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春 作者:圆茄 文案 忠犬攻x少爷受的双向奔赴 - 万春想不通,自己是怎么一步步爱上霍疾的。既然爱上了,就要爱到底,世俗的指责,异地的奔波,战火的残酷,他通通不在乎。只要有那人在,何处不春风。 【注:本文的故事背景为架空设定,与真实历史无关,也绝非对历史的歪曲或虚无化,纯粹是基于想象的创作。若文中有任何不合理或引人不适之处,欢迎指正,感谢包容】 标签:正剧、双向奔赴、破镜重圆、民国 第1章   01   万菱缓步踏上木质旋转楼梯,身上淡青色的旗袍在通明的灯火下泛出一片华贵的光泽。她一手扶着粗厚的梯栏,一手用帕子抵在嘴边,低低咳嗽一声。   南湾公馆二楼的卧室内,万春听到母亲的低声呼唤,赶忙手脚忙乱地从床上起来,略微整了整素白的床单,便飞快地坐在靠窗处的书桌前,随意摊开一本书,装模做样地看了起来。   不一会儿,门外响起“扣扣”两声,万菱道:“阿春,我进来了。”   万春冲门外“嗯”了声。   万菱推开镶嵌着彩色玻璃的雕花木门,先站在门口朝里略微打量了一番。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将室内上等的红木家具晒得暖烘烘的。房间里看着还算整洁,她也就没多说什么,径直朝里走去。她停在书桌一侧,柔声问道:“在看什么书?”   万春飞快地看一眼封皮,道:“是祖父送我的《资治通鉴》。”   万菱点点头,道:“先别看了,来,娘有话对你说。”她指指不远处的四方桌,示意他坐那里。   万春乖巧地坐过去。   万菱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才道:“你爹他过几日过寿,想把你接过去。”   万春惊讶地“啊”了一声,默了一小会儿,才闷闷地道:“我不想去。”   他那爹比书院的老师还渗人,时常板着脸,一见面不是考察他的功课就是训|诫他的言行。这么些年来,他是能避则避,实在避无可避,他就装病。是以,他们父子俩一年真见不上几回。   “你爹收了个义子,想必你也有所耳闻吧。”万菱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放回桌上。   万春垂眸没有应答。   “他后继有人,你大可不必去了。”   万春诧异地抬起头,只见他娘亲脸上闪过一瞬的郁滞。   万春顿时高兴起来,点头附和道:“是的,我有娘就够了。”   万菱点点头,静默了一小会儿才又问道:“书院快要开学了吧,功课都做完了吗?”   万春硬着头皮点点头。要不是他娘提起,他都快忘记功课这回事了。   “上次陈晖先生来访,说你的课业不算是拔尖的,娘对你也没什么别的要求,只希望你读书明理,成家立业,日后传承万家香火……”   万春对这些话向来是左耳进右耳出,可面上还要装出一丝恍然与了悟,以应对接下来的老生常谈。   待万菱走后,他才又躺倒在他的大床上,烦躁的用被子闷住头。   半敞的窗扉内透进一抹柔和的阳光,几声清脆的鸟鸣衬得这寻常的午后更加静谧。   万春不知不觉地睡着了,一只白皙的手半垂在床沿,丫头兰香轻悄悄地进门,替他掖好被子,将桌上的茶盏收走。   “少爷睡了?”沉香在楼梯口撞见兰香,赶忙问道。   “嗯,怎么了姐姐?”兰香停下。   “也没什么,齐少爷来了,正在楼下等着见少爷呢,我去回他一声就是了。”沉香说着转身下楼。   “诶,姐姐!”兰香喊住她,道:“这茶盏是夫人那儿的,我不知放哪儿,不然你去放了,我下去知会齐少爷一声?”   沉香回身一看,便伸手接过来,嘱咐道:“齐少爷在大厅,他若是要等,你就端些茶果点心给他。”   “嗯,知道了。”兰香按捺内心的雀跃,先一步跑下楼去。   齐宝林坐在宽敞的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晶莹淡翠的玉坠子,听到身后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含笑地转过头来。   “齐少爷。”兰香上前,一福身道:“少爷他睡了,估摸着要三点钟才醒呢。”   齐宝林点点头,把玉坠子揣进怀里,起身道:“亏他睡得着,得了,我亲自去喊醒他。”   兰香想阻拦,可是身高腿长的齐宝林早跨上了楼。她咬咬唇,只得跟了过去。   齐宝林猛地推开那扇花里胡哨的木门,大喊道:“好啊!你个大懒虫,日头都往西斜了竟还在睡午觉!”他来到床前,一把掀开乳白色被褥,道:“快起来快起来,跟我出去!”   万春被他吵醒,皱眉揉眼睛,虫子一样地扭动身子,气恼地踢腿:“走开!我正烦着着呢!”   “嘿!小爷我亲自来都请不动你——”他一把按住万春乱踢的腿,道:“你就是个窝里横,有本事跟你爹硬气去啊,再不然去跟他那个义子……”   万春猛然坐起身,咬牙喊道:“齐宝林!你存心来找我不痛快的吧!”   齐宝林举起双手退后两步,道:“得得,赶紧起来,我带你去会会那人。”   万春撇嘴:“不去,看他做什么。”说着又翻被躺下了。   “你爹手底下那么多兵,你甘心便宜那个外人?”齐宝林瞪大眼:“你就不想当司令?”   “不想。”   “呵,是谁曾经跟我说,若有天……”   “你住嘴!”万春重新坐起身,脸上因为恼羞而泛红,“我对他什么义子真不感兴趣,你能不能别来找我晦气!”   齐宝林瞪他良久,点头道:“好,算本少白瞎了眼,替你担心个屁!”话罢,转身而去。   门外目瞪口呆的兰香赶忙侧身,待齐宝林走后,见万春背对着她重又躺下了,才轻轻把门阖上。   “没想到两位少爷还会吵架……”她小声嘀咕一句,觉得好笑。   “你乐什么呢?我说是谁没到,原来是你。”檀香走过来,瞪她一眼:“丫头们都在后院听管家训话,你还不赶紧去。”   兰香这才灰溜溜地往后院去。   “……话呢,我说完了,你们都长个心眼,也给咱们公馆长脸。”王管家身穿一身黑色长褂,端着一张训斥的脸,摆摆手:“好了,都散了吧。”   兰香在后面听得不明不白,她拉住一个姐妹的衣袖,问道:“方才管家说了什么?”   “大夫人要回来了,管家让咱们悉心照料呢。”   兰香犹疑地点点头,这才想起自己曾听人说过的公馆大小姐,嫁了个留洋富商,如今人在美利坚享福呢。   “大小都是有福的……”她腹诽道。   万老夫人只生了这两位小姐,原该是大小姐留家,二小姐嫁人的,可是大小姐留了趟洋,再回来时,身旁就多了个男人。她跪在万老爷和万夫人面前,说要跟新婚丈夫出国。   二老没办法,只好把幺女留在身边,千挑万选了个上门女婿。没成想,当年一个小小的中尉,如今已是雄踞东南的土皇帝了。   沉香走过来,打断兰香的思绪,问道:“妹妹,齐少爷走了?”   “走了。”兰香点头。   “厨房里熬了汤,少爷醒后,记得呈一盅上去。”沉香提醒道。   “好好,我不会忘的。”   ……   万春烦闷地坐起身,齐宝林走后他就再也睡不着了,望着满室古板的家具,他感觉自己好像要喘不过气了。   他不爱这些老朽的东方风格,他就喜欢齐宝林家那样西式的白椅白桌、藤蔓吊床。可从他记事以来他就住这里了,他不知道该怎样去改变,难道要让整个公馆翻修一遍?或是在满是中式卧室的公馆夹杂一间西式的?   他摇摇头,轻叹一声。转而起身,走到宽大的书桌前,把那本摊开的书阖上,重新放回书架。   万家祖上曾出过一位一品大员,蒙受祖荫恩惠,这才在海城有了一席立足之地。万老爷在世时,曾告诫过年幼的万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他原本也没那么排斥读书,可他从小就被逼读一些经纶史册,还时不时地经历考察教诲,以至于现在他看到书就心烦。祖父母和娘亲只有在他看书的时候才会高兴,他便只能装作喜爱读书,这一装,就是十几年。   “唉……”   他轻叹一声,看着窗外围墙下走过的拉车少年,心里竟然隐隐羡慕起来:“拉黄包车也没什么不好,起码不用读书。”   头磕在木框上,一下又一下。   嗟来可食的笼中鸟,也羡慕那空中自由翱翔的鸟儿。可那又如何呢?笼中鸟就是笼中鸟,放到外头也飞不起来。   他轻叹口气,离开倚靠的窗扉。   拉开衣柜里浅色纹路的暗格,里面静静躺着那柄搁置已久的军用短刀。他记得爹给他这柄短刀的时候曾说过:一个连自己都护不住的男人,何以护家人、护天下?他爹的神色,疏离中似乎带着一丝鄙夷,就好像面对的是一个半路折返的逃兵,而不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十岁小儿。   他不明白他爹为什么不喜欢他,直到他偷听到父母的争吵,原来,他父亲不喜的不仅是他,还有他的母亲和整个万家。   他狠狠地将暗格推回原处,坐回凌乱的软床:“我不会让你小瞧我的……”他低声喃喃。 第2章   02   霍疾跟在林秀杨身侧,回味着方才的电影情节。   “怎么样,阿疾,电影不错吧。”林秀杨笑眯眯地看着他。   “还不错,只是洋文听不大懂。”霍疾挠挠头,他完全不懂那群洋鬼子叽里呱啦地说什么,只好盯着下方的字看。可笑的是,中字他也认不全。   “多看几次就好了。”林秀杨安慰道,转而扼腕叹息:“女主角真是可怜,战争毁灭了多少可歌可泣的爱情!”   霍疾没作声,他压根不知道谁是女主角。   “阿疾,你交往过女友吗?”林秀杨侧头笑问道。   “没。”霍疾干巴巴地回答。   “你也不小了,我就是你这个年纪结的婚,你也是时候该找个女伴了。”林秀杨挑挑眉。   霍疾摇摇头:“还是算了,我要什么没什么,空有一身力气罢了,不想耽误别人。”   林秀杨停住脚,刻意地将霍疾上下打量一番,道:“阿疾,你何必这般妄自菲薄?”   霍疾回身看他,清澈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丝疑惑。清爽的黑发随一阵清风微动,高挺的鼻梁下厚薄适中的唇张阖道:“妄自菲薄,什么意思?”   林秀杨微微一愣,心想,他还真是俊不自知啊!这样也好,免得仗着这幅皮囊去祸害那些清纯少女。   霍疾穿着一身崭新的黑色洋装,衣领里是一件白得发亮的衬衫,暗灰色领带系得规规矩矩,活脱脱一个花花公子扮相,可他身上却没有那种轻佻的气质。   说实在话,他们这些东方男子穿洋装并不太合称,尤其和那些高大的洋鬼子站在一处,只会让人想到一个词:东施效颦。可霍疾就不一样了,他穿上洋装不仅不会显得怪异,反而将他称得更加成熟稳重。   他还记得初次见到的霍疾,穿一件极薄的白色汗衫,肩上扛着鼓鼓囊囊的粗布麻袋,在人来人往的码头中似是不起眼,可一旦看见他,就很难不注意到他。   林秀杨钻进汽车里,回身对后座的霍疾道:“西洋电影也看了,我们接下来去吃西餐,你能吃得惯吧?”   霍疾摇摇头:“没吃过,不知道。”   “那正好,去尝尝。”林秀杨回过身来,对司机道:“麻烦你,百汇路西餐厅。”   ……   齐宝林先一步下车,绅士地给妹妹开了车门。齐宝莉抬头看看店面,不解道:“哥,怎么想起带我来吃西餐?”   齐宝林阖上车门,笑道:“许久没吃了,怪想得慌。”   齐宝莉狐疑地看他一眼。先是带她去看电影又是带她来吃西餐,他怎么忽然这么好心。   “你不会是有什么事求我吧?”齐宝莉坐在她哥拉开的座椅上,边将餐布铺在膝盖上边道:“有什么就直说好了,何必这样殷勤。”   “你这说得什么话。”齐宝林捂住胸口,佯作伤心状:“你明天回校,我才带你出来的,你们女校一向严格,进去就出不来了,我这不是为了你嘛。”   齐宝莉将信将疑地接过菜单来看,随意点了几样。一抬头,便见齐宝林左顾右盼地不知在找什么。齐宝莉不再理会他,无趣地摆弄着桌上的刀叉。   ……   殷勤的侍者将林秀杨和霍疾带往二楼,事先订好的位置靠在窗边,略一低头就能看到街道上的来往行人。   菜品很快上齐,林秀杨也没有特意教霍疾如何使用刀具,毕竟他也是个半吊子。   霍疾生疏地切着手下的牛排,动作虽然笨拙,却不见一丝狼狈,即便是切一块小小的牛排也充满了耐心。   林秀杨记起他三叔说过的话,心里暗自点头。和霍疾相处这些天,他已经摸清了这个少年的心性,礼貌又有耐心,稳重却不失天真,很难让人不喜欢。   “阿疾,喝得惯红酒吗?”他举杯。   霍疾握着细细的杯跟,好奇地打量里面褐红色的液体,道:“不知道,不过我酒量不好。”   “这没关系,红酒不烈性,女人也能喝上几杯,来。”   两杯清脆的一碰,略苦的酒滑入喉咙。霍疾放下酒杯,浓眉轻皱。他不喜欢这酒,也吃不惯盘里血淋淋的肉块,可从小的习惯让他不敢浪费一丁儿食物。   “秀杨哥!”   林秀杨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笑吟吟的少年正朝他们走来,他惊喜地起身:“宝林,你也在这里吃饭?”   “对啊,宝莉明天上学,我带她来吃西餐。”他回道,转而看向随林秀杨站起来的霍疾:“这位是?”   林秀杨“呃”了一声,才道:“这位是霍少。”他并没有过多介绍。   齐宝林笑吟吟地伸出手:“你好,我是齐宝林,和秀杨哥的堂弟是同窗好友。”   霍疾回握,道:“你好。”   只握手的这一瞬,齐宝林就摸到了对方手指节处粗硬的茧子。他幸灾乐祸地想,这人没少吃苦头嘛。   齐宝林略一寒暄就离开了。林秀杨这才对霍疾补充道:“他爹是齐丰银行的董事长,他和你年岁相当,日后你少不得要同他往来。”   霍疾点点头,将最后一块牛排送入口中。   餐后,林秀杨并没有急着走,而是又叫来瓶红酒,二人边聊边喝。   霍疾偏头看向昏黄的街景。此刻的百汇路华灯初上,街角处的舞厅闪动着五彩缤纷的光亮。他沉默地看着这歌舞升平的景象,平静的眉眼流露出一丝落寞的色彩。   林秀杨重新将酒给他添满,道:“阿疾,来,再喝一杯,今后我们也算是亲人了,你若是不嫌弃,就把我当亲哥。”   霍疾这才回过神来,同他碰杯:“多谢你,秀杨哥。”   方才,他想到小时候自己和母亲住过的棚户区,夜里乌漆麻黑,哪里有这样的灯光呢。母亲还曾因为独自走夜路被打劫过两回,他知道以后,就每天晚上都站在路口等母亲回家。   要是棚户区那边也有路灯就好了,他想。   汽车载着二人返回住宅,霍疾重回到他住了不到半月的卧室。他有些醉了,挣开缚在脖颈上的领带,兀自站在窗边吹着冷风醒酒。微凉的风钻进衬衫领口,他双手撑窗,闭上双眼感受这静谧的一刻。   直到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   “霍少,司令请你过去谈话。”是管家的声音。   他快步下楼,来到大厅沙发处,站在段沛孺面前:“伯父。”   段沛孺和善地看着他,指指对面道:“坐吧。”   霍疾依言坐下。   “我听说你中途辍学,字都认不全,这可万万不行。”段沛孺将桌上的信封推至他身前,道:“半月后,我送你去书院学习,到时候,你替我把这封信交给那里的沈振堂先生。”   竟然还能去上学!   霍疾有些激动地接过信件:“多谢伯父。”   段沛孺轻笑:“你和我那儿子不同,我生怕他变成书呆子,而你,我只希望你能多看些书,这对你大有裨益。”   这是霍疾第一次听司令说起他的儿子,在这里住了十几日,他从没见过司令的家眷。不过他也隐约听闻过司令的家事,司令的儿子似乎和夫人住在一起。   “过两天是我的寿宴,你准备准备,到时候我会向众人介绍你。”   霍疾点点头。   “好了,你回房间去吧,这两天不用去教场了,先跟着秀杨到处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霍疾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将那本读了小半的书重新翻开,细细地看了起来。他很喜欢读书,书中那些睿智的言语,他恐怕这辈子都无法想到。   临睡前,他忽然想到司令的儿子,心想,他一定读过很多书吧,如果可以,真想和他成为朋友,向他请教一番。 第3章   03   “万少,少爷他去送我家小姐了,估摸着快回了。”齐家的管家徐伯亲自送来了茶水。   万春起身接过:“多谢徐叔,我再等等好了。”   他坐回柔软舒适的欧式沙发,将玲珑小巧的杯子凑在鼻前闻了闻,这哪里是茶水,分明是香喷喷的咖啡。低头小啜一口,苦涩过后便是一阵醇香。   这种东西也就只能在齐家喝喝了,在万家只有那些清清淡淡没滋没味的茶水,就连一只这样西式的杯子都没有。   齐宝林回来,刚进入大厅,就见万春靠在自家沙发上喝着咖啡,还一脸享受的样子。   “你来做什么?”他站在玄关处,抱臂而立。   万春赶忙将杯子放在玻璃桌上,起身道:“宝林,我是专程来跟你道歉的。”   齐宝林冷笑两声,这才走进大厅:“怎么敢劳烦万大少道歉呢。”他在单独的小沙发上坐下,抬起修长的腿搁在面前的茶几上,道:“万大少还是请回吧,马上就要晌午了,可不能耽误了您休息。”   万春看他这幅样子,反而笑了:“齐宝林,你有必要这样吗?”   “哪样?”齐宝林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道。   万春重新坐回沙发,做小伏低地道:“行吧,宝林,我向你道歉,向你赔罪,你要打要骂我绝不还手。”   齐宝林仍没睁眼:“得了,您请回吧,我明日还要去段司令家参加宴会呢,没空跟你耗神了。”说完,他又冲身后喊了声:“徐伯,帮我送客!”   万春瞪大眼:“明天?这么早!”   “您每天操心的事多着呢,忘记亲爹的生辰也情有可原。”齐宝林嘲讽道。   徐伯走过来:“少爷,厨房已经准备了万少爷的午餐。”   “拿去喂狗。”齐宝林毫不客气地道。   万春无奈,只好拿出自己的杀手锏:“先生布置的作业,我替你抄写了,总行了吧。”   齐宝林立即睁眼:“当真?”   万春咬牙点头:“当真。”   齐宝林这才眯眼笑起来,放下架在茶几上的双腿,转而坐在万春身边,迫不及待地道:“我昨天见到那人了。”   万春垂下眼帘,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哦,他怎么样?”   “姓霍,年长你我两岁,长得倒是有鼻子有眼的,就是不知道人品怎么样。”齐宝林说罢,斜睨他一眼,又专程加一句:“不过嘛,段司令挑选的人,想必人品不会差。”   万春站起身:“我也道过歉了,该回去了。”   齐宝林拉住他的衣袖:“诶,别走啊,给你备了午饭,吃完再走。”   万春道:“不必了,今天我姨母回来,我还是尽早回去的好。”   齐宝林松了手:“那你明天坐我家车去司令府吧,我去接你。”   万春摇头:“我不去。”说罢抬脚要走。   “啊?”齐宝林拦住他的去路:“什么?你不去?那是你亲爹啊,你怎么不去?”   “他已经有儿子了,我去做什么。”万春不耐烦地道。   齐宝林瞪眼:“你与那人不同,你是万家少爷,他不过是个外人,怎么也该是他躲着你才对,怎么反倒你要躲着他?”   “我没有躲他,我就是,就是——”万春皱眉,“就是不想见我爹!”   “你爹能吃了你啊。”   “能。”   ……   万春刚进院子,就听到正厅里欢声笑语一片。   兰香凑前提醒道:“少爷,大夫人回来了。”   他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春儿!”   他瞬间被拥入了一个温软的怀抱。   这位远渡重洋回来的姨母,烫了满头的蛋卷,看着竟比小她三岁的妹妹还要年轻几分。正厅当中还摆着两三个皮箱,看来姨母刚回来没多久。   “春儿,你还记得我吗?”万芸眨眼,长长的假睫和厚重的眼影遮盖了岁月的痕迹,令她看起来是如此的靓丽。   “姨母,我当然记得你。”万春悄悄闪躲一步,答道。   “哎呀,我们春儿长得越发俊了!快来,坐下,让我好好瞧瞧。”万芸不由分说地牵了万春的手,拉他坐下。   “万春弟弟,你好啊。”一个略微奇怪的声音自一旁传来。   万春偏头一看,只见一位身形高大的年轻男子正微笑着看他,注意到万春的目光,他笑容更盛:“我是夏铭通,你的表哥。”   夏铭通一身通黑的洋装,油光发亮的黑发四六开分,身材高大英挺,不由地让人眼前一亮。或许是自小在国外长大的缘故,他的国语听起来十分别扭。   万芸忽然叹一声,道:“说起来,这是你们哥俩第一次见面呢,都怪我,一直没有空回国。”   “你没空?你只是不想回吧。”座首的老太太冷脸发话。   “妈——”万芸噘嘴,放下万春的手,转而上前去牵了老太太的手:“我怎么会不想回来,你也知道,前些年国内乱得很,我还不是怕路上出事嘛,再说了,那时候铭通还小,我怎么也不能让他陪我冒险。”   老太太脸色缓和了一些,抽出手来,道:“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我看铭通都比你稳重些。”   夏铭通笑笑:“都是爹地宠坏了她。”   老太太和一旁一言不发的万菱同时皱了皱眉。   万菱这时才开口:“时辰到了,该用饭了。”   于是几人移步至饭厅。   古朴的红木长桌上比平时多了几道菜,因为万家的规矩,饭桌上并没有人说话。   万芸夹起一箸菜放进碗中,悠悠叹了口气。   “妈,你怎么了?”夏铭通忍不住开口,他有些不习惯这样沉闷的气氛。   “我担心你爸爸,不知他买到船票没有。”万芸道,一抬眼,见桌上人都看着她,尤其老太太,竟然瞪了她一眼,她才想起自己坏了规矩。   “妈,我看这食不言的规矩也该变变了,我和铭通好不容易回来,有好些话想同你和妹妹说呢,这样憋着实在难受。”她想索性打破这规矩,一家人乐乐呵呵说些话多好。   “胡闹!”老太太猛然将竹筷拍在瓷碗上,“你不要以为你嫁出去了就不用守规矩了,你到底还是姓万的,我不管你在别处如何,只要进了公馆的门,就要守万家的规矩!”   老太太不轻不重地说完这番话,缓缓站起身,旁边的丫头檀香赶忙扶住了她。   “我回房了。”老太太没有回头:“菱儿,多教教你姐姐规矩。”   万春看向对面垂眸吃饭的母亲,她像一尊玉菩萨般,看不出喜怒。只有细细咀嚼的动作,才让人知道她还是食人间烟火的。   万春觉得,他母亲比平时更端着了。   “唉,菱儿,我知道你怎么样想的。”万芸放下了筷子,露出伤心的模样来:“你怨我,怨我把你留在了这儿,是不是?”   万春竖起耳朵听着,他实在好奇母亲和姨母的关系如何。   “阿姊,你说什么呢。”万菱这才抬起眼,看向她:“我想你还来不及,母亲只是怪你坏了家里规矩,你别多想。”   万菱的话让万芸松了口气。   “好好,既然我是万家人,我就要守万家规矩。”万芸勉强地笑笑,转而对一旁的夏铭通道:“铭通,你记着了,在万家要食不言寝不语,千万别惹阿婆难过。”   夏铭通面色古怪地点点头。   万菱执箸的手一顿,这话在她听来很是刺耳。   用完饭,万芸带万春来到偏厅,打开立在地上的一个皮箱,道:“春儿,我给你带了礼物,喏。”   万春上前,只见半个皮箱里都是五颜六色的包装袋,看上去颇为新奇。   “这些是美利坚的零嘴儿,都是铭通在当地的市场买给你的。”   夏铭通走过来补充道:“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多谢表哥。”万春接过大袋的零嘴抱在怀中道谢。   “不客气,你多教教我万家规矩就好。”夏铭通笑着冲他眨眨眼。   万春回到自己的房间,想到母亲冷冰冰的脸,心中一阵烦闷。   他不喜欢万家的规矩,也一点也不想做暮气沉沉的万家少爷。身在这南湾公馆,层层叠叠的束缚简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齐宝林羡慕他家是书香门第世家大族,他何尝不羡慕齐家的开放自由。   一想到齐宝林,他猛然坐起身:“糟糕!”   齐宝林说明天来接他,他可是答应了的。   他站起身,来到衣柜前,心里琢磨着那天穿什么好。他可没有洋装,大褂倒是有几件,可穿着大褂去一定会让人笑掉大牙的。   “算了,反正我又不是去贺寿的,就穿今天这身去吧。”他阖上衣柜的门,站在半身镜前看看自己半旧的衣裳,竟有种报复的快感。 第4章   04   齐宝林抱臂倚在车门边,眯眼望着晴好的天空。他穿一件黑色洋装马甲配纯白的衬衫,不长不短的头发用头油抹在一边,一打扮就成熟了不少。   因为万春不想被他母亲知道,所以齐宝林特地在南湾公馆之外的一个路口等他。   “宝林。”万春缓步走来,灰黑色的袍褂勾勒出一抹灰沉的人影,在阳光下尤其醒目。   “你就穿这个?”他放下环在胸口的胳膊,哼笑道:“你这不是更显眼吗,那些名流们争相以洋装斗艳,你这样倒把他们都衬出来了。”   万春走到近前,停下脚步,低头打量自己的着装:“我穿这个不行吗?”   “当然不行了,你不是怕你爹发现你吗,你这么一穿,恐怕是全场的焦点了。”他拉开后侧车门,“你先上车,时间还早,到布行买一身也是来得及的。”   万春钻进车里,嘀咕道:“唉,早知道就不答应你了,麻烦事一堆……”   “呵,你现在下车也不迟。”   听到这话,万春作势要拉车门。   “诶,不带你这样的,不是说好了嘛。”齐宝林拦住他,“你就不好奇你爹如何向海城名流介绍他那个干儿子?”   “我一点也不好奇,要不是实在抄不完你的课业,我才不会答应你去。”他没想到齐宝林还有那么多没写。   “算是我求你去的,我爹不在,我一个人实在不想去。”   万春默默松了搭在车门上的手,出都出来了,去就去呗。   车停在一家普通的布行门口,齐宝林解释道:“你穿得寻常一些,到时候我就说你是我带来的手下,没人会起疑的。”   万春点头,随他下了车。   他试穿了一件寻常的褐色马甲配粗布衬衫,随便套了条黑裤,倒也还像那么回事。   齐宝林打量他一阵:“看你穿这个真是有种说不出的别扭。”他皱眉思索:“我感觉还缺一样东西……”他看一眼周遭,随手从一边的衣架上取下一顶帽子。   万春不自在地整理了一下黑色皮革帽,问道:“这样能行吗?”   “能行,到时候把帽檐压低些,也防有熟人认出你。”   到付账的时候,万春从换下来的旧褂子里掏出两个银元,肉疼地说:“钱不够,你先替我补上,到时再还你。”   齐宝林大手一挥,将十几枚银元拍在桌上。   万春一月才能得一两枚银元,也着实不算少了。万家以书香门第自居,虽然公馆内珍藏不少,但可供变现的钱财却不多,比不上齐家那样富有。   段家宴客的洋楼在海城中心一带,汽车越走路越平稳,道路也整洁干净许多。万春看着窗外各色的商铺,道:“隔着短短几条街,却像是两个世界。”   齐宝林不置可否,转而对司机道:“前方路口停车。”   俩人下了车,走了一段路,就见一溜汽车自段宅洋房处延伸下来,竟然造成了交通堵塞。万春暗自佩服齐宝林的先见之明,也庆幸自己刚刚没有问为何提早停车,不然显得忒没见识了。   “我爹去年生辰也是这样,不过比起司令差远了。”二人边走边望着还在不断加塞的车辆。   万春从没见过这么多汽车排列在一起,虽然海城汽车不少,但寻常人家根本坐都坐不到,就连自家也没一辆汽车,出行都是拦黄包车,或是借哪家的东风。   到了雕花铁栅栏门口,卫兵拦住二人:“二位可有拜帖?”   齐宝林从怀中掏出一份烫金拜帖,道:“我爹是齐丰银行董事长,他有事去了北城,我代为来替司令贺寿。”   卫兵翻开拜帖确认后,另有人对二人上上下下摸索一番。   “请进。”那卫兵将拜帖收下。   万春跟在齐宝林身后,悄悄抬眼打量着眼前奢华的洋楼。楼前有一方弧形池子,中央半丈高的圆台不断有水涌出,看着比齐家的还要气派许多。白墙红瓦,三层楼连带着顶尖的阁楼伫立在前,半弧形拱窗面向南面,透过那半阖的窗户,隐约可见其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这是万春第一次来这儿,虽然三年前就听说他爹从军区搬进了这里,但这与他毫无关系。   多年前,他爹搬离南湾公馆后,他们父子俩见面的次数用指头掰都掰得过来,这几年间,但凡他爹能稍稍对他示以关心,他们的关系也不至于如此。   都说这东南一带是段家的地盘,可他身为段司令的儿子,却没沾过什么光。毕竟,他姓万而不是段,而另一个姓霍的家伙,将在今天正式以段氏后人的身份与众人相见。   他想想都觉得无比讽刺,一面想要转身离开,一面又想亲眼瞧瞧,段司令的儿子到底该是什么样的。   “阿春,你进去后别乱走,紧跟着我。”齐宝林在进入大厅前提醒道。   “嗯。”   还未进门,一阵悠扬的琴音就已飘进耳中。万春知道这是西洋乐器梵婀玲的声音,他在书院还试着拉过,结果被白先生轰了出去。   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长桌上摆满了西式餐食,周遭米白色的墙壁上挂着几幅西洋油画。大厅里热闹非凡,男士洋装革履谈笑风生,女士身着旗袍款款而立。万春环视一遭,没有从中看到他爹的身影。   “贤侄。”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朝刚进门的二人走来。   “杜伯父。”齐宝林迎上去。自小混迹名利场的他,对这种场合应付自如,竟还真的有模有样地同人攀谈起来。这点是万春拍马也追不上的,他只能跟在后头,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前几天东城银行闹事的人我已经派人抓了,一切等你父亲来了再发落。”   “多谢杜伯父了,我父亲前几日来电,说多亏了杜伯父出警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说等他回来一定要亲自登门致谢。”   “哈哈,哪里哪里,到时让他请我喝一杯就行了。”   万春把手背在身后,像个尽职尽职的手下,帽檐下的眼睛却在四处乱瞅。大厅里的人他几乎都不认识,除了——他定睛一看,竟看到了本该待在公馆的姨母和堂哥夏铭通!而他们母子对面,正是他方才寻不到的亲爹。   原来姨母和他爹关系还不错,他暗想。   他正默默观察着,他爹身后的年轻人似有所察觉,忽然侧头看向了这边,他慌忙将眼神移回地面。   “他是海城警厅厅长,和我爹关系还不错。”齐宝林同人寒暄完了,这才顾得上和万春说话,“我还要应酬一会儿,你要是饿了,就去那边吃点东西。”   “……哦。”万春无奈地点头。   “诶,季叔叔!”齐宝林又看见了熟人,几步上前与人交谈,如鱼得水般地轻松自在。   万春没跟着去,他刻意躲到离姨母他们最远的一边桌后面,拿了盘吃食遮面。   一阵嘈杂过后,人群自然地分隔出一道行路,今日宴会的主角段沛孺缓步行至正中,整个大厅慢慢安静下来。   “诸位能赏脸来此,是我段某之幸。”他举起手中酒杯,“我在此敬谢诸位。”   众人纷纷附和,随他饮尽了杯中的酒。   “内忧未尽,外敌临岸,举国正逢前所未有之变局,我城人士岂能偏安一隅?是以,我已同北城总督商议,计划将东南军队编入护卫军,此后共同护国卫民,保我国家安宁!”   此话一出,众皆哗然。   谁不知道,北城总督早已名存实亡,他虽管辖着北方七大省,手下的军队战力却远不及东南军,段司令如此,岂不是白白将兵权拱手他人?   段沛孺任他们交头接耳,微微含笑地望着神态各异的海城精英们。   “司令!”人群中挤出一个男孩,他激动地开口:“司令把军权交出去,那我们海城百姓怎么办?外头打进来,先遭难的可是我们啊!”他还要继续说什么,忽被一人扯在了身后。   “他说胡话,大家不用理他。”这人满脸堆笑,胸口一条花领带格外引人瞩目,男孩在他身后默默地垂下了头。   