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限制文主角转职龙傲天 作者:蒲中酒 简介:   兰芽是海棠受预备役。   上司和他说,他这个工作很好,晚九朝五,上一夜班能休两天,除了床上的苦,其他什么苦也不用吃。   他高高兴兴的,还没接受完培训,系统出错给他分错岗位了。   他成了点家文里的龙傲天。   要从三十年河东,工作到三十年河西,踏碎凌霄才能退休。   兰芽:“……”   有没有人管管啊!   意外成为龙傲天之后,他发现海棠部门给他加的Buff还在。   刚进宗门没多久,由于他还没觉醒逆天天赋,看他太废柴,反派大师兄处处针对他。   杂活脏活都故意分配给他。   兰芽笨手笨脚,给镰刀不小心割到了手。   【[泪失禁]生效中】   兰芽面无表情,眼泪被动地和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要钱地流。   大师兄手忙脚乱,一会儿要背他找大夫,一会儿又拉住他不让他干活:“行了行了,这猪草我帮你割还不行吗?”   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年少定了娃娃亲的未婚妻成了未婚夫,不过没关系,对方迟早会看不上他来找他退婚。   对面宗门的化神期大能果然看不惯自己的养子下嫁,带着未婚夫前来退婚。   【[楚楚可怜]生效中】   兰芽一句话都没说。   冷冷清清的未婚夫乱了阵脚,“父亲,我和兰芽是真心相爱的。”   化神期大能向来高傲,他一意孤行解除两人的婚约。   “他跟着你能过什么好日子?”   兰芽反应过来,这句话是对着未婚夫说的。   魔族宿敌一路追着他到悬崖边,兰芽径直跳崖,没想到宿敌也跟着跳了下来。   这家伙不会是来和他抢机缘的吧?   悬崖下的洞府内,触发机关,声音回荡——   【欢迎来到不XXOO就不能出去的山洞。】   兰芽:啊?   这里不是点文吗?   关键是宿敌在一旁死死盯着他,耳朵红透。   【[身娇体软]生效中】   ——文案2023.9.29存档   内容标签:   仙侠修真 系统 甜文 穿书 爽文 万人迷 第1章 第1章   天底下没有晚九朝五,上一休二,六险一金的工作。   如果有,也不会轮到你。   ——兰芽。   *   微雨过,小荷翻。梅子黄时,水漫小石潭。   九重天边境不像主城中心,有节气大阵调控晴雨气候,这种边塞随处可见的小镇全凭天意吃饭,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水关村的梅雨一连下了两个月,地里的青苗都泡得要烂了根。   骤雨方歇,一场争吵就爆发在青禾地。   “师妹,师妹,跟我回去吧!”   一男一女正在田边争执推拉,他们身上都穿着同样的紫衫道袍,如果旁边有明眼人,一看便会知晓此二人都来自五重天上的紫霄派。   被唤作“师妹”的紫衫女子,执剑凛然而立,眉宇一横说道:“大丈夫生于天地,岂有贪生怕死之理!师兄,我们怎可抛下同门,望风而遁?”   紫衫男子眼皮一跳一跳的,“师妹你刚刚也看到了,仅仅凭我们几人,不是那些魔族的对手,何况边境的护界大阵眼见着裂隙越来越大,再耗下去还不知道那几个魔族背后有多少支援。”   “我已传信回了紫霄派,长老们自会商议出解决办法,我们眼下能做的就是保全自身,尽快回到门派。”他说着,便扯住师妹的手,唤出本命剑欲御剑归宗。   女子“啪”地打落他的手,“可是张师姐、曹师兄——要回去就一起回去,我们怎可抛下他们?”   “何况那护界大阵有了裂隙,魔族很快就会向这几座边境小镇下手,如果我在那里,或许还可以阻拦一二,身为仙士,不能弃百姓于不顾。”紫衫女子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师兄,你要回门派便回吧。”   说罢,女子一施法遁去身形,紫衫男子再去追,便陷入这山重水复的绿野里,捕捉不到师妹的影子了。   “这死脑筋!”   紫衫男子猜她肯定又回去了,想到方才在边境护界大阵见到的魔族,心头又犯怵,寻人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修仙者留得青山在的事,怎么能算是贪生怕死呢?   至于张师姐和曹师兄,谁跑得慢谁断后,这不是天经地义吗?怎么能算是抛弃同门?   本想着要抓住这次历练机会能和长老女儿相处一二,谁想到会这么倒霉恰恰让他们遇上护界大阵裂隙,这大小姐又是个没脑子的,什么行侠仗义,拯救苍生,明明就是送死。   这可赖不了他!   他心一横,已决定独自折返门派。   正思及此,一个硬物就敲在他头顶上又掉下来。   紫衫男子定睛一看,是一颗瘦桃的核儿,吃得干干净净,“谁?谁乱丢垃圾?”   “非也非也,这怎么能算是乱丢垃圾呢。”那声音飘飘渺渺,好似从漫天柳絮里吹过来,“这叫化作春泥更护花。”   紫衫男子抬起视线,大风荡低坡脚的青绿薹草,说话者的身形隐隐晃动现出。   一少年侧卧在苍黄老牛背上,半束的发漆黑如鸦羽,不过轻轻一动,青丝如千尺银河流泻披在身上。   这人还生了一双极好的金蜜色眼眸,波光流转,仿佛只要稍稍松懈就会被带进里面绮丽甜美的梦中。   “是公子非要站在我的田头上徘徊,真是不巧了。”   少年淡淡地说。   他的唇面上蒙着一层尚未抿去的桃汁,晶莹润泽,溜光水滑。   紫衫男子一时间看呆了数秒,反应过来后清了清嗓子,上前拱手行礼,“在下无意打扰,只是一时间与同伴走散了,请问姑娘是否见过一名与在下同袍的女子?”   兰芽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止住了,他眉眼森森地看向对方,“原来你眼神不好,也难怪看不住同伴。”   紫衫男子没听出来他什么意思,眼见着兰芽落拓翻起了身,黄牛慢悠悠启程往回走,赶忙上前,“在下陆任行,敢问姑娘芳名?”   水泽密布的青禾地里起了雾,风吹得青绿薹草翻飞不止,雨劈下来的时候陆任行闭了闭眼,再睁眼方才的少年身形已经不见踪迹了,空余冷笑回响。   “疙瘩宝,你也配?”   *   大学毕业发配这破落地方种地三年,兰芽的心已经比稻田里的水还要冷。   怎么就到这里来了?   他报的也不是西部计划啊。   棠花部门招人进来的时候说好的除了床上那点苦,什么苦都不用吃。   “晚九朝五,上一休二,六险一金,年薪百万”,他连一路生花都剪好了。   人生规划从此是三十年下海,三十年上海,躺在大平层里不要很多很多钱,只要很多很多爱,开始早悟兰因,宣布休恋逝水,淡淡的就会顺顺的,let’s显化……   结果他实习期还没结束,部门就地解散重组了,原因是涉嫌违法经营色.情行业。   不是,什么意思啊?   兰芽:那我的实习工资还发吗?   前辈说公司缴了一笔巨额罚款,现在正是资金紧张生死存亡之际,务必上下一条心,拧成一股绳。   装什么,交的罚款还没拼朵朵给的补贴多。   倒贴上班两个月,实习工资也泡汤了,于是兰芽摊开双手,允许一切流走。   打开BOSS直聘,他开始浏览一水儿薪水三千,月休四天,无编制劳务派遣的好工作。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前辈突然发来消息,问他还要不要继续干,公司发文件说给前棠花部门的实习生补偿终生编制,转正到最有发展前景的部门。   顺带一提,转正后年薪三十个,不包括年终奖金。   干!   干的就是这个工作,我为公司奉献发自内心!   可是也没有人和他说,最有发展前景的部门是点家;最有发展前景的岗位是升级流龙傲天。   终生编制更是要从三十年河东工作到三十年河西,踏碎凌霄才能退休。   还好,还好不是三十年河南,三十年河北,不然听起来就更命苦了。   两眼一睁一闭就给他发配到这里,指定负责对接他的系统杳无音讯,兰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一个人,一座破屋,一头老牛。   哦,是在拍《活着》吗?   有时候发现人活着真挺累的。   *   落日熔金,夕阳降临在这个静谧的边陲小镇,悠扬驮铃阵阵,户户农家升起紫烟,青色的田间地头是寥寥归家的身影。   兰芽种地向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院前的两块地草盛豆苗稀。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锄草,宽袖用衣带子扎束在手肘,露出半截白皙小臂,活没干多少,已经歇了三旬。   旁边口嚼豆苗的老牛忽地鼻头喷息,发牢骚一般。   兰芽抬起视线。   怎么还没走?   他的情绪容易挂脸,加上懒得掩饰,就更是直白。   左脚迈入院子的不速之客停在半途,陆任行斟酌开口:“公子,白日是在下眼拙,无意冒犯。只是在下尚未寻找到同伴,还需要在村中逗留一夜,请问附近可有旅店?”   陆任行思来想去半天,还是忘不掉青禾地里望见的美人面,光是想起便心痒。   他在修仙界待得久了,按理说什么美人没见过,但今日见到这个属实是天上少有,地下难寻,陆任行不愿放弃了这个机会。   兰芽打量了一眼他周身装束,视线落在他的腰间,雷击桃木制的剑鞘,剑格处还嵌了玉石,就是不知道具体什么材质。不过能修得起仙的人,再穷也比他们种地的强。   “我们村中人丁寥落,穷乡僻壤,当然是没有什么逆旅的。”兰芽撑着锄杆,“若是不嫌弃,此处倒也有粗茶淡饭,陋室一间。”   陆任行大喜,“那在下就先谢过公子了!”   他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神色很是感激的样子,“此方郊野离城池甚远如果不是遇到公子,在下真不知道如何是好,该怎么报答公子的恩情呢?”   就在陆任行仅半步之遥时,兰芽手中锄杆一斜,竖挡在二人中间,“那你把地给我锄了,去灶房炒两个菜,再给我拿五千块钱。”   陆任行一愣,兰芽又轻飘飘地笑了,“呵呵,我说笑呢。”   他柔情蜜意,“公子风尘仆仆,想必累了,先到内室休息吧,一会儿饭菜热好了我叫你。”   *   鸡汤煨蕨菜,油灼蓬蒿尖,一人六两饭。   凡间农家一日二食,这已经是盛宴了。   有佳人在侧,秀色可餐,陆任行吃得津津有味。   待桌上只剩残羹冷炙之时,他不过才吃了个半饱,便见兰芽内室提出一方酒坛,二两花生米,分外热情好客的姿态,笑意盈盈地问他:“公子不会忌酒吧?”   陆任行稍作犹豫,对上那双蜜色眼眸,咬牙道:“还请满上!”   既未辟谷,也不忌口,看来尚未筑基。   兰芽揭了封坛的桑皮纸,心中对此人的修为已经有了计较。   喝吧,喝吧,喝不死你。   兰芽依旧笑眯眯。   今夜是圆月之夜,疏朗月光经过苇帘滤进户内,滤出一片柔和静谧的昏朦。佳人肌肤胜雪,黑发如瀑,微敞的衣襟露出锁骨,线条凹凸泛着柔润光泽。   陆任行平素跟着那争强好胜的大小姐,想到她作为长老之女的地位和手底下的资源,不得不鞍前马后,日日趋炎附势以讨人欢喜,但他打心眼里不喜欢这种强势的男女,相比较而言,眼前这般温柔小意的美人就正合他心意。   不过是九重天边境的劣民,卑贱之身,想必露水情缘一番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陆任行醉意上头,手已经不安分地摸上兰芽的手。   “咚!”   紫衫男子昏死在榻,碟子打翻,花生米骨碌碌地从桌上滚落。   *   系统连接成功时,兰芽正猫在井边,磨洗钝了的锄头。   “DD-QD-3026-003,你在做什么?”   机械音问。   “杀人,埋尸。”   月光如水,锄刃寒光凛凛,映出院落飘摇竹影和半明灭的玉色面庞。   空气安静一刹,转瞬机械音发出尖锐爆鸣。   “啊啊啊啊啊啊——”   “小宝宝你不可以杀人的,杀人是不对的,怎么可以这样呢?”   兰芽:?   他杵着锄杆,“你不是公司分给我搭档的龙傲天系统吗?难道我的人设其实是京圈佛子?”   见面就能直呼他工号的,除了素未谋面的系统,兰芽实在是想不出还能有谁了。   机械音停顿片刻,“没错,我就是你的搭档,傲天的龙,出厂十年,搭载图灵2.5芯片,曾多次参与年度优秀职工系统评选。”   听起来没有任何含金量,兰芽不捧场。   系统干巴巴地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兰芽:“我才想问你。”   兰芽:“我在这里等了你三年。”   兰芽:“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他的语气幽怨悱恻,系统好似遇上挖了十年野菜的王宝钏,弱弱地解释道:“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一致,其实我只比宿主晚三天到岗而已……”   “等等。”   “三天?”   如果这里三年,外面三天……   “你们给我画的饼,转正后年薪三十万,也就是说我要在这里干三百六十五年才三十万?”   黑心企业!   黑心资本家!   兰芽真的生气了。   系统才说:“不是的,计酬按照这里的纪年来。宿主的三年薪资已经打到工资卡里了,包括三年年终奖,共计一百零八万元整。”   兰芽:“我愿为公司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上海,我来了。   #以后只流幸福的眼泪吧   兰芽迎风而立,泪流满面。   “所以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宿主真的、真的杀人了吗?”系统问。   兰芽冷哼一声,“还没死,不过快了,等我活埋。”   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九重天更是民风淳朴的代表,这里从来不养闲人,坑蒙拐骗、烧杀抢掠、黑吃黑吃黑吃黑,《今日说法》每日都在这片乐土上演,要是身上没留个心眼,底裤都别想穿着离开这里。   打不过,就加入。   穿越之初的兰芽凭借手中极少的资金,学习大学生创业开了间民宿做生意,主要经营内容为仙人跳和敲竹杠,为此他还招了个打手,他说的是保安。   这些年兰芽在后山埋过的人,不说一个,也有一双。   眼见生意蒸蒸日上,可恨的是,创业伙伴因为不满薪资待遇和画饼的老板,卷款跑路了。   创业到破产,就这么简单。   想到这里,兰芽狠狠铲了一把土。   没有时间追悼流光易逝,他现在马上就要迎接新生活了。   系统发布主线任务:“宿主必须在一个月内前往一重天的争鸣学宫,最快的办法是乘坐九重天境内附近任一主城的传送阵。如果错过了这次争鸣学宫的九界秋招,就要再等五十年才能踏上仙途。”   所谓争鸣学宫,相当于修仙界的国家级重点高中,位于首都,两年学制,师资力量雄厚,校内课程并不固定,皆由修仙界内各大顶流门派派遣讲师办学。   在这里,初入仙途的修仙者可以见到以剑修闻名的两仪剑派长老、妙算天机的四象门前辈、悬壶济世的神农谷师兄……   还有可能因此获得直接被修仙门派招揽的机会。   换言之,争鸣学宫就是个修仙少年班,各大工科强校、医药大学、美术学院等都会来这里选秀,被看中的学生能得到直接预定或免试推荐的机会,还能走强基计划或提前批次录取。   这和门派内部自主招生不同,门派一般自主招的都是些外门和杂役子弟,社会考生进来都是干脏活累活当韭菜的,而从争鸣学宫出去的学子,再不济保底志愿也是内门弟子,更甚者能成为长老亲传。   一言以蔽之,争鸣学宫是人人心向往的顶尖学府。   然而,天分九重,人分贵贱。   像是身处于一重天的鸡娃家长早在五百年前就买好了学区房,兰芽这种九重天国家级贫困县出身的,连小镇做题家都谈不上,他去到也只会被说一句“臭要饭的”。   前途光明看不见,道路曲折走不完,去到一重天,何止半点困难。   兰芽平静道:“……你知道吗?目前我还是一个黑户。”   而无论是进入主城,还是乘坐传送阵,都需要玉牒,换句话说,没有身份证,寸步难行。   否则兰芽也不会三年了还没走出新手村。   兰芽盯着雪亮的锄刃,若有所思。   “不过,很快就不是了。”   *   离水关村最近的主城是阳常,因为毗邻边境护界大阵,房价比周围其他主城要低不少。按照兰芽原来的计划,他大概再攒个三五十年的钱就能交首付当上尊贵的城里人了。   阳常东面城门外,负责放行的守卫狐疑地将玉牒拿起,对着旁边人的脸看了又看。   “陆任行,五重天紫霄派弟子。”   守卫念出玉牒信息,因为是来自五重天的修仙者大人,守卫的语气放得很是客气,“仙长,您的长相与玉牒上画的小相好像稍有出入啊?”   陆任行是标准的国字脸,五官周正,而眼前人是个巴掌脸,更奇怪的是,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脸黑得五官都快看不见了。   好似人种也对不上。   “陆任行”声若黄莺:“给男朋友花了三十万,他还跟黑人跑了,我整容了,你满意了?”   “什么?转账记录?轴机当然是放逛逛上回收了啊,我骗你干嘛?” 第2章 第2章   兰芽临行前把老牛福贵托付给了村里另一位同名老人,之后卷走了陆任行的玉牒和灵轴。   所谓灵轴,就是修仙界的智能手机,产品外观设计呈现卷轴形态,具有留影、云端通讯等基础功能。   他本来还想着能从陆任行身上搜刮出灵石来,结果什么也没搜到,这么穷,还修什么仙?   灵轴用的甚至都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12pro,这都更新多少代了。   要不是陆任行昏死过去,兰芽本想给他搞个人脸识别,贷一笔大的。   五重天户口的仙门弟子,应该能贷不少吧?   可惜的是,灵轴需要用机主的灵力才能解锁,留在兰芽的手里,就是块板砖。   所以他还是选择了将赃物变现。   虽然兰芽此前没有来过阳常城,但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哪里都不缺少销赃洗货的黑窠子。   兰芽走街串巷,遁入一破败偏僻的街尾,找到了一家门口挂着“回收二手xx”幌子的铺子。   他将灵轴放在柜台上,并不先声开口。   经营这家铺子的人是个中年男子,模样很是憨厚老实,原本懒倚着躺椅打盹,闻声醒来,见到客人带来的货之后眼前一亮,立刻站起来,将货物拿在手中检验。   “不错,不错……”   他一边喃喃,一边抬头看了一眼兰芽的装扮。   兰芽带着斗笠,笠外又有一重罗幕,低眉敛目更是看不清模样,老板心下已经有了成算,话风明显一转,“不过嘛,型号太老了,早就不是市场热门型号了。看你急着出手,这个数收了,怎么样?”   他比了个数。   兰芽皱眉,暗骂一声奸商,“这么低?这可是我至交好友的遗物,我不得已才转卖周转,这个价格我宁愿砸手里,免得贱卖了好友的心意。”   老板大为动容,“既然是好友啊,那没办法了。”   他的手指松动两根,“这个数,可以了吧?这个型号二手早卖不出高价了,何况你这个还有灵力锁……”   “你们没有路子破开灵力锁会在这里回收二手轴机?”兰芽冷笑一声,拿起灵轴转身就走,“不卖了不卖了,我到其他店看看。”   一。   二。   三。   “好了好了,六千灵石,我收了。”老板连声诶诶地把他喊回来,“客人你到外面看看哪里还能给出这个价,要不是看你年纪小,我可不做这单生意,我又要破锁又要再转手的,忙活下来利润一成都不到……”   灵石的基础单位是下品灵石,一枚中品灵石相当于一百枚下品灵石,一枚上品灵石相当于一千枚下品灵石,而一枚极品灵石就是一万枚下品灵石。   将中品灵石理解为100元,上品为1000元,极品为10000元,修仙界的通用货币单位就很清晰了。   “要中品灵石。”   兰芽不知道自己还会在阳常城逗留多久,考虑到食宿花费,换六枚上品灵石容易找不开,钱财外露还容易被其他人盯上,换了中品灵石这种百元钞票,行走就方便多了。   他满意地从销赃窝点里走出来,顺道打听了城中传送大阵的方位。   边境飞北京,单程直航经济舱应该两千块差不多了,不过现在是招生旺季,也不知道会不会涨价。   这经营传送大阵的航司有没有教育优惠?   兰芽路上盘算着。   离目的地越近,车水马龙便越发喧闹,他抬目远远看去,有一高楼拔地而起,飞檐翘角,层层叠叠,雕梁画栋,漆红朱门之上的牌匾,走笔龙飞凤舞地写着“飞仙驿”三个金字。   这就是传送大阵外围负责接引乘客的大楼了,外院车马云集,走入内院大厅有十数个售票柜轩。   “去哪?”   柜轩后的小吏问他。   兰芽暗暗揣了揣灵石袋,“有最近去往一重天的票么?”   小吏翻了翻竹简,核对道:“最快的传送阵在后日启动,直达一重天白玉京,单程传送玉简费用为九万钱。”   兰芽:“什么费?”   小吏:“单程传送玉简,基础费用为八万灵石,附加阵法维护费五千,灵矿燃料费三千,定锚费两千。”   兰芽:“嗯嗯多少钱?”   小吏:“九万。”   兰芽:“多少万?”   小吏:“……”   兰芽:“我是学生。”   小吏微微一笑。   随后兰芽就被两个彪形大汉架出去了。   【系统,你看他呀!】   兰芽恨恨地蹲在飞仙驿外的广场。   难怪有个成语叫难如登天呢,他对外面世界的物价还是一无所知。   天分九重已经不只是简单的地域歧视了,这是修仙界金字塔型阶层分布的缩影,底层厚重,中层薄弱,塔尖尖锐,严峻的资源倒挂呈现在1%的一重天修仙世家占据整个修仙界99%的灵石矿脉和灵脉。   上层世家子弟从小用千年灵乳洗澡、洗髓液泡脚、妖兽内丹当糖豆吃,而与之相对的,底层的修仙途径几乎被完全垄断。   眼下就连直达一重天的机票都这么贵。   看来一重天的人也很害怕移民非法滞留打黑工。   兰芽:【龙王,你怎么看?】   系统:【请宿主不要贸然给系统取外号。】   兰芽:【好的,龙王,凭你丰富的工作经验,你觉得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系统沉默半晌,扭捏道:【宿主,我其实是第一天穿越,还没有工作经验><】   兰芽大惊:【你都出厂十年了,怎么会没有工作经验?】   系统羞怯:【因为穿越是需要工作经验的,我之前没有工作经验,不能穿越。】   兰芽:【……】   天凉了,这家公司能不能破产。   系统:【没关系,在宿主的带领下我们一定能够出色完成任务,加油!><】   【别发你那大于号小于号了。】兰芽太阳穴突突,他深吸一口气,【你对接下来有什么计划没有?规划好我的成长路径了吗?这个季度打算做出什么成果?对于修仙界的主要势力和未来我们会遇到的反派做好背调没有?】   作为有多段实习经历、三年驻外经验的员工,兰芽觉得自己有必要给初入职场的系统浇一盆冷水,好好鞭挞它。   不会带团队,只能干到死。   系统支支吾吾:【宿主,那个是颜表情。】   兰芽:【……】   头好痛,这是怎么回事?   【这样吧,你先向上头打个申请,说我们遇到了经济困难,能不能请求一些资金补贴。】兰芽想起了一件相当重要的事,【还有,我的金手指呢?】   作为龙傲天,堂堂气运之子,怎么说都会有些逆天金手指吧。   不然拿什么飞升?凭他只有六千块钱的口袋?   【有的,宿主,有的。】系统说,【金手指有的。】   【经查询,宿主名下到账多个金手指,分为三类:一、大腿金手指;二、被动效果金手指;三、随机效果金手指。】   【宿主作为兰家“遗落”在外的血脉,出生前已与卫家长女缔结秦晋之好。】   卫家?   好像是一重天的世家,听起来就很不错,软饭管饱。   没待兰芽表示,系统就道:【但是,卫家长女出世后发现是男孩。】   未婚夫吗?也不是不能接受。   修仙界性向是流动而自由的。   系统嗫嚅:【并且卫家长子早已在十年前向兰家提出退婚……】   退婚流吗?   毕竟婚约的另一方从小就没见过面,何况流失在外不知生死,退婚就退婚吧,也算正常。   兰芽只好接受。   【那我别的金手指呢?】   系统继续介绍:【宿主还有数个被动效果金手指!第一,奇遇概率up:宿主在外游历获得机遇、误入秘境、结识贵人的概率提升百分之五十。】   这听起来相当不错。   【第二,梨花带雨:宿主的泪腺分泌机能提效百分之百,能做到三秒内落泪,对他人情绪感染力提升。】   兰芽:嗯?   【第三,楚楚可怜:宿主在他人眼中的形象概率套上柔光滤镜,并伴随小白花印象,易引起他人怜惜。】   兰芽:嗯……   【第四,身娇体弱……】   【停停停,打住。】   兰芽紧急叫停,越听越不对劲。   你说的不是我们龙傲天吧?   这不狐媚子吗?   系统老实交代案底:【宿主,我以前在棠花部门当主角嬷。】   “……”   兰芽意识到,他的未来可能要往意料之外的方向狂奔了。   *   身上没有足够的路费,兰芽只能先滞留阳常城内想办法。   为了省钱,他租不起客栈的天字号房,只能挤挤人字号,一间房好几个人住的青旅。   对床那男的甚至睡觉还磨牙打呼。   兰芽睡不着,半支着腿坐在轩窗上看月亮,他手指一扳,铜板便在他掌心一起一落。   月明星稀,月华如流水,阳常城有了节气大阵调节晴雨气候,雨下得并不如水关村频繁,头一个晚上听不见夜雨,让兰芽不大习惯,心中也跟着蒙上了一层怅惘。   少年微微仰头,洁净的脸庞映着月光,有几分凝霜雪般的脂感。   兰芽不是那种颜色浅淡的美人,正相反,他的美极其有冲击力,眉压眼,睫毛长而翘,一双蜜瞳在黑夜里犹如两撮跳跃的金色火光,仿佛世间万物都不足以使他俯伏。   他美得相当凌厉,如果不是因为年岁尚小,双颊未褪的婴儿肥使得面孔柔和了几分,否则会更令人却步。   铜钱在指尖打了个旋儿,又被他收回口袋里,兰芽叹了一口气。   #唉,贫穷,一生的潮湿。   一到兜里没几个钱的深夜里,兰芽感觉原生家庭痛起来了,全球经济也下行了,焦虑型回避型人格全都苏醒了。   忽地,他的耳朵尖有些痒,楼下穿来压低声量的窃窃私语,逐渐变得激烈,好像起了争执。   “这是您预定好的货,我也送货上门了,又给你手里验过,现在说不要?客官,没有这样做生意的道理吧?”   “客官,你可要仔细看看,成色九成新,买我们家店的灵轴都是有售后保障的,还送避尘符、微光符、纳物轴套和迷你寻香碟树脂挂件,到外面哪里还有我们这么实惠的价格?”   “不要八八八,不要九九八,只要一万八千八百八十八!”   “难道……你想赖账?”   青天在上,明月朗朗,竟然还有人敢强买强卖?   中年男子拽住转身欲走的客人,忽地身侧传来破风之声,有一人自天而降,瞬息之间,熠熠寒光向他刺来。   老板一屏息,抽出佩剑即刻抵挡,“铛”然锐响,两柄剑金铁交鸣,嗡嗡铮动。   剑身折射寒芒,映出一张美人面,金瞳燃着来势汹汹的焰光。   “我上午六千块卖给你,你送点手机壳钢化膜打包几个破烂挂件就敢转卖这么贵!”   老板起初没认出来者,待兰芽出声后才确认眼前这位是上午罗幕遮面的卖家,他一愣,没想到下一瞬剑势如雨般向他劈头盖脸刺来。   老板接连抵挡,见招拆招,可眼前的剑招却不见片刻停歇,甚至频率都未有所降低,反而势如破竹,连让对面喘息的机会都不给,更别说反击了。   不过须臾,他已落入下乘,抵挡吃力起来。   怎么会?!   老板大吃一惊,他自认学艺不精,但也是一届散修,有炼气后期修为傍身,在九重天阳常这样以凡人为主的城池,够他一招鲜吃遍天了。   可眼前的人周身没有灵力波动,分明是个凡人,白天的时候老板看得清清楚楚。毕竟若是面对修士,他可不敢将价格压得这么低。   “客官,客官,有话好说。”老板满头大汗,“钱可以再商量,这样,这单做成了利润五五分,怎么样?”   兰芽看他这么好商量,剑招有所收敛,“哎呀这怎么好意思?三七分足矣。”   老板听闻一喜。   又见兰芽冷笑,“我是七。”   到底谁才是奸商!   老板目眦欲裂,好在商人趋利避害的本性令他懂得审时度势,迎面刺来的铁剑又叫他立刻屈从,“好好好,您七我三。”   黑夜里,有一道汩汩涌动的诡异声响,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咔哧、咔哧,令二人都停下了动作。   “什么东西?”   兰芽定睛望去。   那客人原本站在廊下阴影处,看不清模样,此时恰巧月亮从云后出来,光华照亮暗处。   声音就是从他身上传出来的。   兰芽看见对方身上的皮肤开始不规则地起伏,好像有无数只老鼠在他血肉里逃窜,肉泥搅动和“咔哧、咔哧”的声音隔着一层皮传出,仿佛他的骨头正在身体里寻找新的出路,不断地挤压、折断。   伴随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声钻进兰芽的耳朵里,那人的膝盖正在缓慢地扭转,先是断筋,接着碎骨。   他充盈血色的皮肤仿佛成了一层薄茧,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狰狞地活过来。   黑色旋风自那人的口中喷薄而出,四肢末端长出骨刺,模样诡谲,非人非鬼。   不是吧,只是买不到心爱的二手轴机,就干脆选择变异吗?   兰芽瞪大眼睛。   下一瞬,爪牙破空而来,直取他双目!   他反应及时,提剑格挡,怎料竟如螳臂当车,兰芽只感受到虎口一麻,双臂顿时丧失知觉,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一样倒飞出去,直直撞上了院中老松,震得枝叶簌簌狂落。   他脱力软倒,膝盖磕到地上,剧痛才后知后觉地传来。   【系统,这也是奇遇吗?】   兰芽脑子嗡嗡的,根本听不见系统的回答。   脊柱,脊柱……   好像要断了。   他拾起手边掉落的铁剑,方一撑地起来,便听见“咔嚓”的一声,手中的铁剑断做两片,只剩下一截光滑如镜的断口。   花了他五十块买的!   兰芽举起剑,那断口寒光凛凛,映照出闪现突袭而来的敌人,一记锐爪掏心直贯,百年老松豁然拦腰折断!   老裂的树皮碎片崩到兰芽身上,他的后背此刻全是渗出的冷汗,因为躲避及时,等见到眼前的树尸才反应过来后怕。   如果方才这一击打在他的身上,过几天就是他的头七了。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那怪物定身立在树尸前,垂首不动,不知道是不是在技能真空期。   兰芽屏气凝神,脚步后退预备拉远距离,余光瞥见那老板见势不妙偷跑了。   一点商业精神都没有,传出去谁敢跟你做生意?   只是破屋偏风连夜雨,霉运缠上来的时候逃跑是没用的。   老板跑动时不慎踩断枯枝,声音不大,在夜里却分外鲜明。   正是这一脚,唤起了怪物的注意,兰芽没来得及眨眼,怪物转瞬现身逃窜者身后,看不清如何出手,老板后背破了个大豁口,倒地再没撑起来。   之前古树断裂的声响震天动地,让客栈陆陆续续有房间点起了火烛,有客人向外推窗观望,一打眼看见满院血迹狼藉,惊声尖叫。   乱糟糟,闹哄哄。   光怪陆离。   兰芽不是眼前这怪物的对手,只是三两个回合,他败退不及,已被掐住脖颈高高提起。   双脚腾空无法点地,他死死抓住对方掐着他脖颈的手,无论无何使劲想要掰开,那虎口仍巍然不动,甚至还在缓慢收紧。   兰芽只能体会到血管中的氧气逐渐被剥夺,眼前一阵白一阵黑。   另一只锐爪悬于他的脸庞之上,高高拢起,兰芽毫不怀疑下一瞬这骨刺就会扎穿他的眼球。   那怪物并未立即动手,还在端详眼前插翅难逃的猎物。   生理性泪水从眼眶中泌出,玉白脸上浮起胭脂般凄厉的血色,他身上是濒临死亡而迸发出来的绮靡,皮肤下青色血管仿佛下一瞬将被掐断。   缺氧袭来,兰芽的脑子已经自顾自地开始走马灯了。   他想到那时刚拿到手的红艳艳录取通知书,想到彼时辍学打工供他读书的哥哥脸上也绽放笑容,想到大学毕业典礼他穿着粉色领子——   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不会读人文社科!   也不会一毕业就下海,就不会摊上这个无良公司! 第3章 第3章   “铮——”   古琴散音松沉,仿佛大地之音,钻入兰芽的脑子里,猛地一扯,将他的神智扯回人世。   透过模糊的泪眼,他的视线触及院墙之上的修士。   “找到了。”   宣文呈一身竹青暗纹广袖袍,青玉冠束发,身形高峻而气质温文儒雅,然而他持着等身高的古琴,攻势猛烈如急雨,转瞬间数十道音刃挥向敌人。   音刃道道切割怪物身体,皮开肉绽引起的鲜血溅到兰芽脸上,怪物吃痛,手臂血肉模糊,伤口深可见骨,他的仇恨因此转移,抛下了兰芽直直向宣文呈而去。   宣文呈是音修,论近战他不是对手,他翻身飘然下了院墙,拉开一段距离,“夏侯兄,袖手旁观恐怕说不过去?”   夜半空中传来一道热讽的笑声,“这本就是你们凌霄派的烂摊子,干我们神枪门什么事?”   宣文呈以灵力注入古琴之中,他连弹银弦,手上动作快得近乎看不清,只见音刃刀刀刻骨入肉,却也只延缓了这怪物的攻势,不见得造成致命攻击,仇恨值却越积越多。   毕竟是非人之物,兴许没有痛觉也未可知。   音刃层层叠叠,那人形怪物虽行动迟缓许多,仍不管不顾地冲向仇恨目标。   “砰!”   宣文呈躲闪不及,直直将琴头砸向对方。   还有物理攻击?   兰芽一惊。   不愧是修仙之人,哪怕音修也是一位身形好似一堵墙的魁梧男子,浑身都是劲儿,砸出来的声响听得兰芽牙酸。   可那眼见成了歪脖子的怪物,仍是一副生机勃勃的模样,再次向宣文呈攻来。   宣文呈不胜其扰,一边还击,一边快语道:“虽说此事有凌霄派牵涉其中,但巩固护界大阵是天盟所有名门正派共同的职责,你们神枪门也有一份责任。”   “何况此方护界大阵,我记得史中记载当初的阵法师里有夏侯家的人物,如今大阵损毁,你们夏侯家难辞其咎,而凌霄派的小辈却于发现损毁一事上有功——”   迟迟不见对方出手,他厉声质问:“还要我再说得明白些与你听吗?!”   他话音刚刚落地,一柄长枪如虹,从院墙外黑夜突来,以银龙贯日之势霎时扎穿怪物身体。   枪风凌厉,穿胸而过。   “音修就是花里胡哨。”   出手者跃上墙头,身形高大,着一袭玄黑劲装,箭袖紧束,勒出小臂精壮起伏的肌肉线条。   他立于高墙,依旧是冷嘲热讽的态度,“紫霄派小辈发现的,又是你们凌霄派的功劳?”   余光瞥见院中还有活人,宣文呈整肃衣冠,说道:“紫霄派本就是我凌霄派分支,一脉相承,紫霄派弟子自然也是凌霄派门生。”   夏侯舜朗声一笑,“那既然一脉相承,你便建议长老,让紫霄派弟子从五重天迁居一重天回归正统吧,他们必定乐意极了。”   宣文呈不说话了。   兰芽懂了。   原来是一重天地皮太贵,在五重天开了个附属校区。   不过……   “你们能在它彻底断气之后再聊天吗?”兰芽喉咙里有血,咳嗽出声,“它好像还没死。”   果真如兰芽所言,那怪物虽然被穿胸而过钉死在树干,仔细看却仍挣扎不断,看起来比正版龙傲天难杀多了。   夏侯舜好像才注意到院落里还有生还者,皱眉看过去,“凡人?”   “你倒是命大。”   上来就喊别人为“凡人”,就好像Alpha上来就说“Omega”似的,仿佛泾渭分明隔开两个物种。   宣文呈将古琴收入乾坤袋,上前参详道,“我未曾与祸祟交过手,只是听师尊说过他云游四方时也曾遭遇祸祟。眼前这个应当是地阶祸祟,因嗜血成性、皮肉不仁又不知痛痒,所以交手时很是麻烦,但也会有致命弱点。”   “只是不知道这位的致命弱点位于何处。”他揣着双臂研究。   被那红缨枪死死钉住,地阶祸祟挣脱不能,发出气胸一般的“嗬嗬”声响。   “无所谓。”夏侯舜眉目桀骜,以冷眼斜睨的姿态旁观,“它左右是垂死挣扎,蝼蚁而已。”   他将目光投向兰芽,“倒是你,肉体凡躯,竟然能从地阶祸祟手中活下来,是侥幸还是……”   夏侯舜话语一顿,发觉兰芽拥有一双少见的蜜金色眼瞳,于是多看了两眼,这才看清了他的相貌。   长得怎么那么、那么——   啊,好那个。   夏侯舜诡异地清了清嗓子,转过头,侧耳却听闻兰芽靠近的脚步,不过一眨巴眼的功夫,对方已经来到他身旁。   二人肩膀不过一拳距离,夏侯舜鼻间周围萦绕不去的血腥气之中,因此悄然钻进了一缕香兰般的气息。   他不知道脑子里天人交战了什么,开口即是,“虽然我们救下了你,但这只是顺便的,也就是说我本意只是辟恶除患,你的性命与我无关,因此不必言谢,也不必谈什么以身……”   夏侯舜剩下两字还在喉咙眼,兰芽盯着地阶祸祟突然出声,恰恰打断了他的话。   “眼睛。”兰芽作出判断,“应当是眼睛。”   他方才受制于这怪物时,便有感觉到这怪物企图挖出他的眼睛。   宣文呈依他所言,取出一枚银刀剜去了祸祟的双目,果不其然,这具躯体的生机如同风沙般转瞬流逝,头颅垂了下来。   而宣文呈手上其中一个眼球还在蠕蠕而动,充血通红,好像一颗肉瘤子,浑浊的邪煞之气环绕周围。   宣文呈拿出一个铜匣子,将它装入其中,“看来是寄生属性的祸祟,想必是寄生到了眼前这个人身上,才会使他发狂,待我回去仔细问询师尊。”   他不忘凉凉地挤兑夏侯舜一句,“没想到夏侯兄心思这么多,却还是不及凡人机敏聪慧。”   “凡人?”夏侯舜骤然转头,眼底有幽幽暗红一闪而过,神情烦躁,“你不觉得他像是……”   他语焉不详,而兰芽在宣文呈整理袖中乾坤袋的时候匆匆一瞥,看见了宣文呈广袖内侧的绣纹花样。   不好。   这个校徽。   他飞速道:“既然两位恩人已说大恩不必言谢,我又实在无以回报,只好在心中铭记二位的恩德,从此之后我一定有一分热,发一分光,以梦为马,不负韶华,不忘初心,砥砺前行。”   兰芽一紧张起来嘴巴动得比脑子快,脚底更是抹油开溜,“那我先告辞了。”   院落却闯入一位不速之客,“宣师兄、宣师兄,总算追上你们了,从边境潜入九重天的祸祟已经解决了吗?”   “师妹状况还是不好,我们是不是该找个地方落脚还是让我和师妹尽快回到紫霄派?”   正版“陆任行”归来,一打眼便见到了兰芽,即刻指认,“师兄,这便是偷走我弟子玉牒的人!”   全部暴露!   玉牒归谁!   全都无所谓,兰芽当即两眼一黑。   *   还是不该心软。   挖好了坑,没有埋人进去,现在就成了给自己挖的坑了。   仙车没有寻常凡间马车的颠簸,兰芽半歪着脑袋靠在窗旁,神色呈昏迷状。   陆任行在前头以灵力驱车,车厢中除了后方单独隔开的重伤昏迷紫霄派长老之女、逃跑被敲脖子打晕的兰芽,只剩下两个还有闲情对弈的夏侯舜和和宣文呈。   仙车的车厢宽敞,内里典雅华贵,金丝灵木镶嵌羊脂白玉为底,青丘火云狐皮地毯柔软如云,博山炉里青烟袅袅,灵气浓郁。   “宣家长公子出行游历也置办了仙车,真是奢靡。”夏侯舜喝了一盏茶,润润嗓子,“想必凌霄派的长老们都很器重你吧。”   宣文呈笑笑,温声道:“哪里,比不上夏侯家,更比不上神枪门。”   “神枪门是天盟位居前三的门派,自然什么是都好。”   夏侯舜落下一子,眉宇间透露出由于门派出身高的骄矜倨傲。   “不过你们凌霄派也别妄自菲薄,实在该加把劲,加紧修行。若是平日里勤勉修炼,怎么会像今日这样,四名弟子不过出门游历就折损了两个?”   宣文呈笑意一僵,“紫霄派的资源不及凌霄派,弟子修行疏忽也是有的。”   兰芽竖起耳朵。   一个有荣誉是一脉相承,闯祸了就是附属校区。   另一个自称来自top3的门派,实际上也不知道这个top3的位置是不是有七八所高校并列。   好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宣文呈大约还是要为紫霄派找补一下,“更何况此事非比寻常,护界大阵附近有魔族渗透,以致于损毁后祸祟入侵,发生这种事谁也无法未卜先知。”   夏侯舜哂笑一声,并不买账。   宣文呈静静品茗,过了少顷才道:“好在陆任行传讯及时,我受长老所托,临危受命。原本还担心力所不及,可恰逢夏侯兄也在九重天附近,能够救下紫霄派的师弟师妹,夏侯兄确实尽心了。”   “昨夜我见夏侯兄出手,就知道夏侯兄的修为又有所精进了。”   夏侯舜受了恭维,喜形于色,“那是自然。”   他直言不讳:“倒是宣长公子,许久不见,愈发拉垮了。”   遭到嘲讽,宣文呈脸上却没有愠色,继续淡淡道:“宣某确实不及夏侯兄,门派大比在即,想必这次夏侯兄一定可以击溃剑尊继承人卫慈,血洗多年之耻吧?”   “你什么意思?”夏侯舜一掌拍在紫檀木桌案上,茶水齐齐震荡,紧接着杯盏应声而裂,“你在嘲讽我不如卫慈?”   飞珠溅玉,一片狼藉。   宣文呈以手帕拭去面上的水痕,语气冷然,“几年不见,夏侯兄也是令宣某刮目相看了,总还以为你是从前听不懂好赖话的炮筒子。”   他说话自持世家气度,不会像夏侯舜这般夹枪带棒,但绵里藏针带来的威力也不逊于对方。   “宣某只是一个月前听闻剑尊继承人闭关三年出关而已。上一次他出关之时一举突破金丹跃至元婴,在门派大比上与夏侯兄的一战可是精彩至极。”   宣文呈似笑非笑地说:“尤其是那一剑,雷霆万钧,剑意真是令人难忘,不过想必直面剑意的夏侯兄比我更清楚其威力吧?”   毫不夸张地说,夏侯舜面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来。   天盟偌大,素来有“一门掌天令,二尊镇乾坤,四圣守四极,八大派开天下,十二家承血脉”的说法。   他与卫慈一人出自夏侯家投名神枪门,一人生自卫家寄养于剑尊门下承继两仪剑派。二人既是昔年学宫同窗,亦是年轻一辈里势头最盛的两个弟子,可谓针尖对麦芒,见面即剑拔弩张。   可以说,如果没有卫慈,“天之骄子”这个词应该是为他夏侯舜而生。   “八岁筑基,十五结丹,上届门派大比举行之时,我已是金丹大圆满。”   夏侯舜眉宇沉郁,甚至可以看出苦闷与怨愤,显然是被宣文呈成功戳中了痛脚,“连我的师尊神枪门宗主都是在二百岁时才获得金丹圆满,他赞誉我是剑尊之后千百年来并世无两的天才,呵,并世无两。”   并世无两,世间无二,偏偏有更胜一筹者,让他反而屈居第二呢?   偏偏就是这个卫慈事事捷足先登,夏侯舜自小有意和他一争高低,上届门派大比也是如此。   可卫慈出关竟先手突破,金丹大圆满与元婴不过一线之隔,却又好似隔着天堑,交手一战,打得夏侯舜措手不及。   他那日不敌而死战,鲜血顺着额角留下浸透双目,红色一片之中,对手长身而立,如眼中钉肉中刺一般,令夏侯舜愤气填膺。   竟然还在得胜后评价他的道太浮躁?   几乎从根本上否定了夏侯舜所做的全部努力,他气急攻心,当场呕出一口血来。   至此,两人关系已经恶化至不死不休的程度。   然而在这之后没过一两年,卫慈又接着闭关修炼,而夏侯舜奔波在一重天之外,二人没有交手的契机,夏侯舜自然也没有一雪前耻的机会。   宣文呈是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还在轻飘飘地拱火,“不知道此次卫长公子出关,夏侯兄有无应对之道?两仪剑派已经蝉联三次门派大比魁首,能不能退位让贤,就看夏侯兄的本事了。毕竟卫长公子之下,就属夏侯兄实力见长。”   “闭嘴!”   长枪尖锋直指宣文呈咽喉,寒凛凛枪锋上一点红缨仿佛是滴上去的殷红血液。   “夏侯舜!”   宣文呈没想到他当真不顾脸面动手,脸色染青,缓了缓,一字一顿清晰道:“宣某不过说笑而已,夏侯兄言重了。”   怕夏侯舜并不善罢甘休,他还引走战火,“小友想必也听腻了这场戏吧,还要继续装昏迷吗?难道你以为你的小伎俩,能蒙得过夏侯兄的眼睛?”   好阴险的家伙。   兰芽敢说自己从醒来那一刻此二人肯定发现了,夏侯舜不发作是没把他放眼里,现在宣文呈挑破出来,好像夏侯舜不追责就是夏侯舜眼拙的问题了。   何况对方正在气头上被他偷听了黑历史。   兰芽一咬牙,双眼睁开,正正好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   “我才方醒来,不敢出言只是生怕打扰了二位仙师品茗对弈的雅兴……”   兰芽垂下视线,很是乖觉的模样,还为眼前拔刀相向的气氛瑟缩了肩膀。   他能感受到夏侯舜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有一会儿。   空气中冷哼一声,那柄红缨长枪却收回了,轻而易举化解的效率是令宣文呈也未曾想到的。   【“楚楚可怜”生效中】   系统提醒。   【……】   兰芽摸不准,神态故作怯怯,抬眸看向夏侯舜,虽然又被对方瞪了回来,但语气明显没有刚才怒冲冲的气势。   夏侯舜生硬地问:“看什么?”   兰芽默默腹诽:【怎么还有人真吃这套?】   系统语气却十分高兴:【宝宝,经过我的生物特征全息扫描,我判断这两个男人都是初牵初吻初拥初夜具在的高洁处男,好现在我要去搜索他们的名声洁不洁……】   兰芽不解:【你可以去搜集点有用的战略资料吗?】   系统沉浸在初次穿越上岗的情绪里,一会儿说浪子回头人鸡分离十米自动爆炸,一会儿说死瓢虫竟敢伪装成攻我一口白酒吐在大刀上哇呀呀呀……   兰芽:【。】   真不知道他的搭档以前当主角嬷的时候都受什么刺激了。   虽然给出的都是没用信息,但至少很有工作激情。   兰芽:【真棒,一边玩去吧。】   那厢宣文呈见兰芽与夏侯舜眉来眼去,势头不对,便出声打断,“夏侯兄既领了天刑殿的职衔,那对于一切有关修仙者利害的纠纷就有了执法权。”   “此人毒害仙门、盗窃修仙者财物。巡查使,这该如何治罪?”   天枢门是天盟最高权利机构,执掌“天令”,而天刑殿是其下属部门,负责调停天下纷争,制定修仙界律法,维护苍天九重的安稳。   夏侯舜并非没有真才实学,夏侯家是廷尉世家,世代负责司捕、决狱、断刑,正所谓在其位谋其事,他对《天刑律》卷卷了然于心。   “诸以毒物、蛊术、秽气、邪咒,害及修真者,致损修为、毁其道基、甚或殒命者,各依其情节轻重论罪。”   “凡人毒害修真者,其力虽微,其心可诛。然凡人不谙修炼,不知修为之重,故比照修真者相害,量刑从宽一等。”   他的面色不辨喜怒,正因此才带来压迫感,“凡人无知,误用凡间毒药,或未造成重大伤害的,杖一百,流放九重天。”   难怪九重天风水咬人,敢情下毒的杀人的防火的全流放过来了。   怎么修真界还讲刑法啊?   兰芽暗暗咬牙。   夏侯舜看他脸色发白,只是咬着唇不说话的模样,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敲了敲红缨枪杆,斟酌了一二,“不过你用的原也算不上什么毒药,我看那紫霄派的弟子身体并无大碍。”   宣文呈对夏侯舜的态度并不满意,缓缓皱起眉,看向兰芽,“他毒害仙门,恐怕并非出于无知,而是有意为之。何况他不止使用毒药,还在事后盗走了陆任行的弟子玉牒与灵轴,那灵轴变卖价值足有百枚中品灵石。”   “而盗取修真者财物,其罪重于凡俗窃盗,盗取价值百枚中品灵石以上,按律应拘禁三十年。”   兰芽当即反驳:“我才卖了六十个中品灵石,你别讹人!”   不是和奸商一伙的吧?   兰芽一时嘴快,对上了宣文呈谑笑的眼神,才反应过来着了道。   宣文呈好整以暇,“看吧,夏侯兄,嫌犯对自己所犯罪行供认不讳。”   天崩开局,怎么办?   兰芽的双手交叉绳缚在身后太久,关节已经僵硬,此刻手心里更是涔涔冒汗。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他这起谋财害命案的受害者是对面的师弟,肯定不能坦白,不然直接收获八十大板,附加有期徒刑三十年。   紧要关头,兰芽灵光一闪。   【系统,我的随机效果金手指呢?】   【随机效果金手指,首次可以直接使用,使用后冷却时长为十天,往后随使用次数的增多,冷却时长递增。】系统问,【宿主确定要现在使用吗?】   兰芽眼前浮现了一个金色大转盘,上面的字密密麻麻,小若蚊蝇,他说了确认使用,那悬浮的金色转盘便在对面宣文呈的脸上转啊转,转啊转。   好熟悉的模式。   兰芽依稀记得自己在哪个软件上见过,也依稀记得自己摇了全村人来砍一刀也没能成功提现。   那金色的转盘终于停下,化作齑粉,一阵风便流逝于空中,露出了背后宣文呈狭长的狐狸眼。   “你还有什么可狡辩?”   兰芽:“我……”   赶快来个爆发型金手指,他立刻把这家伙提现了!   系统语气非常欣喜,好像是产房外见到医生出来的丈夫。   【恭喜宿主获得随机效果:】   【假孕!】   【贺喜宿主获得一个月身孕。】   拼朵朵竟敢骗他,他不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吗?   兰芽两腿一蹬,晕过去了。 第4章 第4章   兰芽脑袋才磕倒,便听见宣文呈轻悠悠地说道:“看来嫌犯认罪认罚了。”   □□,晕了你也不放过!   兰芽按在窗框旁,磨了磨指甲。   圆润的甲缘扣紧绣窗,用力得绷出白色,甲床却浮现出洇血般触目惊心的红。   夏侯舜的目光被引了过去,连束缚嫌犯双臂的绳索在方才混乱中松解了,也不曾加以理会。   于是他便看见那双手的主人堪堪撑起身,鬓边发丝如云如雾飘散下来,伴在颊侧,夏侯舜留意到那脸颊的弧度。   看上去年纪尚小。   念及此,夏侯舜的语气宽和了不少,“你将实情道来,其中或还有误会之处。”   宣文呈淡淡道:“人赃俱获,哪里还有让他巧舌如簧,颠倒黑白的余地?”   这样看,无论兰芽怎么说都是狡辩了。   兰芽咬唇,他膝下是火云狐皮地毯,只凭柔软如云的质感便可猜到价值万金,他抚了抚,垂下眼睫。   紧接着,他的脊背像是一张满月弓弦弯了下去,朝向二人盈盈一拜,“我、愿认罪。”   那声音如玉撞石,他分明已经屈服,却好似还含着万分的不甘委屈似的。   夏侯舜没想到他直接认罪,追问:“你当真认罪,不为自己做任何辩解?”   兰芽撑起身来,视线看向宣文呈又马上收回,低着头,“仙长说的对,人赃并获,我不敢有异议。”   宣文呈眼皮一跳,夏侯舜闻言火大,立即道:“他是天刑巡查使还是我是天刑巡查使?!你只管说实情,干他鸟事?”   “你尽管说,我必不使任何一人蒙冤。”   兰芽肩膀蓦然落下一股沉重力道,他一怔,顺着望向手臂主人的眼睛。   夏侯舜目光殷殷地盯着,不肯错过对方任何神色变化。   一方唱白脸,一方唱红脸,是天刑常用的审讯手段之一,夏侯舜并非如此大义凛然,只是嫌犯在观察到主刑官态度松动时便会竹筒倒豆子地说话,只要口风一松,逻辑错漏之处就相当容易捕捉了。   然而兰芽却不像他所想地进行一番哭诉,而是挺直了身,“那位仙师的弟子玉牒与灵轴,确实是我所盗走,并在城中变卖。”   他说出变卖的xx巷xx铺,与二人了解的一般无二。   兰芽:“我所用的手段也确实是下毒,但我未曾想将那位仙师置于死地,毒的用量我使用得很谨慎,只是想让仙师昏迷半日而已。”   “如此说来,你真是相当心慈手软。”宣文呈道。   遭了挖苦,兰芽面色不改,低眉顺眼继续说:“仙长方才言明的罪状,我一一皆认。此事是我起了贪念,糊涂脑袋。”   夏侯舜收回手,紧紧皱眉,直觉事情不会是这样简单,“盗走灵轴变卖算你图谋财物,可你盗走弟子玉牒做什么?为什么偏偏盯上那个陆任行?既然已经谋财,为什么又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你难道不会想到他的同门联系不上他,会有人循着灵轴定位而来探查实情?”   这里的轴机还有定位功能?   失策,他还以为只是个三折叠形态诺基亚。   早知道把定位关了。   兰芽抿唇不语。   他这幅样子更让夏侯舜断定其中还有隐情,接连追问。   兰芽看时机已经成熟,垂着的双手攥紧洗得发白的衣衫,“仙长问我为何不害命?”   他凄凄一笑,“如若不是没有办法,我连谋财的事情也是不愿意做的。”   “哦?这么说来你偷盗倒不是单纯为了财物了?”夏侯舜直起身,姿态也变了。   “是,我就是为了财物。”兰芽摇摇头,驳回他的话,“仙长,否则我怎么会急于将它脱手变卖呢?”   夏侯舜双臂环胸,眉眼锐利,“你盗走玉牒,又变卖赃物,经过我们调查,有人说见到你那日出入飞仙驿。你是急于离开这里,远走高飞?你要去哪?恐怕变卖了灵轴,身上的灵石还是不够吧,否则你怎么会又从飞仙驿退出来?”   夏侯舜按照灵轴的价值估算,能承担起九重天境内任一主城的往返费用,那只能是更远的目的地。   “你要离开九重天?”   果不其然,兰芽缓缓点头。   “你又没有自己的玉牒,离开此地便是寸步难行,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探亲?访友?捉小三?”   夏侯舜顿感拨云见雾,自己愈发接近真相了。   久久不闻兰芽答复,夏侯舜急上眉梢,催促:“你说啊,找人捉人我最在行了,说不准还能帮到你。”   听到这里,兰芽才期盼地看向他,“真的吗?仙长?”   夏侯舜说:“自然。”   “我要去一重天找一个人。”兰芽垂下头,“我们相识相知相恋三年,他却在一个月前不辞而别,我只知道他的身份是一重天的仙长……”   他颊侧的发丝滑落胸前,掠过细长白皙的脖颈,夏侯舜发觉他整个人小小的,身量纤纤。   兰芽猛地抬起头,直直对上夏侯舜的眼睛,“仙长,无论是什么样的刑罚,我做了错事,我都愿意承担后果。”   那双眼瞳也像覆了一层水壳儿似的,万千愁绪,欲语还休。   夏侯舜盯着他,眼见着兰芽伸手轻轻抚摸小腹,心头忽地涌起不好的预感——   “只是还请仙长宽限一些时日,待我为意中人延续血脉,我一定领罚。”   轰隆隆惊雷一滚,此言掷地有声,情深义重。   夏侯舜呛得说不出话,连声咳嗽。   一旁的宣文呈出身世家,从未听闻过未婚先孕、抛妻弃子如此荒诞不要脸的事,连连倒吸凉气。   夏侯舜失声发问:“不是男的吗?你们用了什么秘法?!”   宣文呈轻咳一声,“某曾在书上见闻世间有阴阳共存之体。”   夏侯舜猛回头,“我就说他像是——!”   他和宣文呈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隐去“炉鼎”二字。   兰芽见他们二人的神态举止,心中石头落地,如果他一开始就以这个借口为由求宽恕,倒不如现在这个效果。   他前面认罪态度良好,交代的也都是真实经过,对方潜移默化地就会认为他后面说的话也都是真的,何况“他要离开九重天背后有隐情”的结论还是夏侯舜自己推断出来的。   人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挖掘的结论。   宣文呈心中仍有疑虑,面上不显,但是上前伸出手来,“宣某也略通一些医理,还请让我诊脉,确保腹中胎儿无虞。”   兰芽有金手指傍身,自然不虚。   夏侯舜听见宣文呈诊断,“是有一个月身孕了,胎象平稳。”   宣文呈收回手时,目光依旧锐利,“你既说是一重天的仙师,八成我和夏侯兄也认识,你的道侣姓甚名谁?”   这个问题终于来了。   ——你既说熹贵妃私通,那奸夫是谁啊?*   兰芽不只是想要逃脱制裁这么简单,他去争鸣学宫的机票还没有着落。   因此,他毫不含糊地说:“他叫卫慈。”   说到“意中人”的名字,兰芽还特意扬起一个甜蜜的笑。   有什么比发现次次考试都压你一头的学神在外面搞大了别人肚子,还要刺激的事情呢?   当然是带上人证找上门,不说把死对头的名声搞臭,至少也要在考试前把他的心态搞炸吧?   回一重天的时候,可一定要带上他。   兰芽殷殷地望着夏侯舜。   他没想到的是,对面的宣文呈却率先发出了一阵十分老钱的笑声。   “哈哈哈……”   “有意思,有意思!”宣文呈快意地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卫慈此人,修的无情道。现在无情道飞升率千年持续飘红,飞升大环境不好,他已经绝育了。又是如何与你延续生命的呢?”   兰芽:“……”   宣文呈笑完收住了势,低头道:“抱歉,宣某方才说话粗鄙了。”   但他言语之间并不打算放过兰芽,眉沉沉压着眼,冷冷质问:“所以,你腹中胎儿究竟是谁的?还是蓄意栽赃陷害仙长?”   兰芽:“我……”   夏侯舜打断,神情严肃:“他没说谎。”   宣文呈眉头蹙起来,“什么意思?夏侯兄你始终要包庇他?”   他将始终二字念得又狠又重。   夏侯舜欲言又止,几番纠结之后,最终面色不自然地说出实情:“卫慈为无情道自绝一脉的事……是我族中小辈不慎散播出去的谣言。”   夏侯家这招太狠了。   兰芽被雷得说不出话,震撼于修真界的尔虞我诈。   “我、我所说的都是实情。”他回过神,从衣衫内衬取出一物,“我有他留下给我的信物。”   什么信物?   夏侯舜将信将疑,拿过来细看。   入手玉质温润,哪怕是自幼奇珍异宝见多了的夏侯家继承人也不得不承认这是极品的老坑玻璃种,通体阳绿明艳,鱼游掌上,栩栩如生。   是姑射玉所作的玉佩。   姑射玉尤为难得,夏侯舜上一次听闻,还是旁人提及卫慈所佩的玉佩原为卫父赠予卫母的定情之物。   他曾经交手时不曾留意卫慈身上的配饰,现在仔细回想起来,卫慈腰间所佩之玉好像确实是这一枚。   兰芽观他紧皱的眉头舒展,也松了一口气。   夏侯舜:“没想到,他竟然将玉佩送给你了。”   兰芽微笑。   夏侯舜所不知道的是,这玉佩原是一对双鱼佩,其中一只作为订亲礼物,在兰芽未出世前被卫母赠予了兰芽之母,然而兰芽出世后双亲死于意外,玉佩也随着孩子的流落而流失在外。   因一家人死因蹊跷,兰家秘不发丧,卫家也没有再提及娃娃亲一事,所以知道当年卫兰议亲的世家人并不多。   更别说夏侯舜这一辈的年轻人了。   他现在看见这个玉佩,只以为是卫慈平日贴身佩戴的一枚,无疑又为兰芽的话增添了可信度。   兰芽从穿越之初起这玉就是背包自带的,结合身世线索和系统的话猜测是卫家信物,没想到夏侯舜还真被他框过去了。   怕夏侯舜太识货,再看露馅,兰芽在他有了决断之后赶紧将玉佩拿了回来。   夏侯舜看他十分宝贝的模样,暗嗤一声,“我又不要你的东西。”   他将手握成拳,掌心还有兰芽取物时指甲刮蹭过的感觉,蔓延出一股发烫的痒意。   ——相识相知相恋三年。   ——闭关三年。   ——有孕一个月。   ——出关一个月。   对上了。   时间线全部都吻合。   夏侯舜心中有了决断,外面人声与喧嚣渐起,他拉起车窗的紫云帷,向外瞥了一眼。   “停车。”   仙车应声而停,车厢外传来陆任行请求确认的声音,“夏侯师兄?宣师兄?”   夏侯舜跃出厢外,自外向内撩起车帷,他长身立着,光影突显出他高鼻薄唇的轮廓,下颌微微抬起看向兰芽。   “下车。”   兰芽摸不准他的想法,只能夹起尾巴听话做人。   仙车车槛高,夏侯舜递过来搭了一把手的时候,他是有些受宠若惊的,未曾想到夏侯舜颇通人性。   兰芽下了车收回手,依旧低着头,“谢谢仙长。”   “你……”夏侯舜停顿了一下,斟酌措辞道,“有着身子,万事小心。”   方才审问时车厢内有隔音阵法,陆任行是全然不了解情况,眼下听见这么一句话,差点跳起来,“夏侯师兄,这可跟我没关系啊!”   他可没来得及下手!   夏侯舜眼神飞刀一般劈向他,压迫沉沉扑面而来,反问:“能和你有什么关系?谁是你的师兄,你是我们神枪门弟子?”   陆任行意识到自己做贼心虚反应过度,好在夏侯舜并未细想,他又重归唯唯诺诺的模样,“是、是……巡察使大人。”   宣文呈后脚下车,视线倒是在这位紫霄派师弟身上多停了两秒。   夏侯舜将一袋子灵石抛向陆任行,“去边上客栈订几间天字房。”   又转头向兰芽解释:“你未辟五谷,需要休养生息。天色不早,今夜在此地休息,明日你和我们一同回一重天。”   欧欧。   兰芽心里唱响胜利的小曲,脸上对夏侯舜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第5章 第5章   天字房就是不一样。   没有大通铺,没有磨牙打呼的对床,兰芽不客气地饱餐了一顿,接下来回到套房,还有十二时辰热水供应,他赶紧叫来小二打水。   在温热水波的浸泡下,兰芽坐在浴桶里像是海绵一样膨胀,吸饱了水彻底放松下来。   这才像是人过的日子。   刚刚夏侯舜在餐桌上好像和他说话了?   但酱肘子太好吃了,他一时没留意对方说了什么,嗯嗯糊弄了事。   说了什么?   ——“你放心,卫慈竟敢做出抛妻弃子的事情,如此败坏修士的名声颜面,我们绝对不会姑息。”   ——“我必然要叫他当面与你对质。”   兰芽看这位巡察使的秉性,除非他真能给那位前未婚夫诞下一子,否则当面对质之后死的可不是卫慈了。   所以,到了一重天还得尽早摆脱他们才好!   今朝有酒今朝醉是兰芽的人生态度,至于跟着夏侯舜和宣文呈回到一重天之后,该怎么摆脱二人,怎么去到争鸣学宫,这些他是统统不会去计划的。   他今天已经经历得够多了,多想一秒他的脑袋就要发痛。   水雾中氤氲着百草气息,兴许是浴兰节将近,打水的小二在浴汤里加入了艾草菖蒲一类的药包。   好香啊。   兰芽吸吸鼻子,脑中神经一抽,想到了之前未曾关注的细节,赶紧向身下摸去。   还好还好。   没有摸到陌生的小缝。   看来假孕的效果不包括生殖系统的更新。   兰芽彻底放心了。   量系统也不敢,造假.币可是犯法的!   他放松下来,两手架起,往身后浴桶壁一靠。   “嘶……”   后背传来火辣锥心的疼痛,顺着脊椎一路攀升。   兰芽不用看也知道肯定已经青了,是前一夜与那地阶祸祟打斗时留下的伤痕,甚至不能算得上是打斗,打斗都是有来有回,他是全方位被碾压。   但夏侯舜却几乎是一招制敌……   此人修为至少在元婴之上,捏死他不比捏死一只蚂蚁简单。   “叩叩。”   门口传来声响。   兰芽应声:“谁?”   “是我。”   声音不高不低,是曹操。   不,是夏侯舜。   兰芽拧起眉心,有意拨弄水波制造出哗哗流水声,语气也迟疑地问:“仙长,你有什么事吗?”   门外的人当即知晓了里面的情形,夏侯舜后退一步,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又生生止住步伐。   没有回答,兰芽又呼唤了一声,“仙长?”   夏侯舜盯着门板上雕刻的花纹,“我想到你昨夜被祸祟所伤,不知道是否严重。”   兰芽扬声回答:“多谢仙长关心,只是皮外伤而已。”   “我带来了伤药,你的伤多集中在背后,如果不方便上药……”   说到这里,夏侯舜停顿了一会儿,只因他也没想到解决办法——我给你上药?我去找个人给你上药?   “仙长,恐怕不合适。”   夏侯舜听到里面的答复,先是低下了头,又立即反应过来将青花瓷瓶放置在门槛外,“那我将药留在外面了。”   兰芽客气道:“多谢仙长。”   他听见门廊外的脚步声渐渐旷远,刚松了一口气,接着那脚步声又回来了,兰芽心头一紧,“仙长,还有什么事吗?”   夏侯舜交代:“这种疮药的药粉需要佐以清酒涂抹,我留了一坛酒在门外,你要上药时交代小二温酒即可。”   兰芽再三言谢,声音传达到门廊外已经有了如隔水雾的朦胧感,夏侯舜的思路也随之变得浓稠,那酒香仿佛突破了封泥钻入他头脑。   他不再含糊其辞,直接单刀直入说:“卫慈其人,是卫家直系一脉的长子,更是剑尊唯一亲传,明日的剑尊继承人,前途无量。”   兰芽不解其意:“那……多谢仙长告知我?”   夏侯舜深吸一口气,再坦白些明了直言:“我的意思是,凭他的身份,至少不应该让你住在九重天边境的穷苦之地,更不会让你深陷当下这样的两难之境,你不妨想想他能有几分真心?”   对于这个被他造谣的前未婚夫有几分真心,兰芽不知道。   但他听到现在,明白这个夏侯舜有十分的不对劲。   不能再继续聊了,一会儿这个人该他问能不能当他的跟了。   兰芽狠狠草起冷脸娇妻人设,声音也浸了寒溪一般,态度远不似方才热络,“我知道仙长想和我说什么,我相信卫慈不是这样的人。”   他闭着眼睛乱套公式,“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我知道有一天,他会身披金甲圣衣,脚踏七色云彩来娶我。”*   夏侯舜沉默半晌,才说道:“……你对他真是痴心一片。”   兰芽觉得他像是遇到了恋爱脑无话可说。   雕花门板是吉祥牡丹云纹,夏侯舜现在闭上眼也能描摹出花纹轮廓了,说明他在门外待着的时间已经够久,说的话再进一步也就越界了。   止步现在,还能理解为是为了萍水相逢的失足少年鸣不平。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夏侯舜也没有救风尘的爱好。   言尽于此,他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方才我小酌几杯,说了些糊涂话,你当没听到。”   “是。”一门之隔传来善解人意的话,“仙长只是过来为我送药酒,多谢仙长一番好意。”   这一次夏侯舜没有回头,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廊尽头。   兰芽咬了咬牙,他想到前前后后这许多事,以及不可推敲的金手指和系统,忍不住质问。   【龙王,你确定我走的是龙傲天升级流,不是生怀流吧?】   系统:【生怀流……听起来好美味口牙,妈妈不要流掉我><】   还是系统:【不行!宝宝你还是个宝宝,怎么可以生宝宝呢!】   救救!   兰芽心中小人捂耳尖叫。   *   午后院落静谧,夏侯舜行至楼下,转角便见到了碍眼的面孔。   庭外树影斑驳,宣文呈坐于庭中,见夏侯舜下楼,于是便停下了抚琴的动作,“药送出去了?”   夏侯舜打量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那百草回春散是我请神农谷药师首席制作,以备秘境游历不时之需。”宣文呈慢声道,“其实按那小公子的伤势,去城里医馆拣瓶金疮药也就能解决了。”   夏侯舜眉头动了动,“卖给我的就是我的东西,你关心什么用途?”   他攻击宣文呈:“我看你真是人闲一身轻,事情未了,在院里弹琴给谁听?这不是你装模作秀的地方。”   宣文呈对于他的态度习以为常,因此被呛了也不生气,毕竟给昔年这些学宫同窗的天之骄子找不痛快就是他的乐趣。   但凡旁人不痛快了,痛快就会转移到他身上。   “宣某弹琴自然是弹给自己听。知音难觅,修行亦需勤学苦练,我不求得遇知音,但对自己的道还有一二追求。”   宣文呈微微一笑,起身的同时将古琴纳入袖中乾坤袋,“既然说到世间难觅知音,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夏侯舜:“不知道该不该说就闭嘴。”   宣文呈眼底深藏着凉意,假惺惺道:“他既然受赠了卫慈的游鱼佩,二人情投意合,夏侯兄还是不要横刀夺爱的好。”   “我草,谁要当小三啊?”夏侯舜怒音拔高,“卫慈人面兽心,我只是怕他虚掷光阴,还要搭上性命。”   两人对了兰芽身份的猜测此前不谋而合,都认为是卫慈佐以修行的炉鼎。   不过,真是炉鼎,怎么会送出玉佩,又怎么会这样不小心令炉鼎有了身孕?而且凭借卫慈的天资,飞升是迟早的事,又何必需要炉鼎?   除非不是炉鼎,除非不是卫慈。   结合陆任行的表现,更显得背后另有隐情。   宣文呈揣摩出这件事前后有诸多出入矛盾之处,不过他不准备告知夏侯舜。   夏侯舜本就与卫慈不对付,要是事态扩大到影响家族名誉,让夏侯家与卫家两虎相斗起来才好。   他脑中思绪想了许多,也只在一息之间,很快又重新说道:“想不到夏侯兄如此心慈好善,是宣某狭隘了。”   夏侯舜脸色渐好,宣文呈下一句话又让他起火。   “毕竟家族耳濡目染,想必不会有人比夏侯兄更明白炉鼎的可怜、可悲、可叹。”   夏侯氏世代淆杂上古血脉,化鳞之后,每逢溯血期都需要额外的介入。对于夏侯家而言,炉鼎甚至连家奴都算不上,仅仅只是耗材。   稚儿时期所见府中血流成河的场景,还烙印在夏侯舜偶尔梦回的午夜里。   宣文呈犹嫌不够,又道:“夏侯兄已至元婴,迟迟未化鳞,不知道是……”   “看来只有死人的话才好听。”   夏侯舜的最后一丝好脾性已被耗尽,脸色冷得如同终年不化的坚冰,在挑枪之前,怫然甩袖而去。   *   是夜。   庭院深深,竹影斑驳,时有西风吹过。   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刻,客栈一楼没了白天那样人来人往的热闹,只剩两个伙计值夜。   其中一个困得脑袋直往柜台掉,被旁边人推搡了一下才甩甩头打起精神,“啊?我睡着了?”   “老李,你白天干啥去了,偷鸡还是摸狗?现在困成这样?”一同值夜的年轻伙计打趣。   叫作老李的伙计摸了摸脑袋,“害,还不是白天出城跑了一趟……”   “说起来,我探听到一个消息,隔壁阳常都传遍了。你知不知道?”老李为打起精神,干脆和同事拉起呱来。   他故作神秘,年轻伙计催他,“这我哪知道,我这两天在客栈帮手,哪儿也没去。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阳常城里出现了祸祟,好几人都被屠了,其中有一个是我大姑的同宗表兄,做倒卖生意的,今年还不到五十,可怜呦。”   “祸祟?什么玩意儿?”   “不知道,我也是听说的啊,后边是两个外地仙师来了才把这祸祟之乱解决,我猜这祸祟肯定和魔族脱不了干系,外边人都传就是魔族在护界大阵作乱才会有祸祟入侵。”   老李绘声绘色地说起那祸祟的可怖之处,仿佛身临其境亲眼所见,“我大姑的表兄本来是想跑的,谁曾想呢,根本来不及。祸祟三头六臂,见血封喉!”   院里有大风吹得竹叶沙沙响,过堂风好似带来一阵腐朽的气息。   年轻伙计搓了搓手臂,“老李,别说了,听得人心里发毛。我去后厨搞点酒和花生米来,你别又睡着了。”   “你这么一说我也馋了,快去吧!”老李挥挥手。   风声呜咽,不知过了多久,好像也不过几息,自门槛向内延伸而来一道长影,半笼在老李头上。   老李从柜台后站起来,看见熟悉的装束,“诶你不是去后厨吗?怎么又从前院绕回来?”   对方两手空空,老李一怔,“酒呢?”   他突然心中警铃大作,瞪大了眼睛看过去。   窗外阴云蔽月,刹那间,风中一股血朽之气弥散开来,柜台后直挺挺地倒下一具躯体。   *   兰芽翻了个身,他背部的伤在白天沐浴后上过了药,也不知道是什么居家旅行必备神药,在入夜前他的伤已经好全了。   他揽镜照过,后背光洁得连一分青紫疤痕都未曾留下。   兰芽打定主意,明天要是夏侯舜没有问起,他就把剩下没用完的这瓶药私吞了。   这一觉他睡得很香,但命运注定了今夜不会安生。   咚、咚、咚。   在听到门廊尽头上楼的脚步声时,兰芽就醒了。   成长生存环境恶劣,他养成了觉浅的习性。   【系统。】   【上楼的那个是人吗?】   兰芽身怀一种异常灵敏的直觉。   正是这种直觉,让他小时候避开了身后推他下楼的好朋友的手,躲过了伪装成福利院义工的通缉犯,甚至及时发现火情,带着他哥大难不死逃离了恋童障碍养父母的家。   很多时候他嗅嗅鼻子,就仿佛能闻到危险。   【不是。】   果然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兰芽摸向枕头底下,触手所及只有褥子的温凉感,才又回忆起来他的铁剑昨晚就零落成两段了,也没有跟着他身边到这里。   没有武器。   这一层楼的天字房也有好几间,应该不会这么倒霉就朝他动手吧?   兰芽凝神细听,却未曾听见那脚步在靠近门廊的房间外有任何迟疑停留,反而是继续向深处来了。   【宿主触发被动:奇遇概率up!】   他的金手指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那和喝凉水塞牙、出门撞大运、开棺必起尸有什么区别。   兰芽的视线在整个厢房里游走,桌椅案几屏风,几乎没有好躲藏的地方,他看向对角线敞开的窗户。   翻窗下去?   来不及了。   他眼角余光瞥见黑暗下去的门缝。   没有多余的思考时间,他翻身滚向床底,落地时垫了一下手臂,轻巧无声。   藏入床底阴影之下,兰芽聚精会神地望向门口方向。门缝中的黑影浓如墨色,不见月光。   门要开了——   兰芽睁大眼睛。   冷不防身后深处突袭一双手,一只捂住他的口鼻,一只扣紧他的腰,将他往里拽去!   黑暗“唰”地吞没了他。   *   床底下,兰芽被倒转颠了个内外,和躺在外边的夏侯舜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落针可闻的死寂中,“吱嘎”一声刺耳。   兰芽方想动弹,夏侯舜误以为他要出声,手上加了些力气捂紧。   湿热的呼吸于是尽数喷洒在夏侯舜的掌心,这样近的距离,香兰新浴之后的气息直直往他鼻间涌来。   夏侯舜不适地吞咽空气,喉结滚动。   ——我又不说话,你捂什么,一会儿闷死了!   兰芽瞪向他,企图以眼神交流传达。   夏侯舜低了一下头,又瞬间避开视线接触,兰芽不知道他有没有懂自己的意思,好在捂住他口鼻处的手松懈了。   不过从他腰间横过的那只大手仍扣住他的小腹。   夏侯舜好像很是奇怪这样的部位可以孕育生命,于是在兰芽始料未及的时候,摁了一下。   兰芽一个激灵浑身寒毛都立起来了,像是被揣了原始袋的猫下一秒即将满世界吱哇乱窜。   【嗳呀呀!一声响,两双眼,三寸腰,四手乱,五指按。这这这——小公子到底是躲灾还是遭难?】   兰芽冲系统恼羞成怒:【换台!不要戏曲频道。】   那只手及时撤走,这次终于在旁边的墙壁成功摸索到了什么,用力摁下。   下一瞬,兰芽就被推向了另一边,这一推,就将他推到了隔壁房间去。   原来是两个天字房之间藏着机关暗道,来去自如。   兰芽懵懵地坐在隔壁房间的地板上。   这么乱的动静,但凡这祸祟不是个聋子,就能发觉不对。   果然,祸祟喉咙里发出大约代表疑惑情绪的咕哝声,朝着四柱架子床走去。   谁料夏侯舜突喝暴起,偌大的架子床横飞直撞祸祟面门!   祸祟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怒吼,就被床板抵着脑袋一路倒飞,连床带鬼狠狠拍在对面墙上,轰然撞塌半面墙壁,砖石如雨尘屑漫天。   “湘妃枪!”   夏侯舜站在原地,五指屈伸,一柄红缨长枪轰雷掣电穿过窗棂,唰然一横出现在他掌中。   *   兰芽不知道宣文呈是不是故意的,总之这么大的动静,他居然和客栈老板一样姗姗来迟。   “不愧是夏侯兄,这般三两下就解决了。”宣文呈将那蠕蠕而动的肉瘤子装入匣中,“我师尊回讯说这地阶祸祟叫做‘梦眼’,善在夜晚尤其是入梦时分,侵入人眼而代之,以寄生夺舍。”   “又想到昨夜我们取得的梦眼只有一只,它必定是成对成双的,这另一只梦眼定然还在九重天为祸人间。我们既然在此处歇脚,我便将匣中梦眼放了出来,以吸引这只梦眼过来,以绝后患。”   “我在房中等待它,没想到它竟然向小公子的房间去了。”宣文呈好似松了一口气,看向平安无虞的兰芽,又看向红缨枪染血的夏侯舜,“幸好,幸好有夏侯兄救场,才没让宣某酿下恶果。”   兰芽眼睛瞪圆了。   如果有一天世间所有人都要在身体健康和心理健康当中做选择,毫无疑问,宣文呈只选择了健。   兰芽见过的贱人多了,宣文呈在其中也算能排得上号的程度。   夏侯舜刚刚脱战,周身磅礴杀意未收,听了宣文呈的话,面色愈显冰冷,“你有这个打算,白天怎么不说?”   宣文呈还没回答,客栈掌柜的摸摸墙壁,碰碰门柱,就和哭坟一般嚎哭起来了,“二位仙师,这可是我前年才盘下来的楼,你看看,你看看这三面墙都快没法要了,我往后还怎么做生意啊?哎呦……”   “修缮费我出。”夏侯舜出声,皱紧眉头,“至于生意,这两间房里有机关连通,你知不知道?你敢保证你做的生意完全清白?”   掌柜的额头汗珠如春笋般冒了出来,“这……楼是以前卖家私人住宅改的,保留了机关结构……偶尔客人有特定的需求,这暗格机关寻常客人也发现不了。”   掌柜的看向地板上的横尸一具,赶紧又道:“那我还死了两个伙计!”   宣文呈客气道:“这事既由宣某而起,补偿事宜也应由我来承担。这样如何,我为你写一张银票,你天一亮起早就可以到宣氏名下的钱庄支取一百万中品灵石。”   “你既无修为傍身,恐怕一辈子也无法踏足一重天,但有了这一百万,便可以一家老小都搬过去。至于这两位伙计,我另外为你再开一张银票,你替我抚恤他们的家人吧。”   他将人命和数字说得轻飘飘,换来掌柜的感激涕零,“仙师您真是慈悲心肠的大好人啊!他们的家人也一定会对您千恩万谢!”   兰芽见此情状,想到自己只是销赃六十颗灵石就喜提三十年拘禁,一时仇富起来。   一百万,这得坐多少年牢啊!   可恶的有钱人!   看热闹的群众和迟到的陆任行赶来,还未多看两眼案发现场,就被打发离去,人群乱哄哄地来了,又乱哄哄地去,如流水一般。   夏侯舜回望,便看见二次救下的人还愣愣跪坐一旁,三魂丢了七魄似的,仿佛没有从灾难中回过神来。   一身素衣单薄,乌发乱缭缭地披散着,两片含珠唇轻拧,像要拧出桃汁的色泽,不知道在想什么。   兰芽正暗自牙痒痒,就发现夏侯舜一边拭枪,一边瞥了他一眼。   夏侯舜问道:“你很怕?”   兰芽信誓旦旦:“不怕!我相信仙师不会伤害我。”   但是,半夜进人家床底确实是挺吓人的,下次改正好吗?   可惜面对面兰芽不敢有异议。   夏侯舜却挑眉,定定盯了他一会儿,眼中意蕴不明,“我是说祸祟,你很怕?”   兰芽当即拍拍胸口,作西子捧心状,好不可怜,“怕,我怕得孩子都吓掉了。”   夏侯舜:“……”   他喉咙里泄出一道很轻的气流,移开和兰芽对视的目光。 第6章 第6章   祸祟之事告一段落,护界大阵相关事宜又由一重天的天机阁派来的调查组接手,头一天晚上调查组的人员刚到,夏侯舜便与他们交接了文书,彻底转移调查权限。   至此,归期便可提上日程了。   风吹了彻夜的松竹,到了白天反而娴静下来。   兰芽一行人正在大堂享用早膳,准确地说,仙人不食五谷,所以只有兰芽在吃,夏侯舜坐着不知道想什么,宣文呈则在旁边另一张让跑堂的收拾干净的桌子上伏案写信。   约莫汇报的是有关“梦眼”的事宜,兰芽乜斜着偷看了一行,字迹龙飞凤舞,风骨峭峻,信至末尾,他拿出一枚私印玉章,不需要朱砂印泥,只是盖在摊开的灵轴上,一枚簪花小楷的“宣”字便浮现形状,随之灵轴上整张信件的页面也如流水的波纹一般浮动淡去。   说明信已经借由灵轴发送出去了。   科技赋能传讯新业态,跑出修仙加速度?   这里是修仙界,是谁在考公!   兰芽甩甩脑袋。   “你怎么了?”坐在对面的夏侯舜见状问,“不舒服?”   “不、不……”兰芽打着哈哈,手扶上脖子,“就是觉得脖子有点酸,昨晚没休息好。”   接连发生祸祟的事,对于凡人来说是一件不小的冲击,哪怕后半夜重新换了房间,睡不好也属正常,夏侯舜点头表示理解。   他喝了一口粗茶,背景声喧杂。   这座客栈位于远郊,并不靠近主城,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脚夫和附近居民前来用餐饮茶,不知道是不是昨夜的事传了出去,来看热闹的人多了,就愈发喧嚣。   更吵的是,大清早掌柜的就叫了工匠来修缮昨夜破坏的天字房,并且催着赶快完工,他要准备把这客栈快快转手卖了,移民一重天。   叮叮当当的装修声直往人耳朵里钻,兰芽不得不提高音量开口,“那个……仙师,今天我们就回一重天吗?”   夏侯舜闻言看向他,“对。”   兰芽便装起万分的不好意思,手也在放在大腿上搓皱了衣裳,“仙师,传送玉简的价格不菲,会不会太令你们破费了?”   这种随口就能赔偿一百万中品灵石的有钱人,会叫他A钱吗?   夏侯舜:“你要是过意不去,打个欠条,你以后还给我就好。或者我去问卫慈要。”   兰芽眼睛缓缓瞪大。   “是玩笑。”   夏侯舜看他的表情好像并不觉得好笑,一时间有些懊恼自己把这次对话搞砸了。   他换了个角度宽慰道:“……这只是个小数目,夏侯家每月光是在通行上的花费投入就逾千万,你没必要过意不去。”   更不好笑了。   兰芽暗暗开始磨牙。   骤然,周围轰轰作响,四面空间好似深陷晴天闷雷中心一般,不得安宁。   兰芽一惊,心道他只是磨牙不可能闹出这种比摩托引擎还吵的动静。   他抬起视线,于是发现大堂中的众人纷纷凑到门窗处观望,表情皆是如同见了鬼斧神工的奇景,流露赞叹神色。   “这是……”   “这是谁家的?”   “莫不是这就是传闻中的仙舟?!”   兰芽来到大堂门口时,高空中的仙舟缓缓下降,体积有如鲲鹏之大,舟身长约百丈,形似上古楼船,船只阴影笼罩了这片地界,气势可以说是“黑云压城”也不为过。   离得近了,这块城郊却并没有降落场,仙舟之底逐渐浮现出金色纹路的阵法,借由浮空大阵悬滞在半空。   灵气流转间,船壁泛出淡淡的青白色光晕,如一层薄雾笼罩舟身。船首向下延展出数条流光溢彩的锦带,在风中猎猎作响,一直延伸到地面上却凝实成了道路。   从船上乌泱泱下来了一群人,就像是豪门剧里的保镖和仆人似的整齐划一,两列排开,“恭迎夏侯氏长公子归家!!!”   兰芽:“……”   有必要这么夸张吗?   他想到自己之前和夏侯舜说过的话,一时间有点脸热。   脚踏七彩祥云算什么,人家出门都坐七彩龙舟。   土包子怎么连想象力都透露着贫穷。   夏侯舜摩西分海一般自人群中走出,皱起眉头,看向他们,“谁安排你们过来的?”   兰芽看见那位为首的管事笑呵呵回答:“是二公子。二公子念及少家主久不在朝歌,三日后便是祖母老家主的五百岁生辰宴,特派遣我们来迎长公子归家。”   “祖母生辰。”夏侯舜从进入天刑殿获职巡察使之后常年在外,这两年更是远离一重天,自不必谈夏侯家所在的朝歌城了,如果不是此番排场来迎接,他可能还真会疏忽了祖母五百岁生辰的日子。   三日的时间很紧。   夏侯舜回头看向兰芽,安排道:“你先随我回朝歌,之后我再带你去云梦泽找卫慈。”   兰芽紧急向系统询问了地理常识,得知他要报名的争鸣学宫位于一重天的首都白玉京,与朝歌相邻,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又为夏侯舜的后半句话提心吊胆起来。   宣文呈在此时向他们辞行,“夏侯兄回朝歌要紧,我也要启程回凌霄派。既然你我的目的地背道,就不便结伴而行了。宣氏的祝贺礼不日就会到达朝歌夏侯府上,请夏侯兄代宣某问老道君好。”   一行人还剩下两个紫霄派的弟子没有着落,宣文呈看向陆任行和今早才清醒过来的紫霄派长老之女,打点道:“关于此次九重天祸祟之变,我师尊还有一些细节亟待了解,可能要有劳你二人陪我走一趟了。”   陆任行:“宣师兄的师尊——”   那不就是凌霄派掌门的无弦道尊?!   能登入一重天,面见修仙八大派之一的掌门道尊,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何等珍贵的机会。   紫霄派的二人当即喜不自胜,点头答应。   *   另一边,兰芽已经被赶鸭子上架地登上了仙舟。   他的脑袋不动,眼睛却转来转去,尽量让自己显得不是那么像一个没见过大场面的穷鬼。   事实上他就是一个穷鬼,还不识货。   他看了半天,仙舟宏伟是宏伟,内里也如一座移动的宫阙,但并没有像他所想的一样缀满金银之物,除非这里的舱壁家具饰物全都标上价格,否则这些东西还不如他的眼睛来的流光溢彩。   还是喜欢亮晶晶扑面而来的装修风格。   兰芽在看风景,自然也有人在看他。   管家从一开始视线就似有若无地往他身上去,等到兰芽跟在夏侯舜身后上了仙舟,更是笑容扩大了一圈,在待客室殷勤为客人倒了一杯茶,问起:“不知道小公子如何称呼?来自何地?”   行走在外,兰芽大话信手拈来,“我出身阳常城外水关村,村里唯有一大姓蓝氏,家中排行最末,同村人都唤我蓝幺。”   管家表现出凝神细思的神情,想了半天也没想清楚这是哪个犄角旮旯的地名,不过这不重要,他紧接着又和蔼地问:“蓝小公子,看起来你和我们少家主的关系很好?”   差不多,警察和三等功的关系。   兰芽觉得自己这个小虾米说三等功还是太抬举了。   他还没回答,夏侯舜就先发制人打断,“你话怎么这么多?”   管家为难,“这……少家主,从前您身边的朋友,老奴都是清楚的。唯有这位小公子是第一次见,老奴只是想多了解一下少家主的朋友。”   “行了。”夏侯舜指了一间舱房供兰芽在行程中休憩,又点了一名下人伴随服侍,转头问管家,“舟上有随行医修吗?叫一个过来给他诊一下胎象安不安稳。”   昨晚的混乱他不知道会不会对兰芽有影响,总之经过检查诊断会更放心。   夏侯舜话音刚落,管家的瞳孔缓缓扩大了。   一语激起千层浪,管家当即喜上眉梢,“没想到少家主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夏侯家后继有人。这可是双喜临门的好消息,我这就告诉老家主。”   夏侯舜急忙喝止,摁灭他的下一步行动,“别说出去!”   管家愣愣地看着桌案上茶水都因此荡起圈圈涟漪,立马意会,放下了灵轴,“还是少家主想的周到!这样的好消息,还是要等到生辰宴当日您亲口告诉老家主才够喜人!”   夏侯舜额角青筋直跳,意识到刚才反应过强了,这才压低声音道:“不必告知祖母,这孩子不是我的。”   管家倒吸一口凉气。   管家:“没想到少家主如此用情至深!老奴甚为感动!”   “不是。”夏侯舜忍无可忍,深吸一口气,“这孩子根本就和我无关。”   管家坐直了,正色道:“少家主,枪可以乱舞,话不能乱说啊!”   “什么叫这孩子和您无关?只要您对小公子真心,这孩子还能不是您的?孩子嘛,最容易培养感情了。您对孩子好,孩子能走会跑了,还不是屁颠地跟您身后叫爹?”管家好言相劝。   夏侯舜:“……”   越描越黑。   这思路怎么和野马似的越发朝反方向奔腾了。   系统:【哦呵呵有条接盘的通天路你不走,以后可别哭,以为我宝老公的位置是这么好当上的吗?信不信我一声令下就有无数攻攻千军万马赶过来!】   兰芽疑惑于系统的人脉:【你的同事也都是主角嬷吗?】   名誉受损的夏侯舜视线投向罪魁祸首,兰芽的眼神立即像是萤虫一样乱飘,最后无辜望天。   唉呀,这天花板可真像天花板啊。   好一会儿,兰芽听见夏侯舜说,“总之,此事我心中已有打算,你只管守口如瓶,不必告知老家主。”   *   兔子的假孕周期一般有16-18天。   兰芽的假孕体验卡只有二十四时辰。   现在连二十四个时辰都不够了,只剩下不到十小时。   “小公子,你的心脉好似跳得有些快。”诊平安脉的医修说。   兰芽:“哦,是吗?跳得好,还在跳就好。”   他只怕体验卡到期之后,他的心脏就没机会再跳了。   兰芽焦灼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而另一边的管家还一副很和气的模样,看着他笑眯了眼儿说道:“老奴从来没见过少家主带谁回朝歌。”   “是的,少爷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兰芽一时嘴快脱口而出,看见语塞的管家,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   管家:“……?”   医修和管家从房间离开,合上舱房的门,隔绝了兰芽探头探脑的打量。   医修斟酌了一会儿,试探地问管家:“你觉不觉得这个人有些古怪?”   管家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转过身,眼泪就像面条一样流下来,他老泪纵横,激动地握住医修的双手,“是真爱,是真爱!老奴都没有这般关心少家主的喜怒哀乐,由此可见,他们是真爱啊!”   他以手背抹泪,“少家主是老奴亲眼看大的,得遇良人,老奴打心眼儿里高兴啊!不行,这么好的事情,我怎么能只顾上哭呢,得去贮备届时少家主和蓝小公子道侣大典一事。”   管家一边说着,一边摩拳擦掌,斗志昂扬地走了,并不知道他们走后兰芽揪了路过的一个仆从。   仆从惊讶道:“小公子?可有什么吩咐?”   兰芽故作神态轻松地询问:“你好,这里到朝歌还要多久?”   仆从笑道:“小公子请安心,仙舟到朝歌走的是自主规划的路线,只需要六个时辰即可抵达朝歌。”   六个时辰。   十二个小时。   兰芽开始焦虑了。   第一,他总不能真到了夏侯家的地盘去,听说这家是法律世家,那他和鼠鼠进了黑猫警长家有什么区别?第二,他的假孕体验卡要结束了,没了龙裔,夏侯舜判他欺君之罪怎么办?第三,万一夏侯舜真撵了他去和这个卫慈对峙呢?岂不是一下得罪两个人?   还是跑路吧。   兰芽没听仆从问他是否需要用餐和沐浴一类的话,摆了摆手就回房里关起门来。   他推开舱壁的绣窗,发觉云海茫茫,触手可及,波浪似的从他的指缝流走,再一低头,山川江河如蚯蚓般蠕蠕而动。   好高啊。   兰芽关起窗。   还是等仙舟进入一重天领空再跑路吧。   事态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但是兰芽认为好就好在还没烧到眼睛,所以他闭上眼睛睡觉了。 第7章 第7章   爱睡觉的人,命不会很差。   命太差的人,睡不着。   兰芽向来醒觉,他的睡眠质量就和他的命一样烂。   好不容易进入深睡眠,碰撞事故的一瞬间他就醒了过来。   他赶忙撑起身,为这地动山摇的架势所惊骇,他下地后像个不倒翁玩具似的摇摇摆摆终于攀到窗沿去看,发现仙舟正在紧急迫降,从云海沉下去,山岳地面不断在他眼前放大。   周围环绕着轰隆隆的声音,不止是这艘仙舟,还有另一艘仙舟。   他又摆摆摇摇地晃到门口,将耳朵贴在门板上,便听见了走廊外纷至沓来人来人往的脚步声。   通过你一言我一语的拼凑,兰芽听明白了来龙去脉。   夏侯家的仙舟和另一艘仙舟发生了碰撞事故,由于发生时正在白玉京上空,这起碰撞事故归这座城市管辖。   现在两艘仙舟正准备落地白玉京的紧急降落场。   白玉京!   这座与朝歌比邻,位同帝都的城市有许多传说,争鸣学宫也坐落于此。   好机会!   兰芽不知道是先感谢一重天的航道设计得这么不合理,还是感慨这地方有钱人太多,多得仙舟满天飞。   “叩叩。”   敲门声响起。   兰芽打开一道门缝,迎进来的是端着食盘的小厮,“小公子,少家主命我来为您送晚餐,他要出面处理事故,不便与您共进晚餐了。”   那更好了。   兰芽一喜,伸出双手。   小厮仍然微笑着,并没有将食盘递给他。   兰芽:?   小厮:“少家主嘱托我要监督您用餐,他特意叮嘱了厨房加入了有益于安胎的食药。”   兰芽只好让开供人出入的空间,“……那你进来吧。”   顶着小厮殷殷的目光,他食不知味,草草吃完了晚餐,兰芽现在的处境就像是幼儿园用餐结束后,等待老师检查空盘急哄哄出去玩的孩童。   殊不知落在小厮眼中,他这般食欲恹恹的模样,就是在挂念少家主甚至引致胃口不开了。   还是将这件事告知少家主,让他有空多来陪伴小公子为好。   小厮一边想,一边收拾好食盘向外走去,打开门,就在兰芽以为他要离开的时候,他只是将食盘交给路过的侍女,又回到了房里。   看他回来,兰芽十分失望,接着试探道:“我这里没什么事情需要你伺候了,你应该还有更要紧的工作吧。”   小厮笑起来,“小公子,少家主有吩咐,从现在一直到暂住朝歌的期间,都由我担任您的贴身侍从。”   侍从?   还是监视?   兰芽生性多疑,担心是不是夏侯舜发现了什么端倪,所以找个人来专门盯着他。   得想想办法,仙舟好不容易降落在白玉京,他必须得抓住机会金蝉脱壳才行。   他焦灼得要反复踱步,又觉得这样肯定状态可疑,便和小厮说:“我有点困了,先小睡一会儿。”   兰芽重回榻上,背对外界,隔绝了小厮观察他神态的可能,同时留心环境的动静。   从他开始吃晚餐到现在,仙舟已经平稳降落了有近一炷香的时间,外面事态发展得怎么样了?   怎么悄没声的?   要不干脆直接跳下去吧!   不不不,这样小厮肯定会喊人来……   干脆把他打晕了再跳?   夏侯氏的侍从身怀修为,虽然不高,但应该也有练气,他赤手空拳,还真不一定能成功。   外面传来吵闹的人声。   “外边撞我们的人什么来头?”   “兰家!我刚从甲板上下来,看见那个为首的了,就是兰家那个嚣张跋扈的二少。不知道发什么疯劲竟然敢别少家主的仙舟!”   lan家?   兰芽的耳朵竖起,但没有第一时间往“兰”字想。   “兰家?现在早不是西兰东岳的世代了,他们兰家的辉煌时期还是五百年前,就出了一个声名鹊起的天才,还死了。现在是我们夏侯氏的天下,不知道吗?”   “一个二流世家,还敢碰瓷少家主。”   “前头说好像碰撞不是有意的,但对面那个兰二少发现是我们家就开始狗叫了。说什么他长兄从昆仑回来了,要参加下一次的门派大比,让少家主收拾好给他大哥腾位置,不怕把牛皮吹破了!”   “搞什么?所以他闹这么大阵仗是要给兰家长公子造势?这人有什么过人之处?听都没听过。”   “兰家长公子你没听过?那位天生剑骨啊。你太年轻了,听说他出生的时候天降异象,四象门的四圣之一还预言他会是未来的第一剑修。”   “现在年轻一辈中剑道魁首不是那谁……”说话的人顿了顿,显然想到夏侯舜和卫慈不对付的关系,“兰家也配争剑道第一人?也就只有我们少家主能和那个剑尊继承人打得不分高下!他这么说,就是想把我们少家主也踩到脚下?”   “真是胆大包天!”   “那个兰长公子身怀天生剑骨,但据说自幼神魂不稳,从小就被送上昆仑老家静养。后面就再也没有什么消息传出。”   “不知道哪里半道窜出来的瘪三,也敢碰瓷夏侯家。”   走廊上有一道急促的奔跑声,“他大爷的,兰家那群人欺人太甚,尤其是那个狗兰二少,竟然放言说除了他哥,在座的修仙者都是垃圾!”   “□□□!□□□□!”   “□□!”   “□□□□□?!□□□!”   一阵阵文明新风刮过仙舟,一时间整船充斥着鸟语花香,简直要借风扶摇直上九万里。   语言竟可以粗鄙至此。   兰芽双目圆圆睁。   “兄弟们,都抄家伙!给少家主撑场子去,不给这兰二一点颜色瞧瞧,他们兰家要踩到我们头上拉屎了!”   轰隆隆。   热火朝天的大踏步响回荡在船廊,兰芽能想象到这会儿又是乌泱泱的一群人抄起桌椅板凳冲向甲板去了。   你们世家解决问题的方式还真是性情啊。   小厮显然也对兰家有所不满,但还是强忍怒气,“少家主向来宽待下人,缺少管束,以至于家仆们如此吵闹,让小公子见笑了。”   夏侯家向来在一致对外上格外团结,他压着一腔火,却见被褥里钻出个乌发缭缭的脑袋,小公子长了张姿容艳丽的脸,皮肤像是洁白的、柔腻的羊脂,那双眼睛更是含着流动的蜜似的,还关切地问他,“你不用和他们一起去吗?”   被兰芽瞧了一眼,小厮哪里还有什么脾气,笑着道:“我不会这么做的,小公子。哪怕船上其他人都去了,我的职责仍是贴身伺候您周全。”   好像是他的错觉,小公子听他说完这句话后瞪了他一眼才又翻过身。   应该是担心少家主会吃亏吧。   小厮很快找到了合理的解释,更加坚定了要坚守岗位照顾好对方的想法。   可没过一会儿,他便听闻床帐中传来难忍的痛吟。   小厮心中预感不好,赶紧上前,床榻上的人已经痛得冷汗涔涔,湿润了鬓发,他方一靠近,小臂便被一只瘦削苍白的手倏地用力攥住了,小公子面白如纸,另一只手捂着腹部,喘着气道:“我、我肚子好痛,是不是要生了?”   小厮大骇:“小公子,你才一个月身孕怎么会这么快临盆?!”   兰芽:“哦哦对。”   不对!   他仿佛是痛极,攥住对方手臂的手脱力垂下,堪堪勾住了小厮的袖子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凑近了床沿,让对方的手能够触及自己冰凉的脸颊。   兰芽泛白的唇嗫嚅着,“但是我肚子真的好痛呀……是不是刚刚吃的晚膳有问题?我是不是要小产了?”   小厮顿时也心神大乱,晚餐是由他经手送过来的,如果贵客出事他也脱不了干系。   【梨花带雨生效中】   【楚楚可怜生效中】   “我的孩子,它还那么小,可怜它还没出世,”兰芽一合眼,蓄在眼眶中的泪就潸潸而落,面上多了两道清透的痕迹,“你说我会不会永远失去它了?”   小厮方寸顿失,连滚带爬地跑向门外,“小公子你坚持住!我立刻寻来医师!”   上一秒还哭眼擦泪,下一秒便打包好了包袱,兰芽环视舱房一周,最后看向大敞着的窗户。   哼哼哼,这招叫三十六计,妻离子散!   有风灌入。   舱房内只剩捆成一扎罗布纱帘,一头系着床脚,一头漂荡在窗外,一直快要垂到地面。   *   约莫半月后。   白玉京,稷下山脉。   争鸣学宫外。   一重天从来四季如春,气候宜人,稷下山也不例外。   这日阳光正好,桃红柳绿,莺声啼啼,这里的植物都有山上丰沛的灵气滋养,因而长得分外高大,成群成片。   争鸣学宫每五十年展开一次面向整个修仙界的招生,许多人等候这个机会,报名的车马队伍足以排成长龙,但考虑到报名的多数是本地世家子,争鸣学宫将外围的偏殿指为接待与等候的地方。   金枝玉叶们三三五五地聚在一起,在院子里高谈嬉笑。   “唉,你们知道吗?我家在四重天新开发的那座灵石矿,上个月刚出产了一批极品灵髓,我爹直接给我留了一百斤,说是让我筑基时泡澡用。可我现在才炼气九层,用那个是不是太早了?”公子甲佯装苦恼,折扇抵着额角。   小姐乙道:“只有一百斤吗?提纯制成灵髓液恐怕泡不了几次。上周神农谷才为我家送来了九转培元丹,我娘担心我根骨还不够纯粹,全部拨给我了,叫我早打根基。其实我觉得还好啦,虽然这药千金难求,但是吃完之后,全身经脉会疼三天呢,实在太遭罪了些。”   少爷丙插嘴:“丹药这东西,吃多了容易有丹毒。”   小姐乙脸上的笑微微僵硬,反问:“你有什么高见吗?”   “这件事不如我们问问宣二公子?”   公子甲救场,同时恭维了一把他口中的宣二公子,“我们当中家世最盛的就是昱泽少爷了,宣家富甲天下,根基千年,是一重天货真价实的名门大族,昱泽少爷见过的灵丹妙药想必比我们吃过的饭还多,他肯定有经验!”   宣昱泽从一开始就没有出声说过话,他身着一袭宝蓝云纹箭袖衫,未及弱冠,年少英气的脸上有着一对锋利的眉和一双漆黑的眼,哪怕是沉默,他看上去也依旧盛气凌人。   这或许和他总是微微昂着下颌,不以正眼视人的姿态有关。   一重天的人都知道他和宣文呈是两兄弟,公子甲也不由对比起来。   如果将这眉眼至少七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的宣家兄弟比作“竹”,通书达礼的宣文呈无疑是紫竹,谦谦君子气度不凡。   换作宣昱泽,却是傲然竖立的刚竹,节间分明,只有一种目空一切的横蛮感。   明明是奉承话,传入宣昱泽耳中好似是刺耳,他皱起眉头看向发言者,直接呛道:“你们说话,关我什么事?”   “这……”公子甲只好讪讪地赔笑。   他们当中忽地有人出声打破了局面,语气讶异:“等等,你们看东边天,是不是有人御剑来了?”   宣昱泽不以为意,可视线也随之投去。   一人着青衫踏剑远远而来,尚且看不清面容,但可望见其身形瘦削美好,来势潇洒疏狂,仿佛飘飖清都山水郎。   可离得近了,他们便发现其实是这人御剑不稳,东摇西摆,像是醉了酒,最后更是一头扎进了院中的桃花林里。   一时间掀起遮天蔽日的桃瓣。   落英缤纷,桃雨霏霏。   那少年须臾从桃林中钻出,头上、耳尖、衣带都缠绵着落花,宣昱泽一晃眼以为此人是桃夭孕育的精魅,否则怎么会有如此艳丽殊异的相貌?   长睫明眸,丹唇鲜艳。   他被刺得微微眯起眼,一个不留神就撞进了那双光华熠熠的金瞳里。   对于方才的御剑事故,少年显得风轻云淡,若无其事地上前和他们打了招呼,“好热闹啊。你们好,学宫是在这里等候报名吗?”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金枝玉叶一行人先是受到了这张脸的一番惊艳,但很快反应过来在脑中搜寻一重天熟识的世家。   修仙界的美人繁多,如过江之鲫,但漂亮到这种程度可以说世间罕有,毫无疑问,只要有眼前人这张脸,就不可能名不见经传。   可他们确实没有在交游中见过这个人。   争鸣学宫五十年一度才接收一重天外的生源,那么只有一个可能,这个人不是一重天本地人,甚至很有可能是五重天外的败落户。   修仙重门第,如果是这样,那这个人就没有什么结交的必要了。   宣昱泽虽然仍是骄矜的姿态,但一反方才寡言的表现,破天荒地主动出声询问来者:“稷下山势高,你为什么要御剑前来?”   兰芽对他这个问题摸不着头脑,“剑修出门不御剑难道走路吗?”   宣昱泽皱起眉,“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坐仙车。”   兰芽:?   宣昱泽并不觉得他的话有什么不妥,只是微微抬着下颌等着对面人的回答。   兰芽疑惑,兰芽顿悟,兰芽明白了。   这人是个吃肉光长个儿不长脑的大少爷。   他笑起来,“嗯……那么我不坐仙车,你认为是我不想吗?还是我喜欢招摇过市出风头?”   在满地仙车的顶尖学府外,连最朴素的出行方式都显得特立独行起来。   我的同学开学都开车。   而我御剑。   就很……   一时半会儿,其他几位在场的少爷小姐听见二人的对话也笑了出声。   宣家的二公子,还真是格外不问世事。   几人在心中腹诽。   然而他们在见到宣昱泽的脸色稍有黑下来的趋势时,又立刻止住了笑。   看来一重天的人不止仙车速度快,变脸速度也是一骑绝尘的。   兰芽的视线在众人脸上扫过一圈,更加发觉这些人看向自己的时候脸上多少带着掩饰不下的轻蔑。   反倒是这个首先和他说话的少爷,他的高傲并不针对他,周围一圈人都没有在他脸色中讨到过好。   所以这个人问他为什么不坐仙车,应该不是挖苦他,只是单纯的头脑不伶俐,或者说缺乏生活经验,没见过像他这么穷的人。   尽管如此,宣昱泽也听出了其他人笑声背后的情绪,他难免迁怒到对面的人身上,“你的御剑技巧不娴熟,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御剑摇摇欲坠的人。你考取过御剑证了吗?这样在一重天的领空横冲直撞,是对自己和他人安全的不负责任。”   还要考驾驶证?   不知道啊,斥巨资五百块买了这破剑也没听说要御剑证才能上路啊。   早知道找那个做假证的一起打包了。   兰芽眼睛滴溜溜转了圈儿,决定避开这个话题。   “我当然考过了啊,不然我怎么敢御剑飞行?我只是还对它不够熟悉而已。”兰芽拍了拍腰间佩剑,望见宣昱泽腰侧有同样的特征,“你御剑技术很好吗?不如教一教我?”   他面容含笑,眼睫弯弯,那双眼睛流淌的金蜜浸润宣昱泽的倒影。   ——口如含朱丹,丹唇启而玉齿齐。   宣昱泽无端想到这个形容,等他回过神来时才发觉自己已经盯着对方的笑靥看了好一会儿。   “谁要教你!”他窘迫地提高了音量,转移视线后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怎么御剑,我家人给我送的剑都能自动飞行。”   不仅是自动挡,甚至还有智驾系统。   兰芽的脸上空白了。   “噗嗤。”   旁边有人看见他的表情,仿佛看见了背后一穷二白的灵魂,遽然没忍住笑出了声。   “昱泽少爷,你就别和他一般见识了。”那人一边展开折扇遮住笑,一边慢悠悠地说道,“他说不定出生起还是头一次来一重天,哪里见过青莲剑庄限量特供给世家的剑?”   另一个人附和:“就是,你看他方才脚下的剑,我估计也就花个万把灵石连剑带鞘都能买下来了。”   兰芽赶紧问:“你要买吗?以后都是校友,我打折八千卖你。”   五百卖八千,也就翻个十六倍良心价吧。   说话的那个人被兰芽哽住了。   怎么这个人好像听不懂他嘲讽似的?!   他气急败坏:“不需要!我又不是剑修,谁会想要你们穷酸剑修的破剑?”   宣昱泽:“你说谁穷酸?”   “宣二公子我当然不是说你!”   “我是说他!”   “还以后都是校友,光是想到以后要和穷鬼一个学宫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感觉身上也被传染了小家子气,说出去都会贬损争鸣学宫的名声。”   那人说着,搓了搓臂膀。   兰芽觉得自己像是一只没收到邀请参加炫富派对的鼠鼠,只是路过,甚至都没偷吃奶酪就被踹了好几脚。   他在白玉京打了半个月的黑工,才攒够黑心钱买齐了基础装备,有了灵轴和剑,还备齐了一堆假证,就是为了来上学。   早听说白玉京位同副都,这大城市与九重天不一样,机会多,地下非法经营的赌场不仅包吃包住,工资日结,薪酬还高。   兰芽以前尝试过很多兼职,家教和服务员都是家常便饭,他还在朋友圈卖过abidas,做过游戏陪玩,把寒暑假工送进厂里赚人头费,不胜枚举。   相比起来,地下赌场的荷官属于工作轻松,来钱又快的一列,只是偶尔需要昧下良心。   好在兰芽做人不怕没良心,就怕缺心眼。   六博?叶子戏?   他年纪小,不论是头脑还是手脚都活泛,洗牌切牌、摇动骰盅,动作利落。   不但手到拈来,还都能叫他玩出风月把戏,满桌彩纸纷飞如蝶,客人们沉溺其中如痴如狂,偶尔兴头上还会给他一笔赏钱。   兰芽从来没有什么脱下孔乙己长衫的想法,他没钱的时候就差穿上丁字裤了。   不过他的目标是踏碎凌霄,不是当上打工皇帝,干了半个月凑够盘缠,兰芽就悄没声从赌场溜走了。   这些人大约不会想到他费了多大的劲,才从九重天来到这里,争取和他们同等的受教育机会,甚至流掉了一个孩子!   怎么这么势利,这里难道是艾利斯顿吗?   “你们别笑了,吵得要命。”宣昱泽烦躁,喝止了他们,又看向兰芽,“喂,你……”   “第一,我不叫喂!”   “第二,难道有钱就可以随便嘲笑别人吗?”   “第三,你怎么敢假定我没有家世?”   兰芽套入万能的清贫倔强小白花公式,果不其然,对面的几个人遭到了他连招的沉默效果,这个回合没办法对他进行语言攻击。   “……哦。”   宣昱泽被他气昂昂的三句宣言听得一愣,规规矩矩地顺着问:“那你是哪个世家的?”   兰芽笑眯眯,“耙犁世家,听过没?”   宣昱泽脸上出现茫然的表情,显然他没有从修仙界八大派、十二家中对应上名目。   “这都没听过?”兰芽冷笑,“一群土鳖!”   他挥手飘逸地一甩马尾,潇洒退场,赶紧挤上新一批报名队伍离开是非之地,生怕跑得晚了这群少爷小姐反应过来拿他是问。   *   尽管没有和那群少爷小姐在口舌之争上落得什么好处,兰芽还是遭到了生活的毒打。   报名处的师兄满脸不耐,见他久未回答,敲了敲桌案,“问你话呢,你的推荐信呢?”   只这一句话,兰芽大脑空旷有飓风呼啸而过,一瞬间就把他刮回了大草原,那时候天还是蓝的,草还是甜的,每天缩着后腿啃苜蓿,耳朵抖抖就能听见半里外的动静。   没有钱,没有资本,更没有推荐信。 第8章 第8章   兰芽紧急询问系统:【推荐信?什么推荐信?】   系统解答,【推荐信:争鸣学宫入学要求至少有两位金丹期以上修士为该生书写推荐信,证明此人的修炼资质与潜力。】   兰芽真的要发脾气了,【你怎么不早说?孩子死了才来奶,我现在去哪里给你找两封推荐信?】   系统哭哭:【宝宝我也是刚连上学宫的公文系统,才看见文件。】   兰芽:【……】   这件事也有他的一份责任。   他虽然搞了台灵轴,但舍不得花钱充网费,反正这一重天灵网覆盖率这么高,走三步一个店,随便输入八个八就能连上公共灵网了,他花这冤枉钱做什么,他又没有网瘾。   以至于到了学宫,系统才能连上免费校园网,潜进办公系统里用最低的网速下载文件。   他一口气上来,既没办法发泄出去,也下不来,不尴不尬地。   顶着报名处学长的视线,兰芽就像是一个浑身没有一毛钱却要在超市队伍里替妈妈占位置的孩子,浑身皮肤犹如针扎,刺挠得要命,只好在心里骂这个破学校。   不是有教无类吗?   不是英雄不问出处吗?   九重天的条件哪里开得出推荐信,别人给你写封信,不是高利贷放款条就偷着乐吧!   好小方的学校!   兰芽恨恨地磨牙。   【这推荐信能从幸运大转盘里面抽吗?】   很遗憾,系统给出了否定的回答。   【宝宝,不能呢,而且你第二次抽取之后的冷却时间还没结束,还没有到第三次抽取机会呢。】   兰芽面无表情,破罐破摔。   “没有。”   对面在报名处坐了一上午的师兄,显然耐心已经被消磨殆尽,脸上也摆出兰芽曾经在某个大厅办事处见过的雷同的臭脸。   “没有推荐信?这事儿办不了。”   “规定就是这样,你跟我说没用。”   “回去补吧,你自己不看清楚条件就来了?”   “去那边问吧,别问我。”   呀呀呀呀——   不许再念了!   兰芽猛地站起来一拍桌,撑手俯身,瞪大了眼睛用力盯着对方。   报名处师兄毫无笑意,“你干嘛?闹事我找人了。”   今天就是报名日最后一天,错过了要等五十年,何况他根本拿不出来推荐信。   兰芽在心里跺脚,眼前也分裂出两个小人,蹦来跳去。   白色的兰芽小人跳了出来,建议道:要不干脆跪下来求求他吧,只要我们跪着求他,他一定会答应让我们入学的!   黑色的兰芽小人咬牙切齿:凭什么,要跪你去跪,怎么能为了这种事一点尊严都不要了?   就是就是。   兰芽附和黑色小人的说法,并且目光灼灼地望着黑色小兰芽,希望它能给出解决办法。   黑化小兰芽冷酷无情地笑了:要我说,直接一不做二不休,不让我报名是吧?你们学宫别想好过。   我直接在学宫门口拉横幅烧纸钱,一哭二闹,吊死在学宫门口,坏他们五十年的风水!   看谁还敢来这害死人的学校报名?   “……”   兰芽:一定要死吗?   兰芽:说我不想死未免太懦弱,我说我想长生不老。   他再一眨眼,就见那黑化小人张牙舞爪地冲他扑过来,大有要将自己就地掐死的打算。   兰芽一个激灵,急急后退,却拌了一下脚,大袖衫里的东西丁零当啷掉落一地。   他的假证!   在报名处师兄出手前,兰芽赶紧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捡起。   “等等……”报名处师兄眼角瞥见他收回去的一块令牌,立刻站起身来,“你是夏侯长公子、夏侯表哥的人?”   “嗯?”兰芽手里还捏着令牌,那实际是一块木质腰牌,木工精湛,雕刻着舞爪狰狞的龙,背面清晰地刻着一个“舜”字。   他看了一眼态度变得殷切的报名处师兄,很快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兰芽眼底波光滴溜溜流转两圈,想到夏侯舜平日的待人接物,于是将腰牌收好,背起手来,把夏侯舜当初的倨傲姿态学了个十足十。   他审视一番对方,“你和我们少家主有什么关系?少家主的亲戚很多,可不是谁都能乱攀的。”   认得腰牌,但看不出来这是他照着那天对仙舟上小厮腰牌的记忆叫人仿制的盗版。   说明不是什么发达亲戚,一表三千里,那他可就大有文章可做了。   报名处师兄:“我出身青蓝郡薛家,夏侯表哥前年回来在老夫人寿宴上我们还见过。”   一重天也有地缘远近高下之分,兰芽已经摸清了地图,青蓝郡和白玉京,大概就是廊坊和二环内的差距。   “原来是这样。”兰芽点了点头,三两下捋清楚关系,说道,“半月前少家主从九重天回朝歌,向老家主祝寿,原本还想顺道去青蓝郡给外祖请安。”   “不过少家主事务繁忙,想着不如空闲了些再专程上门问候。”   兰芽说得煞有其事,仿佛他真是夏侯舜身边鞍前马后的亲信。   薛师兄连连附和,“夏侯表哥向来孝敬长辈,知道他如此记挂,外祖母也可睡上好觉了。”   兰芽清了清嗓子,“既然都是一家人,实不相瞒,我此次前来学宫,背后有少家主的授意,你可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手续安排妥当?”   薛师兄连连点头,“当然,既然是表哥的意思……”   “不。”薛师兄话音一转,态度也随之一变,过热的脑子降下温度,觉察出前后有蹊跷,他微眯起眼睛盯着兰芽,“表哥为什么安排家仆入学宫?他曾经也是从学宫毕业,又怎么会不知道入学需要推荐信的手续?”   糟了,刚刚操之过急了,不该这么快就切入主题叫人办事。   兰芽心中暗道不好。   见他面色有异,薛师兄反应过来,出离愤怒,“大胆,你竟然冒充夏侯氏亲信,来人!”   报名处本是一所偏殿,分了几个院,内又有隔间,如此分流报名队伍,隔间之间不远,殿外还有轮值的其他学长,他再嚷嚷大声点,一会儿全殿的人都过来了。   兰芽干脆喊得比他还大声,一拍桌子,怒火烧得姿容极艳,“好啊,原来你是宣家的人。”   薛师兄遭他改了姓氏,一下子削成了宣师兄,清晰的思路顿时模糊了,声音也降下来,“什么意思?”   “我还想问你呢。”兰芽就差指着他鼻子说话,劈头盖脸地一顶帽子一顶帽子地扣下去,“你叫这么大声就是想趁机将我从学宫赶出去,不让我入学好坏了少家主的打算是吧?你是得了宣家的授意,和他们串通好了!”   兰芽捂着袖中腰牌,十分宝贝,“难怪,难怪,你一看见了我的腰牌就态度大变。”   “方才还在院中时,那宣家的二公子也是,他看出了我的身份,就对我百般针对刁难。你就是得了他的命令吧?”   兰芽一面是办糊涂事的惭愧,一面是对叛徒的深恶痛绝,“都怪我,没办好少家主的事,不小心泄露了身份。但你更可恶,作为少家主的娘家人,居然胳膊肘往外拐,宣家给了你多少钱?”   当别人质疑你的时候,千万不要辩驳,对质疑最好的回答就是反弹。   显然薛师兄不懂得这个道理,他已经深深掉入了自证陷阱中,甚至忘记了刚刚对兰芽身份的不确定,恨不得肚子里有几碗粉都剖出来证明清白。   薛师兄面色流露出深深的惶恐,“宣氏和夏侯氏的关系向来不睦,我又出身受夏侯氏庇佑的薛家,我怎么可能会接受宣二的恩惠?”   兰芽看着他,“人心叵测,因为我为少家主办事,前头就受到了宣二公子的刁难,你去找外边的人问问是不是这个情况?如今你又这般表现可疑,叫我怎么相信你?你敢发誓?”   薛师兄三指向上,“我发誓,我若是对收受宣氏贿赂,对夏侯氏有半点不忠,就让我此生修为不得寸进,九天雷劫圆寂于此!”   兰芽绷住笑意,尽管如此,还是有喜色从他的嘴角飞上眼梢。   他别过脸,咳嗽几声清了清嗓子。   缓过劲来,兰芽又端起一派肃穆,已经在分秒之内想好了说辞,“我受少家主之命以学生身份进入学宫的事,本不该泄漏,只是少家主也和我说过,有薛氏之人在学宫协办报名事宜。”   “是吗?表哥关注到我了吗?”   薛师兄很是惊喜,看来平素很是崇拜夏侯舜。   紧张的氛围和缓,兰芽语重心长道:“我不是真心要疑你,刚才不过是试探你罢了。知道你和宣家没有关系,并没有辜负少家主对你的信任,我才能放心。”   兰芽句句不离夏侯舜,把这个名字当做驴脑袋前边钓着的胡萝卜,让薛师兄紧追着他的思路走,不疑有他。   兰芽冷笑一声,“至于推荐信的事,你真以为少家主考虑得如此不周全吗?”   他振振有词,反问薛师兄:“世家的人谁不知道推荐信是对付外地人的绊脚石?有没有推荐信,真的这么重要吗?”   薛师兄颔首,深以为然,“确实是这样。”   好啊你们。   还真被他诈出来了。   这臭捞校!   兰芽在心里直跺脚,恨不得把争鸣学宫的牌子丢到地上,用大脚板狠狠地踩。   他言尽于此,薛师兄自认是聪明人,果然已经自作聪明地给出了解释。   “原来如此,你既然要为夏侯表哥办事又不能暴露身份,只好借一个能撇清关系的九重天出身,不备推荐信则是因为夏侯表哥早想到了我在这里协理报名之事……”   薛师兄皱着的眉头散开,拨云见日,喜上眉梢,“没想到夏侯表哥如此信任我!”   兰芽拍了拍薛师兄的肩膀,给出一个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眼神。   “不过。”薛师兄心头还有几缕疑云未解,“夏侯表哥身居巡察使,常年不在一重天,我听说他去朝歌祝完寿,没小住几天又动身离开了。他有什么事情需要你在学宫办?”   “正是因为他常年不在一重天。”   否则兰芽怎么好睁眼说瞎话。   他勾了勾手,眼睫如飞凤,明丽灼目,薛师兄愣了愣,才将信将疑地靠过来。   兰芽附身耳语一番,薛师兄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因此,只要我查到了学宫领导背后收受牵连的贿赂大案线索,少家主立功在即,就能凭借功绩让天刑殿将他从外地调回一重天。”   兰芽神色肃穆,好似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至于学宫领导有没有收受贿赂?   兰芽读四年大学落马五任校长,他不信这修真界就清清白白。   兰芽叹了口气:“事以密成,唉,我本来不该告诉你。”   薛师兄一下子打直了弯曲的背,“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   “你知道就好。”兰芽面色凝重,“此事事关重大,如果成功,人民会记得你!”   “自然,少家主也会记得你!”   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摇晃,兰芽笑,薛师兄也笑,疑心就在这灿烂的笑容里融化消解了。   *   虽然事情有些周折,但毕竟好事多磨,名最后是报上去了。   兰芽是个结果导向主义者,过程如何他不管,总之能达到目的就是好方法。   至于会不会留下无穷后患他根本无所谓。   反正短期内这个谎言不会被拆穿。   如果薛文彦去打探,也只能探听到在等候报名前他和那位宣二公子确实发生了一场口角,薛文彦但凡探听到这一步,就更会对他坚信无疑。   至于夏侯舜那边,就凭薛文彦对夏侯氏家仆都要巴结的态度,兰芽也敢肯定他这一表不只三千里,那么薛文彦就更不可能去求证正主了。   总之夏侯舜绝不可能明天就提枪上门将他捉拿归案。   夏侯舜要以什么理由逮捕他?   下毒?   偷盗?   卖二手灵轴的老板都死了,死无对证,怎么证明这是他销的赃?他之前承认了又怎么样?夏侯舜审问他的时候甚至没有做记录,陆任行中毒后更没有上医馆做伤情鉴定,这半个月过去毒素早代谢完了。   至于欺诈仙师?   这算什么罪名?他只是借此搭了夏侯舜的一趟顺风车而已,又没趁机搬空他的仙舟,夏侯舜横竖哪里有吃亏。   追究起来未免太小气。   而且他当时编的话多不光鲜啊,当时仙舟上这么多人看见了。   只要夏侯舜敢追究,兰芽就是豁出去也要说那会儿的孩子是夏侯舜的。   夏侯舜唯一可能给他下通缉令的理由就是带球跑,世家最重名声了,光这一点就将路堵死了。   这半个月来没闹出什么动静大约也正因如此。   所以兰芽现在是一身轻松,可以说逍遥九重天外,不在天刑律中。   想到这里,兰芽十分可乐。   只是这学宫的报名和他原本预想的不同。   一般来说,他们这种龙傲天在这么重要的场合,应该是先受尽小人的冷嘲热讽,在所有人都嗤之以鼻的时候,伸手摸上某种鉴定资质的水晶球,紧接着水晶球突然一阵耀眼的白光,直接爆裂。   然后整个学校都炸了,什么长老什么宗主齐齐出动,所有人乌泱泱地围过来,一起倒吸凉气,感叹此子恐怖如斯,全部将脸凑上来给兰芽打。   自然,还有另一个套路,那就是经过专家鉴定,水晶球爆裂系意外,于是龙傲天的天资继续被隐藏,扮猪吃老虎。   坏就坏在他是盗版龙傲天——   一周前,幸运大转盘的金手指冷却结束了,兰芽不信邪,他再次转动了命运的左轮。   【天生媚骨】   他万分不解。   这四个字拆开来看,倒立来看,镜像翻转来看,翻译成异国语言来看——   【生まれつきの色香】   兰芽突然看懂了,像是那个什么片儿的标题。   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修炼根骨是天生媚骨的龙傲天。就算下一秒天道化形把他当成媚.娃摁在地上操,兰芽也不会再感到意外了。   那些弄不死他的一直在企图后.入他。   也罢,什么根骨不是根骨,能修炼就是好根骨。往好处想,双修还能多加修为呢。   思及此,兰芽不免询问薛文彦:“入学报名真的不用检测资质吗?”   薛文彦瞥了兰芽一眼,“没有这个必要,招进来的都是世家适龄子弟。不过你要是想测验,就去学宫西边的造化阁。”   “两千一次,很方便。”   薛文彦笑了笑,兰芽也跟着笑,笑得很纯真朴实。   以后他见到学宫领导就一键尾随,跟在后面捡掉下来的金条。   报了名,兰芽和一小撮新生一起,站在偏殿檐下等待。   薛文彦介绍:“按照我们学宫的惯例,会有年长的导生学长在第一年负责你们的教引。”   “每位导生学长对接十名新生,在争鸣学宫的第一年,你们有任何生活上、修炼上的困难都可以向学长求助,他们会尽全力帮助并解决你们的问题。实在解决不了的,也可以请导生学长向我们子衿会传达。”   听起来他应该在学生会有个职位,而且比这些导生清闲多了。   “你们先等一会儿,”薛文彦点了点人头,确认这一批经过他报名的新生凑足了十个,“我已经发了灵讯通知你们的导生过来了。”   果然,兰芽他们没在原地等多久,远远地看见檐外那边天有一高挑青年御剑而来。   薛文彦打声招呼,“宋应你来了啊。”   宋应收剑落地,对薛文彦点了点头。   兰芽发觉此人相貌堂堂,身高八尺,但皮肤白如纸张,没有什么光泽,像是久未见过日头的样子。一双铅灰色的眼睛如同宣纸上落了灯花,烧烫出来了两个洞,残留眼皮底下淡淡的青色灰烬。   从精神面貌看,仿佛已死了许多天了。   或许是他看得太久,宋应的视线随之落在他身上,看见兰芽时,那双铅灰色的眼睛却突然烧了起来一般,目光如炬,兰芽被他盯得后背发毛。   然而没一会儿,宋应视线垂下,目光落点最终定在兰芽腰侧的佩剑上,轻飘飘地说:“修剑?很好。往后有修炼上的难处可以来请教学长。”   这一批十个人中不凑巧地只有他一个剑修,导生学长一说话,其他人也齐齐向他看过来。   全体目光向我看齐!   兰芽正欲发表一些感言,什么青春底色应当奋斗,什么不怕路长,什么不怕梦远,什么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至山巅。   他还没答复学长的关爱,结果宋应面色发绀,干咳起来,“咳咳……”   一个男的老是咳咳咳,不能生育。   兰芽脑中突然闪过老一辈的箴言。   他顿时面露难色,仿佛透过宋应看到了自己的惨淡未来。   现在改行修别的还来得及吗?   看来修剑不仅没前途,还会亏肾。 第9章 第9章   争鸣学宫建立在稷下群山之上,群峰列湖,周围十里烟波,百里青山都是学宫的地界。   俗话说山路十八弯,所言非虚。   兰芽趴在仙舟边上,面有菜色。   学宫考虑到了并非所有新生都像剑修一样可以御剑飞行,特意从各峰调遣出了摆渡仙舟以供新生入学游览之用。   然而千山叠嶂,百湖星布,绕得人头晕眼花,坐什么交通工具都不好使。   老乡,那年你背井离家说要去大城市上大学,怎么这里比俺们村还山啊?   “你没事吧?”   一道低缓哑沉的声音向他问候。   说话者的语调十分生硬,咬字之间留着空隙,好像是不太熟悉中原话——   据记载修仙正统起源于古中原,因而上至一重天,下至九重天,都将中原话拟定为官话,剩下的皆为蛮夷语。   兰芽气若游丝地望过去,入目竟是一头兽首,两排森白的獠牙泛着凛凛寒光,险些没将他最后一口气给吓断了。   兰芽不怕天不怕地,唯独怕狗。   因为天地根本没将他放在眼中,而他是真的被狗撵过。   脚脖子都差点被咬穿孔了。   那时候他和他哥刚跑出来还是黑户,两小孩去地下诊所消毒包扎都得赊账,更别提去正规医院打狂犬疫苗。   兰芽一度害怕自己会得狂犬病死掉。   结果他哥跟踪了肇事狗几天,回来告诉他对面是附近流浪狗群的老大,看上去活得比他们滋润,不像是有狂犬病的狗。   说实话,得知自己活得比狗还糟糕,兰芽当时就把他哥咬了。   眼下见了这巨大的兽首,好像一下子回到了棚户区不见天日的幼年,又望见那垂着涎水的犬齿,兰芽两股战战,几欲软倒。   下一瞬双脚腾空,兰芽竟被卡着腋下高举起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的大脑宕机了。   一时间不知道先笑这滑稽的画面像是狮子王电影,还是先感慨狗居然能够直立行走,明天不得统治世界了吗?   狗曰:“你还好吗?看起来地要你摔倒了。”   兰芽大脑的逻辑一下被这奇妙的句子打断了,昏花的视野定睛一看,这竟是一个同类。   身体魁梧高大,从骨架上看是一位成年男性智人。   原来他方才看到的不过是对方戴在脸上的镀银狼骨面具,狼吻部位向前突出,同时镶嵌着森白的獠牙。   这正是刚刚吓到他的关键。   仔细去瞧,此人的发质也类似灰白的狼鬃毛,难怪方才只看见对方上半张脸时,兰芽没反应过来,误以为真。   好在半覆式的面具之下,露出了麦色的下颌线。   兰芽闷闷:“我没事,你可以把我放下来吗?”   犬兄颇通人性,将他安置在地上,“谢谢。”   兰芽:“不客气。”   或许是他神情疑惑表现得太过明显,犬兄自我介绍道:“我来自四重天,我是北海人。抱歉,我不懂中原话。”   兰芽看见他棕绿色的眼睛,恍然大悟。   原来是少数民族区域考生,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兰芽和他友好地交换了姓名,得知犬兄名叫阿热阙。   阿热阙热情地取下了自己背后的大弓,向他展示,兰芽没想到他这样的体格竟然是远程职业。   听说北海草原莽莽,是游牧民族的地盘,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那么对方是弓修善骑射也很合理。   摆渡舟穿行在群山之间,山回路转,眼前忽地豁然开朗,宋应指着前方的宫殿群说道:“前面第一座是明辨楼,平时小课都在这里讲学。它往后的是集贤堂,大课多授业与此,若有修仙界的大能前辈前来指导,一般会也在集贤堂传道。”   这说的是两座教学楼,一座是小班教室,一座是阶梯教室。   阿热阙不明白,“什么是大能?”   兰芽传小话:“就是很厉害的高手,不能惹的大人物。”   阿热阙似懂非懂。   兰芽:“我们是小能。”   阿热阙:“嗯。”   前方的宋应好似发现了他们交头接耳,铅灰色眼睛看向他们,淡淡道:“你们有很多话要说吗?要不要上来说?”   兰芽闭上嘴巴赔笑,却见旁边阿热阙直愣愣地向前走,连忙伸手拽住了他。   “你做什么?”兰芽压低声音。   阿热阙回头茫然,“学长不是请我们上去吗?阿塔说,对待他人的招待,要有礼貌。”   兰芽:“……”   好在因为要顺道领取新书,摆渡舟在明辨楼前停下,他们有了下来自由活动的时间。   兰芽好不容易向阿热阙解释清楚中原人的表达方式委婉,有的人问你要不要,潜台词就是你最好不要这么做。   阿热阙若有所思,“我知道了。中原话说要就是不要,不要就是要。”   兰芽看着他,叹了一口气,“算了,你以后会懂的。”   新生在明辨楼的小殿内排队一一签名,领取新书。   兰芽俯身,签字笔走龙蛇,他的字迹与他眉眼给人的感觉类似,有一种几乎锋利的狂放。   阿热阙看了说:“你的字,好看,像凯努。”   兰芽已经知道了他前头说的阿塔是指父辈,“凯努又是什么?”   阿热阙介绍说那是北海最北边的一种神鸟,是古老的雪原之神,形态似凤而通体银白,吐息成冰,鸣叫时会刮起大风。   北海有的部落还将凯努作为部落的图腾象征。   “谢谢,听起来不赖。”兰芽说着,向他瞥了一眼,讶异道,“啊,你看起来这么笨,没想到还会写字呢。”   阿热阙沉默了。   他放下毛笔,低着头,那一头灰白带自然卷的鬃毛好像都迅速褪去了光泽。   兰芽一时口快,赶紧找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个,就是……”   刻薄的嘴,快说些什么吧!   “我懂得你的意思。”阿热阙抬头,兽骨面具后棕绿的眼瞳看着兰芽,“我看上去比较笨拙,我只是不太懂得中原的文化。在北海,我们部落也有自己的文字,叫通戈语。”   听得兰芽更加惭愧了,若是换了他也去到异国他乡不熟悉的文化环境中,他不一定能表现得比阿热阙好多少。   兰芽绞着手指,小声道:“对不起。”   阿热阙抱了他一下,将这个新朋友完全罩住了,“没关系。”   新朋友真好,又明亮,又温暖,还很柔软,就是身量太小了。   竟还不及他的肩膀。   阿热阙想,如果兰芽勾住他的脖子,踮着脚,仰起头,倒是可以咬到他的咽喉。   咽喉对北海人来说是相当致命的地方,在他们文化中的各种意义上。   没一会儿,阿热阙松开兰芽,解释道:“这是我们北海的礼节,表达对朋友的谅解和喜爱。”   兰芽想了想,回抱了阿热阙一下,“这叫礼尚往来。”   阿热阙点头,又学习到了新知识。   旁边“轰”的一声,原来是导生师兄领着三两个人搬书回来了。   宋应说:“这是公共课的书本,不管是修习什么方向的学宫子弟都要学习。后面你们专门的书本,还要等到开学考后选课完成才能确定下来。”   兰芽照例领了自己的一份,寥寥四本,他翻开其中一本的封皮,通读目录。   修道的起源,修道的流派,修道的分类……   怎么修仙界也有水课?   紧接着,“啪”的一本厚厚册子,搭到兰芽怀抱的书本上。   “学长,这是什么?也是新书吗?我好像已经领齐了。”   兰芽对上宋应的眼睛,大眼瞪小眼。   宋应淡声回答:“这是学杂费账单,我带的这十人新生中,只有你名下还没有缴纳,有空记得去度支阁缴纳。超过三月未缴纳当年学杂费,自动退学。”   兰芽:“……”   这个厚度不说还以为是二十四史呢,怎么会是账单?   你们学宫到底要敛财到什么程度啊?   兰芽翻开账单,直接跳到末尾看见了数不清的零,一时间不忍卒读。   二话不说,打开灵轴开始寻找校园贷。   遗憾的是,一重天在这方面居然还有点良心,灵网借贷查得相当严格,暂时没有背上贷款的机会。   兰芽查询无果,他蔫头耷脑的状态很快被阿热阙发现了。   “是在为学费烦恼吗?”阿热阙说,“争鸣学宫的学费确实很贵,我家中阿塔为了供我上学,卖掉了家里的牛羊。”   兰芽和他对视,一时间惺惺相惜,穷乡僻壤遇知音。   兰芽:“我也是,我来一重天前把我家唯一的牛卖了。”   阿热阙很为他难过。   同行的其他新生中,有人留意到了宋应刚刚话语中的信息,提出疑问:“还有开学考吗?”   此话一出,人群登时炸锅般沸腾。   “天啊我什么都没准备。”   “我趁手的画符工具还留在家中呢。”   “学长什么时候开学考啊,能不考吗?”   宋应微微一笑,烟灰眼眸扫过众人,等他们安静了一些才开口:“开学考分为两重,第一重为同一修炼方向内的个人比试,第二重是需要合作的秘境考验。”   “放心,开学考只是为了检验你们是否有适应未来学宫教学强度的能力,是否符合报名档案中的天资,不必过分紧张。”   周围人刚松了一口气,便听见宋应又悠悠地说:“尽管如此,开学考的排名也会部分关系到你们新学期的修炼资源分配。”   在场的很多人出身世家,自己家的修炼资源就大把了,对这一点倒是不怎么在乎。   真正让他们提起一口气来的是宋应接下来说的话。   “缺考和被评为不合格者,退档不得录取,预交的学费也予以退还。”   兰芽悲哀地发现自己对这个学校的期待已经是肯退学费就觉得有良心的地步了。   但是想到自己的学费一分都没有交,他不知道该是欢喜还是愁了。   *   报名的当日除了领新书和逛学宫,并没有什么额外的安排,兰芽坐摆渡舟坐得面色青白,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吐了的时候,谢天谢地,这场折磨终于结束了。   他刚喘息一口气,宋应接着说:“想必游览之后学宫各殿在哪个方位你们已经熟悉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我带你们去居所。”   要分宿舍了!   兰芽眼前一亮,接下来各个宿舍的配置更是让他一亮又一亮。   不愧是九天第一学府,地广人稀,坐拥群山,山景房建得又大又敞亮,和地价不要钱的一样。   “此地乃栖真园,背山面水,有独立院落。”宋应介绍。   哇,大别墅,喜欢!   兰芽听见宋应点了几个新生的名字,他们带着行李就住进去了。   移步换景,山光湖色如诗如画,宋应介绍:“这里是叠翠楼,上下两层如云层叠架,故而得名,推窗见云,翠色掩映。”   嗯嗯,Loft,也不错!   兰芽眼睛亮晶晶,见着点了名的新生哗啦啦地住了进去。   他们继续往前走,越走越偏。   到了最后,十个新生里面,只剩下了兰芽和阿热阙。   宋应才最终在一处瓦舍前停下脚步。   青砖黑瓦覆顶,篱笆圈出院落,房子看上去年久失修,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入户门槛上爬满青苔。   宋应正欲开口介绍,兰芽自觉道:“我知道,此地叫陋室。”   “……”宋应顿了顿,微微一笑,“你想岔了,此地乃明心斋,明心见性,于简朴中修炼心性。修仙之人重在静修,这里是宝地。”   当年黑心房屋中介就是用这样的话术,骗兰芽租下了步梯七楼顶层老破小。   夏天免费桑拿,雨天水帘洞,他甚至连行李都搬不上去。   好就好在这里是修仙界,行李都可以放在乾坤袋中随身携带。   兰芽的东西不多,洗漱起居,两身替换衣衫而已。   但他对这样的区别对待相当不满,小声抗议:“那他们怎么都住这么好,轮到我们就剩芝麻大点地方?”   宋应面色不变,平静道:“他们交的分别是甲等和乙等住宿费,栖真园一年十万,叠翠楼一年五万。”   “上品灵石。”   宋应补充单位。   兰芽一直在流汗。   “阿热阙,你的家人为你寄交的住宿费是丁等。”宋应说。   阿热阙点头,并无异议。   宋应转头看向兰芽,“至于你,你的住宿费在学杂费一览中,记得到度支阁缴纳,逾期三月未缴,将面临劝退……”   他还未说完,兰芽已经溜进瓦舍内,摸摸蛛网,吹吹浮灰,“这可真是个少见的好地方,阿热阙你快来看这一桌一椅,尽显中古风格……!咳咳咳咳……!”   阿热阙有些迷茫地问:“什么是古风格?”   “不是古风格,”兰芽吱哇叫,又被呛了一嘴灰,不得不手作扇子似的扑风,“咳咳咳……”   宋应看见扬起的灰尘扑了兰芽一脸,弄得那张脸灰一片白一片像只花猫,对着他却还要挤出一个灿烂笑容,“学长要不要进来坐坐,喝口茶?”   铅灰色眼眸闪了闪,宋应收回视线,语气寡淡道:“不必了,我还有事情要做。”   兰芽笑得眯起眼,一只手在耳边招啊招,“那再见喽,学长。”   以为像招财猫一样就可以突发横财吗?   宋应皱起眉头,临走前交代道:“明日巳时是第一重开学考,你们住得远,别迟到了。”   *   兰芽和阿热阙昨天给宿舍开荒清洁到半夜,第二天还得起一个大早。   他也是清扫才发现,这么个独门独院的瓦舍,结果连灶房都没有,这可苦了兰芽,他拥有修炼根骨还不久,堪堪踏入仙途,也就是个练气期的菜鸟,筑基才能辟谷,在这之前他还需得和凡俗之人一样饮食。   好在阿热阙虽说已踏入筑基,但临行前他的家人想到他或许会思念家乡风味,在阿热阙的乾坤袋里放了不少干粮糌粑,兰芽拌着热茶噎巴噎巴,吃了个半饱就不吃了。   “你不吃了吗?”   阿热阙没想到他这么小食量。   他在北海养的鹰都比兰芽吃得多。   “不吃了,一会儿还得考试呢。”   兰芽怕积食晕碳,而且半饥半饱的状态脑子转得比较快,他以往每至大考总是吃得不多。   “好了。”兰芽拍了拍手,对阿热阙道,“出发吧!”   *   笛音清冽,悠扬的音波穿林而过,先是柔和的旋律,如微风拂面般轻柔,只是没过一会儿,这柔和旋律急转直下,如泣如诉,引得闻者伤心。   吹笛人微微低着头,长身玉立,颇有风雅之姿。   紧接着他的眉目一凛,笛音瞬间高昂起来,音浪阵阵,在竹林中掀起一阵狂风,竹叶簌簌拔落,成群一拥而出,片片如刀刃般向台上袭来。   最终随着乐曲低缓结束,竹叶打着旋儿落在台上。   “好,好听!”   兰芽鼓掌,带起周围一圈人也鼓起掌来。   “谢谢,谢谢。”吹笛的学生看到听众的反馈如此强烈,也很是激动地鞠躬感谢。   前排有座位的师长转过头,厉声道:“我们在考试,你们在干什么!”   “谁带头鼓的掌?”   兰芽小小声:“我以为是校园十大歌手。”   “什么乱七八糟的?”为首的教习师长很严厉,光是看了他们二人一眼,眉头就皱得能夹死蚊蝇,“弓修到射侯坪,剑修到破军台,要我叫人请你们过去吗?” 第10章 第10章   观摩了音修的考试现场,又先后路过看见经修围着曲水进行无领导小组激烈讨论,弓修在射侯坪弯弓搭箭展示百步穿杨。   兰芽和阿热阙道别转身的一瞬间,心中已经十拿九稳。   不就是才艺汇演吗?   兰芽对自己的剑舞很有信心。   他在水关村做黑心民宿生意的三年里,但凡赚了点钱也会打发伙计进城给他买点书画,满足自己的精神需求,陶冶情操。   可以说,除了避火图,他看得最多的就是江湖武侠连环画,还会一张张扒他们的战斗帧,他对里面的招式如数家珍,手到拈来。   兰芽抬头,便看见了高挂的太阳,白花花得耀眼,云朵里都流溢着明亮的日光,就像他不可估量的未来。   兰芽挥剑直指苍穹,敢问路在何方!   破军台。   破军台在哪个方位?   辉日烈烈,把他脑袋里的水蒸干了,鸦声寂寂,他一下子便想起来自己昨日光顾着晕船,并未留意争鸣学宫各个山头都有着什么设施。   好在他不了解没有关系,往来各个峰头的仙舟上总有掌舵人。   但如果他倒霉到正好错过了这班车呢?   “喂,还有人没上呢——”   兰芽跳起来高高挥舞双手。   宋应方从藏经阁出来,甫一抬起视线,便望见临崖边有个身影一蹦一蹦,像个锥簧。   ……是兔子吗?   为什么可以跳这么高。   “已经巳正三刻了,你怎么没去考试?”   兰芽望着仙舟在天边化作流星似的一小点,鞭长莫及,正沉浸在焦头烂额之中,冷不丁听见后边有人说话,险些足底一滑。   宋应眼皮微跳,眼疾手快地将人从悬崖边拎回来。   真是叫人心惊胆战,不得安生。   宋应下眼睑本就积淀着一层青色,如今见了兰芽这般,更是流露出深深的疲惫。   可兰芽见了他,就像是雏鸟见了归巢的亲鸟,围着他啁啾乞食,热情得不得了,还碎嘴。   “哇哇哇师兄见到你真是有缘啊,没想到你也在这里,我赶不上考试了,今天天气真好,师兄你的气色容光更是焕发,帅气逼人啊,对了你去不去破军台,师兄你手上拿的什么呀,看起来好辛苦,我来帮帮你吧。”   宋应被他吵得脑瓜子嗡嗡作响,他已经有六百七十一个日夜没合过眼睡觉了,来这么一遭仿佛头顶有金星环绕。   他声音渐冷,“你再用力些,我的袖子就要被你撕破了。”   手中重量一减,经师要求他帮忙整理的文献资料过到了兰芽手上,宋应精神当即一抖擞,“小心些!别摔乱了顺序。”   “明白。”   兰芽立正。   宋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地叹了一口气,“剑来。”   腰侧佩剑嗡鸣作响,眨眼间抽空而出,横在他跟前,宋应踏上佩剑,“你下次可以直接说重点,不必把话说得像肉夹馍一样。”   兰芽惊讶:“那我说话可真是美味。”   宋应无奈摇摇头,“我领你去,跟上我。”   他正欲御剑,便发觉足底佩剑往下一沉,身后多了尾巴。   尾巴云:“师兄,我没有驾照,好人做到底,你载我一程吧,而且我还帮你搬书呢。”   兰芽掂了掂手里的东西,又令宋应眼皮一跳,急声道:“那就拿好,站稳当了。”   宋应简直小瞧了兰芽的啦呱艺术,从启程开始,他就和个好奇宝宝一样问东问西,师兄你是几几年生人,你老家何处,你多高啊。   宋应毫不怀疑,再讨论下去,兰芽会将他今日穿的亵裤颜色都套出来。   “噤声。”   他淡淡打断这没完没了的问题。   “噢。”   那人声终于低低地停下了。   没一会儿,宋应听见了悄悄吸鼻子的声音。   宋应满头雾水,“你怎么了?”   “没有,我就是……”兰芽揩走一滴没掉下来的眼泪,抽噎道,“好久没有长辈这么关心我,师兄我见了你就像见到了家中的哥哥一般亲切,总是有许多话想同你说。”   “真对不起,我是不是太多话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   宋应:“……”   不知道为什么,好似从遇上这位师弟开始,他有很多气可叹。   宋应:“问吧。”   在兰芽开口前,他又及时补充:“问点别的。”   试探了这么久,问了一堆没用的,总算是能请师兄考前划重点了!   兰芽眼前一亮,语速过人:“师兄,你以前入学宫也要考开学考吗?教习师长们都喜欢什么样的剑舞啊?是柔软轻盈的,还是刚劲有力的?”   宋应平淡回答:“剑招风格千变万化也是常有的,只要能击败对擂者就是好招式,对剑招的偏好不必拘泥于一格。”   兰芽疑惑。   “……对擂?”   他只能呆呆地盯着宋应的后背,听见对方说:“剑修和体修的开学考是擂台车轮战,没人通知你吗?”   *   破军台。   “那么第一轮开学考剑修当中的魁首看来已经毫无疑问,显而易见了!”   为首主持开学考的司业满面喜色,像职业解说员一样向周围宣布,“第一轮开学考到此为止,让我们祝贺——”   他话音未落,蓦地被打断。   “且慢。”   宋应落地,收剑。   司业看他出现在这里有些不明所以,“宋应?有什么事吗?”   宋应对这位同窗有印象,对方自学宫修完课程后,没有选择接收那几个门派的橄榄枝,而是受某个世家举荐,留校任教。   虽然职位只是辅助督学的司业,但比他现在出于一些原因延毕当导生的处境,还是要好太多。   “今年还有一个新生没有参考。”宋应说。   司业翻了翻桌前的两页纸,“是吗?叫什么?”   兰芽自宋应身后出现,“司业,我还没上场……”   他弱弱地将名字报上去。   司业脸色很不好看,横瞥他一眼,“巳时开考,如今已巳正四刻,你无端迟到,连最基本的守时都做不到,怎么堪当争鸣的学生?”   “你的成绩我会直接判做不合格,第二轮的考试也不必参加了。”司业说。   一上来就面临当场退学吗?   兰芽咽了咽口水。   宋正皱眉,认为司业下达的处理过于严厉,“开学考仅仅是对新一批学生实力的摸底,哪怕从前出现缺考的情况,也得以留校察看,从未真正做过退学的处置。”   他环视擂台一圈,已经下场的考生三三两两地坐着,数量和宋应当年入学宫时差不多。   “陈兄还记得当年你我初入学宫,也同这些新生一般忐忑吗?”宋应面不改色,看向司业,“当时的擂台比试从上午巳时开始,一直到日落才决出优胜。有的同窗取巧,下午才到此地应考。”   他提起旧事,陈司业迟疑道:“这……”   宋应往前一步,挡在了兰芽跟前,“他只是稍迟了一些,并非有意钻研投机。”   “陈兄,这说到底还是我的不对。”宋应给出一个陈司业无法再拒绝的理由,“因为丹阳经师昨日临时叫我整理的资料过于庞杂,我便向他请示可否命一名新生为我打下手。”   他慢条斯理解释:“我本想着整理完后送兰芽过来,却因此耽搁了功夫,更没预想到比试这么快结束了。总归是我考虑不周,还望司业通融一番。”   闻此一番言论,陈司业眉头紧锁,犹犹豫豫地看了一眼兰芽,又看向了昔年同窗,“宋应,这件事不是我小气不愿通融,只是……”   学宫的夫子繁多,按职阶司业为最末,经师比司业高了两级。   宋应搬出丹阳经师来,真是叫陈司业说不出什么再回绝的话,有苦难言。   兰芽刚听完怔怔的,他没想到宋应长得人模人样,编造起谎话来比他还顺溜。   就发了这么一会儿懵,肩头就被推了推。   宋应不咸不淡地说:“快上去,迎战。”   兰芽从另一边的阶梯登上破军台,终于抽出空来看向他的对手。   眼熟的面孔。   斜飞入鬓的横眉之下,一双眼睛自上而下看人,骄横恣肆的气质和昨天并无二致。   宣昱泽。   ——我打他?   ——他的剑可是带智驾系统的高贵自动挡。   兰芽下意识转头看向宋应。   宋应启唇,只对他说了两个字,没发出声音。   兰芽慎而重之地点头,完全理解,比了个大拇指。   *   宣昱泽原以为这一切终于结束了,他不必再留在这破军台上,头顶上的明日昭昭,刺得他的眼睛发疼。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他现在只有一颗受到愚弄后迫切想要质问的心,愤懑中烧,身体被架在不甘的火上炙烤。   直到台下出了状况。   没过一会儿,对面走上来一名青衫少年,衣裳素淡,却像荒漠中的一抹绿意闯入宣昱泽的眼中。   “我记得你。”   宣昱泽说。   他记得这双金色的眼睛,一重天不少世家祖上有着仙、妖血脉,异瞳或是各色眼眸屡见不鲜,只是很少人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或许是这双金色的眼睛看向他时,既没有曲意逢迎,也没有高高在上的轻视,有的只是泛泛、寻常,甚至可以说完全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这可误解兰芽了。   兰芽说:“我也知道你,二少爷。”   他可特别将宣昱泽放在眼里,尤其是他家在外出手就是一百万的兄长宣文呈。   怎么不是他哥这么有钱呢?   兰芽也想开自动挡。   他看宣昱泽的佩剑,就如同见到了豪车,虽然他认识的豪车车标也寥寥,毕竟以他的资产水平特意去了解这些资讯会很受打击。   兰芽长剑出鞘,那只是一柄朴素平常的铁剑,和当初在九重天买的几乎别无二致。   不过那时买只要五十块,在白玉京要五百。   “请。” 第11章 第11章   宣昱泽手中的不愧是九天第一剑庄青莲剑庄出厂的宝剑,只一出鞘便若有清肃松涛之声,剑华如水。   “一剑既出,天下无锋。”   这是青莲剑庄向来以此标榜其特产的剑刃。   兰芽其实觉得这个宣传语是有点矛盾的,虽说青莲剑庄每年产剑不超过五把,但按照这个宣传逻辑难道不是每出产一把新的,前一把就相形失色了吗?   更新等于更好,厂商迭代涨价的阴谋。   哪怕心里想着些酸话,也不妨碍兰芽盯着那柄剑目不转睛。   宣昱泽不是等待对面先手的性格,而兰芽恰恰相反,在没有足够把握前他不会争抢先机。   只见宣昱泽快步凌空而起,炽热的剑气直冲袭来。   兰芽闪身半步,足底碾地站稳横挡,再一鼓气,剑招就像雨一样劈天盖地落下。   短短数秒两人已过招不下十回。   奇怪。   十分的奇怪。   兰芽眉头逐渐地皱起来,发觉宣昱泽的剑术不同寻常。   他的眼神深刻凌厉,他的剑刃锋芒逼人,他的招式风流华丽。   每一剑都刺中空气,每一招都破绽百出。   真是遇到低手了啊。   兰芽的眼睛发疼,实在是此人的剑招花里胡哨。   太烂了,剑术太烂了。   哪怕是只刷过《三年剑修五年模拟》的兰芽也敢说这种话。   但是宣昱泽筑基的修为又弥补了这一点。   意味着兰芽刺中的每一剑仅仅能给宣昱泽带来hp-5的伤害,反之伤害却至少得乘以十倍。   所以修仙界人人致力于提升境界是有道理的,练气和筑基的差距已有十倍,再往上大境界与大境界之间的沟壑更是犹如天堑。   兰芽不得不一边忍受他令人眼花的剑技,还要一边闪避的同时作出反击。   最令人恼火的是他造成的伤害不痛不痒,因为宣昱泽掐护身符的手速比掐剑诀快多了。   他甚至可以十指连弹似的一次性烧五张金刚符,身上的减伤Buff就没掉下来过!   兰芽打得很难受。   他甚至可以预见,这样僵持下去他一定会因为蓝条空了而落败。   *   破军台旁已经绕了一圈围观的看客,多数是考完了凑热闹的新生。   司业没能阻拦兰芽上台,脸色很是不好看,但在台上二人交手之后,也沉默了下来,凝神观望着。   大约已有了一炷香的功夫,台上态势愈加胶着,难舍难分。   司业出声问:“宋应,这是今年分到你手底下带的新生?”   宋应:“嗯。陈兄认为如何?”   他和司业交谈着,眼睛仍定定关注台上,倒映出一抹亮色。   破军台空旷偌大,一青一蓝交锋激战,令人眼花缭乱之际,唯有那束发的金色缎带紧紧抓住了看客眼球。   仿佛万里晴空的一道细瘦闪电,游曳飘摇,熠熠生辉。   兰芽出剑极快极狠,旁人都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他是真的将这句话听进了心里去,出招锐利,毫无转圜。   宋应与他新识,接触不多,可无论是昨日还是今早,兰芽都是喜笑盈腮,看上去机灵乖觉。   他头一次见他与人交战,原来是不笑的,漆黑发丝贴着鬓边飞扬,侧颜看过去可以说是生性淡漠。   如此观之,机灵是机灵,乖恐怕是一直在装乖。   宋应看人,司业却关注剑招,斟酌了片刻,说出真心话:“不错。童子功扎实,出剑果决,想必家中培养时下了很大功夫。”   “是吗?”宋应转过头,淡淡道,“他修剑尚且仅有三年。”   他已然提前看过手底下新生的履历。   司业诧异,“是出身昆仑兰氏?”   宋应:“并非。”   宋应:“无名小辈。”   司业想不通。   他光知道昆仑兰氏五百年前出了个天才,可与如今的剑尊岳既明平分秋色,当时“西兰东岳”的说法广为流传。   修真界里还有哪个兰家?   司业想不通,换了个口风,“宣家向来主张百道音为首,礼以乐成,没想到宣文呈的亲弟弟别开一格,以剑修资格报名学宫。”   “倒也出乎我的意料,你来得迟一些,不知道宣二公子未尝落败,即将夺魁。”   “他会夺魁的。”   宋应神态自若,一双灰瞳之中没有情感色彩。   司业听他如此说了,神态变得轻松,“再怎么样,筑基便是筑基,灵力的储蓄还是比练气要深厚得多。”   宋应:“嗯。”   他的视线回归台上,果然兰芽的攻势已经随着时间的推移露出疲态。   他的剑招快准狠,毫不犹豫,这样带来的优势是爆发力强,但短板也是无法忽视的,他本身的灵力并不足以支撑他维持长时间的高爆发,不适宜鏖战。   在同境界的对手中或许能占上风,速战速决,但面对比自己高境界或是灵力见长的对手,便会滑向乏力的局面。   这是其中一个宋应会提前做出败方判断的原因。   望山跑死马。   兰芽感觉自己就快要和这句言语里马儿一样累死了。   宣昱泽的状态就比他好多了,虽说被兰芽削了一段发,衣衫上也有不少沾血豁口。   他能看出来兰芽灵力渐渐亏空,不过是强弩之末。   只需要抓住一个机会。   宣昱泽眸光锐利。   他一举提起攻势,长剑直刺,势如破竹。   宣昱泽知晓这一剑的威力,兰芽接不下这招,他必定会立即躲闪。   果然,兰芽侧身躲避,因为此次措手不迭,脚步出现纰漏,一时不稳。   良机!   宣昱泽反应极快,挽了个剑花旋剑又刺,这一剑必中!   他眼中溢出喜色。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兰芽半空中生生止住了躲避的动作,反而足踏剑锋借力腾起,随即腰身以惊人的弧度后折,足踝勾住空中的剑刃,一刹那衣袂翻飞,整个人如喜蛛倒挂。   上当了。   宣昱泽意识到为时已晚。   半缩的金瞳冷冷看他,迎面一记飞踢。   宣昱泽一怔,待他反应过来时,执剑的右手内侧麻筋生疼,整个手臂都麻痹了,剑也被踢至台下。   兰芽早已落地收剑,心中得意,面上也忍不住笑,“承让,承让。”   众人方从这场对决回过神来,一时哗然。   兰芽可不管这是喝彩还是倒彩,一律视为捧场,“谢谢,谢谢。”   司业面色骇然,“这!这……比试还未结束!”   兰芽疑惑,“剑在人在,剑亡人亡,眼下他的剑都飞出二里地了,怎么不算我赢?”   司业:“比试的双方尚有继续较量的能力,因此算不上胜负已定。”   “比试讲究点到为止,难道要将人劈死才算是结束?”兰芽好心情一去,眉头锁得死紧。   司业显然也自认方才的说法站不住脚,老脸一红,众目睽睽之下一时间稍显窘迫,尤其是周围有后来的学生发出了窃窃私语,于是司业不得已将视线投向破军台上落败的一方。   自兰芽身后传来宣昱泽的声音,“是我输了。”   他回过头,宣昱泽走至他跟前,向来傲气凛人的面容上满是认真,“你很厉害,这次我不是你的对手,但下一次不一定。”   什么时候你在考试的时候能不运用钞能力了,再说这样的话,会更令人信服。   兰芽不以为然。   有钱人,真讨厌。   但是兜里的钱又很讨人喜欢。   所以兰芽假情假意地笑了笑,“请多指教。”   他提剑跃下破军台,灵巧得像是一只小雀,目光梭巡一圈,终于在人群的边缘找到了宋应身影,高兴地挥起手来,“师兄!师兄!我在这里呢,你要去哪里呀?”   宋应深吸沉下一口气,原本要离去的脚步也驻定在原地,远远地看见兰芽跑过来,雀跃地往他眼前背手一站,“师兄,我们去哪里吃饭?”   兰芽抬头一看发觉宋应的脸色却算不上好,甚至可以说是冷淡。   什么意思,不想请客?   宋应瞥了一眼司业和宣昱泽的方向,压低声音道:“换个地方说话。”   *   “什么?!”   兰芽叫嚷,惊飞竹林鸟雀。   “我不是告诉你要藏拙?”   灰暗的色泽里显映出兰芽吃惊的神色。   宋应愈看愈发迟疑,犹豫地问兰芽:“所以,你其实没看懂开场前我对你说的口型。那你为什么胸有成竹的样子?”   还对他比了手指。   兰芽满面遗憾:“你说的原来不是餐桌啊,我以为打赢了你要请我吃饭。”   宋应:“……”   难怪从一开始他的右眼皮就在跳。   兰芽一面抬眼看他,一面踢了一脚沙路上的石子,“师兄,我赢了,你不高兴吗?说起来这个第一重开学考夺魁能不能加学分啊?”   想到这一点,兰芽的期待又提了起来。   宋应只是看着他,并不言语。在他愈发沉重晦暗的眼神凝视下,兰芽像是被重力挤扁的海绵,越缩越小,越缩越小。   斟酌片刻,宋应出声说:“这件事情上,你选得不明智。”   他的话让兰芽满头雾水,更是有一股郁气凝结于胸,“搞什么,我明明胜出了,结果好像我做错了一样。”   宋应皱眉,“我没有说你做错了。”   “你不就是那个意思吗?”兰芽有点儿烦躁地摸了摸耳朵,“我不明白你,我迟到了就理当退学,宣昱泽打假赛,司业还要满面笑容宣布他夺魁,凭什么这么不公平,我就想争口气怎么了?”   他抓了抓鬓发,两侧乌发蓬乱起来,仿佛一个毛毛躁躁以自然为天性的生灵。   宋应无意和他起争执,但听了他的话语,不免陷入数年前的追忆,心头被这少年意气刺了一下,逐渐也心烦意燥起来。   “凭什么不公平?”宋应重复兰芽的话,面容凝肃,“分居所的时候你便如此问过我,我以为你已经懂得了这个道理。一重天从来不是讲究公平的地方,往下天数九重,谁会将公平放在嘴边?”   兰芽抿起唇,看着他。   宋应反问:“你以为只有你那么聪明,只有你看得出来这次初赛结果是安排好的吗?”   兰芽忿忿辩驳:“我没这么说,你不也看出来了。”   “对,今年学宫招收剑修新生共计十五名,和往年持平,而学宫几乎从未有过擂台初试能在晌午前结束的先例。”   宋应垂下的眼眸暗含嘲讽,神情皮笑肉不笑,接着一双眼定定地盯着兰芽,“既然真相如此昭然若揭,为什么在场这么多人无一人异议?连以督学为职责的司业,也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乃至于为此做粉饰?”   兰芽看那颗被他踢得滚了老远的石头,“因为他是宣家人?”   宋应:“是,也不只是。”   宋应:“陈司业是受宣家举荐,方能留校任教。”   兰芽睁大了眼睛,好似消化着宋应的话,又好像那话只是囫囵在他脑中吞了一圈,生动神情流露出来的仍是那种叫人看了有点生气的纯稚气质。   “那又怎么样?宣昱泽又没给钱买通我。”他仿若生来便对胜负执拗得理所应当,“我赢了啊,在场这么多人都看见我赢了,那我就应该得到属于我的名次和荣誉。”   闻言,宋应额角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阳光好似穿刺过竹叶的缝隙扎到他身上,衬得他眼底的青灰色愈显疲惫。   ——明明是我夺得魁首,凭什么奖赏是他的?   ——司业,这次秘境的名额不应当按照名次顺序分配吗?   ——这篇文章分明是我交给经师的,为什么会冠以他的名字发表!   兰芽脸上似曾相识的风发意气和从前能在镜中看见的一张面孔重合起来,使得宋应产生重温旧梦之感,可他现在再看镜中,只剩下满脸的疲顿和如同灰烬般死寂的眼睛。   宋应拧了拧眉心,叹了一口气。   他对兰芽道:“你的锐气和聪明迟早会叫你吃苦头的。”   兰芽耸肩,油盐不进,“你这么说我就当你夸我了。”   笑话。   他吃的苦头还少吗?   比大少爷从小吃的盐都多。   兰芽早就为此狠狠栽过跟头。   刚上中学的时候他常常被坐在隔壁的男生动手动脚骚扰,他屡次向班主任告状,班主任却顾及对方的家世轻轻放下,不谈批评,满口只说误会。   后来学校第一次发下成绩通知书要求家长签字,他回家上网查了某个高官的签名,照着字迹一比一复刻下来。   下一次再告状的时候,班主任摁着那个男生的头给他道歉,他在旁边一直笑。   笑到后来实在笑不出来了,因为纸包不住火,事情还是败露了。   不到一个月,兰芽就因为莫须有的“作弊”罪名被提着领子抓到了校长办公室外。   他听他哥在办公室里直道歉,而自己只能罚站在门外对着花坛浇眼泪。   没办法,居然说他期中考试卷抄的隔壁那男的,兰芽真的觉得自己受到了严重的人身侮辱。   按照对方家长的要求,本来要对他做出退学处理。   峰回路转的是,校长翻了名册发现兰芽是升学考时招生办打电话全额奖学金免学费招进来的,三年后这家中学有很大可能还要靠他的名次和成绩进行招生宣传。   最终把兰芽转了一个班,事情了结。   但兰芽一直记得校长办公室花坛里养的三色堇。   咽下的这口气要吞入哪里?   叫他学会退一步的人,怎么知道他脚后跟不是已经踏在崖边悬悬?   兰芽一点也不明白。   因为方才的争论,二人之间的气氛凝滞,此处竹林本就是僻静之地,眼下更是安静得风吹过竹叶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宋应看他低着头不言语,嘴角是向下撇的,艳中带冷的雪白面容,仔细看却发觉他还是那般春笋初破的年纪,因此很多事只争一时之气也在常理之中。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宋应只能拣一个寻常话题当做橄榄枝,“你为什么修仙?”   兰芽不假思索,“没钱啊,你们城里人都说修了仙工资高、福利待遇好。”   宋应没想到是这个回答,大约是由于他周围人都能对这个话题侃侃而谈,论述一番大道见解。   因而,他迟钝道:“只是……因为没钱?”   兰芽听了他这个语气措辞,看着宋应的脸,心脏砰砰直跳,一股热浪染红他的双颊。   “什么叫只是没钱?”   兰芽不敢置信。   “没钱就会顿顿吃廉价营养液,食不果腹,没钱就会住不起大房子,和流浪动物一样东躲西藏,没钱就会面对明明已经很便宜的衣服还要买大一码就为了两年之后长大点还能接着穿。”   没钱就会像他这样毕业发配到这莫名其妙的地方,前途未卜,而工作更是永无尽头。   谁知道他还有没有命活着退休享受工资?   他现在完全是一个愤怒的穷人,瞄准了宋应,下一秒就要在绳子上发射出去了。   宋应已经被他一顿话说得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踌躇几瞬,开口道:“抱歉,我不知道你以前过得如此清苦。”   兰芽吱哇叫着捂住耳朵,“你说话真难听!不要再跟我说话了!”   他哼了一声,拱手行了礼节准备告退,“总之今日还是要多谢学长带我来破军台,为我争取不被退学的机会,大恩大德铭记在心,要是你以后没钱了尽管来找我。”   宋应很为他的有情有义动容,“我没想到你是这般滴水涌泉的性子,但君子之交不必至此,穷则独善其身,无需强行勉强自己接济朋友。”   兰芽幽幽:“谁要接济你了,我只是教你没钱的日子怎么过。”   宋应:“……很好。”   想了想,宋应又说:“你跟我走。”   兰芽闻言抬头,双臂抱胸,微微仰着下巴,“干什么,你还要教我做人吗?”   宋应唤剑出鞘,说道:“走罢,我教你有钱的日子吃什么大餐。”   他方踏上御剑,果真后一秒剑刃又重了重,身后传来乐陶陶的声音,一扫阴霾,“师兄,师弟愿意领教!”   ……刚刚生气了还叫的是学长。   果然是孩子心性。   宋应叹了一口气。   *   不论兰芽如何油盐不进,宋应说的有一句话是对的,他会为了自己的锐气和小聪明吃苦头。   只是兰芽没想到这一次苦头来得这么快。   端坐在几案后品茗的青年,龙眉凤目,竹青暗纹广袖袍曳地一丝不苟铺陈于紫竹编席之上。   大抵注意到兰芽的视线,宣文呈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目光落在兰芽脸上的时候有转瞬即逝的惊讶,紧接着微笑道,“小友,许久不见。” 第12章 第12章   兰芽几乎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想要退到廊外,又四下看宣文呈附近有没有哪里藏了巡察使。   他饱读诗书,早知道经过昨天一遭,按照龙傲天小说经典套路,总会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兰芽没预想到第二天宣昱泽的兄长就来了。   想到初次见面时他们相处得并不是很愉快,兰芽心里有些抵触,何况他不清楚宣文呈和夏侯舜的关系究竟恶劣到什么程度,说不定宣文呈会为了给他弟弟出一口气,将他的事迹行踪卖给夏侯舜也不一定。   毕竟兰芽现在可以说是一个在逃的状态,宣文呈完全可以当一名提供线索的热心首都群众。   也不全对。   他们一行人其实在九重天就分别了,宣文呈带着两名紫霄弟子前往凌霄派,当时兰芽乘了夏侯家的顺风舟。   所以,会不会宣文呈对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兰芽抬眼,宣文呈仍端坐席间,面带微笑。   这里是位于学宫东南方位迎客峰的茶楼,离学宫的山门很近,酒水茶点正餐温泉一应俱全,从峰头的名字也不难想到这是专门欢迎领导莅临我单位指导用的,虽然平时也接待学生,但是餐点价格贵得离谱,还要收茶位费。   他怀疑这是校长家亲戚开的。   如果不是有同窗来校舍通知兰芽有人找,否则他绝对不会贱步临贵地。   如果宣文呈确实对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呢?   那先坐下来吃口饭吧。   反正总不花他的钱。   这样想着,兰芽脸上也有了笑容,“仙长,是好久不见,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总之宣文呈不问,他就不说,宣文呈一问,他就惊讶。   要不就这么说吧……   他眼睛滴溜溜地转,两三下在脑子里打好了谎言腹稿。   宣文呈轻轻抬手,招呼道:“先请坐下说吧。”   和兰芽预想的不一样,宣文呈没有上来就旧事展开话题,而是在他落座之后,为他倒了一盏茶,“舍弟今年入学争鸣,家中父母平素对他疏于管教,做兄长的自有一番教导责任,因此放心不下前来探望。”   “谁知方到学宫便听闻今年开学考的剑修比试中有一新生大放异彩,我想着可以请来讨教讨教修剑的心得,毕竟宣家世代以乐入道,对修剑一事实在不在行,奈何昱泽一心向剑,家中只好由得他去。”   宣文呈说明清楚了缘由,贴心地问:“冒然将小友请来一叙,也不知道是否打扰,有没有误了第二轮开学考的准备?”   兰芽对这长难句一样的假惺惺客套话很不适应,干笑两声,“不打扰,不打扰。”   喝茶,喝茶。   兰芽稀溜溜。   宣文呈瞥了一眼他品茶的落拓率真姿态,顿了顿,又道:“我听闻初试时夺魁的新生名唤兰芽,当时还以为是昆仑兰氏的子弟,宣家与兰家素来有交情,本想着如此一来,两家子弟在学宫里也可以相互照应。见到小友的时候,还很是惊讶。”   在这里试探他呢。   兰芽装傻充愣,“也没有仙长你说的这么厉害,当时我在水关村只有小名,父母离世时还未曾来得及给我取字。想着这样与人交游不便,才自取名兰芽。昆仑兰氏?我从未听闻过,巧合罢了。”   宣文呈:“原来如此。”   “初次见你时,你还是肉.体凡躯,没想到只是半个多月,小友已经练气中期了,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宣文呈虚虚一举杯,“今日以茶代酒,是为了祝贺小友取得的好成绩。”   兰芽道谢,一杯饮尽。   宣文呈放下杯盏,开口询问:“不过修道重在修心,不知道你的情缘之事已经了结了么?”   还在试探?   兰芽痛快道:“了结了!”   他张口胡编乱造:“是这样的。有一晚我独坐庭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我当时觉得这个月色真美啊,欣然起行。”   “突然想到屈原在‘謇朝谇而夕替’的政治困窘中,仍能锻造‘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决心;想到杜甫于‘吾庐独破’的茅屋秋雨中,仍能撑起‘安得广厦大庇天下寒士’的理想。那一刻,我福至心灵,人的格局怎么能纠结于小情小爱呢?”*   “就像李大钊曾说,凡事都要脚踏实地去做,不驰于空想,不骛于虚声。人生如夏花,本就该在属于自己的季节绽放,不必等风来,无需问方向,你自己就是风景!”*   他慷慨陈词,最后总结道:“就是这样,那天晚上我顿悟了人生的真谛,发现自己断情绝爱后居然可以引气入体修炼了。仙长你觉得神奇不神奇?”   宣文呈艰难消化了兰芽的话,半晌问道:“……李大钊是谁?”   兰芽:“哦,是我做梦梦到的伟人。”   当然了,他刚刚说的也全都是梦话。   宣文呈勉强勾起唇角的笑,迟疑道:“但我依稀记得当时你有孕在身……”   兰芽:“打掉了。”   宣文呈的手一下捏紧了茶杯,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喝下去。   若是他的判断没错,兰芽应该仅是双九年华,还未及弱冠,与他不争气的弟弟差不多大。   宣文呈能留意到他双颊两侧未褪去的微鼓弧度,兰芽垂下眼睫,洁白的脸上落下一小片脆弱阴影。   【[楚楚可怜]生效中】   兰芽正低头浏览菜单,听见系统提示音,不明所以,【这时候生效的作用是什么?给他一种我堕过胎的疏离感?】   系统:【小受受的青春好伤痛TvT】   兰芽:【……你可以不要这样跟我说话吗?】   恰逢这时跑堂小二前来雅间,兰芽趁宣文呈未做表态,“唰唰唰”地把菜单当做满分试卷批改。   “谢谢。”他递给小二菜单,“暂时就点这些吧,不知道仙长有什么忌口?”   