。   静则心静,身静,气静,静极无泪,这一局就成了僵局,不好。   但他记得,在刚刚拜入师门的时候,师尊教他的第一招基础剑法名叫“指东打西”,招式起手十分华丽,但目的只是为了麻痹对手,隐藏真正的剑锋所指。   有时候,你越想要什么,就偏偏得反其道而行之,才能让猎物出其不意,自投罗网。   若不搅乱一池水,如何险中求胜?   慕韶光唇角微微扬起,并指在眉心一点,身影瞬间在桌前消失。   一只小猫出现在原地,敏捷地打开窗子,跑了出去。   -------------------- 第14章 未裹新盐   即使程棂和殷诏夜短暂达成了“互不招惹”的默契,也仅仅指两人不会特意上门去对方那里挑衅而已,毕竟大家都在合虚,如果不小心偶遇了,自然还是该骂骂,该打打,绝对不能向那个跟自己同一师门的贱人低头!   要不面子往哪搁!   果然,没过半个月,程棂和殷诏夜就带着各自的人马,在山道上迎面碰见了。   狭路相逢,谁也过不去。   程棂将眼睛一瞥,看到殷诏夜身后带着不少下属,这些人手中还捧着各式法器。在日光之下,那些法器的表面上魔气氤氲,光华流转,显然十分珍异。   程棂早就听说殷诏夜渡劫的日子快要到了,如今他出现在这里,大概是准备去后山选一处魔气充沛的地点,布下防护法阵,作为渡劫的场所。   而那法器就都是压阵用的,被殷诏夜下属们捧在手里,都是一脸心惊胆战,生怕损坏半点,脑袋都要被打飞。   而程棂这边则是刚刚去了凡间一趟打算回山,大家还都骑了马,比殷诏夜那边高出一大截,看着威风多了。   程棂冷冷一笑,扬起马鞭,说道:“不用停,全体加速,直接撞过去!”   说罢,他一提缰绳,口中呵斥,当先疾驰。   殷诏夜的眼底闪过一丝戾气,唇边倒还噙着一抹笑,立定不动。   眼看程棂越来越近,在千钧一发之际,他出手如风,忽地暴起一拳重重砸在了马头上。   如果是寻常马儿,此时非得被殷诏夜砸的脑浆迸裂不可,但这马乃是程棂以符咒驱使的骨马,头顶被砸下去一个深坑,依然能够挺立,只是里面的符咒“轰”一声炸了,无法再向前奔跑。   程棂将手腕一挫,稳稳坐在马背上,反手又以两指夹出一张符咒,在马身上一贴,居高临下地看着殷诏夜,漠然道:“让路。”   殷诏夜出拳之后,便将双手拢回了袖子中,并未让开,似嘲非嘲地说:“怎么还骑上马了,扮成凡人的滋味可有趣?”   程棂眯起眼睛,目光微冷:“你派人盯着我?”   他这次下山,确实是鬼使神差地又一次去了那个小镇上。   但这回,程棂没有再像以往一样去看望刘氏,而是让手下的人将那座荒庙好好地修葺了一遍。   他转了一圈,看到草木繁盛,粮食丰足,往来的百姓们脸上都充溢着喜悦,也感觉心里这一阵的迷茫平静了很多。   好心情就是坏在眼前这个王八蛋的身上。   殷诏夜轻笑了一声,虽然表现的没有程棂那样冷酷和粗暴,但他俊美的脸上无论是否带笑,都仿佛蒙着一层阴翳,配上那双妖异的眼瞳,便显出了十足的恶意。   “因为唐郁?”   程棂眉头皱起,神情中的敌意一下子浓重起来。   “真有意思,一个曾经对我发誓要杀了你的人,跟你成了盟友……”殷诏夜的语气冰冷中透出嘲弄,“程棂,你对废物这么来者不拒,让我更相信你真的是个蠢材了。”   程棂定定地看了殷诏夜片刻,反倒仰头笑了起来:“你很在意这件事吗?居然还要特意特意跑到我面前来提!”   笑声止住,他反手拔剑指向殷诏夜,一字一句锋利如刀:“我们的事,也轮得到你说!”   长剑轰然刺出,程棂飞身跃下马背,磅礴剑气浩浩荡荡当头压下,刹那间狂风四起!   殷诏夜金色的双瞳中映出寒芒,他半步不退,亦不拿兵器,迎着剑锋张开手臂,呈环抱之状,一股龙形的气旋在两人之间爆出。   两边的手下都被这股相冲的巨力掀的人仰马翻,眼看着阵仗闹大了,但谁也不敢多劝半句,都瑟瑟发抖并习以为常地找了个地方,抱头躲了起来。   惹不起,惹不起。   若是昔日的时候,这两位或许还会对魔神有些顾忌,但如今魔神已死,这世上能够劝住他们的人,也就只有……那一位了。   “轰——”   殷诏夜飞身跃起,巨大的龙形在他身后隐现,程棂斜身避过锋芒,挥剑横斩,两人斜上方的半边山壁顿时倾塌下来,漫天碎石如雨打落。   就在这时,一切却突然定住了。   仿若整个世界都被施了定身咒,声定,风止,碎石停在半空中,没有一颗再继续下落,甚至连殷诏夜和程棂都感觉到两人的身形同时凝滞了瞬间。   一个声音在半空中响起:“二位同门,今日好兴致啊,请问打的开心吗?”   程棂和殷诏夜的表情都很古怪,像是生吃了一口泥巴,那个人却没等他们回答,续道:“肯定开心的吧,不然怎么连这么蠢的事都做的这么兴致勃勃,不厌其烦呢?”   这声音听起来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跟眼前的世界间隔着一层膜,带着淡淡的回响。   现场极静,不但无一人开口应答,甚至大家连呼吸都屏住了,一动也不敢动。   只听对方语气虽然还是笑着,但已经转为阴沉:“真招人讨厌。”   霍然,轰鸣之声大作,停住的碎石一瞬间加速,如同炮/弹般当头击下,同时殷诏夜与程棂之间的地面竟然在喀喀的响声中裂成两半,一上抬,一下压,分为两处断崖。   程棂这才反应过来,反手将长剑倒抡回去,剑气向四面爆开,打飞了周围的碎石,冷声道:“你少装神弄鬼!”   四方空寂,嘲讽几句又将两人隔开之后,对方便似已经离开了,并未继续停留,简直是嚣张又恶劣。   但似乎在场的所有人都对这名突然冒出来的神秘人有所顾忌,程棂剑眉微皱,喝道:“走!”   说罢,他也不绕道,领着下属们直接从断崖处跳了下去。   殷诏夜脸上闪过一抹戾气,头也不回地抬手,一股气劲托住了向他砸下来的山石,跟着手掌一翻,继而五指收拢,那些山石重重砸在地上,轰然爆开,变成了铺满遍地的粉末。   殷诏夜的指骨“喀喀”响了几下,这才将手收回来,淡淡说道:“那疯子又滚出来发疯了。”   他拂袖,震开身周烟尘,看起来已经重新变得心平气和:“今日且不去了,回山吧。”   殷诏夜显然被坏了兴致,他的手下们一个字也不敢多说,低眉顺眼地答应了,又捧着法器要随殷诏夜原路折返。   正在这时,却有个人眼尖,一低头时,发现一样什么东西从程棂的马队后面掉了出来,落在草丛里,看起来小小的一团。   而程棂那一伙人毫无察觉,很快从断崖下面走的不见踪影。   那人眼珠转了转,将宽大的袖子一甩,那袖筒陡然伸长数丈,十分灵巧地将程棂他们落在草丛里的东西裹住,卷了上来。   他捞到手里捏了捏,先觉得这玩意触手柔软温暖,表面似乎还生着不少蓬松顺滑的绒毛,于是低头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这玩意……竟是只仿佛刚刚长齐了毛的小猫!   而且还是只奶橙与洁白相间的小花猫。   它浑身的绒毛上笼着柔和的光晕,如晨曦一般温暖纯净,这与魔域格格不入的色彩,仿佛瞬间点化了周围的一切阴暗,带来一种稚嫩新生的美好。   小猫大概不知道他是个穷凶极恶的魔修,窝在他的手心里,不甚害怕地望着他,然后懒洋洋地露出小尖牙,打了个哈欠。   这真是让人想不到,程棂落下的,竟会是这样一件“东西”!   跟他的风格完全不符合啊!   “阿睿!”   正怔忡间,前面已经有人带着催促之意大叫他的名字。   阿睿有些不知所措地抬头,只见另一名魔修冲到他的面前,低声呵斥道:“没看见主上此时的心情不好吗?你还不快点,在后面磨磨蹭蹭的,可别连累了大伙!……等等,这是个什么东西!”   “是猫……从程尊使那边掉下来的猫……”   阿睿颤抖着托起手里泰然自若的小猫,问道:“褚师兄,这怎么办啊?”   那名褚师兄也愣了愣,但他的脑子可比阿睿灵活多了,很快一把夺过了猫,说道:“你傻啊你!这么重要的事,当然要立刻向主上禀报了!”   他说着便拉上阿睿,匆匆追上前面的殷诏夜,把事情对他说了。   殷诏夜漠然看了那猫一眼,他身为主人,比起那些不中用的手下自然有非凡过人之定力,没有表情的脸上完全看不出任何被打动的神色。   只见殷诏夜拂袖一挥,一股气劲已经打在了小猫的身上,将它从褚师兄手中掀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那一片碎石上。   这么小的猫,这样一摔,绝对是活不了了。   阿睿不禁“啊”了一声。   当时寂静,他这一声小小的惊呼分外清晰,待回过神来已不能遮掩,殷诏夜噙着一抹笑转头看他,问道:“怎么,你也想陪它?”   “不,不……”   阿睿连说了两个“不”字,突然指着地面,轻呼道:“主上,您看!”   这时很多人也已经看到了,在那只小猫落在地上的一瞬间,地上刚刚被碎石压在下面的小草忽然奋力破土而出,长成了一层厚厚的草毯,垫在了猫咪身下。   野花在它身边颤巍巍的绽放,像是忠诚簇拥的护卫,清风徘徊萦绕在它的周身,轻轻拂去绒毛上的沙尘。   甚至有两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飞过来的蓝尾凤蝶,翩翩停在了小猫的右耳和尾巴尖上,恋恋不愿离去,小猫抖了抖耳朵,抬起爪子轻轻拨弄蝴蝶,画面煞是可爱。   如果说魔生来就是上苍的弃子,那么这只猫无疑就是得天独厚的宠儿。   阿睿很想把小猫抱起来,但殷诏夜面色阴沉不定地盯着猫,他抬起了手又不敢上前,这时,却有个老头惊喜地说道:“主上,太好了!这可是天生灵骨的异兽啊!”   殷诏夜慢慢地道:“是么?可是,太小了罢。”   老头道:“老朽年轻时曾经看到仙门那边的典籍,上面记载过相似情况,这种灵兽孕生与天地灵光之中,一降世便福泽深厚,功德圆满,哪怕是再小,也足以抵挡千道雷劫之威,乃是数万年不可一遇的机缘。也不知道程棂是从何处找到的,如今送上门来,岂非正是主上的造化?”   殷诏夜神色莫测,他捏住那只猫的后脖颈,将它提起来在眼前晃了晃,像是在抖搂一块不甚值得珍惜的破布。   片刻之后,殷诏夜忽然笑了起来:“很好,这岂非天助我也?那就把它带回去罢!”   他虽然在笑着说“好”,神色间可没有半点开心之意,反倒带着几分诡谲。   殷诏夜和这老者之间的对话听得阿睿有些云里雾里,但见主上应该是不打算杀那只小猫了,心里不由得有几分高兴。   那褚师兄却意识到,殷诏夜并不是突然发了慈悲,而是他渡劫的日子马上就要到了,这只猫好巧不巧送上门来,正是挡劫的最佳工具,简直比他们所有人手里的法器加起来还要管用。   这让它可以死的晚些,但会死的更惨。   但无论听懂的听不懂的,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在这种地方,他们能够活下去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怎么还有多余的慈悲去管别的玩意呢?   而比起魔来,猫咪和蝴蝶是更加不会看脸色的,小猫完全没有关注面前这个拎着自己的男人——那只蝴蝶绕着它飞,老是想落到它的鼻尖上,它便用小爪子去赶。   直到殷诏夜的笑声过近的响起来,小猫的耳朵才动了动,抬头看他。   “喵!”   它发现了一个解决麻烦的好地方,爪子一挥,机灵地将蝴蝶拍进了殷诏夜的嘴里。   殷诏夜:“……”   手下们:“!!!”   空气突然安静。   哪怕殷诏夜反应极快,这一下也来得实在太过猝不及防,他愣了不过一瞬,立刻转头将蝴蝶吐了出去。   “咳咳……咳咳咳!”   哪怕是吐得再快,蝴蝶的味道还是无可避免地充斥了整个口腔。   殷诏夜以前从来没吃过蝴蝶,尤其是生的,他不知道蝴蝶都是什么口味,但起码这一只又辣又呛,可怕程度堪比一口气干嚼了一根朝天椒,那一瞬间呛的他眼泪都差点出来。   ……唉,可惜也只是差点而已。   魔修忍眼泪的本事真不是吹的。   一时间,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殷诏夜的身上,没有人注意到,被甩到地上的小猫蹲坐在那里,盯着殷诏夜的眼角,目光幽幽,看起来竟显出几分失望。   直到殷诏夜用无比恶毒冰冷阴鸷的眼神看向它,小猫才一歪头,迎着对方的目光天真可爱地瞪圆了眼睛:“喵?”   殷诏夜:“……”   他要杀了这只破猫!!!   可是他刚刚抬起手来,方才慧眼识猫的老者就大惊失色,立刻跪下去抱住了殷诏夜的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哀求道:“主上,使不得!您天劫将至,这灵兽说不定正是渡劫的机缘,万不可轻易杀之。它什么都不懂,也不是故意冒犯主上的,还望您不要冲动啊!”   殷诏夜出身西海龙族,这老头也是从西海跟着他来到合虚的主人,从小看他长大,殷诏夜再残暴也不能不给他面子,僵了片刻,终究一把将猫丢进他的怀里,冷声道:“你既然要留它,那就你来处理,天劫来之前,别再让我看见它!”   老者抱着猫,连声称是。   殷诏夜这一趟出来招了满肚子的不顺,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其他人也跟在他的后面匆匆忙忙地走了,谁也没有看到,那只被殷诏夜吐在地上的蝴蝶,竟然真的慢慢幻化伸长,变成了一根红通通的辣椒,静悄悄地滚进了旁边的草丛中。   --------------------   今日份声音出场的攻。   以及,利用可爱外表干坏事的心机屑猫猫。   ——————   不好意思,打扰大家了,推一篇基友下本要开的文→《朕竟成了万人嫌联姻工具人[娱乐圈]》作者:痴嗔本真   文案:   开元帝王澈穆桓被无数后人疯狂推崇,他缔造了历史上经济、艺术、科技都最为鼎盛的朝代,却在二十四岁时骤然死亡。   魂穿到现代,成为豪门里不学无术、跑去做戏子的小儿子,还被丢给一个传言又老又瘸还疯批暴力的男人联姻。   澈穆桓:不学无术?装起来有点难。   上个综艺,被骂废物靠后台,结果暴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被书画协会追着跑;   拍个电影,被骂碰瓷开元帝王澈穆桓,结果拍完之后众人纷纷掐人中:这他妈就是澈帝本帝吧!   粉丝们纷纷:哥哥这样神仙一样的人,没有人配得上哥哥!   澈穆桓看看家里那个虽瘸但帅的“老男人”,不好意思,已婚。   ///   燕将池曾经是燕家众望所归的继承人,却不想二十四岁那年,一场车祸,双腿再也站不起来,人也愈发阴郁沉默,开始疯狂执拗千年前昙花一现、骤然猝死的澈帝。   燕家不得不放弃燕将池,将他作为联姻的工具人,并且从分家选择培养新继承者。   所有人都以为澈穆桓嫁给燕家那个阴郁瘸子后,会被折辱得惨兮兮,却没想到,对方将他捧为掌中雀、心头肉。   燕将池看着自己的联姻对象,那个传说中不学无术的小废物,忽然笑了,眼底翻涌着肆意的渴望和占有——   陛下,臣找到你了,臣的野望,尽是你。   ///   史料载,澈帝有一良将姓燕,却不知其名,只知道他是澈帝的利剑长-枪,也是澈帝的猬甲铸盾,终其一生为澈帝打下江山。   外寇出言不逊,杀;内务政敌挑衅,杀   燕将是澈帝的良驹,也是澈帝驯养的疯狗,在澈帝死后彻底失控了。   *双重生,1v1,甜爽不虐,攻的腿会好—————— 第15章 欲换桃符   这只小猫自然就是慕韶光了。   慕韶光之前在镇上救活那些庄稼的时候,收集了一点从土地下释放出来的生机,当时他本来是打算如果再遇到什么地方水土不丰、草木枯萎,就可以把这生机释放出来,没想到倒是先在这里派上了用场,成功在殷诏夜面前扮了一回“灵兽”。   有了这一重身份的加持,慕韶光成功混进了殷诏夜所住的翱涯渊。   殷诏夜是西海龙族,他所住的地方水汽旺盛,寒意逼人,建在渊底的魔殿整体以碧玉为主,也映的行走在其中的人们都是满脸惨绿,一派阴沉沉的菜色。   那龙族的长老方鳞找了只玄铁笼子将小猫放了进去,拿只有自己能开的骨锁仔细锁好,随后就把他交给下属看着,匆匆去忙碌其他事情了。   听说主上竟然带回来了一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小猫,整个翱涯渊的魔修们都非常好奇,一看方鳞走了,逐渐有一些胆大的魔陆续过来围观,这一看,都颇为稀罕。   喔呀,原来这就是猫呀!以前在海里的时候没见过这东西,没想到猫居然这么小,居然还长毛,别说,还真挺可爱的哈,瞧瞧瞧瞧,屁股后面那尾巴还会动呢!   呦喂,这小猫怎么一副对他们很看不上的样子?这么点一个小东西,还会斜着眼睛瞟人,有意思,实在太有意思了。来来来,再瞪我一眼?   魔们一边围观一边啧啧称奇,引得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前面的拼命往上凑,后面的一边挤一边蹦,最后都有了火气,推搡着打了一架,换成猫抻了个懒腰,趴下来看他们。   等到架打完了,这帮人猫也不看了,气咻咻各自离去。   天色渐暗,本来就阴沉的渊底更加漆黑,夜色终于降临。   长风徘徊在狭长的谷地里,发出尖锐的呼啸声,慕韶光嫌那帮魔修烦,本来将头埋在爪子里趴着,此时忽然将一只耳朵从毛中竖了起来,倾听外面的动静。   过了片刻,他竖起两只耳朵,然后抖抖毛,抬起头。   风声中,似乎隐隐夹杂着衣物窸窣拉扯与哭泣的声音,隐约是两个人在说话,一个语气急促,另一个却像是在哀求什么,跟着喘息和抽噎的声音越来越大,倒是没人再怎么说话了。   早知道魔修好勇斗狠,都喜欢打架,但这架打的时间也忒长了,真是粗鄙。   慕韶光再转了一圈,感觉四周完全没有人注意他,于是站起身来。   他用爪子在地上勾勾描描,不一会,就在地面的石板上画出来了一幅惟妙惟肖的懒猫酣睡图。   画完之后,他端详一会,又在水碗上照了照自己的样子,修改两笔,终于满意,按下一个小小的爪印。   地上的猫形逐渐凸出,立体,最终变成了一只看起来同慕韶光一模一样的猫,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慕韶光悄无声息地从笼子另一头钻了出去。   呵,愚蠢的魔修们,这笼子栏杆之间的缝隙那么大,关得住谁?!   慕韶光悄悄往殷诏夜的住处潜去。   有了之前和程棂打交道的经验,他在寻找眼泪一途上也越来越娴熟了,并且更加懂得灵活变通。   白天给殷诏夜喂了根小辣椒,慕韶光看见他咳嗽时眼中几乎有泪花闪烁,当时心里便觉得十分可惜,想着若是能将对方立时按倒在地,在他眼皮上用力一挤,说不定那眼泪就到手了。   虽然碍于形势无法付诸实践,但这个想法给慕韶光提供了思路,让他还是想再尝试一下。   心中盘算,他也已经很快到了殷诏夜的住处之外。   魔神这几名弟子的居所各有各的风格,与程棂和唐郁都不同,殷诏夜所住的地方竟然连一扇窗子都没有,让慕韶光少了一个可以窥探的地方。   但好在,门是半掩的。   慕韶光犹豫了一下,侧耳听听里面的动静,悄悄绕到门口,从缝隙处向内张望。   他先是闻到了一股酒香。   再往里面探探头,只见殷诏夜身上穿着白色的寝衣,衣襟未掩,露出精壮的胸膛,他手里拿着一只酒坛,正仰起脖子往口中倒酒。   晶莹的酒液溅在他酡红的双颊之上,愈发增添了几分落拓不羁的俊美。   上次慕韶光会直接闯进程棂的房中,是因为他有伤在身,但修行之人可不会因为醉酒而完全失去意识,所以此时在殷诏夜这边,他只是站在门口的阴影中静静地看着对方,一动未动。   殷诏夜将坛子中的酒饮尽,忽然扬手,一把将空坛朝慕韶光的方向砸了过去,声音几分醉意几分冷意:“看够了吗?滚出来!”   酒坛砸在地上,碎片溅的到处都是。   这个瞬间完全没有任何反应、犹豫的时间,只能全凭本能设法应对。   慕韶光退后一步,一步之前,他的身形还是娇小稚嫩的奶猫,一步之后,就化为了身体挺拔颀长的男子。   同时他低低开口:“主上,喝酒伤身。”   这短短的六个字,将西海的口音模仿的惟妙惟肖,听不出像谁,又仿佛谁都像。   殷诏夜冷冷地说:“谁允许你来干涉我的事情?滚出去!”   慕韶光柔和地说:“是方鳞长老。长老也是关心主上。”   “关心”两个字让殷诏夜觉得可笑,在他身边,从来不会有人说出情感色彩这样浓郁的词汇,方鳞是他的下属,对他尽忠,他看重对方的能力,给以庇佑,双方合理交换,仅此而已。   这是哪个不懂事的人,竟敢在他面前卖弄这样的口舌?   殷诏夜想开口刻薄地讥讽对方几句,甚至若是在别的时刻,他都要怀疑这是有人打着方鳞的旗号故意接近他了。   可是门外这人模糊的剪影,温和的话语,以及难以形容的令人如沐春风般的气息,却让一向警惕的殷诏夜从中感觉不出任何敌视和伪装之意,只有仿若深入心灵深处的温柔,将心底的烦躁与不快丝丝化开,让人忍不住地想要听从。   他千杯不醉,此时却微醺了,整个人像是被浸泡在温热的水流中,眼皮倦倦地发沉。   他定了定神,脸色陡然转冷,说道:“滚!”   慕韶光道:“是。”   他没再多说什么,躬身向外退去,步伐却极慢,当走到庭院里的时候,慕韶光的脚步略顿,听到殷诏夜卧房那边的方向传来一声门响。   他眉峰挑起,继而微微一笑。   慕韶光跟殷诏夜的几句对话,内容看似无关紧要,实际内含极其高级的心法,是以精神之力对目标进行压制。   这门心法乃是慕韶光的师尊问旻独门而创,头一次运用时,便在修真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甚至有人在嫉妒之余背地里嘲讽,酸溜溜地说这种邪门的功法跟合欢宗的媚术也没什么两样。   实际上,确有相通之处,但媚术只流于表层,并且十分易被识破,而这门功法则是通过声、言、容、形、气直接对目标的精神进行影响,威力发挥到极致时,甚至可以达到迷惑神志,任意驱使的地步。   只是这门功法对修习之人的资质要求也极高,若是运用的时候稍有失手,遭到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问旻的众多弟子里,也就只有慕韶光学得了其中精髓。   殷诏夜仇深似海,疑心极重,本来就不是一个容易控制的对象,当时慕韶光除了声音和侧影外,又不能用任何肢体动作与面部表情对他进行诱导,难度更为加倍。   但慕韶光一向不畏惧冒险。   或者自少年时便风风雨雨行至今日,早已经让他将生死看的很淡,既然是下定决心说什么都要完成的事情,他就不可能会因为任何可能出现的危险对前路望而却步。   否则他也不会站在这里。   庭院中草木扶疏,一片寂寂,慕韶光将袖子轻轻一拂,轻风乍起,把一颗花籽吹落在了他摊开的手上。   他低下头,对着那粒种子吹了口气,轻声道:“空花无根着恨梦,离乱悲凄向死生。”   随着这句话,花种竟然一点点渗入到了慕韶光的手心中,而后,一朵幽蓝色的花朵重叠绽放,在朦胧的月光下,宛若轻轻呵一口气就会化掉的清梦。   慕韶光将手掌合拢,将那朵花捏成了一把晶莹的光点。然后他才重新变成小猫,进了殷诏夜的房间。   殷诏夜没有完全被慕韶光控制住神识,但也没有抵过刚才那股放松困乏之意,此时已经躺在床上沉沉入睡。   梦魇之花化成的蓝色荧光感受到了梦的气息,围着殷诏夜盘旋了一会,渗入到了他的身体里,在他神识中生长结实,化作一个个噩梦。   慕韶光站在殷诏夜的枕边上,幽幽低下头来凝视他,窗外的月光映亮了黑宝石一样的猫脸。   他就这样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殷诏夜睡梦中的神情逐渐不安,眉头皱起来,舒展开的双手紧握成拳,知道噩梦已经开始困扰对方了。   梦魇之花会根据他内心的畏惧、悲伤、愤怒,生长成种种殷诏夜不愿见到的情景,慕韶光无法看到对方会具体梦见什么,但他根据唐郁的过往记忆以及看到的天机,对这人的经历倒也有所了解。   殷诏夜是西海龙族的皇子,龙皇妃嫔和儿子众多,内部的皇位之争也十分激烈,因为殷诏夜被魔神选为弟子,倒是一直很受他的父亲重视,但他生母早逝,没少被各种兄弟和庶母们陷害,可以说是吃尽苦头,所以也自小就养成了多疑冷漠的性格。   就像他这回眼看要经历的天劫,便有好几名龙子意图算计,希望这个实力强悍的兄弟可以渡劫失败一死了之,不过据慕韶光所知,殷诏夜最后是有惊无险,成功度过去了。   他的危机要再过三十余年,那时,殷诏夜练功走火入魔,遭人追杀,身陷绝境,重伤之后坠入悬崖。   不过他当时没有死,像很多话本所记载的那样,坠崖之后反倒阴差阳错遇到机缘,捡到了一块血玉。   血玉得天地精华,人间血气,孕化出一只玉灵,趁殷诏夜重伤奄奄一息之时附在了他的身上。   这玉灵与他同生共体,帮助他脱离困境,报仇雪恨,但同时也控制了他的身体。   然而殷诏夜此人心性坚韧,隐忍数十年之后,魔神的力量碎片在他身上彻底觉醒,让他反过来用自己的魂力将玉灵吞噬。   从此之后,他浑身肌肤化作玉石,刀枪不入,百毒不侵,修成一方大魔,作恶无数,最后不知所踪。   慕韶光伸出小猫爪,扒拉了一下殷诏夜的眼皮,检查他有没有酝酿出眼泪,漫不经心地想着,这是一名命运悲惨,却也谈不上无辜的魔修。   他那些惨痛的过往、不得已的原因都是真的,但有无数无辜的人因为他变得同样凄苦也是真的。   殷诏夜暂时没有流泪的迹象,慕韶光出门之前,将玄玉瓶缩成了指甲大小挂在了脖颈上,此时小瓶子藏在长长的毛里,温度也丝毫未变。   他的心,比程棂更狠,更深。   慕韶光看了会殷诏夜睡觉,又无所事事地从床头跳上书柜,在他房间里转了两圈,可惜,殷诏夜似乎并没有程棂那样明显的软肋,他并没有发现有用的线索。   也不知道这两个人之间到底有什么矛盾。   慕韶光目光一转,忽然看到书柜上一行熟悉的字迹——《控灵》。   慕韶光陡然一怔。   他没想到,竟然会在魔域这种地方,看见这本尘封已久的书。   刹那间,回忆翻腾,席卷而来。   *   穹明夜阁,顶层书楼中。   窗外一轮明月朗朗高悬,窗内,一簇小小的火焰在青灯上跃动,将微晃的光晕洒在紫檀木的书桌上。   他写下“……此为控灵之术也”几个字,洒金宣纸用尽,翻过一页,发现已是最后一张。   正顿了顿,忽有个人从斜后面倾身过来,问道:“这位师弟,可是没有宣纸了?”   他微微侧头,尚未回答,已经有一摞纸放在了桌案边:“如不嫌弃,请用我的吧。”   慕韶光顺着那双递纸的手抬起眼来,对方黑白分明的眼睛被暖黄色的灯火映的仿佛满是温柔,清雅俊秀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陌生的面孔。   他收回目光,说了句“谢谢”。二传盗文团biss   那人微笑颔首,坐回位置:“栉雨峰步榭。”   “朝云峰慕韶光。”   “我知道。”对方笑了笑,“我昨天在师叔那里读到了你写的《控灵》,真是一本好书。”   慕韶光有些意外,淡淡说:“书里还有很大的漏洞。”   步榭道:“听闻这是因你一直没有找到正玄功法第九层以上的人配合试练,我已经第十一层了,是否可以合作?”   慕韶光眯起了眼睛,冷淡而俊美的面容上终于出现了一点似笑非笑的神情:“步师兄,掌门首徒,好像没有向我示好的必要吧?”   “那么……如果我说我想和你做个朋友,这个理由可以吗?”   “我知道你每天都来这里读书。”步榭微微笑着,示意自己的座位,“我也每天都坐在你后面一排,已经三年多了。”   --------------------   不好意思,刚才上课去了,发现忘了在手机里放稿子,下了课我就冲回来打开电脑迅速更新,还是晚了一点点。   龙族全体为猫猫沦陷,小样的,这还不迷死你们!!! 第16章 更阑伴枕   如今这本已经成稿,并且刊刻外传的《控灵》,就是慕韶光和步榭合作完成的。   这书上也是他的字迹,不过不是他写的,而是别人摹的。   慕韶光在修真界一向深受追捧,所谓“慕君韶色,风月成尘,敛光按剑,夺日倾波”,不少人光是模仿他的衣饰,研习他的剑招还不够,甚至衣服要注意布料纹理,发型要精确到发丝摆放。   现在甚至连学点剑招心法,誊抄他写的书时,都追求自己也要模仿的一模一样了。但慕韶光那一手书法也不是谁都能轻易练出来的,有人便只能用纸蒙在上面,照着描。   不过有形无神,是真是假,慕韶光自己当然能够一眼认出,他只是奇怪殷诏夜竟然会看他的书。   他抬起爪,犹豫了一下,还没想好要不要翻看,忽然就感到脖颈上挂着的小瓶一热!   猫咪的眼睛陡然瞪圆,瞬间从书柜上跳起来,在空中一个转身,闪电一般落到了殷诏夜的枕边,出爪如风,按在他的眼角上。   ——果然有些湿润!   这恐怕是慕韶光自从到了魔域这个倒霉地方以来心情最为兴奋的时刻了,于是口中默念引水咒,只要这点湿润能够汇聚成泪,他就是打死殷诏夜也得弄到手!   然而,引水咒用了三遍,殷诏夜的眼泪还是没能流出来,他反倒双目紧闭,开始挣扎。   慕韶光见状,心中微微一沉,殷诏夜的警惕心极重,而且修为强悍,不好控制,此时他只怕已经在梦境中感到了威胁,心生防范,那么事情就难办了。   可机会难得,慕韶光还是不想放弃,他又尝试了两遍,殷诏夜却一下子从噩梦中脱身而出,睁开了双眼!   那一瞬间,慕韶光迅速往被褥间一倒,闭上了眼睛。   同时他甚至不忘默念了一句口诀,放在笼子里当替身的假猫幻影顿时散去。否则殷诏夜看见他在这里还不算最严重的,如果发现他是一只会用替身术的猫,事情才叫不可挽回。   刚刚从噩梦中醒来的殷诏夜惊魂未定,呼吸急促,在床上埋头装睡的慕韶光思绪如潮,满心计策。   房间中一时十分安静。   殷诏夜躺在床上,双眼沉沉地望着头顶的帐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胸膛在不住起伏,冷汗布满了额头。   刚才梦境中出现的一切,再次勾起了过往的悲伤与痛苦,那一张张隐藏在欲望与算计背后的面容,充斥着恶毒的话语,永远阴森与孤独的前路,以及死亡那一刻深刻透骨的绝望。   他甚至梦见他的父皇放出了一只威风凛凛的大老虎,顶着一身怪异的花纹,咆哮着冲上来将他扑倒在地,意图咬断他的喉咙。   噩梦仿佛急不可耐想要将他吞噬的兽,虽然殷诏夜及时警醒,挣扎着从其中逃脱出来了,但呼吸间那种椎心的焦痛依然久久不去,燃烧起心中熊熊的怒火。   重生以来的每一天,那些痛楚所化成的深切仇恨,都在日夜咆哮着,呻/吟着,催促他一定要做点什么,比如撕裂那些可恨的面孔,捏碎他们的心脏,让那些人在烂泥地里打着滚烂尽全身的血肉……   可是……   可是此时此刻,噩梦初醒,月色深深,床榻冰凉,又让他疲惫的一动也不想动,甚至感到一种孤独。   殷诏夜缓缓抬手,擦去额头上的冷汗。   他是龙族,龙性本淫,殷诏夜自幼也看见过不少同族放浪形骸,寻欢作乐,喜悦了、悲伤了、恼怒了,都喜欢以这种形式进行发泄,简直把它当成了如人族喝酒一般的放松活动。   但殷诏夜性格冷淡,不喜与生人接触,加上为人又挑剔,于此道并不热衷,可这个时候,他突然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沉迷于色/欲。   ——大概独自在这个世间行走,无人理解,无人同路,实在是太过孤独和荒凉了,所以也只能找一找身体上的慰藉了吧。   一个人躺在床上,还是……   还是……   殷诏夜的表情有些凝固了,然后他慢慢从枕头上转过头来,瞪向自己被褥间的另外一个生物。   清浅平稳的呼吸隐约传来,对方几乎整个被埋在松软的被子里,一时看不清楚模样。   不过可以肯定,这名寂寞时出现的枕边人并不是什么值得期待的妖娆美女,因为殷诏夜已经捕捉到了一小撮橙白相间的绒毛。   这个颜色,和他梦中毛色怪异的“猛虎”十分相近,只是没有那么大,因为这其实是——   猫!   殷诏夜:“……”   殷诏夜整个人都暴躁了,也不管小猫咪“浓睡正酣”,一把将慕韶光给揪起来,拎着他质问道:“你怎么过来的?谁准你上我的床的,啊?!”   他的两只大手举着猫,就几乎能把整只小猫给包进去了,手背上青筋微微隆起,看上去非常可怕,仿佛一收力就能当场把小猫给就地掐死。   殷诏夜也确实有这样的打算,管他什么灵兽不灵兽的,这东西居然敢胆大包天到爬他的床,还盖着他的被子睡觉!!!   刚才在噩梦中被老虎扑倒的怒气也全都翻上来了,更过分的是小猫居然还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眼睛都没睁开,全无半点尊重,这还能不让他付出代价?   殷诏夜心里想着,手指关节已经微微曲起,打算用上几分力气。   结果正在这时,小猫忽然睁开眼睛,看到了面前的殷诏夜,然后他抬起两条前腿,一下子挣扎着向前,抱住了殷诏夜的脖子,毛茸茸地扑了他个满怀。   殷诏夜:“……”   猫毛滑不溜手,就这样在殷诏夜使劲抓住之前从他掌心中“流”了出去,此时一人一猫的姿势变成了他两手捏着猫的两条后腿,猫的前腿则抱着他的脖子不放。   殷诏夜木然松手,“啪嗒”一声,整只猫的身体完全砸在了他的胸口上,然后小猫打了个哈欠,竟然得寸进尺,一下子将头埋在了他的脖子旁边。   殷诏夜:“……”   他的身体完全僵住了。   猫咪的身体软软小小的,趴在他的身上,一点也不沉,似乎十分信任依赖他的样子,两条前腿揽着他的脖子,小脑袋则在他颈窝上蹭来蹭去,那一身的毛蹭的他直发痒,却又觉得暖烘烘的。   好不容易,小猫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趴在他身上不动了。   殷诏夜头皮发麻,寒毛直竖,好一会才记得呼吸。   他的表情古怪极了,抬起手,又放下,过了片刻,再一次抬起手,向猫抓去。   指尖刚刚碰到小猫后背上的毛,猫头就动了一下,吓得殷诏夜一下子就把手收回去了。   他唇角抽搐,在黑暗中直勾勾地盯了自己的手好一会,终究,彻底放弃。   算了,不过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畜生,跟他计较什么?反正迟早要弄死的,就容他多活几天,也免得方鳞又来闹腾。   而且也正巧就是……他此时此刻觉得有些冷罢了。   殷诏夜的手落下,终究只是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闭上了眼睛。   梦中浓烈的情感太耗费精力,他也想再休息一会,感受着呼吸的起伏,体温的热度,以及心脏有力的跳动,那种活在人世间的感觉,好像确实变得鲜明了一点点。   慕韶光微微侧过头,睁开一只眼睛,瞥了殷诏夜一眼。   还是在师尊刚刚去世的那段日子,师弟年纪还小,完全难以接受,每日不是哭闹不休就是乱发脾气,他为了哄那小子无所不用其极,本事也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师弟都已经接任掌门了,这招用在同样喜怒无常的魔头身上,还是无往而不利。   也罢,今天的牺牲算是巨大,就这样趴在他身上凑合一晚吧,大不了回去之后把这身沾了魔味的毛剃了便是,反正还能长出来。   慕韶光面无表情地伸爪捋直被殷诏夜挤得窝起来的耳朵,重新闭上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这里并未种植竹子,他却总是隐隐闻到一股竹香,挥之不去。   *   第二天早上,负责看守灵兽的魔修们大惊失色地发现,笼子还关的好好的,但是昨天被他们盛情围观的猫咪不见了。   这些人知道自己犯了大错,没奈何只能去向方鳞禀报,被气急败坏的方鳞臭骂了一通,急匆匆地去找殷诏夜。   但等到他们到了那里一看,却惊愕地发现,那只到处都寻不到的失踪小猫,竟然出现在了殷诏夜这里。   这简直比猫丢了还恐怖——因为眼前的一人一猫,正在亲亲热热地凑在一块吃早饭。   说实话,就算是看见殷诏夜把猫给吃了,都没有现在的场景这般让他们觉得震惊。   当然,殷诏夜辟谷多年,无论是猫还是饭,他原本都没有半点兴趣的,可是他认为这只小猫应该需要吃东西,于是吩咐下人准备了一些猫可能会吃的食物,用来喂他。   在方鳞等人的眼中,主上华服金冠,倚桌而坐,如往日一般的俊美,一般的威风,他此时眉头微蹙,像每回遇到了什么棘手事情的样子,更添三分令人望而生畏的威严。   可是他注视的不是高深的武学典籍,也不是复杂的卷宗,而是面前那只坐在桌子正中间发呆的小猫。   猫的周围摆满了和它身体差不多大小的碗碟,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清蒸鱼、红烧鱼、酥炸鱼、生鱼……   “你倒是吃啊。”   殷诏夜十分不耐烦,难得他几百年才发了一次善心,这猫居然不识抬举,有的吃还挑挑剔剔,动也不动。   慕韶光:“……”   或许他应该感激殷诏夜,没给他再放盘老鼠在这里。   好在方鳞来了,虽然这老头看起来脑子也不怎么好使,但好歹年纪大了,见多识广,也能说得出几句人话。   方鳞道:“主上,灵兽还小,只怕这鱼太过油腻,不好下咽。要不然,喂他一些牛乳试试?”   殷诏夜道:“拿来。”   侍女很快就拿了满满一壶牛乳并着两只小碗过来,给猫咪倒了一碗,牛乳上还散发着腾腾的热气。   这一次,小猫终于慢吞吞地站了起来,迈着优雅的猫步绕过满桌子各式各样的鱼,走到牛乳面前,低下头闻了闻,这才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舔了一点。   见他总算吃了东西,满屋子的人都松了口气,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虽然他们不明白这有啥可高兴的。   “喝了喝了,他喝了,太好了!”   相比其他人的兴奋,殷诏夜却依旧双眸沉沉,一副难以讨好的样子,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慕韶光,面色不辨喜怒,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到小猫只在那牛乳上舔了两口就要抬起身子,殷诏夜伸出一只手指,按住猫头,硬压进碗里:“再喝点。”   慕韶光把殷诏夜的手指推开,殷诏夜却反过来捏住了他的后颈,将他拎到自己跟前的桌面上,轻轻用手抚弄着幼猫柔软的绒毛,突然,轻轻叹了口气,问道:   “你当真不想吃了吗?”   听到这句话,慕韶光蓦地觉得周身一冷,本能地感觉到一种凶险。   果然,殷诏夜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他轻轻摸着猫毛,仿佛对眼前的小动物无比心爱宠溺,但那种轻柔带笑的语气却使得他口中的话语更加令人毛骨悚然:“可惜,可惜,我本来想看在昨夜的份上,让你当个饱死鬼,可你怎么这样不懂事呢?”   虽然已经习惯了殷诏夜的脸色说变就变,方鳞等人突然听到这话,还是不禁被吓了一跳。   方鳞道:“主上!”   殷诏夜瞥了他一眼:“你可别又跟我说这东西是什么灵兽,让我饶他一命,糊涂的东西!我让你将他看管好,他却半夜摸进了我的卧房中,我倒要问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方鳞惊道:“这、这……竟有此事!属下真是罪该万死!”   他们虽然知道猫不见了,但在殷诏夜这里看见慕韶光之后,就以为是殷诏夜一时兴起,把他给带过来了,所以没有多想,却没料到竟是小猫自己溜出了笼子跑过来的。   竟然还能找到殷诏夜的卧房。   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表情也凝重起来,请罪之后,立刻对手下低声吩咐了几句,这些人点了点头,快步离开。   很快,他们就回来了,并且取来了不少的法器。   慕韶光不动声色地用眼睛一扫,只见其中有刻着古怪花纹的波浪装铜镜,散发出浓郁香气的白水,半面笑半面哭的神像等等,全都是可以用来甄别变形术、照破原身的法宝。   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他走上前去,挠花了镜子,打翻了显形水,推倒了神像,然后傲慢地冲着殷诏夜“喵”了一声。   遍地狼藉,唯独猫还是那只猫。   殷诏夜沉吟着,修长的指尖轻轻按了按眉心,片刻之后,他说:“关着他的笼子呢?拿到他面前来。”   殷诏夜这样一说,方鳞也瞬间了悟,连忙亲手将笼子取过来,放在小猫面前,然后观察他的举动。   慕韶光直接从笼子的栏杆缝隙间钻了进去。   殷诏夜:“……”   方鳞:“……”怪他没经验,之前没怎么见过这东西,谁想得到这小一只猫,长了那么厚一堆毛!   方鳞的老脸都丢光了,连忙又给殷诏夜请罪。   殷诏夜缓步从上座走下来,双手负后,站在笼前。   他金色的眼瞳中显不出来半分灿烂温暖之意,永远都是眸光阴沉,冷冽深邃,像是笼着一层雾,透露不出真实的内心。   “看好他,别让我看到再出什么岔子。”   殷诏夜说完之后停顿了片刻,又淡淡地说:“这几天,派些人盯着点唐郁,有什么消息不必行动,及时禀报。”   慕韶光微怔,心头陡然升起一种十分怪异的感觉。   他这个时候提到唐郁,是什么意思?   但殷诏夜并未就他这个命令再过多解释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方鳞这次的事情没办好,本以为会遭到重责,没想到就这样被轻轻放过去了,不禁又是惊喜又是感动,恭恭敬敬地应了,拎起装猫的笼子,退出魔殿。   听到他们的脚步声,殷诏夜鬼使神差地又回了一下头,看见小猫乖乖地趴在笼子里,像是根本不知道刚才他已经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   那双又亮又大的眼眸如同纯粹的黑色琉璃,满是天真,映出此时自己面上的防备与算计,倒好像……倒好像刚才那番试探多对不起他似的。   不,有什么对不起的,魔又没有良心。   殷诏夜移开目光,转过身,重新坐回到了自己那张宽大的座椅当中,光影交错,明与暗在他脚下分界,他将身体后靠,完全被黑暗淹没,微微阖上双目。   慕韶光却一直一直注视着殷诏夜,直到殿门合拢,对方的身影在自己面前彻底消失,他才轻轻地呼了口气。   “你不是殷诏夜。”   慕韶光在心里冷笑了一下,眼眸中的天真之色早已经被墨夜一般的阴沉取代,自语道:“你,是重生之后的那个他。”   -------------------- 第17章 浅予深深   慕韶光一直觉得殷诏夜给他一种十分奇怪的感觉,但难以明确说出具体怎么奇怪,直到方才,“唐郁”这个名字的突兀出现打通了所有关节。   ——殷诏夜身上那种奇怪的感觉,是笃定。   这世上确实会有十分多疑的人,但大多数人的多疑都是因为性格天然便是如此,他们会把整个世界都当成一个奇幻莫测的谜题,头顶掉下一片树叶就能推测出一百八十种“有刁民意图谋害朕”的可能。   这种人不能相信任何事、任何人,哪怕面对的对象只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甲虫,他们都会怀疑虫子甲壳上的黑点中会不会藏着一根针——会突然冒出来戳死自己的那一种。   可是殷诏夜那种多疑,却好像只是在疑一部分跟他固有认知不相符的事物。   他对这时候与他交集还不算多的程棂有着一种莫名深刻的仇恨;对落到程棂手里的下属贺罗却不闻不问,亦不担心对方会背叛自己;他书架上有一本慕韶光所写,本来不应该出现在魔域的典籍《控灵》;他格外关注并会第一时间怀疑的猫咪与唐郁,都是原本事态发展中根本不会出现在他面前的变数……   还有,就在昨夜,慕韶光躺在殷诏夜床上睡觉时总是会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竹子香气,当时他就心中奇怪,这时也明白过来。   传说中,血玉乃是凤凰泣血落在昆山之上化成的玉石,斑竹则是因湘妃为舜之死泪洒成纹,令苍梧之山上的青竹尽化斑竹。皆是因悲而成,因情所致的灵物。   昔年众灵物受封,血玉与斑竹在民间各有信奉,竞争激烈,最后血玉败于斑竹,颇有不平,每每遇到生有斑竹之处,就会主动显形较量。   若是殷诏夜当真是知道了未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想要提前找到玉灵,那么他卧室里的竹香也就完全解释的通了。   若不是有唐郁窥得天机的例子在先,这件事原本也没那么容易猜到,但殷诏夜和唐郁是同门师兄弟,既然唐郁有可能预见未来,又为什么别人不能遇到这样的机缘?   再看殷诏夜这种种苦大仇深,咬牙切齿的反应,又与唐郁截然不同,虽然也是性格使然,但慕韶光推测,甚至很有可能不仅是简简单单地看到了未来会发生的事,而是将这些都经历过一遍。   ——这样的异事,也不是没有在经文典籍上有过记载,只不过他真正见到过的,目前只有殷诏夜一个。   “长老!”   前方有人匆匆跑了过来,方鳞停住脚步,慕韶光的思绪也被打算,趴在笼子里向着外面望去。   只见几个魔修押着两个人来到了方鳞面前,推搡着他们跪下,说道:“长老,您在这里!人已经抓到了,我们正要去向您询问该如何处置呢!”   跪在地上的是两名男子,方鳞看见他们脸色就沉了,冷冷地说:“叫你们两个用心办差,你们却连只猫都看不住,就这样还有脸不知羞耻地跑去野合,真是没出息的东西!既然改不了在西海时当兽的习气,那在这里做的什么修士?倒不如滚回去算了!”   慕韶光看见这两名男子,认出他们就是当时在外面守着自己的人,再听见方鳞这么一说,才得知原来那天晚上是这两个人在偷情。   当时其中一个哭的那样厉害,也听不出原本的声音,慕韶光还以为是名女子,没想到两个都是男人,颇为意外。   这两人听见方鳞要赶他们走,都吓得脸色大变,连连请罪。   左侧的人穿了件黑衣服,脸色十分苍白,低声辩解道:“长老,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之前我受了伤,那天晚上恰好伤势发作,血气逆行,实在无法自控……”   方长老看了眼右边的人,说道:“尤鱽,你总不能也受伤了吧?”   尤鱽咬牙道:“师兄一直在我面前扭来扭去,哭个不停,我又不能走开,实在忍不住嘛!猫这不是也找回来了,您别赶我们走,下次我死也忍着还不行吗?”   他们一个羞愧地埋着头,一个倔强地梗着脖子,方鳞想起在殷诏夜面前丢的脸,简直被这两个混球气得没话说,粗话都忍不住冒了出来:   “放屁!一个无法自控,一个忍不住,你们倒是会解释!是不是明天随地撒尿也忍不住?人间三岁的孩子都不穿尿片了!哪个有出息的人会被情/欲控制!这点定力都没有还办得成什么大事?”   他一挥手,大声喝道:“来人,把他们两个给我脱光衣服关在一起,房间里点上百春香,半个月后再放出来,我倒要看看他们这回忍不忍得住!忍得住就留下,忍不住就都滚!”   那两人都呆住了,一脸的惊恐抗拒,慕韶光微微瞪大了眼睛。   方鳞看了他一眼,有种教坏了小朋友的感觉,微觉不好意思:“关的离猫远点,小小年纪,别把他带坏了!”   慕韶光:“……”   哼,他什么都懂。   原来你们是这样的龙族。   比起仙门的克己自律,魔修已经很奔放了,但他们也顶多就是娱乐时放纵一些,跟生来就是神兽的龙族还不一样。   龙族身上或多或少还保留着一些原始的兽性,龙血本身就有催情之用,他们对于情/欲的追求也比一般种族强烈得多,受伤之后自制力就更差了,也算是他们的一大软肋。   殷诏夜上一世渡劫时,他的父皇在侧妃的鼓动下,决定对付这个能力过强且性格危险的儿子,就是故意引动殷诏夜体内龙血躁动,又降下七情阵,令他情/欲大动,心神动摇,无法抗衡雷劫。   殷诏夜不愧是魔神的得意弟子,在这样的状态下,他也硬是把自己的天劫挺过来了,不过也因此元气大伤,后来他在被人设局追杀的时候才会旧伤复发无法抵挡,而后被玉灵侵占身体。   这些慕韶光都有所耳闻,但他还是低估了情/欲作为龙族的软肋所能够起到的重要作用,也算是长了见识。   想起夜里听到的呻/吟与哭泣声,他心中冒出了一个很不错的主意。   *   合虚的人情关系一向淡漠,唐郁能力平庸,在此之前又是个极不起眼的人物,所以殷诏夜对他的了解也不多。   他和真正的唐郁最后一次打交道,就是在魔神死后,唐郁为了讨好他,同他说愿意帮他收拾程棂,表露投靠之心。   那件事之后没过几日,唐郁就因看见天机,惊惧之下走火入魔而亡,魂体前往穹明宗与慕韶光做了交易,两人从此再未见过。   但是跟程棂相比,殷诏夜为人细心谨慎,重生之后又愈发多疑,更加容不得身边的事情出现半点差错。   那天夜里他本想惩治唐郁,却意外地遭到对方反击,让殷诏夜一下子便注意到了这名师弟身上的微妙变化。   他这些日子也没少关注对方,没料到越是关注,越是兴趣浓厚,这回出了深夜里他的卧房被人闯入一事,殷诏夜暂时排除了小猫身上的嫌疑,便又一次把关注的眼光放在了唐郁身上,派人去查他。   但真正的唐郁已经变成了鬼,假冒的唐郁在他面前当猫,殷诏夜这一查,自然找不到人。   这倒也是正常的,此时魔神在世的六个徒弟当中,除了那位一向神出鬼没的首徒,排行第四第六的两名弟子都不在合虚,毕竟他们作为修士,随随便便去个什么灵气充沛的地方寻宝或者闭关就能用上几十年。   唐郁已经好几天没有在合虚出现了,似乎反倒正好可以证明,殷诏夜卧室之外的人不是他。   殷诏夜没有找到什么实际证据,但也不会就此信任对方,便依旧让自己的人时刻盯紧唐郁那边,有异常随时回报。   至于另一只嫌疑猫,则再一次被方鳞带回去了看着。   这回方鳞谨慎极了,不仅换了用铜网编成的笼子,在笼子外围下了结界,还又加派了十名守卫围在笼子边,对只有手掌大小的猫咪进行了严格地看管。   有了之前看猫护卫们疏忽被罚的前车之鉴,这次被派来的魔修们认真不少。   毕竟尤鱽师兄弟俩人的惩罚都还没结束,听说他们每天面面相对,都忍的□□焚身,生不如死,大家想想就不寒而栗,自然谁都不敢轻易造次了,每日只是老老实实守在笼子边看猫。   这活计倒也不无聊,毕竟猫还是很可爱的,长长的毛,小小的身子,圆圆的眼睛,不喜欢叫,也不怎么闹,每次被他们逗都是一脸淡定的鄙视,有时候干脆不理,相当高冷。   魔修们被这样的鄙视目光激起求胜之心,每天打赌猫咪会不搭理谁,又会选择瞪他们哪一个,使尽浑身解数求得嫌弃一瞥,过得有滋有味。   这样观察了几天,除了那股瞧不起人的劲稍微过分了一点,这猫跟普通的小猫也没什么区别,老老实实地呆在笼子里,再也没有往外乱跑过。   倒是魔修们越来越沉迷其中了,一天瞧不见猫,就浑身发痒,比没能和人睡一觉更加痛不欲生。   “怎么样?刚才怎么样,真的摸到了吗?什么感觉?!”   “摸到了摸到了!毛特别滑,特别软,特别暖和!”   “当真?猫就是好啊,上回我摸那头妖熊的时候,它身上的毛硬的都扎手,一下就被我打死了!”   “我没摸到,但它挠我了,你们瞧,挠出了……三道血痕呢!”   “我有四道!”   慕韶光:“……”   魔修们对能亲自把小猫抱起来并放进笼子里的方鳞长老艳羡不已,却没机会也一同体验。   这一晚小猫躺下来休息的时候,尾巴不小心从铜丝网中伸出来了一小截,其中一个魔修手疾眼快,趁机摸了一把,总算知道猫毛是什么感觉,同时,也付出了血的代价。   他们聚在一起发疯,慕韶光已经蹲坐起来,尾巴谨慎地绕了一个圈,围着前腿卷在自己身前。   他曾经在仙门的时候也有很多仰慕者,但都比较矜持,最起码不会像魔修们这样癫狂。   更况且,这帮人仰慕的还不是他人品好,武功高,英俊潇洒,满腹诗书,而是他的毛比狗熊精更软。   真是让人难以理解。   魔修们正闹着,无意中一转头,却在不远处看见了一道立在冷冷月光下的人影。   他们吓了一跳,欢笑声顿时停止,同时躬下身子行礼:“主上!”   却不知道时候已经这么晚了,殷诏夜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魔修们相互对视一眼,不是很能摸透老大的想法。   殷诏夜并没有给他们解惑的想法,他缓步走到笼子前,注视着里面的猫,薄唇抿起,眉心拧成一条深刻的线。   这几天的调查并没有让他收获到什么有效信息,那一日因为噩梦而产生的空虚与烦躁感却总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没有再入睡过,但无论打坐还是冥思,都受到了很大影响。   虽然早已打定主意,重生回来的目的就是要不惜一切复仇,可日子是真真切切在过的,没有任何一个人希望被憎恨和压抑的情绪填满,每日郁郁寡欢。   烦闷之余,竟然让他一次次想起了那只小小的、看起来仿佛一只手就能捏死的猫咪,怀念那双小爪子抱在脖颈上时毛茸茸的触感,以及那带着呼吸与暖意的,生命的温存。   于是徘徊数次,终于还是来到了这里。   远远看着被他下令亲自关进来的小猫,正缩成小小的一团蹲坐在笼子的角落里,仿佛很惶恐一样看着那群凶恶而又粗鲁的魔修,殷诏夜的心里突然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就好像他们同样都是这世上的异类,身不由己又格格不入地站在人群周围,不理解其他人的欢笑,而那些愚蠢的世人,也不明白他们为何会感到恐惧和痛苦。   殷诏夜轻抬了下手指,笼子外面的禁制连同笼锁骤然间同时粉碎,笼门开了。   小猫的耳朵抖了抖,看了殷诏夜片刻,不知道有没有认出他就是那天曾经共眠一夜的人类,慢慢从笼子里面走了出来,距离殷诏夜几步远的时候,又停住了,仰头看着殷诏夜。   殷诏夜半蹲下来,仔细地打量小猫。   俊美的男子和可爱的猫咪相对凝望,这原本是一幅十分美丽的画面,但因为殷诏夜气质阴鸷,实在不像那种有爱心和耐心的人,反倒令人觉得这一幕简直怎么看怎么别扭。   而殷诏夜也不负众望,很快做出了符合他气质的举动,对着面前的小猫虚虚抬起了手掌。   旁边的魔修们见状都是一惊,他们跟在殷诏夜的身边,曾经无数次看见他做出这个手势,往往在下一刻,被他对准的那个人就会立时毙命,血溅当场。   难道,他今日过来,竟然是要亲手杀了这只小猫?!   殷诏夜似乎也在犹豫,手将落未落,悬在半空,正在这时,却见小猫趋前两步,竟然也学着殷诏夜的样子,冲他抬起小小的爪子……   然后用肉垫跟他击了下掌。   又是那种熟悉的、柔软而温暖的感觉在掌心轻轻一碰,殷诏夜怔住。   他的手指微微一蜷,片刻之后,腮边的两道肌肉动了动,彻底下定决心,将小猫拎起来往怀里一揣,说句:“我带走了。”随即转身大步而去。   别说在场的那些魔修一个个满头雾水莫名其妙,殷诏夜自己都觉得邪门真邪门。   如果对方是个风情万种的美女,或许他都能够稍微理解一下自己目前的心态,但因为因为一只未成年的猫心神不宁,甚至下不了手去杀,这也太有毛病了。   他把小猫带了回去,粗暴地扔在床上,命令道:“睡觉。”   随即,殷诏夜也上了床,一拂袖灭去烛火,和衣躺在了小猫的旁边。   他倒要试试,这猫身上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隔着窗上的绡纱,幽微的星光映进房间里,朦胧的黑暗中,殷诏夜感到身边有些窸窸窣窣的动静,被褥和床榻传来如蝶羽振翅一般轻微地震动。   随即,他在周身设下的护体结界被触动,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凑过来,如那天晚上一般,轻轻蹭了蹭他的脖颈,这才趴在他身边睡了。   那微微有些痒的柔软触感带起一阵酥麻之意传遍周身,殷诏夜紧绷的神经与莫名恼怒的情绪慢慢放松下来,终究闭上了眼睛。   --------------------   程棂to殷诏夜:“呵呵,男人,你也沦陷了吧!”   ——————   这个故事我写着还蛮顺当的,不过感觉好像不是有很多人喜欢。幸好每天都有各位心软的神过来捧场,还再次遇见了好多熟悉的小伙伴,谢谢大家呜呜呜!!!双手合十鞠躬!   感谢在2023-05-10 11:01:40~2023-05-13 10:57: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蚣宝们你老婆在我床上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白袖舞落花 134瓶;天予风流 23瓶;妖言惑众、被论文暗杀 20瓶;司君、路人乙、大海碗、无欲测试、北落师门 10瓶;。。。 9瓶;山高小朋友、左正谊头号猫猫粉、我不是你老婆吗、Mangosteen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章 风起锵锵   那天过后,殷诏夜似乎放弃了挣扎,没有再下令将小猫关回去,就这样默许他睡在了自己的房里。   与喜爱享受,性好美色的其他龙族不同,殷诏夜的性格是天生的冷淡,从小也很少会表现出来喜欢个什么东西,因此一开始看他对小猫有了兴趣,方鳞还觉得有些欣慰。   但随着殷诏夜渡劫的日子越来越近,他又不免担心起来。   对于修士来说,渡劫乃是事关生死的大事,更何况殷诏夜周围从来不缺人对他虎视眈眈,又赶在魔神去世的当口,他这次渡劫可以说是凶险重重,这猫作为难得一见的灵兽,在关键时刻是可以用来为殷诏夜挡灾的。   方鳞甚至担心,殷诏夜这样把猫养着,到时候舍不得了,只怕有些麻烦。   眼看离天机中所预示殷诏夜渡劫的日子越来越近,西海也派了人前来探望,殷诏夜前去见客,留下小猫自己在他的魔殿之中转悠。   这里到处阴沉沉的,也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猫咪大概是穷极无聊,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玩,过了一会,蹿上窗台,跳出去了。   魔域什么东西都生的大,即便是这里的一株草,都比猫咪立起来要高,外面看守的魔修本来就看他转圈看得头晕,发现小猫跳进了花丛里,趴着窗户一看,一时找不到猫影了。   “怎么办?要找吗?”   “可能只是出去玩了吧……还是分头找找看,免得主上回来怪罪。”   两人绕到后面的花园里,慕韶光又从窗台下跳进了房间,大摇大摆从正门的方向扬长而去。   *   殷诏夜出身龙族,素来喜欢水丰之处,其他人大多都住在山巅之上,唯有他所处的翱涯渊地势狭长深邃,绵延甚远。   若是从渊底的思重河潜入,一直到水流尽处,便通到了魔域与外界之间的分界处,封夷山。   封夷山半面魔气氤氲,半面灵气纵横,原本是块难得的神异之地,可惜魔神鸢婴威压太盛,这里的山神在他的眼皮底下求生,就仿佛边疆的总督碰见了镇守在此兴兵谋反的王爷,进退两难,处处掣肘。   因此,封夷山上生灵甚少,一派清寂,周围经年缭绕着薄薄的云雾,小心地掩盖住灵山上所有的光彩,一副低眉敛目,隐忍压抑之态。   听闻这片云雾是当年穹明宗掌门慕韶光所设下的结界,也正是有它,才庇佑了此地安宁。   云雾之后,阳光稀薄,天幕如纱,由于灵气滋养的缘故,地面上的草木倒是生长的十分蓬盛。   山脚下生着一片天青色的繁花,随着山坡走势向上,颜色也逐渐变淡,成为蔚蓝、冰蓝,继而逐渐渗出浅浅如朝霞般的红色来,铺展蔓延,绚如织锦。   间或有绿草点缀其间,草叶表面泛出极淡的金色,高处绮色流离,低处荫翳如水,就连疏淡的阳光映在这样的美景上面,都显得多了几分艳丽。   两只小兔妖在草丛间稍稍竖起耳朵,相互追逐嬉戏,沿着戏耍惯了的山坡一路向上。   光影流离,烟云聚散。   翻过这一处,再过了那片湖,就可以回到它们的小窝里了。   然而今日,在湖面上,多了一道比眼前所有景色还要美丽的身影。   体态风流,颀长挺拔,白衣胜雪,皎洁璀璨,流云般的衣带与长袖在风中拂动,依稀将晦明流转,光影交错。   那俊美绝伦的面容微微仰起,双目半掩在睫羽之下,像在感受自半空中洒下的暖阳,唇角似翘非翘,若温柔,若睥睨,仿若万物苍生都在他脚下低如微尘,又仿佛悲欢百态都被他看在眼中。   风华举世无双,瞬间驱散所有冷寂与颓丧,照亮万千红尘。   两只小兔妖心神俱醉,又敬畏不已,不自觉地跪伏于地。   那位仙人似已发现了他们,回过头,将手微微抬起。   两只兔妖瑟瑟发抖,紧张的难以言喻。   一道白光从对方的掌心中流出,将它们覆盖其中,而后,慢慢融化在它们的身体里。   令人连灵魂都舒服到震颤的暖意流转过四肢百骸,紧接着,一股灼热无比的力量自丹田而生,使它们的身体如花朵绽放般舒展!   两只成精多年但一直没有化形的兔妖转眼间化成人躯,竟变成了一对少年男女!   “请帮我转告你们的山神,故人希望他能够兑现当年的承诺,为我完成一件事情,三日后,调动这里的树林排成迷阵,让前来的魔修难以辨认道路。”   仙人的声音亦是悦耳动听:“多谢。”   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无不让人心神俱醉,不能自已。   因此,明知道对方既然这样说了,必定就是曾与山神有过旧交,兔妖变成的少女还是忍不住大着胆子抬起头来,高声问道:   “请问是哪位上仙尊驾莅临?”   影像逐渐淡去,声音中带着浅浅笑意:“言过了,不过一名修行之人而已,我叫慕韶光。”   片刻后,人影彻底消失,一切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周围的一切少了那层华美的光彩映照,却顿显黯淡。   少年和少女怔然跪地,心中怅惘。   离开封夷山外白云缭绕的那道结界,景色一下子变得阴沉下来。   俊美绝伦的青年重新化为橙白相间的小猫,仰头深深地眺望一眼长空,转身消失在了草丛里。   *   一切的事情火候已到,而殷诏夜渡劫的日子,也已经随之到来了。   对于修士来说,他们通常只会知道自己渡劫的大致时机快要到了,至于天劫具体会在哪一日落下,是无法推算精准的,但殷诏夜作为已经重生过一次的人,在这方面自然抢占先机。   为了防备他人算计,殷诏夜要安心渡劫,选择一个安全而隐蔽的地点也是至关重要。   魔神死后,这片魔域中处处波澜暗生,不是适宜之地。   在之前殷诏夜遇见程棂并捡到小猫的那一日,说是去魔域的后山寻找渡劫的合适地点,其实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那个合适的地方,他早就已经选好了。   ——跟前世一样,离开魔域之后,再翻过封夷山,后面是一片绵延八百里的上野泽,正是殷诏夜为自己寻找的宝地。   距离那个日子还有三天的时候,他带着自己的亲信,趁夜色从翱涯渊下面的河水中潜离了。   令方鳞感到欣慰的是,殷诏夜并没有因为这段日子的喂养对小猫心软,而是亲自将他塞进自己的袖子里,照原计划一起带着上路了。   水波粼粼,似一块流光浮动的绿色翡翠,殷诏夜所带的都是龙族之人,他除了在袖子上施了一个避水诀防止猫咪淹死之外,一行人畅通无阻地在水中穿行而过,随后无声无息地上岸,进入封夷山。   选择这条路线,足够隐蔽是殷诏夜考虑的重要因素之一。   上岸之后,就是封夷山之外那一片茫茫缭绕的云雾,殷诏夜眉眼不动,随意一拂衣袖,当先大步而入。   云雾似乎也惧怕他的威压,纷纷向着两侧退却,殷诏夜身后那些随从们连忙举步跟上。   面前还是那副高树繁花的美景,只是这一回,连在花丛中嬉戏的小兔都不见了踪影,周围显得更加空寂。   方鳞走上前来,低声说道:“主上,这里有穹明宗芷忧君曾设下的结界,难以御剑,要辛苦您走过这座山才能到达长野泽了。大约一日的行程。”   此事殷诏夜早已知晓。这是当年合虚之中魔气暴蹿,绵延万里不止,甚至意欲一举吞噬封夷山,但却被当时还是穹明宗掌门的慕韶光以剑气压下,并立下咒诀,言道“封夷之土,唯我睥睨”。   自此除他之外,任何大能来到此地,都必须老老实实地用双脚走过,不可御空飞行。   一切的一切,都仿佛与上一世毫无差别,包括两人之间的这段对话。   殷诏夜也一如上次那般嗤笑道:“慕韶光,真是好大的排场和架子——且走吧。”   翻过山坡,穿过花丛,进入山林,无猛兽,无仇敌,可走着走着,周围却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的脚步声,除了殷诏夜自己之外,好似在一瞬间骤然消失。   殷诏夜唇角微微勾起,瞳孔中却带着丝丝冷意,霍然转身!   周围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他所带出来的所有人手,全部都不见了。   这件事,前世也并未发生。   殷诏夜定定站了片刻,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缓缓回手伸向袖中,指尖处传来毛茸茸的温热触感,小猫还在。   殷诏夜把他捧了出来,慢慢地抚摸着,轻声说道:“你瞧,人都不见了。”   小猫扬起脑袋,不知道有没有听懂他的话。   殷诏夜低下头,深深望着他,脸上的笑容晦暗不明:“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如果有其他人看见这一幕,大概会觉得殷诏夜是失心疯了,突然发生这样的意外,不快点找人,反倒跟一只什么都不懂的猫絮絮叨叨。   但慕韶光却可以感觉到,殷诏夜按在他身上的手掌隐含着一股格外的力道,正细细摸透他的骨骼血肉,像是要将他生生碾碎,剖个究竟出来。   那力道不能说重,却十分危险而狎昵。   慕韶光从他手中挣出来,跳到了地上。   殷诏夜静静地看着他,像是看一只蛛网中徒劳挣扎的弱小飞虫,而后含笑问道:“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和唐郁又是什么关系?”   慕韶光身上的绒毛一炸。   殷诏夜却笑的更加愉快了,仿佛忘了自己的处境一般兴致勃勃:“法器照不出你的本相,不是幻形术,身上骨骼皮毛未损,也不是外力所致。所以我其实不应该怀疑你,但……”   他俯下身来,一手如铁钳般强硬地按住小猫的脖颈,迫使他不能扭头,另一手慢慢在他面前摊开掌心,里面是几根猫毛。   “这是数日之前,我派人在唐郁那里搜查时发现的。”   殷诏夜似笑非笑:“而现在,他不见了。”   霍然,一股冰冷的力道如洪水般从殷诏夜掌下迸发,生生打入慕韶光的身体。   但下一刻,殷诏夜就感觉到更加磅礴的巨力反冲而上,与自己抗衡,同时,一道声音在四野之下淡淡响起。   “即便我接近你确实有所谋划——”   “你又能奈我何?”   殷诏夜的身体向后飞出,重重砸在地上,一口鲜血直喷了出来。   他猛然抬头,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前方。   猫咪已经不在那里了,取而代之的是高挑清瘦的青年,剑眉飞扬入鬓,薄唇似挑未挑,明明是极其平淡的一张脸,却带着摄人心魄的神采与气度。   他的脸上带着笑意,那笑却冷彻入骨,凉透心魂。   唐郁的脸。   令人陌生的神情。   --------------------   宝贝们,不好意思,我这文按理说该v了,但我之前忘了这事了,现在又是周末编辑不上班,所以明天赶得上可能我就是下章v,赶不上再说,谢谢支持,鞠躬~   韶光的第一次露脸~总有一天要震撼所有魔!!! 第19章 空花阳焰   殷诏夜捂住胸口, 剧烈地喘息着,又有一些鲜血从唇角涌出。   他怀疑过这只猫身上有鬼,只是当时他的想法, 是觉得这要不然就是唐郁或者程棂所豢养的灵兽, 接近自己有所图谋,要不然就是针对魔修而来, 专门寻了魔神的弟子下手, 唐郁失踪是因为已经中招。   他从未想过,那么一只软乎乎的幼猫, 竟实实在在就是唐郁本人。   而自己作为高阶修士,在这么久的时间里,居然无法从他身上察觉出半分的真实气息。   这只能说明一点, 或者是唐郁的真实力量弱小到可以忽略不计,或者是他的力量远胜于自己,强大到可怕。   现在看来,显然是后者。   那只曾经与他同床共枕, 喜欢用脑袋蹭他的脖子, 仿佛能够消解他一切噩梦的猫,其实从未真实存在过。   殷诏夜的眸光越来越冷,暗夜的深林如坟墓般沉寂, 气氛凝滞。   “你也提前预料到了我渡劫的日子。”   殷诏夜忽略身体上的痛楚,猛然挺身, 重新站了起来,森然道:“一切心机算计, 就是为了筹划今日之事!”   “你不该惊讶。”   慕韶光微微敛起夜色般漆黑清冷的眸子, 唇边带着毫不遮掩的嘲色,将他一切的厌恶彻底展现在殷诏夜的面前:   “你并不是什么天道格外眷顾的宠儿, 预知未来的幸运,除了你,也同样可以落在他人身上。殷诏夜,你总觉得这天底下自己最特别,最睿智,最恨,其实,也不过如此啊……”   殷诏夜定定地望着他,缓缓道:“所以那天晚上的人影果然就是你。”   慕韶光微微一笑,语调悠悠冷冷:“对。”   “那么我的噩梦——”   “自然也是我对你用了梦魇之术。”慕韶光轻飘飘地回答,“你把我带在身边,我就撤掉了术法,所以你会以为,只有我陪着你入睡,你也不会为噩梦所困。”   “哈哈哈哈哈!”   殷诏夜骤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他的笑声中不知多少愤恨,又是多少复杂:“好!干得好!唐郁,唐郁,我得好好谢谢你提醒我才是——”   提醒我,不要有一时一刻放松警惕,愚蠢地对任何事物心存幻想!   他猛然握住腰间剑柄,黑亮剑锋锵然弹出,在夜色中划过一道耀眼的光芒,随即,剑锋重重插/入地心!   殷诏夜喝道:“这就是我的谢礼!”   天上云海翻涌,雷声隐隐,天劫已经有了到来的前兆,殷诏夜握住剑柄的手因为用力过猛而鲜血长流,他毫不在意,手指翻飞结印,厉声喝道:   “伽罗合鬼,护我凶危。神开海焰,应召疾雷!”   “轰——”   大地震颤,周围的几处湖水同时激荡。   紧接着,所有的湖面上竟都缓缓冒出手持兵戈的黑甲武士来。   ——龙将兵坛咒!   以殷诏夜的谨慎性格,果然还留了一手,在暗中布置了另外一拨伏兵。   他身边顿时万甲簇拥,殷诏夜剑锋指向慕韶光,冷冷吐出一个字:“封!”   慕韶光往前走了一步,顿时无数矛尖对准了他,将他围在中间。   殷诏夜却并没有亲自对慕韶光发起进攻,而是趁机飞身退开,仰头向着西侧的天空望了一眼。   ——漫天浓云翻滚,却唯独那里泛出一片柔和的白光,隐约似乎还有缠绵的乐声悠扬作响。   与上一世同样,天劫还没到,殷诏夜的父亲龙皇所派来的以情/欲扰乱他心神的七情阵已经先一步显形了。目的就是使他体内龙血躁动,欲求若渴,无法全神应对雷劫。   眼下的凶险不光如此,还多了慕韶光。   但殷诏夜并不畏惧。   既然上一世他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都能挺过来,这回也没有不行的道理,没有人能打倒他,无论付出任何代价!   殷诏夜将心一横,反手之际,指间已经多了一枚金针,被他毫不犹豫地刺入了自己胸前的神封穴。   仅仅是这一下,便有种深入骨髓的疼痛传来,让殷诏夜几乎想要倒在地上打滚嚎叫,但他满头大汗,牙关紧咬,又取出了第二枚针,刺入天溪穴。   这是他从穹明宗前任掌门慕韶光那本《控灵》中研习而得的咒术,名为“回灵咒”。   此咒一下,断欲绝情,再无可逆,而在施术之后的五个时辰之内,浑身上下的肌肤、血肉、筋脉、骨骼都会感受到寸寸断绝之痛,力量却可以在短期内提升数十倍。   这也是殷诏夜的底牌。   上一世他虽然渡过了天劫,但因为心神动荡,所以元功受损,落下隐疾,才会导致了后面遭到追杀而无力还手的绝境,所以殷诏夜希望能从此刻开始,便扭转自己的命运。   即便是疼得恨不得死去活来,即便是再也感觉不到任何温暖与情感。   金针一枚枚刺下,他在剧痛中浑身痉挛,脸色也是冰冷如铁,不曾落下半滴泪水。   站在重重包围之中的慕韶光倏而叹了口气,将头转开,月光浸染他的身影,令他的面色莹白如同冰雪,看不出半分情绪。   他半抬起手,掌心向上,对着天穹轻轻一握。   “饮真。”   声音轻的一出口就散在了风中,数丈之外却瞬时出现了一道青色剑光!   浩然长啸响彻旷野,磅礴光晕瞬间将所有的黑甲武士笼罩其间。   武士们察觉不对,想要出手,却感觉到全身上下传来了一种抑制不住的战栗。   是身体上的,也是灵魂上的。   所有的人都仿佛被罩进了一个厚厚的罩子里,喘不上气来,全身发麻,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可就好像在什么地方破了个洞一样,所有的力量、神志、思想,都在慢慢从身体中流逝出去。   这是无上威能所带来的压迫感。   殷诏夜的武士们用尽全身力气睁大惊骇的眼睛,想要看清面前之人为何会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他的剑甚至尚未出鞘,就令数以千计的龙族武士们毫无还手之力。   夜色中,一切都影影绰绰,连感官都被淡化了。   “喝——”   一名武士身上龙纹隐现,随即大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挥起长矛,冲着慕韶光刺去!   一蓬血雾如同细雨般洒下。   武士的身体直直坠入水中。   入水之前,他眼角余光所看到的最后画面,是那名身形清瘦的年轻人抬起两只手,手心向下,轻轻向下压了压。   动作轻描淡写。   他悬在半空中的长剑出鞘半寸,接着,令所有人,全部坠落。   这力量,简直强大的可怕。   方才被殷诏夜以龙将兵坛咒召唤出来的龙兵龙将重新被慕韶光压回了水里,随即,封夷山上所有的水面瞬间结下厚厚的冰层,将他们封住。   下一刻,长剑回鞘,佩在慕韶光的腰间,随即慕韶光身形瞬闪,整个人已经出现在殷诏夜的身边,右手双指并拢,就朝他颈侧抹去。   殷诏夜虽然已经疼得浑身冷汗,但也不可能让他轻易碰到,当下旋身偏头,身手依然敏捷剽悍,顺势朝着慕韶光手腕折去!   孰料,慕韶光的手却不是冲着他的咽喉要害去的,而是手臂轻轻一让,手势温柔如分花拂柳,从殷诏夜的脖颈与下颚交界处抹过。   他的动作如春风拂面,秋水流波,殷诏夜却浑身一震,感到尖利之极的痛楚从心口升上来,乍然遍及全身。   鲜血再次从他的口中呛咳出来,原本已经刺进各处穴道的金针全部反震而出!   跟针刺进去的感觉不同,金针离体的痛苦只是一下,随后浑身几乎凝滞的血液便瞬间恢复了正常的流转,那种失去情感与热度的入骨寒凉被奔涌的血液驱散,让他好像一下子从腥臭冰冷的黄泉中回到了人间。   那一刻,殷诏夜尚且来不及因为计划失败而愤怒,脑海中第一个掠过的想法竟是,“原来我还是不愿意”。   不愿意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   ——而眼前的这个人,阻止了他。   “唐郁。”   殷诏夜声音中听不出是怎样的情绪,电光石火间握住腰间剑柄,黑亮剑锋锵然弹出,在半空中劈斩出一道耀眼的光芒,森然道:“你做了什么?”   慕韶光身形瞬退,疏忽间避开剑锋:“方才你说漏了一件事。”   他的眼中带着一星戏谑,一星讥讽:“不光你的噩梦是我所为,我会动不动蹭蹭你的脖子,也不是什么猫的天性,倒是和龙的软肋有点关系。你——忘了吗?”   软肋?他指的是……龙之逆鳞!   龙颈上有逆鳞,乃龙身之第一要害,原本不容外人轻易触碰,但慕韶光当时只是一只外表太过无害的小猫,殷诏夜又是人形,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在自己身上埋下了暗劲。   殷诏夜一字字道:“你倒是事事周全,步步为营!”   身为魔神的得意弟子,殷诏夜虽然接连受创,也依旧还有一战之力,剑气纵横如同海流奔涌,磅礴浩瀚,说话之间,已经与慕韶光周旋数招。   两人气劲交击,夜色之中宛若金石崩裂,可浓郁的战意之中,却有一股缠绵的香,飘飘渺渺散入战场,顺着鼻端浸入心里。   周围的半空之中幻化出数道俊秀男女的身影,各个身披轻纱,姿态婀娜,或清或艳,他们脸上带着动人心魄的笑容,扭腰抬足,步法奇幻如同舞蹈,身上的衣服层层剥落……   此时七情阵未成,这些人还没有完全现身,慕韶光大概不怎么能看到这些人影,可映在殷诏夜的眼中却是无比清晰,令他不禁血脉偾张,口干舌燥,体内的龙血逐渐传来细微的沸腾之感。   他本来要下在自己身上的回灵咒算是被慕韶光彻底给毁了,所以殷诏夜也难以判断,现在这种反应,是不是因为他施术到一半被打断受到了反噬,他甚至觉得眼下自己发作的比上一世更加凶猛。   那回面对着眼前的各色美人,他虽然因为血脉之故而身体上产生了欲/望,但心中还是抵触而厌恶的。   可是这次……对着面前的人,明明只是一身简单的白袍,哪里都生的普普通通,一张嘴就能把人气死,他却生出了一种强烈的沉迷。   一如这一世的初见,对方唇畔血染艳色,眼底光彩迫人,连那倾吐而出的刻薄言辞也仿佛带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殷诏夜忽然纵身而起,身形如鬼似魅,剑锋连颤,三招从不同方向同时发出。   就在慕韶光化解他剑招的同时,殷诏夜竟出乎意料地撒手撤剑,趋身向前,身体中化出一道龙形虚影,将慕韶光的身体整个缠在里面。   随即殷诏夜也撞进那道虚影里,一展手,直接把慕韶光拽进怀里,反手按倒在地上,翻身压住。   殷诏夜的声音中带着狠,带着怒,还有种说不出来的哑:“你一定要在这种时候挑衅我吗?”   龙啸声隐隐作响,他手臂上的力量大的出奇,捏住慕韶光的下巴,冷冷说道:“我劝你别自个找死。看看究竟是你怕,还是我怕。”   慕韶光被他突然抱住时有一瞬间的错愕,但转眼便放松身体,任由殷诏夜将他压在地上,脸上并无慌张之色。   他被殷诏夜捏着下巴,两人四目相对,慕韶光倏而抬手。   殷诏夜定定地看着他,感到对方冰凉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眼角,而后慕韶光将手收回去,抬到面前看了一眼,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一边打量自己莹白的指尖,一边漫不经心地挑眉道:“哦,我该怕什么?”   就是这样的姿态,和那天一样,明明身受压制,却仿佛胜券在握一般的高高在上。   可是这幅神情真好看啊,连他身上的气息也好闻的令人迷醉,像是被冰雪冻过的兰香,清冷幽馥,又有种热烈燃烧过的,酒一般的芬芳。   殷诏夜咬牙,感到被对方指尖划过的地方先是酥,再是烫,然后就是逐渐攀升而上的麻痹之感。   他知道这不是错觉,因为自己所施的回灵咒还没完成就被慕韶光硬生生打断,身体受到咒术反伤,少说也会有一两天的僵麻状态。   若是在平时也还好说,但这回天劫将至,雷声隐隐,七情阵中乐声缠绵,媚眼如丝,诸般凶险状况让人应接不暇,也令他再也难以对这种状况进行压制。   殷诏夜的身体逐渐变得僵硬,再也难以轻易动弹,那股欲/火却越烧越旺,灼热的汗从白玉般的额头滚落,双颊也被烧的滚烫。   与之相对的,是慕韶光被他压制在身下却平静泰然的神情。   一切都在这个人的预料之内。   殷诏夜一字字问道:“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慕韶光道:“师兄,你别这样瞪人,真是怪可怕的,难道没有人跟你说过吗?你身上的杀气和戾气很重,性格也太暴虐了,让人觉得不舒服,很难喜欢的起来啊。”   “你——”   “你这样的人,总是想让别人都臣服于你,按你的意愿来行事,所以有时候我也很好奇,如果你也有痛哭低头的那一天,会是什么样子。”   慕韶光低低笑了声:“要不这样吧,如果你哭出来,我就帮你,你说这笔买卖怎么样?”   他问道:“哭吗?”   *   不远处,程棂倏地止住脚步,素来桀骜的脸上露出了难以言说的惊愕之色。   在他的视线中,看不到半空七情阵的存在,只能看见朦胧月色下两道交缠的身影,那是他的两名师兄。   殷诏夜高大的身躯几乎将慕韶光整个人都遮在了怀里,但程棂仍然可以看到,两人的面颊距离极近,似乎下一刻就要缠绵亲吻。   殷诏夜的手捏着慕韶光的下巴,而慕韶光却浑不在意,懒洋洋地笑着,指尖暧昧地摸过他的脸。   那样的神情与姿态,是程棂以前从未见到过的。   那个瞬间,程棂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本是为了寻找慕韶光而来。   自从上回在破庙中一别之后,程棂已经有日子没见过慕韶光了。   其实这也是很正常的,他们虽然在同一个门派,但偌大一个合虚,两人素来没什么交集,关系也不近,几年没来往都是寻常事,这会才不过距上次见面短短数日而已。   但心湖被搅乱之后,就再也难以恢复平静。   他也想不通到底是为什么。   明明对他恭敬逢迎、百依百顺的大有人在,想要向他示好、为他效力的人也从来不缺,唐郁去赤水盟接他,又以师兄自居,确实是让他对这个人注意的开始,但程棂也不是傻子,在随后的相处中他能发现,对方对自己只怕是没有什么好感。   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在那些半真半假的戏谑与讥讽中,夹杂着极深的厌恶与敌意,就像桃花瓣下的三月水,清波潋滟,冰凉彻骨。   并不是程棂敏感多虑,而是慕韶光根本就没有遮掩的意思,无害的外表下是骨子里的肆意张狂。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就是短短的几日,却叫他不知不觉心心念念,反复思量,忽而欢喜,忽而烦躁,难以静心。   不见面了之后,这种情绪没能得到丝毫缓解,反而使得所有的抗拒挣扎都变为了想念。   程棂头一次去了唐郁所住的山峰,只是在外面徘徊良久也没有进去,他总觉得那两扇门当中仿佛藏着什么很不得了的东西,只要推开,一切都不复往日。   有一就有二,转悠的熟了,便一烦就来,直到一日,程棂忽然发现,唐郁这里有些不对劲。   他人还没有接近,就隐隐感觉到一股带着敌意的危险气息,甚至其中还有种让他莫名熟悉的厌恶感。   程棂心念微动,忽地脚步顿住,身形一闪,便已经瞬移到了几丈之外,随即他反手一点眉心,魔瞳已开,视界顿时扩大,远方种种情景,都清晰如在眼前起来。   程棂眉头一皱。   他发现唐郁这山峰的周围潜伏着不少眼线。   因为开了魔瞳的缘故,程棂能够清晰地辨别出,这些眼线大多数是龙族的人,那么便应该是殷诏夜派来的了。   殷诏夜这人好事不干,见谁都坑,总之怎么缺德怎么来就对了,程棂对他会这样做一点也不意外。   他惊讶的是,这些人竟然监视的如此明目张胆。   程棂这是偶然来一趟,根本不用靠近就发现了,那么就算唐郁手底下的人全是废物,唐郁自己难道还能完全察觉不到他被盯上了吗?   真是的,对着自己的时候不是特别机灵吗?怎么遇上殷诏夜倒是老实起来了!   程棂在原地转了两圈,心想,这可怎么好?   他明明没想进去的,但是现在既然碰上了,不提醒一下也不合适啊。   直到他所在那处位置的草皮都快要被转秃了时,程棂终于做出决定——   没办法,那就只能去见一见唐郁了。   这可不是他愿意的,真是没办法!   程棂低低说了句“麻烦”,语气中却听不出来半点不耐烦的意思,直接隔空发出一掌,随即,西南方向的一座山头竟轰然炸裂开来!   那座山的下面就是殷诏夜的翱涯渊,隐藏在暗处的龙族眼线们若有所感,连忙纷纷向着那边看去,程棂已经身形瞬动,迅如流光,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进入了属于唐郁的魔殿。   说来怕是有很多人都不信,同在合虚这么多年,这片地方,程棂竟是直到今日才第一次踏足。   他本来对别人住的地方没有多少好奇心,可此时一看之下,却十分意外。   因为相比程棂自己的住处来,唐郁虽然也是魔神的弟子,居住的却未免有些太过寒酸了。   程棂意外之后,转念一想,倒也合理,什么地方都不乏拜高踩低之辈,更何况又是在这魔域之中。   就连他自己,此前对唐郁也是一口一个“废物”的叫着,别人又怎么可能把他放在眼里?   又怎么会……不欺负他?   这时,旁边有几个在唐郁这里打杂的魔修,边交谈边走了过来,程棂不欲多生事端,闪身让到一边。   这几个人修为低微,根本察觉不到程棂的存在,兀自交谈的热闹。   “你们说外面那帮人还要在这里守着到什么时候?看着怪吓人的,唐尊使又不在。”   “他在有什么用,谁还能怕他不成!同样是魔神的弟子,看看人家另外几名尊使多威风,偏生咱们这位主子,混的连人家的下人都不如,连带着咱们也跟着受气!”   “那有什么法子?像咱们这种没财没势没背景的,好地方也进不去啊!”   “上回程尊使的门下路过,相中了咱们峰前压阵用的金紫丹炉,硬要搬走,还把老乔那几个上来拦着的人都给打伤了,结果唐尊使可好,二话不说双手奉上,我在旁边看着,心里都觉得窝囊!”   “呵,那块魔神赐下的石碑被打碎了他都什么也不敢说,区区一个丹炉算得了什么。所以这次的事啊,我看谁也别管。”   “真是奇怪,这山上人人都知道他是没灵根的废物,简直连我都不如,魔神到底为什么要收他当弟子呢?”   “……”   这些人都是唐郁的下属,对主子心中积怨已久,越是抱怨越是来劲。   正在这时,忽然有个人身体晃了晃,脸色发白地问道:“你们有没有突然觉得想吐?”   另外几个人也都感觉到自己耳中嗡嗡作响,头痛欲裂,胸口更是烦恶欲呕,说不出的难受,好像在被什么高手用威压进行震慑。   他们背后说主子的不是,终究还是心虚,见状纷纷都闭口不敢再多言,互相交换个眼神,匆匆走了。   等到原地空无一人了,程棂才慢慢走了出来。   他站了片刻之后,抬起手,轻轻放在了一处断去半截的青石之上。   这就是刚才那些人口中“魔神赐下来的石碑”,这青石纹理剔透,表面光滑,上书“真淳”二字,是当初唐郁受戒时魔神所赐,因为程棂也有一块类似的,所以认识。   这石头大概也代表着唐郁人生之中少有的几次显耀时刻,石面上几乎起了一层光滑的釉,显见经常被人十分爱惜地抚摸。   只是如今,石头却只剩下半截了。   这件事程棂难得的知道,那是在五年前,魔域抓到了一名暗中混进来仙门奸细,魔神大概是正好当天心情好,不想杀人,便令手下的人与那名奸细一一对战,称奸细若是能连赢五场,便将他放走。   魔修们最喜欢暴揍仙门中人,为了让那个满脸仿佛写满了“我很高贵,我不屑和魔修为伍”的臭剑修狠狠出丑,使尽了浑身解数,将他打了又打。   双方斗殴时,暴击出来的灵流落到了唐郁的山峰上,将山石崩倒了一片。   要是别人,说不定当场就要翻脸,还会让大家顾忌一下,但因为是唐郁,当时包括程棂在内的魔修们根本谁都没当回事,只顾着为那将剑修打趴下的暴击而兴奋喝彩了。   可那个时候是一种心情,如今,又是一种心情。   当“唐郁”两个字从一道隐藏在阴暗角落里的,可有可无的符号,变成活生生的、让他喜让他怒又让他动心的清朗男子,再设想对方受到这样的待遇,程棂觉得胸口传来一股窒闷的疼痛。   无以具体而准确地将那种心情描述出来,酸楚、自责、后悔、心疼……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程棂竟隐约产生了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这种感觉对于一名天生的魔修来说十分陌生,但程棂已经顾不上去深究根底了,他的手指在断裂的山石上攥紧,用力到连指缝中都渗出血来。   好一会之后,程棂才倏然放开,一拳砸在石头上,大步匆匆向着里面走去。   他刚才真是蠢啊,居然还奇怪为什么殷诏夜的眼线如此明目张胆地在外面监视。   原来不是唐郁这里的人察觉不到,而是因为……无论是监视方还是被监视的一方都心知肚明,即使发现了,唐郁也不敢怎么办,甚至还要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来进行配合。   那么唐郁,现在究竟在哪里?他是害怕了,招惹了什么祸端,还是……遇到了危险?   程棂放出神识感应,里里外外找了一圈,发现就像方才那些人所说的一样,唐郁确实不在自己的山峰上,可他不像其他人那样出身世家,除了这里,似乎又无处可去。   正是因此,程棂思来想去都放心不下,便跑来了殷诏夜这里看个究竟,却没想到就看见了眼前这一幕。   *   在程棂的视线中,殷诏夜将慕韶光压在那片柔软的草地上,宽袍广袖更加显得他身形高大,几乎将慕韶光整个人都罩住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和侵略感。   他的手捏着慕韶光的下巴,而慕韶光竟然并无抗拒之意,程棂看到他伸出手,指尖划过殷诏夜的脸,轻佻又高傲。   殷诏夜身上幻化出来的巨大龙形将慕韶光缠绕于其间,程棂知道,这往往是龙族动情的标志,情/欲之所极,会不知不觉显出自己最雄伟的本体,以此来取悦和征服配偶。   程棂瞬间犹如五雷轰顶,头脑中几乎一片空白,半晌动弹不得。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住了,过了好半天,才随着思绪一起轰然回流,种种影像、话语,在脑海之中纷至沓来,辨不出分明头绪。   他不知道两人因何如此,也不知道唐郁选择了殷诏夜。   是为了自保,还是动了真心。   程棂只知道,此时此刻,他真实地感觉到了肝胆欲裂和嫉妒成狂两种情绪。   之前殷诏夜几次三番地触怒于他,却从未像今日一般,令他起了如此深重的杀念。   程棂大步上前。   殷诏夜大概是觉得慕韶光简直莫名其妙,令人发指,却不知道慕韶光询问他那句“哭吗”的时候,实际上并不是恶劣的玩笑,而是极认真的有所期待的。   两人沉默地对峙片刻,殷诏夜狠狠咬着牙,脸色越来越红,额头上的汗水不断滴落,眼睛却牢牢盯着慕韶光的脸,不肯流露出半点示弱之意。   程棂的到来打破了这场无声的较量。   慕韶光转头看见程棂,不禁挑起了眉梢,想起这一位他似乎有日子没见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会在这个时候冒了出来。   程棂和殷诏夜都是他的目标,论理说慕韶光完成任务的时候也是应该一视同仁、雨露均沾的,可是不得不说,程棂出现的并不是时候。   他现在采用各个击破的战略,程棂容易打断殷诏夜酝酿情绪流眼泪出来,给事情无端增添很多波折。   再说,看他的脸色这样差,殷诏夜天劫将至,万一没哭就被程棂给杀了,慕韶光可没地方说理去。   所以慕韶光心里是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推开殷诏夜后微一晃身,拦在了程棂的跟前。   他问道:“有事?”   程棂上前一步,抱住了慕韶光。   他低声说:“对不起。”   慕韶光被程棂这一抱弄得有些莫名,可那句“对不起”却淹没在了突然轰隆作响的雷声中,慕韶光立刻一把将程棂推开,转身去看殷诏夜的情况。   殷诏夜为这场天劫早已经做了完全准备,此刻虽然暂时动弹不得,周围却自然生出一圈结界,将他防护在其中。   慕韶光松了口气,自语道:“还算他有点分寸,也叫我少操心一些。”   程棂被推开之后刚刚站定,又听到这句话,刚刚的愧疚又变成一口堵在胸口的气,又酸又苦,气道:“他有什么值得你操心的?他也配!”   慕韶光莫名其妙地看着程棂,问道:“那你急什么?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程棂咬牙道:“我来杀他的!”   两人之间本来就有仇,程棂这么说,慕韶光就能理解了:“那倒是可以,如果你打败我,他现在任人宰割。”   ——这就是要对殷诏夜维护到底了。   程棂几乎吐血,气得额头上青筋直跳,气结道:“不是,你疯了吗?你管他做什么,还是说你被他给胁迫了?你这些天去哪了?知不知道他在你魔殿的外面布置了很多眼线,甚至都不屑避开那些守卫,这样欺负人——”   “那怎么了?”   慕韶光本来认为唐郁的尴尬境遇应该是在魔域当中人尽皆知的,结果现在程棂突然跑过来,像揭发一个天大的秘密似的气愤地告诉他,实在让他很是疑惑。   慕韶光道:“一直就是这样,殷诏夜本来也没必要看得起我。就说你吧,程师弟,你平常看见我不也是呼来喝去,冷嘲热讽的,我不是当初照样去赤水盟接你了?这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当然是因为我善良,因为我人好,因为我有同门情谊啊。”   程棂:“……”   他几乎憋到内伤,却发现自己确实没有办法反驳慕韶光,因为对方说的都是实情,作为一个曾经同样对唐郁漠视轻视,甚至欺压过的人,他根本没有资格和立场指责任何。   可心中多了些以往没有的患得患失,到底不甘,程棂还是忍不住低声道:“可你对他,比对我上心多了……”   那当然是因为他已经拿住了龙族的死穴,想要把殷诏夜给一举攻克啊。   慕韶光没空再跟程棂纠缠:“行吧,你要非得这么想,就当我仰慕他,钦敬他,所以无论他怎么对我我都无怨无悔,可以了吧——”   砰!   程棂甩手一个暴击轰向殷诏夜,灵流绕过慕韶光,打在了距离殷诏夜半丈之外的地面上,打出了一个深坑来。   月色下,程棂脸色苍白,失魂落魄,整个人仿佛要融化在银色的光华里,唯有那双桀骜的双眼中眸色深深,似愧悔深情,似酸妒不甘。   慕韶光站在殷诏夜前面,并没有开口或者让步的意思。   片刻之后,程棂用力一闭眼,转身走了。   *   见程棂走了,慕韶光也立刻转头就走,回到了殷诏夜的身边,低头看了一眼。   他刚才特意把玄玉瓶放在了地上,这样即便是殷诏夜在他注意不到的时候流了泪,玉瓶也能及时地将眼泪盛进去,可惜,此时慕韶光将瓶子拿起来看看,里面还是空的。   他看着瓶子,殷诏夜看着他,突然问道:“程棂走了,你觉得心里很失落?”   慕韶光将瓶子上下抛了抛,叹息道:“你更让我失落。”   他淡红色的薄唇轻轻抿出一道极小的弧度,语气仿佛戏谑,但眼底深处过分平静的神情依旧将整幅面容显得有些冰冷,看起来那样的……遥远而不可触及。   这让殷诏夜无端有些烦躁,配合着体内汹涌灼热的□□,更添难耐。   他不禁冷笑了一声:“你少给我在这里装模作样。”   慕韶光把玩着手里的瓶子,若有所思地没有搭理他。   过了会,殷诏夜又自己开口:“从当初你主动找我佯装示好开始就是计谋,你说要替我对付程棂,实际上不过是缓兵之计,稳住我这边的行动,趁机将程棂从赤水盟带回,又在我手下那里救了他的生母和弟妹,你自己则进一步以猫形潜伏在我的身边,趁我天劫时暗算于我……”   “如此种种,若说不是为他苦心筹谋,处处打算,只怕连傻子都不相信!”   殷诏夜越说躁意越甚,感觉自己好像快要烧着了,不禁更添怒火:“今天我大意被你算计,你要杀要剐尽管动手,我绝不皱眉半分,少用这种……这种卑鄙无耻的阴损手段!”   他与慕韶光掰扯这些事,一方面是觉得慕韶光这样偏向程棂,自己心里确实意难平,另一方面则想以此抵御越来越强烈的情潮,可惜无济于事。   殷诏夜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嗓子几乎都哑的说不出话来了。   上一世,这样的经历,他也有过。   这方面的自制力对龙族来说原本就算是族系弱点,拜他那好父皇所赐,当时七情阵化出诸般世间极致色相,又有迷香淫/乐引发体内龙血躁动,也是几乎把殷诏夜逼至绝境,可是他最后忍住了。   不光是强大的意志力告诉自己,一定要全神贯注对抗雷劫,熬过这一关,更是因为殷诏夜虽然不是什么忠贞纯洁之人,但秉性高傲,不容折辱,也绝不肯在这种情况下与那些低贱之人苟合。   他不能忍受自己的渴求掌握在别人的手里。   可是这一回,他却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似乎遇上了要命的克星。   ——不是天劫,也不是七情阵,而是慕韶光。   这具躯体近在咫尺,平淡的眉眼,素白的衣裳,似笑非笑的可恨神情,漫不经心又略带嘲讽的语气……   原本应该让他根本不屑一顾,但放在这个人身上,却有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致命的吸引力。   殷诏夜不禁想,真想把外面这层皮囊剥下来,好好看一看内里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他想要知道,为什么这一世,他的生命中会多出这么一个人来?   这时,慕韶光低低笑了一声,说道:“我杀你剐你做什么?不是已经说了,我只想要你哭上一哭。”   殷诏夜:“你——”   “殷师兄是龙皇与鲛人公主之子,听说也继承了公主的血脉,落泪成珠,一滴泪可值千金,见到的人便能心愿得偿……”   殷诏夜目光中闪过一丝讥讽之色。   确实有这样的传言,但那都是无知凡人编造出来的神话了。   他们眼中的“神仙”呼风唤雨,无所不能,轻轻一抬手,就可以实现他们所有的妄念,殊不知在命运的洪流里,谁都是苦苦挣扎,不堪一击。   殷诏夜嘲道:“你信这种东西?”   “现在有所求的人是你呀。”   慕韶光微微俯身,隔着胸膛在殷诏夜的心口敲了两下,悠闲道:“所以做个交易如何?只要你给我一滴泪,我便帮你解决目前的困境,无论你想毁阵渡劫,还是一度春宵,都可以做到。”   殷诏夜的额头上满是冷汗。   他这是明晃晃的胁迫和趁人之危。   但他瞧起来又那么好看,眉眼带笑,黑发如墨,自有一股从容帷幄,风流自得之态,仿若高天月,风中雪,孤冷、高贵、遥远。   这种可望而不可及的缥缈感反倒更加重了侵犯的渴望,若有似无的诱惑被放大成急不可耐的粗暴念头,偏生对面的人竟好像还一无所知。   他感到慕韶光那冷漠又挑衅的笑意好像是一片渗入心脏中的羽毛,随着血液拂过周身,让人又是暴躁又是急迫,只想捣烂他、撕碎他、占有他!   这就是欲/望,但只是七分欲,又多了三分情,一切就变得要命起来。   殷诏夜冲口而出:“给你一滴眼泪,你就解决我的欲/望……一言为定?”   他终于在慕韶光脸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诧异之色,原来他也有意外的事情,这让殷诏夜的心里产生了一点诡异的满足。   慕韶光没有想到殷诏夜答应的那样痛快,于是说道:“自当践诺。”   “好!”   沉默片刻,殷诏夜忽然大笑起来,竟猛然翻身而起,欺进慕韶光的身边,一把扼住了他的手腕,将慕韶光拽近自己,道:“给你!”   方才因为回灵咒的反噬作用,殷诏夜全身麻痹,几乎不能动弹,但眼下凭着一股不知从何而生的意气,竟让他生生冲开了血脉中的阻滞,恢复了行动能力。   慕韶光只感到殷诏夜的手心滚烫,几乎如同烙铁一样,烧灼着自己手腕上的皮肤,紧接着,殷诏夜把慕韶光的手按在了他的眼角处。   他眼睑微阖,一滴毫无温度的冰冷泪珠落下,转眼变成了明珠,掉进慕韶光的掌心里。   来到魔域之后的第一滴眼泪,终于到手了。   -------------------- 第20章 雨条烟叶   慕韶光将手掌一合, 只觉得掌心沁凉,如同结了一层冰霜。   目标越是达成,他反倒愈加不会大意, 面上不露喜色, 广袖轻拂,先将泪水收入玉瓶之中, 又问殷诏夜道:“你想要我怎么帮你?”   殷诏夜凝视着慕韶光的脸。   他觉得他真是疯了。   “鲛人一滴泪, 散作满地星”,泪水能化明珠, 是因为其中蕴含着鲛人的血肉与神识,自己居然就这样给出去了, 谁知道这唐郁虚虚实实, 行为诡谲,到底要用来做什么?   但接下来……接下来就可以……   殷诏夜的理智与/欲望在两端拼命拉扯,崩成一根随时都要断开的弦,此时的肌肤接触更加催化了心中的挣扎, 让人在痛苦与欢愉之间徘徊, 进退都是维谷。   在这个阴暗沉闷的魔域中,眼前之人身上带着从未有过的暖与亮,轻易打败了七情阵中的万千色相, 成为更加巨大的考验。   此时外面的雷电之声已然大作,狂风呼啸似鬼号哭,一个接一个的电闪震耳欲聋,残缺的自月在空中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要从天上砸下来似的。   半透明的金色屏障从四周的水域上拔起,不知高至何处,与天雷抗衡满天星辰如雨落下,从屏障外面划过去,投入到翻涌的水波里。   黛黑色的天幕上,那些组成七情阵的俊丽男女们似乎也已经发现,殷诏夜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他们的身上,于是,他们纷纷彻底显出身形来,完全除去身上所有的衣衫,趋近殷诏夜的身畔。   他们作为龙族,可以直接穿过殷诏夜以水咒结成的防护屏障,但却无法主动对殷诏夜造成实质性的攻击,只是围绕在他的身边,轻笑着磨蹭他的身体,引诱着他的动情。   “来呀,殿下,求您拥抱我,抚摸我,垂怜我吧,我就在您的脚下,等待着您的浇灌呢……”   “请您尽情地、凶狠地疼爱我,我、我快要等不及了……”   “殿下,殿下,您脸怎么红了?您的身上怎么这样热?让奴为您降降温,可好?”   “哎呀,我更喜欢这一个,他身上的味道,好诱人啊……小哥哥,你又叫什么名字,怎么在这里呢~”   “别见个人就发骚了,谁让你换人勾引了?!”   “可是,我也觉得他俊!美人在骨不在皮,真的很想尝尝他的滋味呢......要忍不住了 ,嘻嘻~'”   殷诏夜深深地吸了口气,上辈子还造成困扰的七情阵此时此刻简直不值一提,这帮人的话倒是难得激起了他几分赞同之意。   “看来你的结界挡不住龙族的人……”   慕韶光的声音若远若近,又在旁边响起:“殷师兄,时间可不多了,一晌贪欢还是破阵渡劫,你选好了吗?”   四下美人环绕,丽影生姿,肌肤若凝雪,荣光照夜白,一派华靡景象。   唯他背靠山石,闲倚浅笑,仿若霁月光风,竟连心跳语气都半分不乱。   他诱惑了旁人,自己又浑然不觉,云淡风轻。   凭什么?!   “不。”殷诏夜道,“不……我要你。”   说出这句话,他已溃不成军。   七情阵中的幻影幻声幻香一下子找到空隙尽数涌向他,紧紧地扼住他呼吸。   隐约间,他听到慕韶光说:“好,给你。”   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殷诏夜手臂一展,轻而易举地把人捞进怀里,狠狠锁住。   他如野兽一般地噬咬着,急不可耐地夺走这个人所有的呼吸,所有苦苦压制的欲/望汹涌而出,滚烫地浇灌在对方的体内,那个瞬间的满足难以言说。   融化他、占据他、揉碎他!   世间只剩下这件事。   *   慕韶光道:“……殷诏夜?哎,哎,殷师兄?”   他隐约听见殷诏夜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还没等辨别分明,对方的语音便戛然而止,双瞳失焦,宛若入定,竟然是彻底中了七情阵的迷障。   慕韶光不禁意外,因为据他所知,上一世殷诏夜在措手不及的状况下遭到算计,都能化险为夷,成功渡劫,论理不该今生有了防备,反倒这样轻易就栽了才是。   总不能是因为自己吧?   可他也没做什么,仅仅是打断了殷诏夜的回灵咒而已,上一世殷诏夜本来也没用啊,这简直就是碰瓷!   慕韶光拍了殷诏夜两下,看人没醒,不禁摇头轻叹了一口气:“唉,那我 还是帮你解决这阵吧。解决之后咱们两清,不说话就算你答应了啊!”   他说话之间,忽然觉得身边香气一盛,紧接着,竟是一具温软玲珑的躯体依偎在了他的身畔,未着寸缕的玉臂顺着胸膛一路抚摸着揽上他的脖颈,正是之前那位对着他口称“忍不住了”的娇艳美人。   慕韶光眼波微动,回头朝她温柔一笑,问道:“姑娘可是搂错人了?”   美人娇滴滴地笑着,原本轻启朱唇,想要调戏一下这个自己早就看上的男子,没想到尚未开口就迎来了这一笑,一时间竟然脸上发红,心旌摇曳,忘记了自己想说什么。   这一疏忽,就被其他人趁虚而入,另一名俊美少年从背后扑上慕韶光的肩头,柔声道:“我们可没有搂错人。公子一表人才,气质过人,既然已经入了阵中,何不与大家同乐呢?”   慕韶光不易察觉地蹙了下眉,随即回手一揽,也将他搂到了自己身边的另一侧,笑说道:“二位如此多情,我又怎么忍心拒绝……只是尚未知姓名,终究有些唐突。”   少年大胆地直视着他,眼中满是欣赏与挑逗光彩,回答道:“我叫珥玑。”   旁边被抢了风头女子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跟着说道:“奴名缀玉!”   慕韶光轻声叹道:“可惜了。”   女子轻笑道:“公子为何而叹?”   慕韶光左拥右抱,朗声笑道:“抚长剑兮玉珥,参北斗兮璇玑。尚明珠之纷纷,粲华堂兮缀玉。我叹——卿本佳人,奈何为贼啊!”   他一语既出,手上已经同时用力,反扣二人腰间,七情阵中数人看得分明,不禁惊呼道:“不好!”   那一男一女也已经察觉到不对,欲闪躲时,却根本不及慕韶光行动之迅若雷霆,已经直接被他一一个,展臂扔了出去,直接砸出了阵外。   缀玉踉踉跄跄连退数步才站稳,整个人已在十余丈之外,随即又听见“噗通”一声,慕韶光对男人却不那么客气,珥玑直接被他扔进了湖中,片刻之后湿淋淋冒出个脑袋来。   变故突然,珥玑和缀玉的灵力都不弱,却被他一甩手就给扔了出去,轻而易举地就像是丢了两件不要的衣裳。   没想到慕韶光看着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出手时竟然这般果断霸道,七情阵中的其他龙族陡然大惊。   领头的女子轻斥一声,化出的中琵琶,纤手高高扬起,五指铿然一拨!   “铮——”   同一时刻,周围所有的管乐齐动,或吹或拨,引动阵中层层音浪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宛若一场缠绵而又凶狠的□□,要将人困杀其中!   青色的寒辉将周围的每个人都映照的面色惨然,但闻厉音刺耳,整个七情阵终于撕下了温柔缠绵的面纱,露出狰狞的杀机!   面对眼前的危机,慕韶光静立未动,直到那音波化成的利刃将将及体,他的身形猛然拔起,已经倏忽消失在了原地,把殷诏夜独自留在了那里。   领头的女子还以为他要独自逃命,尚未来得及放松心神,下一瞬便见眼前白色的袍袖飘飞,劲风凌空袭来。   她一惊,连忙将琵琶转手抡了出去。   她的真身是西海巨龙,因此虽然外表看起来是个娇柔女子,实际上却是力气极大,这一下是将琵琶当成了铜锤巨棒一般的兵刃使用。   然而下一刻,手中一沉,领头的女子猛然将头后仰,一截青色的剑锋已经擦着她的鼻尖无声无息地划了过去。   ——慕韶光身法诡谲,并没有被她的琵琶击中,反倒足尖轻点,立于琵琶顶端,居高临下地垂下眼来。   琵琶打磨光滑的玉面上映出他冷淡的面容,那神情宛若俯瞰人间的神祗。   领头女子的心中莫名感到了一阵战栗。   轰!   随即,就是下一刻传来的巨响!   轰鸣声中,琵琶四分五裂,凄厉的音波引动所有人手中的乐器震颤着发出共鸣,而后同时炸裂。   这时,慕韶光才身形疾撤,倒掠回殷诏夜的身畔,头也不回地扣住他的肩膀,将他一提,飞身跃过了满地狼藉,这才稳稳落地。   ——七情阵已破。   殷诏夜却还未醒。   他实在陷的太深,又不是因为七情阵而生出的情欲,是以连阵的溃散都没能完全令他清醒。   他在诱人的迷梦中挣扎沉浮,在现实中也隐约感到那人陪在身侧,便下意识地反握住那只手,就像黑暗中的人握紧唯一一盏灯光,可这时,慕韶光却停下来了。   “你已出七情阵,协议达成。”   慕韶光的语气淡冷无波:“至于其后,自求多福吧。”   他在魔域数日,虽与这些人同门相称,心中却从未忘记魔的种种可憎可恨之处。   殷诏夜并不是什么无辜之人,慕韶光接近他,只为任务,任务完成,情义不留。   殷诏夜的身体滑倒在地,慕韶光眼中毫不动容,一点点松开了手,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低低阻止道:“主人,还不行。”   这声音从慕韶光的怀里传来,竟是那盛放眼泪的玉瓶所发出的。   慕韶光道:“寒玉,怎么?”   寒玉道:“那滴眼泪并非真情实意而落,其中的‘欲’太重,没有完全把他体内由魔神封入的力量碎片带出来。”   这通过获得眼泪来收集魔神力量碎片的法子,此前从未有人试过,乃是在唐郁前往穹明宗说出天机之后,门派中各位经验丰富的前辈们聚在一起商议出来的方法。   慕韶光执行起来也是步步摸索,到了今日,寒玉才是第一回尝试,发现了这个问题。   慕韶光怔了怔,而后思量片刻,说道:“是这样吗?也说得通。”   寒玉有些忐忑:“主人,您受累了。”   慕韶光不急不躁,声音沉稳:“做事哪能没有波折呢,不用慌,再解决就是。”   他话音未落,突然抬手拔剑,翻腕在殷诏夜身前一挡!   “嘶啦——砰!”   尖锐的摩擦和撞击声中,一名女子身形乍现,她对殷诏夜一击不中,旋即退后,在慕韶光对面不远处站定。   方才那领头的龙族女子失声道:“侧妃!”   ——来人正是此次行动主策划者,西海龙王侧妃妫海腈。   她束发披甲,英姿飒爽,妖艳面容上满是冷峻之色,冷冷斥道:“无能!”   在场的龙族男女呐呐低下头去,不敢多言。   妫海腈也没有和她们多说什么,目光很快转到了慕韶光的身上,淡淡道:“唐尊使,龙族内部争端,何劳你在此费神呢?”   慕韶光微笑道:“自然是有利可图。”   妫海腈倒也未曾想到他的回答如此直接,略怔了怔,道:“你想要什么?”   慕韶光道:“抱歉,你不可能给的比殷诏夜更多。”   妫海腈脸上流露出一重冷意。   殷诏夜身为魔神弟子,他母亲又是鲛人一族的公主,妫海腈虽然贵为侧妃,但出身寒微,确实难以和殷诏夜相比。   只是此事她费尽口舌才鼓动西海龙王同意,又已闹到这般地步,彼此已经彻底撕破了脸,做不成就没有回头路了。   要不是这个唐郁从中作梗,事情又怎会如此难办?   片刻之后,妫海腈摇头轻笑,妩媚动人,眸光却冷的如同雪中利刃:“唐尊使,你先天资质有限,却能练成这样的功夫,想必是颇为不易的,如今你却要陪着你身边那人走上一条死路,值得吗?”   慕韶光微微一笑:“落子无悔,不问其他。”   妫海腈见他不知好歹,杀心顿起,冷笑道:“唐尊使有这样的义气,敢不奉陪!”   时间不容耽搁,她一定要赶在天劫到来之前彻底将殷诏夜控制在自己手中,妫海腈厉斥道:“结阵!”   这一次,主阵的人变成了她,七情阵眨眼重结,于是瞬息之间,海水漫天,寒意刺骨,冰凌丛生,杀机澎湃,凛冽风潮裹挟住海涛平地而起,直冲云霄!   所有的多情到了最后,都是一场最为肃杀的血战。   慕韶光衣袍发丝狂舞,手却始终稳稳按在剑上,拇指顶住剑柄,微一用力,寒芒出鞘半寸。   *   妫海腈为求速战速决,直接将西海之水调遣到了封夷山上,顿时引得封夷山山体震颤,地气窜流,生活在山上各种精怪慌不择路,四下逃窜。   一群小兔妖原本把窝安在山脚下的低洼处,此时听见涛声隆隆,生怕大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漫过来淹了自己的家,就都背上用树叶的藤条变成的小背包,里面装着最心爱的草籽和菜叶,纷纷往山上跑去。   小兔妖们一边跑一边议论:   “这是怎么了?封夷山只有小湖,从来没有这么大的水呀。”   “以前也从来不会打这样凶的雷,一定是有坏人来了!”   “可是……可是山神爷爷说,有芷忧君保护我们,坏人都不敢来到这个地方的,为什么这次会有坏人来?”   “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芷忧君的样子,我阿嬷说他长得比仙女还要好看……可是仙女的故事都是假的,会不会芷忧君也是假的?”   这时,一只一直沉默不语的小白兔忽然在旁边说道:“不是!”   他的语气很坚定,同伴们不禁道:“你为什么那么肯定,难道你见过吗?”   “好看吗?”   前面是一个上坡,跑起来有些吃力,一帮小兔子在深深的长草里呼哧呼哧地跑着,连耳朵都被一会压趴,一会又竖起。   说话的小白兔也有些气喘,但毫不犹豫:“我当然见过,他是世界上最好的最温柔的人!他肯定不会不管我们的!”   这时,忽然有一道轻风吹拂过来,所有的小兔子都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变得轻飘飘的,跑起来也不那么费劲了,好像腾云驾雾一样,一下子就到了山顶。   一个声音响起来:“不错,芷忧君从来都不会扔下任何人。大家去山神庙避一避吧,很快,你们的家园就会恢复如初的。”   小白兔猛地抬起头来,听到这道清亮悦耳却又陌生的声音时,不禁又有些失望,问道:“那……芷忧君不住在封夷山吗?他去哪里了呢?”   那声音中带着敬仰与恭敬,含笑回答:“他一直在保护着你们啊。”   当所有的精怪们都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之后,刚才说话的人影才从原地显出身来,是一名穿着穹明宗皓月孤松服的年轻修士。   他一直奉命驻守在这里,至如今已有二十八年了,也从未见过这样怪异的天象,可见事情不小。   刚才对小兔妖们说的话并非虚言,但那个人……孤身一人,潜伏魔域,处处掣肘,还要想办法获得眼泪,本就辛苦,就算再说是能者多劳,这些也不能都让他一人承担。   年轻的修士想好之后,取出传音符,将这个消息报了上去,然后自己也大步向着出事的地方赶去。   *   封夷山这一头传往穹明宗的消息被迅速报了上去。   最高峰之上,掌门静室久经考验的门板被急促地敲响。   穹明宗现任掌门问千朝正坐在一堆厚厚的卷宗中间埋头处理本门事务,听到门响无奈地摇了摇头,扬声道:“小师姐?快进来吧!”   一把将门推开大步疾行而入的是名相貌极为秾丽的女子,紫衣飘飘,风姿过人,但与外貌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她冷冽若冰雪的神情,两种特质融合于一身,使她看上去尤为夺目。   她正是慕韶光的师妹,也是穹明宗掌管刑堂的堂主,岑芝。   “掌门!”   她抱剑一礼,随即不等问千朝询问,就快速说道:“封夷山出事了!”   问千朝一怔,道:“怎么?”   “我峰弟子陈冉近年来一直奉命驻守在封夷山上,他传来消息,说是仿佛有西海龙族在封夷山上内斗,引动地气窜流。封夷山是大师兄一番心血,岂容那帮人胡乱糟蹋!”   问千朝一整天都没有关注外面的消息,闻言眉心一凝,取过自己的玉简,注入灵力。   玉简的表面亮起,顿时各种各样的消息都传了过来,很快就让问千朝和岑芝把整件事情的经过了解个大概。   问千朝手里摩挲着玉简,沉吟不语。   原本看到慕韶光就在现场,那么以对方的智谋和修为,应该是天大的事都能顺利解决的,可是却谁也没有觉得放心,两人眉宇间反倒更添隐忧。   岑芝道:“自从师兄卸任掌门之后,身体一直不好,魔域那破地方连个照顾他,给他端茶送水的人都没有,住的定然也不舒服,现在看来居然还争端不断,真是个不祥之地!”   问千朝道:“他走之前,我在他随身的乾坤袋中放了各种进补的灵药,还配了字条写明用法,不知道他有没有按时服用。”   岑芝没好气地说:“他岂是那种顾惜自己身子的人!多半嫌麻烦,连打开都没有打开过!”   她一咬牙,忽地抱拳行礼,说道:“掌门,请派我去封夷山吧。我不亲眼看看情况,终究不放心。”   “行。”   问千朝终于开了口,将玉简收起来,说:“咱们一起去。”   岑芝一怔,反倒迟疑:“你是掌门,亲自去的话,会不会太过显眼?若暴露身份,师兄只怕会生气。”   他们虽然嘴里都埋怨慕韶光不知道顾惜自己,但也清楚这位师兄素来说一不二,任何事情只要他自己不愿,谁也改变不了他的主意。   所以就算平日大家再怎么心疼他或者不赞同,也都从不敢违拗慕韶光的意思,实在拿他半点法子都没有。   问千朝听了这句话,倒是轻轻笑了一下,说道:“小师姐,看你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惹过他生气?我可舍不得。”   岑芝道:“可——”   问千朝摆摆受,已随即敛容转身:“时间不多,师姐,走吧。”   两人达成共识,即刻出发,为了低调行事,只带了十几位道慕韶光身份亲信弟子,御剑赶往封夷山。   并非他们过于兴师动众,而是这七情阵虽然看起来荒诞,但实际上威力不容小觑,里面的龙族男女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精英,从小接受特训,练就了极为精纯的幻术。   再加上阵法中千变万化十分奇妙,只要入阵的人就很难挣脱,要不然也不可能被拿出来对付殷诏夜了。   说来说去,他们最为担心的就是,师兄为了隐藏身份,必然不会动用仙门功法,那么,他又要怎样与七情阵抗衡呢?   不光是他们,就连陷入幻梦之中的殷诏夜,都感受到了妫海腈身上那熟悉的杀气。   杀气中的森寒恨意与贪婪,如同一支穿越时光的利箭,穿透了他两世的灵魂。   从小到大,他跟这个女人打过太多次的交道。   她原本是母亲的侍女,母亲死时,曾经承诺好好照顾他,但母亲死之后,她就成为了父皇的妃子,陪伴着父亲写下了一首首怀念母亲的诗篇。   渐渐的,父皇的女人的儿女越来越多,可依旧宠爱她,他们的话题中也不再有母亲。   他曾经把两个人当成亲人,又在一次次的期待中意识到自己的愚蠢。生日的时候,父皇总算想起了他,赐给他一斛明珠,他上前领珠谢恩,却被一跤绊倒在地,将明珠摔的遍地都是。   父皇勃然大怒,斥他出去,他抬起头来,看见妫海腈温柔的笑着,为他求情的脸。   那后来,他又知道了很多,父皇厌恶他,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事,而是发现他体内先天的龙魂之力越来越强,感到了威胁;   妫海腈派来照顾他的侍女,并不是真心仰慕的忠诚于他,对方在每日给他端来的羹汤中放入药粉,令他体内留下经年日久难以恢复的慢性毒素……   妫海腈身上这熟悉的杀气,他第一次感觉到是在十七岁那年,身上的毒第一次发作,妫海腈亲自率人来杀他,被他费尽全力逃脱。   逃到一处空旷无人的山谷里,终究伤重不支,倒在地上起不来了。殷诏夜疼的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那时候年纪又还小,只觉得满心凄怆委屈,兼有害怕。   他怕自己就这样死了,满心指望着有个什么人路过,能够大发慈悲将他救起来,给点止疼的药,或者给口水喝。   可惜,他没有等到这样一个人,有三三两两的路人看到他这样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的一团就吓得跑了,后来一直到太阳西沉再到重新日出,都再也没有人路过。   但是他没有死,因为下了一场雨,龙遇水则活,无根之水冲去他身上结干的血迹,滋润了他的伤口,让他勉勉强强捡回了一条命。   那以后,机缘巧合,被魔神收为弟子,彻底习惯并满意魔域的 阴沉冷漠,学会怎么躲避追杀并反过头去杀别人,在又一次的重伤时不再期待被人来救,得到玉灵,献祭肉身,横行天下,自爆,重生……   不再畏惧疼痛,反倒爱上了血液的气息,因为只有疼,才能证明,自己是真切地活在这个世间。   不再期待惊喜与温暖会出现在生命里。   这些事只要想一想,就会感到一种从灵魂深处渗透出来的灰败冷意。   他沉迷在情/欲的幻梦中,越逐渐意识到这是梦,越急切地对身下那具温热的躯体索取无度,因为梦醒了,什么都不会有,他一向知道这个道理。   直到妫海腈的杀气席卷而来,深植骨髓的警惕让殷诏夜灵台一醒,顿时触及到了梦与醒之间的界限。   界限一侧,是抵死缠绵,温香软玉,界限另一侧,是双手紧握,生死不弃。   而两边的人,都是——他。   殷诏夜双目睁开。   这一次的危机到来之际,不再是他独自一人舔舐伤口,竟会有人执剑为他而战。   可……为什么?   若即若离,似敌似友,有情无情?   妫海腈袖中翻出一把匕首,银亮锋刃寸寸逼近,转瞬已至眼前!   慕韶光心中顷刻已有了主意,正欲拔剑,小臂忽然被一只男子的宽大手掌按住,随即,另一只手抬起来,生生握住了妫海腈锋锐的刀刃。   鲜血汩汩流出,慕韶光一转头,殷诏夜咳嗽两声,嘶哑着声音说道:“你……用不了灵力……我、来……”   --------------------   作者有话要说:   龙族魔域封夷山全部沦陷,仙门团宠慕韶光即将变成全宇宙团宠。   师弟掌门亲自出马争风吃醋!(bushi) 第21章 海棠醉日   殷诏夜醒了?   这个念头同时掠过慕韶光和妫海腈的脑海中。   随即, 妫海腈厉声而斥,匕首一转,血珠飞溅中, 从殷诏夜的手里拔了出来。   他们之所以这样忌惮殷诏夜,就是因为他的血脉中传承了最为纯正龙族皇室之力,此时, 只听殷诏夜低低说了句“龙王降力, 广大无边”,深蓝如海波一般的光亮爆出, 顿时将妫海腈击退数里。   趁着这个空隙,殷诏夜低声对慕韶光说道:“走!”   慕韶光目光奇异地看了他一眼, 波光下那双黑矅石一般的眼睛光彩熠熠, 似冷凝的梦。   殷诏夜心里忽生异样之感,然后便听対方哂道:“还是你请吧!”   说罢,慕韶光一拂袍袖,平地劲风四起, 直接把殷诏夜送了出去。   妫海腈纵身直追, 却来不及阻拦。   ——砰!   水花四溅,慕韶光已经一把将殷诏夜推到旁边的湖水里面去了。   方才妫海腈召唤西海之水,海水自地下水系从西侧奔涌而来, 注入湖中,以至于封夷山上各处水面暴涨。   然而殷诏夜入水之后, 海水却不敢再奉妫海腈之命,原本要漫溢而出的湖面立时止住!   水底的殷诏夜:“……”   随即, 慕韶光已抽手拔剑!   当耀目的剑光从鞘中乍现的那一刹那, 仿佛连头顶初升的明日都为之一暗,一股强大的剑气浩荡汹涌, 猛然向四面八方轰出,逼的七情阵中所有人呼吸停窒,心中更惊!   妫海腈难以置信道:“你!”   她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一个没有灵根的人,为什么竟会爆发出如此磅礴的灵力?   但随即,妫海腈才意识到,慕韶光这是召唤了周围弥漫的魔息!   当体内没有力量的时候,就借助于外界的力量。   封夷山位于仙魔两地的交界处,一半魔气充盈,一半仙气浩荡,只见此时,无数晶莹的光点宛若夜里落下的星辰的碎屑,汇流到慕韶光的周身,形成浩瀚星海。   魔域中的无数剑客感应到了这磅礴浩大的剑意,抬起头来,神情震动。   一剑耀世,一霎清明,一肩慷慨,七情阵中的爱恨嗔痴、悲喜笑怒瞬间被剑光划破。   撕裂的乐音与厉芒交织而落,四下迸射,仿若甘泉成雨,荡涤红尘。   妫海腈的声音因为惊慌而变得尖锐:“变阵!变阵!海不扬波!”   “海不扬波”,七情阵中众人脚步飞旋,如同大海中湍急的旋涡,向着阵中逼压而去,重重叠叠的压力一波一波推进,意图锁住慕韶光的所有动作。   然而这时,他们却发现,眼前没有了対手的影子,唯有一道剑光轻轻掠过。   面対汹涌澎湃的涡流,这次的一剑却不再凌厉,而是柔和的、寂然的,横空轻掠,无声拖出一道优美的弧度,又如张僧繇画龙的最后一点,精准破开眼前的波涛!   那一瞬间,周围骤暗而明!   七情阵中带着杀机的怒潮好似在剑光的照耀下蒸腾为七彩的云霞,虹霓落到人间,开出了漫山遍野的繁花似锦,晶莹和暖的阳光落在花瓣之上,映照着彩蝶蹁跹,光影流离。   东风拂过,花叶簌簌作响,鸟声啁啾,流泉淙淙相应。   妫海腈发现自己手下控制的阵法中没有了杀机,心中生乱,七情阵以情为基,没有杀机,就无法进攻,主阵的人心态越平和,威力越小。   “全力进攻!”   妫海腈脸色发白,却高声下令,全力出击,要在杀机被慕韶光剑下的生气消耗殆尽之际,发起孤注一掷的进攻!   而她欲进,慕韶光却已经收剑。   剑光回鞘。   仿佛曲终人散,裂帛一声,至美的画卷瞬间褪去了颜色,彩蝶落地,鲜花枯萎,清泉干涸,暖阳归海,天地间的一切绚烂迷乱变成了素白空无,唯余画外之人怅惘憾恨。   再看方才光芒迸现处,非霞非雨非星非月,唯有一人,平平而立。   慕韶光扶剑欠身道:“承让。”   七情阵蓄足了一股巨力进攻,却因他招式陡然收起而失去了目标,便如满腔热血一头撞在了白墙上。   随着慕韶光的话,七情阵溃散。   下一刻,高亢的龙吟之声响彻天地!   这龙吟是先后两声,前者是妫海腈不甘心落败,狂怒之下现出原身,仰天长啸,翻动乌云。   另一声则来自于湖底。   只见湖水翻腾,骤然间巨浪腾起数丈之高,其中一条银鳞金瞳的巨龙御水盘旋而上,在半空中飞腾翱翔,盘旋扬威。   妫海腈已经是一条几乎能够横过整个封夷山山脉的巨龙了,殷诏夜的原身竟然比她还要大上数倍,他一显形,妫海腈顿时反身便逃,殷诏夜紧随其后。   而这时,妫海腈却突然仰头,从她的口中飞出一柄黄金画戟,陡然见风伸长数十丈,打着旋飞入了云层。   这画戟乃是一柄超品法器,万千年龙族一名罪神曾经为了心爱的女子持此画戟杀上天庭,屠佛弑神,上面的血腥之气极重。   如今它再一次朝着高天刺去,顿时云天震颤,雷声轰隆,地气窜流!   “——轰!”   天威降怒,殷诏夜的天劫,被提前引动了。   无数道紫雷如同雨点一般落下,劈在殷诏夜的身上,银色的鳞片转眼间变得鲜血淋漓,庞大的龙身上出现无数道伤口,巨龙盘旋怒吼,似欲与天相搏。   穹明宗一行人刚刚御剑飞到这边的半空,就遇上了这样的一幕,冷不防也差点被砸个正着,都纷纷撑开结界,稳住身形。   岑芝眼尖,这时忽然朝着地面上一指,说道:“掌门你看,那不是师兄吗?”   问千朝低头一看,顿时皱眉,脱口说道:“简直乱来!”   从他的法眼中看出,慕韶光作为仙门的首席大弟子,此刻周身上下竟然魔气氤氲,显然是不能动用仙门功法,便引了魔气以为已用。   但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息本来就相冲相克,这样的办法又怎可能対身体没有伤害?   问千朝道:“师姐,咱们出手,其余人原地待命,不要暴露身份。”   穹明宗弟子齐声称是的应答中,问千朝和岑芝双双飞身而下。   *   另一面,一开始给问千朝和岑芝等人报信的穹明宗弟子陈冉也在匆匆往这边赶来。   他一边走一边安抚山上惊慌奔逃的各种精怪,因此虽然离得近,还是比问千朝等人慢了一步,眼看就快要到了时,忽然看到前方有个人驻足回身,朝着雷鸣传来的方向望去。   陈冉心道这是哪个不怕死的,这种时候不赶快跑,还要在这里瞧热闹,于是掐个指诀,将身上的皓月孤松袍换成一身普通服饰,上前冲那人喊了一嗓子:“这位兄台,上面凶险,你还是快下山吧!”   対方闻言回过头来,陈冉却是一怔。   因为有着慕韶光的结界,封夷山向来是一处类似于世外桃源的所在,因此虽然和魔域比邻而居,陈冉见过的魔修却是不多。   而好巧不巧,面前这个恰恰是他认识的。   ——魔神的第五位弟子程棂,暴躁好战,桀骜嚣狂。   陈冉有些后悔自己没看清楚人就过来提醒了,不过上面的局势已经够乱,程棂过去只会乱上加乱,能拦住他,还是让他快点离开的好。   程棂满腹心事,本来不想理会陈冉,可是対方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气息,跟唐郁有些相像。   他回头瞥了対方一眼,微微眯起眼睛,说道:“你是……仙修?”   陈冉镇定道:“不,是魔修,在下合虚弟子。”   程棂:“谁门下?”   陈冉微微一顿:“唐尊使。”   说自己是魔修已经够不情愿了,陈冉除了慕韶光,定然不会再自认是其他人的手下。   但他没想到,程棂一听“唐尊使”三个字,眼神就变了,问道:   “你是唐郁门下?那是他召你过来的吗?上面情况怎样,他现在如何了?”   陈冉也知道魔神这些弟子们关系不好,心想程棂这样问,难道是和唐郁有仇,想上去捣乱?   陈冉心念一动,回答道:“上面的情形非常凶险,龙族正在内斗,殷尊使的雷劫又被触发,现场的人几乎没有不受伤的。尊使也受了伤,怕是不成了,说是要叫我上去留个遗言。”   陈冉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抽自己,又暗想他说的不是芷忧君,是唐郁,已经死了的唐郁。   芷忧君対不起!   毕竟将情形说的差一些,程棂一听敌人要死了,上面又那样危险,才能打消去看热闹找麻烦的心不是?   没想到程棂大惊失色,一把揪住了陈冉的衣领,厉声喝道:“此话当真?!”   陈冉被他揪的呼吸困难:“绝无……虚言……”   程棂一下子就慌了。   方才他看到慕韶光维护殷诏夜,从未有过的气、怒、心酸让程棂满心憋闷又慌乱不知所措,半分也不愿意対那个场景多看一眼,于是匆匆而走。   可一开始的气劲过去,下山的脚步便变慢变沉了,仿佛有什么牵绊着他不让他离开,说不出是不甘心,还是不放心。   所以过了老半天,他还在山上徘徊,可是程棂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就是离开这么一会,就出事了!   他対殷诏夜万分厌恶,只恨不得一道雷下来把这龙劈成块炭条才叫痛快,但现在他却万分希望殷诏夜还没被天雷打死,就算是死也要给他把唐郁护住了!   也算、也算対得起唐郁维护他的那份心。   陈冉惊讶地看着程棂咬紧了牙关,这使得他两腮处的轮廓呈现出更为冷硬的线条,给那副桀骜少年的外貌中增添了几分成年男子的坚毅。   紧接着,他霍然把陈冉一推,喝道:“带路,我去救他!”   陈冉:“……啊?”   救谁???谁救????   程棂转身,一把将陈冉提上了自己的佩剑,迎着罡风御剑疾向山巅而去!   陈冉目瞪口呆。   ——其实目瞪口呆的也不止是陈冉。   魔域这样的阵仗,这样的场面,早就有人给发到异影同光上去了,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都不禁纷纷表示震撼:   “谁信啊,谁信啊,那个人可是殷诏夜!一个连路过的狗都要给俩耳光的变态,今天居然被人给扔进了水里面都不生气!”   “何止不生气,还带着伤豁命保护那个唐郁呢,我合理怀疑殷大魔头被人给夺舍了。”   “可是我觉得合理啊,什么事发生在唐郁身上我都觉得很合理,太迷人了吧这个人也,我就看了他这一次战斗就已经被他给倾倒了。”   “真的,这份气质,绝了!怪不得殷诏夜不舍得跟他生气,这两个人之间我怀疑有点什么问题哦,殷诏夜的眼神特别不清白……”   “殷诏夜和唐郁什么关系”这个话题还没展开讨论,已经又被其他眼尖的人打断了:   “等等,今天什么日子,你们看那两个出手的,那不是穹明宗的招式吗?!他们是来灭魔的?”   “能不能看到芷忧君啊,想死他了,他的脸是世间瑰宝,为什么不多出来露一露!”   “快看,那个穹明宗的为什么冲着唐郁的手就抓过去了?抓住了!”   “喔喔喔,程棂,合虚的程棂也来了!!这些人今天好生热闹!”   程棂赶到的时候,正是问千朝和岑芝齐齐出手之刻。   岑芝的剑气森然冰寒,应手而发,一瞬千里,光辉浩荡若银河奔流,千万道剑气顿时结成巨网,生生压制住了妫海腈抛上半空的黄金画戟。   问千朝则一闪身,就欺进了慕韶光的身后,探手越过他的肩头,直接“啪”一声握住了慕韶光半抬起来的手腕。   那个瞬间,慕韶光的眼神倏而收紧,身体微侧,手肘顺势就向着身后撞去。   问千朝松开他的手腕,掌尖沿小臂向上划过,掌心垫住慕韶光的手肘,尚未发力,慕韶光已旋身将他甩脱。   衣带袍袖飘飞,他的发丝滑过问千朝的脖颈,随即,两人就打了个照面。   这样的招式,师兄弟切磋授招之时演习过无数次,拆解起来熟练地近乎本能,就算是再怎么伪装修饰,遮掩身份,也不可能认不出彼此。   雷声轰然震耳,漫天电光频闪,身后不远处岑芝的剑撞上了妫海腈的画戟,两名女子长发飘扬,周围劲风鼓荡,却已谁都无法继续控制事态接下来的发展。   在这样惊天动地的响动声中,问千朝脑海中清晰地响起了慕韶光的声音,还是那熟悉的、不容违拗的语气:“你来干什么?回去。”   问千朝挺了挺背,硬气地说:“等会,这的事解决好了就走。”   “……”   慕韶光沉默了一瞬,问千朝看他衣袍微动,脸色顿变,急忙斜身飞退,刚才的掌门尊严立刻扔到了脑后。   然而慕韶光已经随后一脚踹了过去,问千朝到底没躲过,生生被他踹了个踉跄。   慕韶光一拂袖,转身就走。   问千朝却一瞬间站稳了身子忘了疼,癞皮狗一样又从他身后缠了上去,抬手搭住慕韶光的肩膀,低声道:“这么多人看着呢,给点面子听句劝!我是掌门了啊师兄!”   慕韶光手腕翻转,架住问千朝的手,目光凉凉在他脸上一瞥,下一刻双指并拢,径直点向他的咽喉之处!   他出手的风格向来凌厉迅猛,说一不二,问千朝仓促之间狼狈格挡数下,突然间神情一凛,猛然回头。   慕韶光也同时抬眼看去,只见数道紫雷朝着他们的方向疾落下来。   方才慕韶光在殷诏夜要渡天劫时助了他一臂之力,此时,便也难免受到天劫之威的波及,随着天雷靠近,慕韶光和殷诏夜的瞳孔中都被映出了一重诡异的紫色。   问千朝趁着这机会,一把将慕韶光拉住,右手按剑,低声道:“别逞强了,你出手不便,我来!”   慕韶光皱眉道:“你别沾手。”   问千朝笑叹道:“唉,师兄啊。”   他一心要为慕韶光挡下天雷,可是这场景落在刚刚赶到的程棂眼中,就好像是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仙修跟唐郁搏斗了一番,而后总算找准了机会,将唐郁一举制服。   而唐郁,一面是天雷劈下,一面是対手拔剑欲斩,必死无疑!   陈冉被程棂硬揪着御剑而来,速度不知道快了多少倍,他一直担心慕韶光这边的情况,没想到问千朝速度这么快,已经到了,见状顿时一喜,在心里喊了声“掌门”。   但随即,程棂便一把将陈冉从剑上推了下去,“呼啦”一声伴随着破空疾响,跃身拔剑,直扑向问千朝!   陈冉:“……”   陈冉:“……别啊!!!!”   这都是在搞什么啊!   他震惊骇然之际,这一嗓子倒是实打实地喊出来了,只是完全淹没在兵刃破空的锐响里,完全没人理会。   “砰”地一声,陈冉摔在了一堆树叶里,灰头土脸地爬出来,仰头一看!   却只见程棂二话都没说一句,一手环住慕韶光肩膀,将他硬生生从问千朝手里拽了过去,一手翻腕握住剑柄,快而凌厉地横削向问千朝!   ——当!   金石交激之声在半空中响起,两把剑相撞刹那霍然迸溅出一连串的火光,火光背后,照亮了程棂英俊而阴沉的面容。   他対面的问千朝手中一空,额头上青筋乱跳,脸色霎时比程棂难看了一百倍。   ——这他妈谁啊?!!!!   陈冉:“……”   掌门……被抢走的师兄的掌门有多可怕你个魔头知道吗?!!   不光问千朝心里有此疑问,程棂也不知道这个攻击慕韶光的仙修是哪来的王八蛋。   但天雷已然迫在眉睫,他将慕韶光从问千朝怀里抢出来之后,甚至连多一句的解释都来不及说,立即转身,把慕韶光推到了一块山石之后,自己堪堪剩下时间以身躯一挡!   从九天上直冲下来的紫雷下一瞬砸下,劈在了程棂的后背上。   程棂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慕韶光被程棂压在山石上,只来得及偏头一躲,程棂那口血落在了石头上,染得一片殷红。   程棂却没有在意自己的伤,而是抬起手来,用手指蹭去了慕韶光脸上溅到的几滴血迹,望进慕韶光带着惊讶的眼底。   四目相投,半晌无言。   慕韶光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水花自程棂的眼底蓄积,然后凝成一滴泪,猝然……夺眶而出。   他伸手,将泪水接在了掌心中,晶莹的珠体表面,映出扭曲变形的人影。   程棂也低下头来,连他都没有想到,自己会突然流泪。   当慕韶光第一次说要让他哭时,他觉得是无稽之谈;   当対方屡次三番得罪于他,扰得他心烦意乱时,程棂以为自己总有一日会忍不住把这人给掐死;   当看到慕韶光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维护殷诏夜时,程棂想,但凡自己还有半分骨气,都这辈子也不可能再上赶着来多看此人一眼了……   可是每一次,每一次,他所谓的原则与骄傲都会变得溃不成军,他都会发现,原来自己的底线还可以卑微地一降再降,直至连生命都想要双手奉上。   当听到他出事的消息,是那样焦灼、惶急,当看到他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心中的宽慰与酸涩难以言说。   顿悟伴随着疼痛,来的猛烈、急促而仓惶。   他喜欢上了一个人。   一个他曾经不屑一顾,肆意伤害,并也许也十分厌恶他的人。   柔情、妒忌与震骇的情绪碰撞交织,烧成了满心茫然的余烬。   这滴泪,不知缘何,却只为——眼前人。   “你没事吧?”   程棂语调涩然,不熟练地学会不去口是心非:“我……我怕你出事,就、就来了。”   --------------------   作者有话要说:   问千朝:?不是,你们?当着我的面?把我扔开,然后???!!!!   ——————   前面作话那篇预收挪到这章了哈,打算下本开。看过的不用理我,有喜欢的宝宝可以在专栏收藏下,谢谢~   《谁是皇上都行,我只想当皇后》   一心享福,有奶就是娘的小白眼狼受&为了得到老婆的心怒争皇位的怨种皇上攻   【文案】:   雍朝皇族兰氏,是个有名的疯子家族。   他们拥有着生来尊贵的血统,俊美绝伦的容貌,无可比拟的智慧,以及,冷漠、残酷、疯狂、痴妄的性格。   这也注定,他们将会为了皇位相互残杀,直到胜利,或者死亡。   生来出众,不得善终。   兰奕欢上辈子是皇位争夺战的胜出者。   他成了高高在上的君主,在位年间,国家富庶,海晏河清,亲友死绝,称孤道寡。   最后殚精竭虑而死,还落得个刻薄寡恩的身后名。   好吧,好吧,死得好,老子早就不想干了!   再次睁开眼,他发现自己重生回了三岁的小皇子,还绑定了一个系统。   系统大放厥词,要辅助他当皇帝。   兰奕欢:“……这还不如让我死回去。”   他准备把系统发布的任务外包出去。   【一个合格的皇帝,要熟读四书五经。   今日任务,读圣贤书十本,任务奖励,南海贡品樱桃一碟!】   兰奕欢拉着太子哥哥的手,把当世难寻的珍贵书籍摆在他的面前。   “哥,好好读吧!读完之后,父皇会对你刮目相看的!”   “而我,我得忙着去吃樱桃。”   这一世,兰奕欢惟愿不吃皇帝苦,只享皇帝福。   为了实现这个梦想,他决定用帝王系统培养可造之材,作为辅助他实现梦想的工具人。   *   雍朝太子虽有东宫之名,却受皇上猜忌,父子向来不合。   一日,他做了一场噩梦,梦到自己争夺帝位,失败惨死。   醒来后,身边的谋士为他解梦,请他一定要动手杀了那个今年只有三岁的幼弟。   “殿下,七皇子龙章凤姿,目光如炬,只怕野心勃勃,不可不除啊!”   太子冷冷地站在幼弟床前,用最尖锐的目光审视他。   白白嫩嫩的小孩大白天还缩在被窝里,睡眼惺忪地对他伸出了手:   “好困,哥哥,来一起睡觉呀。”   他拂袖而去。   对如此小儿下手,无趣。   太子那时尚且不知,这个弟弟会在自己心中占据那么大的分量。   总是缠着他哥哥长哥哥短,不会被他的冷脸吓跑,在他痛苦时默默陪伴,为父皇对他的不公愤然直言,还会时不时仰起笑脸告诉他:   “我最喜欢太子哥哥了。”   一句话,救赎了无数悲愤不平的日夜。   终有一日,他意识到了这个弟弟在自己心中占据的分量。   甚至胜过了……那个位置。   “我不想当皇帝了。”他告诉自己心爱的小弟,“只要你平安快乐,哥哥就心满意足。”   太子将弟弟抱进怀里,丝毫没有注意到对方震惊悲愤的眼神。   直到第二天,他看见小屁孩正站在那个老跟自己作对的三弟面前殷勤谄媚——   “我最喜欢三哥哥了!”   太子:“!!!”   *   太子悟了。   原来小没良心的唯爱能给他金钱权势的人。   对他来说,皇帝谁当都行,只要供吃供玩,给权给钱,就是好兄弟。   大臣们慌了。   因为他们发现,太子殿下一天比一天卷,一天比一天没人性了。   终于,太子成功登基,当天同时逾制册封幼弟兰奕欢为摄政王,封号为“宸”。   终此一朝,人人都知道,皇帝这一生清心寡欲,后宫空置,唯一的毕生挚爱,就是宸亲王。   登临此位,唯愿拱手山河讨你欢。   然而谁也不知道,每到夜晚,皇上就会偷偷溜进宸亲王的王府。   “好困,弟弟,来一起睡觉呀。” 第22章 无心可猜   这看起来原本应该是一副感人至深的唯美画面。   但事实上,周围绝对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这样想!   龙族先是战败,又被天雷波及,这时候自己都狼狈不堪,自顾不上去瞧别人的热闹;   被巨响引过来查看究竟的部分魔修们看到眼前程棂小心翼翼抱着唐郁的一幕, 则全都震惊的张大了嘴合不上,简直怀疑领导被人夺舍了。   不然平日里这般骄横潇洒一魔修, 怎么会做出以身挡雷, 吐血流泪这般肉麻的举动?   离谱,简直离谱!   而最不能接受的, 还是那些知道慕韶光真实身份的穹明宗弟子们。   当那魔头斜插一杠,将芷忧君从掌门的怀里拉出去时, 他们已经震骇到无以言表了, 再看到对方竟还敢去摸芷忧君的脸,所有的人几乎都是瞬间在心里把程棂给砍杀了八千遍。   这人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竟然敢跟掌门抢人,抢的还是芷忧君!抢完了不赶紧松手,居然还乱摸?!   芷忧君才来魔域几天啊, 跟他们应该不熟吧, 这到底是发生了个啥???   这人不是魔吗?魔不是很冷漠很恶毒的吗?师兄弟之间的关系不是特别差吗?   突然跑过来充什么英雄,在芷忧君面前把他们掌门的风头给抢光了啊啊啊啊啊!   掌门一定会疯掉的,他们都要疯掉了!   下流无耻的魔头, 抱什么抱,看什么看, 你也配?拿开你的脏爪子,闭上你的死人眼啊!   在仙魔两边难得有志一同的震骇中, 殷诏夜那一边也见了分晓。   面对这场浩浩天劫, 他悍然不畏,也没有取出任何法器遮挡, 反倒迎着天雷直冲到高天之上,庞大的龙身遮天蔽日,挡住所有攻击。   所有人都仰头望着天空,浓云与电闪之中,只能隐隐看见一只龙的形状正在翻腾,银龙几乎变成了血龙,可是当雷声越来越小,天劫接近尾声之时,他依然昂首飞在半空。   妫海腈的脸色变了,她本来被岑芝拦着,不能再以画戟增加雷劫的威力,此时情急之下生生一挣,化回人身,持画戟朝着殷诏夜冲去。   岑芝无意介入龙族恩怨,便没有再追上去,立在半空中转首一望,只见妫海腈的画戟又快又准,直取殷诏夜颈下逆鳞之处!   因为身形格外巨大,殷诏夜的逆鳞要比寻常的龙生的靠下几分,这一击妫海腈也曾经精研许久,正是需要这样一个机会。   浑身上下的伤口让殷诏夜的动作变得迟缓,他转过头来,瞳孔中映出妫海腈飞速靠近的身形。   目光,冷若冰霜。   画戟的顶端已经触及到了殷诏夜的鳞片,妫海腈本该暗喜,但一种本能的危机感却令她心中猛然一沉。   殷诏夜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怕痛的少年,竟然能在这样几乎千刀万剐般的痛苦中,保持这样清醒的目光。   妫海腈突然收回画戟,转身便逃,然而她的后心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妫海腈慢慢低下头,只见从她的胸口处透出来了一只血淋淋的手,修长而有力的五指间握着一枚犹自跳动的心脏——那是她的心脏。   妫海腈尖叫一声,下一刻,五指收拢,殷诏夜已经捏爆了她的心脏。   血珠飞溅,有他的,也有敌人的。   这一世的一切,都在一点点改变。   更为强大的力量,提前落幕的敌人……   还有……他低下头去,目光穿云透雾,从万里长空的高处,落到一个人身上。   随着殷诏夜恢复人身,天劫结束,封夷山上方层层叠叠的乌云也渐次散开,原来天早已经亮了。   殷诏夜从云霄中降下,落在了慕韶光面前。   慕韶光:“……”   此时,他右侧是刚刚被他推开的程棂,更远一点站着脸色阴沉的问千朝和欲言又止的岑芝,现在殷诏夜再一来,让慕韶光觉得这片地方格外的挤。   他正要开口说句什么,却忽见殷诏夜的目光无意一扫,而后脸色陡然大变。   他的反应那样明显,几乎在场所有的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血色一瞬间从殷诏夜的双颊上褪了下去。   慕韶光隐约感到不对,道:“殷诏夜?”   殷诏夜僵立片刻,忽地猛然转身,大步就朝着山下走了。   只见他的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乱,到了最后甚至狂奔起来,很快整个人就消失在了山后。   一场动乱,竟然以这样虎头蛇尾、莫名其妙的方式结束。   问千朝顺着殷诏夜目光的落处往地上看了一眼,若有所思道:“他刚才是看见了什么东西吧?”   程棂从讨厌的殷诏夜那里收回目光,看向另一个讨厌的问千朝,冷冷地道:“你到底是何人?”   他硬是拿血肉之躯扛了几道天雷,眼下后背上的皮肉都焦黑一片了,委实伤的不轻,可身形依然立的笔挺。   同问千朝说话时,程棂的双足微微分开,而垂在身侧的手臂肌肉也已无声绷紧,青筋从结实的小臂上暴起凸出,半挡在慕韶光身前,俨然是一副随时准备进攻的姿态。   对方确然无疑是个令人厌恶的仙修,而程棂也没忘记,方才问千朝是如何对慕韶光下杀手的。   相比程棂的戒备,问千朝的双手却依旧负在身后,一副云淡风轻的姿态:“吾乃穹明宗门下。我派前掌门慕韶光曾在封夷山上设下结界,并与魔域订立盟约,约定魔域不可进犯此处,眼下我也想要请问,你们合虚如此做派,是何道理?”   他掌门做的惯了,也自有一番威势,说话时目光轻飘飘从眼前的龙族和魔修们身上扫过,这原本是个很有气度又略带轻蔑的神情,只是在到了慕韶光那里时停顿了一下,微微回避。   这举动让程棂顿时生出一股微妙而警惕的敌意。   程棂冷酷道:“我没听说过合虚还要同人讲什么道理。”   他拔剑,重重插/入身前的泥土中,分明长了一张漂亮的少年面孔,语气里却带着势在必得的傲然与悍气:“要打,就上。”   慕韶光的手却按在了程棂的剑柄上,道:“算了。”   程棂低声说:“怎么?”   慕韶光道:“这是殷诏夜的事,你管什么?算了吧,我和他们说,你先回去。”   程棂却反问道:“既然是殷诏夜的事,为什么你和他们说?”   慕韶光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程棂那股咄咄逼人的劲却一下子就卸下去了。   他吁了口气,松开剑退后两步,低声道:“知道了……那,我去那边等你。”   说罢,他也不拿剑,让自己的剑仿佛卫士一样戳在那里,自己大步走开,抱臂靠在远处的一块山石上。   所有的人都神情微妙,只有慕韶光态度理所当然,对着问千朝和岑芝一抬手,道:“二位,请这边说话。”   三人走到一边。   终于可以面对面的说话了,不等慕韶光开口,岑芝的眼中已经露出激动的神色。   她怕暴露慕韶光的身份,不敢多说什么,只道:“唐尊使,你……你脸色瞧着不太好,你还好吧?”   慕韶光却很从容,慢悠悠道:“若问唐尊使,他的脸色一向苍白,不分时候,若问大师兄,倒是很好。”   听他就这样直言了身份,岑芝和问千朝都怔了怔。   慕韶光微微一笑道:“无妨,在封夷山上,还没有人能用术法窥探而不被我察觉,有事尽管说就可以了。”   可以正常说话,反倒千头万绪,不知从何开口。   过了片刻,岑芝才说道:“没想到这些魔修比想象中的还要粗鄙鲁莽,师兄在这里要隐藏身份跟他们周旋,又不能动用灵力,一定不好过。若是我们能为师兄做点什么就好了。”   她语调中满是心疼,慕韶光淡淡地道:“你们来,就是为了这个?”   听他这样说,岑芝倒不害怕,只是有几分沮丧。   她与问千朝年纪相仿,犹记得师尊去世时,两人尚且是懵懂无依的孩童,在惊恐与惶惑中迎来了门派的剧变。   但那些风雨最终也没有打在身上,因为一切自有师兄替他们承当。   所以他们也会时常忽略,其实师兄比他们也大不了多少,当时也不过是个肩膀单薄的少年罢了。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曾经的孩童已经成长为名震一方的修士,可她依旧只能站在师兄身后遥遥仰望。   每次试图为师兄做些什么,都会被他以不容置疑的态度,重新庇护在身后。   他永远把那些最难的、最重的扛在肩头,把最强大笃定的一面表现在人前,半分也不肯让自己休息,也不肯袒露出自己的疲倦和伤痕。   什么时候,才能和师兄并肩而立呢?   慕韶光说完那句话之后,看岑芝垂下头,不禁微微一顿。   他的手抬了抬,似欲摸摸她的头发,终究还是放下了,咳了一声,公事公办道:   “任务进展的还算顺利,现在我已经得到两滴眼泪了,或许在魔域停留的时间也不需要像预计中的那样久。”   岑芝有些意外,道:“已经两滴了?”   她和问千朝刚才都看到了程棂流泪,那时就已经十分震惊了,毕竟在他们对魔修的想象中,总觉得让这种毫无人性与温情的家伙掉下眼泪,简直是千难万难的事。   没想到慕韶光没来多长时间,竟然进展飞速,不光拿下了程棂一个。   问千朝刚才一直没开口,只是静静微笑着站在一边,直到这时听了慕韶光的话,他眼中才闪过一丝异色,忽然开口说道:“另外一个是谁?殷诏夜吗?”   慕韶光手里拿着装眼泪的玉瓶,转来转去地把玩,肌肤在晨曦的辉映中,简直让人分不清哪里是手,哪里是玉。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那么美丽,那么脆弱,那么亲切,那么冰冷,日影到了他的身上,都恍如月色。   慕韶光漫不经心地回答自己的师弟:“你猜对了,正是殷诏夜,不过他的眼泪只有半滴能用,还得想办法让他再流一次泪。”   问千朝追问道:“为什么?”   慕韶光说:“因为他刚才被七情阵迷惑了,所以眼泪中的情/欲过重,没有完全把魔神的力量带出来。”   岑芝想起刚才那幅混乱的场景,有些嫌弃,说道:“真是受不了那帮龙。”   问千朝却又问了一句:“那么……刚才他陷入幻阵的时候,师兄一直跟他在一起?”   慕韶光原本已经把殷诏夜的事给带过去了,偏生问千朝这样一句一句追着问,就显出了几分格外的暧昧来。   慕韶光这次不再回答,眉梢微挑,回眼瞥他,根本就不用多说,神情便已经足够让问千朝解读出了他的意思:“是不是想挨揍?”   问千朝失笑,举起手来,做投降状:“好罢,好罢,师兄,是我多嘴了,我不说了就是。”   慕韶光道:“你们放心,我有分寸。”   ——他很少很少会说这样的话。   但是随后,慕韶光就随意一挥衣袖,对他的师弟和师妹说道:“回去吧,以后无论这里出了什么事,都不要来了,容易被他们察觉。”   问千朝和岑芝低声称是。   正在这时,忽然有一名弟子匆匆跑了过来,高声道:“小师叔!”   他是慕韶光二师弟上官肇的嫡传弟子,在外面不表露身份时就叫问千朝“小师叔”,问千朝道:“什么事?”   程棂还在远处站着,那名弟子不能公然向慕韶光行礼,但还是面露笑意,微低了下头表示尊敬。   他这才冲问千朝禀报道:“岳谷主来了咱们山上,指名要见您。高师弟他们说您在闭关,岳谷主就说,见不到您,他就不走。”   他口中的岳谷主是一名器修,是在做木匠的时候突然有感入道的,居住在一处叫做万树谷的地方,门下弟子众多,年轻时也是个传奇人物。   后来他岁数渐长,器修又不像那些体修剑修的身子骨一样禁得起折腾,也就不怎么出门了。   不过此人辈分很高,算是他们的师祖一辈,同问千朝的父亲、慕韶光的师尊问旻还颇有交情,所以既然长辈亲自来访,甚至死缠烂打地赖着不走,问千朝也不能不给他这个面子。   问千朝不禁摇了摇头,说道:“这老爷子,他有什么事?”   那弟子说道:“他的孙子去世了。”   此言一出,慕韶光、问千朝和岑芝都微露惊讶之色。   这岳谷主的孙子他们都见过,名叫岳长青,倒也不是什么人物,但岳家传到这一代,就他这么一个独苗,故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备受祖父宠爱。   他一向无病无灾,这回却听说是不知道招了什么邪祟突然横死,难怪岳谷主要如此情急了。   穹明宗是仙门第一大派,问千朝是穹明宗的掌门,手下珍宝、能人、典籍无数,故而岳谷主才豁出老脸找上门来,一定要见他。   岑芝道:“最近仙门出事的世家子弟仿佛格外多,不光是岳长青,还有单敏达、冯作彬,都是原本好端端的,前一阵子突然就暴毙了,听说倒地之后,尸体立刻腐烂,而且魂魄全无,连救都来不及。”   那名弟子恭声道:“岳公子也是如此。”   岑芝说:“那此事恐怕另有隐情。”   问千朝吸口气,苦笑道:“看来有我的麻烦了。”   慕韶光深深看了他一眼,说道:“去忙吧。”   穹明宗一行人恋恋不舍地离开,慕韶光并没有目送他们,负着手慢悠悠踱到程棂身边,把剑丢给他。   程棂靠坐在山石上,被慕韶光砸的一个激灵,本能地接住剑,睁大眼睛看着他:“那些人走了?”   他一张嘴,就感到嘴唇上两处裂口被扯的生疼,嗓子几乎干的发不出声音。   历劫的人自己挨完天雷就能猛涨修为,像他这种遭了别人历劫的雷劈,劈完了只会变得外焦里嫩,除了一身半死不活的重伤,半点好处都落不下。   慕韶光在袖子里一摸,从乾坤袋中拿出一壶酒,看了程棂一眼,见程棂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慕韶光便笑了笑,举起酒壶,当着程棂的面自己喝了一口。   酒液浸润了他的嘴唇,又顺着喉头滑了下去,看上去颇为享受。   程棂的目光移开又移回来,不自觉地轻哼了一声。   慕韶光又喝了口酒,一点也没有让一让伤员的意思:“如果我现在杀了你,你会后悔吗?”   程棂开口,嗓音沙哑:“……我知道你讨厌我。”   慕韶光看着他。传论坛bisi   “无所谓,应该的。”程棂反倒笑了,“你要动手的话,随便你。”   慕韶光也笑起来,他很少有这样肆意而笑的时候,笑容背后又似含着无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就这样带着笑意,将剩下的一点酒往程棂头上一倒,随手把酒壶收了。   程棂满头是酒:“喂——”   慕韶光伸手摸到他的脖颈后面,说道:“睡吧。”   程棂猝然道:“唐郁!”   慕韶光的手已经在他颈后一按,程棂头脑中一晕,疲惫的身躯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慕韶光吩咐几个听见动静跑到封夷山来看热闹的魔修把程棂弄回去。   如果是在过去,谁也不会搭理唐郁的命令,可如今魔神这个这平庸懦弱的弟子已经非曾经可比,他们谁也不敢稍有违拗,躬身领命,把程棂给带走了。   龙族早已带着妫海腈的尸体趁乱悄悄离开了,大概回了西海之后就是一场轩然大波,不过那就不关慕韶光的事了。   封夷山上只剩下了一直居住在此的精怪和慕韶光,又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慕韶光道:“饮真?”   风中传来饮真剑灵温和柔润的嗓音:“我在。”   方才混乱的打斗中,这柄剑被慕韶光插在了封夷山地气最薄弱处支撑结界,此时听到慕韶光的召唤,几乎是一瞬间,长剑便如流光一闪,立在了慕韶光的跟前。   慕韶光将手按在剑柄上,剑锋与土地相接的位置顿时变成了一处泉眼,从里面泊泊冒出清泉。   泉水越用越多,却并未像之前兔妖所担忧的那样淹没它们的小窝,而是不断蒸腾起来化作氤氲的云雾,散向周围。   结界很快就被再次加固。   空气逐渐变得晶莹清透,深吸一口,里面尽是雨雾草木的芬芳,令人全身轻飘飘的,仿佛也要化作天边的一朵云,懒洋洋地享受着阳光的照拂。   绿色的长草丛中逐渐冒出了几只小耳朵,紧接着是毛茸茸的脑袋探出来,小动物们最先感受到了周围的变化,都试探着从洞里跑出来,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有几只动作比较快,依稀在山坡上最高处的位置瞧见了一道被阳光裹住的身影,虽然朦胧隐约,那种超凡脱俗的圣洁与美丽还是让它们看的呆住,但转眼,身影就不见了,空留一地碎钻似的暖阳。   慕韶光重新加固了封夷山的结界之后,没露真容,一瞬间便移到了封夷山之下。   再往前就是合虚,他本想过去,却停了下来,然后猛地咳出了一口血。   就在这时,饮真剑上忽然化出一道近乎透明的身影,只能隐约看出是个比慕韶光高出一些的成年男子轮廓。   他将慕韶光整个人有力地撑住,然后直接抬起手,用自己的手指抹去对方唇边的血迹,半跪下来,小心翼翼地扶着慕韶光坐下,从他的乾坤袋中取出了水喂给他喝。   慕韶光喝了水歇着,他就一动不动地撑在那里当靠背,像一块坚牢的磐石。   等到慕韶光顺过气来,坐直了身体,身后那股清风一般柔和而有力的力道顿时消失,只剩下饮真剑立在身畔。   胸腔和嗓子里那股又痛又痒的劲过去还没完全过去,慕韶光自己点了胸口几处穴道,自嘲道:“没忍住,见笑了。”   饮真道:“抱歉。”   慕韶光奇道:“你道什么歉?”   饮真歉意地说:“不能多帮你点什么。”   他以前没有记忆,也没见过其他同类的剑灵,不知道要怎么才是一柄合格的佩剑,可是起码想一想,如果自己的力量能够更强,又或者是个如同慕韶光师弟师妹那样的人,此时一定可以做的更多。   他道:“你是刚才受伤了吧?你的师弟和师妹应该还没有走远,要不要……”   慕韶光道:“不用跟他们说。”   饮真默然。   “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好,即使他们知道了,意义也不大,总是事事都顾及着我,没有什么好处。”   慕韶光的语气十分理智和冰冷:“一个时代的落幕才能迎来一个新的时代到来,以前碍于形势,我在门派中留下的痕迹已经太深了,这会影响人们对新掌门的信任。”   饮真忽然意识到,慕韶光什么都知道,自己的态度,师弟妹们的不解与遗憾。   他不是不会接纳他人的关心,也并非不善表达情感,他只是刻意不去这样做,以淡化自己对于门派中每一个人的影响。把他轻而易举得到的繁华,再轻而易举地抛掷。   饮真轻声道:“你很爱你的门派和同门。”   慕韶光漠然道:“我只是在做我要做的事情,不为任何人。”   他的表情很淡,语气也很冷漠,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饮真无端觉得,说这句话的慕韶光有些可爱。   是那种,小猫抬起爪子想要吓唬人,却不小心被看见了粉粉的肉垫的那种可爱。   如果有人知道他这样形容穹明宗少年成名的前掌门,恐怕会认为他发疯了,但饮真就觉得,这大概算是他作为一把剑的第一个秘密吧。   于是他不出声地笑了笑。   他问道:“你累吗?”   饮真问得突然,慕韶光便是一怔,饮真却道:“我送你回去吧,你可以歇一歇。”   说完之后,眼前的长剑慢慢变化起来,竟然成了一条小船的形状,然后它飞到慕韶光的身边,做出邀请的姿态。   慕韶光坐了上去,然后饮真摇摇晃晃的飞起来。   船身里面垫了一层白云,就像是温暖的被褥,将他包裹在里面。   慕韶光等了一会,发现它果然飞的很稳,就慢慢闭上了眼睛。   饮真飞的很慢,很稳,小船轻轻穿过云层下面,不让刺目的阳光照进来。   他听着慕韶光平稳的呼吸,想,一个人究竟会怀着怎样的心情,才会想要让自己一点点从曾经熟悉的世界当中淡出去呢?   可这位天之骄子、不世英才从来算无遗策,唯一估量错了的大概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能够被人如此轻易忘记的人啊。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3-05-15 10:58:23~2023-05-18 11:00: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我是你们的小可爱阿唯、亲一口姣姣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热心市民六道骸、当里个当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天予风流 3个;右右右→、zheer、羊毛、67292778、写烂瓜得菜花、热心市民六道骸、春风骀荡、大鸟依人、妖言惑众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风情万种你小爷 76瓶;进击的金瞳厨 50瓶;我要吃糖 29瓶;咸鱼、大海碗 20瓶;揽星河、有副cp求标注、纳西妲我的小宝贝、受控的花花、玫火火火、妈妈我要睡觉了、沈卫西 10瓶;右右右→ 5瓶;53754173、崇明敬渊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章 风传叶信   慕韶光确实感到十分疲惫, 这些日子他也算是跟性格难缠且古怪的魔修们斗智斗勇,再加上屡屡沾染魔息,对于他本身的仙门功体也是一种损害。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在佩剑化成的小船上睡着的, 只依稀能感觉到有人将他轻轻放在了床榻上,慕韶光也就真的睡了过去。   白日里打打杀杀,到了梦中, 他还在练剑。   只是梦里的他好像又回到了少年时候, 外貌是十五六岁的样子,手里的也不是饮真, 而是一柄平平常常的门派练功剑。   劈、刺、斩、旋,姿态潇洒而优美, 但隐隐的却总好像是哪里不对劲, 弄的人心头烦躁。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精准地握住了他的手腕,一压一推,直接将他手里的长剑还入鞘中。   “别再练了。”   对方轻轻放下他的手, 从他身后绕出来, 摸出一块帕子,弯腰仔细地擦拭他额头上的汗水,动作温柔。   慕韶光却推开他的手, 有点烦闷地说:“你要不是来给我喂招的,就一边去, 别来捣乱。”   “不行,我哪也不去。”   那人微微一顿, 微笑起来:“除非你跟我一起。”   他按了下慕韶光的肩膀, 被甩开了手,倒是又不禁笑了, 赔礼道:“好了,师弟,别生气,是我刚才的话说的有些强硬了。可是你也知道,这心法伤身体,真的不能再练下去了。他的目的……你这样聪明,不会不知道。”   慕韶光道:“你不要在我面前说我师尊的不是。”   对方说:“我也不能眼看着任何人伤害你。”   “怎么?”慕韶光道,“他也是你的师叔,步师兄素来是个温文守礼,德行出众的人,难道还想以下犯上吗?”   对面同他说话的人,是步榭。   听了他的话,步榭定定地看着慕韶光,字字清晰地说:“我说了,任何人都不能。”   慕韶光睁开眼睛,阳光洒在床上,他发现已经是是第二日的清晨。   晨曦下,静静搁在床头的银色剑鞘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泽,刚才的幻梦依旧清晰如在眼前。   他总是梦见过去的事,但是没有一次,能再记清步榭的脸,次数多了,有的时候甚至会怀疑,是不是这个人根本就不曾真实出现过。   慕韶光披衣坐起身来,并指捏诀,轻声念了几句什么,一滴水珠出现在了半空中,旋转着微微反射出银亮的光泽,正是程棂那滴眼泪。   慕韶光注视了那滴眼泪片刻。   他一直知道,自己在很多人眼中,大概都是个高深莫测、极难理解的人,年少时就身居高位的经历,也造就了他凡事杀伐果断,且很少向别人解释的性格。   而如今这些魔修们,倒也反过来让他觉得费解。   曾经魔修在他眼中,只代表着邪恶、敌人、理所当然应该除去的对象,而原来阴沉残忍如他们,也会有喜怒哀乐、难忘过往,也会有痛苦,遗憾和悲伤。   慕韶光有些出神,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居然正在试图理解魔,不由摇头一笑,随手将程棂的眼泪也收入了玉瓶之中。   别人的喜怒哀乐跟他没有关系,别人如何看他,也不影响他的目的。   不管程棂这滴眼泪到底是因何而起,那时的举动又是因何而生,总而言之,他要的东西是到手了。   程棂的眼泪“叮咚”一声落下去,玉瓶上闪出了一丝淡淡的光泽,然后又归于平常。   寒玉有些激动:“这一次的可以!魔神的力量碎片就在里面。”   慕韶光倒是很冷静:“那接下来,就是殷诏夜那一头要加快速度了。”   如今他已经获得了殷诏夜体内的少部分魔神力量,其他力量受到惊动,也会更加容易觉醒。   这就像一条好不容易被撬开的缝隙,如果不立刻趁热打铁一举敲碎,等到缝隙重新合拢,就会比以前更加坚固。   不过现在事态的发展已经与天机预示中殷诏夜的前世不太一样了。   前世殷诏夜在天劫中遭遇重创,虽然最后渡劫,却一直都没恢复好,妫海腈趁机几次设局围杀,最终将他逼上绝境。   但这一回,妫海腈已死,他的天劫虽然一波三折,也算成功渡过,实力又上了一层台阶。   不过看殷诏夜的表现,只怕下一步还会要去对付龙皇,只不过他自己心里也应该清楚,龙皇可没有妫海腈那么容易下手,殷诏夜必然还有下一步的筹谋和布局。   慕韶光需要在事态变得更加复杂之前,尽快把他身体里剩余的力量取出来,否则只会夜长梦多。   慕韶光沉吟道:“我需要再创造一个契机。”   不过还没等他把这个契机想好,魔域就再次发生了一件大事。   ——修真界中多个门派、世家联袂来到合虚的山门结界之外,要求魔域就最近屡屡发生的人命疑案给出交代。   发起者,正是上回求到问千朝这里来的岳谷主。   他的孙子整个肉身都已经呈现出高度腐败的状态,别说是问千朝,就是阎王爷亲自把他的魂魄从地府里面放出来,都找不到可以还魂的尸体,所以人终究也没救回来。   岳谷主悲痛之余,四下打听,发现还有几家也遇上了相同的情况,便约了他们,共同来到了合虚。   这件事算是彻底闹大了,甚至这些门派世家当中,不光仙门,还有妖修和合虚之外的魔修。   魔域长老派人到慕韶光这里来,通知了他这个消息,慕韶光方才得知。于是他立刻动身前往,查看究竟。   魔神死后,负责处理魔域各项大小事务的,并非他那几位性格各异、桀骜不驯的弟子,而是在他当年刚刚发迹时就追随他修行问道的老部下。   当年的旧人也有不少都已经去世了,眼下身居长老之位的是兄弟三人,分别叫做涂垚、涂森和涂淼,被外面的人合称为“合虚三老”。   这次上门讨说法的修士们阵仗不小,才惊动了他们亲自出面,一番交涉之后,又派人将消息通知给了魔神的几位弟子。   慕韶光过去的时候,程棂和殷诏夜都已经到了,彼此离的很远,分别坐在合虚三老的两侧。   慕韶光觉得自己有点魔怔了,现在他看见个魔,脑海中就自动开启思考模式,盘算着如何把对方弄哭。   眼下难得这么多人齐聚一堂,对其他修士来说都是难得的场面,在他眼里分起类来却颇为简单,就是哭过了的(程棂)、暂时不需要哭的(合虚三老),以及还得再重点哭的(殷诏夜)。   程棂被殷诏夜天雷劈出来的那倒霉内伤还没有好,靠坐在一张带着软垫的华丽座椅中。   他虽然掉了那滴眼泪,但只要面对的人不是慕韶光,桀骜张狂之气不改,此时虽然坐着,目光却似居高临下般一一扫过面前的修士们,语气中带着漫不经心的冷酷。   “合虚今天难道热闹,我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来了一听,却是有的人死了儿子,死了徒弟,死了孙子。哈哈!这倒是有趣,死了人不忙着发丧,急哄哄跑到这里来……”   程棂微微一笑,说道:“你们是把合虚当成了棺材铺子么?”   “你!”有人霍然起身,对程棂怒目而视,“此事分明就是你们干的,装什么糊涂!”   合虚三老中的一人道:“口说无凭,可有证据?”   岳谷主强压怒火,冷笑道:“证据自然是有的,要不然我们也不敢来到贵地叨扰!”   他把“贵地”两个字咬的很重,显然是在讥讽,说着便从怀中拿出了一把小巧的木剑。   这木剑不过食指长短,乍一看简直就像小孩子过家家的玩物,但除了小之外,整把剑都打造的十分精致,有剑鞘、剑柄和剑穗,连上面的花纹都雕镂的极尽精美,剑身上还泛着一层淡淡的灵光。   涂淼的眼中露出一丝贪婪之色,难得夸了一句道:“不愧是器修之物。”   但岳谷主的表情显然不对这个魔头夸奖自己感到多么荣幸,他冷笑一声道:“不敢当,可惜这木剑并不是老夫打造的,而是先师传下来的护身救命之宝,曾经救过我一命,我就把它给了我那名不成器的孙子佩戴。而这也是他乃合虚之人所害的证据!”   其他跟着岳谷主来的修士们都知道这木剑是做什么用的,他完全是给合虚的人解释:   “这柄剑的防御能力极强,佩在人的身上,能够替人抵挡攻击,将发向那人的招数全都吸收到剑内。但它最大的好处,是将这招吸进去之后,便能原封不动地再使出来,只是威力会随着使用次数而逐渐减弱。”   岳谷主一边说,一边捏诀将剑出鞘,咬牙切齿地说:“因此佩戴这剑的人被什么招式攻击过,只要一演示就一目了然。”   说着,他也不让合虚三老避开,随意将剑向着前方一挥。   这柄小剑的剑身上陡然散发光彩,引气而动。   剑光幽幽似冥火焚日,剑气森森如万鬼掠空,凄厉阴恻,如清明细雨,夜坟孤风,绵绵刻骨的寒意,瞬间透体而入,直击心间!   合虚三老被剑光包围其间,霎时又以气劲突破,身形重现。   这招式被木剑吸入之后,因为岳谷主要对人展示,已经用过数回了,威力大打折扣,以合虚三老的实力,绝对不会因此而受伤。   但不知为何,露出真容之后,三人的面色却是出奇的难看,刚才的种种趾高气扬、咄咄逼人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满面毫无血色的青白。   就连程棂和殷诏夜都对视了一眼,难得没有针锋相对,而是齐齐默然。   饶是慕韶光正满脑子“哭哭哭”,此时心中也不觉一动,心道:“为什么这招式给我的感觉这样熟悉?”   岳谷主喝道:“这剑中的正是合虚的招式,也是它杀了我的孙儿,你们说,是也不是?!!”   几个人依旧没有说话,如果仔细看去,涂森的双手似乎还有些微微的颤抖。   他们承认和抵赖还都好理解,这反应却是让人奇怪了。   这些年仙魔斗法,交战无数,对彼此的招式路数都有一定的了解,甚至魔神与问千朝的父亲问旻最激烈的那一次大战,岳谷主也就在现场。   他很肯定,这样阴森诡谲,却又强大到可怖的招式,只有魔神门下才得其精髓,而且还不会是身份太低的低阶修士,只是问了很多人,一直没有找到确定的人选,气怒攻心之下,这才直接来到合虚质问。   但是看合虚三老的表现,却并不是被人点破之后的心虚,而更像是这一招让他们联想起了什么十分可怖的人或事,以至于在人前失态,反倒让岳谷主犯起了嘀咕。   正在这时,忽然有声轻笑响起,空气中幽香似水,一个清柔妩媚的声音飘飘荡荡传来:   “这大好的日子,被叫来见一帮臭男人,真是平白添了这许多晦气。唉,我还以为有什么要事,原来是要过来受审的。”   说话的同时,眼前衣袍飘飞,一名女子在原地现出身形。   她穿了一身黑衣,却有丝丝缕缕星芒般的荧光藏在衣袍暗纹之间,头上、颈上、双腕,腰间,皆缀有许多玉石装饰,行动起来叮叮作响,一袭水缎般的长发未束,直泻腰畔,面容天真无邪,妆容浓艳妩媚,形成了一种诡谲而又美丽的反差。   这是魔神的唯一一名女徒,叶天歌。   只听她轻言浅笑,语气温柔:“……依我说啊,人都是要死的,没准你们今天义愤填膺地讨公道,明天就一个个暴毙去见那些徒子徒孙了,白费劲做什么呢?”   叶天歌的话引来了不少人对她怒目而视,她却毫不理会,径直笑吟吟地在一边坐下了。   慕韶光心想,要弄哭的,加一。   这姑娘的样子,一看也挺难缠,让她流泪的难度只怕不下于殷诏夜和程棂,更何况,慕韶光对待女子终究还是要心软客气几分,让他主动去把一个女孩子惹哭,心中难免有些罪恶感。   按理除了叶天歌以外,魔神还有两名徒弟慕韶光尚未见过才对,但这两人却一直没有现身。   这时,合虚三老那名方才负责通知他们几个前来的下属也适时禀报道:“长老,莫尊使尚在闭关。”   他所说的莫尊使名叫莫暝,排行第六,是魔神的关门弟子。   涂垚微微一皱眉,说道:“自从主上去世之后,他就再也没有露过面,这是闭的什么关。”   涂淼懒洋洋地说:“或许出事了吧。练功时出了什么岔子,死在里面了也不一定呢。”   他虽然这样说着,神色间却很寻常,并没有多少关切之意。   说完之后,他便看向了慕韶光的方向,将声音一扬:“唐尊使,该露面了?”   慕韶光微微一笑,知道自己站在这里,这些魔修们定然也都早就察觉到了,于是缓步而出。   魔神这些部下和徒弟今日难得齐齐现身,每出来一个,修士们就谨慎地打量一番,暗中跟传言对照,瞧见慕韶光露面时,只觉得他身上魔气最弱,想必就是魔神那个没有灵根的徒弟唐郁。   可就在他现身于人前,平平一抬眼的瞬间,便似是所有星光与月色骤然落入方寸,明华夺目,光彩湛湛,仿若松竹之韧,初雪之清,反倒其他人都成了陪衬。   刚才还一副“小爷眼前你们都是尘土”架势的程棂坐直了一些,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殷诏夜却是移开了目光。   气氛略有微妙。   奇怪的是,除了魔神的六弟子莫暝,魔神首徒解君心也没有到场,众人却根本连提都不提。   涂垚直接说道:“既然都来了,此事各位有何高见?”   殷诏夜淡淡地说:“那一剑是不是出自合虚,能代表什么?而且据我所知,岳长青可不是被剑杀死的。更像是中了邪咒……”   “那、那是什么?!”   魔域这边实在是难得有人开口说了句人话,可殷诏夜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十分尖厉的声音打断了。   岳谷主回头一看,发现说话的竟是自己带来的一名徒弟,便问道:“你说什么?”   只见那人抬起一只手指着前方,浑身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众人顺着他的手看去,发现有片绿色的树叶飘飘悠悠地从半空中落下来,但却没有直接坠地,而是如同飞鸟翱翔一般,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越过合虚三老,直接落在了上方的主位上。   不知为何,如此简单的一片树叶上,却仿佛有种无形的魔力,在不知不觉间牵动人的心神,就如同刚才那一招的剑招一般,带着深入骨髓的阴森鬼气。   一时间,周围一片死寂。   对于器修来说,他们在炼器时需要时常感应各种天灵地宝的材质,对冥冥之中的第六感也非常敏感。   “我认识这种感觉!我认识这种感觉!”   岳谷主那名徒弟声音颤抖着说道:“就是那天晚上……我、我见过这东西!”   岳谷主厉声道:“哪天晚上?!”   那人道:“就是长青出事的那一天!”   众人齐齐色变。   说完之后,那人便听见一声冷笑。   “说的没错。”   这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音色微有些低沉,有种说不出的动听之处,可却也同样阴阴惨惨的,不带半分活气。   只听他慢条斯理地说道:“那天晚上正是我在。那剑招也是我的招式。”   修士那边有好几个人同时问道:“你是谁?!”   魔域这边的人却全都神色诡异,一言不发。   那人淡淡地说:“不是什么重要人物,红尘间一孤魂野鬼罢了。”   他的声音忽远忽近,空空荡荡,让人分辨不出来方位,而最后一个“了”字出口,那片叶子却突然飞了起来,优雅地掠空一划,转瞬迫近岳谷主那徒弟的面前。   岳谷主猛然反应过来,厉声喝道:“快退开!”   只是这话说的终究迟了,那小小的叶片竟仿佛一名绝世高手一般,气劲倏发,一阵劲风从四下袭来,宛若钢刀刮骨。   慕韶光原本没想参与这场纷争,但事态发展到了这一步,却是不动手就要出人命了。   他微一思量,忽然看见岳谷主那弟子躲闪时,腰间滑出一枚护身符,正是穹明宗的东西,大概是上回岳谷主登门拜访,问千朝给他的。   慕韶光心中有了主意,一闭目后倏然睁开,两只漆黑的瞳孔中同时掠过一重火焰般的暗芒。   护身符上骤然光芒大作,将杀机挡开,四下劲风一散,叶片却在风中丝毫未损,定定停在了半空。   虽然那只是片叶子,却让人无端觉得,上面有双眼睛,正一点点从周围扫过去。   慕韶光神色不动,泰然自若,他当初接手唐郁身份的时候,曾经与唐郁定下契约,身上带着对方的记忆与魔息,并非简单的易容变身,因此不怕会被轻易看穿。   果然,片刻之后,叶片转开,然后在风中轻颤了一下,就像一个人轻轻地叹了口气。   “是你么,你在哪?”   周围一片死寂,这句不知道向谁而问的话也无人应答。   片刻后,那男子的声音低低道:“既然你不喜欢我杀他……那就算了。”   这声音极轻,极缥缈,混在风中,这么一耽搁,已经有几名仙门的修士上去,仗剑将那名弟子护在了身后。   其中一个人对着叶子喝问道:“你说什么?!”   话音未落,就见到半空陡然腾起一丛火焰,瞬间将叶子烧成了点点飞灰,化在风中。   岳谷主的徒弟满头大汗地倒在地上,死里逃生,却是全身发软,险些站不起来。   男子的声音再未响起。   岳谷主亲手把自己的徒弟扶起来,却见他浑身抖如筛糠,虽然并没有受伤,却被那股威压骇的连站都站不稳了,他也是心有余悸,不禁问道:   “此人到底是谁?!”   短暂的沉默之后,涂垚终于淡淡回答道:“那是魔神首徒,解君心。此人一向……狂诞莫测,不必放在心上。”   ——怪不得刚才他们对这位大弟子提都未提,原来解君心早已来了。   领教了解君心行事风格的人,似乎也明白了刚才为什么合虚这边所有的人对他连提都不愿意多提一句。   想到他可以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任何地方,稍有不顺意之处,便会随时出手取命,不禁令人毛骨悚然。   只是方才,却不知发生了什么,竟然令一个如此凶残之人轻易改变主意,轻轻放过了已经掐在手心里的人命。 第24章 花雨吟衣   慕韶光也觉得那人的声音有几分熟悉, 直到解君心走了,他才心中一动,突然想到, 原来这就是那天击塌山体, 制止程棂和殷诏夜打架的人。   可是,就是仅仅因为那一回就熟悉的吗?他好像又觉得不太确定。   其实涂垚在说到解君心的时候, 也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这疯子一年到头神龙见首不见尾, 正事从来找不到他,这时候却突然玩了一出刺激的, 来的无形无迹,走的没头没尾, 倒是潇洒, 却把烂摊子扔给了他们。   那些修士本来就不肯善罢甘休,此时见找到了用剑攻击过岳长青的人,哪里还按耐得住?都纷纷要求合虚给出一个说法。   一番纠缠下来,合虚三老也已经很是不耐烦了。   要是搁在平时, 他们根本就不会对这些杂碎如此容忍, 不过是看在魔神刚刚去世,合虚人心不齐的形势上,不想多生是非, 才在此处敷衍了这么久。   如今既然给脸不要,他们难道还怕了不成?这边在场的随意一位长老或者魔使, 都足有实力让今日上门的这些人有去无回了!   涂淼冷冷一笑,慢吞吞地说道:“各位今日是一定要跟合虚过不去了, 对吗?”   他说话时一字一顿, 每说一字,那血红的手掌上青筋就暴起一分。   这时, 却有一股冰冷如同水流的力道,按住了他的手。   涂淼抬起头来,只见却是殷诏夜。   “三长老。”   殷诏夜淡淡地说:“此事交给我处理吧。”   没想到他竟会主动揽下这桩麻烦事,涂淼一怔,道:“你?”   “不错。”   殷诏夜道:“先前死了那么多人,想必那幕后真凶一时半会也不会收手,既然我们两边都欲探知真相,不如便从这里下手,由我去看个究竟,也好决定如何处理。”   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处理起来十分麻烦,原本是谁都避之唯恐不及的,殷诏夜主动出面,本来该算是一件好事,但他的态度又让人无端觉得诡异。   ——只是……这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过了片刻,涂淼慢慢收回手掌,冲着岳谷主等人说道:“各位意下如何?”   这些修士们也对殷诏夜的目的心里犯嘀咕,但如果对方愿意出面协助他们调查疑案,对他们来说是个很强的助力,但是目前能让双方都有个台阶下的最好解决方案。   殷诏夜刚刚跟西海龙皇闹翻的事情,他们也都有所耳闻,这样想想,或许是因为他与龙宫那边关系破裂,所以想给自己找一些帮手和靠山吧!   于是事情就算这样定了下来。   根据岳谷主等人的说法,下一个受害人确实已经出现了。   岳长青以及其他那些死者,在出事之前其实都有预兆,比如精神恍惚,举止怪诞,怕水喜土,有时言行判若两人等等,所以真正留心起来不难甄别。   经过一番寻找,这一次被盯上的人名叫庆雍。   庆雍并非出身世家,他的父母都是凡人,他入仙门之后,却是“刀圣”华阳君的得意弟子,很受器重。   庆雍追随师尊学有小成之后,便回到自己的家乡,帮助当地百姓除魔捉妖,没想到这回他自己就出事了。   眼下华阳君正在闭关,庆雍出事的消息无法禀报给他,门派中的其他师兄弟颇为此事忧心,担心到时候无法向师尊交代,便有人一并跟着岳谷主来到了合虚,想看看是否可以打听到一些消息。   庆雍的同门将大概情况对殷诏夜讲述了一番。   据他所说,庆雍所在的地方离这里还有段距离,在魔域南面的二十万里之外,名叫青石镇,那里就是庆雍的故乡。   如今他出了意外,镇上的百姓们担心忧虑,又人人自危,也是方寸大乱。   殷诏夜问明方位,便道:“既然如此,明天一早我便启程去查看便是。”   涂垚扯了扯唇角,假笑道:“今日的你,真是让老夫刮目相看。”   殷诏夜哈哈大笑几声,重重地在涂垚肩上一拍,耸肩道:“大长老,我一向是个热心仗义,爱护同门之人,你不知道吗?”   涂垚的表情就像吃了一嘴沙子,殷诏夜却已放开了手,笑着走了。   “这些修士们想的实在天真。”   慕韶光回过头来,发现程棂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座椅上起来,站在了自己的身后。   “殷诏夜可不是那种会刻意示好收买人心的人,尤其是仙门那帮蠢货,又迂腐又啰嗦,也根本没有什么拉拢的价值。”   程棂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他这番举动必定不安好心,要不就是有利可图,要不就是有人要杀。哼,他这一下山,不知道多少人要倒霉了。”   慕韶光道:“你与仙门有仇吗?”   程棂还真的想了想:“打打杀杀是有过,但要说真有什么血仇也不至于。单纯看他们不顺眼比较多一些,可能是天生犯冲吧!你瞧他们在异影同光上天天吹那个慕韶光,简直当真说成了天神降世一般,眼下同道有了麻烦,不还是像个缩头乌龟一样不吭一声?”   他漫不经心地挑起一边嘴角,嘲讽道:“呵,沽名钓誉,言过其实,仙门就喜欢搞这一套。”   慕韶光:“……”   程棂见他不语,想起上回唐郁剑斩妖兽的时候,就有人拿他跟慕韶光比较,还嘲讽了他,想必他也是不高兴的。   于是他又带着几分讨好,几分安慰,补了一句:“总有一天我见到此人,非要狠狠给他个教训不可。你……你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慕韶光也缓缓地扬起唇角:“没什么,我在想你的伤有没有好一些了。”   现在程棂的眼泪已经到手,这个人可以杀,可以揍,慕韶光殷切地盼着对方的伤势痊愈,因为他的拳头也有点痒痒了。   然而,说完这句话,慕韶光就看见从程棂胸口的位置,突然流出了一抹红色。   他以为那是道伤口,微一错愕,就看见这红色如水波般蔓延开来,笼罩住程棂的全身,浅浅勾勒出他修长精悍的轮廓。   程棂自己却好像一无所觉,听到慕韶光的话,他目光中迸出惊喜之意,又有点小心地问道:“你……是在关心我吗?”   “主人,这是程棂的情绪。”   与程棂同时开口的,是慕韶光盛放眼泪的玉瓶:“您得到了他的眼泪,便有了与他神思共通的能力。也可以瞧见他的心情,别人是察觉不到的。”   慕韶光道:“对,你的伤是为我而受的,我当然……要关心你。”   程棂身上的红色更加明亮了。   慕韶光轻轻抬起眼睛,越过程棂的肩头,朝着殷诏夜离开的背影望去,却只看见了一片黯淡的、接近于黑的深蓝。   慕韶光若有所思,片刻之后,忽然笑了一下。   他自言自语地感叹道:“我又何尝不是一个兄友弟恭,爱惜同门的好人呢?”   