段沛孺看一眼方才说话的男孩,道:“诸位不必忧心,东南军仍旧驻扎在海城,如有不测,护卫军也会赶来相助。”   “司令英明。”花领带率先开口,众人纷纷附和。   段沛孺拍拍他的肩膀,意味不明地道:“李老板兴办实业,所产皮革布帛惠及全民,海城发展还要靠你们出一份力啊。”   李莫弯腰颔首:“是是,能帮得上忙是我的荣幸。”   万春饶有兴致地瞧着,手里不知从哪里摸了杯洋酒,抵在嘴边喝了一口。   “李莫,手底下有海城织染厂,宏业皮革厂和棉织厂,那码头船里几乎全是他家的货。”齐宝林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他介绍完,偏头一看:“你喝的什么?”   “果子酒,还挺好喝的。”   齐宝林也从桌上端了一杯,凑到鼻尖下闻了闻,又尝了一口,道:“这酒后劲儿挺大,你少喝点,小心被万姨发现了。”   “尝尝而已。”万春将酒杯放回桌面。   “诶,还有,方才有位太太丢了枚值钱的首饰,出门可能要……”   “嘘——”万春打断他的话,“快看。” 第5章   05   “此子霍疾,前东南军军长霍隽独子,现被我收作义子,还望诸位多多提携照拂。”   霍疾来到段沛孺近前,身姿挺拔,目不斜视,丝毫没有怯场。他身上没有任何刻意的影子,熨帖的洋装和谦恭的姿态,似乎能够轻易地从中看出他的品格,让人忍不住地想多瞧上几眼。   齐宝林讶然道:“原来他是霍隽的儿子!”   万春也是一愣,是那个从北城返回途中遭遇暗杀的霍军长吗?他错开层层人影,望向正中的少年。   十几年前,霍隽才是海城叱咤风云的人物。那时正逢旧廷倾覆,他在北城参与了革|命,后因“复辟”之事返回了海城,建立了如今了东南军。   万春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他的情绪忽然低落下来:“宝林,我们什么时候走?”   “要不你先走吧。”齐宝林道,“不过门口加设了警局的人,出去可能还要搜身。”   “为什么啊?进来的时候不是搜过了吗?”万春不解。   “方才不是同你说了么,有位太太丢了件首饰,据说从是祖上传下来的,杜伯父打了电话,安排了人手过来,不知要怎么查呢。”   “所有人都要搜?”万春看看场中的人。   “搜不搜那些人不知道,反正肯定是要搜你……”齐宝林说着,忽然被场中什么吸引了注意,“阿春,我我不管你了啊,我有点事……”说完,他兴冲冲地走了。   万春贴着墙面走到门口,他最后回望一眼大厅。见齐宝林正背对着他和一位小姐说话,而不远处处在全场焦点的少年忽地朝这边看了过来,对上他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奇怪!万春有一丝丝的恼羞,他加快脚步走出大厅的门。铁栅栏的入口处果然站了许多警官,他一边走着,一边鬼使神差地摸了摸裤子口袋,猛然顿住了脚步。   “怎么会……”他竟然摸到了一个物件,这裤子是新买的,里头没装任何东西。   莫非是……   他不敢掏出来,隔着薄薄的衣料,他摸到了一个硬硬的、扳指一样的东西,似乎还有条链子串着。   这是那位太太丢的首饰吗?怎么会在他的口袋里?他来不及多想,转身想要回到大厅中。   “慢着!前面那个,鬼鬼祟祟干什么呢!”身后传来一声凌厉地呵斥。   糟糕!万春慌了,万一被冠以小偷的罪名,他不仅会颜面扫地,更会暴露身份。这样想着,他撒腿跑了起来。   “诶!抓住他!”几个警官追了上来。   他知道自己不能往大厅跑,便绕过洋楼向后方跑去。   怎么办?怎么办!   他从未这样恐慌过,他不怕被抓进大牢,他怕的是以万舒泓的孙子、段沛孺儿子的身份被捕。倘若他是个普通人,没有这些身份,就是被游街示众他也不带怕的。   还没来得及拐进延伸向后花园的小道,忽有一股极大的力道扯着他的胳膊,将他拉进了洋楼的后门。天旋地转间,他被挟拽过一片暗处,待回过神来,只听到“吧嗒”一声,房门被轻阖上了。   “……你……”他气喘着想质问什么,看着面前的人,却说不出话来。   “抱歉。”霍疾面有愧意,他伸出手来:“把东西给我吧。”   “什……什么东西……”万春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偷摸的动作被对面的人轻易捕捉。   霍疾道:“陈太太的首饰。”   万春心虚道:“……什么首饰,我见都没见过,你别冤枉人!”   霍疾还要说什么,却蓦然变幻了脸色,对万春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片刻后,他背后的门被人敲响了:“有人吗?快给老子滚出来!”   他给万春使个眼色。万春只好先偷偷挪到了墙角。   “什么事?”他回身开门。   “原来是霍少,小的听见里面有动静,以为屋里闹耗子呐。”小警官往屋里瞄了一眼,赔笑道:“既然没有,那小的就不打扰了。”   小警官走后,霍疾重新阖上门。此时万春已经回过神来,他走近一些,问道:“你怎么知道东西在我身上?”   霍疾沉默了一会儿,答非所问地回了一句:“抱歉,我知道不是你偷的。”他重新伸出手,说道:“给我吧,我会还回去的。”   万春狐疑地看着他:“我凭什么给你?万一你出去栽赃嫁祸,那我岂不是百口莫辩。”   他无奈道:“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怎么诬陷你?”   万春咬咬牙,搞了半天这家伙还不知道小爷我是谁呢!   “万一你把它私吞了怎么办?”他攥着扳指,倒不是不想给,就是有种莫名的不甘心。   “那只好你自己去还了。”霍疾收回手,转而将手搭在门把手上,作势要离开。   “诶,慢着!”万春三步并两步地走过来,把东西塞进他另一只手里,“我不认识什么陈太太,还是你去还好了。”   之后,万春跟着霍疾从另一侧门灰溜溜地离开了段宅。   “喂!”万春刚走出两步,又不甘心地回身:“你当真不知道我是谁?”   霍疾站在青石门墙边轻摇了摇头。   等万春坐黄包车回到南湾公馆,他才隐隐觉出不对劲来。为什么霍疾要和他道歉,又为什么知道东西在他身上,并且还要帮他把东西还回去?这件事分明就和他脱不了干系呀!   哼!他分明就是被人给耍了!   这边,霍疾回到宴客厅中,将东西扔给了执杯轻啜的青年,冷声道:“把东西物归原主。”   “你看见了?我说你方才怎么不见了,原来是去帮那小子了。”陆影伸手接住砸在胸口的饰物,道:“你帮他做什么?你不知道他是谁吧。”   霍疾无心跟他多说,正要离开,却听他道:“他是段司令的儿子,亲儿子。”   霍疾脚步顿了顿。   陆影接着说:“让他出一回洋相不好么,我这是在帮你啊阿疾。”   霍疾皱眉:“我不需要你帮忙。”   “怎么,做了司令儿子就想和我划清界限了?”陆影嗤笑道。   霍疾不想理会他,冷着脸走开了。   陈太太的首饰在一处桌脚被发现,没人知道是她不小心落在那儿的,还是有人畏罪以这种方式还回来的。可毕竟是在段司令的寿宴,既然东西找到了,也就没人再追究了。   这天,霍疾在全城名流面前混了个眼熟,但想要真真正正地被这些人所接受,他还差得很远。连段沛孺的亲儿子都没能在圈子里有一席之地,何况他这个义子呢?   “诶,你说这司令寿宴,怎么不见司令夫人和少爷呢?”两个丫头收拾着桌上的残羹冷碟,悄声交谈着。   “听说司令和夫人不和,夫人在别处住着。”   “真的?那司令儿子呢?”   “你没听说过吗?”小丫头左右张望一下,凑在另一丫头耳朵跟前,迫不及待地道:“咱们司令是上门女婿,司令儿子是随母姓的……”   当年,段沛孺只是位小小的中尉。他是北城人,随霍隽兵马来到海城。因为祖上曾与万家交好,所以颇得万家照顾。   万家大女儿不顾父母阻挠,执意嫁给一个华商,延续万家香火的事就落在了幺女的头上。   万老爷见段沛孺器宇不凡,虽然门庭落寞,但仍有书香门第的气韵在,便撮合幺女与其成了婚。段沛孺因为职务的缘故,同夫人不常见面,但二人还算得上一对举案齐眉的恩爱夫妻。一直到小少爷降世,段沛孺也一路升迁,成为了霍军长的臂膀。   可自从霍军长遇害,段沛孺接任之后,他就再没踏进过万家一步,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总之,全城的人都知道段司令同夫人不和,至于有没有离婚、是谁提议的离婚,说法各异。   “我看肯定是离了,离婚已经是十分摩登的事了,既然夫妇不睦,还有留夫妻的名头做什么?”小丫头有自己的见解。   “唉,只是可怜了那位少爷,不能跟着亲爹,白白地便宜了外人。”   “咱们做丫头的凭什么可怜人家做少爷的,踏实做事要紧。”   俩丫头笑闹一阵,利落地收拾着手头的东西。 第6章   06   暮春深,草长莺飞。观山书院如期开学了。   齐宝林坐车等在南湾公馆门前,不时抬臂看一眼腕表。   万春着急忙慌地从家中奔出来,坐上了车还气喘不已。   “你怎么回事?今天是第一天,迟到了够咱俩受的。”齐宝林皱眉道,他吩咐司机:“开快些,千万不能迟了。”   等平复了呼吸,万春才哭丧着脸道:“有两页摘抄没写完,昨晚写着写着就睡着了。”他没有说的是,好不容易快写完的摘抄竟然被自己的睡涎打湿了,他赶紧趁早重补了一份,这才迟到了。   “我们不去接徐亮了吗?”他眼见着车擦过徐亮家的巷子却没有停留。   “你不知道徐亮那性子?他等不来咱们,肯定早就走了,他是最守时的人。”齐宝林道。   万春想想也是,便不再多说什么。二人沉默一阵,眼里均没了神采,像是即将入狱的战俘。直到齐宝林最先撑不住,长叹一声:“唉——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重见天日。”   万春忍不住笑了:“也没有这么久,一月罢了,忍忍就过去了。”   观山书院的规矩是一月一归期,书院的食宿当然和他们自家没得比,而且那几位先生是出了名的严苛,是以齐宝林才哀叹出声。   书院坐落在观山半腰,背风而立,是一间间嵌套的院落。城中名流的孩子大多在此读书,其中也不乏些寒门骄子,是通过正经的考核入学的,徐亮等人便是其中佼佼。   好在司机开得够快,二人擦着时辰进了学堂。众学子已然在列,纷纷侧目,先生也站在上首瞪着眼睛看他们。   “先生好。”二人异口同声地俯身行礼。   “落座吧。”沈振堂没有为难他们,转而接着未完的话,“你们要友爱同窗,多多帮衬新同学。”   “什么新同学?”万春悄声问身侧的徐亮。   徐亮不回。他这才想起徐亮在先生讲话时是绝对不会同人说小话的,只好转而问另一侧的邱自研。   “一会儿有新人要过来,现在在书房领书呐。”邱自研悄声回道,顺带拿眼瞟了眼自己身后的空位,不言而喻。   万春点头,没觉着有什么。直到一个挺拔的身影端着一丛书进了门,他抬头一瞧,差点从椅子上栽下来。   齐宝林也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人,他隔着几人和万春交换眼色,二人都有些发懵。   这人怎么来上学了?!他不是该在司令府当他的少爷吗?   “霍疾,你先把书放下,再来同大家问好。”沈振堂吩咐道。   霍疾点点头,穿过一排排学生,掠过各异的神色,把书稳稳当当地放在了桌上。   万春眼看着他从身旁的夹道经过,来到他左侧后方的书桌处,既茫然又愤懑。   怎么会……还偏偏离他这么近?!   霍疾站在沈先生身侧,暗吸一口气,抱拳道:“各位同学好,在下霍疾,初次见面,还望各位多多指教。”   话罢,台下静寂一片,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万春偷偷乐了,竟然还抱拳?他当这里是市井啊。   霍疾自然看见了万春,他抱书进来的那一瞬,往下一望,在一片黑压压穿着学生服的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他。此刻看到万春微微笑着,仿佛是对他的鼓励,他便没再多想,同样回以一个轻浅的笑。   万春迅速沉下脸:笑什么笑,谁跟你笑呢。   “好了,你落座吧。”沈振堂拍拍他的肩。   片刻后,学堂便恢复了往日的情形,先生教书,学生学书。偶有学生东张西望,插科打诨,被先生逮着了,便会领教一顿训斥或是手板子。   万春盯着书本上行行道道的行楷,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还处于某种悲愤之中。   原先齐宝林和他说这人没读几天过书,干得都是苦力活,他还暗自得意,自己是书香门第的出身,单这点那人就是拍马也比不上。可是方才,他幡然忆起自己读书也不如人,这间学堂里比他优秀的大有人在,他跟一个没读过几天书的人比,又有什么光彩呢?   现在,他已经觉得自己样样不如人了,不仅个子、身形不如人,就连样貌都不如人家……   他苦着脸听完了整节课。快要结束时,沈振堂忽然当着众人的面问他是否有什么不解之处,怎地一副愁容?   万春连忙摆手:“先生,我都懂得了。”   沈振堂点头,转而问道:“齐民者,若今言平民也,该神农为耒耜,以利天下。而《诗》《书》所述谓何?”   万春站起来,讷讷地答不出来,缓缓垂下了头。   沈振堂道:“下学到我书房来一趟。”   待先生走后,邱自研拿了书过来,说:“先生问的就是这句,你怎么就没答上来呢?”   万春盯着这句“《诗》《书》所述,要在安民,富而教之”不说话。这才第一节课就出了洋相,他觉得自己的脸都丢光了。趁着人声嘈杂,他默默地去往了先生的书房。   “先生。”他垂首站在沈振堂书桌前,心中忐忑。沈振堂虽然不是过于严苛,但脾气古怪,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发火了。   沈振堂低头啜口茶,道:“我不罚你,但没有下次了。”   万春感激道:“多谢先生。”   “不光如此,我还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沈振堂把茶杯搁下,道:“新来的霍疾,他可能会有些困难,你多帮帮他,若是他有进益,我便将功劳记在你头上。”   万春沉默片刻,道:“学生才疏学浅,怕是帮不了他。”   沈振堂摇头:“你总认得字吧,他连字都认不全,其他人我不放心,此事就交给你了。”   万春还要说什么,他挥手赶人:“赶紧回去,珠算课要到了。”   回去的路上,万春几乎要把拳头捏碎了。   徐亮、申柏文、张裕他们几个谁不好,偏偏找他去帮那人。路过一盆开得娇艳的海棠树,他恨恨地朝陶盆底部踢一脚,几片粉嫩的花瓣随之而落。   晌午,在饭堂,他兴致缺缺地拨弄着碗里的白饭,一粒米都没喂到嘴里。   齐宝林瞥他一眼,心知肚明,道:“吃不下别吃了。”他擦擦嘴,率先端着饭碗起身。   万春随着他站起来,二人正要把剩饭倒入费食桶中,一只胳膊忽地拦在了万春身前。   霍疾微蹙眉头看着他的饭碗,问道:“你不吃了吗?”   万春对上他的眼神,做贼似地别开眼,道:“是又怎样。”   霍疾伸手取过他食盘上的瓷碗,道:“那我替你吃了。”   万春咬牙:“随你。”   学生们在饭堂吃饭都是付了钱的,因此没人会管他们怎么处置这些饭菜。即便有很多剩菜剩饭,也都被厨房管事的拿去做别的了。   霍疾把他的饭倒入自己干干净净的碗里,然后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接着吃了起来。   “你怕他。”齐宝林走在万春身侧,笃定地说。二人路过那树开得很好的海棠树,往休憩的住宅走去。   “怎么可能?”万春惊讶地挑眉,“你说什么,我怎么可能怕他?”   “我见过,你和你爹也是这么说话的,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样儿。”齐宝林笑道。   万春伸手去打他:“你胡说!”   齐宝林撒腿跑开,接着刺激他:“你就是怕,还不让人说了,你就不能狠狠地骂他几句泄愤吗?”   万春不追了。   骂?他好端端地骂人家做什么?   齐宝林看他一副恹恹的样子,又赶紧转回来,道:“我跟你闹着玩的,我知道你不是怕他,你就是一时接受不了。”   万春没说话。自己面对爹的时候的确很窝囊,怎么面对这个人也这么窝囊呢?   “哎呀,你不要多想了,你放心,我一定帮你出气,让这个新来的尝尝苦头。”齐宝林揽住他的肩,道:“我已经打点了人,给他一个下马威。”   万春有气无力地道:“你可别乱来。”   “哼哼。”齐宝林笑了笑。谁也不能欺负他兄弟,虽然那人没有做过什么欺负万春的事,但让他兄弟不爽了,就该吃吃苦头。   观山书院的卧房很简陋,但比起其他学堂已经好很多了。原本是左右各一排通铺,一排通铺可睡四人,一间卧房可睡八人。   直到有位学生跟家长反映,人多挤得慌,那位家长便捐了些钱,将八人通铺拆了,改作了六人通铺,还将卧房拓宽了许多,不仅如此,每人还有一方书桌,立在通铺对面。   这位学生,正是齐宝林齐大少爷,那位家长,正是宠子无度的齐夫人。   这些改造都是在学生假期完成的,并没有影响任何人。因此,齐宝林在一众学生中极有声望,他为人也大方,时不时施以小恩小惠,是以人人都爱和他玩在一处。 第7章   07   齐宝林说了要让霍疾吃苦头,在午后便已经打点好了人。   他同万春二人独住一间卧房,其余学生都是六人一屋。隔墙虽薄,但总好过没有。   齐宝林将耳朵贴在墙根处,听着对面卧房的动静。   万春打个哈欠,道:“宝林,早些睡吧,明日有梁老先生的课。”   齐宝林走过来,翻身上床。两人之间隔了几个空位,很是宽敞,他和万春说几句了闲话,稍稍躺一会儿便睡着了。反而是劝他早睡的万春怎么也睡不着觉。   到了第二日,齐宝林早起,先到隔壁卧房探了探口风。   “齐少,不是我不做,是压根就找不到着机会。”这位同学为自己辩解道。他没帮上齐少爷的忙,心里也不是滋味儿,“我早晚找到时机,让他睡不好觉。”   “行,兄弟,下回咱们酒楼聚聚。”齐宝林拍拍他的肩。   齐宝林只是对那几人说,他看不惯那个新来的,想办法治治他。这些学生也都纯良,压根没有害过人,就连整人也都用得是一些不入流的法子。   这人不成,自然还有人动手。   在梁韦生老先生的课堂上,一阵咯吱咯吱的动静传来。还没等人找到罪魁祸首,那人忽然自己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站在最末尾处,用左边小臂当做书桌,右手握笔,认真内敛。   一向严苛的梁老先生都暗自点头,下了学,立马指派人给这位新同学取了一把好椅子。   这点小插曲完全没有打扰了梁先生,他接着上课。上了年纪的人说话都有些慢,这声音在万春飘进耳朵里,像是一支西洋摇篮曲,让他昏昏欲睡。   昨晚没睡好,只能现在补觉了。   梁先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万春身侧,将书本握成棍状,敲在他伏案的脑袋上。   万春猛然睁开惺忪睡眼,看到老先生一张震怒的脸,赶忙站了起来。   “你,到后边站着去!下课将文章抄写十遍,下次课上交给我!”梁老先生气得白胡子都立了起来。   万春赶忙拿了书本站过去,离一旁的霍疾八丈远。他脸色通红,用书挡住脸。从霍疾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一只发红的耳朵。   晌午,万春仍旧没吃几口饭,这次的原因自然还是没胃口。他打量着周围,见远处的霍疾似乎快吃完了,他想等他吃完再去倒饭。   齐宝林问:“吃不下了?”   “嗯,没胃口。”   齐宝林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来,倒进万春的碗里,拿筷子搅合搅合,那些淡黄色的粉末便消失在了碗中。   “这是什么?”万春恹恹地拿着筷子扒拉。   “泻药,放心,只是让他清清肠子罢了。”齐宝林瞥见霍疾已经起身,赶忙拉着万春去倒剩饭。   果不其然,霍疾路过二人时停了下来。   他用寒凉的眸子盯着万春,问道:“你又吃不下了?”   万春再次回道:“是又怎样。”他不想再被齐宝林挤兑,便故意冷笑着同他对视。   霍疾这次没有接过他的饭碗,只是深深地看他一眼,走开了。   “诶?他这回怎么不帮忙解决呢?”齐宝林端详霍疾的背影,道:“难不成他不喜欢吃面条?”   万春脸色难看地将饭一股脑倒进桶里去,像是故意报复一般。可他没有丝毫的快感,反而还有种做错了事还拒不认错的歉疚感。   他何尝不知道“粒粒皆辛苦”,他极少像昨天和今天这样倒饭,平时只是剩点边角或是剩点不爱吃的萝卜等等,就算没有胃口,他也会让饭堂师傅少打一些饭菜。为了自己那点脸面,实在犯不着这样浪费。   他默默地想:这次是我错了,以后没胃口一定少打饭。   午后的算学课,万春强打着精神,认认真真地听讲,总算没再丢人现眼。   晚间,万、齐二人洗漱完了,正要上铺歇息,忽有人敲门。齐宝林见万春已经飞快地钻进了被窝,便只好趿拉着鞋子去开门。   “你……”齐宝林诧异地看着门外的人。   霍疾抱着被褥,冷声道:“借过。”   齐宝林鬼使神差地让开了。事后他也很奇怪,怎么当时就给这人让开了呢?就该堵着门不让他进去,让他睡地上、睡院里。   霍疾一言不发地将被褥抻在中间。   万春直接傻眼了,在被窝里露出两只眼睛盯着他看。   “诶,谁让你进来的?先生批准了吗?你干嘛把床铺我们这边啊?”齐宝林气哄哄地问。   霍疾背对着他答:“我的床铺湿了,先借你们这边睡一晚。”声音沉稳,丝毫没有擅闯者的自觉。他也憋闷得慌,事到如今他当然知道有人在整他。昨天从段宅带来的瓷杯被人“不小心”打碎了,今天晌午的面条咸得齁人,方才又被人“不留神”弄湿了床铺。   他混迹市井多年,虽大不了这些人几岁,但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过。这些小把戏对他而言不算什么,只不过想到万春那莫名其妙的敌意,就有些许不忿,想要结识司令公子的那一腔热血就这么被浇凉了。   “你还真要睡下了?”齐宝林叉腰站在一边,给万春使个眼色:赶紧说两句啊。   万春两只眼滴溜溜地转:怎么回事儿?发生了什么?他怎么过来了?他这是要干嘛?你看我做什么?   齐宝林翻个白眼,一手拍向自己的脑门,长叹一声。算了,难不成要本少爷亲自去把他拽走?   霍疾将学生装的外衣脱下来,里面只穿了一件黑色内衬,粗壮的臂膀竟比二人的大腿还要粗,万春看了将头彻底埋进被窝里。   齐宝林心里庆幸:幸好方才没去拽他,那不是蜉蝣撼大树么。他将煤油灯吹灭,默默无言地钻进了被窝。   一夜寂静,连一向啰嗦齐宝林都没什么动静。只是半夜忽有只腿搭在了霍疾被褥的一角,他睡得极浅,坐起身将那只套着亵裤的腿放回原位,掖好边角。   清早,待万、齐二人睡醒,霍疾已经不知所踪了,他的被褥整齐地叠放在床尾,丝毫没有要拿走的迹象。   早课上,沈振堂又领来一名新同学。这位同学不偏不倚地,又和万春有关系。   “哈喽,大家早上好,我叫夏铭通,我来学习国文。”他顶着一头卷发、说着一嘴不流畅的国语,脸上带笑。   “哦,对了,我是万春的哥哥,谢谢大家平时照顾他。”   学堂众人纷纷看向万春。   万春:“……”谁要你谢了?要谢也是我自己谢,何况也没什么可谢的……   “昨晚霍疾搬到了八号房,六号卧房就空出一位来,铭通你就住六号房吧。”沈振堂拍板决定。他本就负责着学堂大小杂事,今早听说了昨晚的事,为了避免了霍疾同六号房的学生再起冲突,也只能这么做了。他自认为这样处理得极好,满意地一挥衣袖,接着上课,留万春、齐宝林在座下无语凝噎。   因为没了空位,夏铭通需要搬新的桌椅进来,霍疾主动帮忙,迅速为新同学解决了问题。   “献什么殷勤……”齐宝林暗讽道。   这几天万春的眉头就没展开过,这下他更加烦闷了。以后都要和霍疾睡一间房,这怎么能忍?昨晚他在被窝憋了很久才出来透了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儿,总之,和那人在一处就浑身不自在。   所以他主动来找沈振堂,表明自己想让夏铭通住在八号房,霍疾该住哪儿就住哪儿的心思。   “表哥从小在国外长大,我怕他不适应。”他的理由很充分。   沈振堂不赞同:“我倒是觉得夏同学可以适应,他性格开朗,交友肯定不成问题。相反,我担心霍同学,所以才安排他住你们那边,你和齐宝林要多多帮助他。”   偷鸡不成蚀把米。万春此刻深恨齐宝林,若不是他,哪到得了这一步。   齐宝林听完了万春的陈述,懊恼地抹一把脸:“要不,我再让我妈修几间卧房?”   “得了吧。”万春道,“到时候可能就是我和他两人住一间房了。”   事实证明,夏铭通的确适应得很快,甚至都没空来找他的表弟叙旧,在饭堂遇到了也只是热情地挥挥手,他身边的围着不少同学,竞相同他用洋文交流。   相比之下,霍疾就显得形单影只了。他自然是不在意这些的,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进了学堂,就要以学业为重。何况,能像现在这样安心学习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第8章   08   这夜,霍疾从外洗漱回来,头上搭着一条毛巾,胡乱地搓着湿发。   万春抬眼一看,更加心烦意乱,他都还没洗漱呢。上回梁老先生他罚的十篇抄写,现在只写了四篇,今晚又不能好好睡了。   齐宝林早早地钻进了被窝,还不忘探出颗脑袋来关切地问:“阿春,还要写多久,要不我帮你写两篇?”   万春手上不停,闷闷地道:“你的爬虫字先生一眼就认出了,你睡吧,我快写完了。”他一向是不服输的,不就是几篇抄写吗,这么多年他抄的还少么。   霍疾借灯看了会儿书,到了时辰,把书往枕头下一塞,临睡前看一眼不远处伏案的倔强身影。   莹莹灯火下的一切线条都柔和了下来,墙背上隐隐绰绰的影子时不时动一下。   不知道抄写到第几篇哪一段的时候,万春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在昏睡前他想:大不了明天被梁老头骂一顿,真撑不住了……   迷迷糊糊间似乎有种腾云驾雾般的昏沉感,随后,他美美地枕上了熟悉的枕头。   霍疾替他盖好了被子,然后走到桌前,随手拿起一页。他有些惊讶,这字虽然无力且蓼草,但竟和段司令的有几分相似。他随即想到了什么,缓缓拉开木椅坐下,拿笔认真书写起来。   晨光微熹,万春从美梦中醒来,稍躺了一会儿,见霍疾竟还悄无声息地睡在自己一旁,有些惊讶。   他打个哈欠,还想再赖会儿床,却猛然想起自己还有未完成的抄写,便飞快翻身坐起,趿拉着鞋子奔向书桌。   “一,二,三……八、九、十!”他将手中的宣纸翻来覆去地数了好几遍,又仔细查看上面的字迹,的确是自己的没错。   霍疾已经坐起了身,他迅速穿戴整齐,叠好被褥,然后拿着脸盆毛巾出去洗漱。   万春盯着他,想问什么却没问出口。   齐宝林半撑起身,揉揉惺忪的睡眼:“你一晚上没睡啊?”   万春摇头,他将东西收好,拿着脸盆毛巾追了出去。   “喂,昨晚……怎么回事?”他一口气跑到盥洗室,质问正在拿毛巾擦脸的霍疾。   他分明记得自己昨晚没有躺回床上,更没有脱外衣脱鞋子。比起那几页多出来的、可以看出细微不同的抄写,他更想知道自己的衣服是不是这人给脱的。   “你说呢?”霍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脸上还有未干的水渍,一粒极小的水珠顺着他的脖颈流入内里。   万春眼看着那粒水珠不知所踪,才慌忙别开眼,声音平缓下来:“这么说真的是你帮我写的,衣服也是你帮我……脱的?”   霍疾点头。   “那什么……多谢了……”抛下这句,万春慌忙端着盆往回走。   齐宝林见他原样地回来了,问:“你这么快就洗完了?”见万春愣愣地不说话,又问:“你怎么了,一夜没睡糊涂了?”   万春把盆放下,瘪嘴道:“宝林,我是不是很差劲啊?”   “何出此言?”齐宝林伸手掸掸裤子上的灰尘,抬头问:“你又受什么刺激了?”   “唉,我就是觉得我……做什么都不行。”万春难得在齐宝林面前表现出自卑的一面,“我真是,白活这么大……”   “你干嘛这么想,难不成有人说你什么了?”齐宝林皱眉,“照你这么说,我也白活了。”   万春知道和他说不通,也就不再多说了,只是幽幽地叹口气:“你以后不要找人捉弄霍疾了,咱俩还是好好做人吧。”   齐宝林皱眉端详他一阵,半响才“哦”了一声。据他了解,万春只有和他爹见面后才会出现这种状况,难道段司令来过?不可能啊?   万春把抄写交给梁老先生,返回座位途中,他看向霍疾,霍疾也正看着他,他便微微露出个笑模样,算是一笑泯恩仇,同这人和解了。   二人本就没什么矛盾,万春迈过了心里那道坎,便恢复了往常的状态。偶尔在卧房,他也会主动同霍疾搭话。   “你的字怎么同我那么像啊?”他问。   霍疾道:“我照着你的字描的。”   那纸本就薄,罩在万春写过的字上一笔一划描出也不算难,只是灯火昏黄有些累眼睛罢了。   齐宝林插话:“我怎么没有想到?阿春,下回我帮你嗷。”   万春撇嘴:“你?多写一个字都能要了你的命。”   齐宝林哼哼两声,盯着霍疾:“诶,兄弟,下回你能这么帮我吗?”   霍疾正在脱衣,闻言摇摇头。   “为什么啊?凭什么只帮他不帮我?”齐宝林忿忿道。   万春也看着他,想知道原因。   “没原因。”他把衣服叠放在床尾,手臂结实粗壮,背部肌肉线条分明,胸部……   万春别开眼:“你怎么不穿衣服?”   霍疾答:“热得慌。”说罢拿被角盖在小腹处。   天气已经越来越热了,万春还穿着里衣里裤,他原本也没觉着热,可一进被窝,还真闷得慌。   齐宝林熄了灯,偷偷把自己的里裤给脱了。到后来,他也学着霍疾光起了膀子,那白生生的上身像棵葱似的,和霍疾完全不一样。   这些天下了学,霍疾赤|果着上身,肩上搭条毛巾,腿上穿一条没有过膝的短裤就往盥洗室走,路过的学生不由停下来。   “诶,那人谁呀,怎么这么穿?”   “真不害臊,得亏咱们书院没有女子。”   “……”   这些学生大多家境优渥,不论在哪儿都讲究仪容仪表,即便快捂出痱子了,也要把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的,绝不能失了风度和脸面。   万春也听到了些闲言碎语,他觉得很有必要提醒一下霍疾。   “你还是别这样出去了……”他把快要出口的“他们都笑话你呢”吞进肚子,找补道:“小心着凉。”   霍疾笑笑:“不会的。”   “等等!”万春还是决定说出实情:“不能这样,让他们看见了……笑话……”   他虽然说得含糊,但霍疾还是听懂了。他顿住脚步:“这有什么,热了脱衣,冷了添衣,难不成他们三伏天也这样?”   万春道:“没错,只是穿得薄些,只有莽夫才露膀子露腿呢。”他说完,瞄一眼对面的“莽夫”:“我不是说你,是他们,他们觉得。”   “那你呢?你也这么觉得吗?”霍疾问。   万春赶忙摇头,但其实他之前或多或少也和那些学生想得一样,只是看霍疾这么坦荡,反而不觉得有什么了。   霍疾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笑道:“那就好。”他觉得这些学生的心思和常人不一样,可若是万春也这么想,那他就该考虑套件衣服了。   霍疾走后,齐宝林进门,大喊一声道:“热死小爷我了!”