宣文呈笑了笑,“我平素辟谷,于饮食之事无甚喜好,按你的口味来即可。”   筑基之后即可辟谷,大部分修仙的人认为不食五谷有助于修炼,因此往往数年不再饮食。   兰芽觉得这样的人生已经没有什么指望了,他摇摇头,对此呈不赞同态度。   确认菜单无误,小二忙不迭地点头下去了。   宣文呈余光瞥见虚掩的雅间门,语气平静地对兰芽说:“你初初踏上仙途,来一重天的时日也不多。因此,或许对争鸣学宫的课业、考试和毕业的规定都还不够了解,正好,昱泽早早做了功课,你可以向他请教。”   “而他于修剑之事上不通的地方,我也叫他多多问你,二人相互提携,你觉得如何?”   兰芽夹起小碟子里的香脆花生,含糊道:“嗯嗯,二少爷和我是同窗,相互帮助应该的。”   宣文呈笑意不变,“你没有懂我的意思。”   兰芽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宣文呈。   难道宣文呈刚刚说的是英文?   他刚吃了花生米,唇上沾了零星亮晶晶的盐颗粒,条件反射地舔了嘴唇,本就红润的唇色好似又深了些。   兰芽看见宣文呈皱起了眉头,神色仿佛是不悦,大户人家就是规矩多。   他只好放下了细筷,端端正正地坐直了,“你刚刚说什么,能再说一次吗?”   雅间的门“嘭”地推开。   首先抓住人眼球的是那身宝蓝云气纹圆领袍,豁亮华贵,只看这身量和气质,兰芽也能一眼识人。   果不其然,是那目高于顶的二少爷。   宣昱泽自开学考后本就一腔怒气填胸,听闻罪魁祸首在迎客峰,自是第一时间就气冲冲地来了。   “宣文呈!”他霍地冲进来,确如小二所言,雅间里就是宣文呈,但坐在他对面的人……   宣昱泽记得他叫兰芽,宣文呈怎么会见他?   顿时已有一个猜想成形在他脑海,宣昱泽更是出离愤怒,但碍于礼节不得不在有外人时,低头喊一声“长兄”。   宣文呈笑面如覆着一层薄冰,“还是这么不通礼数,真不知道你的率性是随了父亲还是母亲。”   宣昱泽用了力道咬牙,生硬地走过去入座,离兄长有一段距离,离兰芽自然也是。   三人围坐,蓦地形成三足鼎立的架势。   宣昱泽:“你怎么来了?”   宣文呈将来访的缘由托出,和方才对兰芽说的没什么差别,他语气轻飘飘,“正巧,我和兰芽之前有一面之缘,他虽出身自九重天,但却能在学宫初试中一鸣惊人,可见天资聪颖,教你也是绰绰有余。”   宣昱泽一下攥紧了拳,往日盛气凌人的面容沉郁着。   他好像不知道如何应对长兄的贬低,加之对面同窗兰芽的视线也令他如坐针毡。   宣昱泽视线落点一直在桌上,厨房还未上菜,几案上只有茶点和炒花生,他抄起细箸夹起花生米当做什么脆骨似的啃咬。   动作太快,以至于兰芽来不及阻拦。   ——大哥你拿我的筷子做什么啊?没有自己的筷子吗?   宣文呈稍稍阖眼,放下杯盏,“你一意孤行要修剑道,家中父母很担心你。我和兰芽商量了,学宫里许多规章制度并不如纸面上那般明晰,这些事情上你可以多和他说说,至于有什么修炼上的疑难,你便自觉多向兰芽讨教。”   他拢袖而起,双臂轻轻一振,衣袍发出一声极轻的簌响,垂顺如初。   宣文呈含笑道:“好了,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时候不早,难得回学宫一趟,我还要去拜访几位师长和族叔。”   他看向兰芽,“菜应该快好了,你们二人多说说话,加深感情。”   这话很奇怪。   兰芽此刻像是出来相亲的,家长功成身退,留他和宣昱泽两个人在这里大眼瞪小眼。   行至雅间门口,宣文呈脚步稍一停顿,“我记得当年我和夏侯舜是同期入学,虽交情不深,但他有一忌讳周围同窗都清楚。”   他身子不动,转过头深深看了兰芽一眼,“夏侯舜此人,睚眦必报,生平最恨别人将他当做傻子蒙骗。”   发现兰芽的脸色因此不自然,宣文呈又笑了,有意叫他放松般安慰道:“我提起这件事没什么别的意思,舍弟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如若你往后遇到了什么麻烦,我能帮上的必定会帮。”   威胁?   是在威胁吧?   兰芽没想到前面这么和平的对话,最后还留有这么一手,他惊疑不定地看着门口,宣文呈已经走了。   宣昱泽问:“刚才你们商量的事情,你答应他了?”   兰芽转过头,“他说要我帮助你学习。”   宣昱泽抿起唇,不愧和宣文呈是兄弟,兰芽听见他说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你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兰芽惊讶,“那你们多说些我听得懂的中原话吧!”   宣昱泽看了看他,神色欲言又止,最后说道:“三十万、白玉京户口和学宫留校任教的机会。”   兰芽一愣:“什么?”   “够不够?”宣昱泽盯着他的脸,“让你接下来两年秘境历练所得全都归我,不仅要替我上课,课程作业、策论经义都要署我的名,最后毕业时将修为转给我。”   兰芽倏地站起来,“你疯了吧?!”   你们修仙界通天代到底要代到什么程度?   现在就是有人告诉他,修仙界和道侣离婚后可以分走一半修为,他都不会觉得震撼了,反而会立刻找到十个八个大能结婚,明天就踏碎凌霄。   突然这么一声动静,小二来到门口,进去也不是,不进也不是,兰芽听说宣文呈已经买单了,赶紧招呼他,“快些请上菜罢。”   小二带着一列跑堂乌泱泱地进来,在一旁圆桌上摆了满汉全席,又乌泱泱地退了出去。   宣昱泽道:“宣文呈刚刚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我因修剑离家出走已久,并不知道初试前宣文呈竟派人一一上门拜访同期的剑修同窗,以至于到了比试时才发现他们的实力都有所收敛。”   他眼底阴沉沉,神情黯然,连身上华贵的蓝袍也失去了亮色。   “宣昱泽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宣家的门楣名誉,也为了父母不再担忧,我知道他用这个手段其实只是想羞辱我。让我知道离了宣家,我连九重天的人都不如,什么也不是。”   九重天的兰芽抬起头,唇上蒙着一层糖醋鱼的汁水,“嗯?”   宣昱泽没有看他的方向,视野里是自己攥紧的拳,“早知道离家后连堂堂正正与人较量的资格都没有,我不如干脆……”   兰芽根本不懂这有钱人在压抑什么苦什么,他忙得很,“你不吃吗?那这对鸡腿都我吃了。”   宣昱泽好像想起了什么,对兰芽说:“明天的秘境试炼,你会和我一组。”   兰芽问:“明天的秘境分组不是所有方向的人一起抽签吗?”   宣昱泽因为他天真的话笑了一声,“你以为宣文呈真的要去拜访昔日的师长吗?叔父是学宫的山长,既然过来一趟,他当然是要去与叔父叙旧了。”   懂了。   《我的校董叔父》。   那你逃离原生家庭到底逃离了什么啊?   兰芽瞪着眼睛。   上面的人放个话,底下的人就要绞尽脑汁运作了。   至于暗箱操控抽签结果,根本不算什么难事。   “这件事其实是我对不起你。”宣昱泽低着眼,显然他对道歉的事宜非常生疏,“因为今年会入学的新生几乎在报名前就已经确认了名单,宣文呈没想到还有九重天的学生,你又一举夺魁,所以他才会盯上你。”   所以现在宣文呈又是利诱又是威逼,强迫他卖身给宣昱泽,两年之后契约结束,一个获得修为和满绩,一个拿支票走人。   兰芽想到了他开出的条件,又想到了那名和宋应同期最后留校任教的司业。   宣昱泽仿佛读出了他的所思所想,交代道:“昨天那位陈司业,曾经为我家旁支的一个表哥代过两年课。”   兰芽问:“三十万?”   宣昱泽点头。   “不可能。”兰芽彻底冷下脸来,眉眼艳丽森森,寒气逼人,“要我委身做这种事,绝无可能。”   他可是见过宣文呈出手就是一百万的,才三十万?   真是抠门抠到家了。   想到这桌好菜对宣文呈的钱袋来说只是九牛一毛,兰芽如鲠在喉,吃不下了。   有点撑,剩下的打包。   话不投机半句多,兰芽已欲离席,干脆一拍桌站起,声张势厉撂下狠话,“三十万,你转告他,性.奴都没这个价!”   宣昱泽惊愕张口。   系统:【哇哦。】   兰芽魂不附体。   嗯嗯、嗯、啊不对不对,他要说的是“黑奴”,不是那个! 第13章 第13章   口误说错话而已。   兰芽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耿耿于怀,也不会深夜突然想起来反刍,更不可能因此睡不着觉爬起来看月亮。   这天夜里下着毛毛雨,如雾一般,月亮穿梭在同样乌濛濛的云彩中,只偶尔能够露出莲子似的形状。   兰芽在檐下踱步,心中很是焦灼。   他绝对不能接受明天被安排到和宣昱泽一组,他才不要给有钱人打白工。   三十万也不行。   宣文呈真是比他们公司还黑心。   一旦明天开学秘境考和宣昱泽分到一组,宣文呈就会认为他已经接受了利益交换,到时候再脱身就难了。   但他又不能态度太激烈地反抗,这对尊贵的、乐善好施的一重天世家来说是多么大逆不道啊。   万一直接给他三二一退学了怎么办?   那他只能一二三跳了。   所以,必须得想个迂回的办法。   想想办法……   想办法……   淅淅雨停了,兰芽还在思考。   明心斋虽然是座地处偏僻的老瓦舍,但胜在风景秀丽,屋旁有溪流曲绕而过,水边有三两垂柳。   他忽然想到今天在迎客峰上的一道嫩柳芽拌豆腐很好吃。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但是屋后水塘里好像长了一片莼菜,做成莼菜羹应该会很好吃。   兰芽呀兰芽,不能再馋了!   芭蕉叶上凝结的积水滴到他头上。   说起来,芭蕉是几月成熟呢?   想不出来就快去睡觉吧。   他晃了晃脑袋,灵光一闪,蹲在地上打开灵轴。   灵轴在小板凳摊开,兰芽从头顶拆下狼毫笔,原本绞着的发丝泼墨落了下来,他不管不顾,挥毫在灵轴上写信。   --   敬爱的师兄:   展信佳。   风吹千里传花香,清晨问候送吉祥;人生最美属健康,心态平和是导航;每天生活有阳光,心情舒爽福寿长!师兄,早上好!❤️*   --   学宫灵网的网速还不错,兰芽刚收笔,灵轴上的字迹便如尘沙般流去,看来已经发送成功了。   他没等多久,灵轴轻鸣一声。   --   要我提醒你现在是三更天么?   这个时节五更才天亮。   --   看来宋应不仅没睡,而且好像不是很生气?   兰芽眼前一亮,赶紧回信。   --   师兄,我只是想当第一个和你说早安的人O^O   --   --   ……算了。   有什么事?   我在整理材料,很忙。   --   --   师兄,我错了,不该不听你的话!   --   --   ……宣家的人找你了?   --   --   宣文呈逼良为娼,非要我献身给他弟弟,怎么办?   --   --   ……不必将代课说得如此难听。   那日你见过的陈司业现在发展得不错,过两年可以升任教习了。   --   --   我不要哇,我不要哇。   师兄你快想想办法。   --   --   我若是对任何事都有办法,就不会困在学宫藏经阁里替经师整理备课材料。   --   说得也是。   兰芽耷拉脑袋,他之前和宋应吃了餐饭熟悉起来,因此稍有了解。   宋应不是世家人,但凡有点背景,也不至于被卡毕业证,还沦落到又要当导生,又要辅助教学任务的境地。   这简直就是累死累活、不眠不休、到手月薪一千的修真界科研助理。   *   将教案批注完毕,此时烧了半夜的灯火已有些暗,宋应揉了揉眉心,眼底是经年积淀的苍青。   他站起来,墙面投落一个高大的影翳,夜里瞧去自己的影子仿佛阴魂一般跟着他。   数不清多少个夜里,宋应仅有自己的影子作伴。   他续上了灯火。   回到书籍成堆环绕的坐席上,灵轴波纹荡漾,上面逐渐显现的信文也跟着烛火一起飘摇。   衬托得那个纸上画的哭哭脸好似格外可怜。   信那一头真的哭得这般动天震地吗?   宋应沉沉叹了一口气,斟酌片刻,提笔落下。   --   每年学宫的报名和开学考都由教导院交代子衿会组织完成,以往年惯例,你们会在秘境传送口汇合,子衿会的学长将使用列星盘为你们分组。   列星盘是区分类别的法器,录入你们所有人的信息之后,可映照出每个人的“星位”、“序列”,作为分组的依据。   如果不出意外,那么宣昱泽会是星盘推荐的最适合你的搭档。   列星盘长久放置在藏经阁地下一层库房之中,为了明天秘境考一切顺利,我会检查一番列星盘的功能正常,再交给子衿会。   --   明白。   意思就是这列星盘年久失修,坏定了。   等到明天现场紧急补救肯定来不及,只能用更传统的抽签办法。   兰芽看着办就好。   他得了宋应的保证,心里有了底,万分高兴,挥毫笔走龙蛇。   --   师兄!   你真是我亲师兄,顶顶好的师兄,我要送三千万给你❤️   --   宋应皱起眉。   --   你哪来这么多钱?   --   宣家肯下这么大手笔么?   宋应联系到诸多世家中的腌臜龌龊,眼底覆上阴霾,挥之不去。   下一秒灵轴轻响,兰芽的回信到了。   --   好哥哥,我送你三千万,千万要幸福,千万要平安,千万要开心🌹   --   随信空白处画了一个潦草笑脸。   宋应:“……”   他不知道是觉得那笑脸太灿烂,还是因白白担忧反遭戏耍了不愉,又或者是称呼太亲热。   宋应合上了灵轴,眼不见心不烦。   比起宋应复杂的心理活动,兰芽倒是毫不在意,不过顺嘴喊了。   多个师兄多条路,多个哥哥多个家。   这就是兰芽发现的好哥哥定律。无伤大雅的嘴甜偶尔能拉近两个人的距离,给他带来点好处。   夜色渐深了,他借着月光寄去最后一封信。   “你,怎么没睡?”   冷不丁身后有人声响起,兰芽一个激灵,浑身过电了哆嗦。   他转过头,人身兽首的男人站在门边,棕绿的眼球夜里泛着微光盯着他,黑暗里不仔细看,倒真像是某种大型猛兽。   是阿热阙。   兰芽喉咙发干,他摸了摸发毛的小臂,不敢看阿热阙上半张脸覆盖的兽首,“你夜里睡觉也戴着面具?”   阿热阙摇头。   “刚刚,下床,戴上了。”   他们的明心斋占地不大,但也隔出来了两个小卧室,只是单薄的墙体隔音不好,兰芽认为是自己的动静吵醒了阿热阙。   他寻了个考前焦虑的由头来解释自己半夜不睡觉在院子里赏月的行为。   阿热阙听了,仍盯着兰芽。   兰芽还猫在小板凳前,墨发披拂身后。   阿热阙记得兰芽傍晚时濯洗了头发,因为此次秘境考为期三天,担心进入秘境后不好清洁,现在那长发已经让风吹得仅剩一点点潮气,云缭雾绕似的拢着了身躯。   太清瘦了。   在阿热阙眼中,草原上除了刚出世颤颤巍巍的羸弱羊羔,几乎什么生物都比兰芽要茁壮。   “不要忧虑。”   有限的中原话水平让阿热阙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他说道:“你是第一名,好好睡觉,有精力。”   兰芽笑了笑,“好,我马上就去,你先去睡吧。”   阿热阙走到一半,不放心又走回来,见兰芽还在原地,“你怎么,还不去?”   兰芽抱着膝盖,颤抖尴尬道:“脚、脚麻了。”   阿热阙:“……”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他拎起兰芽回屋了。   *   秘境传送阵入口在学宫北边的天枢广场,这一片地势平坦,一大早广场上就聚集了今年的新生。   昨夜雨打梨花,花雪落满青砖,三两身着绿衫的学长正在洒扫。   兰芽无意打听,就是他旁边那几个少爷小姐背后讲小话的声音太大了,他才了解到原来那几个学长穿的是他们剑修专业的校服。   都是从六重天外招收的生源,本来老家就穷,学宫学费还贵,更别说修的剑道,学这个方向,没点身世背景,一年到头生活费还不够倒贴补剑的。   原本学宫负责管理财务的度支阁就对他们一再宽宥,学费拖了又拖,结果毕业了还没交齐,于是教导院便扣下了他们的毕业证。   听说五十年了这几个人还没还完学贷,现在都在学宫特设的勤工俭学岗上干杂活。   兰芽:“……”   好痛,是他的脊梁骨一直在被戳吗。   他们这届新生要在开学考完全结束后才能领到校服,因此现在他还不太了解各个修炼方向的服饰。   能不要这个校服吗?   有种好穷酸的气息。   兰芽看见远处洒扫的绿衫,就想到了自己还没交的学费。   其实真的凑得七七八八了。   凑了有七块八块吧。   暮春已至,无可奈何花落去,兰芽心中升起无限的怅惘。   怎么在现实里欠着三百万学贷就算了,穿越时空当上龙傲天了他还要还学费?   他一穷二白就不说了,连出身四重天的阿热阙,家里都卖掉了牛羊才凑够学费上学,可见这学宫多么会敛财。   兰芽暗道天下乌鸦一般黑。   这样说起来,他生活的3026年简直是这里的翻版镜面,同样泾渭分明的中心区和贫民区,界限可类比一重天和九重天这般严峻。   自从AI叛乱后,新世界的一切近乎都被毁了,为了避免重蹈覆辙,人类联邦不得不放弃曾经信任的机器人伙伴,人工智能只装配最低级的、完全可控的傻瓜芯片,生产力一下倒退千年。   他们按图索骥,生活在完全模仿旧文明资料重建的钢筋水泥里。   为了共建起全体人类的认同感,当权者掀起一场以“人本主义”为名的文艺复兴。   结果就是不仅生产力水平复古,地名人名复古,连工资也复古,最后人文关怀却几乎没有。   兰芽来到这个世界,直接如鱼得水般融入,没有任何水土不服,就跟回到自己家一样。   最可笑的是,两个世界就连当权者安抚民众的说法都一样雷同。   联邦议会发表重要讲话:贫富差距都是因为当年高等AI私联外星人导致的。   天盟天枢门做出最高指示:人人本都可以修仙,如今一切差距都是魔族在祸乱人间。   唉,外星人!   唉,魔族!   兰芽摇摇头,阿热阙拍了一拍他的肩膀。   原来是子衿会来了,前面已经排起抽签分组的队伍。   他和阿热阙也跟了上去,恰巧排在队伍中间,不前不后。   兰芽听见前方排队的人窃窃私语。   “诶,不是用列星盘分组吗?”   “我们导生也说是用列星盘,怎么回事?拿个普通签筒就出来了?”   “嘁,我还以为能看到列星盘这件法器呢,我有个从争鸣学宫毕业的表哥说,列星盘不仅可以分配最适合你的队友,还可以测试你这个人八字好坏、星座运势还有性格特征。”   不得了。   居然是集分析生辰八字、十二星座、塔罗占卜和mbti于一身的分院帽吗?   坏了真是可惜了。   兰芽假惺惺地惋惜着,心里恨不得真送三千万给宋应。   当然,只是想想。   兜里就三块钱,所以兰芽一个铜板也不会给他。   阿热阙排在他身后,忽而双手搭到他肩上,低声说:“东边那个人,好像在看你。”   兰芽依言望去。   是已经抽完签子的宣昱泽。   木签牌底部有数字,一个签筒里只有两道木签牌的数字是一样的,这届新生总数是偶数,这样能保证每个新生都分到二人一组。   宣昱泽握着签牌,好似连数字都没看,直直盯着兰芽的方向。   他抽签得早,需要在一边等待和他同数字的搭档。   兰芽猖狂极了,直接冲他挤了个鬼脸。   宣昱泽似乎是生气了,也可能是觉得他的抗争不值一哂,撇过视线不再看他。   那么就要有好奇的系统要问了。   系统:【(宝ᴗ宝)(宝ᴗ宝)】   系统:【虽然列星盘坏了,但是你怎么保证这个签筒不会被做手脚呢?】   系统:【这种老式抽签不是更容易动手脚吗?】   兰芽大大方方肯定:【没错。】   下一个正好轮到他了。   桌子后,子衿会里有一人霍地站起来,“我去更衣,你们先看着,密钥留给你们保管。一会儿分完组了,师姐你刷密钥送他们进秘境就行。”   那学长匆匆站起来,不知道怎么的,撞到了桌脚,桌岸上摆放的签筒倒了,签牌噼里啪啦掉一地,可谓狼藉。   学长脸色非常尴尬,“唉怎么回事……”   “没事没事,我收拾就行,你急就快去吧。”   薛文彦推了推同期。   “那麻烦你了啊。”   薛文彦笑笑,“多大的事儿。”   他俯身将地上的签牌一拢,抓回签筒里颠颠倒倒地打乱。   “轮到你了,同学,抽吧。”   薛文彦和兰芽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谁还没点人脉了?   兰芽弯起眼睛笑,“不知道谁是我的好搭档。”   *   “是我。”   阿热阙后一个抽了签子,就亦步亦趋跟着兰芽,亮出了手心里的签牌。   他拉过兰芽的手,两个人手里的签牌摆在一块,果真底下的数字是一致的66。   兰芽吃了一惊,他昨夜传信只透露给薛文彦留意别让他和宣昱泽分到一组。   扯的理由是夏侯家与宣家不睦,宣文呈总嘲讽夏侯舜,他也看不惯宣昱泽,想为少家主出口气,最好开学考成绩把宣昱泽踩泥巴地里。   薛文彦表示完全理解,支持!   不过兰芽没想到他能和阿热阙分到一组。   是巧合?   还是薛文彦故意操作?   他的灵轴轻鸣一声。   抬头看那边薛文彦和人换了位置,在旁边偷摸给他递信息。   --   没想到你还真是深谋远虑。   --   兰芽没明白他的意思,故作深沉地回了一个问号。   --   别装了,虽然你是夏侯长公子的亲信,但夏侯舜还是我的表哥呢,你还不相信我?   --   兰芽继续深沉。   --   嗯。   --   --   真是差点把我都瞒过去了。   我本来还想着,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夏侯家亲信,但是怎么只住那个破烂宿舍。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呢。   --   兰芽沉成气泡音。   --   嗯。   --   --   说吧,是不是夏侯表哥的主意,让你和北海十六部天可汗之子打好关系?   难怪要安排这么个身份,北海人向来不慕权贵,视金钱如粪土,你要是开口就说自己是夏侯家的人,肯定没法接近。   听说夏侯表哥驻外地巡察使上任的第一年就在他们四重天碰了钉子。他们咬死不肯与世家达成开发北海灵脉的合作。   现在这样就好了,你和天可汗之子搞好关系,之后一切就好洽谈了!   夏侯表哥真是长算远略!   以后这种事你直接和我说就行,不然还得我猜,好在这次我聪明,明白了你的暗示把你们分到一组。   --   这段信息很长。   然而兰芽从读完第一段之后就精神恍惚了。   天可汗之子?   谁?   为什么他们喊你天可汗之子?   兰芽怔怔地望着阿热阙。   阿热阙纳闷,歪了歪兽首。   兰芽直截了当问:“你们家到底有多少头牛羊?交学宫的学费卖了多少头?”   阿热阙回想:“凑学费,阿塔卖了五头板角青牛。草原,还有七万牛羊,大约。”   兰芽:“……”   难道这里的穷鬼只有他一个吗?   兰芽很不高兴,好在这不会导致任何后果。   但如果阿热阙不高兴,就是北海十六部落不高兴。   所以兰芽苦笑:“呵呵。”   原来是嘴巴有点苦,他还以为是命苦。   ——这是我们龙傲天的宿命,已了解。   *   由于洪荒时期一次天门塌陷,魔族肆虐,祸祟既出,如今一重天乃至九重天的多数人类活动都聚集在神州大陆中央的部分,边缘由护界大阵守卫安全。   所谓的秘境,多数是从前洪荒时期留下来的遗迹,位于护界大阵之外,也有少数是在内陆腹地直接由世家专门圈出来的无人区。   这些无人区灵草茂密,湖泽遍布,飞禽妖兽繁衍生息,是天然的猎场与采圃。   相比于护界大阵之外随时有可能遇见魔修的遗迹秘境,这种内陆的秘境极大提高了安全系数。   能进争鸣学宫的学子大多是金枝玉叶,教导院可不敢拿这群初出茅庐的小姐少爷的性命冒险。   因此,此次给开学考使用的场地是学宫名下的秘境,位于七重天西南边境的西云州。   这是在场绝大部分新生第一次下秘境,还是以考核的形式,他们三两聚在一起兴奋地讨论。   “西云州?听说那个地方山高谷深,到处都是峭壁沟壑?”   “咦,我最讨厌那种地方了,雨雾又多,浑身湿乎乎的,还有那么多毒蛇毒虫!”   “我好像在家里的古籍藏书上看过,西云州古时候称哀牢,自从天门塌陷之后,哀牢古国也灭亡了,不知道古国的遗址还在不在?”   “古国遗址我们肯定看不到了。我问过导生师姐,她说哀牢古国遗址现在叫瘴川,离我们历练的秘境好远呢,而且在护界大阵之外!”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师长们怎么会让我们这群新生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历练?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我爹娘可不是好说话的人。”   说话的那个人趾高气昂,兰芽觉得声音有些耳熟,循声望去,辨认出来那是捧着宣昱泽的狗腿子之一,之前摇着把折扇嘲讽他佩剑穷酸的人。   而站在那个人旁边不远处的,不正是宣昱泽?   他视线看过去的瞬间,宣昱泽撇过了头。   兰芽挑起眉梢。   这少爷之前一直在偷看他?   然而,不知道是想通了什么,宣昱泽错身穿过人群,直直向兰芽走来。   大抵是他气势汹汹,阿热阙误会了,上前一步将兰芽护至身后。   护主的狗?   宣昱泽皱起眉头,“让开,我要和他说话。”   兰芽拍了拍阿热阙的臂膀,“没事。”   阿热阙不懂其中弯弯绕绕,他只是直觉自己来到一重天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需要保护。   只不过兰芽这么说,他也就让开了。   兰芽和宣昱泽面对面站着,无声对峙。   他的面庞洁白无瑕,已经离得这么近了,宣昱泽仍然看不见那脸蛋上的毛孔,凝脂质地大约正是如此。   他还发觉兰芽雪白的前额竟然还生着绒毛一般未褪的小碎发,使得年纪看上去都小上他不少。   宣昱泽原本有好一腔热血的话要抒发,真到了这时候脑子又空白了,几次张口又合上,最后只是硬邦邦地说:“这一次我不会输给你。”   兰芽没有说什么拭目以待,或者彼此彼此之类的空话。   他直接打断这段赛前互放狠话的环节,仰着脸问:“你是暗恋我吗?”   此言真是大言不惭。   冷不丁听见,宣昱泽表情都空白了,下一瞬整个人跳开,“你你你你在说什么啊?谁暗恋你了?少自作多情!”   宣家想必家规森严,听见兰芽信口雌黄,宣昱泽的耳根一下子红透了,方寸大乱。   兰芽以手支着下巴,神色故作苦恼,“你既然不是暗恋我,为什么事事以我为主,你没有自己的目标吗?”   宣昱泽梗着脖子,“我的目标就是超过你。”   系统:【好险,差点听成超过宿主了】   兰芽无暇搭理系统,他故意拉长语调慢悠悠地说话,“嗯……我看未必吧,其实你也知道,我虽然在初试击败了你,但我却不一定是这届剑修里实力最出挑的。”   “只不过其他人都听信了宣文呈的指使——”他没有将事情挑明得太过清晰,毕竟他和宣昱泽都知道里头是怎么一回事,“你针对我,不过是因为觉得受到了宣文呈的蔑视与侮辱,他不相信你有夺魁的实力,也轻视你修剑道的决心,甚至说你不如仅仅九重天出身的我。”   兰芽轻轻一笑,“好像打败了我,就能打他的脸似的。”   遭到一针见血的剖析,宣昱泽脸色又青又白,不用细看便知道是被戳中了心事。   “你要真想证明自己,就该去和宣文呈叫板,而不是和我在这里浪费功夫。毕竟羞辱你的是他,可不是我。”   兰芽迈一步向前,两人的距离瞬间逼近,宣昱泽怔在原地,头脑兵荒马乱地做不出反应。   于是一低头就撞入了那双金瞳,里头仿佛有跃动的火苗,陡然蹿起来,险些灼伤了宣昱泽的眼睛。   两个人的鼻尖近乎都要碰到一起。   宣昱泽光是闻到了香兰般的气息,紧接着他的脸侧传来手掌轻拍的力道,令他全然不敢置信,怎么会有人敢如此对待他?   一下、两下。   那巴掌十足缓慢而轻佻,近乎把宣昱泽的呼吸都剥夺了。   热浪直涌上他的头脑,倒宁愿兰芽干脆一巴掌拍响算了,也好过现在这样叫他受折磨。   兰芽看他脸色五彩斑斓,十分精彩,轻呵:“自然,你要是也想从我这里取得羞辱,就尽管放马过来吧。”   系统:【主人,我也要。】   兰芽心情是淡淡的无奈:【我正在给兄弟俩挑拨离间呢,你别闹了。】   系统:【TT】   兰芽:【TD】   他回退距离,和阿热阙站在一起,“准备好,要传送了。” 第14章 第14章   西云州,秘境。   古籍有诗云:   绝壁千里险,连山四望高。*   川源饶毒雾,溪谷多淫雨。*   所指的正是西云州这样的地方。   蛮烟瘴雾,茅封草长,天色转瞬即深,远远地看见另一片山头笼罩着深蓝的雾,便知道很快有一场雨要兜头泼下来了。   天空轰轰地闷响。   一袭碧色融入山林,动若脱兔,灵巧地在枝干和地面上追击,迅疾得令人难以捕捉身影。   一路上惊飞鸟雀,地上的九隆蟒逃窜得更快了。   然而即便这样,也难逃一死。   铁剑在兰芽手中挽了个花,脱手掷飞出去!   那九隆蟒已被他们追击了许久,早就是强弩之末,最终没有躲过兰芽这一剑。   “噗呲”一声,剑刃扎破鳞片刺入血肉,正正钉住了七寸。   他左臂的臂钏发热,上面的字悄然从“拾”变幻为“拾伍”。   “五分!”   兰芽冲后方还未跟上的阿热阙挥挥手。   这臂钏是秘境考前统一发放的,已记录了考生的灵力,当绑定的考生在秘境中击杀妖兽时,会自动记录分数。   越是强大的妖兽,得到的分数就会越高。   秘境考二人一组,最后是将两个人的分数累积起来评议出最佳搭档。   自然,还会综合个人的秘境积分和初试表现排列出最终开学考的名次,两个项目各占比百分之五十。   除了和自己的搭档是固定在一起,各个考生传入秘境后方位是打乱的,秘境广阔,阿热阙和兰芽传进来也有一个时辰了,还没遇上其他人。   因此也不知道自己的积分情况是否落后,他们零零散散击杀了一些小型妖兽,积分都是一分、两分地涨,突然来一个价值五分的九隆蟒,二人心中都很欣喜。   何况这九隆蟒应当可以入药,回头出了秘境还能卖给炼丹的丹药学师兄换钱。   兰芽喜滋滋地捉起九隆蟒的尾巴,这蟒身竟比他手臂还粗。   他向阿热阙晃了晃,展示战利品。   霎时,阿热阙皱起眉,当即抬手拈弓搭箭。   箭穿风而过时,离兰芽的脸仅仅一拳距离,不愧是百步穿杨的本事,兰芽回过头,那箭入木三分,射死了一条瘴角蝮。   原是这蝮蛇通体灰褐色,鳞片粗糙如树皮,成了最好的保护色,帮它融入丛林之中。   它方才已经在嘶嘶吐着蛇信子,露出蓄满毒液的齿,若非阿热阙眼疾手快,兰芽很有可能会中招。   “好箭。”   兰芽向他竖起大拇指。   然而接下来的变故二人都没想到,忽地传来一阵粗粝的扑翅声,一头黑颈长尾雉从头顶的枝叶间扑下来,尖锐喙口一合便叼住蛇尸,扑簌着飞回林隙深处。   有小偷哇!   兰芽和阿热阙对视一眼,二人当即收拾好追上去。   那黑颈长尾雉没有飞多远,不过百米距离,它降落在老树的枝桠上。   那枝桠相当高,不好攀爬。   兰芽站定在原地,阿热阙心领神会,开弓如满月。   然而,他瞄准了许久仍未松手,兰芽发觉异常,遂投以疑惑的目光。   未被兽首面具覆盖的下半张脸颌线紧绷,薄唇抿起,好一会儿,阿热阙放下了大弓。   他转过头,棕绿色瞳眸认真地盯着兰芽,请求道:“能不能,不杀它?我给你打更好的,补偿。”   兰芽挑眉,“怎么了吗?”   阿热阙指向枝桠上的黑颈长尾雉,“它是鸟阿塔,正在育雏期。它的宝宝和达兰躲藏在树干里,它死了,宝宝和达兰,一起死。”   通过和阿热阙的几日相处,兰芽也对北海的官话通戈语有了浅显了解。   阿热阙的意思是,眼前这只黑颈长尾雉是负责捕食的雄鸟,雏鸟和雌鸟都生活在树干之内,如果雄鸟死了,雏鸟和雌鸟也会一起死。   他不免觉得有些奇怪,望向那棵大树,黑颈长尾雉的锐爪紧紧扣住枝桠,踩着瘴角蝮,尖喙一口一口啄下肉,叼着食物从一个几乎难以看见的小洞口塞进树里,想必那就是鸟巢所在了。   仔细看去,会发现那洞口边缘是用各种泥巴汁液糊上的。   兰芽在书籍上了解过类似的习性,虽然不是同一种鸟类。   求偶成功后,雄鸟会化作泥水匠,雌鸟在树洞里产卵孵蛋,雄鸟将从外面叼来材料封上洞口,只留一个能够传递食物的小缝隙,一直到雏鸟孵化、能够学习飞翔之前,雌鸟都会一直待在树洞里,不再出去,由雄鸟负责每日的觅食和哺育任务。   进化出如此严峻的繁殖习性,是为了躲避他们的天敌,提高雏鸟的成活率。   可惜亦有风险,一旦雄鸟死亡,那么封在树洞里的一家子同样难以存活下来。但也唯有死亡,才能让黑颈长尾雉停止育雏。   “北海人以游牧渔猎为生,与自然为友。”阿热阙低下头,“不杀雏、育动物,对不起。”   兰芽说:“我们是朋友,我应当尊重你的民族习惯,这有什么可道歉的?何况你说的也有道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可持续发展才能高质量发展。”   阿热阙听不懂他后面说的话,却十分动容,“谢谢。”   兰芽伸手想揽住阿热阙的肩膀以表达理解安慰,但没想到阿热阙长得太高了,他一揽没扒拉到,反而因为太用力半撞进阿热阙胸膛里了。   阿热阙棕绿眼眸亮起,误解其意,直接给兰芽一个熊抱。   他身上有种强烈的动物性,仿佛某种大型肉食猛兽,更高的体温使得怀抱也是热气腾腾,将兰芽闷得说不出话。   足尖悬悬,勉强黏着地面,兰芽险些跟地里的萝卜一样生生被阿热阙拔起来。   “太好了,朋友。”阿热阙认真道,“我喜欢朋友。”   温暖的朋友,小小的朋友,充满香味的朋友。   可惜天公没有眼色,闷雷滚动,炸响耳膜。   兰芽从阿热阙怀抱里扑腾出来,“眼看要下雨了,雷鸣天气不好赶路,我们先去找个地方避雨吧。”   西云州山高谷深,流水曲绕,一旦涨起水来更是危险重重,兰芽和阿热阙此时还未进入雾更深的腹地,也考虑到天气的原因,选择在外围找了一处山洞先行避雨,之后再考虑下一步行动。   *   山雨重重,看似滂沱,实则来得快去得也快。   笼罩在这片山岭上的深蓝雨云一散,万物就敞露出湿漉漉的青绿模样。   天空一碧如洗。   兰芽和阿热阙从山洞中出来,在这片林子兜了一圈不小心迷了方向,跟着记号才发觉又回到了方才的老树下。   “不对劲。”   兰芽嗅到湿润空气里未散去的血腥味弥漫,抬头看去那头黑颈长尾雉不在枝桠上,树洞却大大掘开了一个口子,数不清的羽毛黏着粗糙树皮,仔细看去那羽毛是沾血的。   黑颈长尾雉去哪里了?巢中的雌鸟、雏鸟呢?   老树参天,主干粗大结实,三人环抱不止。   兰芽和阿热阙两人走了几步绕到树干另一侧,入目之景令二人皆是不忍地避开视线。   成鸟折翅割喉放血,雏鸟胎毛未褪,头部变形破裂,里头的髓浆流淌了一地。   附近有纷乱的脚印,从现场的痕迹也不难看出是人为。   在秘境考开始之前,子衿会的学长就已经同他们说过,飞禽灵兽的幼雏不会计入积分。   有人通过这样的手段杀生,无疑是在取乐了,蕴含的恶意令人观之不寒而栗。   兰芽胸口发闷。   这是一个受过基础教育者对虐杀场景产生的不适。   一旁的阿热阙同样如此,他用力攥紧了拳,拳心抵上胸口,声音低沉而压抑,“我感到心里五谷杂粮。”   虽然兰芽能理解他要抒发的情感,但是他还是忍不住纠正道:“五谷杂粮的那是胃,这个成语应该叫做五味杂陈。”   阿热阙疑惑:“可是我只有一个胃。”   兰芽:“味道、味道!酸甜苦辣咸!”   阿热阙:“抱歉,我感觉嘴巴五味杂陈。”   兰芽:“……好。”   *   他们怀着复杂的心情离开,向秘境更深处走去。   路上遇到了一组半生不熟的面孔,一男一女,兰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是对方却认识他们,碰面就喊了他和阿热阙。   “你们最好不要到秘境北边去,就是那片雾最深的地方。”男子背后是一把大弓,与阿热阙同为弓修,初试的时候在射侯坪见过。   同行的女子接上他的话,“我们刚刚只是路过雾圈边缘,就遇到了非常可怕的妖兽……”   两人皆是破胆丧魂的模样,手臂、腰腿上皆布有伤口,兰芽接济了他们一些伤药,双方顺带交流了信息。   经过他们对那头妖兽的描述,阿热阙判断:“可能,是山魈。”   不少古籍中对“山魈”这种妖兽有所记载,青面獠牙、臂长过膝,直立可高达数米,重逾千斤,这种妖兽往往占山为王,领地意识与攻击性极强。   哪怕是幼年山魈,筑基修士都难以抵抗。   兰芽区区练气中期,阿热阙也不过才筑基圆满,听二人口中描述,那估计是头成年山魈,他们自然也不会去寻麻烦。   趋利避害是人类本能,兰芽打定主意绕开北边那块浓雾区域,在其他的区域寻找机会。   二人处理好伤势,将药瓶还给他,男子惊喜地问:“兰芽,你这药是哪里买的?效果真好。”   他在险些深可见骨的伤口上撒了药粉,不过须臾功夫,那伤口发痒,眼见着已经开始生长肉芽了。   兰芽低头看看药瓶,瓶身瓶底都没有文字图案,“我也不甚清楚,是别人送的。”   女子笑道:“我看这瓷瓶的花纹,好像是出自神农谷。听说神农谷首席药师制作的百草回春散可以活死人肉白骨。”   此一男一女皆非一重天出身,男子听闻大惊,“这还是我第一次用上这么名贵的药,真是多谢你了!”   他们还在秘境考试中,毕竟还是竞争关系,不好结伴同行,因此再三道谢后,四人便分道扬镳。   兰芽也犯嘀咕。   听这两人的口气,这样应该是顶顶的贵,那夏侯舜出手还挺大方,初次见面就送他了。   经过和方才二人的交流,兰芽也了解到他和阿热阙的进度并未落后,比那两人平均都高五分。   不过这秘境考持续三天,五分不过是一条九隆蟒的差距,他们还是得加紧进度,毕竟开学考的名次和学宫这一学期的资源分配挂钩。   下过雨的山林并不好走,满地泥泞,他和阿热阙于是往空旷的地方去。   到了这片林子的边缘,少了树荫遮蔽,光线一下子充足,眼前豁然开朗起来。   “你抓好了,看它往哪里跑!”   一声高喝响彻原野。   兰芽拨开灌丛,循声望去。   见一男子笑着抓住赤耳兔的双耳提起来,他脚边还有另一只赤耳兔徘徊不去,原来他手中的赤耳兔乃是幼崽,一旁的母兔因此焦急地咕咕叫。   鞭子狠厉如风,啪地在母兔背上咬下一道皮开肉绽的血痕,一时间听闻凄厉叫声与幼崽忍痛咯咯磨牙。   一旁的挥鞭者捧腹:“哈哈你听,兔子原来还会叫呢!”   赤耳兔不过是山野里最低等的灵兽,因食用灵草才通了神智,哪怕是抓了十只赤耳兔得到的秘境积分也不过可怜的零头,不值一提。   何况他们的臂钏有灵力,只在最后一击毙命妖兽时会记录分数。眼前这些人的所作所为实在找不到第二个解释开脱。   看来残害黑颈长尾雉一家的凶手也昭然若揭了。   兰芽能够理解有人会因为实力不济而选择狩猎此类低等灵兽,但对这种以极端残忍手段凌虐本就没有反击能力生物的行径,他不认同。   他只是一个眼神,阿热阙也了然其意。   箭矢破空,如雷电般迅疾!   抓着幼兔者大惊失色,一松手,幼兔从他手中跳跃落地,再一看,哪里还有两只赤耳兔的身影,已快快逃脱钻入窟洞里。   那箭尖擦着肇事者的虎口而过,殷红血珠冒了出来。   “谁?”   一旁持鞭的同伴也没想到有人贸然出手,他噼啪一甩鞭,恶狠狠向箭来处看去。   眉目气质阴毒如蛇,旁观者只需一瞧,便可知道此人秉性几何。   既然已被发现,兰芽也不再躲藏,他和阿热阙从林中走出。   兰芽道:“真是不巧,我们原本正瞄准岩石那边的妖兽,你们正好在这里,我朋友准头不好,莫怪莫怪,没伤着你吧?”   流矢插入后方的峭壁,入石三分,那箭尾还在铮铮晃动。   “刚刚那里根本没有妖兽!”持鞭者竖目,怒道,“你们就是故意的,编理由也不编好点,把我当傻子?”   兰芽惊讶地捂住嘴巴,俏生生一双眼满是无辜,“我以为你是。”   持鞭者顿时盛怒,脸气红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兰芽匪夷所思,他都认为他是傻子了能知道他是谁?   是世家子弟,是男女混血,人生是一万次的蠢和不聪明。   兰芽挑眉,“我虽不知道你是谁,但你确实可悲。做人欺软怕硬倒也就罢了,就连面对动物也要恃强凌弱,穷凶极虐么?”   说这话时,他微微仰着脸,黛眉底下一双金瞳流光溢彩。   持鞭者对上那双眼睛忽地变了脸色,缄默不语,神色经过几轮变幻,最后恶狠狠道:“你给我等着瞧!我会叫你知道得罪了我是什么下场!”   兰芽左耳进右耳出。   他得罪的人多了去了,宣文呈见他都还得请他吃饭呢,这个人又算得上什么?   正所谓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兰芽虽然没有龙傲天的金手指,但他有龙傲天的自信,他的自信几乎狂妄,完全猖狂。   他对阿热阙道:“走吧。”   兰芽并不知晓那二人发生了怎样的心理活动,待他已经走远了,同伴才询问兰骁,“那个人的金瞳可真少见,色泽纯正,和你们昆仑兰氏主脉的……”   兰骁长鞭甩地,冷冷瞥了同伴一眼,他的眼瞳是浅褐色,与那种流光溢彩的金色相去甚远,彰显他原本仅仅是兰家旁支的身份。   同伴很识相,“我不过瞎说的。”   兰骁却低头沉吟许久,拿不定主意,他打开了灵轴传讯。   *   自信是好事。   兰芽无比笃定。   太过自信可能会坏事。   这也是他的结论。   他和阿热阙狼狈地在山道上狂奔,欲哭无泪。   山魈紧追不舍,脚步声从后方逼近,所到之处整片土地山摇地动,泥土凹陷,碎石飞溅!   进入秘境的第十个时辰,他们的臂钏上一烫,浮现了第二个数字,兰芽和阿热阙琢磨了一会儿,发现原来的数字是个人积分,后面数字的是小组排名,因为他们的个人积分不同,新出现的数字却是一样的。   他们目前的小组排名是二十。   这一年的学宫新生共计两百人,分下来有一百组。   他们的排名中上靠前,但慢慢地就在往后掉了,掉到了快三十的时候,兰芽分析原因,他们已经在外围兜得太久了,已探索的区域几乎没有比九隆蛇更高级的妖兽。   而且由于此次试炼人多,低阶妖兽风声鹤唳不敢出来活动,导致了目前他们狩猎的时间越来越长,本就竞争焦灼,综合各种条件下来效率就低于其他组。   富贵险中求。   兰芽提议,干脆去雾区看看,哪怕只是雾区边缘。   高阶妖兽的活动区域往往呈现聚集特征,已知雾区中有山魈,那么无论是山魈所在的食物链的上一环还是下一环,都是高阶妖兽。   他们自知实力不能击败山魈,所以只求能够狩猎山魈的食物。   但没想到的是,他们进入浓雾之后,遇到的第一头妖兽就是山魈!   兰芽不用想都知道,又是他的被动金手指【奇遇概率】发挥作用了。   山魈果真身高逾三丈有奇,双臂粗如梁柱,身上本应覆盖皮毛的地方皆披石板青苔,刀箭难入,重达千斤的身躯跑起来地崩山摧壮士死。   按常理来说,它的对手应当是哥斯拉,而不是初出茅庐的兰芽。   此时兰芽非常想御剑而起拽着阿热阙远离这是非之地,但是方才他与山魈为战时奋力一击,铁剑斜插刺入山魈左侧脖颈。   伤害不见得有多高,但彻底激怒了山魈,激起了狂暴二阶段。   好在这庞然大物虽然破坏力极强,但是活动笨重,兰芽和阿热阙才得以避开被一脚碾成肉泥的命运。   一旦进入雾区,周围四面八方都是白茫茫的雨雾,可见度不到二十米,方位难辨。   逃跑匆忙,兰芽和阿热阙都已忘却了来时的方向,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树林幽深,野草繁茂,浓荫蔽日。   山魈盛怒地追赶着两个胆大包天竟敢闯入它领地的猎物,然而没过一会儿,眼前雨雾迷眼,它雾里看花,两个人族修士的身影从它视野中消失了。   山魈吼叫震彻山林,焦炙踱步,双臂左右开弓拨开周围野草寻找踪迹。   雾茫茫幽绿丛林中,忽地一道冷色光芒闪烁,阿热阙藏于暗处挽开大弓,鹰目微眯。   下一瞬,穿云箭破空而来!   箭矢正正好扎入山魈的右眼,山魈吃痛,尖啸声刺人耳膜。   “满分!”   清凌凌嗓音如珠撞玉。   一抹翠色从树梢飞出,五指探入空中,准确擒扣一根垂落的藤蔓,身体顺势荡开,借着藤蔓的张力划出弧线。   阿热阙抬头,恍惚以为眼中的是自山林里诞生的精魅,只见那身姿如飞燕游龙,窄腰削背,小腿稍一发力,足尖便踢踏对岸树干,整个人调转了方向。   动作流畅得不可思议,唯有青色下裳在流风中荡开露出内里月白色的裙裤,大腿有雪润肉感摇晃。   藤蔓在空中绕了一圈,山魈站立不稳,正好叫藤蔓绕上脖子。   山魈正急于拔出眼中的箭矢,只觉得另一只眼睛看见了什么黑影飞过,无暇顾忌。   兰芽滚落,一只手抓住插在它脖侧的铁剑,另一只手攥着反勒山魈脖颈的藤蔓。   他的重量寄托在铁剑上,这么一挂下来,“哧啦”声响,铁剑死死地卡着山魈的血肉往下划拉。   同时双脚抵着山魈的背,手中的藤蔓用力一勒。   “吼——”   山魈又痛又怒,然而它粗笨的四肢并不灵活,于是如一座山般摇撼起来,企图把背上的兰芽晃下来。   阿热阙再次拈弓搭箭,但山魈身上其余部分皆覆盖石甲,他只有瞄准山魈的脖颈和头部,可兰芽的身影和他的准星分分合合,时时重叠,他僵持无法放箭。   山魈发了狂,兰芽险些荡飞出去,咬牙握紧了铁剑,用钻心似的力道愈加往里插去。   他惯会耍剑花的右手忙不迭地将掌中金刚藤又在山魈脖子上死死缠绕两圈。   这金刚藤寄生在方才的参天灵木上,树大根深,树与藤已无法分离,眼下山魈急吼吼地往前奔,金刚藤即将拉伸至极限。   山魈还无所知地一味往前冲,遭到反作用力瞬间往后倾倒!   兰芽及时拔出铁剑。   一时间烟雾腾尘,碎石飞溅,整座山林鸟兽纷飞。   阿热阙焦急上前,雨雾中兰芽冲了出来,手中提剑,拽住他就跑。   “没死!快跑!”兰芽喊道,“我听见水声了!”   山魈以山石为据,不喜河流,若他们淌水越过河流到另一边去,应该能够彻底甩开山魈。   果不其然,离他们刚刚鏖战的地方不过数十步便见一奔腾江河,木栈道看上去有些腐朽。   兰芽背过身,那浓雾里又显现出紧追不舍的山魈黑影。   没有时间再犹豫,他们选择过河。   说是木栈道,粗细却若独木桥,两人方一踏上去便已不堪重负般发出“吱呀”声响。下方江河滔滔,正值汛期,水流澎湃不可见底。   兰芽捏了一把汗,加快步伐,眼见就要达到对岸了。   蓦地一声轰然巨响,爆炸的冲击波直冲凌霄,将二人统统撞入江流。   河水扑腾,兰芽眼前一片昏黑,阿热阙拖扯着他,两颗脑袋冒出水面。   放眼望去,对岸使用火药酝酿爆炸的不正是方才结怨的两个人?   看见二人在水中挣扎,兰骁冷冷一笑,阴狠之色穿过他的眼睛,他加了一把劲,岸边被炸断的参天大树便向河里倒去。   汛期江水本就腾涌,树干横贯河道砸出巨大凹坑,水墙高高涌起,浪头向他们拍过来!   兰芽眼前发黑,浪花一拍便无知无觉了。   站在对岸上的人有些不安,询问兰骁:“下游是瘴川,流出护界大阵外了,他们……”   兰骁想到那双金瞳,微微眯眼,“必死无疑!”   原本早该死了,谁曾想这个人竟然活下来了?   同行者:“如果学宫的师长知晓,会不会不好?”   兰骁想说这有什么。   哪知他们轰断的大树连通两岸,山魈仍在暴怒之中,见到两名人族修士在对岸,纵身一跃,踏裂树干向他们扑过来。   兰骁惊惶:“不好!”   *   后背一直有力道轻拍着,兰芽低头呕出两口水。   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旁边江水之声不绝于耳,原来他不久前刚从水中被人捞出来。   知觉迟钝地恢复,记忆也缓慢回笼。   兰芽发觉周围环境一片陌生,眼前目光殷切地盯着他的男人,面孔也是他从未见过的生疏。   男人身材高大,肌肤黧黑,一双眼眸如点漆,他头上缠着一方青黑色的头帕,帕子边缘用银线绣着细密的雷纹,在鬓角处收成一个结。   身上穿的也不像是中原服饰,靛蓝色交领短衣,衣襟银线绣蜈蚣,下身着漆黑长裤,裤脚收在绑腿里。绑腿是用同样的靛蓝布层层缠成的,一直裹到膝弯下方。   兰芽注意到这男人身后还有数十个同样装束的村民。   一下醒来就见到这么多生人面孔,兰芽险些以为自己又穿越了,直到他见到阿热阙被五花大绑抬上囚车。   兰芽赶紧出声:“等等,你们做什么?那是我朋友!”   因为一路从上游冲下来,水中状况复杂,兰芽当时失去了意识,阿热阙一边要防止他溺毙,一边要护着他,避免撞上河底礁石、水面浮木。   自己反倒撞了一身伤,眼下看上去最严重的是那豁口殷殷出血的额头。   这也是阿热阙至今未清醒过来的原因。   “朋友?”   男人沉下面容。   “妹妹好不知耻,怎么能和外面的野男人私奔,不是说好最喜欢哥哥吗?”男人一把攥住那伶仃手腕,扶着兰芽的大手也扣紧了那节腰肢。   可怜的妹妹。   腰不过细细一把掐儿。   想必和情郎私奔饿瘦了。   哥哥紧盯着失而复得的“妹妹”,鬓发漆黑,肤色却白得令人心惊胆战,一张小脸上未干的水痕如涟涟泪水,眉眼艳丽若水鬼。   衣衫都湿透了黏在身上,不过是荔枝外薄薄的一层壳儿,剥开了就能品尝底下雪嫩多汁的肉。   “真是的,跑出去弄得浑身脏兮兮的了。”   哥哥亲昵地用手指刮了刮兰芽鼻尖,神色宠溺至极,可是在此时此刻却令人不寒而栗。   从睁眼到现在的一切,兰芽都看不懂了,“我根本不认识你,也不是你妹妹,你看清楚我是男的!”   哥哥好脾气地看着他,好像他刚刚说了什么傻话,纵容地一笑,“妹妹当然是男的啊。”   这人在说什么呢?   兰芽双眸圆瞪。   然而很快地,他发觉了异常,古怪的热潮凝聚在他的小腹翻涌,似过度饱腹般不适,兰芽咬住唇,眼尾浮起粉色的光,双颊飞红,忽地绞紧了腿心。   系统礼貌地问:【宝宝我可以偷吃吗?】   兰芽:【???】   忽地视角腾空升高,哥哥抱着他的大腿将他整个人扛起来往回走,身后的一众人也推着囚车跟上。   哥哥的一只手以诡异的节奏在兰芽后背上轻拍,“好了好了,我们回家了。都是外面的野男人勾引了你,别怕,哥哥这就把他沉塘。”   不要哇不要哇!   兰芽像脱水的鱼儿在哥哥肩上扑腾。   他见到了青石板路旁高高立起的石碑——   此地哀牢。   天乾地坤寨。 第15章 第15章   夏侯舜鲜少踏入七重天的地界。   如果不是梦眼牵涉起了祸端,他也不会在祖母生辰宴的第二天休息都来不及,就上天入地展开搜寻。   那次九重天护界大阵遭到魔族作乱而破裂,祸祟因此潜入主城,他在九重天斩获了一对梦眼,护界大阵也得到修补,他本以为这祸祟之乱就此已经了结,没想到这只是一个分寸之末的开始。   更多的梦眼出现在各地,不仅仅是九重天,八重天、七重天也接连传来噩耗,由梦眼控制的走尸残害人族,展开杀戮。   他作为隶属天刑殿的十二巡察使之一,九天的急要案件都在他的管辖范围内。   各地梦眼惨案频发,他一面要调度人力追查,一面还要应付天刑殿大大小小的议事会,接连这么半月来夏侯舜是脚不沾地不得空闲。   数日前,上峰委任他作为天刑殿代表参与由天枢门召集展开的天盟大会。   不只负责执法维稳的天刑殿参与,观测天相的天机阁,负责传承的天禄阁,乃至四象门四圣、八大派、十二世家各方势力都出动了。   天刑殿仅仅是下游的执行机构,远离天盟权力中心,作为天刑殿代表,夏侯舜也只出席了一头一尾的议事会,中间的议程没有他的位置,可结尾却将工作落到他头上。   梦眼频繁出现,究其原因是天阶祸祟“寐主人”在活动。   所谓祸祟,实乃怪物。   这种生物之所以不能与魔族归为一谈,是因为哪怕天盟不愿意承认,魔族实际上是曾经选择堕入魔道的人族修士及其后代,追根溯源,魔族与人族本质同根生。   祸祟却不同,非人非鬼,更像是天方夜谭的想象中才会出现的诡谲怪物,它们在人间引起祸乱,才被统称为祸祟。   梦眼是其中的一种,最为低等的地阶祸祟。   天盟根据会引致的灾难程度,将祸祟分为三六九等,分别是地阶、黄阶、玄阶、天阶。议事会里提到的令众人坐立不安的“寐主人”,无疑是最高级别的祸祟。   据载,“寐主人”以怨念仇恨为食物,梦眼是它收集怨念的爪牙。每当它入睡,会有数个梦境随机出现在九天各地,方圆百里任何生物都会被拖入寐主人的梦。   而那些被拖入梦境的人,绝大多数都没能走出,最后成为了梦境的养料,构筑了梦的一部分。   如今梦眼四处作乱,说明沉睡的寐主人已经到达了睡眠的第四阶段,快速眼动期。   他们还不清楚九天之内有多少个梦境出现了。   结束这一切的方法也很简单。   那就是从里打破梦境,让寐主人不得不醒来。   寐主人一清醒,量他就是有几百个梦境也都一起碎了。   然而这是止步于明文记载的方法,上一个尝试这么做的人,已经死了几百年了。   天枢门领导一拍脑袋,就决定是夏侯舜了,领导捋着花白的长须,笑着说年轻人要多锻炼,这是多么宝贵的机会,他应当时常感恩,天枢门各大长老都相当赏识他。   因此,夏侯舜不得不追寻梦眼踪迹,来到了七重天西云州,一路追到了护界大阵之外。   据载,万古洪荒时期九天的区域远远比现在辽阔,那时到处充溢着灵气,人人都能修仙,修为一日千里,那是一片所有人都可以得道飞升的乐土。   直到突如其来的天门塌陷,天空破了个豁口,太古洪荒水由此淹没九天大地,灾难开始了。   紧接着是魔族肆虐,祸祟出现。   人族只能龟缩到安全地带,也就是如今上至一重天,下达九重天的范围,用护界大阵分隔开危险。   哀牢古国当时全境被淹,在太古洪荒水中失去了踪迹。   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当上率先来考古的人。   夏侯舜手持罗盘,能感知祸祟能量的金属针尖铮铮而动,指向重重雨雾之内。   “快到了。”   夏侯舜对身后的人说。   浓雾吞没他们的身影,林中的风呜呜呼哨,将雨雾吹成一蓬浓绿的气,雾稀疏的地方漏下天光,照亮界碑上刻石三分的文字。   “瘴川”。   *   湘妃枪一挑挥舞如闪电,留光剑一尺寒光剑影重重,二人休止时周围已横扫一片走尸。   梦眼蠕蠕而动,从尸体的眼眶中爬出来还一蹦一跳想要逃离,白衣剑修长剑随心动,转瞬剑光扎穿眼球。   瘤子似的眼球爆出浆液。   细雨斜飞着,剑修长身鹤立,衣不染尘,唯有手中那柄剑沾湿了雨水,刃上寒光粼粼,扑面而来是肃杀之气。   夏侯舜皱着眉掐诀清洁湘妃枪,这梦境外围到处都是梦眼守护,他们一路砍了不知道多少走尸。   “你到这里来,他也放心你?”   整整三天,这是夏侯舜对卫慈说的第二句话。   夏侯舜有意不与他交流,一是他与卫慈本就有过节,二人不睦已久;二是夏侯舜这段时间常常想起那双金蜜色的眼睛,他一个正眼也不看卫慈,同样是在回避自己疑似觊觎他人妻子的内心。   那时由于仙舟碰撞,行程在白玉京有所耽搁,底下的小厮半天才过来诚惶诚恐地同他说,小公子失踪了,不知去向。   夏侯舜方才知道那人对卫慈是如何的情深义重,竟连片刻耽误也忍耐不得,独自去找寻情郎了。   可是身怀有孕挺着肚子,一重天又是人生地不熟……   夏侯舜近乎立刻就要下令派出人力追查,怎么也要找回来,可是转念一想,他又僵硬在原地。   算了,关他什么事?   他从来不是乐善好施的人,更别说送佛送到西。   不过一面之缘,他做了太多不像自己的事情。   夏侯舜不敢细想这背后的原因。   那人身上有卫慈的信物,但凡找到卫氏的铺子一问,总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他巴巴地凑上去做什么?   算他是一代枭雄强夺人妻,还是自甘下贱愿做奸夫?   夏侯家从未出过如此玷辱门楣之事。   风中涌过来湿润的潮气,笼罩在瘴川之上的阴雨云浓厚,一如夏侯舜此刻的脸色。   他突兀地问:“你们过得很幸福?他跟你好吗?”   卫慈静默良久,转了转头,观察周围环境。   夏侯舜看他这副样子心头火气蹿地起来了,“别装模作样了。”   卫慈淡淡道:“你在对我说话?”   夏侯舜说:“我在和地上的尸体对话。”   “……”   卫慈摇头:“不知所云。”   他云淡风轻地收剑入鞘。   还装?   夏侯舜都看见了他腰间蹀躞带上所佩之玉,游鱼灵动。   “怎么?他将定情信物还给你了?”夏侯舜挑眉,想到一个可能,心跳忽地快了一拍,“你们一拍两散了?”   他接连胡言乱语,卫慈瞥了他一眼,眸中古井无波,手却按上自己从不离身的游鱼佩,“此物乃父母为我订下娃娃亲的信物,自出生起从不离身,岂有假借他人之理?”   夏侯舜:“什么意思?”   夏侯舜:“娃娃亲?”   蓝幺对他的说辞不是在九重天相遇相知自由恋爱吗?   卫慈正色道:“吾妻红颜命薄早夭,我唯记得幼时他尚在襁褓之中那只手的温度。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吾妻虽早逝,但我已决心活在世上一日,便以无情之道为他守节一日。”   他义正词严,“我从未与他人往来过密,还请你不要开鳏夫的玩笑,以免毁坏我的清誉,使得吾妻泉下气恼。”   夏侯舜:“……你有病是不是?”   卫慈:“多谢关心,我身体康健。但我的身体是否无虞之事,只能由吾妻过问。你以后不要再问了,吾妻泉下知晓难免吃味。”   从卫慈的娃娃亲说法一出来,夏侯舜脸色就变了又变,他脑中充斥千头万绪,情绪乱作一团挨挨挤挤,因此未搭理卫慈的后话。   如果卫慈所言属实——   那么,蓝幺对他说的一切都是谎话?   那腹中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不论这孩子是谁的,他夏侯舜从未被谁牵着鼻子当狗遛,骗得团团转。   既编造借口逃脱律法,又叫他这段日子不得安宁——   若是叫他捉到了……   此仇不报非君子!   阴雨连绵,天昏地暗,忽地一道闪电骤然划破苍穹,照亮这惨白的天地。   间隔不过两秒,闷雷乍响,撕开夏侯舜内心一角的暗喜。   雷电过后,浓重的雨雾依稀散了些,露出了远处巍峨的山,影影绰绰地可窥见依山而建的寨子,吊脚楼错落有致。   江水滔滔,过了这道河,对面就是寐主人的梦境了。   既然梦境主场在护界大阵之外,那么对九天内的百姓威胁小之又小,左右他不过多调度些人手将九天境内的梦眼捕杀即可。   夏侯舜此刻脑海里没有一件事是关乎工作,工作应该留给鳏夫干,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剑尊派你来了结此次祸祟之乱,说明他对寐主人与你的实力有明确的把握。”夏侯舜唤出湘妃枪,“我不与你一争功劳的高低,不见。”   卫慈向来独来独往,对于临时归为一组的同僚将工作全部推诿给他,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自此,一人归北,一人向南,分道扬镳。   *   天乾地坤寨,不过是坐落于哀牢古国东南隅的不起眼小村寨。   从前战乱,不少居民逃难到山上生活,据地繁衍生息下来,因为整个村寨依天乾山而建,山中又有一活泉名为地坤泉,村民们世代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故而将寨子取名为天乾地坤寨。   要说到其中不同寻常的地方,便是自村民们家家户户引山泉水入院作为井水,世代饮用之后,他们的后代也与外界区分出了不同。   阴阳之道,不再简单地以男女为区分,而是衍生出了天乾、地坤、中庸三种性征。   天乾身康体健,乃元阳之体,体质胜出常人百倍,不过在信期时会骤然发狂。   地坤貌美柔顺,为阴元之体,身怀奇香,这种奇香往往能够有效安抚天乾,并且地坤不论男女,皆可孕育生命。   至于中庸,与天乾地坤寨外的红尘男女没有什么分别,是平和稳定的芸芸众生。   怪兰芽原先在棠花部门培训时学的课件太杂,经过系统一解释,他便明白过来这是古代翻版的ABO。   而他的“哥哥”,正是一个天乾,身长肩宽,力大无比,兰芽无论如何也是有练气修为傍身的修士,竟然拿哥哥毫无办法,他甚至连对方的双臂都挣脱不开。   不仅如此,这个地方还十分古怪。   兰芽自打被从河水中打捞起来后,身体隐隐发烫,四肢泛软,实力已然受到了七分抑制。   青石板路依照山势而铺陈,曲绕蛇上,吊脚楼以地势起伏各自落脚,这时候好似是饭点,兰芽望见了家家户户升起的炊烟,那烟是紫色的,落在青灰色天空上。   因为哥哥向山上走,兰芽又被迫压在哥哥肩上,他去看那炊烟时,需得撑起来转过头,柔润腰肢也连带着微微扭转,湿润衣裳贴着身线,好似能窥见一点挤压出来的腰肉形状。   他们这一行人推着囚车,哥哥在领头的位置走着,扛着一个人十分显眼。一连数座吊脚楼门口出现沉默的村民,无言地盯着兰芽看,视线如有实质。   哥哥很生气,管教道:“不要勾引人。”   兰芽抗议:“我没有。”   哥哥未做理会。   这是他的弟妹,其他人怎么能看?   他漆黑的眼珠移转,几个村民悄无声息退入楼房内,但很快窗户里又隐隐透出直条条的人形。   哥哥不胜其烦,黝黑手臂用力缚紧了兰芽的膝弯,另一只手按在兰芽的后腰,不偏不倚,大拇指扣入腰窝凹陷处,沉默地加快了步伐。   哥哥的家在山腰之上,几乎到达了整座寨子最高的地方。   他扛着一个兰芽从山脚爬到半山腰,脸不红气息竟也未曾乱上丝毫。   兰芽看见底下共抬囚车的人齐齐整整地转了一个方向,匿入拐角,从他的视野里消失了,兰芽挣扎道:“他们去哪?你叫他们把阿热阙抬到哪里去?”   “妹妹是心急了么?”分明后背一直受到捶打,哥哥却好似觉得连这举止都十分可爱,宠溺地笑了一声,说出来的话令人背后发寒。   “莫急,等他们在宗祠祭了山神,哥哥就将你的情郎沉塘,妹妹要去观礼吗?还是不要去了,免得看了晚上发梦魇,还要哥哥哄你睡觉……嗯,这样一想,去看也无妨。”   兰芽愈发觉得此人不可理喻,“我不是你妹,那个也不是我的情郎!放开我,放开——”   哥哥置若罔闻,穿过竹林,便进入了院子里,门口竹篱笆攀着紫牵牛,吊脚楼嵌在后方的坡面上,主屋悬空架起,仿佛是山体里自然生长出来的木质结构。   吊脚楼底层堆着干柴和农具,上层住人,哥哥踏着陡直的杉木梯子上去了,走廊伸出来,檐角挂着几串晒干的朝天椒。   兰芽方才被放下,紧接着“嘭”一声,堂屋房门在他眼前猛地关上。   哥哥在外面的门廊,隔着木门说道:“听话,你肯定饿了,浑身又湿透,哥哥去灶房给你做午饭。还记得自己的房间吗?在左手边第一间,你的衣服哥哥都给你洗干净收好在柜子里了。”   “自己换,好不好?哥哥希望端着午饭回来时你穿着干净的衣服,乖乖的等在饭桌前。”   “否则,哥哥的手段……”   “你不会想知道的。”   他低哑轻笑一声。   *   “妹妹”房间的衣柜外层是杉木,里面挂着一面铜镜。   铜镜打磨得光可鉴人,瓦亮瓦亮。   兰芽的头发还湿润着,发尾水珠摇摇欲坠,最后滚入了微敞的领口,润得锁骨粉亮。   他看向镜中,圆领短衣,衣长及腰,底下褶裥裙和短衣是同一色的深蓝粗布,宽幅绣花围腰,彩色花鸟纹镶边。   这不是中原的服饰。   独在异乡,兰芽不得不暂且向“哥哥”屈服。   他不屈服也没办法,他的铁剑落在江河底下了,现在赤手空拳,阿热阙还在天乾地坤寨的祠堂里,生死不知。   兰芽坐在前边堂屋的餐桌前,不多时,哥哥推门而入,风吹着迎面而来是饭菜的香味。   烟熏腊肉大米饭,蕨菜酸汤鱼,香味扑鼻,油光鲜美。   他未辟谷,一时间也感到饥肠辘辘。   哥哥在一旁,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视线如若能凝成实质,必定会和蜜脂一样浓稠地裹住兰芽,直把他埋裹得密不透风,千百万年后形成琥珀。   吃?   不吃?   那饭菜无论是色香味都没有异常的地方,兰芽眼睛一闭,硬着头皮吃了。   美味。   属实美味。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一顿饱餐下来,兰芽嘴巴也软了,人也舒坦了,浑身唯一算得上鼓挺的只有肚皮。   兰芽:“哥哥,我吃饱了。”   嘴巴一软,就也愿意喊人了。   哥哥的眼神堪称爱怜,“在外边是不是饥一顿饿一餐?我早和你说了,外边的男人不可靠,瞧你都骨瘦如柴了。”   兰芽掐了一把自己的脸蛋肉,对哥哥的话持保留意见,他想这人大约是弟弟和外边的情郎私奔后就疯了,对待疯子不能以对待常人的办法交流。   “哥哥,我知道错了。”他低下头,任由哥哥伸出手来抚摸自己的鬓发,“我不该跟外边的人跑。”   哥哥手冰凉,拂过兰芽细软的眉毛,指腹顺着描摹。   “妹妹”还小,额际还有未褪的胎毛,随着冰冷的手指触碰,那绒毛也轻微战栗了。   兰芽细声软语,“我真的知道错了,不然我怎么会回来呢。我这次就是回来跟你认错的,你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吧!”   哥哥疼惜道:“我怎么会怪你,我从未怪过你啊,你是哥哥在这世上最爱的人,我怎么舍得……”   兰芽眼皮微跳,觉得此话听起来有怪异之处,他一时没想通,接着继续说了好些软话。   哥哥听了十分舒心,“你出去吃了点苦,嘴巴却越发甜了。”   听见这话,兰芽心知哥哥态度软化,把握时机道:“其实也没有那么苦,不过确实不如家里好。我那个情郎虽然我已经不喜欢他了,但他到底是无辜的,是那时候我任性偏要跟着他走,他没有骗我也没有强迫我。现在我想明白了,叫他送我回来。”   “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哥哥你就放了他吧。”   他站起,张开双臂展示自己毫发无损,在原地转了一圈,褶裙下摆的银铃叮叮咚咚响。   兰芽停下来,握着哥哥的手甩了甩。   “我当时不小心掉进河里,他还护着我,才令我安然无恙。河底暗礁这么多,他算是救了我的命。哥哥你得找个跌打郎中给他瞧一瞧,治好了我们也就两不相欠了。”   “是吗?”   哥哥神色动容,然而语焉不详,未对如何处理阿热阙的事情下论断。   “哥哥险些忘了,给你熬了药汤,应该好了,这就去端上来。”他说。   这一次他端上来的东西,兰芽可不敢硬着头皮喝了,紫蓝色的秽浊浓汤,表面还翻腾着气泡,颜色充满了危险警戒的意味。   感觉喝了会在七日后回魂。   兰芽摇着头后退,“哥哥我身体很好,药汤就不用喝了。”   哥哥笑他,“说什么傻话,快喝了吧,一会儿凉了更苦。”   门窗紧闭,窗纸过滤的天光筛出哥哥高大的影子,他端着药碗,腐腥怪异的气味熏面而来,兰芽被逼退到墙角。   他咬住唇,别过头,打死都不愿意喝。   这番宁死不屈的姿态令哥哥生气了,“怎么一点都不听话,你的信期将至,香味骚得哥哥在一楼都要闻到了。不喝汤药,难道是想和那野男人苟合吗?下面是不是也让你那情郎含过了?”   言狂意妄到了极点,他敢说兰芽都不敢听。   下颌霎时遭大手掐住,兰芽用力去扣哥哥的手指,脚去踢蹬对方,然而哥哥纹丝不动,腮帮子被捏得发酸,挣扎之中兰芽的牙关不知何时松了,露出藏在口腔里又红又湿的舌肉。   哥哥神态若发狂,“和野男人在外头鬼混,还弄得一身脏兮兮的回来。竟然还为那野男人说话,你知不知道哥哥在河里捞起你时有多么痛心?你是要气死哥哥吗?”   温热汤水灌而入。   “唔唔……!”   兰芽万分后悔,方才他就不该提找什么跌打郎中,现在这里最需要应该是骨科医生!   药汤入口,抵挡不了还是喝了两口,剩下的由于他拼命挣扎,最终呛了出来。   见他呛汤,哥哥疯狂的脸上好似有理智回归,力道一下子松了,也不强迫他喝药了,手在他后背一下一下地顺着。   “咳咳……咳咳咳!”   兰芽弯腰咳嗽,唇齿湿润,眼角呛出了泪。   趁哥哥无防备,兰芽劈手夺碗,噼里啪啦摔碎。   他拾起最大的一块碎片,瓷片裂口锋利,哥哥登时慌乱,“哥哥刚才做错了,你不要伤害自己。”   谁会这么傻?   兰芽大呵一声,使出浑身力气往哥哥脖子扎去。   他是对准了颈动脉去的,注入身上能调动的全部灵力真气,霎时割开哥哥脖子。   然而,并非和他预想的那样血流喷溅而出。   兰芽愣在了原地,眼珠惊恐地颤动,映出此刻的画面。   哥哥的脖子断了一半,脑袋只好向还和肩颈黏连的那边歪去,割开的脖子却没有血液,唯有雪白菌丝泛滥疯长。   他开口说话时,兰芽肉眼所见哥哥的声带在一颤一动。   “没关系,不怕,不怕……”   哥哥还在安慰着。   哥哥真不是人啊!   兰芽怕归怕,却也立即依靠本能飞快逃入卧房内,反锁房门。   他一边把重重的木柜推到门后,阻挡门外的哥哥,一边寻找着还有可能逃出去的生路。   然而望向窗户的时候,兰芽后背冷汗全下来了。   窗纸朦胧,不知何时起,那里透出了一个人形,好似没有肩膀,头部往下的地方,直条条溜了下去。   这里是吊脚楼的二层。   兰芽想不通会有什么人能够站在窗外,刚刚他换衣服的时候这个人也在吗?   此刻,他背后的门和柜子砰砰响,哥哥撞门的声音就像是催命符,窗外的东西更是不知道底细。   兰芽尖叫:【龙王,随机金手指的冷却结束了没有!】   【三、二、一……随机金手指冷却已结束。】系统的回答如同天籁,【宿主是否选择立即抽取随机金手指?】   兰芽忙不迭地,【快抽,快抽!】   久违的大转盘浮现在他眼前,带来温暖亲切之感。   金光一闪!   兰芽目露惊喜。   光芒散去后,道具凝成实物,落在他手心。   是一条长达数米的红绫布条,丝滑柔软,兰芽掌心里的冷汗瞬息沁入绸布内,可见吸水性极强。   这红绫布条捆成了绳状,奇怪的是上面还打了数个突兀绳结。   “这是做什么?”兰芽隐隐升起不妙之感,“上吊用的吗?”   上吊还是换成白绫更合适。   兰芽觉得自己还可以在挣扎一下,不必死在今日。   系统惊喜道:【恭喜宿主获得金色道具——】   【走绳。】   呀啊啊啊啊——   他还是现在就上吊吧,早死早超生! 第16章 第16章   房门撞得嘭嘭响,震天动地,好似整座吊脚楼都在摇晃,抵在门后的木柜四脚发出吃不消的刺耳吱嘎声。   终于,陈旧的柜子再也抵挡不住,豁然倾倒,砸到地上撼天动地,尘土飞扬。   哥哥阴沉着脸,不过一会儿功夫,他原先断了的脖颈已经重新黏连起来,皮肤与肉生长在一起,唯有浅浅撕裂的伤痕昭示着方才他被割喉断颈还没死的事实。   木屑和尘土漫天飞扬,遮蔽视野。   哥哥声音森冷,阴寒之气如毒蛇般挥之不去,令闻者听后骨头缝里都渗透寒丝。   “小时候不是说最喜欢哥哥了吗?”   “为什么现在连哥哥的话都不听了?”   “你还想要逃到哪里去——”   哥哥的视线在房中梭巡着,寻找目标。   灰尘散去,借着室内并不明朗的光线,哥哥终于看见踩在高凳之上的一双脚。   那双脚腕细瘦,洁白胜雪,除此之外只有血管的淡青色,青筋像是雪中横岔出去的梅花枝。大约是光脚冷了,一只局促地踩在另一只的脚背上。   哥哥顺着往上看,兰芽踩着高凳,从房梁悬下红绫布,绳的两端被兰芽牢牢握在手中,挂在颌下。   他的瞳孔霎时震颤,眼神中的恶浊都散去不少,映出来红得刺眼的绫布,哥哥颤抖道:“妹妹,不要!别胡闹了,快下来……”   兰芽高高昂着头,一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尤嫌效果不够,他又挤出两滴,倔强道:“哥哥想要逼死我的话,就尽管过来吧!”   【梨花带雨生效中】   【楚楚可怜生效中】   哥哥果然被震慑,往前的步子顿时停下,“快下来,太危险了,踩得这么高,摔下来怎么办?这红绫你是从哪里找到的?算了,哥哥不追究了,你快些下来吧!”   兰芽甩甩头,那红色就在他下颌显眼地晃动,令人无法忽视,“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哥哥不敢再上前,黧黑脸色发青,“好了,好了,哥哥不逼你喝汤药了,也不会把你的情郎祭山神浸猪笼,还会找最好的跌打郎中给他看病。这样够不够,好不好?”   不好!   你还是先去国外找个骨科医生吧!   兰芽咬牙,“不够,你发誓,你不会像刚才那样对我,对妹妹做出这种事,怀着如此可耻的心,你不觉得惭愧吗?传出去只会让爹娘亲族蒙羞!”   但是他们有爹娘吗?   万一哥哥是个孤儿呢?   兰芽站在凳子上,想到这个严谨的问题心头茫然。   正巧的是,吊脚楼的杉木梯子踏踏响,伴随着中年男女的声音。   还未见人,先听见了妇人欣喜的呼声,“章儿,听族人说芽儿找回来了,是吗?”   中年男子声色俱厉,“回来了要好好看住他!我们家同族长家都议好亲了,你娘给他的回婚嫁服都缝制好了,他倒好,临阵和外男逃婚……一个地坤,怎么好做出这样的事?”   二人甫一上了二楼,就觉得不对,主屋地板上瓷片狼藉,做父亲的总有一种直觉,于是大步匆匆地赶来,就见到了哥哥和兰芽对峙的场面。   妇人紧随其后,惊呼一声,“章儿,你是不是又逼迫你弟弟了!”   父亲的连鬓胡子气得颤抖,指着哥哥的鼻子骂,“家门不幸,家门不幸,有一个和外男逃婚的地坤还不够,你一个作为长兄的天乾,竟然还要做出这种令伍家蒙羞抬不起头来的事情!”   “你可是未来要做族长的人,竟敢如此罔顾人伦,灭绝人性!”父亲拿起家中火塘的拨火棍,高高举起,“你今日必须得断了这念头,否则我非打断了你的骨头不可!”   兰芽为这突如其来的场面所瞠目,妇人一边掩面哭泣,一边上前搀扶兰芽。   他糊里糊涂,加之也不是真要上吊,干脆顺竿子往下爬,搭着母亲的手就从高凳上跳下来了。   诡谲而奇异的是,除却哥哥伍章的面孔,兰芽在天乾地坤寨见到所有人,包括眼前“父母”,面目都是模糊不清的,他能感受到他们此刻大约是个什么表情,却无法看清他们五官的细节。   非要定睛去看,就会有一种如坠五里雾中的感受,头晕目眩。   他们一来,仿佛是带来强大的压迫,伍章的气焰刹那被削弱了。   然而却仍然顶撞父母的威权,低着头道:“父亲,母亲,芽儿绝对不能嫁到族长家,族长那亲生子常年卧床,左不过是个废人,如何能给芽儿幸福?”   父亲吹胡子瞪眼,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伍章的心思,“他不能,难道你能吗?!他哪怕是个残废也好,死人也罢,我们伍家绝不能出兄弟相亲违天逆理的事情,我必须要保住我们家的名声,还有你的族长之位……”   伍章铁骨铮铮,掷地有声,“我宁可不当这族长。”   比他的声音更闷响的是拨火棍重重击打在他背上的声音,父亲一记狠踹,伍章膝头一弯跪在地上。   棍棒底下出孝子,伍章却直挺挺地跪着,腰背没有任何俯伏的意思。   “糊涂子孙!”   “如此一来,我还非将你弟弟嫁出去不可了!”   兰芽尚处于心有余悸之中,后颈忽然一下钝痛,眼前漆黑,整个人软倒下去。   *   云雾缭绕着远离尘烟的天乾山,这日黄昏时分,寨子里锣鼓喧天,鼓乐齐鸣,摇铃放炮。   这是今年寨子里头一件喜事,寨中上下的人都极其高兴,载歌载舞。   一声高昂唢呐掀天揭地,撕扯兰芽的神智。   他自从后来被强迫灌下了整碗药汤后,整个人浑浑噩噩,待如今回过神来,墙上挂着的黄历已经撕去了一张,徒留上沿短短的纸茬子。   铜镜映照他胸前叠戴的三层银圈,光华熠熠,转动头颈时有银铃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顶银冠稳稳地压住他的发髻,数十片雪花银层层叠叠地堆上去,边缘錾着细密的云纹,最高处立着一对弯月形的银角。   银冠前端坠下来一排细细的链,长短不一,最长的那一根珠子垂下来,正好在他的眼尾,似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母亲”冰冷的手压在他的肩膀上,夸奖芽儿漂亮。   银冠金眸,披罗戴翠。   兰芽只见镜中一具待从这一家交付到另一家的宝器。   药汤效果未消,他顿觉晕晕沉沉,眼前地面摇摇晃晃,母亲扶着他出了卧房,他一路摇,一路晃,似江面一孤苦小舟,最终摇晃到哥哥的背上。   伍章原本直挺挺的背终于弯了下来。   不知道是否那日父亲的火气太旺,拨火棍捶打的伤势未好,兰芽在伍章背上闻到了浓重的苦涩药草味道。   他这背如此宽阔,倒令兰芽迷迷糊糊地想到了故人。   他是在那人的背上长大。   起初只比他自己的背宽一些,突出营养不良的消瘦的骨,背起来时两个人的骨头硌来硌去,似两块最不起眼的石头叠着走在路上。   不知道是哪一天起,兰芽惊觉对方的背竟和眼前这样一般宽了。   匆匆。   两颗银珠落下,突兀地滑入伍章靛蓝粗布的衣领,一旦沾到肌肤就化作了水,这冰凉的珠泪,凉进伍章的心窝里去。   “哥哥……”   兰芽唤道。   出门前又被灌了半碗汤药,兰芽三魂丢了七魄,只能趴在哥哥的肩膀上睁着眼无言地流泪。   脸颊肉湿漉漉,贴着伍章脖侧,伍章顿时想要不管不顾地抛下所有一切,只求带着弟弟私奔到山外。   然而芽儿心中始终没有他。   天乾地坤寨传统婚俗,要由兄长背着弟妹走出吊脚楼,脚不沾地,才能留住福气。   于是他便背着兰芽,一步一步地下了吊脚楼的老杉木梯。   刹那间金鼓喧天,唢呐齐鸣。   “起驾!”   一片炮竹鼎沸中,迎亲者扯着嗓子叫。   *   现任族长家处于天乾地坤寨的中心,离宗祠不过百步距离,青石板阶梯如同曲绕的蛇环着整个寨子,遇上难得的喜事,这石青色就会铺染一层火红的鞭炮衣,如同开得正盛的野杜鹃,轰轰烈烈地直从山腰烧下山脚去了。   一路敲锣打鼓,一路摇铃唢呐,终于将冰清玉洁的新娘吹进了夫家,迎进了吊脚楼昏暗的堂屋。   这堂屋也是张灯结彩,喜气冲冲,到处可见火红的“囍”字。   环境莫名给人一种帛画之感,四周门框梁柱如同暗黄的画框,直将整个场景框了起来,周围热闹的宾客是画中人,年代久远,因而画里的人也是模糊面孔。   兰芽从伍章背上下来,立于堂中,头晕目眩,恍惚间见到一个人抱着牌位向他走来,站在他身侧。   拜天地,拜高堂,对拜夫妻——   司婚者高声唱道。   沉甸甸的银冠低了下去,颗粒分明的五谷高高泼洒起来。   五谷丰登,子孙兴旺——   冰冷冷的牌位传到兰芽手上,有阴风穿堂,风里零落着宾客的笑声。   礼成。   兰芽迷茫地抱着牌位,好似站在漩涡之中,楼内鬼影幢幢,他一打眼,见到了角落立着的一个人。   是那天他在卧房,隔着窗纸见到的形状。   肩膀削没了轮廓,从脖子边缘直溜溜滑了下去,衬得那头颅尤其圆且臃肿。   忽地,兰芽打了个寒颤,神智明晰了许多,他鼻尖动动,风里吹来陈朽腐败的气息。   危险!   生物本能迅疾地敲响警钟。   就算兰芽此刻手握神兵利器,那鬼东西也不是他可以抵挡的。何况他现在手无寸铁,周围一众是人是鬼还未知。   兰芽暗自战栗着,骨头好似都咯咯作响,直紧绷得身体发热。   高堂上的二人下来,和这个新过门的小媳妇说了好一会儿话。   兰芽无心聆听,他低低压着眉,小心地回头瞥去,那鬼影又消失不见了。   天乾地坤寨每逢新人喜事,都要在宗祠前大摆筵席,众人围着跳篝火舞,欢歌笑语至夜半。   然而今日这一桩喜事有特殊之处,新郎全程不见人,夫妻对拜也惟出席了一个牌位,而为新郎官而铸的一具木棺材,就摆在二位高堂的圈椅后方。   妇人托着兰芽的手交代,照例寨子的人都要到宗祠跳篝火舞,只是看他脸色不太舒服,就趁早回屋歇息吧。   交杯酒已经温好放在花烛洞房内了。   亲朋好友招呼着彼此,勾肩搭背,如潮水般从吊脚楼内退去,兰芽转过身,听见啪嗒一声,喜房已从外面落了锁,“公公”和“婆婆”吆喝着客人去吃酒。   过了好一会儿,堂屋终于是尘埃落定般寂静下来了。   兰芽捣鼓了好一会儿,没能撬开这大门,却听见一阵怪异的响动从堂屋传来。   咯吱,咯吱。   兰芽将耳朵贴着门后,觉得这声音听起来有种生活经验的熟悉,似是老鼠啃啮墙角,又像是有人在噬咬某种骨头……?   阴凄凄的风钻入他脖子,泛冷地掀起一阵鸡皮疙瘩。   兰芽还没从这声音判断个所以然来,摸了摸颈后的寒毛,手突然顿住了。   他在卧房内,又怎么会有风呢?   他猛地回头,房内一妆台一桌一床两张椅,家具置物不多,四处张贴红色囍字纸花,合卺酒放在屋子中央的桌子上。   桌上有两根红烛,那红烛的眼泪如血,滴答、滴答而下,盈盈堆积。   烛火兀自饱含风情地摇曳着。   果真有风。   兰芽向那木窗望去,油纸糊的窗破损了一角,风哗哗地掀起窗纸边缘,外头好似起了大雾,空气十分潮湿。   兰芽眨眨眼睛。   原本还看不真切,但渐渐地,一道影子浮现在窗纸上,是一直站在外头的人贴近了,窗纸才显映出它的形状。   突如其来这么一下子,兰芽吓得险些跳起来。   视线在屋内四处飞,几乎没有什么好躲藏的地方,他抱着死老公的牌位,赶忙钻进了红纱帐内。   *   穿过结界的一瞬间,感官如同全身入水,神智也突然混沌。   等到脑海重新清明的时候,就说明已经彻底进入寐主人的梦境了。   卫慈首先听见的是外头锣鼓喧天,喜乐吹吹打打,有人结婚了,这是他的第一个结论。   他睁开眼,屋内披红挂彩,红烛在同样红的纱帐外,明晃晃。   结婚的这个人是他。   这是他的第二个结论。   严格来说,也并非是他,他只是一介鳏夫,二婚用不了大红色。   更何况卫慈已经志在无情道,此生为早夭的未婚妻子守贞,绝无可能二婚。   那就是他在寐主人梦境中的角色大婚了。   寐主人放出梦眼,以捕食世间怨念仇恨,又以这怨念仇恨为原料,入睡之后构筑万千梦境。   说是梦境,实际真实得独立一方小世界也不为过。   然而卫慈对这一切的了解只基于古籍记载,他首次进入寐主人的梦境中,尚且未明状况。   在他凝思的片刻,喜乐喧闹退潮,有人来到了这个房间。   卫慈并不知道这梦境里的其他人是否可以沟通,是否都是祸祟所化身。   他一时没有动静,是藏匿在这红罗帐中组织措辞,第一句应当说“我并非你的丈夫”,“我已有婚约再身”,还是应当说“劳烦与我保持十米距离,我不愿我薄命的妻子在黄泉之下啼哭”?   还未得出结论,红罗纱帐掀起,凉风乍吹,一豆红烛摇摇晃晃,那含春粉面也忽明忽暗,卫慈猝不及防撞进一双蒙着泪的眼睛。   烛光攀上那眉梢眼角,流金溢彩,直直勾了魂摄了魄。   那怀中的牌位也如拨云雾散,浮现“卫慈”二字。   卫慈只感到识海被这一撞,撞得洪水滔天,神魂上的印记灼灼发烫。   按理说,他的神魂不会再为任何一人升起温度。   大抵是他的幻听,他腰侧的玉佩好似游鱼入水,哗哗然一声响。   卫慈得出第三个结论——   这是他的妻。   这是他有着父母之命,指腹为婚,本该明媒正娶的妻。   冷不丁见了婚床上还有一个人,兰芽再度受到惊吓,泪眼模糊:“老公你怎么没死啊?” 第17章 第17章   兰芽都抱着牌位拜堂了,本以为死老公躺在堂屋的木棺材里,而自己马上就要升官发财。   原来这并非一桩冥婚,而是一宗冲喜之事。   兰芽很快反应过来。   难怪好似听说族长亲生子常年卧床,原来是病重垂危,左不过还吊着口气在。   他却不知道对面的卫慈心中因他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白衣剑修眉宇清越,气质端静,沉声开口道:“嗯,夫君没死,夫君在这里。”   兰芽满头雾水,更惊奇的是他发觉此人周身有一种扑面而来的威压,令人无法忽视,明显有深不可测的修为傍身。   修仙者?   兰芽眼前一亮,终于在这孤立无援的鬼地方寻得救星,可算知道为什么人人都说他乡遇故知是人生四大喜事了。   兰芽当即称呼:“仙长……”   正惊喜之时,怀中牌位已被对方取走搁置,好似是深觉晦气掷出了帐外。   卫慈牵起兰芽的一双手,更觉妻子指节伶仃,瘦长秀致,他不免心疼。   终年冰冷的手挤入兰芽的指缝中,压迫收紧,一时间如虬蛇缠骨,十指绞缠间不留一丝缝隙。   卫慈道:“不必抱着牌位了,夫君已来了。”   兰芽眨眨眼睛,“你误会了,仙长。”   还未等他说完话,卫慈长臂一揽,同时一股大力拉过兰芽,他猝不及防往前栽倒,“呃……!”   下一瞬,二人姿势已变成卫慈仰躺,兰芽骑在他的腰腹上,一双手由于方才往前跌扑而下意识撑地,最终落点也不得已撑在了卫慈胸膛。   红帐浮着一层烛火昏黄,勾勒出暧昧轮廓。   在兰芽开口质疑前,卫慈压低声量,神情凝肃:“嘘。”   破损的窗纸薄脆,风呼呼灌入,油纸翻飞拍打窗棂,噼啪作响。   卫慈神识一探,“那东西还在。”   兰芽不由得屏住呼吸,也被带得紧张起来,小小声地问:“那我们该怎么办呀?”   如此这般悄声说话,真像是夫妻喁喁夜话,耳鬓厮磨,说的是不足为外人道的私言切语。   卫慈长了一张惯无表情的脸,内心如何活动旁人皆无从知晓。兰芽只听闻他低低说出六字箴言:“切忌打草惊蛇。”   寐主人的梦境不能贸然惊破,否则有直接被梦境吞噬的风险,因此一定得找到梦核。   梦核即为梦的阵眼,只有找到阵眼击破才能破阵而出,然而梦核并无规律,有可能是物、地或者某个特定的人。   卫慈初来乍到,尚且不了解情况,他首先采取的策略是不令梦中其他人觉察异常。   既然是大婚夜,做样子也要有模有样。   卫慈神色不动,“坐上来一些。”   那双挨挤在他腰腹两侧的大腿,虽动作有迟疑,其主人仍是听话地向前挪了少许,馥郁的兰香霎时沁人脑肺地扑来。   卫慈眸色深了深,“再上来些。”   再坐就坐到脸上去了。   这一回兰芽可不敢再往前,好在卫慈见他不动,也未再提要求。   借着红烛,卫慈终于得以仔细将妻子的眉眼模样一笔一画地镌刻于心。   乌云鬓,香雪腮,柳叶为眉,芙蓉作面。   灯下观美人,方知惊心动魄。识得卿卿面,他心中的洛神才有了容颜。   卫慈只在八岁时被父母带着见过与自己有娃娃亲的对象,他抱过兰芽,还牵过他手,然而造化弄人,仅仅在几个月之后,他家中生变,双亲罹难,亦丢失了未婚妻一家的音讯。   一别数年,生死两茫茫,曾以为阴阳两隔断了缘,却不曾想还有再见面的机会。   曾经襁褓中的婴孩,已是这番模样。   那时订的娃娃亲并非普通婚约,卫家自古出痴情种子,一生一世心意不曾改,为爱人殉情有之,发妻死后一生守贞有之,皆因为认定一个人之后,卫家人便会立下魂契。   此魂契名为长相缚,自此只会对一人钟情,神魂只对那一人发烫。   卫慈年幼不识情滋味,爹娘在世时曾问询何为长相缚,他爹笑着道,长长久久神牵梦萦,有个人你一见便会知晓何为心动。   心动。   卫慈凝着兰芽的眉眼,觉察自己这具寒冰铁石似的躯壳好似忽然枯木回春活了过来,胸腔里那器脏更是跳得快若鼓擂,如同牛一样疯狂攻击自己的肋骨。   原来这便是心动。   只不过,从未有人告诉过他,人有两颗心脏。   为何他还有一颗在胯.下?   分明现实里仅仅几息功夫,在卫慈感官中却过了很久,窗外那不断灌入的风终于停了,兰芽鼻尖那腐朽陈旧的气息也消失,想必那鬼东西也没有窥私的喜好,不愿听人办事。   闻到危机短暂过去,兰芽松了一口气,抓紧功夫就要从仙长身上爬下来,动作零乱间,他僵住了。   “莫怕。”卫慈面不改色道,“那是我的剑鞘。”   是吗?   兰芽怎么觉得不太对呢。   尤其是他脑内的系统动情吟唱:【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我的心是怎样波动~】   兰芽立即制止:【不许唱了!】   他火急火燎地跳起来远离,从床的这头爬到了床的那头,一个人卷走了整张喜被,好似担心卫慈会对他做些什么,严阵以待,缩在角落。   卫慈神态如故,不见有愧色,盘膝坐起来,不过阖眼调息几瞬,周身异状已经平复了。   他睁开眼,见到远处那清凌凌的蜜瞳望着自己,卫慈的唇角出现了笑意,不过这笑意极不显眼,嘴唇上扬的弧度大约除了他自己也无人会发觉。   “你……”一别经年,卫慈脑海有千头万绪亟待厘清,喉咙中有许多话语要冒出,想到自己之于兰芽恐怕仅仅是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千言万语皆吞了下去,最终问,“你缘何出现在此处?”   兰芽便道自己是争鸣学宫的新生,原在西云州秘境参加开学考,因为掉入江水中,这才流落至此。   卫慈听见西云州一词便已经了然,西云州位于护界大阵之内,在瘴川上游。   想必兰芽并不知晓自己已误入寐主人的梦境,梦境之内,没有灵网,也无法使用灵轴通讯求助外界,完全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卫慈万分庆幸自己领命前来这寐主人的梦境探寻。   如此一来,他倒是有些感谢寐主人为他们做媒,让他和兰芽能够再续前缘了。   他久久不言语,兰芽没有读心之术不知道他所思所想,又急于离开这个鬼地方,不免主动提问:“还不知道仙师名讳?”   卫慈眼眸漆黑深深望向他,深邃剑眉落下阴影,“云梦泽卫氏,卫慈。”   兰芽双眸睖睁。   *   一夜过去,彼时天光已大亮了。   “真的要这样吗?”   兰芽弱弱地问出声。   长剑自剑鞘抽出,如有凤鸣清啸,剑光雪亮,得名“留光”。   这可真是一柄宝剑。   兰芽眼巴巴地望着。   卫慈一手持长剑,一手抖了抖腕,白襕衫的宽袖滑落至肘弯,露出遒劲有力的小臂,肌肉线条干练。   察觉到兰芽的视线,他有意绷紧了手臂。   雪亮的剑光于其上一闪。   殷红血液黏稠,滴滴答答地落到大床上,把那喜床上特意布置的白色宽巾染红了。   卫慈看了又看,十分满意,说道:“地坤新婚之夜破身都会有落红,如此一来,其余人便不会怀疑你我。”   割肉放血,那银雪似的剑刃却未沾上任何红色。   这可真是一柄宝剑。   兰芽看了又看,也是满意得不得了。   不过甫一听见卫慈的话,他据理说道:“新婚落红那是因为夫君技术太差,行房莽撞。”   卫慈闻言,低下视线,再看那白帕上的红,又深感十分碍眼了。   *   天乾地坤寨发生一件奇事,足以耸动听闻。   据说,族长那久病沉疴卧床不起的亲生子,原本还是半个废人,新婚之夜一过,第二天一早牵着妻子回门,竟然有人见到他健步如飞。   此事传出,整个寨子都炸开了锅   这可真是一件奇闻轶事。   人人都说这冲喜冲得好,一个废人都冲得能下地走路了。   他们回门的头一日,就是每年一度山神祭,兰芽和卫慈回门,只见到了“爹娘”,没见上伍章的面,原是伍章已被选任为下一任族长,跟着如今的族长以及村里的一些壮劳力去山顶祭祀山神了。   寨子里的人认为天乾山顶最接近苍穹,能够传达村民对上天的敬意,祈祷来年风调雨顺,而山中活泉地坤泉则是山神诞生之处。   因此形成惯例,一祭天,二祭地,他们从山顶下来之后,第二个地点就是泉眼。   最后再掮着祭过了天地的三牲、鸡鸭和五谷回到祠堂,生火烹油,宴请全族。   兰芽和卫慈这对新人,自然也要参与山神祭。   他们夹在欢天喜地的村民中间,一路来到了主持山神祭的场地,位于寨子正中央的宗祠。   那宗祠建立在山里难得的大片平坦地势上,修得一座四方合抱的木质建筑,六角飞檐,歇山顶,猫弓背山墙。   大门前有七级红纱条石砌成的石阶,石狮一对,石鼓一双,进门之后中间是露天的天井,四周有回廊相连,正厅供奉着祖先牌位。   一对惹眼的新婚燕尔的夫妻,刚一进入宗祠,四周恭维之声不绝于耳,兰芽不得不挽上了卫慈的臂弯。   清早划开的那道剑刃伤已愈合,如今卫慈入乡随俗,二人皆是寨中服饰,走起步来银饰鸣响玎珰。   “他们皆非活人。”   卫慈偏头低声道。   虽然心中早已有了这个猜测,但是想到自己竟然与非人之物打交道,四周往来危机四伏,兰芽不免还是捏了一把汗。   卫慈以为他心中害怕,拍了拍他挽在自己臂弯中的手背,“莫怕。”   兰芽说怕也怕,说不怕也不怕。   怕的是自己此时手无寸铁,没有了剑的剑修什么也不是。   不怕是因为身侧有这位前未婚夫,早听说是剑尊岳既明的养子,未来的剑尊继承人,他只要抱紧卫慈大腿,捡一条命回去想必还是没问题的。   兰芽扯了扯卫慈的粗布袖,对方识相地倾耳,“我之前听伍章说,阿热阙关在了宗祠里。”   卫慈已经知晓了前情。   这阿热阙便是与兰芽一同被冲到天乾地坤寨的人。   他垂眸,观察到兰芽眉宇间萦绕不去的忧色,薄唇逐渐抿成一道冷淡平直的线条,“不必担忧,我神识能探查到此地方圆十里内除你我外还有活人气息,他的情况尚且良好。”   和兰芽稍稍逛了逛宗祠,卫慈摸清布局,“大门中左右有房三间,两边又有次间,此地人多口杂,房外各有人把守,不宜过早动手。”   他安抚兰芽道:“且等待入夜,山神祭典开场,山神显世之际,阿热阙亦会现身。”   兰芽神情凝重,知道卫慈所言是最稳妥的法子,于是点了点头,只是在自己另一侧手臂上的臂钏发烫之际,未免忧愁。   不知道外界与天乾地坤寨内时间流速几何,眼瞧着他臂钏上的第二个数值逐渐变大,说明他和阿热阙的小组排名一直在往下掉,名落孙山之后。   *   社灶忙忙碌碌,终于在黄昏十分摆好了筵席,就在宗祠前的平地上,酒桌数十围,老少中青,天乾地坤中庸齐聚,热闹至极。   卫慈和兰芽的座位安排在族长一家的主桌上,位置居中靠前,能够一眼览尽祭礼的盛况。   筵席上吃的是社饭,一种由野香蒿、野葱、腊肉丁、豆干丁与糯米、粘米混合蒸制的米饭,蒿香扑鼻,五色斑斓。   另有糯米鸭血粑、青红椒酸汤鱼、猪杂紫血和时令野菜腊味圆盘。   兰芽在得到卫慈确认饭菜无毒的结论后,抄起了筷子。   却有一双细筷,比他更快地将剔骨的鱼肉夹到他碗里。   兰芽抬起头,伍章坐在圆桌对面,正一眨不眨地看他,黧黑面容沉着,“多吃些肉。”   兰芽盯着碗里的鱼肉,迟疑一瞬,终究是不能浪费粮食的精神占了上风。   哥哥仍欲给他夹菜,卫慈插手,淡淡道:“多谢,不必了,你坐在对面不方便,何况为妻子布菜乃是身为人夫头等应尽之义务,你如此殷勤,难免令我无发挥之处。”   伍章闻言,死死盯着卫慈,“弟妹平素在家娇纵惯了,向来由我照顾饮食。”   卫慈神情疏冷淡漠,平素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压迫感,不过此时却好似真将伍章当做妻子家的兄长尊敬,虽语气平平,但措辞礼貌,“我与芽儿正是新婚燕尔,蜜里调油的时候,正应当借此机会学习如何照顾妻子的口味。还是劳烦舅哥避嫌才好。”   二人僵持之时,兰芽已干了半碗饭落肚,“美味,美味。”   卫慈夹筷,为他布菜,“好吃就多吃一些。”   伍章面容遍布阴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有人过来同他耳语,拂袖起身离席。   兰芽吃了个七分饱,想到大战在即,还是及时放下了碗筷。   没想到已有整整一桌子菜的情况下,后厨还为他们端上压轴的汤水。   好在那汤水不是当初伍家人给兰芽灌下的据说有压制地坤信期作用的药汤,而是一锅鲜美的蘑菇汤。   当下这时节,正是吃菌子的好时候。   那褐色菌子看上去平平无奇,但鲜香喷喷扑鼻,令人闻之胃口大开,半球形的菌盖,奶油色的饱满菌肉,一看就是那种能鲜得人舌头都掉了的菌子。   筵席上饮食菌汤是山神祭的习俗,素来有野菌子乃神赐之食物的美谈,众人争先恐后,蜂拥而上,就是为了一口赐福的美味菌汤。   人群一时拥挤,卫慈悄然牵住了兰芽的手,他低落视线,借点起来的篝火欣赏爱妻,正巧瞧见那琼鼻微微翕动。   “那锅菌汤有问题。”   兰芽沉凝面色,有人持木勺在菌锅中翻滚搅动,馥郁香味都涌流出来,然而兰芽嗅闻到了深埋其中的异味。   这味道他在别的地方闻过,是哪里?   兰芽一时想不起来,告诫卫慈:“别喝那个汤。”   是兔子,是宝宝,是妻子。   卫慈这样想着,颔首:“嗯。”   *   入夜后夜空一直是墨灰的颜色,天公不作美,山神祭这样的日子却层云阴蔽,不见月轮。   晚饭之后,篝火在宗祠外的空地中央堆起来了,同样堆起来的,还有戏台子。   芦笙响起,青壮年戴着木雕面具,跳起芒蒿舞,十面大鼓会一同擂响,鼓声惊天动地。   兰芽望着台上,忽而瞳孔扩大。   戏台边缘有数人推搡着,将一男子推上了台,他低着头,步伐有些踉跄,因双手遭铁索捆缚束于背后而无法挣扎,篝火照亮了青铜兽首面具的轮廓,也映照出其上的狼牙寒光。   阿热阙!   兰芽下意识往前半步。   卫慈语气平静:“那是你的外室吗?”   此言一出,兰芽险些没站稳。   兰芽澄清:“那是我朋友。”   卫慈沉吟思索片刻,“他和你牵过手吗?接过吻吗?和我们一样拜过堂吗?”   兰芽握拳,“我和他只是朋友!朋友!你懂什么叫朋友吗?”   卫慈了然,“哦。”   对于兰芽的问题,他回答:“无情道剑修不需要朋友,我只要妻子。”   卫慈薄唇动了下,又问,“那我是你唯一的夫君吗?”   兰芽眼睛瞪圆,“仙长,我们只是萍水相逢,一面之缘,可以不说这么暧昧的话吗?”   由于阿热阙的加入,台上的歌舞更加热烈,鼓声急促如急雨,仿佛要震得所有人的耳膜一同鼓动。   台上乐声阵阵,芒蒿舞者一齐踢踏步伐,火油围绕戏台中央的祭品而淋浇,彻底迎来整个山神祭高潮。   他们竟是要用活人火祭山神!   “月亮出来了。”卫慈忽而道。   兰芽抬头,见那云层边有了红黄的湿晕,月亮果真出来了——   像一颗被剥了膜的眼球,血丝爬满表面,一动不动地悬在那里,注视苍生。   他的掌心被卫慈塞进一把剑。   不似留光剑的冰冷,剑柄温热如血。   巫祝吟咏神语,台上人影幢幢,旋如走马。   兰芽眼见一个轮廓浮现在篝火中,霎时火光冲天,即将从里撕破火焰脱出。   这个形状,正是兰芽屡次见过的,原来这便是“山神”。   它要来了!   “你喊我仙长。”卫慈陡然开口,火光烫红他沉静面容,“其实我只比你年长不过八岁。我是庚申年生人,你是戊辰年,我找大师算过了,我的八字旺你。”   他说罢,冷喝:“留光!”   雪亮长剑铿锵砍断阿热阙身后铁索,又飞入他手。   “我去应对山神,周围这些腐生傀可留予你们二人练手,不必担心,祸祟也在秘境考的考纲范围之内。”此时一下说了好些话,卫慈犹嫌不够,叮嘱道,“留意当心。若是应付不来,且战且退,唤夫君解决。”   血战在即,兰芽无心计较方才卫慈八字旺妻的惊世之语,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长剑,双眼晶亮。   那通体玄青的长剑,自他握在手中之后,剑身嗡鸣,骤然一道金纹亮起如虹,划破长夜,贯穿青刃,映在兰芽的眼瞳正中间。   他握紧了剑,重重点头,“嗯!” 第18章 第18章   若是谈论起剑道,九天的人极难绕开剑尊岳既明及其承继者卫慈。   然而岳既明自五百年前飞升失败后,已极少现世,知其音讯者寥寥。   他的事迹渐渐从“亲眼所见”变成了“传说”,又从“传说”变成了“谜团”,那些曾经认定他为当世第一的人,后来也不那么笃定了。   何况,又有传闻流出,说剑尊自当年九天雷劫飞升失败后身负重伤,跌落了数个大境界,一下从飞升期落至炼虚期,此生无缘再飞升上界了。   剑尊已是过去式,如今年轻一辈最受瞩目的是其座下养子,传闻中两仪剑派的未来承继者,云梦泽卫氏出身,卫慈。   亦有人称呼他为留光道君,年纪轻轻被尊敬为“道君”者世间罕有,但凡是见过他出剑的人,无不自愧不如,心服口服。   黑夜,层云尽散。   诡异血月高悬头顶,月光映照天地,仿佛要将天地上下皆吞入一层肉红肉红的视网膜中。   腥煞之气,寂寂弥漫。   平地无端风急,那篝火焰舌澎湃,蓦地吞吐出一个鬼影形状。   也就是正在此刻,剑光磅礴炸起,留光剑掀起周遭气旋般的空气急流,一声裂帛般的嘶啸,卫慈提剑,纵身飞向了那焰光中吐出的山鬼!   那山鬼形体远不如兰芽曾在秘境中遭遇过的山魈那般巨大,气势却惊人地奔腾澎湃,剑锋之下不躲不避,双臂顿时生长万缕细韧菌丝缠绕,迎向剑刃。   留光削铁如泥,何况区区菌丝,眼见就要破开重重菌丝组成的肉臂,即将使山鬼斩于剑下。   然而藕断丝连,断开的菌丝转瞬愈合,反倒顺着剑脊缠绕上去,不但减缓剑势力,转瞬将攀至剑柄。   卫慈眉目一凛,无形剑压呈环状冲破出去,振开菌丝的同时,四周无数树木拔地而起,砖瓦飞扬!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虽非凡人,但大能打架,练气必然不好过。   兰芽脚步一挪,及时稳住下盘,才没给这人造台风掀飞出三里地。   交战双方已然腾空,肉红月球当空照出两道刀光剑影,令人眼花缭乱,转瞬已经过了百招。   余光一瞥,地面上的“村民”也在血月中暴露出原状,一个个灰败腐朽面目,这便是卫慈口中的“腐生傀”。   早已死去,与行尸走肉无异。   离得最近的腐生傀向兰芽扑来,下一瞬金光如虹撕破黑夜。   兰芽落在三步之外,手握长剑,身后的腐生傀拦腰而断。   身体光滑断口处露出的并非血肉,而是苍白的菌丝网。   好在腐生傀没有如山鬼那般愈合,眼前这只被兰芽斩断倒地之后,彻底失去了生息。   兰芽皱起眉,有个念头滑溜溜地从他脑海闪过,他还未来得及细想,周遭腐生傀都从这场混乱中反应过来,锁定了地面上的目标。   他身上臂钏发烫,一时间也将方才的念头抛之脑后,喜色飞上他的眉梢。   积分!   有数只腐生傀蜂拥袭来,兰芽将心一沉,转瞬已踏上为首者肩膀,斜挂金钩踢翻两具腐生傀,长剑如金签,一贯一连串,菌丝迸溅如雪。   拔剑,拧身,贯入!   刀山剑海穿行。   臂钏滚热发烫。   十分!   三十分!   ……   一百!   那死于剑下的腐生傀,仿佛是化作灵力通过剑刃涌入他的身体,他源源不断地汲取着力量,身体发烫,头脑发热。   兰芽杀红了眼,臂钏上的分数也在不断增大,排名勇往直前。   那厢阿热阙背后铁索断裂已无束缚,也得以展开身手,他虽自幼修习的是弓箭,但并非不通近战,三下五除二,周围几个戴着木质面具的舞者已被他撂倒在地。   他得到喘息空隙,劈手夺过篝火堆边的柴刀,掂了掂重量。   当第一刀斩落腐生傀,发觉臂钏传来热度时,阿热阙下意识欣喜地想要将此发现告知兰芽。   视线转过去,兰芽身影若惊鸿翩跹,黑发湿黏贴着雪白脸颊,金眸无情。   他握着的那长剑有和他瞳色一样的金光,仿佛是天地间唯一一抹亮色,闪电般划破周遭黑暗。   阿热阙怔了一瞬,眼角却倒映出暗处的寒光。   “兰芽!”   他当即高声呼唤。   兰芽动作一顿,顺着阿热阙的目光看过去。   腐生傀覆面具,手中拉满的正是阿热阙的大弓,箭在弦上。   箭尖寒芒倒映在兰芽眼睛正中央,下一瞬迅疾一偏,箭矢如雷电,错开兰芽射向后方的阿热阙。   好在阿热阙反应更快,就地将身一滚。   陡变此时突生!   本如雪花落满地面的菌丝,霎时生长蔓延,织成一张巨大苍白的大网,网尽二人。   兰芽被迫悬空的瞬间,立刻挥剑斩去面前的丝网,可这菌丝如春蚕吐出无断绝,无穷无尽,显然和方才普通腐生傀已不是同一种。   他觉察出端倪,方才一闪即逝的思绪又重回脑海。   不做徒劳无用之功,兰芽干脆停下动作,双眸锁定远处覆着面具的腐生傀,唇微启,“哥哥?”   远处高大身影抬手摘下木雕面具,火舌在鏖战之中四起,四方焰光烧红了黧黑面庞。   阿热阙此前头部受到河中岩石钝击,醒来时人已经困于宗祠中,他辨认出木雕面具下的面孔,这人曾经带着跌打郎中来祠堂为他诊治,过程始终不发一言。   他摸不清对方和兰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听兰芽喊对方为哥哥,不由得产生疑惑。   兰芽嘴唇发干,下意识舔舐。   卫慈说,要打破寐主人的梦境就只有击破梦核一条路。   因此,他们摸清此地情况之后,认为天乾地坤寨人人信奉的“山神”,最有可能是梦核。   但是否有记载梦核只是一个呢?   或者说,梦核有没有可能有分身?   他轻唤:“哥哥。”   远处的腐生傀走向他们。   *   不只兰芽这厢陷入僵局,另一边卫慈也察觉到诡谲之处。   夜空中肉红的眼球越靠越近,说明其给予山鬼的能量在增强。   寐主人虽在睡梦中主观无知无觉,但其大脑天然有维护梦境不崩塌的能力。   卫慈对此早有预料,从内破境往往比从外破境更艰巨。   他已至元婴大圆满,半步化神,因此至少有八分把握成竹在胸。   所以令他感到奇怪的不是这一点。   而是来自山鬼身上,突然间蓬勃爆发的天魔气息。   那山鬼原本已颓势尽显,忽然间却换了个人一般,步步杀招。   鬼影抬手,掌心朝向虚空,五指缓缓收拢,掌心一团玄黑浑浊的魔气。   它身旁的虚空如裂帛般撕开,从中抽出一柄血刀。   火舌舔舐群山遍野,四面火光明灭不定,热浪翻涌如潮,卫慈辨认出了血刀,神情一凛。   “天魔明刹。”   怎么会进入寐主人的梦境,还附身到山鬼之躯?   这次祸祟之乱是魔族与寐主人勾结?   鬼影模糊面目上裂开一道惨红色的笑。   下一瞬,刀剑相接,锋芒冲天暴起!   地动山摇之中,困于菌丝网内的二人却安全无虞。   高大腐生傀一步一步向兰芽走近。   兰芽的目光往地上落去,便发现此人的脚已经与这片大地黏连在一起,这菌丝无穷无尽,原在于这山体已经全被菌丝王国侵入裂隙占据。   他也终于知晓为什么之前隔着窗纸见到的影子那般渗人了,头部圆而大,仿佛没有肩膀,身体线条直溜溜地滑下去,不是蘑菇是什么?   他所见的正是菌子在地表的实体。   兰芽想到了山神祭上的那锅菌汤,联系到伍章曾被他割开脖子又恢复原状。   既然是建立在执念基础之上的梦境,说明所见所闻皆为过去。   “山神祭前夕,你活祭了自己,获得了与山神同一的力量,之后在山神祭上毒杀了所有村民。”兰芽紧盯伍章眼睛,“是不是?”   伍章轻声开口:“妹妹说话好残酷,怎么这般指责哥哥?正是叫人心痛。”   此番指责并非凭空。   兰芽回忆起了自己晚饭时分缘何觉得菌汤的气味熟悉,原是他趴在伍章背上出嫁时闻过,遮掩在浓重的草药味道底下仍旧渗透出来。   而方才菌汤上来前,伍章又恰恰离场。   兰芽拔高音量,撕破真相,“你妹妹——不,你弟弟已经死了,在冲喜嫁给族长之子后当夜上吊。”   “是不是?”   他用疑问句,但神色笃定。   当时伍章见到他在房中要上吊,反应大得惊人,其实但凡冷静些,就会看出来他当时虽站在高凳上,可那红绫分明打的是活结。   他句句属实,伍章神色空茫矛盾,接着抱住疼痛欲裂的头部,已然受了极大刺激,喉咙里挤出短促声音,“不!不是!”   那菌网霎时收紧了,千缕菌丝打缠成藤,攻击目标却不是出言刺激伍章的兰芽,直取一旁的阿热阙。   伍章眉宇间清晰可见痛苦,他越痛苦,菌丝的袭击越激烈,转眼间菌藤已锁上阿热阙的喉咙,越缠越死。   “妹妹究竟在说什么,你不是健健康康地在我眼前?”伍章摁着额角,还要撑起一个温柔的笑,“都是外头的男人拐骗了你,你莫怕,哥哥很快就会解决他。”   兰芽看见他冷汗涔涔,明白他不过是强撑着不愿面对,握剑的手微动。   阿热阙仿佛预料到他要做什么,面色发绀缺氧的同时还伸出来手来,按住了他。   兰芽回首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剑光冷冽,反手横架于细白颈项之前。   伍章的瞳孔剧烈震颤,缠锁阿热阙的菌藤霎时松了,“芽儿……”   夹杂焰灰的空气争前恐后涌入阿热阙胸腔,他伏低大口呼吸,担忧抬眼,“兰芽。”   伍章唯恐兰芽手上用力,忍不住往前,想上手劝阻而不能,“芽儿,太危险了,赶快将剑放下!”   长剑冷似铁,零星一颗血珠子冒了出来,殷红而刺目,少年微仰着头,眉眼若水月观音低垂。   剑好似为此鸣冤,清啸之声贯彻天地。   *   剑鸣之声清越,自然也引起了血月当空鏖战的二人注意。   天魔明刹附身在山鬼躯壳上不久,才发觉梦境之中不只卫慈,还有人族同党,然而定睛看去,整个鬼影顿时停滞空中。   卫慈听见他模糊骂了一句什么,但已无心分辨,他满目都是那一滴赤红的血珠,摇摇晃晃在剑刃上。   兰芽向他看来,眼眸盈盈如水,启唇欲言语。   【楚楚可怜生效中】   【梨花带雨生效中】   “夫君!”   哪怕兰芽没有喊出来,可卫慈分明于那双金眸中窥见了这两个字眼。   ——梦核是伍章,这梦取自伍章的怨念!   兰芽刚想呐喊真相,结果见卫慈周身灵力暴涨,寒光乍现,铺天盖地,冲向四面八方。   风云叱咤喑呜,卫慈竟是在此时突破元婴,已入化神!   气流狂掀旋起,杀招排山倒海,肉眼已无法看清这一剑是如何挥出,山鬼发出无声咆哮,磅礴风云散去之际,躯壳已灰飞烟灭。   伍章怔愣地低下头,长剑穿胸而过。   原来他方才已经走入剑招可袭的范围,那滴晃悠悠的血珠子,最终穿过了本该是他心脏的位置。   “放我走吧,”兰芽轻声道,“哥哥。”   梦如银镜乍碎,天坼地裂。   *   “我真的没事。”   兰芽不得不仰着头,伸长脖子给卫慈检查伤势。   “那叫做苦肉计,你懂吗?”   他好似对卫慈过于紧张的态度有所不耐,懒洋洋抱怨里夹杂不明显的少年娇嗔。   那伤口曾滴出血珠,不过片刻功夫,如今已经愈合了。   卫慈薄唇紧抿,收回手,算是作罢。   觉察到一旁的视线,卫慈转首,对阿热阙点了点头。   阿热阙回礼,敬道:“留光道君前辈。”   四重天北海虽然不慕名利,鲜少与世家往来,但并非与世隔绝,孤陋寡闻之地。   阿热阙自然知道声名在外的剑尊承继者,只是见兰芽和他接触密切,不知道二人是什么关系。   “天魔现世,方才我一剑杀灭的不过是它梦境虚影,梦境破裂后已无法再追行踪。魔族与祸祟勾结为祸,此事关重大,按理说,我务必即刻前往天枢门告知天盟。”卫慈平静地阐述。   兰芽点头,“嗯嗯,一路顺风。”   卫慈又自乾坤袋中拿出许多东西。   “这是罗盘,可指引你们逆流瘴川而上,回到西云州。”   “这是固元丹,我观测你已至练气大圆满,突破筑基之后服下可以巩固境界。”   “这是……”   “这是……”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又有许多玩意儿。   兰芽想要的仅仅一个,他抱着剑扭了一会儿,“那这柄剑?”   卫慈说:“此剑名为断虹,乃洪荒时期所铸之神兵,与留光是对剑,皆为剑尊所赠予你我。”   剑尊岳既明与卫、兰两家皆交好,这本就是当年他赠予他们的娃娃亲随礼,虽然也不知道岳既明是如何笃定他们这对小夫妻未来都会心向剑道,大约岳既明自认天下第一剑修,剑道乃天下第一大道,因此推己及人。   卫慈平素都用留光剑,断虹从未开刃,被他深藏于乾坤袋中。   每每想起早逝的妻子,夜不能寐,步于中庭,留光与断虹沐浴月华之下,成双成对,他见了愈发悲伤。   若非命运弄人,怎会徒留他一人踟蹰红尘?   成双成对的,本不该只有剑。   好在,苍天仍不薄待于他,使他能在今日失而复得,有情之人终成眷属。   “我早便想将此剑亲手交予你,也算是物归原主。”卫慈看兰芽连想向他索要断虹剑都吞吞吐吐,不由更是心疼,“卿卿。”   原来是要亲亲交换?   兰芽不知个中缘由,闻言瞪圆眼睛。   下一秒,他踮起脚。   唇瓣濡湿的触感贴在卫慈脸庞。 第19章 第19章   寂灭天。   远离九天之外的区域。   这里的天是深紫发黑的颜色,光线从阴云缝隙中漏下来时,散射出一种病态的、浑浊的深红。   这片土地几乎被时间遗忘了,各处都呈现出厚重而溃烂的质地,一丝灵气也不曾有,毫无生机。   裂隙、废墟、焦土,一切令人能够联系到毁灭的事物,构成了寂灭天。   几乎没有活人能够在这里生存下去,注定了它会成为魔物与祸祟狂欢的乐土。   如果俯瞰这片大陆,会发现一道猩红深渊从土地中央裂开,贯穿南北,仿佛开天辟地时留下的疮疤。   风里夹杂腐臭气息,魔虫窸窸窣窣地攀爬在沙土之上,突如其来的旋风将它翻倒,不慎跌下万丈深渊之中。   魔虫恐惧尖啸着,在下落的过程中不断挣扎,试图抓住深渊侧边陡峭的岩壁,始终是徒劳无功。   不知道过了多久,好似只是几个眨眼,“咕嘟”一个气泡冒出,深渊底部裂隙的岩浆吞食了它。   原本铁甲般坚硬的躯壳,不过瞬息就融化成了深渊的养分。   深渊底部是一片岩浆,焦炽的颜色足以灼烧万物。   突然火红岩浆翻涌,隐约可见一只触须的阴影在深处活动,触须裂开一道口器,把融化了魔虫的气泡吞吃入腹。   做梦耗费了寐主人的精力,它的本体醒来之后开始觅食。   梦碎惊醒,寐主人什么也不记得,只依稀分辨出这应当是个噩梦。   猝然,雷声轰轰。   寂灭天阴云翻滚,一团黑雾轰雷掣电飞来,钻入深渊之下。   天魔明刹身形隐匿在这黑雾里,来势汹汹。   “你是不是读我记忆了?”   他不请自来,首先就是质问。   深渊翻涌,祸祟活动。   “你有病?我没事读你记忆干嘛?”寐主人冷笑,“我做梦时无知无觉也就算了,此战前夕你说自己会寻找时机进入梦境,将范围内的所有修士杀个片甲不留,现在呢?”   竟然被修士从里成功打破梦境,寐主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盟友有多么的蠢笨。   带不动。   不过它敏锐地觉察到这个天魔方才提出的问题不同寻常。   寐主人一针见血问:“你在我梦里见到谁了?”   天魔咬紧后槽牙,声音从中挤出,“我前相好。”   算是相好吗?   那个人估计只是将他当牛做马,当狗耍。   明刹不愿回忆自己虎落平阳的三年,主要他当时记忆全失,那么所做的一切就不能说是出于自己的本意。   寐主人难以置信,语气听起来比他还愤怒,“你说你要毁灭世界我才和你合作的,现在你跟我说你有个相好?”   “到时候不会说,他不打我的时候还挺好的,我只是气急了才想要毁灭世界。现在我们已经和好了,这确实是一场误会,人无完人,我自己也有缺点,希望大家都能找到自己的另一半,幸福地生活下去。”   他们这种阴暗大反派,还学人家健全人谈恋爱?   寐主人怒不可遏。   明刹皱眉,“什么乱七八糟的,前相好,你明白‘前’字怎么写吗?意思是这段感情我完全放下了,他根本不可能影响到我。”   “傻屌恋爱脑,说话等同放屁。一会儿就就叫着什么世界大战我们在相爱,然后转头就金盆洗手了老婆孩子热炕头不当反派了。”寐主人火冒三丈,“你也别想毁灭世界了,你不是这块料,挑个日子吃了巧克力就走吧。”   它说了许多明刹云里雾里的话,是人都有三分火气,何况天魔,明刹的脾气也上来了,“你以为你就很聪明吗?你的梦境为什么不侵入到九天之内去,哀牢遗迹有几个活人在?”   寐主人反问:“难道你做梦的时候能控制自己梦到什么吗?”   明刹:“我从不做梦,我向来脚踏实地。”   寐主人怒极反笑:“你知道你为什么不做梦吗?因为你这个脑瘫头脑完全不活动了。”   明刹切齿,“你是没人爱吗?说话这么恶毒。”   寐主人冷笑:“你懂什么?你知道我弟弟有多可爱吗?呵,我没人爱?”   明刹冷笑,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哦所以你之前说要覆灭九州大地,现在又说你有个弟弟,我怎么不知道?”   此话一出,无疑如碰龙之逆鳞。   嘶哑之声咆哮,“你敢知道——”   霎时,深渊之下,岩浆滔天暴起,高逾百丈,如洪水般冲刷峭壁。   “你就去死——!”   若非明刹预感敏锐,霍然撤离至裂隙外,也会险些遭到灼烧,他凌于空中,眼里杀伐戾气极狠,“疯子。”   *   兰芽打了个喷嚏。   “着凉了吗?”   阿热阙低头问。   兰芽甩甩脑袋,“不知道。”   梦境一破,那天乾山也恢复庐山真面目,原本满山遍野的吊脚楼早已人走茶凉,徒留朽烂的空壳架子,树根突破残垣断壁,野蛮生长。   山脚下雕刻着天乾地坤寨的石碑长满青苔。   兰芽最后往寨子里回望一眼,拿起罗盘,正想和阿热阙一起逆着瘴川回去,忽然两眼一黑,软倒下去。   阿热阙及时搂抱住他。   眼前的情况阿热阙也未曾经历过,不知道为什么方才还活蹦乱跳的兰芽转眼就昏倒了,留光道君又已受令召回天庭,不然还能有个求助的人。   阿热阙一手抱着兰芽,一手想要去摁兰芽的人中,结果还没碰到,就听见兰芽梦中小小声的磨牙。   原来是熟睡了。   他抓着兰芽的手臂一绕,放到自己的肩颈上,就势将人背了起来,沿着河道边往西云州走。   *   杀!   杀杀!   杀杀杀!   兰芽梦见自己不断挥剑斩向祸祟,很快他意识到这不是梦,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他的脑子只是在回放梦境中山神祭那一夜的景象。   而他的视角由第一人称,变成了上帝视角。   他能够看见自己每一次挥出断虹剑,如何斩妖除魔。   好帅。   好潇洒。   这是天下第一剑修吗?   他喜滋滋陶醉了一会儿,觉察出端倪。   当时酣战中未曾发觉,如今跳出这个视角看去,就会发现,被他斩杀的腐生傀丝丝缕缕化成缥缈物质,顺着断虹剑将能量传递给他。   或者说,兰芽就像是个贪婪的小饕,断虹剑是他的刀叉,剑刃将祸祟炼化成了可食用的灵气,灌入自己的肚子。   如果有其他的修真界中人在场一定会惊奇此事闻所未闻。   现在修真界的人都是通过引九天之内的灵气入体,才能修炼突破,一个人的吸收转化灵气的效率如何,往往就意味着这个人的修仙资质。   无法利用灵气的,即为凡人。   卫慈、夏侯舜这一干人等,资质佼佼,他们修炼进度比起普通修士一日千里,独步一时。   然而九天的灵气是有限资源,在天门塌陷之后就日亦稀薄,天枢门称此间岁月已是末法时代。   世家子弟还能通过灵丹妙药堆积修为,许多家世平平无奇的散修,究其一生都可能止步于筑基。   而兰芽两个月前还是凡躯一具,昨夜之后,如今竟然已经到了练气大圆满!   可哪怕昨夜之前,他也仅仅才攀到练气中期。   一夜之间,半个境界。   虽然发生在练气期,但传出去也十分骇人听闻。   原因就在于断虹剑和他的体质。   当时阿热阙在场,不好透露,卫慈通过神识对兰芽传话。   “你天生媚骨,诸多经书中将此批判为天地不容的邪门歪道,乃是瓮天蠡海,管中窥豹。”   “食色性也,人之本质。修仙却不意味着要摒弃人欲,天生媚骨实则一体两面,至邪也是至纯。身怀此根骨,意味着凡是有助于修炼之物质,你皆可以炼化,无论是灵气、魔气还是祟气。”   “不过魔祟之气驳杂,与你体内的灵力亦有冲突矛盾,断虹剑可将前者吸收,再转化为灵气传入你体内。”   “因此,断虹再适合你不过。”   “方才你的喉间血渗入剑刃,它已认你为主。”   “为夫对天生媚骨的了解也寥寥,仅依稀记得在学宫念书时于藏书阁中偶然翻阅过其记载,更多的还需要你自行了解。”   “如遇困难,到云梦泽找我。”   卫慈所言非虚。   经过山神祭一役,祟气大量转化为灵气涌入兰芽丹田之内,他的身体一下被灌满如此之多的灵气,无法适应,这才在紧绷的神经松懈后昏睡过去。   他此时身体虽在昏睡,可神识却是清明的。   兰芽严肃地对系统说:【来感觉了。】   系统:【好羞羞>w<】   系统:【宿主是不是小腹热热的,双腿湿湿的?🥵】   兰芽:【?】   兰芽:【我说我感觉快要突破练气了。】   系统:【这样啊(黄豆失望脸)】   兰芽:【你别这么坏。】   系统正色:【好的,小宝。】   可是兰芽睡了许久,还是没迎来突破,这很奇怪,他能够感受到自己体内的灵气多得快要溢出来了。   如果能够化作经验条,肯定已经超过练气一大截了,为什么没办法突破?   按照卫慈对他说的话……   看来还是需要拜托宋应在藏书阁为他找找资料。   他吸收完灵气,将现有的灵力在体内经脉运转完一周天,猛地睁开眼。   天光大亮。   兰芽脑袋趴在阿热阙肩上,他一有动静对方就察觉了,“醒了吗?你还好吗?”   兰芽不好意思地从阿热阙后背下来,“我好像睡过去了,没吓到你吧?”   阿热阙摇摇头。   他们已经到了秘境传送口,原来是梦境和外界的时间流速相差不了多少,恰恰在阿热阙回到西云州秘境内的时候,秘境上空也传来了悠悠声音,梵钟敲了三下,开学考秘境结束了。   所有新生自动脱离,回到了一开始传送进入秘境前的广场。   天枢广场人来人往,如今正是放课时分。   他们一群新生传送出来时,广场上空也浮现出此次秘境结算的胜绩,大字金光熠熠生辉,引得不管是此次参与的新生还是路过的老生都抬头看。   最耀眼不过第一排的大字。   兰芽壹千分排名一   ……   往后的第二名也唯有四百九十六分,第一名生生甩出五百多分的差距。   众人一下子沸腾了。   这个分数高得令人望尘莫及,众人议论纷纷,其中也不乏有酸里酸气怀疑第一名是虚报分数、找人刷分了,但很快就因为阴谋论站不住脚而改口。   虚报分数?   学宫里每次新生开学考都是这么过来的,谁不知道那监考的臂钏绑定了每个人的灵力,每一分都得真枪实剑亲手挣来,才会由臂钏记录分数。   至于找人刷分?   没看见第二名才四百九十六分吗?   你说刷分的,到底上哪能找到刷上一千分的高手?找出来看看?   众说纷纭里,有人问:“所以这个兰芽到底是何方神圣?以前怎么从来没听过?”   旁边另一人惊奇地说:“你不知道?他初试的时候击败了宣昱泽,我们这边经修都听说了。”   “宣家那个二少爷?那这个兰芽是音修?”   “你是没通灵网吗?宣昱泽修剑,初试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九重天出身的散修击败了,刚开学这消息都刷遍学宫论坛了。”   “学宫还有论坛?”   “你还没有加是吧,来来来,拿出灵轴,我邀请你。”   一旁听的第三人忍不住打断了他们,揪着重点问:“所以这个兰芽到底是谁啊?”   “喏,你看北边寅方位,第一眼看见的那个。”   那人闻言顺着方向看去,蓦地麦色肌肤脸上升腾起温度,不由得掩住嘴巴,“啊……啊啊……啊……好那个……”   “对吧,正经人谁长成这副模样?他长这样,要么是个千娇百媚的妖妃祸水,要么是个惊采绝艳的天纵奇才。”说话者一回头,才看见方才和他们搭话的人长得分外眼熟。   一道漆红抹额横过饱满的额,剑眉斜飞入鬓,眉下那双英气的眼睛飘忽地看向寅方的佳人,一眼又一眼。   “夏侯二公子?”   说话者惊奇喊。   这不是榜上位居第二的夏侯禹,还能是谁?   被人认了出来,夏侯禹收起掩唇的手,咳了咳嗓子恢复镇静,瞥了大惊小怪的同窗一眼。   “你为什么背后诋毁人家是妖妃祸水?”夏侯禹正气地谴责,说着说着往那边看了一眼,瞬间又红了脸,“他一看就是那种心地很善良……平时又很努力的男孩子啊……”   夏侯禹声音越说越小,脸越来越红,最后话音吞了进去,目不转睛地看向那边。   那厢兰芽对他人如何议论自己都是不在意的。   他呢,只是一株小兰草,只要沐浴在他人羡慕、嫉妒、钦佩的目光里,就能够获得雨露茁壮长大。   兰芽昂首挺胸地穿越人群,不停地膨胀、膨胀。 第20章 含5K营养液二合一加更   一重天的春已经去了,初夏的日光亮堂堂地烘着大地,照进集贤堂的窗牖里,落在临窗的一张张桌案和蒲团上。   阿热阙如今深刻地感悟到什么叫做“温书”了。   难怪中原人总将学习称之为温书,阳光把摊开的书本照得纸张都热了,不就是温书吗?   “诸生既然踏入此门,应当都听过一句话:‘修仙之人,重在修道。’然道之为物,其果安在哉?”   “夫道也者,虚而无象,寂而含神。先天地而生,为万物之母;独立不改,周行而不殆。此《道德》之所载,吾侪之所宗也。”   集贤堂占地广阔,一间可纳百张案桌,排列纵横的桌案前是芸芸学子,最前方的经师捧卷释义,高声授课。   其气沉丹田,确保每一句话都清晰传入学子耳中。   阿热阙听得一清二楚,也听得不明不白。   “试观天地之间,日月代明,四时代序,万物并育而不相害……诸君是否思考过,背后是什么在维系?是气也,氤氲化醇,含弘光大。道之为气,无形无臭,而能鼓之舞之……”   大抵是这日头温书太用功了,阿热阙感觉自己眼皮也温温热热,头也不由得垂了下去。   一旁的桌案蓦地敲了一敲,发出清脆声响。   不大,但阿热阙抖擞了一下精神,他坐直了看过去,便见到兰芽偏着头,手支着脸,上下眼皮稍稍合拢地冲他笑。   因为坐得最靠近窗牖,日光筛下来,睫毛若振振欲飞的蝶翼。   像是他小时候严冬腊月抱回帐中的羊羔。   阿热阙唇角下意识牵起,忽地又沉了下去。   他总想到在天乾地坤寨旁观的那个吻。   兰芽和留光道君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作为朋友该不该问。   这问题憋在心里,因此这两日闷闷不乐。   不过好在他覆戴面具,兰芽并未察觉。   梵钟敲响,兰芽和阿热阙一同由集贤堂向外走。   “不是说修仙之人永葆青春吗?”兰芽想起方才《天道概论》课上白发苍苍的主讲经师,委婉提出疑惑,“怎么方才的那位经师如此不童老颜?”   阿热阙只听说过不老童颜,不禁又感慨兰芽博学多识,中原文化博大精深,他又学到了。   忽地,风声猎猎,一枝箭矢破空,钉入兰芽身侧的树干上。   箭杆恰好横过,拦截兰芽的去路,他站住脚跟时,那箭羽都还在摇晃。   阿热阙紧皱眉头,将兰芽横护身后,视线在周围人群中梭巡,最后锁定了一角准备溜走的身影。   他迅疾如鹰犬,上前将始作俑者扭送回来。   兰芽还在原地,刚取下箭镞的纸。   方才这箭矢就是穿了这张纸,射到他前边了。   他展开,上书血淋漓的字——   “三日后秘境见分晓。”   始作俑者踉跄着被阿热阙压到他跟前,兰芽捏着纸扬了扬,问:“这是你写的?”   那人摇摇头,是一副普通的陌生面孔,解释道:“我就是论坛上帮人代跑腿的,不是我写的。”   兰芽:“那是谁写的?”   那人为难,“论坛都是佚名,他找到我的跑腿业务私信我,问我干不干这活,给我转了五百,我就接了。”   跑个腿能赚五百块?   兰芽瞪大眼睛。   问不出来什么有用的信息,他们这边的动静已经引起周围人注意了,兰芽让阿热阙放人离开。   他摊开纸,想不明白谁会给他下血书,还随手给跑腿的就是五百块。   兰芽迷茫。   不知道自己又动了哪个少爷的蛋糕?   *   下午上课的时候,兰芽想明白了。   日、月、星谓之三光,日、月合金、木、水、火、土五星,谓之七政,又谓之七曜。日月所止舍,一日更七次,谓之七襄。*   学宫教学周期便采取的是以日、月、火、水、木、金、土为一轮回的七曜记日法。施行的是理论与实践并行的教育方针,以七曜为一期,通常每上一期理论课,就会布置实践课业,给弟子们一期的自由游历时间。   这自由游历,不计较是秘境历练,还是巡游五重天外的地界,只要求在游历时间结束后呈上一篇修业疏。   换言之,实践报告。   由授课的教习和经师一一批阅,给出甲至丙等的成绩。   一个学生在学宫两年的诸多修业疏,最终将由子衿会装订成册,形成每个学子的“历练录”,这是各大门派来这里挑选内门弟子、亲传弟子的必要参考依据。   他们的正式教学第一周已经上了两天课,三日后,就是这一批新生第一次开始自由历练的时间。   兰芽不是世家出身,没有各家圈起来给族中子弟刷履历的秘境资源,也不是小有闲钱的散修,可以坐传送阵去云游九方。   何况这两种乃是下下之选,含金量不如学宫为学子准备的各种秘境,前者的修业疏评分也会比后者低不少。   这就应证了为何宋应开学考前对他们叮嘱,开学考成绩与后续新学期的修炼资源分配相挂钩。   学宫高等秘境的名额,就是依据每一次考试的排名从上往下分配。   天玄黄地,除去不随意向学生开放的天阶秘境,玄黄地阶,越往下分,名额越少,成绩最平庸的弟子,只能去刷最低等的地阶秘境,和开学考秘境差不了多少。   所以………   血字“三日后见分晓”,那个人是在和他下战书?   非要用这么个性的方式吗?   兰芽对佚名的五百块念念不忘。   一旁的阿热阙大约没发觉他走神,还挨挤头过来,和他说小话,“我午休出去,听说那个鞭子被山魈重伤,停学回家。”   兰芽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阿热阙说的鞭子说的是他们曾经在开学考秘境时遭遇的那个人。   他和阿热阙还因为对方引爆的炸药波及坠入瘴川。   这么一想,真是蠢人弄巧成拙,想害他们不成,还反而令自己深陷险境,又送兰芽摘下了第一名桂冠。   估计要怄得肠子都青了。   兰芽轻轻哼笑。   不过他与那人无冤无仇,就一双母子赤耳兔的争执,对方何必置他于死地不可?   他百思不得其解,余光瞥见对面的宣昱泽又在偷看自己,兰芽嚣张地作弄鬼脸。   结果一抬头对上了宋应的眼睛,如无波无澜的深潭倒映着他。   “哦?看来兰芽同学十分踊跃,想要回答师长的问题。”宋应淡淡道,“那就请你上来论述,方才老师提出的问题——修剑最重要的是什么?”   神游太虚得过了,兰芽已忘了这一节是剑道课,原本的教习有事不能来,由宋应为其代课。   这一年入学的剑修唯有十五人,因此上课没什么座次排序,加上剑修本就以实战演练为主,所以课室里干脆将桌案一应撤了,众人围坐,师长于中心讲学。   兰芽也不扭捏,干脆利落地起身,走到众人中央。   “唰”地抽出佩剑,寒光凛冽,令人心中不禁一颤。   宋应眼皮又开始跳了,便听见兰芽问他,“老师,我不擅论道,我将自己的见解演示给大家,可以吗?”   不擅论道?   那之前是谁那般口齿伶俐?   宋应心中无奈,也只点头答应了。   兰芽一本正经,“我还需要老师的一物配合,不知道老师肯不肯?”   宋应问:“要什么?”   兰芽:“还请老师将你的灵轴给我。”   宋应从大袖里抽出一卷灵轴,只见兰芽接过,掂量掂量称到剑刃之上,紧接着起手就是几个剑花,当场作剑舞。   只见其身形细韧,舞姿跌荡,一袭青衫更谓之飘逸潇洒。   底下同窗都在破军台见过这个人是如何击败宣家二公子,又斩获了秘境头名,但还未曾如此近距离地观察他的剑招剑意。   腰腿纵横开合,出剑若疾风骤雨,衫袖好几次险些要扑扇到前排同窗脸上,但吹来的唯有绵绵兰香。   真奇怪,长相和剑意都如此锋芒毕露的人,怎么会闻起来如此绵软……   宣昱泽坐在前排,咬紧牙槽,身边几个同窗面红耳赤,喏喏不敢言语。   他不禁暗骂这些人真是心思龌龊,可头脑却不合时宜地想到那日轻拍在他脸上的力道,面旁好似也控制不住升起温度。   青布云履在他眼前一现,惊险擦他鼻梁而过,就差在鞋底都写上羞辱二字。   宣昱泽登时愠怒,却见兰芽已经剑舞毕,收势。   “诸君且看,方才这灵轴一直在我剑刃之上,从未跌落,是不是?”   兰芽挑剑展示。   方才哪有人在意这灵轴不灵轴的?   一会儿瞧见那窄韧的腰,一会儿览尽那双腿大开大合,一会儿留意到此人持剑的皓腕如霜……   现在听兰芽这么一说,好像才反应过来,整场剑舞,任由这动作千变万化,灵轴竟然像是羽毛黏在剑刃上,未见摔落!   兰芽受到众人惊讶的眼神,笑了一笑,他展开灵轴,“所以修剑最重要的是手稳,不信你们看,这灵轴都没有跳转广告。”   众人哗然大惊!   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宋应深吸一口气,眼皮终于不跳了,太阳穴突突,“兰芽!”   兰芽受惊,一个哆嗦从尾椎炸到发顶,茫然地看向他。   宋应平静:“下课后到我省身室来。”   ……真是胡闹。   *   兰芽告别了阿热阙,放课后独自前往省身室。   但是却不见宋应,同一个省身室的教习告诉他,方才宋应被丹阳经师叫去了,大约有重要的教学任务要交给他,临走前宋应嘱托,若是待会儿有学生来找他解惑,就叫对方去藏书阁顶楼等待。   原来不是叫兰芽来“三省吾身”,是因着之前兰芽拜托了宋应查一查有关“天生媚骨”突破的事宜。   兰芽路上蔫头耷脑,还怕省身室里有大戒尺等着自己。   知道没有惩罚,兰芽又一朝游龙在天,意气洋洋地出门去了。   正所谓冤家路窄。   兰芽在省身室外撞见了宣昱泽。   对方靠在他必经之路的树下,见他出来便站直了,看那姿态兰芽就明白,原是专程来堵他的。   宣昱泽立于桃树下,自打春去之后桃花便没了,树梢头上结的都是果子。   日光向来善于勾勒线条,摒弃了傲慢的气度,宣家人面貌上的优点展现出来,金相玉质,丰标俊秀。   见他全须全尾地出来,宣昱泽有些诧异,“你没事?”   说话还是如此不得人喜欢,兰芽双臂环胸,“你很失望?”   宣昱泽:“……没有。”   他藏于身后的左手将药瓶拢进了袖内。   “有话快说。”   对于他,兰芽没有好脸色。   宣昱泽唇动了动,低头说道:“我是来向你道歉的,对不起。因为我和家中的矛盾,殃及了你。”   “宣文呈那日所说的话是在敲打讽刺我,不是真要威逼利诱你为我代课代修为,哪怕他真有这个意图,我也会抗争到底,不会真泯没了你……”宣昱泽看了他一眼,又垂下是视线,说出口的倒是诚心的话,“你很厉害,天资卓越,我能从剑意体察到你的禀赋。”   “输给你,我心服口服。”   他们的年纪相差无几,宣昱泽哪怕低头,也高出了兰芽好一截,就是将两人的肩线平展开来,兰芽也只有他的三分之二。   世家子弟营养还是太好了。   兰芽暗暗咬了咬牙齿,“所以你的意思就是,你和你哥只是随口对我说了些意味不明的话,没想到会令我信以为真,担惊受怕,夜不能寐。啊真是十分不好意思,你们只是对我耍了一个玩笑。”   宣昱泽抬头,“我……”   兰芽口中的担惊受怕,是真的吗?   他没想过,或者说完全想不到世家的话语落在普通人肩上是什么样的重量,他只知道兰芽身负傲骨,听到宣文呈那样的话会不高兴,却不知道还会引起他的惊惶不安。   宣家主家一脉虽然从不走代修之事,但他听表哥以得意洋洋的口吻曾提起过,那样殷实的报酬,许多人争抢着上来为他代修,包括表哥当时天资过人的同窗,如今的陈司业。   在宣昱泽的印象中,这件事对那些人来说,应该是趋之若鹜的好事。   他的眼瞳完整地将兰芽映入其中,看见他尖尖的下巴,金色的眼睛,瘦削的肩背。   宣昱泽最终只有道:“对不起。”   哪怕这话语,对于造成的伤害来说,也是显得十分苍白无力。   兰芽眼珠子向上翻了一下。   心思又转回来,兰芽这次稍微缓和语气,“好吧,那我接受你的道歉,比起你哥,你还是孺子可教也。正好我心地善良,看你心诚,又是同窗,我便将我修剑的焚诀传授予你吧?”   他笑起来,一口糯米银牙,鲜眉亮眼。   宣昱泽竟荒唐地幻觉头顶桃花皆开了,桃雪烂漫。   他看得怔了怔,最后点头。   兰芽轻叹了口气,“不过我们九重天来的最缺钱了,二少爷我不能白白教你呀。”   宣昱泽:“要多少钱?”   兰芽对他这一点就通倒是很满意,“我只教你四步焚诀,包你比肩卫慈。不要九九九,只要八万八,怎么样?”   “留光道君是剑尊亲传。”宣昱泽狐疑,“你真有这么厉害的焚诀,为什么不让自己先比肩卫慈?”   兰芽略略一挑眉,“我?我的目标不是和卫慈比。剑尊亲传算什么?你信不信我以后是九天第一剑仙?”   他这话说得可是大言不惭,也不怕吹破了牛皮,可偏偏眉宇间自信灼灼,神采飞扬,令人挪不开眼睛。   宣昱泽含混地应了,“你真不是骗我吧?”   兰芽打包票:“童叟无欺。”   宣昱泽写了一张银票,倒是老实地给兰芽填上了八万八灵石。   原来兰芽的眼睛竟然能和阿拉伯数字零一样撑得圆圆的。   宣昱泽道:“你去任何一个宣家的钱庄,都可以叫他们支给你。”   兰芽将银票揣入胸脯,“好,你听好了,我只说一遍,包你成为明日冉冉升起的小留光道君。”   宣昱泽点头。   兰芽折了一把桃枝,以桃枝为剑,随手挽了个春来剑花,有模有样,“要当上剑尊亲传,外形条件和坚守心中剑道很重要,你且听我道来。”   “第一步,先扎高马尾。”   “第二步,穿上白衣服。”   “第三步,修炼无情道。”   兰芽信誓旦旦:“第四步,找人妻。”   他且说到第三步的时候宣昱泽就已经面色不对,说到第四步时,就算是傻子也反应过来了。   宣昱泽面色带怒,“你……!不是童叟无欺么,言而无信非君子!”   兰芽摘了桃枝的果实上下抛掷,得意地玩弄文字,“你既非童,也不是叟,欺你一下怎么了?”   他对宣昱泽做鬼脸,红润的舌头吐出一截,水光闪亮,宣昱泽“腾”地红了脸。   这就气红温了?   兰芽心道这世家少爷心理素质真是脆弱,“那我也和你道个歉吧,真没想到你会信以为真,如此生气,刚刚我只是和你耍个玩笑而已。”   说罢,兰芽眉眼微微一敛,笑脸已收起,语气淡漠而讽刺,“怎么样,这个道歉你满意了吗?”   宣昱泽哑然,如梦初醒,这一次彻底愣在原地。   *   兰芽恨不得对着银票亲了又亲。   太好了,他只要再骗宣昱泽三十四次,就能交上学费了!   ……这么一算,好心酸。   藏书阁顶楼安静,这个时分没有旁的什么人,兰芽便在这边等待宋应过来。   宋应大约由于工作繁重,常常待在藏书阁,角落有他的桌案,旁边齐齐整整地堆了一个小山似的竹简。   如今修仙界造纸发达,经书装订成册,但也有许多古籍仍保留着竹简形式。   兰芽无事可做,四处张望,稍一抬头,发觉那高高架子上有一书卷并未摆放好,突兀地歪斜出来半本书,颇有些岌岌可危的样子,令人担心万一有人经过不慎,就会被书给砸了脑袋。   他向来爱做好人好事,推了一旁的梯子,往上攀爬。   学宫馆藏的卷帙浩如烟海,因此藏书阁的每一层都修得格外高,兰芽估摸着他在梯子上爬了将近有五六米,竟还没有地面到天花悬梁的一半。   他本欲将那书推回去,结果瞧见封面发觉是武侠连环画,一时间忍不住翻开,于是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浑然忘了自己身处何地。   宋应找到他时,看见的便是这么一副沉迷模样。   “兰芽。”   他淡淡出声。   殊不知兰芽是个如此易受惊的体质,一个寒颤炸花,梯子摇摇欲坠。   轮到宋应大惊,上前扶梯,来不及了,兰芽掉了下来!   宋应眼中只见那青裳飘飖,被风吹得鼓了起来,雪白中裤和肌肤近乎同一色,恍惚仿佛瞧见了大腿往上的绵软肉弧。   兰芽一个劲儿打飘,终于凌空一个猫儿翻身正正落到地上。   宋应不尴不尬地收回了张开的手。   系统:【[黄豆失望]】   兰芽狠狠:【我知道你想看什么!】   系统:【宝宝呀……】   兰芽:【可是坐到他脸上我的英名怎么办?】   以后还能做好师兄好师弟吗?!   约莫是刚刚的情境太过令人发窘,宋应只清了清嗓子,直入主题。   “你托我找有关于天生媚骨的记载,我皆已整理好了。”他从自己的桌案寻到一卷书,正是宋应所亲自整理的,分门别类,每一段文字都标清楚了是从何本书中摘录出来。   兰芽接过来潦草翻看,想找最为重要的关窍,“有找到关于天生媚骨如何突破境界的么?”   宋应点头,站在他旁侧,伸手为他翻到了对应页码。   他比兰芽高出那么好些,为了翻页站的距离稍显亲密,单是一瞥眼,就见到了那如蚌肉般滑腻的脸颊肉,宝珠般圆润的耳垂。   很快,他就瞧见了兰芽撑展的眼皮。   无他,皆因为有关于“天生媚骨”突破境界的要求骇目惊心。   上面一堆凤毛麟角的珍贵药材也就罢了。   最重要的是宋应从一位洪荒大能的《阴阳合.欢大道经》中找到的额外要求。   这位洪荒大能以云游四方、见识广大闻名,因此曾见过身怀天生媚骨的修道者。   书中的大致意思是,天生媚骨至阴至纯,凡灵气、魔气皆可以利用修炼,合阴阳更是事半功倍,弊端在于境界突破极其困难。   据载,这位修道者终生止步于金丹,正是因为这突破要求太过苛刻——   破筑基,金津玉液一钱。   破金丹,金津玉液三钱,玄水玉精一两。   破元婴,魔修元阳一两……   ……   系统惊叹:【哇宝宝辅食】   兰芽盯着这几行,明明宋应将字写得又黑又大又粗。   他还是看不明白。   让系统翻译成异国语言:   【サキュバスの搾.精任務~体.液を狩れ~】   终于看懂了,兰芽五雷轰顶。   “师兄、师兄……这是真的吗?”   兰芽央央地回眸望他。   得到一个肯定的点头,兰芽发蔫了,像是外边日头晒了太久失水过多耷下脑袋的花骨朵。   宋应却忽然闪回刚刚他从上空掉下来的画面。   看上去很小,却偏偏又有着要溢出来的丰润肉感。   究竟是怎么长的呢?   想到书卷上的记载……   宋应无法控制杂乱的念头。   他答应帮兰芽的忙,这几日查阅了诸多书籍,学宫浩瀚书海,然而有关天生媚骨的古籍分散,常常好不容易找到一本之后,却发觉书上对此的介绍文字寥寥。   宋应翻得头昏脑涨,甚至一时不察,连着翻见了两本荒唐书作,作者佚名。   用词放浪形骸,描写极近淫.秽香艳,字里行间显然是作者对天生媚骨者的露骨意.淫。   宋应光是随意翻看了几个文段,便面红耳热猛地合上了。   那主人公姓谁名甚已记不清了,只是有些桥段描述,他大致记得,可如今这么一联想,脑海中画面主人公模糊不清的面容……   竟然浮现出了兰芽的样子。   可见文字巧舌如簧,十分脱离实际。   真要按照书上那样描述,以兰芽那么小的屁股,怎么可能吃得下那么多男人的膻.腥.浊.物? 第21章 第21章   荒唐。   荒唐。   宋应的大袖遭到一股力气轻拉,袖口小幅度地展开,这一拉终于唤回了他的心神,他如蒙大赦。   “师兄,有关突破这段记载的原书在哪?”兰芽哪里知道面前的好师兄方才在惦念他的屁股,还在秉持勤学好问的精神向宋应提问。   宋应面色有异,往日眼底积淀的青黑好似瞬间死灰复燃。   兰芽瞧他眼底都烧红了,还以为是自己压榨师兄太过。   唉,其实他明知宋应的工作堆案盈几,平时就自顾不暇,他还劳动宋应务必快快为他查找资料。   这个兰芽怎么这么坏!   这样可不行,好哥哥是要持续利用的。   兰芽轻叹一口气,“那我自己去找吧。”   不知道这篇《阴阳合.欢大道经》放在哪个架子上?   “不、不。”宋应蓦地忆起那大道经旁边就是两册禁书,制止了兰芽的动作,“我为你寻来即可,稍等一等师兄,很快。”   他转了几个拐角,高大身影隐没在层层书架之后,没了旁的视线,宋应才从宽袖中抽出一方白净帕子。   不过虚虚拢上鼻梁,隔着帕子就感受满指腹的热乎黏湿。   实在是没有个师长的样子。   宋应闭上眼睛,惭怍之色攀上寡淡面容。   这一潭死水般的人竟因为背后意.淫师弟点燃生机。   做出这样的行径,真是枉为师兄。   他深深吐出一口郁气。   等到兰芽再次见到宋应出现时,他又恢复了平日心如止水,海波不惊的模样,将一卷竹简交到兰芽的手中。   “按照学宫规定,第一年的学生本不可以将藏书阁内的以竹简载文的古籍外借回去阅读。”宋应平静道,“所以登记借阅的时候我录的是我的名讳,你可带回去研究,一月为期,到期需得续阅再找我。”   兰芽双眸晶亮,“多谢师兄!”   师兄此刻不敢看他的眼睛,看向角落的桌案,发现上面没有之前为兰芽整理的那一册书卷,知晓兰芽是已经收起来了,宋应踌躇措辞,“依照你的根骨体质……”   “什么?”兰芽忽地提高声音,忙摆摆手,“师兄你误会了,不是我的,是我有一个天生媚骨的朋友!”   他言之凿凿。   宋应颔首,谨严郑重地叮嘱道:“依照这个根骨,若是要突破,长路漫漫,你……你的朋友务必要做好安全措施,不可被弄大了肚子,后患无穷。”   兰芽:“……”   看来师兄一点没相信他的朋友。   *   突破这件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眼前摆在兰芽面前的可不止这一个难题。   八万八……   加上他之前变卖灵轴、在白玉京兼职,开学考秘境所得打包卖给了隔壁丹药学的师兄,攒起来零零碎碎的钱,再减去那些花销掉的……   兰芽惊奇地发现,他居然凑够了十万整的存款。   比十万更重要的是二十万。   比二十万更重要的是他的三百万学费。   还有两个多月,再凑不上钱交给学宫度支阁,兰芽就要被扫地出门了。   他连上学宫灵网,摸索了许久。   那日替别人下血书的跑腿,好像说是佚名在论坛下的单?   兰芽鼻子微微翕动,嗅到了铜香味。   好像就是这个页面?   兰芽摸索到一个十分古色古香的灵网页面,仿佛城门口张贴公文告示、悬赏、招贤文书的八字墙,上面一个个黄纸帖子,大抵论坛和这告示墙作用是差不多的。   不过也有区别,论坛上帖子的质量良莠不齐,兰芽粗略翻了翻,内容海纳百川,不限于找灵宠、找药草、找婆娘等等。   还分了好几个交流区,再研究研究,竟然还有加密的“小组”。   其中一个标着[新][热]的小组名被顶了上来,看上去大约是新建的热门小组。   名字很奇怪,叫做“菟舍”。   因为是私密小组,组名呈现灰色,底下有一栏小组简介,“菟菟在侧,日日好日,专心经营草兔生活”。   学宫里居然还有饲养草兔的同好群体专门建立了一个小组?   不知道这个小组里的人有没有收购灵草的需求,兰芽可以送货上门。   不过他点了点组名,弹出一页黄纸,上书进组问题。   ——兔兔是天纵奇才,还是祸国妖妃?   这是什么问题?   兰芽写了一次天纵奇才,回答错误。   他又写了一次祸国妖妃,回答错误。   那兔兔到底是什么?   他放弃了进组打广告的想法,转而注册了一个账号,将帖子发在了外面的灌水大区,虽然客户不那么垂直,但人流量大。   【剑修通天代】   【代打卡,五十】   【代写小作业,两百】   【代照顾灵宠,三百】   【代打宿敌(不包赢),一千】   【代寻秘境材料,代采灵草,其他业务待开拓,老板私聊定价,上不封顶】   ——用户[於菟]   用户名是兰芽随手取的,受到了刚刚“菟舍”小组的启发,采了其中一个字。   这消息发出去不久,很快就收到了不少私信。   第一个骂他代的范围太广,抢人生意。兰芽无视。   第二个问他代写十万字小作业行不行?兰芽把他拉黑了。   第三个倒是找他代寻几样玄阶秘境才有的材料。   兰芽是开学考的头名,自然保送学宫三日后开放的玄阶秘境,他点进去看了老板要求的几样材料,不是那种凤毛麟角的天材地宝,但确实玄阶秘境才有,也算是难得可贵。   老板每样要的数量不多,兰芽估计了一下,给出的要价是两万。   那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以这个价格暂定了,兰芽又叫他留下联系的时间地点,方便他从秘境出来后交货。   兰芽点开第四封私信。   --   其他业务有什么?   陪我……不,护卫我逛一天白玉京,要多少钱?   --   白玉京的治安还需要护卫?   兰芽不解,但不会放过任何赚钱机会,直接狮子大开口。   --   包天五万,我只出人,你包车马三餐。   --   先把价格狠狠打上去,再慢慢讨价还价留点余地。   兰芽没想到的是对面直接满口答应了。   --   好,我们在哪里见面?   --   字里行间甚至迫不及待要花出这五万块钱。   兰芽心道自己的价格还是喊低了,怎么这一重天的人都这么有钱?   他留心看了眼老板的用户名,走的还是忧郁男神风格,叫“断弦难续”。   是压制,是手法,是绝境,是巅峰,是枷锁……后面忘了。   兰芽心中已经因为那个名字敲起警钟,第二天没有课,他们约好了在离下山传送点最近的迎客峰相见。   等到真正见到此人时,兰芽不禁产生果然如此的恍然感。   宣昱泽身形高俊,立于苍松之下。   着一袭宝蓝云纹圆领袍,用料上乘,浮光锦波光鳞鳞,满头细辫在颈后合拢为一束,以金环固定。不止于此,那数十缕发辫都织入了金线和薄玉片,所谓“堆金叠玉”正是这样。   只差把“我很有钱,我的钱很好骗”,用金漆涂在脑门上了。   炫富?   兰芽狐疑上前,“你是断弦难续?”   宣昱泽吞了吞口水,腰板不能再直,“嗯,你就是淤菟?”   “你也是北海十六部来的吗?”兰芽双臂环胸,“那个字音同巫,於菟。”   宣昱泽抬起头,“我知道,《左传》有载,楚人谓虎於菟。我只是不会念。”   居然以“虎”为名,兔假虎威。   不知道怎么的,宣昱泽虽然打心底眼儿瞧着兰芽动似脱兔,但是想到这个名字,倒还真生出几分合理的感觉来。   外柔内刚,他早就领教到兰芽的性情了。   兰芽对他仍旧十分戒备,还是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心态,“你早就知道於菟是我了?还故意找我?”   宣昱泽支吾了一会儿,“修剑耗费资源甚巨,回报率低,学宫里的剑修,十个当中九个背后有世家支持,很少见到……在论坛上发那种帖子的。我看见於菟的注册时间很短,应该是这一年的新生,所以推测出来。”   按照这么说,那他和裸.奔上灵网有什么区别?   都不用花钱就能把他的户开了。   兰芽早知道就使用游客账号发帖了,可是学宫论坛又要求发交易帖必须注册用户。   “所以你究竟想做什么?”兰芽冷冷睨着他,“我以为昨天我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十分清楚了。请你不要寻我们九重天出身的穷人作开心,我每日应付修炼和账单已焦头烂额,实在没有心情和你们大少爷玩什么金钱羞辱的游戏。”   宣昱泽不是这样的意图,被兰芽曲解一时间有些难受。   可是当他抬眸欲为自己辩解时,一片飞叶刮过他视野,也令宣昱泽下一瞬瞧见兰芽的泼墨乌发随风漂荡。   那青丝其实是粗略挽起来的,可见其主人实在无心仔细打理,任它东西南北风拂面,惹得云鬓缭乱。   兰芽蹙着眉,眼尾垂落,好似看着他,又好似什么也没看,金眸没有落点,却仿佛潮润地浸在深海里,宣昱泽能品尝到苦涩的味道。   或许就像兰芽所说的那样,修炼和清贫已经足够令他寝食难安,饶是再蓬勃的生气,受了这磋磨,也要成了病恹恹的凋零花草。   宣昱泽不愿见他疲惫,正如不愿见到花凋。   “谁要用金钱羞辱你?”宣昱泽撇开视线,“我不是说了,三日后秘境历练在即,我要到下山去白玉京采买置办。而我们这种世家少爷,正缺一个护卫。五万包天,今天你的时间应该由我占据。”   宣昱泽拿出早签好的价值五万的银票,此时还不知道这五万会是为了兰芽花出去的多少个五万之一。   还昂着头,“君子不轻然诺,言必信,行必果。”   兰芽见钱眼笑,接了银票揣入胸口,“好罢,且信你一回。”   他就那么轻飘飘地将五万收入囊中。   或许就像他哥说的那样,说不定在兰芽自己都还没发现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个浑然自成的钓凯子的天才。   *   争鸣论坛>菟舍[加密小组]   【李涛,某新生到底要自命清高到什么时候,是还没钓到合适的金龟.头待价而沽吗?】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呢!那叫金龟婿!]   [噫吁嚱!斯文扫地,伤风败化啊!]   [一定要金色的吗?红色的不行吗?紫色的不行吗?我比以前更大了,我还入.珠了,兔儿你想见我吗?]   [不是上课舞剑是什么意思?剑修就一定要舞剑吗?打底都被人看光了,骚兔兔打屁屁打屁屁]   [都说了你兔是在钓金龟了。。穿白色中裤就很心机啊。。]   [小兔你这次是真的玩大了,我真的生气了,兔儿现在你的衣裳底下只准穿胫衣,然后踩在凳子上伸手拿书,假装够不到叫我来了帮忙,不然……]   [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我今天去向兔搭讪了,他对我翻白眼是什么意思,家人们帮我分析一下,他是在暗示我吗?]   【我是贴主,你们到底在干什么,真的没有人觉得某新生入学没多久引起这么大关注很匪夷所思吗?而且他之前籍籍无名,怎么可能一开学就拿到第一?背后肯定有世家动手脚吧,感觉秘境积分完全是靠作弊刷上去的,蠢得刷分都刷不明白,历年开学考成绩就没见过能刷上四位数的,真相不是很明显吗?】   [大哥哥我们这里是淫.追小组,你辱兔了]   [哦哦你是说你是不小心在学宫论坛里迷路了,不小心发现了我们藏在阴沟里的菟舍,还不小心填对了兔兔是□□的答案,然后不小心在这里发了一个淫.追标题引流贴对吧]   [哦哦积分都是刷的,一切都是世家的阴谋,那么你敢直视此兔的眼睛,接下他一剑吗?]   【我是经修,文官不善武艺,他就算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又是你们经修,每天和个搅屎棍一样在外边论坛发阴谋论黑兔帖,居然还打进内部来了,闹够没有?]   [可是家兔就是人美功夫高哇,考个一千分酸死你们了吧,晚上是不是恨得睡不着觉口合口合口合]   [别给贴主眼神了,别忘了我们小组成立的宗旨,专注淫.追]   [我说兔和某宋姓师兄是不是有不可告人的关系啊,今天见到宋师兄和兔走在一起,宋师兄一脸仿佛身体被榨干的憔悴……]   [这个兔是不是一天要别人十几次,谁撑得住啊😭]   [阳.痿攻滚]   [家兔有两个紫宫,欲望强很正常]   [最适合我这种祖上有点巴蛇血脉天赋异禀的……]   [我去我去别吵了。外边大区新发表的那个剑修通天代的帖子是不是兔儿?好多业务,居然还有其他待开拓,你们说我带价两千让他拿鞭子抽我,他会愿意吗?]   [你兔虽见钱眼开但也有点小性子,别怪诸位同窗没提醒你,小心被抽丝吧]   [家兔好惹火🥵🥵🥵]   [刚刚我鼓起勇气去私信了,竟然回我了,人很好,没什么架子,兔儿应该会点医术,问我是不是有病,居然还会关心陌生同窗,这个兔儿人很好了。还懂很多隔壁御兽专业的知识,和我聊癞蛤蟆天鹅啥的我也不太懂,就是九重天还是穷,能看出兔儿家庭条件不太好,最后和我说门都没有]   [不是怎么才没多久通天代的帖子就说业务接满了,明天下山,大后天进秘境,]   [怎么就下山去了,是不是偷偷和别人开房?山下很危险,兔儿你快回来(大哭)] 第22章 第22章   白玉京。   霓裳天衣坊。   一重天的人都知道,宣家二少爷嚣张骄横,目中无人,所至之处其他人必须隔开至少直径五米的真空地带。   几乎是他走到哪里,人群便如同摩西分海一般泄出一条通行的步道。   眼下霓裳天衣坊的上下两层的客人都被疏散清场,掌柜的跟在其后点头哈腰,眼角余光却忍不住暗暗去观察宣家二少爷带来的人。   穿的衣衫是争鸣学宫统一形制的剑修校服,素淡青色,用料更是天衣坊客人绝对瞧不上眼的普通,明明裁剪也没有匠心独特之处。   换作任何一人穿上这套衣装,抛入人海中转瞬泯灭,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偏偏此人身条儿浓纤合度,体姿挺拔,明黄宫绦略略环绕腰胯而系,线条给清爽地勾勒出来。   若只是胜在身段也就罢了。   偏偏那脸生得,这般,这般……   凡是个血气方刚的儿郎娘子,谁见了能不面红耳热?   一旁堆金叠玉的宣家少爷,身上金银之物在这等姿容颜色面前,全褪去了光泽。   霓裳天衣坊是白玉京最好的成衣坊,世家名下虽然多少都有自家的绣娘裁缝,但霓裳天衣坊的成衣别出心裁,织物纹样独具匠心,也颇得这些名门世族的青睐。   宣昱泽进门之后直接对掌柜的说:“你们这几个月剪裁的新成衣可有合他身量的?全部拿出来,给他试试。”   兰芽出声,“二少爷?今日不是你要采办吗?”   宣昱泽不看他,“你难道想就穿着这么一身衣裳和我同行?”   穿校服怎么了?   宣昱泽说得好像自己在山上时不穿这同款校服似的。   兰芽低头,掸了掸灰,安抚衣裳。   这料子可比他在村里当土包子时好多了,何况他连学费都没交上,四舍五入这衣裳现在就是免费发给他穿的。   免费得来就是好的。   这便是兰芽的价值观。   宣昱泽见他浑不在意,皱眉,“就是因为这样,有的人才轻视你。”   说到这话时,他不由得想到初见时他周遭都是那些贬低兰芽的金漆饭桶,会不会在兰芽眼里,从一开始就将他和他们归为了一类人?   早知道不该站在那里,平白和那种人站得这么近。   宣昱泽心底暗暗懊悔,口中镇定说道:“在一重天,无人在乎高洁可贵的灵魂,灵魂隔着皮囊,但锦服罗衣一披,猪狗都能登堂入室。”   兰芽没想到还能在宣昱泽口中听见这么辛辣的话语,一时侧目,眼弯弯地笑了,“那二少爷你是先看见了我的皮囊,还是我的灵魂?”   宣昱泽一怔。   兰芽曾在破军台上杀招尽显,剑意势如破竹,那双眼眸里金光迸发,宣昱泽向来觉得他似出鞘清冷欺霜的剑,不可攀折。   原来他真心实意地笑起来,脸颊会向上挤出绵软的肉感,十分可怜、可爱。   别再那么对我笑了。   求你。   宣昱泽眼眸闪烁,喉咙不自觉干涩地吞咽空气。   好在成衣坊的几个伙计抱着层层叠叠的衣裳一溜儿地跑过来,“掌柜的,这两个月的新衣都在这里了。”   宣昱泽偏过脸,“快去试衣。”   天衣坊内堂有专供贵客试衣的雅间,里头别具洞天,浑然一个厢房。   桌椅案榻,糕点好茶,一应俱全,外头供游伴休憩等待,里头屏风合围,隔断出更衣空间。   有的衣裳结构复杂,另有专人为贵客服侍更衣,兰芽似是成了可摆弄的丝绢人偶,随侍者说伸手他便伸手,要挺胸他便挺胸。   如此这般,流水似的试了许多衣裳。   望向铜镜中,兰芽的脑海闪过一句不合时宜的话。   ——今天,端木磊带我来逛了美特斯邦威。   兰芽忽然感到分外滑稽,实际上也笑了出来。   宣昱泽坐于榻上品茗,闻声抬头,见那人笑眼乌浓地出来了,不知道究竟有什么可这般开怀,笑得耳珰垂坠摇晃,神动色飞。   兰芽笑了好一会儿,抬头见宣昱泽手中杯盏滴滴落着茶水,“这身好看吗?”   他已将衣裳全试过了,这是最后一套。   宣昱泽回过神,赶紧拂开沾上衣袖的水珠,“好看,比之前的都好看。”   兰芽抻抻手臂,“我倒觉得不适宜活动。”   银红缠枝莲纹薄衫作的是宽袖剪裁,他挥剑难免稍加累赘。   掌柜的在一旁搓了搓手,“小公子,这是白玉京最时兴的设计了,出剑落拓风流,可谓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配你这样的剑修,再适合不过了。”   听此一言,宣昱泽爽快道:“买了,方才试过的,但凡合身都包起来。”   他又指着兰芽右耳耳垂上的金佩珰,“这是哪里来的?”   “哦宣二少爷你有所不知,隔壁金饰铺子和我们天衣坊携手合作,凡是在天衣坊单次消费超五万灵石的贵客,送金饰一件;在金铺单次消费超五万的,送天衣坊成衣一套。”掌柜满面笑容地解释。   宣昱泽只见那耳珰晃晃,灼人眼目,“买了,买了。”   掌柜讷讷重复:“宣二少爷,这是赠品。”   他口中的宣二少爷哪里有功夫分辨这是不是赠品,好奇地问兰芽:“你方才笑什么呢?”   “方才我更衣,想到了一个笑话。”兰芽招了招手,宣昱泽便凑上前来听他的话,“市中,一农人鬻三鸡。鸡甲曰,世间不公,吾等皆呼为鸡,人则各有姓名。”   “鸡乙曰,死后却反。人死皆称鬼,吾辈死,则有白切鸡、辣子鸡、椒麻鸡……鸡丁曰,你说的对。”   “噗嗤。”宣昱泽扑地笑出声,而后又稍稍正色,“你是饿了吧?”   兰芽惊讶:“宣二少爷怎会如此了解我,莫不是贴着我肚皮听了响?”   这是什么话。   宣昱泽一时面热,“走罢,时候差不多了,去吃午膳。”   他们从霓裳天衣坊出来,果然白花花日头高悬其上,是晌午时候了。   白玉京不分时节,不论好坏日子,都是一派真热闹景象。   幢幢店铺鳞次栉比,罗布庄,鉴宝阁,百草堂门口挂着整张的赤焰虎皮,满街都是凝神香的烟气,卖驻颜膏的什么坊,沿街边卖护符络子的,卖金丝线的,画符卖辟邪丹的,捏泥人吹糖兽的,逗弄低阶灵宠的……   宣昱泽说着要带兰芽去酒楼饱餐一顿,结果沿街一路上采买了不知道多少东西,东市买辟谷丹,西市买驱虫丸,北市买神行符轻身符等等符箓,南市买照明萤石蛟龙筋捆妖索……   兰芽提出异议,“自由历练好似只是去七日时间。”   宣昱泽颇为不赞同地看他一眼,“开学考秘境还在护界大阵之内,但玄阶秘境都在界外。   太古洪荒时期的遗迹,你可知道其中多么危机四伏?哪怕是遇到魔修将你绑回去做压寨夫人都不足为奇!更何况还有祸祟之忧。这些都是以备不时之需。”   兰芽见他如此了解,稀奇问:“嗯?宣二少爷也要去玄阶秘境?”   宣昱泽正和卖符箓的掌柜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闻言一顿,转过头来望着他,“你是真不知道假不知道,还是在借此做文章讽刺我?”   兰芽无辜地眨眼,“怎么了,忽然不高兴?”   宣昱泽一见他那双眼这副模样,胸腔中的闷气又消弭了,“我在开学考榜上不过排行第五,对于同一级学子,玄阶秘境每次只放出两个名额。这诸多零碎玩意儿,是打算给你准备的。”   他说出口,好似才又觉得这种话难以启齿,显得他十分上赶着一般,撇开了视线,“我倒也不是怀疑你的实力,但开学考秘境不过地阶,与玄阶秘境不可比拟,总之有备无患不是坏事。”   兰芽听他这么一通话下来,微微张开唇,可窥见一点皓齿水光。   原来宣昱泽是被他教训傻了,想要当他的小弟了。   正统龙傲天底下不都是有好些个“跟你鞍前马后跑,为你出生入死干”的小弟吗?   见他没说话,宣昱泽又道:“还有,别再叫我宣二少爷。”   兰芽向来是个爱憎分明的性子,既然对方甘愿做自己的小弟,他对待在这白手起家时期就愿意追随自己的茵席之臣,就又是一番态度,热乎乎地抻高了手,一下揽近了双方的距离。   香兰之气扑面而来,宣昱泽登时僵直了肩背,被兰芽手搭着的臂膀肌肉也随之紧缩,那柔软的脸蛋肉挨挤在他肩头,兰芽拉长了语调,“好昱泽,你为我考虑了这么多,怎么算不到我的肚子已咕咕叫了?算我求求你,我们快些去吃饭罢!”   热度从宣昱泽的耳朵攀上整张脸,他的心东跳西窜,“你怎么……怎么这点饿也忍耐不了?走罢,走罢。”   兰芽得了饭票应承,松开他雀跃了三两步,“唉,谁叫我是饿死鬼投胎呢?”   他双臂枕在脑后,喜滋滋地走在前头,说话间回过头看宣昱泽,耳佩玎珰,明若日月。   “以前吃不饱,如今托你福,你可要请我吃些好的。”兰芽笑眯眯。   宣昱泽头一低,唔嗯地跟上了。   对于兰芽,宣昱泽仿佛总有好些想不明白的地方。   起初他想不通为什么有人腕骨伶仃,饭都要吃不起了,还一身傲骨将世家开出的条件碾作脚下尘。   如今他又想不通为什么有人从泥泞困厄的土地里生长出来,还能保有如此明亮的秉性。   兰芽之于他,总像是难解的九连环。   福满楼雅间的菜肴如流水一般给贵客端上来,五味俱全,甘旨肥浓。   其中一道羊骨汤,不知道加了什么佐料,鲜香扑鼻,肉烂而皮韧,汤色如琥珀。   “你不吃吗?”   兰芽口中、手上都忙活成一片,还知道稍稍分神关心一下新收的小弟。   宣昱泽愣了愣,方想说自己自打筑基之后平素辟谷,并不怎么饮食,尤其是这些大鱼大肉一类。   可是见兰芽吃得开怀,杜绝的食欲好似也被勾了起来,宣昱泽拾起碗筷,“……吃。”   兰芽盯着鲜美的羊汤,突然问:“往羊汤里撒的,有黑的有白的,是什么?”   宣昱泽思索,“芝麻?”   兰芽:“围棋。”   宣昱泽:“……”   听者没有动静,说者却咯咯笑了起来,笑得前俯后仰。   “……无聊。”宣昱泽垂下眼,“有什么好笑的?”   生活这么苦,还不让人笑一笑吗?   和不懂幽默的没品的人聊不到一块去。   兰芽不和宣昱泽说话了。   他不说话,宣昱泽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想和兰芽说话,又唯恐像是以前一样踩到了禁忌,让兰芽误解他是那种蛮横无理的膏粱子弟。   宣昱泽顿觉口中食物味同嚼蜡,他憋了许久,等到一顿饭都吃完了,好似终于有个好主意能扳回一城,“我左手有五个白桃,右手有八颗黄梨,那么我现在有什么?”   兰芽光是看着他也不说话,宣昱泽急道:“你猜啊。”   “所以你有什么?”兰芽问。   宣昱泽正色道:“我有一双大手。”   怎么没将人逗笑?   宣昱泽碰了一鼻子灰,深感挫败。   “嗯……是吗?”兰芽若有所思,温暖触感同时挤进宣昱泽的五指缝中,神色天真又好奇,“那我比一比看。”   怎么、怎么……   怎么会这样?   这回换宣昱泽不说话了,脖子红到彻底,不禁庆幸自己今日的袍服叠了两层,否则走在街上岂不是失态,引人笑话。   *   白得了一乾坤袋的新衣和五花八门的好东西,兰芽收获颇丰,盆满钵满地回到明心斋。   打算这两天好好养精蓄锐,过两天   阿热阙道方才学宫的信使投递了一封信到这里,说这是寄给兰芽的。   兰芽在这里无亲无故,怎么会有人寄信给他?   况且这都什么年代了,人手一个灵轴,竟然还有人用这么古朴的方式传递消息。   他回房间直接将信封拆了,一瞧信笺的抬头。   “爱妻芳鉴,”   “芽儿卿卿如唔。”   “……”   不必看落款也知道是谁了。   兰芽往下看去,无非是些夫妻间平凡的问候之语,当然,放在夫妻间很自然亲切,放在他和留光道君之间是不是有些过界的暧昧?   除却卿卿问候外,卫慈还分外有闲情雅致给他抄录了一些修仙界报刊文章。   《千万别让你家道侣吃这四种东西——尤其是第三样,很多夫君都在犯!》   《道侣之间绝不能做的三件事,我已经告诉了一百对道侣!》   《警惕!双.修时憋着不说话,比内伤更严重,看完赶紧转给妻子!》   “?”   兰芽竟不知道自己和卫慈什么时候做了真夫妻一般。   他想,这卫家长公子应该是在天乾地坤寨就分辨出他的身份来了,他们以前应当是有一桩娃娃亲。   可是系统曾言,卫家早就上门退了亲的,现在这又是怎么回事?   兰芽一目十行地往下看。   文末竟还附随了一首悱恻缠绵的情诗,字字牵肠挂肚,落笔入骨相思——   “遵彼汝坟,伐其条枚。未见君子,惄如调饥。遵彼汝坟,伐其条肄。既见君子,不我遐弃。”*   兰芽摸不准这人到底是个什么千回百转的心思,他咬了咬狼毫笔杆,提笔回信。   “卫郎如唔。”   中间乱七八糟地回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兰芽佯装天真不解诗中意,将卫慈亲笔所书的诗句裁剪下来,附信退回去。   信中他写道:“尝闻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甜蜜蜜,我非君子,不知君待我何如?”   左右也算是个好哥哥,先钓着吧。 第23章 第23章   学宫的秘境传送大阵设置在天枢广场,兰芽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还是因为开学秘境考。   这一回既是为了完成每半月一次的修业疏报告,也是为了顺带赚些外快。   兰芽接了不少代寻业务,他将秘境材料列作一个名目单子,毫不夸张地说,长度能从手上垂落到地面。   他虽然向宋应取经,做了不少功课,但也并非有完全把握能够都找到,所以和单主说的都是先付十分之一的定金,届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再算清楚尾款,多补少退。   做生意这一方面,兰芽向来十分讲究诚信。   和有师长统一组织的大考不同,平时学宫的弟子们去秘境历练,没有严格的时间限制。   只要在没有排理论课的实践周,可以随时去,由天枢广场负责核验资质的校吏确认无误,就能够安排传送。   “弟子玉牒。”   柜轩后方的校吏伸出手来。   兰芽将弟子玉牒呈递过去,对方连接灵网操纵了一阵,意外地发现兰芽的弟子信息上虽然显示的是练气期,但秘境历练权限是新生中的第一档。   天玄黄地四阶秘境,意味着除了目前不开放的天阶秘境,其他的兰芽都能够选择。   因为秘境权限向下兼容,所以校吏还是多问了一嘴,“你确定要去玄阶秘境吗?”   兰芽点了点头。   校吏拿出玄阶秘境册,如同给菜单一样摆到了兰芽面前,“这些都是学宫自己以及和世家联合的玄阶秘境,都是地属护界大阵外的遗迹,你选一个我登记。”   