说罢,他也学着殷诏夜刚才的样子,耸了耸肩,转身对程棂说:“散会了,回去吧。”   *   青石镇虽远,御剑飞驰却也不过半日的功夫,第二天的下午,在殷诏夜抵达不久,慕韶光也来到了此处。   这时不过申时,太阳西斜,天色却还得再过半个来时辰才会黑透,可这镇上的家家户户却已早早就关上了门。   街上行人甚少,只偶尔有一两个人匆匆而过,敲开临街店铺的门买些东西,交易完成之后,那些店铺也会立刻将门窗紧紧关好。   显然庆雍的出事给当地百姓带来了极大的恐慌,人人自危,生怕妖怪下一个要害的就是自己。   慕韶光身形微侧,收剑轻轻落地,正寻思着是直接去盯着殷诏夜,还是先哪里找个人问问清楚目前的情况,便听见一阵吵闹声。   他循声望去,只见是一个十三四大的女孩子正沿街走来,旁边围着几个岁数更小一点的男孩,正嬉皮笑脸地去扯她的头发。   有个人手里甚至拿了把剪刀,“咔嚓嚓”开合着去剪女孩的发辫。   那女孩子一手护着头发,只是低头疾走,有时候被惹得急了,转头怒目而视呵斥几句,那帮男孩也就嬉笑着散开些,却也不走,过了不多时,又围过去。   他们的吵闹声在整条街上都显得非常突兀,大概这种时候,也只有这种不怕死的臭小子还有心情胡闹了。   正闹的起劲时,忽听破空风声响起,那拿剪子的男孩“啊呦”一声惊呼,脱手松开剪刀,急忙抱头,却见什么薄薄一片的东西飞过来,从他的头顶上削了过去。   随即,那东西绕了一圈,从另外几个男孩头上飞过,又被一只修长的手抓住。   ——原来是片树叶。   拿着树叶的是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轻袍缓带,腰间悬剑,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指间微错,将树叶捏成齑粉,随风飘散。   他笑问几个男孩道:“怎么,欺负人么?”   语气云淡风轻,却自有一股欺气度天成,令人不知不觉心生敬畏。   男孩们摸着自己的脑壳,发现刚才那片小树叶将每个人的头发都削掉了一撮,其中那个拿剪刀的男孩最惨,整片头顶都秃了。   他们知道是遇见了惹不起的大人,立刻一哄而散。   慕韶光这才走到那女孩子面前,略俯了身问道:“没事吧?”   女孩眼睛盯着脚尖,轻轻摇了摇头。   慕韶光便道:“这街上没几个人,也不大安全,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女孩这才低声道:“谢谢你,不用了。你快走吧,我家里有……鬼。”   最后一个字她说的含糊,慕韶光道:“什么?”   那女孩抬起头来,道:“我说——”   瞬间,她看清了慕韶光的脸,话音戛然而止。   面前的这幅面容,是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精致绝伦。他抬眼的时候,就像晨曦下初绽的兰花,美妙而清丽,含笑的时候,就像云絮后若隐若现的缥缈月华,孤单而华美。   那样寂寞,那样美丽,无声无息,在周围一片沉醉的寂静中绽放出清冷绝艳的光华,瞬间将一切的平庸点化成了美轮美奂的仙境。   女孩甚至感觉到有些微微的眩晕,嘴唇开合,结果半个字也没说出来。   慕韶光接触到她的眼神,这才想起,自己离了魔域之后便换了真面目示人,原本是不想暴露唐郁这重身份,刚才露面的时候,却一时忽略他自己的本相是有多惹眼。   不远处隐约也有小小的议论声,慕韶光侧头一扫,就看见方才那些男孩子们也都没走,扒在旁边远远地瞧他,同样双目发直,痴痴怔怔。   “……”   那女孩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一时不敢再看慕韶光的脸,倒不是害怕,而是这样一看她就会头脑一片空白,完全忘记自己要说的话是什么。   她看着自己的鞋尖,低声说:“我们镇上有一位仙师,最近一直住在我的家中,现在他出事了,镇上的人都说是我家不吉利,有恶鬼,才害了仙师。你还是不要去了。”   原来,那庆雍在这镇上为百姓们解决疑难杂症,捉妖祈福,一直是挨家挨户轮着住的,正是轮到这女孩家中的时候,他开始言行失常,镇上的百姓都以为女孩家中不吉,心有不满,那些男孩也才会跟着起哄欺负她。   慕韶光道:“那最近有没有什么陌生人来到你家?”   女孩有些惊讶,点了点头道:“有的,中午的时候来了两个人几个人,说是要帮我们抓鬼,但是他们……长得也不像好人。我阿娘不敢赶他们走,还是把他们留下了。”   慕韶光听她形容了那两个人的样貌,知道其中有一个正是殷诏夜,心里有了成算。   就在他顶着这幅本尊的相貌跟那女孩说话时,周围偷看的人越来越多。   一开始是推窗扒门,瞠目结舌而视,后来对美色的渴望甚至胜过对闹鬼恐惧,陆陆续续有人走出门来,围在旁边伸直了脖子,直勾勾盯着慕韶光的脸。   慕韶光:“……”   他不是没遇到过这样的场面。   可自从让出掌门之位后,他有意淡化自己的影响,近些年潜心修炼,身体又常常有恙,没怎么来过凡世中,很久没经历这种事,这回竟然疏忽了。   眼下人们的热情又勾起了他之前一些被各种围追堵截的惨痛经历,心知再不撤就要完蛋了。   慕韶光在乾坤袋里一摸,有个玉坠还算小巧,是在佛寺里开过光的,于是放在女孩手里,说道:“这个你收着辟邪防身,快回家吧。”   女孩刚才一直让他走,这时他要走,又觉得几分不舍,连忙道:“我……姓卢,家里人都叫我三娘,我还不知道您叫什么名字呢!”   慕韶光已经大步离开,闻言回头冲她一笑,说道:“说不定咱们以后还会见的。”   说罢,他越去越远,围观群众留在原地,久久不散,怅然若失。   吃一堑长一智,经过这件事,慕韶光觉得自己的本相和唐郁那张皮用起来都有风险,想一想看来还是变猫最合适。   眼看天色渐晚,这回他变成小猫之后,换了一身黑色的皮毛,由女孩所说的位置,一路找到了她家卢员外府。   庆雍会在这里居住,也是因为卢员外府还算是薄有资财,府邸也宽敞,只是因为最近出了这桩事,家里的下人吓跑了不少,才会让卢三娘不得已独自外出,身边甚至没有侍婢陪同。   慕韶光从墙头翻进了卢府,倒也并未感受到多少邪气,隐隐闻见庭院中檀香缭绕,满墙贴的都是朱砂黄符,风一吹,哗哗作响。   而殷诏夜和他带的人,就住在那唯一一处没有熏香也没有贴符的院子中。   经过一番伪装的崭新小黑猫穿过院墙,轻盈地跳进了花圃中,只见唯有一间房中的灯光亮着,在窗子上映出一站一立两道男子的剪影。   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慕韶光就没再靠近,在四下转了几个圈,看中了一丛开的正艳的牡丹花。   他用尾巴扫了扫地上的花瓣,然后盘起来垫在地上,蹲坐下来,静听他们会说些什么。   “哥,这件事十分冒险,对身体和心智都会有损害,我劝你可还是想好了。”   慕韶光一听这称呼,立刻便知道跟殷诏夜在里面的是谁了,说来和他还算是老相识。   殷诏夜冷冷地道:“这话一路上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真是啰嗦。你要是再说,就自己回北海去好了,你娘那边,我自会解释。”   殷诏夜有很多兄弟,但是由于他跟家里的关系,能这样管他叫“哥”的人只有一个,就是史上年轻的北海龙皇,平溋,也是殷诏夜姨母与上任北海龙皇唯一活下来的儿子。   平溋道:“那可不成,我是个执着的人,没完成我母后让我‘盯着你平安回到合虚’的任务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的。而且我很不理解,你到底在心急什么。”   房间内,一身亮闪闪银袍的平溋来回踱了几步,手中的折扇在掌心轻敲。   “你刚刚成功渡劫,正是功力大涨,前途无量的时候,只要稳妥修炼,假以时日,一定可以胜过你的父亲,何至于想到这种吞噬内丹的方式来增强功力呢?那只会后患无穷,说不定哪天就走火入魔或者变成疯子了!就……就和你那个大师兄似的。”   此地风大,头顶上那朵牡丹花被风吹的一晃一晃的,不停敲着猫头,小黑猫抬爪,毫不怜香惜玉地把花拨开,脸上带着深思之色。   平溋这几句话,算是说到了他的心头上。   原来殷诏夜最近竟然打起了要靠吞噬内丹来增强功力的主意。   吞噬内丹这种方式,可以让修士功力短期暴涨,而且获得内丹原本主人的一些特殊能力,如此说来,殷诏夜掺和这件事,应该也是看中了这邪祟的本事了。   但平溋问的很对,殷诏夜在心急什么?   慕韶光心想,难道他是已经发现了自己体内魔神的力量碎片,想要快速提升功力,将这碎片炼化?如果是那样的话,无论采取任何手段,自己都要出手阻止他了。   房间中,平溋还在努力劝说:“……别这样自暴自弃嘛,我知道你爹不疼娘不爱惨惨的,但说不定哪天你就遇到了心爱的姑娘,生几只可爱的龙崽,这生活不就幸福美满了吗?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殷诏夜凉凉道:“你倒是没跟自己过不去,穹明宗慕韶光,今天被你带回龙宫了吗?”   平溋:“……”   平溋顿时受到暴击。   也很凑巧,这件事的缘委,屋里两人,屋外一猫,全都知晓。   那是当年平溋刚刚继位不久,龙宫中开始为他张罗王后,偏生平溋无意中看到了慕韶光的真容之后,立刻惊为天人,被迷的神魂颠倒,再不肯娶亲,甚至不惜自降身份乔装改扮,日日守在穹明宗的大门前死缠烂打。   他甚至还立下誓言,说如果慕韶光应了他,他愿意立刻舍弃皇位,拜入穹明宗门下效力——自然,穹明宗的人是不是乐意,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正如平溋所说,他是个执着的人,足足苦守了三年不肯放弃。   终有一日,有志者事竟成,众星捧月一般的芷忧君终于低下了高贵的头颅,看见了正叼着草蹲在穹明宗门口发呆的他。   据龙皇殿下事后回忆,慕韶光与他说话的时候甚至还带了一丝浅浅的笑意,当时就把他迷的七荤八素,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   对方用仙乐一般好听的声音告诉他,“既然阁下如此执着,我就答应这一回,请随我来。”   平溋当时又喜又忧,喜的是美人总算答应自己了,忧的是对方似乎对他有误会,他不是那等贪色之人,所求的也不是一晌贪欢,怎么只答应一回呢……   不过,有一回,是一回,这个诱惑也实在让人难以抗拒……或许芷忧君是想先试试他的功夫,天呐,竟有这等好事……但他于此道确实没什么经验,又实在,唉……   他心中小鹿撞的尸横遍野,一路红着脸随慕韶光上了朝云峰,来到演武场,看见对方修长的手拔出锋利的剑,绝美的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身姿优美地作出“请招”的姿势。   “你先出招,开始吧。”   平溋:“……………………”   人生头一回听到意中人跟自己说话的那天,他被揍得很惨,“慕韶光”三个字,也成了心中不能提及的伤疤。   殷诏夜这样猝不及防揭人家的短,实在是犯规。   --------------------   作者有话要说:   韶光喵的第二次露脸,美晕一个镇。 第25章 花时反秋   良久, 平溋十分沧桑地,长长、长长叹了一口气,随手拿起一炷香, 点燃了插/入神龛前的香炉中,装腔作势地拜了拜,说道:   “也不知道这神龛里面供着的是哪位神明, 本皇来求一求你, 能不能发个神通,让我这表哥也尝一尝爱情的甜蜜和为情所困之苦啊?这样他就不会魔魔怔怔, 一天天往死路上头撞了。”   平溋又道:“……话说,这魔域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怎么在里面的一个个都疯了呢?”   殷诏夜坐在那里, 冷眼看着平溋作怪,也不拦他,反而冷笑道:“好啊,如果这天下真的有神明能够实现人的心愿, 我倒希望能让我回去的再早一些。从最初的时候, 我早该狠心了,一开始把那些杂碎都杀干净,也没有日后那许多的麻烦。婆妈心软, 儿女情长之人,成不了大事。”   殷诏夜的声音越来越轻, 说到后面,近乎自语, 平溋也没兴趣细听了, 只摇头道:   “劝不得你,算了, 总归咱们刚刚来到这里,是什么东西作祟也还不确定,先查明真相再说吧。说不定根本就是个你吞不掉内丹的东西,那我劝了半天,岂不是白费口舌了。”   这一点倒是真的,其实殷诏夜会这样急匆匆地下山来,想要寻找内丹只是一方面的原因。   毕竟弄来魔丹仙丹的法子多了,没必要非得盯着这只妖怪不放,另一方面的原因,只是他想找一个借口快点离开魔域而已。   ——快点离开那个人,以免自己停留的时间久一点,见面的次数多一点,才真的会变成一个彻彻底底不分轻重的疯子。   两人也没什么其他可说的了,不多时,平溋便从殷诏夜的房中出来,回到他自己的房间里休息去了。   殷诏夜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色,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不过他的内心一定是在挣扎,因为他身上的颜色,时而深蓝近黑,时而又慢慢转粉,即将变成粉色时,又瞬间被墨色一样的浓黑淹没,十分不定。   慕韶光蹲在牡丹花瓣中仰头打量着他,尾巴不知不觉弯成了一个问号。   过了一会,殷诏夜忽然一低头,犀利的目光落在了慕韶光所在的那片花丛中,但他放眼望去,只看到了夜色中黑漆漆的一片草木,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发现,于是也合上窗子回房了。   慕韶光得到了重要消息,倒是没有白跑这一趟,眼看殷诏夜和平溋也结束了对话,他便一点点退后,悄悄离开了院子。   慕韶光又去了庆雍那里一趟,查看对方的情况。   眼下庆雍还是在卢家住着。   他倒也不是没有地方去,之前他的同门师兄弟本来是想把他接回门派,再行慢慢治疗病情,可庆雍一离开这镇子,就满口胡话,吐血昏厥,大家试过几次没有办法,就还是把他送了回来。   如此一来,慕韶光很快就到了庆雍的住处。   为了防止妖物作祟,庆雍所在的伏刀山派派了几名弟子过来守在此处,一天十二个时辰轮流换班,慕韶光要混进去是不能了。   他想了想,又变回小花猫的样子,折了一枝花,叼在嘴里,径直向大门走了过去。   外面看守的两名弟子正是有些困倦的时候,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忽然就见到这么一只小花猫叼着花跑到自己面前,都不禁瞪大了眼睛,还以为是看错了。   慕韶光本来想跟他们比划比划,简单交代自己的目的,但转念一想,闯门这种事,拼的就是一个理直气壮,没什么可解释的!   于是慕韶光目不斜视,径直走到门前,抬爪推了推,虚掩着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背后两名修士面面相觑。   “它……它要干什么?”   另一人道:“是不是庆师兄养的?看它熟门熟路的样子,又带着花,应该以前来过吧。”   两人都没有从小猫的身上感觉到妖气,因此犹豫了一下,并未阻拦,一起盯着猫进了房间。   慕韶光进了庆雍的房门,就闻到了一股极为浓重的药味,但庆雍却并未像一般的病患那样虚弱地躺在床上,而是坐在桌边,极有精神地和另外一名修士推搡一只药碗。   两人听见了门响,但都顾不上给猫投去任何关注的眼神,那名修士劝说道:“庆师兄,这药是从高陵寺不染泉那里取回的圣水熬出来的,特别珍贵,你就快喝了吧!喝了之后你的病症说不定就好了,而且一点也不苦,你为何就如此抗拒呢?”   庆雍怒道:“我都说了我讨厌水,这种东西离我远点,你听不懂人话吗?我现在无病无痛,活的好好的,你们何苦一个个都说我疯了,过来逼我!”   他的师弟苦笑道:“你是活的好好的,但你这些日子得罪了多少人?肆意辱骂,动辄斗殴,还、还偷人家东西,调戏凡人女子……这正常吗?”   听到这番话,庆雍忽然就不闹了。   但还没等他师弟松口气,把药给他灌下去,庆雍就突然转过头来,一双眼窝深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眼底闪着诡异可怕的光。   “怎、怎么了?”   “我做这些事,你觉得我是疯了,是不正常才会如此?”   庆雍呵呵笑了起来:“太好笑了……太好笑了……我告诉你,这才是真正的我。我打人是因为我厌恶那些人,我骂人是因为那些话在我心里憋了很久,我偷东西?啊对,我想要又不想花钱不行吗?就是要偷!就是要偷!就是要偷!!!”   “……”   庆雍那师弟目瞪口呆,片刻之后才连忙去捂他的嘴:“师兄,我求你快清醒清醒吧,你这名声……哎呦!你快别喊了,幸亏师尊还在闭关不知道这些事,否则该如何跟他老人家交代?”   庆雍越发直着脖子叫嚷:“那个老不死的,天天让我练剑除妖不说,门派事务也扔给我,教授新弟子武艺也扔给我,有个跑腿代笔的烂活还扔给我,他自己什么都不做成天闭关,把我当奴隶使唤吗?!”   “……我早就想打烂他的头了,说什么让我奋发努力,不想奋发,不想努力,我他妈只想待着,什么也不想干,懂吗?!!!”   慕韶光退开两步,放下花,抬起爪子把自己的两只尖耳朵都折了下去,稍稍抵抗庆雍震耳欲聋的咆哮。   他那师弟显然也快要崩溃了,硬是要把药给他灌下去,两人推搡之间,药汤洒了庆雍一身,庆雍立刻发出一声仿佛遭遇了什么酷刑的惨嚎。   虽然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他还是立刻推开自己的师弟,拉下旁边的床单,疯狂擦拭身上的水渍,嘴里喃喃道:   “你敢害我!我下一个就杀你……你等着,你也躲不过,绝对躲不过……”   他声调诡异,语速越来越快,擦了几下,竟然害怕的昏了过去。   庆雍的师弟用力地揉着眉心,觉得自己也要疯了。   慕韶光这才放开爪子,两只耳朵一弹,又分别竖了起来。   他已经看到了自己需要的情况,索性做戏做全套,一跃上床,将花扔在庆雍的脸上,这才顺便在被子上擦了擦肉垫,下床跑了。   外面的两名弟子跟庆雍同门不同师,关系稍微远了一些,看到庆雍这个模样,他们感到既唏嘘又愁闷,看到独自走出来的小猫,他们也觉得既可爱又可怜。   一名弟子蹲下/身来,摸了摸小猫头顶的毛,叹气道:“唉,你是来找你主人的吧?他可能已经不认识你了。你饿不饿,吃不吃小鱼干?”   他越看这猫咪越是可爱,忍不住诱惑道:“要不要跟我回去?哥哥养你?”   慕韶光:“……”   他之所以变猫,就是因为人身太惹眼,走到哪都被围观,可现在的人越来越奇怪了,就是他现在这副样子,还总是想把他给带回家。   慕韶光还没想好怎么应对,已猝不及防一条带着腥味的死鱼递了过来,差点被直接戳进他的嘴里。   “看,这里有小鱼干哟!”   慕韶光几欲作呕,连连摇头,十分无语地看了那人一眼,抬爪撩开对方的手腕,走了。   两名弟子对视了一眼,手里还拿着小鱼干的人问道:“刚才它的表情……是不是想吐来着?”   “……”   “它恶心我?”   “……像是。”   *   慕韶光想,庆雍这样子,确实很像凡间通常所说的“中邪了”。   可是先不提他自己作为一个功力精湛的修士如何中邪,慕韶光也暂时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任何邪气。   若一切真的是什么妖物所为,那这妖物的道行应该不弱,如果殷诏夜当真找机会把这东西给吞噬了,一定会对他体内的力量碎片造成十分不利的影响。   绝对不能让他这样做。   慕韶光这么多年来位高权重,说一不二,身边的人对他几乎事事依从,少有违拗者,如今已经几乎在这帮魔头身上耗费了所有的耐心。   眼下事情基本了解了个大概,他也不想装了,干脆恢复成人身,以唐郁的样子直接找上了殷诏夜的门。   然而,敲了几下无人应答,大门自己敞开,房间内,殷诏夜没了踪影。   院子里的另一间房中,平溋正在酣然畅眠。   他不是修士,他是龙皇,他也没有什么统一四海的伟大夙愿,所以不想努力修炼,睡觉那么爽,干嘛不睡觉?   也就是当初追求心上人的那三年,他生怕错过能见慕韶光的机会,才日日夜夜不敢合眼。   直到被揍了一顿之后又被穹明宗的人强行送回北海龙宫,平溋早已四大皆空,没有什么再能影响他的心情了!   ——哦,除了那个倒霉表哥作死,让他完不成母后给的任务以外。   不过殷诏夜就算再作,一时半会的肯定也死不了,睡个小觉的时间还是有的。   怀着这样的心态,平溋睡的天昏地暗,听到院子里传来的细微脚步声,他觉得大概是这家进了毛贼,随便捏了个法诀丢出去,翻个身又睡了。   但是法诀没有生效,那贼居然推门而入,径直来到了他的床前。   “陛下,请醒一醒。”   平溋一轱辘就爬起来了:“谁啊?!”   床前站着的是个不认识年轻男子,背后的月华将他清瘦修长的身形外围镀了一重银边,让平溋不禁有些恍惚。   他道:“你是……”   “我是魔神第三徒唐郁。”对方道,“殷诏夜不见了。”   这下平溋真真正正地清醒了过来。   他和慕韶光一起在镇上找了一圈,平溋又用神识搜寻了一遍周围的水域,都没有发现殷诏夜的踪影,那么只剩下一种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殷诏夜可能被拉入了某种结界或者幻境中。   平溋喃喃地道:“按表哥的修为,这不应该啊。”   慕韶光道:“他走的时候,你没有察觉,说明根本就没有打斗。也或许是他自己想离开的。”   平溋慢慢点了点头。   以殷诏夜的性格,遇到危险将计就计,借机探查对方底细的可能性确实更大。   他沉吟道:“唐尊使你说的有道理,不过还是早点找到人比较好,这样吧,我试着以血引术去找一找他,劳驾为我护法行吗?”   血引术是一种用相似的血液气息来寻找亲人的法术,平溋和殷诏夜是表亲关系,也能用。   慕韶光却道:“龙皇可否给我一片你的鳞片,让我去找?我想亲眼确认一下殷诏夜的情况。”   平溋一怔。   片刻之后,他说道:“你好像对殷诏夜特别关心,为什么?”   慕韶光道:“师兄弟感情深。”   平溋挑眉,片刻之后笑了起来:“唐尊使,你是不是对我有点误会?”   “哦?”   “我这个人,看着是挺随和的,其实脾气并不好,尤其不喜欢跟陌生人开玩笑。”   平溋乌黑的眼眸逐渐变成竖瞳,他的声音也变得阴冷,厚重——这是要显出龙形原身的先兆:   “我奉劝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半夜出现在这里,又如何发现殷诏夜不见了,你的目的是什么,否则……”   龙威一重重地向周围荡开,他的话还没说完,慕韶光忽然身形一闪,转眼欺近。   他的身上带着一股幽微的冷香,有些熟悉,刹那间划破光阴数载,无端教人想起那个曾经甜蜜幻想过无数次,又始终遥不可及的梦。   平溋一个失神,已感到对方的手搭上了自己的肩头,倾身凑近。   “陛下,我也给你一个忠告。”   平溋道:“……什么?”   慕韶光低声道:“别人冲你要鳞片,你要是不想给,就别变龙。”   说罢,平溋已感肩头微微一麻,那里的一片龙鳞已经被慕韶光揪了下来,随即,对方瞬退,转眼不见。   “还是劳你先在这里护法吧,少陪。”   --------------------   作者有话要说:   猫猫叼花。   猫猫呕吐。   猫猫嫌吵。 第26章 无疆之休   正如慕韶光和平溋所猜测的那样, 殷诏夜休息到半夜时,确实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拉扯着他。   他立刻联想到了这一回的妖物,于是没有抗拒, 任由这股力量将他拉入了一片结界之内。   进去之后, 周围竟然是一片水域,他整个身体浸泡在柔柔的水波中, 感到说不出的舒服。   殷诏夜四下打量,不禁说道:“西海龙宫?”   有个分外熟悉的声音接口:“不错,正是西海龙宫。”   殷诏夜道:“你是谁?”   那个声音笑了起来:“你应该不会没有听出来吧, 我,就是你啊。或者说, 我才是真正的你, 你是假的。”   殷诏夜瞳孔一缩。   对方叹息:“人太弱小了,因为无能,因为愚蠢,因为孤单, 所以总要身不由己, 赔笑作态,口是心非,久而久之, 竟然面对着真正的自己,都不认得了。”   “哎, 你看,这不才是你最想做的吗?”   脚步声忽然响起。   殷诏夜一回头, 看见两个人朝他走了过来。   一高大, 一娇小,男子威势凛凛, 一身王者风范,女子姿态谦卑,神情却妩媚动人,弓着腰为男子引路,一起站在了他的床前。   ——床前?   殷诏夜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倚在了一张由名贵紫红珊瑚搭成的床上,身体也变小了好多。   这是在他十岁那年母亲去世的时候!   殷诏夜脑海中突然想起,自己在入夜前同平溋说的那句“我倒想能回到更早的时候”,此时正是应验了。   还是和记忆中一样,那个时候还钟情于母亲,并且对他也很疼爱的父皇,走过来就把他抱进了怀里,又连连安慰关切,发誓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他。   旁边的女子就是妫海腈,那时她还不是侧妃,只是母亲身边的一名陪嫁婢女,也陪在旁边垂泪,又回忆着母亲曾经的旧事,龙皇不知不觉便与她聊了起来,几乎把殷诏夜忘在了一边。   这时,殷诏夜却忽然厉声说道:“父皇!”   孩童的嗓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格外尖锐,龙皇回过头来,有些诧异:“什么事?”   殷诏夜抬起手,冷冷地指着妫海腈,说道:“我娘就是被她害死的,她偷食了宝库中的白蛟精魄,已经是半妖之体了!”   妫海腈失色道:“殿下此言从何说起?奴从未做过此事!”   龙皇也道:“那怎么可能,你这孩子莫不是病糊涂了……”   没等他说完,殷诏夜已口念法诀,顿时让妫海腈惨叫一声,当场显出原身!   这本来并不是一名十岁孩童可以拥有的力量,但此时殷诏夜却心随意动,无不如愿,妫海腈的本体原本是人身鱼尾,可此时她显出形来,身周还多了一条围绕的白色蛟形虚影!   龙皇愕然,随即怒喝道:“大胆侍婢,你居然当真有这样的胆子!来人,还不快些把她拿下!”   妫海腈慌乱不已,连声哀恳求饶,可此时她还不是后来那个备受宠爱的龙皇侧妃,龙皇不为所动,甚至吩咐手下,要将妫海腈剥皮抽筋,取出白蛟精魄。   殷诏夜静静看着这一幕。   曾经,他无数次地痛恨自己,为什么幼时未曾好好努力修炼,以至于在真正需要的时候不能保护母亲,母亲去后,他也不能向仇人报仇。   当年妫海腈刚刚吞噬白蛟精魄的时候,原本是揭穿她真面目的最好时机,可自己一来愚蠢,没看透这女人,二来无能,就算看透了也做不到让她显形,只能看着她一点点飞黄腾达,甚至几乎取代了母亲的地位。   而那回错失良机之后,妫海腈彻底把白蛟的精魄吸收,就一切都口说无凭了。   今日可以说完成了一件他抱憾许久的夙愿。   但看着龙皇的愤怒与诧异,以及妫海腈的恐惧和慌乱,殷诏夜内心深处被恨毒腐蚀出来的空洞中,却依旧正刮着寒凉的风。   他怨恨的事情太多太多了,他的仇与痛埋藏的太久太久了,不是这一两件事可以弥补的。   再说,光杀一个妫海腈也没什么意思,他的目标是……   殷诏夜抬起眼,但还没等他再看一看现在这个还算慈爱的龙皇,眼前的场景就忽然一变,又是议事大殿,威严肃穆。   他已经不再是孩童,而是长成了青年模样,站在大殿中间,与上首宝座上的龙皇对峙而立。   海臣与皇子们站在两侧,就好像将他包围起来,目光或是不赞同,或是畏惧,或是恼恨。   龙皇冷冷地说:“你这逆子,事事不服从朕的管束,我看再长点本事,你就要弑君弑父了吧!来人——”   “不必叫人了。”   殷诏夜打断了他,轻笑道:“弑君、弑父?有何不可呢?”   他的长剑出鞘,直刺向王座,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父亲的胸膛。   强大的龙皇,就这样被他杀死了。   龙皇的脸上满是震骇与不甘,周围的人吓得不是四处乱窜就是俯首称臣,殷诏夜站在宝座之前,片刻后将长剑拔了出来,鲜血溅在他的身上,尸体软软滑下王座。   他看着那处空出来的位置,忽然把手中的剑狠狠往地上一掷,冷笑道:“没意思。”   随着这句话,周围的一切归于混沌。   殷诏夜负手而立,冷冷说道:“不要用无聊的把戏浪费我的时间,你是个什么东西,真有种就滚出来吧。”   那个声音响起:“我这样了解你心中的所想所盼,你依旧不相信我就是你吗?”   殷诏夜道:“无所谓。你这是什么东西,一个拙劣的幻境吗?以为这样就可以让我心满意足了?就算你真的是我,如果会因为这种自欺欺人的假象而沉迷,也是一样该杀!”   “假象?不,不。”   黑暗中,他自己的声音笑了起来,说道:“刚才那两幕场景不是为了迷惑你的,而是像你证明,释放出真的自己,你的人生会有怎样的改变。”   “现在,还不迟。”   “你没有发现这股潜藏在你身体中的力量并未消失吗?”   原本该是充满无限诱惑的话语,却让人觉得心头猛然一刺,殷诏夜沉默片刻,忽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笑罢,他忽地将脸色一沉,厉声道:“我需要吗?”   龙啸声冲天而起,原地已经没有了殷诏夜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银白色的巨龙飞舞盘旋,张开大口,一口气就吞噬掉了周围的大半黑雾。   “既然你说你是我,那不如就直接把你的力量骨血都奉献于我吧!等到炼化了你,我再看看你是不是真有那个本事,帮我——逆天改命!”   任谁看见自己大仇得报梦想成真都该心中热切才是,没想到殷诏夜竟然会被激怒,那个声音消失无踪,周围的黑雾却激烈地翻腾了起来。   四下传来一阵阵整齐的踩踏声,像是有百万十万的人正在从四面向这个方向包抄而来。   双方斗法,巨龙的身体又庞大了一倍,这时,却听见一声高喝,从远处传来。   “殷诏夜!”   巨龙在黑雾中回头。   慕韶光御剑倏忽而至,转瞬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边,一手按在殷诏夜的龙身上,说道:“你干什么?”   殷诏夜目视前方,道:“收拾得罪我的人。”   他龙身的嗓音更多了几分低沉,说到“得罪我的人”时,猛兽般的凶恶目光紧盯在慕韶光的身上。   慕韶光道:“你疯了吗?你连他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就敢往下吞?!”   周围的风声太大,慕韶光的体型又与目前龙身的殷诏夜相差太远,因此声音也比平日要高上许多,给人一种他仿佛有些急躁和关切的错觉。   殷诏夜没说话,也没看慕韶光,庞大的身躯甩动了一下,可是慕韶光很稳,手依旧按在他后背的鳞片上没有松开。   殷诏夜不得已,回头看着对方,混沌的黑雾中,独他衣不染尘,一身清净,茕然而立。   那只放在自己身上的手,分明冷冰冰的,却让他感到一种灼烧般的疼痛。   慕韶光卷袖一拂,像是拂开了漫天寂寞的月色,被殷诏夜吸到近前的黑雾又在他的袖风之下一淡,露出下面一道仓惶而逝的虚影。   慕韶光试着扯了一下,但他随即便意识到,扯不动的,因为对方根本就是这一整片的空间,除非真让殷诏夜把它全都一口气给吞了,不然抓不住本体,还是没用。   慕韶光果断放手,随后结印,沉喝道:“雷霆诏令,鬼神万服从,开!”   天际轰隆作响,雷光迸溅,结界应声而裂。   “你——”慕韶光这一套举动下来雷厉风行,反倒把殷诏夜给弄得不会了,“你捣什么乱!”   慕韶光懒得跟这想报仇想疯了的破龙讲道理——他们不是一个立场,原本也没有道理可讲:“这里不对劲,先跟我出去再说。”   他本来想拽人,结果殷诏夜现在不是人形,整条龙又长又粗又滑溜溜,根本没个下手的地方,慕韶光上下一扫,薅着殷诏夜一边的角,就把他从将碎未碎的结界里拽出去了。   殷诏夜:“…………………………”   干什么啊!   知不知道龙角是一条雄龙身上最敏感的部位,不能乱碰啊!   他不也有兽形吗?他是只猫,当猫的时候自己都不会随便乱摸乱碰的,现在这样有没有一点尊重啊!   当时在七情阵里受到迷惑后的那种沉迷和燥热这一瞬又涌了上来,他毫无还手之力,被慕韶光一把拽出。   两人回到外面,平溋正在护法,抬眼一眼,目瞪口呆。   “不是,那个,角——”   他还没说完,殷诏夜便瞬间恢复成了人形的模样,两颊上各有一抹潮红,抬腿踹了平溋一脚,截断了他下面的话。   平溋:“……”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跟慕韶光八字犯冲,要不然怎么自从看到对方之后,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莫名怪里怪气的。   平溋特意站的离慕韶光远了一点,这才道:“表哥,你出来了,怎么样,没事吧?”   殷诏夜沉声说道:“能有什么事。那妖物找上了我,我便随着去看看,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又有些什么本事。”   慕韶光道:“看出什么来了?”   他一出声,殷诏夜就一顿。   随即,他也没看慕韶光,眼睛望着窗外,用最冷酷的声音说:“我还没有问你,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跟踪我,监视我,还是又挖了什么坑给我跳?”   慕韶光一掀袍摆,在主位上坐了下来,随手拿起桌上的一盏茶,道:“我来阻止你走上邪途。”   殷诏夜冷笑道:“可笑。”   平溋道:“表哥,你这是跟外头的树说话呢?”   殷诏夜没吭声。   平溋的目光在两人之间一转,有些看不懂他们之间的关系,但可以知道的就是,慕韶光这人绝对不简单。   他想了想,笑吟吟地开口道:“表哥,你怎么这么不客气。唐尊使对你可够意思了,这回就是他找过来的时候发现你不见了,才把我叫醒一起寻你的,又亲自把你从结界里面扯了出来,连我说我去都不行,你好歹也该道声谢吧?”   能稳坐龙皇之位的也不是简单人物,他这话看似劝说,实际上是把慕韶光过来的情况给殷诏夜交代了一遍。   殷诏夜却看了平溋一眼,道:“那你什么也不干,在这是干什么用的?”   平溋:“……”   他的最大作用大概就是当出气包了。   殷诏夜贬损了他一句,顿了顿,也还是说道:“没看到本体,擅长蛊惑人心,制造幻觉,与魇魔有些像,但本质不同。”   魇魔诞生于人的情感和欲望,心结越深,越容易陷入幻境,迷失神志,难以脱身,最终被魇魔吞噬;而这次的妖物,虽然同样以人的执念作为诱惑,却好像并不是要把他困在那个幻境中。   殷诏夜简单把他在幻境里遇到的事讲述了一遍,略去了一些其中有关他心事的细节。   慕韶光和平溋一起听着,殷诏夜说完之后,平溋皱起眉头,说道:“这东西的目的是什么?既然不是要把你困死在幻境里面,那么难道是……诱惑?诱惑人屈从于内心的情绪,走上邪途?”   他说着,忍不住悄悄看了殷诏夜一眼,心说自己这个表哥倒是根本用不着诱惑,人家自己压根也就没想要走什么正道。   殷诏夜沉吟片刻,终究看向慕韶光。   那人正反客为主,坐在一边,十分悠闲地举杯喝茶。   他道:“来都来了,不说两句?”   慕韶光似乎笑了笑,但这点微薄的笑意在茶水氤氲的雾气之下又像是个幻觉。   好在他随即便啜了口茶,放下杯子,悠悠说道:“它在等你求它。求它真正在现实里实现你的心愿。”   平溋道:“那必然是要付出代价的,它想要什么?”   慕韶光道:“看看庆雍付出了什么代价,岳长青有付出了什么代价呢?不过我更好奇的是,它是怎么找上来的。”   他抬眼看向殷诏夜:“你都求过谁?”   殷诏夜和平溋对视了一眼,而后,两人突然一起望向了面前的神龛。   殷诏夜将袖子一甩,袖风扫过,将神龛打翻在地。   道家拜三清,佛家拜观音,除此之外,家中神龛里时常供奉的,往往还有财神、灶神等像。   但面前神龛里放着的,却任何神明也不是,而是一只张嘴大笑的泥人!   这东西不过茶壶大小,雕刻的手工很粗糙,用的材料也不过是普通的陶泥,看起来有些嘴斜眼歪的,但能看出来雕的是只年轻女偶,身上穿着鲜艳的衣服,头上耳上颈上挂着饰物,衣饰都可以取下来,就像是小孩子游戏取乐的玩具。   但此时在这种氛围之下,却让这件原本普通的东西平白变得诡异起来,连脸上那灿烂的笑容都显得死气沉沉。   殷诏夜毫不避讳,直接用手将泥人拿了起来,打量片刻,指尖微一用力。   这泥人果然有蹊跷,他用了一成力道,竟然连条裂缝都没在上面捏出来,反倒隐隐感觉其中生出些微抗力,就好像……他手里捏的是个活人似的。   殷诏夜的眼中闪过几丝兴味,五指慢慢收拢。   这时,慕韶光却忽地握住了他的手腕,道:“慢着。”   殷诏夜真是受不了他随随便便摸自己了,沉声喝道:“干什么?!”   “你又要干什么?”   慕韶光道:“把这泥人里残存的邪气吸去,然后呢?找到背后的妖物一起吞噬,提升力量。殷师兄,练功可这么心急啊。”   殷诏夜觉得慕韶光的指尖上好像带着火,烫的他从手腕到整条臂膀都要烧起来了,随即被他点破目的,心中又是一凉。   这冷热交织的滋味实在难以言喻,殷诏夜转过头,脸上的表情阴沉沉的,恨恨道:“唐郁,你一次次插手我的事情,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还是觉得我当真不会和你计较?”   慕韶光仰头笑了一声:“你来计较啊。”   话音落,两人的身形忽然同时动了。   慕韶光脱手放开殷诏夜的手腕,手掌却顺势向下疾拍,直冲着泥人打去,将其打向半空。   殷诏夜五指成爪,扣住他的肩膀,向外甩出,另一手将广袖一甩,卷住泥人,顺势扯回。   然而就在这一瞬,慕韶光却突然顺着殷诏夜的力道,往他胸前撞去,同时右手倏地翻上,揪住他胸口的领子,将他一把按在了背后的树上。   泥人从殷诏夜的袖子中滚落在地,被慕韶光一脚踢开。   两人这番动作快若闪电,但因主要目的在于争抢泥人,因此虽然激烈,倒是没有什么杀气。   泥人滚开,两人的动作也僵持住了。   慕韶光把殷诏夜压在树上,殷诏夜的并拢的手指却也虚点在了慕韶光颈侧的血管上。   谁都不好先挪开,可是那泥人,殷诏夜却也没有拿到手。   慕韶光的目光中却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神色,一闪而逝。   ——他看到殷诏夜身上的颜色变了。   自从得到程棂的眼泪之后,慕韶光就拥有了从他身上流动的颜色窥探到他真实心情的能力,殷诏夜那滴眼泪虽然没有带出全部的魔神力量碎片,可在这方面也有着同样的效果。   而此时,他被慕韶光坏了事,原本应该恼怒或者憎恶才对,慕韶光却眼睁睁地看着殷诏夜身上覆盖了一层浅红色,将之前的黑雾冲散了。   从程棂身上,他知道红色应该代表的是高兴、喜悦才对,可是殷诏夜应该没什么可高兴的地方吧?   而且这红色还在不断翻腾,冒泡,就好像水沸开了一样。   代表着高兴到冒泡,还是这条龙要熟了?他们龙族的情绪怎么就这么奇怪呢!   这时,一只白皙修长,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手伸过来,捡起了地上的泥人。   手的主人正是平溋。   他把泥人上下抛了抛,笑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看来这个便宜倒是被我给捡了……啧,该给谁好呢?”   平溋说话的同时,另一只手一扬,已经有道白光灵蛇吐信一般地从袖子中冒出来。   平溋语气随意,笑容中却带着些锋利的意味:“唐尊使,亲疏远近有别,虽然我对你没什么恶感,但还是请你适可而止。否则……”   他说话的同时,白光已经转眼化作一柄龙纹利剑,正对准慕韶光的后心击去。   剑还没到,殷诏夜的手突然从慕韶光的脖颈上移开,拂袖朝着平溋的剑锋卷去,打偏了平溋的剑。   殷诏夜怒道:“你干什么?”   平溋:“???”   ——不是,你中邪了吧!   --------------------   作者有话要说:   平溋:是不是人啊!!!我表哥当着我的面绿我,我还给他捡装备呢!!!!总有一天我成功娶了老婆把他吊起来听墙角啊!!!!!   宝贝们,这个文文不是切片,我总觉得切片好像到了最后还是只有一个人喜欢主角一样,有点少……   这文就是大家也不会认错,也不会移情别恋,都喜欢韶光,最后全员皈依猫猫教的一个故事。   ——————   感谢在2023-05-18 11:10:51~2023-05-22 11:06: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几把Escapist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歆慕mio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我与山月分两樽、幻肢起来了! 2个;洛水浮灯、妖言惑众、yu、60916994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好无聊呀 60瓶;鱼非、一鸭一鸭唷 50瓶;归辞 43瓶;清冷美人受yyds 38瓶;xiaoyuan 22瓶;吱汁支、七小嘻、幻肢起来了!、capriccio 20瓶;秦岭秋枫 15瓶;青木汽水、目过即付丙丁、啊瓜咩、妖言惑众、花间错 10瓶;洛水浮灯 7瓶;右右右→、weak 5瓶;禾几页 4瓶;~w~、无论言百耽都偏爱右位、梦檀 3瓶;晚汐 2瓶;几把Escapist、我不是你老婆吗、o(≧▽≦)o、韩思tea、51898846、这是被允许的嘛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章 宝月琉璃   殷诏夜一收手,慕韶光就也跟着收回了对殷诏夜的压制,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瞥了平溋一眼。   就是有那种人, 不需要长得多么美丽, 但顾盼神情之间便能带出千万分的颜色来,比如眼前的唐郁。   这一瞥极轻, 极快, 却明艳生辉,如月华破云倾泻, 雪光映日而出。   那是一种充满着讥讽、冷淡、与傲慢的……美。   ——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他?   平溋心中有些恍惚,剑锋点地, 好一会才道:“表哥, 怎么,打错人了?”   殷诏夜闭了闭眼睛,将心中诸般情绪都牢牢合入眼底,没有回答平溋的话。   这段日子, 他总是在想慕韶光接近他的目的, 好的坏的,什么样的理由都琢磨过。   但殷诏夜的挣扎,却不在于慕韶光的“好”与“坏”, 而是他根本就不该去在意这些。   重活一世,由死还生, 本应视众生如白骨骷髅,眼前只有前路, 不该因人动摇, 不该心存妄想,不该再被那些可恨的奢求迷惑, 将自己又一次送入深渊。   遇上那个七情阵,他上一世都没有被迷惑心神,没想到今生竟然会动摇到了那个地步,要不是后来杀妫海腈的时候被当头棒喝清醒过来,只怕真的就要栽进去了。   果断决定离开合虚,寻找内丹,也有很大的原因是要远离慕韶光,结果这么快就又见了。   下意识将平溋的剑挥开那一刻,盘旋在胸口的情绪仿佛找到出口,恼恨、无奈、惶急、期盼……如潮水般褪去,剩下的是忧是喜,或许连自己都辨不分明。   殷诏夜问慕韶光:“你当真要阻我成事?”   慕韶光说:“相信你比我更加清楚靠吞噬内丹提升功力的危害,长此以往,轻则神智失常,经脉受创,重则走火入魔,发狂而死。就算你说你自己的生死与人无干,但这个过程中,又要有多少人无辜受累,因为你的行为而丧命?所以我当然要拦。”   殷诏夜道:“你跟一个魔修讲仁义道德,天下苍生?你觉得我会在意吗?”   慕韶光不紧不慢,从容说道:“只是解释我们合作的理由而已。”   此言一出,不光殷诏夜,连平溋都一挑眉,露出些许诧异之色来:“这是从何讲起啊?”   慕韶光道:“一方想要得到妖物的力量,一方想要阻止,那么共同目的必然是先将那妖物找出抓起来,如此,岂非目标一致,天作之合?”   平溋先是被慕韶光拔了片鳞,又因为慕韶光被殷诏夜打歪了剑,心里直觉得这个唐郁克自己,原本打定主意对方无论说什么都要唱反调,结果张了张嘴,愣是没想出来怎么反驳他。   平溋倒也不禁笑起来,摇头叹了口气:“唐尊使啊唐尊使,你可真是太会说了,都把我给说的没话了。人才,人才啊。”   慕韶光道:“不敢当。所以二位意下如何啊?暂且合作,抓住那妖物之后,谁能达到目的,各凭手段。”   平溋看了殷诏夜一眼,悄悄将他拉到一边,低声道:“答应不?”   殷诏夜冷冷地说:“他不安好心。”   平溋道:“所以答应不?”   殷诏夜:“……答应。”   平溋:“……”   两人对视片刻,平溋看着自己这个素来暴戾的表哥,突然“噗嗤”一声笑了。   殷诏夜的声音中带着戾气,问道:“你想打架吗?”   平溋忍俊不禁,摇着头说道:“表哥啊表哥,我发现对那泥人许愿还真有几分灵验,我刚说完要给你找个心上人填补填补空虚的内心,这不就来了?你算是栽了,老实承认吧,你就是喜欢你这个师弟。”   殷诏夜沉默了好一会,平溋说得这么直接,也做好了对方突然攻击自己的准备,法诀都暗暗在袖子里捏好了。   但殷诏夜最终什么也没做,反倒带着几许迷茫问他道:“这便是喜欢吗?”   平溋说:“你听了我的话没生气,还反过来问我,那就是了。别怀疑,相信我,我喜欢了慕韶光那么多年,这方面的眼光是专业的。”   殷诏夜愈发心烦意乱,冷笑道:“那有什么用?到现在慕韶光都没正眼看过你吧!”   平溋发现这个表哥真的讨厌,几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反驳道:“胡说八道!他还跟我比过剑,比剑的时候怎么能不拿正眼看我?这世上有几个人跟慕韶光比过剑,你比过吗?!他那样做分明就是已经看到我的付出和诚意了!”   殷诏夜深吸了一口气,暗暗在心里想,我真要像他这样?喜欢上别人就会变成这种白痴神经病吗?   平溋道:“说实话,表哥,你也知道,我本就是奉母命阻止你胡闹的,虽然唐郁这个人吧,跟我有点犯冲,但是他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这样,你放弃你那些乱七八糟的计划,我凭借我丰富的经验,帮你把他搞到手,如何?”   他说完之后,见殷诏夜要开口,又连忙抬手:“停,别再拿慕韶光说事了,像他那样的修为、人品、相貌、身份、才情,这世上不知道有多少人喜欢……”   平溋夸着夸着,又想起慕韶光来了,忍不住自己陶醉了一会,这才接着说:“所以一时半会追求不到也是正常的。唐郁你俩是师兄弟,你近水楼台,再有我这个军师稍加参谋,肯定马到功成!”   “平溋。”殷诏夜道,“我劝你还是闭嘴吧。”   平溋:“……”   殷诏夜转身走回去,慕韶光道:“商量好了没有?”   他没见过慕韶光的样子,但一听就知道平溋满口扯淡,夸大其词。   这世上再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能及得上唐郁的气质风神了。   殷诏夜似讥讽,似自嘲:“唐郁,你就那么有把握,到时候找到那妖物,一定能争得过我?”   慕韶光笑道:“没把握就不做事了吗?”   殷诏夜笑道:“那你就尽管来试一试吧!”   他说罢,半仰着头,笑着,转身离开。   慕韶光能看见,这时,殷诏夜身上的颜色又变成了淡淡的蓝。   蓝色,总是让人一眼看上去就诠释了忧伤,可是骄傲到连忧伤都要仰起头来的人,是很难流出眼泪的。   他低声叹道:“难办啊。”   “明知不可为而之,当然难办了。所以老一辈的人才会时常告诫,人生在世,凡事莫强求啊。”   慕韶光回过头来,发现殷诏夜虽然走了,但眼前这里还戳着一个。   他道:“龙皇还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平溋在慕韶光的身边踱了几步,道:“我觉得,你不大像一个魔修。”   慕韶光道:“那可能是你见得少,以后见多了就好了。”   平溋笑道:“唐尊使如何做人做事,自然轮不到我来指手画脚,只是殷诏夜是我表兄,起码他的安危,我出门前跟母后保证了要负责的。”   慕韶光道:“哦?”   平溋站定,目视前方,慨然怅叹道:“你有所不知,想当年我历经情路坎坷,虽然最终求而未得,但自负在感情一道上的研究上水准极高,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我能看出来,你对他,有敌意。但他对你……呵。”   慕韶光含笑道:“好眼光。”   平溋转过头来,语气亦是温和:“俗话说,真心换真心,惜取眼前人。我奉劝唐尊使,要想自己过得好,一定要慎行啊。”   慕韶光低头一笑,说道:“那你能看出来我对你是什么感情吗?”   平溋怔了怔,随即感兴趣地笑起来:“这……还真看不出来,愿闻其详。”   慕韶光端详他片刻,似笑非笑地抬起手,在他脸上拍了两巴掌,然后跟他擦肩而过,笑着走了。   平溋怎么也想不到他居然是这么个举动,用手捂住自己的半边脸,整个人都傻了,慕韶光走后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这、这、这到底是个什么人?!我、我、我这辈子都没被我娘以外的人拍过脸!”   *   慕韶光径直走出了卢家,一只手将什么东西拿出来上下抛了抛,赫然正是那只本已经被平溋捡去的泥人。   他揣着泥人,在街头上转了一圈。   与昨日不同,这一回街上的人多出来了不少。   毕竟,人们就算是再恐惧妖怪,也还是要维持生计的,此时与昨晚不同,天已经亮了,因此该出来摆摊做工的百姓们也都纷纷出了门。   慕韶光随意转了转,本想找找卖泥人的地方,结果发现类似的摊子还真不少,而且生意也过的去。   时不时他便看到有人买了来给自己孩子玩,也有年轻小伙子送姑娘的,摊贩那里有成品,也可以照着购买者的模样现捏。   慕韶光找了一会,突然失笑,暗暗想着:我多年来没有踏足俗世,可真是傻了,这东西原本就是市面上常见寻常的物事,我如此找下去,可要找到什么时候?   他索性便在一处摊子前停下了脚步,随意从摊上拿了两个泥人来打量。   那摆摊的见他一身贵气,便殷勤地问道:“公子,您这是要泥人吗?我可以照着您的模样现捏,要不然,买回去给夫人孩子也好呀。”   慕韶光微微一笑,说道:“确实是想买,不过我家娘子的眼光很高,若是买的不合适了,只怕会惹她生气。我听说前一阵子庆道长也买过泥人,想来他的眼光一定差不了,却不知道是在哪一处的摊子上买的?”   听到慕韶光突然提起庆雍,周围的人都是一阵沉默,过了片刻,斜对面的一个老人摇着头叹息道:   “庆道长的泥人是在我这里买的,但不是因为我的泥人做的好,而是庆道长看老头子可怜,好心照顾我生意罢了。没想到那件事过了不久,庆道长就病了。唉,好人没好报,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康复。”   庆雍是这个镇子上的名人,几乎没有百姓不认识他,慕韶光本来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倒没想到一下子问到了泥人的来源。   他不动声色,走到那个说话的老人摊前,低头看他摊上的泥人,随口闲聊道:“庆道长这样好心,想必他的病一定能很快好起来的,就不知道他在您这里买的是哪一种泥人?我也想给我娘子带一个回去。”   那老头道:“泥人还分什么哪一种,老头子上摊上的泥人全都是我亲手捏出来的,有男有女,有大有小,其余的材质手艺没有半点不一样,就看您夫人喜欢哪种样子的了。那时庆道长挑的是……啊,不,不对,我那时给庆道长的是……”   老头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停了下来。   慕韶光原本正在打量泥人,此时抬眼看他,却见老头一脸迷茫之色,右手锤着太阳穴说道:“哎呀哎呀,我怎么老糊涂了!我当时是给了庆道长一个什么样的来着?他为什么要这个样子的?怎么记不得了呢!”   慕韶光道:“那要不然您好好想一想,当时二位是怎么说起这话来的。是他说要买了送谁还是自己留着,是他说了要的泥人样子,还是说您帮他挑了一种?”   “好像……好像就是,他说要个泥人,我就随便在摊上捡了一个递给他了……”   老头喃喃说道:“哎呀我怎么那么糊涂!我也没问问庆道长喜欢什么,那时一眼看过去,就想着就该给他那一个,然后拿起来就塞给他了。卖出去的泥人是什么样子?眼下半点也记不起来。”   慕韶光抿了下唇,这表情显得有几分玩味,而后他从袖子中掏出刚才在平溋那里摸来的泥人,递到老头面前,问道:“那您看是这个吗?”   却不料,老头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却连连摇头。   他说道:“不不,虽然记不得给出的泥人是什么样子,但这一只绝对不是我的。公子您看,这泥人身上穿的衣服,那都是用草叶子编的,我这里的泥人穿的全都是布料,全然不同啊。”   慕韶光的目光幽深,落在他脸上,又加重语气问了一遍:“您确定您真的没有见过我手里这个泥人?”   他这么一问,老头却又一阵茫然,说道:“我那天好像……哎呀,我到底见没见过?反正这个不是我做的。”   慕韶光听他这样语无伦次,心里边已经有数了。   他这样反复询问,并不是怀疑面前的老人,而是在确定他是不是中了摄魂术,被邪物迷惑了神志,才会将泥人卖给了庆雍。   如果这样的话,那泥人很有可能当真不是老人做出来的,而是自己混到了这个摊子上面,然后又迷惑老人把它卖给庆雍。   ——这就说明,这件事不是随机发生,而是一开始冲着庆雍而来。   慕韶光确认这个消息之后,心里也有了些许考量,他给了老人一块碎银子,又随便拿了几个泥人要走,然而老人却拉住了他。   “公子,等一下。”   慕韶光回身。   他看到,面前这老人的眼睛因为苍老而显得有些浑浊,目光却很慈祥,小声问道:“您是不是也来调查妖怪的事情呢?”   慕韶光一顿,随即笑了笑道:“您说的正是。”   老人有些粗糙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臂,连连摇头,道:“孩子啊,我劝你还是别查了。你不知道庆道长有多大的本事,连他都被妖怪害了,你这样年轻,文文气气的,又能做什么呢,好端端地,平白把自己搭进去。”   说着,他看了看四周,更加警惕地愈发压低了声音:“老头子在这小镇上过了一辈子,谁是本地人谁不是本地人,一眼就能认出来。这阵子来办这些事的不止你一个,但是全都慌慌张张的走了。有一个后生,又带剑,又带符的,来的时候还行,走时也有点像庆道长那样不正常了,老头子是不想看着你们年轻人再遭这份罪呀。”   慕韶光听出了些许端倪,以为他说的是岳长青。   毕竟,按他所知道的那些人出事的时间,岳长青最晚,庆雍神智失常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或死或疯,根本不可能找过来。   于是他问道:“您说的那名后生长什么样子?是不是瓜子脸,肤色很白,个不高,还有些发福?”   没想到老人却摇了头:“不是,不是,老头子虽然看的不大真切,但能确定,那人的皮肤不白,而且高高瘦瘦的,和你说的不一样。”   慕韶光眼波一转,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老人却已经认定是这镇子上有邪气,说完后,又劝说慕韶光离开,以免也被妖怪给害了。   慕韶光笑了笑,拍拍老人抓在他胳膊上的手背,说道:“老爷子,您放心,我来了,妖怪就该跑了。它要是不跑,我也是不会走的。”   老人见劝不动他,也只能叹气摇头,嘴里喃喃嘟囔了两句什么。   慕韶光把钱放下,起身打算离开。   他这边一转头,就听见身后有人说道:“你还真是喜欢给别人下承诺。担了那么多事,你都能一桩桩做到吗?”   慕韶光转过身,发现殷诏夜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街前,也不知道来了多久了。   殷诏夜道:“修行的人最重视因果,给了人承诺便要践诺,这你不会不知道吧?你说了那话,就一定得帮镇上的人把妖怪赶走了。”   慕韶光道:“你这是特意过来提醒我的?我觉得应该不会吧。”   “我还没有那么闲。”   殷诏夜顿了顿,又说:“也不想见到你。但是既然说了要合作处理这次的事情,眼下之前那帮修士们都过来了,你也应该一起去会会他们吧。”   慕韶光眉梢轻挑,这才知道,原来上回那批一起找上合虚的修士们此时也在青石镇。   --------------------   作者有话要说:   以后,知道真相的平溋眼泪落下来。   ————   打扰大家了,想展示一下我的新文案~   《灵异文男主穿成恶毒炮灰后》   他的皮肤,雪白如初冬第一场落雪;   他的双唇,娇艳似暗夜绽放的蔷薇;   他的双眼,明亮更胜千颗万颗繁星。   冷淡而傲慢,热烈而绮丽,是华丽宫殿中的王子,是血腥炼狱下的帝王。   他很矛盾,他很美。   他是宣澈,灵异文中的幕后主角,终极boss。   ——他穿越了。   一个自称“系统”的愚蠢机械音冷酷地告诉他:   【你要扮演的角色是恶毒炮灰!   你出身豪门,却自甘堕落,因为冒犯善良的继母被赶出家门,成为了一名十八线的小明星。   主角是你同父异母的大哥,只比你大一岁,却已是当红流量。   处处及不上主角的你,怀着卑劣的嫉妒之心,屡屡作恶,次次打脸,最终被主角的爱慕者收拾的身败名裂,凄惨死去!】   *   系统111的工作很辛苦,经常需要到处强行绑定宿主。   没办法,没人喜欢去扮演一个恶毒炮灰。   这次,它又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冤大头。   啊,单薄虚弱的灵魂,美丽阴郁的面容,无依无靠的背景——多么完美的炮灰扮演者!   系统决定一开始就用严厉的口吻吓住这只小白兔。   【哭闹是没有用的,不好好完成任务,你永远也回不去自己的世界!】   于是,成为恶毒炮灰的第一天,它要求宿主在引诱投资商时愚蠢失手,引来记者围观。   投资商惊恐地发现床上的美人是一具苍白冰冷的尸体,连裤子都没穿,尖叫着跑出房间。   第二天,他的丑态刷爆头条。   成为恶毒炮灰的第五天,系统要求宿主在求生综艺里霸凌主角,扮鬼吓他,尽显恶毒风范。   主角团进入鬼屋,看见一群吊死鬼飘在半空载歌载舞,集体吓晕。   成为恶毒炮灰的第十天,系统要求宿主直播发疯,以便人人生厌。   直播打开,露出一张俊美绝伦的脸。   播放量瞬间超过百万。   弹幕尖叫——   “这也太帅了,以后这就是我们的老婆,老婆干什么都是对的!!!”   系统:【……】   最初的系统,骄傲放纵:【你给我使坏,你给我恶毒,别想着洗白!】   如今的系统痛哭流涕给跪了:【能不能收敛一点啊大佬,这个世界的人都快被你给玩没了。】 第28章 露折残柳   前几天, 这些修士们撕破脸跟合虚闹了一场,以后可能都要被合虚给记恨上了,可以说付出了很大代价。   而得到的收获, 就是见到了解君心诡异莫测的武学, 以及,请动了殷诏夜出山来帮忙调查。   他们对殷诏夜自然并非全然信任的, 也想看看这魔头打算怎么查,又能查出什么来,便也有一部分人随后来到了青石镇。   岳谷主甚至还带着岳长青的尸体, 期冀一旦找到方法,可以随时救治。   论理岳长青的尸体也早该腐烂了, 是岳谷主将一枚玄冰翠石放入他的口中, 这才暂且维持住了他的一口生气不散。   慕韶光和殷诏夜回去之后,就见到了那些修士。   这些人见到慕韶光时也有些意外,没想到除了殷诏夜,另一位魔神弟子也被派了出来, 看样子合虚对这件事好像还十分重视似的, 也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平溋不是此事中人,没露面,剩下的双方聚在一起也没什么过多的话好说, 随便寒暄了几句,就提起了这次的发现。   听到慕韶光说是泥人有问题, 这些修士们惊讶的同时也有些半信半疑,不大相信他们竟这么快就找到了线索。   殷诏夜带了几分讥诮道:“出事这么久, 各位就没查出点什么有用的线索来吗?”   岳谷主道:“怎么没查!长青所有的随身物品, 我都是令门下一一当面整理的,根本就没有什么泥人!”   他说着便对自己身后站着的弟子们说道:“你们可有什么发现而未曾上报?”   领头的弟子上前一步, 躬身道:“师尊,任何情况,弟子们都绝对没有半分疏忽或是隐藏。”   慕韶光的目光,也随着他的开口,落到了那名弟子的身上。   而后,他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仔细从对方身上一寸寸打量了过去。   只是这回,跟岳谷主一起来的那些修士们,却有些同他的意见不那么一样了。   一人说道:“我想起来了,我侄儿的书架上,确实摆着一排的泥人,那时他父亲骂他玩物丧志,让他扔了他还不肯,说什么红颜知己所赠,把他爹气了个够呛,没想到这就出事了……难道,真与泥人有关?”   他这么一说,也有其他人赞同起来。   岳谷主对魔域出来的人不信任,但这些同伴都如此说,他却总没法再不信了,神情也有些迟疑。   殷诏夜打量着这些人,略皱起眉来,正有些不耐烦的时候,慕韶光忽然变了个坐姿,往身后的椅背上一靠,身体微向□□,右手立在扶手上支着下颚,靠近了殷诏夜。   他的声音传入耳中:“你了解解君心这个人吗?熟不熟悉他的招式?”   他的语调清冷,声音淡淡,总好像听不出来太多的情绪,但此时因为低,因为近,因为没有称呼,又显出一种别样的亲昵来。   那些恼人的争论与喧闹瞬间显得遥远,唯一清澈的只有他低低的询问。   那时在七情阵中闻到的气息像是春天未落地就已经化去的飞雪,清冷幽馥,浓烈暗藏,又一次缠绵地扑面而来。   或许,他此生也忘不掉那个意乱情迷的瞬间了。   殷诏夜心中划过一抹猝不及防的温软,亦低声回答道:“不太熟,但是也并非全然不了解,怎么了?”   他说完那句“怎么了”,才感觉到,自己的语气似乎从所未有的温柔。   慕韶光却并没有在意这个,或者说他大概就是察觉到了也无所谓,说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天他就是对岳谷主这个徒弟动的手。”   殷诏夜瞥了慕韶光说的那徒弟一眼,见他瘦高个,眼窝深陷,肤色蜡黄,一副痨病鬼的样子,便点了点头,道:“有印象。”   当时,他们两边在争论岳长青遇害的事,岳谷主说是在岳长青的护身符上发现了解君心的剑招,惹得解君心冒出来动了手,当时,动手的对象正是冲着这名弟子。   慕韶光道:“我记得解君心寄身的那片叶子把他的脖子划破了,可为什么这时没有伤口?解君心留下的伤口,会那么快就消失?”   他们这种修行之人,体质与常人不同,恢复复原的能力都很强,通常来说,身上是不大容易留下伤疤的。   但是像解君心这种顶级高手,练的又是专门克制仙门功体的魔气,被他造成的伤口按理说很难消除,起码不该这样快。   殷诏夜自然也明白此事,心中略动,再次打量对方片刻,见他脖颈上果然十分光洁,便道:“以解君心的功力和为人,确实不该消除的这么快。”   他想了想:“你怀疑这个人有问题,解君心不是无缘无故攻击他的?”   慕韶光道:“这个啊,那就得看解君心是不是一个无缘无故的人了。”   殷诏夜道:“他的性格疯疯癫癫,心情莫测,确实不能以常理忖度,但是往往又别有深意,也不能说完全是随心所欲的。要说他那天当中做出杀人之举是因为此人身上有什么问题,那很有可能,可为何最后没真动手却又说不通。”   慕韶光道:“是不是顾忌着眼前的人太多,公然造杀不利?”   殷诏夜道:“他想杀谁,想做什么,不会有任何顾忌,也没人能拦得住。”   “哦,是吗?”   慕韶光摸了摸下巴,慢悠悠地笑了起来:“我对解师兄的了解不多,看来这还真是个挺有意思的人。”   慕韶光随口这么一说,只把殷诏夜说的心里面一阵不痛快,顿时又想起之前慕韶光和程棂那点事。   他脑子里诡异地冒出一个念头——怎么一个程棂还没干掉,你嘴里又冒出个解君心来。   觉得他有意思,不会下回又去招惹他了吧!   其实殷诏夜这个想法倒还真的不算错,魔神这些弟子,慕韶光本来就是要一个个招惹过去,谁也不放过的。   殷诏夜本来想警告慕韶光解君心这个人凶残且危险,让慕韶光离他远点,但转念一想,以慕韶光的性格,说不定更得冒出来一句,“那我就更喜欢了。”   于是,殷诏夜还是闭了嘴,将两人的话题从解君心身上扯回来:“你是不是怀疑解君心会跟这个人动手,是因为他跟岳长青的死根本就有关系?”   慕韶光点了点头:“如果这样的话,他就将会是调查出为什么岳长青没有泥人,却会有跟庆雍同样症状的关键人物。”   慕韶光这样说,不光是因为看到这名弟子身上的伤觉得有疑点,更重要的是,慕韶光发现他的外貌跟之前泥人摊上的老者所说的都能对上。   那么假设在庆雍刚刚出事的时候,来过青石镇上的就是这人,卖泥人的老人可是说了,他离开的时候明明也已经中了邪。   但面前这个人看上去好端端的,岳长青……却死了。   慕韶光道:“这事很可疑,我想岳长青和庆雍,或许未必是同样的死法。”   他没再提解君心了,而是认真地与殷诏夜探讨事情的各种可能性。   殷诏夜以往最烦做正事的时候有人跟他东拉西扯,这回,却难得的走神了。   他在心里想,这种感觉真不坏。   像这样代表着同样的阵营和立场地坐在一起,心情平和地讨论事情,想办法去寻找同一个真相,是他从小到大很少有过的经历。   在他生命中,出现最多的情感,只有仇恨和孤独。   可惜,琉璃易碎,烟花易逝,一切美好终不长久。   他回手触碰胸口,那里冰冰凉凉,藏着一块血玉,正是上一世拯救他也操控了他的玉灵。   上一世,因为殷诏夜的手下在殷诏夜不知情的情况下杀害了程棂的生母,以至于原本只是互看不顺眼的两人彻底反目。   后来殷诏夜与程棂约战,妫海腈又趁机从旁边暗算,将他重伤,才会彻底将他逼入了绝境。   当时殷诏夜本来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是这块玉灵作为天降机缘出现,帮助他打退敌人,捡回了一条命。   可是相对的,玉灵可不是平白帮助他,而是一点点夺取了他身体的操控权,压制了他的神识,让他成了个被封在自己肉身中的活死人。   也不知道应不应该感谢殷诏夜是从小被人给害惯了,意志力和求生欲都十分顽强,他默默蛰伏忍耐多年,最终还是一举用魂力吞噬掉了玉灵,重新拿回了自己的身体控制权。   可是除了头颅之外,他的全身已经化为玉石,从此再也不能进食,没有触觉,也感受不到任何人体肌肤的温度。   最终,殷诏夜自爆而死。   生时,人人只知道他是魔神弟子,祸世魔头,死却死的尸骨无存,默默无闻。   在七情阵中,他重新感觉到了心灵的悸动,欲望的渴盼,也曾有那么一个瞬间觉得一切都已改变,自己或许也有了放下过往,获得新生的权利。   可是就在要杀死妫海腈,终结一切时,殷诏夜无意中触碰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冰凉坚硬之物,他低头一看,那一瞬,凉意侵肤透骨。   他没有走上绝路,可玉灵还是出现了,就像一个命运循环的诅咒。   殷诏夜上一世跟这东西打交道的经验十分丰富,知道一旦被它盯上,毁之不碎,甩之不去,如果稍有虚弱,很有可能就会被趁虚而入,他说什么也不能重蹈覆辙,所以才需要短期内迅速提高功力压制玉灵。   他看上了这一次的妖物,正是觉得对方的能力与玉灵有着相似之处,想要尝试以毒攻毒。   至于这又会不会像慕韶光和平溋所说的,同样对他产生危害,殷诏夜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就算再栽了,也不能栽在同一件事上面。   这种情况下,他又有什么资格再去怀着些其他的念想,岂不是可笑吗?   殷诏夜松开血玉,将自己的目光从慕韶光身上移开,望着前方,淡淡说道:“既然他们已经把岳长青的尸体带来了,或许看一看,一切会有分晓。”   慕韶光看了一眼殷诏夜身上突然变成深紫的颜色,心中暗道,不知道这魔头又在琢磨什么了。   没想到殷诏夜看起来挺冷酷一魔,成天心理活动这么丰富,一会红一会绿,一会黑一会紫,然而最令人发指的是,他情绪变化这么多,还能稳住一滴眼泪都不掉。   慕韶光没说什么,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殷诏夜的主意。   这时,岳谷主已经坐不住了。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疏忽了什么寻找真凶的重要线索,他一时片刻都受不了多留,起身道:“好,既然各位道友们都这般说,那么我现在便立刻回万树谷去搜上一搜,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再来商议。”   他说走就走,慕韶光却起身道:“岳谷主请暂且留步,我能不能再看一看岳长青身体的情况呢?”   岳谷主不禁驻足看了慕韶光一眼。   其他人一提到岳长青,要不就说“死了”,要不就说“尸体”,俨然都已经认为他费劲奔波去救的孙子是彻底活不过来了,听得他心里老大难受,唯有慕韶光细心又贴心,说的是“身体情况”。   虽然对方也是魔域出来的,却让岳谷主一下对他好感大增,想了想说道:“此事也多亏唐尊使仗义相助,既然如此,你就请吧。”   慕韶光点了点头,向着岳谷主示意的方向走去,转身的一瞬,他目光流转,瞟了殷诏夜一眼。   殷诏夜并无反应,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也跟着站起身来往前走,路过岳谷主那徒弟时,重重撞了对方一下,把那人撞的没站稳,踉跄撞在了树上。   殷诏夜连句抱歉都没说,目不斜视,扬长而去。   那弟子重新站好,揉着肩膀倒抽了一口凉气,忍不住狠狠瞪了阴殷诏夜的背影一眼。   他旁边的同门见了,连忙安慰道:“赵师兄莫要跟这些不讲理的魔修一般见识,他们个个蛮横粗鲁,这样做一点也不奇怪。”   那人名叫赵阔,闻言冷笑一声,阴恻恻地说道:“这些目中无人的混账,我早晚要他们的好看!”   其他人都心情沉重,没有注意这个小插曲,一起陪着去看岳长青的尸体。   岳长青被放在一具冰棺中,几经折腾之下,模样已经很有些不堪入目。   慕韶光走过去,粗粗打量了一番,却并没有在他的脖子上看到剑痕。   慕韶光的眉尖微微一拢,殷诏夜走到他的身边,突然传音道:“他脖子上有解君心的残留魔息。”   慕韶光道:“哦?”   殷诏夜道:“他当时被解君心在脖颈上留下了伤口,现在看不见了,大概是因为有人对外伤进行了处理,但却不知道,解君心的魔息威能极为霸道,能从皮肤一直渗透到骨髓中,是很难完全剥离的。”   不愧是魔神首徒,这要极顶尖的修为才能达到了。   慕韶光脸上不动声色,俯下/身去,仿佛想要再看的更加清楚一点,手掌从岳长青的身体上方虚虚滑过。   路过肩头时,他掌心的白光已经无声无息划破了那处的衣料,从撕开的口子中看去,发现下面的皮肤上果然有一块青痕。   原本死人身上的磕碰是不会留下这种淤青的,但岳谷主使用宝器镇住了岳长青体内的最后一口生气,血脉依旧在流转,故而还会出现新伤。   碰在别人身上,却显现在他肩头的,新伤。   慕韶光和殷诏夜对视了一眼,见到这个场景,心中都已经有了些成算。   ——岳长青并非被泥人直接害死,而是被别人当成了替死鬼。   慕韶光合上棺材盖,对着岳谷主摇了摇头。   岳谷主原本也没有抱多大的期待,见他们毫无收获,倒也并不失望,便说道:“那我回门派再找一找线索。”   慕韶光道:“岳谷主,我有句话,你一定不爱听,但我还是要说。虽然立场不同,各位难免会对合虚多有怀疑,但往往祸由内生,岳谷主还是多多注意自己的身边吧。”   他当众说的这话,岳谷主门下的几名弟子都脸色微变,岳谷主眉头一皱,说道:“你——”   慕韶光不急不恼,只是微微一笑说道:“一句提醒而已,至于岳谷主怎么想怎么做,都是你的事情,请随意,告辞。“   他对殷诏夜道:“殷师兄,走吧?”   殷诏夜点了点头,两人联袂而去。   *   岳谷主满腹心事地启程回万树谷,一路上所有人都是心情沉重,默默不言。   万树谷距此处比合虚还要远,即便御剑也不能当天就到,器修们的身体素质不如剑修,之前急匆匆赶过来已经十分疲乏了,于是赶路到了晚上之后,便停下来休息。   这些人或是闭目打坐,或是仰卧而睡,没有人注意,赵阔静悄悄地起身走开,到了旁边的一处小树林里。   他找到一棵粗壮繁茂的大树,蹲下来拼命挖坑,而后又四下看看,见周围无人,便从怀里拿出来一个泥人,仿佛烫手似的往坑里一丢,而后迅速拿土掩上,又在上面连着贴了好几张的符咒。   眼看着符咒遇土即溶,化的无声无息,他这才松了口气,转身迅速离开。   孰料,刚走出几步,赵阔的脚步就顿住了。   只见惨白的月光之下,一只穿着鲜艳的泥人正一点点地从土里冒出来,定定立在他的面前。空洞而呆滞的双眼中死气沉沉,又仿佛含着可怖的嘲讽与恶意。   赵阔的整张脸也像是泥人般的僵住了。   “我说……我说你,你到底要怎么样?!”   片刻之后,赵阔不由抱住了头,极度的激动之余还要压着嗓子,嘶声道:“岳长青已经抵命给你了,我不欠你的了,你还拦着我干什么?我以后都不会找你了,听见了吗?要是被人发现你在我身上我就死定了,你走,快走啊!”   泥人没有动。   赵阔直接从旁边抱了一堆树叶树枝,劈头盖脸撒在了泥人身上,而后转身掩面疾走。   泥人再一次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一只与庆雍那只泥人还不一样,庆雍那泥人是个女子,这只雕的却是个仙翁,鹤发童颜,弓腰佝背,满面笑容。   只是这笑容在此情此景之下,却显得格外诡异,仿佛在嘲讽着赵阔的徒劳。   赵阔如同猿猴一般东躲西藏,甚至在情急之下爬上了树去,始终无法摆脱,情急之下也来了脾气,索性抽出剑来,蓄足了力气,冲着泥人当头砍下。   月光下,他的脸因为咬牙切齿的神情而扭曲狰狞,显然已经恨透了泥人,但这一剑还没来得及斩下去,忽然有个声音响起:“赵师弟,你在干什么?”   这一声可险些把赵阔吓得魂飞魄散,他连忙转过头来,骇然发现自己的一名同门就站在跟前。   “王、王师兄……”   王师兄一开始只是纳闷问了一句,而赵阔一转身,他立时便看见了那地上的泥人,短暂地怔愣一下脸色就变了,骇然道:“这东西……这不是……怎会在你这里?!”   赵阔连忙说:“不是在我这里,我什么都不知道,这是……这是我刚碰上的,不知道谁丢在这里的啊!”   王师兄的面部肌肉抽动了片刻,勉强笑道:“是、是吗?原来是这样,那我知道了,你……自己记得去向师尊禀报一声这事吧。”   说完之后,他转身快步离开。   赵阔却瞬间意识到不妙,王师兄的表情明显是不相信他的话,而他刚才的表现也实在太慌了,万一对方回去把这事跟师尊一提,那他绝对小命不保。   赵阔把心一横,扔下剑,一把抓起泥人,厉声说道:“阻止他,别让他走了!”   这话说出口,他感觉到那泥人就仿佛咧开嘴笑起来了一般。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弦上蓦地拨弄了一下,心随意转,事皆如愿,眼看那王师兄就要离开了,他前方的一棵巨树忽然折断,直接把他拦腰压倒在地。   同时,赵阔仿佛不受控制地抬手,“刷”地一声,他刚才掉在地上得那柄剑以从未有过的迅捷平地飞起,一剑干脆利落地将那王师兄给杀死了。   鲜血溅出,赵阔仿佛刚稍稍从畏惧如狂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了一些,他看着地上的尸体,不禁喃喃地说:“我又指使你杀人了。”   “又开始了,又开始了……”   他浑身一个哆嗦,将泥人一扔,转身就跑。   泥人一下子“活”了起来,在后面晃了一会,忽然迈开双腿,蹦蹦跳跳地朝着赵阔追了过去。 第29章 明光成霞   赵阔被操控的一幕尽收殷诏夜的眼底, 他定定地看着,双手不知不觉地在袖子中握紧。   忽然,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慕韶光的声音响起:“追上去看看?”   殷诏夜仿佛一下子从梦魇中醒过来了, 回头定定地看了慕韶光一眼。   慕韶光被他看的微怔,道:“怎么了?”   殷诏夜道:“没什么……走?”   慕韶光转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那名“王师兄”, 赵阔慌乱之下, 连插在对方胸口上的剑都没有拿下来,长剑将他钉在地上, 鲜血流了满地,眼看人已经气绝。   然而随着慕韶光将袖子一拂, 地上流了一大滩的鲜血顿时消失了, 王师兄的胸膛隐隐开始起伏,长剑还钉在那里,只是并没有伤及他的心脏。   殷诏夜道:“你刚才用了障眼法?”   慕韶光道:“不能惊动赵阔,也不能见死不救, 只能如此了。”   他弯腰试了一下王师兄的呼吸:“他的伤应该不致命, 一会会有人找过来救治他,我们去追赵阔吧。”   两人没有御剑,身形移动依旧快若凭风, 虽然比赵阔起步要晚了一些,但依旧很快不远不近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刚才还是赵阔东奔西逃, 泥人在后面追他,这时却也不知道那泥人做了什么, 已经变成它一蹦一蹦地行在前面, 而赵阔迷迷糊糊地在后面跟着它,不知道要去哪里。   殷诏夜道:“没想到还真是他在搞鬼, 泥人盯上的人是他,又用了手段让岳长青挡灾。却不知道这泥人选人是怎么个选法,纯碰上谁就是谁了,还是有个什么目标?”   “总要挑一挑的,挑中的要么利欲熏心,要么杀戮过重,总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慕韶光在他前面半步,因为是背对着他,声音传过来的时候显得有点失真:“不是也挑中你了吗?我看它可没去滋扰平溋啊。”   殷诏夜难得好端端的商量事情,平白受到攻击:“啊?”   慕韶光道:“殷师兄,殷尊使,我还想问你呢,怎么那么多人都没发现这泥人的端倪,偏生你一来,它就又发神通了呢?”   殷诏夜:“……”   他刚要说什么,慕韶光突然就停了下来,抵唇咳嗽了两声。   “咳咳……”   “……”本来要反驳的话没说出来,殷诏夜冷冷地瞥了慕韶光一眼,忽然一侧身,陡然加快速度,抢到了慕韶光前面。   他的身形比慕韶光高大一圈,立刻挡住了迎面而来的凛冽寒风。   慕韶光泰然受之:“多谢。”   殷诏夜没好气地道:“别客气,这个人情我不做,难免更要被人说不是个好东西。”   慕韶光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又咳嗽了几声。   殷诏夜想起之前就曾听他咳嗽过,只是那时不像现在这么频繁,他也就没在意,如此看来,似乎还有些严重:“你这是怎么回事?”   慕韶光放下抵在唇边的手:“少时困苦,受凉伤了肺,有时就爱咳嗽,不妨事。”   殷诏夜听他轻描淡写地提了句“少时困苦”,倒是意外,因为慕韶光言行举止通体的优雅贵气,事事又都应对从容,运筹帷幄,很难叫人想象他狼狈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殷诏夜还特意回忆了一下唐郁的身世,只是过去那个唐郁连同他的一切信息,在殷诏夜眼中都淡的如同一道虚影,他在来到合虚之前的经历,殷诏夜一无所知。   两人沉默下来,各想着各的事,又走了没多远,忽然同时停步。   ——因为前面的赵阔停下来了。   慕韶光抬头一看,发现赵阔所在的位置是一处山坡上,于是和殷诏夜站在了坡下的背阴面,静观其变。   他四下打量着,总觉得这里的地势说不出的奇怪,说山丘不像山丘,说平地却又有些起伏,而且有些地面上还鼓出来了一个个的小包,周围的石头上尽是一道道细细的划痕。   不光是慕韶光,殷诏夜大概也觉得有些怪异,说了句:“这里的草怎么有些是红褐色的。”   这些反常都让人看上去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别扭难受,而这时,赵阔忽然一个激灵,也恢复了意识。   他刚才跑过来的时候完全是迷糊的,此刻看看周围的环境,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一处荒山间,不禁色变,扭头就跑。   没跑两步,大概是慌,他被崎岖的地面绊了一下,重重摔在地上。   赵阔用手撑着地,正打算站起来,一瞟眼,却发现自己的周围被分明的月色投下了一道道的影子。   他将眼睛一抬,紧接着双目猛然瞪大,尖叫出声。   ——泥人,他的身边,竟赫然围满了泥人。   这些人偶才不过比人的手掌高不出来多少的长短,形态各异,或笑或怒,或喜或悲,神情却好像与真人一模一样,就这样静静地“围观”着他,那眼神映在月光下,竟好像带着股说不出的怨毒之色似的。   赵阔愣了愣,然后一下子从地上跳起来,本来反手想拔剑,剑却已经杀王师兄用了,拔了个空。   赵阔便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四下挥舞着,嘶吼道:“你是谁?!到底是谁!装神弄鬼的算什么本事?滚出来和我决一死战!”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风飒飒吹过的声音,突然,有什么东西猛然抓住了赵阔的两只小腿。   赵阔低头一看,发现从地下赫然冒出来了两只泥手,就这样死死地拽着他,硬是把他往山体之中扯去。   赵阔满脸憋得通红,手胡乱挥舞,但根本挣扎不得,身体一点点被拉进了地里。   慕韶光看着那地面就像是一张人嘴般贪婪地蠕动吞噬着,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看到地上的那些痕迹都是什么。   ——那细细的划痕,是活生生的人在身体陷入之前挣扎着挠出来的,褐色的草,是因为染了人血,而那一个个的鼓包里面……埋的正是人!   这样一想通,几乎令人作呕。   殷诏夜也反应了过来,说道:“这山是要把赵阔给吞掉,怎么居然……”   他和慕韶光对视了一眼,两人忽然同时脱口说道:“那妖物就是这座山!”   话一出口,他们两个的身形同时拔地而起。   而大地也随之震颤起来,一双双泥手伸出,朝着慕韶光和殷诏夜的脚下抓去。   殷诏夜瞬间化作龙形,直接用尾巴把慕韶光卷到了自己背上,腾空高飞,慕韶光随即扔出饮真,踩在了上面。   他说道:“之前遇害的那些人都是有尸体的,它现在想要吃人,有可能是因为之前被你打伤,所以需要补足元气!留神了。”   伴随着他的话语,整一片山丘轰隆作响,竟然慢慢坐了起来,头、身、四肢俱全,便仿佛一个更加大型的人偶。   ——这东西,方才就一直被他们踩在脚下。   殷诏夜所化的银龙仰天咆哮一声,对准巨人心脏的位置放出了一道闪电。   这种能够化为人形的妖物,身体的各种机能也会随之向着人靠拢,因此这巨人的弱点应该也是心脏的位置。   果然,巨人不敢硬接,一拳把闪电打碎,与龙缠斗起来。   慕韶光没有介入两边的斗争,而是迅速扫了一下周围的地形,从怀里拿出一串佛珠,扯断了绳子。   绳子断开的一刻,佛珠上光华大作,从半空纷纷坠地。   慕韶光手指结印,低声道:“天风困厄,星阑斗柄,散!”   此阵乃是佛家的六乘天风阵,阵势一起,周围顿时光华大作,如同白日,四面金光佛咒涌来,困缚巨人手足。   慕韶光却觉得胸口一阵剧痛,知道先前引魔气入体伤了本元,引动旧伤,这时候发动这样的大阵还是有些勉强了,只是他顾不得那许多,用手在胸口重重一按,一刻不停,御剑冲入阵中。   可此时,看似与巨人在搏斗中站了上风的殷诏夜却也心中大惊。   他顾忌着身上的玉灵,一直留出部分力量对其进行压制,所以和巨人一时僵持不下,但就在缠斗之中,殷诏夜已经感到体内有另外一股磅礴的力量涌上来帮助他,增加攻击的威力。   这明明是件好事,但殷诏夜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因为他知道这正是血玉。   这东西可不像那些需要许愿的烂泥人,而是就冲着想要夺取他身体来的,最会趁人之危,当他力量稍有不足,摆脱压制的血玉就会趁机在他身上注入自己的力量。   上一世就是因为如此,才成功禁锢了他的灵魂。   因此自从这回血玉再次出现之后,殷诏夜根本不敢轻易动用灵力,并且匆忙寻找内丹,想要以此获得足够的压制血玉的力量,可是此时他相当于是两面夹击,这些都顾不上了。   如今也只能不惜代价,放手与巨人一搏,夺取它的内丹吞下,然后反过头来再次压制血玉,这中间错一步都不行。   银龙在原地消失,殷诏夜化出人身,利剑快似流虹,向巨人丹田处刺去。   那巨人受到慕韶光法阵的束缚,又打不过殷诏夜,急的连连怒吼,突然回头在自己头顶上一抓,顿时捏碎了一把刚才站在它身上的泥人。   手中血花四溅,它的力量瞬间暴涨。   殷诏夜正待再次出剑,忽然被人从身后一拽。   他知道,能在这种时候如此轻易接近他的人,也就是慕韶光了。   这一瞬,殷诏夜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慕韶光这时趁机杀了自己,那么他也就不需要费心阻止自己吞噬妖物内丹,日后为祸世人了。   ——所以慕韶光会这样做吗?   慕韶光指骨修长,看起来像是一双抚琴弄瑟的手,却出奇的有力,扣住殷诏夜的肩膀硬生生往后一拽。   同时,他顶了殷诏夜刚才的位置,剑锋一转,寒芒快得像掠过水面的月光,迎上了巨人的攻击。   “封!”   六乘天风阵暂时把巨人困住,慕韶光硬是将殷诏夜拖出了法阵,还没等殷诏夜说句什么,他已经一口鲜血呛咳出来。   殷诏夜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慕韶光踉跄着撞进他的怀里,连同几滴溅在他脸上的血沫。   殷诏夜扶着慕韶光倒掠出去老远,才找了一处柔软的草地坐下来,巨人咆哮连连,却难以追击。   殷诏夜道:“你怎么样,啊?是它打伤你了,还是旧病发作?”   慕韶光摇了摇头,咳嗽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殷诏夜这辈子只会杀人不会救人,手足无措了半天,轻轻运了一点力,拍着慕韶光的后背。   幸运的是,这还真管事了,慕韶光的咳嗽缓下来,自己取了两粒不知道什么丹药,扔进嘴里直接咽了。   他没有回答殷诏夜的话,扶着殷诏夜的手臂沉吟了一会,忽然问道:“你刚才在压制自己的力量,为什么要这样?”   殷诏夜被噎了一下,没有说话。   慕韶光凝视着他,又问道:“这跟你想要内丹的事有关,是不是?”   殷诏夜看着他苍白的脸,片刻之后说道:“你……不是也预见到未来了吗?那么你应该知道,上一世我的手里有一块血玉吧。我告诉你,这回它又出现了,而且是提前出现。”   慕韶光道:“我知道,但那不是你的机缘吗?”   “机缘?”   听到慕韶光这句话,殷诏夜忽然感到心中一阵怒火腾起,之前一直压抑着的,以为自己早已习惯的情绪,忽然就压不住了。   他仰起头来哈哈大笑,笑容中尽是悲愤之意。   笑了一会,殷诏夜咬牙切齿说道:“机缘?这他妈算什么机缘?!如同行尸走肉一样活着,身不由己,心也不得自由,你以为我愿意吗?不,不,我只想摆脱那一切,我告诉你,为了这个我什么也不在乎,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他说着说着,一时气急,抬指冲着慕韶光一点:“你也不要拿那些苍生大义来跟我说话,我遭受苦难的时候大义在哪里?苍生在哪里?为何从没有人来渡我?!”   殷诏夜这番话委实有些迁怒,但他的话却一下子落上了慕韶光的心头。   恍然间,仿佛也有个悲愤恼怒之极的声音在他耳畔怒吼着:“凭什么让我放弃?凭什么上天不公,我却要听他们口口声声都是仁义天理?我不服!我不服!”   好像又是有人轻声细语地同他说:“这世上的坏人很多,不是什么时候都能以真心换真心的,以后你要多多留神,可不能再总是心软了。若我往后不能一直护着你了,你……要记得啊。”   慕韶光低声道:“你是谁?”   “步榭?”   他这一问,所有的幻觉都消失了,眼前是殷诏夜的脸,表情又气又怒,又像是有几分情急委屈,竟与当时程棂冲过来为他挡下雷劫的样子有几分相似。   慕韶光忍不住又咳嗽了几声。   殷诏夜被他咳得一顿,点出去的手指僵在半空中,片刻后,好像意识到了自己在做什么,慢慢将手收了回去。   他欲言又止,仿佛想道歉,又有些无措。   这时,慕韶光却忽道:“我有办法。”   殷诏夜还没回神:“你,说什么?”   慕韶光道:“那个巨石人已经被我用法阵给困住了,一时半会挣脱不开,只要撑到日出时,那阵的威力最大,我们可以再去对它攻击。到时候你尽管释放血玉的力量,跟巨石人对抗,让它将血玉的力量牵制住,那时血玉的本体上的力量便会变得薄弱,我在旁边趁机毁了它。”   殷诏夜沉默了一会,说道:“我试过很多办法毁掉它,但都没有成功。这东西有自己的灵识,甚至能够感应到杀气,十分诡异,寻常的剑法根本碰不到它。你伤成这样,有这功夫还是顾好你自己吧。”   慕韶光道:“明明有这个机会,为什么不试一试?总比你去吞噬它的内丹这法子要好得多吧。”   他一顿,又道:“你也并不想杀人,不想发狂,不想变成一个人人喊打的魔头……是吗?”   殷诏夜心中巨震,一时说不出话来。   慕韶光道:“那就这么办吧。我确实累了,要先歇一歇,天一明,咱们就去。”   说罢,他背靠着身后的树干,闭上了眼睛。   殷诏夜在旁边看了慕韶光一会。   慕韶光的气质清冷文秀,但神情却总是显得那样坚定和倔强,仿佛隐藏着无数的心事,即使像现在这样闭着眼睛,都没有完全展开聚拢的眉峰。   没有什么法术能诱惑得了他,没有什么人能改变他的想法,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一定要完成自己所承诺的事情,绝不动摇和退缩。   他为什么就能这样做,就能这样活着?   可即便是这样活着,他好像也没有那么的快活,如果什么时候能看到他笑一笑,就好了。   不知不觉间,天亮了。   不等殷诏夜叫他,慕韶光已经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明,就好像他不是刚刚从休息状态中醒来一样。   他站起身来,说道:“走吧。”   殷诏夜道:“你真挺得住?”   慕韶光笑了笑:“你都打定主意只要能摆脱血玉不惜大开杀戒流血漂杵了,我这一条命又何足挂惜?”   他的语气中带着些浑不在意,又仿佛与生俱来的高傲:“再说了,不过是座成了精的山。”   殷诏夜深深地看了慕韶光一眼,没再说什么,握紧了手中的剑,转身向着法阵走去。   慕韶光跟在他的身后。   淡淡的晨曦落下来,照在六乘天风阵上,使得整个阵愈发金光闪烁。   被困在阵中的巨石人已经将那些缠缚住它四肢的经文锁链挣开,正愤怒地在阵里拳打脚踢,但还是不能冲破法阵的外层包围。   殷诏夜身形一纵,已经轻飘飘地跃了进去,将全身之功力集中在手中的剑上,破空暴出一道灼亮的剑气!   这一剑正中巨石人的手臂,石屑和泥土纷纷俱下,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   巨石人一拳向着殷诏夜砸去,殷诏夜整个人腾身飞掠后退。   那一剑,只是用了那一剑,他便再次感觉到血玉的力量飞快充斥自己的四肢百骸,本能的抗拒和厌恶感让他的动作再次产生犹疑。   真的可以相信那个人吗?   在此之前,他的人生中,从来未曾有过“信任”与“合作”这样的字眼,而慕韶光身上的谜团和疑点又那样多,他们甚至连朋友或者同伴都算不上。   巨石人接连进逼,法阵对它的束缚之力在它的破坏之下越来越弱。   冷汗顺着殷诏夜的额头上流下来,他随手用袖子一抹,闻到了一股血腥味,不禁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袖。   殷诏夜没有受伤,那是慕韶光之前吐血的时候溅在他脸上的血点,他心绪杂乱,加上震惊情急,竟然一直忘了擦去。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迷恋着鲜血的气息,可此时眼前的斑斑血迹,却让他体会到了一种情绪,叫做心痛。   殷诏夜用力握住自己的剑柄,手背上的青筋寸寸暴起,而后,他大喝一声,迎上前去。   剑锋再出,攻击的位置不是藏有内丹的丹田,而是胸前的要害位置,毫无保留。   殷诏夜的属性为水,至阴至寒,慕韶光御剑站在半空,只觉得脸上片片冰凉,抬眼望去,只见苍茫天地间狂风徘徊,吹得漫天水雾化作飞琼万点,晶莹盛放。   也模糊了他此时的目光和神情。   慕韶光慢慢地抬起手,而后,修长的手指一挥而下!   顿时,那串被他抛出的佛珠从四面腾空而起,重新结为珠串,老老实实地套在了慕韶光的手腕上,由它们维持的六乘天风阵立即溃散。   周围风平,光暗,巨石人却一下子迸发出了巨大的力量!   殷诏夜手中的长剑一化成百,如囚笼一般从四面围拢,光芒由剑身向外泛开,所到之处,石屑纷飞。   随着他充分调运全身真气,忽然有一道红光他袖中飞出——正是那块血玉!   就是现在!   慕韶光身形瞬动,霎时掠向血玉。   殷诏夜的手心中渗出了汗。   之前他不是没有尝试过类似的方法,由他想办法把血玉牵制住,再令人相助毁玉,只是这东西有自己的灵识,狡猾无比,移动灵活,还十分坚硬,好几次都失败了。   慕韶光的剑,又能做到什么程度?   那剑锋移动的速度快的就像一道虹光,可在殷诏夜的眼中这一瞬又那样漫长。   随着剑锋一帧帧靠近血玉,脚下忽然地动山摇,地面上裂开无数道口子,里面宛如尸体破坟一般爬出了一个个的泥人来,前赴后继地冲撞剑网。   巨石人的手臂穿透剑光,向着慕韶光后背砸去。   殷诏夜横剑架住它的拳头,心却直沉了下去。   这么一打岔,血玉滴溜溜一转,迅速避开剑锋。   时机稍纵即逝,慕韶光的脸色却变都未变,剑刃顺势横斩,劈向殷诏夜胸腹之间!   这一刻的场景十分混乱,由山丘化成的巨大石人在后方挥拳欲打,殷诏夜的长剑上架,迎向它的手臂,而慕韶光就夹在双方中间,攻击却是冲着殷诏夜去的。   这种情况下,所有的动作只是全凭本能,慕韶光招式变得那样突然,殷诏夜就算是想回剑自救或者飞身躲闪都来不及了。   他心中的第一个反应竟然是——终于……   终于还是要死在这柄剑下了吗?   “铛——”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起,剑锋戳在了他的胸口,却没有伤及他半分皮肉。   殷诏夜手上灵力爆发,竟然将巨石人都逼的摇摇晃晃倒退两步,他这才慢慢低下头去,瞳孔缩紧。   ——慕韶光的剑尖就抵在他的胸膛上,可是那力道不轻不重,连衣服都没有刺破半点,而那块血玉,就被串在了他的剑上。   然后,在殷诏夜的注视下,骤然碎裂。   殷诏夜的目光由玉落到了慕韶光的脸上,慕韶光也回视着他,将手腕一拧,碎玉化为齑粉,永永远远也不会再被拼凑成型了。   血色的粉末被风一吹,纷纷扬扬从两人中间飘散。   慕韶光干脆利落地将剑回鞘,刚才他一击得手,无论是预判、力道、角度都无半点差漏。   但凡天下间换了第二个人在此,都不会做的如此漂亮利落。   ——可谓剑法精绝,盛冠当世。   而后,第二重法阵毫无征兆地拔地而起,再次将巨石人束缚住。   殷诏夜僵在那里,仿佛被魇住了一样,注视着血玉彻底消失的干干净净,他的胸膛起伏不定,良久,忽然化作龙形腾空而起,一跃冲霄百余丈,又余云层之中俯身疾冲而下!   携带着劲风的龙尾横扫,竟然硬生生把巨石人卷了起来,狠狠砸到了地上!   这才是他完全的,真正的力量!   地面上出现了一个硕大的深坑,龙口一吐,雷光接连劈下,如此往复数次,巨石人挣扎着吐出了一堆堆的泥土,然后它的身躯也在不断地缩小,最终,竟然变成了普通泥人的大小。   殷诏夜舒了一口气。   他在半空中恢复了人形,却没有用腾云术,而是张开双臂,任由身体从高处坠下来。   耳边的风声飒飒掠过,他体会着失重与极速下坠的感觉,浑身上下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和自由。   砸在地上的那一刹,头顶的阳光破云而出,照向人间,他的心上,也好像霍然打开一道尘封已久的门扉,寂静轰鸣作响。   殷诏夜注视着阳光,泪水缓缓从眼眶中流出,化作珍珠。   他听到身边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只手伸了过来。   云翳散尽,天下光明,面前身披霞光的男子映入眼帘。   仿若他的神明。   --------------------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滴眼泪到手! 第30章 波下竹烟   慕韶光和殷诏夜这一次出面的结果, 让仙魔两边都大为意外。   一者是意外他们一出马,竟然当真找到了作祟的妖物,一者是意外两人竟然真的是来帮忙而不是坑人的。   看来这件泥人作祟的案子当真与合虚无关。   如此一来, 之前那些找上门来兴师问罪的修士们也有些后悔起来,想想这等于是他们逼迫着合虚出了两个魔使来帮他们办事,让人不禁觉得一阵后怕。   众人合计一番, 五日后, 上回来到魔域问罪的各门派再次派人来访,这回是赔礼加上答谢的。   他们这样做, 也是为了试探合虚这边在魔神死后,対外的态度是否当真要有所改变。   于是, 合虚设宴招待。   慕韶光作为此次事件当中的主要参与人之一, 毫不例外地也收到了赴宴的通知。   这还是他来到魔域之后,第一次参加这种宴会。   大概由于唐郁不受重视,莫绍光自从来到合虚之后,能够见到的人一直很有限, 总有种“合虚人不多”的错觉, 直到这回来到宴请的大殿外,他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人语声响, 极为热闹。   慕韶光经过回廊时顺着窗子向内一扫,只见上回见过的三位长老已经到了, 因为辈分最高,所以坐在上首。   魔神那几名弟子一个没没到, 三位长老身边围着另外一些年轻人, 笑着不知说些什么,倒显得和乐融融多了。   慕韶光走进去, 找了个靠边的席位坐下。   他刚刚坐定,便听见有人笑了起来,接着就是个高亢的声音说道:“哟,这不是唐尊使吗?”   慕韶光转过头,看见一个身材十分高大的壮汉朝他走了过来。   他回想了一下唐郁的记忆,从中找到了这个人的身影。   在魔域中,除了魔神的亲传弟子之外,其他的长老护法也都收徒,只是地位就要差上一些了,这个过来的人是大长老涂垚的亲传弟子,名叫冯家俞。   记忆中,他好像跟唐郁没什么仇怨,但是也不怎么看得上唐郁是真的。   慕韶光道:“冯师弟,你好。”   冯家俞坐下来,说道:“不敢当,不敢当。唐尊使,这次的宴会你是主角,人家都是来谢你的,怎么能坐这么偏的地方?走吧,不如跟我上前面去。”   他眼珠骨碌碌地转,瞧着不像安了好心的样子,慕韶光只是笑了笑,说道:“我好清净,这就挺好。”   冯家俞道:“怎么,你这是瞧不起我们?不愿意和我们一起坐吗?”   慕韶光见过的人多了,不可能跟这么个货色一般见识,更何况冯家俞这样找茬,其实针対的也是唐郁,并不是他。   因此慕韶光心平气和,不急不恼,只是微笑着看了冯家俞一眼。   冯家俞只觉得他的目光中带着种说不出来的威势,一瞬间竟怔了怔。   这时,从他们的背后传来一个声音:“我觉得这地方最好。前面那么吵闹,都是俗人喜欢的去处,没事换位置做什么?”   说着,一个人已经走上来,一掀袍子,在慕韶光身边坐下了,抱臂看着冯家俞。   这人的一句话,等于把前面坐着的那些人都给骂进去了,刨去别的不谈,单听这语气,除了程棂也不会有别人。   冯家俞敢来招惹好欺负的唐郁,却借一百个胆子都不敢惹程棂,被他这样目光如炬地一盯,下意识地直接站了起来。   他随即发现自己失态了,脸上露出了一分尴尬之色,又赶忙笑道:“程尊使说的没错,倒是我狭隘了。那二位就坐在这里吧,我找人把酒席给你们摆过来。”   冯家俞虽然忌惮程棂,但是只以为是程棂也想坐个清净位置,自己说话不小心冒犯了他,他才会不快,并未対刁难慕韶光的事死心。   很快,他就又领着几个下人过来,在桌上布置了酒菜,又特意倒了两海碗的酒,一碗搁到慕韶光跟前。   冯家俞道:“唐尊使你要是不愿意跟我共坐,那要不然咱就把这两碗酒给喝了吧,当我敬你,如何?”   他估计是特意找了烈酒过来,酒碗一放在桌上,就能感到一股呛鼻的酒气,慕韶光这几天正不舒服,忍不住偏过头去咳嗽了两声。   程棂翘着二郎腿在那坐着,本来想说什么,结果看到慕韶光咳嗽,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连忙放下腿,倾身过去,向慕韶光说道:“你怎么回事?怎么还咳嗽上了,这次出去受伤了吗?”   他大爷的该死的殷诏夜,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破龙,连个人都护不住,还能干点什么!   慕韶光冲着程棂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冯家俞见程棂挡在这里,讨个没趣,也没办法强逼慕韶光喝酒,便把酒碗拿了回去,说道:“没想到唐尊使的身子这样弱,也不知道装的还是真的。这酒你要是喝不了,那就罢了……”   “有完没完?!”   冯家俞的话音还未落,程棂已豁然站起身来,反手又快又狠地就给了他一巴掌,把冯家俞整张脸打的偏向一边,连酒碗都打翻了。   冯家俞又惊又怒,颤声道:“你!”   程棂眉宇间戾气隐现,厉声说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凭你也配来敬这碗酒?我告诉你,别在这装的像个人似的,就你这号人,我和唐尊使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就算是一剑砍了你的脑袋,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我劝你最好收敛一点,认清楚自己的身份!”   他说罢之后,顿了顿,又冷笑起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小心思,若是再敢跑到唐郁面前来没事找事,下回我下手可没有这么客气,你最好给我牢牢记住了。”   程棂一甩手,把慕韶光跟前那碗酒砸在了冯家俞的身上。   他发起脾气来从来不看场合,不看气氛,这一通吓得周围的人都不敢说话。   冯家俞浑身是酒,又气又怒,捂着脸退后两步,感到身后有个人,转头看去,发现是殷诏夜。   冯家俞的师尊大长老涂垚与殷诏夜之间的关系尚过得去,他又知道殷诏夜与程棂之间关系不睦,见状心中一喜,便想告状。   岂料为等他开口,殷诏夜已说道:“滚出去。”   冯家俞愣住,实在不知道这些人今天都是犯了什么邪性:“啊?”   殷诏夜根本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一抬手便卡住了他的脖子,将他一把拽到近前,冷冷道:“我说让、你、滚!”   他那双妖媚的眼瞳近在咫尺,隐隐透出一种戾气深重的血色,让冯家俞不禁战栗。   他想破头也不明白,自己挑衅个不起眼的唐郁而已,到底怎么就招惹了殷诏夜和程棂了,但这回,他再也不敢造次半分,哑着嗓子勉强出声道:“是,是。”   殷诏夜松手,冯家俞只感觉自己的脖子上的骨骼都发出了“喀啦”一声,他也没敢说什么,灰溜溜地低着头走了。   殷诏夜这才走到慕韶光和程棂的桌子跟前,程棂目光不善地盯着他,殷诏夜却并未坐下,只是将一个小瓶子放在慕韶光跟前,低声道:“药。”   慕韶光道:“多谢。”   程棂冷笑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殷诏夜刻薄地说:“总比什么都不干,只会像条狗一样乱吠强。”   程棂一拍桌子,怒道:“殷诏夜,你他妈——”   慕韶光皱了下眉,道:“吵。”   他说了这一个字,声音也不大,两个剑拔弩张的人都不吭声了。   片刻之后,程棂愤愤地坐下,殷诏夜慢慢松开已经攥紧了的手,冲着慕韶光点了点头,说了句“你吃药吧”,便走开了。   两人没说几句话,但却透出一种熟稔和默契。   程棂闷闷地坐了一会,说道:“看来你们这次一起出去办事……处的不错。”   慕韶光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闲闲道:“要是处的不好,就办不成事了。”   他将茶水推给程棂一杯,又说:“刚才你发这通火,是怎么说的?”   程棂道:“冯家俞那种小人,就会兴风作浪,倾轧排挤,这一次你办成了事,他心里定然嫉恨坏了。我若是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以后他还来烦你。”   他顿了顿,又说:“你不是在我面前挺凶的吗?怎么别人跟你挑衅,你就忍着不吭一声。还有対殷诏夜也是和和气气的,合着,你只凶我一个是吗?”   这话说的一股酸气,简直跟争宠一样。   慕韶光没回答,慢慢啜了口茶,似笑非笑地瞥了程棂一眼。   他的眼睛黑亮黑亮的,目光里就像有小勾子一般,程棂被这一眼看的心头一荡,胸口有些发热,不自觉脸上也带了笑意。   他一口把杯子里的茶水都给喝了,虽然素日喝惯了酒,此时觉得这清茶的味道竟然也不错。   程棂在手里转着空杯子,说道:“你那边消息不灵通,可能还不知道,其实前一阵子,长老们手底下的那帮徒弟一直在谋划着想把你这个位置给顶了,好得到进入师尊静室的资格,可是你这次事情办的漂亮,一下子把他们想出来的借口都抹了……”   程棂嘲讽一笑:“他们眼看没了指望,心里面有气,自然要过来找你的麻烦,反正你小心点吧,有事随时叫我。”   慕韶光沉吟道:“魔神的静室……那里面有什么?”   他在脑海中转了转,没有从唐郁的记忆中找到关于这件事的说法,所以问的很直接。   如此一问,程棂却立刻想到慕韶光平时在门派里不受重视,连这么重要的一件事都没人想着告诉他,实在是被轻慢冷落到了极点。   这本就是他的一个心结,不禁觉得心里难受起来,于是把声音放柔了几分,同慕韶光解释。   方才挨了顿痛斥的冯家俞若是听到他这个语气,恐怕要气的昏死过去。   程棂道:“你也知道,先前师尊就是在静室中去世的,后来遗体挪出,但佩剑和其他的遗物还都保持原样放在这里,开启静室门锁的钥匙,就是咱们六人凑在一起的腰牌。师尊的那些典籍也就罢了,那把剑却是一直被他随身带着的,剑中应该还蕴藏着师尊的残余力量和神识……”   慕韶光杯子里的茶水微微泛起一丝涟漪,随即稳住。   程棂没有察觉他的动作,续道:“而继承这些的人,必然也是以后执掌合虚的人,所以不知道有多少人拼了命的也想凑上去看一看。按理说长老和护法们的弟子没有这样的地位,所以他们就得想办法,把咱们其中的一个人排挤走,再补这个空额。”   慕韶光点了点头,说道:“嗯,我明白。”   争权夺利的事哪里都有,不光在魔域,在仙门当中也是同样的,他不惊讶。   只是这些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魔神留下来的遗物上边,却并不知道魔神死之前的功力散出,那力量的碎片已经藏在他这些亲传徒弟们的灵息当中了。   慕韶光偏头想了想,笑道:“那你呢,你也想继承那个位置,掌管合虚吗?”   这话要是别人问,可能要挨揍,但既然慕韶光这么说,程棂就还真的认真想了一下。   他将一脚架在自己腿上,回道:“名头权力什么的,我不大感兴趣,管一个门派的事太烦了。至于继承力量,就算是没有,我自己也能靠自己的本事练出来,犯不着跟他们一样狗啃骨头似的算计,只不过嘛……”   程灵摸了摸下巴,说道:“想一想要是有人压在我头上做主,似乎也不那么痛快。这帮人当中我实在是没一个看得顺眼的,所以瞧瞧情况再说吧。”   慕韶光道:“咱们门派中的各项事务,似乎一直都是三位长老在处理吧?”   程棂道:“不错。但我觉得他们办事太过优柔磨叽了,就比如说这一回,如果是我处理,不会容那些修士们无凭无据就这般上门挑衅,非得好好地教训他们一顿不可,免得他们得寸进尺。”   “仙门与魔域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这么多年下来,早已注定了不可能和平共处,与其梦想和解,不如彻底征服!”   慕韶光的唇角微微一挑,表情有几分微妙:“这恐怕不太容易。”   程棂一笑:“世上哪有那么多容易的事?但求活个痛快吧!”   他转头看着慕韶光,又缓了缓声音,说道:“你放心,今天的话都是我随口乱说的,反正不管以后形势如何,有我在,都……都不会再让你在这个门派中被人欺负。我还听说,你的父母原本是穹明宗的门下,也是因那个门派而死,以后,我也一定为你出了这口气!”   唐郁的父母确实本都是穹明宗的弟子,论辈分慕韶光要称呼一句“师叔”“师姑”,但后来两人因觉得在门派里不受重用遭到埋没,所以叛逃了。   他们投身魔域,而后又惨败在出来缉捕他们的穹明宗弟子手中,唐郁的父亲觉得受到了羞辱,又愧又气又是害怕,自刎而死,没过几年,他的母亲也郁郁而终。   大概是这个原因,后来唐郁窥探到了天机之后,仓惶中还是来到了穹明宗要求合作,毕竟这个地方,多多少少还算让他有些熟悉。   程棂桀骜好胜,满心思的都是想把仙门踩在脚下,慕韶光终究失笑:“哦,那我可就谢谢你了。”   程棂就像一只想讨主人欢心的小狗,把一切自己觉得好的东西都叼到慕韶光跟前来摆着,此刻见慕韶光笑了,以为自己的骨头受到肯定,立刻也跟着露出笑容。   这时,一道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几位说的不错,这回的事确有误会,我们直接登门相问实是莽撞之举,又劳动二位尊使出面,实在是惭愧不已。但即便是误会,也是由以往合虚的所作所为而生的,并未无因。若不是这一回阴差阳错,展示出两位尊使的义气,哪还有今天的宴饮呢?一件坏事变成了好事,想必各位也该是乐见其成的吧?”   慕韶光和程棂虽然都坐在这个不起眼的位置,但两人心里都有数,这顿饭吃的并不和睦。   双方都是敌対惯了的,只看程棂一口一个要收拾仙门的态度就知道,矛盾不是因为这一次的质问误会而结下,但也不可能因为一顿饭就消弭。   甚至在客人进来之前,就有不少魔修商量着,要私下里把他们揍一顿,给他们点厉害瞧瞧。   刚才恐怕就是有人去找茬了,但这个被找茬的人语气不卑不亢,话也说得巧妙精彩至极,既不跌份又让他们没法反驳,竟硬生生把满心挑事的魔头们都给僵在了那里。   这使得程棂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见対方眼生,又把头转了回来,哼笑道:“这人倒是会说话。”   慕韶光笑了笑,说道:“一场宴会,人是形形色色,也是各有心机啊。你认识的人多,别跟我坐在这了,去打打招呼吧。”   按照程棂以往的作风,确实是应该过去的,这回只是怕慕韶光挨欺负,才一直陪他在这里坐着,此时想了想,便说:“行,那我就去看看,你有事随时叫我。”   慕韶光点了点头,程棂起身便走了。   他离开后不久,慕韶光身后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慕韶光头也不抬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然后直接端起茶杯,将里面的水反手朝着身后一泼。   果然有个人轻轻“哎”了一声,然后低声笑道:“你要泼我?”   慕韶光冷冷地说道:“让你不干什么偏干什么,还要往我面前凑,什么都不听,被泼了也是活该。”   他旁边的椅子被拉开,一个人坐了上去,说道:“你说要个可靠的人办事,我寻思着,哪还能有比我给师兄办事更加可靠的人呢?就奉命来了。再说了……”   他极快地将手在慕韶光额头上按了一下,没感觉到异常的温度,又迅速收了回去:“我若不来,能知道你旧伤又犯了吗?”   慕韶光转过头,面前的人相貌平平,长了张扔进人堆里根本就找不到的脸,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   可他一听那语气,一感觉到那气息,根本不用犹疑,就知道是问千朝又跑过来了。   问千朝是问旻的独子,他还小的时候,问旻便去世了,问千朝是跟在慕韶光身边长大的,做人是师兄教的,读书是师兄教的,武功也是师兄教的。   虽如今他当了掌门,却总还是像小的时候那样,几天看不见慕韶光,就觉得心慌。   此时他凝视着慕韶光,被泼了一身水也不擦,满眼都是喜悦。   --------------------   作者有话要说:   问师弟:我不是来破坏这个修罗场的,我是来加入大家一起雄竞的。 第31章 靥畔心浓   慕韶光面对着问千朝这样的眼神, 却毫不动容,说道:“我这伤又不是一天两天了,犯一犯也很正常, 你又不是大夫, 知不知道能怎么着?跟着岳谷主他们混进来的?”   问千朝道:“嗯,顶了个打杂的弟子, 不过他们不知道是我。”   毕竟像慕韶光这样一眼不用看还能把他认出来的人, 当世也没有第二个了。   问千朝见慕韶光一副十分忌讳他出现的样子,沉吟了一会, 又给慕韶光的杯子里续上了水,问道:“师兄, 你这次的事不是办的挺顺利的吗?那妖物也抓住了, 怎么我看你还像是有什么顾忌一样?”   慕韶光道:“背后的人还没有找到啊。那妖物是怎么有了灵识,哪里来这么大能耐的,又为什么选了这些人来吃,这些目前为止一概不知, 我看还得查, 否则斩草不除根,以后说不定还要有麻烦。”   有的妖物纯粹就是天生地养,吸收万物精华而有了意识, 它们所谓的“伤人”,也就像是野兽的捕猎一样, 纯属出于本能。   但当然,也有很大一部分的妖物是人为驯养的, 经常作为工具和武器来使用。   慕韶光既然这样说了, 就证明他认为这回碰见的是后者了。   问千朝的神情微微一冷,说道:“那倒是真得好好查个清楚了。”   慕韶光点了点头, 道:“还有一件事,就是咱们本门的内部防务了。”   问千朝笑道:“那可巧了,这件事你可以跟行家说。”   慕韶光道:“哦?”   只见问千朝回头示意了一下,又有个人走了上来,向慕韶光微躬了下身行礼,道:“师兄。”   慕韶光道:“阿肇,你也来了。”   这个人是他的另一个师弟上官肇,主要管的就是穹明宗的各种安全防务,听到慕韶光的话,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点了点头,道:“是。”   慕韶光看了问千朝一眼,表情中的意思很明显——我是来魔域当卧底的,结果你今天来一趟,明天来一趟,一回带师姐,一回带师兄,真以为度假走亲戚啊!   问千朝笑道:“是他自己也惦记你,要来看看的。而且一会门中还有事,我瞧瞧你就得回去了,要不就让上官师兄留下来听你吩咐?”   慕韶光道:“本门防务这块我要说的不多,掌门在旁边吧,我说完了你们一起走就行。”   问千朝无奈道:“师兄。”   慕韶光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是跟你见外。我有时候对你严厉,正是因为把你当成师弟,可以对你有所训导,可是我也得把你当成掌门,这种事情,我不能越过你直接下令,没有你的亲自点头,很多布置也不能通过。”   问千朝摇头叹了口气,恹恹道:“那是什么事啊?”   慕韶光道:“魔神死后,合虚失去掌门,好像是要再推举一位,我看着他们这里不太平,担心或许会有人为了立威争权,对仙门下手来获得支持,所以我建议改一改护山法阵,除了穹明山,周边的村落城镇也都加派人驻守,派弟子们出任务时不要落单。”   问千朝连连点头,拍了拍巴掌,赞同道:“我就没有听过这么有道理的安排,我也想不出来更好的招,我都同意。”   他这句话是带着情绪说的,慕韶光也没接茬,又问上官肇觉得护山大阵怎么改动合适。   他们两个你来我往的,一会这个怪那个亲自前来探望,一会那个又怪这个太过谨慎见外,反正隔三岔五就要来上几回。   上官肇早已经司空见惯,眉梢都没动一下,在旁边自顾自地喝茶吃菜也不吭声。   等到该他说话的时候,他也吃的差不多了,放下筷子,说:“内层的护山大阵逆转就行,然后外围再补个南斗天罡阵。”   问千朝想了想,说:“这样改的话,望潮峰上那座亭子就挡路了,回去之后拆掉吧。”   上官肇道:“好。”   师兄弟三人算是把事情说妥了,这个时候,宴会行将散席,问千朝也还有事,两人该离开了。   慕韶光以茶代酒,对着两个师弟举了举杯子:“请。”   这回他也不说少来了,反正说了问千朝也不会听,慕韶光不喜欢重复做没意义的事情。   问千朝将一个荷包从桌子底下悄悄放在了慕韶光的手里,什么也没说,站起来准备走。   慕韶光一捏就知道,里面应该是新炼出来的丹药,他受伤之后一直在吃,但因为药材不好凑,离开穹明宗的时候慕韶光也没带太多。   慕韶光抬起头来,面前的问千朝已经是个背影了。   他道:“千朝。”   问千朝转身。   慕韶光停顿了一下,那个瞬间问千朝的心提起来,几乎要觉得他终于会说出什么自己想听到的言辞了。   但最终慕韶光只是道:“没什么,我想起来忘了跟你们说任务的事了……殷诏夜的眼泪也全了,还算顺利。”   问千朝和上官肇都有些惊讶,道:“这么快。”   慕韶光点了点头。   问千朝沉默了一下,笑道:“那挺好的,那我们走了。”   慕韶光点了点头,问千朝便径直离开。   上官肇和问千朝肩并肩地走着,突然说:“掌门,其实师兄的做法没有错。他想让你立威,又总是放心不下你。”   问千朝道:“我知道,我没生他的气,我怎么可能怪他,从小我就是他护着,一身本事也是他教的,连这个位置都是他给的,要不是他我早死了。”   两人迈出了大厅,一束光从琉璃瓦上折射下来,问千朝抬手放在眉骨前挡住:“可你看他待我好吧,可实际上他心里又有对我有几分肯定,几分喜欢呢?说到底,还是因为我爹是他的师尊,他就是报恩。”   上官肇道:“若是这么想,就妄自菲薄了。”   问千朝摆摆手:“我没别的意思,有的时候可能是怨我自己。唉,这话你听过就算了……”   他说到这里,忽地一停,眯起眼睛道:“哎,那个不是程棂吗?”   上官肇顺着他的目光一望,道:“是。”   问千朝说:“上官师兄,你先出去,我去会会他。”   他说完之后,便径直朝着程棂走了过去,到了跟前都不停步,直通通撞到了对方身上。   问千朝肚子里憋气,这一撞是故意加了狠劲的,竟生生把程棂给撞了个趔趄,问千朝还顺便下死力跺了他一脚。   程棂正在上台阶,如此一来猝不及防,要不是会武,非得摔个半死不可。   他旋身站稳之后勃然大怒:“谁啊?!”   问千朝却头都不回,就跟背后有鬼追一样急匆匆往前跑。   程棂怒喝:“把他给我拖回来!”   问千朝很快就被拽着手臂扯到了程棂面前。   程棂这种脾气,正常的仙门修士走在路上被他看见了,不打一顿都算是客气,更何况还是别人主动来招惹他,当下阴沉着脸,劈面就想给问千朝两个耳光。   问千朝却没等他的手抬起来,便急急忙忙地说道:“别、别打我,我刚才什么都没听见,真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一边说,目光一边越过程棂的肩头,向着厅堂里面看去,一副极度慌张和心虚的样子。   程棂不禁顺着他的目光回了下头,只见殷诏夜的衣袍在人群中一闪,便没影了。   他心头疑云忽起,放下了巴掌,却改为揪起问千朝的衣领,把他拖到了一棵大树后面,问道:“你刚才听见什么了?”   问千朝嗫嚅道:“真的什么都没有啊。”   程棂冷笑道:“小子,你在我们合虚的地界乱走乱闯不说,还鬼鬼祟祟地偷听,这事要是说出去,我直接就可以剐了你,你是哪门哪派的都不好使。有什么事还不给我痛快地说,非得自讨苦吃吗?”   问千朝眼珠子乱转:“谁、谁偷听了,各门各派都是这点事,旧掌门没了就要选新的,有什么可听的!我不过,不过就是听人商量着好像要让个什么龙来当你们掌门,还说……嗯。”   程棂面上浮起一丝冷笑:“说都说了,说一半藏一半有意义吗?”   问千朝道:“还说要是推举他上去,别的碍事的就得给除掉呗……”   程棂正想嘲讽,忽然又想起了别的,脸色微变,吩咐身边的人:“你们几个去唐尊使那边,保护着点他。最近我怕出乱子,有人拿他开刀。”   他的一个手下说道:“主人,如果真的是殷尊使那边要谋划事情,其实您这里最不安全了。以殷尊使对唐尊使的态度,应该不会动他。”   程棂冷冷地道:“让你去你就去。”   他的手下也知道他的脾气,无奈只好走了。   问千朝听着他们的话,眼中慢慢笼上沉沉的郁色,唇角微抿。   而随即,程棂已经转过了头,有所思地看着他。   问千朝立刻说道:“你、你看我干什么?该说的我都说了,别的……别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他们说的那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我也没兴趣掺和你们的事!”   他一边说,一边四下看着,仿佛在想要找谁求救。   程棂嗤笑一声,把他甩开,道:“滚罢。”   问千朝忙不迭地跑了。   他急匆匆地下了台阶,走出去老远,脚步才倏地一定,回头看了一眼。   “以为什么人都是你们能痴心妄想的吗?”问千朝阴冷一笑,低低骂道,“该死。”   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问千朝一脸的沉郁冷酷,任何一个人看到此时的他,都会毫不怀疑此人是个高高在上的掌权者。   只是他这边刚刚说完,另一头的大殿里面就是一阵喧闹,原来是宴会结束,所有的人全都散场了。   看到宾客们陆陆续续地出来,问千朝立刻把阴沉之色神色变脸似的一收,小心地回头张望片刻。   确定慕韶光没有在附近看到刚才的事,他这才松了口气,匆匆离开。   其实这次也算是问千朝走运,在他回头的那一刻,慕韶光也是刚刚从问千朝离开的方向把目光收回去。   他坐在大殿中,确实隐约听见似乎有问千朝的声音在同人争辩,只是人来人往的实在嘈杂,就没听真切,再仔细辨别又不见了。   眼见散会,慕韶光手在桌沿上一撑,身体微微前倾,正也准备站起身来走人,就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传入鼻端,随即,旁边有个经过的人差点绊倒在他身上。   慕韶光顺手一扶,对方一瀑长长的黑发在他肩头一扫,那香气也更加分明了。   慕韶光心不在焉的,觉得这香味有点熟悉的感觉,就像在哪里闻到过似的,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他心里琢磨着这件事,就下意识地吸了口气,想闻的真切些。   这时,被他扶住的人一把甩开了他的手,自己站好。   慕韶光这才意识到,对方是一名女子,他刚才的动作神态都十分引人误会,简直就像个轻薄无状的登徒子似的。   他很少弄出这样的状况,一时也有些窘住了,干咳一声,连忙道:“抱歉。”   那个人偏生还不算陌生,正是魔神唯一的那个女弟子叶天歌。   两人难得打次交道,对刚才的事,叶天歌的感觉大概也十分不怎么样,她目光像钢刀一样,冷冷地在慕韶光脸上刮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转身拂袖走了。   慕韶光不禁低头摸了摸鼻子。   只是叶天歌人虽然离开了,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却好像依旧萦绕在空气中,仿佛吊着某段记忆的钩子一样,叫人心头莫名疑惑。   慕韶光在原地驻足片刻,直到程棂过来叫他,这才离开。   --------------------   作者有话要说:   师兄眼里的师弟:长不大、黏人、有点烦,又令人操心,单纯傻傻的,什么时候才能长点心唉。   师弟眼里的师兄:美丽、高贵、迷人、超完美就是不爱我,但没关系,看我心机遁·超绿茶之术!   上官肇:我多余,我习惯了,我吃吃吃——   猫猫猎手的下一个目标出现了。 第32章 停云来思   因为刚才得知的消息, 程棂心里盘算着事情,只琢磨着要是怎么能想个招,先把殷诏夜给干掉就好了, 并没有把方才碰见问千朝的事跟慕韶光说。   至于叶天歌是走路摔跤了还是睡觉上吊了他就更加不以为意了, 问也没问一句。   但是,在另一头的角落中,却有双眼睛将刚才那一幕全部看了进去, 并且迸发出了愤恨嫉妒的光芒。   “我早晚要把这笔账给讨回来。”   说话的正是今天狠狠受了一回气的冯家俞。   他语气阴狠地说道:“这个唐郁,先前他那畏畏缩缩的样子, 就跟过街老鼠一般,踹他两脚都不敢吭声的, 现在抱上了殷诏夜和程棂的大腿, 竟就这样一副德性起来,真是小人得志。”   其实别说真正的唐郁被骂的很无辜,就算是慕韶光刚才都没有対冯家俞做什么。他如此气愤,一者无非是不敢针対程棂和殷诏夜, 只能拿唐郁撒气, 二者则是有叶天歌的原因了。   ——亲近的人都知道,冯家俞対叶天歌的美貌可以说是心系已久,但是碍于叶天歌的身份和冷淡, 他也只能空想。   这次宴会上,叶天歌连正眼都没看过他, 却跟慕韶光撞在了一起,冯家俞也不管两人是怎样的尴尬误会, 看在眼里更是火上浇油。   他身边的人警告道:“你不要总是这样傲慢, 唐郁再怎样无能,那也是魔神的弟子之一, 魔神当初既然选择了他,未必不是没有道理的。你瞧,这小子之前装怂,实际上剑法不就是十分精绝的吗?”   他拍了拍冯家俞的肩膀:“现在正是关键时刻,大意不得。万一我们一不小心栽在他的手里,那时岂不更加窝囊。”   冯家俞冷哼了一声,甩开対方的手,说道:“你干什么总是长别人志气,看着吧,我自有办法整他。”   他们两人这么一拍一甩,别的倒没什么,却有样东西从冯家俞的袖子里掉了出来。   两人同时低头,冯家俞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抢上去将那样东西捡起来,一把重新揣入怀中。   但即便是他的动作很快,还是让他的同伴看清了那是个什么,当时就吃了一惊,说道:“这,怎么回事?你怎么也有这个东西?”   ——冯家俞藏在袖子里的,赫然是个泥人。   虽说泥人也不一定就是邪物,但冯家俞平时不是摆弄这些小玩意的人,此时又表现的这样慌张,就等于不打自招了。   冯家俞只能说道:“之前无意中得的,我那时又不知道有问题。”   対方说:“那你现在知道了,还不快扔了它?你看看之前那些人就该知道,这东西邪门的很。好不容易有人出面给解决了,你怎么还不长教训?”   冯家俞不耐烦:“知道,知道,你看我现在好端端的,这东西根本就不敢在我跟前作祟。我回去之后把它毁了就是了。你可别跟别人说啊!”   他这样说了,対方也不好多言什么,只得应下。   宴会散去,冯家俞也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脸上被打出来的伤一碰就疼,他対着镜子上药,看到镜中鼻青脸肿的自己,心中越发地不痛快,抹好了伤药之后独自坐在灯下,便又把那泥人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手里摆弄着。   这个泥人矮矮胖胖,两腮上涂了两团白色,是戏文中丑角的模样,但冯家俞却像是対这东西爱不释手一般,摆弄了一会,双指在泥人眉心上一戳。   顿时,如毒/瘾般的美妙幻觉将他包围了。   在幻觉中,他把自己瞧不起的、厌憎的那些人都踩在了脚下,心悦的女子主动放下身段来靠近他、取悦他,权势名利,绝顶修为不在话下……简直畅快的让人都不想醒过来。   正是为了这个,冯家俞才冒险将泥人留在手里的。   一开始他得到这东西的时候,确实不知道是个邪物,他也不曾主动向泥人求过什么,只是总做些美梦,每每梦醒,都觉得回味无穷,心情愉悦,恨不得转头回到床上再睡一通。   可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被泥人所害,大概是还没有进行到那一步,又或者他修为高深,泥人根本就无法造次,反正直到这件事被查出来,冯家俞也还一直好好的。   冯家俞想,既然当时那妖物还在,都奈何不了他,如今事情已经被解决,难道他堂堂魔域长老的弟子还能怕一个死物不成?   这泥人虽无法作祟了,里面却还残留着一些法力,可以帮助他重温那些美梦,他是说什么都舍不得毁掉的。   可是,这一回,他的美梦只做到了一半。   眼看第二天就是他要成为合虚掌门,并且继承魔神遗物的典礼了,而这个夜晚,冯家俞也正要搂着到手的美人一夜春宵,可关键时刻,他突然感觉到了一阵失重。   冯家俞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趴在房中的木头桌上,脸上的伤压得生痛。   落差太大,他捂着脸,半天缓不过神来。   突然有一个声音响起:“往后,这样的梦你都做不得了,我的力量快要散尽了。”   冯家俞猛地看向桌上的泥人:“是你在说话?”   灯下,泥人僵硬的脸庞笑容诡异,嘴唇未动,声音依旧传来:“対,是我。本体消失了,我的力量自然也就没有办法补充了。”   冯家俞一下子便有些急了,说道:“那怎么行!有什么办法吗?要不然……我给你注入一点法力?”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泥人在那个瞬间仿佛扯了下唇角似的,问道:“你敢给我法力?”   冯家俞刚才满心情急,热血上头,让他这么一问,还真被问住了。   泥人咯咯地笑了起来:“我知道你不敢,但不用怕,我不需要你的法力,就可以让你真正得到你想要的女人。你愿意吗?”   冯家俞心中微动,问道:“什么?”   他心里暗想,这泥人狡猾,多半不安好心,但他只消什么都不答应,听听这家伙会说什么,还是不碍的。   泥人笑着,竟慢慢地在桌子上化作了一滩泥,冯家俞正是一愣,就看到这滩泥重新聚拢、成型,竟然变成了一个极为美貌的少女模样。   那女子冲他笑了一下,嗓音也变得清冷动人:“像吗?”   冯家俞从来没见过叶天歌対他有好脸色,一时间被迷的神魂颠倒,连声道:“像、像啊!真是像,还能,还能变大点吗?”   対方眼波流转,勾魂摄魄,娇声问道:“变大点,你想干什么?”   冯家俞眼睛都直了,只是跟着笑。   泥人却变了回去。   “我现在还是泥塑之身,也只能稍稍变幻一下外形,但……如果你能把她的魂魄抽出来,灌入到我的身体中,我就会拥有血肉之躯,彻底地成为她——一个像梦里那样温顺听话,対你百依百顺,予取予求的她。”   “这!”   冯家俞一惊,说道:“你这是让我杀了她?”   泥人道:“怎么能是杀了她呢?这叫让她获得新生。再说了,你喜欢她在现实中的躯壳,喜欢她在梦里対你的样子,我把最完美的一切帮助你实现了,至于其他的,你管那么多作甚?”   冯家俞终于意动,可还是犹豫道:“她不是那么好対付的,我得筹谋一下。”   泥人笑道:“你是长老的弟子,以长老的名义,约个人出来见一见面,喝一杯酒……应该不难吧?”   冯家俞沉默了一会,也跟着慢慢笑了起来:“你说得対。人之所以会做美梦,就是因为在梦中没有那么多瞻前顾后的顾虑啊。”   *   他成功了。   冯家俞自己都没有想到,偷袭叶天歌,并且取走她的魂魄,做起来竟然这般地简单。   他连忙按照泥人所说的,把叶天歌的魂魄灌了进去,泥人的外表果然变了样子。   当容貌美丽的女子在他面前慢慢睁开双眼,冲他露出一个从未见过的妩媚笑容时,冯家俞只觉得神魂颠倒,几乎忘记了怎么呼吸。   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原来你……一直喜欢我?”   冯家俞连声道:“是,是,当然!我做这些,都是为了能和你在一起,都是因为我真的太喜欢你了。你……你不会怪我吧?”   “当然不。不过,我的狗死了,现在还缺一条狗——”   纤纤玉指顺着他的胸膛上划,捏住了他的下巴,女子笑问道:“你这么喜欢我,愿意当我的狗吗?”   冯家俞只当対方在跟他调情,涎着脸凑了过去,笑着说道:“行啊,你说怎么当?”   他话音刚落,忽然觉得脖子上一紧,已经被个什么东西给死死套住了,勒得他双眼凸出,喉咙作响,耳中是那个妩媚诱人却又冰冷异常的声音。   “那就先栓一条狗链,好不好?”   *   到了宴会结束的第三天,慕韶光听说了一个消息。   “你说冯家俞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慕韶光的第一反应就是程棂干的。   虽然这样想多少有些対不住他,但不得不说,这还挺符合程棂的性格。   但紧接着,为他带来这个消息的殷诏夜就用后面的话打消了慕韶光这一猜测。   他面色略沉,说道:“不错。光是一个冯家俞死了,本来也算不了什么,但是他死的时候……手里却握着一个泥人。”   慕韶光早料到这事就没完,闻言倒是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问道:“那他的死状死法呢,跟之前死的那几个人一样吗?”   殷诏夜道:“不一样。那几个人死前精神失常,死时身体半腐,他却并没有这些表现,他是被勒死的。”   慕韶光起身道:“那我过去看看。”   殷诏夜这时刚从冯家俞那边回来,但此时诡异,听到慕韶光这样说,他难免觉得不放心,说道:“我同你一起去。”   慕韶光有些意外地转身,看了殷诏夜一眼,笑着说道:“行,那就有劳了。”   殷诏夜看到慕韶光意外的神情,自己也愣了愣,他似乎也并不应该是这样的人。   遇上什么事,先想着去告诉某个人一声,除了满脑子的复仇和怨恨之外,也开始担心别人的安全和心情。   虽然这个“某人”、“别人”只是针対慕韶光的,但一切也都已经和过去不同,而且这种心有牵挂的感觉……竟然还不坏。   殷诏夜跟在慕韶光的身后出了门,他知道,他不是所谓的大彻大悟、弃恶从善,本性如此,生而为魔,他这辈子也变不成什么所谓的好人,只是,心中多了一丝向往罢了。   ——対于靠近光芒的向往。   在魔域,死个人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是死的这么邪性就少见了。在这里被妖物蛊惑,就像是说地府里闹鬼了一样离谱。   更何况冯家俞作为大长老的弟子,性格虽然莽撞,身份和修为却都着实不低,因此他出事的消息刚被人传出去的时候,还是引起了一阵波澜。   慕韶光去的时候,周围的人已经散去了一些,但还剩下不少,平溋竟然也在,挥着扇子从人群中出来,一抬眼就看见了殷诏夜和慕韶光。   平溋还记得慕韶光上次在他脸上拍两巴掌的事情,皮笑肉不笑地抬起扇子,打了个招呼道:“呦,唐尊使,来啦。”   慕韶光微微一笑,云淡风轻:“龙皇安好。”   这一笑弄得平溋怔了怔,又哼了哼,慕韶光已经走过去,查看冯家俞的尸体。   这一看,他发现果然如殷诏夜所说,冯家俞的死状与之前那些人完全不同。   那些死者是向泥人许了愿望,然后就被泥人的神识附体操控了,甚至在他们死了之后,尸体在控制之下还是能笑能动,能吃能睡,直到难以保存,慢慢腐烂为止。   所以之前出事的人早期像庆雍那样胡言乱语,如同分裂,后期就像岳长青一样,虽然好像是新死,全身却已经腐烂。   但眼前的冯家俞却只是一具普通的尸体而已,死因是被人用类似绳子一样的东西勒断了颈骨。   要说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他的神情极度惊恐,仿佛临死前看到了什么异常骇异难言的事情。满脸都是被刀子划出来的血痕,手里还紧紧握着一个泥人。   慕韶光一掀袍子,半蹲下来,打量着冯家俞手里的泥人,抬了抬下巴。   不用他说话,旁边的饮真剑一下子探出剑锋,在冯家俞手里一挑。   泥人骨碌碌滚到地上,上面都是发暗的血迹。   饮真将它托起来,递给慕韶光看。   慕韶光仔细打量了一会才发现,原来泥人上出现血迹,是因为冯家俞手里握的太紧,以至于泥人都镶嵌进了他手心的皮肉里。   而更加让人心里发毛的是,那泥人的脸上也不再是笑容,而变成了同冯家俞如出一辙的惊怖之色,两个的表情神态完全找不出来半点差别。   在场的魔修当中也不乏穷凶极恶之辈,还是都被眼前这场景弄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可最吸引慕韶光的,是他再一次闻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熟悉淡香。   ——是从冯家俞身上散发出来的吗?   慕韶光朝着冯家俞凑了又凑,殷诏夜简直觉得他们快要亲上了,实在看不下去,抓住慕韶光的手臂::“哎,我说,你这是——?”   冯家俞的身上却并没有异常气息,慕韶光道:“我就是想把他的模样看仔细些。”   这时,饮真忽然碰了他一下,慕韶光回头一看,见到泥人被剑锋一戳,扎了个対穿,递到他的跟前。   这一次,那股熟悉的气息终于又散发了出来。   慕韶光突然记起来了,他之所以会対这香气熟悉,是因为曾经在庆雍那里也闻见过!   这香,并不是什么女子的体香或者熏香,而是从做泥人的泥土里散发出来的。   叶天歌——慕韶光无声地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対方那张苍白、冷郁而又美丽的脸孔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眼下线索已经很明显了,即便叶天歌不是此事的幕后操纵者,也一定跟那妖物脱不了关系。   而这女子,也正是他下一个将要获取眼泪的目标,她的身上,又会藏着怎样的隐情呢?   慕韶光正思忖着,大长老已经在人们的簇拥下走过来了,死了徒弟的他脸色也很不好看,只跟慕韶光和殷诏夜点了点头,便大声喝令手下把尸体收敛起来。   而后,他又把泥人从慕韶光那里要了过去,便匆匆离开。   *   慕韶光决定再一次变成小猫,去叶天歌那里踩点。   他现在已经完全体会到了变猫的妙处,轻盈灵活,隐蔽安全,在这个魔域当中方便极了。   还有一点很重要,就是这里的魔头都特别没见过世面,他们好像很容易被猫吸引,给慕韶光接近他们提供了便利。   慕韶光守在叶天歌回自己山峰的必经之路上,扫了一片花瓣当垫子,在路边坐的无比端庄,等到叶天歌经过,他就自信地抬头看去。   叶天歌无视了他,目光都没转一下,直接走了过去。   慕韶光:“……”   震惊又失落的小猫跟在少女的背后追了两步,突然又停下来,思考了一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毛。   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上回偷听殷诏夜和平溋说话的时候,慕韶光为了隐藏起来方便,特意把毛色变成了黑的,这次也忘了恢复,所以一直是只小黑猫的样子。   此时在夜色中,他黑黑小小的一团,叶天歌多半根本就没看见他,又或者是看见了,但女孩应该都更喜欢鲜亮一点的颜色吧。   他対着一个女子,总不能也想着怎么把対方痛揍一顿给弄哭,所以要接近叶天歌,也只剩下了出卖色相这种方式。   慕韶光生来得天独厚,长了一副九天十地无人能及的绝美色相,平日里就算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当木头桩子也能把人迷的神魂颠倒。   正因为来得太轻易,反而不怎么在乎,他这辈子从来没想过自己应该怎么样让外表招人喜欢些,眼下完全没有经验。   慕韶光问藏在毛里的剑:“饮真,你觉得什么颜色的猫比较好看?”   饮真道:“黑色。”   慕韶光想了想,対着旁边的湖水,变成了一只粉猫,饮真立刻又道:“粉色好看。”   慕韶光:“……”   他看了湖水一眼,被自己吓得炸了毛,立刻又改成了蓝色,同时道:“饮真,你别说话了。”   没有原则的剑闭了嘴,眼看着湖边的猫咪又依次变成了黄色、紫色、红色、彩虹色……   ——最后慕韶光把自己的颜色调整成了打底为金,毛尖还带着一层浅黑的搭配。   他在水边照了又照,终于觉得这样鲜艳而不失体面,还算看得过眼,这才给自己顺了顺毛,匆匆向着叶天歌的住处追了过去。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努力让自己变得好看的金渐层喵喵。   ————————   感谢在2023-05-26 11:01:29~2023-05-28 10:51: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我与山月分两樽 1个;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我与山月分两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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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韶光在外面听的一怔,只听涂垚冷冷地说道:“冯家俞是你杀的。”   叶天歌的语气平静无波:“不错。”   涂垚冷笑道:“现在正是风波之时,你就干出这样的事来!你这是连我也不放在眼里了是吗?”   叶天歌淡淡地说:“大长老,我如果不再是这样的人,您抓不到我的把柄了,才应该会不放心吧。”   两人说话的时候,慕韶光一直在缓步向内靠近,同时手结印伽隐蔽起他的声音气息,走了大约十几步,眼前一亮,已经能看见里面的烛光了。   烛光之后,隐隐是涂垚盘膝坐在蒲团上,叶天歌跪在他的面前。   从灯光下看,她左颊有些泛红,显然刚才正是涂垚给了她一巴掌。   但叶天歌的语气不卑不亢,看上去没有半点惊慌畏惧之色,倒是涂垚看了她一会,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发,就像在摸一只乖巧的哈巴狗。   “我当初救你的命,栽培你,又把你带来合虚,设法让你成为魔神的弟子,这么久的感情下来,又怎么可能只是想利用你呢?”   涂垚放缓了声音,说道:“一个冯家俞不算什么,那个蠢材根本不可能和你相比。只是眼下不宜生事,你应该知道我的苦心。”   叶天歌低着头,听到他说“救了你的命”时,眼底闪过一丝讽刺,嘴上说:“我明白。”   涂垚道:“明白就好,那就开始吧。”   叶天歌神色平淡,回过手来,慢慢地解开自己的领口。   慕韶光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连忙将头偏开,非礼勿视,心中犹豫着要不要阻止。   虽然对方是魔,此时也不宜暴露,但眼看着一名女子在他面前遭受欺辱,可不是道义之举。   但事情却并不像慕韶光所想的那样。   叶天歌在那里解着衣服,涂垚看都没有多看她一眼,而是将手一挥,房间角落里的一只坛子挪过来,横在两人之间。   而叶天歌只是褪去了半边衣袖,面不改色地用刀子在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她的鲜血便汩汩流入了坛子里。   慕韶光听到声音不对,回头看了一眼,竟发现叶天歌的手臂上全都是新旧交错的伤口,正在放血。   而那血液,并不是正常的暗红,反倒隐隐有些透明,显得比一般人淡了很多。   这说明,叶天歌是鬼修,她眼下的躯体并非肉身,而是吸收天地灵气,又经后天修炼,这才锻造而成。   慕韶光没想到这一趟无意中跟出来,还真的有所发现,原来叶天歌和涂垚之间竟然是这样的关系。   涂垚救她性命,帮助她进入魔域,又拜了魔神为师,而另一方面,叶天歌体质特殊,涂垚又需要她的鲜血来练功。   这个魔域之中,实在是阴谋诡谲重重,好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都有不同的无奈和苦衷。   随着叶天歌的放血,那股慕韶光很熟悉的香气再一次地氤氲出来。   涂垚沉醉地低头深吸一口气,然后把手虚悬在了坛子的上方。   他的头顶不断氤氲出白气,而最终,那一坛血竟然变成了清水一般的透明状。   等到一切结束,叶天歌的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血色,就好像那一坛褪色的清水一样。   涂垚取出一瓶丹药扔给她,说道:“回去好好补一补,歇一歇,你放心,这次的事情有我在,必能平息下去。”   叶天歌接过丹药,说道:“多谢大长老。”   涂垚挥了挥手,道:“那你走吧。”   不等叶天歌起身,慕韶光就瞬身一闪,先一步地离开了这处通道,没让任何人发现。   此地处处凶险,人人都是满肚子的鬼心眼,亏的慕韶光心思灵活,反应也极敏捷,才能把每件事都做的滴水不漏。   可是,却也因为他这次走的实在太及时卡点了,让慕韶光错过了后面的一幕。   ——大长老这间练功室里的灯突然一下子全都熄灭了。   一个带着轻笑的声音响起:“大长老真是练功不辍,这是要老树开花,勇争掌门吗?”   整个大殿中都陷入了一片死寂,刚才还威严残酷的大长老一动也没动,仿佛这道突然出现的声音点了他的穴。   好一会,他才说道:“解……你、你来干什么?”   细听起来,声音中有微微的颤抖。   黑暗中,隐约见一道修长的人影歪着身子靠坐在正中的软座上,一手撑着太阳穴,轻飘飘地说:“来为大长老分忧。”   涂垚道:“我……并无执掌合虚之心。”   那人道:“那不知大长老属意于谁?”   涂垚不语,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在黑暗中蔓延,让他不知不觉浑身冒汗。   良久,才听头顶上轻轻一语传来:“既然你心中委决不下,不如我来帮大长老出个主意吧……”   *   慕韶光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始终没有见到叶天歌,就有些不放心起来。   他又折返回去,走了一段路之后,发现叶天歌脸色苍白,正坐靠在山脚下不住喘气,应该是刚才放过血,现在体力消耗的差不多了。   看到她这幅样子,慕韶光稍稍顿了一下。   天机中也有关于叶天歌的未来,是说她成了一名不世出的妖女,心若蛇蝎,歹毒狠辣,建有一处血池,每日要抽干十名活人的鲜血沐浴。   修真界对她进行了数次围剿,都奈何她不得,好在她一直以来身有重疾,最后粒米滴水不进,甚至连一身灵力都在逐渐流失,最终活活干瘦而死,这才不会再继续为祸天下。   天机中预示的那些事情,一半是场景画面,一半是人们的议论,有些地方可能比较片面,不一定完全就是事实,不过目前都能和现在的情况对上。   不知道叶天歌的身上又有着怎样的隐情,起码在得到她的眼泪之前,是绝对不能让她出事的。   慕韶光重新变成了小猫,走到叶天歌跟前。   他用小爪子轻轻碰了下叶天歌。   叶天歌失血过多,整个人都是眩晕状态,耳中嗡嗡作响,听见身边有什么动静,甚至都没有力气和心思睁开眼睛去看。   直到感觉一个软乎乎毛茸茸的东西碰到了自己,叶天歌才一转头,发现面前的竟是只小猫。   这大概是只幼猫崽,软软绒绒的淡金色,看起来像是一团小毛球,十分可爱,此时正蹲在她的身边,用一双又黑又圆的眼睛看着她。   合虚这种地方,怎么会有这样一只小猫?它又是怎么跑到大长老这里来的,难道是找不到娘了吗?   叶天歌一身狼狈,像一滩无人在意的烂泥般坐在地上,看着这只弱小而天真的猫,不禁产生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她慢慢抬起手来,摸了摸小猫的头,低声说道:“你快走吧,不要在这里了。”   ——像这样一个吃人的魔窟,连人都容不下,何况一只猫呢。   小猫被她摸了头之后,浑身的毛慢慢炸起来,瞪大了眼睛,仿佛很惊讶似的。   叶天歌却也没了力气,浑身一阵阵发冷,手也滑了下去。   那只猫在她身边蹲坐了片刻,歪着头似在思考,然后默默地转身走了。   叶天歌抬起头看着天空,眼前夜风凄冷,头顶万里星河,她的双眼干涩,自嘲地笑了笑。   恐怕自己今天就算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知道吧,或许会一直到第二天,第三天,才会有人看见她的尸体,也会像看到冯家俞死时那样,惊讶一阵,议论一阵,然后彻底遗忘掉她这个人。   其实那也挺好的,有时候死才是一件轻松的事。   她理智上知道自己应该赶紧起来,想办法给伤口止血然后回去了,但心里空落落的,又一动也不想动。   这时,草丛中再次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叶天歌转头望去,惊讶地发现那只小猫竟然回来了,这一回,它的嘴里还叼着几根草。   “你……?”   小猫当然没办法回答叶天歌的话,它优雅地将那几根草放在了叶天歌的裙摆上,动作轻轻巧巧,全程也没有碰到她半点。   叶天歌低头看了看,认得这草是用来止血补气的杜叶。   她惊讶地看着小猫,这样的神情使她整个人身上多了几分少女的活气,小猫抬起猫爪,在她的袖子上挠了挠,正是在她受伤的那半边,此时黑色的衣袖已经被手臂上伤口处的鲜血给浸透了。   叶天歌没动,小猫围着她转了一圈,不依不饶地再次扒拉她。   终于,叶天歌缓缓地拿起了那几根草叶,碾碎之后按在了自己的伤口上。   顿时,伤口处的血止住了,伤口也隐隐有愈合的趋势,被碾碎的草汁冰凉清新,让人头部的眩晕感为之一缓。   叶天歌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片刻之后,她手扶着石壁一点点站直了身体,慢慢朝着山下走去。   小猫则亦步亦趋,跟在她的身后。   叶天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着小猫说道:“你既然会为我寻找伤药,应该也能听懂我说话吧?你走吧,这个地方不适合你待,你顺着那条路一直走,就能离开这里了。”   她从手腕上取下了一串链子,套到了小猫的猫头上,只要戴着它,小猫就可以直接穿过合虚的结界,离开魔域。   叶天歌这样做的时候,小猫没有反抗,仿佛当真明白她的意思一样,叶天歌忍不住又摸了摸它的头,转身继续走。   但是走了两步,她回头一看,却发现小猫又跟上来了,因为腿短,还有些跌跌撞撞的,那模样简直是世上任何一个姑娘都难以抵挡的可爱。   叶天歌皱眉道:“我说了我真的不能养你,你跟着我做什么?再跟着我,我就杀了你吃肉!”   小猫看了她一会,这一次好像真的被她吓住了,转身慢慢地向着远处走去。   叶天歌扶着树,站在原地看他,发现这猫走的好像不是自己指出来让他离开的路。   当时叶天歌就想上去,但是犹豫一下,转念觉得这只猫能在合虚活这么久,说不定有自己住的地方,又或者根本就是谁养的,没必要操这个闲心。   她又站着歇了片刻,这才继续要向山下走。   而还没抬步,叶天歌突然隐约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传来,应该是两名下等的魔修。   只听一个人骂道:“呸,真是倒霉催的!他们那些大人物斗来斗去,最后脏活累活都留给咱们干,大半夜的还得出来运尸,麻烦死了。”   另一人说道:“这没事,人都死了,那等后事长老肯定不会深究的,咱们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就是,然后也先泵回去,咱哥俩找个避风的地方,喝点酒,吃点肉,明天早晨一交差,这事就了了。”   他们说的应该就是冯家俞的尸体,一开始那人没好气地说:“吃什么肉?这个月动不动就挨罚出事,我那只剩下三块灵石了。”   另一个人笑嘻嘻地说:“林子里不是还有魔兽吗,偷偷打了来不就是肉?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两人心照不宣,一起笑了起来,显然是要偷偷捕捉魔兽来打牙祭,叶天歌通常对这种事都漠不关心,但此时她却发现,那两个人是从小猫离开的路上走过来的。   她怔了怔,突然快步跑上去,发现小猫果然还在慢慢地走着,小小的身影显得可怜兮兮,浑然不知危险马上就要降临。   慕韶光正琢磨着,叶天歌看起来还是对他很不感兴趣的样子,而且这女子方才经历那么多的事都没掉半滴眼泪,看来也是个不大好对付的。   所以他要不要再换一身颜色试试,或者说粉色真的比较好?   还没付诸实践,叶天歌已经从后面过来了,一把将他拎了起来藏到树后,看着那两个魔修走了过去。   “我不是说了让你从那一头走吗?”   叶天歌拎着小猫的后颈,将猫咪拎到自己跟前晃了晃,小猫像是害怕了,将身子直往后缩,与她保持着一些距离。   叶天歌可不知道,这时候,猫咪满心想的都是“男女授受不亲,请你保持距离”。   她拎着猫思考片刻,终于叹了口气,把猫咪带回了自己的住处。   这样相似的夜晚,她曾经无数次独自度过,凄冷的月色,呼啸而过的风,满身的疲惫屈辱怨恨,却不能倾之于口,勉强自己活下去,回到房间中一个人静静地疗伤。   委屈无人看到,快意无人分享,很多时候,她会觉得这样的人生就像是一滩腐朽的烂泥,不知道延续下去有何价值。   但是今天,她没有心情去想那么多,因为她需要照顾一只刚刚捡回来的小猫。   叶天歌没劲用清洁咒了,本想着给小猫洗个澡放在床上,也暖和些,可是小猫却顽抗不从,叶天歌便拿了些旧衣服和毛毡,给他做了只小窝,放在了旁边的桌上,又把小猫放了进去。   她托着腮坐在灯下,灯火将女子的孤冷苍白的眉目映出几分柔婉和天真,样子一点也不像个杀人凶手。   她认真地问这只看起来很有灵性的猫:“你饿吗,你吃什么?吃鱼吗?”   慕韶光对这个“鱼”字都有些过敏了。   当时在殷诏夜那里混的时候,缺德的殷诏夜就弄了鱼和老鼠来给他吃,后来他去看庆雍,庆雍同门的那几个师兄弟又试图喂他鱼干,没想到现在到了叶天歌这里,又来了。   他本来不算讨厌鱼,这下子都有些招架不住了,上次鱼干差点进嘴的那股腥气似乎还萦绕在他的鼻端,令他对着叶天歌连连摇头。   摇了头,似乎还怕自己表达的不明白,慕韶光又用爪子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一条鱼,又在上面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叶天歌:“……” 第34章 逢君顾曲   叶天歌看着那只鱼上的大叉, 忽然也想起来,就算是这猫想吃鱼,自己这里也根本就没有。   不光没有鱼, 也没有奶, 也没有饭菜。   毕竟她活都快活不起了,从来没心情吃饭。   但这么小的猫, 不吃点什么应该会被饿死的吧?   叶天歌起身翻了翻, 终于从一个匣子当中找到了一些玉山蟠桃晾成的果干,应该是很久以前别人为了讨好她送来的了, 一直在匣子里放着没动过。   这东西乃是灵物,平时可以用作药材, 但是当零食水果吃也绝无问题。   叶天歌拿起果干, 试探着放到小猫跟前,想看看这东西他吃不吃。   放下果干时,她的袖子滑落了一截,露出手腕上层叠的伤疤。   慕韶光忍不住看了一眼。   由于过往的经历和他的身份立场, 他对魔的一切从来就没什么好感, 叶天歌虽然是个看起来漂亮纤弱的小姑娘,但是之前那些人命案如果都是她做的,只怕也不能说是无辜纯良之人。   可是, 他又不由得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终究……不能完全做到心冷如铁,视而不见。   他们修的乃是仙道, 如果没有半分慈悲大义,那么又有什么资格口口声声的除魔卫道呢?   殷诏夜和程棂那两滴泪仿佛再一次落入他的掌心, 其实有时候想一想,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很荒谬——   仙,竟来从魔的身上骗取感情。   叶天歌见慕韶光不动弹, 歪头想了想,又把那些桃干撕成小块,一点点递给他。   这回她等了一会,小猫终于凑过来闻了闻,慢慢地把果干从她手上叼走了。   叶天歌刚刚把手收回去,又见到这只猫伸爪,把那个装有桃干的碟子重新推到自己跟前,仰头看着她,尾巴“啪嗒”“啪嗒”在桌面上拍了两下。   小猫咪的眼睛圆圆的,又黑又亮,这神情仿佛满是期待,就像在说,“咱们一人一块。”   对于修士来说,食物并非必须,但美味则是一种享受,叶天歌对此则兴致寥寥,自从辟谷之后就没再吃过东西了,甚至连伤药都懒得服。   可是此时看到小猫的模样,她终究还是捻了块桃干,放进嘴里。   其实她的性格并不倔强,只是在此之前,从没人管她做什么不做什么。   桃干入口,勾起了沉睡多年的味蕾,一股甜蜜的味道立刻在唇齿之间散开,带着久远的熟悉感,竟让人感到一种油然而生的满足。   因此,当小猫再次用毛茸茸的爪子把碟子推向她时,叶天歌忍不住又拿了一块。   ……   不知不觉,放了很多年无人问津的桃干,竟然被他们两个给吃光了。   叶天歌看着面前的碟子有些发怔。   这是灵果,效用不下于大补的丹药,虽然治不了重病,但对疗伤和恢复体力都有奇效。   倦怠的时候,叶天歌时常自暴自弃的对身上的诸多痛楚置之不理,觉得治不治也就是那么回事。   可此时,裹了伤,吃了东西,她才发现疼痛是真的会消失的。   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有人陪着她吃东西是在什么时候了。   虽然眼前的……不过是一只猫而已,但或许,她是真的太孤单了吧。   反正东西也吃了,叶天歌盘膝打坐,运气将灵果中的药性发挥出来,恢复自己的体力,运功完毕之后,她睁开眼睛,看到小猫背对着她侧躺在床头的窝里,毛茸茸的肚子一起一伏,仿佛已经睡着了。   他的尾巴从窝外耷拉下来,叶天歌忍不住轻轻捋了一下,自己也躺在了床上。   不知不觉间,一阵困意袭来,她闭上眼睛,也进入了梦乡。   她这边睡着,刚才还仿佛熟睡的慕韶光就睁开了眼睛,从床头站了起来。   他看了叶天歌片刻,抬起一只爪子,从中化出无数萤火一般的蓝色光点,围绕在她的身边,使她睡的更沉,随即,小猫一跃落地,离开了这间寝室。   程棂和殷诏夜都是前呼后拥,扈从如云,就连唐郁都是有些人伺候的,但大概叶天歌喜欢安静,又怕自己的秘密被人撞破,她所住的这处小院子中除了她自己之外,几乎看不到其他人,全都被赶到山下去了。   慕韶光维持着猫体从窗子跳了出去,刚刚落地,忽然警觉地一个急刹。   只见一凌厉如刀的白光飞速旋转着,从小小的猫咪跟前破空划过。   但紧接着,就有一股温柔而带着暖意的力量托在了他的腰腹处,将他稍稍向后拉开。   剑光荡出,白光消弭于无形。   恰好这时慕韶光也从猫体化回了人身,这感觉就仿佛有双手环住了他的腰肢,将他箍入怀中一样。   那力道转瞬消失,一个声音轻轻道:“是我。”   慕韶光说:“我知道。”   剑和主人之间总是有特殊的精神联系的,他按住腰畔的剑鞘,能够感觉到饮真剑剑魂的气息。   饮真道:“小心,这里设了很多结界和迷阵。”   慕韶光低声吩咐:“压制这里的魔息,找死门和叠阵。”   “好。”   饮真剑的剑柄上镶嵌着一枚蓝宝石,此时响应着慕韶光的话,从中散发出一重重光晕,将院子里各种法阵的布局照的清晰可见。   “院落西北角防护最严。”   饮真说:“右行七步,就是那里的死门。”   慕韶光向右走出七步,抬手在虚空中一按,空气中传来无声的震颤,随即周围的景色一下子就变了,面前的花田消失,一条狭长低矮的小道通向黑暗深处。   饮真的剑身半斜,挡在他前面,说道:“里面不太对劲,小心。”   慕韶光将剑柄抓在了手中,说道:“没事。”   他一步步走了下去,饮真剑上的宝石将前面的道路照亮,好一会台阶到头,又是一扇门,将门推开,后面变得宽敞起来。   ——这处地下的房间里面摆着一排橱柜,而橱柜之中,赫然都是一个个的泥人!   慕韶光在门口站了片刻,走上前去,发现这橱柜分为两面,里面各摆放着十来只泥人,但是都没有装满。   他走到西面的柜子跟前,拿出一个泥人端详,发现上面虽然也带有他总是闻到的那股香气,但除此之外其他都很普通,与街头贩卖的泥人没有半点不同。   而另一面的柜子里,却赫然都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容!   岳长青、赵阔、庆雍……甚至冯家俞也赫然在列。   他们的眉目五官栩栩如生,甚至连脸上的神情都分毫不差,大概和活人唯一的区别,就是这些人都是泥土之身,手掌长短。   仿佛有风吹来,房门吱呀呀地在慕韶光身后关上,响声在房间里回荡不去,泥土与血混合的腥气愈发浓郁,饮真忽然说道:“我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慕韶光道:“谁们?”   “泥人。”   慕韶光道:“说了什么?”   仿佛有双温柔而干燥的手就轻轻捂在了他的耳朵上,器灵本来就比人类的感官要更加敏锐,慕韶光和饮真神识相通,很快就听见了耳畔嘈杂一片的哭泣。   “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放我出去!”   “杀了我,或者碾碎我的魂魄也行,我不想被关在这里了,求你!”   “救命啊,爹爹!爷爷!”   慕韶光惊疑道:“是……那些人的魂魄被封在了这些泥土里面!”   饮真柔声说:“应该是这样。”   他接着就放下了手,世界立刻归于安静,饮真道:“不要再听了,伤神。”   那个瞬间,慕韶光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这样寻常的动作和对话曾在他和什么人只见无数次地发生过。   他转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剑灵还没有实体,身边只是一片空荡。   饮真道:“怎么?”   慕韶光转过了头,低声说:“没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杀了人之后还要把灵魂禁锢在泥人中,这样做,要不然是自己的心理不正常,要不然是跟被杀的人有仇,我看叶天歌应该是后者,她做这件事的背后,肯定有什么隐情——”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感觉到一股刺骨的阴寒之气直逼肌肤,紧接着身后的大门訇然而开,一道杀机乍现!   电光石火之间,慕韶光的剑也已出鞘,他折腰旋身,随即剑锋一挡,杀机撞在剑刃上,变成一股向周边迸开的寒气。   紧接着,尚未等慕韶光完全站直,已经有一只手鬼魅般地从他身后探过来,在他肩头一拍。   毫不夸张地说,对方的身手之敏捷,招式之奇诡,功力之深厚,都是慕韶光自来到魔域所见之最。   若是以往毫无顾忌的时候,或许慕韶光还能与此人一战,但现在他一来不是本相,又遮掩身份,功力大打折扣,二来也不能在此时就惊动了叶天歌,否则想要眼泪难上加难,因此竟两招就被对方抢了先手。   顷刻之间,就是生死一线,那来人的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机。   慕韶光心中念头飞转,不等对方那一下拍实,整个人脚下轻飘飘一转,已经直接向着门外闪身而出。   他顷刻间权衡取舍,这一瞬也是在赌,赌对方此时就是冲着他来的,而意不在探索叶天歌的秘密。   而这一次,慕韶光赌对了。   随着他抢出门外,眼前一片漆黑,竟是连星月都不见了,四下全都被浓重的黑雾所包围,黑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奔流涌动,从四面八方向着他赶来。   慕韶光缓缓闭上了眼睛,而后,霍然回身!   剑起,剑落,锋芒如雪!   剑光落处,无声无息欺近他身后的一道人影被从头到脚劈成两半,缓缓倒地。   但慕韶光的神情没有半分松弛,果不其然,霎时间,那两半身躯又化为了两个完整的人,缓慢地从地面上爬了起来,一步一步向他靠近。   若是换了别人在此,此刻恐怕就要骇异的不敢再轻易出手了,但慕韶光不同,他唇角轻蔑地一勾,竟运剑如风,再次把这两个人都拦腰斩成两截。   于是,两个人又变成了四个人。   其实很多人常常会陷入一个误区,认为敌人多了就会糟糕,实则对敌可不是靠着数量取胜。   随着分化出来的人影增多,它们之间开始互相挨挨挤挤,碍手碍脚,慕韶光则闪身撤步,顺势脱离了包围。   随即,一只冰冷的手瞬间从身后出现,扼住了他的咽喉。   ——“抓到你了。”   慕韶光笑道:“抓我做什么?”   轻笑声响起,耳畔似乎有清淡气息拂过,话语声忽远忽近:“你猜?”   “我猜……你没抓到。”   剑势如风,倏地擦过慕韶光的腰际,反向着身后的人刺去!   “风来!”   刹那间狂风四起,剑锋化气,千万道白光以慕韶光为中心向外扩散,随风席卷。   刹那间云开雾散,乾坤涤荡,天地间为之一清。   身后魔气磅礴,如同山涛巨浪,灭顶逼压而至,慕韶光反身结印,莲花形的金光法印在咫尺之间印上对方胸口。   两人原本近在咫尺,他身后那人不及闪避,这一招挨的结结实实,胸口顿时破开一个大洞。   血雾喷洒,慕韶光手中长剑迅若闪电,横削而至,只是这一剑却落空了,那人的身形骤然在原地消失。   慕韶光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忽听一声轻笑:“你在看什么?”   笑声若贴在他耳畔响起,后面那句问话,却紧接着又出现在数丈之外。   慕韶光说道:“我在看你去了哪里。”   “我的去处,乃是黄泉路,幽冥府,你若想来,我可帮你。”   对方的声音温柔缠绵,空气中却骤然显出一柄血色的刃,快速向着慕韶光的脖颈划下。   但就在这一刻,慕韶光的身影竟也如影随形一般同样消失了。   “两情两计,人心人皮。”   慕韶光出现在对方身后,拂袖一甩:“为何是我入黄泉,而不是,你来人间?”   那人闪身躲过,站在了慕韶光面前,胸前鲜血淋漓,却仰头纵声大笑。   透过他胸口处的窟窿,可以看见鲜红的心脏在胸腔里面跳动,而后血肉骨骼飞速复原,几乎是眨眼间就变成了完好无损的样子。   “你,很好。”   他蓦地回身,四下鬼哭大盛,萧杀四起,黑雾如锁链一般从四面围拢,凝成一柄黑剑,横挡住慕韶光的退路。   那人的手直接一探,抓住了慕韶光的手腕,将他一把扯到身前。   两人近在咫尺,几乎身体相贴,慕韶光也终于看清楚了对方的容貌。   这人的五官生的极为锋利英挺,面色轮廓与线条都仿佛精心雕琢打磨而成,肤色却极为苍白,不带半点活气。   飒飒的罡风将他额前的发丝扬起,隐在后面的双眸如同被火焰淬炼而出的晶石,闪耀、纯粹、冷厉。   ——这是一种,让人战栗与畏惧的,肃杀的俊美。   仿佛一种冥冥中的第六感,让慕韶光一下由这种气质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魔神的大弟子,解君心。   “你不是唐郁。”   两人纠缠在一起的衣摆迎风飞扬,猎猎作响,解君心的声音从风声背后透出来,竟似带着几分异样:“谁派你来到合虚冒充魔使的?”   对于慕韶光的身份,他竟一语点破。   慕韶光亦笑道:“你猜?”   看清了对方的面容,他也不再逗留,说话时食中二指并为剑指,划向解君心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一刹,解君心似乎僵住。   慕韶光则感到对方腕上似有一道凹凸不平的伤疤,肌肤也冰冷的不似活人,那个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飞快掠过脑海,可此时的情况让他来不及犹豫多想,气劲即发。   剑气大盛,四下涟漪涌动,一圈圈的白光荡开,向着解君心围拢。   同时,慕韶光头也不回地反手握住身后的剑刃,拂袖甩出。   “我就先走一步了!”   他身形随着话音而动,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人已掠出数丈,转瞬无踪。   解君心站在原地,一动未动,从刚才慕韶光划上他手腕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再做过任何的动作。   黑雾还要追击慕韶光,却被他忽然一掌拍散,喝道:“停下!”   黑雾轰然一炸,瞬间消失,周围又恢复成了叶天歌那处小院的模样,似乎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解君心站了一会,缓缓弯下身去,将手按在了一片泥土上。   他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嶙峋,一尘不染,也如他这个人一般,透着股玉石铁铸般的生硬无情,这样一双手,本来似乎什么都不应该沾染,此时却将一把泥土抓了起来,紧紧攥住。   解君心感受到了掌中的潮湿与粘腻,他知道,那是慕韶光的血。   他面上的表情悲喜莫辨,久久地站在庭院当中,袍袖当风,发丝狂舞。   --------------------   作者有话要说:   总算见面了! 第35章 芳华待灼   慕韶光并未走远。   他不确定解君心今日会出现在叶天歌这里的原因是什么, 有些担心自己离开之后解君心会对叶天歌下手——毕竟这人几乎要把“我很危险,我是反派”给写在脸上了。   他刚才为了脱身,徒手攥住了解君心的剑刃, 此时右手一直在滴滴答答往外淌血,有几滴落在了饮真剑的剑鞘上,使得剑身发出一阵嗡鸣。   慕韶光道:“一点皮肉伤, 没事的, 你不要出来了,我怕解君心察觉你。”   饮真这才慢慢停止了嗡鸣, 但剑身横过来,接住了他滴落的血, 鲜血慢慢渗进剑鞘里, 没有再沾染泥土。   慕韶光拿出块帕子,随意包了下伤口,不禁又想到解君心也不知道是修炼的什么法术,胸口被他捅出来那么大的一个窟窿, 竟然也能当场复原。   无限自愈, 这应该也接近鬼修一脉了。   慕韶光在山下转了一圈,确定彻底甩开了解君心,就重新变成小猫的样子, 折回到叶天歌那边去查看情况了。   叶天歌依旧睡的昏沉,这里并没有解君心的魔息, 显然他根本未曾进来接近过叶天歌。   之前两人打斗的院落也已经空了,解君心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同样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慕韶光在庭院中站了一会。   解君心的敏锐和危险超出他的想象, 魔域中的人确实个个都是棘手的刺头,但要按不好对付的程度来说, 此人论心机论武力值,都是慕韶光目前见过之最。   不过魔域有个好处,就是这里人心不齐。   解君心一句话点出慕韶光是冒充了身份,可若他想揭穿慕韶光,只要拿不出实质性的证据,也不会有什么人相信的,这一点慕韶光不是很担心。   他只是在想,解君心深夜来到这里做什么,难道他和叶天歌之间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么?   小猫咪一边思考,一边无意识地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圈,在泥土上踩出了一连串的梅花印,踩着踩着,脚下一空,差点一头扎到地上。   慕韶光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前面的泥土好像被挖去了一块,所以留了个坑。   慕韶光还想,少了块泥,那会不会是跟泥人的事有关系?   可他在坑边看了半天,也没觉得这里的泥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正在这时,一阵扇动翅膀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慕韶光回头一看,抬起前爪,有只纸做的鸽子停在了他的小爪子上,口一张,吐出人言。   是上官肇波澜不惊的声音:“师兄,查到了,之前那些死者当中,确实有一部分是相识的,他们都曾经在合虚北面的泽陂之野学艺。”   果然和预计的差不多,慕韶光道:“你们现在在何处?”   上官肇说:“就在这里,从封夷山那边进来的。”   泽陂之野曾经不在魔域的范围内,是后来那些年魔神不断扩张势力,这才把那一片也纳入合虚的,其中有数处普通魔族的村镇,上一次程棂的生母刘氏所住的地方就在那里。   慕韶光道:“你们注意安全。替我查一查,附近有没有什么地方的泥土是带着香气的,有的话,什么都不用做,告诉我位置,没有,就走。”   慕韶光形容了一下他屡次闻到的那股香气,若对面的人是问千朝,只怕又要追问他是从哪里闻的,怎么闻的,为何这样关心了,但上官肇只答了一个“是”,纸鸽就变成了灰。   他虽然话少,办事可倒是毫不含糊,没过一个时辰,就给了慕韶光回信。   “找到了。在这里的一处村子里有片荒废的花田,据此地百姓说,曾经遍植奇花,花瓣落入泥土中作为肥料,久而久之,泥土便也有了香气。但是因为种花的人早已去世,那片花田荒废多年了。”   慕韶光玩味道:“荒废多年,依然保存完好?”   “是。”   慕韶光笑了笑,说道:“那这样,过两天,你们想办法在花田周围无人的地方弄出点什么意外来,但不要真的毁了什么东西。我要看看到那个时候,都有谁会心急。”   *   第二天早上,直到阳光洒满了床榻,叶天歌才醒了过来。   她很久没这样睡过一觉了,也根本不知道昨晚都发生了多少大事,整个人的脑子都有些懵,在床上坐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连忙去看自己的床头。   ——里面的小猫不见了,她做的猫窝空荡荡的。   叶天歌眼中的光芒一下子就黯淡了下去。   她用手摸了摸那个软软的小窝,心想,走了也好,说不定他本来就有主人,又或者在哪里有自己的家,总之去哪都要比跟着她强。   她是个罪人,早晚都是要以死赎罪的,到那时候,这只猫又该怎么办呢?   这个时候,外面的门扉忽然一动。   叶天歌的面色顷刻间变得冷厉,拂袖一挥,大门洞开,她喝问道:“是谁?”   有个魔修走进来,恭恭敬敬地对叶天歌禀报道:“叶尊使,大长老命小人请您过去,说他有话要对大家说。”   既然说是对“大家”说,就是要开集会的意思了,不知道他又要搞什么把戏,叶天歌的眉宇之间闪过一丝不耐,但还是说道:“知道了,我稍后就去。”   叶天歌又在周围找了一圈,确定小猫是真的走了,而不是自己跑到院子里遛弯,这才前往集会。   她因为此事耽搁了一会,几乎是最晚到场的,慕韶光已经在座了,叶天歌连看都没有多看他一眼,丝毫不知道这个看上去人模人样的师兄就是自己寻找良久的小猫。   解君心那里的位置依然空着,但是也没人认为他会露面,总之此人神出鬼没,不管他是否到场,这里发生的一切事情只要他想知道,绝对不会有半分遗漏。   大长老涂垚依旧坐在最上首,脸色看不出来喜怒,等到叶天歌到了之后,他缓缓环视四周,这才开口道:“今日召集各位前来,是有件十分重要的事要说——昨夜,我发现了一道魔神留下来的谕示。”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连涂垚的另外两个兄弟,涂森和涂磊都是满脸惊讶,看着他追问道:“大哥,你说什么?魔神还曾经留下过谕示吗?我们怎么不知道!”   毕竟鸢婴不是病逝,而是走火入魔而死,离开的太过突然,在他刚刚去世的时候,合虚上下便已经都把他的遗物翻捡一遍了,并没有发现过鸢婴留下来的只言片语。   谁知到了今天,涂垚会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涂垚道:“你们不知道,是因为我也是无意中才发现的。昨夜我神识阻滞,功法运转不畅,就去了碧血岩那里冥思——各位均知,那里也是魔神曾经参悟大道之处,我在冥思的时候就感受到了他留下来的神识,正是一道有关于掌门的谕示!”   他无视在场诸人各异的神情,回手在自己眉心处一点:“你们都听一听吧。”   一道紫芒迸现,魔神的声音顿时回荡在了在场所有人的脑海中,其中也包括慕韶光。   这并不是慕韶光第一次听到鸢婴说话,情况恰恰相反,此人是他师尊问旻的死敌,也是整个修真界的心腹大患,在问旻死后,他甚至想要借机一举吞并穹明宗,慕韶光当时与他抗衡良久,对于鸢婴的熟悉程度,甚至超过了不少合虚门人。   他一听就知道,这声音确实是鸢婴的声音没错,神识中蕴含的那股魔息也极为熟悉,但若说涂垚说的是实话,慕韶光也绝对不信。   不过有时候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愿不愿意认为这是真的。   总之此乃魔域内务,也不关慕韶光的事,他在旁边听着也就是了。   魔神那番话将在座的所有人都惊住了。   因为他的意思,并不是要把掌门之位传给任何一名弟子,更不是传给几位长老,魔神绕开这些最有希望的人选,出了一个最不该出的主意。   ——这个位置由众人来争,能者居之。   至于符合什么条件才会被成为这个“能者”,魔神说,他的六名弟子身上各有一块令牌,原本是代表着他传人的身份,合在一起,又能够打开他的静室。   如今,他便指定,整个合虚之中,无论是谁,也无论采用任何手段,只要能集够了这六块令牌,就能够得到掌门的位置。   如果最终无人能够集齐,那么就是手中令牌多者为胜。   慕韶光自己也是当过掌门的人,一听就知道这法子简直是烂到家了,命令一下,整个魔域势必相互算计残杀,简直跟养蛊没有什么两样。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个方法还没有意义。   要是真的养蛊,养出来的蛊王好歹确实实力强悍,能够完全将其他蛊虫震慑的服服帖帖,但魔域之中,能人不少,各有性情,结果现在从他们当中选掌门就是抢几块牌子,还是没有任何限制的乱抢,这就注定胜出者也会运气和诡计的成分,其他人又如何能够心服?   最后争来争去,等于争了个空,掌门之位的确定还是会落在又一场的内斗上面。   这当中的种种后果,慕韶光听完魔神的话,简直一眨眼睛就能想出来,他不信魔神不知道,或者说,不信大长老不知道。   而且,大长老提出这么一件事来,对他自己也不见得有什么好处,慕韶光简直要怀疑,这人也是被派来给魔域找麻烦的卧底了。   但如果真的有人想要以此给合虚添乱,这个主意却又可以说是绝妙无比,妙就妙在,谁都能看出它烂,却又谁都不会拒绝。   毕竟,有机会总比没机会好。   慕韶光觉得,这件事未必是涂垚能够筹划的出来的,而真正的幕后之人,心机与目的都不容小觑。   果然不出他所料,在场的人们经过短暂的议论之后,此事就这样决定下来。   做完这件事,涂垚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重重往后一靠,瘫在了座位上。   涂森和涂淼满头雾水,还在低声问他:   “大哥,你怎么想的?那真是魔神的意思?”   “有什么后续安排吗?就算是不好说,也给我们透透底吧!”   涂垚的目光下意识地朝着解君心那把空椅子看去,随即迅速挪开,冷声说道:“该说的我自然会说,怎么,你们如此追问,是信不过我吗?”   他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别人再问就是翻脸了,只好也都满怀着纳闷住口。   众人之中,最清楚此事另有隐情的其实是叶天歌。   她前一天晚上刚刚去找过大长老,对方用她的血练功练的正畅快,哪有半点神识阻滞的影子?更加不可能在她走之后大老远跑到碧血岩那里去转悠了。   涂垚这番话,每一个字都是瞎扯,一定是在她走了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人群散去,叶天歌也跟着起身离开,直接去了涂垚的所住的山峰下面,果然没等多久,就看到涂垚也脸色发青地回来了。   叶天歌迎上去道:“大长老。”   涂垚先是被她吓了一跳,然后便皱起眉,不耐烦地说道:“你来做什么?”   他以往对叶天歌也绝对不能说一个“好”字,不过更多的是居高临下的羞辱与逗弄,却不会这般七情上脸,浑身上下都写着“暴躁”两个字。   叶天歌心中愈加疑惑,说道:“昨晚……”   涂垚却不等她把话说完,好像一下子想起了什么,抬手道:“你那块牌子呢,拿出来给我。”   叶天歌顿了顿,将自己那块代表魔神弟子身份的牌子乖顺地交了出来,递给涂垚。   涂垚直接收入怀中,心不在焉地说:“行,你回去吧,这一阵都不要来找我了。对了——”   他忽然抬眼,紧紧地盯着叶天歌,又说:“也不要再杀人,中止你所有的计划!我这次不是再跟你开玩笑,我怀疑就是因为你,我才被人给盯上了!”   叶天歌满脸惊讶:“大长老,您这话是……到底发生什么了?是,是谁?”   “不要多问!”   涂垚将手一挥,厉声道:“照我说的去做!不然我就捏碎你爷爷的残魂,听见了没有!”   叶天歌的眼神顿时变得凶狠。   她慢慢地直起身来,盯着涂垚,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中骤然间萌生出无限的憎恨与暴怒来。   涂垚怎么敢……他怎么敢拿这件事来当做威胁!   叶天歌半晌都没有说话,涂垚也没心情再搭理她,拿人撒了一顿气倒是觉得舒坦了些许,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他刚走出两步,忽然觉得身后仿佛有一阵气流波动,那一瞬间,多年杀伐中磨练出来的敏锐第六感救了涂垚,让他将身体猛然一闪,黑色的剑锋就擦着他的脖颈刺了过去。   若是他再慢上半分,恐怕连头都要被削下来半个了。   闹出这么一出,涂垚又惊又气,厉声喝道:“叶天歌,你疯了吗?!”   叶天歌面无表情,眼带杀气,左手聚气一凝,又多了一把匕首,她就这样双手双持,再次向着涂垚扑了上去。   涂垚最强的是御符和布阵能力,叶天歌这样突然暴起,连连抢攻,就是为了不给他腾出手来拿兵刃或者符咒的机会。   她这样子还真像发疯了似的,涂垚都不知道这丫头还有这样的本事,一时被逼的额上见汗,徒手抵挡,不多时,已经满手都是鲜血。   正在这时,两人忽然都听见头顶传来巨响,紧接着,竟然有一块硕大的山石松动了,骨碌碌地从山壁上滚落下来。   这石头是冲着叶天歌那边去的,叶天歌猝不及防,只能暂时放缓攻势,飞身跃起闪避。   可涂垚就是抓住了这一瞬,于是形势立刻反转。   两道带着火光的符纸从他手中甩出,精准地击中了叶天歌的匕首。   火光的爆燃声与巨石落地的声音交错着响起,涂垚已纵身向前,一脚踹在了叶天歌的胸口处,将她整个人踢倒在地,两只匕首甩飞了出去。   