说罢,将外衣脱下,又把里面的衬衣扒下,扔在床上,光着上身往自己身上扇风。   “宝林,怎么你也……”万春不理解。   齐宝林道:“自己舒坦最要紧。”他眯眼看向万春:“来来往往的都是爷们儿,光着就光着了。”说罢,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学着霍疾将毛巾搭在肩头,道:“你看着吧,再过几天整个书院都要光起来喽!”   果不其然,自从齐宝林也和霍疾一样这么走了一遭,第二日就已经有很多男学生效仿了。   齐宝林还怂恿万春脱衣:“你穿这个睡觉不热吗,赶紧脱了,我都替你热得慌。”   万春钻进被窝,道:“我不热,习惯了。”   只有霍疾知道,这人半夜热得要踢好几回被子,所以他难得地附和了句:“这样睡不好。”   万春没说话,等灯熄了,才在被子里窸窸窣窣地脱掉了里衣。果然舒服多了,他舒服得喟叹。这一觉睡得无比畅快,他竟险些睡过时。   齐宝林穿戴好了,慢慢踱步来到万春床前,坏笑着伸出手。   万春身上一凉,将胳膊环抱胸前,迷迷糊糊睁开眼。   “好呀!总算让我瞧见了,哈哈哈。”齐宝林得意地笑着,“看来我比你还壮实些,哈哈,阿春你好白啊……”   霍疾洗漱进来,看到的就是万春光着身子和齐宝林拉拉扯扯,整张脸、连同脖颈都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他站在原地愣了片刻,直到对上万春的眼睛,才回过神来。   万春是真怒了,他大吼一声:“齐宝林!”   齐宝林赶忙松了被子,道:“你真生气了啊……”他知道万春只有在怒极的时候才会是这幅模样,像要哭出来似的,他已经很多年没有领教过了。   霍疾背过身,把东西放好便走了出去。   万春整天没再和齐宝林说一句话,吃饭都是和徐亮一起吃的。   齐宝林拿筷子狠狠地戳着馒头,这么多年了,万春的脾气还是和这四月的天儿一样,说变就变。不就是裸了半个身子让人瞧见了么,霍疾进来前明明都好好的,难道他是不想被外人瞧见?   齐宝林摇摇头,算了,任他生气去吧。他齐大少也从没低三下四过,看谁熬得过谁! 第9章   09   万春已经两天没和齐宝林说话了,齐宝林也没自讨没趣,二人就这么僵持着。   徐亮啃着馒头道:“万春,你吃得惯这个吗,要不你去打些饭吃吧。”   万春摇头,夹了一筷子腌菜,道:“饭堂的饭也没多好吃,还不如换换口味呢。”   为了节省开支,徐亮很少吃饭堂吃饭,通常是从家里带一坛子咸菜和一包袱馒头来作为伙食。   “徐亮,你娘真是手巧,这腌菜不咸不淡,配这馒头正好。”万春说的是真心话,他真觉得这菜开胃可口,他已经就着吃了两个馒头了。   徐亮得意地道:“那是,邻里还有人来买呢,你喜欢就多吃点,我每次都吃不完,还得把坛子抱回去。”   齐宝林路过时,不忘往桌上瞥一眼。实话说,他馋徐亮这腌菜好久了。   就在万春要伸手拿第二个馒头的时候,徐亮忽地冲对面招招手:“霍大哥,这边。”   万春回头,见霍疾走来,他便客气地打了声招呼。   霍疾在他身侧坐下,一盘大白馒头,一碟子腌菜,和徐亮的如出一辙。万春瞥一眼,问道:“你怎么也吃这个?”   霍疾拿起一个馒头答:“吃惯了。”   徐亮补充道:“这是我娘给霍大哥腌的。”   “你娘腌的?”万春惊讶地问,“你们认识?”   徐亮点点头:“没错啊,我不是跟你提起过吗?”   “你什么时候跟我提过?”万春疑惑道。他都是最近才认识霍疾的,要是徐亮提过,他应该有印象才对。   “我老早就跟你说过,我爹在码头被砸伤了腰,是霍大哥背他去医院的,也是霍大哥付的医药费。”   “你不是说是你大哥吗?”   “霍大哥就是我说的大哥啊。”   万春“哦”了一声。原来曾经被他夸“善良勤快”的徐亮家大哥,就坐在他身旁。   “我之前在码头做工,认识了徐叔。”霍疾补充一句。   “原来如此。”万春礼貌地回应。   “霍疾大哥人很好,要不是他借钱给我爹治腰伤,我爹恐怕就残废了。”   “霍大哥还请大夫治好了我娘的风湿,还有,我家漏水的屋顶也是霍大哥修好的。”徐亮看向霍疾的眼里满是崇拜:“要不是段司令已经认了霍大哥做干儿子,我娘也要认霍大哥做干儿子呢……”   徐亮很少这么话多,万春听得很不是滋味。他并不是对霍疾的赞美之言有什么意见,而是对自己有意见。他不该小人之心,更不该默许齐宝林捉弄霍疾。   霍疾打断徐亮接下去的话:“徐亮,月底跟我坐司令府的车回去吧。”   徐亮为难地道:“司令府的车……不顺路吧,而且,我抱着腌菜坛子,有味道,给司令闻见了不好。”   “还是坐齐宝林的车吧,他顺路。”万春插嘴道。   徐亮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真是麻烦齐少了,老是坐他的车。”   三人吃完午饭,各自回了卧房。   回去的路上,万春怕尴尬,特地想了几个话题。可是他还没有说出口,就忽地被身旁人拽着胳膊扯到了一边。力气之大,让他一个踉跄差点跌倒。他刚要开口询问,却见身侧半步之遥的地方砸下了一盆子花。这是哪位先生种在二楼阳台的,不知怎地落了下来。   霍疾松开他的胳膊,道:“好险。”   万春只觉得被他拽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半晌都没缓过来,这人也忒用力了吧。他呲着牙揉着胳膊,忽然想起之前在段宅他也被这样拽过一回。   “我想问你一件事。”万春握着火辣辣的胳膊停下脚步。   霍疾也随之停下,看向他。   “之前那个首饰是怎么回事?它怎么在我口袋里?”   霍疾静默了一小会儿,才说了句:“抱歉。”   万春更加疑惑了,问:“你为什么要道歉,难道是你做的?”   “不是。”霍疾垂眸,歉疚道:“是我朋友……我代他向你道歉。”   万春听了,忽然松了口气,坦白道:“你的床铺,椅子……也都是……我朋友做的。”   霍疾笑了笑:“那我们算是扯平了。”   万春点点头,也跟着笑了笑。他发觉霍疾这人很好相处,他似乎很容易就能对他敞开心扉。   ……   一月之期很快过去。   万春在卧房里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见霍疾只在包袱里装了两件衣物,似乎已经收拾好了。他找准时机,凑过去:“霍疾,可否载我一程?”   换作之前,他绝不可能坐段宅的车,更不想和霍疾坐一辆。但他现在已经没有了许多顾虑,何况他也不太想和齐宝林示弱。   霍疾点点头:“当然可以。”   不远处同样磨磨蹭蹭的齐宝林听到后,便先一步沉着脸走了。其实他们二人之间哪有什么矛盾,只是都不肯先一步低头罢了。   万春跟霍疾上了车,前头的司机从后视镜看他一眼,没什么表情。   霍疾道:“刘叔,先去南湾公馆。”   司机点点头。   车缓缓开了,万春一抬眼就能看到百米内齐家的车。那车开得飞快,不一会儿已经拉开了好远的距离。   行车十几分钟后,齐家的车忽然拐进另一个岔道。那条路通向一片荒地,寻常不会有人走。   他暗自生疑,却也不好对霍疾说什么,万一齐宝林那厮只是去如厕,岂不是糗大发了。   想到此,他便不再管那车的去处了。   快到南湾公馆的时候,霍疾忽然问:“三天后要来接你吗?”   万春摇摇头,他觉着他和齐宝林应该可以在三天内和好。   “多谢你。”万春道,又客套一句:“要不要来我家坐坐。”   霍疾摇头:“不了,下次再来拜访。”   万春刚进门,就听到姨妈万芸在讲电话,是夏铭通打来的,说是和同学在一起聚会,要晚些时候才能回来。万春不得不叹服他的魅力,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和书院的公子哥们打成一片。   学堂里的学生要么是眼高于顶,要么是自认清高。即便万春这样的身世,也不见得入得了他们的眼,夏铭通却可以,足以见其有多受欢迎了。   用过饭,万春刚回到屋子里,正要换身衣服沐浴一番,兰香却急匆匆跑过来,说:“少爷,齐家打来电话,说齐少爷到现在都没回来,问少爷你知不知道他在哪儿……”   万春愣了,赶忙下楼去听电话。   齐家管家徐伯说,齐宝林和接他的车子都没回来,已经派人出去找了,但仍是找不到,这才打电话过来询问。   万春想到了什么,立即开口:“学堂山脚下的岔道,我在那里见过齐家的车子!”   这夜,万春辗转难眠,忧心着不知去向齐宝林。第二天一早,他忙打电话过去询问状况。   徐伯道:“警察厅的人已经去调查了,现在还没有下落。”   “徐伯你等着,我马上过去。”万春说罢,飞速挂断电话,披了一件外衣便匆忙出门。没走几步,却见一位妇人正缩在南湾公馆对面的墙角。他认出那是徐亮的母亲。   “阿姨,您在这边做什么?”万春跑过去道。   徐妈激动地握住他的手:“……徐亮,他晚上没回来,孩子,你知不知道徐亮去哪儿了?”   万春将她扶起来,道:“阿姨,我知道,徐亮在先生那边,您先回去休息,我这就去带他回来。”   万春心知徐亮一定和齐宝林在一起,当务之急是找到他们,所以把徐妈劝回家后,他便匆匆往齐家赶去。   齐家已经乱套了。齐老爷几天前到外省出差未归,齐夫人今早听到消息就病倒了,没一人能稳得住阵脚。   他没法干坐着,没待多久便离开了。他独自在街上胡乱地走着,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   直到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他才猛地回神,侧头一看,见是霍疾正坐在车里朝他挥手。   车停在路边。霍疾下车走近,问道:“你去哪儿,需要载你一程吗?”   万春摇摇头。   霍疾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万春叹一口气,把事情大致一讲。   霍疾听完,正色道:“要不要去山下看看?”   万春惊讶地看向他:“现在吗?”   霍疾点头:“嗯,总比什么都不做得好。”   万春坐在车子上,忽然安心了许多,的确,去找找看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他们抵达山脚的时候,警厅的人正要离开,万春忙拦住一名警官询问情况。   “附近都找遍了,活人没有,坟倒是有几座。”那警察道。   霍疾环顾四周,默默朝前走了几步,忽然半蹲下来,指尖触地。   万春跟上来,叹气道:“怎么办,我昨日就该留心才对的。”   霍疾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尘,道:“我猜,他们是被劫持了。”他指着身前的黄土地:“这边有一道辙痕,土质也不及别处松软,他们的车应该在这停留了一段时间。”   这里路道太窄不好调车,警察厅的车也只停在了岔路口。这道辙痕应该就是齐家的汽车停留所致。   霍疾接着道:“前面是荒地,秸秆丛生,即便开车下去也行不远,所以车子只是在这里暂停。”   万春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便问道:“那我们该去哪里找他们?”   霍疾摇头:“不清楚,不过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出了城。” 第10章   10   当万春在城郊看到齐家车子的时候,简直对霍疾佩服地五体投地。他随霍疾埋伏在小山似的稻秸堆里,心中叹服。   离开那条岔道后,霍疾便让刘叔在城郊东边随意转转。他解释道,南北一马平川,来往车辆行人不断不宜掩藏,西边是密林不宜行车,东边虽然多丘陵,却修有可供茶商上下的路,且直接通往苏城,所以他推测劫匪更有可能向东走。而齐家车子在岔道内停留,必定是在等昼夜城门换班之际开车出城。   车子在东郊没开多久,就见一辆的黑色轿车停在一间废弃的小院外,十分显眼。   二人下车查看,万春激动道:“是齐家的车!”   “你先跟刘叔回去,通知带警察厅的人过来。”霍疾对万春道。   万春点点头,问:“那你呢?”   霍疾道:“我在这盯着他们。”这地方人烟稀少,也没有什么明显的遮挡物,所以他猜测他们不久就会离开。   待万春走后,霍疾才悄悄潜入院子打探。   院子只有巴掌大,车子根本不可能开得进来。   霍疾动作利落地攀上矮墙,弓着腰朝屋顶走去。他轻轻揭开几片破瓦,向下望去,只见昏暗的屋子里有几个黑沉沉的人影。   “老二怎么还没过来?”一人问,“那车停在门口,不会被人发现吧?”   “怕什么!人在咱们手上,大不了鱼死网破!”一个粗哑的声音道。   霍疾竟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   “老大,要不先把那小子杀了,他又拿不出钱来,留着也是个麻烦。”   “行,你去办吧。”那老大说。   霍疾心神一凛,隐约听到一阵呜咽声。一人走到墙角,用脚扒拉来去,齐宝林和徐亮竟被他们埋在一堆柴草下面。   那人一手抓起徐亮的衣领,从裤腰处掏枪。   “诶,到外头杀去,别崩得这里到处都是。”   徐亮手脚被缚,被人扛在肩头,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看着徐亮被带出院子,霍疾几步跳落回地面,偷偷跟在他们身后。   徐亮被粗暴地摔在地上,绑匪抬脚踩住他的肩,一手掏枪。   “砰!”   枪声惊起几只栖鸟。   霍疾在他上膛时一把夺过枪,猛地崩向这人的小腿处,又趁他跌倒惊叫之际随手抓起一把黄土塞进他的嘴里,一套动作极快,一气呵成。   霍疾替徐亮解了绑,撕开封嘴的胶带,在他耳边飞快道:“往西北方向跑。”   徐亮惊魂未定,吓得手脚发软,站都站不起来。霍疾一把将他提起来,朝前一推,他这才缓过神来,趔趄着向前跑去,还不忘回头看几眼。   ……   万春坐着警察厅的车,心中焦急非常。他远远地看见那幢立在荒地里的矮房,大喊:“就是那里!那间屋子!”   车一停,他立即开门下车。双脚刚落地,院中忽传来几声枪响,他的心蓦地砰砰跳起来。   警察厅的人迅速将小院包围起来,几人举枪踢开院门。万春跟在他们身后,一进门,他一眼就看到了霍疾。   “交换人质,我放你们走。”霍疾说道。他正用枪顶着一人的脑袋。   “哼。”门槛处的劫匪头子哼笑,被他勒着脖子顶着脑袋的正是失踪的齐宝林。   齐宝林满眼惊惧,浑身抖如筛子。   “你小子攀上了高枝还来管这些闲事?”胡峰冷笑着问。   霍疾曾经在码头和此人共事过一段时间,只记得他话不多,家中似乎有个生病的儿子。   霍疾还是那句话:“交换人质,我放你走。”   胡峰发狠地拿枪口抵住齐宝林的太阳穴道:“我凭什么信你?”   “这样吧——”为首的警察开口,“我做人质,保证你们安全离开。”   胡峰却只看向霍疾,道:“我只要钱,你手上那个随你处置,我手上这个,只能用钱换!”   “我,我带钱来了!”听到“钱”字,万春急忙开口。   徐伯也在车上,他手里有一箱钞票。   胡峰朝他看过来,说:“带我去取!”   万春转身,一步步朝汽车走去,他腿软得要命,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当徐伯把箱子交到他手上时,他差点没有接稳。   胡峰接过箱子后并没有立即松开齐宝林,反而对万春道:“给我把车门打开!”   万春抖着手照做。   “你,坐后面去!”   万春愣了。   “听见没有!”   “别听他的!”霍疾大喊。   万春盯着齐宝林那双惊恐的眼睛,犹如旧时的噩梦重演,他没有再犹豫,缓缓坐进了车厢。   胡峰挟持着齐宝林移至车门边,直到半个身子探进驾驶室,才松了手,一抬脚将齐宝林蹬出一丈远。   汽车飞速行驶起来,万春动都没动一下。   “你不怕?”胡峰从后视镜看到一张平静的脸。   怕,怕得要死。万春心道。   “你放心,只要你乖乖配合……”他朝后视镜看一眼,脸色忽然一变。   霍疾驾车紧跟过来,冷汗浸湿了洁白的衬衣,他的胃不适时地绞痛起来,但他仍紧盯着前面的车。   胡峰一咬牙,忽然踩下了刹车。   “砰!”   万春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向前方,他没有感到任何疼痛,很快便没了意识。   霍疾开的正是齐家的车,若不是这车刹车出了问题,胡峰他们也不至于冒险将车停在那么显眼的地方。   胡峰颤颤巍巍下车,把万春从车上拖下来,随后开车跑路。   短暂的失去意识后,霍疾趴伏在方向盘前深深喘息。待眼前出现模糊光亮,他便摸索着下车。   ……   万春在医院醒来,周遭并没有什么人。他只觉得浑身乏力,倒也没有什么疼痛之处。   医院护士开门进来,见他醒了,便问:“醒了,看看身上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万春开口:“没有,就是有点头晕,医生,我没什么事吧。”   “吓晕了,能有什么事,倒是送你过来的那个年轻人,到现在还没醒呢。”   他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的坐起来,扶着墙去隔壁看望霍疾。   霍疾安静地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头上缠着的白色绷带洇出淡淡的血红。   万春忙询问医生他的情况,医生说:“脑部震荡,失血过多,还有腿部也受了点伤,不是什么大毛病,修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听到这话,万春才略松了口气。   刚到楼下缴完费的刘叔走过来,恭敬道:“万少爷,我先送你回去吧。”   万春点点头,问:“齐宝林和徐亮怎么样了?”   “齐少和徐少没有大碍,都已经回家了。”刘叔回答。   回到公馆后,万春特意嘱咐厨房炖了骨头汤,为霍疾补身子用,他只能以此聊表自己的心意。   傍晚时分,他提着汤水来到医院,却被病房的护士告知霍疾已经提前出院了。   “他不是伤得挺重的吗,怎么这么快就出院了?”   医生道:“我也劝过,只不过听闻府上有私人医护,便同意他出院了。”   “哦。”万春有一丝失落。   霍疾应该会被照顾得很好吧,他想,既然如此,还是不要打扰他养伤了。   齐宝林在警察局做完笔录,先来了趟南湾公馆,正巧赶上一顿热乎饭。   席间,他详细讲述了自己的遭遇,听得在场众人面色几变。   绑匪先是将齐家司机打死,一早埋伏在车内,等齐宝林和徐亮一上车就将他们绑了起来。   其实绑匪一开始是打算将他们带去苏城的,奈何路上车子刹车出了问题,只得先将车停在城郊外,等着另一人再寻辆车过来。万幸警察厅接到消息后,将城门和要道口把守森严,车子不易出城,加之霍疾他们发现的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哎呦,这次我们的春儿可立了大功了。”万芸双手合十,“齐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上帝保佑。”夏铭通在胸口划十字。   “借姨母吉言了。”齐宝林捧起茶杯,以茶代酒。   “其实都是霍疾的功劳……”万春的声音埋没在他们的声音里。   食不言的规矩此刻也没有了,就连万菱和老太太都面带微笑地听他们说话,还时不时插一句。   万春瞥一眼含笑看着齐宝林的万菱,心底有些羡慕。他知道他娘喜欢齐宝林,倒不是因为齐家的家世,而是因为齐宝林这个人的性子。这性子换到万家任何一个人身上都只能换来冷眼与责怪,可在一个外人身上便是讨喜的优点了。   夜晚,万春坐在书桌前握笔沉思,他别的不会,写东西倒在行,于是他决定给霍疾写封感谢信。   听齐宝林说,霍疾背了他好一阵,警察局的车才赶过来,霍疾把他放下后便当场晕了过去。   “满头的血,看着可瘆人了。”齐宝林这么形容。   写几行,将纸团起来。重新写,写了团,再写,再团。他就这么写了很久。   最后总算写了一封还算满意的。信中,写到自己十分感激并且挂念他,奈何身体不适不能前去探望,希望他快快好起来。   第二天他将信交给齐宝林时,还不忘让他带去刚煲好的骨头汤。   齐宝林回来时,说:“霍疾让我告诉你,他已经好了,还说汤很好喝。”   万春微微一笑,道:“他好了就行。”   齐宝林神秘道:“你知道我过去时,他在做什么吗?”   “休息?”   “他小子在打拳嘿。”齐宝林佩服道,“壮得跟头牛似的。” 第11章   11   经此一事,齐家雇了人专程保护齐宝林的安全。平时他们住在书院的空房里,等到下山回家的时候,就另开一辆车跟在齐宝林后边。   这个阵仗着实不小,万春也跟着受了影响,平白受人指指点点。所以他常常同霍疾一道,远离是非中心。   霍疾额上缠绕的白绷带十分显眼,万春坐在他对面吃饭时,尽量控制自己不去看。   齐宝林端着餐盘走过来,恶狠狠地问:“万春,你躲着我干嘛,是本少爷哪里又得罪你了?”   “我哪里躲着你了。”万春心虚地开口,“我只是……只是想和霍疾多多培养一下感情!”他慌忙找了个借口。   说完,抬眼便对上了霍疾含笑的眼睛。   万春这才发现他的眼睛很好看,只是左眼下有一道浅浅的伤疤。   “哦~”齐宝林故意拖长声音,“原来是想和霍同学培养感情啊,那你们慢慢培养。”他嘴角挂起一抹怪异的笑,潇洒的端起餐盘走人,前头早有人招呼他坐下。   万春尴尬地低下头,脸上发烧。   “那个,你的伤口还疼吗?”他没话找话地问。   “不疼了,后天就能拆线了。”霍疾回答。   “那就好。”他说完,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对了。”霍疾忽然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伯父要你后天与我一道回去。”   万春脸色一变,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语气僵硬地问:“他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清楚。”霍疾老老实实回答,“他只说让我带你一起回段宅。”   “哦。”万春顿时没了胃口。他已经猜到,段司令不会有什么好话,除了考察他的功课顺便训斥几句,还能有什么事?   两日后,二人刚上完早课,段宅的车就来接人了。万春跟在霍疾身后,心情低落。   “司令吩咐两位少爷用过午饭再回校。”刘叔看一眼后视镜中的两人道。   这话让万春更加忐忑了,一路上都在猜想他爹让自己来的目的。   一进段宅的门,霍疾便跟着等在大厅的医生走了。   “万少爷,请跟我来。”刘叔道。   宽敞的大厅洒满阳光,光洁的地砖上纤尘不染,金光闪闪。上次没有仔细看,原来段宅比齐宝林家还要大些,但摆设并不多,看上去空空荡荡的。二人走过一段长廊,长廊尽头的门半阖着,刘叔轻敲两下门,禀报道:“司令,万少爷到了。”   “让他进来吧。”   段沛孺正伏案写着什么,听到万春进来的声音,便道:“坐吧。”   万春闻言坐在一旁的沙发上。   “我们多久没见了?”段沛孺问。   万春低头思索一阵,回答:“半年多。”   段沛孺没再说话,翻看着手中的文件,时不时添几笔。约莫过了半刻钟,他才放下手中的东西,看向正襟危坐的万春。   “你似乎胖了些。”他微微一笑,“你母亲把你照顾的很好。”   万春眼睛盯着不远处的地面,没有回应。   “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街边的炒牛肚,我让厨房备下了。”语气竟还有一丝慈爱,令万春默默打了个冷颤,其实他最爱的不是炒牛肚,而是弥足珍贵的,和他爹一起吃路边摊的机会。   万菱绝不允许他吃街边不干净的东西,所以每次只能由他爹偷偷带他去吃了。父子二人曾经也如同寻常父子一般,但自从他十岁那年后,一切都变了。   段沛孺咳嗽两声,接着说:“阿疾同我说了你的事,你很勇敢,咳咳……这些年,是我疏忽了你,我只希望你好好的,得空时多来我这里坐坐。”   万春不说话,他并不认为他爹转了性子。   “好了,你先去找阿疾吧,我还有事情要做。”   万春走出书房,穿过长廊,正想找个人问问路,就听到了霍疾喊他。   霍疾站在二楼栏杆前,头上的绷带已经拆除,但伤口处还是贴了医用胶带。他冲万春招招手,说:“我带你看看你的房间。”   万春缓缓走上楼梯,心里疑惑:这里什么时候有了我的房间?   但当霍疾带着他来到那扇门前,他便知道,这的确是专门为他准备的房间。   木门上镶嵌的彩色玻璃和他在公馆的别无二致,房间里均是新颖的新式家具,整体白色调为主,临窗的书桌和立在床对面的书柜,一切的布局都是他熟悉的。   “我就住在隔壁,以后你要是想过来,刘叔会去接你。”霍疾的声音像是有蛊惑人心的力量,他似乎没有那么排斥这个地方了。   “嗯。”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午饭时,三人刚刚落座,忽有一妇人挺着浑圆的肚子而来,一手撑腰,一手端着碟菜肴。   “医生不是让你多歇着吗,都快生了还往厨房跑。”段沛孺责怪道。   “孩子们都来了,我怎么能闲着。”她将菜肴放在桌上,扶着桌沿缓缓坐下。   这是万春第一次见他爹身边有其他女人,她容颜清丽,头发利落地簪起,虽不如她娘端庄美丽,却比他娘多几分英气。   “阿春,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呢,来,尝尝这个。”她起身,夹了一筷子炒牛肚,放在万春面前的瓷碟中,“阿疾,你也尝尝。”   “好,谢谢芳姨。”   霍疾应该早就知道了这个女人的存在,却一个字都没提起过。   万春只略尝了尝近前的菜,碟子里的炒牛肚碰都没碰过。   “试试这个。”碗里忽被人夹了一筷青笋,是霍疾用公筷夹给他的,“我很喜欢。”   万春尝了口,清爽可口、余味甘甜,的确好吃。刚把青笋吃完,碗里又被添了一筷凉拌鸡丝。   不错不错,味道比七宝斋的还要好,万春很快便吃完了。   霍疾像是得到鼓励一般,接着又分别夹了清蒸鲈鱼,酱烧圆茄并一碗稠稠的鲜菇汤。   饭后,二人坐上返回书院的车。万春撑得难受,一路上默默地捂着肚子。   “肚子不舒服?”霍疾很快就发现了。   “不是,吃撑了。”万春无奈地诚实相告,却换来霍疾一声轻笑:“吃不下不要勉强。”   前几日是谁因为剩饭而冷眼看他来着?   万春犹豫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那个……芳姨……是什么时候生产?”他原本想问,他爹和那女人好了多久了,但不知该怎么问出口。   “好像下个月就要生产了。”霍疾回答。   这些年来,万菱不仅要操持一大家子的事务,还要受人冷眼非议。他们夫妻二人虽早有龃龉,却还没有离婚。在万春眼里,他爹的行为无异于负心汉白眼狼。   “平时都是芳姨在操持段宅的事务,芳姨她人很好。”   “是么。”万春轻声道。他爹娘分开很久了,他早就料想到这一天了。但他还是特别难过,原来他爹对他的态度转变是有缘由的。   齐宝林曾跟他说过:“你爹训斥你,说明他还重视你,他老人家日理万机的,能浪费时间在你身上就不错了。”   他觉得,他爹这次让他过去,一是告诉他自己有接班人了,以后没你万春什么事了,二是让他把这个消息带回南湾公馆,让他娘死心。   这么多年,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她娘还在等着他爹回心转意。只有断了她的念想,才好让那女个人名正言顺地进门。   或许是替他娘不忿,万春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我们家也是我娘一个人在操持,她也很好。”   “嗯。”霍疾很认真地点点头,缓缓开口:“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离开了,我记得我娘哭着求他留下来,但他还是走了。”   万春听说过,霍军长死在了回来的路上。   “我娘独自一人浆洗缝补地养活我……我觉得,在这样的世道,女子不依附男子并且能独自抚养孩子,是令人敬佩的。”霍疾儿时也有过一段富足的生活,直到他爹去世后,他娘亲为了躲避仇杀才带他住进了棚户区。他也并非没念过书,至少在搬去乡下之前,他从没落下过学堂的任何一节课。   万春还是第一次听霍疾说这么长一段话,他宽慰的话语令他那颗起伏不忿的心轻轻落了地。   回到学堂,正赶上了下午的课。   万春坐在座位上丝毫提不起精神,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下课后,齐宝林过来问他:“你爹找你什么事?”   “呵,我马上就要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了。”万春趴在桌上,睡眼惺忪。   “什么?!你娘怀孕了?”齐宝林惊呼。   万春瞪他一眼:“你小声点,不是我娘,是段大司令。”   齐宝林正要再问什么,门边忽有人大喊:“打架了,打架了!霍疾打人了!”   万春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被先生带走了,听一旁的人说,是霍疾先动的手。   “……一拳头下去,何严旭当场就流鼻血了……”有人说。   “霍疾为什么打人啊?”齐宝林忍不住问。   “好像是何严旭说了什么,不过他也不该动手啊。”   第二堂课之前,霍疾回来了。   万春关切地向后张望,见霍疾正沉着脸翻开书本,他从未见过霍疾这幅表情,即便被人捉弄,他也从未表露过如此大的情绪。   他想问,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下课后,齐宝林迫不及待地来到霍疾面前,笑道:“哥们儿,做得好!我早就看何严旭不顺眼了,不过他到底怎么得罪你了,你跟我说说,我帮你对付他。”   霍疾冷冷地道:“与你无关。”   万春竖着耳朵听,奈何齐宝林也问不出个什么。   夜晚,三人无话,各自躺着。   齐宝林受不了,最先打破沉默,问:“阿春,你还没跟我说完呢,什么叫你爹怀孕了,不,什么叫你要有个弟弟妹妹了?”   万春敷衍道:“我要睡了,明日再说。” 第12章   12   第二天一早,齐宝林不知跟谁打听到了霍疾打人的原委。   “他说霍疾是外头的小娘养的,还说你是个孬种,打他算是便宜他了。”齐宝林哼笑道,“他家同我家有生意往来,去年十月还在齐丰银行借了五万大洋,你看我怎么收拾他。”   万春觉得还是息事宁人为好,便说:“算了,霍疾已经教训过他了,你不要瞎掺和了。”   “你放心,我只是让他跟你道个歉而已。”齐宝林道。   转眼间,又到了归家的日子。霍疾特地来问:“要不要跟我回段宅?”   万春摇摇头:“不了,我娘还在家等我呢。”   霍疾点点头,道:“那让刘叔送你回去吧。”   万春又摇摇头:“我坐宝林的车,况且我们也不顺路。”   夏铭通也坐了齐家的车回南湾公馆,一路上他和齐宝林谈天说地,一会儿说起什么海外股票,一会儿说起什么公债商券。   “上次,我同妈咪去齐丰开户,居然要十个大洋。”