玄阶秘境不似在九天护界大阵内的秘境时时还有专人维护,界外的情况错综复杂,往往需要数个世家联合起来派人出去定好锚,之后的许多年就只凭借这一站传送锚往来那一整片区域。   因此,传送锚年久失修有去无回、历练者迷路了找不到传送锚、传送锚外有魔修据点等等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校吏见兰芽修为不高,所以才要慎重做好登记,除此之外,还会额外留心学宫奉养的弟子魂灯,万一有意外情况还能联系家属。   至于学宫有义务组织援救?   三百万的学费能给弟子提供免费秘境传送就不错了,难道还玩命吗?   校吏指着登记簿上的一行“急符所寄”,说明道:“这里,填上亲眷姓名,若是临了生死关头,学宫会首位急递传讯告知此人。”   兰芽对于去哪个玄阶秘境都无所谓,看来看去,选了个能够最大范围覆盖自己所需材料的“金明城”。   至于紧急联系人姓名,兰芽在这世上举目无亲,哪里有什么亲眷。   他填完信息,推了推登记簿,校吏瞥了一眼他所选的秘境,提醒道:“金明城曾是洪荒时期人皇统治下的天子之城,在天门塌陷后首先受到洪灾,现在已是死城一座,大约只有孤魂野鬼在游荡。”   “传送锚点定在离城池还有十几里的荒郊上,你应该带了罗盘吧?”校吏问。   兰芽:“嗯。”   校吏道:“好,这是传送密钥,到那边传送口去,另一个校吏会帮你解决。”   总算是办结了一个学生的事务,校吏放松下来往后一坐,手上闲慌地翻着登记簿,突然他的动作顿了下来,一下子坐直了眼睛,恨不得贴上登记簿去看,还疑心自己看错了。   “急符所寄:卫慈。”   这偌大修仙界,他知道的还有第二个卫慈吗?   校吏瞠目结舌。   “啪”的一声。   他抬起头,只见来者将一袋灵石砸在柜轩上,剑眉斜飞入鬓,下颌往远处方向抬了抬,“喂,你偷偷告诉我,刚刚那个人传的哪个秘境?”   *   山外青山楼外楼,金明城外一圈地势多河多山,并非一马平川的平原地貌。不过兰芽没打算进入主城,他要找的材料大多在山林之中,没有进城的必要。   乱山横翠,古树老藤。   巨石架在木崖之间,欲坠未坠,两峡并立,中剖而分筛落日光之地,乃一线天。   兰芽要找寻的一味珍贵草药,名叫铁骨藤果,多生长在这种溪谷深涧之间,却不那么容易得。   因为通常还有一种妖兽,和铁骨藤果共生在一起。   那千足蚿长达三丈,百节千足,通体玄黑泛紫,周身覆甲,它时常以铁骨藤果为食,因此甲壳如铁铸。   对于如今有了神剑断虹在手的兰芽来说,任它什么铁铸银铸,三剑下去,削铁如泥!   千足蚿拦腰断作两截,然而千足之虫,死而不僵,一下变成两只,步足长着锐利倒钩,爬动时如同波浪推着躯干逐节前进,分外瘆人。   那步足窣窣刮擦着地表,十分密集,兰芽瞧着头皮也跟着发麻。   却还有闲心和系统说道:【如果有一天修仙界立法要求虫子也得穿鞋,它一定会因为买鞋子而破产。】   系统:【宝宝快别说了,它好像彻底怒了。】   确实如系统所言,兰芽刚刚三剑下去彻底激怒了眼前的千足蚿,长啸之声震彻山涧。   只见那两截分不清哪一头哪一尾,夹击左右,齐齐向兰芽冲来!   兰芽反手持剑,一跃而起,一脚踏上左边的虫壳,拧腰旋身,长剑顺势斩向右侧。   青绿浆液四向迸溅而出!   他出剑极快,每一剑都没有丝毫多余的犹豫与思考,仿佛为剑所生,二者灵肉化作一体。是天生之才,还是千万次挥剑战斗所锻造?   用普通人的肉眼去捕捉他的动向,只能望见他上一个瞬间的残影,脱兔之势,如鬼如魅。   剑刃金光留影,原地空余首足异处。   那千足蚿如今倒真变成千截了,兰芽很公平公正,保证它们分家之后每一截只需要一双鞋。   可惜的是千足蚿再也没有命穿上心爱的鞋子了。   兰芽擦去断虹剑刃上沾染的血液,动作细心谨慎,如待爱侣。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修为不够,断虹不像是卫慈手中的留光,留光战斗之后剑刃还是雪亮如初,不沾分毫鲜血。   断虹跟着他真是受苦了。   回头向卫慈请教,问一问他是怎么办到的吧。   酣战激烈,兰芽衣裳上也不可避免地淋上千足蚿的浆液,腥臭之味难以忍受,他加快了动作,在一线天深处采集足够的铁骨藤果,就赶紧沿着溪流出去了。   这一线天底部从东走到西,原本狭隘昏暗视野一变,眼前豁然霁色忽开,丽崖光水,一道宽数米的瀑布挂着彩虹,从山中飞流直下,泉水凉意扑面而来。   日光水气相映,兰芽的心情也如这景色般变得明丽开朗。   他脚步快了,踏到岸边,发觉这山泉清可见底,鱼儿若空游无所依。   四周静谧,时候也是正值夏日,草草冲他个凉快身体,再捉一两只鱼儿来烤了吃肉,岂非美哉?   兰芽蹬开了履袜,脱去脏了的衣衫,将外物累赘统统抛弃在岸边的岩石上。   他终于回到初生于世间的婴孩那般,浑身赤条条的了,浸入水中,好似所有未解决的烦恼与难满足的人欲都可随这山泉水一同冲洗洁净。   浮在水面上,他只愿自己和这鱼儿一样万般山水皆自由。   不过肚皮响起来的时候,兰芽就不这么想了,他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当即决定捉一只同族的鱼儿烧烤、糖醋、清蒸、香煎、水煮……   他屏息,小心翼翼地靠近游鱼。   *   夏侯禹拨开参差披拂的树林荫蔽,水声山色一下子清明起来。   眼前正是这条河道的尽头,往下哗哗飞流直下,想必是瀑布了。   夏侯禹站到山崖上,登高望远,先大致判断了周围山势走向和此处到金明城的距离。   他在兰芽后一步传送到此间秘境,路上也寻到了几处或许是对方留下的踪迹,但是始终没找到人。   正愁闷时,见了这么好的山色,心情不免为之一开。   夏侯禹简直想要仰天长啸,可他一低头,瀑布底下竟然有个人!   此人不是兰芽还能是谁?   只瞧那山泉瀑布哗哗直下,水流撞击山壁,飞珠卷雪,如雨如雾虚虚笼着佳人。   身子雪白仿佛一条山中银蛇,柳腰花态,线条妙绝,尤是那胸脯不过小小两晕,花色深浅如樱如桃。   等等,夏侯禹的视力比脑子好,此刻突然反应过来,兰芽竟然是没穿衣服的——   “啊!”   他因真相而惊呼。   非礼勿视,夏侯禹方寸大乱,已忘了自己身临绝壁,足底一滑,整个人就和天外陨石砸入崖底。   扑通!   水花四溅!   不只掀起一场洪浪兜头淋了兰芽满身,动静还分外鸟惊鱼骇,成群游鱼霎时逃命四散不知到何处去了。   兰芽匆忙游至岸边,从脏衣服兜里寻得乾坤袋,找出干净衣裳披上蔽体。   他本来差点就捉到鱼了,结果头顶突然那么一声喊叫,吓得他头发炸花,到手的鱼儿也都滑不留手溜走了。   兰芽气得耳珠子都红了,见那人从水中起来,“你叫什么!”   那人浑身湿透了,面红耳赤在水中,“我、我叫夏侯禹。”   刚刚谁问他了?   兰芽简直感到莫名其妙。   结果见他没出声,那人还来劲了,高大的个子杵在不远处,老实巴交地自我介绍:“目前筑基大圆满,暂无师承,一重天朝歌户口,家中排行第二,家中在朝歌有七进宅院一座,在一重天内有汤泉别业、山庄、园林各四五处,一重天外有良田万亩,内外数十铺子……”   “不过这些不由我继承,只有岁末分账得利,我、我还是说自己的条件,”夏侯禹磕巴了一下,“相貌还过得去,身高八尺五寸,重贰佰斤,胸阔五尺,腰宽三尺六,阳锋八寸六分。”   刚刚他说了什么?   兰芽捂住脏了的耳朵,“到底谁问你这个了?!”   系统十分严肃:【宿主,经过我严格的生物全息扫描,我判断他刚刚对于阳.器的描述肯定有虚报的成分。】   兰芽默默:【这才对,怎么可能有人的这么……】   八寸多,按照汉尺,那不是二十厘米往上?又不是那处长肿瘤了,正常人哪有这样的?   系统:【不是的,宿主,他的长度没有谎报,但他仍然有罪。】   系统:【大卡车碾小兔,此为蹂躏动物之罪。】   系统:【隐瞒了有两根的事实,此为欺君之罪。】   兰芽:【停止,立刻停止——】   兰芽:【我对别人的生.殖.器长度、数量没有兴趣。】   系统:【www】   兰芽纤敏的神经忽地颤动了,方才此人第一句话说的什么?   ——我、我叫夏侯禹。   夏侯?!   兰芽霍地起身,衣冠不整,上下捂着自身就要跑路。 第24章 第24章   夏侯禹站在水中,这方山池水位不高,他所在这最深处也不过才到他的腰腹之上一线,水瀑冰冷冷地打着他躯干。   他正懊悔着自己竟然这般狼狈地从瀑顶掉下来,精心设计的自我介绍都变了味,好似他是个多么色胆包天的无赖,平白唐突了佳人。   按照他的设想,夏侯禹原本该衣冠楚楚,体面地和兰芽相识。   然后彼此一见如故,甜甜蜜蜜,最后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他看的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啊!   结果轮到他,就落到了如此落汤螃蟹般境地,精心打理的额发没了形状,才穿上第一天的大红箭袖新衣也没了英姿。   眼下见了兰芽忙不迭地要逃,夏侯舜急迫道:“你的衣裳还没拿!”   他涉水过去,卷起兰芽落在石岸上的衣物,高高举起,“你的衣裳……”   那厢兰芽方隐入郁郁葱葱的林中,背抵树干后整理衣冠。   好容易浑身上下穿戴齐整了,听了夏侯禹的嚷嚷,才想起自己逃也匆匆,连旧衣裳都忘记了拿。   牛郎织女的故事不就是这样,牛郎将织女的衣衫偷走了,织女不得不留在人间与他结婚。   虽然他不是织女,但对方壮得像头牛,兰芽决计要将自己的衣裳夺回来,免得有无穷后患。   而且那一身是宣昱泽在天衣坊给买的,价格兰芽没敢看,反正很贵,要他白白抛弃这些钱,兰芽自问做不到。   退一万步讲,他衣裳落到夏侯禹手里,这人拿去做一些腌臜下流的事情怎么办?!   他猫腰从林子里又钻了出来,那湿淋淋青丝散发披襟,纤毫分明,夏侯禹打眼望去,恍惚以为见了一条细长的白蛇逶迤自山林出。   若是如此,他要当许仙,必不叫兰芽受了法海气。   夏侯禹喉头窜起一股火气,烧得口干舌燥,支吾地问:“那个,我见你衣服脏了,我、我帮你洗吧?我常常行旅在外,做惯了笨活儿,最喜欢洗衣服了。”   兰芽不答,气势咄咄地冲上前,一把拽回自己的衣裳,足履一旋,直直给了夏侯禹一记窝心脚!   竟然没给对方踹翻入水中?   兰芽这一脚可用了十成十的气力,然而对手巍然不动,肌肉坚若磐石。   夏侯禹捂住心口,只觉得这脏器跳得可真是有劲,动心得不得了。   见兰芽诧异,他解释道:“我是体修,肌肉比较厚,可有将你的脚踹疼了?”   “什么肌肉比较厚,我瞧你是脸皮厚!”兰芽叱骂,“登徒子!”   夏侯禹愣愣地望着他。   美人动怒,蛾眉倒蹙,凤眼圆睁,气得一张脸薄红,颜色却分外生动了。   兰芽用力得耳珰晃晃,自以为将夏侯禹骂得哑口无言,百口莫辩,结果对方愣了好一会儿,竟然附和道:“骂得真好,我家中父母也常说我是个厚脸皮。”   “不过,不过,”夏侯禹还知道要挽救自己在意中人眼中的形象,“我真的不是故意出现在瀑布顶上,也不是要偷窥你洗澡!”   他费尽口舌解释了好一番,自己只是不小心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还一不小心足底一滑。   “我就是想着,既然都是一个学宫,来了玄阶秘境,二人一起走也有个照应,否则遇到魔修双拳难敌四手……”   兰芽听到这里,忽地问:“你是那个给我下战书的匿名?”   夏侯禹茫然,“什么战书?”   兰芽之前将那战书存放在乾坤袋里了,眼下正好拿出来和正主对峙。   夏侯禹见他展开一张血书,字字嚣张挑衅,拿过来好生细看,不敢置信地喃喃:“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我不是叫那个论坛的跑腿写得浪漫点吗?”   ——要写出男人的浪漫!   这是他的原话。   夏侯禹当时不大好意思直说要代写情书,那个跑腿满口应承:“懂你意思。”   他以为他真懂了,结果怎么是这个懂?!   兰芽观察他神色,“果真是你?”   夏侯禹尴尬解释:“我本来是想邀请你一道下秘境的。这一次玄阶秘境开放给本届新生的名额只有两个,以往学长们都会结伴合作。”   好好构思的搭讪手段,谁曾想一开始就错了。   夏侯禹垂下头,有点像是路边没人要的狗。   下一瞬,脏了的一身衣裳兜头丢了下来。   兰芽抬了抬下颌,“你不是说做惯了笨活儿,给我洗干净吧,再给我捉两条鱼来烤了吃。别嫌活多,若不是你突然掉下来,我本来这时候都吃饱洗净准备继续赶路了,这些活儿都是你耽搁了,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就该这般补偿,知道吗?”   兰芽是个喜好享福的性子,家财没有万贯,可但凡你稍稍纵容忍让他一些,他知道你是个可拿捏的人物,简直就会变了圣帝明王在世,惯会使唤人。   如果对方的底线一退再退,今日还是人,明日在兰芽手底下就只落得一个当牛做马的境地。   曾经在水关村,兰芽手下也有个使唤得惯的傻子,他乐得做个甩手掌柜,谁知道有天傻子开智了就晓得跑路了。   好在傻子年年有,眼下不就来了一个?   夏侯禹还以为是多大的恩赐,满面笑容,“好!”   *   三言两语交流过,兰芽大抵摸清了此人不是因为他和夏侯舜的恩怨来的,好像就是单纯为了认识他。   洗干净的衣裳晾在石头上,日光灿烂,连带着石头也晒得暖烘烘的。   兰芽终于吃上了心心念念的烤鱼,坐在日头烘干了水分的岩石上,分外惬意。   仔细看会发现那垫在他屁股底下隔开岩层的衣裳,不是夏侯禹备用的外衫,还能是什么?   反观夏侯禹呢,备用的衣衫给了兰芽,一身湿透的还在石壁上晒得半干,只好打了赤膊,他身强体健不怕着凉,躯干结实精壮,腹肌线条鼓张,阳光落在上头随着走势有浅影起伏。   可见他自我介绍时是十分诚恳的,没有说一个假字,也没有说一句人话。   夏侯禹忐忑问:“好吃吗?”   兰芽答:“尚可,尚可。”   “我不善烹饪,筑基之后就辟谷了,总还担心刚刚盐撒多了。”夏侯禹道。   兰芽对食物的要求没有那么精益求精,他的口味雅俗共赏,稍微品了品,“确实有的地方盐没撒均匀。”   夏侯禹从善如流,“那我下次改进。”   兰芽微微一挑眉,“哪里还有下次?”   他收拾好东西,行装清清爽爽就要上路,活脱脱一个吃干抹净翻脸不认人的无情模样,“你别跟着我,我可没答应与你同行合作。”   夏侯禹着急,又找不到好的由头,干脆牙一咬捡起地上的衣衫,草草穿上了跟随兰芽步履后。   兰芽也不好驱赶他,这地方就这么些路,秘境也不是兰芽圈起来的地,他难道还能让夏侯禹不走这条道不成?树不是他栽的,山不是他开的,兰芽没这道理。   为了寻一些珍奇草药和石矿材料,兰芽又去踩了好几个地点,无一例外附近皆有妖兽镇守,而夏侯禹接二连三地插手。   崩山拳!   飞星腿!   踏云脚,横扫千军!   他一身大红马蹄袖锦衣,黑犀带束腰,出拳时若有虎啸之声,腿如铁鞭,抽打作响,哪怕是遇上大型妖兽,数十个来回后也擒拿而下。   兰芽眼角抽抽,忍无可忍,“你到底——!”   总抢他东西是做甚么?!   夏侯禹没发觉他生气,此时乐滋滋地上赶着,将前头收集来的草药材料都呈递向兰芽,“给,这是你要找的是不是?”   哦哦。   原来是给他打白工来了。   真是误会好人。   不耗费功夫,也不脏了手,白得到诸多珍奇,兰芽统统收入囊中,“……谢谢。”   他拿出物品单子,狼毫笔划去了其上几项,仿佛听见了灵石叮叮当当入账的声音。   嗯,生活不易。   兰芽以为临时找个好哥哥给自己干活,他当一会儿娇妻也无不可。   “还有蝎王硫、虹光水、菩提花、天罡真火……等等若干。”兰芽笑眯眯,“这位夏侯哥哥一并为我寻来可好?”   夏侯禹给他一声“哥哥”砸得七荤八素,还有什么不愿意?自然满口应承了。   他看了兰芽列的单子,“你怎的要找这么多东西?其他也就包在我身上了,不过这天罡真火不一定能寻到,这是异闻传说中的火种吧?我只知道它与洪荒时期人皇统治下的一名镇国将军有关。”   兰芽点了点头。   夏侯禹说的没错,这倒是非常难寻,千万年前传说中的一味火,如何能找到呢?   托兰芽帮忙寻找的学长也只是和他说,如果此次他下秘境进了金明城的话,多加留意有无线索。   哪怕光是一分半毫有关此火的下落,也能给出价格。   无他,传闻天罡真火至阳至烈,可伏一切阴邪,用来作为炼丹之火,想必大有裨益,成效卓著,因此修仙界中也有不少人寤寐求之。   过于天方夜谭的要求兰芽一般直接拒绝,可那个学长是回头客了,上次开学考秘境收了许多兰芽的草药材料,听说家里是神农谷势力。   平时谁有个大病小灾的,总得有上医院的时候,兰芽把对方当做唯一的神农谷人脉发展了,自然能帮上的就顺道帮一帮。   “如此一来,就要进金明城了。”夏侯禹思索道,“单就我所知,那镇国将军的故居府邸,就在这金明城内。”   兰芽并不在意事成的希望渺茫,左右试上一试,也不会损失什么。   他此番一边思量着,一边往前走,夏侯禹还在苦寻话题同他搭话,“诶,你怎么一路上都不好奇我的事情?”   兰芽横了他一眼。   自己心里没点数么?   分明初次一见面就十分奔放,恨不得脱了裤将二弟给兰芽掂量掂量验货了。   夏侯禹还毫无自觉,“那我问问你吧,左右路上无聊,诶我听学宫的人说,你也是九重天的。”   兰芽察觉端倪,“也?本届学宫的新生中还有与我同乡的么?”   夏侯禹摇头,“不是学宫的,就是我嫂子好像也是九重天出身,不过带着孩子跑了,眼下不见踪迹,我哥正要把九天都找个天翻地覆呢。”   “唉,我还是头一回身边发生这样的事情,以往还以为这邪王追妻带球跑的故事只有话本子才有……”   坏了,到底是谁谬传了他那个未婚先孕的孩子是夏侯舜的?   兰芽闻言,脸色哗然而变。   这下可不好了,孩子先谬传成了夏侯舜的,夏侯舜还要找他,岂不是想把他捉拿了严刑拷打?   早听说夏侯舜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夏侯禹在一旁忽然受到了启发,“兰芽,你也是九重天的,或许这个人你认识呢。听我哥说,我嫂子长得人群中第一眼就能瞧见,好像叫什么蓝幺?居然和你的姓氏同音,这事儿可真是太巧了!”   啊,要是兰芽答应了和他在一起怎么办?那他和兰芽,他哥和蓝幺,岂不是两对佳偶天成吗?   兰芽不知道夏侯禹此刻心中所思所想,听了夏侯禹的话,顿时惊疑不定。   夏侯禹是来试探他的?   竟然装成傻子模样令他放松警惕,这个人果真是夏侯家的,心机深不可测。   既然如此,绝不能与他再同路了,以免真露了什么馅。   兰芽蹙眉,胡乱搪塞,“九重天这么大,人这么多,我怎么知道这个蓝首那个蓝幺的,他既然有身孕,肯定是回老家生孩子了。”   “原来孩子还没出生?我还以为我已经当上叔叔了。”夏侯禹恍然大悟。   他当时也就一个月身孕,怎么可能现在孩子就落地了?夏侯舜见过人怀孕没?   妊娠期只有三十天的,那是兔子吧。   兰芽眼皮直跳,手也搭上了腰侧剑鞘,“你别跟着我了,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就此别过。”   夏侯禹还不了解自己是哪里触了佳人霉头,兰芽加快步伐,他也跟着大步流星往前,偏生他还生得人高马大,腿长了迈一大步就能顶普通人两步,兰芽吁吁气喘,夏侯禹还和个没事人一样冲他笑,实在是十分挑衅。   茂密山林本不好飞行,兰芽为了摆脱他,也是咬牙御剑,夏侯禹这会儿急了,化身人猿泰山于林中穿梭,从这一头荡飞至那一头。   见此情状,怎么不令人生气?   兰芽飞身而起,若一道流光闪电般击落夏侯禹,直将对方抵到粗树干上,脸色凄冷,一如横亘在夏侯禹颌下的剑刃。   “叫你别跟着我了,听不懂中原话?”兰芽质问。   他黑发贴在素白颈侧,金眸翻涌,色泽浓艳,钳制夏侯禹的力道还在进一步前压,如果夏侯禹不是体修,此时剑光上肯定已经见血了。   夏侯禹喉咙干涩,“我哪里就惹你不高兴了?”   兰芽皱眉,“你哪里都让我不高兴,识相点赶快滚吧。”   夏侯禹觉得方才烤鱼的时候二人相处得还好好的,“你直说,我改还不行吗?是不是我刚刚在你面前提别人,你、你不喜欢啊?”   他还脸红了,兰芽简直要发毛,柳眉倒竖,“你改不了,我不喜欢夏侯家的,我这种愤世嫉俗的九重天破落户,平生最恨世家人!”   兰芽都说到这份上,这人总没法再纠缠下去了吧?   夏侯禹吭哧吭哧一会儿,说道:“那我回去就和老家主说我要脱离族谱。”   三贞九烈的圣子也解决不了这般蛮缠的儿郎。   这究竟是真傻子还是假傻子?   兰芽也有点儿迷茫了。   忽而一道尖锐嘶哑的嗓音穿透林梢,打断兰芽和夏侯禹二人的对峙,“妹妹好生厉害,和情哥哥吵架呢?打得真是火热。”   兰芽瞬即回头,抬首望去,凌空一猩红赤发的高瘦魔族笑吟吟地盯着他们,眼神直白,若毒蛇锁定猎物。   与他同行的还有一名黑发玄衣的魔族,沉默不语。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们都快离开这山林了,结果恰恰撞上两名魔修,几乎不用神识去探,光是看此二人周身萦绕的魔气,便可知道修为高深莫测,兰芽的心登时沉了下去。   夏侯禹看出来者身份,惊愕道:“魔将?!”   血见愁仍旧笑着,与身旁的兄弟白龙须可谓是魔将中的一对笑面虎,两头乌角鲨。   “这就是当情郎的不对了,遇上这般漂亮的情妹妹,便是给人当大马骑头上也是应该的,怎么好惹恼了人家?”   血见愁也没想到不过是这日路过金明城地界,就在城外山上瞧见了热闹,他平生最多舌多事,抵了抵尖牙,五指向空中一伸张,魔焰燎燎窜起,“妹妹快弃了他,跟我们吧。” 第25章 第25章   魔焰嚣天四起,从金明城望去,城外群山头上好似烧起了狼烟,一道灰色浓密而醒目,直上青天。   再一看,树林接连成片倒伏,连根拔起,声势如雷,撼天震地,周围一圈连绵的山脉皆撺哄鸟乱,走兽奔逃。   兰芽与夏侯禹,一个炼气圆满,一个筑基圆满,从一开始就不是两名魔将的对手,唯有换了元婴期往上的夏侯舜和已化神的卫慈来,才能打得五五开。   奈何血见愁和白龙须对待二人,如戏蝼蚁得了兴味般,却是不肯轻易放过他们。   “咳咳、咳……”   焰光冲天,滚滚浓烟,哪怕火舌没烧到身上,四肢皮肤好似也被这汹涌澎湃的热浪灼食着,待久了难免呼吸困难。   兰芽手背用力一抹脸,脸上便多了一道灰,然而只是多了这道灰也就罢了,负隅顽抗这么些个来回,他身体上上下下,添了不下数十道大大小小的伤痕。   难道要在今日折戟么?   【系统,随机金手指的冷却结束没有?】兰芽焦急地问。   系统也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宿主,距离上一次使用了随机金手指还未过去多少天,冷却没有这么快啊!】   兰芽呐喊:【那怎么办?!】   百步之外,血见愁转瞬闪现他身前,发色、瞳色与其魔焰一般猩红,音色呕哑嘲哳,“美人性子怎么这般贞烈?真伤着了你可就不好了,乖乖地和哥哥回去有何不可?我让你当压寨夫人。”   宣昱泽的乌鸦嘴,真叫他一语成谶!   火光映红兰芽的怒颜,断虹长剑一道金色流窜如闪电,他清喝一声,举起长剑高高劈落,“油腔滑调,你算哪门子哥哥!”   这一剑初见雷霆万钧之势,血见愁微微挑眉,诧异什么时候修仙界的炼气小儿都有这般实力了?   不过……   还是太嫩了。   兰芽双臂用力得血管与青筋突起,然而手中断虹剑被魔焰裹紧,硬生生悬在血见愁脸上几寸距离,无法进退,滚烫的温度从剑刃传到剑柄。   “你岁数还没有我零头大,如果输给了你,你见愁叔叔还用在魔族混吗?”血见愁笑了,“还是收拾收拾,自刎归天。”   他猩红似火的眼睛里,倒映出兰芽此刻惨白的脸色,震颤的瞳孔,眼角眉梢虽然不见泪意,但全然被烧红了。   哪怕眼泪淌出来,也会顷刻被烧干吧。血见愁饶有诗情画意地想象那画面,顿觉百爪挠肝,心痒难耐。   下一瞬,他蓄力轰出一掌,焰光冲天,兰芽整个人如断线纸鸢,簌簌倒飞出去。   夏侯禹正与白龙须交战,见状肩背僵直生生挨了白龙须一刀,他脚下猛地一点,飞身赶上,揽住兰芽。   两个人一齐仍旧未卸尽那股冲力,夏侯禹的后背最终直直撞上了一棵古松,撞击声像是闷雷在他后背炸开,粗大的树干被生生撞断,内部发出脆裂的哀鸣。   夏侯禹咽下到了喉咙口的血,低头问:“你可有大碍?”   见兰芽摇了摇头,夏侯禹一咬牙,“放心,我已经掐了呼救符,我哥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兰芽两眼一黑。   可见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他还有死路一条。   兰芽问:“那我们要如何撑到那时候?”   他背靠着夏侯禹,因此看不见对方眼眸中墨色和眼白部分尽数被血红吞噬,赤色翻涌沸腾,面容是骇人的冰冷,此时看去与他的兄长夏侯舜几乎一模一样。   夏侯禹拍了拍兰芽的肩头,松开他站了起来,踉跄一步稳住身形,影子将兰芽笼罩护在身后。   远处的血见愁和白龙须对视一眼,皆发现了夏侯禹前后的变化,登时判断出了对方的出身。   血见愁笑着,“筑基小儿也想逞英雄?在你见愁叔叔面前装?”   夏侯禹也大笑,“你是我哪家叔叔?我家可没有年纪这么大的老叔。”   一个人越说什么,越在意什么,血见愁在年龄一事上确实有严峻的焦虑情结,听了夏侯禹的话,登时收了笑脸,怒容满面,“好、好、好!本想留你一条命向夏侯家讨些钱花花,既然你诚心找死,待会儿下了阴曹地府记得投个好的畜生道!”   血见愁五爪收拢,掌心中的魔气如同漩涡般越聚越大,“今日我便送你上路!”   夏侯禹却非但不退,反而向前。   兰芽瞳孔紧缩,他堪堪以手肘撑起身体,便听闻前方背对着他的夏侯禹义薄云天,高声道:“若睹红颜死亦甘,大丈夫畏亡而惧哉?”   血见愁一掌轰出,有雷霆万钧之势!   然而情况出乎他所料!   夏侯禹浑身肌体充溢血色,杀伐之气磅礴四起,穿过汹汹魔气,纵身扑向血见愁与白龙须。   二魔抬头,便见那人周身萦绕的血气若暴洪决堤朝他们涌来。   “不好,他要自爆。”   白龙须想到。   过程仅仅发生在一念之间,已无转圜之境,登时整座山坳赤光大盛!   震波呈环形横扫出去,火光冲天,平地惊雷的这一声之后,万籁寂若死灰。   *   “咳咳、咳咳咳……”   兰芽体内灵气已不足为继,御剑飞行维持不了多久,只能以最快的速度遁入金明城内晦暗一小巷中。   夏侯禹起身决然自爆前,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话,“逃入金明城中,若有机会,我与你汇合。”   如果他和夏侯禹所掌握的信息没错,金明城作为曾经人皇统治下的天子城,有辟妖除邪的大阵结界。魔族亦属于邪之一类,有大阵结界阻挡,血见愁与白龙须进不来。   只是不知道洪荒时期的结界,还有没有效果。   兰芽抬头向上望去,破败的小巷仅仅露出一隙天地,自然是看不见什么,但他穷途末路,也无处可逃。   他倚着墙壁缓缓滑落,坐到地上,稍感挫败,自以为得了个开学考头名便沾沾自喜了么?以为有那么几分天赋就可打遍天下无敌手了?   今日与魔将一交手,一下子把膨胀的兰芽打扁回了原形,他还是太弱小了。   兰芽泄气,手伸入袖侧内袋去掏伤药,结果摸了个空,祸不单行,他那瓶从夏侯舜手中顺来,出自神农谷的药估计是不慎在战斗中遗失了。   好在虽然神药没了,宣昱泽此前给他的乾坤袋里备了不少东西,基础跌打止痛的药粉还是有的。   兰芽潦草地处理了身上伤口,这会儿功夫重新又满血复活了。   想想他一个月前还是个一贫如洗的凡人,现在已经是个负债三百万的剑修了。   哈哈,生活完全泡汤了,好舒服。   兰芽深吸一口气,整装待发,如今已过去了许久,既然那两个魔将没有追来,想必是这结界还在运作。   他御剑奔逃时没有回头,哪怕回了头自己也帮不上什么,所能做的不过就是依据夏侯禹的话,以最快速逃入金明城中。   他的肾上腺素飙升到极点,过街老鼠也没他跑得这样快。   兰芽虽未回头,却是可以分析出来两个魔将必然不会因为夏侯禹一场自爆就重伤或毙命,双方之间的实力差距是明晃晃摆在那里的,而夏侯禹……   他的心沉了一沉。   夏侯禹既然能说出会与他在金明城汇合的话,应该还留有后手。   如果结界能够运作,是否说明金明城中还有一股力量维持着它?有没有可能就是学长要找的天罡真火?先去看看有无线索。   兰芽扶着小巷斑驳的墙壁站起,掌心这就抹了一层沙,昏黄的光线中尘土飞扬亦有形状,可见这金明城遗迹已十分古老。   他刚从大战中脱身,脚步稍软,因此身影瞧上去有些一摇一摆的往外走。   这道小巷不长,只是极窄,光线昏暗,走到尽头眼前明显就亮了起来。   是否太亮了?   光刺过来,兰芽闭目抬手遮蔽亮光,耳畔还不适地响起阵阵耳鸣。   好不容易适应了一会儿,他睁开眼,顿时愣在原地。   入目朱柱飞檐,灯火璀璨,游人如织涌上街头,香车宝辇如游龙,月色灯山,火树银花,仕女的金步摇在光影里辉映。   兰芽的耳鸣刚一静,霎时,各种杂乱热闹的喧嚣一起涌进了他的耳道。   “让开!让开!”   一声年轻的叫嚷迎面而来。   兰芽往巷子里退了一步。   璀璨的火龙起伏,从他面前呼啸而过,足足有数十米长,他定睛去瞧,才发觉这是由人撑起来的街头舞龙表演。   这里哪里是废墟古城?   男女老幼,贩夫走卒,载歌载舞,喜笑怒骂,皆异常真实。   穿越了?   还是梦境?   兰芽恍惚了,下一瞬他的身侧传来一股大力,一个瞧上去是大户人家护院模样的男子抓住了他,“好啊你,你家已答应了你与我们家长公子的亲事,婚期当日,竟敢逃走!是不是未将我们国公府放在眼中?”   “国公府?”   兰芽茫然。   护院道:“如果不是这桩亲事,你以为你们家这小门小户,能攀上皇亲国戚?你娘的救命钱不想要了?你爹就快将祖宅都赔出去了,你打算就这么一走了之?你弟弟可还在书院上学,失约我们国公府,我看他怎么考明年的科举!”   好赌的爸,生病的妈,上学的弟弟,破碎的他?   兰芽的思路就和头发一样乱蓬蓬。   护院见兰芽被他说得愣了,赶紧大喊同伴道:“我抓住他了!快来!”   经过他这么一吆喝,又有数个护院和喜娘跑过来,团团围住,以防兰芽再逃跑。   “我……”   兰芽正欲辩解,兜头盖脸的红布落下来,将他整个人困在里头。   他不愿对凡人动手,对此时的情况判断稍一犹豫,就被一麻袋兜起来抓走了。   *   红鸾天喜,凤冠霞帔,火红彩绸的花轿翠绕珠围,喜帕垂在脸前,喜娘搀着兰芽的手将他扶上花轿,“诶,新娘子小心些脚下嘞!”   喜娘得了新郎家那头迎亲的人一个厚甸甸的红包,喜气洋洋地说了好些吉祥话:“佳偶天成,永结同心,比翼连枝,永结同心。”   花轿外唢呐一声吹响,鼓乐喧天,兰芽所坐的轿子稳稳行进起来,随着轿夫前行,珠帘上的金帛玉串彼此相撞,玎珰作响。   喜帕罩着头,整个视野都被染红了,披罗戴翠的婚服穿在身上,犹如重山压顶般累赘,兰芽有些喘不过气来,稍一调整坐姿,便感觉大腿股侧搁到了什么坚硬东西。   没了外头密集的视线盯着,兰芽干脆撩起喜帕。   无字的木质牌身嵌在底座中,冷冰冰地贴着他。   怎么又要结婚?   怎么老公又死了?   兰芽抱着牌位呆呆地坐在喜轿中,意识到自己方才上轿差点一屁股坐扁老公的牌位。   到底要死多少老公才能成角啊? 第26章 第26章   黄昏入夜,婚姻吉时,国公府头一件的大喜事,虽说娶的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皇亲国戚,但也少不了奢靡排场。   仪仗队浩浩荡荡,引得万人空巷前来观礼,当头的人高举方团掌扇与引障花,间或还向道路两侧的百姓撒喜糖碎银。队伍中央的便是新娘所乘的花檐轿子,朱红横梁,镂金雕花,四周垂着珠帘绣额,极尽奢华,往后是脚夫们抬着的红妆,吹吹打打的队伍,将十里长街装点得宛如一条蜿蜒的锦带。   那嫁妆不必想,新娘出身的小门小户哪里有这般盛况,想必是国公府自己补贴,左手倒右手撑起场子。   只是这样的场子,对于这桩新郎已死,新娘从嫁入国公府头一天就要开始守寡的婚事来说,似乎怎么看都太过铺张了。   或许这国公府阵势浩大,便是要告知整个金明城上下瞧热闹的人,看好了,此家长公子虽死,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国公府仍不是什么阿猫阿狗也能欺辱到头上的门第。   其中究竟是不是这个想法,外人仍旧不得而知。   而兰芽呢,哪怕是个初来乍到,匆匆地遭赶兔子上花轿,可他毕竟不是头婚了,各项流程大抵都熟稔,心中有数。   花轿一路行进,一路喧嚣热闹,将新人送到了国公府门口。   “请新娘下轿——”   兰芽戴正喜帕,捧着牌位,在鼓锣喧天中踏出花轿,花鸳鸯鞋履踏在柔软红毡席上,过火盆,踏瓦片,一路被迎进了府内。   来的宾客有许多,人声如潮,七嘴八舌。   “这就是给那位配的冥婚对象?”   “据说是男妻……”   “也是,金明城哪个有名有姓的好人家好姑娘肯做这过门就守寡的生活,饶是国公府这样的门第也不肯吧。”   “是男妻?喜帕盖着头没见着脸,我光瞧着身段还以为……不过就是不大好生养的样子罢了。”   三两聚在一处窃窃私语者,闻此言哧哧地笑了。   高堂之上,坐的是镇国公与国公夫人,他们瞧着新妇进门,一旁却有小厮忙慌窜了进来,先是同旁边国公夫人的贴身丫鬟说了两句话,那丫鬟闻言也变了神情,凑到国公夫人耳旁。   “这……”   国公夫人面露难色。   如果真如这两个下人所言,那可真是十分不吉的征兆。   她向镇国公耳语,“厨房的婆子说,这日准备拜堂用的公鸡无端暴毙了,老爷,这可怎么是好?”   配的是冥婚,这活公鸡乃是新郎的活体替身,本应该代替新郎和新娘一起拜天地高堂,加之冥婚阴气重,务必需得健壮的公鸡相冲,昭示阳气极盛的吉祥之意。   眼下那庄子当日送上来好好的公鸡却暴毙,国公夫人感觉这明堂无端如有凉风吹过,瘆人得抖了三抖。   镇国公不以为意,朗声道:“怕它个卵?定是底下庄子的人不用心,拜堂而已,我们不是还有二郎么?叫他替上他哥走一走流程。”   *   兰芽不知晓具体发生了什么,有下人自他手中接过牌位奉上主桌,礼官没有迟迟没有喊下一道流程,他便进退也难地站立在原地。   忽地,一股热气勃发的男性气息靠近了他,往他手中塞入了一把子绸缎,缎子残留余温,兰芽垂眸顺着喜帕的边缘往下看去,他手中拿的是同心结红缎。   旁边的男子好似觉察到他的不专心,语气颇有些生硬地提醒道:“……一会儿要拜堂了。”   兰芽觉得这嗓音约莫耳熟,似在哪里听过,然而不好看人,只好先点了点头,喜帕上的金玉珠子也随之坠了坠。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礼官高声撕扯着嗓子呼唤流程,谷物豆子高高抛洒向新人。   “夫妻——对拜——”   三拜结束,礼还未算完全成,需得新郎倒走,牵着同心结另一端的新娘引入洞房之中。   到新房的路上廊道迂回曲折,兰芽迈入庭院走廊的时候,步子迈得不够高,不慎未跨过门槛,当场趔趄了一下。   前头的代新郎官压抑低呼一声,一双大手如钳子,把住了兰芽的手臂,好在搀稳了他的身形,却也因此遭到兰芽头顶高高的朱翠头面一撞。   喜帕飘忽,悠悠坠地。   身着马蹄袖红锦衣的代新郎官额心给刚刚那一撞烙出一个红印,头也晕了,眼也一花,瞧见那珠钗玲珑金簇罗头面底下的脸庞,误以为见了天仙。   肤是乳酪白,颊上胭脂晕,皓齿明眸,头上堆满的朱翠一时也失了颜色,自惭形愧。   兰芽仅仅是一个趔趄的功夫,堪堪站稳,厚而大的喜帕又从天降落罩在他头上了。   “……嫂嫂,行稳些。”小叔子语气生疏,松开了搀扶他双臂的手,避嫌道:“你我二人接触亲密,于礼不合。”   兰芽震惊不能言语,虽然事发突然,但刚刚已足够时间让他看清楚对方的脸,喜帕下无言瞪大的眼睛彰示他的情感。   夏侯禹,别以为喊嫂嫂他就不认得了!   *   一路上,夏侯禹没有再同兰芽说话,兰芽误以为是因为在人前不好言语,因此等到进了新房之中,那些下人隔在门外没有进来,兰芽赶忙掀了盖头,开口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还活着,是如何逃脱的?”   他面前的夏侯禹却皱起眉,不明所以,“你瞧清楚了,我是国公府的二公子,自然还活得好好的,死的是我兄长。与你成亲的,也是我兄长。”   兰芽被他一番话弄得懵了,难道是怕门外有人偷听?   他当机立断,提着裙摆去掩门窗,夏侯禹脸色骤然大变,耳根赤红,制止道:“嫂嫂不可!你我坦坦荡荡问心无愧也就罢了,关起门窗来,落到别人耳目中怎么看?!”   系统:【哦哦我爱看的禁断黄金八点档开播了!】   系统:【且听戏文这回分解——】   【灵前拜堂红烛冷,牌位空悬夜未央。】   【小叔趁月暗推门,嫂嫂半解石榴裳。】   到底在搞什么?!   兰芽关门也不是,不关门也不是,何况新房正中央,还摆了一具黄檀棺木。   那棺木响了响,把二人皆吓了一跳,原来是桌沿的红枣花生不慎滚落了两个,砸在棺材板上。   兰芽险些要以为是死老公给他气得棺材板都盖不住了。   他向夏侯禹道:“我不是要同你苟且,你真不知道我是谁?”   “你当然是我大哥刚过门的妻子,也是我的嫂嫂,”夏侯禹义正辞严,誓要守卫自己的清白,“总之,我知晓嫂嫂你空闺寂寞,但我是断断不可能做出那般大逆不道的事情!”   夏侯禹一副正人君子气派,一道英气漆红抹额穿过上庭,眉飞入鬓,若不是长得一模一样,兰芽简直要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兰芽发问:“那你大哥是谁?”   夏侯禹向天一拱手,“镇邪将军,裴明远。”   兰芽这回全然惊愕住了,倒不是因为夏侯禹真的直接脱离了夏侯家的族谱,六亲不认。   而是他口中的镇邪将军,正是兰芽所要找的那位与天罡真火有关的镇国大将军。   裴禹告退,“嫂嫂,尽早歇息罢。”   *   谁敢同死人睡在一间房里?   夜色森森,桌上红烛摇晃,滴蜡似泪,盈盈堆积在烛座上。   虽然不是头一回花烛,但兰芽也是第一次和死人洞房。   发生在他进入金明城之后的桩桩件件透露着诡异,但又不像是那回在天乾地坤寨一般可怕,起码兰芽现在见过的所有人都是极其真实的,他瞧不出来有任何鬼邪气息。   然而夏侯禹又那副样子,像是完全给洗了脑似的,记忆全无。   这儿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梦境?地府?传销窝点?   兰芽总不好说要不杀个人试试吧,若有千万分之一可能周围的是活人呢?他穿越了也说不准,如果发生蝴蝶效应影响因果又该如何办?   还是先静观其变吧。   兰芽去揭那棺材板。   用料扎实,十分厚重,若非他是修仙中人,恐怕一人难以搬动,他手上使劲推了一推,只听沉沉“吱嘎”一声,整片棺木盖给他推开了大半。   黑色仿佛浓郁成了墨水,洇开在了棺底,这棺材竟然出乎意料的深。   好消息是没有揭棺就见到死人,说明镇邪将军的尸体应该不在家中,依照夏侯禹曾经和他说过的传说,镇邪将军是战死沙场的。   坏消息是棺材里没有人,但好像还是有东西。   兰芽咽了咽口水,从棺木挪出来的大半空隙里挤进去一个脑袋,棺材里本身太暗了,他人又挡着了光,瞧不清晰。   兰芽撑在棺板上的手干脆也往棺底摸索,整个人呈半倒栽的姿势卡在棺材口,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棺材这么深,这么大,他脚尖踮起来还没摸到另一角。   兰芽之前嫌弃那身凤冠霞帔累赘,已全摘了、褪了,身上光穿了一套白色里衣,瞧着准备就寝的样子。   白色薄裤裹紧绵软线条,勾勒出来的形状模模糊糊,颇有圆浑丰润之感。   整个人局促地向棺材里爬,上身伏低,腰臀还撅在外头,恰恰好卡在了棺椁边沿,是尴尬而窘迫的角度,只适合被人握住腿和拔萝卜一样拔出来,或者干脆把着两个腰窝撞进去。   盲风阵阵吹入红烛喜房中,半空不知何时凝聚了一团汹涌翻腾的魔气,天魔身形隐逸在这层黑雾之中,浓重不见光。   什么意思?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扭屁股。   故意的吧,是在勾引他?   天魔明刹确定自己刚刚回金明城的时候,没有暴露行踪。   找到了。   兰芽眸中一喜,拽住那东西就要起来,结果探得太深,一个用力过猛,险些整个人都给栽了进去,幸好屁股卡住了。   和小动物吃得太多不晓得体形变化一般,卡在洞口扑腾。   天魔冷笑。   一缕魔气伸出,托了对方一把。   兰芽只感到周身一轻,不知哪里借了力,重新翻腾出来站定在地。   真不知道有什么可稀得花费这番功夫去找。   明刹仗着对方的修为无法发现自己,隐匿的魔气凑前去看。   原来那棺材里放的是镇邪将军的衣冠,兰芽从中拽出来的正是一件蟒袍,是曾经裴明远首次班师回朝还未被封为镇邪将军时候,皇上御赐。   晦气。   明刹冷眼瞧着。   兰芽脸上也流露出失望之色,大约是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不过这料子还是名贵。   他将蟒袍铺在同一色的喜床上,摸了摸布料。   明刹仿佛有通感,胸膛前发痒,若有温热拂过。   兰芽感受了一下触感,还挺滑溜,给他铺床合适,既然是镇邪将军,想必不会害人,只会辟邪。   他白日受了好些罪,愈合中的伤口长肉泛痒,骨头缝儿里都溢酸,打定主意既然今晚出不得去,就等到明日再调查一番有关镇邪将军的事情。   兰芽一吹红烛,扁扁地摊在床上,月光清影移动,不多时房中呼吸清浅。   竟然就这么睡了过去?   明刹无声无息地上前,俯瞰故人。   兰芽睡在铺开的蟒袍上,怀中抱着剑,约莫这两样就是周围环境里唯二能给他带来安全感的物件了。   熟悉得闭眼就能够描摹出来的脸庞,却又好像有几分陌生,大抵是一段时间未见,也大约是因为那过去的三年,明刹并不是以本真的形象在与兰芽相处。   那时候发生了一些情况,他记忆全无,身体也回归到几乎和凡人无异的状态,操纵这具魔躯的也变了另一个“人”。   总之不是天魔明刹。   天魔明刹没有给兰芽当狗。   反正若是换了现在,他是绝对做不出将家中大小脏活累活杂事包揽,费尽心思变着花活给做菜只求这人开胃的事,何况是兰芽发烧他就冬月卧雪取冷以身熨之,兰芽畏暑他就夏夜执扇取风以袖凉之。   天魔明刹要脸,不肯回忆自己虎落平川蛟龙失势的过去。   何况,两个凡人在水关村这破落地方过的苦日子有什么可留恋的?   他早就忘了。   夏夜温热,兰芽睡梦里发汗,额发黏腻贴着鬓角。   明刹盯了一会儿,去取枕底的蒲扇,摸了个空。   哦,这里是国公府,他是天魔明刹。   黑雾之中悄无声息地探出一只大手,指腹轻点在兰芽紧蹙的眉心中央,清风凉意笼罩。   兰芽向来眠浅,明刹需得十分小心地才能不闹出任何动静。   蓦地,收回的魔气发觉了端倪。   兰芽身上有伤,而这伤口残余魔气,总无可能是明刹施清凉术所导致。   这地界还有哪个不长眼的?   天魔眯起锐利的双眼,那眼珠极黑,阴鸷如吐信毒蛇,诡谲莫测。   不知道是不是睡得不安稳,兰芽抱着剑翻了个身,断虹剑鞘很长,他又是蜷着侧躺的姿势,这柄长剑横穿他双腿夹着的缝隙。   剑鞘触感凉润,兰芽无意识收紧腿心,上下蹭了蹭。   明刹对这小动作很是熟悉,水关村的房屋狭小昏暗,平时里他打地铺也就马马虎虎地睡过去了,一到了雨天和冬日,要么地面潮湿,要么冷风袭人,总得两个人挤在一张床铺上睡觉。   兰芽睡姿说好也好,说差也差,一个人睡时没见他颠倒翻下来床,到了两个人睡的时候,总好像是把旁边的明刹当成了被褥或者布老虎一类的玩意,腿一跨就压在明刹身上,扒拉着人又是磨又是蹭。   明刹陷入回忆,眸色渐浓,盯着那柄剑的目光浮现出十分微妙的妒忌。   不过,这剑是哪里来的?   他皱着眉头想要去抽出,却见有银票从兰芽敞开的衣领掉了出来。   明刹视线扫过莹润锁骨肌肤,双指夹起那掉出来的东西,原来不是银票,只是一页纸张,长得很,写满了一项一项名目,有的打了勾做了标记。   他粗粗一阅览,想不明白兰芽要这么一堆破烂做什么? 第27章 含8K营养液二合一加更   翌日,兰芽醒来只感到昨夜竟然分外好眠,他向来醒觉,在不熟悉的环境往往一夜能醒五六回,然而昨晚闭目过去再一睁眼就这么日上三竿了。   守在门外等着服侍洗漱的丫鬟分外着急,听见兰芽醒来的动静,终于可以端着铜盆进去,“大少夫人,怎么能起得这样迟,若是昨夜新婚燕尔的也就罢了,可是这房中就唯有大公子的衣冠棺材……总不好托词是大公子夜半回魂折腾了你。”   铜盆里头水波浪似的,她拧了面巾去揩大少夫人的脸,“唉,你睡到这日上三竿才起来,老爷和老夫人等你请安都等急了。”   兰芽迷糊之中,捂着眼睛忽地叫了一声,“嗳呀,我的眼睛!”   丫鬟给他这动静吓了一跳,赶紧凑前观察,“大少夫人,你的眼睛怎么了?”   指缝一张,金眸熠熠生辉,兰芽笑道:“没事,我已将它们睁开了。”   “大少夫人,你……!”   丫鬟遭了他戏弄,有点儿气恼的意思,但不知怎的脸又红了起来,府邸上下都瞧不上的大少夫人,怎么长得这么惑人?   “好姐姐,你别怨我困乏,我不睡个饱怎么睁得开眼瞧清美人容颜?”兰芽仍旧是笑眯眯的,眉眼弯弯,不像是没钱了给卖进国公府守寡的,瞧着比外头锦衣骑马的王孙子弟还要风流。   丫鬟支吾了两声,“大少夫人,别开我们下人玩笑了,我先伺候你洗漱更衣,老爷和老夫人还等着呢。”   兰芽洁了面,又以盐水漱口,软杨柳枝擦牙,那装洗脸水的银盆里不知是不是加了澡豆还是熬过花瓣,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之气。   穿好了衣裳,丫鬟又为他绾发,“大少夫人,虽然大公子已逝,但只要有这国公府一日,生活上总不会亏待你的。况且你还是十分有福气的呢,昨夜新婚,圣上闻言大悦,赐下国公府许多金银细软绫罗绸缎,还有圣上御笔亲书的匾额。”   “哦?”兰芽望进铜镜里,确确实实地倒映出丫鬟的影子,“你叫什么?原来是哪个院子里的?”   丫鬟道出自己的名字,又说:“回大少夫人的话,老夫人特别看重,所以才从身边调了我来服侍。”   兰芽若有所思,“那你在府里待得很久了,我相公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丫鬟诧异于他竟不知道,“是半个月前,前线传回战报,大公子……镇邪将军戍守边疆,亲率大军与南袭我朝的妖鬼死战,厮杀之中惊马坠崖。”   因此,既没有尸体运回,只好立衣冠冢。   兰芽对此深感奇怪,才不过半月,这国公府上下连场像样的白事都不做,反而捣鼓起这冥婚之事?   而且边境受妖鬼南下侵扰,朝中大将军已战死,结果作为京城的金明城,竟然照样歌舞升平,行人不见有忧色,依旧夜夜笙歌,纸醉金迷。   真是奇哉怪哉。   他穿戴齐整,方一步出正房,便听见此间院子有匠人叮叮咚咚的敲锤声,管家正站在院中,指挥云梯上的匠人,“往左边一点,对对,摆正了,小心些,这可是御赐的匾额。”   兰芽一面抬手遮挡阳光,一面仰头望去,可不就是丫鬟方才口中所谓圣上为这桩喜事御赐亲笔所书的牌匾?   只见挂在正中几个大字——   “龙凤呈祥。”   真好笑,他是男妻,新婚相公也死了,上哪儿生一对龙凤胎出来?   这皇帝是不是来找茬的?   管家见他出来,忙行礼,“大少夫人。”   兰芽对这称呼十分不适应,轻踢一旋裙,向国公和国公夫人所居住的正院走去。   他直直进了正院的厅堂,国公和国公夫人果真还坐在其上,见他来了,国公率先发难,“怎么起得这样迟,叫我和你婆母一番好等。哪像是老三家的媳妇孝顺,天不亮就起来梳妆,伺候我们两位长辈的早膳。”   国公夫人也紧跟着道:“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不懂得规矩。这还是你嫁过来的头一天就这样跋扈,等你请个安也要人三催四请,以后还不知道要怎么厉害骑到公婆头上作威作福?”   兰芽不欲与他们多费口舌,乾坤袋口一动,既然公婆说他厉害,那他便将这刁蛮儿媳做到底了,他霍地将断虹剑“啪”一声盖在桌上,看向主位的二老,“昨夜我相公与我托梦,说他生前战功赫赫,圣上赐下许多赏赐,我问你们,是也不是?”   国公和国公夫人大骇,“你、你哪儿来的剑?!”   自然是之前藏在乾坤袋中了,难不成像铁扇公主一样藏在舌底?   兰芽拔剑出鞘,剑刃雪亮,可见其血铁如泥的威力,“自然是我相公显灵,我一醒来,这宝剑就躺在我枕边,他想到自己不争气,年纪轻轻地就抛下我这孤儿寡母的去了。在这世间没有武器防身,岂不是白白让公婆欺凌、小叔调戏?”   兰芽痛心道:“他死不瞑目啊!”   二老脸色白了,“明远半月前便死了,你哪里来的儿?小叔子又怎么就要调戏你?!”   剧本说多了一嘴,兰芽仍旧镇定,振振有辞,“这叫遗腹子,未曾听说过吗?否则圣上怎么会赐下御笔四字,龙凤呈祥?你们小心了,我腹中的乃是龙凤胎,明远昨夜托梦都告知我了。”   二老哪里看不出来他是在胡说八道,净扯怪力乱神之说?   国公气得胡髯发抖,拍桌而起,“信口雌黄,危言耸听,你可有凭据?”   兰芽“唰”地反手一挥剑,剑刃寒光凛凛,锋芒毕现,“这不就是凭据。我一个既无寸铁,手又无缚鸡之力的小媳妇,哪里来的这般神兵利器?”   在那一瞬间,国公和国公夫人忽而都感知到了兰芽身上的气息,有种强烈的魔气烙印在这位年轻貌美的遗孀身上,那是只有地下的恶鬼才有可能打下的印记,令人难以忽视,带着强烈的威慑力。   如果他们去过天乾地坤寨,就会想到一个极其形象的形容,这简直是天乾留在地坤身上的标记,饱含浓烈占有欲的信息素。   二老的面色白如金纸,源自本能的畏惧令他们两股战战,仿佛见到某个恶魔巨大的阴影附着于兰芽身后,于深渊中投来冰冷一瞥。   兰芽并不知晓对方的感受,还以为国公和国公夫人是被自己唬住了,笑眯眯道:“现在你们还想喝我的请安茶吗?还是想尝尝我的大宝剑?”   国公和国公夫人猛地一齐摇摇头,将兰芽迎上主座,“不必,不必,我们给您敬茶。”   这会儿换兰芽满头雾水。   效果是不是有些太好了?   国公小心而谨慎地开口:“那位大人他……可有什么指示?”   老父亲对自己去世的长子这般尊敬么?   兰芽虽有不解,但仍继续编织大话,说道:“我相公想必生前也是个孝顺儿子,如今他和我成了亲有了小家就不能像从前一样顾全大家了。他托梦与我说,哪怕他不能生前与我尽欢,死后还是可以保护我周全。”   他图穷匕见,“因此,生前积累的赫赫战功换来的赏赐,还有昨夜圣上得知大婚特赐的贵重器物,都要留给我。”   原来,那位大人竟是一位妻管严吗?   国公惊愣了,眼下也只有答应,“好、好好,我这便叫管家带你到库房去。”   前头兰芽刚走,后头又有人向他们请安。   鲜红锦衣的次子大步流星迈入正堂,结果迎面劈来一个茶盏,他反应极快,残影一闪就偏了过去,瓷片炸碎落了满地。   裴禹摸不着头脑,“爹、娘,怎么了?”   国公气得脸红脖子粗,大发雷霆,“你个兄弟阋墙的不孝子孙,你做什么去招惹你大嫂?”   裴禹冤枉,“我没有啊!”   “还说没有,真是目无规矩,有违人伦!”   不留情面的大骂教训,终将来请安的次子气跑了,国公夫人轻轻拍着国公的胸口顺气,忽而揉了揉疼痛的额角,“老爷,我怎么好像记得府中没有二少爷,二少爷不是小时就伤寒夭亡了么?”   国公也觉得这两日头疼得厉害,晃了晃脑袋,“你老糊涂了。”   *   没有。   没有。   天罡真火究竟在何处?   兰芽瞧遍了这国公府库房,险些没将地皮也掀过来了,未曾寻到天罡真火所在。   “我们府中可有密库?”他自然地询问管家。   管家对他腰间佩剑十分犯怵,也没想到新来的大少夫人是个这般厉害角色,死命摇着头,“没有、没有了。夫人,小的刚刚已经带你逛完了整个府邸的库房了,所有名目都在这里。”   兰芽冷笑,“谁知道你有没有看人下菜,瞧我们是孀妻弱子的孤苦伶仃就欺负我们?”   管家哭丧着脸,“大少夫人,小的岂敢啊,这国公老爷是发了话叫我听你的命令……”   兰芽对他的态度还算是满意,双臂环于胸前,手指指点点这一堆赏赐珍宝,“好,那你将这些、这些、那些……全都整理好,搬到我的院子去,我没看错的话这些都是我相公生前战功积蓄,对吧?”   管家谁知道他如此大开口,眼珠子都快瞪脱窗了,“这……这话虽是不假,但圣上是赏赐到国公府里来的……”   “缘何赏赐?不就是我相公打了胜仗吗?”兰芽撑直了腰板,真真是一个外人欺辱不得的厉害角色,“所以如今我要它们都归入我院中,难道不是物归原主?”   管家连连擦汗,哈腰点头称是。   兰芽摸了一摸平坦小腹,眼神殷殷,“龙凤宝宝的胃口可是很大的。我的孩子肯定和他爹一样是战神,这国公府光耀门楣的重担往后可就落到我肩头上了,你们都要给我放尊重了。”   言语之间,神态真挚,薄柳身躯,舔犊情深。   活脱脱一位封建少妻。   到底哪里来的龙凤胎?!   管家简直是要抓狂了,想不明白这究竟是镇邪将军显灵了一个晚上就令大少夫人怀上鬼胎,还是大少夫人嫁进来之前腹中就已经有了别的男人的野种。   可大少夫人这张咄咄逼人的嘴巴,谁也拗不过他,自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管家只好叫了几个手脚干净的小厮收捡东西,成箱成箱地向大公子原来的院子搬过去。   眼下这院子已经换了新主人,大少夫人在此地称王称霸了去。   兰芽扫清了库房,知晓里头没有自己要找的天罡真火,但秉持不能白来的原则,自然是能捞即捞。   不过这国公府的库房还真没有他所想的那样富贵,他偷偷听了账房和洒扫的丫鬟小厮说话,知晓这国公府的三少爷平日里花天酒地,吃喝嫖赌,往外欠下了许多债,许多金银细软不得不拿出去还债,据说来连三少夫人的嫁妆首饰也拿去当了。   饶这国公府是本朝大肴国的开国功臣,世代簪缨,到了这一代内部已经腐朽没落不堪,也就格外走运还出了个镇邪将军。   兰芽莲步轻移,行踪莫测地穿梭在国公府上下,不肯错失任何可能与天罡真火有关的情报。   若他真能寻到这天罡真火,可伏一切阴邪,又是炼丹的极佳火种,岂不是能在修仙界拍卖出大价钱?   到时候管它三百万六百万学费,兰芽还不是写张支票拍到校长脸上的事?   曲径通幽,回廊迂折,他耳聪目明,远远地听见了人声,兰芽背身躲入假山石之后。   他从这假山石上不规则的镂空处悄悄望过去,便见到一个周身穿金戴玉,炫富风格比宣昱泽还要夸张的人,一双手十个手指头,足足戴了八个玉扳指。   面容原本说得上五官端正俊秀,然而积年酒色掏空,皮肉虚浮地挂在脸上,想必是府上的三少爷。   三少爷挤出一个丰肥的笑,与人悄声说话,“爹,大哥当真死了么?”   兰芽眉目一凛,稍稍错步变换角度,那镂空处框进了和三少爷对话的人,果真是双鬓斑白的国公老爷。   “你做副将的舅舅快马加鞭传信回金明城,说事情成了,亲眼所见明远坠入崖底。那崖下是万骨枯,万千恶鬼所在之地,哪怕是他插了翅也难逃啊。”国公说话时面色既无分毫痛色,也无任何哀伤,好像死的并非自己的长子。   三少爷瞧上去也未曾将裴明远当做大哥看待,“那谁也不能与我争抢阿爹的爵位了!”   “自然,自然。”国公笑了笑,“这么些年,委屈了你娘和你。你娘是续弦,也没能封个诰命夫人,难道这国公府的爵位还能不留给你么?”   不过三少爷对此事心有余悸,担忧地问:“你说,圣上会不会发觉我们的手脚,若是让圣上查出来,他折损一名镇国大将军的原因竟然是……我们国公府会不会大祸临头?”   国公哈哈大笑,觉得自己宠爱的小儿子分外天真,一笑罢了,他又暗暗警醒提点自己的儿子,“皇帝之心,深不可测,不是你我可以揣摩,你只管做好你自己便可。”   这二人的谈话就要结束,眼瞧着要分头离开这方庭院,忽地空气中响起枯枝断裂的声音。   国公顿时面色严厉,高声道:“是谁?!休要躲躲藏藏!”   树后人影一惊,自知暴露了,快速地向外跑。   三少爷气急,“嗳,是我院子里的小厮阿丙!”   国公阴沉道:“不知道他听了多少,此人不能留了。”   兰芽趴在抄手游廊的歇山顶上,一双眉头紧紧皱起来。   *   兰芽飞檐走壁搜寻,不过几炷香不到,瞧见了有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厮走在一起,共同拖着一袋沉甸甸的什么东西。   临近庭后的水井,他们拆了麻袋,便一头一尾抬起来,“咚”的一声,接着是井水哗哗。   几人一走,兰芽跃下屋顶,趴到水井边看。   方才瞧那麻袋的形状都没有挣扎,估计是先杀了人才抛尸,伪装成下人投井自杀以掩盖真相。   唉,走好。   兰芽有些不忍去仔细瞧那惨状,然而定睛一看,那尸体好似白惨得过分了,入水之后整张皮都潮湿皱巴起来,更有浓重墨色直接在井里晕开了。   这哪里是人?   简直成了一团浑浊纸浆——   纸人?   兰芽脑海中顿时一个清明的念头划过,若福至心灵。   如果是纸人……   怎么会有纸人?   这纸人又是谁画的呢?   他千头万绪挤在一块,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冥思苦想之际,竟也失察了身后的脚步声。   肩头突然落下一拍,兰芽一个激灵跳开来,回头一看,人高马大,身着锦衣箭袖衫,原来是夏侯禹。   不,现在应该说是裴禹。   裴禹质问:“你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他这会儿瞧着兰芽,又联想到国公对他调戏嫂子的指控,不禁懊悔自己刚刚怎么就直接上手拍了对方的肩膀一下。   虽说同为男子,但人家也是大哥的妻子,总归于人伦上还是授受不亲。   不过兰芽到底在这里做什么?   裴禹看了看兰芽,又看他是站在井边,顿时惊骇道:“难道你竟欲投井自杀?”   他匆匆横拦兰芽,连忙将人驱赶到远离水井的地方,过程中也没往井里瞧上一眼,自然也未曾发觉井底的古怪。   裴禹拿出的小叔子的口吻,痛心教训,“你怎的这么想不开?虽然大哥去世了,但国公府不会亏待了你的吃穿,左右你也是还有依靠,不比原来在你那家中好么,怎的就闹到要投井不可的境地了?是谁欺负了你,难道是小弟?!”   是了,国公教训他身为小叔子调戏大嫂,可这家里又不止一个小叔子,肯定是赖错了人。   他与嫂嫂,明明是清清白白啊!   裴禹眉宇英气十足,自然也是充盈正义感的性子,当机立断道:“走,我去为你讨回公道!”   兰芽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放弃了和现在这个状态下的夏侯禹道出真相。   只能说,傻人有傻福吧。   他急急扯住了裴禹的衣袖,“不是,没有人欺负了我,我也不是要投井,方才不过是无聊站在那里丢石头罢了。”   裴禹闻言松了一口气,面色不自然地将衣袖从兰芽手中抽出,偏过身子,结果兰芽的下一句话就让他猛地又提起气来。   “何况我不会想不开的,哪怕是为了腹中的孩子,我也会坚强起来。”兰芽垂着眼睫,长长的睫羽在苍白脸庞落下一层淡淡阴影。   裴禹有那么一瞬间哑口无言,接着是惊疑不定,“孩子?”   兰芽刚嫁过来,怎么就会有了孩子?   裴禹不由得视线下移,时候正值夏日,夏衣往往单薄,却也瞧不见那腰腹有明显的隆起形状,说明月份还小,没有显怀,“难道……”   他脸色白了,如遭晴天霹雳,“难道是我与嫂嫂的孩子?昨日成婚的时候我领你去新房,我不慎碰到了你的手……”   这国公府上下,到底有一个正常人吗?   兰芽头一次这么不喜欢别人在他胡说八道时捧场,因为他发现他们竟然将他的玩笑话全都当真了,整个府邸上下居然没有一个人对一位男妻能够怀孕产生质疑。   裴禹见他不答,简直要确认了自己的猜测,为难道:“你、你才多大?”   先是嫁过来守寡,如今又要为他生儿育女了?可瞧着身量纤纤,白嫩脸颊还未褪去软肉。   裴禹内心罪恶感油然而生,顿时十分唾弃自己。   兰芽咬牙:“我已双九年岁了。”   这倒是还好。   裴禹终于听见一个好消息了,点了点头,“那倒是和我差不多大。”   谢谢,还是你的比较大。   兰芽挂脸了,冷冷道:“孩子不是你的。”   空气中仿佛有心碎之声,兰芽无暇分辨,他如今忙着回房检查他的宝贝。   *   一箱又一箱,满堂金玉,珠宝锦绣,黄白之物堆积成了小山。凡是瞧得上眼的值钱玩意,兰芽全都狮子大开口要了过来。   眼下夜幕落了,外头月光都不及大少夫人屋中的珍宝光华闪亮。   他拿了箱中的一大颗金元宝,以谨严的学术精神,将它靠近了红烛台。   兰芽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了一口,这金元宝握在手中沉甸甸,质地坚韧,然而他一放上了烛火之上,火舌一卷,焰光闪闪有噼啪声响。   火焰顺着燃烧,眼见就要烧到手指上,兰芽气急败坏地将这纸元宝一丢,无情地用脚板又踩又碾。   他的宝贝!   怎么都是假的!   兰芽挪开脚,地板上徒留脚印和灰烬,他一时不知道先担心玩火尿床,还是先欲哭无泪。   恰恰此刻外头传来扰人的砰砰之声,是裴禹趁夜敲门。   “嫂嫂你可睡了?快些开门。” 第28章 第28章   谢天谢地,兰芽开门之后裴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我是裴明远。   “你房中怎么有烟味?”   裴禹的嗅觉比镇国公养在后院赏玩的细犬还要敏锐,还在门外就能闻到未完全燃烧殆尽的烟灰气味。   警觉的神经一下紧绷起来,裴禹顾不得封建礼教,往里踏入房中,“是不是哪里失火了?”   失火走水可是大事,稍不留神这火一大起来,损失的不止房屋还有人命。   兰芽跟在他身后进入,裴禹敲门来得匆忙,所以兰芽方才只赶得及将一个个箱子合上,地板上那一摊灰烬还没有收拾。   裴禹惊疑不定,指着地板上的狼藉问:“这是什么?”   “没事,没有失火。”兰芽有点尴尬,低下头,“我刚才思念相公,正给他烧纸钱呢。”   裴禹为之震慑,“你烧纸钱怎么不拿一个铜盆来装?这这这……”   兰芽仍旧垂着头,讷讷道:“小叔说的是,我一会儿便叫丫鬟端个铜盆来烧个痛快。”   他的认错态度这般良好,裴禹也不好再说什么。又见兰芽低眉耷眼站在原地,姿态弱不胜衣,十分孤苦可怜。   【楚楚可怜生效中】   系统出声道:【宝宝你这身寡味看上去克死十婚老公了www】   裴禹:“我一会儿叫人再送些纸钱过来,我陪你一起给大哥烧纸吧。”   这倒是不必。   打开屏风后面的几大箱子,都可以烧,保准裴明远成为地府首富。   兰芽想到功夫都白费了,也没捞着真金白银,可恨地磨了磨牙。   裴禹念及正事,“不过这纸钱随时都可以烧,现下你还是快些与我到前院去。金明城大相国寺的大师来了,正为大哥做法事,明日一早便要下葬了。”   这一夜起了凉风,兰芽披上外衫,对裴禹道:“你稍稍等一等我,我换双鞋就来。”   裴禹站在门框旁,回首正好见兰芽坐在凳子上,要脱去了脚上那双鞋,裴禹依稀见得那鞋底有灰。   烧给大哥的纸钱是兰芽踩过的么?   这有什么讲究?   总不能他大哥是个拜足教,金莲痴。   下一瞬,裴禹视线微凝,眼睛却直了。   那一双脚肌肤雪白,趾甲圆润,骨肉均停,不似寻常男子的粗犷,然而青筋微显的薄削轮廓也不会叫人错认为是一双女子的脚。   笔直修长,大小相宜。   裴禹觉得心窝痒而烫,好似曾经被这双脚踹过一样。   兰芽拱起足弓,使自己踏进一双白绫平底绣花粉鞋去,“好了,快走吧。”   他们乘着月色与院房的烛光向外走,临近了前院,远远地就听见了铜铃碎响,嘈嘈切切如急雨。   等到了现场,四周青烟飘飘,镇国公和国公夫人在座位上观礼,院子中央一具棺材,正是傍晚从兰芽院中搬出来的那一具黄檀木棺椁。   大相国寺请来的大师围着棺椁走马式地旋转,手中铜铃急速摇动,铃舌撞击铃壁,腔中发出接连的清脆声响,口中默念有词。   镇国公见他们来了,令小厮引人入坐,为二人介绍道:“这便是老夫从大相国寺请来的大师,法号真言,虽然明远尸身不在,但真言大师可以借衣冠不远万里为亡魂超度。”   国公夫人以帕巾点了点眼眶沾湿,“感念你大哥生前有大功夫大事业,保佑他死后不成为厉鬼,仍旧能够庇佑我们国公府。”   一旁看着老道士唱大戏的三少爷,闻言说:“娘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大哥这般光明磊落的人,死后又怎么会成为厉鬼呢?”   兰芽身形大半隐没在裴禹的身影之后,侧脸明暗交界,光影交叠,美目冷诮似笑非笑。   三少爷一打眼,便瞧见了他,登时神态有些痴迷了,“这么漂亮的妹妹,以前怎么从未见过?”   镇国公觉察到兰芽身上的魔气淡了,但还是因此汗流浃背,“胡说什么,外头烟花柳巷的油腔滑调别带进府里来,这是你大嫂嫂。”   “原来是嫂嫂,我有眼不识泰山了。”三少爷虚胖的腮帮子挤出一个肥沃的笑。   兰芽扯了扯唇角,不假辞色。   一旁的老道士做法好似已经到了尾声,直直看过来,“裴家新妇,镇邪将军之妻,何在?”   兰芽还未出声,裴禹还先发问,“大师,是仪式有什么不妥吗?”   老道士摇头,指了指上天,又暗指向地面,高深莫测道:“我刚才已经安慰了镇邪将军的魂灵,不过这棺木空寒,阴气凝滞未散,因此将军魂灵久久徘徊不去,需要大少夫人卧棺,暖一炷香。”   裴禹态度强烈反对,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活人怎么可以躺棺?太不吉利了。”   老道士捋了捋白须,“年轻人有所不知,新妇过门未与亡夫同寝过,也当与他的棺椁同温,否则亡魂走得不安生,家宅往后的日子也太平不了。”   听见与家宅太平有关,镇国公迟疑起来,“大师所言非虚?这……”   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兰芽瞧着这老道士不像是大师,他敏锐的第六感也传达他此事并不简单,不过他有断虹在侧,心中倒是不虚。   他摸了摸袖中乾坤袋,笑了笑,“那就依大师所言,我为相公暖一暖棺材。”   美人皓齿明眸,眉眼顾盼若生光,话语在红舌里含上一圈,说出来不像是活人躺棺,倒像是艳鬼要为相公暖床。   裴禹六根不净,耳朵暗暗地红了,好在夜色沉沉,火烛昏黄照得不清晰。   兰芽镇静自若,迈入棺椁之中。   这棺材不知为何将尺寸做得这么大,内里空间仿佛别有洞天,兰芽光是平躺卧下,都感觉月明星稀的天空离得远了。   大师点燃一炷线香,青烟缥缈。   兰芽躺在棺椁里,后背躺着的是死相公宽大的蟒袍,棺椁盖子掩上之际,视野逐渐由明及暗,视觉被削弱之后,其余感官反而得到增强。   阴寒鬼气淌进棺底,兰芽没有发觉不对,只感到这棺材无端变得分外潮湿,好似泥土中的水汽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贴上他皮肉,寒意钻入骨髓。   不对劲,有鬼。   兰芽嗅到了沉沉死气,他猛地推起棺材板,这棺椁四角却仿佛是钉死了纹丝不动,他大喊道:“放我出去!”   *   万骨枯。   十万丈深深悬崖,崖底的河谷寸草不生,唯有飞沙走石与龟裂的地壳。   风蚀形成的柱群形状不一,像是天公寥寥勾勒两笔而形成,又似鬼斧神工的诡谲之作。   万骨枯阴气浓重,又在古战场附近,自形成之日起,便成了千万恶鬼聚集之所,底下没有活人,唯有孤魂野鬼游荡。   血见愁和白龙须生活在此地已久,从洪荒时期便盘踞在这个据点,那个时候还有鬼王,鬼王的宫殿就在这万骨枯底下,他们也跟着鬼王手下讨生活。   所谓妖魔鬼怪不分家,万骨枯可真是个风水宝地,这里个个都是烧杀抢掠、图财害命、灭绝人性的好苗子。   不过这个地方虽然人杰地灵,但是资源枯竭十分有限,妖魔鬼怪没有办法,他们当中大多要不食谱是同类,要不就以人为主食,低阶同类的骨头都从坟堆里刨出来叫大鬼吃掉了,还是饿得前胸贴后背。   鬼王想了个办法,既然本地找不到什么吃的了,那干脆去入侵人朝所统治的地域,那里水草丰美,又有鱼米之乡,湖中的鱼儿都养得这么大,更何况是人呢?   大旗一挥,举万千阴兵南下。   这些阴兵都是最低阶的也是万骨枯里数量占据绝大多数的妖鬼,几乎连灵智都未开,只能听得懂进和退,生性却非常嗜血疯狂。   阴兵过处,生机不留。   人皇大军难以抵抗,且战且退,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被军队放弃的城池流民失所,赤地千里,哀鸿遍野,白骨蔽平原。   然而一退再退,那些葬身妖魔鬼怪腹中的百姓,又成了新的阴兵,给万骨枯增添力量。   最后人皇连夜抛弃北都,舍弃了华殿与后宫妃嫔,与亲信们带着传国玉玺逃窜至南边的金明城。   国土有一道大江横贯南北,阴兵当中只有少数水鬼善水战,因此这大江就成了极好的天堑。   恰恰好此时这沦落的大半国境,也暂时填饱了鬼王的胃口,战事稍歇。   一水之隔,北边白骨露野,千里无炊烟,南边歌舞升平,犹唱后庭花。   可这退让得来的太平比纸薄,仅仅一夕安寝过后,阴兵又至矣。   彼时人皇统治之下的大肴国积贫积弱已久,内里腐朽不堪,万骨枯阴兵此前拿下他们大半国境,才花了短短七日。   血见愁本以为这一次战事也会如之前一般顺遂,谁知道大肴竟派出一位年轻的将军,手底下都是一群有着粗浅修为的士兵。   原是金明城内镇国公府的大公子,据说他因缘际会游历时去过一趟仙界,了解了如何利用世间充沛的灵气,以灵气入体练得修为,就可以抵御妖魔鬼怪入侵。   那时天下还未曾像如今一样泾渭分明地分出九重,修真界、人界和魔界没有分界壁垒。   大肴处于人界腹地,国土内崇尚为官为宰,上下已经有了一套制度,并不时兴修仙,整个国境内唯一与仙术挂钩的唯有为国君炼制丹药的方士。   这年轻的将军外出游历回来,就将修仙之术在境内推广开来,正巧的是金明城就在一座灵脉之上,是修炼的绝佳地点。   他操练了一群精兵良将,用兵如神,相对比,血见愁这边的阴兵们却难以指挥,人鬼初战,这将军居然一举击退了鬼王的军队。   首战告捷,旗开得胜。   血见愁听闻人皇重重嘉奖了这位年轻将军,他的名号才真正地传遍了万骨枯——   镇邪将军,裴明远。   他带领手底的亲军部队,一路追击,在极严苛的条件下收复了近一半的失地,又将军队驻扎在边境上,以抵御随时有可能反扑南下的鬼王阴兵。   不过后来,这本该垂青史册、由史官大书特书的裴明远还是死了。   可以归因于时运不济,毕竟谁也没想到天魔明刹竟然横空出世,而谁也不是这天魔的对手。   方一生于天地,这天魔就将万骨枯的鬼王宫殿夷为平地,自己称了霸王。   之后血洗万骨枯,斩落鬼王头颅悬于百鬼夜行的大道上,诸多残忍手段,不忍卒想,说出来可止小鬼夜啼……   那可真是一段令天地为之震慑变色的往事。   却说那天魔作恶多端,又率万骨枯阴兵卷土兵临金明城下,但其恶行累累,使人闻风丧胆,大肴朝皇帝向修真界借来十万天兵,一场正道修士与邪恶魔鬼的大战在此打响。   一场战事打得天昏地暗,山河破碎,乾坤倒悬,日月因此受到遮蔽而无光。   紧要关头,是镇邪将军死后魂魄凝练而成的天罡真火放出,那时天地为之撼动,真火以金明城上空为圆心,金光大放,扫荡出去!   无数阴鬼哀嚎嘶鸣,惨叫声不绝于耳。   天罡真火对鬼邪的超度威力世间罕有,数万阴兵连魂魄都没有残留,化为飞灰,消弭于三千世界。   天魔更是首当其冲,它身处真火攻击的腹地,焰火用尽全力扑咬灼烤它的魂魄,正道之士见状捉住机会拔地而起,如倾巢而出的飞蝗,齐齐发动攻击。   灵光灌顶而下,天魔在剑雨中化作魔烟,烟收于一缕,钻入万骨枯。   那一夜,星尘点点,天罡真火烘烤过的天空绚丽犹如极光遍布,瑰丽非常。   传说中故事的结局满足了人族对邪不胜正的真理向往,天魔遁入万骨枯苟延残喘,可惜的是天罡真火不知所踪。   血见愁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陷入这样一段久远的回忆,可能是因为他快被这段传奇里的主人公打死了,此刻脑中所想其实是正在经历走马灯。   他有多少年没有领教过天魔的威力了?   以至于血见愁都忘了这是一位多么叫人惊神破胆的人的魔物。   血见愁连对方一击都接不下来,整个人如断线风筝倒飞,脊背接连撞穿了十个风蚀柱,豁了口的柱体轰隆隆倒斜,震动地面。   万骨枯崖底顿时尘土四起。   路过的妖鬼皆屏息不敢吱声,以将自己的存在感降至最低。   血见愁身躯直接嵌进了崖壁三尺,好一会儿才扑簌簌掉下来,跪倒在地。   勉强支撑起来后,血见愁急忙搂起掉了满地的肠子往肚子里塞,自他胸口往下半寸,被天魔一刀划开了彻底。   那口子如此之大,他塞得越急,肠子漏得越快。   “大人,我没有踏入金明城啊!”血见愁直呼冤枉,“那是您的地盘,我哪里敢进去?白龙须可作证,我们秋毫无犯!”   天魔凌空而立,只见漆色翻涌的黑雾笼罩他身躯,瞧不清人面与躯干。   “哦,是吗?谁问你这个了?”明刹的笑声自黑雾之中传出,低沉沙哑,“回答错误。”   他手在空中一划,撕破虚空抽出一柄血刀。   死气如乌云罩顶,血见愁肠子也顾不上搂了,浑身颤栗。   不明白为何天魔只伤他伤得这么重,白龙须虽然也领了罚,总归没有他如此惨状。   他究竟做错了什么?   这天魔和发疯了一样,好似和他有不共戴天的夺妻之仇,他总不能打了明刹的老婆吧?   血见愁的走马灯一帧帧播放最近的罪过,忽然福至心灵,大喊道:“大人,我真不知道那仙君是您的人啊!若是我知道,就算给我千百个胆子我也是不敢的!”   这句话才起了效,悬在他面前的血刀不足三尺。   天魔收起武器,沉吟片刻,“我的人?”   听他的语气,仿佛还在斟酌品味血见愁的用词。   血见愁很识时务,当即又道:“大人,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当日竟然眼拙,未认出魔王夫人。如今仔细悔过,夫人貌美如花,与您真是双璧同辉,郎才郎貌,好一对玉人眷侣。”   明刹问:“你也觉得他很漂亮?”   血见愁方要大声称是,再恭维一番,结果天魔下一句平静质问:“你用哪只眼睛看他了?”   血见愁擦血擦汗,越流越多,“闭着眼睛的!我当时是闭着眼睛的,只是直觉夫人气度高华,与您十分般配。”   明刹冷笑:“他不是我夫人,我和他有什么关系?”   血见愁:“……”   要不然这天魔还是一刀砍死他吧,省得他做鬼做魔活受罪了。   好在此时一旁的白龙须说道:“大人,我记得那日夫人……仙君还有一同伴,那人最后自爆以掩护仙君逃入……进入金明城。”   明刹微微眯起双眸,“谁?”   白龙须回忆,镇定回答:“似是夏侯氏血脉,夏侯氏主系一脉历来有龙血返祖特征,那日我与之交手,观察其自爆前眼瞳变红有赤色。”   明刹的认知里唯有打打杀杀一事,对修真界那些世家势力不甚熟悉,听了白龙须的分析,“继续。”   白龙须道:“夏侯氏向来难杀,表面自爆实为断尾求生,我笃定他还未死,约莫化形为龙遁逃了。况且他们世家之间还有额外求救联络的手段,如果他还未逃回护界大阵之内,那么估计很快夏侯氏就会派人来援救,届时我们是否要迎敌?”   他说到这里,不再多言,请示明刹的想法。   明刹原先还在仔细聆听他的分析,骤然神经紧绷,千里外印记那头传来异动。   他嗓音冷沉,当机立断安排,“我命你们尽快集结两百阴兵前往金明,此处属于护界大阵之外,修士敌不过我们。”   话音放一落地,凌空狂风骤起,黑雾已经呼啸划过天边。   看那个方向,天魔应当是赶回金明城了。   血见愁催生新肉生长,莫名道:“他怎么这么急着赶回去,给人偷家了?”   白龙须劝他,“切记祸从口出。”   *   棺中漆黑,可供呼吸的氧气逐渐稀薄。   底部湿冷的鬼气若附骨之疽,毒蛇般纠缠上来,兰芽见猛推棺板不开,在逼仄空间内抽出断虹,丹田一沉,灵力注入剑刃之中,寒光冲天暴起!   棺材板击飞落到假山之后的池塘。   溅起水声哗哗,兰芽横空出世。   他刚一出来,便想指认那大师乃是野鬼所扮,骗他入棺想要借此蚕食生人。   然而兰芽落定原地,方觉这院子里氛围古怪,大师已被斩于刀下,现出白骨原形,那骷髅头还正好骨碌碌地滚到了兰芽脚边。   庭院打前门进来的方位,多了一名高大男子,戎装破损,风尘仆仆,大半面容藏于阴影之中。手持一等身长的大刀,刀锋寒光粼粼,大约方才正是使用这柄刀,当场制裁了假道士。   “这位是……”   “这位是……”   二人异口同声。   事发突然,从兰芽入棺至来者刀斩白骨,才烧了不到半柱香,镇国公面色苍白,不敢置信亡者竟然归来,简直要误以为站在那的是一缕魂魄,等到对方出声,他才回过神来。   “明远,你居然未死?”镇国公胡须哆嗦了一下,强自镇定,“这位是你的妻子,兰芽。”   “兰芽,这位是明远。明远,我听闻你坠崖落入万骨枯,你是如何脱逃回来的……真是谢天谢地,诸神保佑……”   镇国公后面的长篇大论已经不重要了,此刻他就像是异域婚礼的神父证婚人,介绍完这一位是新郎,那一位是新娘,那么下一步新人双方就可以亲吻彼此了。   裴明远自暗处走出,他的上半张脸上覆盖一截面具,高鼻深目,行至兰芽跟前将人看清楚了,显然这才判断出来这是活人,而非棺中爬出的艳鬼。   裴明远回首望向家人,光影勾勒出来的下颌线锋利冷锐,“我仅仅半月未归,你们就自作主张为我娶了一位男妻?我不过二旬,自当建功立业的年纪,乱世未平,何故先成家?”   竟然是镇邪将军!   活的!   兰芽双目一亮,却不知道这传说中的天罡真火在何处。   他眼珠波光流转,拿捏起丢掉的人设,仿佛是被脚边的骷髅头吓得惊叫了一声,经过这么一叫,裴明远也转移注意看向他。   兰芽身子一软,断虹剑也不知几时收了起来,就这么柔弱靠入裴明远怀中,泫然欲泣,“相公,好可怕……”   软玉温香入怀,男人的身躯霎时僵硬起来,手不知道应当放在何处。   兰芽攥紧了裴明远胸前的布料,眼尾垂垂,眉宇低低,怏怏地抬头看了裴明远一眼,“我浑身好冷,好害怕啊。”   ——老公,快来聊一些火热的话题吧?比如天罡真火。 第29章 第29章   裴明远才不过二十五,正是血气方刚的年轻男人,怎么受得了刚一回府就遭到少妻这样对待?   “你叫兰芽?”   裴明远不敢低头对上视线,一对剑眉紧蹙,语气生硬得能听出微薄冰冷的寒意。   兰芽却好像听不出他口中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姿态十分柔顺,拙劣地学着影视作品中的人妻,为裴明远整理衣冠。   不过显然他所学习的影视作品的主题不是为丈夫弹冠振衣,因此手上的动作也是做做样子,一会儿揪一揪衣领,一会掸了掸肩甲,反将裴明远的戎装作弄得乱七八糟。   兰芽巧笑倩兮,“相公在外征战九死一生真是辛苦了,如今荣归故里,衣锦还乡,是想先吃饭,先沐浴,还是先……”   不对,后面的限制级台词好像不能学,学了不能播。   兰芽生生打住了,裴明远面色愈发糟糕,喉结上下一滚,“你我不过初见,放……”   他此刻说话,终于低头去瞧扯着自己领口不放的新婚妻子,一下撞入那双流光溢彩的金色,话音也跟着卡了壳。   “……手。”   兰芽恍然大悟,将手塞进裴明远五指缝中。   “初见是什么话,我们已经拜过堂了,彼此是知根知底知冷知热的关系呀。”他双目含笑,金蜜似的眼瞳本来不笑时瞧人就有三分风流,笑起来更是不得了,仿佛若有万千风月欲与人说。   兰芽埋怨:“相公说话真是叫人心寒。”   裴明远:“……”   镇邪将军不说话了,不知道是不是感动得反思了起来。   兰芽心道自己果然演戏有一手,依照他的第六感,这破局的关键肯定就在这镇邪将军身上了,所以得好好说道说道……   裴明远低头,视野里是二人相握的手,他好似终于认命了,接受了自己家中突然多了个妻子。   镇国公打圆场说道:“明远回来是好事,该好好地庆贺庆贺,你先去洗漱一番,一会儿一家人一起吃顿晚膳吧。”   入夜后的国公府上下又忙碌了起来,裴明远沐浴更衣,消除一身仆仆风尘,这厢甫一落座于餐桌,整个桌上的家庭成员到齐,晚饭也开动了。   裴明远低眉敛目,向来习惯食不言寝不语,然而衣袖又被身侧轻轻力道一扯,兰芽对他耳语道:“我要吃国公前边摆的那道清蒸鱼,相公你手长,帮我夹一夹菜吧。”   遭到拉扯的手臂僵硬,裴明远抬起,使得兰芽松开了手,这才伸过筷子去夹菜。   他夹了一大块鲜嫩雪滑的鱼肉回来,又听兰芽自然地使唤他,“给我剔骨呀。”   裴明远胸腔吐出一口郁气,手上只好仔细剔除了鱼肉里的细骨小刺,再加到兰芽碗里去。   兰芽笑眯眯,“相公真好。”   状似偷腥猫儿。   接下来,自不必兰芽说出口,裴明远留意了他多夹过两次的菜,明白了妻子的喜好,简直给一句“相公”就蛊惑了似的,真就已开始承担起夫君的职责,手上不停地给兰芽布菜。   长桌上,镇国公话里话外旁敲侧击地打听裴明远归来的细节,“我看你舅舅家信中说,因为他战略决策失误,大军不慎深追阴兵至万骨枯之上。谁知军中竟然暗藏叛徒,冷箭放出,惊了你所坐骑的马,险象环生,你一下掉落了万骨枯崖底……”   镇国公说到这里,胡髭颤抖,眼底还红了,兰芽不禁想这才是老戏骨,他这嫩姜哪有人家辣啊。   “因为万丈深渊底下乃万鬼所聚集之所,军中也无人敢下去收敛尸体,人人都传你遇难了,我们这才为你操办冥婚,准备以衣冠落棺立冢。”   镇国公饮了一大杯酒,询问道:“明远,你究竟是如何从万骨枯脱逃的?”   裴明远双眉皱着,语气平静,“不知道,不记得,我醒来发现自己没死,就一路上驱马回来了。”   就这样?   镇国公和国公夫人面面相觑。   裴明远漆黑眼瞳一一扫过坐席之上的家人,每张面孔他都熟悉……   “嗯?”裴明远喉咙里挤出了诧异,目光紧盯裴禹,“我因战事频频离家,如今二弟这般大了吗?”   为何这张脸孔如此面生?   裴明远心中的狐疑只停留了须臾,下一瞬就像是有什么所影响,自然地抚平粉饰过去。   面对长兄,裴禹颔首,“大哥。”   兄弟二人一时对待彼此都有些陌生之感。   原以为战死沙场的兄长得以全须全尾地归家,从任何人伦常理出发,做弟弟的应当感到高兴。   裴禹不知为何,既对这个兄长生不出亲切感,心中还有大不敬的惘然若失,他顿了顿,转移话题,“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嫂嫂很念着你,他还为你烧纸求福。今夜那假冒大师做法诓骗我们,兰芽……嫂嫂因为错信他的话,担忧你走得凄凉,为此卧棺取暖。”   真是奇怪,他对兄长没甚么感情,念起嫂嫂来却有好些话可说,好似嫂嫂才是他最密切的亲人。   裴禹心中疑窦顿生。   因着他一席话,裴明远的目光也落在了兰芽身上,眸中积年不化的寒冰都有融化迹象。   这样说来,应该不是镇国公给人强买强卖的一桩冥婚,兰芽也是金明城里的人,或许曾经见过他,或许对他早已有了情,否则肯定做不出这般令人动容的举动。   既然木已成舟,裴明远见兰芽已然吃饱,正斯斯文文地用帕巾子擦嘴,他牵起兰芽的手,“父亲,母亲,我和兰芽就先回房了。夜露深重,你们也早些安歇。”   兰芽给他牵着手一路穿过正厅,沿着抄手游廊回去,眼瞧着这龙凤呈祥的匾额就在前边不远了,裴明远还一反此前的冷淡变得如此主动,兰芽心中隐隐直觉不对。   “这么急着回房做什么?我撑得慌。”他一边说着,一边甩了甩裴明远的手,竟然未甩脱。   牵这么用力?   裴明远脸上面具未除,但可见未遮掩的下半张脸浮现微笑,他应该是许久未曾开怀笑过了,此时一笑面孔也并未因此显得柔和。   话音仍旧十分冷静道:“新婚燕尔,你我夫妻,当然是回房我尽些夫妻之间应尽的义务。”   每月交、交公粮?   兰芽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   月明星稀,灯火葳蕤,窗外有风穿竹,潇潇沙沙作响。   红烛火光温柔,照亮了兰芽颤颤的睫毛,扑簌簌似蝶翼,盖下眼底一小片浅影。   朱砂与黛汁浸红的狼毫笔尖一顿,最后一笔也完好收势,似是不忍打破此刻静谧,裴明远放轻了声音,“好了。”   兰芽睫毛扑了扑,才缓慢地睁开眼睛。   铜镜映出他额心之上的花钿,桃夭花瓣,灼灼其华,一点半面春色。   想不到裴明远一个带兵打仗的剿鬼将军,画工了得,寥寥几笔,桃花跃然额上,栩栩如生。   “好看,”兰芽顿了顿,迟疑地问,“这就是你说的……夫妻之间的义务?”   裴明远道:“你我新婚之夜我不在场,如今我回来,总要弥补一番,就当这一夜还是新婚,我为凤冠霞帔的你描妆。”   他在带兵之前曾游历五湖四海,算起来也能称上是一位五陵年少潇洒公子,逍遥自在,游戏人间,形象并非多么苦大仇深。   因此见多识广,也曾听闻诸多平凡夫妻间的闺房之乐。   今夜还是新婚,那、那下一步不就是……   兰芽内心一面呼叫系统,一面急中生智,拖延时间,“相、相公,这既然是当做此夜新婚,没有合卺酒怎么行?你去叫丫鬟送上酒来吧。”   裴明远闻言,语气微微纵容,“原来你如此上心,好,那便依你。”   他前脚出了房门,后脚兰芽就猛猛呼叫系统,【随机金手指冷却好了没有!】   对方可是镇邪将军,兰芽不保证自己能打得过裴明远,如果床下打不过,就要到床上打架去了。   虽然兰芽对情爱之事并不抵触,但也不代表他随便就能接受和初次见面的男人欢好。   他就是嘴上爱花花而已。   如果实在没招,那就只能问系统有没有子孙嗝屁套了!   万幸的是,此时随机效果金手指的冷却结束,哪怕奖池里的东西从未正经过,兰芽也当即决定早用早刷新。   【确认使用!】   眼熟的转盘又在面前转动,一圈又一圈之后,最终停下。   【恭喜宿主获得绿色道具——】   【吐真水。】   【具有镇静催眠作用的药水,无色、无味、无嗅,易溶于水和酒精,通过抑制中枢神经,让人放松警惕、思维迟缓,可能多话,甚至能使人瘫软、产生星快感,因人而异还有可能导致昏睡、顺行性遗忘等症状。】   【药品危险,请谨慎使用。】   竟然真的给他抽到有用的了!   难道是苦尽甘来,终于保底出金了吗?!   兰芽十分兴奋。   不过……   兰芽:【你说话为什么有气无力,你很失望吗?】   系统:【宝宝,又被看穿了……】   此时,裴明远也携着一壶梨花酿和两个青瓷酒杯归来,“我行军打仗不常喝酒,院中只有前些年我离家游历前埋下的一盏梨花酿,以此暂代喜酒,好不好?”   不常饮酒?   那可太好了。   兰芽当即应承,甜言蜜语,“我也不擅饮酒,与夫君小酌一杯就好,酒不贪多,情意浓烈就好。”   不过要怎么不动声色地在酒杯中加入吐真水?   兰芽捻了捻指腹,低垂眼眸,故作羞涩道:“相公你先出去,我换上喜服,才更像是新婚夜。”   裴明远微微一怔,“好。”   他到院中等待时还不忘带上房门,门扉轻轻掩起,兰芽探了探头,确认裴明远脚步声走远了些,赶紧套上嫁衣,因着珠翠头面繁琐,他就没有配戴,只后脑勺一玉钗穿过扎束起青丝。   兰芽兑换吐真水,以新婚夫妻饮用合卺酒的风俗,桌上的两个酒杯底部是用彩色绸带系着牵为一线,他各倒了梨花酿,自己那一杯满,留给裴明远的是半杯酒,剩下半杯满上了吐真水。   万无一失。   兰芽点了一点头,胸有成竹地向门外说道:“相公,外头风凉,你快进来吧。”   裴明远并未察觉有任何不妥,他推门而入,却先是愣在原地。   虽未有珠钗玲珑金簇罗头面装点,但光是穿上喜服,霞裙月帔,在烛光下显出惊人的美丽。   裴明远一时看痴了。   像是他这般过着刀口舔血、九死一生的日子的人,也堪配拥有甘甜如饴的生活吗?   简直虚假如同幻梦一般,他如同着了魔,神荡心往。   兰芽向他盈盈一举杯,笑道:“发什么愣呢,快来快来。”   ——我这杯酒可是沾满了料的。   桀桀桀。   兰芽心中暗笑。   裴明远如他所料,举起酒杯,不疑有他,二人交臂而饮。   “这酒还真是不错。”兰芽咂了咂舌,入口清甜,落肚后舌尖上还残余梨花的清香,味道还有些熟悉,表达了酿酒人的思乡之情。   裴明远眼瞳漆黑如墨,“我也觉得不错。”   兰芽看他杯盏见了底。   接下来是验证吐真水效果的时候了,他咽了咽口水,“你是镇邪将军?”   裴明远道:“是。”   兰芽倾身,双手撑在桌上,隔桌与他对视,“你……你是活人吗?”   裴明远没有直接承认,而是抛给他一个反问,“哪有能够从洪荒活到至今的人呢?”   这便说明了眼前的裴明远非但不是活人,自我认知还很清晰这一点,窗外无端风起,夹杂着夜露清凉的空气涌了进来,给人一股阴恻恻之感。   兰芽脊背发凉,问道:“那你是纸人吗?”   裴明远端凝着他,回答模棱两可,“他们都是,我不是。”   兰芽见过那水井底下化作一团的纸人,额际渗出冷汗,他想他此刻脸色一定十分苍白,因为裴明远看向他的眼神莫名担忧,并且伸手探向他的额发,摸了一摸被汗水渍透的缕缕发丝。   兰芽额头发烫,脑海中思绪如串珠般牵连了起来,“他们都是你画的纸人,是不是?”   “夫人真聪明。”裴明远宽和道,不知何时,他已经错开桌椅的阻碍,二人的距离无声缩紧,冰冷的手顺着兰芽额际往下滑过软嫩颊肉,“你是不是瘦了?”   他这句疑问说出口时低沉喑哑,好似一句耳语,字音模糊不清。   兰芽正在头脑风暴,忽略了这一句,“那、那你是怎么死的?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是纸人吗?不知道这城中的一切都是假的?”   “我是怎么死的?”裴明远目光幽幽,好似陷入了远久的回忆,“说来话长。”   大肴旧主偏安一隅,昏聩无能,既然做得出抛弃北部半壁江河逃之夭夭,到金明城当起缩头乌龟,终日酒池肉林。   哪怕手底下有一员大将,这个国家也养不起军队,皇帝在金明的宫殿不够繁华,寝殿需要翻修,后宫又待扩充,大兴土木,朝廷哪里有钱养兵马军队?   他戍守边疆的五年,被阴兵肆虐过的土地是风是沙,而朝廷的粮草却久久没有消息,将士们忍饥挨饿还好,后方的百姓吃什么?   他们啃树皮,吃泥土,实在没东西吃了,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   裴明远分不清到底哪边才是万骨枯,地狱的尽头在何方。   他彻夜奔袭,长刀铁骑踏破帝王的新殿,震碎后妃簇拥中帝王的美梦,才终于带着一车车粮草前往北方。   不过历史始终没有通向圆满的方向,裴明远竟不知道帝王多疑至此,在初至金明城之时便疑心镇国公府,何况裴明远竟毛遂自荐挑起大梁,手底下坐拥军队。   大肴帝王需要固若金汤的防御力量,但又不需要一个功高震主的将军,身边炼丹的方士进言了一个办法。   他说裴明远是武曲星在世,掌管天下武运,维护太平,若是以灵肉生受万鬼阴邪锻造,能够凝成天罡真火,届时真火可以庇佑大肴千年不受阴兵侵扰。   彼时据说给大肴帝王的长生不老丹也只差最后一味材料,正是这炼丹绝佳的火种,天罡真火。   他说:“堕入深渊之下,万鬼噬身,万劫不复。”   这便是裴明远生前的结局,众叛亲离,尸首无存。   裴明远话音平淡,好似在讲旁人的故事,“那方士倒是有一点算漏了,地狱能够炼就的不止有天罡真火,还有可能是天魔。”   天魔?!   兰芽双瞳紧缩,不知何时他已经被逼退至角落,裴明远与他近在咫尺,距离逼仄。   大手托住了兰芽的侧颊,裴明远面具之后的双目漆黑浓郁如墨,看不见一点亮光,“夫人哆嗦什么?哦,我知晓了,是你浑身太冷了不是?”   寒冷好似是从接触他的那只手传过来的,兰芽牙齿打架,下意识去掏自己的乾坤袋,他的断虹在里头。   “在找什么?”   小小的绣花袋,裴明远另一只手的五指缝中垂吊下来,在兰芽眼前晃了晃,他的话音阴冷如银羹穿耳,鬼气森森,“是这个吗?”   什么时候?!   兰芽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那、那你是天魔,还是天罡真火?”   裴明远哑声笑了,“你来猜一猜?”   兰芽一咬牙,冲上去试图夺取自己的乾坤袋,绣花纹样的布袋一闪而隐没,兰芽捞了个空,未收住势,还给钻了空子   下一瞬,他的后脑被摁住,不得已仰头。   一个充斥酒气的吻沉沉覆盖了下来。   男人舌头强势地撬开他的牙关,梨花酿渡入了兰芽口中,顺着喉咙绵密流入食道。   裴明远怎么做到的,方才竟然没喝下去?   那不是骗人吗?!   兰芽瞪大的眼睛浮现十分的恼怒,但很快,酥麻的瘫软缠上他的四肢和神经,吐真水的药效发作奇快无比,只有喝过的人才知道。   屋内唇齿纠缠之声令人面红耳热,兰芽无端地觉得这个吻有点熟悉,连这酒也似在哪里尝过。   裴明远用力地吻他,唇瓣反复辗转黏吮,极尽的湿和热,兰芽被亲得嘴巴都合不上,湿溻溻的软红舌尖伸着,好像是给亲傻了,和小傻子一样,“啊……啊……”   唇齿交错之际,裴明远挤出来的声音颇具咬牙切齿的味道。   “你怎么忘了,你怎么能忘。”   这酒是他们在水关村时一起埋在后院树下,梨花是他们春末从后山采来。   兰芽挣扎不过,本能地向后退,后膝窝儿撞上了床沿,两个人身形不稳撞入红帐之中,婚床四脚微晃,大红色纱帐吹鼓起又飘落。   被褥像是绵绵的泥潭,沼泽般吞入这对新人,裴明远俯身凑到兰芽耳畔,浅淡的酒气扑洒。   可恶,可恨。   裴明远咬牙切齿地想。   “可怜,可爱。”   吐真水作用下,他嗓子眼里的话吐出来就变了味道。   裴明远摘下面具,背后是兰芽见过的一张脸,兰芽顿时又变成小傻子了,惊讶地张开口:“阿、阿狗。”   兰芽给他取的这是个什么名字?   将他一个天魔物种都改了,简直是要让他四脚伏地跪在地上给他当马骑。   也就是欺负当时的天魔一朝虎落平阳,记忆全无地躺在水关村外的乱葬岗里,兰芽捡了个便宜,让天魔过起了当牛做马猪狗不如的日子。   他完全是兰芽的坐骑,看门狗,暗磨棒。   “你问了这么多,也该轮到我问你了。”天魔明刹全身的魔气肆意地充溢,昏天暗地如囚笼般困住身下的人。   三年前捡来的贱狗是大魔头怎么办?!   兰芽早知道免费劳动力用不得,一分钱一分货,如今对方龙王归来,曾经受尽他磋磨,如今可不得好好折磨他?   明刹终于得了报复的机会,掐住兰芽的脸颊肉,挑起眉峰,“先说句好听的来。”   兰芽抖抖索索,“恭、恭喜发财。”   明刹:“……”   明刹:“我不想听这个,你知道我想听什么。”   兰芽哭丧着脸,迟疑道:“早……早生贵子?”   明刹被他气笑了:“好、好。”   他冰凉的大手钻入衣摆下方,揉弄兰芽的小腹,线条平坦,触感柔软,好像从前还有的一点小肉也饿没了。   明刹咬了咬后槽牙,脸上表情十分阴翳难看,冷声放狠话,重复道:“早生贵子,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怀上了。”   吐真水的药效蔓延到浑身每一处神经,兰芽四肢发软无力,头脑更是发热混沌,视野模糊一片。   他看不清身上欺负自己的天魔模样了,只有抱着自己的肚子,小小声吸气,“但是我的宝宝已经流掉了呀……”   明刹霎时表情龟裂,“你说什么?!” 第30章 第30章   水关村的春向来有下不完的雨,淅淅沥沥,常常在鱼肚白的清晨,微寒的风里飘着几点雨花,篱笆外是一片鲜艳的青绿。   城里人到了春暖时节,自有一番园林百花竞芳的景色可看,有钱人有有钱人的踏青游春意趣,探古迹,访名胜,赏牡丹。   水关村的人也有自己可赏玩的去处。   兰芽的田地里种的菜花可多,暖风烂漫,一望过去都是黄金呢,谁稀罕那些人的牡丹。   依照兰芽看来,人间真正的富贵花儿应当是油菜花啊。   不仅美丽,还好吃,还香甜。   “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世人甚爱牡丹,予独爱油菜之生于田亩,立春风而遍野,入夏月则结籽。”   菜花,美味,菜叶,美味,菜籽油,美味!   兰芽诗兴大发。   “你要考状元吗?”   油菜花地里,男人直起腰来,幽幽问。   他手上是择好的一把菜花,专挑了嫩的部分,稍稍老了的茎也没摘,兰芽不吃。   “嗯?”兰芽疑惑,“不考啊。”   男人说:“那就不要在我干活的时候光是站在那里。”   彼时兰芽瞧上去还年纪幼嫩,乌发柔软漆黑,金眸油亮,杏腮桃颊,但已经学会使用十分老成的语调教训人。   他叉着腰,“阿狗,我这叫光是站在这里吗?这叫大丈夫立于天地,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出口成章的小古董,却给他随意取了个阿狗的名字。   男人静静地瞧着兰芽。   男人虽叫阿狗,但生得剑眉星目,轮廓分明而冷峻,不似寻常乡野村夫,任谁也想不到当初他是兰芽从乱葬岗扒拉回来的半个死人。   阿狗来历不明,好在兰芽缺人使唤也不嫌弃。   兰芽站在田垄上,只望见阿狗不言不语地盯着自己,不说话时,男人眉眼浓黑锋利,看上去气势颇有些唬人。   不过兰芽可不怕他,这个人吃他的住他的,怎么敢给他脸色看?   兰芽当即又是竹筒倒豆子地冒出话来,“你管我这么多干什么?让你一干活你就话多,你看福贵,从来就不在干活的时候抱怨主人家。你要多多向他学习这股精神,你不好好干活,老板怎么吃得起漂亮饭住上大别墅开起豪车?”   话语和鞭子雨一般劈头盖脸地抽打阿狗。   耳畔忽然传来咀嚼之声,阿狗扭头一看,他臂弯里一束菜花全让旁边的黄牛嚼了花头。   见他看过来,福贵慢悠悠冲他打了个响鼻。   阿狗:“……”   这头牛还是牛犊子时就待在兰芽家里,地位比阿狗高上不少,至少还有专属的牛棚睡觉。   他不说话了,弯下腰重新探入地里择菜,兰芽说今天中午要吃春饼,还要炒菜心。   家里屋旁的水缸也快空了,阿狗每天一睁眼,总有干不完的活。   等他终于又采好一把菜心,兰芽已懒洋洋地斜躺在黄牛背上,催促他快些回家。   一人一牛一狗,穿过田埂小径归家。   远远地,就能瞧见那篱笆围起来的青瓦舍。   “嗯?”兰芽稀奇道,“这梨花开得真茂盛。”   他们在屋后的两棵梨花树下驻足,这两棵是从后山移栽下来的,青绿的山上还有更多,成片梨林,一眼望去好似团团春雪。   花开得这么旺盛,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去岁阿狗埋了两个山贼在底下。   “红袖织绫誇柿蒂,青旗沽酒趁梨花。”兰芽想了想,“用梨花酿酒,取名梨花春好像不错。”   他离得近了,昨夜被雨打过的花枝落下两三白色花瓣,点缀在青丝上。   阿狗似是为了接上他的话,闷闷道:“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兰芽转头道:“你能不能有点文化?”   “这句诗里说的是梨花吗?人家用的是比喻,将白雪比作梨花,人家说的是雪。”   阿狗:“我只是听你念过,我没文化,我不懂,你教我。”   兰芽反将一军:“我为什么要教你,你要考状元吗?”   “……我不考。”阿狗目光看向别处,“我就是想和你有点共同语言。”   “我才不要和你有共同语言,你只要知道给我干活就够了。”兰芽嘟囔着,声若脆莺,“我和你谈什么诗,就如同这对牛弹琴一般!”   他还嫌不够这个比喻形象,响亮道:“又好比这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兰芽正满意地点头,恰巧此时一枝梨花经由阿狗的手,簪在他鬓边。   兰芽:“……”   兰芽:“你是在讽刺我吗?”   阿狗方才根本没有听他念叨什么,对于兰芽忽然的生气感到莫名,“我又怎么你了,我只是觉得这花好看。”   衬你。   后面的两个字阿狗吞入喉咙。   确如他所说,一枝雨露梨花簪发,更衬得美人洁白如玉,青丝如瀑。   谁也没反应过来的间隙,阿狗低头。   兰芽的唇角被偷啄吻了一下。   美目顿时圆瞪,兰芽死死捂住嘴巴,“你做什么?”   阿狗皱眉,“你不知道吗?这叫亲吻。”   兰芽更生气了,“我当然知道,我问你为什么亲我!”   阿狗态度坦然,仿佛理所应当,“村口的大牛哥就这么亲的翠花嫂。”   兰芽跳脚,“因为人家是夫妻!”   阿狗真是嫌他日子过得太无聊了,傻子也敢效仿人类!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阿狗看向他,眼中黑白分明,“你说啊,说清楚。”   兰芽回答:“充其量奴隶主与奴隶。”   说罢,他跳起来揪住了阿狗的耳朵,“回家,回家,我要教训你。”   阿狗一边被揪着走,一边还得低着头,“别揪我,兰芽。别揪我的耙耳朵。”   兰芽冒烟跺脚,“谁教你这么用词的?!”   这一声惊飞了后山梨花林里的黄鹂鸟。   *   那一年的梨花春就埋在房子后院,结果还没酿熟,就被狡兔挖出来偷喝了。   哪怕是醉醺醺的兰芽骑跨在他腰上磨蹭,阿狗也就是给发.情的兔子动了口。   他念及兰芽和小笋冒尖一般的年纪,心疼人身量纤纤,根本就没有做到最后一步。   反而因为忍得太辛苦,情绪波涛汹涌,他体内压制的天罡真火猛地反噬,一下刺激得他恢复了记忆,天魔复现。   结果明刹才走了多久?!   这才几个月,半年不到,兰芽竟然就和别的男人有了孩子,还流掉了!   当初他怜惜他幼嫩,什么都不懂得,就放过了他,如今明刹想起来真是后悔。   他何不当日就给兰芽开了苞!   省得如今来气他,气得明刹险些一口气怄死过去。   “是谁的孩子?”明刹魔气四涨,黑雾疯狂地在房中乱窜,他简直快要咬碎了一口尖牙吞进喉咙里,字字泣血。   他恨恨地捏住了兰芽的脸颊肉,看着身下人,“你说啊,孩子是谁的?”   兰芽七荤八素,嘴角随着一边的颊肉向外扯,两瓣唇上下一碰,“是……是假……是假……”   是假孕,不要再撕咬他的脸蛋肉了呜呜。   明刹深吸一口气,愤恨盈胸,喘不上气来,自嗓子眼泄出一声冷笑,“那奸夫姓贾?好、好好!”   他气急败坏,“明日我就去把天底下所有姓贾的男人都杀光!”   别说杀人了,兰芽仿佛要给这吐真水折磨死了,有一种扩散至全身经络上下的痒意,浑不得解。   勉强咬了一咬唇,维持神智短暂清明。   兰芽质问:【你这吐真水,到底是真话水,还是听话水,还是神秘迷煎小药水?!】   系统支支吾吾,【宿主,这吐真水确实是以让服用者说真话为主要效果,现在副作用这么严重,是宿主的天生媚骨生效了……】   系统解释道:【宿主本该早就突破了,由于个人的体质根骨,才导致突破迟滞,灵气已经充满了你的丹田,就和要爆炸的气球一样。】   【方才你摄入了天魔的体.液,媚骨感受到突破的可能,整个丹田的灵气开始在体内经络四窜,媚骨体质完全激活了。】   所以他现在真就成了那什么魅娃?!   兰芽一咬牙,决定什么也不管了,筑基,筑基,他龙傲天要筑基!   明刹还在疯狂地嗅闻搜寻兰芽身上任何有可能是那个奸夫留下来的印记,他忽然想到了兰芽之前还只是一个凡人,“你是如何引气入体的,你原本只是凡骨……”   从凡人到修士,也有另外一条路——   明刹脑海中闪过一个词。   炉鼎。   修士能够以凡人为炉鼎,而作为炉鼎的那一方,沾染灵气,也会因此受益踏入仙途。   如果是这样,难怪意外怀上的孩子要流掉。   兰芽怎么能、怎么能为人炉鼎——!   他一定要杀了那个男人,他一定要杀了他!   他要将那个姓贾的挫骨扬灰!   明刹如果不是天魔,换做他还是裴明远的时候,眼下这股疯狂的气都足够叫他走火入魔了。   而兰芽呢。   他低头定睛一看,兰芽唇瓣咬得发白,几欲渗血,明刹指腹一揉按,令他不得不松开咬唇的齿,“你这是什么意思?舍不得你男人?”   明明兰芽的男人是他,从前在水关村的时候,明刹没有名字,在村里,他就是那个村民里人人称道的“兰芽那口子”。   凭什么这个称号也被人夺走?   明刹愤懑得气血逆行,直直上涌,此刻腰腹上的束带却忽然一松,是兰芽撤走了他的腰带,那只玉白的手急急地伸进去摸,一个刹那就像是碰了火舌烫到缩了回去。   兰芽欲哭无泪,“怎么、怎么这么大?”   明刹神情僵住,气血又直直地向下涌。   兰芽眼眶落下两滴清泪来,“怎么更大了?!”   明刹摸不准兰芽究竟心头在想什么,只见他好似在做什么心理建设,迷迷糊糊地自言自语,“没事的,兰芽,相信自己可以的,你吃得下。”   还蜷着脚趾,缩着肚子,小口小口地给自己打气,“加油、加油……”   明刹虽死过一回,如今见状也是生机勃发。   他俯下身,像是动物扑咬似的吻上了兰芽,先是那两行浅浅泪痕的脸颊,又辗转到湿润的唇瓣,舌头从二人相依偎的唇齿中挤进去,水声啧啧。   从床头亲到床尾,玉钗铿然落地有声,动静令人面红耳赤。   吻得兰芽细嫩的唇瓣肿胀,唇周都是糊着水迹的红,张着口舌头微微伸出来,一点缩不回去。   “他有没有像我这样吻过你?”明刹低声问,“伸进你的嘴里,像狗一样吃你的舌头?”   兰芽好迷茫,好懵懂,“他是谁呀?”   明刹心中石头一下子沉了半截,“你到如今也不愿意和我透露那奸夫的全名,你死了心要护全他?”   “好、好。”明刹冷笑,“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他使出残忍的手法一件件剥笋衣一般剥开了兰芽的衣裳,牛奶乳酪般的色泽,在大红被褥的新床上格外鲜明。   兰芽雪白的腿踢上来,小腿内侧蹭了蹭对方的腰,又用趾甲去刮男人的臂膀肌肉。   怎么这么会撩拨人?   是想逼得处男方寸大乱,守不住精关了,再眯起眼睛高高在上地嘲笑对方早氵世吗?   但明刹不是寻常处男,他的元阳自洪荒时期到现在都未破,他的处男精神源远流长。   “急什么?”   明刹眸底如涂深漆,一双大手各自把住了兰芽的腿根,向左右两侧掰开到最大。   夜风穿过红帐,底下凉凉的,兰芽不满地直哼哼。   明刹心肠冷硬,不可能立刻就满足他。   不做前面的工作,后面也展开不了,会受伤。   他深深低下头,本想以唾液为兰芽拓开,未曾想一埋首,薄唇如浸汪洋。   怎么会这么浪?   兰芽到底吃了多少次那个奸夫的孽根!   明刹心中既是艰涩,又是一番怒火中烧。   *   旌旗上绘画着夏侯氏图腾,于风波中翻腾,噼啪作响,一列仙舟稳稳地穿行波浪云海。   夏侯禹魂灯破灭前传回来求救信号渺远,此时仙舟已经根据罗盘所指的方向开出去了许久,离护界大阵相当远的一段距离。   为搜救二公子,夏侯氏的大半家兵都在这些仙舟上了,声势浩大。   仙舟飞行了将近两夜一日,罗盘终于登时乍现光彩,说明就在这天空下方。   仙舟缓缓从云层沉降,底下的山脉蜿蜒显形,可见青绿色中有一大片一大片树林倒伏,战斗与焚烧痕迹明显。   魂灯灭了不一定是身亡,对夏侯氏来说,更有可能是拥有返祖龙血的子弟炸鳞求生。   因此夏侯舜十分重视这次营救。   他身处甲板,扶着栏杆向下望去,云海之下,鱼肚白的清晨,本应是金明城遗迹的地方,竟是一番井井有条景象。   打更的,晨起挑着菜篓子出街的,开始升起腾腾热气的早点铺子……   恍然一派人间烟火气,分外真实,不似虚幻。   仙舟择了城外一片空旷地域准备落下,身侧亲信道:“少家主,这次会不会又是您之前奉命寻找的寐主人的梦境?”   被称作少家主的男人还很年轻,一袭玄色劲装,身披赤色甲,手持红缨长枪。   “有这种可能。”夏侯舜乌浓双眉紧皱,“但那日我止步瘴川之外,并未进山,因此未曾亲历过寐主人的梦境。”   “好似并不像那日我远远所见的景象。”夏侯舜沉吟片刻,“总之打起精神,不可轻敌。”   *   仙舟声势浩大地在金明城外南方降落,并不知道有一批乌泱泱的阴兵紧随而至,打北方而来,就驻扎在城外。   血见愁和白龙须此次一定要戴罪立功,否则怎么想这睚眦必报的天魔也不会放过他们。   然而自打天魔匆匆赶回金明城之后,两位魔将已许久不闻他传讯。   金明城天边忽然窜起一道呼啸而来的黑雾,血见愁眼前一亮,与白龙须一起跪地行礼,“大人。”   黑雾极浓,不可窥见表情。   “撤军,回去。”   他们听见天魔明刹说道。   血见愁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大人,五百阴兵已至,为何不打得那些修士落花流水?”   他原以为天魔大人极其看重此次战役,原本交代只用集结两百阴兵,他直接带了五百个过来,以为大人会赏识自己。   明刹冷声道:“没心情。”   杀人也要看心情吗?   血见愁大为震撼。   许是手下十分不理解,明刹冷冷地再说了一句权当解释,“我受重伤,不便行军,回去养精蓄锐。”   他语气不耐,血见愁唯唯诺诺称是。   黑雾比他们更快一步,血见愁再抬头,只见天魔消失在天边。   “竟然还有人能伤及天魔?”血见愁分外不解,警惕道,“金明城中有高手?”   不对啊,金明城不是天魔的游乐场么?   在万骨枯口中,那地方如今叫做“纸迷宫”,天魔遭到体内的天罡真火反噬时,便会以绘画纸人排解痛苦,久而久之整座城池都塞满了裴明远生前那时代的旧人与遗物。   平时血见愁和白龙须路过都是绕过城墙走,并不敢进入,生怕冒犯忌讳。   就这么丢下,任由那些修士进城搜索?   白龙须忽而道:“是情伤。”   血见愁:“什么?”   白龙须说:“大人所受的,是情伤。”   血见愁不说话了,这真相太可怕,他还在想办法消化。   *   夏侯氏家兵成队列进入城池中搜寻,很快遇到了守城卫兵阻拦,巷战打响,刀枪寒影,血光四溅。   倒下的卫兵却很快化作了一片片单薄纸人,更有甚者,糊作一团纸浆。   夏侯舜持枪而立,神情凝重。   随着整座城的搜索前进,他们身边倒下的纸人越来越多,好似是这背后维持金明城运转的能量也撤走了,那些贩夫走卒、仕女公子全都伏倒一大片,纸人飘落在地。   夏侯氏几乎是不费一兵一卒,就已经拿下了这座空城,也在镇国公府的宅邸中找回了二公子。   彼时二公子却神智不清,六亲不认,不辨他们,也不记得自己夏侯家的身份。   夏侯氏的幕僚自告奋勇,“我来!”   原地烧起石炭,架起铜盆,幕僚围着二公子呜啦啦走马转,不断地把驱邪的豆子抛洒在二公子身上。   “二公子,不怕不怕,跨火盆,跨火盆!”   “滚开!”   夏侯舜忍无可忍,直接冲上去左右各擂了弟弟一拳,嘭嘭两声,拳拳到肉。   幕僚缩到一旁,生怕自己也被打。   终于,好似鬼邪都受不了了,一个小小的纸人虚影从二公子眉宇之间钻出,不慎落入炭火之中,吼叫一声,灰飞烟灭。   看来是二公子逃难进入金明城镇国公府,遭到纸人上身了。   裴禹乍一下变回了夏侯禹,还有些稀里糊涂,看了眼前的兄长半天,突然吭出一声,“哥,嫂子脚好白。”   夏侯舜:“我看你是还没清醒。”   “啊不不不,我不是说你那位。”夏侯禹急忙后退两步,“我说的不是你这个哥的。”   夏侯氏主家一脉就夏侯舜、夏侯禹兄弟为一母同胞,夏侯舜觉得他话中有话,十分古怪,“你还有哪个哥?”   不慎失言,泄露了爱吃饺子之心,夏侯禹经历了一场社会性死亡,正糊涂懊恼呢。   他哥却冷不丁地拿出一个东西,问他,“这是你丢下的吗?”   夏侯禹定睛一看,是一个青花瓷瓶,看纹样好似是神农谷首席药师出产的百草回春散,市场上流通罕有,并不多见。   哪怕是夏侯禹,此次出来游历玄阶秘境,乾坤袋里也没有这样的后备物资。   他老实回答:“不是我的,哥你从哪捡到的?”   “城外那片你自爆过的荒郊上。”夏侯舜眉宇锋锐,犀利发问,“和你一起进入这个秘境的人有谁?” 第31章 含1W营养液二合一加更   人……   和狗……   有生殖隔离吗……   这究竟是生物问题,还是哲学问题,又或者是伦理问题?   大脑由不得他,开始乱七八糟地思考。   夜里的风大了起来,穿过窗棂鼓吹着,那红纱帐在兰芽的昏昏视野里波浪翻飞,明刹俯首叼住他的脖颈,他喉咙里顿时流泄出气音,“哬……!”   兰芽的肌肤原是荔枝肉般雪嫩的白色,竟然肉眼可见地整片氤氲起粉红。眼珠子控制不住地向上翻,浑身抽缩着趟过鬼门关小死一回。   一截艳红舌尖落在唇外,被明刹叼住了,食之如珍馐,翻来覆去地品味。   “怎么总去得这么快?”   明刹压低声音问。   他做得准备过程时间充分,前头仅仅是以口齿吻咬,兰芽就哆哆嗦嗦地搐搦了两回。   明刹的鼻梁险些要给那喷薄的银泉给淹没,溺毙在腻人的甜香里。   是想闷死他吗?   好在底下不用呼吸,否则得给溺死成了水鬼。   哪怕是成了水鬼,明刹也得给那奸夫杀死。   想到这里,他又切齿盈愤地问:“那奸夫究竟是谁?”   “还有,我刚回镇国公府,你连裴明远都未曾见过,就这么对着一个戴着面具的陌生男人叫相公?”   他说得好似这话里的陌生男人不是自己,裴明远也不是自己,而是兰芽另外找的两个给他戴绿帽的野男人。   “嗯?”明刹两指钳着兰芽的下巴颏儿,“你说啊,说清楚。”   兰芽泪眼模糊,神情恍恍惚惚,好似是给入昏头了,一咧软红唇瓣似笑非笑,痴痴重复道:“我说、我说什么呀?相公……”   泪光点点,香喘娇娇,两弯柳叶新月眉,一双风月无边含情眸子。   明刹喉咙里好似有火在燎烧。   他换了个姿势,身躯以全包围笼罩姿态撑在兰芽身上,天魔的腰背强韧宽大,大片阴影就这么盖了下来。   头顶的红帐一下子全都瞧不见了,兰芽这才迷糊地反应,刚刚原来不是风把纱帐吹得涌动,而是他被颠得看花了眼。   像他这么一个生平不骂脏话的高素质好人,怎么就成狗.日.的了?   兰芽愤愤不平,但又不能说出这话来,明刹还被他绞在里头,他生怕明刹一个生气,将他干死。   情急之下,他呼叫系统,【龙王,我要……我要……】   系统好像突然被人顶号了,以十分鬼畜的语气道:【小妖精,不是已经在满足你了吗?你还想吃什么?想不想吃我的大□□?】   兰芽:【……】   不管你是谁,快从系统身上下来!   兰芽哽咽:【我要子孙嗝屁套!】   系统:【哦哦。】   突然又想起来关键信息,系统赶紧提醒,【不行的啊宝宝,天生媚骨的突破要求就是吸收他人体.液炼化为己用。】   【宝宝你加油,趁这个机会,一举把大魔头榨干吧!这样他就不能为祸世间了!】兰芽好似听见了系统邪恶又荒.淫的笑声,【桀桀桀——】   兰芽险些背过气去   瞧他胸脯起伏得厉害,明刹为他顺一顺气。   那上方已没有了一块好肉,皆是深红浅红的一道道吻痕、咬痕,更过分的是,还有天魔的齿印。   明刹问:“怎么,想到谁了?”   兰芽真不知道究竟是自己的话带来了误会,还是明刹过度迷失在了绿色脑袋的游戏。   明刹说的到底有谁啊?   他小口吐着气,忍耐道:“在想你,在想你,行不行?还是你觉得、觉得我现在有空想别人?”   不对,这话好似是挑衅。   兰芽平素伶牙俐齿,喜好胡言乱语,没想到在床榻上就翻了车了。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我不是那个……”   不是那个意思啊!   可惜已经晚了,天魔彻底疯狂,就着这么亲密的姿态,生生给兰芽翻转了一圈。   兰芽埋头闷进了枕头里,伏低的腰身塌陷成一轮月牙边缘,“呜呜……”   天魔一双手把住了他的腰,恰恰好大拇指能够摁入他腰后的小窝陷儿,这身躯生得这般好,仿佛是天生该挨男人的凿。   “你不是没了一个孩子?”明刹面色沉沉,阴翳一片,“我还给你一个。”   兰芽迷糊地蹭着花枕头:“嗯……?”   接着一只手就被明刹牵着往下,放在柔软的腹肉上,强抻开五指,不得不摁了一摁肚皮,“摸摸你的孩子,到哪里了?”   兰芽浑身毛发都要炸开来了,“你有病吧!你这个疯狗、贱狗、死狗、臭狗……”   他颠三倒四地胡乱骂明刹,左不过是拿狗组词。   明刹给他当了三年的狗,一个人就能组成一队犬类蹴鞠队,早就免疫了,讽刺笑道:“行,我是贱狗,你外边找的就是好狗。”   兰芽:“你你!”   明刹:“我我。”   兰芽气急了,哪怕身体一耸一耸,也是喊道:“我咬死你!”   这一咬可真是惊天动地,天魔从洪荒锁到现在的米青关猛然开了闸,东冲西决。   兰芽忽地感到丹田滚烫,热意在四通八达的经络横冲直撞,顿时灵气溃堤。   ——筑基,成了!   他眼前白光乍现,好似上了天堂,两眼一抹黑又昏了过去。   兰芽并不知晓自己昏睡过去有多久,天魔就看了他多久,从月上中天,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明刹的眼睛一眨不眨。   怎么睡得这么死。   连被他抱着沐浴净身也没有反应。   临近天明,明刹终于见兰芽的两瓣嘴动了动,他立即倾耳贴近聆听。   “吱吱……”   原来是在悄默声地磨牙。   明刹无言。   他拢好兰芽的衣裳,将乾坤袋放归原位,额外往里头加了不少东西,兰芽醒来约莫会高兴。   明刹既想他高兴,又不想他高兴。   凭什么惹得他这般苦不堪言,还能没心没肺地笑出来?   但兰芽若是不笑,明刹也觉着心头没滋没味,因此总归还是盼着他高兴。   真贱。   兰芽究竟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金明城的天快亮了,明刹不得久留,这次本想与修真界来的夏侯氏开战,他如今也改了主意。   一点微小的火苗,从明刹指腹脱离,跳跃至兰芽的额心之上,如鱼入水融了进去。   当年万骨枯底下,裴明远的魂魄受到万鬼所噬咬的痛苦,分成了两半,一半诞生了天魔明刹,一半炼就了天罡真火。   天魔那时攻打到金明城,修真界大军压境,竟然无人是他对手,他势如破竹,关键时刻,正是天罡真火庇佑了这座城池。   真火扑咬天魔的魂魄,无视魔气的阻碍,因着双方本就为一人双魄所分化,聚顶之后相融为一体。   奈何天魔至邪,天罡真火至正,两相矛盾,在明刹体内时时冲突,彼此钳制,他浑身疼痛欲裂,如同神魂撕裂痛彻心扉,又无法控制,那时不得不遁入万骨枯中休养。   这么多年来,明刹大半时间在沉睡,大半时间在想办法与天罡真火磨合。   当初落至水关村,也与天罡真火动乱有关。   如今这天罡真火仿佛是安分了一些,他稍稍分出一缕,作为印记融入兰芽体内。   这样一来,下次见面明刹必然能知道那奸夫究竟是谁!   到那时,他必当血刃仇人!   黑雾呼啸着从院中窜了出去,眨眼已至城外,和属下两个魔将短暂交流,瞬息又至天边,是去寂灭天深渊的方向。   *   兰芽醒来,只觉浑身神清气爽,干净无黏腻之感。   他翻身下床,一跃落地,整个身体经脉都好似被洗涤过,起落动作之间,轻盈了不少。   这就是筑基吗?   兰芽沉凝丹田,惊喜地发现自己的修为一跃已至筑基后期!   这才多久,他踏上仙途,满打满算这才不过两个月,真要传出去,整个修仙界都要炸了!   果然,什么根骨不是根骨,能修炼就是好根骨。天生媚骨的龙傲天也是龙傲天。   喜色盈上他的眉梢,修为的进步令他的耳力也敏锐了不少,兰芽听见了天空之上轰隆隆的响声。   兰芽本以为是天魔又整了什么幺蛾子。   然而房内天魔气息尽散,他行至院中,举目望去,乌泱泱的仙舟,遮天蔽日。   上方的旗帜,不是夏侯氏还有哪家?   兰芽瞳孔紧缩,冲入房中整顿行礼,当即两腿生风,选择逃之夭夭!   好在他一摸袖中找回了乾坤袋,翻找到了宣昱泽之前塞给他的千里神行符,一掐诀运符,转瞬人已至秘境传送锚点。   兰芽回到学宫,先是清点了乾坤袋中的物品,对比之前列的单子一一清算。   “嗯?”   他发觉了这数目不对,怎么多了这么好些材料?   谁把金明城外群山上的妖兽灵草一扫而空,全都塞进他乾坤袋里了?   蝎王硫x99!   菩提花x99!   铁骨藤果x99!   ……   这还是秘境材料吗?谁家土特产批发?   兰芽不敢置信地翻了又翻,再三清点确实没错。   他呆怔原地,头脑升起一个猜想。   是阿狗?   那算他还有点良心。   之前在水关村可是兰芽从乱葬岗给他拖回家,怎么不算救人一命?   哪怕是做魔,也该知恩图报啊。   既然这样,兰芽决定昨夜的事情就不和天魔计较了,反正他们打了一炮,如今也算两不相欠了。   兰芽喜滋滋地数着钱。   由于吐真水对记忆的副作用,昨夜的细节他已模糊不清了,脑子里只有几个画面闪回。   好像是挺爽的,兰芽光是记得他还有意识的时候,就尿了三回。   真吓人啊,他真的把明刹吃下去了吗?   想到那个大小,兰芽后背不寒而栗,双腿却违背本心地发软,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食髓知味地自发润湿了一小片。   这个媚骨体质到底闹够了没有!   兰芽咬着牙,先联系了之前论坛上的各个老板,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地点,方便到时候交货。   他草草这么一算,如果这些老板将他的货全都要下来,那么他就会获得一百万进账。   一百万!   这可是六个零!   但凡这货币换了一个世界,他也能被人称作“百万富翁”了。   然而不管是在哪一边,都是货币高速膨胀的时代,这一百万只能说是杯水车薪。   可是学费一下子凑足了三分之一,兰芽相当懂得知足常乐,瞬间将所有烦恼抛之脑后。   他乐颠颠地从天枢广场出来,往明心斋所在的山头走,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感到周围看向他的视线好似比之前密集了不少。   兰芽走到哪,都有目光和津.液一样可恶地黏在他身上。   他脸上又没写正字,老盯着他瞧算什么?   兰芽隐约有不祥之感,这份忧虑一直维持到他快要回到宿舍。   明心斋地处偏僻,人迹罕至,少了那些狂蜂浪蝶似的追逐着他的视线,兰芽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他在秘境里待了整整三天三夜,一回到熟悉的居住环境,仿佛才有了实感,才是真真踏在了土地上。   比起变幻莫测的诡谲秘境,明心斋外边篱笆墙上的野蔷薇,鹅卵石小径上的青苔,小池塘里才露尖尖角的小荷,一事一物都分外明朗可爱。   兰芽打定主意这周接下来的日子,除了给论坛上的老板们送货,他就要待在宿舍里哪也不去,他要睡大觉,谁也不能打搅他。   最多写一写实践报告。   关于魔将和天魔那一部分,还有金明城的事情,兰芽不打算加进实践报告里,否则很难解释他是如何从魔族手底下逃出来的,总不能写他献祭了自己的肉.体,捂着屁股跑路了。   兰芽决定水个几千字的篇幅详细描写自己是如何骁勇作战,斩断了千足蚿的一千只脚。他每斩断千足蚿的一只脚就给脚取一个名字,这样一来,修业疏的字数肯定够了。   他如此盘算着,进了明心斋,准备先回自己的房间盖被呼呼睡一觉。   兰芽打开房门的瞬间,又立即关上。   走错了?   兰芽狐疑。   他再次打开房门,景象和他刚才一刹那瞧见的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兰芽大脑空白了,双目直直地看着。   地板铺陈狐绒毯,一张白玉云榻横陈,榻前紫檀案几上,一盏长明灯焰光晃晃地在原本背阳朝向的房中亮着。四壁悬有夜明珠数十枚,光转如昼,映得周遭盆景如生辉玉雕。   沉香木衣柜摆在角落,又有浮光屏风轻盈如纱,隔出换衣的幽静空间。   再看那临窗的大床,是他原来床铺的两倍大,足够三个兰芽在上面横平竖直地交叉睡觉。   这是他的房间?   “阿……阿热阙,”兰芽捂着脸蛋惊叫,“有小偷哇!”   肯定是小偷,该死的小偷竟然偷走了他的贫穷!   他最怕这种小偷了,果然是怕什么来什么。   阿热阙从隔壁的房间走出来,“发生什么了?”   “叫什么?”   一声高傲不耐的话音响起。   远处云榻坐起来一个青年身影,原来是放下有紫檀案几遮挡,兰芽并未见到这房中还有别人。   说话的那个人语气本来十分不愉快,但睁开眼睛瞧见了来者,立即换了欢喜神情。   宣昱泽从榻上起来,高兴地上前,“你回来了。”   兰芽环顾四周,“这……这是……”   田螺小弟?   宣昱泽捏了捏自己肩头,“学宫真是太多规矩,竟然不允许家仆进校,这些东西都是我一个人搬来布置好的。”   见兰芽默默地不说话,宣昱泽小心道:“我……我不是瞧不起你原来住的房间,就是来找你的时候发觉这校舍未免太过简朴了,所以想给你装点一下,你要是不喜欢,我立刻就撤走。”   真不知道在他心目中兰芽是个多么不可亵渎冒犯的清高形象,宣昱泽生怕金银之物玷污了兰芽高贵的灵魂,连给人送家具送床品都慎之又慎。   兰芽神情凝重,“昱泽,你知道的,我……”   宣昱泽立即说:“我知道!我知道你瞧不上我这些东西,你那么一心向道,聪明刻苦,我、我想对你好都找不到方向。”   他可太瞧得上了!   兰芽险些忍不住去摸摸那又大又圆的夜明珠。   宣昱泽观察兰芽的神色,看他好像没有明显地流露出厌恶之情,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这些都是身外之物。”   他听见兰芽这般说,喉头一紧,忐忑望去。   兰芽不笑时气质清冷,如瀑青丝稍稍挽起,皎皎如月,光是立在那里就分外出尘。脸上绽现笑意时又格外明丽,皓齿红唇,熠熠犹如有辉光。   不知道为什么,宣昱泽觉得今日的兰芽更是特别灼目,仿佛是盛开到极致的红芍药,幽香靡靡。   这个距离,毫不夸张地说,他真的能闻到兰芽身上有一种奇异的甜腻气息,熟烂湿软。   “你是我的朋友,我不能拒绝朋友的好意,”兰芽紧紧握住宣昱泽的手摇晃,“那我就收下吧。”   宣昱泽也笑了,瞥见兰芽身后的阿热阙,抱怨道:“他究竟是你舍友还是看门的狗?白天的时候我搬东西来,他开始还不愿意让我进门。”   阿热阙紧抿薄唇,敌意未见减弱。   二人眼神针锋相对,气氛悄然变化,一触即发。   兰芽不以为意,说道:“阿热阙平时为人谨慎,之前我和你有误会,他没想到我们已经化干戈为玉帛,所以才会警惕你,这不是他的本意。”   既和了一番稀泥,又让宣昱泽想起来自己之前的行径。   宣昱泽这下子无话可说了,心中暗自后悔自己一开始那般对待兰芽。   “你刚从秘境回来,肯定累了,先好好休息吧。”宣昱泽铭记善解人意的法则,与兰芽道别,“我明天再来找你。”   “好,再见。”   兰芽倚着大门摆摆手。   甫一送走田螺小弟,他就奔回卧室,扑到床上云被一盖,呼呼大睡起来。   *   这一觉竟然直接睡到了第二天太阳晒屁股时候。   兰芽醒来之后并未直接起床,而是盘腿吐纳,他腹中最后一丝天魔之气也成功炼化为灵气,滋补他的经络。   身体里哪怕是一丁点凝滞也没有了。   兰芽如今身轻如燕,一下就可以蹦跶到明心斋的屋顶去。   不过他倒没有真的这么多,否则阿热阙一定会误会他是一个多么上房揭瓦的好动性子。   兰芽没有打算在筑基后辟谷,其他人不食五谷杂粮是认为这样会使周身脉络纯净,有助于修炼。   可兰芽天生媚骨,甚至都以天魔米青液为食了,哪里管他这些讲究?   因此,他依旧如常,洗漱之后打点了早饭。   “兰芽,有人找。”   屋外阿热阙道。   兰芽走出明心斋,负责跑腿传信的人告诉他,“子衿会的薛师兄寻你过去一趟,有关学宫补贴的政策要同你当面说。”   兰芽听了,喜气洋洋地过去。   子衿会也算是学宫的官方组织,坐拥一座专门的宫阙建筑。   薛文彦处理公务的茶室不在外围,兰芽顺着门廊往里走,不禁想这学宫究竟是捞了多少钱,才能修建得比故宫还广阔辉煌。   皆是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一步一景,假山石泉,水汽氤氲,颇具陶冶情操的诗情画意。   宫殿四围之内,还有一池静水,倒映天光云影,身在其中,如在画中行。   好处有很多,坏处就是占地太广,回廊错综复杂,兰芽一路上问了不少人,才终于找对茶室。   “就是这里了。”   幸运地遇到一个为他带路的学长,兰芽立在茶室门外,和学长道了别,才礼貌地敲一敲门。   一会儿该怎么拿到最高的学生补贴呢?   学宫真是转性了,善良了不少,都知道给九重天的贫困学子发放津贴了。   难道他的锋芒这般刺眼吗?   校领导都不得不避一避?   兰芽心情颇佳,猫儿似的抻腰,雀跃踮了两下脚。   里头怎的这么安静。   茶室面向这边走廊未开窗,兰芽不得而知里头的情况。   因此再次敲了敲门,这回茶室内终于有了回响。   “进来。”   嗓音冷峻低沉。   兰芽仿佛在哪里听见过这声音,大脑疯狂地敲起警钟,然而他已经在有回应的一瞬间就推开了门,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一只大手遒劲有力,骤然将他拖了进去。   “嘭”的一声响——   茶室的门彻底关上。   *   茶室的窗牖朝北向开,大门依靠着南向,这方光线晦暗。   兰芽的后背就贴在门板上,大气不敢出。   夏侯舜逆着光,高大精壮的身姿在明暗里显出骇人气质,侵略性的气息铺天盖地压来。   “逮到你了。”他一只手就能把住兰芽双手的腕骨,摁在头顶,“我该叫你蓝幺,还是兰芽?你嘴里到底有几句话是真的?” 第32章 第32章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逃之夭夭的法外狂兔终于还是落网了。   兰芽决定以后夹起尾巴做人,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改过自新的机会。   室内未点燃长明灯,光线晦暗,但夏侯氏返祖龙血的血脉,令夏侯舜在哪怕是完全漆黑的环境里,也能够看清楚兰芽额头上每一根细小的绒毛。   目光触及此,夏侯舜钳制对方的手也稍稍松懈两分力道。   白得几乎透明的一张脸上,长睫乌泱泱地垂下来,鼻尖晕染着一点粉,瞧上去显得有几分可怜。   【楚楚可怜生效中】   金手指效果如同以往一般生效了,然而这一次夏侯舜并未动摇,他早早就被兰芽这副模样迷惑过,总结了经验教训不会再心慈手软。   “说话。”夏侯舜皱着眉头,“我初次见你,不是挺伶牙俐齿的吗?”   他的另一只手半拢着兰芽的侧颊,虎口一卡,兰芽不得不抬起下颌与他对视。   从进门开始,夏侯舜的目光就停留在兰芽身上,争鸣学宫统一式样的明黄宫绦勒紧青衫腰部,线条纤细,他自然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仍旧平坦的腹。   他在九重天初见兰芽时,兰芽还只有一个月身孕。   按理来说过去这么久,此时怎么也该显怀了。   除非当时的孕脉就是假的。   夏侯舜想到自己当时竟然完全被愚弄过去,他心中有火气,字字分明地说道:“你伪造身孕,借天刑律对有孕者的宽大处理,想要逃脱罪责,我说的对不对?”   兰芽可不虚他,挑起一侧眉梢,“哦?巡察使大人难道是仅凭一张嘴断案的吗?你说说,我有什么罪责?”   他柳眉扬着十足的挑衅意味,一张脸上神动色飞,一反从前期期艾艾的弱态,红唇微咧,颜色分外浮艳惑人。   这才是他的本性?   夏侯舜首次领教了。   “以下毒致人昏迷为手段,偷盗五重天紫霄派弟子的灵轴财物,在黑市倒卖销赃。”夏侯舜井井有条地陈述,“我说的难道不对?”   听闻他这么说,兰芽笑意愈发扩大了,“好啊,你说我下毒,可有中毒者的伤情鉴定?说我偷盗倒卖,可有人证物证?”   当时陆任行根本没有去医馆检测伤情,他下的那点剂量,对于修仙者来说,不出三天就代谢完了。   又因为祸祟,那倒霉的二手店老板当场身亡,死无对证。   这糊涂的巡察使,当时听他瞎编自己有孕在身,还是卫慈的孩子,明明就打算放过他了,因此连审问记录都没有做,更别说留档了。   所以兰芽才尤其嚣张,逍遥法外。   他看夏侯舜脸色阴沉,却笑得更灿烂了,“人证物证书证你都没有,大人你就是找到被害人和我对峙,只凭他空口白话的证人证言,就能将我缉拿归案吗?”   他可是读过《天行律》的!   以为他是文盲没念过书吗?   兰芽有恃无恐,更是张嘴吐舌嘲弄对方,想看见对方气急败坏的神情。   一个挤眉弄眼,张牙舞爪的小鬼,活灵活现。   夏侯舜双指掐住了兰芽脸颊两侧,那点婴儿肉肥腴地嘟了起来。   兰芽条件反射地缩起红舌,那可恶的笑容也由此匿迹了。   “你说的没错。”夏侯舜承认道,“我无凭无据,不能一张嘴就给你按下罪名。”   他松开了拘束对方的手,往后退了两步。   站在原地的兰芽赶紧搓了搓手腕,瞥了夏侯舜一眼。   夏侯舜退至茶室后方,从檀木书架上抽出一卷档案,“你的入学资料我看过了,争鸣学宫规定需要有两名金丹期以上修士为新生作推荐信,方能许可入学。我不知道你怎么骗过了薛文彦那个傻子,但你的入学档案上一栏,他为你填写的推荐人是我,”   提到这一茬,兰芽可真就脸色“唰”地白了。   可气,他怎么把这个忘了?!   兰芽当初是凭借伪造的夏侯氏家徽,仗着报名师兄薛文彦与夏侯家的外亲关系,才得以糊弄过去入学。   夏侯舜浏览过档案上的字样,又合上案卷,语气没有起伏,“学宫还有一个规定,如果推荐人发出声明,宣布作废曾经的推荐,你不知道学生会被做出退学处理吗?”   他晃了晃手上资料单薄的案卷,“何况我根本未曾给你写下一封莫须有的推荐信。”   这修真界腐朽的学制!   龙傲天真是被资本做局了!   命脉遭人拿捏,兰芽唇瓣动了动,喉咙干哑说不出话。   茶室内一时间陷入寂静,落针可闻,唯有二人的呼吸声。   夏侯舜低下视线,望见兰芽的手指微微蜷缩,那指尖因为缺乏血色看上去有几分苍青。   “所以,你不打算向我坦白,给出一个解释?还是准备继续保持缄默,等我去向学宫的山长告发。”夏侯舜说道。   不不不!   你看你又急!还有得谈啊!   兰芽:“等等、等等。”   因为做事情常常不规划,坏处是一切都有可能发生,好处是长此以往锻炼了兰芽随机应变的能力。   再次见到夏侯舜的一瞬间,他就准备好了两套说辞。   兰芽深吸一口气,平复好心态,重新睁眼时好似忍辱负重,语气不再犹疑,坚决地说道:“孩子……孩子我流掉了。”   嗯?怎么感觉这句话他说过好多遍?   兰芽自觉地想到。   不管了,天上的宝宝再保护妈妈一次吧。   夏侯舜:“所以当时你确实身怀有孕。”   难怪宣文呈还有夏侯家仙舟上的随行医师,都做出了身孕一个月的诊断。   任他们怎么查又查不出系统的存在,兰芽完全有胡说八道的底气。   夏侯舜问:“是卫慈的吗?”   兰芽吞了吞口水,摇头,“不是。”   他看见对方的脸色好似缓和了一些。   蒙对了。   兰芽想。   正常人受骗之后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报警,而不是向骗子再讨一个说法。   夏侯舜非逼他给出一个解释,其实自己潜意识都没发现的是,他已经做好了再次被兰芽骗的准备。   兰芽的大拇指掐了一掐食指的指腹,夏侯舜并未发觉他的小动作,目光紧紧锁定在他脸上。   兰芽垂下眼睫,自揭伤疤坦诚道:“我当时年少无知,所托非人,不小心和别人搞大了肚子。”   夏侯舜沉声问:“那男的是谁?”   “他是村里游手好闲的混混儿,事发之后不愿负责,一走了之。”兰芽撇过头,眼角眉梢可见得悲伤与怨愤,“我没脸见人了,所以才想要去别的地方开始新生活。”   “下毒和偷盗的事情都是我不得已而为之。”   顶着夏侯舜的视线,兰芽攥紧了领口,“那日紫霄派的仙长陆任行说和师妹走散,我好心留宿他,还为他送上晚饭,奈何他竟然、竟然要轻薄我。”   学宫发派给剑修的襕衫本就宽松,兰芽攥得又十分用力,瘦削指节肉眼可见地发白,柔软布料仿佛要在他手下撕扯出裂帛之声。   加上他话语中的内容,令人不禁联想到当日登徒子侵害玉郎君的凶险画面。   闻者的心脏也为之牵动,紧缩一瞬。   兰芽吞声饮泣,凄怆道:“仙长,哪怕是为了腹中的孩子,我也要反抗啊!”   夏侯舜深深凝着他。   半真半假的话最好骗人。   陆任行是有轻薄之心不假,不过兰芽在他还没有来得及付诸行动时就先下手为强了。   认真要讨论主观起犯意的时机,真不好说他们一个好色猥.亵,一个谋财害命,是谁先起了心思。   兰芽见夏侯舜不动声色,暗自捏了一把汗。   接着便听闻夏侯舜说:“关于陆任行的事迹,我回去之后自会调查。但你方才字字泣血是因为腹中胎儿才采取自卫举措,为什么后面又肯狠心舍弃了?”   自然是因为怀的是假胎啊!   这话兰芽当然不能说。   他大脑疯狂运转,揣摩夏侯舜的心思,回想从初识起两个人交流过的每一句话,“仙长,那日我遇到祸祟,是你亲自救了我,当时我就领教了仙者舞枪的英姿,心中钦佩敬慕之情油然而生。”   “我也想回报仙长的救命之恩,因此在马车上时我偷听到卫慈与你的矛盾,那个卫慈——”兰芽义愤填膺,“他怎么能这么与你过不去!”   卫慈真是太坏了!   夏侯舜听到这里神色已经有了变化,尤其是在兰芽说到救命之恩与钦佩敬慕的时候,眉心微微一动,“所以你耍小聪明,想要将自己身孕的事情栽赃到卫慈身上去,算是给我报恩?”   真笨。   夏侯舜想。   兰芽顿了顿,好像这么说也说得通,于是就顺着夏侯舜的意继续往下编,“我原本是想这样做,后来乘上了仙舟,见识到天地广大,才发觉一重天和九重天的差距犹如天堑,我顿时幡然醒悟。”   夏侯舜没有打断他,兰芽渐入佳境,滔滔不绝道:“正所谓少年应有鸿鸪志,当骑骏马踏平川,鲁迅曾经说过,必须敢于正视,这才可望敢想,敢说,敢做,敢当。霍去病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壮志,骑骏马驰骋疆场,为国奋勇杀敌;李贺以“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的锐气,骑瘦驴行吟诗篇,为世留下奇诡之章。”   “我见了仙长的英姿,心中亦立下志向,我也要修仙!凡心所向,素履所往,生如逆旅,一苇以航!于是那日仙舟停泊白玉京,我一跃而下,决定先达青云志,他日踏雪山巅,学有所成再来回报仙长的恩情。”   兰芽说道这里,深深一抱拳。   “孩子是我与九重天的藕断丝连,既然要一心向学,重新开始,我就下定决心不惜代价,哪怕舍弃一切。”他郎心似铁。   怎么有这么多话可说?   夏侯舜被他嘚吧嘚吧的两瓣嘴吵得头脑嗡响,他抬手揉了揉额角,“我知道了。”   他对兰芽所说的感人肺腑之言作下总结,语气冷静道:“所以,在我初次出手相救时,你就已经对我暗许情意。上了仙舟见了一重天的人物事物,顾影惭形,心生悔意。”   “因此才会在我提出带你回朝歌之后落荒而逃,叫我好一番找。”夏侯舜眼眸漆黑如墨,凝望着他,“你实在不必自找苦吃,夏侯家不像其他世家那般古板,讲些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夏侯舜的喉结滑动了下,“只要你我真心相爱,亲人族老都不会有任何异议,何况我是少家主,家中已经无人能管束我的事。”   兰芽:“你说什么?”   大哥,想听什么自己编,是吗?   这里不是龙傲天频道吗,带球跑自卑受怎么会来?   “过去的事情既然已经过去,既往不咎。”夏侯舜错开与兰芽对视的目光,克制道,“我现已知晓你对我的倾慕之情,我……我未必对你没有意。”   兰芽迷茫,兰芽听明白了。   夏侯舜怎么前后鼻音不分啊,钦慕和倾慕那是一个意思吗?!   然而有关于推荐人的命脉还把握在对方手中,兰芽干巴巴地咧嘴笑道:“呵呵,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怎么这般羞涩?   夏侯舜无奈。   他都将话说得这般明白了,兰芽还不肯往前踏一步吗?   那好吧。   夏侯舜走了九十九步,只好也将这最后一步也走了。   他清咳一声,伸出手,“灵轴。”   “做什么?”兰芽对待私人财物十分谨慎,抱着灵轴不肯给他。   夏侯舜:“给我。”   兰芽:“好吧。”   夏侯舜接过他的灵轴,和自己的碰了一碰,经过灵网链接成功,两个人就这么加上了好友。   夏侯舜操作了一会儿,将灵轴还给他,兰芽低头一看,发现不知道什么联系人列表里,[夏侯舜]三个字已经被置顶了。   有种不祥之气如雨雾般攀上了兰芽的后背。   “由于职务繁忙,我不常在一重天内。”   这一次回来争鸣学宫寻人,还是夏侯舜向天刑殿请了假期寻人代班争取的结果,他一会儿就要启程赶回去,这样一算,两个人相处的时间十分短暂。   夏侯舜皱紧眉头,“情感最需要磨合与维护,从今天开始,你要每夜用灵轴和我进行一次照影见面,每日至少要留影两张发给我,与我说些零碎闲话。”   ——每晚打一次视频,每天拍两张照片分享日常?   兰芽瞪圆了眼睛。   “学宫的作息我都了解,你不必交代我了。”夏侯舜介绍自己的情况,“巡察使每日辰时点卯,申时散值,额外若有加班我会同你说。”   兰芽举手,嗫嚅道:“学宫的灵网有额度,打不起照影见面……”   夏侯舜:“我刚才已经为你充值了十万灵网费。”   ???   兰芽:“一定要这样吗?”   夏侯舜点头,又交代道:“巡察使的休假不多,常常奉差巡九天办案,时而出使界外,因此我不常回一重天。”   “你要是想和我见面……”到这一步,夏侯舜神色也稍稍犯难,斟酌了一下说道,“那我就额外申请假期安排,我们可以每个月见一次。”   兰芽摇头如拨浪鼓,“不不不、不用了。”   夏侯舜瞧他这么懂事,丝毫不敢逾矩娇纵的模样,心头软了几分,“好,那就半个月见一次。”   好吓人!   好可怕!   兰芽居然从夏侯舜的眼神里读出了纵容宠溺的意思,他冷不丁一个激灵从脑袋颤到尾椎骨。   瞥见夏侯舜身后的书架,上方摆放着他的报名案卷,兰芽十分忍辱负重地、缓慢地点了一点头。   话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仙长,你真好。”   夏侯舜挑眉,“还要继续叫我仙长吗?”   救命!   兰芽心中无声呐喊。   *   兰芽再三保证了会遵守异地恋条款,好不容易送走了夏侯舜这尊大佛。   兰芽赶趟儿似的去和之前联系的老板交易货款,货款一下子两清,他一跃成为“百万富翁”。   就把方才的不愉快全都抛之脑后了,也没留意到那些老板见到他真人面目之后,欲言又止的奇怪神情。   兰芽叫上了阿热阙一起,去迎客峰的茶楼好好吃一顿。   椒麻赤鬣兔、赤霞羊骨汤、老菌炖山鸡、三色灵米饭、清蒸玄水鱼、赤焰羊肉煲……   兰芽一口气点了十道菜,当然还包含了米饭茶点。   别人筑基后都辟谷了,兰芽筑基后胃口却愈发大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系统和他说天生媚骨随着修为的精进,欲.望也会放大。   难道首先表现的就是食欲?   兰芽才不管,兜里有钱他就要吃就要花,今朝有酒醉今朝。   他嚼嚼嚼嚼嚼。   兰芽虽说要满足口腹之欲,但还没有那么奢侈在迎客峰这座山长亲戚开的茶楼订雅间,因此他们是坐在一层的大堂散座上吃的饭。   这茶楼的菜品味道很是不错,因此常常都有不少杜绝不了口腹欲.望的同窗光顾,人多口杂。   有几个人私语窃窃。   “诶……那个是不是就是他?”   “剑道的那谁?”   被讨论的人不小心撞掉了手边一只竹箸,弯腰捡起来又招手向跑堂小二要来新竹箸的时候,他们也得以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是他!就是他!兰芽啊!”   “你看过论坛灌水大区上那个帖子没?”   “看起来像是真的了……”   “你看他腰那么细一把掐,脸又那么、那么……”窃语的男子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描述形容。   同伴断定道:“不正经!”   “你关注人家腰细不细干嘛?”另一个同伴嬉笑道,“你也想光顾他的生意?”   “去你的,我又不是断袖,我不好龙阳!”   “你怎么知道他是龙阳,我听说做那种事情的人,前后都有孔窍,要不你去问问他?”   “你有病吧!”   他们推推搡搡,吵吵闹闹,有人说道:“我看你是不敢吧?你怕了他?”   被说害怕的蓝衫男子梗着脖子,“有什么不敢?他做那么上不得台面的事情才应该惭愧,谁知道他在这里吃饭的钱是怎么来的。你信不信?坐他对面的那个,肯定也是他入幕之兵。”   “那你去问问他,你去问问他。”   好似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不是怕了兰芽,蓝衫男子当即前往远处那一桌。   兰芽吃得正欢,哪里知道自己早早就被苍蝇缠上了,桌子旁边突然站了个人过来,他还奇怪地抬头。   “喂,你是不是做那种……”蓝衫男子发问时,正好兰芽抬眼瞧他,这么近距离,雪白脸上那一层热汤热饭氤氲起来的薄红都看得分外清晰,唇瓣蒙着晶亮的水油,微张开湿热地向外冒气。   “皮肉生意的……”   蓝衫男子愣愣地将话说完了。   阿热阙鹰目盯着这个陌生人,霍地站起来。   北海人的体格分外高大,仅仅是杵在那里就分外吓人,蓝衫男子心中犯怵,却听阿热阙道:“我是。”   蓝衫男子:“什么?”   阿热阙:“你要什么动物的皮肉?我家里,很多。”   兰芽狐疑,拦了拦阿热阙,“人家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蓝衫男子气急道:“谁说这个了!他们都说你是那种卖笑的!”   这下子他是直直冲着兰芽说的,总不至于这个大块头还毛遂自荐。   兰芽放下筷子,仰起头,“可以啊。”   他比了个数,“两千块,我对你笑一次。周幽王昔年为博取褒姒一笑,悬赏千两黄金求计,这个价格很实惠吧?”   兰芽两只食指各自指着一边脸颊,笑意盈盈,“我有酒窝,笑起来很漂亮,怎么样?”   丹唇不点自朱,雪肤皓齿,一笑便有明光熠熠。   确实、确实很漂亮。   兰芽传出灵轴,“我笑了,付钱。”   蓝衫男子七荤八素的,回过神来时已经转了两千到兰芽账户里。   不是,这两个油盐不进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蓝衫男子本意是为轻蔑嘲讽,如今似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还赔了夫人又折兵。   钱一到手,兰芽瞬间收起笑容,微微蹙眉发问:“你说的‘他们’是谁?”   蓝衫男子稀奇道:“你不知道?学宫论坛灌水大区有个匿名连发了好几条有关于你的帖子,还有照影……说……”   兰芽漫不经心,“说什么?”   蓝衫男子:“说你和别人有钱色交易关系,所以才、才在初试赢了宣昱泽,还能在开学考博得头名……”   阿热阙听到这里,比当事人还要生气,“匿名长什么样子?在哪里?”   好像下一秒就要线下真实对方了。   “嗯?还有这种事?”兰芽拍了拍阿热阙叫他坐下,“匿名的意思就是无名啊,那个发帖子的人没有暴露真实姓名,你怎么找得到他?”   兰芽正想去论坛的灌水大区一看究竟,打开灵轴,突然想起来夏侯舜的事。   今天的两张照片还没分享呢!   可惜桌上的盛宴已经吃完了,兰芽于是对着跑堂刚上的两块藕粉桂花糕留影了一张过去。   --   买块糕点七七叭~   --   灵轴那头很快传来回讯。   --   什么糕点要七百七十八。   --   --   【转账十万灵石】   --   --   吃一百个。   --   兰芽:?   兰芽忍不住向系统吐槽:【富公,还养猪呢?】   系统:【可是宝宝你就是我的掌上明猪呀🐽】 第33章 第33章   争鸣论坛>菟舍[加密小组]   【外面灌水大区发帖造谣家兔黄.谣的到底是谁,别让我抓住你!我命令全体菟家军出征!】   【菟家军!】   [到!]   [忠诚!]   [🫡🫡🫡]   【全体菟家军,立正,稍息!】   【所有人跟我朗读一遍《兔芽经》——】   【兔芽经   一曰:兔兔即天,天不可违。   二曰:兔兔每有所言,必赞之。   三曰:宜时时寻兔兔闲谈,不可疏懒。   四曰:兔兔稍有不悦,便须温言慰之,细心体贴。   五曰:不可故作疏离,使兔兔疑虑。   六曰:与人语时,不可冷落兔兔。   七曰:对兔兔不可高声。   八曰:常记兔兔之可爱,不可或忘。   菟家军宗旨:兔芽是天,兔芽最大。   凡我同侪,皆当奉行,弗敢有违!】   [报告长官,已严肃背诵!]   [一炷香,我要外面那个造谣家兔的人弟子玉牒上疯狂长出血肉💢]   【完全酸鸡发言,居然说我兔是靠睡上去的第一名,别逗你兔笑了!一会儿剑都握不稳了,只好一招将你削成肥猪雪花片】   [打不过家兔就造谣,只会这一招?好飒哦]   [家兔要睡只能睡在我床上懂吗?你们这样污蔑一只贞洁烈兔的清白,家兔晚上回来很难过,哭着自己掰开叫老公我好好检查]   [楼上不要臆想了、、兔在我手里、、抱歉、、、我腾不出手了、、]   [还放了几张包浆的照影,一看就是用灵轴偷偷摸摸拍的,不知道侵犯了兔的肖像权吗?读没读过天刑律?!]   [不过这偷拍还挺有水平,人物事件一目了然,看样子好像是在开学考秘境前?背景是天枢广场,旁边挺多新生的,大家都有听说过吧,就那件事……]   [什么事?]   [就那个啊……]   [这么精彩的瓜你都没吃过?]   [刚猪口出狂言惹祸端,美人掌掴立威震群雄——]   [后面放的那张掌掴照影角度好妙,正好能看清楚兔儿的正脸,刚猪就一个背影,看得我下一秒就夺舍刚猪迎接巴掌的香气]   [刚猪是谁?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刚猪就是宣二啊,修真界的人不是跪舔宣家说什么宣大公子是谦谦公子温润紫竹,宣二少是气度高傲正直刚竹……一头紫猪和一头刚猪还竹塑上了,你们修真界已进入大营销世代。]   [俺娘嘞,好敢说。。。知音啊,早看宣家老不爽了,装得要死,我讨厌的人终于被大家发现了。这届菟舍道友是我最满意的,和我一样有共同话题,三观契合。我决定在这里找一个人和我一起玩那个角色扮演,你演那个无能的相公,兔是人妻,我是上门的水渠工。]   [所以那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猪入学的时候,紫猪估计是给他暗箱操作了第一名的桂冠,结果没料到你兔横空出世,把刚猪的剑都打到破军台下了。听说紫猪还请你兔吃了顿饭吧,不过你兔只进油盐不吃压力,一心只想考第一]   [刚猪和紫猪后边意见不合,两猪相斗闹矛盾,紫猪就不管刚猪死活了。刚猪初试落败,第二轮秘境考前还去找兔放狠话,你兔对这种有钱的豪猪就是烦不胜烦啊,直接拍了两下刚猪的脸,说他想要自取其辱就尽管放马过来]   [兔兔讨厌有钱豪猪……(记笔记)]   [兔兔我是穷攻我爱你(举手)]   [现在被这个匿名扭曲成扇脸是情.趣暗示?说进秘境前刚猪就和兔商量好了,兔给他一次,求刚猪帮他刷秘境积分???所以兔的积分才这么高???]   [你们说,会不会这个匿名是刚猪找人发的,目的是为了挽尊]   [不太可能,自从开学考落败之后,你刚猪哥已经心服口服,变成追在兔子屁.股后面跑的一条狗了]   [兔开学考积分直接上了四位数,后面两个人的积分加起来才有一只兔高,这个分差谁敢闻……造谣的真就闭起眼睛捂住耳朵往前冲?]   [匿名还在帖子里说兔秘境考的时候截胡别人的猎物,故意扰乱其他考生考试?写的是中原文字吗?我怎么看不懂……就算截胡又怎么样呢,学宫历年凡是秘境考试不都是最后一击杀死猎物积分就归谁吗?要不要给他改宫规。]   [不是,看匿名的描述也不算是截胡啊,兔故意放跑了他的猎物而已,更谈不上犯规了]   [我从外面大区回来了,看完了几个帖子,只看到了一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在跳脚]   [底下居然还真有人信家兔和那几个男的有权.色交易?是爹娘吃了保育丹才生下来的吗?]   [什么权.色交易,没看出来,我就看到了追着家兔倒贴的几条狗……]   [还列了名单,好搞笑。。山药、狼人、刚猪、杏花雨……好吧,凡是和家兔说过两句话的,都被迷得神魂颠倒拜进家兔裙底了呗。]   [我才是兔儿正牌相公,为什么没有我的名字😡]   [狼人和刚猪我知道,狼人是那个北海来的每天戴着狼头面具,不过学宫有规定可以戴面具吗?司业怎么不管?剩下的几个是谁,每次回菟舍家人们就给点密码我看……]   [山药是兔儿的导生宋ying啊]   [哦哦,为啥叫他山药啊?]   [我好像懂了、、]   [因为山药养胃……]   [吾腹腹。]   [那杏花雨又是谁啊?]   [杏花雨是夏侯yu……他哥夏侯shun是西湖水]   [既然杏花雨和刚猪都列上了,这名单怎么不把西湖水和紫猪加上,弟妹就是给哥哥准备的妻子啊,,,支持贪吃兔把两份兄弟盖饭都拿下]   [那年西子湖畔,杏花雨三过家门而不入,是不敢看哥嫂传情的眼睛……]   [以后事发东窗,夏侯家兄弟和宣家兄弟爆发大战,史书记载,“双龙戏猪”]   [“我们龙家和你们老猪家不共戴天!还我兔来!”]   [这是动物世界吗?御兽宗快来]   [不是,还有人管管那个给家兔造谣的匿名吗?]   [不用管了,匿名本来乱造谣可能也就封个账号的事,但是他发疯列了上面几个的大名,杏花雨和刚猪都是十二世家的……嗯……]   [快把匿名拉出去杖毙]   *   “是兰骁。”   宣昱泽眉心皱着,可见其心情烦躁,冽厉的寒芒在他黝黑眼眸中闪烁。   兰芽和阿热阙刚从迎客峰的茶楼回来,就看见不请自来的宣昱泽在明心斋外等待他们,看到兰芽和阿热阙是单独一起来回,还吃味地问,你们去哪了?   好在兰芽知道宣昱泽是他小弟,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外室争宠呢。   为了彰显为人老大的气度,不厚此薄彼,兰芽将打包的两块绿豆糕递给宣昱泽,喏,专门给你买的。   宣昱泽眼中一亮,很是感动,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绿豆糕?   纯属瞎猫碰上死耗子,这两块绿豆糕是茶楼今天做活动送的,兰芽吃饱了兜着走。   对于宣昱泽的提问,兰芽哈哈干笑了两声,敷衍道,心有灵犀,心有灵犀。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难道兰芽是在暗示他?   宣昱泽想。   不过他来明心斋不是为了讨兰芽两块绿豆糕吃,宣昱泽一进门,就道出了来意。   果然是为了学宫争鸣论坛上有人造谣生事的争端。   兰芽看过了那几个帖子,心中毫无波澜,因为太过胡扯还导致他格外想笑。   直到宣昱泽说出匿名的名字,他才揣摩出几分不对。   宣昱泽盘腿坐在案几后的蒲团上,绿豆糕被他小心地放在桌面,手边是逐渐见底的一杯茶水,而作为茶点的绿豆糕仅仅受了点皮外伤。   作为主人,兰芽赶紧给他续上茶水。   泡茶用的茶叶也是之前宣昱泽送的,主打一个羊毛出在羊身上。   宣昱泽只感觉这茶水分外香甜,好似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兰香萦绕。   重归正事,他问兰芽:“你和兰骁有什么过节吗?”   “兰骁……”   总感觉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   兰芽沉吟,“啊,是他。”   阿热阙也同时提醒,“就是秘境里遇到,那个残杀长尾雉的鞭子。他考完试后重伤,休学养伤。”   兰芽脑海里也回忆起那个人的面目,浅褐色吊梢眼,气质阴鸷,善使鞭子。   当时为了报复兰芽放走他的猎物,还使用炸药导致被山魈追击中的兰芽和阿热阙齐齐落入瘴川,不过也算是自作自受,山魈转移了目标。   开学考后就没听见过兰骁的消息了,只听说他受山魈袭击身负重伤,被接回家养伤了。   眼下这样作妖,肯定是伤好全,回来了。   兰芽将有关兰骁的事稍加简略,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宣昱泽。   宣昱泽英气的脸上浮现怒愤怒,“这个贱人。”   “不过,他不是匿名发的帖子吗?”兰芽抬起头,看向宣昱泽,“你怎么知道?”   顶着兰芽的视线,宣昱泽怒色收敛,脸上渐渐浮现赧颜,“我命人用了些非常规的手段,拿到了他的信息。”   弟子玉牒都给开出来了。   兰芽恍然大悟。   宣昱泽说罢,还小心地偷觎兰芽的脸色,“你生气了吗?”   这是给训成什么了。   兰芽问:“我为什么要生气?你不是为了我吗?”   宣昱泽垂下头,声音也放低了,“因为我担心你会觉得我滥用特权,把我当成和其他世家人一样野蛮的人。”   兰芽却没有立即回答,对面一旦陷入沉默,宣昱泽急了猛地抬起头,“你真的这么认为,是不是?”   案几对面哪里还有兰芽的影子?   宣昱泽愣了一下,盘曲的膝盖却撞到毛绒绒的脑袋,兰芽身躯竟如同流体般柔软,灵活地从案几底下滑溜溜地钻了过来。   又似是一条蛇,顺着宣昱泽的身体攀援而上,兰芽揽住了他的肩膀,“好昱泽,你想什么呢?你当然不一样了,不然我怎么和你当朋友,不和那些人做朋友?”   肢体紧紧倚靠在一起,肌肤升温,宣昱泽侧过头,唯见鬓发如云散乱披拂,兰芽脸上笑花溅开了,彰显他毛躁而天真的生性。   兰芽顺势拍了拍他的肩头,“我们是真心朋友,别多想了,还是你想来摸摸我的心?”   宣昱泽喉结滑动,“说什么呢。”   兰芽还是笑。   “好了,你帮我查清楚背后发帖的人是谁,我已经很感激你了。”兰芽说道,“不过人家在暗,我们在明,不好做什么。”   阿热阙说:“我去射他一箭,中原人说,暗箭难防。”   兰芽微微后仰,说道:“你的箭簇有标识,还有附灵,他只要一查就能知道是你,而且他之前不是见过你的箭么?到时候他反咬一口我们袭击同窗,就该是我们挨处分了。”   宣昱泽坐直腰板,正色道:“我不怕处分,我派家兵去做掉他。”   兰芽吸了一口气,“家兵不能进学宫吧?”   宣昱泽:“他总要回家,那么我就令人埋伏在必经之路上。”   “嗯……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兰芽摸了摸耳朵,“不过,你这是要以宣家的名义向兰家开战吗?要是宣文呈发现了会怎么样?”   宣昱泽一意孤行修剑就已经令家族无法理解,家中还是宣文呈掌管大小事宜,他闹出这么大事端,宣文呈就完全有正当理由让宣昱泽退学回家反省。   毕竟兰家也是修真界十二世家之一,两家闹大的后果可想而知。   “兰家……”兰芽提起这个字眼,宣昱泽倒是忽然想起来一个疑问,“你也姓兰,你真的不是兰家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什么的吗?”   兰芽好似听了笑话,捧腹道:“我要是什么兰家少爷,我还用昱泽哥哥你接济我生活呀?”   宣昱泽红着脸,“哦。”   *   这一夜的苍穹是墨灰色,天边三两疏星,从窗牖看出去,鸡蛋黄的圆月从云层里浮现了。   枕边的灵轴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兰芽撑起身来,又倒下去,他仰卧起坐了好几次,灵轴那头还阴魂不散地不肯放过他。   兰芽钻进被子里大闹天宫了一番,做足了心理建设,才乱蓬蓬地爬出来,拿起枕边的灵轴。   一展开就接收到对面的实时照影申请。   怎么还真要每晚打一次视频啊!   想到夏侯舜今天给他转的十万灵石,兰芽一咬牙。   打!   视频就视频!   反正不花他的灵网费!   实时照影申请通过,灵轴四周溢出光芒,点点幽蓝荧光犹如萤火,环绕床帐之内升起。   那一端夏侯舜正襟危坐着,蓝芒散去,终于得见另一头的景象。   软红深处,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仿佛含着露水般,俏生生地抬眼望向他。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那双金色的眼瞳外廓圆如杏子,然而线条舒展至眼尾又微微上挑,无端生出几分娇媚。   夏侯舜喉咙泛痒,好一会儿才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怎么趴在床上?”   兰芽翻了个白眼给他,“睡觉啊。”   不然和别人翻云覆雨吗?   兰芽反咬夏侯舜一口,“你这么迟才给我打照影,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下午时分,夏侯舜和他说回到天刑殿了,结果领了个外派的任务又要外遣到五重天,后面就没再和他联络。   兰芽本想着他四处飞,舟车劳顿,今天肯定是没有空找他玩异地恋的小游戏了。   谁知道等兰芽吃完晚膳,夏侯舜发来灵轴信笺,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实时照影。   兰芽装了好一会儿死,夏侯舜锲而不舍地打来照影申请,他能怎么办,只好接起来了。   “方才怎么一直未接我的照影?”   夏侯舜问。   兰芽看照影里他的背后是一排排书架,想着这夏侯舜估计还在加班呢。   社畜真可怜。   兰芽懒洋洋地躺床上滚了个身,“我方才洗澡呢,你也要看?”   他手肘撑着床褥,掌心托住脸,兴味盎然地瞧向夏侯舜。   夏侯舜嗓音低哑,“哦。我不知道你这个时辰沐浴,如今知晓了。”   床铺那一番红浪翻滚,中衣散开了交领,细长脖颈线条蜿蜒,锁骨凹陷出淡淡阴影,兰芽仍是浑然不知的模样。   好在他这般趴伏着撑起脸,否则衣襟再散开一些,夏侯舜就能看见暧昧的深浅痕迹,还有那对被天魔叼起来吃过的雪汝,红得磨过薄薄布料都发疼。   仅仅是窥见锁骨,夏侯舜便移开了视线,“你若平常都是这个时辰沐浴,那下次同你打照影,我会记得避开这个时段。”   夏侯舜感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传出如滚过沙砾地似的,他清了清嗓子,说道:“你……起来。别在床上。”   得益于棠花部门之前的精心培训,他这一句话,就让兰芽想到了一些不好的桥段。   phone sex?   兰芽连滚带爬地从床上起来了,并且很有安全意识地拢好衣襟,狐疑地问:“……夏侯舜,你不会有反应了吧?”   “什么?”   夏侯舜不自然地翘起一只腿,左膝叠于右膝之上。   好在他坐在书房的桌后,照影中兰芽只能看到他正襟危坐的上半身。   不过没有错失他变化坐姿的动作,反应过来,兰芽瞪圆眼睛,“你!”   太好.色了吧!   喊天刑殿拿枪来打!   夏侯舜强健胸膛起伏,深呼吸了一回,夜晚清凉的空气从外部灌入他燎烧的肺。   对待这件事,他倒没有什么羞耻心,说道:“食色性也,人皆有之,修仙之人,其实仍是饮食男女。况且你我迟早会走到那一步,又不是卫慈那种死了发妻立志守寡的可悲鳏夫。我对你有意,就不可能无欲无求。”   头一次见有人将“我馋你身子”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夏侯舜算是半个金主,兰芽还等着他爆金币,所以骂狗的词汇在他嘴巴里转了半天,红舌一卷又吞了回去。   他和兰芽才刚刚情投意合,说那些可能为时过早,何况兰芽从九重天的小村里出来,虽然怀过有孕,但说不准内心观念仍是十分保守,夏侯舜也意识到自己过于激进唐突。   他转移了话题,问道:“你的卧房瞧得见圆月么?”   兰芽将窗页推得更开,“看得见啊。”   夏侯舜也离开了坐席行至一旁院中,银蓝色的夜空,星子不多,唯见黄澄澄朗月,一面圆玉盘似的悬挂当空。   “我们瞧的是同一个明月。”夏侯舜耳畔有池塘蛙鸣,他的心头却很静,大抵是今夜通过照影得见兰芽的满足,“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那么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呢?   兰芽光是笑,不说话。   “五重天出现了梦眼活动,我此次到这里追查有关寐主人的线索。”夏侯舜说,“我尽快半个月内解决事务,到时候我回一重天,我们见一面吧。你想去吃什么?”   兰芽盯着他,正色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孔子弟子颜回的典故,他每天只吃一碗饭,只喝一瓢水,住在简陋的小巷子里,别人都忍受不了这种穷困的忧愁,颜回却不改变他自有的快乐。这难道不是说明心中对道的追求远在口腹之欲上吗?你好好想想其中的道理吧!”   夏侯舜:“……我光是想请你吃一顿饭,也要研究论语吗?”   噢噢,有这句请客的话就差不多了。   兰芽春风满面,“你等我回头问一问昱泽,白玉京哪里的饭菜好吃。”   这种事京爷肯定比他了解,兰芽不吃最好的,他就要最贵的,好好搓夏侯舜一层皮下来!   夏侯舜敏锐皱眉,“昱泽?”   兰芽说:“宣昱泽,你不认识?”   “……我知道。”夏侯舜眉头未解开,“你叫他这么亲密?你都不这么叫我。”   兰芽讷讷,“你也不叫这个名啊。”   眼看夏侯舜脸色更难看,兰芽勉为其难哄一哄这个金主,“那不然……我叫你侯舜?”   夏侯舜:“……”   伶牙俐齿,一张嘴光是气人,有时候真想堵上一堵。   夏侯舜揉了揉额角,话风再一转,“争鸣论坛的事情,我已经联系人去处理了,帖子很快就能清理干净。”   “你怎么知道?”兰芽惊奇。   夏侯舜顿了顿,才说:“我想到你我相隔遥遥,我不常在你身边陪伴,就交代了我同胞小弟夏侯禹关注你的近况。你们应该认识了,他也是这一年的新生,之前还和你下了同一个玄阶秘境,不知道你们是否在金明城碰到过面。”   别说碰面了,兰芽还是他嫂嫂呢。   不过这话他没说出口,估计夏侯禹也没和他哥详细展开。   兰芽眼珠转悠一圈,阻止夏侯舜,“不,你先别叫人删帖,你找的人有锁定帖子的权限吗?”   他对夏侯舜交代了一番。   彼时已经是月上中天,两个人又闲话了一会儿,兰芽小小声打了个哈欠。   夏侯舜:“困了?”   兰芽揉着眼睛点头,“我挂照影了。”   夏侯舜盯着他,正色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有关晚安吻的典故,一对夫妻坚持每晚睡前给对方一个吻,经年累月他们的感情越来越好,最终白头偕老一齐飞升成姻缘仙,流传一段佳话。”   兰芽:?   怎么学他乱编瞎话?   不知道胡说八道是他的专属技能吗!   *   夏侯舜终究没得到晚安吻,兰芽一合上灵轴就睡觉去了,睁眼已是翌日天光大亮。   打开灵轴,昨夜被他强挂了照影的夏侯舜竟然静悄悄,还挺安分。   兰芽倒是收到了一个人的讯息。   --   你之前叫我帮你寻找学宫有关补助的政策,我查了确实没有先例,要不要我给你往上打一份意见?   --   是薛文彦。   兰芽蹙起眉,看来夏侯舜只是找薛文彦套过话,并没有告诉薛文彦他就是个骗子,并非夏侯家亲信。   否则薛文彦不会还以这个语气和他正常通讯。   正想着,对方又传来消息。   --   不过你找补助做什么?这个和你为夏侯表哥暗查学宫贪腐有关系吗?   --   这大傻子真是被他忽悠瘸了。   这会儿还没反应过来呢。   兰芽随手回复。   --   不是,是有关学费的事,我觉得学宫的学费太贵了,如果是身世普通的弟子难以负担。   --   --   噢噢,我看见度支阁的记录,本来还好奇你怎么开学这么久还不交学费,拖到五天前才全额缴纳,原来是假扮九重天贫困学子做戏做全套啊!   --   五天前?   缴纳学费?   他五天前还在金明城,哪有人和钱去交学费?   夏侯舜?   不对,那会儿夏侯舜哪里知道他在争鸣学宫。   兰芽也没和任何人诉说过自己还没交上学费,那会是谁特意去查了他在学宫度支阁的账目。   明心斋门槛被生人踏破,三个身着统一式样墨衫的人找到兰芽,拿出玉牒凭证,“学宫审判庭,有人举报你违规入学,请和我们走一趟。”   二进宫?!   兰芽毫无准备,彷徨无措,“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先跟我们走一趟吧。”   兰芽被一左一右两个人架起来往前走,脚都蹬不到地面,“不要哇,不要哇!” 第34章 含1W3营养液加更   兰芽自问人淡如菊,与世无争,从未得罪过谁——   不对,这不是他的人设,他得罪的人多了去了。   仇人太多,以至于兰芽第一时间还想不到究竟是谁给他举报到学宫审判庭去了。   非要说他近期得罪狠了的,大约就是那个兰骁。   兰芽被两名校吏拘着押往审判庭。   争鸣学宫不愧为九天第一学府,其具备独立的司法审查系统,学宫在读的学子,不论校内校外,若牵涉进任何违法乱纪的事情,都应由学宫内部审判庭进行内部审查。   除非特殊情况需要全体审判庭回避,否则这个审查权甚至凌驾于天刑殿之上,意味着就连天盟最高权利机构天枢门下设的执法部门天刑殿人员也不能任意插手。   也就是说,哪怕兰芽现在紧急将夏侯舜叫回来,夏侯舜也只能在旁听席位。   想必举报他的这个人不仅对他的资料有所掌握,更是恨毒了兰芽。   审判庭设立在学宫最北方位的正律殿内,顺着山体向上攀爬数百级阶梯,可见玄青色殿宇巍峨,参天入云。   歇山顶结构素面瓦当,屋脊上雕刻神兽獬豸刚正不阿地俯瞰众生,兰芽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外殿的装修,就被带进了门。   从正律殿宫门进入,还要走过三重黑漆木门,门槛极高,需抬腿跨过。   每过一重门,就要做一次安全检查,兰芽身上的灵轴、乾坤袋和佩剑断虹都要取下交由正律殿的校吏保管。   负责安全检查的校吏脸色阴沉,看上去严肃不好相与,眼睛死盯着兰芽,避免他搞什么小动作。   校吏问:“身上没有其他东西了吧?”   兰芽悠悠转了一圈,拍了拍空瘪的各处内袋,“你觉得还有吗?”   “我问你话,你只用回答是或不是。”   负责安检的校吏冷冷道,抬起一个眼神,身旁的两名人员当即摁住兰芽,迅速反剪其双手。   “嘶……”   兰芽手腕被拧转,火辣辣抽疼一瞬。   后面的校吏还用力压下他的肩颈,迫使他弯腰低头。   满头青丝倾泻垂下,遮蔽了白皙的脸庞,兰芽幽幽道:“看来正律殿只允许一种声音,不能接受疑问。”   兰芽甩了甩头,鬓发凌乱地黏着他脖颈,校吏的手还用力压制着他肩膀,他只能就着这个姿势仰起脸,嗤嗤吹了一口气,红舌吐出口衔的一缕发丝。   他问:“我很好奇,你们对待那些世家学子,也是这个态度吗?”   校吏冷笑:“这是审判前必经的程序,不要将任何问题都归咎到区别对待上,你非要这样想,那就可怜自己没投个好胎,还得罪了人吧。”   “带进去。”校吏说,“前面丙字审判间,已经准备好了。”   兰芽刚直起腰来,就被从后推了一推,驱赶着前往审判间。   校吏望着他们的背影,忽地看见前方的兰芽回了头,“贵重物品,帮我保管好,我一会儿还要回来拿。”   他如此平静地说了一句话,青鬓朱颜,脸庞凄艳,整个人腰板挺得直直的,校吏晃眼还以为见到了一株劲草。   “啊!”   校吏掌心突然如受烫伤,他一低头,那收缴的那柄佩剑不知为何灼灼发烫,他赶紧将这些东西放入储存架上的保管箱中。   *   这一套下来,兰芽还以为自己是要锒铛入狱了,可见如果命不好,从入学到入狱就这么简单。   丙字审判间是单独的一间偏殿,审判台居其中,兰芽从正门受押送入场,往上看去是一级级玄阶垒高的旁听席,左右各有进出的朱漆门。   宫殿侧翼是一面百言壁,上刻远古时期神兽决狱的传说,相传远古氏族的部落首领任命皋陶为刑官,他执法公平,正直无私,受人爱戴,平时一头名叫獬豸的神兽来断决案件。獬豸言知人性,能辨是非曲直,能识善恶忠奸,额头上长着一只锋利无比的独角。   “獬豸者,一角之羊也,性知有罪。皋陶治狱,其罪疑者,令羊触之。有罪则触,无罪则不触。”   传说獬豸曾发现奸邪的官员,于是用角把他顶倒,然后吃下肚子。   如此看来,獬豸的牙口和胃口都不错,如果不是流传到如今,修仙界的神兽已然绝迹,否则兰芽应该会和獬豸有点共同话题。   兰芽再一抬头,就见那居中坐在上方的司正。   学宫负责指导学子学业的先生称为司业,负责审判调停维护公平公正的,自然叫作司正。   审判庭作为学宫自主设立的律法司,专理学生于学宫内外所涉民刑行政诸案,也为诸生提供了一个纠纷调解的平台,若彼此产生龃龉,可于此陈情辩理,依律裁断。   “被指控方,入席。”   司正头戴獬豸冠,居中正坐以彰显其中正之职,他抬起手,示意校吏带兰芽到左侧入席。   司正坐于庭中,直面旁听席,而他的一左一右是被指控方与控方的桌案席位,对峙双方之间隔开了一片距离越数十步的空地。   旁听席上人员只有三两个,都是由于课程作业才来观摩审判的经修。   丙字房审判庭往往为临时急要案件所开,在学宫公文网上通常也不会有提前的预告批露,因此比之甲字乙字间又要更加人迹罕至。   原先旁听席的经修学子还打着瞌睡,冷不丁半梦半醒间见到了被指控方入场,一个激灵抖擞坐直了。   兰芽看见对方拿出灵轴奋笔疾书。   “……”   总有种论坛又要炸了的预感。   兰芽也没想到自己光是上个学也能红成这样,或许他不应该待在争鸣学宫,他应该去参加修仙壹零壹。   先是美貌出圈,资源拿到手软,然后私联大粉,背叛金主,最终因为艳照门彻底翻车,差不多就是这样一个流程。   在场的都认出来被指控方是谁,旁听席不由得升起窃窃私语。   “肃静。”   司正拨动手边的决疑珠,珠体莹莹泛起蓝光,开始记录审判过程。   他座次下方的助理副审判官司直清了清嗓子,“今日开庭,所审者,乃‘争鸣学宫新生违规入学案’。被指控方为本年度入学剑修方向的新生兰芽,控方为……”   司直看向右侧,席位上还空空如也,“去请控方入席。”   外头骚乱了一阵,兰芽听见有人压低音量说道:“二少爷,九节鞭还请交由我保管,按照正律殿规定,武器是不能带入审判庭内的。”   霍地,鞭子破空响亮,“噼啪”鞭尾甩在地上,来者高声说:“少管闲事。难道我还会伤人不成?”   两扇沉重的朱漆正门缓缓打开,兰芽抬起视线,那趾高气昂如斗胜孔雀似的少爷,不是兰骁又是谁?   对于方才的事情,司正和司直仿佛都闭目塞耳了一般,司正面色平静,“还请控方入席。”   兰芽提出疑问:“我听闻校吏说,有人检举我违规入学,那么学宫应该先任命子衿会启动对我的调查工作,属实证据确凿了才能呈递审判庭处理。”   他看向司正,问道:“司正,现下直接将我押来,是否不符合学宫规定,程序上是否符合正义?”   “况且,既然举报我的事由是我违规入学,那么控方代表应当是学宫才对。为什么让私人与我对质,我能不能认为这是个人报复?”兰芽接连发问。   司正清了清嗓子,“被控方激动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我还没有请你发言。”   兰骁直接高喝打断,“既然审判庭开庭审理,就说明证据确凿,今日不过是给你一个处理罢了!还好意思说什么子衿会调查,负责组织报名工作的子衿会薛文彦,纵容包庇你以非正当程序入学,难道还能查出什么来吗?!”   他一双吊梢眼死死盯着兰芽,眉宇气质阴毒如蛇,振振有词道:“至于为什么是我作为控方出席?学宫的招生宗旨是公平,主张有教无类,但是你以非正当手段违规入学,难道不是侵犯了普通同窗平等接受施教的权利?”   兰骁微微笑了起来,在众人的视线中坐下,“我认为我受教育的权利受到了冒犯,广大同窗想必也愤愤不平,因此我必须挺身而出,揭露真相。”   “司正。”兰骁看向坐于庭中的审判官,“我的诉求只有一个,那就是剥夺他的学籍,将违规者逐出学宫。”   司正道:“好了,控方的诉求我已经了解。下面我有几个问题要问被指控方。”   “根据争鸣学宫的招生规定,报名入学要求至少有两位金丹期以上修士为该生书写推荐信,证明此人的修炼资质与潜力,方才能准许入学。”司正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兰芽,“被指控方此前是否清晰明确?”   兰芽脸色发白,掐了掐掌心,“我知道。”   “好。”   司正了然地点头,扭头唤助手的司直呈递相关证据,他拆开了封袋中的一卷档案,“那么,为何经过档案调取发现你的报名档案之中没有一封推荐信?”   兰芽神情惊讶,“对呀,怎么会没有呢?我也觉得好奇怪啊。”   兰骁拍案,“少装傻了,肯定是你根本就没有推荐信,通过贿赂子衿会成员入学。”   兰芽用食指刮了刮额头,苦恼道:“你说的太没道理了,按照你这么说,我一个连推荐信都拿不出来的人,又怎么会有钱去贿赂招生的学长?那既然我这么有钱,为什么不去请金丹修士为我开两封推荐信?”   兰骁嘴巴动了动,想不出反驳的理由,但他可是疏通了子衿会的关系,专门找人调查过,子衿会的人和他透露,兰芽的档案绝对有问题。他才选择直接举报对方入学手续违规。   兰芽死到临头了还在那儿笑,兰骁看他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昂起头,“那你倒是说说,为什么你的档案里没有推荐信?”   兰芽手肘撑着桌案,眼珠儿溜溜地转动,兰骁光是见到那流光溢彩的金色便又是妒忌又是暗恨。   他还未咽下这股情绪,便听见兰芽道:“为什么档案里没有推荐信呢?其实我也对这件事情非常惊讶,大家是不是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真相,为什么这个档案里会缺少两封推荐信?但事实就是这样,这份档案里竟然一封推荐信也没有。”   听这颠三倒四的废话,兰骁只觉得有一股火直窜上他的头脑,气得他耳鼻喷烟,“司正,他都承认了自己一封推荐信也没有,还不能做出决断吗?”   兰芽伸手,“等等,我是说我承认现在司直手上这卷档案封袋里确实没有推荐信,不代表他原来没有。”   “司正,请问这卷档案是什么时候调档的?”兰芽问。   司正:“接到举报后的第一时间,昨日下午校吏就立刻前往调查。”   兰芽问:“是哪位校吏?可以请他出庭作证吗?我有一个问题想问。”   助手司直当即去通知了昨日负责调查的校吏,对方是一个普通的陌生面孔,兰芽没见过,他瞥了一眼兰骁的神情,显然兰骁也没见过。   不是对方已经收买好的就好办了,兰芽问:“你昨天下午拆开封袋前有没有检查到,封袋的纸蜡是否还保存完好?”   那校吏回忆到,“我记得当时的封蜡好像已经被毁坏了,所以拆袋时很轻易地打开了案卷。”   这是自然。   因为夏侯舜在昨天上午就把封袋拆开了,还威胁兰芽和他搞异地恋情。   兰芽撑案站起,“司正,说明在这之前案卷就没有得到妥当保管,那怎么能证明我的档案里就没有推荐信呢?会不会是有心之人提前偷走了推荐信,之后再来举报他人违规入学,真是其心可诛。”   他忿忿不平地说:“绝不能让这样的坏人逍遥法外,我提议现在立刻让校吏们将学宫内今年新生的档案都拿来检查一番。”   被反向嘲讽,兰骁气急道:“你这是狡辩,混淆视听!”   想他在兰家,作为家主的亲生子,头上唯有一个兄长,因为他年纪最小,双亲和兄长都分外疼爱他。兰骁自打出生以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看谁不顺眼第二天对方就再也没机会出现在他眼前。   哪里有人敢这样对待他,他又哪里吃过这样的窝囊气?   该死的,这些人都是傻子不成吗?所有人都应该听他的话,证据都如此清晰了,司正就该立即宣判兰芽经过违规手段获得的学籍作废。他绝不会让兰芽有机会崭露头角,从九重天来就该回到那个鬼地方去!   兰骁“唰”地从桌案后方冲了出来,司正立刻高声喊:“肃静!回到原位坐好!”   校吏上前阻拦,恰恰彼时朱漆大门再次推开,沉闷地发出声响。   “证人要求出庭。”   兰芽借由胡言乱语来拖延时间,此时已经口干舌燥,闻声呼出一口气坐回席位上,掌心冷湿湿的,汗浸透了手纹脉络。   *   薛文彦尴尬地做完陈述,夏侯禹双手环臂站在他身后,横眉立目地看向众人。   司直:“确实无误?”   薛文彦道:“事情正是如此,前段时间天气多雨,原本储藏档案的书房潮湿,有一日新加入子衿会的学弟临走前未关闭窗户,飞雨打湿了一面架子的案卷。我们将档案重新整理,发现不少材料已经被水浸湿,沥干后章印模糊不清,因此通知了不小心受到雨天牵连的学子补办材料。档案也从原先的书房搬出,搬到了另一间茶室暂时储藏。”   “为此,子衿会深感歉意,已经批评惩处了那日粗心大意的学弟。”   薛文彦看了看周围人的神情,补充道:“这件事情子衿会主席也知道。”   事情确实是发生了,不过兰芽的案卷放在架子背面,当时并未收到牵连。   薛文彦的微笑有些僵硬,想要抬手擦一擦汗,一旁的夏侯禹突然咳嗽一声,他将要擦汗的动作又生生摁住了势头。   夏侯禹往前一步,二人的前后站次变动,一道大红抹额穿过他的前额,眉飞入鬓,气宇轩昂,乍一看上去气势相当唬人。   “我受夏侯氏少家主之命前来交付推荐信,由于兄长工作在外,他已委托我代补一封推荐信,并加盖夏侯氏家主印。”   他长身立着,从胸侧内袋中抽出一纸封缄的文书,得到司正首肯,夏侯禹将文书呈递上去,下来时给了兰芽一个安心的眼神。   刚才和他们一同前来的还有宣昱泽和阿热阙,想必是同处一室的阿热阙晨起练箭回来首个发现兰芽不见,叫上了宣昱泽。   不过他们二人与此事没有牵涉,只能坐到旁听席上。   夏侯禹回来时站到了兰芽身旁,悄悄低头咬耳朵,“你就放心吧,我可是连夜飞回朝歌抢了老家主的印章盖上,比我哥开的推荐信还要权威。”   朝歌与白玉京相邻,但一重天地域辽阔,因此也算不得太近,这么一算,夏侯禹是彻夜不眠不休往返了回来。   既然昨日不得不咬碎银牙往肚子里吞,假装和夏侯舜两情相悦,兰芽也不是白白吃亏的人,他第一时间就叫夏侯舜给他补一封推荐信。   夏侯舜是临时回一重天,私印并未带在身边,不过他怎么可能会不满足小恋人的要求?   这任务最终外包到了弟弟夏侯禹的身上。   自宣昱泽说出匿名的身份是兰骁之后,兰芽就料想到此人不会善罢甘休,必定不满足于只是在论坛上攻击他,迟早会拿推荐信做文章。   不过兰芽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   司正低头仔细浏览,确认过推荐信内容,抬头道:“推荐信没有问题。”   “那你也只有一封推荐信!”兰骁大叫道。   学宫的报名条件明文上要求的是要两名金丹以上修士做出推荐。   兰芽微微后仰偏过头,小声问薛文彦:“你路上见到宋应师兄了吗?”   他昨夜在灵轴上拜托了宋应,就是不知道宋应有没有看见讯息。   好在宋应不管白昼黑夜,都没有睡眠这件事情,兰芽觉得他肯定能看见,就是或早或晚。   *   正律殿依山势而修建,长阶百级,歇山顶殿宇高耸入云,整座宫殿巍然而立,仰之弥高。   一高大青年御剑而来,手边揽着一沓文书,他来的方向正是藏经阁。   藏经阁与正律殿的往来不多,不过门外看守的校吏也认得这张面孔。   青年甫一落地收剑,襕衫衣摆未抚平,大袖一挥,步子如若流星便要往殿内进。   校吏赶紧上前道:“宋应?你是奉命送案卷还是……?”   宋应淡淡看他一眼,“送证据。”   校吏为难地说:“要不然你走侧门进入吧,正门这边封道了。”   宋应皱起眉头:“封道?”   校吏掩着嘴,正要和他透露,后方大门内传来温厚声音说,“无碍,此大路如此宽敞,若因我一人通行而封道,岂非‘霸道’?”   “这位道友我也认识,校吏快些放他进来罢。”那人说。   宋应已听出此人的声音,眉宇未见舒展,不过情势紧急,他与对方同路而走,也不代表自己就与对方是同道之人。   宋应迈过高高的门槛,正律殿走廊上的一排光滑铜镜倒映出此人。   宣文呈身形高峻,以一冕青玉冠束发,身着暗纹竹青广袖袍,丝缕平整。   “想不到在这里相见,真是有缘。”宣文呈一边走一边微笑道,“我听我的旁支兄弟提起过你,你和他是同一年入学的同窗,哦……还有那位姓陈的道友。”   薄凉眼皮上下一扫,打量过宋应,宣文呈悠悠道:“听说你们是朋友?说实话,他的天资不及你,不过为人正直与我的旁支兄弟相处友好,毕业后宣氏还为他作荐,他如今好似就在学宫担任司业,想必不久就快晋升了。”   宋应脸上面无表情,神色不动,宣文呈不免有些乏味,撑起唇角再次笑问:“不知道宋道友如今在哪里高就?是否需要宣氏为你作荐?”   宣家——   欺人太甚。   他落得如何下场,宣家不是最清楚吗?   宋应低覆眼睑,“不劳你费心。”   丙字房审判庭已在眼前,宋应语气淡薄,“就此别过。”   “嗯?”宣文呈微微挑眉,意味深长道,“这可真是巧了。”   宋应猛地抬头,却见宣文呈已推门而入。   “这位小友是我推荐入学,学费也是我交的,补办的推荐信我已经带来了。”   宣文呈的话音在审判庭空旷的殿宇内回响。   众目睽睽,宣文呈仍是温和笑面,无端却令人感知到不寒而栗,那面容上的笑意不过溪流上覆盖的薄冰,极冷极淡薄。   他转头看向控方席位,“兰家二公子,不知道这可否回答你的疑惑?或者说,你还有什么高见吗?”   *   兰芽万万没想到是这个发展,他原本以为有宋应为他再作一封推荐信顶上即可。   谁知道半路杀出来一个宣文呈。   见到对方出来,就和白日里撞鬼了一样,兰芽突然转头看向旁听席。   那边宣昱泽也是惊愕诧然的模样,失态地从座位上站起。   不是宣昱泽摇来的人?   宣文呈还说了什么……   他给他交了那份三百万学费?!   兰芽不敢置信。   宣文呈能有这么好心?不亚于猪都会上树了。   宣家长公子前来,司正起身相迎,却被对方客气地请坐了。   宣文呈看向哑口无言的众人,接着对司正道:“不过是个小问题,补办文书也就罢了。孩子还小,何必这么兴师动众的架势?”   司正连连点头,说:“原来不过是档案被雨淋湿导致的误会,宣长公子说的是,不该如此大动干戈。”   “既然都是误会,”宣文呈舒展眉头,“那么人我便领走了,案子也不必继续审了。”   他伸手正要将司正桌上属于兰芽的档案取回来,霍然“啪”地一下,一巴掌盖在他手背青筋上。   兰芽一拍而下才发现不是档案的触感,“不好意思。”   他收回手,俯身撑着桌案,光影交错之下金瞳冰冷如玻璃质地,口齿清晰道:“我要反诉。” 第35章 含1W5营养液加更   “凭什么?!”   兰骁嘶声喊道。   本来眼见着事情就要成了,兰芽根本没有推荐信入学,证据确凿,兰骁只需要等待司正做出违规入学作废学籍遣回九重天的判决!   但凡兰芽不在一重天之内,他就会很方便找到机会下手!   兰芽本来就该死的,就和他那对父母一样早该在十多年前就消失于世……   如今他的存在令兰骁感到如骨鲠在喉,不断地提醒着他们一家四口原先该是在什么位置上。对方如流光金灿的瞳色,烙印在兰骁驳杂的浅褐色眼睛里,烧得他眼膜灼痛,谁是劣质品、下脚货一眼即可辨分晓。   兰芽就是要来夺走他的一切!   兰骁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可是谁想到夏侯家的人来掺一脚也罢了,怎么宣文呈也会来?!   不是听说宣文呈与兰芽曾经吃过一餐饭,闹得不欢而散吗?况且兰芽初试还抢走了原本是宣昱泽的魁首之名。   宣家竟然甘心?   眼见今日扳倒兰芽的条件无法成就,兰骁这一计不成功,兵败如山倒,便想全身而退,改日再寻到好机会斩草除根。   “你凭什么反诉我?”兰骁反而笑道,好似感觉对方格外天真,“我不知道子衿会前头发生了档案需要补办的事情,无知者无罪。我不过是作为学宫的普通学子,行使自己合理质疑的权利罢了。”   兰芽扯着唇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重复道:“无知者无罪?”   兰骁浑然不在意地点头,“对。怎么看我也是出于好心,担忧有人用钻空子的办法入学而已。”   他还没说完,先是看向司正和校吏,又转身面对旁听席的众人,摊开双手煞有其事地道:“如果因为我一个检举失误,就受到惩罚,传出去以后整个学宫还有谁敢为正义伸张而提出异议?从此往后学宫岂不是要助长歪风邪气,变成卑鄙龌龊者的一言堂?”   真是大言不惭。   兰芽看他真是将左脸皮撕了贴到右脸皮上,一半厚脸皮,一半不要脸。   宣昱泽在旁听席上,也听得一清二楚,因愤怒攥紧的拳头在身侧发抖震颤,“这个活该千刀万剐的贱人!”   他霍地就要站起,恨不得冲下去把兰骁撕成修士碎片。   阿热阙伸出长臂,正好拦在宣昱泽的去路上,鹰目仍深深盯着庭中情况。   宣昱泽质问:“你什么意思?你和兰骁一伙的?”   他自然知道阿热阙不可能和那贱人一伙,但是心里窝着一口火吞不下去,看到兰芽还在场内那般笑着,宣昱泽更是心脏都遭到收紧的力道将血肉捏在一块,仿佛被蓄意中伤的人是自己。   难受就不要笑了啊……   凭什么那个人敢这么作践你!   仿佛空气中的氧极度稀薄,宣昱泽呼吸不过气来。   阿热阙沉默地摇头,以笃定的眼神看向宣昱泽,“坐下,兰芽有打算,你下去攻击那个人,会被说成仗势欺人。”   阿热阙:“我们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果不是方才进入正律殿时,他的弓箭被校吏收起来保管了,否则这张大弓如今应当挽成满月形状。   宣昱泽将信将疑,最终还是坐回了位置上。   那厢兰芽笑眼盈盈,“谁说你会为了检举而受到惩处。我相信司正肯定不会这么做,毕竟审判庭向来秉公持正,刚直不阿。司正,学生说的对不对?”   被喊到的司正顿了顿,颔首说:“为避免普通无辜检举方受到挫败,如果经过调查核验被指控方确实无检举内容中的情形,审判庭会归还被指控方清白,但检举者不会受到额外惩处。”   兰芽明白,拍了拍掌,“真是好正义,好正直。”   兰骁:“那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兰芽微微一笑,转头伸出手,“师兄。”   宋应抿唇,上前将方才一路上手中保管的文书交给兰芽,这正是昨夜他在灵轴上拜托宋应帮的忙。   兰芽掂了掂这一沓文书的重量,清清嗓子,声若脆莺,当庭者皆能听得清楚明晰,“那我也要检举。”   “司正,近日有一匿名同窗在学宫论坛上肆意发布与我有关的帖子,对我进行人身攻击、诽谤我的声誉、侮辱我的人格尊严,我严重怀疑就是兰骁同学。”   兰芽将文书放到司正眼前,上方赤淋淋鲜明的字眼,极度不堪入目。   “现下我已将所有帖子内容原封不动备份复录了下来,帖子还在学宫论坛的大区上挂着,司正可以打开灵轴看一看。”   帖子怎么可能还在?   他昨晚不是已经删了吗?!   兰骁脸色顿时变了,他立刻拿出灵轴检查。   果真还挂在论坛大区上。   怎么会?!   兰骁赶紧操作删除,灵轴上却弹出来一个提示,“您的帖子内容已锁定,暂不可修改、撤销。”   这到底怎么回事!   司正一目十行浏览过复录刻印下来的内容,一旁的司直也核验过确实如兰芽所说,和学宫论坛上的帖子内容对比无误。   “不过这属于匿名发言,还不能立刻确定发帖者的身份。”司正道。   兰芽觉得颇有道理,“当然了,我只是因为我平静的学宫生活受到破坏,由于平等施教的权利遭受侵害而寻求正义支持而已。对于兰骁同学的检举,纯属是我个人的怀疑。”   几乎没有人看清楚兰芽的身影是何时如鬼魅般移形,劈手缴下兰骁的灵轴,丢到审判桌上。   “既然这样,还是请审判庭快些归还兰骁同学的清白吧!”兰芽扼腕叹息,摇了摇头,“如果真相查明不是兰骁同学,那我也没办法了,毕竟无知者无罪,检举方不应当受到惩处嘛。”   他将话又还给了这群人,余光已经瞥见兰骁气急败坏地扑过来想要夺回灵轴,他悄悄伸出脚一绊,兰骁险些摔到地上。   兰芽假惺惺地做半搀动作,“兰骁同学,小心些,你的红鼻子可别掉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兰骁呼吸急促,胸膛起伏,“你们算什么东西?凭什么私自查我的灵轴?”   兰芽脑子转得快,语速也快,机灵道:“看来你没有被指控过,方才我进入正律殿的时候灵轴、乾坤袋和武器全都要上交保管。”   如今攻守易形,自然也该轮到兰骁受苦了。   他的视线在一旁的人群中梭巡,最后定在其中一个人身上,“就是你,那位校吏,请你过来。”   见对方脸色难看地上前,兰芽招了招手,“这是你的职责,那就请你收缴他的武器吧。”   校吏低着头,小心地抬起眼和兰骁对视,眼神闪烁,兰骁当即瞪眼道:“你敢?!”   兰芽轻飘飘地说:“威胁审判庭正在执行公务的校吏?你好大威风。若是校吏不能秉公执法,我只能再检举一案校吏与学子勾结,区别对待,藐视正律清规。”   校吏一咬牙,赶紧夺走兰骁手中的九节鞭,“规矩是这样定的,烦请安心,所有人的贵重财物都会得到妥善保管。”   兰芽将两边桌案上的控方与被指控方铭牌一换,好整以暇地坐回位置,笑眼弯弯狡黠如狐狸,“我知道司正调查核验需要时间,我可以静等。”   他才坐下来没多久,旁边宣文呈竟然也落座到他身旁的空位。   兰芽低垂眼眸,手指百无聊赖地玩弄腰间松松垮垮系着的明黄宫绦,打了个蝴蝶结。   宣文呈竟也觉得这十分有趣似的,盯着兰芽的动作看。   兰芽斜飞他一个眼神,“你什么意思?”   宣文呈看他气定神闲的模样,想必是对付这兰骁十分有办法了,他缓声道:“看来我今日是白来了不是?没发挥出什么作用,倒是显得多余了。”   兰芽对他自我认知清晰这一点刮目相看,“也不算完全多余,至少你在这就代表了宣家的态度,我还能白借一借你宣家的势。”   “不过有件事我要提前和你说清楚。”   宣文呈微笑:“洗耳恭听。”   兰芽转过头,一字一顿确保清晰地说:“我没有叫你给我交学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要这么做,所以这三百万我一分一厘也不会还的。一无借据,二无合约,这属于无偿赠与,明白吗?”   宣文呈闻言一怔,漆黑眼眸中盎然的兴味扩大,好似是无奈似的笑了出来,“当然,我不会要求你归还这笔钱款。我只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而已。”   “帮忙?”   他能给宣文呈帮什么忙?   兰芽突然联想到一个可能,顿时瞪大了眼睛,赶紧道:“你、你不会是利用我洗钱吧?大额不明来源钱财……”   到时候他的灵网账户就会因此被黑掉!   好恶毒的宣文呈!   不对。   兰芽转念一想,这三百万是宣文呈直接替他缴费给学宫了,也就是说这么多的钱,甚至都没有到过兰芽的账户上一日游。   好恶毒的宣文呈!   兰芽对这三百万产生了深深的占有欲。   “宣家所经营的范围不涉及灰黑地带,这一点你不用担心。”宣文呈并没有因为兰芽的揣测而生气,平静道,“至于是什么忙,之后我会和你详谈,当下的场合并不合适。”   *   毕竟涉及匿名,还是需要学宫里负责维护论坛的管理员来逐一对比八个匿名帖子背后的账户是否是兰骁,稍稍耗费了些时间。   有宣家如今正当掌权的长公子坐镇,司正很快调查清楚了真相。   一旁站立维持秩序的校吏手持上黑下红的水火棍敲了敲地面,原先有些骚动的旁听席当即安静了下来。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才不过没多久的功夫,这丙字房审判庭的旁听席都拥挤得坐满了人。   司正哪里知道上一场精彩的“争鸣学宫新生违规入学案”反反又转转,借由有力的灵网速度,已经经过论坛传播出去了。   不少爱凑热闹的学子赶来看第二场。   司正手拨决疑珠,“今日开庭,所审者,乃‘论坛匿名侮辱诽谤案’。被指控方为兰骁,控方为兰芽。”   “经过本庭的调查,证据确凿,被指控方兰骁使用匿名账号,前三日陆续在学宫论坛灌水区发表共计八个帖子,其主题围绕受害方兰芽,编撰多项不实内容,事实构成对兰芽名誉的损害。”司正看过来,“控方,你的诉求是……”   兰芽站起来,“我认为对方造成了对我人格权和名誉权的损害,并且内容非常不堪,流传广泛,使我夜不能寐,精神状态下滑,一度无法完成学宫的课业。我希望学宫审判庭参照《天刑律》的条例,要求兰骁向我赔礼道歉,删除帖子停止侵害,通过在论坛实名发表对我的道歉贴恢复我的名誉,并且赔偿精神损害费用。”   司正许可地点头,“审判庭认为控方的诉求合理,那么相关的精神损害赔偿数额……”   他还未说完,兰骁气得浑身发抖,怒火中烧地拍案暴起,“凭什么?!你算什么人,我要给你道歉?”   司正大声道:“肃静!被指控方坐下,对于方才我所讲的事实描述,你还有什么要申辩的?”   兰骁剧烈呼吸,“我帖子里写的怎么就是不实内容,如果不是他和其他人有不可告人的关系,夏侯家和宣家的人为什么过来给他站台!”   司正:“学宫审判庭向来秉公执法,所做决断与是否有世家在场毫无关系,被指控方你的申辩不成立,驳回。”   “那么本案依照控方诉求做出宣判……”   兰芽稍稍举手打断。   司正:“控方还要追加什么诉求?”   兰芽扫过兰骁显而易见不服气的面容,“兰骁的贴子里还十分气愤地说到我在学宫开学考中作弊,因此才能夺得头名,认为我拦截了他的猎物,不正当竞争,我觉得有必要澄清这个误会。”   他站了出来,长身立着,挺拔瘦削,气质不卑不亢地看向兰骁,“既然这样,那不如让司正做个见证,我与你比试一场,如果你赢了,那么我就不需要你的道歉和赔偿。如果我赢了,我也不会追加额外的要求。”   *   学宫审判庭成立的初衷是保护学生,为了避免学子在牵涉入诸类案件后受到外界权利架构不公正的对待。   因此,凡是争鸣学宫学子有关的案件,审查权以学宫内部为最高。   由于这份职权,正律殿特设了多种解决纠纷的方式,便于学生对簿公堂,陈情辩理,司正从中斡旋排难解纷。   如果在诸多考试之中,两个学生对于彼此实力排名并不服气,就可以请审判庭司正介入,文试再度单独出卷考试,武试则破军台对擂。   对于兰芽的挑战,兰骁自然是第一时间喜形于色地答应了。   他之前在秘境短暂和兰芽算是交手过,知道对方才不过练气,最多也就是后期而已。   而兰骁是兰家的二少爷,现任家主的亲生子,少家主的弟弟,他虽说天资平平远不及天生剑骨的兄长兰昭,但是自幼灵乳洗澡,洗髓液泡脚,如今刚刚十七岁就已经突破筑基迈入了筑基中期。   在世家平辈子弟里,怎么也不算是吊车尾的水准,更别说拿这些毫无背景更没有资源的散修和他相比了。   兰芽这是自讨苦吃!   “若我输了,我便给你赔礼道歉,再赔你几个子。”破军台上,兰骁冷笑一声,“但要是你输了,怎么办?”   兰芽拍了拍腰间的佩剑,不知为何这段时间他仿佛是与断虹有了更深刻的联结,能够隐约体察到断虹如今十分激动的情绪,和即将放出笼子的山虎一般急于饮血。   “是啊,那怎么办?”   兰芽从早上到现在还滴米未进,日光底下支不起精神懒洋洋地站着,纵然他这幅懒骨头样子,玉面映着薄红,仍旧衬得身形挺拔,眸中自有一番风情月意。   年轻,艳丽,夺目。   兰骁死死盯着他,眼中妒意如火,“那你就下跪给我道歉,然后自觉退学,离开一重天。”   兰芽双眸微眯,“你不觉得这不太公平?好像你本来就该给我赔礼道歉吧,这个要求是打算倒反天罡?”   兰骁哈哈笑了,“你是不敢了吧?”   对方却没有出声回应。   日光灿烂,一柄玄青长剑抽鞘而出,空气中若有凤鸣清啸。   兰骁目露讥讽,拿着这什么从未见闻过的破剑,也敢与他的九节鞭对擂?   *   “兰芽为什么要答应,这个贱人简直是死皮赖脸,得寸进尺。”   正当晌午,日头晒得狠,热烘烘地拷打地面,入目所见的人和物好像都蒙着一层白晃晃的虚影。   宣昱泽的心情被烤得更是难受,破军台下已被众人围得水泄不通,不少看客议论纷纷,说的都是上午审判庭的事件。   宣昱泽才不管其他人怎么说,他全副心神都贯注于台上。   兰芽……   兰芽……   怎么不反击啊!   当初不是打得他落花流水吗!   宣昱泽攥紧了掌心里的一把汗。   一直在盯着破军台上情势的看客也起了议论。   “怎么光是躲,也不反打?”   “难道我们是来看躲避球赛的么?”   “给我狠狠地揍这个兰骁啊!这□□□,早看他不顺眼了。”   “会不会是兰芽被这兰骁收买了,审判庭上不还打得火热吗?眼下这又算是怎么回事?”   不怪乎台下会众说纷纭,破军台上的兰骁出鞭狠厉如风,长鞭如毒蛇昂首,每一次挥鞭都在空气中产生爆破之声,但对面的剑修却只是闪避。   兰骁招招直取对方面门,却看不清兰芽究竟是怎么闪的步伐,鞭风只是擦着他鬓边掠过,或是落在对方咫尺之近的地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不住胸腔怒火,手腕一抖,鞭梢破空而去,直奔兰芽面门。   又被躲过去了。   “干什么?”兰骁气笑了,“你是老鼠吗?就只会躲?”   兰芽道:“我又不是沙包,我当然会躲啊。”   兰骁:“你是怕了吧,想让我饶了你吗?那就求我啊。”   兰芽身形微顿,“你话怎么这么多,是回合结束了吗?”   兰骁皱眉,“什么意思?”   “那我要出招了。”兰芽微微一笑,皓齿露出,“你别躲呀。”   兰骁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对面的剑修忽地动了,身影下一瞬如同鬼魅移形瞬闪,剑光眨眼已至眼前。   什么时候?!   兰骁大惊失色地挥鞭抵挡,然而很快就发现他的每一招几乎都是徒劳。   兰骁的反应自认十分迅速,可兰芽反应比他还快,让他的抵御形同虚设,根本无法招架对方的攻势,就连接下来的每一次反击都被预判了。   难道会未卜先知吗?   还是说……   刚刚这么短的时间内,兰芽已经知悉他全部的招式路数?!   兰骁根本无瑕探究,断虹剑影重重,刃光招招溅血,他目不暇接,只是一招没反应过来,就再也夺不回主动权。   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手慌脚乱的傻子,既做不到反击,也挡不住攻势。   台下已经有人匿笑,“这二愣子干嘛呢,给人家当活靶子打?”   说这话的人倒是上来啊!   兰骁心中狂怒,绝非他故意受虐,但是他根本连兰芽的出招动作都看不清。   这哪里是练气,他从一开始就轻敌了,可是他上次在秘境内见到兰芽的时候,对方确实是练气没错,这才多久?   刺入、挑起、下劈!   剑影叠叠重重,变幻莫测,完全将他当做老鼠一般残虐。   兰骁身上衣衫绽开点点猩红,狼狈不堪,内心更受不了对方戏耍蝼蚁般的态度。   “要不要给你歇会儿?”   兰芽稍稍收势,客气道。   兰骁却气得大喝一声,向九节鞭中灌入全身灵力挥出,这道鞭风却光是擦着兰芽身边掠过,抽在地上,留下一道焦痕。   兰芽柳眉微挑,下一瞬鞭梢却如蛇缠上他的脚踝。   “嗯?”   兰骁目露喜色,灵力灌入鞭身,猛地后扯——   随即一股猛力将兰芽从地面上拔起,视野翻转,天空与地面在视野中交替掠过。   兰骁像甩链锤一样将人抛向空中!   得胜的狂喜绽放在他脸上,眼前金光剑影一斩,兰骁眼中的喜色凝滞了,瞳孔不断放大。   破空一脚,结结实实,踹到他脸上。   力道重得让兰骁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脑一个瞬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满场皆寂。   断作两截的九节鞭从天降落,“啪”一声砸在地面,破军台下随之响应起更为响亮的喝彩之声。   最后这一招宣昱泽很熟悉,当时兰芽就是这么踢飞了他手上的剑,这次踢得比上次还要漂亮。   兰骁满脸开花,口鼻出血,那一脚踹在了他鼻梁上,他都不知道自己的鼻梁骨是不是断了,浑身上下哪里都传来痛楚。   鼻血糊了满脸,他的眼睛勉强睁开一道缝。   兰芽金眸冰冷,居高临下地睥睨他,单手持剑,那剑尖就悬在兰骁面门上,金芒比太阳还要刺眼。   “给我赔礼道歉。”兰芽的另一只手招了招,掌中垂落长长的一卷医方鉴定文书,他真心实意地笑,“还有八十万精神损失赔偿。”   兰骁耳窍嗡鸣,神志不清,“你等、等着,我会叫我长兄来……”   随即彻底昏死过去。   兰芽冷冷一笑。   和谁没有哥哥似的?   要是换了现世,有九条命的人都不敢这么和他说话。   “我哥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兰芽在心里狠狠地威胁。   *   寂灭天。   远离九天之外的深渊底下,寐主人冷不丁打了个喷嚏,岩浆翻涌。   火红的裂渊之下隐隐浮现巨大虚影,盘根错节,触须表面的口器裂开一道漆黑缝隙,无数焦炽的眼珠藏于其中,带着非人的诡谲和可怖。   山岩峭壁,一重黑雾阴霾盘旋。   “……我还是忘不了他。”   天魔忧郁道。   寐主人:“大哥你去死行吗?别烦我了,我忙着集合梦眼毁天灭地,你让我消停会儿行不行?”   天魔仿佛没有听见,“为什么他会把我忘了?第一眼都没认出我来。”   □□□□!   □□□□□□!   寐主人骂得很脏。   “这样吧。我教你一计,你听我的,去他面前跳江自.杀,他会永远记得你。往后哪怕他老公成群、儿孙满堂,在他心中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都会留着你的位置。”   寐主人信誓旦旦道:“逢年过节还会给你在江边点外卖,你将是他心头永远的朱砂痣。”   天魔:“……朱砂痣?”   寐主人:“对。”   朱和砂痣。   赶紧去死吧,还给他一个清静。   天魔沉吟片刻,恋爱脑到底还有残留两分智力,没有采信寐主人的说法,“你休息够没有,手边还有多少梦眼?这次计划,我有办法让梦境进入一重天。”   寐主人狐疑,“什么时候这么有杀人热情了?” 第36章 第36章   “你没事吧?”   宣昱泽跳上破军台,搀起兰芽的一只手臂绕过自己肩颈,让兰芽能够将整个身体的重心倾斜放到他身上。   宣昱泽说道:“你的脸色看上去很不好。”   由于身形的天然差距,为了让兰芽靠着他时更加舒适,宣昱泽朝前倾身,姿态看上去有几分局促,他需得转过头来才能观察清楚兰芽。   兰芽侧颊溅上了一道不属于他的鲜血,猩红刺目,横蛮地破坏雪色面庞的和谐,无端引人联想到吸食年轻男子血液以永驻长生美丽的艳鬼。   尤其是他的青丝漆黑如泼墨,睫毛长长覆盖一层浓荫,日光之中那皮肤苍白得几欲透明。   兰芽舔了舔干燥唇面,殷红色的舌尖在宣昱泽眼中一晃而过,留下晶亮水光,“我……”   宣昱泽紧张地问:“你怎么样了?”   兰芽的嘴向下撇,“我到现在还没吃上早饭,我好饿啊,我好像要低血糖了。”   他怏怏不乐,“昱泽,你会请我吃大餐的吧?”   宣昱泽连连点头,语气忍不住像是哄小宝宝地说:“好,你想吃什么?我们这就去吃大餐,吃好的吃饱的……”   兰芽笑花溅开眼角,当即直起腰板精神百倍,哪里还有刚刚虚弱的模样,“那好,我们赶紧出发,一会儿晚了茶楼没有位子了。”   学宫医道院的人员挑起担架将破军台上的伤者搬走,兰骁脸上还贴着金额八十万的赔偿款欠条,和镇尸符似的。   底下围观者摩西分海般让出一条道路,同时伴随着嘘声一片。   夏侯禹拨开人群跃上破军台,面色焦灼地急急忙忙就要拉开宣昱泽和兰芽的距离,指责宣昱泽道:“你你你……你怎么能这样,人人授受不亲不知道吗?”   “我只听闻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宣昱泽被他强行和兰芽分离开了,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发什么疯,“我和兰芽同为男子,又是友人,你算那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野狗追着人咬?”   说话真是难听,夏侯禹眉宇也染上怒色,“你当然要和他保持距离,你难道不知道他——”   兰芽可是曾经怀过他兄长的孩子!   夏侯禹和宣昱泽之前不相熟,他兄长夏侯舜昔年和宣昱泽的兄长是同窗,曾经向他说过宣家人如毒蛇不可交游。   夏侯氏历来与宣家不睦,加上兄长的评价,因此夏侯禹对宣昱泽的初始印象就大打折扣,尤其是这个人竟然一上来就对兰芽动手动脚。   这可是他心爱的……嫂嫂!   夏侯禹咬了咬牙,就连心上人这个词也得打碎了吞入腹中,想都不能想。   否则不就是大不敬,大不孝,让家宅不宁,兄弟阋墙吗?   宣昱泽没听见他话中的后文,“兰芽怎么了?”   兰芽道:“我没事。”   他左右各瞥了二人一眼,想到夏侯禹说不准是夏侯舜的眼线,专门来盯梢,看他会不会背着他哥找小三,脑海中的警铃顿时敲打作响。   阿热阙落后他们两步上来,好似不明白他们之间的气氛缘何变得剑拔弩张了。这大抵就是中原人那句古话中所说的,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江湖险恶,听说有能人异士可以做到“脚踏三条船”,阿热阙十分钦佩,想必这种人一定能在江湖上混得风生水起,逆水行舟。   “我们回去吗?”阿热阙问。   兰芽拍了拍他的肩膀,“昱泽说要请我们吃饭。”   夏侯禹如今患上了嫂子重度依赖症,生怕自己没跟上兰芽,连忙道:“你们一起吃饭,我也要去。”   宣昱泽不屑讥笑,“你没有被邀请。”   “堂堂夏侯氏,连饭都要蹭别人的,还是哪里来的癞皮狗,被逐出家门了?活成你这幅样子,真是可悲。”   宣昱泽之前面对兰芽装模作样许久,兰芽险些都忘了这位是大名鼎鼎的宣家二少爷,一张口那种美式霸凌团体小头目的味道就出来了。   夏侯禹无视了他,转头道:“我也可以请客,兰芽你和我一起去吃饭吧。”   “毕竟是昱泽先提出的,这次就让昱泽来请客,你不要和他抢。”兰芽三两句和了和稀泥,“等到下次你再请客,怎么样?你放心,我的胃口很好。”   吃完你的,吃你的。   面对两张饭票,兰芽毫无心理负担。   他可是一个残忍的餐餐!   这一行人皆是初出牛犊不怕虎,锐气蓬勃的年纪,说说笑笑着开怀,尤其当中受到众星捧月环绕的少年,青衫轻薄,踔厉风发,美丽得很鲜明。   哪怕只是无意间扫过去一眼,也会被牢牢抓住焦点。   兰芽对他人的视线分外敏感,眼角余光一瞥,金眸微缩,倒映出来者不善。   宣文呈立在他们必经之路旁边的不远处,“打搅了你们的雅兴实为抱歉,不过……宣某能否请你们的朋友与我借一步说话?”   宣昱泽怔愣在原地,双拳下意识地攥紧了,心火燃烧如同毒牙啃噬他的五脏六腑,“你又要做什么?”   宣文呈语气极冷,“你真是在学宫里越读书越过去了,如今一点礼数都没有,出门在外连兄长也不会称呼一句吗?”   呼吸急促起来,宣昱泽嘴巴张了张,手边的拳头被兰芽碰了碰,他下意识松开,掌心就受到一股搔痒的力道,是兰芽用指尖悄悄挠了挠。   “你们且等一等我,很快就回来。”   兰芽对他们交代道,大步走向宣文呈。   刚刚那点小动作自然没有逃过宣文呈的视线,他眼中兴味愈发浓厚,似涟漪般圈圈扩荡开来。   *   迎客峰的茶楼热闹依旧,外头一楼大厅人声鼎沸,兰芽他们一行人一来到,就被热情的跑堂小二赶紧迎上了二楼的雅间。   宣昱泽一边饮茶,一边假装不经意问:“他和你说了什么?”   兰芽坐在临窗的位子上,鸟鸣声清脆绕耳,还没在室内待多久,脸颊在外受到阳光烧热后的温度还未彻底降下来,热气吁吁,腮上晕开薄红,和外面的天色一样鲜明艳丽。   听见宣昱泽的问题,兰芽微微眯起眼睛,闪回了之前和宣文呈的对话。   ——他越是长大,便越不懂得体恤父母家族如何为他着想,只会惹得父母心焦意乱,教导他的职责落在身为长兄的我的肩头上。   ——我能看出来他待你不一般,昱泽从未这样态度殷切对待过旁人,或许你不知道,因为宣家如今是我掌家,府里上下花销掏自我的口袋,大小账目出入都会经过我的眼睛。   ——他为你花了多少钱,一毫一厘,每一项花在何处我都看过,比如霓裳天衣坊,比如鉴宝阁,符箓斋……   ——我说这话不是叫你将钱都吐回来的意思,小友你大可不必如此紧张,还请先把剑收回去罢。   ——不论他为你花了宣氏的多少钱,还有那三百万学费,我都不会要求你归还。但他实在是不懂得体恤家中的苦心,只是一心将父母和兄长当做要害他的人,家中教不会他的道理,外头的人应该教他。   ——宣昱泽需要一个教训,我认为你会做得很好。   ——时候不早了,去好好庆祝吃一餐饭吧,我为你们在迎客峰茶楼订好了饭席。   ……   “事成之后,还有三百万灵石重谢。”   宣昱泽出声,“三百万,什么三百万?”   兰芽这才意识到自己回想时不知不觉将这个字眼吐露出声,可见真是一不小心掉进钱眼里了。如果可以的话,兰芽更愿意掉进宣文呈的钱袋里。   “我爱上你的钱。”   这句话固然可耻,但换个说法,他喜欢的钱竟然在别人钱包里,是不是显得他即可怜又无助呢?   兰芽觉得这一句很有哲学道理,可以记录在名言警句上,每日诵读。   “没什么,我就是想到你兄长竟然为我付了三百万学费,感到不可思议罢了。”兰芽说。   宣昱泽皱起眉,“他是个疯子,心机深沉,做些令人感到莫名其妙且捉摸不透的事情是他的历来作风,我爹娘也时常不清楚他的想法。”   菜陆陆续续地上来了,兰芽早已饥肠辘辘,当即埋头苦吃。   坐在他对面的阿热阙看着看着,忽然道:“不过,你没有钱交学费,为什么不和我们说?”   他这个问题也正中其他两个人的胸怀,宣昱泽和夏侯禹都附和。   宣昱泽道:“我之前都不知道原来你还没凑齐学费,你怎么也不和我说?   他顿了顿,“是不是没将我当成朋友?”   “就是就是。”夏侯禹也跟着表明态度,联想到此前他们共同的经历,他恍然大悟,“……难怪你之前下秘境的时候要找这么多的材料,我还以为你要转行炼器还是炼丹了。”   宣昱泽神情一凛,“你们一起下的秘境?”   有关于这件事的细节是不能说的秘密,万一传到兄长耳朵里,后果不堪设想,夏侯禹赶紧打补丁:“是偶遇,偶遇。”   兰芽举起双手,摊开十指作投降状,懒洋洋地拖着声音,“别说我了,我有我来钱的路子。就算这回宣文呈不帮我交学费,我只管求度支阁再宽限我一段时间,我也能自己交上,不是我不和你们说,是没有这个必要。你们都明白了吗?”   钱可以是骗来的、卖来的、傍来的,不能是借来的。   这就是兰芽的生钱秘籍,绝不外传。   本来这次借由精神损害赔偿好好敲诈兰骁一笔,也在兰芽的凑学费计划之内,不过有个宣文呈钱多得没处烧,意外稍稍打乱了而已,好在他也没少敲兰家的钱。   想必兰骁这会儿躺在医道院的功夫,学宫审判庭的判决文书已经传达到昆仑兰氏了。   想到八十万,兰芽口中的饭菜都更香了,吃得津津有味。   又另外呼唤跑堂小二多点了三个菜打包,兰芽在茶楼外和宣昱泽等人道别,“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回见。”   *   争鸣学宫不愧为建立在山脉之上的学府,校园宫殿烟波渺渺,群山碧浪滚滚,山间又依稀可见那湖泊瀑布,湛蓝色水光接天,绿树浓荫在这盛夏时节带给人无限清凉。   兰芽一路御剑,穿过山川湖泊,不过小半炷香,就从迎客峰来到藏书阁,也就是这么巧,他初初到访藏书阁门口,便见到宋应从里面出来,还不用他到顶楼去找人了。   宋应刚整理好案卷,准备等到下午去给丹阳经师送去,这原先是他早上就该做好的工作,不过为了缓解兰芽的燃眉之急,宋应便将工作往后放了一放。   他久不曾休息,眼底青黑比之以往又重了许多,冷不丁视野里突然蹦出来一个人,宋应还以为是自己眼睛花了。   “师兄!”   兰芽跳起来抱了他一下。   芳菲馥郁的兰香入怀,可惜仅仅蜻蜓点水般转瞬即离,宋应怀抱一刹落空,心脏也跟着给挖空了似的。   “你怎的过来了?”宋应担忧地问,“可是那个兰家还来找你的麻烦?”   宋应事务繁忙,只短暂在审判庭逗留,未去破军台观看兰骁和兰芽之间的较量,他也不必看,依照他身为前辈的眼光,这一届的新生中兰芽难有敌手。   兰芽喜滋滋地拿出木质食盒,外头还用布包袱裹着方便他拎在手上,“当然是亲自来拜谢师兄了。”   宋应眼神柔和下来,瞳孔的铅灰色好似都淡化了,“藏经阁附近不便饮食,和我到观止轩去吧。”   兰芽跟着宋应同往,这才知道原来学宫里分配给导生的宿舍也格外朴素无华。   观止轩地处僻静,不过平平无奇的一座四合院,四周皆是古木,庭院当中还有一棵老菩提,树身分外粗壮,需得三人合抱才能丈量。   光是看这环境,仿佛是古寺清修的僧房。   宋应只占这观止轩的一间厢房,庭院里同住的还有其他三个师兄,和他一样皆是导生,平时负责学生杂事,还要为经师和教习的教研任务打下手。   虽然条件简朴,但好在窗明几净,轩窗敞亮,面向庭院,视野开阔,厢房内还有一种好闻的皂角清香。   宋应细嚼慢咽,认真品味兰芽为他打包带回来的佳肴。   他有好几日没见过兰芽了,今日甫一和兰芽打了个照面,便发觉他的修为精进了许多,“你已经筑基了?”   当初有关天生媚骨突破的关键资料就是宋应为他寻的,彼此都对这境界突破背后的真相心知肚明。   兰芽脸一红,“对啊,我如今已筑基后期了。厉不厉害?”   宋应淡笑着说:“厉害。我虚长你许多年纪,幼时就踏上仙途,如今也不过才金丹圆满,我不及你,也落后同辈许多人。”   兰芽道:“话不能这么说,师兄,你又不像那些什么宣文呈什么夏侯舜,没有世家资源傍身,年纪轻轻金丹圆满就很了不起了!”   如果不是在一重天,而是放到四重天往下,宋应都能开山立派了。   “对啊,师兄你为什么不自立门户?这学宫有什么好的,俸禄又低,事务又忙。”兰芽问。   宋应看向他,“是啊,学宫什么都不好,一重天也不过如此,但你也需得在这里完成学业。”   兰芽和宋应两相一对视,一切尽在脉脉不言中,“师兄,我们是知音啊。”   宋应笑了笑,没说话,又过了一会儿好像是斟酌了许久,他薄唇微张,吐露道:“兰芽,我仍旧是那句话,你不要嫌师兄多嘴。”   他语重心长,好似家中的父兄长辈,千叮咛万嘱咐道:“你的根骨与普罗大众不同,总之,一定要注意安全。”   兰芽眼睛睁得圆圆,双目含水,“可是不射进来,我怎么蓄在腹中炼化?”   话音清脆如莺,内容生猛,宋应猝不及防听了连声咳嗽,险些呛了背过气去。   兰芽抿唇捂嘴,“对不住师兄,是我直言快语了。”   宋应顿时联想到那两本荒唐书作里放浪形骸的淫.秽内容,本该早就忘了,如今这么一想起来又控制不住地将兰芽的面容代入了书作里的主人公。   翻来覆去,颠鸾倒凤,七天七夜……   兰芽这样的身躯,怎么可能受得住,实在是荒唐!   他耳根滚烫,不知道自己如今形象如何,只得放下碗筷顺了气,艰难地维持平静语气说道:“师兄的意思是,为避免后患无穷,可以在事前或是事后服用一些丹药。”   “我过两日为你找来。”宋应扭头,隐忍神色,“我记得既有对方服用的种类,也有你自己服用的。”   师兄要给他送避.孕.药?!   这不是传说中的千里送套吗?   兰芽赶紧晃晃脑袋,甩掉不好的联想,他怎么能这么想师兄呢?   罪过,罪过。   兰芽正惭愧,便听见宋应已窘迫地换了一个话题,“对了,云梦泽两仪剑派的留光道君向学宫递来邀约,邀请学宫的弟子到两仪剑派交流学习两个星期,期间差旅报销,还会组织学宫新生弟子与两仪剑派新招收的内门弟子比试切磋,凡胜者有高额奖赏。”   大学参观半月游?   差旅报销?   还有奖金?   兰芽听到这里,已经两眼放光。   宋应继续说道:“学宫指定由我作为导生带队前往,给各个方向的新生分配了固定名额。此次前往云梦泽,学生共计八人,分到我手中,有两个名额……”   “师兄,好师兄。”兰芽已经揪上他的大袖,语挚情长,“你想想,平日里是谁为你鞍前马后,是谁为你端茶送水?”   宋应迟疑,“难道是你?”   兰芽:“虽然这些我都没做过,但是我的心意到了呀。”   宋应:“……”   他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实在是拿兰芽没办法,“本来你就已经内定,留光道君指明了要邀请今年开学考夺得头名的学生。”   兰芽回过味来,“方才你怎么不直说,师兄你耍我?”   宋应遭兰芽用力推了一推,可见真是翻脸不认人,他笑道:“我不过想听你说些我的好话。”   兰芽皱鼻子鼓气,“这会儿你就高兴了?”   宋应微笑着点头。   说回正话,他重新缓和敛容,“到我手中的两个名额,除去了你,还剩下来一个。依你看来,我推荐新生当中的谁参加此次交流比较好?”   *   前脚才从观止轩离开,兰芽后脚回到明心斋,就收到了信使给他递的信件。   展开一看抬头,果真又是——   “爱妻芳鉴。”   “芽儿卿卿如唔。”   兰芽赶紧将信揣进胸口,左瞅瞅右瞧瞧,确认四周没有姓夏侯的人看见他收了信,赶紧一溜烟儿赶紧回了卧房,滚到床铺上才拆开来看。   信中除了那些缠绵悱恻的思念之语,剩下说的正是这次争鸣学宫与两仪剑派交流学习之事。   “啪嗒”一声,信封里掉落下来什么硬物,落在床头上。   兰芽好奇地捏起,竟是一把钥匙。   这是做什么?   打开卫慈心锁的钥匙?   这么大一把年纪了搞这些小年轻的老土把戏也不怕羞羞。   他翻到几张信纸的最后一页。   “随信附赠,云梦泽西春园山庄钥匙。”   “此间山庄浮岚暖翠,景色如画,又有桑田几亩温泉几处,吾周游时游览至此,见曦光灿烂,便念及吾妻双眸。”   “买下山庄时吾已填了你的名,吾与山光一同在此,静候其主到来。”   落款——   愚夫卫慈顿首。   卫慈直接给他送了一套别墅???   兰芽瞪大了眼睛,把信纸翻来覆去地确认了三遍,又捧起方才那把钥匙。   谁说这把戏老土,年纪大的最会疼人! 第37章 含1W8营养液加更   在宋应问到还有一个交流名额的安排时,兰芽垂下了眼睛,好似是经过了短暂的思索,又仿佛是他原本一早已有了答案,眼皮微抬,神色一如平常,含笑道:“我觉得昱泽就不错,他开学考初试和秘境积分综合排名前五吗?”   “师兄可以重点考虑考虑他。”   兰芽说。   事情实如兰芽所想的那般走向,于情于理宣昱泽都是此次新生前往云梦泽两仪剑派交流的上佳之选。   最后名单在学宫文书上公示,由一名导生带队前往云梦泽的队伍,对内选定的一共有八个学生,分别是兰芽、夏侯禹、阿热阙、宣昱泽和另外四个人,两男两女,皆是这一届新生入学表现中优异的佼佼者。   名单公示三日,三日之后便出发前往云梦泽,与两仪剑派正式交流的时间为两个星期,算上来回路程的前后两个周末日,学宫为他们批了半个多月交流假。   不用坐在学宫里听老学究授课,没有令人满头雾水的三坟五典、九经百家之说,对于外出交流实践这件事,最高兴的就是阿热阙了,前提是除去迫不及待想看新房的兰芽不谈。   还有什么是白捡了一套房更令人高兴的呢?   这还是山庄!   别墅!   果然一重天的磁场干净就是不一样,自从兰芽来到这里,尽管身边贱人也多,但贵人同比增长,也是让他成功拿下了资产A10+的大结果,下一步就是买些水晶到山庄里辟谷,向自然界获取正向能量把自己重新养一遍锻炼前额叶摆脱原生家庭和人生的奥德赛时期。   这一次是学宫和两仪剑派共同组织的学术交流,学宫这边调度了一辆气吐虹霓的奢华仙车以供学子们往来两地,十足地有排场。   不过一重天地域辽阔,白玉京与云梦泽相隔天南地北,遥亘千里,光是在路上就要花去一日时间,更别说还得算上中途歇息休整,那样满打满算的就得花上两日。   何况又要在云梦泽逗留半个月,彼此进行友好切磋,总之路远迢迢,他们代表的还是争鸣学宫学子的身份。   先不说什么集体不集体,荣誉不荣誉,首先宣昱泽就代表了白玉京本地老派家族势力,发誓要彰显丰厚的家世底蕴,因此在出发的前一天再次带上兰芽出现在白玉京各大高奢场所。   霓裳天衣坊的掌柜自打上次他们来过,就对宣昱泽身边那位宛若天人的剑修印象深刻,这回他们再度光临,掌柜的十分有眼力见,比跑堂的还腿脚还快,赶紧迎上来。   “宣二少爷,您又带朋友来试衣啦?几日不见,你们的感情越来越好了,二位真是凤表龙姿的一……”   掌柜那“一对友人”还没说出口,眼睛仔细一看,进门的怎么有一、二、三……四个人?   四人行,这么热闹?   如今学宫的风气都是如此么?年轻人玩得这么开?   宣昱泽眉眼沉抑着烦躁,转头质问道:“你们跟着我和兰芽做什么?”   跟在他们身后晚一步进门的,正是夏侯禹与阿热阙。   阿热阙错开一步距离,彰显楚河汉界,“我与他不熟,不要称呼我们,我也没有要跟着你,我是跟着兰芽进来的。”   夏侯禹分毫不在乎其他人的态度,早已大步流星地走进天衣坊,“这绸缎庄子是你家开的不成?我娘可是霓裳天衣这个招牌的常客,掌柜的你说,你们是不是在隔壁朝歌也开了一家分铺,我娘还有你们的什么黑金会员,还有契书凡是新衣上市和定制成衣都有折扣和优先。”   兰芽再一看,夏侯禹已经哥俩好地和掌柜唠了起来,热络得好似不是店家与主顾,而是从小同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弟兄。   大抵缺心眼到这个程度的人,都有十分可怖的乐观天性和交际能力。   肩膀传来一股力道推了一推,兰芽微怔,眨眼间就被身旁的宣昱泽拽进了供客人试衣的雅间。   天衣坊平素只接待贵客,自然这雅间也布置得十分华贵,桌椅案榻一应俱全,装潢风格锦天绣地。   内里角落四面屏风合围,是换衣的隐秘空间,宣昱泽憋着一腔气,将兰芽堵在里头,“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兰芽装傻,“什么?”   宣昱泽咬牙切齿地说出对方名字,声音从齿隙里挤出来,“那个夏侯禹,我总觉他和你之间好像有点什么。”   兰芽继续装傻,“什么什么?”   又这样睁着一双眼睛假扮天真可怜,宣昱泽明知道眼前这个人聪明狡猾的秉性,也还是没有办法,“你……你真可恶,高兴了就喊我好昱泽,改天是不是也要叫他好侯禹?”   兰芽:“他应该是姓夏侯吧?”   宣昱泽:“我就是那个意思。”   不得不承认宣昱泽的直觉敏锐,但是猜错了人物,非要说的话,兰芽应该是与夏侯禹的兄长夏侯舜有点什么。   见兰芽还是顾左右而言他,并不理会他的追问,宣昱泽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意思,大手摁在兰芽后方的墙上。   两人分明是同龄,但大抵是世家人营养充足,生得个高腿长,此时二人面对面站着,身躯近乎紧贴,宣昱泽低下头眼皮微敛,竟也产生充分的压迫感。   他这样看,就正好能瞧清楚兰芽成簇成片的睫毛,颜色浓黑几乎纤毫分明。   “你说我是你的好友人,可是你身边的朋友有这么多,我呢,我又没有什么说得上话的朋友。”宣昱泽抿起唇,过了一会儿低声说道,“这不公平,兰芽……这不公平。”   他好似心肠里有好些幽怨忧悒的话要排解,脸侧却擦过柔软触感,打断了宣昱泽将要说的话。   是温热的,湿漉漉的。   香息留存。   宣昱泽双目豁然迸发光华,既是不敢置信,又是心头下意识涌起欣喜,目光死死锁住了眼前的两瓣粉唇。   兰芽轻轻呵气,“昱泽,我大约明白了你的意思,你是想对我好,是不是?”   此处屏风合围,自成一处封闭空间,兰香不知何时已经充溢四周空气,细细密密地向宣昱泽鼻腔潮涌过去。   这香味好似志怪传说中能够蛊惑人心智的奇香,宣昱泽怔怔地点头。   兰芽轻托他的脸,忽地笑了起来,皓齿内鲜,红舌一现,“那你别说这些,今日先将账单付了罢。”   雅间房门猛地从外被人撞开,夏侯禹天降正义,如同扫黄打非的巡察使,“你们在哪?做什么呢?!”   桌案前无人,茶水没有了白色热气,他敏锐地看向螺钿屏风。   *   夏侯禹不知道究竟兰芽和宣昱泽之前躲在屏风后交流了什么,总之这宣昱泽言语之间也不再夹枪带棒地针对他,反而是十分的慷慨大方,甚至于提出要将夏侯禹和阿热阙的账单一并买了,昭示他对待兰芽的朋友就像对待自己的朋友一样豪爽大度。   他们一行人,先是在霓裳天衣坊,再是归元斋,之后是九转金丹堂,然后宝华阁、万象轩、通宝堂……   且不提衣装行头,丹药符箓,就是带过去准备送给两仪剑派师长的高档见面礼,都打包了五十份。   宣昱泽豪掷千金,花钱如流水,一天花了三十万灵石,还为了避免路上有的小地方闭塞,不以灵石为主要货币,也怕半道上没处兑换银票,于是去宣家的钱庄兑了千两银子。   夜色落幕,这份长得可垂落地的零散账目,就摆到了宣氏年轻家主的桌案上。   宣文呈是一丝不苟事必躬亲的性子,自他掌家后,府邸众人的进出账目必须事事明细记录,不得有失,亲人花销的钱银也都是从他的荷包出。   也就是说宣昱泽半天就花了他三十万。   究竟有什么可这样花钱?   宣文呈还未浏览完账单上的具体项目,搁置在一旁的灵轴闪烁蓝色荧光,他蹙眉拿起。   --   宣家哥哥,你收到账单了吧?   --   称呼这么亲热。   宣文呈瞥了一眼自己给对方留的备注。   狡兔:你不回复我就当你默认了。   宣文呈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   收到了。   --   狡兔:好,给我打十五万块钱。   --   什么意思?   --   宣文呈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狡兔:哎呀,要是昱泽知道我和他这么亲密背后有你促成的缘故,他肯定会气得和我分手,然后我还得将钱吐回给他。   狡兔:怎么算我都太吃亏了,而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是你叫我玩弄你弟弟的感情然后把他狠狠抛弃!是你逼我们分道扬镳!   狡兔:你必须得给我赔偿,你明白吗?   宣文呈看了这么一大段,就光看出来明晃晃的“给钱”两个字。   --   昱泽虽然万般不好,但不是那种会在分手后要求前任五五分账的人。   --   狡兔:我是。   狡兔:😈   宣文呈:“……”   --   【转账十五万灵石】   --   狡兔:谢谢老板,老板大气~   宣文呈转完账,才反应过来这三十万账单的内容里多半都是宣昱泽买给兰芽的东西,也就是说兰芽不仅得了财物,如今又从他手中轻松拿走了十五万。   真是一点亏也不吃,一分利也要沾。   宣文呈开始怀疑自己请托兰芽帮忙是否明智。   *   启程前往云梦泽的当天上午,八个学生在学宫山脚下集合,宋应点了人数,确认到齐后一行人乘上仙车,准时赶在晌午前出发。   仙车内有乾坤,车厢宽敞,十个人大刀阔斧地坐开都还相当有余地,位置下方垫的是柔软如云的火狐皮毛,这在炎炎夏日也不感到炽热,因为仙车在行驶前就已经布好了清凉降温的阵法。   虽说这是当下最新技术最领先的仙车,注入灵力之后可以自发规划最佳路线前往目的地,但以防万一,宋应还是坐到了前方驾驭的位置上,以免偏航或是路途上发生意外情况。   路途遥遥,坐于仙车上除却打坐休憩,剩下能做的事情就只有闲聊。   “你们好,我叫路安,学的方向是经修,不太擅长武艺,若是有什么情况发生,拜托诸位看在是同窗的份上还请帮我一把。”率先进行自我介绍的路安是个挺高的瘦子,似乎是平素过于用功研读经典,他看上去面容清癯,五官颇有那种泛黄古画里忧国忧民的清官风格。   坐在路安身旁的胖子接话,先是质疑,“不是说这次去云梦泽会和两仪剑派的新内门弟子进行切磋吗?你一个经修去做什么?”   路安讪讪地笑,“我听闻师长说两仪剑派里也是有经修的,他们专研剑道与剑意,我此次前往正好可以与他们交流古往今来各家剑道的异同,如何糅杂各取所长,取其精华而去其糟粕……”   以免他滔滔不绝地展开,胖子赶紧打住了他的话头,“好好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本来还担心队伍里就我一个不擅长打斗会不会拖了后腿,原来不止我一个,那我就放心了。”   胖子笑呵呵地对大家打了个招呼,继续道:“我叫岳天和,学习的方向是炼器,我们家是炼器世家,这次去主要是看看天下第一剑派的剑修们主要用的都是什么剑,钻研市场需求。”   岳天和也出身一重天十二世家之一,不过他们家深耕实业,颇有工匠精神,所以整个人瞧上去的精神面貌憨厚老实,一副好相与的样子,并不像是那种眼高于顶鼻孔朝天的兰骁之流。   紧接着两个女生也各自做了自我介绍,半散发的女子名叫范盈盈是音修,法器是清笛,另一个扎高马尾的女子是枪修,名叫石凤。   两个人都不是一重天本地的,老家在三重天,因为是老乡,所以两个女生报名时便认识了,关系相当熟络。   以兰芽起头,他们剩下四个人也各自介绍过,彼此对应面貌和名字,有了初步的熟悉。   岳天和知道兰芽的大名,不过这是他头一次见到真人,当即“哇”了一声,丰肥脸上挂着笑容搭话道:“你就是开学考试的头名吧,听说你的秘境积分总共加起来达到了一千分整,真厉害啊!”   兰芽很谦虚地说:“运气,都是运气而已。”   岳天和赶紧摆手直言他太谦虚了,“要是我有这个实力,我恨不得每天在路上横着走!”   “对了,我能看看你的剑吗?”岳天和礼貌地问,“如果你觉得不合适可以拒绝,我就是比较好奇你们这些武器。”   兰芽倒不觉得他这要求有什么,爽快地将佩剑交给他,岳天和小心谨慎地用双手接剑,先是把剑鞘捧手中观察,仔细闭目感受了剑身本身的灵气,紧接着睁开眼来一把抽出了断虹。   长剑出鞘,玄青剑刃仿佛削过空气迸发凤鸣般的清啸之声。   只见那剑刃通体无杂质,肉眼更是瞧不见任何砂眼气孔。   岳天和用力拔下自己一根头发,龇牙咧嘴了一瞬,转而凑近剑刃,小心轻柔地将发丝捻在手中,控制力道尽量不让这发丝受到自己手部的影响,极轻地挂到了剑刃上。   落发即断。   岳天和瞠目结舌地望向地毯上断成两截的发丝,剑插回剑鞘之中,赶紧还给了兰芽,“这可真是……真是罕见的一柄好剑,不知道出自哪个匠人之手?我提个冒昧的不情之请,你可否为我引见这位大师?我真是太好奇了,非常想见面向他讨教。”   这么好的剑,就算是请他爷爷出山也没有这个功力,他爷爷可还是如今九天第一剑庄青莲剑庄锻器主席的师父呢!   岳天和觉得自己一定是学的功夫不到位,否则怎么连这剑的原料也判断不完全。   这剑是他从卫慈那里要来的?   这话可不能说,兰芽只是道:“我在外游历时偶遇一个老爷爷送我的。”   主角游历自动触发神秘老爷爷送神兵利器,很正常吧?   兰芽笑笑,“萍水相逢,我也不知道那个爷爷如今在何处,恐怕无法帮你引见了。”   岳天和目露遗憾:“原来如此。”   阿热阙听了兰芽的话,神色也稍显迷惘,原来留光道君已经到了当爷爷的年纪了。   “诶对了,你们知道这云梦泽的来历吗?”   瘦子路安也加入了聊天,抛来一个新话题。   音修范盈盈有在云梦泽落户的远房亲戚,提起道:“我听闻洪荒时期整个云梦泽区域还是一片汪洋大海,海上散落着无数大小岛屿,岛上的居民靠海吃海,以捕鱼为业。”   路安肯定了她的说法,“对,据我所知也是如此。自打知道这次被许选来参与学术交流之后,我连夜查找了有关云梦泽以往的古籍记载。知道以前云梦泽的范围远比现在大得多,海广人稀,并不像我们现在知道的云梦泽主城那般繁华,那时候岛屿散落,这个地方还叫做龙渚群岛。”   夏侯禹锐利的眼神投了过去,“龙?那地方古时候有龙吗?”   路安摇头,“不是,古书《天地录》上记载,龙渚群岛得名于其从天空上俯瞰,一个个小岛错落连接起来,形状似一头盘踞蜷曲的龙。”   “虽然龙未曾听闻,但龙渚群岛确实流传下来了不少有关海妖海怪的故事。”他补充。   但这也很正常,农耕文明的传说大多与土地联结,因此产生了不少关于旱魃的传说,而龙渚群岛的居民以渔业为生,口口相传的奇异故事就脱离不开汪洋大海。   岳天和问:“有鲛人吗?”   路阳道:“鲛人的故事应该不是龙渚群岛特产吧?好多靠海的地方都有,什么渔民夜晚出海捕鱼,听见了鲛人的歌声,被迷惑坠海,各种版本层出不穷。如果一定要说,我觉得那时候龙渚群岛应该是有这种生物的。”   “啊,我之前在小报上还看到过文章。”范盈盈脑海中灵光一闪,想了起来,“那篇文章说就在今年还有人在离云梦泽三百里外的小城郊野找到了鲛人泪。”   岳天和两眼放光,“鲛人泪!天啊,这可是炼器绝佳的材料,天然的黏合剂,有价无市,上一次听说是五年前,在白玉京的拍卖场拍出了一千万灵石的高价!我还以为发展到现在,鲛人一族已经完全灭绝了,没想到竟然能听到有关它的情报。”   “那个小城叫做什么?”岳天和对此非常狂热,连连追问,“你是在哪张小报上看见的?要是路上休整的时间充裕,有机会我一定要到那里找一找!”   范盈盈:“好像叫……桃花源?”   光是这个名字,就给兰芽一种不好的预感。   彼时恰好仙车停下,宋应在外头对他们说道,“今夜先在这里休整吧,时候不早了,大家都下来活动活动,明天再继续赶路,我们离云梦泽已经不如何远了。”   他们一路上谈天说地,并不感到时间难过,如今掀开车帘一看,外头日光竟然已经西斜了。   不过夏天日落得晚,所以天色还是相当灿烂,有农家人驱赶着老牛自田垄归家,日光落在波澜翻涌的江面,碎金闪烁。   宋应询问路边的行人,“请问此地是?”   行人看了他们一眼,扫过这群人身上非富即贵的装束,“桃花源。”   这就是小报上提到的,今年发现过鲛人泪的小城了。   *   兰芽问了宋应,得知来回车马由学宫提供,但由于两仪剑派过于盛情邀请,旅途中因此产生的寄宿饮食费用,由云梦泽卫家主动提出全包报销。   兰芽赶紧捉住一个路人问,“桃花源最好的客栈是哪间?”   路人措不及防见了一张艳若桃李的容颜,半晌才傻傻地接话,“桃源居。”   仙车很快抵达桃源居。   宋应打头,兰芽在他后面,一进去便叫掌柜的,“来九间天字房!”   范盈盈看了桃源居的价目表,她家中不过是衣食无忧的水平,算不上大富大贵,一打眼看见一夜五千灵石的价格险些不敢出气。   “这不太好吧?”范盈盈小声问。   兰芽:“是吗?也有道理,这种小地方的天字房肯定没有白玉京的舒适,将就将就罢。”   范盈盈:“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再一看过去,兰芽已经交代掌柜的将店里最好的茶水饭菜点心全部上一遍。   兰芽得意地笑。   ——全场消费,我老公买单!   他必须得狠狠地把报销总账打上去!   *   吃饱喝足,沐浴过后已是入夜,兰芽整副骨头都软了,一个劲儿躺倒进床帐内。   闪烁了一整天的灵轴仍旧坚持不懈。   --   你到云梦泽了么?   --   --   怎么也不同我说?我今天才从阿禹那里得知你作为学生代表前往云梦泽两仪剑派交流学习。   --   --   中午了,怎么还不回复我早上的讯息。   是发生了什么事?   --   --   你今天的两张留影还未给我发。   --   --   【对方发来照影申请】   --   --   【长时间未响应,照影申请已自动拒绝】   --   --   发生什么事了?   平时这个时间点我记得你已经沐浴好准备休息了。   --   --   【转账两万灵石】   --   兰芽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点击接收转账。   照影申请当即打了过来。   灵轴周围升起点点荧光,光华散开,最终汇聚映出对面玄衣箭袖的巡察使。   夏侯舜锋锐眉骨拢着,看向兰芽身后的背景,“你已经到住处了?怎么白天一直不回话。”   兰芽撇嘴,“我到了啊。”   夏侯舜被放置了一整个白天,对兰芽如今的态度并不满意,他想他们之间的感情还是需要额外培养,显然因为异地恋情对方近来越发敷衍。   他又问:“你怎么说话这么小声,你房间里有别人?在哪,床底下?”   兰芽:“……你是不是有些多心了。”   “好吧,我不该这么猜忌你。”夏侯舜沉默几息,“但是我方才酉正时分给你打了照影申请,你为何没回应?”   兰芽抬着眼回忆,想起来了,“哦客栈掌柜的说最近是吃菌子的好时节,正好桃源居后边有座山,我和盈盈姐饭后上山捡菌子去了。”   夏侯舜:“你和别人结伴上山?”   夏侯舜:“盈盈姐男的女的?”   兰芽:“?”   大哥你是来找茬的吗? 第38章 含2W营养液加更   这话甫一脱口而出,夏侯舜自己也反应过来问得太过荒唐。   可见他真是糊涂了。   夏侯舜抬起手拧了一拧眉心,“我不是存心要找你不快,就是你和别人一共就两个人单独上山,又是在不熟悉的地界……”   他吐出一口气,“白日你一整天都没有回应我,所以我担忧你的安全。”   兰芽交环双臂,“多疑多心是病,你要不去神农谷看看吧。”   他还给夏侯舜打气,“早发现,早治疗,千万不要放弃。”   夏侯舜:“……”   话题说到这里再继续追问就难免有故意讨人嫌的可疑了,夏侯舜打量照影传回的画面中兰芽身后的背景。   平平无奇的纱帐,用料虽说尚可,但也还够不上是以丝织品冠绝天下的云梦泽出产标准,夏侯舜问:“你们还没到云梦泽境内?”   兰芽玩着手指,“嗯,师兄说这里离云梦泽还有三百里,明天再赶半天的路就到了。正好我们来到这里的时候快要日落,师兄说先在城内休整一夜。”   由于有同胞兄弟这个眼线,夏侯舜知道此次带队的是宋应,因此没有对兰芽口中的“师兄说”刨根问底。   他这时候还在五重天的天刑殿分署加班,手底下不是他惯用的人,交上来的报告有些纰漏,打回去重写一遍的结果也不尽如人意,夏侯舜准备自己写完之后再下值。   案牍劳形,好在见到恋人就能愉悦心情,灯火可亲,夏侯舜神情稍稍缓和放松下来,同兰芽说些闲话。   “晚上在客栈吃了些什么?”   “很多啊。”兰芽掰着手指头数,“蒿鱼羹、椒盐炸银鱼丝、莲房鱼糜煲、嫩笋小蕈香煎鱼……”   夏侯舜听他报了半天菜名,忍不住问:“怎么都是鱼?”   兰芽:“这里靠近云梦泽,云梦泽周围又是大小三十六湖,七江汇流,河网密布,水多鱼大,这里不吃鱼吃什么?”   夏侯舜见他俏生生地翻了个白眼给自己,有些赌气似的还说道:“你怎么这么多问题要问?我不想和你说话了。”   夏侯舜只好换了语气,“好,那我不问了,换你问我吧。”   兰芽挑眉,“我问你什么?”   夏侯舜:“你就没有对我好奇的地方吗?”   兰芽不知想到了什么,脸颊飘红,捂住嘴巴,既忸怩又大胆地问:“那我能问你一个私密的问题吗?”   夏侯舜眸色渐深,“嗯。”   兰芽凑前了脸,眼睛怯生生,“你在钱庄的储蓄账户秘钥是多少?”   夏侯舜:“……”   “是不是有点太隐私了?”兰芽撇撇嘴,“那好吧,不说就不说。”   夏侯舜移开视线,喉结上下一滚,“以后由你管账,你会知道的,不要再试探我的态度了。”   谁要给夏侯氏管账?!   兰芽只会卷走这个家族所有的钱,连裤衩子也不给这两兄弟留下。   见兰芽不说话,夏侯舜重新开口道:“再问点别的什么,不然一直都是我找话题,你又会说我多疑。”   兰芽问:“那你今天晚上吃了什么?”   夏侯舜:“我还没有吃。”   “今天中午呢?”   “没有吃。”   “早上呢?”   “也没有。”   三问三答下来,兰芽再看他这张脸已经十分来气,“我要挂照影了,我和你这种辟谷的人没什么好说的,你喝你的西北风去吧!”   “不,别挂。”夏侯舜急急出声,打断了兰芽就要合起灵轴的动作,“我……一会儿下了值之后就去吃,吃夜宵。”   夏侯舜其实自筑基之后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辟谷,哪怕未筑基之前,他也惯来将进食当做维持生命体征的一项基本活动,得不到什么乐趣,也没有饮食上的偏好。   尽管如此,为了满足生理需要,他还是会按照修仙界膳食营养大全规划好每一天的三餐,规律进食,就像是严格执行一项日常任务。   这在他孩提时期就已经有了体现,别人还在被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时候,夏侯舜每一顿饭菜的量都是固定的,从不多吃少吃假吃,也从不爱吃。   不过……   现在夏侯舜很想在下值后和兰芽一起吃顿饭。   还在九重天的时候,他见过兰芽吃饭,雪腮一鼓一鼓,嘴巴动作很快,但又不会令人觉得不雅,反而引人产生一种他吃的东西一定很香的感觉。   “这么晚你下了值还有东西吃?”兰芽问他。   “这边的城里有夜市,和白玉京差不多,规模小一些。”   夏侯舜正听着兰芽对他滔滔不绝地说夜市上什么最好吃,他一边颔首表示自己一定会去找到光顾,另一边视线却忍不住落到了那张不停开开合合的嘴巴上。   唇肉颜色粉润,说话时唇角微微有些上翘,有一种属于自然生灵的天真得意,好像还有一点不明显的唇珠,稍稍鼓着弧度。   总之,竟是看上去很适合亲吻的唇形。   大抵是说了好一会儿,不免感到口干舌燥,夏侯舜见他拿了一个竹管,细细的管状不过食指大小,旋开柱形的盖儿,里头好像是一节乳黄色的膏体。   夏侯舜盯着那膏体靠近视野中心的两瓣唇,不免出声问:“这是什么?”   “这你都不知道?”兰芽非常惊讶的样子,好似难以置信竟然有人没见过,“这是唇膏,你这个大老粗。”   夏侯舜辩解道:“我见过,但那种都是罐装蘸取点涂的唇膏,这个长得不一样。”   见兰芽不信,他薄唇张了张,最后只固执而苍白地补了一句,“……我不老。”   奈何兰芽看他的眼神还是像在看一个可能连胭脂红和番茄色都分不清的老土男友,这让夏侯舜有点挫败。   “你听过龙渚群岛的传说吗?”兰芽晃了晃手里的这支唇膏,在夏侯舜摇头之后接着说道,“听说群岛上的渔民会捕猎鲛人,它们的眼泪若是成珠落下,可以制成夜明珠;若是成行落下,烧干了可以制成鲛脂,加上蜂蜡与石榴花香料微火煎煮,就可以做成鲜艳的口脂,涂之可以青春永驻容颜不老,还会变得貌若天仙。”   夏侯舜目光定定地落在那两瓣粉红的唇上,心不在焉,“是这样吗?”   兰芽哼哼笑:“我骗你的,这是我瞎编的故事你也信?”   “你又骗我。”   夏侯舜语气十分镇静,面不改色,眉宇之间没有任何受骗后生气的迹象。   他见多了兰芽的把戏,知道对方巧舌如簧,嘴巴里大约没有几句是真话,若是质问兰芽,也只会得到一个回答——   “真话不好听,我就只好编些假话来哄你了。”   夏侯舜能想象到说这话时兰芽会是怎么样的神情,约莫眼尾微微上翘着眯起,笑得格外狡黠又讨巧,浑不在乎的态度。   或真或假夏侯舜没那么介怀,兰芽对他还有诸多隐瞒的东西,他心中有数。   只要眼前这个人是属于他的,其他事情夏侯舜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兰芽吐了吐舌,“我就骗你。”   说完,他捏着的那管口脂靠近了唇,仿佛是将照影中夏侯舜的眼睛当做了铜镜使用,凑得格外近。   近到夏侯舜完全看清楚那隐约嘟着的唇珠形状,唇缝里透出一点皓齿的水光。   乳白泛黄的膏脂绕圈涂抹,唇周蒙上一层晶亮色泽,粉色更粉。   兰芽合上唇膏的壳儿,用力抿了一抿唇,发出“啵”的轻响。   静寂气氛里,夏侯舜仿佛能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他的喉咙干渴,沙哑地张口问:“这管口脂,是什么香味?”   他知道那些行脚商人为了将货品卖给爱俏的玉郎娘子,口脂里往往会加入花类香料。   兰芽舔了一舔唇,品味道:“好似是桂香味,甜甜的。”   那湿红舌尖在夏侯舜视线里一晃而过,他定定地盯着兰芽,“能张开嘴巴么?”   兰芽疑惑地问:“怎么了?”   夏侯舜皱着眉头,语气颇有些严肃道:“刚刚看见你的舌头颜色不对。”   “你会岐黄之术吗?还懂得看人的舌苔?”兰芽狐疑。   夏侯舜神情不改地点头。   那两瓣粉润的唇终于张开了,里头躺着一截红软舌芯,亮着淋漓水光。   不知道是否有暖色烛火的影响,也有可能是夏侯舜太过专心致志地盯着看,以至于视野里其他事物都褪去了光泽,唯有那红舌格外鲜明。   色泽艳丽,像是吸饱了水液成熟的欲果。   接下来兰芽的动作,令夏侯舜瞳孔猛然放大,头脑不知该作何想法,心荡神迷。   如蛇妖吐信,红舌从贝齿里探出,缠绕着脂管轻轻地舔.弄了两下。细眉拧起来看他,微张的红唇里朝外吐着湿润热气。   那储存口脂的外壳由竹子打磨得光滑干净,一丝毛刺也没有,光可鉴人,但糟糕就糟糕在工匠将其塑造成圆柱状体。   如今柱体上沾了一层闪亮的水光。   兰芽翘起唇角,噙笑道:“夏侯舜,你现在在想什么呢?”   夏侯舜嗓子眼里撩窜起火焰,烧得他口干舌燥,坦白道:“在想刚刚看见你的舌头。”   “那你看出来什么没有?”   兰芽托着下巴。   “看出来……”他的眸色深暗,漆黑不可见底,“很红,很多水。”   兰芽舌尖碰着上膛黏黏糊糊地说:“你不是说你会岐黄术吗?”   夏侯舜:“刚刚没看清楚。”   兰芽细眉竖起,“骗人。”   “没有。”   还在嘴硬。   “你都看不见刚刚自己的眼神,像一条垂涎的狗。”兰芽微抬下巴,脸颊雪粉,视线居高而向下地看着夏侯舜,“你好色啊,是不是整天都在想着要怎么吸我的舌头?”   他咧唇笑起来,色艳舌尖又隐隐现现,轻声诉道:“连工作也没办法好好做了,只想快点休假,好嘬红我的嘴巴,是不是?”   夏侯舜静默了好一会儿。   就在兰芽以为他被戳破心思后羞愤地决定保持缄默时,夏侯舜却再度开口了,嗓音沙哑低沉,“是。我在想怎么亲你,怎么将舌头伸进你的嘴巴,一直舔进最深,抵到你的喉核上。”   房间里响起粗声咳嗽,像是呛了口水停不下来。   夏侯舜皱眉,“你屋里怎么有男人的声音?”   兰芽说:“那是你弟弟的声音,他在我房里隔壁床上呢。”   “诶,你要不要把你弟弟也叫来一起问诊?”他故作神态天真,“他最近老是咳咳咳,可能是不行了,你也帮他瞧瞧扁桃体,说不准正发炎呢。”   夏侯舜顿时表情龟裂。   兰芽全程憋着坏,舔唇膏时几度忍不住就要笑出来,如今眼看着夏侯舜在亲弟弟心目当中的形象尽毁,神情像是吃了苍蝇般难受,他奸计得逞,“噗嗤”一声笑得前合后仰,躺倒在被褥上。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脸都红了,眼角渗泪,浑身颤抖,床帐都不停地摇晃。   夏侯舜……   夏侯舜的脸都丢光了。   竟然被亲弟弟听见背后是怎么语言骚.扰男友,简直像个色中饿鬼,禽兽中的禽兽。   兰芽笑得睁不开眼缝儿,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发现夏侯舜居然气急败坏地主动挂了照影。   他又是一番得胜者的笑。   换做是面对面,兰芽不敢这么嚣张整蛊,可是他们相隔可不止千里,夏侯舜难道还能打他不成?   系统却默默地出言提醒:【宝宝你这样做,线下会被捏着舌头,艹到口水都淌在外面】   兰芽道:【呸呸呸,你究竟好的坏的?】   系统:【><】   这桃花源是个小地方,客栈虽有天字房,但是哪里有九间这么多供给贵客?   一共就五间,除了兰芽坚持作为导生的宋应该单独一间,他们剩下的人都是两人一间。   夏侯禹这个臭眼线,成天向夏侯舜打小报告,兰芽早看他不爽了,逮到这机会,不得好好折腾折腾这两兄弟?   兰芽听见房内另一张床帐里咳嗽声终于停了,冷哼一声,“夏侯弟弟,你可要做个好梦啊。”   可别在梦里被夏侯舜打得抱头鼠窜,如丧家之犬了。   “兰芽,你别逗我了。”   夏侯禹闷声在床帐内回应,不知道是不是太热了,兰芽听着觉得他的喘息声比平时粗重。   *   宋应昨夜嘱咐他们,第二天晌午前就要启程,因而都不要当做寻常休息日一样睡得过了头。   兰芽一夜好眠,醒来后精神抖擞,窗外金光灿烂,可见又是一个好日子。   他本以为和夏侯禹睡一个房间会被夜晚有人翻身的动静吵醒,结果这种情况并未发生,他居然睡得比以往还要沉,几乎是他这半年来睡得最死的一觉。   难道是昨晚整蛊成功了心情愉悦?   所以睡得都更深了?   兰芽抻了个懒腰,洗漱之后顺着客栈的木阶梯下去觅食。   等一到了底下大堂,霍地看见两个大黑眼圈,兰芽险些给吓了一跳,“你学宋应师兄一样不睡觉吗?怎么回事?”   夏侯禹眼底铺垫一层深青,疲惫难掩,简直像是整夜通宵达旦没有合眼一般。   兰芽看他眼里还有红血丝,凑上前问,夏侯禹支吾了两声,“我认床。”   有钱人就是讲究。   兰芽摇头,结果转身一看周围同窗,好似都是没怎么睡好的样子。   最近修仙界的流行风向是烟熏妆氛围感么。   兰芽后头跟着下楼的是石凤,那位寡言少语的高马尾枪修,任盈盈和她的关系最好,见她下楼了赶紧问:“我昨晚怕你睡熟了不好意思吵醒你,你有没有听见哭声?”   石凤神情露出点疑惑,回忆道:“好像睡着前听见了两声。”   瘦子路安听见任盈盈那个问题,赶紧连声问:““你也听见了?!”   兰芽不明所以,“有什么哭声?”   宣昱泽双手环臂于胸前,“这么说我好想也听见了,大半夜有谁在哭。”   兰芽看向阿热阙,对方说:“是婴儿,有婴儿哭声。”   “大约是入住的客人带着孩子吧。”宣昱泽耸了耸肩,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夏侯禹突然插嘴说话了,“我刚刚去问过客栈掌柜的,昨天入住客栈的就我们几个人。”   “可能是猫儿叫春。”兰芽用食指刮了刮脸颊,“我在乡下地方经常能听见野猫叫春声,是不是那种非常凄厉的哭喊声?不过你们都听见了吗?”   为什么他什么都没听见?   兰芽一直以为自己属于醒觉的人,没道理所有人都听见婴儿哭声,他却没听见。   经过一番交流,他们当中有的人只听见了一两声,有的人彻夜耳旁好似都全方位环绕。   兰芽看向夏侯禹,“所以你眼底挂俩黑眼圈是因为这个?那你听见怪声怎么不叫醒我?”   夏侯禹脸色有些怪异,“嗯……算是吧。我听你呼吸声睡得很熟,我就没叫你。”   兰芽问:“那师兄呢?”   “不知道,他应该是最早起来,刚刚还见他在一楼的。”   兰芽敏锐的第六感又响起警铃,他鼻子微微翕动,捕捉到了迎面吹来的风中浅淡的腥臭味道……   闻起来有点像是大雨涨水之后的臭水沟。   这时候宋应从楼上下来,平素寡淡的面容上流露出几分焦急,“你们谁看到岳天和了?”   昨天傍晚分房间的时候,安排结果是岳天和与路安一间房,闻言,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路安。   路安迟疑道:“我醒来的时候他就不在房里了啊,我以为你们在一楼的比我先看到过他。”   这么大一个人不知所踪,众人心中一紧,神色皆产生变化。   不论如何,必须得先找人了。   宋应急急问过掌柜,得到消息说是岳天和大清早起来向他打听过有关于鲛人泪的消息,之后就出了客栈。   “其实最近也有不少其他地域的客人慕名而来,当时我们这儿有人找到鲛人泪的事情也不知道是谁编排到劳什子报纸版面上。”正因为这件事,掌柜的最近两个月来生意都红火兴旺,但脸上也透露出部分隐忧,“我就和他们解释,这什么鲛人泪还是鲛人珠的东西,我们桃花源真的没有!”   “那消息是怎么不胫而走的?”   掌柜的解释道:“那是刘二家的儿子捕鱼迷了路,不小心迷到了我们小城以前的旧址上,那就是个荒废的小渔村,什么都没有,更别说什么鲛人了,黄土倒是有一堆。”   “结果他回来和痴傻了一样,捧着个东西就说是鲛人泪,当时城里还有人信以为真,以为我们桃花源也有机会发财了。”掌柜的摇摇头,“结果大家一看,他手里是个什么鲛人泪!不就是一颗死鱼眼珠子,他自己拿手生挖出来的!”   “如今还在做着获得鲛人泪天降横财的美梦呢。”   听掌柜的这么一说完,路安追问:“那岳天和去哪了?”   掌柜的指了一指方向,“我给他这么说,他还不信,非说自己昨夜听见了鲛人唱歌,问了我刘二家的地址,估计去找那个痴傻的刘二家儿子了。”   *   这件事情听起来就诡谲万分,未免之后再次有人掉队不知所踪,他们决定一行八个人全部发动,一起出去找人。   也不用分开找,就按照掌柜的所指方向,到刘二家去。   这一片的民居皆是白墙黑瓦水乡风格,四水聚堂,庭院中间一方天井,周围湖泽多,水网密布,不少人家里既养鱼又耕作。   他们还未到刘二家,便看见那户人家的老人踉踉跄跄地出来,正好迎面见了他们这群新面孔,观其气度知晓是修仙之人,涕泗横流,激动地冲上来,“仙长,仙长,拜托你救救我的儿吧!”   老人家险些要跪地,兰芽及时搀住了,宋应出面问:“老人家,这是怎么一回事?”   老人家抹了一把泪,开始诉说。   他果然就是掌柜的口中的刘二,那声称找到鲛人泪的痴傻男子是他儿子。   今天一大早不知道是谁找上了他家门,刘二从水田上耕作回来,才听闻邻居说有外人来找他儿子,拜托他儿子带路一起去找鲛人。   刘二这些日子千叮咛万嘱咐,叫他儿子别再想着找什么鲛人泪发横财,勤勤恳恳干活做事比什么都重要。   谁知道他还是去了!   这么一联系,想必那位找上来寻得刘二儿子一起出门的,肯定就是岳天和了,他因为是炼器世家,昨日就对鲛人泪这味材料展现出相当狂热的态度。   刘二带着他们前往桃花源旧址的小渔村,那地方曾经涨过大洪水,如今可通的陆路全都被水淹没了,想要过去,只好渡江。   刘二家也有一只捕鱼的小渔船,不过是一叶扁舟的大小,但方才在岸边寻找过了,拴船的绳子已经解开,桩子旁边早没了渔船的踪影,定然是刘二的儿子带着岳天和乘船渡江。   兰芽立在江岸边,江流蜿蜒,汀渚朦胧,风和日丽,江水些微地有着并不壮阔的波澜。   虽然刘二家的渔船没了,但他们还是租借到了其他居民的一艘大渔船,那是好几户人家共用的,长近十米,宽约两米半,船体由柏木杉木制成,船底和船舷用桐油和石灰涂刷,整体呈现菜刀形,船首微微上翘。   单桅,白粗棉布帆,配备四桨。   刘二儿子和岳天和是早上出发,这么久还没回来,难保是遇见什么事情了。   未免他们一行人到了旧渔村之后异变突生,全军覆没,宋应点名不擅近战的阿热阙、任盈盈和路安三人留下来,如果发生什么事情,也可以通风报信。   其他人包括兰芽,和宋应一齐到旧址找人。   昨夜下过微雨,兰芽站在潮润的甲板上,白鹭飞过汀洲,他又闻到了那股子腥臭的味道,大约是江水里的水草或者藻类泛滥了。   白帆扬起,渔船横江出发,兰芽忽而出声道:“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能有什么事情?”夏侯禹拍了拍胸膛,“我会保护好你!”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道:“我是说……替我哥保护你。”   后半句他压得声音低低的,除了兰芽没其他人听见。   兰芽瞥了他一眼,不知道上次是谁在金明城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认魔头做哥。   他指望夏侯禹,不如指望自己突然长出腮能在水里呼吸。 第39章 第39章   兰芽不善水,他游泳的本领仅限于在校园一米二的水区上游泳课,而且之后很久不下水,如今四肢已经全部忘了。   若是他意外落水,指不定翌日尸体就冲到下游浅滩了,又是一顿好席。   江面广阔,浩浩荡荡,横无际涯,兰芽眯起双眸极力远眺,天边有那么一个小黑点大的岛屿,按照掌柜的所说,渔村旧址就在那里。   兰芽一低头,白帆舟顺风开出去不久,离岸几百米的距离,江面颜色完全变化了,不再像是近岸边时水底卵石小虾清晰可见的浅光色泽。   “水清则浅,水绿则深,水黑则渊。”   “水蓝则广,水黄则急。”   如今倒映着兰芽立在船头这抹身影的江水,是一种深深的墨蓝色,几欲吞没天地。   仅仅是短暂地盯着江面两秒,就产生一种日薄黄昏的极大恐慌。   兰芽忽地皱起眉头,发现这水中映出来他的影子有些怪异,他来不及仔细去观察,帆舟向前行进,上翘的船首推开江水,波浪层层叠叠地将他面目揉杂了。   他突然和水里的一双眼睛对上,心脏顿时停跳。   白色眼球凸起,眼距宽得诡异,几乎是将眼球顶在脑袋的两侧。   “哇啊——!”   兰芽猛地后退了两步,一个趔趄撞到夏侯禹胸口上。   夏侯禹急切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船上的人闻声都看了过来,宣昱泽丢开了手里的桨,“发生什么事情了?”   兰芽唇颤抖着,指向船首,“水里有东西!”   宋应从船尾径自上前,将其余几人都护在身后,“我看看。”   他脊背绷直,手已经搭在了腰侧佩剑的位置上,垂首俯身向船首下方看去。   兰芽小声问:“看见了吗?”   宋应直起身,回首对他摇摇头,“没有,水里什么也没有。”   兰芽脸色发白,“可是我刚刚看见了一张人脸……而且他就趴在我们船板底下。”   夏侯禹也抬步上前,俯身观望船首,江水深蓝近若浓墨,瞧不见兰芽所说的东西,“你看见的会不会是江豚?听说云梦泽附近有白色江豚出没。”   那一眼就是惊鸿一瞥,兰芽再回想,也不确定,“确实看上去第一眼印象是白色皮肤。”   并且是那种十分强烈的死白,泛着青。   石凤霍地站了起来,“不对劲,天色变了。”   已经不必仰首望向天空确认了,他们肉眼可见的范围内所有光线都变暗,这才不过几个眨眼,两句话的时间,已然雨翻云覆,天昏地黑。   白帆猛然扯紧,整张帆布满兜出急风的轮廓,竟成了这风云变幻里,玄天与黑水唯一的分界标志。   果然,按照他身上的奇遇概率体质,不出意外是要出意外了。   兰芽顿时深感无望。   “大家站得靠近一些!”宋应用力地提高音量,哪怕如此在风暴中心还是听得模糊,“若是风浪再大起来,恐怕会有龙吸水。”   龙吸水是发生在水面上的龙卷风,沿江沿海而息的百姓最害怕碰上这种恶劣气象,若是出海捕鱼的渔船满船空载而归也就罢了,最引人担忧的是连船只影子也见不到,茫茫水面上凶多吉少。   江中波浪翻涌起来了,船体随波逐流,风帆吹得太鼓,整艘船体乘风破浪式的前进,难以停下,让船体上的人全都东倒西歪,兰芽一个趔趄,直接从船首咕噜噜翻滚到了船尾。   风浪中央,船上的声音吹做一团。   “把帆收起来!”   “兰芽——兰芽!”   “船上备用的绳索在哪?”   手肘在两侧护栏上碰了一下,磕得生疼,兰芽趴在船尾,半个身子已经倾了出去。   “你没事吧?!”   宣昱泽急切问道。   江浪翻涌似吃人爪牙,兰芽白着脸色摇头,撑起身来。   若非刚刚宣昱泽半道上扑过来拽住他,他险些就这么一个大浪甩下船尾的江海里去。   这么颠簸的动静,兰芽开始晕船了,胸腔里胀起一股难受的气,方才险些落水的惊险吓得他双耳清明,一下子听见那如风刮过的声音,“呜……呜呜……”   夏侯禹从桅杆上飞下来,白帆已经收起,船虽然整体仍旧还是不稳,但不像是刚刚那般于激流中高歌猛进。   宋应将绳索一头绑在桅杆上,这绳索很长,足够将他们每个人都捆绑起来拧到一道绳索上。   漆黑的天空似豁了个大口,雨不由分说地灌下来。   风大雨急,宋应不得不扯高嗓子说话:“大风刮起来的时候,我们离岸超过千米,划桨回去太远,已经来不及了。好在这风浪朝着渔村旧址推,大家栓紧,把住船体的栏杆和周围人,免得被抛入江水中!”   如今只能向天祈福他们运气够好,在船翻之前到达渔村旧址。   玄天暗地,眼前除了瓢泼的雨什么也看不见,分不清是江水还是雨水劈打在身上,冰冷刺骨。   雨刷刷啦啦地洗着脸,兰芽不得不眯起眼睛,冲身边的同伴喊道:“你们听见没有?这是不是你们说的昨晚的婴儿哭声!”   夏侯禹刚才解完风帆落点跳下来的位置离兰芽很远,听不真切,“什么?!”   兰芽刚想叫他安静留心听,结果就听见风里那哭声从一道成了两道,和声似的,呜呜哇哇地啼哭。   这会儿船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船体猛地颠簸,兰芽当即反应过来,一手把紧绳索,一手握住栏杆,瞪向夏侯禹,“那东西在撞我们的船,不是江豚!”   晦暗天色里,寒光一闪而过。   一柄长枪刺入船首的江水里,大约是扎中了那东西,哭声霎时凄厉!   耳膜刺得生疼!   大家不由得捂住耳朵,石凤撤枪,锋利枪尖可见鲜血漓漓,扭头看向他们,“兰芽说得没错,它一直爬在我们船底!”   石凤一枪扎下去,船首的那只好似吃痛撒开了,这头的哭声停了,还有船尾一道哭声,而船尾那一头甚至还在不停地撞击船体,仿佛是发泄同伴被伤害的愤怒。   宋应身为一群少年里的长者,站出来说:“我的水性好,下水驱走它。”   这江和海一样又广又深,如今四面八方都看不见陆地,疾风大浪,这是水性好的事情吗?!   兰芽赶紧制止宋应,“师兄……”   他话未说完,突然浑身僵硬,冷汗珠子直冒。   再多的劝说也不必了,所有人都听见那强烈的急流声,并非源自江涛波浪,是成群的“江豚”四面八方正在朝这艘船体直冲过来!   海沸江翻的动静,起码有成千上万只“江豚”在水下!   方才船首的那头是逃开了,但它的哭声真的停了吗?   兰芽心头升起一个猜测,难道是对方发出了族群内才能听见的声波频率?否则难以解释怎么会聚集得如此迅速。   “呜——呜呜——”   这一回的啼哭声远比此前任何时候都要尖锐,重重叠叠,仿佛整个江海倾尽全力发出来的哀鸣。   “啊……”   船上的人皆痛苦难忍地捂住耳朵,头痛欲裂,委实是令人欲死的折磨!   兰芽甩了甩头,无意中瞥见一抹猩红,他擦了擦耳朵张开五指,竟是耳窍流血。   船体接二连三受到撞击,他这么一下光捂耳朵没握住栏杆,险些又飞出去,好在腰间绳索猛地收紧,兰芽顺着绳索对上夏侯禹的眼睛。   “没办法了,搏一搏吧!”   夏侯禹虽是体修,但也通棍棒,他从乾坤袋中取出少时惯用的伏虎棍,劈头盖脸向江水里挥去,使出的正是痛打落水狗的气势。   兰芽也拔剑出鞘,断虹发出清鸣。   一时间,船上的人与江水里的不知名怪物战作一团。   然而敌暗我明,他们这小舟在没有边际的江水里比不过一只蝼蚁大小,敌方却成群成队,数以千计。   哪怕他们能驱走那些靠近船舷的、探头的怪物,难道还能刺中船板底下的么?   “轰然”一声爆响,甲板一角已承受不住猛烈撞击,豁裂一道长长口子,江水泄洪般拥挤上来。   雨水向下,江水向上,兰芽足底踩着的甲板,积水漫上他的小腿。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船底的攻势缓了,“江豚”四散,兰芽看见它们在水中逃窜的阴影有十分狼狈的意味。   总不可能这群“江豚”发现他们是高贵的修仙者大人,决定放他们一条生路。   “水底什么东西过来了?”   兰芽四下去看。   只见浓墨般的江面,深不可见底,未知的恐惧在心中扩散。   漆黑的天幕劈下一道白电,瞬间照得天地大亮,仅这短短一息,照清晰每个人脸上惊悸的神情,亮得连立起的汗毛好似都能看见。   那一瞬间,兰芽瞳孔急剧扩大,原本远在天边如一个小墨点的渔村岛屿,如今在视野里已经放大了千万倍。   闪白光亮中,岛屿的轮廓相当清楚,他甚至看见了近岸的礁石。   白电转瞬即逝,两秒后雷声轰然炸响!   也正在此时,他们的船整个颠覆。   *   兰芽意识昏昏沉沉,落水后被一个大浪拍打得昏了过去,再往后发生了什么,他记忆全无。   他如今应该是躺在了岸上,大约一对有力臂膀将他捞起来,似钳子一般拖着他,一路从水里游上岸。   兰芽眼皮沉重得睁不开,模糊地意识到自己周围体肤沾满细细小小的沙粒。   那个人用手托起他尖尖的下巴,鼻子也被捏住,下一瞬气体强势地渡进他肺部。   骤然气道畅通,兰芽胸腔剧烈起伏,那人将他上半身搀起来,他扭头就呛出两口水。   对世界的神经感知回路得到重新搭建,先是无法习惯过于灿烂的白光,视觉刺痛,接着是四面八方涌进耳道里的嘈杂声音。   “大牛,不是我要说教你,但是我是长辈,带过孩子,你家弟弟那个脑瓜也就和十岁小娃娃差不多,你怎么敢带他上船出海?”   “说实话,眼见你弟弟这辈子也就这个样子了,你悉心照顾他平安还好,今日是跳船捞鱼得亏你及时救回来,明日你再不留神,指不定还有什么意外。到时候你的良心怎么受得了?”   “哎呦好可怜哦……你们家就剩你兄弟两个相依为命。”   “大牛,听叔一句劝,你再去祭一祭龙神,说不定龙神见你心诚显灵,会为你弟弟点开灵智。你不可能这样一辈子照顾他,媳妇也不讨了吧!”   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的闲杂话语里,一道嗓音清寒如冰泉,“不讨了。”   “我只要弟弟。”   声音源自兰芽头顶,那个人的双臂仍旧揽抱着他的上身,皂角气息热烘烘扑过来。   好不容易终于适应了足够透过眼皮的日光,兰芽睁开眼睛,哪里还有之前天昏地黑的景象,入目是白灿灿的炽烈太阳。   抱着他的人语气非常惊喜,“丫丫,你醒了?”   兰芽顺着声音看过去。   男人穿着深褚色大襟短衫,体肤呈现日晒雨淋的黝黑,骨架宽厚,肌肉结实精壮但不过分夸张。   鼻梁高挺,眼窝很深,双眼皮褶子抻开来像一道平直宽阔的潮线。   丫丫是谁?   兰芽正迷茫,男人已经用力地拥抱住他,嗓音沙哑道:“太好了,龙神保佑。要是你醒不过来,哥哥今夜就抱着你去死。”   为什么一上来就这么沉重?!   兰芽瞪大眼睛,立即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进入了某种秘境。   但是……   为什么他每次一进秘境,不是给哥哥当弟弟,就是给别人当新娘?   下一次是不是要给哥哥当新娘? 第40章 含2W2营养液加更   自称是兰芽哥哥的男人将他一路背到铃医的家中。   借由岛屿岸边上的碑石,兰芽了解到这里确实是小城桃花源的渔村旧址,不过如今他所处的时空恐怕还远没有云梦泽,也没有桃花源。   这里是龙渚群岛,还处于洪荒时期,后世所谓的鱼米水乡,繁华的丝织之城,没有一点影子,眼前的不过是一整片望不见大陆的蔚蓝汪洋与星罗棋布散乱排列在大海上的一座座小岛。   兰芽如今所处的小岛自成一个村落,叫做桃花村,大约得名于岛上种了半壁山崖的桃林。   龙渚群岛自西南向东北延伸,如同天上神仙无意中向海洋洒落的一把珠玉,珠联璧合走势碰巧勾勒成一条龙的形状。   桃花村的位置点在龙的眼睛上,周围四面环海,北面桃林断崖如刀削,南面滩涂平缓,西面有天然的良港可以泊舟。   凭借着天然的地理优势,桃花村人烟阜盛,是附近岛屿当中最热闹的一座。   海岛的草药匮乏,整列群岛仅有一名铃医,所谓铃医,就是不坐诊的走方郎中,常常是哪里有病人便到哪个岛上去,所到之处手上摇着铃铎,以便提醒岛上家中有病人的可以前来求药问诊。   男人听说恰巧今日铃医还未出诊,便一路背着弟弟,顺着村里的石子路,大步流星地往铃医家中赶。   这里的屋子大多都是低矮石墙屋,由海边的杂色石块垒成,缝隙里填着灰浆和贝壳,屋顶覆着暗灰色的瓦片,岛上的地势逐渐走高,远远看过去房屋连成一道道灰色的脊线。   铃医的家门前晾晒着鱼干,屋檐底下的竹竿成串挂着鱼鳔、海马和干海草,风吹来一股咸腥的味道,这种气味令人想到青苔、海藻和湿润的礁石。   兰芽坐在屋里,乌发湿漉漉地贴合身躯,还在往下一点一点滴水。   醒来之后他身上的衣服也变了,不是来时穿的学宫统一制式青襕衫,而是一件姜黄色圆领大襟半袖衫,上头绣着当地特色的大头鱼和花草,明丽的颜色和可亲的纹样,一看就是给小孩子穿着的衣裳。   但是兰芽这个年岁穿着,多少有点尴尬。   不过他如今在众人的印象里应该是个傻子,智力与寻常十岁孩童也没两样。   往往这种痴傻的孩子都穿成这样,很正常。   兰芽在心里不断地给自己催眠。   日光鲜明夺目,从木窗格里照进来,空气里漂浮着一粒粒浅色烟尘,外头天气暑热,可一进了屋内和凉气就和浇头似的泼下来,周身清凉不少。   兰芽低着头玩手指,灯笼裤长及小腿,水珠子顺着赤.裸的足踝滴到地面,他的鞋子早不知道掉到哪个海神手里了。   男人刚刚一路背着他过来,将他放到室内的高凳子上,这样兰芽的脚不会落到地面,又交代他坐在凳子上不许动,铃医不在屋内,估计在后山的田里,他去找人。   “听话的乖乖才有糖吃,知道吗?哥哥回来要是没在凳子上看到你,今天就不去换蜜糖了,晚饭就没有甜甜,明天也不会有。”   这是男人的原话。   兰芽很不适应这个语气,出于礼貌,他抿起一个很浅的笑当做回应。   哥哥一走,兰芽当即从凳子上跳下来,将自己的衣衫里外翻了个底朝天。还好,还好,他的乾坤袋还在,断虹也在乾坤袋里头。   这可是他的全副身家!   差点在水里丢了!   兰芽拍了拍平坦胸口,虚惊一场。   既然断虹傍身,总不能一直当傻子,一会儿就假装自己开了灵智,出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宋应他们会合比较好。   兰芽环顾这间堂屋,木门从外面拴起来了,大约是哥哥怕一个傻子乱跑很危险,至于窗户整个打桩时就嵌在了墙体内,木棍窗格子竖着一列一列就起浑然天成的防盗作用,兰芽掰了一掰,还挺牢固。   窗外遥遥传来人声,估计是哥哥找到铃医,从后山回来了。   兰芽赶紧回高凳子上坐好。   “大牛,你确定你弟弟落水之后没有碰上什么脏东西吧?”   “没有。”   “千真万确?”   “我提前和你说好,之前老周家的媳妇,那个海女,有天不知道怎么的捞着捞着珍珠贝,平时水性最好的人都溺了水,救回来之后性情大变,我看一眼就知道是我医不好的,肯定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只有去祭龙神。如今祭过龙神,你看她是不是就好多了,红光满面,血气比以前还要漂亮。”   “嗯,那件事我听说过。丫丫掉下去的第一时间我在船尾,但听见水声的一瞬间就跳下去捞他了,水里没有脏东西。”   “那就好。”   两个人的说话声音越来越近,显然是回到门外了,兰芽听见那门栓一响,年轻的男人逆着光,身边一个白褂子郎中站在门口。   兰芽将他们方才的对话听了个完整,眼见这小傻子形象是不得不保持下去了,当即冲哥哥抿起一个无辜的浅笑。   哥哥看他还坐在高凳子上,唇角勾起笑意,上前道:“乖乖真棒,一直好好坐着等哥哥回来是不是?”   兰芽正要点头,哥哥的脸却和六月的天气一样说变就变,高大身子蹲了下去,大手霍地把住他的小腿。   哥哥语气不辨喜怒,“你下地了?”   露在灯笼裤外的肌肤洁白胜雪,握住的地方很容易按下去一个微微凹陷的软窝儿,脚心是同样细腻的白,因此上面沾的几粒沙土明晃晃彰显着存在。   兰芽磕巴了一下,“我刚刚想给哥哥开门。”   门是从外面拴起来关住他的,他还能怎么给哥哥开门?   真是荒谬的借口,但是小傻子说起来就很合理。   哥哥相信了,眉宇放松再次笑起来,揉了一把他海藻似的头发,“丫丫乖,让郎中叔叔先看看,我们一会儿回家哥哥去找周婶子换蜜糖给你吃。”   兰芽成功转危为安,不敢懈怠,重重点头,“嗯!”   铃医给他简单看过之后,确认他性命没有大碍,周身可见的地方也没有伤口,于是包了两剂草药回家让哥哥给他煲药汤服下,以驱寒气和镇惊悸。   “没什么大事,大牛你赶紧带他回家换两身干燥衣衫,虽说外边天热,小孩子湿着也总容易着凉。”铃医交代完挎起药箧,趿拉蒲草鞋,显然是打算出诊去了。   哥哥向铃医道谢,一回头兰芽坐在高凳子上冲他伸出一双手,“哥哥,背。”   “好好好。”男人背身,双手穿过兰芽的膝盖弯,手臂一提劲就稳稳地将人驼起来,大步走在前头轻快道,“哥哥背着小猪回家喽。”   兰芽出声:“……我不是小猪。”   哥哥听了他的抗议,眉头一展,“那丫丫不是小猪,是小牛犊。哥哥是大牛,大牛背小牛,好不好玩?”   他们非得是牛和猪吗?   就不能是大人和小人吗?   兰芽手里拎着中药包,朝哥哥脑袋上用力一砸。   “哎呦。”   哥哥吃痛。   托在兰芽大腿底下的双臂,用力往上掂了一掂,兰芽浮空惊呼一声,顿时抱紧了哥哥的脖子。   哥哥得意道:“还说自己不是小猪?最近吃得好多,砸哥哥都有劲了,我们丫丫可真厉害。”   *   虽说是兄弟俩相依为命,但哥哥白手起家建的房子比桃花村其他人家的屋子都要大不少,屋内敞亮,窗明几净,清清爽爽。   外面还有石墙围出来一个院子,再往外才是大门。   石墙缝隙塞填满颜色漂亮的贝壳,都是哥哥出海回来的路上在滩涂上捡到或者拿鱼向海女换来的。   院子里一口水井,连通的是山上的活水,哥哥将木桶甩下去再吊上来,倒满灶房外的水缸。   “我饿了。”   兰芽发出小傻子的声音。   灶膛肚子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地烧,兰芽不肯走进灶房,光是站在门外就迎面扑来一股子热气。   他饥肠辘辘,但听着柴火烧了很久,也闻不到哥哥翻炒饭菜的香味。   那口锅里闷着的是什么?   兰芽踮着脚看那大铁锅,扁扁的松木板子盖着,他也看不到底下究竟煮着什么。   哥哥手中放下鼓风的竹筒子,把灶房角落的一个大盆搬到院子里放平。   这个盆口又宽又大,足够一个成人坐下去,拿这个来做什么?   杀鸡设宴也用不上这么大一个盆啊。   兰芽隐隐不安,忍不住问:“哥,你要杀猪啊?”   哥哥眉峰挑起,惊讶地看他一眼,顺顺着他的话说:“对,哥哥就拿这个盆来洗小猪。”   “不过小猪太瘦了,还不够胖,今年先不吃,来年养肥了再看看。”哥哥往盆里倒了半盆热水兑凉水,黧黑的面庞在日光底下晒出光泽,“还不快来洗澡?小臭猪。”   哥哥搬了个矮凳子,打着赤膊大喇喇坐在盆外,好整以暇地抬头看他。   兰芽蓦地揪住自己的衣领,双手交叉环于胸前,如临大敌,“要在院子里洗吗?”   “屋里怎么给你洗,洗得满地都湿了。咱们家有院墙,没人看你。”见兰芽还在磨磨蹭蹭,哥哥望了望天色,催促道,“眼下日头不那么晒了,快些洗,洗香了哥哥给你做好吃的饭菜。”   兰芽站在原地不动,怀有最后的倔强,“我可以自己洗。”   哥哥看着他,豁然笑出来,“丫丫真是越来越懂事了,谁说我们丫丫笨,现在都想着自己的事情自己干了。”   兰芽小鸡啄米点头,“嗯嗯!”   哥哥收起笑,“快过来,再不洗澡水就凉了。”   见他一步掰碎了三步走,哥哥无奈上前把他当做萝卜似的抱起,栽进盆里,三两下残忍剥了个精光。   日光暖融融地照在人身上,放眼望去是大面积的乳酪白,细皮白肉。全身上下大约就只有胸口和关节透着点儿艳丽的粉,明晃晃得令人睁不开眼。   后边上身精赤的哥哥和他全然不同,雄性气息炽烈,遒劲肌肉是多年晒出来的黧黑,强健手臂蒙着一层汗星子,光泽油亮,两者肤色形成视觉上强烈的对比。   兰芽面红耳赤地缩在盆里,背身对哥哥坐着不敢乱动。   哥哥一边拿木勺子给他浇热水,一边用澡豆子给他搓泡泡,将丝瓜络和捣碎的皂角一起往他身上擦。   皂角香气清新,洗干净过了水的柔顺青丝披在背后,哥哥将其挽起来,便露出了底下曲线柔曼的脖颈和白皙后背。   哥哥的手捏了捏兰芽的肩胛骨,“奇怪,这小猪怎么这么瘦,吃这么多怎么不长肉?那怎么给哥哥卖个好价钱?”   兰芽五感敏锐,被捏得抖了两抖,“你才是猪。”   哥哥说:“可是我们是两兄弟啊。”   那他也只能是猪了!   兰芽恼羞成怒,还不能发作,愤愤地打了水面一巴掌。   水花四溅,哥哥心情颇佳,“小宝宝这么大了还爱玩水。”   哥哥看他耳朵都红了,“好,我不逗你了,你饿了是不是?我们快快洗完吃饭去。”   方才烧完热水后哥哥已经浆洗了米,落了锅正煮着,左右洗完再炒两个菜就能吃上了。   这么一想,哥哥加快了动作,捏着丝瓜络从后背搓到前胸,擦过两侧微凹的小腹,再稍稍一往下,兰芽就猛地抓住了他的手。   哥哥骨架比兰芽宽大不少,连带着手的尺寸也是,兰芽一双手才摁住他的一只。   “怎么了?”哥哥问。   兰芽夹紧双腿,从后边看过去姿势有点说不出来的别扭,他紧张地坐在盆里,白软腿肉全挤在一起。   他闷闷地小声挤出话音,“我自己洗。”   哥哥低声哼笑,不知道兰芽有什么可这么执拗的,“以前不都是哥哥给你洗的吗?今天这是怎么了?”   “还是说,丫丫腿间藏了什么秘密是不能被哥哥发现的?”   兰芽闻言五雷轰顶。   哥哥将丝瓜络塞进他手里,“好了好了,我去给你拿干燥的衣衫出来,乖乖快洗,哥哥出来会检查洗干净没有。”   等到吃饭了坐在桌子前边,兰芽还是臊得耳朵红红。   他洗了一个澡,挂水青丝也在外面藤椅上沥得半干,衣衫换了件绯色绣花鲤鱼半袖大襟衫,身上干燥,确实比之前湿漉漉的状态好受多了。   “张口。”   哥哥拿着汤匙,五官端正俊朗,因此若是外人看来很难想象出此人爱玩给弟弟喂饭的游戏。   兰芽:“……”   他就算是个弱智起码有手吧!   怎么饭也要人喂!   哥哥看他呆怔的样子,“怎么了?方才不还说饿的吗?还是嫌弃哥哥做菜动作慢。”   兰芽唇瓣动了动,艰难地再度说:“我自己来。”   哥哥仍旧拿着汤匙,好像没有听到一般寸步不让,过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等到兰芽主动伸前脖子乖乖吃饭,他的眉宇才皱起来,“今天的丫丫是怎么了?以前哥哥一喂饭就会听话大口吃的。”   后槽牙一咬,那粉色的两瓣唇还是张开了,一口拌着咸香鱼虾酱的米饭,混着点汤水,塞进了他嘴里。   兰芽嚼了两下,神色顿时认真。   好像……   还挺好吃的。   “啊。”   他难为情地再度张开嘴。   “奴奴真棒。”   哥哥纵容地挖了一大口饭,夹上鲜醇的黄鱼肉,满意地看着兰芽大口吃饭。   乖乖、奴奴、丫丫、宝宝、小牛、小猪……   他到底有多少个小名?   美味吃到嘴里,兰芽已无心与哥哥一争高下,一碗鱼饭很快见了底。   哥哥又煲了药汤,借着蜜糖水哄兰芽喝下。   嘴里甜滋滋,心中美滋滋,兰芽猝不及防被哥哥摸了一下鼓溜的小腹,“不错,这样吃下去,明年哥哥就能吃上小猪肉了。”   兰芽:“……”   这会儿才过晌午,午后阳光更盛了,蒸得大地白花花一片,村子里的石子路都发软。   这会儿正是赫赫炎炎的时节,晌午村民都深掩柴门,哥哥也带着兰芽关起门来午睡小憩。   家里就主屋一张床铺,好在够大,底下铺着竹席子,能令两个人都完全伸展躺下有余。   盛暑的热气从窗牖里渗进来,哥哥自己打着赤膊,怕兰芽捂出痱子,帮兰芽将外头的大襟衫脱了,里头就一件绯红兜肚,贴身护在胸前和腹部,红绳带子挂在脖子和腰后。   这样子也还热,零星几颗汗珠子黏在雪白细腻的肩颈上,哥哥又取来蒲扇为他扑风。   一摇一扇,凉风一阵阵地扑过来,兰芽还真生出了五分睡意,当然也不排除是他午饭吃得太多的缘故,他眼皮眨啊眨,但也没有忘却要打听同伴的音讯,“哥哥,最近村子里有没有别的生人?”   当时江翻海搅,他们整艘船都倾覆了,没道理兰芽到了桃花村,其他人却全都失踪了?   “什么生人?”哥哥面容一凛,眼底有寒星,“难道有什么人来找你问话了吗?最近外头有不少来我们村问那些东西的,要是有人问你,你就说不知道,不清楚,我们家不卖那东西,知道吗?”   兰芽小小打了个哈欠,下巴就被哥哥捏住了,“丫丫听明白没有?”   他睡眼惺忪地点点头,“知道,清楚,明白。”   哥哥看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一边为他扇凉风,一边轻缓地一下一下拍着他后背。   兰芽枕在哥哥臂弯里,一不留神就睡了过去。   醒来时日影偏移,兰芽看了看天色,大约是申初时分,下午三点了。   屋里院中都没有哥哥的身影,兰芽推拉院子大门,听到外头铁锁丁零当啷的声音,想必是哥哥出了门,大门从外头锁上了。   他想起来,在他彻底睡着前哥哥和他说下午还要出海捕鱼,但是就不带他了,因为兰芽早上跳海捞鱼实在太淘气,哥哥生气了。   这正合兰芽心意!   兰芽摩拳擦掌,助跑几步一跃翻过院墙,落地轻盈如雀。   是时候出去找找线索了。   桃花村所在的岛屿不大,但也不是兰芽一时半会儿就能够逛完的,他先顺着人烟多房屋密集的方向找寻。   路上也遇到了不少打渔归来或是正要出海的村民,全都乐呵呵地和他打招呼。   “这不是大牛家的小猪吗?”   “小猪出来玩啊,你哥呢,怎么不跟着你?”   “小猪想不想吃嬢嬢家的蜜糖?”   “小猪……”   “小猪……”   “我不叫小猪!”他真要发火了,“我叫丫丫!”   不对。   他也不叫丫丫。   兰芽缄默无言。   都怪哥哥的洗脑太成功。   村里人之所以这么叫他是有来由的,谁都知道何家只有一对兄弟俩相依为命,哥哥大牛整天风里来浪里去的奔波,拖着个小傻子弟弟,自己晒得黢黑,却能把小傻子养得珠圆玉润,皮肤比牛乳还白嫩,双颊更是粉润可亲。   整个村里的人,没有一个这么白,大家就笑称唯有那种出生没多久的干净小豚是这个颜色。   久而久之,大牛家的小猪就成了全村人的小猪。   兰芽满腔的郁闷,后边一个年轻男声喊住了他,“丫丫?”   他转过身,那是个陌生面孔,年纪和哥哥差不多上下,相貌离哥哥就差得远了,大约能形容成有一个鼻子和两个眼睛。   男子望了他身边好几眼,“你哥哥不在?也是,这个点他应该出海了,不过竟然没带上你……”   兰芽默然不语地盯着他。   男子朝他招了招手,借口有蜜糖欲将兰芽哄到角落。   兰芽看一眼就知道他没憋好屁,一个小傻子没人监护走在家外本来就危险,更别说还是个长得顶漂亮的傻子。   兰芽对自己的魅力认知清晰,可惜眼前这个流氓对他的实力没有一点逼数。   正好也想找个僻静的角落,兰芽满目懵懂,跟着男子前往田垄后的大树下。   借着粗壮树身和茂密草丛遮挡,男子暴露出真面目,诱哄道:“你转过身去,脱下裤子,哥哥刚才看见一只虫子钻进你裤子里了,哥哥帮你挑出来。”   ——你算个屁的哥哥!   兰芽森然笑了起来。   男子看他不动,还有些恼火,下一瞬就看兰芽掰了掰拳头,指节咔咔脆响,眼神说不出的寒气,一字一顿清晰地说:“草傻子犯法,你知道吗?”   “啊——!”   痛呼惊起林梢飞鸟,鸦声阵阵。   *   兰芽痛快修理了对方一顿,男子屁滚尿流地跑了,就是跑了他也没处说理去,因为兰芽专挑的不显眼又疼的地方使劲,男子衣衫底下青一块紫一块,但哪里有脸到处宣扬自己被一个小傻子打了,自然得咬碎牙齿往肚里吞。   就是平白浪费他的时间,兰芽从林木之后钻出来,还没有走几步路,迎面撞上了哥哥,这不得就方才的事情向哥哥告状吗?   哥哥眉峰拢起,声音沉低,“丫丫。”   兰芽看他面色不对,电光石火之际想起来自己是翻墙逃出来的。   这可就坏了事了,哥哥生了极大的气,手里一网兜的鱼都丢地上放生了。   比兰芽逃跑的动作还快,他大步流星冲上来直接扛起弟弟。   兰芽急忙双手捂住后面保护屁股,哥哥横眉竖目,语气颇有些凶狠地问:“怎么不听话在家里等哥哥回家?还在村子里乱跑……”   他也想到了自己出门前分明将大门锁得严严实实,“你究竟怎么跑出来的?”   兰芽装傻,假装听不懂哥哥在说什么。   好在此时一个中年男子打破局面,远远地立在路那头冲他们招手,听声音是早上在岸边劝哥哥去祭龙神的周叔,吆喝道:“何张!快来,村子来人了!”   兰芽反应了好一会儿,周叔口中喊的人是谁,原来大牛不是哥哥的大名。   他一直以为自己叫何丫丫,哥哥叫何牛。   兰芽感到很失望,哥哥的名字没有原来的好吃。 第41章 第41章   周叔原来是桃花村的村长。   兰芽通过哥哥和周叔的对话,这才知道今日晌午时分,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一条船,冲上来好几个人,这些人自称是“修士”,前来寻找鲛人泪。   “修士?”   哥哥肩膀上扛着一个兰芽仍面不改色,气息不变频率,听见这个陌生词语倒是眉峰一拧。   不怪他们孤陋寡闻,而是洪荒时期尽管灵气充沛,但也并非所有地域都时兴了修仙风气,人界大部分百姓都遵循士农工商的规律安居乐业。   像是兰芽之前曾去过的金明城,看上去分外繁华的大肴,整片国土上下都是凡人,修仙之说还是裴明远周游四方回来才首次进入大肴人的视野,甚至当初朝野上下视之为异端邪说。   而龙渚群岛的大部分岛屿远离人界大陆,周围都是汪洋大海,哪怕常常有来自北方大陆的国度派来大船队与他们交换丝绸瓷器、金银铜铁,龙渚群岛的人也从未听说过“修士”一词。   周叔走在前边,“他们有好几个人,我怕他们乱走打搅岛上的村民生活,就先将他们请回了我家中。”   “这个修士,是不是那些拜上帝神的人?”周叔想到了上个月才有一艘船队经过龙渚群岛,和岛上的村民交易,“之前那个船队里都是些长着蓝眼睛和绿眼睛的金猴子,他们带来的译官说有的人来自修道院。”   兰芽:“……”   是这个修道吗?   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趴在哥哥肩膀上没出声。   哥哥以为他是不舒服了,接着便调整了抱姿,一手托在他臀下,一手覆盖着兰芽的后颈。   这完全是抱小孩的姿势,兰芽只有双腿岔开夹住他的腰身,双手更是揽在哥哥脖子后,这样才能维持平衡。   岛上的村民对此都习以为常,见怪不怪,还有的人唠起家常,邀请他们兄弟二人一起到自己家吃晚饭。   说到晚饭,兰芽眼睁睁瞧着那一网兜的鱼蹦跳着挣脱口子,扑腾扑腾跃进一旁哗哗流淌的溪流中。   欢快地顺着溪流一路向北,回归大海。   不要离开……   鱼鱼……   兰芽不敢出声挽留,生怕哥哥把这笔账也算在他私自翻墙离家出走的头上,只好睁着双水汪汪眼睛留念。   好在除了无端损失几条鱼,剩下的事情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兰芽终于得以与他的同伴们会面,哪怕是以如此尴尬的形式。   好不容易进了村长的家中,房屋敞亮干净,厅堂内齐齐坐着不少陌生客人,听见门口的响动顿时都将目光投诸过来。   高大俊朗的男人立在大门外,逆着光影,五官英挺,龙眉凤目,怀中还抱着一个少年,看不见正脸,光留意到那脖颈肌肤,分外柔细白腻。   他们身后跟着的是桃花村的村长,显然这符合之前村长之前交代过这群客人的话,会为他们在村里找来一个年轻力壮的向导,不过那个向导会带着一个小傻子弟弟。   何张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哄道:“丫丫,下来喊哥哥姐姐们。”   踏着蒲草鞋的双脚终于落在土地上,兰芽绷着脸转过身,“哥、哥哥姐姐好……”   几位陌生客人猛然全体起立,其中一个甚至撞翻了椅子,响动把村长都吓了一跳。   “兰——”夏侯禹顾不上椅子,险些失声脱口而出,于是就看见兰芽背对何张,朝他们使了几个眼色。   “蓝、蓝天白云,这日头天色可真好啊!”   夏侯禹紧急改了口风。   其余人虽然也不明白怎么一会儿不见芽芽就成了丫丫,前途光明的剑修转眼就成了土包子小傻子,心下震惊不说,好在都比夏侯禹更能按捺得住。   两边会和,都装得像是初次见面一般生疏。   兰芽道了句哥哥姐姐好,就被哥哥半拉着藏到了身后,明显何张连根弟弟头发也不愿意给外人瞧见,尤其是这些外人一打眼见面就盯着他弟弟猛看,视线如胶似漆地黏在兰芽身上。   哥哥站在前头,哪里知道是兰芽对着陌生的来客们挤眉弄眼。   村长周叔请他们落座,家中的大圆桌正好齐齐整整一圈坐下七个人,又为他们一人倒了一杯茶水。   何张傍晚才从外头捕鱼归来,口中自然干渴,先喝了一碗茶水才发问:“你们要找鲛人泪?”   主客双方直入主题。   宋应作为对面一行人的代表交涉,“对,我们从大陆那边来,有意采买鲛人泪,多少价钱都可以开,但是有一个条件。”   看来他们是伪装成了求购鲛人泪的贪婪修士。在哥哥眼皮子底下,兰芽不敢造次,精心保持着小傻子人设,一边好似饶有兴致地盯着碗底的金鱼纹,一边耳朵留神听他们的动静。   周叔一听见他们说多少价钱都可以,赶紧出声,“你们要多少?”   宋应瞥一眼手指悄悄敲桌的兰芽,神色自若:“有多少要多少,数量越多越好。我们拿灵石和你们换。”   “灵石?那是什么?”周叔皱眉。   龙渚群岛可不流通修仙界的通用货币,兰芽暗道不好,骤然抬起头眼神抓住宣昱泽,“呀!”   哥哥被兰芽的动静转移了注意力,低下头来,“怎么了?”   兰芽眼睛左右飘,灵机一动指着宣昱泽面前的碗小声说道:“那个哥哥的银碗亮晶晶的。”   哥哥闻言纵容一笑,“这位客人看来不渴,那碗就给舍弟玩一玩吧。”   不由分说,看上去俊朗好脾气的男人已经调换了客人和弟弟的茶碗。   银碗?   宣昱泽还不算太迟钝,接收到兰芽的暗示,立马想起了在启程前往云梦泽之前,他在宣家的钱庄换了千两银。   他自乾坤袋中取出一个箱箧,村长和哥哥没见过乾坤袋,光是见他动作隐蔽,就从桌下搬上来一个方正的木箱,打开来里头竟然全是白花花的银子。   周叔眼前一亮。   宣昱泽财大气粗,微抬起下颌说道:“这里有两百两白银,只是定金。”   如此多的真金白银摆在面前,周叔面色红润,正要满口答应,何张却伸手一拦,挡住了周叔要揽抱箱箧的动作,他看向这行人的目光仍旧提防,眼底似是没有黄白之物,“你们方才说但是有一个条件,说的是什么?”   “必须带我们去找鲛人。”   “我要看你们是如何收集鲛人泪,才能确保我们拿到的都是真货。”   宋应说。   *   这场交易到正式提出条件的时候就僵持住了,周叔满口回绝。   “不可能。”   周叔态度斩钉截铁。   “有钱能使鬼推磨”是宣昱泽向来信奉的规则,若是不能,那一定是价钱没有达到对方的心理价位。   他又搬出了一个箱箧,体积比之前的还要大上一倍,压在第一个箱箧上面,“这个箱子里面有五百两白银。”   没想到这次面对诱惑,周叔连看都不看一眼,抽出了别在腰间的烟杆,慢悠悠点起了旱烟。   灰白色烟雾袅袅弥漫那张布着深浅皱纹的脸,眼袋沟壑难填,周叔笑着看向他们,那笑容是裹着寒意的,“你们是想偷猎吧?”   宣昱泽双眉紧皱,“我们是修士,不屑于做这些偷盗的事情,你不想做生意就血口喷人?!”   “算了算了。”宋应相劝,“我相信村长不是这个意思。”   他看向周叔,语气真切,“村长,我们是真心为了这鲛人泪而来,不过沿途也经过了几个小岛,他们也说自己有鲛人泪可卖,我们轻信了他们于是白白损失了金银。”   周叔听闻此事,面目一凛,“哪个岛上竟然敢假称自己有鲛人泪?这个东西仅仅我们才能找到!是不是龙角村?他们那群人自己没本事,眼红我们桃花村已经很久了。”   宋应他们一行人醒来时便在桃花村的岸边上,其实龙渚群岛的其余哪个岛屿都没去过,他们来时渡江的渔船已经在风浪中摧毁,仅剩残骸一具。   方才宋应说的不过假话罢了,是为了让村长带他们去寻找鲛人的托辞,“我们别的都不想要,只要鲛人泪,也不会偷猎它们,什么样的水土适宜什么样的生物生存,这些道理哪怕是稚儿都懂,我们偷猎了鲛人难道还能养活不成?”   何张闻言轻笑一声,好似对他们之间能否达成交易并不在意。   兰芽听见哥哥的笑声,抬头看他一眼,接着就被哥哥的手指刮蹭了下巴颏儿,指节带着点粗糙茧子,将弟弟当做可怜小猫一般逗弄,宠溺地问:“我们聪明的丫丫懂不懂得这个道理?”   啊啊啊啊为什么要在这么多熟人面前?!   兰芽表情扭曲了一瞬,险些再也维持不住傻子形象。   这就像是家长会的时候家长同学都围着聚在一起,哥哥却突然说起兰芽几岁的时候尿床的经历并且享受又幸福地表示那张床单被子还是他帮忙洗的。   当然这仅仅是一个比喻。   兰芽没有尿过床,而且一般都是初高中才要开家长会,他那时候已经进入了叛逆的青春期,因为别扭还好面子,所以从不通知没文化的哥哥参加他们学校的所有活动。   从根源上杜绝了任何黑历史流传出去败坏他高智商校草形象的可能。   兰芽一个眼神给到对面,同伴们的视线开始乱飘,乱得像是四散飞逸的萤虫。   宋应咳嗽清了又清嗓子,面色郑重地对周叔说道:“还希望村长理解我们担心上当受骗的心情。”   周叔吐出一口烟圈,隔着白雾打量他们一行人的面孔,沉默下来。   不过看在两箱子白银定金的份上,最终还是答应了。   周叔道:“不过今日的潮汛不合适,等明日再看吧。”   宋应一行四个人,暂时先在周叔家安顿下来,村长的房屋比村中其他人的都大,除去主卧还有两间空置的房,石凤单独一间,其他剩下三个男性打地铺挤一间也是够的。   夏侯禹好不容易找到兰芽,本来向何张提出可以交额外租金,到两兄弟家里借住。   结果他一提出,哥哥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周叔都慌忙出来打圆场,“他带着弟弟,你们要借宿他招待不来。”   日暮西垂,年轻男人背着弟弟走在青石小路上,本就高大的影子拉得更长。   夏侯禹嘴巴张了张,“那他也不能这样。”   兰芽可是他喜欢的嫂嫂!   就算是大舅哥,也不能这样和兰芽连体啊!   周叔给何张说话,“他忌讳你们都是有原因的,你们当中多是年轻体壮的男青年,没看到他弟弟生得那么……那么……”   周叔一时词语枯竭,叼着烟杆摇头道:“总之,丫丫是我们龙渚群岛最水灵的娃娃,要是你们住到何家屋檐下忍不住兽性大发,可就危险了。”   不论如何,这单子生意周叔还是愿意做的。   *   夜幕低垂,这一夜天空万里无云,星子裹在宝蓝色丝绒布一般的天幕中,月亮发出淡淡的白光照耀地面。   兰芽和哥哥住的房子靠近潮沟,海洋雪浪翻滚,水沫一浪一浪拍打着礁石,潮声裹在静谧的黑夜里也变得沉静。   哥哥傍晚打渔归来一身的汗,他不比兰芽娇贵,也没烧热水,直接绞了衣衫,全身精赤站在院子里痛快冲了个凉水澡。   兰芽拿着布老虎出来,猝不及防看见哥哥遛.鸟,险些当场长针眼。   “你背身过去做什么?”哥哥瞥了一眼,觉得弟弟的后脑勺也特别圆润可人,又见他这般扭捏作态和黄毛小丫头似的害臊,好笑道,“哥哥身上什么东西丫丫没有?”   兰芽非常生气,直接把布老虎朝后一丢,好在哥哥长臂一捞,否则布老虎就落到水井里了。   “别丢,哥哥向船队换来的,丢了可就没有了,到时候你哭都没用。”   哥哥拍了一拍布老虎上针脚细细的王字,手上动作很快,三两下套上短裤,拿着布老虎去哄兰芽高兴。   他穿的衣裤和弟弟的很不一样,弟弟平时都穿些他从船队换来的鲜艳衣衫,明亮如花蝴蝶,何张日日穿的都是最次等的粗麻布,颜色也多是茨莨汁粗糙染成的深褚色,耐浸、透汗、易洗、快干,下海捕鱼时不会被网绳缠住,主打经济实用。   不过何张不觉得这样区别对待有什么不对。   他手里捏着布老虎凑到兰芽的脸颊边,“吼——老虎今晚要把小猪肉吃掉,怕不怕?”   兰芽抢回布老虎,白了他一眼,走掉了。   徒留哥哥站在院子里,“丫丫?”   兰芽白天里洗过了澡,不想再经历一次被哥哥按在盆里搓洗的尴尬,于是借口不洗了,结果哥哥端进来一盆温水,拿帕巾给他从头到脚擦了一遍。   “……”   哥哥好似看出他的不满,说道:“你白日里偷偷翻墙出去哥哥就不追究了,但是你出了汗,一定要擦擦身子再睡觉,不然会变成小臭猪知道吗?”   兰芽赤溜溜躺在床上,就像搁浅的鱼在沙滩上被迫摊着白肚皮,身体已经放弃了挣扎,不过嘴巴还是硬的,“我不臭。”   “那让哥哥闻一闻丫丫是什么味道。”   大面积白晃晃的肌肤,是似雪浪般的颜色。   年轻男人鼻梁高挺,脸凑近兰芽上半身气味最浓郁的部分,轻轻嗅了嗅。   明明隔着空气,兰芽却好似神经过敏,控制不住颤了颤,肌肤战栗,他眼睛闪烁着没敢低头确认哥哥的鼻梁是不是蹭过他的茹尖了。   男人深深吸了一口气,撑起身来又用力地抱了兰芽一下,“好像有点奶香味。丫丫果然是哥哥的小香猪。”   肌肤热烘烘地密切挨挤在一起,红红圆圆,挺翘的小珠顿时被压扁了,最终裹进兜肚里。   油灯一吹,醇厚的黑夜吞没两个人的身影。   睡着前的一刻,兰芽突然想起来道:“哥哥,周叔的银碗真漂亮。”   一个小渔村的村长,竟然有鎏金海兽水波纹银碗,烟杆还是白铜的。   “那是他向船队交换的。”哥哥的声音在黑夜里比白日清寒,“丫丫也想要吗?”   兰芽转过身和哥哥面对面,仰着头问:“他用什么交换?”   哥哥静默了一会儿,潮声一阵阵拍打着滩涂,频率和轻拍着兰芽后背的手掌相近。   他的眼皮一眨一眨,终究扛不住地似胶水般黏在了一起。   “鲛人泪。”   哥哥在黑暗里说。   *   兰芽做了一个梦,回到了当日落入江水前的情形。   玄天黑地,分不清江水和天的边界,因为都是一致的漆黑色泽,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光亮都被虹吸进入江底。   波涛汹涌,船底不停地受到“江豚”撞击,兰芽连站稳都是难事。   果不其然,雷声炸响的同时,已是强弩之末的小船彻底颠覆。   哗哗然,翻江倒海。   兰芽仿佛一瞬间瞧见一个墨色漩涡,里面裂开了一只庞大的白色眼球,竖瞳缩成一道窄而深的裂隙。   他砸入江水里,以为自己会撞到那些成群结队攻击他们的“江豚”,然而什么也没有,哀鸣和嚎哭全都一瞬间消失了。   他像是掉进了漆黑的真空里,所有声音都杜绝了。   没有光,兰芽分不清哪里才有空气,光是本能地向上游去。   锐爪冰冷凌厉,勾住他的脚踝,力道像是一团纠缠不清的海藻,踢也踢不走,蹬也蹬不开。   阴森寒气侵袭他的骨髓,有什么怪物紧紧贴上兰芽的躯体,不断地在他身后挤压着,行为非常过分,简直将他当成一个软肉.套子。   常年覆盖体表的锋利逆鳞翕合,悄然张开,伸出畸形的造物,冰冷凶戾,无意识地寻找一道能涌进生命的入口。   那是……   怪物寻求交.尾的信号。   兰芽浑身汗涔涔,控制不住尖叫一声醒了过来。   天光大亮,原来他仅仅是做了一个噩梦。   兰芽不记得落入江中之后发生过这件事,他应该是在船翻倒的时候不小心磕了一下脑袋,所以瞬间就昏了过去。   再次睁眼就在桃花村的岸边。   他爬下床,屋内空无一人。   兰芽走出去一看,哥哥站在院子里,见他起床了回过头看他,“要不要跟哥哥出海?这次哥把你拴在裤腰带上。”   出海?   既然哥哥受雇为向导,那么肯定是要出海找鲛人了。   兰芽知道宋应一行人假装目的是寻找鲛人泪的原因,因为刘二的儿子就找到了鲛人泪,最后还乘船返回了桃花源。   如果刘二的儿子当初误入这里能够出去,他们也可以通过同样办法回到现实的云梦泽。   所以兰芽点了点头,脆声道:“哥哥,我也要一起出海。”   哥哥忽然笑了,笑容阴寒。   “看来丫丫是真的很喜欢昨天来的那些客人啊。” 第42章 含2W5营养液加更   海浪掠过礁石,溅起大片大片银色雪花,近岸的地带鱼鹰盘旋,伸着长长的脖子在海浪中翻涌捕食。   这一日的天色极佳,有风但是不大,天朗气清。   村长周叔五更天时起来观望过天色,星月明亮,四周无云,海天交接的地方泛着鱼肚白,并未出现朝霞。   日头还没升起来,整片渔村已经隐隐约约响起了海潮般的骚动,点点油光亮了起来,奏着赶早出海的号角。   北风清凉钻入肥大的直筒裤,这个时节若是清早吹北风是正常的信风,说明风涝很好,是个出海捕鱼的好时机。   周叔含入烟嘴,一撮橙色焰光跃起在静谧深蓝的空气中,点燃烟锅里的烟丝,他吞云吐雾。   袅袅白雾像是家家户户炉灶升起的炊烟,周叔喂了院里的鸡鸭,手背叩叩一旁的厢房,“起来了,今日出海。”   宣昱泽和夏侯禹虽说是世家子弟,但作为修士也并不骄生惯养,哪怕是睡了一夜茅草席子地铺,仍面不改色。   一大清早,屋子里却突然响起孩童啼哭声。   他们的脸色这才急剧变了。   周叔不明所以,看他们开门后脸色如此难看,“昨晚没睡好吧,我们这里就是一个小渔村,实在比不上外面的条件,那些什么暖烟褥、浮云被,睡起来如卧云朵一样柔软,可惜在这里是找不着的。”   宋应他们一行人在江里翻过船,如今对啼哭声可以说是杯弓蛇影,出声问道:“村长,这个声音……”   周叔哈哈一笑,“哦没事没事,是我家娃娃醒了在哭闹。”   那哭声响亮,但很快就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咯咯的小孩儿笑声。   他们走到院中,石凤早已醒来,如今在院子地坪上舞枪,她一做些什么动作,枪舞生风,旁边被妇人抱在怀中的幼童就鼓着掌咯咯笑。   周叔介绍道:“这是我的妻子和孩子,昨天他们出去了回来得晚,不巧你们错开没有碰上面。”   双方都打了个照面。   那妇人容颜秀丽,小孩也憨态可掬,背后的天幕是淡紫色的炊烟,此地真像是独立于世的桃源仙境,安居乐业,平和宁静。   正因为表面过度平静,才引人不安,怀疑其深藏海面之下的真相是否如漩涡般可怖。   早膳是滚鱼片粥,为避免太特立独行引人侧目,宋应他们哪怕能够辟谷,也还是跟着一起吃了一碗粥。   他们上船出海的时候,朝阳刚刚出来,白光炽烈地升起。   果真是个适宜出海的好天色。   村中的渔船停靠在西面的深水湾里,岬角环绕,口小腹大,形成一个能够削减风浪天然避风港。   村长的渔船规模同宋应他们起初在桃花源租借的渔船差不多大,他们借助舢板登上了船,村长转动绞盘,将沉重的铁锚从水底一步步拉上来。   眼见就要扬帆了,他们左看右看不见兰芽的身影,宣昱泽开口问:“我们昨日交付的定金,也有给向导的一份,怎么今天不是向导带我们出海吗?”   周叔冲了冲铁锚的泥沙,将它彻底收回船上,听见这话转过头来,“哦,我们先出发,何张很快就会来的。”   “不是何张。”夏侯禹急促打断,眉宇隐藏的焦虑即使他极力掩饰仍旧暴露了出来,“就那个……丫丫,他也会来吧?”   周叔是真感到稀奇了,瞥了夏侯禹一眼,手中忙活的动作却没有因此停下,他叼着烟杆将布帆升了起来,借着东北而来的信风,渔船缓缓驶出港湾。   夏侯禹眼尖,渔船开出去的时候回望,一瞬间就捕捉到了踩着沙子正往港湾岸边过来的两个人影,一个高壮些,一个瘦小些。两个人好似是闹了矛盾,兰芽在哥哥前边闷头走。   夏侯禹高举起手冲他们打招呼,赶紧对船首的周叔喊道:“他们来了,我们快掉头接上他们。”   周叔啐了一口,“船都开出去了,我怎么给你掉头?他们家有自己的渔船,何张是村里开船打渔的一把好手,用得着你操心?我说了他们很快就来。”   他语气明显十分不耐烦,时刻观察海水,神色好似带上急躁。   说完才发觉自己口气太冲,这船上的毕竟是来采购鲛人泪的客人,周叔缓和气氛,“我看你是看上丫丫了吧?”   见夏侯禹没否认,周叔笑得有点古怪,“大牛的弟弟生得确实水灵,但是你就不怕傻子再生个小傻子?”   夏侯禹耳根发烫,胡乱应答:“你根本不懂……”   他嫂嫂根本不是傻子,给他生的侄子也肯定是天底下第一聪明!   后方的渔船风帆也扬了起来,跟在他们之后出海,周叔把持风舵,“我劝你还是歇了这个心思,大牛把他弟弟看得比命根子还重要。别怪我没提醒你,你最好藏严实了心思。”   头顶炽白太阳逐渐大了起来,流动的云朵周围都透出淡淡彩色的边。   哥哥的渔船并不如村长家的那般大,即便如此,哥哥在船头,兰芽就猫在船尾,拉开相当远的一段冷战距离。   小渔船胜在轻巧带来的高机动性,乘着同一道信风,哪怕兰芽他们出发得稍晚些,也很快追及了周叔他们所在的大渔船。   “兰……”   宣昱泽下意识地向那头打招呼,险些喊出兰芽的名字,又赶紧吞了下去,看见兰芽腰间捆着一段麻绳,另一头系在同舟的男人身上,绳子正好是一人站船头一人站船尾的最长距离,如今已经拉开到极限了。   他拿出一张薄纸,裹住一个淡蓝糖果色的丸子,捉住小渔船船尾即将超过大渔船的瞬间抛掷了过去,兰芽眼疾手快抓握进掌心。   哥哥余光瞥见动静,淡声发问:“他给什么你了?”   刻不容缓,兰芽一把就将丸子塞入口中,捂着嘴一吞,含含糊糊道:“蜜糖。”   这自然不是蜜糖,而是避水珠,食之能在水中呼吸畅游如鱼,不过一枚的时效仅仅能维持短短十二时辰。   宣昱泽来云梦泽之前在白玉京采买的材料,以备不时之需,吸取此前翻江覆舟的教训,他们这一早出海他就将避水珠分发出去。   哥哥自然不知道这背后的门道,以为这真是他们哄骗兰芽的手段,对于弟弟这么好骗有点儿生气,“是哥哥平时带回给你吃的蜜糖还不够多,旁人给你两颗糖你就肯跟他们走了。”   甚至还要一哭二闹上蹿下跳地吵着出海,一路上还和哥哥闹脾气。   兰芽正利用方才裹糖用的的心音符,和坠在船尾不远处大渔船上的同伴交流,同步两边的信息差,一时间没有理会哥哥的话。   哥哥脸色愈发难看,渔船抵达夏季渔汛洄游的必经之路上,他一手握网纲,一手提网坠,被太阳晒黑的手臂肌肉刚健结实,高高一甩将网撒出,渔网在空中鼓成一个圆罩,“嘭”地扣入水中。   哗哗水声乍响,兰芽吓了一跳,哥哥立在船头,并未看他,高大背影萧索,“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你是哥哥一手带大,这么多年来你我二人相依为命,旁人竟然光是给了两分甜头你尝尝,就能将你骗到手里去。”   海水底下的游鱼集散奔游,如若无头苍蝇,在网绳内乱撞。   哥哥背对着兰芽而立,因此无人能够看见他的神情,漆黑的眼瞳阴翳得骇人,低垂视线直勾勾望着网里穷途末路的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傻子应该听不懂这么深奥的话,什么十年百年,兰芽活在当下,张口就是:“哥哥,我热。”   “哥哥,我饿。”   他又道。   “这时候又知道喊哥哥了。”   哥哥说着转过身,从船头走到船尾,脸色仍然算不得好,但已经没有那般可怖,他将扎束在腰间的大襟衫一解开,兜头盖住了兰芽那张晒得红扑扑的小脸。   兰芽皱着脸,鼻翼翕动地闻了闻,嫌弃道:“哥,上边是不是有你的汗味。”   哥哥险些要气笑了,“这衣衫是昨天刚洗的,我就没穿上,哪来的汗味?”   他身上就一件对襟直褂子,黝黑肌肤像是海风鞣熟了的皮革,不似兰芽那样周身嫩得不是白就是粉的颜色,也不像是那些衣冠赫奕的外地人肌肤光洁。   “左右就是丫丫嫌弃哥哥长得又黑又丑,不如你的新朋友们好看,所以看哥哥也看得不顺眼了。”哥哥的语气十分幽怨,似是苦守寒窑十八载的下堂夫,“去找你的新朋友们吧。”   兰芽乖乖站起身来,“好哦。”   “你敢?!”   系在兰芽腰间的束缚一紧,哥哥在另一头拽紧了绳子,用力得指甲都快掐进掌心里。   兰芽:“……?”   哥哥从随船的箱箧里拿出早晨出海前装满的木头提盒,里边的鱼汤贴饼子还热着,另有一层放了干粮的地瓜干窝窝。   提盒塞进兰芽双手里,“丫丫都饿得说胡话了,不是哥哥说什么都可以答应的。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兰芽见他几度变脸,一时犯怵,“那吃东西可以答应吗?”   哥哥纵容一笑,“说什么傻话,快吃吧。”   兰芽清早起来光顾着闹腾,就没吃两口东西,如今确实饿了,一个人抱着地瓜窝窝啃。   利用心音符,他和另一个渔船上的宋应他们交流。   “刚刚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夏侯禹急切地问,他一直留意着前边渔船上的动静,见到船上的两个人走来走去,位置都交换了一轮,看起来情势一触即发。   兰芽老神在在地坐着,分外淡定,“没事,船头吵架船尾和,兄弟都是这样的。”   他青春期的时候和兄长吵架如吃饭喝水,一日一小吵,三日一大吵,吵得再厉害又怎么样?最后还不是得坐在一张餐桌上吃饭。   兰芽习以为常。   哥哥拉起一网鱼来,鱼儿在船仓内活蹦乱跳,看上去就知道肉质肯定鲜美劲道。   兰芽今日不知为何,好似格外渴水,看见活鱼儿鳞片上水珠金光粼粼,又分外饥饿。   他脑袋上还兜着哥哥的衣衫遮阳,笼裤外一截小腿露出在炽烈光线里,兰芽没忍住用手抓了抓,小腿肉当即浮现抓挠的红痕,颜色鲜明。   有点儿像是某种过敏症状。   兰芽不对海鲜过敏,总不能是太阳过敏,他又挠了两下,被哥哥制止了,“别拿指甲搔痒,你靠着船舷坐下,挡挡太阳。箱箧里有草药,搓碎了擦一擦。”   兰芽依着照做,船舷高出甲板许多,他坐下来,正好能挡住腰部以下的肌肤,又从箱箧里取出几片山薄荷叶子,在掌心里揉搓碾碎了敷到小腿上。   顿时清清凉凉一片,好受多了。   哥哥再次将网撒入海中,由渔船拖网捕鱼,时不时撇着视线观察弟弟的情况。   乍一眼看过去,瞧他乖乖地坐着,目光都柔和下来。   怎么长得这么小?   披着他的外衫,像是兜着被单的小孩。   浑然不知弟弟正在与“新朋友们”里应外合,企图离家出走逃离桃花村。   石凤眉头紧蹙着,心音传讯,“你们有看到任何鲛人的影子吗?”   他们从早晨出来,如今已近晌午,茫茫汪洋之中,间或也偶遇了不少龙渚群岛的渔船,这一片小岛星罗棋布,每年夏季鱼群的洄游路线如此重合,彼此见面遇上的概率相当高。   甚至还四五艘渔船配合着驱赶鱼群,缩小包围圈收网起捕。   看来今天鱼获颇丰,船仓里活鱼蹦跳,水花四溅,渔民脸上也如同丰收般扬起笑容,但宋应他们的脸色却低沉下去,毕竟一直到现在,他们连一丝鲛人的影子都没有看见。   “会不会是他们根本不想带我们去看鲛人?”夏侯禹起疑,“渔船开了这么远,没道理还找不到鲛人泪,难道其实村长带我们出海的目的是想远洋打劫抛尸?”   他看向船首的周叔,对方正和相邻渔船的村民交换烟丝,笑呵呵的。   “先别轻举妄动。”   宣昱泽比他理智些。   宋应仅仅一个问题打破了夏侯禹的怀疑,“虽说这是他的船,但他只有一个人,如何能够抛尸我们四个。”   夏侯禹:“……你说的有道理。”   可是这渔船在大海上兜了好几圈了,也没见到任何大陆边界,更没看到鲛人的影子,眼见日影西移,流光白白浪费,他们还是坐不住了。   “村长,鲛人泪究竟在哪?”宣昱泽面色冷峻,长身站了起来,“你不能光收钱不干活吧。”   周叔抽着旱烟,突然笑了,云雾从他口鼻呛出,宣昱泽嫌恶地后退,周叔也浑不在意他脸上或厌或憎的色彩,摆摆手,“谁和你们说我们这次是来找鲛人泪的?”   这话一出,其他人也坐不住了。   夏侯禹拔高嗓音发问:“不找鲛人泪,那你带我们出海干什么?”   周叔慢悠悠道:“年轻人,先别急着火大,是谁告诉过你们鲛人在海里?”   他们一行人面面相觑,彼此都缄默下来。   鲛人不在海里,还能在哪里。这里又是海上群岛,他们自然认为这鲛人泪应该到海里找。   “出海自然是为了捕鱼,有鱼获才能开道。”周叔扯起大网,看向远处天际,感受到信风的方向由东北变成了西南,船可以乘着这信风开启回程,“初一十五涨大潮,初八廿三潮最小。”   龙渚群岛有自己的潮水歌。   周叔算了算时辰,风帆转向回程,“算你们运气好,今夜正好是十五,初一十五子时潮,月上中天水最高。今夜子时,就到你们去找鲛人泪。”   *   周叔话里好似还有话,通过心音符他们之间的对话也被转述给兰芽。   “鲛人不在海里?”   兰芽倒也忽略了这一点,理所当然地想到不论是美人鱼还是海妖塞壬,都是海洋生物。   可再仔细一回忆,他们之所以会来到桃花村,不就是因为那日“江豚”袭击船只?   如果当时兰芽所见趴在他们船底的白色生物就是鲛人,那么鲛人就该是淡水鱼。   岛上的水源来自哪里?   兰芽只知道院子里有一口水井,这井里的地下水从哪里涌来他并不清楚。   若是问哥哥,哥哥肯定知道,但突然问这个,未免可疑。   他盘算了一会儿,既然村长说了会带他们去找鲛人泪,那等到今晚见分晓就好了。   从渔港回去,肉眼可见的桃花村的渔民船上都是满载而归,脸上都挂着笑容,碰面时彼此问候了鱼获。   “今夜十五,大家晚上都到我家来吃饭吧。”周叔在坡岸上招呼道,“都带上家伙,别忘了。”   村民们喜气洋洋地挥手称好。   晚上几乎所有村民都到了场,村长家的院子桌席都摆不下,一路摆到院外去,欢声笑语,美酒佳肴,杯觥交杂。   月亮从海面升起,圆月挂于空中,数千万年不变的清冷辉光照耀着杯中的美酒,碧波粼粼,倒映着村民们有些过度狂热的笑容。   “老周,嫂子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以前怎么没发现嫂子做的菜这么好吃。”亲戚热切地揽住周叔的肩膀,“这一回到了岸上,去哪儿逍遥快活?可别忘了带上我。”   周叔仍旧是笑呵呵的,满口答应。   岸上?   他们还要去哪里?   兰芽偏过头,问了哥哥这个问题。   “每个月北朝下南洋的船队就要来了,北朝人喜欢鲛人泪,愿意以金银交换。换了金银,他们还可以跟着船队去北朝。”哥哥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一边给兰芽剥虾,夹着晶莹的虾肉凑近兰芽的唇边。   北朝是龙渚群岛对北边大陆国度的称呼,其土地物产丰饶,罗绮如云,珍馐满案。往来者衣香鬓影,遍地皆是温柔乡。   用鲛人泪换来的金银,足够他们到北朝花天酒地、纵情声色好一阵,等到金银散光了,他们再借北朝下南洋的船队,带上北朝人对鲛人泪的需求,如此一往一来。   难怪桃花村看似和龙渚群岛上的其他村落没什么太大区别,但村长周叔家中却有鎏金银碗,旱烟袋的烟杆用料是白铜,言语间频频提到外界昂贵的事物,好似自己有所体验。   兰芽再一看周叔的妻子,身上穿的竟是丝绸,可见风靡北朝的鲛人泪,给桃花村的人带来的财富不亚于淘金热。更重要的是,只有他们本村人才知道鲛人泪的来源。   难怪到了十五,桃花村的村民都如此欣喜若狂。   兰芽观察他们每个人的神色,一时忘记了还要张嘴吃哥哥喂的虾肉,马上就被哥哥问:“丫丫怎么不吃了?”   兰芽摇摇头,想到兴许今晚会有一场大战于是吃不下了,哥哥以为他是不爱吃这个,又夹着挑了刺的鱼肉喂到他嘴边,“啊……丫丫乖,张嘴……”   兰芽还是摇头,哥哥放下筷子,为他今晚只吃了半碗饭的表现而生气,“这个也不爱吃,那个也不爱吃,你要吃龙肉吗?”   兰芽:“……还有龙肉?”   哥哥笑了,“当然,若是丫丫想要,哥哥就是上天入地也会为你找来的,别说是龙了,其他宝贝也是一样。”   等到兰芽磨磨蹭蹭地终于吃完这碗饭,桃花村的人们已经带上了工具,齐齐前往渔港。   潮水早就漫过了近岸的礁石,浩浩汤汤,滚滚滔滔,甚至眼看就要溢过了岸边用石头垒起的防浪围墙。   人们乌泱泱地一群分散上了各家的船,兰芽观察过,参与捕获鲛人的都是些方才在筵席上见过的男性青壮年,妇人留在家中哄孩童睡觉。   一个念头掠过兰芽脑海。   他自从岸边醒过来之后,在桃花村里见到过老人吗?甚至没见过死人坟墓。   兴许半辈子以捕鱼为生的老人都落下了一些风湿骨痛疾病,不易出门,所以才少见。没有坟墓也可能是由于当地时兴海葬。   渔船的队伍开始行进了,十数艘小船上,船头渔火在夜色中跳跃闪烁,似是黑夜里的无数双眼睛。   兰芽没再多想,他们的小船随着潮涌前行,贴着岛屿海岸线,从西面的渔港出发,渔火排成一道弯曲的灯带,转了一个弯。   兰芽凑前,站到船头仰着脸看。   冷寂寂月光之中,庞大的灰色轮廓隐隐现现,他模糊着视野看不清,等到船只迫近了,才看清这是一面巨大的灰黑色断崖。   数万年海风雨水侵蚀之下,让它看起来像是有人用巨斧沿着岛屿北面劈了一刀,岩壁在底部撕裂成一个大口,边缘犬牙差互。   涨起来的海潮向着那个洞口灌进去。   难怪要等到涨潮,那是地下河冲向海洋的出口,涨潮时海水倒灌,渔船更好从这里驶入。   当渔船靠近洞口的时候,兰芽清晰地听见了漆黑的洞内有风吹出,幽怨凄哀地传来啼哭声。   几乎是同时,船底的海水中急流涌动,好似水底有什么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窜过来!   兰芽咽了咽口水,靠近船边,水中是一片漆黑,望不到底,他提着一盏油灯,凑近水面,竟然丝毫照不透海水,仿佛底下承托着渔船的并非海水,而是某种能够吸收光亮的暗物质。   噗……   噗噗……   噗噗噗……   水中一个个泡泡冒起,环绕着他们的船只,兰芽忽然联想到这一幕极像是白日里捕鱼的场景,数艘渔船从各个方向缩小包围圈,收网捕捞。   不过这时候他们更像是被包围的鱼群。   村长的渔船在最前头,他立在船头,“下鱼,开道。”   十数只渔船上的人动了起来,抓起船仓上装满鱼获的网,数千斤海鱼,抛掷水中!   ——哗浪浪!   近乎是海鱼入水的同一个瞬间,旁边并排的渔船岔出来一只手,用力一推兰芽后背!   兰芽本就提着油灯倾身,一个不察,险些坠入水中,鼻子离海面仅仅几公分。   他腰间一股狠力,霸道地生生将整个人拽了回来。   兰芽趴在船舷,紧缩的瞳孔还未恢复原状。   旁边的人惊呼一声,男人已经从船上跳到邻船,虎口掐住对方咽喉,高高举起。   面容阴寒如同修罗,嘶声道:“你推他做什么?”   被掐住脖子的那个,正是哄骗兰芽到树后意图让他脱下裤子,却反被揍了一顿的二流子。   如今脸上发紫胀红,像一条濒死脱水的鱼一样挣扎。   何张面无表情,手中的力道不断收紧。   “噗通。”   水花涌起四扩,漆黑的海水眨眼间吞没了男子的身体。   十数艘船只上一片死寂,而水中急流滚滚血沫四溅,像一锅沸水,底下有无数张嘴进行撕扯与吞咽。   海水上下之隔,对比强烈。   携着寒冷的怀抱拥住了兰芽,低沉的声音说道:“没事的,丫丫是不是吓坏了?哥哥会守护你。”   兰芽确实吓坏了。   但不是因为刚才的一推。   而是他被哥哥拽回船上的时候脚步趔趄,腿肉摩擦,发觉了异常。   兰芽吞了吞口水,他的手从裤腰里撤出来,指腹晶亮,似是蒙着一层什么黏液。   在他的大腿内侧,长了一块鳞片。 第43章 含2W7营养液加更   “发生什么事情了?”   宋应一行人在最前方村长的船上,而兰芽他们的渔船坠在队伍的末尾,两边距离遥远,事发突然,又是黑夜,他们注意着洞口的动静,因此没有看见整件事情发生的全过程。   等看过去的时候,就听见一个人落水的声音。   周叔原本发觉动静如此之大,怒色已经攀上面庞,转眼和何张对上视线,他又恢复镇静,好似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好了,都安静,快要进洞了。”   态度之冷酷,就和适才落水的不是他侄子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海中的生物吃饱喝足,河海交界的入口地带,暗流漩涡平复下来。   渔船一艘接着一艘,继续向前。   断崖底下流水侵蚀成一道狭长的拱形缝隙,堪堪能容竖着白帆的渔船通过,漫长的风化和海浪撞击,入口岩壁的锯齿轮廓锋利,如同海面上巨兽无声张开的口器。   兰芽仰着头望去,看见白帆顶部桅杆恰好擦着巨兽的牙膛进入。   如若不是今夜涨潮,海平面上升,恐怕这个入口在平时规模要更气势磅礴,令人生怖。   洞口吞没了这支船队。   与外部相比,进入断崖内侧的甬道异常逼仄狭隘,宽度仅仅能够容纳一只渔船,所有的渔船必须得逐一排列,好似拧成一股绳子上的蚂蚱。   入口的十来丈,起初还能借着月光余晖照见洞顶,柱状钟乳石密密麻麻地垂下来,一个个如倒生臼齿。   越往里进,甬道环境越是漆黑,月光彻底被吞噬,船首的渔火光亮只能提供前方五米内的模糊视野。   “丫丫不怕。”哥哥担心兰芽怕黑,耐心哄道,“这里头没有鬼,非要说只有我们小船上有个胆小鬼。”   兰芽怀疑哥哥在内涵什么,“我胆子很大。”   “好,那哥哥是胆小鬼,丫丫来保护哥哥吧。”男人这么说着,握住了兰芽的手,掌心竟有一种潮湿的冷,兰芽恍惚间还以为手里钻进了什么冷血动物的皮肤。   地下河的河水就从这个洞口奔向海洋,船底水声在岩壁两侧来回弹跳,起初外海涨潮倒灌进来的海水更急一些,船还能顺畅地被推入。   再往深里进去,底下地下河的水流也急了起来,两股力道相互对抗,船的行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靠前的渔船上村民划桨,破开水浪。   水声在封闭的空间里成倍扩大,木桨入水的声音,头顶钟乳石滴水的声音,船舷和船底经过时和石壁、暗礁发生的摩擦……   一切细碎的响动都在甬道中重叠、放大、拖长。   洞内的氧气比外面稍微稀薄些,挂在船首的纸扎灯笼火光闪烁着减弱,兰芽手里提着另一盏油灯,抬起来靠近石壁,微微眯起眼睛。   石壁坑坑坎坎,错落着数道深刻的痕迹,似是某种生物锋利的爪子在石壁上面长拖留下。   兰芽比了比,惊讶地发觉如果爪子这个预设没有错,那么这种生物光是一个爪子就有他半个人这么大。   “好奇宝宝,在看什么?”   哥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下巴搁在了兰芽蒙茸脑袋上。   渔火闪闪,兰芽乍一眼看见自己倒映的在影子后方压来一个巨型阴影,黑压压地倾盖而来。   他抖了两抖,猛地回头看,发觉是后方渔船桅杆的帆布。   兰芽嘴唇动动,没回答哥哥的话。   漆黑的环境引得人疑神疑鬼,胡思乱想,好在渡过了最初的甬道之后,前方的河道迅速拓宽,洞顶极高,抬头望不见顶,只能看见黑暗尘灰翻涌。   为首的村长船只停了下来,周叔嗓音从前向后传来,洞内荡出回音,“大牛,你看看向哪边走?”   原来是前方河道出现了岔口,一左一右。   人影憧憧,哥哥指了个向右的方向。   接下来又遇到了三四个岔道,船队顺着何张的指示前行。   如若不是兰芽他们一行人前来,打破了以往狩猎鲛人的习惯,否则依照惯例,哥哥应当是与周叔在一艘船上肩负指路的责任。   哪怕这地下河道确实错综复杂,可这么多村民,竟然仅仅何张一个人记得路吗?   又不知道经过了几个岔口,渔船一直平静地行进,甚至平静得出奇,空气里缺乏氧气,兰芽都有些昏昏欲睡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向下坠。   哥哥半蹲下来将他背起,“困了就睡吧。”   兰芽脑袋趴在他肩颈上,蓦地河道内传来之前听到过的啼哭声,风声也渐渐大了,风灌过来,携着哭声和洞内涌来的清寒空气。   冷不丁感官受到刺激,驱走兰芽的瞌睡虫,他鼻子动了动,闻到一股潮湿的腥味,像是有什么发酵了许久的东西。   渔民们骚动起来,摩拳擦掌,兰芽看见他们搬起了船仓里的一个个大桶罐子,里头应该不是鱼。   鱼获已经在适才进洞前就放入大海开道了。   最后一个甬道平稳度过,清寒的月光冷冷地照耀下来,抬头入目竟是一个偌大的溶蚀塌陷漏斗,硬是往漆黑的地下河内部打开了一个天窗。   月光完整地笼罩突起在水面中央的圆形平台。   啼哭声非常近,就在他们船底的水域,渔民们手中的钢叉不断地向水中刺去,渔船四散开来形成有规模的围猎之势,伴随着有节奏的吆喝号子。   自始至终,哥哥的船都没有动,他背着兰芽立在船头,这艘渔船光是堵住了进入溶洞腔的口子上,冷眼看着村民围捕猎物。   兰芽耳朵灵敏,四周人声嘈杂,像是烧开的沸水,还夹杂着刺耳的啼哭声,他仍旧听见了水底之下还有急流冲涌,节律似是配合着渔民围猎。   终于,兰芽看见了第一只被驱赶上岸的鲛人。   那真的能够称之为鲛人吗?   与传说中美丽的海妖相去甚远,与兰芽曾在船边看过的“江豚”一样。   浑身光溜溜的皮肤,因为平滑得没有一丝褶皱而衬得分外诡异,苍白到发青的颜色,整体四肢短而小,从河水中连滚带爬上了平台。   肢体佝偻似老者,青白的皮肤光滑又如同初生婴儿,两颗白色眼球鼓起在脑袋两侧,眼距过宽。   四足贴地而爬,比起鲛人更像是没有尾巴的四脚蛇,因为迫近的渔船围堵,它们不得不爬上平台,蜷缩抱团成圈。   兰芽看见其中有一只很小,大约只有其余的四分之一高矮,显而易见是婴孩,四足.交替急跑,还想要一头窜进水里。   一只脚用力地踹上它的脑袋,村长弯腰提起,将这只年幼鲛人重重摔了回去,那团鲛人落地时炸响悲恸的啼哭。   由于哭声与人类婴孩过度相似,外来的一行人不忍地侧开视线,本地的渔民却是习以为常的样子。   周叔数了数,“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   “该死,还有一只呢?”   他暗暗骂了一句。   旁边有人问:“是不是新来的两只少了一个?”   “算了,这些也够我们熬油了。”周叔笑了笑,“动手吧。”   人影交错,十数只渔船上的渔民动了起来,他们抱起大桶罐,沿着圆台四周围泼了上去,目光垂涎而贪婪,似是金银财宝近在眼前,不少桶罐的液体还浇到了鲛人身上。   其中一个人高举火把,那赤红的火棍往里一丢。   “噗——”   火焰贴地一圈,窜天而起,啼哭轰响耳膜。   滔天大火倒映于白色竖瞳中央。   *   所谓的鲛人泪,原来是以鲛人血生生烧熬出来的油。   光华璀璨,散发着月光似的皎洁银辉,北朝的富人称之为夜明珠追捧收藏。   外界传闻里,鲛人泪研磨成粉,甚至能够容颜不老,皮肤重获新生。   兰芽光是想到适才煎熬鲛人泪的过程,便感到喉头有一股反胃感涌了上来。   他短时间内应该是不会再吃任何烧烤的食物了。   那些四脚蛇一般的鲛人本身没有什么攻击力,它们周身没有毛发与鳞片覆盖,蹼爪甚至没有角质物,以至于它们连爬上岩壁都做不到。   被围上平台之后,更加没有地方可容它们遁逃。   这些鲛人没有办法离开桃花村,因为这条错综复杂的地下河汇集到外面也只有一个出口,那就是大海。   它们无法在大海中生存,也没法长时间离水,碰上涨潮的时候,靠外侧的河道也不适宜栖息,只好集中到内部,然而这就更方便了渔船围猎。   在地面的鲛人泪汇集到一定数量之后,火势也变小了,船只上的渔民顺势扑灭了大火。   这火应当是不会烧死它们的,毕竟桃花村居民将鲛人当做可再生资源,每月初一十五当潮水涨得最高时来收割一茬。   这个时间间隔,正好能够容许鲛人们喘息,烧伤的脓疮重新覆盖上光滑的湿润表皮。   渔民们上到岛心,拾取鲛泪,那些鲛人在角落缩成一团。   “客人,既然你们已经亲眼见识到了,就知道我这是货真价实的鲛人泪。”周叔捏着一颗拇指大的鲛泪,“千两银一颗,你们之前已经交了五百两白银定金,如今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怎么样?”   宣昱泽出声,“这么贵?!之前不是谈的两百两一颗,你们这就坐地起价?”   周叔笑了,“你们从北朝来,肯定也知道鲛人泪风靡朝野上下,有价无市,那些达官贵人排着队伍求还求不来呢。若非你们心诚,既然到了桃花村,就是桃花村的贵客……”   他搓了搓手指,“千两银,买不买?”   言下之意非买不可,这里是他们桃花村的地盘。   宣昱泽右手不知不觉搭到了剑柄上,周叔一瞥,冷笑一声,不知何时起,周围众多渔民环绕的目标无声无息地悄然变化,从那些鲛人改变成如今周叔船上的外来者。   鱼叉寒光凛凛,双方对峙,一触即发。   宋应视线在月光朦胧环境中梭巡,传心音符制止了做好动手准备的三人,“情况复杂,还未找到岳天和,按兵不动。”   地下河道内确实不是撕破脸的绝佳地点,何况对方人多势众,他们既是修士自然不惧怕这些凡人,真正令人忌惮的是适才入洞开道时海里的生物。   宣昱泽从乾坤袋中拿出一个箱箧,“里面是五百两银。”   “这就对了。”   周叔满意地点头。   两边正预备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变故此刻突生——   周叔惊骇大叫一声,哗浪浪就从船沿栽了下去,在水中不停地扑腾。   兰芽趴在哥哥的背上居高临下,他眼尖,当时捕捉到拽对方下水的东西,那是一只苍白黏连的蹼爪。   适才周叔数岸上鲛人数目的时候,少了一只鲛人。   *   船队从地下河退了出去,他们的收获颇丰,每个人脸上都是贪求无厌的笑容,路上欢呼盘算着等到下南洋的船队过来,他们到了北朝要如何地花天酒地,挥金若土。   按照以往,北朝的大船会在十六日抵达龙渚群岛,与列岛上的渔民交易物资。   然而第二日,大船并没有如期抵达,岛上的渔民怨声盈道,好在这仅仅是一日而已,说不定是路上耽搁了,再过一天船队就会到来。   到了第三日,北朝的大船还是没有到。   周叔之前在地下河内落水受惊,回来生了一场高热,连着两日,村长家外铃铎阵阵。   宣昱泽前来告诉兰芽,铃医给村长看过,说是寻常办法没有用处了,村长必须去问龙神。   “你是酿下了大错,水底碰过你的脏东西如影随形,不过好在龙神会宽恕你的恶业。”铃医面容平和,“我之前也犯过错,好在我拜见了龙神,龙神驱散了我灵魂的恶。你观我如今,身体非常康健。”   卧房的木窗格四角拉上了帘布,一丝阳光也透不进来,房屋内弥漫着奇异潮湿的腥臭,患者躺在床帐深处,嘴唇干裂,空洞的眼窝里聚集深深惶恐,“不……不……我不去、我不去……!”   铃医叹了一口气,让出空间,“嫂子,你也劝一劝他吧。”   抱着孩子的妇人进入卧室,低垂的视线往床帐内看去,孩子好似是由于闻到了室内难闻的潮腥,哇哇啼哭起来,哭声如若回到了地下河逼仄漆黑的环境。   “出去!滚出去!”   周叔在床铺上扑腾,大声喊叫,活像一条死鱼。   “兰芽?”   宣昱泽出声猛然唤回了兰芽的思绪。   “你很渴吗?看你一直在喝水。”   宣昱泽眉头蹙起来,发觉兰芽的异常,眼中情绪多了担忧。   兰芽微微一怔,手里的茶壶与杯盏险些脱手落地,他晃了晃脑袋,外面潮热的海风呼呼吹来,好在院外的老槐树给他的头顶带来清凉的荫蔽。   “我……”   话语到了嘴边舌头一卷,踌躇地吞了下去。   兰芽最终正色道:“我没事,今晚就行动?”   “对。”说回正事,宣昱泽神色一凛,“村民们决定今夜送周铁去问龙神,我问过了,龙神庙在山上,到时候夜里村中和渔港无人,我们可以借此机会再入月亮窟。”   月亮窟是村里的人对地下河深处那豁大的漏斗的称呼,因为溶蚀形成的一口巨大天窗,站在中央突出水面的圆形石台上,正好能够从地下河里看见满月。   结合渔民们异常的表现,当时在月亮窟里如若不是宋应他们一行人看上去实在不好欺负,兰芽毫不怀疑他们肯定没法从地下河里活着出来。   而且那时有一句话引起了兰芽的注意,周铁点鲛人数量的时候说少了一只,当即就有人问是不是新来的两只少了一个。   