涂垚厉声喝道:“你要干什么?连我都要杀!”   叶天歌怔住,过了片刻,她突然用袖子掩住脸啜泣起来。   涂垚冷笑道:“你还有脸哭?这时候知道害怕不觉得晚了吗?!”   叶天歌跪在他的脚下,抽抽噎噎地哀求道:“大长老,刚才都是我不对。是我鬼迷心窍了,我一听别人提我爷爷,我就……我就控制不住自己,像发了狂一样,求求您饶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她这样匍匐在涂垚的脚下,肩膀一耸一耸的,看起来实在楚楚可怜,涂垚居高临下地垂目望着她,这个角度根本看不见,其实叶天歌掩在衣袖后面的面容上满是嘲讽之色。   他冷冷地说:“我今日饶了你,焉知哪天不会死在你的手里。”   叶天歌连忙说:“不会的,不会的,您待我有恩,我刚才是急昏了头,以后真的再也不敢了!再说,我也不是您的对手,这一次长了教训了,难道还会有下回吗?”   叶天歌这话说的还真不对,刚才的事,涂垚也是心有余悸,他心里清楚,要不是那块石头恰好掉下来,他只怕今天真要死在这丫头手里。   她藏得可真够深的。   涂垚其实已经动了杀心,只是他知道,碍于叶天歌的身份和目前的形势,他怎么也不可能这么明目张胆地亲自动手杀了叶天歌,太容易落人口实了。   要除掉她,有的是别的法子,只是她那一身血,未免可惜了。   涂垚缓缓地道:“起来吧,我这次念在你情切,不跟你计较,如有再犯,你知道,后果一定是你最不想看到的那一种。”   叶天歌低声道:“是,谢谢大长老。”   她没有起身,依旧是跪伏在地的姿势,藏在袖子里的手中,赫然还握着一根锋锐的银簪,簪子尖端泛出微微的蓝光。   叶天歌慢慢抬起眼睛,从睫毛下面盯着涂垚的身影,寻找攻击的机会。   可惜,这一次涂垚明显不再信任她了,竟然没有背对着她迈步离开,而是抬手唤醒一处法阵,整个人闪身进阵而去。   叶天歌深深吸了口气,起身离开,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她住的地方有着整个魔域中最温暖、最美丽的色彩,未加修剪也并不名贵的野花开的满院子都是,在风中摇晃着弥漫开浅浅的淡香。   曾经她也有过一个这样的家,无忧无虑,简陋温馨,曾经她也有会关心自己的家人,下了学堂推开门,就会笑着颤巍巍地迎上来,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叫她:“囡囡——”   叶天歌的手握紧了门框,房间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她怔怔地望着房间里面,所有的色彩都褪去了,唯剩方才大长老的那些话像噩梦一样在脑海中回响着,让她的身体微微颤抖。   叶天歌靠着墙壁,蜷缩着坐在地上,将自己抱紧。   她真是没用,为什么每一次的反抗都会失败?为什么总是把事情越弄越糟?   她可以忍受涂垚的压榨和欺辱,但是她不能不报仇,涂垚不让她报仇,她就得杀了这个人……但还是没有成功。   对方显然已经起了疑心,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应该是有办法的吧,好好想想,肯定可以解决,要想稳住他,让他不去破坏爷爷的残魂,然后设法查一查涂垚不让她再去报仇的原因……   可是,思考这些事情好累啊,她活的也好累啊,她拼命地想站起来,往前走,可每回,别人轻飘飘的一句话,一伸手,就足以将她再次打倒在地。   她真的,真的有些不想再撑下去了。   叶天歌望着窗户外面的天空,魔域的天总是紫蒙蒙的,阳光单薄的像是一层薄纱,曾经记忆中的蓝天与暖阳仿佛已经与她是隔世之遥。   她觉得那些晦暗的色调仿佛变成了滔天而来的大水,一层层地沉淀下来,漫过胸口,漫过鼻腔,逐渐灭顶。   曾经,刚刚知道爷爷的死讯时,她也是这样一种感觉,浑浑噩噩,全身无力,窒息难过的好像就要死掉,然后有个人救了他。   不是涂垚,是她真正的救命恩人。   那个人脸上戴着半副银色的面具,看不清楚相貌,但却生了一双黑白分明、令人叫绝的眼睛,她被对方的目光注视着,就像笼罩在了温柔而璀璨的光辉里,恍惚中竟有些不辨身在何处。   接着,一只手穿过光与暗的交界,伸向了她。   她抓住过那只手,也仿佛抓住了一场奇迹般降临的美梦,但最后,为了心中的仇恨和执念,她终究还是亲手把那场美梦给打碎了。   所以如今,再也没有了救赎。   后悔吗?   她问自己,却得不到答案。   --------------------   作者有话要说:   小解哭哭啼啼,挖了一把猫爪血土走了。   猫猫不久之后出现,在原地追着尾巴转圈圈,一头扎进坑里。   猫:好恶毒的魔头,人走了竟然还在这里挖陷阱想摔死本猫!!!   ———————— 第36章 风流云散   魔修一道, 最初本来就是另辟蹊径,他们修为的进展要比普通修士快上数倍,但是这就像为了快点到达山顶而抄一条崎岖的小路一般, 相应的代价就是更加容易跌落悬崖。   有时候练功受到打扰、法诀背诵出错, 甚至情绪一个控制不好,都有可能会走火入魔, 就连魔神那样的人都难逃这种结局, 可见其厉害。   叶天歌察觉到自己陷入了魔障,内息开始失控, 心里知道不妙,便试图运功调息, 可是也根本无济于事。   她以手揪住领口,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连喊人进来都做不到,脑海中魔神的死状一闪而过,她想,我马上也要死了吗?   这样……也行。   正在这时, 忽然有一道毛茸茸的小身影敏捷地跳入了她逐渐模糊的视线,叶天歌努力瞪大眼睛,隐约竟好像看到那只自己捡的小猫回来了。   她动了动唇, 手无力地伸展了一下,就失去了意识。   迷蒙中, 仿佛有人在挪动她的身体,紧接着, 一股春水般的暖流从后心涌入, 渗透进了她的四肢百骸,全身上下的感觉是那样舒适, 整个人就像飘在云端,所有的疼痛都不见了。   而身边的气息,竟有种熟悉异常的亲切感。   其实叶天歌并没有晕去多久,就睁开了眼睛。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身上还盖着厚厚的被子。   叶天歌猛一下转过头去,那一刻她也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什么,接着,就看见自己的两名手下正在床前,规规矩矩地躬身站着。   叶天歌的目光很快变得清明,坐起身来,冷冷地说:“刚才是怎么回事?谁让你们进来的?”   叶天歌这处院子平时没有她的命令,是其他人绝对不可以踏足半步的,那两名下等魔修顿时被她吓得跪了下去。   其中一个战战兢兢地说:“主上,刚才是,是那只猫叼了您的发簪去找我们,我们担心是您有什么事,派他过来的,所以斗胆跟来……请主上恕罪!”   叶天歌忍不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发现昏迷之前不是自己的错觉,竟然真的是那只小猫又回来了。   此时,他还像一般的人类上门探病的那般,自己蹲坐在床脚处的一只圆凳上,长长的尾巴绕着腿盘起来,一副乖巧端庄的样子看着她。   见叶天歌总算醒来并发现了自己,这只小猫的胡须颤了颤,还好像叹了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那一瞬间,叶天歌竟好像从那只毛茸茸的猫脸上面解读出了一点表情,对方好像在发愁地看着她,对她说,“你可真能作啊。”   叶天歌:“……”   这是走火入魔的后遗症吧,把她的脑子给弄坏掉了。   随即,她就又想起了刚才的那道暖流,于是问道:“是你们把我扶起来的?还有别人来过吗?”   两名魔修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还是方才那人说道:“小人斗胆,看主上似乎内息暴蹿,就给您服了两颗通心丹,又输了些灵力顺气。”   叶天歌沉默了片刻,说道:“我知道了。”   她挥挥手:“都下去吧。”   于是,那两人便退了下去,房间中又只剩下了叶天歌和小猫。   叶天歌伸出手,似乎想摸一摸小猫的脑袋,但因为她靠在床上,一下没有够到。   小猫好像犹豫了一下,从圆凳上跳到床边,矜持地把头伸过去,用耳朵蹭了蹭她的手。   毛茸茸的,软软的,很温暖。   叶天歌的睫毛颤了颤,慢慢从床上爬起来。   还是先不要死了,她想。   小猫既然又回来了,她起码得去给猫弄点吃的。   有这个信念支撑着,叶天歌的情绪竟然奇迹般地一点点平复了过来,大长老大概是真的遇见了什么麻烦缠身,就此没顾上再对付她什么,叶天歌就开始了她短暂平静的养猫生涯。   这猫说好养是真的很好养,聪明、懂事、不拆家,说不好养又确实比其他猫难伺候了很多。   这位猫大爷每天清晨傍晚都要出去散步赏景,一天三顿非灵果不吃,还必须是大家你一块我一块地吃,过了几天,他甚至还发展出来一个新爱好——让叶天歌给他念书听。   起初,叶天歌还没有明白这猫的意思,她是穷苦出身,虽然识字,但自小读书委实不多,后来又学了武,就更加与笔墨疏远了。   因此小猫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叼了本书给她,她的第一反应是书里有毒,有人放在这里害她,第二反应是这是什么用隐语写的武学秘笈或者惊天秘密。   可是翻来覆去看来半天,还是觉得这就是一本普通的书而已。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小猫跳到桌子上,翻开第一页,将爪子按在上面,印出了一个小小的梅花印。   叶天歌终于会意了:“你是要让我读书给你听?”   小猫点了点头,虽然表情很严肃,但脑袋上的绒毛也随着点头的动作一晃一晃的,还是完全遮掩不住可爱。   还好意思点头,这简直是那些王孙公子找丫鬟来红袖添香的作派。   叶天歌看着这只可爱的小猫,心里却有个很荒谬的念头——他们俩这么着,到底谁才是谁的宠物啊?!   叶天歌道:“我讨厌读书,看见了就头疼,不读。”   然后她一把将小猫掀翻,按在窝里,又给他盖上了新做的小被子:“没事干就睡觉。”   小猫在窝里躺了片刻,又站起来,走到书边,低着头瞧那本书。   阳光下他小小的身影蜷的像个小毛球,垂头丧气的样子显得可怜巴巴。   叶天歌为了防止小猫纠缠自己,原本故意躺在床上装睡去了,不时悄悄回头看上一眼,终于还是忍不住了,起身将书抽了过去,说道:“行,我就读给你听!就读一页啊。”   听叶天歌说不爱看书,慕韶光原本在思考别的法子,叶天歌这样把书抽过去,还吓了他一跳,抬起头来,不知道叶天歌为什么突然又答应了。   慕韶光本来并不是个好脾气和有耐心的人,甚至身上还带着些天之骄子独有的清高和自傲,这点看他设法获取眼泪时的直接态度就能体会到了。   可是没法子,当年师尊早早去世,留下门派中一堆尚未学成的师弟师妹们全都砸在了他手里,让他烦的要死,还不得不一点点教,性格就硬生生被这样磨出来了。   如今门派那边的事总算都扔给师弟了,他却又跑到了魔域来帮助抑郁魔女寻找人生希望,可见实在命运弄人。   他时常弄不明白叶天歌在想什么。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表现的足够严肃了,对方却会突然笑起来,或者伸手摸他的头,揪他的尾巴。   而这次他遭到拒绝,也没有做威严状对叶天歌进行恐吓,叶天歌又莫名其妙地突然妥协了。   想来想去,这也只能归结为姑娘家的心思实在太难猜。   不过殷诏夜和程棂的心思也难猜,这俩总不是姑娘了,所以大概还是因为魔修和他天生不是一路人,难懂。   叶天歌拿起书来就念,小猫静静趴在她的手边听着。   有微风静静从窗外吹来。传一次蜀香炸一次   叶天歌确实不喜欢读书,原本想着随便念上几句,哄哄猫就算了,可是书页一页页翻下来,有如此温馨而安宁的气氛,如此疲惫却又平静的她自己。   人的思绪就不禁一下坠入数年前散碎的光阴碎影里。   也曾窗前读书,也曾有人相伴。   谁的声音清朗带笑,慢悠悠地说道:“我不是要让你读个女状元,也没想训练你成什么大侠客。只是学文可以明心、舒心、交心,学武可以自保、助人、行义,你都会一点,以后行走于世,活的就轻松些。”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那……你呢?你不管我了吗?”   对方说:“人都是会长大高飞的,我们总不可能一辈子都在一起呀。”   “你会走吗?”   那人轻轻地笑着:“或许。”   “去哪里?”   “花外楼,柳下舟。”①   她听不懂,有些泄气,因为这一刻,这个人的神情中带着些她看不懂的怅惘,就好像突然离她好远好远。   于是她小声嘟囔道:“说的什么鬼话。”   对方并不生气,反倒笑了起来:“这是见人说人话,见了小鬼,只能说鬼话。来,再多看几页书,你就明白我是什么意思了。”   现实中,守着猫的叶天歌静静翻过一页书,轻声念道:“一轮明月已上林梢,渐觉风生袖底,月到波心,俗虑尘怀,爽然顿释。”   而再翻几页,后面却是:“天各一方,风流云散,玉埋香碎,不堪回首。”②   她将书放下,静静出神,过了一会说:“我很嫉妒这样的人。他们写得出这样好听的话来,因为从这世上得到过很多值得去记的幸福和美丽,但是我没有。我只是一团树根底下的污泥,看不见什么月啊,云啊,风啊,我是破坏这些的人。”   “你呢?你这么聪明,应该快要化形了吧?”   叶天歌伸手,随便把小猫的耳朵捏成一个卷,低声道:“也不知道你化形了是什么样子的,可能那个时候,你也就有你该去的地方了。”   慕韶光:“……”   他稍稍向后退开一些,有点不习惯地抖了下耳朵,猫耳朵重新弹回成了三角形。   叶天歌倒是也没在意,她平日很少能有人说一说话,这时候把慕韶光当成了树洞,倾诉间已经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收回手,又转而提起了她和大长老之间的那次冲突。   这些话已经在叶天歌心里憋了好几天了,虽然涂垚一直没有再找过她的麻烦,但她其实算是跟涂垚撕破了脸,还是会担心对方哪天突然发难,先拿祖父的魂魄来出气。   “……也不知道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的态度一下子就改变了那么多。那所谓魔神的谕示绝不可能是真的,但若说涂垚伪造,这看起来对他根本没有好处,站出来干这么出头招风的事也不是他的性格,我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叶天歌半是跟猫聊天,半是自语,慕韶光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她的话,一开始垂在桌沿处的尾巴还漫不经心地甩着,后来逐渐变得垂直于地面,上面的毛也都炸了起来。   叶天歌私下里和大长老之间的冲突他是此刻才刚听说的,实在是不由得他不想起先前在叶天歌这里莫名碰见解君心的事情。   或许将种种巧合串联在一起,涂垚的举动会跟解君心有关系?   魔神的几位弟子当中,唯有这个人,不知家世,不知来历,而整个魔域之中,却好像人人都忌惮他三分,就连身为长老的涂家兄弟都不例外。   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涂垚总是口口声声以我的恩人自居,他也配么?”   叶天歌微微冷笑,有些出神:“当年救了我的,是一个带着面具的哥哥,可是我最后没有跟他走,所以,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过他了。那天晕倒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他在给我治伤……可能我近来有点想他……”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用手指揉着猫头上的软毛,每一次都会反抗的猫咪这回似乎也跟着出了神,趴在那里没有躲开。   *   叶天歌不在的时候,慕韶光偶尔也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变回人形,给自己放放风。   当猫当惯了,就会发现……还是当人好。   起码当猫只能用爪子写字,当人可以拿笔。   叶天歌这里的纸笔少的可怜,慕韶光绕了一圈,才在剑阁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些。   此处也没有桌椅,饮真主动飞起来,悬在半空中给慕韶光坐。   紧接着,剑灵从中显形了出来。   虽然只能呈现出半透明的轮廓,但随着力量的修复,饮真的模样已经越来越清晰了,能够隐约看出是个身形修长,容颜清俊的男子。   他穿了一身飘逸华贵的天青色长袍,在慕韶光面前,却并没有半点架势可言,举止如同最忠心的仆从,折腰躬下脊背,双手撑在膝盖上,摆成了桌子的模样。   饮真说:“在我背上写。”   慕韶光不禁一笑:“怪不得岑师妹总说你是‘万能饮真’,这办法你也想得出来,可真不错。”   他双臂在饮真背上撑了一下,只觉得坚实宽阔,安稳异常,便铺开了纸,将这段日子里听到的消息一一整合出来。   从获取眼泪的进度来讲,叶天歌虽然到现在为止没有表现出半点要哭的意思,但她身上的弱点也很多,特别是从她的话中,慕韶光得知了她有一位去世的祖父。   从魔域这边的情报来讲,涂垚所说的那道“魔神谕示”到底要干什么,会不会要针对仙门,也是值得关注的一点。   慕韶光的思路大概清晰了,拿起纸来,吹干墨迹,又拉了饮真一把。   饮真这才站直了。   他目光一扫,见慕韶光写了些目前待办的事项,最后一行只写了一个名字,就是“步榭”。   饮真道:“你还在找他吗?”   主人跟自己的佩剑之间是没有秘密的,饮真知道,慕韶光的记忆一直有一部分是缺失的,一些事情和人都被他忘记了,而有的人他记得,旁人却又都没印象。   比如步榭。   慕韶光道:“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很容易晃神,时常想起以前跟他有关的一些事,弄的人头疼。”   饮真沉默了一会,发现做不了什么,就走到他身后,替慕韶光揉着太阳穴。   慕韶光闭上眼睛,放松身体向后靠去,静静感受片刻的安宁。   其实有的时候,他会不确定,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步榭这么个人。   在慕韶光的记忆中,步榭是穹明宗掌门的首席弟子,也是穹明宗的下一位继任者,他忘记了对方的样貌,但是记得两人之间曾经发生过的很多事。   同窗读书,同寝而眠,他们有很多剑招都是一起练成的,也共同下过山,斩妖除魔,在漫长的修行岁月中陪伴彼此。   后来的事,他就忘了,有一天忽然记起了一些,他发现,自己的身边好像少了这么一个人。   他曾经询问过,步榭到什么地方去了?   被问到的人却不是语气茫然,就是满脸震惊——   “步榭是谁?”   每个人都给了他如出一辙的答案:“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一个人啊!”   饮真低下头,从这个角度看着慕韶光,能够瞧见对方眼睑微垂,被墨黑的眼睫勾画出了一个妩媚上挑的弧度,但挺直的鼻梁和如冰雪一般冷白的肤色中和了这种妩媚,显得他整个人带着种冷情的凌厉感。   饮真觉得有些惭愧。   他的主人刚刚夸过他是万能的,可他现在就不能解决慕韶光的烦恼。   忠心耿耿的佩剑在心里想——   如果我是那个步榭就好了。   如果能帮他更多就好了。   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   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蒋捷《梅花引·荆溪阻雪》,全句:“旧游旧游今在否?花外楼,柳下舟。梦也梦也,梦不到,寒水空流。”这个回答暗示慕韶光后面的经历。   ②叶天歌读的书都出自沈复《浮生六记》,里面有的语句我有修改。   万能的饮真什么活都能干! 第37章 回风落景   深广空阔的大殿, 周围的墙壁都是由漆黑的大理石打造而成,石面上星星点点,闪烁着荧荧的暗光。   最上首有一处台阶,台阶尽头放着一张高背座椅,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在这样一处殿宇之内, 无论是谁身在其间, 都会有一种渺小卑弱之感——除了此时此刻,那个正坐在椅子上的人。   这是一名年轻的男子, 身形劲瘦而精悍,一手扶膝, 一手支在腿上, 指间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串佛珠。   他的神情平静而冷淡,眉宇间狠意自生,那串代表着祥和与慈悲的珠子,在他的掌中, 凌厉的如同一把讣丧的苦雨……   单是这样坐着, 就好似睥睨众生的王者。   大门打开,有个人跌跌撞撞地被推入,一抬头, 就仿佛被烫了眼珠一般地惊跳起来,然后整个人匍匐着倒在了阶下, 浑身抖若筛糠。   “尊、尊、尊使,您……”   他甚至不敢直呼姓氏, 对方没说话, 也没抬头,寂静中只有佛珠一粒粒撞击在一处的声音, 将人心中的恐惧无限延长放大。   “小人愿意为尊使效……效犬马之劳,请尊使,请尊使明示!”   终于,一道十分低沉悦耳的年轻嗓音从头顶上方传了下来:“贺罗。”   那人悄悄向上瞟了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   看他的样貌,赫然正是当初培植桃花妖兽,并将程棂生母刘氏误抓走了的贺罗。   贺罗颤声答道:“是。”   相比身上那股阴冷骇人的气场,王座上人的语气就如同闲话家常一般,甚至称得上是一句客气礼貌了,又问道:   “你说你听命于我,那么,就是打算背叛殷诏夜了?”   贺罗本来是殷诏夜的手下,后来他被慕韶光打败,又被程棂带回去关了起来,此后殷诏夜没有再管他,程棂关着关着大概也把他给忘了,他就一直待在了不见天日的牢房之中。   直到今天,解君心的人莫名出现,并且将他带到了这里来。   想一想,他居然已经跟魔神的四位弟子打过交道了,实在也算得上是一件伟大的壮举。   一面是已经放弃他的主子,一面是整个魔域当中最诡秘莫测,阴沉不定的恶魔,怎么选择似乎根本不需要犹豫。   贺罗接连磕了好几个头,说道:“小人遇难时,殷尊使不闻不问,若非主上把小人救出,我到如今还只能困在牢狱之中,小人愿意肝脑涂地,舍身奉命,以报答主上深恩!”   他这番话说的无耻又漂亮,连“主上”两个字都叫上了,说完之后又砰砰磕头,唯恐又半点不用力,不诚恳之处。   但刚磕了几下,他的头突然低不下去了,解君心坐在那里一动未动,却好像有只手捏住了他的下颌,令他的头被迫仰起,直视王座。   这个时候,贺罗才看清了这位神秘莫测的解尊使是何样貌。   解君心的长相,竟是出乎意料的年轻与俊美,但如果说慕韶光的气质能够让人忽略他伪装唐郁时相貌的不足,解君心的阴冷凌厉,也能让人无心欣赏他的容貌,而只感惧怕。   解君心就坐在贺罗面前,但口唇不动,声音似乎仍是从四面八方远远近近地传来:“听说你跟唐郁动过手?”   贺罗正忙于表忠心,没想到他竟然问了这么一句话,愣了愣,才道:“是。”   “感觉如何?”   ——他什么意思,打探唐郁的消息,还是在衡量我的实力?   各种猜测从贺罗心中闪过,但他不敢耽搁,很快地回答道:“此人剑术高超,但是灵力空虚,我虽然被他打败了,这个,可……可是也没让他好过!”   “你伤了他。”   贺罗硬着头皮答道:“是。”   一个“是”字出口,周围的气氛仿佛陡然变的冰冷,尚未等贺罗反应过来,他忽然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腾空而起!   “不!”   贺罗心中生出一种极端不祥的预感,慌乱使他本能地挣扎起来,手足乱挥间拼命叫嚷:   “解尊使?解尊使!您这是……请您饶了我,不管犯了什么错我都可以改,求您饶我一命!”   从始至终,解君心高踞宝座之上,甚至连手都没抬一抬。   他仰起头,望着身体悬在半空,不断挣扎求饶的贺罗,轻叹道:“人啊,真是奇怪。方才还口口声声的愿意为我肝脑涂地,舍身奉命,可我真的想要你的命了,你又不愿给,反倒要我饶你。”   “可见,世事薄情,多少诺言诚心都是假的。”   他的轻言细语夹在贺罗发狂一样的高呼声中,依然清晰无比,手中佛珠一枚一枚地转动着,碰撞间发出“嗒”“嗒”的轻响。   “你说,你为什么要伤了他呢?”   佛珠转动的声音一停,解君心仿佛极遗憾似的叹了口气,抬手轻轻一挥。   贺罗的身体从高处直坠下来,“啪”一声血花四溅,不知道是哪一处变了形的残肢骨碌碌一直滚到了阶下。   解君心眼睛都未眨,淡淡道:“收拾了吧。”   他说罢之后,低头爱惜地看着手里的佛珠,将其凑到自己唇边,轻轻一吻,而后起身,进入了内殿。   他的内殿也同外面一样阴沉空旷,解君心走了一段,不知道触动了什么机关,前方地面上的一处云纹忽然向两边裂开,露出一道直通地下的通道。   通道之后,风刀阵阵,鬼哭连连,竟是幽冥地府!   闻到了生人血肉的气息,无数厉鬼顿时躁动,四下寻找一圈,急不可耐地向着解君心爬了过去。   解君心站在那里,动都未动,他袍袖间自有金色的法纹隐现,使得接触到他的厉鬼们无不哀嚎着化为青烟,连如刀的阴风都退避三舍。   群魔乱舞,赶之不尽。   面前有无数道人影晃动着,在模糊而凌乱的视线中,宛若舞台上的一出大戏,演绎出一幕幕的曾经。   那些深切痴狂的眷恋。   那些难以诉诸于口的情愫。   那些阴差阳错,铭心刻骨,那些痛与爱,嫉恨与不甘。   无数往事撕扯着他的心脏,而那颗心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低语着——   是他,是他,是他。   慕、韶、光。   他们终于得以相见,可自己却伤了他。   解君心的手颤抖着抬起来,按在胸口,那里藏着一只荷包,荷包里面的泥土中混合着那个人的血。   那道伤,是抓了他的黑刃才留下的。   光是这样想一想,就疼痛的仿佛心脏都被狠狠地剜走了一块肉。   贺罗该死,他也该死。   解君心闭上眼睛,那件绘有防护法纹的长袍从肩上滑落,一跃而入万鬼血池,任由群鬼噬咬,冰刃穿身!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解君心手下的声音:“主上,大长老前来拜见您了。”   解君心沉在水底的双目睁开,那一瞬间,目中似有星芒一闪,血池中平波泛起,一股气劲轰然震出,竟然将所有厉鬼都扫荡一空。   他从水底一步步走了出来,全身上下伤痕累累,血迹斑驳,面色却是苍白如纸。   “让他等着。”   解君心冷冷地吩咐了一句,抬手朝着地面一指,外袍披回他的身上,掩去所有伤痕。   他又是那个无人不惧,高高在上的魔域尊使了。   *   大长老这些日子分外不安。   他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解君心到底为什么要胁迫自己假传魔神的意思,颁下那样一道命令,弄得整个魔域人心动荡,四处生事。   解君心这个混账小子从头到尾就没出面过,以后若是发生了什么事端,可都是要算在他头上的!   这令大长老每日都心事重重,完全没有了在叶天歌面前那副傲慢刻毒的样子,终究他还是不得已放下身段,亲自来找解君心。   涂垚希望解君心就算不能把这件事解决或者把话收回去,多少也能给自己透个底,说说他到底想干什么,后续要怎么收场。   可惜这回他来的不巧,正赶上解君心心情最为不好的时候,因此涂垚非但什么都没能问出来,还受了一肚子的气,咬着牙走了。   这也证明叶天歌的担忧多余了,涂垚焦头烂额,根本不是在想什么花招对付她,而是确实已经把她那点事忘在了脑后。   但没了涂垚的事,叶天歌却又听说了另一个消息——就在她祖父生前所经营的那处花田旁边,有一处的山体崩塌了。   虽然有惊无险,这次的意外没有造成任何人员伤亡,也没有毁掉什么建筑,还是让叶天歌吓了一跳。   因为在这花田以及花田旁边的院落周围,都有叶天歌以前埋下的镇地青铜兽,论理根本就不该发生这种意外情况,她不放心,于是决定亲自前去查看。   临走时,小猫一直跟着她前前后后地打转,叶天歌便把猫也给带上了。   养了这只小猫有些日子,叶天歌也知道这猫咪的怪脾气,平日是绝对不肯让人抱的,于是拿了只竹篮,在底下铺了软布,将小猫放进去,拎着他御剑上天。   一人一猫腾云驾雾,很快就找到了那片花田,落在地上。   慕韶光扒在篮子边,把头冒出来四下看看,确定这里正是当初自己和程棂来过的那处村落附近,原来叶天歌小时候也是曾住在这里的。   站在这里,已经隐约能看见那处花田的轮廓了,叶天歌却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走到了旁边一处卖糕点的摊子前,买了一包枣泥糕,搭话道:“婶子,这里以前是曾有过一大片花田吗?”   卖点心的大婶麻利地用荷叶将糕点包好,热情地回答道:“是啊,不过那都是七八十年前的事啦,你要是换个人问,还真不一定知道呢。”   叶天歌笑了笑:“是过去很久了,听说以前种花的是祖孙两个,把这一片的土地经营的十分美丽,只是后来那祖孙两个都不见了,这里的地也就荒了下来。”   “哎呦,什么不见了,那就是死了!小姐,您可别同别人提是我说的啊,我是看您惦记这事,要不也不会讲!就说这块的叶老头,那原本是个顶心善的人,平日里连过路的蚂蚁都舍不得踩,还经常接济邻里邻居的穷人。他眼瞎,没娶妻,也没子女,就有个孙女,还是在道边捡的病孩子。旁人都说,这孩子活不了,你带回去,那不是拖累你吗?他硬是要捡,结果还真给养活了,是个挺漂亮的女娃娃。”   叶天歌垂眸道:“那很好呀。”   “唉,谁说不是呢?要是就到了此时,那是挺好,叶老头孤单了半辈子,不知道有多疼他这个孙女,就这么把她养到了十几岁。可是偏生有几个混小子,有天下着大雨,故意跑过来骗叶老头,说他孙女上山采花籽,被困在山上了,叶老头一听就急了,出门去找。”   大婶说到这里也不禁摇头叹息:“咱们这边山陡,路也窄,下着大雨的时候,平常人都不怎么上山的,他还是个瞎子啊,这样上山去找人,一个不下心,就从山崖上滚下来,摔死了。你说,这是不是作孽?”   慕韶光听到这里,忍不住回头,看了叶天歌一眼。   叶天歌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微笑,就像是在听完全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事情,她问道:“那么,那个孙女呢?”   大婶摇了摇头道:“她根本就没上山,回来见到她爷爷死了,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哭得死去活来,真是可怜。可再后来的事,我就也不知道了,这也过去那么多年了。”   叶天歌点了点头,向着大婶道谢,接过了枣泥糕放进装猫的篮子里。   她正要缩回手,就被小猫一爪按住,叶天歌摸了摸猫头,心中有些温暖,说道:“我没事。”   她拎着点心和猫咪,向着花田的方向走去。   旁边因山体坍塌而滚落的碎石和泥土在山脚下堆着,一时还没人过来收拾。   这一段路显然已经很久没人走过了,地面上杂草丛生,腐败的树叶盖在原本的青石小路上,脚踩在上面簌簌作响。   “原来,这条路的两边都是各式各样的野花,爷爷说,天然之态才是最美的,因此也不修剪,所以那时候,此处一年四季都有鲜花盛放,美丽极了……”   叶天歌向前走去,随手拂开一截枯枝,又说:“一季的花枯了,就会有花瓣落下来,那时候我经常帮爷爷捡花瓣回家来做糕点吃。爷爷会做很多点心,他最爱吃的就是枣泥糕,不过,我什么也没学会。”   可是,曾经的繁花、故人,以及冒着诱人香气的糕点全都已经不见了,一阵风吹过,没有香气袭人,花飞如雨,枯叶卷着泥尘在地上打转,徒留满地伤悲。   叶天歌也已停下了脚步,拨开一从杂乱的爬山虎,慕韶光才看到,原来这里立了一处坟。   叶天歌的脸上不见哀伤之色,只是一边讲着过去的一些旧事,一边将那处坟墓收拾干净,可是那些温馨的过往配上此情此景,却又让人感到一股强烈的哀恸。   她最后将荷叶包打开,把里面的枣泥糕供到了坟前,自己也在旁边坐了下来,低低自语道:“没关系,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不难过,我也不会哭的。”   小的时候,她很爱哭,磕了碰了,肚子饿了,花裙子脏了,都总是喜欢扑到爷爷怀里抽抽噎噎,其实全都是些小事,心里也不怎么难过,更多的是为了撒娇,知道自己受到偏爱所以拥有的特权。   到她逐渐长大,爷爷也渐渐老去,叶天歌已经不怎么哭了。   因为她发现,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衰老的、卑微的爷爷力所不能及的,在这种时候,她的眼泪除了让爷爷心疼着急之外毫无用处。   她要收起软弱,因为她得保护爷爷。   再到了魔域,真正成为魔神的弟子,她就再也没有掉过任何哪怕一滴的眼泪,因为疼爱她的人,在意她泪水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叶天歌摸着小猫的头,低声说:“爷爷,您说……我还能忘记那些事情,重新开始吗?”   她曾经恨不得早早离开这个充满了绝望与肮脏的世界,只是还没有报仇,又对复活爷爷心存着一线希望,这才勉强着撑过了一天又一天,实际上心里早已经厌烦无比。   但这一次……是她自己突然有点想活下去,不为谁。   天下山河广阔,还有那么多好吃的她没有吃过,那么多好玩的她没有见过,书里写的美景真情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   或许活下去,有朝一日,她也能再次找到这个世上还有着可以让她相信和追求的东西。   叶天歌将手放在猫咪柔软的皮毛上,轻轻地把头后仰,抵住冰冷的墓碑。   她就这样安静了片刻,忽然警觉地睁开眼睛,冷声问道:“谁?”   随着她的喝问,有几个人慢慢从四下走出来,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笑冲着叶天歌行礼道:“见过叶尊使。”   叶天歌靠在墓碑上没动,用一种十分轻蔑的眼神从几人身上扫过,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说道:“滚。”   见她这样一个娇怯怯的姑娘家也如此张狂,那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其中一人笑着说道:“叶尊使,我们是无意中路过这里看见了您,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需要我们效劳的地方,这才前来拜见的。您不要误会。”   叶天歌淡淡地道:“帮了忙,顺便拿块牌子当报酬,是吗?”   这些人看叶天歌落了单,又欺负她是女子,正是为了魔神弟子的名牌而来,他们本来还想稍稍掩饰,结果被叶天歌一句话就点破了。   见状,他们索性也不再伪装,笑道:“叶尊使既然这么说,小人就斗胆请您将牌子见赐了。”   叶天歌那块牌子之前已经给了涂垚,况且就是没给,她也不可能就这样双手奉上,当时心中就起了杀意。   可此地,是爷爷的安眠之处,也是他们曾经的家。   她沉声说道:“我不想在这里杀人,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滚。”   那几个人却不愿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各持兵器,向着叶天歌围了上去。   叶天歌冷笑一声,霍然站起身来,厉声道:“不自量力!”   她双掌一抬,掌心中已经化出两柄黑色的匕首,身形陡然飞纵数丈,一手横掠,一手直挥,如一只轻捷的飞鸟,攻向面前众人。   只听两声惨叫,叶天歌的两只匕首都没有落空,鲜血飞溅之间,有人踉跄后退。   虽然知道她是魔神弟子,但这些围上来抢牌子的人乃是三长老涂淼的手下,对叶天歌的修为深浅并不熟悉,因为她是女子,这些人动手时还存了点轻视之心,此时才不由面色微变。   “不行,此人厉害,再叫些人手!”   随着一声唿啸响起,周围的树丛中很快冒出了更多的人,四下劲风鼓动,袭向叶天歌。   他们原本不想叫那么多帮手过来,毕竟来的人越多,分功劳的人也就越多,可是叶天歌的实力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此时也不得不如此了。   叶天歌凛然不畏,手中的锋刃几乎化作两道流光,一刻不停地挥动着,使周围根本无人能近身迎击锋芒。   可是她以少敌多,占了上风,满心却是无尽的茫然空洞。   这是爷爷的坟前……   爷爷曾经是一个最慈爱不过的人,一定也不想看到他的孙女变成这幅杀人不眨眼的样子。   她可以坏,可以阴暗,可以在任何地方杀人,唯独这里是她心中的一片净土,是她说什么也不愿意染上鲜血的地方。   那种气血翻涌难以自抑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叶天歌忽然回手抱头,退后几步,咬着牙说道:“你们不要再逼我了!你们真的不要再逼我了!”   刚才叶天歌出手凌厉,伤了不少人,却还没有真正地取走任何一个人的性命,围在她旁边的那些人看到她仿佛神智失常的样子,非但没有离开,还露出喜色,更是趁着她以手抱头的机会步步进逼。   这时,又有一个人眼尖,一眼看见了墓碑前的篮子中爬出了一只小猫,正朝着这边跑过来。   他立刻高声叫道:“快,抓住那只猫,当着她的面摔死!”   叶天歌怒不可遏,心中杀气更胜,再也没有了理智,只想把这些人都生生撕成碎片!   她倏地挥手,匕首飞出,挟带劲急风声,直飞向那个跑去抓猫之人的后心。   同时,叶天歌腾出手来,掠至方才高喊的人跟前,另一刀狠狠向着对方脖颈刺去!   周围的人见她突然发狠,满是惊呼,周围的几把剑也同时斩向叶天歌!   忽然!   一道流光破空而来,正中叶天歌面前那人的胸膛。   那人只觉得胸前如遭重锤,一时间连哼都没能哼出来一声,整个人腾空向后飞出,竟然直飞了数丈之远,后背重重撞在了山壁之上,然后摔落在地,生死不知。   随即,叶天歌感到有只手抓住了自己的手腕,带着温柔而不容推拒的力道,拽着她飞掠向后,回到了墓碑之前。   有人从她手中拿走匕首,问道:“没事吧?”   刚才的一切仿佛一场梦,那一瞬的熟悉感让周围的光阴仿佛顷刻间倒退回数年之前,一股久违的委屈之情瞬间涌上心头,叶天歌一转头,看到的却是唐郁的脸。   “是……你……?”   慕韶光说:“是我。”   两人的话看起来像是一问一答,实际上意思完全不一样。   叶天歌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突然看见唐郁,慕韶光的眼神却淡淡向着旁边看了一眼。   叶天歌也瞧见了那只本来装着猫咪的,翻倒的篮子。 第38章 杳隔秦源   刚才要抓猫的人被叶天歌的匕首钉入了后心, 正在地上辗转哀嚎,篮子里的猫却不见了。   不,不是不见了, 是——   叶天歌不敢置信地看向慕韶光。   他竟然就是那只小猫!   这时, 慕韶光突然抬起手来,轻轻一挥。   空气中的魔息被他的动作召唤出来, 在周围形成了一片屏障, 将方才攻击叶天歌的那些人团团围住。   那些人也都认识唐郁,虽然知道他灵力低微, 可若是跟叶天歌两人联手,怕是也不好对付, 正犹豫是退是打, 没想到一瞬间就被包围了。   他们正想要打碎屏障,就看见其中又冒出十几道剑气,精准地分别袭向各人。   震骇中,剑气已经逼到面前, 甚至连躲闪的机会都没有。   “不, 唐尊使,等一……”   这剑气和屏障乍然在半空中盛放开来,宛若朵朵奇花, 可绝美之中却带着令人畏惧的冷意。   未等求饶的话出口,剑气已经入体, 余势未消,竟同样带着这些人向后飞出数丈, 远远钉在了山壁之上, 排了一派。   慕韶光将衣袖一拂,低声说:“既然逝者灵位之前不好造杀, 你们就在这里待着好了。”   他处理完了这些人,才转向叶天歌,说道:“抱歉,这些天没告诉你我的身份。”   慕韶光的语气很诚恳。   叶天歌则整个人都乱了。   她知道这只猫这样聪明有灵性,肯定不是普通的猫,但因为慕韶光不是用变化术变身伪装,而是元神本体就是猫形,所以无论是她还是程棂殷诏夜,都没有看出破绽。   她想的是小猫或许再过上一些年头就会化形,可怎么也始料未及,他就是自己那些遭人厌恶的同门之一。   “我……”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被骗了,又应不应该生气,她的一生中,没有处理过这么复杂的人际问题。   可这一刻,浮现在脑海中的,是那晚的草药,那本写满了美丽故事的书,那渗入经脉的,温热的内息……   那些倾诉,那些陪伴,那些照料,还有那些……那些不明不白的熟悉的温柔。   已经很久没有人待她这样好了。   可是,对方也看到了她的那些阴暗、残忍、刻毒……   她居然说了那么多,老天啊!   叶天歌忽然向后退了两步,双颊涨的通红,慕韶光有些困惑地看着她,他一向不太能弄明白姑娘家的心思。   他开口,正想再说什么,叶天歌却一转身走了,步子越迈越急,就好像身后有老虎在追她一样!   叶天歌这么一跑,慕韶光更加摸不着头脑了,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看叶天歌是往镇子的方向去的,想了想,便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叶天歌几乎想立刻就地飞升成仙,逃离这个世界,可惜她刚才又差点走火入魔,不好妄动灵力,别说飞升,就算是御剑都有些危险。   叶天歌只怕一个不小心又发生上回那样的情况,到时候她总不能再让慕韶光救她一次,于是尽管无比想要离开,还是决定在这个镇上先调息一日再说。   魔域附近通常都有魔神庙,叶天歌不耐烦和生人打交道,也就没找客栈,径直辨明方向,想去魔神庙将就一天。   那座庙像是刚刚新修葺了一番,并不难找,只是叶天歌迈步进去,抬头一看,却生生被震的定在了那里。   ——只见那最上方的金像,不是她已经熟悉无比的魔神面容,而赫然正是唐郁的脸!   怎么哪里都是唐郁,这不是活见了鬼了吧!   叶天歌一时间几乎以为是自己心有魔障,所以中了什么人设下的幻术,在外面辨别了半天,确定金像真真切切就是唐郁之后,才犹豫着迈进门去。   她这样一耽搁,很快,慕韶光也从后面追了上来。   他走进当初和程棂抓替死鬼的庙里,看见修葺一新的庙宇,以及头顶上方的金像,也是一怔。   慕韶光走到神座之前看了片刻,说道:“上回路过这里,给此处的百姓们帮了些忙,没想到他们竟然就立了我的神像。”   叶天歌听到他的话,回过身来,却一眼看见慕韶光手里居然还没忘提上那只她用来装猫的篮子,正轻轻放到一边。   叶天歌不禁觉得头皮又是一阵发麻。   慕韶光的手指在篮子的提手上轻轻扣了两下,微微笑着说:“变猫的是我,要按丢人来算,我应当比你丢的多。我都不害臊,你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   叶天歌沉默了一会,问道:“你很喜欢做好事吗?”   慕韶光仰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金像,耸了下肩道:“偶尔为之,举手之劳。”   “那我就不一样了,我从来不行善,不积德。”   叶天歌冷冷地说:“我的所作所为想必你这些日子看的清清楚楚,肯定也很入不得你的眼,为什么你还几次帮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慕韶光道:“我看你刚才好像又有点走火入魔的征兆,现在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   叶天歌一怔。   慕韶光弯腰,从地上拿过来了两只蒲团,微笑道:“站着很累,咱们还是坐下说吧。”   他把看起来较新的那只蒲团推给了叶天歌,自己则摆好了较旧的那只,掀起衣袍坐了下来。   几个简单的动作,却被他做的从容不迫、高蹈出尘,仿佛这样一处乡野小庙都成了锦绣华堂一般。   叶天歌低头看着地上了蒲团,片刻后,也跟着坐下了。   慕韶光没急着开口,沉吟了一会,恳言道:“叶师妹,我会来到你身边,确实是有些事情要办,这些日子一直瞒着你,应是我对不住你的地方,而并非是你丢了面子。望你能够见谅,也不要太过挂怀此事。”   叶天歌没想到他开口先说了这个,嘴唇翕合,一时说不出话来。   慕韶光说:“关于你的事情,我耳闻目睹,大致猜到几分。最近那泥人的事,还有死的这些人,都跟你脱不开关系,是吗?”   叶天歌定了定神,冷声道:“没错,都是我干的。”   慕韶光却不惧不恼,点了点头,说:“我看你平日里挂念最多的就是你的祖父,那些人年岁大多和你相仿,几十年前,这附近又曾经有一处供年轻修士修行的剑场,所以我想,你们可能早就认识了。之前那位大婶口中欺骗你祖父,令他不幸身亡的,或许就是这些人吧?”   叶天歌藏在暗处的秘密被他一猜即中,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慕韶光道:“因为那些人曾经欺负过你们祖孙,甚至间接导致了他的死亡,你才会想要报仇。我觉得你这种心情,我可以理解。”   “不,你不明白。”   叶天歌忽然说:“那些人……我、你不知道,那些人不全是有罪的,我杀错人了。”   慕韶光很快意识到她指的是谁:“岳长青?”   “是。”叶天歌道,“他是无辜的,但我杀了他,大错已经铸成,而且我一点也不想收手,我发现杀人是这么简单,任何一个……任何一个我看着不顺眼,不喜欢,得罪过我的人,我都可以杀了他们,反正杀一个也是罪,杀十个也是罪,我已经停不下来了。”   她抬起头来,一双冷冽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慕韶光:“你知道了我的秘密,今天不杀我,或许哪一日,连你也会死在我的手里。”   叶天歌此时的眼神十分吓人,恐怕换一个人在这里,都要被她给吓得面容失色了,慕韶光的神情却一动未动,说了五个字:“岳长青能救。”   叶天歌道:“什么?”   慕韶光说:“如果你不想让他死,我有八成把握。”   他身上有种气质,让人本能地就忍不住要去相信。   叶天歌的胸口微微起伏着,过了一会,才说道:“我的仇人还没有杀完,我必须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如果救岳长青会暴露我的身份,我就再也没有报仇的希望了。”   慕韶光轻声道:“明明是他们犯错在先,为什么你要承担所有的责任和愧疚?将他们做的事情说出来,堂堂正正求一个公理,不好么?”   叶天歌厉声道:“这世上没有公理!如果有,他们早就会被人阻止了,爷爷根本就不会死,他们做了那么多的恶事,就是因为有权有势,所以从来没有人相信过我的话,事情才会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她说这番话时的神情语气,让慕韶光突然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就好像在什么地方,他曾见过比眼前的叶天歌更小一点的女孩子,也仰着头,这样言辞激烈地质问自己。   熟悉的香气,熟悉的神情,他们应该当真是旧识吧?   叶天歌,曾经存在于他那段残缺遗失掉的岁月里吗?   这个瞬间,慕韶光也突然感觉到自己袖子里的玄玉瓶热了一下。   他立刻看向叶天歌。   叶天歌已经从蒲团上站起身来,但她扬起下巴,没有落下眼泪,只说道:“你不要再多说了。我们非亲非故,你没有义务帮我,我不欠你这个情,我也已经不能回头了!你——顾好你自己的小命去吧!”   说罢之后,她转身进了寺庙内殿。   慕韶光知道叶天歌心里烦乱,并没有再跟上去,盘膝在蒲团上闭目打坐,与那座跟他此刻面容一模一样的神像相对静默下来。   合虚的魔气太盛,他们仙门的人身在其中,时时刻刻都是耗损,也就是慕韶光实力强大,才能在此生活也不露分毫破绽,但也得及时将这些魔气从经脉中清除掉。   慕韶光原本想入定修炼,可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事情也影响了他的心境,令他不知不觉神思飘荡,竟陷入到了几个离奇的乱梦之中。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在什么地方。   周围昏暗、逼仄、阴冷,就仿佛一座牢房似的,他躺在一张床上,觉得自己全身的经脉都在剧痛,翻搅的内息像是一把把的小刀子,在丹田中乱刺,几乎要折磨的人发狂了。   正是难耐之间,却有双手伸过来,轻轻抱住了他,将他揽在膝头上,轻拍着安慰。   “没事了,没事了。”   那人轻轻地安慰着他,声音中却也带着颤抖:“我在呢,我在陪着你,咱们一起疼。”   他死死咬住嘴唇,别开头,那人却捏着他的下颌,掰开他的牙关,将自己的手递过来。   慕韶光一口咬在了那个人的手腕上,尝到了嘴里的血腥气。   对方的身体似乎痛的一颤,却没有挣扎,耳畔只听见他温柔的声音低低说道:“我带你走。”   这句话就像是一句破障的口诀,随着话音落下,黑暗、阴冷和疼痛一下子都消失了。   四下阳光明媚,草木葱茏,而慕韶光发现,自己站在了一处风景极为优美的村落之前。   可只有他一个人,方才与他说话那人却不知所踪,他到处寻找,四下却空空如也。   直到走到村落尽头的一处矮墙后面,他才看见,有个浑身脏兮兮的孩子正靠在那里,满脸都是泪痕,看着又黑又瘦,连男女都辨不分明。   他不禁心生同病相怜之感,走到那个孩子跟前,弯下腰,冲着她伸出了手。   对方睁开眼睛,看到慕韶光,也犹豫着慢慢地抬起手,一切静谧而无声,宛若戏台上的一场哑剧。   就在两个人的手指将要相触的时候,忽然有个声音从天边传来:“韶光,不要陷入幻境,不要被假象欺骗。”   慕韶光愕然。   猝不及防的复杂神色从他秀美无伦的面孔上一闪而过,但很快,便归于漠然。   他顿了顿,轻轻吐出两个字:“是你。”   那声音徐徐轻叹:“你长大了,连声‘师尊’都不愿意叫了吗?”   “我是有罪之人,不配叫这个称呼。”   慕韶光语气平静,但如果仔细听,就可以感受到他声音中的隐隐颤抖:“而你,你也一样,你的罪是——”   他没能说出下面的话,突然间猛然喷出一大口鲜血,单膝跪倒在地。   “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那道声音仿佛无比亲密地贴在他的耳畔响起,慕韶光身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阵阵微风缭绕,拂动他的发丝、襟袖,最后攀上他的面颊,如同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抹去他唇边的血迹。   慕韶光喘了两口气,一言不发地别开头,自己用袖子在唇边蹭了一下。   他此时是完完全全的真身真容,那张雪玉般无瑕的、俊美绝伦的面孔上沾染了凌乱的血滴,反倒更有种摄人心魄的脆弱感。   但没等他开口说什么,后颈就好像被人一把捏住,一下又硬生生地把他的头给扭了回去。   和煦的阳光下,清风徐徐,仿佛一只温柔的手,抚摸过他的发顶肩背:“你一直做的很好,为什么要把掌门的位置传给千朝呢?”   慕韶光冷冷地说:“我不会一直留在这里的。”   “长大的孩子,总是会萌生出这种叛逆的想法。我不怪你。”   对方温柔的语气中似乎带着慈爱的笑意:“不要去做那些没有意义的蠢事,无论你在哪里,师尊都会永远注视着你——我最骄傲、最心爱的弟子。”   “问旻!”   “对了,也不要去相信那些虚假的幻象,”问旻的声音亲昵道,“世上根本就没有——”   饮真骤然嗡鸣。   慕韶光的手在仿若千钧的重压下一点点地抬起来,终于握住了剑柄。   “哗啦”一声,剑光耀目,夺魂而出!   他一剑斩碎了风中那道看不分明的幻影。   ——“我更想做的,是彻彻底底地忘记你!”   --------------------   作者有话要说: 第39章 长剑弹铗   叶天歌从神庙的内殿中走了出来, 看见慕韶光坐在那里闭目盘膝入定,一动不动。   她站在原地挣扎了好一会,还是没忍住, 凑过去, 近距离地打量这个人。   其实她一点也没有生慕韶光的气。   一开始骤然被人提起往事的激愤与羞恼过后,叶天歌的心中反而泛起了一丝淡淡的温情。   慕韶光方才说话的样子和语气, 总是让她不禁想起曾经记忆中的那个哥哥, 但当然,也有可能是对她好的人总有些相似之处吧, 她见过的人本来也不多。   叶天歌仔细地观察着慕韶光的脸。   她要找的那个人一直是戴着面具的,只露出了眼睛和下颌。   唐郁的眼睛明亮有神, 十分漂亮, 可是形状却好像又不大一样,似像非像,她不太好判断,至于下颌, 就似乎长得和那人完全不同了。   或者, 有没有可能是易容了呢?   叶天歌心里想的入神,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在慕韶光的脸上揪了一把。   这一把揪上去, 她就后悔了,连忙把手背在身后, 心中连连暗骂自己真是失心疯。   可是被这么捏了下脸,慕韶光竟然都没有一下睁开眼睛, 反倒眉头微蹙, 额角上渗出些微汗水来。   叶天歌不免有些担心,也顾不上别的了, 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唐郁,唐郁?”   慕韶光一个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臂。   叶天歌躲了一下,竟然没躲开对方在神志不清状态下的这一抓,只感觉慕韶光的手冰冷的半点温度都没有。   随即,慕韶光睁开眼睛,看到是叶天歌,仿佛松了口气,放开了手。   他以手抚额,静了片刻说道:“抱歉,刚才入定的时候有些凝神了。”   叶天歌道:“可是你出了很多冷汗。”   慕韶光一顿,叶天歌取出一块手帕,犹豫了一下,递给他。   慕韶光接过手帕擦了擦额头,正想同叶天歌说什么,忽然,两人同时听见庙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他们对视一眼,慕韶光说:“避一避吧。”   叶天歌也同样不欲多生是非,点了点头,两人的身形便同时隐匿起来。   随即,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从外面进来了一个少年,慕韶光一看,发现这人竟是程棂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阿寄。   只见阿寄取了香上前,认认真真地冲着神像磕了好几个头,边拜边道:“唐尊使,我近几日要去守妖洞,怕是不能来为您擦拭雕像了。请您不要见怪。……求您保佑那些人早点离开,千万不要再打开妖洞了……”   他仰头望着神像,满眼都是虔诚,说完之后再次拜了几拜,这才将神像认认真真地擦了一遍,起身离开。   他走之后,叶天歌才说道:“他说的什么妖洞?”   慕韶光说:“我猜可能是贺罗培植桃花妖树的那个山洞,出事之后就被程棂重新封印了。”   那件事当时闹的不小,叶天歌也有所耳闻:“原来是这里。”   慕韶光却将目光转向了她,说道:“我想,我知道刚才那拨人是怎么冒出来的了。”   叶天歌想了想,随即恍然。   方才那些魔修想拿她的牌子,就必然是合虚的无疑。   叶天歌来这里的行踪很少有人知道,他们应该不是为了埋伏叶天歌而来,而是另有差事,碰巧撞见,就起了贪念。   这个“差事”,大约就跟阿寄口中的“打开妖洞”有关系了。   此时魔域正为了那个掌门之位乱着,碰上这种情况,他们两个怎么也得去把事情经过给弄个明白。   慕韶光带着叶天歌来到了上一回贺罗培植桃花兽的山洞外面。   这处山洞,在程棂和慕韶光把贺罗带走之后,就被程棂在外面设下了封印,原本就是再过数百年也不会有事,而此时,正有两拨人在山洞口对峙。   整个镇上几乎看不见人影,大概就是因为只要能动的百姓们都聚在了这里,他们手中拿着棍棒锄头,牢牢堵在山洞的外面。   而这些人的对面,赫然正是一干魔修。   叶天歌认出了其中的几个人,跟慕韶光说道:“是三长老那边的人,那个脸上生痣的,就是他的五弟子齐寅。”   只听那齐寅不耐烦地说道:“你们这是做什么,还闹个没完了吗?该说的我已经说了,我们家主上要借用这个山洞炼兵器,用过了就会再次把这地方封上,有什么大不了的事,竟然让你们如此抗命?还不都让开!”   其实修士们要动这么几个凡人,只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罢了,齐寅只是碍着这里的人实在太多,一动手容易把事闹大,才会跟他们忍着脾气说话。   可是他没想到,他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这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凡人们仍然不肯让开,甚至连老幼妇孺都握住手里的武器,沉默而立。   齐寅终于冒火了:“你们这些人是活腻了不成!你们不说话,那有没有个能说话的给我过来,说一说你们这帮人到底是想怎么着?!”   众人面面相觑,好在这时,已有人高声说道:“道长别急,在这里,小人在这里!”   慕韶光一听这有些粗哑和苍老的声音,就知道是上次打过交道的郭镇长了。   因为这一片的村镇都是合虚的属地,郭镇长又在这里上百年了,所以齐寅也认识他。   见到总算有个能说话的过来,齐寅眯起眼睛,用下巴冲着挡在山洞前面的百姓们指了指,说道:“老郭,你可来了,你瞧瞧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还不快让他们让开。”   郭镇长跑的浑身颤巍巍的,好不容易喘了几口气,上去冲着齐寅作了个揖,低声下气地说:   “齐道长,我们怎么敢抗您诸位的命呢,只是这山洞真的开不得。您不知道,先前这山洞下面有很重的妖气,光是底下渗出来的那么一点,都让这一整片的土地连粮食都长不出来了,上次好不容易才给封上,大伙刚吃了饱饭没几日。”   “若是这次再把山洞打开,积攒了这么多日子的妖气全都蹿出来,只怕这里要寸草不生,成为一片死城,到时候乡亲们都活不下去了呀。”   齐寅听到他这样说,反而笑了起来,说道:“我当是什么,原来就为了这件事,早说不就完了?这样,到时候炼完兵器,我自然会再帮你们把这处山洞封上,这不就结了吗?让路吧。”   郭镇长与普通的魔族百姓不一样,他年轻的时候也曾当过修士,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才离开了门派,来到这里重新当了一名普通人。他一听齐寅的话,就知道是毫无诚意的敷衍。   这些妖气被封印在里面,会不停地酝酿堆积,一旦把封印打开,就会全部爆发出来,魔修们怎么可能耗费巨大功力替他们重新将妖气收起起来并清除掉?后果只会比上次更加严重。   就算还有可能清除掉,可能也需要几十年上百年的时间,对于修士来说不算什么,对于老百姓来说,一生才能有多长呢?   他摇了摇头,哀求道:“真的不能打开。”   齐寅脸色一变,冷冷地说:“老郭,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这可是三长老的命令!”   郭镇长道:“能不能求您转达三长老一声,我们这一片都是合虚的属地,大家供奉着各位上人,相信三长老一定不会不顾大家的死活的。”   齐寅还没说什么,他旁边的其他人已经不耐烦了,上去照着郭镇长的肩膀就推了一把,说道:“老头,你有完没完,给脸不要脸是吧?”   郭镇长冷不防被推了个踉跄,身后有几个小伙子连忙冲上来,把他给扶住了,也顾不上害怕,对着这些魔修怒目而视。   阿寄从旁边冲上去,用力将那个魔修推开,说道:“你不要打我们镇长!”   他的手心上有当初慕韶光画的大光明驱邪法符,这样一推,威力迸发,那个魔修感到被他手碰过的地方好像火烫一样,“啊”了一声,竟然被这个少年给推倒在地。   齐寅一怔道:“干什么呢?”   阿寄冲着周围要抓他的人接连推打,大声道:“走,你们都走!不许破坏我们的镇子!”   郭镇长咬着牙站直了身子,冲着身后的人说道:“你们一定要把这处山洞看好,在我回来之前千万不能让他们打开,我去想办法。”   他身后那人问道:“镇长,咱们还有办法吗?”   “有、一定有。”   郭镇长咬牙道:“大不了豁出去我这条老命,我要是没有回来,你就是镇长。你要好好干。”   他过去拉住了阿寄的手,说道:“好孩子,你送爷爷去找三长老,咱们求求他,把这些事说给他听,他一定会网开一面的。”   阿寄用力点了点头,扶着郭镇长向外闯去。   齐寅身边的人见状,便问道:“齐师兄,要不要拦住他们?他们好像要去找长老。”   齐寅轻轻挥了下手,道:“算了,有句话叫不撞南墙不回头,他们还不死心呢。愿意去,就去吧。”   一老一小的背影就这么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往远处跑去,为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希望。   慕韶光将事情了解了个大概之后,就没再看,闭着眼睛抱手靠在一颗树上,只听着那头的声音。   直到这时,他才缓缓睁开眼,正瞧见那些拿着锄头木棍的人们目送着郭镇长和阿寄远去,看到两人成功跑到了山脚下的时候,有人脸上露出喜色,发出低低的欢呼。   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是长老,什么是掌门,反正都是大人物,轻轻一句话,就能改变他们的命运,镇长只要把这里的事情告诉那些大人物,他们就有救了。   这些百姓不敢跟修士对抗,拿着棍棒站在山洞面前,连手都是抖的,可是他们也想活下去,不想再饿肚子。   叶天歌也看了一会,说道:“走吧。”   慕韶光转头问道:“去哪?”   叶天歌说:“回合虚啊。涂淼要办的这件事牵涉不到你我,看来刚才他那帮手下确实只是无意中看到了我,才起了贪念。现在每一个有牌子的人都成了众矢之的了,再在这里耽搁下去,恐怕还得遇上麻烦。”   慕韶光语气中听不出喜怒:“这样下去,魔域会越来越乱。”   叶天歌唇边泛起了一丝冷笑:“魔域乱那是活该,可最倒霉的还是这些普通人,你瞧,这就是凡人的命。”   “他们生活在这里,仰仗着天命庇佑,把能够呼风唤雨的修士们当成神明,殊不知,这些所谓的神,才最自私、贪婪、卑劣、恶毒,因为他们站得高,所以根本不会把小人物的命运放在心上,就如一个人不会在意蝼蚁的性命……”   叶天歌郁郁地说:“可见这世上是没有真正的神,也没有公道的。”   慕韶光仰头笑了一声,将手中的树枝随意抛开:“叶师妹,你这样说我就不爱听了。”   叶天歌:“嗯?”   慕韶光掸了下衣袍,站直身子,指了指寺庙的方向:“你不是看到了吗?他们供的神是我。”   “你——”   慕韶光冲着叶天歌一笑,菲薄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那笑意纯净而骄傲,仿佛可以涤尽世间所有的污浊。   他抬起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我要去显灵了,一起吗?”   *   三长老涂淼正坐在小镇后山上的一处凉亭中,手中抚摸着一柄暗红色的阔背长刀。   郭镇长已经到了,正带着阿寄跪在凉亭的外面。   “你瞧瞧,这把刀锻的多好。”   涂淼对两人视而不见,拿着刀对自己身边侍奉的弟子说道:“可惜,如果再放进炉子里炼上十年的功夫,它一定会是一柄绝世名兵,但眼下掌门之位悬而未决,正逢多事之秋,我也等不及了,只能以煞气试刀,方可事半功倍。”   “不行!”   跪在那里的郭镇长突然大声吼道:“如果要在山洞里试刀,那里的地面会被彻底破坏,地下妖气外泄,将成大祸!”   涂淼的弟子看了一眼师父的脸色,连忙喝道:“大胆,这哪里有你插嘴的份!你们不会换个地方住吗?”   郭镇长道:“这里是乡亲们祖祖辈辈辛苦打下来的家业,他们总共只有这一点安身立命的东西,换一片地方又该如何生存!这里是合虚的属地,这里的百姓都是你们的信徒,你们真的一点活路都不给他们吗?”   他冲着涂淼用力磕下头去,高声说:“师尊,咱们毕竟师徒一场!”   郭镇长这声“师尊”一叫,周围的人都露出了错愕之色,没想到两人之间竟然还有这层关系。   涂淼缓步走到他的跟前,说道:“你后悔了吗?”   涂淼是三名长老中最年轻的,此时还是青年样貌,跪在他面前的郭镇长却已白发苍苍,看上去说不出的违和。   涂淼道:“你原本是我的得意弟子,也很有慧根,却偏偏没有出息。当初你想离开师门时我就对你说过了,你若去当个普通人,这辈子只有被人践踏的份,你却告诉我这个世上不是只要更强就更占得道理。可是现在你看看,你却为了口饭跪在这里摇尾乞怜。”   郭镇长道:“我这些年在镇上救过很多性命,也帮很多人活了下来,报答了当年供我和我娘生活的乡亲们。我做了我想做的事,我不后悔。师尊,求您也体恤体恤他们吧!”   涂垚想了一会,慢慢地说道:“那么,这样好了。”   他看着郭镇长:“我再给你一次说话的机会,如果你说你后悔了,并哀求我,我今天就答应将你重新收进师门,并且这个炼刀的重任交托给你。这样的话……你还不愿意?”   郭镇长怔住。   片刻之后,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还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站起来了。   阿寄一怔,连忙也跟着爬了起来。   涂淼道:“你笑什么?”   郭镇长散乱的白发随着他的动作在颊侧颤抖,他笑着说:“我笑师徒一场,你还是不了解我。我要是想要你许的那些,当初就不会离开门派,今天也不会站在这里!”   “我这一争,也不为别的,就为了不用眼睁睁看着一条条人命生生饿死还什么都做不了!反正争也是个死,不争也是个死,我何惧哉!”   听到郭镇长越说越是不成话,涂淼的另一个徒弟觑着师尊的脸色,怒斥一声“无礼”,便要打他。   阿寄冲过去,将那人一把推开,恶狠狠看着涂垚等人。   这场面让涂垚气急反笑,心中杀意暴增。 第40章 犀渠玉剑   涂淼说道:“行, 行,你果然是个好汉子,大英雄。既然如此, 我不给你这个机会好像也说不过去了。但我又凭什么答应你?就凭你们都是些没用的废物, 我就要容忍你们吗?好!”   他抬手,倏地向着阿寄一指, 说道:“我看你带来这小子厉害的很, 那今天就让他跟我手底下的人比一比,要是他赢了, 我就答应你们的请求!”   郭镇长整个人僵住了。   涂淼道:“弱肉强食,我已经网开一面了, 你说的那么硬气, 难道还是想像个乞丐一样,仗着师徒一场就祈求我的恩赏吗?”   郭镇长咬牙道:“让我打……”   “镇长,我愿意,我不怕!”   阿寄忽然说:“打就打!”   郭镇长按着他的肩膀, 万般为难。   他不怕死, 但是当年抛弃了满身修为之后,他就和普通人一样,也有着生老病死, 眼下他的岁数已经够大了,恐怕上场不用人家打, 自己就先摔死了。   可是阿寄,就算他有点小本领, 又怎么可能真的打败魔修呢?   涂淼的目的, 也正是要让郭镇长眼睁睁地看着阿寄被打死,意识到他们是多么的不自量力。   他不再给对方更多思考的时间, 冲着身边的大弟子一指,说道:“你去陪他玩玩。”   他所指的是他的大弟子申航。   申航一直不知道在自己之前,涂淼还曾收过一个徒弟,并且刚刚涂淼居然还提出让郭镇长重新回到他的门下。   虽然这话不知道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还是让申航油然而生了一种地位受到威胁到危机感,毕竟,大弟子这个身份实在是太重要了。   此时他被师尊点出来对付这么一个小孩,心中更加不快,却也只能站了出来,躬身应道:“是。”   申航转过身来,冲着阿寄说道:“小孩,来吧。”   申航的轻蔑之色溢于言表,阿寄一声不吭,冲上去就用那只画着符咒的手打向对方。   申航嗤了一声,抬手扣住他的拳头,却觉得掌心一阵刺痛,连忙放开,回手一看,那处的皮肤已经红了一片,要不是他松手松的快,恐怕就要见血了。   申航不禁心里暗惊,心道也不知道是何处的高人给了这小子这样一道保命符咒,看来也不是新画上去的,残存的威力竟然也这么大,对方的实力恐怕深不可测。   这时阿寄又冲了上来,申航不再碰他,拂袖一甩,凌厉的袖风顿时把阿寄给甩了个跟头。   就算仗着手上的符咒,他自己的功夫也是极为粗浅的,就会毫无章法的乱抓,申航很快摸清,阿寄也只有那一只手不能碰而已,当即看准破绽,一掌拍在了阿寄的胸口上,将他震的整个人向后倒飞了出去。   他身后不远处就是嶙峋的山石,要是撞上去不死也得重伤,郭镇长惊道:“阿寄!”   阿寄短促地惊呼了一声,正在这时,他忽然感到腰上传来一股力道,就好像一只手在那里有力地一托,顿时让他一个鲤鱼打挺站直了身子,双脚稳稳地立在地上。   阿寄一愣,忽听耳畔那个经常回忆起来的熟悉声音再次传来:“你还敢打吗?”   那个声音道:“如果还敢,就过去,打申航的面门。”   阿寄刚差点被申航摔死,原本心中还有几分余悸,可听到这个声音,他脑海中立刻闪出一个念头。   是“他”来了。   他可不能在这个人面前退缩,打就打,大不了死就死。   阿寄果然上前,一拳击向申航面门。   申航斥道:“哪有这么打的,你疯了?”   他正要抬手扣住阿寄的拳头,但正在这时,申航忽然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直逼周身,带着不由分说的霸道与傲慢,对他的全身力量形成了完全的压制。   他的手抬到一半就抬不动了,接着,阿寄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旁边的人群相动容,那个声音再次喝道:“小腹。”   他的眼光精到,一眼看出此时申航防护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上盘,而下盘练的十分扎实,此时最为薄弱的就是中盘腰腹位置。   阿寄十分听话,一脚踢向申航小腹。   申航怀疑方才是有人故意压制自己的动作,这次索性就没挡,而是将气息一沉,全身的防护灵力都集中在了丹田之处。   眼看阿寄那一脚就要踢在申航的小腹上,慕韶光忽然道:“变招,胸口。”   这个时候叫人家变招,简直不知道是帮忙还是捣乱了,叶天歌在旁边,忍不住看了慕韶光一眼,却见他气定神闲地看着阿寄的举动。   阿寄差点没反应过来,急切中收腿向前一扑,整个人就借着那股冲劲,一头撞在了申航的胸上。   这一下把阿寄自己都撞的头晕眼花,申航却刹那只感这小子的头硬的像块石头一样,另他的胸口宛若被重锤抡中,踉跄退后几步,一跤摔倒在地。   周围的人都完全看的愣住了,三长老怒喝道:“丢人现眼的东西,连个小孩子都打不过,你在干什么!”   申航羞愤之极,连师父的话都顾不上回答,身形猛地拔地而起,随即手抚腰侧,凌空出剑,竟是打定了主意要血溅当场,将这个小子一剑劈死!   慕韶光将双指并拢,低低念了句法诀。   这一刻,旁边有不少人手心里都出了汗,只见申航剑势凌厉,挟带震怒,阿寄却没有兵器,情急之际只能挥手抵挡。   两人的身影转瞬撞在一处。   慕韶光的指间也迸发出一团绚丽的金焰。   阿寄只觉得有股如同洪水一般的浩瀚灵力顺着手心的法印灌入,又顷刻间迸发而出。   随即,是“喀嚓”一声响,申航踉跄退后几步,手中的长剑竟然折成了两截。   他双目发直,定定看着手里的剑,满脸的不可置信。   紧接着申航愤然大叫一声,竟然一口鲜血狂喷出来,半是受伤半是恼怒,气得晕过去了。   阿寄呆呆地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看申航,过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赢了?”   在场的人都是脸色铁青,无人回答他,就算不用考虑涂淼的心情,这么多人看着一个魔修被个不通武艺的少年打败,也实在是太过丢人的事情。   短暂的安静之后,郭镇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几乎笑出了眼泪。   “赢得好,赢得好,好孩子,我真高兴,我可真高兴啊。”   他用力抱了抱阿寄,拍打着他的肩背,好像欢喜极了,口中却凑在阿寄耳边,低声说:“回去告诉你王大哥,让他当了镇长之后,不可焦躁,不可忘本,好好地干。”   阿寄一愣。   这时,涂淼开口:“没错,是你们赢了。”   他缓缓地说:“我这就写张字条,你们拿去给我的徒弟齐寅,他自然就会带着手底下的人离开。”   涂淼说着,冲阿寄一指,道:“你过来拿。”   阿寄梗着脖子看了他一眼,就要走过去,郭镇长却拦住了他,说道:“你还不够格,我去。”   他走到涂淼面前,微微躬身,涂淼眉梢轻挑,倒也没再去搭理阿寄,把手中的字条递了过去。   郭镇长接过字条,快步走到阿寄身边塞给他,然后推着他的肩膀,说:“你在前面,快走,无论发生什么都只管跑,千万不要回头!”   阿寄一怔,接着就被郭镇长硬推搡着,一老一小跌跌撞撞往山下走去。   他们的身后,涂淼掀起衣袍,缓缓落座,双目似闭未闭。   “唰——”   凉亭之前的那柄长刀竟倏然自动连刀带鞘拔地而起,刀身上带着滚滚戾气,追上两人当头劈下!   对于涂淼的杀意,郭镇长仿佛早已料到,用力将阿寄推了出去,刀风扬起他的白发。   “孩子,快跑吧!”   就在这一刻,竟又是一道铿然之声交错。   所有人都来不及看清,就只见流光划过,一柄剑将长刀架在了半空,四下狂风急旋,落叶飞扬。   漫天的碎叶里,一道人影袍袖翻飞,像是天边潇洒自在的流云,径直掠过郭镇长和阿寄的身侧,同时拂袖一卷,长剑回手,一转眼已欺身至涂淼的面前。   剑势如流星之急,如闪电之迅,人影却似落花之柔,似秋云之雅。   有多少美丽,就有多少杀机。   有人失声惊呼:“你是——”   惊呼的尾音止于一声剑鸣,流岚般的袍袖静静垂落于身畔,剑锋停在涂淼颈侧三寸远之处,来人静静抬眸。   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却蕴着夺魂摄魄般的魅力。   慕韶光。   好一会,涂淼才缓缓、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   ——千钧一发之际,是他用手架住了慕韶光的剑。   涂淼常年修炼弑神掌,其手掌皮肉的坚硬程度堪与剑锋相比,因此没有见血,但一招的相交之间,剑中磅礴的剑意已汹涌而来,令人神魂剧颤,如果修为稍差一点,涂垚知道,今天自己恐怕也要颜面扫地了。   “我就知道,这小子能赢,一定是因为背后有高人相助。”   涂淼凝视着慕韶光,缓缓说道:“却没想到是你。唐郁,深藏不露啊。”   慕韶光撤了剑,随手一甩,收回到了剑鞘里,动作潇洒中带着倨傲:“过奖。”   涂淼道:“你为什么要和我作对?”   他嘴上说着“深藏不露”,但与慕韶光说话的态度,还是不似对待程棂殷诏夜等人那般客气。   慕韶光仰起头来,抱着手望向天空,过了会才微笑道:“我收到了魔神的谕示。”   涂淼:“……嗯?”   慕韶光说:“他老人家说,你无德无才,急功近利,不能当合虚掌门。”   涂淼被他噎的好一下子没说出话来。   涂淼的弟子道:“唐尊使,你这话说的也太……太荒谬了。你以为魔神的谕示是谁都能收到的吗?简直是一派胡言,拿正事当做儿戏!”   慕韶光道:“哦?为什么大长老可以,我不行?难道我不是魔神的弟子吗,难道我不配?”   涂淼的弟子:“……”   慕韶光在那把刀的刀柄上轻敲了一下,平淡道:“要向三长老转达这样失礼的话,我心里也觉得好生惶恐。但师命难违,天意如此。刀都碎了,还炼什么呢?”   方才涂淼欲以那柄刀击杀郭镇长和阿寄,被慕韶光的剑挡下之后,长刀就掉了下来,斜插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听到慕韶光这样说,涂淼目光锐利地盯了他一眼,忽然快步走上前去,一把将刀从鞘中抽出!   接着,他的脸色就变了。   ——因为他的手上,只有一个刀柄。   刀柄以上的刀身部分,甚至都不是断了,而是“碎了”,尽数化成了齑粉,随着刀鞘的倒下簌簌而落。   什么魔神谕示、天意如此的鬼话只能拿去骗骗底下那帮蠢货,他们这些人却是谁都心里门清,大长老那番话都是编的,慕韶光刚才的说辞更是鬼扯。   这刀,竟是被他刚才那一剑给震成了粉末!   涂淼气的几乎说不出话来,脸色阵青阵白,指着慕韶光道:“你、你——”   这时,却另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三长老,我作证,唐师兄所说的师尊的谕示我那日神思恍惚之间也隐约听见了。你这柄刀是大凶之器,不如不要的好。”   这一回,站出来的竟然是叶天歌。   方才涂淼那些门下想抢叶天歌的牌子,被慕韶光用剑气钉在了山壁上,此时还没下来,涂淼压根就不知道叶天歌也在。   他更加没有想到,这个平时冷若冰霜的丫头,竟然会莫名其妙地站出来支持慕韶光。   魔神的两名弟子立场一致,其中的分量,涂淼就不能不在乎了。更何况这柄刀已经废了,连修补的余地都没有。   涂淼盯了慕韶光半晌,片刻之后,将手中的刀柄往地下一掷,冷冷说道:“走。”   一行人很快走的干干净净。   *   而守在山洞前的老百姓们还在等待着郭镇长和阿寄的消息,两人不回来,他们就不让开。   焦灼的等待,令每个人的精神都极度紧张。   “娘,娘我冷。”   孩子稚嫩的声音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一名妇人拽过她旁边三四岁大的小娃娃,紧紧搂在怀里。   她一手搂着孩子,一手拎着锄头,垂着头,局促地将从鞋洞中露出来的脚趾头往回缩了一下,心中满是茫然。   前些镇子闹饥荒的时候,她的丈夫偷偷把东西省下来给她们娘俩吃,自己吃地里的观音土,被胀死了。她难过的也想跟着去了,但顾念着孩子,还是一天天地挨了下来。   好在地里终于能种庄稼了,她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给孩子做,买了种子,起早贪黑地拼命种地,这个时候,麦子已经结了绿油油的穗苗,只要再过一阵子,再过一阵子,就有粮食可以吃了。   她已经跟孩子说过了,只要有了米,就可以吃饱饭,多出来的粮食还能卖掉,攒了钱,就有新衣裳穿。   可是现在这一切好像又要毁了,她们这些普通人是拦不住那些修士的。   她一瞥眼,看见孩子肩膀上的衣服扯坏了一道口子,又被歪歪扭扭的针线给缝起来了,她不能想象这么小的孩子是怎么拿着针线给自己缝破衣服的,不知道是怕她骂还是怕她累,竟然一个字也没提过。   女人深吸了一口气,她不能再想下去了,因为再想的话她就要哭了。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看见,面前的魔修们都在纷纷向后退去,然后,竟然什么都没说,就这样转身离开了。   ——发生了什么?   “当啷”一声,是有人手里的锄头掉在了地上,激动地高喊道:“郭镇长他们回来了,妖洞不开了!”   越来越多的武器被扔开了,有人还呆呆的不敢相信,有人已经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   其实他们的心里都没底,谁也没有想到,那些凶神恶煞,一挥手就能呼风唤雨的修士们,竟然真的就这么走了。   而且他们当中没死一个人,郭镇长和阿寄也被好好地送回来了。   只要这个山洞不打开,里面的妖气就不会再冒出来,他们只要勤勤恳恳地种地,以后的年头就都能吃饱肚子。   叶天歌跟慕韶光一起将郭镇长和阿寄送了回来,便退出了人群准备离开,她听见满街的欢呼声和笑声,忽然感觉这场景似曾相识。   仿佛是哪一年的大旱,天上突然下起了雨,所有的人都在庆贺,她也是这样,拉着爷爷的衣摆,在雨里叫啊,笑啊,那个时候,心里真是快活。   如今,也这么多人都在高兴……真好。   叶天歌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唇边也不知不觉露出了些许笑意。 第41章 它年花开   “唐公子, 这位小姐,留步!请留步!”   这时,身后传来高呼声, 是郭镇长带着镇上的几个村民们追了上来。   “唐公子,您可不能走。”   他喘着气挡住慕韶光,急切地说道:“上一次您帮助了我们, 就不告而别了, 大家的心里都觉得很遗憾。这回又是您救了我们的命,我们怎么也要请您喝碗酒, 吃顿饭,请两位千万不要推辞!很多人……很多人很想当面向着你们道一声谢。”   除了郭镇长之外, 别人都不敢说话, 生怕粗言粗语,哪里说得不对了,会让这位高贵又厉害的大恩人不高兴。   他们都站在郭镇长的身后,惴惴地看着慕韶光, 眼睛里都是期待之色。   “一直以来, 魔族因为血统特异,沾了个‘魔’字,都被外边的人视若鬼怪, 不受接纳。天生的魔族若是有灵根,能修炼, 尚且还有一条出路,但更多的人也只能被当成贱民, 生而受弃, 不敢离开魔域的庇佑。”   郭镇长道:“我这一辈子,就是盼着魔民也能在这世上有个立足之地, 堂堂正正地活着,要不是您……要不是您……”   他心中激动,声音发颤,说到这里便说不下去了,停了好一会,方才定了定神,续道:   “要不是您,我怕是到死都看不见这一天。我知道您不是贪好虚名的人,但可否能让我们尽一尽心呢?”   慕韶光没再多说什么,扶住他,说道:“走吧。”   他回头看向叶天歌,问道:“叶师妹?”   他们几个说话的时候,叶天歌站在旁边,原本满身的不自在。   她一个人独来独往久了,很不适应这种热闹的场合,以及形形色色的人,更何况,眼前这些人这些事,其实不能说跟她有多大的关系。   她本来想说,那你们聚,我走了,可是这话都到了嘴边,慕韶光叫她的时候,她愣是没说出来,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着这个其实并不怎么熟的师兄,一起蹭了百姓们准备好的宴席。   坐在人群中,听着耳畔的喧嚣热闹,闻着酒菜香气,感受到一道道目光注视在身上,一个个人满是感激地上来道谢、搭话,叶天歌觉得身上冒了一层的冷汗。   她觉得她像是一只意外暴露在日头底下的野鬼,身上披着的那层人皮被阳光来来回回地照着,就快要被人揭出原形来了。   她很后悔留下来。   这时她又听见有人过来问慕韶光:“公子,那个姑娘是什么人啊?长得真是俊。”   叶天歌心里一紧,只是低头捧着手里的碗,一眼也不往那边看,假装根本就没听到他们在说话。   她听见慕韶光笑着,以最自然不过的语气回答道:“这是我师妹,跟着我一起出来历练的。”   那人哦哦地点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我们这边的姑娘也想过去和她说说话,送点吃的,就是怕冒犯。看她……是不是有什么事不高兴啊?”   慕韶光道:“不会,她就是性格文静,不太爱说话,其实心里面是很开心的。”   叶天歌怔了怔。   这说的……是自己吗?   这时,慕韶光已经接过那个人手里捧着的碗,态度随意地递给叶天歌:“他们怕你不会喝酒,这是特意给你熬的奶茶,尝尝?”   跃动的火光下,他的目光温柔得像一个梦,那双流波般的眼睛中含着笑,如那碗温热香甜的奶茶一样让人无法拒绝。   那种从心肺透出来的暖意,就一点一点的满溢出来,她不知道为什么,那片刻,她的惶恐与紧张,突然不见了。   她接过碗,试着向上弯了一下唇角:   “谢谢……师兄。”   见叶天歌低着头一副很腼腆的样子,说话也细声细气的,其他人对她的惧怕也少了很多,也有姑娘悄悄凑上来跟她说话。   在她们眼里,叶天歌是这样幸福,她们羡慕着叶天歌美丽的外表与高深的修为,也羡慕她被那样风度翩翩的师兄呵护宠爱。   还有人带着点羞涩,小心翼翼地跟叶天歌打听着慕韶光平时都做什么,喜欢什么,有没有道侣了。   叶天歌很久没有接触过这些小儿女心思了,不禁有些好笑,又有些新奇,可惜这些其实她也不知道。   正随口编了两句,就听有个老嬷嬷问她:“姑娘,你师兄叫你叶师妹,你姓叶啊?你……你认不认识我们村上的老叶头啊?我看你真是眼熟。”   叶天歌吃惊地看着她:“你是——?”   老嬷嬷道:“我是阿阮,你知道我吗?”   她试探着问:“你是阿叶吗?咱们小时候常常一块玩的!”   两人竟是多年未见的儿时好友,可叶天歌尚是绿鬓朱颜的少女样貌,阿阮却已经白发苍苍,垂垂暮年了。   叶天歌道:“我……我是阿叶,阿阮姐姐。”   老嬷嬷握住她的手,欣喜道:“我一直想着你,这么多年了,我还以为你不在了,没想到还能再见面,你还过得这么好,学了仙法,太好了!”   叶天歌没法回答她的话,只好摇头而笑。   老嬷嬷说:“我还记得今日三月初三,还是你的生辰呢!”   慕韶光听着两人说话,耳畔似乎也响起一个声音,那是他自己在问:“我听人叫你‘阿叶’,这是你的名字吗?”   另一个还有些稚嫩的声音回答他:“我姓叶,就叫阿叶,我没有名字的。”   “诗说,‘天歌应春籥,非为是春风’①,我遇见你的时候,春光骀荡,天音如曲,我帮你取个名字,就叫‘天歌’如何?”   慕韶光抬起一只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   他知道自己拜入师门之前的事情都记不清了,那时问旻告诉他,是他少年时全家被魔族所戮,受的刺激太大,影响心境,他便将那一部分记忆全都抹除了。   但后来慕韶光机缘巧合想起了一些事,才知道不是的。   那个这世上他最信任的人,其实一直在欺骗他。   如今他基本可以肯定,自己和叶天歌应该真的曾经见过,只是不知道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叶天歌没去穹明宗,而是拜入了合虚。   这些事琢磨的多了总是头疼,慕韶光不愿再深想下去。   这时有人叫他,他便端起手中的酒碗,说道:“故人重逢已是喜事,再赶上生辰,那是喜上加喜,当浮一大白!”   大家都端起碗来,有人笑着嚷道:“原本我们这里生辰敬酒,还唱祝酒歌呢!”   慕韶光笑道:“也无不可。”   一听他要唱歌,众人的眼睛都变得亮晶晶的,刚才的笑闹和喧哗声几乎是一瞬间就没有了,大家仿佛要参加什么极为重要的典礼似的,近乎虔诚的等着慕韶光开口。   慕韶光喝了口酒,开口却不是祝寿之曲,而是唱道:——   “我欲筑化人中天之台,下视四海皆飞埃;又欲造方土入海之舟,破浪万里求蓬莱!”   取日挂向扶桑枝,留春挽回北斗魁。横笛三尺作龙吟,腰鼓白面声转雷。   饮如长鲸海可竭,玉山不倒高崔嵬。半酣脱幘发尚绿,壮心未肯成低摧……   慕韶光的音色从来是清冷中带着几分温柔,他这个人也如一潭平波不兴的桃花水,迷滟而朦胧,叶天歌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轻狂放达的样子。   仿佛在他的歌声中,高山大河都纷纷轻上三两,万物皆可轻抛。   周围的喧哗与热闹显得那样遥远,又那样近,天地悠悠,人间如此,令人几乎想要潸然落泪。   “……我妓今朝如花月,古人白骨生苍苔;后当视今如视古,对酒惜醉何为哉?”   慕韶光回过头来,酒杯与叶天歌手中的碗轻轻一碰:“但留千载狂名在,自有它年百花开。”②   心上遽痛,又似释怀。   难以形容那种震撼、动容,与没有缘由,仅仅是觉得美好的感动。   再无回答的余裕,叶天歌感到一股汹涌的泪意涌上眼眶,连忙闭目,及时强忍了回去,唯有浓密的睫毛之下,隐约泄露出一点晶莹的亮色。   慕韶光回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心想,连这种时候想要流泪,都要忍回去吗?   他仰头看向天边的月色,微微一笑。   好在今天的风光甚美,不虚此行。   他一曲罢了,好半晌,人们才纷纷回过神来,轰然叫好。   有的姑娘也站起身,轻盈地转着圈,跳起了舞,长袖翩飞,裙裾飘扬,曼妙生姿。   甚至连小孩子都跌跌撞撞跑到慕韶光的身边,抓着他的衣角,学大人的模样,给他作揖。   慕韶光失笑,摸了摸她的头,将自己腰间的一只辟邪香囊送给了她。   “唐公子。”   有人走到他的身边,弯下腰来,将一只汤碗捧给了他,低声道:“我爹让我过来,端碗醒酒汤给您。”   周围太过热闹,这人说话的时候就凑在他的耳畔,气息沁凉,在这席上,像是一缕拂过沸水表面的清风。   慕韶光样样事情做得好,唯有这酒量确实不怎么拿得出手,两三杯下肚,人表面上瞧着仿佛是没什么问题,实际上早就晕的找不着北了。   也就是他有灵力撑着,喝的再醉,总也还不至于躺在街头,不省人事。   这碗醒酒汤来的很及时,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善解人意。   慕韶光转头看了一眼,觉得有些犯晕,扶了下对方的手臂。   那人的身体竟是一颤,但随即就把他撑稳,道:“小心。”   慕韶光道:“没关系。”   他顺着那手臂望上去,见那是个极挺拔的年轻男子,虽然此时弯着腰,仍显得像一棵苍劲有力的孤松。   他的半边脸隐在阴影中,半边脸对着火光,神情朦胧而阴晦,唯有一双寒潭般幽深的双目熠熠生辉,仿似盛满了深深浅浅的温柔。   竟会有人生了这样冷厉,却又这样多情的一双眼。   慕韶光从对方手中把醒酒汤接了过去,又说道:“谢谢你。”   那人低声说了句“您客气了”,仿佛怕烫着他似的,依旧帮他小心翼翼托着汤碗放在桌上,这才躬了躬身,转身离开。   慕韶光将汤碗放在自己跟前,撑着额头,灵力稍稍运转片刻,酒意已消。   碗底的几滴汤汁溅出来,沾上了慕韶光的指尖。   慕韶光凝视着那碗醒酒汤,却没喝,片刻之后摇头笑了一声,用手指上的水渍在桌上写了三个字,旋即随手抹去。   *   那位给慕韶光送醒酒汤的年轻人背对着所有的繁华和热闹,一步步离开,直到他的整个身影彻底没入了寂静的黑暗之中。   墙下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冒出一派黑衣人,同时单膝落下,跪在了年轻人面前:“主上。”   年轻人的身影如水波般荡漾起来,然后一点点变了服饰和样貌,赫然正是解君心。   为首的黑衣人抬起头来,正要禀报什么,解君心却一抬手,止住了他,忽地转身走了。   一排跪在地上的下属们满头雾水,不禁顺着解君心离开的方向看去,只见自家的主人竟走向了不远处一个三四岁大的小孩。   小孩站在那里,手里好像在摆弄着一个做工精致的小香囊,她身后不远处的女子应该是她娘,正背对着她蹲在地上,收拾着一个背篓。   解君心走过去,也拿出了一个香囊,他那只香囊上面鎏金缀玉,华美无比,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道:“这个更好看,与你换?”   小孩警惕地看着眼前的陌生人,却一点犹豫都没有,抱紧了自己手里的香囊,使劲摇头:“恩人哥哥给的,不换。”   解君心道:“你这个坏了,我指给你看。”   他的属下站在远处,眼睁睁地看着解君心从那孩子手里接过香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施展变幻术,将他手中的两个香囊掉了包。   他拿着原本是他自己那只变化成的香囊,一本正经地给孩子指了个地方:“这。”   一个四岁的孩子,被堂堂魔神大弟子亲自蒙骗,必然是不可能察觉出来任何破绽的,还认真地跟解君心解释:“这不是坏了,这是花花。”   解君心冷漠道:“是么。”   那孩子大声说:“你真笨!”一把将香囊抢了回来,爱惜地用小手展平。   解君心成功赚到了慕韶光的那只香囊。   静候在原地的下属们一个个把头埋的低低的,一点也不敢多看顶头上司干坏事的场面,强忍住嘴角抽搐的表情。   看来从今日起,魔修万恶的罪名又要加上一个骗小孩东西了。   这孩子的母亲正是先前那位丈夫前一阵子刚刚去世的女子,她总算保住了自己那几亩刚刚抽穗的麦子,欣喜不已,此时也收拾好了东西,过来领孩子回家。   走过来的时候,她依稀看到有个人站在孩子的跟前,可是到了附近眼前一花,那道人影却已消失。   “娘!娘!”   女子将孩子抱起来,问道:“小丫,刚才是谁在和你玩呀?”   孩子爱不释手地摆弄着手里的香囊:“一个哥哥……鬼、鬼一样的哥哥……”   女子:“?”   孩子却抬起头来,四下看了看,揉揉眼睛道:“哥哥不见了……”   *   解君心香囊到手,袖拂衣动,已掠入身后的法阵当中,转瞬便回到了他那处空旷阴森的魔殿里。   高处的王座之下,他的下属们也各自现身,分跪左右两排。   解君心抬手示意他们起身:“情况如何?”   右侧首位的那名下属应声回道:“禀主上,自从上回涂垚将魔神谕示放出之后,这些日子里,整个魔域中处处暗涌,你争我夺,积攒了不少的戾气与血煞,有几处较小的灵穴已经开始崩塌,一切都进展的很顺利。”   解君心靠在王座中,手里摆弄着那只刚刚诳来的香囊,漫不经心地听着他的回话。   “很好,计划不变,你们继续在各处盯着。”   苍白的指尖细细勾勒过香囊上的金丝银线的花纹,动作温柔的宛若抚摸情人的肌肤,“所有行动,避开唐郁的山峰周围。”   没有人敢多问原因,都低声答应了,准备退下。   临走时,有个人回了下头,却发现解君心将那个香囊攥入手中,收拢五指,竟是一副好像要将它捏碎的架势。   那人不禁一怔,而后不敢再多看,连忙快步离开。   眼看解君心掌中灵力一吐,那只香囊就会碎的连灰都不剩,他的左手却忽然抬起来,“啪”一声攥住了右手的手腕。   然后解君心开口问道:“你要干什么?”   他在说出这五个字的时候,声调语气都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更加带着一种少年人不平不满之感。   随即,解君心的神情又是一变,重新变回了那副深沉阴冷的模样,看着自己的左手,冷声道:“谁让你出来的?”   这一问一答间,周围空无一人,他竟是在跟自己的另外一个人格对话!   那另一个“解君心”愤愤地说:“身体又不是你一个人的,我为什么不能出来?哼,你背着我给他端解酒汤,他还抓了你的手臂。你行,你圆满了,得意了!”   “而我,我一下也没有碰到他,连跟他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越说越气:“你现在得了便宜还卖乖,居然要把这个香囊毁了。这是他的东西,你有毛病吗?!”   解君心淡淡地说:“人是殊途,留着一件死物,有何意义?”   另一个人格道:“我从一开始就不同意你这样做。他现在也在魔域,你魔域弄乱了,万一伤到了他,怎么办?”   解君心道:“我方才已经下令,暂时不会让人去动他所住的山峰,伤不到他。如果不这样做,日后大乱一起,才是真的对他不利。你难道不清楚吗?”   大殿里一片寂静,过了片刻,那另一个人格才道:“反正我不许你弄坏他的东西,你不要我还要。”   解君心漠然道:“自欺欺人,可笑至极。”   说完之后,他又挂上了一脸冷笑,对自己反唇相讥:“装模作样什么,你若不可笑,何必将这个香囊拿回来?方才眼巴巴骗小丫头的也不知道是谁。”   这句话说完之后,半晌没人回应。   好一会,解君心的手忽然一松,香囊落在了衣摆上。   竟是本体无话可说,无声无息地离开,把身体的控制权让了出来。   另一个“解君心”得到了掌控自己身体的权力,立即将香囊拿起来,爱惜地轻轻展平,然后仔细端详着,怎么看怎么好看。   良久,他的脸上不知不觉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意,举起香囊,放在唇边轻轻一吻,然后将它贴身放在了心口处。   --------------------   作者有话要说:   注:   ①唐代沈佺期:《奉和圣制同皇太子游慈恩寺应制》。   ②宋代陆游:《池上醉歌》 第42章 百战成锋   另一边, 还没有完全散去的宴席上,慕韶光将桌上写着“解君心”三个字的水渍抹了下去。   他正要用个清洁咒,忽然有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一块丝帕盖上来, 轻柔和细致地为他擦干了指尖。   “体温有些高,心跳也有些快,眼神没有以往清明……”   是饮真的声音响起, 带着淡淡的关切:“这是喝醉酒的表现,为什么不喝醒酒汤呢?”   慕韶光转过头, 看见自己身边淡淡的人形轮廓:“你回来了。”   饮真现在这个样子,隐藏行迹最方便不过, 刚才就是被他派出去打探情报了。   饮真说:“是, 我听到了涂淼和他身边的人说话,他急着炼那把刀,是想用它将魔神静室外面的石门劈开,进去取走魔神留下来的佩剑。”   听说那柄跟魔神形影不离的剑中, 也蕴含着魔神留下来的一部分残余力量, 看来,涂淼未必想当掌门,但对于魔神的力量必定是十分觊觎的。   慕韶光笑了一声, 大概是因为喝了点酒的缘故,这笑容和他平常的笑不大一样, 带着几分冰冷和轻蔑:“没本事的东西。”   饮真道:“他们已经盯上了魔神的力量,这会给你的任务带来麻烦。需要我做什么吗?”   慕韶光说:“有句话叫以杀止杀, 麻烦的人应该在这个世上消失吧。”   他的手拈起了酒杯, 原本举起来想喝,饮真的手却盖住了酒杯, 将慕韶光按了回去。   慕韶光挑眉斜睨他:“你应该倒酒。”   “我一向服从你的命令,除了关系到你安危健康的事。”饮真温和地说,“喝酒过度伤身。”   “不错,酒可不是什么好东西,醉酒还容易误事。”   慕韶光笑了起来,放下酒杯站起身,又道:“但你说,这世上还有比‘醉酒冲动’更好的杀人理由吗?”   饮真轻轻扶了下他的肩头,确保他站得稳当:“你的意思是……”   慕韶光道:“跟我走。”   饮真微微一笑,闪身回到了剑中,慕韶光便离席而去。   *   “解君心简直不是人!”   涂淼根本没有察觉他的计划早已经被人听了个清清楚楚,正在大长老涂垚那里,一边打转一边怒骂。   涂森凉凉地说:“他本来也不是人,这里谁是啊?大家都是魔嘛。”   “二哥,咱们今天吃了这么大的亏,你就不要再说风凉话了!”   涂淼气冲冲地说道:“他们几个最近莫不是都疯了吧?!先是解君心逼着大哥伪托魔神谕示下那样的命令,又是唐郁那小子没事找我的麻烦——怎么都是冲着咱们几个来的呢?”   他将手一挥:“反正我看这势头不妙,你们可别不当一回事。尤其是叶天歌丫头竟然会替唐郁说话,也不知道他们两个暗中有什么勾搭。”   他的话,把另外两名长老都说的沉默了。   因为涂淼说的确实是那么个道理,魔神死后,没人在上面镇着,他这六个徒弟之间的关系越不和,对他们几个来说越是好事。   如今这帮人各自为政,一个个的都已经很难对付了,哪一日谁和谁真的抱起团来,想折腾个什么事,弄死什么人,那还有谁能挡得住?   涂垚冷冷地说:“那些人不开眼,区区一个掌门的位置什么都不算,除了魔神之外,谁坐了其他人都不会心服,当了掌门早晚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最关键的还是要继承魔神的力量,才能跟这帮人一个个地算账。”   涂淼道:“继承力量?魔神的剑在静室里呢,我好不容易炼的刀都碎了,拿什么去开静室的门?”   涂垚阴森森地说:“没了刀,要是用生魂血祭,破坏掉门上的封印,可不可行呢?”   涂淼一愣,涂森已经用力一拍桌子,站起来道:“好主意,就这么办!正好镇子上那帮刁民也欠收拾了,不如就用他们的命……”   他的话还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硬是把涂森震的没站稳,又一下子坐回到了椅子中去。   “发生了什么?!”   “三位长老!”   外面有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高声大叫道:“门,门破了——”   涂淼问道:“什么门,哪的门?!”   那人回道:“就是大长老这里的山门,被人一剑,给、给、给劈成两半了!”   “谁?!”   “是唐郁!”   一剑破云穿宵,撞碎了涂垚峰上山门,这乃是整个魔域从所未有之事,惊动无数人现身观望。   只听脚步声和兵刃在鞘中的敲击声从四面传来,紧接着,两扇被劈开的大门骤然被一股强劲的气流震的向两面飞出。   一群魔修蜂拥而出,密密麻麻,迅速将周边包围。   眼前空不见人,唯有空地上斜插着一柄剑,剑柄尚在微微颤抖。   有人认出是唐郁的剑,正想上去拔出,献给三位长老,但手还没碰到剑身就觉得灼烫如铁,不禁大叫一声。   涂垚冷声道:“退下,你还不配动那剑,别丢人了。”   他面色铁青,抬起头向远处看去,终于,在视线的尽头出现了一道人影。   因为受到剑气冲击,就连魔域中常年飘荡的紫雾都淡了一些,黄澄澄的阳光落下来,映着身后晶蓝色无云的长空,将这人的一身白衣都镀上了暖色。   他衣袂飘飘,脚步踉跄,手里提着一个酒坛子,醉态里带着几分落拓轻狂。   涂淼喝道:“唐郁,你疯了?!”   慕韶光摇了摇头,道:“倒没疯,只是醉了,有话想请教几位长老。”   “请教你就破门?你、你简直——”   涂垚一抬手拦住了涂淼,问道:“什么话?”   慕韶光道:“为何一面假借魔神谕示,令众人内斗,一面暗中谋划,窃取魔神的力量?”   涂垚冷冷地说:“一派胡言!”   慕韶光却不理会,又问:“为何坐享合虚的灵气供奉,却不顾此处数千魔族百姓的性命?”   “唐郁你……”   “最后一个问题。”慕韶光径直说道,“为何都为合虚门人,却不顾同门之情,欺辱弱小,取他人鲜血增进自身修为?”   慕韶光的语速比平时要慢,声音中明显带着醉意,却十分清晰,只听得周围的人目瞪口呆。   而合虚三老的脸色,却听他每说上一句话,就冷上一分。   “唐郁,你住口!”   听到这些事被慕韶光一句句捅出来,涂垚骤然大喝:“不论事情真假,又与你何干!”   慕韶光道:“我是合虚弟子,为何与我无关?我亲眼见到无辜者受难,为何与我无关?”   涂垚用像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涂森冷笑道:“我看明白了,我看明白了,咱们唐尊使这是伸张正义、打抱不平来了。多稀罕,咱们这里竟出了一个圣人,对着魔修讲仁义道德。要是找你这样的说法,难道你连你的师尊都要指责?”   慕韶光哈哈大笑。   涂森道:“你笑什么?”   慕韶光笑道:“我笑你竟然抬出魔神来压我,魔神算什么东西?”   四下一片寂静。   人人面面相觑,眼中都写满了不可置信。   竟有人敢在魔域之中,问“魔神是什么东西?”   涂淼道:“你、你、你……唐郁,你说什么?!”   慕韶光道:“魔神,好威风的称号,生前威震一方,生前人人敬畏,死后不也只是你们争权夺利时扯起来的一面大旗?谁不是这样想的,只不过没人敢说而已。”   他语气懒洋洋又无谓的样子,唇边的笑却带着讥诮,漆黑的眸光深处仿佛带着森寒的刀光剑影。   慕韶光慢悠悠地说:“所谓‘人不通古今,襟裾马牛;士不晓廉耻,衣冠狗彘’,我与你讲仁义道德有何可笑之处?难道在你心中魔与畜生无异,所以当了魔修,就听不得道理了?”   涂垚厉声道:“你少跟我在这里逞口舌之快!这世间本就是强者为尊,你服也好,不服也好,都是如此。我知道你生来废灵根,处处遭人欺压白眼,觉得心里不甘,但你也不好好想想,你要不是侥幸拜入魔神门下,又安能在此处与我叫嚣!”   “这里是魔域,我们修的也是魔道,不是普度众生的菩萨。谁站在高处,谁说的话就是道理,那些人挨欺负,只好怪他们自己出身低,天赋差,运气不好,悟性不佳,生来只配遭人践踏!”   涂垚说话之间显然也动了火气,简直可以说是声色俱厉,他身上的威压向外迸发,周围的人不知不觉间已经跪了一地,此时一个个瞠目结舌,仰着头看两人争执。   他们很多人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活了几十年、上百年,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争吵,听过这样的道理。   孰是孰非,谁对谁错?   “《度人经》中有言:‘人道渺渺,仙道莽莽,鬼道乐兮,当人生门。仙道贵生,鬼道贵终,高上清灵美,悲歌朗太空’,《道德经》里亦说:‘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短暂的沉默之后,慕韶光的声音缓缓响起:“这两部经书,都是修道之本。谁说魔修便是恶人,谁说为魔便要作恶?涂垚,你说的不对。”   ——“谁说魔修便是恶人,谁说为魔便要作恶?”   心头剧颤。   有人震惊,有人深思,还有人满目热切,如梦初醒。   涂垚怒道:“你这是诡辩!我只不过是在其位谋其事罢了!”   周围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越来越多,慕韶光的目光缓缓自周围一圈人面上扫过,隔了片刻,猛地厉声说道:“普天之下,亿万生灵都是肉体凡胎,他们在世间挣扎劳作,勤恳度日,从无过错,凭什么仅仅因为不是修士,不够强,便要饱受欺压!”   “甚至整个魔域当中,亦是弱者饱受欺凌,强者翻覆生死,无情无善,以何浮天载地?眼中不容苍生,又以何纵横九霄?”   他扬手一甩,将提着的酒壶砸在了涂淼脚下。   “啪!”   清脆的碎响中,酒水四溅,随之伴随而起的,是一声清越的剑鸣。   慕韶光将剑柄握于手中,翻掌下压,剑锋钉入地面,铺天盖地的威势顺着地面裂开的缝隙四下逼压而出。   他的身上依然带着酒意,是酒的狂放,是酒的潇洒,是酒给人的如梦如幻,如痴如醉,可剑又在他的掌中,光耀倾城,摄人肝胆,带着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悍勇。   四野的风遽然变得森寒。   慕韶光冷笑道:“这些事,我看着不顺眼,不痛快!是以今日有意求解,谁能答我?”   涂垚冷声喝道:“我能!”   从慕韶光说出之前那番话开始,他就知道,今日无论要承担多少麻烦的后果,眼前这个人都必须当场除掉。   他触碰的太多了,已经远远过界。   涂垚在说话的同时,身形已经如同捕猎鹰隼般地跃起,朝着慕韶光直逼而至。   剑光当空斩下,同时,周围的护山幻阵启动,恍然间,慕韶光好似看见无数只厉鬼血口大张,扑上前来。   而随着寸寸逼近,这些厉鬼的面容似乎也变了,变成了一个个的他。   不同时期的他。   零散画面光移影动,时光如流飞速变幻。   他爱过的人,杀过的人,救过的人;   御剑飞掠过的长空,夜半仰望过的明月;   ……纷纷在眼前流离变幻,有的模糊难辨,有的瞬间清明。   真与幻之间,唯能触及的,就是手中这把饮真剑。   有剑在,剑便成锋,无剑时,心便是剑!   天地灵气奔涌,如百川归海,聚向他的体内,慕韶光身周出现了一道透明旋涡,衣袍狂舞,随即光线倏忽一亮,幻阵一轰而破!   但这并不是结束。   涂垚一心置慕韶光于死地,所以出手的时候,已经准备了好几式的后招。   幻阵破开之后,慕韶光要面对的,就是他的剑。   虽然对手没有灵根,只能借助吸收周围的灵气才能出招,但涂垚半点不敢怠慢——毕竟他今日要杀的这个人,天下能有几个?   起码在此之前,他从未曾见过。   涂垚剑上的杀气和死意已将慕韶光笼罩,同时,铺天盖地的符咒形成了一道金色的屏障,遮蔽了周围之人的视线,也阻止了慕韶光再次吸纳四下的天地灵气。   他的剑锋已经触及到了慕韶光的白衣,正要透体而入,忽觉不对。   因为慕韶光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身法,转瞬之间纵身回掠,宛若轻燕划空,行云流水,同时剑随意转,拦住了涂垚的招式。   慕韶光这一掠,一剑,潇洒而优美,并无半点杀机,涂垚却是一晃,刹那间感觉对面的好似变了一个人。   姿态居高临下,神情孤傲自诩,他的眸光睥睨,唇畔若笑,浑身上下,好像转瞬间充斥了剑意。   涂垚甚至觉得,那张平淡无奇的脸上,五官正在发生细微的变化,转而变成了一张令人屏息忘神、惊心荡魄的绝美面容。   风采绝伦,傲视苍生,无强不破,无势可挡!   涂垚骇然而惊,随即,他便感到一股磅礴而浩荡的仙门之气从对方剑锋之上一爆而出!   “喀!”   一道细微至极的声音响起,像早春来时,坚冰上的第一道裂缝。   涂垚垂眼,发现是他的剑碎了。   他霍然松手撤剑,瞬身飞退,同时一指点向慕韶光,厉声喝道:“你是——”   后面的话没来得及出口,在涂垚的身后便又凝起了一道耀眼的青芒。   外围,随后赶到的叶天歌一下子捂住了嘴。   她不常用剑,却懂剑,尤其是眼前这一招,是她尚未习武时,第一次见到的剑式。   当年那个人是这样告诉她的:“身外之意。”   ——剑意化形,凝气为锋,防不胜防,举世无匹。   无限的凛冽杀机,却蕴含着梦幻般的柔情,只如当日,唯此一人。   是他,是他。   与此同时,涂淼的瞳孔骤缩,脱口喝道:“住手!”   可惜,他的话晚了。   青芒“嗤”地一声透胸而入。   一切突兀地停止。   周围铺天盖地的符咒化成一股股青烟,袅袅散向四周,狂风骤歇,慕韶光鼓荡的衣袍静静落下。   涂垚则大睁着眼睛,唇角流下一抹血,在慕韶光的面前轰然倒地。   所有人的都怔住了,这一刻,空气静的像一根绷紧的弦。   有什么东西从涂垚敞开的衣襟中滚落出来,慕韶光拿剑一挑,接在手中,发现是叶天歌当初被涂垚抢走的魔神弟子名牌。   他面上出些微讥诮之色,剑锋点地,问道:“下一个谁来?” 第43章 梦意书期   “大哥……”   过了好一会, 才是涂淼最先反应过来,他站的最近,涂垚死时, 甚至有几滴鲜血溅在了他的脸上。   涂淼的脸色变得纸一样的苍白, 随即又胀得通红,狂怒从他的胸中席卷而过。   他一把拔出剑来, 恨声道:“唐郁, 你、竟、敢、杀、了、我、大、哥!”   涂森则是除了愤怒之外,脸上还带着深深的忌惮, 他一把将涂淼拽住退后,同时右手一挥, 高声吼道:“上, 都给我上,把他就地格杀!还不快点!”   这本来就是在他们的山门之前,周围有半数以上的魔修都是他们的手下,此时听到涂森下令, 有一部分人看看慕韶光, 面露犹豫之色,没有动,另一部分涂垚的死忠则摆开剑阵, 朝着慕韶光逼过去。   漫天的煞气随着转动的剑阵向四下漫溢。   见状,正沉浸在恍惚思绪中的叶天歌一惊, 当时就来不及多想,连忙朝着慕韶光那边快步跑去。   慕韶光面色不变, 饮真在他的手中, 隐隐发出嗡鸣,剑身上青光如烟。   但就在剑势一触即发之际, 慕韶光突然感觉到,有股浩瀚的力量从他身边蔓延而出,像温柔的海水一样把他包裹在了中间,却又无形无迹,无声无息。   这种感觉十分微妙,若非慕韶光同样是个绝顶高手,甚至根本就不可能会察觉的到。   可剑阵的攻势明显受到阻隔,气势汹汹的剑气挟杂狂风直逼到他面前,慕韶光却甚至连衣角和发丝都没有轻动。   他瞬间已捕捉到了力道传来的方向,侧目一瞥,却未见人影,唯有树干狂摆,草叶飘零。   如此稍顿,周围已同时传来厉斥——“住手!”   随即,有三道人影先后凌空纵跃而出,从他们身上爆发的巨大威能与眼前的剑阵相撞,发出惊天动地的声音。   大地震颤,人们脚下的山石也裂开了好几道巨大的缝隙。   跟着,两人一左一右落在慕韶光前方不远处,赫然正是程棂和殷诏夜,第三个人则是叶天歌。   除了唐郁先天不足之外,魔神这几个弟子可是各有各的厉害,尤其是这回同时出招,面前的魔修们虽然人数众多,还是被一下子震散了剑阵,一个个东倒西歪,连连后退。   有人甚至一跤坐倒在地,口中喷出血来。   程棂和殷诏夜隔着慕韶光对视了一眼,脸色都十分复杂。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辈子他们二人还会有联手的时候。   只是毕竟也护住了慕韶光,还不太好因为这事对骂,两人的脸色都有几分古怪,几分惊诧,还有几分怎么也掩饰不下去的恶心。   然后他们的目光又迅速分开,不约而同地跟对方站远了一些。   叶天歌看看这两个人,愈发觉得还是慕韶光好,有点嫌弃地走开,站到了慕韶光身边。   程棂高声冲着涂森等人喝道:“你们想干什么?当众诛杀魔神的弟子吗?”   看见这几个人竟然会站在一处,还是一副同仇敌忾的样子,涂淼觉得自己的眼睛或者脑子一定出了毛病。   他满腹怒火,不禁对程棂说道:“程棂,你是不是瞎了,什么叫当场诛杀魔神的弟子!你没有看见吗?他杀了我大哥,唐郁他杀了合虚的大长老!”   程灵平时脾气暴躁,这回却十分淡然,说道:“哦,我看见了,我们每个人都看见了。但我也看见,是大长老先动的手,唐郁不过是为了自保被逼无奈而已。两个人切磋,他喝多了酒,一时失手,又有什么不好理解的?”   这莽撞冲动的小子还会搬弄是非了。   涂淼道:“殷尊使,难道你也这样想?你和我大哥平日里的交情可是不错的!”   殷诏夜这次也不跟程棂作对了,负着手淡淡道:“但刚才是大长老自己说,强者为尊,弱肉强食,唐郁凭着自己的实力杀了他,我们也没有办法干涉。总不能怪他太强了吧。”   涂淼气急反笑,连连点头,说道:“好,好一个合虚的规矩!既然如此,我现在派我的手下杀了唐郁,也是合虚的规矩,你们应该没有什么意见吧?”   殷诏夜道:“当然。只是你有手下助力,我们自然也能动手。”   他这意思竟然半步不让,一句话之间就要开启内斗。   程棂忍不住狠狠瞪了殷诏夜一眼,心想刚才明明是我比你快了半步,你现在倒是充英雄,献殷勤来了。   他立刻跟着说道:“还有我!”   涂淼目瞪口呆,忍不住说道:“不是,你们今天都疯了?你们——”   “三长老。”   叶天歌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听起来格外清晰:“大家都是魔神门下,我总不能看着你们残害我师兄。”   在慕韶光同别人说“这是我的师妹”时,叶天歌就一直想试一试叫出“师兄”二字的感觉,只是怎么也不好意思开口,此刻终究脱口说出了这句话。   她有些别扭,又感到内心一阵温暖,仿佛有了这个称呼,她便也是有家人、有朋友的人了。   至此,魔神的四名弟子破天荒头一回地站在了一处。   在场的两位长老,以及他们的手下,甚至加上周围听到动静赶过来围观的人们,看到这一幕都震撼无比,一时简直如在梦中。   他们实在惊诧在这些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何事,是魔神的弟子们突然集体精神失常了,还是相互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有什么秘密,才会做出今日这般仿佛师门情深一样的姿态来?   上回在涂淼跟前,叶天歌向着慕韶光说话,都足以让人震惊了,现在竟然连程棂和殷诏夜这两个出了名性格恶劣的家伙都对他如此回护,实在是诡异离奇之极。   这一幕,甚至连慕韶光自己都没有想到,震撼与困惑之色从他脸上一闪而过。   在场的人们各有各的心思,短暂的沉默之后,涂森阴狠而低沉的声音响起:“唐郁,你到底是什么人?”   慕韶光道:“通常开口这么问了,肯定是自己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你猜吧,我洗耳恭听。”   涂森冷笑了一声,盯着慕韶光的眼神好像要在他脸上剜出两个窟窿。   时至如今,对方如此反常,已经让涂森不能不对慕韶光的身份感到怀疑了,可却偏生抓不到把柄。   就在方才,他也已经暗中试了好几种手段,却始终没有找到唐郁身上用了任何变化形貌的法术,按这样来讲,他的身份应该不是被人顶替了才对。   涂森怎么也不可能想到真正的唐郁与慕韶光之间会有那样一番交易,因而除了怀疑外根本拿不出证据。   此时听到慕韶光的话,他便说道:“你之前明明是个懦弱无能之人,但自从魔神去后,却突然显示出这般的实力,连性格都开始变得强硬起来。我倒要问问这是为什么?到底是你碰见了什么机缘,有人在背后给你撑腰了,还是你一直韬光养晦,心存不良,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找到机会,毁掉我们魔域!”   在说到“有人给你撑腰”这几个字的时候,涂森分别在殷诏夜、程棂和叶天歌几人的脸上扫过,像是在权衡他们之中是谁最有可能。   面对他的质问,慕韶光却神色从容,只是微笑道:“做人总得留点底牌,要是什么秘密都被抖搂出来,那约莫离死期也就不远了。”   他看了一眼涂垚的尸体,意味深长地说:“我可是凭本事活到现在的。”   “你确实有本事。”   涂森道:“好,那我问你,关于上次魔域外那些修士们被杀的事,明明与你无关,被派出去调查情况的也是殷尊使,为什么你会从中掺和?哼,我当时就有些奇怪,现在可算想明白了,我怀疑此事根本就是你做的!”   涂森竟越说越是声色俱厉:“你对内,拉拢挑唆魔神的个个弟子,激起内乱,对外,与其他门派们结仇,再引人怀疑合虚!你的目的,就是趁着魔神去世的时机毁掉魔域,因为你怨恨这个地方,因为你一直在此饱受欺压,对是不对?!”   慕韶光没想到涂森的想法竟然这么多,而编的故事有头有尾,逻辑合理,听着竟然还很精彩。   他正要开口回答,只听叶天歌高声道:“那些人都是我杀的!”   “啊,什么?!”   “谁,谁在说话,谁杀的?”   “我的天啊,叶尊使!”   今日的奇事真是一件接着一件,很多人错愕的发现,他们虽然一直在魔域当中,但却从来不知道,这里隐藏着这样多的秘密。   连程棂都转过头来,不可置信地说:“叶天歌,你说什么?”   叶天歌冷冷地说:“我说那些人都是我杀的,包括大长老的弟子冯家俞,跟唐师兄半点关系也没有。至于为什么杀他们,哼,当然自有原因,此事我敢承认,就会尽力解决。”   看到涂森似要开口,叶天歌一抬手,道:“谁也不必跟我废话。师尊已经仙逝,在魔域中,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管不着我。”   她说完之后,回过头来看着慕韶光,刚才还高傲冷淡的声音一下子又柔和了下去,低声道:“我会救岳长青的,救醒他之后,我就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   慕韶光深深看她一眼,冲着叶天歌递过去一只手掌摊开。   叶天歌低头一看,发现对方的手里赫然是之前她被涂垚强行夺走的那块牌子。   不知为何,这一刻眼眶忽然有些湿润,她眨了眨眼睛,莞尔一笑,把牌子拿了回去。   “疯了,疯了,真是都疯了吧!”   涂淼忍无可忍,高声道:“这到底是什么事啊,我大哥被人杀了,你们没看见吗?他可是魔域的长老,难道这个事情就这么算了?唐郁到底给你们都灌了什么迷魂汤?他一个——”   他说到这里,话音忽然戛然而止,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表情甚是诡异。   原本大家都在听着涂淼说话,他这样一停,反倒把人们都吓了一跳,涂森道:“三弟,你做什么?”   涂淼突然之间一口鲜血直喷了出来。   然后他的双腕、双肘、双膝等数处关节同时皮肉绽裂,从中喷出一股股的血箭来。   “三长老?这是怎么回事?!”   变起突然,紧接着涂淼向后栽倒,涂森骇然失色间,甚至都忘了扶他。   直到涂淼被两名门人搀扶着倒在地上,他才如梦方醒,连忙冲上去,手指在涂淼身上数处穴道连点,一叠声地问道:“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有人暗算你?”   “是他,是……他……”   涂淼的喉咙里面喀喀作响,目光中带着深深的恐惧,他用一只手抓住了涂森的衣襟,颤声道:“是他啊!”   两人眼神相对,涂淼不用说出那个名字,就已足够意会,这样恐怖的存在,除了解君心,不会再有他人。   可是解君心为什么要介入这件事?一开始那道魔神谕示明明是他先提出来的。   难道是后面他们几个人的算计和作为,让解君心感到不满了?   总不能连他都对那个见了鬼的唐郁有什么好感吧!   解君心甚至人没现身,就可以把涂淼这堂堂一位长老整到这种地步,只要涂森稍微有点眼色,都不敢跟此人拗着来。   更何况,程棂、殷诏夜、叶天歌,都态度鲜明的要保慕韶光,除了一个一直闭关的莫暝,魔神这些徒弟们立场从未有过的一致,谁能惹得起?!   涂森心念急转,满脸忧急,扶着涂淼道:“三弟,你这伤不轻,需得立刻闭关运气,走,我带你回去!”   说罢,他就扶着涂淼起身,打算趁这个机会一走了之。   “二长老。”   慕韶光的声音淡淡从身后传来:“之前推举掌门的方法我不认同,另行决定吧。”   涂森霍然转身,看着慕韶光,慕韶光与他对视。   片刻之后,涂森咬着牙说了句“随你”,转身离开。   虽然他的借口是涂淼需要回去疗伤,但任何一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今天的交锋,三位长老这边的势力一败涂地。   而另一头,表面上看是魔神的弟子们让他们忌惮,实际上,能将今天这些人凝聚起来的,唯有慕韶光。   他才是这场交锋实际上也是唯一的中心和胜利者。   一场关于真实与虚幻的交锋。   一场让他们突然意识到,即便是魔,也可以有另外的活法,即便身在魔域,也未必要奉魔神为圭臬的交锋。   虽然一切对于他们来说太多新奇和陌生,在在心里埋下一颗小小的种子,已经够了。   经过这件事,不会再有任何人敢小看唐郁了,在这个人身上,他们看到了很多的奇迹,和,另外一个世界。   而这时,正欲提步离开的慕韶光忽然停了下来。   程棂低声问道:“怎么了?”   慕韶光转过头,一片残缺的树叶,正飘飘悠悠从树梢上坠落下来。   他心中微动,抬起手,那片树叶就落在了他的掌心中。   *   同一时间的魔殿之中,解君心五指一收,动作甚至有些惶急,将投放在叶片上的灵识尽数收回。   短暂的沉默后,他突然大笑起来,直笑的前仰后合,几乎笑出了眼泪。   空荡荡的大殿上回荡着他的笑声,无人应和,不知道过了多久,笑声渐悄,他的脸上也露出了那重悲喜难辨的底色来。   这么多年了,他无数次尝试着想要放下,但每一次的尝试,只是让自己意识到这份感情多么牵心动肺,难以割舍。   这么多年了,他一直在为一个人害着一场沉重而模糊的病,虽有良药,但药中有毒,犹如饮鸩止渴。他日日想象着那人会变成什么模样,又害怕着那人会变成什么模样。   这么多年了,他终究发现,慕韶光还是没有变。   还是这样,一言一行,一语一笑,都能狠狠地打在他心坎上最柔软的那处地方。   王座上,他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长的如同一声悠远的喟叹。   他闭上了眼睛,看见心底浓重的寂寞。   这么多年来,痛苦、离乱、煎熬、孤独……他经受过很多,但并不寂寞,也以为自己忘记了寂寞的滋味。   直到现在,那股寂寞的滋味一下子如洪涛翻滚般涌上了解君心的心头。   终究,这世间能让自己煎熬又欢喜那个人,仍是只有他。   只有他!   只有他……   “我还是那么喜欢他。”   “我想去见他。”   “但我们配吗?如果把他吓到了怎么办?如果被他厌恶了怎么办?”   “或许,悄悄看一看,听他说上两句话,还是可以的吧。”   -------------------- 第44章 华不再扬   此时的慕韶光,已经回到了唐郁的住处。   他在外面奔波了一大圈,好不容易才得了这片刻安宁,哪怕还是在魔域中没离开, 都不禁产生了一种亲切之感。   进了门, 慕韶光随手摘下佩剑往旁边一扔,跟着整个人就靠坐在了躺椅当中。   他实在是得天独厚, 姿容俱美,哪怕是这样窝着也不显得懒散,反倒巍巍然如玉山倾斜, 别有风姿。   外头的阳光洒在脸上,慕韶光将手抬起来挡在额前, 静了一会。   他原本是想放空思绪歇一歇, 可脑子却放松不下来,总是不断闪过刚才的画面。   其实他在人前问出的那句话,又何尝不是也在质问自己。   难道为魔的就都是恶人吗?   他当然知道不是,只有几岁的孩童才会认为这世上非黑即白, 非善即恶。   自少时便日日受到师尊教导, 言道我辈应除魔卫道,遇恶则斩。   但是善恶之间的界限如此暧昧,甚至连他自己都无法做到问心无愧, 又何必去质问别人。   问旻,师尊……   之前在梦境中与问旻相见的场面似乎又再一次出现在眼前,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令他堪不破也看不穿。   诸般的心事纷扰, 慕韶光静静地靠了好一会,才觉得稍稍歇过来了一些。   他习惯性地想从桌子上拿茶杯, 却抓了个空。   慕韶光转头一看,发现那里并没有每次一进房门就准备好的茶水。   慕韶光道:“饮真?”   刚才被他从腰畔解下来随手扔在一边的饮真剑直挺挺地躺在那里,就像一个人在发愣一样,直到听见慕韶光叫他,他好像才反应过来。   剑灵轻声说了句“抱歉”,将茶水倒好,还是惯常的温度,放在了惯常的位置上。   慕韶光没急着喝,而是问道:“你怎么了?有心事吗?”   “嗯。”   饮真犹豫了一下,说道:“我这里好像有点不对劲。”   慕韶光看了一眼见面前那道半透明的人影,见他正将手按在了左胸口的位置。   慕韶光道:“你过来一点。”   饮真顺从地来到了他的跟前。   慕韶光掌心散出白光,感受着饮真身上的气息,确实好像有些混乱。   有个瞬间,慕韶光甚至觉得自己好像感受到这柄剑有了呼吸和心跳一样。   他问道:“你是怎么个不对劲法,什么时候开始的?”   “觉得这里好像是搅着疼,又仿佛空荡荡的发冷,就像有凉风穿过去了似的。”   饮真道:“是……应该就是那时,魔修的剑阵逼上来,本该我挡在你面前保护你,可是很多人冲了上来,取代了我的作用,我就对你没有用处了。我察觉到你的心在为他们而动摇,于是方寸大乱。”   慕韶光有些惊讶地看着饮真,不是因为饮真说中了他的心事,而是对方叙述的这种情绪,并不该是一柄剑所拥有的。   慕韶光道:“你在……嫉妒?”   “我不知道。”饮真说,“这就叫做嫉妒吗?”   慕韶光没想到他有朝一日还得给自个的剑瞧病,手撑着额角想了一会,说道:“那如果我告诉你,你是我唯一的剑,咱们命运相连,同生共死,无论什么人来保护我,都绝对不能和你的位置相比,你有没有觉得好受一点?”   饮真严谨地问道:“是真的,还是如果?”   慕韶光:“……真的。”   饮真点了点头:“好受很多。”   慕韶光道:“那你刚才的感觉就是叫嫉妒。可能你修炼的火候到了,很快就会拥有实体了吧。”   他一顿,又笑着说:“嗯……可是该不该恭喜你呢?如果拥有了像人一样的躯体,也会拥有如同人一般的嫉妒愤怒,贪嗔痴怨,那么这还未必有当一把剑舒服呢。”   饮真认真地说:“但是在嫉妒的背后也有喜悦。刚才你说句话的时候,我觉得很快乐,好像心里面难受的感觉都一下子变得值得了。”   慕韶光看了饮真一眼。   一柄剑,说着多情的话语,语气却又那样纯洁与认真,让人不由得内心感觉微妙。   慕韶光说:“你若是真的变成人,生命中不会只有我,想法就会慢慢改变的。”   饮真仍旧一板一眼,面色严肃:“那我的生命就没有意义了。我在这世上只为你而存在。”   就在这一人一剑说话的时候,忽然有一只纸鸟,扑棱棱地从窗外飞了进来。   饮真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它,确定没有危险之后,递给了慕韶光。   慕韶光被纸鸟转移了注意力,一看就摇了摇头说:“瞧瞧,真正会嫉妒小心眼的人可来了,这小子才是真的不好对付。不管你当人之后什么样,千万别学他就成。”   慕韶光这般说着,指尖在纸鸟身上一点,鸟儿张了张嘴,那一头就传来了问千朝的声音:“师兄?”   “唔。”   慕韶光慢悠悠地道:“是掌门又来垂训属下了,属下洗耳恭听。”   问千朝本来刚刚听说了魔域的事,开口就要说什么,结果倒是被师兄难得的一句玩笑话气乐了,实在发不出来脾气。   他只好说:“师兄自己心里有数就好,你今天的举动实在太危险了,居然在魔域杀了那里的长老……哪有卧底这么嚣张的!你现在孤身一个人在那边,若万一有个闪失,让我们怎么办?”   慕韶光道:“你是从哪听说的?”   问千朝道:“不用听说了,你今天的英雄事迹打魔域建起来就从所未有过,异影同光上都传疯了,咱们同门上下也都被你给吓得不轻。要不是我压着,没准这会就冲到合虚接你回来了。”   “哪有那么夸张。”   慕韶光说:“我也知道,我今天的举动确实有些冒险了。只是最近合虚实在闹得不成话,让人看不下去。”   问千朝不以为意地说:“再怎么不成话,那也是他们内部的事情,就那些魔头,不是闹得越凶越好么。”   慕韶光道:“要是一直这样,总有一些无辜的人会成为牺牲品,既然见到了,我也不能不管,否则也与我们口中的魔没有什么区别了。再说他们那些人……”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只是轻轻地吁了口气。   问千朝道:“我听说了,那些人今天护着你,我也很感激。师兄人见人爱,说实话,我不怕咱们门中的人去接你,只怕你往后乐不思蜀,都不愿意回来了。”   他又开始阴阳怪气了,慕韶光轻笑了一声,道:“千朝,你何必呢。我就算不留在这里,也未必会一直在穹明宗待着,总也得出去转转才能有所参悟。反正有你在,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问千朝淡淡地说:“我永远也不会取代你的位置。师兄你知道的。”   每次无意中把话说到这里就会发僵,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会,然后问千朝先放软口气,转移了话题。   “那你没有牵动旧伤吧?”问千朝道,“上次我给你的丹药你都吃了没有?”   问千朝这么一提,慕韶光才想起来他确实给忘了,不过他知道问千朝的脾气,也不想再跟师弟闹什么不愉快,便道:“伤没事,药每天都吃着。”   “哦?”问千朝笑道,“我可不信你,你还是把药给饮真,让他记着这事吧。”   慕韶光心道,饮真也快成精了,你们这些人的小心思,真是一个比一个多,敷衍完这个哄那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这搁谁谁不想跑啊。   慕韶光没把这话说出来,倒是总听见他们说话的时候,问千朝声音中像是有些微喘,对于一个修士来说,这可不大应该。   慕韶光问:“你在做什么?我总听着你声音不稳。”   问千朝一顿,才道:“我在练剑。”   慕韶光也没多想:“你忙着就不用总惦记这边,我这里一切顺利,接下来打算带着叶天歌去处理岳长青的事,也把整件事情的真相彻底调查清楚。”   问千朝道:“叶天歌的眼泪还没有到手吧?”   慕韶光说:“暂时没有。没关系,我会设法解决。”   叶天歌的经历也是坎坷,慕韶光向来君子气度,如非必要,不会在背后议论他人的私事。   问千朝也无意对叶天歌过多打听,又叮嘱了慕韶光两句小心保重,师兄弟两人便结束了这段对话。   纸鸟身上骤然烧起火焰,化作了一缕青烟。   穹明宗掌门所居的断天峰上,问千朝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赤着上身从床榻上坐了起来,随手披上了自己的衣服。   他就这样敞着怀,半仰着头靠在床柱上,闭着眼睛坐了好一会,然后一挥手。   床内侧的被子下面盖着一样人形的东西,顿时被他一掌拍碎。   问千朝攥紧了手,深深地叹了口气。   *   器修岳家,万树谷外,一座酒肆中。   慕韶光和叶天歌在一处靠窗的位置相对而坐,两人面前只摆着一壶清茶,一碟点心,但谁也没有吃喝,仿佛正在等待着什么。   此处已入红尘之间,和魔域外面那种荒凉和萧条全然不同,满街人来人往,甚是热闹。   尤其又因万树谷可以售卖定制各种的法器,所以各处的玄门中人都会时常前来,光是这酒肆当中,在座的就有半数都是修士。   在慕韶光和叶天歌的邻座,就有几个佩剑的人围在一起,一边喝酒,一边闲聊。   “各位。”   有个人神神秘秘地说:“最近魔域发生的那件大事,你们可曾听说了?”   另一人接口道:“我在异影同光上见到有魔域的人发了几段留影,上面说是什么‘魔神的几名弟子竟然同心协力,互帮互助’。这事是真的假的?是不是那帮魔修故意用幻术伪造的场景发上来取乐?”   “当然是真的了!”   方才那人道:“就算是有人想胡编,总也不敢拿魔神那几个徒弟取乐吧,发疯活腻歪了吗?我告诉你们,我有可靠的情报来源,此事是如假包换,没有半分捏造。据说当时把整个合虚的魔修们全都给震住了,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观。”   “没想到啊没想到,那个唐郁素来没什么名声,竟也是个能人,魔神果然不会收废物。”   叶天歌听到这里,忍不住看了慕韶光一眼,却见慕韶光神色不动,只是拈着杯子看窗外的风景。   外头的日光要比魔域中亮堂很多,隔着繁花疏影,朦胧重叠,照在慕韶光脸上,显得神情似笑非笑一般。   议论的人说的兴起,却不知道正主就在旁边听着,瞧见异影同光上那几个魔使都维护着慕韶光的情景,震惊太过,不免都被镇住了。   过了片刻,一开始质疑此事真假那人才接着自己的话说道:   “我虽然没见过魔神那几个徒弟,但是也曾听说,这些人个个残暴冷酷,也没什么同门情谊,为什么会站出来保护那个唐郁,这唐郁到底有什么本事?听说他甚至连灵根都没有,难道是出身背景不凡,或者长得特别好看吗?”   他身边的人回答他:“据说唐郁的父母曾是穹明宗的叛徒,至于此人的相貌嘛……平平无奇吧。”   那就更说不通了,众人听了不禁啧啧称奇,之前那人说道:“要说我上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情,还是在慕仙君身上。”   “那时他师尊刚刚去世,他孤身前往八重天,提出同道联合共抗鸢婴,八重天上那几位前辈平时不苟言笑,见了谁都把脸拉得老长,唯独见了慕仙君一面之后,那是百依百顺,连个‘不’字都说不出口。”   其他人都笑了起来,纷纷说:   “慕仙君的相貌风姿天底下有谁能比的了,再说他也是出身名门嘛。如今这个唐郁能有这等本事,才是奇了。”   “若日后有机会,我倒想见一见此人,开开眼界。”   “他不会成为合虚的下一任掌门吧?”   “行了!你们有完没完?一个魔头的事情还这么关心,也不怕沾了晦气!”   他们议论这事的时候,一直有个人在旁边不言不语,眼下大概实在是忍无可忍了,终于说:   “那唐郁这么邪门,还说不定会什么见不得人的本事才把那些人都给拉拢过去了,你们还想见?若是魔域当真因为他而重新凝聚起来,出了个什么魔神第二,说不定又是一场浩劫,到时候谁也别想活命了!”   他对魔修十分痛恨,早就听这些事听的腻烦,此时终于忍无可忍,发作出来,说完之后就把头偏到了一边去。   结果正是这样一偏头,他恰好便看见窗前坐着一位年轻男子。   那年轻人平平淡淡地坐着,看起来也没什么特殊的地方,可是他身上的气质,却仿佛天然带着种让人挪不开眼去的诡异魔力,一见之下,顿时心神俱醉,什么都忘了。   这修士看的双目发直,心中不禁觉得自己的同伴真是眼光眼光,在那里谈论合虚的唐郁、穹明的慕韶光时说的兴致勃勃,却对真正风采过人的翩翩公子视而不见。   他相信,世上再不会有人比方才那名公子刚好看了,唐郁不可能,慕韶光也不会。   年轻人似乎察觉到了有人在注视自己,便略侧了头也看过来,礼节性地颔首微微一笑。   这甚至有些疏淡的一笑,愈发显得他整个人风神迥绝,一刹时铭心动魄。   那修士当时就觉得自己的心跳怦然变了两拍,哪里还有半点恼怒不耐烦的神色,不知不觉,也跟着笑了。   他这个笑容着实有些傻气,好在慕韶光此时已经转过了头,一条手臂搭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低声去问叶天歌:“还没有回信吗?”   方才,叶天歌听到这些人这样议论慕韶光,脸色也越来越冷,本来都要拍案起身了,结果慕韶光这样一倾身,手臂有意无意,正好压住了她的袖子,她便硬是没站起来。   “……”   叶天歌只好说:“没有,那边没回信,可能是尚未来得及把消息报上去吧。”   说完之后顿了顿,她又说:“这帮人满口胡说八道,还诋毁你,我去教训他们。”   “唔……”慕韶光摸了摸下巴,“怎么教训?”   叶天歌冷冷地说:“不明真相就往别人身上泼脏水,就算杀了也不为过。”   她说完之后,慕韶光就笑了。   他的笑意中带着几分调侃,几分无奈,还有几分不明显的纵容,叶天歌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满腔尖锐的戾气也变得一软。   慕韶光道:“你这小姑娘。这算个什么事呢?等以后他们自然会知道自己的错误。你若是现在把人杀了,不就看不到他们尴尬后悔的样子了?”   他放开叶天歌的衣袖,抬手压腕,给叶天歌倒了一杯茶,说道:“再说了,你想打架动手,恐怕一会就有机会了,眼下还是省些力气吧。”   叶天歌犹疑道:“什么意思?”   慕韶光道:“岳谷主先前那救孙心切的样子,你也瞧见了。咱们给他送了消息说来救岳长青,就算他心里面再怀疑,也会抱着一线希望热情招待的。可是到现在都没有回信,只有两种可能,要不是他不能管事了,要不就是他被瞒住了。”   叶天歌道:“瞒着岳谷主干什么?”   她心念一转,猜出来了一点,又说:“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慕韶光把手伸进袖子里:“这里人多眼杂,总等着也不是个办法……”   “嗒”地一声,一块银子被他轻轻扣在桌上,他起身笑道:“咱们钓鱼上钩吧。”   店小二被叫过来结账收了银子,慕韶光便同叶天歌一起起身下楼。   --------------------   作者有话要说:   小慕平均每章都要跟两到三个喜欢他的人周旋,表示有点累hhh。 第45章 未惹芳尘   刚才那修士看了慕韶光一眼之后就心神不属, 也没再听清同伴又说了什么话,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上去跟慕韶光攀谈两句,结果一转头的功夫, 发现人竟然就不在位置上了。   他心里空落落的, 起身透过窗子,向着楼下望去。   旁边的人见了他这样子, 便笑着说:“难得你这块石头也会开窍, 知道看漂亮姑娘了。”   那人愣了愣,说道:“姑娘, 什么姑娘?”   大伙全都没话了,问道:“那你在看谁?”   那人道:“就刚才那位公子啊, 你们可有人认识……?”   在座的没人能回答他, 倒是酒肆里的其他人互相交换着目光,有几桌已经纷纷站了起来,眼看就要跟着慕韶光和叶天歌出去。   而正在这时,忽听有马蹄踩踏地面的嗒嗒声向着这处酒肆而来。   掌柜的走到门前, 满脸堆笑, 似乎想要揽客,但随即,他也不知道看见了什么, 突然间脸色就变了。   掌柜的“砰”地一声将门关上,一叠声唤店小二道:“拿门栓来!拿门栓来!快把门拴住!”   有人高声问道:“掌柜的, 你做生意关什么门?咱们这要出去呢!”   掌柜的说道:“这时候可不好出去……哎呀,煞神来了, 可不吉利!”   那个刚才想要结识慕韶光的修士正好走到了窗边, 听了这话就顺着掌柜的目光一看,只见一个瘦高的青衣男子正坐在马背上, 慢悠悠来到了近前。   这个季节,天气说变就变,此时天上落了些微雨,街头的行人纷纷躲避,人就有些少了,唯他也不快跑,青衫飘摇,一任风雨侵身,无端带着种写意而萧冷之态。   但最令人在意的并非是他见雨不避,而是在他的马头上,挂着一副星盘。   这才是那掌柜急着关门的原因。   占星师。   占星一道不算邪途,却属于诡道,因为对天资的要求极高,又不好把控,所以自来少有人修习。   一部分人略知皮毛便以此招摇撞骗,也有极少数人将占星术钻研到了极点,传言能够逆天改命,扭转乾坤,对世上的种种隐私秘事更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而这样的一门本事,无论对人对己,练的越好,反而越成了一种祸端。   所以占星之人往往注定是天煞孤星之命,人人见了,都避之唯恐不及,只怕自己的私事密事会被对方一眼看穿,又或者无意中被改了什么命。   别的占星人出门,都不轻易显露身份,这个青衣人竟还把星盘给堂而皇之地挂出来,无怪人人见了他,都好像瘟神一般关门闭户,生怕他靠近半点了。   对方却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别人的厌恶不满,只是自顾自地打马而行,一身青衫沾了雨色,仿佛被水墨浸润开的江南画卷。   一直走到酒肆之前,看他并未勒马,好像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大家提的一口气才都松了下来。   那人随手拨了下马边挂着的星盘,却忽然一抬头,说道:“血。”   方才那人正倚在窗边,青衫人这一抬头,恰好把他看了个正着。   那修士不禁一怔,道:“什么?”   青衫人道:“你身上,我闻到了血的气息。”   “你——”   星盘上散逸出莹光,他那双漆黑的眸子中,仿佛充斥着无尽的邪性与恶意,让人只觉得全身发凉。   “祸在多事。”   那修士的脸色变了。   青衫人却已收回了目光。   他胯/下的马儿始终步伐未停,带着他向雨中而行,一人一马经过酒楼,他的目光也倦倦的,冷冷的从人们的身上划过,说不出的诡异与不祥。   没有一个人出声,仿佛生怕那青衫人再说出什么来,四下一片死寂,只听着马蹄声仍是不紧不慢,那人越去越远。   掌柜的这才松了口气,讪讪地说:“世上什么奇事都有,这人,倒真是挺……”   后面的话他也不知道怎么说,便摇了摇头,一转身,瞧见慕韶光已带着叶天歌站在门口了,似乎立刻就要出去:“公子,小姐,二位还是等着那怪人走了再出去吧,瞧着瘆人的很。”   慕韶光冲掌柜点了点头示谢,却道:“不妨事的。”   他一顿,忽地又莞尔一笑:“劳您再打一壶酒来,我要带走。”   慕韶光携酒出门,方才那一人一骑尚未走远,一袭青衫几乎和雨雾融在了一处。   慕韶光打马追了上去,经过对方身边时说道:“春寒料峭,微雨沾衣,虽是雅事,但也难免清寒,此处有薄酒一壶,请兄台拿去暖身吧。”   他说完之后,抬手一掷,那酒壶平平稳稳地飞了过去,正挂在马侧的星盘旁边。   “叮”的一声,星盘微震,那匹马第一次停了下来。   青衫人慢慢伸手,摘下酒壶,在手里轻轻摩挲着,脸半侧着,也看不清楚神情,只能听见他轻笑了一声,说道:“多谢公子美意。”   他说完之后,拿着酒壶,也没催马离开,像是还想等着慕韶光说点什么。   慕韶光却微一颔首,拍了下马颈,径直和叶天歌越过他,向前去了。   青衫人笑着摇了摇头,仰头喝了两口酒,也自去顺着长街的另一头离开。   直到他一走,四下的气氛才松泛下来,街上紧闭的门户一一打开。   唯有酒肆里的众人面面相觑,心里还隐约带着点挥之不去的忌惮和不安。   而刚才那些打算出门的修士们互相看看,低声商议几句,则继续往外走去。   见他们一个个面色严肃,仿佛是有什么大事,刚才谈论魔域的那一桌人不明就里,就过去询问:   “诸位,我们是渭城派的弟子,正要回山,途经此地稍歇。不知道各位道友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麻烦?咱们守望相助,我们师兄弟也愿意助一臂之力。”   渭城派也是大派,被他拦住的人一听,连忙抱剑拱手,说道:“那就多谢各位了,我们收到消息,说是今日合虚的人要来到万树谷作乱,之前那些丧命的修士们也都是被他们所害,实在丧心病狂!我们现在已经发现目标了,要去除魔!”   渭城派这些人议论了半天合虚的事,可是他们的消息大多都是从异影同光上看来的,那些魔修们也只敢讲一讲魔神的几位弟子如何对慕韶光千依百顺,当做消遣,至于后面叶天歌当众承认自己是杀人凶手这种机密,可就没人敢说了。   因此听闻此事,众人无不大惊。   渭城派那个修士连忙说道:“竟果然是魔域作恶!既然如此,今天一定要除恶务尽,咱们就一起去吧。”   他这样一说,肩膀却被人给按住了,那人回过头看,看见自己脸色苍白的同伴。   “你还记不记得……刚才那个占星师说的话?”   对方的声音有些僵硬:“血光之灾,祸在……多事……”   *   街上人多,慕韶光和叶天歌不好御剑,骑的都是用术法化成的纸马。两人出城之后,就把纸傀儡收了起来,向着万树谷的方向走去。   走到一处山后,叶天歌忽然说道:“这里不对。”   确实不对,周围安静的出奇,甚至连风拂草叶,鸟鸣流水的细微声响都消失了,他们好像进入了一个无形的罩子里,与外界的一切生机隔绝。   慕韶光对叶天歌示意了一下,停住脚步。   他四下看了看,说道:“今日我师兄妹路经此处,不过是为了一点私事,没想到各位如此盛情,竟专门在此等候,倒令在下好生惶恐。既然有这份心意,诸君又何妨现面一见?”   他说话时,声音也不如何高,但回荡四野,却十分清晰。   一语说完,周围依旧死寂,听不到另一头的半分回应。   慕韶光微微一笑,说道:“好,不露面,这是在考较我了。”   叶天歌道:“考你什么?”   “考我能不能找到他们吧。”   慕韶光道:“没办法,既如此也只好献丑了。”   他在原地踱了几步:“我猜,这第一道答案,是‘不入重泉寻水底,此生安得见沉魂’①。”   此处山湖夹道,道路的另一侧就是一片水渊,慕韶光每说一个字,便向着那处水渊走上一步。   他脚下气劲震荡,待走到近前,水渊已如沸腾一般向外冒出热气,藏在里面的人不得已从水中一跃而出。   “动手!”   他们既然已经被发现,索性直接抽剑,向着慕韶光刺去,然而剑锋未到,慕韶光的身形已经倏地倒掠而出,让他们刺了个空。   “石上每同仙客坐,花间犹恐世人寻。”②   “寻”字出口,他的广袖在旁边的花丛上一扫,乱花纷飞如雨,跌落衣间。   顿时,那群藏在花丛中的人也无所遁形,只得跟着跳了出来。   慕韶光的身形仿佛浑不着力似的,旋身一转,行云流水般避开当胸刺过来的一剑,同时,饮真剑的剑鞘上数道真气震出,花瓣受其所激,犹如道道利箭,朝向树林飞去。   慕韶光长声一笑:“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③   树林一阵动荡,里面的人也不得不被他逼着现身。   慕韶光趋退之间,挥洒自若,令周围的埋伏者处处无所遁形,却连他的衣角都没挨上半分,反过来倒好像成了被人驱赶的猎物一般,不得不纷纷站了出来。   这样的功夫,看似轻描淡写,实则简直令人惊骇。   眼看双方总算都可以光明正大地面对面相见了,慕韶光才笑了笑,落地站定:“这还像点样子。”   他刚才的动作太快,也太出人意料,以至于周围不少人都是尚未反应过来,就在仓促之间被慕韶光给逼出来了,当时只顾着狼狈,直到这时,才算看清楚慕韶光的样子。   见这样一位高手竟然如此年轻,众人不禁暗暗心惊,只觉得魔域当真是卧虎藏龙,半点也轻忽不得。   如果依旧任由他们发展下去,只怕是魔神即便死了,日后也难免成为心腹大患。   方才在酒肆中的那些人此时也绕路赶了过来,那个原本想要和慕韶光结交的修士正在其中。   他没想到这个自己十分欣赏的人,就一直是他所痛恨的魔域使者,偏生对方动起手来的样子更加风采从容,令他不禁又是失望又是痛心。   他失声道:“怎会是你?”   慕韶光却根本就没把刚才那事方才心上,此时没认出这人,还问:“阁下认识我么?”   “谁不认识你?你们这些凶残无道的魔头,以为平日里龟缩在魔域不出,做的恶事就不会被发现了吗!”   旁边有个人厉声接口说道:“哼,唐郁,这次的数桩命案明明就是你们合虚所为,你和殷诏夜前些日子竟还假惺惺说要帮我们调查真凶?我看只怕是隐藏证据更合理吧!如今落在我们手上,还不偿命来!”   叶天歌一听是为了这事,立刻走上前来,跟慕韶光并肩而立,说道:“这件事跟他没关系,全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那人冷笑道:“一丘之貉,狼狈为奸!”   叶天歌虽然看似如今脾气好了,但那也仅止于是在慕韶光跟前,对待别人可没有那么客气。   闻言她脸色一冷,正要上前,就被慕韶光眼疾手快,一把给捞了回来。   慕韶光道:“别急,眼下应该是岳谷主还不知道咱们来了的事,你先去万树谷把岳长青救醒,一切就好说了。”   眼前这些人对魔域有多么畏惧和深恶痛绝,没有人要比慕韶光更加清楚,与其眼下跟这帮人纷争,还不如直接把事情办了。   叶天歌犹豫了一下:“那你……”   “我这没事。”慕韶光道:“你只管去便是。”   叶天歌也是个性格极为利落的人,想一想便点了下头,反身朝着万树谷的方向飞掠而出。   其他人见她说走就走,如此目中无人,都有些恼怒,纷纷高声道:“快,拦住她!不要让她靠近万树谷!”   慕韶光反手在饮真的剑鞘上一拍,长剑应声出鞘,清越的剑啸响彻旷野。   慕韶光唇角挑起一抹笑:“那就要看你们拦不拦得住了。”   对方虽然人多,但慕韶光也没有跟他们较量的意思,外溢的剑气交织成网,阻止他们去追击叶天歌,这些人虽然情急,但一时半会竟也冲不破他的阻拦。   混乱中有人高声喝道:“别拖了,开阵!”   顿时,周围的地面上突然出现了好几处巨大的乾坤八卦图样,跟着以此为中心显出好几个法阵,交叠着将慕韶光围在了中间。   慕韶光御剑而起,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从几道法阵之间的缝隙里挤了出来,心中暗自思量。   这几道法阵威力强悍,如此周密的布置,可不会是一时半会就能完成的,这就说明这些人甚至在他和叶天歌还没有离开合虚之前,就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可他们这次出行只是办自己的私事,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对外宣扬,所以……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   慕韶光甚至有些怀疑,合虚除了他自己之外,还有其他的卧底在。   毕竟……之前涂垚会突然下令让整个合虚的人争夺掌门的举动,也是十分怪异啊。   慕韶光心中有事,目前又遮掩了身份,根本就没下狠手,但即便如此,他的反应之快,眼光之准,招式之精,也还是让一群人暗自震骇。   这些人里面,有仙门的修士,也有魔域之外的其他零散魔修门派,他们平时之间的关系也并不亲厚,这次会并肩作战,只因为都被叶天歌杀了本门之人。   所以,如果错过了这一次难得联手的机会,下回他们再想除掉慕韶光,就绝对不可能了。   此人这般厉害,万一留下后患,被他日后记恨报复起来,只怕以后谁也没有好日子过,仙门那边一向联手抗魔,还好说一点,只怕首先就得拿他们今天来的这些魔修开刀。   有几个魔修想到这里,互相使了眼色,都看到了对方脸上的狰狞之色。   有一人高声斥道:“姓唐的,你果真有几分本事,怪不得敢狂妄至此,可咱们这些门派中十几条性命的血债却不能算了!你还不肯束手就擒,就别怪我们做事做绝了!”   他说完之后,周围数人同时将长剑插入地面,跟着引动法阵,厉声喝道:“鬼蜮玄通,覆天彻地,破!”   随着这声喝令,整座山体骤然晃动起来,在慕韶光所站立的位置,地面开裂,转眼形成了一道深邃的裂隙。   这裂隙中爆发出涡旋状的吸力,宛若一张巨口,迫不及待地要将慕韶光吞噬进去。   仙门那边的人也有些猝不及防,仿佛有人在巨响中高喝起来:“干什么?事情还没问清楚,怎么能动手杀人!”   “除恶务尽!若不斩草除根,日后后患无穷!”   但在混乱的争执与灵力涌动中,慕韶光所关注的却并非这个,而是他突然又一次地察觉到,自己身边多了一股柔和的气劲。   与上回在涂垚山门前如出一辙,如海浪潮波,要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一切都只是发生在刹那间,慕韶光心中冒出了一个主意,也来不及细想,就在那股气息即将完全将他围住前,斜身一掠,转瞬避了开去。   慕韶光是一边攻击的目标,也是另一边保护的目标,随着他这般撤离,法阵中爆发的力量便与那股海波一样的气息毫无缓冲地撞在了一起。   刹那,那股原本毫无攻击性,仿佛瞬间就能被法阵之力吞噬的温柔气息突然间暴涨数倍!   它的气势陡然变得无比凌厉和悍狠,威力飙升,直轰出去,接连击碎了周围的数个法阵,不少修士受到重创,踉跄吐血。   其中,渭城派的修士们首当其冲,倒是正好应了那句“血光之灾”。   果然,祸在多事!   而在气息暴涨的瞬间,慕韶光也已经捕捉到了那股力量所传来的地方!   他整个人顺着刚才躲避的惯性急速后退,朝着那个方向掠去。   只听“轰”地一声爆响,四下地动山摇,光芒乍放,在场之人无不感到触目如盲。   两边的磅礴力量撞在一起,竟然硬生生震塌了半边山体,而同时,慕韶光抬袖挡在额前,另一只手也已经精准地扣住了一只手腕。   他隐约感到和那日一样,这手腕上有着一处半椭圆形的疤痕。   紧接着,半边坍塌的山体就朝着他们两人当头埋下来,未能及体又全部凝滞在了半空,一道结界展开,将一切的混乱阻隔在外。   所有的嘈杂都消失了,周围寂静、阴冷、黑暗,但在微弱的光线下,慕韶光还是看清了被他拉住的那个人。   他手指扣住的位置,是对方腕上大陵、郄门两处穴道,可以截断灵力运转,使得对方无法运用变化类的法术。   此时那个人露出真容,已并非之前酒肆中落魄羁旅的模样,五官英挺,气质沉凝,竟是个俊美异常的年轻男子。   慕韶光凝视他片刻,一字字慢慢说道:“解君心。”   解君心原本没有看他,但听到慕韶光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后,他似乎惊讶了一下,然后立即抬起头来,仿佛整张面容都被点亮了。   慕韶光也不知道自己是做了什么,居然能让他这么高兴,接着就听见解君心说道:“你能认出我?”   看他的样子,神色间又是开心,又是温柔,倒让慕韶光接下来质问的话无法出口了,顿了顿,便只说:“那天晚上咱们交过手,我记得你的招式和气息。”   解君心沉默了一会,低声道:“荣幸之至。”   人在江湖行走,通常敌对的两边见了面,要是说什么荣幸之至、不忘深恩,都是嘲讽记仇的意思,可解君心这四个字却说得十分珍重,怎么听都不像反话。   --------------------   作者有话要说:   注:   ①唐·周昙《后汉门曹娥》   ②元·傅若金《题栖碧山为淦龚舜咨赋》   ③元·王冕《白梅》 第46章 梦云归去   看到面前的解君心, 慕韶光心里无端升起一股十分复杂的感觉。   解君心也是慕韶光要获取眼泪的目标之一,在唐郁所看到的天机预示之中,他前期与现在一样, 十分神秘, 甚至连真身都很少显露。   直到最后,他才出面争夺下一任魔神的位置, 并为此屠了整个合虚, 手段极其极端残忍。   慕韶光还记得那副画面,天边残阳西落, 整个魔域一片死寂,再无半点生机, 解君心宛若传说中的杀神降世, 踏着遍地的尸身血河,一步步走上了那处王座。   ——但他最后还是死了。   虽然屠的是合虚,解君心的残忍手段还是令整个修真界都十分震骇,于是在他对外进犯之前便先下手为强, 攻入了合虚, 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之后,终于将此人成功剿灭。   慕韶光看见,最终一剑刺入解君心胸口的人, 正是他自己。   他当时在天机中看着这个濒死的魔头,却发现那目光里没有痛楚, 没有仇恨,唯剩释怀和一丝丝的欣然……竟与此刻的面前的人有几分相似。   要得到解君心的眼泪, 总该知道他的心结究竟是什么, 但慕韶光觉得,这个人似乎比之前的几名弟子加起来, 还要让人捉摸不透。   “解尊使。”慕韶光半开玩笑似的说:“咱们最近很有缘。”   “嗯?”解君心凝视着他,又像是透过唐郁这具躯体,看着别的什么:“为什么这样说?”   慕韶光提起袍摆,随意往地上一坐,缓缓道:“我在魔域四十余年,一共参加过大会小会百余次,光是魔神众弟子的集会也有十来回,可是竟一次都没见过你的真容。”   他是按照唐郁的经历来说的。   解君心目光闪动,微微一笑,也如慕韶光一般席地坐在他对面,静静听他说下去。   “你一向深居简出,又不爱现面于人前,所以,甚至有很多人在魔域中多年,连你全名叫的什么都不知道。可这些日子,咱们嘛……”   慕韶光一边说,一边向着解君心望了一眼,微笑道:“叶天歌的院子里,平安镇的酒席上,涂垚的山门前,刚才的酒肆外面,还有现在——”   解君心会意,接口道:“是,都是我。”   慕韶光点了点头,笑道:“所以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缘分,能让我们如此频繁相见。”   解君心沉默了。   过了片刻,他淡淡地说:“不过凑巧而已……”   慕韶光道:“哦,是吗?”   “不,不对。”解君心的话锋突然一转,甚至连语气都变了些,又道:“我是为了见你来的。”   一句话,两个截然相反的意思。   慕韶光:“?”   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自己抢自己话的人,更何况解君心前后的转折实在太突兀,无端给人一种心虚又诡异的感觉。   慕韶光这边一动念,饮真立刻“嗡”地一震,带着几分震慑和警告之意。   解君心睨了那把剑一眼,杀机一动,右手微抬。   但旋即,他左手伸过来握住了右腕,自己阻止了自己动手。   解君心低声道:“……你就这么信不过我吗?”   他顿了顿,说道:“你放心,我没有恶意。”   慕韶光挑眉:“没有恶意,但有目的。”   解君心一怔,随即也笑了:“这个……我好像也没有办法反驳,你知道,人做点什么,总是得有个缘由的。”   “确实,我也有。”慕韶光点了点头,道,“扯平吧。”   解君心凝视着他:“就这样?”   慕韶光道:“就这样。”   解君心道:“我还以为……你会说,让我以后不要再跟着你了。”   慕韶光笑了起来,道:“说实话,其实你跟不跟我,我无所谓。”   他一掸袍袖,站起身:“只不过解尊使,我得提醒你,你接近我,咱们还不知道是谁上谁的钩呢。”   解君心说:“我由衷期待答案揭晓的那一天。”   “我也期待。”慕韶光漫不经心地答了一句,然后说道,“既然解尊使跟那些人不是一路,我可得先出去了。耽搁这么久,叶师妹回来之后不见了人,只怕要担心。回见吧。”   解君心也跟着站起身,目送着慕韶光的背影,心底仿佛有股暖流静静地淌过。   这人来到魔域,像是给了他一个从来不敢想象的机会,两人竟然可以坐在这里,如同朋友一般交谈。   这种暖意让他可以暂时将所有的顾忌与不堪抛诸脑后。   没办法,他这个人格向来是感情用事的,而他毕生所有的情感,又只在慕韶光身上,遇到慕韶光就失去了一切的定力。   只是等到这身体中的另一个家伙出来,又难免要抱怨起自己将他硬是挤回去了。   哼,不过身体都是凭本事占的,老婆也是凭本事来抢,反正自己同慕韶光说上话了就成,管他的。   *   慕韶光对解君心,一方面确实有心接近,而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对方给他的感觉十分奇异,不知不觉便多说了两句,却根本不知道,结界外面已经闹翻了天。   说来也是赶得巧,这边慕韶光和解君心刚刚被山石埋在下面,那头叶天歌就出了万树谷。   原本她不会这么快,但凑巧倒霉,进了万树谷之后迎面便遇上了一队巡逻的弟子。   这帮人见到她就高声大叫,叶天歌见自己行踪泄露,又担心慕韶光在外面独挡强敌会有危险,心里急躁,不欲恋战,干脆飞身抢到了万树谷谷口处那头耀武扬威的石狮子跟前,一掌拍在了狮子的头上。   石狮子张开巨口,发出雄浑高亢的吼声,提示山谷中的人,有外敌入侵。   叶天歌高声说道:“岳谷主何在?你们听着,我是上门来救岳长青的,若是还想要你孙子活命,就速速带着他出来见我,过期不候!”   她自己闯山,自己示警,只把人们看的目瞪口呆。   叶天歌却不管这一套,见到岳谷主把岳长青带出来,上去便按照慕韶光所说的办法将人救醒,跟着连句解释都没有,径直掉头出谷。   因此她这一来一回,只用了两炷香的时间,快的连慕韶光都没有料到。   结果叶天歌出来的时候,就正好远远看见了山体倾塌,将慕韶光和另外一个人埋在了下面的一幕。   叶天歌猛一下站住了,眼睛瞪得滚圆,张着嘴,根本不相信所看到的一切。   但短短片刻,她就回过神来,发狂一样从山上冲了下去。   “哥哥!哥哥!!”   叶天歌情急之下甚至连御剑都忘了,半路上摔了一跤,连滚带爬地冲到了那片废墟之前。   她能够感觉到,废墟之下的魔息中,透出一股浓浓的死气,心中顿时凉了半截。   有的魔修身上就是会带着死气的,但这不该是慕韶光原本的气息,所以只可能是出事了。   叶天歌扑到碎石上,举掌欲拍,又怕伤到里面的人,用手挖了几下,突然想起什么,将随身的乾坤袋取下,一下子把里面的泥人都倒了出来。   她厉声指挥道:“快!快给我把这些碎石头都挖开!”   方才那些启动法阵的魔修们也没有想到竟然能一举暗算成功,将慕韶光压在山下,不禁心中大喜。   但他们也知道,光靠石头可未必能把修士给压死,正想进一步将山体封住,就看见叶天歌来了。   众人见到她突然出现都是一惊。   仙门那边的修士们大多并不赞同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杀人,刚才那些动手的魔修们又觉得心虚畏惧,因此两边一时都没动弹,看着叶天歌扑倒在废墟上。   直到叶天歌拿出了泥人,有人才突然反应过来,说道:“快看,泥人在她手里,这事不就是合虚干的,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这帮卑鄙的魔头,真是丧心病狂。”   “对,连她一起杀了!”   这些嘈杂的声音涌进了叶天歌的耳中,让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又是这样,不分是非的刻薄话语,高高在上的鄙夷神情,每个人都满是义正辞严,却干着最残忍、最不堪的事。   她不爱杀人,也不想为恶,她不喜欢做那些不好的事情,却因为这些人沦入了深渊。   直到有个人出现在她的身边,告诉她,她并没有那么不堪,教会她要珍重自己,使她重新兴起了好好生活的期冀。   可为什么,他们竟然连这世间唯一的温暖,都要从自己身边夺走!   “这下你们没话说了吧?那个唐郁死也活该……”   方才一个启动了法阵的魔修从她的身后走过来,高声说道:“除恶务尽,不然后患无穷,快把这个女子一起拿下!”   他说着便向叶天歌肩膀上抓去,手指尚未碰到对方的衣服,下一刻就觉得脚下一轻!   竟是叶天歌反手扭住了他的胳膊,直接一个过肩摔,将那人整个抡了起来,重重地砸在地上。   砰——   一声巨响,那人头先着地,被摔的七荤八素,而下一刻,叶天歌已经一把揪住他的发髻,屈膝下撞,重重顶住了他的胸口,他立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你敢害他,我杀了你!”   她压抑的情绪骤然决堤,反手短刀,声色俱厉:“我要把你们都杀了,你们……你们一个个的,都该死!”   “啊,你——”   这样一个瘦瘦弱弱的姑娘,手上的力道竟然大的出奇,那人眼看短刀迎面刺下,拼死挣扎,同时口中血沫狂喷。   “快来人啊,快,还不快拦住她!”   “噗”地一声,刀刃穿透了他的肩头,这场面简直疯狂至极,其他人也纷纷反应过来了,连忙上前阻拦。   叶天歌反手挥刀,顿时划出一蓬飞散的血雾,跟着,她纵身而起,袖子中飞出无数道黑索,如毒蛇般卷向众人的脖颈,跟着生生一拽,竟将几个人硬是拖到了面前。   她手中的短刀寒光四射。   “今天在这的人,一个也别想活命!”   就在这时,叶天歌忽然听到,有人叫了自己的名字。   那语气声音,竟是无比熟悉。   叶天歌手中的刀刃一顿,猛地转过身去,那一刻她的目光亮的惊人,充满了期待和忐忑,,紧接着就看见了正向自己走来的慕韶光。   他好端端的,全身上下干净整齐,一点也没有受伤,还是像叶天歌头一回见到他时的那副样子,从容、高贵、一尘不染。   如同这个暗黑污浊的世间上,唯一的神明。   “当啷”一声,短刀落在了地上,叶天歌跑过去扑进慕韶光的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腰,然后,放声大哭。   她早已经忘记了自己上一次流泪是具体在什么时候,情绪压抑了太久太久,叶天歌都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有这么多的泪水,将慕韶光的襟前哭湿一片。   当她的第一滴泪水落下时,玄玉瓶及时打开了盖子,将泪滴盛入其中。   第三滴眼泪,集齐。   冷酷厌世的魔女,她的眼泪竟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得到的。   慕韶光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之色。   过了好一会,他才抬起手来,在叶天歌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我认出你了……但我一直没说,我不想让你知道,我现在成了这个样子……”   叶天歌抽噎着说:“我知道的,你是那个,救了我,还教我练武读书的哥哥,我这些年也很想你……我刚才吓死了,以为你出、出事了……”   慕韶光低声道:“已经没事了,别怕。”   他本来就因为看见了解君心几分心神不宁,再听见叶天歌的话,一瞬间,那些模糊的过去又在脑海中划过,快得像是浮光掠影,让人难以捕捉。   目前不是应该百感交集的场合,慕韶光定定神,摸了摸叶天歌的头发,又说:“师妹,别哭。”   他一顿,又道:“让那些泥人停下来,咱们今天就跟这些人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   叶天歌方才还凶狠的要杀人,可是在慕韶光的安抚下,她仿佛一下就变成了一只温顺的小猫似的,点了点头,将手一挥,那些还在废墟上挖石头的泥人们便都纷纷停了下来,如同奴仆般并排站在旁边。   叶天歌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却忘了上面还有鲜血,生生把一张苍白的小脸给擦花了。   慕韶光摸出一块帕子,将叶天歌脸上的血迹擦了擦,又把手帕放在她的手中。   叶天歌看看那块手帕,又看了看慕韶光,终于笑了一下,满目都是依赖。   看到两人的互动,原本前来围剿慕韶光和叶天歌的修士们面面相觑,都十分意外。   他们很难想象,魔域的同门之间,也会有这样的温情。   -------------------- 第47章 尘满纹绣   但不管合虚这些同门之间的关系好是不好, 他们都不应该伤害其他无辜的性命。   有人高声喝道:“喂,你们这些魔头,到底想要做什么?”   慕韶光看了说话的那个人一眼, 觉得有些眼熟, 沉吟道:“你是镜海派的邵沧流?”   此人正是邵沧流,他没有想到这个大魔头竟然认识自己, 一时心中的滋味很是复杂, 不知道应该觉得瘆人,还是感到挺荣幸。   他挺了挺胸, 说道:“我是,那又怎么着?”   慕韶光道:“不怎么着。邵沧流, 镜海派何人被杀了?”   邵沧流道:“本门不曾有人遇害, 但斩邪除恶正是我辈的责任!杨城主的独生爱子被合虚的人害死了,我们受他之邀,特来除魔,有何不可?”   有个戴了好几只灵石扳指的中年修士在旁边冷哼了一声, 正是被杀了儿子的杨城主, 杨平。   慕韶光道:“好,原来是为了杨公子报仇来的。师妹,那就让杨公子自己同他的父亲说一说缘委如何?”   叶天歌点了点头, 随即冷声说道:“没听见在叫你吗?出来!”   她一抬手,食指上红光一闪, 凭空显出一道丝线来,随即, 与那丝线相连的泥人便一步步走了出来, 到了近前,冲着杨平大喊道:“爹!”   杨平猛然一怔, 大是动容,向前走了两步。   叶天歌道:“你自己说,我为何要杀你。”   那泥人道:“我、我……”   他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杨平突然又倒退两步,站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大喝道:“不,你不是我儿!”   人群中响起一片轻微的议论声,杨平的弟子们以及一部分跟杨平关系较好的人都能听出来,此人的声音语气跟杨公子一模一样。   众人都以为杨平陡然见到死去的儿子,理当欣喜若狂才是,纵使有可能是假的,必然也希望是真的,却没想到他竟是这样冷静的反应。   叶天歌就要开口,慕韶光却在她肩头一按,只是看着杨平父子的反应。   那泥人一听,连忙说道:“爹,真的是儿子!我死后魂体就被锁入到这泥人当中来了,我七岁那年的生日,是你第一次传招给我的日子,这事别人可不知道。求您救我,我是因……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杨平竟然一甩袖子,顿时一股劲风袭去,竟然生生将泥人击碎,也打断了他没有说完的话。   叶天歌怒道:“老贼,你做什么!”   杨平冷冷地说:“我说了,这不是我的儿子,只不过是你们捏造的妖物罢了!你们故意利用我儿的身份在此蛊惑人心,我如何能容!”   他的心不可谓不狠,反应也不可谓不快,但当着众人的面,如此举动却还是未免有些心急了,让人们的脸上不禁都显出了一些疑虑之色。   这样一试探,慕韶光也已经看出来,杨平多半是根本就对他的儿子到底干了什么,又为何遇害心知肚明,他不是想给他的儿子讨公道,而是故意以此为旗号对合虚进行讨伐。   这时,杨平的声音忽然在他耳畔响起,却是用了传音之术,只将话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唐尊使,此事既然与你无关,在下奉劝你,最好还是少惹是非为妙。”   杨平显然看出了这次的事情当中,慕韶光才是最值得忌惮的那个,声音冰冷,语带威胁:“无论你说什么,又拿什么证据,这些人会信你还是信我,你自己心知肚明。做这些事不过是损人害己,又何必呢?相信这当中的后果,你自己应该也能掂量清楚!”   慕韶光自从成名以来,已经很久没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了,听到杨平这样不客气的威胁,慕韶光心中也生出了一股沉沉的怒意来。   他淡然道:“杨城主,你这是在恐吓我吗?”   杨平是密音传话,慕韶光却是直接开了口,引得众人纷纷看向他。   慕韶光性格沉静,平日里喜怒不怎么表露于外,但他自少年便身居高位,说一不二,身边的人全都围着他转,或是敬畏或是爱慕,一向是被百依百顺惯了的人。   此时他将脸色沉下来,自然便显出一种上位者居高临下的气势,令杨平心中一悸。   杨平没想到慕韶光如此强硬,眼看周围的人越来越是疑惑,立刻说道:“你这魔头休要挑唆是非,谁恐吓你了?今天我们来到这里,就是要算那十几条人命的账,让你们血债血偿,至于其他,休要拉扯!”   他此言方毕,突然听见有人轻笑了几声。   这笑声不大,但在如此混乱的场景之下,竟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不由得均各一惊。   四下看时,却谁也没法子辨别出笑声传来的方向。   紧接着,只听一人冷冷地说道:“命中有数,报应不爽,说得好,血债正需血偿。只不知这十几条性命的债算债,你师兄汪氏一家二十余口的债又算不算债?”   这人的声音十分动听,低低懒懒,又带着几分疏冷幽淡之意,却让杨平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众人皆知,杨平曾经只是上一任城主的二弟子,他原本有个师兄,但已在八年之前惨遭仇家灭门,这位置才轮到了他。   平时修真界中也多有谣言,猜测他的师兄其实是为他所害,但杨平的脾气极差,又十分忌讳此事,谁也不敢当着他的面提起。   此时见他脸色乍变,其余人都以为他就要勃然大怒,却没想到杨平突然倒退了两步,颤声道:“是你?”   山谷中只有呜呜的风声,却再不闻对方应答。   倒是慕韶光挑了挑眉梢,神情微妙。   杨平呆立片刻,忽然有根树上的枯枝被风吹到地上,发出“啪”一声响。   这响动竟把他吓得浑身一颤,大叫一声,转过身去就那么跑了,不到片刻就没了踪影。   留下的众人惊疑不定,一名魔修沉声问道:“尊驾还在吗?你究竟是何人?”   那人淡淡地道:“左右不是□□亲嫂之人。周函,你一心痴恋寡嫂,竟以酒醉为由对她用强,逼得她羞愤自尽。你那侄子乃是她为你兄长所生,你当真为他的死而悲伤,今日要来替他报仇吗?”   周函浑身都发起抖来,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   众人更是面面相觑,只觉震惊可怖,连叶天歌都是一脸惊疑。   寂静中,慕韶光却突然说道:“你还没走么?”   那人似乎轻轻笑了笑,语气变得柔和下来:“我想起刚才忘了和你说,谢谢你送给我的酒,所以就又跟了过来。没想到这群杂碎纠缠不清,总是没完,便叫我一直没能开口。”   听到他的话,有刚才在酒肆中的人一下醒悟,意识到原来说话的就是先前那个途径酒肆的占星师。   闻言,慕韶光也是一笑:“一杯薄酒,得兄挚诚相待,幸何如之……”   他向四周看看:“只是今日我是是非之人,这酒也成了是非之酒,倒是带累你了。”   对方哈哈大笑,傲然说道:“何为是非,何为带累?这世道总是离奇,凡俗蠢物对着皎皎君子大呼小叫,妖魔鬼怪披了人皮便敢妄充正义之师,真教人怎生也看不明白!”   慕韶光道:“皎皎君子不敢当,不是伪君子就成。”   众人在旁边面面相觑,心中惴惴,他们两个却如老友相逢,随口闲谈,却不知道彼此间有着什么瓜葛。   只听那人言谈之间明明甚至高傲,却对慕韶光一语一行无不赞同推崇,附和着说道:“是了,这年头浪得虚名的人就是太多。”   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很快又说道:“皇甫少爷怎么也来凑热闹了?可没听说阳安的皇甫氏死了人啊。嗯,莫非是因为你在青楼□□的时候不小心弄失了传家法宝安魂印,又被蛇族的人发现了把柄,所以被迫而来?”   这人每开一次口,就扎一次心,在场人人面白如纸,鸦雀无声,都在反思自己做过什么恶事,简直比站在阎王殿上受审还要可怕。   被他提到的皇甫少爷觉得自己全身都在发抖,猝然回头,发现其他人的脸色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在这人说话之时,他们一直在不停用灵识探寻对方的方位,却始终感觉不到任何一丝生人的气息。   他忍不住高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说罢,又转向慕韶光,颤声说:“他到底是谁?你知道,是不是,你还不快说?!”   慕韶光心想解君心一直不爱露面于人前,大概也不想被点破身份,便没有开口,倒是解君心自己答道:“合虚解君心,他的师兄。”   叶天歌:“???!”   叶天歌震惊,是因她起初听着这人声音语气都十分耳熟,却又觉得解君心无论如何不管怎么说都不可能来管这种事,结果万万没想到还真的是他。   至于其他人,在震惊之外更多的就是骇异了。   停了一会,皇甫少爷才说道:“好,好,原来是三位魔使都来了。难道这样我就会怕你们吗?”   他嘴上说着不怕,声音却在颤抖,一边说一边转过身去,嘟囔着说:“左右我只是助阵来的,不明白事情原委,既然中间有误会,我不管就是了……”   他说着就想开溜。   解君心冷冷笑了。   随着他这声冷笑,一个人“啪”地一声从天上砸下来,正好摔在了皇甫少爷跟前,他低头一看,发现那人赫然是刚才跑走的杨平。   也不知道解君心是如何办到的,那杨平两颊高高肿起,仿似刚刚挨了一顿耳光,身体微微抽搐,只是挣扎着站不起来。   皇甫少爷猛地收住脚,一步一步,又老老实实地站回了自己刚才的位置。   “你……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解君心淡淡地说:“我有个毛病,见得了真小人,看不惯伪君子。既然你们的面目这么令人生憎,还长着干什么?自己将脸皮给扒下来吧。”   慕韶光忽然接口道:“那样的话,血腥味是不是有点太呛了?”   解君心低声道:“你觉得不好么?”   慕韶光道:“只是有些担心,本想说清缘委,讨个公道,没人有心思听了。”   解君心默然片刻,道:“那就算了。”   顿了顿,他又揣摩着慕韶光的意思补充道:“这种法子很残忍,说来吓一吓人也就够了,咱们还是得多讲道理,以理服人。”   他一句话令众人尽数无语:“……………………”   你现在才装也太假了吧!   这解君心的手段诡异残忍,修为更是深不可测,没人相信他刚才那话只是“吓一吓人”的,但他竟然会对慕韶光这样言听计从,甚至还有一点讨好的感觉,却更加令人难以置信。   看来之前从合虚传出来的消息,说那些魔头们都对唐郁回护有加,还真不是假的。   只是,这人到底有何特别之处?难道他比解君心还要厉害?   慕韶光仰起头来,朝着四下看了看,又说:“把结界撤了吧,让岳谷主他们进来。”   在场的这么多人中,唯有他察觉到了解君心布在周围的结界,解君心说道:“好。”   周围凝滞的空气中,蓦然吹进来了一缕清风。   紧接着,便是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一个人呆着怒气高声喝道:“这是在做什么?!”   这声音有些苍老,但中气十足,正是岳谷主带着刚刚苏醒的岳长青过来了。   之前已经是一具死尸了的岳长青,此时虽然脸色苍白,需要被别人抬着行走,但很明显也是个活人了。   不少人异口同声地说道:“岳公子,你怎么活过来了?”   岳长青苦笑了一下,有气没力地抬手指着叶天歌,说道:“是这位姑娘把我救活的。”   岳谷主也是满腹火气,冷冷地说道:“怎么,看见长青活着,你们很惊讶是不是?哼,你们竟然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一声,就私自在万树谷外面拦人,要不是叶尊使硬闯进去,恐怕长青这个时候还是一具尸体呢!这笔账,咱们日后定是得算清楚的!”   邵沧流道:“我们这样做是为了防止岳谷主爱孙心切,向着魔头妥协。你看,你现在不就跟他们站在一边了吗?岳谷主,你可别忘了,岳公子是她救的没错,可也是被她害死的,不需要感激他们。”   见自己的祖父眼看就要发怒,岳长青长叹了一声,摆了摆手,对着邵沧流说道:“邵兄,你不要再说了,遭遇此事,本就是我活该。你再看看,你当真不认识她了吗?”   岳长青说着,冲着叶天歌示意了一下,邵沧流怔了怔,又看她一眼,说道:“不认识。我应该认识吗?”   岳长青道:“她是阿叶。”   邵沧流道:“阿叶是什么……”   他口无遮拦,本想说阿叶是什么东西,但是声音顿住,猛然想起一件事来,不敢置信地说道:“阿叶?是当、当年麟台院……”   叶天歌只是冷笑不语,岳长青说道:“不错,她就是当年麟台院的阿叶。”   邵沧流道:“阿叶是个女的?!”   岳长青点了点头,叹息道:“对,她是个女子。”   他跟邵沧流说话,同时也是在对其他人解释:“这麟台院,是如今穹明宗问掌门的父亲,也就是芷忧君慕韶光的师尊问旻所建,当初为的就是多方培养英才,并将他们拉入仙门这边的阵营里来,可谓一举两得。”   “当年,里面有一位叫做阿叶的弟子,天资格外出众,但出身微贱,是个下等魔族,因此总是受到嫉恨欺负……”   随着岳长青的话,叶天歌眼前又出现了那些几乎已经被淡忘的往事。   她并非故意扮成男子,而是自小贫苦体弱,生的瘦小,又总是穿爷爷改小的旧衣,因此也瞧不出什么好模样来,别人就都以为她是个男孩子了。   她想起当年,自己怎样被殴打讥嘲,怎样被联手孤立,又是怎样被关在门外,怎样去污水里捡拾被故意扔掉的书本和兵刃。   每一次,她都想杀了这些人,但是每一次回到家里之后,看着爷爷的笑脸,她就又想,再熬一熬,忍一忍就好了,只要能熬到她学成功夫,就可以带着爷爷走的远远的。   她不想当什么高高在上的仙君魔君,也没打算行侠仗义、普度众生,她只是希望以后能够再也不受人欺负,靠着自己的本事替人捉鬼治病,挣来很多的银子,让爷爷安度晚年。   带着这个盼头,她才一天天地熬了下来,直到……   “直到那一日,麟台院较艺,听说问仙君要带着大弟子亲自前来观视,甚至还有可能从中挑选弟子。”   岳长青说道:“一群人担忧阿叶趁这个机会大出风头,就故意把她骗到了荒山上,用迷阵困住,又在里面放了妖兽,没让她参加这次的较艺。”   “当天夜里大雨,众人比试之后满意而归,也懒得去将阿叶放出来,没想到她盲了眼的祖父竟然摸索着上门来寻人。那些人怕他不依不饶起来把事情闹大,于是就让他去山上寻人,以至于老人家坠崖而亡。”   当年与叶天歌同批在麟台院的人只是少数,很多在场的人并不知道这当中的事情,听到这里,禁不住“啊”了一声。   还有人问岳长青:“后来怎样?那些人受到惩处了吗?!”   岳长青摇了摇头,说道:“并没有。”   “当时阿叶得知了缘委之后,发狂般地跑到了麟台院,想要报仇,但被制住了,因为事情闹得太大,她被以走火入魔、悖逆狂乱的罪名,废去了功力驱逐出门。没过多久,麟台院也就撤了。”   因为这件事,让问旻看到了种族与门第之间的隔阂仇恨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化解的,硬是把他们聚在一起,只会闹出更大的事端,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从此,各家的弟子还是名门和名门之间交流,散修和散修之间交流,出身低微的人能不能有机会出头,也就全看自己的造化。   