夏铭通国语好了不少,“按照汇率,一个大洋大约一刀,十个大洋对于寻常人家是否多了些?”   齐宝林点头:“是有点多,不过如果连十个大洋都存不起,那还有什么必要存钱。”   “单个人存当然不够多,可人多了就不是一笔小数目。齐丰银行主要通过借贷获益,如果有足够多的储蓄,不仅能收取一些手续费和利息,还能用这笔钱进行投资……”   齐宝林听后若有所思,道:“你说的有道理。”   万春默默打了十几个哈欠。   车子停在南湾公馆门口,万春正要下车,齐宝林喊住他,说:“明天别忘了啊。”   万春点头。何严旭约了齐宝林、他还有霍疾,说是要请他们吃饭并道歉。他原本是不打算去的,可听说霍疾答应了,他便没有拒绝。   第二天中午,齐宝林按时开了车过来。   万春坐上车,问道:“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开车?”   齐宝林得意道:“这还用得着学么,本少一开就会。”   “你慢点开,我可不想做牺牲品。”   何严旭早早就在七宝斋的包厢里等候了,见二人进来,点头哈腰地招呼。   “霍疾还没来吗?”万春问。   “是还没来,不过估计快了,你们先吃吧。”何严旭满脸堆笑。   齐宝林率先坐下,拳头抵在嘴边轻咳一声。   何严旭忙拉开椅子,道:“万春,坐。”   万春没有搭他的茬,径直坐在了靠窗的座位。   何严旭笑容一滞,道:“万春,那天的事是我不对,不该说出那么难听的话,我在这里跟你赔个不是。”   万春道:“你最该道歉的人不是我。”说话间,他看到一辆车停在楼下,霍疾正从车上下来。   “是是,等霍疾来了,我一定好好跟他赔罪。”何严旭脸上带着丝委屈,“我这人吧,就是嘴欠,霍疾不过是走得太急把我撞了一下,我这嘴就不听使唤了,不过他的拳头也挺硬的,我这脸还疼着呢。”他说着摸摸脸颊上的青紫淤痕。   万春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们坐在三楼的包厢,霍疾早该上来了才对。他不会是不知道在哪个包厢吧?   “你们先吃,我去个厕所。”他说。   他在大厅张望,没有看到霍疾的身影,便去了二楼。刚拐过一条走廊,就看见霍疾和一男子在走廊一角说着什么。   他走近些,刚要喊出霍疾的名字,忽然听到那人喊一句:“你凭什么来教训我?”   他进退两难,只好先藏在一旁的高大绿植后。   “你别忘了,要不是李莫,你哪有今天!”那人气愤道。   霍疾问:“是李莫要你做的?”   陆影眼角朝青松处一扫,刻意大声道:“是我要杀他,不干其他人的事!”   万春震惊地看着他们二人。   霍疾意识到什么,侧头望过来。   陆影凑近,悄声道:“今天这家酒楼不止我一个要杀他,能不能拦住我,就看你的本事喽。”他拍拍霍疾的肩,先一步离开。   万春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还好他们二人并没有朝这边过来。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腿脚发麻。   那人说什么来着?他要杀什么人?或许是他听错了。   万春回到包厢时,何严旭正和齐宝林碰杯。   “万春,你来得正好,何严旭说要送礼物给咱们呢。”齐宝林道。   “对对,家里新到几只洋表,只不过出来时太匆忙,忘记带了,下次一定带来送你们。”何严旭陪笑道。   万春没有理会他们的话,先坐下喝了口茶压惊。   “霍疾怎么还没到?”齐宝林疑惑道,“他不会忘记了吧?”   何严旭道:“要不给司令府去个电话问问?”   “算了,以后你自己找个时间跟他道歉吧。”齐宝林撂下筷子,“吃来吃去就这几样,都吃腻歪了。”   “那就再点几道菜。”何严旭起身,“我听说这里的浆汁鲍鱼不错……”   “不必了,那个也吃腻了。”齐宝林叹息。   何严旭摸摸鼻子,正要开口,包厢门兀地被敲响了。   餐厅经理进门,鞠躬道:“齐少,非常抱歉,本店被临时征用,还请几位先行离开,征用结束后欢迎各位免费用餐。”   齐宝林相当不满:“我还有朋友没来呢,你这是要赶人?”   经理再次鞠躬:“齐少,实在抱歉,是段司令要临时征用,小的也只是听吩咐办事。”   齐宝林瞥万春一眼,道:“既然是段司令……行吧,容我们收拾一下,你先出去吧。”   万春起身:“走吧。”   齐宝林嘴里叼着根牙签,慢悠悠问:“你爹这是做什么,难不成要在这里用餐?”   万春摇头:“我不知道。”   何严旭也站起来:“段司令征用应该是有正事要办,我们还是先出去吧。”   齐宝林扔掉牙签:“走呗。”   三人刚来到二楼大厅,忽闻得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一行人从包厢跑出来,有人大喊:“着火了!快跑啊!”   齐宝林拉着万春的袖子就往楼下跑,跑到半截,他的手忽被猛地甩开了。   “你先走,我一会儿就来!”万春说完,就往反方向跑去。方才,他似乎在灰黑的烟雾里看到了霍疾的身影,不知怎地就停住了脚。   应该找到霍疾,带他一起跑,他这么想着,便头也不回地朝二楼大厅跑了去。   二楼烟熏火燎,他掩住鼻子,眯起眼睛,大喊:“霍疾!霍疾!”   没有人回应,只有浓烟包裹着他,扑面的热浪令他睁不开眼,连呼吸都开始困难。他掩住口鼻,摸索下楼的路。   “轰!”一段横梁砸下,火势蔓延至身前。飞溅的火星不足以致命,滚滚浓烟却让他窒息。   意识模糊之际,忽有一只手紧紧箍住他的腰身,带他躲闪过轰然坍塌的门墙。他感觉自己似乎从高处跃下,双脚轻轻落地,等他再睁开眼时,顿时觉得空气是如此的香甜。   “咳咳……你没事吧?”霍疾关切地问,他的眼睛被烟雾熏得赤红,身上有多处焦黑。   “咳……我没事,你呢?”万春问,“是不是烧伤了?”   霍疾摇头:“我,我还好……”   万春抬眼,只见大火熊熊,浓烟冲天,周遭几乎都是从里面逃出来的客人。他听到有人说:“难道段司令提前知道这里要着火?怎么这么巧要征用?”   “咳,谁知道,活下来就行……”   霍疾扶着灯柱大口喘息,万春看得揪心:“我陪你去医院吧。”   霍疾摆摆手,咳嗽了好几声,才道:“不用……”   万春见他的背后大片的焦黑,衬衫已经与皮肉黏贴在一处,坚持道:“还是去医院看看。”   霍疾摇头:“段宅有医生……”   “那我送你回去。”万春也顾不上别的了,他爹就算是要吃了他,他也得跟着去。   段宅内,两位医生正为霍疾擦拭着伤口,万春在一旁看了一会儿,有些不忍心,便在霍疾房间里四处走动起来。   走至书桌前,他看到一张熟悉的信笺纸,翻开一看,果真是之前自己给霍疾写的信,一旁是数张临摹的纸张。   “司令。”他听到医生的声音。   “你们先出去吧。”段沛孺道。   万春正要出去,却听到他爹说:“阿春,你留下。”   “跟我说说吧,发生了什么事。”段沛孺坐下,语气还算和蔼。   霍疾垂眸静默了两秒钟,才开口道:“是有人要杀傅少英,包厢的门被反锁了,我没能救他出来。”霍疾低着头说。   其实,若不是隐约听到万春的呼唤,他或许可以打开那个包厢的门。   “这么说,你知道有人要杀他,所以用我的名义遣散了楼里的客人?”   霍疾低下头:“是我自作主张了。”他本以为陆影会找机会枪|杀傅少英,没想到他在走廊闻到了很刺鼻的汽油味,只能先遣散酒楼里的客人。   “好!”段沛孺站起身,“当年,若不是霍军长自作主张,不知要死多少人,你有这样的魄力,我很欣慰。”   他走近,拍拍霍疾的肩,道:“孩子,你做的很好,傅少英本来就该死,不值得为他做无谓的牺牲。”   霍疾点点头。   “阿春,你过来。”段沛孺冲一旁默不作声的万春招招手。   万春犹豫着走过去。他不认识什么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只知道霍疾做的一定不是什么坏事。   段沛孺将二人的手交叠在一起,拍一拍,说出一句在万春听来十分莫名的话:“你们都还年轻,都是好孩子。” 第13章   13   回到南湾公馆时天色已晚,万春尽量减小自己的存在感,放缓步子悄悄上楼,但还是在半截就被万菱叫住了。   “你下来。”万菱款款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我有话问你。”   万春佯装镇定地下楼,坐在她对面。   “今儿走了快一天了,跟我说说都去哪儿了。”万菱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在宝林家待了一整天。”他回答。   “哦?那为何不是齐家的车送你来的?”万菱放下茶盏,冷眼看着他。   “齐家买了新车,我坐的就是齐家的车。”万春表情不变。   “听闻有家酒楼着火了,你没往那里去吧?”   万菱的问题都问在了点子上,好在他已经知道怎么对付了:“没有,哪家酒楼着火了?我怎么没听说。”他露出好奇的神色。   “行了,你快上去洗个澡吧,一身呛人的怪味。”   万春回到自己房间,抬起袖子闻了闻,并没有闻见什么味道。万菱很少出门,所以对万家一切细微的变化都能轻易察觉,也得益于她不大出门,他的谎话才不会被拆穿。   他坐到书桌前,从带锁的抽屉里取出那本许久没写过的日记簿,吹吹上面的灰尘,将钢笔放在嘴巴上顶着,支颌回忆了好大一会儿,才开始认真动笔。   年幼时祖父曾教导他要有写日志的习惯,倒也不必事事记录,只需将最不想忘怀的事记下,好待来日重新回忆。   他于是把近日的种种记下,笔尖不停地写了好几页,等他写完,才发觉霍疾这个名字出现的次数有点多。   对了,也不知霍疾身上的伤好些没有,现在还疼吗?   次日,万春把从老太太那儿找来的烫伤膏揣兜里,坐齐家的车回了书院。   他先找到霍疾,把药膏给了他,说:“这个很好用,你试试,晚上睡之前擦在伤处就行。”   霍疾接过:“嗯,我今晚就用。”   “霍疾,那天你去了?还烧伤了?”齐宝林凑过来,惊讶地问。   那天齐宝林和何严旭及时跑了出来,俩人都没事,只不过在火场外等了很长时间都不见万春出来,他们差点以为万春要被烧死在里面了。还好他们碰到了负责救火的警官,听说万春已经逃了出来,还坐上了司令府的车,才各自回了家。   “对啊,还是霍疾救了我。”万春回他,说起来也够丢脸的,他明明是想去救霍疾的,结果反而被人家给救了,说不定没有他这个累赘,他也不会受伤。   “诶,兄弟。”齐宝林搭上霍疾的肩,立刻就换来一旁倒抽气的声音。   万春立马拨开他的手:“你别碰他,他身上有伤。”   齐宝林后退一步,举起双手:“有你护着,我哪敢碰呀。”   万春懒得再搭理他。   夜晚,霍疾坐在桌边脱衣抹药。万春看看他通红背后,主动走近道:“你后背擦不到吧,我来帮你。”   霍疾便将药膏递给他,道:“多谢。”   万春将药膏涂在手上,小心翼翼地按压过红肿的肌|肤,说:“疼的话告诉我。”   霍疾摇头:“不疼。”   宽阔的脊背上除了大片淤红,还有数道深浅不一的伤疤。万春涂抹地很仔细,每遇到一枚伤疤,他的动作都变得更加轻柔。   涂完后背,他的手不自觉地就涂到了肩头和前胸。胸前的皮肤有溃烂的迹象,他下意识地轻吁一口气。   “这里我自己来吧。”霍疾止住他的动作。   “……哦。”万春讪讪地放手,他坐回床畔,一时无话。   齐宝林进门,咋咋呼呼地道:“霍兄,原来你伤得这么重!怪不得万春冒险把老祖宗的东西偷出来了。”   万春立马反驳:“我光明正大拿的,反正家里又没人用得着。”   霍疾笑笑,对万春道:“上了药膏舒服多了,多谢你。”   万春摇头:“不用谢我,你用着好就行。”   “万春,说说吧。”齐宝林拉过凳子坐下,“你那天是怎么想的,明明就能跑出去,怎么,你是有什么重要东西落下了吗?”   万春白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你要是出事了吗,你们家里人能放过我吗,你可是万家一根独苗子啊。”   万春看霍疾一眼:“我把我妈送我的怀表落下了。”   “找到没?”   “找到了!你烦不烦……”   ……   “听说书院来了位武术先生,从明天起就要给咱们上课了。”邱自研不知从哪里打探来的消息。   “啊?平时的课业都排满了,还要学其他?”徐亮惊讶地问。   “你也不想变成书呆子吧?成天上课有什么好的,我早就想找个师傅练练了。”齐宝林倒是很兴奋。   万春也觉得新鲜,想想霍疾硬挺的身姿,再看看自己,活脱脱一只小鸡崽,说不羡慕是假的。   课后,沈振堂先生果然带了一位精壮的汉子进门。“这位是柴勇先生,从今后的每日都要带你们上早课,身体有恙的同学必须提前请示。”   柴勇抱拳道:“各位同学多多指教了。”   万春想到霍疾刚来时也是这么抱拳的,不禁笑了笑。   柴勇顺手指向一个方向:“那位同学,对,就是你,你来做我的助教。”   前排同学纷纷回头看过来,万春的笑还未来得及收回,震惊地摆手:“我?我不行……”   “没什么不行的,练武不过是为了强身健体,比你们学习简单多了。”柴勇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明早卯初在后山集合,你负责清点人数。”   这……   万春绝望地趴在桌上,人都快走干净了,他还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霍疾走过来,问他:“怎么还不收拾?”   万春绝望地喃喃:“怎么办啊我起不来啊……”   “这有什么。”霍疾笑笑,“到时我喊你。”   万春这才坐起来,有气无力地说:“好,你明天一定要喊我起来。”   ……   天还是黑蒙蒙的,一切都笼罩在宁静祥和的夜色里。   万春被推搡着喊醒,他不耐烦地翻个身,隐约听到霍疾的声音:“要迟到了,快醒醒……”   就在他即将进入下一场香甜的梦境时,忽然被拽着坐了起来,上衣兜头罩下,他无意识地把头伸进衣领。   霍疾把万春的胳膊套进袖子里,还不忘踢一脚一旁的齐宝林。   齐宝林一下子被踢到床沿,他迷迷糊糊睁眼,还来不及作出反应就连人带被掉下了床。   “你你你……”齐宝林扶着床沿坐起身,一手摸着被磕疼的鼻尖,一手指着床上的人控诉:“霍兄你也太不厚道了吧,凭什么踢我不踢他!”   万春睡眼惺忪的接过霍疾递来的裤子,说:“少废话了,快迟到了。”   齐宝林委屈地抱着被子站起来:“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   “抱歉,没控制住力道。”霍疾脸上略带歉意,转而催促道,“你们快些,马上就要集合了。”说完,就起身拎着盆去了盥洗室。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好了?他还帮你穿衣服。”齐宝林抱被坐在床沿问。   万春没有回答。他自己也不清楚,但是霍疾帮他套上衣服的时候,他竟没有丝毫不适感,像是小时候母亲为自己穿衣那般自然。   “我跟他很投缘,你不觉得吗?”万春反客为主地问。   “切。”齐宝林翻个白眼,“我看你跟那个武夫老师更投缘。”   霍疾和万春率先来到了后山的空地,由于齐宝林拖拖拉拉,二人并没有等他。   柴勇负手而立,似乎已经等了很久。他掏出怀表看一眼,道:“只有你们二人准时来了,既然如此,你们就先开始吧。”他指指不远处的山路:“这边进,那边出,我给你们半个钟头。”   后山的山路呈半扇形,若是不往深处去,便能绕着回到原点。   霍疾低头思索片刻,对万春道:“路程不短,我们得跑着去。”   万春便跟着他跑了起来,起初还好,可越跑越觉得喘不上气,两人渐渐拉开了距离。   霍疾回头一看,见人已经不在自己身后了。他只好折返回去,却见万春正喘着气缓缓走着。   “跑起来,不然来不及。”他说。   “我不行了,跑不动了,你不用管我了……”   “你休息会儿再跑,我跟你一起。”霍疾随着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万春不想拖累他,只好等呼吸平复了,再咬牙跑起来。跑了没多久,他又开始觉得难受:“我不行了……”   霍疾带着他放慢步子,道:“慢慢来,不要放弃。”   他闭着眼睛,想象腿脚不是自己的,想象自己还在温暖的被褥里。   “啊——”脚腕处忽然传来剧痛,他被脚下石子绊倒,猛地摔在地上。这下他确信这脚是自己的了,实在太疼了。   霍疾忙扶他坐起起来,捧着他的脚腕查看,说:“应该是扭伤了。”   “霍疾,你先走吧,别管我了。”万春忍痛说道,“我不想拖累你,你快跑吧,等我休息好了,就自己慢慢走回去。”   霍疾却摇摇头:“我背你走。”   万春叹口气:“你到底要我欠你多少人情啊,我真的可以回去,只是扭到了又不是断了。”他说着伸手去揉疼痛的脚踝。   霍疾阻止道:“别揉,会加重伤势。”他背对着他蹲下身子,“来吧,我背你。”   “还是算了吧,还有好大一段路呢。”万春试着站起来,脚下虽疼,但也还能单脚跳着走,“我原路返回去,柴先生该不会为难我的。”   霍疾却径直将他的双手架在自己肩上,很轻巧地将他背了起来。   万春认命地环住他的脖子,暗叹口气。他觉得自己就像只四仰八叉的蛤蟆,黏在霍疾的背上,想下下不来,但若真的下来,就只能蹦着走了。   “霍疾。”万春不禁开口,“多谢你。”   霍疾没回应,只略微喘着粗气。   万春认命地将头枕在霍疾肩侧,听着两人熨帖在一起的心跳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竟然有些庆幸自己扭伤了脚,否则他怎么可能跑得完。 第14章   14   万春没想到后山这条路有这么长,在触到霍疾颈上的薄汗时,他的庆幸瞬间化为乌有了。当霍疾背着他按时抵达原点时,他脸上烧得更厉害了。   柴勇见他扭伤了脚,皱皱眉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霍疾轻轻将万春放回地面,对柴勇解释道:“路上碎石太多,一时不注意就容易绊倒。”   柴勇挥挥手:“行了,你们去吃早饭吧。诶,你,明早记得按时过来,就是腿断了也得给我爬过来。”   万春唉声叹气地扯着馒头吃,对霍疾抱怨道:“我都不知道哪里招惹到他了,这么针对我,我都这样了还要我做什么助教……”   霍疾特地帮他要了盆凉水,让他边泡脚边吃。   “柴勇先生或许是想栽培你。”霍疾道。   万春撇撇嘴,既然想栽培他,也得等他腿好了再说啊,难道要让他单脚跳着跳满一圈?   饭堂里冷清得很,二人吃完也不见有什么人来。   回到教室,依旧空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   万春坐在自己位置上,觉得孤零零地很不自在,见霍疾已经翻开了书,便跳着坐在了他前头,回身道:“他们怎么还不来,都快上课了。”   霍疾道:“他们应该还在上早课。”   万春将下巴放在胳膊上,看霍疾在书本上勾勾画画,好奇地问:“你这是在温书吗?”他可从未温过书,虽然他不爱好读书,但他在读书上颇有天赋,尤其是国学。可能因为家里的环境影响,他对古言名句见之不忘,且大多能自解其意。   霍疾点点头,翻过一页,认真地勾画着。   万春看他几乎将整页划满了,不禁失笑,道:“不懂的你可以问我,沈先生让我多多帮助你呢。”   霍疾停笔,期待地抬眼:“可是我不会的有点多。”   “那有什么,反正我每天除了上课也无事可做,你尽管来问。”万春坐正身子,心想总算有他的用武之地了。   霍疾当即翻回前页,指着第一句问:“这句不大懂。”   “法不阿贵,绳不挠曲。”万春念出声来,这句话他早就学过了,“这句话是说律法不应该屈从迁就地位高的权贵,就如同拉直的绳子没有弯曲一样。”   “原来是这个意思。”霍疾恍然地点点头,他接着指向另一句:“还有这句。”   “严下吏之贪,而不问上官,法益峻,贪益甚,政益乱,民益死,国乃以亡,唔……意思是说严惩下级官吏贪赃,而不追究和问罪上级官员,那么贪赃就会越来越严重……”   沈振堂先生抱着讲义进门,只见空荡荡的教室只有两人在座低头在探讨着什么,无人注意到他的到来。他停住脚步侧耳一听,便又含着笑离开了。   柴勇在第一节课上就给了所有人一个下马威。他扣下了所有迟到的学生,罚他们将半山路上的石子捡干净。待所有人绕山回来时,他又让众人都站成一排,身上凡是低于二十粒石子者,负手学青蛙跳五十个来回,高于二十粒石子者环绕半山跑一圈,半个时辰未归者,再蛙跳五十个来回。   齐宝林举手:“先生,我刚好二十个,是该绕山跑吧?”他这二十枚石子大部分都是从身边人手里要来的。   柴勇冷冷地瞥他一眼:“不然呢?”   邱自研把手里的两块石子悄悄放进口袋,也颤颤巍巍地举起了手:“先生,跳完了就能去饭堂用饭了吗?”他饿得身上半分力气也无,只关心自己能不能吃到早饭。   “跳完了接着跑!”柴勇呵道。   就这样,一上午都不见这群人的踪影。   万春讲了两三页都不觉口干舌燥,反而越讲越兴奋。霍疾茅塞顿开后向他投来的赞赏目光,让他十分受用。   “咦?这都快一个时辰了,他们没回来,先生们怎么也都没来?”万春张望四周,“该不会是我们走错地方了吧?”   霍疾回头看一眼教室后的洋钟,道:“也该下课了,我们要不去找找看?”   “好。”万春回到自己座位,简单将书本收拾一番,再一起身就忘了自己脚踝有伤,腿一软,眼看就要跌倒。霍疾及时起身,一把将他捞起。   “我背你。”他作势要背人。   “不必了!你扶着我就好。”万春想到他背上还有伤,今早指不定就已经因他而加重伤势了。   霍疾转而两手握紧他的胳膊:“走吧。”   这一路说不出来的别扭,万春扭伤的一只脚根本没有接触过地面,他看似在费劲巴拉的跳着走,实则是被霍疾抬着一跳一跳地走。   他们先去陈晖先生处询问了一番,才知道是柴勇先生还在给一干人等上课。   陈晖喝一口茶水,道:“咱们书院早该开这么一门课,你们这些学生就是缺乏锻炼,这要是上了战场还不让人当靶子打。”   万春点头称是,但他心里可不觉得这武术课有什么用,且不说还没有战争的苗头,就是真打起来仗来,难道跑几圈耍两套拳就能将敌人吓跑?   离开陈辉先生处,霍疾又“搀扶”着他来到后山。   后山的空地上“听取蛙声一片”,一群身穿黑色校服的“青蛙”来来回回地蹦跶,万春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齐宝林似有所感地抬起头来张望,悲愤地盯着远处的两人看。他没及时跑回原地,又被罚了三十个蛙跳来回。不止他,大部分人都没能准时绕后山跑回来。   柴勇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一脚蹬在他屁股上,道:“看什么看,再加跳十个来回!”   下午,梁老先生的课上,整个班的人几乎都蔫蔫地趴在桌上,气得他老人家动用了戒尺,一人十个手板子。他年纪大了,打了没几下就没了力气。   “霍疾,你来打。”他将戒尺拍在霍疾桌上,“打重些,把他们的瞌睡虫全打跑喽!”   霍疾面上闪过一丝为难,但他还是拿起了戒尺,听梁先生的吩咐,从第一列开始打。   “啪”!   这一板子下去,不仅瞌睡的学生们醒了,梁先生都惊一下。   齐宝林小声嘀咕:“他还真打啊。”   梁老先生一贯实行“连坐”制度,不论班里其他人有无瞌睡,通通照打不误。   万春看着霍疾毫不客气地打了一路,既为自己紧张,又担心霍疾因此得罪了全班的人。   很快轮到了他,他主动伸出手,别开眼。虽然他和霍疾关系好了些,但他可不认为霍疾会手下留情。他怕自己流露出痛苦的表情,只能先别开脸。   霍疾握着他的指尖,将他笔直的手掌半弯起来。   “啪”!   声音很响,却不怎么疼,甚至还没有梁老先生打得一半疼。   万春摸摸被霍疾捏过的指头,好奇地观察着其他被打的学生,在被打前均被霍疾调整过手势,他这才放下心来。   “哎哟!”齐宝林被拍了一板子,夸张地叫出声。   万春侧头一眼,只见齐宝林偷偷冲霍疾眨了眨眼。   经过这次打了全班人事件后,霍疾反倒和班里学生的关系缓和了不少。   这夜,齐宝林连脸都懒得洗,躺铺上哼哼唧唧个没完。   霍疾打来盆凉水,送到万春脚边:“山上没有冰块,你先拿井水泡泡吧。”扭伤的脚须用凉物消肿,霍疾还把治烫伤的药膏拿出来,让他抹了一些。   万春颇为不好意思地道:“我的脚好多了,下次我自己去打水不劳烦你了。”   霍疾道:“那井很深,需要用些力气,还是我来吧。”   他们并不常用井水,书院里安装了西洋水龙头,很方便。   齐宝林从枕头里抬起头问:“霍兄,你是怎么做到打得那么响又一点儿都不痛的,我真想让我爹跟你学学。”   霍疾道:“其实很容易,控制好力道就行了。”   第二日,万春仍旧在睡梦中被套好了上衣,他睡眼惺忪地穿好裤子,才去叫齐宝林。拍拍他的脸,没反应,扯开他的被褥,还没反应。   “霍疾,你来。”万春努努嘴,侧开身子。   霍疾一脚踢过来,齐宝林又连人带被翻出好远。   “诶呦……”齐宝林叫喊连连,他趴在床上哀嚎,“疼疼疼疼!”   霍疾将衣服扔给他,道:“肌肉拉伤,如果不想再来一次,快些收拾吧。”   “腿根本抬不起来……”齐宝林提着裤子,哭腔道:“谁帮帮我……”说着,把对着霍疾的脸硬生生转向万春,“阿春,好兄弟,你帮帮我吧。”   万春犹豫了一会,刚要过去帮他,霍疾就已经接过来,道:“我帮你。”   “算了算了。”齐宝林似受了惊吓地摆手,“还是我自己来吧。”看着霍疾平静的张开他的裤腰,他自觉消受不起。   万春哂笑道:“求人不如求己,宝林,你好自为之。” 第15章   15   这日,齐宝林总算没有再迟到。他们三人穿戴整齐,洗漱完毕去往后山的路上,碰到了独自一人缓慢行走的夏铭通。   夏铭通难得地没有展开他标志性的笑容,反而愁眉苦脸的,见到几人也只是懒懒地招呼了一声。   “夏兄,同病相怜呀!”齐宝林勾上他的肩。   夏铭通哭丧着脸道:“没想到观山式教育与西洋教育这么不同,我算是开眼了。”   “夏兄,你没见识过的多着呢。”齐宝林道出他的一腔辛酸泪,“你还没有接受过海城式教育呢,那才叫一个绝。”他从小到大可没少挨过他爹的打,尽管有他娘护着,也还是免不了一身伤。   “我知道。”夏铭通露出一个笑来,“棍棒底下出孝子。”   “知道的可不少啊你。”   几人来到后山,已经有三两人提早到了。柴勇看着手中腕表,道:“还有半刻钟,万春你先过来清点人数。”   万春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接过柴勇手里的本子,在准时抵达的人名后打勾。   “你们先跑去吧。”柴勇对几人道。   万春犹豫地看向柴勇,道:“先生,那我……”   柴勇道:“你不必跑了。”他从身后拿出几块砖头,“我也不为难你,你站那,举砖两百下得了。”   一手两块砖头举两百下并不轻松,才举了十来下,万春就已经抬不起胳膊了。可偏偏柴勇盯得紧,他稍一松懈,就会被不悦地打量一眼。   他吃力地朝上抬胳膊,每一次都让他痛苦地咬牙切齿、面容扭曲。   直到霍疾一行人归来,他一时松懈,手一松,一块砖头直直落了下来。   余口惜口蠹口珈   柴勇先生眼明脚快,一脚将下落的砖头踢开,踢飞的砖头在远处裂成了两半。   霍疾跑过来问:“怎么样,没伤到吧?”   万春惊魂未定地点点头。   柴勇没好气地问:“多少下了?”   万春结巴道:“两两……两百零二下。”胳膊都快废了,他哪里还顾得上数。   柴勇不再为难他,道:“行了,你们去用饭吧。”   在饭堂,万春连个馒头都拿不起来。霍疾知道他的习惯,好心地将馒头掰成小块放入他盘中。   “阿春,你还不如和我们一起呢。”齐宝林得意道:“你猜我们怎么跑回来的?”   万春连话都不想说,只摇了摇头。   “我们抄近路回来的。”这里的“我们”当然不包括霍疾,为了防止柴勇先生怀疑,他们还在路上等了一会儿,待霍疾过来,才跟在他身后装模做样地小跑了一阵。   这几天课上所有人都是无精打采的,平时爱说小话的也都安安静静的。   梁老先生借机在课堂上老生常谈:“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下课后,齐宝林终于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柴勇只教他们一月,一月后就离开了。   “一个月这么长。”万春趴在桌子上,这才几天他都成这样了,一个月他还不得残废。   齐宝林开怀道:“不就是起早些跑跑路嘛,这有什么。”   万春泡了七八次井水后,扭伤的脚总算能正常走路了。他赶紧同柴勇提出自己能跑了。   齐宝林等一众人跑了一小会儿,确认柴勇看不见后都停了下来,在路上走走停停打打闹闹。   万春也跟着停了下来,他看着霍疾独自一人越来越远的身影,不知怎的有些心乱。脚下的路很平坦,不会再有石子扭伤他的脚。或许,他也能及时跑完呢?   想着想着,他不自觉跑了起来。任齐宝林在后面喊也没有停下。他紧盯着霍疾的背影,一心想要追上他。   霍疾听到声响,回头望过来。他放慢速度,等万春小跑过来。   “你怎么过来了?”霍疾问,他担心他刚好的脚踝。   “我……我想……跟你一起。”万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   霍疾一愣,随即道:“嗯,我们一起。”他暗暗计算时间,带着万春放慢了速度。   虽然跑得精疲力尽,但万春还是坚持跑回了原点,且十分准时。他刚要瘫坐在地,却被霍疾一把拉起来:“不要坐,走动走动。”他扶着万春慢悠悠地走动起来。   不远处,站成一排的一众人低垂着头,等候审判官的发落。   “你们以为我不知道有近道?”柴勇冷笑道,“我是为了把你们一网打尽。”   柴勇先生可丝毫不会手软,他有的是惩戒的法子。   这一整天教室里都只有霍疾和万春两个人,难得有这样的时光。霍疾拿出书本,接着上万老师的私课。   他们的进度比梁老先生还要快些。万春拿着自己的书大致瞄一眼,脸渐渐红了。梁老先生的国文书册是自己编撰的,他所看的《国风·情肆篇》尽是男欢女爱之句。   首章就是《郑风·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霍疾道:“这个好像容易些,我讲给你听。”他坐正,中气十足地开口——“青青的草,就像我的心,纵然我不去,你,你……”说到此处,他停了下来,摸摸鼻子,“还是你讲给我听吧。”   万春鼓励道:“你说的八九不离十。”他沉吟片刻,组织语言,轻轻道:“青青的你的衣领,令我思念悠悠。纵然我不曾去会你,难道你就此无音信?青青的你的佩带,令我思念悠悠。纵然我不曾去会你,难道你就不能主动来看望我?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来来往往地张望,一天不见你,就好像已有三月那么长。”   说罢,二人久久没有再言语。   霍疾是低头钻研书中字句,万春是平复内心波澜。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读个古文也能读得口干舌燥面红耳赤。   半晌后,霍疾才郑重地翻过这页。万春跟着翻过一页,好不容易淡下去的脸颊又染了颜色。   这这这都是些什么呀?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让他怎么跟霍疾讲?   