若是兰芽的猜测没错,那么这新的两个鲛人,很有可能就是消失的岳天和与刘二那个儿子。   正因着兰芽的这个猜测,众人才有了再入月亮窟的计划。   宋应、夏侯禹和石凤分散去采买了近两日渔民们的鱼获,以备届时“开道”,今夜村民们上山,他们恰恰可以借此机会渡海。   “这是迷魂香,仅对凡人生效,修士吸入无碍。”宣昱泽交付兰芽手中,“若是今夜何张不和村民们一起上山,非要守着你,摆脱不了的时候……”   兰芽点点头,“我知道怎么做。”   “丫丫?”   哥哥的声音响起在院墙之内。   兰芽高声回应,“哥,我在外边呢。”   他和宣昱泽对视一眼,将迷魂香藏入贴身的鸳鸯绣红兜肚内。   *   晚饭时分,哥哥主动问起,“今夜村民要上山,你以往都不爱上去,山里蚊虫多,哥哥得和他们一起去,陪不了你。你怎么办?”   兰芽任由哥哥喂一口就吃一口,很是乖觉地表示,“丫丫在家里睡大觉。”   “真的不闹哥哥一起去?”   难得他不闹腾,哥哥反倒狐疑。   兰芽正想着要不还是大闹天宫一番,哥哥摸了摸他的脑袋,揉乱满头青丝,“我们丫丫可算是长大懂事了,知道哥哥不容易。哥哥五更天回来给你带蜜糖。”   说多错多,兰芽抿起一个弯弯的微笑。   夜色落幕,星月从海面上升起来,银光点点,田垄里夜露也泛着清寒微光,兰芽听见外头有人催喊,“大牛哥,上山了。”   他将哥哥送到门口,目送哥哥融入村民浩浩荡荡的上山队伍里,求龙神医治疾病是个类似于过年祭祖的活动,不少村民的臂弯里挽着竹篮,竹篮里是鱼生和烹煮的鸡鸭,还有浑酒。   两个青壮男子挑着担,担上的人用白布蒙着,风浅浅刮起白布一角,兰芽隐约看见底下青白的皮肤一晃而过。   这风不从海边吹来,偏偏翻涌一股子咸腥的潮臭。   兰芽时刻留意着天色,彼时即将月上中天,涨潮的时刻将要到了,他们约定在渔港会合。   他先是将主屋的门锁起来,又将院门从内栓上,这样哥哥回来喊人开门没人来必然会以为他在卧房睡熟了,等他破开院门又费一番功夫,还要再进屋里找人。   这般做好了伪装,兰芽才搬凳子爬上院墙,他动作十分吃力,艰难地从墙上翻了下来,落地还险些崴脚。   不过短短半日,他双腿状态愈发倒退,仿佛不再适应陆地上行走跑跳的活动了。   兰芽正要撑着膝盖直起身来,发觉他足尖有一道阴影,这道影子一直延伸到大槐树下。   哥哥站在那里,晦暗面容看不清楚,“我在这里等你,你又在等谁?”   兰芽呼吸一窒,整个人双腿一软,不过两个眨眼落入哥哥的臂弯,身体顿时腾空,被拦腰抱起来。   “为什么最近总是这么不乖?”   声音如浸寒潭,冷水钻耳,从兰芽的头顶传来,手指触感阴冷,翻折身下笼裤的一角。   入目可见,月光清辉映照下本该是雪色的肌肤,取而代之的是鳞片。   流光弹指一挥间,那双腿已然化作了鱼尾。   珠玉般的雪花鳞,一瓣一瓣,覆盖了腰腹往下的部位。   兰芽忍不住化身一条固执的鱼,在哥哥的怀里扑腾挣扎到底。   “你还要跑去哪里?”哥哥语气森寒,“外面的世界和朋友很吸引丫丫,对不对?”   兰芽正要说话,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仅有稀薄气流,“啊……啊……”   他惊诧地捂住了脖子,睁大了一双眼睛。   这时候才想起来,美人鱼上岸失去的第一样东西是声音。   兔子下海也并非没有代价。   他的眼前覆盖上一双大手,黑暗笼罩下来。   哥哥低语。   “外面的世界五光十色,但没有哥哥在身边,很危险。”   “丫丫哪里都不能去。”   *   兰芽再次醒来。   穹顶的中央是一轮辉月,似弯着的一只眼睛盯着他。   他蓦地坐起,下半身仍是鱼尾,并没有如他所愿变回双腿,变化的是周围环境。   他所在的地方像是那一夜的月亮窟,兰芽坐在圆形小岛上,但不同的是,这里比月亮窟小上很多,周围水域也更像是一方石潭,池水清澈可见底。   所谓的圆形小岛也不过是露出池水的一面光滑大礁石。   高大的男人自黑暗里走出,蹲下身来,膝盖抵在兰芽身旁的礁石表面。   兰芽如今不仅是个小傻子,还是个小哑巴,只能用眼神狠狠地瞪他。   哥哥温和地笑着说:“没关系,丫丫知道错了就好。”   他什么时候道过歉,什么时候说知道错了?!   兰芽气得拔剑——   他的乾坤袋呢?   “是在找这个吗?”   男人手指间垂下小布袋,另一只手还有十分眼熟的一盘香。   兰芽的手钻进大襟衫内侧,往鸳鸯花兜肚里一摸,果然空空。   “哥哥实在没有办法了。”男人垂下眼睛,“这是为了留住你。哥哥舍不得打断丫丫的腿,就只能让丫丫变成鲛人和我永远在一起了。”   兰芽气得呀呀乱叫。   哥哥完全听不懂鱼话,自顾自宠溺道:“对,你叫丫丫。”   “丫丫肯定是还不习惯鱼尾吧?”   他冰冷大手触摸上兰芽新生的尾巴,那鳞片还是软鳞,蒙着一层如蛇蜕般初生的胎衣未褪。   “这是丫丫的尾鳍。”   末端宽阔的鳍叶似是一柄半展折扇。   “这是侧鳍。”   两片半透明的鳍膜从尾侧延伸而出,边缘呈波浪状,柔软如薄纱,随着男人指腹的触碰,敏.感地微微颤动。   整个半身的鳞片光泽极美,月辉下隐隐流金溢彩,那大手顺着鱼尾往上,小腹底下有这薄纱般的一片腹鳍。   触感柔软如云朵,光是指腹拨弄了一下,兰芽就泄出一道气音,“嗬……”   哥哥眸色深沉,带着粗茧的食指剥开了腹鳍,藏在底下粉红的肉暴露在冷空气中,水光清亮,微微颤抖。   “这是宝宝的……”   他薄唇凑到兰芽耳边,字音随着热息吐洒。   兰芽眼睛圆如杏子。   “哥哥还得收尾。你要乖乖待在这里,暂时哪里也不能去,也不要想着去外面,外面有一个怪物。”哥哥按住他的肩膀,正颜厉色,“它正想着用脏东西灌满你的肚子。”   “到时候丫丫就只好揣着满肚子卵,生下来一窝小猪崽。” 第44章 含3W营养液加更   月上中天,这一夜已是十八,寒月疏星高挂在银蓝如绸缎的夜空,轮廓模糊的一轮缺月,薄薄的光照亮了龙渚群岛。   潮水将近涨到最高点,藻类包裹的近岸崎岖礁石,被波浪尽数淹没。   整个渔港都分外寂静,连鱼鹰盘旋的声音也听不见,引人分外不安。   趁着夜色,宣昱泽他们四个人从桃花村内赶到渔港,等了约莫有一炷香,约定的时刻悄然过了。   “兰芽怎么还不来?”   深夜的海边风格外凉,站久了好似满脸都蒙上一层潮气,夏侯禹望向渔港入口地带,“会不会是突发了什么意外?”   石凤说道:“我晚饭后潜到村边,亲眼看见何张跟着村民们上山了。”   “若是他提前回来了呢?”   夏侯禹觉得这件事情说不准。   “你把那个迷魂香给兰芽了吗?”他问一旁的宣昱泽。   宣昱泽同样心生担忧,夏侯禹问东问西无疑更是火上添油令他烦躁,“当然给了。不过你整天兰芽长兰芽短的,究竟什么意思。”   夏侯禹心惊胆战,“什么什么意思?”   “你未免对兰芽过度关注了,是有龙阳之好吗?”宣昱泽面色冷峭。   石凤目瞪口呆,虽说她之前也发觉了端倪,但是没想到宣昱泽会直接对着夏侯禹贴脸开大。   夏侯禹喉结滚了滚,心底是虚的,然而表面仍旧正色凛然,“你没有朋友吗?真是悲哀,我只是担心他而已。”   为避免私心之嫌,他又补充道:“况且他是我们夏侯氏作推荐入学的人,我关心未来有可能成为夏侯家族幕僚的人,这也有错?我长兄很赏识他,特意叮嘱我要对兰芽多拉拢往来,加以照顾。”   简直是全方位的赏识,赏识到要让兰芽当上未来夏侯氏的当家主人。   宣昱泽冷笑回敬,“那你别忘了,兰芽的学费是我们宣氏出的,要论亲近,他也该和我更亲近。”   眼见两个人气势愈发剑拔弩张,宋应忽地出言打断,“你们先放下私人情绪,当务之急是找到兰芽和失踪的岳天和他们。”   这话说得在理,夏侯禹说:“干脆我现在就到何张家找人。”   石凤看向海洋,潮水扑着白浪打来覆到她的足底,“可能来不及了,潮已经涨到最高点,我们最好立即上船。”   若是开始退潮,他们逆水行舟会很麻烦,不一定能去到之前的月亮窟。   宋应眼角余光一瞥,发觉渔港周围的端倪。   离他们最近的地方停泊着的是村长的渔船,再过不到百步的位置原本应当有渔船停泊,他记得白日里看到过那艘船。   “何张家的船不见了,兰芽比我们早一步出发。”宋应粗略地绕着渔港打量过环境,清点了船的数量,果然仅仅少了这一艘。   “那还等什么?!”夏侯禹一跃跳入海中,涉水上了村长家的渔船,“我们快点跟上他。”   由于村长周铁这两日生病卧床,渔船连着不曾出海开张,甲板的渔网中却有众多活鱼活蹦乱跳,都是他们四散分头暗地里向一些村民买来的鱼获,确保能够“开道”。   灰黑色断崖竦峙,在夜里愈加显得形状怖人,庞大如怪物裂口,就在他们眼前了。   内里一片漆黑,山风从洞口吹出来,是凄哀的哭声。   他们的渔船方一靠近地下河入海口一带,水中急流滚滚,好似有无数生物从四面八方向他们奔过来。   夏侯禹踩在船头,灯笼的亮光照不透黑水,他手臂一用力,拽起船仓上鱼获饱满的网,连带渔网一甩落海!   噗……   噗噗噗……   船底的海水波澜汹涌,反馈强烈,不亚于将一把鱼食撒进了鲤鱼池里,但这海里的生物必定没有鲤鱼这般无害可爱。   过了一会儿,海水平静了下来,渔船安全地从边缘地带通过。   断崖底部深不可见光,大口将渔船吞入。   *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在黑暗里待得久了,感知失调,总觉得这地下河道好似比初次进来的时候要逼仄许多。   人声在洞内会有回响,除了必要的交流,他们很少出声说话。   “向东。”   “向东。”   “西。”   “西。”   “西。”   夏侯禹忍无可忍,“能不能别嘻嘻哈哈了,也不看场合。”   宣昱泽骂道:“你有病吗?我就是按照那天晚上走的路线指的。”   他们的声音在河道内回荡,拖长,甚至回响里的话音变了声调,听得人心里发毛。   石凤恨不得立刻找到兰芽来收了这两位神通,便听见宋应出声,“宣昱泽指的方向没有错。”   “那怎么还没见到月亮窟?”   夏侯禹皱着眉,他们周围两侧的环境几乎一成不变,前方是伸手不见五指望不见尽头的黑暗,船头渔火仅仅照亮了左右两边的石壁。   “你问我,我也想知道。”宣昱泽冷笑一声,“那天晚上就经过了五个岔口,我们刚刚渡过的是最后一个,月亮窟还能跑了不成,肯定就在前面。”   “那前面还有多远?”   夏侯禹问。   一时间没人应答,宣昱泽也懒得和他多费口舌。   头顶黑沉沉,好似有灰色尘烟翻滚着,仔细看能窥见几分隐隐现现的钟乳石轮廓。   凝结的冰冷水珠从钟乳石柱身往下滴落。   “咚、咚、咚……”   水珠砸进河里。   渔船上的灯笼有些暗了,夏侯禹提着唯一的一盏油灯,烦躁地为灯笼续上灯芯。   微渺火光再次煦煦亮了起来。   夏侯禹转了个身,猛地拔高音量,“你们快来看!”   “发生什么事情了?”   宋应眉心蹙着,走过来察看情况。   夏侯禹手提的油灯高举,他本就站在船舷边上,这样一来那火光险些就贴上石壁了,清晰地映出岩层的情况。   “这三道痕迹在我们刚进来的河道旁就见过。”   石壁坑坑洼洼,崎岖不平,三道深深的痕迹刻划其上。   光是一道爪痕,就有半个成人身高。   这桃花村里到底藏了什么鬼东西?!   “如果这就是你之前看到的痕迹……”宣昱泽屏息凝神,“我们应该找不到月亮窟了。”   这地下河道会自己变,意味着他们的船可能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   四周无声无息,仿佛有巨大的阴翳已降临他们头顶。   恰恰也就在此时,石凤惊叫一声,“这东西趴在我们船首多久了!”   白色浑浊眼球凸起,大张着口,正是之前所见的鲛人。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夏侯禹和宣昱泽见状蜂拥而上,那船头的鲛人忽地又遁逃,转瞬消失于水中。   “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有这么吓人吗?”   宣昱泽道:“他或许是认为我们和之前那些村民是一伙的。”   是为了来获取鲛人泪。   所以才对他们避之不及。   宋应询问旁边吓白了脸的石凤,“你适才看见它趴在船头在做什么?”   石凤嘴巴动了动,“它一直张着口,那个口型……”   她仔细回想那个口型,疑心是不是鲛人想和他们传达什么讯息。   宋应沉下脸,“不用想了,它是在提醒我们跑。”   不必再多问,整个地下河甬道都在震动,头顶的石壁簌簌掉落粉末碎沙,仿佛是遭遇地龙翻身。   船底的水域也疯狂震荡起来,这个动静宋应他们已然十分熟悉,那日在桃花源渡江,他们的船就是这么翻了。   那些“江豚”又来了。   会不会从一开始,鲛人和“江豚”就不是同一类生物?   宋应突然想到兰芽那天也在船首看见一个趴在底下的鲛人,转瞬对方又消失了,紧接着海沸江翻,成群结队的“江豚”攻击他们的小船。   但他们都在月亮窟看见过鲛人的面目,周身连一瓣鳞片都没有,若是像那般猛烈的撞击,无疑是鲛人先粉身碎骨。   所以那头鲛人其实目的是来警戒他们。   长剑蓦然出鞘,渔火映红那柄冰冷剑身,宋应握剑于身前,“它们来了。”   这一次他们有所准备,所有人都在进入地下河前服用了避水珠。   其余三人也各自抽出武器,严阵以待。   果真下一瞬,渔船底下受到猛烈冲撞,水里不知道有多少怪物,齐齐发动,几乎要瞬息将渔船的甲板撞碎!   甬道里响起木板破裂的脆响。   船头悬挂的灯笼丝线一断,落入水面,火光被水吞没前,他们终于得见这些怪物的真面目。   锋利鳞片反着青色的光,全身肌体覆盖着这样的甲鳞,脊背骨刺蜿蜒,缠绕的鬃毛乱如海藻。   状如鱼身而蛇尾,四足,像是某种凶猛鳄鱼与毒蛇的结合体。   它们狭长眼眶里嵌着冰冷的竖瞳。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宣昱泽失语。   夏侯禹却第一眼就看了出来,“蛟人。”   石凤震惊:“什么品种的鲛人?”   “蛟。”   这一回夏侯禹加重了声调。   下一瞬,他们脚下的渔船再也承受不住攻击,一道闪电般的裂口势如破竹,贯穿甲板,从船头裂到船尾。   *   头顶的洞口比之前见过的月亮窟要小上许多,兰芽望见了一轮不圆满的缺月,夜半已至。   不知道其他人进入地下河没有。   兰芽猜测自己所在的位置应该也在地下河附近,他耳朵贴着石壁,能听见外界的水声湍急,只不过他所在的这方石室和其他水域隔开了。   洞顶有一道瀑布灌下来,注入他所在的石潭中,兰芽顺着水流所向游去,摸到最左侧石壁下沿有空隙,这石潭里的水从这道空隙流向外界。   趁着缺月的角度正好能够照亮洞内,兰芽手掌一刻不停地摸索,果然被他摸到凹凸的石缝线条,这一面石壁并非一个整体。   这里应该原本是一条通道,就像地下河里的岔道一样,是一条能汇入主干的小支流。   只是如今被这大石头堵住了。   或许可以试试将这石头推开。   不过……   兰芽张开双臂才能勉强一左一右地够到裂隙的两边。   仅凭他一人气力推开这个体积的石头,大约就和愚公移山的传说一样。   兰芽不知道得生多少无穷尽的子子孙孙,才能推开这大石块。   哥哥神出鬼没,兰芽当时并未看清楚对方是如何消失的,他那会儿慌不择路跳进了水里,再冒出头时,石室内仅剩自己一人。   兰芽不禁想到哥哥变成鲤鱼跃过了高高的瀑布顶,从此飞黄腾达,又或者是朴实地移开了这座石头,走出去,又把石头推回来堵门。   不知道哪个设想更切合现实。   他还想未明白,就听见惊惶喊叫,紧接着是“噗通”的水声。   兰芽倏地回头,还以为是有人从瀑布上方摔进了这个石室,然而石潭深水无波,分外平静。   那个人掉进的不是这个洞窟。   兰芽判断。   而是在他旁边的洞窟。   很快,又有声音传过来,“不不不……让我上去!你们快放绳子救我上去!”   这个声音兰芽记得,是村长周铁,据说他生了重病。   兰芽循着声音方位,将耳朵贴到石壁上。   “救我!”   “救我!”   “你们别走,别走,你们会害死我的!”   “求你们……救我啊、救救我啊!”   他的求救没有得到村民的回应,那些人显然都走了,周铁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嘶哑得似是垂死的病人。   若是兰芽能够透过石壁看到对面,必然就会发觉自己的比喻没错。   周铁确实快死了,他全身皮肤青白,原先黝黑而健康的身体不见了,属于渔民的精瘦肌肉流走,如今他皮肤光滑得像是一个返老还童的婴儿,恶心的黏液覆盖在他体表。   他只要低头看一眼水面中的倒影,就会知道自己现在和那些遭到他狩猎的鲛人长得一模一样。   庞然大物盘绕在黑暗里,一双眼睛在黑夜里白得分明。   周铁踏足过很多次这里,每一次他都是站在洞顶上将人抛下来的位置,他从未见过阴影里的巨物,这是他首次直面龙神显灵。   比起遇神的喜悦,他心中首先涌起的是前所未有的恐惧。   周铁跪在地上不停地哭嚎磕头,冷汗浸湿了他,“龙神、龙神大人……饶了我、饶我一命吧!我家里还有妻子和孩子!”   阴翳撑起身来,可怖的黑暗落在石壁上,它静静地吐息,嗓音粗哑。   “为什么向吾求饶?”   “我不是给了所有你们愿望的吗?”   *   第一个被丢弃在洞内的,是周铁的祖父。   那一年风暴频发,整个渔村都没有什么收获,周铁的父亲养不起全家这么多张要吃饭的口,彼时祖父已经年逾花甲。   被丢弃到洞窟里时他很平静,他颤巍的手到了拄拐的年纪,难为儿子一路将自己背上山。   周铁的父亲站在洞顶上,咬紧牙冠,也看着他自己的父亲,“以后我每日只会为你送一顿饭,剩下的日子,就祈求龙神保佑你长命百岁,身体康健。祈求我们家财运亨通,到时候我会再接你出去过好日子。”   周铁的父亲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一次也没有来送饭。   失踪了一位老人,村里有些闲言碎语,却没有大规模的谴责,反而渐渐地又少了一两位长辈。   第二年,周铁的父亲出海,偶遇暴雨迷失方向,渔船没能顺利归港,反而被卷入小岛北面的断崖裂口里。   周铁父亲的船裂了大口,没办法再吃水划出去,他只能爬到大河中央的一块石头平台上,那里有一个天坑窗口可以望见月亮。   兴许有人爬上山,从坑顶往下看,会发现这里有人需要救援呢?   他在洞底大喊,一天一夜过去,没有人来。   周铁的父亲缺水少粮,就在他以为自己就要这么结束潦草一生的时候,“鲛人”出现了。   那么畸形的怪物,周铁的父亲当即持起鱼叉。   对方却割肉放血给他吃。   神奇的是,其中不少血肉竟然化成了三颗饱满的珠体。   那珠子璀璨夺目,异常瑰丽。   让周铁的父亲想到有关夜明珠的传说,第二天他醒来,鲛人不知所踪,但村中有人发现他失踪两天,渔船绕着小岛四周围寻找,周铁的父亲终于得救。   他得救没多久,和刚好下南洋来的北朝商船做了贸易,他没想到这珠子这么值钱,还能让他乘上船去到北朝,拍卖之后一大笔钱分到他手中,周铁的父亲过了人生中最欢乐的一段日子。   醉生梦死,声色犬马。   然而三颗鲛人泪带来的金银仍旧是有限的,他只在北朝待了一个月就变回了身无分文的流浪汉,漂泊回到桃花村。   这一次,周铁的父亲带上了几个亲朋,再入地下河,当时的船上还包括了年幼的周铁。   这些鲛人究竟是哪里来的呢?   为什么桃花村的地下河里会有鲛人,以前怎么从未见过?   这些问题在强大的金钱诱惑面前,变得毫不重要。   村里失踪的老人多了,地下河里的鲛人数目竟然随之增加。   渐渐地,桃花村中无人为死去的老人立坟,老去的人只是在某一天突然就凭空消失在岛上。   周铁泣涕横流地求饶,口中不断地重复,“饶我一命,饶了我这条贱命吧!龙神,我家中还有妻儿啊!”   “龙神”声音沙哑,寒若生长着青苔的冷泉。   祂说道:“如果是为了妻儿,你就更该留下来了。”   周铁的身体蓦地僵硬在原地,想到家里性情大变的妻儿,浑身的血都冷了下来。   如若他的妻儿不是妻儿,那每日和他共同生活的是什么?   *   龙神本不是龙神,它是生活在海洋里的蛟族,仅仅在洞窟里休憩,就无意中得到了信徒。   它回应了信众所有的愿望。   要长命百岁,身体康健。   变成鲛人,可以不老不死,只要不是受到致命伤害,就能够恢复如初。   要财运亨通。   它就赋予这些鲛人血泪化珠的神奇能力。   可是这些贪婪的愚民还是不满意,他们发现原先的那些鲛人鲛泪质量愈发低下了,却不怀疑是否是自己收割得太频繁,而是祈求龙神给予更纯质的鲛泪。   龙神依旧满足了他们的愿望。   岛上原先水性极好的青壮年突然莫名溺水,溺水后生了场大病,长得越来越像洞窟里的鲛人。   村民们起初是震惊,之后心照不宣地将病人送到洞里,说龙神能为他们治病。   无所不能的龙神当然能够治病,将健康的“亲朋好友”还给了他们。   既然信众如此诚心,祂们蛟族向来与人同乐。   周铁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直到再也发不出声音,这时候他已然完全和那些鲛人别无二致了。   翌日,健康的“周铁”将会全须全尾地出现在桃花村里。   *   兰芽后背阴冷,汗如雨下,水珠顺着他的脊背没入雪花鳞,和潭水融为一体。   旁边那口洞窟无声无息,夜色晕开在一片深刻的寂静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兰芽眼前月光消失了,他仰起头。   巨大的龙盘曲着,几乎完全堵上了整个洞口,阴影黑压压覆顶。   它冰冷的白色竖瞳盯着兰芽,前爪攀在天坑边缘。   兰芽之前猜测的没错,这头生物的一个爪子,就有他半个人这么大。   *   石室内根本无处躲藏,兰芽最终搁浅在圆形石台上,浑身湿淋淋,汗涔涔,青丝狼狈地黏着他身躯。   眼前的蛟龙咧开了巨口,双排的锋利鲨齿反着寒光,它舌头似是蛇的信子,通体猩红前端分裂。   【系统……系统……】   兰芽脸色苍白,话都说不清楚了。   【随机金手指,随便来点!】   他不要被吃掉啊!   系统心焦如焚,但也无能为力,【宿主,随机金手指冷却还未结束。】   【还要多久?!】   【三天又四个时辰。】   ……那他都被蛟龙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深渊似的裂口大张,不可见底,眼见着就要将他活吞下去。   兰芽瞳孔放大,直直盯着那里面的锋利鲨齿,一口下来,他肯定会被咬得很难看。   “啊……啊……!”   他无助地呼救,鲜活红舌徒劳地泄出气流。   连尖叫都发不出来,最后捂住眼睛死死闭上。   眼前一片黑暗。   【宿主。】   【宿主。】   他应该是到了天堂,不过为什么系统也跟着他一起去世了,难道上了天堂也要工作吗?   【宿主。】系统默默道,【你好像没事。】   兰芽眼睛睁开一道缝,于是见那头蛟龙伸着蛇信子,绞下他鱼尾的胎衣。   那层胎衣如蛇蜕,白得透明,质地柔软,是为了保护初生的鳞片,如今鳞片发育定型,再也没有作用了。   通体胎衣被猩红信子卷入口中,蛟龙将其吞食下去,如吃珍馐。   祂竟对他怀抱如此旺盛的食欲,胎衣也不放过,若兰芽是初生之婴孩,祂必定会连脐带血都吞食落肚。   猩红信子仍在鱼尾找寻残余的胎衣,无意间剥开腹鳍,兴许是同样柔软的质地令它判断失误,它的信子搅弄着,好似是疑惑这层胎衣怎么褪不下来。   信子又施加了力道。   不不、那里不是胎衣!   不要吃掉它——!   “啊……”   兰芽眼白上翻,抱着小腹趴伏在礁石上,终于摆脱了信子的折磨。   鱼尾抖抖索索,腹鳍周围的礁石表面,肉眼可见滋满了一层淡色水液。   龙首纯白竖瞳低垂。   “坏孩子。”   居然被祂吓得连尿也憋不住了。 第45章 第45章   仙人乘舆临驾桃花源,这座毗邻云梦泽的小城上下轰动,一时间竟形成万人空巷的盛况。   彼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地猜想,是不是有什么大事情要发生,还是云梦泽的世家终于看上了这片并不肥沃的土地,打算在这里开疆拓土,发展产业。   仙车却在江岸落地。   云梦泽周围有众多与桃花源相似的小城,山水相连,这片湖泽密布的地带共计三十六湖,七江主干汇流,何况还有数不清的小支流。   桃花源的人看不出来眼前这条江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非要说的话,这条江可真大啊。   烟波浩渺,一眼望不见彼岸,俨然一个内陆海。   本地的渔户将这道江称为桃花江,不过不是因为依傍着江岸生长的一排桃树,而是撑船渡江可以抵达江心的废弃渔村。   那是桃花源的远古旧址,桃花村,天门塌陷的大洪水曾经将那里淹成一片汪洋,据说如今桃花源小城的居民,有不少是当时逃出来的后代。   洪水退去,渔村旧址还大部分浸泡在水下,露出水面的仅仅冰山一角。   这么多年来,江心遥遥,也没什么人再访旧址,唯独前段时间牵扯出了有关鲛人泪的怪事。   “难道留光道君也是为这鲛人泪而来?”   “不是说这鲛人泪是假的么?刘二家的儿子是个傻子,拿着到处说是鲛人泪,俺一看和俺家茅坑里的臭石头一个模样。”   众人口中的留光道君,正是收到讯息赶来桃花源的卫慈。   他很快与阿热阙碰上面,当时兰芽和宋应他们渡江,一同留在岸上以应对意外情况发生的还有路安和范盈盈。   “当时你们见到江面突然起了大雾。”卫慈简单重述岸上几人视角所见的事情经过,“等大雾散去之后他们所乘的小舟就消失了?”   阿热阙点头,“对。”   他们三人都是因为不擅近战而经宋应点名留在岸上,饶是如此,雾散发觉渔船消失的第一时间,阿热阙还是向附近的渔民再租借了一艘小船。   未免葫芦娃救爷爷一个接着一个送,阿热阙让路安和范盈盈向两仪剑派发去求救信,自己独自上船。   然而他在江面上搜寻了一天,结果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江平浪静,碧海青天。   兰芽他们的小船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卫慈的脸色十分难看,“你们最后见到他们是什么时候?他们失踪已经多久了?”   阿热阙回应了他的问题。   “十个时辰!”卫慈眼瞳漆黑,彻底冰冷下来,“为何传讯如此怠慢?”   路安急忙解释:“前辈,宋应师兄他们的小舟失踪后我们竭力想要通过灵轴与两仪剑派取得联络,但是不知道怎么的,周围的灵网信号一点也没有了。”   他们几乎都要走出桃花源,过到云梦泽的地界,才有灵网信号。   卫慈紧皱眉头,“确有此事?”   范盈盈与阿热阙皆点头。   其他人或许不清楚,但这莫名出现的大雾与灵网信号丢失的两个事件加在一起,马上就让卫慈联想到了之前的天乾地坤寨。   兰芽他们应当是误入了寐主人的梦境。   卫慈因时制宜,当即安排了随他一道前来的数个两仪剑派弟子围出江岸的隔离带,疏散百姓并警戒任何人不得靠近水域,停止渔类作业,接下来桃花源周围江域将由两仪剑派接手调查。   “当时起雾时,渔船离江岸多远,大抵多少距离?”卫慈问。   阿热阙比划着,卫慈当机立断,“你随我一同上船,入口或许在水下。”   他又看向剩下的二人,面色沉沉,“你们和其他两仪剑派的弟子一起,不要随意走动。”   卫慈自修习无情道以来,情绪鲜少出现波澜,以至于外界都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作为留光道君的印象。   路安和范盈盈也是初次见到大名鼎鼎的剑尊继承者,见状不禁生出对方好似崩人设了的念头。   留光道君这脸色怎么看起来比丢了老婆还臭?   二人默默地腹诽。   不过这次学宫与两仪剑派的交流活动本就是留光道君主动以后者的名义发起,想必是很重视这次活动,以至于争鸣学宫的弟子在云梦泽外不远的桃花源失踪,才导致他方寸大乱。   路安是经修,范盈盈是音修,两个人不擅近战,饶是有心跟着留光道君他们一起去寻找失踪的同伴,又担忧自己会拖后腿。   还在踌躇之际,卫慈他们的渔船已然扬帆,他们也唯有跟着其他两仪剑派的弟子疏散开周围看热闹的百姓。   大雾起来的时候,兰芽他们的渔船大约离岸近千米。   渔船已至附近,江面果真平静无波,这日阳光大盛,无风无雨,偏偏就是这般静风浪平才格外奇怪。   以往这个时节,云梦泽周围连日风雨都是常有的天气,卫慈垂眸看向安宁的江面,留光剑无声出鞘,“就是这里了?”   阿热阙以汀洲为参照,确认过后点头,“左右不出百米。”   这样寻找兴许可以说是刻舟求剑,但眼下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留光剑刃雪亮,可比日月。   未免兰芽回来后发觉自己的男朋友已是横尸一具,卫慈最终还是淡淡出口提醒阿热阙,“闭气。”   阿热阙:“嗯?”   卫慈没再理会。   下一瞬,化神期修士催动灵力,白光乍破蒙住整片江面,岸上的人忍不住抬起手臂遮挡刺眼白光。   那剑势比江洪澎湃,恢宏剑光斩入江心,竟如摩西分海,生生劈开一条道来!   渔船下方没了承托的江水,顿时下坠,剑光散去之时,船影被两侧再度涌来的江水淹没。   *   寂灭天。   水镜里清晰映出桃花源上空的情形。   明刹早预料到这次梦境主场侵入一重天之内,很快就会引起周围的注意。   但最了解天盟的正是他们这些敌人。   明刹敢说,凭天盟这上下腐朽的事件处理效率,大小议事会几十轮,再加上彼此反复踢皮球,等到天盟的援军抵达,寐主人的梦境范围早就扩大到整个云梦泽了。   届时,云梦泽会成为首个沦陷区,为魔物打开一重天的大门。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此次消息竟然一反往常,如此通达,不知道还以为哪个大人物的妻子丢在桃花源了。   这么快就有修士闻讯赶来,为首的那个人十分面熟,明刹之前与他在天乾地坤寨交过手。   那时明刹在圆月之夜附身山神,奈何这小小山神的躯干兼容不下天魔力量,对方却一举突破化神,明刹匆忙败退。   当然,也有他在天乾地坤寨无意中看见兰芽的缘故。   这一次,明刹一知晓寐主人的梦境成功于桃花源侵入,就快刀斩乱麻处理完万骨枯的事宜,立即赶往深渊。   他能够通过深渊底部的一道门,直达寐主人的梦境内。   这回明刹早有准备,他以天魔真身通过深渊底下的门,必定能够大败那个化神修士。   到时候他将对方炼成活尸,阴兵里又多一名大将,明刹都想不到他们魔物拿什么输?   总不能他又在寐主人的梦境里见到兰芽。   明刹冷笑一声,高大身影迈入绯红的深渊之门。   *   仅在不到半柱香之后,明刹就感到了无与伦比的烦躁。   啧。   寐主人是兰芽的梦男吗?   为什么每次梦里都有兰芽?   明刹甫一踏上龙渚群岛,就感知到了天罡真火的气息。   他唯在金明城的时候,分离了天罡真火的一撮火苗,此刻他却在十万八千里风马牛不相及的龙渚群岛发现了它。   明刹通过深渊之门进来,远比卫慈他们来得要快,一重黑雾划过天际,旋即寻找天罡真火气息的源头。   *   兰芽本以为龙神要吃掉他,结果对方只是吃掉了他褪下的胎衣。   还在食用胎衣的过程中对他做了非常没有人性的□□之事。   真是一条淫龙!   兰芽于是又以为龙神要吃掉他。   可是他还没有龙神的一个爪子大,以双方体型差距,他无疑连它的一根手指都吃不下。   兰芽吓得浑身骨头都软烂了,趴伏在石台上,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腹鳍。   绝对不可以!   然而龙神还未与自己的宝贝多温存片刻,心念一动,便听见地下河层层甬道传来嘶鸣之声。   “连几个蝼蚁都处理不好。”   嗓音粗哑而冰寒,龙息似风,大风扑面,险些将兰芽从石台上吹落翻个身就会咕咚下水。   兰芽瞬即反应过来,龙神口中的蝼蚁,或许就是宣昱泽他们。   他们已经进入地下河了?   处理不好……是什么在追击他们?   不过听龙神的口气,兰芽至少可以判断宋应一行人没有落入下风。   蛟龙的竖瞳纯白无杂色,是属于非人的诡谲和妖异,祂垂眼看向兰芽时,似是另一个世界的生物自深渊投来冥暗的一瞥。   龙神交代道:“你在这里,乖乖等我回来。”   盘龙旋而起风,刹那飞跃洞窟高高的口子,突然又回首,利爪锐利且紧紧地扣住走势崎岖的山岩,肌肉和骨骼紧绷,无论是外形还是气势都充斥着原始和阴冷的凶戾。   冰冷眼珠极具压迫感,沉默少顷,开口却是询问兰芽,“你一会儿想吃什么?”   此情此景这个问题格外突兀,让气氛一下温馨得如同家庭成员闲话。   兰芽呆呆地仰着脸看他,两瓣粉唇动了动,口型是“蜜糖”。   龙息一吐,发出的气流好似笑声。   蛟龙消失在洞口外。   原先被它躯干遮蔽的月光重新披拂到兰芽身上,因着方才挣扎逃跑,大襟衫湿透滑落,如今大剌剌露出大半莹润肩头。   兰芽搓了搓肩,无声改变了主意,收回前言。   他对系统道:【不,我要吃龙肉。】 第46章 含3W3营养液加更   地下河中暗流涌动,倒灌的海水与奔流向外的河水分庭抗礼,这本不是适宜作战的环境。   何况底部河床起伏轮廓复杂,骤然隆起一道窄脊,或是突兀的一个凹陷,漩涡就在这凹陷周围形成。仅仅一截百米不到的河段,底部就有七八个大小不一的漩涡,相互挤压,仿佛水中无数双手在拉扯争夺猎物。   蛟人的攻击猛烈,连坚硬的渔船都彻底裂成两半残骸,船上的人自然也无法幸免于难,但是好在宣昱泽他们提前吞服过避水珠,并未因为铺天盖地的海流而溺水。   仿佛是鱼食撒下,水中的蛟人一哄而上,霎时激浪滔天。   刀光剑影,海流中爆发厮杀。   夏侯禹双手持棍,在水中发力收拢身体,猛然旋身一抡,棍身搅起一道涡流,重重砸在扑上来的蛟人腹部。   掀起冲击波将周围的水面都搅得浑浊。   然而甩开这个,又有蛟人紧扑上来。   白剑刃入,青剑刃出。   深青色的血液在浑浊海流中四溅,剑刃拔出时蛟人吃痛尖啸一声,脸上刀片似的鳞炸起,尖牙呲出。   青莲剑庄出产的剑刃果真不是凡品,哪怕这些蛟人周身覆鳞,也能够破甲打出真伤。   水流涤荡剑身,宣昱泽流露出嫌恶的神色,“这些到底是什么怪物?!”   他们凭传心音符交流。   “蛟人没听过吗?”夏侯舜也焦头烂额,一边闪避突袭过来的蛟人,一边回击,还要为这些人解释,“鳝大化蛇,蛇大化蟒,蟒大化蛟,蛟大化龙!”   地下河内本就光线黑暗,漂浮江面的灯笼彻底熄灭最后一丝亮光。   胃中的避水珠发烫,一层薄薄空气膜黏着口鼻,四人虽能够在水中呼吸与视物,但终究不可能真的变成和蛟人这样的本土水生生物。   沉重的海流压迫耳膜,迟滞四肢,他们不得不调整防御阵型,背靠背,四面向外。   夏侯舜适才一时不察,被三只蛟人包抄,肩膀遭撕咬下一块肉来。   血流汩汩,刚涌出来的血就被水流卷走,腥味扩散,无疑对蛟人来说是极大的刺激。   它们大张着嘴,露出锋利的尖牙,嘶吼的声波激荡海浪。   “水中是它们的主场,我们没有优势。”宋应当即作出判断,“先找地方上岸。”   “问题是岸在哪儿?!”   夏侯舜来不及去捂肩上的伤口,一棍劈中最前方蛟人的头部,反作用力通过棍身震动回来,可以感受到这蛟人的头骨究竟有多坚硬。   就在他们吃力地与蛟人僵持,落入下风之际,甬道深处传来耳熟的啼哭之声。   鲛人?   宋应想到那一夜月亮窟石台上的鲛人,既然是水陆两栖的生物,那么它们聚集的地方应该既有淡水又有陆地。   “循着声音去!”   宋应通体灵力灌注剑身,金光大破,掀起惊涛骇浪,冲开他们正前方的蛟人,向前猛地劈开一条血路。   “快!”   他们不再恋战,向鲛人声源的方向逃去。   *   宣昱泽在河道转弯的时候引爆了一张水雷符,爆破带来的冲击波击退紧追不舍的鲛人,他们甩在身后的岩壁也受到震动而轰然塌陷下来,堵住了来路。   眼前终于抵达石岸,四人齐齐从水中冒头,攀上陆地。   地下河本身是溶洞地貌,内里千疮百孔,流水侵蚀出无数条大小甬道,复杂如地下蚁巢。   海水倒灌时地下河内有些通道被淹没了,仅仅在退潮时才显露出来。   他们适才经过时未曾发现这里还有第三条道,过了潮汐的至高点,潮差大了起来,水线下降,他们才找到方向。   宣昱泽爬上的这一块地方正是大月亮窟。   像这样朝上开出天窗的洞窟在这片地方还有许多个,之所以称为大月亮窟,是由于这个开口最大,而且是之前他们曾亲眼见过桃花村渔民如何狩猎鲛人的地点。   果然,就在他们爬上石台后,入目所见的范围就有四五个鲛人。   光滑如婴孩体肤,似无尾四脚蛇,躯干佝偻着,既像是人,又不像是人,看久了令他们心头有些说不上来的不适。   自然,如果他们知道这些鲛人都曾经是桃花村的村民,这种不适还会扩大,并转移目标。   鲛人对于人类已产生刻入骨髓的恐惧心理,见到他们四个人上岸,还以为又是来获取鲛人泪的,忙慌地向后退。   唯有一只鲛人没有退后,适才就是它发出了啼哭吸引宋应他们向这里躲避。   那只鲛人见到他们都成功脱逃,表现得异常高兴,还向他们走过来,不过它四足落地,看上去应该更像是爬。   石凤忽然开口道:“就是它,之前趴在我们船头的那只。”   在宣昱泽看来,这些鲛人都长得一样恶心,一个脑袋上顶两个大白眼珠,真不知道石凤是怎么分辨出来的。   宋应心中却隐隐生出一个不安的猜测,艰难启唇,“……你是岳天和?”   眼前的鲛人点头。   内心受到极大震慑,他们全都陷入了一片死寂当中。   岳天和仅仅比他们早出发探寻渔村旧址半天,就变成了这幅鬼模样。   说明龙渚群岛与外面桃花源的时间流速完全不一致。   岳天和变成的鲛人还在朝他们比划着什么,可惜他们没有一个人懂得这自创的手语。   最终,鲛人想起了什么,搬起边缘的石头,那里藏着它捡到的东西。   这个东西摆到宋应他们面前。   宣昱泽一眼就认了出来,情绪变得激动,“这是兰芽的乾坤袋,你见过他了?他在哪?!”   大月亮窟入口外,此刻却响起天震地骇的动静,伴随着令人耳膜震颤的阵阵嘶鸣尖啸声。   刚刚宣昱泽的水雷符爆破,恰好轰塌头顶的石壁,坠落下来的钟乳石堆彻,堵塞了那截河道。   难道这些都挡不住那群蛟人?   原地的鲛人们也骚动起来,看上去紧张而慌乱。   通常的情况下,蛟人不会伤害鲛人,后者不在前者的食谱上,某种意义上来说,蛟人是看守地下河入口的守卫,也不会轻易靠近月亮窟。   但是宣昱泽他们逃入这里就不一样了,那些蛟人很有可能紧追不舍。   洞口轰然大破,石壁上方簌簌落下灰黑尘雾,来者一袭白衣胜修罗,留光剑雪亮生辉,面容冰寒,“吾妻何处?”   众人齐齐哑然失语。   为此言而侧目的,还有跟在卫慈之后进来的阿热阙。   *   他们都着急寻找的人,此刻在洞窟里盘算着怎么才能吃上龙肉。   兰芽现在基本上有八成的把握,认定那头龙神就是哥哥何张。   难怪他之前碰到哥哥的手,有时候分外阴冷潮湿,似是冷血动物的肢体,之前十五月圆之夜在渔船上,他还通过印在石壁的倒影看到了自己背后有十分可怖的影子,但立在他身后的唯有何张与帆船桅杆。   不论是喊他的口吻,还是叫他一定要在原地等它回来的论调,都和何张的习惯诡异地重合。   兰芽木木的脑子开始转动,意识到自己必须立即采取行动,不能做困于高塔上的长发公主。   对,他必须行动起来……   可是他要怎么做?   有点困。   刚刚想到哪里了,脑子怎么转不动了……   兰芽感到自己的前额叶悄然发生着变化。   他以后再也不会嘲笑夏侯禹阿热阙等等人物了,原来当智障是这样一种心酸的感觉。   兰芽着急忙慌地在洞窟潭水里乱游,他再次尝试去推那石壁上的裂隙,想象自己或许获得神力一举推开大石头,开天辟地。   没用。   纹丝不动。   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兰芽举头望明月,看向高高挂水的瀑布。   大约有十几米高度。   喝——!   哈——!   鱼儿噗通落下水,咕嘟……咕嘟……   喝水喝饱了。   兰芽想,他应该是待在水里太久了以至于水都渗进了他脑子里。   这样是没办法出去的。   黑暗僻静的角落,忽地响起轻声嗤笑,饶有兴趣道:“小鲤鱼,跃龙门呢?”   兰芽转过头去。   一片晦暗黑雾翻滚,其中显现出高大男人的形状。   此人不是天魔明刹,还会是谁?   兰芽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见到自己丢掉的狗,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满头青丝还在湿漉漉地向下滴水。   “怎么?”明刹看他表情不像是高兴的样子,眸色沉了下来,“看到我你很惊讶?”   传闻中可止小儿夜啼的天魔其实生得倒不是很可怖,反倒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好一个能让兰芽依偎的宽大肩膀!   但是兰芽此刻见了他,满脑子只想到一句话——   一条狗被抛弃后跋涉100公里只为咬主人一口。   可是他又没有主动丢狗,明明是这家伙自己跑路的!   明刹在岸边蹲下身,高度正好能与水中的兰芽平视,“你那个姓贾的奸夫呢?怎么不跟着你。”   他追随天罡真火的气息一进来,就见到兰芽困在这口洞窟里。   哪来的贾姓奸夫?   兰芽满目迷茫。   明刹环顾兰芽如今的模样,发出困惑的喁声,“竟是变成人鱼了。”   “你怎么不说话,是见到相公太感动了吗?”   他终于留意到兰芽从见到他开始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这不符合兰芽的个性。像是从前在水关村的时候,明刹敢以如今这副腔调和兰芽说话,早就被从头挖苦到脚了。   明刹狐疑,“变成小哑巴了?”   他低垂视线望入水中,兰芽身上的衣衫早就湿透了,可有可无地挂在身上,窄瘦的腰部线条一览无余,隐约半透明地洇出腰肉的雪白色泽,肚脐眼儿凹下去一个小窝。   “你别一直待在水里。”明刹忽然面色凛然,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我听说冷水对宫腔不好,若是你腹中已有了你我的孩子……”   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水声哗浪浪作响,原是兰芽鱼尾有劲,噼啪两下就兜头盖脸地给天魔浇成了落汤模样。   明刹漆黑眉眼冷沉下来,兰芽以为他是生气了,他头发、眉梢、眼角都在往下滴水,半晌明刹自嘲冷嗤一声,“也是。若是我们的孩子,你眼睛都不眨就可以打掉。”   明刹在经历金明城一役之后想了很久,他和兰芽一起在水关村那么日夜都不分离的三年里,从来没见过兰芽和其他别的什么男人往来,况且也没听闻过兰芽的其他亲人。   他只知道那房子是村中一个老妪去世前留给兰芽的,听说兰芽是她捡回来的孩子。   既然关系网如此干净,怎么可能在明刹离开的这么短时间内就寻得新欢,再给别的男人怀上孩子?   所以要么那个奸夫和孩子都不存在,仅仅是兰芽编出来气他的谎话,要么……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兰芽偷偷骑在他腰上。   可是明刹真有这么低的警惕性吗?   哪怕他作为阿狗时,肉身和凡人差不多,他也不至于连半夜被兰芽偷了种也不知道。   如果阿狗夜半发觉此事,定然会直接翻身摁住兰芽煎了,煎得他再也不敢骑到男人身上,煎得他离不开男人的膫子,身寸满他的小肚子,直到兰芽如愿怀上孩子。   而这个孩子直到降生人世前,还会经历生父千锤万击仍坚劲的胎教运动。   所以兰芽说自己流掉的孩子,明刹越想越有可能是他的。   竟然就这么眼都不眨地舍弃,连往昔的点点滴滴情分也都忘却。   兰芽不知道为什么天魔的脸色愈来愈难看了,他暗道不好,来不及躲闪,对方涉入水中,将兰芽逼退到晦暗的角落。   “你如今说不出话定然难受极了,对吧?”明刹高出兰芽许多,阴影压迫下来似一堵墙。   兰芽雪白的脸紧绷着。   天魔嗓音冷沉,“我有办法能让你开口说话。”   闻言,兰芽眼睛终于亮了起来。   明刹缓缓道:“你现在不会说话,点头总会吧?”   兰芽啄米点头。   “好。”   明刹薄唇牵扯起一个笑,“接下来我问的任何话,你都要点头。”   哪怕这听起来像是某种恶魔的交易条件,兰芽最终还是点了下脑袋。   要是一直这么乖就好了。   明刹忽然想到。   就不会说些狠心的话令他伤心。   他心神定定,先问出第一个问题,“你是叫兰芽吗?”   这什么傻瓜问题。   兰芽翻了个白眼给他。   明刹:“我说了只能点头。”   兰芽挤出一个笑,点了点头。   “你……”明刹深吸一口气,没忍住咽了下喉咙,喉结滑动,“你是否愿意我明刹成为你的丈夫,与我缔结婚姻之好?”   ——不愿意!   兰芽脸上笑容僵硬,不得不碍于情势点头。   “你是否愿意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都永远和我在一起?”   兰芽简直无法呼吸了,这么轻易的动作像是背负千斤重。   见他点头,明刹好歹笑了出来,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是否愿意与我诞育一个孩子并且教养其成人?”   对于孩子这个问题,明刹想了很久,他本不喜欢孩子,但心中还有不少父凭子贵的期望。   如若兰芽有一个和他的孩子,想必因为血脉相连就会想到这孩子的生父,也就会时时念起他的好来了。   尽管不论是明刹还是阿狗,都十分自私,不愿意多出一个孩子和他们争抢兰芽的乃吃。   至于生育的问题,有关育子的秘法如此至多,明刹自会寻到办法让这孩子如瓜熟蒂落般轻易呱呱坠地,不叫兰芽吃半分苦头。   只是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秘法可以催使孩子生长,最好生下来就能跑能跳,也省得兰芽费心。   明刹沉浸在思虑中,浑然已经忘了自己来这里是要做什么事情,独自规划好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美满生活。   连向来不嫌事大的系统都为明刹的三个问题发出感叹,【兔不喝水强按头。】   兰芽这回点头再也笑不出来了。   说到孩子,明刹又想到那流失的头胎,“我离开前在我们屋子的后院梨花树下埋了十万块钱,你果然发现了,是用那些钱找郎中做的小产术吗?”   十万块!   哪来这么多钱?!   兰芽一双眼睛用力瞪,心思都通过那双眼儿传达出来。   “那是我在码头当苦力、上山当山贼、劫富济我的三年里攒起来的老婆本。”明刹说。   兰芽一听更加怄气了。   什么叫老婆本,他不就是明刹的老婆吗?   这些钱都是他的!   这叫私房钱!   兰芽想到当初九重天到一重天需要九万传送费,要是他当时有这十万——   往后牵涉的种种坏事,都因为没钱而一环一环地扣在了一起。   更可恶的是,这十万块还在水关村没到他手里。   想到这里,兰芽彻底被气哭了。   明刹大吃一惊,见他呼吸困难似的,小脸仰天,张着一口鲜红的唇齿,咿咿呀呀地痛哭。   “我又怎么惹你了?”   明刹百思不得其解。   兰芽梨花带雨地落泪,眼眶充溢的一颗泪水刚涌出,忽而光华熠熠,居然化作了珍珠。   他一时哭的动作停顿,呆呆地低头,看着落在手心里的珍珠。   眼角又有清泪滑落,还未形成珍珠,就被男人濡湿的舔吻抿了进去。   明刹无可奈何地叹气,“我又没欺负你,你别哭了啊。”   他的珍珠!   兰芽好不容易哭点珠子出来花花,一下子又被明刹这个败家的男人吞了。   他气得哇哇叫。   “好了好了,当个小哑巴还封不住嘴,这么凶。”明刹看他这模样又可怜又好笑,以免兰芽给自己气撅倒过去,赶紧说,“我给你恢复言语能力,你要多说些好听的,不能老骂我。”   他话语毕,调动天罡真火的力量。   唯见一撮金红火苗从兰芽的额心跃出,火苗当中裹着一层青色的雾气。   这雾气正源自龙神的力量,也是令兰芽变成鲛人的根源。   这信众所谓的“龙神的赐福”若是长久停留在兰芽体内,兰芽真会成了小哑巴小傻子。因此这么说来,叫做龙神的诅咒反倒合适。   好在借由天罡真火成功剥离,兰芽虽一时半会儿还恢复不了人形双腿,但言语功能显然已恢复。   “你你你——”   这才一恢复,就差指着明刹的鼻子骂了,生龙活虎。   令明刹没想到的是,兰芽骤然揪住他衣领,一个温凉却又激烈的吻印了上来。   明刹还未想明白兰芽态度翻天覆地的变化,手熟门熟路地自发揽住了兰芽的后腰,无言加深了这个吻。   鼻梁微微侧开,也挨挤着兰芽的脸,舌头强势地推进微张的唇肉缝隙里,一路撬开牙关,卷住红软小舌就当做珍馐品尝。   明刹亲吻得又凶又狠,仿佛是要将这段时间里没亲的全都补偿回来,含吮唇肉,痴缠舌尖。   禁锢在兰芽腰间的大手也忍不住揉弄起来,挤压着那点腰肉,千回百转。   兰芽遭他这番揉捏,鱼尾都绞紧了明刹的腿。   “唔……啊……”   换不过气来,兰芽连口水都含不出了,湿亮的水液从他唇边溢出,脸颊蒙着一层洇开的粉晕,看上去简直色得要命。   他迷迷蒙蒙地睁着眼,透过睫毛的缝隙看向明刹,时光好似倒流回水关村狭窄晦暗的房间,亲他的男人也应该是个傻头傻脑死脑筋的白痴。   “阿狗……”   兰芽怔怔地唤出名字。   “嗯。”明刹看见那双涣散的瞳孔,细眉轻轻拧着,睫毛如鸽子羽毛振翅,眼中还水光泱泱被亲得痴傻了一般,他心中万千怜爱,自觉回应道,“我在。”   下一瞬,他如梦似幻地居然听到兰芽开口轻声细语,“我心悦你。”   明刹在这一刻感觉死也值了。   兰芽又将他轻轻一推,含羞带怯地说:“是的,哥哥,就像你看到的这样,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嗯?   兰芽在对谁说话?   明刹总算是察觉不对,抬头见到洞窟口一双纯白冰冷的眼瞳,紧缩成一道细线。   这象征着对方处于暴怒之中。   兰芽当即将明刹护至身前,歪头露出水漾漾的眼睛,“哥哥,你可千万不要打我的相公啊,不然我会跟你生气还会坐上他的鬼火离家出走!”   一句话掀起轩然大波。   霎时,龙吟响彻云霄,龙渚群岛所有海域翻起惊涛骇浪!   连洞窟石壁都应声而裂,那块卡在石室口的大石头终于松动开绽,兰芽抓住机会逃离战场。   这种哥哥打黄毛最狠了。   他得赶紧跑。   *   地下河甬道内,地动山摇。   河道内猛然如滚沸了一锅水一样水柱四溅。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   地震了? 第47章 第47章   留光剑刃寒光暴起之时,整个地下河洞窟都被照亮。   卫慈不过刚与他们会合,那蛟龙也发现了这群蝼蚁。   夏侯禹说得没错,蛟大成龙,他们此前竟未想到那些村民口中信仰的龙神是真实存在的。   甚至看上去还如此强盛,盘曲在洞顶上的躯干足以遮天蔽日。   卫慈祭出留光剑,剑光寒芒烈烈,冷声对其他人道:“退后。”   然而其他人也不是贪生怕死的宵小之辈,从进入此地起就做好了可能负伤甚至于陨落的心理准备。如今面对大敌,当即架起武器,空气中无言的默契流通,他们各自站位,摆好了攻守兼备的阵型。   本以为会有一番鏖战,结果那蛟龙看了他们一眼,却不知道被什么又引走了注意,忙慌地向北飞掠而去。   不知道的还以为它的老巢被端了,才这么慌忙。   夏侯禹他们还没来得及包扎伤势,喘息片刻,脚下的石台忽然震动起来,而且很快地就发觉不仅仅是地面,周围石壁也轰轰作响。   一声龙啸震天动地!   海流似是一锅烧得滚烫的水,沸翻盈天,溶洞顶部生长了大片钟乳石,此刻柱体应声断裂,纷纷砸入水中。   还有的砸到他们脚边,山石崩裂,碎石溅到鲛人青白的脸上,顿生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凝成鲛人泪。   水声、石碎声、蛟龙嘶吼在千疮百孔的逼仄环境里冲击。   来不及细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们赶紧寻找最近的出口。   倒霉的是,顶上一个巨大落石正好砸在大月亮窟进来的入口处,看附近水面奔涌上涨,可见那条进来的甬道估计已经彻底被堵死,水泄不通。   “还有没有别的通道?”夏侯禹转头朝鲛人岳天和大声喊道,知道他此时无法说话,“有你就点头带路就行!”   岳天和赶紧点头,示意他们跟上。   乱石如雨,他们穿行其中颇有些狼狈,更惨的是洞窟内没有任何自保能力的鲛人,哭嚎连连仿若人间炼狱。   卫慈一掐剑诀,庞大的金光保护罩在他们头顶,唰然显现赤色篆体“卫”字挥笔逎劲。   那些鲛人好似也发觉了在金色保护罩下是安全地带,小心地跟在他们的队伍之后。   他们在逼仄晦暗的环境里拐过两个弯,最前方带路的岳天和猛地僵硬停在了原地,眼前原是一条坦途的地方,肉眼可见已被庞杂的乱石废墟塞满了。   “后退。”   卫慈噼啪掐决,留光剑通体青光大盛,灵力蓄满剑身,已打算强行将此地轰出逃生的通道来。   千钧一发之际,谁都没想到,旁侧岩壁的裂隙巍巍震动,下一瞬哗然大水冲破岩壁,如泄洪般溃堤朝他们奔突而来。   由于各处甬道堵塞,地下河上游决水了!   卫慈神魂一动,这厢距离极近,烙印在他神魂中的长相缚炽热发烫,说明那人就在他身边。   此间一行人皆未料到上游决堤,因为没有准备霎时被洪水冲得七零八散。   待到水势四散减缓,众人睁开眼睛一抹脸上的江水,才看清楚眼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留光道君怀中多了个人。   他们适才还焦急寻找的兰芽,被卫慈打横抱着,下身竟是银白生辉的鱼尾。   兰芽一路随着江水下来,此时也有些茫然,连自己什么时候给卫慈捞到手中也不知道。   然而情况危急,这些都不是亟待讨论的问题。   兰芽大声道:“地下河溶洞要塌了,我们快些逃出去!”   *   找到了。   怀中的重量对他来说轻飘飘的,但幸福约莫就是这么缥缈又柔软的事物,卫慈一路上都不愿放开。   哪怕他抱着兰芽的时间太久了,以至于周围的小辈都有了异议。   夏侯禹忍不住道:“你一直抱着他做什么?”   这可是他嫂子,留光道君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丢了老婆的老鳏夫,能不能将他嫂子放下?   明明应该他来抱。   宣昱泽皱眉盯着兰芽的鱼尾,“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还能变回来吗?”   兰芽抻抻尾鳍,“不妨事,应该等到梦境瓦解就能恢复原状了,岳天和也是。”   双方刚刚一会合,他就看出来了这鲛人应该就是失踪的岳天和,对方还将他丢失的乾坤袋还给了他,兰芽十分高兴,并在心中狠狠踩了两脚连他的东西都保管不好的哥哥。   宋应见留光道君自与兰芽碰面后便一言不发,更是抱着人不撒手,虽说这是在逃亡途中,未免也引得众人氛围怪异,心中因为卫慈的举止生出许多揣测。   宋应缓声开口,“道君,兰芽此刻行走不便,但你既要为我们支撑保护罩,又要护着他,不如且将兰芽交予我照顾,我是此次带领学宫队伍的导生,也是兰芽的师兄。”   “不必,小事罢了。”卫慈面容平静,淡淡地宣誓主权,“何况芽儿乃是吾之……”   他的妻子二字还未说出口,被兰芽提前预判,死死捂住了卫慈的嘴巴。   张口闭口就是吾妻爱妻,卫慈的老公瘾能不能别这么大!   这让兰芽在外面还怎么找男朋友?   卫慈给兰芽捂了嘴,就和被主人握住嘴筒子的狗似的,还真不说话了。   兰芽笑笑,“我和这位仙长此前曾有过一面之缘,彼此一见如故,是忘年交。”   卫慈想说他才比兰芽年长八岁,还不至于到老夫少妻的程度,不过话到嘴边,体察到兰芽大抵不愿公开,又咽回去了。   好不容易这地下河内石壁四处坍塌,他们得以找到新的道路逃出升天。   还以为可以得见天月,一抬头蛟龙与天魔正打得不可开交。   就在他们方才逃出来的裂口,蛟龙的身躯在空中翻卷,鳞片刮过溶洞壁,岩层簌簌往下塌,碎石如雨般落下来。   天魔自水下拔地而起,整个人裹着暗红的魔气,好似血光,他徒手撕裂虚空抽出一柄血刀,刀锋仿若燃烧着拖尾有焚烧的气焰。   蛟龙尾巴橫扫,将左侧三人合抱的巨大石柱扫断,断裂的半截直直向天魔击去。   明刹横刀相抵,险些被砸到海里去,生生在空中收住势。   明刹大骂:“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他一打眼就知道这蛟龙定然是寐主人此次梦境化身。   “我们是一伙的,你在这发什么疯!”   明刹刚刚数次想开口,但是这龙和染上了疯病一般,向他毫不留情厮打过来,彼此身上如今都挂了彩,很不好看。   这话到了蛟龙耳朵里,又是另一重意思。   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男人,竟然敢说和他是一家人,今天敢恬不知耻地认他为大舅哥,明天就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拐跑他的弟弟!   诡谲的纯白瞳孔紧缩成一道竖线,脑中几乎完全被暴起的怒火侵袭。   “离我弟弟——远点——”   巨龙胸腔内酝酿的龙息,如若雷暴喷薄而出,热浪熔岩般迎面扑来。   明刹瞳孔微震,“真是个死疯子。”   到处认什么弟弟?   寐主人不是说它弟弟已经去世了吗?在另一个美丽的世界——?   眼下完全无法说清楚,简直成了无解的结。   明刹知晓这次行动注定功亏一篑,可惜短短时间他还没和兰芽多说上几句话。   不过寐主人到底为什么把兰芽认成弟弟?   念头转瞬即逝,磅礴龙息扑面。   眼下唯独剩下一条解法,那就是先击碎梦境,从长计议。   明刹血刀横在胸前,刀身倒转,赤红的光在刀脊上凝聚,好似将整片海面的光都收进那一道窄窄的刃里。   魔气冲天暴涨,赤红刀光不退反而直直迎上。   两股力量迎面重重相撞,瞬间掀起周遭气旋漩涡般的浩荡冲劲,轰隆雷响震彻天地,冲击波呈环形扫荡出去!   卫慈噼啪单手挥出几张符箓,太极两仪金光暴起,巨大的浅金屏障浮于空中,顶住滔天威压。   刀光从龙息中心破开,像是把整片天空从中间劈成了两半,月亮都被涨天火焰彻底吞噬。   就在他们数十步之外,直面冲击波的地带,火舌扑袭,地崩山摧,滚烫海面激起排排白浪若逆流瀑布,表层海水瞬息蒸发为白雾。   分不清是鲛人还是蛟人,无数怪物嘶嚎哀鸣,被吞入火场。   兰芽眼前一片黑暗,轻颤的睫毛翕动,小扇子般扫过卫慈掌心,引起一阵痒意。   “别怕,我在。”   卫慈沉声说。   天坼地裂,更多的礁石在坍塌,整片龙渚群岛的海岸线都在不可逆转地改变形状。   不知道过了多久,死寂空气里仿佛银镜乍破发出脆响。   梦境碎了。   *   他们重新踏到桃花源土地上的时候,离卫慈和阿热阙出发营救才不过度过了两个时辰。   留守原地的范盈盈和路安见到他们平安归来,非常高兴。   总算摆脱那个地狱般的地方,最高兴的人无疑是岳天和。   他得以从不人不鬼的模样重新变回那个乐呵呵的小胖子,霎时泪流满面,“我以后再也不想要鲛人泪了,谁跟我提这玩意,我就和谁急!”   两仪剑派的弟子听闻首席师兄回来,赶紧询问具体状况。   “此为天阶祸祟寐主人所营造之梦境,你们二人分别去向云梦泽与桃花源的太守禀报此事,重点筛查近半年内周围有无发生梦眼袭人的事件。”卫慈点了两名弟子的名字。   那二人领命,即刻御剑前往。   剩下的人中有好奇者问:“卫慈师兄,所以你们是怎么逃出梦境的?”   卫慈一时间沉默。   实在是他也未彻底明白事情的走向,他本做好了与蛟龙鏖战的准备,龙渚群岛却又有一方天魔现身。   天魔竟与祸祟打了起来?   莫不是双方起了内讧。   不过,这内讧又是什么原因?   卫慈浑然不知,内讧的根源就躺在他怀中。   首席师兄将这件事情和盘托出,其他弟子也不敢置信,“天魔!”   既有祸祟,又有天魔,这一重天还是从前太平的一重天吗?   “那卫慈师兄……”两仪剑派的弟子红了脸,“他是谁啊?”   被首席师兄打横抱在怀中的少年,一头如瀑发丝湿透披身,肌肤欺霜赛雪,睫毛长长地垂覆着。   脸上没甚么表情,眉眼却又艳又冷,无端地勾人。   上半身披着卫慈的外衫,下半身居然还是鱼尾!   两仪剑派的弟子哪里见过这样的美人,原先效仿首席师兄修习无情剑道的道心都摇摇欲坠,脸上不由得升起温度。   不愧是他们的首席师兄,如此美人在怀,仍旧脸不红气不喘。   这般道心坚定。   他们一面唾弃自己砰砰直跳的心,一面又忍不住将目光一次次向卫慈怀中的人身上投去。   “你、你叫什么名字啊?”其中一个弟子问兰芽,“你是卫慈师兄从水里救回来的人鱼吗?你要不要加入我们两仪剑派,我们两仪剑派很好的……大家、大家都很喜欢无情道……”   那不就是和尚庙吗?   兰芽狐疑。   那师兄看他有了神色反应,真以为他是年岁尚小的鲛人,还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门派的好来,“两仪剑派学风刻苦,弟子们平时都喜欢相互切磋,尤其照顾年幼新人。你若是对剑道有意,不妨加入两仪剑派,师兄弟们可以轮番为你指点迷津。”   兰芽越听越古怪,婉拒了,“谢谢,但我目前还是学宫在读。”   “啊……你是争鸣学宫的弟子。”   挖人失败,那师兄露出了失望的神情。   最后还是争取道:“不过你一年半后毕业可以选择我们!”   卫慈对他们解释,“他是这次争鸣学宫前来我们门派交流的学生代表,因为在幻境中受伤,所以才会是这幅模样。”   宋应上前道:“多谢留光道君和两仪剑派各位费心营救,那么接下来兰芽请由我们学宫的同窗来照顾吧。”   卫慈侧身避开了宋应的手,声音冷淡,“这里离云梦泽已经不远了,天色不早,接下来赶路前往两仪剑派下榻要紧。芽儿身体有异,不知是否在梦境内中毒未解,我仙车上有随行医师,且由我们作为东道主照顾为上。”   他没再与其他人多费口舌,抱着兰芽旋身登上卫氏的乘舆,云帷落下,与外界隔绝,率先启程。   原地两仪剑派的弟子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为惊讶的色彩。   首席师兄车上什么时候有随行医师了?   *   兰芽也发出了这个疑问。   卫慈落座于车驾内,乘舆自发前往两仪剑派所在的位置,不需要驾车的车夫,肉眼可见这宽敞的车厢内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上了车,仍不舍得放开兰芽,兰芽只好坐在他腿上。   卫慈以灵力细心烘干兰芽湿拧拧的发丝,还有身上的衣物。   他的灵力不似他本人这般霜寒,反倒十分温暖体贴,也可能是对着兰芽的缘故。   “没有随行医师,那是我说的谎话。”卫慈坦然承认撒谎,眉宇气质端凝,“不过我知道有一个办法。”   兰芽眨着眼,“什么办法?”   亲吻携着微凉的温度,好似初春树上的残雪抵在粉润唇瓣上消融。   兰芽霎时瞪大了眼睛,不知道接下来该是推开卫慈表现自己十分清纯,还是该闭上眼睛热情回应。   他和卫慈好久一段时间未见,骗的人太多,兰芽都忘了之前自己在卫慈眼中是个什么人设了。   好在卫慈这个吻仅仅是短暂停留,不过是唇与唇的相贴。   “为夫阅览异域之书,看见能用这个办法破除心爱之人所受的诅咒。”   兰芽无言,过了一会儿道:“你以为这是睡美人吗?美人鱼不是这样的。而且,故事里破除诅咒的都是王子,你是王子吗?”   卫慈望进他那双水润的眼睛,摇了摇头,“我乃假王子,但你是真公主。”   “哪有公主这么穷的?”   兰芽恼怒。   卫慈看他好似面有愠色,想到了兴许能令兰芽高兴的办法,“等到了云梦泽,你想同我先去看看山庄吗?”   哇,大房子!   兰芽知道在外面跟着男人回家是很危险的。   但这个家的产权本上写的他的名字就不一样了。   这可是他的别墅!   哪怕卫慈在新房里墙碱了他,兰芽都要认了这一炮庆祝乔迁之喜打得响亮。   他正连连点头答应,彼时脱离了梦境有一段时间,眼前的鱼尾终于也变化回原状。   上身的外衫覆盖不到底下,细长双腿就这么暴露在空气中,白腻如剥壳儿荔枝肉。   兴许是他坐在卫慈膝上,双腿绞在一起,居然挤出了几分丰润的肉感,能将登徒子的脑袋夹在里头闷死。   卫慈彰显谦谦君子做派,取出衣物覆盖上去,瞥开视线时喉咙轻咳一声。   兰芽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道:“你的剑鞘抵到我了。”   “嗯。”卫慈默然颔首,转而又对兰芽淡声解释,“不过那不是我的剑鞘。”   他面容沉静,“那是我的□□。”   两个注定屏蔽的字钻进兰芽耳朵里,他恨不得戳聋自己耳朵!   之前在天乾地坤寨不是很含蓄的吗?   怎么现在如此露骨?   兰芽双目睖睁。   难道这就是小别胜新婚?! 第48章 含3W6营养液加更   虽说兰芽也很想一落地云梦泽就登时前往他在西春园的山庄一览风光,但是这样一来未免有十分的可疑与不合群。   按照学宫与两仪剑派交流活动的约定,这正式交流的十四天里,兰芽他们一行人会入住两仪剑派用来招待外宾的客舍内。   客舍名为风栖楼,坐落于两仪剑派山门北侧。   他们打从山门一进来,便发觉两仪剑派不愧是位于云梦泽的第一门派,与争鸣学宫大为不同,建立在稷下山脉之上的争鸣学宫各个殿宇石木结合,气势刚直恢宏,以青砖掩映于松林之间。   而两仪剑派依水而建,散落于渚,随处可见此地水乡的特色,黑瓦白墙,飞檐翘角,水廊花窗。   主殿、练剑场、弟子居所各自散落在水道纵横的渚洲上,廊桥随水蜿蜒,廊腰缦回,长桥卧波。   不巧他们来时两仪剑派的掌门正在闭关,因此并未宣见这群初出茅庐的新人,前来相迎的是掌门座下的亲传大弟子钟子明,名声不及留光道君在外响亮,不过实质上在门派内与卫慈是平级,也可见得两仪剑派对争鸣学宫学子的重视。   钟子明和几个弟子负责带领兰芽他们在风栖楼下榻,整顿好行李登记入住名册,之后再领着他们先在第一天简略熟悉剑派各殿宇的布局。   卫慈作为首席师兄,剑尊养子,并非无事一身轻,相反许多繁忙的门派事务都落在他肩上。   此次祸祟竟然侵入一重天云梦泽周围,事关重大,掌门既然闭关,卫慈需要先向其他剑派长老禀告,无法陪同兰芽他们游览两仪剑派。   “留光道君应当是去拜谒剑尊洞府了。”掌门亲传大弟子钟子明向他们解释,“说起来如果不是你们来时发现桃花源内的异常,恐怕这萧墙祸起,云梦泽主城也会被殃及。”   不比桃花源是个边缘小城,云梦泽是一重天境内八大主城之一,此地人口众多,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若是也牵涉进梦境里,必然生灵涂炭,后果不堪设想。   好在兰芽他们早早发觉,才能够防患于未然。   钟子明口中的“剑尊”正是坐镇两仪剑派的岳既明,虽多年不现身出世于众,也不理繁务琐事,但威名犹在,对外界的动向亦洞若观火。   说起这剑尊名讳,岳天和也姓岳。   路安忍不住问岳天和:“剑尊和你们岳家有什么关系?”   岳天和挠了挠头,“非要论起来的话,我太爷爷是剑尊的堂弟,算下来剑尊是我的曾伯祖父,如果见面,我应该尊称他为老祖。”   听起来是个领养老金的人物,适合给年轻貌美的男孩子爆米。   不过修仙界成百上千岁的大能也不罕见,五百岁出头,在修仙界的“长老”们当中,还是正当血气方刚、风华正茂的年纪。   据说剑尊当年二十三岁而结元婴,想必体肤外貌也保留在正值鼎盛的青年时期。   “想不到你还有这层人脉。”   路安感慨,颇为羡慕岳天和。   岳天和连连摆手,这倒不是谦逊客气,而是剑尊如今和他们岳家真没有太大的走动,就是连过年都见不上面的亲戚。   “虽说同为岳家,但剑尊已不世出多年,我长这么大都还没见过他。”岳天和老实地说。   如今已至晌午时分,两仪剑派内有珍馐阁,已设好筵席欢迎远道而来的争鸣学子。   毕竟这次活动主要还是弟子之间的交流,所以筵席上到会的没有长辈,都是两仪剑派这一年新招收的内门弟子。   内容也以论道喝茶品酒为主,非要说起来,倒是和兰芽以前上大学时的联谊活动类似。   果然人类活动都是差不多的,不管是在什么时代背景。   筵席上吃的东西大多都是些小食点心,约莫是东道主认为他们这群人都筑基辟谷了对食物的需求不大,兰芽对此很是兴致缺缺。   不过珍馐阁供应的青梅果酒倒是别有风味,而且刚从寒窖里取出来,酒壶上都结着一层薄薄的朦胧水珠,在这样又湿又闷的苦夏天气,光是看上去就令人食指大动。   入口冰凉,酒液贴着舌面滑过去,浸满梅子的酸,果香盈齿。   兰芽又斟了一盏酒,闲懒地倚在榻上品酒,没有和那群人一起参与曲水流觞的游戏。   不过兰芽大抵天生具备吸引狂蜂浪蝶的体质,他年少、纤细而美丽,尽管斜斜地倚着贵妃榻没个正形,仍然有人为此投注目光。   兰芽对明里暗里的视线浑不在意,但身边宣昱泽却很敏锐,话还未说出口,眉头已经皱了起来,“你少喝点。”   不知道悄悄喝了多少,兰芽眼下飞起一片红,梅子酒润得唇舌鲜红,笑眼看宣昱泽,“你管我呀?”   他一笑,耳珰坠在细白颈侧摇动,金晃晃的,令人心惊目眩。   兰芽笑话宣昱泽的脸色像是个妻子在外花天酒地自己独守空房的怨夫。   宣昱泽嘴唇动了动,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居然没有生气地出声否认。   “若我是真是你的丈夫,就不会纵容你身边出现这么多纠缠不清的男人。”   他在心中默默地想。   先是那个阿热阙,又是什么夏侯禹,如今连卫慈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宣昱泽的直觉敏锐,总觉得卫慈对兰芽不一般。   可是世人皆知留光道君修炼的乃是无情道……   宣昱泽还未想明白,又有不识时务的人上来和兰芽攀谈。   兰芽倒也是个没心肝的,宣昱泽还在一旁,对面不过说了些讨巧的话,他就笑得青丝乱颤,浑然不觉人家的视线都快钻进他斜敞的衣襟里了。   “原来你也是剑修。”上前攀谈的两仪剑派弟子憋红了脸,“我能与你交换飞帖联络吗?”   灵轴上相互通信的方式便称为飞帖。   “可……”兰芽正欲答应,宣昱泽当即横眉竖目,他的语气又变得突然慌乱起来,好似想起了什么东西,“可是我不大方便,下次吧!”   “昱泽,这酒还有给你喝了,别浪费。”兰芽慌慌忙忙地将杯盏往宣昱泽手里一塞,胡乱找了个由头,“我、我去更衣。”   “都说了别喝这么多。”宣昱泽掌心的酒盏还有余温,见兰芽已七手八脚地从榻上爬起来要去往别处,他也跟着站起来,“要我帮你吗?”   兰芽头也不回,摆摆手,“不用、不用!”   *   他怎么忘了!   他怎么把这给忘了!   兰芽抓耳挠腮,眉头不展。   放置了不知道多久的灵轴重新注入灵力,刚刚一展开,就有无数的飞帖浮现在灵轴上,新消息提醒的清鸣不绝于耳。   联络人夏侯舜的过期照影申请高达99+。   最早的是两天前,也就是兰芽成功戏耍夏侯兄弟的第二天。   本以为夏侯舜会因为被弟弟旁听了他对兰芽说骚话感到颜面尽失而打响冷战,结果这人一到平时照影见面的时间又雷打不动,卷土重来。   --   [照影申请长时间未回应,已过期]   --   --   怎么回事?   不方便?   --   --   [照影申请长时间未回应,已过期]   --   --   今晚你又和阿禹一个房间睡?   --   --   我不和你说那些话,你接照影。   我就想看看你。   --   --   [照影申请长时间未回应,已过期]   --   --   【转账52000灵石】   --   --   不喜欢?   --   --   【转账1314000灵石】   --   --   我刚刚问了阿禹,他也没回复。   你们在做什么?   --   --   是不是发生什么意外了?   --   ……   后面又发来许多消息,大约是猜测到兰芽和夏侯禹许久未回应,夏侯舜知道前往访学交流的一群人里宣昱泽也在,甚至还病急乱投医拉下脸来去问了宣文呈。   得到的回应是宣昱泽已经死了。   “……”   兰芽瞠目结舌。   宣文呈到底与他弟弟多大仇啊。   --   我向云梦泽那边通信,两仪剑派的人说已经派人手去搜救。   --   --   平安归来后尽快与我联络。   --   后面又有好几个照影申请,时间比较近,是昨晚和今天早上的,大约是夏侯禹从梦境出来后夏侯舜成功联系上了人,还取得了兰芽的情况。   不过倒是没有文字质问兰芽出来后怎么不回应他的消息,只是一味地打照影申请。   兰芽疯狂地翻到之前的转账,点点收款,结果提示他转账已经过期,自动转回夏侯舜的账户了。   不——!   钱钱,他的钱钱!   兰芽委委屈屈地回信。   --   在吗?   --   --   放置你的信息不是我的本意,是我的灵轴在桃花源掉进水里了!   --   --   刚刚才终于修好,但是我们的聊天记录没有了。   我感觉我们的聊天界面冷冰冰的,非常单调,一点儿浪漫气息也没有。   --   --   对了你之前发的什么,可以再发一遍吗?🥺   --   兰芽感觉自己的暗示已经足够明显,他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瞬,一个照影申请就打了过来。   他左顾右盼,确认周围竹林环境静谧,闪身躲入假山石之后。   淡蓝荧光在空中蔓延,很快投影出来对面的画面。   夏侯舜漆黑眼睛静静地盯着他,高挺鼻梁在脸上投落小片阴影,兰芽不过现实里两天没见他,但梦境里时间流速又不一样,跟过了很久似的,他这会儿打眼一看夏侯舜还以为见到的是夏侯禹。   才发觉两人果真是同父同母亲兄弟,长相起码有八成相似。   夏侯舜察觉兰芽双眸虚虚地落在他脸上,好似是在看着他,又仿佛是透过他看见了什么。   他皱起眉头,“灵轴进水了?”   兰芽赶紧点头,“对啊,不小心落到水里了。”   夏侯舜接受了这个说法,“下次给你买个防水的。”   兰芽:“哥哥我要最新出的。”   “好。”夏侯舜答应,又问他,“阿禹说你中了幻境的龙神诅咒双腿化作鱼尾,如今大好了吗?”   “已经变回来了。”兰芽乖乖地抿嘴一笑,双颊飞霞,“哥哥你要看我腿吗?”   夏侯舜喉结滑动,眸色一暗,“我还在公署,回去再说这些。”   原来是上班摸鱼,偷摸给小男友打视频。   大约是因为之前冷淡夏侯舜的消息许久,兰芽这回嘴巴甜了不少,一口一个情哥哥,夏侯舜听了颇为舒心。   然而夏侯舜终究没给他这般轻易糊弄过去,那双黑黢黢眼睛,蹙着眉,“你和卫慈究竟是什么关系?”   “之前你说你与卫慈素不相识,所说的‘孩子’也不过是因为他与我不睦,想栽赃到他身上毁坏他的声誉。”   夏侯舜盯着他,不肯放过任何神色细节变化,“如今他竟亲自出手相救,又与你同乘一仙车,你还亲口承认与卫慈有过一面之缘,一见如故。忘年交?”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咬着从齿缝里发出。   “这个……”   兰芽眨了眨眼,控制自己的眼珠子不要乱转,在照影看不见的地方手指死死绞着衣摆。   这个夏侯禹怎么什么都和他哥说,告状精!   “之前学宫开学考时我与阿热阙不慎误入了瘴川下游的幻境,是留光道君前来调查解救了我们二人。”   最好的谎言都是半真半假的,兰芽这说的也不算大话,毕竟他们误入天乾地坤寨和卫慈相救都是事实,只是兰芽略去了许多过程而已。   这具体的细节正是不能为夏侯舜所知道的,否则联系前因后果,他就必然会知晓兰芽之前一直都在胡说八道。   至于说谎的代价……   兰芽可能真的承担不起。   他如今能做的也仅有将这个谎言裹得再严实些。   兰芽耸肩,“你不信还可以问阿热阙。”   夏侯舜听他这么一说,面色果然好转许多,缓了语气,“我没有要疑心你的意思。”   兰芽真想给他翻个白眼。   他和夏侯禹不过是两个人都没有回信息,夏侯舜都质问他们在做什么了。   兰芽简直怀疑他们没回信息的一炷香里,夏侯舜脑海中是不是已联想到他的赤红鸳鸯肚兜挂到狂徒夏侯禹的腰带上。   “你在想什么?”   夏侯舜问。   兰芽:“夏侯禹。”   糟糕!   嘴巴比脑子快,一溜地就冒出来了。   夏侯舜沉默无言地望着他。   兰芽掌心渗汗,脸上反倒笑了起来,“刚刚夏侯禹和阿热阙正和两仪剑派的人一起玩投壶呢,也不知道他们赢了没有。”   “嗯,阿禹确实是玩投壶的一把好手。”夏侯舜没甚么表情,不辨喜怒,定定地看向兰芽雪白的耳珠,“你的新耳珰很衬你。”   谢谢,宣昱泽送的。   兰芽这回吸取教训,抿紧了嘴巴。   “不过方才这么说来,卫慈也救过一命。”   瘴川下游……   夏侯舜回想每年争鸣学宫开学考的日期,蓦地想到当时他也曾踏足到瘴川,但又提前折返,竟然就是这么一个心意转折,就与兰芽失之交臂。   兰芽之所以会对他产生倾慕之情,正是因为此前在九重天自己曾救过他两回,夏侯舜想到这里,危机感顿生。   “卫慈此人,最是表里不一,你还是少于他往来为佳。”夏侯舜告诫兰芽,“这种死了发妻的老鳏夫,看见旁人琴瑟和鸣、伉俪情深,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   夏侯舜说的伉俪情深,不会指的是自己和他吧?   兰芽眼角抽了抽。   不过卫慈死了发妻?   他怎么不知道?   *   好容易糊弄完夏侯舜,还获得了十八万三千四百灵石入账,兰芽美滋滋地回来时,筵席已近尾声,宣昱泽对他离开这么久有些疑惑,“怎么去这么久?”   兰芽借口自己四处走了走醒酒。   宣昱泽闻言担忧,“叫你别喝这么多了,脑袋可难受么?我去借珍馐阁的厨房为你做一碗醒酒汤吧。”   这话听起来更像是抱怨妻子恋酒贪花的糟糠夫了,不仅对妻子在外边的小三四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得在妻子回家后为他洗手作羹汤。   兰芽被这个联想雷得哆嗦了一下,好在自己不是这种拈花惹草的人。   他明明对金钱很专一呀。   “不用了,我一会儿就回风栖楼客房休息。”兰芽委婉拒绝。   宣昱泽见状也不再多言,“明天和后天要与两仪剑派的弟子比试,你多休息养足精神也好。再过两天是两仪剑派的公休日,我同你一起到云梦泽主城内逛一逛,如何?”   他补充道,“就我们二人。”   就差将“约会”摆在明面上说了。   兰芽含含糊糊,“嗯……再说吧。”   *   夏侯禹赢得投壶头筹,奖品是一瓶淬锋露,经由灵泉灌溉的太清剑草萃取而成,他不大懂这些剑修用的东西,只了解是用来保养剑刃的。   他就想着兴许兰芽需要,反正他是体修,这淬锋露不如拿来借花献佛。   他们这群人下榻在风栖楼,比两仪剑派的弟子客舍要好些,一人分得一间房。   夏侯禹穿过廊道,来到走廊末尾的厢房外叩了叩门。   “兰芽。”   他在门外呼唤。   不见有人来开门,仅仅听闻一道闷闷的声音自房内传出,“我睡着了。”   哦。   夏侯禹微微遗憾,正准备打道回去。   不对,这会儿才是晌午,况且兰芽睡着了怎么说话?   莫不是房中有古怪?!   夏侯禹猛地掉头,正欲破开房门,然而这门竟然未关紧实,他不过轻轻一推就开了。   厢房内窗牖大敞着,风灌而入,吹得床帷纱帐鼓浪似的翻涌,清晰可见得床上空无一人。   唯有一个木匣,隔一段时间规律地发出兰芽的录音,“我睡着了。”   夏侯禹扑至窗沿向外望去,似是追踪兰芽的痕迹,未发觉门后的人影走出,轻闭房门。   夏侯禹拿出灵轴正欲联络,衣领传来一股力道,他被兰芽拽着堵在窗旁。   “好哇,又想向你哥告状。”   兰芽双目一瞪,当场缴获了他的灵轴。   夏侯禹还回过神,就有一阵馥郁兰香袭来,再一定睛,灵轴就已经落到了兰芽手中,他微怔说道:“没,我没打算向兄长告状。”   他看房中没人,找灵轴实际上是想和兰芽取得联系。   不过哪里想到自己来的时机不凑巧,兰芽刚布置完留音匣,还未出发西春园山庄,就听见门外夏侯禹的喊声,当即选择先留下来解决这个心腹大患。   “我才不信你。”   灵轴在细长指节间转了一圈,兰芽乜斜着眼看他,但夏侯禹岂是这样轻松就可由他拿捏的人物,难道他从小到大修炼的功夫都是白费的。   兰芽手腕一紧,已落入热烘烘的有力掌心,他的反应也极快,噼啪拧转还手,只可惜力道拗不过夏侯禹这人高马大的家伙。   风吹得窗外树冠碧浪翻滚,沙沙作响,房中攻守之势异也。   夏侯禹结实的身躯紧压着他,肩背宽阔得从后方的视角看几乎瞧不见兰芽的身形,唯独见到足尖点地的一双脚。   那灵轴骨碌碌滚落地面,兰芽还想用脚去够,但夏侯禹牢牢地将他一双手紧箍   在头顶,使他挣动不得。   不愧是两兄弟,连挟人的方式也如此相似。   夏侯禹再迟钝也发觉兰芽这般表现有异,他脑海中千头万绪,抓住其中关键,“所以若是我没来,你打算上哪去?”   兰芽抿着唇抬眼看他。   夏侯禹质问:“背着我哥去外面偷吃?”   见兰芽不答,夏侯禹当他是默认,出离愤慨,“前头宣昱泽也就罢了,他样样都比不上我哥,但你和留光道君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真巧,你哥也这么问我。”   兰芽微笑着舔唇,鲜红舌芯在夏侯禹视野里昙花一现,粉唇水光潋滟。   夏侯禹控制不住地想起那一夜在桃源居,他和兰芽同住一间天字房。   他借着床帐缝隙,清清楚楚地看见兰芽是怎样舔.弄唇脂的竹管,恍惚间以为同房的是一个极情纵欲的艳鬼。   当兄长说想要将舌头塞进兰芽嘴巴里,一直抵到喉核深处。   夏侯禹当时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自己忍不住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我和谁有什么关系,和谁走得近都不关你的事。”兰芽受制于他却不退反进,粉润双唇凑在眼前,夏侯禹反倒后撤。   兰芽观这一反应便知道,夏侯禹还清楚他目前是他哥的情儿,无论是人伦道义上夏侯禹都明白自己应当避嫌。   这就好拿捏了。   兰芽笑道:“反正今天我会从风栖楼出去,如果有人发现我离开,不管是不是你告的密,只要传到你哥耳朵里……”   他凑近夏侯禹耳旁。   夏侯禹感到一阵兰香扑息,恶魔似的低语响起,“我都会向夏侯舜告状,说那天晚上你的好弟弟不仅偷听我们,还对着我打.胶。”   夏侯禹怔愣在原地,禁锢兰芽的手终于松开。   兰芽冷哼一声,兀自揉着手腕,他皮肤细嫩不过是被夏侯禹抓握在掌心里一会儿功夫,便肉眼可见泛红。   夏侯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辩解又没理说起,讷讷问:“你怎么知道?”   唯见兰芽作势将跃窗离开,手反撑窗沿,金眸最后冷冷斜他一眼,“好不要脸的一条贱狗。”   那一晚腥.膻味道都快溅到他脸上了。   真以为他没发现? 第49章 含3W9营养液加更   午后无人知晓的僻静角落,留光道君的乘舆就停在两仪剑派南湖竹林后。   人影闪身轻巧跃上车驾,身轻若燕,无声无息。   来时也并未引起周围任何人的注意。   “来了?”   不过外头竹箨微响,云帷一扬,原先端坐着闭目养息的青年已有所感,不必睁眼,神魂隐隐发烫,已经昭示了来者的身份。   卫慈睁开眼,沉静面容上显露罕有的笑意,手展平了一旁位子上的软垫,示意对方坐到他身边。   来者正是摆脱了夏侯禹逃出生天的兰芽。   等的客人一到,仙车便自发牵动,腾云驾雾前往云梦泽主城郊外的西春园。   兰芽气喘未平,懒骨头似的赖到坐垫上,卫慈看他这般辛苦,以一方凉帕为他擦拭额角。   “额上有汗,是否出来得太急了?”卫慈问,“我之前说可以到你们入住的风栖楼下等候你。”   兰芽摆摆手,“不行,别人会看见。”   到时候什么乱七八遭的绯闻都来了,经典如暗恋的男孩出现在豪车上应该如何释怀。   卫慈听他言语间有抵触,脸上浅淡的笑意如潮水退去,他自然也不愿意给兰芽太大压力,但毕竟他们才是真夫妻,有些事情不得不打算起来。   他温和地问:“芽儿,你准备什么时候向你的朋友们介绍我?届时结契大典邀请他们时也不会显得过于突然。”   结契大典?!   兰芽眨巴眼睛,“这……现在说结契大典未免还为时过早了,我们相识不久,我认为还需要多熟悉熟悉彼此,培养感情。”   “况且不是我不愿意公开。”兰芽微垂眼睫,眉宇之间有愁色,“我与仙长的身份如隔天堑,我当下只想一心向道,提升自我的实力,未免他人往后说长论短。”   兰芽发现这之前对夏侯舜的说辞真是极好用的借口,对卫慈还能再套用一次。   “他人?”卫慈面色一凛,“有谁对你说了什么?”   “这倒没有,不过是我心中这般想罢了。”兰芽说。   犹嫌卫慈再问长问短下去,兰芽握住卫慈的一只手,指节轻搔,美目流盼轻笑道:“当然,我私心也是不愿公开的。郎君难道不觉得如今这般遮遮掩掩,别有一番私会野合的趣味在吗?”   卫慈神情有些不自然,没想到妻子的癖好如此珍奇。   也是,兰芽年岁尚小,正是寻求刺激贪玩的时候,并非是天性轻薄放荡。   卫慈虽在父母离世后寄养于剑尊门下,但到底还是卫家子弟,这种世家大族的长子,说到底遵循繁文缛节、恪守清规才是他们最大的特点。   若非命运波折弄人,卫慈和兰芽应当是和寻常世家自幼订下娃娃亲的道侣一样,竹马青梅一同长大,等到兰芽年满十六,就会举行结契大典宴请亲朋好友。   然而兰芽流落在外多年,沾染了红尘里浮薄的淫习不是他的错,身为人夫,卫慈最应该做的是满足发妻的玉望。   卫慈念及此,虚虚拢着兰芽的腰,垂首亲吻便辗转下去。   他此前对兰芽的亲吻都止步于双唇相贴,过于清白,此次一反往常,舌头从兰芽微微张开的唇缝里挤入,勾着里头的小舌缠吻。   原来妻子的唇舌竟是这样的水润……   稍稍勾缠,就有源源不断的琼浆香甜地涌来。   卫慈一边轻柔含吻,一边脑中不由得产生一个质朴的念头。   若是以后口渴都能喝到兰芽的水就好了。   卫慈的亲吻和其本人沉静的气质类同,并不那么强势地攻城掠池,也不像别人一样接个吻似是要将兰芽整个人拆吃入腹。   卫慈是安静的,缓慢的,压着兰芽唇舌仅在水液溢满时才不轻不重地嘬吮,甚至会刻意在兰芽呼吸不过来的时候放开,浅吻改道落在那薄白的眼皮,前额的小碎发,在珍珠似的耳垂游回磨转。   留给兰芽平复喘息的空隙。   他的攻势不像急起直追的狂风骤雨,淡得似是融雪的初春,坏就坏在初春的雨势虽小,但格外连绵不绝。   兰芽好几次以为那就是结束的信号了,结果他不过多看卫慈一眼,亲吻又兜头盖脸地落了下来。   大约他的眼神落在卫慈眼中,意思被解读为“又想要了”。   但他如果不看卫慈,如果闭上眼睛呢?那就是索吻的意思。   横竖左右这吻都绵绵无绝期。   兰芽被亲得唇面都湿漉漉,水光一片,舌肉软嘟着,再这样下去就快给卫慈嘬.肿了。   “可、可以了……”   他气吁吁,实在受不了,边亲边退,转眼已经退到车厢角落,卫慈的手掌还托在兰芽后脑,似是怕厢壁硌到了他。   然而这份体贴实在是多虑了。   比起昨天他们从桃花源共坐的素雅乘舆,眼前的车内装潢华贵许多,这份华贵不仅仅体现在以鹤羽织就的垫席,就连车厢内四壁和底面都铺垫着整面狐绒,加以冰蚕丝织就,冬暖夏凉,触感如云。   所以别说兰芽靠在厢壁上会硌,他就是被卫慈抓住车.震都不会有事。   厢内还布置了清凉的阵法,温度合宜如春,四周围梨香萦绕。   等等,这不会是鹅梨帐中香?   兰芽越想越觉得可能,卫慈不至于在车里给他办了吧?!   两个人的距离过分热切,卫慈还捧着他的脸在亲,闭目全情投入,甚至膝头不知何时挤进了兰芽双腿中间,遭到丰润腿肉夹紧时,不自觉向上顶了一下,奇异地感知到有什么柔软地一嘬他的膝盖。   “啊……”   小声的泣音从兰芽齿缝泄出。   卫慈舌头未从他口中撤走,接着就被用力咬了一下,淡淡的血腥铁锈味在他们相依偎的唇齿里蔓延开来。   卫慈松开后顾不上自己的损伤,低头观察兰芽的情况,温声问:“可还好?是我亲得你很难受么?”   兰芽闷不吭声地摇摇头。   他头一直低着,卫慈也唯有俯首去看,这一看,兰芽果真被他欺负狠了。   原先雪白一片的双颊飞起霞彩,鼻尖更是闷得粉红,睫毛乌泱泱地垂覆着。   瞧上去特别可怜。   他发觉兰芽一直捧着肚子,“可是腹中难受?有没有吃错了什么东西?”   兰芽还是摇头不语,对自己的异状难以启齿似的。   肯定是肚子疼了。   芽儿不舒服了才会咬他。   卫慈认定这般真相,双臂一用力,便轻易地将兰芽当做小孩般抱上来,让他身躯靠着自己胸膛,坐在自己腿上。   手指修长刚韧,不过一掌就可盖住兰芽的小腹,他调动灵力,温暖的掌心顺着方向打环搓揉。   如同对待积食导致胃疼的孩子,卫慈细心地哄,“这样会不会好受些。”   系统有意见,呜哇叫,【这五指山别压到我住的房子了!】   兰芽:【你……!】   系统装哭,【宿主难道我不是你最爱的宝宝了吗><】   兰芽不再和系统胡闹了,免得系统又胡言乱语说出什么被屏蔽的话来。   他缩着肚子,被卫慈手掌揉搓的小腹,肌肤仅隔着一层夏日薄薄布料,在按揉下渐渐发起了热。   兰芽真的起了一种错觉,就好像卫慈按着的地方真藏了个系统口中的……房子。   都怪系统!   他满肚子窝火,气咻咻没处发,冰凉的耳朵根又卫慈从后浅浅亲吻了一下。   “你以后莫要再说你我之间身份如隔天堑如何如何……”卫慈眸底深沉,和盘托出真相,“你本也是兰家的血脉,你我门当户对,况且未出世时你我已定下娃娃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难道还有旁人能落下口舌的余地?”   兰芽抬起头,“娃娃亲?”   系统最初说他是退婚流龙傲天果真没有骗他,他真是兰家流落在外的血脉,那么兰骁如此针对他倒是有缘由了。   说起娃娃亲,兰芽倒是想起自己穿越到这里之后初始背包里的物件,他自袖里乾坤袋中取出来。   卫慈同样也伸出一只手。   能够严丝合缝拼在一起的双鱼玉佩,静静地躺在二人掌心,泛着淡淡柔光。   *   卫家生变之前,卫慈也曾有过一段幸福的童年时光。   他的父母恩爱非常,他出生之时,父亲初初当上卫家的家主,年轻的家主虽然琐事繁忙,但一有时间总要陪伴妻儿左右。   卫慈十个月能走会道,之后两岁识字读文,都是父母一手教授。   他四岁的时候就能够以灵气入体,在那时领先同龄人许多,令父母喜出望外。   不过他的父母也不是那种一味敦促孩子要刻苦修炼的父母,反而认为卫慈小小年纪过于老成,终日沉浸在苦修之中,不像是一个正常孩子。   显然自幼卫慈就已经展现出了傲人的无情道修习天赋。   但寻常父母可不愿意自己的孩子走上无情道这条路,又不是六亲不和,缘薄分浅,他们家庭和睦有爱,何必走这种苦径?   况且说是无情,斩断情义的人反而最易生心魔,父母当即商量,绝不能让卫慈走上这条道路。   于是卫慈五岁的时候被父母带着出游,不过父亲作为家主,哪怕出游也不能尽兴,因此名为出游,他们却连云梦泽的范围也没有出,最远徘徊到郊野而已。   幸运的是,卫母竟然在郊野的别庄遇见了年少时的闺中密友。   对方正是兰芽之母,此时已怀胎八月,身边同住服侍的是兰芽的父亲。   她们二人许久未取得联系,两相一碰面,这才知道兰母断绝了和兰家的关系,卫母问询缘由,却不肯相告,只是说兰家看不上兰父一届散修,她狠狠心一刀两断。   可是卫母又觉其中没那么简单,以她对这位金兰契友的了解,对方不是这么不理智的人。   不过兰母不告诉她想必也有自己的考量在。   那时兰芽父母脱离兰家不久,租下了云梦泽郊外的一处别庄,暂且先落脚,安心养胎。   卫母时常携着卫慈前往探望,一来二去感情又和年少时一般亲切热络,干脆亲上加亲,给两个孩子定下婚约。   这样一来,又解了卫母担忧孩子踏上无情道的忧愁。   卫慈自幼就有着十分古板的秉性,既有父母之命,他便将这婚约认定了。   之后每次随卫母上门来探望岳父岳母,还会携带伴手礼,往往是他用压岁钱买下的丝罗绸缎,可以给出世后孩子裁衣服穿。   他从小就被父母打趣,说他以后肯定是个疼老婆的。   十月怀胎,理当临盆。   然而久久不闻动静,兰母疑心是个死胎,赶紧叫卫母为她寻个医修望诊。   卫母不负所托,恰恰此时神农谷的谷主游历云梦泽,便被请来为兰母诊断。   引产下来,却是一个浑圆的肉球,外面裹着玉白一层荔枝肉似的膜,看不见里头的情况,但肉球静静地一呼一吸有起伏弧度,怎么也不算是个死物。   谷主悬壶济世多年,也是头一次见到这种情况。   他回去查了诸多古籍,递信前来告知兰母,此乃天降灵胎,需以灵泉温养,吸收日月精华静待三年才会破壳而出。   听上去和卵生的小动物似的。   于是别庄内布下大阵,引山泉水修筑了一池灵泉温养。   卫慈初见灵胎,以为是一颗硕大的荔枝,有着雪嫩白腻的肉。   这竟是他未出世的妻子么?   五岁的卫慈相当惊骇,他的手凑到灵泉边缘,那荔枝球竟自发向他靠近,触感温热柔软,好似摸到一朵蓬松的云。   兰父兰母已商定为此子取名兰芽,只盼他早日萌芽,破壳而出。   可是这一等就要三年。   卫慈通读诗文,小小年纪也体味了一把“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的惆怅,不免有些伤春悲秋。   他时时来探望兰芽,还会给他浇灵泉水,每次到这时候兰芽都会拱着他掌心贴上一贴,大约是卫慈身上有灵力,很吸引他。   父亲说,爱人如养花。   果真没错。   卫慈最后一次跟着父母前来探望,也正是兰芽从肉茧里破出的日子,在灵泉里温养三年,出壳了却还是襁褓幼儿,但沉睡中的眉眼已初初可以窥见将来的标致秀丽。   小孩子的皮肤幼嫩,卫慈只敢轻轻地牵握那只伸出来的小手。   好软。   年幼的卫慈睁大了眼睛,心灵为之一动。   那是他神魂中的长相缚首次发烫,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一根无形的红线勾连他们二人的手指。   兰父兰母说,按照神农谷谷主所言这孩子先天不足,不仅缺了一缕魂魄,而且还没有灵骨,魂魄来日长大后能够归位,但灵骨要到昆仑境的玉门墟中才能寻得答案。   昆仑那是兰氏的地盘。   修仙界十二世家,兰氏是唯一一家势力不在一重天境内的世家,盘踞在三重天边境的昆仑山脉。   要寻得灵骨,进入玉门墟,兰母需要抱着这孩子认祖归宗。   此去山高路远,兰父兰母特意等到他们来,与卫家三人告别。   未曾想,这一面竟成了卫慈这么多年来的执念。   不过短短几个月之后,卫慈美满的童年天翻地覆,先是护界大阵破损魔族入侵,父母二人前去增援却先后身首异处,死于非命。   剑尊岳既明曾与他父亲是道义之交,收到他父亲死前一封托孤信,出山收卫慈为养子。   卫慈出席丧礼时整个人皆是麻木的,他向来早慧,怎么会不明白死亡的意义。   他身穿孝服,眼睁睁瞧着父母下葬祖坟,凄风苦雨打落竹叶。   往后他便要搬到两仪剑派之内,回去收拾行装时,却在箱箧里翻找到了之前准备送给年幼妻子的许多零碎玩意,围嘴、虎头帽、观音兜、拨浪鼓……   他此前真心期待且幻想着能与兰芽一同长大,结通家之好。   兰芽比他小八岁,在成为一个丈夫之前,他可以像一个哥哥一样细心教导他,识字读文,一剑一式。   彼时双亲聚在,骨肉团圆,日光熙熙融融。   卫家生变后,卫慈就失了和兰芽一家人的联络,在两仪剑派等来的却是一家三口遭遇昆仑山崩,沦殁崖底的音信。   窗外夜雨涨满青池,梨花飘零,流水潺潺。   人事易变。   两家人相聚别庄无忧无虑的岁月再也一去不复返了。   *   “之后我也曾去过昆仑,玉门墟确实有山崩遗迹。”卫慈缓缓将往事道尽,吐出一口气。   “兰家人还带我到宗祠见过了你们一家三口的牌位,他们说你父母的尸骨事后收敛在祖坟,不过孩子的尸骨未找到。”   但是山崩如此浩荡大势,尚在襁褓的孩子又怎么可能逃脱?   约莫是埋在崖底山石最深处,难以寻得。   “我到玉门墟山崩遗迹处找寻,也未果。”   卫慈眉目沉郁,“我登门拜访后以为你当真离世,便志向以无情之道为你守节。兴许他们误解了我的意思,便自发认为卫兰两家的婚约已解除。”   兰芽嘴角抽了抽,吐槽道:“哥哥这话你说给自己听听,婚约在身选择修无情道,目的是为亡妻守鳏,这件事难道合理吗?”   任哪个正常人听了,都会以为卫慈是放弃婚约,哀莫大于心死选择遁入空门。   当然,兰芽没有说兰家是正常人的意思,毕竟仅他接触的兰骁来看,他双亲的死恐怕另有隐情。   “有何不合理?”卫慈不解,十分严肃认真地表明,“如果发妻身亡,作为丈夫就理当终身不娶,有生在世为亡妻守住清誉。”   兰芽哼笑,“那要是你我位置颠倒,你先我而去呢?”   卫慈倒还真仔细思虑起这个假设来,斟酌半晌俨然道:“若为夫能够化身厉鬼,有一丝半毫能归来寻你的可能,我就会伴你左右护你周全。若是没有这个可能,那我希望你找一个比我好的新郎君,我哪怕身处泉下,舍不得见你孤零零形只影单。”   “你这还算是无情道吗?”兰芽惊奇一挑细眉,“想不到哥哥你还很隐忍深情呢。”   卫慈道:“我确实对你情深一往。”   不过对于兰芽的质疑,卫慈还是需要解释,“世人对无情道的误解太深了。”   “怎么说?”兰芽好奇。   “无情道本名为太上忘情道。”卫慈静静述说,“道义是太太至高无上,身为丈夫应当忘情地爱着妻子。”   兰芽:“?”   大哥哥你自己编的吧?   这到底是哪家的无情道?   他不敢置信地回头望着卫慈,四目相对,兰芽竟发觉卫慈说这话还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卫慈居然是认真的。   兰芽:“……”   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卫慈望进他水亮的金眸里,情不自禁俯首又交换了一个吻。   他大约是患有某种针对特定对象的肌肤饥.渴症,兰芽和他在一块时,总不是在他怀里,就是在他腿上,要么两个人的嘴巴黏糊得快要分离不开。   一吻毕。   卫慈低垂视线说:“按理说,时隔十多年得与你重逢,我本应该向兰家说明当年山崩兰霏一脉并未断绝。”   兰霏是兰母的本名。   “你不说是对的。”   说到兰家,兰芽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山崩恐怕蹊跷得过于巧合。”   卫慈双眸沉静如墨,珍重地看着兰芽如视至宝,“无论芽儿之后想做什么,我都会尽我所能为你达成。”   “你我的父母皆已逝去,我们更是世间相依为命的两个人了。”卫慈说。   兰芽笑笑,双手攀上卫慈的颈后,亲昵地与他贴了贴额心。   童年遭遇巨大变故,注定卫慈在天乾地坤寨相见哪怕神魂没有长相契烙印,也会在失而复得的一刻再次爱上兰芽。   他本身就是他所有的不圆满,所有的不可得。   *   乘舆停下,素手掀起云帷,山庄青山丽水如画卷铺展开,近在眼前。   兰芽从马车上一跃而下,深深呼吸一口空气,沁人心脾,肺腑都为之焕然。   不知道为何,还未走入山庄之内,扑面而来兰芽有一种熟悉之感,心中竟陡然近乡情怯。   卫慈后他一步下来,“这是从前伯父伯母养胎安歇时租住的别庄,前些日子别庄主人终于着手买卖,我于是将它买下。”   他说:“兰芽,我想给你一个家。” 第50章 含补更   寐主人真想回家。   早知道朝九晚五周末双休的稳定工作注定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他也不会受到邮箱里垃圾邮件的欺诈。   本想着在弟弟读书的大城市有了稳定又高薪的工作,生活没有后顾之忧,只要领到第一个的薪水,就可以在大学城附近租个出租屋给弟弟一个惊喜,每天回家给弟弟洗衣服做饭暖被窝,从此过上一家两口的幸福人生。   现在好了,公司把他发配异世界,身边一个系统一直催眠他是大反派,唯有毁天灭地才能回家团圆。   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先不说,身边还有个脑残恋爱脑原住民同事,当初结盟说好共同目标都是覆灭九州大地,结果到现在一直在拖他的后腿。   寂灭天一如既往地荒芜和溃烂,时间几乎没有在这片土地留下任何痕迹。   颜色永远呈现深红发紫的浑浊天空,光线近乎无法穿透密布的阴云。   尽管终年无雨,遍地风沙将土地侵蚀成焦土,天空却时常翻涌着雷暴,雷鸣电闪,轰然作响。   一道猩红深渊贯穿大陆南北,似是末日才能造就这鬼斧神工的奇观。   寐主人的真身掩藏在这深渊岩浆之下,寂灭天那些初具高等灵智的魔物祸祟,将深渊底部这条岩浆熔铸的河流称为“炎河”。   它们绝不会轻易靠近这里,但凡被卷入深渊之下,尸骨无存,即使幸运地没有沦为寐主人的食物,普通魔祟也无法在炎河生存下来。   雷声轰轰,阴云打下烈烈白电,直劈焦沙烂石。   伴随着恶劣天象的白噪音,深渊底部猩红岩浆暴起,阵势如洪。   “你**两耳朵中间夹的到底是肿瘤还是水泡?你爸妈怀你的时候是保胎针**打到脑子了吗?”寐主人破口大骂。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寐主人乍然从梦境惊醒,南柯一梦过后,记忆如风沙流走,只记得最后一刹梦境是从内打碎,而这力量正属于天魔。   虽说一切发生在梦境内,没有影响到寐主人的真身,但他的精神识海可还有魔气攻击的残留。   说明双方的打斗不是简单的肢体冲突,完全是重拳出击奔着将对方擂死的力度。   “上次入侵哀牢遗迹,你说那里没有几个活人。”寐主人怒不可遏,“这一次好不容易侵入一重天境内,你不杀那些进入梦境的修士,和我打什么?”   天魔没想到脱离梦境后寐主人竟倒打一耙,“分明是你先动手,不容分说就打了上来。”   他和寐主人梦中化身的蛟龙打得不可开交,寐主人真身在炎河之中沉眠还好,没有受到任何实质伤害,天魔倒是坏了,身上挂了不少彩,臂膀伤患处深可见骨,体内魔气流散四溢。   这正是天阶祸祟的威力,也是令修仙界九天上下头痛不已的地方。   在梦境里寐主人近乎是全知全能,靡坚不摧,哪怕有化神期以上修士可敌寐主人,梦里斩落的也不过是它的虚影化身,真实的本体不受减损,能够做到无成本地滋扰修仙界。   但凡护界大阵屏障一破裂,梦眼大肆入侵,九天各地都有可能一夕陷落梦境乐土。   寐主人自然能看出来盟友身上的伤势是自己做造就,但他完全不信任明刹的说法,“我动手打你做什么?我又不爱吃潮汕牛肉丸。”   “……”明刹对寐主人的语言风格也算习惯,霎时明白寐主人又在辱骂他,面容顿时冷了下来,“是你自己发龙痫风,吼着叫我离你弟弟远点,龙息和喷火一样。当时梦境里有不少修士,我是很闲吗?不去杀他们和你在那里闹内讧?”   虽说龙渚群岛确实困住了不少修士,但明刹一登岛就闻着天罡真火的味道去找兰芽了。   至于杀修士?关他什么事,就杀那么几个人,不应该是寐主人的活吗。   这些话也不过是明刹心底一闪而过的念头,他不可能摊牌来讲,否则这毁灭九天大地的联盟随时有可能土崩瓦解。   寐主人敏锐,“我弟弟?”   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寐主人霎时冷笑,“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为了推卸责任连这种谎话都编得出来,我弟弟在另一个美妙的地方,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该死的***!”   “我看你是又见到你相好了吧?”   明刹接连两次表现得一反往常,这是寐主人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张口又是许多问候的话。   天魔受尽冷嘲热讽,“我和我相好恩爱,关你什么事?”   “这会儿又不说是前相好了?”寐主人轻蔑道,“是反派就该有断情绝爱的自觉。”   争吵到现在,已经说不清此次计划崩盘根源在于谁的责任。   最后能够确认的是,九州覆灭联盟暂时破裂。   *   西春园山庄迄今为止已有相当久远的历史,听闻其曾经是洪荒时期一位人皇夏日避暑的别苑,规模颇大,不过经历了这么多年的变迁,地还是那片地,地上的事物经历了沧海桑田的变迁。   田连阡陌,山环水绕,青堂瓦舍。   放眼望去沃野绵延,山明水秀,难怪之前兰芽父母会租下这山庄养胎休憩,这无论如何看都是经营鸡犬桑麻田园生活的好地方。   山水环绕四面的是房屋的主体,一座二进四合院,大院深宅,七八个厢房耳房跨院加起来能把兰芽的好哥哥全都安置一遍。   不仅周围背山面水,绿树成荫,宅邸内还有私家园林,假山水榭,跨过月洞门,经过抄手游廊就是荷花池和双六角亭。   暖风熏得兰芽醉,卫慈领着晕头晕脑的兰芽前往正房。   如今这山庄他不过刚盘下来,庄子里仅有几个洒扫维护的杂役,早早就被卫慈交代过今日山庄的主子归来,见到传闻中的留光道君身旁牵着的人……   一袭青绡直缀,足登云履,年少青春,不到二旬。   那模样真是言语说不出的俊俏美丽,眉黛敛秋波,玉颜凝春水,红馥馥一点朱唇,细细腰一捻堪描。   寸土寸金的一重天,美人如云绝不少见,但眼前这般的人物,生平也是第一次见。   杂役一时瞠目结舌,直愣愣地瞧着,直到留光道君目光沉沉地一扫。   杂役赶紧低头,行礼称呼道:“主子。”   兰芽被喊了一怔,“喊我?”   他将目光投向卫慈,卫慈微微一笑,“你是庄子的主人。”   这下拥有大宅子的实感才扑面而来,兰芽晕乎乎的,卫慈从正房上锁的箱箧内取出房屋地契,上书“兰芽”大名。   兰芽翻来覆去地看,确认上方的内容一个笔画也不曾少,脸上绽开笑容,更是喜滋滋地猛亲了地契一大口。   卫慈垂下视线,盯着地契被朱唇曾印过的地方,眼中有嫉妒之色一闪而过。   “我就在这里,芽儿也可以亲我。”   卫慈说。   兰芽瞥了他一眼,很给面子地说:“好啊。”   卫慈眉宇中有期待,没等来香唇,唯有纸张摁到脸上的柔韧毛刺感。   “……”   卫慈很失望。   明明他适才一路上都亲着兰芽难舍难分,双唇这才分开多久就恋恋相思念了。   兰芽愈发肯定卫慈患有肌肤饥.渴的猜想,要么就是他修无情道修得走火入魔,这种禁欲多年的人,更是史诗级别的性压抑。   他余光微微一横,便瞧见那箱箧里好似还有许多的物件,“那些是什么?”   卫慈古井无波的眼中泛起波澜,他将箱箧内的物件一一取出,都不是些什么值钱玩意。   虎头帽、虎头鞋、净袜、观音兜、抱腹、拨浪鼓、磨喝乐、七巧板……   兰芽左看右看,心中生出一个危险的猜想,“就连给我们宝宝的周岁礼物你都准备好了?”   卫慈一怔,没想到兰芽会望这方面想,他摇头,“这是送给你的。”   这是他在兰芽还是小肉球的时候,三年里用压岁钱攒起来的礼物。   他解释完,静静看向兰芽平坦的肚腹,“未来给我们共同的宝宝的佳礼我会另外准备。这些早已有主人,是送给我的宝宝。”   这就宝宝上了,年纪大的人可真是腻歪。   兰芽吐舌。   不过看到自己未出世时有人牵挂为之欢喜为之忧愁,兰芽还是十分动容的,他摆弄了一下拨浪鼓,又比了一比观音兜。   这观音兜是为小儿防寒的风帽,头围与成人大不一样,他自然戴不上的。   “真可惜,这些都用不上了。”兰芽撇撇嘴,“如今唯一可能还能穿上的就剩这肚兜。”   那是能包裹小儿整片胸腹的抱腹,以免小孩着凉,上绣红莲绿叶五色鸳鸯十分精致可人。   但遗憾的是以兰芽如今成人的身躯,短短那一点布料,上不可覆孚乚,下不可遮肚,实在雅观。   卫慈隐隐有些面热。   他轻咳一声,从箱箧深处拿出最后一样,“兴许这长命锁还能戴上。”   捧在手心里的物件如他所言,是一枚缠枝莲卷云纹的银质长命锁,这么多年过去,银光已不如当年明亮。   卫慈绕至兰芽身后为他佩上,长命锁也不沉,轻悠悠有几分份量坠在兰芽胸前。   兰芽伸手摸了摸,锁底垂着三颗小银铃,摩挲而过细响极轻。   “多谢你。”卫慈神色温和,“让它得见天光。”   兰芽抬眼瞧他一会儿,最终扳着卫慈双肩踮起脚来,一个吻落在他侧脸上。   也不是第一次和人亲吻,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主动献吻让兰芽有些难为情,他摸摸脸撇过头咕哝,“那我也谢谢你,你送的礼物我很喜欢。”   “不止是房子。”兰芽说。   *   他们出来的时候就已过晌午,在整个庄子周围游山玩水一圈就到了日暮时分。   晚上吃的是旁边河流里下水摸的鱼,卫慈真真是化神期大能,留光剑不过一挥,河底游鱼翻着白肚皮浮上来。   留光剑大约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因为主人的道侣想要吃鱼,而沦落成杀鱼刀剔鳞。   “你怎么动作这么熟练?”   兰芽睁着眼睛在旁边看,十分好奇。   按理说卫慈哪怕小时候遭遇家庭变故,之后成为剑尊膝下养子,也还是卫氏的长公子,无论怎么说,对方应该也不需要做这种活计才对。   “父亲临终托孤,我进入两仪剑派求学,虽名义为剑尊养子,但剑尊本人时常闭关不出,一关就是累月经年。”卫慈述说缘由,“那时我暂居剑尊洞府,洞府偏僻,府上亦没有仆役,我不过初破筑基,还未能适应辟谷,于是只好自己在山野中自立更生。”   敢情那会儿小相公是被放生了。   兰芽如愿以偿喝上鱼汤,鱼汤鲜味十足,汤汁醇白,桌上的家常饭菜也好吃得冒泡。   卫慈:“我曾听闻若要使得妻子倾心,就应当先捉住妻子的胃。”   他从前以为兰芽当真也死于山崩之祸,每逢妻子生辰,卫慈都会烹饪一桌佳肴点上香烛祭奠,希望泉下早逝的妻子知道还有人惦念着他。   这样一来,哪怕卫慈之后成功辟谷,无需饮食,也仍旧练就了一手好厨艺。   家人闲坐,灯火可亲。   卫慈曾在许多个午夜梦回的时候想象过这样的画面,今日得偿夙愿。   “我观你的身子骨尚且有虚弱之兆,兴许幼时温养身体的灵泉会对你有所裨益。”   卫慈提到兰芽还是未孵化的灵胎时,家中修筑的灵泉。   “我此前已命人重引山泉水,泉底的法阵仍可运转。”   兰芽想了想,反正他今晚也不回去,他就是出来度假享受的,自己家别墅有温泉不得泡上一泡吗?   二话不说,兰芽答应了。   虽说是幼时为了温养灵胎才修筑的灵泉,但足足有七尺见方,可容四五个人同时浸泡也能活动得开。   卫慈只着单裤下水,回头牵兰芽的手,似是忧心他害怕水深。   兰芽想了想,决定还是维持自己清纯的形象,外衫褪去之后,保留了雪白的单衣单裤,这才谨慎下水。   这样一来,他在卫慈心目中一定保守极了。   灵泉温暖如春,温补合宜的灵气灌入兰芽四肢脉络,他天生媚骨,原本偏阴偏寒,甫一受到灵泉滋补,面色红润许多,效果立竿见影。   连粉色的双唇光泽也秾丽起来。   卫慈问他温度是否适宜,若不合适他可以通过法阵调节,兰芽倚着池壁摆了摆手。   温度正好。   不过泡了一会儿,虚掩的院门外有仆役呈上瓜果与酒水等候。   “放那里吧。”卫慈道。   “是。”   杂役退下。   卫慈起身引起水声哗哗,泉雾氤氲之中,勾勒出身影。   肩宽腰窄,整副躯干结实精壮,周身有着线条流畅的肌肉,鼓张却不夸张,与他在兰芽面前沉稳温敛的气质相符。   他去外头拿仆役搁置的瓜果点心和酒水。   兰芽余光瞥见池子边沿的外衫光闪烁烁,是他的灵轴。   他伸手拿来一看,果然是夏侯舜又发来讯息。   糟糕,今天光顾着吃喝玩乐享福,忘了还没有给夏侯舜拍照打卡。   兰芽没有点开夏侯舜的飞帖,转而赶紧向对方的弟弟发去问候。   --   在不在。   --   对面很快回应。   --   在,我在。   你要回来了吗?我去接你?   --   说实话,这看起来怪怪的。   兰芽不管这些,赶紧喊夏侯禹给他发两张留影过来。   --   [留影]   [留影]   --   --   这两张够不够,其实我觉得角度拍得不好。   --   兰芽定睛一看,这大哥给自己发两张自拍什么意思?   --   你有病呀?   --   --   不是你让我发的吗。   --   夏侯禹听起来还挺冤枉委屈。   兰芽可没时间跟他闹了。   --   你在吃晚膳吗?   --   兰芽记得今晚两仪剑派还有欢迎他们的活动,地点定在另一家酒楼,按道理说,兰芽本应该和他们一起,但是他这会儿在山庄。   之前受到他威胁的夏侯禹肯定给他编谎为他的不出席找补过去了,比如和宋应他们说兰芽身体不适早早歇息之类的。   但是和夏侯舜可不能用这个理由。   否则夏侯舜看来,兰芽就会是在风栖楼宿舍休息,那他就可以和兰芽打实时照影。   这要是打照影不穿帮了吗?   一看他在这里和卫慈舒舒坦坦泡温泉,夏侯舜非得连夜赶来云梦泽把兰芽草死不可。   到时候两个人打得不可开交,他未来的钱可就全泡汤了呀。   这才新到手的庄子,兰芽甚至都没躺上大床上暖个热乎的觉。   夏侯禹依言发来两张留影,是酒楼筵席上的画面。   --   你要这做什么?   拿去骗我哥?   --   夏侯禹还算有点脑子,这回转过来了。   --   一会儿要是你哥问起,你就说我和你一起的。   --   --   兰芽,我没办法再给你瞒下去了,这是不对的,我已经帮你和其他人说了你不舒服在厢房休息不希望别人打扰,今日为了你说了很多谎话。   --   --   你那是为了我吗?   我就问你一句,你敢不敢让你哥知道你对嫂嫂有非分之想?   --   夏侯禹那头沉默了,显然是不敢的。   兰芽胜者得意。   --   其他人无所谓,反正你才是夏侯舜的眼线,他所有关于我的动向来源都是你。你哥很信任自己的弟弟呢,可别辜负家人的信赖。   乖乖听嫂嫂的话,这都是为了你好。   --   兰芽十分坏心眼地威胁。   夏侯禹真的沉寂了下去,此刻他坐在筵席里,酒液苦涩穿喉过。   兰芽再也不是他一见钟情的模样了,再也不是他心目中的清纯好男孩,而是个离不开男人孽根,身子久旷不得,背着他兄长到外头偷人的……。   可是即便这样,他竟然还是一想到兰芽就……   兰芽可不管夏侯禹心理活动怎么复杂,他转头啪啪就将两张留影发给夏侯舜。   --   哥哥,我在外头呢。   今晚不能打照影了,我们回去估计很晚了。   --   --   阿禹也在?   --   --   对,他在一边喝酒。   --   --   你别跟着他喝。   --   --   哥哥,我从来不喝酒☺️   --   胡说八道又不花钱,兰芽信手拈来。   “是在和谁传讯?”   卫慈突然出声。   兰芽方才太过投入,俨然没留意到卫慈拿着瓜果酒水向他走来,涌起的泉水扑到兰芽胸腹。   兰芽收起灵轴,眼神闪了闪,“今晚本来有个酒宴,但是我这不是托辞装病来找你了吗?有同窗问候我身体状况如何。”   瓜果都是庄子上的杂役从山边果林现摘的,金桃白桃杏李甜瓜,个个都十分饱满新鲜,另外还有杏子酒一壶。   兰芽胃口一动,浅浅喝了两盏,兴许灵泉滋补过甚,已然酒香醺脸,粉色生春。   他不过搁置那灵轴一会儿,又闪闪烁烁亮了起来。   兰芽瞥一眼,夏侯舜竟然打来照影申请。   难道是夏侯禹泄密了?   他冲卫慈含着歉意一笑,捣鼓灵轴。   卫慈也喝了不少酒液下肚,对比兰芽,他此前才是真的滴酒不沾,多年活得似是禁欲的苦行僧,不过看兰芽喜爱,也跟着多喝了两盏。   耳根开始发烫,视野里美丽的妻子更加动人,明明喝了许多杏子酒,卫慈没由来地感到口干舌燥,喉间仿佛蹿起一簇火焰,急需降下甘霖才能熄灭。   他喉结上下一滚,想要向兰芽索吻,事实上他也这么俯身靠近过去。   头顶有阴影覆盖下来,兰芽生怕卫慈瞧见灵轴上的名字,手忙脚乱一番,将半醉的卫慈往水里摁去。   --   【长时间未响应,照影申请已自动拒绝】   --   --   不方便?   --   兰芽当然不方便!   --   我还在酒宴上,周围好多人,今晚先不打了吧。   --   --   嗯,你在哪个酒楼?   --   哪个酒楼?   哪个酒楼来着?!   兰芽啪啪又向夏侯禹传讯,好在他这几日学会了修仙界的笔画输入法,比之前用手写方便多了。   --   你哥问我们在哪个酒楼。   --   夏侯禹虽郁闷,还是将名字发了过去,兰芽赶紧又复制给夏侯舜。   他忙得团团转,再一看卫慈身影不知何处,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把对方往水里按。   不会给淹死了吧?   水中一双有力臂膀忽地架起兰芽双腿,直直撑开各自搁到左右肩上。   泉水雾气氤氲,水面漂浮着花瓣、药草与浅浅一层白色,兰芽瞧不大清晰水底的动静。   他的腿心被迫张开,仅望见平静水面之下一乌泱泱阴影挤入其中。   转瞬唇舌贴了上来,兰芽一个激灵双腿抽缩着夹紧卫慈的脑袋。   容颜艳丽迫人的妻子,藏着幼弱可怜的。   隔着单衣的一层布料,卫慈伺以唇舌,薄唇仅仅是贴上去含抿,也得到了十分激动的反馈——兰芽空闲的手伸入水下死死抓住他的头发。   水面之上漆黑青丝已凝成一缕缕,湿溻溻地黏着肌肤,洁白脖颈控制不住地后仰,兰芽瞳孔发颤。   “嗬……”   丹唇鲜红,气音流泄。   这、这是做什么?   他另一只手上的灵轴还在闪烁。   --   既然不方便打照影,那就算了。   --   兰芽一喜。   --   好、、。   --   然而很快地夏侯舜又发来消息。   --   正好过两天我轮休,我到云梦泽来找你吧,你刚来一重天不久,云梦泽你也人生不熟,我带你去逛逛,你想买什么都可以。   --   来云梦泽?   不要、不要啊!   兰芽顿生紧张,腰肢向前微微一挺,不曾料想坚锐的牙齿藏在唇舌里,刮蹭那一小点柔韧软肉。   兰芽眼瞳晃动上翻,险些忍不住惊声尖叫。   太过头了,好、好舒服……   同时他还在措手不迭地回复夏侯舜。   “不用你来我自己可以……”   卫慈直起身,灵泉哗浪浪泉水翻涌,温声问他,“你自己可以吗?”   兰芽迷糊,“什么?”   他呼着热气,看向灵轴时目光刹那呆滞——   --   好舒服*_#&^.!   --   --   什么意思?   --   啊啊啊怎么会?!   石破天惊,兰芽内心小人抓耳挠腮。 第51章 第51章   灵轴上浮现文字内容,兰芽不过粗略一瞥,甚至还未来得及看清,卫慈已俯首亲吻下来。   这一次的吻和以往都不一样,不再是温和醇厚的含吮,是狂风骤雨般的急吻。   似乎是沉迷情.事卖力投入其中的丈夫一抬头,却发现妻子仿佛漠不关心的局外人还在和别人聊天,这本应该是二人全情投入独属于他们的时光。   卫慈撬开兰芽的牙关,夺走他的呼吸,不停地用唇丈量、用舌描摹。   只有这样,才能夺回妻子的注意力。   他重重地亲吻,两个人身躯挤压得过紧,双方骨头仿佛都发出亲热的脆响。   兰芽几次缓不过气,都被卫慈借着唇舌渡气,一时间嘴巴都合不上,津.液从唇角水亮亮地满溢出来。   卫慈双手强势地插入兰芽的手掌缝隙,相比而言他的指节更加修长粗韧,将兰芽指缝塞得极满,不剩下一丝留白空间。   十指交扣,兰芽原先右手手持的灵轴险些落入水中,“啪嗒”一声掉落在池壁边沿。   “是我……做的还不够好吗?”   卫慈口吻急促,换气的间隙求问,蒸腾泉雾模糊了他沉郁的漆黑瞳色。   “我是初次做这样的事情,芽儿若是不满,大可以指点我。”   “为何一直沉迷着和别人交流……”   当下明明是属于他的时间,为什么妻子的注意力却在别人身上。   “那些讯息很重要吗?”   卫慈低声问。   兰芽刚从接吻中缓过气来,一旁的灵轴在池壁边沿荧光闪闪,他不过往那方向看了一眼,卫慈的吻又再次强硬地覆盖上来。   兰芽仔细一看,眼前的剑修耳根皆是醉醺醺的酡红。   坏了坏了,彻底坏了。   卫慈喝了多少,好像也就两杯?   兰芽也没想到这位年近三旬的剑修外表看上去这么成熟,实际上不胜杯酌,三杯倒的酒力。   醉鬼是最不讲道理的。   若是不看耳朵,卫慈冷白的面容还是和平时一样萧索,话语却多了起来,“还说不用我来,自己可以……”   他不停地低声絮叨着,“是我让芽儿感到不舒服了吗?”   看来卫慈真的对自己的口技很在意。   但是兰芽再也不想听到舒服两个字了!   约莫是一旁池壁边缘地面有倾斜角度,灵轴向泉水的方向滚了滚,摇摇欲坠,兰芽手忙脚乱,又想去摸灵轴,又得糊弄卫慈。   不管了!   兰芽捧着卫慈的脸亲了一口,啧啧作响,“老公,快别说了,继续吃。”   他将卫慈再次按入水面之下。   好不容易并拢的双腿又似剪刀般张开。   兰芽浑身哆哆嗦嗦,他倚着泉壁后仰,那细白手臂一捞,终于挽救灵轴免于落水死机的命运。   --   你发的好舒服是什么意思?   --   --   后面还跟着很多符号,是表情吗?   我不了解你们这一代人的流行。   --   --   怎么不说话了?   这问题很难回答?   --   还有挽救的机会,他赶紧噼里啪啦地回复。   --   我的、、、灵轴()好像坏了…   现在,,输入会有奇怪的符号*&!>~!   --   兰芽眼底翻涌起热意,泪星子冒出,他死死咬住食指骨节,分明了解那头的夏侯舜不可能透视知晓这边的情况,还是极力将泣音吞咽下去。   简直要疯掉了……   兰芽小口小口抽气,听上去像是噎噎咽咽的风声。   他两眼冒泪,集中最后清醒的精神。   --   刚刚打错、!   是好幸福,,,不是那个。、、。   --   --   到时候、你来!给我买…新灵轴8…!   --   回复成功发送了出去,兰芽松了一口气,腰肢软化下来,由于接连的刺激过头,他忍不住撑着池壁上移好似想要逃过唇舌折磨。   两股战战一发力,却在抬高的过程中挤压着向上裹含住高挺鼻梁,擦着高耸鼻骨轮廓而过。   看起来就像是…主动…着故意去磨。   一直紧绷着的精神本就累积至巅峰,足以令人崩溃的刺激似洪水溃堤般暴涨冲刷,顺着椎骨一路攀升上来。   “嗬……!”   兰芽从头麻到了尾,蜷曲的腿肉剧烈抽缩,脊背弓起来抱住了卫慈的脑袋,浑身泛红如白灼嫩虾。   青丝乱颤,抖得不成样子。   卫慈被他强烈的应激反应吓了一大跳,酒意都驱散了八分。   泉水哗啦啦白浪一翻,他站起高大身躯,将兰芽搂进怀中,温声询问:“怎么了?”   卫慈抬手一抹以擦干净脸上滴落的水,未曾想自己刚从泉水起身,手掌自然也是湿润的,如此一来,眉梢眼角仍旧滴滴滴答答,鼻间充斥馥郁甜香,挥之不去。   再细看兰芽的情况,比他更要狼狈,眼睑通红,泪水哗哗,偎靠在他怀中不停掉泪,整个人都失神了。   卫慈彻底怔住。   被杏子酒蒙蔽的理智回笼,成熟面容渐渐攀上愧怍之色。   他竟然将妻子欺负成这幅样子。   还是在妻子年幼时温养胎体的灵泉里。   明知兰芽已经成人,但卫慈心中仍控制不住升起羞愧。   他拦腰打横抱起兰芽,自乾坤袋中取出干燥的大毛毯,如对待襁褓小宝宝一般整个包裹住兰芽。   灵泉所在的内院就有一间厢房可供休憩。   卫慈施术蒸干两个人淋淋漓漓的身躯,纱帐一放,床铺自成一封闭安全的空间。   虽然施术能够沥干水分,但衣服还是要换下清洁痕迹。   他将兰芽身上的亵衣亵裤褪下,取出干净的一套换上。   兰芽好像还没缓过劲来,傻傻地衣来伸手,被掰开腿套上亵裤时,柔软腰肉一缩一缩。   卫慈留心多看了一眼,并不真切,但是白肉好似略微红肿。   他分明没有加之力道,可见兰芽是浑身嫩得和雪豆腐一般。   夜色悄然落幕,恬静的宝蓝色铺满天空,弯月一轮,星子几点,苍穹仿佛坠着珠玉的丝绒布。   温热宽阔的躯干从后往前拥上来,轻轻地拍着他的肩,“睡吧。”   兰芽回过神来,磕巴了一下,“就、就这样?”   “嗯?”卫慈微顿,反应过来兰芽口中的未尽之意,于是沉声解释缘由,“你我还未举行结契大典。”   兰芽如今已经筑基后期了。   真要等到结契大典,他踏碎凌霄更是猴年马月?   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古板,磨磨蹭蹭。   卫慈真以为他答应过来看新房是来吃素的吗?   既然都已这样,那不如就那样!   卫慈怀中人忽地滑不溜手,他还未反应过来,床柱摇动,纱帐鼓浪,兰芽已骑跨到他腰腹上。   年少薄白的身躯,腰肢不过细细一把掐,缓慢地晃动,曲线如浮浪。   红烛火光,卫慈恍然间以为盘踞在自己身上的是一条春情悱恻的银蛇。   兰芽满意地体察到身下磨蹭的腹肌骤然绷得梆韧,他舔了舔唇,鲜红舌芯银丝靡靡。   眼角眉梢尽是欲色,居高而临下,命令道:“快些,将你的元阳全都给我。”   卫慈眼底彻底深暗下去。   *   翌日,天光绽放。   卫慈向来觉少,从不贪睡,而且随着年岁增长,他睡眠的时间日渐缩短。   不过睡眠本就对化神期修士没有什么影响,若是他愿意,卫慈可以经年累月不睡觉。   昨夜兰芽累坏了,最终依偎在卫慈臂膀里闭目沉沉睡去,当时脸上还有未干的清痕。   爱人在怀,卫慈也罕有地生发浓浓睡意,清洁之后一同睡去。   一夜好眠无梦,原以为会睡至日上三竿时候。   然而天边初泛起鱼肚白,卫慈就听见一阵呜呜噎噎的声音,睁眼清醒过来。   他目光稍转,就见兰芽趴伏在云枕上痛哭。   卫慈掰过兰芽的半边身子,那眼睛都肿似核桃。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卫慈神色急切担忧,轻拍哄劝,可那眼泪还是止不住地连横。   卫慈此前从未想过这世上竟有人能有这般多的眼泪,好似流不完一般。   分明昨天就上下一齐哭了一夜,怎的今早起来还有眼泪要流?   卫慈既不明白兰芽缘何而哭,就不知道该如何劝慰,他温声细语询问,兰芽也只顾着哭,不同他说话。   他顾不上来,只希望兰芽不要这么哭下去了,于是急急地去衔吻雪白两颊上滚流的泪,“莫哭,莫要再哭了。”   兰芽气不打一处来,抓起云枕狠狠朝卫慈脸上砸去,“你个坏男人、臭男人、老男人!”   他昨夜明明都好好积蓄在腹中吸收炼化了,除了迷迷糊糊时被卫慈挖出来清洁浪费的那点份量,一滴都没有浪费。   兰芽今日一早睁眼,浑身却丝毫没有突破后的神清气爽之感。   他再一试探丹田,灵气充沛全身上下经络筋脉,但修为就是卡在了筑基巅峰。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兰芽一想到自己偷偷跑来山庄,搞得昨夜这么狼狈,七手八脚地又是安抚这个哥哥,又是那个哥哥。   床都要摇塌,被褥皆湿透。   接下来还要面临即将抵达云梦泽的夏侯舜。   结果到头来一场空,兰芽想到这里,不由得悲从中来,泣不成声。   他都这样了,上天就不能对一个努力的人好一点吗?   命运你假慈巴! 第52章 第52章   哭归哭,兰芽半点没耽误吃饭。   卫慈原以为能哄着他吃进去粥汤,就算是已经平复了心情,谁曾想兰芽一到上了乘舆,接着没个消停地流泪。   卫慈随身附带的十张帕巾,昨晚到如今,全用来擦兰芽的水了。   那满面清痕,泪滴和断线的珍珠一般,又如初秋的雨,一场歇了一场又来,卫慈实在没有帕巾可用来擦拭发妻的泪水。   他看兰芽依依不舍地掀开云帷,回头不断地望山庄逐渐缩小的影子,以为兰芽这么哭,是因为今日离开而不舍家园。   卫慈轻轻揽过瘦削肩头,让兰芽的脑袋倚在他颈窝处,出言宽慰道:“这里是你的家,只要你想,我随时都愿意去接你回来,哪怕离家万里。”   兰芽一言不发,将眼泪全抹到卫慈衣衫上,很快那白衣就洇湿了一片阴影。   卫慈浑不在意,轻拍着他的肩头,“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而哭?是渴了、累了、饿了?”   “你以为我是凭本能生活的小动物吗?”兰芽没好气道,“只有饮水和进食的低级追求?”   倒也不全是。   至少还有交酉己。   兰芽想到这里,自己呸了一口。   卫慈唯恐他生闷气气坏了身子,见兰芽终于肯交流,顺着他的话道:“是为夫思想浅薄。那芽儿是缘何不可得而失落?”   兰芽仰起小脸,紧抿嘴唇。   他脸上还蒙着许多泪水,此举意思也很明显,卫慈低头,一一为他啄去。   兰芽轻哼一声,眼睑微覆视线扫过卫慈那处,唇角扯起来似是十分嫌弃的情感,“你到底是不是不行?”   卫慈一怔。   兰芽这会儿语气相当埋汰,一点也看不出来昨夜骑在夫君身上吃不下还要拼命往里塞的娇痴。   粉白细腰筛糠似的颤抖,一开始还坐歪了,自己对不准还朝卫慈发脾气,最后还是卫慈扶着他的腰坐下。   慢了哭快了哭,整个吞进去了又要哭,哭得满脸湿漉漉,粉色生春,一张口舌尖红艳艳暴露在空气中,银丝线连。   到后来舌头直直地伸出,瞳孔完全涣散,丰腴的粉肉朝天撅着,浑身剧烈地打着抖,好几回卫慈都以为自己不慎将妻子甘坏了。   为什么兰芽如今却说这样的话?   卫慈百思不得其解,他不善花言巧语,口齿笨拙,于是伸手去碰兰芽的腰带。   “你……!”兰芽打到他的手,“流氓!”   “你我已有夫妻之实,丈夫触碰妻子,也堪称登徒子吗?”卫慈颇有些无奈。   可见妻子越是年少美丽,性子就越是娇劣,惯会折磨人。   不过卫慈偏爱上赶着受这般磋磨。   卫慈说:“你说我不能人道,我百辞莫辩,唯有躬行实践。”   兰芽拢好衣服,“你你……”   卫慈无可奈何,“芽儿,我究竟是犯了何错?”   “你也心知我乃天生媚骨,昨夜和你欢好之后,修为却未得到精进。”兰芽嗔目切齿,“和别人根本不是这样的!”   卫慈眉宇一凛,“别人是谁?”   兰芽张了张口,赶紧找补,“当然是别人书上写的、写的和我同根骨的修士。”   卫慈道:“原是如此。我在两仪剑派的藏书中并未搜寻到有关于天生媚骨的残卷记载,芽儿是在学宫藏经阁内寻得了修为突破的办法?”   兰芽将《阴阳合.欢大道经》内载录的要求和盘托出,不过省略了自己曾拜托宋应为自己寻找的前情。   “金津玉液三钱,玄水玉精一两。”   这便是从筑基突破到金丹的要求。   卫慈若有所思,“你说的阴阳合欢大道经,可是云狂先生?”   兰芽点点头。   云狂先生是洪荒时期的一位散修大能,其一生云游四方,广见洽闻,还将自己生平所见所闻皆载录下来。   “传说云狂先生晚年静修,将自己的见闻汇编整理成三百册书籍,其中主要讨论天生媚骨的有两本,一本正是你所参详的阴阳合.欢大道经。”   卫慈年少时喜静读诗书,他也曾去过争鸣学宫修习,其中的藏书多多少少他都看过一眼,这书名经兰芽一提起,他便想起了作者。   “传闻中这本大道经还有下册,内容是对上册的纠错与补全,但是已经失传……”   卫慈说。   “你的意思是,我如今掌握的信息资料不全?或许还缺少了关键条件。”兰芽摸了摸下巴。   卫慈默默颔首,又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可能。”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没接下去说,兰芽迫不及待地问他,“是什么?”   “书作写于洪荒时期,当时的计量单位与当下不符。当时的一两比我们如今所说的一两质量要更大些。”   卫慈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向兰芽诉说了一番如今的计量与洪荒时期的区别。   兰芽:【转人工智能。】   系统:【收到。】   【宿主,是这样呢。如今修仙界的一两约等于我们现代的三十七克,而洪荒时期的一两约等于五十克。按照卫慈的意思,若要换算成质量,需得先知晓静夜的密度,静夜是一种黏稠的液体混合度,非常接近于水的密度(1克/毫升),我们可以近似认为一毫升静夜约等于一克。】   【也就是说玄水玉精一两等于五十克静夜,而成年男性一次射静正常为2~6ml,由于个体差异,部分人群能够达到10ml,但是超过单次射静量6ml可能存在精度不纯的问题。】   【我们假设卫慈平均一次射静量为5ml,那么你们需要进行十次💛💛行为,才能达到突破至金丹的门槛呢^^】   兰芽听得晕晕的,小脸满是茫然,抬起头来懵懂地询问卫慈,“你昨晚一共内身寸了我多少次啊?”   卫慈耳根发烫,“三次。”   兰芽呆滞了。   可是、可是他都要喷坏了呀,卫慈竟然才身寸了三次?!   兰芽一股脑将责任推卸出去,“都是你的问题,为什么不多弄几次?”   卫慈微微移开目光,又重新定定地盯着兰芽,认真解释当时的情况:“我最后见你浑身发抖踢蹬,碰一下都要惊叫,后来更是昏睡过去,我就不敢再妄动……清洁之后就抱着你相拥而眠。”   兰芽真想不到他还敢辩驳,“那是谁让你每次的时间都那么久?你不能早点…出来吗?   卫慈为妻子的要求而叹息一口气,没想到他们头一次争吵竟然不是由于情感磨合,而是性.生活不和谐。   果然少年夫妻与老夫少妻面临的问题是不一致的。   “那芽儿就不可稍作忍耐么?”他的语气十分温和,“我还未动几番,你就连着去了两次,你未免行事有些太急切。”   兰芽脸不红心不跳,“因为我是初次啊!”   卫慈一怔,相当动容,他将青春动人的妻子抱入怀中,让兰芽坐在他膝上,有力手臂环住对方的腰,清越面容充溢着平静的满足,贴上妻子薄薄的背。   “都是夫君的错。”   卫慈坦然认错,确认了此次争吵全责在他。   兰芽简直皇帝做派,说道:“当然都是你的错,难道我会有错吗?”   “嗯,芽儿所言皆是至理。”   卫慈掌心静静地贴着兰芽腰腹。   他未曾想到昨夜他与兰芽…竟是妻子的第一次。   卫慈身为鳏夫,保持忠贞,清介有守乃是本分。   可是他的发妻一直流落在外,容颜艳若桃李,又身怀天生媚骨,初次在天乾地坤寨相认时,卫慈其实相当庆幸,妻子身边没有带着一个孩子。   原来……   原来他们都将最珍贵的留给了彼此。   卫慈真不敢想他有多么的幸运。   “既然如此,芽儿突破要紧。”卫慈不忘正事,手不过才向下移去一寸,当即被兰芽抓住。   “嗯?”觉察到拒绝之意,卫慈问,“你……不想吗?”   兰芽脸一红,“你是牛大了,但再肥的田也不能这么犁吧。”   何况这两日还有学宫与两仪剑派之间弟子的切磋安排呢。   这玩意蓄在腹中炼化吸收也是要时间的。   他总不能含着卫慈的…上台和人对擂。   “好吧。”   卫慈语气能听出淡淡的遗憾。   他亲了亲兰芽的唇,“只要你想……为夫什么时候都可以。”   “对了。”卫慈想起什么,他取出两样物件,“我习惯于鸿雁传书,但是看你平素都用灵轴。”   “我不懂这些时兴的工具,不过交代了下人代买,他们说这是如今修仙界最新型号的灵轴。”   两个灵轴,正好兰芽用一个,他用一个。   这样彼此联系就方便了。   “不过。”卫慈拧眉,仔细摆弄后未果,请教兰芽,“这要如何使用?”   兰芽:“……”   *   兰芽回到两仪剑派的时刻还早,他让卫慈送到上次那个偏僻的地带,自己悄摸回了风栖楼。   他掂了掂手里的灵轴。   两部手机。   那他什么什么不是更方便了吗?   不愧是相公。   兰芽感慨其贴心,瞌睡送枕头。   他捣鼓新灵轴,上面只有卫慈一个联系人。   --   一觉醒来全修真界聊天技术下降一万倍,我随便给你发了一句我喜欢你你就哭着要和我共度余生并且把全副身家都转给我。   --   兰芽随意发了一段乱七八糟的话过去作为开头,重点当然只有后面几个字。   不过眨眼,卫慈传来回复。   --   当真?   --   --   什么?   --   兰芽细细一挑眉,卫慈不会因为他不打标点符号就看不懂了文字了吧?   总感觉比起灵轴,卫慈更需要一副老花镜。   --   芽儿喜欢我。   --   兰芽:“……”   天啊他们床都上了还要在这里搞这么纯情的戏码吗?!   木阶梯行至尽头,兰芽转步一个不慎就撞到了坚硬胸膛。   “谁给你买的新灵轴?”   头顶传来沉沉嗓音,隐约有些沙哑。   兰芽一抬眸,瞳孔扩大。   对方下一瞬耷拉眉,一开口就让兰芽分辨清楚眼前这个是夏侯禹,而非夏侯舜。   “你可算回来了。” 第53章 含4W2营养液加更   “谁给我买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兰芽唇角微勾,环起双臂好整以暇观望着夏侯禹,仿佛是好奇对方还能掀起什么风浪,全无被发现彻夜未归的心虚。   夏侯禹这个为他打掩护的人比兰芽还胆虚,左右看走廊有无旁人经过,“换个地方说话吧。”   兰芽瞥他一眼,曲起一根手指推开夏侯禹,兀自向前走。   男人跟条狗似的,亦步亦趋地追着他。   他的房间在廊道尽头最后一间,兰芽插入锁匙轻悄开了房门,身子一斜,倚靠门框回头看向夏侯禹,挑起下颌示意,“那到我房里来说话,你敢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   夏侯禹低声道。   他迈着流星大步进了厢房,兰芽瞟一眼静悄悄的走廊,带上了房门。   他一关上门,夏侯禹便下定决心,将这几个时辰辗转反侧打好的腹稿说出。   “兰芽,我认为就你现在这样是不对的。”夏侯禹看着他,“你若是喜欢我哥,就应该和外面不三不四的男人切断联系;你若是不喜欢我哥,那也该和他说清楚,我哥不是那种强人所难的人,你说清楚明白些他肯定能理解你。”   兰芽冷哼一声,“要是夏侯舜真是你说的这样善解人意的人,那牛都能和俞伯牙当知己了,还有钟子期什么事情?”   夏侯禹:“是……是这样吗?”   他头脑千头万绪,竟然听懂了兰芽此言的弦外之音,“难道你不是自愿和我哥在一起的?你与我兄长,居然不是情投意合么?”   “他好赖话都听不懂。”提到这一点,兰芽也颇有些气愤填胸,“非说钦慕是倾慕,以推荐信相挟,你们兄弟二人都该去好好学习中原话。”   他模糊了许多经过,将事情一股脑按到夏侯舜头上,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总之夏侯舜是坏男人死男人臭男人,而兰芽呢,只是一个清纯无辜的、被逼上鼻梁山的好男孩。   他们之间根本就算不上是什么有情人的相好关系。   不过夏侯舜虽然是个臭男人,但他的钱不臭。   这是兰芽心底话,兰芽不说。   夏侯禹仅仅捕捉到关键信息,低语喃喃:“原来你不喜欢我哥……原来是这样……”   “那你去和他摊牌吧。”夏侯禹凛然正气,“我为你说话,我哥这样做法不当不正,夏侯氏的推荐信不能作为他要挟你的砝码。”   摊牌?   这话说得轻巧,要是兰芽被夏侯舜草饲了,夏侯禹能负责吗?   兰芽眼睛一弯,“你这么急着让我和你哥分道扬镳是做什么?”   薄唇紧抿成一道平直线条,夏侯禹又不说话了。   “不会是打着夏侯舜退位让贤的主意,把身为我情郎的位子禅让给你吧。”   兰芽直接揭开夏侯禹心底隐藏的一点想法。   “我没有这个意思。”   夏侯禹说。   不过他简短的否认显然格外苍白。   “你敢保证一丝一毫都没有吗?那你做什么皇帝不急太监急。”兰芽哼哼笑,“你可真是个好弟弟,嫂嫂是不是该疼一疼你。”   他语调缠绵,金眸顾盼生辉,微微挑起的眼尾给人一种迷魂淫魄之感。   夏侯禹霎时慌乱,“我是因为不想再为你瞒下去了。”   “就算我哥以推荐信相挟,但这也不是你和外面的男人不清不楚的理由。”他捉住兰芽的兔脚说道,“你昨夜究竟是去了哪里?找了谁?”   兰芽唇齿微张,又被夏侯禹用话语堵了回来,“别说什么和我无关的话。我昨天整日整夜给你打掩护,提心吊胆,晚上还担心其他人会到你房间找你,就差守着你房门口睡了。”   夏侯禹那会儿可真是哑巴吃黄连,这时候才能把其中的苦吐出。   兰芽并未辩驳,衬得夏侯禹分外气势汹汹,咄咄逼人似的,他停顿一会儿问兰芽:“你怎么不为自己辩论?”   “你说的对。”出乎夏侯禹意料的,兰芽坦然点头,“我彻夜未归外出是事实,找别人也是事实,为什么要反驳?”   “不过……”兰芽轻轻一笑,向前靠近夏侯禹,步步相逼,“别装作你好像苦大仇深的样子。”   夏侯禹人高马大却被他逼迫到墙角,退无可退,他大抵是真拿兰芽没办法,“你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兰香馥郁如幽梦纱影笼罩而来,夏侯禹忽然感觉喉咙干燥至极,喉结上下一滚,咽口水如吞砂砾。   兰芽手指一屈,在他锁骨下方坚实的肌肉上变着花样打圈,眼睫掀起,双目含情又有一种诱人的媚意,“你其实很享受吧……不是很想当我的狗吗?”   夏侯禹怔怔地盯着他。   对方呵气如兰,“在主人离开时守门,主人偷晴时放哨,得到命令就该上去撕咬,这就是狗要做的工作。”   “你不想夏侯舜知道自己的弟弟背地里如何肖想嫂嫂的话……就少质疑我,多做事,明白吗?”兰芽轻拍了一下他的侧脸。   明晃晃的威胁,不知为何夏侯禹心中升不起愤怒。   轻柔唇瓣擦过他的耳畔,温和的一点热量霎时燎烧成大火。   他一定是着魔了。   *   门扉重重甩上。   兰芽听见走廊里夏侯禹落荒而逃的脚步声,他低头看向手中的东西。   说是昨天筵席投壶得来的战利品,叫什么淬锋露,由太清剑草萃取而成,用以强化剑刃。   夏侯禹借花献佛赠给他。   本来在楼梯上堵住兰芽的目的也是为了送出礼物。   早这样不就好了?   兰芽撇了撇嘴,不以为意。   不过他在灵网上搜索过淬锋露的市价之后当即变了脸,这么小的一瓶,居然平均市价就要五到十万灵石?   原是这太清剑草十分不易得,生长于天池高寒之地,一株剑草能萃取的草露含量也极少,这么一瓶起码得寻得一整片草圃。   淬锋露是强化剑刃的通用材料之一,若是换成兰芽接触过的网游来说,差不多就是能将紫武升级为橙武的必需材料。   但是他手中的断虹与卫慈的留光是对剑,想也明白本身就属于橙武。   所以这淬锋露对他还真有些鸡肋,但是把它想成是灵石就不一样了。   兰芽连上两仪剑派的灵网。   很快,两仪剑派内部论坛多了条闲置出物贴。   【淬锋露】   【舔狗送的,不喜欢,捌万便宜出】   【全新一手,不接屠龙刀,显微镜绕道,不支持以未成年为理由退款,可自提】   *   砺剑台是两仪剑派内专供弟子较量切磋的场所,坐落于剑派北湖的湖心,此日无风无雨,湖景秀丽。   这一年两仪剑派一共招收了二十名内门弟子,五十名外门弟子,从中优中择优挑选出对等数量的八人,与争鸣学宫的学子们进行比试。   台上的剑修你来我往,可以看出来其中一个身着学宫蓝衫制服的青年明显无论是出剑还是抵挡皆生疏,不消多久,就被对手削去一缕发。   切磋讲究点到为止,至此已经分晓胜负。   “承让。”   两仪剑派的子弟一拱手,路安回敬一礼。   路安仅是专研剑道的经修,在他上场前学宫的众人早有心理准备,他要是能击败对手才令人啧啧称奇,败下阵来反倒不足为怪。   他下场时岳天和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同病相怜的情感尽在不言中。   “兄弟我懂你。”   岳天和深表同情地点点头。   他们一个器修,一个经修,上台比试这不是赶鸭子上架么?纸上谈兵的怎么可能打得过人家真刀实枪日日锤炼出来的技术。   路安看了他一眼,“我不一样,我比你多坚持了半炷香啊。”   听这语气,竟还有些得意,岳天和都多余和他费这安慰的口舌,“我可去你的。”   他不就是三招败北了吗?   丢人是挺丢人的。   但他是炼剑的又不是练剑的,谁会要求制造武器的铁匠要诸武精通。   好在这砺剑台也就是此次学宫与两仪剑派友好交流活动的一个环节,输赢师长都不会责备。   岳天和心大得很,没将自己三招败阵的事放在心上,重新关注起场上的局势。   比试采取的是分组对抗积分制,两队八人提前排好出场顺序,一对一交叉对战,胜方得一分,败方不得分,平手双方皆不得分,最后的总分比才算是分出两边胜负。   开场岳天和与范盈盈就送出去两分,不过其他几人石凤、宣昱泽和夏侯禹倒是很争气,来了一出让二追三。   眼下路安败下阵,这会儿两边的比分又扯平了。   可以说如今已至白热化阶段。   身材高大的男子登上砺剑台,他的面上覆戴着青铜狼首面具,看不清脸的全貌,仅仅能看见未被遮挡的下半张脸,下颌骨线条锐利,还有一双狼首上露出来的棕绿瞳孔。   他背着近乎半身长的一把大弓,仅仅立在台上,就令人想到北海寂寂茫茫的大风大雪,平旷天地刮着白毛风。   两仪剑派的弟子这几日与争鸣学宫的人打过交道,知晓对方的身份。   “不过……北海人不是向来闭塞,除了物资往来不与外界交往吗?”   “为什么他们的天可汗之子会外求学?”   底下有的剑派弟子交头接耳讨论。   “说不定是准备与一重天世家一齐合作开发北海灵脉的信号。”   “毕竟谁会不喜欢钱?”   “师兄说得在理。”   “嗯嗯?”其中一个剑修余光瞥见远处高空而来的乘舆,惊诧道,“那是不是首席师兄的车驾?”   云帷上细细的珠玉络子在清风中摇曳,叮当清脆作响,仙车好似腾着云驾着雾,光华璀璨,灵气凝成在车驾前牵引的虚幻白马,落地时无声无息散去。   砺剑台下的一众两仪剑派弟子皆垂首行礼,“首席师兄。”   他们口中的首席师兄正是方从乘舆下来的卫慈,留光道君。   此次招待争鸣学宫和组织交流活动事项的工作是由掌门亲传大弟子钟子明负责,他见卫慈前来也很是诧异,“你怎的有空前来?”   “今日无事。”卫慈向众弟子颔首示意,淡声道,“看看后辈。”   钟子明没想到卫慈如此关心剑派的年轻人,关心剑派招收的新人就是关心剑派的未来,他从前以为卫慈与那位深居简出,常年闭关的剑尊一样,对外界事项漠不关注,原来竟然是他一直以来狭隘了。   钟子明招呼卫慈,二人在正对砺剑台方向的高位落座,他提起壶柄,淡绿茶水温热丝丝缕缕浇下冒着白汽。   钟子明轻轻一推茶杯,茶汤碧波荡漾。   他说道:“今年新入的内门弟子有二十人,当中许多弟子对您与剑尊的风采心向往之,还有好几个进门时还说要追随留光道君一心向剑,刻苦钻研无情道。”   “是吗?”卫慈低头呷一口茶水,平静述说,“原来师弟师妹们如此向往无情道,我也很是欣慰。太上忘情,这样的美德应当在修仙界千古流芳。”   美德?   钟子明一笑,“对。五蕴皆空,六根清净,这样才能一心一意参悟大道。”   卫慈听见其中四个字,颇为赞同地附和道:“子明兄所言极是,那种三心二意、不忠不贞的丈夫向来不会有好下场。”   这和丈夫有什么关系?   钟子明略感茫然,想必是自己道行不够无法即刻参悟。   难道卫慈的意思是说无情道义也应运用于寻常夫妻生活之中,也对,真正的大道普渡众生,惠及红尘。   钟子明见卫慈朝北边砺剑台下弟子们的方向又稍稍一点头,也不知道是看到了哪位欣赏的后辈,薄唇居然散开轻淡笑意。   他再顺着卫慈的视线去看,卫慈又垂首敛目,坦然无事模样。   钟子明找寻未果,于是向卫慈介绍砺剑台上的弟子,说到这是他在这一年新弟子中很欣赏的小辈,勤恳用功,基础扎实。   卫慈瞥见台上剑修的对手,视线略略一顿。   “那是北海十六部众的天可汗之子,阿热阙。”钟子明说,“据说其可去柳叶者千步而射之,百发百中。”   “我知晓他身份。”   卫慈皱起眉头。   钟子明观其脸色,不明所以,“可是有关北海的事,剑尊有所交代?”   卫慈摇头。   他神态肃穆,连带着钟子明也认真起来,只闻卫慈转首问他,“子明兄以大众眼光审视,我与天可汗之子相比,孰皮囊更英俊出众?”   钟子明:“?”   卫慈何时开始在意容貌了?   而且阿热阙不是戴着面具吗?   钟子明不尴不尬地说:“首席,我未曾见过天可汗之子真容。”   虽然不解,但钟子明还是道:“不过若论气度,他初出茅庐,属实不如首席你来得沉稳不迫。”   面容不重要,那差距就在年龄。   卫慈沉默,不发一言。   钟子明也不知晓自己的回答如何就未能令卫慈满意,他将目光再投注场上时,胜负恰巧分明。   剑尖直取阿热阙喉结前方,仅仅微末距离,同时的那箭簇也将一缕断发钉在了五步之遥的台面。   打平的情况下双方皆不得分,这样一来,学宫和两仪剑派的比分彻底焦灼。   一点青衫,双瞳漆金,身姿落拓翻飞,登上砺剑台。   钟子明眼前一亮,“听说这位是争鸣学宫今年初试招生时的魁首,出身自九重天,真是后生可畏,没想到当下这个时势还能见到下三重出身的修士考上争鸣学宫。”   不仅仅是下三重天地域偏僻,钟子明发出感慨的根源在于修仙界的地域本质按照灵气充裕程度划分,一重天的灵脉最为充足,越往下数越发贫瘠。   如今早已不是曾经灵泽遍布人人只要愿意都能够踏上仙途的洪荒时代,灵脉日益枯竭,至于九重天的灵气更是几近于无。   因此钟子明才为此人的出身啧啧称奇,但他还未见过对方出剑,内心实际上还是不以为意的。   他转头向卫慈道:“我们两仪剑派选定与此人对擂的是我的堂弟钟晋,他自幼受我指点,于剑道上也有自己的一番体悟,我有时也觉得我在他那个年纪还不一定能做得像他这般好。”   话语交谈之际,砺剑台上二人已出手交战。   剑光交错,人影翻涌,声声似金石迸裂。   进退纵跃,刺劈削斩,令人眼花缭乱。   一青一蓝剑影交错,锋势回风卷雪之际,只望见那束发的金色缎带好似一道细瘦闪电,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钟子明原先想说的是他这堂弟是今年内门新生中的极佼佼者,争鸣学宫来的子弟毕竟不像他们钟家以剑道为纲,若是落败也属常理之中,还希望这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不要因为一两场较量输赢而灰心泄气。   幸好没说出来。   钟子明闭上了嘴巴。   常言道话不能说得太满是有道理的。   台下的弟子也为这激烈交战而屏住呼吸,不过他们年岁轻,道行尚浅,只能看出双方难解难分,针尖对麦芒。   高座之上,钟子明是元婴期修士,卫慈前段时间已破境入化神。   两个明眼人一看,就可判出八分高下。   钟晋的剑招华丽,虚影重重叠叠,这是钟家的特色,出招伴身幻像,让对手招架不及从而一击破敌。   他自幼修习剑法,自然将钟家的剑影六式牢记如饮食喝水,一招一式熟得挥斩接招都镂骨铭心。   但也和寻常的年轻世家剑修一样,有一个共同的缺点——匠气。   一招一式都在前人总结的固定模式之内,好似越出雷池半步就算作是失误,但凡对擂者僵持得够久,就能发觉其中规律。   那就只有希冀对方先乱阵脚体力不支败下阵来了。   但是……会吗?   钟子明凝神观察,在元婴期的视角里两个仅仅筑基修为的小辈较量,无疑比实际放慢了数倍。   他对堂弟钟晋的敌手名字留有印象,毕竟对方曾从首席师兄的乘舆下来。   应当是叫兰芽?   念及兰氏,钟子明面色微微一变,不过对方既然来自九重天,那么这约莫只是巧合。   他再一打量。   绿鬓丹颜,正值鲜翠的年纪。   老实说,那探出袖持剑的右手,手腕过分清瘦,腕骨伶仃,不似是一个舞刀弄剑的修士的手。   三分剑光,七分寒意。双颊洁白,漆黑发丝黏着鬓边,若飞絮乘风。   钟晋相持已久,这一回率先抢步刺去,剑光直取咽喉。   兰芽向后退了半步,衣袂被剑气带起,那柄剑擦着他领口滑过,令台下者皆屏息凝神不敢呼吸,悄然落了下风。   唯有高座之上的两位修士知道,钟晋这一剑还是未沉住气,冒进了。   台上刹那之际,钟晋再次提剑相刺。   兰芽右肩一沉,足步轻踏错步间完成蓄力,力从腰起,过肩,贯肘,落腕,一口气汇在剑尖,剑光如一道银色的瀑布悬崖倒灌九天。   金属震荡嗡鸣之声爆发。   钟晋剑身脱手,斜插入土地,最后颤了一下。   虎口又痛又麻,钟晋回过神来,眼前人金瞳弯弯,光华灿若日月,背后有万千剑风卷落的槐花雪,“小师兄,承让,承让。”   笑吟吟声如脆莺。   钟晋怔怔一点头。   这一招可谓是东风破尽千山雪,落花惊起万丈尘 。   钟晋霍地站起,失声道:“那是……金山倒海?”   兰芽究竟是何人?!   钟晋仅在一个人身上见过这招式,当年他曾代表钟家上昆仑拜会。   兰家长公子兰昭身怀天生剑骨,他便斗胆请求一战,最后正是败在这金山倒海一招下。   他还费劲口舌地请教。   得知这是兰家家传剑谱上的一式。   说起来,各个修仙世家都有自己的家传秘诀,像钟家的称为《虚影六式》,卫家的称为《卫氏十三剑》。   钟晋稍稍了解到,兰家那一本家传剑谱封面上写的是……《我一出鞘,全修真界都炸了》。   风格颇为清奇,兰家对外称之为“断金剑谱”,大抵得名于其中一招金山倒海。   昔年兰昭击败他时有这般倒海的气势吗?   钟晋不知道为何想不起来了,满脑子唯有适才兰芽的最后一招。   明明修为仅有筑基,那一下却好似鲸吸百川,天地辉光都涡旋汇入剑刃里,可见若是来日到达化神期,山河皆可斩落。   钟晋突然生出一个大不敬的念头。   就好像……   他刚才看到的才是正版,过去经受的那一招如效颦东施。   怔愣之际,身旁座次上的首席剑修悄声落地台上,为胜方争鸣学宫道上贺喜。   卫慈掌心虚拢,“这是夺魁者的贺礼。”   兰芽懵然,“什么?”   年长者俯身垂首,细心为他腰间佩剑系上穗子。   那剑穗由三足金乌翎羽捻碎成丝,天火织就,通体流转金色光华,末端的流苏结法繁复,似如意结,收口处缀着一粒赤玉。   “断虹以你为傲。”拉开距离前,卫慈轻声道,“夫君亦是。” 第54章 含4W5营养液加更   淬锋露挂出去没多久,就有人和兰芽私信了交易的时间地点。   定在了两仪剑派的映月湖边。   是夜,星月不高不低地垂在天空。   时值盛夏,但好在云梦泽内有节气大阵调节,哪怕是仲夏天的温度也不算溽热煎熬,加之此地湖泽遍布,夜里湖风一吹就驱走了热气。   夜色清凉如水,伴随蛙鸣阵阵,流萤点点。   兰芽原以为这个交易地点会僻静无人,没想到他不过轻悄落地,就见到打北边、自南边皆成双对影地来了人。   他身手矫健,当即收敛气息闪身躲入竹林背。   未曾想后背一撞。   银月澄澈,地面上背对背相贴的影子犹如惊弓之鸟,各自跳开。   兰芽狐疑地看向对方装束,一袭玄衫融入夜色,戴着竹篾夹油纸的宽檐斗笠,面容不清晰,只望见一截年青锋锐的下颌。   观其高大宽绰的骨架,应当是个男人,身上有清冽酒气。   竹林外的足步渐行渐远,兰芽压低声息,“天王盖地虎。”   男人迟疑道:“小猫抓老鼠?”   看来不是。   兰芽冷下脸转身就走。   “别别……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神秘人见他要走,这会儿急了,“宝塔镇河妖。”   兰芽扭头,“我不是和你说了接头暗号要熟记吗?”   两仪剑派曾经发生过大额财物诈骗恶劣要案,因此门规对弟子私下交易有严格管束,兰芽只想着就近将淬锋露变现脱手,没想到这方面这么严苛,他那日发上去的出物帖还没存活过一刻钟,就被删除了。   好在没有封号,有人在帖子销声匿迹前给兰芽留了讯息。   “东西?”   神秘人话语简洁。   兰芽将淬锋露取出来,月色光泽下青绿流转,波光粼粼。   明眼人一看就知晓此物非凡品。   神秘人伸手去取,兰芽当即警惕地收回,另一只手的掌心摊开,“八万,一分也不能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对方却蓦地攥住了他的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兰芽堵在了竹丛前。   兰芽嗔目一瞪,以为此人不讲诚信,已欲拔剑。   “嘘。”神秘人嗓音抑低,另一只手轻轻一摁,兰芽手中寒芒归鞘,“有人来了。”   覆在兰芽手背上的力道不大,然而却有一股无形威压源自对方身上,压迫感沉厚,直叫人喘不过气来。   兰芽浑身僵硬,好似是遭人点穴,动弹不得。   此人修为之浑厚,深不可测。   至少不是兰芽能够探知的,若他以神识强行试探,想必会如堕深渊,遭受反噬心损胆破。   这种感受他此前还未在任何人身上了解过。   不过神秘人的目的并非是杀人夺宝,也没有伤害他,所言非虚,他们不过维持这姿势一息功夫。   果真有脚步声窸窸窣窣,是向这个方位来。   “这儿没人……我们到这来,放心吧……”   男声喁喁私语。   临近了夜色才看清几分交叠身影轮廓,同行的女子惊呼,“师兄,有人!”   男子不满地啧了一声,“怎么哪哪都有人,也不知这是什么世风,全在夜里黑灯瞎火的时候苟且幽会。”   他说的好似自己不是这苟且的人物之一。   月色朦朦,唯见竹林背二人重叠依偎,其中高大宽肩的人背向他们,将另一方挡得严严实实,男子眼光向下一瞥。   另一方约莫是夏夜贪凉,足下只着木屐,凉袜未覆,趾甲淡粉,圆润玲珑,薄削足背青筋微现,白得令人头晕目眩。   目光如有实质,烫得那脚趾瑟瑟颤颤地缩起。   窥视者一时不辨对方男女,只认为那脚踝白皙细瘦,适宜在床榻上抓着生生拖拽回来,再将这双长腿掰成一字马拉开。   他们徘徊不去的时间实在有些久了,竹林背亲密相贴的阴影里,传出一道细弱的气息,“呀……!”   引得听者一个激灵。   “师兄,我们快些走吧。”   幽会的一男一女私语着离开。   兰芽赶紧一把推开神秘人,这回力道未受阻碍,戴着斗笠的年轻男人脚步退开。   他搓了搓腰肉,适才被大手一捏,给兰芽激得浑身和触电似的抖索,他指控对方,“你做什么?!”   斗笠男举起双手,无辜道:“没什么,我就是想提醒你出声,这样他们就会早点走了。”   “你和你前男友应该是没来过这里吧。”那人不仅装束遮蔽严实,连语气也神神秘秘,“这里是两仪剑派的情人湖,映月对影成双,虽得名映月湖,实质上是弟子幽会圣地。”   虽说无情道是两仪剑派近年时兴的风尚,但整个剑派如此多人,也不是所有人都修无情道,两情相悦、结契道侣在修仙界任何一个门派内都属于正常现象,两仪剑派也不例外。   不过两仪剑派门风较为保守,映月湖相约的有情人也不免有些遮遮掩掩的。   兰芽当时想的是就近找个僻静地点交易,不知晓其中辛秘,他皱眉,“什么前男友?”   “这淬锋露不是你相好情郎送的?”   神秘人问。   毕竟兰芽在帖子里写的是舔狗送的。   这斗笠男大约平时不上网。   “那算什么情郎,充其量单相思。”   兰芽俏生生上翻眼白。   斗笠男问:“你这是冲我抛媚眼的意思?”   兰芽:“?”   “放心,我非曹贼,不好人妻。”男人笑意放浪,低哑嗓音轻悠悠说,“我观你腰间佩剑,应当是与留光一对。”   兰芽这会儿更奇怪对方的来历,“你怎么知道?”   自卫慈在天乾地坤寨将断虹赠予他,兰芽近乎日夜不离身,旁人只能看出他的剑品貌不凡,可还未有人一言道出断虹来历,更未有人知晓留光与断虹成对。   碧色竹篾编夹油纸,伞形笠帽敛去大半面容,玄衫简朴,对方看上去像任何一个兰芽可能擦肩而过都不会注意到的云游散修。   这人抻了抻臂膀,“嗳呀,我年轻时好歹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小道友,你可曾听闻剑尊大名?”   兰芽愈发狐疑,“你是?”   斗笠男:“我不是。”   那他说什么?   斗笠男煞有介事,“不过剑尊平生喜好藏剑,据说穷其一生上天下地入海,收敛了八把诞自洪荒的神兵利剑,称之为‘太极八剑’。”   兰芽:“?”   取这么个损名,这一系列的剑若有剑灵,都要哭了吧。   “我也曾有幸亲眼所见。”斗笠男说道,“你如今腰间所佩这把,正是其中之一,名为断虹,留光作配。”   “少说这些有的没的。”兰芽可不会因为对方套近乎就打出折扣价,“八万,爱买不买。”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斗笠男语气懊丧,“这价当真不能少了?”   兰芽:“你再说下去我可走了啊。”   “别。”   霍地黑影飞来,斗笠男将一个乾坤袋抛到他掌心。   兰芽打开,神识向内探去,皆是灵石。   此人出门行走,竟然随身携着这么多零散灵石?   兰芽原以为他会使用灵网转账或者银票结账,谁知道最后是现金支付。   他逐一清点,百枚中品灵石,七十枚上品灵石,总价确实是八万不假。   兰芽十分诚信,将淬锋露交给他,钱货两清。   “对了。”   临走前,斗笠男又叫住兰芽,沙哑语调飘悠悠,在深夜里听上去颇有些瘆人,似邪非邪调笑。   “小道友,我看你骨骼清奇,我这里有一本绝世秘籍简直是为你根骨量身定制,此秘籍乃我私人珍藏……”   兰芽摆摆手,“不买,你上别处推销去。”   虽然遭到打断,斗笠男仍不忘把说了一半的话说完,“既然你我有缘,不若就先将此书无偿赠予你。”   无偿?   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兰芽旋步转过身,黑影从天而降,他眼疾手快地抓住那本绝世秘籍,原地玄衫斗笠的男子已不知所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来无影,去无迹。   要不是兜里揣着对方热乎乎的灵石,兰芽险些以为自己半夜撞鬼了。   他低头一看,书封三个大字——   《房中术》。   著者,云狂先生。   *   兰芽百思不得其解。   自己不过做了一桩买卖,就白得了一本据说已经失传的孤本。   他还特意又挑了个晚上,叫夏侯禹在门口把风,自己只身跃窗离开,到两仪剑派静谧的南湖外等候卫慈的乘舆。   经过仔细观阅,确认是云狂先生手稿没错。   这就是《阴阳合欢大道经》的下册,针对上册进行了删改补全,还载录了许多关于天生媚骨者在双修时该如何如何,事半功倍的法子。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春宵一刻不得浪费,兰芽当即剥了衣衫,霜雪白的身躯缠绕男人,鬓乱钗横。   天光大放之际,兰芽眼前白光一现,果真突破了。   他一情动,就浇了卫慈满脸。   卫慈沉缓吐息,周围封闭空间内充满了馥郁甜蜜的香味,他施了洁净术使得二人的衣衫看上去整洁如常,又取出一方帕子,动作温和地拉开一双白皙长腿。   方帕柔软,正要为肌肤擦去湿润,然而不过刚刚触及,就被双腿一绞,脱离卫慈掌心。   他大腿肥软,汁肉丰盈,帕子巴巴地皱得不成样子。   “别、别擦。”   兰芽迷迷瞪瞪,哪怕卫慈早已抽身离去,他的肚皮还鼓着些微起伏弧度,他抱着小腹犹如慈母抱着未出世的宝宝,一双长腿蜷曲。   他动作已尽可能小幅度,仍挽不回失去的…兰芽神色半痴,像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有点委屈地喃喃:“堵住呀,都不许走……我还没炼化呢……”   “都怪你。”   他嘴巴一瘪,又将责任归咎到卫慈身上。   卫慈垂首沉声说:“抱歉,下次等你吸收了我再抽身。”   兰芽极度困乏,终于巩固完金丹,丹田自发温热如有羊水充盈,眼皮打了会儿架最后一合,彻底黏在一块,睡了过去。   这房中术到底多有效兰芽不敢估量,但他经过这一夜,确实明晰知晓卫慈这车厢到处都是软的。   卫慈在周围一圈下了禁制伪装,若有人经过也看不出此处有他的乘舆,闻不见那咿咿呀呀的动静。   他轻轻揽住人,搭在兰芽身上的手臂小心错开,与妻子合衣而眠。   *   兰芽回去又温故而知新,重读了一遍房中术,可见他如此刻苦学习,想必能感动天道,飞升在即。   他翻了一个身,书籍的尾页却掉了下来,砸到兰芽脸上。   “嗯?”   兰芽拾起尾页,入手不似普通书页薄脆,反而分外柔韧,触感肖似某种布料。   上方灰蒙蒙的一片,像是煤炭涂开了层层叠叠的黑色。   兰芽用手抹了抹,黑色未掉。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倒也没瞧出什么花儿来,如果这是布料,或许能洗一洗,他滴了清水去揉搓,上方仍旧黑乎乎一片。   之后兰芽还试验了不少去污渍的法子,一无所获。   兴许这是原来的封底,本身就是黑布,所以洗不掉褪不下。   兰芽摇摇头,将它们收回乾坤袋内。   转眼他在云梦泽交流学习的时间已过半,自砺剑台切磋之后,他们又跟着旁听了几位剑派长老的讲学,兰芽没见到那一夜在映月湖和他交易的斗笠男。   不过就算是擦肩而过大约也认不出来,对方面容受宽檐笠帽遮蔽,当时又是夜色朦胧,根本看不清楚。   他原本还想问一问有关那秘籍尾页的事情,然而找寻未果,如此便作罢,兰芽暂时把此事抛之脑后。   这两日是两仪剑派的公休日,他们一行人也得了假期空闲,好不容易来这么一趟,自然是外出游览云梦泽。   云梦泽在从前是古楚大泽,一景一物皆自带一种氤氲湿润,水汽弥漫的感觉,鳞次栉比的建筑物沿河而立。   主街宽可容四驾并行,两侧铺子却不规矩,有的歪歪斜斜地伸出竹竿挑着布幡,有的一整个摊位摆在廊下,车水马龙,摩肩擦踵,甚是热闹。   宣昱泽只想带着兰芽出去走动,本来他都计划好了这应当是他们二人的约会,结果谁知道那夏侯禹又跟了上来,不仅如此,还极其过分地招呼了阿热阙、路安等人。   这样一来,呼朋引伴,所有人都出动了。   就连宋应也不例外,约莫是在桃花源的时候岳天和单独行动误入桃花村,给宋应这个负责他们安全的师长留下了阴影,因此哪怕宣昱泽三令五申他们只是在云梦泽主城内逛逛,宋应也还是决定护卫他们左右,以免有人走散。   宣昱泽弯弯绕绕心眼里盘算的二人幽会眼见是泡汤了,他们聘了一个当地有门路的向导带路,不过半日多时就把主城玩了个七七八八。   都属于一重天的城池,非要说除了风景地貌,人文上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走到哪都是差不多的修士差不多的铺子。   宣昱泽因着计划被扰乱,本就心烦意燥,对向导说:“久闻云梦泽盛名,如今一看也不过尔尔,还有没有别的地方,若你能带我们到这座城最有意思的地方去,赏钱少不了你。”   宣昱泽掂了掂鼓鼓囊囊的灵石袋,向导两眼放光,“好,诸位请随我来。”   他们一路穿街走巷,最终来到主城西侧的河边,向导让船夫解缆,送他们到河心去。   “要乘舟过河?”   岳天和搓了搓手臂,显然自从经过桃花源一遭之后,他对江河产生了深深恐惧,简直恨不得将自己家搬到远离水源的大漠中去。   宁愿渴死,也不愿意淹死。   “自然。”向导说,“外地人头一次来都不知道,云梦泽内最最有名的应当是此河中心的镜水楼。”   向导神情如痴似醉,仿佛眼前的不是江河,而是琳琳琅琅的满堂金玉,“那是整个云梦泽,甚至可以说是一重天范围内,规模最大,宝物最珍奇的拍卖交易所。”   *   诚如向导所言,他们自踏上河心汀洲,进入镜水楼之后,就被珠光宝气的大堂扑花了眼。   四壁水晶格,大堂中央一扇偌大的红珊瑚屏风,通体赤红,高约丈余,珊瑚枝丫间缀满无数月光石,跑堂的人说道这是镜水楼楼主的私人收藏,据说是洪荒南海龙宫就传下来的宝物。   镜水楼一共八层,底下三层皆是散座,往上数都是雅间包厢,供给贵客。   拍卖往往在傍晚入夜后开场,由于整座楼呈现中空的同心圆结构,主持拍卖的掌槌只要站在中间可浮动的云台上,八层的客人皆能看清楚拍品。   跑堂的一眼就认出来一行人中有宣家和夏侯家的二公子,问他们是否需要分开包两个雅间。   然而二人都没有把握分开雅间之后兰芽会跟着自己跑,以防便宜了对方,不若还是所有人一起一个雅间,这样谁都讨不得好,至少还热闹。   当然,在领叫号牌的时候,各人还是分开领取。   兰芽本不欲参与这种宣传消费主义的游戏。   试问,在这个物欲横流的年代,谁能够在如此穷奢极欲的场合坚守道心?   兰芽打心眼儿里对这种哄抬高价的活动不屑一顾。   若是有好心人愿意资助他一些拍卖金,那就另说。   他没领叫号牌,同样囊中羞涩的路安一众也没有拿取,他们不过是跟着来凑凑热闹,沾染上流修士的富贵气息。   跟着跑堂的乘上云梯前往五层雅间时,宣昱泽往兰芽手里塞了一枚青玉令牌,是方才他额外多拿取的一张叫号牌。   “若有看上什么就叫价。”宣昱泽俯在他耳旁低声道,“拍下来我会出钱。”   兰芽明白,这会儿最后又是那位年轻的宣家家主荷包大出血的时候了。   那怎么不好意思呢?   兰芽抿唇一笑。   *   他们来到雅间的时候才太阳西垂,临近日暮时分,但离入夜开场还有一段时候要等。   好在镜水楼有大厨坐镇,他们点了茶水点心,额外又点了几样菜,兰芽要了一碗槐叶三鲜冷面。   一道冷面就要九九八。   这地方还真是唯利是图,能捞则捞。   兰芽有点儿肉疼,想到花的不是自己的钱,又稍微好受了些。   席间,岳天和闲聊时念起,“怎么好似一会儿不见,兰芽的修为突飞猛进,已经突破到金丹了?”   “我记得前天见你的时候……好像还是筑基巅峰。”路安回忆。   席间目光齐齐投来,不乏钦佩艳羡。   当中这么多人,知晓兰芽根骨的只有宋应一人,他和宋应对视一眼,挤了挤眼睛,又若无其事地瞥开目光。   岳天和非常佩服,俨然迷弟模样,“兰芽,你究竟有什么秘诀啊?”   兰芽说话也没忘记吃面,腮帮子一鼓一鼓,“主要是要勤恳,多练,对,多练就会有收获。”   会有一肚子收获。   宋应低头无言,轻呷了一口碧螺春。   “你真是太厉害了。”岳天和心悦诚服,“之前砺剑台上击败钟晋那一招,帅得我眼睛都花了。”   兰芽一弯笑眼,和他们说说笑笑,拉闲散闷。   他长得鲜眉亮眼,实力游刃出色,相处的短短几天时间,俨然成了学宫队伍里的灵魂人物。   左侧口袋内灵轴微微一震,隐约发烫。   是他的旧灵轴。   兰芽在众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的间隙,低下头在桌面下方打开来看。   --   我到镜水楼了。   --   --   来陆零叁房找我,或者我去找你。   --   来信的人是夏侯舜。   兰芽目光微顿,明显他这两日沉迷在荒淫无度的活动里,把这位网恋男友抛之脑后,连看这名字都陌生了。   他目光一抬,夏侯禹也盯着灵轴看。   姓夏侯的都一样坏,肯定是夏侯禹告诉了他哥他们所在的位置!   兰芽手一摆,桌沿的茶杯突然倾倒,他佯装不知所措地站起,衣裳上湿漉漉一片印记,分外显眼,“我去处理一下。”   胡乱搪塞了同伴们的关心,兰芽钻出雅间,往最近的楼梯走去。   回环廊道人影憧憧,不少人这个时候才进场入席。   他还未走至楼梯,那楼梯的拐角却上来了一个人。   卫慈怎么会在这里?!   兰芽瞳孔一缩。   好在卫慈正与同行者说话,没有留意到这边方向。   兰芽当即一猫腰,迅速地向反方向另一边的楼梯跑去。   动作慌乱间,人群比肩叠踵,兰芽不慎撞到了人,“不好意思。”   “何至于如此慌乱,躲相公呢?”   那人话语轻佻,口中含着笑意。   不过兰芽忙着逃之夭夭,早已跑到数十步外,未曾听见他说的话。   钟子明出声,“卫兄,在看什么?”   兰芽那一撞没有引起什么骚乱,廊道上宾客如云,彼此擦肩而过。   卫慈收回目光,神色若有所思,对钟子明稍微一颔首,“我失陪一阵,钟兄还请先我一步到雅间。”   钟子明:“好。”   他看着卫慈离去,不知所以。   *   陆零壹……   陆零贰……   兰芽心有余悸,绕了五楼半层楼才遮遮掩掩的从另一端阶梯跑上来,气息还有些快。   过了陆零贰还未走两步,雅间门房内伸出一只大手,骤然拖他进去。   兰芽抑制着低呼一声。   高大男子阴影从他头顶覆压下来,身形精壮,将他的来路、去路皆堵住了。   夏侯舜眸光沉沉地盯着兰芽,“我言出必行。”   兰芽还未想明白他这一句话是个什么意思,首先兜头盖脸下来的就是亲吻。   夏侯舜当真将此前说的话付诸行动,他攻势如同大军略地侵城,不言不发地撬开兰芽唇齿,舌头伸进他的嘴巴里与红尖纠缠,又像是啃,又像是咬,充斥着掠夺和确认的意味。   分明是初吻,就亲得格外凶,和开荤的狗吃肉似的,叼住那点香软红舌又舔又吮,亲得兰芽换不过气,都被夏侯舜渡过气去。   兰芽这几日食髓知味,浑身悄然发软,后背靠着门板往下滑,双腿都要站不住了,“别……别再亲……”   夏侯舜的膝头一抵,卡入兰芽双腿中间作为支点,让对方几乎是半坐在他膝上才能维持平衡。   夏侯舜还在继续亲,兰芽反抗不得,于是细声小气地哼哼以表达不满,躯体的重量几乎都落在了夏侯舜那膝头上。   夏侯舜再抬高,他那一双脚就和踩不住地面似的踢蹬,坐在对方膝头,动作隐蔽地搓挪了两下。   好不容易一吻毕。   兰芽眼睫沾湿,好似淋过雨一般,脸颊上有夏侯舜鼻梁挤压出来的红印,唇瓣更是完全被吃红了,唇周都晕开淡淡粉色。   夏侯舜一低视线,笑了下,“我亲得你很有感觉?”   兰芽抿了抿唇,还未回答。   “叩叩。”   他身后的门板响了。 第55章 第55章   陆零叁的房门霍地从内打开。   高大的修士近乎堵得门口严严实实,令外人没有向内窥视的空间。   看见来者是卫慈,夏侯舜眉头皱得能够夹死一只苍蝇,满目不耐烦,“你有事?”   任谁在兴头上看到一向作对的敌人,心情都不会太好。   “让开。”   卫慈声音极冷,犹如寒霜欺雪扑面而来。   夏侯舜冷笑,“这是我订的雅间,留光道君莫不是闭关修炼过了头,太久没到外面来,导致东西南北不辨,礼义廉耻不知?”   卫慈驳斥:“究竟是谁没有廉耻。”   “难道是我?”夏侯舜话音讥诮,“跑到别人包厢猛敲房门,还要强行闯入,做出这种失礼行径的人可不是我吧。”   卫慈点了一点头,极力控制自己语气冷静,“确实,然而你我所做之事若相比起来,我虽无小礼,你却无仁无义,不知人间有羞耻事,卑鄙龌龊。”   真是一番猛烈的指责抨击。   夏侯舜被他这论调说得一懵,头脑如蒙雾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还在狡辩抵赖。”卫慈冷哂一声,“适才我见一人进入了你的雅间,你是不是毁廉蔑耻,待我一看这人便知晓。”   他侧身欲进入雅间,夏侯舜步子一迈再次堵塞前路,“我雅间里有什么人与你何干,你是巡察使还是我是巡察使,你有什么密令可彰显你有闯入他人包厢调查的权利。”   卫慈冷声道:“你拐骗良家子弟,镜水楼在云梦泽境内,而云梦泽向卫氏与两仪剑派纳贡,我自当有义务肃清流毒,绝不姑息恶人恶行。”   夏侯舜这会儿听明白了卫慈找事的意图,胸腔中如有火焰猛然蹿起,“我与我的相好在这里约聚,和你一介鳏夫有什么干系?”   “哦,我知道了。”夏侯舜恍然大悟状,讽刺道,“是因为你自己死了发妻,就看不惯他人甜蜜,自甘下贱想来撬别人墙角。”   被第三者指控撬墙角。   这大约是许多人终其一生也不会获得的体验。   卫慈无心与他多费口舌,通体灵力罩身,径自撞入雅间内。   为了招待贵客,镜水楼在装潢下足了本,房内案榻桌椅一应俱全,四壁点缀月光珠,虽已入夜,室内仍旧光亮晃晃如白日。   雅间十分宽敞,可是能够藏身蔽体的地方并不多。   卫慈环顾一圈,若是除去家具装潢,整个雅间可以说是空荡荡没有一个人。   还在门口环臂观望的夏侯舜嗤笑出声,“你到底想做什么?”   卫慈薄唇抿出冷硬的线条,“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不知所云。”夏侯舜走过来,“你到底想找谁,我的相好去哪和你又有什么关系,未免手伸得太长。”   见他不动,夏侯舜面容彻底冷下来,“是你自己滚出去,还是要我喊镜水楼的人请你出去。在云梦泽的地盘上被指控扰乱秩序,足够让留光道君颜面扫地吧。”   “我未做亏心事。”卫慈看他一眼,不含任何情感,“该担心颜面的人是你才对。”   他如此信誓旦旦,反倒真让夏侯舜怀疑起来了。   为什么卫慈一副正夫捉奸的样子?   兰芽和他有什么关系?   之前兰芽不是已经说清楚和卫慈没有瓜葛?所谓怀有卫慈的孩子也不过是当时为了躲避夏侯舜作为巡察使的责难才杜撰出来的事情。   卫慈嗓音如同淬了寒冰,“我要带他走。”   “你到底找谁,带谁走?”夏侯舜满头思绪错综复杂,“说清楚!”   雅间熏着清浅龙涎香,丝丝缕缕青烟缭绕,卫慈目光一扫,便看见了角落的珠母贝屏风。   这是唯一能够藏人的地方。   他步子一顿,绕过桌案,直直向珠母贝屏风后走去,近乎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兰芽用手捂住口鼻,掌心里是温热气息凝成的湿润,他蜷缩在屏风与墙壁合围的角落里,一双金目圆瞪,抬起头就对上了漆黑如无波古井的眼睛。   月光珠拉长卫慈的影子。   空气中是短暂的寂静,他缄默地站在屏风这角落唯一的出口。   卫慈垂下视线,可见视野里是空空的墙角,一人也无。   仅仅在卫慈和夏侯舜争执的几息功夫里。   【幸运大转盘使用成功。】   【恭喜宿主获得银色效果道具——】   【透明化。】   【请宿主选择效果道具的使用目标。】   *   镜水楼的跑堂毕恭毕敬,打躬作揖地赔笑,送卫慈从陆零叁雅间出来。   一边是云梦泽地头蛇卫家,一边是朝歌土皇帝夏侯氏,得罪了谁都不好,镜水楼的管事先生也前来调解。   好在他们到场时双方没有打起来,卫慈态度平和地配合他们离开。   “这一定是个误会。”管事道,“留光道君的雅间在柒零叁,这实在是太巧了,谁都有可能一不小心就走错雅间门。”   要是两个人打起来,整座镜水楼都不够他们拆的。   管事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看你出门还是该戴上叆叇。”夏侯舜冷嘲热讽,“今日我能体谅你眼花走错,明日换了旁人,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气度。”   叆叇一物,老人不辨细书,以此掩目则明。   卫慈未发一言,回首深深望进雅间虚掩的门缝里。   适才他在屏风后确实没有看见任何人。   管事的赶忙招呼解围,送迎卫慈登上云梯往七楼去。   离开了一定范围,卫慈神魂中的长相缚才冷却下来。   一并冷下来的好似还有他的心脏。   分明时候正值盛夏,卫慈心口仿若豁了个口子,风雪簌簌向他的血肉里灌去,凛凛刺骨作痛。   夏侯舜冷眼看卫慈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一旁跑堂的还在为此致歉,“叨扰贵客雅兴是我们镜水楼的不是,公子稍作等候,我们为您送上瓜果点心,还有陈年琼浆玉露。”   夏侯舜摆摆手,“下去吧。”   他转身回到雅间,正好看见兰芽从屏风后出来。   夏侯舜仍有些不明白,“卫慈究竟是吃错了什么药?声势汹汹地闯进来,看见是你又不说话自己走了。”   如今加之身上的透明效果去除,兰芽捻起玉盘中一颗饱满的樱桃,放入口中,汁水四溢。   他低头抿唇一笑,“兴许是留光道君认错人了吧,我在两仪剑派这些日子见过他两次,他曾经提起我与他发妻长得有一点点像呢。说不准是他瞧见我的背影,错认了。”   兰芽上前抱住夏侯舜的手臂,摇了一摇,“你别和他计较。”   当时卫慈堵在屏风和墙壁合围的角落,兰芽缩在里头,能够肯定卫慈肯定是没有看见他的。   而那短短的时间里夏侯舜未上前确认,所以从夏侯舜的视角看来,那就是卫慈跑到屏风后,看见了藏在后头的兰芽,但又不知道什么原因,一言不发地走了。   兰芽利用二者的信息差,向夏侯舜说的一番话也说得通,侧面印证他和卫慈没有什么干系,否则卫慈在亲眼看见兰芽的时候就该与夏侯舜拔剑相向。   夏侯舜约莫接受了这个说法,但还是有些想不通,他看向兰芽,抬手用指腹揩走他唇边的一点樱桃汁液,眸色深暗,“你本来可以不用躲藏,你明白吗?”   卫慈若是看不惯夏侯舜,那是他们二人之间的问题,按道理说不干兰芽什么事情,毕竟他只是夏侯舜的相好而已。   兰芽心下紧张一瞬,忍不住掐了夏侯舜手臂肌肉,干笑道:“我就是不想被发现,在外私会遇见长辈,难道你不觉得尴尬吗?而且、而且当时你还在亲我……”   他瞪了夏侯舜一眼,“讨厌鬼。”   正值妙龄的少年一颦一笑都充满灵动气质,眉尖眼尾情意流转,惯会撒娇使性,引人怜爱。   夏侯舜还未见过他如此爱娇的模样,多疑心肠软了三分,又捕捉到兰芽飞他的那一眼,有一种媚气含在里头。   “那就继续。”   兰芽一怔,眼前的雅间门彻底关上。   *   柒零叁。   听见门口的响动,室内的钟子明回头道:“卫兄,你回来了?这是到哪里……”   “去”字尚未脱口,看清楚来者面容,钟子明倏然站起来,深深俯首作揖,“没想到您会到这里来,晚辈拜见。”   玄衫男子轻笑,“繁文缛节就免了吧,你是元正的亲传大弟子?”   他口中的元正,正是两仪剑派如今掌门的名字。   钟子明回应,“是。”   玄衫男子悄然落座,毫不见外,“坐,坐。卫慈很快就会回来了。”   钟子明颇为拘束,见到曾经叱咤风云的大前辈,又隐隐有些按捺不住激动的心,好奇地问:“您出关怎么未曾与我们弟子说,这镜水楼是可是有什么吸引您的宝贝吗?”   难道今夜镜水楼有什么洪荒至宝拍卖?   钟子明想到适才卫慈表现也不同寻常,愈发好奇。   说曹操,曹操到。   卫慈推开雅间门,眉目收敛光华,看见雅座上的人视线微微一顿,低头称呼道:“义父。”   对方向他身后一瞥,空空如也,没有跟着个尾巴。   “我早说了,你命里防不住小三。”岳既明看了看故人托付的义子,语重心长,“收手吧。”   钟子明困惑,“小三是……”   这是什么暗号吗?   隐喻?   卫慈不发一言,在席间落座,接过钟子明递来的茶,“多谢。”   一杯雨前龙井落肚,涩苦香味残余舌尖,他的神色好似雨转多云,心绪稳定下来。   卫慈没有采纳岳既明的规劝,而是正色回应:“正夫才要防小三,那更说明我是芽儿命中注定的夫君。”   钟子明:“等等……”   他听到了什么?   这信息量不亚于给钟子明的头脑丢入炸药。   轰隆隆炸响,是外头锣鼓一喧,品竹调弦。   镜水楼今夜的拍卖拉开帷幕。 第56章 含4W8营养液加更   花瓣似落雪自镜水楼顶楼洋洋洒洒落下,刹那间,数道红绸如灵蛇般倾泻而下,似银河落下九天,绸带花瓣飘垂落至各层廊道。   乐声乍响,数名歌舞者足尖轻点,已跃上红绸轻翻,手中琵琶铮铮,弄管调弦,足下红绸翻飞如浪,恍若敦煌壁画中的飞天伎乐。   这惊心动魄的开场,霎时点燃了镜水楼拍卖夜的气氛。   歌舞散去,镜水楼负责主持拍卖的掌槌人登上云台,千百众瞩目之中,他张口以洪亮的嗓子说了些漂亮话。   拍卖很快如火如荼地开始。   “首先这第一样乃是天外陨星,上个月从东海海底打捞而起的碎片,经过鉴宝阁判断是五百年前坠于东海。”   那天外陨星用银盘托着,盘底还垫着深海蓝丝绒布,通体呈现暗银色,表面布着极细密的星纹,看上去真像是满天星象落于盘中。   只看一眼就知道这非凡品,这些年各地所发掘的陨星材料还未有过色泽如此纯正的代表,大堂中的散座客人和雅间内的贵客皆探出头来观望,拍案称奇。   掌槌人说:“这陨星入手冰冷,导灵不导热,自带天然的极寒属性。乃是上佳的炼器材料,不论是用于铸造高级剑胚,还是梭形法器,都十分合宜。”   “起拍价,一万。”   兰芽听掌槌人说得天花乱坠,不过他是个进城没多久的土包子,也不懂得这炼器的学问,原有些心动,听见起拍价就按住了。   一个破石头就要一万起拍,这石头里又不能蹦出猴子,有什么值当?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镜水楼的有钱人数量,第一个喊价的人就直接将价格喊上了十万。   镜水楼请托了吧?   听着出价一路水涨船高,兰芽瞳孔震颤,转眼已到了七位数。   云台背后的水壁上逐一浮现当下的最高价,竞拍的客人只要向一开始领取的青玉令牌中注入灵力,即便不出声叫价,令牌号和出价也会出现在水壁上,这就能给很多不愿因声音暴露身份的客人行方便。   “你喜欢吗?”   夏侯舜自后揽抱他,兰芽坐于他腿上,手落在夏侯舜掌心,一下一下被捏着肤肉和指骨,仿佛赏玩着什么宝贝。   他的手有什么魅力?   又不是蜜汁焖掌中宝。   兰芽挣了挣,夏侯舜一身硬功夫,他愣是没挣脱出来,“我不要,拿个破石头做什么?请人再打造一柄剑胚?我有佩剑了。”   夏侯舜按揉兰芽手掌内侧的肉,那一块大鱼际柔软温热,往上搓至虎口,有着相当薄的一层茧,由握剑而形成。   “武器总不嫌多,我听闻有的剑修一生喜好收藏利剑,曾经名动天下的剑尊,洞府就藏有数十把宝剑,据传其中有八柄取自洪荒遗迹的利刃,从不轻易示人。”   夏侯舜话音一顿,是兰芽用手堵住了他的嘴唇。   “好了,不要再说了。”   兰芽再也不想听到有关那极八剑的传说。   他们说两句话的功夫,天外陨星成功以一百八十万的价格成交落槌。   兰芽看了一眼水壁上呈现的最终价格,一旁还附着出价者的青玉令牌信息。   伍壹捌。   陆拾贰。   第一个是出价者所在的雅间号,第二个是出价者的青玉令牌编号。   兰芽眼皮微跳,这雅间号不就是他出来时头顶的数字?   他一盘算,同窗这么多人中会花大价格拍下陨星的就只有岳天和了,毕竟是炼器世家,只看对方当初冲着鲛人泪这么热切的态度,真是一位不缺热爱也不缺钱的主。   当然最重要的是不缺钱。   普通人学炼器,死路一条。   第一件宝物就以高价拍卖,之后掌槌人又按序逐一呈上今夜的拍品,能上得了镜水楼台面的,无一不是奇珍异宝,什么灵蛇之珠,荆山之玉。   真正引起兰芽兴趣的,是今夜第十三件宝物。   云台上的掌槌人戴着手套,一抖擞就扬起一匹白布,前后两面向客人们展示。   然而这布料看上去真是平平无奇,不过一匹灰布,还有种风尘仆仆、藏污纳垢的感觉。   它没有引起看客们太大的兴趣,甚至有人提出快些过了,要看下一件拍品。   “贵客们先别急,且听我道来此物的来历。”掌槌人说道,“诸位可知晓昭武九姓之首的康家?”   昭武九姓是三重天粟特人建立的城邦。   三重天的人类,不论活动还是聚居都以城邦为单位,其中粟特人建立了诸多城邦,这些城邦的王族都来自一个叫“昭武”的部落,因此其他地域的人将他们称为昭武九姓,典型的代表是康、安、曹、石、米、何、史几家。   昭武九姓以善于经商著称,“利之所在,无所不至”几个字就足够形容他们的精神。   他们以商队的形式,往来三重天与周围各境,起初以贩运丝绸、瓷器、珠宝和香料等发迹致富。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他们竟然掌握了许多天材至宝的一手货源,妖兽晶核、兽骨鳞甲、筋腱角牙,那些闻所未闻的远古异种的残骸,其中任何一块骨骼就价值下三重天任意一个宗门的全部家当。   掌槌人说,他手中这件宝物就是昭武九姓为首的康家人送来。   原来这诸多奇珍异宝,皆出自洪荒遗迹。   昭武九姓往上数是洪荒时期西域三十六国的后代,茫茫大漠并不适宜人类生存,近数千年来,他们的后代不断向内迁徙。   尤其是在天门塌陷之后,沙漠的大部分地域都沦陷为魔物温巢,昭武九姓迁居到护界大阵之内,逐水草建立城邦。   这些年经商已经满足不了他们渴望壮大的野心,昭武九姓的几个家族开始向护界大阵外探索遗迹,大漠底下埋藏着数万年前的宝物,他们先后发掘了几个大墓。   打开棺椁,兽骨与灵器堆积如丘,龙骨、凤羽、蛟鳞、龟甲交错相叠,每一件陪葬品都是能在外界引发争抢的至宝。   虽说盗掘祖宗坟墓是不道义,但还是今人发财致富比较重要。   当祖宗的,不就是该庇佑后代吗?   遗迹发掘的宝物运送到境内,引起哄抢,昭武九姓尝到甜头,每家都各派出几个人,集结了三十人的先遣队伍,每一个成员都至少有金丹修为。   他们不满足于仅在护界大阵边缘徘徊,准备向沙漠腹地进发。   正是这一次贪心,令他们损失惨重。   康家家主亲自去接见回城的队伍,发现队伍出发时整整齐齐的三十人,回来的仅仅一个,是他年轻的侄子。   侄子背包里仅带回了一件宝物,而且不知道他究竟经历了什么,神智全失,疯疯癫癫,康家家主请了诸多名医问诊皆无所获。   家主甚至不惜重金向神农谷求助。   还没等到神农谷谷主抵达三重天,康家家主早起去探视侄子,仅在床铺上看到了一滩黄沙。   外头罕有的起了大风,风灌进室内,被褥里的沙粒颗颗分明,如水流花谢般,风将其卷出室外汇入了茫茫黄沙之中。   这怪事成了昭武九姓的一大心病,他们对那界外的戈壁大漠起了惧意,也不敢再让族人轻易踏上那片黄沙。   就连这侄子带回来的最后一件宝物,也被当成避之不及的东西,着急脱手,送到一重天拍卖。   “鉴宝阁的阁主亲自接手鉴认,此物乃火浣布。”掌槌人说,“火浣布在《列子》、《神异志经》、《海内十洲记》等诸书中均有所记载。”   “其中最著名的一段记载于《列子》。”   “周穆王大征西戎,西戎献锟铻之剑、火浣之布。其剑长尺有咫,练钢赤刃,用之切玉如切泥焉。火浣之布,浣之必投于火;布则火色,垢则布色;出火而振之,皓然疑乎雪。”   可见,火浣布是与切玉刀齐名的宝物,在洪荒人皇统治时期就曾传入中原,之后火浣布仅在书录上有所记载。   如今火浣布再次出土现世,众人得见这传闻中能够避火的布料,只要用火灼烧,就可以去掉布上的污渍。反之,如果像对待寻常衣物用皂角草木灰清洗,始终无法达到洁净的目的。   兰芽盯着那掌槌人手中的一匹布料,眼睛一眨不眨。   无他,因为这布料和他乾坤袋里那尾页的质地别无二致。   掌槌人一边介绍着,另一边跑堂的端上铜盆,轻一吹气,焰光汹汹蹿起!   灰布掷入火中,火舌霎时将灰布吞没,众人哗然。   掌槌人再用工具把布匹取出,拿在手里展示,“现在大家所看见的,就是此布本身的颜色,洁白如……”   可以说周围确实洁白如雪,但中央却浮现出了蜿蜒的黑线。   如同蜈蚣的千足撒落在布帛上,杂乱无章,仔细看去,又有点像是某种地图。   众人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掌槌人也头一次应对这种情况,顺势揣测其上的图案兴许为西域三十六国深处某个遗迹的藏宝图。   不过究竟是地图,还是制作这匹火浣布的人在取火光兽的皮毛制布的时候,兴起乱涂乱画,这谁也说不清楚。   掌槌人也不敢打包票,仍是按照避火布来起价,“起拍价八千。”   价格逐渐喊了起来,转眼到了五十万。   夏侯舜见兰芽自打火浣布一出来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心下了然,“你想要?”   兰芽点头。   夏侯舜向自己的青玉令牌内注入灵力。   掌槌人欣喜:“陆零叁房,七十一号客人,出价一百万。”   这火浣布虽说稀有,然而实际适用范围垂直得有些狭窄,毕竟也不是谁天天惹火烧身或是赴汤蹈火,更多的是它的收藏价值。   价格一下子抬上了七位数,就有不少人认为数字与其实际价值不符。   火浣布上方的图案确实恢诡谲怪,康家的背景故事也给这匹布染上了神秘色彩。   可是九天之下谁又敢去那漠漠黄沙一探究竟?谁知道是不是钱花出去了命也没了。   这价格一出来,之前打得火热的竞拍者都偃旗息鼓了。   “一百万一次……”   “一百万两次……”   就在掌槌人将要喊第三次敲槌落定时,水壁上数字变换。   “柒零叁房,七十五号客人,出价两百万!”   因为适才“走错房”的乌龙,一听见这个房号,兰芽和夏侯舜都立即反应过来背后的出价者——   卫慈。   存心与他过不去?   夏侯舜皱眉。   掌槌人惊喜:“陆零叁房,出价三百万!”   “柒零叁,四百万!”   “五百万!”   “六百万!”   ……   火浣布身价倍增,喊价一次比一次高,一来一回打得水火不容。   兰芽的心都在绞痛。   卫慈到底要做什么?   花这么多钱买块破布,这败家老爷们,真是不懂得过日子。   偏偏卫慈还真和夏侯舜杠上,好像要将价格喊到底似的,一次又一次加码。   镜水楼掌槌的都要笑开花了。   “陆零叁房,出价九百万!”   “九百万一次……”   “柒零叁的客人,出价一千万!”   一千万?   众人一时天惊石破,这是今晚第一个拍上八位数的珍品,即使它本身并不值得这么高的价格。   他们不禁揣测,这陆零叁房和柒零叁房到底是哪两个冤大头,钱多得没处烧么。   兰芽光是听见这个数字就险些背过气去。   他那座山庄别墅有一千万吗?卫慈就在这里豪掷千万金。   难道他家里人没有管教过他要树立正确的金钱观?   说起来卫家父母确实走得早。   因此,在卫慈酿成大祸之前,兰芽劈手夺过夏侯舜的青玉令牌,打断了夏侯舜加价的同时,又以灵气注入自己的令牌。   “陆零叁客人,出价一千一百……”掌槌人愣了一下才看清楚水壁上的数字,纠正道,“一千零一万!”   之前都是百万、百万地起加,突然就只加了一万,虽然镜水楼没有对加价的限制,但是掌槌人和围观看客都感到这一次的出手……   未免抠抠搜搜。   正当众人以为柒零叁房的贵客会一笑置之,大刀阔斧地再加一百万对打时,出人意料的是,柒零叁彻底沉寂了下来。   掌槌人也摸不着头脑,按照流程说道:“一千零一万,一次。”   “一千零一万,两次。”   到了最后一刻,掌槌人道:“一千零一万……成交!”   一锤定音,柒零叁房的客人也未再出声加价。   众人期望被拉得太高,结果这样收场,楼内嘘声一片。   无人在意的是最终成交价在水壁上的小字写的“陆零叁房,六十号。”   并非是前面打得有来有回的七十一号与七十五号。   连夏侯舜都没在意这样的细节,只是在卫慈收手后道:“他今晚真是吃错药了。”   兰芽当然知晓为什么卫慈最后安静沉寂下来,是他出手才堵住对方的嘴。   卫慈不就是想知道他还在不在陆零叁房内吗?   得到答案自然就停手了。   除却事件中心的双方,在场所有人都不知晓底下的暗流涌动。   *   一千零一万。   兰芽喊是喊出这个价,至于钱,卖了他也没有这么多,可能将人体拆成零件卖出去能凑个整。   所以最后自然是夏侯舜掏钱。   火浣布由管事的亲自送来,装在镂刻镜水楼徽纹的珍宝匣里。   交货的时候兰芽戴着帷帽,长长的纱幕遮住面容和大半身形,管事的也没看出来眼前这位是一开始与争鸣学宫队伍一同前来的客人。   心下还在好奇此人的身份,更是不清楚为什么之前留光道君走错时他前来处理纠纷,陆零叁房里明明只有夏侯舜,这会儿竟然多了一个人。   管事的走后,灵轴轻轻嗡鸣,兰芽低头看了一眼,小声小气道:“我要走了,昱泽他们问我怎么出去这么久还没回去。”   他摘下帷帽,整理着装,一开始茶水倾倒沾湿的痕迹已经彻底干透了。   “这么快就走?”夏侯舜出声,“今日我休沐,到明日上午前这时间都属于我们。”   “云梦泽的夜市向来热闹。”   夏侯舜说道。   至于两个血气方盛的年轻人,逛完夜市之后要做什么,是彼此心照不宣的成年话题。   兰芽想到了更多,这会儿有点着急,“不行,我真的要走了。”   夏侯舜握住他的手,掌心炽热,落在兰芽身上的眼神简直也要把他整个人连皮带骨地烧着了。   弄得兰芽想要拿出火浣衣披到身上。   “古代君王一掷千金博美人一笑,我今日豪掷千万灵石,你连陪伴我过夜都不肯吗?”   夏侯舜眸色漆暗地盯着他。   兰芽当即委屈大声道:“我还以为你和别的男人不一样,结果……!”   他气得一跺脚,精准踩到夏侯舜脚趾上。   夏侯舜吃痛发出嘶声,结果他还未出声,兰芽就眼睛红红,一幅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你就是想和我上床是不是?”   兰芽巴掌大的小脸装不下这么多委屈,化作泪水溢了出来,乌泱泱睫毛全沾湿了,他擦眼抹泪。   夏侯舜难以理解,不禁问:“你哭什么?”   他很快就要为自己的问题后悔,下一瞬话语鞭杆子似的劈头盖脸向夏侯舜打过来。   “你这个坏男人。”兰芽不仅哭,还要上前捶打他,“你就是想操我,操得我下不去床,又弄大了肚子,再无情抛弃我。你就说是不是?”   他这拳头可不是作假的,明明哭得软绵绵,可是每一拳都在用力。   夏侯舜猝不及防连声咳嗽,握住兰芽挥舞的手,“我什么时候说要……弄大你肚子抛弃你了?”   前面的几个词他不说,说出来真是有辱斯文。   兰芽挣了挣手腕,没挣脱,“那你说要我陪你过夜!”   夏侯舜皱眉,“你的相好好不容易休假千里迢迢过来,难道就是为了短暂在拍卖场见一面?至少你也该陪我休假。”   其实打从两个人一见面,夏侯舜亲得兰芽难舍难分之时,双方就对即将发生什么往来心中有数,一清二楚。   夏侯舜见兰芽不拒绝,自然将这意思视为默认。   而接下来为他一掷巨万,实质条件也在彼此心知肚明的情况下。   所以现在从夏侯舜的视角看来,完全是兰芽临时变卦。   显然他太不懂得兰芽的好哥哥规则——   不承认,不主动,不拒绝,问就是好哥哥。   再问就倒打一耙。   “我才和你见过几次面,你就亲我。”兰芽含羞带耻,完全没有之前打实时照影时红舌舔竹管勾引的模样,湿漉漉眼睫毛直打颤,“别人和相好见面都是吟诗作对,花前月下,看雪看月亮看一整夜,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   夏侯舜看着他有些无奈,“那我也可以和你看雪看月亮一整夜,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行不行?”   他取出一方净帕擦拭兰芽脸上挂的两行泪珠子,骤然眼前黑下来,兰芽惊叫一声,夺过蚕丝帕,裂帛之声清脆。   “我才不要!你都是骗我的,嘴上说着和我看雪看月亮一整夜,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兰芽气咻咻地将丝帕丢到夏侯舜脸上,“等到开了房,一到床上你就会兽性大发,搞大我的肚子然后玩坏我、抛弃我。”   怎么又绕回来了?   夏侯舜眼前发黑。   横竖里外夏侯舜都不是人。   他甚至感到前所未有的荒谬,好像自己完全是一头被兰芽牵着鼻子走的笨驴。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夏侯舜扶额问。   *   兰芽乐滋滋抱着珍宝匣离开陆零叁。   夏侯舜没追出来,他追出来的后果就是被兰芽解读成登徒子,只想急赤白脸地占人便宜。   “除非是我们新婚之夜,否则我是不会和你过夜的。你明日一早赶紧回去吧,别耽误了公署的工作。”   兰芽巴掌大的一张小脸粉白,身子保守地忸怩在一起,姿态羞怯,“我的那个要留到和夫君的新婚之夜。”   “你不是已经没有……那个什么了吗?”   夏侯舜当时就问。   哦,差点忘了他在夏侯舜这里的人设是,年纪轻轻所托非人和村夫搞大肚子又惨遭抛弃顿悟之后将孩子流掉的可怜土包子。   兰芽当即砸了夏侯舜一拳,“那个…可以长好的,你这个流氓……!”   一番胡说八道,成功搪塞过去。   他如今甚至是在和夏侯舜吵架冷战,那么接下来不回复任何灵轴消息都是说得通的。   兰芽冷哼一声。   世家都和鬼似的精明,夏侯舜能是个什么好人,他可没忘记一开始这个人还想把他送进牢狱,后来强行颠倒黑白说成是他们两情相悦,实际上完全就是见色起意用推荐信一半威逼,一半利诱促成了他们如今的关系。   他给了兰芽拒绝他的机会吗?   先骗他一千万,长个教训。   夏侯舜接下来继续纠缠,就说明是愿打愿挨了。   到时候可别怪兰芽。   这都是自愿赠与。   兰芽不和夏侯舜出去的缘由除了他看夏侯舜不是太爽之外,还有十分重要的一点。   他身上卫慈的痕迹还没消。   到时候怎么说得清,云梦泽都得翻天覆地。   兰芽若无其事地又回到雅间,和同窗们一起看完了镜水楼的拍卖会。   月上中天,镜水楼散场,看客们熙熙攘攘地自楼内鱼贯而出。   三驾乘舆停到兰芽他们一行人面前,车厢外显目地篆刻着卫氏家徽,为首的车夫说道:“听闻学宫诸君在镜水楼游逛,夜深露重,长公子特意派遣我们前来送诸君回两仪剑派。”   应尽地主之谊的卫家,安排真是十分妥帖。   兰芽走在后头,前面的人已经上了乘舆,他正要登上车前那窄窄的横木,车夫稍稍拦住他,“小公子,这一驾已坐满人了,难免挨挤,还请您坐后一辆吧。”   兰芽看向最后那一座乘舆。   *   甫一上去,还未落席。   车厢暗处的卫慈出声:“夏侯舜已离开云梦泽,返回天刑殿述职。”   兰芽一个激灵。   或许是卫慈一直以相公自居,催眠得兰芽都要相信他是正牌老公了,此情此景,兰芽竟然有一种自己在外厮混被相公捉包的心虚。   兰芽不知道该如何缓解尴尬,也有可能是受这封闭空间影响,想到他和卫慈之前在车厢里做过多少荒唐事,脑子里霎时闪过很多肌体横陈的马赛克画面。   他脑子一抽,直接上前坐入卫慈怀中宽衣解带。   这一系列动作养得行云流水,兰芽如今光是和男人拥抱接触就产生感觉,腰肢发软。   若是卫慈不加以制止,再过一分钟兰芽就会掰着腿心坐下去。   卫慈按住了兰芽松散的衣襟,视线抬着不往下看,嗓音干涩道:“我们或许应该谈一谈。”   “谈、谈什么?”兰芽问。   卫慈低头敛目,为他重新系上衣带穿好衣服,感觉到兰芽身体紧绷,他温和地开口:“放心,我未曾生气。”   “我只是在想……”卫慈和他对视,神态认真,“我们每次见面说不上多少话,就解去罗裳,有时候我和你的身体相贴得越近,却感到你的心离我越远。”   兰芽听得茫然。   他快期中考了,自然急着和卫慈进修学问。   卫慈现在是想说什么?   年长者的语气温和,“我今日想了许多的事情,或许是我们的相处模式出了问题。”   所以兰芽才在他这里找不到想要的情绪价值,所以才会……   卫慈说:“今夜月色极美,或许我们应该仔细看一看。”   不要再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了!   兰芽直刺挠,他抓了抓头发,钗横鬓乱。   卫慈却将他的掌心放到自己胸膛心脏鼓动处,“芽儿,我想要离你更近,更了解你。”   兰芽问:“你是柏拉图吗?”   “柏拉图是你的哪位外室?”卫慈微微蹙眉,“这听上去不像是中原人的名字。” 第57章 第57章   这夜月白风清,诚如卫慈所言是极佳的月色。   月光溶溶,从车厢侧壁那珠串玉帘中流泻进来。   这么美好的夜晚,他腰带都解开了,卫慈却给他重新穿好要看星星?   兰芽分明要被卫慈的论调气笑,半嗔半怨地瞪了他一眼,一拨拉衣裳坐到车厢另一边去,离卫慈老远。   他说气话故意去激一激卫慈,“按照你的说法,那柳下惠也是我的二相公、三相公了。”   卫慈一怔。   知晓适才兰芽提到的柏拉图应当也是个用来奚落他的人物。   “时大寒,柳士师恐托宿女子冻死,以衣覆之,二人素不相识,才流传坐怀不乱的典范佳话。”他靠近兰芽,彼此腿贴着腿坐下,“我自认不及柳士师品行高洁。”   兰芽撇过头去不理会他,卫慈轻轻牵起他的手,掌心温热,手指一寸寸挤入兰芽指缝,“你在我怀中……我心猿意马。”   什么修道清规戒律,什么世家繁文缛节。   他学到的所有规矩皆抛之脑后,心中浑然仅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让兰芽满心满眼地只能看到他一个人。   就连兰芽身上穿着的衣服他也嫉妒,兰芽吸入的空气他也吃醋,恨不得能有个真空的太虚空间,整个天地只有他和兰芽密不可分肌肤相贴在一起,寸步不离。   二人赤裸裸的,复归到初来人世间那般模样。   他想把兰芽关起来,只有自己一人能够看见。   有时候这样的念头迸发,卫慈就会沉浸到这样的妄想之中,几炷香之后才回过神来。   若有同行者,不知情时还会奉承留光道君真是一念通天,随时随地皆可玄思冥想,参悟大道。   全然不知道这位以无情道名显天下的剑修,适才在脑海中是如何无耻地意.淫自己的未婚妻。   他不会给兰芽穿衣服,也不会让兰芽见到任何人,就他们两个人待在一起,兰芽不需要亲手做任何事,就连饮食也会由卫慈亲手亲口地哺喂给他。   兰芽双眸睁大了。   卫慈回过神来,才知道自己不知不觉就将一番话说了出口。   兰芽的耳朵被卫慈满腔欲望澎湃的词句塞满了,他大脑也不受控制,眼前如堕五里雾中,魂荡魄摇,卫慈将他抱到腿上时还没反应过来,恍惚间真以为自己一丝不挂赤条条身躯,不论是神识还是身子,都被卫慈里外奸了个彻底。   他的根骨根本受不了如此刺激,兰芽垂下头,脸颊上晕开浮粉的光,神态如痴似醉,双腿似细柳绞紧了卫慈的前膝。   兰芽唇舌吐出一口热乎乎的气息,他一情动,厢内兰香馥郁扑鼻。   微凉的宽厚胸襟自后向前地抱住了他,卫慈温声道:“但是这样不正确。”   “我心知你非金丝雀,又怎么能以囚笼困住注定翱翔高空的鸾凤?”   卫慈胸膛的温度伴随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地传达到兰芽身上,一同汹涌而来的还有他如洪水般无处安放的情意。   “我知晓你我重逢的时日还不久,你对我自然谈不上什么喜爱之情,我不求芽儿对我情真意切,不求对我全盘托出。我只求你能够多信任我三分。”   他掰回兰芽的身子,让那双金瞳落在自己身上,“芽儿,三分信任足矣。”   兰芽紧紧抿唇,看着他不说话。   卫慈一字一顿说得明晰认真,“无论你想要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你眉宇间所有的忧虑,我都想为你抚平。”   气息颤抖的一个吻,饱含脉脉温情地落在兰芽眉心。   卫慈不知道兰芽如今正在想什么,只见那双眼眸低敛,下一瞬他的衣襟霍然被兰芽一双手揪紧,扯起来。   兰芽神色似恼似怒,熠熠金瞳瞪着他,“你怎么能这么烦人?”   “我就想同你欢好,明话暗话你都听不懂是不是!”他胸腔里好像有积攒了许久的郁气,也有无数的愤懑和委曲,发泄在卫慈身上,“你肩膀上的究竟是脑袋还是葫芦?”   卫慈无言地望着他,漆黑眼睛尽是纵容之色,看兰芽仿佛没那么气了,才开口问:“那我们现在……”   “我没心情了!”   兰芽用额头狠狠撞了他肩膀一下,动作生动好像草原上新生的羊犊。   他把卫慈撞退,自己气噜噜在软垫上一躺,头枕在卫慈腿上,背过身向外,“我要睡一会儿。”   “芽儿,我……”   兰芽打断他的话,“闭嘴,再说话我就躺到对面去。”   卫慈听话地噤声。   兰芽又反手搭了搭自己的肩膀,“拍拍我。”   卫慈依言,一一遵循兰芽的指示,哄自己年少气盛的妻子入睡。   他一边轻拍细哄,一边摘下兰芽的发簪以免他硌得难受,又去一丝不苟地捋顺那满头乌发。   无意间指缝里落了一根青丝,卫慈垂眸敛目,手从自己头上折落,空气中两根丝线般的黑发缠绕在一起。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卫慈轻声说。   兰芽背对着他,眼睛困乏地闭着,可是神智分外清晰。   他本来与这个世界无瓜无葛,只待飞升圆满拍拍屁股来去自如。若换个寂寞些的说法,兰芽不过是天边的一方纸鹞,飞走便飞走了。   卫慈偏偏要为这断线风筝引线,好叫他多出几分真实的牵挂。   兰芽于是觉得心烦意燥。   他对夏侯舜之流可以明摆着认定这利用关系,对于卫慈却下不定决心作践,好似这般会将一颗清白真心碾落尘泥。   兰芽从未渴求过真情,他既不对别人付出真心,因此也不希冀于别人对他赤心相待。   他看待自己与他人的关系,总算计着几分,留给自己不吃亏的余地。这样哪怕日后受到伤害,他也不会感到难过。   他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忙,小时候忙着长大,长大后忙着学业,忙着挣钱,现在还摊上这么一堆破事。   生存都举步维艰,真心最不要紧。   他念书的时候流行一个心理小测试,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最后一天你会选择做什么?每个人有不同的答案,这答案大约指向了他们背后的人生观念,和爱人共度的重视爱情,和朋友最后聚一次的看重友情,愿与家人一起吃饭的离不开亲情……   兰芽当时脑子里闪过了很多念头。   他想缠着他哥去将他们共同的银行账户里的钱全都取出来一夕之间挥霍干净;他想翻出校园逃课去到咖啡厅,一拳挥到看他是未成年就欠他半个月工资没发的店长脸上;他想到养父母坟头放鞭炮狠狠地踩踏这两个娈童癖,告诉他们当时他早就发现了火情但是没有选择报警,而是带着他哥远走高飞,在火场被活活烧死都是他们这两个贱人应得的报应……   这些念头在他的脑子里转瞬即逝,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空虚,足以将他淹没。   兰芽最后想,如果明天注定大雨瓢泼淹没世界,他只愿意缩在厚厚的蜗牛壳里看海。   现在那种举目四望找寻不到方向的空虚又缠上了他,又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   但都让兰芽感到烦躁难安。   唉。   真希望卫慈不是打心眼里喜欢他,打马目艮里喜欢就足够了。   兰芽死死闭眼。   *   最后在两仪剑派交流的这段时间里,兰芽以避嫌为由,没再找卫慈,就连离开云梦泽前都没去看他最喜欢的大别墅一眼。   他们这状态也不像是争吵,卫慈依旧给兰芽发着讯息,兰芽也如常回应。   镜水楼那一夜如同风过了无痕,没有给二人的关系产生任何波澜。   兰芽冷处理也不是因为他对这段关系产生了芥蒂,而是因为他有另一个更惊人的发现。   镜水楼拍卖得来的一匹布,他回去仔细平铺在床上观察。   越看越觉得这看似杂乱的线条,勾连起来……   像是一个墓室的地图,而且这个墓室非常大,可能是某个王公贵族的地下陵寝。   他当夜回到风栖楼就用火烧了之前夹在《房中术》里掉落的尾页。   火舌燎烧,舔舐布料,火光彻底熄灭之后最终布帛上浮现了一段文字和图画。   “若以天生媚骨为基,辅以⬛⬛、⬛⬛、⬛⬛……淬以天罡真火,合以三光神水,则太荒神骨或可成?”   中间省略的内容被涂黑了。   此人落笔不定,最终是一个不明确的问号。   兰芽十分震撼,不只是因为这句话中提到了他所具备的天生媚骨,还有因为这一段书写的字迹,和他一模一样。   就好像是他在什么时候揣摩着随手写下的读书笔记。   可是这片书页所用的火浣布摸上去就能感知有了许多年头。   而且那掌槌人说过,以鉴宝阁阁主的意见,火浣布用火光兽的皮毛所制,除非在首次制作时就涂画文字,否则火浣布制成之后,其上留下的任何污秽都会被火舌卷干净,露出白底。   兰芽再看底下的涂画,星星点点的基底应该是表示沙漠,模糊地又画出了一些绿洲和湖泊。   最终在一个月牙湾旁边打了个“×”。   怎么看怎么像是寻宝图标记。   兰芽当即想到了镜水楼那火浣布的由来,难道这画的是昭武九姓去的那片沙漠?   昭武九姓的事情发生不久,他次日就去集市买了最新的舆图,不过哪怕是最新的舆图,有关那片沙漠的绘制年份也在十年前。   去过那片黄沙的人本就稀少,更何况载录成图册了。   兰芽进行比对,那尾页上潦草的画像却和舆图的对不上,不仅各个绿洲湖泊方位不对,更重要的是没有月牙湾。   难道画的不是这一片沙漠?   兰芽盯着舆图上的“图伦古漠”四个字。   古漠?   这显然是后人冠之的称呼。   兰芽灵光一闪,回到学宫就拜托宋应为他寻找洪荒时期的九天舆图。   第二天宋应就叫兰芽有时间前来藏书阁,显然是有所发现。   兰芽一放了课,马不停蹄地御剑穿过山头,连宣昱泽说要请客吃饭也不管不顾了。   到了藏书阁,宋应的脸色不辨悲喜,兰芽急切地问:“如何?”   宋应解释道:“洪荒时期流年已久,断代更迭,有好些年代的舆图并未传承下来,关于西域的舆图也鲜少,更未见到一个叫图伦古漠的沙漠记载。”   “我遍观群书,没有找到任何一张能对应上你给我画的那份沙漠图。”   兰芽有点失望。   “不过你画中有月牙湾,我倒是找到了一张舆图。”宋应拿出一个玉筒,自玉筒内取出古朴苍黄的图纸,“这个沙漠不叫图伦古漠,上书其名为‘吐火罗’。”   兰芽看去,虽然其余绿洲和小型湖泊的方位也对不太上,但图中确实有个月牙湾。   他定定地盯着入了神,仿佛透过舆图,数万年前的热浪与风沙扑向他的口鼻,清脆驼铃远远而来,亦真亦幻地涌进他的耳朵。   “这是不是你要找的?”   兰芽思绪被揪了回来,慢半拍地点头。   他的手指落在舆图上,再往下一些,大漠戈壁往南走就是横亘着的层层雪岭——昆仑。 第58章 第58章   那张刻画了月牙湾的舆图是藏书阁内珍贵罕有的资料,平时保存在藏书阁的内府,束之高阁,不向寻常弟子开放,若非有宋应,兰芽是轻易找寻不到的。   只观其薄薄一张羊皮纸,却封存在玉筒之中保养,就可见它的价值珍贵。   取出来看一会儿已是不易,宋应也无法给兰芽大开方便之门,凭他一张口就让兰芽带回去细看。   兰芽是有些记忆的本事在身上,自小读书背书快于常人,但还不至于到过目不忘的程度,何况这卷羊皮纸摊开来竟有一张桌案这么大,其中刻画了许多纹样细节。   上方还有他看不懂的象形图案,瞧上去应当是吐火罗自己的文字,作图者用来在地图上标注。   所以兰芽干脆将舆图拓印下来一份,他躲在藏书阁角落里画了半天才一比一对着复刻下来,谢过宋应之后才悄悄离开。   这番谨慎也是为的不给宋应添麻烦,省得旁人发现,向宋应发难。   兰芽回去又仔细看了那张图一番,琢磨这上方的文字,然而他终究没有考古学家破译的功底,看着看着竟头昏脑涨,脑袋一歪就在床铺上睡了过去。   舆图盖着他的脸,呼出的温热气体在图画上凝聚,兰芽睡得昏昏沉沉。   兴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的头脑不得安歇,入睡后冥冥生出的幻梦也波谲云诡。   空气扑面而来是滚滚热浪,兰芽恍然间发现自己坐在锦车里,车厢一摇一晃地颠簸。   素白手腕掀起细碎金珠串联的帘子,外面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黄沙,除却绵延的沙丘看不到任何景观,沙漠被炽烈的日光染透,反射的热芒璀璨刺眼。   兰芽怔怔地看了一会儿,他的神智和身体好似剥离,许久才发觉一直掀着帘子的手属于自己。   奇异的是,他的手背和腕间戴着华丽的镂空金臂钏与连指珠链,宝蓝猫眼石熠熠生辉,整副繁复的装饰看上去如同鎏金的枷锁。   风里吹来驼铃悠长声响。   大约是他掀着帘子看的时间太久,外头随行的侍女道:“公主,漠里的风沙渐渐大了,你合上帘子睡一会儿吧。”   其实她说的是陌生的异域语言,然而进了兰芽耳朵里却无师自通地听懂了。   侍女面孔模糊不清,穿着的衣饰也是他从未见过的,兰芽浑浑沌沌地意识到,这是一队由骆驼、马匹、马车和甲士护卫共同组成的送亲队伍。   外头不知道何时风沙气流强大地刮了起来,连骆驼都被这沙漠中极端的大风惊得举步不定,踌躇之中驼铃嘈杂聒耳。   他所在的马车也停了下来,队伍乱乱糟糟,人喊马嘶,兰芽坐在车厢里听见外头有人呼喊,“是不是它来了……它来了!它来了!”   这语气听上去可不像是即将见面的欣喜,仿佛这黄沙里潜藏着他们未知的危险,只有内心极度的恐惧才能驱使这些络腮连鬓的护卫大叫。   是什么来了?   兰芽正要站起身,忽地一阵人仰马翻,他所在的马车整个侧倾,兰芽跌撞到地上,淹了满面的黄沙。   “咳咳、咳咳咳……”   沙粒入喉,兰芽扑腾着醒了过来。   睁眼是阿热阙担忧的目光,“做噩梦了吗?我回来时听见你在房中喊救命。”   兰芽看向卧房的门果然开着,门栓被从外向里撞坏了,阿热阙估计以为他是出了什么危险,情急之下作此举。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冒了满头的汗珠子,黑发黏湿贴在苍白脸颊。   阿热阙为他拾起掉落在床脚的图纸,无意间看了一眼,“这是猎图吗?”   兰芽敏锐问:“什么是猎图?”   “我不确定。”阿热阙看他神色紧张,摇摇头表示不敢担保这个答案,不过手上为兰芽指出舆图上的几个符号,“如果是在北海,这种虚线圈起来的地方表示这里有野禽,外出打猎者追逐这些地方。”   “但是上面的字我看不懂。”阿热阙眼神苦恼,就和他在道经课时一模一样。   兰芽若有所思,拍了拍阿热阙肩头,惺惺相惜,“我也看不懂。”   他刚刚做的梦……   是因为一直想着吐火罗么?   大漠、戈壁、沙丘。   兰芽回忆起梦里的景象,就好像他曾亲临过一般。   *   虽然有关于火浣布的谜题未得到解决,但兰芽这些日子还是等到了一个好消息。   经过他坚持不懈地向山长信筒投递意见信,学宫食堂终于出了经济窗口,而且子衿会的薛文彦还通知他尽快准备好个人资料,学宫政务堂新出了针对下三重天贫困学子的补贴文策。   凡是下三重天的贫困学子,学费统一减半,此外每个学期还能申请奖助学金。   什么时候这一重天也能这么有人性化了?   领导终于打算行善积德了吗?   兰芽听了,只恨自己学费交得早了,虽然这学费也并非出自他口袋。   薛文彦对他说:“已经结清学费的学生,只要后续补齐的材料符合贫困条件,也能退回一半。”   兰芽一喜,“是退到我手上吗?”   薛文彦:“是退回当初交学费的账户。”   兰芽:“哦。”   怎么他给宣文呈省钱了?   兰芽兴致缺缺,“那我还是不申请了。”   薛文彦摸不着头脑,又道:“之前你不是一直想要这种补贴吗?申请贫困学子后一旦条件符合每个月都有额外的补贴,光是伙食补贴就有一千灵石。”   原本走远的兰芽回头,“真的?”   *   最终兰芽抱着案卷袋站在了政务堂外,听见里头传来一阵阵金银灵石丁零当啷的老钱款笑声,好似相谈甚欢的样子。   薛文彦正好从里头出来,叫住兰芽让他先别进去。   “领导在聚会喝茶?”   兰芽问。   薛文彦想了想,面色有些怪异,“那人也不算是学宫领导,不过争鸣学宫背后一直有各个世家方方面面支持……”   兰芽了悟。   翻译成人话就是富家少爷来学宫上学,他们的家长也纷纷捐楼。   毕竟修仙界的修士遍地走,不仅要在修为上论短长,还要看你出身的门派、师门和家族。   假若一个身怀金丹修为的散修与一个练气世家小儿作对比,绝大多数门派会选择接纳后者,毕竟门派背后也是世家人在把持。   这就与官官相护的道理差不多。   金丹修士进入门派或许能有一番作为,可是培养他无疑会耗费门派的诸多资源,而后者虽然实力不济,却能给门派带来背后无数资源。   九天金字塔塔尖的八大门派和十二世家,正是唇齿相依、功分其利的关系。   而争鸣学宫,则是十二世家心照不宣中向八大门派输送子弟的一座桥梁。   这年头若没有名校背景镀金,还真不好在大门派内名正言顺地捞得“某某长老亲传弟子”、“某某宗主内门弟子”的名分。   贵游子弟入学,世家牵肠挂肚,当然要向学宫贡献一些力所能及的力量。   自古道好: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钱到位了,难道还怕主任和司业先生不关照自己家的耀祖吗?   兰芽垫了垫脚,“那我还要等多久才能进去。”   “那个人提的事儿让堂主有点难办。”薛文彦说,“可能还要一会儿功夫。”   兰芽好奇地问:“什么事儿?”   “我就是凑巧进去送案卷听了一耳朵。”薛文彦向左右撇了两眼,确认周围无人,才偏头与兰芽耳语。   *   政务堂。   碧色茶水在杯盏中一圈圈荡开涟漪,同时荡漾开来的还有二人脸上的笑容。   堂主面容富态,是个寻常中年男子模样。   坐在他对面的男子穿着鸦青色大袖直裰,暗纹提花缎子,头顶同色暗金发冠,腰间窄束青玉带,宽肩线条本就平直加之披在身上的大氅显得更加宽绰。   “舍弟平素让家里人纵容坏了,他在学宫素无亲朋好友,我从前多在昆仑不迈二门不通晓外事,如今学宫也没有多少相识的亲友可托付,舍弟还要请堂主长辈的多加关照。”   男子看上去二旬往上年纪,与同辈的世家长子差不多岁数,说到这里尊称对方道,“老师。”   毕竟曾担任过兰昭少时修道的启蒙先生,政务堂堂主抚了抚须髯,神色追忆往昔,“从前还要多谢你们昆仑兰家的兰家抬举,否则我也难在今日就于白玉京立稳脚跟。”   兰昭微笑。   “不过你说的这件事……”政务堂堂主为难,“我当上堂主之前,学宫都是这么做的,历来按照历次大小考综合成绩来分配秘境历练机会。莫说是上任堂主,上上个、上上上个堂主在任时,学宫也是这么个规矩,突然间你说要改,这……”   兰昭呷了一口茶,“从来如此的规矩,便对吗?规矩之所以立,非因其古,非因其众,而因其曾应一时之需。然时移则势易,势易则法当变。”   见堂主仍旧面露难色,他又道:“规矩非天理,乃人设;既为人设,便可人改。非谓规矩不可守,惟谓不可守死。”   “老师,你是能人,自古能人不循规蹈矩,可以更弦易辙,变古易常。何况你离开昆仑之后,家主和长老们都很记挂你,知晓你的能力在许多人之上,只是缺乏一些机会。”   最后两个字音悠长,对面的神色已有了变化,兰昭接着道:“堂主,学宫的秘境分天玄黄地四阶我是知晓的,今日所托也不是要你一蹴而就将分级打乱,不过是在分配规矩上做一些灵活的改动。”   他给政务堂堂主铺足了台阶,有把握对方顺着阶梯下,毕竟兰家背后商量的条件相当优渥,而堂主只需要稍稍在学宫规则上涂抹几笔,不过在他的职权范围内改几个字而已。   “这改动会不会太灵活了?”   清越嗓音如脆莺啼鸣,还未见其人,从声色就可想象到来者不驯的神气。   政务堂堂主吓了一跳,“你是哪个院的?我未宣任何人进来。”   “不是任何人,我只是替以后有可能被影响的千百同窗发声说句公道话。”说话者话音脆响,掷地气劲十足,“学宫历来讲究平等施教,是以按照大小考试的成绩来自前往后分配高等秘境名额,一下子改成抽签决定,怎么说都不合适吧?”   堂主听此人言语间显然将他们之前的对话听了个彻底,面色铁青,“你究竟是哪个院的?!”   兰昭始终背对着大门的方向,低头喝了一口茶。   “我是哪个院的重要吗?堂主是不是问错了问题,想问我是哪个世家出身好不好得罪?”   说话者夹枪带棒,三言两语将堂主气了个够呛。   “世人看重学宫出身的修士,是因着学宫为学子提供了诸多秘境资源,这个人的秘境履历越丰富,便代表了其人的能力越出众,他得到八大派赏识的机会就愈多。”   “今日规矩一改,从此往后学宫芸芸学子,旁人翻开履历,履历再光鲜也仅能证明此人的运气好,尤其是投胎的运气更是好得不得了。”   “让学宫的修业疏成为废纸一张,让英雄无出头之日,剑隐匣中,金沉砂砾,这是堂主所想要看到的吗?难道堂主就不怕旁人说,争鸣学宫政务堂的堂主昔日所受赏识也是因着运气。”   兰昭听到这里,已对来者的身份有了七八成猜测,他转过头。   来者逆着光,身形清瘦如不胜衣,然而一双蜜瞳如黑暗中有两撮金火跃动,生生不息。   这样的人,你哪怕不看他的全貌,也感到有一种咄咄逼人的美丽冲击而来,若看清了面庞,立马有头晕目眩之感。   兰昭牢牢地盯着他那双流蜜的金色眼睛,堂主自然也留意到了这一点,目光在此二人相似的瞳色上流转,惊疑不定。   说起来,他年轻时负责教导兰昭,兰昭儿时还是棕褐色眼睛,长大却变幻了金色,所以一开始兰昭来到政务堂,堂主还有些分辨不出。   不过就算是眼下同为金瞳,说句难听的实话,堂主一眼看过去,这个不知道打何处来的学生,瞳色要比兰昭纯正多了。   兰昭看了对方一会儿,凉凉地出声,“这位同学,你的反应过激了。我不过是提个建议关心学宫的资源分配,同为学宫子弟但以成绩论英雄,宫训高挂着平等,高等秘境的机会却不能均分,岂不是名不副实?能够回归平等本义,无论是像堂主这样的师长,还是学宫的弟子,都应当感到高兴才是。”   兰芽反问:“均分便是平等吗?”   进来前申请贫困学子认定的案卷资料已经收起,兰芽环起双臂,神色傲气地俯视对方,谑笑道:“若按照你这么说,你有家财万贯,而我身无分文,你将你的钱均给我,那才叫平等呢。”   *   许久未有响动的灵轴闪烁银光,清鸣一声。   宣文呈自案桌上堆叠的文书抬头,摸索到灵轴,打开发现并非这一个的消息,他又自袖中取出另一个。   --   1。   --   灵活如三窟狡兔,这段时日已许久未联系他了。   宣文呈微一低头回信。   --   何事?   --   --   你知道云梦泽西南郊野的别墅市价多少钱吗?   二进四合院,八间房,背山面水,坐拥私家园林,五十亩田地,二十亩果园。   --   --   底价千万灵石。   不过,我不买房。   --   --   呸,你休想。   那是我的新房!   --   怎么忽然和他说这些?   宣文呈记得他和兰芽不是那种可以惬意闲聊的关系,就他们之前的寥寥见面,他能断定自己在兰芽眼中形象和亲切不沾边。   --   所以你明白没有?   --   兰芽问。   宣文呈放下灵轴,不过一会儿思索功夫没回,对面讯息飞快地发来,他大约能想象到另一头兰芽的手指快速编辑。   --   说明我现在至少是身家千万的有钱人,你之前开的价早就不够诱惑我了。   你也不认为你弟弟的健康只值三百万灵石吧。   --   宣文呈皱起眉头。   --   不要哄抬猪价。   --   兰芽:“……”   --   总之你快到学宫来,有要事相商。   --   宣文呈仔细浏览了这一句话,字字明晰,表达的意思也很清楚完整,不过他仍旧鲜有头绪。   兰芽竟然主动找他商量要事?   “宣兄,你在笑什么呢?”   一旁的同僚探头好奇。   宣文呈稍一转向,没有让对方得见灵轴上的内容,下意识摸向唇角,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笑了起来,他敛容平静道:“没什么。”   --   究竟是什么事,你会想起来找我?   --   过了一会儿,兰芽回复。   --   我终于发现了一个比你还贱的人。   --   宣文呈:“……” 第59章 第59章   兴许是近日秋干气燥,兰芽夜里总是多梦。   他又梦到了一片横无际涯的黄沙,与之前不同的是,梦里他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他就像是融进沙漠里的一缕风,然而却有一种强烈的被凝视之感。   好似有什么东西无孔不入、四面八方地看向他。   兰芽最后望见了一双纯金色的眼睛,瞳孔竖立缩成粒状。   他猛然坐了起来。   外头夜雨淅淅沥沥,蛙鸣唤回兰芽的理智。   他爬下床,合上敞开的窗扇,深蓝天幕边缘泛起鱼肚白,离天亮已经不远了。   期间有雨落在兰芽的手背上,凉丝丝的仿佛要渗入他皮肤。   兰芽恍惚地意识到,立秋了。   时候还早,起码能再睡一趟回笼觉。   兰芽窝回床上,下意识翻找云枕底下的灵轴,灵轴闪着细碎的光,他展开一看,前些日子见过面的人发来回信。   --   昆仑兰氏的提案很有意思。   --   宣文呈这是反水了?   冰凉秋雨点入心头,兰芽的瞌睡虫顿时被赶跑,不禁想这世家与世家真是蛇鼠一窝、狼狈为奸。   他顺着往下看去。   --   十分异想天开。   --   兰芽看见这句评价松了气。   --   学宫以成绩分配秘境资源的规矩已存续五百年,无论是以贯彻宫训精神为目的,还是从传统维持的角度,我的族叔都认为这规矩轻易改变不得。你作为学子的担忧我已经详实转达了。   至于你说的那件事,我已以退为进,向兰家致信若是他们此次能提供一个与天阶秘境同等强度的历练机会,那就试行一次兰昭所提的抽签之法,看他的提案是否具备适用可行性。   --   兰家有个当学宫行政主任的朋党又如何?   这官再大,难道能大过宣家的校董叔父吗?   因此,兰芽搬请宣文呈来当救兵是相当的明智,这世家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能咬到狗的只有狗。   不过他没想到宣文呈竟然如此痛快愿意帮他这个忙而已。   兰芽看向接下去的讯息。   --   昆仑是九天一大天然护界屏障,分为内外昆仑,兰家势力盘踞在内昆仑,向北即是图伦古漠,他们能提供的秘境资源会在图伦古漠与外昆仑之间二则一。   --   --   图伦古漠此前出了怪事,不过此事你去过镜水楼自然知晓,我不赘述。眼下昭武九姓已向兰家求援,不出所料,兰家会选择图伦古漠。   --   --   我找人算过,近期你的运势应当不错。   --   这就是给兰芽打包票,宣文呈会安排运作一下,给他塞进前往图伦古漠探查的队伍里了。   兰昭既然提出要以抽签决定平时实践周各个学子的秘境资源,宣文呈就顺势将证明责任推到了兰家身上,若是兰家能够证明这不同成绩水平的学子都能够适应天阶难度的秘境,这才会有可能考虑随机分配秘境资源的新规则。   如果真改成了“随机”,这底下操作的空间可就大多了,宣文呈那个不争气的堂兄都得感慨生不逢时,若是他入学那会儿有随机分配,他还何必用大价钱让曾为同窗的陈司业给他代课刷绩点刷项目呢?   光是天生的好运气,就能让宣家堂兄有个光线的修业疏履历。   所以说到底兰昭过度痴人说梦,宣家自己人入学时都没想过去篡改这规矩,难道还会为他们昆仑氏的外人更改?   这话宣文呈不会明说,否则兰家不会肯白白提供一次秘境资源给学宫。   兰芽得知这全盘消息,高兴地向宣文呈回讯。   --   宣家哥哥,我保证你是一个很好的贱人。   --   宣文呈:“……”   --   昱泽这一次也会一起去。   --   兰芽好奇。   --   他与我同行,你不怕他把宣家的钱都给我花光了啊?   --   --   你能不能花空宣家的钱,要看你有没有本事当上宣家的夫人。   --   兰芽撇撇两瓣唇,谁稀罕当宣家人?   兰家他也不稀罕,什么名门世族千金之家,可知道每个人生来都是孤零零的一个,兰芽要做就做这开天辟地的头一人,长剑横九野,高冠拂玄穹。   *   因着这一回兰家提供了历练机会,在学宫公文版上包装成了特殊天阶秘境项目,为期七日,所有学子皆可以报名参加,没有成绩与境界的要求,也没有一年生还是二年生的限制。   人数上限二十人,若报名者超出人数,最终会以抽签确定名额。   因为寻常只有名列前茅的学生才能进入天阶玄阶的高等秘境历练,一时间出来这么个项目,分外火爆,报名者众多。   最后二十人名单公布,兰芽赫然在列,宣昱泽的名字在他旁边,令兰芽没想到的是同样在名单上的还有阿热阙。   宣文呈只安排了他和宣昱泽的名额,这么一看阿热阙是单纯随机到了。   整支二十人的队伍修为层次良莠不齐,下至练气初出茅庐的一年生,上至距离完成学业不远的元婴期二年生。   这回要去的图伦古漠在三重天,由于两地之间没有直来直往的传送锚,他们要从白玉京坐传送阵先到三重天的大夏城,之后再从大夏城乘坐仙舟抵达昭武九姓所在的城池。   汇合准备坐传送阵的那一天,兰芽粗略扫了队伍一眼,“怎么算起来只有十九人?”   一旁的宣昱泽哂笑一声,说道:“还有一个打算从昆仑直接到昭武城。”   兰芽回忆名单上的人名,“兰骁?”   宣昱泽点头。   毕竟是兰家提供的机会,自然是为他们自己人铺路,兰骁自从之前在论坛上肆意发表诋毁帖子加之检举兰芽非正规入学不成,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在破军台被兰芽打得和落水狗似的。   之后兰骁就再也没来过学宫,也不知道是休学了还是病假,兰芽还以为按照这个人又蠢又坏的秉性,是觉得以后都没脸见人了。   他命里常犯小人,兰芽已经习惯了,兰骁在他心里都排不上号,更别说留下什么痕迹。   不过看见此人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上还是有种恍然大悟之感,兰昭真是连粉饰的功夫也不肯多下,直接就把兰骁的名字塞在首位。   学宫队伍在大夏城租了仙舟,辗转到昭武城,还在仙舟上的时候,路安亲热地来和兰芽他们打招呼,“太好了,抽签抽中这次前往图伦古漠的名额,我本来担心没有认识的人,没想到看见放出的名单,你们这么巧也在!真是有缘分!”   路安是上次同他们一起前往两仪剑派交流的瘦高经修,初见时还比较拘谨,经过之前的相处已然熟络起来了。   再次和兰芽他们同行,自发上前攀谈,两厢甚欢。   “不过那位夏侯家的兄弟怎么没一起来?”   路安问道。   明显他也认为这是个写着随机抽签但内定了不少人的项目。   不过路安到了这一重天只能算是家世平平,也就比兰芽这些下三重出身的好一些,就算知道这内里有猫腻又能如何,还不是指望着少爷小姐们背后的家族确定完萝卜岗,给他们漏下来一点是一点。   图伦古漠这种含金量比肩天阶秘境的项目,十二世家出身的夏侯禹居然没有参与,路安觉得很是离奇。   兰芽耸肩,“夏侯禹向学宫请了省亲假,回朝歌去了。”   宣昱泽眉心皱起,“他特意和你说?”   兰芽含含糊糊道:“唔嗯……”   “司马昭之心。”宣昱泽冷冷地说。   兰芽佯装听不懂,很是无辜的傻子模样。   *   三重天多戈壁、荒漠、雪山地貌。   乘于仙舟之上往下看,地表大面积铺陈着灰蒙蒙的黄,山脉沟壑起伏,河流切割大地,城池多数绕水源而建立,人们聚集在河流冲刷形成的河谷、平原上活动。   昭武城也不例外,坐落于河道回环的平原上,这是一座相当古老的城池,因为毗邻图伦古漠时常有沙尘天气,俯瞰下去大地苍黄,胡杨成林,给人一种雄浑苍凉之感,而城池像是荒地里拔起的绿岛。   兰芽下了仙舟,不禁感慨这里的空气和云梦泽大相径庭,他在云梦泽能化作一尾鲛人如鱼入水,到了这里就庆幸自己用嗓子交换了双腿走上岸,否则非得干渴而死不可。   昭武九姓是城内的几大家族,最近正为图伦古漠发生过的事情焦头烂额,此前去信向兰家求援,兰家很快带着一队二十人的人马来到昭武城,同一天抵达昭武城的还有争鸣学宫的队伍。   昭武城如今以康家为首,康家家主热情地接见了他们,还安排了他们今夜下榻落脚的客栈,并且大摆宴席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   城中畜养牛羊居多,羊肉烤得滋滋冒着油就端了上来,香气扑鼻。   不少以辟谷清修自勉的修士也禁不住肉类的诱惑,就着美酒与夜光杯大快朵颐。   康家家主见他们个个都是年轻力壮的修士,但也颇有些隐忧,“我看学宫当中可普遍是筑基修为的修士,进入图伦古漠会不会太危险了些?”   之前昭武九姓在本城内凑齐的探访古漠腹地的队伍,三十人几乎个个都有金丹修为打底,即便如此,还是尸骨无存。   这回全军覆没可是给昭武九姓一大重创,每个金丹修士都是他们这些小世家的砥柱中流,换了是在下三重天,每一个放出去都是可以开山立派的人物,家族培养他们花了多少心血,何况都是自己的亲人,可谓是损失惨重,痛心泣血。   此次前来昭武城的兰家二十人队伍以家主长子兰昭领头,同行的是次子兰骁和十八名兰家亲信。   这些亲信都是他们的臣僚。   “还请康叔放宽心吧。”兰昭说,“我们兰家带来的十八人每一个都有元婴修为,摸清图伦古漠绰绰有余。”   图伦古漠属于昆仑兰氏和昭武九姓共同的地盘,严苛来说,这两支溯源祖上都有着古漠的族民血脉。   图伦古漠黄沙里掩埋着古西域三十六国的历史,埋藏的正是兰家和昭武在洪荒时期的列祖列宗。   天门塌陷之后,兰氏与昭武九姓的祖上得以幸存,这群西域遗民更名改姓,一支向南迁至昆仑成了如今的昆仑兰氏,另一支向东内迁,几大家族一起建立了昭武城。   康家家主听兰昭这么说,悬着的石头落下,放宽了一些。   酒足饭饱,他带领他们数十人一起前去看自己侄儿的卧房,“当时去了三十人,只有我侄儿回来了,他当时神志不清,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是如何走回来的,守卫说回哥儿昏倒在城门外我这才知晓。立即派人去担他回来,然而人已经不中用了……”   康回就是康家家主侄子的名字。   说到这里,家主侧过身遮掩哀容,“城中医师将他救醒,回哥儿醒来什么也不记得了,谁也不认识,问他什么也没反应,只会重复几句疯话。我连忙遣人去向神农谷请神医,然而还没等来,不过才第二日我来房里看他的情况。回哥儿铺上已没人了,全化作黄沙。”   兰昭问:“我听闻康回从古漠里带回了一样东西。”   家主为难地说道:“其实这些年我们九家家底亏空,不成气候了,外人看着我们好像十分光鲜,然而子弟们吃穿用度处处都要花钱,否则也不会冒险向古漠腹地去挖宝。上一次三十人队伍损失惨重,为了抚恤各家,我忍痛将那宝物送到一重天拍卖了。”   他说的这宝物正是兰芽乾坤袋中的火浣布。   不过这可是价值一千零一万的宝贝,兰芽可没如此慷慨分享的精神。   何况那火浣布和他从《房中术》拾得的尾页是同一种布料,里头的秘辛似乎有关于他,兰芽更不可能向大众公开。   兰昭又问了几点,无非是问之前昭武九姓在古漠都挖到了哪些宝物,兰芽觉得他问不到点子上,出声打断,“康回之前来来回回念叨的疯话是什么?”   兰昭看了他一眼。   兰芽蒙茸的脑袋是从人群里钻出来的,踮着脚问康家家主。   “他口中一直说……”康家家主回忆,“月亮、月亮。”   “月亮沉到了地上。”   “沙子地里有月亮。”   康家家主:“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当时我焦头烂额,具体也记不太清了。”   月亮?   兰芽立即联想到自己曾在洪荒舆图上看到的月牙湾,而那张火浣布上也刻画了相似形状的湖湾。   难道康回是见到了月牙湾?   他又提出问题,“康回是哪一天回到昭武城的?”   “这我记得很清楚,那一日是小暑。”康家家主立即回答道,“六月十三。”   这就很巧了。   兰芽也记得这个日子。   那一天他们才从龙渚群岛的梦境里出来。 第60章 含5W1营养液加更   康家家主的对话中并没有给出太多有用的信息,他们仍旧不知道死去的康回到底在沙漠里见到了什么,康回又是怎么从图伦古漠带着火浣布回来。   又为什么会在不到两天的时间里化作一捧黄沙?   图伦古漠深处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兰芽默默对系统道:【这期看上去像是走近科学。】   他转念一想,都能修仙了难道这个世界还有科学可言吗?   兰芽怀揣着问题睡去。   第二天昭武九姓为他们准备了马匹与骆驼,“仙车体积大而累赘,在大漠的环境中不好行进,这些马匹和骆驼都是从小在风沙中长大,它们知道如何追寻水源的方向。”   “你骑过马吗?”   阿热阙询问兰芽。   兰芽摇摇头。   他之前在村里,哪里骑过马?   兰芽问:“骑过牛算不算?”   宣昱泽已挑了一匹鬃毛如雪的温血白马,转过头呼唤道:“兰芽,我们可以共乘。”   阿热阙不理会他的话,沉静的棕绿眼瞳看向兰芽,“你先去挑一匹你喜欢的马儿。”   想到他们一共四十人,昭武九姓大约是把各家里最好的马匹都送过来了,城外这片平坦的荒地俨然一个马场。   兰芽很快从马群里找寻到一匹合眼缘的马儿,通体毛发好似有金属光泽,介于金棕色与深栗色之间,阿热阙说:“这是金马,汗血宝马也属于金马,不过这匹的颜色更深。”   “如果是浅色,加上金马的皮肤薄,奔跑时血液流动加速就会在体肤表面透出粉红。那就是人们说的汗血宝马。”   兰芽面露稀奇之色,并非因着自己一挑就挑到了金马,“你的中原话越来越流利了。”   竟然这么长一段话也能表达如此流畅,之前阿热阙还是满口倒装句呢。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了。”   兰芽揶揄道。   阿热阙笑了笑没说话,他带着兰芽的手轻抚金马的鼻梁和脖颈,原本踱步的金马也渐渐安静下来。   阿热阙牵来另一匹黑马,一手扶着兰芽上了金马,自己又找来备用的牛皮绳,绕了几圈一头绑在黑马的鞍桥,另一头系紧在金马的络头上。   阿热阙说:“我骑黑马在前,你在金马上握紧缰绳坐稳就好。”   眼下就要出发,让兰芽一刻钟内就学会骑马上路必然不现实,何况是走沙漠这样的路况,二人共乘一匹又未免太狭仄。   长途赶路的运输马队也有这样用长绳将一队马匹或驮畜串联成一行,每匹之间留出固定间隔的办法。   领头马在前带领方向,后头马上的人只要不在马背上左右摇晃滑下来就好。   宣昱泽见兰芽转眼就和阿热阙亲热地商量好了,不由得抿起唇,缄默不语。   前方的人吹起了号角,就这样一行马队向图伦古漠进发,除却兰家二十人,学宫二十人,还有两个是昭武九姓指定的向导,这两个向导都是当地家族的人,曾经也进过图伦古漠,只是恰巧没有参与到之前康回的队伍里。   戈壁荒漠里唯一可见的高大植物就只有胡杨,他们出发的时候已近晌午,立秋后的艳阳仍旧似火,挂在天上令兰芽想到熟透的红柿子。   离开人类聚集活动的城池越远,肉眼可见的植被减少,城郊外成片的胡杨林抛在他们的背后,进入沙漠后要走出极远的一段距离才偶尔能看见那么一两棵胡杨。   这种顽强杨柳科乔木,素有“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朽”的传说,大约要拥有这样的品质才能在贫瘠黄沙里存活下来。   那两名向导也曾多次进过图伦古漠,他们此前在外围活动,也挖掘过不少墓室,除了偶尔有个别的因为墓室机关受伤,都没有发生减员的情况,一来二去,昭武九姓才对古漠松懈下来,胃口日益增大。   他们参照那些坟墓的规格,得出的结论是越靠近古漠腹地的坟墓越大,所以才会有康回那一支冲着腹地而去的队伍。   谁知道会发生这样的结果?   兰昭问:“你们最近挖掘的大墓在哪里,还记得吗?”   这两个向导一个高些的叫康武,一个矮些的叫安文,也算是昭武九姓年轻一辈当中的文武二将。   安文听出了兰昭的弦外之音,“大漠边缘离昭武城比较近的古墓规模不算大……里头差不多都被我们搜刮干净了。”   “无妨。”兰昭乘在马匹上,侧头微笑,“只是我还未见过这些古墓,你们大约只带走了珍宝,里头兴许有残卷文书这些资料,兴许有线索可以寻踪觅迹。”   安文感觉兰家人对于昭武九姓不和他们商量就挖掘大漠古墓是有不少怨尤在的。   捞好处发财时没想到他们,如今出事了想起千万年前他们是一家知道求援了。   安文和康武对视,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有些无奈。   他们是觉得再去寻那些已经扫荡过的古墓没什么作用,不过这件事情从道义上来说毕竟是他们昭武人不占理,自然也只有遵从兰家的意见。   又在沙漠里赶了一段路程,翻过两座沙丘,他们终于来到一片风蚀形成的土丘群,这里的崖壁都被风吹日晒刻画出了陡峭线条。   安文和康武下了马,从队伍末尾的负责驮运物资的骆驼背上卸下一个包袱,这包袱里正是铁铲、铁锹和铁锸一类的挖掘工具,也是他们之前盗墓用的家伙。   工具分发给了几个看上去就强壮有力的人,铁铲刨入松沙之中,垂直向下挖掘,兰芽眼见他们刨得飞快,没过多久这片沙地就多了个十几米的深坑。   然而安文却一跃翻上地表,说道:“不对。”   “我记得这墓顶很浅,不过地下两丈余。”安文觉得这事情十分古怪,“如今我们挖了足有五丈,却仍不见踪影。”   也就是说这大墓本来只埋在地下六七米的深度,眼下挖了足有十五米了,连墓顶都没摸着。   兰芽问:“会不会是记错地点,铲子下错了位置?”   安文否认,“我确定是这里。”   他指了指东西两边的峭壁,“两壁夹峙,中阔百二十一步。”   从沙坑里爬出的康武再三确认,“是这里没错。我和文哥都记得是这块地方。”   “而且这个墓是我们在图伦发掘的第一个古墓,当时经验浅薄,之后还再回来过一次。”   没道理前两次来都能挖到的地方,这会儿却寻不到,这古墓还能长脚跑了不成?   不过这会儿确实是找不到了。   他们原地休整了片刻,决定还是继续前进,先不管这古墓了。   因着有牛皮绳相连,兰芽胯下金马一直跟着前头的白马,一路上也算是平稳无事,路安和宣昱泽各自骑着马,四人算是呈现参差并行的雁阵形状。   “我曾听闻大漠里的沙蝎相当阴毒,蛰伏在沙子里,由于体色与黄沙相近,行人若是不注意看就会被它的尾刺蜇到。毒素一旦进入体内,七步毒发,三日之内若未寻得碧玉清心散,必定一命归西。”   路安作为经修,简直一个立地书橱,闳览博物,向兰芽他们提起自己的见闻。   “据传南荒蚩疆的人个个身怀百毒不侵体质,然而碰上这沙蝎也不是对手。”   宣昱泽提出质疑:“不是百毒不侵吗?”   兰芽笑了,“就说明这沙蝎在一百种毒的范围之外呢。”   宣昱泽颇为无言,对路安道:“这是你编的吧?”   路安也跟着兰芽笑,“这多合理啊。”   阿热阙没听懂这其中的虚实,认真道:“那我们要多留心脚下。”   宣昱泽抬起下颌,“碧玉清心散我早就在包袱中备好了。”   兰芽摆摆头,“多留心总没有害处,就算能随时解毒,被蜇了还得疼多一阵。”   宣昱泽道:“你说的总是对的。”   他们正有一句没一句地攀扯着,好似这不过是一次沙漠旅行,结果队伍前方传来动静。   “这大白天的,怎么会有月亮?”   一个兰家的臣僚揉了揉眼睛。   同伴从后往前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你看仔细了,这哪里是月亮,月亮该挂天上。”   那人揉了眼睛再去看。   果真他们前方几公里外,黄沙之中有一轮瓦蓝色的月亮,但仔细看去,会发觉那是一个湖湾,因为形状呈现月牙形所以晃眼一看过去还真会误以为是一弯朗月。   月牙边缘晕染不少绿意,应当是芦苇生长在河滩上。   黄沙大漠之中得见这抹碧蓝与绿意,如同久旱逢甘霖。   安文想到康家家主说的,“月亮沉到了地上,沙子地里……月亮……康回哥死前说的难道就是这个湖湾?”   想到康回最终的遭遇,安文看见那月牙湾都有些踟蹰,不过他们此行就是来探访真相,如今当然要向着这月牙湾前进。   “文哥,我们之前进漠有遇见这月牙湾吗?”康武谨慎地问。   其实这地方离之前的一号古墓走了也才几十公里,按理说这个距离不远,他们应当走过这片区域,却不记得当时那个方向有湖湾。   没有理会他们的疑惑,打头的兰家人连犹豫都没有就果断向那个方向去了。   按他们兰家的说法,这四十人队伍里有一半是元婴修士,有什么可怕的?   就算是迎面碰上了一个魔将,他们都还有人数优势。   他们前进了一段时间,日头虽然西斜但依旧炽热,白惨惨的日光晒得人汗流不止,汗珠子泛咸,渍到眼角发痒刺痛。   兰芽倒没什么事,他戴着一顶幂蓠,宽大的月光纱从头顶倾泻而下,在炙热的日光下护出一小片移动阴凉。   纱幕缝隙里,一双金瞳目视前方。   兰芽问:“走了这么久,怎么这湖湾还是这么小?”   他说的没错,马队里的人也意识到了,赶了这么久的路,那湖湾还是一般大小,瞧着还是那样遥遥之距。   安文看向领头的兰家人,“这说不准是蜃景。”   日光炙烤沙地,经常会出现幻影,他们之前也在弹尽粮绝极度口渴的情况下看见了绿洲,一直向那个方向走了许久才发觉那地方除了黄沙还是黄沙。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他们最终在沙漠中发现了一个海子。   海子在昭武人口中即为湖泊的意思。   沙漠与湖泊并存,听上去犹如奇迹般。水源实际来自千百公里外的高大山脉,雪山融水通过地下断裂带跨越遥远的距离在沙漠低洼处涌出地表,汇聚成湖。   有时候沙漠里风力巨大,形成沙丘之间的洼地,地下水就会渗出,这就是“风成海子”。大漠里虽鲜少发生暴雨,但这雨水也会流聚到海子里。   不过他们这会儿估计是找不到那月亮形状的海子了,照着蜃景幻影找,岂不是望山跑死马。   估计是他们跑这么久一遭没有收获,老天爷也看不过眼。   “救命——”   “救命——”   “有没有人啊?”   呼救声嘶哑,队伍里的人当即去寻找,结果在一座沙丘背面的底部找到了深陷于流沙之中的两人。   马队立即将人救了上来。   这两人可真是狼狈,灰头土脸的,浑身上下头发丝里都是沙粒。   即便是这样,安文和康武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石家兄妹!”   正是之前和康回一队的三十人之中的两位。   两人死里逃生,许久才缓了过来。   兰芽他们跟着众人围上前去看,安文、康武和石家兄妹交流了一番信息。   得知原来之前的三十人是进了一座大墓,那古墓的规格相当大,机关复杂,危机四伏,石家兄妹不过在一个耳室中逗留片刻,就不慎和其他人走散了。   他们始终没找到其他人,困于大墓中迷路了好几天,结果误打误撞找到了大墓的另一个出口,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发现蒙了头找不到回去的方向,于是在茫茫大漠中接连打转。   方才陷入流沙之内,若非恰巧有兰芽他们所在这支马队经过周围,可能后来石家兄妹再出现在世人眼中就是两具骸骨了。   “既然你们还活着,那其他人是不是也有可能生还,不过暂时被困在了你们之前所在的大墓里?”   那一支失踪的队伍里切切实实有着他们的亲人,所以安文和康武都相当激动。   石家兄妹点头,“那可能是一座王墓,里头和迷宫一样。”   兰昭问:“那你们还记得王墓怎么走吗?”   石家兄妹再次点头。   他们稍稍休整补充了体力,马队里的人让给他们两匹马在前方带队,换下来的人到后方骑骆驼。   向西北行了一阵,石家兄妹说:“眼下快要日落了,图伦夜里的风又急又大,晚上先在海子周边安营扎寨吧。”   “可这哪里有海子?离得远吗?”   有人问。   石家兄妹笑道:“不远,我们之前刚从那个地方过来。如果路上没有遇到海子,我们早就渴死困死在沙漠里了。”   马队沿着沙丘脊线行走,兰芽回头望,他们身后都是深深浅浅的脚印,足以蜿蜒成为景观,不过大漠里只要一阵风就可以将他们这些痕迹擦抹干净。   他发了一会儿呆,前头的人传来轰动,满怀惊讶的赞叹。   胯下金马前进,攀上沙丘最高点,兰芽也终得俯瞰眼前景色。   日暮时分,连绵起伏的沙山盛满夕阳光辉,呈现橙黄、橘黄渐变至柿红的色泽,那新升的月亮就在沙山怀抱中央。   碧蓝清澈,如同天赐的奇迹,夜风渐渐起来了,芦苇轻轻荡开碧波涟漪。   给人扑面而来的震撼,久久忘言。   竟然真有月牙湾。   他们在这湖湾边安营扎寨,从骆驼背上卸下物资,搭起毡帐。   这种帐篷用厚厚的毛毡制成,防风、防晒亦防寒,大漠里昼夜温差大,功能主要还是抵御寒冷与风沙。   四到五人分一个毡帐,正好兰芽三人与相识的路安能凑一个帐篷,他们的毡帐就要搭好,兰芽摘下幂蓠,这会儿日头已经快要完全沉入西山之下了。   接着残留的阳光,兰芽走近海子,湖水清澈,他低头掬了一捧水,洗去沾染的风沙。   兰芽看着湖水,颇有想要跳下去洗个痛快澡的冲动,他向后扫视了一圈,数个毡帐搭建在大漠上,人们走动交谈着。   也有人拿着铜壶过来装水。   此时不管是游野泳还是裸奔,都是十分不文明的行为。   兰芽干脆掬水搓搓脖子,暂时歇了洗澡的心。   那个过来汲水的人看了兰芽一眼,盯着他目光有些发直,好像是之前从未留意到队伍里有这样的人物。   衣衫露出来的一截手腕皮肤又细又白,人言难以形容这样的美丽,如见塞上雪。   他打量的时间有点久了,兰芽瞪他一眼才回毡帐。   夜晚篝火生了起来。   众人围坐着,随意说着话题,好似这样抱团才能驱散在这苍茫天地间产生的寂寥心情。   说着说着,却不知道是谁开口。   “我之前都没留意,咱们马队里什么时候混进来一个天仙?”   那青壮男子下颌蓄着短短青茬,五官放旷落拓,举手投足也不修边幅,正是兰芽傍晚时洗脸遇到的人。   他笑看过来,说道:“这眼睛可真是好看,金澄澄的像宝石,不知道还以为这才是昆仑兰家的正经少爷呢!”   此言一出,其余兰家臣僚纷纷变色,偷觑兰昭兰骁两兄弟,他们的脸色果然不好看起来。   周围臣僚们忙说:“这是哪里的话,我们家大公子二公子不就在这吗?糙面你糊涂了?”   显然这蓄着胡茬的男子也同属兰家臣僚,因为形容粗犷而得绰号“糙面”,而且这些臣僚好像还挺顾忌他。   糙面大概是职场刺头,专和领导家少爷过不去,见兰昭兄弟面色沉了,还在说:“你们来得晚,年份没我的久,大概不知道昆仑兰家祖上有神鸟血脉,金色眼睛就是神鸟印记,若是返祖就会呈现这么漂亮的金光色泽。说起来历代家主都是金瞳啊。”   糙面朗声哈哈笑起来,“这可真是巧了,可惜这位小友不是昆仑人,否则我就要拜你为义父追随家主吃香喝辣!”   兰芽:“……”   不是很想要一个这么大的儿子,婉拒了。   兰骁冷笑一声,想要出言讥讽,又回忆起自己之前在兰芽手底下吃的苦头,硬生生憋了回去,气得径自站起返回毡帐了。   兰昭平淡道:“他喝多了,戏言而已。各自散了去睡吧,翌日还要赶路。”   兰芽心中怀揣着事情,这么个插曲没给他掀起什么涟漪。   夜里劲风大了,沙蓬草在大漠里流浪,大风呼啸听起来像是狼嚎。   兰芽睡得不大安稳,后半夜骚动一起,他就醒了。   中衣外头简单披了件外衫,他踏上鞋子就朝外走去,走向那骚乱源头的毡帐。   “怎么回事?”   兰芽抓住从里头跑出来的一个人,正是安文。   安文面容苍白,惊惶道:“我亲眼看见,石家兄妹化作黄沙了!”   好端端的人怎么会化成黄沙,兰芽刚起来脑袋还发木,眼睛直勾勾向安文身后的纱帐看进去。   地面黄沙蜿蜒曲折,沙子里突然浮出一张灰白干瘪的脸,是他自己的。   兰芽猛地一睁眼,毡帐内灯盏燃烧着。   他还没来得及庆幸这是一场梦,很快就发觉自己除了脖子整个人都陷于流沙之内了,   兰芽赶紧呼救叫人,“阿热阙!宣昱泽!”   没有回应。   连远处的路安也是,他们闭目不醒,对这一切都无知无觉。   兰芽下意识挣扎,他越挣扎,黄沙流动得就越快。   这黄沙仿佛活物,张开大口吞食着他们。   生死之际兰芽突然想到,会不会无论康回还是石家兄妹都已经死了,他们见到的是图伦黄沙形成的幻影,是这大漠向食物抛出的诱饵。   如今意识到已经太晚了。   转瞬,沙子已经漫过了他的口鼻。   *   兰芽脑袋一歪,磕到坚硬的车壁,疼痛传来将他催醒。   他低头看,华丽的金臂钏与指链映入眼帘,金瞳对上一颗猫眼石。   乌黑长发编织成数条细致的发辫,发间缀满了金色的米珠与宝石,发髻高挽,金冠繁复,剩下缕缕细辫一直垂落到腰间。   身上的衣衫可以说是薄如蝉翼,湖蓝罩衫轻若烟雾,内搭仅有一件香蜜色抹胸。上至肩颈锁骨,下至腰肢,还有手臂胳膊,全都白生生露在外面。   兰芽自认是一个保守的人,他就算是在现代,也没穿过这么暴露的衣服,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挡哪里。   他心中顿生出不祥之感,手一把掀起帷幕,外头的侍女说道:“公主,漠里的风沙渐渐大了,你合上帘子睡一会儿吧。乌孙很快就要到了。”   这下坏了,怎么又结婚?   好像还是和亲。 第61章 第61章   蓝天耀眼,黄沙漫漫,日光给一望无际的沙丘塑出极为立体的阴影。   这支送亲队伍在沙漠中穿行已久,在距离乌孙还有一天脚程的时候,停下在一个小海子旁休整。   兰芽迈出马车,眼前的海子远没有他们之前在图伦古漠扎营的那个月牙湾大,即便如此,他甫一靠近,身披甲胄的护卫神色紧张,侍女也制止,“公主,若要取水还请让护卫们来吧,不要靠得海子太近。大漠中的野海,会令人消失。”   兰芽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侍女疑惑地看了兰芽一眼,好似不明白为什么公主会不清楚这一点,哪怕从吐火罗三十六国中任何一个王国随意揪出一个三岁的孩子,也知道要与大漠中的野生海子保持距离。   大漠是野蛮的,暴戾的。   流沙吞食人们的性命,野海子咽下他们的骸骨。   “水里有巨大的沙鲶。”侍女说,“还有可能会遇到那种东西。”   “什么?”   兰芽看向她。   侍女摇摇头,神色忌讳莫深,“这不能说。公主,在沙漠里千万不能直呼它的姓名,否则死亡会追随我们的躯壳。”   “只有北方强盛的乌孙王庭才能解救大漠子民,乌孙是天命所在。”她说。   兰芽和她又说了一会儿,大约了解少许前情,大漠危机四伏,位于漠北的乌孙王国实力强盛,不仅有强大的军队,还有丰美的草原绿洲,积贫积弱的楼兰受到邻国欺凌,同时王城内的湖泊水源日益缩减,已是强弩之末。   所以送出公主向乌孙乞求庇护。   但是楼兰王还舍不得其他亲爱的女儿,所以选了一个最不受宠的公主,这个公主只是胡姬所生,地位低微。   兰芽很好奇楼兰王究竟知不知道这名公主其实是位“王子”。   他正纠结着这个问题,看向远处水色碧蓝的海子。   虽然野外大漠中的海子意味着危险,但同时也拥有催生生命的力量,碧水周围常常环绕着绿意。   赶了不知道多久路的马匹与骆驼,伸着脖子在海子边缘饮水休憩,骆驼口中咀嚼着小蓬,马儿低头吞吃芨芨草。   风吹芦苇荡,领头马突然仰起脖子朝天咴咴鸣叫一声。   护卫们冲上前牵回马匹与骆驼,侍女推搡着兰芽回马车,“公主,快上马车吧!”   兰芽就跟那风吹着滚走的沙蓬草一样,一咕噜被侍女塞回马车里。   驼铃悠悠扬扬的声音被风搅碎了,送亲队伍慌忙动身。   戈壁沙漠行车本就颠簸,何况前头的护卫和马夫铆足了劲全速前进,好似后头有洪水猛兽在追,他们向前奔逃急忙如逃避死亡的阴影。   兰芽在车厢里连坐也坐不稳,他想自己一定是回到了古时的西域三十六国,否则这马车技术不会如此落后,厢内简陋也就罢了,兰芽适才拽了一把纱帷维持身体平衡,结果那纱帷直接被他扯掉了。   不知道何时大漠里刮起了飓风,风里卷着黄沙扑面而来,领头开路的护卫风沙入眼,刺痛地下意识一拽缰绳,登时人仰马嘶,平时冷静沉稳的领头马竟疯了一般狂奔着脱离了马队,头领护卫落下马背,却因为脚掌踩蹬马镫吃得太紧,生生被马匹高速拖行了百米距离。   剩下的马没了头马指挥,面前漫天的庞大风沙让它们踌躇原地,骆驼也举步不定,马鸣咴咴,送亲队伍在大漠里乱成一团。   马车停了下来,兰芽掀开帘子去看,人群里爆发一阵恐慌惊叫。   原来是那百米之外,领头马和被拖行的头领护卫一齐被风沙吞入地下。   这变故仅仅在一瞬间发生,只见那边的黄沙好像活过来一般,裂开巨口,将人与马鲸吞而下。   头领护卫连一句呼救都没来得及喊出,原地还能证明他存在过的证据只剩下之前拖行留下的斑斑血迹。   那血迹连成线,兰芽眼见那血迹下方的黄沙成条鼓起,蜿蜒着直向他们这里冲过来。   “它来了……它来了……!”   外头人仰马翻的动静,兰芽反应迅速地要跳下马车,然而不过眨眼之际,他所乘的车厢就轰然翻了。   黄沙铺天盖地升上高空,又如暴雨般落下。   生死时刻,兰芽金蝉脱壳成功跳出车厢,在沙地里翻滚几圈,他再看向马车残骸所在之地,流沙下陷,转瞬间两人高的偌大马车就已经被吞吃了一半。   兰芽翻起身就跑,一面摸索自己浑身上下乾坤袋所在之处,他还未跑出几步,足踏的黄沙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他一下。   他步伐不稳,受到惯性影响顿时摔倒在沙里,周围的黄沙涌流着就要将猎物吞噬。   猎猎风声,数支利箭破空而来!   箭速度之快甚至在人眼中都没有留下痕迹,只有扎入流沙时反弹的沙粒溅开。   这十数支箭围绕兰芽倒在地上的身形落点,钉进流沙之后,箭矢燃烧起汹汹烈火。   这澎湃的火焰很快蹿高,风一助长,火舌就在兰芽周围连成一个圈,却神奇地没有烧到他的身体上,甚至连层层叠叠的长裙也避开了。   兰芽惊讶地放眼四周围黄沙大漠,他们这支马队方圆五里之内都是蜿蜒突起的曲折痕迹,像是黄沙底下蛰伏着某种凶兽。   头顶金雕张开大翅,盘旋天空,阴影投落到兰芽身上,一声鸣啼凶猛响彻天地。   北面沙丘的丘顶,出现一道道高大魁梧的身影,他们头戴白毡帽,身着窄袖骑装,腰束革带,足蹬红皮靴。   日光照耀为首的男人,他毡帽上的金扣明光烁亮,黑发鬈曲,锋锐五官被日头刻出鲜明立体的阴影。他俯首看下来,古铜色面容有种遗世的冷兵器质感。   他沉默比了个手势,身后百箭齐发,阵势浩大,掀天扑地而来。   每一箭都狠厉地钉进黄沙里,沙漠顿时化作火场。   这烈焰如同天火,大漠周围蜿蜒突起的痕迹退却止步,连风也停歇下来。   送亲队伍的人残喘着,劫后余生,幸存护卫高呼,“是乌孙人!”   “难道……难道是乌孙的昆弥吗?”护卫大喊,匍匐下去,表达对乌孙王的尊敬。   那队乌孙人马翻越沙丘而下,数双眼瞳齐齐盯向火焰箭矢围绕的中心。   乌孙人以勇武为美德,游牧于旷大天地间,丰美的绿洲水草喂养他们坚强壮实的牛羊,黄沙大漠磨炼他们刚毅果敢的品格。   不过乌孙人的生活里并非只有草原、荒漠与骏马,并非茹毛饮血,哪怕遥远的中原人将他们视为蛮野暴烈的代表,乌孙人也和他们一样拥有着对生活与美的追求。   毫无疑问,眼前这位楼兰来的新娘征服了乌孙人的审美。   肌肤洁白,胜过神山圣池上的新雪。五官靡丽,色彩是草原和大漠里都找寻不到的艳丽,一眼看过去就令人心荡神迷,就连他身上披戴的所有珠玉宝石都黯然失色。   逃脱马车时,地面溅起的砂砾擦过他的前额。   滴血眉峰压着眼,睫毛浓黑又长又翘,火光在他的金瞳里攒动,冶艳迫人,似是岩彩壁画里的飞天神女。   随着黄沙的动静停歇,箭矢上的火焰也无声地自发熄灭了。   为首高大的乌孙人沉沉扫视一圈受伤的楼兰护卫,“我不是昆弥,我是昆弥之子,奉命迎接楼兰公主。”   儿子都这么大了,那乌孙的昆弥该有多老啊?   兰芽不想崩老头。   身下一轻,兰芽转瞬已被乌孙王子打横抱起。   乌孙王子五官锋锐立体,有着一双和楼兰公主同色的狭长丹凤眼,他目光掠过公主薄纱下的抹胸。   肌肤雪腻,锁骨盈盈能装下世界上最小的海子,轻薄抹胸放眼过去是一览无余的平坦,能够放马。   乌孙王子黧黑的面容上笑意隐绰。   他说道:“楼兰的土地还真是贫瘠。”   兰芽气急一瞪眼,反手扬起就是满掌心的黄沙,抛到无礼的乌孙王子脸上。   *   送亲的队伍损失惨重,折损了好几匹骏马,好在驮负嫁妆的骆驼平安无事。   几名乌孙人将马匹让给他们。   之前抛沙的把戏没有乌孙王子黑脸,也有可能是对方肤色本身就够黝黑的了,所以兰芽没看出来。   乌孙王子问他会不会骑马。   兰芽梗着脖子说会。   于是乌孙王子拎着他上马,二人共乘。   兰芽疑惑:“我不是说我会骑马吗?”   后背贴着男人火热的体温,他听见乌孙王子慢悠悠道:“嗯,所以你坐前面。”   “缰绳,握紧了。”   乌孙王子将与马嚼子相连的皮革绳塞进兰芽手心,不过看了一眼兰芽局促的姿势便看出来他对马术一窍不通。   手也小,乌孙王子估摸了一下,自己一只手就能把他一双手握住。   体形纤细,和他们乌孙人大相径庭。不过没关系,乌孙的马很多,总能找到和对方相宜的。   “回去我教你。”乌孙王子说,“我们出来巡猎,没有这么多马能够分骑。还是请公主暂且忍一忍吧。”   兰芽敏锐地捉住矛盾之处,“你们刚刚不是说奉命来迎接我们的吗?”   乌孙王子平静,“如今是了。”   他说完,听前头的人没下文了,垂眸想去看对方脸颊,结果却望见雪白的胸脯上沿。   ……好似也不是那么一马平川,还是有着一点柔软的微末起伏。   骏马前进带起了极小的风,怀中人身躯柔若无骨,馥郁香气绵绵而来,乌孙王子不禁问:“你们楼兰人用什么洗澡?”   怎么这么香,这么白?   兰芽背着他翻白眼,“用水。”   乌孙王子:“真巧,乌孙人也是。那我们可以一起用水洗澡。”   兰芽:“?”   乌孙人没那么爱好奢靡享受,这马是乌孙王子临时出来随手牵的,也不是他平素骑的王马,马鞍坚实,兰芽坐得有十分的不舒坦。   “就你们还国力强盛呢,马鞍磨得我腿疼。”兰芽两瓣嘴唇一会儿嘚吧嘚吧抱怨,一会儿唉唉呀呀喊疼,“怎么还没到乌孙,疼死我了。”   听那动静,不知道还以为乌孙王子把他摁在马背上怎么了。   乌孙王子觉得这位初见的楼兰公主很有意思,不知道为什么有种自然的亲近感浑然而生。   他说:“是吗?公主千金之躯,磨破皮了没有?那我先赔罪了。回去我给你看一看。”   兰芽大惊,“你怎么能看呢?按地位说,本公主远嫁过来就是你的小娘了,你不敬重我也就罢了,难道还要非礼我吗?”   他们说着,马队翻过了这座沙丘,远远地望向大漠尽头可以看见远处高峻隐入云烟的山脉,由于山脉离得还十分遥远所以仅仅能看见轮廓。   但是前方绿洲环绕的乌孙王庭在眼前清晰了。   有水成绿洲,无水是沙漠。“洲”的本意乃水中陆地,换在了大片荒漠为主的吐火罗,绿洲犹如茫茫黄沙瀚海中的肥沃小岛,冰川融水流经地表,形成水草丰美之处。   繁华辉煌的王城浸没在黄昏缓缓闭合的光里。   一匹汗血马自王庭出发,向他们以千里夜袭的速度奔来。   乌孙王子认出他是昆弥身边的亲卫之一,面色沉了下来,“发生什么事情如此慌张?”   亲卫驭马停在他们跟前,翻身伏地,直呼面前的乌孙王子为昆弥。   乌孙王子似有所感,也下了马,扶起亲卫,“何事?”   亲卫禀告:“老昆弥已魂归赤山了。”   死亡在乌孙不算是一个沉重的概念,他们相信所有死去的乌孙子民都会登上赤山之巅通往极乐世界,所以亲卫的面容不见得多哀戚。   老昆弥子嗣不多,早年夭折的多,乌孙王子是唯一活至成年的儿子。   日暮火红的光,映照着这位年轻的新昆弥。   年壮气盛的昆弥回过头,看向马背上的公主,出声道:“如今能看了。”   按照乌孙的收继婚传统,“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尽取其妻妻之”。   美丽的楼兰公主,在还未真正踏上乌孙王庭的时候,就改嫁了新昆弥。   兰芽怔怔地张开唇。 第62章 第62章   乌孙王庭迎接公主的庆典还未落幕,紧锣密鼓敲击着鼓点,掀起了老昆弥的送葬仪式。   王城成了一片舞乐的海洋,三孔卧吹的鹰骨笛,羊肠弦纵横的纳格拉,马尾弓贯弦的库布孜,十面羊皮钉铜钉的纳格拉鼓,香檀木雕镂的胡笳,数不胜数的乐器悠扬之声交织在一起。   年轻男女围在绿洲草甸上巨大的穹顶毡帐外载歌载舞,远处一座灰黄色的夯土城池依偎着海子,湖色波光在城墙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凛凛闪耀,好似是随着鼓乐一同荡漾。   乌孙人习惯游牧生活,兰芽如今所在的王城是他们的夏都赤谷城,冬都在远方北边的克孜勒塔格山脉,塔格正是“山”的意思,克孜勒塔格意为“赤红的山”,他们有时候也直接称其为赤山。   每当冬日绿洲草甸凋敝,乌孙人就会退居北边赤山的山麓一带。   依托绿洲而建立的赤谷王城,以红色岩壁般的城墙环绕拱卫,城内仅有少数的斗拱宫殿,大多数仍旧是便于游牧移动的穹庐毡帐。   楼兰公主来到赤谷王城,因为老昆弥的死,大家还无暇顾及他,老昆弥的天葬仪式要持续七天七夜,包括之后的下葬陵寝,这一切都需要新任的年轻昆弥来坐镇操办。   和亲而来的公主被安置在离王帐最近的独立毡帐内,毡帐里住的唯有公主和陪嫁过来的侍女,伺候公主的起居。   老昆弥没有留下其他妻妾。这样一来,依照乌孙收继婚的传统,如今这幼嫩的公主就成了昆弥唯一的阏氏。   侍女非常高兴,比起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公主嫁一个年青力壮的乌孙王总是更好的。   毡帐内铺着鲜艳的壁毯,兰芽面对铜镜,侍女在他身后巧手为他编织发辫,一边手指穿过柔软蓬云似的乌发,一边轻声说道:“公主,你这样年轻美丽,昆弥一定会对你很好的。”   她被楼兰王指派陪嫁公主过来,在这他乡异国,胡马长嘶,羌笛苍凉,隔着如此茫茫大漠,想再回乡也没有了可能,也只能指望公主过得好了她才能跟着好过。   兰芽心知这里的一切不管是再繁华热闹,都已成了后世风沙肆虐掩埋的历史,所以他没有侍女这样的真情实感,低着头搓捻一缕垂落的青丝,漫不经心地说:“是吗?昆弥数日未曾过来看我了。”   昆弥没有兄弟,老昆弥的丧事都要由他经手操办,头一晚将兰芽安置在毡帐之后过来送了一瓶药粉,为的是兰芽之前共乘时说磨得腿疼。   之后兰芽确实未私底下再见过他,平时见到也是在天葬仪式上,两两隔着人马,昆弥到他身边没说上两句话,就有人喊走了。   兰芽连续吃了三天的草原流水席,现在见到炙烤牛羊肉都发愁,于是躲在帐子里不肯外出了。   “那你想不想见他?”   后面的人问。   兰芽攒眉,“见他做什么?他能给我解闷还是怎么的?”   见了面两个人一块相约洗澡么?   “那看来公主是郁闷了。”   那人将他指缝里的那缕青丝抽取出来,动作如拨动流水般顺畅地编入最后一支发辫里,朱红色玛瑙珠子点缀。   兰芽适才想着事情发呆,这会儿才听出来是之前乌孙王子的声音,“昆弥?”   他惊诧地转过头,昆弥却抬起红宝石镶边的金铜镜给他看,“看看我最后编的这一支辫子好不好?”   侍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角落,捂嘴窃笑。   铜镜里显现的长睫明眸美人,同样倒映在昆弥的眼睛里。   公主头顶佩戴着镂空金冠,金冠压着天水碧色的半透明头纱披拂下来,像是银河般落在身上,繁复金丝如蔓草般交织着细辫垂落。   白珍珠,红玛瑙,蓝宝石……无数艳丽的色彩涂画着乌发云鬓,跳色鲜妍,仿佛岩彩壁画上走出来的人物。   昆弥抬手,指腹擦过兰芽雪白饱满的前额,错落的金链冰凉,底下肌肤却温热,边际还有着绒毛般的小碎发。   绒毛细软,连带着昆弥的心也不知道何时软了下来。   “公主多大年岁了,怎么看着还和孩子般?”昆弥温和地笑了。   兰芽呛他,“比不上昆弥年纪大。”   连说话也和稚子一般爽快。   昆弥心想明明对方身形怎么样也是有双九年华的人,但自己对待这位公主总忍不住将其当做小孩,心生无数怜爱。   真奇怪。   昆弥问:“我从前见过你是不是?”   兰芽忍不住道:“你这话就和你的年纪一样老土。”   昆弥朗声笑了,“公主,我还不到当立之年。若是我是和我阿塔这般眼见要落葬的年纪,你就得准备着改嫁给我的叔父或者侄子了。”   这位新继任的昆弥还十分年轻没有自己的子嗣,他也无在世的兄弟,若是他身死,王位会传给他的叔父或是叔父之子。   兰芽听了他的话,大吃一惊,“你们乌孙人真是荒.淫!没羞没耻!”   这样嫁来嫁去的,那他不是成了他们乌孙王族共同的妻子了吗?   系统鬼脑发动,【宝宝这叫公用□□。】   系统的话被屏蔽了,兰芽想也不用想肯定又是些荤话。   【到时候宿主就只能辗转在一个又一个毡帐里,分不清是哪个男人的毡毯裹着身子,不分昼夜浑身上下都被他们荤膻的气味标记满……】   系统还在发力,被兰芽淬了两口骂上几句终于消停。   兰芽瞥眼看向昆弥,“你还是活得久一些吧。”   他可不想五嫁、六嫁,传出去他清清白白的名声可怎么办?   昆弥笑而不语,他的手掌温厚宽大,抚过兰芽前额。   “那日从大漠里救下你,我以为你额心藏着一点红痣。”他说,“原来是当时溅开的血珠。”   平白多了几分令人心惊的哀艳。   还是如今更好,看一眼便知道白璧无瑕。   兰芽看他还有闲心说这个说那个,“你爹死了你怎么不伤心?”   昆弥说:“我伤心,我伤心他还未见过乌孙的新阏氏。”   看来乌孙确实对死亡不如何看重。   昆弥对兰芽说,大漠危机四伏,死亡不是鲜事,一个人从初诞的婴儿生长为成人,注定要经历千万种磨难。   乌孙人将一生看作是修行,死亡意味着作为生人的修行抵达了终点,当肉体落葬后他们最终会魂归赤山,登上赤山之巅的极乐世界。   所以这么一说,死亡不是坏事。人死反正不能复生,还给了活人好好一个举办天葬庆典的机会。   兰芽被昆弥牵住手带了起来,向毡帐外走去,“去哪?”   “公主不是嫌日子烦闷无趣吗?”昆弥掀开帷帐,辽阔的蓝天草甸展现眼前,连空气里都是新鲜快活的气息。   兰芽抬眼,浓黑睫毛有日光镀色。   昆弥说侍女不必跟来了,“我保证日落会把你们的公主安全无虞地送回来。”   此时乌孙人还在王帐外的平旷广场上载歌载舞,昆弥一路带着兰芽到了马场,路上的族人一边行礼招呼,一边好奇地偷觑草原的新阏氏。   这可真是……   这可真是……   顶着昆弥不满的眼神,年轻的乌孙人红着脸走开了。   兰芽倒不是觉得这日子烦闷,而是他心里揣着旁人都不知晓的事情。   因为不是头一次经历,他知道这八成又是寐主人的梦境,但他还未找到准确的线索指向梦境的阵眼。   之前两次都是在误打误撞中就打破了梦境,兰芽相信以自己的体质肯定能突破重围,毕竟他可是龙傲天。   只需要稍稍留心,等待机会。   兰芽看向身旁的昆弥,马官带着他们来到马儿活动的草甸上就自觉退下了,昆弥从出了毡帐起就一直牵着兰芽的手不放。   黧黑面容,高鼻深目,带给兰芽一种莫名的熟悉之感。   说起来之前他在天堑地坤寨和龙渚群岛,身边是不是都有这么一个黑皮男人?   偏偏最后都和关底大boss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兰芽此生见过黑皮男人里只有一个是好人,于是他对面前的昆弥打起十二万分的警惕。   昆弥浑然不觉,对兰芽说道:“去挑一匹你喜欢的马儿。”   这一片低头嚼着鲜嫩牧草的都是温血马,乌孙人擅养马,他们将马匹分为三类,热血马、冷血马与温血马。   热血马性格活泼易亢奋,奔跑速度极快,是乌孙人赛马和作战最好的伙伴。冷血马也并不冷血,而是性情安静沉稳,体型又相对较大,因为不以速度见长所以多和骆驼一起负责驮运等重体力劳动。   而温血马是由以上两种马杂交而成,它们无论是体型还是脾气都达到中和与均衡,易驯服,适合平日里作为坐骑赶路,也是最适宜乌孙开蒙的孩童学习马术的一种。   乌孙的孩童开蒙不在识字,而是驯服第一匹属于自己的马驹。   兰芽靠近草甸上的马儿,他一眼就看中了其中正在低头吃草的白马,那马儿的毛发银白,在日光底下又镀染着一层淡金光泽。   如果他记得阿热阙说的话没错,这便是传说中的“汗血宝马”,若在蓝天与太阳底下奔跑,血液流动,体表会呈现粉红奔涌的瑰丽色彩。   汗血马的耳朵一前一后微微扇动,随着兰芽靠近,双耳同时转向前方,有向下压低的趋势。   昆弥开口提醒,“不要从它的正前方或是正后方靠近,它的眼睛长在两侧,你从斜侧方走,它就能清楚地看见你。”   兰芽依照他所言走入马儿的视野里,果然白马恢复了放松状态。   昆弥:“试试去摸一摸它的鼻梁和脖子。”   兰芽抬起手,十分谨慎,只敢轻轻地去碰,还随时观察着马儿的神态,仿佛一旦有动静他就要一蹦三尺地跳远窜走。   白马看着他,黑黢黢的眼睛温厚,睫毛非常长使得它看上去多了几分驯顺。   马首甚至主动凑过来,将顺滑的鬃毛挤入兰芽掌心轻拱。   兰芽屏息,瞳孔霎时放大了。   昆弥看着他的模样好似觉得分外有意思,又朗声笑起来,“看来乌孙的马也喜欢公主。”   也?   喜欢公主的还有谁,这可真难猜。   兰芽转过头哼气,指使道:“不是要教我吗?”   昆弥拉来另一匹黑马做示范,“左手持缰,扶住前鞍桥,左脚踩到马镫上,右腿发力撑起。落鞍要快要准,最重要是稳。”   他说罢,动作干净利落,高大身影眨眼就翻坐到马鞍上了。   兰芽微一抿唇,记熟消化了昆弥适才说的话,兴许是他手脚纤长,加上平素练剑腰肢核心有力,连着这马术上也有天分,不过头一次尝试,就不需要旁人搀扶也稳稳坐上了马鞍,衣裳翻飞,似蝶影翩跹。   他之前被阿热阙搀扶上过马背,知道在马行进的时候要稳定下盘,舒展上身,不能左右摇晃否则容易落下马背。   昆弥驱使着黑马靠近他,按了一按兰芽的膝盖,“膝盖内收贴紧马鞍,小腿要环抱马腹,夹紧。”   兰芽脸颊一红,“我知道了,你别说了。”   他按兰芽的膝盖也就罢了,兴味上来还揉捏了两下。   昆弥手掌宽大,指节有力,无论是按紧兰芽的膝头还是从中间掰开双膝都很容易。   昆弥笑道:“还没教你学会,不说不行。”   他又帮兰芽调整了握缰的双手,正好到随时能够绷紧的适宜长度。   “公主想要马儿向哪边转,就轻拽哪一侧的缰绳。”昆弥说,“想让马出发,就用脚跟挤压或是轻磕一下马肚。”   他每说一句,大掌还裹着兰芽的手,时不时揉捏一下指骨,好似是对兰芽浑身上下都怀抱着稀罕的好奇之心。   兰芽等他一说完就甩开了他的手,还要骂一句,“昆弥真是淫.乱!”   撂下话,他一夹马肚,白马向前奔跑。   碧蓝的天,青绿草甸一直蔓延向远方,远方好似是没有尽头的,只望见绵延起伏的大片黄沙。   放眼是旷野,沐浴着日光。   马儿跑得越快,大风越是呼啸,兰芽发冠压着的天水色头纱碧波漾漾,吹拂出风的形状。   他心中一阵痛快,连那头波浪纱什么时候被吹上了天空也浑然不觉,哪怕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辽阔绿洲之上,黑马追逐着白马。   有力长臂向天空一揽,收下了风里吹来的薄纱,还残余着香息未减,昆弥轻笑一声收进贴里。   两匹马很快并驾齐驱,他扬声说道:“公主已是我的阏氏,牵一下手算得了什么淫.乱?不过是我心中对公主十分喜爱的表现。”   “你那是牵手吗?”兰芽瞪了他一眼,因为眼尾上翘反倒让昆弥瞧出三分媚意,“你那是又揉又捏……!”   兰芽不好回忆那个手法,他气咻咻挺起胸脯。   想向昆弥做个鬼脸不成又怕坐在马背上不稳,最后还是作罢,双手握紧缰绳,脚跟轻敲马肚,白马再次提快了速度。   大风呼呼刮着耳廓。   “如今又不怕磨得腿根疼了?”昆弥跟在白马后方不近不远的距离。   兰芽经他这么说,大腿根是隐隐有摩擦生热之感,都是他身上的衣裳太轻薄的缘故,这层层叠叠清凉纱裙不似乌孙正经骑装般厚实。   他心里头郁闷,尚且憋着一股气劲,身后昆弥提醒他也未停下。   眼见白马远处就是这片绿洲的边缘,昆弥脚跟一敲马肚,黑马迅疾如劲风,身影在日光下一晃,竟然凌空翻飞稳稳落到白马背上!   身后突然贴上健壮身躯,兰芽受惊,敏感地哆嗦一下。   昆弥双手自后往前,裹住了他握着缰绳的双手,猛地收紧缰绳向后拉拽马头。   狂奔的白马缓缓停下,昆弥吹了声口哨,那匹黑马也召回他们身边。   “前方就进入沙漠了。”昆弥侧头问,“公主今日可玩够了?回去罢。”   兰芽努努嘴,示意他看捉着揉捏自己的手,“昆弥玩够了?”   昆弥又是笑。   他们各自骑马,这回看着日落慢慢地回去。   昆弥看向兰芽,那洁白如雪的脸庞整个儿露在灿金的尘烟里,骑着白马似是圣洁新娘,“这匹马喜欢你,让它跟着你吧。你给它取个名字。”   兰芽眼珠滴溜使坏,“那就叫昆弥吧。”   “哦。”昆弥没有因此生气,反而道,“原来公主是想骑在我的背上。”   兰芽飞他一眼,“你说什么呢?”   昆弥已盘算好了,“那今夜你来王帐,我为公主俯身作大马供你骑。不过要礼尚往来。”   他金瞳容纳着兰芽面庞,揶揄道:“还望公主来年为我生一只小马驹。” 第63章 含5W4营养液加更   那匹银白色毛发的汗血宝马最终被取名为“白云”,兰芽当然不会真给它取个昆弥的名字,他不过是逗逗这位乌孙王罢了。   谁知道这位乌孙王脸皮这么厚,竟然盛情邀请兰芽到王帐中,说要当大马给他骑。   兰芽才不玩这种危险的游戏,当即拒绝了昆弥。   昆弥瞧上去神色有一点失望。   马场的马官没有看出二人的氛围古怪,听昆弥说要将这匹白马放到公主的名下,忙夸赞道:“白云真是一个好名字。它的性格沉稳,比寻常的母马还要驯顺,有时还会因为过分温柔被草原上其他的公马排挤。能得到公主的喜爱,这对它来说再好不过了。”   已经到了黄昏日落时分,兰芽总不能将白云牵回自己的毡帐里,分别前他爱惜地抚了抚白云脖颈上的鬃毛,白云也低头去贴着他的掌心,一人一马依依不舍。   昆弥瞧着马儿可怜,公主更是引人怜爱,于是说道:“你要是喜欢,明天一早带你来看它也是一样的。”   兰芽点了点头,昆弥动作自然地捞起他的手,二人向王城内走回去。   赤谷王城内街道宽敞,除去少量宫室,大多还是聚居的毡帐,其中位居中心的王帐最为偌大,俨然一座高拱圆形的宫殿,周围贵族和侍从们也有他们独立的毡帐,环绕王帐形成群落。   昆弥将兰芽送回毡帐,楼兰送嫁而来的侍女早早就在毡帐门口探头探脑地等待,“看看你家公主可还完好无虞?有没有被我吃掉一块肉?”   这话说的他好像以为自己在公主心目中是豺狼虎豹,所以公主的侍女见到他和公主外出,才会分外紧张。   侍女惶恐,“昆弥,我不敢这么想。”   兰芽横了昆弥一眼,挺身而出护在侍女身前,开口就是呛道:“你是王上,你的威风大,随口说一句话就要我的人提心吊胆。那我是不是也该任你随意宰割?”   昆弥微微一怔,见兰芽面有愠色,首先低头软和口风,“我怎么会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说玩笑话,想让你身边的人改一改观,乌孙的王并非残忍不仁,也好让她们在你面前说说我的好话。”   “这些都是我的人,自然要向着我说话。”兰芽理所应当,“哪怕你成了全天下的共主又如何?他们也还是公主的人。共主和公主孰轻孰重,谁会不知道?”   他仰着下颌,脸颊白皙像是塞上新雪,日落的光徘徊在他鼻尖上,金光灿灿,神色飞扬,更有十分的娇纵。   昆弥无论如何也讨厌不起来,越是看他,心中越是纵容宽和。   “自然是公主重要。”他拱手作揖,打诨道,“小小昆弥,不敢以下犯上。”   兰芽很满意他的态度,颔首。   “你知道就好。”   侍女讶然地看着他们,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公主就将这乌孙王治得服服帖帖了。   看这乌孙的新王,满眼都装着她们的公主,里头汹涌如海的喜爱就连深刻的眼窝也要兜不住了。   他们又说了几句话,昆弥这才留恋不舍地准备离开,临走前他邀约道:“公主羞涩,不愿到我的王帐中骑马也就罢了。不过今夜王帐内有我族家宴,公主可否赏脸?”   兰芽答应了。   他回到毡帐内,侍女用铜盆为他盛满温热的清水来擦脸,洗去白日里沾染的沙尘。   乌孙人有“天浴”的传统习俗,平素在河流和海子里就沐浴了,兰芽却不方便,侍女早就在毡帐中央的火塘烧好了热水,为他准备好洗澡的浴桶。   兰芽正欲屏退下人,身边从送嫁时就常常伴随他左右的大侍女先他一步,挥手让毡帐中其余服侍的人退至帐外。   她将澡豆与干燥花瓣一同撒入水中,抬手要为兰芽宽衣解带,兰芽赶紧打住了她的动作,“你也出去吧。”   大侍女深深地看他一眼,没有违逆兰芽指示的意思,临出去前叮嘱道:“公主,昆弥对你着迷是好事,说明我们在这乌孙有好日子可过了。但如若是今夜昆弥让你留宿,你千万不能同他圆房,能隐瞒得了一时是一时吧。”   兰芽了然,原来这大侍女是知道眼前楼兰公主实乃男儿身,其他侍从大约不知晓内情,说明哪怕是原先在楼兰,他的性别也隐瞒得很好。   不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兰芽觉得他在这梦境里的身份实际藏有古怪。   得找个机会仔细问一问大侍女。   兰芽摘了繁复发冠与金饰,他再褪下抹胸与纱裙,不远的铜镜里倒映出雪白躯体,如瀑青丝虚虚拢着。   美人着实是美人,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那平坦的胸脯也不足以莫辨雌雄,若是一双手稍稍用力去挤,捧出一点鼓起的孚乚肉兴许还可以以假乱真。   *   兰香新浴。   恰恰在兰芽出浴穿好衣裳的时候,王帐那边派了侍从来请。   时间掐得这么好,简直和在兰芽的毡帐里加装了摄像头一样。   兰芽跟着侍从前往王帐,身边只带了一个大侍女随侍。   大漠环绕的环境,昼夜温差极大,兰芽白日里只着纱裙,夜里却要披上狐裘。   侍从在前头为他们拉开王帐的帷幕,扑面而来是牛羊肉滋滋冒油的香气,还有火塘汹汹的热雾,驱赶走兰芽身上的寒意。   王帐穹顶极高,开着一方圆形天窗,白日里阳光从这窗口漏下来,倾斜的光柱照出细小的尘埃与烟气,到了夜晚就成了捕捉群星的网口。   兰芽来到时,家宴正热火朝天就要开始了。   火塘上架起的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先前炙烤好的烤全羊油脂滴入火中,滋滋作响,银盘中的葡萄鲜翠欲滴。   “公主来了!”   他一进来,就有人热闹地吆喝。   只见这位乌孙的新阏氏,从帷帐外的天地缓缓步入烟火气里,毛毡斗篷又厚又大,兜帽遮蔽了半张脸,光露出小尖下巴和鲜润的唇,浅浅抿着。   毡帐门口一拉一合,外头寒风吹入,美人香息里好似挟带了圣山上刚刚融化的山巅雪。   进到毡帐里能感受到澎湃的热度,兰芽低着头,斗篷里伸出一双手慢吞吞地解着斗篷领口的束绳。   他解开了束绳,才将斗篷脱下来交给王帐的下人挂好,兰芽里头穿的是薄毡裙,一下子就衬得前后相差极大,厚实狐裘斗篷里藏着的身子竟这般单薄。   席上的人看着他,一时有些怔愣。   乌孙王族都有着草原与风沙锤炼出来的健壮高大的身躯,他们围坐着,个个魁梧如山脉绵延的峻岭。   相比之下,兰芽像是误入豺狼虎豹群里的羔羊,还是四肢颤颤巍巍刚学会行走的那种。   若是把羔羊丢进去,兴许会吓得双腿都软了,倒伏在厚实的毡毯上,被周围豺狼用嘴筒子拱一拱,就只好朝天平摊着敞开粉白的肚皮,任其进出。   昆弥刚从内间出来,看见兰芽眸中亮起惊喜,“公主,到我身边来坐。”   乌孙以右为尊,兰芽坐的地方仅仅在昆弥的左手边,座次比其他王族都要尊贵。   席间美酒佳肴无数,乌孙的饮食习惯很是粗犷直接,铜盘上盛着大块的肉与奶制品,众人用各自的匕首割肉,用木碗饮酒,边吃边谈,匕首切割后的羊肉更是直接用手抓着吃。   哪怕不是头一次见这么个吃法,兰芽仍是十分不适应。   昆弥眼角余光时刻留意着他的动向,薄唇含着笑意,用银刀将大块羊肉切割成小块小块,沾上薄盐,放到兰芽面前的铜盘中,肉里插上银签子。   “吃吧。”昆弥又盛来一碗羊奶发酵而成的酸奶,放到兰芽手边,“多吃一些。要像牛犊一样茁壮长大。”   兰芽很想说自己这会儿骨架已经定型长成了,他也不是三阿哥,哪里还能天天长高。   一旁的王族见到昆弥这般做派,戏谑道:“昆弥真是细心,我伺候我家小儿都没这个耐性呢!”   说话者身边的人也随声笑道:“妻子和儿子怎么会一样?”   “你儿子可不会在冬夜为你暖毡毯!”   话语直白,闻言一众笑做一团。   乌孙人本就在情爱之事上没有避讳,他们精力充沛,无论是男女都保持着对一切美好事物的热烈追求。   他们追求与心爱的人亲昵,就像是想要吃得饱穿得暖,如果双方已经情意相通,结下穹庐之盟,那么在婚后的生活中,毡毯里的那点事就和吃饭喝水一样频繁、寻常且重要。   尤其是在大雪封山的冬季,乌孙人可以和妻子一整个冬下都卧在毡帐里不出去。这里的人重欲,就像看重饱食暖衣。   真要说起来,这位新昆弥是乌孙年轻人里最为含蓄的,族人近乎从未见过他的情感汹涌表露。   即便如此,他也会在见到自己的新阏氏后,直白地开口邀约对方为他生下小马驹。   坐于下首的年青乌孙人正是昆弥的堂弟,他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好笑地提起,“说起来,公主来乌孙的头一夜,昆弥还来找我要药粉呢。”   “什么药粉?”   他身旁也是同辈的少年,还未有过心爱的人,对具体的事情一知半解。   席上的大人笑道:“回去叫你阿塔教你。”   “不过昆弥未免也太粗野,公主远道而来,头一夜不让人好好休息就算了。怎么好还去折腾娇客?”   “更何况把人弄伤的程度。”   众目睽睽,他们听到这里不由得去看向话题里的主人。   公主好像听不下他们这些粗俗的话,杯觥水色交错,那玉面也浮动一层愠怒的薄红,艳丽得令人移不开眼。   他藏着一只手,在桌子底下用力地去拧昆弥的小臂肌肉。   昆弥闷吭一声,解释道:“公主初来乍到,头一天我到大漠接亲,公主坐的马鞍太硬磨得肌肤破损,所以我才向堂弟借了药粉。”   并非他们所想的那般。   难道他竟然在王族亲人的眼中形象如此急色?昆弥心中困惑。   那一日老昆弥才魂归赤山,他身为儿子,不忙着为此操办天葬仪式,居然连夜与阏氏共赴赤山云雨?   不过昆弥想岔了。   他们会做如此猜想,不是因为新昆弥在乌孙王族的心目中如何如何,而是这位远道而来的公主过度美丽。   像他们猜想的那样做,才堪称人之常情。   年轻的昆弥未免也太禁欲了。   乌孙王族哑然。   若是换了他们,头一个晚上就要给这位娇客开了苞,任外头如何风沙肆虐,就是绿洲枯竭,他们也不会去管。   除非是将毡帐都做塌,否则就是泡软了也不出来。   “公主连乌孙的马鞍都坐不习惯么?”   昆弥的堂弟红着脸问。   那、那皮肤得多嫩啊。   岂不是随便弄上两下,就要整夜的哭眼抹泪,没个消停?   真羡慕堂兄。   兰芽哪里知道这浓眉大眼的年轻人在心中如何下流地意.淫自己。   他诚实地解释:“我从前鲜少有骑马的机会。”   与其说是鲜少,倒不如说之前从来没有骑过。   “那就巧了。”一名王族朗声笑道,“乌孙多的是马,公主不辞辛苦远嫁到这里来,从此之后就有骑不尽的马了。”   昆弥皱起眉,“公主已经有马了,今日新得一匹爱马,公主亲自为它取名……”   “白云。”他说。   众口七嘴八舌地夸赞道。   “这真是个好名字。”   “真有意境。”   “我猜这一定是一匹白马。”   众人边说边吃,家宴将近尾声,当中坐在离昆弥不远位置的中年男子说道:“家宴怎么能够没有舞乐欣赏?”   他鼓了鼓掌心,一队在大漠与草原巡游活动的乐舞人马进入王帐内。   他们踏到圆形天窗正对下来的毡帐中心,先是乐师斜抱在腰间的恒勒鼓敲响,旁边的马尾弓一拉,涩而绵长的琴声流泻出来,仿佛草原上的风也被挤压进这几根弦里作为伴奏。   鼓点密切,几名舞者踢踏着入场,他们跳的是胡旋舞,手上系着铜铃奏乐,随着舞蹈旋转,铎铃急促。   在场者的情绪紧追着乐舞攀升,当一曲结束时心情也升到最快乐的极点。   “好!”   他们吆喝叫好,对这舞乐结束还有些不舍。   那位招呼乐舞队进来的中年男子问为首的舞者,“你从哪里来?”   领舞的回答:“大特勤,我在鄯善出生。”   “特勤”是对乌孙王族的尊敬称呼,之所以称其为大特勤,因为对方是老昆弥的兄弟,就连年轻的新昆弥也该礼让这位叔父三分。   大特勤点了点头,“鄯善离楼兰很近,我曾听闻这两地湖泊水草丰美,常常出舞者与美人。我们的新阏氏是美人,不知道舞艺好不好?和你相较如何?”   怎么能将公主与草原上的乐舞队比较?   家宴上众人脸色各自变化。   老昆弥早就属意传位给自己年轻的儿子,这位野心勃勃的叔父本就积怨不满已久,今日甚至要在家宴上借题发挥吗?   原本和谐的家宴顿时暗流涌动。   领舞者当场跪伏,以表示自己没有冒犯之心,“我不仅姿容攀不上阏氏分毫,舞艺更是望尘莫及!”   “阏氏还未一舞,你怎么就知道了?”大特勤问。   昆弥面容彻底冷下来,“叔父,你忽迷思喝多了,已经醉得说胡话了。”   他看向堂弟,肃声命令:“送你的阿塔回帐休息。”   堂弟点头站起,正要去搀扶自己的阿塔,却被大特勤手一挥打开了。   昆弥霍地站起,冷光在他腰侧一闪,旁侧从家宴开始就鲜少说话的兰芽出声,“昆弥,既然大家都有兴致,我便献上一舞。”   昆弥脸上已阴云密布,向大特勤走去,“不必烦忧公主。”   他摸向腰侧,手上却摸了个空,昆弥诧异地回首望去,不知何时起他那柄镶嵌着红宝石的匕首落入了兰芽手中。   兰芽正饶有兴致地赏玩,他好似是觉得这刀刃十分锋利相当满意,上前拍了拍昆弥的手背,将他按坐回席位,“昆弥且看吧。”   昆弥神色微怔,坐了下来,他看着兰芽靠近舞乐队,交代了他们可以随意商量曲目。   咚、咚咚——   鼓点重重敲击,琴声悠扬,兰芽双手垂在身侧,先是只有臂膀随着鼓点微微起伏,当鼓点一变,他的手腕一翻,整个人的身躯像是被那面羊皮鼓推了出去。   此时乐声转折一变,鼓点骤然密集,恰巧火塘里噼里啪啦爆开几粒盐,人群中央的兰芽身体拧转,跟着急如风的音乐,舞步旋开,石榴红的大裙摆顿时绽出一朵奇丽的大花。   脚步交错,鲜红毛料在火光中翻出一圈亮边,像赤山之巅升起的旭日,在黎明时分迸发光华。   众人也忍不住将目光投注其上,随着这一圈一圈地流连。   那裙摆翻飞得越近,几乎就闪过他们的鼻间,馥郁的奇香也奔涌而来,令人难以招架。   他们的面孔在兰芽视野里一个个旋转。   乌孙王族当中年轻人的神色已彻底沦陷成痴痴模样,其他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以至于变故突生之时,所有人都未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寒芒乍现,划过大特勤眼前,那杀意澎湃扑面,吓得他胡子一哆嗦,回过神来时被削下了一条发辫。   大特勤正欲发火动怒,“阏氏这是要做什——”   他的话语卡在了嗓子眼,死死盯着他口中的阏氏。   对方侧脸神色泠泠,身影茕茕孤立于王帐之内,虎口卡着匕首上挑,寒刃就架在昆弥的下颌。   再进半寸就能割破喉咙。   兰芽望进那双相似的金瞳,一言不发。   昆弥却抚掌朗声笑道:“善,大善!公主身轻似燕,可作掌上舞。”   兰芽抿起唇,还是收回了匕首,一抛还给昆弥。   他心中怀疑眼前这个昆弥是梦境阵眼,所以才顺势抓住机会献舞,刚刚却不知道为什么顿了一下没有下去手。   应该是因为他自己也没有十全的把握。   兰芽闷不吭声地坐回席间。   刚刚他这一下可是把在场所有乌孙人都震慑住了,连大特勤也消停下来,没人敢去惹这位阏氏的麻烦。   家宴散去,昆弥盛情想留兰芽下来,“王帐的毡毯宽敞,公主可以与我合衣同眠。”   这臭男人的话和我就蹭蹭不进去有什么区别?   “你我还未大婚,怎么可以同眠?”   兰芽狠狠踩了昆弥的脚一下,旋裙跑开。   昆弥若有所思,对兰芽的背影呼喊道:“那等天葬结束,我们便举行共毡礼。”   *   共毡礼,也是乌孙世俗意义上的大婚。   结下穹庐之盟,从此你我共享毡毯苦乐共尝,再请赤山为证,百年之后同眠一坟同登极乐。   七日天葬典礼结束,老昆弥的尸身下葬陵寝。   年轻昆弥与新阏氏的共毡礼就如火如荼地来了。   绿洲草甸化作欢庆的海洋,恒勒鼓、云锣、胡笳、鹰骨笛各种乐器,舞乐歌声混在一起,草原上挤满了观礼的人群。   赤谷王城内铺了一道白毡路,一路铺展到王帐门口。   昆弥与阏氏都穿上了新制的白裳,腰间系着暗红宽带,瞧上去正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侍女为他们撒上晒干的野玫瑰和沙枣花,红的白的黄的混在一起,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昆弥的肩膀,阏氏的金冠。   白毡道上被人们撒满了黍米,象征着子民们的祝福。   就在两人正要共同步入王帐时,一个年青的黑发男人冲了出来,“我反对!”   难道还有抢婚环节?   众人哗然。   一双漆黑眼睛若寒星,清楚地映出这对新婚夫妻。   昆弥冷眼看他一会儿,发觉此人好似是老昆弥身边的亲卫之一。   兰芽眉心蹙起,觉得此人的声音甚为耳熟,他眼珠子转了一转,就看见亲卫冲他挤了挤眼。   再一看,亲卫义正言辞地对乌孙王说道:“昆弥,数日前你的阿塔弥留之际向我说出了真相——”   “你身边来自楼兰的公主是一名胡姬所生,老昆弥年轻时招幸过一个舞队中的胡姬,胡姬随舞队巡游离开时不清楚自己已经怀上了孩子,之后又被楼兰王看上收为妃子。”   亲卫看向兰芽,又看向昆弥,谴责道:“你身边的,正是你的亲妹妹啊!”   晴天霹雳。   绿洲草甸上的风都死寂了。   兰芽唇瓣颤抖,眼白朝天一翻就要昏死过去。   昆弥赶忙将他捞入怀抱,“公主,公主。”   变故突如其来,他忧心兰芽的情绪,更恨这亲卫为什么早不说晚不说,如果他早说——   他就能早将这人解决了去!   如今也不晚,昆弥沉下眼眸,轻哄兰芽,“公主,此人神志不清,说话也是糊涂了。不要怕,我将他收押下去,我们先完婚。”   兰芽忽地又睁开眼,两行清泪顺着雪颊流了下来,神色凄艳,一边用力捶打昆弥的肩膀,一边哭闹道:“我差点嫁给自己的生父,如今又要和自己的哥哥圆房么?”   他哭得好不可怜,鼻尖红红。   昆弥认真地问:“为什么不呢?”   兰芽一口气下不来,双目圆瞪,被他吓得打了个哭嗝。 第64章 含5W7营养液加更   胡言乱语的亲卫被几个乌孙侍从一起合力押了下去。   前调热闹非凡的婚礼,在高潮时戛然而止,原先笑容满面的乌孙新郎脸色铁青,而来自楼兰的新娘已经在他的怀中哭得清泪斑驳。   周围观礼的乌孙人交头接耳,彼此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难道他们要继续挂上笑脸上前祝福吗?   可是谁知道那亲卫说的是不是真的?万一是真的……   兄妹相亲可是违逆人伦的事情!   虽然乌孙人的心中伦理观念淡漠,毕竟按照他们收继婚的传统,儿子可以娶后母,寡嫂可以嫁小叔子,甚至有过继位的昆弥是上一任昆弥的孙子,在丈夫死后,寡居的阏氏仍旧需要遵照习俗再嫁。   不过收继传统的双方俨然都排除了直系血缘关系,像是亲生兄妹之间婚育那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乌孙人在意后代与家族的承继,收继传统也由此为出发点,本质是为了维持家族的一切财产和人员不会发生外流。   可是亲生骨肉之间相亲会生下畸形和痴傻的子嗣,这是连马场上负责修磨马蹄的侍官都懂得的道理。   就算是为了保证汗血宝马的后代出色稳定,他们也不会选择让同一窝出生的马儿在长大后交.配。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时候,昆弥打横抱起公主,笑对宾客说道:“如果连知晓天命的智者老昆弥都没能留下自己的子女,如果连身为人母的舞姬都不清楚自己在离开乌孙前怀上了属于赤山大地的骨肉,那么老昆弥身边的侍卫又怎么会知道呢?”   “难道他比赤山山神选出来的仁王还要智慧,比拥有繁衍子女的力量的母亲还要慈悲?”   昆弥朗澈的话语随着嗓音扩大,仿佛在这片绿洲呼啸的风里回荡,王帐背后的北面,遥遥看过去就是日暮薄色中隐隐现现的巍峨赤山。   流云漂浮,这座克孜勒塔格山脉呈现色彩斑斓的光泽,植被苏生的新绿,裸露岩层的深黑,开得漫山遍野乌兰花的赤红,以及山巅终年不化的雪白。   庇佑乌孙子民的绵延神山俯瞰着这片草甸,温厚平和的力量安息了他们心中的所有惊惶与焦躁。   昆弥抱着兰芽,神色泰然自若,安如磐石,他沐浴在夕阳辉光之中,身上具备一个年轻人王应该拥有的智慧,他的话语掷地有声。   “若是不伦,赤山山神为什么会将楼兰公主送到我的身边?又恰巧我在大漠之中救下公主,而那日老昆弥圆满了他的一生,魂归赤山。”   “公主于是成为乌孙的新阏氏,这一切难道还不足够说明这是神赐的姻缘吗?”   真是诡计多端的人王,什么都能托词到封建迷信上。   兰芽咬了咬牙。   底下聆听的子民当中,一个年轻乌孙人挺身而出,正是之前家宴上昆弥的堂弟,大特勤的儿子。   想到大特勤对昆弥积怨已深,兰芽不免将希冀的目光投向堂弟。   年青的乌孙人身着暗红夹白狼毛的礼袍,一匕首奉天行礼,“愿赤山之神庇佑我乌孙,铁骑所向,风沙尽伏;穹庐所至,牧草长青。愿兄嫂之感情如赤山神火生生不息,从此往后,楼兰公主的血将与乌孙的血一同流淌,公主的子孙将与我们的子孙共享这片草原与牧场!”   身边有侍官奉上一个银碗,年青的乌孙人将碗中的马奶酒一饮而尽,碗底朝天,重重扣在草地上,他跪伏下来。   “愿昆弥与公主的第一个孩子像狼一样勇敢,像鹰一样高远,愿我乌孙的子孙都能如此,千秋万代,乌孙不绝。”   话至此,王帐外的数百人齐声高呼,声浪盈天,“千秋万代,乌孙不绝!”   适才亲卫冲出来喧哗的一幕就像是未曾发生过,乌孙人重新沉浸到盛大的庆典里,佳肴美酒,普天同庆。   昆弥胸腔挤出闷声的笑,震动传达到他怀中人的身上,他如今的幸福神态换了任何人来看都会钦羡。   除了兰芽,他莫名牙痒痒想咬掉这衣冠禽兽的一块肉来。   昆弥俯首额头与兰芽的碰上,亲昵地磨蹭,“公主,疯言疯语不必挂怀,那人究竟有什么目的,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他往上掂了掂兰芽,一瞬间的滞空感兰芽惊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了昆弥的脖子,昆弥胸口盈满喜悦,“今日是共毡礼,公主应该高兴才是。”   “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兰芽神色怏怏不乐,看来还想争取一下,手死死揪着昆弥的衣襟,“就算不是真的,我的生母曾经与老昆弥有过一段情,哪怕她后来嫁给了楼兰王,我们也不应该是夫妻……”   “那是上一辈人的情感,和我与公主何干?”昆弥神态是不加掩饰的纯粹的疑惑,好似是不理解兰芽怎么会纠结这种细枝末节。   “这是我与公主结婚,不关他们的事情,只要我与公主两相欢喜不就好了?”   兰芽愠怒瞪他,“我不欢喜!”   昆弥有些无奈地说:“若是公主实在介怀这一点,那婚后称呼我为兄长便好了。”   兰芽:?   昆弥的思维还在进一步刷新兰芽的认知,他完全想不到对方是怎么得出这个解决办法的。   “既是兄长,又是丈夫。”昆弥满心欢喜,看向兰芽的目光中盈满将要溢出来的疼爱,“天底下再没有谁能比我与公主的关系更亲近的了。”   他这么说,真是没脸没皮,没羞没臊。   兰芽还知道点人伦羞耻呢,他实在是没脸见人了,眼角余光瞥见昆弥被他扯得散开的衣襟藏着东西。   他扯出来,发觉是自己之前丢失的天水碧色头纱。   什么时候到了对方手上,还把这东西也贴着胸口放?   兰芽最后一缕气都要泄去了,扭着身子躲在昆弥怀中,不愿再面对这场闹剧,羞臊得以头纱遮面。   偏偏这料子本就是遮不住什么的轻纱,雪粉脸颊像是云雾里似的,更衬得美娇娘羞涩,烂醉颜色流盼眼儿媚。   *   圆房前公主就大闹,又是上蹿下跳,又是湿哭干啼,好一番有力气地嚎天动地。   简直要把王帐拆塌了去。   昆弥看不出来他是真哭假哭,兰芽就是在那里干嚎,他也心疼不已,这会儿已经轮番将可供取乐的法子都使了个遍。   然而公主郁结在心,只顾得像是死了夫君一样放声恸哭,看不上舞蹈,听不下管弦,昆弥上前险些吃了两个嘴巴子。   王帐的内侍一筹莫展,已经被昆弥轰出去了。   昆弥从王帐的箱箧里寻得孩童的玩意儿,凑到兰芽前面前逗弄,“公主、公主……你看这个好不好?”   兰芽信手一抓就要丢到外头,泪眼模糊中却发觉这东西很是眼熟,他一看自己抓在手里的是一只布老虎。   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过天底下的布老虎都和昆弥一个蠢样,兰芽看得生气,砸到昆弥脸上。   昆弥见状也不恼,反而有几分回味,好似是对兰芽这番大闹天宫的情状再怀念不过,可是他分明才在不久前才与公主相识,却好像和对方相处了不只十几二十年似的。   昆弥仍旧哄着,以像是对待孩子般的口吻劝道:“公主想要什么呢?你只是哭,我无论是作为丈夫还是作为兄长都不能够明白。若是妹妹将眼泪都哭干了,明天早上吹风脸上就会痛。”   兰芽倒枕捶床,见状火候差不多了,呜呜噎噎地说道:“给我白云。”   “好好,我这便遣人去喊马官将白云送来。”昆弥拿帕子给兰芽擦干净泪痕,又取出一罐乳白脂膏抹上手指为兰芽涂脸,“还要什么?要不要星星,要不要月亮?”   兰芽抱着云枕瞥他,眼角红润,“我要一个真相,我要去看白天那个亲卫。你给我准备毛毡斗篷和羊皮靴子,我要骑上白云去沙牢问他。”   昆弥:“那个人自有乌孙的刑官审问。”   兰芽抿起唇,昆弥又不说话了。   昆弥站起身,焦躁地来回踱步几圈,高大的阴影晃得卧在毡毯上的兰芽眼睛都花了,他生气地问:“你给不给我?”   昆弥叹息一声,“好。”   他依言让内侍照着兰芽的话去做,仰头从天窗看出去,天穹是深蓝色,夜露深重,大漠绿洲的温差大,几乎没有人会在这样的夜里外出。   昆弥又叫内侍取来两个人的衣袍。   兰芽却阻止了他,“不行。我一个人去。”   昆弥急切地问:“那我怎么能够放心呢?”   兰芽反问:“你依不依我?”   昆弥下意识要答应,但一双眉头又皱在一起,“可是……”   兰芽踏着羊皮靴,披上毛毡斗篷,又戴上手套,整个人的形状都蓬松了不少。   “你要是不放心,就让我的大侍女跟着我。”兰芽说,“你是昆弥,你在旁边他不一定说实话,刑官拷打得来的也未必是真相,我要自己去问。”   见昆弥仍旧沉默不肯放人,兰芽动之以情,“难道你就不担心吗?万一他说的是真的,我怎么好放心同你圆房?”   他摸上腹部,仿佛里头是新生命的温床,容色凄楚,“若我是你的妹妹,又怎么能够给兄长生下一儿半女?”   “那就不要生。”昆弥语气坚定,“就算我们没有子嗣,你也仍旧是乌孙的阏氏。”   他的态度就像是将沙牢里的人视作洪水猛兽,恐惧打开潘多拉魔盒,因为不知道真相是否通向幸福,所以干脆选择闭目塞听。   兰芽掀起王帐的帷幕,夜色草原深沉,他回头看昆弥,浓黑眼睫纤长,“别跟过来,否则无论是兄长还是丈夫你都做不成。”   *   好不容易从禁断黄金八点档剧场脱身,兰芽当即快马加鞭,前往沙牢去看白天的那个人。   他当时没反应过来对方的身份,只觉得声音在哪里听到过,如今可以肯定了。   这就是那日在两仪剑派送给他《房中术》的那个人。   结合对方曾经同他说过的话推测……   兰芽可以断定这个人的身份了。   沙牢的守卫没想到会在深夜迎来阏氏,原先在门口打着瞌睡,听见外头马声咴咴,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阏氏……!”守卫站起来行礼,只见斗篷大兜帽里露出阏氏的脸,肌肤雪白几近透明,双唇鲜艳,他怔愣了一下,“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白日里那个破坏我和昆弥婚礼的坏人在哪里?”兰芽抬起下颌,颐指气使。   他故作来势汹汹,是因为知道无论昆弥有没有跟来,他的表现都会被传入昆弥的耳中。   未免昆弥认为是他与里头的人串供更加不信任他。   守卫说:“在最里面的沙牢,公主,我为你引路吧。”   “不必。”兰芽说,“你帮我的大侍女将这两匹马在外面找地方栓好,这个坏人白天里胡说八道,我非好好审问他不可,我自己能应付,你不必过来了。”   他挑起眉,“还是说你怀疑我会故意放跑他?”   “阏氏,我绝没有这样想。”守卫欲言又止,看了看兰芽的脸色,迫于压力答应了,“好。”   说是沙牢,实际上是黄土夯成的房子,建立在绿洲植被稀疏的土丘下,看上去和窑洞类似,冬暖夏凉。   进了里头,外面原野上的风就止歇了。   黑暗的甬道通向深处,原本靠外侧还能受到几分月光的照拂,但是越往里进,就越黑暗,好在还有墙壁两侧的火炬静静地燃烧着。   里头空气有些闷,兰芽解开了斗篷领口的束绳,松懈气息。   道路两边都有用胡杨木栅栏做分隔,一间间封起来的牢房,兰芽看了看,发觉都是些半死不活的人赖在沙土上,姿态苟延残喘。   这些人大多是犯了些偷盗、斗殴或是通敌的罪名,才被拘禁在沙牢里。   这些都不是他的目标。   兰芽直直地向沙牢最里面走去。   玄衫男子端坐其中,闭目休憩打坐的姿态。   他本就是黑发又一袭玄色衣裳,盘膝打坐几乎完全与晦暗的环境融为一体。   兰芽微微眯起眼,就要唤出此人的名讳,“剑……”   他话音未落,男人睁开狭长眼瞳,手中翻飞掐诀,外头“咚”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倒地将兰芽吓了一跳。   他回头看,正是悄悄跟过来的守卫,现已经倒在半道上了。   兰芽再看,目光所至沙牢里的其他囚犯全都闭上了眼,也不知道是睡过去还是昏过去了。   “你就是剑尊?”兰芽回忆世人口中剑尊的名字,“岳既明?”   岳既明见了他,笑起来,“你也可以跟着卫慈称呼我为父亲。”   哪有人见面就让人家喊他爸爸的?   真是恶趣味。   兰芽撇了撇嘴,神情不屑,“你的年纪都能当我太太太太爷爷了,我叫你父亲你岂不是占了大便宜?”   传闻中五百年前就扬名天下的剑尊看上去还很是年轻,不到而立,显然是保留在元婴筑成时的青年容貌,纯正的黑发黑眼,高鼻薄唇,面容英俊。   兰芽忍不住将这对义父子对比起来,因为眼前这个男人瞧上去三分不着调的浑不吝气质,反而是历来稳重的卫慈看上去更加老成。   想到卫慈,兰芽就问:“你在这里,那卫慈呢?”   “你这般挂念着他。”岳既明说,“那我回头好好和他说上一说,他必然就心满意足,不会每天跑到云梦泽城隍庙里问姻缘了。”   无情道剑修跑去问姻缘,这像是什么样子?   不过卫慈名声在外,旁人就是知道了,也会以为他是进修到了新境界,筹备杀妻证道。可是谁又知道这一位是将妻子的话奉若圭臬的主?如果有也只有杀道证妻的份。   “剑尊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兰芽不受他糊弄。   岳既明这才话归正题,交代自己是在云梦泽镜水楼拍卖火浣布的那一晚留意到了图伦古漠内有大事发生,追寻而来。   “你之前给我的《房中术》,最后一片尾页夹的是火浣布,你知道这件事吗?”   岳既明装糊涂,“还有这件事情?”   他又笑着问:“那你可是将这本秘籍熟读了?如何?”   兰芽说:“事半功倍,确实极佳。”   “我知晓这书契合你的根骨。”岳既明说道。   听他们的话,如果将书名消音处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修真界的绝学秘籍,二人十分严肃地探讨。   兰芽想到这点脸上一红,好在这黑灯瞎火的也看不太清楚。   “那剑尊在图伦古漠有什么发现?”   岳既明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又抛了一个问题给兰芽,“你知道为什么不论是洪荒的吐火罗还是如今的图伦古漠,历朝历代的沙漠舆图都绘制得各不一样?”   是古漠地形演化迅速?还是流沙肆虐让进来的人迷失了方向?   岳既明对兰芽说起了这大漠中的秘辛。   一切都源于这片黄沙底下的生物不太一般。   沙虺,其状如蛇而巨,长数十丈,或至百丈。有数个头颅,各昂其颈。身负黄鳞,昼伏沙下,月出觅食。   沙虺游走在黄沙之下,如果它昂首吐信,就会腥风大作,黄沙随它吐出的气而形成沙障,足以遮天蔽日,使人百步之内不辨东西。   若是沙虺群聚迁徙,天地变色,数十百条沙虺为群,首尾相衔,盘沙而行,黄沙随其行而涌,沙丘随其势而移,海子随其道而涸。   所过之处,沙浪如山,流沙如海,一夕之间,方圆百里皆改其貌。   吐火罗建立在沙漠里的各个古国不堪其扰,城中人闻之变色,它所到达的地方,湖泽绿洲都易位,繁华城池化作废墟。   因此还有避讳说外出行走在沙漠上,不能说出沙虺二字,否则听见名字,沙虺会应声而来。   不过沙虺也不会直冲冲地就大军侵袭大片绿洲里的古城,一是因为沙虺通常独居,除非在食物稀缺的迁徙季,鲜少成群出行;而是因为沙虺吞食的方式是搅动流沙河,张开血盆大口,吞入地表之上的所有东西。   人类在绿洲上繁衍生息,建立城邦,地表上太多非食物的东西,哪怕是沙虺也会消化不良。   因此,这种巨兽更喜欢狩猎大漠里落单的马队。   “我来到图伦古漠,率先遇上了一条九头沙虺。”   毫无疑问那是一头庞然巨物,高可参天,九头齐鸣,声如闷雷滚地,黑压压钻出黄沙如乌云罩顶,尘暴遮天蔽日。   岳既明与它酣战半天,这大漠是它的主场,只要黄沙不竭,它就没有僵死之日。   “当时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它没了战意,遁入沙中,我寻找它的踪迹,可是大漠茫茫再难找到。”岳既明交代事情始末,“我逐水草绿洲北上,却到了这里。”   兰芽想到他们一行人之前夜里依傍着一处海子安营扎帐,他次日清早醒来时流沙已经将他的绝大部分身体吞没。   等到昏过去再度醒来,兰芽就成了楼兰和亲而来的公主。   如果一切因这沙虺而起,难道这沙中巨蛇就是梦境阵眼?   岳既明肯定了兰芽的猜测,“要想打破梦境,就得找到这九头沙虺彻底镇压,最好直接斩断。”   “不过它没那么容易杀死,否则这个族群也不会从洪荒起就一直苟延至今。”   “洪荒时西域三十六国诞生过一位人王,借来神火击败了九头沙虺,并且将它镇压在黄沙之下沉眠。”岳既明突然提起这个传说。   “说起来这位人王有一双金瞳,是后来兰家的祖宗克孜勒王。听说他有一挚爱阏氏是来自楼兰的公主,他们相爱一生却没有留下后代,后来承继大统的是他从堂弟家过继的侄子。”   克孜勒塔格就是乌孙人人信奉的“赤山”,后人以神山命名这位人王,足以看出来他的份量了。   兰芽关注到一点,“那我们要想办法破阵,岂不是也得借来这神火才能击败九头沙虺?”   “没错。”   岳既明夸他一点就透。   “不仅仅为了击破梦境要取得这神火,还有淬炼太荒神骨也需要。”岳既明说,“你取这神火,是势在必行。”   兰芽瞪他,“剑尊还说不知道《房中术》的尾页?”   那火浣布制成的尾页上,和兰芽一模一样的字迹写着太荒神骨的条件,然而关键字眼缺失,颇有种天机不可泄露的玄秘。   岳既明再次装糊涂,“我说过吗?”   “那这神火怎么取得?”   事关自己的命运前程,兰芽不让他卖关子,态度直截了当去问。   岳既明回答:“快马加鞭回去,今夜同克孜勒王圆房。”   兰芽:“?”   岳既明耸肩,“这神火实质是赤山山神的印记,只有真正的乌孙人才能进入赤山。你和昆弥圆房后,同他说婚约应由赤山天地为证,他便会带你上赤山请求山神赐福。”   兰芽手指颤抖直指他,“你、你白天不还是说我和昆弥是亲兄妹吗?!”   岳既明:“有吗?”   见美人面染怒色,岳既明才直言,“好吧好吧,传说中是有这么一笔留白记载,但那是后人对历史上克孜勒王与楼兰公主的揣测。此间梦境,你不是真妹妹,他不是亲哥哥,有什么亲缘所谓?”   “而且你瞧,他生得这么黑,你又这么白,再细看长相怎么也不会是亲生的。”   岳既明摆明了说道:“甚至都不用管是不是亲的,因为是兄弟所以就算是弄在里头了也不会生小傻子。”   他说这话简直是恶魔的低语,兰芽脸上又红又白,半天才想到一个角度反驳,鲜润唇瓣上下一碰,磕绊道:“可我是公主啊……”   昆弥可不知道自己的阏氏实际上是男子吧?   岳既明说这就更简单了。   只要兰芽埋在毡毯里捂住前面的粉肉,只准昆弥在后面给他舔屁鼓,糊弄过去就好,至于会不会弄得很糊就不知道了。 第65章 含6W营养液加更   白色骏马驰骋草原,皓月千里,长空之下平野辽阔,芨芨草沾着夜露,在原野上闪着细微的星光。   看上去宛如神话传奇里的场景。   昆弥立在王帐前,看着那一阵白毛风呼啸至自己跟前。   他松了一口气,上前接兰芽下马,又嘱托侍官去将烧好的热水倒好,阏氏外出一趟需得浸泡一个热水澡,免得感染风寒。   大漠里感染风寒是致命的,毕竟这里土地贫瘠,药材并不多见。   哪怕是草原上最英武的勇者,感染风寒也要受罪一番。   昆弥将兰芽迎进王帐,门口两侧帷幕放下,终日不熄的火塘热气涌过来,他低头为兰芽解开斗篷领口的束绳,双臂一围,以一个虚虚拥抱兰芽的姿势摘下斗篷。   “怎么样?”昆弥抖动了一下斗篷,似是要抖落毛料面上沾的草茎,实则是掩饰自己有些控制不住发颤的手背,“公主得到想要的答案了吗?”   兰芽垂着眼睫,想了想说道:“那个老贼说他其实也不敢断定。老昆弥确实和我的生母有过一段露水情分,如果按照我的岁数是有可能对上月份的。”   昆弥心中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复杂滋味,话语到了嘴边千回百转,说出口的只剩下几个字,“公主先沐浴吧。”   木桶热气氤氲,兰芽迈入桶中浸没下去。   厚实的毛毯围成一方独立空间,隔着这层毛料,水声哗哗,兰芽就听不太清晰外头的响动了。   偶尔有步伐来回踱的声音,大约是昆弥脚步踯躅。   一毯之隔,两方心肠辗转。   兰芽正想着如何能将这圆房之夜糊弄过去,他想来想去还是找不到既能成为真正的乌孙人,又不必圆房的办法。   难不成真要采纳岳既明的馊点子?   脑子冒出这个想法,兰芽不禁捂住了脸。   要是换了卫慈,别说叫他给自己舔屁鼓,就是叫卫慈给他舔脚,兰芽也可以昂着下巴面不改色地使唤。   更退一步说,哪怕不是卫慈,改天换了那个阿狗,再不济是夏侯舜,他用起来也毫无心理负担。   反正不管哪个男人的舌头,哪个男人的阳器,不都是差不多形状,差不多直径,差不多长度。   哦,夏侯舜还是不一样,如果按照系统所说,他的数量别具一格。   不过真要吃到肚子里,这些人都是他飞升路上的踏脚石,谁会在意一两根暗磨棒上面刻了谁的名字?   但是、但是……   面对眼前这个昆弥,他就是做足了心理建设,也总觉得如今自己心上是有迈不过去的坎儿,感觉、感觉有点——   太禁忌了。   兰芽蜷曲在浴桶里,趴着桶边,焦灼得忍不住用牙齿去啃咬自己的指骨。   这种禁忌感好似一开始还不明显,有一层遮羞布隐蔽着,直到岳既明突然冲出来说什么亲哥哥、亲妹妹的。   一下子晴天霹雳把遮羞布撕破了,都怪这个老而不死的贼!   兰芽气得一下子没控制住牙齿用力,“嘶……”   外头的昆弥关切地问:“怎么了?可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问问问,老是大惊小怪。   兰芽冲他叫道:“你不许再说话了。”   昆弥好似被他隔空点了哑穴,当真缄默不语。   兰芽于是更有一股闷气在胸腔里焚烧。   不说话的死样子更像了。   本来没觉得有多像,如今又是黑皮又是金瞳还不说话,一下子让兰芽幻视了某个人。   这个人在现实生活中占据了兰芽兄长的生态位,他本来可以是朋友可以是竹马可以是陌生人,但巧合的是偏偏在同一天和兰芽被丢弃在同一家福利院的门口。   院长看他们的瞳色相似,误以为是一起被遗弃的兄弟,兰芽从此人生里就多了一个哥哥。   不过后来兰芽长到四五岁时,他们市里办了一场宝贝寻亲的节目,联合警署和医院一起给福利院里的儿童做了基因测试的相关项目。   好消息是结果显示他和那个人不是父子,当然也不是兄弟。   他们大概只是单纯的拥有同样少见的金瞳。   其实兰芽小时候不是那么喜欢他,应该是儿童心理学上的自我中心主义作祟,他本来觉得自己是独一无二的,但哥哥的存在就破坏了这份最特别的感觉。   至于后来的捆绑领养,还有火灾,可以掠过不提,兰芽不是很想回忆自己的童年阴影。   总而言之,往后颠沛流离的那么多年,都只有他们两个人相依为命,比世界上许多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更像亲人。   兰芽曾经听说过一种叫做“遗传性性吸引”的效应,大意是有血缘关系的人如果在幼年分离,成年后重逢,可能产生强烈的浪漫或性吸引。也就是说失散多年的兄弟姐妹更容易相爱。   但他和哥哥显然是反面,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对彼此熟悉得就像是对方已然成为了自己身上的某一个器官。   从心理学角度上说,这种从小共同生活长大的孩子,通常会对彼此产生性厌恶。   兰芽对这一点很是认同,他和哥哥的关系相当熟稔,就好比谁会对自己的一件衣服、一条内裤产生爱.欲?   兰芽认为他和哥哥之间是有爱的,但那是一种不夹杂欲望的爱,是一种家人般的爱。   他无比笃定这一点,也笃定哥哥怀抱着和他一样的心态。   所以昆弥的存在就令兰芽格外不爽。   这个人为什么有时候和哥哥这么像?   让他不仅产生了幻视,甚至有种自己找了个哥哥的替身并且还和他结婚了的错觉。   真是可怕至极!   兰芽抱着手臂搓了搓。   外头低低切切好似有人语,昆弥不知道对谁说道:“我知晓了,多谢你同我说清楚。”   听上去语气还有十分掩饰不住的高兴,“你们都退下吧。”   他屏退了王帐内所有的侍官。   兰芽回过神来,桶里的热水已经隐约变凉了,不过他泡得太久,站起身来时两眼发黑。   昆弥在外头听见响动,大步流星掀起围帐迈了进来,兰芽只来得及双手环抱遮挡前胸。   昆弥眼中充盈喜色,好似满面春风,他一眼望见兰芽,腰胯往下还在浸没在水中,只裸露在空气里的身子如浮粉银蛇。   “你进来做什么?”兰芽嗔目看他。   昆弥别开脸,手上却迅疾地扯下屏架挂着的大白毡布,整张毡布抖擞开,一拉、一裹、一捞,就将兰芽当春卷似的抱在了怀里。   他疼惜地擦去兰芽额头湿冷的汗,“公主沐浴的时间太久了,水都凉了,快到床帐上去捂一捂,火塘烧得正旺呢。”   兰芽缩在毡布里,心知他们新婚夜圆房的时刻要来了,就是不知道一会儿先捂上边还是先捂下边。   昆弥只觉得他躺在自己怀里,毡布裹得好似一个小蚕宝宝,适才他又刚听闻了好消息,眼中怜爱之情险些要满溢,双手发烫,实在不知道要待公主如何是好。   正踌躇之时,兰芽小脸往毡布缩,脸颊飞红,“你快把灯吹熄吧。”   了然他言下意,昆弥心中欣喜,“好,都依你。”   王帐深处的床铺垫了三层厚厚毛毡,往上一层又铺了白狼皮作褥子,最上面是贴身盖的羊毛毯。   他将兰芽放到床铺上,春蚕宝宝就自觉又卷起一层春卷,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张白雪似的脸。   昆弥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心,“公主且等我一会儿。”   他这会儿趁着木桶里兰芽沐浴过的水没彻底凉透,极快地冲了一个澡,因为兰芽泡过,这水仿佛也是香甜的。   沐浴出来,昆弥只穿了薄衣,再依言按照兰芽的话去把王帐内的羊油灯和牛油蜡烛一一熄灭。   只剩了火塘里噼啪作响的火光。   床帐内影影绰绰,传来声音,“怎么还有光亮,不是叫你全熄灭了吗?”   昆弥温声解释:“火塘是不能灭的,否则后半夜降温哪怕王帐内也会冷。”   “那你给我捂热啊。”   兰芽语气理所应当。   昆弥无奈地说:“公主,我也是肉身凡躯一具。”   兰芽纠结了一会儿催促道:“好吧,那就不灭了,你快进来。”   到床铺的距离短短不过十数步,昆弥心旌荡漾,头脑好似如堕五里雾中。   月光皎洁,他一掀开王帐看见里头的光景,顿时屏息,寂静得仿佛火塘里的火星爆开他的神经。   美人上身伏趴,双膝跪着厚厚毡毯,因为背对着他所以看不见面容,直冲冲撞入昆弥视野里的,只有大片雪腻丰腴的肌肤。   一手捂着前方,另一只手掰着大腿,粉光潋滟。   “快、快过来……”   羞于启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   难道要被一个长得像是哥哥的男人幹吗?   兰芽吐息热乎乎,脸上蒙了蒸气,使劲埋进枕头里,臊得手指发烫。   他之前从没自己亲手做过这事,一时间头脑发蒙,还真以为坏了,抽噎害怕道:“我的手、我的手要被………………”   昆弥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还远不止心疼。   他小心地为兰芽解围,牵着他的手,空气里小小“啵”的一声,手指水光清亮。   “怎么这么不小心?”男人低下头查看,仔细检查他的手指,也是检查……他亲了一亲,“没关系,公主哪里都好好的呢,下次不要这么玩了。”   昆弥看得细致,离近了热乎乎的气息喷洒在……丰润的肌肤上,兰芽趴在枕头里,红着耳朵闷闷地骂他,“你神经病啊,我没事自己玩什么?”   他为了遮掩真相,眼下只顾两只手都捂着,却不知道自己……撅得这样高,借着微妙的火光,银光靡靡,色艳非常。   任是没根的太监看了,也会想要在这尻里捅上一捅。   “那是为了我?”昆弥问。   兰芽咬着牙说:“今夜新婚,我们不是要圆房么?我、我怕来年生个傻的,你只准走后巷。”   昆弥眸光微敛,看不出是什么神色,兰芽背对着他,就更不知道了,只是没听见对方说话,又闷闷地开口,“你说话啊,你不说话我很尴尬好不好?”   兰芽没想到自己竟也有了尴尬的时候,恨昆弥脖子上长的是葫芦,他脸上发烫,屁鼓蛋发凉。   “你到底那个不那个?”   他含糊地问。   不干他就穿裤子了,别给他屁鼓冻着凉了。   昆弥叹息一声,这一声里饱含无限爱怜。   大掌拢在圆浑上轻拍了两下,兰芽一个哆嗦,膝头和大腿都软了,跪姿维持不住地整个人直挺挺趴在毡毯上。   看上去像是一只倒地的小鸭子,蒙茸又可爱。   昆弥无论怎么看,都觉得对方既可爱又可怜。   他从侧后方压向前,整个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张厚实的大毯子朝兰芽盖了下来,一旁手肘撑着做支点,到底没把兰芽压扁了去。   昆弥爱怜地亲亲兰芽的耳朵,“为什么埋在枕头里,别闷坏了。”   他正要掰过兰芽,然而对方死死晃头,“我不,你要那个只准从后面…,我就要这么趴着。”   就连姿势都给人框定好,只准写命题作文。   昆弥侧过身子靠在床上,手掌拢在他后脑勺,一下一下轻顺着满头乌发,草原洗头不便,兰芽适才沐浴时挽起了青丝。不过柔顺之余还是沾染了水雾蒸气,昆弥以手为梳,一梳到尾。奇怪的是他的力道分明可以说是轻抚,兰芽的身子却抖得越发厉害,双腿一踩一蹬,简直娇儿。   昆弥愈发感觉身侧的是个瑟瑟发抖的小动物,“公主是否害怕?还是饿、是冷?那我们不那个了好不好?”   他低头亲吻兰芽的青丝,从鬓角一路亲到耳廓,“我不愿勉强,若你不喜欢,那我们今夜就合衣而眠。”   昆弥还安慰:“公主年少,害怕也是正常的。”   他虽也是头一回,但到底年长公主几岁。   兰芽撇嘴,暗想他是瞧不起谁呢?   兰芽吃过的数量比这乌孙昆弥的堂兄弟都多。   昆弥听他不说话,轻叹一声说道:“刚刚大侍女将什么都告诉我了。”   兰芽懵了一下,“什么时候?”   “你沐浴的时候。”昆弥说,“你别怪她,是我特意叫她前来询问。我是乌孙的王,她迫于压力,也是为了你考虑才不得不说出来。”   兰芽回他:“那是当然,我怎么会怪一个好人,要怪也是怪你这个天大的坏人。”   昆弥听他说话还是这么骄纵,朗声笑了。   兰芽好奇,“你就不生气,不介意?”   和亲的公主变了王子,这也能不迁怒楼兰吗?   昆弥:“我为何要生气,为何要介意?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看不出来原来昆弥一开始就是个性少数群体。   兰芽哑然。   那他还费尽心思遮掩什么?   兰芽突然翻过身,他的脸颊都被毡毯压得闷红,他们相互侧着身子面对着彼此,有点坦诚相待的意思。   “那就别浪费时间了。”   他闭着眼,主动亲上昆弥的唇角。   昆弥双眸一暗,翻身压下来。   *   夜里草原刮起了冷风,是自北方而来的入秋寒气。昼夜温差之大,马厩里的马儿也在抱团取暖。   王帐中央的火塘烧得旺旺的,火星时而噼啪细响,是浑然天成的白噪音。   床铺上就更不用说了,两个人亲密无间地身体触碰,毡毯裹着这世间热乎乎的浓情蜜意。   别说手脚的温度,就是一呼一吸也是滚烫的。   昆弥的吻先是落在额头,点在鼻尖,含印脸颊,辗转唇珠。   美人双唇鲜亮红润,轻轻吐息,香气醉人,昆弥面上仿佛是饮下了数碗忽迷思,酒不醉人人自醉,“……公主。”   他再往下就是轻轻啃咬兰芽的肩头,手掌揉搓着兰芽的肌肤。   昆弥早知道他的手小,如今丈量这骨架也是细而小,他只怕自己稍稍用些力气,眼前这个人就要玻璃似的碎了。   他低头借朦胧月色看过去,一马平川,只有拢着才能挤出一点白白的软软的肉,如云朵,昆弥笑道:“公主小时候是不是不爱吃饭,这儿发育得瘦小。”   兰芽切齿,“不都是这样吗?”   “以后我让人每日为公主送些牛乳和马奶。”昆弥说。   那也不能丰胸吧?   这玩意不是他的性染色体就决定好的了吗?   【宿主,宿主。】系统此时插嘴,【我们万能的金手指转盘冷却结束了,如果抽中金色随机金手指,有机会获得“产乃”效果,可以二次发育哦。】   兰芽炸了,【滚。】   系统:【好的大王,我退下了><】   “你自己留着喝吧,我才不要你们的东西。”兰芽骂道。   昆弥拿他没办法,“怎么说是你们的东西?公主是我的阏氏,乌孙的就是公主的。”   “那我也不稀罕。”兰芽揪他的耳朵,“你不喜欢你也滚。”   昆弥没有留心到兰芽口中的也字,只是躬体力行地证明自己有多喜欢。   兰芽很快就骂不出话来了,转而害怕昆弥会把他的咬掉,哭道:“别、别……”   昆弥安慰他,“眼下这样我也喜欢得紧,何况公主身子还未定型,养一养总是有肉的。”   这家伙到底说什么呢?!   兰芽抹着眼泪,他没再捂着下边,所以昆弥再向下探索,便惊讶道:“公主此处原来还藏着秘密?”   兰芽听他这么讶然的语气,又见他神色不似作假,“你不是说大侍女都和你交代了吗?”   昆弥看着他,两个人四目相对,好似才知道这里头有误会。   兰芽缩了缩脑袋,“那、那她和你说了什么?”   昆弥温声解释:“她说她从你生母受到楼兰王恩宠时就跟在身边服侍,公主的年岁是小时候身子骨弱,为平安长大才故意报大了两岁借寿。因此,实际上怀胎时间和你的生母离开乌孙的时候是对不上的。”   岁数都往上报大了两岁,加上十月怀胎,若他们真是亲生兄妹,兰芽得是个怀胎三年的莲花三太子。   原来说的是这事?   他还以为说的是那事呢!   兰芽瞪圆了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昆弥看他如今这个脸色,还有什么不明白,又回想到一开始兰芽跪伏在床铺上抖抖瑟瑟的可怜模样。   难怪他一开始这么惊惧……   昆弥心中叹息。   恐怕之前在楼兰也不好过,生母势弱,必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缘由才会让王子假作公主。   昆弥想到这里,心脏就仿佛是被攥紧了,跳动的血肉浸泡在酸涩的沙棘汁水里。   他低声说:“真是受苦了。”   “这儿我也喜欢得紧。”   昆弥亲亲兰芽,又去俯下身,去小兰芽,惹得兰芽顿时用双腿锁紧了他的肩颈。   不知道是否是公主从前未用此地舒缓过,反应十分敏感,没一会儿就颤颤巍巍糊弄了昆弥。   “那便由我手把手来教公主人事吧。”昆弥微微一笑,牵起兰芽的手。   殊不知他这体贴的面容,后半夜落在兰芽眼中就仿佛恶魔一般,还是掌管无穷无尽的色.欲的恶魔。   *   昨夜北风向下,草茎上落了一层霜似的寒露,炽热的太阳一出来就晒得了无痕迹。   向南边看远处是金色的大漠,往北边看尽头是巍峨高大的克孜勒塔格山脉。   王帐之外,堂弟询问:“昆弥准备什么时候带阏氏到赤山上接受山神赐福?”   昆弥看向他,笑道:“这两日就动身,昨夜公主还和我提起这件事。”   当时兰芽一边哭一边说,昆弥险些没听懂他嘴巴里的字眼是什么。   他不过是教兰芽人事而已,每个男子都应该会的办法,昆弥想到兰芽从前作女儿身,一时半会儿可能接受不了,又在昨夜两人才彼此坦诚。   他担心兰芽抵触那种事,因此根本没有动真格,全程不过口唇与手指上阵教导。   谁知道公主居然经不起这样的程度,到后来又抖又噴,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就一边抽泣一边漏袅。   “没关系,没关系。”昆弥当时抱着颤抖的人安慰,“丫丫这样也很棒了。”   兰芽身子虽然还在抖,实际上已经神志不清地昏睡过去了,没听见昆弥后来的话。   昆弥自己也很奇怪,这小名好似是浑然天赐的,他情不自禁就脱口而出了。   如今一想,真是非常贴切。   他想着,英俊面容又涌起笑意。   堂弟发觉这几天里昆弥笑得真是愈发频繁,果然成家的男人都满面春风。   真羡慕堂兄。   不过他光是羡慕,目前却不想成家,他之后有机会可以继承堂兄的家。   他们正看着草原上奔腾的骏马,低头吃草的牛羊。   忽然有兵卫来报,“昆弥!沙漠边缘有自称是楼兰王子,阏氏兄长的人前来求援。”   昆弥张口就道:“杀了。”   肯定是冒牌的,他才是公主唯一的兄长。 第66章 第66章   王帐的天窗自上而下筛落日光,火塘里久未添加燃料,火星微弱,太阳降下温暖的光束,灿金光色里清晰可见烟尘舞动。   大侍女担忧地站在床帐外,低低切切地呼唤:“公主,公主……”   昨夜昆弥屏退了所有服侍的下人,她也不清楚后来公主与昆弥是否圆了房,圆房时是不是发现了公主的不同寻常之处。   昆弥是否会怪罪公主,怪罪楼兰?   但公主也是迫不得已啊,明明到了和亲求援的关头,楼兰王也只愿派出平日里最不受宠的公主,公主男扮女妆在宫廷生存已是不易,谁知道还有万般命运弄人。   大侍女捧着铜盆,纱帐内还是没有动静,她便将铜盆放到一旁的木架上,清水荡荡悠悠,她伸手方要掀起纱帐。   “退下吧,我来就好。”   身后传来低沉的嗓音,险些吓了她一跳。   大侍女心中的大石头落下,不敢再多言,“是。”   昆弥双手探入铜盆,拧干帕巾,身躯才钻入床帐之中,“公主,公主,睡得可还香?是不是做了什么美梦?太阳要烧屁股了,快些起来吧。”   