叶天歌的拳头越攥越紧,指甲几乎要陷到手心里面去了,而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到手中一暖,却是慕韶光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对方的掌心很热,却正是此时此刻,她想要的温度。   好像一如当年,她万念俱灰,坐在断了半截的矮墙下边,对方冲她伸出手,那样坚定有力地把她拉起来。   她从阴影中站起身,才又一次看见了阳光。   叶天歌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用力地反握回去。   --------------------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不好意思,我最近下基层锻炼来着,实在是太忙了,每天半死不活的,有个事没顾上跟大家说。   就是我写文一直是不会设定大纲的,只能在脑子里面想,再随时按人物性格调整,之前我琢磨过韶光的一些经历,一直没太确定下来,现在差不多了,所以赶紧给大家排一下雷:   本文不是双C,所有喜欢受的人C,但受非;   然后攻脑子很不正常,真的不正常,当然这个宝宝们应该也已经看出来了。   如果有介意这个的真的对不起,我以前从来没有排过雷,因为我老觉得小说这种东西一排雷就没悬念了。但这篇文我从一开始就写得挺不按套路的,设定那么多人喜欢韶光就是为了后面的感情纠葛,这个算是重点剧情,一些修罗场情节就写的会比较明显。   慕韶光这个人的人设,就是一个外表冷心冷请,内里至情至性的人,明明冷淡疏离,却总是身不由己地沾惹满身情债,好像外面有冰壳的流心冰棍一样!   我要是刻意设定他一定得C的话,有点写不出来那种感觉,我不想崩人设呜呜呜。   所以我想想,还是提前给大家说一声,免得有人雷这个,看到后面会不开心。   你们要是生气可以尽情吐槽我来发泄!!!   回头有空开电脑了我再把排雷写文案上,抱歉抱歉。 第48章 一叶怨题   这时, 忽然有个人大声说道:“一派胡言!”   叶天歌猛然抬头,发现开口说话的,是个叫任达的剑修, 身材有些矮胖, 长得倒是白白净净,五官清秀。   又是一张让她难忘的脸。   “是你啊。”   叶天歌冷冷地说道:“当年就是你在困住我的法阵中放的妖兽。我本来下一个就打算取你的狗命, 还没来得及动手,你倒是提醒起我来了。”   任达仗着在这么多人面前,叶天歌总不可能杀了他, 咬牙道:“不,不可能!阿叶明明是个又黑又瘦的丑小子, 怎么会是你这个模样?你在这里编故事, 都是为了给自己的罪行找借口,我说什么都不信!你是不是刚才对岳长青用什么幻术了?”   但这一次,周围却没有人开口为他帮腔,倒是岳谷主怒气冲冲地说道:“怎么, 你说我孙子撒谎吗?”   眼看双方就要争执起来, 慕韶光忽然拍了拍手,道:“来人。”   片刻之后,一个看起来十分沉稳干练的青年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他的手上抱着一只木匣,见到慕韶光之后, 先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这才把木匣打了开来, 里面放着一颗半透明的珠子。   叶天歌轻轻“啊”了一声, 见了那珠子,不禁热泪盈眶。   这是养魂珠, 里面放的正是她千辛万苦收集来的祖父魂魄。   珠子是当初涂垚拿出来的,后来也一直放在涂垚那里,作为挟制她的工具。   后来涂垚被慕韶光所杀,叶天歌松了一口气,知道他以后再也不能伤害爷爷了,可是也不知道涂垚究竟把珠子放在了哪里。   没想到,慕韶光竟然记得关注这件事,并且,找到了。   慕韶光将手放在养魂珠上,探查了一下里面魂体的气息,然后说道:“魏家主。”   他叫的是名门魏氏的家主魏望年,这次来的人中,也以他的地位最高,擅长的是魂术和剑术。   从事情发生变故之后,魏望年就一直未曾开过口。   此时看慕韶光这样轻描淡写的就随口点了他出来,其实颇有几分上位者对待下属的态度,魏望年不禁怔了怔,但依旧好涵养地回答道:“唐尊使何事?”   慕韶光说道:“这珠子中的魂魄,就是叶天歌的祖父。听闻魏家主的魂术能够甄别魂体身份,更能读出魂体生前最深刻的记忆,若是魏家主愿意主持这个公道,不妨鉴定一番刚才岳公子所言的真假。”   他稍顿,跟着莞尔一笑:“当然,还是看你的意思,若魏家主不愿,那么咱们今天就……剑下讲理。”   说到“剑下讲理”的时候,慕韶光脸上的笑已经消失无踪,一手抚在腰侧,杀气腾腾。   他这副模样,倒是让魏望年一下子想起一个自己心里头一直惦记的人,只是这两人之间仙魔殊途,却不可能有半分瓜葛和相似的。   他收敛心神,深吸了口气,说道:“是了,这场闹剧也该有个了结了。”   魏望年抬起手,将一股白光照在了魂珠上:“我辈有维护公义的责任。不管面对的是人是魔,是仙是鬼,真相都理应大白天下。”   随着他催动法术,一缕神思从半空中滑过,正是叶天歌的祖父听了那些人的话,一边瞎眼摸索,一边在雨天的山上苦苦寻她的一幕场景。   与此同时,慕韶光轻轻抬手,阻隔了叶天歌的感应,不让她重温那些过去。   魏望年的目光从周围的人们脸上一一扫过,接着他收起了法术,说道:“方才岳公子说的都是实情。”   随即,他走到叶天歌的跟前,倒转剑锋,躬身行礼,说道:“当年那件事,也有我魏氏子弟的参与,如今我没辩明是非就来征讨,实在惭愧,魏某在这里,向姑娘赔礼。”   叶天歌震惊地看着他,没想到这世上竟然真的有肯讲道理的仙门修士,她还以为仙门的人看见魔修,就只会喊打喊杀呢。   多年积攒下来的认知早已根深蒂固,叶天歌觉得有点不真实,问道:“我杀了你们的人,你还……你还跟我认错?”   魏望年沉默了一会,在他这个身份,要向魔域的人承认失误,确实需要顶住很大的压力,但是终究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魏望年道:“血债血偿,因果报应,纵容了他这么多年,是我当家主的失职,你要报仇无可厚非,从此刻起,魏家不会再行追究。”   他说完之后,又揖了一揖,随即看了慕韶光一眼,抬了抬手,竟就带着门下的人转身走了。   魏家的人这一走,场上人心愈加动摇,逐渐开始陆陆续续有人走了出来,向着叶天歌赔礼道歉。   这些人虽然对魔域确实有着根深蒂固的厌憎和不满,但大多人品正直,不管怎样,该负的责任,该承认的事实,都不能也不该逃避。   倒是叶天歌半张着嘴,心里无比震撼。   ——原来,慕韶光没有骗她,在这个世上,她是有资格获得公道的。   但自然,不甘心的人也是有的。   一个是这样低头认错也太过丢人,另一个更重要的就是,叶天歌的复仇计划半道中止,她要杀的人还差几个,一旦让了步,难道也要这几个人去给她瞎了眼的爷爷偿命吗?   “说来说去,闹出这么大事来,也就是一条人命,还是个垂垂暮年的老人。”   任达的师叔开口说道:“叶尊使,你的祖父去世确实跟他们有脱不开的关系,但也不是他们直接害死的。可是这么多人却都是被你所杀,这么看来,你的罪过可要大多了。”   “就是啊!当初芷忧君跟你们魔域有约定,不许你们出合虚害人,你们行事如此偏颇,难道要毁约不成?”   叶天歌本想说那芷忧君她不认识,说的什么话在她这里一文钱也不值,想了想,却不愿意再给慕韶光惹麻烦。   今天能有这样的结果,她已经知足了,她还有其他在乎的人要保护。   于是叶天歌说道:“左右我杀都杀了,那又能怎样?大不了,把这些魂还给你们就是了。”   任达的师叔只是想用言语挤兑住她,让她不能再去追杀其他活着的人,而剩余一些死者的亲友看见真相已经被说到这个份上,也想起码把残魂拿回来,说不定还能让人复活,于是心里差不多也就接受了叶天歌的话。   他们还要矜持一下,以表现的不那么心急,于是做出一副勉强态度:“你这么说……”   慕韶光接口道:“当然不行了。”   叶天歌惊讶地看向他,她原本以为自己这样做是有容人之量,慕韶光会觉得开心。   慕韶光拍了拍叶天歌的肩膀,跟她说:“我之前做那些事,不是为了阻止你报仇。我只是不想让你因此毁了自己,但这却并非要忍气吞声,步步退让。”   任达道:“你要怎么样?”   慕韶光道:“按照贵派的门规,你当初因为不想被叶天歌抢去风头而对她百般打压,有因妒行恶之失;将她困入法阵之后还放入妖兽,有歹毒害人之心;事后处处隐瞒,可见毫无悔改之意。起码当面赔礼,受杖二十,废去全身功力,逐出师门,不为过吧?”   慕韶光是久做掌门的人,这番话说的清楚严明,几乎毫无犹豫,只把任达听的目瞪口呆:“你一个魔修凭什么要惩戒我?疯了不成!”   任达的师叔也沉声说道:“唐郁,你是不是会错意了,我们今日退让,可不是因为怕了魔域,劝你不要得寸进尺。”   慕韶光说:“你们当然不是怕了魔域,你们只是不占理罢了。我说了,我今天就是要讨个公道,至于其他的一概不听,你们也不必东拉西扯。时间已经耗费很久了,快动手吧。”   说完他一抬手,饮真竟然变成了一把带着靠背和扶手的座椅,慕韶光掀袍坐下,将手搭在红木扶手上,神色矜贵又从容:“我看着。”   任达心里有些发慌,对他师叔说道:“师叔,别理他,我们走吧。”   慕韶光笑了一声,懒懒道:“走不了。”   有人不信邪,往外走了几步,却被一道结界给挡了回来——他们之前布置了那么多的法阵包围慕韶光和叶天歌,此时竟不知道这结界又是何时布下的。   原本说是要围剿魔域的修士们在魏望年的带头下离开了一半,虽然另一边只有慕韶光、叶天歌,再加上一直没露面的解君心三个人,可真动起手来,剩余的这些修士们也没有胜过的把握。   任达的师叔斟酌着道:“这事一会再说。我这里倒是另有个提议——”   慕韶光沉声喝道:“把人都处置了再说!”   他眸光冷冷一抬,其中的凌厉威严之意,竟似刀兵架颈,令人胆颤心惊。   这时,突然有个声音带着哭腔高声嚎道:“师尊,求您再护着弟子一回!师尊,我……”   这人没有求完,已经被他的师尊封住了口,一脚踹翻在地,跟着什么也没说,抖出一根长鞭,就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二十鞭子。   打到最后一鞭子的时候,那个人猛然挣脱开了禁言法咒,“啊”地惨叫了一声,听的任达浑身一阵发凉,竟是灵脉被生生给抽断了。   然后他便昏了过去,他的师尊冷冷收了鞭子,再也不看自己的徒弟一眼,只说道:“从今以后,他便不是我派门人了。”   而后,他猛然转头,目光凌厉地看着慕韶光,说道:“我以鞭代杖,此事已了,希望日后,再也不必和你们这些魔头扯上任何瓜葛!让路!”   慕韶光方才听着那鞭子声,一直在闭目养神,此时闻言,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却慢慢说道:“你们还没有道歉。”   “他已经昏死过去了!”   “管教弟子不严,你这个师尊代劳也可。”   “唐郁,你当真要如此咄咄逼人吗?!”   明明是他们的错,明明是他们应该付出的代价,他们却表现的好像是受害人一样。   慕韶光叹了口气,终于睁开眼睛,似乎想要起身,一直沉默未语的解君心忽然问道:“你坐着吧,要代劳吗?”   慕韶光说:“再好不过。”   他这四个字刚刚出口,身后的一棵大树上的数千叶片便突然脱离树冠激射而出。   那质问慕韶光的修士早有准备,冷笑着挥剑挡住。   但下一刻,只听“呛”的一声,剑刃立断,叶片随后蜂拥而至,只把他浑身上下扎的密密麻麻,简直如同刺猬一般。   这场景让人见了略有些不适,慕韶光微不可查的皱了下眉,对方那满身叶片瞬间化为青烟,只留下他浑身鲜血地倒在地上。   慕韶光将身子慢慢地靠回了椅背上,依旧轻描淡写:“道歉吗?”   “我——”   那修士咬牙道:“就算我们错了罢……”   另一棵树上的叶子忽然哗啦啦也跟着晃动起来。   “我承认,我承认,是我们错了!是我们错了!叶尊使,我代门下劣徒向你赔礼!”   可他说完这句话,树上的叶子也没有平息之势,反倒一片片都立起来了。   那修士反应也是极快,随即又道:“唐尊使,我方才对你出言不逊,是我的不是。”   慕韶光道:“好说,好说,阁下知错便好。”   他的话说完,大树才重新恢复了安静。   慕韶光的目光,则慢慢看向了任达那一边。   “好,好,好。既然你一定要讨这份公道,那就如你所愿吧!”   任达的师叔气闷到了极点,恨恨地一挥手:“来人!”   “等等,师叔,师叔,您不能不管我,您这样对我,怎么跟我爹交代啊师叔!”   任达大惊失色,立即跪下来抱住他师叔的腿哀求,求了两句,又觉无用,转过头来膝行至叶天歌的跟前,冲着她连连磕头。   “是我错了,我当初不该那么对你,你原谅我行吗?我真的后悔了,我真的知道我不对了!你……你现在不也是好好的吗?我求求你,你就放过我吧!”   叶天歌垂下眼,看着这个人匍匐在自己的脚下苦苦求饶,又想起他当年一脚踩在自己的后背上,嚣张大笑的场景。   但如今时移境易,输赢变幻,原来,这个世间对她来说,也并非没有公道在。   这么多年,她一直没从那段曾经中走出来,所以一次的痛苦就变成千千万万个日夜的痛苦,如今,如今大概终于可以说一次告别了。   叶天歌一把揪住任达的后领子,将他整个人拖了起来,柔美的面孔上神情冷漠又残酷。   “想我放过你是吗?”   叶天歌微笑着,轻声说道:“那我也告诉你,不可能。”   她陡然爆发,将任达一把甩在地上,抬脚踩住了他的脸:“你说我现在好好的?你们害死了我的亲人!你还在那法阵里放入妖兽,如果你当时得手了,我就死了,我活着,不是因为你的心软,是因为我强!”   叶天歌脚下猛一用力,任达一口血便喷了出来,全身的功力已经被她废了。   叶天歌这才弯下腰来,拍了拍他的脸,脸上带着快意的笑:“下次记着,不要这么卑鄙。”   她歪了歪头,站直了身子,这才又道:“哦,对不起,我忘了,你以后再也没有下次了。”   另外还有两个曾经一同暗害过叶天歌的修士,门派也是原本想保,可是看这架势,知道魔域是铁了心要寻这份公道,在这种形势下,他们根本就抗不过,也只好含恨妥协。   等到所有该处置的人都处置完毕,才有人冷着脸问慕韶光:“唐尊使,请问这一下你满意了吗?”   慕韶光站起身来,温声说道:“当然满意,多谢各位道友的配合。”   饮真重新变回剑形,慕韶光抱剑一拱手,笑道:“现在诸位可以离开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郁恭待再见之期。”   他方才一直冷若冰霜,威势凛凛,此刻要求达成,方才骤然露出笑颜,竟是说不出的扣人心弦。   结界已开。   “我们要回合虚了,你呢?”   慕韶光对着虚空:“是否同行?”   慕韶光处理事情的时候,解君心从头到尾都没再露面,也没说过一句话,但慕韶光就是觉得,他应该一直没走。   果然,解君心立即回答了他:“不了。”   有离去的人悄悄回头,有些奇怪这两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若说亲密,他们甚至不以师兄弟相称,说话间还带着几分客气生疏,若说不熟,却似乎有一种莫名的默契,解君心此时即便是在拒绝,“不了”的语气却又那么的温柔。   慕韶光也不多言,只道:“好,那改日再见。”   良久,慕韶光和叶天歌已经离开,空谷无人,倏然风响。   一个低低的声音被风吹散在花间:“改日再见。”   --------------------   作者有话要说:   韶光之前没有被师尊强迫过,师尊都没上配角栏。   就是他之前谈过恋爱的,这是个挺重要的设定,不好意思,下次我尽量提前想清楚提前说。   变成椅子的饮真敞开怀抱:来来来,坐我怀里! 第49章 未觉春奢   岳谷主一开始本来因为孙子和徒弟的死深恨魔域, 后来才逐渐知晓,原来孙子是徒弟所害,这件事当中又还有陈年隐情, 折腾一圈, 岳长青醒了,他的心气也平了。   他作为器修, 万树谷中还藏着不少宝贝, 此时主动提出要再送叶天歌一盏为魂魄养生气的灯,叶天歌便随着去了。   慕韶光带着方才那名奉命送来藏魂匣的青年寻了处幽静的地方等她。   直到周围没有了其他外人, 慕韶光才问那名青年道:“这几年可好?”   那人原本在望着慕韶光发怔,看了一会, 眼眶都红了, 直到慕韶光开口,他才回过神来,屈膝拜了下去,哽咽道:“见过……芷忧君。”   慕韶光见他这样子, 倒也有几分好笑, 说道:“哭什么,起来。我也没想到千朝把你给派来了,别是给他当眼线盯着我的。”   原来他这名魔域手下竟然也是穹明宗的人所假扮的。   这青年名叫问晖, 是当年被慕韶光和问千朝无意中在路上捡回去的弃婴。   问晖从小在门派中长大,跟他们两人的感情也最为深厚, 之前慕韶光说要人替他去查泥人的事,问千朝就把问晖派出来给他使唤了。   在慕韶光还是掌门的时候, 问晖修为有成, 奉命下山历练,四处游历, 却没想到,等到他回了门派,掌门之位传给了问千朝,慕韶光则已经以疗养旧伤为由闭关了。   他素来冷情心狠,说不见人,就是连问晖都不见,后来更是直接来到魔域当了卧底。   是以如今已经过了数年之久,问晖好不容易能够再看到他,饶是性格素来成熟沉稳,也不禁激动。   问晖深深吸了口气,压住泪意,说道:“掌门也是担心您的身体,您又总不让他在跟前,就想着若我过来,可以多照顾一些。”   慕韶光“哼”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叶天歌已经出来了。   问晖连忙背身擦了下眼睛,两人同时不再说话。   慕韶光迎上去,说道:“出来了。”   他说完之后,又发现叶天歌的脸色似乎不大好,便问道:“怎么,不顺利吗?”   叶天歌勉强笑了笑,说道:“没有,很顺利,我只是有些头晕。”   她其实早就觉得不适,只是一直强撑着没说,这时所有的事情解决完了,精神头一松,终于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慕韶光一把扶住了她,感到叶天歌气息紊乱,似乎是又要走火入魔的征兆,立刻十分果断地在她颈侧点了一指,叶天歌顿时昏了过去。   慕韶光道:“问晖。”   问晖不等他说,已抢上前去,搭了搭叶天歌的腕脉,跟着“咦”了一声。   他甚通医理,慕韶光道:“她之前就有过几次这样的情况,但我只以为是怨恨过深,情绪激动所致,现在看来却不像。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问晖皱眉道:“我觉得她的魂魄魂力很弱。”   慕韶光说:“她是鬼修。”   问晖的表情反倒更加惊疑不定:“鬼修?那应该是没有肉身的,可我却能感觉到她肉身的活气,只是不在这里,所以导致了她魂魄不稳。”   问晖的意思,似乎是叶天歌的躯体还存在在这个世上,只是在另外一个地方。   慕韶光沉吟了一下,道:“那先给她吃两粒定魂丹,回去再说。”   定魂丹是穹明宗丹房集各种珍贵药材炼制出来的灵丹,原本就是问千朝要给慕韶光补身用的,问晖身上就带着,于是点了点头,拿出来两颗喂给叶天歌。   叶天歌原本都咽下去了,却又“哇”地一声全吐了出来。   慕韶光见她实在吃不下去,也就摆了摆手示意算了,同问晖先把叶天歌带回了合虚。   因为不知道叶天歌手底下那些人谁能信任,慕韶光先把她带回了唐郁这里。   问晖将叶天歌安置好,出来的时候,见到慕韶光坐在外间的桌前,手中把玩着一只小玉瓶。   他看着玉瓶,说道:“已经有三滴眼泪了。”   慕韶光当初来到魔域之前,穹明宗人人都在担心,可谁也没有想到,这些魔头们性情如此怪僻冷戾,慕韶光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其中的三个都哭出来。   只不过后面的事情大概会越来越难办。   眼下还剩三滴泪水,唐郁的尸体放在穹明宗,一时半会没有办法,另一个魔神的六弟子莫暝正在闭关,迟迟没有露面,再剩下的就是刚才那个解君心了。   此人举止诡异,忽喜忽怒,实力更是强大的可怕,只怕要对付他,更加千难万难吧。   慕韶光也在想这件事:“是啊。”   他随手将瓶子收起来,跟问晖说道:“你在这守着,我去见个人。”   “是。”   *   幽冥地府的入口之前,一侧是血腥隐隐,鬼哭阵阵,一侧则是沉寂而安静的黑暗。   解君心撑头坐在那里,手中一粒粒数着佛珠,忽然开口道:“你今天不应该出面。”   回答他的依旧是他身体中的另一个人格:“我看不得别人对他无礼,那些杂碎连听他说话都不配,怎能对他大呼小叫!”   解君心半闭着眼睛,声音冷酷:“所以从一开始,你就不该跟去,你以为这些事情他应付不了吗?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身份,非得要连累他沾了一身的晦气才满意?”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忽然脸色一变,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放缓了声音:   “或许你说的对吧,可是,这么多年了,我……很想他。”   “我只是想看看他,和他多说几句话,哪怕多一刻这样的时间也是好的。”   一种柔软的感觉涌了起来,那来自于他们共同的心中。   “我就总是在想,只是交一交朋友都不行吗?那些事,就算他能应付得了,但是他身上有伤,终究也是耗费精力的,如果帮一帮他,让他省些力气,也是好的。”   “解十一。”   解君心冰冷的声音终于打断了另一个人格的低语,毫不留情地戳穿幻想:“我们本就是不祥之人,接近他对他没有好处,又或者只会让他厌恶我们。更何况,如果我们要办的那些事牵累到他,甚至对他的安全造成威胁呢?岂不是更加违背了当年的初衷?”   解十一的声音一下变得阴狠起来:“我绝对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到他!”   解君心冷冷地说道:“所以只要暗中保护他就行了,没有必要出现在他的面前。他那样聪明,你与他稍有接触,立刻就会被察觉到的。”   他虽然口吻冷静,但手中转动佛珠的速度,却不知不觉的加快了。   佛珠撞击的声音在黑暗中又沉又急。   直到那一串珠子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喀喀声,解君心才回过神来,连忙将佛珠握入手心中,静静感受着上面的柔和圣洁之气。   只是,无论怎样的神物都消除不了他的一心戾气,满身罪孽。   他喜欢的人是这个世上最好的人,而他不配得到。   两个人格都不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有道声音在门口响起。   “主上。”   解君心睁开眼睛,神色重新变得冷酷而平静,说道:“进来。”   他的一名手下快步进门,却不敢靠近,只远远站在门边,躬身禀报道:“主上,唐郁上门求见。”   解君心的手指一紧:“他来干什么?”   “具体的属下不知,只说是有要事相求。”   有两道声音同时从解君心的口中发出——   “不见。”   “请他进来。”   作为解君心的另外一个人格,解十一代表着他全部凌驾于理智之上的欲望与情感,只因慕韶光而生,这么多年间很少有如此活跃的时候,故而哪怕下属已经追随了解君心上百年,也没有遇见过这样的情况。   他听见语声混杂,根本想不到那一具身躯中藏有两个人格,只以为有其他人隐在旁边,越发低头,不敢多看。   这下属等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又请问了一遍:“主上,您的意思是?”   前方的黑暗中静了好半晌,终于,解君心的声音缓缓地说:“既然是有事,还是得见一见,即便不能帮,也该说一声。若不然,岂不是让人平白着急挂心?”   他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解释,下属呐呐不敢作答。   好在解君心下一句便是可以立即执行的命令了:“把唐郁请进来吧。”   他衣袖轻扬,大殿沉重的门轰隆隆地敞开,明亮的光线照射进来。   “解十一,你回去。”   下属出去之后,解君心沉沉地说:“你太心急,难免会被看出破绽,就算这次可以见他,也让我来。”   “轰——”   殿门彻底大开立稳,灰尘在阳光下飞扬,解君心的整个身影也被笼入到了光明当中。   明暗交错的一刹那,他的目光、神情也随之一变,漠然靠入椅背。   门外视野开阔,慕韶光的身形越来越清晰,向这边走了过来,天光云影在他的衣间徘徊,情态格外动人。   解君心突然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就让他一直怀着期待与眷恋相望下去。   对于这样的美丽,他无法融入,就不愿惊扰,起码这般,或许真的会拥有地老天荒。   可是,终究也只是奢望。   慕韶光一进入大殿,便感觉到气氛的不同。   解君心高高在上地坐着,面色冷漠,虽然未发一言,但以慕韶光的敏锐,立刻就察觉出了他在态度上与之前的差异。   其实以他们的关系来说,解君心从一开始就如此才应该是正常的,之前他态度那么好,一点也不像传闻中鬼见愁的解尊使。   可是他这样变来变去喜怒无常的,就不免显得刻意而突兀了。   慕韶光这次来,是为了叶天歌,也是为了试探和接近解君心,以便寻求获得眼泪的突破口,对方态度有异,对他来说,反而是个线索。   他只是不动声色,说道:“解尊使,刚说了再会,就又见面了。”   解君心道:“只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慕韶光的声音平稳而冷静:“不错,我是为了叶天歌的事而来。”   “嗯?”   由于解君心坐的高,慕韶光一直需要仰头看他,但他话语中给人的感觉,却似乎正与解君心平齐而坐,并无上下高低之差。   “叶天歌因为出现了身魂脱离的征兆,突然晕过去了。”   慕韶光简单地说了说叶天歌当时的情况,又道:“解尊使,上一次我们曾经深夜在叶天歌的庭院中相遇过,我不知道你是去做什么的,也没有深究的意思。但想,解尊使如此见识广博,或许知道她身上的隐情,特来一问,还请不吝见告。”   解君心道:“可我不是为她而去。”   慕韶光道:“哦?”   解君心凝视着他,似笑非笑:“我是为你而去的。”   他生了一双狭长乌黑的鹰目,眼神颇具有侵略意味,连带着将那句话的语气也说出了几分不容拒绝的炽热意味,两人四目相对,气氛陡然微妙。   慕韶光神色不动,道:“为何?”   解君心凝视着慕韶光,面前这张脸依旧是唐郁的样子,与他记忆中魂牵梦萦的那副容貌相比,无疑天差地别。   他肤色不够白,面部线条不够流畅,五官也生的难说精致。   可是那眉梢眼角里杀伐决断的气质,以及空谷幽兰般的冷淡和幽静,足以让人能够透过虚幻的假象,看到那独一无二的,耀眼的灵魂。   终究,解君心还是回答了慕韶光的问题:“叶天歌那段日子举止可疑,我一者怀疑她跟那件案子有关,二者认为她背后有人指使,所以去探一探究竟,然后发现,在她身边的人,是你。”   慕韶光笑起来,问道:“一个占星师,还需要用这种方法吗?”   解君心眉头一扬,反问道:“所以,你今天的来意,其实是想让我用星盘推一推叶天歌身魂分离的原因?”   “不错。”   “凭什么?”   慕韶光脸上还带着刚刚没有褪下去的笑意,忽然说:“你应该还对我挺感兴趣的吧?”   解君心一顿。川书香每天便秘   慕韶光道:“如果能解决这事,要什么条件,你可以尽管开出来,只要我能办到,绝不推辞……”   他的目光迎上对方:“如何?”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这样说,解君心的气息忽然就沉下来了。   短暂的沉默。   两人都不说话的时候,殿中的黑暗与孤寂就见缝插针的,点点滴滴将他们包围。   终究,解君心笑了一声,喃喃自语道:“我想要什么,你都能答应吗……”   他的声音中似乎带着几分怅然,带着几分自嘲,忽然间将广袖一拂,慕韶光面前顿时出现了一副悬空的星图。   一片近乎于黑的深蓝之上,万千星云在其中变幻流转,浩渺神秘,虽是只有棋盘大小,却给人一种去穷无尽,无边无际的深邃之感。   之前解君心经过酒肆时带着的那一副,比起眼前的星图,简直就像是三岁小儿的玩物一般了。   可见当时在他的眼里,那些人对他指指点点,避之唯恐不及,其实只怕跟戏台上的丑角也没什么两样,被敷衍一下都不配。   “这就是星盘。”   解君心的声音好像也一下子旷远起来:“星轨错综,命数玄妙,此物不光能够推演命数,甚至还可以改变命途的轨迹。只是真相可以推出几分,命途又能改变多少,谁也无法控制。唐郁,你要尝试吗?”   那星盘立在两人中间,不断变幻涌动着,仿佛带着无尽的玄奥。   一片星辉盈盈落在慕韶光的掌中,仿若有了生命一般化作绚烂的丝线,顺着他的手腕缠缚了上去。   突然,慕韶光陡然抬眼!   前方的座位上,解君心竟已经毫无征兆的不见了踪影。   随即,慕韶光的背后突然伸出一只冰冷的手,一把将他的手攥入掌中!   ——身法之飘忽难测,如同鬼魅。   那丝线好像极怕解君心,被他这样一抓,顿时化成了点点星芒消散,而解君心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那你……不如亲自感受一番。”   他牵着慕韶光的手,已触碰进了那一片璀璨的星芒之中。   一股如同水波般的力量注入其中,星芒忽然开始旋转流动起来,整副星图好像一下子“活”了。   那个瞬间,慕韶光忽然感受到了那股玄而又玄的力量。   好像天下万物的命途都被他攥在了掌心里,可以如同玩物一般肆意揉捏摆弄,冰冷的狂妄与傲慢顺着手掌直涌上心头,陌生,却又让人不自禁地感到畅快。   他所修习的一直是玄门正宗功法,但因为经年旧伤根基动摇,定力已经大不如前,这才会感受到这样的情绪。   “这就是星盘。”   几处位置上的星星随着他们的动作被推动,原本光芒微弱的星子撞进星光繁密的中间,顿时搅乱了整个星盘。   星轨万千,命途摇荡,明华流转,浩大空茫,万生只为一粟。   慕韶光的性格极为刚毅,这样流离变幻的壮观图像让他短暂地晃神,却并未沉溺其中,转眼抱元归一,将神思抽离回了现实。   然后他意识到,解君心还在握着他的手。   因为站在慕韶光的身后,又是稍稍倾身向前的姿态,他那半敞的外袍就也轻落在了慕韶光的肩头。   两人肌肤相触,解君心的体温很冷,但在这样大,这样无所凭依的空间之中,又好像足以悠悠荡荡地将孤独与不可名状的幽深隔绝在外。   慕韶光转过头去,看向解君心。   然后他发现,对方也没看那星图,而是正凝视着自己。   解君心漆黑的眼睛里面映着星光,那神色似乎是欢喜,又似乎是悲伤。   慕韶光生来就是天之骄子,仰慕他佩服他迷恋他的人实在是数也数不清,他每一日都被各种各样的目光注视着。   那些目光里面,有着含着欲,有的含着情,有的含着敬,当然,也有着含着恨,见惯了,心里也不会有任何波澜。   只是今日之前,他从未想过,一个人的目光中,会透露出这么多复杂的情绪,仿佛也让他的心情不明不白跟着沉重了。   方才他故意让解君心尽管开出条件,是想试探对方想要什么。   程棂想要关心,殷诏夜想要摆脱前世的命运,叶天歌想要报仇和祖父,他们的眼泪,也都是由此作为切入点触发。   可解君心不但想法隐晦难明,就连性格都是忽冷忽热的,就让人很难摸准他的脉门了。   他不说想要什么,此时却又不知在思量何事,他的眼神……他的眼神那样热切而渴盼,隔着那些迷离的光与影,惨白的面孔上仿若蜿蜒带泪。   慕韶光的思绪有一瞬间的动摇,已不知不觉间伸出手去,似乎要在解君心面上一抚。   解君心也被他这个动作惊醒了,一下子收回目光,猛地放开慕韶光的手,后退了一步。   他这一退,星光映不到脸上,也就让人看清了,那里分明无泪。   --------------------   作者有话要说:   问千朝:我们有一个孩子(不是)。   解君心:看来不出场不行了!   ———— 第50章 天堑无涯   慕韶光觉得他应该向解君心解释一句, 于是说道:“我以为你方才哭了。”   解君心定了定神,将被慕韶光摸脸时刹那掠过的惶恐和受宠若惊掩饰起来,哂道:“该哭的是叶天歌,我哭什么。”   “嗯?”   “她的魂体不全。”   解君心看着变幻的星象, 两颗星子突然偏离轨道,撞在一起, 迸出绚丽的火花。   他说道:“据推演的结果来看, 她应该是被人夺了舍,又将生魂驱逐了出去, 没有赶尽杀绝。那个夺舍的人占据了她的身体和身份。”   慕韶光想起了叶天歌小时候的情况,不觉神色一凝, 道:“什么时候的事?”   解君心道:“一出生开始。”   慕韶光道:“那可有解决的办法?”   解君心道:“办法自然就是找到那个把她魂魄夺走的人, 将身体抢回来。”   慕韶光道:“那人在何处,星盘上可有显示?”   “你确定还要继续问下去?”   解君心没再继续回答,唇边勾起了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既然能有人做到换了叶天歌的魂魄,就一定不是凡俗之辈, 再加上都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 线索绝对不好找,更重要的是,人的命格关系因果, 牵涉的风险实在太多……”   他忽地靠近慕韶光,深黑的眼眸里光泽闪动, 散发出一种邪性的美:“这个魔域中,每个人都是不祥之人, 越是牵扯的多, 越是难以摆脱。你要插手做这件事,不怕把自己牵连进来, 死无葬身之地?”   慕韶光道:“包括你?”   解君心轻轻挑了挑眉:“包括我。”   他顺手拈起慕韶光的一缕头发,温柔摩挲,语气中却带着说不出的邪恶:“你最近在魔域做了很多事,有没有想过,已经破坏了这里的很多规则?”   慕韶光脸上的表情极为冷静,说道:“放开。”   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击的举动,整个人仿佛完全受制于解君心,开口时却理所当然便带着一种颐指气使、不可悖逆的气势。   解君心深邃的眸子中便似有风雪凝聚,他好像在隐隐压抑着什么,但过了一会,终究慢慢松开了手。   “不要再跟这里的任何人纠缠了。”他轻声说,“唐郁,我的耐心有限,这是最后一次善意的忠告。”   慕韶光弯起两边唇角,但这个表情中不带半分笑意,而更像是某种倨傲的回应。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服,轻飘飘地说道:“告辞。”   慕韶光要是有点激烈的反应,至少还让人知道刚才那些话他听进去没有,可只给了这两个字,却让解君心生出一股不安来。   他跟别人从不会多啰嗦半句,不照他吩咐做的早都死了,但对着慕韶光,却是无可奈何。   解君心便又多加了一句:“总之,不要再打星盘的主意了。星轨的运行,不是外人能轻易干涉的。”   “解尊使,多谢你的提醒,我确实不用麻烦你了。”   慕韶光漫不经心地回答说:“因为你的话让我想起来,早在叶天歌遭劫的时候,我就曾有一次救过她的命。实际上我已经干预了她的命数,就是因果中人,若是以我的魂魄为引,应该也能试着找一找救她的方法。”   解君心沉声道:“你救过她的命?那应该是在她来到魔域之前的事。”   慕韶光道:“确实。”   解君心道:“你为什么会记得那个时候的事情?”   慕韶光立时抬眼:“我不该记得?”   解君心道:“本就不该。你来魔域之前受到过惊吓,过去的事都忘了。”   慕韶光道:“只是一时忘了,又不是被封印了,恢复这么多年,我现在又想起来了。”   两人这一问一答都接的飞快,实际上一个明知道对方不是唐郁,还要装作不知,另一个自己身份是假,又反过来想抓对方的破绽,各怀鬼胎。   他们双方你来我往,都是反应极为敏捷,自身又滴水不漏,堪称高手过招,精彩至极,最后谁也没抓住谁的破绽。   慕韶光道:“解尊使,你让我少管别人的事,但你自己得先知道,你也没资格干涉我。我这人呢,向来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行了,回见。”   解君心气的伸手点了点他,一时间是真的说不出话来了。   原本慕韶光要是想做什么,他就算上刀山下火海,都得拼了命让对方心愿得偿,慕韶光愿意来找他,解君心高兴都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愿意拒绝自己的心上人呢。   可是,慕韶光本来就是高高在上的仙君,魔域这种地方不适合他,跟魔头们打交道更是麻烦无穷,解君心今天辛辛苦苦演这一场,做出一副凶狠态度,就是为了能让慕韶光知难而退,却不想全都是白费。   现在两个人算是谈崩了,但没有他,慕韶光也不打算放弃,并且想到了别的法子。   慕韶光竟然想着要以他自己的魂魄为引,那简直更加伤身耗神,还不如用星盘呢。   这也怪解君心竟不知慕韶光居然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知道他曾经与叶天歌是旧识。   但,好像也没有想起自己。   眼看慕韶光说完之后,转身便要离开。   解君心知道慕韶光敢说敢做,生怕他就此一走,就会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来,刹那间,担忧之情大胜,解十一瞬间占据了身体的主导。   他连忙赶上两步,伸手抓住了慕韶光的衣袖,连声道:“等一下,你别走,我还有办法,那些法术极为凶险,绝不能用!你放心,其实叶天歌的事不难办,就算难办,也难不倒我,我都帮你!”   饮真颤动了一下,但因为一直没有得到慕韶光的指令,它终究还是没有对解君心进行攻击。   “……”   慕韶光抬起胳膊,慢慢的、一点点的,把衣袖从对方的手中抽出来,然后虚心问道:“解尊使,你这,什么意思?”   “我不想让你参与此事。”   好一会,解君心才沉声说:“但你若是一定要管,必须也有我一份,就这么简单。”   慕韶光来之前,倒确实没想到此事对解君心这么重要,他便说:“可以问问你对叶天歌如此关注的原因吗?”   那一刻解君心的表情十分古怪,好像哭笑不得,又有点气怒无奈:“我关注叶天歌——”   他顿了顿,说道:“我也是曾经跟她有旧!”   慕韶光道:“哦,那这么说,不是我有求于你,而是你主动要求合作,我可就不用给你回报啦?”   解君心:“……嗯。”   “太好了。”慕韶光欣然笑道:“我就喜欢免费的东西,那就一言为定。”   解君心:“……”   “免费的东西”是指他呗。   他都不明白自己今天来回切换两个人格,整了这样一番操作,除了让他失去了一个得到慕韶光承诺的机会,还得到了点什么。   慕韶光倒好像突然兴致就来了,他打量着解君心的脸色,然后问道:“但你刚才不是说星盘也不行吗?那你想如何跟我合作?”   解君心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跟你去。”   如果他刚才的态度,像是迫切地急着想要拒慕韶光于千里之外的话,那么现在,又好像很愿意相处了。   ——奇怪的人。   慕韶光的心情倒确实有点愉快,就像是面对一道难题,突然隐约看到了一些解答的线索,让人不禁兴奋。   他失笑道:“我自己都没有头绪,你想跟我去哪啊?”   解君心突然有求必应了:“有些事情,距离隔的太远也不好推测,毕竟情况是时时都在变化的,我可以先确定一个寻人的大致方向,一路找过去时再一路判断具体情况,如此更加不容易失手。”   慕韶光说:“如果解尊使不辞劳苦,我自然是没有意见的,那就有劳你了。”   解君心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几分无奈,几分忧愁,几分期待:“不劳。那你打算何时出发?”   慕韶光说:“宜早不宜晚,如果你方便,就今晚或明天早上吧。我先回去看一看叶天歌的情况,再派人来和你说。”   解君心说:“好。”   大概是今天费心费力折腾了一圈,却获得了完全的败绩,令他有些自暴自弃,也不去那处高椅里面继续窝着装冷酷了,一路将慕韶光送了出去。   *   走出阴沉的大殿,再一次让外面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意一下驱散了那股几乎浸到骨子里的森寒,令人全身上下说不出的舒适惬意。   这座山峰位置绝佳,灵气十分旺盛,漫山遍野的草木生机勃勃,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野趣。   解君心回去之后,慕韶光本来想御剑下山,但发现山间还有一条窄窄的小路,路的两边生满了没有修剪过的繁花绿草,他便顺着这条小路一直向山下走去。   没有人敢在这座山上乱闯或者闲逛,会有这么一条路,一定是解君心自己留出来的,也许他经常在这里盘桓。   这魔头的心思太难猜了,或许走一走他走过的路,会有助于对他的想法多一些了解吧。   慕韶光下山时打量着两边,发现路旁种的是一种淡红色的花朵,半开未开的,并没有完全绽放,在叶瓣上有着如同被雨打湿一般的斑痕。   这些花的花茎极为细长,藤蔓交织,不向高处长,却每一朵都探到路上,像是极力挽留行人的手臂,让这条路并不怎么好走。   慕韶光刚走两步,袍子的下摆就被花枝勾住了。   大概没有人喜欢在路上养这样碍事的花,慕韶光心想,解君心真是每一个行为和举动都透着古怪。   他正要弯腰,饮真已经现身了,屈膝在慕韶光跟前半跪下来,一言不发地为慕韶光挽起袍摆,细心又手巧的打了一个不碍事的结。   慕韶光便不再弯腰了,低头看着饮真整理自己的衣服。   饮真轻声道:“如果你需要,我背你下山,这样,可以欣赏路边的风景,又不会被勾住衣裳。”   “不用了,我自己走就行,你也可以陪我走走。”   慕韶光瞧着他,说道:“我瞧你的身形,好像又比之前清晰了一些。”   饮真仔细将他的袍子整理好,这才点了点头,说道:“嗯。”   慕韶光说:“你又哪里不舒服吗?”   饮真站起身,冲他笑了一下,带着淡淡的温柔:“放心,没有。”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对慕韶光说谎,作为一柄应该绝对忠诚和服从的剑,他欺骗了他的主人。   因为饮真不愿意让慕韶光觉得他是一柄斤斤计较、心胸狭窄的剑,嫉妒这种事原本不该总是发生的。   可是,当看到解君心和慕韶光说话的时候,当看到那个魔肆意触碰他的主人,看到慕韶光对着对方露出欣喜神情,不光是因为什么,都让他心中那种疼痛的感觉越发分明。   好像是嫉妒,又好像并不全然是。   惆怅、悲伤、羡慕、怀念……一柄剑如果有了这么多的情绪,面对主人的心思,也很难再像以前那样纯澈了吧。   可慕韶光这样信任他,他不能,也不该,想得太多。   饮真没有再回到剑里,而是像个再忠诚不过的护卫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慕韶光的身后。   他的身形已经能够在地面上投出淡淡的影子了,两人的影子相伴而行,对方的身边只有他,就像以前慕韶光静思闭关的每个日子一样。   那是他最幸福,也最想念的生活。   心跳,终于随着不紧不慢的脚步一点点平静下来。   饮真轻轻吸了口气,用手摁住胸口。   当人的感觉,真是复杂。   可当人,能触碰到慕韶光。   --------------------   作者有话要说:   解君心:凶不起,麻了,你说啥就是啥。   饮真:嫉妒,想阴暗爬行又努力装作积极向上的样子。 第51章 急管繁弦   慕韶光是把叶天歌带到唐郁这边之后, 又吩咐了问晖从旁照料,这才去找的解君心。   问晖和慕韶光跟问千朝的性格都不一样,从小就是个乖孩子, 一向对慕韶光唯命是从。   慕韶光回去的时候,只见叶天歌还躺在那里没有醒,而问晖正坐在床边, 脊背挺得笔直, 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目视前方, 简直看门的石狮子都没有他板正。   慕韶光也知道,问晖毕竟从小就是名门正派的弟子, 第一次来到魔域这种地方不说, 还要扮演一个魔修,跟其他魔修像是同伴一样相处,估计适应起来需要一段时间。   他进门之后,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上去拍了拍问晖的肩膀。   慕韶光功力远高出对方, 问晖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出现,这时才连忙起身行礼。   慕韶光道:“没事,这一趟也辛苦你了, 她怎么样?”   问晖道:“我后来又给她服了三颗九转养神丹,这回她倒是都吃下去了, 目前的情况还算稳定。只是我觉得她的精神还是再养养的好,就没有解开她的穴道。”   慕韶光点了点头, 道:“知道了, 你坐着吧。”   问晖应了声“是”,却没有坐下, 就垂手站在慕韶光的身后。   慕韶光凌空动了下手指,叶天歌的穴道被解开,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也不知道她在昏迷时梦见了什么,一看到慕韶光,叶天歌就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然后一把拉住了慕韶光的衣袖。   “我在这里,你放心吧。”   慕韶光看着叶天歌,寻找着当年第一次捡到这女孩时的感觉:“都没事了。”   叶天歌怔了会,才松口气,将他放开,低声道:“我又给你添麻烦了。我总是惹出来很多乱子。”   慕韶光道:“你不要这么想,我做的每一件事,也都是因为我有需要。人活着嘛,总是不做这个也得做那个的。你情况恢复的怎么样?咱们得下山一趟。”   只要是慕韶光提出的任何事,叶天歌都不会有半句拒绝的话,更何况她现在暂时恢复的也还算不错。   于是,叶天歌立刻答应着说:“我没有问题,咱们去哪里?有什么我可以帮你做的吗?”   慕韶光道:“我约了解君心,咱们下山去,找一找你的本体和气运。”   他这么一说,连问晖都是一怔,跟叶天歌异口同声地说道:“解君心?”   看着他们两个惊恐的眼神,慕韶光笑了起来,说道:“对,就是解君心,大家都是同门嘛。他今天之前不是也帮了我们的忙?可见挺侠义的。”   叶天歌整个人都傻了,她没想到解君心来了一次又来一次,慕韶光口中的解君心跟她认识的那个好像完全不一样。   那家伙不是这么热心肠的人吧。   肯定有图谋!   她连忙又抓住了慕韶光:“我知道你为我的事情费了很多心,如今我能求得一个公道已经很开心了,至于其他的再有什么事,那就是我命该如此,我也不能太过贪求。你听我说,我真的,我真的不想再连累你。”   “至于解君心这个人……我不知道这些年在魔域你对他有多少了解,但是他真的深不可测,也很恐怖很残忍,我不想让你为了我的事跟他有所往来。”   问晖对这些情况了解的不多,在旁边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想着这些情况自己以前都不知道,原来慕韶光天天在这么凶险的地方苦苦求生,心里面十分难受。   叶天歌生怕慕韶光不重视,咬着牙又补了一句:“如果……如果你有什么事,我就跟你一起去死,我也不想活了。”   慕韶光今天轮番被魔域这些人劝,一个劝他别管叶天歌的事,一个劝他离解君心远点,一会来软的一会来硬的,连抓袖子都是同一个地方。   解君心和叶天歌这还真不愧是师兄妹。   慕韶光听到后面都笑了,说道:“你可真是,动不动就是死啊活啊的,原来对别人喊打喊杀,也就罢了,现在怎么还咒自己了。”   “解君心那边我有数。”   慕韶光拍了拍叶天歌的肩膀,说:“确实防人之心不可无,但是我相信自己的直觉,他应该真的不是恶意。你好好养着,别太担心。”   收回手来,负在身后,慕韶光稍稍弯腰,笑望着叶天歌,问道:“你难道不信我吗?”   慕韶光这般笑眼弯弯地温声细语,世上不会有人还能有什么抵抗力,叶天歌着魔似的点了点头。   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就这么答应他了。   可她在魔域这么多年,对于解君心的畏惧以及对方那股疯劲的恐怖认知简直是根深蒂固的。   况且相比慕韶光,叶天歌见过解君心更加残忍和疯狂的一幕,实在无法对这个人产生半点信任。   她永远都忘不了,有一年魔神还在的时候,他们几位弟子一同出去办事,路上和一群修士发生了冲突。   其中几个修士嘴里不干不净,指着解君心骂了两句操他媳妇什么的市井粗话,就被解君心顷刻间拔剑,将他们身上的肉片片削了下来,漫天血肉中剃成了一具具骨架。   这个人,根本没有人性。   答应了也没办法,叶天歌想着,慕韶光是个重视同门情义的人,连程棂和殷诏夜那种浑身上下写满了混蛋的人都得他关照,那么现在对着解君心,他既然愿意去信一信,也只好由得他了。   好在自己一起跟着,也可以保护他,提防解君心一点。   于是,叶天歌坚定地说:“我当然信你。那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走,咱们就什么时候走。”   问晖在旁边张了张嘴,但又觉得不好质疑慕韶光的决定,便没有说什么。   慕韶光对周围的人都对他百依百顺这件事早就习以为常,当即便说:“那明天一早就走,你先在这里歇一歇吧。”   叶天歌点了点头,心事重重地躺下,慕韶光则转身出门。   问晖连忙跟着追了出去,反手带上了门,低声道:“芷忧君。”   慕韶光道:“怎么?”   问晖说:“是我这回带的灵丹和一些防身的符咒,都是其他的前辈们送到掌门那里,让我拿过来的,还没来得及给您。”   慕韶光看他直接把个乾坤袋递过来了,接到手里掂了一下,只好摇头。   他说:“哪用得着那么多,他们当我是什么?”   问晖欲言又止,说道:“掌门也是担心您。自从您不在山上之后,掌门每天都不安生,只是惦记着您的安危。在他心里,您是他的师兄,更是他的亲人,所以才一直对您依恋敬慕……”   这话问晖自己都说的磕磕绊绊的,像是背诵课文一样,慕韶光半低了头听着他说,脸上带着点有点牙疼似的神情,眉梢倒是越挑越高。   终于,他受不了地打断了对方,直接问道:“别背了。你直接说,问千朝又干什么事了?”   问晖犹豫了一下,说:“掌门说,您要先答应不生气,我才能告诉您。”   慕韶光伸手,抓着他领子把他揪到自己近前两步,问晖踉踉跄跄地被拽了过去。   慕韶光一手揪着他的领子,一手拍了拍问晖的脸,似笑非笑地说:“为什么要这样说,难道在你们心里,我是个心胸狭窄很爱生气的人吗?若是我不答应,你便跟着他一块威胁我,不肯回答我的问题了?”   这话一下子把问晖说的单膝跪了下去,连忙道:“芷忧君,那我是万万不敢的,您在我心中,是最重要最敬慕的亲人。”   问晖的膝盖还没有着地,就被慕韶光抓住肩膀,拎了起来,简短道:“早知道就是他派你来我这当说客,那你就说。”   问晖干咳了一声,硬着头皮说道:“掌门改了一百二十座祭庙,都归到您的名下了。”   这可真是出乎慕韶光的意料,他猛的一震,脱口说道:“他这不是胡闹吗?让他都给我改回来!”   慕韶光这才明白过来,他还是想简单了,怪不得问晖这样战战兢兢的,也怪不得问千朝会有那样的话。   因为这祭庙,对于每一个修仙门派来说都十分重要,也是这个门派获取百姓们信任的证明和力量、声望的来源。   通常,各门派祭庙里面供奉的神位都是本派掌门,纵使还有其他较为德高望重的仙君,或者门派中资历很深的前辈,顶多也就建上一两座便罢。   慕韶光禅让掌门之位的时候,就已经吩咐把所有的祭庙都改成了问千朝,这是正常的流程。   可他说什么也没想到,问千朝一下子又拨回了一百二十座给他,估计任何一个门派都没有这种事情,效果简直等同于人间的皇帝又做了一件龙袍给王爷穿。   “你……你回去,现在就跟他说,”慕韶光道,“让他立刻给我改回来!既然当上了掌门,就给我好好的当,不要总是花心思做这种没有的事情,我也不需要那些。我的身体没问题,他还成天怕我死了不成?”   慕韶光会这样说,显然也是动了真火。   大概除了问千朝这个想一出是一出的不省心师弟,再没有人能让他情绪如此波动了。   问晖心里也清楚,问千朝这事实在干的荒谬,若不然,也不可能特意把他派过来,先到慕韶光这里顶一波火力。   可是在他的内心深处,却也并不觉得问千朝做错了。   毕竟,问晖是自小在慕韶光和问千朝身边长大的,这两人就是他此生唯一的亲人,他觉得管什么规矩体统,只要对慕韶光有好处,就行。   反正师兄弟两个人感情好,何必在意谁是掌门,尊卑上下呢?   问晖也知道慕韶光为什么这样生气,自从将掌门的位置让给问千朝之后,慕韶光就一心一意想让问千朝建立起独尊的威信,为此不惜淡化自己在门派中的影响,甚至常年闭关,谁也不见。   但是他越是这样表现的好像托付重任之后随时就要脱身而去一般,问千朝越是慌,越慌,就越要死死拴着他,这也是两个人的矛盾所在。   问晖想到这里,也不禁苦笑了。   他慢慢地说道:“我知道您生气,但是您想一想,掌门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出于对您的关心,您要是一直这样拒绝他,他也会很伤心的。”   “也包括我们,每日看不见您,不知道您身在这魔域中如何,都很记挂您担心您啊。这事您要是不愿意,那么等到回了门派之后,再当面跟掌门说,让他改回来,不是也一样吗?”   问晖看着慕韶光的神色,又带了点恳求小声劝说道:“魔神除了唐郁之外,只有五名弟子,他们的眼泪您已得其三,左右不差这些天了,您也就能回去了。到时候掌门也可放心些。”   慕韶光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们很无情?”   问晖说:“您做的每一件事,从来没有为自己的,都是为了我们,谁要说您无情,那就是良心丧尽,我第一个不答应。”   慕韶光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叹了口气,说道:“算了,我知道了,这事左右也跟你没关系,我也不该冲你发火。往后我会同千朝好好说的,今天的事你不用告诉他。”   问晖稍稍松了口气,恭敬地说:“是。”   慕韶光挥了挥手,示意他回去,负着手转身走了。   问晖目送慕韶光离开。   他能够感觉到,这些年里,慕韶光对问千朝的态度总有些若有若无的回避,但要说他不喜欢问千朝,他又处处尽心尽力地为问千朝着想。   这种琢磨不透,一心想要靠近又无法握在掌心的感觉,实在让人心里难受,怪不得问千朝过一阵子就要发疯一回。   只盼着这次他们说开了,还能亲密如初,不再动不动就争执。   问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到了叶天歌休息的房间中,准备继续在那里充当门神。   可是他回去之后,发现叶天歌没再休息,而是靠在床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问晖自小规矩老成,是那种最标准的世家子弟模板。他很少跟一个女子如此接近,尤其对方又是个魔女,问晖也不知道应该什么态度。   想了想,他冲着叶天歌点点头,叫了声“叶尊使”,就坐到了旁边,重新当他的石狮子。   虽然叶天歌已经给了慕韶光眼泪,但问晖还是对这里的魔头十分提防,手中扣着一把符咒,随时随地防备着她有什么异动。   这时,叶天歌却主动跟他说话了。   叶天歌问道:“你是唐师兄的手下吗?是不是这一回出去,他也会带上你一起?”   问晖道:“是。”   “那你好幸运啊。”叶天歌轻轻叹息道,“能一直跟在他的身边。”   问晖听到过很多类似的话,但实在没想到他会在魔域一个魔使的嘴里听见,不禁有些诧异地看了叶天歌一眼,见对方不像讥讽,这才对她有了些微好感。   他点了点头:“确实如此,主上深恩,我万死难报,唯有尽心竭力,以效犬马之劳。”   叶天歌说:“那你很忠心,这一次出去好好保护他吧。”   问晖一怔,问道:“因为解尊使?”   叶天歌说道:“不错,解君心这人你大概没见过,堪称高深莫测,残忍毒辣,没有图谋的事他是不会做的。唐师兄的性子太过单纯善良了,对谁都信任有加,我怕他受到伤害,所以咱们都防备着点。”   问晖:“……”   他被叶天歌眼中的慕韶光形象硬生生给噎了一下,这么一个小丫头竟然很认真地要保护他们穹明宗的掌门人,简直让问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是听到后面,他又不禁也心疼慕韶光的辛苦。   他轻声说:“主上那么聪明,不可能不知道解君心有问题,他只是又很多事,不顾自身也要做。他就是这样的人。”   叶天歌说:“说到底都是我带累了他。他原本不必管我,可是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这一刻,两人的思想诡异地同步了。   问晖心想,这魔女倒是还算有几分见识,怪不得慕韶光愿意帮她,跟普通的魔倒不一样。   叶天歌则觉得,这小子虽然看上去一板一眼傻呆呆的,但是为人挺忠心,不愧是慕韶光的人,慕韶光真是眼光好,会教人。   问晖说:“叶尊使你放心,即使我性命不要也会好好保护主上。若发现任何情况,你只管告诉我就是。”   叶天歌点了点头,又说:“不过他这么好,没有人会不被他打动的,若解君心是真想帮他,我也懂。”   一仙一魔竟在慕韶光的事上短暂达成了共识,对视一眼,难免生出了一种惺惺相惜知己难遇的感觉。 第52章 长望青衿   慕韶光再怎么聪明也想不到, 问晖和叶天歌这两个人背着他嘀咕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后居然还因此一见如故了,一起发誓要守护全世界最好的他。   莫名被守护了的慕韶光派人去给解君心回了话, 约在第二日早上出发。   黎明时分, 天还没亮,慕韶光就提来到了那座他前一天到过的山峰。   他还是到了下山那处小路的路口, 微风轻轻拂过, 月色尚未完全换做晨曦,这个时辰, 昨日那些半开的花苞已经绽放成为了完全舒展的花朵,只是这花却出乎人意料的并不美丽。   慕韶光静静地站住了脚。   在他的眼前, 无数繁花盛放, 花瓣外围是绚丽的红,靠近花心处却是一团团不规则的黑色,配上中间惨白的花蕊,乍一看去, 竟和一张张痛苦嘶喊的鬼脸没什么两样。   特别是它们细长的花茎还拼命伸展着在风中招摇, 简直让走上这条路的人怀疑,一个不小心就要被这些花给拖进鬼门关里头去。   如此的压抑和诡谲。   “它们的名字,叫相留。”   慕韶光正看得出神, 解君心的声音忽然传来。   慕韶光转过身,见解君心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眺望着漫山遍野的花朵,深邃的眼眸中情绪闪烁不定。   在扶疏的树影下, 他的侧脸和颈形成了一道非常完美的弧线, 让人心中无端泛起雪窖清酒一般的味道。   见到慕韶光转身,解君心便走到了他的身边:“你提早了很久。”   慕韶光说:“我听说你这里的花唯有黎明时分才会绽放, 想来看看花开的样子。”   解君心说:“很难看,你失望了吧?”   慕韶光说:“我有点好奇,为什么它们的名字叫相留。”   “因为它们总是喜欢勾住离人,做徒劳的挽留,如果你是上山的话,衣服就绝对不会受到拉扯了,所以得名。”   解君心眼中掠过了一丝淡淡的惆怅:“但这种自以为是的热情,换来的只有厌烦,到头来什么都留不住,所以花灵不甘,久而久之,日渐狰狞,就成了见不得光,只能在日出之前展露内心的鬼花。”   慕韶光向前走了两步,发现果然没有像下山时那样被勾住衣服,花枝们被他一碰,就都纷纷弹开了,还真是许来不许走。   慕韶光又退回了方才的位置,走动之间,一朵花被他的衣袖一带,剧烈地晃动起来。   慕韶光觉得它几乎要把脑袋给晃掉了,便伸手去扶。   结果手指尖刚刚碰到那花一点,那朵相留就好像猛然来了精神,一下子不晃了,亲昵地向着慕韶光凑过去,并且竭力张大花瓣,贪婪地试图把慕韶光的整只手都给包入其中。   解君心一把将它打开,那朵相留顿时被弹回进了一丛花中,战战兢兢地合拢了花瓣,连开花都不敢了,好像又是慌张,又是恐惧的样子。   解君心道:“不要给它们甜头,这只是一帮贪得无厌的货色。”   慕韶光莫名其妙,他只是碰了那花一下,也不知道怎么说得上是甜头了,但听解君心的语气,竟好似还有几分冷酷。   他便说:“你在这里种了这么多的相留,但看上去又好像不喜欢它们。”   解君心说:“它们是自己长出来的,我没有让人剪除,权当给自己的警醒。仅此而已。”   慕韶光转头看了解君心一眼,对方的语气一直平平淡淡,他却觉得,这个人的体内似乎也藏着一个充满不甘的灵魂。   他想得到那滴泪,或许应该知道这人缘何而不甘。   “解尊使。”慕韶光说,“你知道为什么这里只长了这么一片花吗?”   “嗯?”   “我发现你这里的土地十分贫瘠,薄薄一层,下面都是石头,普通的花草扎不下根,扎下去了,也吸收不到养分,当然没办法长。可是相留,是拼了命也要向上去够到自己目标的花,所以留下的是它们。”   慕韶光的语气中似乎带着一丝罕见的温柔:“只有最执着的花,才会开的如此繁盛,我觉得这样的姿态很动人。”   解君心低低地说:“可这些都是徒劳的执着。”   慕韶光说:“不,它们留住了很多。我今天顺着这条路下山的时候走得要比平日慢,正是因为这些花的牵绊。《华严经》说:‘于此娑婆世界释迦牟尼佛刹一劫。于安乐世界阿弥陀佛刹为一日一夜’。慢下来的每一个刹那,都已足够三千世界无数次的相逢。”   解君心猛然一怔,一瞬间,心上像是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也不知是酸楚,还是痴迷。   此时晨曦微露,月华未散,交织的辉光如金,照在慕韶光的脸上,眉宇之间一派缱绻澄澈。   最清醒最惑人都是他,日出时,他是如刀的雪,入夜后,他像如醉的梦。   两人一起静静地看了会那花,看得久了,那狰狞的鬼脸中似乎也真的多了几分可爱。   解君心道:“但是……”   慕韶光道:“嗯?”   解君心道:“说不定我也像这花一样,越是了解,越是丑陋不堪,那个时候你就不会这样想了。”   慕韶光笑了起来,说道:“或许我也一样。”   解君心一怔,不禁看了他一眼。   而就在此时,太阳忽然从云层中一跃腾空,霞光万丈,将两人的目光神情纤毫毕现,一一清晰无比地呈现在对方的面前。   刹那间,好像某个朦胧的梦破了,刚才那番模糊了立场与边界的对话,反倒骤然遥远的有如隔世。   良久,解君心慢慢地说:“该走了。”   “走吧。”慕韶光挥手将佩剑扔到半空中,翻身跃了上去,“我让他俩先去前面等着咱们了。”   *   问晖和叶天歌是看到慕韶光留下的消息之后才知道,慕韶光已经先一步去找解君心去,他们就算是想不离左右地保护也没法子,只好按照慕韶光吩咐的路线,下了山之后一路往西去,等着跟两人汇合。   问晖知道,慕韶光这也是想单独接近解君心,以便寻找从他身上成功获得眼泪的方法,可是想想那殷诏夜被传的如此可怕,还是让他忍不住地担心,一路上心事重重的。   叶天歌也被问晖传染了这份不安,往前走一会就忍不住回头看看:“怎么这么半天,他们还没有跟上来吗?”   问晖道:“那个解君心,不会有什么阴谋或者临时变卦吧?”   叶天歌道:“他这个人虽然残忍,但应该不是反复无常之辈,别是走了其他的路,跟咱们失散了,要不然就是出了其他的意外……啊,来了!”   问晖一怔,顺着叶天歌的目光看去,发现草丛里钻出来了一只小猫,绒毛蓬松,橙白相间,像个小毛球一样,正是慕韶光的元神兽。   慕韶光在门派中从来是打死都不以猫形示人的,见过他这个形态的也就寥寥几人而已,问晖一看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   没等他伸手,小猫已经被叶天歌先一步抱进了怀里。   “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叶天歌低声向小猫询问:“解君心呢,你是偷着从他身边跑出来的吗?”   问晖则道:“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没受伤吧?”   他一边说,一边捏起猫爪,试图寻找怎么给猫号脉。   他们两个人围着猫咪上下其手,折腾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两人对视了一眼。   ——原来这人也知道慕韶光是猫。   问晖和叶天歌都没想到对方作为一个魔/下属,也知道慕韶光的秘密,一时心情还都有些微妙的醋意。   但随即,小猫就挣扎着从问晖手里抽回了爪子,顺手又给了他两下,蹦下地来,浑身瑟瑟发抖地团成了一个小毛团,看起来又害怕有慌张。   他这副表现,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见状,两人本来就神经紧绷,都有些着急了:   “师兄?”   “主上?”   叶天歌抱着猫上上下下仿佛打量着,急道:“这是怎么了,怪吓人的!有什么事你快说句话啊?”   问晖示意她把猫放在土地上,同猫说道:“是不是他给您下了什么禁口咒了?或者,您写行吗?就在这地上写。”   他单膝半跪在猫的面前,情真意切:“您不要顾虑,无论出了什么事,我都一定护住您,您就快告诉我们吧。”   两个大活人围着一只猫,言辞恳切,眼泪汪汪,就差跪下磕头了,猫咪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正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嚎哭。   问晖和叶天歌同时回头看去,只见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女孩站在他们的身后,嚎啕大哭:“好可怕……”   她哭着,见两人看她,更是吓得尖叫一声,朝后面跑去:“爹!爹!有疯子。”   “……”   一个农户打扮的健壮男人从后面匆匆跑过来,小女孩扑进他的怀里,他厉声训斥道:“你乱跑什么!不怕被野狼叼去吗?”   训了几句,他又顺着小女孩所指的方向看向叶天歌和问晖,警惕而不客气地问道:“你们都什么人,想干什么?”   叶天歌眉峰扬起,一把把猫又抱进怀里护住,起身冷声道:“你又是什么人?”   问晖见叶天歌满脸的戾气,怕她伤害无辜,连忙拦了一下。   只听小女孩奶声奶气地告状道:“他们抢我的咪咪,还逼咪咪说话写字,还要给咪咪磕头……”   这样听起来确实很有几分神经,但这怎么就成了她的猫了,问晖正要开口解释,就听见慕韶光疑惑的声音说:   “你们在干什么?”   问晖和叶天歌同时猛地回过头,只见慕韶光和解君心正一起站在不远处,满脸莫名地看着他们。   “……”   问晖和叶天歌的表情都裂开了。   然后,慕韶光的目光微微下移,意味深长地盯住了叶天歌怀里的猫。   他似笑非笑地说:“真是好眼力啊,二位。”   “……”   过了一会之后。   小女孩抱着猫咪,心满意足地跟着父亲走了,问晖和叶天歌肩并肩站着,很沮丧的样子,头都垂的低低的。   比起叶天歌,问晖心里更加多了几分丢人。   在整个魔域里面,其实只有他才是慕韶光真正意义上的“自己人”,原本应该是要来给芷忧君撑场子的,结果这下反倒先跌了份。   因为芷忧君一向不愿意变猫,他见到猫体的机会太少了,看所有可爱的小猫都像芷忧君,这才会产生误会。   此时仔细看时,那只小猫的毛色其实没有芷忧君有光泽,体型也还是要稍大一点,而且很多细小花纹的分布也不一样,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只不过问晖没想到,慕韶光在魔域竟然也变过猫,竟然连叶天歌都认识。   唉,这下好丢人啊。   还是当着解君心的面。   想到这里,问晖忍不住用眼角偷偷看了解君心一眼。   这还是问晖第一回看见解君心露出真容。   在此之前,他对此人有过很多种想象,这一看之下,解君心倒是出乎问晖意料的俊美,但他也一下子就明白了之前叶天歌那样形容此人的原因。   明明只是和所有人一样,平平常常地站在那里,但解君心就是能被人一眼看到,并油然生出恐惧警惕之心。   他就像一把隐在鞘中的刀,虽然挡住了寒光,但难以遮掩的浓郁血气还是会从中不受控制地透出。   况且,他的相貌虽然俊美无比,却是孤煞短命之相,能活到现在,只说明这个人身上有着某种非常可怕的东西,甚至能够战胜世间最恐怖的死亡。   问晖看了两眼,就移开了目光。   这时,慕韶光也随手敲了一下问晖的脑袋,说道:“行了,抬起头来,走吧。”   他问解君心:“解尊使,往哪走?”   三个人方才说话,解君心倒是识相的一声没吭,也没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像漠不关心的样子。   直到没人注意了,解君心才转头多看了眼那只小猫,又看了看慕韶光,唇边噙其一抹笑,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不错的回忆。   此时听慕韶光问,解君心便向着前面示意了一下,说道:“马上就到,应该就是这座城。”   另外几个人顺着看去,见山下不远处隐隐有着一座城郭,虽然他们现在还没有到近前,但是可以看见城门敞开,人来人往,可见这座城应该还挺繁华。   问晖已经认出来了:“这里是善见城吧?”   叶天歌听着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便问道:“善见城?”   问晖点了点头:“叶尊使可听说过夹谷家吗?”   ——听说过。   不光是叶天歌,慕韶光和解君心也都对这个夹谷家十分熟悉,这姓氏一直从上古传来下来,算是赫赫有名的修真世家了。   这么多年来,修真界势力几经划分,这个老牌世家也有过一段时间的败落,不过多年的积淀还是在那里,令他们始终占据着修真界的一席之地。   一直到了近些年,人才逐渐凋零的夹谷家突然出了一位十岁便结丹的天才女童,顿时引起了整个修真界的注意。   人们当时都说,或许再过百年,这名女童会成为下一个如同芷忧君那样的天才栋梁,夹谷家也借此扬眉吐气了一番。   而这善见城,正是夹谷本家名下所管辖的,除了本地的百姓之外,每一日都有无数人慕名前来,拜谒夹谷家的祭庙,祈求保佑。   但是因为当初夹谷家好不容易赢来了重振家族的希望,实在太得意了,为了宣扬神女的圣名不择手段,甚至屡屡拉出另一位天才慕韶光与她比较,藉此抬高身价,以至于穹明宗却与他们的关系并不大好,双方的弟子还几次因此发生过冲突。   所以问晖提到他们的时候,脸色也稍稍有些冷淡。   慕韶光的脸色上倒是看不出什么来,说道:“善见城往来的人多,打探消息也方便,是个不错的地方,那咱们就进去看看吧。”   他们手中都有事先准备好的路引,也都像普通人一般,拿在手里去城门口排队。   前面的人不少,慕韶光刚刚站定,忽然就听见“喵”的一声叫。   他抬起头,发现自己前面正是刚才遇见的父女。   小女孩刚才还是高高兴兴抱着猫离开的,这时候不知道又怎么了,满脸委屈,眼睛里又含上了泪珠。   小猫在她父亲手里,有些认生地挣扎着,不时用爪子扒着他的手,口中喵喵不停地叫。只是奶猫的爪子并不锋利,那男子也不理会,只是抱着它排队。   这时,叶天歌低声说道:“好多猫啊。”   慕韶光也发现了,不光是在他前面的这对父女,整个城门口一串长长的队伍,除了他们四个之外,几乎每个人手中都抱着猫。   甚至还有人拎了一个硕大的笼子,里面装了满满一笼的猫崽,一时只听各种各样的喵喵声此起彼伏。   慕韶光自己当猫的时候从来不叫,作为一个刚刚被认错猫的人,此时再听取喵声一片,也让他不禁觉得有点头疼。   慕韶光道:“解尊使。”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了“喵喵”声中。   慕韶光挤到解君心跟前,拽了拽他的袖子。   解君心显然是个很不喜别人靠近的人,回过头的时候皱着眉,看见是慕韶光,怔了怔,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衣袖,眼中立刻流露出喜悦。   他低声道:“怎么?”   慕韶光也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为什么这么多猫?”   解君心一向什么都知晓,但这件事也终于触及到他的盲区了,不禁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忽道:“你听前面说。”   他们这队伍虽然长,但进行得很快,马上就到了他们前面的父女,只见守卫检查了路引,又看了看猫,赞道:“你这猫简直漂亮极了,若是想卖,我给你十两银子。”   那男子笑道:“官爷,你听听我这口音,可是本地人,十两银子?你可就别打量着蒙我了。”   那守卫笑了一声,竟果真没再说什么,示意他进去。   ——看来这件事中果然有什么蹊跷。   慕韶光和解君心随后进了城,慕韶光冲问晖使了个眼色。   问晖会意,便上去跟那男子攀谈起来,又询问他这满城的猫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男子本还记得问晖不久之前刚刚参拜过他手里的猫,甚至还恳求这只猫跟他说话,所以一开始的神情非常警惕,怕这个脑子有毛病的年轻人再突然发作,做出什么惊人之举。   好在这一回问晖表现的又礼貌又亲和,聊了一会,这男子的防备心也就淡了,听他问起城中处处喵声的盛况,便解释道:   “我还以为你们特意赶在这个当口,又抢猫,都是慕名而来的呢,原来你们竟不知道。”   那男子说道:“夹谷家的那位大小姐夹谷闻莺马上就要成亲了,她素来是爱猫之人,夹谷家便说要寻够千只猫给她当做陪嫁,一只按品相给二十到五十两银子。所以大家都是赶这个热闹呢。”   慕韶光和解君心也在旁边听着,此时对视了一眼,他们刚刚才提到那位夹谷小姐,没想到对方就要嫁人了,而且还别出心裁的以猫咪作为陪嫁。   这么一来,此等盛况也就说得通了,夹谷家庇佑着整个善见城,夹谷闻莺又素来有“神女”之称,就算是一分钱都不给,相信也会有很多人愿意寻找合适的猫咪献上,更何况报酬又如此丰厚。   此时,他们放眼四望,满城更加是猫山猫海,到处都是“喵喵”的海洋。   满地的猫毛几乎让地面露不出本来的颜色了,半空中也是各种绒毛飘来飘去,叶天歌都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   --------------------   作者有话要说:   慕韶光:这难道是我猫猫教的总舵? 第53章 重解绣鞍   问晖打探完了消息走回来, 跟慕韶光说道:   “主上,我觉得这件事很是蹊跷,如果夹谷闻莺当真是爱猫之人,夹谷家总不可能是不让她在家里养, 何必等她要出嫁才寻找这么多的猫来?她夫家也未必就受得了这种到处都是猫毛的场面吧。”   慕韶光微微颔首,问晖又说:“而且数量如此庞大, 别说她根本不可能亲自去照料, 还会使得很多明明不爱猫的人弄了不少猫咪过来,一旦没被选上, 那些猫的下场只怕也不会好,那岂不是害了它们?”   问晖心细, 话说的也很是在理, 慕韶光倒突然想起一件事:“你爹不是刚辟了一个大园子出来?你去跟他说一声,等到夹谷家选完了猫,就派几个人,把那些落选被弃的猫都给带过去吧, 也算是给他装点装点。你看如何?”   问晖:“……”   “他爹”连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也没什么园子,但倒是有个“他掌门”,近来兴致勃勃地在自己的山峰上开了块地盖花园, 还专门在里面盖了两个院子,说是等慕韶光回来了再想闭关, 就可以去那里。   问千朝自己构想的兴致勃勃,对园子也特别宝贝, 隔三差五地就去看, 没想到这还没盖成,就被安排上了。   猫就算是再可爱, 只怕数量这么多,问千朝看到之后也得两眼一黑,昏倒在地。   果然掌门干的那些事芷忧君还是在记恨的吧!   门派里的一把手二把手这样相互伤害真的好吗???   慕韶光道:“嗯,有困难?他不愿意?”   算了,他们师兄弟之间的事,别记恨到自己头上来就行了。   问晖说:“父亲对您景仰已久,这点事您说了,他肯定不会拒绝的,我一会就和他说!”   慕韶光看上去好像狠狠出了口恶气,展颜笑道:“那就真是谢谢他了。咱们现在先找个地方落脚吧。”   他们说话的时候,叶天歌正低下头去,轻轻掸下身上的几根猫毛,接口说道:“恐怕这里的客栈中,也都住满猫了。”   三个人的关注点都在猫上,于是谁也没有注意到,解君心听到慕韶光和问晖对话时的神情。   他的脸色是很平静的,但平静得渗人,握在手中的佛珠相互摩擦着,隐约发出喀喀的声音。   “他说的是问千朝,说起问千朝,他就是这样的语气。”   “他会来这里一定也是为了问千朝,不过一个事事都靠他扶持的累赘师弟而已。当年是师兄,现在又是师弟,那些人,到底凭什么……”   感觉到自身情绪的失控,解君心的神识占据了上风,冷冷警告:“解十一。”   解十一已经完全不受本体控制了,喃喃地说:“那时我没有杀了步榭,引为毕生之恨,现在我想……我想杀了问千朝……”   “行,你杀吧。在他心目中问千朝分量有多重你不会不清楚,如果杀了问千朝,他一定会难过,而这件事情若败露,我们与他之间,也再也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   解君心道:“如果这些你都不在乎,我可以把身体让给你,你现在就去!反正我也早就想让那些杂碎死了。去吧。”   同时拥有着痴迷与疯狂两种特质的解十一没再发出声音。   慕韶光他们几个正在说住处的事,看这架势,城中的客栈里只怕不好落脚了,方才抱猫的男子没走远,听见他们的话,便提出自家尚有余房,只要看着随便给些铜板,就可以去住。   商议妥当了,慕韶光转过身来,就要招呼解君心。   但这时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慕韶光看到解君心的身上好像有光影交叠着晃了一下,在这个明暗交错的刹那,他的神情一瞬狰狞嫉恨,满眼不甘,一瞬又生生变得冷漠如玄冰。   那一刻,就仿佛十分割裂,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似的。   慕韶光微怔,又仔细看去,便什么都没有了。   解君心的心中,似乎也装着很多很多不能诉诸于口的心事。   慕韶光扬声道:“解尊使!”   解君心转过头来,见慕韶光冲自己招了下手。   正在发狠的解君心二话没说,乖乖就过去了。   等他走到近前,慕韶光迎上两步,抬手在解君心发上一拂,几点淡红色的花瓣飘飘悠悠地落了下来。   慕韶光笑着说:“相留果然舍不得离别,竟跟你一同出了门。头上开花,这是要有好事了。”   那笑容了无阴霾,像初春的阳光,带着微微的灼热,美得简直叫人失魂落魄。   相留,是有着那样丑陋的欲望,却在他口中坚韧和执着的花啊。   解君心垂下眼睛,将花瓣接在手中,也慢慢微笑起来:“你说的挺准,我最近一直很好。”   真的挺好的。   纵使有着再多的挣扎与压抑,理智与欲望的斗争宛若要生生将灵魂撕裂,只要能每天都看到他,听到他,每度过的一日便都能被期待点亮。   这是他曾经想都不敢想象的奢求。   唯一需要忧虑的就是,日后他又如何让自己去再一次接受失去,独自回到那亘古无际的寂寞中。   *   这男子只说自己叫王阿铁,家中务农,住在紧邻城郊的一处村子里,慕韶光他们跟着王阿铁一路出城,行人越来越少,耳边也总算听不见那些嘈杂的喵喵声了。   他们到了一处干净的小院前,王阿铁推了门进去,高声说道:“当家的,我和英英回来了!”   接着,里面“当啷”一声,仿佛是有东西被打碎了。   王阿铁匆匆冲进了屋子里,却是灶台前站着一名女子,地上有两个打碎的碗,她正要弯腰去捡。   王阿铁连忙扶住她,说道:“翠娘,我来就好,你快坐下。怎么了,是不是又头晕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烟火熏了眼睛,翠娘不住淌着眼泪,衣袖蹭了蹭,才说:“没事,就是刚才蹲下去烧火,一下起猛了,又听见你回来了着急,才不小心失了手。”   她说完之后才看到后面的慕韶光几个人,脸色变了变,问道:“这是……”   王阿铁安抚道:“他们啊,是外面来的远客,城里人满了,来咱们这借宿。你今天是不是还没吃药?你先等等,我去村医那里拿药。”   他说着便起身,跟慕韶光他们说了句“几位先随便坐,左边两间房是空的”,然后就急急忙忙地出去了。   那个叫“英英”的小女孩扶着她娘去了内间躺着,却把灶台那边还烧着的火给忘了。   慕韶光便去后厨帮忙灭了火,看见锅里是还没有熟好的稀饭,而旁边的簸箕里则放着一些蔬菜,案板上还有半只刚刚切开的葱头。   慕韶光用刀尖拨弄了一下葱头,突然想到了刚才翠娘那流泪流的连眼睛都睁不开的模样,心头微微一动。   解君心也进了后厨,问道:“你想吃什么吗?”   慕韶光道:“我看刚才那位大嫂很不舒服的样子,打算看看能不能帮忙。你瞧,这饭才做到一半。”   解君心的声音里带了笑意:“你打算把另一半做完?”   慕韶光道:“我觉得弄熟还是没问题的吧?或者……帮忙洗个菜,切个菜?”   他说到这里,仿佛十分自然,十分顺手地将那只葱头向着解君心递了过去,温声问道:“解尊使,要不要一起?”   像解君心这种大魔头,能够闻声辨剑,但是可未必能分出来什么是葱头什么是大蒜,毕竟他自己连饭都不需要吃。   所以,只要解君心用刀切了它,眼泪一掉,说不定任务就可以这么着完成了,岂不是皆大欢喜?   解君心看看葱头,又看看慕韶光,倒让慕韶光有几分紧张。   跟着只听解君心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慕韶光只好硬着头皮,以一种清澈愚蠢的语气回答对方,并希望解君心也这么傻:“……大蒜啊。”   解君心常年不见欢颜的脸上不禁露出了微微的笑意。   他觉得像慕韶光这样的聪明人,偶然露出糊涂的一点,显得特别可爱,当然,他一直聪明下去也可爱。   “这叫胡葱,是从西边传过来的,可以当主菜,你若是就这样切它,里面的汁水溅出来难免会伤眼睛,给我吧。”   解君心将葱头从慕韶光的手中接了过去,然后脱下了外衣,挽起了袖子。   慕韶光:“……”   怎么还好像一副打算大干一场的架势?他想跟胡葱打一架,还是要用灵力把这东西给轰熟?   总不可能是……会做饭吧?   但解君心并没有那样做,他只是娴熟地找了井水,将锅碗瓢盆以及菜刀都仔细清洗了一番,然后将胡葱放在水中,利索地“咔咔咔”几下就切好了。   解君心回头冲他笑了笑,问道:“你想怎么吃?跟什么一块炒?吃辣吗?”   ……   叶天歌和问晖在外面,老半天没见慕韶光和解君心从后厨里面出来,也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都有些担心起来,跑到外面探头探脑地张望。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竟然会看到这种毕生难遇的可怕画面。   后厨里热气腾腾的,烟雾缭绕,蔬菜在油锅里发出滋滋的声音,诱人的饭香带着家常的温馨气氛扩散开来,一切看上去都那么的正常。   唯一不正常的就是,在灶台前挥舞着锅铲炒菜的不是别人,赫然正是魔神那神秘莫测,杀人如麻的大弟子解君心。   慕韶光则站的离油锅很远,正带着一脸的敬佩神情进行观摩,他的手里还抱着解君心的外衣,虽然站在这等烟熏火燎之地,还是显得仙气飘飘,一尘不染。   叶天歌和问晖都愣住了,张着嘴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只有两种可能,要不然就是他们都在做梦,要不然就是解君心炒的其实是人肉,否则根本没有办法解释这件事。   “柴是不是要烧完了?”   慕韶光大概是觉得站在这里干看着有点过意不去,拿了一捆柴禾要往灶台里面塞。   解君心拦住了他。   “那是湿柴,放进去会冒烟,得用干的……没事,给我吧,你别烫着。”   他从慕韶光手中将柴接了过去,随手一握,湿柴已经变成了干柴,被解君心熟练地加在灶下。   解君心一边加柴一边又问:“姜你能吃吗?”   慕韶光手脑海中莫名闪现出一句话——“孕妇食姜,令儿生岐指。”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轰走,觉得可能是被解君心震撼的自己也不大正常了。   慕韶光彻底放弃了思考为什么他想获得眼泪却得到了一顿饭这件事,回答了一句,“都可以,你不麻烦就行”。   叶天歌和问晖实在看不下去了,哆哆嗦嗦地从后厨的门口退了出去,只恨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把耳朵扎聋。   “怎么会是这个样子的?”问晖道,“太、太荒谬了吧,原来合虚大弟子喜欢……做饭?”   叶天歌说:“他不会是想下毒吧?”   问晖想,这倒不重要。   重要的是,师兄还帮他做饭拿衣服,我们掌门知道了会疯掉的啊。   慕韶光这辈子不能说是一直在富贵中长大,但大概是相貌和气质使然,无论到了哪里,也没有人舍得他做这些粗活,都是抢着代劳了。   因此他从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甚至连观摩别人做饭都是第一回。   偏生解君心的手艺又可以说得上是非常之好,让慕韶光大开眼界,对此人又多了几分认知。   解君心这辈子头一回被慕韶光用这么认可的眼神看着,也是飘飘然地忘乎所以。希望这种快乐可以多持续一会,上头之余,做光了王阿铁家后厨里所有的菜。   ——十二道菜,色香味俱全,将桌子摆的一点缝隙都没有。   别说问晖和叶天歌眼睛发直,王阿铁给翠娘拿了药回来一看,也差点昏过去,知道知道菜钱油钱也会给他,这才放下心来。   他不禁称赞道:“没想到公子你这样的贵人,竟做得这样一手好菜,谁将来要是当了你的娘子,可有福了。”   就是有点败家,根本吃不了还做这么多。   解君心淡淡道:“我不敢妄想那些。”   他说完之后,略笑了笑,没再多做解释,转头招呼慕韶光:“坐下尝尝罢。”   慕韶光坐下之后,发现那个叫“英英”的小女孩没有上桌,回头看了一眼,见她独自抱着小猫缩在角落里,闷闷的一声不吭。   慕韶光心细,记得似乎从英英把她的猫找回去后,就没怎么再开口说过话,只是沉默地照顾母亲。   翠娘叫了她两声,让她吃饭,英英说了句“不吃”,就不再理会了。   叶天歌问道:“她怎么了,不高兴?”   王阿铁闷声说道:“这丫头就是气性大,不吃就算了,各位不用理她,咱们吃咱们的就是。”   慕韶光想了想,起身走到英英跟前半蹲下来,发现小猫在她的怀里睡着了。   英英似乎不想跟他说话,扭了扭身子转到另一边。   慕韶光就笑了笑,问道:“你爹爹要把你的小猫送走是吗?”   英英猛然抬起头来,看着他满脸惊讶。   慕韶光道:“你不想让他们送,但是你爹娘不同意?”   “娘病了要吃药……”   英英小声说:“不送猫猫就没有钱买药,娘的病就不能好。我不想娘治不好病,我就是想再陪陪猫猫……”   慕韶光道:“你真乖,知道爹娘的难处。不过你饿坏了身子,就会跟娘一样生病,你爹娘也会很心疼的。再说了,小猫也饿呀。”   看见小女孩意动,他笑着摸了摸英英的脑袋:“我给你拿些饭菜,你和小猫在这里吃饭,我再去跟你爹娘说说,让他们不要把你的猫送走,好不好?”   英英道:“可是,娘……”   慕韶光微笑道:“我会瞧病,说不定治好了你娘,就不用花钱抓药了。还是先吃饭吧,哥哥去给你拿过来。”   他说着就要起身,本来是要去给英英拿些饭菜,结果一转头,发现解君心已经端着碗过来了,直接弯腰,将饭菜递给了慕韶光。   ——他甚至还专门给猫弄了一个盘子,里面装了些不辣的。   慕韶光半蹲在地上看着他,心里忍不住想,人人都说解君心多么可怕,但是为什么这样一番接触下来,他觉得这个人比之前他接触过的所有魔神弟子都要温良贤惠,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知情识趣脾气好了。   就算对方是演的,要演的这么真心实意面面俱到,一般人也根本就做不到吧。   谁信啊,他居然还会做饭。   解君心见他不接,便问:“不够?”   “不,够了,正好。”   慕韶光将饭菜拿给英英,让她带着猫咪回房去吃,自己和解君心一起回了桌上,含笑给解君心夹了点辣椒和姜块:“谢谢你。”   解君心被慕韶光这一笑迷的飘飘欲仙,一口气把他夹的菜全吃了,都没顾上看是什么东西,只觉得格外美味。   慕韶光在心里叹了口气。 第54章 玉肌琼艳   王阿铁看上去很不好意思,搓了搓手道:“孩子都是这个脾气,动不动就耍耍小性子,嗐, 你们管她干啥。”   慕韶光道:“孩子这么喜欢小猫, 若是送走了,她会伤心的。二位如果是因为短少银两, 或者有什么其他困难, 不妨说出来,我们也可以帮帮忙。”   王阿铁叹息道:“公子, 我们也不是不心疼她,但家穷, 又有什么法子呢?这猫长得漂亮, 夹谷家给的银两多,就是留着以后慢慢花,送她念学堂、出嫁,都是好的。我是想着, 大不了以后村里谁的猫生了崽, 再给她要一只,可这次是难得的机会啊。”   慕韶光道:“那不知尊夫人生的什么病?”   王阿铁道:“说不好,也不知道如何得的, 反正拖拖拉拉也挺多年了,总是根治不了。像我们这种小门小户的, 找不到什么好大夫,只能从村医那里开点药吊着命了, 苦命人, 没法子啊。”   慕韶光原本还想再说,无意中一侧身, 眼角的余光忽然看见解君心薄唇一弯,唇畔噙起一抹淡淡的冷笑,他心念一动,便没继续开口。   果然,随即便听解君心慢条斯理地在一边赞道:“神奇,神奇。”   王阿铁一怔,问道:“神奇什么?”   解君心道:“我看你这妻子,脸色很差,气血两亏,只剩下一口气吊着,论理早就是病入膏肓的人了,但是她竟然没有卧床不起,还能到处行动而没有太大的影响,这不奇吗?”   解君心这话一说,面前夫妻两人的脸色都不禁变了。   “还有。”   解君心道:“这位夫人做农妇打扮,日日操持家务,为何手上会有练琴磨出来的茧?岂非是第二个奇怪之处。”   翠娘搁在桌上的手颤了一下,连忙缩到了桌子下面,随即她又意识到,这么做已经来不及了。   “第三点。”   解君心慢慢地说:“你们后厨的门板后面,放着一把修士所用的断剑。”   修士用的剑与凡间普通的刀剑不同,即使断了也能辟邪驱鬼,十分珍贵,很多门派更是有着剑在人在,剑亡人亡的规矩。   王阿铁若是把这断剑当了,赚的银子起码要比卖猫多,但他却没有这样做,若说是不识这剑宝贵,他偏生还一直留着。   种种疑点加起来,都足以证明此人并不普通。   解君心说到这里便不说了,只是气定神闲地坐着,脸上还带着些若有似无的笑意。   王阿铁原本想反驳他两句,但接触到他的目光,不禁硬生生打了个寒颤,话就没说出来。   这样紧绷的气氛下,慕韶光突然在旁边笑了笑。   他说道:“王大哥,你也不用紧张害怕,我的同伴并没有恶意。你特意以提供住处作为理由把我们邀请过来,应该就是有什么事情要说才対,怎么这时又不开口了呢?”   対于慕韶光来说,这就更加好猜了。   他和问晖的腰侧都一直挂着佩剑,叶天歌气质阴郁,解君心浑身戾气,总之是一看就不好惹的四个人,旁人见了都要绕路走,王阿铁却偏偏敢把他们往家里带,那一定是另有目的的。   他还能推断出来,在善见城中有事不去求夹谷家,而是寻找外来的修士,只能说明这件事很有可能就是跟夹谷家有关系。   后面这话他都没说,已经足够让王阿铁和翠娘惊骇不已了,简直觉得面前这两个人和神仙似的,什么都瞒不过他们。   终究,翠娘缓缓地叹了口气,说道:“二位公子说的都対,但请你们千万不要怪罪我们当家的,他……他也是为了我的病,实在没法子了。”   慕韶光说:“有什么我们可以效劳之处,夫人但说无妨。”   翠娘点了点头,却没说话,半晌方低声说:“我也这把年纪了,说出来不怕二位笑话,其实我出身青楼,曾经……倚门卖笑为生。”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人,发现他们的脸上都没有讥笑惊讶的神色,这才讲了下去。   原来,她曾经是青楼名妓,色艺双绝,恩客盈门,而王阿铁一直是名普通的农夫,家中薄有祖产,倒也还算殷实。   一次,王阿铁在街上无意中见到了她,就此神魂颠倒,将多年攒下来的银子奉上,就是为了找她相陪一盏茶。   但两人之间的生活天差地别,他也清楚,这一面之后,只怕就再无后续了。   可是后来又有一日,翠娘接待了一位特殊的客人,那是个女扮男装的小姐,来到青楼之后专门点了名要见她,相聊一阵之后,対方说明来意,竟是要向她请教房中秘术。   那位小姐正是夹谷闻莺。   据她所说,是因为她想要対付一个淫/魔,而知己知彼方有取胜的把握,所以才需找人了解。   问过之后,夹谷闻莺应该是対翠娘十分满意,竟然问她,愿不愿意把这秘术让给自己,如果愿意的话,她可以为翠娘赎身,并脱出贱籍。   翠娘也不知道这“让”是如何让法,但一听可以赎身,还被划入良户,她没禁住诱惑,就答应下来。   夹谷闻莺要了她的生辰八字,以及一样她这么多年被恩客所赠中最为喜爱珍惜的物品,然后就离开了。   从那一日起,翠娘便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差了,尤其是经常心口疼痛,容颜消减不说,也再不能同人行房。   夹谷闻莺倒是派人给她赎了身,脱了贱籍,但老鸨欺负她无依无靠,竟将她攒下的所有资财搜刮的一干二净,只穿了件旧衣服就赶到了大街上。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翠娘又发现自己怀了身孕,却不确定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一个坏了身子的孕妇,无依无靠,也没有其他维持生计的本事,简直走投无路。   这时,是王阿铁找到了她,将她接回了家中仔细照料,后来两人就成亲了,王阿铁也把她生下的孩子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一样抚养。   但实际上,由于翠娘的身体状况,他们成亲这么多年来,只有夫妻之名,并无夫妻之实。   慕韶光等人听了,都十分惊讶,也対面前这个貌不惊人的王阿铁生出几分佩服之情来。   问晖拱了拱手道:“王大哥重情重义,令人佩服。”   王阿铁苦笑道:“什么情义不情义的,原本就是我高攀了才対。当年不知道有多少人愿意为她赎身,娶她回家,若不是有了这么一件事,本也轮不到我。可我娶了她回来,也没什么本事,只是让她们母女跟我过苦日子,连病都治不好。”   翠娘低声嗔道:“你又说这话了。你怎么就不信,别人就算想娶我,我也不愿嫁,只有跟你在一块,我每天才是真的快活呢?”   解君心听见这话,忽然心头一动,转头看了慕韶光一眼。   却见慕韶光并未注意自己,只说道:“我明白了,所以王大哥觉得夫人是因为夹谷闻莺才会重病缠身,希望我们能够帮忙调查这件事?”   王阿铁呐呐地说:“就是……就是想知道,能不能有什么法子让她好过一些。”   翠娘在旁边说道:“上回也碰到了一个热心肠的道长,主动说要给我瞧病,结果这一看,他就说我是中了邪术,还说等他斩妖除邪之后,我的病就会好了,但是他出去之后就再没回来,我家当家的到处找人,最后只找到了一把断剑。”   她说着叹了口气:“所以这回,虽然把你们请了回来,我们却也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慕韶光说:“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二位也不用有什么顾忌,斩妖除魔,本来就是我辈的职责。这样吧……”   他想了想,说:“明天我再找一只差不多的猫给你,你送到夹谷家去,剩下的我自有打算。至于那一只,就给孩子留着吧。”   王阿铁和翠娘都大是感激,又很不好意思,连声说着“这不合适”,解君心忽然问道:“你们可知夹谷家把这些猫弄去之后如何対待?养在什么地方?”   慕韶光顿住,脸色微微一僵。   王阿铁道:“听说就是在夹谷家腾出了一片厢房专门用来养猫,住的和人一样,倒应该还过得去。”   解君心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说,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等到了晚间,问晖才找到机会单独跟慕韶光说话:“芷忧君,你要变成猫型混进夹谷家去吗?那夹谷闻莺也不知道要弄点什么阴谋出来,我觉得这实在太危险了。”   慕韶光道:“怎么会?变成猫才不危险,因为没有人会花费精力去提防和対付一只猫。”   问晖一时竟无法反驳,片刻之后才说:“我担心解君心突然发现您不见了,会起疑。”   慕韶光嗤了一声,微嘲道:“你以为他还不知道?”   问晖一怔,慕韶光淡淡地说道:“刚才我说另找一只猫,他会开口问那些猫被养在什么地方,如何対待,就证明已经知道是我要去了。他这个人啊……嗐。”   慕韶光没再说下去,咳嗽了两声,道:“总之你不要去惹他。”   问晖心想,可是你要去,跟他也没关系,他关心那些猫的待遇,也不大讲得通吧……   从刚才吃饭的时候,他心里就有种很奇怪的感觉,虽然慕韶光和解君心之前并不认识,但他们之间仿佛有着一种外人不能介入的默契,就好像,他们才是相处很久的同伴一样。   他心里有疑惑,但听慕韶光这咳嗽还停不下来了,就也顾不得再想其他,连忙过去扶住慕韶光的手臂,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旧伤又犯了?不是先前已经好很多了吗?”   问晖一边说着,一边抵住慕韶光的后心,小心地给他渡了些灵息过去,但怕出什么差错,也不敢渡的太多。   慕韶光好一会才缓过劲来,道:“没事,最近有些劳神,歇歇就好了。”   问晖道:“您吃药了吗?”   慕韶光道:“药我已经吃过了,这药不能多吃,容易犯瘾……咳咳,你去给我借个木桶过来,我要沐浴。”   修真之人身不染尘,是不需要清洗身体的,慕韶光说的却是类似于药浴的疗伤方法,以灵泉水为引浸泡全身,舒缓筋骨脏腑的淤积伤势。   问晖觉得这也是个好办法,答应着匆匆去了。   问晖办事一向利落妥帖,这一点无论是在修行上,还是在生活琐事上都能够体现出来。   他很快就在王阿铁的指点下学会了烧热水,又用引水咒引来了附近的灵泉水兑在里面,抬去给慕韶光用。   慕韶光倒是又想起了一件事:“対了,趁着天黑,你记得带叶天歌去城中转一转,让她看看対善见城和夹谷家有没有印象。我怀疑……夹谷闻莺跟她有什么关系。”   问晖道:“您身边没人伺候行吗?”   慕韶光还没有回答,已经有一个温润的声音在旁边轻声说道:“问公子,有我呢。”   问晖转过头来,随即一怔,道:“是饮真前辈吗?你现在的身体都这么清晰了?”   慕韶光道:“是,我看他这一次恢复的很快,说不定再过一段时间,就有实体了。有饮真在这里就行了,你同叶天歌去吧,要不然没人盯着,我怕她和夹谷家碰上,一下子闹出什么乱子来。”   问晖笑道:“那太好了,恭喜饮真前辈,那我这就去了。”   现身出来的饮真冲他点了点头:“多谢,请放心就是。”   问晖离开之后,慕韶光便将衣服除下,进入桶中泡灵泉水。   饮真也如多年来无数次地照顾他那般,帮着他解开腰带,将衣服取下拿走,又认真地叠好放在一边。   而后他走到慕韶光身后,将桶中的水舀起来,轻轻地浇在肩膀上,又不轻不重地为他捏肩。   这件事,甚至在饮真不能从剑里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做了,他知道慕韶光喜欢怎样的水温,怎样的力道,甚至也知道慕韶光身上的每一处伤疤,每一处印记。   虽然慕韶光进入魔域之后,一直以唐郁的面貌示人,但脸是让人看的,身体上的伪装就不必那样精细了,除了按照唐郁的身高把自己稍稍调矮了一些之外,其他的地方都没什么改变。   饮真的手按在他光裸的肩膀上,只觉得凝脂似玉,触手生温。   作为男子,慕韶光的肩膀不窄,肩背却很薄,这使得他的身姿挺拔而单薄,也愈发令原本就劲瘦的腰肢显得更加纤细。   而此刻,他懒洋洋地将双臂支在桶沿上,腰以下的部位都浸在水里,视线顺着肩头而下,只能看见优美的线条由肩胛骨至背至腰,一路收束渐窄,到了水平面的位置正好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凹弧,无比诱人遐思。   饮真是一柄剑,他知道,剑和人的躯体是不一样的,剑是冰冷的、坚硬的、锋利的、挺直的,可多么的神奇,人的肌肤竟然可以这样的温暖,这样的细腻,一具身体上,有这么多的起伏转折,辗转变化。   甚至还可以更加深入地探索,欣赏更多的情态。   作为一柄剑,饮真跟在慕韶光的身边多年,他们相互陪伴,并肩作战,从来不会対彼此有着任何的隐瞒和避讳。   可是,在通晓情感的同时,他就会难以避免地伴随着而生出欲望。   此时此刻,一个仍旧毫不设防,一个却有了自己的心思。   只要……只要他的手再向下一些……或许就可以将某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抓进手中。   世间再没有比这更加致命的诱惑了。   “饮真?饮真?”   饮真猛然醒过神来,“嗯”了一声,发现是慕韶光在叫他。   他的手指也跟着一紧,在慕韶光的脊背上划出一道红痕,慕韶光下意识地避了避,身上的水珠纷纷像白玉上滚落的珍珠似的,越过红痕一直下滑,与木桶中的水融为一体。   慕韶光道:“在想什么呢?我说你也去歇着吧,我想自己待一会。”   饮真本能地说道:“我不会累。”   慕韶光说:“一旦有了身体,有了情绪,有了七情六欲,就会感到累了。身体会累,心也会累。”   他这句话语气平平淡淡,明显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却一下子把本来就心虚的饮真说的哑口无言。   饮真默默退回到了剑里,封锁自己的所有外感和思绪,仔仔细细寻找只是一柄剑的感觉。   他是慕韶光的剑,他必须要绝対的服从,绝対的忠诚,事事服从慕韶光的命令,他不能因为任何理由被赶离主人的身边。   这才是他生命全部的意义。   慕韶光没有太过在意饮真的反常,以他素来缜密的性格原本不会如此,但他急着将别人都支开,其实是因为他的身体确实不太舒服。   原本在当年与魔神开战的时候,慕韶光就受过不轻的伤,后来一直没有完全养好,整个穹明宗上下提起他的伤来无不忧心忡忡,简直恨不得成天轮番的将他捧在手心里一样的呵护照顾。   慕韶光性情刚毅,一面是不愿意让人担心,另一面也是嫌烦,因此有什么不适从来能遮掩就遮掩过去。   这次因为叶天歌的事,慕韶光发现自己似乎还有一段缺失的记忆,前几天就强行用灵力引动神思,想要试着想起点什么,结果反而遭到了反噬。   这事他跟谁也没说,免得每次想做点什么,就要被劝来劝去,再说了,若是被问晖发现了,难免又要去跟问千朝告状,到时候也是一场麻烦。   方才慕韶光泡在水里,又想了一会事,猛然感觉一阵气血翻涌,立刻将饮真支开,而后自己默默运气,梳理经脉中暴蹿的灵力。   但伤势压得久了,这一次却说什么都控制不下去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慕韶光忍不住一口鲜血直喷了出来,当时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无力地向下滑去。   木桶里的水逐渐浸上来,他眼前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东西,耳边也是一阵嗡鸣,唯有触觉尚算灵敏,只觉得突然有一双手伸过来,架住了自己。   只是那双手正在颤抖,甚至似乎抖的比慕韶光自己还要厉害,慕韶光忍不住反握了回去,而下一刻,他就被一下子从木桶中抱了出来,紧紧地揽入怀中。   这个拥抱很重,仿佛很不得要将他生生按进骨子里面去,让他不必再受到外面的任何伤害,但又珍重万分,半点也没有加重他的痛苦。   那样的铭心刻骨,缠绵悱恻……   是谁?   明明所有的人都离开了。   慕韶光身上的水应该把対方的衣服都给弄湿了,那人却好像毫不在意,将他轻轻放在床上,为他擦干身体,压制中经脉中失控的灵力。   那股突如其来的痛苦过去,慕韶光眼前的黑暗渐渐消失,一张清冷俊美的面容随之映入眼帘。   竟是解君心。   大概是由于対方一直注视着他的缘故,他这一看,正好也望进了解君心的眼底,那双深邃如海的黑眸中,竟仿佛满盛着那么多复杂的情绪,似怜惜,似哀凉,似缠绵。   慕韶光怔然道:“你——”   解君心显然一惊,随即仿佛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放开抱住他的手臂,站起身来。   “我只是路过,听你这边好像出了事,进来看看。”   解君心快速地说:“你恢复了就好,那我走了。”   他一眼也没再多看慕韶光,显得十分冷漠,说完之后转身要走,接着又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回来从凳子上抱起来什么东西,放在慕韶光枕边,跟着弯腰端起木桶,匆匆出去了。   慕韶光:“……”   他用手撑着床,慢慢坐起身来,被子从身上滑落,身体未着寸缕。   慕韶光转头一看,这才发现,解君心刚才匆匆放在枕边的,是饮真给他叠好的衣服。   ——所以他把木桶端走,也是为了帮忙收拾喽?   慕韶光失笑,但这笑容只是在他脸上现出一瞬,随即又慢慢沉了下去。   他将衣服拿起来穿上,感到此时的经脉已经完全畅通,胸口憋着的那股血气总算散开了。   慕韶光倒是没觉得解君心突然进来有什么,大家都是男子,就算共同沐浴都是正常的,看一看身体没什么大不了。   可解君心刚才那个拥抱,那个眼神,却让他不解又莫名怅然。   反而解君心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还挺在意的,第二天他见到慕韶光的时候,目不斜视,表情严肃。   慕韶光跟他道谢,他胡乱点了个头就匆匆走了,连眼睛都不敢直视慕韶光,直到慕韶光前往夹谷家,都没再出现。   慕韶光暗暗又给解君心的头衔上多加了一条定义——一个会做饭,还爱害臊的魔。   --------------------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韶光:丰肌清骨,容态尽天真。   今日饮真:匆匆相见懊恼恩情太薄。霎时云雨人抛却。教我行思坐想,恨只恨、相违旧约。   今日老解:朦胧暗想如花面,欲梦还惊断。和衣拥被不成眠,一枕万回千转。   ps:   宝子们说作话看不懂咩?我翻译一下。   慕韶光:漂亮诱人而不自知,眨巴个眼睛在浴桶里很茫然。   饮真:回剑里爬行,馋的要命。   解君心:回床上打滚,想的睡不着。   —————— 第55章 狸奴惬惬   陈颖是夹谷家门下的一名修士。   她的天资十分平常, 在这个老牌世家里面并不得重用,但所谓背靠大树好荫凉,陈颖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平时老老实实混口饭吃, 日子过得也算满意。   不过最近,清闲的生活结束了。   因为夹谷小姐要和另一个世家郑家的大公子成亲, 并且还打算带一千只猫作为陪嫁, 这就使得近日以来的夹谷家简直是猫山猫海,喵喵不绝。   由于下人不够用, 他们这些弟子就都被抽调出来,去照顾猫咪们的饮食。   平心而论, 陈颖是个极其喜欢小动物的人, 但这段日子,她每天从头到脚都是猫毛,天不亮就被喵喵的声音围绕,实在是疲惫不堪, 想起猫这个字就头疼。   直到这日, 一只新的小猫被送了过来。   陈颖的师兄将那只小小的猫崽包在一块锦布中,小心翼翼地抱到她的跟前,说道:“师妹, 我知道你这段日子辛苦,不过这只小猫大师姐好像十分喜欢, 你多多照顾一下,免得什么时候她想起来要找了, 不好交代。”   陈颖满头都是毛, 狼狈不堪地从一个猫窝前抬起头来,说道:“我说师兄, 咱们府中上下,现在最起码得有八百多只猫了,还有什么猫大小姐没见过,值得让她惦记……”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目光忽然落到了师兄手中的小猫身上,声音不由得戛然而止。   这只猫、这只猫——实在是长得太可爱了!   他不吵也不叫,只是乖乖在师兄手里呆着,稍稍歪着小脑袋,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静静地瞧着人,简直好像让人心都化了。   如果猫也划分外貌等级,那么这一只,一定是个不折不扣的猫中绝世佳人。   陈颖直勾勾地看着猫,愣了半晌,师兄便道:“怎么?给你啊。”   陈颖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一把将小猫接过去抱住,连声说道:“好的,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他,不让他受到半点委屈!”   小猫在她手中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漫不经心地瞟了她一眼,喵都没喵一声。   自从开始接受这份照顾猫的工作后,为了激发自己的爱猫热情,陈颖经常用异影同光展示她所照顾的猫咪,有不少人因此关注了她,每天点评她新收到的猫。   将这只小猫带了回去之后,陈颖觉得他长得实在太小了,生怕他被人欺负,就特意安排了一个猫咪比较少又宽敞的房间,在角落里单独搭了个柔软的小窝。   一切布置完成,再将美丽的小猫放进去,陈颖打量了半天,很是满意,就用异影同光把这影像记录下来,并说道:   “原来听话本里讲那种倾国倾城的绝世美人,只要一露脸就能把所有的人都美晕,连手里的东西都会噼里啪啦地摔下来,我总是不信,没想到竟会在一只猫的身上验证了。”   “请大家看一看师兄今天新送来的绝世美猫,我本来还担心其他的大猫欺负他,结果所有的猫都好像被他给迷晕了,自从他来,全都围在旁边看,连叫声都变小了,竟然让我轻松了不少。”   “所以我给他起了个名字,就叫‘美得很’。”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陈颖还搭配了两张用法术保存下来的影像。   一张是小猫咪歪着头看人的近景全身照,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就像灯下的宝石一样;   另一张是小猫独自躺在最高一层的博古架上,毛茸茸的大尾巴一晃一晃地悬着,眼睛懒洋洋地半睁半闭,大有一副猫临天下,唯我独尊的气势。   而果然像陈颖所说,房间里的其他猫咪都已经被美晕了,在博古架旁边围成一圈,一起仰头看着,但又规规矩矩地根本不往上面爬,一副被迷的失魂落魄浑然忘我的样子。   ——那就让大家一起着迷吧!   果然,这留影出现在异影同光上之后,就迅速被无数修士们转发,成为了这段日子以来,陈颖所有猫图中观看量最大的。   不少人都忍不住在下面尖叫——   “哇哇哇简直是太可爱了吧,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小猫猫啊!”   “真的要被美晕了,我好理解那些猫猫的心情,快给姐姐亲亲。”   “简直像是高贵的公主,我也好想变成一只痴汉猫围在他的身边呀~”   *   可在合虚中,已经有两天没有见到慕韶光的影子了。   殷诏夜早已将自己当年埋伏在唐郁山峰上的眼线撤了回去,因此直到他上门去找人,方才听说慕韶光已经下山,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办事去了。   殷诏夜回到了自己的翱涯渊,整个人泡入了温泉中,握着一杯酒若有所思。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图什么,求什么。   得到那个人吗?好像是这样的。   这是他两世除了报仇之外,再一次感受到的,强烈的渴望。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好像所有的矛盾都已经化解了,殷诏夜却总觉得他们之前好像有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隔膜。   他试图去抓住那个人,可每每试探着伸出手,面前的却好像只是水中月,雾里花。   他觉得自己看不透对方的心,甚至好像看不清对方的脸。   可是他就是这样深深地迷恋着,迷恋着这样一个甚至不能说被他完全了解的人。   异影同光在手里攥的几乎有些发热了,好半天,殷诏夜才意识到自己的出神,慢慢松开了手。   他将玉简举起来,想着要不和慕韶光说句话吧。   听说他是去办事了,那么就问一问自己是否有什么地方能够帮忙,也是好的。   然而殷诏夜这边还没想好要怎么说,那一头就先蹦出来了一条十分火爆的帖子,名字就叫——   这么漂亮的猫咪,就问你们见没见过。   殷诏夜一看,就觉得很是不屑。   他想这些人太没见识了,如果他们见过慕韶光的猫形化身,就绝对不会为了其他的猫咪而感到惊艳。   结果殷诏夜随手划了一下,紧接着,就猛然从水中坐直了身体。   等等,等等!   这只猫……这不是???   关键还不在于他的毛色和大小,主要是世上再没有一只猫能在这样娇小可爱的同时,还能摆出一副慵懒又高傲的气势,仿佛生来就高高在上一样。   ——这应该就是唐郁吧!   只是他怎么会跑到了夹谷家?那可是一个老牌的修仙世家,他是被抓了,还是有什么打算?   殷诏夜又在异影同光上翻找了一会,才知道原来是夹谷家的大小姐要出嫁,并且放出话来,准备找一千只猫作为陪嫁。   曾经有次巧合,殷诏夜还当真见过夹谷闻莺一次,就是那一次短短的会面,他已经可以看出,这个人美丽的外表之下充满了心机算计,就像他曾经无数次在深宫中看到的一样,那是……欲望与野心留下的痕迹。   她绝对不应该是一个喜爱动物的人,更何况这些猫的数量也实在是太多了,令人无端觉得诡异。   这当中一定有阴谋,也不知道慕韶光在那里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毕竟,那个人虽然强悍,但也总是不顾惜自身。   殷诏夜慢慢地将玉简在手中握紧,片刻之后,他说道:“来人,去点些信得过的人手来,随我出门。”   *   ——“哼,殷诏夜果然带着人下山了!”   程棂精赤着上身,将手中的剑重重地插入了泥土之中,随意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冷笑着说道:“我就知道,这中间肯定有猫腻。”   直到现在,他也没有忘记,当年看到慕韶光和殷诏夜在月亮下拥抱在一起的那一幕,每每想起这件事来,程棂的心中也总是感到嫉妒不平。   这回发现慕韶光不见了,程棂的第一反应就是派人去盯着殷诏夜,果然,被他逮到殷诏夜也带着人走了。   他们又约好了一起去办什么事吗?   为什么每一次慕韶光的选择都是殷诏夜而不是他?   难道慕韶光就那么青睐殷诏夜,或者说,难道他就那样不信任自己吗?   由于自小的心结,程棂原本最痛恨的就是别人对自己的忽视,可是这人又不是别人,而是慕韶光。   他无可奈何,只有把怒气发泄在殷诏夜身上,心里诅咒了他无数句“该死”。   程棂拿起挂在树枝上的外衣,随意往身上一披,下令道:“一路跟着殷诏夜,他的行踪随时回报。还有,调些人过来,我也要下山。哼,我就不信我哪里不如他。”   程棂的手下听了这话,也只好苦笑。   他可从来没听说过师兄弟之间为了另外一个师兄弟相互较劲的,简直跟男人争抢心爱女子时的表现没什么两样。   本来程棂和殷诏夜之间的关系就极差,现在碍着慕韶光,他们再谋划着要把对方弄死的时候大概有一些顾忌,但是相互间的这份厌恶却越来越严重起来。   你说你又不是小孩子,就算你的两个师兄想一起下山玩一玩,那又有什么可生气的!   只是心里想归想,程棂是从来容不得别人逆着他的意思说一句的,他的手下只能应了句“是”,连忙离开准备。   如此一来,在其他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魔域的两队人马已经浩浩荡荡地开往了善见城。   *   夹谷家。   陈颖也没有想到,她这回的帖子竟然前所未有的有这么多人等在下面,希望她再发一些美丽小猫的影像上来看。   所以在照顾猫咪的百忙之中,陈颖又抽空展示了一些小猫的留影。   在留影中,陈颖显然已经彻底沦陷了,最近忙到见到猫咪黏上来就头大的她,正手里拿着一个尾端系了小金球的纱带,在小猫跟前挥来挥去,同时还声音软绵绵地叫着“咪咪”。   周围一圈的猫咪在旁边围观,万千宠爱之下,小猫则懒洋洋地趴着,将头枕在爪子上,一只耳朵压在毛里,头都懒得抬一下。   直到陈颖费心卖力地逗了半天,他才终于懒洋洋地瞥了陈颖一眼,目光中似乎还带着点无奈,抬起小爪子,精准地一下把金球按倒在地。   陈颖兴奋地尖叫起来。   也不知道是猫哄人,还是人逗猫。   而有眼尖的人看到,在远远的窗外,还一直露着两个黑黑的耳朵尖,不时随着房间里的欢声笑语晃动一下。   陈颖疯狂在异影同光上分享自己的幸福:“果然不管是人是猫,对于好看的东西审美都是一样的,这个房间里的猫已经都被那只绝世美猫给征服了,每天动不动就盯着他看,不过他好傲慢,谁也不搭理。”   “而且列位道友知道有多夸张吗?就在昨天的时候,甚至连外面的一只黑色流浪猫都被招过来了,一直在窗户外面探头探脑地看。长得还挺威风的,全身上下一根杂毛都没有。”   看到陈颖发了一张在窗外悄悄盯着小猫看的黑猫,有人不禁问道:“陈道友,你之前不是说过,你们那里不能出现黑猫吗?好像是夹谷小姐不喜欢黑色的东西。”   陈颖回道:“是啊,这只黑猫可能是只会功夫的猫,也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昨天就一直趴在窗台上眼巴巴地看小美猫,瞧着还怪可怜。但一想抓他,他就跑了,谁也抓不住。”   “我居然从一只猫的身上领会到了‘深情款款’几个字,我可能是疯了。”   “要不也给他起个名字,就叫‘深情煤球’怎么样?”   *   穹明宗的掌门静室里面,一块翠绿色的玉简“啪”地被拍在了坚硬的檀木桌面上。   问千朝霍然从桌边站了起来。   上官肇还是一脸万年不变的漠然表情,慢吞吞地走到桌前,将那块玉简拿起来揣进怀里,说道:“掌门,请冷静,这是我的异影同光。”   “这是在干什么呢!”   问千朝气道:“他、他跑夹谷家去干什么?还跑到那么多的猫堆里招蜂引蝶!夹谷闻莺心里不可能安什么好主意,他要办什么事跟我说,让我去调查不就行了吗?干什么事事都要亲自出马,觉得自己身体好是不是!”   他发了几句脾气,又开始迁怒:“问晖那小子哪里去了,也不在旁边好好照顾着,要他何用?”   上官肇说:“他变不好猫,大概不方便吧。又或者师兄还是为了弄到眼泪的事,需要亲力亲为。”   “不,他这样低调行事,要做的肯定跟魔域有关。他对那些魔头越来越好了,对我就总是一副想把累赘给甩掉的样子。”   问千朝深吸了一口气,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说道:“其实我很后悔当初答应了师兄去办这件事,我根本就不应该让他离开这座山,他只要一不在我跟前,我就不踏实。”   上官肇道:“掌门,师兄有自己的主意,你也不要太紧张了 ,你总不能限制他的行动。”   问千朝苦笑道:“你高看我了,我拿什么限制,绑了他吗?但既然留不住他,我自己找过去总行吧?上官师兄,门派里的事交给你,我出去一趟。”   上官肇道:“要去夹谷家?”   问千朝说:“夹谷家和穹明宗的关系一向不好,我不去看看,总是放心不下。”   上官肇迟疑着点了点头。   问千朝便要出去,上官肇却突然又道:“掌门师弟。”   问千朝停下脚步,却未转身,上官肇说道:“其实我倒宁愿大师兄这样忙一忙,他在魔域总能碰到一些新鲜的人和事,比以前静静地在门派中闭关要来的有精神。你也知道,自从师尊去世之后,他一直不高兴,出去转一转也是散心吧。”   上官肇难得说了这么多的话,问千朝却没有听进去,淡淡道:“我也可以陪他出去转。”   说完之后,他就走了,上官肇在后面无声地叹了口气。   --------------------   作者有话要说:   深情煤球流浪小黑猫解君心在窗外默默扒眼看老婆。 第56章 昼梦君心   于是, 在无人知道的情况下,前往善见城的又多了支穹明宗的队伍,还是由掌门亲自带领。   这几方人马加起来, 简直是难得一见的盛况。   但其实跟殷诏夜、问千朝等人想象中饱受欺凌的受气小猫完全不同, 慕韶光在夹谷家可以说得上是过得还不错了。   同时,他也成功观察到了一些他需要的线索。   现在, 慕韶光已经完全可以肯定, 夹谷闻莺弄了这些猫来绝对是别有用途,没安什么好心。   这些猫并非灵兽, 全都是普通凡猫,也是肉食动物, 夹谷家的人却只给它们喂食各种灵果, 一点荤腥都没有,把这些小猫们饿的在房间里咪咪叫。   慕韶光变成了猫咪之后,也可以相应地听懂猫语,他也听到了这些猫们每天都在抱怨:   “饿死了, 饿死了, 咪咪咪。”   “我想吃鱼,我想吃肉干,我想主人了喵喵, 只有主人才会给我好吃的东西,还会摸我的毛, 好想钻进人类的被窝里睡觉喵喵。”   “哼,不要再想了, 我们会来这里, 就是因为我们都是主人不要的小猫,喵喵。”   “你胡说!主人最喜欢我了, 才不是不要我,我是丢了!喵呜!!!”   “你是被卖了喵,我们都是被卖了喵。”   “喵喵喵!喵喵喵!没有的喵,不是的喵……!!!”   慕韶光:“……”   这两天他一直待在房间里一处博古架的最高一层,一副“众喵皆醉我独醒,举世皆毛我独清”的态度,不掺和猫咪间的江湖恩怨。   结果这回,猫咪们打了起来,并且规模迅速发展成了群殴,放眼望去,只见一群毛团在底下翻滚,撞的架子也晃动不已。   慕韶光从博古架上翻身起来,扒着边缘向下看。   猫咪们打的浑然忘我,架子不停晃动,眼看就要带着慕韶光一起翻倒。   正在这时,外面的窗子忽然一开,紧接着,一只黑猫闪电般地冲入房间中,直接撞向两只正在扭打的虎斑大猫,顷刻便将最是凶猛的那只按翻在地,一爪踩住!   周围连成一片的“喵喵”声顿时静了,博古架重新立稳。   只见那只黑猫昂然而立,虽然也不过是正常大小,看起来却威风凛凛,目光烁烁,极有气势。   他一出场就震住了所有作乱的小猫,跟着抬头,朝着博古架上的慕韶光看去。   慕韶光趴在架子上,也低头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这只黑猫很是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   挺像一个人的。   怎么可能,这只是一只猫……   黑猫道:“是我。”   慕韶光:“……”   他猛地从博古架上跳下去,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黑猫,不知道该用自己目前毛茸茸的脸做出什么表情以示疑问和震惊。   对面的黑猫再次发出了那个对于慕韶光来说称得上是熟悉的声音:“唐郁,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过了好一会,慕韶光那直直竖起来并炸了毛的尾巴才渐渐放下,两只僵硬立在头顶的尖耳朵也变得松弛了一些。   他抬起爪,本来想揉一下耳朵上的毛,但因为腿短实在够不着,只好若无其事地放弃,将爪子放下,问解君心道:“解尊使,你怎么……怎么也变成这样了?”   解君心掩去眼中的一丝笑意。   幸亏他一身黑毛,完美掩饰住了所有不该有的表情,不光能憋笑,还能面不改色地向慕韶光解释:“你的手下和叶天歌不放心你,想跟着进来,我怕他们暴露行迹,就把他们拦住了,先来这边看看情况。”   慕韶光:“……”还是感到不理解。   行吧,魔头大人,就算你要进来看情况好了,那你也用不着变成猫吧。   你之前那个藏匿身形的本事,不是寄附在一片叶子上都能杀人吗?   还有,变成猫也就算了,为什么外表要比我威武那么多,个子要比我大一倍?   难道是因为黑毛比较了不起???   显摆什么。   不怪慕韶光怨念深重,他的原身算得上高挑个头,从来都是个长身玉立风姿翩翩的挺拔男子。   而唐郁虽然要比他矮一些,在男子中也算中等个,慕韶光一向没有体会过比别人矮上两头的感觉。   可是现在,他就算努力挺胸抬头,耳朵尖上的那一小撮毛最高也只能到解君心的下巴,同猫不同命,怎会不懊恼。   慕韶光干巴巴地说道:“哦,谢谢关心,我很好。”   他这副样子真的可爱极了,解君心实在没忍住,抬起爪,替慕韶光轻轻扒拉了一下他炸毛的耳朵。   因为听到猫咪们打架而从外面推门进来的陈颖激动地用法术记录下来了这一幕。   “我的天,深情煤球竟然进房了,他刚才救了美得很。现在两只猫正在对视中,煤球还来了个摸头杀!”   她这次特意把刚才黑猫扑进房中一直到慕韶光跳下博古架的一连串影像都发到了玉简上,引来了不少人围观。   “天呐,我哭死,在外面流浪的小猫猫为了见到心上人,一定付出了很多努力吧。”   “请道友让他们多相处一会吧,深情煤球真的好不容易啊。”   “我觉得美得很一定也很喜欢深情煤球,他都不看别的猫一眼的,但是一直在盯着深情煤球。”   “呜呜呜呜他们好可怜,身份地位太悬殊,注定不能在一起。”   陈颖也被说得有些心软了:“我看一看情况吧,如果深情煤球自己不跑,其实只让他在这里住一晚上也没关系,但就是不能一直养着。”   “那敢情好,道友当真是宅心仁厚之人。”   “不过整整一晚上,美得很会不会怀上小猫崽,这样私生的小猫崽不会被赶出家门吧?”   “如果那样的话,不如丢给我!这两只猫生下来的小猫崽一定又漂亮又霸气,想想就要被可爱死了。”   “想什么呢!美得很自己就是个猫崽,他们大小差那么多,是不可能的啦!”   陈颖进去,给猫咪们收拾了满地因为打架掉的毛,又安抚了一番。   她发现小黑猫一进来,这些猫咪们都一下子变得老实了不少,一只都不敢闹了,觉得很是欣慰,只可惜夹谷闻莺不喜欢黑色。   这些猫入了夜都是要睡觉的,通常在天亮之前,陈颖也不会再进来,以免吵醒了猫祖宗们,闹腾起来还是自己倒霉。   她看没有其他的情况,便吹熄了蜡烛,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猫咪们凭着动物的直觉,对解君心有种本能的畏惧,毛茸茸地挤成一堆,不再吵闹,整个房间安静下来。   窗外朦朦胧胧的月色将房间内的一切都在黑暗里勾出个边廓。   高高的博古架,低矮的案几,窗台上插着一株石榴花的白玉净瓶,以及像绒球一样靠在一起睡下的猫咪。   它们的肚腹随着呼吸发出轻微的起伏,人的思绪也随之安静下来,那种敏感的、细微的怀疑愈发清晰地浮出水面。   刚才因为陈颖的进入,慕韶光和解君心表现的像真正的猫咪一样,都没再说话,缩成两团绒球趴在窗前。   陈颖走后,解君心见慕韶光看着窗外,便低声道:“今日是十六。月亮可真圆。”   慕韶光道:“比在合虚看得清楚。”   一大一小两只猫一起仰着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慕韶光还是不知道解君心为什么会来,还是变成猫来,但不得不说,猫形的解君心要比他平时看着容易接近了许多,大概是由于长了毛的缘故。   难道解君心的本体是猫?或者说,他其实就是猫妖修炼来的?   慕韶光决定,试着用猫咪的方式跟解君心拉拉关系。   他悄悄回头,看见身后的猫咪大多数都在睡觉,有两只小猫靠在一块,尾巴很亲密地互相勾着。   慕韶光想了想,假装漫不经心地用自己的尾巴拍了拍解君心的尾巴。   解君心尾巴上的毛一炸,挪开了一点,在身后晃了晃,又悄悄挪回了慕韶光的尾巴旁边。   看来猫确实吃这套。   慕韶光得到示好,信心倍增,往解君心那边蹭了蹭:“解师兄。”   解君心的尾巴尖下意识地在身后一翘,随即猛然扭过头去,问道:“你说什么?”   慕韶光说:“你也是我师兄嘛,叫一声可以的吧。”   解君心道:“啊,可以,可以。”   慕韶光道:“我先前跟你说的有句话不是真的,我不是说过去的事我都想起来了吗?其实不完全,我觉得我好像还是忘了很多。”   解君心顿了顿,道:“是么?”   慕韶光道:“你比我入门早,先前也提过,说上山前的事我应该是都不记得的,我就想问问你,为什么我会忘了呢?又是谁让我忘了呢?你知不知道。”   解君心沉默了一会:“我只听师尊说过,是你上山之前受过伤,碰到了头,那些事就都不记得了。但想必……能轻易忘记的,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慕韶光忽然回头看向解君心,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的神色中却没来得及掩饰住一闪即逝的落寞。   慕韶光道:“或许忘记的并不轻易。”   解君心笑了一声,道:“师弟。”   这两个字,他说的很慢,很重,仿佛在唇齿间慢慢地回味了一会,这才继续道:“你追根究底,又是想推翻什么,或者否定什么?”   解君心的话一针见血,竟让慕韶光哑口无言了。   这样的生活他已经过了百年之久,在此之前,他从不需要和好奇过去,某些东西早已被时光重重的尘灰深埋地下,若是硬要翻出来,很可能就要动摇如今。   今与昔,什么更重要,模糊的故人和陪在身边的亲友,哪一边才是能够割舍的,根本不用选。   既然不想推翻现有的生活,又何必追寻过去?   慕韶光没再说话,但心中那种怪异的感觉反而更甚——解君心似乎非常知道要如何说服他。   是说服慕韶光,不是说服唐郁。   慕韶光的身侧,解君心慢慢地闭了下眼睛。   “叮铃铃——叮铃铃——”   正当两人……两猫同时沉默下来的时候,风中忽然传来了一阵类似风铃的响声,慕韶光向着窗外一看,却发现是一群深蓝色的小星星互相碰撞着飘过来,落到了解君心跟前。   解君心抬起猫爪,在星星上轻轻一拨,星星形成了一幅诡异的图案,然后“砰”地一下炸开散尽。   慕韶光道:“怎么?”   解君心道:“我来之前推演过夹谷闻莺的星图,没有她的物品,结果不大准确。不过刚才,她的命轨突然变了。”   人的命轨是一出生就形成了的,后天可以改变,但一般也是发生了重大的突发事件或转折才会如此,断没有无声无息突然就变了的道理。   慕韶光说:“看看去。”   解君心点了点头。   于是,两只猫咪一前一后,轻盈地跳出了房间。   在他们的身后,其他猫都静静地睡着,并没有发现大家的两个兄弟不见了。   *   夹谷家这座老宅,传了几十代,又历经数次翻修,扩建的十分宽敞。从慕韶光他们所住的地方到夹谷闻莺的院落,足足有外面一条长街从头到尾的距离那样远。   就是光凭这一点也可以看出来,夹谷闻莺绝非什么爱猫之人,不然把猫养的那么远,平时想去看一看都不方便。   慕韶光大展喵威,一跃跳过高高的院墙,轻盈无声地落在地上,解君心紧随其后。   到了院子中,只见一处房间里隐隐透出灯光,里面还有说话的声音,应该就是夹谷闻莺的居所了。   两只猫咪凑过去,慕韶光抬爪一按,墙面上顿时出现了一个梅花形的印记,而后慢慢变得透明,由此可以看到房间里面的情况。   他们隐在墙下的阴影中,看着夹谷闻莺在和一名男子说话。   解君心已经打探清楚了,低声道:“这就是夹谷闻莺的未婚夫,平岭赵家的下一任家主,赵嗣诚。”   慕韶光也听说过赵嗣诚的名号,都说他是年轻才俊,性格温和,品行端方,但这时看来,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问题,赵嗣诚的脸显得有些苍白浮肿,看上去气血亏虚,半点精气神都没有,倒像个常常沉溺于酒色的纨绔子。   夹谷闻莺则坐在桌边,容貌十分美艳,但脸色却很冷淡,两人仿佛发生了争执。   赵嗣诚笑着同她说道:“妹子,我向你赔礼,你也不要生气,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吗?不是不让你养猫,而是数量实在太多,放在家里不怎么方便,也没有个给它们放风玩耍的地方,对这些猫也不好啊。我爹也说,可以把这些猫送去别院,再找专人伺候着,你看如何?”   夹谷闻莺似笑非笑地说道:“你今天一来,半句关心的话都没有,就跟我纠缠这几只猫的事,一口一个你爹觉得不妥。难道你自己就没个主意,又或者是三岁小儿,专听你爹的话不成?”   赵嗣诚脾气极好,听她这样说也不生气,只是说道:“没法子啊,这是孝道嘛。等日后我当了家,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就算是咱们两个住到猫窝里面去,我也不会反对半句的。”   夹谷闻莺啐道:“谁要和你住猫窝!”   她一顿,又说:“难道,你当真以为我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哼,明白跟你说了罢,我压根就没打算把那些猫带到你家去。”   赵嗣诚一怔说道:“那你要它们,还说要当嫁妆……”   夹谷闻莺起身走到赵嗣诚的跟前,将手摁在他的肩膀上,注视着赵嗣诚说道:“我就是喜欢把这些猫养在别处,拿你家当个幌子而已,怎么,不行?”   赵嗣诚看见她近在咫尺的脸,仿佛痴了一般,低声说道:“可以,当然可以。”   就在这时,慕韶光和解君心忽然同时感觉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妖气,突然出现,又旋即消失。   墙下漆黑的阴影中,两只猫不禁对视了一眼。   慕韶光的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发出宝石般的光芒,解君心……嗯,找不到他的眼睛。   片刻之后,慕韶光默默转回了头,放弃跟解君心的眼神交流。   就是这一点的功夫,他们再转回头去,看见夹谷闻莺已经把赵嗣诚按坐在了她刚刚坐过的椅子中,自己则坐在赵嗣诚的腿上,捧着他的脸亲吻。   赵嗣诚显然也已经神魂颠倒,两人吻得难舍难分。   解君心脸上的神色似有嫌恶,刚偏开头,慕韶光就突然用小爪子在他的猫腿上拍了一下,说道:“快看。”   解君心这才听话地转头看了一眼,说道:“怎么?”   慕韶光道:“你有没有觉得,赵嗣诚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   解君心目光一凝,仔细打量过去,沉声说道:“不光赵嗣诚变了,还有夹谷闻莺。”   解君心自己是善于运用幻术的高手,往往要制造出逼真的幻境幻象,便必然得对人体形态的观察细致入微。   夹谷闻莺固然生的美丽,但她的相貌是有瑕疵的,最大的缺陷在于额头偏于扁平,不够饱满,但这个时候,从两人亲吻的侧脸看来,夹谷闻莺的这个缺陷竟然有所改善了。   虽然极其细微。   这样的场面,让解君心和慕韶光不由得同时想到了叶天歌身上失去的气运和魂力。   正思量间,院子前面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嚣,两只猫同时藏进了草丛里,随即又各自露出半张脸暗中观察。   随即,只见一名女子大步地走了进来,她的身后还有不少人追着,急匆匆地在拦。   “郭小姐,请留步!”   “郭小姐,这里是夹谷家,请你不要失礼!”   那女子一身红衣,眉目刚烈,腰间缠着软鞭,闻言冷笑道:“我当然知道这里是夹谷家,不是我还不来呢!抢了别人的东西还不让上门来讨要,你们夹谷家是强盗吗?让开!”   她说着,毫不含糊地一鞭子抽了出去,顿时将身边最近的几个人都给抽翻了。   夹谷闻莺和赵嗣诚立即分开,紧接着,房门就被那位郭小姐一脚踹了开来。   见到是她,赵嗣诚的脸上不禁流露出了一抹惭愧之色,说道:“碧云,你怎么来了?”   夹谷闻莺则抱着手臂,冷冷说道:“郭小姐,你太失礼了吧。”   郭碧云冷笑着说道:“我莫名其妙就被人退了婚,然后又收到了婚夫跟别的女人订婚的请柬,甚至连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的解释都没听见,难道我不应该过来问一句为什么吗?”   她盯着两人在灯下更显红润的面色和双唇,胸口快速起伏了两下,这才又道:“但是现在……看来想必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无需多问了。”   郭碧云停顿了一下,但赵嗣诚避开了她的目光,并没有一句解释。   她眼中流露出一分失望之色,冷冷说道:“行吧,祝你们二位百年好合!从今以后,郭家跟夹谷家和赵家势不两立,再无合作,死生不相往来!”   说完之后,郭碧云把鞭子往腰上一缠,转身就要走。   “碧云!”   赵嗣诚终于忍不住从背后叫住了她:“咱们是自小长大的情分,虽然无缘成为夫妻共度余生,但我依然是把你当妹妹的。这次是我对不起你,以后若有什么事,我有照顾你的责任……”   郭碧云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可真是恶心。若有什么事,我自己不会解决吗?我父母兄姐不会帮忙吗?用得着你在这里空口白话地做人情?难道当你的妹妹还是什么莫大的恩典不成!”   赵嗣诚满脸震惊。   郭碧云扫了夹谷闻莺一眼:“我才不当你这种负心薄幸无情无耻之人的妹妹!要断就断的干净些,以后不要再跟我说话。”   说完之后,郭碧云再不多留,大步离开。   慕韶光想了想,悄悄跟在了郭碧云的后面,解君心从草丛里蹿出来,紧随其后。   两只猫跟着一个人,一直出了夹谷家,只见郭碧云一路气势汹汹地走着,直到一处没人的地方,她忽然停下脚步,静静站了一会,然后一下子蹲了下去,把头埋在了膝盖上。   黑暗中响起了压抑抽噎的声音,逐渐变成了大哭。   慕韶光踮着脚尖,悄悄蹭了过去。   只听郭碧云一边哭,一边嘟囔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而她的手中似乎还攥着什么东西,紧紧按在胸前。   慕韶光又往前走了一点,郭碧云忽然抬起一张满是泪痕的脸,大声说道:“是谁?!”   她四下打量着,倒不是害怕有危险,而是担心被夹谷家的人看了笑话。   但周围并没有人,而是一只小小的漂亮猫咪,从一旁的拐角处绕出来,蹲坐在了她的面前,仰起脸看着她。   郭碧云怔怔和小猫对视了片刻,然后,小猫抬起猫爪拍了拍她的裙摆,像是在跟她说,你不要再伤心了。   郭碧云突然觉得心里一阵委屈,她无声地闭上眼睛,两行泪水顺着腮边滚落。   片刻之后,她才睁眼,脸上已经是一派坚毅之色,低声说道:“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不会再为了那样一个不值得的人伤心了。”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小猫的脑袋:“谢谢你。”   郭碧云刚才在手中拿着的东西硌在慕韶光的头上,硬邦邦的,他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是一个系着红绳的檀木圆扣,上面刻着经文。   郭碧云苦笑了一下,说道:“上个月初五是他的生辰,那时他还跟我商量,能不能明年就成亲,并且将他们家祖传的檀木扣送给了我,但是也不知道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这样。”   “人心易变啊。”她感叹道。   郭碧云说着,朝不远处看了看。   她刚才就发现,墙角处还有只体型大了一些的黑猫,站在那里也不上前,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跟前的小花猫,她每次想摸小猫的时候,大猫的尾巴就会警觉地摇一摇,仿佛随时做好扑上来的准备。   两只猫这模样十分可爱,就算是郭碧云满腹伤心,也不禁轻轻笑了一下。   她问小猫:“那边的小黑是你的哥哥,还是你的情猫呀?看他的样子,好担心你。”   小猫咪之间的感情应该要比人纯粹许多吧?希望他们以后长长久久的,不会相互背弃或者分离。   “至于我……”郭碧玉站起身来,道,“罢了,从此以后,我不会再让这件事牵扯心神了。”   她随手丢掉了那枚檀木扣,把小猫抱起来,放到了黑猫跟前,让他们团聚。   然后郭碧云冲着两只猫笑了笑,擦干眼泪,依旧大步走了。   -------------------- 第57章 罄竭倾玉   郭小姐一走,慕韶光就敏捷地跳到了花丛中,拨开东倒西歪的花枝,总算找到了那枚被扔掉的檀木扣,用小爪子扒拉了出来。   解君心也跑了过来, 两只猫咪围着一个木扣看了又看,解君心刚才没有听见郭碧云的话,便问慕韶光道:“这是什么?”   慕韶光说:“赵嗣诚从小戴到大的护身符, 上个月初五的时候,他把这东西转赠给郭碧云了,后来他就和夹谷闻莺在一起了。”   话都是刚才听到的信息,但慕韶光把这些信息连起来说, 表达的意思就很微妙了。   解君心道:“他的生辰是上个月初五……那么这一天正好是阳年阳月阳日。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正好阳时出生。”   两只猫再次对视了一眼, 可惜,这样的光线下,解君心依然是黑漆漆的一团,什么也看不清楚。   “……”   真的好黑。   慕韶光默默地挪开了眼神, 问道:“试试?”   解君心知道他在说什么:“好, 回去。”   *   在夹谷家,见到郭碧云伤心离开,赵嗣诚忽然感觉到心里传来一股仿佛刀割般的疼痛, 这让他控制不住地向前追了几步。   可是到了门口,脑海中又隐隐有一道无形的力量阻止他再继续追下去, 就好像这样做是极其不对的。   赵嗣诚只好停了下来,扶着门框看着郭碧云的背影。   正是魂不守舍的时候, 他忽然听见夹谷闻莺“啊呦”一声, 回过头去,见是对方扶着额头, 摇摇晃晃的坐倒在了椅子上。   赵嗣诚一惊,那一刻立即就把郭碧云的事情抛在脑后了,过去扶着夹谷闻莺的肩膀,问道:“你怎么了?”   夹谷闻莺抬起头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赵嗣诚的错觉,那一瞬间,她原本美丽的脸上仿佛充满了苍老和疲惫,让这张面孔的魅力一下子大打折扣。   赵嗣诚怔了怔,情不自禁地放开了手。   夹谷闻莺疲惫地说:“我没事,就是突然有点累,你能不能抱抱我?”   赵嗣诚犹豫了一下,还是俯下身,将夹谷闻莺抱住了。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是背对着窗子的,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此刻,解君心一闪身就跳上窗台撞开窗户,跟着将刚才那个木扣一甩,就如同套圈一样,精准地套在了赵嗣诚的脖子上。   那个瞬间,檀木扣上突然放出一道白光,紧接着,就听见夹谷闻莺惨叫了一声,猛地将赵嗣诚推开,而后一下子回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赵嗣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整个人都愣住了,紧接着,房间里不知道什么地方突然有一团阴影暴起,直向着窗户外面的两只猫袭去!   解君心冷笑一声,威风凛凛,不躲不闪,抬爪在地面上一踩。   顿时,那道阴影仿若受到重击一般,被重重向后甩出,砸在了地上。   周围的黑雾散开,露出其中一个人身蛇尾的女子,头上还长了双角。   这东西大概也知道是遇见了厉害的对手,不敢恋战,风一样地狂奔了出去。   慕韶光和解君心见发现目标,也同时跟在后面狂追。   小花猫猫小腿短,落后了几步,解君心追着追着回过头来,一矮身就把慕韶光驮在了自己的背上,说道:“待稳了!”   慕韶光:“哎……”   解君心已经冲了出去。   只见黑色的威风猫咪虽然背上还背着一只猫,依旧剽悍敏捷,身子轻盈,飞檐走壁的追击着那只怪物出了夹谷家,一路向城外狂奔。   慕韶光趴在解君心的背上,感觉就像是腾云驾雾一般。   这怎么说呢?省力气倒是省力气,就是实在太颠了,让慕韶光不得不用两只爪子扒住解君心脖子上的毛,有点担心妖怪还没抓到,解君心就要被他拔秃了。   他在风中凌乱了一会,终于忍不住说道:“解尊使……解师兄。”   他一叫“师兄”,解君心的耳朵就立了一下,问道:“怎么了?”   慕韶光斟酌着说:“我有点想问,咱们两个明明是人,身手也不错,为什么一定要用四条腿追妖怪呢?”   “……”   片刻之后,两只毛茸茸的小猫咪变成了两个长身玉立的青年。   他们御剑飞行,风驰电掣一般追在了妖怪身后。   慕韶光在半空中抬手,挥了一道剑气出去,击中了那只妖怪。   妖怪一下子落在地上,然后便消失不见了。   慕韶光和解君心也御剑落地。   此时,月至中天,却有几团乌云随风而至,将月亮掩映住,整片天空呈现出晦暗的明亮,显得十分诡谲,也把地面上的树木花草、山丘起伏,照的都如同憧憧的鬼影一般。   他们两人找了一会,发现了两处洞口,都是通往地下。   慕韶光站在洞口,说道:“好浓重的妖气。”   解君心站在慕韶光的身后,也望着那洞口,表情不大好看,但片刻后,他还是语气平静地解释道:   “这东西应该叫做‘妄獞’,最了解人内心的软肋。它往往喜欢蛊惑别人去得到最想要的东西,等到那个人夙愿得偿,功成名就的时候,妄獞就会将这一切全部毁掉,并且把那时人心中迸发出来的极致痛苦当成美味的养料吃掉。”   妄獞听起来很可怕,但它也十分识趣,并不敢妄图招惹慕韶光和解君心,见到两人就拼命逃离躲藏起来了。   慕韶光:“山洞里面已经被它布下结界了,如果照这样的说法,结界中就更有可能是攻心的幻境。要不,咱们进去看一看,把它抓出来?”   以解君心的修为和性格,原本应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这妄獞能够迷惑夹谷闻莺,那点手段在他们两个跟前,却对不够看。   而且这样的幻境是属于防御型,顶多是把人困在其中,并不具有攻击力,只要能保证内心坚定就可以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慕韶光的提议,解君心却犹豫了。   他看了慕韶光一眼,见对方注视着自己的眼神似乎也带着几分探寻,不由心里一顿。   解君心说道:“要进去的话,只能魂体进去,若是我们两个都离开了,本体留在这里,容易发生变故,我看……还是进去一个人,留一个人在外面守着吧。”   慕韶光道:“有理,那我去吧。”   他正要走,解君心却忽然道:“你——”   慕韶光转头道:“嗯?”   解君心一时没动,时间久的几乎让慕韶光以为刚才那个“你”字是自己听错了,却见他上前两步,抬起手,像是要去摸慕韶光的脸。   慕韶光犹豫着没躲,但解君心的手却倏然又放下了,垂在身侧攥紧,动作又快又重,慕韶光甚至听见他的关节“喀”地响了一声。   “速去速回。”   解君心终究没有再说其他,退开一步,用那双沉冷深邃的眼睛看着慕韶光,声音中不露情绪:“一切小心。”   相处了这段日子,慕韶光也习惯了解君心种种反复无常又有些神经质的表现,只是点了点头。   他想转身,眼角的余光却又不经意瞥见解君心垂在身侧攥的死紧的手掌,心中微微一动,抬起手,握住了解君心的那条手臂。   解君心一怔。   慕韶光在解君心的手臂上用力握了一下,凝视着他,说了句:“你也小心。”   解君心看看他握着自己的手,又看看慕韶光。   慕韶光冲他一笑,松开手挥了挥,转身而去。   *   慕韶光离开之后,解君心背对着山洞的入口坐着。手按着被慕韶光抓过的地方,许久未动。   他不怕妄獞,但他不能让慕韶光看见自己的内心,那肮脏的、卑劣的内心。   他是解君心,强大,残忍,令人生畏的魔神首徒,可他也是解十一,生来即在黑暗之中,被世界抛弃,被亲人遗忘。   曾经有过关于光明的幻想,但都在漫长的黑暗中一点一点的消耗殆尽,他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残杀与求生。   虽然不知道活下去的意义是什么,但,就当为了能够一直唾骂这个世界吧。   可是,这样的信念,却在见到那个人之后溃不成军。   他爱慕韶光,不是因为慕韶光是他在黑暗里遇到的光,绝境中抓到的温暖。   慕韶光眼中只有步榭,甚至都从不曾知道他的存在,更不用提给他任何。   他只是本能地被美好的事物吸引,没有理由。   他没有得到过任何人的爱,却不顾一切地爱上了。他的爱情中没有任何美好甜蜜的回忆,只有“求不得”三字而已。   这种本能而生的渴望,没有顾忌、束缚、只是不顾一切的疯狂地痴迷,固然热烈,却也容易伤人。   所以,在无数次强迫的压制之下,他变成了如今克制内敛,对待心上人小心翼翼的解君心,心底却又保留着一隅作为解十一的热烈痴狂。   烈焰之外罩下冰壳,硬生生将灵魂撕成两半,越是深爱越是痛苦,越是痛苦却又越是不能割舍……   他一次次地告诉自己,要克制,要远离,只有这样做,才是对慕韶光最好的选择,可是内心近乎疯狂执念又在顽固地抵抗。   为什么不能告诉他我是谁?   为什么不能相信我也可以保护他,陪伴他,让他感到快乐?   为什么别人行,而我,我就不行呢?我明明那么爱他。   解君心恍然惊觉的时候,竟发现自己已经坐到了慕韶光的身体旁边,并且正紧紧盯着他安静闭着双目的面容。   他能从这张脸上看出独属于慕韶光的神情,但也知道这只是慕韶光幻化出来的面容。   解君心忍不住用指尖在半空中虚虚描摹着对方真实的眉眼,心里想,也不知道慕韶光如今是什么模样了。   无关美丑,只是真的,很想看看他的样子。   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了。   看一看吧,看一看吧,看一看吧……   心中那个魔鬼又在蛊惑他了。   解君心的指尖,终于点在了慕韶光的额头上。   那整具躯体的表面泛起一重如水波般晃动的光,当波澜终于平息之时,解君心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他一时间竟然有些不敢去看,闭了闭眼睛,方才望去。   那一刻,心跳都仿佛凝滞了。   这具身躯,这幅面容,无一处不是绝美无伦,连最伟大的画卷和雕塑都难以复刻万一,任何一种语言都描绘不出其光彩的半分。   也只有这样一幅相貌,才配得起如此圣洁无瑕的灵魂。   但动心,不是因为美貌,因为是他。   只能是他。   就仿佛连天上的乌云也不忍心遮蔽这样的美貌,正在慢慢地散开,清透的月光洒在慕韶光沉静的脸上,甚至连每一根眼睫都纤毫毕现。   大概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够不爱他。   解君心甚至能够想象,当慕韶光以真容在他的门派中来来去去时,有多少人会如自己一般对他痴迷地凝视,当他这张脸上露出那些忧伤的、笃定的、狡黠的、愉快的迷人表情时,又是多么令人神魂颠倒,不可自拔。   那么多的人爱他,以后,他又会属于某一个……不是自己的、别的人吗?   心好像在滚水里泡着,又疼又苦,却又烫的发胀,解君心着了魔似的俯下身去,轻轻吻了下慕韶光的眉心。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双唇几乎只在慕韶光的皮肤上碰了下就离开了,但那种心理上的满足更加大于实质,似乎每一根神经都在发抖,那倾尽心力的克制和冷淡,苦心隐忍的遗忘和回避,都在巨大的欲望之下溃不成军。   他双手撑在慕韶光的身体两侧,怔了一息的功夫,跟着再一次猛然低下头去,狠狠地,重重地,却又满怀珍惜地,吻上了对方的唇。   刻骨的爱恋如滔天巨浪,将一切席卷,他幸福的浑身都在战栗,熟悉的气息如同甘美而令人上瘾的毒汁,明知道不能继续,却总想索取的多一些,再多一些。   得到他,占有他,与他密不可分,血肉相融,这样,是不是就可以再不分开!   “停下,不能再继续了!你会伤到他!”   “我们,不能,不配……”   两个人格艰难地斗争,解君心的手颤抖着伸向慕韶光的衣襟,顿住片刻之后,忽然一偏,狠狠砸在了地上。   另一半的人格挣扎着占据身体,强迫着他一点点同慕韶光分开。   解君心剧烈地喘息着,他的眼底几乎变成了通红一片,看上去极其骇人。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片刻之后,抬起手来,“啪啪啪”,接连给了自己几个重重的耳光。   “该死。”   解君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字字说道:“你真是该死。”   --------------------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有宝宝说,感觉解君心一直很阴暗,没啥温暖的回忆,其实就是这样的,他是个从来没有从任何人身上“得到”过的人。   原来写《团宠》汪崽和遥遥的时候,也是魔头×仙君,汪崽就是把遥遥当成全部的光明和救赎,但是我也不想每本都一样,每个故事都是个新世界新尝试嘛。所以这本想写的爱情就是那种——我没有从你身上获得过任何温暖,我只是爱你的模样,你的性格,你的坚韧,你的倔强,一看就喜欢,仅此而已。   然后很多的设定例如万人迷、前男友、感情经历,也都是我为了表现出这个主角,这种感情,我觉得必须要这样写的,不然就像做饭缺了调料,不是那个味道。   比如说切片和很多不同的人喜欢他就是不一样,易容成别人的样子和穿到别人的身上就是不一样,跟前任发生过关系还是没有,依旧不一样,一点点的差别都会造成感情的不同,我也不能说服自己。   所以解君心这个人设就是个阴暗又深情的疯子啦,他还有很难的路要走。 第58章 无情偏恼   就在解君心魂不守舍的时候, 慕韶光已经在一处石头的缝隙里发现了藏在其中的妄獞。   他眼疾手快,一剑击碎山石,当即就把妄獞给挑了出来。   当重重砸在地上的时候, 不光是妄獞傻眼了, 连慕韶光都愣了一下。   他着实没想到这东西这么好抓。   毕竟,夹谷闻莺可是自幼就有天才之称, 灵力极高, 她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就收到妖物蛊惑,这只妄獞跟在她的身边, 按理该有几分本事才对。   慕韶光怕它耍诈,将手一抬, 剑锋指住妄獞, 沉着嗓子说道:“你给我待好了,别乱动。”   妄獞的蛇尾蜷成一团,女子的上身双手抱肩,歪坐在剑下, 惊恐地望着慕韶光说道:“你要怎么样?”   她的脸生的很稚嫩, 一双眼睛又圆又大,声音也脆生生的像个小女孩,让慕韶光油然而生一种自己在欺负人的错觉。   他说道:“是你蛊惑夹谷闻莺, 夺取他人的命格和气运的?”   妄獞说:“不是,我没有!”   “哦, 没有吗?”   慕韶光道:“既然如此,为何刚才夹谷闻莺受到攻击, 你会冲出来袭击我的同伴?”   “我、我……”   妄獞一下子张口结舌了, 她惊恐地看了慕韶光一会,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慕韶光:“……?”   “不是我, 我真的没有要害人,我不是坏妖,呜呜呜呜呜。”   妄獞抽抽噎噎地说道:“我们都是被她抓来的,她逼着我们给她……干、干活,还不给饭吃,我每天都吃不饱饭,还要被骂、还要被骂废物。……她说她喜欢那个男的,就让我给那个男的编一个梦,也让他动心。我真的没有干坏事,我只会吃、吃东西,不会抢人的气运,呜呜呜。”   妄獞越说越是伤心,简直涕泪交流,眼泪像瀑布一样不要钱的落下来,很快,竟然就在地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   如果魔域的人流眼泪像她这样痛快,那慕韶光的任务早就完成了。   慕韶光简直都看愣了,好一会才说道:“行了,我又不杀你,你别哭了。”   其实后头还有句话他都没说——如果真要杀,哭不哭都得杀。   慕韶光说完之后,见没什么作用,十分头大,便吩咐自己忠实的好助手饮真:“你快出来,帮我哄哄她。”   沉默片刻,饮真问道:“这……要怎么哄?”   慕韶光道:“就是态度好一点,说几句软和的话就行。对,就像你平常跟我说话那样,我刚吓过她,她不听我说,你来。”   如果让慕韶光在他接触过的活物里选一个脾气最好,最和善温柔的,那肯定是饮真,他觉得自己的剑完全能胜任这个任务。   片刻之后,饮真听话地从原地浮现出来,站在妄獞跟前,淡淡地说:“不要再哭了。”   妄獞作为妖,对气息最是敏感,饮真一露面,她顿时感到一股浩浩佛气直逼自己而来,抬头看去,只见面前的清俊男子竟是宝相庄严,不怒自威。   而被他居高临下注视的人,就会觉得自己仿佛无比的肮脏低贱,那轻轻落下来的目光,也如重重大山堆叠着压在肩头,令人窒息。   妄獞这回倒是不哭了,她惊恐地看着饮真,眼睛一翻,竟然直接昏了过去。   慕韶光颇为无语地看着饮真,饮真解释道:“我没有吓她。”   慕韶光道:“我知道,但也不能只说一句‘不要哭了’吧。最起码也得是你平时跟我说话的语气和态度,你每次安慰我的时候,不是说的挺好?”   饮真认真地思考了一会,说道:“我懂了,但是我缺乏那种心境。每回同你说话,我的心中都是喜悦与温情,但换做别人,我的心就像不会波动的顽石,无法透露出欣悦温柔的言语。”   他只是一柄剑,不会变通,不会花言巧语,只是实话实说,慕韶光也实在难以反驳。   他只好叹气道:“罢了,感谢你看得起我。”   其实这时慕韶光也看出来了,他抓到的这只妄獞应该就是还在幼年期,最起码不可能是她帮助夹谷闻莺占据了叶天歌的身体和命格。   饮真不顶用,也只好慕韶光这个当主人的亲自出马。   慕韶光撩了下袍子,半跪在妄獞跟前,拍了拍她的脸,又在她人中处虚点了一下,妄獞很快醒了过来,一抬头看见慕韶光以及他身边的饮真,嘴一撇,又要哭。   慕韶光早有准备,眼疾手快,一手将饮真一把推到身后,另一手拿出颗红色的丹药,直接塞进了妄獞的嘴里,说道:“你先吃着。”   这丹药也不治什么,平日里就是用来清心养气,里面都是上好的药材,对于这种下等小妖来说,是平日绝对吃不到的难得零嘴。   妄獞本来要哭,结果一下子停住了,咂了咂嘴,说道:“甜的。”   慕韶光问道:“好吃吗?”   妄獞眼中逐渐含泪,觉得感动不已,眼看又要哭出来:“好吃,太好吃了。”   慕韶光头都大了,他这段时间一直琢磨着怎么让人哭,但是遇到了这么一个爱哭的,发现自己实在有点遭不住。   他连忙说道:“好、好,好吃你吃就行了,别再哭!如果你能保证坚持三个时辰不哭,我就再给你一颗。”   妄獞咬了下唇,立刻把哭声忍住了。   慕韶光见有效,便趁热打铁地说道:“我不光给你糖吃,还可以帮你出气,赶走欺负你的人,以后你就不用给人干活还吃不上饭了。你觉得怎么样?”   妄獞傻眼了:“还有这样的好事?”   慕韶光道:“那得看你有没有合作的诚意了。跟我说说,夹谷闻莺都做过什么?”   妄獞舔了舔嘴里留下来的甜味,说道:“她用祭祀仪式把我们都给叫过来,然后订那个……就是,血契,让我们给她干活。”   慕韶光奇道:“让你们干你们就答应?”   妄獞哭丧着脸说道:“我们怕猫。”   她这么一说,慕韶光倒是猛然想起一件事来。   不错,妄獞应该是怕猫的。   猫性属阴,能够直接接触到灵体,最早是由上古噬魂兽逐渐演化而来。   虽然如今的猫已经成为了人的爱宠,跟人类的阳气接触的多了,通灵性也就大大退化了,但也要远胜于其他动物。   民间就有个说法,一定不能让猫接触刚死之人的尸体,否则他们死前的怨念会被强行召唤出来,导致发生尸变。   妄獞这种东西,吞噬的恰恰都是妄念,如果接触到猫,也会使得他们体内的力量全都被抽出来,干瘪而死。   ——这就是夹谷闻莺要找来那么多猫的缘由吗?   毕竟用普通的猫对付妖物,数量少了恐怕不够用。   从一开始慕韶光就有点怀疑,他觉得妄獞这样的妖物不足以迷惑夹谷闻莺这种修士的心智,甚至还在夹谷家潜伏了这么多年,现在看来,事实完全是相反的。   不是妄獞蛊惑了夹谷闻莺,让她去夺去他人的气运,而压根就是夹谷闻莺把他们当成了给自己效劳的工具。   据妄獞的讲述,善见城作为最早被修士们选定安居的城池之一,是个灵气非常充沛的地方,在周围的山间,也住了很多古老的妖怪,他们有着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能力。   夹谷闻莺就是发现了这一点,才设法将妄獞一族召唤到了自己身边,再用猫将他们困住,逼迫他们同自己订立契约,成为为自己效命的妖仆。   但是驱使的妖仆越多,越需要强大的力量来压制他们,否则一时不慎就会受到反噬,这大概也是夹谷闻莺还需要不停从别人身上取得气运的原因。   难道这些事,夹谷家的人都看不出来?   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点,叶天歌很有可能才是真正的夹谷闻莺。   而正是如今他们眼前看到的这位夹谷家大小姐,夺取了叶天歌的身体和身份,使叶天歌不得已成为鬼修,重新修炼出躯壳。   那么,现在在“夹谷闻莺”的躯体外壳中,装的又是谁?   慕韶光的心里疑窦丛生,但显然,眼前满心就知道吃的妄獞是没办法回答他这些问题的。   慕韶光半蹲在她的跟前,进入了思考,妄獞咂了咂嘴里的甜味,又磕磕绊绊地问道:“那你……你想怎么对付我?”   慕韶光道:“我问你,你说你能蛊惑人心,那么你有没有办法制造个能让人哭出来的幻境?”   妄獞说:“能啊,但是我得知道是谁,不一样的人,有不一样的哭法。”   慕韶光道:“人就在外面,一会我我想办法把他给弄进来,然后你立刻用给他制造一个幻境,可以感人也可以悲伤,或者比如……比如让他回到他的小时候也行,大概就是,像你这么爱哭的年纪,行吗?”   “你你你你说外面那个人?”   妄獞吓得都结巴了:“可是外面那个人好可怕的,他看着好凶。”   慕韶光说道:“没关系,有我在,他不会欺负你的。”   妄獞歪着头看了慕韶光一会,突然说道:“你真好看。”   虽然解君心的可怕让她有些忌惮,而且也不知道慕韶光能不能帮她摆脱夹谷闻莺,但是她觉得自己挺喜欢眼前这个人的,所以虽然不愿意给夹谷闻莺干活,但这个哥哥,可以。   而且他还给了吃的呢,不白干!   妄獞做出决定:“我试一试!”   慕韶光道:“谢谢你,那你在这里等着,也歇一下,我去把人弄来。”   他起身走到洞口,去狩猎解君心。   慕韶光翻开掌心,有丝丝缕缕的白雾从他的掌心中透出来,如同蛛网一般向着外面伸展,探寻解君心的气息。   饮真跟在慕韶光的身后,这时忽然问道:“你想把他拉下来?”   慕韶光道:“不错,这是一个能让他流眼泪的好机会。你没有发现吗?解君心一直非常关注我的行动,甚至我来到夹谷家,他都不惜变成了猫一起跟过来,但刚才,他却拒绝来到山洞里,只能说明,幻境正是他的软肋。”   他也已经搜集到三滴泪水了,自然知道,想让人流下眼泪,自然就要寻找每一个人的软肋。   饮真道:“只是,我看你们相处的很好,以为你会暂时搁置这个任务。”   慕韶光连犹豫都没有,直接回答道:“那肯定不会,没什么能比得上任务重要。”   饮真转过头来,默默地凝视着慕韶光。   他此刻也是人身形态,要比慕韶光稍微高了一点,从这个角度,饮真看见的是对方剑一般斜飞入鬓的眉峰,微微垂下去的、鸦羽般的眼睫,以及由鼻梁至下颏,那完美却又冰冷的轮廓。   作为慕韶光的剑,他看到的一直是慕韶光的本相,仿佛白玉雕出来的美人,无情无绪,纯粹决绝。   “你从没有爱过什么吗?”   在饮真挪开目光之前,他发现,自己已经梦呓似的,不受控制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慕韶光似乎也有些惊讶,转头看了饮真一眼,但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我所爱的,不在世间,只在我心。”   慕韶光的眼中掠过一丝茫然,语气却没有犹豫:“就是——大道,我心中的道。”   饮真垂下眼眸,不再多言,听到这样的答案,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失落,还是庆幸。   或许都不该,作为一柄剑,只要顺从就好了。   一个无情的人,一柄不该有情的剑,应该是最合适的同伴吧。   正在这时,慕韶光手中托着的那团雾气忽然一阵涌动,猛然向外爆开,跟着就散的连烟都不剩了。   慕韶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摇了摇头,低声道:“还真是厉害,怪不得那么多人都忌惮他。不过自己留在外面,又在周围设了结界不容人窥探,他在做什么?”   解君心应该是慕韶光遇到的当世活人中修为最高的了,甚至几乎可以与当年的魔神媲美。   如果慕韶光露出本相,跟他硬碰硬地当面动手,或许是有一战之力,不过那恐怕就是你死我活,天崩地裂的一战,这倒还不至于。   慕韶光道:“那没办法了,饮真,你来把这一片的地面都给轰塌,直接让他掉进来。”   这方式可太简单粗暴了,饮真不禁道:“能成吗?”   慕韶光一向秉持敢想敢干的原则:“不成再说,就试试。”   他说罢,已将长剑出鞘,饮真的身形也消失在了原地,附入剑中,随着慕韶光松开手,长剑已经如同一道流星般横贯整个山洞,一直到了洞口下面的石壁前。   “轰!”   剑身上光芒暴涨,随即山峦晃动,碎石如雨,洞口那一片的山石应声全部坍塌!   同时,慕韶光也已经飞身隐在了另一侧。   他知道以解君心的本事,仅仅是地下的石头突然坍塌也未必能陷住他,所以打算自己同时出手,添上一份力。   但这个时候,慕韶光发现,饮真的剑气轰塌了山洞之后并没有收敛,反倒一直逼到了解君心的面前。   饮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当他的剑气接触到解君心魔息的那一刻,饮真忽然感觉到一股痛恨至极的情绪从心底涌上。   这股情绪使得他一向平和没有波澜的心中,竟陡然萌生出一股澎湃的杀意,就仿佛这个人与自己有着什么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一样,非得一举把对方给斩杀在剑下才能平息心中的愤懑。   ——不共戴天!   剑锋上锋芒暴涨。   慕韶光也没有想到饮真会突然失控,当即立刻拂袖挥出,广袖卷上剑刃,同时沉声道:“饮真,收招。”   剑气碰到柔软的衣料,可上面却带着慕韶光的气息,这令饮真一下子惊觉,顿时收招。   但这样浓重的杀机,解君心也不可能察觉不到,在剑气逼来的那一刻,他已一把将慕韶光躺在地上的身体抱起来,飞身而起。   他身下的山石下一刻就全碎了,露出一道深深的、不知会通往何处的缝隙。   此时,饮真被慕韶光一拦,原本已经在收劲了,他的剑气解君心轻而易举就能避开,但谁也没想到的是,解君心明明看见了下面突然发生危险,却不闪不躲,反而迎了上去。   “唐郁!”转bsi   “嗤”地一声轻响,剑气堪堪擦着他的脖颈划过肩头,顿时鲜血四溅,解君心却好像不知道疼一样,理都没理,直接自己跳进了裂缝中。   四下归为寂静。   慕韶光已经想好的几式后招,几式法诀都没有用上,他盘算了半天怎么把这个大魔头套进幻境里面狠狠鞭策,却没想到对方竟会这样轻而易举地自投罗网。   为什么?   就在刚才,慕韶光为了把解君心拽进幻境,一直在牢牢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看到,发现山洞下面出事的那一刻,解君心脸上流露出来的表情分明是极度的担忧与慌张。   而周围山石乱飞,剑气如雨,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也是举起袖子,护住了怀里慕韶光的身体,一任那些碎石在自己的脸上划出道道血痕。   慕韶光忽然想起了自己泡在木桶里,又被他捞上来的那一次。   原来,那个紧紧的拥抱,并不是错觉。   仿佛有无数散碎模糊的画面从眼前一掠而过,千万种复杂的心绪在心头交织涌动,脑海中却仍是一片茫茫的白雾。   这种感觉十分难受,慕韶光一时怔在了原地,直到饮真叫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来。   慕韶光正要说什么,妄獞已经从另一头兴高采烈地跑过来了。   “那个人、那个人有好多好多的伤心!”   妄獞好像邀功一样对着慕韶光说道:“这样的人最怕幻境,我已经把他困到里面去了,接下来咱们怎么样?吃了他吗!”   妄獞那不谙世情的笑脸,拉回了慕韶光的思绪,他终究笑了一下,说道:“伤心的人只怕不好吃。我先进去看看吧,你在这里等着我,不要乱跑。”   妄獞又拿到了慕韶光给的一粒‘糖’,十分高兴地点点头,保证哪里也不去,跟定他了。   慕韶光回手捏了捏眉心,这才强打起精神,进入幻境。   饮真有些担心,说道:“你现在精神不好,在幻境中容易受伤,要不要先休息一会?”   慕韶光摇了摇头:“若是一直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这些事明晃晃摆在我的跟前,我一天弄不明白,就一天不踏实,情绪只会越来越乱。我得去看一看……看看这个解君心,到底是谁。”   饮真沉默了一会,低声说:“好,我陪你。我也……不会再贸然行事了。”   ——虽然,我已经不是一把合格的剑了,做不到无欲无求,唯命是从。   我的心中开始有了嫉妒和悲哀,每每看到你为别人而动容烦恼的时候,我都会感到胸腔像撕裂一样痛苦。   但,即便是再痛苦,只要能跟在你的身边,我也能够忍受。   我可以告诉自己,无论发生什么,总是我在陪你的。 第59章 蘼芜青翦   慕韶光顺着妄獞的指引, 进入了解君心的幻境。   一开始进去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到了合虚。   四周依然是紫雾飘荡,魔气浓重, 遮天蔽日, 而且大概因为这幻境中的时间是更早些年的时候,天地间的魔气灵气也都要比如今充沛。   周围空荡荡的,却看不见半个人影。   慕韶光在周围转了一圈, 还是没有发现解君心的身影,不过却发现, 周围几处山峰的分布和地势起伏都跟合虚完全不同,看来还是他方才认错了地方。   这里似乎不能随便用法术, 慕韶光只好漫无目的地到处转悠, 想着好歹能碰见个人问问路,一直走到一处山坡下面的时候,他才停了下来。   慕韶光看到,这里也开着大片大片的相留。   如在解君心那里看到的一样, 依旧是淡红色的花瓣, 馥郁的芬芳,将开未开的姿态。   只是,这些花似乎高了很多, 之前慕韶光见到的相留,顶多也只到他膝盖的位置, 而这一片的花却几乎都要到他的胸口了。   慕韶光抬起手,轻轻触碰了其中的一只花苞。   此时并不在拂晓时分, 但被他这么一碰, 那朵花却顿时绽放开来。   里面的花心并非恐怖的黑色鬼脸,而是呈现出一种更加绚丽的艳红, 明媚无伦。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些花,慕韶光的心里慢慢生出了一种浓重的委屈,好像有什么事很不开心一样,抱着膝盖坐在了草地上。   华丽的衣摆铺陈在地,仿佛又开出一片流光溢彩的花朵,抱在膝盖上的双手柔软而白皙,就像能工巧匠精心雕琢出来的白玉扇骨,但却是一双小孩子的手。   慕韶光这才突然意识到,原来方才竟不是花变高了,而是他的身体变小了,准确地说,大概是变成了七八岁的孩童模样。   ——这说明他的身体已被幻境同化,取代了这个幻境中某一影像的身份。   这本不应该,因为这是在解君心的幻境里,如果没有他的存在,他就不能取代这当中的任何一个人。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意外,而解君心,又在什么地方?   慕韶光要摆脱束缚就得毁了这个幻境,但他目前还不想这样做,于是顺从着身体的意愿,静静地坐在那里,看流云从天际划过。   逐渐,开始有人从这个地方路过了。   他们经过慕韶光身边的时候,都会对他恭敬地行礼,但慕韶光总觉得,自己好像能够听到这些人群众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他就是少主?这孩子长得可真是漂亮。”   “只是他的表现似乎并不出众,为什么主上会对他格外不同?总不能只是因为长得漂亮吧!”   “由主上亲自教养,修为却只是止步不前,却得另眼相看,你说什么原因……啧啧……”   “是女孩吗?一张漂亮的脸蛋,可是能够胜过很多了啊。”   “是男孩。”   慕韶光感到自己抬起头来四下寻找,却辨别不出谈论这些话之人的身份。   妄獞太小,法力有限,这幻境细节处模拟的不够真切,周围所有人的面目都是模糊不清的,慕韶光看不清他们的神情相貌。   身后传来脚步声,随即,又有个人走过来,这次,那人直接到了他的跟前,弯下身,低声问道:“你怎么了?”   声音温润,是个年轻男子。   慕韶光不理他,过了片刻,见他不走,就把脑袋埋到了膝盖上。   那人似乎笑了笑,撩起袍子,就在他身边陪他坐下了,静静的什么也不说。   两人就在这里待了好半天,慕韶光一直把脸埋在腿上,感觉自己要把自己给捂死了。   又过了一会,他好不容易才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侧了下头,从面颊和膝盖的缝隙之间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旁边的那个人走没走。   结果这一看,他正好对上了对方充满笑意的目光,冲着他眨了眨眼睛。   慕韶光吓了一跳,连忙又把头转回去,想了想觉得不对,这个坏人在耍自己。   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愤愤地站起身来,就要走。   青年见状,连忙也跟着起身,在他后面追了两步,慕韶光这身体虽然走的快,却是个孩子,比不得对方身高腿长的,于是轻而易举地被拦住了。   “对不住,对不住,师弟,是我错了。”   青年在他跟前半蹲下来,双手合十冲他道歉:“我不是故意要看你的,是方才见你半天不动,怕你一直坐在风口上染了风寒,就想为你挡挡风。我也不是来欺负你的,你师尊是我的师叔,他让我一会带你过去。”   慕韶光把头扭开,不说话,那个人却好像有用不完的耐心似的,又笑着说:“吓到你了,我向你赔罪,好不好?都怪我莽莽撞撞的,以后再也不会了。”   片刻之后,慕韶光才说:“我不去。”   青年说:“师叔说你已经会画中阶法咒了,要夸你呢。”   慕韶光又沉默了下来,过了好一会,他才抬起头,看向对方。   他毕竟是个小孩子,语气中透出几分掩饰不住的沮丧:“那些人都不喜欢我,他们说我没用,不配被师尊偏爱。”   慕韶光看幻境中的人都是一片模糊,并不知道自己此时的样子,可别人看他,却是清清楚楚。   这孩子长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眼睫极长,天然便向上卷翘着,在他说话的时候就会不知不觉地忽闪几下。   他的皮肤白皙细腻,仿佛丝毫不沾半点人间风霜,小脸上还带着点没有褪去的婴儿肥,上面的五官却精致非常,秀美无伦,看上去又可爱又脆弱,不管做出怎样的神情,都让人忍不住的怜爱他,想保护他。   青年瞧着他,情不自禁地便说道:“不要怕,师兄带你过去,让他们以后再也不敢欺负你,好不好?”   他弯下腰,轻而易举地把慕韶光小小的身躯抱了起来,大步朝着山上走去。   他们两个的身份都很引人瞩目,一路走,一路引得人纷纷侧目,但正当一些修士们像以往一样心生不敬之念时,忽然感觉神识中金光一闪。   霎时,眼前似乎诸佛共降,尽作嗔容,浩瀚无穷之力滔滔自寰宇之上倾泻而下,激的人识海震颤,几欲呕血,双目再难视物。   过了好半天,才陆陆续续有人从那种浑身剧痛,耳中轰鸣的状态中挣脱出来,再惊惧交加地抬头看时,却早已没有了那两人的身影。   到了一处巍峨的大殿之外,青年才把慕韶光轻轻放了下来,蹲下身替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柔声说道:“进去吧。以后那些人再也不会胡说八道了。他们是嫉妒你的,师兄觉得,你已经很厉害了呀。”   慕韶光忽然抓住了他的衣袖,仰起头来,很小声地问:“你要走了吗?”   “是啊,不过以后我还会来的。”青年笑了起来,用手指刮一刮小男孩的鼻尖,“我的名字叫步榭,韶光,到时候你可不要再不理我了呀。”   步榭,韶光?   两个熟悉无比的名字从他的口中说出,令慕韶光心神一震,瞳孔瞬间缩紧。   步榭?他……竟是步榭,而这孩子,则正是小时候的自己!   这些事情,他完全没有印象。   刹那间,仿佛有根锥子钉进了慕韶光的太阳穴里,万千过往瓢泼而下。   是谁的声音,急切地在耳畔响起:   “这功法,你不能再练下去了。”   “别再相信你的师尊!”   “韶光,我带你走!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了,天下之大,可以去的地方很多,可以做的事情也很多,你为何一定要把自己困死在这里!我们走,我会一直陪着你,好吗?”   “不管你对我如何,我是真的……我是真的爱你……”   ——原来他与步榭的第一次见面,竟是在他这么小的时候。   后来也果然如步榭所说,再见面的时候,慕韶光已经彻底把他给忘了,再一次对他不理不睬,足有三年多都没认出来。   那时,穹明宗的掌门不是慕韶光,不是问千朝,甚至也还不是慕韶光的师尊问旻,而是问旻的师兄,步榭的师尊,剑尊虚华道人。   那个时候还没有问千朝他们,慕韶光是问旻唯一的弟子,是打他婴儿的时候被师尊给捡回来的。   师尊于他,既是师,亦是父,将他养大成人,又把一身所学倾囊相授,慕韶光天资聪颖,又肯下苦功夫,自然进步神速。   只是,练着练着,他逐渐发现,师父教他的心法越来越怪异。   很像,魔功。   他是以仙门功法打的基础,后面的心法一重比一重更像魔功,与先前的灵力相互冲突,修为自然容易停滞不前,甚至还会倒退。   外人不明就里,只当这天才小时了了,却越大越是平庸,不免背后多有闲话。   慕韶光不想让师尊失望。   师尊说这门功法确实难练,但一旦练成,威力无穷,正可以用以毒攻毒的方式来克制魔神,所以师尊只教给了他,因为相信他一定可以不负所望。   还有更主要的一点,他不想认输。   魔功与仙功,本就相生相克,两种不同的功法在体内运转,一旦开始便不能停下,否则将会前功尽弃,功力尽废。   有的人生来骄傲,宁可死也不愿匍匐人下,甘于平庸。   慕韶光就是这种人。   这件事除了他自己和问旻,原本是没有任何人知道的。   直到后来慕韶光终于突破难关,小有所成,问旻带着他离开了那座魔气充沛的无名山,回到了穹明宗,慕韶光再次见到步榭。   步榭是掌门的得意弟子,也是早已默认内定的下一任掌门,本门中的很多秘事他都曾听说过,也知道这门由问旻所创的、传说中的功法。   只是他从没想过,问旻竟然会教慕韶光练。   直到有一次,看到慕韶光因为两股功法相冲重伤吐血,步榭才发现了这件事。   慕韶光醒过来的时候,步榭坐在他的床边,原本舒朗温柔的眉目间难得带上了忧心忡忡之色,他劝告慕韶光:“师弟,这门功法你不能再练下去了。”   “你知道了?也是,总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去。”   慕韶光的表情倒没有多少惊讶,只是反问他:“不练就会变成个废人,这辈子都拿不起剑,换你你受得了吗?”   “韶光!”   步榭对慕韶光说话从来都是温言软语,这一次却是前所未有的严厉:“什么比得上你自己的命更重要?你也知道,你的灵识兽已经根本不会长大了,那是你的根本,这功法的负面效果已经达到了这种地步,你却还是——总之我不能让你继续冒险!”   他难得这样情急,慕韶光瞧他一眼,倒是笑了:“师兄,你凶也吓不住我。我知道咱们满门上下没人敢不听你的话,但是呢……我又不怕你。”   步榭低下头,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忽然低下头,抬起慕韶光的下巴,在他唇上一吻。   “当真不怕我?”   “你……唔。”   慕韶光躺在床上,浑身没劲,更何况步榭比他大了数岁,正当盛年,体力功力都更胜一筹,慕韶光被他偷袭了个猝不及防,挣扎了一下,竟然根本反抗不动,被步榭压在榻上,再次深深吻住。   好半天,步榭才松开他,目光深深地凝视着慕韶光。   旁边送药来的外门弟子甚至都没来得及离开,被步榭一挥手,这才低着头退了出去。   慕韶光呼吸急促,白玉般的脸上带着红晕,好半晌没说出话来,他头上的簪子在挣扎时掉了,长发蜿蜒铺了满枕,像一匹上好的绸缎。   他这模样像是被吓着了,又像是惊呆了,让人看在眼里,说不出的可怜可爱,仿佛还有点委屈似的。   步榭突然想起慕韶光小时候一个人缩成一团躲起来的样子了。   那一瞬间,他心里也不知道是心疼还是甜蜜,抬起手来,五指插/入慕韶光的发间,轻轻理顺他的头发。   从小到大,就算背后有时会有些风言风语的议论,当面也从未有人敢对他不敬,更别提这样的亵渎之举。   除了练武过招,他连碰都几乎没被人碰过,可是步榭竟然用嘴唇碰他的唇,还敢咬他的舌头……   慕韶光半天没缓过劲来,步榭伸手搂着他,觉得他像只受到了惊吓的小猫,简直让人心疼的不行,轻声哄道:“对不起,我、我刚才……”   他的喉结滑动了一下,垂眼看见慕韶光双颊上的红霞一直蔓延到脖颈上,微松的领口露出细腻粉白的肌肤,只让人往日的定力都不知哪里去了,嗓子直发干。   慕韶光推了他一把,却没什么力气,宛若小猫在怀里乱蹭似的,步榭却不敢再抱,顺势将他松开。   慕韶光定了定神,皱眉看着他,问道:“疯了吧?”   步榭沉默了一会,说:“不知道。”   “嗯?”   “我也不知道疯没疯,反正就是喜欢你。”   步榭总算下定了决心似的,慢慢地说:“你抗拒也好,厌恶也好,或者你愿意给我个机会,我感激不已。但咱们什么关系,我都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糟践自己,一意孤行地往死路上走。”   慕韶光沉默片刻,闭上了眼睛,淡淡道:“师兄。”   步榭低声道:“我在。”   慕韶光说:“我不愿意……怀疑师尊。”   步榭道:“不必多想他是什么目的,或许他另有安排,或许他也没想到这门功法有这么大坏处,但不管怎么说,现在的情况他解决不了,你就不能继续这样。”   