他猛地阖上书,道:“我饿了。”   霍疾也缓缓阖上书本:“饭堂还没有饭,不过,我还有些徐亮带来的干粮和腌菜,你吃吗?”   万春点点头,他急需到外面透透气。   回到卧房处,霍疾从柜里取出腌菜坛子和两块馒头,搁在桌上道:“少吃些,免得到时吃不下饭。”   万春点点头,才吃过早饭不久,他一点胃口都没有,但是话已经出口,他只能硬着头皮拿起一块馒头吃起来。   霍疾替他舀出一勺腌菜,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然后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万春一抬眼,就见一双清亮的眸子毫不避讳地望向他。他再一次意识到,霍疾有副十分好看的皮囊,眼眸深邃,鼻梁英挺,沉默时嘴唇微抿,极为认真的样子。   察觉到自己盯得有些久了,万春慌忙垂下眼。   霍疾轻咳一声,打破这段莫名的沉默:“这次要不要跟我回去,去看看段伯父。”   万春下意识想要拒绝,但又找不出什么借口,就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杯子,他才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杯子。   “这是,你的杯子吗?”万春脸色发红。这杯子是铁皮做的,却不见锈迹,看上去也很干净。   霍疾点头:“你们的杯子都收起来了……”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抱歉,我忘了问……”他忘了问万春是否介意用自己的东西。   “没事,我不介意。”看着霍疾充满歉意的神色,他急忙开口道。为了证明自己真的不介意,他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霍疾别开眼点点头,继续方才的话题:“伯父常常提起你,他很希望你能多去看看他。”   任谁说出这话,万春都不会信,可霍疾这样说,他就信了。他爹也确实说过“得空时多来我这里几趟”这种话,他沉思片刻,才道:“好,我和你回去。”他和他爹本来就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借此缓和一下父子关系也不错。   霍疾点点头,似乎很高兴。   门外日上中天,明灿灿的阳光铺进来,洒在二人身上。万春只觉得分外舒爽,手中馒头和杯中的水都如此甘甜,比饭堂的饭菜好吃一万倍。   霍疾估摸着饭堂里第一锅饭菜已经起锅了,便止住他拿起第二块馒头的手,道:“不要多吃,不好消化,还是去饭堂吃吧。”   万春点点头,吃过这腌菜和馒头后,他还真有些饿了。   可这次饭堂的饭菜却让他失望了,盛菜的铁盆中,大片红红的萝卜条让他反胃,他只好让盛饭的阿姨少打一些,偏偏盛到他碗里的还都是萝卜。   他无奈地坐在霍疾对面,之前两次浪费粮食都给霍疾抓了个正着,这次他说什么也得把这碗萝卜盖饭吃完。他夹起一块萝卜,飞快地送进嘴里,只嚼了一下,差点就要吐出来,他默默感叹怎么会有这么难吃的菜。反观霍疾,一口口吃得很香,他甚至怀疑自己碗中的味道和他的是否一样。   霍疾注意到万春每吃一口都要皱皱眉,便开口问道:“不合胃口吗?”   没错,还没你的腌菜和馒头好吃呢。   “不是,是有些吃不下了。”他抬眼看看霍疾的脸色,又找补道:“不过这么点我还是能吃完的。”   霍疾无奈地笑笑:“吃不下不要勉强。”   “好吧,其实我吃得下,只不过我不喜欢吃这个。”他拿筷子指指碗中的萝卜。对霍疾没必要掩饰,他心想。   霍疾道:“原来是这样。”他从桌上拿起一双新筷,将万春碗里的萝卜块尽数夹到自己碗中。   “没有了,吃吧。”他扬起一抹明朗的笑容。 第16章   16   在柴勇先生的摧残下,观山书院夜里时常传出狼嚎狗吠之声。齐宝林一回到卧房就瘫倒在床铺上,万春紧随其后。霍疾拎着盆出去洗漱,回来时不忘打桶热水过来,给二人洗漱用。   齐宝林这时才觉出霍疾的好来,痛谝柴先生之余不忘大赞他的好兄弟。   万春侧躺着问:“你羞不羞愧?当初还让人捉弄他。”   齐宝林同他相对而卧,撇嘴道:“我那还不是为了你,不打不相识嘛,不然霍兄也不会和我们住一屋。”   万春心想,的确如此,如果不是最先的捉弄,他和霍疾又怎会有这样多接触。   “霍兄真的不错,能当我齐某一辈子的兄弟!”齐宝林刚说完,霍疾就提着水桶进门了。   二人赶忙坐起身。万春伸手去拿自己的盆,准备接他打过来热水,却不想一脚踩中了齐宝林丢在地上的果皮,朝前一个趔趄。   不行不行不能扑在霍疾身上!他朝边上一歪。   “砰”!头磕在了桌角,他立时就眼冒金星,疼的呲牙咧嘴。   霍疾带他去了医务处简单包扎了一下,白医生说磕得不深,好好养护就不会留下疤痕。   回到卧房,齐宝林早已心虚地钻进被褥里。   “齐宝林!”万春一进门就怒吼道,“你知道不知道霍疾打了热水进来,伤到我事小,他万一滑倒怎么办!”   齐宝林探出两只眼睛,道:“霍兄才没有你那么笨。”   “你!”万春忿忿地瞪着他,他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霍疾难得严肃道:“的确很危险,以后别再乱扔了。”   被褥中传出闷闷的一声:“嗯。”   日子过得飞快,万春在霍疾的帮助下总能准时完成早课任务,渐渐地他也不觉得跑起步来有多么难受了,甚至有些期待每天和霍疾同行的时光。   观山书院的其他学生也因早课得到了锻炼,从起初的叫苦连天,到现在的暗暗较劲,谁也不想成为跑得最慢的一个。柴勇先生虽然每天都板着一张脸,但偶尔也会开金口夸他们一两句。   跑了半个月后,柴勇先生才开始教他们一些拳法。其难度比跑步要高得多,但好在他很有耐心,每个动作都亲自示范指导,使得每个学生都能单独打下一套拳来。   一月之期很快结束,诚如齐宝林所言,柴勇先生要离开了。陈晖先生带领一众学生在后山空地上进行了一场简易的送别仪式。   “我知道这一月来你们对我多有怨言,我对你们又何尝不是。”柴勇先生负手而立,仍旧板着一张脸,“看到你们青年人只习识文断字,荒废自身的锻炼,我十分痛心!”   他说完淡淡地笑了一下:“好在,你们并没有让我失望,我相信日后你们每一个人都能成为国之栋梁!”   齐宝林低声道:“其实柴先生挺好的。”   天边成群飞鸟掠过,晨间最后一丝黑暗被曙光抹去。柴勇先生背起包袱,如同来时那般抱拳道:“各位同学,后会有期!”   柴勇先生走了,他们也该各回各家了。   万春在上段家的车前,特地嘱托夏铭通告知家里人一声,就说自己去了同学家里。   霍疾坐在他身旁,道:“上次没学完的,你教我学完吧。”   “啊?”万春傻眼了,这都回家了他竟然还要学习?   “可是我没有带书。”   “我带了。”   看霍疾笑眯眯的,万春也不好扫了他的兴致。   二人来到段宅,段沛孺看见他果真开怀,上前拍拍他的肩:“早起锻炼还是有点用的,壮实了不少。你先同阿疾一起,我处理了手边的事就过来。”   霍疾带着万春来到段宅的顶层楼阁,这里有两张宽大的书桌和一面靠墙的书柜。   “这是伯父为我们辟出来的书房,在这里学习无人打扰。”他翻出书,“我们继续吧。”   “……好。”万春硬着头皮坐下。他从没想过会同一个男子探讨情情爱爱的诗词,不过对方是霍疾似乎还好些。   霍疾很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写写画画。万春被他感染,沉浮的心绪渐渐归于坦途,讲解起来也没有先前那么别扭了。   到了饭点,万春才又见到了他爹。段沛孺主动给他夹了菜,让他多吃些。   见饭桌上不见芳姨,他心想,她该不会已经生产了吧?   “你额上怎么会有伤疤?”段沛孺端详他一阵,才发现了他额头的红痕。   “不小心撞的。”万春摸摸额角,伤口处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说起来,阿疾脸上的疤还是你抓出来的。”段沛孺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回忆,“你那时才五岁,我带你到霍军长处,不知怎得地你和阿疾就起了冲突……”   万春震惊地抬起头,看向对面淡笑着的霍疾。除了上次车祸的疤痕,他脸上连个痘印都没有,何来的抓痕?还有,他们竟然在小时候就见过面?   霍疾下意识地摸摸眼下,看向万春,轻笑道:“没有起冲突,你不是有意的。”   万春这才想起霍疾左眼下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凑近才能看得出来。他重又低下了头,他清楚自己小时候的德行,极有可能是他故意抓伤霍疾的。   当年,段沛孺还在霍隽麾下任职,到霍军长家里参加家宴的时候,把儿子随意往沙发上一放,便没再看顾过了。没过多久,隔壁忽然传来哇哇痛哭的声音。霍军长同他循声找过去,发现哭的是万春,伤的却是霍疾。   霍疾无措地抬起头看向两位家长,手还搭在万春背上,安抚地轻拍着。眼下的抓痕已经洇出血色,印在白皙的脸上。   万春的确不是故意的,但他害怕被责怪,就先发制人地大哭特哭起来。   “你们这也算不打不相识。”段沛孺笑道,“阿疾,我记得那天正好是你的生辰,如此算来,你的生辰也快到了。”   “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万春这才出声。   “六月初八。”霍疾道。   六月初八,还有十二天,万春心算道。   “这是你在段家的第一个生辰,必须好好庆祝一番。”段沛孺和蔼地道。   “不必麻烦了,伯父。”霍疾摇摇头,“我不过生辰。”   “这可不行。”段沛孺发话,“我也是想让你借此多交些朋友。”   万春只低头吃着,不发表任何意见。自从他十岁后,他爹就再没给他过过生辰,起初他还怀有期待,直到年复一年地失望过后,他才死了心。   吃过饭,霍疾带着他到段宅的后园消食。后园里花团锦簇,还有一方花架。二人坐在花架前的长凳上聊天。   万春问:“你还记我抓伤你的事吗?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霍疾道:“我也有些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有个小孩子,在抓伤他后害怕地哭了,他越哄,那孩子反而哭得越大声。   “当时年纪小不懂事,你不要见怪。”万春惭愧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拿脚尖刨出的小土坑。   霍疾摇头笑笑:“怎么会。”   “对了,往常你的生辰都怎么过?”万春问。   霍疾抬头望向阴沉的天空,陷入回忆,道:“小时候,我娘会给我煮一碗长寿面,还会在面上卧一颗鸡蛋……”   万春听后沉默不语。他隐约听齐宝林说过,霍疾的娘亲已经过世了,他该有好些年没吃过他娘做的长寿面了吧。   微风带着花香拂过二人肩头,万春深深呼吸着鼻尖萦绕的恬淡气息。段宅也没那么可怕,或者说,有霍疾在的段宅也很好。   霍疾提议他睡一场午觉再走,正巧他也困了,便应了下来。   他躺在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房间,目光打量遍每一个角落,不知什么时候进入了梦乡。   这一觉睡得很好,连窗外轰隆隆的雷声也没能将他叫醒。待他醒来,一时忘记了自己在哪儿。   待回过了神,他才慢慢悠悠地起身,来到隔壁房间门口,轻敲了两下门。   “来了。”霍疾的声音从里传出,片刻后他从里打开了房门。   万春一进门,就见临窗的书桌前散落着好些张纸。他好奇地走过去,看到纸张上的字迹便愣住了:“你这是……为何要临摹我的字?”他疑惑地问。虽然上次就曾见过霍疾临摹他写的信,但他没有想到他会那么认真地写了这么多遍。   霍疾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觉得你的字很好看。”   “不,我的字不好看。”万春觉得霍疾很傻,外面有那么多大师的字帖在卖,他偏偏要临摹自己的歪瓜裂枣。   “你还是不要照着我的写了。”万春眼疾手快地抓起信笺纸,飞快地对折两次后揣进口袋,道:“你换书法大家的写吧。”   “可我喜欢你的字。”   霍疾看上去十分真诚,这让万春对自己的字产生了怀疑。他写的真有那么好?他记得那只是自己胡乱写的,不及自己上交给先生的字的十分之一。他狐疑地从兜里掏出信纸,将其展开。   不出他所料,果真不堪入目。   “既然你喜……喜欢我的字,那等我写好了再送你几张。”万春连折都没折,嫌恶地将信纸重新塞回口袋。   霍疾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只好无奈地点点头。 第17章   17   雨停后不久,刘叔开车送万春回去,霍疾也跟着坐上车,说要去送送他。   二人在南湾公馆门口告别,万春道:“回到书院我再把字给你。”   霍疾点头。   “对了,你先等我一会儿。”万春忽然想起什么,飞快地下车跑进公馆。他有两本谭老的字帖,还是得把谭老的字给他看看,好叫他知道什么才叫好字。   在书柜里翻找一阵找出一本,他飞奔着下楼,气喘吁吁地来到车前:“喏,这个给你,比我写的好多了。”   霍疾站在车旁,将字帖大致一翻:“我还是觉得你的字好。”   万春有些不可置信,但他知道霍疾绝没有在说假话。   回到公馆内,见万菱正坐在大厅的梨花凳上冷眼看着他。万春自觉地走过去,道:“娘,我回来了。”   “方才那人,是你爹的干儿子吧。”万菱面容平静,可万春却看得出她在生气。以往他都是同她站在一个阵线的,现在他和段宅有了往来,对她而言无疑是背叛。   “是。”万春深吸一口气,“我们是朋友。”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他那位表哥不小心出卖了他 。   “哼,好一个朋友。”万菱扶桌缓缓站起身,“我辛苦养你这么长时间,你转眼就投奔旁人去了。”   “可我爹和他……”   “你想想,这么多年,你爹他关心过你吗?他当你是他儿子吗?”万菱的眼眸霎时间红了,“你十一岁那年高烧不退危及性命,我差人去喊他,你知道他怎么说?”   她用帕子抹去眼角的泪,声音含怨:“他说,生了病去找医生,找他做什么……你祖父病重,想转去军区医院,我亲自去求他,结果连他的面都没见着……”   万春垂下头,他静静地听着他娘的控诉,这一桩桩一件件像刀子一样划过他的心口。   “春儿,娘只有你了。这么多年咱们娘俩都过来了,何必再跟他扯上关系?”   是啊,何必呢?   有些感情不会因为时间而消磨,只会任岁月摧残而固执弥坚。   “娘,我知道了。”万春道。他不该忘记他爹对他的伤害,那些冰冷的眼神和言语曾多次刺痛他的心。   回到房间,万春静坐在桌前,开始认真地书写。他不会因为他爹而迁怒霍疾,同样也不会再因霍疾而亲近他爹。感情照样可以泾渭分明。   他想到什么便写什么,越写越顺手,一个钟头足足写了有二十多页纸。他停下笔,细细翻看自己的作品,也就一两页能看。其中一页写得正是那日令他面红心跳的《郑风·子衿》。   门外兰香喊他到楼下吃饭,他便将手里的纸张随手夹入书中。   饭桌上依旧冷冷清清,除了老太太、万菱照旧沉着脸,就连万芸和夏铭通都没什么好脸色。   吃过漱口茶后,万芸才将噩耗告诉所有人。她的丈夫夏彦君乘坐的船沉在了公海,现今连人带船都下落不明。   老太太关切地问:“你是什么时候得的消息?船沉了多久了?”   万芸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船是前日沉的,我是晚饭前才得的消息……呜呜呜,这让我们娘俩怎么活呀……”   夏铭通站在一旁轻拍着她的背,万菱也走过来牵住了她的手。   万春呆呆地坐在原位,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关心。在这个家里,唯有他姨母过得最肆意洒脱,让他感觉莫名的亲切,他也不忍心看她难过。   “妈咪,消息传来的迟,说不定爹地已经得救了。”夏铭通强忍着悲痛安慰道。   “是啊,一切还没有定数,你先不要着急。”万菱拍拍大姊的手背。   “或许海商队能打探到什么消息。”万春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道。   万芸蓦然止住了哭声,她红肿着眼看向万春:“春儿,你认识海商队的人?”   万春犹豫着点点头,道:“姨母你先不要着急,我这就托朋友问问。”他说着,赶忙走到放置电话的小几边,拨通了齐宝林家的电话。   “海商队的我家是认识几个,不过现在局势紧张,他们已经许久没有出海了,你要不去问问你爹,他人脉广,或许可以打探到什么消息。”   万春刚挂掉电话,万芸就急急问道:“怎么样?有没有消息?”   万春深吸口气道:“我再问问另一个朋友。”他拨通一串陌生的号码,“你好,我是霍疾的同学,麻烦找一下霍疾。”段宅的电话他虽没有打过却也一直记着。   片刻后,霍疾的声音伴着滋滋电流传入他的耳朵。他将事情大致一讲,听筒里立刻传来回应:“你放心,我一定帮你问清楚。”   夜已深,万芸被几人劝回到房间。万春也跟着上了楼,他本想接着写几副字,可写了没一会儿眼眶就酸涩难忍。他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心中十分烦乱。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兰香忽然敲响了门:“少爷,有你的电话。”   万春瞬间清醒,立马从床上弹坐起来,飞奔到楼下去听电话。   “的确有一艘从美利坚到海港的船沉没了。”霍疾的声音里暗含焦躁,“不过当时正好有一艘海城的货轮经过,救下了三个人。”   “只救下了三个人?”万春有不好的预感。   “没错,只有他们漂浮在海面上,目前还不能确认他们的身份。”   万春道过谢后,挂断了电话。这也算是个好消息,至少还有一线希望。   ……   霍疾刚阖上听筒,对面就传来一声戏谑的哼笑。   “你对他似乎很不一般。”陆影手里的钢笔转得飞快,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扑哧”笑了一声,“你这样,让我想起李莫和他那个白痴弟弟。”   霍疾皱皱眉,问他:“消息属实吗?”   陆影将歪斜的身子坐正,道:“段司令和警察厅那群人管得这么严,还有谁敢光明正大地卖那个?”   霍疾垂眸思索一阵,道:“我明白了,海商那边有新消息记得通知我。”   “呵。”陆影起身,伸个懒腰,“我该回去了。”他说完,径直走到窗边,轻巧地翻身跃下。   霍疾这时才将身子靠在椅背上,他盯着即将燃灭的洋油灯,眼底明明灭灭。   在接到万春的来电后,他并没有过问段伯父。公海傀贼横行,海城的渡轮和军舰在这段时日均未出海。   他最先想到的是李莫。李莫的工厂出口手工丝织品到国外,不论局势如何,他的商船都能顺通无阻。   作为李莫的得力干将,陆影自然能打探到消息。据他而言,五月二十五日距海港八十海里外,福安的商船救了三个人,具体身份未知,其他信息要等海上信鸽下一次传信才能知晓。   陆影亲自过来,还带来另一个重磅消息给他……   第二日一早,万春才将昨夜的消息告知了所有人。   万芸跪在神龛前,一遍又一遍祈祷。夏铭通也不停地在向他的上帝祷告。整个公馆的气氛压抑沉闷。   一连两天都没什么新消息传来。万春整天躲在房间里,白天看看书写写字,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内心十分不安,为从未谋面的姨父担心,为无法预知的意外焦虑。   噩耗在开学前一日夜里传来。霍疾很遗憾地打来电话,说商船救下的那三个人中无一人姓夏。   万芸当场就晕了过去,几个丫头七手八脚地将她抬到沙发上,老太太亲自过来掐她的人中。   夏铭通眼睛通红,背过身去独自消化悲痛。   万春走过去,低声喊了声“表哥”。   夏铭通回过身来,声音哽咽:“阿春,你不必担心我……我已经买好了船票,三天后同妈咪回去……”   万芸已经清醒过来,她缓缓坐起身来,擦干眼泪:“妈,夜深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已经好多了。”   老太太不放心不肯走,万菱劝道:“娘,这里有我呢,你别担心。”   老太太走后,万菱才坐在万芸身边安慰起来:“阿姊,一切都还没有定论,或许姐夫吉人天相……”她的话未说完,就被万芸轻声打断了。   “阿菱,你不必再说了。”万芸拿手绢擦拭眼角的泪,“都怪我,是我非要他过来,否则也不会出事……”   “这样的事谁能料到呢?你不该这样想。”万菱轻拍她的背,就像小时候阿姊也曾这样哄她入睡。   “阿菱,其实我很羡慕你。小时候,你的功课最好,爹娘最疼爱的就是你,算命的说你是宜室宜家,说我是命硬克夫,我不服,我偏要同彦君好好活着,我不信我这样倒楣……”万芸话未说完,泪已经夺眶。   万菱沉默,她不知有多羡慕她阿姊,每每午夜梦回,她也曾想过,若当初是自己嫁出万家,是不是就能如她这般快活。   “阿菱,即便彦君真是我克死的,我也信他不会怪我。”万芸擦干泪,眼神蓦然坚定起来,“老天爷要我命苦,我偏要好好活!”   这一番话令万春对这位相处没有多久的姨母肃然起敬。她只在短暂的消沉过后就昂扬了斗志,她不信命,她只信自己。 第18章   18   齐家车准时停在公馆门外,万春坐进车内,不等齐宝林问就先开口道:“我表哥要回去了,不再来上学。”   齐宝林“哦”了一声,问:“回哪儿去?”   “回他的家。”   看着车窗外来来往往的人影,万春心中油然升起一丝感悟。这世间熙熙攘攘,能遇到就已经是缘分,灾难苦痛随时会降临人间,何不惜取眼前人?   回到书院,他才知晓霍疾今天告了假。   齐宝林说:“以往这房里就只咱俩,也不觉得有什么,可现在霍兄不在还怪冷清的。”   这一整天万春都恹恹地提不起精神。   直到第二天的六月初八霍疾才回来,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一辆“七五”型铁皮卡车,其上载满了司令府送来的书本与物资。这辆车径直开进了书院大门,引得整个书院都沸腾了起来。要知道“七五”型货卡可是自制的国产载货汽车,比街上的豪华洋车还要稀奇。   正巧赶上了下课,学生们蜂拥到车边,兴奋地观摩着这辆棕色铁皮卡车。车上两个身着军装的人正在卸货,其中一个搬起纸箱扛在肩头,道:“劳驾各位让让。”   “交给我们吧。”前排的学生们却纷纷伸出手。   军装男笑笑,将纸箱交给了他们。众人拾柴火焰高,不消片刻,车上的东西就被搬空了。   此时教室里只有三两个学生,连齐宝林都下去凑热闹了。万春站在学堂的窗户前朝下看去,见黑压压的校服中有两个军绿色的人影,便回身问道:“他们是跟你来的?”   霍疾正整理着桌面的书本,闻言道:“是伯父派来的。”   万春离开窗边,回到座位,拿出自己写好的字,颇为不好意思地交给霍疾,道:“我写的不好,你看看就行了。”   霍疾收下,并没有多说什么。   “你昨天去哪儿了,怎么没来上课?”万春坐在他对面问。   霍疾显然不想多谈,但他还是开了口:“旧伤复发,养好伤才来的。”   万春张张口,还想要再问,但霍疾周身陌生的气场让他闭上了嘴巴。他回到自己座位趴伏在桌面上,忽然有些伤怀。包装妥帖的礼盒还静静躺在桌斗里,等待着合适的时机送出。   ……   齐宝林看够了热闹,正要回去,却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回身望去,只见沈振堂身后站了管家徐伯,还有那四位护送他的保镖。   他笑嘻嘻地走过去:“沈先生,徐伯,这是……”   书院门口停着两辆齐家的车,齐宝林失魂落魄地坐进车内,身旁空位放着今早新鲜出炉的报纸。他抖着手拿起,看了半晌。   “齐丰银行董事长齐鸿遇刺身亡,凶手潜逃,至今仍未抓获”。一行大字似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口,震得他手脚发麻,魂不附体。   六月初七夜间,齐丰银行董事长在租界遇刺身亡,殁年四十二岁……据目击者称,凶手身材高大,身着深灰色衣衫,潜逃时背部受伤……   他逐字逐句地看,看得眼眶酸涩。   直到跪在父亲灵柩前,他都不肯相信这是真的。身旁的妹妹宝莉已经哭得眼睛通红,她紧箍着他的胳膊:“哥,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我不信!爹怎么会死,我一定是在做梦……”   没错,这只是一场噩梦,梦醒了他就该去上早课了。   “少爷,夫人醒了,要见你。”徐伯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旁轻声道。   他缓缓推开母亲房门,却胆怯地不敢进去。他怕看到母亲的眼泪,怕听到血淋淋的现实。   齐夫人倚靠在床头,面色苍白,看到儿子失神地站在门口,她伸手:“我的儿……”   “娘。”齐宝林踉跄地快步走来,握紧他娘的手,眼睛蓦然红了。   “宝林,你爹他……他的后事就交给你了……”她哽咽出声,“你爹他虽然对你严厉,却是最心疼你的,他担心你承担不了这么重的家业,只好多做一些,不成想……呜呜呜……”   齐宝林将母亲揽在怀中,抬头望向惨白的天花板,眼泪止不住地流。   爹没了,他该怎么办?齐丰该怎么办?他不敢去想。   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醒过来就好了。   ……   中午放课前,陈晖先生举着一只上窄下宽的喇叭宣布,今日是观山书院建校十周年,为庆祝佳期,下午的课程统统取消,所有学生一律在后山参加庆典。   学堂里欢呼声一片,似深山里的猿啼。   在众人欢呼之际,霍疾却先一步离开了教室。万春立马跟出去,一眼看到他校服后腰间一抹不显眼的深色。他跑过去,同他并排而行,问道:“你是不是受伤了?”   霍疾摇摇头,极力稳住虚浮的脚步,额头渐渐冒出冷汗。   万春一直跟着他回到卧房,回身闭上房门,然后将他按坐在床上:“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   霍疾抬眼看他,苍白地笑笑:“我没事,今天太热了,汗流的有些多。”   万春冷下脸来,认真道:“今天明明是阴天,你真当我看不出来?”   霍疾犹豫一阵,才慢慢解开校服纽扣,里面一件白色衬衫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透。   万春震惊到失语,不自觉地后退半步。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都脱掉,给我看看。”   霍疾闻言轻吁了口气,他缓缓脱下染血的衬衫,其次是汗衫,麦色的肌|肤上仍可见大片烧伤的痕迹。精瘦的腰身再往上一寸,是一道斜贯半面脊背的伤口,其间仍不断有血渗出,看上去十分瘆人。   “怎么会伤成这样……”万春声音颤抖,他从没见过这样可怖的后背,连带之前烧伤的疤痕,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伤口长约六寸,血肉模糊,是让人看一眼都胆寒的程度。   “是不是像开水烫过的猪皮?”霍疾还有心情开玩笑。   “开水烫过的猪皮白嫩嫩的,连毛都没有几根,你这样的是千年老树皮。”万春声音颤抖,既害怕又心疼。   霍疾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万春拉他的手腕:“走,跟我去医务室。”他使力拽了两下,霍疾不仅分毫未动,还生硬地甩开他的手:“不用。”   手心的温度骤然消失,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万春这才觉得,他和霍疾的关系似乎并没有他以为的那般好。   他还是不理解:“你伤得这么重,为什么不去医院?”   霍疾垂眸避开他的目光,沉默不语。   万春没办法,只好先拿自己备用的药膏出来,道:“至少先把血止住。”   霍疾默默地背过身,任万春替他涂药,冰凉的药膏抚在伤口的瞬间刺得他一颤。   万春抹药的动作轻得像羽毛,即便如此还是让霍疾疼出了满头的汗。   药抹完了,伤口仍在不断渗血。   “霍疾,你听着,我不管你是怎么受伤的,但是,作为你的朋友,我希望你能爱惜自己的身体。”说完这番话,万春站起身想去外面透透气,刚一抬脚,却被握住了手腕。   霍疾欲言又止:“我没事,你不要担心……”   手腕的钳制渐渐松开,万春胡乱点点头,慌乱地走出卧房的门。   他独自走在书苑的林荫道上,心里乱糟糟的。他清楚地知晓,霍疾之于他是不同的。他们之间的感情不同于与他从小长大的齐宝林,更不同于其他学堂的同窗,他们之间看似亲近,却又足够疏远,疏远到霍疾一丁点的冷淡都令他却步。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后山的厨房,看一位手提碳篓的阿姨掀帘出来,提得颇为吃力,便上去帮忙。   他将碳篓放回粮仓后,阿姨赞他:“真是个好孩子哟。”她锤锤后腰,“我这腰是真不行喽……对了孩子,你爱吃什么,跟姨说,姨以后多给你打些。”   “不用了阿姨。”万春摇头,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忙问道:“姨,你会做长寿面吗?”   ……   后山空地上搭建起了临时的讲台,几列长桌上摆满了待会儿要分发的物资。观山书院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热闹的时刻,所有学生都聚集在一处,连书院里的老学究们也都纷纷现身。   沈振堂先生一番慷慨陈词之后,语气忽然一转,道:“今日,也是你们的同窗好友霍疾的生辰,让我们给予他最真诚的祝福!”说罢,带头鼓起掌来。   学生们一边鼓掌一边东张西望,找寻先生所说的人物。   面对众人看过来的目光,霍疾只是淡淡地笑笑。   万春回头看向不远处的霍疾,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外,他与平时没有任何分别,不,此时的霍疾是耀眼的,他身上有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平和与稳重,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   陈辉先生方才讲罢,梁老先生紧接着推推眼镜走上演讲台,清清嗓子,展开手中的稿纸开始长篇大论。   眼看着演讲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万春拉拉霍疾的衣袖,悄声道:“跟我来。”   待二人一前一后地远离了人群,霍疾才开口问:“我们去哪儿?”   “后厨。”