大侍女临退出王帐前,看见这样一幕,又听闻昆弥温情的声音,好似对待公主如襁褓宝贝,她不禁放松地笑了出来,离开王帐的脚步都轻快。   且不管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看昆弥如今这副模样,公主往后都有好日子过了。   殊不知她家公主昨夜遭了多大的罪。   昆弥这会儿见兰芽睡得不愿醒,拿着湿润帕巾轻柔地去揩他的面,“我为公主擦一擦小花脸。”   温热湿润气息扑面,兰芽咕哝一声,紧闭的眼缝张开,见了昆弥如同见了鬼,当即缩进毡毯里。   半梦半醒地还要求饶,“哥哥,我真没有了,一滴都不剩下了……”   昆弥弯着眼睛笑,“公主真是睡糊涂了。”   昨夜也是。   什么话都向外说,什么好哥哥,坏哥哥,叔叔,老公……   只差没认昆弥作爸爸了。   他钻上床铺,兰芽见他如见恶鬼,脸色都白了,昆弥十分不解,俯首轻轻吻了他的脸颊一下,“为何还是这么害怕?昨晚公主不是很舒服吗?”   他顺着雪嫩脸颊,薄唇在兰芽脸上各处,左颊留下一个齿印,眼睑落下一个吻,唇舌把浓黑睫毛上渗出的水珠子一一抿去。   “公主是高兴也哭,舒服也哭,那我怎么能分清楚什么时候是真的哀伤和难受呢?”昆弥温声问。   “别亲了、别亲了……”   兰芽闭着眼睛,睫毛却和轻罗小扇一般簌簌地闪。   “你不喜欢我亲你吗?”昆弥感到奇怪,“昨夜明明不是这样。”   他微微侧过角度,鼻梁在兰芽脸颊压陷一个小窝,再往外一些,薄唇就含住一旁那点白嫩耳珠,如品珍馐般噙食。   兰芽缩紧小肚,不敢相信自己就是被昆弥这样亲了亲,就条件反射地升起一股尿意。   他狠狠咬了一下昆弥的脖颈,反驳道:“昨晚我也没说喜欢!”   兰芽是被他激怒的,下口用了力气,血腥味一下子弥漫出来,昆弥仍不见愠色,低哑笑了两声,“撒谎。”   明明很喜欢,他昨晚光是用手去碰,兰芽就会下意识挺腰送过来,仿佛要把他的掌心都挟紧溺毙,还会在他手掌的茧子上慢慢地…磨。   “撒谎的孩子鼻子会长长,公主不怕吗?”昆弥半哄半骗道。   兰芽依偎着毡毯,满不在乎地嘟囔:“谁信你这种骗小孩的故事。”   还老套得要命。   兰芽一开始是很喜欢没错。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有意节制欲望的清修徒,食色性也,人之常情,他对这种事情态度很坦然,再者又有天生媚骨的加成,他如今的身体简直能说得上银荡。   但是……但是昆弥也不能那么做啊!   先是说他去得太快了,故意在兰芽就要到达峰巅的时候停下,兰芽不得不往他掌心送。   昆弥却牵着他的手向下,“好了,按照我刚刚教过的,公主自己来试试吧。”   等到兰芽挺在床上浑身的肉都抽抽着,昆弥一边夸奖公主真棒真厉害,公主的…就像是高山上的雪水一样源源不绝;一边低语鼓励,公主果然聪慧学什么都这样快,为了巩固,还是再温习一次吧。   这种事怎么能像刷题一样刷?!   兰芽一度哆嗦得停不下来,到后面叫不出声,艰难地后仰脖子,浑身和熟透的虾子一般红。   他哭得很伤心,想到自己一定是被昆弥抏坏了,就和漏水的袋子一样。   整张毡毯都是兰芽湿润的懆味。   眼下无论是身体还是被褥,又是干燥温暖的了,想必昆弥在后半夜清洁更换过。   兰芽如今看到昆弥这张黧黑的脸,就下意识想要袅袅,他手掌怼开对方,毡毯一卷就裹住自己,“我要睡觉,你快跪安吧,我瞧见你就烦。”   他真真是恃宠而骄的典范。   除了他,还有谁敢叫乌孙的王跪安呢?   昆弥非但不恼,还顺着捋毛说道:“是,那小小昆弥这就退下了。”   兰芽还没眯上一会儿,大手包着春卷把他整个人捞起来,帕子擦干净脸颊、脖颈和耳后,兰芽的手还卷在毡毯里动弹不得,唔唔地骂他,“你不是说退下了吗?”   昆弥朗声笑,“方才退下的是昆弥,现在我是哥哥啊。”   兰芽一个激灵认真地看他,反应过来这家伙原来是在玩文字游戏,因为兰芽昨夜口不择言胡乱喊他哥哥。   他还以为……   兰芽抿起唇。   昆弥为他穿衣,探头去看他,“你生气了?”   兰芽不说话,但衣来伸手还算配合地任由昆弥摆弄。   之后又乖乖地让昆弥喂了粟米酸奶粥,吃了些乳酪填饱肚子。   昆弥感慨:“看来公主从不顺从丈夫,却很听哥哥的话。”   兰芽冲他白了一下,“你又不是我哥哥。”   昆弥笑道:“那可不一定。”   到了晚上,兰芽不得又是好哥哥、坏哥哥的叫唤吗?   兰芽听了他的话,仿佛是听见什么洞心骇耳的消息似的,定定地看向昆弥,可是他一见昆弥脸上的笑意,就知道这男人肚子里憋着坏水。   于是他又移开了视线,眼睛垂下来。   说不上来是个什么心情,兰芽觉得自己应该是想飞升了。   昆弥见他郁郁不乐,一声哨子,外头马儿咴咴叫。   “白云来了?”   兰芽喜出望外。   王帐外温顺低头的白色骏马,不是白云还有哪一匹配得上公主的眼光和宠爱?   兰芽摸了摸白云的鬃毛,取来木梳为它打理。   白云也懂得他的爱惜,偏过头亲昵地拱了一供兰芽,马首撞进他的胸口,痒得兰芽哧哧直笑。   “今日不骑白云。”   昆弥见他和马儿玩得差不多了,于是捞起兰芽,放到旁边更高壮的黑色骏马背上,自己再一发力蹬身上马,快而稳地落在马鞍上,二人共乘,就向着草原驰骋而去。   赤谷草原绿色青青,不仅是有几个海子在这里群聚的缘故,还有一条发源自克孜勒塔格山脉的穿越流经这里。   这条河叫做阔克苏河,在乌孙语里寓意为蓝水,源自高山山巅冰川的融水,看上去呈现清澈而冰凉的蓝绿色。   纵马疾驰,速度快得人坐在马上,也好似与那河流一般奔腾,野风呼呼地吹着,兰芽转过头去看,“白云也追来了!”   原来是兰芽他们刚从王帐出发时没有拴上白云,眼见主人被昆弥掳走,白云也紧跟而来。   它奔跑时白色的鬃毛像是雪浪翻腾,自由肆意,而身体则浮现赤红的色泽,鲜艳无比。   兰芽摸了摸身下的黑色骏马,它和白云都是汗血宝马的一种,不过毛色不同,黑马透露不出体肤下的血液,因此它跑起来没有白云这样震撼人心。   “它叫什么?”   兰芽扯着嗓子问昆弥。   风呼呼往他嘴里灌。   昆弥说道:“它叫喀拉库木。”   意思是黑色的沙地。   “它和白云同属一个母亲。”昆弥又说。   “哦。”   兰芽说。   “我们要去哪里?”   这会儿都跑出王庭多久了,兰芽才仰着头问昆弥。   昆弥神神秘秘,“到了你就知道了。”   兰芽撇嘴,昆弥却又递给他一条长丝帕,“先遮住眼睛,到了我为你解开。”   是要直接带他冲上赤山吗?可是赤谷王城到克孜勒塔格山脉,要走一天一夜的路程。   兰芽不解,但还是给足了昆弥面子,自己束上丝帕。   *   “到了。”   丝帕遮蔽视野,兰芽眼前是朦朦胧胧的光亮,他的腋下卡入一双大手,将他举起又放下。   从马背下来,脚踏到实地上,兰芽还未自己动手,后脑勺的丝帕绳结一松,昆弥轻轻推了一推他的肩膀向前小步。   兰芽睁开眼睛,碧草蓝天映入眼帘,他们此时正在一座小山丘上,居高临下,罡风穿过衣袍。   “向下看。”   身旁的昆弥说道。   兰芽低头,一轮弯月撞入他双眼。   它澄澈静谧,如同湖蓝色的一泊宝石,像是游子每一个思乡的夜晚会望见的月亮。   一旁灰鹤掠过,荡起的圈圈波纹中闪烁着灿金日光,兰芽这才发觉这是一个海子。   看上去真真疑是弦月落九天。   昆弥从后拥他入怀,怀抱温厚,“我能给你白云,却给不了你星星,也无法给你月亮。”   因此,他认真地说:“但我能给你一个时刻都能看见星月的湖湾。我们的陵寝设在此地如何?百年之后你我的肉身化作一坯黄土,合做一坟。”   原来是在问兰芽有关陵寝的选址意见。   他们不过才刚刚圆房,昆弥就要考虑百年之后的事情了吗?   兰芽是觉得这个地方不错,不过他清楚自己肯定不会和昆弥合葬一坟,嘴上还是答应道:“嗯。”   昆弥心中欢喜,偏过头轻轻贴着兰芽的脸。   谈起身后事,兰芽未免也染上三分惆怅,他不由得想,人降生在这世间本就是孤零零地来,怎么会有人殉情与合葬,非要两个人绑在一块地走呢?   如果是他,他活着的时候要轰轰烈烈的活,死的时候倒宁愿静悄悄地离开。   到时候又是谁要为他的死掉泪,或是为他的死叫好呢?   不过他是要飞升的,飞升了不是做神仙吗?   神仙都不死不灭,这就不是他该考虑的事情。   他或许只是最近有些寂寞,所以才想到了好些杂绪。   兰芽放任自己伤春悲秋了几分钟,很快又重新抖擞精神。   回城的时候他与昆弥分骑,一白一黑的两匹马刚从月亮湾离开,一名亲卫驱马从王城而来,三人在中途相遇。   亲卫正是特意来找他们的,向他们禀告道:“昆弥,阏氏的兄长已经抵达王庭,随行的还有几个楼兰人,他们声称是代表楼兰来向乌孙求援,希望能够借得神火。”   他哪里还有一个哥哥?   兰芽困惑。   *   兰芽从白云背上翻身轻巧落地,他甫一下地,前边就有人迎了上来,“你没事吧?”   语气很关切,上下察看他状况的姿态很自然。   鹰目高鼻,模样年轻英俊,按道理来说这又不是漫画里路人攻的脸,兰芽应该是会对方保留有印象的。   可是他这一时半会儿还真没想出来这个人是谁,只感觉有点熟悉。   就连声音也——   兰芽满目陌生与茫然,对方似乎也有些无奈,低声以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兰芽,我是阿热阙。”   “阿热阙?”兰芽惊讶,忍不住指了指他的脸,“你的面具呢?”   阿热阙说:“借给别人了。”   昆弥见二人的脑袋凑在一起说什么小话,薄唇逐渐压平,隐约的不悦浮现在他的面容上。   早知道就不该收回成命,还是应该叫兵卫到大漠边缘将这楼兰王子刺杀。   如今他一来,公主的眼里就没有他了,这几刻里都没有向他的方向瞧上一眼。   听见外头的响动,待客的帐子里又出来几个人,“兰……公主,回来了?”   兰芽一看,正是宣昱泽和路安,后面还有一个兰骁,另外的几张面孔他好歹也有过几面之缘。   都是他们一开始进入图伦古漠的队伍里的人。   那就没错了,他们那夜在海子旁边安营扎寨,全军覆没陷入流沙河里。   兰芽再睁眼就进入梦境,按理说其他人必定也在这梦境里,只是这次范围太大,估计辐射整片吐火罗境内,因此才失散了。   他们彼此相见,都十分高兴,在这样的险境能找到同伴不亚于久旱逢甘霖。   宣昱泽悄声向兰芽递了一张传心音符,他们三人通过交流传递了彼此目前知道的所有信息。   原来阿热阙与宣昱泽他们进入梦境后,很快就在大漠里碰上面,他们离得不远,但是找不到兰芽相当心焦。   图伦古漠在境外,灵气几乎枯竭,宣昱泽运转体内灵力御剑高空飞过了几个沙丘查看情况,并没有找到其他人,更别说兰芽的身影了,他遗憾重新落地。   但是有一个奇异的发现。   “我们周围的沙漠上有不少蜿蜒突起的沙痕,排布不规则。”   地下有东西。   宣昱泽第一时间反应到。   但是那些东西蛰伏沙下,没有异动,阿热阙的想法是尽快远离这一片地方,别忘了他们一开始是怎么被流沙吞没的。   他们尽量迅速地远离危险,然而不论走到哪里,这些东西仿佛无处不在,如影随形。   也不是说它们藏在沙子里一直追着阿热阙他们跑,而是他们好像误入了这些东西的聚集地,类似聚到一起冬眠的地方。   甫一入夜,气温降了下来,宣昱泽立即就听见了地底下如同地龙翻身的轰轰闷雷响动。   那些地下的东西齐齐行动了。   大漠里风沙骤起,沙障迷眼,别说视物不清晰,寻常人连在地面上站稳都难,何况脚下的黄沙已经如大海般澎湃旋转。   他们见到漆黑夜里无数双竖瞳,钻出黄沙。   “当时有个人救了我们。”阿热阙交代,“并且和我们说了你在乌孙的情况,让我们假借楼兰王子的身份,投奔乌孙求援,他说只有借得神火才能镇压九首沙虺打破梦境。”   他们这才知道沙漠里那种怪物叫做沙虺。   而楼兰王子的马队已经先行沦陷在沙虺的血盆大口中了。   那个人捡回了马队的行装,方便阿热阙一行人顶替楼兰人的身份。   宣昱泽脸色很奇怪,“我问那个人是谁。他却说是你的公公。”   什么乱七八糟的?   兰芽心想,说是他的嬷嬷恐怕还有点可信度。   此时,一个玄衫男子从人群后走出,脸上戴着的正是从阿热阙那借来的兽首面具,仅露出一双狭长漆黑的眼瞳,和下颌锋锐的半张脸。   此人不戴面具不行,他顶着真容差点毁了乌孙王的婚礼,如果再度出现,恐怕瞬间就会被昆弥下令细细切做臊子。   “参见公主。”   男子促狭地笑着行礼。   又满面肃容说道:“沙虺迁徙,到处肆虐,眼下不止楼兰危在旦夕,这片土地已然四面楚歌。还请公主与昆弥向赤山借来神火,挽救吐火罗!”   装得还像是那么回事。   兰芽淡淡地想。   原来不是那个公公,而是想着扒灰的公爹。 第67章 第67章   克孜勒塔格山脉绵延逶迤,形成天然的高大屏障,是吐火罗最北面的边境。   它的主峰是赤山,也正是乌孙人心中的圣地。   传说中,第一个乌孙人就是从赤山之上走入凡间,征服了马背,成为吐火罗第一大游牧民族。   发源于克孜勒塔格山脉的阔克苏河在黄沙大漠中滋养出一片片盘曲的沃野绿洲,也养育了乌孙人。   若是鹰隼从高空俯瞰整片吐火罗,便可看见千里大漠如茫茫瀚海,少量的绿洲星星点点,而赤谷王庭所在的这片绿洲相比起来就像是神明遗落在沙漠里的一颗绿宝石。   “公主渴不渴?”   昆弥骑着喀拉库木,伴随在白云身边,看向马背上的人。   马队已经向北出发了一个时辰,赤谷王庭的毡帐群落在他们身后遥遥变成微末的一些白点。   兰芽接过他递来的水壶,仰头大口喝水,喝完了手背一抹唇角溢出的湿润。   为了方便赶路,昆弥给兰芽准备的是平日里乌孙人常穿的行装,此时兰芽一袭劲瘦窄袖骑装,赤衣热烈,白狼皮毛捍腰,发髻高高束起随风飞扬。   “还给你。”兰芽信手一抛,将水壶还给他,眉毛一侧挑高了,洋洋得意地笑,“我喝光了,昆弥想必是不渴的。”   看起来和之前抹胸纱裙的矜贵公主又大不一样了。   昆弥跟着笑,“我不渴,多谢公主关心我。”   兰芽气他不成,反瞪了他一眼。   作公主装扮时也漂亮,此时又是不一般的明艳美丽。   昆弥想,若是当年他的阿塔,也就是老昆弥能够留下那位舞姬,那他和公主兴许就是亲生的兄弟。   这样一来,弟弟的桩桩件件事情必将由他教养,不过他兴许会将弟弟宠得无法无天,但他能够护他周全,弟弟就是踢天弄井,将整片草原掀翻过来也无妨。   那定然是一位张扬恣肆的小公子,金貂换酒,信马游缰。   可惜命运向来弄人的多舛,才让他们一对兄弟夫妻失散这么多年。   好在楼兰王知道要将公主送回他的身边。   从赤谷王庭到克孜勒塔格山脉,哪怕是骑马也要走一天一夜的路,好在这一段路上沿着阔克苏河,每隔不远就有湿地草甸,这些绿洲一小片一小片地连缀成不规则的狭长形状,把原本荒芜的干旱土地点缀得生动明亮。   他们没有打算日夜兼程地赶路,中途入夜后就向沿途的一些牧民借宿。   这些牧民也是乌孙人,和聚集在赤谷城的王族不同,他们是平民,得见乌孙王热情地招待,并且让出毡帐供他们夜宿。   得知乌孙王到赤山天池去,这些牧民更加高兴,祝福他们行程顺利的同时也希望能够沾染山神赐福。   如今还是夏末秋初的时节,等到秋下,夏季牧草近乎凋敝,乌孙大部队就会从夏都迁回冬都,回到克孜勒山脉的山麓一带群聚。   他们每一年终末都有登上赤山天池祈福的传统。   夜深虫鸣,寒露重了,众人围着火塘,昆弥坐在兰芽身旁低声说道:“山神知道我真心爱慕你。它会祝福我们的爱像日月经天,江河行地一般永世长存,亘古不灭。”   兰芽已经习惯了昆弥在他耳朵边一言不合就说起一些缠缠绵绵的情话,他现在说的才到哪和哪儿,在床上说的才叫露骨。   可是其他人不知道,宣昱泽死死盯着对面那位乌孙王,“你们才认识多久,你就对他说这样的话。”   昆弥瞥了一眼此人,牵起兰芽的手,“这是我的阏氏,我的妹妹,你又是谁?”   俨然正宫姿态。   岳既明后仰,看来在这方面卫慈真是遇到对手了,他笑得有些狡狯,劝解宣昱泽,“公主和昆弥是行过共毡礼的拜堂夫妻,你就别掺和人家的二人世界了。”   说起来,和兰芽拜过堂的应该不少。   岳既明想,这究竟是几人世界?   阿热阙亲历过这么好些个梦境,知道每次都会有奇异的事缠上兰芽,兰芽身边总是有不请自来的奇怪男人。   他面色平静,不像是宣昱泽这样大惊小怪。   不过,如果他们知道兰芽曾受困在王帐热乎乎的毡毯里,被眼前的异族男人玩得连…都…不出来,捂不住淅淅沥沥,那就会不一样了。   这支马队的构成相当奇怪,以兰芽和几个男人为圆心形成内圈,往外一些是其余一起从大漠陷进梦境里的修士,最外圈是乌孙的亲卫。   从内到外,排除昆弥,其他人对全局信息的掌握程度呈现逐渐减弱的趋势。   越是一知半解的人,越是焦虑不安。   兰芽用撩火棍拨了一拨,他在火塘里埋了两个沙薯,耳朵听见了除火星噼啪外的咯吱声响。   他朝后瞥了一眼,是兰骁在啃噬手指,对方的精神状态看上去有些怪异,双目布着血丝,指甲啃得光秃秃,有鲜血漓漓也没反应。   大约是觉察到兰芽看过来的目光,兰骁抬起头,双目瞪向兰芽,看上去仿佛一个半步近癫的恶鬼。   宣昱泽和阿热阙说见到对方时就是这么个样子,真不是他们背后套麻袋打成这样的。   兰芽冷淡地收回目光,他不关心这个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兰骁的死活对他来说都没有任何关系。   对方像是现在一样从头到尾跟着一言不发,比之前叽叽歪歪还是要好多了。   火星子蹦了蹦,一股食物的香气扑鼻而来,兰芽眼前一亮。   他挤了挤身边的男人,嘴巴哼哼嗯嗯个不停。   像只小香猪,又馋又会拱人。   昆弥不由得产生这个念头。   他自觉地接过兰芽手中的撩火棍,从火光微弱的灰烬里翻出那两只沙薯。   外皮已经焦黑,其中一只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头金黄的薯肉。   昆弥拨开沙薯皮,热气裹着甜香涌出来,口中轻轻吹风,喂到兰芽嘴边。   兰芽凑上前咬,鲜红舌头被热气烫得直跳,拍了昆弥手臂一掌,“你要烫死我呀。”   这个温度还是烫吗?   看来是公主的舌头比他的嫩。   昆弥说:“那我再吹吹。”   他这次吹得只有一点点余温,怕热了烫到兰芽的嘴巴,也怕凉了影响兰芽的食欲。   “如何?”昆弥问。   沙薯咬下去软糯如蜜,像是兰芽以前吃过的红心番薯。   “香。”   兰芽忙着吃,没空说话。   火塘里窝的沙薯还有一个,他舔着嘴巴问:“你吃不吃?”   昆弥只是将沙薯皮剥好吹凉,送到兰芽嘴边。   牧民将毡帐的唯一一张床让给了乌孙王,一旁地板上的阿热阙也帮忙陈铺睡袋,看向兰芽。   床铺边,昆弥呼唤道:“过来睡觉了。”   是睡床,还是睡袋?   这几乎是想也不用想的问题。   兰芽冲阿热阙挤挤眼睛笑了,步子翩跹扑入床帐里。   乌孙的毡帐都开着差不多的圆形天窗,星子细闪,火塘的烟从天窗升出去,日经月累周围熏出一圈乌黑颜色。   深夜躲在毡毯里,两个人亲亲热热地说话。   “适才你烤了两只沙薯,应该有我的份。”昆弥悄声道。   兰芽问:“你不是不吃吗?”   “现在吃。”   昆弥翻过身,俯首向那双唇瓣亲过去。   “别……”   兰芽瞪大眼睛,这毡帐里可还有不少人,昆弥自以为床铺离得远又在床帐之内别人发觉不了,可他知道其他人大多都是修士啊。   好在兰芽紧急掐诀,无声无息竖起屏障,他之前向卫慈学过一手,如何屏蔽内外的声音,这样修为低于施术者的人神识五感就无法探查他们的所在。   兰芽的嘴唇有点小,唇珠有一点嘟起来的弧度,好像很敏感,接吻的时候稍稍舔用力一些就能让他松开牙关,张开嘴。   昆弥压着,大约是整个白天都没有亲热的机会,这会儿亲得有点凶,兰芽唇内侧的软肉都被吮得红肿,他抓在昆弥衣袖两侧的手指颤颤地蜷缩。   兰芽可以肯定自己施术成功了,否则宣昱泽一定会在听见声响的第一刻冲过来,在场的人修为都不及兰芽,除了……   “咳咳。”   外头的长辈清了清嗓子,好似是喉咙太干了,起身找水喝。   一帐之隔,兰芽手掌心热得直冒汗,睫毛止不住地抖动,都怪昆弥的动静太大,他拧了对方手臂一把,昆弥无动于衷。   兰芽眼角含泪,只好颤颤地朝昆弥吐出一截舌头,水光闪亮,呼呼冒着热气。   这样吃起来好歹动静还小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兰芽腮帮子都酸了,感觉自己舌头都肿了一圈,昆弥才放过他。   临睡前长臂揽抱着,手掌轻轻地一下一下拍兰芽的后背。   明明没人叫他这么做,昆弥就是下意识知道这样会让公主更快入睡。   “睡吧。”   昆弥哄着眼前人。   小香猪,小甜薯,小马驹,小羔羊。   世上一切可怜可爱的,正卧在他的怀中安眠。   *   第二天的天气风和日丽,想必可以提前不少时间赶到赤山,或许他们能够在日落之前就借得神火。   各人收拾行囊,准备告别牧民们继续前进。   四下的人都隔着一段距离,兰芽正在角落嚼着酸奶疙瘩,等昆弥带回吃饱牧草饮饱水的白云和喀拉库木,身旁坐席无声多了男人的气息。   阴影向他靠过来,岳既明压低嗓音向兰芽交代,“我们都不是乌孙人无法登上赤山,到时候只能送你到山脚,山脚一直到山巅天池的道路叫鹰梯,登上山巅,你就会见到赤山山神。”   “我仔细为你考虑过,只是借来神火不够,仅仅能解眼下沙虺的燃眉之急。按照天生媚骨的体质,你要淬炼太荒神骨,还要再借。”   还要借?   那他得背多少贷啊?   兰芽看向岳既明,直截了当问:“你就说吧,到底要我做什么。”   岳既明双目狭长,瞳孔中一片漆黑幽暗,唇齿清晰地吐词——   “借种。”   啪嗒。   吓得兰芽手里的酸奶疙瘩都掉到了地上,唇缝张开。 第68章 第68章   岳既明看兰芽好似是呆了的样子,和小傻子似的,不禁有点好笑,将自己那份牧民请他们吃的风干牛肉干塞到兰芽手中。   接着就见兰芽眨着眼,低下头吃了起来。   两瓣唇动动,看上去乖得不行。   “我说的是借火种。”岳既明说,“你想到哪里去了?”   兰芽飞他一眼,“那你说话不要大喘气,很吓人好不好?拜托你一下子说清楚。”   岳既明哈哈笑了。   “那你说的火种怎么借?”   兰芽问他。   岳既明作思考状,过了一会儿才对兰芽道:“具体是怎么个借法我也忘了,不过是你的话就肯定能成功。”   兰芽匪夷所思地看他,“你怎么知道?”   越来越觉得岳既明此人奇离古怪,好像知道很多东西。   岳既明但笑不语。   兰芽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这种世外高人往往故弄玄虚,他不告诉你时你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答案。   而且说不定岳既明活了这么多年早就心理变态了,就喜欢看他为了谜底挠腮撧耳的样子,兰芽偏不让他如愿,对岳既明说的话干脆左耳进右耳出。   另一边,昆弥牵着一黑一白两匹骏马归来,回来后摸了摸兰芽的口袋,瘪瘪的,食物都吃完了。   昆弥拿出白帕轻擦干净兰芽的唇角,“公主可吃饱了?”   “嗯。”   兰芽点头。   那就该出发了。   日光灿金,昆弥看向远方的神山。   *   这条朝圣的道路是乌孙每年折返的游牧路线,路上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见人类活动的痕迹,补给充足。   他们赶路半天,就会让马匹稍作休憩,饮水吃草,终于在午后他们眼前的克孜勒塔格不再是遥遥的山脉,山麓地带的绿意盎然向他们扑息过来。   登上赤山的主路称为“鹰梯”,寓意是顺着这石梯人们就能够登上高鹰盘旋的天空。   赤山有山神坐镇,宣昱泽和阿热阙他们不是乌孙人,甫一踏上石梯,山中狂风四起大作,夹着冰凉的雪息把他们推回山下。   “那我们在山脚等你。”宣昱泽把自己的乾坤袋交给兰芽,以备不时之需。   他们其他人在山脚下暂且安营扎寨休憩,顺带守着几匹马,眼见兰芽和昆弥还有几个乌孙亲卫登山。   不过……   “为什么兰芽能够上去?”   宣昱泽想不明白其中缘由,是因为这梦境里兰芽的身份是嫁给昆弥和亲的公主,所以就被赤山山神认定为是乌孙的子民了?   岳既明看着碧绿草甸上星星点点绽放的乌兰花,红的像火,白的似雪。   “你没发现他那双金瞳和乌孙王族的金色简直一模一样?”岳既明反问。   宣昱泽立即反应过来,“如果这么说……”   阿热阙不明所以,“那是什么意思?”   他是北海人,不清楚这些世家的背景,但同样是世家出身的岳既明和宣昱泽却清楚。   他们都知道梦境里的身份是假的,但在现实的外界,乌孙作为古西域三十六国的第一大国,追根溯源起来兰家是乌孙的后裔,就连如今兰家镇族的昆仑神兽要认祖归宗,也要回到这片草原和圣山。   宣昱泽再抬头追寻,兰芽和昆弥的身影已经转入迂回曲折的山道内,看不见踪迹了。   *   鹰梯由墨色的玄武岩堆垒起来,石阶打磨得玄黑发亮,大小高低一致,简直与山体融为一体。   仿佛是神仙下令修筑,走兽群聚帮忙,玄鸟衔来补天石,鬼斧神工数笔削成朝圣的阶梯,否则实在难以解释为何在遥远的蛮荒时代就有这样的工程。   不仅如此,从赤山走出的乌孙人,也乐意于反哺他们的圣山,他们一年又一年地朝圣,感谢山神赐予的庇佑,同时也用象征祝福的布幔装点他们的圣山。   登山的鹰梯从山脚开始,就被风灌满了颜色。   凡是鹰梯两侧,还有赤裸的玄黑岩壁周围,都钉着成排的木桩,每根木桩和旁边树干上都绑着粗麻织就的彩色布幔与披带,红的、黄的、白的、蓝的、绿的……   山风大的时候,整条山道五色翻涌,气势恢宏。   风又寒凉,鹰梯又长,一眼望不见尽头。   昆弥用斗篷将兰芽裹紧了,登上前方阶梯,屈膝下去,“我背你上去吧。”   一边的亲卫赶紧说道:“昆弥,这太劳顿了,还是让我们来吧。”   不过昆弥仅仅一个眼神,他们就不敢再多话了。   总感觉他们不是在抢差事,而是和昆弥抢老婆似的。   兰芽本想再三推辞一番,他其实哪有这么娇弱呢?就是叫他一口气不带歇的登上山顶也是没事人一般。   他完全不明白昆弥对他弱不禁风的印象是从哪里来。   不过有现成坐骑,兰芽就不是个为难自己的主,他犹豫不过两秒,趴到了昆弥背上。   “驾。”   他一上去,就把昆弥当做畜.生使唤。   不过昆弥倒是乐在其中,双手穿环般绕过兰芽膝弯之下,掂了一掂背后的重量,“好,趴稳了,我们这就出发。”   彩色披带高高扬起,时而拂过他们的发顶,兰芽信手采了草丘上赤红如火的一朵花,他攀着昆弥的脖子,半个身子歪斜,扭过头叫昆弥看,“喏,你看这花好不好看?”   昆弥转头,险些被明艳亮丽的色彩迷了双眼,美人巧笑倩兮,腮似香雪,赤花栽着乌云鬓。   “花好看。”昆弥目光直直的,“不及人好看。”   兰芽弯起眼睛笑他的傻样,花往昆弥领口上一插,“赏你的路钱。”   昆弥胸口滚烫,他去看山道,但严眼中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这领口的花,“公主知道这是什么花?”   兰芽:“小红花?”   “这是乌孙的国花,名为乌兰。”昆弥道,“此花四季常开,只生长在赤山之上,寓意着纯洁的不变的爱,乌孙的年轻男女常常用它来向心爱的人表白。”   尤其是在冬牧时节,天气越冷,他们对心上人的爱就越是火热,难以忍耐,于是攀登圣山,摘来最漂亮的一朵乌兰花,借此表白心迹。   “看来公主喜欢我。”   昆弥唇角升起弧度,他鼻尖可以闻到衣领处的乌兰花香,伴随着背后人的淡淡香息。   “谁喜欢你。”兰芽夺回乌兰花,“那我不送了,就是送给喀拉库木也不送给你。”   “喀拉库木?”昆弥道,“自从阿塔去世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人叫我这个名字了。”   哪怕是亲族,在乌孙王子继位之后也只有喊他昆弥。   兰芽惊诧,“喀拉库木不是白云的兄弟吗?”   昆弥:“嗯,真巧,看来它竟然和我同名。”   到底在巧什么?   这不是他自己取的名字吗?哪有人给马起和自己一样的名字!   兰芽决定以后再也不要骑喀拉库木了。   “所以公主还是把花送给我吧。”昆弥朗声笑道,“看在喀拉库木的面子上。”   “你真是不要脸。”兰芽呸他一声,又把花簪回他的衣领,“我是看在白云它哥哥的面子上。”   “欸。”   昆弥应。   *   兴许是往上走的鹰梯太高太远,也可能是这背宽阔,而这狐裘斗篷又温暖,半道上兰芽的脑袋点了又点,最终还是睡了过去。   真是奇怪,他明明是醒觉的人,但这段时间睡得都相当不错。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耳边传来声音,“睡得和小羊犊一样沉。”   兰芽在睡梦中踢了踢蹄子,醒了过来。   漫山遍野的乌兰花全抛在身后了,他眼前没有彩色披带和布幔,只有碧蓝的水,四面是白茫茫的雪,那方水平静得如同赤山含在嘴里的一块玉。   这便是赤山的天池,乌孙人的圣池,圣池中央有一株庞大的老树,高可参天,掌形树叶覆盖着舒展的树冠,繁茂如同一顶古老硕大的华盖。   天池四周环绕着池边的有一个个镂空石座,内里不知道烧着什么燃料,火焰在这寒天雪地也没有任何摇曳或是扑灭的态势。   面前有石门和环坛,应该是从前乌孙人为了朝拜所设。   昆弥牵着兰芽来到石坛前,亲卫摆好了祭牲的牛羊肉与马奶酒,他解下外袍,铺在雪地上,拉着兰芽一同伏低身躯。   此时有风吹来,卷起沙似的雪粒,兰芽眼前迷了一下,便听见一长串呓语般的异域音调从昆弥口中道出。   这不像是楼兰语也不像是平时的乌孙语言,让兰芽在梦境中能够无师自通地听懂。   声调平仄拗口,诘屈聱牙,音节晦涩艰深。   兰芽听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听懂,只能看出来昆弥神色虔诚,他向身后的乌孙人看去,那些人跪伏在他们后两节阶梯的地方,面容是一致的虔诚崇敬,顶礼膜拜。   兰芽瞥见身后的雪地里脚印杂乱,他多看了两眼,心中觉得古怪,但又没有瞧出什么具体的端倪。   紧接着昆弥的手牵住了他的右手,五指抻开,温暖将每一个指缝都挤满,十指牢牢相扣。   握……握得有点太紧了。   兰芽动了动,没有挣脱成功。   昆弥侧过头,向他安抚地笑了笑,低下头虔诚地祝祷。   赤山之上的天池,天池之上的神。喀拉库木,乌孙的昆弥,你脚下的牧人,你火边的子孙。   他骑过最烈的马,射下最高的鹰,饮过最烈的忽迷思。拥有一整个草原的牛羊,有从赤山山脚一直铺到黄沙边的土地。   愿意以他所拥有的一切献给山神作为交换,换来他身边的这个人幸福安康,快心遂意,只求让他的马永不迷路,让他的箭永不落空,让他的毡帐永远朝着太阳初升的方向,让他的泪永不盈满眼眶落下。   这里是最接近苍穹的山巅,但愿赤山山神能够听见喀拉库木的祈愿,作为一位寻常的丈夫,作为一位平凡的兄长。   兰芽是无神论者,不过他是那种墙头草派,表现在每次拜财神的时候都很虔诚。   眼下有求于神,兰芽也合上双眼拜上三拜。   赤山山神在天有灵,他今天就是来借个火,如果山神心情好,那就顺便再借个种。   兰芽眼睑一片大亮,他迷蒙地睁开双目,天池中央的古树上不知何时已经降落神话中的神灵,身披赤焰如烈火。   “山神现世。”   昆弥说。   想必是听见了他诚心的祷告?   身后的乌孙人也相当惊喜,手舞足蹈,“山神、山神大人!”   就连乌孙年年朝圣也不一定得见的山神,此时竟然出现了。   那赤色的玄鸟展开双翼,近乎足以遮天蔽日,兰芽怔怔地仰头,眼瞳里的蓝天被燃烧中的赤红火焰所取代。   玄鸟睁开眼睛,一双纯金色的瞳孔紧紧锁住兰芽。   有人比在场的乌孙人还要激动。   一个身影闪身从后方钻了出来,神色痴狂,“朱雀!神兽朱雀!”   竟然是神话传说中的天之四灵之一的朱雀?   兰芽不清楚,但兰骁却格外明确眼前朱雀的重要意义。   眼前这只克孜勒塔格山脉上的朱雀,比如今镇守昆仑兰氏的朱雀还要庞大成熟,周身的神力浑厚深不可测。   朱雀是庇护昆仑兰氏的神兽,历代只有获得朱雀认可的人才能登上家主,不过昆仑兰氏的朱雀自五百年前发生一役险些陨落,借得涅槃天性留存了一颗朱雀圣卵。   然而这么多年圣卵毫无动静,兰家没有朱雀神力庇佑,一年不如一年。   兰骁被这大漠里的沙虺吓破了胆,没想到煎熬至今,竟然能在克孜勒塔格山脉上找到如此强大的神兽。   如果、如果能够取得眼前朱雀的认可,那么他岂不是——   什么兰芽,不还是给他垫脚的人物吗?昔日之仇,他必百倍讨还!   “什么人?”乌孙亲卫抽出弯刀,“竟然擅闯我族圣地?”   昆弥高大的身躯挡到兰芽身前,刀刃寒芒凛冽,冷声问:“你是怎么上来的。”   兰骁是兰家人,按照这么说所有兰家人都是古西域乌孙迁居昆仑的后裔,那么对方能够登上鹰梯好像也说得过去。   不、不对。   兰芽想到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如果乌孙后裔就能够登上赤山,那他也流着兰家的血,这样说,他何必和昆弥那个那个呢?   老不死的竟然敢诓他。   兰芽心中小人气得跳脚,恨不得冲下山去,给那位哄骗兔子配.种的剑尊狠狠一记飞踢。   另一头兰骁好像已经窥见了自己往后如何的风光,褐色眼瞳里尽是痴狂,他进入了朱雀神火辐照的范围,那神火同时放大了他的欲望。   “我才是真正的兰家人,我才是兰家的正统!”对于乌孙人的阻拦,兰骁不管不顾地直冲天池边缘,他的长剑割开手臂,鲜血滴滴答答落下,“那些人有眼不识泰山,朱雀,我愿意和你签订血契!”   就连昔年兰家历代家主也历经千辛百苦只求获得朱雀认可,他却上来就要和朱雀签订御兽的契约?真不知道他是极致的自卑还是极致的自大。   淋漓的鲜血滴落雪地上,顺着蔓延流入天池,污血在碧蓝池水中扩散。   “你这个人……你这个人……!”乌孙亲卫格外气愤,“竟敢污染圣池。”   他们齐齐转头,请求昆弥下令让他们捉拿斩杀此人。   “不必。”   “他会受到神罚。”   昆弥面容寒冷。   高空中赤色玄鸟清啸一声,鸣啼饱含怒气,向天池边缘俯冲而来,烈焰汹汹。   兰骁登时瞳孔放大,甚至还未反应过来,神火席卷他的身躯,狂风将他吹落山巅。   只见一个烧着的人顺着鹰梯滚落。   朱雀五行属火,嫉恶如仇,它的神火有使妖邪伏息的作用,越是恶迹昭著,受到神火的煅烧越是触目惊心。   赤色的玄鸟张开双翼,俯首叼住兰芽的后领,将他甩到背上。神火温热,却未灼伤他分毫。   *   兰芽身体相贴,能够感知到眼前这只朱雀的力量衰微,它近乎是残存在赤山山巅的一缕游魂。   它活的年岁太久,寿期将至。   最终,它降落在天池中央的老树上,那有一个巨大金巢。   眼前这个人类的气息它很喜欢,如果是它还在年轻时期,或许会为眼前的人类跳上一段求偶舞,不过它如今已经快要弥散于天地了。   这些子民曾是它数万个日月前庇佑过的,朱雀不明白为何还能再见到他们,不过在消散之前能够见到乌孙遗民,它还是很高兴。   一颗金红的赤丹,从它的鸟喙吐出,像是哺育雏鸟一般喂到人类嘴边。   赤丹仿佛入口即滑,兰芽还未合起嘴巴,就已经感受到那赤丹落入了他的腹中,丹田翻涌起温柔的热流,滋润他的四肢脉络。   他再看去,朱雀已经依偎着他身旁,在金巢中睡去,身躯化作星星点点的荧光四散于天地。   *   他们在日暮时下山,又经历了同样的路程回到赤谷王庭,然而一反之前的态度,乌孙王不愿出兵征讨沙虺。   “为什么?”   兰芽感到奇怪。   岳既明说:“那还用想吗?阏氏的腹中怀着孩子,他怎么能发动战争,万一天有不测,孩子失去父亲怎么办?”   兰芽确实借种成功了,但他丹田内的赤丹却不一定会孵化成卵。   “那怎么办?”   他问。   岳既明回答:“只有一个办法。”   ——带球跑吧。   反正神火借到了,他认真地对兰芽建议。   *   夜色茫茫,星子低垂。   一队人马疾驰,抄小道背离赤谷王庭,朝大漠黄沙而去。   兰芽不得不再次采信了岳既明的办法,此时正在白云背上,骏马驰骋,从他的脸庞呼啸而过。   哥哥一定会打烂他的屁股的。   兰芽这么想着。 第69章 第69章   兰芽他们连夜出了赤谷王城,背离了乌孙人聚居的绿洲,眼前就是一片望不见尽头的茫茫大漠,马蹄踏沙如踏雪。   如果按照岳既明的推测,破梦境的关键是这九首沙虺,那么他们至少也得先找到对方才行。   四面黄沙,沙丘绵延,月光似流水,勾勒出丘壑深深浅浅的阴影。   他们已经在夜晚的大漠里疾驰了一个时辰,别说沙虺,就连其余什么沙蝎的影子都没见到。   图伦古漠寂静得稀奇。   “会不会是它们睡觉了?”队伍里的同伴问道,面色犹豫,“那东西那么可怕,要不我们还是原路返回吧,至少、至少在乌孙不会这么危险……”   说话的人也是争鸣学宫的学生,明年就要从学宫毕业,只是想给修业疏添上一笔才选择报名这次图伦古漠的秘境项目。   他知道文书上声明这次历练的难度相当于天阶秘境,他入学以来一直成绩平平,并不出挑,从未得到过进入学宫天阶秘境历练的密钥权限。   可是这次的报名不区分修为成绩,全凭随机抽选。他一开始报名,是存了些侥幸心理。   但是进入这图伦古漠,又是流沙河,又是沙虺,眼下甚至还处于什么天阶祸祟的梦境。   每一个说出去都能令修真界抖上三抖,根本就不该是他们这些学宫都还未毕业的人该应对的啊……   想到进入图伦古漠后几次生死关头的种种,他心中不禁怨起那位兰家长子来,之前他也听过有关的风声,这个兰昭光是说得好听,什么想主导学宫变革、机会平等。   现在招他们到这个图伦古漠,危险重重不提,明显没有考虑过他们学宫多少人实力不足以应对这里的危险,而兰家的那些人不知所踪,也根本做不到保护他们这些学子全须全尾地回去。   这吐火罗还是那些兰家人和昭武人的祖宗之地,墓葬堆金积玉,这些人寻根之旅是好了,谁在乎他们普通学子的死活,难道兰昭就是想招人进来为他们垫背的吗?   像是那种人牲祭祀?   他心中的未知越多,越是忍不住胡思乱想地揣测,害怕道:“我们还是退回乌孙吧。”   “你以为当缩头乌龟就能够避难了吗?”黑夜里玄衫男子开口了,若不是月光,几乎难以察觉到此人的存在,“这里是寐主人的梦境,一旦久留的时间超过限度,我们就会被梦境同化。”   如果在寐主人自然醒之前还没有打破梦境,他们无疑会被内化成寐主人的养分,尸骨无存于世。   起初退缩的那个人不知晓岳既明的底细,岳既明又戴着从阿热阙处借来的面具。   这个神秘人之前根本不在他们的队伍中,他更不明白为什么兰芽和其他人会信赖这个人说的话,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我不是说要当缩头乌龟的意思。”众人看向他,他的语气弱了下来,“但是,我们这样直接进入沙漠会不会太莽撞了,我们可以在乌孙等一等,或许能够和兰家的精锐会合,然后再集思广益……”   兰家那边带来的臣僚,都有元婴修为,而他们这支东拼西凑的小队,除了眼前这个神秘人他不清楚实力,最厉害的也就是兰芽一个金丹修士了。   他把这样的话一说,队伍里不少赞同他想法的人,同样都是没有高深修为傍身又对局面一知半解的学宫学生。   宣昱泽听不得这么多人吵吵嚷嚷,也看不惯这瞻前顾后怕死贪生的态度,冷笑一声,“那你们就原路返回,去找那些兰家人会合啊。”   “这……”   他们面面相觑,犹豫不决。   弦月高悬,黄沙模糊,此时兰芽却翻身下马,“恐怕已经会合了。”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背后好似有阴风阵阵,夜里沙漠的寒意犹如冷血动物般攀上他们的皮肤。   兰芽转过头,看向他们,脚下是方才白云用马蹄翻弄过的黄沙。   “你们自己看。”   小沙坑凹陷,能看见沉在沙子里折戟的一角。   *   他们原地停下来,往下挖了好几米。   平旷的沙地里陷下去一个偌大的坑,众人围在沙坑周围,不禁心中都有些胆寒。   坑里都是武器,枪刀剑戟,刀折矢尽,大多已经损毁得不能够再使用了。   引人不禁想到究竟是经历了怎么样的鏖战,才会聚集起这样的刀剑冢?   光是稍作联想,就心生胆寒,仿佛下一个躺进这个冢里的就会是自己。   “这也不能够代表什么吧。”有人打着哈哈,干笑道,“这里是图伦古漠,这些说不定都是古战场残留的武器。”   “你觉得如果是古战场,折戟会埋得这么浅吗?”兰芽反问他。   可别忘了他们一开始进入图伦古漠时,那两个向导,高武和安文还想再往下挖掘之前去过的大墓,他们说那墓顶不过距离地面六七米,然而直直向下挖了十几米也不见踪影。   兰芽将这件事情提起,其他人皆沉默下来,“吐火罗的沙漠是会活动的。”   因为那些沙虺迁徙就会使得沙浪如山,流沙似海,转瞬掀起沧海桑田的巨大变化。   “我们之前找不到的墓室,想必是在第一批探索古墓的昭武人离开之后,那个地方经历了沙虺迁徙,整座埋在黄沙里的古墓都不知道被卷到哪里了。”兰芽对他们说。   他脚边就是沉沙的折戟,兰芽轻踹,戟身掉进沙坑里,和其他损毁的刀剑碰撞发出铿锵有力的声音。   “这些武器还没有生锈。”   自然,在这样干旱的大漠里武器生锈需要满足相当困难的条件。   但从外形和材质来看,这些刀剑干戈都比较接近于和他们相同的时代,不符合古战场的推测。   “如果往坏的想,这些武器是昭武九姓在大漠里失踪的三十人留下的。”兰芽平静地说着令人心惊肉跳的话,“往更坏的想,这些武器属于和我们一起进漠的兰家精锐。”   为什么刀剑会在这里聚集成冢?   武器的主人都到哪里去了?   极有可能发生的是,他们都葬入了沙虺腹中,而这些沙虺没有办法消化的破铜烂铁留在了这里。   兰芽他们脚下的,是沙虺的厨余垃圾丢弃区。   这个猜测无言地占领了他们的头脑。   可是那些人都是元婴修士……   “我们、我们真的要与这种东西为敌吗?”说话的人脸上终于流露出来明晃晃的害怕,声音都打着抖。   岳既明摸着下颌,顺着兰芽的推断,“如果这里是沙虺的厨房,它们吃饱喝足后不会离开此地太远。”   “那为什么我们找不到?”宣昱泽问道,“到现在它们都没有主动攻击的动作,沙漠这么大,怎么判断它们究竟在哪个方向?”   岳既明看向兰芽,“若是你,吃饱喝足之后会做什么?”   兰芽理所当然:“睡大觉。”   岳既明点头,兰芽的回答正中他下怀,“所以沙虺也在睡眠,现在已经入秋,它们正为冬眠做准备,因此这段时间才会活动得这么频繁,是在储存过冬的粮食。”   到了冬季,大漠里的降水和雪山融水更少,干旱到一定程度绿洲萎缩,沙漠中的马队就更少了。气温下降,食物减少,沙虺也会像普通的蛇类一样进入冬伏。   “它们说不定这会儿就在我们脚底下睡着呢。”岳既明说。   夜风卷过沙蓬草,窸窸窣窣,引人生寒。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宣昱泽问,提出想法,“干脆挖地道通向蛇窝一网打尽。”   “何必这么麻烦。”   兰芽伸出手来,摊开掌心,他看向宣昱泽。   宣昱泽:“怎、怎么了?”   要牵手?   现在吗?   虽然周围很多人,但是宣昱泽没办法顶着兰芽这样的目光拒绝他,于是将自己的手牵上兰芽的,十指交扣。   兰芽拍了他的手背一下,“你干什么?”   不是这个意思?   宣昱泽眼见着兰芽掰开他的手,拿出匕首,寒光一闪,他掌心就多了道汩汩出血的口子。   宣昱泽:“你干什么?”   兰芽眨眨眼睛,“引蛇出洞啊。”   宣昱泽脸红了,“那你怎么只划我的手?”   兰芽:“我怕疼。”   宣昱泽:“我是说,你怎么不划别人的。”   所以他果然还是不一样吧,兰芽遇到事情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宣昱泽耳根温度还没下去,就见兰芽排排队地把其他的人一个不剩地来了一刀。   最后微微眯着眼,利落地给自己掌心落下一道血光,兰芽笑道:“这下很公平了。”   宣昱泽:“……”   鲜血滴滴答答,黏稠的红落在黄沙上,像是小型的血雨,腥味在空气中扩散发酵。   仅仅几息之后,他们脚底下的沙地深处发出轰轰如雷声般的闷响,仿佛地下酝酿着一场风暴。   以兰芽和岳既明为首,所有人环护着形成防守的阵势,统统拔出了武器,身边就是刀剑冢的沙坑,如果这会儿不严阵以待,很有可能待会儿躺在里面的就是他们了。   月华如水,肉眼可见的方圆几里之内,沙漠里鼓起条条蜿蜒的痕迹,像是地面板块运动隆起来的微型山脉,迅速向他们窜过来。   轰然声响。   他们脚底的黄沙活过来了,落脚的地方突然下沉,黄沙向他们鲸吞而来!   “滚开!”   兰芽大叫一声,断虹出鞘,一道金光亮起照亮他的脸颊,同时贯穿剑刃。   剑光如火,迎面向大张的蛇首劈过去。   *   沙虺鲸吞之时,多数人第一时间按照兰芽所指挥的就地一滚,脱离了沙虺这一下的袭击范围。   然而他们错误估计了这大漠里的沙虺数量。   这会儿可能正是沙虺的迁徙季,众蛇群聚而动,被食物的血腥气味唤醒之后,立即向食物所在的地表奔涌过来。   大漠里狂风大作,沙障遮天蔽日,月光都无法穿透这狂浪的黄沙。   风沙迷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眼睛不过睁开一道缝,视野里阴影憧憧,足以可见至少有数百十条沙虺,首尾相衔,盘沙成旋。   数十道沙柱冲天而起,翻飞扭动着向他们冲过来。   “啊!”   其中一个学生大叫一声,看见了沙面下钻出的头颅,三角形的头骨覆盖着暗黄色的鳞片,这巨大的头颅顶破沙层,血盆大口向他扑过来。   庞大的恐惧冲刷了他的五脏六腑,整个人拿着武器呆滞在原地不知所措。   一瞬间,金光刺破他的视野,前方一人在蛇脊上借力翻起,长剑下刺,贯穿那颗头颅的顶骨。   剑光再一挥,那颗头颅与身体分离,重重砸在沙面上,这种洪荒巨兽光是脑袋就有一个成人这般大。   他怔怔地看着那条蛇首分离的巨兽,连反应都忘了。   前方传来高喝一声,唤回他的心神,他猛地转过头,美人额心浸血,眉峰又长又利,金瞳冰冷,“别傻愣着了,不会攻击,难道还不会逃跑吗?”   他呆呆点头,“是……”   他再一看,沙浪尘暴倾泻的地域光景里,那金瞳美人是唯一的亮色,信手挽起一个剑花,脚踩沙浪飞天而起,蛇血、沙尘、碎鳞、断肢之中,独他一人信步游掠。   抽剑,拧身,斩落!   蛇首分离砸下,一同坠落的还有漫天火焰。   他不由得想,明明是金丹修为,为何他如见九天剑仙一般,恐怕这就是天底下剑道第一的剑尊来了也比不过如此吧?   这时,身边有人掠过,瞥了他手中的剑一眼,“出门没带剑,借你的一用。”   他还未回过神来,自己的剑已经落到了玄衫男子手上。   对方掂了掂剑身,“回头找云梦泽两仪剑派的剑库使者,报我的名,给你无偿换新剑。”   他问:“报什么名?”   玄衫男子头也不回,“岳既明。”   无人不知,家喻户晓。   “别开玩笑了……”   多少年不世出的剑尊,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   剑刃有朱雀流火,能够穿透厚厚的蛇鳞灼烧,但是这大漠里的沙虺怎么会有这么多?   兰芽不过金丹修为,连那些元婴期的修士都葬身蛇腹就可以知道这沙虺的厉害,若是没有朱雀神火注入剑身,他大约也得落个这样下场。   如今有了神火加身,虽然不一样了,但修为的差距不是这样可以简单弥补。   他体内灵力没有高阶修士那般充盈,注定了自身是高伤害高爆发短续航选手。   兰芽初初显露疲态,背后就同时有三重蛇首抓住时机向他撕咬过来。   剑光冲天暴起,炼虚期大能的剑势掀起天地间轰然一声巨响,周遭灵力汹涌澎湃。   千钧一发之际,三首齐斩,血溅黄沙。   “没事?”   岳既明问。   兰芽摇头。   又问岳既明:“怎么没见到你说的九头沙虺?”   一开始岳既明进入大漠后遇到的九头沙虺应该是虺王,但他们费这么老大功夫引蛇出洞,见到了两个头、三个头的沙虺,却没见到最后的虺王。   岳既明低头看兰芽刚才用匕首割开的掌心,那里只简单粗缠了一圈白巾,血还黏稠,没有止住。   他牵过兰芽的手,浑厚灵力注入。   兰芽感到掌心一阵发痒,血肉以极快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愈合起来,属于岳既明的灵力强劲冲刷他的经络。   他的身体忽地自发软了,旷大的空虚席卷,好似渴望被这股灵力的主人填满。   这究竟是什么体质?!   兰芽方要抽回手,岳既明迫使他抻开五指,低头在掌心中央落下一个吻。   湿润感舔舐过兰芽的生命线。   “你属狗吗?”他的声线抖了,“舔什么?”   岳既明笑了笑,“消毒。”   老男人真恶心!   兰芽呸他一口。   天地变色之际,远方沙丘火光亮起,丘顶出现了一排高大的乌孙人,燃烧着神火的箭矢齐刷刷朝黄沙之中的巨兽刺去。   “公主。”沙丘之上,为首的昆弥面容沉抑着,火光照亮了他的视野,自然也让他看见了刚才那个男人是怎么用唇舌玷污兰芽的手,他脸色漆黑如墨,“快回到哥哥身边来。”   岳既明挑起眉,感觉自己的头顶挣扎着长出了黄毛。 第70章 含6W3营养液加更   星星之火,燎烧起整片大漠。   天地好似流动,震感如地龙翻身,极其不寻常。   神情阴翳的男人自远方向这里一步一步走来,金瞳在暗夜里如兽类一般,牢牢锁定在兰芽身上。   伴随着他每一步向前,四周的沙漠尘烟升腾,边缘如蜃景一般虚化。   “坏了。”   岳既明突然开口。   “梦境要破了。”   兰芽不明白他怎么就得出这个结论,怀疑道:“但是你不是说阵眼是九头沙虺吗?我们根本就还没有见到它。”   岳既明面容严肃,“我推测错了,九头沙虺反而不是梦境的产物。”   兰芽:“那梦境怎么就要碎了?”   他还是不明白。   岳既明转头看向他,解释:“我们到现在为止还没见到九头沙虺,它可能根本没有进入梦境之中。而是恰好活动在梦境边缘外,也有可能是故意规避寐主人的领地。”   活到这种程度的洪荒巨兽往往都有了高灵智,知道规避风险。   “那你为什么说梦境即将破碎?”   兰芽嘴上重复问着这个问题,心中若有所感,他看向答案的方向。   如果沙虺不是阵眼,那么阵眼应该是昆弥?   岳既明无声点头,肯定了兰芽的想法。   “击破寐主人梦境的办法,你应该比我清楚,需要满足两个条件其中之一。击败阵眼,或是寐主人在梦境中受到极大刺激。”   尸山血海里,昆弥踏着黄沙向他们走来,高空之上明朗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变化成了血月。   那简直是一颗偌大的眼球,表面布满血丝,肉红肉红地挂在天上。   眼球转动,带着一种非人的诡谲和不可名状的妖异,它低垂视线,兰芽目光直直地对上那颗眼球。   眼球震颤着,世界血红模糊。   远处那位乌孙王,周身焦炽上暗红色彩。   “寐主人的分身力量壮大了。”岳既明沉吟一瞬,“风浪越大鱼越贵,既然如此,不若就让暴风更猛烈些。”   让这梦境更快碎了罢。   昆弥离他们还有不过十数步之遥,看向兰芽,目光殷殷,“公主,快回来。”   兰芽还在想岳既明方才那话是个什么意思,忽地生出一种不详之感,紧接着他的脸颊就落下微凉的一吻。   岳既明不仅用手掌扣紧了兰芽的腰肢,在兰芽脸上偷香一口后还挑衅地看向昆弥。   这分明就是在抢占雌性后,还向原本的雄兽示威。   恶劣的行径彻底引爆了梦境主人的怒火。   大漠撼天动地,天上的肉月红得快要滴血。   “这是怎么回事?”   宣昱泽一抹脸上的污血,忽然茫然看向四周。   原本死去的沙虺残肢和尸首全部升空,沙粒簌簌落下,蛇血凝成浊雾,所有残缺的肉块拼接到一起。   恶臭、血腥、浑浊。   庞大畸形的阴影笼罩了他们,看上去像是天灾末日才会出现的形状。   兰芽瞳孔震颤,仰头望去。   数个触手张开,如同一个多指的手掌,自高空拍了下来!   不过它的目标显然是岳既明,对方闪身一动,怪物触爪也随即出现在数百步外。   *   沙漠正在经历蜕皮一般,山浪翻涌。   巨大的怪物遮天蔽日,一种源自本能对未知的恐惧震彻了他们的灵魂。   “这是什么东西?”   阿热阙搀住险些被狂风吹走的兰芽,惊异地问。   哪怕是山海经,也翻不到眼前的这一页。   沙障使得视野昏天暗地,他们看不清远方的尸怪与岳既明缠斗的战况。   只能通过变色的天地判断这场大战十分激烈,像他们这种低阶中阶修士但凡再多靠近一些,必定会卷入其中化作灰烟。   他们一边躲避尘暴,一边向沙漠边缘躲逃。   “那个人……”其中一个同伴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那个人真的是剑尊吗?”   他正是被岳既明借走武器的弟子。   “剑尊怎么会在这里?”   “你看错了吧?”   “你见过剑尊吗?”   “没有。”   这个名号出来,引起了其他弟子的讨论,显然此人虽然不世出多年,容貌神秘,但名声仍旧在外。   “别管他剑尊不剑尊的了,我们现在怎么办?”狂沙迷眼,那人反手抹了一把脸。   兰芽态度明确,“眼下这梦境坚持不了多久,我们远离战场,苟住。”   他们又不是什么化神期、炼虚期大能,现在的目的就是保命,免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兰芽眼见前方的弟子被地上的折戟险些绊了一跤,“这是什么?”   他们已经跑出了好一段距离,兰芽确认了这个折戟不是他们之前挖的沙坑。   武器看起来年代也更久远。   大漠里不止一个刀剑冢,此刻这些刀剑仿佛都受到不可抗拒的引力,挣扎拧转着,突破沙土。   铮铮作响,最终齐齐向风暴中心飞去。   “难道是……”宣昱泽皱眉,此刻完全确信了岳既明的身份,“千锋归一?”   岳家以铸造出名,家族中多是炼器师,像岳既明这样的剑修当年算是横空出世,对方精通诸武结构,因此参悟了一招绝式。   众多兵器汇聚一齐,寒芒刺眼。   剑意澎湃,气吞山河,雷霆万钧之势扫荡出去!   当空之中,有明镜乍破声响。   梦境碎了,天地一白。   众人还未为之彻底欣喜。   突然得见大漠边缘,沙山似洪向他们扑咬过来。   九头沙虺已经在边缘等候多时了。   *   兰芽失去意识前,最后一幕是自己被沙石一砸,视野就黑了下去。   岳既明最后说的没错,九首沙虺还真不在梦境之内。   寐主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   就连这种洪荒巨兽也不敢侵入对方的领地,只敢在边缘蹲守,等候梦境破碎后吞下奔逃的猎物。   铺天盖地的流沙,瞬息就吞服了这几个人影。   兰芽再次醒过来时,身下躺着的不是黄沙,坚硬的砖石质感硌得他脊背骨头发疼。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昏过去了多久,醒来就换了一个空间。   兰芽下意识以为自己又进入什么梦境了,到目前为止他经历了这么多的怪事,十桩有八桩和寐主人有关。   如果他认识寐主人,他一定会劝对方多补一补肾,肯定是心肾不交,阴虚火旺,才会导致这么多梦。   该改进睡眠质量,别再做梦了。   兰芽爬起身来,他衣服上还沾着不少沙砾,一站起来就扑簌簌顺着他衣摆滑落。   他从乾坤袋里提出一盏赤燧灯,这种燧石需要打火点燃,兰芽伸出指尖,一撮火苗就自他指腹蹿了起来。   成功点起燧石,兰芽重新装好灯盏外防风的琉璃罩,提起赤燧灯打量四周环境。   赤红火光给他的脸庞渡上一层温暖橘色。   这是一个上升的通道,斜坡有轻微的坡度,砌了几节阶梯。   有点像是墓道?   他这是进入墓里了?   兰芽摸着两侧石壁,向上走,岩面刻着密密麻麻细如发丝的符文,摸上去凹凸不平。   他提着灯盏凑近去看,这下看不明白是什么文字了,不像是之前那样可以直接无师自通,过滤到他脑袋里。   再看一会儿脑子里长的叶子都要受损了。   虽然这些文字看不懂,但是至少给了兰芽一个肯定的答案,他现在不在寐主人的梦境里。   他觉得十有八九是方才那场流沙导致他被卷进沙漠地下的大墓里了。   穿过这条逼仄的上升回廊,面前的墓道就要宽敞多了。   再一转弯,眼前豁然开朗,他到了一个宽阔空间。   兰芽忽地想起什么,他从乾坤袋中取出镜水楼拍卖得来的火浣布,这火浣布铺展开来就是一张墓室地图。   他不确定能否和眼前这个大墓对上。   兰芽又仔细看了一遍地图,这看上去像是当年大墓的设计者画的,在北边留下了一条供修建墓室的工人退出去的隧道。   不过……   既然来都来了,不能空手而归。   兰芽鼻翼翕动,自觉闻到了铜香味,当即前往地图中的主墓室。   这大墓规模宏大,却不像兰芽看过的故事里那样机关重重,两侧岩壁上画着不少岩彩壁画,颇具敦煌风格,还镌刻着不少符文,上面都是兰芽看不懂的文字,像是某种阵法。   他跟着回廊甬道七弯八绕,终于在通过一扇石门后进入了主墓室。   这间后室是安放墓主人棺椁的房间,无疑也是整座大墓中最宽阔、最高大、最华丽的空间。   拱形穹顶,上面镶嵌的夜光珠竟然数万年过去仍旧闪烁明亮,排列成天穹的星象图。   兰芽路上看见了不少耳室,不同的耳室各自存放着不同类型的随葬品,车马室、兵器室、粮食室……   唯独没见到珍宝室。   如今一看,珍宝果然是放在主墓室随葬。   主墓室内陈列着十几口青铜箱,兰芽顿时耳目一新,撒腿就跑上前。   那些铜锁已经锈迹斑斑,兰芽用剑鞘一砸就坏了。   这一箱是妖兽的皮毛鳞甲……   这一箱是金银器……   这一箱是珠玉……   这一箱。   兰芽动作顿住,立马将盖子合上。   这一箱是墓主人。   不小心开心过头,把人家棺材盖都打开了。   “得罪,得罪。”兰芽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无意冒犯您长眠,我偷点东西就走。”   他做人坦坦荡荡,做贼也是,大大方方的。   兰芽正埋头收敛珍宝,未曾看到一旁的青铜棺椁上盖没有对齐,墓室漆黑的角落里,一颗肉瘤子般的眼球从缝隙挤了进去。   *   寐主人做了十分可怖的噩梦。   它霍地醒来,恰恰好此刻寂灭天一个雷暴炸响,天地为之一震。   猩红深渊之下,岩浆沸腾。   寐主人头痛欲裂,已经想不起来梦境的具体情形。   模模糊糊记得自己和弟弟结婚了,当天一个黄毛跳出来指控他乱伦,弟弟竟然相信了那个黄毛的鬼话,并且选择骑上黄毛的鬼火,拍拍屁股就跑了。   弟弟肚子里还怀着他们呆傻的孩子。   因为实在记得不清晰,很多故事情节是寐主人醒来之后自己补充的。   它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以前修车的时候,听耳机里放的免费小说听多了,把脑子听坏了,否则怎么会做这么荒谬的梦?   等他毁灭了这个世界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机里红的绿的红白的绿白的,全部都卸载。   接着全力备战成人高考,换个好工作。   不过他只有初中学历,好像不符合报考条件,还是先自考大专吧。   之后一定要专升本。   兰芽说过他的脖子不能留下专科的吻痕,会过敏。   想到弟弟,寐主人下意识想要拿出钱夹看看照片。   他的钱夹里藏着弟弟刚升初中时候拍的证件照,蓝白底,少年穿着短袖校服,眼睛又大又亮,软软的乌黑头发,发尾被他一刀剪平了。   为了省点在外面洗剪吹的钱,弟弟的头发都是他来剪的。   剪完之后兰芽哭了一宿,第二天拍证件照眼尾都是红的,是嫌他剪得太土了。   他非常冤枉。   这是今年最流行的妹妹头,你这个年纪就该剪这样的,不要想着像那些不学好的精神小伙一样染黄毛打耳钉,哥哥付不起发廊的钱。   而且,明明剪了这个发型很可爱,很漂亮。   兰芽直骂他脑子是不是有病,他是弟弟,要剪也是剪弟弟头。   他赶紧扶正兰芽的脑袋,不行,这脑袋谁都不能碰,谁都不能剪我宝贝聪明的头脑。   聪明的弟弟这就歪头给他虎口狠狠咬了一下。   牙口真是有劲,还非常整齐。   在其他孩子的父母都砸大几万十几万去正畸的时候,兰芽有一口洁白匀整的糯米牙,非常给他哥哥省钱。   太丢人了。我明天不要去上学了,我要怎么顶着这样的发型去见我的新同学?兰芽张牙舞爪地打他,他一味地向后退让弟弟,两个人从玄关打到客厅沙发上,他倒在沙发上,兰芽骑过来摁着他揍。你赔我,你赔我。   他只好说,前天老板发了奖金,我下午可以带你去吃那家三十块钱的自助。   兰芽小声问他,我们两个人买一张餐券吗?   我不吃。他说。我在外面等你。   兰芽耷拉着眉眼,那我打包给你吃。   他心头很酸。城里人吃自助不让打包。   哦。兰芽翻了个身说。那我不想吃了,城里人太抠了。   其实他们在棚户区租的房子只有一室规格,从玄关到客厅,仅仅两个转身的逼仄距离,沙发是他从废品回收站拖回来翻新的。   那时候根本没什么钱,还要靠经营废品站的爷爷接济,为了养弟弟,他经常逃课去打黑工,差点连初中毕业证都拿不下来。   日子过得很苦。   日子过得很甜。   寐主人从回忆里抽身,想找皮夹子却找不成,还被自己的巨大触须丑得吓了一跳。   这么一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兰芽见了他肯定要被吓哭了,就是亲弟弟也认不出来。   他有多久没见兰芽了?   再困在这个鬼地方几十年,弟弟的面容会不会在他的记忆里模糊?   他脑海中闪回兰芽的模样。   鲜眉亮眼,白马驰骋天涯,发顶波浪似的蓝纱向他飘过来,回眸成一笑。   清晰得就像是才见过。   才见过?   寐主人千头万绪,想起之前和天魔闹崩,联盟破裂前最后的争吵。   是关于龙渚群岛的复盘,当时天魔将失败的责任全部归咎到它身上——   是你自己发龙痫风,吼着叫我离你弟弟远点,龙息和喷火一样。当时梦境里有不少修士,我是很闲吗?不去杀他们和你在那里闹内讧?   寐主人潜入意识,调动全天下的梦眼,借着成千上万潜伏在九天内外的梦眼,大海捞明珠。   *   嘭、嘭嘭。   寂静的墓室里,任何一点响动就分外明显。   兰芽茫然地从珍宝堆里抬起头,此时他身上已经挂满了珠宝,一双手臂有四对金臂钏银手链,十指戴了十二枚不同的玉扳指儿,乌发披罗戴翠,雪白耳珠子上还有火彩耳珰荡漾着。   整个人光彩熠熠,华贵非常。   这就是金钱的力量,险些重得兰芽直不起腰,他美滋滋地挺直了。   就见眼前的青铜棺椁“轰然”一声响,棺材盖重重砸落地面,直挺挺起来一具干尸。   干尸的眼睛如瘤子般突起,盯着兰芽,忽然僵硬地朝前伸出一只手。   “……”   兰芽傻了。   毕竟是别人的墓室,出于礼貌,不论如何兰芽都要进行问候。   他踱了两步上前,握手摇晃,“你好,老板最近在哪里发财?”   不知道是不是兰芽的错觉,那干尸的眼睛瞪开了。   这么多年是怎么保持肉眼不腐的呢?   真是稀奇。   干尸张开口,下颌一上一下地动,脱水的皮肉往下掉,兰芽感到非常渗人,后背发寒。   他赶紧按上对方的下巴颏,“乖,你就别说话了,怪吓人的。”   干尸:“……”   忽地此刻天摇地动,整座大墓都在颤抖,墓顶不断掉下沙尘,兰芽听见嘶嘶之声,还夹杂着人的惊声喊叫。   难道是沙虺?   他霍地甩开干尸的手,身上丁零当啷的,提剑就向声响源头跑去。   *   寂灭天。   雷暴划破层云,劈裂大地,留下一道色泽深深的疮疤。   空中黑雾一闪,遁入深渊之下。   “你找我做什么?”   天魔明刹黑着脸。   “上次的行动,我承认有我的过错。”寐主人一反常态低了头,“我要你帮我找一个人。”   “你是想找你弟弟吧?”天魔冷笑一声,原话奉还,“反派就该有断情绝爱的自觉。”   “我看你也不是什么毁灭九州大地的人物,赶紧滚去弟弟孩子热炕头吧。”   天魔明刹适应了这个天阶祸祟的语言,并且还学会了用对方曾经嘲讽过他的原话举一反三,着力反击。   寐主人:“谢谢你的祝福。”   天魔明刹:“?”   “但我凭什么帮你,我们好像不熟。”   寐主人仿佛是没听到天魔明刹的满腹牢骚,述说道:“我的真身受困于深渊下无法离开,听说九天之内有一个家族姓兰,昆仑兰氏,你去那里帮我找一个叫做兰芽的人。”   天魔忽然顿住,“叫兰芽的是你什么人?”   寐主人:“我弟弟。”   明刹肃然起敬。   “好。”他答应道,“我找,我立刻去找。”   寐主人原本有好一篇说服对方帮助自己的话,没想到这个恋爱脑同盟答应得这么快。   竟然这么乐于助人?   寐主人十分不适应,“好,那就多谢你了。”   天魔正气凛然,“不必言谢。都是一家人。”   寐主人:“什么一家人?”   “从此以后我就认你当大哥了。”天魔明刹信服道,“你们兄弟俩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第71章 第71章   在那张火浣布地图上,中央空出了一个呈现圆形的封闭空间,兰芽不太清楚那是副墓室还是什么特殊的耳室。   只知道从那地图上所看,依照比例尺对照,这个圆形空间比他刚刚所处的主墓室还要大。   若不是墓主人的棺椁停放在适才的地方,兰芽都要怀疑那边环形封闭的地方才是真正的主墓室。   大墓剧烈摇动,周遭砖石簌簌而落,头顶霍地有声响,兰芽就地一滚,躲过了塌陷的墓顶。   他仰起头,眼见墓道顶部出现了一个豁口,有流沙如雨柱般往墓道里灌。   这座大墓恐怕要塌了。   兰芽想到这里,赶紧爬起来向声响的源头去,不过他刚起来脚下就一滑。   刚刚撑地的左手也是满手滑腻,兰芽皱着眉头,捡起滚落到不远处的赤燧灯。   橘红的火光照亮了他掌心的黏液,还有模糊的血色,他上前两步,看清了墓道夹角的污秽。   哧啦。   地面扯起来半透明的一层膜,这层膜面积极大,若是平铺开来,能铺满这条通道。   从上面的纹路看,这还只是原主人蜕下来的冰山一角。   难道这墓室里以前困着一条沙虺?   兰芽想到自己的手里的是蛇蜕,还有黏糊糊的液体,头皮发麻一阵,赶紧丢掉了。   他提剑,足尖轻点,转瞬已经越至这条墓道尽头。   转了个弯,身形蓦地顿住,瞳孔放大。   眼前千回百转的墓道里,好像此前经历了一场鏖战,横七竖八地躺着尸首,血肉狼藉,从腐烂的状态来看,已经死去多日了。   兰芽看见有肉白肉白的蛆虫爬在尸身上,他眼皮跳了跳,剑刃翻过最近的一具趴着的尸体。   从衣着特色来看,正是昭武九姓前段时间失踪在大漠的一批人。   他目不斜视地穿过这条墓道,身侧一个靠墙壁坐着的尸首歪倒,腰牌掉了出来。   “康回。”   赤燧灯照亮上方的名字。   “兰芽?”   兰芽一抖,提起灯照出来者的面孔,是阿热阙,他重新放松下来。   不过对方没戴兽首面具,兰芽还是看得不习惯,“等等。”   他喝止阿热阙,“别过来,你就站在那里。”   阿热阙不明所以,“怎么了吗?你受伤了吗?”   他看见兰芽指缝里沾着污血,兰芽问他,“争鸣学宫的学费是多少?”   “三百万。”阿热阙回答。   兰芽点头,“没错,你可以过来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   兰芽指向地面上的尸身,“这是康家家主的侄子,还记得我们进到图伦古漠没多久,遇见的石家兄妹吗?他们的尸首也在这里。”   也就是说,不仅康家家主见到的侄子是假的,他们见到的石家兄妹也是假的。   “康回”带着火浣布地图回到昭武城,昭武九姓因此向修真界的人求援;他们进入图伦古漠,又遇到石家兄妹引路。   但地上这些尸首明摆了告诉他们,他们之前见到的都是黄沙引路人,是将他们引诱到这里来的饵料。   操纵黄沙为形,说不定是沙虺的能力。   联系到一路上墓室都没有什么机关,还有两侧岩壁上密密麻麻的符文,四处散落的蛇蜕。   兰芽大约推测了一个模糊的经过。   没有触发机关是因为之前昭武九姓的人已经蹚过了,那些符文使整座大墓都成为了一方人造的镇压沙虺的囚牢,千万年过去,囚牢迎来了外界的第一批人,得见日光。   昭武九姓的人可能误打误撞破开了镇压沙虺的法阵。   “宣昱泽还有其他人呢?”兰芽赶紧抓住阿热阙问,“你看见岳既明了吗?”   阿热阙摇头,“我醒来时,就在走廊里。”   墓室陈旧的空气中,尖啸之声震彻,头顶砖石摇摇欲坠,兰芽拽住阿热阙就向前奔逃,“大墓快要垮塌了。”   *   他们在回旋曲折的墓道里奔跑,尘灰四散,兰芽看了一眼地图,发现前方去往中央圆环形区域的唯二两条道路都被灌入的沙石封死了。   他听见朦胧的喊叫声,仿佛是隔了一堵墙。   “你向后退。”兰芽站稳脚跟,对阿热阙说道。   他一拔剑,断虹铿锵出鞘,灵力灌满剑刃,金光涌起如洪,当即一声金戈裂帛呼啸向岩壁冲去。   砖石爆成碎块,尘土四溅。   墙内墙外终于打破障碍,兰芽挥了挥手,扇开眼前弥漫的粉尘。   就见到眼前一方圆形的墓中湖泊,庞然大物的阴影显形,九头三角状蛇首令人胆寒,它一咆哮,声振屋瓦,湖边的修士们不知道与它缠斗了多久,早已遍体鳞伤,呈现强弩之末态势。   爆破之声引起了修士的注意,兰芽看见了宣昱泽,对方也看见了他,宣昱泽眼前一亮,鲜血自额际流淌下来也感知不到痛楚了。   紧接着,他们就都瞧见了半空中一个修士如倒飞风筝“唰唰”被蛇首撞出去,嵌入石壁,岩石砸出深坑,边缘纷纷裂开。   那人受重力直直跌落下来,淤血从喉头喷溅,此人正是兰昭。   九首沙虺嘶嘶吐信,口吐人言,话音不屑,“你也算是兰家后人吗?没想到和五百年前那毛头小儿相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它九颗脑袋齐齐大笑起来,好似吐出一口积压已深的怨气,“大墓封我千万年,好不容易五百年前得见天光,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孩,竟然又将我囚于幽冥!”   “先是乌孙人,又是他们的后代兰家,失去朱雀那头老鸟的庇护,你们人族什么也不是。”九首沙虺居高临下,鳞甲坚硬,“五百年前那只年轻的朱雀陨落,我昨日已经感应到克孜勒塔格天池上,最后一只朱雀也弥散于大地,再没有什么能阻拦我的了。”   “你们的灾厄就要降临,我会破开外昆仑的九层妖塔,届时九天大地都会覆灭!”   九首沙虺的话非常多,约莫是因为它有九张嘴的缘故,如果每张嘴说五分钟,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就过去了。   它蛊惑了初入大墓的昭武九姓那些人,又以此为饵引来昆仑兰氏,就是想知道它昔年的仇敌朱雀一族是否都已故去。   眼前这一位叫兰昭的就是兰家家主的长子?看来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属于它们妖魔祸祟的时代终究要到来了。   九首沙虺此前在大漠里感知到了属于天阶祸祟的气息。   创业最重要的除了原始资金,就是找好合作伙伴,九首沙虺虽说是妖兽,但自洪荒活到如今,它通晓灵智,也懂得联合的道理。   人族懂得联合力量镇压他们,邪魔也该团结起来。   九首沙虺准备先将这些人解决,然后就到九天之外寻找那一位强大的天阶祸祟,只要它们强强联手——   一只竖瞳缩起,眼角余光捕捉到小老鼠窸窸窣窣的动作。   其余十七只眼睛也齐齐看了过去。   “快走,快走。”趁沙虺话多,兰芽赶紧疏散修士,他将地图塞给宣昱泽和阿热阙,嘱托他们,“大墓建造时留下的逃生通道离这里不远,你们先带这些活着的人出去。”   “那你怎么办?”   宣昱泽话语到了嘴边,和兰芽对视一眼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们就算是留下来,也只会给兰芽拖后腿。   宣昱泽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什么特殊,他对兰芽的意义就像是其他人一样。   九首沙虺目光死死锁定到兰芽身上。   “怎么还有一个金色眼睛的人?”   纳闷之余,仍旧不影响这头洪荒巨兽发动攻击,头颅偌大,张开的血盆大口里露出两排向内弯折的利齿,摧山裂海的气势直扑下来。   *   彼时。   远在昆仑的兰氏家族上下陷入一片混乱。   “二少爷的魂灯灭了!”   光这一则消息就像是走水般引得兵荒马乱,然而不过半日,在长明殿负责守灯阁的侍从又忙不迭地来报。   “家主,大少爷的魂灯摇曳,恐怕不好了。”   修真界世家的成员都在各家族的长明殿里侍奉了每一个人的魂灯,长明殿灯阁四面无窗,密不透风,每一盏魂灯又各有驱风琉璃罩保护,因此魂灯内绝不会无故烛火摇晃,这背后蕴含的信息唯有一个可能。   次子极有可能陨落,长子深陷不测。   刚刚闭关出来的中年男人胡髯颤抖,“他们到底去了哪里?去做了什么?”   “前些日子昭武九姓递信前来求援,说他们家族当中有三十人殒命于图伦古漠。”知情的亲信站了出来,禀告家主实情,“长公子想到昭武九姓与我兰家本是同根生,祖上都属于吐火罗,因此荟集了族中元婴期修士二十人,另外邀集了白玉京争鸣学宫势力二十人,进入图伦古漠。”   中年男人身形一颤,险些滑落太师椅。   “他自作什么聪明,他根本不知道大漠里有什么。”面色惨白,中年男子当即拍案,“快传信到昆仑外……”   “不,不行。”   他又收回命令,神容凝重。   刚才亲信说此行的人员里还有白玉京争鸣学宫的人,这样势必会引起一重天那些世家的注意。   “去请镇守瑶池的太上长老。”中年男子立刻道,“事到如今,只有让长老想办法,唤醒神鸟才有办法保下他们。”   然而,他心头也没有把握。   神鸟真的还活着吗?   到他这一代,从未见过神鸟现世。   太上长老守护的瑶池是兰家禁地,他曾经偷偷爬上瑶池看过,恢宏大气的禁殿里,供奉的唯有一颗圣卵。   哪怕离得很远,他也能感知到那颗圣卵死气沉沉,好似半分生机都没有了。   他年轻时曾听闻这是最后一代朱雀,五百年前陨落,因涅槃习性化作一颗圣卵,迟早会再次破壳而出。   他又想起那瑶池之上的景状。   庇佑兰家的朱雀神鸟,真的还存活于世吗?那颗圣卵真的还有再次孵化成鸟的希望吗?   他派出去往瑶池传递消息的侍从还未离开多久,又折返回来,他皱起眉头,“不是让你去请太上长老吗?”   侍从俯首,欣喜道:“家主,太上长老来了!”   这么快,肯定不是因为他的人去向瑶池求援,是什么原因让太上长老主动下山?   侍从满面喜色地说:“昆仑神鸟破壳而出,此刻已飞往北方。”   关于长子和次子的坏消息接二连三传来,幸运在最后还有一则好消息。   北方正是图伦古漠的方向,中年男子激动得几乎踉跄跑出殿外,天空犹如火烧般,凡是神鸟飞过地方,苍穹留下一片翻涌的赤霞。   神鸟庇佑兰氏,必定是前往图伦古漠解救他的儿子。   “快。”家主下令,“纠集一百亲兵,乘坐仙舟去往古漠救回你们的少家主。”   *   轰隆一声巨响,震耳欲聋,蛇首砸过的地方砖石俱落,整座古墓都在摇晃,青砖沙石纷纷坠入中央的湖泊里。   一头蛇首竖瞳紧缩,未曾想到此人能够抗下它的一击,断虹寒刃凛冽,打横架在张开的利齿前。   九首沙虺眼前金光大盛,长剑一挥,竟斩落它的一根蛇信。   鲜血汩汩朝天四溅,沙虺尖啸一声,另一颗脑袋替它辱骂道:“你……你这该死的毛孩儿!”   它定睛去看对方的脸,霍然九首齐齐震惊。   这张脸它打死也不会忘记,新仇旧恨叠加起来,九首沙虺彻底发了狂。   九首疯狂攻击,十八只眼睛转动捕捉对方的身影。   在哪?   在哪?   它一看见人影,数头脑袋就扑咬过去,湖泊倒映出狂乱的蛇影,那窄袖红衣的少年身似流星,令人眼花缭乱。   扑咬了好一阵,九首沙虺的尖牙连对方的衣摆都没有碰到。   “在这里呀。”   兰芽立在断裂一半的墓室棱柱上,双臂环着胸前,瞧着它匿笑。   九首沙虺出离愤怒,向他扑过去。   蛇躯却生生僵硬在半空,原来是方才疯狂的乱咬让它的数个脖子都缠到了一起。   蛇瞳转动,兰芽离它其中一颗脑袋不过半步之遥,它的身子却无法再寸进。   “真笨。”红衣美人足尖一踢剑,剑花旋转到手上,剑光指着它鼻子嘲笑,“如意平安结。”   “果然是你,果然还是你!”   九首沙虺不会忘记昔日战败之耻,它口吐腥风。   墓室内狂风四起,湖泊卷起盘龙吸水的水柱漩涡,升上空中。   坏了,Boss二阶段了。   兰芽惊险闪身避开,身后他方才呆的位置墓顶已被撞出一个巨大豁口,流沙灌注下来。   *   众人借由墓道逃离了大墓,他们钻出地表,眼前的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天光就要放亮了。   从逼仄漆黑的地道出来,相互搀扶的众人脸上都流露出恍如隔世的表情。   “我要折返回去找兰芽。”   宣昱泽转身重新走向地道阶梯。   “等等。”阿热阙看向远处,黄沙一望无际,平旷的大地肉眼可见在上下震动,沙尘飞扬。   地底庞然大物翻卷、扭动着,他们脚下,沙面正在起伏。   下一瞬,巨影破沙而出,九头齐昂,蛇瞳如凝血,大漠平地起沙暴,向四面炸开。   宣昱泽怔愣在原地。   所有人都没有看见兰芽的身影。   他的眼眶霍地红了,转瞬却见那飞天的巨蛇极度痛苦一般扭转着。   九首往下的蛇身拧成一团,很快就可见到它的腹部鳞甲炸起。   一道剑光从内划破皮肉,兰芽夺身而出,他出来的地方,神火焚烧九首沙虺的五脏六腑,令它痛不欲生。   一触空气,金红火焰爆燃,霎时将蛇躯整个吞没!   眼见兰芽就要从万丈高空变作流星坠落,电光石火之际,南边天际一场浩大流火瞬息而至。   地上的人如蚂蚁大小,他们窥见的天空完全被金红大火与灰烟侵占。   烟尘稍稍散开,他们得见天光,自然也看见天上的景致。   神鸟展翼,背上美人玉立,火焰沐浴过他的身躯,他一袭赤衣,容颜灼热发光,极是耀眼。   *   卫慈突然收到了养父的十万火急递信,叫他去洞府等候,归来有要事相商,事关兰芽。   他施展千里神行,转瞬到了剑尊洞府。   不多时,剑尊也回来了,风尘仆仆。   “义父,这是怎么回事?”   卫慈上前,眉头紧锁。   “您要和我说的,有关兰芽的事情是什么?”他迫切求问。   目光蓦地落在岳既明怀中人身上,岳既明抬手揭下披风,怀中露出兰芽恬静的睡颜。   好似是极度困乏,睡得格外沉。   岳既明道:“你老婆。”   卫慈上前,首先搭在兰芽手腕的脉搏上,经络脉象向他说明对方此时灵力亏空,说明此前超过限度地使用力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吗?他和谁打斗过?”   岳既明吐息,“说来话长。”   “他为什么跟着你回来了?”   岳既明这会儿脸上展露得胜者的笑意,“我抢回来的。”   他话说了一半,不说明清楚,又问卫慈:“你要不要再探一探脉?”   不必他多言,卫慈此刻的神情足够分外凝重。   脉象显示,兰芽的肚子里有东西。   卫慈说:“芽儿吃坏肚子了。”   岳既明赞同,“恭喜你当爹了,兰芽肚子里还有个二胎。”   卫慈彻底揭开盖在兰芽身上的狐裘,皱眉看着缩在兰芽怀中的一枚圣卵。   如果不是周围温热的神火气息萦绕,这枚圣卵看上去和普通的农家土鸡蛋没什么分别。   卫慈面有菜色,“是谁?”   兰芽怀的是谁的孩子?   他从岳既明手中接过年少的妻子,不敢置信妻子只是离开他一段时间,就为这个年轻的家庭带来了两个小生命。   岳既明:“我的。”   卫慈严肃,“义父。”   岳既明只好道:“我开玩笑的,不是我的。”   卫慈说:“哪怕您不这么说,也没有人认为是您的。”   他自胸腔中吐出一口郁气,怀中人仿佛梦见了什么,朝他胸膛缩了缩,雪嫩脸颊肉挤压在卫慈臂弯。   那枚圣卵若有所感,也跟着贴紧自己的父母。   “罢了,请您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向我说明。”卫慈转头看向岳既明,“至于是谁的孩子并不重要。”   他垂眸,向怀中的兰芽投以温情的目光,“只要是芽儿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第72章 第72章   话说那昭武城九姓家族因在图伦古漠边缘发掘墓葬倒卖古董珍宝,贪心不足,又派出各家年轻精英共计三十人进入图伦古漠腹地盗墓,机缘巧合之下打破了克孜勒塔格王墓中镇压九首沙虺的秘阵。   九首沙虺再度现世,掀起一场灾难。   昭武九姓三十人,无一生还。   这九头洪荒巨蛇早通灵智,阴毒狡诈,又以黄沙塑形化出死者逃回昭武城康家求援,昭武人不得已求助昆仑兰氏。   昆仑兰氏家主闭关,少家主轻率行事,携着一队四十人马就突进图伦古漠。   谁曾想方一进入古漠没多久,就在黄沙大漠之中逢上“石家兄妹”,受到黄沙蛊惑,一路前往沙虺老巢,终于在夜晚安营扎寨时全员陷入流沙漩涡之中。   危在旦夕之际,不论是九首沙虺还是兰家一众人,都没想到寐主人的梦境竟然在图伦古漠降临,原来梦眼早已循着死亡的气息潜伏于黄沙。   本将落入沙虺血盆大口之中的大半猎物都被梦境截胡,其余卷进了黄沙底下的克孜勒塔格王墓之中,负隅顽抗。   到这里,岳既明将梦境里发生的事情一笔带过,只说这梦境领域占地辽阔,南至楼兰遗迹,北至克孜勒塔格山脉。   兰芽登上赤山天池,在洪荒神鸟弥散于天地之前,借来了第一代神鸟朱雀的火种,因此拥有了神火的力量。   “芽儿如今腹中的,是首代朱雀的赤丹?”他虽是疑问,但语气中已经有了八分肯定。   卫慈博闻强识,也从诸多典籍古杂记之中窥见过洪荒时候的繁盛景象,第一代神鸟诞生的时间比第一个人类出现还要早。   那时瑞兽珍禽漫山遍野,妖魔鬼怪行云布雨,那是一个水汽氤氲,天地混沌初开的年代。   神鸟朱雀和九首沙虺都是那个时代的遗物,在那时它们可能还只是一只立在枝头的火红鸟雀,和一条爬过黄沙的普通的蛇,之后吸收天地充盈的灵气,日益月更,迅速变化为神话传说中的形象。   再之后,第一个人类出现了。   对付九首沙虺这样的凶兽,若无神鸟朱雀的帮助,绝无可能战胜它。   卫慈通过神识,能感知到兰芽丹田海之内浮动着一颗火红的珠子。   看似是孕育的形式,其实这实质更接近于一场肉身祀奉,以人类的肉.体承载赤火之力,绵延神鸟的生息。   换言之,兰芽确实无疑是兰家人,也就是受神鸟荫蔽的乌孙后裔。   他有一双纯金色的眼瞳,彰显其返祖神鸟血脉,一双腿修长却不羸弱,帮他登上赤山天池,他还拥有一颗可贵的赤子的灵魂,得到了神鸟朱雀的认可与喜爱。   卫慈抱着他,一只手穿过兰芽膝弯,另一手穿过胳膊下,手指能够触摸到腰腹,那里有着挤压出来的一点腰肉。   他一时分辨不出这到底是前段时日在云梦泽喂养的成效,还是那颗孕育于兰芽丹田内的赤丹引起。   “如果赤丹不灭,第一代神鸟还会重新诞育出世吗?”卫慈拿捏不准这个问题,看向岳既明。   他想知道是否那赤丹就和孕珠一样,在兰芽的肚腹中暗结。   待到果熟蒂落,兰芽就得产下圣卵,初生的圣卵虽然只有土鸡蛋的大小,可是他青春年少的妻子骨盆窄小,哪怕是小小的圣卵也会令他吃尽苦头。   黑发打湿,沾着白雪般的脖颈,细眉拧转,张着口唇吐出热气,浑身汗涔涔,因为久久无法排出圣卵而辗转哭泣。   岳既明也不能百分百肯定问题的答案,不过他心中还是稍微有些数,“八成不会,朱雀一生之中唯有一次浴火涅槃的机会,以第一代朱雀的寿数来看,它明显已经涅槃重来过,这次它是彻底弥散消逝于天地间。”   “赤丹只是神火的火种延续。”岳既明说,“那不是圣卵。”   卫慈皱眉,“你说八成,还有两成?”   岳既明好笑道:“还有两成是因为我又不是神鸟,我怎么知道它们一族的习性,所以刚刚说的都是我的推测。”   那不就是胡说吗?   卫慈明白了,剑尊口中的八成把握从来只有两成。   “那这一颗是?”他盯着兰芽怀中真正的圣卵,尽管它看上去外观只是一颗平平无奇的鸡蛋,可以烹饪成美味的溏心蛋给妻子补充营养。   岳既明说那是最后一代朱雀,是兰家的镇山神兽,之前奉养在昆仑山瑶池,五百年前涅槃浴火,留下了这颗圣卵。   约莫是第一代朱雀弥散,力量回馈于天地,它远在昆仑瑶池也沐浴到了同类的福泽,破壳之后直奔图伦古漠。   岳既明洋洋洒洒,描绘当时兰芽是如何似神女降世,立于朱雀之上,解救苍生于水火危难,任谁听了他话语中的描述,都会发自内心地深深迷恋上这位挺身而出的赤衣美人。   卫慈已经足够爱这个人,所以一时间没有听出任何岳既明话语的不对。   因为如果是他自己,也会用尽一切美好的流光溢彩的词汇来描绘兰芽。   “不过这点力量维持不了多久,它和兰芽一样还没有到能够锋芒毕露的时候。”岳既明神色稍显认真,“眼下全都灵力超越限度地耗空,陷入休眠了。”   “不过也不排除还有一个可能。”   岳既明抬着下颌看向圣卵。   卫慈:“什么?”   “兰芽腹中有赤丹,周身萦绕神火之力,最后一代朱雀可能将他认成了同类,或者说干脆认成了……”   小妈妈。   美丽的,动人的。   就算是神鸟朱雀也会想重温童年,感受小妈妈的温暖。   直到卫慈将兰芽放到白玉床上,圣卵仍寸步不离,滚落云枕边,依偎着兰芽的体肤而眠。   卫慈为沉睡的一人一蛋掖了掖被角。   “那么梦境破裂,兰芽坠入王墓的时候,您在哪?”   卫慈对这一点怀有怨言,看向这位修真界名德重望的前辈,“您本应该留下来,保护他的安全。”   “他可比我厉害多了。”岳既明唇际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我自然是去为宝贝寻亲了。”   梦境一破碎,他就循着气息捕捉了数只梦眼,竟不知道这黄沙大漠之中梦眼遍布,都快被监控全覆盖,穿成筛子。   一旦护界大阵破坏,不难想这些梦眼会大举入侵九天。   卫慈不解其意,误会了岳既明的话,“你是说那些兰家人都来了?”   “何止。”   岳既明说。   “他们的镇山神兽沉睡数百年,醒来之后就跟着别人跑了,他们恨得牙痒痒呢。”   *   岳既明说的没错。   赤衣吹拂,天上神鸟驮着美人降世,地面月亮湖湾碧蓝,倒映着漫天的火烧云。   亲眼所见这一幕的人,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不管是在生死关头被兰芽救下的那些人,还是后来抵达大漠搜救的兰家亲卫,他们姗姗来迟,立在仙舟甲板之上,隔着云端,也见到了那如若天人降临的画面。   “居然……”   中年男子站在为首处,将那双纯金眼瞳看得格外清晰,面色染上一层铁青,庆幸没有请太上长老一同前来。   岳既明比他们更快一步,在朱雀落地的瞬间就抱住了脱力昏睡过去的兰芽,使出踏碎虚空,携家带口地回到云梦泽。   修为高到一定程度之后,就可以拂逆空间的原则,缩地成寸,像是岳既明这样的炼虚期大能,一招踏碎虚空便可以半炷香内从三重天图伦古漠跨越回一重天云梦泽。   兰芽如今的状态可不适合面对那群兰家的豺狼虎豹。   兰家带来的一群人中有高阶修士,也有医修,还有熟悉风水墓葬的行家。   九首沙虺已经斩落,其余梦眼也被岳既明网罗杀灭,给他们收拾残局营造了极方便的条件。   众人有条不紊,下墓寻人的寻人,四处救援伤者的救援。   兰家家主焦灼地扫过大漠上一张张面孔他,没有看见长子的脸,一时间更是难以呼吸,快要昏死过去。   万幸的是,下墓的亲卫找回了命悬一线的兰昭。   对方身上都是沙虺导致的伤口,看上去伤势惨重,好在皮外伤是修真界最容易医治的,回去只要修养一段时间就能大好了。   负责扩大范围搜寻次子踪迹的小型仙舟归来,却抬着一副担架。   兰家家主唇齿颤抖,揭开上方的白布,下方的景象不忍多看,他撇过头,气得胡须颤抖。   亲卫俯首说道:“我们是在北边的赤山山脚发现了二少爷的尸身,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尸身勘察上去像是受到了……朱雀神火的灼烧。”   可是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啊。   兰家人怎么会受到庇佑他们的神鸟朱雀的厌弃?   家主浑身低气压,“肯定是那个小混账!”   兰霏的孩子竟然躲过了玉门墟山崩?!   还在十八年之后向他们复仇。   最信任的亲卫在他耳旁说道:“家主,那一年山崩,我们确实没有搜寻到襁褓中的婴孩尸身。”   那个孽子,祸胎。   家主眼前又浮现了一双纯金色的眼睛,这么多年仍旧像是一层阴翳般缠绕着他,挥之不去,将他衬得像是只能在阴霾下方东躲西藏的老鼠。   “所有人守口如瓶,不得将今日有关朱雀的事情说出去。”中年男子下令,“此事回去从长计议。”   “家主,这是否应验了那个预言?”亲信十分不放心。   “我们要不要联系天盟或是南边的昆仑外?”   “金瞳救世,天梯重现……”中年男子喃喃,“踏破天门。”   最后化为一声冷笑,“都是笑话。”   他触碰长子冰凉的额头,“能够重振兰家的唯有我的儿兰昭,等他伤势痊愈,重启玉门墟宗庙,他这次一定能够获得剑骨的认可。”   只要他的长子将宗庙内供奉的剑骨成功容铸进骨髓,难道还害怕这区区孽胎?   这么多年,从长子出世之后他就在谋划,夺得家主之位就能获得打开宗庙钥匙,本来初登上这个位置,他就尝试过让兰昭与剑骨融合。   “兰家长子天生剑骨”的名声也早就放了出去,然而剑骨数次融合不成功,险些反噬伤及兰昭经络,他没办法,如今兰昭体内的是他命人仿制铸造的假剑骨。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他能够感知到,时机就快要成熟了。   “先回去。”   兰家仙舟返程。   *   兰芽这一睡就睡过了三日光阴,可见他最后与沙虺决战,是将之前的体内积蓄的所有灵力都消耗殆尽了。   半梦半醒间,都感觉到格外的饥饿。   偶尔感知到有人来给他喂水,湿润干燥的唇瓣。   饿……好饿。   兰芽张开嘴唇。   他的意识混沌,此时认知退化了,还以为自己是饭来张口的小宝宝,只要张开嘴就会有人给他喂饭吃。   挤进口腔里来的却不是食物。   兰芽半张着嘴,就这样被男人卷了舌头,口液从被迫撑开的唇缝里哺送进来,又痴缠着交换。   他张开嘴是要吃饭,不是邀请别人吃他的舌头呀。   兰芽细眉拧在一块,嘴巴被男人亲得合不上,湿润的红芯暴露在空气中颤抖着,像是饱满欲滴的果实,诱人采撷。   过了好一会儿,那人终于松开了他。   兰芽感受到自己被半抱起来,靠着身后人的胸膛,银汤匙喂到唇边,这次他张开唇缝,甜滋滋的水就顺着唇齿流入,从他的喉咙咽了下去。   这甜水分外香浓,才一喝下去,兰芽的四肢脉络就充盈起温和的灵气滋补,还有一种饱腹感。   一碗喝完,兰芽舔唇,“还要。”   卫慈温声解释:“此药每日清早空腹服一盏,不可以贪多。”   兰芽哪里知道这一道叫做金枝玉露,取千年灵桂树春天三寸新枝上嫩叶,万年玉髓石霜降当日霜露,和凤凰卵花、白玉莲瓣、灵蜂蜜浆等十数种材料酿制。   是为孕期修士准备的上佳滋补饮品。   兰芽吃饱喝足,又睡了过去,约莫他睡了大半天的光阴,听见耳畔传来温厚低沉的嗓音。   一直在念天书。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兰芽向空气扇了扇,像是要驱走恼人的苍蝇。   卫慈担心他手伸出来着凉,又给他掖回被子里。   “无名天地之始……”他说到这里,慈父般的目光投注到兰芽的腹部,掌心轻轻抚过,   “如今你在我妻子腹中,便是无名,待你出世,芽儿自会为你取名。”   兰芽撑开眼皮,发出醒来之后对卫慈的第一个疑问,“你在做什么?”   卫慈见他睁眼,很是高兴,“为夫在做胎教。”   兰芽:“?”   他撑起身子,用额头贴了贴卫慈的额头,“你是不是发烧了?”   卫慈无奈,“你腹中的赤丹不知道何时,是否还会化作圣卵生出,我必须得为我们的孩子启蒙,以期它长大后为人正直。”   “这是不是有点太早了。”兰芽说,“宝宝还没出生呢。”   必须得赢在起跑线吗?   这里是云梦泽,也不是海淀区啊。   “你不喜欢,我就不这么做了。”   卫慈认为孩子的教育是父母双方需要共同商议达成一致的问题,如果兰芽认为胎教为时过早,那就等到孩子降世以后他再来为它开蒙。   “那我为你擦一擦润肤油。”   兰芽昏睡这几天,除了照顾妻子,卫慈还学习了许多知识,比如孕期身为丈夫应当额外留心妻子的情绪,还要为妻子涂妊娠油,可以滋润小腹肌肤,以免未来腹部撑起之后紧绷难受。   不仅如此,他托人找来的润肤油还有安神保胎,固本培元,温养气血的功效。   兰芽的衣摆被推了上去,小腹柔软,卫慈掌心涂满润肤油,顺着腰腹的白肉揉搓。   他的力道已然很轻,掌下的肌肤却柔软如同洁白柔腻的羊脂,不得不再三放轻。   卫慈这下真的分不清那点柔软的腹部起伏,是精心喂养的成果,还是……   因为孩子的存在。   兰芽不知道卫慈的心情经过几番变化,光是感到自己像是一份粉白面团,或是光溜溜的鱼,搁浅了只能挺着腹部任由卫慈搓圆捏扁。   “不、不对。”兰芽吐气,“你这个润肤油怎么好像,功效不太对……”   被卫慈抹油涂过的肚皮雪白发亮,但是无端发烫,这股热意一直蔓延到他四肢,最终化作痒意,痒进骨头缝里。   先前因为大战而亏空的身躯,正渴盼灵力重新填满。   兰芽缩着肚子,眼神飘飘,两腿颤颤,“你、你这润肤油从哪里来的?”   卫慈交代,“义父交给我的,说是对他孙儿有益。”   兰芽睫毛抖了抖,“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个送儿媳《房中术》秘籍的公爹,给的能是什么正经东西?   岳既明到底在润肤油里加了什么?   兰芽双腿的肉忍不住吸纟交起来,若是卫慈剥了他的亵裤,大概能看到两瓣屁鼓比润肤油涂过的肚皮还要粉亮。   灵力亏空,那当务之急当然是补上。   至于怎么补?   兰芽咬唇,翻身骑到卫慈身上,“我看还是给孩子做些正经胎教吧。”   他推下卫慈,又翻身骑跨,动作大开大合之际,被褥里滚出一个椭圆玩意。   兰芽余光匆匆,这会儿声音颤了,“这也是岳既明给你的吗?怎么还有跳疍?”   这个尺寸,他不行的,而且这玩意推进去扣不出来了怎么办?   岳既明这老不死的真是个氵㸒魔。   卫慈困惑,“芽儿,这是朱雀圣卵。”   兰芽小脸一红,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于是将脸埋进了卫慈怀中。   “那你快把它丢出去。”他闷闷道。 第73章 第73章   常年不出世的剑尊洞府坐落在两仪剑派最僻静的山头,那是连本派弟子都鲜少前往的地方,周围湖泽环绕,仙山就如海上一座耸立的孤岛,云雾迷蒙,氤氲叆叇。   配上剑尊如今在修真界玄之又玄的神秘形象,此山被弟子私下称为蓬莱山。   实际上这并非传说中的海上仙山,其名梅树山,山岛竦峙,其上长了一片梅树林,洞府就建立在这块“梅花冲”。   云梦泽一年里大多数时节气候都温暖潮湿,这座梅树山上却终年覆雪,遥遥望过去,一片碧蓝湖泽之中,山岛兀立,雪顶盖着绿茶末色泽的山体。   梅花香息环绕洞府,岳既明从客殿廊下经过,惊异道:“你怎么在这里?”   他上前,一颗鸡蛋正努力地向客殿大门滚去,朱红大门紧闭,它这举动无异于以卵击石,好在是圣卵,蛋壳儿坚硬,这才免于当场蛋碎鸟亡的下场。   岳既明见这大白天的朱门关闭,又看这朱雀圣卵在外边,面色似笑非笑,“你妈妈不要你了?”   这无疑是天底下所有小孩最害怕的一句话。   朱雀圣卵也不例外,它此刻的形态仅保留了那么一点点神智,不影响它听懂了剑尊的话。   当即愣在原地,整颗圆滚滚的蛋都颤抖起来。   如果它真是小娃娃,大概已经在殿门外哭嚎开了。   不过嚎也没用,岳既明神识一探,卫慈原是在客殿外设下了禁制屏障,隔绝了内外的声响。   连义父都要防?   岳既明扪心自问,他和这位养子确实没什么深厚的父子情,毕竟友人向他托孤的时候,卫慈那年已有八岁,少年老成,心智早过了要长辈爱护的时候。   而岳既明呢,他连老婆都没有,平白捡了一个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好大儿,自然唤不起什么父爱。   无非是梅树山多一副碗筷,闲暇时多提点对方两句修炼的事情。   不过卫慈世家大族出身,最重繁文缛节,向来是个恪守孝道的年轻人,逢年过节的礼仪和平日里的问候都不会缺少,长幼尊卑有序刻在了他的骨子里了。   因此,他们二人倒也算是一对合格的半路出家的父子。   岳既明好笑地看着原地罚站的朱雀圣卵,“走吧,走吧,你爹娘正准备给你再生个弟弟妹妹,不是不要你了,爷爷带你去玩。”   听说要二胎,朱雀圣卵更加难过了,肉眼可见蛋壳上飘来一片阴霾,下一秒就要在角落里发霉了。   岳既明心想先转移它的注意,他将朱雀圣卵抱至客殿外庭院的山泉边,折来六寸梅花枝。   “行了,别闹着找你的小妈妈了。”岳既明说,“你知道娘字怎么写吗?你知道你娘亲的名字怎么写吗?”   朱雀圣卵呆呆地望着他,空白的蛋壳儿上没有表情。   岳既明惊讶,“你连这都不会啊。”   “其实,你这个样子,小妈妈一定是对你有些失望的。”他的神情很严肃,教育道,“当初看你是最后一代神鸟,兰芽才会带你回来,是血脉给了你一个比其他小朋友更高的起点。你娘亲肯定希望你能借着这个势头拼一把,快速成长起来,在破壳之前就把根基打得扎扎实实,这样才能领先于同辈的所有小朋友。”   “小妈妈对你的期待值有多高,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如今没有体系化悟道的能力也就罢了。怎么能连大字都不识得一个,一个字也不会写呢?”   岳既明摇头,“大宝,你这样还能当上小妈妈最棒的小宝贝吗?”   朱雀圣卵的头越来越低,无形的压力就要把薄薄的蛋壳都挤破了。   “我看你已经有了反省的意思,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岳既明颔首,对它加以肯定。   “来,爷爷现在就教你写字,等你爹娘出来,好好惊艳他们一番。”   岳既明以梅枝为笔,沾了点山泉水,在干燥青石板上写字。   他先教了朱雀圣卵它小妈妈的名字,兰芽,又教它认识娘字是个什么模样。   一连教了两个重要知识点,朱雀圣卵心情大幅提升。   紧接着,岳既明又问:“你知道爷爷的爷,这个字有两种写法吗?”   树枝挥毫,湿润字迹在石板上留下一个“爷”。   “这是最常见的一种写法,但是作为一代神鸟,肯定不能像凡夫俗子一样庸俗,现在我就教你一个生僻的写法。”   岳既明说着,又在石板上书写大字。   上书“父”,下绘“多”,俨然龙飞凤舞的一个“爹”字。   “聪明的小朋友都知道背诵木兰辞,所谓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岳既明这说法不是凭空捏造的,“但我们都知道,木兰无长兄,阿爷无大儿,军书上写的名字正是木兰父亲的名字,所以阿爷就是爹的意思,爷爷就是爹,爹就是爷爷。”   岳既明笑对朱雀圣卵,“等你会开口说话了,你也可以喊我做爹。”   朱雀圣卵懵懵懂懂。   岳既明肯定道:“都是一样的。”   *   外头梅花正盛,殿内兰香扑鼻,颠衣到裳,零乱无章。   梅树山终年积雪不化,正是适合深深闭起柴门,与小妻子温存的时节。   卫慈拥着兰芽深深地吻,含咬那鲜红的唇舌,他的爱饱含旺盛的食欲,好像是想要把妻子吞食落腹。   从前总是温和的亲吻,这一次却连喘.息换气的时机都不给兰芽留下,滚烫手掌揉捏着兰芽脖颈,一路向下,顺着一串珠链似的脊柱抚摸。   卫慈这一回好像格外奔放火热。   为什么?   难道他偷喝润肤油了?   兰芽承接着深吻,神智迷乱,只感到全身都被卫慈翻来覆去地揉搓过了。   大掌钻入松垮的裤腰,轻松一剥,亵裤就从腰上扯到膝弯,兰芽暴露在空气中一片清凉。   “这里是不是也该涂润肤油?”卫慈语气是发自内心的真诚疑惑,他初为人父,很东西都还需要学习。   别想那该死的润肤油了!   还嫌水不够多吗?   兰芽咬着唇,攀住卫慈的肩膀,那手掌携着常年练剑的薄茧,搓得兰芽吁吁喘气,浑身抖索,卫慈掐尖儿一捏,怀中的小妻子就不出所料地嘘嘘了。   卫慈兜了满掌的水,掌纹都明晃晃地泛着光。   “以后都不必找义父要润肤油了。”他感慨,小妻子本身就足够滋润。   兰芽还未回过神来,双目失去焦距,脊背弓着,一双腿又长又直,挟着他手掌一下一下地抖。   卫慈收手,他伏低视角,只望见那腿心像是蝴蝶扑簌着分娩,他轻轻朝里吹了一口凉气,就被回馈了满面银泉。   看来以后他也不必洗脸了。   卫慈淡淡想。   二人之间实在太过熟悉,卫慈已把握住妻子所有的弱点,准备工作契合得如鱼入水。   “不过……真的可以吗?”卫慈覆盖兰芽仍有些抽搐的小腹,“会不会对孩子不好?”   兰芽见他真将那朱雀赤丹当做孩子看待,骂他脑子里装的是不是水。   卫慈说:“装的都是芽儿的。”   兰芽无话可说。   他眼尾都烧红了,浑不得意,直接对卫慈道:“你要是不成,我就去为两个孩子找后爹了。”   “不成。”   卫慈听他此言,面色都沉了下来。   他轻轻抚上兰芽的肚皮,神态认真地承诺,“我会将孩子视如己出,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跟随孩子一起随母姓,这样我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你找其他的男人做后爹,他们未必能做到如此。”   这是准备改名兰慈了。   兰芽唇角抖了抖,“不必了,我相信你的心意,你肯定会对宝宝们很好的。”   不然怎么这会儿孩子没足月就做上胎教了。   修炼的时光一刻不得浪费,兰芽呵气有香息,“好夫君,你还是快些进来看一看宝宝的情况,这才好安心呢。”   用什么看,当然是用马儿的眼睛看。   卫慈眸色晦暗,喉咙里好似有烈火蹿了起来,烧得嗓音低哑。   “好。”   兰芽伸出手,忙慌地去解卫慈的腰带,结果被跳出来的份量惊了一惊,“你偷偷去做医美了?”   怎么好像,好像是比以前还要…了一圈?   还是他们隔了一段时间没有亲热,他连夫君的阳峰都不认识了。   卫慈虽未听懂兰芽的话,但从那张装不住秘密的小脸上读懂了意思。   他低下头,似有些难以为情,端正地俯首在兰芽耳旁说了句浑话,“蒙芽儿甘霖,为夫二次发育了。”   兰芽瞪大眼睛,“你说什么呢?就是完全变.态发育也不至于这样。”   他又不是文盲,以为他没学过生物吗?   他光是看着那东西靠近,身子就软了八分,一时有些怯场了,腰身转过去就要爬走。   大掌自后方袭来,一捞兰芽细伶伶的脚腕,瞬间就把整个人拽了回来。   兰芽汗珠子都顺着脊背下来了,卫慈见他雪白的后背发颤,两片美丽的蝴蝶骨仿佛要扑扇着飞走,他低头咬住兰芽的后颈,温声地安抚,“没事的,芽儿,没事的,那只是我入的活珠,别怕。”   那么那个!   谁不害怕?   兰芽恍惚间以为擒住自己的是什么凶猛野兽,尽管卫慈向来体贴,他还是禁不住害怕地咬住了被子。   “好芽儿,乖芽儿。”   卫慈亲吻妻子的耳廓,顺着脖颈将汗珠子一点一点啄吻而去。   经过镜水楼一役,卫慈捕捉到了兰芽和夏侯舜两个人有着藕断丝连的关系,或许还不止夏侯舜……   但他不愿意为了这点事情与兰芽争吵,兰芽才不过二九年华,这样的年纪,他怎么能怪他没有定性呢?   芽儿不过是贪玩而已,一时新奇。   加上又怀着那般的根骨,有时候偷偷贪吃加餐也是正常的,卫慈压下心中的酸涩,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合格的丈夫,应当竭尽全力满足青春美丽的妻子,他的妻子只是身体比常人嬴荡一些,那么就更需要丈夫的知情识趣。   卫慈从古书中自习了入.珠之法,书上记载这种办法可以增强刺激,延长时间,让道侣之间的杏生活更加和谐。   如果在家里就能够满足兰芽的需求,这样兰芽就没有心思去想别的男人了。   想到这里,卫慈笑了起来,面容洋溢着幸福。   *   兰芽再次醒来,都不清楚是什么时辰了。   他浑身干爽,神识再探丹田,之前和沙虺大战之后耗空的灵力,已经补充回来大半。   兰芽不敢想自己竟然在这样可怕的事情里,还不忘记吸收炼化,可见他的身体早已将这项本领刻进了本能,彻底圆熟了。   房中有卫慈布下的禁制,他一醒来,外面练剑的卫慈就感知到了。   “你醒来了?”   他进入殿内。   兰芽条件反射地往床脚爬,到了床脚也实在是没地方躲了,不得不埋进被褥里,好似只要这样,就能够躲过一切。   然而这样跪趴的姿势,屁鼓撅得老高,倒更像是邀请,完全忘记了昨晚就是这样,才被卫慈撞得一颤一抖,雪白肉浪翻涌。   卫慈轻易就把住了那腰身,指节陷入绵软的腰肉里,他把兰芽捞起来,为他穿上外衣,“芽儿还是不舒服吗?”   他有点歉疚,昨日确实他有些失控了,以至于后来兰芽浑身泛红,嘴唇微微圆张,伸着舌尖连叫都叫不出来,满头青丝披散乱颤。   兰芽没办法昧着良心说谎,“舒服。”   卫慈眼前一亮。   又听兰芽说:“但是太舒服了也不行,我昨晚差点就要被你曰死了你知道吗?”   曰得兰芽什么都招了,哭得连爹爹都喊出来。   卫慈低下头,兰芽牵着他的手来到小腹,“宝宝都差点被打掉了。”   卫慈这会儿像是被他捏住嘴筒子管教的狗。   兰芽:“我们的宝宝长大后可能当不了童模了。”   因为孕期不负责的父母,出生后脑袋坑坑洼洼不好看也就算了,可能还会是个弱智。   卫慈诚恳地说:“我对不起你和宝宝。”   “没关系。”兰芽原谅了他,软着腿下地,“你以后要懂得节制。”   卫慈问:“那我要不要将活珠去了?”   兰芽嘴唇颤了颤,靠在卫慈胸膛,“不用……”   他悄声对卫慈说:“夫君昨晚好厉害,堵得一点都没有漏,我全部都炼化了。”   兰芽拍了拍微微隆起的肚皮,像是拍一面小鼓。   卫慈吻了吻他,“那就好,我晨起在山头捉获了一只彩凤山鸡,正好煲了汤为你补补身子。”   兰芽噘着嘴也回亲了卫慈一下,“多谢夫君。”   “义父让我一会儿带你去他的主殿,他有要事要同你商量。”卫慈说,“他说是与你的根骨有关。”   兰芽了然,岳既明好像知道很多和他有关的事情,一会儿正好问他。   这对小别胜新婚的年轻夫妻,黏黏糊糊地起床,又亲亲昵昵一起用了早膳。   客殿离岳既明的主殿不远,穿过抄手游廊和梅花园就到了,兰芽路上对这里的雪景很是好奇,“为什么云梦泽其他地方气候温暖,这里却下着雪?”   外面的时节也不过才是秋天而已。   卫慈说:“自我少年时到这里起,梅树山便是这样风景,终年落雪。”   “大约是义父的身体缘故,他曾经半步飞升,遭遇了一些事情跌落至炼虚期还患上了热症,冰寒的气候或许有益于他的病情。”   原来是有大病。   兰芽心想。   他习惯走在卫慈的前头,前脚迈入了主殿,后脚卫慈正想要跟上,结果遭到一面无形屏障,无法再踏进一步。   岳既明在主殿布下了禁制,就连卫慈都不得入内。   到底是什么和兰芽有关的事情,连养子也要防?   卫慈皱紧眉头。 第74章 第74章   兰芽进入主殿,一时恍惚还以为自己是来到了寒极,大殿玉柱耸立,宽广无垠,砖石地面由数九寒天石堆彻而成,一眼看过去银蓝碧华。   兰芽来到这偌大的霜雪主殿,就如同玉兔到了广寒宫,二者在比例上是一样的。   穿越帷幔重重,兰芽更发觉这个地方不像是人住的,没有什么生活气息。   玉石阶梯玉石桌案,连中央的大床也是玉石砌成,冒着丝丝缕缕寒气。   没有装饰也就罢了,质朴无华到床铺上连张被褥都没有。   难道岳既明是个住在山顶洞上的穴居人?   原始人都知道收集贝壳骨头做项链呢。   这地方真该租出去给极简生活博主拍视频。   帷幔外传来人声,兰芽走出深殿,后方还有独立的一方庭园。   “这是谁家圣卵,这么棒?”   他一进去,就听见岳既明言笑自若,“那爷爷再测一测你,五加三等于多少?”   兰芽步子轻移,梅花树影倾斜,露出敞亮天光下方的一人一蛋。   可怜的朱雀圣卵,还未孵化就要识字习文不说,如今在蛋壳儿里就要学会十以内的加减法。   圣卵不会说话,圆滚滚的外表也没法握笔,岳既明给它想了一个损招,答案是多少,朱雀圣卵就滚多少圈。   它圆墩墩地连滚八圈,一直撞到了兰芽云履上,才停下。   原本白花花的蛋壳儿都沾上了尘灰。   兰芽抱起它,心疼地呼呼吹气,抚走灰扑扑的脏污,冲岳既明生气道:“你能不能积积德,别逗一颗笨蛋了,好吗?”   朱雀圣卵委屈地贴在小妈妈的怀抱里。   兰芽:“一会儿蛋黄都摇散了,还怎么吃?”   岳既明笑着说:“你才是别吓着它,把大宝的蛋壳儿都吓白了。”   兰芽拍了拍这颗滚瓜溜圆的白蛋,“它本来就是白的。”   他没忘记自己给九首沙虺开膛破腹,腾空而出之时下方是万丈高空,是朱雀化作流火自天边飞来,及时叼住他甩至背上。   当时兰芽已经接近灵力枯竭,若不是朱雀赶到,他怕是要摔成小饼了。   岳既明显然与他有正事商量,不是专门找兰芽来插科打诨地消遣,兰芽跟着他进了殿内,岳既明向石壁注入灵力,两扇暗门打开,又是满面冰寒的气息扑来。   “你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停尸的冰库么?”兰芽冷得搓了搓手臂。   岳既明道:“差不多。”   兰芽错开他的肩膀,瞧见了暗门后的东西,这是一间藏书室,还有旋转上二楼的阶梯。   岳既明从一楼的书架上寻出残卷,抛给兰芽,“你看一看,和你的根骨有关。”   那残卷是支离的竹简,因为用的是古体字,兰芽阅读起来有些吃力,可见这东西的年头实在是十分久远了。   拗口的词句,偶尔还有些字迹缺失模糊,被后来者用新墨填补了上去。   “历史上和太荒神骨相关的记载太少,我许多年来广搜万卷,整理经史子集,才终于找到那句话的答案。”   岳既明所说的,正是《房中术》尾页火浣布上记载——   若以天生媚骨为基,辅以⬛⬛、⬛⬛、⬛⬛……淬以天罡真火,合以三光神水,则太荒神骨或可成。   这是兰芽见到的版本,字迹与他自己如出一辙,像是他自己曾经做下的摘录笔记。   兰芽也终于知道这句话的出处,正是躺在他手中的这份残缺竹卷,如今可见这份竹卷上模糊空白的地方完全对应了那份摘录涂黑的内容。   【系统。】兰芽左思右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份笔记和自己的字迹一样,【我不是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吧。】   系统平日里说话总是惹兰芽的生气,这会儿倒是安静如鸡。   兰芽冷笑,【遇到难回答的问题你又不说话了。】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么《房中术》尾页的笔记就是他当年亲手写的,之所以涂黑,是因为那时候他知道的信息就不全。   如今残卷上的模糊,被岳既明破译重新用狼毫笔挥墨填充了。   “不过,这太荒神骨究竟有什么作用?”兰芽皱眉,心里知道这应当是极其重要的东西。   周围寒气逼人,兰芽抱紧了温暖的朱雀圣卵,而圣卵呢,已然迷醉在馨香的怀抱中,热乎乎得像是发起了高烧。   兰芽不怕它烧坏脑子,反正现在也是个小智障。   岳既明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道:“你知道为什么你怀中那堂堂最后一代神鸟朱雀会是如今这幅卵样吗?”   “……你解释就解释。”兰芽说,“你别趁乱偷偷骂我们家大宝。”   岳既明摇头,“因为眼前的九天灵气稀薄,自从天门塌陷之后,九天和上界的灵力就不再互通了。”   兰芽知道这一点,天盟都说如今这是末法时代,修真界大环境跌落到了极点,早就不是以前一头猪都能飞升成“天蓬元帅”的时代了。   他们没赶上好时候。   “你别看卫慈如今年纪轻轻已至化神。”岳既明说,“当年我比他还厉害一些,但是这么多年来,我从大乘期跌落到炼虚期,修为停滞数百年不得寸进,不进且退。并非我懈怠,而是九天的灵气不足以再支撑多一个大乘期修士了。”   换句话说,环境承载量到极限了。   “修真界人人都传言卫慈是年轻一代最有飞升希望的人。实际上,化神就是他能够达到的顶峰了。”   “时至今日,已有五百年无人飞升。”   这不是源于他们自身的缘故。   “若是不能够轰开天门,按照修真界的人口繁衍和灵气衰竭的速度,再过五百年后,元婴就是年轻一代能够达到的极限。”   如今的灵气不能够撑起一个修士飞升,但要接近天门,只有通过飞升这条途径。   每当修士临界飞升之时,九天会重现通往上界的天梯,登上天梯,尽头就是天门。   可是问题又绕了回来,既然没有人能够飞升,天梯又从哪里来?   这就成了一个打不开的死结。   “那五百年前呢?”   兰芽直勾勾地望着岳既明。   “最后一个飞升的人呢?”   岳既明说:“他飞升失败了,他没能登上天梯,天梯最后也垮塌了。”   “如果九天还有一个人能够飞升,那个人一定是你。”他漆黑眼瞳倒映出兰芽的影子,“因为你身负天生媚骨,怀有朱雀神火。”   太荒神骨等同于神格。   他们要造一位人神,肉身修炼受到九天限制,但神是不一样的。   人登上天梯,叫飞升;神登上天梯,叫回家。   如果有神格,就有机会修复天梯,登上天门。   难道系统没有诓他?   这天生媚骨还真是龙傲天的专属根骨?   兰芽还在消化这些信息,因为信息量庞大,所以他一时间也没生出什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感慨,完全是单纯的空白,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他看着残卷上填补的几样炼就太荒神骨不可或缺的材料,除了他已有的天生媚骨和朱雀神火,之前了解过的天罡真火,剩下的分别是太乙浮生草,三光神水,龙血玄黄……   还有天生剑骨。   兰芽觉得岳既明既然能够补全残卷上缺失的内容,他肯定也对于这些东西有了解。   “那这些材料要上哪里找?”兰芽直截了当地问。   岳既明却从开天辟地开始讲起来了。   老人就是啰嗦。   他打了个哈欠,拿出一直闪烁的灵轴。   *   兰芽之前不慎误入图伦古漠的梦境,里外无法通过灵轴联系,所以信息都堆到了一起。   看见这99+的列表,兰芽顿时面露难色,他点开了发消息最多的那个人。   夏侯舜。   恍如隔世,兰芽这会儿见了这个名字,第一反应是哥哥你谁?   想起来了,这不是之前好不容易休假来到云梦泽,为兰芽在镜水楼一掷千万的榜一大哥吗?   不过后来被兰芽气走了。   兰芽再一看,夏侯舜起初还以为他在生气闹脾气冷战才不回消息,不过这些日子的转账兰芽竟然硬气得一分钱没领,夏侯舜也发觉了端倪。   上面复杂的小作文兰芽一眼没看,光是看着一条条转账信息肉疼了。   夏侯舜今天还给他发来了问候。   --   听阿禹说你应该已经从图伦古漠回来了。   收到讯息,尽快回复。   --   --   为什么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也没有和我商量一句,好像我们之间是没有瓜葛的陌生人。   如果你一直这样选择冷处理,我认为有必要好好审视我们这段关系。   --   兰芽心想再捞夏侯舜的钱应该是不成了,对方经过镜水楼一役,明显之前丢掉的头脑重新占领高地。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兰芽干脆快刀斩乱麻。   --   好。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分手吧。   --   严格来说,以他们之间说不清楚的关系,还真用不上分手这么严肃的字眼。   夏侯舜却不这么想,并且认为他们之前远远还没有闹到要分手的地步。   --   我没有答应。明天休假,我们面谈。   --   兰芽才不想和他面谈,直接向夏侯舜给出了一个不容拒绝的理由。   --   休假休假,你是大忙人,半个月才休一次假,可我这个小闲人的心已经跟着别人跑了。   我变心了!就这样,我们分手。   --   夏侯舜还是不肯相信,质问是谁。   兰芽噼里啪啦回信。   --   是上门维修的水管工,隔壁单身的社畜,邻居家上大学回家的男大学生,做家教遇到的孩子,酒吧的店员,楼下便利店值夜班的学生,公司里那个一丝不苟的下属,孩子的幼儿园老师,村里那个最能干的傻汉子……   --   夏侯舜问,这么多人?   兰芽胡说八道一通,就撂下夏侯舜不管了。   有本事夏侯舜就把他给退学了!   不过就是没学历没文凭而已,谁说没有高中毕业证就不能当神了。   兰张只有初中学历都还活着呢。   再一回神,面前岳既明话语中已经为兰芽规划好了路径。   “眼下线索最清晰的是龙血玄黄,这玩意在夏侯氏的祖宗之地。你若是有办法,可以先吃了夏侯氏两兄弟的龙精,升至金丹巅峰。”   “什么?”   兰芽呆呆地看着岳既明,像是一个可怜的雏儿面对同志色情片导演。   “要寻得龙血玄黄,肯定要通过这两兄弟才能进入夏侯氏祖地。”岳既明说,“你既然在争鸣学宫念书,那夏侯禹应该是你的同窗,你不知道他们可以溯血返祖吗?他们祖上是龙。”   岳既明以为兰芽的表情是害怕,宽慰道:“辛苦是辛苦了一些,不过天生媚骨应该尚且可以忍受,努力都会有回报的。”   区区四根?   兰芽脸都青了。   难怪岳既明不让卫慈跟进主殿呢,天底下哪里有给儿媳拉皮条的公公。   他想起自己刚刚才和夏侯舜说了分手,手里的灵轴如烫手山芋,颠颠倒倒,他手指头颤抖着,好一会儿才发出去回信。   --   好哥哥,是我刚才冲动了,我们不应该就这样分手。   --   --   可以先打一个分手炮,对了,把你弟弟也叫上。   -- 第75章 含6W6营养液加更   对于突如其来的分手,夏侯舜完全措手不及。   他从未觉得这段感情走到了支离破碎的地步,只不过是想找到机会和兰芽好好见面说一说而已。   兰芽偶尔冷落他,是因为学业忙或者是忽然遇到棘手的事情,夏侯舜能够理解。   他自己的本职工作也忙,天盟中央机关的天枢门,下属三个直系机构,分别是天刑殿、天禄阁和天机阁,后两者都是神神叨叨的老头,负责在天枢门决策朝会时添油加醋和高谈阔论,真正做实事的只有夏侯舜所属的天刑殿。   再往下论,事情最多的就是他们巡察使,九天之内无所不至,三灾八难、悬案疑案、缉捕追凶全落在他们头上。   尽管如此,夏侯舜的父母从前也是这么过来的,因为父亲天资低,年轻的时候祖母为了锻炼他,父亲的起点官衔低于他,比他现在还要忙。   夏侯舜对风花雪月的所有经验认知都来源于他父母,他记事起便观察到无论职务有多忙碌,父亲和母亲每天都会分享彼此的生活,相互问候。   灵轴还没有便捷的照影功能,他观察到父母时常雁足传书,聊表相思,每日傍晚鸿雁归来,母亲脸上总是浮现充满惦念的喜悦笑容。   所以他和兰芽明确心意起,就要求双方每日都要留影两张,晚上进行一次照影见见面。   夏侯舜严格地比照父母,总结出表达喜爱无非两种方式,表达亲热的问候,还有提供无穷的物质支持。   他都一一照做,然而不明白问题究竟出在了哪里,他每天都向兰芽问寒问暖,固定时间向兰芽打入每个月的生活费,平时还有零花钱,哪怕兰芽在照影里常常不给他好脸色看。   但是能够在忙碌一天之后,通过灵轴见到兰芽,夏侯舜就已经很满足。   兰芽时常脾气很坏,领了他的转账就不见人影,就连每天的两张留影也往往做不到,一点都看不出来他对相好的在乎。   夏侯舜总是要等他有时间了再进行照影,迫切的心情将等待的时间拖得十分漫长,他等得很辛苦,尤其是脑子会不受控制地联想兰芽今天又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每一刻见不到兰芽的时间都像是专门针对他心神的煎熬,更想不明白当初父母是如何忍受着相爱却不能见面的日子过来。   等待令他的心底有些火气,可是一看见兰芽,这气焰又无声无息地消弭了。   兰芽但凡在学宫校舍的日子里,都是藏在床帐里和他打照影。   光亮昏昏的视野里,雪白的脸仅有巴掌大小,兰芽趴在床上,下巴抵着云枕,脸颊肉因此挤压在一块,好像是不满他一直催着打照影,所以表情不太好看。   在夏侯舜看来,却格外可爱。   下唇抿过上唇一点,唇肉饱满,粉光水润。   “我洗澡也要时间啊,一直催催催。”   半垂的睫毛掀起来,很明显的那模样是瞪了他一眼,毛绒绒眉头都皱起来了。   夏侯舜目光紧盯着粉润的颜色,原来是因为刚才洗过澡,唇才这么粉吗?   “没关系,我不介意。”见到兰芽,他工作后一天浑身的疲惫都散去了,“下次你可以在沐浴的时候带上灵轴,水声不会影响我和你说话,我的耳力很好。”   因为工作忙,之前答应给兰芽买的新灵轴没能亲自一起去挑,夏侯舜买好遣人寄到学宫里去了。   最新的灵轴自带防水。   兰芽顿时瞪大了眼睛,“大哥哥,你不介意我介意。什么叫带着灵轴沐浴,你就是想要趁机看光我吧?”   夏侯舜单纯就是想和他说话,想和他面对面,刚刚说那话时没有想到兰芽的角度。   然而被兰芽这么一说,头脑却不由自主地油然浮想,闪过白花花的画面。   胸腔里压着的火气原来并未消弭,顺着上蹿到喉咙,嗓音沙哑,“没有,我没这么想。”   兰芽一看他仿佛要将自己剥光的眼神,就知道他没憋好心思。   美人眉头蹙着,金瞳好似有焰光,臭骂他,“压抑的老处男,真恶心!”   还没再多说两句,照影就断线了。   兰芽和夏侯舜说话,总是能找到各种由头生气,好像只要夏侯舜不是一个没感情的打钱工具人,他就能找到角度占据道德上风,紧接着“啪”地挂断了照影。   仿佛夏侯舜不是一个气血旺盛的年轻男人,连对兰芽理所应当地抱有爱欲都是不被允许的。   好在最新的灵轴可以保存照影记录。   夏侯舜已能够熟练地向兰芽低头道歉,再转去有特殊含义的钱款,比如壹叁壹肆,伍贰零,后面再多加几个兰芽喜欢的零。   这样和好得更快。   接下来的漫漫长夜,他只能够抱着灵轴反复拉回照影记录。   “压抑的老处男。”   “真恶心!”   “真恶心!”   “恶心!”   抱歉。   夏侯舜低头,呼出一口气,外头的天呈现将明未明的浮萍青色。   兰芽骂的好像没错。   他确实在看见兰芽的第一眼,就深深的,不可自拔的,不可抗拒的,孤注一掷的,爱慕上了兰芽。   这种爱慕化作毒烈的火焰,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烧到后来,头脑的灰烬之中只剩下对兰芽欲罢不能的迷恋,深深刻录在他神智里。   所以他才会捉住一个机会,就像是抓紧救命稻草一般要求兰芽和他成为恋人。   他迫切地想将对方和自己绑在一起。   而这个过程中,夏侯舜也认为自己已做到一个相爱的人应做的事情,毫无疑问他可以自称是兰芽的夫君。   他只不过是事务有些繁忙,为什么就和兰芽走到了要闹分手的地步。   哪怕是闹脾气,这两个字眼也是不该被宣之于口的,就像是再健康强壮的人也不可以把“死”字挂在嘴边,这样不吉利的字词会把一切都毁了。   难道兰芽说“分手”,是认真的?   夏侯舜握着灵轴,下属便看见正在巡视事务的长官,向来严酷冷肃的面孔上神情竟然呈现出一片少见的空白。   就好像重病高烧之人,脸色发青,头脑中断了。   下属小心地询问巡察使是否安好,话音及时拽回来夏侯舜的思绪。   “分手,是什么意思?”   长官向他发出疑问。   平静的话音,深处却好像酝酿着一旦掀起就会无休止的风暴。   下属谨慎回答:“大概是……分袂,离别,一拍两散,你东我西?”   他每说一个词,夏侯舜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下属满头雾水,也无法把长官和恨海情天的事情联系起来,只好向公事上揣测。   “大人是对这两年物议沸腾的道侣解契规章有什么看法吗?”   夏侯舜也不知道有没有真的听进去他的话,重复道:“道侣解契?”   这几年来修炼压力大,许多修士都遇到了修炼瓶颈,寻常人修为不进反退就会知道该下去沉淀,但有些世家大族的子弟不一样,他们之前的修为就是靠堆天材地宝堆上来的。   光靠堆这些不管用了,也不知道是谁起头,竟然钻起了天地法则的空子。   结成道侣之后,一般会在解契时分走对方的一半修为,那就多找几个没家世的高阶散修,威逼利诱,高手带动低手,多解契几次修为不就均匀地提升上来了吗?   为了管束这种乱象,天枢门出台了新的规章,如今道侣不管是结契还是解契都受到官方的严格管束,严进严出。   夏侯舜转过头,“你说的没错。”   兰芽和他还不是道侣,他们还未结契,谈何分手?   所以兰芽说的分手是无效的,他们不可能分开。   夏侯舜也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兰芽和他,不像是自己的父母那般恩爱,相思可抵千山万水。   因为父亲当年是先成家后立业,已与母亲有了家室,才被祖母外遣出一重天锻炼能力。   可惜他和兰芽还没有结婚,年轻的情侣比不上正正堂堂、天地可鉴的道侣,他们的情路才如此坎坷波折。   不过没关系,夏侯舜会克服万难去维护。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症结所在。   他再认真地去看灵轴上的内容,一个字眼都没有错漏。   兰芽说他变心了。   让兰芽变心的人是谁?   夏侯舜皱眉,“你去把这八个人的资料调查出来。”   下属:“什么?”   他很快收到了长官的面对面传讯,什么叫上门维修的水管工,隔壁单身的社畜,酒吧店员,村里最能干的傻汉子……?   这些字拆开来他都认识,组合到一起却看不明白了。   夏侯舜显然也没看明白,但是最后一位很浅显易懂。   “帮我联络天禄阁的户曹官,九天上下,务必做到将每个村子里的智力失能人士都普查出来,统一开化启蒙。”   “天下不允许有傻子。”   下属惊愣得下巴都合不上了。   感觉此刻的夏侯舜才比较像是失了智。   *   要抓住令兰芽变心的奸夫,那么一刻的光阴都不能白费。   夏侯舜当即自请将自己去岁未休的年假休了,晌午过后就到了最近的飞仙驿,正好搭乘最快的一班到一重天白玉京的传送阵。   夏侯禹当时正在集贤堂听金刚宗来的长老真人讲学,对方年轻时一手昭天罗汉拳打出去很是犀利,夏侯禹未来心属的门派也正是金刚宗,因此特意早早来到集贤堂占了位子。   这次讲学分作两段,中间一刻钟间隙让学子们活动休憩,夏侯禹忽然被司业叫了出去。   “怎么了?”   司业说:“你的兄长来学宫找你,快去吧。”   大哥来找他?   这是为什么?   一般来说,夏侯舜不会在念书的日子来见夏侯禹,他们共同休假的时候可以在朝歌的老家相见,平时有什么事情也能通过灵轴交代,通常那些事情都还没有重要到必须见面说。   夏侯禹不敢耽搁,赶紧前往夏侯舜等待的地方。   这时候不是饭点,迎客峰茶楼大堂没几个人,夏侯禹报上名,跑堂的就带他引入雅间。   门轻轻一合,夏侯禹看向窗边背身而立的男人。   夏侯舜应当是刚官署赶过来,身上巡察使的窄袖蟒服还没有换。   “兄长,你找我有什么事情?”他开门见山问。   夏侯舜转过身,神情异常肃穆,“你知不知道这段时间兰芽和谁走得比较近?”   夏侯禹听见这个名字,当即磕巴了一下,“什、什么?”   “是发生什么了吗?兄长你怎么这么问?”   夏侯禹蓦地慌了,想到自己之前在云梦泽访学时发现兰芽私自外出夜不归宿,还帮兰芽串通向夏侯舜掩饰。   面对兄长压迫的视线,他不免顾左右而言他。   夏侯舜:“兰芽和我吵架了,还说自己变心要和我分开,在这之前他一直都很乖。如今这么反常,必然有奸夫从中作梗。”   他直接问弟弟,“你知不知道兰芽的那个奸夫是谁?”   “你问我?”夏侯禹目光闪了闪,没心没肺地笑道,“兄长,你和嫂子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   “你不知道?”夏侯舜冷笑,“那就是你。”   夏侯禹大惊失色,“兄长,怎么会是我?!”   夏侯舜面色彻底沉了下来,剑眉下方的寒眸闪烁着锋芒,压迫感袭来。   他话音肃冷而嘲讽,“我与兰芽确定心意之后,就要求你在学宫和他相互照应,他有什么事情有什么困难都一五一十地向我通禀。”   “如今你却说你连谁与兰芽关系密切都不知道。”夏侯舜冷眼看着自己的兄弟,“难道奸夫不是你?”   “兰芽闹脾气要和分开,还提到了你的名字。”   夏侯舜不清楚分手炮是什么,但应该不是什么好词,他和兰芽分手,为什么提到了他弟弟,把夏侯禹牵扯进来。   除非……   他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同胞兄弟。   夏侯舜最后那句话无疑是压死牦牛的最后一根稻草,夏侯禹脸色吓白了磕巴道:“我、我想起来有个人和兰芽走得很近。”   夏侯舜沉声:“谁?”   *   争鸣论坛>菟舍[加密小组]   【有谁在现场吗?嗅到了大瓜的味道。关键词:双龙兄弟,刚猪。】   [什么,什么?动物组直播日兔了吗?]   [贴主你的关键词真是搞得人心惶惶的。]   [我错过了什么,三个人一起搞兔兔吗?家兔的胃口会不会太大了?]   [终于轮到我了,只能胡乱地搅了搅,周围的人都以为我在熬白粥,可怜的菟家军]   [怎么大家都不在现场吗?这事情和你兔确实有关,但是兔兔请假回家生孩子了口牙]   [不是,到底啥意思,我不就是去了七天秘境回来吗?]   [家妻怎么连孩子都生一窝了,到底是谁干的😭]   [秒解标题,你兔后宫失火,大龙和刚猪打起来了,二龙上去拉架,被大龙连带着一起打。]   [不知道啊,消火栓喊着什么奸夫啊破坏感情啊就冲上来了,把正在上课的刚猪叫出去揍了一顿。]   [消火栓又是谁?]   [是大龙,当时他把宣家二子叫出去,集贤堂的大家都探出头向外面看,只见他们吵着吵着,就动起手来,关键是剑修也不用剑了,枪修也不舞枪了,直接赤手空拳,拳拳到肉。]   [离得太远听不清具体吵的什么,就听见几个词,什么插足、感情、奸夫。]   [大龙怒火滔天,直接拔起地上的消火栓砸了过去。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别打了,都别打了,你们都是家兔的相公啊,乖乖任由这只騒兔子骑就好了。]   [这只騒兔子能别找这么多相公吗?找相公就算了,怎么不找我😭]   [所以谁和我说一下,家妻怎么就回老家生孩子了。]   【让万能的贴主来为一些菟家军补课,关键词搜索:神女降世,公媳扒灰。附上帖子灵链】   [补完课了,菟家军们就像是地沟里无处不在的鼠鼠遍布全天下啊,怎么到处都有我们菟家军的眼线,家兔去云梦泽访学被兰卫氏公主抱就算了,怎么连图伦古漠现场也有人看见了太几把尊者掳走小兔。]   [原来是太几把吗?呼,差点看成太几把。]   [楼上的楼上能别把菟家军说得这么猥琐老鼠人吗😡我只是无能的摄像头攻而已]   [好酸涩的龟公]   [兔儿下次结婚能轮到我吗?]   [据说太几把尊者抱着兔儿离去的时候,有人清楚地看见兔儿怀里有一颗亲自生出来的蛋。]   [多大。]   [我量量我的,能不能满足兔的胃口。]   [哦不不不……兔儿应该是哺乳动物啊,小宝宝怎么会是蛋生?]   [我证明兔儿千真万确是哺乳动物。嘬嘬嘬……]   [我问你在嘬什么!]   [不知道,我只知道奈奈很香甜,软软的,白白的,鼓鼓的]   [那你就错了,家兔是极品平茹]   [是我和小宝宝一起吃大的,你怎么敢质疑我的努力?]   [别再幻想了,只有我在担心被几把太尊者掳掠回云梦泽的兔兔吗?怎么请假这么多天还没回来……]   [肯定是被父子丼玩坏了杯]   [你算算这都多少天了,肯定二胎都怀上了。]   [哦不……]   [又是留光道君,又是剑尊,比之前几个都有竞争力啊,难道真让这笨兔子拿到大结果了?]   [可是呢,你兔真的是土纯风都盖不住的大美人啊。]   [有没有可能家兔也是极品太子,有人说图伦古漠最后天边飞来了朱雀,还跟着兔儿走了,有谁不知道朱雀是昆仑兰氏的镇山神兽吗?加上家兔也姓兰。细思恐极。]   [那昆仑兰氏的怎么还没动静,赶紧恭迎太子归位啊,这家破落户终于有救了]   [谁知道呢?]   *   宋应本该为学宫整理这次讲学的资料,向外宣传修真界十二派之一的金刚宗长老真人莅临学宫指导。   这种讲学活动基本每个月都有,有的是学宫邀请而来,有的是为了挑选有无好苗子,门派长老自请前来。正侧面都彰显了学宫教育资源的丰富。   白天却起了一场闹剧,因为堂上学子无心听讲,后半节课金刚宗长老当场怒然拂袖离去。   宋应粗略扫过纷争现场一眼,看见学宫山长前来,把主要人员带去调解。   他心中清楚,这件事剪不断理还乱,一个无关紧要的学宫山长,对事态无济于事。   不过金刚宗长老已经离席,宋应也没有了再久留的工作内容,他回到藏书阁,开始整理履历。   如果不出意外,他被卡了许久的修业疏,明年就能够拿到。   宋应可以离开争鸣学宫,就像兰芽说的那样,就算不留在一重天,外面也有广阔的四通八达的天地可任他纵横。   宋应仅仅是咽不下被权贵子弟谋陷的那口气,兴许离开这个地方,他丧失的心气才会好起来。   如果没有意外,他明年春假就可以离开。   藏书阁顶楼角落僻静,一豆烛火燃着,空气里迷漫灯芯草的香气。   许多年未有过动静的铜镜忽然发烫,宋应取出,搁置在桌面上。   他少时从金明城离开,也带了一些东西走,这铜镜当时就在他的包袱里。   铜镜波纹扩散,诡谲起伏荡漾,它许多年未有过作用,边缘锈迹斑斑。   墨烟似的雾气环绕铜镜,中央影影绰绰,浮现出来天魔面孔。   没有多余的寒暄,天魔单刀直入,“你替我找一个人,将他的所有信息告诉我。”   “谁?”   宋应铅灰色眼睛在一张脸上,就似是白色宣纸上落的灯花烫出来两洞灰烬。   天魔说:“兰芽。”   听见这个名字,宋应一怔,“他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管这么多做什么?”天魔皱眉,反感纸人的多话,“他是我相好,是我大舅哥的弟弟。”   “别的你就不需要知道了。”   “你查清楚他的信息,到时候我会告诉你要怎么做。”   *   远在云梦泽,兰芽打了个喷嚏,他摸了摸泛痒的鼻子,眼睛一汪朦胧模糊的泪水。   “我的宅邸很冷?”岳既明说,“来,让公公抱一抱,我身患热症,可为你取暖。” 第76章 含6W9营养液加更   因为梅树山终年覆雪,四季如冬,山上的景色也相当一致,都是一片白茫茫上点缀三两颜色。   苍翠的青竹林时闻折竹声,这些竹子长成后,箨自然脱落,堆积在竹林地面,风一吹就沙沙响,人一踩就咔咔碎,颇具趣味。   不过卫慈已经不是少年人了,哪怕他八岁时被接来这座山上小住,那时候因为背负着多舛的命运,父母新丧,未婚妻一家杳无音讯,他一夕之间好似徒增了几岁,尝识愁滋味。   这片竹林地,他曾经在这里日夜不停地挥剑,沉浸在修炼之中,浮泛漂荡的思绪才能落下来,让少年的他在尘世中扎根。   那时候他像是行尸走肉,究竟是凭依着什么念头才活过来的?   卫慈注视着沙路上的竹箨,层层叠叠。   他想起来了。   “一剑名为留光,一剑名为断虹。”   月光铺满清辉的夜里,距离少年卫慈到梅树山之后,这是他第二次得见剑尊,这一夜月圆无缺。   两柄神兵利剑,煌煌光华比月光还要明亮。   卫慈不明白剑尊的用意,无功不受禄,他假借剑尊与两仪剑派的庇护已经为他人带来麻烦,此时规规矩矩地拒绝了剑尊送来的这两柄一看就不是凡品的利刃。   剑尊黑发黑眸,看上去十分英俊年轻,完全看不出活了五百多年,是比卫慈的爷爷还要大一辈的人物。   玄衣拙朴简劲,不知道是剑尊名头的缘故,还是岁月沉淀,看上去气度属实有世人眼中世外高人才有的落拓。   卫慈直觉这位剑尊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洒脱,岳既明望向明月的双眼中含着和他相似的愁绪。   “收下吧,留光赠你,至于断虹,是赠你的未婚妻子。”   岳既明自言前些年他在闭关,错过了及时为故人之子附赠娃娃亲定礼的时机。   他这样说,卫慈才收下了这两柄剑。   因为未婚妻子不在身边,卫慈不能代表他拒绝,万一他未来的妻子十分喜爱这样的好剑呢?而且这一对是对剑。   不论如何,卫慈都会为了兰芽好好保管。   岳既明谈笑间周身的酒气流散,对卫慈道:“你成天板着脸是做什么呢?可是没有玩伴?”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作为养父的存在好似透明,前些日子他闭关了半年,忘了梅树山还有另一个活人,不知道卫慈是如何在山里生存下来的。   难怪最近不闻梅树山的野鸡啼鸣了。   “那你春假后就到两仪剑派内修学吧。”岳既明一拍脑门,给养子安排了寄宿学校,“这样你就有同龄的玩伴了,那几个长老的子孙和你差不多大。让你个小孩成天当野人,也不是个事儿。”   “我郁郁不乐,并非是缺少玩伴而寂寞的缘故。”卫慈皱着眉头,不满于剑尊身为长者的口吻中充满对他痛苦的轻视,“如果你在我这个年纪,你就会明白了。”   岳既明捧腹大笑,“你这小孩说话真有意思,兴许他真的会喜欢你。”   卫慈沉着脸。   岳既明说:“我是没办法返老还童了,但是你要是每日这样消沉下去,到我这个年纪,就会变成没人爱的糟老头了。”   他说话玄妙莫测,好似背后还有别的故事,卫慈向来对他人之事不感兴趣,因此没有追问,只是端详着手中的剑刃。   “行了,好好修炼,好好长大吧。”岳既明拂袖离去前说道,“争取成为你小妻子未来的助力,他可是位了不得的人物啊。”   正是怀抱着这一对剑,盼望着能够得到未婚妻子的音讯,卫慈才活过来。   然而后来他寻上昆仑兰氏,结果被告知未婚妻一家三口死于玉门墟山崩,他的世界险些也因为这场迟来的音讯而天崩地坼。   好在命运薄待过他,却不曾一直刻薄他。   “卫慈!”   风雪吹开了梅花蕊,寒冬里有这样艳丽的颜色吐放在他苍白的生命。   兰芽风风火火跑过来,一跃而上就跳到了卫慈怀中,双腿夹紧了他的腰,卫慈稳当地接住了人,手臂托在兰芽臀下。   “好冷好冷……”兰芽冰凉的手钻到卫慈脖子后,卫慈施术令他全身暖和过来。   他怎么忘了梅树山上的严酷寒天,是连元婴修士都难抵挡的冷?何况兰芽才金丹。   “你摸摸我的肚子。”兰芽说。   卫慈另一只手去摸,“是怎么了?你着凉了肚子不舒服?”   兰芽凑到他耳畔,神秘道:“是宝宝饿了。”   他和岳既明在冰库里待了这么久,又接受了太大的信息量,这会儿早上喝的鸡汤和小粥早就消化,正嗷嗷待哺。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之前在图伦古漠时与九首沙虺鏖战,亏空得太厉害,丹田内的朱雀赤丹也没什么动静了。   他和岳既明交流的时候,冷得想要调动赤丹取暖,失败后就跑出来了,兰芽才不稀罕和为老不尊的岳既明相贴取暖。   他还青春靓丽,怕沾上老人味。   卫慈道:“梅树山四面环湖,湖中有鱼。”   “那我们去钓鱼吧。”   兰芽两眼放光。   “嗯。”   卫慈看见他闪亮亮的眼睛,视线流连往下是粉润唇瓣,同样晶亮。他不禁向前,兰芽也明白他的意思,睫毛颤抖着,唇珠有点儿努起来的样子。   两片薄唇将要含吻上去时,叽叽咕咕声音响起,卫慈原以为是兰芽的肚子叫了,结果眼见着兰芽敞开的领口里钻出一颗光滑椭圆的蛋。   “咕咕?”   蛋这么说。   “……”   难怪一开始兰芽跑过来的时候,卫慈看见他胸脯有点鼓鼓的。   顶着严父的目光,蛋圆滚地又缩回了兰芽胸口里。   *   兰芽在梅树山休养的时间,吃了睡,睡了吃,有时候吃饭,有时候吃卫慈,睡也同理。   床铺的被褥都换了两回,兰芽耗空的灵力这会儿重新又充盈四肢脉络了,原本以他的丹田为载体的朱雀赤丹,也重新温暖起来。   难怪之前赤丹没有反应,原来是宫寒了。   兰芽通过坚持不懈地吃鸡补身体,这才调理回来。   他想到岳既明同他说的龙血玄黄,这件事有关于夏侯两兄弟背后的家族,心知如今想要和夏侯舜一刀两断是不能了,他之前冲动给夏侯舜发了讯息,等到时候回去还得先稳住夏侯舜。   兰芽心中盘算着这些事项,此时还与卫慈同床共枕,不免有些心虚。   他不过是念着夏侯氏的龙精,竟然就生出一种自己背着丈夫出去找奸夫打种的忐忑感。   “修业疏问我为你修色好了。”卫慈揽过兰芽的肩膀,感受到那点震颤传达过来,他的妻子总是很敏-感,一点点动静就能逗得兰芽一个激灵。   争鸣学宫弟子每次游历结束都要写一篇修业疏,类似于实践报告,由学宫教习和经师批阅给出成绩定级,最后毕业时所有修业疏都会装订成为历练录。   历练录是十二大派挑选亲传内门弟子时重要的参考依据。   “剑尊其实很喜欢你。”卫慈说,“若是你愿意,不论是卫氏,还是两仪剑派,或是梅树山,都能够成为你背后的依傍。”   比起如今不知道是牛鬼蛇神掌权的兰家,昔年父母亲自定下的亲家,才更像是兰芽自家人。   卫慈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捋兰芽柔软的长发,看见兰芽十分动容地凑前来亲了亲他,“老公,你真好。”   小妻子感动得快要落泪了,不过卫慈浑然未发觉这是忸怩作态,是兰芽因为同床异梦产生的些许羞惭。   他亲了亲兰芽的眼角,含去睫毛上的两点晶莹。   “快睡吧,明日你不是说要回学宫了。”卫慈轻拍着兰芽的后背。   他的妻子分明还这般小小的,就要上学,卫慈真担心他在学宫受到师长或是高年级同窗的欺负。   “是不是我不管闯了多大的祸,你都能给我兜底?”兰芽嘴巴哼哼嗯嗯,寻求答案。   卫慈亲吻上去,正好堵住了这小动物般的声音,免于令他心脏全都软和化作一滩水。   他诚恳地答应,“没有错。”   否则他是为什么而活过来?   兰芽不会知道他在这么多暗淡无光的岁月里,就是靠着希望成为妻子的支柱,靠着将来能为兰芽提供休憩依傍的肩膀,这些念头是他少年时期的眠思梦想。   情刀无斸。割尽相思肉。*   如今他魂牵梦萦的人已经在此,填满了他过往所有的阴与缺。   他忽然出声,“芽儿。”   兰芽仰起头,“嗯?”   “没什么,突然想喊你。”   卫慈这么说着就被兰芽教训了太腻歪,然后他们就这般腻歪地相互蹭着额头,相拥而眠。   *   兰芽哪里知道就在他在梅树山休息的日子里,夏侯舜早已登陆争鸣学宫,还把学宫山长的直系子侄宣昱泽打出了个好歹。   学宫山长来到时,这一战恰好刚刚休止,两边都挂了彩,但夏侯舜俨然云淡风轻,只说是私人纠纷。   哪怕是纠纷也不能够通过动手来解决,山长义正词严地谴责,然而见到夏侯舜对待同胞兄弟的夏侯禹也毫不留情,倒是尴尬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双方没费多少时间掰扯,夏侯舜爽快地送出赔礼,直言今日贸然动手是他情绪失控,但如果宣家不能够管教好族内子弟,宣昱泽还是做事不知高低,厚颜无耻地插足旁人的感情,那么以后他会再挑个黄道吉日来替宣家教训这种莽撞无知的年轻人。   难道你以为一重天里夏侯氏一手遮天了吗?   山长怒不可遏。   虽然不明白夏侯舜和宣昱泽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嫌隙,但对方这话分明是把宣家的脸面丢在地上踩踏。   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够容忍,然而斯文人之间大动干戈成何体统?   他在夏侯舜离开后,立即修书一封向天枢门弹劾天刑殿巡察使当街打人,尤其是还在学宫这样本该清静的场所,若是不施惩戒,将给整个修真界带来不正之风。   接着未发泄的怒火立刻转向宣昱泽,“你你!不肖子弟,你看看你都到底做了什么?插足旁人感情,你的爹娘就是这么教导你的?”   “夏侯舜以为自己几斤几两,他有多重要?”宣昱泽脸色阴翳,“他算哪门子的正房,如此嚣张,还管教起我来了。”   叔父一听他这话,就明白夏侯舜口中的事情十有八九是真的了,“你来争鸣学宫就是为了做这种事情败坏门楣吗?”   他骂着子孙不肖,宣家败落的日子就要来了,当即联络了宣昱泽的父母与兄长。   *   祠堂光线阴晦,室内被窗格子明明暗暗地分割。   祖宗牌位像是一双双高高在上的眼睛,炯炯如炬,香火焚烧出暮霭般的浅灰色烟雾。   宣昱泽三个日夜滴水未进,跪在玉石上的双膝麻木,好似整个下肢连带全身都因为长时间保持相同的姿态而失去知觉。   朱红殿门半推开,烛火迎风摇曳,小侍推进来一个茶盘,托盘上正是些清淡的点心茶水。   “二公子,你就吃些东西吧。”   小侍是母亲身边的人,想必是得了她的授意。   宣昱泽唇面干燥起皮,眼珠直直地转过去,“父亲有没有说我什么时候能回去上课?”   小侍干巴巴地说:“老爷和夫人正因为二公子你之前的事情大动肝火,加上再过半月就是凌霄派掌门无弦道尊的诞辰,族里上下有许多事情要忙,老爷已经为你向学宫请了休假。”   “而且老爷还未松口让公子你从祠堂出来……”   宣昱泽眼球又转回去,全程未曾看过那茶盘一眼,“我知晓了,你回去吧。我既不饿,也不渴。”   比起见不到兰芽,这些身体所受的苦楚远远没有精神上那般折磨。   小侍没办法,只好依言退下,原状的茶盘又端了回去。   他回到正殿后的书房伺候老爷夫人,进门后抬眸一看当即行礼,“大公子。”   临近秋冬,宣文呈前些日子在盘宣氏的各个钱庄和其他产业,今日回来,看上去风尘仆仆,肯定是被老爷喊回来的。   商量的内容正是和二公子有关的事情。   小侍原封不动的茶盘被妇人看见,“我儿一点没吃?”   妇人容颜姣好,但与宣文呈并不相似,宣家兄弟眉眼之间那点不同,也是因为宣昱泽遗传自眼前这个人。   她是父亲的续弦,宣文呈的母亲在他八岁时便病逝了,续弦过门带来的孩子和宣文呈仅仅差五岁。   难怪父亲在母亲缠绵病榻的几年里连后院的门都没有踏入一步,宣文呈还以为他真像母亲口中那般忙于事务。   “老爷,这样下去他还未反省过来,身体就要垮了。”妇人依贴着宣父,心疼道,“这件事情说到底也不是昱泽的过错,他太年轻了。”   不是宣昱泽的过错?   那是谁的错?   宣文呈浅呷一口茶水,对身后跟随的侍从道:“你将二公子自打去了争鸣学宫之后,他名下的支出给老爷和夫人看看。”   侍从果真带着一册账本,送上去给的账册数目看得宣父吹胡子瞪眼。   “霓裳天衣坊、归元斋、九转金丹堂、宝华阁、万象轩、通宝堂……”   “全都有他名目的账款。”   “光是六月初九一天,就花出去三十万。”   更何况还有宣文呈替兰芽交的三百万学费,也被宣文呈美化成是为了弟弟着想,才替他帮心上人缴费。   “宣家的钱难道是大风刮来的不成,他今日喜欢这个就要为他一掷千万金,真是不当家不知道辛苦。”宣父怒火万丈,“对方到底是什么人?”   宣文呈淡淡道:“只是九重天出身的普通学子罢了,不过昱泽着迷,这种事情我虽然是兄长,但也不好多说些什么。”   宣父听了,“九重天的贱民也让他五迷三道,他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先是一意孤行修剑,如今是要和这小姐私奔不成?”   宣文呈说:“是和男的。”   宣父一拍桌案,“河南的也不成!”   妇人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宣文呈知晓宣父是误会了什么,不过他没打算提供除此之外更多有关兰芽的事情。   妇人却道:“老爷,你稍安勿躁,昱泽是你看着长大的,他怎么会可能做这么不规矩的事情?肯定是那狐媚的用了什么办法,勾得他昏头了。”   宣文呈打断,“要这么论起来,其实也是昱泽一厢情愿,襄王有意,神女无心。否则夏侯舜也没有找上他的道理,这件事情是昱泽做得太过了,我们才该向夏侯氏赔礼道歉。”   宣父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不过对于长子说宣家应该低头道歉,他绝对不满,“那夏侯氏的目中无人,打了我的儿子还要宣家赔礼?”   妇人见宣文呈将错处一股脑向宣昱泽身上推,怨愤仇恨的眼神转瞬而逝,接着又笑脸道:“老爷,如今最重要的是解决昱泽的问题,他是宣家主家的二公子,你的亲儿子啊。怎么能和九重天的人发展乱七八糟的关系,何况还降志辱身插足旁人的情感?”   宣父看了她一眼,“你的好儿子,那你说如何办?”   妇人听他语气不好,勉强地笑着,语气温柔体贴,“老爷,既然要使得昱泽迷途知返,那干脆就让那狐媚的退学了罢。”   “离了视线,见不上面,收缴灵轴不让他们私下联系,慢慢的这关系不就断了?”   宣父沉吟,肯定道:“不失为一个好法子,反正此人的学费出自宣家账目。”   “既然如此,昱泽是你的弟弟。”   宣父看向如今已经掌握过半大权的长子,宣文呈的眉眼不似他生母那般温润和顺,他对这个儿子实在也说不上多么关爱。   “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宣父说,“还有无弦老祖的诞辰,势必要好好操办。”   *   兰芽从云梦泽离开,没答应岳既明和卫慈相送的请求,他自己悄悄地回到了争鸣学宫。   和阿热阙一见面的,这会儿才了解到祸起萧墙的始末。   “那宣昱泽呢?”   兰芽没想到这夏侯舜这么疯,还是个身体力践打小三的行动派,要是给夏侯舜知道他还和别的男人关系不清不楚,那还了得。   尤其是卫慈。   之前在镜水楼,要不是兰芽急中生智,加之又有系统的随机金手指加持,这才躲过可怕的修罗场。   若是他们齐聚一堂,这不得翻天了。   阿热阙道宣昱泽名下请了病假,不在学宫,那天牵扯进来的夏侯禹也一样。   兰芽打开灵轴,赶紧向夏侯禹去信。   --   到底是怎么回事?   --   夏侯禹说他可是为了给兰芽遮掩云梦泽那位的事情,才供出宣昱泽挡枪。   --   以后我不会再为你遮掩了,就算你和我哥说我对你存在非分之想,也威胁不到我了。   --   --   你还是好好安生和我哥过日子吧,别再找那么多野相公了!   --   之所以那把柄威胁不到夏侯禹了,大约是兰芽先前大胆向夏侯舜发言,让他叫上他弟弟三人行,所以夏侯舜连自己的亲弟弟也不信任了。   可见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正是如此易碎,都是因为扒灰的扒灰,私通小叔子的私通小叔子,有这些先例在前。   “兰芽,有人找。”阿热阙站在门口说,“好像是递送物品的信使由于物品过大,被拦在了学宫外,刚才有人带口信说需要你到学宫门口去收取。”   他没买东西啊。   兰芽满头雾水,还是御剑前往学宫门口。   此时已经是日暮,阳光西斜,学宫山门外人影寥寥。   兰芽正在想要不要给夏侯舜传讯,毕竟自从他发出分手炮信息之后,对面就没有回音了。   那可不行。   这还是得钓着的。   正思索间,不知不觉已经跨出了学宫山门,他一味地低着头看灵轴,旁侧何时伸出来一只大手,遒劲有力,骤然将他拽至树后。   苍松盖下一片阴翳树影,高大人形压迫下来,身体贴得严丝合缝,兰芽双手遭到拘束压在头顶,就连挣扎的幅度都受限。   与此同时,连面目都未看清,亲吻就兜头盖脸地落了下来。   “唔唔……”   强烈的雄性气息环绕,兰芽身体自软了八分,忍不住向下滑。   双腿中间被男人穿膝而过,膝盖越抬越高,他很快脚尖都点不到地面了,颤颤地坐在男人大腿上。   高挺鼻梁随着吻势辗转,挤压着兰芽的脸颊肉,不仅是唇周被吃得粉亮,就连脸颊肉都磨红了。   清泪毫无征兆流淌下来,衔入夏侯舜的唇齿。   “你哭什么?”夏侯舜沉着嗓音,“不是闹着要和我分手吗?”   涩咸的味道化开在薄唇,他盯着兰芽抖动个不停的睫毛,“别这么在压抑的老男人面前哭,哭得我都映了。”   兰芽一呆,准备卖惨的节奏都吓断了。   目光不由得向下……   是两个都-了吗? 第77章 含7W2营养液加更   夏侯舜见兰芽眼神躲闪,雪嫩脸颊挂着清澈泪痕,看上去好不可怜。   “这就害怕了?”他视线死死锁在那鲜亮的唇肉上,是被他适才含吻出来的饱满,夏侯舜心头竟生出几分报复的卑劣兴致,尤其是在此刻,兰芽哭得好像是被他怎么了一样。   【楚楚可怜生效中】   【梨花带雨生效中】   兰芽背后是粗壮的树干,这苍松比一个岳既明的年龄还大,需要三人合抱才能环量树身。   因此光是树干就将他和夏侯舜的身影都遮挡得严严实实,兰芽不用担心自己会出现在校园墙上。   兰芽憋了一泡眼泪,不要钱的珍珠串一样流下。   “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夏侯舜看他哭得愈发厉害,在见到兰芽之后发热的头脑清明了几分,语气仍旧生硬,“怎么?在灵轴上不是很能说的吗?”   “冷落我这么久,又是说自己变心了,又说有十个八个奸夫,还连我弟弟也算上。”   夏侯舜想到灵轴上兰芽发给自己的内容,不禁暗暗切齿咬牙,“如今你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嗓音生冷而低沉,仿佛从齿缝里用力挤压出来。   “解释。”   “兰芽,你向我好好解释。”   他连声质问:“你是真的变心了,让你变心的人又是谁?”   夏侯舜这几日的情绪积压到峰值,早就要遏抑不住怒火了,他当然不会冲着兰芽发飙,但是兰芽口中的“奸夫”可别想好过。   “是宣昱泽,还是夏侯禹,或者还有谁?”他一字一句,顿挫话音从口腔中咀嚼出来。   兰芽不说话,光是哭,泪光朦胧的眼睛看了一眼夏侯舜,眼中好似有绵绵的痛意和流不尽的苦泪。   夏侯舜唇舌滚烫,将他流出来的泪水都一一饱尝,只觉得眼前这个人也和这泪水一般是凉薄的。   兰芽撇过脸,好像是不想被他亲到。   夏侯舜的脸色霎时冷沉得可怕,“你就只会这样哭吗?难道你以为这样,天底下所有的男人就会原谅你,疼惜你,就连变心也能轻轻揭过。”   “我和他们不一样。”夏侯舜重复,“兰芽,我和你那些奸夫都不一样,我绝对不会原谅,把我当做傻子一样耍,你和他都别想好过。”   兰芽吸了吸鼻子,低着头,“没有。”   别说眼眶,这般哭得就连鼻尖也是粉的。   夏侯舜的视线在他脸上流连而过,听见兰芽终于开口,赶紧追问:“什么没有?”   那粉润双唇一瘪,睫毛掀起来,眼中盛满盈盈水光,夏侯舜听见兰芽说:“没有奸夫,没有变心。”   无异于天籁之音。   夏侯舜唇角禁不住扬起,又唾弃于自己竟然这样容易受到兰芽言语牵动,最终化为冷笑一声,“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信吗?三言两语,让我像傻狗一样又重新信任你。”   “必须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夏侯舜紧紧盯着他。   这句话落在兰芽耳朵里,潜台词完全就是你敢编,我就敢信。   兰芽钓过的凯子经常说这样的话,每次都义无反顾地上当受骗。   这次也不会例外。   兰芽一把抱住眼前的男人,趁机将眼泪全部抹到夏侯舜价格不菲的锦衣上,“我就是想见你,所以才说的分手,奸夫都是我编出来的借口。”   他到这时候说出来,才又哭又闹,一拳一拳砸向夏侯舜,那种力道很难说不是在把人当沙包打击报复。   夏侯舜被兰芽捶打得像是年糕,但心中涌出无限甜蜜,面容紧绷,“真的?”   “你不信我?”兰芽反问,狠狠地推他肩膀,尽管夏侯舜还是和磐石一样巍然不动,“你每半月才来见我一次,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   夏侯舜:“什么?”   兰芽抹泪,“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当初我相公也说是村里没有活干,到城里去找工作,结果就再也没回来,抛弃了我和肚子里的宝宝。”   对。   夏侯舜怎么能忘了眼前的小男友有那么疼痛凄惨的青春?   所以无论兰芽怎么折腾他都是应该的,因为兰芽曾经受过深深的伤害,却还愿意答应和他在一起。   这是多么可歌可泣的情感。   兰芽定着一双大眼睛,泪雾朦胧,“我就是想见你而已,我发出那种讯息,难道我就不难过吗?我当时发誓,要是你放下工作来找我,那我就立刻原谅你。”   夏侯舜道:“你说了那样的话,我那时候就请休了年假,一过晌午就到了白玉京。”   “可是我没见到你。”夏侯舜皱眉,发觉兰芽言语中的端倪,“我问过了你的舍友,那个北海人说你请假了,不知道在哪。如果你想见我,为什么又躲着我?”   那是自然。   阿热阙的口风相当紧。   兰芽没理也能说成有理,“我躲着你,你就不会来找我是不是?那我找不到你的日子,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我听说你把我的同窗宣昱泽打了一顿,你看,你根本就不在乎我,你就是想打人。”兰芽指责他,“你有暴力倾向,以后说不定我什么时候惹你生气,你连我也打。”   夏侯舜神情一慌,“怎么会?我哪里舍得动你?我打他那是因为夏侯禹说宣昱泽离你走得太近了,他厚颜无耻和旁人的相好交往过密,不教训一下他,改天就该是他打我了。”   小四五六还相互打起来了。   兰芽没忍住笑出了声,掩饰成破涕为笑,接着闷闷道:“哦。”   好像脸上还有点甜蜜,像是那种被超雄丈夫的国产浪漫感动到的娇妻。   “原来是这样,是因为夏侯哥哥你太在乎我了。”兰芽牵住夏侯舜的手,身体扭着麻花,“可是他就是我的普通同学而已,你这样一来,别人会不会都知道我有个这么威风的好哥哥?”   夏侯舜一怔,之前还没听过兰芽亲口这么喊他,眼下误会解除,觉得更加动听悦耳。   “我怕影响你往后在学宫正常上课。”夏侯舜道,“只说是我和宣昱泽的私人恩怨,当时没有多少人看到。”   兰芽问:“真的吗?”   夏侯舜点头。   兰芽靠在他身上,“夏侯哥哥你真体贴,我不要和你分手了。”   夏侯舜面容彻底缓和下来,“我事务繁忙,你我聚少离多,没能给你确切的安全感是我的不对。兰芽,我向你道歉。”   “好了,你来见我,我就很高兴了,我们之间别说这种话。”兰芽轻动着睫毛,牵着夏侯舜的手。   因为相见不易,他们捏着流动的时间,夏侯舜带兰芽到白玉京夜市上逛,到一家赫赫有名的珍馐楼就夜餐。   雅间静谧,跑堂的圈完菜名就离开了,把空间留给氛围暧昧的两人。   旁人一走,夏侯舜就忍不住把兰芽从旁边的座位抱到自己身上坐着,薄唇在他脸颊上流连,好似含吻着洁白细腻的羊脂。   正因为抱着的姿势,才好让怀中人连躲藏的空间都没有。   兰香满怀,夏侯舜鼻梁埋入兰芽颈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气息滚烫,兰芽瑟缩肩膀,感觉这一幕有点像是情热期的Alpha,和无法反抗的Omega。   “别怕。”夏侯舜说,“我不动你,让我抱一抱。”   还在外面,不合适。   兰芽:“哦。”   两个人的骨架差距相当大,夏侯氏兄弟俩都同样的高,兰芽如今握着夏侯舜的手,两只手才能握紧夏侯舜的一只。   若是圈起来,对方三根手指就能将兰芽的掌心撑得圆圆满满,一丝缝隙也不留。   兰芽心中有点犯怵,本来想着一会儿吃饭喝酒时假装不胜酒力,对面街上又这么刚好开了家客店,窗页外冷风吹来,他打了个寒颤,心思歇了。   他还没做好准备,不管是心理还是生理。   一顿饭吃得十分忐忑,也是怕夏侯舜把他拽去开房办了,因此连酒都不敢多喝。   “我听夏侯禹说……”兰芽吃饱喝足,饭后一边享用着点心,一边偷看夏侯舜的脸色,“你们祖上有真龙血脉,是真的吗?”   夏侯舜皱眉,“他和你说了这种事,他给你看过了?”   兰芽连忙摆手,“没有,没有。”   他再一抬头,夏侯舜漆黑眼睛底下浮出暗红的幽光,瞳孔缩成一道极窄的竖隙,那暗红色静静灼烧着,彰显出一种非人的诡谲。   “夏侯氏祖上确实是真龙,但不是所有夏侯氏人都会返祖。”夏侯舜对他说,“凡是有返祖龙血的后人,眼瞳可以呈现红色。”   哦哦,原来是给他看眼睛。   兰芽还以为是看凸凸。   这可真是吓人。   兰芽仔细凑前去看夏侯舜的眼睛,兴许是他靠得太近,那瞳孔竖缩,紧紧锁着他。   如果这双眼睛不是在夏侯舜身上,兰芽仿佛能透过这望去,触摸到远古莽苍的一片天地。   不过很快,那竖瞳又恢复了原状。   “还挺方便的。”兰芽忍不住说了一句。   他的眼睛就不能这样掩饰,除非戴棕黑色大直径美瞳,才能把原本的金色遮住。   兰芽好奇问他,“什么时候会变成红色?”   夏侯舜说:“……当情绪出现比较大的波动的时候,偶尔身上也会跟着冒出鳞片,仅仅一片两片。”   似是担心兰芽会因为他身上的非人特征而产生恐惧,夏侯舜交代道,“我至今还未完全化鳞,所以不必害怕。”   兰芽本来就不了解,听他这个语气反而觉得不对,化鳞难道是很可怕的一件事情?   “那你什么时候能够化鳞,我想看看。”兰芽支着下巴,天真烂漫,“我还没骑过龙。”   夏侯舜却没接着他的话往下继续,避讳莫深,“若是我化鳞,你就不会再想靠近我了。”   化鳞之后的龙,每逢溯血期就会丧失理智,为了不让它在疯狂之中造就血流成河的灾难,龙必须在万丈寒涧下方用锁环钉死,滚烫的赤铁穿透四肢。   夏侯舜望着兰芽,目光描摹过他的脸蛋,嫩得如同新剥开的蚌肉般,下巴尖往上的两颊线条还有着未消退的婴儿肥。   夏侯舜道:“你只有那么小,根本没办法承受。”   “什么?”   兰芽眨了眨眼睛。   夏侯舜转移了话题,“吃饱了?”   “嗯嗯。”兰芽站起身来。   夏侯舜看见雅间窗外的夜色已经重了,“现在回学宫已经宵禁,这条街上有很多客店。”   兰芽经他刚才那么一说,心中警铃大作,“没事,我可以翻墙回校舍。”   夏侯舜:“这么晚了,来回太辛苦,先在外面休息一夜。”   难道在外面挨凿就不辛苦了吗?   兰芽赶紧摇头,“不用、不用。而且在外面住宾馆要花钱的,夏侯哥哥我怎么能让你这么破费?”   之前在灵轴上收他的转账可没见过兰芽这样说。   原来破费的不对地方,是没花到兰芽的口袋里。   夏侯舜看他表现有异,一副支支吾吾的模样,“你是不是觉得我要在客店里对你做什么?”   兰芽不说话了,低头玩手指。   大手抬起他的下巴,指腹忍不住揉搓着软肉,夏侯舜盯着他,“你不是说…那个要留到我们新婚之夜?”   “所以在那之前,我都不会对你做什么。”   兰芽不认为男人的话有任何说服力,“你好不容易有休假,明天应该就要回去点卯了,还是赶紧启程免得误了明天官衙的时辰。我这就回学宫了。”   夏侯舜道:“我当时打了宣家次子,回去就受到了弹劾,正停职接受考察。”   兰芽瞪大眼睛,“那怎么办?”   夏侯舜停职了闲得没事,这么爱捉奸的人,岂不是会把他盯死?   兰芽作惴惴不安状,实际也焦头烂额,“都是我害了你,你会不会丢了工作?这可怎么行,你没了工作就没了收入,怎么为我和未来宝宝打拼出美好生活。”   赶紧回去工作,赶紧回去工作。   夏侯舜没想到兰芽想得这么长远,用情至深,甚至规划到他们未来的孩子。   “没事,今天是停职察看的最后一天。”   夏侯舜说。   这原本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如果是寻常巡察使,打了宣家人,可能职位都不保了。   但他是夏侯氏。   两边都是世家,天枢门居中作理中客,停职处分糊弄过去就罢了。   “那我送你回学宫。”夏侯舜道,“放心,就算是我真的没了本职,也养得起你和孩子,夏侯家没有这么穷。”   哪怕兰芽要生一百个,他也养得起。   月色朦胧,街市还亮如白昼,兰芽踢着地面上的小石子,嘴巴一刻不闲地嘟嘟囔囔着,“夏侯家是夏侯家,我们的小家是小家,不一样的。”   夏侯舜看他一眼,没忍住把兰芽拽进小巷子里亲了。   *   兰芽洗漱完,带着一身热乎乎的水汽躲进被帐里,香味闷在被褥中。   今天温度比前段时间又要热一些,大约就是常言道的“秋老虎”,兰芽盖了会儿被子,感到闷热就一脚踹开了。   他拿出灵轴,结果看到了许久未联系的一个名字亮起信息。   原来前天就发过来讯息了,兰芽没看。   --   听说夏侯舜把宣昱泽打了,替我谢谢他,这是他生而为人这么多年,做的唯一一件能称道的好事情。   --   兰芽瞥了眼备注,修真界第二贱。   --   原来是因为你才动手的。   --   --   不过他动手未免太不经过脑子,大庭广众,事情被昱泽的父母知道了。他们查到了你的名头上,大概是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不争气也就罢了,如今还被一个出身九重天的土包子迷得神魂颠倒。   --   --   你名下学宫的学费走的是宣家账目。   家父的意思是棒打鸳鸯,让你退学,所以我来问问你的意见。   --   还来征求意见?   难道他还得谢谢他不成?   兰芽瞪圆双目,气得当即就要找滴滴.打人过去把这一家子贱人都揍一顿,宣家看门的狗都不放过,连他们家的鸡蛋都全部摇散黄。   --   你敢?   宣文呈,信不信我一声令下,我老公就会过去打你。   --   那一边的人饶有兴致地回复。   --   哦?是谁?   夏侯舜还是卫慈?   --   兰芽一惊,不知道宣文呈从哪里知道卫慈和他的关系。   大约是他没第一时间回应,宣文呈那头读懂了他的疑惑。   --   你之前和我说的。   --   --   你有一座云梦泽西南郊野的别墅。   二进四合院,八间房,背山面水,坐拥私家园林,五十亩田地,二十亩果园。   --   之前兰昭来学宫找茬,兰芽以贱制贱,找上了宣文呈,当时确实和他透露过这些信息。   --   我调查过了,是在云梦泽西春园?   最近成交人是卫慈。   --   兰芽扼腕叹息,果然财不外露是有道理的。   --   你想怎么样?   --   他严阵以待,对方发来的却不是什么有威胁意味的内容。   --   你怎么总是将我看作天底下最坏的人呢?   --   --   我不过是想说,你挑男人的眼光确实不如何。   --   这是什么意思?   兰芽盯着灵轴。   话至此,宣文呈那头最后作出保证。   --   放心吧,认真上课,好好准备期中考。   