慕韶光道:“可是……”   “我知道你的顾虑。”   步榭轻声说:“我刚刚突然想到,西天佛老曾经说我有佛缘,要收我为徒,算是有几分交情,我们去找他,说不定他有办法。”   他凝视着慕韶光,然后伸手将他的手握进掌心中:“听师兄的话,好吗?”   过了一会,慕韶光终于移开目光,笑了一下:“不怕求完他办事,被他留下来当和尚?”   步榭知道他这就算是答应了,心中喜乐之极,脸上也不禁跟着染上了笑意:“当年他没能把我留下,如今就更加不成……成佛就算有千好万好,在我心里,也总是比不上如今这样的日子。”   慕韶光的手被他握住,片刻之后,反握回去:“师兄,若你有朝一日后悔了,我也不会怪你。我们兄弟一场,且顾当下,好聚好散。”   步榭一怔,而后摇了摇头,道:“不会。”   慕韶光的伤病有了着落,他多年所盼的心意也得到了回应,内心实在狂喜之极,只是稳重的师兄当惯了,又怕把年纪还小的师弟吓着,终究也只是握着慕韶光的手抬起来,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   “从来都只有你会后悔,你不要我,这一点,永远也无需怀疑。”   --------------------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下都,都明白了吧!家人们姐妹们天使们!   (比划,双手挥舞很激动地比划。)   ———— 第60章 别画秋山   ——“从来都只有你会后悔, 你不要我……”   相似的声音,从记忆中传来,从身边近在咫尺处传来, 交叠在了一起, 仿佛急欲醒来的过往。   慕韶光原本想要回答,未及开口, 先咳了一声, 紧接着,他就觉得胸口一痛, 一口血喷了出来。   这是当年曾真实发生过的一幕,也是此时此刻在幻境中重演的场景。   他想起来了。   慕韶光的性格, 本来不是会被轻易打动的人, 之所以对着步榭点了头,是因他虽然嘴上不说,但自己心里也清楚,那个对他有抚养之恩, 亲如生父的师尊, 确实已经无法全然信任。   他可以为了师尊付出生命,但人生于世,死, 总不能没有价值。   可是步榭没来得及带他去找西天佛老,慕韶光就病倒了。   他这么多年的心法练下来, 仙功与魔功相冲,换个毅力稍差的人练不成, 换个资质稍差的人早没命了, 唯有慕韶光竟然真的达成了问旻理想中从未有人达到过的境界。   但也因此,给他造成的身体亏损太过, 到了此时终于压制不住了。慕韶光这一病,就是将近两年。   这两年里他昏昏沉沉,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能够感觉到有人经常前来看他,有的时候是包括问旻在内的门派长辈,有的时候是一些关系较为亲近的同门。   而当那些人都纷纷离开,周围的一切归于安静时,他也知道,有个人始终静静守在自己身边。   是步榭。   他们去找西天佛老这件事,不能让问旻知道,若是之前慕韶光身体没问题,找个什么借口下山就行了,但如今这种情况,却是根本想走都走不了。   慕韶光躺着躺着自己都烦了,他觉得这样像个废人一样瘫着,活不活好像也都没什么劲,步榭却还不放弃,每天给他输送灵力,找来各种各样的药给他吃,死活要吊着他这条命。   慕韶光劝他几次,说让他看开点,有佛缘的人不应该这么执着于强求不可能的东西,步榭却根本不听,甚至连理都不理,只是沉默着照顾他。   慕韶光简直觉得就跟头回认识这人似的,平时脾气那么好,没想到上来这股认死理的劲,魔神都没他难缠。   慕韶光算是怕了他了,也后悔了当初答应跟步榭在一起的事,他不想成为别人的累赘。   有天稍微好了一点,趁着步榭离开熬药的功夫,慕韶光半夜摸黑从床上爬起来,一步一挪地离开了房间,向着山下走。   可是他还没走出多远,就听见身后有人厉声吼了句他的名字,震得慕韶光一惊,脚下不知道绊在了哪里,差点摔倒在地。   有人及时从身后揽住了他的腰,力道大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生生箍断一般,随即,慕韶光就被腾空抱了起来,一路回房,按在床上。   “你要去哪——你还想让我有多担心你?!”   黑暗中,慕韶光看不清楚步榭的神色,但能够感觉到对方扣住自己肩胛的手正在不停颤抖,甚至连声音都因愤怒而显得有几分失真,简直不像他了。   这种不确定,让慕韶光不禁睁大了眼睛,努力向对面看去。   一直以来,虽然他时常想起步榭,甚至记得很多对方说过的话,但他却怎样都难以在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步榭的模样。   而此次幻境中的经历,截止到现在为止,所有的、所有的一切,都那样熟悉,那样真实,仿佛确确实实发生在过他以往的生命里。   他甚至能感到自己脑海中的记忆正在翻腾着复苏,许多场景浮现在眼前——依旧除了步榭的脸。   连慕韶光自己都忍不住开始怀疑,世上到底是不是有这个人的存在?   到底是他遗忘了真实的过去,还是他完整的记忆中被注入了虚假的幻觉?   为什么明明发生了这么多事,却所有人都告诉他,根本从未听说过世上有步榭这个人?   不,他得再试试,他一定要看清楚眼前的男子——在幻境毁掉之前。   慕韶光稍微转了转手腕,然后,慢慢按照自己的意愿控制住身体,口中道:“我也没说就要怎么样,不过出去一趟,你着急什么?”   对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依旧保持着那副绝对压制的姿态把慕韶光按在床上,黑暗中,慕韶光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   “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僵持了好一会,步榭的声音放柔了,低声说:“你觉得这样没意思,不想让自己成为一个成天躺在那里的弱者,也不想拖累我依靠我,可是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他按在慕韶光肩头的双手滑下去,将慕韶光一把按进了怀里:“是我依靠你,是我不能没有你,我求你,你再忍忍,我会带你走的,我很快就会带你走的……”   他的语气卑微的近乎哀求,其中又带着某种偏执而痴狂的决绝意味。   慕韶光被他抱着,未等做出任何反应,便已经感到步榭的呼吸迫近。   紧接着,双唇已经被狠狠吻住。   这个吻灼热而疯狂,几乎让慕韶光产生了一种飞速旋转的眩晕感,仿佛全身都在颤栗起来。   他感觉到,对方竟然在借着这个吻汲取着他体内的魔元,骨骼脏腑剧痛的同时,那种困扰了他两年的昏沉无力之感似乎也正在随之消失。   慕韶光只觉得一股寒气直沿着脊椎涌了上来,他用尽全身力气,才猛地将头偏开,沉喝道:“步榭,你疯了!”   慕韶光素来叫他“师兄”,这还是头一次直呼其名。   “步榭”两个字一叫出来,对方的身子陡然一僵,跟着,被慕韶光一把推开。   慕韶光忍无可忍,厉声道:“你在骗我!”   步榭道:“没有!”   那么为什么,口中说着“不能没有我”的人,却会在这个世上消失的无影无踪?   为什么你好像愿意为我付出一切,却又百般遮掩,躲躲藏藏!   这一刻,身体完全脱离了幻境的控制,慕韶光蓦地反手,掌缘如刀,向着自己心脉的位置斩去!   魔由心生,他这一身魔功,只要斩断心脉,就能全部废掉。   但慕韶光不是为了这个,他是要看一看,对方到底想干什么。   骨肉撕裂般的剧痛传遍四肢百骸,慕韶光额头冒汗,一下子把嘴唇咬出了血。   “你干什么!”   步榭一惊,立即将慕韶光一把搂入怀中固定住,跟着捏住他的下巴,强行用手指顶开了他的牙关,将自己的手腕递了过去,让慕韶光咬住。   “咳咳、咳咳!”   慕韶光本来就在咬唇忍痛,步榭这样直接把手腕给递过来,顿时让他一下子咬破了血管,温热的血流带着腥气涌入口腔,呛的慕韶光连连咳嗽。   “慕韶光。”   步榭的手臂如同铁箍一样强硬地箍着他没有松开,以一个极具占有欲的姿势,将慕韶光钳制在自己怀里,几乎是咬牙切齿一般地说道:“你为什么总是要逼我!”   他恨恨地说:“好,你疼,我和你一起疼,你生我生,你死我死,咱们就这样——一直纠缠下去吧!”   步榭的动作强硬而不容拒绝,时至慕韶光如今的地位,已经许久没有人敢对他这般失礼了。   他本来应该恼怒,但对方的语气那样心痛和焦急,隐隐带着一股痴狂之意,他手腕上温热的鲜血涌出来,带着幻境中唯一能够感受到的,属于人的温度。   慕韶光搁在身侧的手无声无息抬起。   咚!   他猛然一拳砸在了步榭的小腹上,这一下丝毫没有收力,步榭正是又气又怒之际,被打了个正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后仰。   但下一霎,他便提气将身体一稳,跟着探手扣向慕韶光脖颈。   慕韶光不躲不闪,手掌顺着步榭的手臂横切而上,步榭摸到了他的脖颈,反而不敢下手。   下一刻他的手臂一麻,已经被慕韶光连点数处大穴,跟着反身而上,将他压在身下。   “我知道你是谁了。”   慕韶光伏在步榭的身上,“啪”地一声,倒是毫不留情地扣住了他的喉咙,一字字道:“你也已经跟幻境脱轨了,解、君、心!”   两个人的距离近乎耳鬓厮磨,对方一言未发,呼吸却沉沉的,无端透出一股冷凝。   慕韶光的左手慢慢滑落,抓住了对方鲜血淋漓的手腕,低声道:“步榭……是你?”   随着他的话,旁边的饮真突然发出尖锐的嗡鸣声,整个幻境都开始晃动起来。   慕韶光没有动,黑暗中,他感到对方抬手在饮真上一握,紧接着,剑鸣声立刻停止,幻境破了。   鲜血和疼痛都消失了,相拥的两人注视着彼此。   光线照射进来,这一次,慕韶光看的真真切切,他面前的人,是解君心。   虽然心中已有猜测,但当真的看清楚了这张脸的时候,慕韶光的心中还是难免生出一种匪夷所思之感。   是他,竟然会是他。   步榭就是解君心,解君心就是步榭。   那个在他生命中留下深刻印痕,反反复复出现在他的梦境中,挥之不去,却又难以清晰记起的师兄,竟然就是眼前这名魔界的无冕之皇。   这两人之间仿佛天差地别,毫无半分相似之处,但偏偏,眼中那种执迷与痴狂,又如出一辙。   慕韶光想不起步榭的脸,但是他记得这双无数次在痛苦中深深凝视自己的眼睛。   难以置信,却不能不信。   他动了动唇,却好似发不出声音,用了好大力气,才又确认道:“是你?”   解君心半晌没有说话。   两个人格也同时在脑海中沉默着。   面对慕韶光眼底的期待,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多么希望自己是步榭啊,那个他一直无比嫉恨的男人。如果他是步榭,他一定舍不得让慕韶光想念和等待,而是无论天塌地陷,也要寸步不离地守在他的珍宝身边。   可惜,他不是。   他只是一个卑微的旁观者,遇见了慕韶光,并默默地爱上了他,自己却从不存在于这名天之骄子的眼中,只能渴望地凝视他的身影,嫉妒着拥有他的那个人。   他只是一个阴暗的冒充者,趁步榭不在时,悄悄地来到慕韶光的旁边陪伴,原本只是试图稍稍照顾着他,分担他的痛苦,却在他一声声信任的“师兄”中逐渐迷失,无可自拔。   解君心曾无数次地想过,他如果是步榭就好了,他如果能获得慕韶光的爱就好了,如果那样的话,无论怎样的代价,他都愿意付出,只要慕韶光因为他展露笑颜,即便让他立刻死了,也是心甘情愿。   而此刻,幻梦交织,阴差阳错,原本连做梦都不敢肖想的机会就这样摆在了面前。   此时此刻,慕韶光的眼中只有他,又让人该如何抗拒?   况且,步榭永远也不会再回来、再出现了,慕韶光找他一直找的很辛苦,如果自己能顶替步榭,慰藉他的不安和空虚,是不是……是不是也是一件好事呢?   慕韶光很少着急,但此时见解君心久久不答,忍不住拽了拽他的衣服。   如果他不是步榭,慕韶光根本就不会愿意靠在他的怀里,不,甚至不会多看他一眼。   饮鸩止渴,且顾眼下啊。   终究,解君心的手轻轻从饮真剑上移开,伸出双臂,慢慢的,小心的,将慕韶光抱进了怀中。   他手腕上的伤口是真实的,滚烫的血浸透了慕韶光的衣服,仿佛要将肌肤灼伤。   慕韶光突然想起,之前他曾经在解君心的手腕上摸到过一处椭圆形的疤痕,那时还曾奇怪,他这样的修为,为何会在身上留疤,这时才意识到,那正是自己当年咬出来的痕迹。   解君心的声音很温柔,一如当年那个还未经历任何绝望和痛苦的步榭,带着海阔云天般的明朗回到了身边:“是我。”   慕韶光按住他的肩,仔细地端详着他,想要从那俊美凌厉的五官中寻找到记忆中的熟悉感,可是脑海中关于这一处的记忆就仿佛被永久抹除掉了一般,依旧难以记起。   解君心的手还环在慕韶光身上,能够感觉到慕韶光身体的每一分颤抖,他不知道慕韶光这个时候在想什么,怀疑、高兴,还是失望?   解君心不愿意再深想下去。   从说出“是我”两个字开始,解君心就知道,哪怕是饮鸩止渴……这口毒/药他喝下去了,就无法停下来了。   他突然忍不住收紧了手臂,将慕韶光紧紧地在怀里箍了一下,话也变得顺畅起来:“韶光,我今天真的好高兴啊,你终于认出我来了。”   “那天我回了村子……看见满地废墟,一开始以为你也出了事,后来才逐渐听说你回了穹明宗,过得也很好,我还以为,这辈子咱们都再也见不着了。”   解君心喃喃地说:“真的,真的太好了。”   慕韶光被他这样紧紧抱着,脸埋在他的肩头上,只听见解君心的声音中略有颤意,却看不清楚对方是何神情。   解君心说的那些事,他记得一些,不记得一些。   当初他们说好了要去找西天佛老,但是因为慕韶光的突然病倒,步榭顾及他的身体,就一直没能成行。   直到后来两人之间的那场冲突,事情也不能再拖下去了,步榭竟然跑到穹明宗历代掌门存放灵位的圣殿外围放了一把火,趁着整个门派大乱之际悄悄带走了慕韶光。   这些事情,慕韶光原本都记不得了,方才在幻境中倒是隐约又想起来了一些,仿佛是在西天佛老那里用了什么法子,他身上的魔气被消除了,病也确实有了起色。   于是,步榭带着他找到了一处风景秀丽的小村庄住下来隐居,慢慢养伤。   没过多久,村子里的人就都知道这里来了一对相貌十分俊美的兄弟。   哥哥性格温柔,爱说爱笑,对弟弟十分疼爱,那个弟弟身子不好,要养病,也不怎么出门,可是长得实在漂亮,只要无意中看上一眼,能把人的魂都勾走。   相貌好的人总是容易更占些便宜,更何况步榭又是个极有亲和力的性格,两人在村子里的日子过得很不错。   直到后来魔域入侵了这座村庄,那天步榭恰好外出买药不在家中,未及折返,村子已经成为了一片废墟,两人这才失散。   如今听解君心说,后来解君心应该是回去找过他的,但没有找到,反倒被带去了魔域。   后来听闻慕韶光重回穹明宗,双方已成敌对,便再也未曾见过。   慕韶光想着这些事,忍不住问道:“你是被谁带到魔域去的,这些年又是怎么过的?”   解君心道:“我遇见了魔神,他看我根骨不错,便将我带走了。这些年……倒也没什么,就是练功办事,其实和以往在门派的时候没有太大分别,只是我成了这样子,又听到你那样出众,总不敢再去见你。”   慕韶光知道他说的轻描淡写,但魔域是这么个地方,魔神又是那样凶残,解君心能在此地立足,中间经历的种种艰辛自是难以言说。   这样想来,纵使还有着几分不真实,几分陌生,他也不禁心里一软。   “对不起,那些事我先前都忘了。”   慕韶光说:“不然,我一定会来找你。”   解君心有些恍惚地说:“你现在想起来多少?”   慕韶光说:“也不太多,只是朦胧记起了一点前因后果。村子遇袭那件事过去之后,我以为问旻是我偶遇的救命恩人,他问我愿不愿意拜他为师,我便跟着他去了穹明宗。然后……就是这么多年。”   很多记忆都是模糊的,但印象中最深刻的那一幕,是身穿道袍的男人站在带着血腥味的风和火光中,那双凝视着他的眼睛仿佛无比深邃和怅然。   他问:“韶光,你愿意拜我为师吗?”   当时,仿佛很多事情一下子就在他的脑海中褪去了颜色,忘了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忘了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只觉得面前的人让他那样亲切,仿佛就是想象中师尊的模样。   就这样,慕韶光第二次拜了问旻为师。   第一次他还是个刚出生的婴儿,被对方自小抚养长大,视其如父,并成为问旻除魔大计的实验品;   第二次他则是被抹除记忆的少年,以为是面前的恩人将自己从绝境中救出,无知无觉地跟着已经是掌门的问旻再一次踏上了穹明山,烧香叩首,成为门下弟子。   想想其实十分荒唐且滑稽,可问旻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一直装的那样像。   慕韶光叹道:“这些事,一开始我完全没有印象,师尊也没再教我练过任何魔功,直到后来,遇上一些契机,觉得有些场景好像很熟悉似的,才逐渐陆陆续续想起了一些片段。”   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因为脸色十分苍白,半点血色都没有,指尖亦白的如玉一般,按在眉心中,也分不清是何处的肤色。   解君心握住了慕韶光的一只手,安抚地摩挲着:“你的意思是,其实后来你已经知道他以前就曾是你的师尊了?”   慕韶光道:“是。半是想起,半是调查推测,当时我还回那处村子找过你,以为你已经遇难了。后来在门派中打听过你,但我问到的人,都说从没听过见过步榭这么一个人……我有的时候,几乎以为你是我的幻觉。这些事太过离奇,又没有证据,我也没有跟其他人提起过。”   以为至亲无比的师尊,原来竟就是此生全部噩梦的源头,一朝发现真相,却又无处可说,那种惊悚和震骇的感觉,想必足以让任何一个人崩溃。   世人只见他众星拱月,风光无限,却永不会看到他默默担负的惶惑无依,痛楚怖畏。   解君心道:“那时没能陪着你,是我的错,以后再有任何的事,都有我同你一起承担。”   慕韶光被那句“以后”说的怔了怔。   他还没想后面的事。   别说以后,就是现在,他都对于自己跟步榭重逢了这件事没有什么实感,仿佛超出常理的荒诞梦境一下子在眼前成了真,说熟悉也熟悉,但要相信又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慕韶光从来都是一个心志十分坚定的人,他不会轻易动摇或迷惑,也很少举棋不定。   但对感情,他不擅长。   解君心凝视着慕韶光,没有错过他眉宇间的迟疑。   不止慕韶光,今日种种,于他而言,亦是匆忙而纷乱,宛若在无尽黑暗中乍然绽放的烟花,稍纵即逝,灼眼欲伤,却是他一生中唯一可见的光明。   如果不去不择手段地抓住,此生便再也无望。   心里的愧疚慌乱在反复的拉扯中被一点点踩实。   解君心一字字地说:“我们一同离开时,已经许了终身。”   慕韶光猛然抬头看他。   “如今找到你了,我不会再放手,让你我之间,平白耽搁许多光阴。”   解君心的声音轻轻柔柔,眼中却带着近乎偏执的疯狂与执拗:“你只是忘了过去,没关系的,我们以后还有很多很多的将来,总有一天,你心里会稍微有我……哪怕一点,一点就够了。”   就在不久之前,慕韶光还回答饮真,除了心中的道,他什么也不爱。   如果爱什么东西,就像此时的解君心一样,要这样炽热、这样执着地追寻,对于他来说,确实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是否曾有过这样的心情了。   他能收集到魔头的眼泪,或许只因,他比魔更加无情。   可是……黑暗中静默的相伴,痛苦时紧紧扣在肩头的手,那满嘴又涩又苦的血腥味,却又在此时此刻纷涌入心,挥之不去。   --------------------   作者有话要说:   解君心:能有几分像莞莞,也是我的福气。这福气我可得抓住了。 第61章 空役劳心   曾经, 慕韶光年少轻狂,性格高傲,生来便是众星拱月一般的少年, 从来不知道什么是什么是低头软语,什么是俯身相就。   步榭一开始是大他很多的师兄,后来是对他刻骨相爱的情人, 两人之间, 一直都是步榭迁就着慕韶光的。   他们在一起之后,步榭也特别爱说什么“想跟你长相厮守”, “永远不分开”,“没有你活不下去”之类的话, 慕韶光每回听着, 心里都觉得他特别有意思。   其他人眼里一本正经堪为楷模的师兄,私底下对着情人这么腻歪肉麻。   慕韶光可说不来这样的话,每回步榭跟他讲这些,他都笑步榭啰嗦:“分不分开, 在不在一起, 又不是靠念就成的,你说一遍我就知道了。可那你每回看我就说,不知道的人, 还以为我的名字叫这个。”   步榭却一本正经地说:“那可不是这么回事,心诚则灵。”   说完之后, 他却又笑着把慕韶光抱进怀里,捏一捏他的鼻子, 倾身亲他:“不过, 每回我许的心愿都是和你在一起,师弟不愿意说就不说好了, 反正我的心愿成真,你就是想跑也跑不了。像……现在。”   缠绵的亲吻落在他的唇上,步榭的怀抱坚实而温暖,面上虽然是又气又笑,可慕韶光记得,自己的心里,也分明是欢喜的。   但步榭的愿望并没有实现,他们最终分开了。   慕韶光后来也想过,是不是这种事情真的讲究心诚则灵,就因为他什么都不肯说,步榭一个人的心愿不够用了,所以他们才不能在一起,连步榭这个人都被其他人遗忘了。   慕韶光低头沉思,眉宇间的神情温柔又忧伤,更加为他增添了一种动人心魄的魅力,解君心痴痴地瞧着他,几乎忘记了呼吸。   半晌,慕韶光轻声道:“是,我们以后的日子还很长。”   这是他当初欠步榭的一句话。   解君心似没想到慕韶光会给出自己回应,愣了愣。   他突然意识到,步榭这个身份,似乎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好用,他甚至低估了慕韶光对步榭的感情。   解君心没有露出喜色,脸色反而有些发白。   短暂的沉默之后,解君心突然笑了起来:“正是如此。”   “我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解君心说,“我信上苍垂怜。”   解君心的相貌生的极为英挺,平日里气质中又带着些冷沉的意味,因此总让人觉得不怒自威,但说这番话的时候,却目光如水,无限温柔,仿佛欢喜极了。   慕韶光在他的脸上寻找着步榭的影子,心中又是恍然。   他问道:“那请问我现在应该叫你什么?解君心还是步榭?”   解君心笑道:“随你喜欢。”   笑容在他脸上绽放,似将所有的阴霾一扫而空,心里却有着声音带着沉怒响起:“你骗他。”   ——那是解君心的语气,而显然,此时此刻掌控身体主动权的人,是解十一。   他脸上的笑容变也没变,却在心里回答道:“不冒充步榭,这辈子他都不会多看我们一眼。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了,我舍不得放过。”   “但若是被他发现,他会生气的!”   “那就不让他发现。”   解十一冷冷地说:“别忘了,当初先冒充步榭的那个人,其实是你。”   解君心默然。   两边沉默了一会,解十一才又说:“我想要他,我想在他心里留下痕迹,我想和他在一起。我知道,你也想。”   解十一慢慢地闭上眼睛,轻轻喟叹道:“只是我不得不承认,我真的……好嫉恨步榭啊。”   解君心冷冷地说道:“那么从现在起,我们便连恨的资格都没有了,因为我们就是他。如果要装就装的像些,这件事的真相永远不能被发现!”   这时,慕韶光在旁边咳嗽了两声,解君心和解十一一惊,停止了交谈,连忙看向他。   解君心搭着慕韶光的腕脉,小心翼翼地输了些灵力过去,低声道:“不舒服么?”   这幻境伤不了慕韶光,但他的身体一直不好,受到这段往事的影响又很深,此时难免感到头疼不适。   慕韶光脸上不显,只说:“也没什么大碍,现在幻境已破,咱们就先回去吧,夹谷家那边的事也得及早解决。”   解君心道:“我背你。”   慕韶光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失笑道:“不用,背什么啊,我又不是小孩。”   解君心微笑道:“你不舒服,师兄背一下怎么了?快上来。”   慕韶光已经是个成年男子了,但解君心依旧如同他小时候一般,反手一揽,就轻而易举地把他捞到了自己背上,将慕韶光背了起来。   “待好了,咱们回去。”   慕韶光伏在解君心背上,侧过脸来,看见对方微微上扬的唇角。   在他印象中,从遇见解君心起,就从没见过对方有如此高兴的时候,印象中的这位魔君,总是满怀心事,喜怒不定,时而忧郁,时而疯狂。   但此时此刻的解君心,却倒像是个红尘间真真切切的人了。   就仿佛每一个对着心上人的青涩少年郎,满心满眼都是喜悦。   很像当年的……步榭。   慕韶光心里一阵怔忡,伏在解君心的背上,没有再推开他,解君心就背着慕韶光走出了山洞。   妄獞正在山洞外面待着,她倒是极听慕韶光的话,哪里都没有乱跑,很无聊地用自己的蛇尾巴抽地下的石头玩,当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时,“蹭”地一下子蹦了起来,结果看见解君心,吓得一抖。   “这、这……”   妄獞吓得一下子藏到了旁边的树叶后面,只露出了一个脑袋,警惕地看着解君心,这才敢小声问慕韶光:“他欺负你了吗?你为什么不能走路了,你,你被他打了?!”   慕韶光冲她招了招手。   妄獞很怕解君心,但又很信任慕韶光,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一步一挪地凑了过去。   慕韶光道:“你摸他一下。”   妄獞:“……”   她伸出一根手指,放到嘴边吹了口气,悄悄觑了解君心一眼,见对方没什么反应,这才小心翼翼地戳了下解君心的衣角。   解君心背着慕韶光,稳稳当当站在原地,态度配合,任由她碰。   妄獞道:“没有杀气耶。”   她有些惊奇,因为分明不久之前,她还觉得这个人戾气深重,满身血腥,没想到有了慕韶光在这里,解君心的气息一下子收敛的如此温和,简直就像个无害的普通青年似的。   慕韶光道:“对,他是好人,所以你不用怕,跟我们一块回去吧。”   妄獞的身体天生可以化雾,很快就变成了一团黑烟,钻进了慕韶光的乾坤袋中,解君心背着慕韶光,向着善见城中走去。   他的背宽广平实,步伐很稳,每走一步,只能感觉到轻微的震动,令人觉得昏昏欲睡。   两人都没再说什么,慕韶光不知不觉地闭着眼睛迷糊了一会。   他觉得应该是过了很久,朦胧中好像做了不少光怪陆离的梦,睁开眼睛时,天却还都没有亮。   慕韶光起初被解君心背着的时候,还有几分不自在,身子稍微绷着些劲没有往他背上靠,但大概是睡梦中怕自己待不稳当,此时他的手却已经紧紧搂在了对方的脖子上,脑袋就靠在解君心的颈侧。   黑暗中,一切都只是个朦朦胧胧的影,反倒使得那种幽微的感受愈发分明,鼻端的气息那样的熟悉和令人安心,正与记忆中在病榻前相陪的人一模一样。   话语可能会有虚假,但感觉不会骗人。   解君心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韶光。”   他似乎不用回头,也知道慕韶光已经醒了,看着前方,低声说:“咱们就快要到了。”   慕韶光抬头一看,前面果然已是他们落脚的那处村庄。   他便说:“这么快就到了。辛苦你了,那就放我下来吧。”   解君心却没动,站了片刻,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回过头来,深深看了慕韶光一眼。   他那样子满眼的不舍,仿佛马上就要诀别一般,倒让慕韶光不禁怔了怔,道:“怎么了?”   解君心一笑,突然伸出手指,在慕韶光的脑门上戳了一下,说道:“要见别人了,把你的脸变回去吧。”   他这样一说,慕韶光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从幻境中出来,竟一直用的都是本相对着解君心。   他忽然想起来,说道:“你很早就认出我的身份了吧?”   解君心道:“当然了,自己喜欢的人,怎么可能变副样子就认不出来了呢。”   慕韶光道:“那……我可是你们魔域的卧底——”   他说到这里,忽然听见“吱呀”一声,和解君心同时抬头一看,发现前方那处小院的门被推开了。   仿佛是翠娘从里面走出来,倒了一盆水,又走了进去。   慕韶光推了解君心一下,说道:“你把我放下吧,别让他们看见。”   解君心这回没说什么,矮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将慕韶光放下来。   慕韶光依稀还听见对方笑了一声,不禁问道:“笑什么呢?”   解君心说:“我笑你从小时候到现在,要强的脾气一点也没变过,总不想在别人跟前示弱,受了伤受了委屈都要瞒的严严实实的。”   慕韶光道:“这个我记得,你以前也说过这样的话。”   解君心道:“你记得?”   慕韶光道:“也是我生病那时说的吧。那天夜里我睡不着,你在旁边守着,咱们就说了一会话,你当时也是这么说的。这回我没记错吧?”   解君心其实也摸不透慕韶光到底能记得多少,此时听他把当时的场景说的这样清楚,便不禁抬眸,见慕韶光正好站在一束月华下,柔和的光晕将他身上的白衣照得半透明,仿佛随时都要融化在光里似的。   这样子又像是真的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回慕韶光睡着了,他坐在床边偷偷望着这人。   光照在慕韶光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安宁,皮肤就像是乳酪一样,仿佛还带着诱人的甜香,让人觉得不敢碰,又忍不住地想要凑上去闻一闻,尝一尝。   解君心怎么看也看不腻,但有时候时间长了,便老是突然惶恐,担心他在月光里化去了,总得抓住这人,碰碰这人,才觉得安心。   可现在想来,也不是那个原因。   大概是……他自己知道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偷来的,做贼心虚,自然不安。   过了一会,解君心才笑了笑,说:“你没记错。”   他慢慢地说:“后面我还说,可我的心却很卑劣,当每次看到你不得已在我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时,我又心疼,又觉得有一丝宽慰。因为看见了你的疼痛,我就有机会用我的血肉去填补你的伤口,让你需要我,放不下我,到了什么地方,身上都带着我的痕迹,看一看就会想起我来。”   解君心这番话,每一个字都说的清清楚楚,而当年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也确确实实只是他们两人的夜半私语,再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正如解君心所说,那些隐秘的不能对外人展示的伤口、那些狼狈、那些不堪,只有他们在彼此那段互相陪伴的岁月中为对方见证。   真的是他吗?   眼前的人给慕韶光的感觉,总是与记忆中似又不似,那么多年不见,甚至连自己的记忆都是刚刚复苏,慕韶光原本不能轻易相信。   但解君心身上所有的一切,又都在无声地向他证明那种默契与熟稔。   所有的伤感与温馨都一齐涌上心头,他们曾经有过那么多在一起的时光,但当时,各种阴谋与诡谲,失败的无力与颓丧,挣扎着想要维护的尊严和放不下的骄傲,将心拥挤的太过喧嚣,回头望时,发现已经错过了太多。   从问旻死去的那天开始,慕韶光便想过,让一切都就此遗忘和终结,他实在不愿意再失去和遗忘任何重要的人和事,或许,这就是他的道。   虽然很多事他还没有彻底地想起来,但此时此刻的暗夜中,他并不孤独。   两人对视了一会,解君心上前一步伸出手,慕韶光犹豫地握了上去,接着就被他紧紧拥在了怀里。   “其实只要你不会敌视我,排斥我,我在魔域还是仙门都无所谓。”解君心说道,“我总是要和你站在同一边的……韶光,这些年我很想你,你不知道发现你来了合虚,我有多高兴。”   解君心的声音中似乎带着一丝颤抖,又极其坚定郑重地承诺道:“你放心,无论何时,你想要的,就是我想要的,我们的立场不会背道而驰。” 第62章 言采其桑   问晖和叶天歌那边还蒙在鼓里, 浑然不知短短一夜之间,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这跑到夹谷家变猫的两人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问晖一早出来练剑,才发现慕韶光所在的那间房里仿佛有人了, 于是他轻轻敲了门进去一看, 发现慕韶光和解君心都在。   慕韶光可能是有点累了,正在床上歇着, 而解君心却古里古怪, 不自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反倒拖了把椅子坐在离床不远处, 眼睛瞧着慕韶光,仿佛正守着他似的。   问晖推门进去的那一瞬间, 恰好看到了解君心注视着慕韶光的眼神。   这让他想到丛林中盯着自己猎物的, 濒临饿死的野兽,充满了绝望、热烈、贪婪,和……占有欲。   问晖一阵心惊。   而这时,解君心也已经转过头来, 看见了他, 神情一瞬间恢复平淡,快的几乎让问晖以为之前的都是错觉。   幸亏这时,慕韶光也已经坐了起来, 道:“问晖?”   解君心实在太让人瘆得慌,慕韶光要是不起来, 问晖都要上去动手了。   慕韶光一开口,让人安全感顿生, 问晖连忙快步走到床前, 说道:“主上!”   他扶住慕韶光的手臂:“您没事吧?”   慕韶光道:“没事,夹谷家那边的情况都探的差不多了, 我和解尊使就回来了,我有些累,歇了歇。”   问晖心想,那你知不知道你歇着的时候他一直盯着你看啊。   但这话没法当着解君心的面说,他只好给忍下去了,但还是警惕地看了解君心一眼。   房间里三个人,两个人在说话,可解君心自己坐在旁边也不尴尬,因为他在和自己吵架。   “我们要克制一点,昨天才刚刚相认,表现的太急躁了会让他讨厌的。你这样一直盯着他看,万一他睡不好怎么办?”   说话的是解十一,解君心听着不快,冷冷地说道:“是你先看了两个时辰我才出来的,我看的时间还不足你的一半!”   解十一道:“可是问晖进来你都没有回避!那是穹明宗的人,韶光说不定根本不愿意让他们知道我们之间的事,你太没有分寸了。韶光不喜欢你不要紧,可别连累我。”   解君心道:“问晖一进来,你就生出了杀意,我是为了压制你的杀意,才没有及时起身!”   解十一冷笑了一声,道:“哦,这倒是真的。”   “我讨厌问晖,我更加憎恨占去了他那么多心思的……问千朝!”   解君心冷冷地道:“但你不能,因为步榭不会这样做。”   他的一句话,顿时让解十一沉默了下来。   是的,他们心里都清楚,慕韶光喜欢的人是步榭,定情的人也是步榭,曾经,不是那个微不足道、毫不起眼的解十一,如今,也不会是解君心。   想要跟慕韶光在一起,就得模仿步榭的样子,这是他们从一开始就有了的觉悟。   问晖警惕地看着解君心,生怕他对慕韶光有什么不好的算计,对方身上的威压原本几乎要把他逼的喘不过气来。   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晖眼睁睁看着解君心神色变幻几次,接着,那股威压竟然被一下子给收了回去,解君心甚至还扯了下唇角,勉强做出一个和善的表情,冲他点了点头。   这种感觉实在是……无比诡异,就像看见一只猛虎学着猫咪冲人喵喵叫,还不如解君心恶狠狠地瞪他来得更让他心里舒服一点。   问晖只觉得头皮发麻,愈发挡在两人中间,尽可能地将两人隔开一些。   他问慕韶光:“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呢?要不要夹谷家把那些猫弄出来?”   慕韶光道:“猫暂时不会有事,你今天先出去打听打听那边的情况,如果不出我所料……”   他笑了笑,说道:“夹谷闻莺的婚期,或许要提前了。”   问晖一怔。   但他知道慕韶光向来料事必中,任谁跟慕韶光在一起共事,最大的感觉就是安心。   当年他当掌门的时候,门派中的其他人根本就不用使脑子,反正掌门交代什么照着去做,半点岔子都出不了。   所以慕韶光说什么肯定是什么,问晖连缘由都没想着多问,他这时领了命却犹豫着迟迟不走,完全是想提醒下慕韶光远离解君心,又不知道怎么说。   解十一跟解君心说:“我想杀他。”   解君心的五指在袖子中攥紧:“闭嘴吧。”   这时,慕韶光忽然道:“对了,还有一个事。”   问晖满腹心事,“嗯”了一声。   慕韶光的态度很随意,冲着解君心示意了一下,说道:“下次见了你师伯,记得问好。别没规矩。”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把问晖和解君心都给说愣了。   问晖满脸的莫名其妙,要是按照唐郁这个身份,解君心是合虚大弟子,无疑算是慕韶光的师兄,他叫声师伯似乎也合理。   但问题在于,根本没这个跟解君心示好的必要啊。   慕韶光心细,肯定是看出来了问晖对解君心的警惕和戒备,他这个举动就等于告诉问晖,解君心是自己人。   问晖一直很听慕韶光的话,虽然不解,惊愕过后还是对着解君心说了句“师伯”。   结果问晖发现,解君心好像比他还惊讶,半天没吭声,问晖又叫了一声,他才好像恍恍惚惚地说了个“嗯”。   ——原来这么大的大魔头也会犯傻。   问晖突然觉得安心了一些,决定依旧相信芷忧君的判断,出去给慕韶光办事了。   其实慕韶光一直打量着解君心的反应。   过了昨日相认的激动之后,他休息了一晚,固来惯有的理智又战胜情感,冲上了高地。   他没忘,他还需要解君心的眼泪,这件事才是最要紧的。   以步榭当年和他的关系,再加上解君心如今对他的态度,如果慕韶光逼他哭一哭,应该也不是难事,但他想要眼泪就得解释用处,以解君心的头脑,怕是说不了两句就能猜出端倪来。   慕韶光不会因为感情放下对任何人的戒备,更加不会影响公事。   解君心如今和他不是同一阵营,无论多么真挚的承诺,终究只是没有凭据的话语,不到实在没办法的时候,慕韶光还是不愿意将这件至关重要的事情透露太多。   所以慕韶光在想,如果解君心是步榭,究竟什么能让步榭在意和流泪呢?   这一次的任务应该是最简单的才对,毕竟慕韶光对步榭的一切了解,都要比其他魔头们深的多了。   他将心比心地想,步榭从小在穹明宗长大,对门派的感情深厚,亦和他一样,素来与魔修势不两立,那么如今世事变迁,他不得已沦落魔道,应该很怀念过往的时光吧?   问晖这声“师伯”,是给解君心应有的尊重,也是试探门派在他心目中的位置,看看他会不会因此有所感触。   问晖走后,慕韶光暗中打量着解君心的神色,见仿佛果真有几分触动,心想,说不定这一步棋走对了,要他的眼泪,可以从门派情分的角度下手。   慕韶光碰了碰解君心的肩膀,道:“想什么呢?都愣神了。”   解君心反手握住了慕韶光的手。   他觉得,慕韶光待他可真好。   他知道问晖是慕韶光最亲近和信任的晚辈,慕韶光不好明说他的身份,但还是尽可能地让身边的人尊重他,不再将他当成坏人打量防备。   解君心不在乎其他人怎么看自己,但这是慕韶光的心意。   代表着慕韶光也在信任他,接纳他。   这种感觉很幸福。   可解君心又明白,其实问晖应该叫师伯的那个人是步榭,慕韶光对他这样好,却不知道,他其实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魔头、坏人。   幸福和愧疚兼而有之,在心里翻来覆去搅个不休,解君心手里握着慕韶光的手,恨不得将人拽进怀里紧紧抱住,最好能够按进骨血之中,这样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慕韶光被解君心握着手,也没想到这么件事他就能这么高兴,可见他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一定非常想念穹明宗。   慕韶光心里有点同情,又有点柔软,问道:“你想什么呢?”   解君心小声说:“我想抱抱你。”   慕韶光没说什么,张开手,解君心俯身过去,一把将他搂进了怀里。   他的心跳的很快,两个人格却都沉默着没再说一句话,静静享受着这一刻的幸福。   解君心也不知道他和慕韶光现在算是什么关系,算不算是在一起的道侣了,或许慕韶光还不太能接受,但是在他心里,从来就只有慕韶光一个人。   他得做好才行。   解君心没有经验,也不知道干什么才能让慕韶光高兴,他觉得自己太没用了,除了杀人,什么本事都没有。   对,他还会做饭,记得他上回做饭,慕韶光似乎还挺高兴的。   解君心决定做饭。   只是上一回王阿铁家的菜都被他给做光了,农家人过的朴素,虽然得了钱,也没再买太多东西,解君心便去了街上,买了点菜回来。   出去打探了一番消息的问晖正在往回走,忽然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叶天歌是跟他一起去的,转过头来纳闷道:“怎么?”   “我……”问晖道,“我好像看见你师兄了。”   叶天歌以为他说的是慕韶光,一脸高兴的往前看:“嗯,是吗?”   问晖:“你大师兄……”   叶天歌:“……”   除了三师兄,其他那些人她一个也不感兴趣,刚要收回目光,就听见问晖迷迷糊糊地说道:“他怎么……他买东西还给钱啊?”   叶天歌:“……”   在问晖的想象中,这些穷凶极恶的魔头绝对是一件好事都不会干的,杀人抢劫,毁天灭地才是他们的日常行为,尤其是解君心还是其中名声最响最坏的一个。   他看见对方不光买菜,买菜还给钱,甚至还在路边的摊子上买了个泥捏的小人,实在是颠覆了所有的认知。   怪不得很多人都说解尊使有病,是个疯子呢,这确实好像不太正常哈,跟一般的魔头不大一样。   叶天歌一开始觉得问晖大惊小怪,谁说他们当了魔神的徒弟就买东西不给钱了,这种没有格调的事都是最下等的魔修才会做的。   自己也该给给的啊,有的时候还会打赏一些呢。   但当后面回了王阿铁的家里,看见解君心再一次跑到了后厨做菜,并悄悄把那个一点也不珍贵的破泥人放到了慕韶光的床头处时,叶天歌的心态在随问晖之后崩塌了。   她看明白了。   解君心这个阴险狡诈的家伙,是想跟她竞争。   原本在各位师兄弟当中,她是唐师兄最喜欢、最照顾、最亲近的师妹,是整个合虚里跟唐师兄最最好的人,解君心明明是后来的,现在却妄想取代她的地位!   这么卑鄙,不愧是他当了老大!   这样一想,解君心为什么这次会跟着他们一起出来就也说得通了。   叶天歌心中危机感顿生,觉得这个人简直是比蠢货程棂和破龙殷诏夜都更加有心机的敌人。   认为自己窥破了所有的真相,叶天歌对解君心愈加防备,一看他接近慕韶光就如临大敌,随时准备过去争宠。   解十一说:“我想……”   解君心说:“步榭……”   双方甚至不需要再说的更多,就已经熟练地领会了两边的意思分别是“我想杀了她”和“步榭不会这样做”,终究默默忍了,在慕韶光面前当一个温良恭俭让的魔。   好在,他们四个这种共处同一屋檐下的生活也马上就要结束了。   问晖给慕韶光带回了他打听到的消息。   “主上,您猜得对,夹谷闻莺的婚期果然临时提前了,就定在后日。”   慕韶光毫不意外。   夹谷闻莺费心把赵嗣诚给抢过来,是为了从赵嗣诚身上借运,而妄獞被他们带走,夹谷闻莺露出的破绽越来越多,难免担心夜长梦多发生变故,也必然会打算着越早完婚越好了。   “是么。”慕韶光笑了笑,问道,“那邀请咱们了吗?”   问晖莫名其妙地说:“这……没有。”   慕韶光道:“好罢,不速之客也是客,那咱们自己去吧。”   问晖道:“去……吃喜宴吗?”   慕韶光笑着说:“不,砸场子。”   他们一行四个人,另外三人都对慕韶光言听计从,别说他只是想砸个场子,就是说要灭了夹谷家,其他人也没有不跟着的道理。   于是,第三日,夹谷家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准备举行夹谷闻莺的婚礼,慕韶光他们几个人也大摇大摆的到场了。   夹谷家的守门人亦是见多识广之辈,平素往来的显贵客人都是认识的,他们见到慕韶光几人出现,瞧着十分面生,身上的衣服也不过就是平常式样,便确定了这不是什么贵客,心中先带了几分轻视。   守门人上前一步,将几人拦住,问他们有没有收到请帖。   慕韶光轻易不开口,只冲着问晖抬手示意了一下。   问晖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满脸高傲地说道:“我们没请帖。”   “……”   守门人心想那你在骄傲什么,说道:“那对不住各位,你们只怕不能进去参加今日的喜宴了。我们家小姐的婚宴乃是一桩盛事,各方宾客盈门,来的都是一些亲朋好友,席位有些不够。几位这份心意小人会转达给我们家家主,请回吧。”   问晖道:“哦,那我就不明白了,刚才我们前面那几人也没有请帖,为什么就可以进去呢?”   守门人将下巴一扬,说道:“那些都是平常就到夹谷家来惯了的贵客,他们的脸就是请帖。我们这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平时进不来这道门,喜宴的时候也同样进不来,几位没被邀请,这样硬赖着不走,真不想给自己留些体面吗?”   周围的人也对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慕韶光叹了口气,对解君心说道:“师兄,你今天心情怎么样?”   解君心自从将一切都挑明了之后,不管外界发生什么事,目光就几乎不曾从慕韶光身上离开过,此时微微一笑,说道:“还不错,今天尚未动过杀念。”   慕韶光道:“我却有些感慨,你看如今这世道人心不古,欺世盗名之辈也多了起来。夹谷家门前这石碑上还挂着‘任侠仗义、行善积德’八个字,但是连咱们想进去道一声贺都被拒之门外。可见什么名头都是假的,真让我失望。”   解君心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道:“那这石碑是假的,自然不能留在这里碍眼了,免得让你看着生气。”   守门人看他们两个一问一答,狂妄无礼,几乎被气笑了:“我看你们这些穷鬼就是故意——”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解君心抬起手来,凭空冲着石碑上的第一个“任”字一抓。   那个字就这样被他空手生生被掰了下来,飞到半空。   紧接着,解君心五指一收,石块“砰”地一声,便炸开了。   此时,夹谷家门外本来就人来人往,宾客盈门,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不能进去参加婚宴的百姓们也挤在外面看热闹,解君心突然出手,碎石之声轰然作响,把大家都是吓了一大跳。   人群中不少人都在纷纷问道:“怎么,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夹谷家的石碑竟被人徒手捏碎了!那人是谁?怎的如此厉害!”   这石碑是夹谷家祖上留下来的,不光珍贵无比,更重要的是材质异常坚硬,万年都未曾有过半点磕碰损坏,竟然被解君心抬手之间就生生毁去了,实在是骇人听闻。   那守门人整个人都吓得呆住,回过神来之后又慌又怕,不禁大怒道:“你们是哪里来的杂碎,竟然敢在这闹事,竟然敢毁了那块石碑!你们……你们死定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高声叫道:“来人!快来人!”   在他喊人的同时,解君心只是轻描淡写地动了动手指,石碑上便顿时又有两个字被掰了下来,炸成碎末。   解君心问道:“稍微解气一点了吗?”   慕韶光道:“我瞧着头顶那块匾也旧了,不大好看。”   解君心含笑道:“那就也砸了吧。”   他对慕韶光言听计从,指哪打哪,就是今天宾客中最训练有素侍从都没他来的听话能干,别说旁边的人,就连叶天歌和问晖都不禁看的傻了。   两人对视一眼,愈发觉得解君心这个人心机深沉,恐怖至斯!   离开魔域之前,他还是那么一个高冷、残酷、戾气深重的阴沉魔头,问晖和叶天歌一路上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解君心逐渐热情,魔设崩塌,却根本不明白到底在他身上发生了啥。   这家伙莫不是脑子真坏掉了吧。   --------------------   作者有话要说:   当初小解暗中观察步榭和小慕甜甜蜜蜜谈恋爱,现在饮真天天挂韶光腰上围观小解对小慕摸摸抱抱,风水轮流转属于了。   再来个《皈依猫猫教Ⅱ》就是小慕和小解he之后,小慕又失忆了,饮真变成小解的样子跟小慕过上了老夫老妻的生活。   《皈依猫猫教Ⅲ》就是小慕和饮真he之后,小慕又失忆了,问千朝变成小慕的剑跟主人过上了相守一生患难与共的生活。   《皈依猫猫教Ⅳ》就是小慕和师弟he之后,小慕又失忆了,他们收养的孩子变成了问千朝的样子跟小慕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   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 第63章 酒阑风色   人们个个目瞪口呆, 眼睁睁看着夹谷家那块石碑被解君心就这么毁掉了。   夹谷家的人也都已经收到消息,从门内涌了出来,将慕韶光他们团团围在了中间。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来到夹谷家撒野, 不要命了吗?!”   随着呵斥声,已经有几剑递到了跟前, 解君心对于刺向自己的两剑根本置之不理, 倒是右成拳,冲着朝慕韶光而去的人“砰”地击出。   他的拳头根本就没有接触到那些人的身体, 却有一片修士被气劲所迫,向后直飞了出去。   其中两个撞上石碑, 将那石碑剩下的几个字也彻底撞的四分五裂。   而解君心自己却未闪躲, 另外几人的剑都刺到了他身上,顿时心中一阵暗喜,但尚未来得及暗喜,下一刻便听见“喀喀”数声, 数柄刺到解君心身上利剑当场断折。   断剑被气劲激飞至半空, 整整齐齐一排,插在了夹谷家的匾额之上。   ——此人的修为,竟然莫测至此。   “好了好了, 都住手,不要再打了!”   正当人们惊骇交加, 鸦雀无声的时候,夹谷的最正中的大门突然打开了。   有个人快步从里面走了出来, 正是夹谷家的二爷, 夹谷闻莺的叔父夹谷声。   这时,夹谷闻莺的父母和祖父都在里面迎接宾客, 操持婚宴,外面的守卫将有人闹事的消息报进去,便由这位做二叔的出来看个究竟。   他对其他闻讯赶出来的弟子们说道:“你们都给我退下。”一边说,一边打量着解君心他们。   夹谷二爷见多识广,眼力可比刚才那个看门的守卫强多了。   他听了下面的人禀报,已经知道对方是有备而来,故意找麻烦的。此时再看见这几人个个仪表过人,尤其是解君心和慕韶光身上都隐隐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气势,夹谷二爷就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之前那趾高气扬的守卫一句。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为了混进来吃饭?   夹谷二爷在心里暗自盘算着他们得罪过哪方高人,脸上已露出了笑容,快步迎上去拱手说道:   “哎呀,抱歉抱歉,今日侄女大喜,我们这府上忙上忙下的,底下的人都昏了头了,不懂事怠慢了几位,还望道友们千万不要见怪!”   问晖道:“那如此说来,是误会喽?”   夹谷二爷笑道:“对,是误会,夹谷家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各位来者是客,我们自然应该开门迎接,快请进吧。”   他也是个人物,言谈中竟然对那石碑的事情只字不提,周围有一些小混混围着看热闹,闻言都立刻高声起哄起来,在人群中嚷嚷道:“夹谷二爷,这么说来,我们也想进去吃饭,成不成啊?”   夹谷二爷好脾气地笑着,说道:“当然,当然,正门已经打开,谁若是想进来,那就快请罢。”   他这样说,也没人敢当真站出来,慕韶光说了句“那咱们走吧”,就跟解君心、问晖和叶天歌进了夹谷家家大门。   其他人看没了热闹,也就都纷纷散去了。   几个人的背影一消失,夹谷二爷这才转头看了一眼那座已经残破的石碑,脸上的表情当时就扭曲了一下,目光中露出几分狠毒之色。   他冷冷一抬手,吩咐下人道:“把这里收拾了,另外……”   夹谷二爷压低了声音,说道:“去查查这几个到底是什么人,今日,他们敢进夹谷家的大门,就让他们永远都出不去!”   他刚说完话,忽听见头顶上有细微断裂声响起,夹谷二爷的身手极为敏捷,当即闪身一躲。   “轰——”   巨响声中,他头顶上那只几乎被断剑插成了刺猬匾额突然碎裂成了数块,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仿佛是对刚才那番话的警告。   毁碑,砸匾,纵使是血海深仇也不过如此了,夹谷二爷除了满心气恼之外,更有七分惊骇。   “他们到底是冲着什么来的,为何要这样做!”   旁边的下属小心翼翼回了一句:“刚才……那个穿白衣的男子好像说,石碑上的话说的不对,又说不喜欢咱家的匾额,他的同伴就说,既然你不喜欢,就不应该留着惹你生气,就都给毁了。”   夹谷二爷听的莫名其妙,心说简直荒谬,那是他老婆么,他那么言听计从的。   “什么东西!”他最后也没有找到一个缘由,怒气冲冲地拂袖进门去了。   *   夹谷家这座老宅已有数百年的历史了,其中家族的特质世代积累,十分明显,处处都刻有着族徽,以及夹谷家先祖的种种英雄事迹。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各种迹象都表明了夹谷闻莺的可疑,叶天歌心里已经差不多知道,解君心和慕韶光会带她来这里,是因为她很有可能就是夹谷家的人,只是一出生就被夹谷闻莺夺走了身份命格。   但这件事太过荒谬,以至于她心里是明白,但一直没有实感。   直到此时,踏进这道门,叶天歌才突然产生了一种格外熟悉感觉,仿佛隐隐有种灵魂深处发出来召唤,正诱导着她向前,走入这间老宅的深处。   但如今她不过是个连进来道贺都会被拒之门外的陌生人,这种召唤,又显得格外可笑了。   他们面生,进了门也没什么人理会,倒是前面有名为其他宾客引路的下仆,正在笑容满面的指着旁边的水池,向众人说道:   “各位请看,这仙池深处所养的就是夹谷家的灵兽神龟,它平日沉在水底,从来不出来见人,只有夹谷家的人经过池子用手抚摸旁边的石柱时,神龟才会从池水中上来,喷出彩虹色的水雾表示欢迎。”   宾客们都啧啧赞叹,恭维着神龟的灵性,也有人说道:“但我听说,仿佛夹谷大小姐经过的时候,灵龟就不会有反应。”   那下人的语气骄傲:“不错,这正是我们家大小姐的过人之处。因为她自打出生以来,便灵力过人,因此无论到了什么地方,都可以隐匿自身的气息,甚至连灵龟都不会惊动。”   叶天歌听到这里,不禁冷笑起来。   她可是小魔女,怎么会忍气吞声呢?当即就高声说道:“不就是一只王八吗?讲的这样邪乎,让我看看!”   叶天歌的声音清脆,这样一说,顿时把其他人都给盖过去了,令人人向她看过来。   说完之后,叶天歌就走到近前,二话不说,伸手在石柱上面摸了一下。   叶天歌这个举动把夹谷家那名下人吓了一跳,也顾不得措辞,连忙说道:“外人不要乱动!”   但随即话音未落,他便目瞪口呆地看到,水面上冒出了一排气泡,随即,一只巨大的灵龟浮出水面,仰头吐出了一蓬水雾。   水雾,在阳光下发出彩虹色的光泽。   之前所说的灵龟吐虹的场面,竟然被一个外来的陌生女子激发了。   叶天歌看到这一幕,不禁想笑。   多么讽刺,她被她的亲人们抛弃了、遗忘了,而最终这个家里面愿意承认她身份的,竟然只有一只有灵性的乌龟。   但其他人看到这一幕,却都十分震惊,更有人知道刚才发生在外面的事,愈发怀疑叶天歌的身份。   私生女?还是另有什么隐情?   看来这夹谷家平素名 声叫的响,其实也不怎么干净啊。   这时,有个人站在远处,满脸惊骇之色地盯着叶天歌,而后,退后几步,匆匆反身跑进了夹谷家的内厅。   “父亲!父亲!不好了,出大事了!”   夹谷家的家主乃是夹谷闻莺的祖父,此时,他正坐在内堂喝茶,听见这声大叫便将茶杯放了下来,不悦地说道:   “你怎么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成天慌慌张张的?今天是你女儿大喜的日子,说什么不好!”   原来,这个人正是他的长子,也就是夹谷闻莺的父亲,夹谷斌。   夹谷斌虽然居长,但性格懦弱,能力平平,这些年来就是因为女儿,才能坐稳这个家主继承人的身份。   此时他满面惊慌,也顾不得父亲发怒,便快速将自所看到场景说了一遍。   夹谷家主慢慢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满堂鸦雀无声。   夹谷斌惶惶地说:“父亲,这些人如此诡异,那女子又……我只怕是真正的,真正的莺儿她回来了。”   “老大!”夹谷家主厉声呵斥。   夹谷斌的脸在内厅里昏暗的光线下一片惨白,却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喃喃地说道:“她……她回来找我们,找我们大家来索命了。”   四下一片沉默,正在这时,天边的什么地方骤然响起了一声隐隐似雷鸣的轰隆,震的每个人都是心中一惊。   “不可能。”   终于,夹谷家主开了口,厉声说道:“哪有什么真的还是假的,你给我听好,真正的莺儿就在这里,她今天要成婚,她是给你带来无限荣耀的女儿,是咱们夹谷家的希望!”   他想了想,又冷冷地吩咐道:“你记住,你以前那个早夭的女儿,明明刚一出生就死了,现在已经投胎往生去了。我们每年都在给她上香祈福,她又不是我们害死的,哪有什么索命不索命的说法?日后这种话,你不许再出口!”   夹谷斌没想到都到了这个时候,自家老爹还是这般满口冠冕堂皇的样子,冲着夹谷二爷说道:“二弟,你刚才不是也出去看见了吗?你说!”   夹谷二爷权衡了片刻,对夹谷家主说道:“父亲,不管那女子是何来头,又是不是夹谷家派来暗算我们的,她带来的人确实有些邪门,看上去魔气森森的,不可小觑。咱们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要有所防范。”   夹谷家主听到了解君心出手的事情,这才不由面色一凛,说道:“如此说来,此人非同小可。”   他沉吟片刻,断然道:“不管那些人是何等来头,今日的宾客太多,万不能出岔子。你们就先好生招待着,不管他们如何无理取闹,都先忍耐一番,其他的事,婚礼过去了再查。”   夹谷二爷道:“就怕他们当场闹起来,冲着是当年那件事……”   夹谷家主冷冷道:“不可能。如果他们知道内情,第一个要找的,绝对不是夹谷家,而是穹明宗!慕韶光和问千朝那边都没有什么动静,就说明与此无关。”   夹谷二爷道:“这件事,要不要给穹明宗那边透透风?”   夹谷家主想了想,问道:“最近为何都没有听到慕韶光消息?”   旁边有人回道:“听说是闭关养伤去了。”   夹谷家主摇了摇头说道:“其实此事算不得什么,我也活了这么大的年纪,放眼当世,忌惮的没有几人,他算得上是一个。我真是盼着,他这伤就此便好不了了,也算了却一桩心腹大患。”   他站起身来:“算了。你们记住,穹明宗一天还有慕韶光在,你们就一天不要去招惹——都出去处理事情吧,别在这里围着,岂不是让人一看就知道出了意外!”   *   夹谷家主大概做梦也想不到,就在他们商议的时候,那被他深深忌惮着的慕韶光就坐在外面喜宴之上,眼看新郎领着新娘缓缓走了出来。   叶天歌死死盯着夹谷闻莺,慕韶光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还好吗?”   叶天歌深吸了口气,说道:“我的感觉很奇怪。”   她很难形容那种微妙之感,只觉得面的那具身体给她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仿佛对方所做出的每一个动作,说出的每句话,甚至体会到的每一种感受,都发生在她自己的身上,但偏偏,她又难以操控。   慕韶光笑了笑,说道:“没事,你把眼睛闭上。”   叶天歌什么都没问,按照慕韶光所说,乖乖闭上了眼睛。   慕韶光的声音低低响在耳畔,像是敲打玉阶的雨,清冷平稳,不紧不慢。   “左手结莲花印,右手捏清心诀,跟着我默念光明摄魂心经。”   光明摄魂心经是仙门的经文,叶天歌根本就没有听说过,但当慕韶光话音一落,她便感到这经文清晰地在自己的脑海中响起。   叶天歌连忙按照慕韶光所说的,手拈法诀,在心中随着默默念诵,逐渐的,一种玄而又玄的感觉升起,她觉得自己和眼前那句身体的联系仿佛当真加强起来。   叶天歌心念微微一动,试着用意念做出了一个动作。   别人是少年成名,夹谷闻莺是幼年就成名了,她的婚礼也是修真界的一桩盛事,还有不少的修士们虽然没能被夹谷家邀请到场,但也都在异影同光上围观着,不时议论纷纷。   “要说,这夹谷家果然不愧是千年的老牌世家,虽然总说他们没落了,但看这婚礼的排场,可见果然还是有些家底的。”   “呵呵,他们的姿态高的很,一般人甚至都不肯邀请参宴,也不知道有什么可清高的。即便是穹明宗作为仙门之首,也没像他们那般吧!之前还总是踩着穹明宗自抬身价,反正是对夹谷家没有什么好感。”   “也不知道那夹谷闻莺生的是什么样子,成天跟芷忧君比什么‘谁是真正的天纵奇才’,不是说连容貌也不相上下吗?”   “人家芷忧君可不屑以容貌与他人相较,更何况一男一女,本就不同,哪有这么比的?”   这时候,有人眼尖,已说道:   “各位道友快看,那边坐席上的人是不是魔域的?我之前依稀见过,一个是叶天歌,另一个,不是唐郁吗?”   “他们旁边那人是谁?当真是好生俊美,之前从未见过,就是瞧着又有些让人害怕。”   “瞧这样子,肯定也是魔,而且地位应该不低。夹谷家这是在干什么!”   夹谷家一向孤高自诩,竟然会请魔域的人坐在喜宴上,简直叫人难以置信,众人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吸引了过去,纷纷地议论着。   正在这时,站在前方的新娘子突然抬起手来,隔着盖头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玉简那边和当场宴席上的人都被吓了一跳。   赵嗣诚一怔,连忙抓住了夹谷闻莺手腕,说道:“闻莺,你这是在干什么?”   夹谷闻莺的心中比他还要惊骇,因为在刚才那一瞬间,她忽然发现,自己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了。   夹谷闻莺定了定神,勉强抑制住心里的惊慌,说道:“没什么,刚才我的脸上落了一只虫子。”   这也太有失仪态了,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发出窃笑,但不管怎么说,这理由也还算是说得过去。   不过,夹谷闻莺刚说完这句话,夹谷闻莺立刻又举起另一只手,重重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这次,她连自己的盖头都打掉了。   一张妆容精致的面容展露在人前,却并没有达到惊艳的效果,反倒苍白而衰老,宛若被厉鬼吸去了气运精元的病患。   赵嗣诚怔怔地看着她,像是被惊呆了,神色间出现了几许动摇。   到了这个时候,夹谷闻莺知道掩饰无用,反倒也不慌了,一把将盖头扔开,面色冷凝,说道:“有人要害我。”   夹谷斌结结巴巴地说:“你说什么?你说,你说谁?”   夹谷闻莺没有答话,目光如电,朝着周围扫视一圈,忽然之间,飞身而起,直接向着宾客席上的叶天歌一掌拍去。   叶天歌睁开双眼,起身相迎。   这两名女子皆是身材纤细,年轻貌美,交手之间竟然招招狠辣不容情面,只把宾客们都看得目瞪口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听夹谷闻莺厉声呵斥道:“你这贱婢!为何在我的喜宴上暗算于我,是谁指使你来的?”   叶天歌似笑非笑地说:“这话问的有些不对吧?这里明明是我家,我为何不能来呢?”   此言一出,众皆愕然,一时都没有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夹谷斌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夹谷家主则站起身来,厉声喝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讲这满口胡言乱语的妖女拿下!”   刚才得知有人在门外闹事时,夹谷家便暗暗在周围增派了好几重的人手,此时正好派上用场,冲了出来,帮着夹谷闻莺对付叶天歌。   正在这时,夹谷家主突然看见,席上一人,轻轻抬了抬手。   这是个年轻男子,相貌看上去不大起眼,一双手却生的极美,白皙、削修、骨节分明,宛如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这手看起来合该抚琴鼓瑟,分花拂柳,此时手向外轻轻一挥,随即,又姿态优雅地放回了桌上。   夹谷家主尚未来得及转出点什么念头,便感到了一股极柔,又极寒的灵息从自己身边掠过,好像一道冰潮,径直向着夹谷家那些围上来的修士们扫去。   那些人甚至根本就没有察觉,剑锋还在向着叶天歌刺去,紧接着,他们感到自己的剑锋就好像刺入了深不见底的雪中,随即,剑锋剧颤,气血翻腾,竟克制不住地“腾腾”退后数步,险些摔倒一片。   ——对方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   这时,慕韶光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说道:“师妹,回来。”   叶天歌听话地足尖倒掠,回到了他的身边。   夹谷闻莺尚且不知道他们在外面闹出的事,厉声问道:“你们究竟是何人?!”   慕韶光笑了笑,淡淡道:“要问我们的身份,你还不配,与其如此,倒不如想想你自己是何人。”   夹谷闻莺一凛抬头,迎面撞入对方仿若深渺夜空一的眼眸,皎洁明美的月光之后,似乎深藏着一个浩瀚莫测的世界,看不穿,望不透。   夹谷闻莺这些年来受人追捧,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旁人往往都称赞夹谷大小姐天之骄女,气场非凡,但此时到了对方面前,她一下子感受到了一种强大的压力,一时失语。   叶天歌的心里闪过一丝暖意,她从小就是弃婴,被那位善良的老爷爷养大,最愤激的时候也曾想过,若是遇到了抛弃她的家人,定要狠狠报复,让他们痛悔不已。   当然,若是这事当中有什么隐情,也不是不能听一听他们的解释。   这时,对于夹谷家 家厌恶还在,但那种郁愤不平却已经极淡极淡了,这是因为有人护着她、支持她,又让她仰慕、让她依赖,她完全不在乎这些所谓的血亲了。   不过,也不能每回都让慕韶光为她出头,她也要独当一面,以后,还要保护这个人。   叶天歌站起身来,淡淡地说:“夹谷大小姐这些年来为的族挣得了不少风光,连今日成婚都成了修真界的一桩盛事。我只是想问一问,你当真是夹谷闻莺吗?若你是,为何夹谷家的灵龟认不出来你?为何普通人近百年都不会有的修为,你不到十岁便有了,如今的造诣却跟不上当初的所谓天赋?又为何……”   她说到这里,停顿下来,冷冷一笑,抬手抚了下长发,姿态十分闲适妩媚。   叶天歌似笑非笑地说:“又为何你自己的身体,不听你自己的话呢?”   慕韶光所教的光明摄魂心经威力无敌,再加上叶天歌本就修为不低,夹谷闻莺感受到身体被一股陌生的力量控制,连忙运力相抗,手却还是一点点地抬了起来,与叶天歌一模一样地抚了下头发。   在场的宾客们看在眼里,心中惊骇不已,更是生出了诸般猜测。   他们坐在人家的喜堂上,想得再多也不好多说什么,在玉简上围观这场婚礼的修士们就不会如此客气收敛了,议论的肆无忌惮。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个夹谷闻莺根本就是假,她是冒充了那名女子的身份吗?”   “看样子更像是夺舍,而且夹谷家的其他人好像也并非不知情,如果是这样的话,可就实在是过于无耻了。”   “夹谷家这些年一直在走下坡路,偏生还放不下身段,大概也是怀念以前那种高高在上的风光时刻都要想疯了,这才用了这么阴毒的手段。但今日这事一揭出来,他们丢出去的脸只怕上百年也找不回来。”   除了对夹谷家的行为啧啧感叹之外,也有人关注到了叶天歌的身份,感到十分好奇。   “那么那位姑娘应该就是真正的夹谷大小姐了吧?说实话,我觉得她比夹谷闻莺漂亮,这性格也够劲!”   “不说她是合虚的叶天歌?”   “天啊,合虚的叶天歌竟是夹谷家的人吗?那方才出的那男子也确实是唐郁没错了吧?这风姿气度,真是迷死人了。”   “如果那两个人当真是魔神弟子唐郁和叶天歌的话,我好像知道他们席上的另外一个人是谁了。”   “是谁?”   “是……解君心……”   “解君心”这三个字一出现,立刻引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保命不说解”这句话,稍微用过一阵子异影同光的人都听说过,就算是刚刚入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的新人,看见别人都不吭声,也都茫然不敢开口了。   过了好一会,才有人说道:“不可能,解……那人怎么会这样公然露面于人前?除非他是来灭夹谷满门,加上也打算顺便把这些赴宴的客人们杀干净的。”   “或许是陪着师弟师妹们来的呢?不是说唐郁跟程棂、殷诏夜和叶天歌的关系都不错,那么没道理跟这人关系不好吧。”   “简直荒谬!那唐郁还是个天仙不成?人缘好到魔神的其他弟子都互不搭理,见了他要不护着,要不同行?就算是编瞎话也不好这样编的吧。”   一群修士们这样吵吵嚷嚷,竟将一开始在讨论夹谷家的事都给忘了。   大家默认的准则“保命不说解,口舌莫争慕”,在慕韶光冒充了唐郁的身份,并且其他人根本就不知情的情况下,竟然还是神奇的应验了。   ——虽然慕韶光其实什么都没做,甚至处处都还要比其他人更低调一些。 第64章 何处潇湘   虽然, 不久之前已经收到了示警,夹谷家主提前对叶天歌等人可能会捣乱的事也作出了防范和心理准备。   但是在他的想法中,夹谷家这般显赫的地位, 不知道有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踏进这个门都做不到, 对方前来,定是想以此为威胁来要点什么好处的, 却没想到叶天歌竟然就这么把事情摊开来说了。   真是半点礼节和人情世故都不懂!   在无数道异样目光的注视下, 夹谷家主终于缓缓开口:“你这女子今日之语,闻所未闻, 实在让老朽震惊无比。未经调查,此事我暂时还不能给你答复, 但你放心, 若是你说的情况属实,我一定会安排你认祖归宗,给你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和姓氏。”   他这话一说,别说叶天歌差点笑出声来, 连慕韶光的唇角都扯了扯, 不无讽刺。   夹谷家这个老头,实在是岁数大了。   目光短浅,刚愎自用。   他以为他夹谷家的门槛人人高攀不起, 放在谁的身上都得珍惜这份殊荣,因此给了这份许诺, 并且觉得这话一说,叶天歌必然会诚惶诚恐, 感激不已, 就不敢再造次了。   也不知道是怎么好意思的。   叶天歌冷笑起来,问道:“夹谷家是什么东西, 也配让我认祖宗?你弄错了吧?我是来报仇的,不是来走亲戚打秋风的。”   “你——”   夹谷家主被她的话险些气个倒仰。   他看叶天歌的手段,以及叶天歌身边这几名男子的风姿气度,知道他们的来历肯定不普通,但是也没想到叶天歌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女子,一开口竟然就是这么大的口气,把一个千年世家看的一钱不值一样。   夹谷二爷扶住了自己的父亲,正想开口说句什么,就有一个人匆匆跑了进来,走到夹谷闻莺身边时,凑到她耳畔,低声说了几句话。   夹谷闻莺先是一喜,随即露出几丝冷笑,抬起头来,说道:“爷爷,您可千万别听他们胡言乱语,以至于受到了蒙蔽。您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哼,这几个,可都是鼎鼎有名的大魔头!”   “你,是叶天歌。”   “你,是唐郁。”   夹谷闻莺冲着慕韶光和叶天歌分别一点,最后到了解君心这里,她顿了顿,没敢那般肆无忌惮,放下手来,说了句:“反正都是出自魔域就对了,他们一定是对我用了妖术,才会让我在人前失态。”   堂上的宾客们,有一部分已经在异影同光上看到叶天歌和慕韶光的身份,有的人甚至连解君心这个人人都不敢提及的名字也猜到了,但大多数人没功夫去看自己的玉简,却依旧蒙在鼓里。   他们猛然听见自己竟然跟魔神的三名弟子同坐一堂,这一惊自然是非同小可。   而最为震骇的,还是夹谷家主了。   他难以置信地望向叶天歌,头一次仔细打量这个只有在生下来的时候见过一面的孙女。   他们因为这孩子打生下来就被说“资质平庸,不适合修炼仙门功法”,这才将她视为弃子,任由夹谷闻莺取代了她,占据了她的身体和身份。   但为什么,她竟然会被魔神看重,成为魔神唯一的女弟子?虽然是魔修,这地位可非同小可啊!   现在揭穿叶天歌是魔修,或许确实能够稍稍掩饰当年的丑事,可是合虚,他们惹不起。   但幸好,他们这回只来了四个人,自己这里,却有夹谷家上下数千名弟子,还有前来参加婚宴的亲朋好友,如果对方一定不肯将此事善了,动起手来,也肯定占不了上风。   至于这样的举动可能会得罪合虚……魔神死后,他那几名徒弟之间的关系并不好,合虚一盘散沙,这些事,夹谷家主还是有所耳闻的。   夹谷家主还在盘算,那边,慕韶光听了夹谷闻莺的话,已经微微一哂,说道:“妖术?”   夹谷闻莺道:“自然是妖术!你们试图以邪法控制于我,再操控我的身体言行,污蔑我冒名顶替了这妖女的身份,这等居心何其歹毒!但也别以为这么多人都会被你们蒙蔽——”   她的话还没说完,忽然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轻笑,说道:“哦,所以呢?”   这轻笑近在咫尺,竟仿佛是凭空冒出来的,听着却正是刚刚还坐在席上跟她说话的慕韶光的声音。   夹谷闻莺猛然色变,顾不得去看慕韶光还在不在座,连忙向前疾掠。   她能被人称作“继慕韶光之后的天才”,可也不是浪得虚名的,这一掠快如闪电,身形化虚,就是普通人一生也难以达到的境界。   然而这到了慕韶光面前根本就无济于事,夹谷闻莺刚刚掠出,就感觉到一股掌风如影随形般向她直取而至。   夹谷闻莺连忙将腰身一扭,凌空旋身躲闪,那掌风却在她转身的一瞬忽然爆开,化作数道,夹谷闻莺大惊,紧急之下不顾仪态地就地一滚,才险险躲了开去。   这几招拆解下来,她竟然被对方迫的连想回头看一看都没有找到机会,这简直是从所未有之事。   夹谷闻莺这一滚,虽然不好看,总算是看见袭击者的脸了,果然便是刚刚还坐在席上的唐郁。   更加可恨的是,他举手之间就把夹谷闻莺逼的生死一线,狼狈不堪,自己此时敛袖而立,却是一身的云淡风轻,衣不染尘。   夹谷闻莺暗暗一咬牙,正待说话,却见慕韶光拢在广袖中的手指比出一个法诀,同时薄唇轻启,似欲开口。   夹谷闻莺心中警铃大作!   这名看上去单薄斯文的男子,修为竟然如此高深莫测,她对他已经满心畏惧,见慕韶光就要施术,心里立刻意识到,一定要赶在对方之前阻止他!   夹谷闻莺顾不得再多想,迅疾将手胡乱一挥。   而此时,慕韶光手上法诀已成,也已经轻吐出了一个字:“破。”   两人的招式撞在一起,夹谷闻莺趁着这一挡所争取来的瞬间转身就逃。   眼看就要成功逃离,她心中正是暗喜,却忽然听到四下惊呼之声迭起。   紧接着,有个人高声大喝道:“夹谷闻莺,你怎会用这等妖邪之术?!”   混乱中,夹谷闻莺分不出这声音是谁喊的,但猛然一惊之下,她瞬间意识到自己犯了怎样的错误。   这些年来,她一直掩饰得很好。   夹谷家的大小姐,自然是打出生以来修行的都是玄门正宗的法术,举止端庄,光明磊落。   这样的人不难装。   可慕韶光实在是太懂得如何把人逼到生死绝境了,夹谷闻莺跟他过了那几招,简直是惊骇入骨,浑然忘却自己身在何处,情急之下就一不小心使出了看家的功夫。   她刚才用的是蚀骨术,在场的人大多数都不认识,但是也能感受到那股至阴至寒的邪恶力量,这下夹谷闻莺连说别人陷害她的借口都没有了。   夹谷闻莺真正地慌乱起来:“我……我……”   她这一开口分神,已经被慕韶光隔空一指点中,夹谷闻莺惨叫一声,身子向后飞出,重重砸在了地上。   这一次,她的声音竟变成了个低沉嘶哑的成年男子嗓音。   夹谷闻莺恰好砸在了赵嗣诚跟前,赵嗣诚到底不忍,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结果一低头,发现面前的人竟然皮肤开绽,块块掉落,赵嗣诚扶着她的手无意中一用力,竟顿时从她身上揭了一层皮下来,露出了其中青面獠牙,浑身皱纹的怪物。   “啊!!!”   赵嗣诚吓得大叫了一声,仓促间踉跄后退,满座皆惊,宾客们纷纷起身,有人大声喝问:“夹谷家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夹谷家主眼看今日之事万万不能善了了,猛一下站起身来,高喝道:“各位小心,一定是魔域设下了什么圈套,故意来扰乱视听,请道友们助我拿下这些魔头,细细审问,届时夹谷家一定给各位一个交代!”   将责任一股脑推到魔域头上之后,夹谷家主厉声下令道:“所有人听令,全力拿下合虚进犯之人!”   今日之事已无法善了,夹谷家和合虚,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局势已进一步被激化了,但慕韶光动手的目的其实并不在此——夹谷家满门上下的人加起来,都算不得入他的眼,他的主要目的,是试探解君心。   慕韶光跟那些人动手的时候,余光一瞥,发现像这几天一样,解君心的目光依旧如影随形一般,牢牢望在自己的身上。   先不管他是不是步榭,在自己的记忆没有完全恢复,证实一切之前,慕韶光的情感上就算千百个亲近动容,也始终保持对所有一切的怀疑态度。   比如这时他就在想——解君心一直将我的一举一动盯的这么紧,到底有什么目的呢?   慕韶光想,究竟怎么才能弄到他的眼泪?如果我突然失手或者倒下,他又会做什么?   他心里琢磨着解君心,手上随意挡了夹谷家的人几招,想到了一个办法,撤开掌劲,飘身向后退去。   慕韶光其实只是在随意出招,为了掩饰身份,用的甚至不是仙门功法,但也已经逼的对面那几个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们只觉得身上像是被压了一座座的大山,脊背感受到的重量越来越沉,几乎就快要跪在地上了,正在心中畏惧哀嚎的时候,对方竟然转瞬间撤了力。   不等他们这边有什么吓到腿软的反应,就只见慕韶光退开之后,竟然踉跄一步,捂住胸口,单膝跪倒在地。   他这个反应,反倒把面前的对手们都吓了一跳,相互看看,满面茫然。   这人受伤了?不可能吧,就凭他们几个,连人家的一片衣角都没碰到。   解君心也是这么想的,刚才才一直没有出手帮忙,这时看见慕韶光仿佛受伤了,脸色顿变。   慕韶光那弯下去的膝盖甚至没有真正碰到地面,一转瞬他就出现在了慕韶光的身边,同样不避污秽跪倒在地,一把将慕韶光扶住,急声问道:“怎么了?”   慕韶光曾经作为门派的顶梁柱,师弟妹们的主心骨,常常受伤了装作没事,那演技早已炉火纯青,但让他装柔弱却是头一遭。   他没想好要怎么回答解君心才合适,犹豫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眉头紧皱,仿佛十分难受的样子。   如果解君心要现在偷袭他,强敌环伺,问晖和叶天歌不是解君心的对手,他又露了破绽,绝对是个难得的良机。   慕韶光已经把全身的防御戒备提升到了极致,却就是不见解君心动手。   对方见他不答,反而更加着急:“是被打中什么地方了,还是旧伤犯了?哪里难受?”   解君心想给慕韶光输一点灵力,又有些手足无措,他的灵力魔气深重,平时又是杀人杀惯了,出手太冲,生怕稍一不小心就把慕韶光给弄疼了,越是着急,越是不敢轻易动手。   那一瞬间,他几乎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种窒息和愤恨感。   慕韶光在承受痛苦,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这是解君心最大的心结。   他无比希望自己真的是步榭,能够光明正大地陪在这人的身边,能够跟慕韶光同心同德,功法相承,立场一致,毫无欺瞒。   可他不是,他只是个卑劣的偷盗者,从始至终。   解君心攥紧了手,冲着问晖的方向厉声喝道:“过来!”   随着他这样一声高喝,解君心周身也随之鼓荡出了一股气劲,周围意图拦路的人只觉得胸口如遭重锤,全部不由自主跌跌撞撞地让开路来。   被挡在另一边的问晖和叶天歌早已心急如焚,疾步顺着解君心开出的路跑到了慕韶光身边。   问晖话都来不及多说,连忙拿出慕韶光的药喂给他吃,又搭着慕韶光的脉,缓缓送了一些灵力过去。   叶天歌看问晖在那里忙碌,不敢碍他的事,只能眼中含泪地牵住了慕韶光的衣袖,心中十分愧疚。   慕韶光都是因为她的事才会被带累受伤的。   如果知道这一趟来,他会受伤,那么叶天歌宁愿不要自己这个狗屁的身份。   慕韶光身边围着三个人,终于感觉到事情有点大了。   他难得失算一次,没想到没钓出来解君心的什么异动,反倒把叶天歌和问晖给招过来了,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总不能说我装的,逗你们玩吧?   要不就说……刚才难受,现在好了?但这样的话,会不会引起解君心的疑心?   慕韶光低着头,还没有想好,目光无意中一转,却看见解君心垂在身侧的手正紧紧地握着,指缝中竟然已经渗出了鲜血。   慕韶光一怔,抬起头来,恰好撞入了对方的眼中。   他知道解君心总是看他,但直到此时,才看清了解君心的眼神。   痛心、自责、关切、忧虑,在他的眼底展露的一览无余,甚至还带着一丝丝的近乎癫狂绝望,仿佛陷入了某种极为痛苦的回忆中。   人的话语可以编造,但这种本能的反应是很难作假的。   那个瞬间,慕韶光看着解君心隐隐带了泪光的眼睛。   ——难道弄到他眼泪的诀窍,就是我自残吗?其实这倒是好办了。   慕韶光有些自嘲地这样想,心中却有画面倏忽闪过。   曾经一次,步榭坐在他的身边握着他的手,声音低低地跟他说:“我恨不得替你疼,你要急死我么?……再这样,你信不信我真的哭给你看啊。”   步榭,解君心。   两个人的身影交织重叠,搅得他思维一团混乱。原本是装模作样地捂着胸口,这回心脏是真的抽痛了一下。 第65章 长溪不断   解君心见慕韶光看了他一眼, 脸色更白了,以为是自己的神情吓到了他,连忙抑制住情绪, 勉强把脸色放缓了一些, 柔声道:“怎么样,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慕韶光还能说什么呢?只有苦笑道:“我……咳, 我没事, 刚才一时没站稳,现在已经好了。”   见到慕韶光这幅样子,夹谷家主也是震惊中带着窃喜,低声低声询问刚刚跟慕韶光交手的那几名弟子:“你们怎么做到的?”   那几名弟子的修为原本都是稀松平常, 夹谷家主可从来没想过他们还能出息成这样。   说不定是有什么克制魔修的特殊体质, 这以后都是人才啊!   那几人都是莫名中带着害怕,都说:“没有啊,我们什么都没有做。”   夹谷家主思虑片刻,沉声说道:“不管怎样, 那边有人受伤, 就是难得的良机。通知下去,既然此事已经不能善了,咱们就主动出击, 力争将他们一举拿下!”   “家主,不好了!”   他这命令刚刚出口, 就有人急匆匆地跑了过来,禀报道:“有不少魔修冲着咱们这边过来了!”   夹谷家主一怔:“什么?!来的是谁?”   那人说道:“这……看不清楚, 他们一边走, 还一边在打架。不知道是想干什么的。”   “魔修们自己跟自己打?”   “嗯……是啊。”   夹谷家主斥道:“一派胡言,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一边呵斥着, 一边抢身到外面一看,只见天边魔气翻滚,正是两队魔修们分别从东西两面御剑飞驰,浩浩荡荡地朝着夹谷家的方向而来。   同时,竟果然如方才那名弟子所说,这两边都是灵流爆闪,不断相互攻击,中间还夹着一些怒骂声。   一个清亮的少年声音高声喝道:“殷诏夜,你真是阴魂不散,若是还在那里挡路,就休怪小爷对你不客气了!”   另一个较为阴冷低沉的声音懒懒道:“程棂,我原本觉得,你虽然愚蠢暴躁,招人憎恶,但好歹算条汉子,没想到原来还有厚颜无耻的毛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会出现在这,是跟着我过来的,倒是有脸让我让路。”   程棂冷笑道:“那不过是我凭本事获取的情报罢了!好狗不挡道,滚!”   夹谷家主就算没认出人,听到双方的叫骂声也已经知道了,这两人正是魔神的两名弟子程棂和殷诏夜。   只是不知道他们到底要来干什么,既然自己乒乒乓乓打的热闹,干什么不回合虚打去?找他当裁判?   好在程棂和殷诏夜本就是为了争先,也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一边打一边半点没落后的同时落了地。   两人刚才都已经看见夹谷家主站在门外,而夹谷家的一群人闹嚷嚷地聚在这里,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但这些都不是程棂和殷诏夜所关心的。   殷诏夜对夹谷家主正眼都没看,落地之后便说道:“我来找唐郁。”   与此同时,程棂也开口道:“唐郁可在你这里?老子是来接人的!”   夹谷家主到此时也没弄明白他们魔域中的这些人到底是和还是不和,尚未等对两人说话,身后就跑出来一名弟子,高声呼道:“师尊!师尊!师尊不好了!”   夹谷家主一个激灵,道:“怎么?”   弟子说道:“刚才解、解,就是那个人,说夹谷家伤了唐郁,他要讨回来,他还说他……只出一招!”   随着他的话,众人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夹谷家主猛然回头。   只见房间中,解君心缓缓地抬起手,掌心中托起一道黑焰,宛若莲花盛放,四绽而开!   夹谷家主在黑焰出现的那一刻,已经感受到了其中所蕴含的无匹巨力,他心中一惊,被这恐怖的气息激发出了某种极其不好的回忆。   夹谷家主忍不住脱口而出:“等等,不要!”   话音未落,黑焰已经脱离了解君心的掌心,凌空飞旋,随即,向外爆出!   轰——   无数朵黑色的火焰翻滚着,跃动着,宛若狂舞的恶魔,刹那充溢了这巨大厅堂的整片空间!   巨大到可以称作狂暴的力量摧枯拉朽,甚至地面都寸寸龟裂。   一连串的巨响中,整座屋子竟然就这样生生地——   爆开了。   这力量不光强大到可怕,也诡异到令人心生不安。   解君心方才那一招是大范围的群攻,但即便如此,还是精准地绕开了问晖和叶天歌。   除了他们四个之外,剩下的人个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这些人能进了夹谷家的大门,参加夹谷大小姐的婚宴,都有一定的身份地位,就算出了夹谷闻莺的事,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一个魔头在这里大逞威风,是一定要出手阻止他的。   可丢人就丢人在,他们刚才确实试图出手阻止解君心了,结果都没用。   ——在场的这些人,竟然没有任何一个能抵住解君心一招之力。   怪不得“解君心”这个名字会让人如此闻之色变,畏如蛇蝎,甚至连在异影同光上都没人敢轻易议论半句。   他的实力实在是深不可测。   可今日若是任由他这般横扫夹谷家之后就扬长而去,整个仙门颜面何存?   结果,这还不光是一个解君心。   “快!请各位与我合力开阵,设法拿下那魔头!”   “不,等等,还有啊!又、又来了!”   只见黑云滚滚,魔息浩大,程棂和殷诏夜听说了慕韶光受伤的事,一左一右,急匆匆地落至他的身边。   “伤的怎样?”   “你受伤了,谁干的!”   慕韶光:“……”   老天啊,这俩怎么也来了。   慕韶光简直觉得这是老天爷故意要惩罚他了,他仅仅是为了任务撒个谎试探解君心而已,怎么可能竟然引发出这么一长串的后续反应呢?   慕韶光这个时候再否认也没人信了,他简直恨不得舞一套剑来自证清白,只好说道:“我没事,真的没事。”   程棂道:“不管你有事没事,反正夹谷家竟敢仗着人多势众欺负你,咱们今日就说什么也不能善罢甘休!”   此时,魔神的五位弟子齐聚夹谷家,虽然互相之间没怎么搭理,甚至还充满敌意,但也并没有动手互殴,已经是空前未有的盛况了,只怕就连魔神活着的时候都难得能见一次这样的场面。   夹谷家主没想到连自家的房子都被砸了,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们合虚……你们合虚实在是欺人太甚了!你们难道是要和仙门再开战一次吗?莫忘了当年魔神跟芷忧君之间的许诺!”   程棂不屑道:“芷忧君算什么东西?我告诉你,慕韶光的话在我这里一钱都不值——”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如同芒刺在背,一转头,发现是解君心正冷冷地盯着自己,那眼神让程棂作为一个魔头都有些瘆得慌。   但他小爷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尤其是在慕韶光跟前就更加不能退让了,于是莫名其妙道:“看我作甚?你瞪错人了了吧!”   这时,只听半空中又有一人说道:“该瞪,瞪的好,邪魔外道还要口出狂言,你也配提‘芷忧君’三个字吗?”   随着那道声音,有个人身姿从容,凭剑御风而来,这一次,在场的仙门修士们总算好不容易都纷纷露出了欣喜之色。   与之伴随的是慕韶光眉头皱起的苦恼神情。   有人快步迎上去,高声说道:“问掌门,您可算来了!”   ——这回赶到的人,正是问千朝。   虽然问千朝及不上慕韶光当年一手撑持门派,击退魔域的威望,但这些年来也是名声赫赫,有着不少功绩,执掌合虚以来,威势更是越来越盛。   故而人人看到他都是松了一口气,心中想着谢天谢地,仙门这边总算是有个撑腰的来了。   虽然大家都知道,因为夹谷家故意踩着慕韶光抬高夹谷小姐这位“天才”的身价之事,导致了夹谷家和穹明宗几次发生摩擦,双方的关系并不和睦,但现在大敌当前,他们肯定是要同仇敌忾的。   程棂冷笑一声,挑衅地看着他道:“问千朝?”   问千朝也笑,目光中却并无笑意:“程尊使,我是诚心且善意地奉劝你,最好谨慎说话。祸从口中,或许有朝一日你会后悔地拿头撞墙啊。”   程棂道:“怎么着,问千朝这个名字我叫不得?”   问千朝心平气和地说:“不敢,是慕韶光这个名字叫不得。”   程棂挑衅道:“我偏叫!慕韶光!慕韶光!慕韶光有什么了不起的!”   问千朝摇了摇头,瞥了程棂一眼,满脸都是感慨遗憾,没有再跟他继续纠缠下去,转头冲着仙门那边的人点头打了个招呼,解释说:“各位仙友有礼了,我正在附近办事,听说这边出了事端,便过来看看情况。”   大家纷纷说着“欢迎问掌门”,夹谷家主自持身份,想着问千朝怎么也算他的晚辈,不想直接开口向他求助,冲着旁边一名跟夹谷家交好的修士使了个眼色。   那人便开口说道:“问掌门,您来的可实在是太及时了。今日是夹谷大小姐在这里成亲的好日子,合虚的人却前来捣乱,不但砸毁了夹谷家的石碑,打伤了不少弟子,甚至还口称那个唐郁被打伤,就炸了这处厅堂……”   听到对方说出“那个唐郁被打伤”几个字后,慕韶光简直无语问苍天,满心都是——完了,真的完了。   不了解这对师兄弟相处方式和慕韶光真实身份的人,都不会知道慕韶光在慌什么,可大家都看的清楚,听到这里,问千朝方才原本轻松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脱口而出:“你说你们打了谁?”   问千朝厉声道:“你们怎么敢的!”   方才告状的那名修士被吓了一跳,住口之后茫然地看着他:“问……问掌门?”   问千朝顾不得其他,快步走到慕韶光跟前,想抬手去摸又觉得不合适,只好焦急地上下打量着他,问道:“你伤在哪里了?现在怎么样?”   问千朝这番话一说,跟刚才其他的人相比起来更是效果百倍,一下子把仙门和合虚两边的人全都给说愣了。   这个唐郁到底是什么人,或者说,他到底有什么魅力,为什么人人都这样在意他?   慕韶光道:“……没事,没有受伤,是我自己没站稳摔了一下。多谢问掌门关心。”   如果时光能重来,他绝对不会再选择这种愚蠢的方法来试探解君心。   果然他习惯了这些年来有点病痛就藏着掖着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只要稍微显露出来一点不适,就是无尽的麻烦。   问千朝却已经被骗麻了,定定看了慕韶光片刻,像是在确认他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过了好一会,他才回头,冲着其他人解释说:“先前我同唐尊使曾经偶然见过,很是投缘,唐尊使的为人我是信得过的,这才有所关心。”   他说完之后,想起慕韶光的种种前科,还是觉得心里面不踏实,又冲着慕韶光说:“要不我把把脉?”   魔域那些人这样也就罢了,再不合,人家终究也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师兄弟,现在一看问千朝都胳膊肘往外拐,其他人终究忍无可忍。   一名修士咬着牙说道:“问掌门这话是什么意思,敢问您这是站在哪一边?这魔头奸诈狡猾,他分明就是装的,难道问掌门还不信我们的话吗?!”   这名修士刚刚说完,解君心忽然头也不回地一振衣袖,那人便觉得身前一股巨力袭来,随即就凌空倒飞了出去,直接在墙上砸出了一个人形的深坑,又滑倒在地,哼都没哼一声就晕倒了。   很多人都认识此人,知道他修为不低,但解君心对付他简直就像扔破烂一样,其他的人见状,心下均是骇然,再也不敢多话。   解君心冷冷地说:“就凭今日之事,魔域跟夹谷家势不两立,无论问掌门还是其他任何门派是何立场都不重要,谁与夹谷家交好,谁就是合虚的敌人!”   叶天歌跟解君心这些日子一直相处,对他的心里障碍最小,立刻接口说道:“正是如此。”   殷诏夜淡淡说道:“敢伤合虚之人,就要做好付出以血还血的代价。”   这种事,程棂原本都是最先表态的人,结果硬是被这些他一贯看不上的家伙们给噎住了,最后才勉强忍辱负重地附和了这些人,说道:“我只同意他们几个这次说的话。”   夹谷家主终于忍不住了,对问千朝说:“问掌门,你不会当真怕了魔域,要向他们屈服吧?”   问千朝笑了一下,说道:“夹谷家主,没事,你不用拿话激我。当年我师兄一举重振穹明宗,一直跟我们说,无论什么时候都要秉持公义,不能与邪魔同流合污,更加不能因私废公,我自然会遵从。”   还没等夹谷家主松一口气,问千朝就话锋一转:“何谓不因私废公?就是帮理不帮亲,不能因为咱们都数仙道,关系好,我就不问是非黑白偏帮夹谷家。”   夹谷家主差点被他气死,剧烈地咳嗽起来。   之前因为慕韶光声名太盛,问千朝虽然也是修真界中的佼佼者,还是容易隐藏在师兄的身后被人忽略,直到这时夹谷家主才发现,这个姓问的居然也是个难缠的滑头。   “你到底想怎么样?”   问千朝微微一笑,反手掀起袍子,从腰带上摘了一块令牌下来。   他举起令牌,直视着夹谷家主:“夹谷致,我以上庭正平令令主之一的身份问你,夹谷闻莺到底是不是夹谷家的血脉?如果不是,她的真实身份又是什么?希望你如实说明!”   问千朝那块令牌一拿出来,夹谷家主立刻哑了声。   上庭是一个特殊的组织,非门非派,而是由整个修真界的人共同选择人品正直,兼有名望和修为的人组成,以主持公义。   整个上庭中有十位令主,两名护法,和一位应天地间佛缘造化而生的佛子,有资格就任何不平之事对受到质疑的人发出责问。   曾经问旻便是令主之一,问旻死后,穹明宗衰败,这个位置落到了别的门派,后来直至慕韶光重振宗门,又把掌门之位传给问千朝之后,问千朝兜兜转转,又重新被纳入了上庭。   那位感佛缘而生、有至纯至洁至善心的佛子听闻灵体已渡劫去了,如今尚且沉睡未醒,上庭之事一直是由十位令主共同决议。   夹谷家主也没想到,这个时候问千朝竟然拿这一重身份压制自己,但却不得不说,简直该死的管用。   他当然可以不说实话,但如果欺瞒上庭,相当于违反了整个修真界的潜规则,众目睽睽之下,没人敢冒这个险。   夹谷家主盯着问千朝,恨不得亲自冲上去抓住他的肩膀,用力将他晃醒。   问掌门,你帮的是魔修!你醒醒,你有病吗?!   --------------------   作者有话要说:   慕韶光的回忆里,只要露脸的都是步榭,不露脸的多数是小解,也不排除步榭的可能性。   替身怎么能露出自己的真面目呢,只敢熄了灯说话而已~ 第66章 幽啼杳梦   “好, 好,算你狠。”   夹谷家主的脸色变了又变,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话来:“当年, 确实是夹谷闻莺夺舍了叶天歌。我发现之后, 见她能力出众,一时鬼迷心窍, 就与她达成协议, 她为夹谷家争光,夹谷家供养她……就是这样, 你满意了!”   虽然已经有人猜中了部分事实,但被夹谷家主就这样明晃晃地说出来, 众人心中还是感到十分震撼。   倒也不完全是因为事情本身, 而是感慨,经过今日一事,夹谷家这么多年的名声算是彻底完蛋了。   到了这个时候,夹谷家主也知道什么都瞒不过去了, 反倒坦然下来。   他又说:“但关于此事, 还有一些隐情,不便宣之于口,需要私下同问掌门说。”   问千朝挑起眉梢, 摸了摸下巴,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听。   殷诏夜冷冷地说:“夹谷致, 你似乎忘了,这件事你最该对合虚做交代。他问千朝是要对付你还是放过你, 可和我们没关系。”   叶天歌亦道:“此事关乎于我, 你若是还想背着我说,那我看, 也不必说了。”   夹谷家主避开叶天歌的目光,垂眸道:“你若想听,只要问掌门不介意,老夫是无所谓的。”   叶天歌冷笑一声,正要说什么,慕韶光却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问道:“我替你去行吗?”   叶天歌听见他的声音转过头,脸上的表情立刻变成了一派温柔乖巧,像个最懂事的妹妹一样,小小声说道:“当然行,可是你刚刚受伤……”   慕韶光道:“无妨,已经好了。我进去之后正好还可以坐下歇歇,蹭一杯夹谷家的清茶喝。”   他既然这样说了,叶天歌自是没有不答应的,于是慕韶光和问千朝就分别作为仙魔两边的代表,跟着夹谷家主进了内厅,看他到底还想搞什么把戏。   一进去之后,问千朝就状似不经意地随手搬了把软椅放在身边,示意慕韶光坐。   紧接着,他淡淡道:“什么话,说罢。”   夹谷家主不禁看了他一眼,觉得问千朝好像跟刚才有点不一样了。   在人前,他谈笑风生,能言善辩,好像比他上一任的掌门师兄随和多了。   可是如今私下里单独的时候,问千朝脸上淡淡的笑意消失,整个人身上就凸显出了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薄情寡义来——他的相貌,其实和当年问旻那副威严的样子很有几分相似。   听到问千朝询问,夹谷家主看了慕韶光一眼,心道,既然你穹明宗不怕魔域的外人听到这些事,我又有什么可在乎的。   于是,他道:“好,那我就开门见山了。问掌门,那夹谷闻莺的真身,算是从你们穹明宗出去的怪物。”   问千朝一怔,下意识地与慕韶光对视了一眼,问道:“什么?”   夹谷家主看见他惊诧的神色,总算觉得心里出了口气,说道:“你们不是想知道夹谷闻莺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何一开始就身具如此高强的法力吗?我告诉你,那是因为你的父亲问旻对她曾经进行过精心地培养……”   他看向慕韶光:“为了对付魔神鸢婴。”   慕韶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问千朝则已霍然站起身,说道:“一派胡言!”   夹谷家主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直接扔给了问千朝,道:“是真是假,问掌门不妨自己看吧!”   问千朝翻开那本册子,瞳孔不自禁地一缩,紧接着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慕韶光起身走到他旁边,往那册子上一扫,就知道这正是问旻的字迹无疑。   而其他的事他早就知道了。   当初魔神天赋异禀,横空出世,使得天地间生机失衡,灵力枯竭,问旻前去围剿,更是惨败而归,虽然他侥幸留得了一条命,但同去的百余名修士全都命丧魔神之手。   回来之后,问旻便一直在寻找破坏魔神功体的方法,日渐执迷。   慕韶光知道,问旻一开始把主意打在了十八层血狱之中的亡魂上面,这些魂魄要不就是生前罪大恶极之人,要不就是执念极深、命格极硬之人,没办□□回转世,只能进入第十八层的血狱之中被炼化。   能在其中存活下去的亡灵,必然有着极其强大的魂力和坚韧的意志,问旻从中挑选了一部分亡灵带回门中,教授他们修炼之法,想要令他们同时修炼仙魔两道的术法,克制魔神。   但这修炼过程极其艰难痛苦,最后造就出了不少畸形的失败品,问旻最后才把主意打到了自己天赋超群的大弟子身上。   只是这件事,知道的人也只有慕韶光和步榭了,问千朝虽然是问旻之子,但出生的较晚,关于问旻试图炼化亡灵的事都是第一次听说,心中的震骇可想而知。   但问千朝毕竟身为一派掌门,也不是稍微受点打击就方寸大乱的凡俗之辈,当将手中的册子匆匆翻阅一遍之后,他脸上惊怒之色已经慢慢沉了下去,变作了一派波澜不惊。   问千朝随手将册子扔在了桌上,说道:“这是摹本。”   夹谷家主道:“不错。”   问千朝道:“看来夹谷家主藏着原版,是为了用这个秘密来威胁我啊。”   夹谷家主又看了慕韶光一眼,说:“方才听问掌门说,你与唐尊使的关系甚笃,那老夫也就不顾忌了。”   问千朝道:“这话多余。”   夹谷家主道:“当年问剑圣为对付魔神殚精竭虑令人感佩,但是又确实太过不择手段了一些,夹谷闻莺就是明晃晃的证据,只怕要是传扬出去,对穹明宗的声誉大有影响,问掌门应该不愿意看到穹明宗落得如夹谷家一般吧。”   “所以?”   夹谷家主道:“所以请问掌门帮助夹谷家度过这次的危机,你有这个能力。”   慕韶光一直在旁边听着他们两个你来我往,这个时候才懒洋洋地笑了一声,说道:“夹谷家主,你好像忘了,这个秘密唐某可也知道了啊。不拉拢我吗?”   夹谷家主也阴恻恻地笑起来:“这不要紧,只要问掌门愿意和老夫联手合作,那么我们两个,完全可以在这里将唐尊使——杀之。”   慕韶光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主意!实在绝妙!”   哪怕不是那副熟悉的,绝美无伦的面孔,他这样倏然大笑的样子仍然有种让人移不开眼去的魅力。   问千朝忍不住看着他,只见慕韶光随手将那本簿册拿起来,往桌上一摔,微嘲道:“夹谷家主,我本来不想与你为难的,但你想要我的命,可就让我有点不高兴了。”   夹谷家主道:“唐尊使这话谦虚了,今天你可真没少为难老夫啊。”   慕韶光微微摇头:“那你就更加不该这样做。”   他微嘲道:“毕竟秘密被人知道了,就不再是秘密了。”   紧接着,慕韶光便开口,随随便便地说了一段话出来。只听得夹谷家主目瞪口呆,神色立变。   ——因为慕韶光在倒着背问旻所写的那本手记。   只草草看过一遍的东西,他竟是过目不忘,倒背如流。   早知道他聪慧至此,夹谷家主根本就不会将那本手记拿出来展示,可是现在后悔也已经晚了。   “夹谷家主,你已经没有可以威胁问掌门的东西了。”   慕韶光淡淡道:“所有的内容我都已知晓,这本手记可以改成任何人的名字,任何人的字迹,被广为誊抄。哦,对了,夹谷家主你是前辈,你的字,应该也有很多人模仿过吧。”   夹谷家主这主意原本不错,错就在于错算了慕韶光,他没有想到这小子年纪轻轻,却心思缜密,手段老辣,就像多年执掌大局的老手一般。   他用手指点了点慕韶光,一时说不出话来。   慕韶光冲他淡淡一笑,站起身,说道:“二位都是仙门同道,慢慢聊吧,如果不灭口,我这个魔头就先走一步了。”   问千朝立刻来劲了:“我也走,唐尊使,我来和你同流合污!”   夹谷家主:“……”   这成语用的怎么就这么好呢!   走到门口,问千朝有意侧了下身子,让慕韶光先出去,自己这才笑嘻嘻冲着夹谷家主点了点头,跟在慕韶光身后离开。   目光挪开的那个瞬间,他有意无意扫了一眼被扔在桌上的手记,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方才是他翻的书,慕韶光站在他身边看的,问千朝自然知道师兄素来过目不忘,可是他翻到的那几页,有慕韶光背的内容吗?   问千朝想了想也不大记得清了,很快跟着慕韶光出了夹谷家主的内院。   两人一路没有说话,走到一处没人的拐角,问千朝忽然停下了脚步。   慕韶光兀自往前走着,又走了几步,发现问千朝没跟上来,这才转过身,问道:“怎么?”   “师兄。”   问千朝轻轻叫了他一声,问道:“你说那些是真的吗?”   慕韶光说:“不像假的。”   刚才还一派掌门风范的问千朝这回倒像个孩子似的,低声道:“那怎么办?”   慕韶光道:“能怎么办?师尊和魔神都已经不在了,夹谷致的伎俩成功不了,事情已经过去了,跟你又没关系,你什么都不用多想。”   问千朝道:“确实是这样,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心里就是觉得难受没底,我没想到父亲他执念那么深……”   慕韶光闭了闭眼睛。他半侧身对着问千朝,并没有让师弟看见自己这一瞬间的神情。   问千朝也没把话说下去,转而问道:“师兄,你能不能回来住一阵子?”   慕韶光道:“嗯,行。”   问千朝道:“你看你,总是拒绝我,反正任务肯定比我重要……等等,什么?”   他瞪大眼睛看着慕韶光:“你答应了?”   慕韶光似笑非笑:“既然在你心里我那么不近人情,我也可以把刚才的话收回去——”   “不,别。”   问千朝踏上一步,一把抱住了他,将头搁在慕韶光的肩膀上,低声道:“师兄,谢谢你。”   慕韶光一时不防,被他撞的身体晃了晃,然后问千朝的双臂就有力地箍住了他的腰。   他如今已经长成身形高大的成年男人了,这样将慕韶光一抱,几乎把他整个人都包在了怀里。   慕韶光失笑,笑过之后,却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问千朝用力地抱了他片刻,低声道:“那一会,咱们就……”   他的话还没说完,忽然听见脚步声,一个人快步走来高声说道:“魔域出事了!唐郁,你——”   脚步和话语同时一顿,程棂愕然看着在他面前抱在一起的慕韶光和问千朝。   那个瞬间,程棂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继而怀疑人生。   上一次,他就是这样匆匆来找慕韶光,然后看见了慕韶光和殷诏夜抱在一起,那阴影让程棂到如今都还没对殷诏夜和慕韶光之间的关系释怀。   结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今天竟然又换成了问千朝!   问千朝算什么啊,他不是仙门那边的人吗?   对他师兄慕韶光,程棂都已经想揍很久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没想到问千朝也是个杀千刀的东西!   什么掌门不掌门的,这个无耻下流的王八蛋,竟也敢跑来占唐郁便宜!   问千朝也听到了程棂的声音,在慕韶光肩头睁开眼睛。   他没有放开慕韶光,甚至还抱的更紧了一些,目光冷冷地与程棂对视,简直和示威一样。   程棂的怒火“腾”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大步走过去,沉声对问千朝说道:“放手。”   问千朝还没这个打算,无奈慕韶光把他推开了,他也就只好松开手,似笑非笑地说:“管得太多了吧程尊使,你是他的师弟,不是他的老婆,连自己的师兄和朋友相处都要插手,可是很惹人讨厌的啊。”   他这话说的太理直气壮,慕韶光忍不住看了问千朝一眼,有点怀疑他当了掌门之后,无耻的程度也在与日俱增。   这话问千朝说给他自己听更加合适吧。   可是一个是亲师弟,一个是假师弟,要偏向总还是得偏向前面那个,所以慕韶光没说话,终究在人前给问千朝留够了面子。   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程棂见慕韶光没有否认问千朝的话,心里更是窝火,可是“若人讨厌”几个字确实精准地击中了他。   他知道慕韶光以前一直不喜欢自己,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好一点,程玲不想惹慕韶光讨厌。   他深吸了一口气,不再看问千朝,跟慕韶光低声说道:“我有事。”   慕韶光道:“怎么了?”   问千朝顿了顿,走到一边,背过身去。   程棂道:“合虚塌了。”   他的声音很小,但也把慕韶光吓了一跳:“你说什么?怎么回事?”   程棂道:“这是我手下刚刚传来的消息,具体原因还不清楚,只知道咱们所有人的山峰都塌了,人员伤亡不明,我是来叫你回去的。”   慕韶光没想到出了这么大的事,就算合虚不是他的门派,但那可是魔域,要在怎样的情况下才能说炸就炸了啊!   慕韶光道:“那就快回去看看吧。你……”   他欲言又止,看了程棂一眼,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别的。   算了,这小子脑袋的毛病估计是救不回来了,多说有什么用。   ——合虚都炸了,他刚才居然在和问千朝较劲!匪夷所思。   程棂不知道慕韶光正腹诽自己,拉着他就要走,慕韶光道:“我和问掌门说一声。”程棂这才不情不愿地放开他。   慕韶光道:“问掌门!”   问千朝回过身来。   慕韶光走过去道:“合虚有点事,我得去一趟,先告辞了。”   他最后一句是传音说的:“过几天我就回穹明宗,你且等等。”   问千朝笑了笑,道:“好,那你别食言啊。”   慕韶光道:“不会。”   他说完之后,就和程棂一起走了,问千朝在后面看了他一会,也向外走去。   *   合虚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偏偏还是在魔神的五名弟子都不在山上的时候,让人不得不联想到很多阴谋。   解君心、殷诏夜、唐郁和叶天歌、程棂五人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一同行动过,这回破天荒地一起往合虚赶去,并以最快的速度到达。   刚刚到合虚上方,叶天歌就忍不住说道:“好浓重的煞气。”   确实如此,合虚此刻煞气蔓延,翻翻滚滚,昔日朦胧美丽的紫色雾气变成了灰扑扑的浓烟,就连他们作为魔修,站在这当中都几乎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他们这一群人御剑进入结界,低头一看,只见以往高高低低的山峰和起伏不平的地面,此时竟然都已经夷为平地。   地面上都是碎石块,一道道裂缝像巨口一样扭曲开裂着,就像是发生了一场巨大的地震。   合虚那些魔修们都被吓了个够呛,此时四下一片乱哄哄的,人人惊慌失措地奔走忙碌,完全没有了章法。   直到看见几名魔使都回来了,他们才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样,纷纷从各个方向涌了上去,各找各的主子。   别人所住的都是高峰,唯有殷诏夜是水渊,但他更加倒霉,翱涯渊两边的山崖并在了一起,里面住的人没处可去了,漫天都是飞来飞去的龙。   程棂看着那些龙,觉得挺闹心,转头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谁干的?”   他的手下禀报道:“主上,不是什么人干的,是地下忽然涌上了一股十分浓重的煞气,一下子把所有的地面都给崩裂了,所以山峰才会倒塌。就……就成了这样。”   殷诏夜说道:“那这煞气到底是从何而来,总得有个缘由吧?”   程棂的手下看了殷诏夜一眼,没答话,因为程棂下过命令,所有他门下的人,都不准搭理殷诏夜。   殷诏夜唇边浮现出冷笑,指骨“咯嘣”一响。   “主上,我们已经调查出来了,是这样的!”   那边已经有条龙连忙从天上跳下来,化成人形,过来给殷诏夜回话道:“之前地下有几处结界,里面都是经年沉积下去的煞气,这么多年来一直封着。但是煞气越来越多,前一阵子又因为门中争夺掌门之位的事达到极点,所以刚刚那几处结界承受不住,都爆开了。”   他一边说,一边得意地看了程棂那边一眼。   程尊使的手下还好意思不回答他们主上的问题,这件事的起因早被他们首先发现了,他们才是最棒的!   殷诏夜道:“如此倒是说得通。”   他心里想,难道当真是意外?难道这意外,就赶得这般巧?   叶天歌在旁边“嗤”地冷笑了一声,道:“争夺掌门的事都是涂垚闹出来的,真是死了都不教人省心,半点好事也不干。他那两个兄弟呢,怎么不出来主持大局?都成了缩头乌龟不成?”   程棂道:“别忘了,除了那些长老们,这山上还有个人到现在都没见着呢,难道被压死了?”   慕韶光心念一转,立刻意识到了程棂说的是谁。   ——他目前唯一没见过的魔神弟子,排行第六的莫暝,也将是他最后一个目标。   只见程棂在他腰侧的佩剑上一按,剑连刃带鞘地飞出,重重撞在了地面上的一块山石上,山石崩碎,顿时开了一道裂缝。   程棂高声喝道:“老六,你到底还活着没?!活着就给句痛快话,要是死了,收尸麻烦,我们可就在这把你给就地埋了!”   程棂话音落下,在短暂的片刻静默之后,底下发出了喀喀嚓嚓的响声。   紧接着,那条被程棂佩剑撞击出来的裂缝越来越大,一双苍白的手冒了出来。   此情此景,不禁让人想起从坟中爬出来的恶鬼,只见那双手按住了裂缝的两侧,随即人头从中缓缓出现。   慕韶光看得目不转睛。 第67章 一叶高梧   还看不真切的时候,慕韶光就觉得莫暝的长相似乎有点奇怪。   直到对方完完全全从地底下爬了出来,慕韶光才发现,原本这并不是真人, 而是一个木偶打造成的傀儡。   不怪他一开始没认出来, 这傀儡完全是按照真人大小做的,身体各处的细节看起来都栩栩如生, 唯有脸色木讷, 神情呆滞,一双僵硬如死鱼般的眼睛用的是两颗琉璃球, 看着就说不出的诡异。   木偶的身上还有着好几处被山石砸出来的大坑,一条腿姿势怪异地弯着, 应该也被砸断了, 样子挺凄惨。   他目光呆滞地从人们脸上一一扫过,然后对程棂说道:“找我什么事?”   程棂差点被这家伙给气笑了,说道:“合虚都已经塌了,你还问找你什么事, 这不是废话吗!莫暝, 我且问你,你到底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怎么没出来?”   莫暝的语气很平板,直愣愣地说:“为什么要问我?我是给你开门的吗?我欠你的吗?凭什么告诉你?你没脑子不会想, 没眼睛不会看?”   程棂道:“你他妈——”   莫暝道:“我没有妈。”   程棂硬生生被这家伙给噎住了,一瞬间鲜血都冲到了脑海里, 觉得自己的身体也有要被煞气冲爆的趋势。   这时,解君心忽然淡淡说:“你没有妈, 你有嫌疑。”   莫暝道:“为什么?”   解君心说:“掌门静室。”   他十分言简意赅, 只说了这四个字,却足够把其他人都给点醒了。   对, 魔神的掌门静室也塌了!   那处屋子,原本要六名弟子的令牌同时聚在一起才能开启,当初就是因为那些令牌,整个魔域人人争抢,弄得血雨腥风,直到涂垚被慕韶光一剑给杀了才算平息。   而现在,在他们五个都不在山上的时候,那掌门静室竟然直接跟着整个魔域一起塌了!   这么一想,莫暝的嫌疑确实极大,谁知道此事是不是他觊觎魔神的残余力量而弄出来的?反正只有他自己在,他想干什么干什么。   面对众人质疑的眼神,莫暝只对解君心说:“你想要的东西又不在里面,你急什么?”   解君心眸色一冷,殷诏夜却疑云顿起,问解君心道:“你又在打什么东西的主意了?”   解君心没看他,也没说话,手中转动佛珠的声音却“咔嗒、咔嗒”响了起来。   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是他想要杀人了的表现。   见解君心这幅架势,连殷诏夜都在心中暗自戒备,莫暝却好似仍旧看不懂半点脸色,继续说道:“你的心思肮脏、可耻、见不得人,所以你不敢说。”   解君心只是刚才那一瞬间的暴怒,但转了几圈佛珠,他就让自己的情绪重新平稳了下来。   不过故弄玄虚罢了。   佛珠的声音一定,解君心的唇角微微抿起一丝乖戾的弧度。   他问道:“那你为何不露真容?”   木头傀儡的眼睛睁大了,直勾勾地瞪着解君心,仿佛被戳中了什么痛处一样,那样子比鬼魅还要恐怖。   解君心唇边噙着冷笑,眼睛一眯,眸中闪过一道紫光。   紫光划向对面,立刻使得木偶在原地爆开,成为了一堆没有生气的零碎。   散乱的木屑中,又缓缓渗出血来。   大家都知道,莫暝不会这么轻易地就被杀了,但是这家伙又窝在何处的废墟堆底下搞鬼去了,却谁也猜不透。   半晌,程棂才说了一句:“这个东西,真是越来越恶心了。”   闹了这一场,就连脾气暴躁如程棂,都有火也发不出来了,其他人更是没有了较劲的劲头。   目前的事情像一团沉沉的迷雾笼在心上,而每一个人的真实面目,背后心机,都是那样模糊不清,看不分明,让人满是疑虑,再没心情计较那些小事。   殷诏夜也没有反驳程棂的话,只说道:“如果放任煞气继续蔓延,地下很有可能发生第二次的爆炸,我先回翱涯渊处理情况去了。”   目前的危险确实还没有完全消除,众人也都纷纷散去,回到了自己的山峰处理事务。   好在能在合虚中存活下来的魔修,没有一个是废物,所以这次的灾祸虽然厉害,实际上真正被压在废墟底下的人很少,伤亡不重。   死的大多数人并不是被压死压伤,而是因浓郁的煞气放大了心中恶念,压抑不住游走的内息,爆体而亡。   往往性格越恶劣,杀机越重,这种情况越是容易发生,正以程棂那边的人最多。   其他人离开后,解君心则走到慕韶光身边,低声说:“唐郁那边的事,交给我处理吧。”   慕韶光对魔域的事务一点也不了解,解君心自然也是清楚的,他这么一说正中慕韶光下怀,也没拒绝,立刻说道:“那太好了,有劳你。”   解君心直到这时,方才露出了一个浅淡却真心的笑容,说道:“不劳,那你先去我那里歇歇,我来安排。”   两人并肩离去。   微风逐渐吹散空气中的血腥味,散乱堆在地上的木屑忽然自己动了动,紧接着,两颗琉璃眼珠从中骨碌碌地滚了出来。   眼珠子转了转,最后,精准地对准了慕韶光和解君心离开的方向,仿佛一个人在那里定定凝视。   终究,眼珠慢慢化成了两汪鲜血,深入到了泥土之中。   *   解君心那座山峰表面上同样坍塌的一塌糊涂,但当慕韶光跟随着解君心从地下的一处通道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竟是别有洞天。   别人修建殿宇房屋都是向上,解君心这里却是一层层向下挖,以至于表面上的魔殿都倒了,下面的地宫却受损不大。   这里也没有外面那样浓郁的煞气了,让慕韶光觉得舒服了不少。   解君心将他带至了一处屋子,轻声说:“你在这里先歇一歇,我去去就回。”   慕韶光知道眼下他定然有很多事务要处理,便说:“你去就是,那我就暂且鸠占鹊巢了。”   他心细,一看布置陈设,就知道这里是解君心自己住的地方。   地宫里光线昏暗,看不清两人各自的神情,解君心似乎笑了笑,说了句“求之不得”。   他这里桌椅床枕一应俱全,慕韶光也没有在别人床上乱躺的习惯,四下看看,找了个看起来就很舒服的躺椅窝了进去。   他有些累了,本是想着就坐在那里歇一小会,结果不知不觉,就那么迷糊了过去。   他们修行的人,原本不用像普通人那般每日都需要休息,会有困意,本身就是精神消耗过大的一种表现。   慕韶光还以为这回他又要梦见那些乱七八糟的往事,倒不成想在解君心这里反倒睡的格外沉,醒来的时候懒洋洋的,觉得仿佛精神头都好了些。   解君心还没回来,周围已经黑透了。   慕韶光其实很讨厌在一片黑暗的空间里独处,黑暗会让他想起曾经那段浑浑噩噩、软弱无力的时光,而过分的安静,又会让他有种这本就在他脑海中错乱模糊的世界再次远离了他的错觉。   他一贯逼迫自己清醒,因此抗拒容易被看穿脆弱的时刻。   慕韶光屈指掐了个诀,他的指尖蓬出一束火苗,将周围照的明亮了一些,隐约可以瞧见,桌上似乎放着一盏灯。   慕韶光便驱使着火苗将灯点亮。   那火苗未落,刚刚接近,灯光便乍然自明,竟宛若月华一般。   ——原来这里摆着一盏月亮灯,灯中的不是烛捻,而竟然是块明心石。   这盏灯一亮,周围的一切都仿佛瞬间融进了月色里,在朦胧的黑暗里勾了毛茸茸的边廓来。   高高低低的柜子案几,一重重在风中鼓荡的纱帘,以及墙面上的剑,角落处的花瓶,都蒙着重淡淡的华光,便似琼楼玉宇,氤氲着若有似无的寒烟。   周围静谧的仿佛另外一个世界。   心中那些深藏的,不能诉诸于口,也不愿示之于人的思绪,也都慢慢浮了上来。   慕韶光又想起那段日子,他交替修炼仙魔两边的功法,以至于经脉受损极为严重,灵气运转不畅,曾经最虚弱的几个月甚至连眼睛都看不见了,需要一点点将魔息从身体里拔除出去才有希望能够恢复。   但也有可能就恢复不了了,变成一个连下床走动都费劲,目不能视物,手不能提剑的废人。   这种生来便是天之骄子的人,通常性格里都有些要强和自傲,他平常事事都不愿依靠于人,如今却只能每天躺在床上,等待一个不确定的希望,那种感觉几乎要消磨的人发疯。   步榭原本是早已定下来的下一任掌门人选,平时的事务就极其繁杂,加上又要到处找给他治病的办法,还不能让问旻知道,就更忙了。   慕韶光也不知道步榭是怎么做到的,那段日子还可以腾出时间白天黑夜地守在他的身边。   他有时候沉默寡言,有时候讲一讲外面的事,反正慕韶光想说话的时候,他总能应。   有一回慕韶光问他,这时是白天还是黑天,步榭说是黎明时分,太阳已经出来了。   慕韶光当时听着,便不禁郁郁,他想,或许他真是这辈子都好不了了,那么要这样活下去实在没意思,倒不如攒攒力气,哪天找个没人的地方自生自灭算了。   大概是当时他的脸色不太好看,步榭有点说错话了一般的不安,又摸摸他的头发,柔声细语地和他说这病肯定很快就能治好,治好了就能重新看见了。   步榭以前跟他说话,都不这样小心翼翼的,如今却老像哄孩子一样,也不知道是觉得他可怜,还是觉得他脾气差。   慕韶光心情不好,也没接他的话。   但他没想到的是,过了没两天,他竟然真的看到了一点光,就是朦朦胧胧地在窗外的高处亮着,也不知道是日光还是月光。反正不管怎么样,都说明他的病是真的正在转好。   那团光每天都会变得大上一点点,亮上一点点,好像他的病也在慢慢痊愈一样。   但后来慕韶光就发现不对了——既然是他的视觉正在恢复,为什么只能看见那处光,看不见其他呢?   慕韶光没提这事,后来没过多久,步榭就找到了能够彻底从经脉中拔除魔气的法子,慕韶光的病也真的有了起色。   等到可以行动了之后,慕韶光悄悄找过,在正对着自己窗子的那棵树上,发现了一块被绳子悬挂着的明心石,这才恍然大悟。   传说当年佛子有感天地灵气,诞生于极北高寒无人的山峰之巅,生下来便是成年之体,无欲无识。   他睁开双目时,天地间灵光汇聚,点心灯,开慧眼,生明净,佛子方有神识。   山巅之上的寒冰或有受灵光恩泽而凝化成石,便短暂为永恒,无需双目,以人心即可观。   这就是明心石的由来,它也是世间唯一一样瞎子可以看见的东西,十分珍贵。   只是这种石头都藏在极寒之地的冰缝当中,难以分辨,极不易得,而且数量也不多,这么多年也被人寻的不剩什么了。   步榭竟然想到了用它来让慕韶光心情好上一点,不知道找了多久,当真也给弄了来。   当时慕韶光摸着那块石头,有些感动,又有些想笑,在石头上画了两笔,便还是放在原来的位置,离开了。   第二天他再去看,明心石果然已经不见了。   这件事成了他和步榭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小小默契,那段时间两人的心情都很好,觉得这件事熬过去了,以后肯定都是好日子。   ——慕韶光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还能再看见明心石。   在解君心这里,在一个猝不及防的时刻,在历经了酸楚与离别的如今。   他忍不住将那块晶莹透亮如同寒冰一般的小石头取下来,拿在手中端详。   石头到了慕韶光的手上时又愈加亮了亮,上面隐现出一只金色的小猪轮廓,寥寥几笔,栩栩如生,正是慕韶光当年画的。   慕韶光不禁微微笑了起来。   解君心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慕韶光侧对着他,脖颈修长,肩背单薄,长发从肩上滑落,身姿如同一道工巧的剪影,明心石上的辉光笼在他的身上,如烟似雾,唇畔含笑,给俊美而清冷的眉目增添了几分家常闲话一般的温柔。   风姿绝世,一如当年。   解君心怔怔地看着他,一时连呼吸都忘记了。   他觉得,似乎只有在慕韶光的跟前,他才能发现自己的胸膛里是生了那颗心脏的,现在他的心正跳的又快、又急、又重,动容又慌乱,怜惜又痴迷。   他陪伴过这个人脆弱无助的岁月,也看到过他冷情坚韧的模样,他那样怜惜和想要呵护着慕韶光,又如此的依恋和离不开慕韶光。   解君心心里反复地想着,无论用什么手段,他都要把慕韶光留住,他要这个人,他爱这个人,他想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拥有这个人。   他迷恋慕韶光的笑,希望对方永远幸福快乐,可他又不想看到慕韶光为别人而笑。   慕韶光转过头来,面庞随着这个动作,也被手中的荧光映的熠熠生辉。   慕韶光含笑道:“你回来了。”   解君心满心都是疯狂的念头,可他怕吓到慕韶光,终究将一些暗涌都化作柔柔一笑。   “嗯,回来了。”   解君心走到慕韶光身边,从他手里拿起那块小石头,低声说道:“你还认得它啊。”   慕韶光道:“我认得,没想到你留到了现在。”   解君心道:“痛苦的时候,看一看这些东西,就觉得什么都熬得过去了。”   慕韶光仰着头看了他片刻,冲着解君心伸出一只手。   解君心怔了怔才明白过来,有点拘谨地将他的手放在了慕韶光的手上,然后被慕韶光握住。   “以后有我。”慕韶光说,“辛苦的事我陪你。”   解君心怔怔地看着他,失声道:“你……”   看着他此刻受宠若惊到甚至有点不敢置信的表情,慕韶光不禁又一次想起了他假作受伤时,解君心那又痛又急的样子。   他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没有办法对这个人诸多猜忌,百般怀疑了。   慕韶光思索着,诚恳地说道:“其实我一直想和你说,我应该跟你道歉的。我对你的态度这样生疏,是不是让你伤心了?”   解君心道:“没有,真的没有,你不需要向我道歉。”   慕韶光说:“可能是因为我的记忆混乱太久了,很多事情虽然想了起来,但总是觉得隔着一层,所以没办法完完全全像以前一样待你。不过我会努力的,我觉得现在已经在慢慢好起来了。”   这些话,慕韶光自己说着也不太熟练,说完之后想了想,试图证明自己的诚意:“比如,我看今天的你,就比昨天更……”   慕韶光不知道怎么形容,斟酌着说:“更可爱一点?”   解君心将慕韶光的每句话都奉为金科玉律,往往一回听完之后,夜深人静还要自己回味个三四遍,这回他一口气尝到的甜头太多了,有点不知所措。   他下意识地说道:“我,我可爱吗?”   慕韶光很少夸人,心里正琢磨用这个词合适不合适,解君心这么一问,就也把他给噎住了。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忽然同时笑了。   慕韶光摇摇头,在解君心手上拍了一下,说道:“可爱。”   他松开解君心,站起身来,说:“我还想等你回来和你说,我要回穹明宗一趟。那边还有一些事务得处理。”   解君心点了点头。   虽然他不想让慕韶光离开自己,但目前合虚里的戾气太浓重了,慕韶光在这里耽搁太久对身体没有好处,还是回穹明宗住的舒服一些。   解君心说道:“你放心回去就是,这边的事,有我。”   慕韶光道:“其实那里也算是你的家吧。等方便的时候,咱们就一起。”   解君心觉得自己的心像是独自伫立在大海深处的礁石,被一个接一个的浪头拍打着,表面上看起来坚不可摧,实际内里的泥沙已经随波而下,溃不成军。   他真的对慕韶光没有半点抵抗力,他怎么可能放得开手?   解君心觉得自己应该冷静冷静,他得赶紧送慕韶光出去。   于是,他也跟着起身,想对慕韶光说“走吗”,而是刚刚开口,因为慕韶光那番话高兴的快要疯狂的解十一就一下子夺走了他的话语权。   “我爱你,”解十一说,“我想亲亲你,可以吗?”   这两个人格的思维跨度太大,慕韶光根本就跟不上他的想法,怔了怔,道:“什么?”   解君心已经俯下身,吻住他。   两人的唇贴在一起,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慕韶光忘了闭上眼睛,解君心也望进他的眼底,他的目光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又带着深切的缠绵和眷恋。   他就这样注视着慕韶光,见慕韶光没有反抗的意思,于是有些笨拙地一点点撬开慕韶光的牙关,长驱直入。   紧接着,解君心的手抬起来,盖住了慕韶光的眼睛。   解君心的动作不凶,但那种迫切的渴望与占有欲还是从一举一动中透了出来,慕韶光手撑在他的胸膛上,欲要推拒,动作却都被急促的呼吸给打乱了。   他被遮着眼睛受着,手不知不觉地攥皱了解君心的衣裳。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不知道过了多久,解君心才停下来,但依旧把慕韶光禁锢在自己的臂弯间,仿佛抱着什么要不顾一切留住的珍宝。   他在慕韶光耳畔轻轻地说:“今天的事,是我干的。”   慕韶光多年未曾沾染情/欲,解君心这样强势而热烈的吻让他整个人都有些发晕,但冷不防听见这么一句话,慕韶光本能的理智和克制还是让他勉强挣出了一线清明来。   “什么?”   慕韶光问了这一句,跟着便想到了:“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说合虚塌成这样,是你做的?”   解君心道:“是我。我想毁掉魔域。”   慕韶光从解君心怀里挣出来,稍稍退后,注视了解君心片刻,似乎在斟酌这个人是又发疯了,还是在说真的。   解君心的话让他脑海中所有的事情一串,突然明白了过来。   慕韶光说:“我知道了,指使涂垚假传魔神谕示的人是你,对不对?”   解君心说:“是。”   当时慕韶光就觉得,下达这条命令的人不像是觊觎掌门之位,也不是想给自己谋求任何好处,而像单纯想要把整个魔域搅得一团乱,损人不利己。   但他一直没想出来这个人会是谁,目的又究竟是什么。   现在慕韶光明白了。   那是解君心的第一步计划,将整个魔域中戾气短期内积攒到了一个高峰,而后他应该又使用某种手段将底下那几处结界弄得松动了,只待大部分重要人物都不在合虚时,便一举动手。   慕韶光能够猜出来,大概要不是因为他的介入,解君心这次的出手绝对不会如此温和,合虚里基本上应该就剩不下几个活人了。   可是饶是如此,如今魔神的静室成了一片废墟,合虚各处的山峰、地穴全都夷为平地,风水彻底发生了一个大变局,灵气流失严重,整个合虚也同样遭受了重创。   甚至解君心刚才还顺便往莫暝的头上甩了一口黑锅,而根本就没人往他这个魔神大弟子的头上想过,真是好手段。   “你怎么……不说话了?”   头顶上传来解君心忐忑的声音,他忍不住向前跨了一步,双手握住慕韶光的肩,问道:“你生气了吗?请你……请你不要生我的气,你看,我这次杀的其实都是恶人,我没有杀好人,我知道你会不喜欢,所以我一定不会去做的……”   慕韶光感到解君心的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手臂,虽然已经极力克制,薄衫下紧绷的肌肉依然在微微抽搐着。   慕韶光低声道:“既然怕我生气,为什么要对我说呢?”   “因为我从不想欺瞒你什么……我有不得已的理由,但我本心不愿瞒你、骗你,我想让你信任我,喜欢我,我想和你回到从前,我想……”   解君心的语调幽然,充满无限柔情:“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想永远和你在一起,不分开。”   他在心里也一遍遍地想着:“我真的不想骗你,我真想什么都告诉你。”   曾经以为这是这世上最简单,最不算奢求的愿望,却谁也没有想到,他们这一生,彼此间一直贯穿着遗忘和别离。   慕韶光的手攥紧,觉得掌心被什么隐隐发烫的东西硌着,低头一看,是那块明心石。   慕韶光深深吸气。   曾经的步榭,明亮潇洒,意气风发,虽然看似温和,但实际也同慕韶光一样,内心是个极骄傲的人。   无数人仰望他,无数人敬慕他,仿佛他生来就不会沾染黑暗。   如今的解君心,却完全是另外一个极端。   他厌憎魔,却成为了魔,他不再光芒万丈,而是被人闻之色变,退避三舍。   慕韶光眼眶一热,闭了闭眼睛,解君心伸手细细地在他脸颊上摩挲,满眼贪恋痴迷:“我真的……我真的不能没有你,没有你我会死的……”   慕韶光说:“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下一次,提前告诉我。”慕韶光说道,“不要再自己去面对。”   解君心猛然一震,定定地凝望住慕韶光,目光深邃明亮,一瞬间仿佛回到从前,让人眩惑而迷醉。   沉默良久,他哑声开口:“好!”   他握住慕韶光的手,用力一拉,随即就把这个回答融化在了俯身狂热的亲吻中。   -------------------- 第68章 绵绵增慕   穹明山山势高拔, 巍峨入云,因为有着灵气护持,山上树木葱茏, 繁花满目, 四季不败。   在繁花与草木之间,是层层叠叠的道观殿宇, 衬着天朗气清, 穹顶蔚蓝,不似普通仙山那边的出世脱尘, 反倒别有一种充满生机的野趣,与魔域截然不同。   但慕韶光心事重重, 因此重新看到这样熟悉的美景也并未觉得轻松, 站了片刻,反倒不禁叹了口气,这才朝着山上走去。   以他的身份,可以直接御剑上山, 而不受任何法阵阻拦, 但那样的话只怕就要整个门派上下都要出门相迎了,慕韶光不想惊动别人,随手在身边的一处山壁上敲了敲。   山壁被他一敲, 顿时翻转了过去,后面竟是鸟语花香, 别有洞天。   这山上处处都是障眼法和迷阵,眼中看到的未必是实, 若是换了不了解内情的人过来, 就是困上一辈子也上不了山。   慕韶光抄小路,一直到了掌门的主峰上, 这才有在校场上练剑的弟子们看见了他。   有个人手里的剑“当啷”一下就被对手打掉在了地上,他却连捡都顾不上,怔怔地盯着校场外面,忽然疾步跑了过去,指着小路道:“你们看,快点看!那不是芷忧君吗?”   众人“刷”地一声围上去,目光集中之处,看见一道身影翩然如鸿,顷刻之间,已由远及近。   他白衣缓袍,腰束锦带,似是嫌天上的阳光太过刺眼,一手抬起半挡在额前,只能隐约看见挺直的鼻梁与两片红唇,乌黑的长发在风中轻轻拂动,另一手则负于身后,袍袖飘飘,一身潇洒。   顷刻间人已到校场跟前,听到弟子们的呼声,那人便放下手转过了头,正是慕韶光。   慕韶光回门派,自然用的是真容。   虽然穹明宗上下的任何一个人都已经对这幅绝世无伦的美貌分外熟悉了,但每回看到的时候,那种震撼性的美貌还是令人不禁哑然失声,神魂颠倒。   这些弟子们并不知道慕韶光去魔域卧底的事,但自从慕韶光卸任掌门之后,平日里本就难得见他一见,如今好不容易看到人了,自然兴奋不已。   他们呆呆地看了慕韶光片刻,恍然意识到直视尊长无礼,连忙将目光移开,脑袋清醒过来,才记起欢呼。   “芷忧君!芷忧君!”   “您的伤势好些了没?弟子前些日子去了梵山,在那里发现了一朵千年莲花,一直想留着给您泡茶喝来着。就是掌门说您在闭关,弟子一直没有机会见到您。”   “弟子记得您上次夸赞了梦云亭的剑谱,弟子找到了一本真迹孝敬您,已经送到朝云峰去了。”   “芷忧君,您上次教我的剑招我已经练会了,您看!”   众人忙不迭地闪开,纷纷叫道:“喂,不要在这里练啊!”   周围一时热闹成了一团。   直到这个时候,慕韶光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些笑意,恍惚有种“回家”的实感了。   他停下来跟那些弟子们说了一会话,又纠正了几个人剑招上的错误,这才问他们问千朝在哪。   “掌门在会客,说是有几名其他门派的前辈上门来了,有要事相谈。”   慕韶光上去的也巧,等他到了问千朝那边的峰顶上,正好碰见了几位客人起身告辞。   问千朝见了慕韶光,眼睛一亮,立刻笑着迎了上去,说道:“师兄,你来的可巧了,正好也见见贵客吧。”   这几人都是另外几个较小仙门门派中的前辈,慕韶光以前当掌门的时候也跟他们打过交道,双方见礼之后,问千朝便道:“我送几位下山。”   那几人都道:“问掌门事务繁忙,快请留步吧。”   就算是修士,这种来来回回的客套也是再所难免,当年慕韶光深受其害,现在总算可以让问千朝担下来了。   慕韶光有点幸灾乐祸,事不关己地在一边看着师弟干活,冷不防却看见其中一个老头悄悄侧了下身,趁着问千朝不注意,冲他使了个眼色。   慕韶光微怔,那人眼中便露出了恳求的神色。   慕韶光顿了顿,跟问千朝说:“掌门留步,我代您送几位贵客出去吧。”   慕韶光开了口,问千朝自不会拂逆他的意思,于是慕韶光便送着几名修士一路下山。   路上,那几个人什么也没提,慕韶光更不询问,只是随口介绍着道路两边的景致风光。   一直到了一处拐角的僻静之处,几人互相对视一眼,脚步都同时停了下来。   “慕仙君,我等有话想要与您私下相商!”   “诸位都知道,问千朝是我的师弟,也是我派掌门。”   慕韶光沉吟片刻,说了这句话,又一顿,露出点淡淡的笑意,道:“所以,需要瞒着不让他听的事,你们觉得我就会答应吗?”   “慕仙君,我们不同问掌门说这件事情,并非是信不过问掌门,而是……”   为首的那个人犹豫了一下,观察着慕韶光的脸色,还是说了下去:“而是血脉至亲,人伦有常,此事涉及到问掌门的父亲,问旻问剑圣。我们刚才同问掌门说话的时候,言语间也试探过了,感到他对他的父亲十分崇敬,我们便也不知道该如何在他面前提及这件事,故而……故而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您的身上了。”   “……”许久之后,慕韶光终于轻轻地出了口气,“什么事?”   只要他肯听,就是好兆头。   那人连忙说道:“是这样的,在百年前,问剑圣曾经借去了我们几处门派中间的一座小山,说是想要借用那地方训练一批死士,以抗击魔神。这样的事情,我们自然是要鼎力支持的。可是大约过了十来年之后,问剑圣也不知道是做了什么,我们再去看时,发现那山上竟已死气沉沉,草木不生了。”   另一个人听到这里,插嘴道:“不,也长的,但是只长一种红色的花,花心是黑色的,简直好像鬼脸一样,看着就邪气。”   慕韶光说:“相留?”   之前那名说话的修士道:“那花是叫相留吗?长得吓人,名字倒是好听。我们因着这事,心里也总是惴惴不安的,便去将这些情况同问剑圣说,当时问剑圣也承诺过了,说是待他大功告成之后,他造成的一切都会负责到底,还与我们订下了契约,但是一直到问剑圣去世,这件事都无人解决。”   他怕慕韶光不快,说完之后还特意补了一句:“大概是因为他去世的太突然了,剑圣自己也没有想到。”   “山上的死气不断向外蔓延,我们担心会影响到各自的门派,便一同以结界将其封住,从此以为事情已经算是解决了,所以也就没有前来打扰。”   毕竟,要上穹明宗来讨说法,无论执掌门派的是哪个掌门,都是很需要勇气的。   慕韶光道:“那现在是出了意外?”   那名修士道:“不错,就在前两日,在山间的水渊底下突然冲出来了不少半是鬼体、半是人身,长相狰狞的怪物,他们已经被众人联手共同剿灭,可是却冲破了之前立下的结界。我们担心若是继续以这种趋势下去,恐怕灾祸早晚要蔓延到我们几个门派上。”   他说到这里,退后一步,向着慕韶光深深行了个礼:“我们势单力孤,也是实在无奈了才会冒昧相求,还请慕仙君出手相助!”   几名修士都站在他的身后冲慕韶光行礼,满眼都是恳求,打头的那人从袖子中拿出当时双方订立的协议,躬身向着慕韶光递去。   那协议的封面上写着红彤彤的“契约”二字,看着如同血色一般。   慕韶光低头凝视着那两个字。   最近这一串的事连在一起,问旻到底做了什么,他心里也大致有数了。   夹谷家主虽然居心不良,但之前威胁问千朝的那些话并不是撒谎,夹谷闻莺可能就是当初被问旻训练用来对付魔神的死士,但训来训去都失败了,他才不得已选择了慕韶光。   那些失败品成了可怕的怪物,被困在那处山下的水渊中,夹谷闻莺或许是其中最厉害的一个,也或许是狡猾,不但从中偷偷潜逃出来,还夺舍了叶天歌。   而大概就是因为那前几日,夹谷闻莺被慕韶光他们揭穿并围剿,慌乱地爆发出了一股巨大而邪恶的力量,而那力量又隐隐与慕韶光的灵力发生了汇流,想来就是当年问旻训练死士是残存在水渊底下的。   这么一来,才会冲破了结界。   但是慕韶光估计,就算没有夹谷闻莺这件事,只怕那里的结界也早就已经不牢靠了,发生这种情况,不过是早晚的事。   慕韶光沉默了好半晌,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终于,他慢慢抬起手,从这些人手中抽出了契书。   他说道:“好吧,这件事情交给我吧。”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齐齐跪地,向着慕韶光拜了下去。   *   事情说完,那些人也不再让慕韶光相送,告辞而去,慕韶光心事重重地走回了山上。   他本来不想再去问千朝的主峰了,打算直接回自己的朝云峰去,但是走到了一半,就看见问千朝负手站在回朝云峰毕竟的小路前,看着路旁的野花。   旁边有一群挑着水的外门弟子路过,难得在这里看见掌门,面露惊喜之色,纷纷行礼。   问千朝摆了摆手,笑着说:“去忙吧。”   慕韶光看到这里,才朝问千朝走过去,说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自然是等你。”   问千朝笑着说:“师兄架子大,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若不过来接,怕你就回朝云峰闭关去了。”   他倒不愧是亲师弟,这话一下子就说中了慕韶光的想法。   慕韶光饶是心里有事,也不禁跟着笑了笑,说道:“不回去也行,那就随便转转吧。”   问千朝的眼中满是高兴,拍了拍他的后背,说道:“走,我带你看看我新建的园子去。”   问千朝说的园子,正是之前问晖提过他新建的那一处,选了栉雨峰上灵气最为充沛的半山山窝里,一进去便觉得微风拂动,白云缭绕,令人有种心旷神怡之感。   慕韶光刚说了句“你这地方弄得不错”,便听见了几声“喵喵”的叫声,转过头去,发现有几只小猫从树丛里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他们,样子也不怎么怕人。   慕韶光不是猫的形态时,是听不懂猫语的,但是这些小猫让他一下子想起了什么,一下笑了,转头跟问千朝说:“这是夹谷家那些猫吧,你真的带到这里来了。”   问千朝无奈地笑着,摇头说道:“那不然怎么办?总不能不听师兄的话。你跟问晖说让我把猫养在这里,我就赶着把这事干了。这园子是灵气最旺盛的地方,说不定过个几百年他们就都能成精化形了。”   慕韶光说:“那倒不错。”   问千朝故意说:“可惜,再怎么变都不如师兄的样子可爱。”   慕韶光回头白了他一眼。   问千朝笑着说:“哎呀呀,好怀念呀,我记着过去师兄对我可好了。父亲刚刚去世的时候,你白天教我练剑,到了晚上,我自己一个人睡不着,你又变成小猫到我的枕边陪我,朝夕相处,一刻也不分开。”   “知道我最喜欢蓝色,师兄还特意把毛色都变成了蓝的来哄我,我那时候不懂事,还拽你的毛,偷偷让侍女给我编了根头绳,被你发现之后揍了一顿,再也不肯变蓝猫了。”   他的腔调是在玩笑,说了几句,眼中也带了真切的怀念:“我那个时候就想,师兄对我这样予取予求,大概我想要什么,你都舍得给吧。但是我长大之后,却说什么你都不肯了。”   慕韶光道:“那是因为我能给的都给你了,你现在是掌门,还缺什么呢?怎么,再剩下的就是我这条命,你也要?”   问千朝叹道:“那我说要你也不给呀,早知道我就一直装傻,当个小孩子,说不定师兄就重新又对我热情起来了。”   慕韶光淡淡道:“我当年教导你、陪伴你,就是因为日后想让你当掌门。如果你不是那块材料,那我也就不管你了,就得赶紧换一个目标,培养下一个人。”   问千朝张了张嘴,都被他给气笑了,说道:“喂,师兄,你说话也太无情了吧!”   慕韶光抬手扇了他脑袋一巴掌,说道:“因为你矫情!总说这些有的没的。”   他说完之后,两人都不禁一起笑了起来。   “不过……师兄。”   过了片刻,问千朝又低声说:“现在你真的一个要求都不能答应我了吗?”   慕韶光道:“我就知道你铺垫了这么半天,肯定有事,说来听听好了。”   问千朝道:“我想要你——”   他故意拖着长音,顿了一下,见慕韶光眉眼不动,根本不上这把戏的当,才顿了顿道:“我想要你不要再完成这次任务了,师兄,我说就一直留下吧行吗?剩下的,我另派人设法,你也歇歇,好不好?”   慕韶光道:“为什么?现在只差解君心和莫暝两个人了,说不定很快就可以完成。这个时候停下来没必要。”   问千朝摇了摇头:“我从一开始就不同意你去,你看看那些魔头们多令人生厌,一黏上了甩都甩不掉,难道你不烦吗?”   慕韶光道:“能忍。”   “能忍什么啊!”问千朝说着说着又是怨念横生,“成天在那师兄师弟的,谁是他们的师兄师弟!万一你以后不能脱身了怎么办?再说了,这些为难的事情也不能总让你一个人做,再换一个人,跟你换换班。”   慕韶光说:“我现在是费尽心思接近了解君心,相处的情况还算不错,怎么也得拿到他的眼泪之后再说其他,再等等看吧,你稍安勿躁。”   问千朝还想抗议,慕韶光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问千朝终究只好叹了口气,说道:“好吧,拿你没办法,那走吧。”   慕韶光道:“去哪里?”   问千朝说道:“就是之前我去夹谷家,不是搬出了上庭的名义吗?佛子虽然沉睡,但上庭毕竟也不止佛子,我得有始有终,去将夹谷家那边的情况有个交代,以防他们以后有点什么问题倒打一耙。师兄,你跟我跑一趟呗。”   慕韶光不是上庭的人,其实去了没什么意义,他知道问千朝其实老是担心趁他不在自己就又走了,所以才到哪都想两人一起。   他刚才已经拒绝过问千朝了,这点小事倒是也不想让师弟失望,便点头答应,陪着问千朝去了位于极西之处的上庭仙山。 第69章 星辰剑履   慕韶光和问千朝到了之后, 问千朝就被请进去了,慕韶光留在外面等他。   虽说慕韶光不是上庭的人,但他的身份名望, 到了哪里都是要被奉为上宾的, 一名小沙弥恭恭敬敬地请他坐下,奉茶, 又跟他说, 如果烦闷的话,也可以去后面的一片花园中随意转转。   慕韶光稍坐了会,就在周围随便溜达了一下。   他对这里不大熟悉,走着走着, 就看见前方不远处凭空拔地出现了一座圣光辉煌的佛堂。   空气中隐隐可以听见令人心气平和的梵音, 佛堂的大门四敞而开,像是在对慕韶光发出无声的邀请。   也不知怎么,慕韶光觉得这座佛堂让他感到向往而亲切,忍不住便生出一种好好进去参拜一番的念头, 于是他便走了进去。   这里处处都散发着一种圣洁祥和又高贵神圣的气息, 但慕韶光是走到近前才发现,最上方的莲座之上摆放的竟然不是雕像,而是坐着一名宝相庄严的年轻男子。   这人浑身散发出淡淡的辉光, 令人难以完全看清面貌,从影影绰绰露出来的轮廓来看应是十分俊美。   他的双眼闭着, 对外界的一切动静毫无反应,似乎在沉睡。   慕韶光起初觉得有些奇怪, 不知这名离奇出现的男子是何身份, 但他转念一想,突然便意识到了什么, 心中暗道,我知道了,这人应该就是佛子。   这佛子是由天地间的灵气孕化而生,可谓是集造化之所成,听闻他的内心纯净无比,无欲无念,无情无瑕,唯有的便是对众生一视同仁的怜悯与慈悲。   旁人要辛辛苦苦修炼千年万年才获得机缘,他却只需在人间历练圆满,便可以立地飞升成神。   慕韶光之前有所耳闻,这名佛子是渡劫去了,所以本体陷入了沉睡,这还是慕韶光第一次见到他。   看着这个人,果然会产生一种内心宁静的感觉,让慕韶光忍不住在那里多停留了一会。   他望着佛子,心想,这明明也是血肉之躯,难道他就真的可以做到浸染在世情之中,却万事不盈于心吗?   或者说,有一天自己修炼至顶峰,得以窥见大道,也会变成这个样子?   可是,若是当真变成了那样,什么人什么事都不需要在乎了,生命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慕韶光有些出神,也不知道在这里停留了多久,他听到有人喊道:“慕仙君!”   慕韶光转过头去,只见是方才的招待他的小僧匆匆赶来了。盗四   见到他之后,那名小僧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说道:“慕仙君,原来您在这里。问掌门那边已经办完了事正在找您,请您随小僧回去吧。”   慕韶光心道,我总共也没走几步,怎么说的好像我跑出去了老远似的。   他说道:“方才无意中看到了佛子,便在此处稍作盘桓……”   “佛子?”   那小僧愕然道:“您在何处看见了佛子?”   慕韶光见他如此惊讶,怔了怔,随即便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去——   他的周围,空空如也。   无论是佛堂还是佛子,竟都已不知所踪。   那小僧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兀自说道:“这不应该的呀,佛子如今尚在沉睡,不能出来走动。而且为了防范心怀不轨之人,他所住的佛堂周围都设有结界,连小僧都无法靠近的,您是如何看到他的?”   慕韶光反正也没什么不能对人说的,把方才的经历简单讲了讲,听的那小僧惊讶无比,说道:“竟然如此神奇!那看来慕仙君您可是个有佛缘的人了。”   不远处有个人笑着扬声说道:“算了吧!我可不想让我们的朝云峰峰主出家当和尚,看来我们得赶紧回去了。”   正是问千朝走了过来。   原来是问千朝等了好一会找了过来,慕韶光便打算同他一起离开。   他刚刚御剑而起,忽听一人仿佛哀求又仿佛叹息一般,声音从风里传来:“别走。”   慕韶光猝然转首。   他脚下的饮真仿佛感知到了他的情绪,猛一一下子直直向下坠去。   幸好问千朝眼疾手快,一把将慕韶光拉住,拽到了自己的剑上。   慕韶光这边站稳了,饮真却还在往下落,慕韶光眼疾手快,一甩袖,将它给卷了回来。   问千朝惊问道:“这是怎么了?”   慕韶光敲了敲饮真剑,剑却没有半点反应,慕韶光记得应该是自从上次去山洞里抓妄獞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看见剑灵出现过了。   他也觉得有点奇怪,说道:“可能是在魔域沾染的魔气太多了,等一会回去,我用灵泉水泡泡它。”   问千朝这时还不忘见缝插针地抱怨了一句,说道:“要不我说那不是什么好地方,叫你别去嘛。一起乘我的剑回去吧。”   饮真这样子也不是不能飞,但慕韶光有点怕它累着,两人便一起乘着问千朝的佩剑回了穹明宗。   问千朝就是再想把慕韶光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无奈身为掌门,也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一天十二个时辰粘着他不放了,只好一步三回头地去处理本门事务。   慕韶光则找了一处灵泉,将饮真泡了进去,希望能够让它恢复过来,自己则去了藏书阁。   这处藏书阁并不是供普通弟子们随便借阅读书的地方,而是用于专门存放一些艰涩拗口的典籍,这些书籍上面记载的功法都比较偏门,在外界基本早已失传。   为了防止没有甄别能力的弟子误入歧途,只有门中的少数高层才能进来观阅。   但自从问旻在这里离奇被人所杀,又始终没等追剿到凶手之后,这个地方就被尘封起来,再没有什么人踏足了。   慕韶光到了藏书阁的门口,深吸一口气,开启结界。   只听“轰隆”一声,两扇大门缓缓敞开,一股血的腥气混合着尘土的味道,向外弥漫出来。   慕韶光随意抬手施了个引风诀,清风徐徐,吹散了尘土和血腥的味道,他举步进入,看见地上还有一些没有清理干净的斑驳血迹,都已经发黑了。   慕韶光连脚步都没顿一顿,大步踏过了那些血迹,一直走到藏经阁的最深处。   在那里有一道暗门,他将暗门推开之后,就是一重向下的台阶,大约走了两三层下去,才通往了一处摆满藏书的小屋。   这里面放的基本上都是本门中人历年所写的手记和书信,更为隐秘,从不外传。   有一些书的封皮上,甚至连名字都没有,不翻开来都不知道是什么内容。   像这种私密的事情不能轻易假手于人,饮真不在,慕韶光也不想让别人帮忙了,于是自己在那里翻了大半夜,终于找到了一部分能和那些修士们所说之事对应上的记载。   那是一本由问旻亲手所写的手记,里面有图有文。   果然像慕韶光猜测的那样,修士们所说的那处小山,正是他第一次拜师之后,问旻带着他练功的地方。   慕韶光虽然在那里住了很久,但当时对问旻极为信任,他根本没有注意过那片地方的风水布局,如今看来,问旻的示意图上倒是画的很清晰。   这座山俯瞰是个漏斗的形状,周围一圈的高山都要比它高,把它合围在了中间,除了中午日头最高的时候,轻易是看不见光的,同样的道理,外界的气息也很难随着风中空气的流动而透入。   除此之外,山中还藏着数处地穴,在风水学上,一座山中有没有穴,关系到这山上的生机和灵气能不能再生,便如围棋中的棋眼一般。   而这座山上的地穴却由于位置太深,加上山中的气息无法与外界互通,所以成了“反穴”,会源源不断地把地下的气息运到山里来。   这就像丹修们炼丹时,最重要的往往一是火候,二就是丹炉。   那炉子的密闭性好,并能够吸纳外界的灵气进入炉中,才更能将药材中的药性发挥到极致。   而这山就是问旻为自己选择的一处合适的丹炉,他则将里面的人当成了对付魔神的毒药那样来炼。   慕韶光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了他最熟悉不过的问旻的字迹,看样子似是一封不知道要写给谁看的信。   那信很长,慕韶光草草浏览了一遍,前面都是问旻在介绍他对付魔神的想法,并坚定地认为,依照他的方式培养出来的死士,必然能够一举除魔。   只是因为要将仙门法术和魔修的功法同练,两种功法却又本就相克,所以艰难无比,若是无过人的毅力和悟性,根本就不可能练成。   所以截止到写这封书信的时候,问旻寻来的那些人都失败了。   慕韶光只见问旻接下来写道:“门中唯有二人资质尚佳,一者名为步榭,栉雨峰门下弟子,二者便是小徒韶光。然步榭天生乃圣灵之体,经脉无法积蓄魔气,故难成此功,可选者唯有韶光一人……”   慕韶光的手指微微收紧,只见问旻接下来写道:“此道凶险万分,但为天下功业计,原不该心存私念,然师徒之情,实难轻抛,故余踟蹰再三,但盼兄此行可另觅得合适人选,以除魔神,还太平于天下。”   慕韶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拿着那封信反复看了多遍,终究扯了扯唇角,把那一页撕下来,随便一折,放进袖子里。   除此之外,书里还夹着半张残缺的信纸,上面却空无一字,慕韶光便一起带走了,那本手记则还是留在了书架上。   慕韶光出了藏经阁,天边一轮明月高悬,周围已经进入了夜色笼罩的静谧,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一转头折回来,只见旁边的山壁上有个人抱剑靠在那里。   慕韶光道:“师妹?”   坐在那里的人是岑芝,她见慕韶光出来,也立刻从地上一跃而起,高兴道:“大师兄!”   慕韶光看看她,又一转头,看了看另一边也刚刚迎上来的上官肇,问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岑芝在别人面前是出了名的“冷面女侠”,这时候却对慕韶光笑的灿烂,又忍不住埋怨道:“师兄你可真行,平常不回来也就罢了,回来了怎么也不和我们说一声,要不是去了一趟掌门那,我们都不知道!”   慕韶光道:“哦,所以你们现在是来这里堵我的?拿了我有什么赏?”   慕韶光简直有一种错觉,好像他不是大师兄,也不是前掌门,而是什么变异出来的、当世难遇又不好捕捉的新物种,每回出现,就要被众人好像举行打猎比赛一般地到处抓捕,围追堵截。   谁抓到了他,谁就能扬眉吐气一千年。   慕韶光:“……”   他不得不反思,难道这是自己教育的失败?   好在岑芝和上官肇多少都比问千朝正常一些,岑芝嗔道:“不是!我们本来是想找你说话的,看你进藏书阁了,就没打扰,但是又怕那地方不安全,就在外面给你守着。”   上官肇道:“嗯。”   慕韶光道:“我看里面也像是很久没人进去了,师尊已经去世了那么久,不会有什么事的,你们也没必要刻意去在意,该读书读书,该打扫打扫,要不然越想越是忌讳。”   岑芝说:“可杀害师尊的凶手最后也没找到,咱们到现在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潜进来的,甚至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其他的阴谋,还是得多多小心,最起码进去的时候不能落单。师兄我看你连饮真都没带,若万一有点什么事,多危险。”   慕韶光点了点头,从善如流:“是我不好。”   上官肇摇了摇头道:“你没不好。”   岑芝说:“师兄,我可不是怪你,我就是怕你又受伤!”   慕韶光笑着弹了下她的刘海,说道:“我还不知道吗?行了,咱们回去说话吧,大半夜的,何苦站在这里喝风。”   慕韶光这回在门派中多停留了几日,人人都高兴的仿佛过年一般,可惜幸福的日子并不长久。   有一天早上,穹明宗的人发现慕韶光的房间空了,他的桌上摆着一张纸,上面只有寥寥两个字:“走了。”   但实际上,慕韶光并没有直接回合虚,而是去了那处他曾经随问旻生活了很久的无名山上。   那处低矮的小山可怜巴巴地被挤在几个修仙门派的中间,看上去毫不起眼,谁能想到多年之后,它反倒酝酿出了一股让几个门派都束手无策的力量。   慕韶光收剑落在山上,顺手拍拍饮真,发现它还是没有半点动静,那个熟悉的、永远默默陪伴在旁边的身影也再没出现。   饶是冷静如慕韶光,心头也不禁有些焦灼,一柄剑对于剑修来说至关重要,更何况饮真还是他的朋友。   但眼下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听到山谷中隐隐传来的咆哮时,慕韶光心神一敛,向下看去。   一山之中,高则为峰,低则为谷,谷中积水为渊。   在慕韶光在此处为数不多的清晰记忆中,这座山虽然不大,但灵气充沛,风景也非常美丽。   而如今一切都已经变了,那山谷之下的水渊中,原本清澈见底的湖水赫然变作了一种接近黑色的深红,水面上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如果再靠近一些更加仔细地打量,就可以看出,那些气泡的缝隙间是无数双密密麻麻的眼睛,正在显露出一种险恶的微光,向外观察打量着。   慕韶光将剑一沉,又往水面靠近了一些,并指结印,眉心间一道金光闪过,使他隐约听见了那些水下生物的心音。   “这小子生的好生俊俏,怎么跑这来了?难道也是要被扔下来的?”   “你那双眼睛除了脸就看不到别的了是吧,他手里可拿着剑,一看就不寻常!”   “修士……是大补的修士呢!快,快,想办法抓住他,吞掉他!”   慕韶光听着这些杂乱的声音,片刻之后冷冷一笑,纵身——一跃而下!   “天呐,他竟然跳下来了!”   霎时间,血海翻腾,万鬼群号,红烟蒸腾遮天蔽日,无数面目狰狞、不成人形的怪物从学水中爬出,伸出干枯的手,争先恐后地向慕韶光抓去。   他们脚下的池底,尽是多年来沉积下的累累白骨。   慕韶光一手捏法诀,一手反擎剑,衣袍飞扬,落入渊底,两边的血水逆流匍匐,竟生生在他面前辟出一条道来。   他一身白衣随风鼓荡,色泽纯净到近乎刺目,令人不由不心生发狂般的妒恨之意。   慕韶光冷冷的声音在飓风中分外清晰:“穹明宗朝云峰慕韶光,为除魔而来。”   轰——   这句话说完,旁边密密麻麻的怪物群中顿时传来了一阵骚动,有人尖声喊道:“慕韶光!他就是慕韶光!”   这个名字如同带着巨大的回响,一波一波地向外面传开,随着各种议论和私语,所有怪物们的眼神都变了。   他们注视着慕韶光,眼神里有仇恨、有震撼、有垂涎,也有无可避免的惊艳。   有尖锐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原来你就是问旻的那个爱徒啊,那你应该知道我们如今的际遇是谁造成的!若非你的师尊,我们今日不会沦落至此等地步!”   “慕韶光,慕仙君,慈悲如你,难道真的要下手铲除我们吗?我们确实有罪,但这罪名,你们师徒也得承担一半!”   血海震荡,红浪滔天,在愤怒的吼叫声中,无数长相怪异的生物从水底冒出头来,密密麻麻地试图向慕韶光涌来。   慕韶光道:“不管什么理由,责任又在谁,我已经查过了,这些年来被你们害死的无辜之人数不胜数,有修士,也有平民。即便你们为恶事出有因,我除恶也是理所当然。已经是渡不了的邪魔,我心中便无慈悲之心。”   怪物近不了他的身,愈加愤怒,尖声冷笑:“呵,你不过是仗着命好罢了,有什么资格高高在上地站在这里指责我们!”   “我猜到你们会这样说了,想必被我强行处置,你们是不会心服的。”   慕韶光垂眸一笑,波澜血海倒映眼底,在他漆黑的眸子里闪出异样的光影,那冰冷的柔情,一瞬间扣人心弦。   他反手点中胸前,竟然自封了八处大穴,喝道:“好!我今日就自破护体真气,与诸位一并沉沦血海,输赢生死,自由天定!”   慕韶光的护体真气一破,原本瑟瑟避让在两侧的血海顿时朝着他铺天盖地而来,怒潮滚滚,意欲将他吞噬。   慕韶光凛然不惧,拔剑飞身而起!   他凌空飞掠,足尖轻点,狰狞的血浪在他的脚下绽放成了多多硕大无比的艳丽红花,绚烂生姿,一瞬间照亮了晦暗的天地。   慕韶光剑锋一斩,横向怪物们砍去。   这些怪物们见慕韶光竟然自破护体真气,原本都兴奋无比,纷纷发出了嚣狂的尖啸声,双目放光地冲上来,想要尝一尝问旻这名爱徒是何等的美味。   剑气顿时受到了冲天的魔浪逼压。   慕韶光面不改色,左手引诀,低声道:“劫雷。”   一点摄人心魄的清光从他的指尖亮起,人光交映,如雪如幻。   随即,光芒一爆,直照四方,天色忽暗,九道紫色的闪电穿破层云,携带骇人的轰隆巨响,聚向血海。   乌云压顶,暴雨交织如怒,翻涌的血色挣扎嘶吼,天地色变。   而慕韶光手上剑芒激迸,在雨雾中星驰电掣,仿若涅槃之凤直冲火海!   ——轰隆!   整座深渊竟然在剑气之下炸开了。   慕韶光这一剑简直犹如开天辟地,血海凝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不停向着地面之下漏去,怪物们在被剑气翻搅至沸腾的水中哀嚎。   他们的死相倒映在慕韶光俯瞰的瞳孔深处,闪出大片绚丽森寒的光。   原来他敢自封护体真气,不是因为傻,而是因为有着绝对强大的自信与豪情。   慕韶光站在半空中,袍袖在风中翻飞,骤雨惊雷皆不沾身,他抬起手来,开始结印。   慕韶光所结的是大金刚法印,此印威力无穷,一经结成,便可以将这些怪物顷刻之间打的魂飞魄散,但印伽结到一半,他忽然顿住。   幽幽的金光将慕韶光的面容映的忽明忽暗。   他在思考一个问题——问旻的一连串举动究竟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问旻虽然毒辣偏激,但并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又或者说,正是因为他的责任心过强,要做什么事就无论如何也要一定做成,才会有了今日之局面。   就算问旻没有料到他会突然被杀,当初将这座血池扔在此处置之不理,也不该是他的作风。   自己贸然将他所有的布置都尽数清除,会不会反而造成什么后患?   见他的动作停下,血渊之下又开始骚动,隐约有个人影从中探出头来,被慕韶光甩了一道符咒,重新打了下去。   这时,慕韶光也已经迅速做出了决定——他的下一个手势,变了。   他变大金刚法印为珈蓝动地印,同时,又在外围加了一层没有启动的荡天除魔阵。   而本来打算将这些怪物全都打散,让他们再也不存于世间,改变主意之后,慕韶光也改成了将他们镇压起来,准备观察一段日子,再做打算。   万千闪着金光的法诀当头而下,化为厚土,顷刻间将满地狼藉填补平整,紧接着,云开雨霁,戾气散尽。   周围几座灵山长期受到此地的影响,灵气一直处于被压制的状态,直到此时,终于得以尽情释放,息息再生。   几座山上的钟声都铿然自鸣起来,这钟声穿云破宵,前所未有的清亮,听见钟声的修士们纷纷跑了出来,很快便将山头都站满了。   他们感受到了一下子变得充沛的灵气,也察觉到,不远处那座噩梦般的小山,好像竟然被荡涤一清了。   下面的血渊也重新恢复了清亮。   “这是怎么回事?”   “对啊,这是发生了什么啊?怎么会、怎么会一下子就——”   这时,忽然有人一拍大腿,压制着激动的情绪,跟自己身边的人低声说道:“我知道了,一定是芷忧君来了!”   前些日子,他们曾听掌门提起过此事,只是那个时候,掌门还在忧心忡忡,觉得虽然去穹明宗求了,该说的也说了,但他们是弱势的一方,管与不管,其实只是慕韶光一念之间的事。   这么麻烦和危险,他真的会来吗?   盼来盼去,忐忑不安,慕韶光真的来了,不光来了,而且重新还了他们一片安稳之土。   有人想要前去感谢,找过去的时候,却只见幽谷空空,人早已拂衣而去。   --------------------   作者有话要说:   前头小解在冒充步榭的时候,饮真不是尖叫了吗?那个时候小解握了它一下,给它暂时封住了(*/ω\*)。   饮真气死,但出不来,只能在里面发疯围观这样。   当然小解不知道饮真的身份,他就是避免任何人……或者东西破坏他当小三的机会。   问千朝咆哮:他比我卑鄙多了,骂他好吧!!! 第70章 缱绻韶容   其实慕韶光并没有离开这座山谷, 而是怀着对问旻这些行为目的的探究,从刚才被他炸开的一条谷底裂隙中走了下去。   他想看看下面到底有什么,为什么会散发出那么浓重的戾气, 要不是因为戾气的滋养, 这些怪物没有力量来源,只怕早就灰飞烟灭了, 也不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慕韶光解开自己封住的穴道, 重新恢复了护体真气,他原本以为很快就能看出个究竟来, 却没想到地势一直往下,好像根本没有尽头一般。   最后, 通往之地,竟然是地府血河!   慕韶光曾经因为有事要办来过地府,此时闻着黄泉那股阴郁冷寂的气息越来越浓,鬼哭的声音隐隐从旷野深处传来。   他抬眼四顾,只见不停有懵懵懂懂的死灵被送进来, 一路下黄泉, 过奈何桥,再前方阎王殿接受审判。   慕韶光从他们的身边经过,两不相犯, 万鬼退避,遍野生花。   他一直沿着血河的流向, 下到了地府最深处,又顺着另一边的出口向外走, 越是往前, 慕韶光就感到自己的步伐越是艰难,仿佛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和他对抗, 阻碍他继续靠近。   慕韶光甚至觉得,这股力量让他有几分熟悉感。   他隐约看见前面有座池子,但刚靠近几步,便感到一股凌厉之极的掌风向着自己袭来。   慕韶光早有警惕,闪身躲开,同时反手拔剑,朝着水底发出一道剑气。   他的角度十分刁钻,剑气遇水化作万千,这是硬逼着藏在底下的人必须从池子里面出来。   果然如慕韶光所愿。   水花四溅,有人凌空一跃而起,瞬间已经欺身至了慕韶光的跟前,一把扭住了他的领子,力气大的出奇,生生把慕韶光拖到了跟前。   两人的面孔几乎贴在一起,彼此间距离近的呼吸可闻,对方的神情癫狂而扭曲,在黑暗中显得凶狠、危险,但即便如此,也掩饰不了那张面容惊心动魄,震撼人心的英俊。   竟然是解君心。   慕韶光脱口说道:“师兄?”   解君心双目中泛出不正常的暗红,原本好像连人都不认识了,但是听到慕韶光这一声“师兄”,他的动作还是停了下来。   他定定看着慕韶光的脸,片刻后仿佛真的清醒了,抓着慕韶光的手松了一些,却依旧没有放开,喃喃地说道:“你怎么来了,还是,这是我的幻觉?”   他抬手,小心翼翼地摸过慕韶光的发丝,面颊,肩膀:“你是真的吗?”   慕韶光任由解君心摸了一会,说道:“我是真的。”   解君心有些发怔。   慕韶光便放缓了语速:“我今天有事,下了地府血河,没想到顺着那边一直走,通向的竟然是你这里。你怎么了?”   慕韶光说话的时候,解君心一直目光深深地看着他,那眼神让慕韶光觉得仿佛自己要被吸进去了一样。   过了好一会,解君心才好像慢慢地清醒过来,意识到面前的确实是活人,而不是他的幻觉。   他的目光慢慢下移,发现自己还抓着慕韶光,连忙放开,歉疚地说道:“对不起,我把你的衣服都弄脏了。”   此时的解君心温文有礼,仿佛他刚才的狂躁只是一场错觉。   慕韶光道:“一件衣服而已,没事,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放心。”   解君心闭目片刻,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说道:“我修炼的功法就是这样的,需要时常以地府中的戾气来压制自身功体,原本等这阵劲过去就好了,没想到被你看见了……”   解君心摇头苦笑:“真是,我这样的一面,可不大好看。”   他语气轻松,但说几个字就要顿一顿,不光是觉得自己这样子在慕韶光跟前自惭形秽,也是因为自身承受着极大的痛苦,此时离开了血池,只能强行压制着,能站在这里跟慕韶光说话,已是惊人的毅力了。   慕韶光也看出来了。   他一把扶住解君心,问道:“那现在怎么办?是不是回到血池里面去,你就能舒服一点,或者我能为你做什么?”   ——我能为你做什么?   这简单的一句话落到解君心的心中,就像是烧着了干草的一粒火种。   慕韶光永远不会知道,他的心里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龌龊和贪婪,丑恶的像一只面目狰狞的恶魔。   他只是为了讨慕韶光的喜欢,才在身上披了这么一层人皮,牢牢克制住那种本能的,兽性的欲望与疯狂。   可正因为慕韶光不知道,才不懂得离他远一点,不懂得他有多卑鄙,多危险,才会茫然不觉地一次次靠近他,温暖他,让他歉疚惭愧又欲罢不能。   道德与欲望在两个极端的边缘反复拉扯,要么失衡,要么毁灭。   解君心情不自禁地顺着慕韶光的话去想。   慕韶光希望能帮助他,那么是不是只要能为他做的,慕韶光都会愿意?是不是他试着大胆一点,说出自己的“想要”,慕韶光也都会给?   可如果他真的那样做了,又是为了步榭,还是解君心呢?   两个人格在脑海中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解君心说道:“不……我什么都不需要,你快走吧。”   慕韶光听见解君心的声音压抑,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这触碰让解君心一颤,他原本此前甚至从未对慕韶光大声说过一句话,这时却近乎急切地一把推开他的手,喝道:“走!”   他这一推,没能把慕韶光推开,反而让慕韶光袖子里那张从问旻手记里撕下的纸掉了出来。   眼看它飘飘荡荡,就要掉进血池里面去,慕韶光眼疾手快地一捞,抢先抓进了手里,但纸上还是沾染了一些解君心手上的血。   慕韶光过目不忘,左右那些内容他也已经记得差不多了,所以并不甚在意,正要把纸收起来,手上突然一顿。   他发现,在自己捡到那张残缺的白纸上,竟然显出了一行行的字迹。   这是写给问旻的,上面说,自己已经自行废去了原本的功力,并有信心能够练成问旻的功法,成为问旻对付魔神的利器,如若成功别无他求,只希望问旻能够放慕韶光走,以后也不要再去要求他做任何事。   ——这字迹本来是用秘术所书,非指定人不能看,所以之前慕韶光所见才是一片空白。   但现在沾了解君心的血,它显形了。   慕韶光手指收紧,猛然抬头,看向解君心。   他失声问道:“你写的?”   解君心似乎也怔住了,定定地看着那张纸,他的神情似悲似喜,复杂异常,好半晌才哑声说:“怎么在你这里?”   慕韶光看了解君心好一会,在这片昏暗的空间里,暗红色的水光映着他怅惘而忧伤的面容。   虽然不记得步榭的相貌了,但他和解君心的气质与灵息流动如此不同的两个极端,慕韶光是不可能察觉不出来的。   他一直知道在对方身上肯定发生过什么,否则一名根正苗红的仙门弟子,绝对无法修习魔神的功法,却没想到,原因竟是自己。   点点滴滴,尽上心头。   “我都不知道要怎样对待你了。”   慕韶光的声音中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温柔,良久,他轻声说:“谢谢你。”   解君心的心中骤然疼痛,他伸出手,慕韶光倾身向前,被解君心一把抱住。   慕韶光将头埋在解君心的肩上,久久不语。   解君心喜欢他为自己动容的样子,可慕韶光此时这样了,他又觉得很心疼。   拍了拍慕韶光的后背,解君心有点不熟练地用温柔语气说道:“没事,不要紧的,你别难受。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心里是很高兴的,而且能练成这样的修为,对很多人来说都是求之不得的事情,是不是?如今你又在我身边,我没有什么不知足的。”   慕韶光说:“你与以前很不同了,是这个原因吗?”   解君心低声说:“算是吧。”   他在心里面警告着解十一,试图让这个充满了嫉妒心与狂热占有欲的人格冷静下来,不要总是那么急切地试图从慕韶光身上掠夺与获取认同。   他们想得到这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应该有很多很多的耐心才对,现在慕韶光看到了他们和以前的步榭不一样,却依然愿意留在这里,或许就代表着,慕韶光不讨厌他们。   只要不讨厌,就是离自己的奢望又近了一点点,只要一点点,就足够陪伴他度过很多寂寞的岁月。   可是解十一在不甘心地挣扎着,冲他大声咆哮,焦躁、彷徨又不安。   他怕慕韶光对他只是歉疚和同情;他怕自己越是冒充步榭,越是在慕韶光心里一遍遍加深步榭的位置;他怕自己被识破不是步榭,慕韶光会离他而去,会再次让他此生……可望而不可及。   不行,他绝对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他一定要出来!   “其实我知道……咱们重逢以来,你一直都难以真正接受我,咱们的关系,也不可能回到像以前一样。”   解君心忽然开口,慕韶光觉得他的语气好像跟刚才有些不太一样,不禁看着他。   解君心低声说:“我能不能问一问,你喜欢过去的我还是现在的我?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的样子不好,所以一直不能接受我?”   慕韶光发现,自己竟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这个问题。   没有任何缘由和证据,他总是想从解君心身上寻找到步榭的影子,却总是觉得,这两个人就是不一样。   但奇怪的是,他对解君心也没有太多隔阂,对方虽然喜怒无常,言行诡异,他身上却有种让慕韶光安心的感觉,仿佛就是知道这个人不会害自己,无论何时,都会和他站在同一边。   再加上目前发现的种种迹象也都在证明着解君心跟步榭之间的联系,一次又一次地告诉他,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是那个曾经陪伴着慕韶光度过最深沉的绝望与黑暗的人,是为了他牺牲了一切,承担了所有痛苦的那个人。   或许……一切的问题是出在他的身上,是他自己记忆受损,又心有抵触,不愿意承认步榭变成了这个样子而已。   他这样的态度,以解君心的敏感,自然不会体会不到。   慕韶光久久未答,他的眼底也逐渐流露出悲伤绝望的神气来。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他生来卑贱,只能生活在阴暗的角落里,竭尽全力地去争取其他人唾手可得的东西。   他阴暗,他卑鄙,他不择手段,因为如果不是这样做,他将一无所有。   可感情这种事,终究是勉强不来的。   解君心低声说:“到底怎么样,你才能喜欢我?”   说出这句话时,他全身那种剧烈的疼痛也突然铺天盖地一般地袭来,几乎让他克制不住汹汹反噬的魔息。   不行,不能失控,最起码不能在这里,那会伤到慕韶光!   解君心一咬牙,竟猛然间将全身的经脉逆转,硬生生把外涌的魔息都逼回了体内。   这简直是非常人能忍的痛苦,饶是他性情坚韧,此时还是不禁一口鲜血直涌上喉头,又生生咽了回去。   但慕韶光也已经察觉到不对,一把抓住了解君心,怒道:“你在干什么!你魔息失控是因为我吗,我就这么让你痛苦吗?!”   解君心真是个疯子,他的喜怒爱恨都是那样的突兀和强烈,像是四处奔涌的火,也在燃烧着慕韶光心里的坚冰,让他的情绪也不知不觉跟着起伏。   慕韶光道:“你听好了解君心,你别再胡思乱想那些无聊的事情了,我就在你跟前,也没打算扔下你不管,放下怀疑和担忧,屏息,凝神,好好把你的经脉顺过来!你想死吗,死在我面前,让我看着?”   解君心的魔息本来已经有不可控制的征兆,可慕韶光带着怒气的话却比一切灵丹妙药都要有用。   这个人在担心他,在为了他而气恼,他也不能允许自己当着慕韶光的面死去,这会给慕韶光带来无尽的麻烦。   满腔的痴情让解君心挣扎着恢复了一线清明。   “不是因为你,是我……控制的不好,不会有事的。”   解君心推了推慕韶光,说道:“你走吧,你快走,我怕伤到你,你放心,我能熬过去的。”   慕韶光知道,一切绝对不像解君心说的那样轻松,对方体内的魔息已经失控,这样强行压制,只会让他在下一次压制不住的时候爆发的更加猛烈。   所以,那门谁都没有练成的邪功被他给练成了,无数个日夜里,他就是这么熬过来的吗?   没有人比慕韶光更了解这当中的艰辛,只是在他痛苦的时候,步榭一直陪在他的身边,而解君心,一直自己一个人。   慕韶光说:“你放松,我帮你……双修吧。”   解君心猛地吃了一惊,那个瞬间连疼痛都忘了,他怔怔地看着慕韶光,见慕韶光抬起手来,似乎是要去解开自己的衣带。   解君心本能地一把抓住了慕韶光的手,脱口说道:“不,等等!你你你做、做什么?”   他还结巴上了!   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慕韶光也都要差点被这个家伙给气笑了,同时,他的心中其实也还有几分犹豫。   毕竟,虽说确实是为了修炼,但这样的修炼方式,还是让人心里需要有个能接受的过程。   可这是目前最安全和有效的办法。   慕韶光深吸一口气,用最严肃的语气说道:“你现在内息蚀体,经脉已经被冲伤了,剩余的魔息引导不出去,我练的是仙门功法,我们双修,我可以帮你将魔息引导消融,就像你以前帮我的那样。或者,你还有什么别的法子,那更好。”   气氛变得有点古怪,半是暧昧,半是无措,但这一刻解君心的脑海中,却掠过了自己多年前曾经见过,并一直深埋心底的一幕。   ——那时他像每次一样,满怀期待、喜悦,和一点见不得人也不愿承认的自卑,走到了慕韶光的房门外。   外面,是漫天清冷如雪光的月色,房中,是橙黄色微微晃动的烛火。   透过虚掩的门缝,他看见步榭在里面,将慕韶光半压在身下,缠绵地亲吻着他。   慕韶光闭着眼睛任他索求,看起来有点紧张,但又十分顺从。   妒火和愤怒在心中狂燃,而解君心,甚至连发出一点声音都没有资格。   他是个多余的人。   解君心攥紧了手,低声说:“是,咱们已经双修过了,这世上不会有人,比咱们之间的关系更亲密。他、是我以前就曾对你……”   他说到这里,却是连声音都嘶哑了,手指微微发颤,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慕韶光正要说什么,忽然间觉得身体一阵失重,是解君心将他抱了起来,转瞬已移至自己的魔殿之中。   下一刻,慕韶光便被放在了一张柔软的床上。   解君心离开那处血池之后,浑身的魔息就压不住了,慕韶光躺在他身下,都能隐约感觉到他经脉中翻涌沸腾的气息。   他本来以为,解君心成了这样子,这次双修肯定得由自己来主导了,没想到对方一听双修,看起来倒和个没事人一样,居然还能抱得动他。   