万春笑眯眯地道,“今天是你生辰,我请你吃长寿面。”   书院的后厨大得很,光灶火就有六处。万春来到砧板前,掀开倒扣的碗,里面是一小摊粗细不一致的面条。   霍疾颇为惊讶:“这是你做的?”   万春点点头:“虽然卖相不好,不过吃起来应该还不错。”这可是他一步步跟阿姨学的,味道应该不会差太多。   他把霍疾按坐在一旁,道:“你等着,长寿面这就来。”紧接着便蹲在炉子前点火,可点了半天却怎么也点不着。   霍疾还是站了起来:“我来烧。”他蹲下身子划拉火柴,很轻易就引燃了里面的柴火。大锅需要更多的碳火,他嘱咐万春到外面捡一些碳回来。   万春龇牙咧嘴地将篮子放在霍疾身边,暗暗揉揉小臂,心中懊悔,真该做好再喊他来的。   火点着了,水也烧开了,万春重新占据主导:“剩下的交给我吧。”   霍疾点头:“嗯。”   万春掀开锅盖,将面条一股脑丢尽锅里。   “别——”霍疾一下拉开他。   滚烫的水珠溅在手背上,没什么感觉,可被握着的手腕却疼得他呲牙咧嘴。他“嘶嘶”两声,把手抽出来。   “烫到了吗?”霍疾想牵回他的手查看,却被他避开。   “我没事。”万春将手背在身后。   面条很快煮好,可他笨手笨脚地怎么也捞不起来。   霍疾从他手里接过筷子,道:“我来吧。”他很轻易就将面条捞出,又挖了一小勺猪油放入碗中,各撒了些盐巴,浇入热热的面汤,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就做好了。   他做起来行云流水,万春在一旁看得羞愧万分。他甚至连一句“让我来”都说不出口,他以为只需把面条煮熟捞出即可。   万春吃第一口就被惊艳到了。实在是出乎意料的好吃,面条虽粗细不一却十分有嚼劲,汤水没有想象中的油腻无味,反而十分鲜美,一切都恰到好处。   霍疾几口吃完,开始收拾残局。   万春急急地将最后一根面条吃完,道:“我来洗碗,不许和我抢。”让霍疾亲自下厨他就已经很过意不去了,怎么还能劳烦他洗碗。   “好,你来洗。”霍疾说着眉间微微一蹙,似乎是扯到了伤口。   万春虽然是第一次洗碗,但他洗得十分认真,洗两只碗足足用了小半个钟头。   霍疾擦完了灶台、清完了炉灰,才一脸苍白地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洗碗。   等他们回到了后山,典礼已经快要结束了。晚霞铺散天边,残阳洒落在每一位学子肩头,沈振堂先生做完最后的致辞后,演讲台下掌声雷动。   万春站回原先的位置,突然想起这一天都没怎么见齐宝林。待庆典结束后,他在四散的人群里找了半天,却被邱自研告知齐宝林上午就被齐家的人接走了。 第19章   19   回到卧房,万春拿出从白医生那里取来的消毒液和医用绷带帮霍疾包扎。   漫长的消毒上药后,他伸手穿过霍疾精瘦的腰间,将绷带缠绕了一圈又一圈。   屋里静地只能听到二人的呼吸。那碗长寿面并没有消弭他们之间那层似有若无的隔阂,霍疾不愿吐露他受伤的缘由,万春也不再追问。   洋油灯明明灭灭,万春走过去将灯芯剪短些许。   霍疾忽然发问:“你的手怎么了?”   万春持剪刀的右手忽然一顿,他还未说话,霍疾就已经走了过来,轻轻执起他的左手,将袖子撸起一寸,白净的手腕上赫然缠绕着几圈绷带。   他猛地将手抽走,解释道:“切面时不小心伤到的。”他不会说这是自己为了搞到伤药和绷带,故意拿菜刀划伤的。白医生并不好骗,只有带伤才能从他手里拿到伤药,他为此还解释了许久,才让白医生相信他没有自残。   霍疾哪有这么好骗,他站在原地,垂下眼眸,没有再说话。   飘忽的灯火将二人的影子映在墙上,突如其来的沉默令万春有些无措,他越过霍疾坐在床沿,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一道沉沉的声音打断。   “我杀了人。”   万春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他。   ……   齐宝林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乱思绪。这些天各地储户纷纷取款,更有甚者凌晨就等在银行门口,然而齐丰存款不足以立即支付如此庞大的数额,再这样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他捏捏眉心,对门外道:“进。”   钱奉庸走进来,后边还跟着两位警官。   齐宝林站起身:“可是案情有什么进展了?”   钱奉庸点头,道:“凶手抓到了。”   齐宝林立马抓起椅背上的外套,道:“钱叔,我去警察厅一趟,你帮忙照看一下。”   钱奉庸却拦住他:“现在不能去,楼下已经被人围满了。”   齐宝林立在原地,像是忽然被抽干了力气。搭在胳膊上的西装外套跌落在地,他无力地问:“钱叔,我该怎么办……”   "不知哪里传出谣言,说齐丰正将资产转移至海外,储户怕拿不到钱,现在都在外面闹着要取钱。"钱奉庸缓缓道,“齐丰现在面临的是信任危机,即便再怎么同他们保证也无济于事。”   齐宝林站在窗前,望着楼下激昂人群,平生第一次尝到无能为力的滋味。他接手齐丰不足三天,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会。父亲的死,齐丰的乱,于他而言无疑于天塌。   父亲还未安葬,他苦心经营的银行却要倒了,想到此,他心中愈发悲伤焦躁。   “想要人信任其实不难。”忽有人道。   齐宝林循声回头,见是一旁的警官在说话。这位警官看上去十分年轻,说话却沉稳老成。   “古有立木为信,以利诱之,或许能化险为夷。”   钱奉庸抬抬眼镜,惊讶道:“张警官的意思是……提高利息?”   张奕微微一笑:“是。”   “齐丰储备金并不丰厚,还有多笔外贷未能收回本金,我们不敢这样冒险。”钱奉庸不赞同地摇头。   “我听说有多家国外的银行正谋求同本土银行的合作,让它们参股齐丰,问题就很好解决了。”张奕看向默默注视着他的齐宝林道。   钱奉庸摇头:“不行不行,董事长生前曾经说过,齐丰不能掺一丁点'洋腥'……”   “钱叔。”齐宝林开口打断他的话,“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哪个行当没有洋人插手的。”   “可……”   “钱叔,麻烦您代我同西洋银行谈合作,我现在要先解决我爹的事。”他说完,越过几人下了楼。   齐丰银行的金漆框玻璃门外,人头攒动呼声不止。齐宝林深吸一口气,在两位职员的护送下步出了门。   他还未开口,人群中忽然抛出一大把烂菜叶砸向他的脑门。   “还我们钱!你们银行凭什么霸着我们的钱不给!”   “我的一百大洋还等着给我娘治病呢!”   “你吞我钱我要你的命!”   “……”   齐宝林抬手摘去头顶的菜叶,此刻他多么想要转身逃回门内,可理智告诉他不能那么做。   “诸位,很抱歉……针对近日的谣言,本人在此发誓,齐丰没有任何转移财产的行为……”   “胡说!齐丰裁员提息不就是要跑路吗?你当我们傻啊!”前排一青年愤怒道。   裁员提息?齐宝林只觉得眼前一黑,他对齐丰的情况还没有这些储民了解得多。面对这样的质疑,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齐丰并没有裁员,只是有几名老职员辞工去了新开张的西洋银行,至于提息,齐丰只是针对大额储蓄提息一分三厘,诸位莫要被流言所蔽。”身后忽有人扬声道。   齐宝林一回头,只见张奕几步走来站在他身侧。他一身警服背手而立,待他说完这番话,人群的喧哗小了许多。   “诸位放心,本人也是齐丰储户,齐丰有问题,我第一个不放过它!”张奕道。   “你是新晋巡警长官张奕?”前排青年发问。   “正是在下。”   “好,我信你一回,齐丰若是有问题,这钱,老子找你要!”   一场危机暂时化解,齐宝林终于坐上了去警察厅的车。他这才有机会问有关凶手的事。   “张警官,凶手是什么人?”   “说起来,这人你应该认识。”张奕从副驾驶的后视镜中看他一眼,“他是段司令的义子,你的同窗,霍疾。”   齐宝林震惊地说不出话来。怎么会是霍疾?他没有理由会杀他爹啊?   “怎么可能?他和我爹根本没什么交集,不可能是他……”   “今早我们在观山书院逮捕了他,他身上的伤与凶手逃跑时受的伤基本吻合。”   “他、他认罪了吗?”   “还没有。”张奕顿一下,意有所指道:“毕竟有司令在,没人敢动他。”   张奕将齐宝林带往一间警卫森严的审讯室,霍疾就坐在里面,身上还穿着书院的衣服。   齐宝林在他对面坐下,不等他开口,率先问道:“是你做的吗?”   霍疾摇头否认:“不是。”   “六月初七你为什么没去书院?”   霍疾直面齐宝林怀疑的目光:“旧伤复发,段宅的医生可以为我作证。”   “那你背上的伤怎么来的?”   霍疾垂下眼不说话。   “你说呀!你的伤怎么来的!”齐宝林一把抓起霍疾的衣领愤怒地质问,“那晚你去租界做什么!你说呀!你说呀!”   霍疾依旧没有任何回应,直到一记拳头打在他的左颊,才有两名警官上前拉开了齐宝林。   “霍疾我告诉你!我不管你是谁的干儿子,我都要你死!”临走前,齐宝林撂下狠话。   审讯室的门被猛地阖上,房间重归寂静。   霍疾沉默地坐着,他想起今早的情形,心口一阵阵地发紧。   早课时,警察厅的人忽然闯进课堂。万春拦在他身前,说:“你们做什么?你们一定是搞错人了!”   “我们只是带他回去问话,休要妨碍公务。”警官摸摸腰间的枪,警告道。   “我跟你们走。”霍疾拨开万春道。   “不行!你的伤还没换药……”   霍疾抹一把脸,万春是信他的,他不仅无条件地信任他,还在意他身上微不足道的伤口。   他实在想不通,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他明明没有见过齐鸿,为何同他的死扯上了干系?   莫非是陆影设陷栽赃于他?   事发前日夜里,陆影告知他租界有人公然贩卖违禁品,那人有法兰西公民的身份,连警察厅的人都奈何不了他。   他连夜赶往租界只为探明虚实,却不想因此背上了两桩人命官司。   如果真是陆影或是李莫的手笔,那就更加令人费解了。李莫的资金大半都存在齐丰,杀了齐鸿于他而言无任何益处。   他正低头思忖间,审讯室的门再次开了。   陆影被警官领进了门,他在霍疾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问:“真是你做的?”   霍疾只摇了摇头,没说话。   “咳。”陆影瞥一眼两侧的警官,假意咳嗽一声,继续道:“那谁前不久刚出狱,依我看,八成是他搞的鬼。”   “他没必要这么做。”霍疾丝毫没有迟疑地否认。   陆影冷笑:“你和齐鸿都得罪过他,他出了狱还不搞死你们?”   “他要做不用等到今天。”霍疾看向陆影,目光沉沉,似乎已经洞悉一切。   陆影沉默良久,才无所谓地起身道:“无论如何,司令会护着你。”他压低黑皮鸭舌帽檐,脸上挂起一抹似嘲非嘲的笑,“祝你好运,我的朋友。” 第20章   20   “这几天你走神走得厉害,说说吧,怎么回事。”陈晖低头写着教案,声音虽不严厉,却令人胆颤。   万春犹豫着开口:“我担心霍疾,还有齐宝林……”   “你担心他们做什么?你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陈晖用左手抽出一旁的名册扔给他,“算数课不合格,格致课缺课业两次,国学课瞌睡两次,你说说,你最该担心谁?”   万春低头不说话。   “照理说,我该向万夫人告知你的学业情况,不过——”陈晖话锋一转,“念在你也是为了同窗之情,我就不追究了。”   “多谢先生。”万春感激道。如果被母亲知道,他可能连公馆的门都进不去了。   陈晖停笔喝一口水,道:“我给你七天时间,先把缺口补上,七日后再来见我。”   万春孤零零地回到卧房,原本三人的房间,现在只剩下了他一个人。这些天发生了太多事。姨父和齐伯父不幸罹难,霍疾被警察厅的人带走,齐宝林消息不明。他知道霍疾不是杀害齐伯父的凶手,可齐宝林并不一定会相信。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良久,直到洋油灯燃灭都未能入眠。一直到后半夜,他眼睛困得睁不开,脑袋也隐隐作痛,却也怎么睡不着,喉咙似火灼碳烧一般干渴,他想要爬起来喝口水,却一丝力气也无。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感手背一凉,迷迷糊糊睁开眼,模模糊糊看到白医生正在给他扎针。沈振堂在一旁说:“你病得不轻,需要人照看,我已经通知你家人……”后面的话他没有听清,就又昏睡了过去。   良久后,他隐约感觉自己被搀了起来,他睁开眼想开口说话,喉咙却嘶哑地发不出声音。   几人七手八脚地将他搀扶上车,等车门关闭,沈振堂才对司机道:“司令是什么意思?”   “司令说暂时不插手,同齐丰的合作也照旧。”刘秉道。   “齐家那小子撑不起来,你帮我转告司令,还是另起炉灶吧。”沈振堂叹口气道。同在观山书院两年,他自认还算了解齐宝林,齐鸿一死,齐丰银行怕是会就此一蹶不振。   沈振堂目送车子离开,才摇摇头返回了书院。   万春被段宅司机送回了南湾公馆,万菱一早等在门口,见车子停下,焦急地走过来。   “怎么病成这样了?快,快把少爷扶进屋!”   ……   万春在家躺了小半个月,吊了七八瓶水,病情才渐渐好转。   万菱一反常态地不许他去上学,说是还有几天就要放长假了,不如待在家里把病养好。   这天一早,齐宝林忽然到访。他穿着一身熨帖合身的洋装,踩在木质地板上的皮鞋沉稳有力。   “阿春,你怎么忽然病了?你可不能再出事了,我总算明白了,家人和朋友才是最重要的。”他眼里有落寞,却也有种异样的神采。   “我现在做了齐丰董事长,不能再去读书了,虽说我本就不爱读书,可还是有些舍不得……诶,忘了告诉你,现在齐丰一块大洋就可以开户了,多亏了你表哥的建议,齐丰现在生意兴隆……”   齐宝林说了一长串的话,等他喘口气的空档,万春才有机会问:“凶手抓到了吗?”   齐宝林脸色蓦然一沉:“早抓到了,你不知道?是你我的好兄弟,霍疾。”   “不是他!”万春从床上弹起,“真的不是他!他怎么样了?现在在哪儿?”   “你倒是关心他。”齐宝林冷冷道,“他开枪杀了我爹,罪证确凿,我却还动不了他!”他一拳砸在床沿。   “宝林,真的不是他,他没理由伤害齐伯父……”   “怎么没有理由?他之前不过是个街头混混,还是跟着萧全混的,萧全是什么人你知道吗?他是海城最大的地痞流子!因为我爹不收他的脏钱而怀恨在心,他就派霍疾杀了我爹!”齐宝林怒道。   “宝林,真的不是他。”万春急得脸上冒汗,“你相信我,我敢保证不是他……”如果不是答应过霍疾保守秘密,他真想把真相告诉齐宝林。   “够了!”齐宝林猛地站起身,脚后的木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这才几个月,你就这么偏袒他!你向着他以后就别来见我!”他怒气冲冲地走了,房门被猛地阖上,彩色玻璃震得颤响。   万春揉揉发晕的太阳穴,他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他喊来兰香,叫她把最近的报纸都买过来。   最近发生了不少事,萧全出狱、轮渡沉没、齐鸿遇害、齐丰银行改制并与美旗银行合作、李莫新公司成立、新晋歌星白千千即将主演电影……还好没有霍疾入狱的消息,他是司令义子,如果真有什么新闻早就该登上了报纸头条。   等病好得差不多了,他才同万菱申请外出。   “你们学院已经放了长假,你还出门做什么?”万菱拨弄茶盏里漂浮的茶叶,喝一口,“你的书本已经都拿来了,有什么缺的跟下头人说就是了。”   “我想去齐家一趟,他们家出了事情,我该去看看的。”万春自认为理由很充分。   “齐老爷已经出了殡,宝林他忙得脚不沾地,哪里有时间见你,你安生些,专心把身子养好。”   万春不理解他娘为什么这么喜欢限制他的自由,从小就是如此,别人能玩的他不能玩,别人能做的他不能做,别人能去的地方他不能去。他只能坐在书桌前,看着枯燥乏味的书,看似用功实则早就神游天外了。   他知道多说无益,只能悻悻地返回房间。   “少爷,有一封你的信。 ”   刚坐下不久,兰香就送来一封信。万春边拆边想,会不会是霍疾送来的?可一看到那遒劲有力的字迹,他的肩膀顿时就松懈下来。   信是陈晖先生写的,他一目十行地看完,心中更觉烦乱。   陈晖先生还惦记着他的课业,特地写信过来,先是关心了他的身体,后又说起他的格致课成绩。观山书院的格致课多是在假期完成,通常由学生自己通过实地勘察走访,得出感悟并写出一片文章。   万春之所以会缺少次两节格致课的成绩,一次是因为他祖父去世在家守丧,另一次是他生了场大病。眼看就要毕业了,若他再不把两次课补回来,就只能宣告他毕业失败,须得留级重修了。   他本想随便写两篇文章糊弄了事,可陈晖先生居然给他安排了去处。   信中提及海岸报社正在招募短工,陈晖先生已经写好了介绍信,等他病好后随时可以前去。若表现良好且文章合格,就可以弥补他缺失的成绩。   万春将信纸塞回信封,静坐片刻,忽然间神色一亮,这下倒是不必再绞尽脑汁地想出门的理由了。他娘最看重他的学业,一定会同意他去报社的。   他特意多等了几天,才将陈晖先生的意思转达给万菱。   万菱思索一阵,道:“这样也好,你这么大了,是该到外面历练一番了。只是,你一个人我还是不放心……”   万春生怕她反悔,赶忙道:“报社经理是陈晖先生的朋友,他会照顾我的,你放心吧娘。”   “王管家的儿子晌午过来,让他陪你去吧,我也安心些。”万菱摩挲着腕上的菩提珠子,叹息道:“自此你姨母走后,我这心里老不踏实,你别怪我太管束你。”   万春张口想说什么,顿了顿,转而道:“不会的,娘,那我明日就和阿力哥一起去报社。”   王力身背一个大包袱走进公馆,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他爹拉去了饭厅。   丫头们已经将餐盘撤走了,万菱正将漱口的茶水吐进痰盂里。万春刚站起身,就见王管家带了人进来。   “夫人,王力来请安了。”王管家将儿子往前一推。   王力还背着包袱,颇为局促地说了声:“夫人好,少爷好。”   万春眼睛一亮,他和王力已经许久没见过面了。自从王力被送到乡下,他身边的事务就都由兰香负责了。丫头虽然心细,但他更中意同他插科打诨的王力。   “这么久不见,阿力都长这么高了。”万菱很亲切地招招手,“过来,我看看你。”   王力攥着胸口的包袱带,慢吞吞地走过来。   “我劝你父亲不要把你送回乡下,他却说家中老人想你想得紧,非要把你送走,平白地耽误了你。”万菱遗憾地道,“阿春小时候就你这么一个玩伴,你走了他还大哭了一场。”   万春重新坐回原位,仔细打量着王力。他整个人又黑又瘦,头发寸长紧贴头皮,比起小时候来更黑了些。从前万春总是跟着王管家喊他小黑蛋,现在该改口叫大黑蛋了。   王力听到这话,看一眼万春,憨直地笑了笑。   来到后院卧房,王力刚放下包袱,还没有归置好,他老爹就把他拽到了二楼的房门口,敲敲门:“少爷,睡了?”   “没,进来吧。”   王力看着这扇彩色玻璃门,边角缝隙一尘不染,还是像从前一般的崭新。他跟着老爹进门,见屋内陈设一如从前,少爷正坐在书桌前写着什么。   万春停笔,站起身,道:“王管家,阿力哥,你们有什么事吗?”   王管家指指王力,道:“我是来告诉少爷,兰香的职务就交给他了,有什么不习惯的您多担待。”   万春欣喜道:“太好了,我正好和阿力哥叙叙旧。”   等王管家走后,万春忍不住喊了句:“阿力哥!”   王力颇为不自在地笑笑,低下头去。   万春熟络地搭上他的肩膀:“别跟我见外,你忘了咱俩的交情了?”   “没有没有,没有忘记。”王力摆手道。他当然不会忘记,在公馆的日子是他最快乐的时光,不用下地干砍柴喂牛烧水,还能跟着少爷上学堂。   “既然如此,你能帮我做件事么……” 第21章   21   霍疾疲惫地靠在车座椅背上,侧头看着车窗外昏黄的灯火。   刘叔开着车,宽慰道:“司令说了租界的事他会处理,眼下最要紧的是同齐家的官司。”   霍疾没有说话。在警察厅坐了整整一天一夜,被七八个警官连番问话后,他已经不想再开口辩解什么。如果不是刘叔送了保释金过来,他或许会直接说明自己当晚做了什么。   “齐家已经正式指控你谋杀,五天后开庭。”刘叔从后视镜中看一眼后座的人,“你要交出不在场证明。”   霍疾无奈地摇摇头:“我无法证明。”那晚他的确去了租界,也的确杀了人。尽管他杀得另有其人,但他无法以此为自己洗刷冤屈。   “这个好办,你不用担心。”刘叔打转方向盘,进入段宅大门。   段沛孺难得地坐在沙发上喝茶,见霍疾走近,就招呼他坐下。   “伯父,对不起。”霍疾垂下头,他知道自己惹了大麻烦。   段沛孺放下茶盏,摇头笑笑:“阿疾,你可帮了我个大忙。”   霍疾疑惑地抬起头。   “齐丰昨日已经同美旗银行签了合同,有洋人参股的银行,不合作也罢。只是齐家与我有些交情,此次正好能借你之事转移资金。”   霍疾未料到他会这么说,有些惊讶,道:“可是我损害了您的名声。”   “没有哪家报社敢乱写。”段沛孺和蔼地笑笑,“至于你同齐家的官司,我已经为你请好了律师,一切交给他。”   霍疾回到房间,呆呆地坐着。他之所以贸然地前往租界,纯粹是因为陆影拿捏住了他的痛点。   多年前,他的师傅因过量食用乌夷膏而死,令他对此物深恶痛绝。乌夷膏是外头传进来的,起初所有人只当它是一种药效极好的止痛药,到后来才发现此物致瘾性极强,过多食用之人会精神不济、脸色发乌,近而对其欲罢不能,弃之不可活,海城乃至全国这才将它永久禁食。   海城对乌夷膏打击力度如此之大,私贩暗通却屡禁不止,足以见得乌夷贩子有多么猖獗。   三年前,李莫的风头远没有“三码总督”萧全的大。萧全控制着海城最重要的三个码头,几乎所有的货运往来都要经他点头才能顺利落地。他还是海城商会的会长,本城商人都要拜的财神爷,就连段沛孺也难撼动他的地位。   李莫在开设工厂时受到萧全势力的阻拦,他便要求霍疾潜入萧全的手下做探子,寻找萧全贩卖乌夷膏的罪证。   霍疾潜伏了大半年,发现萧全并非幕后主使,且他本人极度厌恶乌夷膏。是他的弟弟萧征假借他的名号行事,在海城横行无阻,才使得乌夷膏泛滥成灾。   霍疾将情报告知李莫,萧家运货的船只不日就在码头被查获。尽管他同李莫再三强调,此事都是萧征一人所为,可萧全还是入狱了。   也就是这时候,霍疾才明白,李莫并非善类,他所做的一切也不过为了自己的利益。   萧全势力败落,可海城的乌夷贩子并没有减少。不切断货源,就永远有铤而走险的贩子和神魂颠倒的病鬼。   直到不久前,陆影告诉他,全海城的乌夷膏几乎都出自同一人之手。他默默在租界守了两天,发现陆影所言非虚。他并非存心想要杀人,却在争执过程中擦枪走火……   出乎意料的是这件事并未起什么波澜,可他却成了同一晚发生的齐鸿之死的凶手。   这一切一定不是巧合。   ……   “怎么样怎么样,你见到他了吗,东西送出去了吗?”万春急切地问。   王力点点头:“信还有生辰礼物都送出去了,至于‘他’——”他挠挠头,“我不知道是不是他。”   万春这才想起,王力并没有见过霍疾,于是换种问法:“收你东西的人是不是高高壮壮,相貌还挺英俊的?”   王力摇摇头:“不是,收我东西的是个中年男人。”   万春泄了气似地坐下,又问:“那齐丰那边呢,信给出去了吧?”   王力点点头。   “少,少爷,要不让兰香回来吧,我还是去后院做些杂事……”王力忐忑道。他回来时看到了兰香在偷偷地哭,还同人抱怨自己抢了她的位置。   万春摇头打断他:“你还要陪我去报社的,对了,我去了报社也不好让你在外面干等,你就随便在外面逛逛吧,千万别让我娘知道。”   王力只好点点头。   因为记挂着要到报社去的事,万春没怎么睡好。第二天大早,他睡眼惺忪地喝了两口粥,就和王力赶往市中心的报社。   海岸报社在繁华的中心城区,在它左边是海城最大的成衣店,右边是三辉百货公司,对面是一间西洋咖啡厅,它的店面夹在其间并不显眼。从外望去,只能看到门内端坐的职员。   万春下了车,抬头看一眼笔酣墨饱的招牌大字——海岸报社。背后一辆电车穿行而过,街上行人匆匆,大多是赶着上班的职员。   他刚踏入报社的门,忽有一串急促的电话铃声乍响在耳边。   “喂,您好,是是,对,东大街63号是吗,好,我马上派人过去。”接电话的人慌忙阖上电话,紧接着朝里吆喝一句:“外派外派!东大街63号!车费报销!”   “人手不够啊,今天都去了齐丰,只有小诺一个人。”里面传出一句。   “不是有个新人过来吗?让他跟着去!”身侧人急吼道。   “还没来呢。”   万春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是他们口中的新人,便慌张地举起手:“我,我到了。”   “你是陈晖先生的学生?”李家杰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   万春忐忑地点点头。   李家杰还想说什么,见从姜诺后头赶来了,便对她道:“小诺,报社人手不够,你就带着这个新人去吧。”   或许是身量较小的缘故,姜诺的年龄看起来并不比万春大。她额前留有整齐的刘海,看上去乖巧文静,面容却透着几分冷淡,对万春道:“拿上纸笔,跟我走吧。”   万春刚进门没多久,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着她出了门。   姜诺走得有些急,一时没留意脚下,被门槛绊住了脚,眼看就要摔倒,她下意识地护住怀里的相机,紧闭起眼睛。还好不知从哪儿冒出一只干瘦的手,凭空捞了她一把。   姜诺稳住身形,抱着相机松一口气,看向在报社门口站得笔直的王力:“你是?”   “他是我朋友。”万春在她身后道。   “少……我可以跟着去吗?”见着二人要走,王力犹豫着开口问。   “可以。”不等万春开口,姜诺率先回答。   东大街毗邻租界,街边梧桐枝叶繁茂。路上,姜诺同万春简单交代道:“我们这次拜访的是本城知名实业家李莫,没想到他会突然同意采访,所以来不及准备,到时我会问一些问题,你负责将他说的话记录下来……”   东大街63号是一间独栋洋楼,从铁门栅栏向里望去,见其内一棵石榴树长势喜人,艳红的石榴花使得这一方小院生机盎然。   姜诺垫脚按响门铃,不一会儿便有人开了门。   昨夜刚下过雨,院里的青石地板还湿漉漉的,万春飞快地打量四周,才发现门口不止摆了一株石榴树盆栽,足足有五棵,挤在巴掌大的院子里。   这里似乎还没有南湾公馆大,万春想不通像李莫这样富有的人怎么会住在这里。   管家将他们带到前厅,万春刚在沙发上坐下,隔壁忽然传来碗盏破碎的声音。   “我说了不吃!”   万春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饭厅有两人相对而坐。   “医生说你每天必须吃一颗鸡蛋,就吃一个……”李莫哄小孩似地语气温柔。   “用不着你管我!让我死了算了!”李凡一脚踢开凳子,路过大厅时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虽然曾经见过李莫一面,但万春并没怎么留意他。等李莫坐在他们对面,他才惊讶地发现这位实业家竟然如此年轻。即便是海城前首富萧全,也是在四十多岁才有所成就。李莫却年纪轻轻就拥有了他人一辈子不可企及的财富。   姜诺先向李莫介绍了几人,才开始进入正题。   “李先生,据说您初到海城时身上只有两个铜板,不知是真是假?”   李莫点起一支烟,开口:“假的。”   万春赶忙写在纸上,刚刚停笔,又听他说:“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那么请问您在创办工厂时的资金来自于哪里呢?”   他吐出一口烟雾:“我在纺织厂干了两年,实在赚不到什么钱,就跟人借了点钱,想自己做点生意。”弥散的烟雾里,他整个人显得疏离与神秘,与他胸前的花领带格格不入。   “您对洋人投资设厂有什么看法?”   “凡事都没有绝对的好坏……”   “……”   “我没有入仕的打算,你知道的,我只是个生意人。”他将烟按在茶色玻璃桌面上,桌面上已经多了七八枚烟蒂。   万春飞快地记录着,好在李莫的语速不算快,他才能一字不差地写下来。   “您目前是否有婚配的打算?”姜诺最后问道。这也是本城一众待嫁小姐们最关心的问题。   这一次李莫很快地摇了摇头。姜诺还想拍几张照片,被他拒绝了。   离开东大街后,万春才转转发酸的手腕,叹一句:“没想到李莫这么年轻。”   姜诺点点头,伸手道:“给我看看你写的稿子。”她从万春手里接过稿子,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句,似乎微微笑了笑。   “其实倒也不用这么仔细,我们只筛选其中一些,登报前还要给他本人过目。”姜诺将稿子还给他,“以后你就懂了,掐头去尾的,才是能见报的。”   万春点点头,他抬头看看树荫,日光穿过林叶间隙,洒下稀碎的光影。   他忽然间想起什么,将手里稿子塞给王力,倏地跑出三丈远:“阿力哥你帮我带回报社,我有急事,先走一步!” 第22章   22   万春匆匆赶到七宝斋的包厢时,只见霍疾一人坐在窗边,眉头紧拧,似乎有什么烦心事。   见万春赶来了,霍疾神色一松,道:“你来了。”   万春气喘吁吁地环顾四周,问:“宝林还没来?”   “他已经走了。”霍疾道。   “他没有为难你吧?”万春坐在他对面,忐忑地问。   霍疾摇摇头,转而问:“听说你病了,现在好些了吗?”   “早已经好了。”万春缓了口气,解释道:“我约你们过来是想你们当面解释清楚。”   霍疾却轻轻摇了摇头,神情严肃道:“阿春,忘记我之前和你说的话,这件事情与你无关。”   万春愣了愣,听霍疾喊他“阿春”,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为什么?”   霍疾正要开口,包厢的门却被敲响了。刘叔直接推门进来,道:“霍少,该走了。”   霍疾站起身,对万春道:“钱已经付过了,你吃点东西再走吧。”说罢便匆匆离开了包厢。   二人走出七宝斋,刘叔才压低声音道:“是李家那个小的要见你。”   霍疾脚步一顿:“李凡?”   刘叔道:“没错,他说他可以在开庭时作证,不过他要先见你一面。”   李凡在城中心的咖啡厅坐着,几个保镖坐在不远处,似乎正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烦躁地搅动着杯子里黑乎乎的液体,右眼下一颗泪痣在苍白的脸颊上格外醒目。   直到头顶投射下一片阴影,他才抬起了头,惊喜道:“二哥。”   霍疾坐下,看一眼周遭的保镖,问:“好些日子没见你了,你的身子好些了吗?”   李凡抿抿苍白的唇:“好多了。”他随即叹口气,“我哥他总不让我出门,我就算没病死也闷死了。”   霍疾心中惋惜,三年前医生就断言李凡活不过半年,但他还是顽强地活到了今天。这当然离不开李莫的悉心照料,可他的病症却始终无法根治。   “二哥,我跟你说句实话。”