你的学籍不会被取消,多谢你替我管教兄弟。   --   兰芽摸不准他什么意思,噼里啪啦打字。   --   你把宣昱泽怎么了?   --   宣昱泽可是歹竹遍布的宣家里唯一的好笋了。   宣文呈迟迟未有回应。   兰芽十分郁闷,被他这么吓唬过一遍,原先吃过漂亮饭的好心情都没了。   他这会儿不痛快,就必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   兰芽:1   夏侯舜很快回应,发来的还是特殊的传音讯息。   兰芽点开语音,“我在。”   夏侯舜:“我回到客店房间了。”   声音听上去沙哑低沉,兰芽翻了个身,想到岳既明之前所说的,需要龙血玄黄才能炼就太荒神骨,而这一味材料在夏侯氏的祖地。   夏侯氏的祖上是龙。   兰芽还是对那个问题过不去,过不去这个坎他就没办法和夏侯舜水到渠成。   龙血玄黄……   到底怎么问呢?   喂,带我去看看你家祖坟。   是不是太直接了点?   夏侯舜洗漱结束,客店整洁的床铺靠窗边,月光清辉洒进来,他一低头就看见灵轴上冒出的新讯息。   【兰芽:看看几。】   *   对面许久没回复,兰芽撇嘴,不给看就不给看,他又不稀罕。   就是好奇两根是怎么放的。   他没见过。   就在兰芽趴着云枕昏昏欲睡,上下眼皮就要磕碰着黏在一起时,灵轴闪起荧荧蓝光。   他打开灵轴,吓得一激灵。   以为谁拿圣光保温杯对准了他。   原来人形时数量很正常,很人类,不过体积看上去又不那么正常,不那么人类。   兰芽攒着细眉,怀疑夏侯舜是偷偷开广角拍的。   现在灵轴留影都有这么先进的功能吗。   他咬住唇,下唇陷下去一点水光晶亮,贝齿隐隐约约,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张留影。   好像、好像还是翘頭的。   兰芽不由张着唇,唇瓣松开时空气中轻微啵的一声,他翻过身,双膝夹住了床边长长的凉枕。   夏侯舜打来实时照影,兰芽本想挂掉,手指烫烫的不知道怎么就同意了。   暗红的竖瞳盯着他,夏侯舜沙哑道:“现在轮到我了。”   “宝宝,看看**。” 第78章 第78章   注定要屏蔽的两个字钻进兰芽耳朵里,兰芽登时嘴巴都圆了,一骨碌翻身,竹篾凉枕都掉到地上。   “不能看吗?”   暗红竖瞳紧缩,明显这和夏侯舜白天向兰芽说过的那样,他正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中。   眼神和开了自瞄一样锁定在兰芽身上,如果有一键脱衣,兰芽现在估计被这双眼睛的主人剥得光溜溜,浑身嫩白得透明的荔枝肉一样,敞露在空气里,任人品尝。   “你说要看我的,我已经发给你了。”夏侯舜剑眉皱起很快又松开,似是忍耐着什么,“作为交换,我就不能看看你的吗?”   明明才分开没多久,兰芽就给他发那么直白的讯息。   表面上清纯得像是未经人事,连在外面和他住宾舍都不肯,亲久了就要哭,夏侯舜每次见面时动情,看兰芽这么可怜,他都谴责自己得是一个多么压抑的老畜男,而兰芽则是那纯洁的、至高无上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好男孩。   好男孩会发那种信息吗?   在夏侯舜看着他的照影录像-的时候,兰芽是不是也在想着他,悄悄磨,不仅如此,大腿肉还会一颤一颤地抽缩。   夏侯舜心中明白了,原来他之前对待兰芽的方式是错的,他以为对方是纯洁的白花,就连亲一亲抱一抱都要谨慎小心,以免将人吓到了。   他看着照影里的画面,小脸还是像豆腐一样雪嫩,卧趴在枕头上,青丝如瀑披散着,夏侯舜只能看见兰芽的上半身。   那双唇应该被他自己偷偷地咬过,上唇微微嘟起,瞧上去汁水丰盈。   夏侯舜不由得声线压低了,用自己都陌生的诱哄语气,“宝宝睡觉是不是没穿膝裈?乖,坐起来。”   膝裈是长度及膝盖的贴身小裤,最近天气热,夏侯舜才做这个猜测。   看兰芽迟迟不动作,他以为是面对面了兰芽不好意思,接着引导道:“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以我们的关系,这是天底下的道侣都会做的事情。我不是也给你看过了吗?你让我也看看,这很公平。”   兰芽看夏侯舜这个人也真是不简单。   眼睛很红,嘴巴很黄,圣光保温杯很紫。   兰芽敢说,这种人大概除了戟巴很hard之外,人生没有一处是hard模式,还给他整上video sex 了?   兰芽难道是任由他摆布的乖男孩吗。   当然不是。   睫毛漆黑浓密,掀起来时眼神有点儿蛮横,抬着下巴问他:“喂,我让你拍给我看,我准你在外面立了吗?”   拍个火箭炮对着他什么意思。   想把兰芽*死吗?   夏侯舜被他问得一愣。   兰芽小嘴张开之后从不饶人,嘚吧嘚吧连声说:“你是我的男朋友,没有我的允许,你怎么可以这么不知羞耻还在外面的宾馆就敢-立。”   夏侯舜问:“不是你要看吗?”   “我要看你就一定要-吗?”兰芽鼓着脸,“你明明可以拍一张正常状态,我有要求你非要那样吗?谁知道你在外面是怎么填充弹药的,懂的都懂,你外面是不是有别人了。”   他语速这么快,一下子就思维滑坡得出对夏侯舜不利的结论。   夏侯舜第一时间还没跟上兰芽的思路,就已经变成不知检点的越轨男了。   “我不可能有别人。”他因为兰芽无端的指控面容严肃起来,实时照影环绕空荡荡天字房一圈,证明除了他空无一人。   最后又照回他自己的脸。   如果不听他们交流的内容,夏侯舜这般剑眉星目,仪容严酷的模样,就像是在天刑殿参与什么罪大恶极嫌疑人的审讯。   不过眼下审讯对象是夏侯舜的兄弟,不叫夏侯禹的那个。   “我看到你给我发的文字,就控制不住。”怪谲的暗红色沉淀在眼底,盯着兰芽的双眼能滴出血来,夏侯舜胸腔中有怒气,“你这样太不讲道理了,怎么能够怀疑我在外面有人。这个东西除了你,谁都没见过。”   “至今二十六年,从出生起它所有的手铳,都是为了你才打的。”   兰芽微微一顿。   夏侯舜缓和了语气,“你要向它道歉,说你不该怀疑它。”   一反他意料,兰芽气焰非但不退,愈发高涨了。   “好啊,夏侯舜。”兰芽满目嗔怒,眼睛睁得浑圆,眼尾尖尖地上翘,“你不觉得你很自私吗?”   “我……自私?”   夏侯舜迟疑,不明白自己怎么又多了一项罪名。   “你的龙米青难道是你一个人的吗?”兰芽怒道,“那些都应该是我的,是我们未来的宝宝,你怎么敢背着我把它们都白白浪费掉。”   夏侯舜哑口无言。   “我……”   “你什么你!”兰芽打断了他的话,眼尾烧红,“你好好反省去吧,给我写八百字道歉小作文,否则我可不会轻易原谅你。”   照影就这样突兀地挂了。   又以夏侯舜有错,夏侯舜是大坏人为结局落幕。   他每次打照影都拗不过兰芽,这一点他是清楚的,不过夏侯舜没想到兰芽还能更坏。   怎么能这么娇蛮,这么不讲理。   这么让人爱。   明明知道兰芽是在无理取闹,但他也完全生不起气来。   夏侯舜将适才的照应录像保存起来,想要点开重温的手又顿住了。   毕竟按照兰芽的说法,他应该把所有的都留给他,直到把兰芽灌满,戳一下肚皮就能流出来。   夏侯舜吐出一口气,认命地爬起来去冲洗了一个冷水澡。   *   第二天夏侯舜发过来的八百字淫晦作品被兰芽看也不看一眼地打回了,他存心找茬,是为了让夏侯舜消停几天,因为兰芽要准备学宫的学年中段考了。   文试三天,在争鸣学宫内。   后面的秘境考持续七天,流程和开学的秘境考差不多,兰芽已经熟悉了。   明辨楼窗明几净,室内一列列蒲团案几,空气中安静得只有学生们手中毛笔挥毫在宣纸上的沙沙声,奋笔疾书。   这些题目对兰芽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他熬了两个通宵把考试范围内的几本大部头古籍全都背下来理解透彻了,回答时脑子里就好像有一本书在翻,答案行云流水地就出来了。   这场考试共一个时辰,他写完甚至还有半个时辰多的时间检查。   兰芽视线在堂上扫过,文试三天,他左手边那排第三个位置始终是空的。   那是宣昱泽的座位。   他们都是剑修,分到的是一个考场。   一直到现在,兰芽也联系不上对方,联系宣文呈,对方只说宣昱泽没事。   对宣文呈来说,宣昱泽应该没死就算没事。   好歹朋友一场,兰芽对宣昱泽的印象又狠不错,毕竟宣昱泽是他在白玉京爆的第一桶金,还帮他重新装修了原本寒酸的校舍。   他是真心把宣昱泽当朋友了,想到对方没能逃离原神家庭就很唏嘘。   另一边的情况虽然没好到哪里去,倒也还没有兰芽所想的那么恶劣。   宣氏祖宅静谧,秋日的阳光筛过窗格,照进书房内看过去有些疏冷,感受不到什么暖意。   妇人闯入书房,打断了宣氏父子俩的对弈。   “老爷,我听闻昱泽要休学到紫霄派去,这是怎么回事?”妇人着急得发钗歪斜,进门就直找宣父,双眼阴狠地盯着对面的宣文呈。   她问:“之前不是说得好好的吗?让那个狐媚的退学,怎么叫我儿暂停学宫的学业?还要到五重天那样破落的地方。”   “文呈从学宫毕业后直接拜入凌霄派掌门无弦道尊的门下,昱泽也是你的儿子。”妇人央求着中年男子,“这么做难道不是太偏心了吗?”   凌霄派和紫霄派一字之差,虽然也有关系,但前者是修真界八大派之一,后者不过是沾光的穷亲戚,凌霄派名义上选址在五重天的荣誉校区罢了。   相差可谓是云泥之别。   宣文呈淡声回答:“母亲还要我怎么做才满意,这是昱泽自己的选择。”   “我不过是和他说清楚,若是他不能迷途知返,他的心上人就要退学回老家生孩子,一辈子留在九重天。”   “作为兄长,我想让他自己权衡利弊,明白一个人在这世上做出任何事都会产生相应的责任,他明白了这个道理才能不对我们这些亲人怀恨在心。”宣文呈低下视线扫过棋盘,轻飘飘地说,“谁知道我走之后他当场走火入魔。用情深至此,真让他的小情人退学,岂不是要自断一脉,堕入魔道。”   宣文呈不会忘记自己说起这件事情时,宣昱泽看他的眼神,祠堂光线晦暗,血丝布满眼眶之中,那丰沛的恨意就要奔涌出来。   “凡是我追求的,我钟爱的,你们都要摧毁是不是?”宣昱泽神色发了狂,“你们这样的人凭什么干扰他的未来,他会是九天最耀眼的人,把你们全都踩在脚下。”   宣文呈真想让兰芽看看这个人疯了似的样子,像是沟渠里瞻仰月亮的狗,谁遮挡了月亮的光,这家伙就会躁狂地撕咬上去。   真难理解这样的人竟然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   长达七日的水米未进,宣昱泽向宣文呈攻击了没多久,就歪倒在地上,脸上的血像是泪一样横流下来,“长兄,你想想办法吧。”   “不要伤害他,不要滋扰他,别令他难过……”   “我可以做任何事,你要是觉得我碍眼,我也可以消失。”   这才有了宣昱泽走火入魔,即将前往五重天紫霄派休养的结果。   宣文呈实在疲倦了为这个愚蠢的兄弟收拾烂摊子,尤其是看到他,宣文呈就会想起宣父对母亲的背叛,对继母和次子的偏袒。   明明宣昱泽是个扶不上墙的废物,从小却能够得到宣文呈一切想要的资源,包括亲情。   连废物都有人爱,有人为他考虑,有人担忧他的安危。   宣文呈看了一眼灵轴,回信道:“昱泽他没事。”   不过作为兄长,他还是仁慈地给了宣昱泽一个机会,“争鸣学宫的学年中段考试在五重天,你要是足够幸运,还能趁机见他一面。” 第79章 第79章   这次的学年中段考秘境选址在五重天,一个名为五溪的地界,那里已经十足偏离五重天中心地带,属于边陲蛮荒之地。   盘踞在五重天的第一大派就是紫霄派,五溪是紫霄派圈出来的秘境,弟子时常前往此地历练,大约是因为紫霄派和凌霄派的关系,而凌霄派背后多为宣家的势力。   所以沾亲带故的,五溪就被轻易借用为争鸣学宫的中段考秘境了。   光是从位置上看,兰芽判断这次中段秘境考的难度不会比开学考时难上太多,毕竟开学考时选址在七重天的西云州,五重天作为中三重,比属于下三重的七重天要优越得多,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妖兽也是如此。   尽管西云州和五溪两地皆属边陲,挨得不远,都是些雾惨云愁,山高水险的地方。   如果是平原地带,早都开辟成繁华的人城了,也只有这些瘴雨蛮烟的原始山林,人迹罕至,飞禽走兽趁机繁衍生息,藏在山野里兴妖作怪。   三天文试和秘境考中间隔了有两天的休息时间,前面的文试基本上都是考一场批改一场,奋笔疾书的不仅是这些学子,还有学宫里的教习和经师。   不过休息了一天,明辨楼前学年中段的文试排名就出来了,各个课目,看过去头一栏的名字清一色出奇一致。   兰芽、兰芽、兰芽、兰芽……   多少人笼罩在这个名字的阴影之下,短叹长吁。   兰芽这两日可谓是那点TOP癌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一面走路生风,一面不由得唏嘘,优绩主义真是把他害惨了,可是妈妈人生是旷野啊。   余光一瞥,阿热阙望着成绩单上的丙等、丁等评级,垂着头十分沉重。   兰芽看了一眼,只有一科成绩评上了甲等,那一科是算学。   “中段考的试卷上有很多古体字,我看不懂。”阿热阙手指攥着成绩单一角。   兰芽表示对他的理解。   毕竟以阿热阙的中原文化水平,别人写个龌龊,他都会说不要用繁体字。   兰芽说了很多安慰的话。   “阿塔叫我将成绩单寄回去让他看。”阿热阙说,“他一定会叫我回家放牛。”   兰芽大方道:“没关系,你可以把我的成绩单寄回去,糊个名字就好。”   不过想到阿热阙家里大草原上好几万头牛,兰芽又不是很愿意安慰他了。   何况旁边还有一个讨嫌的,拉长声音道:“兰芽,我也没考好——你安慰安慰我——”   兰芽还以为是谁家牛叫了。   夏侯禹巴巴地望着他,成绩单上烂得像坨粑粑,不知道是不是考前那段时间被夏侯舜揍过,脑仁离家出走了才考出来的。   “没关系啊。”兰芽温柔微笑起来,“你只是做错了题又不是做对了人。”   他拍拍夏侯禹的肩膀,“别伤心了,这次没考好不代表下次就能考好。”   嘴巴和抹了毒药一样。   还是想亲。   夏侯禹又看一眼,和吐露的刻薄语言相反,兰芽唇形饱满,唇肉鲜润粉红,看上去就和某种樱果一样,肯定很好亲,也相当容易就被吃成红殷的颜色。   他的牙齿有些痒。   夏侯禹暗暗磨了磨牙。   尽管知道兰芽绝不是他想象中那样的纯情小男生,他也没办法清醒地抽身,和自己无疾而终的暗恋就这么潇潇洒洒地道别。   他被兄长揍了一顿,伤口泛疼的时候,想兰芽。他在家里被关起来闭门思过的时候,想兰芽。偷偷回学宫看见兰芽被他哥抓到小树林摁着亲的时候,想兰芽,想站在兰芽面前的人怎么不是他。   苍松青翠,隔着不那么遥远的距离,以夏侯舜的修为,肯定早就发现夏侯禹跟来,在角落偷偷摸摸地看。   但夏侯舜没有用神识攻击,甚至没有用身躯完全遮盖兰芽,恰恰好在夏侯禹的角度,漏出来兰芽的半张脸。   脸小小的,挂着涟涟泪水,被他那跟疯狗认主似的兄长亲得好可怜。   如果是他,他才不会这样。   他要好好地和兰芽说话,慢慢地亲一亲兰芽,吻走兰芽眼眶边缘的泪。他才不会质问兰芽是不是变心了,变心了又怎么样,肯定是外面的男人勾引的。   反而他哥,不该好好反省自己的问题吗?   是不是自己的魅力不够大,是不是**不够大,才让兰芽欲求不满去外面偷吃。   如果是他,他肯定能做得比他哥更好。   如果是他……   夏侯禹站在远处的假山石之后,错落视线,看着苍松绿荫下密切的二人,有一瞬间仿佛出了神般,鼻间萦绕起馥郁的兰香,眼前也变成了兰芽泪水清灵的脸。   对啊,怎么不能是他呢?   比起一直在外面工作的大哥,和兰芽朝夕相见的夏侯禹才应该更像是兰芽名正言顺的老公吧。   反正兰芽都不止他哥一个相好,再多他一个又怎么了。兰芽想偷吃就偷吃,不过外面的男人都不卫生,怕他吃坏了肚子,明显还是自己家的小叔子吃起来安全。   他和他哥是亲兄弟,如果兰芽喜欢他哥,没道理和夏侯舜有七八分相像的夏侯禹,兰芽会一点动心都没有。   想到这一点,夏侯禹信心大增。   他从前只敢偷偷暗恋兰芽,因为怕招致家门不幸,兄弟阋墙,从来不敢摊牌,也不敢和夏侯舜争抢。   毕竟和出类拔萃的大哥对比起来,夏侯禹更贴近于世人眼中的二世祖形象,偌大家业有他大哥夏侯舜继承就足够了。   他什么都不和大哥抢,但夏侯舜连兰芽的心都抓不住,万一兰芽真的和别人跑了怎么办?   大哥是要毁了他和嫂子的家吗?!   也许是受过了大哥的铁拳家法伺候,夏侯禹伤势痊愈之后,真正意义上开智了。   现在每天就觍着脸皮来舔舔嫂子,感觉自己活得越来越通透。   日子越来越有盼头。   兰芽一面在和夏侯舜搞网恋,每天腿照都发不完就算了,一面还得应付旁边涎皮涎脸的夏侯禹,感觉自己真是被狗缠上了。   他这两日才结束文试,前几天拜托了宋应帮他寻找有关三光神水和太乙浮生草的资料,都是太荒神骨的必要材料,他没什么眉目,另一边岳既明和卫慈也在找,索性多一个哥哥多一份力量,兰芽干脆再拜托多一个人。   不过宋应好像这段时间忙着什么事务,隔了两天都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两个东西实在偏门,记载寥寥如大海捞针。   夏侯禹听闻兰芽在找什么文据史料,虽然不知道究竟是哪些内容,但还是绞尽脑汁为他想了想,最终提起学宫内的藏书已经有许多年没有采购过了,正统教参书还好,倒是每一版更替都有收录,但是偏门些的新书有大范围的空白。   三光神水和太乙浮生草,都是和朱雀神火并列的材料,兰芽不觉得能在市面上的新书找到,要是能找到载录的只言片语,估计也只会出现在泛黄残卷或是支离破碎的竹简上。   不过夏侯禹的话给了他启示。   他也泡过许久藏书阁了,既然没有学宫找到,会不会某些禁书上才有记载呢?   比如专门整理那些骇人听闻故事的志怪录或是古老邪术秘籍。   兰芽向夏侯禹委婉问起他知不知道白玉京哪里有禁书买卖的场所。   夏侯禹支支吾吾,说愿意给兰芽带路,不过要等到入夜后。   白玉京有黑市,这方面兰芽是知道的,他之前初来乍到,还在白玉京的地下赌场里当过荷官,打过黑工。   兰芽没想到就在之前他打工的地下赌场背后的一带,就有一重天最大的禁书交易市场。   书摊一个个支着,摆在道路两边,杂乱无章如同菜市场,火烛若明若暗,偏僻寂静的地带就连月光也不明朗,摊主们都戴着箬帽或是以纱覆面。   黑黢黢的夜里,只有挑着灯笼到跟前了才能看清书籍上的字眼。   兰芽随手翻了几本,吓了一跳。   恋足、恋尸、cuntboy、多人、偷晴、乱轮、师生、抹布、父子、骨科、人獣、绿毛癖……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他要找的是这种禁书吗?   夏侯禹人呢?!   兰芽一转头,带他过来的引路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和远处另一边的摊主交流起来。   “有那个叔嫂文学吗?”   “有的,有的,客官我们这里都有的。”   夏侯禹压低嗓音问:“接定制吗?”   他沉甸甸的一袋灵石,熠熠生辉。   摊主明显在金钱的照耀下兴奋起来,“接。人物内容可定制,姿势可指定。千字一百二,满十万字赠送画友倾情绘制避火图一张。”   夏侯禹深吸一口气,掏出灵轴,“这样的作者我加您。”   兰芽:“……”   *   至少不算没有收获,兰芽离开禁书市场前买了一本专载邪术秘法的书籍,尽管成书年份新的引人怀疑这里面的内容是不是全都是编撰出来吓唬人的。   听那个摊主说这是别人在他的摊位上寄卖的书,兰芽粗略扫过,第一页作者就声明内容全都是他道听途说而来。   不过兰芽之所以买下,是因为目录上有一节标题叫做太乙腐生草,和他要找的太乙浮生草正好一字之差,兴许是巧合。   明天就要到天枢广场乘坐传送阵进入中段考秘境,兰芽准备回来之后找到宋应,两个人一起研究一下,宋应懂得多,大概比他要有思路。   殊不知他心心念念的好哥哥,正在良心煎熬辗转反侧,不得不出卖他的信息。   藏书阁顶楼。   这里长期只有负责维护整理藏书的宋应在,人迹比他所居住的校舍还要稀少,哪怕如今这里魔气充盈大涨,也没有人发现。   魔气的源头是角落的一枚铜镜。   宋应面如白纸,在威压之下低头,“我已经将我知晓的所有有关兰芽的信息告知你,他很快就会进入五溪。你答应我不会伤害他的话,可是真的?”   向一个臭名昭著的天魔寻求话语的真假,这显然不是明智的决断。   但是宋应没有选择,他本就是金明城的纸人所化,侥幸化人,命脉也攥在金明城天魔手中。   他看见铜镜那一端,魔族正在金明城的裴府中,听到宋应的质疑,狭长双目微微眯起,张口道:“我都说了兰芽是我相好,我会伤害他?”   宋应仍旧认为天魔的话不足以全信,他实在是想不明白兰芽一个贫苦可怜学生,怎么会和天魔扯上关系。   “我们成亲了。”天魔明刹笑起来,“当时在金明城,明媒正娶。”   宋应想起来之前兰芽确实进入过金明城附近的秘境历练。   历练回来他就突破了筑基,宋应当时就奇怪,难道真的是天魔……?   “那你这次究竟有什么目的?”宋应仍旧语气沉重,“我听你说起已在五溪散布梦眼。”   “我许久不见我的娘子,自然是要和他相见。”天魔好像是觉得宋应问的什么蠢问题。   宋应皱眉,“你们见面之后要干嘛?”   天魔:“干。” 第80章 第80章   --   今天怎么没有和我发照影报备。   --   兰芽回到校舍,已是接近月上中天的时分,夏侯舜在灵轴上发来的查岗信息比一日三餐还准时。   可见这个人有工作还好,如果没有工作,无疑会每天全职在家抓小三,专门盯兰芽的梢。   殊不知灯下黑。   --   晚上吃的什么?   --   兰芽默默回复:“饺子。”   他面无表情地扯着亵衣下摆,发了两张腿照过去,动作熟练得不知道究竟给多少好哥哥发过。   照影中的人明显没穿膝裈,一眼看过去画面里全是腿,双腿呈现W形挤压着平添肉感,一大片白腻腻的肌肤占据视野中心,手指细长,拽着上衣下摆正好卡在腿心前方挡着,指尖露出点粉意。   要不是手掌挡着,以单薄的布料,足够透肉了。   夏侯舜如果现场看了估计能一朝龙抬头,把兰芽的宝宝房子都顶塌。   --   这是宵夜吗?   --   兰芽突然察觉端倪,右边眼皮一跳,才发现刚刚他发错人了。   后面那一条问他晚上吃了什么的消息不是夏侯舜发来的,他没注意看抬头的联系人一栏,直接就啪啪两张照影发过去了。   如今瞥了一眼,兰芽留给对方的备注是“公公”。   “……”   兰芽都差点忘了自己加上岳既明了,这个人玩灵轴比卫慈顺溜多了,还知道置顶和特别关心,兰芽亲眼看见岳既明给他设置的,备注留的还是“亲爱的……”   “媳妇💜”   可能是地域习俗不同,兰芽他们不把儿子的妻子直接叫做媳妇,幸好卫慈没看见。   岳既明尤嫌不够,继续逗他。   --   是单给我一个人发的,还是别的老公都有?   --   兰芽唇角抖了抖。   --   别的老公没有,特别老的才有。   --   --   今天是九月初九,这是老人节福利,祝您健康长寿,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   岳既明过了一会儿才回他的讯息,不知道是不是被兰芽迎头痛击到了。   --   这么说我,我可真伤心😞   --   --   其实我的身体还保留在刚结婴时的鼎盛时期,还是男人二十四岁的素质条件。   和卫慈站在一起,出去别人都说我年轻,分不清谁是爸爸谁是儿子。   --   兰芽在灵轴对面没忍住悄悄翻了个白眼,睁着眼睛说瞎话就是不心虚。   那他还说自己被蒙住眼睛,分不清谁是老公谁是公公呢。   --   卫慈只是显成熟,你不要背后说我老公坏话可以吗?   --   --   好吧。   --   岳既明也不是半夜没事干,炫压抑了来骚扰儿媳妇的人,他找兰芽是真的有事情要说。   --   你是不是有个哥哥,叫什么来着,兰昭?   --   兰芽皱眉,兰昭算哪里来的人,和他有什么关系,他问岳既明是不是存心给他找不痛快。   --   哦,那我记错了。不是这个昭。   --   --   这两日我夜观天象,发现参星与商星同现于夜空中,都说“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参商同现,恐怕是最近有违逆纲常的事情要发生了。   --   --   我这段日子不在九天之内,你要注意安全。   --   岳既明说罢,没有下文了,好像就是专程来提醒兰芽两句。   神神叨叨的。   星象和他有什么关系,兰芽脑海中转过一个念头,唇瓣渐渐抿了起来。   他什么时候和岳既明说过自己有个哥哥。   *   五溪之地位于蛮州,因为和此前开学考秘境所在的西云州在同一纬度,中间不过莽莽群山相隔,两边的气候和地貌上都有着一定的相似。   兰芽查过了资料和舆图,发觉天乾地坤寨所处的地方为瘴川下游,流出了护界大阵外的哀牢古国遗址,才称之为瘴川。   而在护界大阵之内,这条河叫做蛮河,发源于五重天的蛮州,五溪之地正说的是蛮河的五条支流。   从天空上俯瞰,蛮河浚流倾奔,周围青山环绕着汇入主干的五条支流逶迤萦回,就如同小溪般细腻。   蛮河自蛮州发源,一路向西南,流入的西云州,最后穿越护界大阵进入天乾地坤寨遗址,更名为瘴川。   兰芽正是因为想到了此前天乾地坤寨的经历,才额外留心了这条河流。   由于之前的事情影响,如今这一整块区域都被兰芽的打上了“邪乎”的标签。   事实上从天枢广场坐传送阵被随机丢入秘境后,环境睁眼后改变,琼楼玉宇、宫殿石砖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崇山野林。   四目瘴烟弥漫,举头天阴似墨,郁郁荒山,烈烈悲风,噎噎猿啼。   对这种地方的第一印象很难不是古老、荒凉和危险,还有点邪性。   脚感糯叽。   兰芽抬步,眼见自己鞋子底下的青绿藤蔓蜷缩起来,蛇行般移动到古树根下。   若是不留神,当真分不清脚边的是树藤还是毒蛇。   他摸了摸腰间所佩的断虹,从掌心里的指南针判断了方向,向远离西南的东北方走去。   兰芽可不想又顺着河流落入瘴川,重温旧梦。   *   蛮州云封雾锁,平地极少,四面都可见陡峭的山崖与石壁,翠色一直绵延仿佛没有尽头。但凡山间起了风,草木碧波滚滚,如同流云般起伏。   在这种湿热的地方,植物都为了争夺头顶的阳光不要命地向上窜长,一树更比一树高,宽大的树冠盖下来,行走在地面上的人几乎是见不到什么阳光的。   兰芽跋山涉水了不知道多久,还算有收获,臂钏上的数字一直增长着,所过之处妖兽都得避着他走。   仰起头望去,浓雾一般的绿色,无法通过日影变化来判断究竟过了多久时间。   这次中段考不像是之前开学秘境考,当时还分了小组,个人分数与小组分数都计数,这一次是完全的单打独斗,没有队友,见面皆是竞争对手。   尽管如此,兰芽一路上还没碰见过任何一个学宫同窗,兴许是他进入秘境的落点偏僻,和大部队分散得比较开,而五溪之地范围又比较大。   不巧的是树冠下很快漏下了雨,蛮州起雨很快,雨势转瞬就大了,噼里啪啦重重打在树叶上。   兰芽起初湿了鼻尖,他还仰起头来看,一眨眼的功夫就整个都被雨水泡发了。   泥土腥味浓重,地面腐朽的落叶变得更滑,这种天气不适宜赶路,想到秘境考为期七日,兰芽决定先找个地方避雨。   好在这地方山高谷深,山脚下有很多山洞分布,密如蛛网,兰芽就近寻得一个,遁入洞中。   典型的石灰岩山洞,头顶的钟乳石倒悬,脚下石笋参差不齐。   有风穿过,凉飕飕的秋意袭来,兰芽向内望了望,这风是从漆黑的洞内吹出来,这山洞说不准是和山体另一边是出口连通的,这才有穿堂风的效果。   他施术清洁,蒸干了身上衣裳的水汽,决定往洞内探去。   往里进了数十步就彻底瞧不清了,不过兰芽带了赤燧灯,橙红火光在他指腹一闪,成功给燧石打上火花,玻璃灯盏里的火光汹汹照亮周围环境,五步之内清清楚楚。   从乾坤袋里取出赤燧灯时,另有一个玩意儿也憋不住气地钻了出来。   “咕咕?”   圣卵说道。   兰芽无奈,想把它塞回乾坤袋中,然而这圣卵久不见小妈妈,思念得紧,使出一股子牛劲往外钻。   他没办法,只好一手提着赤燧灯,一手揣着圣卵在怀。   这朱雀圣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孵化,兰芽离开云梦泽前是打算抛夫弃子,把圣卵丢给卫慈带的,哪有正经学生带着孩子上学的道理?   不过朱雀圣卵不乐意,咕咕地叫唤。   兰芽看它的样子像是出生在职高厕所里也无怨无悔,只好带上它了。   朱雀圣卵如今待在他怀中,倒也还算是乖觉,不吵不闹,整个蛋如同暖手宝,发誓要做妈妈的小棉袄。   这山洞内有溪流穿过,兰芽循着水声向前走,越往里走越是寒冷,竟然平白生出一种冬日的凛冽来。   这不是兰芽的幻觉,他细看了叮叮咚咚的水声源头,山洞内的溪流上层居然冻上了,活水冲击着薄薄的冰层,不时有薄冰破裂,嘁嘁嚓嚓作响。   兰芽忽地想到此前在禁书夜市里买的那本残卷,那是一本志异录,作者在扉页就言明故事是道听途说而来,里头载录的都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遗闻逸事。   其中有一节提到太乙腐生草。   听闻此物生长在蛮州寒涧之中,甲与乙是一对友人,结伴游历蛮州,他们不知不觉远行至蛮州原始山林深处,遇到了浓雾,不辨东南西北,乙一脚踏空坠落山崖,甲被吓得失魂落魄连连向山下呼喊没有回音,反而引来了山魈。   甲奔忙逃命,雾散后原路折返,到了州府报案,州府纠集一队人到山林中搜救,原以为可能连乙的尸首都找不到,没想到居然在搜寻一天一夜后碰到了活生生的乙。   乙自言他坠落山崖,奄奄一息爬入一处山洞内,又痛又饿又渴,恰好身边有一丛草,他原以为自己要死了,谁知道通过吃草活了下来,睡一觉之后骨折的身体也能动弹,行走如常。   从前听人说深山幽谷中一种能够活死人,肉白骨的灵草,如今看来此言非虚。   不过后面好像缺了页,兰芽看到最后的结局是州府命人将包括那座山在内的十座大山,四处山洞全部堵上了。   兰芽倒没在这里瞧见什么能使死人复生的神奇药草,在这洞里只看见遍地的石笋和洞道顶部倒悬下来的钟乳石。   按照书上传说,真有那药草生长的山洞想必也被封死了。   冷倒是挺冷的。   他抱着朱雀圣卵,身后有寒风窜过,兰芽猛然转过头,金瞳微微眯起,敏锐地刮过身后视野里的一景一物。   没有东西。   脊背后方却有隐秘的受窥视感。   兰芽皱着眉,加快了脚步。   前方就到了洞口,一脱离幽暗山洞,眼前就大亮起来,雨过天晴。   兰芽抬手遮挡视野,双目才适应过来这光亮变化,前方突然有黑影向他扑袭过来。   “兰芽、兰芽!”那黑影有他两个宽,惊惶道,“秘境里有……有魔族!”   竟是许久未见的岳天和,他们曾经一起前往过云梦泽访学。   岳天和之前还是白净整洁的世家子弟,如今一看模样魂飞胆丧,身上挂了不少伤势,估计是逃亡的时候滚地或是刮过树枝导致的。   “硕鼠硕鼠,跑哪里去?和你的同伴相聚不好么?”   声音遥遥而来,凌空一团魔气穿透林梢。   “哦?还有一只……”猩红赤发的高瘦魔族踏风而来,看清岳天和身边的人,“小白兔?”   兰芽唰然长剑出鞘,严阵以待。   赤发魔族笑道:“许久不见,甚是思念。”   眼前的魔族正是兰芽曾经在金明城外山野中遭遇过的魔将,血见愁。   *   寂灭天。   虚空中撕裂一隙,边缘燃着火光,传回来的画面中央是血见愁的面容。   肩膀一道鲜红伤势,汩汩涌出魔气,血见愁嘶声吸着凉气,“天魔大人,尊夫人未免过于泼辣,险些将我手撕了去。”   明刹面上看过去非但没有对下属的体恤,反倒是隐隐有几分骄傲于兰芽的实力,冷声道:“你好歹是一方魔将,他的岁数还没有你的零头大,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人呢?”   血见愁:“捉住了。”   魔将的实力好歹能够对标元婴巅峰修士,半步接近化神,饶是如此,血见愁轻敌,没想到经过金明城一别才多久,兰芽的修为如此突飞猛进。   “好在白龙须及时赶到。”血见愁后怕,“否则属下真要折在夫人手上不可。”   明刹面容一冷,“你喊他什么?”   “您、您夫人。”血见愁战战兢兢。   明刹看向虚空裂隙的画面,两个魔将身后,昏迷在角落的兰芽,“你们伤到他了?”   血见愁勉强微笑,“哪儿敢呢。”   明刹颔首,沉声道:“好,原地待命,等我到来再下一步行动。”   他手一挥,虚空中画面消散,明刹迁跃至猩红深渊下方。   庞然巨物的阴影隐没在滚滚岩浆之下,天魔气息到来时,无数焦炽的暗红竖瞳睁开。   “梦眼已经布下,护界大阵有损,魔族在蛮州现身的消息很快会不胫而走,趁着这个空隙,尽快展开梦境。”天魔说道。   寐主人出声,“好。此物你收着。”   岩浆之下抛出来一颗赤红的晶核,寐主人解释:“有了这颗梦核,相当于拥有另一半操控梦境的能力。我进入睡眠后无知无觉,梦中也无记忆,未免我伤到他,你可以及时出手。”   他把梦境操控的权限交出去一半,不同于寐主人进入睡眠后全凭的潜意识做梦,有了梦核,天魔可以主动影响梦境走向,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   明刹面色没什么变化,好像没有因为这件事而产生什么情绪,寐主人放心下来,之前的怀疑去了八分。   “你且先为我找到弟弟,你找相好的事情,我也会帮忙的。”寐主人说。   毁灭九天联盟,一下子变成了宝贝寻亲联盟。   明刹微笑,“多谢大哥。”   谢谢大舅哥,你已经帮上我的忙了。   一祸祟一天魔,心中各怀鬼胎打着算盘。   几万岁的天魔远比祸祟想的要更聪明,他早一步回过味来,凭他在龙渚群岛不过多靠近了兰芽一些,寐主人的化身就朝他虎啸龙吟,恨不得让明刹死个千百回,大卸八块。   真要让寐主人知道了他明刹在肖想它的弟弟,它必定会把他和兰芽的爱情扼杀在摇篮。   明刹冷眼在岸上看着寐主人沉入岩浆之中,石壁上裂开一面绯红的深渊之门。   门中浮现出梦境的景象,跨过这道门,就能踏入梦境。   *   五溪之地历来没有少过因为争夺水源和地盘引发的村族械斗,盘踞在这里的民族称为峒族,其中分为三支,青峒、花峒、白峒。   三支峒族彼此不和,纷争持续了数百年不止。   “白章。”   从祠堂内出来的白峒族男性站定脚步,转头看向呼唤自己的人。   小径上同伴跑过来,“花峒的俘虏都带村里来了,你要不要去看看?据说花峒族族长之子兰芽也在里头。”   “他们都在挑下蛊的材料。”同伴笑了笑,并不因为把活人说成材料而觉得有什么不对。   姓名叫做“白章”的男人黧黑面容英俊,皱起眉头,“下什么蛊?”   同伴:“当然是试药试毒蛊了,难不成下情蛊吗?”   同伴觉得今天的白章好像有点不同,气质看上去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邪性。   “哦?”   “白章”来了兴趣。   “情蛊怎么下?” 第81章 第81章   相传五溪之地曾有一位神仙在此修炼,他收了一家人的三个子女当做徒弟,分别教导他们自己的一样本事,本意是因材施教,又因为他们身为普通人能学精自己的一项本领已经是十分不易,来日还可以互补。   然而三个徒弟都以自己学习的本事为傲,彼此明里暗里争斗不休。   神仙一面降妖除魔,救世济民,一面还要调停三个弟子的矛盾,终于待到他修满功德,即将回归上界,他将三个徒弟呼唤到座下,语重心长地劝说他们既然一母同胞又是师出同门,应当相互扶持。   三人在尊者面前诚挚答应,然而当师尊坐化之后,三人很快出于争执谁才是师门正统和分家析产的缘故,大打出手,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彻底决裂分道扬镳。   五溪之地也因此三分五裂。   当初的三个徒弟带领上神座下的其余追随者,各自成立了一族,繁衍生息。   据说这便是峒族划分成青峒、花峒和白峒的根源,青峒擅符箓赶尸,花峒精通药草,白峒能用蛊施毒。   三族生衍了多少年,彼此的世仇也就延续了多少年,因为争夺水源和良田,更是打了不知道多少争斗,相互厮杀,积怨比蛮州的大河还要宽还要深。   前段时间白峒族的水源被污染,他们当即就联系到了处于上游的花峒族上。   这一次趁着花峒一批子弟上山采药的时机,白峒的年轻族人几路包抄,捉获了足有十数个俘虏,这批花峒人当中有一个好运地遛逃,免于沦为阶下囚,白峒人心知这个一定会回到花峒寨子里通风报信,反而拭目以待。   他们连花峒族的族长之子都捉到了,还怕那些花峒不拿出好处来赎人?   “那些花峒人实在诡计多端,这一次非得好好整一整他们不可。”年轻白峒同伴走在前方,神色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既有对于外人的敌意,又有些蹊跷的兴奋,“不过也不能往死里整,还得留下性命换好处。”   白章扫过他的背影一眼,“什么好处?”   白峒同伴说:“自然是南冲的田地,那良田肥沃,分明在我们与花峒两族的交界,凭什么都让花峒抢占过去,还种的都是些没用的草。饶是种的稻禾,我们也该去抢收回来,作为花峒人用地的租金。”   他说得理直气壮。   “恰好我新养的金蚕蛊没人试药,怎么着这些花峒人落到我们的地盘,也得脱层皮才能走。”   白章对这些侗族的世仇漠不关心,“那些俘虏在哪?”   同伴说:“快到了,就集中在寨口的大地坪。”   *   五溪之地多高山深箐,峒族村寨依山而建,就地取材,屋子多为木架构,背靠山体,迎着开阔向阳地带。   大地坪是村脚下平旷的一块地,常常有什么集会节日都在这里举办,如今就连俘虏示众也在这个地方。   一个个花峒的年轻人,手连着手,脚串着脚,经由绳索绑到一处去,像是一条绳上串了十数只蚂蚱,看在白峒眼中,可谓是仇者快,十分爽利。   “让你们往我们水井里下药,害得我一家老小闹了三天肚子,老的险些死过去!”有白峒人含恨死死瞪着他们。   出声的是花峒当中的一人,“我呸,阴险的黑心肝的家伙,背后偷袭也就罢了,还要编出个眉目来师出有名。谁往你们井水里下药了?”   峒族本属一家,同样生活在五溪之地,习俗近乎完全相同,就连服饰也差不多清一色取山上蓝草染色的皂黑短衣,只在缠腰、裹腿或是袖口边缘有所区分。   白峒以白布带缠腰,袖口滚白边;花峒缠腰布带多以红色为底,抑或有绣花。   说话的那个人正是红腰封。   两边叫骂起来,不过这里的白峒人多,花峒的俘虏才起了个头就落入了下风。   余光瞥见村寨里下来的人,其中一个白峒人道:“正好,白章来了,他先挑过人,剩下我们挑完也各自散了,和他们这些药人多费什么口舌?”   若是两国之间的战役,俘虏都是活捉来做苦力的,三家峒族之间的也不例外,落到对方地盘里唯有当做药人的下场。   峒族男人多是黧黑皮肤,眼前走过来的男人又不同一些,他的皮相比周围人都要英俊,身材高大,肩膀宽阔无比,自聚集来看热闹的白峒人群中走出来,有如摩西分海的气势。   兰芽是遭了魔将暗算给毒雾迷昏了过去,他连音讯都来不及递出去,更没想到秘境里会出现魔将,五溪分明位于护界大阵之内,想必是结界有损。   他昏迷过去之前,就已隐隐有了不详之感。   果真再度睁眼,就成了眼下这般境况,有丰富经验在身,兰芽瞬间就反应过来这是进到梦境了。   寐主人究竟是什么人,怎么回回都有它?   每次循着兰芽的气味就来了。   兰芽按兵不动,冷静观察当前局势。   岳天和也与他一同进来了梦里,都是不好运地沦为了俘虏,很快就要变成阶下囚。   有他在身边,兰芽心想其他还在五溪之地的修士应该也入梦了,只是不知道他们落在了何处。   五溪在五重天内,离紫霄派颇近,哪怕这个门派没有当初他们在云梦泽遇险时两仪剑派的那般反应迅速,应该也会在几天之内察觉过来采取措施。   所以兰芽心态还算稳定,不过岳天和就不太好了,他惊惶万状,绳索一直抖到兰芽这边。   “别慌。”   兰芽背手拍了拍他。   岳天和:“兰芽……那两个魔将会藏在哪?”   兰芽也不十分清楚,若是大梦降临,范围内的人应该都会沦陷进来,魔将应当也不例外,可是他目前还未见到血见愁和白龙须二魔,难道是这两个魔将在梦境降临前就脱身出去了吗?   他思索着,面前落下一道高大阴影,兰芽背后的绳索一松,连人带影子都被卷走。   白章对其他人道:“这个我带走了,剩下你们随意。”   其他都是些不相干的。   白章打眼就看见人群里,黑巾裹头,帕角绣着小花,直条条如同水仙一般的人物。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他的娘子。   *   兰芽完全是被一路扛回白章在村寨的房屋中,说起来他不知道这个男人叫什么,不过这一幕让他想起来他之前在天乾地坤寨也是这么被“哥哥”伍章扛上山的。   他有一种惊人的直觉——   这个应该就是寐主人了。   兰芽去摸自己的乾坤袋,便听见男人凉凉道:“找什么?”   他再一看,原来乾坤袋已到了对方手里,“夫君先替你保管了。”   兰芽瞪眼,双目圆圆,“谁是夫君?”   “娘子还要和我见外?”白章薄唇勾起一个不明显的笑,“一会儿洞房了你就知道该喊什么了。”   因着这句话,兰芽又不确定了。   寐主人之前好像不是这么个做派。   疑虑先按下不表,兰芽被白章带回家中,大门一闭,白章张口道:“衣服脱了,夫君检查。”   这个人是有什么神经病吗?   兰芽劈手想给他一个脆的,被男人紧紧握住手腕。   “呵。”   明刹冷笑一声,这招他在水关村当狗时不知道吃了多少回了,他当然不会再愣站着让兰芽打。   兰芽是不是小傻子,打人手会疼不知道吗?   到时候还要他顶着巴掌印给兰芽吹。   兰芽对他反应这么快是有些讶异的,很快又抽手续上几招,动作迅疾如风,结果招招都被男人架住钳制。   竟然有高手。   兰芽心想。   明刹光是看他的脸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对兰芽的熟悉程度已经到了兰芽光是撅撅屁鼓,他就知道这是想要了。   明刹其实没想对兰芽做什么,他眼下用的不是自己的身体,心中既想要和兰芽亲近,一会儿又觉得膈应,毕竟这是他抢了寐主人意识后夺得了身体控制权。   他左右脑两个念头互相搏斗起来,兰芽又挣扎得激烈,将要对他喊打喊杀的程度。   明刹只好捏了捏他的脖子,把握好度刚刚达到令人昏过去的效果。   *   兰芽昏昏沉沉间,梦见嘴巴被狗咬了一口,他嘶声张开唇,口中就被哺送了什么东西。   清凉的,似是液体。   明刹低着视线,将花蛊混在白粥的米水里渡了过去。   这情蛊实际是花毒,和白峒人其他的什么蜈蚣蛊、蛇蛊都不一样,是以人的血肉培植,花开艳丽。   明刹来时恰好这白章喂了三年的情蛊花开了,被明刹窃取结果。   据说能令人忘却往事,爱上第一眼看见的人。   不过这里是梦境,梦境散了,这花蛊的效果自然也就没了。   现实里明刹真想给兰芽下个情蛊,好叫他忘了这个奸夫那个奸夫的。   明刹至今都不知道兰芽背后的奸夫究竟是谁,是谁趁他离开水关村之后趁虚而入。   兰芽流掉的孩子究竟是谁的,仍旧是世界一大未解之谜。   他打量这眼前人的睡颜,外面的日头逐渐升高,漫溢进入房中,给白腻的脸上渡上一层金尘,也照出那额头细细的绒毛。   兰芽静静的睡着了,模样看上去分外无辜,是天底下顶顶可怜的人。   长得这般可爱,却有着十分可恶的秉性。   明刹暗暗咬牙,解开了兰芽的衣领,烧好的水在桶里,温度他刚探过了。   他又不是没帮兰芽洗过澡,这次重新抱起人来,竟然有些紧张。   趁着这个功夫,明刹检查了兰芽身体有无伤势,确认这具身体的体肤上上下下都没有破损,才从水里捞起兰芽。   脏衣服要拿去洗了,一会儿兰芽醒来估计会喊饿,他得去做饭。   明刹不知不觉的,头脑里自动列了许多要做的事情。   没有合身的衣服,只能先给兰芽换上他衣柜里的旧衣,不知道兰芽醒来会不会闹。   明刹提起兰芽的手臂,捏了捏手臂肉才给他穿过袖筒,套上短衣。   饶是他的短衣,穿在兰芽身上也可以遮住臀部。   适才他几乎都检查过了,兰芽身上没有旧伤印记,只一个地方他没看。   明刹双目微微眯起,眼见那儿好像和以往一样,又好像哪里不一样。   怎么感觉粉了一点,以前是雪白的。   他匍匐着,料想自己的姿势一定像是一条狗,凑近了缝儿嗅闻,企图嗅闻出来这个地方有没有别的野狗留下气味。   然而这儿干干净净,有种太阳般的温暖,隐约有清甜的兰香。   鼻息温热扑洒。   兰芽一睁眼,朦胧地瞧见一个脑袋埋在他腿心,不知怎么的,心中竟然油然生出无限爱慕与甜蜜。   这甜蜜的化作露水,沾在高挺鼻梁上。   兰芽羞涩抿唇,“老公,你是渴了吗?”   明刹抬首,日光在他鼻梁反射晃动,愣了。   喉咙好似都烧干了,明刹此刻什么也不想,大脑空白。   毁灭世界是什么?   他只想找个真心騒的兔子好好过日子。 第82章 第82章   明刹几乎什么也没想,眼中唯有兰芽那如同小妻子般千依百顺的神情,还有那被抿得润红的双唇。   兰芽的唇形是他平生所见最尤美,不过明刹这话放出去是没什么说服力,因为外人看来魔族向来是没有什么审美的,光是看那些魔物一个长得比一个崎岖怪状的就知道了,仗着寂灭天里罕有人迹,没人看就随意地野蛮生长。   久而久之,在大众审丑的氛围熏陶下,明刹也曾有过一段时间对自己的审美意识产生怀疑,他离自己还是王府世子的时代太久远了,从前还爱好收藏山水画,沦为人人喊打的天魔之后,就好似世间一缕游魂,一面压制自己体内的天罡真火就耗了大半力气,只是没有任何思想地在天地之中存在着。   仅仅就是一种“存在”的状态。   既无好恶,也无表达,连活着都不大算得上。   直到他的躯壳卷进乱葬岗里的草席里,再次睁开眼,就成了水关村里的“阿狗”。   那时候,他第一眼瞧见兰芽,记忆全无,和中了情蛊也差不多了,他真是对眼前的人着了魔。   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人太漂亮。   尽管他那时的状态应该连“美”是一种什么概念都不知道,就从兰芽身上领教到了喜爱这种情感。   他喜爱兰芽,因而兰芽是他眼中最美好的。   他憎恶这个世界,因而整个世界都丑恶无比。   不过这个世界竟然诞生了兰芽这般人物,明刹觉得老天爷还有些可取之处。   要论兰芽身上最美的,明刹认为是他的嘴,下面那一张他不愿向任何人透露一点形容,此时就单单讨论上面这一张嘴巴。   两瓣唇不显得丰厚,也不过分刻薄,哪怕不笑时,那唇角也是微微自然上翘的,玫瑰色的微笑唇,中间唇珠拱一个柔滑的尖,笑时不笑时都很勾人。   尤其是这会儿颤颤地呼唤他,“老公……”   明刹被勾得没法子了,仿佛是饿得狠了的兽类般扑食上去,含住那甜蜜的唇齿。   那简直不像是亲,完全是吞、是吃、要把兰芽口服下去。   不过兰芽是活生生的人,他当然不能将他当做食物口服,不过明刹也有旁的办法能把兰芽口服。   水关村里的男子都是下河摸田螺的一把好手,明刹更是其中佼佼者,不但如此,他嘬肉儿也相当爽利。   兰芽被他亲得舌尖殷红,溢出唇边的晶莹涎水被干渴的相公嘬走,“别、别……”   明刹听出他拒绝老公的意思,肃容道:“怎么,不让亲?是嫌弃我?”   难道是寐主人挑的身体长得太丑了?   明刹看过镜子,感觉不如自己一根。   “我不嫌弃老公。”兰芽手指以指腹抵他的唇,轻轻推拒,“可你、你刚不是亲了…?”   明刹听出来他未尽话语中的羞窘,哑声笑道:“你连自己的都嫌弃?”   那难怪了,原来以前偶尔晚饭后就温水口服兰芽,他还想温存一二,兰芽把他往床底下踹,是这么个意思。   不过兰芽为什么不和阿狗直说,看来是没把他当老公。   明刹许久未曾见他,小别胜新婚,高鼻薄唇的面容上情绪不显,但实际上和那时金明城大婚当一回儿新郎官是一样的激动。   兰芽往后缩,他偏不让,他如今早不是对兰芽言听计从的傻狗了,钳着兰芽的下巴颏儿,继续深吻过去。   兰芽本就醒来后意识有点儿不大清醒,这下更是被明刹亲得晕晕乎乎了。   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他的老公,其他的一概不知晓了。   可是没关系呀,老公是天,老公是地,他知道谁是他的老公,不就认识了天地之大?   兰芽唇珠都被明刹辗转着压红了,脸颊也晕开春色,脑子乱哄哄地一个念头一个念头冒泡。   不是有句诗叫做“已识乾坤大”?   兰芽虽不记得自己从哪儿听来的诗句了,也不知道自己是个文化人还懂得诗词,眼下想起这句诗,满脑子其实也就一个感想——   老公的乾坤真大啊。   兰芽唇齿内滋滋冒出水,双眸微眯着,两道眉尖细细攒到了一起,好似很是受不了一般,浑身也跟着出汗,特别是胳膊肘和膝盖弯儿这样的地方,湿乎乎的香汗淋漓。   他一双手伸出去解明刹的白布腰带,明刹缓了缓吻势,按了一按兰芽的小腹,“你不饿?”   明刹没有彻底意乱情迷,还惦记着兰芽至今只进了方才昏迷时他连着情蛊送进去的几滴米水。   兰芽缩着肚子,小声小气,“饿的呀……”   明刹欲起身,“我去给你做饭吃,想吃什么?”   他的腰带让兰芽拽住了,这次彻底拽掉了,衣带松散,兰芽就顺着那敞开的衣襟摸了进去,大有向下的趋势。   还将明刹拉回来,上齿咬着下唇,眼眸波光潋滟,看着明刹,“想吃老公,老公给我,我就不饿了。”   这个騒宝宝。   明刹心想这劳什子情蛊花,是把兰芽认知改造成离不开相公的小痴傻子了。   娘子要吃,怎么能不给?   给了,明刹愿意什么都给了,把他攒了数万年的精元全都给他,灌得兰芽大起肚子给他怀上二胎。   事实证明,对于实际上不想要的东西,最好是一个念头都不要有。   一颗白花花的蛋滚了出来,“咕咕?”   明刹吓得以为是兰芽当场为他诞下一子。   揭开被褥一看,那蛋是从他丢在床尾的乾坤袋里爬出来的。   “这是个什么东西?!”   明刹抓起来,那架势算不得好,兰芽感觉他接下来要三步上篮把蛋儿丢出窗外去。   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不是寻常的鸡蛋,赶紧抱了过来,朦胧地笑道:“这是我的……我们的宝宝呀。”   那是一个充满了母性的笑容。   让明刹一下子就确认了这蛋一定是兰芽亲生的。   他恨得发出了一声冷笑,真想把这白蛋给兰芽塞回去再生一遍。   哪里又给他搞了个孩子出来?!   前头那个说是流掉的头胎,明刹至今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   眼下又多一个!   明刹真是气笑了,盯着这对母子的目光爆裂出火花。   兰芽未曾发觉,他抱着那颗白蛋犹如抱着襁褓婴儿,眸光充满爱意,看得明刹十分吃味。   好好,一边说着最爱老公了,一边狠狠给老公戴绿帽。   他一代天魔,难道看上去像是绿毛龟转世么?   孩子都闹出来了,他也无心再去纠结兰芽究竟给他戴了多少顶绿帽子,绿云罩顶之下,明刹只想造一个他和兰芽亲生的。   明刹拿薄被裹了庶出的白蛋,丢到床底下去,兰芽在床上膝行两步,神态仓惶,“你不能这么对宝宝啊。”   明刹拉住他,深刻的一个吻落下来,狠狠道:“你要是心疼,那我就把它捡回来,让它在床上看着我是怎么弄它的阿娘。”   兰芽眨了眨眼睛,缩起身子,明刹以为他这是怕了,喉咙泄出笑音。   兰芽说:“可是……可是宝宝只是一颗蛋,它没有眼睛啊。”   他去摸明刹的额头,“老公,你是不是糊涂了?”   明刹:“……”   兰芽说的是对的,明刹无法反驳,想不到自己气急之下又成了一回傻子。   他面无表情,仿若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是老公重要,还是孩子重要?”   兰芽上唇覆过下唇一点,垂下眼睫,又掀起眼皮打量明刹,最终还是扛不住对相公铺天盖地的爱慕,只管扑进明刹怀里,“老公、老公最重要,孩子送给别人吧,我只要老公了。”   床底下直接被送养的白蛋咕咕叫。   床板吱嘎作响,轰然如雷,它又不知道该不该出声了。   原是明刹抱着兰芽翻了个身,两个人十足亲热地相互摸索起身子来,兰芽将明刹上身的短衣褪去了,如今两个人加起来才能凑够一身衣裳,满室春色。   兰芽贴着明刹精赤的胸膛,肩膀宽阔得两边肩头要害相思病,肌肉线条遒劲有力,兰芽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道:“老公,你有点黑。”   看明刹面色有异,兰芽又说:“不过黑点好,我听别人说皮肤黑点的男人能干活。”   这话是谁说的,兰芽不记得了。   他只知道这人是他老公,能不能干活兰芽也不清楚,不过应该能把他干死。   明刹脸彻底沉下来。   正因为兰芽这一句话,他想起自己的身体不是这种黧黑肤色。   他控制的是寐主人捏的躯壳,这个念头分外鲜明起来,犹如鱼刺般卡在他的喉咙。   他不动,兰芽很疑惑,不过很快无师自通地明白,这意思是老公叫他自己动呢。   明刹不过沉浸地纠结了一会儿,目光再一垂,就见兰芽撅着水光粉亮的白鼙鼓,在他腹肌上快速蹭动几下,忽然就哆哆嗦嗦倒在一边了。   给这身体的腹肌上油保养来了。   “……”   明刹几近想笑,刚刚的不愉抛之脑后。   他看兰芽这样子,像是那种发青期的兔子,摆出一种要大草天下的气势,结果蹬了没两下就淼了。   外头忽地有人嘭嘭叩门,“白章,白章,白志家的人不好了!”   先头说花峒人往白峒的村寨的几口井下了毒,白志家的那一口是其中之一,一家老的和小的闹了几天肚子,发起高烧,如今不知道又是怎么了。   明刹敛目,把兰芽浑身的衣衫穿好了,又盖好被子,不让任何人有机会瞧见。   兰芽双目虚焦,还未缓过劲来自然由得他摆弄,明刹要下床,他伸手挽留,“老公别走。”   明刹低头吻他,“相公很快就回来。”   兰芽蜷缩着,吸了吸鼻子,看见床帐放下,那大门开了漏出点光亮又合上。   他心头控制不住地生出许多寂寞和空虚,把他晾在高处煎熬。   老公才离开一秒,兰芽就开始想老公了。 第83章 第83章   前来敲门的年轻白峒人看见白章出来,神色虽满脸焦灼,仍是好奇地向那门里瞧了一眼,可惜白章闪身从门内出来,又很快地反手掩门,年轻人只瞧见阳光在地面上夹成了门缝大小的一条光带,晒出木地板上的微尘。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见到。   更不要说白天里那漂亮的花峒族长之子了。   “那些人呢?”   明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掠过他的脸,没放过他向里偷瞄的神态。   年轻的族人背后一番风一番秋凉,严整面容,“都给各家的领走试蛊了,晚上会集中关到祠堂里。”   “嗯。”   明刹对那些人的下落实际不大感兴趣,不过里头有一个兰芽在修真界的同伴。   “别叫他们乱跑。”   族人应和道:“欸,不过……”   明刹看向他,他斟酌了一会儿还是鼓足勇气地问:“那个花峒族族长的儿子,白章你要拿他怎么办?”   族人为掩饰自己的觊觎之心,顾左右而言他,“花峒那边肯定会来赎人,要是缺胳膊少腿了可不好交代,你可别太过分了……”   “啪嗒”一声,门栓锁上,白章将钥匙放入口袋,冷然扯出一个笑,“放心,不会闹出人命。”   会不会造出人命他就不知道了。   “你说谁家怎么不好了?”   “嗳。”   族人一边跟着他后头,踏着吱嘎吱嘎的木制楼梯下了去,一边交代着情况。   五溪之地潮得厉害,村寨里的房子依靠山势而建,大多一楼不住人,只有灶房和放些农具家伙的仓库,二楼才是居所。   从一家到另一家的道路也不平整,有的地方砌了石板路还好走些,夏季末了发过一场大水,把山里的泥巴全冲了出来,眼下石板路上也糊了满脚黄泥,粗涩的石板不见了,一步一个光溜打滑。   族人带着明刹,来到出事人的家中,这家人住在半山腰,离祠堂颇近,隔了一个竹林和一片芭蕉林的距离。   此时白志家的门户大开着,内外围了许多前来关心的白峒人,有的带来了药材,有的带来了食物,以免这倒霉的一家挺不过去。   白峒族人很团结,或者说峒族分裂出来的三个家族打得不可开交,和他们这种家族内一致的团结也脱不开干系。   “白章来了,白章来了。”   远远地看见男人从石坡上下来,束手无策的白峒族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这是他们的少族长,估计不到一年可能也就半年功夫,就是正式的族长,有什么大事找他来主持解决,都是应该的。   “白章,你快进去看看吧。”   明刹有点不耐烦,他心里想着兰芽还在家里等他回去,自己却不得不披着这张皮在外虚与委蛇,只盼赶紧把事情敷衍应酬过去。   众人当中脸色憔悴发青的正是白志,明刹直直走过去问他,“老人家在哪。”   白志抹了把脸,撕开干黏在一起的嘴唇,“请你跟我来。”   小孩子想跟上前,被白志抱起交给同样面色苍白的媳妇,“看紧着点,别让孩子靠近。”   他们上了楼,一面向室内走,白志一边说:“白章,说真的,我爹快五十岁才得了我这么一个儿子,我活了这么二十多年,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过这种病。”   他接着说话已经有点颠三倒四的意味,一会儿说他爹连着数日高烧,高烧好了就接着浑身发淤青,用了活血的蛇酒也不管用,眼看淤青扩散到全身,一会儿说有恶鬼附身到老人家身上,让他张开一口腐烂的牙齿,要把亲孙女也吃进去。   幸亏他及时发现,一把抱走了孩子,“我爹认不出我了,他狠狠咬了我一口。”   白志说着,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不假,撸起袖子,胳膊上缠着白布,里面大约就包扎着深深的险些被咬掉的肉,他动作幅度大,把伤口迸裂了,白布带渗出殷红的血色。   明刹瞥了一眼。   “是因为喝了井里的水?”   村寨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打了水井,五溪之地水网密集,这些竖井连通的溪河不都是同一条,因此白峒人说花峒往他们井里投毒,并不是一中招就全村人中招。   出事的只有几家人,表现是上吐下泻和发烧,还没听说有白志家情况这么厉害的。   因为不太确定井水里有什么,短短几日水体里的余毒有没有消解净化,白志家这两天都向没出事的亲朋家借水挑回家里的水缸。   他们甚至想把原来院子里的水井封死。   老人家六亲不认地要咬人,白志只好把人锁在房间里了,因为他前几年娶了媳妇,这老人自发搬到了阁楼上占地最小,采光也最不好的房间里去,把敞亮的空间让给自己的儿子儿媳一家。   阁楼的阶梯狭窄,连两个人转身的空间都没有,光线晦暗。   “你进去时,要小心。”   白志在明刹背后提醒。   *   明刹从木楼的二层下来,底下的人围上来问:“怎么样?看出来是什么病了吗?白章,有没有什么办法医治?”   他们寄予众望的白峒少族长一言不发,身后是满面哀戚的白志,他擦着眼泪道:“该怎么做,白章已经交代我了。”   他媳妇抱着孩子上前问:“如何?”   白志泣不成声,“尽早将父亲火葬。”   众人一下子躁动得和夏天的蝉一样,鸣声不绝于耳。   “这怎么能行?舅父还活生生的啊。”   “不过是老糊涂了,可能是高烧烧坏了脑子,得了疯病,难道要将活人烧死吗?”   “那也不能火葬,我们峒族的身体发肤乃是天授,要葬也只好土葬,还要等人自然死亡之后。”   “你的父亲养你不容易,这样太不孝了!”   白志嘴唇嗫嚅,头脑闪回在阁楼上的一幕。   父亲披头散发,铁青面孔怒目狰狞,眼球是一片白色,挥动着四肢向他扑来,凶猛得像是一头无人性的野兽。   当时那张喷涌出腐臭的大口,离白志的鼻子仅仅不到一寸,如果不是白章在房内拉紧了捆缚的绳索,白志毫不怀疑父亲会亲口咬掉他的整个鼻子。   那个人真的还是他平日慈爱的父亲吗?   阁楼的门再次闭合,门板后传来疯狂的咯吱声,异常刺耳,那是父亲短突的指甲在门后抓挠。   白志下楼时魂不守舍,不停闪回刚才的画面,思绪就和阁楼木地板的头发一样,吹得一团一团如鬼影般打转。   “你觉得他和尸魃有什么区别?”   白志被唤回心神,看向少族长的面容。   明刹说:“该怎么做我已经交代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平日受尽爱戴的少族长竟然说出这般冷心冷肺的话,周围的寨民不敢置信。   “白章,要是你父亲年老后也变成这样,卧床养病,你会说出这样直接将他火葬的话吗?”   抬步正要离去的白章回过头,发出异议者突然噤声不语了,不知为何后背全是冷汗,仿佛是被世间最穷凶极恶的存在扫过一眼。   “是。”明刹笑了声,“我很乐意送他上路。”   *   上至二楼的最后一级木梯时,白峒男人立在原地。   眉头皱起来,看向周围环境,这是他自从搬离父母家里后自己日夜独自生活的家,不可能不熟悉。   白章就是突然感到强烈的陌生,这种陌生源自于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家里,他记得自己应该是在祠堂,刚调停完一场兄弟分家后耕地如何划分的争论。   他前脚才出祠堂,后脚有人喊他。   后来呢?   后来发生了什么,白章一概不知道了,日影突兀地来到了傍晚,他莫名其妙出现在家门口。   好像是老天觉得这种经历还不够给他离奇的体验,白章借由钥匙打开门锁,进屋后彻底头脑空白了。   他家里可能进贼了。   四处是翻箱倒柜的痕迹,白峒村寨里的人个个彼此熟识,做不出偷窃的事情,白章平日里出门就连门户都不锁。   他今天为什么锁了门?   何况锁了门还遭到了盗窃。   他的所有贵重物品都放在了卧房的柜橱顶部,白章霍然进入卧室,心猛地一沉。   柜橱遭到劫掠最为严峻,两扇松木柜门大开着,里面的东西几乎被洗劫一空。   白章俯身捡起地板上的一件褂子,又瞧见另一条白布缠腰落在床脚,他抬起头,床铺纱帐昏昏,看不清里头的情景,但是白章闻见了极度暧昧的气味,馨香犹如雨后空谷里的幽兰,馥郁非常。   更有一种陌生人的体-液香息,紧密缠缚他的鼻腔,香雨绵绵无法摆脱。   柜橱的松木油脂、衣衫的皂角还有床帐内的兰香,数种气味带着信息挤进他的头脑,帮助他还原事情的真相——   有一个下流的小贼跑进了他的屋子里,在他的床上自渎后还呼呼大睡。   白章倏然掀得布帐大开。   大片肌肤刺激他的眼球,白得如绸缎般泛着光泽,他晃眼误以为有一条银蛇躺在他的床上。   那具白皙身躯未着一物,光滑如婴儿,面向内侧躺睡着,引人第一眼看向他的脊背,那是一道长长的曲线,脊柱骨节是成串的珍珠,微微凸起形状,背部到了腰的部分骤然收窄,视线再向下是起伏的浑圆。   两条腿也是什么都没有穿的,丰润的肉挨挤着在一块。   白章这才认出来,这身体底下垫着的全是他的衣物,一个不谙世事的精怪跑来了他的床上,企图用他的衣服筑巢。   像繁殖期的母兔子。   白章觉得那朝墙内的半张侧脸有些眼熟,也正在此时,对方后知后觉地醒过来。   睡眼朦胧,眼尾是红的,张口就是“老公……?”   白章愣在原地,床上的人物已然睁开眼睛,看见是他非常惊喜,“老公,你回来了?”   并且十分热情奔放地扑到白章怀中,仰着小脸,满眼都是白章的模样,“你去哪里了,我真想你。”   白章这会儿说不出话了,喉咙还格外干燥,薄唇也像是有浆糊黏在了一起。   湿漉漉的。   他垂下视线,是对方伸着粉红的舌头舔他嘴唇。   “老公,你怎么不亲我?”兰芽疑惑。   白章迟钝地亲了他一口,不知道能否达到兰芽的要求,这简单得仅仅是两片唇对两片唇的贴合。   兰芽:“你快抱我呀。”   白章于是木着脸把他抱在怀里了,还捡起手边的衣服试图给兰芽套上。   “笨老公,这衣服是反的,你怎么给我穿?”   白章皱紧眉头,心烦气躁地丢开这一件,重新拾得一套衣服,反正他的衣物都差不多,不是皂衣,就是白衫。   终于将雪白到刺眼的皮肤都遮盖上了,白章也找回了他的嗓子,“你是谁?你为什么在我家里。”   兰芽惊诧,“我是你的妻子,我不在你家中,难道应该在隔壁吗?”   白章:“……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隔壁住的是谁。   想起来那是一位路都要走不稳的老太,白章放下心来。   他一面觉得自己的反应相当好笑,一面仍是不清楚自己家里平百多了一个妻子是怎么回事。   “你是田螺变的吗?”白章认真地问。   “什么田螺海螺。”   兰芽不解看着白章,只是出去一趟,老公怎么就不认得他了?   是不是有什么妖魔鬼怪附了老公的身?   兰芽白着脸,被自己的猜想吓了一跳,“老公,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煮点符水喝喝吧?”   遭了,怎么把实话说出来了。   他应该偷偷地在汤里下符水!   好在相公没有因为他的话生气,仔细看了看兰芽,又捏了他的脸,确认这触感不是画的皮,又肯定兰芽身上没有山中精怪的气息。   白章抬眸看向窗台,他用心血浇灌了三年的情蛊花,前些日子才开了那么一朵,如今竟然不见了,不用多想,肯定是眼前这个小鬼吃了。   但究竟是这小鬼误食,还是他给对方喂食的?   白章回忆不起来自己白天究竟做了什么,他笃定自己少了一段记忆。   甚至,有可能他身体里还有另一个人。   “你是兰芽。”白章说。   他其实认识这幅面孔,是花峒族人,族长之子。   三年前,白章上山,受困山洪摔断了左腿,是兰芽给他接上的。   当时骨折伤势不重,但是那地方偏僻,路被山洪冲塌了,他一个人难以下山,在山上拖久了那条腿肯定就废了。   花峒人医药高明,恰好遇见兰芽。   有兰芽在,打断腿也不用愁。   “那老公你叫什么?”   “白章。”   兰芽捂住嘴,泫然欲泣,“老公你没有给我冠夫姓吗?这样别人怎么知道我是你的娘子?”   白章眉头一皱,“兰芽好听。”   “那好吧。”兰芽也不纠结了,干脆道,“那你跟我姓吧,这样别人就知道你是我老公了。”   “老公你以后就叫兰章吧。”   白章以为兰芽只是在说笑,心湖却蓦然仿佛有白鸟掠过,觉得这名字听起来耳熟,而且被冠以“兰芽的老公”职衔,非常中听。 第84章 第84章   不过白章没想到的是兰芽还真一味地想要给他冠妻姓,白章说不要喊他“老公”,他们还没有大婚洞房,只有结婚了才能喊,于是兰芽改口“兰章”、“兰章”地喊他。   他听的时间长了,险些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可是兰芽喊他时,话音绵绵,尾音拖长末了又上扬,好似有个小钩子一般挠着他,白章听着耳朵里非常痒,一直痒到肺腑。   “兰章,你这盆里种的是什么?”   他把这姓名都能喊出夫妻的味道,白章正收拾着房间里乱七八糟的衣物,堆叠起来重新纳进橱柜里放好,闻言抬头看过去。   “花而已。”   白章说。   兰芽所指的正是窗台上的情蛊花,青绿叶子呈现锯齿状,叶脉细细,“那花呢?”   原本应该是结了花蕊的地方空空如也,叶枝突兀地断了,留下豁口,汁液凝结在一起,傍晚引来了蜂蝶飞虫。   “兴许被人偷摘了。”   白章面上半点没有因为这件事而生气,这花是他花了三年心血浇灌不假,但阴差阳错的,已经落了他心上人的肚子,也算是得其所哉了。   他把那盆情蛊花端下来,“它一生只结一朵花,往后只有绿叶也不好看了,我将它放到一楼去。”   晚间忙活起来,白章得给兰芽烧水洗漱,又做了一桌子饭菜。   他自独立之后,一人居住还好,平时不爱在饮食上多注意,可是屋里多了一个人又不一样。   白章觉得他的妻子太纤瘦了,必须得好好吃饭才能养得圆润一些。   他心中念头早在备菜时就七转八绕地想了许多,虽不清楚兰芽是怎么就服下了那情蛊花,但既然得偿所愿,白章就欣然接受了自己有了一个美娇妻。   于是动作自然,揽过兰芽抱在怀里,一口菜一口饭地喂起来,不知道的兴许以为他是多了个儿子,而不是多了个老婆。   眼见碗里的饭菜一点一点地消减下去,白章心灵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仿佛已参悟大道,修得圆满。   兰芽说:“老公你真会做。”   他摸了摸食物填满后圆鼓起来的肚子,“做的菜全都是我爱吃的。”   兰芽不挑食,什么都能凑合着吃,一般人做的饭虽说得到了好吃的评价,但很难到达让兰芽“嗜好”的地步。   换句话说,他对吃食的下限很低,普通零嘴都能满足,可是上限也高,要抓住他的胃,非得有少说三五年,多得十来年对这小餮的观察与磨合不可。   白章像是一个给兰芽量身定制的厨子,不仅能牢牢抓住兰芽的胃,精湛的厨艺还能够一步到胃。   村寨里的人都睡得很早,这里不是热闹的白玉京,天黑了之后平常没有篝火节的日子,只有关起柴门来睡觉。   洗漱干净,兰芽蜷在白章的怀抱中嗅闻,仅仅闻到干净的皂角味。这架子床当初打的时候好像没考虑过会成家,一个大男子敞开睡正好,两个人躺在一块倒是有点伸展不开腿脚了。   外头天色黯淡,不是十五十六,月亮的光显得十分微弱,房中一豆烛火亮着。   白章侧躺着,尽量让出些宽敞的位置,“我明天去找做木工的叔父,让他打一铺新床。”   “那会不会很贵?”兰芽勤俭持家地问。   “你今天翻箱倒柜,没有翻到我的荷包吗?”白章说,“就在柜顶上。”   意思是老公有钱。   兰芽确实没翻到,他就翻了橱柜里的衣衫,和靠近地面的几个箱箧。   “那个叔父先前欠了我的账,不必担心。”   兰芽放心了,手指绞弄青丝,“你把存的钱在哪都告诉我,不怕我跟着别人跑了啊?”   白章低头亲了那饱满的圆额一下,“那就是我没能提供给你满意的物质生活条件,你跟别人走是为了追求幸福。”   兰芽真没想到相公竟然有如此之高的觉悟,对他很是佩服,一时动容。   他一把拥抱住白章,嘤咛道:“老公你真好,我才不会和别人跑了,有你在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两个人十分腻歪,蜜里调油的氛围任谁也插足不进来。   白章眸底沉着,后面的话藏在心中没和兰芽说出来。   要是兰芽跟着别人跑了,白章会无孔不入地侵进他和那个男人的生活,在他们的衣柜里,在他们的床铺下,无人居住的隔壁房间,饭桌上腾腾的热汤水里……   白章绝对会把那个男人杀死,然后伪装成对方的模样,回到新家,享用小鸟依人的可怜妻子。   不过他现在不必企划如何杀死对兰芽图谋不轨的男人,因为兰芽吃下了情蛊花,就会钟情于他一个人,别的男人多看一眼,他纯真又嬴荡的妻子都会受不了。   白章下巴湿漉漉,是兰芽仰着脸又在舔舐他,他低下头,贴了贴兰芽的嘴唇。   这和兰芽想要的狂风暴雨般的回应不一样。   他此刻芝麻大的脑袋瓜子很笨,想不明白为什么丈夫出去了一趟就和换了一个人似的。   先前明明待他很热烈,吃得他的舌头都肿了。   “老公你不行了吗?”兰芽小心地问,“我们还没洞房过呢。”   难道他的老公竟然是个阳委,这可怎么办,万一他们结婚以后好几年没有孩子,村里人都会议论的。   绝不能委屈老公,为了维护老公的尊严,兰芽只好委屈一下自己,找年轻强壮的村夫借种了。   白章闻言,说道:“都怪我,是我白天的时候不抓紧。”   “这怎么能怪你,都怪那个把你叫走的人。”   白章目光向下,“你认识那个叫走我的人?”   兰芽推了推他,“别考验我了,我就认识你一个男的啊。”   看来白天有个男的把“他”叫走了,“他”和兰芽没有做到底。   白章翻过身,嗓音有些沙哑,“那我白天是怎么亲你的?”   纱帐被烛光染红,兰芽睁着眼睛看他。   *   白章心里始终蒙着一层忧虑,他担心洞房时“他”会夺走他的身体,来和兰芽欢好。   因而不肯戳破朦胧的窗户纸,就连床上也不让兰芽脱去衣物,就怕“他”能借用他的眼睛,偷窥兰芽的身体。   白章的手指本就不是公子哥的细腻,他识字是多一些,到底还是寨子里村夫,手指和掌心各自有茧,更不用说还隔着一层粗布亵裤了。   兰芽细皮嫩肉,险些被他折腾死,白章将人哄睡,才轻悄悄换下兰芽袅湿的裤子,再给他套上干燥的。   他的占有欲和疑心病愈发强烈,给自己的妻子换衣服还要闭上眼睛,宁愿当一位盲夫。   后半夜,白章一直盯着兰芽的睡颜,不肯阖眼,生怕睡过去之后就会有恶鬼来夺妻。   饶是如此,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稍稍一闭眼,神智就空白过去了。   兰芽看上去睡得很沉,神态和婴儿一样安宁幸福。   是男人剥开他的衣服,拎起他的手脚,翻来覆去地看,兰芽才昏昏欲睡地醒过来。   醒来时就看见白章双目充斥血丝,面容龟裂可怕,死死盯着兰芽被玩红的肉,手指刮出来透明的液,弄得兰芽哼哼一声。   “白章”确认那不是浑浊质地,心头却没有因此松懈一分。   这不能证明什么,他和兰芽亲密之后,不管入没入体,他都会给兰芽清理干净。   这是作为丈夫的基本素养!   “你们昨晚做了?”明刹沉着脸。   兰芽揉揉眼睛,“老公你说谁啊?”   “我们,”明刹咬牙问,“我们昨晚做了没有?”   他顾不上这么问会有多奇怪了。   兰芽迷茫:“没有,你忘啦?”   他语气很天真地复述,“你不是说没有那个鱼泡还是什么的东西,要是弄在里面了很不安全,我们还不能内个。”   明刹深吸一口气,捏住兰芽的下巴,“就算有,你、我们也不能做,知道吗?!”   他话音很重,兰芽明显被他吓到了,“老公你为什么凶我?”   明刹僵硬地笑,“相公不是凶你,夫妻是不能交合的,这是乱-伦。你懂吗?”   他竟是为了提防寐主人,什么胡话都能说得出口了。   兰芽听了他的箴言,久久不能言语,参悟了几分真意。   他怎么没想到?   他和老公是夫妻,那就是世界上最亲的亲人,亲人之间能交合吗?   真是太可怕了!   他差点乱了三纲五常啊!   兰芽红着眼睛,扑到对方怀中,“还是老公你聪明。”   明刹面无表情,自胸腔中吐出一口郁气,“你明白这个道理就好。"   天啊,他老公居然是伟大的引导型恋人。   兰芽乐滋滋地想。   *   早饭之后,兰芽催着白章出门去找那个木匠叔父,打一张新的大床。   明刹本不愿意,想到这样能够让白章和兰芽分床睡,捏着鼻子出门了。   除了这一层目的,他还抱着另一个希望,那就是物色一个合适的新躯体夺舍,他决不能用寐主人的身体和兰芽亲热!   明刹深觉自己真是犯下大错,寐主人在梦里没有记忆,连兰芽是自己的弟弟都不知道,所以他完全有可能兄弟相奸。   他千不该万不该附身在这身体上,还给兰芽喂了情蛊花,他岂不是成了这对兄弟的媒人?   想到那情蛊花,明刹愈发窝火,然而在这地界转了一圈,心情没有得到缓解,这火烧得滔天了。   这个寐主人太精了,全村就这么一个英俊出色的躯壳。   明刹毫无收获,找到那位木匠叔父,挑好了床板用料,立刻打道回府。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家里门户大开着,明刹离家前很放心家里的娇妻,相信兰芽会守好他们小家的一亩三分地,所以没有锁门。   明刹看着空荡荡的房屋,他去摸橱柜顶部,早上兰芽还从柜顶取了一部分钱给老公发零花。   现在柜顶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了。   那就可以断定是兰芽自己跑了。   难道兰芽诈他?!   *   明刹前脚离家,兰芽后脚就出门,腰间佩着乾坤袋。   抽空还打开乾坤袋,看了朱雀圣卵的情况。   温暖掌心摸了摸悲伤的土鸡蛋,“大宝,你受委屈了。”   圣卵咕咕唧唧地哭。   兰芽耐心哄他,“我怎么可能把你送人呢?我跟他是假的,娘和你才是真的,明白吗?”   那不知名的花落了他的腹中,可知道他丹田里藏有朱雀神火?   托了之前在龙渚群岛的福,现在兰芽演傻子是一把好手。   他安抚好圣卵,提剑赶路,想着先去营救岳天和再说。   他是花峒的面孔,这寨子里的白峒估计都认识他这张脸,所以兰芽还得飞檐走壁,避开人迹。   才出了芭蕉林,一个黑影窜过来,他反手揪住,将对方一双手拧转到背后,膝盖一顶,利落制服。   白志双臂骨头火辣辣疼痛,喘着粗气,“你是花峒人,你一定知道……救救我的家人,救救我的妻子吧!” 第85章 第85章   一靠近白志家,就有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简直叫兰芽怀疑是不是这屋子的角角落落藏了不少的死老鼠。   想到死老鼠,兰芽不免和鼠疫联系起来,他转头问白志有没有这种情况。   “要是鼠疫,也有可能出现你方才和我说的症状。”   腹泻、呕吐、高热、寒战……   病入膏肓,以至于谵妄,意识障碍。   这一点白志可以打包票,“我们家专养蛇蛊,不会有山里的野老鼠钻进来,那些老鼠闻不了蛇的气味。”   白峒人很有讲究,有时候一家往往只专炼一种蛊。   峒蛊不是天生的,大多数是要费尽心思炼出来,以毒蛊为代表,他们饲养不同的蛇、蜈蚣、蝎子、蟾蜍、壁虎等毒虫,将它们分门别类放入陶罐或是器皿中,毒虫在罐中相互吞噬,历经七七四十九日,最终存活的一只才算是真正的蛊。   它吸尽所有毒虫的精华,不论是形态还是习性也因此发生异变,成为一种危险而剧毒的新生物。   兰芽在上二楼前,往一楼灶房旁的小屋瞥了一眼,房屋朝向背阳,光线不明晰,给人一种阴暗潮湿的感觉。   这往往是一家白峒人放置蛊虫陶罐的空间。   兰芽留意到这个家庭由于陷入苦难,连赖以生存的本事也没有时间料理了,小屋用来放置陶罐的架子翻倒,不少瓦罐滚落在地面,有的干脆成了碎片,有的只豁了一个口子,毒虫从一个陶罐的战场里爬出来,又和其余陶罐的毒虫撕咬在一起。   估计这场血风肉雨的死战,得在最后拼杀出来唯一的蛊王才会结束。   兰芽回头对白志说:“我看你那些毒虫最好收拾一下,不同种属的都混在一起了。”   白志怔忪地点头,“哦哦。”   楼梯上落了一只布老虎,兰芽捡起来,攀在栏杆向下问:“你家小孩子呢?”   “囡囡……囡囡我送到她外公外婆家了。”   白志正往那小屋里去,他的其中一只手弯曲着,好像受伤了做点什么动作都吃力。   听说他的父亲病症经村里的草医看过了也是不好,请来白章帮忙看情况,白章竟然放言让他将父亲焚化火葬。   他的父亲虽然神志不清了,但还是活生生的人,峒民都讲究入土为安,火葬更是史无前例,惊天骇世。   乡人和白章走后,白志终究没能狠下心来,心想左不过是把父亲关在阁楼上好了,每日端两顿饭去。   谁知道他的妻子昨天照例送饭,被公爹咬下肩膀的一块肉来,受伤加上惊吓让他的妻子也病倒了。   难怪要把小孩子送到外祖家去,没人有功夫照顾了。   兰芽倒是没见到那位病倒的妻子,兴许是和孩子一起回的娘家。   这个猜想他一上到阁楼就被打翻了,强烈的刺鼻腐臭根源正是这里,门板漆黑,视线向下看,污血凝结糊在地板上,保留着从门缝里流淌出来的模样。   “父亲白天的时候很安静,几乎都在房里睡觉。”白志的原话是这么说的。   “嘭!嘭嘭!”   门板后传来激烈的撞击声,兰芽收敛起方才同人说话的笑眼,嘴唇抿成又利又薄的直线,他现在看上去像是一把寒剑。   断虹出鞘,青芒乍现。   门栓甫一拉开,兰芽看清了屋里头的情景,不免捂住口鼻险些吐出来。   白志的妻子就在这里。   *   面目全非的女人,脸上的五官几乎都被吃掉了,看不出来生前的模样,只看见那一口森白的牙齿,发出咀嚼的声音。   趴在她身上的是披头散发的老者,两个人相互以对方为食物,不知道搏斗咬噬了多久。   捆缚用的绳索一头系在床架,一头落在墙角。   兰芽开门的动静很快引起了他们的注意,白志说父亲畏光,如果他挣脱了绳索要咬人,跑到外头的廊上,经过阳光一照,他就会藏回阁楼。   阁楼的空间极窄,阶梯连二人转身的空余都没有留下,两个人形生物朝兰芽扑来,他旋身挑剑,电光石火之际也不知道是砍下了其中谁的一只手臂、谁的一条腿,转瞬飘飖到木板走廊。   那断了手臂的老尸向他扑杀过来,好像还能判断外头有光亮,步子慢了一两拍。   细如针尖的湿润飞溅到兰芽侧颊,他抬手一抹,又有几滴,连泥腥味道也起来了。   兰芽抬眼,天空中一垛云拥着另一垛云厚重地翻腾过来,卷起墨色波浪。   天公不作美。   阁楼出来的两具走尸齐声嘶吼,兰芽背后好像长了眼睛,他一个猛地空翻,向后翻出二楼走廊,跃至空地上。   二楼的三具走尸撕咬在一起,血肉横飞,兰芽紧紧皱着眉心,刚才要是他没及时躲开,就会被白志咬下一口。   毫无疑问,对方也尸变了,难怪先前看白志手臂曲着,那里估计遮掩着一个伤口。   先前听说“井水中毒”的不只这户人家,兰芽神容端凝,忽闻尖叫声在山里扩开了,他倏地循声转头,不远的竹林梢头惊起数只鸟雀。   *   村里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乱子,大约也可以归功于这场让天地变色的急雨,尸魃从村寨的人家里钻了出来,食人的噩梦就掀起帷幕了。   白峒人们东奔西逃,但是也逃不过这些尸变的魃,一个接一个地被从后扑压倒地,肉就血淋淋地被咬住、撕下!   凄厉的惨叫不绝于耳,仿若地狱降临人世间,紧接着这些被咬了的人很快失去生息,身体下流动的血液仿佛都停止了,皮肤迅速褪成灰败的青。   它们爬起来,或是和刚刚咬住自己的尸魃咬在一起,或是飞奔着寻找下一个猎物。   被咬到的人尸变速度越来越快,简直有一场极端的进化竞争发生在他们之中。   偏僻的灶房里,大米缸顶部的盖子隔绝不了外面声声惨厉尖叫,不知道过去多久,大米缸的木盖顶开一条缝隙,一双稚嫩眼睛向外看。   “囡囡,躲在这里,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出来。”外祖母将她塞进米缸里就出去了,她还以为这是为了躲避外祖父的躲猫猫游戏。   可是她等了太久也不见外祖父来找她,可能找不到人泄气了,囡囡决定放水一场。   她从米缸爬出去,拉开了柴门,立刻又要合上,然而晚了一步。   院落中白发苍苍的尸魃看见了她,啼哭像是爆竹一样迸发,紧接着戛然而止。   尸首分离,散发头颅骨碌碌滚到角落,兰芽没有挪开盖在小孩眼睛上的手,他折腰抱起小孩,“别看。”   足尖轻点,他飞上屋檐,几步跃过另一人家,青瓦在脚下发出咯吱声。   小女孩没看清尸魃的面容,“神仙哥哥,那是妖怪吗?”   兰芽气息一顿,“嗯。”   他把布老虎塞到小孩子手里,“村里的祠堂在哪里,你知道吗?”   *   岳天和哭爹喊娘,他原以为之前龙渚群岛上面的鲛人就够可怕的了,想着自己经历过桃花村事件,此生的罪孽应该随之一笔勾销。   没想到还有这么多的七灾八难等着他,他就是个炼器世家的公子哥,哪里应付得过来?   为了不让这些人逃跑,留着等之后其他的花峒人来出赎金,白峒人没事的时候就将他们关在祠堂里,大门和后门都是封锁的,连窗也是。   抬头往上看就是四四方方的天,一座完美的监牢。   他们当中有人发生尸变是在夜里,为了束缚他们,白峒将这些人的脚用铁链子困在一起了,岳天和晚上在草席上睡觉,被耳边啃咬的声音吵醒,那尸魃就从队伍末端开始吃,还有一半就要吃到他这边了。   岳天和险些大叫出声,他旁边的花峒死死捂住他的嘴巴。   后来这个花峒也尸变了,岳天和砸烂了铁链子才从关押的囚室跑出来,他平日里吃得太多了,爬不上那屋顶,发誓回去之后一定要减肥。   幸好白天有太阳,那些尸魃害怕,没有从囚室出来,岳天和一直听着残忍刺耳的咀嚼声音,谁曾想天空飘来大团乌云,翻腾着下起雨来?   “难道是天意要断我岳家的后?!”岳天和东躲西藏地祈求,“天菩萨救救我!”   他滚进翻倒的供桌下方,把自己塞进四条桌子腿中间,寿桃和火烛散乱在地面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可怕的声响停了。   天空、天空放晴了?   岳天和小心地从供桌爬出来,哑口无声。   祠堂内火焰汹汹燃烧,黑烟四起,烈火给尸山尸海中立着的人也涂上红色,廊檐滴落雨丝,剑锋青芒毕露。   “求天菩萨可没用。”兰芽对他笑了一下,“求求我说不定管用些。”   气味刺鼻驳杂,但也远没有画面带给人的冲击力重,岳天和吸着鼻子,劫后余生大哭奔向兰芽,什么爷爷什么祖宗都喊出来了。   “别把我叫得和岳既明一样老。”兰芽把他从自己身上撕下来。   他问岳天和,“那些花峒全都死了,就剩了你一个?”   岳天和点头,“这、这到底是什么疫病?有个花峒和我说,他们正是为了治疗寨子里的高热不退的人才上山寻药的。”   高热不退?   那紧接着发展不就是像现在这样尸变吗?   白峒人起初还以为是花峒下毒,谁曾想花峒人正是为了给这种病寻求解决办法。   算一算日子,恐怕花峒的村寨要全军覆没了。   天空隐隐有放晴趋势,层云之后,太阳灿出条条金光,岳天和惊诧地指着地面,“那些东西……”   分明已经尸首分离,那些头颅和肢体却在光线照到的一瞬间就朝黑暗里爬去。   兰芽折断供桌的桌腿,朱雀神火熊熊燃起,他甩到木质架构的室内。   “这地方困在寐主人的梦境中,护界大阵有损,五溪之地还出没了魔族,相信很快修真界会派人来的。”兰芽道。   “离这里最近的门派是哪个?”   “紫霄派。”   岳天和说:“那放心了,紫霄派和凌霄派是一家,宣家会有人来的,据说当年紫霄派的创立者是如今凌霄派的掌门,庇护宣家的无弦道尊,其实要说起来宣家也是从蛮州发迹的,他们可不是地地道道的白玉京人,不过是之后搬迁到白玉京罢了。”   他看兰芽,却发现对方根本没在听他说话,而是径直往外走去,“我们现在去哪?村寨里还有很多这种尸魃吧?”   兰芽转过头,神色不轻松,“我有件事情要确认。”   *   天空放晴了。   尸魃仿佛不复存在,然而山中不闻鸡鸣犬吠,他们知晓那些东西一定是藏在了暗处。   兰芽牵着小女孩的手,背后跟着的是岳天和,他们一路上没见到几个幸存者,山野十分寂静。   岳天和生怕又来一场秋雨,心里发毛地问:“你、你要找谁啊?快要入夜了,我们还是找个地方……”   兰芽拾阶而上,这条小道尽头是一户人家,唯独这一家升着炊烟,暮光里炊烟呈现紫色。   和兰张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大三,兰芽当时在准备考试中焦头烂额,打开直聘软件,觉得未来读个研究生出来工资还有很大下降空间,而且工作三百年都还不完联邦的学贷。   偏偏哥哥招呼都不打,就坐交通工具到他的校园里找他,说自己找了一份好工作,很快就能到这里租房子,想让兰芽放松放松心情,请兰芽出去吃顿饭。   他那会儿哪里有时间陪兰张逛首都,打发了说梦话的哥哥回去,兰张临走前塞给他一笔钱,“好好吃饭,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哥哥有钱。”   兰芽的心有点酸,觉得自己之前说话不该这么重,张开口却是,“还有吗?把所有的钱都交给我。”   兰张局促地说:“哥哥这次出门就带了这些。”   只剩下车票钱了,兰张要站二十小时的火车回老家。   兰芽骂他真是烦死了,“哪里有年薪百万的工作,你别被人骗进传销里了。”   他们在火车站告别。   兰芽现在想,哥哥应该就是回去之后失踪的。   兰张所有的社交账号密码银行卡密码,对兰芽都是透明的,他在兰张的邮箱里发现了最初的求职录用邮件。   于是兰芽毕业后就找上了这家公司。   伍章、何张、白章……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巧合?   会不会是……?   兰芽忽然觉得自己接近真相了,脚步也雀跃起来。   心神回到眼前,灶房外的男人背对着他们忙碌,正在择菜。   兰芽上前呼唤道:“兰张?”   白章回过头,看到他之后站起来,笑得隐约有些危险和阴邪,“是对着我喊你外头哪个老公的名字?”   明刹的肺快要气炸了,就见兰芽失望地含住唇,眼底盈起一泡泪。 第86章 第86章   岳天和还没来得及问兰芽,眼前这个男人是不是那天带走兰芽的白章,为什么兰芽又喊他“兰zhang”?   他满头雾水,因为之前和兰芽分开,困在祠堂里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也不知道兰芽和这个男人发生过什么。   所以接下来的发展令他始料不及,眼睛都要瞪脱眶了——   兰芽一言不合,对这个男人大打出手。   一拳一拳砸到肉里,那股疯劲儿好像是奔着叫对方去死的目的,但是也十分矛盾,岳天和知道兰芽的实力,他要是想杀这个男人,一剑出鞘了事,看祠堂里那些尸首分离的魃就知道了,兰芽砍掉它们的脑袋,难度就和砍瓜切菜差不多。   更别说这是个普通男人。   岳天和确认自己从这个男人身上探查不出什么灵力,和村里的其他凡人气息没有两样。   要不然就是对方藏得好深,连岳家的探识器都能隐瞒过去,要是真相如此,那就很可怕了。   岳天和心想院子里还有个小孩呢,可不能看暴力血腥场面,他赶紧抱起孩子转移注意力,往院外去了。   有什么恩怨留给院里的两个人解决。   他前脚出了院子,兰芽和“白章”已经从屋外打到屋里去。   明刹只管充当沙包,他一贯以夫君自居,知道男人不能打老婆,所以也不还手,就是不明白兰芽为什么打他。   “那胖子是你的朋友?”明刹问,“你白天叫我去打新床,我回来你就不见了,是去哪里了?”   他其实早听见村寨里的响动,但是故作不清楚,不了解,就和那种明知道妻子外出私会情郎,还要佯装不知的丈夫一样,仿佛蒙在鼓里就能把日子继续这样过下去。   他是想借着这个梦境好好见一见兰芽,说些熨帖的话,这么久日子没见,他还想知道兰芽在修真界过得好还是不好,所以怎么样都还想这个梦境继续进行下去,至于那情蛊花的事情也不想细究了。   可是兰芽不这么想,他胸腔里憋着一股气,横冲直撞,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发泄出来才好,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气越积攒越多,现在直窜上他的头脑,蒙住了神经。   他一点开心都感知不到了,充满了恨意。   难道他猜错了?   是他想错了吗?   寐主人难道不是兰张,他在这世上难道终究还是孤身一个人?   兰芽蒙着水壳儿的一双眼瞳,迸裂出强烈的情感,尖锐得让人感到刺眼。   他恨他,恨眼前这个人可能是兰张,又恨他不是兰张。   他受了这么多的委屈!   听见对方还在问自己白天去了哪里,兰芽气急一咬牙,拔起地上的四脚椅子,劈手就砸到白章身上,噼里啪啦摔得粉碎。   男人倒在地上,安静了,额头流下两道鲜红。   兰芽双腿发软滑坐下来,脸上木木的,成千上万个念头在脑子里乱撞,捕捉不到一点思绪。   因此他也就静静地坐在旁边,等待梦境破碎,等了好一会儿,这梦还是没碎,兰芽回过神来,去试探男人的鼻息。   难怪没碎,原来是人还活着。   剑刃“唰然”亮相,青芒刺目,抵在昏迷不醒的男人脖颈下。   杀了他,梦境就会破了。   兰芽垂着眼睛,面容有种钝钝的冰冷。   剑锋渗出浅红,兰芽的手颤抖了,就是这么犹豫了一刹那,他捕捉到白章的眼皮薄薄地动了一下。   兰芽屏息,眼见那双眼睛在皮肤下动了动,终于睁开,他决定先听对方说的第一句话,以此判决白章的生死。   白章睁开眼,首先看见了兰芽的脸,之后才是自己脖子上的剑,脑子还未彻底清楚,薄唇动着,他以为自己发出了声音,“……丫丫?”   缓了一瞬,他张口沙哑说:“小孩子不要玩这么危险的刀剑。”   白章想要撑起身来,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身体突然哪里都痛,也不清楚家里怎么变得一塌糊涂,旁边还有张碎了的椅子,他看见那剩下一根腿的椅子,愈发头痛欲裂。   断虹铿然落地,兰芽一下抱住了他,“哥。”   白章心想他们难道不是夫妻,怎么又成了兄弟?少年人的心思总是变化得和夏收晒谷子时的天空一样快,可能这又是从哪里学来的称呼。   比如兰芽把相公称为“老公”,现在把老公叫做“哥哥”,都是说得通的。   白章抱着兰芽起来,手掌一下一下哄小宝宝似的拍他的后背,“这是怎么了?家里又是怎么一回事?”   兰芽依偎着他,情绪大起大落大起,化作局部小雨降落在白章肩头。   出走的理性也回头,兰芽抹了下眼睛,破涕为笑,“我也不知道啊,真可怕,我一回来就见到你倒在地上,家里的东西都摔碎了。”   “可能是家里进贼了。”   白章神情严肃,联想到自己这段时间身体里仿佛有另一个人和他争夺意识的控制,于是把这一切狼藉都归功于他身体里的鬼怪出来发了大疯。   哪里知道是兰芽一把椅子差点将他砸去见阎王。   他扯着衣袖擦擦兰芽脸上的泪痕,“别哭了,小花脸……”   东一抹,西一抹,灶灰出现在兰芽脸上。   白章不说话了,他没留意到自己袖口有灰。   “我收拾一下屋里,你帮我看看灶房里烧着什么?”白章的话题和视线一齐转移。   兰芽吐出一口气,感到浑身血液又流回心口了,这才慢慢地下了楼梯。   *   白章打热水给兰芽擦洗了脸,发觉兰芽的眼睛不避让地直勾勾盯着他看。   “怎么了?”白章哑然笑道,“跟不认识我一样,看着我很新鲜?”   兰芽点头,“嗯,看你新鲜。”   寐主人在做梦时肯定是没记忆的,他很清楚这一点,方才兰芽冲动,刚刚盯着炉膛里的火光也冷静下来了,仔仔细细地回想这个梦境的始末。   白章常常会出现忽然记忆断片的情况,并且前后的气质神情都有十分矛盾的出入,兰芽当时觉得奇怪,但寐主人是祸祟,一向也有些神经质,比如桃花村的哥哥何张就很擅长川剧变脸。   所以他弄不清楚情况,一会儿觉得寐主人有着和兰张相似的地方,一会儿又觉得这个人和哥哥浑然不同。   倒像是另一个人——   兰芽这会儿想起来了。   有一个人,在天乾地坤寨时就出现过,卫慈当初正因此严阵以待,指明魔族与祸祟暗中勾结。   天魔明刹。   这就说得通了,这就没错了。   如果是有天魔明刹从中作梗,哥哥的一切异常都能得到合理解释。   兰芽抬头又看了一眼正在起锅烧油炒菜的白章,不由得想起之前经历的梦境,灶膛里的火好像都烧到了他的脸上,让兰芽面颊红了一片。   他就兰张从来都很老实的一个人,怎么会在梦里这么编排弟弟?   简直像是一个把弟弟当做童养妻的阴湿恋弟狂。   都是阿狗的错。   魔里魔气的,把他哥哥都带坏了!   兰张本来不是这样的!   兰芽完全忘记了他哥第一次抓住他和同龄男生搞暧昧时是如何气急败坏,之后回到家又是怎么给弟弟进行性.启蒙。   他只记得自己青春期的第一段恋情不了了之,其实也谈不上是什么初恋,顶多是那个男生长得还不错,人也高大,还有钱。   最后一点很重要,他追在兰芽后面请客,送礼物也大方,以自己是兰芽最好的朋友自居,还请兰芽周末到他家去一起写作业。   兰芽发现他住在大别墅里,家里还有泳池。   那时候兰芽还是初中生,情窦初开,朦胧地发觉自己好像是喜欢男性,偏偏这个男生在他面前晃,经常有意无意地动手动脚,兰芽心思敏感,意识到他眼神里总暗示着什么。   他们一起上厕所的时候,兰芽往旁边瞥了一眼,没觉得恶心,反倒耳根有点热,就那一次兰芽就肯定到自己的性取向了。   他们也没戳破那层窗户纸,中考结束后男生约他出来玩,在咖啡馆里见面,在商场里买了很多东西给兰芽,两个人还去逛了书店和公园消磨时间。   分别的时候是下午,太阳特别晒,兰芽雪白的脸颊晒得晕着一层粉,男生就和那种金色毛发的品种狗一样凑上前,兰芽不知道怎么的,睫毛抖了抖就闭上眼睛了。   接着兰张出现了。   男生眼眶青了一大块,一个青的,一个紫的,形状不对称,哭着跑回家,兰芽完全被暴力的兰张吓坏了。   他知道家里有段时间急缺钱,兰张跑去了一些灰色场所,棚户区的一个邻居和兰芽说,在地下赌场的擂台上见到了他哥哥,打得很凶,像头血性为泯的小狼。   兰芽知道后,兰张再也不能背着弟弟去赚黑钱了,因为兰芽发誓说要是他还去,明天他也跟着,打人他做不来,但他可以去赌场发牌。   你要好好读书,怎么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那天下午吵架时,兰张说的这句话和之前说的一模一样。   去赌场发牌不行,和同学谈恋爱也不行,我是只会读书的机器人吗?兰芽被他关回家里,就和兰张大打出手起来。   兰张这回是真的生气了,虽然没还手,但兰芽看出来他眼中有气。   一把握住了兰芽的双手,兰芽拧不过他,脆生地哭起来,眼泪哗啦啦。   兰张出门了,兰张又回来,拿着不知道什么光盘,抱住兰芽在沙发上看那个老破电视。   电视里五大三粗的两个男人交缠在一起,赤.裸着,汗水挥洒,像是野兽,丝毫没有美感。   兰芽一半是羞耻,一半是被丑到了,想闭起眼睛,兰张这个混蛋就扒开他的眼皮,想转过头,兰张就掐住他的下巴转回去。   兰芽泪水涟涟,听见兰张絮絮聒聒。   好了,丫丫听话,你别跟男的好,你看底下那个男的这么脏,你捅得下去吗?兰张说话有时候真是粗俗得兰芽要洗耳朵。   你好好地念书,将来出人头地,哥哥攒的钱给你买房子买车,娶老婆,你们好好过日子,你幸福了哥哥就开心了。   兰张发誓要让兰芽得到幸福,可幸福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于是套用世俗上对幸福的定义。   兰芽被他这番启蒙运动折磨得怔怔的,魂都吓飞,神态和小傻子似的,慢慢地才反应过来。   仰起脸说,可是哥哥,我应该是被捅的那个。   兰张头脑宕机了,看向自己着急忙慌去影片店里租来的劣质碟片,他不通情爱的大脑怎么都无法把雪灵灵的弟弟,和那个形象联系起来。   可是慢慢的,他脑中画面重构了,濛濛雾气散开,看见兰芽光着身子,辗转哭泣像是摊着肚皮的美丽银鱼。   而骑在弟弟身上的人,有着和兰张一样的脸。   兰芽以为那是针对自己的性.启蒙,没想到真正被当头喝棒打蒙的人是兰张。   因为他未曾发觉这异常,这场闹剧也在他关于青春期的记忆里淡去了。   *   一桌子热菜烧好,岳天和带着小女孩回来,然而脸上没有对食物的渴望,有些惶惶地说:“兰芽。”   兰芽回过头,“怎么了?”   “天要黑了。”岳天和脸色发白,“那些尸魃,漫山遍野都是。” 第87章 第87章   白章由于时不时明刹上身的缘故,他对村寨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完全不清晰,兰芽向他粗略地解释一番。   “就只有我族的寨子里发生这件怪事?”白章皱着眉头问。   兰芽摇头,“不只,岳天和听那些关在祠堂的花峒说,正是因为花峒村寨里有村民发生了高热不退等等症状,他们才上山寻药。”   一直找到了白峒的地头上,所以才正好被白峒人抓住。   白章沉凝面容,思索着什么,似乎并未注意到兰芽和岳天和以第三方的视角说明事情经过,而不是以花峒人的角度。   岳天和越想越是消极,“这么久了花峒那边没有消息传来,也未有人来赎人,说不准那一面的情势比眼前白峒还要严峻。”   “我们待天亮了要去花峒看看情况吗?”岳天和保守地提议。   他私心想的是找个什么地方藏起来,到天亮了这些尸魃也就会因为惧怕阳光而退去,岳天和想能不出去就不出去,他们才是学宫一年生,又是魔将又是祸祟的怎么应付得来,还是再等个把时间,修真界总会有势力来救援,危急关头天盟也会出手,否则他们世家年年给天盟交这么多税算是什么?   兰芽与白章对视一眼,都在彼此双眸中看到了一样的想法,心有灵犀般莞尔笑了。   “不必去看花峒了,我们该去找青峒人。”兰芽对岳天和说,“现在就去。”   这个想法得到了白章的附和,他目光一直落在兰芽身上,好像看不够。   花峒和白峒先后遭了殃,从未听闻有青峒的声息传出,未免有八成坐收渔翁之利的嫌疑。   岳天和被这两人胆大冒进的想法吓了一大跳,“现、现在?”   兰芽说:“我们一直躲在屋子里,也无济于事,等那些尸魃全被吸引过来,这房子会塌的。”   都不用等太久。   “嘭!嘭嘭!”   声响震耳欲聋,柴门扑簌簌地落下木屑,烟尘在火光中可以看见回旋飘流的形状,屋顶的青瓦也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咯吱声,顶上好像有无数人在爬动。   白章拾起柴刀,这柴刀的把手很短,他拆去锄头前方的铁片锄板,把打磨得锋利发亮的柴刀和锄柄用布和绳牢牢地接驳到一起,看上去像是年节时分门上贴的关公像里那把大刀。   他将家里剩下的一把镰刀递给岳天和。   “不必了,我有剑,我有剑……”岳天和讪笑,心中不认为以自己的实力有了武器就能击败这尸魃。   白章没有强求,他持柴刀站到兰芽和岳天和前面,迎着摇摇欲坠的门板,身侧却被兰芽按了一按。   “别怕。”白章转头想安慰,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斟酌后认真地说,“有老公在。”   岳天和瞪眼,兰芽脸上更是和打翻了调色盘一样精彩。   都怪明刹!   好不容易寻亲成功,兰芽不至于这个时候和白章发脾气,何况白章如今浑无记忆,还不是算账的时机。   等他找到兰张,他一定得好好告诉哥哥什么叫家规。   害他着急这么久,兰芽差点以为兰张背着他过上好日子了。   他唇角牵起一个笑,笑得有点狡猾,若是兰张看了就知道他憋着的坏水儿在冒泡。   “什么老公?哥哥你糊涂了,让我来吧。”   他把白章推到一边,慢条斯理地卷起衣袖,只在须臾,白章便发觉他身上的气势变了,他还以为兰芽是半大少年,是需要他保护的小孩子,这会儿举手投足竟然散发出一种独属于美丽青年的潇洒。   柴门应声而破,青瓦乍碎,断虹现世,如若有凤鸣清啸,天地金光大盛,狂风咆哮冲向四面八方!   刺目的光影中,只见一身姿似是闪电般划破长夜。   抽身、践踏、旋腰。   长剑一贯而入!   白章怔怔地盯着兰芽被风吹吹得猎猎飘扬的衣摆,尸魃的血飞溅如雪,凝结在他眉心。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言明的难过,倒不是那种凡俗庸常的丈夫因为自己的妻子争强好胜而产生的忌刻心理。   白章绝非那一种人,其实他头痛欲裂地醒来时,怎么猜不到是兰芽把他打得昏死过去?   兰芽打他,这很好,说明他是一个敢于打老公的人,说明他不受纲常束缚,这样的兰芽,有帝王将相的命格,迟早能打天下成就一番伟业。   可是白章心头不受控制地涌起一股情绪,他甚至不知道这股情从何而起,一味地把他的心脏泡进酸苦的水里。叫他怀疑是否自己的胆汁破了,否则滋味怎么会这么苦?   *   不同于五溪之地的水深火热,远在一重天白玉京的宣家还在一片祥和,紧锣密鼓地贮备着无弦道尊的八千岁诞辰。   无弦道尊是真正的宣氏老祖,从偏僻的蛮州带领宣氏举族到白玉京站稳脚跟,开山立派成就了凌霄派,又是天盟四象门的四圣之一,宣家繁衍,世代受到他的庇荫。   宣文呈已提前半月,将七日后在凌霄派举行的诞辰宴请帖发散到了各个世家以及一些散客亲朋手中,此刻他桌前尚有一封未曾寄出去。   他摩挲了一下金箔纸上的名字,以朋友的名义邀请对方赴宴,会不会显得十分刻意?还是说心思太着眼了?   此时的侍从向书房急脚跑来,“大公子。”   宣文呈拿岫玉镇纸压住了请帖,正好盖住上方的内容,名字处残现一个“芽”字。   在侍从开口前,他问:“交代下去的事情都办好了吗?”   那侍从忙不迭地称是。   无弦道尊近年来开始信神佛,此次八千岁诞辰,他交代宣家要在下三重天收敛两百具死去不久的孤寡者的尸体,下三重天的偏僻地界有不少这样无亲无戚,孤零零死去就由里胥将尸体拉到乱葬岗,一卷草席算是个着落了。   无弦道尊仁善,让宣家为这些人收敛全尸,并且要打两百具金丝楠木棺给他们统一下葬,葬到凌霄派后方南山,以期凌霄派弟子知晓尘世悲苦,需为众生立道。   算一算时间,棺木和尸首应当都送抵凌霄派了,既然交代的事情办结,宣文呈皱眉问:“何事如此慌乱。”   “紫霄派十万火急递信求援。”侍从呈送上书信。   宣文呈一目十行,“这件事发生在五溪,他们已派人去了?”   “是,但势单力薄。”   “有多少学生在境中?”   “学宫第一年新生,共二百人。”侍从看了宣文呈的脸色一眼,“二少爷休学,实际一百九十九人。”   “我现上禀天盟,领亲兵去。”宣文呈说,“你把这信也拓印送到其他家,叫他们做足心理准备。”   “是。”   寂静如画的宣家动起来了,人手各处走着,从一个院落到另一个院落,不同的急递信迅速四散往各个方向。   一个小厮装着相,错落开人群遁入后院。   妇人雍容华贵,从榻上坐起来,“五重天乱了?你说的是真的?”   得到肯定,她慢慢又坐了回去,“幸好,幸好我那日将我儿送到了凌霄派,否则他到了紫霄派,还不知道怎么凶险。到时候我得多么吊胆提心。”   想到这么多的学生在五重天,又是魔族又是祸祟,她气度悠闲,“可怜天下父母心。”   *   五溪之地正掩在浓浓瘴气之中,阴云翻滚,偶尔露出黑夜里的一轮寒月。   兰芽从白章的房屋中破开了一条道路,紧接着他就发觉,尸首分离不能使得这些尸魃死去,他白天所用的这个方法竟然不管用了。   这些漫山遍野的尸魃,不仅撕咬活人,彼此也相互残杀,仿佛有一场进化的竞争追着它们,它们的实力比白天还要强盛了,并且还在迅速壮大着。   兰芽带着白章他们冲出重围,回首一见这如修罗炼狱般厮杀的画面,脑中突然想起白志家放置陶罐的瓦屋。   蛊王是怎么来的,经过血风肉雨的苦战,胜者为王,如今这村寨难道不像是一个巨大的陶罐吗?   容不得他多想,四面八方尸魃紧追而来,他们起初的计划还是太乐观了,尸魃的数量和实力远超他们预料,寻常人家是藏不了的,他们最终由白章带路,躲到了一处山洞之内,进入后将大石头封上了洞口,待到翌日太阳出来后再去青峒。   “这是古时战乱,为躲避外界官兵,峒族藏入山体内。”白章说。   五溪之地的山里有不少洞道,有的相互连通,这一个是封死的,只有他们刚刚进来的洞口,既是入口也是出口。   大约是附近有山田,料理山田的人家偶尔在这个洞里偷凉,洞内遗留不少物资,还有几捆柴在这里贮藏。   篝火烧着,岳天和筋疲力尽,后半夜里带着小孩在洞的另一头,靠墙歪脑袋睡着了。   白章坐在兰芽旁边,看似守着篝火,实则视线不住地往旁边人身上飘,兰芽数次想假装没看见,奈何这目光难以令人忽视。   兰芽抓住机会,转头瞪了白章一眼,“你做什么?”   “偷看你。”   被抓包,白章也很坦然。   “有什么好看的?”   “眼睛,眉毛,鼻子,嘴巴……”   白章细数起来,恨不得将兰芽有几根眼睫毛,几根头发丝都数得一清二楚,尽在掌握才好。   兰芽想起来他着实做过这样的事情。   或许是少时起颠沛流离,兰张夜里睡不好觉,他太过机警,像条半夜必须站哨的狗,外头有一点点响动,他就会醒过来,不过他不吠叫,因为这样会吵醒兰芽,他也不巡视,兰芽牵着他的手在睡呢。   只死死盯着门口,观察门缝下有无阴影。   后面睡不着了,也不数羊,就细数兰芽的睫毛,兰芽早上醒来看见他放大的脸以为见了鬼,一巴掌拍开。   没大没小,哥哥都敢打。兰张絮絮聒聒地走开了。   兰芽说,这叫攘外必先安内。   什么意思?兰张催促,快起来吃早饭吧,小猪,太阳晒你屁股。   兰芽一回忆,惊觉兰张居然从小就猪塑弟弟,所以兰芽这么能吃说不定是后天人工催眠的。   他想起这些事,唇角不由自主翘起一点点,紧接着就感到身边的呼吸声粗重了些。   白章压着嗓子,“你要不要靠着我睡一会儿。”   “你为什么不直接抱我睡?”兰芽质疑。   白章盘曲着腿,不出声了,兰芽反应过来,嗔怒道:“你是不是太压抑了?”   “没事,不用管它。”白章看了一眼山洞角落的岳天和,“还有人。”   兰芽呸一声,“我本来就没打算管它,我不切了它就算善良了。”   白章皱眉,“你喜欢太监?”   兰芽瞪他,不想同这失散的哥哥现在就吵起来,强行压住了火气。   白章说:“你靠着我睡一会儿吧,我保证不偷亲你。”   “什么偷不偷的。”兰芽对这个字眼现在很敏感,可能是偷-情后遗症,“你可以现在亲我。”   他们在梦境里亲得还少吗?   兰张这个杀千刀的,当上乌孙王有了大草原,差一点直接就把弟弟奸了。   兰芽盯着篝火,也知道旁边白章的目光比火还灼热,“趁我没改主意,三——”   一个吻从旁绕前,横冲直撞上来,兰芽闭起了眼。   这是一个纯洁的吻,一个轻如羽毛的吻,只是两个人四瓣唇交换温度,兰芽想,所以也没什么,亲完了他们也还是世界上最坏的哥哥和全世界最好的弟弟。   他心想自己的逻辑真是圆满,思绪漫无目的发散,还替兰张找到了一个更无懈可击的理由,以免对方因为奸-淫弟弟而产生愧怍。   因为这是梦,梦都是不作数的,醒来都是可以翻篇的。   而且说两个人感情好不是都说“亲如兄弟”吗?   所以兄弟就该亲嘴。   然而不知道是否这个轻柔的吻,落在白章的心上重量截然不同,以至于幸福得震颤灵魂,兰芽再一睁眼,面前的人就换了芯子。   “白章”双目幽黑地盯着他,“你们在做什么?”   “我们在乱-伦呀。”兰芽笑了起来,皓齿鲜舌,舔过唇面水光潋滟,“好老公,你教我的道理,怎么自己都忘了?”   明刹彻底怒了,想不到兰芽脾气可比他大多了,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翻身骑上明刹就厮打起来。 第88章 第88章   他打起人来面颊飞霞,颜色和七月的彤云一样艳丽,眉压着眼,好似有灼灼火光。胳膊高高扬起,无论是扇、是捶、还是殴,一招一式时时刻刻有兰香扑息。   明刹起初是出于自卫的目还阻拦一二,他也不还手,后来反倒看兰芽的模样看痴了,躺平任扁,反正兰芽打不死他。   打不死他的,只会让明刹的性慾更强大。   现在明刹完全是抱着自畏的目的在苦中作乐了。   兰芽想着有一就有二,他抡圆了胳膊给了明刹一个脆的,心道这好歹有拿椅子砸人的七成威力,怎么不见这身体的芯子换人?   难道这也遵循两班倒?   “行了,打够了吧。”明刹脸上红红的,是巴掌印,他竖起眉头,“相公脾气再好,也不是你这么狠打的理由,尤其是你还打我的脸,不知道相公的尊严是天大的吗?你打别处也就算了,掴我的面皮让人家怎么看。你的相公我也不是吃素的。”   确实不是吃素的,明刹向来喜荤食。   他的魔鞭顶天踵地,庞然矗立,想给兰芽的嘴巴里喂进去补一补身体。   兰芽是摁着明刹打的,威风凛凛如同骑虎般骑在明刹身上,这么个变化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发现明刹非但没有被他打蔫,反而龙虎精神,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红起来,属于是气的。   “你、你这淫-棍!”兰芽用力揪住明刹的衣领,将明刹上半身都扯起来一些,又重重让他摔回去,“快把我哥还我!”   白章这身体算是和凡人没什么差异,明刹后背砸到山洞不平坦的石板上也是吃痛,口中仍不忘辩驳,“我的不是淫-棍,那是万年贞洁的好棍,只叫你给破了瓜,你虽是我的妻,我也不许你这么说它。”   兰芽瞠目结舌,又看男人眼底有邪气,薄唇含笑,明白明刹净说些混不吝的话来逗他。   他不禁悲从中来,心想自己怎么这样命苦,一个割舍不掉的亲人,哥哥是个傻的也就算了,一个择选过的老公,还是个无恶不作的魔头。   兰芽伏到明刹身上,满腔对命运的愤愤不平,终究忍不住失声怮哭。   “怎么哭了?”明刹乱了阵脚,先前想要质问兰芽的心情挥之一去,“我又没说你什么,你就哭成这样。”   他去揩兰芽眼眶溢出来的泪,可是这活水好似源头无穷无尽,好比三月的雨一样连绵,明刹擦不过来了,又嫌弃这躯壳手糙,干脆以吻舐泪。   若是兰张在,又是两倍的心疼了。   兰芽总以为自己的外壳无坚不摧,其实不是的,在兰张看来他是一个最柔软的孩子,他所有坚硬的壳儿都是为了在恶劣环境生存下来塑造的盔甲,一旦到了他认为安全的环境,他的哭和笑皆是十分尽情的。   尤其是哭,哭的时候有人疼,他就可以一直哭。   兰芽没能冲兰张爆发的怒火,发泄到明刹身上,“你们都是浑蛋,兰张是,你也是,还有那个死系统!”   系统从之前兰芽发现世界的端倪后就不敢吱声,没想到自己哪怕不出声也会挨骂。   “姓系的又是你哪个男人?”明刹敏锐地问。   兰芽对他简直无话可说,“天底下有根的都是我男人,行了吧?”   明刹面目阴翳下来,“看来我不得不覆灭九州,将男的、公的、雄的全都杀光。”   兰芽泄出笑声:“那我罪孽重了。”   明刹放缓语气,“这样笑才好,你还是笑起来漂亮,哭起来真难看。”   一抽一抽的,看得他心脏都攥起来了。   “我怎么样都好看,你这个有眼无珠的。”   “比不过你是火眼金睛。”   他们这边大闹天宫一番,岳天和那边却还睡得熟,没有动静,是兰芽施术竖起了五感屏障。   明刹这会儿知晓寐主人真正是兰芽的哥哥了,否则情感怎么会这么深重,他心中难免升起嫉妒,嫉妒寐主人的命这样好,怎么就托生成了兰芽的兄长?   但是他身为天魔,字典里是没有自卑二字的。   寐主人兰张?   不过是凭借投胎运气,靠血缘才认识兰芽而已,什么亲生哥哥?对兰芽来说,比得过他天魔明刹这个亲生老公重要吗?   亲老公和亲哥哥,怎么看都是前面的人更具有份量。   这个结论明刹是经过反复推敲的,并非信口胡诌,且看哥哥能做的事情,老公都能做,可是反过来,老公能做的事情,哥哥行吗?   不对,寐主人说不定真行。   明刹薄唇抿成一道弦,神经也紧绷,是想到了兰芽和兰张的乱-伦之嫌。   然而嫌疑终究是嫌疑,明刹不好借题发挥,免得伤了他和兰芽举案齐眉的夫妻和气。   兰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念及寻亲还得依靠眼前人,放柔了语气,“阿狗,你没和我哥说起我们的事情吧?”   明刹顿了顿,“没有。怎么了?”   兰芽注意到他的话音生硬,隐隐约约有不满,这会儿收拾好心情,他的头脑又活泛了,眉眼楚楚动人,依靠在明刹怀中,“我这都是为了我们未来打算,我哥哥他……不喜欢我和邪魔外道交往。”   明刹换了在现代,不就是个黄毛吗?还是涉黑的黄毛,换了法治社会大魔头都要打靶的,所幸他是在这天下乌鸦一般黑的修真界。   明刹问:“他一个祸祟,凭什么瞧不上邪魔外道的亲家?”   兰芽不准他这么说,“他本来不是祸祟!”   明刹黑漆双目盯着,直接点出,“你袒护他。”   这不是废话?   兰芽心里暗骂明刹。   兰张是他的亲人,他的哥哥,他的私人财产。   当然了,明刹也曾是兰芽的私人财产,毕竟是暗磨棒,一定要隐私发货的那种。   不过他不甘被物化,跑路了,那就不再属于兰芽了。   “老公,你究竟听不听我的话,我桩桩件件都是为了我们的小家在考量。”兰芽板起脸,不像作假,“你可别和他说,他这个老古板肯定会棒打鸳鸯,等我和他团聚了,慢慢来说清楚。他再怎么样,知道我和你生米煮成熟饭,肯定只好接受这桩婚事,将我许配给你了。”   “你说的当真?”   明刹一边问着,一边心里已经回过味来,哪里不知道兰芽前后态度转变是对他有利用之心,他其实不信兰芽那么念旧情,阿狗还在水关村的时候,家庭地位还不如老牛福贵高。   说兰芽对他情深义重,神魂颠倒,是明刹自己的幻想。   他自己都清楚这是幻想,又怎么可能被兰芽骗到,不过是不说破,期待来日方长,徐徐图之罢了。   “好。”明刹微笑起来,“我都听你和大舅哥的安排。”   他揽过兰芽的腰,凑上前微眯起双眼,嗓音压得极低,“好娘子,我当然什么都听你们一家人的,到时候我们大婚洞房,也叫你哥在旁边看着指导一下,好不好?”   “免得我这个外姓人,不懂你们兰家的规矩。”   兰芽飞他一眼,“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你疯了?”   “那到底要我怎么办?”明刹问,“逆着你们不是,顺着你们不是。”   他冷笑一声,“你究竟把我放在什么位置上,你哥重要还是我重要?究竟我是你老公,还是你哥是?到时候我们成了家,别说夜里能不能洞房,就算洞房,是不是换姿势也得你哥恩准。”   “连婚后生几胎都要你哥的金玉良言。”   兰芽看明刹真是发疯病了,当即给他一掌干脆脸上对称,明刹消停下来,兰芽才开始说了许多好话耐着性子哄一哄。   兰芽给了他这么多的脸,明刹也算是满足了,接下来再发疯就算是不合适,不识大体。   他是个二十四孝好相公,当然不会无理取闹。   话归正传,兰芽问:“那外面的尸魃是怎么回事?是寐主人梦里引起的灾祸吗?”   他想知道这尸魃是否寐主人梦境的产物,明刹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不像是。”明刹说,“峒族人还是它梦里的原居民,但化尸之后不是,我能感知到这两种力量不是同一源头,非但不一样,这尸魃扩散咬伤峒族人,也是在损伤寐主人的力量。”   说明有别的东西借了寐主人梦境的势,它应该原本就存在于这五溪之地,寐主人在此展开封闭梦境,倒是让这个地方多出许多早已消失在洪荒年代的人,给了它机会。   兰芽敛容,不大愉快。   *   天边起了鸭蛋青的颜色,在兰芽他们从山洞离开,前往青峒村寨之时,几艘仙舟乘着紫霄派人手和宣家亲兵,抵达五溪之地上空。   从天上看,这方地界林海茫茫,碧浪翻涌,同时弥漫着遮人眼目的瘴气。   以宣家为首的仙舟和另一批人手不期而遇了,正是天盟得讯之后领命前来的天刑殿人手,其中,又以九天巡察使为领头人。   宣文呈和夏侯舜见面,气氛倒还算是和平,完全不因为前段时间夏侯舜打了宣昱泽的事情而介怀,并且主动出声先打了招呼。   “我记得你前些日子被弹劾,虽未降职,也停了一段时间省身,复职后职属受限,这件事本来不应该由你经手。”   夏侯舜看了他一眼,面无波澜,“事关学宫众多学子安全,我自请戴罪立功。”   宣文呈:“想必是因为夏侯二少爷也身处险境吧?你们兄弟俩的感情深厚,血浓于水,真是令宣某佩服。”   夏侯舜皱眉,转头询问随行亲卫,“夏侯禹回去上学了?” 第89章 第89章   兰芽他们藏身山洞的晚上,外面下过一场大雨,深厚的水汽像是吸饱了水的毯子一般盖在这片土地之上,至于草莽臻臻,树林梢头往下滴的水,则是这湿哒哒毯子晾着正在沥干。   哪怕入目皆是浓绿,空气中已有了秋日的肃杀,尤其是经历了昨日见识到的尸魃血战,每个人的心头都不能容易地轻松起来。   日头出来后,山林里一片寂静,仿佛那些嚇人的尸魃从未出现过,只有泥土腥味中残余的血气还可以引人身临昨日的险境。   这种寂静透露着诡异。   岳天和不由得压低了音量,“怎么、怎么这大山里头连虫鸣鸟飞的声音都没有?”   “可能是吃光了,尸魃所至,寸草不生。”兰芽随口说的,见岳天和脸色惨白,他就不接着吓唬人了。   兰芽不禁好奇,“你分明姓岳,可是胆子怎么这么小?”   岳天和忍不住说:“你是对姓岳的人有什么刻板印象吗?”   他也就统共识得那么两个岳家人,一个是岳既明,一个是岳天和。   兰芽手指刮挠了一下脸颊,“我以为你们家风比较自由民主,兼具浪漫主义。”   他尽量用一些温和的字眼,不过好在岳天和不明白这几个词义,自然就不懂兰芽在内涵什么。   “我们岳家的家训只有四字,勤劳,务实。”岳天和说。   这就相当符合一个以炼器为根基起家的大家族了。   他们翻过了两座山,就离青峒的地界不远了,在抵达之前,还需要渡过一条宽宽的大河,这是蛮河的一条支流,也正是“五溪”的其中一溪。   说是溪,这可没有小溪那般细腻,除却靠近岸边的部分是清澈的沙石,一眼向远处望过去就是浓浓的绿色,说明水实际是很深的,而且水面这一头到对岸那一头极宽。   好在岸边几棵大木桩旁绑着一艘农家渔船,两只桨都在,可供他们渡河。   这里应该原有一个负责两岸摆渡的艄公,闲暇时分还兼钓鱼,钓起来刷刷鱼鳞洗涮干净就可以煮鲜了,这是兰芽推断的信息,他在岸边看见了留下来的钓竿和生火的炉子。   他们四人上了船,为了平衡,兰芽带着小孩坐船头,明刹坐中舱,他和岳天和一人一支桨,岳天和扳艄,坐船尾。   如今入秋,河岸边最多芦苇和荻花,秋阳里银光闪闪,水中浮萍几点,大片荷花荡已有繁华将尽的气象,有些花瓣边缘泛着枯黄色,有些荷花已经开败,残荷露出灰绿色的莲蓬,像是小碗,里面嵌着日渐成熟的莲子。   明刹划着桨,眼前只有蓝天碧河,和底下兰芽正折了一只莲蓬来给小孩子逗趣,他不免生出几分心满意足,如果他们还在水关村,阿狗没有恢复记忆,再几年之后大约就是这般和和美美的一家三口。   明刹忽地哼起一首采莲曲,“郎采莲,妾采莲,莲花开似妾初年。莲房结实妾生子,郎今采取应相怜,暖香虽断相牵连。”   这是他尚是金明城侯府世子时,一身清闲,在外游历从渔家听来的小曲。   因此,明刹又惋惜起那个兰芽流掉的孩子,究竟是不是他的?若是他的,若是没有流掉——   那无论如何,孩子不能没有爹,兰芽怎么也无法和他一刀两断。   偏偏他离开时根本不知道兰芽有身孕,明刹沉下脸来,阴差阳错,行错踏错。   忽地,船尾岳天和大叫一声,“尸魃!”   *   果如岳天和受惊大喊的一样,这河水里有大量的尸魃,此刻都在芦苇荡、荷花荡的下方簇拥着沉睡,因为体肤和这泛绿的河水相似,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这浩浩汤汤的大河,河床直接成了方圆几里集中的抛尸场所。   兰芽抬头望了望这青天白日,想到昨日他从祠堂里援救出岳天和,雨过天晴后那些尸魃躲入阴凉处。   还有哪里比河水底下还要阴凉?   “到了晚上,它们还会爬上岸来。”兰芽眉心蹙着,身旁的小孩子问他这是不是妖怪,兰芽把她从船头抱下来不让她看,“是水猴子。”   “这支流四通八达,水不能喝了。”   兰芽神色凝重,白峒的灭顶之灾,祸起大约就是有人喝了受污染的井水,尤其是白志家的老人,同样是喝过水的白志和他的妻子,就没有出现尸变症状,是后来被尸变后的尸魃咬过才成为尸魃。   岳天和说:“我的乾坤袋里带着昆仑水,据说那是昆仑不冻泉流淌下山的溪水,富含矿质营养,能够强健根骨和经脉。”   这里竟然还有水中贵族。   兰芽瞥了他一眼。   岳天和问:“你要喝吗?”   兰芽摇头,他又说:“反正你们渴了就找我要。”   因为这时候是白天,他们在太阳沐浴下有惊无险地渡过了河。   再往前就是青峒的地界了。   *   峒族人虽然三分五溪,打得不死不休,但究其根本祖上还是一家,因此同一片山水生养出来,无论是建筑风格还是习俗,都差不了太多。   依山傍水,青峒的房子错落在半山腰上,青绿山林里隔一段距离就露出木制的飞檐翘角,他们所居住的山头几乎都在五溪之地的边缘了,这是因为青峒是最常与外界往来沟通的峒族,不同于藏在深山老林里的白峒和花峒。   青峒人赖以生存的本事是赶尸,外界的人若有些客死异乡的便会找上青峒人,以期他们到外地将自己的亲人尸首送回来。   这个年代外面多战事,一旦战乱,死的人就多了,青峒人并不忌讳做些死人生意,他们反正是和死人打交道的。   然而这偌大的青峒寨子,仿佛人去楼空,每间房屋都门户大开着,里头也不见得有什么打斗的痕迹,可青峒人却像是白白消失了。   难道是全都成了尸魃?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如果这件事起源在青峒,那么作为首个遭殃的地方,最糟糕的结局就是无人生还。   但这样他们就无法解开事情的真相了。   兰芽一路顺着山势向上,在村寨里搜寻着有可能的幸存者。   岳天和左顾右盼,好像是很怕哪个犄角旮旯的地方会突然窜出一个尸魃来,他走得慢,就由他牵着同样不胜脚力的小孩,眼看前面的两个人越走越近,凑在一起说悄悄话了。   这人应该是此地的原住民,兰芽怎么会和他这么要好?   岳天和想偷听,可惜无果。   兰芽忍不住向明刹探听兰张的近况,明刹听出味道来,反问:“你真想要知道兰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兰芽说:“他虽然变成了祸祟,但终究还是我的哥哥。”   明刹环着手臂,不置可否。   过了一会儿,他摇摇头,叹息道:“你要是知道他什么样,你会被吓哭的,他可不像你的相公我是天魔,这样器宇不凡,英俊过人。”   “……”兰芽耐着性子,挤出一个微笑,“老公你当然是天底下最帅的男人啊。”   明刹终于说出来,“祸祟都长得奇丑无比,寐主人有无数的触须,无数的腕足,和无数的眼睛。”   兰芽实在想象不出来这是个什么样子,口中还是道:“他再丑,也是我哥。”   沿着青石阶梯向上继续走了一段路,兰芽仰起脸问:“……真的有这么丑吗?”   明刹颔首,“千真万确。”   兰芽皱着鼻子。   也不知道毁容能不能拿到工伤赔偿。   这家可恶的无良公司!   他重重踏着几节台阶往上,隐约感觉不对,后方的脚步声没了,兰芽一转头,果真不见岳天和和小孩子。   他骤然变色,顺着原路跑下去。   村寨里有各种小道,四通八达,房屋鳞次栉比,因为每一家都起码建了二楼,加上绿树高大,很容易遮挡视野。   好在岳天和未走远,只在转了一个弯的地方冲他们招手,“兰芽!看我找到谁了!”   兰芽看见那两个面孔,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是阿热阙和夏侯禹。   地上还躺着一个捆住的。   *   “原来你们是从花峒那里赶过来。”   双方互通信息有无,兰芽知道了夏侯禹和阿热阙在梦境展开后落到了花峒的地盘,因此他们也经历了和兰芽所见所闻差不多的事情。   先是村中有人出现了高热不退上吐下泻的病症,紧接着发生了尸变,一夜之间这场疫病一传十、十传百,花峒原住民逃不过,被咬后无一例外都同化成尸魃了。   起初和夏侯禹、阿热阙一起的,还有数个同窗,后面跑散了,不知下落。   “在尸魃之祸扩散前,我们在那些花峒人口中听到了你的名字。”夏侯禹看着兰芽。   他们说兰芽是花峒族长之子,和十几个花峒人上山寻药了,于是夏侯禹和阿热阙就循着之前花峒人所说兰芽的去向找寻。   不过他们不熟悉这里,不辨方向,白天赶路,入夜山里又有尸魃,混乱地来到了青峒。   “就是这个家伙。”阿热阙指着地上捆着的人,“他看见我们,鬼鬼祟祟。”   地上的青峒人颤抖着,脸色苍白,直到断虹剑刃雪芒亮在他面前,他才如泣如诉地说出实情。   半个月前。   青峒族长去世,新的族长很有抱负,以复兴青峒为己任,誓要将白峒和花峒踩到脚下。   可是怎么实现这一抱负?   他找到了前任族长,也就是他的父亲,千叮咛万嘱咐不让他翻看的古籍残卷。   父亲说,上面的方法绝不可轻易用,这是昔年神仙尊者流传下来的秘法。   昔年神仙尊者收了三位弟子,是后来的青峒、白峒和花峒的祖先,分别教导三人不同的术法,青峒赶尸,白峒炼蛊,花峒医药。   这篇秘法是神仙尊者毕生所学,集三家之所长,锁在箱箧里,本打算坐化时一并带走回归上界,青峒祖先当时窃走了,不知为何迟迟没有打开箱箧。   大约是因为从未听神仙尊者教导过有关知识,自己虽然偷来,也不敢轻易妄用。   新的族长打开箱箧,内里有一颗种子和残卷。   残卷上书这是太乙浮生草的种子,需要凶年凶月凶日的人服下,作为种子萌芽的土壤,在山涧里那样的寒冷环境才有可能发芽,太乙浮生草长成后,其叶子可以使死人复生,是真正活死人肉白骨的奇药。   “族长觉得找到了复兴的关键。”青峒人述说,“他在族中找到一个十恶大败日出生凶煞命格的人,让他服下,然后让他住在山涧里,命人每日给他送饭。”   有了合适的土壤,太乙浮生草当真生长出来了,寨子里恰好有新鲜的老人去世,取叶片而喂食。   事情却不像他们所料想的那样,那个老人活是活过来了,但是神智全无,见到人就撕咬,经过他咬伤的人全都也变成了尸魃。   “好多人都被咬了,被咬的人又去咬新的人……到处都是血……”青峒颤抖着,捂住了脸,“不过我们很快就发现,这还是可控的,因为这些尸魃和我们平时赶尸的尸体一样,都受骨笛吹乐影响。”   “我们奈何不了这些尸魃,也无法痛下决心处理,它们原是我们的亲人。于是我想了个办法,打算将它们关起来,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拯救,我和同伴以骨笛奏乐,指引它们集中到一起。”   青峒幸存者哽咽着说:“可是后面还是失控了,有一部分连骨笛都无法遏制它们,它们逃开,朝、朝你们的寨子去了。”   “如果它们没有食物,就活不了多少天,无论是人还是同类,它们都得吃下去才能活下来。”青峒幸存者讲述着后来的发现,又看向兰芽他们,“几个寨子隔着这么远,我以为逃开的一两个,不会成什么大祸,它们说不定半途就饿死了。”   这种尸魃简直是活着就在撕咬的生物,它们相互吞噬,好像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进化,尽头是只剩一个活下来。   最后活下来的一个是什么?   兰芽不由得想。   那逃走的两只不知道还是否存在,至少可以知道的是它们污染了水源,给花峒和白峒都带来了灾祸。   “你和同伴最后把它们集中到一起了?”兰芽紧蹙眉心。   青峒说:“当时……当时没办法,只好将所有尸魃集中到山洞中,巨石封住了出入口。”   兰芽恍然,那山洞不就成了一个炼蛊的陶罐吗? 第90章 第90章   “如果还未形成蛊王,用火烧兴许可以处理。”   正在众人一筹莫展,举棋不定之际,明刹对兰芽说道。   夏侯禹看向这个陌生男人,“还没有请问,兰芽,这一位是?”   男人面容上隐约浮现轻蔑和不屑,是针对在场除了兰芽之外的所有雄性生物,还未等他志满地介绍自己是兰芽的丈夫,他就已经遭兰芽捂住口彻底封缄了。   兰芽介绍:“这一位是白峒的族长,我觉得他应该了解一些有关峒族的秘辛,不如让他和我们说一下吧。”   他着重了字音,确认明刹不会作妖之后才把他放开,与其说是放开,不如说是迫不及待撒开了,因为兰芽忘了这个阿狗是真的会舔手。   明刹披着白章的身份,自然把自己游历所了解的见闻托辞到峒族秘辛上,“太乙浮生草还有一名为太乙腐生草,得名于寄生在其叶片下的腐生虫卵,若是浮生草长成后未经处理就给死尸喂食,不但浮生草的药性得不到发挥白白地浪费,腐生虫的虫卵便会借尸还魂。”   换句话说,那就是借着尸体食腐孵化了。   腐生虫的成虫也具备寄生习性,它们可以寄生在尸体、活人身上,控制他们的行动。这才是如今尸魃一传十、十传百的根源。   这种瘟疫般的腐生虫繁衍极快,以杀戮和吞食为习性,本质上这还是一种蛊虫,只是寄生了人类的躯壳,蒙上一层名为“尸魃”的表皮,它们注定相互吞下对方,通过吞食同类来壮大自己的力量,一直到决斗出蛊王才休止。   不过普通腐生虫的弱点也很明显,它们喜寒冷湿润,畏惧阳光和火焰。   “若是蛊王,那就没那么好处理了,它进化出与人无异的灵智,摆脱了寻常腐生虫的习性,太阳和烈火伤害不了它体肤。”   此话从白峒族长口中说出,颇有可信度,兰芽一行人既打算用火攻,烧死那些尸魃和它们的体内的腐生虫,就开始搜寻收集村寨内的干柴和稻糠,准备之后用火攻入山洞中,以免那些尸魃真就炼成了蛊王。   各人分散了活动,兰芽才问明刹:“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明刹只说:“我到过这里,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你还没出生。”   大约那时候他还不是天魔明刹,而是侯府世子裴明远。   这么算来,他和兰芽的年龄差完全不能用老夫少妻来形容了。   兰芽心想,明刹的年龄竟然比自己的老公数量还要神秘。   “不过我没想到那太乙浮生草的种子竟然还能留存到至今。”   多年前裴明远游历至此,帮助幸存的峒族遗民烧死尸魃,骨灰残骸皆聚集在山洞中封死,不见天日,他还下过禁制封印。   难道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多年后寐主人梦境降临这里,已凋零的峒族重新活动,连带这腐生虫的灾祸也复现了。   这些峒族居民是寐主人力量构建,现在反倒被腐生虫卵寄生,到底是这腐生虫机灵,适者生存,反过来蚕食寐主人的能量。   兰芽他们分工合作,踩点了附近尸魃藏身的水系,等到日落,这些尸魃势必要从水中爬起来,河岸边本身干燥的落叶就多,在这种夜里打更人都要敲着锣扯着嗓子喊“小心火烛”的季节,只需要一点火星子,这些枯叶和丰富的植被就能造就连绵的火势。   不过他们未免大火烧山造成无法遏制的后果,另外挖下壕沟形成隔离带。   大量的尸魃藏身在溪河里休眠,这是一批,另外又有一批在青峒山顶的山洞里封锁,为绝后患,这些也是要处理的。   所以他们几个人分成了两组,夏侯禹和阿热阙一起,这是因为他们前面经历了三两天困境,行动上有些不需要交流的默契,岳天和跟着他们,主要是负责照顾小孩和后勤,其他的也不需要他做,大家都知道他的本事几斤几两。   剩下兰芽和白章一起,这个分组自然是兰芽决定下来的,很明显就有私心,其他人虽揣测不出来他的私心在哪里,但明显觉得这样不平衡。   “不行。”夏侯禹率先反对。   阿热阙闷声对兰芽说:“让我跟着你。”   夏侯禹怀疑地看了一眼白章,“他不是我们的人,我担心你。”   白章一则是梦境的原住民,二则他阵营是白峒,而其他人都是花峒。   更别说那个青峒俘虏也被兰芽分到自己一组了。   “你们还怕我奈何不来吗?”兰芽耍了个剑花,故意同他们逗趣,“还没有我奈何不了的人呢。”   他要这么说,那也没办法了,大家本就以兰芽为首,险境之中他们聚在一起像是羊群,这会儿自然也得听从头羊的指挥安排。   他们将各处布置好,一天的光阴也要走到尾了,日暮四合,江河上的寒气如同烟雾般吹荡,从这一头吹拂到那一头的。   日光的最后一抹余晖接近消失了,蓝调的天幕下,蛰伏的怪物苏醒。   尸魃突然爆发的尖啸声惊飞荻花荡中的鸟雀,有燃着火的箭矢支支破风钻入残荷,这火源留兰芽分给他们的朱雀神火。   神火如圣兽,咆哮冲向这些尸魃,有的尸魃藏得深,还没跑出芦苇荡就被烧死了,大多数奔逃上岸,嘶吼着,冲向一切正活动的东西。   它们仅仅是普通尸魃,除了蛮力,几乎没有什么智力,一上了岸,就落进人类早布置下的陷阱沟里了。   沟里填满大量的可燃枯枝败叶,滑滑的,还倒满了油,火折子凌空掷入,“嘭”的一下,强烈火舌窜天起来。   兰芽已经到了山顶上,天幕深蓝,质地如丝绒,那漆黑的浓烟从山脚林子里升出,大火烧起来了,橘红、赤红、猩红落在山野中。   他们站在山顶洞外,巨石后方的洞内还有多少尸魃,是否蛊王已经决出,洞外的人一概未知。   不过兰芽不怕,他心中没有畏惧的这种心理,此刻更多的是知道梦境即将结束的难以言说的不舍。   这种情绪兴许显得自私,梦境出现在五重天,多少人身处险境,但这竟然是他鲜少的能和兰张见面的机会。   其实这危险源也不能全赖在寐主人身上。   兰芽大可以坦然承认他这份偏颇,可他的见地也是有道理的,谁能想到居然有腐生虫这种东西隐藏在五溪,要这么说来,寐主人也是受害者。   那些尸魃可原本都是承载他梦境力量的峒族所化,现在为了解决尸魃之祸再一烧,那些尸魃烧得差不多了,梦境自然也就缺乏力量,维持不下去了。   兰芽能看见出来寐主人化身的男人脸色发白,尽管他在兰芽面前装作和正常状态无异。   “刚刚那个戴面具的,和一个头发黄的。”白章问,“那两个人和你关系好么?”   可见兰张身为兄长之警觉,哪怕是在梦境中,仍不忘以打击黄毛为己任。   “人家那不是黄头发……”兰芽有点无奈了。   夏侯氏两兄弟的发色不是完全的纯黑色,色调偏向褐色,但和黄发是沾不上边的,说明这时候是白章刻板印象了。   兰芽确实谈过几个凯子,不,是钓过几个男朋友。   其实也算不上男朋友,最多吃过两顿饭,兰芽主要是享受对方追求时送给他的高昂礼物,转手挂到二手闲置网站上能卖不少钱。   时间长了,人家也回过味来了,一点甜头都吃不上,连牵个手都要看兰芽心情,他们都自诩是长得帅人又高家里有王位继承,还怕找不到比兰芽漂亮的、比兰芽浪的吗?   前者真找不到,后者他们不了解。   综述下来,兰芽实在难追,被吊着的日子也委实不好过,而且先不说能不能追到手,他们可以肯定的是,假使在一起了,但凡视线离开兰芽一秒,小男友就会找到新老公。   看兰芽的面相就能看出来,他未来老公的数量非常具有前景。   于是自觉无法抱得美人归的男人们,都稀稀落落地打退堂鼓散去了。   那些男人的面孔兰芽一个也没记住,所以他实在不知道为什么兰张如此紧张,好像兰芽表面说去约会,其实是背着哥哥出去站*街一样。   兰张老说让他不要和形形色色的男人交往,自己还不想这么年轻就当上舅舅,他的薪水只够养兰芽一个,养不起兰芽生的一窠小猪。   哥哥的文化水平毋庸置疑,人怎么可能生出小猪呢?兰芽心道。   估计兰张也根本不懂成语形形色色是什么意思,光以为兰芽是和很行的男人色色了。   兰芽不去想了,简单粗暴地认定成兰张患有黄毛过敏的症状,其实这何尝不是以己度人呢?   兰张初中学历都没有,分明也是一个黄毛。   山下的火仿佛杜鹃花一样灿烂地漫山遍野,临别的气氛就像是兰芽第一次离开家上学。   “我舍不得你。”   兰芽的唇已经瘪起来了,很快又变成嘟起的玫瑰色。   白章虽不明白为什么兰芽这么说,仿佛有什么要让他们分开似的,不过这不影响他读出兰芽的肢体语言。   静谧之中,白章亲上兰芽的两瓣嘴。   兰芽的神色迅速地又变回充满熠熠光华的自信了,“我们会团圆的。”   他既然知道寐主人在寂灭天,他们两人迟早会再相见的。   现在还不是时候,兰芽有很多事情要做。   何况目前巴巴地去往寂灭天,见到兰张,除了两兄弟抱在一起哭,还能干嘛呢?   自然,兰张是不会哭的,兰芽极少见他的泪,少到不禁让兰芽怀疑,若他们真是亲生兄弟,那一定是还在娘胎里时兰张的泪腺都分配给兰芽了,以至于兰张没有排出泪水的腺体。   而兰芽哭起来呢,能哭两个人的泪。   大火在洞口外烧起来,巨石滚滚地让开通向山洞内部的道路。   兰芽静静地等待着,断虹架在他身前,随时能够迎击飞扑出来的尸魃,或者更坏些的情况是蛊王。   然则事情不如他所预料,兰芽一双金瞳中烧起火光来,一点火苗、两点、三点……   数十成百计的修士,从另一端洞道往这边出口来了,他们都是天刑殿的、宣家的、紫霄派的人,此外还有零散的势力。   这还只是增援的其中一支队伍,这些受到天刑殿巡察使长官指挥的援兵,快要把五溪之地翻过来搜寻学宫学子,伤患能救的救,不能救回命来的尸骨哪怕成灰也要通过仙舟运送出去给其家人一个交代。   他们身后的土地,尸魃翻滚在地上燃烧着。   一个高大的影子倏忽之间冲上来抱住兰芽,这个拥抱真是紧迫得兰芽快要不能呼吸了。   喑哑嗓音响起,“你没事就好。”   是夏侯舜。   果然,哥哥还没死呢,他就又找到男人了。难道是想让哥哥死也不瞑目吗? 第91章 第91章   约莫是失散了过久的缘故,兰芽又一度有那么一段时间焦虑地认为兰张失踪是假,其实是被骗进电诈园区里去了,说不定人已经死了,他到时候找到的只有一捧骨灰土。   想到有这种可能,亲情中所有的不满和相互折磨的部分都烟消云散了,兰张的形象在他心目中镀上一层银白的光,像是滤网一样把他们之间所有的龃龉都过滤了,兰芽只念起兰张的好来。   哥哥的缺点都被美化了,他以前的啰嗦变成了能言善道,兰芽回忆中那些絮絮聒聒的话也变成了娓娓可听的内容。   以至于和梦境坍塌声同时响起的——   “嘭!”   白章一拳砸在夏侯舜脸上。   兰芽瞳孔紧缩的刹那,不由得在心中想,哥哥还是这么有血性。   梦境的造化物和风中沙尘一般消逝了,峒民消失后,缺乏载体的腐生虫暴露出来,转瞬扭曲着被明火吞噬。   夏侯舜反手抹去唇角的鲜血,兰芽冲他吁吁地吹气,“疼不疼?”   夏侯舜看他这么紧张自己,眉头舒展开来,“怪我没留意这个人。”   当然怪你。兰芽心想,难道要怪我的哥哥吗?   无论如何,在真正和兰张团聚之前,“哥哥”这个词所代表的人,于兰芽心中是有着免死金牌的。   “不过他是谁?”夏侯舜没看见兰芽朝自己责怪的一瞥,“他和那些尸魃不同,为什么朝我攻击?”   梦境一碎,白章随着庞大而遮天蔽日的瘴气也弥散了,清朗的月光洒下光辉。夏侯舜不过一瞥,都没看清白章的样子。   兰芽装糊涂,“我和他不熟,他是白峒的族长,像是把我认成了他亲爱的小妹妹呢,你一上来抱我,他自然以为你是非礼的登徒子。”   夏侯舜闻言,又看兰芽长得这副模样,别人将他认成是小妹妹也不足为奇了,因此竟也不觉得兰芽是在胡说八道敷衍他。   他们此番调动的人手很多,收尾的工作有序开展,夏侯舜简单指挥吩咐,又转过身来对着兰芽说话。   “身上可有受伤?”夏侯舜捏着兰芽的肩膀,上下地将他打量,“听闻五溪出没魔将,但我们赶来时只探测到魔气残留,并未见到其人。”   兰芽心里清楚,那血见愁和白龙须受天魔明刹调遣,此次的目的恐怕不是大举侵入九重天内,而是为了给梦境降临创造条件,想必在这布置好之后立即就撤出去了,哪里会留下来客场作战,白白挨修真界的铁拳。   “我没事。”兰芽说,“不过有些头昏,你送我到仙舟上去吧。”   *   此次学宫中段考曲折多舛,终于还是落幕,两百人众过半受伤,这里的一半中有两成是妖兽所伤,其余多为魔族和梦境尸魃之祸导致,好在天刑殿、宣家和紫霄派等势力救援及时,随行又有医术高明的医修,将伤亡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他们记录分数的臂钏是始终没有摘下的,虽经过一番艰难波折,中段考的排名也出来了。   兰芽杀了那么多的尸魃,排在榜首,不知道是否因为他对这一结果早有预料,排名出来兰芽却没有因此而振奋精神。   从前开学考头名时的意气扬扬,那样轻松的心境是一去不返了。   因为和他的目标比起来,这种学宫小打小闹的考试,已经不被兰芽放在眼中。   他要飞升,他要揭开这片天。   看看究竟是什么在遏抑他,是什么使他步入如此田地。   “我要、我要……”兰芽梦呓着,面颊滚烫,脖颈涔涔的汗湿了云枕,待夏侯舜凑近了听,热乎乎的香息扑来,“飞……”   他睫毛上下颤着,掀起来双目迷离地看了夏侯舜一眼,又重新阖上沉沉睡过去,那断断续续的话音就吞回喉咙里。   还是个小孩子呢。   梦里想的都是飞高高。   夏侯舜目光顺和下来,要是他手下的副使等人瞧见了,是要惊奇于从未见过肃穆的长官神色能够如此温柔的。   不过这里是朝歌,在夏侯舜自己置办的房产府邸中,如今卧房除了他和兰芽,没有第三个人在观看。   兰芽在仙舟回程时昏厥过去,引起一阵兵荒马乱,主要是医修看见了夏侯舜阴沉的面色,担心他会说出“治不好他,我要你们所有人陪葬”。   不怪别人乱想,夏侯舜在他人面前的脾气远没有单独在兰芽面前那么好,凡是共事过的同僚或是他的手下,背地里给夏侯舜起的别称是“暴君”。   他骂起人来不带什么脏字,但是让人无地自容,哪怕是足以当他爷爷辈的人犯了错,也会被夏侯舜骂成孙子,无痛返老还童。   因此夏侯舜先前跑去学宫打了宣昱泽一顿,他周围有交情的人都不觉得多么吃惊,就算是夏侯舜跑去打了宣昱泽的老子,他们也不会眼睛瞪脱窗。   话说回来,夏侯舜原以为兰芽是犯了伤寒,医修说他是快要突破境界了,身体正在排除经脉中的驳杂物质,这是每个临近突破的修士都会经历的,然则兰芽的表现看上去严峻一些,也还在正常范围之内。   仙舟既回到一重天,左右因为这次事件学宫受到的压力颇大,给学子们都放了半旬假,不论有无受伤,都可以享受假期去了,夏侯舜见兰芽仍是昏迷梦呓的状态,不放心送他回学宫校舍,干脆带他回了自己在朝歌的府邸。   恰巧夏侯舜处理此次事件有功,将功抵罪还分外有富余,天刑殿的上峰问他需要什么嘉奖,夏侯舜就说内人身体不好,要请半旬假。   “内人?”上峰奇异,“你还有内人了,我还以为你夏侯舜要打一辈子光棍。”   夏侯舜笑了笑。   上峰批准了,喊夏侯舜等喜事大操大办时别忘了请自己的上司喝酒。   夏侯舜回到自己的府邸,看兰芽仍发着烧,一面担忧,一面不禁想到,什么大操大办,这会儿兰芽是受他小操一顿都受不了。   说来也奇怪,兰芽难受了好些天,再睁开眼睛来就神清气爽了,想必是他身体里排了一番毒,此刻舒爽得很,暖融融的。   他起来时,夏侯舜不在,原来虽说夏侯舜告了假,但偶有急要事件,他还是要到天刑殿参与朝会。   “大少是天刚亮就出门了。”侍者说道,“很快就会回来,必定赶得及晌午一起用餐,还请少奶奶多等一会儿吧。”   兰芽转头,“谁教你这么喊我的?”   侍者红着脸,直喊告罪。   是他看见那日夏侯舜抱着兰芽回来,心中揣摩的。   兰芽哼一声,“我又没说你什么,告哪门子的罪?”   肯定是夏侯舜朝底下人暗示。   这点求偶期的男人心思,兰芽不会不懂,他打发了服侍的人下去,自己在庭院中打坐运气。   断虹能饮煞气而传递入兰芽体内为他周转为灵力所用,这就是天生媚骨的好处,不必巴望着天地间日益稀薄的灵力,连寐主人的能量也能成为助力兰芽的养分。   他体察自己的修为,已经跃至金丹大后期,与金丹巅峰无疑,元婴近在咫尺。   兰芽身体和精神一好,想到自己如今是在夏侯舜的府邸,不免就有点心痒痒了。   这是一个多好的机会啊。   因此夏侯舜一回来,兰芽就很亲热地迎接他,而且事先吩咐好厨房做好了午膳。   夏侯舜一进门,就有兰芽体贴地用帕子给他擦去额角的汗,让下人送来居家的衣裳,他周身唯有的那么一点疲惫都留在家外了,回到家中只有满怀舒心,再一看桌上炊金馔玉,筵席丰盛。   虽然都是兰芽爱吃的,兰芽并不曾在意夏侯舜喜好什么。   不过他甜言蜜语一番,夏侯舜大为动容,以为兰芽真是专为自己准备的。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夏侯舜心中把大婚的事情又提前了日程,恨不得兰芽一打学宫毕业就给他当少奶奶。   “后日你同我一齐到凌霄派参加无弦道尊的诞辰宴。”夏侯舜说,“宣家发给我的请帖,可以带一名家眷同行。”   “嗯嗯,还有什么人呢?”   “多数有头有脸的世家都在受邀请之列。”   兰芽心里想着事情,夏侯舜的话从他耳旁溜过,嘴上百依百顺道:“好啊,你去哪我就去哪。”   他今天说话这么甜蜜,夏侯舜忍不住亲他,一顿饭下来,两个人亲得难舍难分,兰芽嘴唇都油汪汪了。   吃完饭,兰芽就催夏侯舜去洗澡,说他从外面回来,洗完澡才舒坦。   “我在卧房里等你。”兰芽抿着唇笑。   夏侯舜心中意动,觉得兰芽这样的姿态十分勾人,睫毛动颤如花蝶,薄薄一层眼睑半垂着。   他去冲了一个冷水澡,洗去火气才回到卧房,浑身还冒着冷水的清寒之气,抬头就见兰芽倚着床头,疏懒地正拿着半卷书解闷。   分明秋日的午后不怎么热了,兰芽只着单衣,腰带也未缠好,衣襟大敞着,锁骨窝、半边肩膀和一小片胸膛裸露在空气中,窗牖晒下阳光,在他胸口扑撒一层金粉色泽。   那詾脯居然有着奇妙的一起一伏,弧度虽小,不可否认地存在着。   夏侯舜忽然想到,若是他们初见时兰芽那个孩子真的存在,如今也该要临盆了。   可是兰芽这副身体,实在是一眼看就知道极不适合生育的,就看他的骨盆这么窄,也知道他难以生产。   就算是生产下来,那样的詾脯怎么产得了乃水,怎么喂得饱孩子?   不过以他们的门第完全可以给孩子请乳母,何况修士的孩子不喝乃也不至于饿死,不管怎么样兰芽是都可以安安心心坐月子。   如果那贫瘠真胀起丰沛的汁水来,身为丈夫也是乐于为妻子排忧的。   毕竟浪费食物是最可耻的行为。   不论是在洪荒时代,还是如今的世代。   兰芽翻过一页书,浅浅打了个哈欠。   “我吩咐过那些下人去给你买来几本解闷的书,是他们选的很没意思么?”夏侯舜问。   那些书他不曾过目,只是放在兰芽床头的柜上。   “不啊。”兰芽吃吃地笑,“这书可真有意思,我还没试过这样的呢。”   “什么?”   夏侯舜不乏好奇地上前,很快目光顿住了,又看向兰芽,眸色深且暗。   “我不知道他们在当中夹了这么一本书。”   “是吗?我以为是你这么贴心,特意吩咐。”兰芽招摇着那卷书,上面两个人裸着,未画面容,内容的重点在其姿势。   其中一个双手被布帛缠着,高高束在头顶,布帛悬到房梁吊下来,害得这个人身子吊着,脚尖险些踩不实地面。   兰芽闪闪地䀹着眼睛,唇色鲜润,“夏侯哥哥,你不至于把我吊起来草吧?” 第92章 第92章   兰芽都这么说了,要是不将他吊起来草岂非不是男人?   床铺压上另一个的重量,登时架子床发出吱嘎摇响,纱帐翻涌起一层浪,两个人肢体交缠着从床头亲到床尾。   兰芽揽着夏侯舜的脖子,见这初男被自己三言两语撩拨得跟狗似的扑上来亲,心中尤其好笑,银铃般细碎的笑声从唇瓣缝隙流淌出。   不过他很快就没空笑了,他怎么能忘了夏侯舜向来亲得很凶,一口衔住他的两瓣唇,撬开、侵入、绞结,他向来是连兰芽换气的空隙吝啬给予的。   “哈……”   兰芽歪倒在被褥上,青丝铺陈,鬓乱钗横,推着夏侯舜的胸膛想换来些许喘息空间。   口涎从唇角溢出,颜色错杂之际,可见那一截鲜红舌尖是被叼在夏侯舜口中,如食珍馐。   夏侯舜正年轻,他的性和爱伴随着旺盛的食欲,情人身上的任何部分,任何的体夜,他都想吞入腹中,兰芽的眼泪、兰芽的涎液、兰芽的濡汁、兰芽的□水……   年轻男人的精力旺盛到哪怕仅仅是臆想,都能达到颅内麝精的效果。   兰芽哪里知道在夏侯舜幻想中他脸颊和睫毛都淋上了浊白,此刻他只是半盖着眼皮,怏怏道:“好哥哥,好哥哥,让我喘口气先呀……”   “这就受不了?”夏侯舜嗓音沙哑,还是告歇了一场吻。   “哪有你这么亲的?”兰芽露出舌头,“你是这是牛嚼牡丹。”   夏侯舜笑起来,他还没真嚼牡丹呢,兰芽就骂他是一头牛。   实则不然,他的牛有两头。   按照夏侯氏的血脉,若是在溯血期,确实能够达到这种效果。   兰芽之前要看我的*,是不是好奇……?   夏侯舜突然回想起来之前兰芽给自己发的腥明示信息,夏侯氏后人当中有的能够血脉返祖,这不是什么秘密,兰芽知道也不奇怪。   不过兰芽的关注点竟然在这方面,还大胆地让他拍给他看。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騒、这么浪的宝宝?   夏侯舜的喉咙干燥得能烧起火。   那引起战火的一卷禁书甩到了床帐外,任由清风乱翻,上面的内容包罗万象,假以时日,夏侯舜不介意一个个尝试过去。   不过兰芽看上去这么可怜,头一次他应该好好爱惜。   夏侯舜又忘了眼前清纯的宝宝疑似早已打过胎,他沉浸在高涨的情火中,不禁抬手帮忙给兰芽顺气。   巴掌覆盖上一层薄薄的软肉,说是顺气,动作幅度却十分过分。   兰芽的上衫早就半敞开了,视觉效果比没穿还勾人,夏侯舜深暗眸色,一时没留意力道重了些。   “嘶……”兰芽睨他一眼,“你哪怕是吃豆腐也要演得好一些吧?”   再这么弄下去,乃都要给他揉出来了。   “你我情投意合,这算是什么吃豆腐?”夏侯舜道,“照这么说,结婚后我干你也是我占你便宜了。”   兰芽看着他,忽地迷花眼笑,他一笑起来就令夏侯舜感到满室生春,“好哥哥,要不要别等婚后了,你现在就来占一占我的便宜?”   *   之前夏侯舜屡次亲近,兰芽总一幅守旧的样子,非要等到大婚当晚才能圆房,夏侯舜尊重他的意见,不曾料到兰芽竟然改了性子,接受新思想新文化。   眼下不过才住到夏侯舜的宅子里,就打算将这身体给了他。   在结婚前验一验夫君的本事,是很有必要的,兰芽说,否则要是等洞房才发现老公竟然有搏起障碍,岂不是来不及吗?   然而毫无疑问地,夏侯舜丝毫没有这方面的问题,恰恰相反,他的本钱太雄厚了。   以至于兰芽亲眼见了之后,当即改主意,衣衫不整朝床外爬去,“要不然还是改天吧……”   都到这衣不蔽体的时候了,还能临时变卦?   夏侯舜见兰芽跪着朝外爬,连裤子都被他给剥了的,屁鼓饱满地撑起白绸衫,粉色藏于衣衫褶皱隐隐现现,他既看此情状,还哪能撒开手任由兰芽走?   “方才不还是胆大得很吗。”   夏侯舜拽他小腿回来,一把拿衣衫抽作绳,一头捆了兰芽的一双手腕,一头拴在床柱上。   这下好了,虽未吊到天花板这么凄惨,但也只能躺在床上张开腿等夏侯舜艹了。   兰芽直喊不行呀,不行呀。   夏侯舜皱眉,愠怒道:“行,怎么不行?你看它这样子是不行吗?”   兰芽又改口,太行了,太行了,好哥哥你快放了我罢。   夏侯舜说你之前闹着要看,如今见了相公又要跑是什么意思?   兰芽挣动,双手束在头顶挣得床架子吱吱嘎嘎响,廊外走过的侍从都要以为里头已经办起事情来了,事实上也差不多,只缺那临门一脚了。   夏侯舜没想用这么强硬的方式,他何尝不想两个人你情我愿,如鱼入水?   见兰芽脸色发白,他有些失意,可是双臂才担起那双长腿,便见到白绸衫遮挡的一片湿痕,把床褥子都染出颜色了。   “你这是和我说不行?”夏侯舜眉宇拧起,“你究竟怕什么?我和别的男人总没有什么两样的,也不曾多一个少一个。”   自然,他还未迎来溯血期,所以很正常,往后会不会多一个,他如今且先不向兰芽说。   兰芽唇瓣要抿出水,眼睫毛抖颤着向下看一眼,又飞着向上瞧了。   他缩着小腹,“你、你会把我肚皮顶破的。”   这下夏侯舜总明白他怕什么了。   “哦,这是我和旁人的有些不同。”   这儿头部是翘的。   “这是天生的,你叫我有什么办法?”夏侯舜一边吻他光溜溜的白肚皮,一边用哄小孩子的语气,“不会破的,小宝宝,你的肚子好着,我保证明天它也还是好的。”   兰芽抖着唇,心想这是他突破元婴前必须得受的一劫了,干脆抬腰吃下小半个頭,细细吸着气,“你尽管来吧,别弄大了就行。”   *   兰芽总让夏侯舜没有办法。   他给夏侯舜留下的印象是十分难以捉摸,又十分矛盾的。   羞涩起来实在羞涩,可胆大起来又相当胆大。   他着了一种名为兰芽的迷了,有时候他本性中的暴君特质犯病,真想把兰芽入死在床上;委实又舍不得,赶紧这个重重吻上兰芽的唇。   等到一切结束,兰芽骨头都软了,手指也抬不起来,浑身红的犹如虾子,粉的犹如春桃,夏侯舜要抱他去清洁,兰芽低低泣道:“不、先不要……”   他还没炼化完呢。   夏侯舜皱眉,以为兰芽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心性,“不洗脏,留在体内会生病。”   “你才脏呢,不准说它!”兰芽身子动弹都懒,还有精力朝夏侯舜发火,不过他自以为声音震耳欲聋,其实从唇瓣中挤出来已变得细细弱弱,又哑。   “我就喜欢。”兰芽直哼哼,“你等一会儿,我舍不得它。”   夏侯舜一个舞枪弄棒的,懂什么叫修炼?懂什么叫双修?懂什么叫芽傲天?   他的任务只有老老实实让兰芽榨取。   最后炼化完毕,兰芽阖起眼睛沉沉睡去,哪怕夏侯舜睡茧他也不管了。   这一觉无梦,好似睡了许久,又仿佛才不过一会儿,兰芽再一睁眼就神清气爽,满血复活了。   他从床上跳下来,手脚前所未有的轻快,可以连着做不知多少个后空翻。   元婴已成!   兰芽看向房内的等身铜镜,光泽闪闪,映照出里面的人青春美貌。   往往一个修士在结成元婴之后容貌和身体就不会再变化了。   兰芽生日在腊月十七,出生的那年日子恰好撞上立春。如今离他十九还有几个月份,看来他是要永远保留这十八岁时的年少了。   不过也没什么不好,兰芽冲着镜子里的自己亲了一口。   这不正说明他是个少年天才吗?   他心里头高兴,情绪高涨,午膳都用了不少,食物填满了肚子,比昨夜的形状有过之而无不及。   兰芽隐约觉得自己是有件事情惦记着,是什么事情?   一旁的侍从上前问:“少……公子,我们大少说本来是想今儿带您去绸衣庄子里挑明天去赴宴的衣衫,可惜他今早天刑殿有急要事件被喊过去了,因此让庄子的人将衣裳都送过来了,请您挑一挑钟意的。”   兰芽眉眼一凛。   原来他把这茬给忘了。   夏侯舜说有头有脸的世家都会参加?兰芽心中没底,赶紧通过灵轴让宣文呈给自己发一份宾客名单来。   --   你我颇有些交情,我原先打算单独送一份请帖给你。   夏侯兄和我碰面,特意问了是否能携带家眷一名,他说要带上你,我就未递出去你单独的那一份。   --   兰芽没管宣文呈说什么,一目十行浏览过宾客名单,惊呼一声,吓到了绸衣庄子送衣裳来的人。   宣文呈怎么把他的老公和男朋友编在一前一后进场?   天呐,后面还有他的公公呢!   兰芽头脑急速运转,他为着一些目的,这一趟就算是鸿门宴也非去不可的。   余光瞥见满目琳琅的新衣裳,眼花缭乱,他一咬牙,干脆手一挥,“都不要这些式样,你们赶紧回庄子再送一批衣裳来,要……粉的、红的、鹅黄的……”   这些颜色兰芽穿得极少。   兰芽最后道:“要女式的。”   庄子的人和府邸下人都被这要求惊了一惊,面面相觑。   没想到夏侯舜金屋藏娇的小公子居然是双性?!   兰芽本来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觉得身上背个女装癖的标签,总比在人家宴会上打起来好。不过他是想不到人家编排他的由头比女装癖厉害多了。   兰芽望向镜中,摘下一双金耳珰,这是宣昱泽当初送他的,他又回头叫了一个人,“你去给我买时兴的耳珰来。” 第93章 第93章   凌霄派是修真界八大派之一,所谓一门二尊四圣八大派十二家,凌霄派掌门既是四象门的四位圣君之一,又是十二世家的宣家老祖,如此看来,凌霄派在八大派可以说是排在上乘中的上乘了,门生桃李无数。   如今凌霄派掌门八千岁诞辰,自然也是一场极盛大的场面,八方来贺,客人都是九天之内赫赫有名的达官显贵,天上掉下一块砖头来,都能砸晕三个世家人,外加两个某某君,某某长老。   当日一早,凌霄派山门外就满是仙车与仙舟,金翠耀目,罗绮飘香,花光满路,箫鼓喧天。   夏侯氏原本应当由家主,也就是夏侯舜的祖母引领出席,不过祖母今日还未出关,因此由夏侯舜代表夏侯氏来送上贺礼。   夏侯舜之前带着兰芽从五溪回到朝歌,原也想带兰芽住到祖宅去,不过自幼教导他的祖母既然闭关,其他亲戚是没必要见的,他和他的父母不熟悉,也不愿意听这两个人指点自己的婚事。因此在成年独立开府后,夏侯舜鲜少回祖宅,回去也多是探望祖母。   这回没见上家长并不要紧,往后还有许多机会,反正他与兰芽已经有了夫妻之实,还怕会没有夫妻的名分吗?   车水马龙,乘云驾鹤,舟车围绕着凌霄派的烟水云山依头顺尾地列成缥缈的玉带。   车厢壁内暖香袅袅,夏侯舜给兰芽喂水,见兰芽绞着手帕额际生汗,担忧是车内闷着了他,正欲将帘幕大掀起来,不过当即被兰芽制止了,“你做什么?”   夏侯舜松开手,车帐又垂落下去,光线重新朦胧起来,“你不是热闷着吗?”   他用帕巾揩去兰芽的细汗,“你看。”   兰芽说:“没有,我一点都不热。”   他这是紧张闹的,方才他没戴面纱,生怕外面就有卫家的车马,一眼瞧见他。   不过兰芽是万事俱全,做好了易容装扮,不但柳眉作蛾眉,金眼化乌瞳,琼鼻、下巴和眼角也更圆钝,连身量也通过缩骨的术法调整得娇小些,以适应他一身女娇娥的打扮。   调整的地方虽然细微,但处处凑起来,整体就分外不同了。   “你真要这般装束去吗?”夏侯舜感到不解,甚至有几分怀疑自己拿不出手才让兰芽做出这个举动。   “我原先想将你介绍给其他人。”   和夏侯氏交往亲近的一些世家也在受邀之列,夏侯舜想既然兰芽毕业后就会和他结婚,趁这个宴会上这么多人,他正好可以提前透一透口风,反正这些人大多数他大婚时也会邀请。   可兰芽却不愿意以他未婚妻的身份出席,还要装作是他的一个远房表妹。   夏侯舜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甚至有些郁闷。   兰芽握着他的手贴近自己心口,“你怎么想不懂,不明白我的心呢?”   夏侯舜不发一言。   兰芽掰开了揉碎来解释,“老公你可是公务员,被人家知道你和未毕业学生交往,会弹劾你的。”   他仿佛是和夏侯舜两心一体的了,出发点从夏侯舜的角度考虑。   “不过是两情相悦,正常交往而已,他们没有弹劾我的正当理由。”夏侯舜说。   兰芽道:“他们可以编啊,那些人都是很坏的,他们会造谣你包养我,说你和我有些什么钱色不正当交易……”   只差没直说是援助交际了。   他垂着眼,睫毛天生的纤长,因为太长而卷翘起来,像是小扇子似的扑簌着夏侯舜的心。   夏侯舜听见兰芽喊自己“老公”之后,就不太在意别的了,他觉得兰芽的担忧太过天真,但是这个年纪的小妻子有这种念头反而分外烂漫无邪,所以他也就由得兰芽去了。   兰芽高兴就好,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哪怕是当他的“远方表妹”。   反正兰芽也经常喊他好哥哥,好哥哥总是要满足表妹的要求。   正想着,夏侯舜右边脸上碰印一个湿润香绵绵的吻,“夏侯哥哥你真好。”   *   凌霄派坐落在白玉京南隅的山脉上,和争鸣学宫的地势差不多,但建筑风格比起学宫重在恢宏肃穆,这里琼楼金阙,雕梁绣柱,一步一朱楼,一步一画阁,相当有洪荒人王时期六朝金粉的气息,繁华绮丽。   谈笑有贵族,往来无贫民,一呼一吸都是金钱的味道,一听那些客人高声谈笑,就仿佛听见了金声掷地,灵石铛铛。   会客的主场在凌霄派主峰,凌绝山。   夏侯舜带着兰芽进场,礼官接下了他们送来的贺礼,一一登记,有凌霄派掌门座下的亲传弟子迎接并道谢。   他对夏侯舜说的,都是多谢夏侯长公子不远万里不辞辛苦前来赴宴云云客套话,转头看向兰芽时一怔,“在下眼拙,不知道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兰芽有乳白绉纱掩面,眉目以下的部分,都飘飘渺渺的看不完全真切。   然而只瞧那细弯弯两道蛾眉,水灵灵一双杏眼,就要将人的心神全都吸引过去了。   “这就是你没眼色了。”自他们身后,新的来客高声入画,悠然指点这位弟子,“原来你的师尊只教你沉心修炼,不教你通达人情?”   “你家请帖上既然仅请带一名家眷,那夏侯长公子又无亲妹,那就是他的情妹妹了。”岳既明问,“我说的对不对?”   夏侯舜看向他,神色变了变,岳既明多年不出世,他自是不认得这个面孔,但夏侯舜知道排在他后边入场的宾客,“未曾想今日幸会剑尊。”   “剑尊?!”   周围人也俱是一惊,尤其是接引宾客的弟子,赶忙上前以尽宾主之欢。   岳既明幽幽对夏侯舜道:“我才是幸会你这位情妹妹,不知道几时能够喝上喜酒呢?”   夏侯舜很乐意旁人一眼就看出他和兰芽登对,因此一时未注意到兰芽挽着他的手攥紧了他的袖口,“表妹年纪尚小,预备后年再完婚。”   “喔,原来是表妹啊。”岳既明恍然大悟状。   兰芽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出来,按理说他自己照镜子都认不出来原样,但岳既明是知道他因为龙血玄黄会接近夏侯舜,所以分析了一会儿,还是不清楚岳既明是否看出他来。   夏侯舜以晚辈姿态礼貌地与岳既明客气地问候几句,又问道:“卫氏的人未曾同剑尊一齐前来赴宴吗?”   岳既明说:“卫慈路上耽搁了些功夫,他一会儿就到。不过你的这位妹妹怎么还戴个面纱,如此羞涩?”   这话一问,兰芽就知道岳既明心如明镜,专来拆台了。   夏侯舜不知作何解释,兰芽扯了一扯他的袖子,“剑尊爷爷,我的家乡传统守旧,从来妻子的相貌只有丈夫才能得够观瞻,因此不得不以面纱遮掩,还望海涵。”   岳既明哈哈大笑,“真是个妙人,昔年我游历四方,自以为读了万卷书行过了万里路,原来仍是孤陋寡闻,还未见过如此古老的世风!夏侯舜,你在哪里遇见的宝贝?瘴川、五溪还是……云梦泽?”   这和云梦泽有什么干系。   夏侯舜道:“剑尊说笑了。”   岳既明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兰芽,“真是金童玉女,男才女貌,十分登对。”   兰芽为掩人耳目,特意穿着素淡衣裳,莲花色绉褶夹裙,哪里知道反而是这极淡中生出极艳来,旁人望他肤色乳白,腰、身、手皆好看,玉立亭亭,不禁为这小娘子销魂荡魄。   岳既明看了,笑眯眯地对夏侯舜说:“我认为这位小姐和我见过的一个故人很像。”   夏侯舜:“是吗?”   兰芽干笑一声,“可能是我长得比较大众。”   岳既明闻言又笑,忍俊不禁,“祝你们早日成婚,早生贵子吧。”   “剑尊爷爷你真爱笑,既然你送我祝福,礼尚往来,”兰芽说,“那我就祝你含笑九泉吧。”   正说着,礼官又上前迎接他们后方的新客人,“留光道君。”   青年周身气度冷淡,面容清峻,虽是赴宴,也未着装饰,仍旧风清月白色长衫,视野见前方有一女子装束的人,低下视线。   “义父。”他和岳既明打了招呼,又简单对夏侯舜颔首。   岳既明:“刚刚我们正说到你,怎么,人联系上了?”   卫慈摇头,闭口无言下颌绷出线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么一说,我想起来这位小姐肖似何人了。”岳既明看了看卫慈,又看向夏侯舜,“你的未婚妻和我义子的未婚妻真是一样的美丽啊,你说巧不巧?”   夏侯舜视线扫过卫慈,眉宇攒起,兰芽看他的面色就知道不好,夏侯舜向来多疑,兰芽觉得他说不定出生时都是喊着打小三,打小三,这样生出来的。   攥着兰芽的手用了几分力道,夏侯舜质问卫慈,“留光道君好大架子,你为何不正眼看人?”   卫慈始终垂着视线,眼中映着莲花夹裙下摆的一双粉鞋,那粉缎子上绣蝶恋花,想必走起路来蝶影翩跹。   “我已有家世。”卫慈话音干涩,“若是我的妻子知道我在外见了旁的女子,不免吃醋,因此不敢抬眼。”   夏侯舜不管卫慈的事,管他是死过了发妻,还是家里又找了个新的,只要卫慈不觊觎他的未婚妻,其他一概好说。   “走吧。”夏侯舜对兰芽道,“我瞧你是不是觉得无聊了,一句话也不说。”   他们往里走去。   另一边剑尊现世,有多少人上赶着巴结,岳既明谑笑着应对,往旁处热闹去了。   独留卫慈这一方清静。   他不言不语地抬步,躬身拾起地上遗落的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