要不是慕韶光自己经历过这种疼痛,简直都要以为解君心是演的了。   慕韶光不知道的是,解君心表面上看似镇定,脑海中那两个人格几乎也要吵翻了天。   ——“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做?我真的很想要他,之前的退让令步榭得到了他,难道还不够吗?!”   ——“不要伤害他,不要玷污他,他认准的那个人不是你,你根本就不配!”   ——“我没有伤害他,我只是爱他!我想把他留在我的怀里。哪怕一辈子……只能当步榭。可步榭,在这个世上根本就找不见了,不是吗?!”   解君心这边忙着自己跟自己吵架,慕韶光在床上躺了片刻,头脑稍微冷静之后,也不禁萌生出了些许退缩之意。   解君心这个人太过疯狂,跟他沾边的人也都特别容易一块发疯,慕韶光刚才一心想着怎么才能解决解君心身上的麻烦,没多考量就提出来了那样的提议,这会想想,又觉得心里发怵。   毕竟这种事,还是和普通的修炼不一样……   就算他们曾经有过,也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久的慕韶光的记忆都有些模糊,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他那时不太好过。   慕韶光很少有害怕的事情,这时终于忍不住说:“是不是你也不愿意啊,其实我也……要不咱们再想想……”   他这话说的磕磕绊绊,忽然,解君心抬起手来,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眼角。   那冰冷的触感让慕韶光一激灵,不禁停住了话头,只听解君心轻声说:“我记得那时你哭了……”   慕韶光脸色一僵,板着脸道:“你记错了。练功而已,有什么可哭的。”   他忽然想起,当时步榭也说了差不多的话。   那是在第二天的早上,他醒来时,发现步榭一直在身边守着,见他睁开眼睛了,便想检查他身上有没有留下伤。   慕韶光自然是不可能让他看的。   步榭便担忧地问他:“可你昨晚哭了,是不是很疼?”   慕韶光当时又气又恼,便跟他说:“我没哭,你看错了,不就是治个病吗?我哭什么!”   步榭被他嚷的怔了怔,然后当时忍不住就笑了。   慕韶光道:“你笑什么?”   “韶光啊。”步榭叹着气,又忍不住还是要笑,手指在他鼻梁上刮了一下,轻轻地说:“你真可爱。”   没想到今天,相似的对话又发生在了两人之间。 第71章 欹枕关山   慕韶光想, 要是这一回解君心还笑他,他现在就把解君心掀下床去,管他死活。   可是解君心没有笑,他的眼中甚至带着点忧伤, 轻声说道:“是了,练功而已……那你, 就帮帮我吧。”   慕韶光拒绝的话停在了唇边, 又被解君心俯身吻住。   两人不是第一次亲吻了,这一回,慕韶光却觉得自己格外僵硬,身体绷紧的像是一块木头。   解君心肯定也感觉到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极尽温柔地一点点亲吻着慕韶光的唇,又逐渐叩开他的牙关,慢慢深入。   等到慕韶光终于放松了一些,脸上微微泛起血色, 解君心的手才逐渐下滑, 抚上了他的腰际。   慕韶光的身体一震,呼吸急促起来,他感觉到解君心的手接触到了他的皮肤, 带着让人战栗的触感。   但紧接着,慕韶光便发现, 解君心的手在发抖。   或者说,他全身都有着隐忍的、不明显的细微颤抖, 好像在用尽全力压抑着什么, 只是方才慕韶光太紧张,解君心又掩饰的太好了, 所以慕韶光才一直没发现。   “你别管我了。”   慕韶光深吸一口气,说道:“我没事,咱们快一点吧,要不然你的情况会很危险。”   解君心道:“你真的可以吗?”   慕韶光说:“是。”   解君心似乎淡淡地笑了一下,又似乎是叹了口气,说道:“那你可看清楚了,不管我以前是谁,我现在都是魔神的弟子,穹明宗的敌人,一个恶名远扬的大魔头……”   慕韶光近乎崩溃地开口打断了他:“好了,不要再说了!”   虽然解君心把他自己说的苦巴巴的很可怜,但慕韶光打断他却不是出自这样的原因,而是解君心似乎真的在试探他的承受能力一样,说话的时候,手上的动作一点也没停下。   慕韶光只想着快点把解君心的问题给解决了就好了,最起码他可以告诉自己,这是在练功,也能转移一点注意力。   慕韶光闭了闭眼睛,道:“你还记得口诀吗?照我说的口诀来。抱元守一,气运丹田,身游意外,两气贯通……”   解君心逐渐向下探索着,因为笨拙和不熟悉,反倒愈发令人难捱,慕韶光极力压抑住声音中的颤抖,想要把口诀念完,可好几次都几乎失声。   “你先运气,其他的用不着!”   这些事情,当初步榭跟他全都做过,不可能不知道,甚至还是步榭一步步教给他的,慕韶光简直觉得他在装傻:“别闹了,按我说的——”   慕韶光声音猛然定住。   他全身绷紧着,一动也不敢再动,眼前几乎一阵阵发黑。   “不是,不对……”   慕韶光想跟解君心说,两人应该先沟通灵息,他太心急了,根本就弄错了顺序。   可一抬头,他却看见解君心痴迷地望着自己,眼中竟然带了泪意。   “你是我的……”解君心略带着哽咽,喃喃地说。   ——你有什么可哭的?   这是慕韶光在几乎昏厥中的第一个反应。   第二个反应是,他的任务竟然在这种时候完成了!   慕韶光忍着解君心的动作,勉力抬起手,颤抖着接住了那滴泪。   寒玉瓶察觉到了眼泪的气息,从地下凌乱的衣服里骨碌碌地滚了出来,慕韶光的手从床沿上垂下,将手指一松,眼泪便落进了敞开的瓶口中。   而就在此时,解君心忽然猛一用力,慕韶光倒吸了口气,“啊”一声惊呼出来,几乎是本能地推开解君心就要逃走。   可是解君心完全压制着他,慕韶光一把被拖回来,结结实实地吃了这一记。   解君心低声道:“你刚才分心了,在想什么?”   慕韶光说不出话来。   解君心推着他又拉着他,辗转间从方才起一层层堆叠起来的浪潮仿佛将他抛了出去,让慕韶光意识腾空,头脑中一片空白。   他只能看着眼前的人,抓着眼前的人,将所有的一切都交付给对方,任由他尽情摆布,索取无度。   慕韶光的手在床上用力地捶了几下,感觉自己就要疯了,好不容易才找回了一些意识,哑着嗓子道:“你……要到什么时候!”   他颤抖着抓住解君心的手臂,仰头看着他,勉强找到清明,一字字从牙缝里面挤出来:“不是说了要给你疏导魔息吗?你运气啊!你……别一直动,停下来运气!”   解君心果然停下来,用手揉了把他的头发,道:“我怕魔息伤了你。”   慕韶光一怔:“那、那……”   解君心说:“只要这样就好。只要这样,我就什么痛苦都没有了。”   ——只要你在我怀里,只要你是我的。   慕韶光起初被他说了心中有些酸楚,过了好半天,他实在被解君心折腾的熬不住了,忽然纳过闷来,觉得自己好像被这家伙给骗了。   既然不疏导魔息,那他们这不是根本就白睡了?!怎么可能光是这样就有作用?这样又不是双修,什么用都没有!   只是事已至此,慕韶光就算是想半道中止也不可能了。   之前那么多人说解君心可怕,他没怕过,这回在世人都不知道的一面,他算是真正见识到了魔头的厉害。   慕韶光觉得自己像是在云中颠簸的一叶孤舟,无依无凭,只能任由海浪一潮一潮地拍打着他,几乎要将他拍碎了,他整个人都觉得微微眩晕着,浑然不觉自己早已再次泪眼朦胧。   慕韶光甚至没反应过来解君心是何时停下的,他躺在床上,在余韵中回不过神来,隐约好像听见解君心在说话。   慕韶光意识朦胧时听不清楚,依稀听见解君心在说什么:“你够了吧……你力气太大了会让他讨厌……”   “你难道就能一上来便做得很好?”   “总得让我试试,该换我了……”   若是在平常时候,慕韶光当时就会意识到不对,但这时他整个人又累又懵,根本不怎么清醒,又觉得听到的似乎是两个人的对话,那应该不是解君心说的,要不是自己的幻觉,要不就是血池里鬼魅们的争执。   到底是什么,慕韶光也懒得去细想,趁着解君心没碰他的时候好不容易歇过了半口气,这才稍微觉得好一点了。   但他也就只能歇过来这半口气了。   紧接着,慕韶光就感到解君心俯下身,将他懒腰一把抱了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   慕韶光只觉得身子一沉,险些失声,不得不伸手撑住解君心的肩膀,以免自己完全把重量坐在他的身上。   他不是怕把生命力旺盛到半死不活都能骗人做坏事的解君心压坏了,而是担心他自己受不了,即便是现在这样,冷汗就已经一滴滴地从慕韶光额头上落下来了。   那汗滴打在解君心的身上,又顺着他的肌肉线条滑落,慕韶光按着他结实的肩头,近乎咬牙切齿:“你还来?”   解君心亲了亲他,低声说:“我是谁?”   他无遮无拦的目光带着热烈落在慕韶光的身上,看着慕韶光被汗水打湿的乌发,泛红眼眶里噙着的泪光,修长而脆弱的脖颈弧度,隐忍而又迷离的神情……   那样的美丽,简直勾魂摄魄,便是圣人见了也要走下神坛。   更何况,他是魔,卑劣的魔,占有和抢掠是他的本能。   慕韶光能够从解君心的动作中感受到他的情绪,他也不知道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有精力,上一次才刚刚结束,便又精神旺盛激动的好像第一回似的。   比起刚才来,他的速度不快,但就像要跟上回较劲比试一样,每一下都是又重又深,使得那种缓慢更加成了折磨。   慕韶光几乎连胳膊都撑不住了,身体向下一滑,恰好撞上了解君心的动作。   慕韶光气都差点没上来,伏在解君心肩头,失声道:“师兄……你停一下,你、你先停一下。”   解君心道:“你可以叫一叫我的名字吗?”   慕韶光被他摆布的一阵阵眩晕,几度张口,总算模糊地说出了“步榭”两个字,解君心却根本不放过他,折腾的更狠。   慕韶光又胡乱叫了两声“步榭”,然后就被解君心吻住了。   他整具身体,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骨骼,都仿佛完完全全掌控在这个人的节奏之下,丝毫难以思考更多。他觉得自己好像正在慢慢落入一处深渊里面去,沉溺窒息、昏然欲死,再也不愿清醒。   “嗡——”   慕韶光忽然听见了一阵震颤声,一开始那声音闷闷的,仿佛透过水面传来,却从沉沦的边缘拽动了他的意识。   然后,声音越来越清晰。   直到慕韶光意识到,那是多日来一直死气沉沉的饮真在发出震颤。   饮真的反应让他的脑子终于恢复了几分清明,随之而来的,是重新鲜明起来的、被侵犯的痛楚和难耐。   慕韶光怒道:“解君心,你没完了?”   ——这一次,他总算说对了答案。   慕韶光似乎听见解君心闷闷的笑声,不是嘲笑或者调侃,是发自内心的觉得喜悦。   慕韶光很少见解君心真心实意的笑,忍不住去看,但他眼睫上沾的都是泪水,一时半会也看不大清楚。   解君心把他按在自己怀里,轻声在他耳畔叫着他的名字:“韶光,韶光。”   他在慕韶光的身体中爆发出来,慕韶光的眉心蹙紧,挣扎着想要躲闪,却逃不开解君心的禁锢,只能软绵绵地被箍在他怀里,任由解君心施为。   解君心上上下下都不肯放过他,深深地吻着慕韶光,吻得他喘不过气。   感到解君心好像还没有结束的意思,慕韶光几乎有些发慌了,而就在这时,饮真剑忽然在没有接到任何指令的情况下自动出鞘,冲着解君心的脖颈刺去。   解君心搂住慕韶光的腰,带着他一避,同时,手指抹过饮真寒意凛凛的剑身。   饮真剑这才“呛啷”一声落在地上。   突如其来的杀机打断了缠绵而又暧昧的气氛,慕韶光胸口剧烈起伏着,好一会才问道:“饮真怎么了?”   他甚至没什么力气转头去看一看,饮真孤零零躺在地上,显得有几分委屈。   解君心亲了亲他,低声道:“可能是觉得我欺负你了吧。”   他闷闷地笑了一声,说道:“别怕,今天不会了。”   解君心终于从慕韶光身体里退了出来,因为时间实在是太久了,两人肌肤黏连,解君心每一动,慕韶光的身体就是一颤。   解君心好像也终于发泄够了,他的动作慢慢变得温柔,不再像方才那样不管不顾,轻轻拍着慕韶光的后背,又轻吻他的面颊安抚他。   他们已经有了肌肤之亲,精魄相融,从此以后,慕韶光身上留下了他的印记,他要慕韶光再也不能当他是陌路人。   慕韶光窝在解君心的怀里,一动都不想动,只是觉得体内十分粘腻难受。   修士不用沐浴,用个清洁咒便足以让身体恢复洁净,可那样却不足以解乏。   慕韶光懒得说话,解君心却好像知道他的心意一样,抱了他一会,觉得他稍微好一些了,便将他从床上扛起来,带着他去温泉池里面洗澡。   慕韶光被泡进温热的池水中,感到水流浸润过肌肤,可他太累了,自己甚至有些坐不稳,解君心揽住他,轻轻为他擦洗和按捏着。   洗完一边,他想给慕韶光换个姿势,无意中抬头,却发现对方正看着自己,这令解君心怔了一下。   慕韶光问他:“你真的好了吗?”   他的脸上带着水珠,仿佛碎钻一样的晶莹,随着他的动作时而滚落,这使他的肤色呈现出一种仿佛透明的雪白,乌黑的鬓发贴在脸颊边,甚至连眼睫都湿漉漉的,显得脆弱而可怜。   解君心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发,柔声道:“我好了。”   慕韶光轻轻叹了口气,不堪承受一样,将身子后仰,靠在浴池的边沿上,哑声说道:“咱们刚才没有双修,根本不能缓解你的情况,你还是硬把魔息给压回去了。”   解君心说:“……是。”   慕韶光说:“这样不是长久之计。”   解君心吻了吻他,低声道:“我这样待你,不是因为我想治病,是因为我喜欢你,我不想把你当成给我治病的工具。更何况,我不确定那魔息会不会伤到你,我冒不起这个险。”   其实他这样说的时候,都觉得自己亏心,因为解君心知道,慕韶光和他恰恰相反,慕韶光允许自己这样待他,正是因为想给他治病,而不是……喜欢他喜欢到愿意将身体交付。   解君心想,慕韶光或许会打他骂他,他也都应该一声不吭地受着,因为这是他应得的,但慕韶光只是用那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看了他一会,最后垂下了眼帘,什么都没说。   他皮肤本来就白,身上都是斑斑驳驳的青紫痕迹,被热气一熏,愈发的明显,那副绝色的、却又总是冰冷淡漠的面容上少见的带着一种倦懒神色,这模样简直让任何一个人看了都会不能自已,血脉偾张。   解君心的喉结上下动了动,这时他是解十一的人格,完全以爱情和欲/望为主导,几乎一瞬间就想按捺不住地想就在这水中再次狠狠占有对方,但慕韶光的憔悴,让他及时生出了本来人格中根本不会有的克制。   解十一默不作声地退回去,换了解君心上场。   解君心一被推出来,就感受到了身体上难耐的欲求,好在他素来是隐忍惯了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柔声说道:“你累了,我带你回去歇一歇。”   他将慕韶光从水里抱出来擦干,又放回到床上让他歇着,自己也躺在慕韶光的身边。   解君心曾伴着他心爱的人度过了无数或痛苦或孤寂的夜晚,可是他从未敢这样与慕韶光同榻而眠过。   这是第一次。   慕韶光背对着解君心,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很快就累的睡着了。   解君心等到他呼吸均匀之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从慕韶光的背后将他揽进自己怀里。   两人的黑发都铺在枕上,解君心忽然想起了一句诗——“结发同枕席,恩爱两不疑。”   于是,他悄悄捏起了一缕自己的头发,搭在了慕韶光的头发上面。   如果仅仅是这样,便当真能够做到“两不疑”,就好了。   不过以前经历过多少分别,未来还要有多少痛苦,最起码在这一刻,解君心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原来他也能够在这个世间获得幸福。   幸好,这世上还有慕韶光。   --------------------   作者有话要说:   审核大哥求求了,改一天一夜了,真没法再改了,再改情节就不连贯了。 第72章 泛泛杨舟   但是, 这个世上也只有一个慕韶光。   解君心拥有了,其他人就会变得很空虚。   比如程棂。   曾经他跟唐郁不熟的时候,也没觉得日子怎样难熬, 反正无论在哪都没人敢惹他, 他到处吃吃喝喝,找人打打架耍耍威风,心情不好了就回家砸一通东西, 日子一天天也就过去了。   说有什么特别高兴的事算不上,但是论烦恼也没有。   认识唐郁之后, 他开始觉得,日子变得那样无聊又漫长, 以前干的很有意思的事, 没有唐郁在身边后也变得无趣起来。   程棂本来以为这可能是因为自己太空虚了,所以才会总是想东想西的,但最近整个合虚都差不多被解君心给轰塌了,可谓是损失惨重, 他也好生忙碌了数日, 刚刚把自己手上的事务处理的差不多了,便又还是迫不及待地想见一见慕韶光。   唐郁在干什么呢?   上次那个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的穹明宗宗主这段日子没再趁机过来拐骗他吧?   他闭关闭好了没有?是不是上一次夹谷家的那帮死人还是把他给打伤了。   那他岂不是需要人帮着运气疗伤,还需要人帮他砸了夹谷家报仇?   程棂想来想去, 觉得自己去找一趟唐郁,是必须必要的, 理由充分的,不能不为的。   于是他就去了唐郁的山峰。   唐郁这边山峰的重建, 慕韶光一个指头都没管, 但他说要闭关,魔神那另外几个徒弟放着自己没地方住, 都要先顾着唐郁这边。   几个人不光帮忙,而且还是较着劲的帮忙,所以他的山峰反倒成了重建起来最快最好的。   唐郁手底下那些人因为跟了一个窝囊的主子,处处受气,打死也想不到这辈子还能碰见这种好事,很快便欢欢喜喜住进了重新修建好的魔殿当中。   见程棂来了,一众人热情地出来迎接,又告诉他,唐尊使已经有些日子没在山上了。   程棂道:“那他可有交代他去了哪里?”   几个魔修纷纷摇头。   程棂的第一个反应,是慕韶光被问千朝那个不要脸的仙门掌门给邀请走了,第二个反应,是慕韶光去找他的老情人殷诏夜去了。   毕竟这两个人,都是他亲眼看见跟慕韶光表现出来关系亲密的,属于高危险人群,程棂对他们很警惕。   但这个时候,一个魔修忽然小声说道:“前几日的夜里,我好像,好像看到那位了。”   周围很安静,所有人的目光就一下子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程棂道:“你说解君心?”   他直接说出了这个名字,让在场的人脸色都是一白,说话的那名修士眼中也流露出了深深的恐惧之色,许久,才犹豫着慢慢点了一下头。   程棂眼色一厉,问道:“你在哪看见他的,他在做什么?”   那名魔修犹豫着说:“小人那天夜里经过庭院,看见他进了我们尊使的卧房中,但不知道去、去做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他进去的时候,唐郁在房里吗?”   “小人不知道。”   程棂忍不住骂道:“你干什么吃的,猪脑子吗?什么都不知道!”   魔修道:“因为……因为他看了小人一眼,小人吓昏过去了。”   “……”就算他是慕韶光的人,程棂也终究忍不住踹了一脚,“没出息的东西!”   只是他嘴上虽然骂着,心里也极为明白解君心的可怖之处,因此才格外担心慕韶光,无论解君心半夜跑到慕韶光的房里做了什么,有一点毋庸置疑,只要他出现的地方,就代表着会发生灾祸和不祥。   更何况,慕韶光现在也确实好几天不见了。   程棂虽然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平日里对解君心也是能远离就远离的,可这次他放心不下,还是决定过去看一看。   程棂没想到,到了解君心那边,他首先看见的不是解君心也不是唐郁,而是他的死对头殷诏夜。   程棂远远地就看见殷诏夜在解君心的山峰附近转悠,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程棂惦记着慕韶光的事,心情本来就不好,看见殷诏夜这个家伙之后,愈加觉得糟糕,感觉自己今日实在倒霉到家了。   他没心情打架,也不打招呼,只是翻了个白眼,径直与殷诏夜擦肩而过,向着山门的方向走去。   殷诏夜却一反常态,难得摆出一副对程棂很感兴趣的样子,目送他走过去,抱着手在不远处看戏。   结果程棂还没来得及走近,就听见了“砰”的一声,他的身体也不知道撞上了什么无形的屏障,一股巨力将他反向推出,以他的身手,竟然踉跄退后数步,差点坐在地上。   殷诏夜带着讥讽嗤笑了一声,说道:“看来你也不过如此啊。”   程棂这才明白过来,估计殷诏夜一早就知道这里有古怪,而且刚才说不定也吃了一次亏,这会看见自己过来了,他就故意不说,等着看笑话。   程棂想通之后,心中立时大怒,沉着脸转过身来,冷笑道:“你这不是也破不了这重结界吗?你我半斤八两,你笑个屁!”   “这是战斗防御状态下的魔息屏障,蠢货才会想进去,我只是随便过来看看而已。”   殷诏夜懒洋洋地说:“你又是来做什么?特意耍把戏给我看的?那可谢谢了。”   程棂不是好对付的,殷诏夜激惹他的同时,也在时刻警惕着程棂会突然出手,说完之后,果然见程棂上前两步,向着自己抓来。   殷诏夜身形一晃,及时闪开,却听见程棂下一句话急切地问道:“你说什么,战斗防御状态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这样?”   殷诏夜冷笑一声,刚想说“你这是在问谁的话呢”,就听见程棂下一句说道:“你既然来得早,那看见唐郁了没有?唐郁是不是在解君心这里?”   殷诏夜刚从龙宫回来,压根就不知道这回事,闻言一怔,神色终于认真起来,说道:“你说什么?谁告诉你的!”   程棂憋了半天的气也急了,终于忍不住破口骂道:“我说你他妈的……是老子先问你的话,你倒是说啊!”   殷诏夜怒火中烧,简直想抽他一巴掌,转念想起来了唐郁,硬生生给忍了下去。   他咬着牙说道:“因为他这里挨着翱涯渊!刚才他的魔息仿佛失控了,一直影响到了我那里,很多龙族都现了原型,所以我才会过来查看他是不是有意攻击我们!但是我发现这股魔息好像是自发而出,通常在战斗或者无意识防御的情况下才会形成屏障,我还没有继续深查,你就来了!”   殷诏夜一把揪住程棂:“听懂了吗?所以你说唐郁是什么意思?!”   魔神的弟子们各有不同的长处,程棂天生神力,对气息的变化却并不敏感,听殷诏夜这么一说,他心头顿时一紧,甚至忘了计较殷诏夜竟然敢拽他的领子。   战斗状态一般是魔修在被激发怒火,或者产生狂热杀意的时候才会释放出来的姿态,他们进攻时的魔息会自然形成一股力量庞大的屏障;   而防御姿态,往往是魔修在获得宝物或者进行修为提升时,本能不愿让别人接近打扰时释放出的力量。   这两种状态,归结起来还是由心中之欲望、愤怒、私念自发而形成,力量格外庞大。   仙门弟子不会产生,普通的魔修达不到这种境界,解君心的强大却可以释放出笼罩了整座山峰的屏障,甚至影响到了殷诏夜那边的龙族,这力量可以称为恐怖了。   可是这个成天藏头露尾的家伙现在到底在宫殿里面做什么?如果唐郁真的在里面,解君心这种的状态,又是在如何对他?   难道他们两个竟然在打架不成?唐郁一个人,怎么可能是解君心的对手!   程棂越想越是惊异,将情况简短一说,殷诏夜忽然一声不吭地松开了他,反手拔剑,跟着向解君心的山门重重劈去。   这一剑下去,那股庞大的力量屏障只是震颤了几下,殷诏夜却后退几步,竟喷出一口血来。   程棂已经意识到,殷诏夜是想强力突围,他一想也没别的办法了,干脆拔剑,说道:“我帮你!”   这是程棂这辈子头回对殷诏夜说出这三个字,殷诏夜也没说什么,简单一点头,接下来,两人一同出手,攻击解君心的力量屏障!   *   解君心还抱着慕韶光躺在床上,心中是欲望充分得到满足之后的充实感。   他感到,自己身上的疼痛也正在慢慢地平息。   其实慕韶光猜得对,由于自身特殊的功法与经历,在此之前,解君心已经无数次强行压制体内失控的魔息了。   他也知道,这种方式无异于饮鸩止渴,但是目前并没有更好的办法。   而且解君心也确实放心不下。双修说白了,其实就是两个人的力量承担同一份风险,也不敢说就万无一失。   尤其是慕韶光以前练过魔域功法,后来是将他的经脉废掉重接,才好不容易将魔息从体内尽数拔除,中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这些解君心都是看在眼里,万分心疼的。   他殚精竭虑,筹谋着让慕韶光从那种生活中脱离出来,生怕他再沾染上一星半点,所以解君心今日就算活活疼死在慕韶光跟前,也不可能再让慕韶光为他分担一丝半毫的痛苦。   但他说的也是实话,他在与对方肌肤相亲的那一刻,巨大的幸福已经完全可以让他忽视所有的痛苦,熬过重重难关。   这个人就是能够治疗他一切伤痛的解药。   解君心侧着身,久久地凝视着慕韶光。   他看着慕韶光泛红的眼角,披散的长发,比往日格外鲜艳丰润的红唇,以及衣服下面隐隐露出的那些若有若无的暧昧痕迹。   这些都是他在慕韶光身上留下的烙印。   除此之外,他知道,更隐秘的位置还有更多。   想着当时的场景,解君心的身体又开始隐隐有些躁动,这属于两个人格共同的渴望,实在很难按捺得住。   解君心见慕韶光的脖颈弯成了一个优美的弧度,后颈上的肌肤白的如同新雪,印着几许红梅似的吻痕,这让他忍不住抬起手来想摸一下,但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小心翼翼地将手放下了。   解君心知道,慕韶光就是没有力气了,才会这样老老实实地窝在他的怀里,等到什么时候慕韶光休息好了醒过来,他们之间面临的只怕又是分离,以及在人前的对立而疏远,还有其他人的介入与阻隔。   解君心想,那么如果可以的话,就让此刻长一点,再长一点吧。   大概正是抱有着这种想法,解君心才会在感到有人撞击他的力量屏障时而没有做出任何的应对措施。   他的力量之强,在这合虚本就无人能突破,再加上外面还有他的下属与护山结界,通常来说没人会来干这种找死的事,所以解君心根本就一丝一毫都不愿意为这点小事浪费自己和慕韶光在一起的时间。   但这一回,却难得解君心也想岔了。   那两个撞开他力量屏障的人,竟然真的一路闯进了内殿。   程棂和殷诏夜都不想跟解君心正面发生激烈的冲突,可是他们要进去查看慕韶光的情况,只有强行突破力量屏障这一种方法,既然这事都做了,那么后面根本没有隐藏的必要,所以两人干脆亮明身份,一路闯入。   刚刚走入外殿,程棂就感到自己脚下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绊了,他心中烦躁,一脚踢开,突然发现那似乎是一件白色的外衣。   在魔域这种阴森的地方,穿这种颜色衣服的人不多——刺眼,也太容易沾血。   程棂看见后,瞳孔骤缩,脱口说道:“等一下!”   殷诏夜走在前面,此时停步回身,转向程棂,只见程棂弯腰将那件衣服捡了起来。   这已经不是一件完整的衣服了,上面被破破烂烂地撕出了好几道口子。   连衣服都撕了,可见两人这一架打得如何厉害,而且单看见了慕韶光被撕碎的衣服,没看见解君心的,很明显是慕韶光打不过解君心,落了下风。   程棂不禁将那衣服在手中攥成了一团,抢步朝着殿内冲去。   而殷诏夜看见程棂手里的衣服,先是怔住,随即脸色陡然变得铁青一片,难看至极,竟是二话不说,抬手间一道银色龙魂离体飞出,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竟然直接轰碎了解君心寝殿的大门!   程棂原本正要朝着另一边的方向去找人,此时被殷诏夜的行为弄的一惊,停下来低声说道:“你做什么?那是睡觉的地方,怎会有人?”   殷诏夜平日阴鸷谨慎,今日之行径却已然大失了方寸,厉声说道:“蠢货!”   程棂大怒,正欲反唇相讥,下意识顺着殷诏夜的目光看了一眼,顿时怔住。   就在他前方正对之处,没有了门的遮挡,殿内的一切一览无余。   两扇低垂下去的,如银色月光般的绡帐,里面有影影绰绰,看不分明的人影,凌乱的衣服丢在床前,视线再往上一点,是一只垂在帐外的手。   这大概是程棂此生所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只手,像是玉雕成的精美工艺品,在暗色的光线下折射出莹润的水光,而那肌肤如同新雪堆成的手腕上,却不合时宜地堆着一簇鬼抓出出来似的乌青指印。   这指印并未破坏那只手的美感,反倒显出一种脆弱、优美而暧昧的美感。   或者说,这样的一只手,无论是上面有着怎样的痕迹,都会成为别有韵味的装饰。   其实在那种匆忙的场景之下,程棂并没有太多的余裕去盯着一只手瞧,他前后也只是在忙乱中看了那么一眼。   但那种震撼人心的美感,仅是匆匆一瞥,便足以一眼惊鸿。   床上的人是谁?他们不是来找唐郁的吗?解君心在什么地方?   还没等程棂将这一切在脑海中捋个清楚,帐子就已经被殷诏夜攻击激起的余风掀开了。   解君心已及时将外侧的慕韶光被被子一裹,单手拦腰抱起,放在了自己身后挡着,没有让程棂和殷诏夜看见他此时未来得及变成唐郁模样的真容。   他面色冰冷地从床榻上坐起来,盯着二人说道:“你们两个,应该给我个解释。”   程棂直到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们要找的唐郁,竟然在这张床上!   不是,唐郁和解君心在同一张床上!   刚才那只手是唐郁的,刚才的衣服也是唐郁的……那唐郁现在没穿衣服?!   程棂感觉他的脑子轰一下就炸开了,炸的比之前每一次都要厉害。   --------------------   作者有话要说:   程棂:第三个了!!!≧≠か@∞〃&…… 第73章 幽欢几度   程棂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以至于最容易暴怒的他硬是活生生怔在了原地,整个人的脑子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在程棂的脑海中,交替闪过那只优美又带着伤痕的手, 以及那件被撕裂的衣裳,这两样东西代表着脆弱和被伤害,却又充满了浓重的……情/欲气息。   程棂心中的愤怒和恍惚兼而有之,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要做什么反应才好。   他是生来的性格暴戾, 满脑子打打杀杀,从来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柔软心肠, 连对慕韶光的喜欢都是好不容易刚刚才开窍。   虽然程棂平日里总是嫉妒慕韶光抱了这个,对那个笑了, 又和谁说话了, 但是更深一步的事情却从来都没有想过,他也很难将这位冰冷高傲,又怎么也看不透的师兄,跟这种代表着人间至极欲望的事联系在一起。   程棂有着对于唐郁竟然也会沾染情/欲之事的震惊, 也有着解君心竟然敢这样对他的愤怒, 还有一些难以启齿的恍然和羡慕。   既然他可以,那我……那我……   程棂脑子里面嗡嗡作响,耳畔听着殷诏夜没有回答解君心的话, 语气冰冷地说道:“把他放开。”   每一个字中的杀意都呼之欲出。   解君心神色冷漠。   他也是刚刚从床上坐起来,同样衣衫不整, 长发披散,肩头随意敞怀披着那件黑色的外袍, 隐隐露出结实的胸膛与小腹, 全身上下都充斥着浓烈的欲望与侵略气息。   但即便如此,解君心身上那股冷厉而充满威慑的气质, 还是使他无论在何等情形下,都能给人一种蓄势待发的、极具压迫性的危险感。   “你居然敢跟我说这样的话。”   解君心慢慢地道:“你该死。”   他一语落下,已经骤然出手。   即便殷诏夜自己就是世人口中的魔头,他也从不惮以更阴暗,更残忍的想象去揣摩解君心,如果解君心要折磨一个人,一定会是花样百出,往死了折腾的。   只是他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这么丧心病狂,把目标放到了同为魔使的唐郁身上。   从刚才看见唐郁那副样子的瞬间,殷诏夜的心里就已经被对解君心如狂的杀意充满,之所以没有动手,是因为仅存的一点理智告诉他,人在解君心的床上,若是把他给激怒了,有可能会伤到唐郁。   而这时,解君心出手,殷诏夜脑海中的最后一根弦也终于绷断了。   在解君心抬起手的同时,他也同样飞身而起,化作龙形,向对方攻去。   “轰——”   两股磅礴的巨力撞在一起。   如刀割般的飓风中,程棂后退半步,也终于清醒过来。   他意识到眼前的一切原来都是事实,他心心念念的唐郁,他那样想要得到的一个人,竟然在他的面前,被别人给粗暴地强占了。   他要把人给抢回来,他还要为唐郁出气报仇!   解君心将慕韶光在身后挡的严严实实,一腿支起,一腿微屈,坐于床上未动,抬手同殷诏夜对了一掌。   两人的掌风激荡,殿上的一根白玉柱子无声无息化为齑粉,而与此同时,程棂已经一提气,竟然直接掠身上前,试图越过解君心,将他身后的慕韶光抱出来。   他们这边这么大的动静,慕韶光却在解君心后面一直没动,程棂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情况,心下担忧不已。   靠近的那一刹那,他目光一瞥,瞬间看见了慕韶光散在枕上的柔软长发与微垂的颈项,雪白的脖颈上吻痕斑斑。   程棂心中一乱,提的气有点泄了,差点一头磕在床上。   程棂竟然敢去打慕韶光的主意,实在已经触碰到了解君心的底线,他面色震怒,另一只手急挥而出,程棂立刻躲闪,竟然没能闪开,“砰”一声被击中了胸口。   他借着刚才躲闪的余势飞身后退,卸去部分力道,还是忍不住喷出血来,但程棂竟悍然不畏,越战越勇,再次凌空翻身前扑,手中已经多了一柄匕首,毫不留情地向着解君心脖颈上抹去。   同时,殷诏夜的长剑也已经出鞘。   此刻,这三个人心中都已经动了真真切切的杀念,他们简直是咬牙切齿地将目标当成最不共戴天的仇人,唯一的念头就是以最残忍的手段置对方于死地。   然而——   三股磅礴的力量汇流在了一切,却没有产生交锋。   一股绵绵如春水般的灵息润物无声地荡至了他们的中间,让他们的力量如同刺到了水面上一般,无所着力。   那只让程棂只看了一眼便神荡魂驰的手伸了过来,上面还带着吻痕,却五指微张,优雅如抚琴鼓瑟,轻轻一抹,就把他们三个人的杀机轻描淡写地拨到了旁边。   撞上这股灵息,解君心立刻收手,程棂与殷诏夜也分别落地,退后两步。   他们一直不知道解君心这个大师兄的深浅,这一次两人也算是合击了,却没想到仍然没有探出他的底来,自己反倒气血翻腾,半晌无法平息,不由暗暗心惊。   这个人的实力,只怕甚至不在当年魔神之下了。   但随即,他们就顾不上再思考这些了,因为慕韶光从床上坐了起来。   刚刚他一直没起来,是因为用了真实的脸,需要变回成唐郁的样子,此时借着解君心的遮挡,重新伪装好了起身,四下找了找,只看见了解君心的中衣,便随手拿起来,面色淡定地穿在身上。   在这样狼狈而尴尬的时刻,慕韶光却动作自如,宛若只是小憩方醒,舒适随意,无声地平复着面前几人烦躁的情绪。   所有人都注视着他穿衣服的动作,解君心人都到手了,本想显得自己大度懂事一点,可当着程棂和殷诏夜的面,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伸出手来帮着慕韶光系衣服,同时半侧身,不动声色地挡住他们两人的视线。   程棂和殷诏夜险些又想冲上去动手。   慕韶光穿好了衣服,抬起头来,开口:“合虚才刚刚修复起来,也费了大家不少力气,我觉得还是不要在这里打架比较好。”   他说话时带着些鼻音,嗓子也有点哑,但除此之外语气正常。   解君心那件衣服对他来说有点过大,慕韶光只能凑合着穿,所以也没从床上起来,又问程棂和殷诏夜:“你们是来找我的吗?”   殷诏夜立刻上前问道:“他把你怎么样了?你现在……”   他看清了慕韶光的样子,话说了一半便噎在了喉咙里,低声说道:“我带你走好吗?”   解君心五指收拢,腕上的佛珠滑至掌心被他握住。   他此生最大的忌讳就是有人要把慕韶光从他的身边带走,但今日殷诏夜已经当着他的面说了两次这样的话。   要不是因为慕韶光在这里,殷诏夜现在早已经死了,并且会死的凄惨无比,连全尸都留不下。   慕韶光道:“不用了,谢谢你,我很好。”   程棂道:“他那样对你,你怎能……你是不是被他给掳到这里的?他是不是威胁你了!”   “还是杀了他们吧。”   解十一用一种阴鸷冰冷的声音对解君心建议道:“这些人就像蚊蝇一样没完没了,如果不把跟我们争夺的人一个个都杀死,他们总会纠缠不休,那么就都是隐患,万一有一天让他们得了手……”   解十一停了停,断然道:“不,我无法想象和忍受那种情况,所有的隐患都应该除掉!”   解君心手中的佛珠一顿,道:“你说当着他的面?”   解十一道:“可是他明明也是厌恶魔的。程棂和殷诏夜都不是好东西,除掉他们是为民除害,如果吓到了他,再跪下和他请罪。”   解君心道:“他已经开始在意这两个人了。”   解十一轻声说:“他为什么会在意那么多的人?”   解君心道:“我只知道,这样做会让他不开心。”   解十一不禁失语。   解君心喃喃地说:“我们不能让他不开心的,是不是?”   解十一道:“可是……可是他会同这两个人一起离开我们的吧?毕竟前天晚上的事,其实是我们骗了他,是我们,用手段才得到了他。”   “万一他不要我们了,万一程棂和殷诏夜,也用这样的手段……”   解君心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佛珠,动作越来越快,心脏跳动着,也几乎快要跳出胸膛了。   是紧张,是杀意,是克制……是爱。   慕韶光看着程棂和殷诏夜,却是有些无奈,又有些想笑。   他想到自己一开始见到这两个人时他们的样子。   当时大家恐怕都是任谁也打死都想不出来,有朝一日,他们的关系竟然会变成这样的古怪状态。   这就是魔吗?爱与恨都极端强烈的魔。   慕韶光摇了摇头,说道:“你们回去吧,不用担心我。”   见程棂还要说什么,他已摆了摆手,道:“我是自愿和他在一起的,我喜欢他。”   解君心和解十一同时停止了争论,猛地转过头去看着慕韶光。   慕韶光坦坦荡荡地说:“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我会处理好的,谢谢你们的关心。”   解十一急的都快要从身体里分裂出去了,一叠声地道:“他说什么?他说什么?刚才你听见了吗?!”   解君心喃喃地道:“说,说喜欢我们。”   “应该是喜欢我吧!”   解十一焦急地说:“昨天我是他第一个,他肯依了我……”   解君心道:“昨天我与他在一起的时间更久,次数也更多。”   解十一道:“那是你等我时忍得久了,才会那么没分寸!他后来一直让你出去,就是觉得你不如我!”   解君心道:“他也这样说你了,你没听。”   解十一冷笑道:“难道你听了?他越说你越是用力,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他弄哭了。”   两人越争越是没有分晓,最后,还是解十一自己又说:“算了,更喜欢谁都不重要,反正都是我们。他说出的是我们的名字,是当着程棂和殷诏夜的面,就这么说出来了!他承认我们了……”   解十一还在那里狂乱地胡言乱语,控制着身体的解君心已经不再理会他,转过身去一把抱住了慕韶光,将他用力搂进自己怀里。   慕韶光看着淡然,但那只是因为他这么多年来作为一派的掌门,大事小事处理了无数,早已经修炼到了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境界。   任何事情,不管他心里怎么想,面上都能做到从容应对。   但实际上,慕韶光表面上看着淡然,腰却酸的几乎直不起来,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好像被人给拆了又重组过一遍一样。   此时解君心这么一搂,他的气息也随之包围上来,慕韶光顿时想起了昨夜那段被解君心强行抱坐在怀里,只能撑着他的肩膀才能获得稍稍喘息机会的记忆,身体不易察觉地瑟缩了一下。   他这样一颤,解君心便感觉到了,意识到自己可能把慕韶光弄疼了,他连忙将人放开。   解十一连忙道:“让我也碰碰他,我不会弄疼他的。”   他迅速占据了身体,满脸柔情喜悦地看着慕韶光,轻轻理了下慕韶光的发丝,无比温柔地捧起他的脸亲了亲,跟着将手一抬。   周围的场景顿变,程棂和殷诏夜不见了,两人已立刻转移到了另一片空间中。   慕韶光四下环顾,却不认识这里是什么地方,问道:“他们两个呢?”   解君心摸了摸他的头发,说道:“放心,他们硬要赖在那里不走,我也没有心情理会,我只是带你换个地方而已。”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说不尽的甜蜜喜悦,慕韶光被这样灼热的注视着,也有几分不自在,说道:“我刚才的话是……”   解君心的手指轻轻在慕韶光的唇上按了一下。   慕韶光停住话头。   解君心轻声说:“其实我知道,你没有那么喜欢我,没关系的。”   “只要你愿意说出这句话。”   他的语声近乎呢喃:“只要你愿意这样说,以你的性格起码还是会对我有两分喜欢的吧。或者一分也成……有一点就够了。”   解君心极力告诉自己,莫要贪求,可是他已经让自己卑微到了极点,说完“一分”之后,慕韶光却依旧没有说话,而是歪着头,似笑非笑地打量解君心。   他的样子让解君心一下子紧张起来,不由得挺直了后背,又下意识地把自己的衣服抻了又抻。   过了一会,慕韶光问道:“你真的是步榭吗?”   这个问题真的很重要吗?   如果……我不是步榭,你是不是就连那一分的喜欢都不会给我了?是不是你只愿意将身子交给步榭,只愿意在他的身下婉转承受?   解君心心里的那股愤懑和嫉恨又涌了上来,可这是他自己求的,再是妒火中烧也只能忍着,甚至将自己的想法表现出来都不敢。   解君心慢慢点了点头。   慕韶光用手撑着头,静了一会,说道:“那你退步了。”   解君心一怔。   慕韶光摇了摇头,叹气道:“就会使一把蛮力……你不一分谁一分。”   他之前伪装的那样好,直到现在,才终于透出些许怨气来。   方才昏昏沉沉的,根本没有注意时间,直到这会彻底清醒过来,慕韶光也才意识到,距离他来到解君心这,竟然已经整整两天两夜的过去了!这家伙真的不是人,也不是个东西。   “而且——”   慕韶光略有些咬牙:“师兄,恕我提醒,如果你再不收敛的话,那一分我也要给你扣光了。”   两人坐在这张他们缠绵了许久的床上,都是衣衫不整,眼带春潮,慕韶光甚至连自己的衣服都全部被撕碎了,只能草草将解君心的穿在身上。   衣裳宽大,露出修长的脖颈与轮廓优美的锁骨,更有种欲遮还现的美感。   解君心本就对他情根深种,见他这样子,哪还能把持的住,嘴上虽然说的可怜巴巴,身体控制不住的反应却最诚实。   可慕韶光实在是一丁点都受不住他了。   解君心见到慕韶光脸上的疲惫,也不免又是后悔自责,又是心疼。   可他在当时确实已经考虑到过慕韶光的承受力了,无奈情况特殊,每个人格考虑的都是自己不要把慕韶光给累着,却没想还有另外一个在旁边眼巴巴地等着轮到自己亲近慕韶光。   所以最后,两个人格都等着盼着许久,也都克制着没有完全尽兴,但都轮了一遍,也已经把慕韶光累的够呛。   解君心忍不住抓住慕韶光搁在被子上的手,拢进掌心握了一握:“是我不好,只顾着自己,把你给累着了,当真对不住。”   以后,他会比步榭好的。   但除此之外,他的心里还有着一点可能不太应该出现的,暗暗的欣喜。   终究是不一样了。解君心想。   身体发生过亲密关系的两个人,无论在情感上是否还有着疏远和不确定,那种最激烈的记忆,最深切的接触,对彼此被欲望驱使着沉沦和失态的唯一见证,都不会被轻易抹除。   他们,总是要比旁人亲近一些的。   或许如果没有后续巩固,这种亲密会被时间的流逝一点点抹除,终至于无,可是解君心不会允许这种情形的发生。   他已经得到了慕韶光,中间经过了多少艰难无望才得以走到这一步,他会好好珍惜的。   并且,也想再稍稍贪求着,以后他能拥有的更多一些,彻底冲淡步榭曾在慕韶光身上留下的痕迹,将那些回忆,都换成自己。   虽然这听起来有点缺德,但原本世间就不该有这么一个人。更何况,除了面对慕韶光之外,解君心并没有多余的道德感分给别人。   他又想起来,刚才慕韶光说自己比步榭差。   可是据解君心所知,步榭也是以童子之身自幼修行,自己这回表现的有所欠缺,可能是没有经验所致,步榭也同样不可能会,若是说他熟练,那就只可能是从慕韶光身上练出来的。   比起自己来,那两个人之间的过去实在太多了。   解君心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   他知道他不能再想下去了,再想下去恐怕又会失控,慕韶光现在已经很累了,经不起他的折腾。   解君心放开慕韶光的手,垂下目光,说道:“你休息吧,我不打扰你,只在旁边打坐一会。放心,不会再有人闯进来了。”   慕韶光其实不太想留在这里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干什么。   想想来之前明明是在挥剑杀敌,除恶行侠的,多么威风潇洒,没想到原本要探一探戾气的由来,最后探到了床上,该做的不该做的,算是一口气都做了个遍,简直让人怀疑人生。   可他想走,却浑身酸痛,一点力气都没有,整个人好像被劈开过似的,□□也隐隐作痛,只怕下了床,连步子都迈不开。   于是,慕韶光也只能点了点头,重新躺了下去。   --------------------   作者有话要说:   解十一:我好。   解君心:我才好。   慕韶光:我的评价是,都不如步榭。   躺在地上的饮真: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程棂和殷诏夜:杀!!!   ———————— 第74章 鸳衾情透   解君心轻轻为慕韶光掖了一下被子, 自己下了床,走到窗前的小榻上,盘膝坐在上面打坐运气, 平复心中种种混乱的念头和思绪。   慕韶光本来十分疲惫, 可解君心不在身边,他倒有些睡不着了, 翻了几个身, 一转眼看见了搁在床头上的饮真。   慕韶光这才想起,刚才饮真好像曾发出过一阵嗡鸣, 甚至还要袭击解君心,被解君心给打落在地了, 不过到底是他的佩剑,方才解君心并没有忘记,连同剑一起带走。   慕韶光抬走把剑取过来,上下晃了晃它,又敲它的剑鞘,饮真却又重新没有反应了。   这些日子它一直如此, 方才大概是察觉到了慕韶光的痛苦,以为解君心在欺负他,才会爆发出护主的本能, 现在危机一过,又归为沉寂。   这剑到底是怎么了?   慕韶光心中怅然, 把饮真放在自己的枕边看了一会,感受到隐隐的剑息, 他终于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不知道是不是跟解君心两日疯狂的原因, 慕韶光的梦也杂乱不堪。   梦中,他好像正在一处肃穆庄严的庙宇中跪拜, 却不知道自己在求什么,拜的又是哪路神明,面前的金像巍峨庄严,金光障目,令人心生敬意,却看不分明。   慕韶光深深地叩拜了下去。   隐约间,头顶降下一个圣洁的声音,但语气不似神像表现出来的那样庄重威严,反似带着说不尽的温柔:“求神叩佛,可有诚意?”   慕韶光低声道:“弟子身心俱忠诚于您,愿献上此生一切所有,以求恩泽。”   他感到那巨大的神像走了下来,一步步来到了他的跟前,每上前一步,地面震颤,明堂上的金烛就灭上一只。   属于雕塑那冷冰冰的手抬起了慕韶光的下巴,慕韶光抬起头来,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随即他“唔”了一声,瞳孔骤然缩紧,已经被神像低下头来吻住了,随即,那双手掐住他的腰,将他按在了墙壁冰冷的金砖上。   那种感觉非常奇异,他身上的这东西分明并不是人,但在进入他的身体时,却与人同样的灼热和刁钻。   慕韶光几乎喘不过气来,雕像过分的坚硬和庞大,令他觉得身体仿佛都要被这种开山拓土一般的挞伐而生生劈成了两半。   他试图挣扎,整个人却被悬在半空中,除了令自己吃更多的苦头之外,根本无济于事,只能身不由己地随着沉沦其中。   情/欲总是相似的,可获取的方式却又未必相同。   在汗与泪,歌与舞中,虽然他亦是感到欲生欲死,颠乱痛楚,却又与同解君心在一起的感觉完全不同。   但……有些熟悉。   慕韶光在沉浮中晕过去,又醒来,不知道过了几遭,再一次清醒的时候,他忽然发现,周围变亮了。   那些灭掉的金烛又重新燃烧起来。   慕韶光下意识地想要撑身坐起来,却骤然感到一阵疼痛与难以启齿的酸麻,令慕韶光重新软软倒了回去,他低头一看,瞳孔骤缩。   只见方才还对他肆意侵犯的神像早已不见踪影,四下金碧辉煌,壁画上的众佛环绕凝视,而他赤身躺在正中供奉神明的莲花座上,雪白的肌肤在金光中泛起如玉一般的光,宛如献祭的贡品,待人享用。   这幅场景,至圣洁,至靡乱,却又美丽香艳之极,而慕韶光股间那肆意折磨的巨物尚未退出,却是赫然一柄连鞘的长剑。   ——饮真剑。   这一幕实在太过可怕,让慕韶光猛一下子就从梦中醒过来了。   睁眼时,他还躺在解君心的床上,身上的疲惫和疼痛与刚才如出一辙,稍稍一动,幸好那巨物倒是不见了。   慕韶光转过头,只见泛着银色光泽的饮真剑,就在他身边静静地躺着,毫无异动。   对梦中的场景心有余悸,慕韶光这一瞬间甚至不想看到这柄追随了自己多年的爱剑,近乎慌乱地扯起解君心的衣服,将饮真给盖住了。   梦里梦外两场尽致淋漓的□□,几乎将他整个人给掏空了,慕韶光抬手捂住自己的脸,觉得一切荒谬而又不可思议。   他生来一幅好样貌,加上风度过人,文武皆长,是以虽然性格冷淡,所到之处,却都惹得满地相思,追求者爱慕者不计其数。   曾与步榭在一起,慕韶光也并非完全不通晓□□的少年,可毕竟地位超然,身份高贵,喜欢他的人再多,敢冒犯他,或者能冒犯到他的人,终究少之又少。   就算是曾经和步榭的过往,在模糊不清的记忆中淡化,细节也已经不怎么分明了,没想到今天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出门没看黄历,竟然被一佛一魔换着花样接连两顿折腾。   现实中的解君心,梦里的佛像,两人对他百般轻薄的画面交错闪过,令慕韶光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匪夷所思,暗自恼怒。   他怎么会做出来这样古怪的梦!   而梦中的雕像……又代表着什么?   为什么那雕像强迫他的时候,他竟感到了一种,连解君心都没能带来的熟悉?   慕韶光在床上躺了一会,还是试着慢慢地伸出手,碰了碰饮真的剑身。   冰凉而坚硬的触感使他不禁又想起了当时梦境中发生的事,手指微微一蜷,眉宇间掠过一抹深思。   躺了许久,慕韶光才翻过身来,注视着盘膝坐在小榻上运气的解君心,神情晦涩难辨。   *   而另一头,程棂和殷诏夜也终于都从解君心的地盘上离开了。   毕竟,解君心已经把慕韶光带走了,他们就算守在那里也没有用处,总不能硬是把解君心的整座魔殿给炸了找人——因为慕韶光根本就不愿意和他们走。   虽然心里一千个一万个希望慕韶光是受到了解君心的胁迫或者控制,才会说出那样的话,但慕韶光的坦然态度让两人明白,并非如此。   没想到他竟然会选择了解君心——那个从来都不被选择的人。   程棂这一天实在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解君心那里出来的,也不知道殷诏夜又是什么时候离开,只是自己恍恍惚惚地往前走。   程棂也没看方向,只是凭着本能下意识地朝着自己的山峰走,到了一处拐角的树下,他失魂落魄地一下子坐在了那里,再也没力气了。   程棂后背靠着树干,想着方才那一幕幕的场景,又想着慕韶光的样子,慕韶光的话,只觉得胸口一阵又一阵的不甘。   他满腔怒火仿佛要沸腾一般,其中还夹杂着以前从未如此汹涌过的,气势汹汹的本能欲/望。   程棂有满肚子的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跟谁去说,要是之前,他肯定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慕韶光,这回却不成了。   坐了好一会,程棂忽然想到什么,拿出了异影同光。   异影同光最一开始是为了修士们相互交流功法,或者方便解决矛盾和事务交接而做出来的法器,后来大家在上面议论纷纷,什么都聊,话题种类才渐渐地多了起来。   程棂就知道,最初异影同光上有一句口诀,开启的是人们专门探讨双修功法的法阵。   但说是双修练功,身体接触的多了,多少也会冒出些感情来,总有人拿各种心事去上面说,久而久之,就变成了修士们交流情感的地方。   程棂以前对此嗤之以鼻,今日却是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法阵。   程棂乱七八糟地翻了会,心中多少产生了些许认知,终于也忍不住学着别人的样子,发了条询问上去。   ——“我师兄对很多人都很亲密,唯独不喜欢我,有谁知道这是为什么?”   程棂顺手给自己化了个名,叫做“木灵子”,他发了那句话,还没想好具体怎么描述一番,紧接着就有个人直截了当地回了他。   “这么简单?肯定是因为你为人不行,招人讨厌,所以抓不住你师兄的心。”   这人起的名字也颇怪,叫不可解,一看脑筋便不怎么正常。   程棂当场就被气蒙了。   他本来心情就不好,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么一个地方发泄一下情绪,结果莫名其妙遭到攻击,当下就被气得忍不住破口大骂:   “你算什么东西,在老子这指手画脚的嘴欠?有本事报上名来打一架!”   其他修士们还没见过这样一开头就吵起来的场面,不少人就过来劝解,说道:“两位道友切莫因为这等小事争执。木灵子道友也别恼怒,方才那位不可解道友大概是心情不好,被你的话触动了痛处才会如此。这里的人大多都受过情伤,他也是大家都熟悉的常客了,说这话未必便是针对于你。”   然而有人铺台阶,那个叫“不可解”的死东西却似乎并没有借此机会息事宁人的打算,反而又阴阳怪气地补充了一句:“我看你的脾气也知道你是个什么人,你师兄怎么可能会喜欢你,这样的问题还犯得着来这里问吗?”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之下,程棂更加悲愤了,甚至连自己是要骂那个人的事都给忘了,迅速回道:   “呵,我从来就没说过我是个好人,但其他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成天四处滋事,灭门作乱,杀人如麻,生活□□,师兄都未曾计较过,为何独独对我疏远?你倒是再说个道理出来!”   其他修士们看着两人争吵,原本还觉得那问不够太过咄咄逼人,担心程棂被气出毛病来,想着安慰他两句,结果就看见了程棂的回话,都不禁一阵沉默。   看来这位也真不是什么善茬啊。   有人忍不住说道:“你那些师兄弟们都干得是什么事,杀人如麻灭门作乱什么的也太凶残了!你们都是魔修吗?那你的师兄也是个大魔头?”   虽然这好像也是实情,程棂还是不愿意听人这样说慕韶光,说道:“我师兄善良侠义,是这世上最好的人,只是我们过去总是疏远他,没有听他的话,所以干了点不得体的事。”   其他修士们一听,都不禁觉得这师兄听起来好像也不大容易:“也就是说,你们整整一个门派的杀人狂魔,只有你师兄一个人善良侠义?那他岂不是要挨欺负吗?”   程棂本想说大家争着和他亲近还来不及,没人会欺负他,但是想到了刚才的事,不禁一阵沉默,起初那股火气早就没有了。   他回道:“我们整个门派只有师兄一个好人,他确实很辛苦,刚才我就碰见了有人欺负他。但就算是别人欺负他他都不会生气,到了我这里,便不是如此了。”   程棂越说越觉得心酸:“他曾舍命帮……就算,勉强算二师兄,帮他打退了家族的追杀,还时常照顾我师姐,帮她治病和寻找亲人,就连我们对立门派的修士,都跟他关系处得很好。而且这些人都抱过他,他也不躲闪,唯独我没有。”   “我是不是有什么需要改的地方?”   其他修士们听着不对头:“就算是你那师兄对谁都好,唯独跟你不太亲,你也不至于成了这样吧!跟老婆和人跑了一样。道友,你要是打自己师兄的什么主意,那可是有违伦常的事!”   程棂不耐烦道:“其他人都打,我有什么不能打的?我们门派里有违伦常的事多了去了!”   众人一阵无语:“……”   到底是什么要命的恐怖门派啊!   程棂说到这里,刚才许久没有开口的不可解忽然说道:“你刚才说你师兄被人欺负,他怎么被人欺负的?谁欺负他了?”   程棂道:“关你屁事!”   那人说道:“你师兄为何独独那般对你,每一件事都有可能是关键原因。我瞧,说不定根本就是你一点也不了解他、关心他,连他怎生被人给欺负了都不知道,怪不得总是被嫌弃讨厌!”   大概真如方才那些修士所说,这人心中也有什么苦衷隐痛,说话间个人情绪极浓:“你配被喜欢吗?以为你疯别人都要跟着疯?觊觎自己的师兄,畜生都不如!”   程棂道:“你扯什么犊子!我师兄才不会在乎这些,我那个大师兄还强迫自己的师弟呢,他一样喜欢。他们今天双修,我师兄、我师兄被他折腾了一身的伤都没有怪他,可如果……如果换做是我,他就未必肯!”   程棂这话在心中憋了许久,总算是被连激带问地给说出来了,其他人没想到他们门派竟然这般混乱,都很是感到开了眼界。   不过会来到这里的人每个都是一身情债,他们不会因此就有什么非议或者偏见。   程棂也是病急乱投医了,说完之后,就等着那个不可解回答,结果没想到,对方挑衅他半天,听了他的事之后,居然就这样没声了。   程棂勃然大怒,心中把这个混账东西破口怒骂了上百句,并且愤怒地删去了方才自己说的那些话,“啪”一声把异影同光扔了在地上。   “妈的!”   *   同样是“啪”地一声,穹明宗的掌门静室之中,问千朝的异影同光也被狠狠地砸到了地上。   极度的愤怒之下,他整个人的脑子都是眩晕的,目光发虚地盯着地上的玉简,满脑子都是程灵刚才的那句话。   他们双修了,他把我师兄弄得一身是伤。   他们是谁,殷诏夜?不,程棂说大师兄……那就是解君心!   慕韶光跟他双修了?怎么可能!   程棂以为慕韶光是唐郁,终究还是不够了解真实的情况,但问千朝可是心知肚明,如果慕韶光不愿意,解君心得用什么样的手段才能强迫的了他?如果那样,只能说明慕韶光出事了,还是大事!   但看程棂那样不甘不愿的样子,更大的可能是慕韶光是自愿的,但这样问千朝同样无法理解。   为什么?凭什么?   这一瞬间,问千朝和程棂相隔了数千里,心中的想法却达到了短暂的重合。   该怎么办?这件事如何应对才好?慕韶光究竟是什么情况!   问千朝只觉得心如刀割,怒火中烧,一时间竟乱了方寸。   片刻后,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问千朝直盯着那门,一时说不出话来。   门被敲了一会,上官肇自己推门进来了。   他脸上的神色有些疑惑,看了看问千朝说道:“掌门,你在?那怎么我方才敲门没人应声?”   上官肇这边话音刚落,问千朝突然一口血便喷了出来,愣是把上官肇吓了一跳。   上官肇连忙过去扶住问千朝,一叠声地问道:“掌门?掌门?你这是怎么了,我去请大夫!”   问千朝推开他的手:“不用找。”   上官肇不明所以,只见问千朝的面色苍白如纸,神色间只是惨然,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他也就在当年问旻去世的时候,看见过问千朝这幅神情。   只见好一会,问千朝才苦笑了一声。   他慢慢地说道:“这是心病,什么药都治不好。”   上官肇惊疑地盯着问千朝,感到他的状态十分不正常,竟似乎有种癫狂的感觉。   问千朝脸色苍白如纸,片刻之后,用手指碰了碰面前自己吐出来的那摊鲜血,然后说道:“上官师兄,你去给合虚那边传消息,就说我重病吐血,快要死了。”   上官肇怔了怔,抬手去把问千朝的脉,隐约感到他的脉象短而急促,应该是痛心震惊之下郁结于心,才会被激的猛地吐了血,但应该到不了问千朝所说的程度。   问千朝似乎知道上官肇在想什么,但他已经没力气解释了,这件事别说是说出口,就算是再多想一刻,他都觉得心像是刀割一样的疼。   问千朝说道:“去吧,若是他没事,听到我生病了,他一定会回来的。他那么关心我,难道连我病了都无动于衷吗?但如果……”   他的目光变得凌厉:“如果那边没有反应,那么一天,顶多一天的时间,咱们就一起到合虚去。”   上官肇道:“去做什么?”   问千朝的指骨“喀嗒”一声响,一字一顿地道:“除魔。”   上官肇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好劝说,从问千朝那里出来之后,他思忖片刻,先给慕韶光那边发了一道掌门令谕,只说是门派这边有事,希望他能回来一趟。   上官肇的想法是,目前不知道慕韶光在做什么,如果贸然跟他提及问千朝这边的情况不对,只怕他着急慌神,所以上官肇便自己做了主,打算先发一封信过去,试试慕韶光的反应。   他想,若是那边一直没有回信,他再做下一步打算。   --------------------   作者有话要说:   修罗场进一步扩大化。 第75章 绿窗寻梦   而慕韶光这时睡着了。   这两天, 他不光是身体上的劳累,精神上也是殚精竭虑,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刚才的梦境和解君心的事情, 终于撑不住,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到解君心运气完毕睁开眼睛时,就看见窗外的晨曦淡淡地照进来, 洒在了床上, 也映亮了慕韶光半边明净如同白玉一般的侧脸。   比之平日的清冷圣洁,高不可攀, 此时慕韶光的脸上还隐约泛着□□过后的红晕,也不知道为何过了一夜都没有褪去, 看上去慵懒又令人生怜。   窗外隐约传来一两声鸟叫, 和风与花香微微,让人感到说不出的温馨宁和。   解君心从榻上下来,凑到慕韶光的身边,怕吵醒他, 只是轻轻摸了一下他的发梢, 心中温软一片。   解十一忽道:“我是他的男人了。”   解君心温柔地看着慕韶光,没搭理他。   解十一道:“所以我可以再……”   解君心:“……”   他退后两步,在床边设了一个结界冷冷地说:“该走了。”   说完之后, 解君心控制着身体出门,出了门, 又在整个魔殿的外面设了一个结界,这才向外走去。   解十一:“……”   他现在对本体的意见真是越来越大了!每当他想做什么, 解君心就一副假正经的样子, 这不行那不行,但捡便宜可毫不矜持, 前天也是他先亲近够了慕韶光,才把自己放出来!   但转念一想,此时慕韶光身上的春/情与慵懒,都是自己最后一个结束时所留下,又觉得心中有点甜意,便不再计较了。   解君心的另一个人格却没有再想这些。   他不想让慕韶光觉得自己是个索求无度的色中恶鬼,今日对方好不容易歇在了他这,解君心就想像一个寻常人家的丈夫照顾新婚妻子那样,为慕韶光准备些什么。   他一路思量着往山下走,路过的魔修们见到他,纷纷面露惶恐敬畏之色,避让到路边行礼,解君心也不理会,只是一路向着山下走去。   走到山道口的时候,他转头,看见不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黑塔。   这塔名叫蔽日塔,是当年魔神所立下的,魔域的日光有一大半都被吸入了塔中,以保证阴气的旺盛。   而上一次整个合虚几乎坍塌,这座塔因为有着魔神亲手写下的咒文,受到的损伤却不大,很快又被修复成了原来的样子。   整座塔的塔身乌黑,上面绘有各种恶鬼食人和白骨骷髅头,一眼望去阴森异常,魔域的特征十分明显。   一名魔修见解君心只是望着那座塔打量,心生讨好之意,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问道:“主上,可是这塔有哪里修复的不合适,不如让属下们再去……”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见解君心抬袖扬手,一掌凌空向着那座塔击去。   那魔修站在解君心的旁边,感受到他的掌力磅礴浩瀚,如同一滔又一滔的海浪,后浪推行前浪,最终所有的力量汇聚到了一处,轰然撞在塔上。   那座塔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瞬间连整个合虚都仿佛震颤了一下,紧接着,整座塔就坍塌下去,变成了废墟。   解君心这种一言不合就搞破坏的架势实在是太要命了,一时间,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惊天动地的一幕吓得呆住,不知道是谁哪里惹了解君心的不痛快,眨眼间所有的人就都跪了一地。   解君心只是仰头看向天际。   只见蔽日塔倒地之后,暖暖的阳光照进魔域,使得常年飘荡的紫雾都淡了一些,周围的场景也蒙上了一层明媚的轻纱。   解君心露出了一点微微的笑容。   他想,这样的场景才是更适合慕韶光的,如果慕韶光喜欢,是不是就愿意再多盘桓一阵了呢?   这时,刚刚遭过大难的整个合虚都乱了起来,有人慌乱地高声喊叫道:   “是什么人竟然炸毁了蔽日塔?!”   “快,快去敲钟,有强敌入侵!”   说话间,已经有最近的魔修们赶了过来,解君心转头道:“是我。”   有胆子大的魔修颤声问道:“解尊使,请问您这是意欲何为——”   解君心淡淡地说:“我喜欢阳光而已。”   他说完之后,低低咳嗽两声,吩咐道:“去把那片废墟收拾了,以后我不想再看见这样的东西。”   那可是魔神留下来的,就因为你喜欢阳光,整个魔域都要跟着变吗?   赶过来质问解君心的那个魔修目瞪口呆,解君心却并不理会其他人脸上的惊疑之色,转身下山。   在合虚之外三百里处,就是最近的市集,解君心御剑短短一会也就到了。   此时正是早上摊贩们刚刚出来的时候,卖的东西最新鲜不过。集市上熙熙攘攘,有不少出来挑菜的老妇人和小媳妇,也有男子们挑着扁担箩筐,来来回回地穿梭在人群间。   解君心身上的这份气质与此时的场景和氛围格格不入,一路走来,引得不少人扭过头偷偷看他。   解君心想一想,自己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长处,唯有上一回做菜的时候,慕韶光吃了一些,仿佛感觉还不错。   他当时暗中把慕韶光爱吃的菜都记了下来,这会一身华服在集市上转悠,认真地寻找着。   正在挑菜的时候,解君心忽听旁边有个小贩说道:“哎呀,小伙子,那你这是新婚的第二天呀,恭喜恭喜!听我的,就买这藕,拿回去和肉顿一顿,好好给你家娘子补补。老头子祝你们早生贵子,儿女双全,夫妻和睦到老啊!”   这老头甚是健谈,把小伙子说的脸上发红,又止不住喜笑颜开,露出了幸福满足的神色,从他的摊子上买了不少的东西走了。   两人说话,解君心顺手拿了个白萝卜站在一边,手里将萝卜翻来覆去,眼睛暗戳戳地看着他们,等到小伙子离开,他终于也忍不住丢下萝卜,走了过去。   解君心看着这老头摊上卖的是莲藕、莲花和莲子,犹豫了一下,便问道:“你刚才说新婚第二天要给新娘子吃这些东西,是补身子的吗?”   那老头一抬头,便被解君心的容貌给惊了一下,张大了嘴恍惚了好一会,连称呼都变了:“这位公子,您可说对了,我瞧您不是本地人吧?按咱们这里的风俗,新婚第二天,新娘子要喝莲藕莲子汤补身,保证身体养的好好的,第二年就给你添个大胖小子!”   他和慕韶光的孩子……   如果他们之间有了一个孩子,那慕韶光或许就真的不会离开他了吧。   解君心不禁顺着老头的话想象了一下,如果他和慕韶光真的有了孩子,会是什么样子。   接着他立刻意识到,那孩子像谁不知道,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就是一定会特别喜欢黏着慕韶光,并且跟他争抢慕韶光的注意力!   那么他可不敢保证,自己有一天会不会忍不住把那孩子给弄死。   算了,还是不要有了,再说他们本来谁也不会生,自己究竟在想什么东西!   解君心缩回了手。   那老头却十分会察言观色,一看就觉得,说不定这两个小夫妻新婚燕尔,正是情浓之时,一时半会还不愿意怀孕生子。   他连忙道:“生不生孩子的事还是次要,关键是补身。公子,我看您这体格,昨晚有没有累坏你家的小娘子啊?连这点补身的东西都舍不得给她买,你当人相公的,可不能这么抠啊。”   解君心挑了挑眉梢,道:“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是昨日新婚?”   老头呵呵地笑,说道:“看你这红光满面喜上眉梢的样子,一定就是娶了自己的意中人吧?老头摆摊这么多年,识人无数,一看就看出来了。公子你长得这么英俊,想必你家娘子一定是个绝代佳人,可得好好对人家。”   解君心最听得进去这样的话了,低低道:“我会的。”   最后,他拎着一堆莲藕莲子回家了,在装那些东西的竹篮上还斜插着两支含苞待放的荷花。   解君心这一来一回,除了跟那老头多说了两句,并没有耽搁太多的时间,他估量着慕韶光累成那个样子,此时大概还没有起,正好够他将饭菜都做好,再将慕韶光叫起来吃。   刚刚走到山脚下,解君心眉心忽然微微一动,紧接着,他目光一紧,抬手在空气中屈指一弹。   随着解君心的灵息所向,空气中,一只纸做的小鸟慢慢地显形了。   解君心认得,这是合虚掌门的传信符。   慕韶光在合虚是隐瞒了身份的,若不是穹明宗那边有什么急事,不会这样给他传送消息过来。   纸鸟上有问千朝的掌门印,里面的内容外人无法打开查看。   但解君心知道,不管说的是什么,慕韶光恐怕都要离开了。   毕竟无论何时,穹明宗在他的心中才是最重要的,而他那个师弟被他从小带大,也是慕韶光最放不下的人,自己是比不了的。   解君心缓缓地停下脚步,比以往浓郁了很多的日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显得分外形单影只。   他松手放开了纸鸟,任由纸鸟去寻找慕韶光,解君心则放下手里的篮子,负手站在水边,慢慢地等着。   他不想当面看慕韶光选择放弃他离开,那样会让他忍不住不顾一切去挽留,变得不温柔,不善解人意,又或者再一次失控,伤到慕韶光。   本来就是偷来的东西,他也没有那样的资格。   解君心等了许久,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这才重新拎起他那一篮子菜,脚步缓慢地向着他的山峰走去。   就在方才,他还是步履轻快,满心喜悦,此生头一回如此盼望着回到那个阴沉而充满血腥和孤独的地方,而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又被打回原形了。   幸福和快乐仿佛根本没有出现过,那座魔殿也重新变得令人厌恶,可是除了那里他也无处可去。   那里最起码还容纳了他此生最为幸福的新婚之夜。   可即将走到自己的殿外时,解君心的脚步不禁一顿。   因为解君心发现,大殿上的门并没有像以往一样死气沉沉地掩着,而是向两边敞开,阳光照进去,显得窗明几净。   一个人坐在窗前,轻袍缓带,长发半束,正在提笔临贴,一时间岁月静好,长风如流。   慕韶光没有走。   解君心眼眶发热,刹那间竟有了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他特意在门口站了一会,觉得自己能正常说话了,这才走过去,语气温柔:“你怎么起来了?”   其实解君心更想问的是,你怎么还没走,但他又怕慕韶光留在这里,其实是因为没有看见那只传信鸟。   虽然看见信的时候,解君心出于对慕韶光的尊重,并没有出手截留,但他心里自然不希望问千朝的信将慕韶光抢走。   所以如果慕韶光没有看见,自己一问,不就等于是提醒他了吗?   慕韶光搁下笔,抬起头来,冲着解君心笑了笑,说道:“我开始是没想起床,但是穹明宗那边有信过来,说宗门有点事叫我回去一趟,我就醒了。”   解君心一怔,说道:“那,那你——”   慕韶光道:“怎么了?我总不能不说一声就走了,得和你道个别呀。左右也不差这么一会。我想你出去大概有急事,但因为我在这里,你肯定是要赶着回来的,若是看见我不在了,怕你着急。”   解君心看着慕韶光,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他要对这个人好一些,再好一些,他要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送到这个人面前。   他走过去,从背后将慕韶光揽进怀里,低声道:“是,一进门看见你在,我很高兴。”   慕韶光的衣服之前都已经被他撕毁了,出于一点私心,解君心并没有给他准备新衣,而是找了身自己的衣服,稍改了改,给慕韶光放在了床头。   他原来凡事亲力亲为,连针线活都做的不错,改了的衣服慕韶光穿着依然有些大,但将就算是合身。   解君心希望,慕韶光和他的联系能够多一点,再多一点,但他发现,自己这身暗色的衣服穿在慕韶光的身上,竟也同样是明亮高贵,该死的好看。   他们从来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可是慕韶光在他怀里。   解君心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我真的很高兴。”   在慕韶光的观念里,临走前跟人打个招呼再应该不过了,可是仅仅是这么小的一件事,解君心竟然就可以这样开心。   弄得慕韶光的唇边也不禁带了些笑意。   慕韶光问解君心:“你干什么去了?”   解君心说道:“我去买了点东西。”   慕韶光本来以为他一大早上的出门,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办,结果一看,解君心将他的菜篮子拎到了自己跟前。   慕韶光:“……”   解君心垂下眼,将上面的荷花取下来,递到慕韶光手里,说道:“我想你那么累,给你做些吃的,没想到你这么早就醒了,反倒教你等我半天。现在你门派那边……你要回去了吗?”   上官肇没在信里说问千朝吐血的事,慕韶光也给他回了话,说今日之内一定回去,因此倒也不太着急。   解君心有些打动了他,他想尝一尝一个人满怀着期待为他做出来的一顿饭。   于是慕韶光说道:“还好啊。若魔君愿意一展身手,我自然要殷殷相待的。”   解君心做了满满一桌子的菜,从洗菜切菜到端上桌都未曾假手于他人,很快,两人便对坐在桌前,一起享用一顿丰盛的美食了。   解君心的手艺自然是没得说,慕韶光吃了一会,忽然想起了什么,忍不住微微笑了笑。   他这样一笑,解君心立刻便察觉到了,抬头问道:“怎么,是哪里不合口味吗?”   慕韶光道:“我是忽然在想,这些菜你是怎么买回来的,当时不会有很多人围观你吗?”   解君心平日根本不会在意别人,听到慕韶光问,才仔细地想了想,说道:“好像有,但看了一会就还是各忙各的去了……”   他看见慕韶光夹了一块莲藕放在嘴里,不觉微笑:“只有个老头,说我满脸喜气,问我是不是新婚。”   慕韶光觉得这莲藕十分软糯清甜,味道不错,刚咽下去,便听解君心冒出了这么一句话,差点被噎住。   “咳咳……”   解君心连忙起身拍了拍他的后背,给他盛了碗汤:“小心些,慢点……”   “没事。”慕韶光推开那碗汤,“解尊使,我怎么觉得,你好像还挺受用的。”   若不是十分爱听,解君心就不会专门来给他学这话了。   解君心握住慕韶光的手:“我觉得他说得对,我们做了夫妻才会做的事,怎么便不是新婚呢?”   慕韶光一怔,垂下眼去,避开了他的目光。   解君心也已笑着松手:“日后,我还想在外面置办一处宅子,等你得空了,就来小住几日,我做别的给你吃,好吗?”   解君心刚才那句“夫妻”让慕韶光心中一阵警醒,他现在也不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算什么关系了。   当时那种场景之下,很多事情和情绪堆叠在一起,很难用理智来判断,有的事该不该做。   双修是慕韶光先提出来的,好像也不能去怪解君心什么,但解君心后来的举动,也已经大大地越了界。   对方身上的很多事情他还没有想清楚,也不会因为一次的身体之欢去轻易改变自己的目标和想法。   或许他应该跟解君心疏远一些才好。   只是慕韶光这样的念头还没转完,解君心自己便又退让了一步,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反倒让人有点过意不去。   慕韶光终于收起万般情绪,冲解君心点了点头,道:“好。” 第76章 怨春不语   慕韶光跟解君心一起吃过饭就回穹明宗了, 到山上的时候,还不到中午。   慕韶光一上山,就看见上官肇在那里等他, 但通常这种迎接他的事, 问千朝只要在,都是当仁不让的。   慕韶光心里念头一转, 就知道肯定是问千朝那边出什么事了, 直接问道:“掌门怎么了?”   上官肇苦笑了一下,小声道:“吐血了。”   问千朝从小到大身体就不错, 少年时个头就比慕韶光还要高了,向来没怎么生过病, 慕韶光一听, 不禁吓了一跳,问道:“怎么回事?”   上官肇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当时一进书房, 就看见他吐血了……也没见过什么客人, 我瞧着像是一时情绪激动,应该没有什么大碍。所以信里没同你说,怕你着急。”   慕韶光一抬眼, 正好看见一名弟子手里端着托盘路过,上面药碗里的药一滴没动, 他便说道:“我不回来他不肯吃药吧?我去看看。”   上官肇道:“师兄辛苦了。”   慕韶光勾手示意那名弟子过来,将他手中的托盘接过, 耸了下肩道:“也罢, 谁让我是劳碌命呢?”   说罢,他就去了问千朝那里, 直接推门而入,向内室走去。   问千朝正躺在床上发呆。   紧接着,他就听见外面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响起。   没有人禀报他慕韶光回来的消息,但从小听惯了的脚步声,连轻重节奏都了若指掌,不用说他也知道是谁来了。   那脚步声,仿佛每一下都踏在了他的心上,然后与他的心跳合为一体。   但他这些年来听到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少了,以后也不知道还能听多久。   想到这里,问千朝又感觉到胸口一阵剧痛,刚刚才平复下来的气血也有再次翻腾起来的趋势。   慕韶光走到床边,把药搁在桌上,稍微有些冰冷的手直接按上了问千朝的额头,片刻后就拿开,说道:“别睡了,师兄来了。”   问千朝睁开眼睛,笑了一下,说道:“来得好快。”   慕韶光这么痛快地就过来了,说明他没有被解君心控制。   也就是说,那件事,他不是被强迫的。   问千朝说:“很少见师兄穿这个颜色式样的衣服。”   慕韶光的衣服还是解君心那件,他想穿别的也没有,不过像慕韶光这种从小到大穿什么都好看的人,一般不会在衣服上上心,因此并不在意。   他连问千朝这句话都没接,弯腰打量着师弟的气色,片刻之后说道:“我听上官师弟说你吐血了,怎么回事?”   问千朝说:“这几天就有点不舒服,也可能是事务繁杂忙的,心里堵得慌,所以一时气血不畅吧。”   慕韶光掀起袍子来,在他身边坐下,说道:“什么事?要不跟我说说,看我能不能帮你?”   问千朝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说来话长,我这会也懒得想了,改日吧。师兄,你陪我坐一会行吗?”   慕韶光拍了拍他,说道:“这不是坐着呢。来,你把药喝了。”   问千朝生病的次数不多,但小时候就是这个毛病。   一开始大概是因为他年幼丧父,父亲又是被人给杀害的,问千朝当时年纪尚小,便如同惊弓之鸟一般了。   他大病一场,总怕有人也要杀他,在药里下毒,所以非得慕韶光在一边才可以,慕韶光那一阵子一直衣不解带地照顾他,后来问千朝就养成了这个臭毛病。   除此之外,他并不怕药苦,只要是慕韶光递给他的药,问千朝就不会犹豫,如过去一般,一仰头便灌下去了。   问千朝起身喝完药之后,随后把碗搁在一边,目光在慕韶光身上一掠,无意中看到师兄有些宽松的领口下面,隐隐露出了锁骨上的一处牙印。   问千朝的手当时就是一颤,药碗在桌上没放稳,骨碌碌滚到了地上打碎了。   因为问千朝平时就是个最会撒娇装可怜的人,所以慕韶光狼来了的故事听多了,来了之后见问千朝不像有什么大碍的样子,就没把他的病太当一回事。   这时看见他连碗都拿不住,慕韶光不禁一惊,连忙将问千朝扶住,问道:“怎么,还不舒服吗?”   他离的更近,那痕迹问千朝看的也就更清楚,一时间几乎说不出话来,慕韶光便扶着他躺下,放柔了声音说:“你再歇歇,放心,我不走,就在这陪你。”   问千朝躺在了床上,慕韶光手搭着他的腕脉,灵气缓缓在问千朝的体内游走,帮他顺气,过了一会,问千朝那种难受的感觉果然好多了。   他将目光从慕韶光的身上移开,眼睛望着帐子顶怔了一会,忽道:“师兄,我从小便没娘,也不知道我娘是谁,父亲又早早过世了,幸亏还有你在我身边,要不我在这世上就当真是孑然一身了。”   慕韶光说:“胡说。整个穹明宗中那么多的人,不都是你的亲人吗?你以后娶妻生子了,等你病了,说不定就是你的娘子陪着你了,到时候我想来,只怕你都不愿意了。”   “娶妻生子?这我倒是真没想过……”   问千朝苦笑了一下:“师兄,娶妻是什么滋味?快活吗?”   慕韶光一怔。   那个瞬间,他脑海中竟然闪过了解君心的身影。   这个发现让慕韶光心中有几分惊诧,也有几分不明缘由的慌乱。   问千朝将慕韶光有些出神,没回答自己,眼底掠过一丝暗色,又叫了声“师兄”。   慕韶光这才回过神来,说道:“我又没有娶妻,我如何知道?”   “听说夫妻和合,乃是这个天底下最令人快活之事,但也得能找到一个自己情投意合的心爱之人才好。”   问千朝缓缓地说:“我这辈子怕是没什么机会了。”   慕韶光说:“这是哪的话。你长这么大,就没个意中人吗?”   问千朝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摇了摇头,笑道:“嗐,不说这个,话都扯哪去了?乱七八糟的。”   慕韶光一想他们两个大男人坐在这里促膝谈心,说一些情情爱爱的事情,也觉得十分古怪,不禁同样笑起来。   他道:“行吧,那你不要胡思乱想了,反正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我再走。到时候让问晖也留在你身边照顾你,免得你成天伤春悲秋的,觉得自己没人疼没人爱。”   问千朝却一转身,抱住了慕韶光的腰。   他现在比慕韶光高大许多,几乎一只手就能把师兄的腰给箍住,却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将头枕在了慕韶光的腿上躺着。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问千朝总感觉慕韶光的身上沾染一股让他陌生的强势气息,他很不喜欢。   “师兄,你知道吗?”   问千朝缓缓地说道:“不是我对其他人没有感情,而是从小到大,我都是跟在你身边长大的,我努力的全部意义都是因为师兄。每当我练剑累了的时候,处理掌门事务烦了的时候,我只要想一想师兄,就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问千朝抱在慕韶光腰上的手臂不知不觉收紧了一些,语气近乎哀求。   “师兄,我知道这一次的任务你不放心给别人做,但是等这件事了了之后,你就回来吧,不要再离开我了。你跟我说穹明宗是我的家,那难道这里就不是你的家吗?”   慕韶光说:“我……”   问千朝道:“我知道你以前当掌门已经累了,可是没关系,我会好好当一个掌门的,什么事情都不让你做,师兄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没事出去看看五湖四海,行侠仗义转一转,只要记得回来。”   “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有时候心里会害怕你那天就突然不见了,如果你不见了,那我做的事情还有什么意义呢?”   “千朝。”   慕韶光温和地说:“不要把自己人生的意义寄托在别人的身上,人总是为了自己而活。”   问千朝问慕韶光:“你也是为了自己而活吗?”   “是。”慕韶光说道,“我这一生有很多憾恨,但从未后悔过,正因为所做的所有事都是出于本意,对得起我自己的心,这算是为自己而活吧。”   问千朝低声道:“出于本意……”   他怔了一会,点了点头说:“你说的也是,想要的东西,想做的事情,总该自己坚持到底。一味的哀求依赖旁人,算不得好男儿。”   慕韶光见问千朝想通了,也觉得挺高兴,道:“是了。”   两人说着话,慕韶光忽然看见问千朝内侧的被子好像稍稍鼓起来了,他没多想,便伸手过去帮着问千朝拍了拍,感觉手下硬邦邦的。   问千朝的脸色先是一变,紧接着看慕韶光表情诧异,又定了定神,随即面色如常道:“师兄,那是我练功用的白玉像。”   他说完之后,坦坦荡荡掀开被子,给慕韶光看。   慕韶光这才看见,原来那是一尊人偶,而且还是按照他的样貌来雕刻的。   修真界里,这样的东西再常见不过,这人偶也不是普通的人偶,内里藏着符咒,可以模拟一些动作和剑招,修士们用不同的人偶练剑,就可以了解到很多其他门派招式的应对措施了。   只不过问千朝这一尊人偶雕的格外细腻,而且材质是温玉,应该价值不菲。   慕韶光敲敲那人偶,他的手指拂在上面,也分不出来何处是玉,何处是人手。   慕韶光说:“你怎么还把这东西放到床上了,不脏吗?”   问千朝笑着说:“之前的坏了,这是新的,我想练招,但是师兄你老不在门派里,我就用你的一滴血和灵息请人做了它,结果做完之后,瞧着太像了,舍不得用,就让它躺在床上歇一歇。”   慕韶光笑道:“你都多大的人了,还玩过家家,跟个长不大的小孩似的。”   在他心目中,问千朝还和小时候没什么区别,永远还像是那个只会腻腻歪歪缠着他的小男孩。   问千朝也只是浅浅地笑,随手拿起被子,又把人偶盖上了,说道:“明天一早我就把它搬走,今天是因为生了病没力气。”   慕韶光本想说这东西还用得着你自己动手,吩咐人不就行了,话没来得及出口,忽然神色微动。   问千朝道:“怎么?”   慕韶光说:“有人给我传讯。”   ——而且还是两道。   一道给唐郁,一道给慕韶光,更重要的是,还都是夹谷家主所写的。   唐郁那一封,是夹谷家主说在合虚外的一处凉亭中备宴,要因为上次的冒犯向唐郁道歉。   慕韶光那一封,则要长的多了,遣词用语也更加恭敬。   在信里,夹谷家主先是写了大段的溢美之词,表达他对慕韶光一向的敬仰和钦佩,同时又为夹谷家近年来拿慕韶光跟夹谷闻莺相比的事向慕韶光道歉,声称全是底下的人不懂事所为,中间有误会。   这些废话慕韶光草草掠过,一直翻了一页纸,他才总算进入了正题。   问千朝躺在床上,见慕韶光唇角微扬,露出一抹冷笑,不禁好奇道:“那老头说什么了?”   慕韶光道:“他向我告密,穹明宗掌门问千朝和魔域使者唐郁有勾结,约我一起前去讨伐。”   问千朝:“……”   这老头真的是……比他还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呢!   关键在于,夹谷家主肯定打死也想不到,唐郁和慕韶光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吧。   问千朝摇了摇头,说道:“蠢货。他想双管齐下,也太过心急了。”   慕韶光道:“他是试探我呢。”   问千朝说:“试探慕韶光?”   慕韶光点了点头:“邀请唐郁,是为了挽回夹谷家之前的声誉,所以选了这么一个对象来承担一切责任。”   “但是邀请慕韶光嘛,哼,估计夹谷致心里在想,问千朝这个掌门之位是怎么来的呢?他师兄慕韶光久久没有在人前露面,会不会被他囚/禁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可太好了,正好进一步坐实你和唐郁勾结的罪名,再借着师尊的行为打压穹明宗的威信……”   他用手指戳了戳问千朝的额头:“如果能把你推下去,在这个位置上换一个更好控制的人,那就更加一箭双雕了。”   问千朝道:“他可真该死,要不是当时你化身成唐郁也在当场,说不定他们就真把我们挑拨了。”   慕韶光拍拍他的脸,含笑道:“师弟,咱们两个之间是那么容易被人挑拨的吗?你还真想把我关起来不成?”   问千朝笑道:“我对师兄肯定是一片真心,但师兄疼不疼我,这个我也说不好,要不你告诉我?”   慕韶光哈哈大笑,说道:“告诉你可以,等赴约那天吧。”   问千朝道:“你真要去?那你要以哪个身份去?”   慕韶光说:“我嘛,一向不喜欢给人作配,要登台唱戏,也得唱主角的大戏。他们既然是为了唐郁设圈套,我当然要以唐郁的身份出席了。”   他的唇边露出了一抹有点坏意的笑:“而慕韶光不去赴约,正好让人觉得问千朝可疑啊。”   问千朝凝视着慕韶光:“好罢,那么慕韶光缺席,问千朝也没必要到场,我带着人在外面,随时接应你。”   慕韶光道:“你亲自带人,你的病好得了吗?”   问千朝说道:“一见师兄,自然百病全消。只要你不离开我,我还能活到地老天荒去呢。”   慕韶光含着笑摇了摇头,说道:“那我可活不到那个时候。行了,你先歇着,我去给夹谷致回一下信。”   慕韶光说完之后拍拍问千朝的手,问千朝才不情不愿地放开他,慕韶光便欲起身。   可他昨日刚受了一场云雨,解君心两个人格轮番较着劲地折腾他,可不是睡一觉就能歇过来的,此时被问千朝搂着腰坐了半天,慕韶光正打算起身,就觉得腰和腿一阵抽疼,某个不好言说的部位更是传来宛若撕扯般的疼痛。   慕韶光一声没吭,但问千朝正在他旁边,已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僵硬,连忙问道:“怎么了?”   他顿了顿,笑意微收,关切的语气倒是没变:“是不是受伤了?伤哪了,让我看看?”   原本这也没什么好瞒着问千朝的,只是要说出来自己因为这种事不适,实在有些难以启齿,慕韶光道:“没什么。昨天……昨天扭了下腰,养养便好。”   问千朝道:“扭了下腰不至于成这样吧?我看你像伤着哪了。有没有上药?让我看看,我好给你上药啊。”   早上解君心已经给他上过药了,但那上药的过程让慕韶光一记起来就想骂人,实在不想经历第二次,更不可能让问千朝动手。   问千朝把他问的脸都快红了,慕韶光吸了一口气说道:“说了腰疼就是腰疼,你还病着,就顾好自己吧。我先走了,晚点再来。”   说完,慕韶光就头也不回地起身离去。   问千朝的脸色也慢慢地沉凝了下去,望着他的背影,眸色深深。   --------------------   作者有话要说:   小慕:我师弟还是个孩子,不应该给他讲这些复杂的事情。   心机小问:……   绿茶小解:……   怨种小步:……   谁还不是挺单纯的呢!   —————— 第77章 明月轮边   入夜。   穹明宗的朝云峰上多了一道身影。   轻盈无声地落地转身之后, 月光照亮了他俊美的面容,赫然正是解君心。   平常在整个修真界横着走,无论到什么地方都是大摇大摆毫不收敛的解君心, 唯有来到这里, 才会难得显出几分拘谨和无措。   他并没有靠近,远远站在位置较低的一处树梢上, 眺望峰顶一座屋宇窗后透出的灯光, 手中无意识地转着一个小瓷瓶。   “我们过去吧?我想他了,想看看他。”解十一催促起来。   解君心有些犹豫:“可是刚一天不见而已, 我怕他见我们追到这里来会生气,又或者觉得我们纠缠不休。再说, 他好像不喜欢上药。”   解十一道:“那是因为你早上上药的时候动手动脚, 吓到他了!你以后少碰他。”   解君心道:“我……一时情不自禁。而且是你把他弄伤的。下次你不要出来了。”   解十一说:“……确实是我,但我、我不太懂要怎么做,而且,而且是你先弄了那么长时间, 我忍了许久才出来, 自然很难控制自己。你怎不知道节制一些?”   解君心怒道:“我已经是提前给你让位了,若不是你一直催,我怎会半路就停下!就这样你还折腾他, 畜生。”   解十一道:“下次我若是第一个,断不会如此。”   “没有下次了!”   他们一个人正吵着, 忽然听见有人过来,便同时住口。   只见一名修士端着托盘走过去, 对巡逻的人说道:“这位师兄, 我奉掌门之名,给芷忧君送些揉腰的药酒来。”   那巡逻的人一听来的是掌门门下, 十分热情,连忙说道:“好的,您快请。”   解十一说道:“那是问千朝的人。他对问千朝……真好。”   解君心道:“问千朝不是个好东西,去看看。”   问千朝的举动顿时激起了两个人格的同仇敌忾之心,他们不再争吵,看着那名弟子进入,于是步履轻盈,也随后跟了过去,所有人都毫无察觉。   “问千朝为什么也送药,难道他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   “会不会是看见了。”   “他若敢看,就把他的双眼弄瞎,他若敢碰,就把他的双手折断!”   “我一直觉得他一副不安好心的样子,应该多盯着些。”   解君心看着那托盘,脸上掠过一丝冷笑:“不过是多此一举的殷勤罢了。揉腰的药酒,那管什么用!”   他将手一挥,送药的弟子脚步一顿,脸上瞬间掠过迷惑之色,跟着又继续抬步向前走去,甚至好像并没有发现托盘上的药瓶已经变了颜色。   他进去之后,见了慕韶光,将来意说明,慕韶光正斜倚在床上看书,闻言随意点点头,将小药瓶接了过去。   他漫不经心地打开看了一眼,闻到股药香,脸色忽然微变,抬头说:“你说这是什么?”   房中的烛光将他素来白皙的面庞隐隐映出些微红晕,瞧来美不胜收,那修士很莫名,又觉心动神摇,不敢多看,低下头很恭敬地回答说:“是掌门命弟子给您送来揉腰的药酒。”   “哼。”   片刻之后,慕韶光不明意味地笑了一声,随手将药瓶扔到一边——什么问千朝给的,这股气息他只用过一次印象就十分深刻了,绝对不会记错。   “辛苦你了,回去跟掌门说,我收下了。”   慕韶光拍了拍那名修士的肩膀,道:“去吧。”   那修士被他一拍,不知道怎么回事,瞬间觉得头脑一阵清明,整个人好像一下子就精神了,通体舒泰,说不出的舒适。   他点头告退,临走的时候还忍不住想,怪不得人人都喜欢芷忧君,果然是让人一见就觉得心旷神怡啊。   修士走后,过了片刻,慕韶光终究还是伸手,将那个小小的药瓶拿起来,拈在指间,片刻之后,他抬起头,向着窗外望去。   几乎是与此同时,正欲离开的解君心也一转身,若有所觉地望向那扇亮着烛火的窗户。   隔着阑珊月色,两道原本不可能看见彼此的目光遥遥交汇了,随即,解君心唇畔掠过一丝笑意,转身离去。   *   约定之日很快便至,慕韶光和问千朝差不多也都养好了各自的伤病。   宴会设在合虚之外三十里处。   虽然说是宴会,众人却并没有共坐,而是两排座椅对面而设,魔修与仙修各占一边,看上去壁垒分明。   慕韶光从来守时,去的不早不晚,结果发现,自己成了最后一个到的。   他四下一看,挑了挑眉梢,心中暗想:“人真多啊。”   这次到场的客人确实出乎慕韶光的意料。   魔域这头,自从大长老涂垚为慕韶光所杀之后就事事低调、深居简出的另外两名长老都来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合虚重要人物,但魔神的那些弟子都没到场。   慕韶光知道,这是因为上次合虚坍塌,地脉受损,灵气大量流失,虽然表面上的建筑修复好了,但还有一些善后工作没有完成,这些魔使们各有属地,因此往往需要亲自前往巡察。   夹谷致的宴会选了这么一个“合适”的时间,很难说,是没有知情人给他通风报信。   而对面的仙修那边,一些跟夹谷家交好的门派,以及另一部分中立的门派也有派人到场,所有准备好的座位都已经坐满,甚至有人是自己备了座椅过来,但即便如此,正中间的一处位置还是空了出来,谁也不敢僭越。   ——因为那是为慕韶光准备的地方。   芷忧君的地位素来尊崇,几乎已经成了整个仙门的一道标志,不管人在与不在,都是不会有任何人冒犯于他的。   但此时作为唐郁的身份,慕韶光目光一转,不动声色地坐到了魔域那一边。   落座之后,他含笑说道:“真是好隆重的盛宴。夹谷家主如此盛情招待,倒令我惶恐了。”   夹谷致说:“唉,都怪我家门不幸,被妖人蒙蔽,才会产生上次那样的差错。想到因为这事夹谷家冒犯了唐公子,还把您给打伤了,老夫心里就时时不安,所以又特意请了些见证人过来,当着这众人的面,来给您赔不是了。”   慕韶光把玩着手里的酒杯,淡笑着说:“你该赔不是的,不是叶天歌吗?”   夹谷致顿了一下,才说:“这事是我们做的不对,她不愿意见我也没法子,只能徐徐图之了,还望今天冰释前嫌之后,唐尊使也能帮忙美言几句。”   说完之后,他便亲自端着酒壶走过去,要给慕韶光倒酒:“来,唐尊使,老夫敬您一杯,喝完这杯酒,咱们一笑泯恩仇。”   他倾酒欲倒,慕韶光却抬手盖在了自己的酒杯上,说道:“言重了,言重了,长不敬少,在下不敢当您这杯酒。”   夹谷致目光闪动,酒壶下挫,酒液箭一般从中激射而出,冲的正是慕韶光手背上的阳溪穴,若是慕韶光不移开手,便会被击中。   “一杯酒而已,唐尊使何必客气!”   慕韶光神色不动,手上蓦地散出一股寒气:“礼不可废!”   酒液尚未接触到他的皮肤,就被冻成了一条冰柱,随即“喀嚓”一声断了,掉在桌上。   夹谷致脸色微变,涂淼已经在旁边说道:“唐郁,我是今天的陪客,你不能连我的面子都不给吧?咱们魔域与仙门近来的关系好不容易有所缓和,难道你一点也不能体谅双方的难处,连杯酒都不肯喝?”   他的手指伸出,在自己面前的酒杯上倏地一弹,那杯酒平平向着慕韶光撞过去。   “我的酒还没动,你若不喜欢自己的杯子,不妨来喝我这一杯!”   慕韶光姿态优雅不减,另一只胳膊搭在扶手上,懒懒笑道:“我乃三长老的杀兄仇人,还该我来敬你赔罪。”   他手还握着酒杯,这时微微抬起来,往桌上一顿,“砰”地一声桌面震颤,涂淼那杯酒刚要落上桌面,就被反激了回去,重新飞向他自己。   涂淼和夹谷致都是脸色微变。   方才三人看似劝酒敬酒,实则一招一式之间杀机暗藏,甚至涂淼和夹谷致大有逼迫慕韶光喝了这杯酒的意思,但最后,夹谷致连酒都没能倒进慕韶光杯子里,涂淼的酒杯也平平稳稳飞回到他跟前,一滴酒液都没有洒出。   当着这么多的人面,他们这个下风落的,实在有些难看。   慕韶光微微一笑,道:“二位可别不快,大不了这杯子我松开就是了。”   他说话的同时就将手一松,那杯子被三人气劲所激,滴溜溜转了一圈,“砰”地撞中夹谷致手中酒壶,随即,“喀喇”一声脆响,冰玉激溅,飞落满桌,酒壶已碎。   慕韶光轻振衣袖,翩翩风度如旧。   杯子完好无损地转了一个圈,重新飞回到他面前,稳稳当当放在桌子上。   此人竟如此难缠,看得在场诸人都不禁暗自皱眉。   夹谷致的脸上十分挂不住,终于有些气急了,脱口道:“唐郁,你这是什么意思,不肯接受道歉,难道是要与我们为敌?!”   “道歉?”   慕韶光大笑道:“只怕这道歉不是真心而为吧!不然为何周围会埋伏了这么多的剑阵呢?”   夹谷致一怔,随即猛地抬头,然后霍然瞪大了眼睛。   慕韶光竟没有一招一式是浪费的,刚才那酒壶碎裂时溅出的水滴,竟然在半空中化成了一道道冰晶小剑,激射向四方。   脆弱的仿佛一折就断的剑,其中却带着凌厉无匹,唯我独尊的剑意。   周围隐藏的剑身受到激荡,纷纷闪烁显形。   夹谷致没想到慕韶光敏锐至此,他的计划在还不应该的时刻,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了众人的面前。   慕韶光这才取过自己的杯子,从旁边的酒壶中徐徐倒出一杯酒,仰头一口饮尽,轻笑道:“这酒,还是自己斟出来的滋味更好啊!”   眼见图穷匕见,无可隐藏,夹谷致也意识到了,他不能在慕韶光面前玩任何的花样,还不如直来直去更加痛快一些。   “好罢,既然如此,那我就如你所愿,直说今天的来意吧!”   夹谷致高声道:“唐郁,我问你,你和问千朝问掌门相互勾结,到底是在擘画什么阴谋?!”   场上有半数人知情,半数人不明所以,听夹谷致这样高声一问,都是面露惊愕之色。   ——这件事,怎么又扯到问千朝身上了?   他们来之前就料到今天会是一场大戏,却没想到一切发展的这么峻急快速,上来不到一炷香,气氛已有些白热化了。   从夹谷致给慕韶光这个身份送信的时候,慕韶光就知道他要把事情往问千朝身上扯,故而倒是不怎么惊讶,只说:“何以见得?问掌门这人,我可不太熟啊。”   他虽然是在否认,但说话的口吻颇有几分欠揍。   夹谷致冷笑了一声,说道:“你不要急着抵赖,我这里自然有你们来往的证据!”   他将手一扬,一封信朝着慕韶光飞了过去,慕韶光接过来一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写了好几页纸,乍一看还真像是问千朝的,说一句惟妙惟肖也不为过。   要不是慕韶光几乎把问千朝从小看到大,问千朝写的一些字甚至根本是他教的,只怕他也要被蒙过去了。   ——虽然像,但不是。   而且除此之外,信上的内容也很具有迷惑性,是问千朝写给唐郁,同他讨论如何继承问旻的计划,培养出更多像夹谷闻莺那样的怪物作为战斗机器,颠覆整个修真界的。   信里把他们上次在夹谷致那里看到的问旻的隐秘计划全都编了进去。   慕韶光看到这里就明白了,为什么夹谷致能够叫来了这么多的人一起参与这场鸿门宴——修真界都要被颠覆了,甭管真的假的,大家能不来么?   见他终于没话说了,夹谷致冷笑起来。   “唐郁,你无可抵赖了吧!”   夹谷致说道:“你和问千朝一个仙门一个魔域,却为了如此卑劣的计划交往合谋,实在是令人发指!这件事,不仅跟仙门有关,也同魔域的生死存亡有着莫大联系,所以我们今日才会共同前来质询于你,没想到,你自己做贼心虚,反倒先就连杯酒都不敢喝了。”   慕韶光失笑道:“你觉得我要和问千朝颠覆整个修真界?”   他知道夹谷致不怀好意,必是有所准备而来,但也实在没想到,对方会给他扣了一个这么离谱的罪名。   看其他人的表情,还都挺深信不疑的,真是太看得起他……或者说,太看得起唐郁了。   慕韶光扬了扬手里的信,随意撂在桌上,问道:“除了这个,还有吗?”   “自然是还有。”   夹谷致说道:“除此之外,穹明宗的前任掌门芷忧君慕韶光,自从问千朝继任之后就很少露面于人前,对外只说是旧伤难愈,需要静养,我等甚为记挂芷忧君的身体,几次上门探访未果,从那时便心生疑虑猜测芷忧君或已为问千朝所害……”   慕韶光实在有些听不下去了,诚恳地说了句公道话:“或许他只是看不起你们。”   结果,他说了这么一句,周围一群没开口的人都急了:“住口!安敢这样诋毁芷忧君的为人!”   “……”   慕韶光心想,我这不是在诋毁你们的为人吗?   夹谷致就知道,利用慕韶光的威信,绝对是个行之有效的好办法,心中定了定,冷笑一声,又拿出了一样东西说道:“但各位看一看,这是什么!”   人们闻言,纷纷看去。   只见夹谷致拿出来的是一枚剑穗。   这剑穗看上去十分平常,若是在普通人手上必定不会让人多看一眼,但在场的许多人一眼就认了出来,只因为那是慕韶光的东西。   想当初他白衣执剑,率众除魔,风姿绝世,不知令多少人一眼沉沦,就此倾倒,从头到脚的衣服佩饰也都被模仿了一个遍。   其中,自然也有这枚剑穗。   虽然慕韶光后来就再也没用过这种累赘的饰物,但因为仿制品多,所以看到夹谷家主手上那个剑穗,以及上面没办法模仿的穹明宗法印,人们就都知道那是慕韶光的东西了。   “说一说吧,唐尊使。”   夹谷致冷冷地看着慕韶光,说道:“这剑穗,为什么会在你那里?是不是你与问千朝勾结,把芷忧君给谋害了!”   这个猜测实在太荒谬了,但不得不说,此时当着这么人的面说出来,又有种意外的合理。   若是搁在往常,慕韶光说不定还要笑上一笑,但此时这个剑穗却有些扰乱了他的心绪,让他不禁凝目注视。   夹谷致看他接不上话了,立刻趁势一声暴喝:“唐郁,刚才那些话,你认是不认?!”   这时,涂森也连忙接口道:“我们魔域虽然跟慕韶光有仇,但唐郁所做之事却是一概都不知情,既然证据确凿,合虚绝对不会包庇于他!”   直到这时,也有很多人都看出来了,今天这一局,应该是夹谷家主和魔域的两位长老提前商量好的,为的就是对付这个唐郁。   没想到这个魔神最不起眼的弟子,已经能让仙魔双方都如此忌惮了。   涂森道:“来人,将唐郁绑下去交给夹谷家主严刑拷打,务必让他说出真相,切不可为祸天下!”   随着他的话,合虚那边的人立刻走上去,将慕韶光团团围在了中间。   直到此时,夹谷家主才算是稍稍松了一口气。   虽然事情的发展过程有点脱轨,但目前好歹还是按照既定的计划执行下来了。   问千朝那边他不可能贸然动手,所以今日更是要把唐郁给控制在手心里,剩下的事才能好办。   但这时,涂淼却突然说道:“让你们把唐郁拿下,你们在干什么?”   他发现,方才那些涌上去的魔修们,仅仅是把慕韶光包围起来了而已,却并没有朝他动手的意思。   涂森也道:“动手啊……不,你们是谁的人?为什么不听我的号令!”   “在下龙族,是殷尊使殷诏夜的门下!”   一个人冷冷地说道:“我们尊使虽然不在,但已经吩咐过了,无论发生何事,我们都要保护唐尊使!绝不容有人加害于他。”   他一开口,他旁边的人立刻抢着也说:“我是程尊使的手下,这里不光有龙族,还有我们,我们尊使说了,他不在时,我们只听唐尊使命令!”   这两家惯常是较劲惯了的,因此名号报的最快,声音叫的最响。但除了他们之外,实际上解君心的手下、叶天歌的手下,还有慕韶光那边唐郁自己的人,也都到了。   涂垚和涂淼在魔域当了多年的长老,自然都有自己的亲信部下,只不过这次他们为了严密包围,万无一失,才又点了些外门弟子过来打杂,怎么也没想到会弄成眼下这样的局面。   这些人竟然敢违抗他们的命令,并联合起来保护唐郁,整个魔域简直都已经失控了!   涂森厉声说道:“你们聋了吗?没听见他和问千朝意图勾结,要颠覆整个修真界?!”   但无论他怎么呵斥,这些人只是充耳不闻。   他们是魔,又不是救世主,只是得了主上的命令,唯一的目标就是保护唐郁,而且还不能被其他魔使的人给比下去,跌了份。   仙门那边的人一开始都只是在观望夹谷家主的所作所为,如今看到唐郁竟然有如此大的号召力,意识到此人不好对付,日后说不定会成为大患,都纷纷站起身来,觉得不能再袖手旁观下去。   眼看,这次的会面竟然有了要发展成一场火并的趋势了。   而且目前场上各种势力交杂。   仙门那边有中立作为裁决者的势力,有想对付魔域的势力,也有夹谷家请来的帮手;而魔域这边,两位长老的手下想借机除掉唐郁,其他魔使的手下则是除了保护唐郁什么都不管,还有一部分真正为了合虚着想的人,茫然四顾,不知所措。   一切早就已经乱了,混战一触即发,不光几位长老和夹谷家主有些慌神,就连慕韶光都微微皱了皱眉头。   慕韶光又不是好战狂徒,这种局面自然也不是他想要看到的。   更何况,夹谷家主这一招接着一招,实际上就是想把污水泼到穹明宗的头上,虽然慕韶光知道他那些证据都是假的,但事情就怕传,若是不及时澄清,终究会有损穹明宗和问千朝的声誉。   唐郁这个身份,注定了他在此情此景之下很难取信于人,那么眼下,他究竟该如何处理,如何抉择? 第78章 雾散云归   慕韶光心中沉吟着应对之策, 紧接着,听夹谷家主大喝了一声:“谁也不许乱动!”   慕韶光抬头望去,只见他迅速和两位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 夹谷家主指着保护慕韶光的那些人说道:“你们这些助纣为虐的魔头, 难道要为了你们的行为,眼睁睁地看着整个魔域毁掉吗?!”   有人冷笑道:“魔域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   夹谷致淡淡地说:“很好,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随即, 他将手一扬,手中射出了一道流光, 高声喝道:“开阵!”   那道流光飞向天际,引得众人纷纷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一座山峰之上突然散发出了明亮的光芒, 紧接着, 巨大的法阵在半空中显形,做雪花之状,共有六小阵,每一处小阵的阵眼都各有九名修士护法。   这个阵的名字叫做“融雪成春”, 听上去好听, 实际意思则为“春来雪化,万物不留痕”,是个极为厉害的毁灭阵。   慕韶光身边那些魔修们的脸色都变了。   外界很少有人知道, 这座山峰正是合虚地脉的起始之地,也相当于合虚的一道门闩, 一旦山峰倒塌,合虚所有的地气都将向外界涌出, 彻底混在一起, 到时候,合虚也将化为乌有。   这样的话, 不光是合虚之内,就连外部辖地上那些魔族百姓们也都难以幸免。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上一次解君心设计让整个合虚坍塌都没动这座山,就是因为顾忌着怕慕韶光不快,知道他肯定不会愿意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夹谷致竟然想对这座山下手,确实是拿捏住了魔域的死穴,可外人怎会知道它的位置!   有人已经是意识到了到底是谁在向夹谷致告密,不禁向怒目而视涂氏二老:“涂森涂淼!你们公然勾结外人,我看你们才是魔域的叛徒吧!”   涂森和涂淼要不是没办法了,自然也不愿意跟仙门那边的人有所合作,但自从魔神死后,他们连连受挫,甚至老大都被慕韶光给杀了,若是再不采取点什么措施,在合虚哪里还有立足之地?   今日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暴露出来,就必须见个输赢生死。   “我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涂森冷冷地说:“唐郁,如果你再不束手就擒,放弃你那不可告人的计划,那么整个魔域可说不定就要为了你的错误蒙受巨大损失了,你真要当这样的罪人吗?”   慕韶光抬起头来,法阵迷幻的光芒映亮他的脸,模糊了眉目轮廓,反倒更见悠远从容之态。   他慢慢扬起唇角,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我没有和仙门‘勾结’,也没有什么灭世计划。”   慕韶光说道:“如果我真的想要执掌八荒,那么,诸位此刻不会还能站在这里叫嚣。”   他停下,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怅然,终于将最后一句话说出了口:“我,并非唐郁。”   慕韶光说完这些话,其他人尚且没能领会他的意思,就看见他已经飞身而起。   修士们大多会飞行术,但往往都是凭借法器而飞,慕韶光却并未御剑,只见他振袖一挥,长衣高高飞扬,宛若白鹤振翅,一飞冲天!   身后的蓝天明净如水晶,慕韶光乌发飞扬,衣袂飘飘,点长风,踏流云,直掠过半个天际,身侧云雾飞逝,大风呼啸,直取那处被包围的山峰而去。   全场的目光不由自主随着他的身形而动,只见慕韶光飘若流云,轻似飞雪,接近法阵边缘之时,身上青衣鼓荡,饮真一声锐鸣,已在他手底出鞘,四下光彩暴涨!   “铮——”   慕韶光手中剑气凝结,横斩而下!   出招丝毫没能影响他奔袭的速度,剑锋初涨时,慕韶光尚在法阵之外,剑芒斩下的那一刻,他身形已直掠数丈,立足于高山之巅!   剑刃上星火霓虹迸溅如雨,似流霞虹霓,如银花幻影,耀目如盲。   沉寂已久的饮真似乎也感应到了慕韶光的灵息,剑身上的光芒越来越亮,爆发出无匹的力量。   周围天地震动,空气轰隆,“融雪成春”的法阵未待春来,已轰然溃散,化作飞霜万点!   慕韶光剑花一挽,收剑归鞘,手扶于剑柄之上,在猎猎疾风中转过身来。   他的身前,千万点星芒慢慢沉落,他抬起双眼,目光傲慢睥睨,他俯瞰众生,神情缥缈如雾。   山下的人群中,有人惊呼起来。呼声惊起林间的飞鸟,扑簌簌向着远空飞去。   ——这个人的容貌,变了。   他的五官轮廓精致的无与伦比,笔墨言辞难以描绘出万一,双眼明亮如星,红唇似扬非扬,发丝在风中起落飞舞,光华流转间,如梦如幻,不可逼视。   流云徘徊在身周,也要自惭形秽地不敢稍稍触碰他的衣角,日光倾城而下,天地间的光彩却只能成为陪衬。   他伫立在高山之巅,孤独而又高贵。   无从想象,无从形容,无从效仿。   不曾见过时,无数颂扬的诗篇中勾勒出千百种他的样子,亲眼见到后,世间再多的溢美之词都没有资格冠于他身。   这个人……   这个人!   “各位好,重新介绍一下自己……”   他终于开口,声音如天地间最华丽的乐章:“我是慕韶光。”   ——正是仙道顶峰,数千年来修真界第一人,穹明宗前任掌门慕韶光。   夺造化天壤之风采,得万方乾坤之灵秀,世上万千之美,再莫如此副色相动人心肠。   玉山崔嵬,冷月悬天,惊鸿一瞥,旷古绝今。   四野沉寂,万山都要屏息俯首,唯余风声徘徊。   终于,一个嘶哑苍老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慕韶光?慕韶光!真的是你!不、不可能,怎么会……”   夹谷致是见过慕韶光的,但正因为见过,冷不丁看见这个人活生生出现在眼前,他才会震惊恐惧,难以置信。   “那你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你——!”   “是你冒充了唐郁!”   这个时候,涂淼也总算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冲口道:“你这个卑鄙无耻的——”   慕韶光的目光从容垂下,涂淼哑然失声。   片刻之后,他说道:“你少在这里得意!程棂他们那些人这般维护于你,若是他们知道你竟然是仙门在魔域的奸细,他们绝不会放过你!”   慕韶光淡淡地说:“仙魔本就不同路,总是没有今日之事,我们也从来都是敌人。他们如何看我如何对我,何值得我去在意?”   方才那些奉命来保护慕韶光的魔修们终于听不下去了。   “你冷酷无情,你简直不是人!慕韶光,我家主上处处为你考虑,你却……”   慕韶光突然抬手,朝着他一挥。   那名魔修以为慕韶光要杀他,下意识地闭了下眼睛,慕韶光挥出的金光却贴着他的身侧飞了过去,击碎了一道剑气。   那魔修一惊,连忙转头,却发现是涂森神色惊慌,就要与涂淼带着手底下的人匆匆而走。   他们在走之前暗袭那些奉命保护慕韶光的魔修,是想在慕韶光和魔使们之间向制造了矛盾,让双方互相攻击,无暇他顾。   但慕韶光更快,出手救了他。   那魔修看向慕韶光,眼中神色复杂,再也骂不出口,慕韶光却并未将眼神分给他,而是看着另一边。   ——那是收到消息的殷诏夜、叶天歌和程棂等人匆匆赶来了。   他们是想为慕韶光助阵,却没有想到会亲眼看到这样的一幕。   那个普普通通的唐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面前高贵如神明的男子。   那么遥远,那么陌生。   解君心也来了。   他从来就知道慕韶光的身份,也看见过慕韶光的真容,甚至就在不久之前,慕韶光还以这幅真容在他身下,被他抚摸亲吻,肆意索取。   他和那些人是不一样的,原本不应该为了这一幕而惊讶。   可是解君心,也同样在此刻远远停住了脚步。   他看着慕韶光此时的姿态,看着他寂寥而冷彻的双眸,突然觉得一阵凉意,似雪花般落上心扉。   他和那些人的不一样又在哪?   因为他特别卑鄙吗?   借着那些错乱的记忆,凭仗自己与一个不该存在于世间之人的联系,窃取了一份不配拥有的幸福。   慕韶光的温柔与在意,床榻之间的缠绵与脆弱,全都是为了步榭而展露的,而此时高高在上的冷漠与疏远,才本应该属于他。   如果他所有的谎言和欺骗被慕韶光所知晓……   解君心感到了眼睛的刺痛。   他看着慕韶光,如同以前无数次在黑暗中凝视骄阳。   不容其他的人再说什么做什么,天边忽然铺展出了一片金色的霞光。   云层绚丽铺展,金红色的太阳在其中沉浮,壮阔的景象占据了半片天空,蓦地,一座宝盖香车从被无数仙姿玉貌的俊秀男女所簇拥着,从云层之后浩浩荡荡地驶出。   “穹明座下弟子,恭迎芷忧君回山!”   车帘掀开,问千朝从上面走了下来,笑吟吟地上前,将手放在了慕韶光的肩头。   慕韶光的身侧多了一个人,顿时冲淡了他身上的孤高。仙门的两名师兄弟俱是白衣飘飘,身披霞光,并肩而立,说不出的美好和谐。   一如当年的……步榭。   问千朝凝视着慕韶光,冲他行了个礼,亦笑着说道:“师兄,我来接你回穹明山。”   慕韶光冲问千朝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   夹谷家主失声道:“问千朝!”   这对师兄弟的关系看起来很好,而且对目前发生的一切全无惊讶之色,夹谷家主彻底意识到,自己的一切计划,其实从一开始就失算了。   “是我。”   问千朝居高临下地看着夹谷家主,笑着说道:“怎么,我和我嫡亲的师兄相互勾结……您老有意见?”   夹谷家主满头大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等等!”   程灵突然惊觉,御剑而起,一直升到与慕韶光平齐的高度,深深地看着这个人,也完全彻底地看清了那张绝美无伦的脸。   多可笑,他之前骂了那么多次慕韶光,觉得那些迷恋此人的都是无聊的疯子,但实际上,真正的蠢货和小丑是他自己,他早已沦陷在这人的脚下而不自知了。   原来真实的他是这个模样,样子变了,但那神情与气质,其实分毫未改。   怪不得,怪不得。   慕韶光回视程棂,等待着他说话。   其实程棂该有一千句一万句的话来质问,来发泄愤怒,来找回面子。   但那些他通通都不想说也不想知道,他只是说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你之前,都是为了骗我吗?为了从我身上得到……情报?”   慕韶光道:“重要吗?”   程棂怒道:“重要!或许对你不重要,但是对我,重要!”   慕韶光垂在身侧的手不易察觉地一动,然后他抬眼,发现解君心也来了。   解君心御剑站在另一边,对着慕韶光,话却是跟程棂说的:“他是我请来魔域的。”   程棂道:“你说什么?”   解君心道:“魔神刚刚去世的时候,我察觉到了合虚中有叛徒,当时唐郁又十分畏惧此地,意欲逃离,向穹明宗求助,我便与慕仙君达成了交易,邀他来到这里顶替唐郁。他的真实身份我一直知情。”   解君心果然不愧是连慕韶光都能骗过的男人,他在这种情况下顷刻间就能说出这般虚虚实实的话来,倒一下子把众人给绕住了。   如果按照解君心所说,那么这件事都是解君心和唐郁的责任,慕韶光用不着给合虚任何交代,合虚和穹明宗之间的关系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没人再能拿此事做什么文章。   程棂本来就性格直爽,这样一听,不禁迟疑,问慕韶光:“真的?”   慕韶光停顿片刻。   而后他淡淡说道:“是交易,仅此而已。”   程棂道:“你——”   慕韶光截断他的话:“我接近你,是因为你是魔,我恨魔。”   程棂猛然怔住。   那一瞬间,他没有生气,而是突然想起来,他曾无数次在慕韶光跟前叫嚣着,“总有一天要痛打那个慕韶光,灭了仙门。”   那实际上,他们的想法是一样的吧,都站在对立的立场上,真实地厌憎着对方,只是慕韶光说出来了,他从来都是这样的决绝而不留余地。   只是自己动心了,对方却并没有。   这时,殷诏夜忽然问道:“那么,你所有的那些举动,也都仅仅是为了取信于我们?”   他的话其实一语双关,不仅是在说慕韶光对他,更多的是,慕韶光对解君心。   难道为了达成目的,甚至连付出自己的身体也不在意?   慕韶光站着未动,片刻之后,他抬起眼,说:“是。”   解君心深深地吸了口气,这时,只听慕韶光极度冷静的声音响起:“方才,多谢解尊使为我说话。”   “但我要向各位说明,不管我来到魔域做了什么,我们都是从来立场不同的双方。我无意挑起事端,今日当众坦诚身份,只是情势发展之所必然……”   慕韶光说完之后,突然抬手拔剑。   他当年的快手剑是闻名整个修真界的,虽然如今不练了,但拔剑的速度和反应能力仍是几乎无人能及,周围那么多人的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竟是一个都没来得及阻止,眼睁睁看着慕韶光一剑划在了自己的左臂上,顿时鲜血飞溅。   慕韶光将剑回鞘,目光环视周围:“因为此举产生的恩怨纠缠,以及所有后果,我慕韶光一力承担。”   他这样说,既是承担责任,也是划清界限,而其语言决绝,行动果断,处事风格更是毫不含糊退缩,拖泥带水,现场之人无论是敌是友,看了慕韶光这份举动,都不禁心生敬服之意,谁也无法再说出什么。   问千朝上前一步,捂住了慕韶光的伤口,几乎借着这个姿势将他整个人搂在了自己的臂弯间,说道:“师兄,走吧。”   往后,慕韶光就只是慕韶光了。   只有他能叫师兄。   只有他能够触碰。   一切重新步入正轨。   慕韶光点了点头,就要同问千朝一起离开。   这个时候,叶天歌却突然上前一步,说道:“无论你是谁,我都不会怪你。”   慕韶光脚步微顿,只听叶天歌说道:“可是你不要我们了吗?”   慕韶光回过头来,看了她片刻,忽然微微一笑。   这张惊艳之极的面容上露出笑意,简直令人一瞬间几乎连呼吸都要停止了,周围的风声都是一定。   慕韶光轻声说道:“山高水远,总有再会之期。诸君珍重……告辞。”   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一转,而后抱拳拱手,被问千朝躬身一扶,提起衣摆,上了穹明宗的宝车。 第79章 欲掩香帏   慕韶光被前呼后拥地回到了穹明宗。   宝车上的坐垫舒适而柔软, 香炉里焚着他素来用惯的安神香,茶水是最喜欢的信阳毛尖,无处不熨帖舒心,车子一路乘风疾驰, 向着穹明山而去。   魔域在身后被抛的越来越远。   可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所熟悉的, 慕韶光却依旧觉得心里面有些说不上的恍惚。   “栉雨峰弟子恭迎芷忧君回山!”   “朝云峰弟子恭迎芷忧君回山!”   “闻澜峰弟子恭迎芷忧君回山!”   “……”   宝车一路划过穹明宗的上空, 慕韶光并没有下车露面,但所到之处, 均有各峰弟子迎出门来,翘首相迎, 遥遥行礼。   最后, 慕韶光那些嫡亲的师弟妹们都已经满面喜色地等在他的居处门外了,见到他下了车,都欢呼着围了过来,那欢天喜地的样子, 就像是过年一样。   慕韶光原本有些意兴阑珊, 此时也被这个阵仗整的有些哭笑不得了:“你们这是做什么?我又不是立了大功凯旋的英雄,不过一个卧底,还是个露馅了失败而归的卧底, 有什么可欢迎的。”   岑芝第一个说道:“谁说的,师兄就是英雄!你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得了三滴眼泪, 这世上再没人能做到了!”   另一个师弟也说道:“就是啊,师兄简直太厉害了!其实说实话, 我觉得这些都已经够了, 加上唐郁,魔神的四份力量碎片可都在咱们手里, 就算另两份弄不到手,应该也无碍大局。”   上官肇:“嗯。”   慕韶光仰起头来,看了屋顶片刻,说道:“四滴了。”   所有的人都是一怔。   片刻之后,岑芝颤抖着说:“师兄你是什么意思?你说你已经弄到四滴眼泪了吗?”   慕韶光缓缓颔首。   上官肇道:“是……”   慕韶光说道:“是解君心。”   那日,他与解君心春宵一度,虽然这过于漫长的春宵足足持续了两天一夜,但也让慕韶光得到了一滴珍贵之极的眼泪。   慕韶光还记得,上一次在七情阵中的时候,他也得到了一滴殷诏夜的眼泪,却被判定为□□之泪,所以不能使用。   解君心当时那种状态,应该比殷诏夜犹有过之,慕韶光本来还担心他的眼泪不能用,但放到寒玉瓶中之后,得到的答案却是“可以”。   只是,泪水中之带出了一半的力量碎片,所以还需要获得另外半滴。   此时师弟妹们提起,慕韶光一来是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二来这滴眼泪得来于床笫之间,也不好解释,所以就只是简单提了一句。   他总不能跟自己纯洁的师弟妹们说,当时他们上了床,可能是看见他疼哭了,解君心就也跟着哭了吧?   但饶是如此,大家也都已经完全被震住了,谁也想象不出来解君心那种人哭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又会在怎样的状态下哭,师兄……简直是太厉害了。   有人冲问千朝笑着低声说道:“掌门,这下魔域那边就剩下一个老六莫暝了吧?师兄太厉害了,简直是天纵英才,你瞧,连魔头们都这般听他的话。”   问千朝从方才开始一直没说话,直到这个时候才慢慢地笑了笑,说道:“是啊,师兄就是很厉害。”   另一头,慕韶光正在说:“但那个莫暝,我甚至还没有见到过他的真容,在魔域许久,也没寻到什么接触的机会。虽说现在的眼泪已经很多了,但如果能设法将他身上的力量碎片也收集起来,还是最稳妥的,我想,过得几日,我还是再想办法回魔域一趟。”   问千朝走过去拍了拍慕韶光的肩膀,微微一笑说道:“慢慢来吧,别把自己绷的那么紧,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剩下的那个人,我们大家一起想办法。”   岑芝笑着说:“这次大师兄身份暴露,大概最高兴的人就是掌门师弟了。他之前天天惦记着让师兄回来,如今如愿了,自然想多留你休息一阵子。”   慕韶光回头看了问千朝一眼,也是一笑。   问千朝说道:“反正怎样都好,倒是师兄这阵子应该确实累着了,回家了就舒舒服服地歇歇,以后日子长着呢,今天不早了,都散了吧。”   众人听他这么说,便也不再打扰,都恋恋不舍地向慕韶光道别而去,问千朝也上前用力地抱了下慕韶光,低声道:“欢迎回来。”   慕韶光拍拍他的背,问千朝便也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了慕韶光自己。   他面露沉吟之色,回手从袖子里抽了一封信出来。   这是当时夹谷长老为了指控问千朝和魔域的唐郁勾结,拿出来的那封“问千朝写给唐郁密谋的亲笔书信”,他把仿本甩给慕韶光看,就被慕韶光给拿了回来。   现在旁边无人打扰,慕韶光又把那封信给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之前他心里便隐隐觉得不对,此时这想法愈发清晰了,说来应有两点。   一者他敢肯定,看笔力,这信绝对不是问千朝的手笔,但每一个字的字形却几乎都模仿的一模一样。   问千朝并非书法家,也没有那么多的手迹在市面上流传,到底是谁能把他的字模仿的这样像呢?   这一定是个很熟悉问千朝的人,有极大的可能性,就是出自穹明宗。   还有一点,就是这封信的内容。   信上是问千朝跟唐郁商议,两人如何将问旻先前培养出来的怪物尽数放出,制造动乱,再趁机图谋大事。   虽然这内容十分荒谬,但其中关于具体计划的叙述却是颇为详尽,甚至连种种细节都说的十分清楚,亦不该是夹谷致能够编造的出来的。   慕韶光将信上的种种疑点一一用笔勾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之后,他随手搁下笔,却放了个空,差点把笔掉在地上。   慕韶光怔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原先是在唐郁那里,他的右手边有一处小几可以放东西,现在他自己的住处,这里却是什么都没有摆放的。   那个瞬间,一股刻骨的寂静突然间袭上心头。   慕韶光静静坐了片刻,抬手替自己斟了杯冷茶,慢慢饮得尽了,而后,起身缓步踱到窗前,一把推开了窗子。   月光排窗而入,清华似水,人立于其中宛若披霜被雪,夜深露重,寒意湛湛。   慕韶光的窗外种了一棵桐树,树干高大,参天而立,经年日久,这树也已经有了灵性,上面的花不因四季时序而开谢,而是感应着慕韶光的气息,慕韶光在就盛放,慕韶光离开一段时间,那花也就慢慢地枯萎了。   此时慕韶光出门一阵乍然回来,满树或紫或白的桐花半凋半开,夜风拂过,花瓣便纷纷簌簌落了下来,有一朵穿过窗子,落在了慕韶光的衣袖上。   他伸手拈了起来,花朵在他的指间轻轻一转,叶瓣上逐渐生出光泽,原本有些枯萎的颜色仿佛活转了来,款款流动着重新绽放。   慕韶光摊开手,这朵花飞回了枝头,唯有隐隐暗香,还残存在他的指间。   慕韶光轻轻抿了下唇。   这样的事,他刚刚会用灵力的时候经常会做,那时年纪也小,傻乎乎把地上的落花一朵朵捡起来,重新送回到树梢上去,见它们又活过来了,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   可过不得数日,花总是要枯的。   只有太过天真的人,才会固执地死守单一的绚烂与欢乐,抗拒枯萎与悲苦,然而岁月枯荣,从无圆满,一如人生的悲或欢,聚与散。   漫天月华,映着落花如雨,慕韶光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满地的花瓣间,被打的乱了。   一切真像一场梦。   而这场梦就这样没头没尾地结束了,也令人油然而生一种荒谬之感。   曾经步榭就是那样,与他相识,然后不见,留下他在真与幻中迷茫徘徊,多年找不到出路。   模糊的记忆、混淆的善恶、毫无缘由的失去……这么多年了,他的人生一直仿佛活在一团迷雾中,聚散得失,全然由不得自己做主。   没有人知道,慕韶光也会有害怕的东西。慕韶光害怕离别。无论要分别的对象是谁。   这一回,他又回了穹明宗,那些外面的人会不会再一次消失不见?   解君心……起码他是真的吧?   他还会在吗?   忽地,慕韶光一转头,问道:“是谁?”   他的声音清清冷冷,一向不怎么高,也不大严厉,但是当发现有人在旁边时,慕韶光的神情就变了,方才的惘然消失无踪,显得冷然而不近人情,连带着这两个字中都带上了一种说不出的威慑之意。   他望着的是窗口的方向。   那两扇窗户被慕韶光推开了就没关,此时就一直敞在慕韶光的注视之下,过了会,一只小黑猫沐浴着月光跳到窗台上,看着慕韶光,片刻后,冲他喵了一声。   “……”   慕韶光道:“解君心。”   小黑猫听到他叫也没动,抬起一只前爪,似乎试探地想要往前迈一步,又有些犹豫,便一爪悬在空中,圆睁着眼睛看着慕韶光。   慕韶光走过去,将手递给了小黑猫。   小黑猫将抬起的前爪放在慕韶光的手心里,被慕韶光握了一下,片刻之后,从窗台上跳了下来。   半空中,猫咪小小的体型已经变成了长身玉立的高大男子,然后他反握住慕韶光的手用力一拽,便一下子将慕韶光拉入了怀中。   慕韶光被他拉的身体向前倾了一下,然后就被紧紧地搂住了,怔了怔,失笑道:“我第一回叫你的时候你干什么不应声?我还以为认错猫了。”   解君心将下巴抵在慕韶光的肩膀上,只是紧紧地搂着他,片刻之后,他才说道:“我刚才很害怕。”   慕韶光带着丝疑问“嗯”了一声,解君心低低地说:“你走之后,合虚看不到你了,我很怕之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当我再一次来到你面前时,咱们重新回到了敌人对立的关系,你会对我冷漠以待,或者与我划清界限……”   他的手臂情不自禁地收的更紧了一些,轻声问道:“如果那样的话,我该怎么办?”   ——“如果那样的话,我该怎么办?”   慕韶光绷紧的心弦像是被一根冰冷的手指轻轻一拨,然后慢慢地,松懈开些许。   那种感觉就好像一个在雪地里的独行客,忽然碰见对面走来了一名同样冻得浑身发抖的旅人。   然后他一下子意识到,啊,原来也有人跟我一样,也在害怕、担心着这些,我不是这个世上的异类。   慕韶光将手放在解君心的后背上,拍了拍,低声道:“不会。”   “我今天说的那些话……”慕韶光说,“是因为人前得有个交代,你不要往心里去。”   解君心很想看看慕韶光说出这句话的神情,于是他松开了手,目光却好像黏在了慕韶光的脸上,怎么看也看不够,低声说道:“不会。”   慕韶光看了他一会,解君心的脸在光影的交错下朦胧不明,步榭的模样在凌乱的记忆中晦暗难辨。   可大概是此时的夜色太安静,风也太轻柔,花香恰到好处,月亮正如钩,他的心倦倦懒懒,什么也不想深究。   于是,慕韶光一笑,说道:“那来亲亲我吧。”   他想感受到更多的真实。   解君心怔住,慕韶光冲他微微张开手。   片刻之后,解君心上前,而后,慕韶光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亲吻。   他被解君心亲的几乎站不稳,隐约间感到对方将自己一把抱了起来,放在旁边的小榻上,然后一下子压在身下,继续用力地深深吻住。   慕韶光不知不觉搂住了解君心的脖子,解君心的手在他身上游移,越来越是控制不住的急切灼热。   两人的心跳都有些失控。   解君心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停住动作,问慕韶光:“可以吗?”   他身上那种强势逼人的气息,一下子又令慕韶光想到了那整整一天两夜的记忆,那种生不得,死不能的痛苦和欢愉随着记忆在身体里燃烧起来,让他情不自禁地瑟缩了一下。   可是刚才那封贴身放置起来的信仿佛在灼烧着他的肌肤,那些迷离的记忆在空中飘荡,又流失于指缝。   慕韶光闭了闭眼睛,抬起头来,亲了下解君心的下巴,说道:“给你。”   解君心深深地看着他,随后慕韶光的衣服便被撕开,滑落在了地上。   被进入的疼痛令他战栗,而那种被充实的真实感,又让他奇异地感到安宁、平静,一切的不确定和虚浮感都在缠绵悱恻的交缠中远去。   慕韶光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好几次,他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意识,再稍微清醒过来一点时解君心却还没有停下。   在一下一下凶狠的撞击中,慕韶光盯着对方的脸,他思绪有些散漫地想着,这一次解君心没有流泪。   慕韶光忍不住抬手在解君心的眼角上摸了摸,紧接着,又被解君心倾身下来捧住脸亲吻着。   大概是因为之前那一次是解君心真正地拥有他吧,所以情之所至才会流泪,却并不会像殷诏夜的第一滴泪那样,掺杂了太多的情/欲而不能使用。   但并非每一次在做这种事时解君心都会哭——会哭的应该是慕韶光。   可那到底为什么会是半滴呢?   慕韶光的心中模模糊糊地滑过这个问题,紧接着他的呼吸猛然急促起来,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又被死死按在床上。   他感到解君心释放了出来,可是同上次一样,若是在其他人身上,这样的反应代表着结束,或者多少也可以歇一歇了,但解君心中间几乎没有停顿,很快就像已经忍了很久一样,再次激烈地律动起来。   做的是同样的一件事,慕韶光却感到这第二次仿佛跟刚才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刚才解君心的动作是单一的、沉默的、凶狠的,现在却好似多了很多花样,而且不光要从他身上索取,还一定要得到回应才行。   他叫着慕韶光的名字,一定要慕韶光回答,他反反复复地变换姿势,逼迫着慕韶光跟他一起完全陷入沉沦,再也无法思考其他事情。   慕韶光被解君心猛一下抱起来抵在床脚的墙面上时,忍不住想,他简直跟刚才判若两人似的……之前难道步榭也是这个样子吗?   “判若两人”——这句话猛然划过慕韶光的脑海,他本应该从中捕捉到什么,但紧接着就被身体上那股汹涌的浪潮席卷的灰飞烟灭了。   大概像解君心这样能力卓绝的人,本就无论做什么都是天赋异禀,这一次解君心跟上回相比就是进步神速,娴熟了很多,甚至还磕磕绊绊地去试图取悦慕韶光——虽然,颇有一些笨拙。   他没有再弄伤慕韶光半点,也克制地没有像上回一样折腾他那么长时间,不过结束的时候,依然是天将明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深情煤球来了,变成了好/色煤球。   师兄回山第一天的师弟:师兄回来了,只有我能跟他一起玩,耶!   师兄回山第二天的师弟:你们就在我眼皮底下,哈?   床头躺着的饮真:你猜我为什么不笑。   ———— 第80章 丹枫撼晓   慕韶光没睡, 但也累的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了,这大概是他最无害最乖顺的时刻,就那样半闭着眼睛躺在床上, 任由摆弄。   解君心将慕韶光抱起来, 为他轻轻擦拭着身体,指尖宛若抚摸珍宝一样划过他的肌肤。   大概世上当真有那种独得造化厚爱的宠儿, 慕韶光相貌生得好, 身体各处竟也无一不美,细腻白皙, 骨肉匀停,四肢修长。   解君心手上的帕子沾了温水, 细细顺着胸膛抹至小腹, 月光下只见遍身深深浅浅的红痕遍布,愈发显得肤如凝脂。   慕韶光偏着头任他动作,不知道是略有赧意还是仍未度过激荡的余韵,长长的睫毛挡住眼底神色, 微微颤动, 仿佛西风吹过芙蓉,花叶微敛又不胜娇艳。   世人皆爱他美色,可不是特别亲近的人, 是绝对看不见这种姿态的。   这具绝美又强韧的躯体方才就在他的身下被一点点打开、融化,天上高贵的仙人从云端降下, 受到了魔的玷污。   他激动又痴狂,迷恋又自责。   每一次占有慕韶光的身体, 都让他负罪地觉得自己是在欺骗和欺辱自己挚爱的人, 他在弄脏他心中无瑕的明月。   可他忍了太久,求了太久, 也盼了太久,在此之前从未想过,此生还有机会同慕韶光亲密至此,那种甘美至极的幸福滋味,几乎让人只想沉沦其中,再也不愿停下。   手中的帕子擦过慕韶光的左臂,上面的伤深可见骨,虽然抹了灵药,也尚没有完全消掉,可见这个人对自己下手真是一点也不手软。   方才解君心特意用灵息裹住了这条手臂,不让慕韶光乱动,免得动作过大崩开了伤口——不过也让慕韶光更加难捱了一些就是了。   慕韶光感觉到了他手指的流连,懒洋洋地说:“乱摸什么?”   解君心亲了亲他手臂上的伤,低声说:“心疼。”   看到慕韶光受伤时,比千刀万剐了他还要让他难受,跟着慕韶光转身离去,他曾想过,会不会再无相见之期。   幸好,幸好现在,这人又回到了他的怀里。   这一次的欢好,应是两厢情愿吧?解君心看着慕韶光的脸,想问什么,终究没有问出来。   虽然这次慕韶光没有受伤,解君心还是给他上了些药,将药瓶放到床头上后,他一转眼,看见慕韶光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着,攥住了被单的一角,想是还有些紧张的。   解君心又爱又怜,握住他的手抬起来亲了亲,又抱起慕韶光,让他躺在自己的腿上,轻轻为他揉着腰,心里全是安宁和满足。   两人的心情都很放松,等慕韶光歇过来一点了,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随便聊了两句慕韶光自揭身份离开之后魔域的情况,解君心问道:“之后你打算怎么办,还会回去吗?”   慕韶光半闭着眼睛养神,说道:“回,我的事情还没有办完,我得见见莫暝。”   解君心犹豫了一下,说道:“你是不是在轮流接触魔神的每个弟子?”   慕韶光“嗯”了一声。   解君心用手指蹭了蹭他的侧脸,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就是慕韶光啊,这个冷静而强大的男人,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任何事情,都不能击溃他坚定如磐石般的意志。   即使是刚刚还在他的身下婉转承欢的这种时刻,有关于公事,慕韶光都依旧保持着对其他任何人甚至包括他自己怀有着十二分的提防心,一句多余的话都不会透露。   解君心心里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一直也谨守着属于自己能有的界限,从不多问。   这时,他轻声说:“你是要从每个人身上得到什么东西吗?”   慕韶光顿了顿,道:“算是吧。”   解君心道:“那我身上的东西,你……得到了吗?”   是不是当真如殷诏夜所问的那样,你接近我们每一个人只是为了你的目的,如果目的达到,无论是帮助陪伴也好,耳鬓厮磨也好,你都会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   不等慕韶光回答,解君心已经说道:“如果还没有得到,那么怎么样才可以帮你,你可以告诉我。不用解释任何原因,我都一定会全力配合的。”   直到这时,慕韶光才睁开眼睛。   他躺在床上,仰头深深地看着解君心,仿佛看到了对方内心深处的惶惑不安,以及对动荡的担忧,对失去的恐惧。   这种心情,慕韶光很熟悉。   他甚至有的时候,可以从解君心身上看到某些自己的影子,但是解君心对想要东西的追求,远比他要坚定、热烈和执拗许多。   这大概是慕韶光此生都不会拥有的东西。   解君心好像总是因为这种不同而害怕慕韶光讨厌他,因而总是小心翼翼地遮掩,但他不知道,慕韶光其实从未反感过,他有时候,甚至有点羡慕。   这也是他愿意接纳解君心的原因,而不仅仅是出于同情或者旧交。   慕韶光笑了一下,说道:“想从你那拿的,我已经得到了。”   解君心颇为意外:“得到了,真的?”   慕韶光没有再确认他的问题,而是微微笑着,说道:“我不是因为那些目的才和你在一起的,你怎么不能对自己有点信心呢?”   他将手递出去,解君心一下子就握住了慕韶光的手。   慕韶光靠在他怀里,轻轻叹息道:“师兄,你可是步榭啊。怎么会跟别人一样?”   那一瞬间,解君心眼底刚刚亮起的光芒克制不住地黯淡了下去,整颗心深深一沉,一瞬间的痛苦几乎难以掩饰。   但他顿了顿,还是冲着慕韶光微微一笑,说道:“嗯,是啊。我以后不会这样想了。”   一句一温柔,一字一刀割。   解君心说话的时候,慕韶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这时才把目光收了回去。   他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本来我的事情也都要办的差不多了,但是中间出了这么一道波折,我还没来得及跟莫暝有所接触,这时便有些棘手。”   慕韶光跟解君心开玩笑道:“我看他可比你还难接近呢。”   解君心却没笑,他摸着慕韶光的头发,沉吟道:“你小心莫暝。他这个人虽然一向没什么名头,但那是因为从来不展露实力,也很少出去办事的缘故。我能感觉出来他很危险,说不定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   “知道。”   慕韶光说:“不过其实我身上的不可告人之处也挺多的,大概人活着就是这样,都得有点秘密傍身。”   解君心吻了下他的脸,含笑道:“所以你也很危险。我一看到你,就连命都不想要了。”   难得解君心也会说这样的话,但慕韶光一听他说“不要命”,便不禁就想起了他刚才在床上时那副凶狠的架势,确实是不要命的……迈力。   慕韶光忍不住道:“我看你是也不想让别人要命了。”   他的语气中有小小的嗔怪,嗓音带着哑,令解君心心里不禁一荡,简直觉得恨不得立刻为他死了,都不知道再怎么待他好才行。   他摸着慕韶光的头发,指尖怜惜地蹭了蹭雪白脖颈上青紫的吻痕,柔声道:“对不住,你别太费心,好好休息。不就是一个莫暝吗?放心,无论你要做什么,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的。”   即使永远都被当成步榭,也是此生他修也修不来的福气了。   慕韶光看着解君心,说道:“你知道这些事,就一点都不怨我?”   解君心道:“为什么要怨你,你只是在做你一直要做的事。难道我和你在一块,还能让你什么都不要了不成?”   慕韶光的殚精竭虑他都看在眼里,他确实嫉妒慕韶光为了穹明宗的付出,但更加心疼对方的辛苦,如果能多分担一点,解君心求之不得,又怎么可能再去计较其他,拖他的后腿?   解君心道:“等我回了魔域,先去试探一番其他那些人对你身份的反应,那里本就人心涣散,这件事情如果利用的好,我想或许以后合虚就不会成为你的心腹大患了。”   说来,解君心这家伙才是个真的奸细吧。   慕韶光不禁笑了,说道:“那可太好了,如果当真是那样的话,恐怕我每天都能多睡两个时辰。”   解君心也低笑了一声,吻了吻他的眉心,轻轻地说:“会的,一切都会如你所愿。”   天已经亮了,这里毕竟是穹明宗,解君心又耽搁了一小会便不得不起身离开了。   走之前,他在慕韶光腰畔的肌肤上画了一道护身法咒,复杂诡异的花纹刻印在雪白的肌肤上,又扭动着钻进了身体。   慕韶光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知道解君心画的是什么,也懒得去管他。   解君心走后,身边的床空了,他反而辗转反侧地睡不着,终究也爬起身来,掐了个诀,将满地碎片烧了个干净,自己则又找了一身衣服穿上。   穿衣服的时候,慕韶光还在想,解君心实在有点败家了,衣服明明可以完完整整地好好脱下来,自己也没说不脱,但他每回都好像生怕慕韶光不答应似的,上了床就撕衣服,连解衣带的时间都等不得。   弄得慕韶光跟他在一起一回,就得换一身衣服,长此以往下去,也实在太浪费了——他自己的他怎么不撕!   长此以往……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慕韶光忽然怔了怔。   他也不知道他和解君心现在算是什么关系,他们各自对对方有隐瞒,但在身体上又亲密无间。   他潜意识里没想和解君心分开,甚至认为,他们两个还有以后。   可是这个人分明和步榭……哪里都不一样。   ——除了手上的伤疤,梦里的声音。   慕韶光系着衣带的手不禁一顿。   这时,外面传来敲门的声音,慕韶光这才回过神来,道:“进。”   问千朝推开外间的门,笑着走了进来:“师兄,起来了?昨晚休息的好吗?”   他的脚步一顿,忽然感到踩在了什么东西上,于是弯腰捡了起来。   ——那是一枚缀在衣服上的玉珠。窃取炸   穹明宗有专门的针织所,慕韶光和问千朝的衣服也有很多都是一起做的,除了尺寸不同,用料配置都是一模一样,所以问千朝一看就认出来,这是慕韶光昨日那件衣服上襟口上缀的珠子。   但珠子已经被崩坏了,圆润的外形上有了缺口,一定是被人大力拉扯过才会如此。   问千朝瞧了那珠子好半天,直到慕韶光在里间叫他,他才匆匆抬起头来应了一声,手指一碾,珠子变成齑粉。   问千朝进去之后,慕韶光问他:“怎么这么半天才进来?”   问千朝道:“没什么,打死了一只虫子——要不是我反应快,差点就被咬着了。”   他看了看慕韶光的手臂,隔着衣服也瞧不见什么,就问:“伤如何了?”   慕韶光说:“皮肉伤,没大碍。”   问千朝叹道:“我当时就在你旁边,也没拦得住你。师兄,你下次要砍还是砍我好了,总归我更皮糙肉厚,师兄砍我,我是不会觉得疼的。”   慕韶光一手按在剑柄上,伤臂抬起,对问千朝勾了勾手指。   问千朝笑着凑上去,被慕韶光在头上推了一把。   慕韶光道:“下次不如砍死你,我也省心了。”   两人都笑起来,问千朝却笑得有些心不在焉,又忍不住多打量了慕韶光几眼。   慕韶光道:“怎么?”   问千朝说:“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师兄今天格外好看,就是……”   “什么?”   问千朝抬手,抚了抚慕韶光仓促间有点皱的衣领,端详着他的脸色:“就是瞧着有点累。昨晚没睡好吗?”   慕韶光以为他自己一脸倦色,可问千朝眼中,师兄长发披肩,目含秋波,往日有些淡的唇色格外艳红,因为有些倦,神色间带着让人怜惜的楚楚之意,整个人却又透出一股骨子里的媚。   与平日里那个凛然如冰雪,高洁如明月的人相比,这样的慕韶光,问千朝是陌生的。   甚至在一些梦境中他幸运的得偿所愿,慕韶光展现出的样子,也都是抗拒而抵触的被他强行占有,只有痛苦,没有沉迷。   因为他想象不出来慕韶光真正与人欢好的样子。   慕韶光听问千朝这样说,便道:“也还行,多休息几日就好。”   不是没睡好,是一夜没睡。   慕韶光想,如果他真的要一直和解君心来往下去,应该让问千朝和他正式地认识一下,以免两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冲突。   不过现在他还有一些事情,自己都没有想明白,并不是好时机。   问千朝是慕韶光从小看着长大的师弟,如果可以的话,慕韶光希望在问千朝眼中认知的感情,是单纯、专一和真挚的,他与解君心或是步榭的纠葛太多,无奈也太多,他可不想让自己那些破事带坏师弟。   所以慕韶光什么也没提,又说:“可能是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魔域那边要怎么处理,你想好了吗?咱们去书房说罢。”   问千朝点了点头,师兄弟两人并肩向外走去,到了门口,问千朝退后一步,让慕韶光先行。   慕韶光从腰臀至大腿都是一片酸痛,要是以往可能还会让一让掌门,这回却没有推搡的劲了,略一颔首说句“失礼”,当先出了门。   问千朝跟在后面,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慕韶光那张掩在帘帷后面的床榻,眼底闪过一丝痛色,随即他取出块帕子,擦去了掌心中掐出来的血迹,帕子顷刻焚成飞灰,他这才跟在慕韶光身后离去。 第81章 寒灰炙手   解君心回了合虚之后, 发现这里一片乱糟糟的,显然,慕韶光的真实身份给所有人都造成了巨大的精神冲击。   有的人愤怒,认为合虚这都被人给欺负到家门上来了, 这笔账不能不算,必须让慕韶光付出代价。   也有的人一听“慕韶光”三个字就被吓破了胆, 这位仙君美则美矣, 但那可是实实在在拿着剑从尸身血海里杀出来的,他那柄饮真剑下斩杀魔头的数量就数也数不清, 谁惹得起?   这些魔修们对慕韶光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 美色和英雄, 通常是对所有人都具有巨大吸引力的两个特质,偏偏慕韶光集于一身,那就更要命了。   无论是着迷他的脸还是崇拜他那些英雄事迹,都很难对慕韶光生出什么恶感, 可他又是魔修们的敌人, 他的杀伐果断,当年可大部分都是冲着合虚来的啊!   因此到底是开战还是讲和,魔域的两种声音争论不休, 合虚那些高层们也都在议事殿议事。   解君心早就收到了将大家集结起来议事的消息,但天大地大也不如慕韶光大, 他当时在慕韶光身边,又怎么有心思去管别人, 自然是置之不理了。   直到这个时候, 解君心才姗姗来迟。   殿内的人说话说到一半,解君心直接过去把门推开了, 大步走到最上首空出来的尊位上,目中无人地掀袍坐下,喝了口茶,将嚣张演绎到了极致。   满座无声,目光不免都集中在他的身上,解君心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抬眼道:“继续说啊。”   “解尊使,之前是你自己亲口承认,慕韶光会来到合虚冒充唐尊使的事,你全部知情。”片刻之后,终于有人开了口。   这人也是位辈分极高的长老,之前已经不怎么参与魔域的事务了,这回事情实在是大,才被请了出来。   解君心道:“不光是知情,我算是策划者。”   长老沉默了片刻,所有人的心中都不免冒出一个念头——真够狂的。   “谁让你这样自……”   长老说到一半,硬生生把“自作主张”四个字吞了回去,改口道:“谁让你这样都不跟大家商量一下!慕韶光那等人物深入魔域,这不是等于,这不是等于引狼入室吗?!但凡他若是有出手的心思,只怕整个合虚加上在座的我们,如今都要不存了!”   那长老情急之下,又加上对慕韶光的畏惧,竟然连“引狼入室”这种不伦不类的词都说出来了。   想一想慕韶光这匹“饿狼”冲入魔域无辜的小羊群中,这场面未免太过可笑,但此时没人笑得出来。   解君心慢吞吞地道:“不用担忧,方才他和我说了,在魔域的这段日子住的还算愉快,跟大家又有了交情,所以并没有与我们为敌的打算。”   解君心这个鱼饵一抛,顿时就有人咬了钩。   程棂、叶天歌和殷诏夜同时问道:“刚才?”   莫暝依旧顶这个木头壳子坐在一边,此时僵硬地抬头,看了他们几个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有病吧?   解君心轻描淡写:“哦,我没说吗?我刚从穹明宗回来,与他见了一面。”   “你?”   殷诏夜冷冷地说:“你凭什么?”   解君心没有回他的问题,缓慢而平静地说:“我的容忍是有限度的,收起你那点小心思,别肖想不该想的东西。你,不配。”   殷诏夜霍然一下子站起身来,解君心冷冷抬眸,整个议事殿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十分紧绷。   叶天歌却并不知道解君心和慕韶光之间发生了什么,她急着想听慕韶光的事,可这些师兄们还在没轻没重地吵吵,老是也说不到重点,让叶天歌更加想念起慕韶光来了。   她忍无可忍地一把拉住了殷诏夜:“你分不清事情缓急吗?要打也等他说完再打行不行?”   程棂道:“你有脑子吗?你让他说个屁,他就是在显摆!”   叶天歌怒道:“你有脑子你别听!”   程棂开口要反驳,结果发现,他竟然真被这丫头一句话给噎住了,嘴唇动了动,愣是什么都没说出来,把头扭向一边。   慕韶光目前对魔域是个什么态度,他说了什么,对于几名魔使来说,就是他们的死穴,虽然对解君心又是嫉恨又是不满,也不得不被他拿捏。   叶天歌问解君心:“他肯见你,那说明他其实没有那么厌恶我们是不是?他说什么了?他好吗?”   解君心道:“他很好。并且说不日会亲自与合虚这边会面,解决双方之间的纠纷。”   叶天歌喃喃地说:“他解决?他想怎么解决,这件事有很多商量的余地啊。”   旁边的长老有些听不明白这些年轻人在说什么。   为什么解君心要冒着风险亲自去穹明宗见慕韶光?为什么殷诏夜突然就跟解君心剑拔弩张了?为什么程棂听到叶天歌的话就不吭声了?为什么叶天歌要在意慕韶光是不是厌恶魔修……这明摆着吧!   穹明宗的前掌门,当初率众击败魔域第一人,能不厌恶魔修吗?   管他说什么,肯定不是好话,有什么可听的!   那位长老便接口道:“以慕韶光的号召力和魄力,说不定下一步就是要一呼百应,突袭合虚了!必须赶在他来之前先动手为强!”   解君心道:“他在合虚的这段日子,并未有任何危害的举动,相反,很多人都受到了他的恩惠。要不是有人从中作梗,原本仙门和魔域之间的关系,是有机会改善的。”   “从中作梗……你的意思是?”   解君心看着那名长老,慢慢地笑了。   除了在慕韶光跟前,他一向是很少笑的,此时这个笑容中带着森森的寒意,有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野兽身上的带着的那种血腥和杀戮感。   解君心道:“所以我就把他们杀掉了。”   他手一抬,什么东西骨碌碌地滚在了地上。   ——是两颗人头。   短暂的沉默过后,紧接着周围有人失声惊呼,有人霍然起身,死死地盯着那两颗人头。   虽然脸上都是鲜血,还是能够分辨出相貌。   涂森和涂淼,竟然被解君心给杀了。   “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疯了吗?!”   有人惊慌之下高声质问,然后才想起来,解君心本来就是疯子。   “我杀他们,”   解君心微笑着,平静地说:“因为我想同仙门交好,因为我喜欢慕韶光,任何阻碍我的人,都是我的仇敌。”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问道:“你们还有谁也是这么想的?”   两颗长老的人头还扔在地上,血迹未干,以他们的实力和地位,都被解君心一杀杀一双,现场的人纵使有心反对,又有哪个敢当面说话?   早就在解君心起身的那一刻,恨不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解君心点头道:“很好,很好。”   他一步步地走下座位,经过每一个人的身边,径直向着门外走去。   “慢着。”殷诏夜忽然开口。   “你要去除掉合虚的主战派?”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殷诏夜的眸光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这是看到解君心和慕韶光在一起之后,他头一次忘记了用仇恨和憎恶的目光打量解君心。   他没想到,解君心竟然可以在众人之前,用那么平常平淡,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自己喜欢慕韶光。   他不在意双方的立场,不在意自己的颜面,也不在意局势会因为他的话变成什么样子,一个凶残到让无数人甚至连提起名字都不敢的魔修,心中最重要的东西,竟然是他的爱情。   殷诏夜之前的愤恨,除了嫉妒和震惊之外,还有一部分也来自于他认为解君心跟慕韶光在一起绝对不可能出于真心,解君心多半是把慕韶光当成了某种新奇的玩物,或者是泄欲□□的工具。   他不明白为什么慕韶光那么聪明,却会愿意跟解君心在一起,想从解君心身上获得什么,或是受到了他的胁迫么?   这些日子,殷诏夜一直在谨慎地暗中部署,盘算怎么把慕韶光从解君心的手里救出来。   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原来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解君心也陷进去了,他是认真的。   他说出了殷诏夜想说的话,但接下来的事,怎可让他一人专美?   解君心瞥了殷诏夜一眼,说道:“是又如何?”   殷诏夜直视着他:“我也喜欢慕韶光。”   “……”   解君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周围的人们也都目瞪口呆。   解君心已经够疯的了,看殷诏夜和他之间这种恨不得弄死对方的关系,所有人都以为殷诏夜这时站出来,是要和他打擂台的。   好罢,世上还没有一个人能够跟解君心打擂台之后还能活着,做这件事需要勇气,殷诏夜不打擂台他们也理解。   可是,可是!   就算要表达自己跟解君心立场一致好了,他应该说的难道不是“我也主和”的吗?   冒出一句“我也喜欢慕韶光”是什么意思?你们分阵营是靠喜不喜欢慕韶光分的?   就因为喜欢慕韶光,就要摁头魔域跟仙门议和???   是人吗?不,是魔吗这么没出息!   说实话,殷诏夜会这样说,连解君心都没有想到。   这条龙平时看起来阴森森不言不语的,其实狡诈的很,每回一开口,都正好能说到那个惹人生气的点子上,让解君心恨不得拔剑杀他三回。   解君心和解十一分别在心里各自默念了好几遍“一切都是为了慕韶光”以及“整顿好合虚他会开心的”,这才很艰难地让心绪平复下来。   程棂和叶天歌此时也都反应过来了解君心的意图。   自从魔神死后,魔域本就一直人心不齐,四分五裂,这里的人们心中,有昔日被强权压制的不满,有对于未来的担忧,还有对仙门根深蒂固的仇恨,不同的势力和主张也分成了几个派别。   可是这种仇恨真的有一直持续下去的必要吗?   让那些相爱的人不能相守,互有好感的人被迫猜疑,为了没有意义的理由相斗相杀……   原本程棂就是其中十分坚定的主战派。他跟仙门其实倒也没什么仇恨,成天叫嚣着要杀上穹明宗,暴打慕韶光,主要还是咽不下那一口气,满心想着争个输赢高低。   可如今……其实他已经输了。   叶天歌是被涂垚硬捡回来的,她当初连涂垚都想杀,对魔域就更加没有什么归属感了,在旁边说:“我同意,仙门挺好的,没必要打架。”   程棂说:“我也……主张议和。”   程棂刚说完这句话,其他人还松了口气,暗自心想,幸亏没再说“喜欢慕韶光”。   但紧接着,便看程棂话锋立转。   他说完之后,将头一抬,目光如电地看着解君心道:“但我警告你,你最好是真心的,而不是在利用这件事做文章。即便我暂时与你统一立场,也绝对不会臣服于你!你别想独占慕韶光!”   “你的臣服对我来说一文不值。”   解君心淡淡地道:“既然我们相看两厌,也没必要硬是绑在一起,何必一定要臣服于谁呢?”   他的话一下子给其他人打开了新的思路,却令几位仅剩的长老都不禁露出惊恐愕然的神色,什么也顾不上了,纷纷七嘴八舌地劝说解君心。   “不行!你的意思难道是要分裂合虚吗?”   “解、解君心,你堂堂魔神首徒,怎能如此没有志气。难道你不想一统魔域,成为合虚掌门吗?”   “你真要把这里拱手让给慕韶光不成?就不怕他回过身来对付你吗?他那个人生来无情,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你不要被他的脸蛊惑!”   解君心什么都没说,轻描淡写地一拂衣袖,顿时让所有吵闹的人都发不出声音来了。   解君心只问程棂:“如何?”   旁边的人拼命向程棂摇头。   因为慕韶光昏了头的人他们合虚出一个就已经很致命了,真的不能个个都这个样子啊!   慕韶光的实力已经令人忌惮无比,如果他单凭脸就能征服整个魔域,那其他人还有什么可玩的。   这时也不免有人一下子回想起慕韶光身份曝光之前,被夹谷家主污蔑他想要与问千朝联手颠覆整个修真界,慕韶光的回答是,“若我真有此心,诸君今日不会还能站在此处。”   他确实一个字都没有夸大。   程棂静默片刻,面对那些人央求劝阻的神情,他翘起唇角,看着解君心,露出了一个带着挑衅,又十足桀骜不驯的笑容:“成交。”   解君心一掌击向前方,面前议事殿沉重的大门訇然敞开,众人不禁睁大眼睛,发现外面竟然早已经被一眼望不到头的魔修们包围了。   解君心到了此时终于将唇角微微一扬:“恭喜赞同我的人,你们可以活着出去加入他们了,请。”   *   因为解君心行事缜密利落,手段又狠辣,魔域这场变动发生的无声无息,在所有人的措手不及间,合虚便已经换了一番天地。   所有想要与仙门开战的激进派都被尽数控制起来,魔神静室随着坍塌的废墟封印于地下,除唐郁外的五位弟子在自己的山峰周围各自设置了新的结界,约定互不相扰。   如果是过去,这样的形势变化发生,魔神的几位弟子彻底各自分立,那么后续只可能有两种。   一种是整个合虚彻底分裂,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手下离开,另外开辟新的天地。   而另一种,恐怕就是同处一个屋檐下,打死也要争个胜负高低出来了,他们几个谁也不服谁,必然会相互残杀,相互吞并,而最后活下来的那一个,将成为新一代的魔神,重复与仙门之间的纷争。   但这一回,却什么都没有发生,合虚经历了一场变故之后,甚至显得比往日都要平静。   几个人带着手下安安静静地住在自己的山峰中。   他们都在等待同一个人。   慕韶光。   七天后,慕韶光终于亲自来到了合虚——这一次,是真正以他自己的身份。   无数长剑飞掠过天空,带起流云汹涌,长风回旋,一起落在了合虚的山门之前。   慕韶光被穹明宗的门徒以及其他仙门派来参与的代表们簇拥在最前方。   他让出掌门之位后,退居朝云峰峰主,兼管整个门派的法刑之事,依然位高权重,此时身穿白色锦袍,双肩双袖织以金色云纹图样,下摆上则是绿叶花枝,以示山河乾坤之美,衣服上的暗纹随着步伐走动隐隐闪烁,华贵出尘。   慕韶光带着浩浩荡荡的人群,一步步走上了合虚山门前长长的石阶。   这道正门只有发生重大事件的时候才会开启,冒充唐郁时,慕韶光日常是不会经由这里出入的。   走到山门之前,慕韶光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面前高耸入云的山峰,峭壁上布满了斑斑驳驳的剑痕,显出岁月中血与火的沧桑。   身后的人亦步亦趋,都随着他驻足观望。   “记得我上一回来到此处的时候,已是百年之前,当时仙魔交战,各有伤亡,这道山门是十余位前辈联手以法阵强行轰开的,我走到此地,实在力竭,便一剑刺入山壁,以此作为支撑,才迈上了最后一级的台阶。”   慕韶光抬手,扶住山壁,摸到了他当年刺下的那道剑痕,绝美的脸上带着道不明的神色,轻叹道:“故地重游,物是人非,怎能不令人感慨万千啊。”   他迈上了最后一层石阶,刹那间浩浩风过,扬起他华丽的袍袖:“我们进去吧。” 第82章 相怀肝胆   在山门的另一侧, 合虚的一众高层已经站在那里迎接了。   当大门洞开,远远看着慕韶光走过来,魔域所有人的心中都难免生出一种恍惚之感。   直到此时, 那个传说中的慕韶光才算是真真正正地与他们相见了。   比阳光更耀眼, 比月色更清冷,他的唇边噙着浅淡近无的笑意, 黑色的双眸映入天地山河, 美的不似身在人间。   他的变化不止在容貌,还有身上那彻底不再遮掩的高贵出尘之气, 几乎令人不可逼视。   这就是曾经与他们朝夕相处的人,这也是他们真正喜欢着的人, 与君一晤, 便宛若枯井之中,得见天光。   曾经他们根深蒂固地视仙门为敌,觉得那种满口仁义之人多半虚伪,实则道貌岸然, 目中无人, 最是薄情寡义。   但原来世上有真仙,是即使连身为魔都会向往的存在。   除了魔神那几个徒弟之外,合虚有相当一部分人其实并不服气。   他们之间没有开战, 魔域又没战败,凭什么要这样客客气气地跟仙门议和?   慕韶光就算当年再厉害, 听说他如今旧伤难愈,长得又是这么一幅被太阳晒一晒就能化掉的样子, 总不能一个人就把他们都给打死吧!   无奈解君心当时那股劲实在太狠, 宛然是一副谁反対谁死的架势,其他人也跟着鬼迷心窍, 他们才没有办法。   有人原本还寄望于看到慕韶光之后,再行设法挑拨,可此时此刻人在面前,又让他们不由得叹息摇头。   面対这样一个人,不见或许还能稍稍有几分理智,当他真人出现,看见这张脸,谁能拒绝得了他呢?   总之,不管心里作何想法,只要慕韶光出现,所有人的目光就都无可避免地集中在他身上,対此,慕韶光也已经习以为常。   他只是环顾周围,目光从无数张或警惕、或痴迷、或仇恨的面孔上扫过,最后定在了対面最前方解君心的身上。   慕韶光微笑着说:“可以邀请我进去坐下了吗?”   解君心侧身,亲自走到前方为他引路:“芷忧君,请。”   双方进入了数日前魔域刚刚冲突过的议事殿。   解君心面不改色,将上次自己坐的最上位指给了慕韶光:“请坐。”   太没有出息了!   这么多人跟前,你就不能稍稍给自己留点尊严和脸面吗?   长老们暗暗咬牙,但解君心很明显根本就不知道那些都是什么东西,他眼里只有慕韶光!   好在慕韶光并没有落座,而是浅笑着挥了下手,一把椅子被气劲一推,加在了旁边。   “解尊使不要客气,我是客人,坐在这里即可。”   不得不说,在解君心的衬托下,慕韶光显得那样温柔、守礼,确实比魔头招人喜欢多了。   大家围坐在了硕大的圆桌旁,开始真正进入主题。   虽然仙魔之间的嫌隙由来已久,但随着问旻和鸢婴的先后去世,其实这种并没有太多实质性恩怨的仇恨也有些失去了根基。   在不少人心里,那股劲早就散了,只是出于根深蒂固的惯性和成见相看两厌,又不能完全信任彼此,才会有如今这种僵持的局面。   这种心态使得他们此时围坐在一起,虽然面色都不怎么愉快,但起码还能保持着表面上的和平与克制。   “感谢各位拨冗坐在此处,今天这一聚来之不易,我也不想用一些流于形式的话语来消磨彼此的耐心。”   慕韶光浅笑着率先开口,话语却一如他过往风格一般直截了当:“首先是关于之前来到魔域卧底一事,我并不想道歉。”   他此言一出,周围便是一阵骚动,慕韶光却视而不见:“因为当时,我们是敌対的双方,魔域対仙门同样报以巨大的敌意和威胁。我会使用任何手段来対付敌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发生改变。”   他抬起眼来,微微一笑,令人目眩神迷:“当然,如果有能力的话,你们同样可以。”   片刻之后,対面有人沉声道:“你继续。”   慕韶光道:“在魔域的这段日子里,我感触良多,也颇觉自己过往认知中亦有很多偏颇之处。今日应邀而来与诸位一见,日后我们双方是继续为敌,还是互不相犯,取决于各位的意思。”   慕韶光说完之后,将身体往后一靠,抬手比了个“请”的姿势,示意轮到対方表态。   这一次,解君心等几人都没有开口。   之前在魔域关起门来,他们可以强行压住主战派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念头,避免双方之间的关系进一步地紧张。   但如今慕韶光到了,很多话还是由他自己来说,令那些勉强而来的合虚元老们心服比较好。   商量了片刻,长老们点了点头,有人拿出一个长长的卷轴来展开,开始提出魔域与仙门议和的各项条款。   他们在那里念,仙门的人听着,都不禁暗想,这帮魔头们的条件可真够多的,想让他们答应这么多事,做梦呢简直是。   但有句话叫“漫天要价,着地还钱”,这一点无论在修真世界还是凡尘俗世中都是通用法则,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些是留出了商榷余地的,因此都没吭声,一切以慕韶光的意思为主。   慕韶光此时已微微笑了起来,直接打断了対方的话:“不,错了。”   他抬起眼来,面対着面前神色各异的人们,样貌不够威严,声音也不够冷厉,但就是有种让人不敢亵渎难以抗拒的气势。   “你们没有理解我的意思。”   “芷忧君何出此言?难道你不是怀抱着友好之意前来求和的?”   “记得上一次也是在这里。”   慕韶光淡淡地说道:“那个时候鸢婴尚且在位,仙魔两边议和,各提出了数项条款,当时我的提议魔域并不赞同,但一番争论之后,还是答应了下来——因为那一次,仙门乃是胜利者。”   他看着対面说道:“但这回,你们并不是。”   慕韶光的话让气氛一下子凝固下来,片刻后,有人不禁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你什么意思?我们都是抱着诚意才会坐在这里,而你竟然出言讥讽,难道今日的和谈是诳我们不成?!”   那桌子被他一掌拍的震了震。   慕韶光仰头笑了起来,脖颈因他这个动作而延伸出修长的线条,令人的心头轻轻一荡。   只是这点荡漾刚刚生出,下一刻,慕韶光已经以一个极其漫不经心的动作从身侧拔出了剑,直接反手插/入了中间的圆桌。   桌子在饮真的剑气之下四分五裂,变成了一地的碎木渣。   饮真下落,剑锋刺入地面,发出了“噗呲”一声闷响,直直地立在了那里。   “请听好。我今日来此,不是商量,只是询问。”   慕韶光一振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自今日起,仙魔双方不再为敌,停止相互争斗残杀,和睦共处,行是不行?我只问这一次。”   没想到慕韶光竟如此强硬,方才拍桌子那人不禁愣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时,解君心开口道:“我仅代表自己,同意芷忧君的提议。但这一约定只是同芷忧君达成,日后无论遇到任何事情况,只要有芷忧君的吩咐,我都愿无条件地全力相助,若提出要求的人不是芷忧君,所有承诺,尽数无效。”   慕韶光蓦地看向解君心,解君心也正看着他,两人目光一碰。   有他这几句话,慕韶光本来就具有至上权威的地位愈发无可撼动,本该属于一个身份的权力尽揽于他一人之身。   其他几位魔使互相看了看,心中都不免觉得,解君心这个人平日里疯疯癫癫,也很少与他们有什么接触,没想到还真是小看此人了。   没想到他讨好起人来竟然这么有心机,难道当初就是凭着这个把慕韶光给骗到手的?   殷诏夜不甘示弱,拿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说道:“如今,西海龙族的三片主水域已经都被我收伏,我手下的所有龙族兵将愿皆为芷忧君效鞍马之劳,以示友善之意。”   见到老大老二都是这样,程棂和叶天歌也都不能落后,纷纷跟着站起来,明确表态支持慕韶光。   等到他们说完之后,在场的魔神弟子当中只剩下莫暝毫无表示了,于是大家都盯着他。   莫暝:“……”   即便这时他的形态只是个木偶,在这种仿佛被整个门派抛弃,与全世界的疯子格格不入的状态之下,莫暝那张僵硬的脸上还是禁不住掠过了一种郁闷无语嫌弃与匪夷所思混合起来的复杂神情。   程棂道:“莫暝,你什么意思?同意还是不同意,起码给个说法吧?快着点,没那么多时间等你!”   “……”莫暝抱着手说道,“请问各位,我还有不同意的余地吗?”   慕韶光道:“我在魔域的这段日子里,一直很想要与莫尊使结交一番,可惜总是差了些缘分,没能等到你出关。今日好不容易见着了,莫尊使有任何的意见、不满或是条件,韶光都愿洗耳恭听。”   莫暝摸了摸下巴,他本来是木偶之躯,直到做出这个动作的时候,才瞬间让人有了点“这是个活人”的认知。   “这么说,我倒真有个问题很是好奇。”   莫暝冲着慕韶光微微欠身,两片木嘴唇僵硬地裂开,露出一点类似笑容的神情。   “慕仙君,有件事您可能不太清楚。”他的手冲着冲着旁边一挥,“前几日就在这个地方,魔域发生了一场变乱,主张与仙门开战的人被尽数控制,魔域内部达成了议和的共识。这过程如此顺利,还因为当时的几位魔使都纷纷表示,他们対芷忧君非常倾慕,所以愿意同你合作,我在旁边看着,都觉得情真意切,感人至深啊。”   “——我想请问一下。”莫暝说道,“这几个人里面,你最喜欢哪个?”   周围一阵骚动。   莫暝这个问题看似轻佻,实则刁钻,慕韶光无论怎么回答或是闭口不答都不太対,而且也很容易因此其他没被选择的人产生不满。   因为他平日里一直独来独往,甚至连合虚的人都不太了解莫暝的性格,没想到一张嘴这么犀利。   莫暝眯起眼睛,看着慕韶光,似是戏谑:“如果选我的话,或许我也会站在芷忧君的一边了啊。”   慕韶光道:“请问那天谁出力最多?”   莫暝神色微动。   慕韶光握住饮真的剑柄,嘴角勾起,似笑非笑:“抱歉,我素来讲究实惠,就喜欢有用的人。”   说罢,剑锋从地面上拔出,裂开的缝隙迅速延伸,停在了莫暝脚边定住。   慕韶光道:“若莫尊使也想竞争,那先拿出点诚意看看,如何?”   莫暝骤然大笑。   在那副木制的壳子下面,没有人能看清他的笑声中究竟包含了怎样的感情,只见他一直笑的前仰后合,甚至全身都散了架,变成一堆碎木屑,掉进那道缝隙中,消失不见了。   “他放弃表态了。”叶天歌皱了下眉,又舒展开来,说道:“其他人呢?”   经此一事,魔域那边再也没人想说什么反対的话了。   而从仙门那边来说,其实在这场谈判中,慕韶光是抱着速战速决,先将魔神死后就一直动荡混乱的局势稳住的念头,他不想多生枝节,所以固然対魔域寸步未让,倒也没有要求他们答应什么额外的条件。   此时,夹谷家已经被暗中控制了起来,仙门的其他人対慕韶光都是唯命是从,无有不应,対于事情的结果并没有其他意见。   于是,原本以为会是一场艰难的谈判,就这样以很快的速度在双方之间达成了协定。   直到此时,慕韶光才悄悄地在心里松了口气。   虽然他在这里当了卧底又身份曝光,但慕韶光并不担心合虚会因为这件事不肯善罢甘休。   毕竟就这么一件事,他也没有给合虚造成任何实质性的损失,他们就算再怎么闹腾也捅不破天去,慕韶光完全有把握能把事态给控制住。   他提防忌惮的还是魔神复生。   在魔域住了这段日子,慕韶光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合虚虽然看起来实力强悍,但实际与仙门的构成方式完全不同。   比如穹明宗,问旻、他以及问千朝都当过掌门,但是他们任何一个人死了,穹明宗也不会因此而溃散,因为生活在这个门派中的人,早就已经视同门如家人,这种认同感是很难消失的。   但魔域根本没有什么悠久的历史,里面的人也没有共同认可的理想和信念,只是魔神鸢婴所聚集起来的一方势力而已,有的甚至连鸢婴都不服,慑于压迫才会留在魔域,鸢婴死了,人心就散了。   慕韶光已经得到了半数以上的眼泪,但他也不确定这种方法能不能真正阻止魔神复生,所以最好还是再加一重保障。   如果能在魔神重新回来之前,把合虚给先拆的四分五裂,不失为一个釜底抽薪的法子,如今这事算是成了。   他一直知道,促成这件事的人是解君心。   不得不说,解君心实在很了解慕韶光需要什么,总能做到他的心坎上,同时,却也让慕韶光愈发好奇这个人会留在魔域的目的了。   难道就是因为他出身仙门,又记恨魔神当年将他强行带回来收为弟子,所以才会多年来一直潜伏在此处,盘算着怎样毁掉魔域吗?   为了这个,他明知道慕韶光就在穹明宗,也不曾来找过他。   总觉得,这不太像解君心的性格。   慕韶光只是不动声色,谈完了剩下的细节,他问道:“可否让我与几位魔使单独一叙?”   其他人心里也明白,之前冒充了唐郁的身份,慕韶光如果不愿意,可以不给合虚任何交代,但是対于几个差点被他忽悠断腿的魔使们来说,既然见了面,怎么也应该单独说上几句话。   除了几个担心这帮败家子色令智魂把合虚卖掉的长老满脸痛苦、一步一回头之外,其他人都走的很利落,很快就把空间留给了慕韶光和解君心等人。   慕韶光说道:“初来合虚,身负职责,有些该做的事推脱不了,跟各位相处时言行多有孟浪之处,实在不好意思。”   “不怪你,我们也有不対的地方。”叶天歌说,“那你,那你现在……事情都做完了?”   慕韶光点了点头。   叶天歌手指收紧:“那你要走了吗?”   慕韶光道:“嗯,我也在犹豫呢……只是该做的事情做完了,还有些想做的事。”   “你想做什么?”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慕韶光,希望能和大家交个朋友。”   程棂道:“这么说,之前我与唐郁相处的那段时日,便就此一笔勾销,什么也不算了么?”   慕韶光道:“那次只是认识,这次是交朋友。朋友,是不能用假名的。”   殷诏夜道:“仅仅报了真名,就算是朋友了?”   慕韶光说道:“不,还要请喝酒。”   他竟变戏法一般地不知道从哪拿出了两坛子酒出来:“我在穹明宗的住处外面,有一株桂花树,每十年门下弟子都会酿两坛桂花酒埋在树下,如今这两坛算日子正好该开封了。”   慕韶光揭开了酒上的封纸,一股桂花的甜香顿时从中涌了出来,沁满整片空间。   “在魔域叨扰这些日子,还没与大家一起喝过酒,所以这次我特意把这两坛桂花酿带来,想和各位同饮,不知道你们可愿意吗?”   慕韶光用自己的灵息稳稳地托着那两坛酒,低头看了一眼,笑着说:“可惜没有桌子了。”   窗扉半掩,天光静悄悄漏入其中,风扬衣袍,徘徊的云影在慕韶光的眉宇间掠过悠远的神情。他单薄孤拔的身形中似乎蕴藏着某种奇异的力量,会令所有人不知不觉迷恋、信任、敬服。   此处,一方是仙,一方是魔,纠葛深远,关系莫测,但他的神情亦从容,亦骄傲。令人纵然已经明白他的无情他的狠,依然挣脱不了这漫不经心地抬眸一笑。   殷诏夜忽然将手一抬,空气中的水汽被聚拢起来,又瞬间凝结成冰,冻成了一张长桌,两只酒坛子落在了上面。   “好!今日不醉不归!”   “哥哥。”   酒至过半,叶天歌突然问他:“你真的相信我们之间的约定,也真的相信仙魔之间能够和平共处吗?”   “这个嘛……”慕韶光一手持杯轻晃,一手斜身托腮,散漫地说道,“我若在世,自然会尽力保障这一点,但我若死了,那也就没法子了。毕竟世事变迁,谁也不能永保千年万年的太平,说来无非是‘力所能及,问心无愧’八个字罢了。”   他笑着一举杯,看向其他人:“要说未来未免太远,我只希望,纵使他日反目,我与诸君也能记得今日之酒,大家曾在此共同欢饮过。”   倾酒入喉,初入口时缠绵清甜,后劲却凛冽酣畅,像漠北的春风,温柔中自有荡气回肠。   大家最后都喝醉了,仿佛此生从未喝过这样痛快,这样安心的一场酒。   解君心悄悄把慕韶光酒杯里的酒换成醒酒汤,放在他的手边,慕韶光一仰头直接灌了,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対。   其实他知道自己酒量不佳,来之前早有准备,特意提前吃了颗清心丸来让自己保持清醒,这才放心地开怀畅饮。   可能再加上解君心的醒酒汤也确实起了作用,慕韶光倒真的一直面色如常地保持到这场酒结束,这才落落大方地起身,冲一堆东倒西歪的魔头告辞。   解君心随后也跟着起来,从另一边的门出去,远远跟在慕韶光的身后。   看着慕韶光越走脚下越不利索,解君心加快步伐追了上去,两人恰好一前一后地转过一处小树林,慕韶光的身影突然不见了。   解君心稍一思索,随即便不慌不忙地进了树林,沿着小路,在附近的几处草丛中找了找,一直到了一棵大松树的下面,扒开那里的长草,赫然有只小花猫躺在其中酣睡。   小猫困得听见他来的声音都睁不开眼了,只是转了一下毛绒绒的尖耳朵,跟着继续睡。   就这样,他在睡之前还没有忘记给自己的身下垫了一层干净柔软的树叶,脑袋下面枕着朵碗口大的花当成枕头,身上细细的绒毛随着呼吸的起伏一颤一颤,十分可爱。   解君心回头望去,议事殿中,其他人还醉的不省人事,也不知道是谁,喃喃叫着慕韶光的名字。   他挑了下唇角,摸了摸小猫头顶的毛,单手小心翼翼地把猫从草窝中抱了出来,揣进袖子里带走了。 第83章 那待分明   慕韶光不知道自己这一觉到底睡了多久, 醒来之后发现周围黑漆漆的,他好像躺在什么奇怪的东西上面。   慕韶光用小爪子刨了刨,觉得身下的触感说软不软, 说硬不硬, 还略带一点弹性,睡起来暖暖和和挺舒服的。   总之,肯定不是还在草地上了。   慕韶光想说话, 一开口,嘴里发出了一声细细的猫叫。   “……”   他可真是睡晕了。   紧接着, 一只手就盖在了慕韶光的脑袋上,顺了顺他的毛, 柔声道:“醒了?”   这只大手能把他脑袋一整个攥在里面, 小猫咪忍不住抖了抖耳朵,用爪奋力推开,翻身爬了起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自己刚才原来是躺在解君心的胸口上,男人的胸膛热乎乎的, 能听见有力的心跳声。   慕韶光甩了甩毛, 问道:“我怎么在这里?”   “这个……怎么说呢。”   解君心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今天路过树林的时候,无意中见到了一只小猫,就带了回来, 想当做今天的晚饭吃来着。嗯,小猫, 你怎么还会说人话呢?”   慕韶光爪子刨着解君心胸口的衣服,懒懒地说:“我都快要被吃了, 还不赶紧说两句人话证明一下我不是凡猫, 那不是活腻歪了吗?”   解君心笑了起来,胸膛震颤, 带着慕韶光浑身的绒毛也一抖一抖的。   他反手从床头上摸一下,然后拿了杯水下来,就着小猫趴在胸口上的姿势,喂了慕韶光两口水喝。   那水应该是早上刚采的新鲜花露,清凉润嗓。慕韶光喝了两口之后神清气爽,那股隐隐的头痛也消失了。   于是他爬起来踩在解君心的胸口上,小尾巴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抽着他的小腹,问道:“我带来的那些人呢?”   解君心被他抽的并不疼,但麻麻痒痒的,恨不得捏一下不老实的猫屁股:“放心,我已经派人通知他们先回去了,用的是你的名义,那些人很听你的话。”   慕韶光道:“合虚这边也很听你的话,这次多谢了。”   他谢的自然是解君心这次震住了合虚,虽然慕韶光没有看到过程,也知道一定经过了一番周折。   解君心道:“我喜欢为你做事,你不需要向我道歉。”   解君心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摸着慕韶光的毛,小猫身上的绒毛柔软而顺滑,手感大概十分舒服,解君心摸着摸着似乎就上了瘾,手上一下下捋个不停。   慕韶光作为一只小猫的体型,觉得这家伙的手简直大的像是蒲扇一样,一盖下来就把自己整个身体都给包进去了,摸一把好像要把他给拍成猫饼。   他觉得对解君心感谢是感谢,但是为了维护自己仙君的尊严,觉得还是重新变成跟解君心同样大的人类比较有气势。   于是,猫咪迈着短腿在解君心的胸口上退后两步,抬爪推了推他的手指。   解君心的指尖戳到了小梅花肉垫的掌心上,被慕韶光一压,踩了下来。   小猫扬起脑袋:“别摸了,我要变回去了。”   解君心有点遗憾地叹了口气,说道:“好罢。”   慕韶光在解君心身上踩了一圈,想找个合适的位置下去,然后再恢复人形,可是平日里正常的男子身形对于此时的小猫来说,就像一座小山丘一样,不光高,还起起伏伏的不好走,他的腿本来就短,走的磕磕绊绊。   慕韶光踩了解君心的肋骨一脚,有点硌,于是退后两步,冷不防一脚踩空,往后绊了一下,直接踩在了解君心的两腿之间。   解君心:“……”   慕韶光:“……”   小猫蹬了几下腿爬上来,好不容易从解君心的身上滚到床边,总算是恢复了人形,也找回了自己的尊严。   慕韶光这边才刚刚松口气,解君心被他撩拨了半天,也忍无可忍,一个翻身,已将慕韶光压在了身下。   两人鼻尖对着鼻尖,慕韶光愣了一下,长长的睫毛眨了眨。   解君心其实很想表现的有风度一点,不要每次见到慕韶光都一副色/欲熏心的样子,但是不得不说,只要慕韶光人在他的面前,一举一动都是诱惑,解君心根本毫无抵抗之力。   之前慕韶光眼里根本没有他这个人的时候,解君心还能警告自己,慕韶光根本不喜欢他,所以他必须克制。   而如今,虽然一切都是他偷来的,但表面上的两情相悦还是足够让他多年的自制力溃不成军,每每面对对方,都止不住的想要拥有的更多一些。   ——这个人是他的。   世上再没有什么认知,比这个更能让解君心想要活下去了。   慕韶光就躺在那里仰头看着他,自颌至颈有着美丽脆弱的弧度,瞧起来又无辜又纯洁,眼中像是有星星在闪烁。   解君心咬着牙忍了又忍,用力揉了下慕韶光的头发,哑声说了句“你好好歇着”,然后就要把慕韶光给放开起身。   这个时候,慕韶光却抬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解君心被他这么一搂,重新伏回到了慕韶光的身上。   他眼中有惊讶也有不敢置信,目光深深地凝视了慕韶光片刻,随即便吻了下去。   那一瞬,慕韶光放在身侧的五指猛地攥紧,其实他每一回对和解君心做这件事都有些发怵,可今天他有个猜测想要再确认一下,这是最好的机会。   解君心已经越来越熟练了,慕韶光很快就被他摆布的全无招架之力,头脑时而清醒,时而昏沉,想着自己有事要办,狠狠咬了咬唇,才能勉强让头脑清醒一些。   他的声音中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颤抖,还要做出一副甚至还有点精力闲聊的样子,说道:“我怎么觉得你现在突然比刚才好……嗯,好多了。你这是……这是突然开窍了吗?嘶……”   慕韶光断断续续,勉强说出来了这两句话,便再也受不住了,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失声道:“别碰那,你……你出来一点,解君心!”   回答他的是得到鼓励之后的加倍热情。   这个时候解十一刚刚结束,换出来的人是解君心。   相比满脑子只有恋爱和争宠的解十一,解君心压抑的更多,性格也沉默寡言,更加严肃拘谨,在床上没什么花样也很少说话,就是埋头默默努力的类型。   猛然听见慕韶光夸他,他的心头不免十分喜悦,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脸上隐隐发烫,只能回以慕韶光更加用力的缠绵和亲吻。   可是不同人的悲喜是互不相通的,哪怕不同的人格也是一样。   在这种时刻,无论是解君心还是解十一,不能自己上通常都是去沉睡的,以免把持不住,但突然冒出来的话简直就是直接告诉解十一,“你刚才的表现很烂,比解君心差远了,我一点也不喜欢。”   这对解十一来说实在无异于五雷轰顶,把他一下子就惊醒了。   “不可能吧,怎么会呢?”   解十一难以置信地说:“我以为咱们两个应该差不多,就算我不比你强,我也不能比你差吧。”   解君心一开始没吭声,毕竟他怀里有慕韶光,根本不想理会别人,直到被解十一念的实在烦透了,才不耐烦地说道:“就是这样。你太能折腾人了,他不喜欢你,你以后不要出来了。”   解十一怒道:“怎么可能,我不信,他是不是弄错了,其实说的是你?你等一下,你再让我试一下,看看他怎么说!”   说话的同时,巨大的不甘和怀疑让他一瞬间就从解君心那里夺去了身体的主动权,感受到了慕韶光温软的包裹,解十一挺了挺腰,小心翼翼地叫着:“韶光?韶光?”   慕韶光急促地呼吸着,根本无法搭腔。   解君心没想到解十一这么疯狂,被他偷袭了个猝不及防,反应过来之后,立刻重新将解十一压制了回去,沉声道:“你别抢了,清醒点!他已经感觉到了咱们两个的不同,你还不知收敛,万一暴露了怎么办!”   “他甚至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他喊的永远都只有你……”   解十一喃喃说:“凭什么?总不能什么便宜都让你占吧。再说了,我也不是要吓到他,你让我再试一下。”   解君心刚刚将慕韶光抱回到自己怀里,见他竟然又要抢,怒道:“你刚才不是试过了吗!他明显不喜欢你。”   解十一道:“那我也得问问他,要不然我怎么找问题,怎么改啊?”   解君心真的不想在这种缠绵时刻跟这个讨厌的家伙争论,打分裂以来头一次产生了想消灭另一个人格的念头:“那你就别改,也再别出来,再别碰他了!”   “你做梦!”   他们两个在这里争执推搡,慕韶光却承担了由他自己挑起来的所有恶果。   解君心和解十一的风格完全不同,此刻相互争夺,对比尤为鲜明,仿佛两个人在轮番摆布他,这样的节奏让慕韶光完全无法适应,简直有点恐怖的感觉了。   他甚至忍不住努力睁眼辨认面前的人究竟是不是只有一个,心中也有些后悔自己的鲁莽试探了,只恨不得立刻逃跑,将身子躲了又躲,也无济于事。   感受到对方的动作又一次有了变化,慕韶光猛地将解君心一推   这看起来像是个带着嗔恼的挣扎动作,实际上,他的手指划过了对方肌肉结实的后背,在上面画下了一个标记。   而慕韶光这一下,虽然没什么力气,但他的薄怒威力更大,总算让解君心和解十一都消停了。   “他肯定是疼了,你别再闹腾!伤到了他怎么办?”   解十一咬了咬牙,只好含恨退下。   解君心哄着慕韶光,又轻轻吻去他脸上的泪,动作温柔了下来。   他没发现有任何的不对。   解君心生性多疑,心机深沉,防备心原本是最强不过的,但唯独对对慕韶光痴恋甚深,他随随便便的一句话也要神魂颠倒,完全不加提防。   慕韶光特意挑选了这个时机,对解君心来说,就代表着必输。   世上也只有他,能在解君心的身上发现真相了。   这场几乎将人精力耗竭的缠绵之后,是静谧而短暂的安宁,解君心见慕韶光一双眼睛还有点发红,睫毛湿漉漉的,知道把他折腾的狠了,不禁又是爱怜,又是歉疚。   这一次,他本想温存些的,谁知道解十一突然冒出来捣乱。   解君心心里又有几分深藏的忐忑,搂着慕韶光,将另一只手轻轻盖在他的眼睛上,用手心的灵息揉了揉,说道:“累了吧,疼吗?一会让我看看有没有伤着……”   “我渴。”   慕韶光扬起头来,说:“解君心,我想喝水。”   慕韶光口渴,就是喝他的血都成,解君心看见自己的上衣被慕韶光压着,顾不得披,立刻起身去倒。   在他的身后,慕韶光侧身对外,一双刚刚流过泪的美目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只见解君心的后背上,他刚才画下的魂印赫然不见了踪影。   果然,果然如他所料。   现在的解君心与方才的,已经不同了。   解君心是什么情况,一体双魂吗?不,应该不一样。   一体双魂是同一具身体里容纳了两个不同之人的魂魄,那么也就是会有两种气息,非常容易察觉,但慕韶光既然之前并未感应到,就说明解君心确实只有他一个人。   那么就是,他这一个魂魄,有了两种不同的意识了?   慕韶光对此有所了解,知道这种情况,往往是一个人在蒙受了巨大的痛苦之后才会产生的。   而他亲自见证过的一种方式,正是同时修炼仙魔两种功法。   ——这件事,问旻曾经跟他提到过。   当时问旻的意思是,如果他修炼时实在感觉艰难痛苦,那么可以试一试将自己的神识分裂开来,一种修仙,一种修魔,这样或者便可以实现让这两种不同的功法在他体内兼容了。   当时慕韶光并没有这样做,他觉得这是在荒谬,一件他无法理解无法认可的事,他干不下去。   可解君心这个样子,难道是他做到了?   他是经历了什么才做到的?   慕韶光就算是百般聪明也猜不出来,但他不得不开始正视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解君心,到底是谁。   其实他心里已经隐隐觉得解君心并不是步榭了,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根本没有完全相信过,但慕韶光一直不愿意仔细去想。   除了两人身上那些不同,如今他又发现了很重要的一点证据,那就是,步榭作为天生的圣灵体,得天独厚,生来便具有纯粹不动之心,魂灯要比普通人多上两盏,正是因为如此,当年西天佛老才会说他有佛缘。   步榭是注定不可能意识分裂的,所以解君心不是步榭。   他付出了这么多。   慕韶光同时意识到了这两件事。   他被骗了,他应该愤怒,但除此之外,慕韶光又在想,解君心之前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让他做出这样的选择。   ——冒充步榭,和自己在一起。   难道听着情人口口声声对他叫别人的名字,他不会觉得委屈吗?   他到底是谁,我原来见过他吗?   这个跟他耳鬓厮磨,肌肤相亲的人,在此时此刻,跟他有着世上最近的距离,但慕韶光发现,自己甚至从来没有认识过解君心。   不知道他的过往,不知道他的真实经历,甚至不知道他的姓名是不是真正的姓名。   恼怒、酸楚、怅然、疑惑……生活在这个世上,似乎他们每个人都是如此的千羁万绊,无可奈何。   慕韶光可并不是一个容易被欺瞒的人,他之所以这么长时间没有看穿解君心的谎言,是因为他真的觉得解君心身上有种他熟悉的感觉。   最起码对方没有在完全骗他,很多事半真半假才更加让人难以分辨。   他以前肯定见过解君心,解君心也确实在那段日子里陪伴过他,慕韶光愿意相信自己的感觉。   所以,会不会是那个时候,他的身边曾经出现过两个人,一个是步榭,一个是解君心?   现在解君心出现了,甚至他们两人之间,也有了这样一层亲密的关系,但即便如此,他也无法取代步榭的存在。   所以步榭……步榭他到底又在哪呢?   解君心倒了水,又往里面添了些花蜜,回来之后,见慕韶光侧身蜷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瞧着自己,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气。   他这样看起来格外的瘦,眼睛黑黑亮亮的,还有几分天真,像个小孩子一样。   解君心心里却是一突,他靠谎言窃取到了好东西,难免时时刻刻都疑神疑鬼,惶恐不安,最怕慕韶光这样的神情。   他半拥着慕韶光坐起来,将水喂给他喝,面上不动声色,含笑问道:“怎么了,这样看着我。”   慕韶光垂下眼,说:“没什么,就是不知道仙门和魔域以后会怎么样,咱们又会怎么样。”   解君心眸中有黯然之色一掠而过,手臂不自觉将慕韶光搂的更紧了一些,有些粗糙的大掌顺着羊脂白玉一般的肌肤滑下,细细抚过腰际。   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曾在那里封入过一道护身法咒,希望能够作为保护慕韶光的最后一道屏障,或是,一个选择。   解君心说:“你凡事小心点,我安心些。只要你好好的,任何事……任何事对我来说都没有关系。”   练魔功练成了个疯子也没有关系吗?被抛弃被厌恶也没有关系吗?   慕韶光半侧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静静笑了笑,说道:“行,我知道。”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主动色/诱自讨苦吃的自我牺牲型喵喵+付出了身体的代价还心软的圣母喵。   今天是得到表扬受宠若惊的理智解,以及心碎一地的恋爱脑解。   —————— 第84章 碧落何许   拂晓, 慕韶光才从解君心那里出来。   仙门其他的人都已经先回去了,慕韶光也没再惊动程棂他们,自己从小路离开。   解君心一路送他下山, 慕韶光催了几次, 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慕韶光跟解君心道别的时候还带着浅笑,一转身, 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下去。   他这次来到合虚, 本来还打算再跟莫暝接触一番,顺便研究一下怎么才能弄到解君心的另外半滴眼泪, 现在真相是发现了,他却也一点做事的心情都没有了。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 解君心的诸般言行一直在他心里萦绕。   慕韶光知道, 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处理,可他此刻只是觉得满心疲惫,什么也不想做。   他御剑飞驰了一会,一路上长风掠过身畔, 行过高山水湄, 好一阵子停下来,恰好看见下面一家酒肆长旗飘飘,开门迎客。   慕韶光御剑落地, 走了进去,要了一坛花雕, 坐在那里闷头自斟自饮。   他酒量不佳,这回却喝的又快又急, 连饮几杯之后, 只觉得由喉咙到胃里都烧的火辣辣的,听得旁边那桌上有人正在寒暄:“相逢既是有缘, 尚未请教道友仙号?”   旁边有人便答:“在下不才,乃是穹明宗栉雨峰门下弟子孟小秋,那位是我师弟,属朝云峰门下,名叫荆楚。”   穹明宗这个名字一报,就足以让人肃然起敬,更何况栉雨峰和朝云峰还分别是掌门和前掌门的直属,就更加不可小觑了,其他人一听,连忙纷纷道了“久仰”。   “二位兄弟可当真是好福气!想必既是如此,你们一定能时常见到芷忧君吧。我们对芷忧君都是仰慕已久了,可惜一直缘悭一面,实在是遗憾。”   孟小秋和荆楚平素已经被这样羡慕惯了,但听到有人仰慕慕韶光,还是都感到了与有荣焉。   荆楚笑着说道:“芷忧君的性子低调安静,即便在穹明宗也是不怎么会露面的,我们能有幸得见他的次数也不是特别多,但只是能得他指点两句,就能令人终生受用不尽了。”   一名修士赞同道:“确实如此,要说我没见过芷忧君,其实又还算是见过。就在上回的泥人一案中,我曾在万树谷之外见到唐郁主持公道,查找真相,当时就甚为敬服。还奇怪怎么此人如此聪慧侠义,之前竟然没什么名声,后来才知道原来他就是芷忧君,可见盛名之下,果然无虚。”   另一人口快地说道:“就是,怪不得那些凶残的魔头们都动了心——”   一句话出口,他自己一顿,知道是失言了,连忙道:“对不住,我不是有意要亵渎芷忧君。我只是觉得,芷忧君实在是风采无双……”   孟小秋道:“道友不必紧张,我们明白你的意思,我们芷忧君向来爱慕者甚多,原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只是无论是谁也好,这等凡俗间的小情小爱,芷忧君生来道心坚定,从来不萦于怀,却必不可能理会他们。”   荆楚性格活泼,笑嘻嘻补了一句:“是了,芷忧君连我们掌门都不怎么搭理,掌门师叔有时候还会发急呢,哈哈。”   慕韶光被议论的时候多了去了,原本也没怎么在意他们的话,一直听到这里,唇角才不禁隐约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   当时先有问旻,后有步榭,无论是师徒之间还是师兄弟之间,都要么是相互离心,要么是不知所踪,他也不愿再与人多生纠葛,再加上另外一点隐情,才会选择处处冷淡示人,刻意保持疏远。   可是避来避去也无济于事,如今依然所有的事都弄得一塌糊涂,问千朝是那样,解君心又是那样。   慕韶光有的时候也不免去想,是不是他从一开始就错了,所以总是给他人带去痛苦。   他给自己斟了杯酒,一抬头灌了下去。   慕韶光把酒杯放下来,刚要再喝,忽然他神情一凛,猛地向着几名修士说话的方向看去。   那几个人相谈甚欢,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的地方。   但慕韶光还是觉得不对,一沉吟,拿着酒杯站起身来,向着那一桌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   慕韶光半低着头,那些修士们并没有在意他,其中一个正在说道:“可惜我就是没见过芷忧君的真容,不知是何等的仙姿玉貌……”   慕韶光一个踉跄,手中的酒杯一倾,酒水就全洒在了他的后背上。   那个人正说到兴头上。他本来也是个修为不低的剑修,但却根本无法察觉到慕韶光靠近时的气息和脚步,冷不防被这杯冰凉的酒泼在身上,不免吓了一跳,猛然站起身来。   可是未等他回头询问,忽然就“啊”地一声叫了起来,感觉到后背上的皮肉好像灼烧一样的疼痛,衣服被酒泼到的地方散发出了一股黑烟。   “这是什么东西?!”   “不好,这里有邪物作祟!”   那黑烟如同一只被激怒的猛兽,猛然胀大,向着慕韶光包裹上来,慕韶光早有准备,一翻腕剑已出鞘,拦腰横斩!   黑烟在慕韶光的剑气下溃散,令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浑浊不清,跟着“铛”的一声,慕韶光的剑势被什么东西给挡住了。   紧接着,他的对面出现了一道人影,徒手握住了慕韶光的剑刃。   慕韶光面色冷酷,斜身旋腿,踢向对方的太阳穴。   他这一下变招既快又狠,原本是极厉害的杀招,但因为是刚从解君心那里离开,腰和腿都十分酸痛,因此动作之间肌肉被猛然一扯,这一下竟然就踢歪了。   只听“砰”一声如中败革,慕韶光的足尖踢在了对方的左肩上,生生把对面的人踢的后退数步撞在墙上,不得已松手放开饮真。   慕韶光趁机也跟着后退了几步,拂袖一甩驱散周围的黑烟,想要看清楚目前的状况。   但对方紧接着便厉喝了一声“受死”,竟然状若癫狂,紧接着又如影随形一般向着慕韶光扑去,鲜血淋漓的右手掐向慕韶光的喉咙。   这人的一连串招式咄咄逼人,就好像和慕韶光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拼了命地要置他于死地,而此时,慕韶光也已经看清楚了对方的样子,霎时大惊失色。   他侧身让过那人的一抓,脱口说道:“师尊!”   只见慕韶光的对面,赫然竟是已经死去的问旻。   这一幕的场景仿佛无比熟悉,慕韶光来不及细想,就见到问旻手上结印,嘴唇阖动,低念法诀。   周围空气中的黑雾重新聚拢,尽数凝成了一颗颗珍珠大小的黑弹,如同流星一般,上下左右分各个方向朝着慕韶光袭来。   慕韶光深吸一口气,手中剑光展开,已使了一招当年问旻曾经教过他的春潮带雨。   只见荡漾的剑气将他身边的所有黑弹笼罩其中,剑光如雨如潮,如波涌流,浩浩荡荡,处处生辉,在嗤嗤不绝的声响中将所有的攻势尽数化为尘沙,转瞬散碎为千点万点,再也无法重新汇聚起来。   平平一剑,却是可攻可守,变化万端,风华无限,让慕韶光在刚才一连串紧锣密鼓的围杀中重新获得了先机。   他趁势将余光往旁边一扫,这一看之下,发现周围竟然已经空无一人,而此处哪里是酒肆,分明竟是穹明宗的藏书阁!   不,眼前的一切绝对不是真实场景,他竟然不知在何时就陷入了幻阵!   问旻一掌拍来,慕韶光侧身躲过,那一掌就打在了旁边的书架上面。   书架轰然碎裂,慕韶光发现,后面竟然藏着一个看起来不过五六岁大小的孩子,抱头缩着,看不清面容。   虽然这孩子极有可能是个假的,但慕韶光不能拿他的命来冒险一赌,眼看问旻的下一掌就要拍在那个孩子的头上,慕韶光也来不及多想,一把将那他抱起来,回身一剑,刺向问旻。   他同时喝道:“你是何人?也敢在我面前行此诡计!”   慕韶光没有想到的是,就在刚才还连连进逼的问旻,看他这一剑刺过来,竟然不躲不挡,于是,就直接被慕韶光这一剑刺穿了胸膛。   鲜血喷出,溅满了那张熟悉的,属于师尊的脸,问旻冲着慕韶光笑了一下,仰天倒地。   原本释然的笑容在鲜血的映衬下显得无比诡异,慕韶光不禁怔住。   他还记得问旻当年的死状,简直与此刻一模一样。   慕韶光握剑的手颤了颤,随即,饮真自己绷直了剑尖,猛然发出了一声长鸣示警!   与此同时,慕韶光怀里抱着的那个孩子骤然暴起,一把搂住了慕韶光的脖颈,张嘴便向着他的颈侧咬去!   千钧一发之际,慕韶光已经迅速松手,把孩子给丢了出去,同时,他也从问旻的胸膛里拔出饮真剑,刹那间反步斜劈,将那孩子从头顶劈成了两半。   孩子变成了一堆碎木屑,扑簌簌落得满地都是,慕韶光又反手一掌,同样打爆了问旻的尸体,冷冷地说:“承蒙阁下看得起,竟愿意为我如此精心设局。不出来见个面吗?”   随着两具尸体爆开,周围场景上的颜色也如潮水一般地褪去,很快又恢复了酒肆的模样,只是那些食客们依旧没有出现。   慕韶光敢肯定,最起码在他刚刚进入酒肆的时候,周围的场景绝对不是幻影,那些人也是真实存在的,现在他们多半也已经被幕后之人给控制或者藏起来了。   周围极静,空荡荡的空间里只有他自己,很容易让人心生恐慌。   慕韶光凝神片刻,冷锐的目光从酒肆中各处角落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一处摆着财神的佛龛上。   “若不放人。”   慕韶光手中的剑尖微微倾斜,调整了一个更加精准的角度,说道:“那我今日也只能开杀了。”   剑气瞬间直逼佛龛,随即,定住。   慕韶光听到一阵清脆的掌声,紧接着,一个人从佛龛中一步步走了下来,随着往前走,他的身形也不断的变大,最后成了真人大小。   竟是那个木偶莫暝。   “好,好,好一个芷忧君,果然名不虚传。”   莫暝抚掌笑道:“没想到如此周密的幻阵竟被你给破的彻彻底底,慕韶光,我真是欣赏你。”   方才,慕韶光把问旻和那个孩子劈碎的时候,看见地上满是木屑,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猜测,此时见到莫暝,神情微动,迎着他的目光说道:“莫尊使,这是何意?”   莫暝还是那副阴阳怪气的腔调,说道:“唉,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我看合虚里的人一个个被芷忧君迷的神魂颠倒,心里非常羡慕,可惜一直等着享受这般与你朝夕相处的福气,等了许久,你却总是不来找我,那么我也只能来找你了。”   慕韶光淡淡地道:“我比较喜欢你情我愿,见尊驾一直不以真面目示人,怎敢打扰。”   莫暝遗憾道:“唉,这一点咱们的看法便有些不同了,我更爱强、人、所、难。”   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他陡然抬起手来,一步千里,瞬息欺近慕韶光面前,指尖朝着他的颈侧划去。   慕韶光早有准备,身形倏地后撤,抬手隔住莫暝的手腕。   莫暝低笑一声,沉沉地说道:“开。”   层层叠叠的阵法花纹陡然从四面亮起,将慕韶光围在中间,周围场景飞旋,瞬息万变,点滴间尽是过往记忆。   莫暝道:“你不是想救人吗?自己找吧!或者……”   他轻笑:“求求我也成。”   慕韶光静立未动,眼看着腾腾上涌的黑气中,法纹在其中滋生,凝聚,波动,上涌。   他的目光慢慢上移,凝住在莫暝的脸上,那张原本由木头雕刻而成的,不该有任何神情出现的面容上,在此时竟然显出了几分扭曲疯狂之色,显得分外诡异。   莫暝道:“你在看什么呢?”   慕韶光终究缓缓并指,将心中的万千波澜隐入了平平的二字之下:“出鞘。”   剑光一亮,随即,一股魔气如火山喷发般地爆开,陡然粉碎了周围的万千法咒!   魔气?!……可慕韶光怎会使出来魔气?   莫暝脸上的错愕之色一闪而过,周围层层叠叠的阵法已经顷刻瓦解,慕韶光背后的墙面上,一排人坠落在地,昏迷不醒,赫然正是方才那些修士们。   魔气未竭,重重撞向莫暝的识海,将莫暝直接冲得往后飞去!   慕韶光来不及细看,随手从地上拎起一名修士,在对方的灵台处点了一指,迫使他醒来,跟着将人顺窗便丢了出去:“走!”   他手上的动作快如闪电,刚来得及救醒了五六个人,已感到一股巨大的威压从头顶出现,慕韶光起手一剑,将其阻住,猛然抬头。   莫暝如一只真正的提线木偶那般,身上缠着丝丝缕缕的黑线立于半空中,目光幽幽,低头看着慕韶光。   慕韶光发丝在剑气激起的风中飞扬狂舞,双眸湛湛,面容映着凛冽寒光,隐有霜雪之意,璀璨耀眼,令人着迷。   莫暝忽地面露决然之色,闭目抬手!   慕韶光的手指也是一紧,正欲举剑,忽然感觉到背上猛然一痛,随即便是万千道电流侵入肌骨的感觉。   ——有人偷袭!   慕韶光一剑回手,同时转过身去。   他身后的人,竟是刚刚被他最后一个唤醒的孟小秋。   孟小秋目光发直,将一道引雷符拍到了慕韶光的背上,慕韶光的剑锋本来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咙,这时,顿了顿,又垂了下去。   慕韶光的身体倒下,没有挨到地面,已被莫暝接在了怀里。   僵硬的木指搭住了慕韶光的腕脉,片刻后,轻轻放开,又在他的脸上蹭了蹭。   “好了,现在轮到你们了。”   莫暝抱着慕韶光,一步步走到另外几个还没来得及离开的修士们跟前,慢慢地说道:“你们说,我该把你们……”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木头碎裂的声音“喀嚓”响起,竟是慕韶光突然睁开眼睛,一掌拍在莫暝的胸口上。   “醒醒!”   慕韶光对着那几名修士一声厉斥,声音中灌注了灵力:“还不快走!”   他刚才被偷袭成功之后当机立断,立刻假装晕倒,暗暗积蓄力气,就是为了这一刻。   莫暝身上的木壳被慕韶光这一掌打的遍布裂纹,片片落下,逐渐露出真实的人类肌肤。   而他只是无声低头,用里面那一双黑洞洞的眼睛看着慕韶光。   “你很会用无害的外表迷惑别人。”莫暝低声说。   而后,他抬起手,在慕韶光颈后的某处穴位上一按,慕韶光感到浑身一阵宛若筋脉被抽离的剧痛,这次是彻彻底底地晕了过去。 第85章 暗香飘尽   不知道过了多久, 慕韶光才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感到周围黑漆漆的,还有些阴冷,也不知道是哪里, 他仿佛躺在地下, 但身下柔软,不知道垫了什么。   慕韶光稍稍动了一下, 感到身上的疼痛已经消失了, 只是四肢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他不敢贸然暴露自己已经醒了, 暗中摸索了两下,没有找到饮真。   “师兄, 师兄, 你醒一醒。你没事吧?”   这时,慕韶光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问道:“千朝?”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隐约能看清楚一些了,周围好像是一处有点空荡的房间, 除了正前方依稀有张桌子, 几乎没摆什么别的东西。   问千朝就坐在他的身边,腿被慕韶光枕着,正一脸担心地低头望着他。   听到慕韶光回应, 问千朝总算才松了口气,问道:“师兄, 你没事吧?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慕韶光摇了摇头,慢慢支起身子, 从问千朝身上起来, 问道:“这是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   问千朝苦笑道:“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我被人抓来,醒过来就在了。我也没想到还能在这里看见师兄,咱们这回真是……嗐,匪夷所思。”   慕韶光问:“谁抓你来的?”   问千朝道:“不知道。当时是在一个幻阵里面,对方根本就没有现身……师兄,你没被绑着?那真是太好了,能帮我把绳子解开吗?”   慕韶光低头看了一眼,只见问千朝双手双脚都被红色的缚仙索捆着,他撕开上面的符咒,绳子才开了。   问千朝先抬起手,替慕韶光理了理头发和衣服,仔细地看了看他,这才自己活动了一下手脚,摇头道:“灵脉被封。师兄,你先歇歇,我看看这里。”   他起身在四下走了走,又用手敲敲墙壁,回过头来说:“墙的外面好像有结界挡着,从房间里不好突破,师兄,咱们只怕是要在这里住上一阵了。这到底谁干的,也没个人出来……”   慕韶光后背靠在墙壁上,静静地看着问千朝,忽然问:“为什么?”   问千朝一怔,说道:“什么为什么?”   慕韶光有些疲惫地说:“为什么莫暝会是你呢?”   莫暝会鸢婴的傀儡术,和他打斗的过程中却一直没有用过魔功,因为仙门的功法与魔域不能相容。   问千朝一怔道:“啊,莫暝?莫暝不是魔神的六弟子吗,怎么又成了我了?师兄,你在说什么啊?”   慕韶光道:“千朝,你还记不记得,那次你进入合虚找我的时候,我当时跟你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能认出来你。其实我第一次跟莫暝说话的时候,就觉得他有点让我熟悉了,只是当时我不愿意往你身上去想,也根本不可能去想。但你身上的疑点,实在太多了。”   问千朝指了指自己,道:“我有疑点?”   慕韶光说:“当时为了污蔑咱们两人勾结,夹谷致曾经拿出过一封信的仿本,说是你写给我的。我仔细看过几遍,当时便觉得那字迹实在对你模仿的太像了,笔力虽比你要差,但几乎每个字形都模仿的一模一样,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后来我想出来了。”   黑暗中,问千朝没有再开口,慕韶光自己说了下去:“如果这封信本来就是你写的,再找人誊抄一遍,那便可以轻易达成这样的效果了。所有的人都以为夹谷致为了栽赃伪造了信,殊不知,其实他也是被骗了。他满怀信心地觉得当真发现了穹明宗跟魔域勾结的证据,这才敢当众亲口把整件事‘揭发’出来。”   慕韶光闭上眼睛,静了一会,又说:“为了取信于夹谷致,信上可以将所有的计策都写得很周密详尽,其中涉及到一些穹明山上的方位地名,外人也是不会知道的,所以夹谷致才会相信,并傻乎乎被当了枪使……真是一箭双雕的好计策。”   问千朝的声音冷静的像是没有情感:“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慕韶光已经想的很清楚了:“逼我暴露身份,回到穹明宗。”   师兄弟对峙之间,两人的态度都平静的近乎诡异,慕韶光说完之后,冲着问千朝招了招手,说道:“别站那么远了,你过来。”   问千朝微顿,走到他身边,甚至还乖乖地半蹲下来,与慕韶光高度平齐,不让师兄仰视自己。   慕韶光的手按上了问千朝的胸口,轻轻地拍了拍,低声道:“刚才我给了莫瞑一掌,就是打在了这个位置,那掌我使了暗劲,千朝,你敢不敢解开衣服,让我看看你的胸前有没有掌印?如果师兄怀疑错人了,师兄向你道歉。”   问千朝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手盖在慕韶光手背上,片刻之后便放开了,勉强笑道:“好吧师兄,我承认这些……这些确实是我做的。因为先前我每次叫你回门派你都不肯,我怕你一直留在魔域,对那些魔头越来越好,会,会疏远我们,才一时鬼迷心窍出此下策,冒充了莫瞑。我错了师兄,对不住。”   “多谢你对我这么好,处处为我着想。”慕韶光轻声道,“那么,那些药呢?”   问千朝仰起脸,他自己恐怕不知道,他现在的面容上满是挣扎恍惚之色,喃喃说道:“药?”   慕韶光淡淡地说:“你一直很关心我,也给我送了不少的药。我是很感谢的。之前叶天歌魂魄不稳,我也曾经给她吃了几粒,但是全被她吐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问千朝起初一愣,说:“叶天歌?”   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神态也慢慢变得阴鸷:“她是夹谷家的人。”   慕韶光道:“不错,夹谷家的人体质特殊,天生排斥各种毒素。所以后来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之后,我就没有再服用过那些药。不过当时,我甚至连问晖都怀疑过了,就是没有怀疑过你。还有……”   慕韶光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但他前面的那些话已经够了,问千朝完全无可抵赖。   问千朝对慕韶光的实力一直十分忌惮,也很清楚,如果正面对决,自己绝无打败师兄的可能,他筹谋多年,多方布局,就是为了寻找有朝一日对慕韶光动手时万无一失。   如今他倒是得手了,但所有暗中的举动也被慕韶光差不多揭个干净,这个人甚至依旧那么冷静,弄得他虽然赢了,却赢得像个小丑。   “千朝……”   慕韶光的声音中有着疲惫的叹息,却并没有斥责:“我一向只看结果,很少去问人做事的缘由,但我想问一问你,为什么?”   周围陷入了可怖的沉默,良久,问千朝突然大笑起来,只笑得前仰后合,势若疯狂,几乎流出了眼泪。   他仿佛从来没有如此尽情地展露过自己的情绪,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将手一挥。   周围一下子亮了起来。   慕韶光的目光一紧。   他发现,这里竟然是一座灵堂,最上方供桌的牌位上,赫然写的正是“问旻”二字。   “不愧是师兄,不愧是师兄啊,那些布置如此复杂,竟然都被你给看透了。”   问千朝说道:“但这样也好,你让我也不用再退缩犹豫。今日,咱们师兄弟终于可以坦诚相待了。其实我盼望这一天已经好久了……”   他望着慕韶光,双拳逐渐攥紧:“既然师兄这么直爽,那我倒是也想问一个藏在我心中多年的秘密。”   慕韶光看了那灵位好一会,问道:“……什么?”   问千朝一字字地说道:“我的父亲,你的师尊问旻,是不是你杀的?”   一瞬间,不是被揭穿的慌乱,慕韶光竟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这么多年来,他在门派中独自怀着这个秘密,欲走不能,欲诉不可,从未有任何一刻是真正轻松快活的,如今,终于等到了这一天,问千朝总算把这句话问出来了。   真相挑破之后,问千朝也有些失控,见慕韶光没回答,便道:“你怎么不说话,你回答我啊!”   “或者,或者……”   他来回走了两步,深吸了口气道:“或者我当年躲在暗处时,看到的根本就是什么障眼法,这事不是你干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就告诉我,你否认也行,我磕头给你赔罪,任打任杀!你为什么不说话!”   “没什么可否认的,是我,我就是……”慕韶光深吸一口气,“杀死师尊的凶手。”   问千朝脸上的表情像是挨了一刀。   慕韶光低声说道:“我没有想到,原来你一直都知道。”   问旻是死在他的手下,可是这件事情错综复杂,牵扯的实在太多,个中缘由根本不是一时半会能解释的清的,慕韶光从来无意推卸责任,他只是为了门派稳定和保守秘密,无可解释。   慕韶光想过,等他彻底淡出穹明宗,他的一切都不会再对门派产生影响时,就将这件事告诉问千朝。这是问千朝的父仇,他有权利知道真相和做出选择,慕韶光也会承担后果。   但问千朝从小就很聪明,慕韶光也想过,也许不等自己说,他就察觉到真相了。   总之,他们师兄弟之间总会有面临决裂的一天,而慕韶光能做的,只有让问千朝在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不至于那么伤心。   让他觉得,他的师兄本来就是个冷漠、绝情,拒人于千里之外,也不值得去爱的人,这样,在知道一切真相之后,可以单纯地去恨,会轻松一些。   但慕韶光从未想到,原来从一开始,问千朝就什么都知道,他竟隐忍了这么多年。   “为什么——这三个字我也一直想问你!”   问千朝揪住了慕韶光的衣领,嘶声道:“慕韶光,你既然连把你养大的师尊都能杀,为什么当初我毫无反抗之力的时候,你不杀了我?难道你还有什么更加恶毒的方式等着折磨我吗?!”   慕韶光任由他拽着:“你当时看见了多少?”   问千朝冷冷地道:“我在藏经阁的书架后面睡着了,醒来时亲眼看见你的剑刺穿了父亲的心脏。要不是我当时忍住了没让你发现,你是不是也早就一并把我杀了灭口了?”   慕韶光深深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可他不反驳,比跟问千朝争执更加让问千朝急怒。   他不禁厉声说道:“你干什么不说话?你倒是说啊!如果你想杀我灭口,后来你有很多次的机会,你也根本就犯不着照顾我,长大教我练剑!你根本就不会那么做,是不是?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解释?到底是什么理由!”   问千朝的手掐在了慕韶光的脖子上,但慕韶光能够感觉到,他的五指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若是问千朝真的毫不留情地狠狠报复慕韶光,可能慕韶光还要觉得心里好受点,但问千朝越是这样,慕韶光心中反倒越是酸楚无奈。   他说道:“事情都过去了,所有的证据也都不存在了,我没什么好解释的。我说什么或者你怎么想,其实也都全在你自己……”   慕韶光一顿,迎上问千朝的目光:“千万般理由,事实就是你父亲确实被我亲手所杀,咱们之间隔阂已生,无可转圜。”   问千朝的五指不自觉地收拢:“你不解释……你现在都落在我手上了,难道就不怕死吗?!”   慕韶光的唇角微微一动,恍惚间竟似乎带起了一丝笑意。   他的神情坦荡又温柔,在那样一张苍白而绝美的脸上显现出来,像是一朵奇异绽放的花。   “我亲手杀了自己的师尊,违背人伦,大逆不道……”   慕韶光慢慢地说:“这么多年了,这个担子我背的也实在是够累的,你说出来正好,我还觉得松了口气。你要想怎么报复我就随你报复吧,这些都是你应该做的。”   问千朝死死地盯着慕韶光的脸,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到了现在,依旧可以说出这么冷静和无情的话来。   这个人的心肠仿佛是铁石做的,但包裹着这么一副铁石心肠的外表,看起来却又那么的脆弱和高贵,仿佛一朵呵口气便要化去的冰花,不染微尘,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他、怜惜他、放不下他!   究竟该拿他怎么办!   问千朝死死地盯着慕韶光,浓眉之下鹰目灼灼,眼神仿佛要穿透他的血肉,将他钉在地上。   问千朝的手松开又重新攥紧,咬着牙点头道:“好,你有骨气,你有种,真不愧是慕韶光!这话可是你说的,这是你欠我的,那我就要狠狠的,狠狠的……报复你。”   慕韶光轻飘飘地笑了一下,听到问千朝这样说,甚至有一种解脱的感觉。   “好。”   头顶那柄不知道何时会掉下的利剑已经悬了太久,如今系着利剑的绳子总算断了,一切尘埃落定,这样很好。   再不用去顾虑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那些近不得远不了的距离,也不用给别人带去痛苦,在抉择中挣扎。一切恩怨偿清,此身终归自由。   这一瞬间,慕韶光也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问旻在他剑下倒下去的时候,最后留给他的表情是一个笑容。   慕韶光静静地靠在墙上,等待着问千朝的报复,心中安详坦然。   他并不畏惧死亡,他早已活得很累了。   只是解君心……他们相处的时间并不长,最后一次见面也中止于美好,解君心应该能够忘记他吧。   “千朝。”   慕韶光轻声说:“穹明宗是你的父亲留给你的,很多人只是被我蒙蔽了,并没有什么错误。你为父亲报仇是应该的,事情了断之后,不要再让仇恨牵绊住你。”   问千朝没有回答。   但下一刻,他便做出了一个让慕韶光再也难以平静的举动。   他一手卡着慕韶光的脖子,另一手则猛力托在他的脑后,深深凝视片刻,就那样吻下去。   “唔,你——”   慕韶光猛一下子睁大眼睛,想说什么,可是他一开口,就更加给了问千朝趁机侵入的机会。   所有的天地都在旋转,唇齿相接的一刹那,慕韶光几乎觉得自己要昏过去了,他从来没有想过,亲手带大的师弟会有这样的心思。   问千朝恶狠狠的,几乎是用一种蛮力亲吻着慕韶光,不给他半点说出话来的机会。   问旻的灵位高高在上,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   慕韶光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挣扎推拒之间,一巴掌甩在了问千朝的脸上,问千朝明明可以躲开,却并没有那样做,只是任由慕韶光去打,自己则双手捧住慕韶光的脸,深深地亲吻着自己的师兄。   这是问千朝从情窦初开的少年时期一直到如今,无数次在梦中看到的场景,在今天总算付诸现实了。   这种甜美与满足的感觉比梦境里更让他沉醉一千倍一万倍,可是慕韶光的厌恶和抗拒,也比梦里更加真实。   问千朝心里觉得很难过,但是看见慕韶光震惊的眼神,他又觉得很痛快。   原来会有这样的一天,师兄也为他而露出这种表情,此时此刻慕韶光所有的关注都在他的身上,而过了今日,慕韶光也会一辈子都记住他,真正把他当成一个成熟有力的男人而看待,哪怕是恨。   “问千朝!”慕韶光呼吸沉重,又惊又怒,“你疯了吗?难道这就是你的报复!”   “报复?”   问千朝仰头笑了一声,说道:“师兄,你把我的报复想的太轻了!一个吻算得了什么?我亲吻你一下你就会那么痛苦吗?”   他握住慕韶光的肩,咬着牙问道:“你就会像我这么多年知道我的师兄杀死了我的父亲,每日活的小心翼翼那样痛苦吗?你就会体会到,一个人爱上了自己的杀父仇人那样的痛苦吗?我告诉你,不可能!根本比不了!”   爱也爱不得,恨也恨不得,他要与自己的良知斗争,也要因慕韶光的冷淡伤情。   所有的症结都在这个男人身上,有时候简直想杀死他,每每到了他的面前却是殷勤小意,千依百顺,只能面对着相似的人偶才能下手施暴泄愤。   如今,他揭穿了慕韶光,其实也是在慕韶光面前揭穿了自己,终于没有必要再去伪装什么了。   问千朝的话突然停下来,直勾勾地盯着慕韶光的颈窝,方才的挣扎让慕韶光的领口松了,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上面是几处尚未褪去的吻痕。   ——那是就在不久之前,解君心留下的。   脑海中最后一根理智的弦仿佛断了。   --------------------   作者有话要说:   问旻是小慕杀的,其实从前面他梦到师父的时候就开始有伏笔了,不过没关系,后面隐情都会揭开的。等到师弟对师兄的复杂感情,也是出于这个原因,而不单纯是爱了不敢说。   当初构思韶光这个人的时候就是挺矛盾的人设,想写那种又刚毅又脆弱,又冷漠又善良,又圣洁又诱人的感觉,所以他的经历也比较……曲折吧就是。   _(:з」∠)_ 给踹。 第86章 回首成非   问千朝低头看着解君心留在慕韶光身上的痕迹, 几乎完全能想象到当时发生的种种。   他眼睛发红,胸膛剧烈起伏,突然俯身,恨恨咬了下去。   慕韶光的身体猛地一颤, 又被问千朝死死按在了地上,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炸了。   问千朝疯了, 他也要疯了!   问千朝今天的每一个举动, 每一句话,都让慕韶光完全想象不到。   他给慕韶光的感觉, 和解君心完全不同,可是动作间又带着相似的强势和渴求。   那急促的气息拂在脖颈上, 让慕韶光猛然警醒, 他的师弟,早已不是不谙世事的孩子,而已经长成了强壮有力的男人。   这个认知让慕韶光的心里逐渐生出一种恐惧来。   他本就在因解君心和步榭之间的错认而挣扎迷茫,没想到转眼之间又来了第三个人。他成了什么?这简直是、简直是一塌糊涂!   慕韶光浑身绷紧到几乎发抖, 厉声道:“问千朝!”   他是惯常训斥晚辈的口吻, 可被问千朝这样按着,面孔雪白,发鬓微松, 乌黑亮圆的一双眼睛满是慌乱不解,直直地瞪着他, 仓惶的令人生怜。   问千朝只觉手下的触感宛若细腻的温玉一般,一时竟怔了怔。   他与慕韶光之间的爱恨纠缠太过沉重, 以至于对容貌的关注反而最少, 此时方意识到身下的这个人简直美的惊心动魄,那身子柔软的不可思议, 无力地被他禁锢着,只能予取予求。   问千朝不禁哑声说道:“害怕了?”   “害怕就对了。”他慢慢地微笑起来,“这才能叫报复。这是解君心做的吗?那怎么他行我就不行了?你知道我那天看见你从他那里回来,是什么心情吗?”   慕韶光的颊上渐渐洇出红晕,又给了他一巴掌,问千朝仍是不躲,只他牢牢压制着慕韶光的挣扎,随手拿起方才扔在一边的缚仙索捆住慕韶光的手,然后去解他的衣服。   “师兄,师兄……”   问千朝道:“你告诉我,你那些眼泪是怎么来的?有几个人碰过你的身子?你总不能厚此薄彼吧!他们都行,我应该也行,是吗?”   他逐渐咬牙切齿:“我已经等了这么久,我已经恨了这么久,我已经快要发狂了!我忍得很辛苦你知道吗?我怎么能不狠狠地、狠狠地报复你……”   慕韶光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问千朝的每一下触碰都仿佛给他带来一种撕心裂肺般的痛苦,这种疼似乎可以从肉/体上转为深刻于心,随着每一次呼吸而带来一种眩晕般的窒息和屈辱。   他终于哑着嗓子,低声说道:“我杀死师尊是事出有因,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你。”   这句话恐怕是慕韶光此生说过的最服软的哀求了,可是他没办法再说更多。   他确实杀了问旻,这是解释多少也无可抵赖的,更况且他并不后悔,他不能违心地认错。   问千朝没有说话。   一切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种地步,除了做到最后,也不可能回头了,这当中有多少是恨有多少是爱,连他自己都分不出来。   他这样对慕韶光,到底是真的出于报复的心理,还是只是为了自己那点卑劣的渴求而找一个合理借口,他也说不清楚了。   问千朝脱下自己的外衣,扔在灵位前的供桌上,将慕韶光抱起来,低头深深凝视片刻,放了上去。   问千朝覆上这个人的身子,他恨不得把世上所有的珍宝都堆在慕韶光的脚下,求他多看自己一眼,又恨不得狠狠地折腾他糟蹋他,在他身上发泄出自己这么多年所有的隐忍与委屈。   好怀念还是一个孩子时的天真无忧,曾经父亲和师兄是问千朝在这个世上最亲切最崇拜的人,他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会亲眼看见师兄的剑贯穿进父亲的胸膛。   当时他缩在书架后面黑暗的角落中,内心充斥着无比的恐惧与痛苦,却因为弱小而什么都阻止不了,只能将自己小心地藏起来。   他不相信师兄如果发现他知道一切,就会杀了他灭口,可是事实摆在眼前,他又不得不认识到,眼前这个人或许自己从来就没有了解过。   他既然能亲手杀死一手养大他的问旻,并且自己坐上掌门之位,又有什么理由会对一个年幼的师弟手下留情呢?   问千朝想,他一定要活下去,活下去找到一个真相,为父亲报仇。   于是,这些年来他跟在慕韶光的身边,学习、了解着仇人的一切,暗暗积蓄力量。   问千朝看着慕韶光执掌门派,败退魔域,重振仙门,他所干的事情桩桩件件都是惊世骇俗、侠义无双。   世上所有的人都敬仰他,崇拜他,唯有问千朝的心里,藏着师兄那样阴暗的一面,他才是最了解慕韶光的人。   他们是仇敌,他们又是知己,他们那么远,又那么近。   问千朝怀着这样的心思,在暗中默默地观察着慕韶光。   他想从这个人身上发现更多虚伪的一面,然后彻底打消掉自己内心深处不知何时萌生的那点没有出息的、不容于世的念想。   可是并没有。   这么多年了,他近乎严苛地审视着慕韶光,试图挑剔对方身上任何的缺陷,但除了弑师之外,问千朝再没有从慕韶光身上发现任何一点令自己失望的地方,反而是他自己日复一日地在这种观察中沉沦更深。   师兄的温柔与冷酷,师兄对他的照顾,师兄对他的冷淡抗拒,无不令他着迷。   现在他终于如愿长大了,长大到可以把这个小时候看起来无比强大的人压在身下狠狠地侵犯报复。   但是真的是报复吗?问千朝不敢想。   解君心留下的痕迹露出来的越来越多,让人根本无法忽视。   想到父亲的死,自己的忍耐,问千朝只是有满腔的怒火与愤懑急于发泄出来。   可是慕韶光根本就不看他,甚至不吭一声,反倒让问千朝更加恼怒。   他捏住慕韶光的下巴质问道:“师兄,你为什么不看我?你不敢面对我吗?你不敢认识到自己现在是躺在谁的身下吗?还是说你在把我想成解君心,想成那个什么步榭?!”   慕韶光一声都不吭,将头侧到一边,仿佛极力要离他远上一些,长长的睫毛如同鸦羽垂落,遮住眼睛。   从意识到说什么做什么都没用了之后,他便不再试图做出任何徒劳的举动,完全一副被如何欺辱都无所谓了的态度。   问千朝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心头燥意阵阵,再也忍受不了慕韶光对着自己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这么多年来他受够了,他宁愿让慕韶光恨他求他,也不能不理会他。   问千朝口不择言地说:“怎么?你对这种事无所谓,所以你才会去和一个魔头苟合?那我再叫几个人进来也无所谓?还是说穹明宗的人也都上过你了只是我不知道!”   他猛地用力一拽,恨恨道:“也是难怪,师兄的身子这么美,大家得了甜头,自然会对你服服帖帖——”   “嘶啦”一声,慕韶光的一片衣服撕碎,有什么东西从中滚落出来。   问千朝知道,他这样贴身而放的必是什么万分珍惜之物,多半不是解君心的就是那个步榭的,于是他冷笑着拿起来,低头一看。   这一看,问千朝猛地怔住。   那竟是一枚有些发旧的剑穗。   这剑穗是他亲手编的,做了一模一样的一对,其中一个在慕韶光生辰的时候送给了他,另一个自己留着。   开始慕韶光一直挂在饮真上,问千朝看着,心里觉得很高兴,但后来就不见了,他也便默默将自己的那枚收了起来。   问千朝没想过,会是慕韶光怕剑穗旧了、断了,便不挂在外面,随身珍藏。   他突然明白了慕韶光刚才那句没有说完的“还有”。   慕韶光是想说,还有,当初夹谷长老拿出一枚剑穗来说是他的,以此诬陷唐郁,但其实,那剑穗一直在他身上留着没有遗失,所以另一只,若不是伪造,肯定就是问千朝所给的了。   问千朝还是那个把慕韶光压在身下的姿势,手里拿着剑穗,整个人仿佛瞬间痴了。   “你……你杀了我吧……”   慕韶光也看到了那枚剑穗,心中一痛,勉力支撑的意志也像被彻底抽空了:“杀了我给你父亲报仇……”   他咬着牙,一字字从唇齿间逼出来:“算我……求你……”   一滴晶莹的泪顺着眼角滑落,仿佛滴入问千朝的心肺,修长的脖颈和肩膀裸/露在空气中,如同一只断了双翼的垂死白鹤。   那么脆弱,那么妩媚,是被逼迫到了极致,才会展现出来的风情。   问千朝痴了一样地看着他,或许他知道,杀了这个人,才会终结自己一切的痛苦和烦恼,可是他又如何舍得?如何……舍得……   “轰——”   正是心神动荡之际,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巨大的钟鸣声。   紧接着便是骚乱声从四处传来。   问千朝犹自魂不守舍,直到钟鸣数声,上方问旻的灵位竟然“啪嚓”一声砸落在地,摔碎在了他两名弟子的身侧,问千朝方如梦初醒,猛地向外面看去。   他身为掌门,与这座山上的护山法阵都有气息感应,方才是神志失控了才没有注意到,此时方感有一道强悍并极具威胁力的气息正长驱直入,迅速靠近。   问千朝顾不得其他,俯下身去用衣服把慕韶光裹好,一把将他从供桌上抱起来,正要先找一处安全的地方放下,便听见“哐啷”一声,两扇大门直飞出去,在地上砸得粉碎。   门口多了一道背光而立的人影。   问千朝心中本能的危机感顿生。   只是他这个时候双手把慕韶光抱在怀里,剑则放的很远,无法腾出手来去拔,更不能将慕韶光暴露在敌人跟前。   情急之下,问千朝猛然将身体一转。   他感到后背一阵剧痛,已被一道阴寒至极的气劲余劲击中了,问千朝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有几滴甚至溅在了慕韶光的脸上。   而慕韶光被他本能地护在胸前,却毫发无损。   没有下一招,而是一个声音响起,恨意彻骨:“放开他。”   问千朝猛然回身,这才发现,是解君心来了。   解君心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外,直勾勾地盯住了慕韶光此刻的模样,双目如同两盏鬼火,带着恐怖的杀意。   大概是怕伤着慕韶光,也怕问千朝情急之下做出什么事来,哪怕是这样盛怒,他也没有鲁莽继续上前攻击,但沉沉的呼吸声却在寂静中让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楚。   在他的威压之下,四周的墙壁上缓缓爬满了裂纹,柱子与房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喀吱声。   解君心感到他画在慕韶光腰侧的符文有异,忧急惊怒之下以最快的速度赶来,却没想到竟会看到这样的一幕。   几乎有那么片刻,他觉得他好像失去了一切知觉,整个人就像被丢入到了灭顶的冰水当中,根本无法呼吸。   寒冷像千万根冰针一样扎在他身上,将他全身的血液也都冻成了冰,解君心脸色青白的几乎不像个活人,目光僵硬的看着问千朝抱着慕韶光的手,看着慕韶光凌乱的衣服、颈上的齿痕。   愤怒到了极点,似乎四肢百骸都带着一股麻意,半点都动弹不得。   他只是本能地、艰涩地又重复了一遍:“放、开、他。”   他身上狂暴的魔息几乎是抑制不住地层层向外扩散开来。   解君心这股沉重而恐怖的威压,若是修为更低一点的人在这里恐怕足以重伤呕血,当场昏厥过去了。问千朝感到身上仿佛压下了重重大山,令他浑身经脉剧痛,如千针万刺。   可这个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却是低头看了一眼慕韶光。   问千朝分明瞧见,在听见解君心的声音之后,慕韶光那仿佛心灰意冷的表情终于有了细微的波动,他甚至主动往自己怀里偏了下头,就是为了躲避解君心的目光。   ——他在意解君心。   身体上的痕迹可以盖去,心上的人,却赶不走,换不掉。   嫉妒就像毒蛇一样盘踞了他的心,问千朝尖刻地冷笑起来。   他轻飘飘地说:“你来晚了。”   解君心的瞳孔一缩,问千朝满目嘲讽:“这是我的人,你是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让我放下他?你这个——不知廉耻的怪物。”   两人对峙之间,上官肇和问晖等人也带着手下,晚了解君心一步追了上来。   方才解君心强闯穹明宗,竟然连破了二十七道护山大阵,直入掌门主峰,震惊了穹明宗全派上下,上官肇也连忙放下了手上所有的事匆匆赶到,没来得及拦住解君心,却没想到自己竟然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慕韶光衣衫凌乱的被问千朝抱在怀里,问千朝和解君心眼带杀意看着彼此,像是丛林里对峙着要拼个你死我活的猛兽。   上官肇本能的第一反应是觉得解君心冒犯了慕韶光,但是紧接着他就看见了问千朝此时身上仅着中衣,嘴唇染血,脸上还带着掌印。   平时问千朝的一言一行上官肇也不是没有感觉,此刻一个极不可能的猜测冒上心间。   上官肇震惊地看着问千朝,连大敌当前都忘了,不敢置信道:“你——”   只说了这一个字,他立即回神,猛然转身冲着后面没来得及接近的弟子们喝道:“都在那边等着,谁也不要过来!”   紧接着,“轰”一声巨响,这座灵堂终于在解君心的魔息之下不堪重负,一下子塌了!   所有的人飞身避让开漫天碎石,问千朝抬手护住慕韶光,忽觉斜刺一人直朝着他怀中抓来,他急忙一闪,牵动背后伤势血如泉涌。   问千朝好像根本感觉不到疼一样,闪身间已经一把将慕韶光塞到了问晖怀里,将两人用力推开,道:“照顾他!”   问晖下意识地将慕韶光接住,慕韶光一离开问千朝的手,解君心攻势立变!   他身形瞬动,黑袍宛若遮天羽翼,急速前掠,周身魔气尽化作片片薄刃,袭向问千朝周身。   问千朝的身形在薄刃之间穿插,解君心的动作却是凌厉之极,步步进逼,问千朝周身上下开始出现血痕,简直宛若凌迟一般,一道道划得他皮开肉绽,又顺着肌肤侵袭到识海深处,麻痒疼痛如万蚁噬身。   “戾!”   “恶!”   “斗!”   “杀!”   随着解君心一字字赦令出口,霎时间天上风云聚会,真气奔腾,天空上竟然出现了半边黑半边白的异象。   与问千朝掌门气脉相连的护山大阵竟然在这样的巨力之下重重开裂,对于问千朝来说,这也不啻于将他整个人一点点撕成碎片的痛苦。   “出鞘!”   问千朝满腔的恨意冲着慕韶光发不出来,此时看见解君心一派以慕韶光的情人自居的模样,正是新仇加上旧恨,放开慕韶光之后,满是鲜血的右手便迅速比出剑诀。   他的佩剑觉非剑光夺目,铿然从剑鞘中飞出,落在了问千朝的手上,冲着解君心斩去。   头顶天空上的乌云一瞬被剑光驱散,磅礴的灵息与魔气对上,哪一方也不肯相让半寸,对峙的两人双目赤红,都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   问千朝冷冷地说:“慕韶光既入穹明宗,生死便都是宗门中人,对错皆由宗门处置,谁也没资格把他带走!”   两点赤红的火焰从眼底蔓延,迅速染满双眸,解君心暴喝道:“你该死!”   “啪”地一声,他竟然赤手攥住了问千朝的剑刃,手掌上顿时血流如注,解君心却毫不在意,手臂青筋暴起,猛地一拽,随即当胸一脚,竟简单粗暴地将问千朝直踹了出去。   问千朝撞塌了一堵墙,还未倒地,解君心的身形已经倏忽移动到了他的跟前,一掌拍在问千朝的胸口上,“咔嚓”一声,也不知道打断了他几根肋骨。   问千朝满口鲜血喷出,手腕一挫,长剑化为寸许长的短匕,又狠又准地捅进解君心的肩下。   随即,他就被解君心拎住领子,掼到了地上,一脚猛踹。   两个修真界的顶尖人物,竟然打成了这样的肉搏战,场面实在已经难看至极。   问千朝满脸是血,却忍不住大声狂笑了起来:“恨我吗?嫉妒吗?哈哈哈哈哈,没关系,你也只能一直恨下去,嫉妒下去了!你什么都挽回不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指着解君心,也不知道在说谁:“大错铸成,覆水难收!覆水难收!” 第87章 休寻折戟   解君心浑身都在发抖, 他这样恨问千朝,除了问千朝对慕韶光的冒犯,还有更加隐秘的一重心思。   ——他心中有愧!   除了一个靠强迫, 一个靠欺骗, 他之前做的事,与问千朝是不是没有区别?慕韶光此刻的痛苦, 是不是也要算上他的一份?   他的内心中想要替自己分辨与问千朝的不同, 可愧疚和愤恨又冲垮了所有的理智,厌弃他人的同时也在厌弃自己。   解君心的袖底带着厉风, 黑气滚滚翻腾,铺天盖地, 与问千朝游龙般的灵力纠缠在了一处, 满山的草木被平推过去,尽数拔地而起,甚至修为较低的弟子都不能在附近站立,只好步步后退。   他们两个人打的几乎天崩地裂, 上官肇仗剑上前数步, 又神色复杂地停了下来。   更远处一点的穹明宗弟子们刚才收到了不许上前的命令,此时没有任何一位高层的吩咐,虽然不明就里, 也都未敢轻易妄动,只好都满面担忧地站着。   其实这是极其不该的, 一个魔修闯入穹明宗袭击了本派掌门,他们作为穹明宗门下怎么也应该保护掌门。   但如今的形势却是错综复杂, 善恶是非剪不断理还乱, 谁也不知道该如何抉择了。   更何况,问千朝和解君心都杀红了眼, 这种级别的战斗一般人上去也只能送死。   如今恐怕也只有慕韶光开口说话才能管用,但慕韶光只是沉默,一个字也没有说。   他真的很累,此时此刻,甚至不愿意睁开眼睛去面对此刻在场那些神态各异、形形色色的脸,倒不是觉得丢人,就是心里难过。   上官肇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去管解君心和问千朝。   他慢慢走到慕韶光跟前,用很小的声音叫他:“师兄。”   上官肇的性格,是生来的严肃冷淡,这辈子恐怕是第一次用这样温柔和小心翼翼的语气说话,说完之后似乎不知道如何措辞,顿了顿,又低低问道:“师兄,你伤着哪里了没有?你还好吗?”   慕韶光好一会没说话,上官肇只觉得他沉默的每一瞬都让自己心惊肉跳,将外衣脱下来,想盖在他身上。   慕韶光这才摇了摇头,轻轻推了下上官肇的手臂,又跟问晖说:“放我下来。”   问晖的反应要比上官肇慢一些,神情中的震骇木然还没有褪去。   他从一开始就没往这方面想过。   问晖是问千朝和慕韶光养大的,在他的眼中,这两人如师如兄,虽然常常也会闹些别扭,但也都是为了对方好,论感情亲厚,他们是这世上最好的师兄弟。   他怎么也没想到问千朝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问晖抱着慕韶光,都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只能听他的话,轻轻将他放下来,又扶住他的手臂。   慕韶光把问千朝的衣服随手扔开,结果上官肇那件外衣穿好,做这件事的时候,他全程都没有什么表情。   等到穿好了衣服,慕韶光才道:“我先走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就像沸腾的油锅里落下一粒冰晶,让所有的人都凝滞了一下。   问千朝和解君心虽然在动手,但无不注意着慕韶光那边的情况,眼看慕韶光要走,问千朝心里猛然涌起一阵极度的恐慌。   他做出了这样的事,如果今日就让慕韶光走了,只怕他们彼此之间再也没有了回旋的余地,他不能让慕韶光离开。   问千朝顾不上别的了,反身朝着慕韶光追了过去。   解君心转眼挡在他的身前,两人凌空对了一掌,落地时,解君心已抢先到了慕韶光的身边。   他满心俱是疼惜,想碰一下慕韶光,又怕惊吓了他,手抬起了又放下,只能深深的看着慕韶光,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   慕韶光也看着解君心,两人对视了片刻,慕韶光抬起手来,低声道:“送我回朝云峰吧。”   他一抬手,解君心几乎是立刻便上前握住,低声道:“好。”   他们就这样要当着问千朝的面离开,问千朝觉得那两道并肩的影子就像尖针一样刺入了他的眼睛,他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发狂了,就要向慕韶光冲去。   “不许走!”   上官肇一把拖住了问千朝,拦腰抱住他生生往后面扯去,厉声说道:“问师弟,你不要再闹下去了,你也替师兄想想!你究竟还要多伤他的心!”   问千朝猛地一震,那个瞬间,他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茫然,就像是一个失去了糖果的孩子。   看着面前这混乱不堪的场面,他刹那有如当头棒喝,突然反应过来,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竟然真的干出了这种事,把一切都推到了最糟糕的发展方向,没能报仇出气,也没能得偿所愿。   但是不这样做,他又该如何去做?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难道就让他一辈子对着自己的杀父仇人尊敬有加、兄友弟恭吗?对方给他带来了那么多的痛苦,却又那么的云淡风轻。   难道就让他眼睁睁看着把自己带大的师兄被别人抢走,最后和他渐行渐远吗?世上有那么多人喜欢慕韶光,世上所有的人都能得到慕韶光,唯有他不行,就因为他是师弟。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他除了一个掌门之位还有什么?慕韶光自己都不稀罕的东西拿来打发他,难道就以为能恩怨两消?   他要的不是这些,他要的是他的父亲,他的师兄。   可是他这一生,亲情、爱情,都栽在了同一个人的手上,这让他焉能不恨?   所有的人都在反对他,仿佛他想要得到慕韶光是那么荒谬和不可思议的一件事,这不公平!   问千朝被上官肇和问晖拖着挣扎了几下,忽然放声大喊慕韶光的名字。   “慕韶光!慕韶光!”   将所有凌乱的爱与恨注入其中,整个世界仿佛只有这一个名字有意义,其他的,他都不去想也不去在乎了。   问千朝不记得他喊了多久,当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看到上官肇错愕的脸,意识到自己竟然已经泪流满面。   上官肇下意识地松开了手,问千朝毫无仪态的仰面躺倒在了地上,他最初的那颗泪水怦然落下,被从慕韶光那里飞出来的寒玉瓶装入其中。   ——第六名魔头的泪水,集齐了。   没有假扮或者取而代之,从头到尾,莫暝都是问千朝。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自己永永远远也不可能超过慕韶光,要给父亲报仇,只能另外再想一些其他的办法,为此他甚至不惜隐藏身份,炼制傀儡,设法引起魔神的兴趣,拜入合虚门下。   他已经有仙门根基,不能修炼魔功,但将魔神成为魔修之前所练的那手出神入化的傀儡术学到了八成,更加多了另外一重身份用来行事和防身。   这些年来,为了隐藏这个秘密,问千朝一直不曾哭过。   他的眼泪,在父亲刚刚去世的时候已经流的够了,那是软弱的象征,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问千朝自己也没有想到,最后在慕韶光离开的那一刻,他终于还是没有出息地哭了出来。   寒玉瓶接到了眼泪,又自己飞回到了慕韶光的手中,慕韶光似乎顿了顿,但依旧没有回头,径直向前走去。   上官肇等人对解君心这个莫名出现的魔头也不怎么放心,但毕竟慕韶光自己看起来并不抗拒他,因此也就没人再上去阻拦。   上官肇对问晖使了一个眼色,问晖满脸颓丧,沉默着点了点头,点了一群人,低声吩咐他们守在朝云峰的周围,随时待命。   解君心对问千朝恨到了极处,但他要照顾慕韶光,也就顾不得继续算账了。   他将慕韶光带回了朝云峰,让他躺在床上休息,自己则半跪在床边,颤抖着手摸了摸慕韶光的头发,只觉得心如刀绞,痛不可抑。   难以形容当解君心看见那一幕场景时内心的感受,他刚才是真的想杀了问千朝,把他一片片给活剐了,这样才能稍微发泄一些自己心中的愤怒。   他只是知道问千朝在慕韶光心目中的地位,也知道,恐怕就算是受到比这更大的伤害,慕韶光都不会想要问千朝出事,他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所以解君心才忍住了,否则问千朝此刻不会活着。   解君心的恨意和愤怒,全都因为怕慕韶光伤心的这个理由,被深深地锁在了躯壳之下,他甚至不敢表现出来自己对这件事情的痛苦。   因为情绪总是会传染的,他总不能让慕韶光在自己受伤的同时还在承担他的情绪。   可正是因为他知道问千朝对慕韶光这样重要,他才更恨。   他没有办法想象慕韶光被最亲近的人羞辱和背叛时该有多么的痛苦和无助,明明刚解决完魔域的事,他还笑的那样开心,明明他马上就可以好好休息几日,不用一直殚精竭虑,辗转忧思。   这些事,解君心只要稍稍一想,心里就觉得痛不可抑,连五脏六腑都跟着碎裂开来。   解君心半跪在慕韶光榻边,神情几度变幻,几乎要把牙根给咬出血来,最后,竟然硬是扯出了一个带着安抚的温柔表情。   他轻轻拍了拍慕韶光,说道:“没事,事情过去了就好。有我在这里,谁也不会再来了。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解君心说到这里,嗓子还是哑了,他甚至不敢问一问问千朝到底具体做到了什么地步,只是关心着慕韶光的身体。   解君心柔声说:“如果受了伤,就得及时上药。你让我看看好吗?”   他说着,抬起手来,试图去解慕韶光的衣服,半途却被慕韶光抓住了手。   “不用。”慕韶光疲惫地说,“我什么事都没有,你不用担心。”   看着他皱紧的眉头,解君心的胸口起伏着,片刻后,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好。”   他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的很紧,隐约有鲜血从指缝中渗出来,口中却依旧柔声问道:“那要不要我带你去洗个澡?”   慕韶光没有回答,虚弱地抬起手,解君心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看着慕韶光的手慢慢触到了自己的胸口,轻轻按了按。   他问:“伤,疼吗?”   鼻子猛然一酸,解君心颤声道:“不疼,已经不流血了。”   慕韶光道:“那你先别走,就这样陪我待一会。”   他说话的时候,始终抓着解君心的一只手,另一条手臂搁在额前,挡在眼睛上。   解君心挨着慕韶光的半边身体一动也不敢动,点了点头,过了片刻,又用力点了下头,低声道:“好。”   说完之后,解君心却猛然将头偏了过去,用没有被慕韶光握住的那只手捂住脸。   他手掌覆盖下的面孔扭曲着,五指收缩成拳,又痉挛着展开。   他甚至想嚎啕大哭,却没有眼泪。   从很久以前的那段时光中,慕韶光受到伤害,就是对他来说这世上最不堪忍受的一件事情,甚至比他自己过往岁月中承受的所有痛苦加起来还要让他难受。   解君心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眼睁睁看着慕韶光被问旻折磨时的痛苦心情,无奈无力,愤恨心疼,可是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所以他才那样想要试着接近慕韶光,尽可能地试图帮他分担、减轻一些痛苦,哪怕冒充别人的身份,永远也不能让对方真正叫一叫自己的名字。   兜兜转转,他以为他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命运却依旧和他开着这样的玩笑,残酷地告诉他,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问千朝那句“覆水难收”,像一道诡异的咒语,回荡在心头。   相比起解君心,慕韶光的态度却平静的几乎有些诡异了。   他躺了好一会,觉得自己稍微恢复了一些精神和体力,这才轻声说道:“解君心。”   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慕韶光就不怎么叫他“师兄”了。   解君心立即回过头去,说道:“我在。”   慕韶光盯着解君心看了一会,就像在看什么十分值得探究,又让他有点费解的东西一样。   “怎么了?”   慕韶光道:“我问你一件事,请你不要骗我。”   他仰起头,凝视着解君心问:“你能发誓不会骗我吗?我不想再靠猜测来揣度别人的心意了。我……有点累。”   慕韶光这样的口吻,让解君心油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来。   他没有立即回答,这时慕韶光又轻轻问了一句:“好吗?”   解君心的心一下子变得很软很软,低声说:“好。”   慕韶光点了点头,淡淡地说:“你不是步榭,对吗?”   在他开口之前,解君心已经有了一点猜测,但慕韶光将这句话清清楚楚地说出口时,还是让他感到如同被一盆冰凉的水从头浇到脚,全身冰寒彻骨,甚至整个人都战栗起来。   解君心道:“我、我……”   “你的身体里有两道神识,却只有一个魂魄,步榭是天生圣灵体,我知道他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   慕韶光说:“你冒充他了很久,以前你就曾经冒充过他,是吗?”   解君心怔怔地看着慕韶光,嘴唇微微翕动。   他无比的想要否认,因为他知道只要一个“是”字说出来,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就会彻底完全的消失,而他又将被重新打回原形,成为那个生活在孤独和黑暗中,只能承担着别人幸福的,一无所有的人。   但就在刚刚,他已经答应了慕韶光,不再骗他,慕韶光也不能再承受任何的欺骗了。   他这样心疼这个人,可是慕韶光的痛苦,却也有自己造成的一部分。   解君心终究点了点头,哑声道:“是。”   一个字,重逾群山。 第88章 羁栖良苦   听到解君心的回答, 慕韶光并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   所有的事情都失控到了这个地步,他也没有力气再一惊一乍的了,只是微微颔首, 没有表现出任何対解君心的质问和责难。   他只问:“那你的真实身份是谁?”   承认了自己不是步榭, 至于其他,实在也就都无所谓了。   解君心哑着嗓子说:“我谁也不是。解君心就是我真实的名字, 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合虚外门弟子。”   慕韶光微怔。   他为解君心设想过很多复杂的身份, 毕竟面前的这个人,无论是相貌、修为、能力还是性格, 看起来都注定了他的命运绝不普通。   但慕韶光没想过,解君心的出身真的就那么简单而清白, 是个再平常不过的穹明宗外门弟子。   他打记事起就是孤儿, 靠着乞讨和百家饭磕磕绊绊地长大,在十多岁的时候遇上了穹明宗下山遴选弟子的修士。   其实当时解君心已经过了最佳的练气和习武年纪,那修士看他可怜,还是把他带回了山, 帮忙干些杂活, 学学基础功夫,也算是有个栖身之所。   慕韶光是知道解君心的聪明和卓绝天赋的,如果什么意外都不发生, 那么再过一些年,只要稍有机会, 解君心肯定能崭露头角,学有所成, 以后也成为一位人人敬仰的, 了不起的仙君。   可是,他来得及等到那天, 就离开了穹明宗。   为了慕韶光。   “我在山上经常看见你,你比我小,但是却比我厉害那么多。来来往往,总是被很多人簇拥和注意着,我没机会跟你说上过任何一句话,可是却……却喜欢上了你。”   解君心回手捂住脸:“我……対不起,从那个时候起,我一直都……喜欢你。”   慕韶光意识到了什么:“所以我病了之后,你——”   解君心道:“是,我知道咱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也从来未敢多想过什么。只听人说你每日辰时会去朝云峰下面那处校场上练剑,就会赶着挑完水,腾出功夫来去看上一刻钟。可是后来你有一阵子不去了,我多方打听,才知道你生病了……”   他没有提起自己作为一个毫无依仗背景的外门弟子,是如何争分夺秒地辛劳干活,才能挪出那么一点去悄悄看一看心上人的时间;   也没有说,得知慕韶光的病情后,自己又是多么的心急如焚,不知道想了多少法子,求了多少人,才能被调到他所住的地方去帮忙。   他只是发现,慕韶光的病情远比外面传的严重的多,但可能是慕韶光一向要强,也可能是这事里面有什么不能为外人道的隐情,他从来只让步榭照顾他。   可是步榭极是繁忙,也不可能时时都在,解君心看在眼里,觉得很着急,他很想做点什么。   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了,试着走进慕韶光所住的地方。   那些年时逢多事之秋,魔神横空出世,仙魔之间冲突激化,穹明宗原本应该每十年展开一次的弟子选拔也耽搁许久了,所以解君心一直当着外门弟子,平时只能跟着修习一些粗浅功夫。   他不知道自己的修为是什么水平,只是再也忍不了対慕韶光的担忧了,只想着搏一搏,大不了就是一死罢了。   但如果不死,或许他就能看看慕韶光,甚至帮上点什么忙。   解君心自己也没有想到,如步榭这等修为的人设下的结界,竟然被他那样轻易地就穿了过去,他顾不得细思原因,只是一路顺利地穿过院子,推开房门,走进了慕韶光的房间。   他看到了慕韶光,他的心上人,原本高傲明亮,意气风发的少年,却憔悴苍白地躺在床上。   这甚至是解君心单相思多年之后,第一次近距离地仔细打量慕韶光。   修真界中从来都不乏俊男美女,有的人相貌乍看惊艳,却经不起端详,有的人是看似貌不惊人,但看得越多越有韵味。   可慕韶光却是让人看见第一眼的时候就觉美貌逼人,惊艳不已,而越是仔细了解他、观察他,越是能体味到他身上那种复杂而迷人的独特气质,这吸引着别人想要看透他,却怎么都望不到底,不知不觉就身陷其中,神荡魂驰。   即使在病中,他的皮肤和五官依然找不出来半点瑕疵,昔日容光焕发是一种动人,此时苍白病弱亦别有另一种风情。   可解君心看了一会,却只觉得心痛。   他宁愿自己从来没有过这样能够接近慕韶光的机会,也不要看到対方这样毫无生气地躺在病榻上。   如果能用什么办法帮帮他就好了。   这时,慕韶光忽然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依稀说了句什么。   解君心吓一跳了,立刻转身便藏匿了身形。   但他没舍得走,等了片刻,只听慕韶光又说了个“水”字。   解君心这才意识到,原本他是口渴了。   他犹豫了一下,悄悄一指点出。   指尖带起的风立即吹熄了房中的烛火,四下陷入黑暗之中,解君心这才安心了一些,不做声地去给慕韶光倒了一杯水,扶他起来,喂给他喝。   慕韶光迷迷糊糊地倚在解君心的怀里喝水,解君心努力让自己沉稳淡定,就像他平时看到步榭表现出来的态度那样。   可是他的心脏在狂跳,这是他第一次触碰慕韶光,居然就把人抱在了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慕韶光的头顶上,感受到慕韶光的头发随着他喝水的动作茸茸地蹭着自己,有些微痒。   鼻端是一股若有似无的冷香,対方的躯体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力气,满是信任地依靠着他,他仿佛醉了,又仿佛死了,身体轻飘飘的,好似来到了天堂。   总算,慕韶光喝完了水,解君心一下都不敢乱动,小心翼翼地放他重新躺回到床上,转头放下杯子,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站起身来,就要快步离开。   心中的欲望不能开闸释放,否则就会变成冲溃堤坝的汹涌山洪,再多留一会,他真怕自己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   可这时,慕韶光却摸索着抓住了他的衣袖。   解君心一怔。   慕韶光道:“师兄,蜡烛怎么灭了?”   解君心的心砰砰地跳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也怕一开口,慕韶光发现他跟步榭的声音不一样。   好在慕韶光并没有追问,只是说:“你能陪我待一会吗?不用很久,我就是,不想一个人在黑暗里待着。”   就像如今一样,解君心从来无法拒绝他的任何要求,于是尽量模仿着步榭的声音,短短“嗯”了一声。   慕韶光昏昏沉沉的,没有发现什么,解君心就在旁边陪着慕韶光,仿佛偷取了生命中最美好幸福的一片光阴。   直到他睡了,解君心这才将蜡烛重新点亮,悄悄离去。   一切只要开始,就让人再也放不下了。   终究,他越陷越深,再不能回头。   慕韶光听完了他的话,只觉心底一片空茫,低声道:“那步榭当时怎么不在呢?”   解君心低声道:“我不知道步榭的具体去向,但他当时应该也是一直忙着寻找给你治病的法子,又得瞒着你师尊,所以事事亲力亲为,经常外出,你的身边才总是没有人。”   他没有在慕韶光面前诋毁步榭,因为他知道,那也是慕韶光心中最美好的回忆。   解君心实话实说着:“都是我趁虚而入……我当时只是想着,虽然我配不上你,但是能多陪一陪你,让你安心,也算我做了些事。却又因为一己私念,后来便一直没有揭开自己身份的真相。我怕用真实的身份面対你,你会……你会不要我。”   其实慕韶光自己也是知道的,以他那个时候的心境,绝対不可能愿意让除了步榭以外的第二个人看见他那么软弱和狼狈的样子。   他的爱慕者众多,诚心诚意想为他效力的也多了,从未再有一个能打动他,让他稍加辞色。   所以,如果他当时知道解君心不是步榭,那么慕韶光是绝対不可能接受这个不相干的人陪在自己身边的。   原来,真相竟是这样。   可是他怎么会,连这都分不出来呢?   那些失意时仅有的温暖记忆,那些在黑暗中紧握住他的手,从来不是哪一个人,有时是步榭,有时是解君心,一切阴差阳错,而事到如今,就连慕韶光自己也难以说出,他依赖的到底是谁,又或者兼而有之。   算来解君心也当真同样算是他的师兄,不过他从来没有因为対方是解君心,自己是慕韶光这样完全真实的身份,去叫他一句“师兄”。   慕韶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亦不知这件事到底谁対谁错,抑或,命运弄人。   时至如今,慕韶光再也难以说出任何一句埋怨的话语——他其实一向是个心软的人。   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今天问千朝所做的事情,慕韶光原本想要独自静一静,说服自己慢慢地试着去思考和理解,想好他以后要怎么跟解君心相处,再点破这件事。   他已经不是曾经那个眼中只有前方,骄傲决绝,目空一切的少年了。   可是慕韶光今天真是太累了,这些情绪就都没有绷住,他只是想要一个真相,想弄明白为什么人人都在欺瞒他。   他现在终于都知道了,反而更加想不出来应该怎样做。   “那你知不知道真正的步榭去什么地方了?”   慕韶光问解君心:“我身边的人都不记得他了,为什么你还会记得?”   解君心慢慢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   他曾经一度想过,他和步榭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瓜葛,但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任何的证据能够展示出这一点。   “这件事一直存在于我的脑海中,我知道世上确实是曾有这个人的,而且他在穹明宗生活过,也跟很多人接触过,曾经你师尊提到过一次,说我和步榭的体质很像,但又完全相反,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   所以解君心才能把步榭模仿的那样像,所以慕韶光才分不出他们?   慕韶光觉得这件事很难这样简单粗暴地解释,他心中还有很多的疑问,但不是此时此刻这种心境之下能分辨的出的。   他点了点头,说:“好,我知道了。”   慕韶光若是打他骂他也就罢了,可现在这样平静,反倒让解君心心里面没底。   他暂时忘掉了自己的痛苦,低声道:“韶光……”   慕韶光道:“没事,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你原本是好心帮忙,也是我……认错了人。”   他的心中猛然浮现出当时解君知道他的身份不是唐郁时说过的一句话,他说,“真正喜欢的人,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但是他就没有,而且是既没有认対步榭,也没有认対解君心。   他甚至连自己从小带大的师弟都不够了解。   他才是所有一切的起因,所以今日遭受的种种,理所应当。   解君心看着慕韶光带着倦意的神情,体内的血液仿佛正被寒冷一寸寸冻结,害怕失去他的恐惧与看到他颓丧的心痛混乱地纠缠在一起,让解君心心乱如麻。   “不,你什么错都没有,一切都是我不好!”   解君心说道:“都是因为我的贪婪和自私才会让事情变成这样,我有心欺骗,你以善心度人,怎么能怪你?你如果生气就打我骂我吧,无论怎样的惩罚我都能接受,你不要……你不要在心里憋着,也不要找自己的问题。”   他双手握住慕韶光的手,说到最后,几乎连声音都哽了。   “这些事情都不是你的错,真的什么都不怪你……”   慕韶光久久地凝视着解君心,好半晌,他才慢慢地伸出手来,放在了解君心的肩膀上。   解君心仿佛一个等待着宣判的刑徒,一动也不敢动。   慕韶光道:“咱们分开好吗?”   慕韶光的声音很平淡,望着解君心迅速失血苍白的面容,他的手指不禁一攥,还是说道:“我们这样在一起,対你来说也不公平,我一直把你当成别人……”   解君心脱口道:“我不在乎!”   慕韶光的呼吸一顿。   “我不在乎,我愿意的,我愿意一辈子都扮演成他的样子,只要你喜欢,只要你喜欢,什么都行!”   解君心的眼珠漆黑,双唇却苍白失血,他的目光中有种绝望窒息的疯狂,近乎哀求地看着慕韶光:“……我能求你不要离开我吗?”   如果我求你……   他慢慢地,屈膝跪在了慕韶光跟前。   那一瞬间,慕韶光感受到了心痛。   他像被烫了一样猛然移开目光,闭了闭眼睛,才又回过头来。   在解君心的注视下,慕韶光下了床蹲下/身,视线与解君心平齐,轻轻摸了摸解君心的脸。   解君心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了慕韶光的手,眷恋而又祈求地看着他。   “你不用难过和自责,也不用担心,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心灰意冷自暴自弃,也没有要惩罚你报复你的意思。”   慕韶光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气说道:“我是真的觉得我自身有很大的问题。谁跟我在一起,或者谁想要亲近我,都会受到伤害,是因为我太过冷淡又不会和人交心的缘故。你和步榭,你们都付出了很多,我却没能回报什么,甚至可以说直到今天我才第一次认识你。咱们怎么在一起呢?这样跟一个人在一起,我会唾弃我自己。”   解君心觉得他浑身都在发抖,可是他看着慕韶光的表情,一个字也再说不出来。   因为他意识到,没用了。   慕韶光是一个性格十分坚定,并且有着清晰的原则和底线的人,哀求会让他怜悯心软,但不会让他动摇。   慕韶光站起身来,轻声说:“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下。”   他的衣袖像是翩飞的蝶,在解君心跟前一荡,解君心如同即溺死的人那样,本能地抬起手来接在掌中。   但下一刻,那片衣袖就从他的掌心里滑出去了,像是他人生中一切抓不住的爱恨情仇。   慕韶光每一下向外轻轻迈出的脚步声,都像是一把刀,一刀一刀缓缓割绞着五脏六腑。他宁可面対死亡,也不想面対这样的结果。   从此以后,一切都完了,他和慕韶光再也没有了关系,他再也不能亲吻他,触碰他,与他闲谈笑语,光明正大地与他并肩站在一处。   以后或许还会有机会相见,是的,隔着人群远远看彼此那么一眼,礼节性地微笑,点头,再归于陌路。   那样的人生,他该如何活下去?   那一瞬间解君心很想再一次做点什么,他想不顾一切地拉住慕韶光,告诉他,如果敢离开,自己就立即去死。   他还想说,他其实也默默做了许多,他没有那么自私,当初若不是他,问旻不会那么轻易放过慕韶光和步榭,让他们双宿双飞。   可是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要的不是让慕韶光痛苦的爱,不是靠逼迫和绑架得来了爱,之前那样的错误,犯一次就已经够了。   解君心最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慕韶光孤独却挺直的背影缓慢地背向自己离开,再也不曾回头。   他神色痴妄地跪在那里,良久良久,没有起身。   一墙之隔,慕韶光回到了他平时清修的静室中,反手关上门,他整个人就像脱力一样顺着墙坐了下来,然后变成了一只小小的猫咪。   小猫的两只耳朵耷拉着,绒毛也有些凌乱,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他用头蹭了蹭身上的毛,像是在安慰自己。然后慢慢把脑袋埋进了皮毛中,缩成了一个小绒团。   如果真的只是一只什么都不懂的猫就好了。   -------------------- 第89章 抖擞尘埃   慕韶光以猫咪的形态在房间里蜷了三天。   三天后的夜半时分, 小猫咪才终于把脑袋抬起来,慢慢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毛, 跳上窗台。   他站在窗台上, 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然后伸爪推开窗, 一跃而出,变回成了人身的样子,走出自己的小院。   大概也知道他心情不好, 外面很安静,并没有什么人, 附近只有上官肇一个抱着剑在那里站岗,听到脚步声,一下子回过头来。   慕韶光停步,师兄弟两人面対面地沉默了一会,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片刻后, 上官肇走上两步, 将手里的剑递给了慕韶光。   慕韶光接过来,发现是当时被问千朝丢开的饮真。   饮真的剑灵还是没有出现,但被他的手指一碰, 剑身上立刻流淌出脉脉的灵息,将一股温暖之意送遍周身, 像是在无声地安慰着慕韶光。   这是步榭当年送给他的剑。   慕韶光的手牢牢地握住了剑鞘,片刻后, 将饮真还是挂在腰侧, 问道:“他呢?”   上官肇想了想,没弄明白问的是谁, 便道:“解君心已经走了,掌……问,问师弟跪在你门口不肯走,情绪很不稳定,身上的伤也很重,我就趁着他不注意,把他打晕了。”   慕韶光点了点头,道:“那些护山法阵,记得都要及时修复好。”   上官肇低声道:“好,这些我们都会安排的,你省省心。”   慕韶光虽然歇了三日,但精神也没见恢复多少,还是那副倦倦的样子,每说一句话都要停顿好久,闻言“嗯”了一声,片刻之后才又说:“阿肇,你一向稳妥,就把门派的事给打理好吧,我这几天想出去转转。”   慕韶光说完之后,就转了身向外行去,这时,上官肇突然在他身后道:“师兄,你要真的想走,你就走吧。”   他咬了咬牙,脸上掠过一丝不舍,又说:“……如果你不想回来了也没关系,你放心,门派的事情我们一定会处理好的。”   慕韶光站定了脚步,并未回头。   上官肇又说道:“你为这个门派付出的已经太多了,早已足够回报师恩。你和问师弟之间的事,也不是你的责任,就算你真的喜欢解君心,想跟他在一起,我也一定会支持你,只要你能高兴。师兄!”   上官肇的话里也没有提到步榭,因为他也并不知道这个人。   慕韶光微微颔首,说道:“多谢,我会想清楚的。”   他也像是在対自己说:“不用担心,一切都会过去。”   记得曾经那段门派倾危、风雨飘摇的日子,慕韶光就经常対他们这样说,每回听到师兄说出这样的话,他们都会觉得十分安心,因为师兄说的话,绝対不会有错。   直到长大才明白,每次慕韶光这样说的时候,心中有多少故作的坚强与无奈。   上官肇几乎有些哽咽。   慕韶光却没有回头看到他的神情,只道:“我先随便走走,不用让人跟着了。”   说完之后,慕韶光就离开了。   他没有什么目标,他确实只是想随便转转,上官肇说让他离开穹明宗,是以为他在宗门待着不开心,离开之后,不用承担那么多的责任就会快乐,可是天下之大,又走到哪里能逃出自己的心牢呢?   慕韶光漫无目的的绕了很久,最终兜兜转转,去了他曾经跟随问旻练习魔功的那座小山上。   这是他和步榭相识的地方,后来回了穹明宗之后,他和步榭也曾多次回到过这里。   山下的血渊已经被慕韶光上回来的时候给封住了,这些日子生机恢复不少。   草木萌发,漫山遍野的相留开得如火如荼,云蒸雾蔚的绚烂,瞧着倒是和当年更像了一些。   慕韶光站了一会,忽然喊道:“步榭!”   前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回应他的声音,也没有人带着笑意出现在他的跟前,揉一揉他的头发。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那么在世界上消失了。   慕韶光大步向前走,一边走一边高声喊着“步榭”,山谷里只有他空荡荡的回声,重重叠叠从四面回环响起。   一直跑到精疲力竭,慕韶光方才站定,手扶住了一棵树,感受到树干上粗糙的触感。   他转过头,忽然发现上面竟然是一道道身高的刻痕。   两排刻痕被法术镌刻进木头当中,即使时光与成长也不能磨灭,其中一道没有变化,另一道痕迹却是年年增高,一直到比旁边矮了半头左右的时候,就没有了。   他还记得,当时步榭很欠揍的松了口气,说道:“幸好。”   他不禁瞥他:“什么幸好?”   步榭笑道:“师兄比较老嘛。所以应该高一点,能保护师弟。”   慕韶光嗤笑道:“我不过是两三年没长罢了,别以为你就一辈子比我个头高,说不定明年我就高过你了,那时候你怎么办?”   步榭看了他片刻,冷不防一下子把他抱了起来,竟然还是像対小孩子一样,揽着他的腰转了一圈,大笑道:“那我就叫你师兄!反正一样可以抱!”   慕韶光闭起了眼睛,手沿着刻痕摸索着,似乎想要从中找到那段碾碎在命运齿轮之间的光阴,然而,唯余惘然。   其实,他们还留下了很多东西,过了这么多年,什么都面目全非了,但依旧无处不是回忆。   童年、少年是人最单纯的时期,那个时候经历的快乐幸福或是悲伤痛苦也都格外顽固,就算有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忘记了,但扎下的根也永远都在。   有些人,是岁月本身。   慕韶光按住胸口的位置,似乎就能够感觉到那些根系正在心脏里搅动着,却永远再也无法发芽。   脚下的地仿佛一阵软一阵硬,他的视线也有些模糊,一直强行压制的旧伤在接连的心神震动之下隐有复发之兆。   慕韶光忽然感到一股怨怒之情打从心底涌了上来。   他猛然一拳重重垂在树干上,直打的枝叶晃动,木屑横飞,仰头対着天空大喊:“老天,你対我不公!”   为何天道不公,非要命运弄人!   于是,满山的回音再次跟着他叫嚷起来,高高低低,重重叠叠,说的都是“対我不公”。   慕韶光闭目靠在树干上。   他本是泄愤,可听了一会,纵使心神再乱,也逐渐觉察出有些不対来。   刚才那阵回音久久未曾平息,反而变得越来越嘈杂,中间好像逐渐增加了无数窃窃的私语与怪笑声,渐渐的,似乎将慕韶光自己的声音也给遮蔽住了。   太阳开始偏西,人鬼难分的黄昏时分已至。   慕韶光抬起头来,扶着树干站直了身体,手掌滑下,慢慢按住了腰侧的剑柄。   他定了定神,向前走了两步,被金红日光拉长的影子随着他的步伐扭曲拉长,又扩宽缩短,看起来无比诡异。   忽然,饮真发出了一声威慑的剑鸣。   与此同时,慕韶光手中的长剑已经出鞘,反身便斩!   剑光闪过,一团黑影砸落在地,断成两截,痛苦地蠕动起来。   慕韶光扶着剑快步走上前去,低头一看,只见倒在那里的正是一只和夹谷闻莺真身极为相仿的怪物。   这东西明明应该是生活在血渊中的,整座血渊那股澎湃强大的邪力当时都已经被慕韶光给封印起来了,怎么会这么快就被冲破了?   慕韶光的神情逐渐严肃,多了些戒备的敌意,反倒稍稍淡化了颓丧的情绪。   他随手拍出一掌,还在努力蠕动着想把两截身体対在一块复生的怪物当即毙命,化作了一滩血水。   慕韶光看着血水渗入到泥土之中,周围的花草枯萎一片,想了片刻之后,又大步走到了那处血渊的旁边查看封印的情况,心中逐渐萌生出了一个想法。   “慕韶光……慕韶光……慕韶光……”   这时,他听见风里有一阵呼唤在叫着自己,其中还夹杂着一些桀桀的怪笑:   “你终于还是来了!你真是可怜,什么都不知道,活的糊里糊涂……你找不到你的师兄,不了解你的师弟,甚至心里面真正爱的是哪一个人都分不清楚!像你这样的人,活在这个世上,真是、真是——”   太阳没有来得及一点点落下山去,就被悄然聚拢的阴云挡在了后面,天色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哗!”   那个声音所说出的话不可谓不恶毒,慕韶光一言不发地听着,忽然间,他的目光一厉,没有任何预兆地拔剑劈斩!   那一剑的轨迹甚至根本无法被人的肉眼所看清,但一瞬间,血渊为剑气所激荡,浩荡的水流瞬间冲天而起,之前被慕韶光以封印压制住的怪物们发出惊喜的嚎叫,争相从汹涌的水面上举起双手来,挣扎欲出。   但慕韶光的目标并不是他们。   他落地之后凭空站在了水面上,定格住反手握剑的姿势,目光冷冷落在了手中的剑刃上。   雪白银亮的剑刃上,此时赫然蒙上了一层黑色的锈迹。   慕韶光并拢手指,在剑面上一划,使饮真的剑刃又重新光洁如新了。   有的怪物已经试探着把头冒出了血水的表面,但看到慕韶光之后,又吓得连忙缩了回去,而后面还在有不明就里的怪物继续往上冒,弄得一时间水面上此起彼伏,动荡不已。   而就在晦暗的血色背景之上,慕韶光身穿白衣,神色清冷,孤高而又漠然地垂下眼去俯瞰着他们,像是执掌生死的神明,又像一缕游离于此世之外的幽魂。   “我上次来到此处的时候,本想将这些东西全部诛灭,以免祸及在周围生活的修士百姓们,但临到最后一刻的时候,我却突然心生犹豫。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   慕韶光笑了一声,却带着说不出的自嘲,不知道在同谁说话。   “他们,可是我师尊留下来的啊。”   突然有一阵风打着旋从他周身划了过去,满山的树叶都哗啦啦地响了起来,像是无数人同时发出了大笑声。   慕韶光道:“不错,我和我问旻之间,论关系……也就那么回事,但有一点我很清楚,那就是无论他做了什么,利用了多少人,又欺骗了多少人,他所有的举动都是为了除魔。所以,这血渊放在此处,会不会,也有他的道理呢?”   风渐渐平息了下来,紧接着,乌云聚拢,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了下来。   “万物皆有平衡,生生相克,生生不息。”   慕韶光低低自语:“或许,问旻放任此处血渊不管,是因为下面藏着什么更加厉害的东西,我担心如果贸然毁去会导致失衡,所以才仅仅是将血渊的力量加上了一道封印,但还是给了你有机可乘的机会……”   说到这里,慕韶光停了下来,淡淡地说道:“免费的说书到此结束,再讲下去就要付出点代价了。出来吧,让我看看你如今是人是鬼……魔、神。”   慕韶光说出“魔神”这两个字其实是猜测,他不是不相信鸢婴未死,而是觉得,如果鸢婴当真还活在这个世间,必然不可能甘于藏身在这个地方。   他的话音落下,周围一阵沉默,忽然间,一把伞撑在了头顶,为慕韶光挡住了噼里啪啦打下来的雨滴。   “你的脸色很苍白,年轻人还是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否则会让我这种已经入土的前辈感到非常的可惜。”   一个声音缓缓地说道。   慕韶光转过头。   他的身边多出了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虚影,手里举着伞,赫然正是当年魔神鸢婴的样子!   血渊上面的黑气还在不断凝聚,慢慢填补着他的身躯。   鸢婴対着慕韶光点了点头:“很久不见了。”   “我从没在乎过这条命。”   慕韶光并不领情,拂袖之间,身形已然飘退出去了几丈之外,站在雨中,打量着面前这张本不该出现的面容。   “倒是你……”   慕韶光打量着他,缓缓地说:“魔神已死,你并不是他,你只是……一缕神识的投影。”   发现这一点,并没有让他觉得轻松,而是心底更加一沉。   他们之所以在鸢婴一死之后,就全力防范他复活,除了唐郁所说的“天机”之外,就是因为此人功法的特殊性。   鸢婴当初原本未修魔道,在他刚刚入门,尚未筑基时,曾意外遇到一名正在渡劫的鬼修,因自感已经抗不过后五道天雷,便想抓鸢婴为自己挡劫。   鸢婴同他一番搏斗,情急之下,竟将那鬼修吞噬入体,在雷劫的余烬中悟道,突破筑基、金丹、元婴三重境界,一日千里,直接进入了出窍期,震骇了整个修真界。   正是因此,此人的功法向死而生,生生不息,能够借一切外力为己用,可以说几乎没有弱点。   所以问旻才苦心孤诣,想要为他培养出一个克星。   如今,鸢婴那一缕神识显然就在这血渊之底,虽然暂时不能完全突破封印而出,但他的投影在此,说明实力也已经恢复的不少了。   可想而知,如果上一次不是慕韶光行事谨慎,没有直接把这片血渊扫荡干净,只怕鸢婴当时就会复生,这可真够让人后怕的。   “此山荒芜多年,多了芷忧君,似乎连风光都比以前明媚很多,多年未曾见过的鲜花也盛放了。”   鸢婴像是没有听到慕韶光的话,欣赏着眼前的美景,自顾自说道:“它们原本已经在数百年前枯萎,但将种子藏在泥土之下,蓄势待发,拼命地积聚着力量,所以能在合适的时机开放。这个时候,生死不过一道轮替,真正留存下来的,是永恒。”   慕韶光淡淡地说:“用鲜花自比吗?你这一点倒是跟以前如出一辙,还是如此的自恋自大。”   “那就将就一下吧。”鸢婴道,“这番话本来是想说给你的师尊听的。当年他设计截下了我的一缕神识封印于此处,又以这些东西身上那股肮脏的气息不断侵袭,影响我走火入魔,可也为我轮回复生埋下了那粒种子。没想到时至今日,他倒是死的更透一些,将这个烂摊子留给了你。”   慕韶光冷淡地说:“所以呢,你今天是想找我报仇?”   “恰恰相反,”鸢婴道:“我是来找你合作的,如果可以的话,我们甚至能交个朋友。”   “合作?”   “杀了解君心,我帮你重掌穹明宗,甚至,或许还能为你寻找到你那个步榭的下落。”   慕韶光说:“我杀不了解君心。就算是以前没有旧伤的全盛时期,我也没把握能赢过他。”   鸢婴微微地笑了,说道:“但你根本就不需要动手。只要你想让他死,他是不会再活下去的。”   慕韶光怔了怔。   不是因为鸢婴话里的内容,而是対方听上去,未免対他和解君心之间错综的关系太了解了。   鸢婴看了一眼慕韶光的神情,突然笑了,有些惊讶又有些玩味地问道:“你——不知道解君心为什么会成为我的弟子?”   慕韶光确实不知道,他从未想过这件事会跟自己有什么联系。   他下意识地便开口欲问,目光却无意中看到了魔神唇边一缕隐秘的笑容,心中猛然一省。   ——対方正在搅乱他的心绪,他不能顺着魔神的话去想。   “対你来说,取走解君心的性命并不难,而我,则需要他的身体来获得新生。我相信现在的你,应该也不会再软弱地留恋那些虚假情谊了吧。”   鸢婴慢慢地微笑起来,将手按在了慕韶光心口的位置:“刚刚你来到这座山上的时候,我已在你的心中看见了恨。可惜啊,当初同意收问千朝为徒,是想欣赏穹明宗内讧的大戏,那个没出息的东西,却还是太心软了。”   “现在,想想你受到的屈辱和欺骗,慕韶光,来和我联手吧,你将再也不会体会到今日的无力。只要我们联手,又何愁不能対当世之人生杀予夺,让那些无聊虚伪的修士们再也翻不了身!”   慕韶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知道我最恨的是谁吗?”   鸢婴挑了挑眉头:“利用你的问旻,强/暴你的问千朝?或者是不辞而别,无缘无故消失不见的步榭?”   “我——最恨自以为是的人。”   慕韶光冷笑道:“喜怒爱恨,人之常情,我不能免俗。但我不会因为有所怨怼,就与你这种杀人无数的恶魔同流合污。”   “无论经历什么,我的道,始终如一,百死无悔!”   慕韶光倏地拔出了剑,遥指鸢婴,喝道:“滚回去!”   鸢婴遗憾道:“你一定要这么固执吗,慕仙君?如果你不同意,我可能就得先借用你的身体了,这么漂亮的身子,有你的神韵才是点睛之笔,我还真有点舍不得。”   “少废话,想要就来吧。”   慕韶光冷笑道:“击败我,杀了我,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一切将会如你所愿。”   鸢婴神色微变,上下打量着他,目光从慕韶光苍白的面色一直落到了他执剑的手上,慢悠悠地笑道:“可你看上去状态不怎么好啊。”   慕韶光道:“不劳费心。”   “当年问旻死后,你能迅速支撑大局,并率领仙门击退合虚,让我一直対你很欣赏,可惜,咱们从来都没有一対一地正面较量过。”   鸢婴似乎还颇有兴味,说道:“但现在看来,当初那一战,你的耗损不少,如今我虽然无法离开这片血渊,但此地已到处充斥着我的魔息,你最好还是注意一点……”   鸢婴说到这里,语气一顿,慕韶光微一抬眸,见到対方冲着自己一笑:“否则,真的会死在我手上哦。”   慕韶光一震,下一瞬,鸢婴凭空一引,手中已多出了一柄黑沉沉的巨剑!   轰——   剑气磅礴,如天风海雨,分作数股巨力,袭向慕韶光!   可慕韶光的身影,却在原地消失不见了。   他早已在鸢婴开口时就暗暗提防,此刻整个人如影随形一般,在剑招袭来的同时,转瞬出现在了鸢婴身后,手中结印,一掌向下击出,漫天血水荡起,纷飞如雨。   周围寒意大盛。   这些血水凝结成了冰刃,飞速旋转着,反客为主,化去剑气,已将鸢婴包围在了中间。   “呛啷”一声尖锐的脆响,慕韶光随后趋近,鸢婴反手格挡,两人剑刃相交,跟着同时反手变招。   剑影纵横,兵刃撞击的声音嘈切如雨,终于,在“轰”地一声撞击中,又归于死寂。   两人僵持片刻,慕韶光的剑刃猛然向着他自己的方向倾斜了回来,显然并不及鸢婴力大招沉,慕韶光手腕力挫,咬牙令剑刃在距自己的鼻尖一寸之外生生定住。   只要再稍微晚得一刻,他就要被自己的剑给生生劈成两半了。   在这种激烈打斗的情形下,谁也没有心思害怕或者犹疑,鸢婴趁势一掌按在他的小腹上,慕韶光感到一股汹涌之极的魔息顷刻间顺着他的丹田灌入!   瞬间,一股尖锐的剧痛牵动旧伤,迅速从丹田处顺着血流扩展到周身,魔息与灵气在他的经脉中暴冲,慕韶光猛一口血直喷出来。   有一部分血珠溅到了鸢婴的脸上,他轻笑一声,竟用舌头在唇边一舔,手上的招式却是又狠又重,毫不容情,第二击向着慕韶光的胸口而去。   饮真骤然厉鸣,上面似有一道人影隐现,随即,剑上爆发出了耀目的白光。   慕韶光手上猛力举剑上架,跟着从魔神的身下滚出,手在山壁上一撑,斜身飞退,这才勉强将第二掌躲了过去。   方才的魔息在他体内像沸腾一样燃烧着,慕韶光将剑拄在地上,能够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声。   他确实不是鸢婴的対手,无论是阅历、体力还是年龄,旧伤因为対方那一掌彻底被引发了,慕韶光虽然竭力忍耐,面色依旧流露痛苦。   两股奔涌的气劲在他体内游走,宛若千刀万剐的凌迟,那种熟悉而又久违的疼痛,似乎让人连灵魂都跟着战栗,只恨不得立刻死去,就不必再重复忍受这种痛苦了。   但其实,他対这样的情况毫不意外。   那些经年积累下来的旧伤有多么严重,唯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更不用说魔神的出现又正是在他心神激荡的时刻。   方才他与魔神斗剑的二十七式乃是每一任穹明宗掌门才会修习的荡魔剑,方才两人交手不过一炷香之间,他已将整整二十七式全部完成,纵横交错的剑网切断了魔息向外扩散的可能。   就算是问旻复生,恐怕也会为他的剑法击节赞叹,可慕韶光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终究没有躲过鸢婴那一掌。   握住剑柄的手在颤抖,双腿软绵绵的,全身的力量仿佛都在流失。   饮真上的白光正越来越黯淡,外围的魔息开始一点点渗透进来。   “宁可忍受这样的痛苦也不愿屈服,值得吗?”   有人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幽幽地叹息道:“你明明知道,不需要付出太多代价,只要答应我的建议,就可以摆脱这些痛苦了啊。”   慕韶光心里有个声音,仿佛说了句,“是啊。”   他做这些是为了谁?付出这么多又得到了什么?   他攥紧了自己的剑,因为过于用力,甚至连关节都有些发白了。   疼痛到了极点,反倒令人的感觉渐渐麻木,倒是困倦之意愈发明显。   他太累了。   放下手里的剑,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吧。   只要交出自己的身体,以后这世间所有的痛苦,便都可以彻底离他远去,那些担得起担不起的责任,也可以尽数扔到一边,就此用不着在上面耗费半点心神。   死亡是最好的自由,他想做个安心的梦,在梦里,亲友俱在,和乐融融,没有阴谋与欺骗,也没有杀戮和离别。   慕韶光的呼吸越来越急,嘴唇和双颊上没有半分血色,他的身形摇摇欲坠,看起来仿佛连一阵风都能吹倒了。   但心里却偏生还有股劲撑着,宛若钉入脊梁中的钢钉,让他依然提着最后一口气,挺立在那里。   他是慕韶光,生来顶天立地,焉能死于宵小之手。   他还没有找到步榭,他还没有找齐眼泪,他还不知道穹明宗接下来会怎样,有些话……有些话,他也还没来得及対解君心说清楚。   如果他死了,那么今日将无人再能阻魔神,苍生亦将受难,他的名字会永远与失败者的身份相连,千年万年。   他不甘心!   他不后悔,他没有错,他也不能死!   他选择走上的路,就绝対不会放弃,只要还有一息尚存,他就要——一步一步地,向前走下去!   因为他是慕韶光。   --------------------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韶光就是一个饱经摧折,其志不改的人,他这个等级和逼格的人,什么大风大浪都看过,可以为情神伤,但不会为情所困,所以他的精神和人格也永远不会被践踏。 第90章 之子归泉   慕韶光用力狠狠一咬嘴唇。   血, 顺着嘴角淌下,他尝到腥甜的味道,稍稍拉回有些恍惚的心神。   鸢婴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   “若当初不是问旻对付我心切, 让你仙魔功法兼修, 以至于毁了根基,或许以你的天赋, 今日还真的不会败于我手。”   鸢婴摇了摇头:“慕韶光, 但今日你败亡的结局已经注定,我奉劝你不要再做徒劳的挣扎了, 如果你现在放弃抵抗,我省些力气, 你也还能少一点痛苦。”   慕韶光注视了他片刻, 目光逐渐变得清明,忽然唇角上扬,嘲讽地笑了起来。   “你以为自己就没有一点破绽吗?”   他的剑锋,一点点抬了起来, 再一次指向了鸢婴, “你不知道我上一次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封住血渊?我是为了让这山下的东西不能再跑出去害人,其中,也包括你。”   四面的山壁上, 随着慕韶光的动作隐隐流动起了金色的纹路。   鸢婴一怔。改文件血甭   他脸上那种胜券在握、高高在上的神情终于消失了,目光变得危险起来:“你做了什么?”   “这是荡天除魔阵, 你应该从未见过,因为是在你死了之后, 我才刚刚完善好, 今天你可以见识一番它的威力。”   慕韶光一步步地向着鸢婴走去,周围的法阵随着他的步伐, 开始推移变化,散发出明美的光彩。   “自以为是地主宰他人的命运,因为一己的喜怒好恶便将一切都弄得一团糟,不讲是非,毫无底线,并因此而沾沾自喜。我觉得你很可悲。”   “你这种人,就应该重新埋回到地下去!”   鸢婴的背景是铺天盖地汹涌的血海,那红色仿佛也落入了慕韶光的瞳孔,迅速从眼底蔓延开来。   他的灵息瞬间变得阴冷黑暗,在经脉中急速涌动,庞大的法阵竟以慕韶光为中心轰然向四面推出,杀机暴涨!   *   沉沉的夕阳终于落下山去了。   这个夜晚显得无比漫长。   解君心御着剑,在黑暗中疾掠而过。   夜色的掩盖下,一切丑陋和美好都模糊不清,纷纷被包裹成形状各异的影子,高低起伏的山峦,随风摇摆的树丛,沉默奔涌的江水与浪潮……   以及鲜血与死亡。   那些抓不住的往日,看不清的未来,难以预料的分别,在暗与影之间交织成了一副诡异的图卷。   风声飒飒地掠过耳畔,解君心已经把速度提到了极致,他紧紧地攥住自己的手,掌心中有一道印记正在不断发烫。   那是他在慕韶光腰侧画下那道平安符的感应。   一直持续的灼热与疼痛,在心中发酵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焦急与恐惧。   “千万别出事……千万别出事!”   他头一回试着在心里祈祷,眼角的余光中突然看到一片绚烂的金色划空而过。   解君心狂奔着冲了过去。   ——此时怨气冲天的血池中,竟赫然开满了一朵朵金色的莲花。   鸢婴的身形已经完全被包围在了法阵中间,他身上的魔息形成黑色的浓雾,向外与金光抗衡,金光混在浓浓的黑雾之中,纠缠翻滚,相互抗衡。   “法出令从,或趋以灵,祭吾命魄,镇邪迴明。定、安、斗、除……”   慕韶光嘴唇微动,几乎让人听不见他正在发出声音,身上的灵力正在急速流失,灌注在法阵之中。   这个法阵威力巨大,但与之相对的,是灵力的耗损也同样巨大,以慕韶光现在的情况,根本无力独自主阵。   除非以消耗自身的魂力作为代价。   每一个字诀念出,他就恍惚觉得身体上有一股力量被硬生生撕扯开来,剥离而去。   周围的风声、话语声都仿佛开始变得越来越远,慕韶光眼前的视野也正在变得越来越暗,天人五衰,是生命逝去的前兆。   他要死了吗?   回顾这一生,虽无悔恨,遗憾颇多。   他希望世道清明,百姓安居,他希望身边的人和乐安宁,心有所念,身有所栖,他不知道怎样做才是最好的,最后看来,似乎给很多人都带去了伤害。   现在,还差两个字,封印法阵才能完成。   那时这肮脏的东西就会被重新压入地底,也算他总算能最后做成一件好事吧。   “震。”   慕韶光的身子晃了晃,这一回,甚至连用剑拄着都撑不住他的身体了,是他终于忍不住身体朝前一倾,单膝猝然跪落在地。   手腕上忽然一痛,一只已经化成了白骨的手牢牢地抓住了他,慕韶光垂下眸去,冷冷看着鸢婴的挣扎。   步榭、解君心、问千朝、上官肇、叶天歌……这些人的面容一一自他脑海中滑过,又渐次从他愈加漆黑的世界中远离,爱也好,恨也罢,他只知道,他不想再看到身边的人遭遇不幸,也不想让任何的遗憾再发生了。   慕韶光连动一动手指都感到浑身剧痛,他额角的冷汗一连串地往下淌,几乎遮蔽了视线,勉强朝着那只白骨手点了几次,才将它斩断。   颤抖的手再次抬起,结出印伽,最后一个字在唇齿间,将吐未吐。   正在这时!   一道人从另一个方向飞驰而至,竟然不顾金光的侵蚀,直冲进了法阵的中间,合身一把摁住魔神,将他直接向着血渊之下压去!   整座山间都响起了巨大的轰鸣声。   来人正是解君心。   他和鸢婴身上都具有着浓重的魔息,顿时让荡天除魔阵追着他们一直朝向水面之下压去,血渊中的层层戾气加大了这股压力。   鸢婴的双手伸出来,掐向解君心的脖子,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你这个丧心病狂的畜生,你竟然又——”   解君心眼神阴狠,一下子掰断了他的双臂,将他狠狠往下掼去!   “去死吧!”   法阵上的金光同样把解君心割的浑身鲜血淋漓,但也因为他强行以自身引动整个大阵下压,竟然生生切断了慕韶光与法阵之间的联系。   解君心这样做,是因为人的声音总是比动作快的,他赶到的那一刻,已经来不及阻止慕韶光念出最后一字口诀,所以解君心干脆就硬是扯开了整个大阵,以保证慕韶光的魂力不至于完全被它消耗殆尽。   但之前已经散去的那一部分,却终究还是没有办法挽回了。   慕韶光的身体上逐渐散出晶莹的蓝色光点,他感觉自己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漂浮在半空中,手上的力气一松,饮真直直向下坠去。   剑啸长鸣,仿佛一个人痛楚的哀哭,剑身上发出白光,在半空中隐隐幻成了一个半透明的人形,在风中迎着风展开双臂。   从慕韶光身上散出去的蓝色光点仿佛找到了归宿,纷纷萦绕在了饮真的周围,不断聚拢凝汇。   他们拥抱在一起,像是坠落的星辰,急速向下。   最终“咚”地一声,饮真剑落进了血渊深处。   解君心没有来得及顾及饮真,飞身上前,一把将慕韶光抱入怀中。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与拥抱,慕韶光抬起头来,看清眼前的人,对着解君心微微一笑,解君心却盯着他满眼惊恐。   他能够看到,慕韶光的身形竟然是半透明的,虽然被自己抱在怀里,整个身体却轻飘飘的仿佛没有半点重量。   慕韶光抬起手,他连忙要握住,慕韶光却摇了摇头,手继续向前伸。   解君心连忙俯下身子,慕韶光摸了摸他脸上的伤口,问道:“疼吗?”   解君心的嗓子仿佛哽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摇头。   “没想到你会来,但是能在这个时候见到你,我很高兴。其实上一次的事情过后,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有些话要和你说,但不确定还来不来得及。现在你在这里,我也可以少一点遗憾。”   慕韶光的语气很温和,带着种云淡风轻的安详与平静,解君心曾无比期盼着他还能这样同自己说上一回话,但此时他看着慕韶光,心却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因为他逐渐意识到了一件事。   即使慕韶光没有把禁术用到最后,前面的耗损太大,他的状况也已经救不回来了。   ……他就要死了!   心仿佛被骤然捅进了一柄尖刀,又用力翻搅着,剧痛无比,仿佛有风从伤口中空荡荡地吹过。   解君心甚至分不清此时在不停发抖的到底是他自己还是慕韶光,如果是慕韶光在抖,他一定很疼吧。   他简直没办法去想象,慕韶光是怎么自己去承受那种魂魄被硬生生撕裂的痛苦的。   为什么那么多的痛苦都加诸在他的身上?他明明是那样好的人。   解君心道:“你别说话了,你放心,不会有事的,我一定能救你,我一定能!”   他拼命安慰自己,之前那么多的磨难,慕韶光都挺了过来,这次也一定可以的,他已经见到慕韶光了,就肯定有办法让他活下去。   只要他——只要他好好的,哪怕是永远都不再见自己也没关系,哪怕是彻底忘记了自己也没关系,他只想要慕韶光活着。   解君心拼命往慕韶光身上输送灵力,可是灵力送出,只觉空空荡荡,根本就没有着落的地方。   怎么办?怎么办?还有什么办法,还有什么办法可以留住他!   时间每流过的一刻,都仿佛把他放在油锅里煎熬,他简直恨不得把自己的命塞给慕韶光,可一切都是徒劳。   慕韶光的力气有限,解君心说话的时候他就不说了,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个曾经与自己有着最亲密无间的距离,却又从未真正相识的人。   他看见解君心的身上都是伤口,他作为魔修扑入荡魔阵中,受到的伤害可想而知,而且伤口极难愈合,可是解君心好像根本就不知道疼,只是慌乱地想要留下自己。   这个傻子……永远都在用伤害自己的手段强求,然后又自责的,担心他身上的鲜血弄脏了别人的衣服。   “……你不用怕,也不用为我觉得难过。我死得其所,觉得这样很好。”   终于,慕韶光再次开口说道:“谢谢你。”   “不。”解君心猛然站起身来,急急把慕韶光抱在怀里,跌跌撞撞地向着山下跑去,“我们现在立即去上庭,上一次就是他们想办法给你治病的,这次一定也可以!”   慕韶光的身体随时都有可能消散,解君心不敢御剑,只有用结界为他挡住风,双腿拼命向前狂奔着。   他的睫毛不断颤抖,声音里已经带着哽咽,慕韶光忽而抬起手,然后,一滴泪水落在了他的手心中。   ——那是解君心的另外一半眼泪。   解君心这两滴泪,一滴是因为得到,一滴是因为失去。   他从未得到过爱,但所有的悲欢痛惧,却全都是由爱而生。   慕韶光把这滴眼泪握在手中,觉得仿佛握住了心的一角碎片。   他把解君心的眼泪装进了寒玉瓶中,然后将瓶子递给他。   “这个帮我保管好,或者你也可以交给我师弟上官肇,这里面是你们的眼泪,魔神的力量碎片,就……藏在其中……我怕他早晚会……突破封印……”   “你自己交给他,你再坚持一下,我马上就告诉他来,好不好?你不想你的师弟吗?你不想再见见他吗?”   解君心的眼泪越落越多,他哽咽着说:“是我对不起你,都是我的错,我求求你,你不要放弃,只要你好了,我再也不会缠着你了。求你……”   “我真的不怪你,也不是因为你才来这里找魔神的,你别自责了。”   慕韶光摇了摇头,看着解君心,轻声道:“如果你当初没有冒充步榭……”   解君心怔怔地看着他。   他觉得慕韶光的口型接下来是要说“我们”,但慕韶光顿了顿,却说道:“那一定要过的比现在好吧。你可以答应我,往后好好地活下去吗?”   他的眼睛望着天空,慢慢合上:“其实我知道,你给我的护身符是你的魂火,我……”   串串泪珠滑下,解君心猛然停住脚步,双手依然维持着托举的姿势,他的怀中,却已经变得空荡荡了。   他定了片刻,突然抬起头来,大声叫着:“韶光!韶光!”   他想,或许慕韶光是在跟他开玩笑,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突然就,突然就这样消失在了呢?   慕韶光一定是躲在什么地方,看着他着急,说不定下一个瞬间,就会突然出现,嘲笑他的蠢笨。   解君心狂奔着四处寻找他。   “韶光!慕韶光!”   可是,没有人回应他。   他终于明白,慕韶光是真的不会出现了,这一切不是梦境,不是玩笑,慕韶光死了,自己永远失去了他。   解君心跪倒在地,片刻之后,“咚”地一声,将额头重重磕在了地面上,肩背都在抽动着。   然后他把身体蜷缩起来,发出了歇斯底里的痛哭声,如困顿的兽,嘶哑而绝望。   他听见自己的嘴里还在喃喃地叫着“慕韶光”,可一切都是徒劳了,那每一声名字,都凄厉的像是一柄刀,剜在心上,反反复复地绞出血肉。   他要如何好好活下去?这世上没有了慕韶光,就没有了他的容身之处,他永无欢乐,永无希望,生命又哪里还有半分意义?   他无数次地努力,一直拼命地想要靠近这个人,想要保护他,陪伴他,给他幸福,同他相守,可是他已经费尽了所有的力气,终究还是不能多留他一时一刻。   为什么命运这样残忍和吝啬,为什么他明明那样的珍惜和渴盼,终究也都成了徒劳?   现在什么办法都没有了。他只想去找他,只想到有慕韶光的地方去,一刻也不能多等。   解君心面色忽露决绝,回手一掌,又快又狠地切向自己颈侧动脉。   而这时,忽然有一簇火苗朝着解君心飞了过来,撞在了他的手上。   解君心那一掌上的掌力竟然一下子被火苗给吸了进去,但由于他出手的当时死志已决,所以还是有一部分的余力割到了脖子上,顿时血流如注。   那团火苗的形状有点怪,像是猫咪,紧紧地扒在解君心的手上,不断跃动着,似乎在焦急地劝说他——“不要做傻事”。   解君心怔怔地盯着那簇猫形的火苗,连自己在滴血的伤口都忘记了,从中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这是……   他突然明白了慕韶光临死之前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其实我知道,你给我的护身符是你的魂火,我……”   慕韶光知道解君心的魂火在他身上,可是在发现自己被欺骗之后,他没有把那缕魂火毁去,报复解君心,在遇到危难的时候,他也没有利用自己被对方珍视的特权,而用它挡灾。   他甚至小心地将这缕小小的火苗给护住了,并且,在自己灰飞烟灭之后,将它完整奉还。   因为就像慕韶光所说的那样,他想让解君心好好地活下去。   这缕魂火被慕韶光灌注了灵力,也沾染了属于慕韶光的气息,它似乎有了些自己的灵识,见解君心脖颈上血流不止,便自己飞了过去,轻轻在他的脖颈上蹭了又蹭。   解君心的血被止住了。   他将那缕火苗握在手中,似乎感受到慕韶光的气息、触碰与温柔。   不知不觉,竟已再次泪流满面。   他喃喃地说:“你总是这样,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不会轻易放弃……所以我也不相信你会真的就这样离开,你明明还有那么多的牵挂。我会找你,在这世间的每一处角落里找你,无论是轮回转世还是千山万水,或许总有一天,我们还能重逢。”   ——到时候,如果你幸福,我会,转身离去。   --------------------   作者有话要说:   一开始本来想写韶光死遁,但写着写着觉得不符合他的性格和人设,就改成这样更壮烈一点的安排了。   给小解留下一团猫猫火。   —————— 第91章 瀚海修椽   问千朝手里拿着一枚剑穗坐在地上, 仰着头灌酒。   他的身边已经摔碎了一堆酒坛的碎片,整个房间中酒气逼人,他却没有停下。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是问晖走了进来。   问千朝没看他,醉醺醺地说道:“哟,终于轮到你了。”   他仰头, 将坛子中的最后几口酒喝干净, 随手砸了出去:“怎么,你也是来指责我糊涂, 劝我放手的?”   问晖说:“芷忧君去世了。”   问千朝正另拿了一坛酒准备拍开封泥,动作一下子定住。   直到酒坛“啪”地一声打碎在地上, 他才猛地惊醒, 从地上一跃而起,一把攥住了问晖的领子,厉声道:“你胡说什么!”   问晖哀伤地看着他。他原本也对问千朝颇多不满,但看到对方这个样子, 只觉得心灰意懒, 什么也不想说了。   问千朝刚才根本就没看问晖,此时发现,他的双目又红又肿, 显然来之前已经哭过一场了。   他的身体晃了晃,死死地盯着问晖, 眼中竟隐隐带着哀求:“你、你刚才的话不是……不是……”   问晖垂目道:“他一个人去了罔山血渊,遇上魔神的神识想要冲破封印而出, 拼死阻拦, 魂魄消散,尸骨……”   他的声音几乎变了调, 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后面的话补充完整:“尸骨无存……”   问千朝呆呆地看着问晖的嘴巴一开一合,却觉得对方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几乎什么都听不见了,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也什么都看不见了。   问千朝突然松开问晖,转身向外面跑去,跑到门边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个跟头,重重地跌在地上,双手双膝都磕破了皮。   很疼。   他本来不该摔跤的,他已经很多年都不曾跌倒过了,倒是小时候常常摔跤,但没关系,每一次师兄都会把他扶起来。   这一次师兄没来,就是有事外出了还没回山,那他就去找师兄好了。   问千朝爬起来,向前跑去。   这个世界很喧嚣,有很多人在跑来跑去,有人嚎哭,有人大叫,还有人试图想拉住他说些什么,他却根本就听不见。   这个世界也很安静,安静到他的心跳声与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咚咚咚,咚咚咚,砸着大地,砸着胸膛。   师兄,师兄在哪呢?   他焦急地寻找着,总算看见慕韶光住的小院了,院子里的那棵桂树上花开的正盛。   问千朝连忙跑了过去,高声喊道:“师兄!”   很多人围在院子里,他高兴极了,知道慕韶光一定就在那,问晖果然是骗人的。   于是问千朝拨开人群,跑向中间,周围的人用各种各样的目光打量他,有责怪,有怜悯,有惊诧,他都不在乎,总算挤到了最前面。   然后看到了一口棺木。   棺木中没有尸体,只放着一片被鲜血染透的衣袖。   轰然一下,世界好像重又恢复了声音,周围的种种嘈杂哀泣涌入脑海,问晖那句话也慢慢浮现出来:   “魂魄消散,尸骨无存……”   这就是慕韶光的结局。生前轰轰烈烈,最终却孤独地在痛苦和惆怅中死去,死后不留全尸。   问千朝腿一软,跪倒在了棺材前,他伸手想去碰那片衣袖,仿佛再拉一拉慕韶光的衣服,他就会转过头来,对着自己沉静地笑一笑、   可手下触碰到的只有冰冷的风!   冷意从心底蔓延而出,问千朝的全身都在发颤,胸口更是痛不可抑。   他很清楚,若不是他闹出来的事,慕韶光不会在这种时候独自一人跑到罔山去,也就不会遇见魔神的神识,可以说,是他害死了慕韶光。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口口声声说着要给父亲报仇,他甚至想过,如果这世上没有慕韶光,是不是他就不用这样爱恨纠缠,执念成狂。   可原来这个人不在了,竟是这么痛,连呼吸都像切割灵魂的刀。   从此之后,寂寞悲伤时,再不会有人夜踏寒霜,提灯相候;大敌之前,再不会有人毫不犹豫地挡在他的面前,用并不强健的身躯为他抗下一切风雨;忧愁烦恼时,没有人安静地倾听他的胡言乱语;欢喜快乐时,也无人分享,无人骄傲……   他的亲人都不在了,他也没有了家。   悔恨与自责像是侵袭身体的毒/液,思念越是刻骨,痛苦就越是漫长,自此以后,永无尽头。   冷风刮过,大股大股的鲜血从问千朝口中涌出,染红片片凋零落花,他抬头看去,发现桂树早已枯了。   *   慕韶光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里,他身上的疼痛和虚弱都消失了。   恩师、同门、情人、挚友,一一出现在他的面前,又消失不见。   你们去做什么了?为什么没人……等一等我呢?   他这样想着,挣扎着试图从梦境中醒来,朝那些渐行渐远的身影伸出手去,却怎么都睁不开眼睛。   依稀间一脚踏空,耳边有飒飒的风声劲急响起,他好像从什么极高的地方坠落了下去。   迷蒙中,有人一把握住了他的手,用力攥紧。   你是谁?慕韶光问。   对方没有回答他,但轻轻地唤了他的名字。   ——“韶光。”   这两个字好像某种神奇的咒,让慕韶光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面前是一张熟悉的面容,他认得出,那分明就是步榭,他的师兄,也是他的情人。   慕韶光的头脑猛然清明,脱口说道:“师兄!”   在叫出“师兄”这两个字的瞬间,之前那个梦里所有的光怪陆离、是是非非都消失了,所有的经历化为梦境中散碎而模糊的片段,随着睁眼看见现实而烟消云散,不存在于记忆之中。   唯有眼前的一切,是如此的真实和清晰。   他想起来了,他叫慕韶光,是穹明宗朝云峰峰主问旻的大弟子,他有一位师兄叫做步榭,也是他的情人,两人的感情很好。   步榭此时就坐在他的床畔,正深深地凝视着他,眼底甚至带着几分晶莹之意,仿佛下一刻就要闪出泪光。   慕韶光的思绪越来越清楚,他自从练了问旻教的功法之后,就经常生病,每次步榭都在旁边守着他,等他醒来,这回他又病了一场,恐怕是让步榭担心了。   慕韶光安慰道:“我醒了,没什么事。“   步榭点了点头,想说点什么没说出来,一下子回手捂住脸,深吸了口气。   慕韶光道:“不是跟你说了吗?不用担心,我已经好多了。倒是你,怎么这样一副打扮?”   他见步榭穿了一身自己从未见过的华服,目光不由得又向周围一扫,发现自己所在房间中的各种装潢也很奇怪,完全不是穹明宗甚至仙门任何一个门派的风格。   慕韶光有些纳闷,想了想,突然又意识到了什么,转头向着步榭问道:“这里好陌生……师兄,咱们是出来了吗?”   步榭近乎贪婪地瞧着慕韶光,仿佛要把这些年来的分离都补上一样,简直难以从他身上移开眼睛。   一直到这时,他听见慕韶光的话,才察觉出不对来,问道:“什么出来了?”   慕韶光道:“当然是从穹明宗出来了。师尊没拦着你吗?我记得我昏过去之前,好像看见师尊追过来了。”   步榭神色几变,片刻之后才问道:“韶光,你还记得今年是哪一年吗?”   慕韶光道:“知道啊。”   他说了一个年份,步榭不禁默然。   他意识到,慕韶光竟然再一次失忆了,他的记忆停留在了两人刚刚摆脱问旻,离开穹明宗的时候。   如今的慕韶光,不记得问千朝,也不记得解君心,没有那些纠葛混乱的爱恨,他的记忆中只有自己,他的心里也只有自己。   发现到这一点之后,步榭的心中,实在不知道是喜是愁,是悲是痛。   而慕韶光何等聪明,此时看见步榭神情有异,也已经意识到了不对。   他扯了扯步榭的衣袖,问道:“你为什么要问我这样的问题?难道我说错了,今年不是那一年?我忘了什么吗?”   步榭轻轻拉过慕韶光的手,在掌心里握着,另一只手搂住他的肩,柔声说道:“韶光,你再试着想一想,看看还能不能想起来什么别的。你……你记不记得解君心这个名字?”   慕韶光犹豫着说:“有点耳熟,我……”   他心里想着解君心是谁,刚说到“我”字,就觉得太阳穴里好像有一根针扎进来似的,还在不停翻搅,奇痛无比。   慕韶光“啊”了一声,用手紧紧按住额头,顷刻间已经是满头冷汗,要不是他一贯能忍,可能这时候已经晕过去了。   步榭一惊,连忙在指尖运起灵力,轻轻地揉按着慕韶光的太阳穴。   他连声道:“对不起,是我不好,不该让你想的,你别想了!”   好不容易,慕韶光那股疼劲下去了,步榭才松了手,抱住他道:“都怪我,都怪我让你吃了那么多的苦。”   他的声音中满是愧疚,甚至大有一股自怨自责的愤然,双臂将慕韶光箍的紧紧的,像是要按进骨子里面去。   慕韶光觉得步榭的情绪跟往日比起来仿佛很不平静,拍了拍他的手臂,问道:“我到底忘了多少?”   他说出这句话,就觉得头又是一痛。   步榭道:“那些都不重要的,其实你也没忘记什么。就是……”   他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自己心头也是千回百转,只能暂时先稳住慕韶光的情绪:“就是我们其实已经从穹明宗离开一个多月了,而且还在西天治好了你的病,你却都不记得,我才这样问的。肯定有办法恢复,你先不要再想了。”   慕韶光疑惑道:“是吗?”   步榭摸了摸他的头发,柔声道:“自然,你不信师兄不成?来,现在先运气凝神。”   慕韶光照着他的话运气吐纳,引导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果然不再头疼。   慕韶光也意识到他现在不适合想的太多,便说道:“可能我这会还没恢复好,那我慢慢想吧。过上一阵试一试,说不定就想起来了,你也别着急。”   慕韶光就是这样的性格,经历再多痛苦,他都要活得清楚明白,不肯含含糊糊地过日子。即使一时想不起来,他的想法也不是就此放弃,而是说,下次再想,肯定能想起来。   真是个倔强而固执的人。   步榭搂着慕韶光的肩膀,柔声说道:“好,不着急,最难的时候都已经过去,以后咱们什么事情都不着急了。不管怎么样,我都陪你。”   慕韶光道:“师兄,你把现在的情况说给我听听。”   步榭沉吟了一下,说道:“这里是上庭佛子所在的灵山。”   慕韶光一怔,道:“怎么来这里了?咱们跟佛子可从来都没打过交道啊。”   步榭道:“是我认识这里的几个朋友,过来找他们帮忙的。现在你的病已经治好了,身上的魔功已废去,可以慢慢地恢复到原来的状态。这里的僧人们都和善热情,对我们很好,留我们在这里住上一阵子,我也答应了。”   慕韶光道:“会不会太过打扰?”   步榭摇了摇头:“不会的,你就跟着师兄安心住在这里,等到过一段时间你的身体养好了,咱们再计议往后的事情,好不好?”   步榭既然这样说了,慕韶光就点了点头,道:“嗯。”   他这个样子显得很乖,一下子让人想起了他小时候的样子,步榭纵然满腹心事,还是不禁微露笑意。   慕韶光却忽然抬手,在步榭的眉心处按了一下。   步榭一怔。   “师兄,”慕韶光说道:“既然一切都过去了,为什么你看起来还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你不开心吗?”   步榭刚要说什么,慕韶光已抢着道:“你别想瞒我,我看得出来你的情绪。若是有什么难处或者不快,你就说出来,说出来总比一个人扛着要好点。”   步榭看着眼前的这个人。   他自打降生于天地间就是佛子,在生命中出现慕韶光之前的岁月里,人人都知他心有大爱,无喜无悲,是这世上至圣至洁的象征。   他不需要私心,也不必有情绪。   也只有这一个人,能够透过他的外表,看穿他的心情;也只有这一个人,能在这种时候在意他是否有心事,为什么不开心。   因为他是慕韶光的师兄,他是步榭,在这里,他永远有血有肉,身在红尘。   步榭禁不住握着慕韶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只觉得心中有无限的爱意和疼惜。   他说道:“没有的,你放心吧。咱们已经顺利地离开了穹明宗,也没有人追过来,一切都是预计中那样。我只是想到你受了那么多的苦,心里有些难受。是我不好。”   慕韶光说:“你为我也付出了很多。”   步榭道:“这些还远远不够,做多少我都心甘情愿。”   慕韶光道:“事在人为,咱们现在已经成功了第一步,以后一切都会变好的。”   “是,事在人为。”   步榭低声重复了他的话:“以后一定会变好的。”   他回手端起床头上的一碗药,试了试温度,便端了过来,跟慕韶光说:“你刚醒,还得再好好恢复恢复,喝了这碗药,再睡一会吧。”   慕韶光对此十分配合。   他能够感觉到自己浑身没劲,体力十分虚弱,全身上下的经脉都在隐隐作痛,这样的话是很难动武的,慕韶光恨不得立刻就完全恢复到自己的最盛时,不用再事事让步榭照顾。   更何况上庭虽然收留他们,慕韶光也不想在别人的地界上借住太久,他希望能够找到一片真正属于自己的天地,这些都一定要把身体恢复好了才行。   步榭想用勺子喂他喝药,慕韶光挡了一下,说道:“我又不是手断了,我自己喝,拿过来。”   他直接接过药碗,低头看了一眼,只见那碗药中应该是放了不少西天特有的银莲花,整体呈现出一种奇特的亮银色,液体的表面晶莹透亮,甚至能够倒映出人影来。   慕韶光这时才一眼看见自己的脖颈上好像有一块红色,映着雪白的肌肤,格外显眼。   慕韶光回手摸了摸,意识到那是个牙印。   这印记当时被咬下去的时候一定很重,以至于结了疤,现在还没有完全褪下去。   能在他身上留下这样的痕迹,除了步榭也不可能有别人了,只是步榭一向温柔,即使在床榻上最动情的时候,也没有做出过这样可能伤到他的事。这次也不知道是发了哪门子的邪性。   慕韶光不禁有些无语地瞟了步榭一眼。   步榭也顺着他的动作看向了慕韶光的脖颈,微微一顿,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痛极的神色,但仅是一瞬之后,他就又露出了笑容,有些歉疚地说道:“对不起,是我不好。当时……情不自禁。”   慕韶光摇了摇头,心想,大概是发生了这么多事,两人难得亲密一回,步榭太过忘情了吧。   看来有些事他确实记不清楚了,竟然连两人上次欢好是在什么时候,中间有哪些细节都一点印象也没有。   只要一试着想就会头部剧痛,所以慕韶光没深究下去,也没和步榭计较,只说了句“你属狗的吗?”接着就把药一饮而尽,碗顺手塞回到步榭手里。   步榭任劳任怨地接过碗,摸了摸慕韶光的脖子,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说道:“以后不会这样委屈你了。”   他搂着慕韶光,扶他躺下,又仔细地给他掖好了被子。   慕韶光睁着眼睛看着他,忽然又叫了一声:“师兄。”   只有这两个字,步榭却好像完全知道他想说什么,微笑着说:“这次不会做噩梦的,我已经把噩梦都赶走了。”   他看着慕韶光再次睡着之后,这才转身离开。   *   步榭一出了门,就见有不少的人站在外面,都正恭恭敬敬地等着他。   见到步榭出来,这些人也不敢抬头直视,都齐齐俯身行礼,说道:“佛子。”   步榭“嗯”了一声,抬了下手,说道:“请起吧。”   依然是温和的声音,周全的礼数,但是此时的他跟在慕韶光面前相比,神情中却好似少了一些动人的神韵。   仿佛这些温和,这些礼节,都也不过和出剑的招式一样,是某种既定要做出的表现,而在他的心里眼里,此时此刻,却什么都没有装入。   其他人倒没什么感觉,在他们心目中,佛子本来就是如此的,听到步榭的话,便纷纷直起了身子站好。   步榭道:“抱歉,我今日有些累了,不想谈公务,诸位先回去吧。泓真长老暂且留步。”   等到在场的人中只剩下他和一名老僧之后,步榭才坐下来,颓然地叹了口气,说道:“他又把什么都忘记了。”   泓真长老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僧,当年佛子降世,就是由他进行开蒙的,算得上步榭的半个老师。   听到步榭说了这句话,他诧异地抬起头来,竟然从步榭那张清俊温柔的脸上捕捉到了一抹痛色。   他看起来……那样难过。   步榭道:“我想再多请一些人多来,给他好好诊治诊治。”   泓真长老想要劝,但看见步榭的神色,终究在心里微叹一声,将到了唇边的话收了回去,他知道,那必然是徒劳无功的。   泓真长老说道:“佛子,您想让他想起来吗?我以为那段回忆并不美好,或许忘记也不失为一种放下。”   步榭道:“无论是从那段回忆的角度还是从我的私心来说,我都不愿意让他想起那些事,想起……那几个人,但是如果韶光自己选择,他一定会想要不论多么的残忍不堪,也要知道真相。我想尊重他,我不想再让他被欺骗了。”   “而且……还有一点。”   步榭叹息着说:“他这一次记忆受损不是被封印,而是因为受了严重的伤,自身承担不了太过庞大的神思,所以自动忘却了一些事。如果他一直想不起来,也证明他的伤没有好,我很担心。”   他每一件事都事无巨细地为慕韶光想的明明白白,甚至考虑到了对方任何一点会有的心情。   泓真长老摇了摇头,说道:“老僧认得几位医术精湛之人,佛子若是需要,我可以去把他们请来……但是您还要继续跟芷忧君住在一处吗?”   步榭看了他一眼,泓真长老说:“请恕老僧多言,您到底是佛子,如今已经并非……童子之身,与心境上大有损耗,如果再不避嫌地和芷忧君朝夕相处,一方面是对自己的境界有影响,另一方面也未免有失体统,引起其他人的议论。”   步榭摇了摇头,说道:“长老,我顾不得那些了,我离不开他。”   泓真长老注意到,步榭说的不是慕韶光需要人照顾或者离不开自己,而是说他离不开慕韶光。   他意识到了步榭这句话的含义,心中不免骇然,步榭对慕韶光的感情,恐怕远远比他们所能想象的要更深。   可是……他是佛子。   佛子理应无情,甚至连稍稍动念都已是大逆不道之事,而步榭不但有了烦心,失了元阳,还用情如此之深,这件事若是传出去,足以惊世骇俗。   更何况,慕韶光的身份也不是什么出身寻常的美貌佳人,他的地位在整个修真界都举足轻重,还涉及到了合虚以及穹明宗那两边的牵扯,步榭若想跟慕韶光在一起,事情可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了。   泓真长老心中十分忧虑,又劝了步榭几句。   可步榭看着温和,在这上面却不容半点商量的余地,任由对方怎么说,他一个字也不反驳,只道:“我意已决。”   泓真长老终究也是无法,只能行礼告退出去,为慕韶光寻找医师了。 第92章 杏梁惘空   不得不说, 虽然再次忘记了一些过往,但这段日子是慕韶光人生中难得放松、惬意的一段时光。   步榭作为他的师兄,从小便宠他, 两人后来在一起了, 相处的模式也都似兄弟,似情人, 除了在床上的某些时刻, 他向来把慕韶光当孩子似的宠着,连衣食住行都为他安排的事无巨细, 没让慕韶光费半点心。   如今重逢,步榭什么都没有变。   在他的身边, 慕韶光不用去处理穹明宗繁杂的事务, 不用担心问旻的逼迫,也忘记了为杀师的愧疚而压抑自责。   他以为自己犹自年少,虽然经历了一些磨难痛苦,但并没有什么不可挽回的遗憾, 他甚至还在兴致勃勃地期待着在无限可能的未来, 他将拥有另一片完全属于自己,不受辖制的广阔天地。   怀着这样的念头,慕韶光养伤读书, 恢复得很快。   他一向勤勉苦修,以往在门派中的时候, 每日卯时起身练剑,亥时回房休息, 中间绝对不会怠慢偷懒, 这是从来雷打不动的习惯。   不过这些日子,因为身体的缘故练不成剑了, 步榭对他又几乎是疯狂溺爱,慕韶光的状态也不免松弛了许多。   有一天,他靠在床上看一本剑谱的时候,甚至不小心睡着了。   慕韶光这些日子很容易做梦,也不算什么噩梦,只是梦中总听见有个人叫他的名字,仿佛在求他些什么。那声音听起来又绝望又伤心,他想问清楚,但总是说不出话来。   “韶光,韶光,醒醒。”   这回是步榭的声音。   慕韶光睁开眼睛,见步榭站在他的床边,弯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含笑道:“天亮了,起来了。”   慕韶光怔了怔,目光越过步榭的肩膀看向窗外,猛然发现天光大亮,不由吓了一跳,猛地坐起来,问道:“这是第二天?我睡了这么久?”   他记得前一天他看书还是在刚刚傍晚的时候,但此时怎么着也得将近中午了。   步榭搂住他的肩,将手里的外衣披在他身上,仔细给慕韶光系着衣带,同时笑着说:“中午就中午好了,你又不考状元,难道还要‘闻鸡起舞’吗?正好你醒了,我那边的事也忙完了,今天带你出去转转,好不好?”   慕韶光知道他们两人在这里,步榭似乎也在帮着上庭做一些事,有时候会很忙,毕竟成天白吃白住的不合适,能力所能及地帮一帮人家,也是应该,所以他并没有过问。   只是步榭总怕慕韶光被闷坏了,一直跟他说,可以在周围的山上随便转转,随便与人聊聊天慕韶光虽然不是佛修,但饱读佛家道家的典籍,这里的和尚们肯定会喜欢和他论道的。   但慕韶光总是提不起劲,就一直窝在房里没怎么动。   经过这段日子的调查和各方请来的名医诊治,步榭已经知道慕韶光失忆的缘由了。   当时慕韶光为了将鸢婴那道神识彻底封印回去,孤注一掷,以魂力发动禁术,成功将鸢婴重新压入了万丈血渊之下,可同时,这禁术若是用到极致,是足以令人魂飞魄散的。   幸好当时解君心及时赶到,没有让慕韶光将禁术用完,步榭又及时觉醒,以佛气相渡,这才让慕韶光捡了条命回来。   可即便如此,他的一部分魂魄依旧没能找回来,恐怕是在封印的过程中被魔神给吞噬了,所以才导致了慕韶光的倦怠与乏力。   步榭最近就是在寻找将慕韶光魂魄取回来的办法,所以十分忙碌。   但忙归忙,别的事也不能疏忽。   之前解君心干的那些挖墙脚的事,步榭作为饮真,全都在旁边一一看在了眼里,也完全了解了当年自己不在慕韶光身边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   等到他的记忆一恢复,想起自己就是步榭之后,就算脾气再好,心胸再宽广,都不由得把解君心给恨到了骨子里。   这一回,步榭可算是长了一个大教训,绝不想因为自己的忙碌再弄出个解君心第二来了,所以不管他再怎么忙碌,顶多过上一两个时辰,也要过来看看慕韶光的情况。   只不过前几次他过来的时候,慕韶光都在睡着,步榭也就没有叫醒他。   慕韶光不知道这些事,以为步榭也是难得有些时间,想出去散散心,便问道:“有什么地方可去吗?”   步榭道:“名山大川大概你也看的多了,我想,要不就下山去城里看一看,这里的风土人情与咱们那边完全不同,说不定你会喜欢。”   慕韶光道:“也行。”   他说着,步榭已经从另一边掀开被子,捉住慕韶光的脚,抬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   慕韶光冷不防被步榭在脚上一抓,惊的缩了一下,说道:“喂,干什么!”   他眼睛瞪的溜圆,那一瞬间很像猫体的模样,倒是把步榭给逗笑了,他抬起慕韶光的脚,在他脚背上亲了一下,取过袜子来给他穿上。   步榭笑道:“把你的脚拽过去,当然是要给你穿袜子了,不然还能干什么?”   慕韶光脸上微微一红,说道:“我还不会穿袜子吗?用不着你。”   步榭道:“我知道你用不着我,可是我想给你穿啊。”   慕韶光眉目华丽风流也就罢了,连一双脚也生的玉白/精致,香/艳动人,此时因着步榭那一亲,皮肤上甚至泛出了淡淡的粉色来,只怕是谁瞧见了都会忍不住想要上手摸上一摸。   慕韶光挣不开步榭,骂了句“厚脸皮”。   步榭给他一只脚穿好了鞋袜,又握住另一只来穿,还顺便很公平地也在脚背上亲了一下,微微笑着说:“你小的时候,我还给你洗澡换衣服呢,长大了,知道跟师兄不好意思了。”   慕韶光总算被他放开了,连忙缩回脚自己下地站好,反唇相讥:“那时候你给我洗澡,我好奇摸你胸口上的剑伤,你还会脸红呢。现在不也是变得……嗯,无耻许多?”   步榭道:“如果无耻就能牢牢抓住你,无耻一点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他搂住慕韶光的肩,笑道:“走吧,师兄带你出去玩。”   下山之后,慕韶光是还有些担心问旻那边会派人来找他们,步榭则不愿意慕韶光在病情尚且不稳定的时候看见其他人,两人就在附近的市镇上随便走了走。   虽然去的地方不远,但正如步榭所说,这里的风土人情很有特色,大部分百姓们都笃信佛教,家家户户的门前和院墙上,也都喜欢以莲花、经文和各种各样的佛家典故绘画作为装饰。   慕韶光道:“看来对这里的人来说,佛子就是他们心中的神明了。师兄,你见过佛子没有?”   步榭道:“见过,就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慕韶光道:“是这样吗?”   步榭道:“世人崇拜的,往往是自己美化中的想象。”   两人说着话,路过一处猪肉铺,慕韶光便笑着说:“这里的人也确实有意思,虽然信佛,但该杀生该吃肉的时候又一点也不含糊,当真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坐’了,境界很不一般。”   步榭道:“你说对了,此地的佛教教义确实和中原不大相同,不禁‘欲’,只禁‘心’。”   慕韶光说道:“哦?”   步榭解释道:“意思就是,身体上的禁锢毫无意义,内心的纯净才是一个人的本源,是需要遵守的东西,口腹之欲,男女之欲,都是人的本能,只需要顺其自然,可是内心却不能动了沉迷依恋的念头。”   慕韶光道:“口腹之欲也就罢了,这男女之欲……若是与人肌肤相亲了,又不把人放在心上,那不成了负心薄幸,始乱终弃了。”   步榭沉默了一会,低声叹道:“是啊,这样的人,活该受罚。”   慕韶光随口玩笑道:“你说的还好像挺有感触一样,辜负过人还是被辜负过?”   步榭笑了一下,刮刮他的鼻子。   他们两个闲谈之间,看见街边有家酒楼,便走进去坐了一会,步榭给慕韶光点了几样喜欢吃的菜,另一边的说书人眉飞色舞,正讲着一个名叫“芷忧君”的人。   他讲的很精彩,周围的人不时发出喝彩声,步榭和慕韶光便也听了一会。   慕韶光已经不记得芷忧君是谁了,步榭听了一会,发现说书人讲的是慕韶光当初在问旻去世之后一个人撑起门派的事。   那个瞬间,铺天盖地涌上来的愧疚和自责几乎淹没了他。   当初抛下慕韶光,并非他的本意。   是因佛子历劫的劫期将至,便化身成为步榭,降入凡尘之间,经历爱恨情仇。   沾染红尘的一刻,如获新生,前世尽忘,步榭自然也不会知道自己就是佛子。   他以为他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名修士,非要说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就是自己这一生中,幸运地遇到了无比珍贵的一段情,虽然中间有很多艰难坎坷,但能与慕韶光在一起,他依然很满足。   他想,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他和慕韶光坚定地在一起,那些难关都能度过去的。   他们也确实坚持下来了,慕韶光的重病,门派的责任,问旻的威压……无数次的绝望和心痛,无数次的不放弃和相互鼓励,终于离开穹明宗的一刻,他们以为总算千辛万苦地寻到了幸福。   直到那一天的来临。   魔大举袭击了他和慕韶光隐居的村庄。   当时步榭留慕韶光一个人在家,自己则出门为他采药,半路上从惊慌逃跑的百姓那里听闻了消息,步榭逆着人流,心急如焚地往回赶。   路过村口的时候,他遇见了一群魔修守在那里,并且悄悄听他们商量,说是已经准备好了大规模的祭祀术法,要通过释放魔息来扰乱百姓们的心神,这样他们就不会反抗了。   这种的术法,如果在以往,是不会对慕韶光有太大伤害的,但现在慕韶光身上的魔息好不容易才被拔除了出去,尚在恢复期,绝对不能再受任何影响。   步榭知道,自己必须拦住他们,不能让这些魔修进犯村子一步。   他也就是这样别无选择的一拦,让他错失了最后一次作为步榭这个身份与慕韶光见面的机会。   当初为了缓解慕韶光的病情,步榭曾经与他双修,并将慕韶光体力的魔息吸收了一部分到自己的经脉中消化。   虽然这与主动练功不同,不会造成太严重的后果,也足以让他损耗甚巨,数年之内不能完全恢复。   双方开战之后,这些魔修意识到步榭是个劲敌,开始不断地叫人过来,跟步榭车轮战。   步榭以往动手一向留有余地,不会轻易置人于死地,甚至连问旻都曾经称赞过他心肠慈悲,但这一回,因为有无论如何也要守护的东西,他一次杀的人几乎比过往那些岁月中杀过人的总和还要多。   战至最后,所有的人都被他杀光了。   而他自己也精疲力竭,几处致命的重伤让他到了强弩之末,再也无力回天。   步榭撑着最后一口气,满身伤痕的向村子的方向走去,想最后再看一看慕韶光。   可是只走了两步,步榭就停住了。   他知道慕韶光在等着他,可难道他要死在慕韶光的跟前,让慕韶光倾尽一切地救他,或者眼睁睁看着他离开吗?   这太残忍。   他一向知道慕韶光的性子有多要强,也知道慕韶光的心里其实总觉得拖累了他,很过意不去,他一直想,没关系,两人还有漫长的时光在一起,慢慢解开一切的心结与遗憾。   可如果他这一次真的活不了了,慕韶光不仅痛苦悲伤,还会一直责怪自己,心怀愧疚,一日放不下他,就一日不能继续好好地生活下去。   如果那样的话,步榭宁可让对方觉得,自己是不知所踪,又或者是个负心的、不告而别的人,这样,慕韶光会迷茫,会愤怒,但不会绝望,不会愧疚。   可最后的最后,不能再看那个人一眼,心里终究还是很遗憾啊。   步榭很想努力活下去,他们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还没有来得及携手把万水千山踏遍,还没有拥有一处真正属于他们两人的家,还没有并肩行侠,一展抱负。   以后,自己走了,谁来陪伴他,照顾他呢?   步榭用尽所有的力气,摸出了一张传讯符,用血写下书信,想把慕韶光托付给一位他信得过的好友。   符纸刚刚变成一只金鸟飞离他的手中,他便再也没有了力气,倒进了身边冰冷的河水里。   他以为自己会死。   可是并没有。   他整个人仿佛从河水里轻飘飘地悬浮起来,面前出现万道金光,隐隐间似有□□的转动声以及经文唱诵,无数人的声音合在一起,带着喜悦高声道:“佛子归位了!”   那只金鸟哀鸣一声,随之消散。   世间,从此再也没有了步榭存在的痕迹。   他是佛子,他竟然只是下界来历劫的佛子!   原来一生不过一场梦,原来深情只是一场用来考验的劫难!   步榭感到那股金光拽着自己,一步步朝着高处的莲花宝座上走去,那个地方看上去如此的高贵出世,目空万物,可他心中,却难断红尘。   他不想去!   他还没能把慕韶光妥帖地托付出去,他们之间也并不是无奈的生离死别,那么,他又如何能够离开?   但凡一息尚存,他只想和那个人在一起。   金光用力拉扯着他向前,步榭却一步步地后退。   终究,在双方的较力之下,他的本体继续沉睡,而他的神识,落进了那柄他送给慕韶光,也一直被慕韶光随身携带的剑中。   日复一日地修炼,他成为了剑灵,守护在自己的主人身边,与他同生死,共患难,每一次殊死搏斗,都是为了博他一笑,护他周全。   他忘记一切,抛弃一切,心中也没有忘记对慕韶光的爱与忠诚。   解君心的刺激,以及慕韶光的魂飞魄散,终于让剑灵心神俱震,魂体归位。   佛子醒了,醒来的又不仅仅是他。   他渡劫失败,无欲无求之心中已多了一段情。   面对自己所爱的人,他会喜,会忧,会嫉妒,会生欲,听着慕韶光独自经历的那些岁月,他也会心痛,怅恨,自责。   曾经海誓山盟,柔情蜜意的时候,他明明无数次地对慕韶光承诺,说着要永远保护他,永远守护在他身边。   可是他食言了,他让慕韶光找他找的那样辛苦,他让慕韶光独自面对了那么多,终至如此地步。   他怨恨解君心,可是,他知道,更加该埋怨的人是自己。   -------------------- 第93章 记取相思   想到那些事, 步榭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无限怜惜地摸了摸慕韶光的脸,觉得胸腔内部的地方, 传来一阵窒息般的痛意。   慕韶光有些莫名其妙:“正听书呢, 你摸我的脸干什么?”   步榭道:“你在听芷忧君的事?”   慕韶光道:“你不觉得这个人的经历很精彩吗?”   步榭低声说:“嗯,他的事情我听说过很多, 确实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但我可不想让你成为他那般的人, 因为……会很辛苦的。”   慕韶光摇了摇头,说道:“师兄岂不闻有句话叫‘宁鸣而死, 不默而生’?我觉得说的很对,要是让我来选, 那我宁愿活得轰轰烈烈, 也不愿意为了图一个安逸,庸庸碌碌,一事无成。”   步榭笑了笑,轻轻拍了下慕韶光的发顶, 说道:“你啊。”   这个时候, 菜也上来了,全都是慕韶光喜欢的,步榭便将一盘糖醋芙蓉鱼端到了自己跟前, 细细挑了刺,又拌好了饭, 拿给慕韶光。   小时候,慕韶光还没有辟谷时最喜欢这样吃, 只是芙蓉鱼多刺, 一个没挑干净,拌到饭里很容易被卡到喉咙, 步榭不放心他自己挑,便承担起了这项重任。   如今,他们早已不用像凡人那样需要每日饮食,步榭也已经多年没有做过这件事了,可是记忆中的本能依旧那样熟悉。   看着慕韶光托腮在一旁等着自己,他的心中油然而生出一股幸福之意。   仔仔细细将每个小刺都挑干净,又在白饭上浇下两勺鱼汤,铺好鱼肉一起拌匀,步榭才舀了小半勺,随手喂给旁边的慕韶光,道:“尝尝味,这样行吗?”   慕韶光条件反射地张开嘴,将那勺饭吃了下去。   那个瞬间,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场景,依稀是一个高大的年轻男子站在灶台前,从面前热气腾腾的炒锅中夹出一小块菜来,喂进他的嘴里。   对方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问道:“你尝尝,咸不咸?”   慕韶光摇摇头,说“很好吃”,那人便笑了起来,笑容中有舒展如春风一般的温柔。   慕韶光想不起来那个男人的具体样貌,可他与其他人向来相处的疏离,能和他这样说话的,应该只有步榭。   这一次尝到的鱼汁拌饭也还是儿时的味道,慕韶光心中涌起一股温情,笑了笑,依旧道:“很好吃。”   步榭微微一笑,便把碗递给他。   慕韶光吃了两口,初始觉得十分美味,只是再多吃一些,就有点腻了,感觉自己好像对“鱼”这个字有着说不出的抵触。   他不知道这是他之前变猫人人都要喂鱼有了阴影,而且自从当掌门以来,慕韶光事务繁多,无心享受,亦数年不曾饮食,久而久之,口味自然就十分清淡了。   此时的他,根本没有那段记忆,发现自己口味的改变,心里还有点奇怪。   慕韶光不愿拂逆步榭的好意,依旧高高兴兴把饭吃光了,只是放下碗之后,将茶杯中的水给喝了。   步榭看了看他,突然回头道:“小二哥,再要一壶碧螺春。”   慕韶光怔了怔,步榭温和道:“饭是不是不好吃?不然你从来不喜饭后饮茶的。还是喝碧螺春吧,更解腻。再说,这壶茶也凉了,喝了容易伤身。”   热茶很快就端了上来,步榭给慕韶光倒了一杯递过去。   其实这本来是一件很小的事,要是放在过去,慕韶光就是直说“不好吃不爱吃”,并指使步榭给他去找更好吃的东西了,但此时看见步榭没什么变化的表情,慕韶光却凭着两人多年在一处的默契,隐约感觉到,师兄似乎很伤心。   这种伤心,不是因为一两件不如意的事而产生的失落,而是一种刻骨的绝望与怅然。   慕韶光心中无端一痛,没有接过那杯茶水,而是一把抓住了步榭的手,说道:“师兄。”   步榭抬眼看他,那一瞬间的目光十分复杂,慕韶光道:“你怎么了?”   步榭看着慕韶光出神片刻,忽然“扑哧”一笑,拍了拍他的头,说道:“小家伙,做什么一脸发愁地看着我?我没怎么啊。”   他这一笑,仿佛两人间方才所有的情绪与阴霾都烟消云散了,慕韶光略松了口气,说道:“明明是你一脸发愁地看着我!弄我的还怪不好意思的,你还恶人先告状起来了。”   步榭道:“我是内疚自己连你的口味都把握不准,难得出来一趟,也没照顾好你。”   慕韶光道:“不是啊,你拌的饭和以前一模一样,一点也没变,大概我今天的口味有问题,只是恰好才不太想吃。”   步榭两手抱臂撑在桌上,笑看着他:“那和师兄说说,你想吃什么?”   慕韶光冲口道:“我想吃你做的饭菜!”   步榭一怔,下意识地说道:“可我没做过,只怕不好吃。”   慕韶光道:“骗子,你怎么没做过?我明明记得你还给我还尝过呢。”   “……”   沉默了许久,步榭说道:“是啊……我都差点忘了。我试一试。”   慕韶光见他立刻站起身来,惊讶道:“不是,等一下,你不会现在就去做饭吧!”   步榭冲他一笑:“我去后厨向大师傅请教请教。”   他像哄小孩子似的,特意去买了些炒葵花籽和话本过来,让慕韶光等他的时候有得吃有得玩,这才动身去学习厨艺。   步榭答应慕韶光的事,从来都是说到就要立刻做到的,但这一次不过是做个饭而已,他居然也这般郑重其事的。   慕韶光拽了步榭一下没拽住,不禁失笑,只好坐在外面等着见证奇迹。   步榭素来聪明,炒菜做饭并不比练剑难,他仔细学习了一番,这才稍有自信地走出了后厨,拉着慕韶光买了点菜,回去给他做饭。   上庭中佛子香火缭绕仙气飘飘的居所,头一次有了人间烟火的气息。   和尚们还以为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包天,竟然把佛子的住处给烧了,急匆匆地赶到,先闻见一股香气,紧接着就看见了一个新多出来的灶台。   灶台上有口同样崭新的大锅,里面不知道是什么食物正在油中滋滋作响,锅上不断冒出白烟来。   步榭一身华服站在锅边,鼻尖上沁出些汗珠,手里拿着一个药铺伙计们称中药的小秤,正在聚精会神地放上放盐。   慕韶光则坐在门口的躺椅上,旁边有个小几,放着瓜果茶水话本,仿佛监工。   此情此景,实在让和尚们目瞪口呆。   有人低声道:“……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因为慕韶光在场,那人没有把“佛子”二字说出口。   “……”   “没有。”说话的人是步榭,他的语调不紧不慢,却不容置疑,“只是想学做饭而已,请各位出去吧。”   和尚们面面相觑,都觉得极不成体统,但终究没有人违拗他的话,都低下头,纷纷退了出去。   步榭将精确称好的盐加入了菜里,发出“嘶啦”一声响,笑着说道:“看他们大惊小怪的,差点影响了我的火候。”   慕韶光挑了挑眉,道:“你在生气?”   步榭回过身,冲他露出了一个疑问的表情。   慕韶光道:“你一向好耐心也好脾气,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不高兴的。刚才说话那样直接,更像是不满他们对你行为的……干涉。”   慕韶光吐出“干涉”两个字的时候,看见步榭的眉峰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便知道自己是说对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慕韶光竟然感到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认为他也给自己找到了答案。   刚才步榭做饭的时候,慕韶光在一边看着,心里面还是觉得不对。   这不是他期待和渴望看见的一幕,眼前的身影和他想象中的身影仿佛也不尽相同,虽然师兄给他的感觉还是那样熟悉和温馨,但他总是不由自主地从这个自己最熟悉和信赖的人身上寻找着什么。   在找什么呢?慕韶光自己却也说不好。   现在他想,有可能是步榭来到这里,一直都不太开心,心事重重的,所以慕韶光才会老觉得他给自己的感觉不对劲。   步榭应该是不喜欢总被人约束吧。   慕韶光拉住步榭的手,说道:“你要是不喜欢在这里,咱们就离开吧。”   步榭怔了怔,反握住他,问道:“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慕韶光道:“只是看你总是满腹心事的样子,觉得咱们也没必要一直在这里打搅,在别人的地界上,总是容易不自在的。每次又都是你在和他们打交道,大概受了很多委屈,我也不知道。”   步榭看了他片刻,弯下腰来,亲了亲慕韶光的唇,含笑道:“我没关系。而且放心吧,咱们很快就会离开的。”   慕韶光认真地说:“不要因为我的病有所顾虑,我身体已经好了很多了。”   步榭轻声道:“好,我知道的。”   说完之后,他吸了口气,笑道:“好香啊,我的饭菜应该也做好了,你来尝尝我的手艺吧。”   慕韶光说:“求之不得。”   其实看见步榭做饭时的模样,他就已经知道了,这顿饭一定不是自己想要找寻的那一顿饭,果然,在吃的时候,味道还是和记忆中不一样。   虽然步榭一向做什么都做得好,即使是初学的手艺也很好吃。   步榭全程只动了一筷子,然后就静静地看着慕韶光,直到他不吃了,方才说道:“韶光。”   慕韶光抬起头来,看着步榭,也不知道怎么,忽然忍不住就说了一句“对不起”。   步榭笑了一下,道:“傻小子,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他顿了顿,又握住慕韶光的一只手,放在掌心中轻轻摩挲着,问道:“你是不是有很多疑问,觉得很多事情和你印象中的对不上?”   既然把话说开了,慕韶光也就点了点头,说道:“是。”   说出这个字,他也就不免想一想,这一想,立刻觉得头部又是剧痛。   但步榭早有准备,握着他的手一直将灵力源源不断地送进慕韶光的体内,十分有效地缓解了这种痛楚。   他轻声说:“你尽量不要去多想什么,只听我说。有些事我没有详细告诉你,就是因为目前你的身体状况还不能承受,但你放心,你早晚会知道的,该见的人,也一个都不会少。”   慕韶光道:“我……”   步榭摆了摆手:“但现在,只是你我相守的日子,不要过多思考和怀疑,相信师兄,好吗?”   慕韶光轻声道:“好。”   步榭笑了笑,忽然冷不防地问了他一句:“韶光,你爱我吗?”   仿佛有另一道声音也骤然在他的耳畔,其中满是痛心与绝望:“究竟要怎样做,你才能爱上我?”   这突如其来的幻听让慕韶光即将出口的“爱”字一下子卡住了,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见步榭正望着自己,连忙说:“当然爱你。”   可他的迟疑和恍惚,已经让步榭产生了一种极度的不安。   无论是生来就高高在上的佛子,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侠客,步榭的人生都是一帆风顺的,他所想要的一切都唾手可得,甚至包括他的爱情。   不管再怎么颠沛曲折,步榭都始终知道,他和慕韶光是相爱的。   他没有担心过,有朝一日慕韶光会不爱他。   所以他谦逊、温和、从容、磊落,拥有所有美好的品质——与解君心恰恰相反。   直到这一次重逢,初见慕韶光的狂喜过去,从两人相处的点滴中,步榭开始逐渐感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慕韶光的心里,有了别人的影子。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并非圣人,之前的从容不过是因被偏爱的笃定,而当失去了那偏爱之后,一切怖畏忧思也就涌了上来。   他有了恨意,他恨卑鄙地冒充自己并趁虚而入的解君心,他恨给慕韶光带来痛苦的问旻与鸢婴,他恨阴差阳错,让他们相聚,又让他们分离的命运,他也恨没有争过命运的自己;   而他同样怕,怕慕韶光的病治不好,怕两人再次分离,怕慕韶光……不爱他。   当天晚上躺在床上,步榭抬起手来,碰了碰慕韶光的腰。   慕韶光本来就因为白天那些纷繁杂乱的事情了无睡意,此时被步榭一碰,立刻便敏锐地感觉到了。   他明白步榭这是要求欢的意思。   他们两个都是名门子弟,自幼受了良好的教育,惯来矜持守礼,再加上慕韶光要比步榭年纪小,定情之后,除了亲吻和拥抱之外,两人也一直没有更加进一步的举动。   直到慕韶光生病,步榭发现自己体质特殊,得到指点,可以尝试以双修之法来减轻慕韶光的痛苦,这才跟慕韶光提起了这件事。   他们彼此之间是两人的第一次,做起来都是磕磕绊绊的。   步榭一向稳重,但那回竟然紧张的忘了还要双修,慕韶光更是根本没反应过来,直到觉得快要被步榭给折腾死了,才听见师兄把他抱在怀里哄着,用难得支吾和愧疚的语气告诉他,双修还没开始,所以还得从头再来一遍。   当时慕韶光真的杀了他的心都有。   不过后来……后来就逐渐熟练了,步榭甚至试着学习在床笫之间取悦他。   同窗学艺的夜色中,有时候他想要慕韶光了,又不确定慕韶光有没有睡下,就这样碰一碰他的腰。   慕韶光有时候会不搭理他,有时候会在被子里踢步榭一脚,也有时候,会转过身来,勾一勾他的手指。   但这回,他觉得有点紧张和生疏,一时没动,只听步榭低声问他:“没睡吧?”   慕韶光低低“嗯”了一声。   步榭没说什么,凑上来温柔地吻他。   他的吻很温柔,没有什么攻击性,不像是发泄欲/望,更多的是一种缠绵爱意的缓缓表达,手按在慕韶光的脊背上,轻轻拍抚着。   慕韶光感受到了熟悉的温柔,慢慢地放松了一点,步榭也察觉到了他身体的柔软,便腾出一只手来,一颗颗解开慕韶光的衣扣。   随着他亲吻着逐渐剥开慕韶光的衣服,手指触碰到慕韶光的肌肤,并逐渐向内深入探索时,慕韶光觉得越来越难受。   虽然有时候,床上的步榭也会比平时磨人很多,但慕韶光觉得自己应该对这种事不至于到了惧怕或者反感的程度,可此时随着步榭的爱抚,他却感觉到身上一阵阵的战栗,说不尽的惊慌和惶恐涌了上来,仿佛带着什么十分不好的回忆。   他终于一把推开了步榭,猛然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其实慕韶光此时的力气完全不能跟步榭抗衡,步榭还是被他推到了一边,他温雅的脸上还带着一些情/欲的渴望,但当看见慕韶光惨白的脸时,脸色也不禁跟着一变。   “韶光?韶光?”   步榭起身,半跪在床榻上,将慕韶光扶住,惊问道:“你没事吧?”   他试探着用手轻轻去抚摸慕韶光,然后一点点重新将他搂进怀里,安慰道:“别怕,别怕,是师兄,我在这里陪你。”   抱着慕韶光,体会着能重新把这个人揽在怀中的感觉,步榭也不禁想起了他作为饮真剑灵所看到的一幕幕。   解君心的欺骗和占有,问千朝的强迫和羞辱,他心爱的人,在他的面前,被别的男人肆意侵/犯。   步榭犹记得自己那时在剑中的心情,狂怒、嫉妒、仇恨……他想把问千朝解君心那些人全都给杀了,他想堂堂正正地站在慕韶光身边保护他。   可他只是一柄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上人受到欺凌。   步榭本来一辈子都不想再回忆这些事。   如果说解君心在慕韶光的身边,是拼命让自己模仿步榭的样子,希望慕韶光察觉不出任何变化,那么步榭现在,就是想用自己与慕韶光的相处将过往的一切都遮盖掉。   他想让慕韶光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回来,想把那假扮的仿冒者从他脑海中彻底驱散,想抹除分别后的一切阴霾,重新回到二人相伴相守的过去。   可是现在步榭逐渐发现,他似乎,做不到。   因为那些经历已经深深烙刻在了慕韶光的生命中,解君心疯狂而执拗的爱,也使他的心里有了别人的影子。   一切,都回不去了。   步榭紧紧地抱着慕韶光,好像怕对方一下子从自己怀里消失似的:“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不该勉强你。”   他掩好慕韶光的衣服,安慰道:“你放心,谁也不会强迫你的。”   慕韶光此时已经回过神来了,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他自己都没想到他会有那么大的反应。和步榭在一起这么多年,两人也什么都做过,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他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慕韶光道:“师兄,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我好像也不是怕你,就是对这个……有点紧张,我老觉得好像有别的人……”   步榭心中猛然一揪,道:“韶光!”   慕韶光停下来,步榭缓一缓语气,道:“别说了,你不用跟我解释的,小心一会再头疼。你想或者不想都很正常,你的意愿就是最重要的,没有任何的理由。”   慕韶光道:“师兄。”   步榭看着他。   慕韶光说:“我觉得我现在的身体已经好多了,你能,把我忘了什么告诉我吗?不管是多疼我也能忍,我真的觉得这些对我很重要。”   步榭看了慕韶光一会,两人旁边的烛火跳动着,朦胧的光仿佛一只流泪的眼睛,模糊、闪烁。   步榭的眼神中仿佛含着说不尽的痛意,过了好一阵,才低声说道:“好,我会都让你知道的。”   慕韶光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步榭道:“不过不是现在。你今天……今天先好好睡觉,再过三日吧,我把手上的事情安排一下,带你去见一个人。”   慕韶光本来还想说什么,但步榭的样子让他不忍再开口提出任何要求了,于是点了点头,很乖地说:“好。”   步榭摸了摸慕韶光的脸。   或许也只剩下这个办法了,要彻底摒弃掉过去留下来的痛苦和伤害,首先要做的就是记得和面对。   但无论是从心疼慕韶光的角度,还是害怕他离开自己的角度,步榭其实都非常不情愿这样做。   他自私地给自己留出了三日。   这三日,他还能静静地与慕韶光相守,而三日后,他将与慕韶光去面对一切未知的未来,接受心爱的人下给他的判决。 第94章 空照魂销   步榭说到做到, 三日一过,他就带着慕韶光离开了上庭,前往合虚。   一路上, 两人的行程极慢, 而越是接近合虚,步榭的心情也越是沉郁, 他一路上甚至连话都少了, 只怕自己一张嘴就是跟慕韶光说要掉头回去。   作为佛子,他终究还是生出了私心, 道理再明白,步榭本能的想法还是不愿意让慕韶光见到解君心。   慕韶光察觉到步榭的脚步越来越慢, 已经被自己给落在身后了, 就回过头去,带着些疑问看向他。   步榭终于再也忍耐不住,上前一步,一把握住了慕韶光的手。   慕韶光低头看着两人拉紧的手, 问道:“怎么?”   那一瞬间, 步榭看着他那双美丽的眼睛,十分想说:“不要再想那些事了,就这样咱们两人相守着好好过下去好不好?”   他嘴唇微动, 欲说未说。   正在这时,慕韶光听见有个人在他身后不远处说道:“此药, 乃是穹明宗的梨花诀。”   慕韶光听到“穹明宗梨花诀”几个字,一下转过头去。   梨花诀听名字虽然风雅, 但实际上是一种十分霸道的毒/药。   这种药无色无味, 只要喝下去几滴,就足以让一名修为最高的修士毙命, 而且是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死去,连灵魂都随之一起消散,什么多余的反应都不会有,平时是不允许外传的。   慕韶光见到他斜后方的河堤边,有两名修士打扮的人站在那里,其中背对着他的那个人跟对面的白衣修士说道:   “这是一品的毒/药,当初问掌门都选择以此自尽,以他那样高深的修为还险些没救回来……”   在慕韶光此时的记忆中,穹明宗只有一名问掌门,那就是他的师尊问旻。   听到修士的话,慕韶光还以为问旻竟然自尽过,那肯定是在他和步榭离开穹明宗之后了,但以问旻的为人,慕韶光实在想不明白他为何要自尽。   不管之前发生过多少不快,那到底也是他的师尊,慕韶光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心中不免担忧。   但好在修士说的是“险些没救过来”,那就说明还是有惊无险。   他凝神细听,两人没再就穹明宗的事继续说下去,交接了东西,分别朝两个相反的方向走去。   慕韶光转头冲步榭说道:“师兄,我想跟过去看看。”   结果一句话出口,无人回答,慕韶光才发现,刚才一直站在他身边的步榭不见了。   步榭原本是拉着他的,但慕韶光刚才为了听修士们说话,放开他往前走了一点,旁边的人又多,挤着挤着,他们就失散了。   慕韶光找了一圈都没看见步榭,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动用法术,于是在就近的桥梁上给步榭留了一道传音符,这样的话,等到步榭过来找他的时候,就可以听到他的话了。   留完消息,慕韶光想了想,选择跟在了那名拿着毒/药的白衣修士身后,进了一处酒坊。   慕韶光上二楼之后,找了处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隐蔽而又正好能够看见那个人。   他要了一壶桂花酿,一碟红桃酥,朝那边看看,见对方点了一壶茶,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不时向着门口的方向看去,应是在等人。   慕韶光觉得此人的长相有些眼熟,想了一会在哪里见过,忽然意识到,原来他长得竟是有三分像自己。   只不过慕韶光为了出门方面,此时用了障眼法,周围的人都看不见他的真面目,反倒是那修士虽然只跟他像这三分,相貌也已经十分俊美打眼了,吸引了不少目光。   慕韶光眼看着对方手指微微发抖,拿着茶水一杯一杯地喝着,显得有些紧张和急躁,又有些抑制不住的兴奋。   不多时,他看向楼梯,脸色倏地一变。   随即,慕韶光听见有人淡声说道:“小二,一壶桂花酿,一碟红桃酥。”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音色也十分特别,落在人的耳中,仿佛连心弦都跟着被轻轻一拨。   吃饭的食客们都忍不住转头望去。   他们甚至没有一个人听到脚步声,酒坊里就已静悄悄地多了一个年轻的男人。   这个人身材高大,体态挺拔而潇洒,站在那里的样子像是沉默巍峨的山岳,相貌也生的英挺而俊美,隐隐还透出股危险的邪性。   他谁也没看,脸上亦没什么表情,就是莫名给人一种沉重而孤独的感觉。   方才那名修士的相貌也算是过得去,但此时跟这位男子一比,便如微尘见于明月,丝毫不值一提了。   慕韶光在听到他点的是什么东西之后,倒是笑了一下。   他心想,这男子气质卓然,英华内敛,以前似乎未曾见过,但说也奇怪,自己一看见他,就觉得心中十分安宁亲切。   眼下,他们还点了同样的酒菜,也算是有缘了。   想必以那男子的样貌与气度,平日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所以也惯了,此时四周形形色色的眼神落到身上,他丝毫未曾理会,只是也找了一处座位坐下,取了两只酒杯,将其中一只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   店小二把他要的酒端上来,那人将一只酒杯放在自己面前,一只放到对面,斟满之后,抬起自己的杯子,轻轻在对方酒杯上一碰,自己回手把酒饮尽。   那碟点心也被他推了过去。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脸上满是温柔之色,就好像对面当真坐着一名绝世佳人一般,叫人脊背有点发凉,也就不敢往那边看了。   白衣修士脸上却是掠过了一丝喜色,嘴唇微动,慕韶光听见了,他低低说的是一句:“可算是来了。”   他将桌上的凉茶拿起来一饮而尽,仿佛在给自己壮胆,然后站起身来,假作要去取碗筷,从那男子的身边经过。   那人看都没看他一眼。   修士来去几回,都没有吸引到男子的注意力,甚是不甘,干脆在在经过对方身边的时候“啊呦”一声,脚下仿佛无意中一滑,摔倒在地,就要往对方身上趴。   慕韶光因为一直在关注着这人的动作,此时眼睛一眯,已经看到,他在摔倒的一瞬,借着袖子的遮掩,已将梨花诀握在了手中。   慕韶光犹豫了一下,还没有决定是不是要出手阻止,情况已经生变。   只见就在他要接触到男子的同时,修士忽然感到对方身上散发出了一股无形的推力,他听到自己的腰“喀嘣”响了一声,整个人的身子硬是被一拧,向外弹出去,仰面朝天地躺在了地上。   这人,果然是……难搞得很。   修士揉了揉自己的腰,苦笑道:“公子,我不是故意的。能不能劳您扶我一把?有点起不来了。”   他说话时仰着头,刻意露出了自己的脸,同时伸出手,仿佛要在对方身上撑一下,借力起身。   男子终于垂眸,淡淡地施舍了他一丝目光。   就在男子看下来的那一瞬,修士立刻运转心法,使出幻术。   他知道此人的身份,也了解对方的软肋是什么,对于今天的计划,早已经算计了很久,就是为了一举除魔,扬名立万。   修士想,在这样场景之下,自己又有着这样一幅样貌,这人就是铁石心肠也要动容,一动容,就会露出破绽。   而他要的就是那一丝触动的机会。   可是,修士万没想到,男子竟然连半分迟疑都没有,下一刻,就卡住了他的脖颈,将他硬生生提了起来。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是什么心思?”   那声音冷酷而残忍,甚至没有他对着一个空座位时的半分温柔:“凭你也配模仿他?”   说完之后,卡在脖颈上的五指已然收力。   此人自然正是解君心。   修士大惊失色。   他来之前已经做过充分的调查,知道自从慕韶光死后,解君心便一直痴痴妄妄,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魄力。   他对其他事情全不在意,可就算是慕韶光以前穿过的一件旧衣服,都会费心费力,拼了命也要弄到手。   那么为什么自己这样一个大活人,相貌与慕韶光还有几分相似,解君心竟然会一点也没有受到迷惑呢?   修士甚至对慕韶光的神情语气都模仿了很久,就是为了关键时刻保命,此时他连忙露出了一副哀求痛苦的神色,蹙眉颤声说道:“解尊使,你这是做什么?我——”   话没说完,所有人都听见了清脆的“喀嚓”一声响——是解君心捏断了那个修士的脖子。   对方的脑袋软哒哒地垂了下来,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挂在了胸前,竟然就这样气绝身亡了。   周围的人好端端来吃个饭,也没想到竟然会碰上这种当街杀人的凶案,都是大惊失色。   短暂的死寂之后,酒肆中陡然爆发出了一阵骇人的惊呼声,紧接着,食客们纷纷夺门向外跑去。   在这人人都惊慌逃窜的时刻,慕韶光依旧稳稳坐在那里。   虽然表面上看,是这黑衣男子不分青红皂白就杀了人,实际上,先意图谋害的人是这名修士。   慕韶光虽然修仙,但并不迂腐,他自己也不是没有杀过人,既然对方有着恶念蓄意接近,那技不如人,被人家给反击杀了,也没有什么不对。   相比之下,他倒对黑衣男子的处事风格更加注意。   此人杀人时说动手就动手,一个字也不多解释,杀人之后,别人把他当成了穷凶极恶的歹徒纷纷逃走,他也不试图挽留,面色寻常地把尸体随手往旁边一扔,继续自斟自饮。   就仿佛刚才的事情只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而已,世上所有的事情都不能令他动容。   果断、狠辣,又我行我素。   这种作风让慕韶光隐隐有种亲切感,暗中猜测自己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   他本来就在寻找记忆,对这种直觉格外在乎,如此便生出了几分攀谈的念头。   慕韶光看见解君心倒酒的动作一顿,原来是一壶酒喝光了,心念一动,便转头对战战兢兢还没跑的店小二说道:“小二,再拿两壶酒来!”   店小二很快将酒拿了出来,慕韶光道:“一壶给那位公子。”   店小二看了解君心一眼,却是哆哆嗦嗦地不敢上前。   慕韶光见状一笑,说道:“倒是我疏忽了,给我吧。”   他把酒壶接过来,随手一掷,那壶酒就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解君心的桌面上。   解君心连头都没抬。   慕韶光的死对他打击太大,如果说过去是阴郁孤僻,那么如今的解君心更是失去了最后一点生气,几乎不与外界交流。   如果不是慕韶光留下来的那缕魂火,他也根本不会活下去,现在他唯一的人生目标,就是四处寻找慕韶光在这世上留下来的神思、气息,希望多少能够收集到一点,试着看能不能重新凝聚起来慕韶光的魂魄。   除了这件事以外,他对其他的事情都是一片死寂苍白,漠不关心。   酒壶里没了酒,既然有新的放在桌上,解君心索性将空壶一扔,另一只拿起来就喝。   他从来百毒不侵,也不在意酒里会不会被人加了什么,反正若是有不自量力的人敢上来招惹他,杀掉就是了,其他的也没什么打紧。   解君心一口一口喝着酒,酒香浓郁醇厚,入口绵长,却并没有添加任何东西。   慕韶光见这个人甚至没有抬起头来看自己一眼,倒也不怎么惊讶,这种人若是因为一壶酒就变了态度,那才是奇怪。   他只是微微一笑,也啜着自己杯中的桂花酿。他因为酒力不佳,在外面向来只喝这种淡酒,今日难得难得遇上个人同样。   此时,酒肆的整个二楼除了他们两人,也就只剩下吓得要死又没地方跑的店小二了。   可怜那小二看看解君心又看看慕韶光,觉得一个莫名其妙花钱请酒,请完了也不说话,一个杀了人之后又喝陌生人的酒,一个字也不吭声,都不怎么正常。   他只能瑟瑟发抖地缩在一处柜台的后面,双手合十,喃喃祈祷:“菩萨保佑,阎王保佑,西天佛祖也保佑,疯子瞧不见我,疯子瞧不见我……”   一些胆大又好事的人见解君心没有继续动手,悄悄地围在一楼,打量杀人狂魔长了什么样子,有人还报了官。   不多时,官府的官差们就赶到了。   他们听说凶徒厉害,来时都手持铁索刀剑,个个一副如临大敌样子。   一名官差大着胆子冲解君心说道:“人是你杀的吗?”   解君心只当他们在狗叫,自斟自饮,毫不理会。   那官差正要上前,却被同伴一手拉住了,几名官差低低商量了两句,先避开解君心,指着慕韶光道:“你又是干什么的?过来!”   慕韶光也知道他们的难处,笑了笑,没说什么,起身走了过去。   他从解君心进门开始一直坐在那里没动,解君心甚至都没有抬头看过这个人一眼,此时仰头喝了一口酒,忽然感到了一股熟悉。   那种感觉十分微妙,说是闻到了什么具体的香气也并不是,这人步履轻轻地经过他的身边,带起了一缕极轻微的风,就是仿佛直接拂在了他的心上一样,刹那间心潮涌动。   解君心猛然抬头,只来得及看见对方的背影眼看就要从自己身边走过,他想也不想地抬手欲抓,又怕这只是一个太过美好的梦,一握住就碎了。   于是,解君心的手定在了半空,慕韶光的一片衣袖从他手指的缝隙间拂过又落下,一如那日他跪在地上徒劳的挽留。   但这时,慕韶光已经感到了解君心的触碰,驻足回身,带着疑问看了他一眼。   以慕韶光的容貌,若是不做遮掩,出门必然会遇到不少关注和麻烦,所以慕韶光又用了障眼法,盖住了自己的相貌和气息。   可只需要这一眼,解君心就能认出来,这就是慕韶光,不会是任何人假扮。   他回来了。   他怔怔地坐在那里,就像是做梦一样,整个人一动都不敢动,唯有一颗很大很大的眼泪,从眼眶落下来,砸在了衣服上。   慕韶光惊愕地看着他。   解君心突然不能自已,他轻轻碰了碰慕韶光的指尖,然后顺着那温热的触感一把握住了对方的手,霎时已经泪流满面。   他的眼泪漱漱落在慕韶光的衣袖上,竟然让人感到心痛。   慕韶光不明白这个陌生的男子为什么会哭,可他看着自己一点点变湿的衣袖,仿佛心里也跟着下起了一场雨。   他终于开口,问道:“请问阁下……是谁?”   解君心愣住了。   他哑声道:“我……”   话至此处,却不由一阵哽咽。   其他的人看到这一幕,却都觉得愈加毛骨悚然,任谁看到一个刚刚杀完人的凶手又莫名其妙拉住别人痛哭,大概心里都会冒出来两个字——“疯子”。   官差愈发不敢过去,但还是忍不住开口对慕韶光小声道:“你,还不快过来?”   慕韶光抽回自己的衣袖,礼貌地对解君心点点头,说道:“公子,我要过去了。”   解君心刚看到慕韶光回来了,接着又发现他好像忘了自己,整个人一时喜一时忧,魂魄仿佛都飞散出去了一般。   但他也知道,这是他活该,当初他趁慕韶光忘记了步榭的样子,无耻地冒名顶替,如今就合该也遭受这样的痛苦。   见慕韶光要走,解君心脑子一片空白,也痴痴地跟着站起来,跟在他的身后。   刚才那些人问话他都不搭理,没想到这时这魔头竟主动送上门来了,只唬得一楼看热闹的人纷纷散出去老远,官差们也扶着刀柄连连后退,有几个已经兵刃出鞘。   “你要干什么?站住!站住!站在那别动!!!”   解君心手指一动,当时就想把这些打扰他和慕韶光人都给杀了,一转念看到了慕韶光,这些年在他身上几乎已经找寻不到的人性和是非观又一下子重新回到了脑海中。   他放下手,像个正常人一样说道:“你们不是要找我问话?”   话是这样没错,可……   几个官差面面相觑,有些不敢相信这个刚才还对他们爱答不理的人竟然会愿意配合。   解君心看了慕韶光一眼,想起当初诀别时对方满身鲜血的样子,心中又是一悸。   他想,当初慕韶光受的伤那样重,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恢复的,现在又好了多少,如此久站会不会累。   解君心怕慕韶光累到,又想单独同慕韶光说两句话,问问他现在的情况好不好,根本就没有心情来敷衍那些官差,只说:“走吧。” 第95章 伏雨朝寒   官差们互相看看, 这才押送着慕韶光与解君心一同下了楼,还没出酒肆的大门,忽听外面一阵喧嚣, 一队车马前呼后拥, 却是此处的县令亲自来了。   说来这县令也是有些倒霉,他官仅七品, 却管了这么一片地方, 辖下的土地正好紧邻魔域,因此隔三差五总是会遇上一些焦头烂额却又人力所不能及的事情来处理, 常常需要求助于附近的修士。   现在有修士当众被杀,还牵扯到了镇上首富龚老爷的女婿, 县令不管能不能解决也得亲自过来, 以表明自己对于此事的上心和重视了。   他在路上就听手下禀报凶徒难搞,硬着头皮进了酒肆大门之后,看见解君心和慕韶光已经在官差们的包围下走下来了,还以为凶手已经被成功制伏了, 忐忑的心一下子有了底气。   他分别看了看慕韶光和解君心, 清了清嗓子,威严地问道:“凶手是哪一个?还不跪下!”   他这嗓子一吆喝,先把官差们都吓了一跳。   他们自己最清楚, 他们根本就没有控制住解君心,这暴徒为什么突然表示就范并跟着他们下楼, 官差们也不明白。   如果县令这句话让他不痛快了,突然暴起杀人, 恐怕大家都得玩完。   有人忍不住冲着县令连使眼色, 弄得那县令莫名其妙,解君心则又悄悄看了慕韶光一眼。   我刚刚, 当着他的面杀了修士。   他想,他会不会因此而厌恶我?   解君心说道:“这两人正在密谋害人之事,我才会出手,此举乃是……为民除害。”   “为民除害?笑话,笑话!简直是一派胡言!”   解君心说完了这句话,正好有人上前,对着县令附耳低语几句。   这县令听说了死去那名修士的身份,愈加烦躁,冲着解君心斥责道:“你可知你杀的这一位乃是青羊观的道长?青羊观一向行侠仗义,心系百姓,他们怎么会密谋害人的事呢?倒是你这厮,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就算是他真的要对你动手,也定然是你先犯了什么过错!”   他一拂官袍:“总之,光天化日之下杀人无可抵赖,来人,还不把他给押进牢里,细细拷问!”   解君心的心里没有半点波澜。像这样的话,他早已经听得多了,他在世人眼中素来做什么都是错,更何况自从慕韶光死后,他内疚甚深,自己潜意识里也是这样认为的。   县令说的其实也差不多,那位修士正是因为想要除魔,才被他所杀。   解君心只是在想,如果去牢里的话,他是不是就要和慕韶光失散了?但如果不去,他又实在不想当着慕韶光的面出手伤人。   这时,一个声音却近在咫尺响起:“大人此言差矣。”   慕韶光说道:“我愿为这位公子作证,他说的确实是实话。”   解君心一转头。   而直到此时,县令才看了慕韶光一眼。   他觉得这个年轻人十分奇怪,方才一直站在那里,但存在感极低,全身上下仿佛没有一点能让人注意的地方,所以县令一来就盯住了解君心,甚至连眼角都没有往旁边多瞥一下。   但这时慕韶光开口说话了,县令朝着他一眼看去,当即大吃一惊。   那个瞬间,他的脑海中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一句话——天底下竟还有如此之绝色!   慕韶光之前为了避免麻烦,一直用法术淡化了自身气息,此时他要当众说话,这才消去了身上的障眼法。   于是,那绝美无伦的真容和一身光彩,便无遮无拦地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瞬间,几乎在场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仿若陷入到了一个美丽的迷梦之中,只是如痴如醉地盯着慕韶光,浑然忘却了自己身在何处,眼下又发生了什么事。   只听“当啷”数声,竟是旁边官差们手中的长刀都握不住了,掉了一地。   这县令虽从不好男色,此时看见慕韶光的样子,也不禁直了眼睛。   他耳中只听这位美人说道:“方才我也在旁边,看见实际是死者先欲以毒/药害人,这位公子才做出了反击,如果大人不信,我想可以搜一搜他们的身,将一切调查清楚再做论断。”   县令连连点头,说道:“对,没错,说的是。”   慕韶光微微一笑,说道:“大人明理。”   解君心看着慕韶光,无论他记得什么,又忘了什么,但此去经年,兜兜转转,这个人的性格依然半点都没有改变。   就像当初,其实慕韶光一直便没有完全相信他是步榭,但即便是他用了那样卑劣的方式取代了步榭的位置,甚至借机同慕韶光肌肤相亲,慕韶光都一点也没有责怪他,而是自己默默承担一切,到了最后还要他活下去。   解君心想到这里,一阵心疼夹杂着酸楚又涌了上来。   慕韶光说完那些话,也看了解君心一眼,想问问他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结果发现,对方的眼眶又有些红了。   慕韶光觉得有些好笑,没想到一个高高大大,面色冷峻的大男人竟然如此爱哭,以前是不是都没有人向着他说过话呢?   这么一想,又不免觉得此人有点可怜。   县令答应过慕韶光之后,去吩咐手下的人,一转身看不见那张脸了,才有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当众对这么一个毛头小子言听计从,实在大不应该。   可是再转过身,看一看慕韶光,他终究还是没能呵斥出来什么,于是下令其他人去验尸搜身。   然而这时,却听有人说道:“县令大人,这凶手我以前见过,他就是个杀人如麻的魔头,我带了能除魔的人来了。请大人快带着其他人离开吧!”   听到这声音,慕韶光转身一看,道:“师兄!”   原来,竟是刚才交谈中的另一名修士带着步榭走了进来。   步榭刚才并不是跟慕韶光走散了,而是突然感觉到一股十分微妙地力量与他相斥。   因为之前并未防备,佛子又算是半个红尘外的人,所以他整个人仿佛瞬间被隔在了另外一片空间中,与其他人都断开了联系。   等到步榭破开这种迷障之后,这才寻到了慕韶光的位置,找来的路上,又碰见了另一名修士。   对方看出他修为高深,邀他一起前来除魔,让步榭发现,那个他一直在找的罪魁祸首也在这里。   步榭道:“韶光。”   说完之后,他便转头,看向了解君心,脸上的温柔之色顿时化作了一片沉冷。   解君心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步榭,几乎是一瞬间,他的脑海中就拉起了最高的警报,刚才面对慕韶光时的脆弱和哀伤也荡然无踪,同样以最尖锐和警惕的目光冷冷地回视步榭。   两人之间,暗潮汹涌,杀机凛冽。   他们并非是初见。   曾经的那些日子里,解君心无数次作为一名不相干的人而路过,看着步榭与慕韶光一起读书练剑,相伴相守,看着步榭可以那么轻易地与慕韶光亲近,慕韶光也对他展露笑容。   而后来,当他终于窃取到了接近慕韶光的机会之后,更是为了能够让慕韶光安心接纳自己的陪伴,不得不逼迫自己去模仿那个自己最恨最厌恶的人。   步榭则一直不知道解君心的存在,骄傲而自信的人,亦无需将目光放在其他人身上。   直到化身为饮真之后,作为一柄剑而守护在慕韶光身旁,解君心才让步榭尝到了人生中前所未有的嫉恨与挫败。   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人顶替自己的身份,夺走自己的爱人,甚至就当着他的面,一次次地占有慕韶光。   他被封在剑中,无数次地想要把解君心杀之而后快,连灵魂都打得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如今,他们终于这样真正地以本来面目面对面地审视着对方了,那一瞬间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攻击性几乎化为实质,让周围的人都有所察觉。   慕韶光满头雾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问步榭道:“师兄,你怎么了?你认识……那位公子?”   步榭怒到了极致,感觉体内的血液都沸腾出了细小的麻痹感,唯有跟前慕韶光略带不解的神情,唤着他仅存的理智。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拳头收收紧又放开,用尽了所有的涵养才没有立刻当众对解君心拔刃相向。   步榭移开目光,语气冷沉沉地说道:“韶光,过来,到我身边来。”   慕韶光从来未听过他端方温柔的师兄用这种语气说话,犹豫着朝步榭那边走了两步,还忍不住看了解君心一眼。   解君心的手下意识地抬了抬,慕韶光的脚步就是一顿,两人的动作几乎都是本能的。   紧接着,步榭已经一把握住了慕韶光的手,将他拉到了身边,展臂揽住。   步榭指着解君心说道:“他是魔。”   慕韶光“嗯”了一声,解君心这样子,是魔也不奇怪。   倒是周围的百姓们一听现场有魔修,都慌乱起来。   他们不懂别的,只知道魔都不是好东西,残害百姓,杀人如麻,这片地方因为紧邻魔域,以前没少受到波及,如果这人当真是魔,那么今天的事怪不怪他,他也该死。   解君心没敢去看慕韶光的脸色,他静立未动,衣袍无风自鼓,眼底隐隐透出杀意。   步榭更是已经一抬手,腰侧佩剑干脆利落地出鞘半寸。   他秉性温和,出手向来留有余地,这么多年来在整个修真界中威名虽盛,却从未有人能够摸透深浅,而此时,剑上寒芒闪烁,从中迸发出来的强大灵力,竟让人不禁感到胆颤心惊,毛骨悚然。   魔息与灵力一撞,周围的空气都似震颤起来,虽然解君心和步榭都没有伤害其他人的意思,无形气势还是令在场的凡人都觉得双腿发软,难以站立。   慕韶光卸下佩剑,连剑带鞘地扔出去,插在两人中间:“二位,注意场合,稍安勿躁。”   他隐约觉得自己劝架很是熟练,不知道以前劝过谁,说道:“若是你们有什么矛盾误会,不如坐下来说一说,或许小弟可以代为开解一二?”   慕韶光说完之后,解君心和步榭都看他,谁也没给个反应。   慕韶光心想怎么今天大家看上去都古古怪怪的,他也有些不耐烦了,他加重语气说:“反正要打别在我跟前打。”   慕韶光一露出不高兴的样子,步榭和解君心就都老实了。   顿了顿,步榭收了剑,解君心也收敛了杀意。   慕韶光觉得他们肯定认识,除了刚才解君心看见他时的失态之外,还有步榭对解君心的态度也很古怪,像是十分痛恨,可又顾忌着什么不能动手。   凭他对他师兄的了解,这顾忌绝对不是因为对方实力强或者背景深。   于是他扯扯步榭的衣袖,又对解君心说:“坐坐?”   解君心望着站在步榭身边的慕韶光,觉得胸口的血液都仿佛已一点点地凝冻了起来。   他早该猜到的,知道那些真相之后,慕韶光早晚会回到步榭的身边,一切重新步入正轨,而他这个赝品,也该消失了。   可是刚刚知道慕韶光没有死,还好好地活在这世上,他实在想再多看这个人几眼,哪怕要强忍着满心疼痛。   解君心在旁边的桌前坐了下来。   步榭低头看了一眼慕韶光拽着他衣袖的手,终究叹了口气,也坐在了解君心的对面。   他们几个人在这里暗潮汹涌,却是把弱小无助的县令给难为坏了。   解君心和步榭一瞬间的对峙,已经让他浑身冷汗,毛骨悚然,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遇到了根本惹不起的人。   刚才还敢那样叫嚣,简直找死呢!他居然这回还活着,真是福大命大。   县令谁也不敢惹了,想跟看上去还正常一点的慕韶光打探两句话,无奈刚靠近半步,解君心和步榭两道目光就同时落在了他的身上。   将步榭带来的那名修士跟县令熟识,此时低声说道:“还不带着你的人,都跟我走?”   县令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下令疏散百姓,自己也带着官差离开了。   周围的人都走光了之后,步榭沉默一会,说道:“解尊使,好手段。”   慕韶光听到这声“解尊使”,有些好奇地看了解君心一眼。   解君心顿了顿,道:“我确实要说声抱歉。”   步榭道:“一声抱歉,足以抵消你藏在别人身份之下……肆意妄为?”   他说罢之后,眸光一抬,神色冷然,凌厉毕露。   解君心漠然望着前方,说道:“是,我还要向你道谢。我的机会都是你给的,多谢成全。”   他半侧着头,掩去脸上深深的自嘲之意,极力在自己的情敌面前,把所有的心绪都埋藏起来。   步榭的呼吸猛然一窒,冷声道:“无耻!”   胸口的怒火再也克制不住,他猛一拂袖,一道灵流向着解君心暴击而出。   解君心坐在那里,竟然不闪不避,生生受了这一下,唇边溢出一丝鲜血。   慕韶光一惊,脱口说道:“师兄!”   步榭这才想起来,慕韶光还在自己身边。   他转过头,看了慕韶光片刻,神色微缓,说道:“韶光,我们单独谈些事情,你去里面等我一会,行吗?放心,我们不会再打架了。”   慕韶光说道:“师兄,别忘了咱们来之前你答应过我什么。”   步榭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说道:“我知道,只是现在有些事我也没有完全弄清楚,需要处理一下。等事情办好了,我就一起都告诉你。”   慕韶光眉梢一挑:“不骗人?”   步榭微笑着用小指勾了勾慕韶光的手指,说道:“不骗人。”   慕韶光点了点头,叹气道:“好罢。”   他说到做到,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解君心内心酸涩,抬手拭去了唇边的血迹。   等到慕韶光走远了,步榭回过头来,冷冷地对解君心说道:“他不喜欢别人骗他。”   解君心道:“过去的事……”心中一阵抽痛,他顿了顿,才能把话接下去说完:“他都不记得了吗?”   步榭道:“是。”   解君心闭上了眼睛。   步榭冷冷地说:“若不是他还依稀对你有几分印象,我现在就会杀了你。”   解君心说:“看来你什么都知道了。”   步榭的声音冷如寒冰:“我一直都知道,因为我就是饮真。”   解君心微怔。   他确实看慕韶光那柄总是喜欢捣乱的佩剑不顺眼,也知道剑是原来步榭送的,怕自己在它跟前露出破绽,才顺手给封了,可从未想过,饮真就是步榭的化身。   一时间,慕韶光和饮真之间的种种默契与亲密浮现在脑海中,所有的问题都有了答案。   原来不管是不是彼此遗忘,他们都从来没有分开过,现在兜兜转转一番,慕韶光又回到了步榭的身边,而自己,只是他们感情波折中的一名过客。   “原来如此……”   解君心失魂落魄地重复了一句:“原来如此。”   “那么——既然你心中还念着他,当初为什么会不辞而别,消失的无影无踪?如今又为什么这样好端端地回来了?”   解君心蓦地抬眼,看向步榭:“步榭,步榭!你到底是什么人,与我之间——”   他几乎是从齿缝里迸出几个字来,语气里带着刺骨的痛楚和冰冷:“又究竟有怎样的联系!”   这些事情是他想了无数遍,但一直没有想通的。   当初他亲眼见过慕韶光跟步榭相处,虽然嫉恨无比,却也从未怀疑过步榭对慕韶光的感情,所以想不通他为何会把慕韶光扔下就那么消失了。   而且消失之后,所有的人都仿佛从不知道有他的存在,除了慕韶光……和自己。   那个时候,解君心就怀疑过,他和步榭之间会不会有什么渊源。   甚至曾经他第一次接近慕韶光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要冒充步榭,却被慕韶光理所当然地当成了对方,这说明最起码两人的气息,是有一部分非常相近的。   步榭今天既然能出现在这里,解君心就认为,他应该知道一切的答案。   果然,步榭回答了他:“天地间的灵力汇聚凝结,每数千年便会孕化而成生命,身怀光明之力,为普度世人而存在。我便是因此降生的,落地成人,被禅宗善尘大师带回门派,受佛缘感化,故为佛子。”   “而我降生之际,却正值黄昏,太阳西沉,下一刻天地便陷入黑夜,于是诸般混沌黑暗蜂拥而来,想要吞噬光明之力,却受到反噬,形成了另外一个生命,天生戾气,亲缘断绝,孤煞难偶。”   步榭说:“……就是你。”   短暂的沉默之后,解君心微嘲道:“那看来我们是天生的死敌了。”   “身世由不得人选,我对你也本来没有丝毫敌意。曾经听说过解尊使的大名,我一直觉得,你虽然手段酷厉,但也是个磊落分明的汉子。可你——”   步榭痛恨交加,怒喝道:“可你行事如此卑鄙无耻,竟冒用我的身份来骗得他垂爱,更与他……更与他肌肤相亲!你在感情里玩弄这样的手段,根本就不配去爱,也配不上他!”   解君心心中确有愧悔,但是这种情绪大多都是对着慕韶光的,他惭愧于对慕韶光的欺骗,悔恨于让慕韶光伤心痛苦,只因为他全部的爱都在这个人身上。   但对于其他人,从小到大,若非解君心一直这样生存着,他早已就无法活下去,这个世上,本就无人爱他,也无人给过他任何。   步榭这一怒,也激起了解君心对他的无限嫉妒和怨气。   他厉声道:“那你呢?步榭!你们两个的分开并不是我造成的,是因为你的无能!不错,你来到这世上就应有尽有,但我想要的一切,就是要去抢,去争,去骗!如果不这样做我就什么都没了。”   他握紧了拳头:“我看不得他伤心受苦,想尽我的全力在他需要有人在身边时陪伴和保护他,我只有这样的爱情,有多少我就给他多少,他那样喜欢你,你为什么做不到?!”   步榭怒极,手在桌上重重一拍,伴随着“砰”地一声巨响,窗外一道电闪并着雷鸣划破长空,撕裂天地,随即,大雨倾盆而下。   所有的怨恨、嫉妒与愤怒在瓢泼的雨水中冲刷成无尽的悲哀,步榭的目光中满是痛意,解君心的脸色苍白如雪。   两人相互对峙着,如同丛林里的野兽,想要抢夺到唯一的战利品,一定要分出生死才算结束。   良久,步榭才说:“所以你最终做到了吗?”   解君心望着半开的窗子,雨幕如珠,无星无月,放眼望去只余一片浓稠的黑暗,如同他们茫茫的前路。   湿而重的寒气侵人肌骨,许久之后,他才说道:“我会放手。”   步榭似有意外,端坐在黑暗中看着解君心,神情模糊一片。   他在这个说着放手的人眼中,看到了更胜执念的深情。   “我这样说,不是因为觉得自己护不住他,而是我知道……”   解君心深吸了一口气,每一个说出口的字都把自己伤的鲜血淋漓:“他心中所爱的人,从来就只有你。只有和你在一起,他才会真的开心。”   “他从未放弃过找你,哪怕我冒充了你的身份,他也从未尽信过。睡在我的床上,午夜梦回,他叫的是你的名字,我想给他我的一切,可我,变不成你……”   大概这就是赝品的命运,所以世上才会有句话,叫做“退而求其次”,他永远都是那个“其次”。   步榭消失,他就出现,现在有步榭在慕韶光身边了,慕韶光看起来那样的轻松明快,那么他的作用,也就没有了。   “我会谨守自己的诺言,说到做到,他也从未负过你,希望你们之间不要因我而心有芥蒂。否则你若是负了他一分一毫,我绝不会坐视不理。”   没有人知道他说出这番话的心情,也没人知道他是如何发狂一般地嫉恨着步榭,他可以为了慕韶光退让,但不会在其他任何人的跟前,表现的自己像一个乞丐。   解君心的面容如褪尽了颜色的叶子,苍白死寂,眼底也乌沉沉的,说罢之后,起身欲走。   “他的伤,一直都没有好。”   步榭沙哑的声音从解君心的身后传来。   解君心猛然转身。   步榭用手撑住额头,方才的力气仿佛全部都被抽干了,黯然说道:“之前为了将鸢婴的神识封入血渊底下,他自散魂魄,虽然最后被你打断,我又勉力收集聚拢,还是有一部分魂魄被魔神的神识吞噬下去,一并带入血渊之下了。”   “所以他现在……魂力极弱,并且受到了魔气侵蚀……随时都有消散的可能。”   周围一片寂静,唯有窗外风雨之声萧萧。   解君心眼前忽然有些发黑,之前慕韶光死在他面前的阴影如同一条滑腻冰冷的毒蛇,顺着脊背一路攀了上来,带来一阵阵的恐惧。   他一只手扶在了椅背上。   “我起初不愿让他想起过去的事,是怕他的精神力承担不了,但是和他相处的时候,我发现……”   步榭按在额头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佛子向来舒展的眉宇间透出淡淡的皱痕。   他甚至不知道该痛恨自己还是解君心。   解君心当真只是他的替身吗?慕韶光这段日子对解君心的牵系,当真只是因为那个时候把他当成了自己吗?   步榭不愿对自己的情敌说出那个答案。   他恨不得让解君心立刻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也不想让慕韶光和解君心再产生半点交集,可是为了慕韶光的身体,也因为他无法彻底从慕韶光心上抹去这个男人存在的痕迹,所以步榭还是带着慕韶光来了。   步榭不愿意提及更多,只简略地说:“那些记忆并非彻底从他脑海中消失了,而只是因为伤势被暂时封存,依旧会经常浮现出来对他造成影响,扰乱他的灵息,长此以往下去,只怕伤害更大。”   解君心哑声道:“必须彻底除去魔神,让他所有的魂魄归位。”   步榭说:“我会去做。上一次,韶光出事之前,是不是把他收集来的所有力量碎片都给你了?交给我吧。”   解君心沉默片刻,从袖子里取出了那只过去时时被慕韶光带在身上的寒玉瓶。   当时慕韶光让他将瓶子送往穹明宗,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对慕韶光言听计从的解君心却没有那样做。   此时,冷如玄冰的瓶子在他指尖转了几圈,解君心似欲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他极快地做出一个决定,将瓶子放在了步榭跟前,然后默不作声地走出了酒肆。 第96章 浪飐春灯   屋檐下,一道人影长身玉立。   慕韶光伸出一只手,雨滴打在他的掌心中,溅起透明的花。   “虽然没有听清你们的话, 但看来我们确实是旧识。抱歉, 我没认出来你。”   慕韶光拿起倚在墙角的一把伞,递给解君心, 说道:“外面的雨很大, 慢走。”   解君心沉默地望着慕韶光的脸。   他的伤一直没有好……魂力很弱,随时有可能会消散……   慕韶光将伞递过来, 他伸出手去。   些记忆并非彻底从他脑海中消失了,只是因为伤势暂时封存……   解君心的手没有接伞, 而是一把抓住了慕韶光的手腕。   慕韶光抬头, 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身畔夜深雨急,寒气如许,如同涌波起浪。   解君心慢慢地松开了手, 转而接过伞, 低声道:“多谢。”   他走入了雨幕中。   *   慕韶光仍是站在檐下,看着解君心的背影,却见那个在他看来冰冷沉稳的男子像是恍惚了, 手里拿着伞走进大雨中,却一任风雨侵身。   一直走了好一会, 解君心才撑起伞来,消失在了黑夜中。   慕韶光只觉得心跳微乱, 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滋味, 肩膀被一只手揽住,是步榭也从里面走了出来。   “韶光。”步榭抬手, 以灵息为他轻轻挡去前方的寒气,柔声说,“咱们也回吧。”   两人已在镇上订好了一处客栈,选的是一间颇为宽敞的上房,步榭进门之后,便将窗前的帘子和帐幔都放下来了,又让小二上了壶热奶。   风雨声一下子遥远起来,寒冷被热气腾腾的奶香所取代,昏黄的火苗在桌上散发出重重的光晕,使得这片狭小的空间一下显得分外温馨。   慕韶光道:“师兄,我——”   步榭道:“你的外袍湿了,捂在身上不舒服,先脱下来。”   慕韶光没奈何,也只好听他的话,他这件外衣的结扣有些复杂,又湿漉漉的,很不好解,慕韶光扯了两下,脑海中忽然闪过谁伸手到他襟前,将他的衣服一把撕落的画面。   慕韶光的手指一颤,步榭干燥而温暖的手已经伸过来,将他的手包在掌心中,握了一握,然后耐心地解去慕韶光的衣裳,三下五除二就把衣带妥妥帖帖地解开了,为慕韶光脱了外衣,挂在一边。   步榭是不会撕人家衣服的。   慕韶光隐约间好像还有点失望,步榭放好衣服,转身看了他一眼,问道:“在想什么?”   慕韶光道:“没什么……师兄,你真操心,好像我娘啊。”   步榭道:“胡说。”   下一刻,慕韶光就被他抱了起来,一转身压在了床上。   步榭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低声道:“我可不想当你娘。”   慕韶光看着他的神情,本能地有些怕:“我就是说说……”   步榭已经用力吻住了他。   慕韶光的眼睛微微睁大,被压制在柔软的被褥间,望着自己身上那人的脸。   这片空间仿佛在隐约地晃动着,让人有种眩晕的感觉。   他们的距离如此亲密,身体相贴在一处,连彼此的体温和心跳都感知的一清二楚,慕韶光却觉得又那么遥远,仿佛千山万水都在阻隔。   雨声隐隐约约,床幔上的流苏在风里晃动,被烛火映出起伏的影,旖旎之间,步榭的眼中却一派黯然。   两人狂热地亲吻着,但谁都没有闭上眼睛,慕韶光心中的感觉十分难言,像是愧疚,又像是伤情,还隐隐带着些兴味索然的寡淡,让他在步榭的亲吻下透不过气来。   当步榭的手指碰到他的肌肤时,慕韶光颤了颤。   他听见步榭低声在自己耳畔问道:“韶光,你知道我是谁吗?”   慕韶光道:“是……师兄。”   步榭摸了摸他的脸:“为什么知道是师兄还会怕呢?”   他的话里没什么责怪的意思,更加像是一种茫然。   慕韶光道:“我不是怕,师兄,我就是……就是不太想。不是因为你。”   步榭抱了他一会:“好,我知道。没事的。”   他捧起慕韶光的脸颊,板正了,在眉心上落下一吻,然后坐起身来。   慕韶光躺了一会,也跟着坐了起来。   他低声说:“师兄,其实在害怕的是你吧。这段日子,我看你总是患得患失,见了今天的那个人,反应更是有异。你怕什么?你怕我变心了,还是怕我离开你?我……我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   步榭一怔,很快地说道:“没有。”   他握住慕韶光的手:“咱们曾经分开过一阵,这中间确实发生过很多事,但是都不怪你。我其实应该早告诉你的,好过让你自己胡思乱想,只是因为我的一点私心……”   步榭苦笑了一下,略去不提:“我之前就说过,见过今天那个人,我就都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现在我跟你说。”   “不过你要答应我,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无论你听到什么,都不要激动,不要着急,不然会头疼的,好吗?”   慕韶光点了点头。   步榭便道:“现在是大荒纪年三千零二十一年了。”   慕韶光猛地抬头,道:“你说什么?”   步榭坚定有力地将他的手握紧:“你的师尊问旻和魔神鸢婴都已经去世了,现在穹明宗的掌门是你的师弟问千朝,你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还有刚才跟我说话的那个人,他叫解君心,是魔神的弟子……”   慕韶光听见步榭第一句话的时候,只觉得震惊无比,但随着步榭往后说下去,这些名字一一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他脸上的诧异之色也逐渐褪去,隐约感到,从醒来之后的诸多疑惑迷茫之处都被补齐了,缺失的世界被严丝合缝地扣上了一块碎片。   步榭说到做到,徐徐道来,从当初他和慕韶光计划离开穹明宗说起,讲述了自己如何去佛门寻求帮助,想办法给慕韶光疗伤,也讲述了他不在的时候,解君心为什么会来到慕韶光身边,并被他错认。   之后就是两人的出逃、分别,步榭的消失,慕韶光的重入山门……   他也提到了解君心再一次冒充他跟慕韶光在一起,以及问千朝那些不可告人的心思和他在背后所用的手段。   步榭将自己的神识化为饮真隐藏在剑里,虽不能说把这些年来慕韶光的经历一件不漏地看在眼里,但关于一些重要的事情基本上也都没什么遗漏了,此时他按照自己之前的承诺,全都说给了慕韶光听。   只是有些事情,步榭自己也不能去深想,。   他担心这些不愉快的往事让慕韶光感到痛苦,但实际上在讲述的过程中,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是刀子,每一刀也都捅在他自己心里,责怪着他的疏忽与无能。   好几次,看着慕韶光脸上的茫然与错愕,他都要说不下去了,只想停下来大哭一场,可是他知道他不能,于是步榭只能压着情绪说下去。   他说完的时候,雨都已经停了,月光洒在窗前,疏疏如残雪。   慕韶光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撑住头。   他感到步榭搂住了他,放在他肩头上的手微微却发着抖。   慕韶光知道步榭要告诉他这些,想来心里也时很难过的,其实慕韶光完全可以把情绪掩饰的滴水不漏,他经历过那么多的风雨,任何苦难也都习惯去承担了。   但就因为面前的人是步榭,所以他不用那样做,也没有必要,他想什么步榭都知道。   听他讲了那么多,慕韶光隐约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但是七零八落的,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前后顺序也不太清楚。   比如解君心和他相处很多事他都忘了,可是他记得解君心曾跪在他跟前苦苦哀求他不要离开,也记得两人第一次缠绵于床榻的时候,对方落下的那滴眼泪。   而终究,一切凌乱的场景都变为了雨夜中远去的那道背影。   步榭仿佛也出了神,直到慕韶光抬起手来用力地掐了掐眉心,他才如梦方醒,渡了些灵力过去,问道:“头疼了吗?”   慕韶光摇了摇头,他在心中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些都已经是发生过的事了,现在想的应该是接下来怎么走,而不是沉湎于过去。   每一次遇到什么难关,他都是这样忍一忍,撑一撑,然后继续往前走的。   可是那时前路分明,爱也淋漓,恨也彻底,此时此刻,他这样想着,心中却有种空落落的茫然。   步榭又道:“韶光,对不起。”   比起往日的温润,他的声音中带着沙沙的嘶哑:“我这段日子看着你,心里一直很愧疚。其实解君心的话并非没有道理,当初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说要陪着你,护着你,不论怎样的原因,是我没做到。”   慕韶光道:“师兄,你别再说这样的话了,你也只是一个人,怎么能做得了那么多的事?是我不好,我连你都没认出来,我真是……”   步榭道:“你那时候生病了,更何况我们两个气息相近,他后来又是有心模仿我。我刚才见到他的时候,恨不得……杀了他。韶光,我这辈子恨过两个人,一个是问旻,一个是他。”   慕韶光想说,其实解君心一开始也没有冒充的意思,是他先认错人的,可是话至嘴边,他忽地悚然一惊,发现自己竟想对着步榭为解君心辩解。   他以为自己应该永远是偏向步榭的,更何况在这件事里面,步榭又从头到尾都什么也没有做错。   慕韶光有点迷乱地抬起眼睛,步榭正望着他,目光中尽是包容与温柔:“但我也仔细想过了,这只是我私心的嫉妒,我怕他把你抢走。”   “实际上……”他吸了口气,“孤独的时候有个人在你身边陪你,总比你一个人去承受那些要好吧。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先离开你那么久,又怎么能要求你永远等我?”   慕韶光忍不住又叫了一声:“师兄。”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像是想说什么,又有点无措。   长大后的慕韶光很少有这样的神情了,步榭想起他小的时候做了什么后悔不好意思的事,又或者受了什么委屈,都是这个样子,自己每回都会赶忙弯下身,将他抱起来。   心中陡然涌起一片温软,眼中酸酸的又仿佛要流泪,身为佛子几千年如一的戒条,他在慕韶光这里破的干净。   “那些过去,你知道了,然后……就让我们放下吧。”   步榭道:“韶光,其实什么也没有影响,你还爱我的,是不是?”   慕韶光说不出话来,可他无法对这样一个人说“不”,他和步榭打小相识,一起度过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辜负过彼此,他们一直是相爱的,他怎么可能不爱步榭了呢?   恍惚间,在步榭的注视下,慕韶光感到自己是点了点头,然后步榭一把抱住了他。   师兄的眼里隐隐含着泪光,怀抱中有熟悉的气息,还多了一点淡淡的檀香味。   心底有道伤口仿佛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他的人生曾经被一个执拗的人不顾一切地搅乱过,可慕韶光什么也不愿意去想了,就这样让一切回到正轨,所有的错误划归原位,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   步榭收紧了手臂,把慕韶光抱在自己怀里,仿佛抓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当慕韶光和解君心见面时,他不知道该如何说出自己的恐惧,恐惧着这个人将永远不再属于他。   就这样下去吧,那些过往他不在乎,终有一天,别人留下的痕迹会在慕韶光心里被抹去的,他们两个会一直相守,再也不分开。   慕韶光静静的任由步榭搂着,可是以往熟悉的拥抱此刻也不能让他觉得安稳,心中好像有把钝刀在慢慢地锉着,疼痛之外,只是百转千回,凌乱不堪。   从师兄的讲述中,慕韶光不仅自己感到了震惊难过,也没有忽视步榭隐藏的不安,他这样安静地待在步榭怀里,只是希望能够分担对方的情绪。   过了一会之后,慕韶光觉得他实在受不了了,才若无其事地抬起头来,说道:“师兄,我想静一静。”   步榭低头看他,慕韶光轻声道:“我出去走一走。”   步榭松开他,摸了摸慕韶光的头,道:“我明白你的心情,别出去了,就在这里待着吧,我去隔壁。”   慕韶光怔了怔,步榭冲他一笑:“我订了两间上房,旁边还有一间,有事你随时叫我。”   他向来体贴,哪怕在这种时候,仍是温柔不减,慕韶光点点头,步榭转身便走了。   推开门,他忽然又回身道:“韶光,不要把什么事都归责在自己身上,也不要想着什么事情你都要去承担。有些事情阴差阳错,不是一个人的做法就能改变的。咱们一起努力。”   慕韶光道:“我明白。”   步榭便轻轻关上门,去了隔壁。   他走时带起的风吹熄了房中的烛火,慕韶光没有重新点燃的意思,叹了口气,在桌边慢慢坐了下来。   外面的风雨之声已经熄了,梢头瓦上却还有些积水,不时响起雨滴之声,更显万籁俱寂,清冷萧瑟。   慕韶光一手托腮,坐在那里也不知道自己都想了些什么,只看着房间里的浓黑逐渐转淡,又开始发白,月影西移,房中各色摆设的轮廓逐渐清晰,晨光熹微,天竟已经亮了。   不管快乐还是悲伤,不管浑浑噩噩还是一往无前,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过下去,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   这个时候还早,不少客人们都没起身,只有店小二忙前忙后地在庭院里跑着,准备迎客。   外面的巷子里有货郎的叫卖声,食物逐渐散发出了热腾腾的香气,庭院的角落里,有镖客正光着膀子打坐熬气。   慕韶光看了他们一会,低声对自己说:“慕韶光,君子以自强不息,凡事不可遇难便心生畏惧丧气。”   他拿起精神,也拿了剑,去庭院里练了一会。   方才那名打坐的壮汉已经站起身来,开始用头撞墙,大概是在练习铁头功,此时见慕韶光下楼,便停下来看他,眼中有好奇,似是觉得这个公子哥一般的年轻人拿了柄剑有些违和。   慕韶光开始练剑,半晌,那名壮汉渐渐张大了嘴巴。   楼上,步榭也是枯坐了整整一夜,听到外面的声响,走去窗偷文见过头七前,才看见慕韶光已经去了外面。   只见薄薄的晨光中,白衣的青年身姿舒展,腾挪纵跃,鸾姿凤态,洋洋落落,劲风吹起素袖青丝,长剑轻灵写意,剑光缭绕在他的身畔,便如生轻烟淡霞,如梦如仙,剑下风华不觉使人神迷。   外面的人虽然不多,但是任谁经过都不禁驻足,待慕韶光一套剑法将将练完,四下已有不少人推窗叫好。   不知道是哪扇窗户中扔下来了一只荷包,却稍有些偏了,眼看就要落到地上。   慕韶光并未转头,手中的剑锋一挑,将荷包接住又反抛了回去,同时,他的长剑也已经顺势归鞘,冲着扔来荷包的方向抱剑拱了拱手,既是感谢,也是拒绝。   步榭微微一笑,一直积郁在心头的窒闷也仿佛减淡了一些,他亦抚掌随众叫了声“好”,下楼去了庭院中。   慕韶光转头看见是步榭,便说:“好什么,你取笑我么?许久没练剑了,我可觉得都有些生疏了。”   步榭给他擦了擦额头的薄汗,含笑道:“没有,我觉得很好。尤其是看见你意气风发的样子,我心里更是高兴。”   慕韶光听他这样说,不禁叹了口气,说道:“事情已经是如此了,能做什么就做点什么吧,也比纠缠那些过往来的有用。”   步榭低声道:“你说的是。”   这也是他在当初第一眼就会被慕韶光吸引的原因,因为他在这个孩子身上,看到了永不服输,永不放弃的韧性,他从这韧性中感到一股力量,不知不觉地便走了过去。   慕韶光对步榭道:“师兄,我想回一趟穹明宗,看看那个……唐郁是吗?看看他的尸体。”   慕韶光的记性一向很好,纵使眼下他的记忆没有完全恢复,步榭给他讲的那些事听了一遍也能记得差不多,并且很快从中分辨出事情的关键。   步榭道:“你想试着把他体内的力量取出来?”   两人并肩走回了客栈,慕韶光点点头说道:“不错。师兄,我昨晚又回想了一下,隐约能想起一些过去的场景。你也知道,鸢婴的神识虽然被我暂时封住了,但是并没有消失。现在是我魂魄上的力量克制着他,但万一有朝一日被他完全吞噬,接下来的事会怎么样就不好说了……”   他说到这里,转头见步榭脸上的笑意微沉,便道:“我都不忌讳,你这么当回事做什么,提与不提都是事实。咱们这不是知道了,就可以商量着怎么阻止吗?”   步榭摇了摇头,叹气道:“没心肝的小子……你继续说。”   步榭很少这样说话,慕韶光冷不防挨了骂,觉得师兄当真是今非昔比,居然都敢说他没心肝了。   步榭语气轻松,若是过去,慕韶光说不定会踢他一脚,或者反唇相讥,但此刻,他顿了顿,却是忍了,摸摸鼻子继续说下去:   “……如果鸢婴真有办法借助唐郁的身体复生,现在唐郁又在穹明宗,那他要做点什么,岂不是连破阵进山的力气都省了。”   步榭微微垂眸,不出声地叹了口气,柔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那我们就回去看看吧。”   他握了下慕韶光的手:“但是那样的话……有可能就要面对问千朝,你可以吗?”   慕韶光的脸上毫无波澜,淡淡地道:“我不想见他。”   他又说:“咱们也不用惊动其他人,从小路打开护山法阵回去就可以了。”   步榭便也不再提,冲着慕韶光笑了笑,说道:“穹明宗现在的法阵我可都不熟悉了,那就有劳芷忧君带我回去了。”   *   说来也是奇怪,连步榭都不了解穹明宗如今的法阵,解君心却好像无论何时都能轻易地破解进入。   此时,他正站在存放唐郁尸体的冰室之中,细细地打量着唐郁的尸身。   对于这张脸,解君心是十分熟悉的,他曾经无数次在这幅面容上看到过慕韶光的神情,隔着对方的面容凝视自己深爱的灵魂。   但如今相对,解君心的心底却没有半分波澜,也不会产生半分混淆,他只是像打量一截枯木、一块石头那样,冰冷地注视着面前的尸体。   蓦地,解君心伸出手,冲着唐郁的尸身做了一个虚抓的动作。   一股无形的气劲下,唐郁的尸体猛地向上一抬,悬在了半空中,身上的衣服都鼓荡起来,脸和全身似乎也在强劲的气流冲击之下扭曲变形。   片刻之后,解君心将手放开,往下一挥,唐郁的尸体就重重砸回到了病床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却毫无损伤。   解君心收回手,面露沉吟之色。   果然像曾经慕韶光说的那样,唐郁身上的力量碎片无法取出,唐郁的尸体也难以毁掉。   大概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平日里魔神弟子中最好对付的人,如今却成了他们仅剩下的难题。   这个废灵根的唐郁身上究竟有何特殊之处,他又为什么会成为魔神的徒弟呢?   毕竟,鸢婴每一次选择的弟子,都是有一定特殊之处的啊。   解君心的手扶在冰棺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刻着的穹明宗标志,又想起了当初他拜师的经过。   有些秘密,如今的世上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慕韶光一直以为他拜师是受了魔神的胁迫,但实际上,是问旻将他派往魔域去的。   在临行之前,问旻不放心,还让他发誓,一定要尽心完成任务,毁掉魔域,如有违背,他和慕韶光就会生生世世难结善果,他最终还会被慕韶光亲手杀死。   当初是他主动要求代替慕韶光练功的,问旻知道他喜欢慕韶光,但大概没想到,其实解君心从未奢望过能与慕韶光两人之间有什么好结局,结出什么所谓的“善果”。   但是发了这个誓,他还是想着,他可以什么都得不到,但他不愿让这句话的应验是由于他有所懈怠的缘故,更何况,除魔,应该也是慕韶光的心愿。   于是他成为了魔神的首徒,又亲手令魔域分崩离析。   但是到了如今,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那场偷来的美梦已然成了一地余烬,奢望也终究只是奢望罢了。   现在,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和价值,就是想让慕韶光好好地生活,以后的人生中,不必再经历危机与苦难。   他要尽全力为慕韶光扫平这条路。   所以,鸢婴要灭世还是要称霸天下他都无所谓,但他必须想办法把慕韶光的魂魄从鸢婴那里夺回来。   到那个时候,慕韶光的身体恢复了,步榭也找到了,他能够健康无忧地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就不会再露出那样令自己心痛的忧郁神情了吧?   解君心的手指攥紧冰棺,垂下眼去,却是淡淡一笑。   而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有人走过来的声音。   解君心瞬间警觉,立刻隐匿身形,旋身藏在了窗外,紧接着他一抬眼,顿时怔住。   ——是慕韶光和步榭一边交谈着,一边并肩走了进来。   解君心原本已经发过了誓,要对慕韶光放手,不再打扰他的生活,可当猝不及防地看到这个系挂于心头的人时,他还是觉得心脏狂跳,一眼望去就难以移开目光。   解君心近乎贪婪地注视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   作者有话要说:   宝子们不好意思,刘秀才的部分有点赘余我给删了,然后涉及到94,95,96三章,因为晋江v章不能改少,我删了一万多字,就用后面新的部分补上了,所以要是想看今天新更新的部分,就得从上一章的34%左右往后一直看,这个不用花钱重新买,希望尽力写的更好一点吧,鞠躬。 第97章 十年花骨   慕韶光和步榭的注意力却都不在解君心那头, 两人进门之后,正在打量着这座冰室。   慕韶光离开了穹明宗有一阵子了,不过这次回来, 他发现无论是外面的护山法阵还是这里的布置都没有什么变化, 所以他才能和步榭谁也不惊动地偷偷潜进来。   进门之后,慕韶光也松了口气。   他不光不想见到问千朝, 物是人非, 纠葛重重之下,慕韶光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其他的师弟师妹们。   他松这口气也没有出声, 步榭却立刻就察觉到了,转头问道:“累了吗?”   慕韶光道:“也还好。”   步榭笑了笑, 一抬手, 饮真立刻就变成了一把椅子,端端正正摆在慕韶光跟前。   慕韶光纵然心事重重,也不禁被逗的一笑:“你现在还会啊。”   步榭说道:“看家本事,怎么能忘?”   慕韶光笑了笑, 刚要说什么, 却突然回头,向着窗外看了一眼。   他看的恰好是解君心的方向,解君心明知道慕韶光应该看不到自己, 还是稍稍避了一下,心中五味陈杂。   步榭问道:“怎么了?”   慕韶光也说不上来, 他刚才和步榭说话的时候,忽然感到心脏仿佛被人揪了一下, 隐约有种似哀伤似喜悦的情绪不知从何而来, 带的他的心跳也乱了几拍。   可周围分明只有他们两个。   慕韶光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什么”, 同步榭一起去查看唐郁的尸体。   步榭打量着唐郁,沉吟道:“你说他的体内还有魔神的力量?”   慕韶光道:“理论上有,但我察觉不出。师兄,你试一试。”   步榭抬起手来,顿时,一股清圣的佛气从他掌心中倾泻而出,笼罩了唐郁的周身,   过了好一会之后,他才收手,慢慢地说:“我也感应不到。”   他是天生圣灵体,应该对魔息的感应最是敏锐的,如果连步榭都感觉不到,那么很难说力量碎片是不是真的存在。   可是若没有,唐郁已经死了,他的尸身又为什么到现在还保存的这样完好,甚至想毁都毁不掉呢?   慕韶光绕着冰棺转了两圈,说道:“我想想,我觉得我应该记得什么才对。”   来到这个熟悉的地方,他的记忆仿佛又清晰了一些。   步榭说:“不着急,你慢慢想,只是别勉强。”   慕韶光却一侧头,说道:“好像有人在靠近。”   步榭也察觉到了,神色微动,道:“我去看看”,慕韶光点点头,步榭握了下他的手,将袖子一拂,便不见了踪影。   他走之后,冰室内外的这一片小天地间,只剩下了解君心和慕韶光。   解君心无声地叹了口气,将后背靠在墙上,静静听着慕韶光在里面的一举一动,欲走而不舍。   而另一头步榭碰见的人,则是问千朝。   *   自从慕韶光死后,问千朝一直住在朝云峰。   步榭和慕韶光进入冰室的时候,他正在慕韶光惯常读书的书房里,周围是各种荧荧闪烁的繁复法阵和符箓。   问千朝盘膝坐在中间,额头上的汗水一滴滴掉落下来,浑身上下的衣服也已经湿透了,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他的面前摆着一盏灯,上面只有微弱的一丝火苗,不住晃动,眼看即将熄灭,问千朝忽地咬破舌尖,喷了一口血在上面。   连着喷了几次血之后,他的脸色简直苍白的看不出活人的模样,灯却还是熄灭了。   这灯一灭,法阵立时溃散。   问千朝一阵绝望,失声道:“师兄!”   他扑上前去,不顾双手被灼伤,试图按住法阵细密的纹理,却只是徒劳。   各种迷幻的光彩如同尘沙一般片片散去,终究什么也没有留下。   ——他又失败了。   问千朝用尽了所有的办法想要复活慕韶光,可这些日子以来,他不吃不睡,近乎癫狂,翻遍了所有的典籍,却连对方一丝残魂的痕迹都找不到。   曾经那样一个让他爱也让他恨的人,仿佛就这样一朝之间就在世上消失了。   他们相见的最后一面,是在彼此决裂,他尽情地在师兄身上发泄自己的恨意,以为日后要纠缠难断的日子还有很长很长。   或许终有一日,慕韶光会彻底放下那点容忍,像杀死他的父亲一样杀了他,也或许是他自己最终难以忍受这样的挣扎,或是恨屈服于爱,或是爱胜过了恨,跟慕韶光之间彻底有一个了断。   问千朝唯独没有想到,一切会这样戛然而止。   外面有人在传,说是慕韶光走后,他就疯了,问千朝想,可能确实如此。   “师兄,记得我第一次学会御剑的时候,你带我去追逐日出,可是下雨了,我觉得很扫兴,便跟你说要回去。可你告诉我,不管发生什么,既然决定开始,就不要放弃,意外带来的或许是更加意想不到的风景。那天咱们看见了脚下大河奔涌,雨后彩虹初霁……”   问千朝痴痴地抚摸着手里的灯,仿佛那是情人的面庞:   “师兄,这些年我一直觉得我恨你,我以最严苛的眼光去挑剔你,却记下了很多你说过的话。我难以在你身上找到让自己仇恨、厌恶的地方,可你到底为什么要杀了他?我想忘记你,像你说的那样往前走,可是我看不到前面的路了……”   ——因为没有你的人生,我也不再向往其他的风景。   问千朝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的他闭上了眼睛,疲惫地将头埋在了手臂上。   这样就很好,这样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就可以想象这房间的主人也在这里,正静静地,微笑着注视着他。   那个人不在了,可又无处不在。   他可以离开这个世界,却离不开他的心。   练剑的时候,练的是他教的剑招;走到桌前的时候,仿佛能看到他伏案读书,闲谈古今的模样;风过了,好像带来他的脚步,花落下,依稀能听见他悠悠的怅叹……   然而,每每想要抓住,却又无迹无踪。   师兄,是否我永远沉湎于梦境之中,才能留住你?   问千朝闭着眼睛,试图看到自己的幻觉。   四下茫茫,向前向后都看不到人影,他拼命狂奔,急切地寻找,忽然在白雾的尽头,看见了一片桂花。   他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风中送来清甜的香气,时聚时散的白雾中,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他站在树下,正伸出手来,一朵半开未开的落花坠入了他的掌心中。   心中陡然充满了满足与喜悦,问千朝快步上前,伸出手,那道身影却消失无踪了。   问千朝猛然一惊,清醒过来,抬头看去,他还是一个人在那间空荡荡的房子里,身边空空如也。   然而,鼻端的那股暗香却依旧萦绕不去,让人的精神瞬间感到清爽,多日的疲惫和困乏好像也一扫而空。   熟悉的香气,仿佛记忆中的美好年华,那个时候,所有的人都在。   问千朝猛然转过头去,只见慕韶光院子里的那棵桂树竟然开花了。   这棵树上的花,原本只有慕韶光在的时候才会绽放,在慕韶光出事之后,树也就随着枯死了。只是因为问千朝一直守在这里,不让人碰院子里的一草一木,树才没有挪走。   而此刻,竟突然满树花开,死气沉沉的院落,仿佛一下子就恢复了生机。   现实与梦境在这一刻微妙地重叠,几乎让人癫狂。   问千朝整个人怔愣许久,渐渐的,他的眼底迸发出一种疯狂而奇异的光彩,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出门去。   他知道,一定是慕韶光回来了!   问千朝像在刚才那个梦里一样四处找寻,这一次没有白雾,前方却有一道柔和的金光引导着他,光中隐隐约约能感到一些慕韶光的气息。   “师兄,是你来接我了吗?你来报仇了吗?”   问千朝痴痴地笑起来:“好,好,我和你走。”   他不再思考是不是阴谋陷阱,只是一直向前走去,活在世上痛苦至此,死亡才是唯一的解脱。   可一直走到金光的尽头,不是阎罗殿,也没有慕韶光,那里站着一个出乎意料的人。   问千朝怔然道:“饮真?”   他认得,这人分明就是慕韶光的剑灵。   只是昔日的饮真只是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总是沉默而温顺地陪伴在慕韶光的身边,如今面前的男子眉目宛然,却是衣饰华贵,神态威仪,比起曾经,又多了种上位者的气度。   问千朝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问道:“怎么是你?”   他四下看看,声音有些轻微的颤抖:“……他呢?”   步榭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淡淡地说道:“你不是恨他吗?”   从刚才再一次复活慕韶光失败,到梦里现实的追寻不到,重重失望的情绪堆杂起来,被此时此刻步榭淡然而又冷漠的一句话全给引爆了。   “那又怎么样?难道我不该恨他吗!”   问千朝怒吼道:“他杀了我爹你知道不知道?不管因为什么样的原因,他也是我的杀父仇人!我恨死他了!”   “现在连他自己也离开了我,父亲、师兄,我什么都没有了!他把我的一切都夺走了,怎么可以就这么不回来,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就不回来了……”   问千朝近乎癫狂,扑上前去,一把拽住了步榭,急切地问道:“你是他的剑灵,你没消散,说明他肯定没有死,对不对?他在哪呢?你跟我说!”   步榭的面容上毫无波澜,像一尊俊美的雕像,冷漠地打量着问千朝的痛苦。   他已经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佛子心有大爱,不动私情,可是他爱上了慕韶光,不动之心也不再纯粹。   面对解君心时,心中有妒,面对问千朝时,也产生了恨意和杀意。   问千朝也知道,步榭不可能回答他,他这段日子以来不眠不休,悲痛怨艾,神志早已处于半癫狂的状态,甚至分不清眼前的人是不是也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问千朝踉踉跄跄地退后两步,回手抱住头:“我应该怎么办?我应该报复他还是爱他?我应该怎样才能得到他的爱?”   步榭根本就没有动唇,他的声音却仿佛从四面传来,空灵缥缈:   “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爱。”   他轻轻一拂袖,一团金光撞入了问千朝的识海之中。   问千朝根本就无心闪躲,被这团金光一撞,只觉得浑身猛然漫过一阵冷意,好像是流动的冰水顺着天灵盖灌了下来,冻得人浑身发抖。   紧接着,问千朝看到,竟有一幕幕画面从他的脑海里流过。   这是一直跟在慕韶光身边的饮真所看到的一切真相。   问千朝看到了自己刚刚来到这个世间的时候。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也想象不出满心除魔的父亲会与怎样的女子结合,问千朝曾经问过几回,但问旻和慕韶光都没告诉过他,渐渐的,他也就不问了。   而这回他才发现,即使是他刚刚出生时,问旻的身边也没有看到任何女人的影子。   他只是领着脸上还余少年青涩的慕韶光来到小小婴儿的床前,跟他说:“韶光,这就是你的小师弟。”   慕韶光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问千朝的脸,很郑重地说:“师尊,我知道了,我会好好保护他的。”   刚刚还在哇哇大哭的小婴儿被慕韶光一碰,竟然止住了哭声,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师兄。   问旻便笑了起来,拍拍大弟子的肩膀,说道:“看来他很喜欢你。”   他说的是事实,问千朝小时候特别爱哭,而且很容易惊醒,稍有个风吹草动就闹个不停,谁哄都哄不好。   唯独在慕韶光身边,甚至不用慕韶光说一句话,都安安静静,不哭不闹,一副“有师兄万事足”的样子。   大家本来是轮着照顾这位师弟,后来见这样的情况,都双手合十,将麻烦的小孩扔给了慕韶光,还有个师弟开玩笑似的说过,“小师弟长大之后肯定是个好色的小子。”   这样一来,慕韶光干什么,都把问千朝放在一边呆着,不过他看起来也没怎么搭理过这个小孩,只是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情,比养小狗还随心所欲。   甚至有一次,问千朝居然看到自己的襁褓被挂在一棵树上,随着风晃来晃去,慕韶光满脸专注地在离他不远的草地上练剑。   小婴儿半点也不恐高,挂在那里手舞足蹈,树枝断了,他一下子朝着地上砸去,却被一只手稳稳……拎住。   刚才还在认真练剑的慕韶光瞬间移动到了树下,拎着问千朝的后领子,将他提到自己面前,挑眉看着他。   问千朝挣扎着伸出一只手,握住了慕韶光的手指,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第一次学会了说话:“西……轰……师兄……   慕韶光听着前面还怔了怔,听到后面,明白过来,笑了一下,霎时,光彩横生。   ——原来,这是师兄对他第一次的笑。   问千朝看着这些与他息息相关,他却一无所知的回忆。   他以前曾很多次地质疑过,慕韶光对他的好,究竟因为他是问千朝,还是因为他是慕韶光恩师的孩子,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从问千朝学剑小有所成开始,慕韶光便已经成了一派的掌门,千斤重担沉甸甸压在他的肩头,繁忙的事务以及魔域的侵扰让他很少能有下山的机会,所以问千朝眼中的慕韶光谋略深远,运筹帷幄,脸上永远是让人看不透心思的淡然。   而原来,在还有长辈庇佑的时候,慕韶光也曾单人仗剑,潇洒快意,踏遍山河大川,看到了很多悲欢离合,也救下了无数需要帮助的人。   由于幼崽版的问千朝没人管的了,有时候慕韶光也会大发慈悲地带上他。   问千朝看见师兄救下一名差点被妖兽吃掉的婴儿,抓起他的小手,轻轻地跟自己碰了碰,又把他还回到母亲的怀抱。   他无声地说:“好好活下去吧。”眼底满是温柔。   那一瞬间,问千朝好像突然感受到了师兄心底的想法。   因为看过太多悲欢离合,因为自己感受过离别无力和伤痛,所以他想让所有的人都能好好地活下去。   所以想要变得很厉害,那样的话就可以保护大家了,那样的话,就可以不用看到那么多让人悲伤痛苦的事情发生了。   所作所为,不为报恩,不为筹谋,唯因情而生,随心而行。   但问旻是个和慕韶光截然不同的人,关于乱世,如果慕韶光的想法是“救一个是一个”,那么他这位师尊便秉持着“以杀止杀”的念头。   ——一直往后看去,问千朝终于知道了为什么他从小到大从未听人提过生母。   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母亲。   他是问旻以自己血液、灵力灌入除魔剑中锻造出来的生命,也是问旻尝试着准备出来对付鸢婴的利器。   问千朝长得比其他的小孩子要慢,十岁上下了还是个幼儿,但修真之人本就寿命漫长,人们见了虽然倒也不以为异,只是暗地里猜测,会不会他的母亲是妖族,所以问旻才会讳莫如深,从来不提。   这件事只怕除了问旻,也只有慕韶光知道真相。   一次魔域来袭,问千朝看到那个他一直怀念和崇敬的父亲将他投入了法阵的阵眼,想要以他来祭阵。   当时,问旻脸上的表情平静地像每一回拔剑,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他原本应该那时就死了,是慕韶光扑进阵眼将他抢出来,跪下向问旻求情。   也是那一回,慕韶光满脸震惊的听说了问千朝的身世。   问千朝什么也听不懂,咬着手指在慕韶光怀里放声大哭,慕韶光最终求得了问旻的心软,将他救下。   他一无所知地长大,逐渐成为了能够看到和听懂大人们在做什么的孩童,最喜欢和崇拜的人就是自己的父亲和师兄。他深深地为他们骄傲着,并下定决心,以后要成为这样的人。   日子是那样安稳而幸福。   直到那一天,问千朝躲在藏书阁里玩耍的时候睡着了。   他没有看到在这里翻阅典籍的问旻彻底走火入魔,竟神志癫狂地要启动法阵毁掉整个穹明宗,慕韶光发现法阵的异变匆匆赶来,两人因为当年的事而争执,最后问旻被慕韶光所杀。   问旻在慕韶光剑下倒下的时候,唇边带着解脱的笑,慕韶光怔了许久,跪下大哭了一场,然后处理了现场,起身决然离去。   那时的问千朝,才悄悄从书架的后面爬了出来,恨透了慕韶光的狠心和虚伪。   记忆繁杂曲折,现实中不过一瞬。   问千朝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站在原地,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像是深渊一样,看不到丝毫光与热。   “不可能,不可能……”   问千朝突然朝着步榭扑了过去:“你是不是用了什么邪术迷惑我?我父亲怎么可能那样做!”   步榭冷冷地看着问千朝青白如鬼的脸色,眼中没有丝毫慈悲和怜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一拂袖,挥开了问千朝的手,身形转眼消失。   *   慕韶光独自一个人留在冰室中,站在唐郁的尸体前打量。   不知道是不是假扮过的缘故,对这个人,他很熟悉,甚至隐隐有种微妙的感觉,仿佛对方就是另一个自己,仿佛自己的尸体被安放在了冰棺之中。   很奇怪。   慕韶光也逐渐想起一些事来,唐郁这个人不光被他冒充过,还跟他们穹明宗的人颇有渊源来着——他爹娘都曾经是穹明宗弟子,只不过后来叛逃了。   还有,还有什么?   对,慕韶光还记得,当初唐郁的尸体要安放,别人请示他,他就说,“左右他爹娘的住处现在还空着,就将外间布置成冰室,姑且放在那里吧。”   底下的人便照着他说的做了,后来他就去了魔域。   唐郁的父母叛变成了魔修,那么魔神收他当徒弟,会不会是冲着他爹娘的面子?可没道理啊,魔修那么多,鸢婴可不是谁的脸面都给的。   慕韶光转身在后面找到一道门,他记得推开应该就是唐郁父母当初所住的内院,上面下有禁制,于是慕韶光往里面灌了些灵力,门便开了。   慕韶光走进去打量了一圈。   他忘了,其实在唐郁一开始带着天机过来的时候,这个地方他就曾来过,当时也并没有发现什么特殊之处。   这里就只是寻常人所住的居所而已,因为穹明宗家大业大,住的地方也多,唐氏夫妻两人叛逃之后没有新人需要往里面搬,才一直荒着,很多地方都已经积灰了。   慕韶光随手引来一道风,拂去书架上的积灰,露出后面一册册典籍。   他目光一掠,已然记住了这一排书的名字,无甚特殊,于是脚下不停,继续向前走去。   走了两步,忽地,慕韶光蓦然回头!   只见书架上不知何物竟然猛地腾起一道黑焰,旋转着向他撞来!   慕韶光拂袖一挥,瞬息而退,同时低喝道:“剑来!”   他记忆虽失,出手时凌厉不减,灵力澎湃而去,与黑焰一撞。   黑焰受到撞击,竟然分成数道,又从慕韶光周身四面围了上来,慕韶光隐约察觉到,这东西竟似在吞噬他的灵力,眉心微微一凝。   但他并未慌乱,因为此时,饮真已经在他的喝令之下亮锋出鞘,剑光夺目,光彩潋滟,杀气腾腾!   慕韶光手捏剑诀,剑随心动,也骤然分为数道,如骤雨疾风,分射四方,迎上黑焰。   慕韶光手结法印控剑,步履趋退若仙,黑焰翻腾涌动,却被剑光逼得逐渐势微。   这东西虽然来势汹汹,但在他面前,也不过是些小手段罢了,更加吸引慕韶光注意的,是这些黑焰背后的一股魔气。   他能感觉到,就在书架那边的位置,已经逐渐形成了一道旋涡,一股若有似无的吸力从漩涡里散发出来,好像要将他整个人都吸进去似的。   这样的东西怎么会在穹明宗里作祟?   慕韶光一向是个遇强则上的脾气,如今失了几年的记忆,愈发意气一些,信手结下一道印伽,向着那边撞了过去。   “去。”   魔气受到挑衅,刹那大盛,慕韶光剑锋斜指。   就在这时,斜刺里忽然出现一道人影,挡在了他的身前,手一抬,竟然硬生生将那片魔气吸了进去。   随即,他拉住慕韶光的手,急掠而退,一直退到了外面的冰室中,拂袖一挥,门已经被重重关上。   慕韶光转头一看,他身侧的人正是解君心。   --------------------   作者有话要说:   宝子们,再啰嗦一句,昨天四点前看的,如果发现更新接不上,从95章的34%之后开始看哈。   经姐妹提醒,我把刘秀才部分删了,精华了一下,自己也感觉这样好一点,谢谢支持么么!   ————   另外这篇文可能有的比较纯爱的宝宝会觉得主角的恋爱史比较复杂,不太能接受的了,唉,其实我就是想尝试一下这样纠结点的故事,我知道1v1甜文肯定不会出错,可毕竟如果总按照一个模式来写也容易没意思不是。我就这水平,我也尽力了(*/ω\*)。   这篇文我个人觉得,看就是看个纠结。无论是慕韶光、步榭、解君心,还是其他人的反应、心态和感情变化,我在写的时候都是经过反复思考的,每一步的发展,每一个人不同的选择,实际都是以爱作为导向,“眼泪”实际上就是情感的一个象征物。   爱的产生是“我想得到”,爱的极致是“我想你好”,本质上都是如此。 第98章 怎又多情   再次看到解君心, 慕韶光的心绪十分复杂。   他们之间的事步榭并未讲的很详细,但也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偏偏这部分的记忆, 也是慕韶光能想起来的最少的。   他知道他和解君心之间曾经该发生过的事情都发生过了, 也知道这个人冒充步榭骗了自己,又倾尽心力为自己付出良多, 两人纠葛甚深。   现在, 他们早已分开,步榭也回来了, 慕韶光跟解君心之间可以说是再没什么关系,但慕韶光一看到这张脸, 感受到对方那满身的萧索, 还是会感到心头有种闷闷的钝痛。   他没想到这个人会突然出现,一时不知要用怎样的表情来面对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紧握的手。   解君心立刻将手放开,也不敢看慕韶光, 只说道:“你的身子不好, 不要沾染魔气。刚才的情况很蹊跷,等……你师兄回来,让他进去查看吧。”   解君心无疑是让慕韶光感到熟悉的, 可是他此时生疏而拘谨的语气,又教人听着说不出来的别扭。   慕韶光道:“解尊使怎么会在这?”   解君心老老实实地说:“想进来看看唐郁的尸体。”   慕韶光道:“可你怎么进的来穹明宗呢?”   解君心已经发誓, 永远也不会再骗他,可这个问题又不好答, 于是低头缄默不语。   他这个委屈巴巴可怜兮兮的模样, 就好像不小心干了什么错事在低头认罪似的,让慕韶光有一种自己是个决定生死的判官, 正在审犯人的感觉。   他想了一下,按道理,魔修进了穹明宗好像得抓,可是他现在又不是穹明宗掌门了,解君心也没要干什么,算了吧。   慕韶光没什么话可说了,便道:“好,那我等师兄回来,多谢你。”   解君心见他这样子,不免想起以前两人相处的时候,依偎在一起散漫地闲聊,虽然都不是健谈的人,彼此却从来都不会没话说。   他心中只是痛楚,嘴里苦涩得像噙着黄连,极力地淡然说道:“好,我走了。”   解君心说完,想着这次离开之后,下回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他,还是忍不住抬起头来,深深在慕韶光脸上看了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不知道是冰室里太冷了,还是反射出来的光线太亮,解君心抬头这一下,让慕韶光只觉得对方的脸色惨白惨白的。   终于,他忍不住还是上前一步,抬手抓住了解君心的袖子。   慕韶光道:“等一下。”   他想到了被解君心直接吸进去的那一片魔气,便问:“刚才你是不是受伤了?”   解君心怔了怔,还没顾上回答,慕韶光的手指已经搭上了他的脉。   他虽然不算精通医理,但修行练功的人,多少也得懂点这些,慕韶光一搭脉,瞬间就察觉到对方内息涌动,简直和沸腾了一般,绝对不正常。   外人尚且感觉如此,可想而知本人有多么难受了。   慕韶光试着输了点灵力过去,解君心被这样一激,顿时喷出了一口黑色的淤血,溅到地上。   慕韶光连忙扶住了他,见解君心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当时便觉得一股怒意涌了上来。   他不禁说道:“你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别扭!不管咱们以前有什么恩怨情仇,你也用不着这样躲躲闪闪的吧?”   “起码你因为替我挡招受了伤,就应该直说出来,难道我是什么不明是非的人吗?还是咱们多说几句话,谁就会死了不成——”   说到这里,解君心突然一抬手,掩住了慕韶光的嘴,低声道:“别说那个字。”   慕韶光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将解君心的手拉下来,问道:“哪个字?”   解君心道:“死……别这么说。”   慕韶光道:“你怕死?”   问完一顿,他才明白过来:“你是怕我死?”   这句话仿佛又勾起了那股深切的恐惧,慕韶光那样苍白而疲倦地在他怀里消失,若不是他的欺骗,若不是问千朝的报复,慕韶光绝对不会痛苦到一个人跑到那座山上,遇见魔神。   这是对他自私和贪婪的惩罚,他怎敢再重蹈覆辙。   解君心确实见了慕韶光之后,脑子里就跟装了浆糊一样,都不知道要干什么了。   他闭了闭眼睛,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道:“对不起,我今天是有点不清醒。”   “这伤……”解君心拭了拭唇边的血迹,“没什么大碍,一两天就能自动恢复。只是你原来被魔气伤过,不宜沾染太多,我才挡的,你不用往心里去……我本来就欠你的,我应当应分。”   慕韶光盯了他片刻,道:“手给我。”   解君心道:“我……”   慕韶光掌心冲着他,做出一个讨要般的姿态,让人难以拒绝。   他是心间的一道暗伤,治不好也碰不得,稍一动念,牵心扯肺。   许久没有说话的解十一突然开口。   他轻轻地说:“我实在忍不了……我怎么可以和他疏远……”   那些耳鬓厮磨的过往,那些曾有的缱绻,那样的割舍不得。   不知不觉的,解君心已如做梦一般,把手递了过去。   慕韶光又仔细地感受了一下解君心的魔息,却越是了解越是心惊。   他以前从未见过一个人体内的气息可以紊乱至此,对方还能依然活着不说,甚至如同无事一般地说话行动,刚才还挡了招。   难道他是铁打的不成?   慕韶光将自己的灵息慢慢送过去一点,帮助他顺气,又不禁问道:“你是因为刚才挡了那些魔气,经脉中的魔息才会如此混乱的吗?”   “不是。”解君心很温柔地说,“不是因为那个,一直就是这样的,没事。”   慕韶光却不大信,他觉得这样是要出事的:“那你以前可曾有过魔息失控的时候?一般都要怎么度过去……”   说出“度过去”三字,解君心一顿,慕韶光看入他深深的目光,脑海中忽然闪过了几个凌乱的画面。   光线昏暗的血池旁边,他抓住解君心怒声质问:“你魔息失控是因为我吗,我就这么让你痛苦吗?!”   解君心推他走,他却不知道怎么想的,脱口说,“我帮你……双修吧。”   接下来的事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那些暧昧和痛楚,那种迷茫与眷恋,印象最深的,是视线中微微晃动的床帐与灯影,喉中难以自控的哽咽和恳求,以及身上那个人,眼角一滴滑落的泪。   泪水溅落下来的那一刻,让他整个灵魂都微微痛楚着。   在撞击与磨合中,他沉沦于欲/望,几乎感觉到自己正在被黑暗侵袭,可黑暗又恰恰与光明相对,就像,很与爱,记忆与忘却。   从步榭嘴里听到这段往事时,慕韶光感到荒谬、窘迫,也有些愤怒。   他实在难以想象自己竟然会和一个魔神的弟子有过这样亲密的关系,而且还是因为他把对方错认成了步榭。   他竟然连自己的师兄都认不出来。   可此时此刻,在一切都被忘记了之后,望着解君心注视他的眼神,慕韶光却仿佛突然捕捉到了一点自己当时的心情。   他想帮这个人。   不因为他是谁,只是觉得,看着他痛苦自己也很难受,所以想帮帮他。   床笫之间的呢喃细语生生回荡在他的耳边,从耳根到脊椎骨一片片的酥麻,他的脑海中记忆横流,眼前仿佛有时光交织——   眼前这个男人,身上充满浓重的、几乎让人窒息的魔息,却不肯运气与他双修,而只是把他死死禁锢在怀里,扣着他的手,叫着他的名字,刻骨而霸道地占有他的身体。   慕韶光……慕韶光……慕……韶光……   反反复复的声音,痛楚迷醉的缠绵,似乎已是前生,又似乎就在此刻。   这时,解君心突然握住他的手,清晰而急切地叫了一声:“韶光!”   这声音好像轰然一下打进脑海里,令慕韶光全身泠泠地一震,茫然且惊痛地直起身来,满额冷汗。   刚才慕韶光帮解君心顺气,但两人即使始终没有真正双修,也曾有过肌肤之亲了,对彼此的气息都不会排斥,解君心的魔息就难以控制地侵入了慕韶光的灵识,在他识海中勾出本就逐渐泛起的记忆。   解君心察觉到不对,立即打断,慕韶光也陡然间清醒过来,松开了解君心的手。   他睁圆了眼睛,又惊又疑地看着解君心,像是在辨别刚才想起的一切是真的,还是对方所使的手段,瞳仁黑而亮,目光水盈盈的,有点像他变成的那只小猫炸起了毛。   解君心抬起手,慕韶光下意识地躲了躲,但解君心微顿之后,还是把手伸过去,指骨轻轻蹭了下慕韶光的脸。   这一次,慕韶光没有躲开,他在对方温柔的触碰下,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眷恋。   解君心道:“咱们的事,你是不是都已经知道了?”   他发现,这次慕韶光对他的态度,已经和上一回那种陌生与客气很是不同,但又还是有些谨慎和试探,便猜着应该是他自己没想起来,但步榭和他讲了讲。   慕韶光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解君心道:“咱们以前在一起,是我骗你的。我是个卑鄙的人,靠欺骗拥有你。”   慕韶光默然。   解君心又说:“你后来会独自除魔,竟至于重伤魂散,也有我的责任。所以我很愧疚。”   慕韶光道:“你也不必把这些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有时候就是……运气。”   解君心笑了一下,说了他要告诉慕韶光的最后一件事:“我还爱你,从未停下。”   慕韶光一怔。   解君心的笑容像是傍晚的轻风,温暖中带着不易察觉的伤感,凝视着慕韶光:“以前,我什么都没有,想要的所有东西都得想办法去争,我也不知道要怎样去喜欢一个人,总是想竭尽全力、不择手段地靠近你,没想到,最后却伤害了你,给你带来了很多痛苦。”   “所以这次重新见到你,我本来想,如果你彻底忘记了我,也算是一件好事,我又怎么舍得再去打扰你的生活呢?可原来你还记得我一点……谢谢你方才关心我,其实我挺高兴的。”   解君心的语气很平静,话也说得通情达理,无比正常,如果他真是慕韶光无意中偶遇的一个路人,说不定慕韶光还会对这个人的人品和理性颇为赞赏,大加同意。   可此时此刻的解君心,却平静的有点诡异,以至于挺好的话也说得跟交代遗言一样。   慕韶光忍不住道:“你怎么突然这么说?”   解君心笑了笑:“我把话说明白,你也就不用太担心了。以前是我太过偏执,经过你出事那一次,我已经想通了,爱一个人,不一定必须要得到,只要你在我心里,我的心就是满的,而且我会一直爱你,也就永远不会失去。”   解君心温柔地说:“谢谢你能跟我相识,韶光,不要再让我加诸在你身上的情感成为你的负担。错的从来不是你,以后,只要你好好地生活就行了。”   慕韶光沉默未语。   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将满室冰霜映的盈盈生辉,绚丽璀璨,照亮了慕韶光秀美未改的容颜。   解君心贪恋地注视着他,像曾经每一次共枕的清晨。   慕韶光沉沉地睡着,他不忍惊动,就可以趁那个机会,肆无忌惮地凝望自己深爱的面容,享受片刻的幸福。   他不后悔认识慕韶光,他们之间短暂经历过的一切,都是那样美好,纵然再也无法走下去,一切也足以终生铭记。   不过若有来世就好了。   解君心默默地在心里想,若有来世,他一定早早投胎,然后一直等着慕韶光,以自己真实的模样,比所有人都早的遇见他。   慕韶光的手无意识扶着冰棺,沉默良久,他的脸逆对着四下琉璃般的散碎光点,侧影单薄而美丽。   沉默良久,直到指尖上有了冰凉之意,慕韶光才转过头来,问解君心道:“那这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解君心道:“嗯……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就四处走走看看吧。”   他思考了一下,忽然一笑:“我记得你以前曾经说过,天下之大,四海可以为家,愿尽览山河之美,让我心里也很向往,就当我也去实现一下你的夙愿,或许哪一天山海尽头可再相逢。”   慕韶光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只听外面的门忽然“吱呀”响了一声,紧接着,是步榭一手扶剑,大步推门而入。   他在门外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了里面强烈的魔息,再加上刚才见过问千朝,心里的火气还没消下去,所以神色甚是不虞。   进来之后,看见了解君心,步榭的脚步微微一顿。   此时,慕韶光和解君心分站冰棺两边,并没有肢体接触,但两人之间流动着一种气氛,却无端让人觉得格格不入。   而这也是慕韶光在有过去那些记忆的情况下,第一次同时看见步榭和解君心两个人一起站在他面前。   这样看来,两人之间的对比反差尤为强烈,本来是无论如何都是不应该被混淆的。   慕韶光冲着步榭点点头,道:“师兄,回来了。”   步榭也迎上来,几乎是有点急切地握住慕韶光的手,将他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心中稍稍安稳,跟着又上下打量了慕韶光一下,说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你没事吧?”   慕韶光摇了摇头,道:“没事,就是刚才,我想去唐郁父母的住处看看,也不知道触动了里面的什么机关,突然受到魔气袭击,幸亏有解尊使帮忙。”   慕韶光把刚才的情况讲了一遍,步榭听完之后,便冲着解君心点了点头,淡淡说道:“多谢。”   解君心没有回答。   步榭叮嘱慕韶光道:“你就站在这里,别靠近,我进去看一看。”   慕韶光道:“好。”   步榭缓步走过去,然后谨慎地将那道门推开了一道缝。   慕韶光本来还想告诉他,门上有刚刚解君心设下的禁制,但此时见步榭直接过去就把门推开了,竟然毫无阻碍,便没开口。   那一瞬间,压抑的魔气再一次纷涌而出,目标明确地向着慕韶光袭去,步榭早有准备,身形忽动,凌空跃起,并掌劈下。   他甚至没有拔剑,掌缘如刀,将魔气一斩而断,同时左臂将广袖一甩,顿时挥洒出一片金光。   一股柔和醇厚的力道将被斩开的魔气包围在其中,然后如布匹般地一绞,顿时使其如沙尘一般点点散尽。   而就在这一瞬间,慕韶光忽然有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好像是他身上的某种束缚突然断掉了,但这感觉并不难受,倒好像全身的筋骨为之一松。   解君心忽然沉声说道:“看唐郁的尸体。”   步榭收手落地,与慕韶光同时回头看去,只见方才还躺在冰棺中的尸体赫然化去,几乎转眼就剩下了一件空荡荡的衣服放在那里。   解君心一步上前,挥手将衣服拂开,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骨灰。   他感应片刻,说道:“唐郁阳寿早已耗尽,尸体也早就不应该存于世间,定魂之物没了,所以尸体就消散了。”   慕韶光道:“难道他体内根本没有魔神的力量?那是什么东西在保他?”   步榭进到内室,在刚才的书架上一一找去,最后拿起了一盏灯,说道:“我想,应该是它。”   只见那盏灯通体乌沉沉的,上面绘有古怪的花纹,每一道花纹的中心都是人眼形状,半开半闭,看上去无比诡异。   解君心沉声说道:“借寿灯。”   慕韶光道:“魔器?”   解君心道:“我听说鸢婴的宝库里曾有过这样东西,能将两人的寿数绑在一起,这样就算其中一个人阳寿已尽,只要不斩断这层联系,他也不会彻底断绝生机。”   步榭道:“我曾听人说过,唐夫人一开始生下的是一名死婴,不过过了半个来月,一直把他养在灵水中,竟然就活过来了,这样说来,是他的父母为他借了寿!”   原来一切早有定数,怪不得当初唐郁会第一个找到慕韶光。   不管唐郁是否知道借寿的事,但两人之间命脉相连,冥冥之中的因果自然也要更深。   唐郁自愿献出气息、记忆、身份,来让慕韶光去魔域取代他的存在,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偿还。   自然,这也并不怎么让人愉快就是了。   步榭从灯中找到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唐郁的生辰,竟与慕韶光是同年同月同日。   他冷哼了一声,手下微微用力,灯与字条顿时一起化为齑粉。   慕韶光在脑海中寻找着相关记忆,说道:“之前唐郁刚来穹明宗传达天机的时候,我也曾进过那间屋子,当时什么情况都没有发生。我走之后,这里的东西应该都没有动过……那可能是因为我如今伤势未愈,所以借寿灯才会趁机发动反噬?”   步榭和解君心都没有说话。   他们两人心里都清楚,慕韶光并不是因为记忆缺失的缘故,而是魂魄根本就不全,自然压不住借寿灯。   顿了顿,步榭才说:“你们两个是同一天生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的父母才会选准了你当唐郁的护身符。之前我们还说,唐郁的尸身不坏,说明魔神的力量碎片一定在他体内,现在看来,他根本就没有继承到魔神的力量。”   慕韶光沉吟着点了点头。   其实他本来还想说,如果这样算的话,那力量碎片会不会也在自己的身上。   但转念一想,若是真有,他当初练魔功的时候引发那股力量,只怕早就爆体而亡了,这问题明摆着的,根本不用问。   那么难道其实那五滴眼泪之中,就已经是鸢婴全部的完整力量了吗?   一开始,他们要获得这些力量,是为了防止鸢婴藉此在他的任何一名弟子身上复生。   但后来形势有变,鸢婴被封在血渊下面的神识已经在试图重新修炼,冲破封印了,如果真有那一天,他自己的力量就会成为他的克星,可以说是至关重要,缺少一点,就要差出去很多。   慕韶光有点想不下去了,头部一阵一阵的疼,眼前也总是出现一些模糊的虚影,无数的记忆呼之欲出。   他想到身边的步榭和解君心,不动声色地说道:“我再进里面看一下。”   步榭道:“我陪你。”   慕韶光道:“不用,我想独自转一转,看看能不能再发现点其他的线索。身边有人,思路会乱。”   步榭还有些不放心,慕韶光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就在外面,怕什么的。”   步榭拗不过他,只好答应。   解君心道:“这件事既然有了分晓,那我就先离开了。”   慕韶光的一双美目在他身上凝注片刻,颔首道:“解尊使,下次见。”   解君心亦微微笑着,说:“芷忧君,下次见。”   慕韶光便转身进去,步榭冲着解君心点点头,道:“请。”   解君心走到门外,却站住了,回头对步榭道:“我有话对你说。”   步榭有些意外,但也没说什么,便站在那里,等着解君心的话。   解君心道:“你们不是魔修,上次我给你的眼泪放在你手里发挥不了作用,还是给我吧。”   步榭道:“你要做什么?”   解君心淡淡地说:“去找魔神。他的功法特殊,必须用他自己的力量才能消灭。当初韶光下的封印之力被侵蚀的越来越弱,要想用这些了力量,也还需要一些时间来炼化,我不想再拖了。”   步榭没有作声。   对于慕韶光的情况,他也是日夜忧虑,现在,是他每日都用灵息帮慕韶光撑着,硬是没让慕韶光从醒来之后感受到半点魂魄缺失的虚弱和疼痛。   可步榭也知道,这并不是长久之计,就算是他活活让自己灵力耗竭而死,也不够再让慕韶光平安个四五年的,必须尽快找到对付魔神的方法。   不管他与解君心之间互相看对方有多么的不顺眼,最起码在想要慕韶光好这一点上,两人是有共识的。   “你应该知道,魔神的力量虽然强大,但不是谁想用就能驾驭的。”   步榭沉吟了一会,说道:“如果你在使用力量的过程中受到了蛊惑,很有可能反过来为他所驱使。”   解君心说:“我不会。”   步榭稍稍犹豫,解君心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件事情关系重大,自己必须说服步榭。   他终于说道:“因为鸢婴会走火入魔就是我暗算的。当年问旻培养我仙魔兼修,成为克制鸢婴功法的武器,我也做到了,今日之事,不会比那更难。”   步榭一怔,他头脑转的极快,又亲生经历了当年之事,听解君心这样一说,心思一转,不由脱口说道:“当年问旻同意我和韶光离开,就是因为你?是你……主动的?”   其实当时他和慕韶光离开的时候,是碰见了问旻的,步榭本来已经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问旻却什么也没说,一转身离去,就这样轻飘飘地放过了他们。   后来步榭总觉得放心不下,安顿好慕韶光后又辗转打听,才知道问旻似乎找到了其他体质更加合适的人选。   但他当时根本没见过解君心,自然也想不到对方竟是甘愿牺牲自己,也要成全他和慕韶光离开。   解君心没再回答步榭的话,只道:“给我吧。”   步榭沉默了一会,终于慢慢将那个瓷瓶从怀里拿出来,却没有递给解君心,而是神色复杂地说道:“你如果出事了,他也一样会内疚自责。”   解君心笑了一声,说道:“步榭,你真是无时无刻不在让我知道,你比之于我的光明磊落。如果是咱们易地而处,我一定会觉得,有这样的好机会简直天助我也,你最好死在外面再也别回来,而我会好好地守着他,保护他,什么都不让他知道。”   步榭沉声道:“你想到的,永远都是欺瞒吗?”   解君心笑了笑,说道:“是啊,谁让我就是这样一个阴暗自私的人呢?咱们从来都是彻头彻尾的不同啊!”   但是这个口口声声说自己自私嫉妒的人,一次次地付出了那样多。   步榭目光复杂,解君心已从他的手中抽走了眼泪。   “所以,我不会再可笑地试图模仿你了,我会以自己的方式爱他。”   解君心一字字说道:“好好对他。不然我就算死了,也会从万丈深渊中爬出来,杀了你。”   说完之后,他再次深刻而眷恋地朝着慕韶光的方向看去一眼,只看到了门缝中的一袭剪影。   解君心转身离去。   步榭走到窗前,手扶着窗台,看向外面。   良久,他突然用力狠狠在窗棂上砸了一拳,只砸的墙面不住晃动,一些冰末簌簌落下来,铺了满地。   -------------------- 第99章 黄粱辞凤   慕韶光进了唐郁父母的屋子, 反手将门关上,又快步地往前走,一直穿过回廊, 来到院落的最深处, 拨开墙壁上的紫萝花藤,果然又露出一道小小的侧门。   慕韶光迟疑片刻, 将那道侧门推开了, 像是推开了通往曾经的回忆。   ——从这里出去,便是朝云峰的山脚下面。   他脑海中对这一切都隐约有印象, 而且,正在想起更多。   慕韶光看着朝云峰上熟悉的草木, 他弯下腰去抚摸一朵小花,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能缓解的头痛越来越剧烈,好像脑子里面有无数把刀在剜,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知道,曾经那些过往又像是索命的水鬼一样冒出来作祟了。   该告诉他的大致经过步榭都已经说过了, 慕韶光本来并不执着于非要自己再把那一切给想起来, 毕竟过去的事情再怎么样也都无法改变了,而且那些过往听上去也并不怎么美好。   但现在他发现还是不一样,过去可以过去, 但他得看清楚自己的心。   当时,受到解君心魔息的刺激, 已经让他感受到了无数隐藏在时光碎片之间的情愫,此时回到熟悉的朝云峰上, 记忆的大门终于“訇”一声彻底敞开, 往事如潮水般涌出来。   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初黑暗的病榻上,有人将他揽在手臂间, 带着微微的颤抖,一点点将甘甜的水喂进他的口中。   他叫了声“师兄”,对方轻轻答了个“嗯”。   当时他以为那是步榭,却不知道,原来他和解君心那样早就已经相识了。   真切的记忆在脑海中轰鸣作响,碰撞成漫天光怪陆离的烟花,那些细微的情绪从别人的口中永远也难以找到答案,直到此时,一切的心痛、不安、眷恋、怅惘才终究找到了源头。   慕韶光摸一摸自己的额头,发现满是冷汗。   他胡乱将汗湿的发丝拨到一边,在一块青石上坐了下来,浑身虚弱的几乎撑不直脊背。   忽然,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环过他的肩背,给他以力量。   慕韶光转过头来,道:“师兄。”   步榭轻声地说:“嗯,我在呢。头疼是不是?没事,很快就不疼了。”   他用灵力轻轻冲刷着慕韶光的经脉,缓解着慕韶光的疼痛,但感受到慕韶光体内灵力不同以往的波动时,步榭怔了怔。   之前由于担心慕韶光的身体承受不了,步榭一直没有帮助慕韶光恢复记忆,而相应的,慕韶光的力量也有一部分被封印了,修为停留在少年时的水平。   而现在,他的灵力却不同于往日的强劲。   慕韶光从步榭的怀抱里轻轻挣出来,低声说道:“对不起,你说不让我想,可我现在全都想起来了。”   步榭道:“没关系。”   幸好慕韶光眼下没有出什么差错,可是过于强劲的灵力冲击着不完整的魂魄,怎么说也是有风险的。   步榭扶住慕韶光的肩膀,轻声说:“我就是担心你的身体受不了,那咱们快回去吧,到了客栈,你好好地歇一歇,好吗?这次咱们也从上庭出来许久了,等你休息好……”   慕韶光道:“师兄。”   步榭猛然停口,僵在了那里。   他觉得周身的空气都像是冬日井中冰层下的水,沁凉到了骨子里,亦死气沉沉的不起半点涟漪,冰将阳光切的粉碎,折射出幽微的暗影。   步榭听见自己有点僵硬地笑起来,问慕韶光道:“干什么突然这样严肃地叫我?倒吓了我一跳。”   他性格温和,常带笑意,但大概从未笑得这样勉强过,慕韶光的神情中也露出几许愧疚之意,但他还是说:“我想去找解君心。”   慕韶光终于把这句话给说出来了。   其实这段日子以来,步榭一直觉得自己的头上好像悬着一把刀,随时都会掉下来,斩断他和慕韶光之间岌岌可危的关系。   说来多么讽刺,有些事,慕韶光看不分明,解君心愧疚自卑,竟只有他,在点滴的相处之中,慢慢地,看清某些心痛如绞的真相。   步榭脸上的神情在光影中模糊不清,他低声说:“你去找他干什么?”   慕韶光道:“我有些担心他,我怕他会出什么事。”   步榭道:“你爱上他了吗?”   依稀间仿佛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一次午后,他练剑练得累了,抱剑靠坐在树下沉沉睡去,在温柔的触碰下醒来,睁开眼睛,就看见了步榭带笑的脸。   慕韶光有些意外,问道:“今天怎么提早回来了?”   步榭笑起来,眼中都是喜悦:“嗯,因为想你啊。”   “韶光,韶光……”   两人笑着,依偎在草地上,步榭扳起他的脸,在他面容上落下一个个的轻吻,柔声问道:“你爱我吗?”   那个时候,他心里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甜蜜,推了一把步榭的身子,笑骂道:“什么爱不爱的,不知道!”   少年往事终于粒粒成沙,而他们,都长大了。   慕韶光轻声说:“我也……不知道,可我想去找他,我不能骗你。”   步榭道:“你被他打动了。”   这一次,慕韶光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道:“……是。”   步榭心里空空的,说不上来的难受,这种难受的感觉甚至胜过了伤心,因为他好像已经没有心了,那颗温热的心脏仿佛被谁从胸腔里掏出来,然后硬塞了一块冰进去,一收一缩,在血液的冲刷里融化。   慕韶光见他不说话,便轻轻把步榭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推开,默默站起身来。   步榭没动,坐在那里,像是已经与身下的青石合为了一体。   就在慕韶光转身的时候,他忽然一用力,拽住了慕韶光的手臂,然后起身从后面一把抱住了他。   慕韶光动了一下,步榭却停在了那里,将头埋在他的颈侧。   鼻端是熟悉的气息,隔了多少年他都不会忘却,这是他的师弟,他的韶光,他此生唯一爱过的人。   他拥有过的他。   “韶光。”步榭轻轻叫了他一声。   慕韶光的身体在他怀里一颤,步榭说:“我们一直去找解君心吧,他为了你,要去除掉鸢婴的最后一缕神识。”   慕韶光猛然转头。   步榭结实有力的手臂环着他,静静地说:“我明白。他一直念着你,从未放下过,现在,又不惜为了你牺牲性命,你会被打动,是应当的。”   初见时,他曾看着这个把头埋在膝盖上的小孩子,心里想,为什么他这样不开心?好想让他开心起来。   中间隔过了相识,相爱,分别,重逢,直至如今,步榭还是这样想。   告诉慕韶光解君心的付出,让他的心里不必有那么多的迷茫和愧疚,顺从自己的心意活着……   不管要付出多少代价,只要慕韶光开心,他都可以做到。   只是,曾经不知世事的少年时光中,他曾以为,自己可以给他幸福和快乐,两个人会这样一辈子地手牵手走下去。   但原来,除了让他生来受尽偏爱,造化也会弄人。   步榭放开了抱着慕韶光的手,道:“走吧。”   慕韶光低声道:“我自己去吧。”   步榭说:“怎么,这还是连师兄都不打算认了不成?若是再让你离开我,又出了点什么意外,你不是成心要我的命吗?”   他甚至这个时候还是一副开玩笑的语气,可是慕韶光又怎么会不明白步榭这种种行为全是为了他打算?   心中一阵酸涩一阵痛楚,刹那间,又是千百个“对不起”堵在心头。   步榭看了慕韶光的神情一眼,心中蓦地疼痛,匆匆扭头看向别处,片刻之后才调整了面色,说道:   “韶光,你别多想,也别觉得对不起我。人都是由着自己的心的,说到底,做什么也都还是为了自己。当年舍你而去是我一生之痛,若如今也不能照顾你弥补这个遗憾,我这辈子心中都会愧悔万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慕韶光无以回应,只能匆匆转过身去。   *   之前,随着慕韶光的死讯而天下皆知的同时,他牺牲的原因自然也会相应的大白于天下。   ——魔神复生!   不管只是一缕神识还是一股力量,鸢婴当初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就能一日之间连跨三重境界,自此势不可挡,成为一代大魔,如今他有经验,有修为,只要还在这世间残存着一点生机,重新称霸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幸亏当时是慕韶光碰上了他,有实力将他封印,更有勇气和魄力抵死抗敌,才为众人争取到了一些缓冲的机会和时间,否则若是鸢婴夺舍成功,离开血渊,所有人都会被他打个措手不及。   但目前的情况也不容乐观,慕韶光争取来的不过是短暂的和平,随着封印一天天减弱,该如何对付魔神,是他们早晚要面对的问题。   作为鸢婴的死对头,仙门自然是主张设法对他全力击杀的,只是将他引出封印杀还是杀他的人进入血渊,引出来杀不了会不会回不去了,进入血渊又要怎么个进法,都是问题。   一群人商量了无数种方法,然而在没有完全把握的情况下,一个不慎反倒有可能成为魔神重新回到世间的助力,所以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而对于魔域来说,情况就更为复杂了一些。   鸢婴生前,整个魔域都在他的统辖之下,但并非里面所有的人都是他的死忠,至解君心分裂合虚之后,人心涣散,各有各的念头。   一些人很担心鸢婴回来之后会跟他们算账,也留恋如今的安稳生活,打心眼里畏惧鸢婴重新回来执掌魔域;但也有一些人心里不甘,觉得魔域不复当年,当魔修也没有过去威风了,巴不得鸢婴赶紧回来,带领着他们扬眉吐气,重振雄风。   仙魔两边经过几次商议和交流,总算找到了一个还算稳妥的办法——   由仙门倾满门之力结成法阵,彻底将整座血渊连着罔山绞碎,如此一来,其中必有魔气散逸,并归往万魔发源之地合虚。   这时,魔修那边要做的,就是截留魔气,同时封锁合虚,不让魔域内外的力量连成一片。   计划初定,双方具体相商的地方定在封夷山的山巅之上,此处曾经为感谢慕韶光庇佑而建的巨坛成为了驻扎之所。   高坛的两侧已经分别坐满了仙修和魔修,远远看去乌压压的一片。   虽然慕韶光的离世给穹明宗带来了很大的打击,但多年积淀在那里,他们依然占据了最中间的位置。   魔修各门派之中自然也是以合虚为首,但自从慕韶光离世之后,解君心就不知所踪,目前程棂不知为何也没有在座,殷诏夜和叶天歌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了目光。   问千朝没到场,上官肇素来不善言辞,巨坛正中说话的人乃是岑芝。   “……鸢婴当年为祸无数,想必在座诸君也都深有体会。今日不论仙魔,只说他于当世心存怨怼,若再次现世,必起战乱,是以芷忧君拼力阻拦……”   岑芝处事颇为干练,在外人面前一向冷若冰霜,说至此处,声音却微微哽咽,一时难以再说下去了。   满场十分寂静,也没有人催促她,岑芝自己调整了一会情绪,才续道:“是以今日遍邀各位齐聚,共襄大计。先前郑仙君所说的提议大家也都一起商议过了,如无意义,就是具体……”   她说到这里,突然一声高喝打断了岑芝的话:“——谁说没有异议?!”   岑芝向着那个方向看去,随即,人群外围泛起了一阵骚动与惊呼,只见是一群身穿黑衣的人闯入了场中,气势汹汹地直逼正中走来。   上官肇眉峰一凛,身形瞬动,人已站在了岑芝身侧,冷声喝道:“来者何人?!”   叶天歌与殷诏夜也同时站起身来,发现那些黑衣人当中,有一部分是曾经的魔域中人。   为首的那名黑衣人身材极瘦,极长,肤色苍白,面颊凹陷,看上去便似一具被黑布包裹的僵尸一样。   叶天歌和殷诏夜都认识他,知道此人乃是一名叫做支离酉的散修,之前曾经想要加入合虚,当时正好碰上程棂心情不好,支离酉的言辞又比较傲慢,就被程棂一脚踹下山去了。   他原来也颇有名声,后来沉寂多年,没想到此时竟会出头。   支离酉走到近前,猛然抬手,将一面旗子从他的袖中甩出,巴掌长的旗子迎风便长,最终变为一人多高,重重插在地上。   大旗迎风飘飞,上书四个大字:“万魔之极。”   旗上的字威风凛凛,整面大旗的颜色却有些发旧,边角处还沾了些许不明显的血污,正是鸢婴曾经用过的旧物。   支离酉会将这样东西拿来,他的立场以及目的不言自明。   岑芝面色冷凝,淡淡说道:“魔神复生的事还八字没一撇呢,阁下倒是连大旗都舞出来了,不嫌太过心急了吗?”   支离酉大笑道:“心急?不。你们仙门惯常用一番冠冕堂皇的话粉饰歹毒用心,今日需要魔修的助力,你们便说什么‘同仇敌忾、共抗强敌’,待他时若魔神真的被消灭,平衡打破,魔修便会是你们接下来要对付的对象!”   他猛然回头,冲着那些魔修们喝道:“你们难道连这点事都看不分明?魔神昔日在时,谁听了我们的名字不是战战兢兢,退避三舍,如今竟沦落到要对着仙门俯首帖耳,听从吩咐的地步,各位难道真的甘心?”   支离酉话语中的煽动之意十分明显,但仙门和魔域之间的隔阂实在是太深了,就算明知道他是故意挑事,还是有不少人心思动摇,议论纷纷。   岑芝目光在全场一掠,皱起眉来。   *   另一边,程棂背着剑,大步走出一处村落,仰头看一眼日影,知道时辰不早了,不禁低骂一声,匆匆辨明方向,就要赶往封夷山。   这样的大事,他本来不该迟到的。路上遇见了一个差点被妖怪抓走的老婆子,原也不关他什么事,毕竟他可是个魔头。   可是……那一瞬间,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若是慕韶光在身边的话,一定会把人救下来的吧。   这个念头一生,心中便感一阵凄恻,向前迈的脚步一下子就走不动了,他站了片刻,还是折返回去,救下了人,又一直把她送回家里。   老奶奶千恩万谢,一直拽着这个冷脸的俊俏后生,口口声声说他是个好人,日后定有好报的。   程棂看着她破破烂烂的家,随手扔下一袋银子,什么也没说,夺门离去。   他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还算个好人了。   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程棂依旧不能接受,那个突兀出现在他生命中的人,又以那样惨烈的方式,突兀地离开了。   只要一天没有亲眼看到,他就一天不承认。   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希望逐渐淡薄,思念与日俱增。   他尽量不去想慕韶光或许确确实实已经真的死了,将那段短暂相处的时光埋藏在记忆的最深处,不去记起。   可是在生活中的很多瞬间,那匹被囚禁的兽,依旧不由他意志的控制,会突然地冒出来噬咬他的心脏。   是他让程棂懂得了每一条生命都很可贵,懂得了凡事只要想要就要尽力追逐,懂得了大声说出爱,由着内心表现出善意并不是一件丢人的事。   所以此时此刻,他才会享受到付出善意的安然与喜悦。   非常难过,可是又不后悔相遇。   爱他从不是纯然的付出,爱他便也在努力靠近光明,让自己变得更好。   所以……他真的不会回来了么?   程棂刚才路经的那处村子已经在封夷山的山下了,而进入封夷山,便是慕韶光当年划下的地界,程棂并未御剑,准备直接进山。   正在这时,身后有人匆匆喊道:“程尊使请留步!”   程棂转过头来,发现是一名不认识的魔修。   他问道:“什么事?”   那魔修笑道:“程尊使这是要去封夷山顶坛与那些仙门的人商议魔神之事吗?”   程棂没说话,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废话”两个字。   对方倒也不恼,又问道:“我也是要赶去的,咱们魔门中人一向以合虚马首是瞻,我也没去过这样的大场合,心里没有底,才想问问程尊使,不知关于此事您的看法如何?”   程棂淡淡地说:“先师已死,当年是我亲眼瞧见的,说什么复生不复生,都是一帮邪魔鬼怪借着他的名头作祟罢了。我身为弟子,岂能无动于衷,自然要杀!”   程棂这话只把那人噎的半晌没有说出话来,倒是将劝他顾念师徒之情的话一下子反过来都给堵死了。   ——不都说他性格冲动莽撞吗?这倒是也不傻。   那魔修心下思量着,还打算说什么,冷不丁程棂已经抽出了剑,一下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吓了一跳,连忙叫道:“程尊使,你这是干什么!”   程棂冷冷地说:“少废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我告诉你,你想找人支持你们那帮人复活魔神,不必从我这里下手。再来烦扰,立杀无赦,滚!”   也就是程棂现在脾气好了,要不然此人敢如此纠缠,只怕已经死在了他的剑下。   对方被他身上迸发出的杀气吓得一抖,程棂冷笑一声,回手收剑,转身而去。   刚走出几步,他就听对方在他的身后阴恻恻地说道:“程尊使,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可就怪不得我了。”   程棂浓眉一皱,尚未说话,忽觉不对,连忙将长剑往地上一戳,身形疾退,可也晚了一步,他脚下的地面已轰然炸开!   地下塌陷,程棂飞身跃上半空,与此同时,他的头顶竟也轰然劈下了一道闪电,与程棂的剑锋一触,瞬间变为耀目光网,兜头罩下。   而且,这竟还不是结束。   在程棂的身体四周,亦有剑光袭来,竟是天罗地网,不留半点缝隙。   程棂因为刚才那冷不防的一炸受了些内伤,口中含血大笑道:“阵仗可以,承蒙高看!这是打定了主意要杀我了!”   方才和他说话的那名魔修藏身在闪电耀目的光芒之后,阴恻恻地笑道:“程尊使是被仙门修士所杀的。”   他说完之后,暗处不知道藏着多少人,也跟着一起发出了笑声。   程棂一下子就明白了他们的意思,这些人是铁了心的想要复活魔神,那么最重要的就是要阻止仙门与魔域的联手,他们先从程棂下手想要说服他,如果说服不了,那么就杀程棂,嫁祸仙门。   当初慕韶光一番心血筹谋,就是为了双方休战,岂容这帮杂碎破坏!   程棂纵声大笑,而后一把抹去鲜血,人剑合一,向前撞去,厉声道:“做梦!”   他知道对方布下了天罗地网就是为了杀他,今日只怕是无论如何都难以幸免了,索性不管不顾,杀个痛快。   正在这时,程棂突然好像听到一个声音轻轻说道:“出鞘。”   他浑身一僵,紧接着骤然瞪大眼睛,回身看去。   视野茫茫中未见人影,随着那个声音,却有一道白光穿透惊雷,当头落下。   那道光,看起来至静,至柔,连嘶吼的惊雷都仿佛在它的照射下有了片刻的静止,任由白光似下沉的月色,渗入其中。   忽然,剑气暴起!   转眼,月色变成了东升的旭日,万丈金光喷薄而出,光辉刺目,横贯天宇,磅礴剑气将漫天魔息一扫而空,顷刻间云开雾散,人间清明。   整个封夷山都发出了轰然的震颤声,仿若从亘古之远传来的山水鸣音。   原本在山巅僵持的众人们同时心有所感,纷纷仰首而观,骇然失声。   是谁,使出了这样的一剑?   --------------------   作者有话要说:   师兄终于失恋了,哭哭。 第100章 一帽征尘   程棂从半空中落到地面上, 以剑拄地,单膝跪着怔愣片刻,忽然一跃而起,向着刚才那道声音发出的方向狂奔。   他高声狂呼道:“是你吗?是你来了吗?你出来见一见我!慕韶光, 慕韶光!”   四下空空,无人应答。   正在这时, 有人从身后拍上了程棂的肩膀。   程棂猛一转头, 身后的人却是殷诏夜。   叶天歌竟也在旁边,问他道:“刚才你在叫什么?你说你看见谁了!”   程棂急促地喘息着, 一时怔然失语,摇了摇头。   叶天歌好生失望, 眼睛几乎是立刻就红了, 殷诏夜将他一推,冷声道:“那你乱喊什么!没出息。”   程棂这次竟然没有跟他计较,而是有些恍惚地说道:“我没看见人,只听见了一个声音, 我觉得是他, 可是……可是……”   殷诏夜和叶天歌来的时候听见了程棂叫慕韶光,也迅速四处探查了一番,同样并没有看见任何人。   可是那样的一剑, 又会是谁使出来的呢?   一阵默然之后,殷诏夜也没有了说话的兴致, 他不想三个人就干站在这里被悲伤笼罩,说道:“走吧。”   程棂见他们一来就要走, 问道:“你们两个是干什么来的?”   叶天歌简短将刚才的情况讲了一下, 说:“事情有变,魔域这边有不少人心思动摇。我们又见你迟迟不到, 传讯不回,怀疑你要不就是反了,要不就是被宰了,我们又担心幕后之人想让我们落单然后个个击破,便一起来寻你。”   程棂冷冷地说:“你们反了我都不会反。既然如此,那就回去,魔神是他拼死封住的,我今天就是豁去这条命不要,也不容人破坏半分!”   他们三个匆匆往回赶,封夷山上,步榭也问慕韶光:“我们不要停下来,跟你的朋友见一见吗?”   慕韶光道:“反正一会就封夷山上见了,不差这一时片刻。”   随着记忆的恢复,他的剑术也回到了当年最盛时的水平,方才与步榭御剑路过,见到程棂遇险,慕韶光便出了一剑,解围之后,也未停留,直接往峰顶而去。   ——整座封夷山都在他的感应之内,慕韶光已经察觉出了山上不同寻常的灵息波动。   此时在支离酉的煽动之下,仙魔两边的矛盾愈演愈烈,双方毕竟不能完全齐心,只要一翻起旧账,怒火就都压不住了,已经有几名修士忍不住用灵力隔空较起劲来。   岑芝知道一旦场面失控,这个同盟就会彻底溃散,只怕魔神复生之事就再也难以阻止了,“唰”一声长剑出鞘,怒声说道:“这又不是仙门求着你们帮忙,一旦魔神复生,整个修真界都要遭殃,难道你们就分不清事情的轻重缓急吗?”   支离酉得意洋洋地笑道:“岑仙子此言差矣。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慌乱什么,魔神早已恨透了穹明宗,一旦回来复仇,定是你们首当其冲,其他人又有什么可怕的?”   他说着,转向众魔修,振臂道:“各位若是担心魔神复生之后会清算你们之前的背叛,倒不如迷途知返,现在就集众人之力为他除掉心腹之患,这岂不是天赐的良机?”   岑芝都要气笑了:“你确定要现在对穹明宗动手?”   支离酉道:“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你们这修真第一大派的名头挂了许久,说不定今日就要换上一换了。”   他说完之后,有人淡淡问道:“是吗?”   支离酉顺口道:“那就不妨试试……”   他说到此处一怔,意识到说话的并非岑芝,而是一名男子的嗓音。   他心中陡然一寒,连忙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头看去。   这一看,便见一道寒光迎面而来,速度之快宛若风驰电掣,支离酉本能地一闪,让那道厉风堪堪顺着自己的头皮划了过去。   刷——   他的头发被削去半边,披散而开,骇然之际脱口喝道:“什么人——”   “问得好。”   呼啸的风声中,那个声音淡淡道:“你又是什么人……”   寒光削去支离酉的头发之后,竟气势不减,“铎”一声巨响重重站在了他身后的旗杆之上!   那旗杆为玄铁制成,足有三人合抱之粗,乃是魔神当年神威的见证,此时竟然硬生生被一斩而断,在众人不可置信的瞪视中轰然倒落下去。   对方的一句话直到这时话音才落,夹在巨响中亦是无比清晰:“……也敢向穹明宗挑衅。”   斩断旗杆的长剑斜插在地上,漫天流光散去,一名身姿挺拔的年轻人已经出现在了人群的中间。   绚烂的光影映亮他的面容,周围瞬间寂静。   天边因为浓郁魔息聚拢而来的乌云让整片空间显得压抑而黯淡,唯有这个人,像是凝聚了天地之间所有的光彩。   他发着光。   所有人都痴痴地抬起头来。   看见了这个让人牵挂、畏惧、敬服、嫉妒的人。   ——“芷忧君!”   有人颤声说道:“是……是芷忧君回来了!”   “不可能!”支离酉一跃而起,声音因为恐惧而显得格外尖锐,他大声说道,“慕韶光已经死了,他怎么可能是慕韶光?快动手!快动手!”   慕韶光抬起手来,冲着他一挥,算是对他大惊小怪的回应。   “快——”   支离酉剩下的话语堵在了喉间,刹那间,他无法发出声音,而是感到一股说不明的威压扑面而来。   他的膝盖微微打颤,背脊也开始弯曲,僵持片刻之后,终于支撑不住,一点点地以额头触地,跪了下去。   慕韶光只是神色平静地经过他的身边,甚至没有多看支离酉一眼,拔出饮真归进鞘内,随意冲着支离酉带来的那些魔修抬了抬手。   “站在你们该站的位置,不要乱动,也不要插嘴。”   慕韶光说:“先请告诉我,仙门和魔域之间的契约已成,今日还有谁要毁诺?”   他的声音不大,但刚才叫的正凶的人们一声不吭。   “师兄,真的是你?”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直到这时,岑芝仿佛才意识到说话的人真的是慕韶光,不是幻影,不是梦境,也不是门派中的其他人看见形势不好故意伪装出来威慑魔修的。   慕韶光,他当真好端端地回来了,曾经那个上天入地遍寻不到的人,就这样梦幻般地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穹明宗的人全都围了上去,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叫,但每个人心中都是喜悦无限,几乎不敢置信。   程棂、叶天歌和殷诏夜等人在路上商议好要如何把魔域那些有异心的人先给控制起来,此时刚刚到场,冷不防看到了慕韶光出现,也都愣住了。   慕韶光被围在中间,还没有完全将师弟师妹们的情绪安抚下来,就被一个人在身后颤抖着按住了肩膀。   慕韶光回过头去,又见到几个红着眼睛看着自己的人。   他们曾经是陌生人甚至仇人,但如今,竟然也可以成为久别重逢心生欢喜的老友了。   片刻,慕韶光笑了,说道:“好久不见。”   程棂一下子吼了起来,高声道:“你也知道好久不见,你倒是去哪了你!”   他抬手,似乎要揪慕韶光的领子,手却抖得厉害,指尖蹭了他的衣襟一下没抓住,终究忍不住一把抱住慕韶光失声痛哭。   叶天歌无语地看看程棂,又羡慕地看看岑芝,她本来觉得她也是个女孩子,拥有扑进师兄怀里撒娇痛哭的特权,刚才岑芝哭,叶天歌不好和她争抢,想着好不容易轮到自己了,程棂居然扑上去了。   要不要脸!   只是她看看好不容易回来的慕韶光,满心都是幸福,完全生不起气来,忍不住伸手,悄悄抓住了他的一片衣角。   慕韶光身上拽了好几个人,衣襟被哭湿了一片,有几分哭笑不得,一开始念着他们情真意切,还忍一忍,到后面发现两拨人居然吵了起来。   “就仗着你们仙门今天来的人多是吧?挤来挤去还没完了!”   “芷忧君本来就是我们的好吗?一群魔头拽什么拽!”   “别打架,一边拽五个衣角行不行?”   “滚!一件衣服哪里有那么多的衣角!”   慕韶光:“……”   慕韶光无奈道:“你们再吵,说不定一会鸢婴就到门口了。”   提到魔神充满威慑的名字,才好不容易将大家的注意力都扯了回来。   岑芝猛然从刚刚的喜悦中清醒过来了一些,不禁道:“魔神……对了,师兄,当初你为了封印他是不是伤的很重?现在恢复了吗?你的封印正在不断削弱,若是他力量恢复,强行突破出来,会对你有影响吗?”   慕韶光一路走来,遇见了好几拨人,都说没有看见解君心,如今程棂这边也是只来了他们三人,以解君心的行动效率,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他已经进去了。   慕韶光道:“我暂时没关系,此事说来话长,以后有时间我再慢慢同你们说吧。魔神那边的封印确实顶不了多久了,我现在需要尽快进入血渊。”   上官肇道:“师兄,我们也想过这个办法。但若要进入血渊,也得打开封印才行,怕就怕魔神趁着那个机会脱身出来,事态就不好控制了。”   慕韶光道:“我来的路上,想到一个办法,但是恐怕需要大家的配合。”   叶天歌立刻道:“是什么事?你说,我都能做。”   慕韶光刚才就看见叶天歌拼命往他身边挤了,就是事多人杂,没顾上跟她单独说几句安抚的话,这时百忙之后拍了拍叶天歌的头,说道:“谢谢你了。”   叶天歌像小狗一样蹭了蹭慕韶光的手,开心地眯起了眼睛。   慕韶光笑了一下,又说:“当初我第一次封印那处血渊的时候,曾经在周围布下了荡魔阵,后来被毁去了大半,但是大体的框架仍在。如果阵上的每个位置都各安排一名仙修和一名魔修,由他们共同将灵力注入阵中,就会形成双重结界,足以防止鸢婴突破。”   其实这个方法,是慕韶光受到了问旻的启发,问旻之前一直在寻找合适的人选兼修仙魔两道,以此克制鸢婴生生不息的功法。   现在仓促之下,两两分组配合压阵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但是这就需要双方都是心甘情愿,彼此信任,对于仙修和魔修来说,头可断血可流,这一点却不容易做到。   短暂的沉默之后,岑芝对叶天歌笑了笑,伸出了手来:“妹妹,你愿意跟我结个伴吗?”   叶天歌立刻道:“好!”上前一步,握住了岑芝的手。   “愿为芷忧君效力!”   “我也愿意!”   有了两个女孩子开头,又是慕韶光提出的请求,其他人也不再迟疑,纷纷两两成组,前往罔山。   岑芝和叶天歌那边长剑出鞘,两道剑光并流为一盏寒芒,点亮了荡魔阵的第一处气穴。   这一处阵眼上的灵气,一下就通了。   其他人也御剑飞驰,纷纷前往自己的位置,无数光芒在压抑的浓黑云层之下亮起,又一一连缀起来。   千疮百孔的法阵仿佛被一只大手轻柔地拂拭而过,重新焕发出了夺目的生机,将整个罔山围绕在了中间,形成一道坚实可靠的屏障。   慕韶光御剑立于中空,遥遥俯身望去,昔日被血色与戾气笼罩的整座山此时在剑光的辉映下,都仿佛散发出了壮硕、明亮、圆融的光辉,像是一枚坠落在人间的硕大月亮,丝毫看不出昔日的沧桑。   或许人间万物,皆是如此,凡尽力挣扎过而不屈不朽的灵魂,都会在遍体鳞伤中焕发出难言之光彩。   慕韶光在半空中冲众人行了个礼,跟着,饮真直掠过大半个天际,落在了当初的血渊旁边。   步榭已在那里等他好一会了,正负手站在崖边,低头凝视着深渊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衣袍在风中猎猎起舞。   慕韶光站在他的身后,步榭回过头,说道:“来了。”   重新站在这里,他也想到了当初慕韶光差点跟鸢婴同归于尽的事,此时看到他,不免满眼都是心疼。   慕韶光避开步榭的目光,轻轻“嗯”了一声,走上前去问道:“情况怎么样?”   步榭道:“封印已经被我打开了一条小缝,你来之前,我试着用灵力透进去,想要探测一下里面的情况,却被弹回来了,里面好像又设了一层结界。”   慕韶光的心跳快了几拍,问道:“是他,还是魔神?”   步榭轻轻叹了口气,拉过慕韶光的手,将一样东西放在了他的掌心中。   那东西凉冰冰的,慕韶光低头一看,发现是自已之前用来装眼泪的寒玉瓶,而里面已经空了。   步榭说:“它被放在那棵树下的石头上,应该是他留给你的。”   慕韶光看了那瓶子片刻,说道:“我下去看一看。”   步榭终究不放心,道:“你身上有伤,要不然还是我去吧。”   因为打开的封印需要有人在外守着,以便里面出现什么意外的时候能够及时接应,所以两人不能一起进入,而且人多了,也会引起魔神的警觉。   步榭怕慕韶光不放心,甚至还补了一句:“我定会竭尽所能,拼我全力将他带上来,我可以向你发誓保证。”   慕韶光摇了摇头道:“师兄把我当什么了?难道你下去我便心安理得地在这里守着了吗?更何况,也是我要来找他的,有些事,总得让我自己来做。”   步榭怔了片刻,笑着摇了摇头,敲了下慕韶光的额角,说道:“从小看你长大,所以总觉得你还是个小孩子。也是,你也是大人了。”   他弹指,往剑中注入了一道灵息,饮真剑上光彩绽放,依稀有道人影若影若现,最后没入剑中。   “有剑魂的剑总要更锋利一些。”   步榭道:“那我就不拦你了,让你的剑去保护你吧。”   慕韶光冲着步榭重重一点头,他也不敢说话,怕一说话情绪就会失控,而这个时候,他们每一个人都没有资格感情用事。   慕韶光转过身去,这个动作像是刀子一样,割在步榭的心上,终于让内里压抑的情绪全部溃然决堤。   他觉得非常、非常、非常难过。   慕韶光终于向着他所爱的人奔赴而去,他的小师弟,长大了。   往前迈了一步,却又知道不能再向前,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步榭深吸了口气,想像每次一样忍住,眼泪却已经落了下来。   神佛之泪,往往只因苍生而落,此刻步榭的一哭,使得天地之间都回荡起空阔的震颤。   慕韶光猛地停住脚步,寒玉瓶从他的袖子中飞出来,打开接住了步榭的那滴眼泪。   慕韶光一下子忘了他要说的话,步榭也猛然一怔。   两人都看着半空中旋转的瓶子,眼中满是惊讶,甚至冲淡了刚才的别情。   突然间,慕韶光上去一把将寒玉瓶拿入手中,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里面,说道:“师兄,魔神那最后一部分的力量碎片是……在你这里。”   步榭的声音还微带沙哑之意:“我竟一点也不知道。”   两人对视片刻。   慕韶光握紧了瓶子,低声说:“……那个时候,你说跟我双修为我治病,是不是将我身上的魔气自己度过去了一部分?”   步榭听到这句话,心思一转,突然了悟。   唐郁的父母以借寿灯将慕韶光和唐郁的命脉相连,或许就是知道唐郁身上有魔神的力量,想暗中转移走。   也或者,是他们没想到这一点,而是因为两个人的命脉绑在一起,魔神那股力量自动被慕韶光更高的修为吸引,所以不知不觉潜藏在慕韶光的体内。   不管怎么说,因为慕韶光一直有着这样一部分力量,所以他后来按照问旻的指点练习魔功的时候,也会因压制不住磅礴的力量而加倍痛苦。   步榭为了缓解他的痛苦,通过双修,自己渡走了一部分的魔气,其中就有魔神的力量碎片。   这当中的经过曲曲折折,阴差阳错,究竟对他们的命运造成了多少改变很难评价,但不管怎么说,这个时候能够发现它,实在是一件好事。   “这是天意都在助你。”   步榭将瓶子盖好,对慕韶光说道:“傻瓜,别愣着了,快去做你要做的事吧。”   慕韶光接过瓶子,突然上前一步,用力地抱住了步榭:“师兄,谢谢你。”   步榭也抬手回抱住了他,低声道:“注意安全,我在这里等着你们出来。”   慕韶光点了点头,这下不再迟疑,放开步榭,转身下了血渊。 第101章 旧意今同   穹明山上有座高峰, 是埋葬历代掌门陵寝的地方,他们生前的随身重要物品,往往也都会被整理出来,放置在此地。   两座陵园挨着,分别是第三十五代掌门问旻,第三十六代掌门慕韶光, 按照常理, 下一个就是问千朝。   他此刻也正在这里,若是有人看见了, 定然以为问千朝已经彻底疯了。   ——因为他拿着一柄锄头,在挖问旻的坟。   问千朝已经不知道挖了多久, 身边堆起了高高的土, 终于,看见了底下的棺盖。   第一层的棺盖下面,放的就是各种随葬物品。   问千朝一眼就看见了那柄桃木剑。   他知道,这是问旻曾经用过很久的除魔剑, 问千朝在很多画卷中见过, 不果自从他有记忆起,就没见问旻用过这柄剑。   修真界的剑,往往都是以聚集天地灵气的材料而打造, 跟随主人出生入死,又时常沾染鲜血, 会产生自我意识,甚至孕化出灵体也是常见的事, 这还与步榭主动投入慕韶光的剑中成为剑灵的情况不同。   如果步榭没有骗他, 那么,这柄剑, 才是问千朝的本体。   问千朝看着剑,手指颤抖着,终究,一把握住。   在他触碰到剑身的瞬间,问千朝猛然间有种玄妙的感觉,仿佛他和这柄剑的气息一下子就相融了,他的意念稍起,剑锋立动,灵活熟悉的就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看来步榭说的都是真的。   问千朝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头皮一阵阵发麻,片刻之后,他忍不住放声大笑了起来:“养育之恩?掌门之子?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笑了半天,问千朝笑容敛起,手中的剑一挥,只听“轰”的一声,地上已飞沙走石,炸出了一个大坑。   他双目通红,咬牙切齿,悲愤交加地大喊道:“谁让你把我造出来的?谁跟你说我要来到这世上的?!谁同意了,谁想要了!”   旁边慕韶光的陵寝静默不语。   问千朝的心里一阵冷过一阵。   慕韶光刚刚去世的时候,他每一日都在想,师兄死前受了那么重的伤,他该觉得有多疼?最后一刻他心里在想什么呢,解脱、不甘、还是仇恨?   他孤零零地离去了,神魂俱散,甚至没有尸体,永远消失在了这个世间……   内疚和心痛折磨的他一时片刻都坐立难安,而自从见过步榭之后,问千朝又多了一些痛苦,他现在连靠怨恨安慰自己的资格都没有了。   问千朝无法再面对面前的“问旻”两个字,他手里攥着那柄剑,转过头,狂奔下山。   问千朝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没注意他往哪个方向去,他只是不能让自己停下来,空闲中被回忆包裹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会让他发狂。   直到跑的力竭,问千朝的脚步才逐渐放缓,发现他已经来到了一处市集上,周围人来人往,十分热闹,街旁的民居里冒出炊烟,可没有一处是他的归处,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念想。   问千朝突然觉得茫然。   忽地,不远处一个年轻而充满喜悦的声音说道:“什么,你说芷忧君没有死?”   问千朝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紧接着另一个人回道:“是啊,真是喜事一桩,听说是多亏了佛子的帮忙,只是他一回来便要去血渊中寻找魔神,却又令人担忧,我们过去看看还有什么能帮忙的……”   两人说着话,从问千朝身边走过,看服饰竟然还是穹明宗的弟子,只是问千朝这段日子以来憔悴不堪,甚至连头发都散乱未束,两人从他身边经过,却是根本就没有认出他。   问千朝好一会没动,然后忽然转过身,快步跟在了他们的身后。   他恍恍惚惚地跟了一会,才逐渐对这件事有了实感,眼睛亮了起来。   问千朝听说慕韶光在封夷山,脚下的步子迈的越来越快,不多时便走在了那两名修士的前面,御剑腾身而起,去了封夷山。   这件事太好,让他不敢相信是真的,也或者这是什么圈套,去了才会发现又是一场空欢喜。   但他太想念慕韶光了,无论是真是假,他都想要去看一看。   如果能最后再看一眼那人好端端的样子。   他死而无憾。   *   慕韶光已经进入了血渊。   一接触到魔气,饮真剑上就散发出了一股隐隐的暖意,笼罩住了他的周身。   里面雾气沼沼,四下都是深红色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慕韶光借着饮真上的光亮向内走去,每一步都十分警戒。   他小心地以灵力在几个方位试探,发现魔神的魔息已经溃散了,无法像上一次一样凝成人形,而是如同一只巨大的茧,将整个血渊包裹在了其中,解君心则不知所踪。   慕韶光绕着外围转了一圈,发现魔息不断收缩涌动,似乎想把内部的一切都给彻底消融掉,外围难以发现半点能够趁机进入的破绽。   既然这样的话,那也没办法太讲礼貌了——   慕韶光没有过多犹豫,利落拔剑,凌空跃起,饮真在半空中划出半边圆弧,好似一弯月影,将晦暗阴沉的黑天血地猛然映的满目清光。   袍袖猎猎飞扬,剑光直下,眼前的魔息轰霆一爆,慕韶光身形一闪,已经趁势而入。   内里的血渊为他剑气所激,猛然翻起巨浪冲天,当头朝着慕韶光拍过来。   饮真一声锐鸣,剑身上已经杀气腾腾地爆出了白光,却见那股巨浪仿佛忽然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向下一压,跟着便陡然俯首帖耳地平息了下去。   随即,一层薄薄的冰迅速从水面上蔓延开来,转眼结成冰层,将血水封在了底下,铺出了一段平整而安全的路。   受到寒气所激,半空中有片片雪花飘落,慕韶光抬手接住一片,晶莹洁白的雪花丝毫没有受到周围环境的污染,在他掌心中静静融化成了水珠。   慕韶光低声道:“他就在这里。”   一进到魔气的内部,他就能够感受到解君心的存在了。   这个时候慕韶光也逐渐意识到,魔神和解君心的力量应该正在较量,解君心逼迫魔神力量溃散的同时,也被他困在了中间,双方都想要吞噬掉对方的神识,眼下是僵持住了。   但此时慕韶光站在战场的最中心,却丝毫感觉不到半分凶险与压力,温柔的力量在他周身撑起一片安全的天地,解君心即便不知道他来了,也会感应到他,本能地保护他。   慕韶光一边思索着如何才能找到解君心,一边仗剑向内而行。   越是往里去,眼前的景象越是奇异。   天上下起雪来,冰面上逐渐出现了一团团凭空燃起的火焰。   火焰跃动着,把四面也映出了无数道闪烁的暖光,浓浓的白烟从火苗上散发出来,烟雾中,一幕幕光影交错飞快地闪过。   雪花坠入火中,顷刻间便消失无踪,但画面会因为寒气凝结一瞬,让慕韶光看清,点点滴滴都是解君心曾经的经历。   他此刻就站在解君心的神识中。   那年,一个孤独的少年懵懵懂懂睁开眼睛,看到了这个烟火浮沉的人世,他没有父母,没有亲人,也没有任何的朋友,如同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小兽,饿了就去别人家里找吃的,又被村民们边打边骂,赶的到处跑。   慕韶光忍不住停住脚步,看着小解君心狼吞虎咽地吃下去了偷来的半个馒头,摸摸身上的伤,缩在一个破桥洞底下睡了。   他心里有些难受,不知不觉地伸出手去,穿过光影摸了摸那孩子的头,没想到,手指却真的碰到了解君心有些硬的发丝。   成年的慕韶光和少年的解君心同时怔了怔,解君心抬起头来,有点茫然地望着天空,却看不到方才那温柔的触碰从何而来。   慕韶光一收手,面前的冰晶便在火光下蒸腾成了袅袅白烟。   慕韶光有种感觉,这一簇簇跃动的火苗焚烧着的就是解君心的意识,当火焰烧尽了,这个人也就会在这从未接纳过他的世间彻底消失了。   要想个办法找到他,或者说,叫醒他。   慕韶光继续往前走,当解君心去了穹明宗之后,他也从对方的意识中看到了很多的自己,从小到大。   原来,他们早就已经见过。   小小的慕韶光跑下山,被一块石头绊倒,摔在了穿着粗布衣服挑水的少年跟前。   少年将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小心翼翼地将慕韶光抱起来,却立刻被一个随后赶来的修士警惕地抢了过去,抱着慕韶光离开了。   长成了青涩少年的慕韶光在树下跟步榭说话,阳光透过树叶的罅隙在他脸上投下光影,步榭笑望着慕韶光,突然凑过去,在他脸上轻吻了一下,   慕韶光别过头去,推了步榭一把,自己却也忍不住笑起来。   而原来那时解君心就在不远处的一棵树后,脸上惊喜的表情逐渐褪去,默默低下头,转身走了。   慕韶光练剑吐血的时候,解君心心疼地看到,冒着大雨去山上采了灵芝,悄悄放在慕韶光的院子里,却被不知情的杂役随手丢掉。   慕韶光和步榭的第一次双修,本想再一次冒用步榭身份来照顾慕韶光的解君心就黯然站在门外。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记得转身离去,冒着生命危险采来的草药撒了一地。   经年之后的重逢,他终于能以一个体面的身份站在慕韶光的跟前,虽面色冷漠,言辞克制,握紧的手心中,却紧张的全是冷汗。   终是割舍不掉,抵抗不了,用尽手段,得偿所愿。   那一日月光洒满床,他们十指交扣相依相偎,所有黯然神伤都化作一晌贪欢时的眼泪与幸福,慕韶光累的沉沉睡去,没有看到解君心轻轻捡起他散在枕上的发丝,打成了一个同心结。   慕韶光走过的一段路,仿佛穿梭过一幕幕的时光,见证了解君心的所有痛与爱。   终于,到了一幕场景之前,慕韶光不再前行。   他抬起手掌,中指拇指曲合,随即似兰花一绽,轻声念道:“光阴梦渺,冰雪无涯。”   面前一瞬凝住的巨大冰幕不再融化。   慕韶光毫不犹豫,向着冰幕撞去,整个人一下子穿了过去。   另一头仿佛另外一个世界。   眼前是熟悉的穹明山,周围弥漫着清苦的药味,慕韶光看到自己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神情恹恹。   他走过去,那道人影感受到了他的灵息,融化成了一道白烟,袅袅飘散。   慕韶光在那个位置躺了下去,枕着自己的手臂,静静地闭上眼睛等待着。   他知道目前是哪个时间节点,他病的最重的时候,步榭又要筹划安排两人离开穹明宗,又要想办法给他治病,所以经常不在。   慕韶光一个人只能躺在床上,什么也做不了,心里时常会觉得很窒闷,很不安。   直到另一个人闯入了他的生活。   门外的脚步声轻轻响起,紧接着,门被“吱呀”一声,小心翼翼地推开了。   慕韶光闭着眼睛,感到来人一点点接近,终于,走到了自己的床前。   然而他轻轻一动,解君心就立刻紧张地藏起来。   慕韶光听着他的脚步远离,轻声说道:“我要喝水。”   解君心一下子站住了。   慕韶光又道:“很渴。”   片刻后,房中的光“嗤”一声灭了,解君心倒了一杯水,走到床前,小心翼翼地坐下来,去扶慕韶光。   当时,慕韶光病的口干舌燥,被人扶起来的时候只知道有水喝了,根本没有精力注意其他细节。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解君心的手指一直在发抖,碰他之前还把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这才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搂住了他的肩,撑着他从床上坐起来。   练剑之人的手,就算是以剑锋劈斩飞羽都不会不稳,解君心端着的水却洒在了他自己的手上,喂给慕韶光的时候,实际上只有半碗。   慕韶光喝了一口水,轻声说:“你是谁?”   他没有像上次一样问“是不是师兄”,解君心也就没有办法回答“嗯”,顿了好一会,才低声说:“是步榭。”   慕韶光笑了一下:“骗子。”   解君心一惊,正要辩解,慕韶光却一下仰起头,吻住了他的唇。   “啪”的一声,手中的水碗砸在了地上。   解君心难以形容那种感觉,他从小到大都没有和任何人亲密接触过,更何况这个还是他倾慕已久的心上人。   他的双唇上就像贴了两片花瓣,柔软、娇嫩、芬芳,又好像是鲜美的果实,轻轻一咬,就能迸出汁液来。   巨大惊喜的冲击之下,他竟然一时僵在那里不知所措。   解君心脑海中昏昏沉沉,又是受宠若惊欣喜如狂,又有些说不上的感觉,像是里面有什么深埋的东西就要破土而出了。   解君心的手不知不觉地搂紧,手掌按在慕韶光单薄的腰背上,又怕一用力就把对方折断似的,万分的紧张小心。   这时,却听慕韶光轻声说道:“你是解君心。”   解君心一震怔住。   ——你是解君心!!   慕韶光怎会知道他是解君心?不,这不可能,除非,除非……   那个瞬间,解君心深藏的意识猛然觉醒,分散在整个血渊中的神识转眼收归于这个场景之内。   不,错了!   他不是那个第一次拥抱到心上人的青涩青年,而是已经经历过爱恨离合、痛楚绝望的解君心。   他懂得了爱不是野兽的战利品,不可以不择手段地去欺骗和掠夺。   此时,他怀里这个戳穿他身份的人,不是幻觉,明明就是真正的慕韶光!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会不会遇到危险?   他刚才……为什么吻我?   一连串的问题出现在解君心的脑海中,尚未来得及想好先寻求哪一个答案,便听慕韶光又平平地说了一句:“不用假扮别人,我爱的人是解君心。”   解君心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几乎疑心自己是在做梦,又怀疑慕韶光是在开玩笑。   可慕韶光从不开玩笑,他也不会做这样好的梦。   解君心颤声道:“你、你……”   慕韶光简短说:“当真。”   这是世上最幸福的一刹那,再没有哪两个字能比一句“当真”更加美好,心底仿佛涌出甜蜜的甘泉,随着血流的涌动渗透全身每一处骨肉,令人神魂皆震,语不成声。   解君心情不自禁地吻下去,慕韶光也真切地在回应着他。   一切都是真的。   解君心亲吻了一会,又突然惶恐,握着慕韶光的肩膀把他看了又看,不敢置信地抚摸着慕韶光的脸。   他喃喃道:“可是我,我怎么配,我做了那么多错事……”   慕韶光摇了摇头,接口道:“是啊,而且还毫无悔改之心。”   解君心一怔,慕韶光拽过他的手来,将一样东西拍在了他的掌心里。   是那只装眼泪的寒玉瓶。   解君心道:“步榭,都告诉你了?”   慕韶光说:“是。”   解君心低声说:“他果然是个君子。”   慕韶光道:“不错,师兄从来都是个君子,光明磊落,毫无虚言,我以为我一直喜欢的也是这种人。”   他直视着解君心,目光坦坦荡荡:“我从未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爱上你。”   解君心只觉得神荡魂驰,叫了一声“韶光”,喉头有千言万语,都哽住了说不出来。   两人又深深地吻在了一起。   虽然已历经风雨,此时此刻,却仿佛少年情热。   时光的脚步似乎在此刻静静驻足,整个血渊魔窟都温柔的不可思议。   这一刻,不再有挣扎、痛苦与动摇。   只是纯然的甜蜜。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双更,后面还有一章,本来想放一起,但是太长了。 第102章 心照千灯   两人吻了很久。   分开时, 慕韶光道:“我还会与我的爱人分离吗?”   解君心痴痴地看着慕韶光,低声说:“可我也想保护我爱的人,只有我能让魔神彻底魂消魄散, 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他死了,你的魂魄才可以完整地回来。”   慕韶光没有直接阻止他, 想了想问道:“现在到了哪一步了?”   解君心说:“我的神识正在和鸢婴抗衡, 这段日子以来,他的力量已经恢复了很多, 但因为我融合了之前收集的力量碎片,所以能够勉强抗衡。我打算……”   慕韶光轻声说:“你打算什么?”   解君心低下头, 双唇在他的眼睛上轻轻一碰:“我打算用我的神识将鸢婴的神识彻底吞噬掉, 然后自爆。这样,他就绝对不会再回来了。”   慕韶光道:“那你呢?”   他当然也不会再回来了。   但那是之前的想法。   解君心想,随着他的消失,魔神会毁灭, 仙门没有了威胁, 慕韶光幸福的和步榭在一起,一切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可是现在, 慕韶光说“爱他”,慕韶光还说, “不想再离开自己的爱人”,那就算是九重炼狱, 他也要爬回来, 就算是为世所弃,他也要留着这条命, 哪怕只是为了慕韶再见他时,光展颜一笑。   解君心下定决心,道:“你等我……你愿意等我吗?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回来的。”   慕韶光眨了眨眼睛:“不再骗我啦?”   解君心的眼中含着泪意和笑意:“再也不骗你了,我保证。”   慕韶光笑起来,他的笑容中像是带着灿灿的金色,如照在梢头的第一抹晨曦。   他拉过解君心的手展开,那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掌心中带着伤疤和剑茧,曾经牵过他的手,捧起过他的面颊,抚摸过他的身体,也无数次地拿起剑,为他而战。   慕韶光拔下了寒玉瓶上面的盖子,对解君心说:“那就可以把它给你了,最后一滴眼泪。”   解君心面露惊色,问道:“唐郁那滴?”   慕韶光点点头:“唐郁那滴。”   解君心沉默了一会,没问眼泪是怎么来的,也没有怀疑它的真实性,他直接将眼泪从瓶子中倒出来,带着凉气的水珠在他手心中轻轻颤动。   解君心已经感觉到了里面蕴含的力量,他能够预想到,一旦将其同样炼化,那么魔神的神识绝对可以被他一举吞噬,接下来只要他带着魔神自爆,慕韶光的魂魄就可以完整地回来了。   一切计划都将十分顺利,但除此之外,还有他答应慕韶光的事。   万物相息,死而方生。   解君心很快想好了后续的一切安排,对慕韶光说:“我目前的力量,还能再撑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我把这滴眼泪中的力量炼化,吞噬魔神,你趁机取走魂魄离开。外面有人接应吗?”   慕韶光道:“师兄在。”   虽然嫉恨步榭,但有他保护慕韶光,又绝对令人放心,解君心点点头,道:“那就好。你先跟他离开,放心,我一定会回来的。”   慕韶光道:“现在呢,有没有我能做一些的?”   解君心温柔地笑起来,凝视着慕韶光。   他的眼睛弯成了两弯月牙,里面仿佛带着醇厚的醉意,这样的笑容让解君心看起来竟也有了几分开朗和纯真。   他头一次,作为一个被偏爱的人,向慕韶光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陪陪我好吗?”   解君心说:“这两个时辰里,只有你和我。”   慕韶光笑着将手递给解君心:“当然,那你要带我去哪玩呢?解尊使。”   解君心也微笑起来,说道:“我知道穹明山上有个地方很美,但你一定没去过。”   他握住慕韶光的手,转眼间,两人身边的场景已经变了。   这里是解君心神识形成的空间,他就等于是此地的王者,时间、空间都能随意操控。   两人转瞬间已经站在了一处山崖的顶端,眼前的黑夜也已经变成了艳阳高照的晴天,瓦蓝的天空上,云絮薄的像一片宣纸,周围生长着大片大片姿态热烈的相留。   这个时候的它们,可以在烈日下绽放,花心中也没有那一团丑陋的黑色。   烈日蒸腾出扑面而来的香气,是花的芬芳,是水的柔情,远处山下蓝中透碧的水面起起伏伏,拍打山崖,无边无际。   解君心笑问道:“好看吗?”   “像是上古神话里的世界。”   慕韶光眺望远方,眼中似乎也倒影了海光天色,流转生辉,“而且你说对了,我竟然真的从未来过这里。”   解君心摸了摸他的脸,含笑说:“这里是穹明山外围的山脉了,外门弟子们就住在附近,我有一次去砍柴……”   他说到这里,不禁低头一笑,才说了下去:“我有一次去砍柴,因为远远看到了你,就不知不觉跟在你后面走了很久,结果耽搁了时间,只好急急忙忙地抄小路,就路过了这一处。”   他转眼眺望着远方,神色悠远,笑叹道:“我当时就想,如果能带你来看看就好了。说不定你会喜欢。”   慕韶光想象着还是个青涩少年的解君心挑着两捆沉甸甸的柴,傻乎乎地在后面跟着他走,又发现忘了时间。   那个时候还会害怕受到责罚的他又急匆匆地往回跑去,路上看到了美景,还惦记着想和心上人一起分享。   慕韶光忽然觉得心里很柔软,又有些纯然的喜悦,也微微地笑着。   慕韶光指着相留问道:“它们为什么跟合虚的那些不一样?”   解君心说:“后来,我发现了这片地方,不想被打扰的时候就经常来到这里练功,有一回灵力暴蹿,难以控制,周围的相留受了我的魔息影响,就变了样子,后来我就把它们都移栽走了。”   慕韶光本来想问他灵力暴蹿的事,但思绪一转,想起了步榭跟他说的事。   那应该是解君心代替他跟随问旻练魔功的时候吧。   解君心以前总是在慕韶光跟前很拘束,如今终于放松了一些,也愿意讲一讲自己的事,可慕韶光的沉默还是会令他不安,于是停下来,小心地觑着慕韶光的脸色,问道:“韶光?”   “没什么。”   慕韶光拍了拍解君心的肩膀,端详着他:“我只是想起来,你不是因为练功失误,还练出来了另一个吗?”   解君心:“……”   慕韶光道:“他呢?我觉得,我是不是最近都没见到过?”   慕韶光的性格聪明又敏锐,他知道解君心有两个人格之后,想起过去他的种种行为,也隐约能够察觉出这两个人的差别。   不过自从他重新回来,解十一好像一直都没有出现过和他说话。   解君心没想到慕韶光还记得这件事,怔了怔,有点高兴,又有点怕他嫌弃,说道:“自从你上次出事之后,他责怪自己当初一意坚持想冒充步榭和你在一起,试图自毁,虽然没有成功,但因为受损很大,所以经常沉睡,很少清醒。”   副人格的沉睡,对于主人格来说也是一种消耗,慕韶光道:“要不,我试试叫醒他?”   他扣门似的敲了敲解君心的胸膛,解君心下意识地握住慕韶光的手,有种不知所措的羞赧:“这……”   慕韶光眨了眨眼睛,偏头看着他,又露出了与小猫十分神似的表情,问道:“怎么,不行吗?”   解君心一下子就受不了了,失笑道:“行,行。”   他忍不住去亲吻慕韶光,亲了一下,又亲一下,喃喃道:“你可知道,每次你这样看我的时候,我都根本毫无抵抗之力。”   其实他的样子也很好看,高大的身影被阳光镀了层金色,原本就棱角分明的轮廓看上去越发坚定而温暖,有种难言的魅力。   慕韶光双手环住了解君心的脖子,渡了一口灵气过去,两人气息相通,神魂随之交融。   慕韶光隐约感觉到了另外一段精神力的波动,他在心里轻轻叫着“解十一?解十一?”   解君心的心跳突然乱了几拍。   慕韶光将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胸前,手掌贴着结实的肌肉,越发清晰地感受到心脏的鲜活跃动。   “我是慕韶光。”他在心里说,“我回来了,我爱你。”   手指在胸前游移着,慕韶光触摸到解君心身上仿佛多了不少疤痕,他又说:“醒过来吧,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暖融融的阳光晒得两人身上发烫。   周围很静,只有水的涌动,与花的摩擦。   触摸和亲吻中带着极致的爱意与安抚。   痛苦的灵魂慢慢地舒展,苏醒。   解君心忽然道:“韶光?”   他的语气有着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稳重,带着些期盼。   慕韶光道:“你醒了?”   是的,他从无尽的绝望和自责中醒来了,恢复意识的一刹那,之前外界发生的一切便涌入了脑海,解君心怔了片刻,突然用力地,重重地抱住慕韶光,连声叫着他的名字:“韶光!韶光!”   慕韶光笑着应了。   解君心欣喜之下,竟然一下子把慕韶光抱起来,转了个圈。   他孩子气的举动将慕韶光吓了一跳,抬起眼来,却正对上一双温柔的、仿佛能将人溺毙的眼眸。   解君心笑道:“对不住,吓到你了,但是我好高兴啊。”   他迎着风,黑发被完全吹开,露出洒满阳光的、英俊的面庞,眉眼间的笑意满溢出来,那样明朗而纯粹。   原来解君心也是会这样开心的。   慕韶光被他抱着,按在他胸口的手下,感受到心脏“砰砰”的跳动。   他的指尖追随着那声音,目光中不知不觉也盛满了笑。   解君心停下来,捧起慕韶光的脸颊,痴痴地说:“你真好看。”   慕韶光扬起脸来,认真地道:“有句话我也一直想说。”   解君心道:“什么?”   慕韶光道:“你像个傻子。”   解君心愣住。   慕韶光忍不住笑了,拧了下他的脸,道:“我忍很久了,傻子,成天想东想西,结果想的一点也不对。”   解君心反应过来,也不禁笑了,几分认真地问道:“所以,为什么?”   “嗯?”   “芷忧君为什么会垂爱一个傻子?还是个……欺骗过你的傻子。”   慕韶光想了会,说:“那也不能一棒子打死,人傻了点,总就有些别的好处,比如一根筋,脾气好,力气大,这不都是有点?嗯,还有吗,我想想……”   他半侧着脸思考,五官精致的难以言说,眼底带着星河,像是倾尽这世间所有的美丽凝汇而成的艺术品。   解君心凝视着慕韶光,喃喃道:“我的力气确实很大。”   他将慕韶光的身体往上托了托,慕韶光几乎是仅凭解君心手臂的支撑,半悬空地靠在身后的树干上。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隔着薄薄的衣服按在肌肤上,磨蹭间有种粗粝的酥麻感。   慕韶光踢了他一脚:“我可不是这个意思,解尊使!”   解君心含着笑,低下头,吻在了他的锁骨上。   慕韶光有些痒,将身子向后一靠,解君心却不放过他,攀上来柔声道:“我好想你。我都不敢相信你说的话是真的,我真的好高兴。”   解君心发现这家伙只要放出来就不干好事,怒道:“解十一!”   解十一不耐烦地道:“你下一个!”   解君心:“……”   慕韶光被解君心按在树上,头顶上的太阳越升越高,金灿灿的光让一切都无所遁形,这样幕天席地的感觉难免让人觉得羞耻,以往在一起的种种画面浮现出来,更是让他有点想要逃跑。   可解君心的气息又将他包围着,他们分别了很久,又即将分别。   解君心轻声问:“可以吗?”   慕韶光点了点头。   他肩头的衣服滑落,像一朵含苞欲放的花被展开了,裸/露的后背被粗糙的树皮一磨,浑身顿时激起一股战栗的酥麻。   随即,解君心单臂箍紧,两人如藤蔓般缠绕在了一起,他吃痛地弓起身,不由自主地搂住了解君心的脖子。   阳光下绽放的美丽无与伦比,雪白的肌肤上仿佛抹了一层诱人香甜的蜜,解君心亲吻着他下颌、脖颈、肩头:“我是解君心。”   慕韶光道:“我……知道……”   他猛地一咬唇,绷紧了足尖,声音几分哽咽地说:“我知道是你,解君心。”   这样清晰地呼唤仿佛让人等了半生那样久,猛然激烈起来的攻势如同狂风骤雨,慕韶光难耐地仰起头,看见头顶上的大树在剧烈晃动,太阳转的好像要从天空上掉下来。   蔚蓝的天一望无际,又变成了高低起伏的海,要把他吞没。   他的头被转回来,透过泪水看向眼前的人。   “这一刻,占有你的是我。”解君心低低说,“请你记得等我。”   两个时辰,终究太短了。   解君心抱起昏睡过去的慕韶光,回到了他们初见的小屋中。   他将人放在床上,衣服也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一边,而后在慕韶光的额头上落下深深一吻。   整个世界已在隐隐晃动,解君心不再耽搁,果决将步榭那滴眼泪在手中一捏,化去其中力量,随即,转身大步离开。   当被魔神吞噬的那部分魂魄归位的一瞬间,慕韶光就会醒过来,并且顺利地脱身,他可以继续健康快乐地生活下去了。   而关于自己的安排,解君心也已经想好了。   他是魔神的首徒,魔神复生的功法其实他也知晓一二,只是鸢婴身上的机缘天赋一样不缺,解君心想做到这一点,却要尝试更多艰辛的路径。   他想要在吞噬鸢婴神识的同时,试一试能不能一并得到这份能力。   不过即便再痛苦,再卑微,再阴暗也不要紧,因为他有了慕韶光的爱,他的人生以后都会被光明照亮。   他一定可以回来的,就像当初,他只是个不起眼的外门弟子,也坚持着努力做好了问旻给他的任务,真的让慕韶光不用再痛苦地练习魔功。   只要慕韶光想要,他就可以做到。   房门“吱呀”一声,轻轻地关上了。   外面的世界地动山摇,巨浪滔天,转眼将山崖拍成碎石,太阳疯狂地旋转,在半空散成点点荧光。   唯独慕韶光所在的那处小屋,依旧屹立不倒,撑起了一片安稳平静的小小空间。   解君心的身形一纵,就消失在了外面。   片刻之后,慕韶光睁开眼睛,竟然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   原来他并没有睡着,虽然动作有些缓慢,但眼神清明。   步榭和解君心都要保护他,可他要是甘愿躲在别人背后享受安逸,也就不是慕韶光了。   慕韶光绝对相信,解君心会做到答应他的事,但他,自然也要以自己的剑为所爱之人斩去苦难。   成,则长相厮守,败,就共赴黄泉,左右都是在一起的。   慕韶光穿好衣服,盘膝坐在床上,将饮真横置于膝头,闭目运气。   虽然面临生死危机,他的举动却从容平静,丝毫不乱,看不出半点慌乱之态。   灵息在经脉中运行七周天,竟是比平日里要顺畅许多。   慕韶光睁开眼睛,想起方才与解君心的那场情/事,似乎明白了什么。   解君心总是患得患失,担心自己不够好,可从来不告诉慕韶光,他为他做过的每一件事。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一个人默默承受,为了慕韶光的重病心痛着尽力陪伴,为了成全他和步榭练习魔功,为了让慕韶光重新回到世上四处寻觅方法……   每次都只有他自己,慕韶光永远也不会知道,他到底经历了多少痛苦,花费了多少力气,替自己一一担当。   他永远张开双臂将慕韶光护在身后,却从来不会转身。   他说:“我没有得到过爱,也不知道怎么去爱。”可是他一直全心全意,不管有没有回应。   慕韶光闭上眼睛,一时间,五味陈杂,七情上心。   这一次次的挣扎、彷徨、背叛与离别中,他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如一潭死寂的水,再也没有少年时那样的冲动和力气体会淋漓的爱恨了,可解君心的身上有那么多的热烈和勇气。   让他也想要,再爱一次。   慕韶光知道解君心不放心自己,那么他就当成自己安稳地睡着,让对方能安心地一战。   但最后一刻,他一定不会再让解君心一个人了。   大地的震动由远而近。   巨响由远及近迅速逼至,如洪□□鸣般的巨响在天地间回鸣,紧接着,房门砰一声随着劲风大敞而开,一团金色的亮光飞了进来,直撞在了慕韶光的身上。   慕韶光只觉周身一暖,一股极致的力量自丹田涌出,但他此刻并没有心情去细细体味魂魄完整的感觉了,一展手饮真已然出鞘!   长剑迎着前方推来的巨力向前直斩,发出尖锐的嘶鸣,霍霍剑光从旋风中间硬生生开出一条通道,慕韶光随之飞身而出,立于半空之中。   整个世界都在崩塌,他的衣袍在风中猎猎狂飞,修长而单薄的身形却岿然不动。   随即,慕韶光深吸一口气,一手掐诀,一手引剑。   在他的周身,剑光汇成八卦图样,在浓郁的魔息中若隐若现。   “一剑开天地,大化有无中。”   他长袖翻飞,翩然若仙,步稳声定,仿若闲庭信步,身周八卦运转,手中剑气如惊涛骇浪中的孤舟,逆流而上,气势万千!   八卦阵的范围越来越大。   “川谷归江海,吾道乘天风。”   似乎察觉到了危机,越来越多的魔气朝着慕韶光的方向聚拢而来,慕韶光长袖一卷,远处山崖下呼啸的水浪应令而起,滔天卷来,在空中凝结为点点雪花,扑入到浓郁的魔气里。   魔气凝结成一道道冰凌,清脆坠地。   “明心浑如满,常照百千灯。”   我曾迷茫过,徘徊过,也曾辗转于生死,困顿与爱恨……   可千回百转,惟道心不改,披荆载棘,犹自敢凌空一跃。   “尘中无一物,枯荣自长生。”   今日生死,在此一搏,但,心无所惧,所向披靡!   慕韶光将全部的灵力凝于掌中,剑气霎时注入道阵!   耀目如盲的剑光中,整个八卦阵旋转着向外推出,顷刻间竟把天地拢入其间。   慕韶光闭上眼,整个法阵便似他身体的延伸,将天地灵息与他的自身生机源源相连,铺天盖地的毁灭之中,阴阳乾坤相易,死境中蕴化出一线生机!   慕韶光将衣袖一拂,御剑乘风,直向这一片空间中毁灭的中心而去。   这次,他在翻滚的魔息中,准确地抓住了解君心的手,对上对方愕然的眼睛。   “这次我来陪你。”   慕韶光微微笑着,在烈风中做出清晰的口型:“永不分离,生死与共。”   -------------------- 第103章 秾华今在   感受到血渊中惊天动地的震动, 外面守卫的人们焦心如焚,脚下却愈发不敢移动,天色由黑至白, 又由明转暗, 只有一道道剑光始终明亮的坚守。   问千朝一路赶往封夷山,一开始心绪如潮,满脑子都是要见慕韶光的事。   他不知道师兄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也不知道师兄是还恨着他,还是根本连恨都不屑恨。   他知道慕韶光一定是不想见到自己的, 所以在想,或许他根本就不应该去同慕韶光说话, 而是悄悄看一眼就好了。   可是, 他真的很想和慕韶光说一句“对不起”,也真的,很想很想他。   问千朝心里翻来覆去想着这些事,到了封夷山, 得知众人都已经去了罔山, 他连忙又向那里赶去。   随着逐渐接近,其他的都变得不重要了,问千朝想, 只要先能让他亲眼看一看师兄好端端的样子,他死而无憾。   可他大步跑上山去, 却没有看到慕韶光的影子,只有一道奇特的剑阵屹立在周围。   问千朝看到了上官肇, 上官肇旁边还有一个陌生的魔修, 两人站在一起,却并非作战, 而是联手结阵。   这世上还有谁能请动仙魔两道联手?   问千朝心中已经隐隐意识到出事了,他上前去,径直问上官肇:“发生了什么?师兄呢?”   问第一遍,上官肇甚至没认出来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谁。   不光是因为他有日子没见问千朝了,更是问千朝这幅披头散发的样子,简直像个街边乱跑的疯子,与当初那个体面贵气的穹明宗掌门判若两人。   上官肇心里突然有点难受。   慕韶光出事之后,他们师兄弟之间也有了隔阂,关系不复以往,但如今慕韶光平安无事,又见问千朝如此,上官肇终究还是告诉他:“师兄是回来了,但现在下了血渊,要阻止魔神复生。”   问千朝心里一沉:“下去多久了,我能……”   他的话没有说完,大地便晃动起来。   上官肇旁边的那名魔修厉声高喝道:“不好,剑阵要崩塌了!”   上官肇也顾不得再同问千朝说话,一面用力将剑戳入地面稳定身形,一面急问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有人高声大喊:“守住阵眼!”   最里层也有人遥遥回应道:“阵眼就是血渊,血渊已经崩毁了!”   其他人要守着自己的位置,即使心急如焚也不敢移动,问千朝道:“我去看看”,说完后,他逆着浓郁翻滚的魔气,向最深处跑去。   越跑越是山体动摇,碎石如雨,血渊附近浓郁的魔息也几乎让人无法接近,更加难以想象里面是何等情况。   问千朝一路挥剑劈斩碎石,前进的非常缓慢,意识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接近血渊旁边的时候,周围的环境反倒稳定了一些,问千朝甚至隐约从滚滚魔息中感到了几丝圣气。   他在狂风和乌云中艰难地辨认出来,崖边一人手结莲花法印,以佛光稳稳撑起一片结界,竟是慕韶光的剑灵饮真。   问千朝尚且不知道步榭的真正身份,但以他的见识眼光,也能够看出对方绝非普通剑灵。   单看他竟然能以一己之力撑住此刻如此浩瀚磅礴的魔息,便知这份修为足可以惊世骇俗。   可目前的问题却在于,外围的剑阵乃是道家剑阵,步榭如今重归佛子之身,所用的是佛家圣气,二者之间无法相融,只能各自为战,威力便大打折扣了。   问千朝看到步榭,心中忽然浮现出他上次所说的话来——   “你是问旻以自己血液、灵力灌入除魔剑中锻造出来的生命,也是问旻尝试着准备出来对付鸢婴的利器。”   “一次魔域来袭,问旻欲以你祭阵……”   问千朝猛然想起,他的体质特殊,还有这样的作用。   因利用而生,又在蒙蔽中活,这原本是他最为痛恨的命运,可此刻他又该感激,这让他看到了能帮助慕韶光的希望。   问千朝的佩剑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他将灵力凝成了一柄冰刃,握在手中,却忍不住抬起头来,遥遥朝着前方迷蒙的紫雾中望去。   是他不怕死,可是他很想再看看慕韶光,哪怕只是一眼!最后一眼!   多么渴盼能够再一次见到师兄的笑容,能够听到他亲口对自己说上一句话,可是问千朝知道,这不可能了。   师兄那样好,有那么多的人将他放在心上,个个都不似自己一般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等到这些劫难都过去,他以后一定可以平安顺遂。   问千朝的眼中有泪光,唇边却露出了笑容。   师兄,多谢你当年从父亲的手中救下我,也多谢你给了我这么多年的爱和包容,如今我已长大,终究该去承担我应有的宿命!   问千朝举起兵刃,准确无误地刺入了自己的心脏。   鲜血汩汩地流出来,将他的全身都染红了,剧痛让他不可遏制地颤抖,猛然暴喝一声:“饮真,接剑!”   步榭听到这一声高喝,转过头来。   可是他没有看见任何人,只有一柄巨剑凌空而至,带起飒然风声,其所过之处,竟然燃起了熊熊烈火,焚尽魔息。   步榭飞身跃起,反手接住剑柄,情况紧急,他来不及多想,抬手起势,再一次念出了曾经与慕韶光共同修习的穹明宗剑诀:   “灵宝引气,万阵归一,驱邪缚魅,唯道成灵!”   瞬间,雷鸣从九天而落,强大的压迫感自四周蔓延来,向中心合拢,地面震动而开的裂缝竟然硬生生重新聚起,外围的整个大阵被步榭以磅礴剑气扯的一收,立时稳住。   步榭这才顾得上诧异地看了一眼手中的剑,心底掠过诸多念头,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低低念了一句往生咒,随即不再犹豫,反手将剑锋往地面上一插,固住外围大阵。   魔息不断扑向那把剑,也被剑上烈烈的火焰不断焚烧着,长剑剑身微颤,像是烈焰焚身的痛楚,也像是终获安宁的狂舞。   步榭向着血渊一跃而下!   进入血渊之后,他先看到的是解君心。   步榭以圣灵体之身,一眼便看到对方经脉已毁,死气浓郁,应是自爆经脉,原本不可能还活着,可奇迹一般的是,偏偏就有一线生机,停留在他眉心的魂火上。   步榭一眼便认出来,这点生机,是慕韶光在解君心自爆的一刻,以八卦阵逆转天时轮换生死而找到的一隙存活可能,将“解君心之生”与“魔神之死”分离开来,谋求从这铺天盖地的“毁灭”中脱身的可能。   但一线生机究竟能不能战胜死气的吞噬,还要看造化是否垂怜。   步榭拉住解君心,周围没有任何落脚的地方,所有的一切都在往无尽头的黑暗中坠落,他长袖一拂,面前盛放出一个莲花宝座,他落在了上面。   解君心怀里还抱着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步榭落稳之后伸手去拿,解君心却抱的死死的。   步榭轻哼一声,也一点没留情,斜掌往解君心腕上一切,解君心的身体在昏迷中抽搐了一下,步榭便硬是把他的手被掰开了,从解君心的怀里掏出小小一团,身上的毛也乱糟糟的猫咪。   小猫的身体蜷缩着,亦是昏迷不醒,步榭检查他没事之后,才稍稍放心,将猫咪顺好了毛,揣进自己怀里。   然后,他冷冷地看向解君心,片刻之后,似是下定了决心,抬起手来,一掌正中解君心的额头。   如果没有这个人,他和慕韶光短暂的分离不会成为永远难越的关山。   如果没有了这个人,或许总有一天,慕韶光也可以重新被他打动,回到他的身边。   步榭五指一收,源源不断的死气被从解君心的那里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如果没有了这个人……   慕韶光会伤心的。   “生死方生,行一心也,惘惘寻路,开□□也,如是重业,如猛风吹散沙聚,悉皆灭除……”   步榭温雅的面容上开始泛出一重重的黑气,黑气又逐渐被圣光吞没,如此往复。   渐渐的,他护体的佛光已经不足以抵抗死气的侵蚀,步榭半边身子上的血肉也渐渐地消融,露出了下面森森的白骨。   这种痛苦更甚于凌迟。   但步榭完好而温暖的半边胸膛上靠着猫,化作枯骨的一只手始终稳稳护住解君心眉心处的生机,全力承受,不动不语。   莲花宝座像是巨浪中一叶安稳的小舟,在不断摧毁的神识空间中撑起一方天地,但随着步榭身化白骨,花瓣也在逐渐枯萎蜷曲,终于,一切轰然破碎,尽化飞灰!   结束了。   鸢婴留下的所有痕迹都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一代大魔,再也不会重新出现。   血渊之上,感受到所有魔气的消亡,仙修和魔修们纷纷撤去了剑阵。   上官肇御剑落在了血渊边上,发现整座深渊竟然已经夷为平地,而悬崖边上立着一柄几乎已经化为焦炭的木剑。   上官肇隐约在剑上看到了穹明宗的标志,伸手去碰,指尖尚未触到,长剑一下子碎成了炭末。   一片晶莹的光点从上面浮现出来。   问千朝觉得自己的整个身体轻飘飘的,像风,可以任意来去到任何一个地方,他尽情地飞舞着,追逐着,终于看到前面有一道长身玉立的背影,袍袖翩翩,文采风流。   他又喜又悲,高声喊道:“师兄!”   慕韶光转过身来,问千朝终于又见到了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他连忙跑过去,拉住慕韶光的手臂,雀跃问道:“师兄,你是来接我的吗?我今日和几位长老念了一天的无量经,已经会背了,明天你该教我练剑了吧?我想去后山那片空地上……”   慕韶光还是像以前一样,话不多,但眉眼间带着浅笑,很认真地听他说话。   他们原本这样高兴,问千朝却不知怎么的,越讲越是喉头哽咽,忽然间,一句“对不起”脱口而出。   慕韶光含笑不语,抬起手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轻风舒卷,光点飞舞闪烁,终于彻底消散无踪。   *   慕韶光突然感到心头掠过一阵强烈的哀恸,猛然直起身子。   然后,他险些从什么东西上掉下来,又被一只手温柔地轻轻按住。   步榭的声音说:“再忍忍别动,还差一点,马上就好。”   慕韶光这才发觉,自己此刻是猫身的状态,被放在一只软乎乎的小垫子上,身体上方半悬浮着一道猫形的柔和白光,如同玉质一般,只是上面带着细细的裂纹。   步榭正一只手按着他,一只手触碰在那一片白光上。   慕韶光道:“解君心……”   步榭道:“放心,他没事。已经被送回合虚去了。”   慕韶光还要问什么,步榭却笑了笑,手指在猫形的白光上顺毛般地轻轻摸了摸,道:“嘘。”   慕韶光只好安静,趴回了软垫上。   随着步榭的修复,白光上的所有裂纹慢慢消失,慕韶光的魂魄自此彻底恢复到重伤前的状态。   步榭这才将手松开,微笑道:“好了,起来试一试,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慕韶光站起来,抖了抖毛,摇头表示没有。   步榭捏了捏他的鼻子,道:“那太好了,我们韶光终于又变成天下无敌的慕大侠了,恭喜你。”   他也站起身来,本欲给慕韶光倒水,身子却晃了晃。   “师兄?”   慕韶光吓了一跳,连忙要过去扶步榭,结果变了一下,还是猫。   小猫一只只有步榭手指头大的小爪子支在他的肚子上,力量如蚍蜉撼树:“……”   好在步榭自己站稳了,要不然慕韶光有可能会被压扁。   步榭握住他的爪子:“我没事,就是这段日子实在有点累了。”   他摸了摸小猫的耳朵,在桌边坐下来:“好久没看到你这个样子了,好可爱,师兄想再多看一看,你就甭想着变回去了。反正一会下了山之后,你就会自己恢复过来了。”   慕韶光的尾巴不知觉地在桌面上扫着,打量着步榭的脸色:“魔神真的已经除掉了?现在我们是在上庭吗?当时发生了什么?你还有他……”   步榭道:“是,他冒着与鸢婴同归于尽风险吞噬了鸢婴的神识自爆,鸢婴已经彻底不存在了。但因为你保留的那一线生机,他活了下来,合虚魔气旺盛,有利于他的伤势恢复,我便让那几位魔使先带了他回去。”   他说的很轻松,但就因为这样轻松,反倒让慕韶光觉得隐隐不安。   他确实找到了一线生机不错,但那生机相比起注定的死局来说微乎其微,按照慕韶光的预计,就算解君心能够活下来,恐怕也要沉睡百年才能恢复意识。   但现在听步榭的意思,竟然一切劫难就这样结束了,连他自己此时的旧伤也已经完全恢复,这简直美好的不真实。   还有,刚才醒来那一瞬间,自己感觉到的伤心,好像失去了什么对他十分重要的人……   慕韶光突然很想见到解君心,很想亲眼确定一下他真的安然无恙,也很想和他一同分享成功与胜利的喜悦。   他道:“师兄,我……”   步榭的声音很平静,还是微微地笑着:“你想去找他吧?”   慕韶光道:“是,我还没亲眼看一看那边的情况,总不放心。”   步榭将小猫捧在手心里,与他视线平齐,深深地凝视了慕韶光片刻。   他明白,劫后余生的时候,最想见到的一定是自己最爱的人,就像他此时此刻只想看着慕韶光。   他们原本相爱过。   如果当初他不是圣灵体,能够自己代替慕韶光完成问旻的任务。   如果离开村子买药时,他能带上慕韶光一起。   如果成为饮真之后,他能早一点恢复情感和记忆。   如果……他不是佛子,只是步榭。   人生,总是有那么多的瞬间,便辗转出千万般不同的命运。   人生中,却也从来都没有如果。   步榭在小猫的额头上吻了吻,说道:“快去吧。”   他想放开慕韶光,却被慕韶光一下子用爪子按住了:“等一下。”   “怎么?”   慕韶光直视着步榭,郑重问道:“师兄,你不是圣灵体了,为什么?”   步榭怔了怔,很快地说道:“我不想再当佛子了。”   慕韶光道:“因为……我?”   步榭忍不住伸手,揉了下小猫的脑袋。在头你吗似   他本来什么都不打算告诉慕韶光的。   他为了护住解君心的生机,将死气吸纳于己身,身体七化枯骨,又以圣气恢复,虽然最终没有被那些死气彻底吞噬掉,还是失去了先天圣灵体的体质,自然也就不能再当佛子。   以慕韶光的性格,如果知道这件事一定会觉得内疚,步榭只想让他幸福快乐的和解君心生活下去,一个字都不想透露,偏偏慕韶光太敏锐,也对他太熟悉。   万千种心思,甜蜜,又苦涩。   步榭微笑着轻声说:“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己的心里有了爱恨,已经不想再过处处受到拘束的生活,也想试一试寻找我的自由。曾经我甚至不能和我爱的人安静相守,引为毕生大恨,但如今我可以打开那道金色的枷锁,这不是很好的事吗?”   慕韶光将肉垫按在他的手上,问道:“那你以后……不能在上庭了吧?”   步榭微笑道:“我想回穹明山去。”   慕韶光似乎有点惊讶,但步榭说的是实话。   这是他真心实意想去的地方,穹明山有着他一生最快乐的时光。   在这里,他曾静静地坐在藏书阁里,看着师弟读书习字;曾借着指点剑招,探讨经文的机会,同心上人搭几句话,并因为对方不经意的笑容开心一整天;他们在这里相知、定情、共渡难关,肌肤相亲,美好与怀念无处不在。   并且,那些回忆只属于他,连解君心都不曾拥有。   那么在那个地方,他的爱情永远鲜活,永远不会离他而去。   步榭爱不了苍生了,他只想在一个地方,静静去爱一个人。   慕韶光还在看着步榭,他琉璃般的眼中,仿佛一切都无所遁形,步榭笑着,用手掌盖住了慕韶光的眼睛:“别这样看我。”   他玩笑道:“我会总想再亲亲你。”   慕韶光沉默了很久,轻声道:“师兄,你永远是我最重要的亲人和朋友,不管如何抉择,希望你为了自己,希望你开心。”   步榭微笑着说:“只要你过得好,我就会永远开心。再见,我的……师弟。”   *   阴森的魔域中,出现了一只可爱的小花猫。   它的腿很短,尾巴却挺长,一双大眼睛懵懂而明亮,脑袋上顶着的小耳朵随着迈开的步伐不时晃一晃,全身的毛蓬蓬松松的,像只圆滚滚的小绒球。   小花猫走走停停,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阴森的魔域里,好像不应该出现这样的小猫咪。   因为这里有潮湿血腥的空气,遮天蔽日的大树,暴躁残忍的怪兽,还有阴暗凶狠的大魔头——这个地方一点也不可爱。   可是走着走着,太阳升起来了。   灿烂的阳光竟能无遮无挡地照进魔域,一瞬间,仿佛某个神奇的戏法,浩荡的风贴着草地刮了起来,发出呜呜的长呼,紫雾在风中越来越淡,一切变得分明。   天空蓝的大大方方,一团团的白云在靠近山的边缘堆垛出柔和的曲线,被阳光染上粒粒金粉,绿草是一波一波起伏的碧浪,野花点缀其间,开成缤纷的溪流。   彩蝶翩翩起舞,鸟儿啾啾鸣唱,一只鹅黄色的小鸟好奇地停在猫咪的后背上,用喙啄了啄他尾巴上的绒毛。   然后,小猫一下子停了下来,小鸟受惊,倏地飞起。   ——前方山脚之侧,花草尽头,白云下方,建着一处小院,院子里有个漂亮的小木屋。   一道飞瀑自另一侧的矮山上落下,溅出七彩的虹,又与铮铮淙淙的小溪汇在一处。   慕韶光突然想起来,在很多很多年以前,一次病中的午后。   他精神还好,闲来无事,画了几张图纸放到一边,等到夜里醒来的时候,发现步榭果然已经来了,就坐在床边陪着他。   慕韶光便问:“师兄,我给你放在桌上的图纸,你看了没有?”   对方道:“嗯。”   慕韶光说:“你喜欢我的画吗?离开这里之后,我们可不可以住在一处这样的地方?一推开门,就可以看见蓝天,白云,草原,草原上最好还有溪水,溪水旁边开着些野花……”   慕韶光说了很多,身边的人还是说:“好。”   步榭这段日子时常沉默寡言的,大概在外面奔波的太累了,但慕韶光并不在意,他知道自己说的话,对方都在认真地听,认真地答。   于是他又想了一会,却摇摇头说:“不过我也是瞎画的。我想,如果屋子的一面墙是块透明的冰晶,这样站在里面向外望去,就可以看见瀑布流进溪水中,大概有些异想天开吧?”   片刻后,那个人轻轻地回答他,这次说了五个字:“不,我会,我盖。”   ……面前小木屋朝着瀑布的一侧,有一面冰晶打磨成的墙。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英俊年轻人提着一只水桶,从里面走了出来,似要去浇院子里面的花。   此去经年的岁月中,每一句承诺,他都记得,每一个时刻,他都爱着。   寂寞时,快乐时,痛苦时,永远能看到他默默等在这里的身影。   慕韶光道:“解君心!”   解君心一转头,手里的水全都倒在了地上。   小猫跳起来,扑到他的身上,转眼间变成了俊俏的青年,解君心一把托住了他的腰,笑着把人牢牢抱住。   两个人的衣袍纠缠在一起,如翻飞的蝶翼,微风轻笑着晃动草木,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洒下来,像碎金子一般照在他们的身上,映出流彩的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