李凡忽然探身过来,小声在他耳边道:“我已经快要死了。”   霍疾闻言心头一跳,他抬手轻抚他的头:“小凡,别说这种话,你的病一定能治好。”他听着都如此难过,若是李莫听到只怕会更难受。   李凡坐回原位,乖顺地点点头。   万春慢吞吞走回报社,他侧头一眼就看到了霍疾。二人只隔着一道玻璃窗,却又好像隔得很远。此刻一个清瘦的男孩正俯身跟他说着什么,待男孩说完,霍疾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万春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抬脚走进报社。   李家杰正低头在方格纸上写稿,见到来人,忽然松了口气似的,冲他招招手:“这是你写的吧,你过来一下。”待万春走过来,他指着一行字问:“李莫真是这样说的?这完全前言不搭后语啊。”   万春看一眼,很肯定地点点头:“他的确是这样说的。”   “那这一句呢?‘我打算在北城开设新厂’,后头又说‘我没有开设新厂的打算’?”李家杰皱皱眉,他是个很严谨的人,如果是他做访问一定会问个清楚明白。   “我不清楚。”万春讷讷道。   李家杰刚想发作,但想到他只是个新人,还是陈晖先生推荐过来的,便将话忍住了。   “你不回去?”他转而问。   万春点点头:“我家离报社有些远。”   “那你跟我来。”李家杰停下笔,领着万春朝里走去。   报社虽然在外看着不大,可里面足足摆了五六张长桌,桌上摆满厚厚沓沓的纸张,缠绕的电线,以及各种工具。再往里就是一扇小门,李家杰推开门,一股浓烈的油墨味铺面而来。   “这里是排版印刷的地方,我刚赶出一份稿子还来不及排版,就交给你了。”   “可是,我不会。”万春看着满满一桌的字粒,有些发懵。   “我先教你,你看,这一行字尽量占满,但下一行就要将这几粒取出来……”   万春照着他说的做,其实还挺简单的,只不过需要考虑到整个版面的布局,落字之前需要仔细琢磨一番。他尽量让自己投入进来,不再去想些有的没的。   亲自盯着他排完一面,李家杰才露出点笑意,道:“不错,学的挺快。”他又叮嘱了几句,便匆匆回到前厅继续撰稿。   万春这才松了口气。他倒是挺喜欢做这些事的,比在家待着有趣多了。   报社里的人渐渐都回来了,有几人走进来,开启印刷的机器,一份份字迹清晰的报纸便突突地从里吐出来。   万春不时抬头看几眼,觉得十分新奇,原来他平时看的报纸是这样生产出来的。   “诶,你是那个新来的?”机器边上一人问。   万春点点头。   “听说你还是个学生,干不了多久吧?”那人又问。   万春仍是点点头。   “书读完了来我们这吧,我们报社虽比不上原报、晨报,但在海城还是有些名气的,工钱也不低,好的时候,一月能有十个大洋……”他还未说完,身旁的年轻女子忽然用手肘戳戳他的胳膊。   “咱们这个月工钱还没着落呢,别把人家往火炕里推。”   “嗐,也是。”男子自嘲地笑笑,“咱们报社什么都好,就是销量不大好,现在市面上卖得最好的是那什么原报,惯会搞噱头的,最能写些歌星花边、富商辛密。”   “我记得原报的东家是萧全吧?萧家都落败了,怎么这生意还做得下去?”一直一言不发的另一人忽然开口问道。   “破船还有三千钉呢,何况他‘三码总督’,萧全最近不是出狱了吗,东山再起也不是没可能。”   “……”   万春将其余三面排满后,他们三人便围过来看。   “排得不错,只是这,还有这,还有这里,需要再改改,不然到时候可能印出来效果不好……”   万春在与他们的交谈中得知,最先找他说话的这位叫赵文武,那位女子叫柳真儿,另一位男子叫吴骞。   三人指点他改动了几处,又将他排好的版面印刷出一份拿给李家杰过目。   “不错。”李家杰点点头。   改动后的版面得到了李家杰的认可,万春松口气的同时,又有一种久违的满足感。   “明天齐丰分行的剪彩,你跟着去吧,体验体验,也不算白来。”李家杰道。   万春点点头,心想,事情才过去一个月,齐宝林就将齐丰打理地这样好,竟然好开了分行。   “要不要来一份?”   万春眼前忽然被一张展开的报纸遮挡,赵文武举着报纸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万春接过来一看,标题大字俨然在目“齐丰少爷临危受命”,下面还配有一张齐宝林身着黑色洋装的相片。   “这个齐少爷也在观山书院读书吧,你们认识吗?”赵文武问。   “……认识。”万春有些局促道。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和齐宝林扯上关系。   “那太好了。”赵文武兴奋道,“他的独家访谈就靠你了。”他大力拍拍万春的肩。   李家杰也凑过来,问:“你真认识齐宝林?”   万春点点头。   “好!只要能搞定他,本月的销量就不用愁了。”李家杰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万春顿感压力,心想看来今晚得事先给宝林打个电话了。   王力在报社也没闲着,姜诺有一堆事找他帮忙,临了还非要给他几个大洋,说是工钱。   “少爷,我明天还能去帮忙吗?”王力隔着裤兜摸摸里面的几枚大洋,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他实在不想拿这笔钱,却抵不过姜诺的坚持,所以他想多干些活来弥补。   “当然能去了,你能找到事做是最好的,不然你在外面干等着也不太好。”万春吹着傍晚的风,心里十分惬意满足。   “对了,以后不在家里就不要喊我少爷了,我们不是朋友么?”   王力点点头:“好的……少爷。”   “叫我阿春吧。”万春说完,忽然想起了霍疾,说起来,今天还是他第一次听见霍疾喊自己“阿春”呢,听起来还怪别扭的。   他暗暗一笑,耳根子发烫。   吃过晚饭,万春给齐家打去了电话。接电话的是齐家管家徐伯,说齐宝林今晚可能要睡在分行附近的旅馆。   万春挂了电话,打了个哈欠,回楼上睡觉去了。以他和宝林的交情,这通电话不打也没什么要紧的。 第23章   23   万春跟着赵文武、吴骞二人赶到设在开化路的齐丰分行时,门口已经围满了记者和围观群众。赵文武开路带着他们挤进内圈,惹来数枚白眼。   “诶,我的眼镜!”吴骞喊道。他人虽然进来了,可眼镜却挤没了。没了眼镜,他等于是睁眼瞎,还怎么给齐宝林拍照片,“文武,快帮我找找眼镜!”   赵文武低头在十几双鞋中搜寻,找了许久都没能找到,正打算放弃,却被一旁的万春戳了戳:“文武哥。”万春指指他脚下。   赵文武一低头,只见自己的皮鞋下正踩着一副金丝白边框眼镜,镜片已经碎了。他对万春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才弯腰将眼镜捡起来。   “大吴,喏,下次注意,可别再弄丢了,一副好几个大洋呢……”赵文武面色不变,将被踩烂的镜框交给吴骞。   “来了来了!”旁边有人喊道。   万春朝门口处望去,只见一人将铁栅栏门推开,齐宝林从里走了出来。他身上的学生气已经不复存在,一身洁白洋装,头戴礼帽,颇有几分富绅名流的样子。   “今日齐丰银行城西分行开业,我感谢诸位赏脸过来。”齐宝林中气十足地道,“凡今天在分行存储者,皆可以零元开户,第一年利息皆升一厘。”   周遭一片欢呼声响起,赵文武已经开始摸索自己的腰包。   早有人拉起红色缎带,齐宝林抡起剪刀,“咔嚓”一声剪断。   “齐少!看这边!”   “齐少能否做一个专访!”   “齐少,请问美旗银行入股会影响齐丰同军方的合作吗?”   “……”   赵文武拼命地把万春往里推,嘴里喊着:“齐少!你的老同学要见你!齐少!这里!”   万春还没被推进去,齐宝林就已经转身返回了门内。片刻后,齐丰分行大门正式对外开放,人群纷纷涌入,蜂拥着要把钱存进来。   “齐丰这是要逆风翻盘了。”吴骞捏着镜框,眯着眼睛道。他说完才发觉身侧的二人早已经不见踪影。   “大家排好队,一个个地来!”现场有职员在维持秩序。   赵文武赶忙过去排队,去之前还不忘提醒万春他的任务。   “你好,请问齐……少现在在哪里?”万春走到一名职员面前问道。   那职员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颇为不屑地道:“在楼上,怎么你要见齐少?”   万春点点头,转身正要上楼去,却被他拦下来:“呦呵,你还真要上去啊,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我们齐少忙着呢,走走走!”   万春被他推搡一把,也来了脾气:“我是齐宝林的朋友,我找他关你什么事?”   “你看你那个穷酸样,还齐少的朋友,我看你是叫花子的朋友吧哈哈哈……”   见很多人朝这边望过来,万春气得紧握拳头,他从未被人这么羞辱过。他虽然穿得不时髦,但还不至于穷酸吧?即便穷酸又如何,再怎么说他也算是齐丰的客人,竟会遭到如此对待。   万春冷冷看他一眼,继续朝楼梯口的方向走去。   “站住!来人啊,把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给我拖出去!”   万春刚踩上第二节楼梯,就被人扯了下来,他拼命甩手反抗却无济于事。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   赵文武也顾不上排队了,赶过来阻止道:“我们是海岸日报的记者,你们凭什么赶人!”   “哦,原来是记者。”那名职员露出了然的神色,“我说谁这么大胆子敢来闹事呢,看来是想搞一出大新闻啊。”   “我……你等着,我一定要宝林辞退你!”万春气得语无伦次。   “你们在干什么?”齐宝林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楼梯口,他几步跨下来,“阿春,你怎么在这?怎么回事?”   钳制万春的两双手霎时松开来,他还来不及说话,赵文武就在一旁忿忿道:“齐丰的职员说我们寒酸,要把我们赶出去。”   “不是,不是的齐少!”那名职员慌忙解释道,“我以为他是来闹事的,所以就……”   齐宝林皱眉道:“你就是这么对待顾客的?西洋有一句话,顾客是上帝,我看你是把自己当作上帝了。”   这名职员被当场解雇,齐宝林则收获了满场的称赞。   万春和赵文武总算来到了二楼。   “有什么事直接打个电话给我,何必这么麻烦。”齐宝林亲手给他们斟茶,“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我们是想为你做一个独家专访。”赵文武赶忙道。   齐宝林摇摇头:“你们来晚了,我已经答应了原报。”   “好吧。”万春率先站起身,“既然如此,你忙吧,我们就不打扰了。”   赵文武也跟着站起来,但他还不想放弃:“原报多是报导花边新闻,不如我们海岸报有经验,齐少要不再考虑考虑?”   齐宝林仍是摇头:“我是为了还朋友一个人情,既然答应了他,就不会改变,不过——”他话锋一转,展开双臂,“我可以让你们拍个够。”   趁着赵文武下楼去找吴骞的间隙,万春重新坐下来,握握被抓疼的胳膊,抱怨道:“见你一面还真不容易。”   齐宝林笑道:“最近有些忙,过几天我一定去给万姨请安。”   赵文武带人匆匆上了楼。由于没有眼镜的辅助,吴骞拍了许多张效果都不太好。   正拍着,有人敲敲门板:“齐董,会议马上要开始了。”   “我知道了。”齐宝林点点头。   几人一致认为不该再打扰他,便要收拾东西走人。   “等一下。”齐宝林走到万春身边,揽住他的肩膀,“咱俩好像还没有一起拍过照片吧。麻烦给我们兄弟二人拍一张,我随后让人去取。”   吴骞愣了一下:“好的。”   万春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张寻常的照片,他甚至感动于齐宝林的细心。直到这张照片被刊登在了原报上,占满大幅版面,他才心灰意冷地明白了他的用意。   那是两天后的一个清晨,海岸日报最新的期刊,关于商会会长热门人选李莫的专访被报童派发于大街小巷。   到了傍晚时分,几个报童接连退回几十余份报纸。李家杰本来觉得没什么,可看到桌上堆叠的新报,他揉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   报童们一次拿不了太多报纸,若是销量好,他们就会多往报社跑几趟,若不是销量不好,则会将报纸退回报社。报纸卖的越多,他们赚的也就越多。   小报童临走时还抱怨道:“今天连根糖葫芦都买不了。”   李家杰额上已经出了汗,他把所有人喊过来,大声质问:“昨天到底印了多少份?怎么会剩下这么多?”   “每个区多印了五十份……”柳真儿忐忑地回答。他们一致认为李莫的专访一定会卖得很好,就比平时多印了一些。   李家杰烦躁地走来走去:“就算这样,也不该剩这么多啊……”   “杰哥,要不我现在去买来其他报纸看看。”赵文武出声道。自家卖的这么不好,很可能是别家卖的太好。   “好!快去!”李家杰这才醒悟过来。   万春抬头看看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可报社里仍无一人离开 ,连王力都规规矩矩地站在姜诺的身边。   赵文武很快赶来,他一进门,先往万春这边看了一眼,神色复杂。   李家杰接过他手上的报纸,一目十行地看过去,忽地抬起眼,目光惊异:“你是段司令的儿子?”   万春愣了愣,指指自己:“我吗?”   “不是你是谁?”   顶着报社众人投来的目光,他缓缓点了点头,而后垂眸看向地面。   “原来如此。”李家杰将报纸塞回赵文杰手里 ,“散了散了,都回去吧。”   临走前,赵文武把手里的报纸递给万春,还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怎么不早说,早知道先给你做个专访了。”   万春低头,只见那张他和齐宝林的合照被清楚地印在报纸头条上,标题大字写着“司令府公子出席齐丰分行开业仪式”。其下有一些关于他身份的介绍,还有关于他父母是否离婚的猜测,洋洋洒洒几乎占尽了版面。最后一段还写到:“……他的到来可能意味着齐丰银行同军方的合作不会受影响……”   这篇文章使得原报销量剧增。对比李莫平平无奇的采访,它的确更加抓人眼球。   万春很不理解,这么离谱的文章怎么会登上报纸。   一回到家,他就看到齐宝林坐在他娘对面,正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   齐宝林看到了他,也看到了他手里卷起来的报纸,笑着站起身,道:“阿春,你怎么回来的这么晚?我跟万姨说要等你来了再用饭,没想到等了这么久,可要饿死我了。”   万春很沉得住气,等吃过饭才把齐宝林叫到自己房间里,举着报纸质问:“这是怎么回事?”   齐宝林毫不在意道:“嗐,都是报社乱写的,我已经不知道被乱写过多少次了。”   “报社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哦,你说这个啊。”齐宝林浑不在意地挠挠头,“原报不是给我做专访嘛,要几张我的照片,我没细看就连带着这张照片给他们了。”   万春狐疑地看着他:“当真?”   “当真。” 第24章   24   “啧啧啧,齐丰涨得哟!”赵文武叹道。   吴骞凑过来:“齐丰涨得如何?可买吗?”   “你看,你看看,要是有人昨天买了齐丰的股票,今天净赚三番啊!”   “给我看看,怎么会突然间涨这么多?”柳真儿好奇地接过来看,“这也太夸张了吧?”   赵文武觑一眼万春的背影,道:“齐丰背靠大树好乘凉啊。”他刚好在不久前买了齐丰的股票,现下心情大好。“晚上都别走啊,我请大家喝汤。”   万春默默看着桌上摆列整齐的字符,心中烦乱。   他娘一直将他保护得很好,可这十几年的保护,却被一篇谎话连篇的文章摧毁了。他不愿怀疑自己的朋友,可事实摆在眼前,齐丰的股票大涨,两行门口至今排着长队,让他不得不怀疑齐宝林的用意。   到了晌午,他先用报社的电话打给齐家,打听到齐宝林的位置后,他便乘车前往了齐丰分行。   这次倒是没人再拦他,可是齐宝林并不在楼上。一位职员告诉他,齐董出去吃饭了,很快就能回来。于是他坐在沙发上等,琢磨着自己该怎么质问他。   约莫一刻钟后,齐宝林哼着歌踏上楼梯,一见沙发上的背影,声音戛然而止。   “你来了。”他走过来坐在对面。   “那照片是不是你故意放出去的?”万春冷声发问。   “嗐,不就是张照片嘛,你至于吗?”   “是或者不是?”   “是又怎么样。”齐宝林站起身,浑不在意地插兜道,“你爹要和齐丰解除合作,很多人都不敢再来存钱,我只能这样了。我们这么多年交情,这么点小忙你总能帮帮吧?”   万春沉默,之前想好的话现在一句也说不出口。   齐宝林见他没什么反应,声音软化下来:“你还没吃饭吧?附近有家西洋餐厅,味道很不错,我带你去尝尝?”   “不必了。”万春起身,“我先走了。”   齐宝林并没有拦他,只是神色晦暗地盯着他离去的背影。   ……   霍疾没有想到会遇到万春,他压低帽檐,装作陌生人一般同他擦肩而过。走了两步,他又不放心地回头去看。只见万春低垂着头,独自走在林荫道下,样子看上去有些沮丧。   他只停顿片刻,便匆匆朝前走去。   海城八成的工厂都设在城西,这里建筑老旧房租低廉,住的大多是些工厂职员、商贩走卒和外来户。   在确定无人跟踪后,他转入一条狭小的巷道,巷子尽头是一堵两尺石灰墙。他后退两步,一个助跑,轻松攀上石墙,随后又轻巧地跃下。   墙后是一处荒废的院落,他行过半人高的杂草丛,朝虚掩着的的石拱门走去。   门后又是一方天地,干净整洁的小院里,一人正坐在廊阶上喝茶。   “二叔。”霍疾走上前去,恭敬地喊一声。   萧全并没有应答他,抬手为自己将茶杯填满。   “二叔,两年前,我不是有意……”霍疾愧疚地想要解释,却被对方打断。   “不必多说。”萧全打断他,轻啜一口茶,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几年不见,你长得越发像你爹了。”   霍疾垂下头。他八岁时父亲客死异乡,一年后他随母亲搬去乡下。如若不是家里仅存的相片,他或许早已经忘记了父亲的模样。   萧全提着茶壶站起身,掀开草帘,道:“进来吧。”   霍疾依言进门,室内摆设古朴简单,阳光透进窗扉投射下一片光亮。   萧全示意他坐下,自己到水缸边舀了水,将茶壶填满架在火炉上,才掸掸衣袍坐在了他的对面,道:“你总算肯来我这里一趟了,有什么事,说吧。”   “齐丰董事长的事,是您的人做的?”霍疾开门见山地问。   萧全刚出狱不久,齐鸿就遇了害,这很难不让人怀疑。当年齐丰银行以萧全公司的钱不明不白为由拒绝了他们的存款,据说萧全因此而放话,终有一天要让齐鸿死得不明不白。   “你觉得是我做的?”萧全执茶柄的手一顿。   霍疾摇摇头。他并不认为萧全会派人暗杀齐鸿,可深究整件事的脉络,这一切又似乎和萧家的势力脱不了干系。   在海城能够颠倒是非黑白的人不多,在租界还能呼风唤雨的人就更少了。即便萧全才出狱不久,他遍布海城的势力和人脉还是能够让他轻易地抹杀掉任何一个人。   “这件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萧全亲自替他斟茶,又道:“真没想到,段沛孺竟先我一步收你做了义子,不过,你跟着他也有些好处。”   “真的是您的人做的?”霍疾只想将事情问清楚。   萧全高深莫测地笑笑:“孩子,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会帮你解决一切。”   回到段宅后,刘叔告诉他明天的官司都已经打点好了,他什么都不必说,律师会全权代他发言。   “刘叔,你认识萧全吗?他和我爹究竟有过什么恩怨?”霍疾问道。   刘秉沉默一阵,他在霍隽手下的年头比段沛孺还要长,个中恩怨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他曾经和军长是拜把子兄弟,只不过道不同不相为谋,军长后来就没再与他联络了。”他只这样说道。   霍疾点点头,闭上眼睛回忆。两年前,他在萧全家的码头做事,常趁夜到货仓查看新到的货物,却始终一无所获。   后来,他终于弄清楚了贩烟的幕后黑手,也在某一天夜里找到了伪装成矿石的乌夷膏。警察厅的人一早包围了货仓,还下令逮捕萧氏兄弟。   霍疾提前得到了消息,潜入那所隐蔽的院落,想劝萧全提早离开。   萧全却平静地道:“我这住处根本没人知道,你猜你为何能找到这里?”   霍疾能知道这地方,自然是他跟踪打探到的。   “你是霍隽的儿子吧?”   这一句话让他愣在当场。   萧全继续道:“说起来,你该喊我一声二叔,我和你爹可是正经拜过把子的。”他低叹一声,“只可惜,他死得太早。”   那时他才知道,原来萧全不仅同他爹是故交,还一早就知道他的目的,并且暗中帮助他良多。   萧全并没有逃走,他安然地坐在商贸楼的办公桌前,等着警察厅的人上门。   这两年来,霍疾也曾去看望过他几次,还拜托狱警多加照料他。   “我听说他最近出狱了,你最好不要同他有来往。”刘叔叮嘱道。   霍疾睁开眼,道:“我知道了,刘叔。”   次日开庭,霍疾听着身旁的律师慷慨陈词,感觉自己好似个局外人,冷眼瞧着这出闹剧。   “我方证人因病不能到场,我请求休庭。”到关键处,周律师及时中止了这次的官司。   霍疾同随行的几人刚一出门,忽然就被蜂拥过来的记者围堵起来。相机的闪光灯令他有些睁不开眼,刘叔迅速拨开人群,带他闯出了包围圈。   几人好不容易上了车,车窗外的记者仍在拍打着玻璃追赶,直到车子开出这条街方才消停。   “被人摆了一道。”刘叔下结论道。这件官司本不该走漏风声,即便有哪家报社知晓,也不敢大肆宣扬才对。   “我说呢,齐家的人怎么从另一边走,原来是早有预谋。”周律师无奈道,“这下这场官司不好打喽,除非有切实的证据,否则极难脱身。”   “此话怎讲?”副驾驶的林秀杨问。他外出公干多日,昨天刚回来,今天就来陪随霍疾出庭。   “很显然,齐家是想将事情闹大,再借刀杀人。你们等着看吧,明天的报纸一定讲得很难听。”周律师留洋除了研读法律外,还学习过一段时间的社会心理学,对此种情况颇有心得。   “不过也不必担心,只要有证人在,我有把握能赢。”   果然不出周律师所料,第二天的报纸的确写得十分难听,且有意将霍疾的身份放大,来骗取舆论的同情。   “它虽没有明说,但意思就是你罪证确凿,只不过有碍于你的身份才推迟审判……”周律师将报纸拍在桌面上。   林秀杨叉腰站在一旁,忿忿道:“简直就是欺负人嘛,我们正常打官司,却被人说成是仗势欺人,真是岂有此理!”   霍疾站在窗前吹风,他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等冷静下来,他才转过身,开口问:“如果我认罪呢?”   “什么?”周律师一跃而起,“好好地认什么罪?”   林秀杨也说道:“对呀,我们又不是没把握,再说了,没做过就是没做过,我就不信一张报纸还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霍疾没再说话。昨夜,他收到了李凡的来信。这封信解开了他所有的困惑。李凡原本是要作为人证到场的,临了却被李莫拦了下来,是以才写了信过来,将他所知道的真相告知于他。   午后,李莫突然到访段宅,他身边只跟了一名司机。   “我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样大。”李莫点燃一支烟,“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我还不至于害死你。”   “如果不是你,陆影怎么会去杀齐鸿?”霍疾冷声道。   “我真没想到他会这么做。”李莫苦笑道,“他自以为懂我,却是最不懂我的人。”   齐鸿向许多中小工厂发放贷款助其发展,无形中抢走了李莫的生意。他不过开了句玩笑,说了句齐鸿该死,陆影却当了真。   “说到底是段司令支持海城工商的发展,与齐鸿有何干系?他以为我利欲熏心,我哪里是这样的人,我巴不得看到海城、甚至全国能有越来越多的厂子,不用再买什么狗屁洋货!”烟灰随他的声音抖落在地毯上。   这个理由虽然有些牵强,但也的确像是陆影能做出来的事。   “我是想着,有段司令保你,你怎么着也能脱身,可陆影就不一样了,他只有我。”   “如果我要他自首呢?”霍疾问。   “呵,要他自首比杀了他都难。”李莫点点烟灰,“你给我点面子,先放他这一马,他欠的人命债自有老天来收。”   霍疾垂眸看向地面的毛毡毯子,思考着该怎么解决这件事。他不是不想告发陆影,可陆影行事向来滴水不漏,他还没有切实的证据。即便齐宝林和警察厅的人相信他的说辞,李莫也一定会想办法保下陆影,到时候又是一番纠葛。   离开前,霍疾留下一句:“我觉得,你该找人时时刻守看着的人是陆影,而不是小凡。” 第25章   25   万春愁眉苦脸地盯着桌面上的报纸,他怎么也没想到,霍疾和齐宝林已经闹到要打官司的地步了。   “喂喂,原报就这么好看吗,都看一整天了。”赵文武凑过来调侃道。   万春还没说话,吴骞就已经替他开了口:“原报的新闻太劲爆了,我都买了两份。”   “诶,我居然忘了,阿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啊?说出来就当给报社做贡献了。”赵文武搭上万春的肩膀。   “我什么都不知道。”万春将报纸卷起来。   “那你总认识这个段……段疾吧?”赵文武十分八卦,总想挖出点什么新闻来。   有了上次的经验,万春再也不会蠢到说自己认识什么人,他面向赵文武:“文武哥,你还是专心校正文章吧,还有,他不叫段疾,叫霍疾,我也不认识他。”说罢,他飞快地闪进印刷室里,躲开没完没了的追问。   “奇了怪了,段司令俩儿子,怎么一个姓霍,一个姓万?”赵文武站在原地挠挠头,“还有,你们不是一个爹吗,你怎么会不认识他……”   八月中旬的第二场官司,审判厅外记者云集,万春也挤在其中。原本李家杰并没有打算让他过来,因为此次事件干系重大,需要经验十分丰富的人去。可他架不住万春的软磨硬泡,终于还是答应了。   这次行动的不仅有报社领头人李家杰,还有姜诺、吴骞。   万春挤啊挤,好不容易挤到了前面,却又被人群裹挟着朝后涌去。   一辆黑色轿车刚刚停下,就被围堵得车门都开不了。   “大家让一让!让一让!让我们齐董下车!”司机跑出来轰人。车门打开,先从里下来两名保镖,齐宝林随后出现,在保镖的开路下走得还算顺利。他的神色看上去十分憔悴,尽管如此他微笑着冲人群挥手:“谢谢大家关心,多谢……”   等齐宝林进了门,万春才觉得周围松宽了些许。   “齐家少爷太可怜了,小小年纪就要承受这么多。”   “是啊,为了他爹的官司不惜得罪段司令,你们听说没有,段司令已经把资金从齐丰撤走了,就是为了他这个干儿子……”   “啧啧,真没想到,段司令一世英名坏在这个小子手上。”   “你怎么知道没血缘,说不准是哪个小老婆生的,不是亲儿子至于为了他和齐丰闹掰吗?”   “我就不明白了,他好端端地害人家齐董事长做什么?”   “……”   周围说话的人并非报社的记者,只是前来看热闹的民众罢了。他们的看法也代表了大多数人的看法,听了他们的话,万春觉得十分闹心。   “阿春,过来,跟紧了!”李家杰喊道。   万春侧身挤过去,问道:“家杰哥,我们在这里等着做什么啊?”   “拍照,说不准能问出些什么。”李家杰回答。即便没什么收获,他们也不能走,万一有别的报社问出点什么,他们还能拾人牙慧,否则这个月又要喝西北风了。   “庭审已经开始了,看来段司令的人没有从正门走。”吴骞道,“阿春,你先回报社吧,在这里干站着没什么意思的。”   万春摇摇头:“我还是留下吧,报社里也没什么事做。”话音刚落,李家杰脸色都黑了。   “报社最近是没什么新闻可做,可事也不少,积压的废报快要堆成山了,还没送去造纸厂,几个字键丢了坏了还没做新的,有十余篇文章还没有排版,六份文稿还没写……”李家杰越说越激动,停了一会儿又叹口气,“算了,你想留便留吧,有些事你也做不来。”   万春默默垂下头,不敢再多说什么。   他们一直等到日上中天,七月的烈阳晒得人躁动不安。陆续走了一些人,又来了一些人,树荫下、房墙下站满了人,大部分人只能在日头下晒着。   “大吴,去买几根冰棍过来。”李家杰也撑不住了,他一手挡住日头,一手从怀里掏钱。   钱还没掏出来,忽有人喊:“出来了出来了!”   万春听到声音,忙跟着众人朝大门处跑去。   齐宝林站在审判厅门口的石阶上,义正严词地回答着某位记者的问题:“我相信审判长会给我父亲一个交代,正义终究会胜利……”   万春站在外围,尽管人声嘈杂,但他还是听清楚了他的话。什么叫“正义终究会胜利”?他就这么直接地将自己划归正义的一方,而同他打官司的霍疾就是非正义的吗?   这句话毫无疑问地被海岸日报等报社刊登在了报纸上。   傍晚回家途中,他一直在思考,为什么自己会这么信任霍疾?明明相处时间只有短短三个月,他却相信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反倒对认识许多年的齐宝林,他只有满腔的失望。   “阿力哥,我问你个问题。假如你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和一个你刚认识不久的朋友吵架,你会帮哪个?”   “帮从小玩到大的朋友。”王力毫不犹豫地说道。   “那假如你这个朋友说谎骗你、利用你,你还会帮他吗?”   王力挠挠头:“我不知道……”   二人刚回到公馆,万菱就招手喊万春过来:“宝林怎么了?我看这上面怎么说,他在和人打官司?”她戴着副眼镜,在灯下皱眉看报。   “他没事,您放心吧。”万春无奈道。   “宝林是个可怜的孩子,阿春,你可要多多关心他,能帮上什么忙就帮帮他。”万菱是真心疼齐宝林,她叹息一声,将报纸折起来放在桌上。   万春瞟一眼那字体和排版,他娘看得也是最时兴的原报。还好原报写得还算隐晦,没有提及司令府和霍疾的名字,不然她该气愤地吃不下饭了。   万菱原先并没有看报的习惯,自从万春去了报社,她才每天都叫人买报过来。因着看报,她知道现下最时髦的打扮是羊毛坎肩配低领洋裙,最流行的歌是白千千的“轻轻的吻”,最有争议的事是齐丰新任董事长的官司。   用过餐,万菱仍是坐在沙发上看报,还时不时问万春几句——   “报纸上的字是什么人写的?”   “你在报社都做些什么?”   “报社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   万春将橘瓣丢进嘴里,一个个耐心解答了。等吃完一整个橘子,就赶忙起身:“娘,我先回房了。”   休息两天过后,万春刚来到报社,赵文武就凑上来:“听说了没,齐家撤诉了,官司不打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万春惊讶道。   “昨天,原报写的。”赵文武将报纸拍在他胸口,“你不是最关心这事了吗,快看看吧。”   万春将报纸抖开,看了一阵,心里的大石总算落下了。   “我就说嘛,人家好歹也是段司令义子,也和齐鸿没什么过节,怎么可能是凶手呢?再说了,段司令手底下那么多兵,他随便指使哪个不行,何至于亲自动手。”   万春觉得赵文武说得很在理。   “对了,阿春,究竟能不能给你做个专访啊?报社生意实在不景气。”赵文武锲而不舍地追问。   转眼间,万春已经在报社待了一个多月了。李家杰开始试着让他写一些简短的新闻,还将版面上一小豆腐块的地方交给他。   报社人手本就不够,编辑就更少了,再加上几月前有位编辑辞职,现在就只有李家杰和陈思颖两个人撰新闻稿。李家杰也曾培养过赵文武一干人,然而他们几个虽然也读过书,却实在没有写稿子的天分和水平。   对于万春来说,写稿可比排版有趣多了。他从赵文武吴骞等人递来的生稿中筛选出最有看点和价值的,适当地修改增减再重新撰写过后,交由李家杰审核,审核通过就能被印刷在“豆腐块”中了。   “换个题材写吧。”李家杰只扫了一眼,便否决了万春的稿子。   万春“啊”了一声,不解地问:“为什么啊?”   陈思颖接过他的稿子来看一眼:“写得不错啊,短小精悍,我觉得可以发。”   李文杰开口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于是万春的第一篇、有关佳禾造纸厂污染水源的报导就这样通过了。   佳禾造纸厂沿杏阳河而建,河流下游的下杨村水色灰黑,即便煮沸也不堪入口。万春觉得这样的事件很有必要登报。   “你得想个别名,这样的报导难免得罪人,不能署真名。”李家杰提醒道。   万春绞尽脑汁地想了好一阵都没能想出来。   陈思颖看他纠结得拿不定主意,便开口道:“不如叫‘秦桑’吧。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你的春字就在其中。”   万春眼睛一亮:“好!”   报纸印发当天,万春特地要来几份留作纪念。他看着属于自己的小“豆腐块”,心被填得满满当当的。   回到家,他还将报纸拿给万菱看。   万菱惊喜地道:“呀,这是你写的?你就是秦桑?”她晌午就已经读过这份报纸,看到秦桑这名字还在想,这名字瞧着眼生,莫非是阿春的报社来了新人?   “是的。”万春得意道,“这名字是专门登报用的,以防惹人报复。”   万菱点点头:“是该有个别名。”她的手指抚摸过右侧一角的文字,脸上满是欣慰与喜悦。 第26章   “什么!撤诉?”齐宝林怒不可遏,“我凭什么撤诉,反正已经和司令闹掰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都要和他死磕到底!”   “你先听我说完。”张奕无奈道,“你当然要撤诉,因为凶手另有其人。”   审讯室里,仍是霍疾之前所坐的位置,只是这次的人手腕上锁了镣铐。   齐宝林只在门边看了一眼,并没有进去。他像是忽然被抽干了力气,摇摇头走开了。   张奕跟过去道:“该查得我都已经查了,他欠了齐丰一大笔钱,以为……就能不用还钱了。”   齐宝林没有说话,他觉得心里很乱,他需要静下来理一理。   “对了,明天别忘了到我家里来吃饭,我妈很想见见你。”齐宝林行至车边,司机已经为他打开了车门。他心里十分感激张奕,如果不是他,齐丰可能早就已经跨了。   张奕拍拍他的肩:“好,路上平安。”   齐宝林并没有回家,他让司机沿临舟道开慢慢开。他打开车窗,沉默地看着沿路的街景。   时近傍晚,路上行人三三两两,电车摇铃匆匆而过。他恍惚地想起,也是这条路和这样一个傍晚,父亲亲自开着车载着他,去接放学回家的妹妹。一切仿佛都没变,可父亲却已经永远地离开了。   风轻柔地吹过,他慢慢地冷静下来。   霍疾的确没有理由杀害他爹,不论什么理由都太牵强了,他本可以和他好好谈谈,却还费劲地同他打了两场官司。也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蛊惑了,他无奈地笑笑。   人死不能复生,他累了,已经没有心力再去深究。   “左转,去司令府上。”他吩咐道。   外来的汽车不能驶入段宅内,司机在大门外停了车。齐宝林独自一人下车,他按响门铃,不一会儿就有两个小兵过来,细细盘查了他的身份,才肯放他进去。   霍疾不在,听段宅的管事说,他这些天都在训练场。   齐宝林便道:“那麻烦您帮我通传一声,我想见段伯……司令。”他并没有等多久,见段司令下了楼,他慌忙地站起身。   “宝林,坐吧。”段沛孺指指沙发。   齐宝林这才重新坐下,他低下头,直入正题道:“伯父,我来,是想问,齐丰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孩子,你该知道的,有些东西不能放在洋人手里。”   “可是美旗银行只占了齐丰的一成的股份,真正的决定权还是在我。”齐宝林心酸道,“我爹曾经说过,齐丰之所以有今天全在您的提携,您现在抽身而去,我爹不会原谅我的。”   之前他也不想同洋人合作,但那高额的利润又令他心驰神往。直到今天,他才有底气地认为他并没有做错,他唯一害怕的是辜负他爹的期望。   “宝林,你是个好孩子,你爹在天有灵会理解你的。”段沛孺宽慰道。   齐宝林走出段宅,铁门在他背后“吧嗒”一声扣上了锁。他深信他没有做错,即便没有军方的支持,齐丰照样会在他手里越来越好。   ……   张奕一进门就被美妙的钢琴声吸引了,他在玄关处驻足,紧盯着大厅中间的窈窕背影。   “诶,奕哥,你站在那里做什么,快进来快进来。”齐宝林穿得很随意,手里握着两只高脚杯。   钢琴前的女孩停止了动作,侧头看过来。这一幕像是被放慢了数倍,轻扬的发丝掠过白皙的脸颊,一抹恬淡的笑令他瞬间失神。意识到自己失态的时候,齐宝林已经带着女孩来到了他的面前。   “这是我的妹妹,宝莉,宝莉,这是我跟你说过的张奕大哥。”   “张大哥好。”齐宝莉毫不忸怩地伸出手。   “你好。”张奕已经恢复了平静,他轻轻回握纤细若柔荑的手,又很快地松开。   席间,齐夫人谈起齐宝林被劫走的事情,她大赞警察厅的效率,还说很高兴宝林能交到一个警官朋友。   “说起来,那次我就在现场。”张奕笑笑,有些惭愧地道:“只可惜没帮上什么忙。”   齐宝林忽然皱眉:“等等,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印象了。”他极力思索起来,“你是不是,是不是说做人质的那个?”   “是,只是最后的人质不是我。”   “天呐,我说怎么我怎么对你一见如故,原来我们还真的见过。”齐宝林举起酒杯,“奕哥,来,我敬你一杯。”   这次的就餐宾主尽欢。   张奕是被齐家的司机送回去的。他回到自己在城西泰西桥的住宅,昏黄的洋油灯光足以填满整个室内,这一刻他深刻明白了什么叫家徒四壁。   他坐在老旧的皮质沙发上,盯着飘忽不定的灯火,嘴角噙起一丝冷笑。   ……   齐宝林最近的饭局很多,齐丰打算在惠城建立分行,有很多事情需要安排,应酬多到他恨不得将自己劈成两半。即便如此,他还是在百忙之中请万春、霍疾二位旧友在新开的餐厅相聚。   他知道霍疾和万春白天也都挺忙的,就特意将时间定在晚上。令他尴尬的是,霍疾早早地来了,而万春足足迟到了两刻钟。   齐宝林特地要来很多瓶洋酒,根据他这段时日的经验,只要桌上有酒就没有谈不成的生意,用在朋友身上也是如此。   前不久他们还对簿公堂,今天却要把酒言欢。   “霍兄,是我对不住你,冤枉了你,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把这事忘了吧。”齐宝林很懂得适时低头的道理。霍疾极有可能是段沛孺的接班人,他必须讨好拉拢。   “我没把这事放心上。”霍疾端起碗口大的高脚杯,尽管他不会且不爱喝酒,但这一杯他必须喝干净。   看着霍疾一口闷掉酒中酒,齐宝林大笑:“爽快!来,我给你满上,这一杯,我是要问罪的——你还没告诉我,那天你究竟为什么去租界?”   这是齐宝林心里的一根刺。租界的管理较之其他地方更加严格,住旅馆需要身份登记,霍疾在租界的旅馆留宿了一夜,且还是事发前一夜。   “我的确去过租界,但我从来没有去过旅馆。”霍疾的脸因为那杯酒开始泛红,“如果凶手真的是我,我不会那么张扬。”是陆影用他的身份开了房间,还在那家以奢华著称的旅馆吃了不少龙虾鲍鱼,就连外蓝眼睛的洋人侍者都知道有位密斯特霍十分大方,小费给得很多。   “我就是个白痴,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杯,还是给你赔个不是。”说罢,齐宝林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霍疾本想拒绝,可看到齐宝林已经干了,他只能作陪。这一杯下肚,他开始有些晕了。   齐宝林将学会的场面话全部抖落了出来,一杯接一杯地劝酒。酒意正酣,齐家司机突然敲门进来,凑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我马上,马上就回家。”齐宝林站起身,“霍,霍兄,我娘喊我回家,我,我先回去了,你慢慢吃慢慢喝,钱我已经付了……”   霍疾早已经意识不清,他懒懒地靠在椅背上,脑袋里昏昏沉沉的,什么话都没有听到。   齐宝林前脚刚走,万春后脚就到了。   他看到霍疾一人醉醺醺地坐着,桌上摆着五六个空酒瓶,顿时对齐宝林气得不打一处来。   “齐宝林人呢?”他在他身旁坐下,“你怎么喝成这样了?”   霍疾闻言侧头看他一眼,眼睛弯弯地傻笑。   “算了,不管他了,我先送你回去。”他在楼下看到了段宅的车子,想必有司机在等着他。   霍疾人高马大的,他使尽浑身解数才将他拉起来。人被拉起来那一刻,他来不及收回力道,猛然向后倒去。   “砰”!他整个人摔在墙面上,后脑勺磕得巨响,疼得他眼里泛出了泪花,霍疾就势倒在他身上。   他还来不及反应,两只温热的手掌忽然捧住了他的脸。   霍疾离他很近,神色迷离,小麦色的肌肤泛着醺红,他的身上有股清冽的酒气,并不让人反感。   万春刚要推开他,眼前的人却忽然凑近。温润的唇毫无预兆地落在他的嘴角,稍稍分离,又准确无误地贴了过来。   万春愣怔地瞪大眼睛,他紧闭的嘴巴正被霍疾的唇轻轻蹭着,二人鼻尖相触,似有股细小的电流顺此蛰过。他本应该推开他,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动也动不了。   霍疾闭着眼睛,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浅淡的笑,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觉得鼻尖痒痒的,嘴巴干干的。他还想要更多,于是张嘴,在那柔柔嫩嫩的地方咬一口。   万春倒吸一口气,他猛地推开眼前的人。手指抚过下唇,已经出了血。   “霍疾,你疯了吧!” 第27章   27   霍疾猛然惊醒,他从床上坐起,呼吸急促,面色不自然的潮红。   他怎么会做那样的梦,主角还是……   他扶着额角,等头痛稍稍缓解,便匆匆穿衣,略一收拾后下了楼。见刘叔在前院擦车,他踌躇片刻,走了过去。   “刘叔,我昨晚……是不是喝多了?”   刘叔手上动作停下来,关切道:“是喝多了,阿疾,你以后不能这么喝了,军长当年就是这样把胃都喝坏了。”   霍疾胡乱地点点头,接着问:“是阿春送我回来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心乱如麻地走开了。昨晚所做的事,他已经慢慢地记起了,至于昨晚所做的梦……   他愣愣地坐在桌前,缓缓抬手摸摸自己的嘴唇。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做了那么混蛋的事情,对方还是段伯父的儿子。   “霍少,司令喊你下来用餐。”门外有丫头喊。   丫头的声音他这边耳朵进去,那边耳朵出来。   “霍少,早餐放门外了。”   静坐了一上午,他还是决定先去道个歉,既然已经干了混账事,就该给万春一个交代。   于是他匆匆下楼,驱车赶往市中心。   他将车停在一处不显眼的巷道,坐在报社对面的咖啡馆等万春下班。时近正午,街上人流渐增,报社里不时有人出来,却始终不见万春的身影。   今天的天气不算好,天空阴沉沉的,随时有可能落雨。霍疾支颔看着窗外,看似平静,内心却十分不安,如果阿春不肯原谅他,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正煎熬地等待着,万春就出现在了报社门口。他走在几位同事身后,看样子似乎心情不大好。   “阿春,今天中午想吃什么?”赵文武搭上他的肩膀,“怎么了?不就是被杰哥训了嘛,我们几个谁没被训过,别不开心了。”   万春垂眸看着地面,颓丧地点点头。   “报社也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写的,你今天的确不该顶撞杰哥,他虽然是经理,但很多事情他也不能决定。”赵文武继续安慰道,“你不是快开学了吗,就不要再管那些糟心事了。”   万春点点头,但他心里却不这么想。佳禾造纸厂的事情是他报导出去的,他就有义务接着管下去。   “喝羊肉汤怎么样,今天天气怪凉的,正适合喝汤。”吴骞建议道。于是几人朝街边羊汤铺子走去。   霍疾默默跟了一阵,他并不想过去打扰,只是想看看他,哪怕只是背影。   看着几人走进一家小店,他才停下脚步。有小童抱着烟盒叫卖,他忍不住买了一盒。靠着墙壁点燃一支,深吸一口,浓烟入肺,让他忍不住咳嗽一声。   劣质香烟的味道是如此熟悉,短暂的麻痹带来的却是更长久的烦闷。   他将吸了两口的烟掷在地上,抬脚踩上去。   ……   喝完了汤,身上暖洋洋的。只是下唇的伤口还隐隐作痛,万春拿舌尖舔一舔,又疼又痒。   “带一份给杰哥吧,他晌午肯定又不吃饭了。”赵文杰道。   万春闻言有些自责。由于李家杰整个上午都在外派,他便擅自将未审核的文章交给了柳真儿,现在印出的几百份报纸都只能作废了。   “武哥,佳禾造纸厂的事,真的就这样过去了?”万春还是不甘心,“下游的村民喝那样的水,迟早会出事的。”   赵文武接过打包好的羊肉烩饭,叹口气:“阿春,这件事你就不要再管了。”   报社里静悄悄的,万春推门进入印刷室内,见李文杰正站在印刷机器前,似乎在沉思着什么。他走过去,将油纸袋递过去:“家杰哥,文武哥给你带的午饭。”   李家杰没有接,他侧头看过来:“你觉得我有心情吃饭?”   万春愧疚地低下头:“对不起,杰哥。”   “我就不明白了,你怎么就抓着这件事不放?你要是真的关心下杨村的村民,就不该写这种东西。”   李文的声音并不高昂,却让万春觉得有些刺耳。他忍不住反驳:“我就是关心才会这么写。”如果不跟进下杨村的事情,那他之前所写的东西又有什么意义。   “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再写稿了。”李家杰抬手将机器关掉。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大风将街道旁的树枝吹断,闷雷时不时从远方传来。   由于电线短路,报社的工作不得不暂时停止。两人站在门口,对着大雨闲谈。   “杰哥,你怎么不告诉他?”赵文武问。   李家杰叹口气:“告诉他有什么用,他都要走了。”   “佳禾这次铁了心要整我们,不再回收我们的旧报,还有那些村民,他们说我们是乱写的,还把大吴他们赶跑了。”赵文武忿忿道。   “大吴跟谁去的,怎么没跟我说?”李家杰皱眉。   “大吴,姜诺和那个叫王力的小子,他们跟陈先生报备的。”   陈思颖是报社前经理,自从做了附近一家幼学堂的先生,便将职务转给了李家杰,平时有空才会过来。   “这件事不要再跟了,还有,万春那个版面之后就用来刊登广告吧,你们的薪水都快要付不起了。”李家杰无奈道。   报社里十分昏暗,嘈杂的雨声让人昏昏欲睡。万春趴在桌上,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等他被王力喊醒时,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阿力哥,什么时辰了?”他揉揉眼问。   “还早,李经理让我们先回去。”王力的身形快要与黑暗融为一体,“少爷,你等着,我去叫辆车。”   王力走后,万春缓缓起身伸个懒腰,他这才发觉报社里的人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小诺姐,你不走吗?”万春摸黑走过去。   姜诺借着窗外微弱的光亮擦拭着相机:“我家就住附近,等雨小些再走。”   “哦。”   万春来到门边,雨没有要停的架势,反倒越下越大。凉风钻进衣领和袖管,冷得他打颤。   他在门边焦急地徘徊张望,期待着王力回来。街道的水已经蓄到人小腿处,雨这样大,别说黄包车,就连汽车都不敢开出来。他就该拦住王力的,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办。   忽然,一束车灯自道路尽头打过来。万春停住脚,眼看着车停在报社门口,他心想,难道还真给阿力拦到车了?可当车上的人冒雨走过来时,他却很想转身躲进门内。   霍疾停在几步远的地方,大雨片刻就将他整个人打湿了。   “我送你回去吧。”万春听到他这样说。   “不,不用了。”他摆摆手,“阿力哥去叫车了,我等他一起走。”   霍疾沉默片刻,道:“你先上车,我去找他。”   万春看他淋得像只落汤鸡,有些不忍心,便点了点头,正要往雨里冲,却见霍疾几步跨过来,将夹在手臂里的外套罩在他头顶。   他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坐进了车里,只鞋子和裤管沾了些水。   霍疾替他阖上车门,却没有坐进驾驶室里,而是只身朝雨里跑去。   万春愣住了。他刚才说的去找人,该不会是这样去找吧?真傻,就不能开着车去吗?他哭笑不得地想。   等了小半刻钟,两只落汤鸡才冒雨赶回来。   霍疾坐进驾驶室里,王力也跟着坐进来,三人一路无话。   车前玻璃被雨水打得模糊一片。霍疾开得十分艰难,万春坐得心惊胆颤。   不到一个钟头的路程,硬生生开了有快两个钟头。等车稳稳停下,万春才发觉自己身上还披着霍疾的外套。   “你的衣服,多谢了。”万春将衣服递过去。   霍疾没有接,道:“你拿着吧,别淋了雨。”   万春心想,我哪里就有那么娇贵。他不由分说地将外衣塞给他,说一句:“多谢你,一路小心。”然后开门下了车。   雨浇在身上,他才知道这雨究竟有多大。还好南湾公馆所在的城南区地势较高,路上积水并不多,否则可能连车门都打不开了。   他站在屋檐下,看着霍疾开车走远,才和王力进了门。   万菱见万春平安回来,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我刚要给齐家打电话借车,好在你平安回来了。厨房熬了姜汤,也烧了热水,可千万别感冒了。”她摸摸他湿淋淋的头发,定睛道:“这嘴怎么了?”   “吃饭不小心咬到的。”万春心虚地别开脸。   洗了热水澡,喝完姜汤后,他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斑驳的水渍,手又不由自主地摸了摸下唇的伤口。   霍疾,一路平安……他在心中默念。 第28章   28   假期将尽,万春在海岸报社的工作也接近尾声。   报社不再安排复杂的工作给他。这段时间他都是静坐在宽大的书桌前,负责清点报纸并派发给报童。   这天夜里,王力在路上满怀期待地问他:“阿春少爷,我能继续在报社工作吗?”   “当然可以。”万春回答。他竟有些羡慕王力,在报社这段日子,他每天过得都很充实。书院虽好却太过于乏味,连最新的报纸都看不上。宝林也辍学了,他都不知道书院还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   等等!   齐宝林辍学,那书院的卧房岂不是就只有他和霍疾两个人了?   万春有些发懵。倒不是不想和霍疾共处一室,只是他们两个人独处还怪尴尬的。   “少爷,明天就要发工钱了,我想把我的工钱给你。”   万春看着王力憨直的样子,有些想笑,他问:“给我做什么?那是你应得的。”   “如果不是少爷你,我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机会去报社工作。”在他看来,这是份体面到光宗耀祖的工作,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能做这一行。   “阿力哥你真傻,你能去报社工作当然是你自己的本事,如果你没本事,他们早把你辞退了,怎么还会用你。”   王力迟疑地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   万春轻吁一口气,明天就是他在报社的最后一天了,他一定要问清楚佳禾造纸厂的事情。   第二天,万春刚到报社,就见姜诺慌里慌张地把王力叫走了,其他人也都十分忙碌的样子。   他走过去问赵文武:“文武哥,你们今儿怎么来这么早,有什么大新闻吗?”   赵文武头也不抬:“三辉百货公司倒闭了,被一个神秘买家收购。”   这算什么大新闻?万春疑惑,虽说三辉百货公司曾经是海城最大的卖场,但商场的兴盛颓败也是常有的事,不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吧?   “文武哥,有什么事给我做吗?”万春环顾周围,只有他一个人闲着没事干,怪难受的。   “你明天就走了,哪有什么事敢交给你啊。”赵文武起身,整整手上的文稿,“我先忙去了,有什么事你找杰哥。”说罢就匆匆出了报社门。   万春闷闷地坐下,看着桌上积压成山的报纸叹口气。   到了晌午,赵文武和姜诺、王力都还没回来,其他人仍在忙碌着。他一个人出了报社门,打算买些吃食回来。   城中心的餐馆大多华而不实,价格昂贵不说味道还不好,所以报社的人一般都是去两条街开外的馆子或小摊吃饭。   万春刚拐过一条街,身侧忽有一人擦身而过,他的手腕蓦然被攥紧。拽他的人力气很大,将他拉进一条暗巷。万春挣扎一阵,刚要大声呼救,却觉得眼前的背影有些眼熟。   “霍疾,是你吗?”   霍疾攥着他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抬脚踢开身前的木门,将人推进去。   巷子里脚步声杂乱,万春本想开门出去,却听得霍疾道:“别出来,他们是冲着你来的。”   “你是什么人,敢来多管闲事?”门外有人问。   万春犹豫一阵,还是打算开门出去,却怎么也推不开门。他从门缝看去,只见门环间不知什么时候被插了根木棍。   “听说过铁拳李吗?”霍疾的声音透着几分张扬,他活动活动手腕,看样子是想要赤手空拳地打架。   万春的心拧紧了,他冲着门缝大喊道:“霍疾,你快跑呀!别管我,去找警察来!”   话音刚落,一阵打斗声传来。   率先冲来的两人被霍疾三两下撂倒,其中一人被一拳打出了鼻血,另一人也捂着肚子蜷缩在地。   “呦呵,还真有几分本事。”为首的光头冷哼,“弟兄们,上!把他的拳头给我卸下来!”   窄小的巷道被数十人填满,有人抡起长棍,朝中间劈来。   霍疾闪身一躲,看来这群人只是寻常的混混,没人身上带真家伙。他这才抽出别在腰间的枪,熟稔地上膛,枪口朝天扣下扳机。   “砰!”   “快跑,他身上有枪!”围攻的人纷纷作鸟兽散。   霍疾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光头的衣领。   “大大大哥,求你放过我,我是听吩咐办事啊……”光头腿都吓软了。   “谁派你们来的?”霍疾一手拽着他的衣领,一手利落地把枪别在腰间。   “我我不清楚……只,只知道是个姓曹的有钱人,叫我们教训教训这人……”   霍疾松手,任他跌跌撞撞跑远。   姓曹的有钱人?什么人会来教训万春?这些人虽没什么身手,身上带的家伙却不少,看来是阿春得罪什么人了。   霍疾推木门,只见万春面色苍白地站在原地。他走近些,安慰道:“没事了,人已经被我吓跑了。”他说着拍拍腰间的枪。   万春只怔怔地看着他:“霍疾,我们是不是见过?”   ……   铁拳李,许多江湖人士都听过这个名号,传闻中一拳可以打死一个人,三拳可以打死一头牛。虽是夸张的形容,却足可见得铁拳李的功夫有多么了得。   霍疾十二岁拜铁拳李为师,跟着他走南闯北,学了不少本事。   他并不知道铁拳李的名字,只知道他是李家兄弟的远方亲戚,李莫喊他四叔。   铁拳李身形瘦弱,拳头却大得很。身上没钱的时候,他会用拳头卖艺赚钱。垒起四五块砖头,只需一拳,这些砖头就能四分五裂。   那是一个十分寻常的傍晚。铁拳李带着他来到一户农庄,正要找个地方歇歇脚。忽见远处树丛中跑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孩子,边跑边大喊“救命”。   铁拳李正要过去察看,远处暗丛中一声枪响,孩童应声倒下。   二人赶忙跑过去查看,只见这孩子年纪似乎和霍疾一般大,胸口中了枪,身子因为疼痛和恐惧剧烈地颤抖着。   “救,救命……救弟……弟弟……”他口中涌出大股鲜血,身体慢慢地不再发抖,满是污渍的脸上仍留存惊惧的神情。破烂不堪的衣物下,霍疾看到了数道溃烂的伤口。   “真是畜生,连孩子都不放过。”铁拳李执起尚存温度的手。这只手上小指被人砍断,伤口处还未结痂。   霍疾不忍心再看,别开了头。   “小霍,你待在这,我去看看怎么一回事!”   霍疾点点头。他蹲下身子,从怀里取出一方手帕,这是他娘绣给他的。他将帕子展开,盖在这孩子的脸上。   铁拳李去了很久,到月上中天时才回来。据他打探到的消息,是有一伙亡命之徒劫走了几个孩子,这几个孩童都是城中某所学堂的学生。   孩子在歹人手中,解救十分不易。警察厅的人早已经接到了报案,却都不敢轻举妄动。   铁拳李带着霍疾从警察厅出来,往地上啐一口:“他们不敢去救,我们去救!”   ……   万春饿得头脑发昏,耳边低低的哭声令他更加害怕。   “安南,别哭了,你哥哥已经找人救咱们去了。”   安南哭得更大声了:“哥哥,我要哥哥呜呜呜……”   万春被他的哭声感染,侧躺在草垛上默默流泪。手脚被麻绳绑着,钻心地疼。已经过去五天了,他爹怎么还不来救他?   安南哭声渐小,抽噎不止,嘴里还在喃喃地叫着“哥哥”。   月光从高处的小窗照进来,万春的泪越流越多,他想回家,想吃饭,想爹娘。初春的夜寒凉刺骨,他缩起身子,想要往草垛里拱,却在泪眼婆娑间看到窗户上探出一颗脑袋。   他使劲地眨眼,想要把眼泪眨干净。等他能看清楚了,窗户边上却什么也没有了。   就在他迷迷糊糊要睡过去的时候,忽然有什么东西砸在了他脸上。他睁眼一看,是一个白白的大馒头。   窗边的脑袋又出现了。男孩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看到万春点了点头,才从窗口消失。   万春将安南叫起来,二人将馒头分着吃了。   “安南,不许把我们吃馒头的事情说出去,听到没有。”万春叮嘱道,那个男孩一定是来救他们的,所以绝不能让那些绑匪知道他的存在。   这晚之后,他几乎每时每刻都在盯着窗户,盼望着有人出现。一连等了两天,没等来救他们的人,却等来了绑匪的刀子。   “都是爹不疼娘不爱的东西,大的没换来钱,就来个小的试试。”   一个绑匪走过来,粗暴将万春的领子提起:“就这个吧,一根指头还不换他一千个大洋?”   “不要砍我,不要砍我!求求你们,不要砍我,我家有钱,我娘会给你们钱的!求求你们……”万春发了疯似地挣扎。   “饿了几天,力气还不小。”绑匪把他扔在地上,蹲下来,拿刀子拍拍他的脸,“小鬼,你家有钱你爹娘怎么还不拿钱来赎你?”说着用力将万春的小指捏起来,几乎要将他的指头掰折。   万春已经吓傻了,他眼睁睁地看着亮锃锃的刀刃擦过他的指腹,眼睛里涌出泪水。   绑匪抬手,正要落刀,却被几声枪响打断。   仓库门被人一脚踹开,门外涌进来一批身着军装的人物,他们持枪背光而立,出于孩子的安全考虑,并没有进一步行动。   “交出孩子,饶你们不死!”为首一人道。   绑匪将刀子抵在万春脖颈处,癫狂地笑道:“哈哈哈,你们以为我怕死吗?我大不了带这俩小鬼一起死!”另几个绑匪也早早地控制住了安南。   “妈的,忙活半天半个子都没见!”绑匪朝地上啐一口,“没钱,老子他妈还活着干什么!”说话间,刀子已经在万春脖子上划出一道红痕。   “我带了钱。”段沛孺从门外走进来,他身后的士兵将手里的箱子敞开,露出里面堆叠的钞票,“把孩子放了,这钱都归你们。”   绑匪显然心动了,他挟持着万春后退两步:“我要带一个孩子走,半个钟头以后,你们去城外接人。”   “好。”段沛孺答应地很干脆。   万春挣扎起来,绑匪似乎看他不好控制,就放了手。段沛孺也将箱子踢了过来。   万春跌跌撞撞地朝他爹跑去,刚要想要哭诉一番,却被一脚踹翻在地。   “滚!去把安南换回来!”   万春被一脚踹出了鼻血,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爹。   见他没有动作,段沛孺再次抬脚一踹,历声道:“还不快去!”   这一脚直朝心口,很疼很疼,但他却没有哭。他慢慢地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绑匪走去。   绑匪满意地阖上箱子,还不忘调侃一句:“不是亲儿子也不能这么踹啊,老子都没动过一根手指头嘞。”   安南被推了出去,万春被抓了回来。   刀再次抵上他的脖子,鼻血一滴滴落在刀背上。他低垂着头,不再看任何人。 第29章   29   “那个孩子是你?”霍疾没有想到。这件事已经过去太久,他早忘了那孩子的模样,只记得他委屈地哭了一路。   他还记得那时自己跟了一路,直到绑匪将人扔下车才现身。   “你没事吧?”霍疾将他扶起来,替他拍拍身上的灰。   万春一言不发,半张脸糊满了血。霍疾抬袖替他擦,却怎么也擦不掉。   直到一行行眼泪滚落,划过干涸的血痕,霍疾才将他的脸慢慢地擦干净了。他牵起他紧握的拳头:“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万春倔强地抽回手,抹抹眼睛,“我再也不回去了!”   霍疾笑笑:“那你打算去哪儿?”   “你管我!”万春说着朝远处走去。   霍疾跟在他身边:“你跟我走吧,我护着你,保证不让任何人再欺负你。”   万春停住脚,回头看他,似乎在琢磨这话的真假。   “……好。”他说。   于是霍疾就带着他回到了城里,来到了铁拳李身边,铁拳李将他送到了警察厅,警察厅的人又将他送回了万家……   万春点点头:“我娘跟我说,是个江湖人士'铁拳李'救了我,我却只记得一个男孩,没想到竟是你……”   想起那一段惊险的童年往事,二人都忍不住笑了。   一种异样的情绪占据万春的心,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他和霍疾那么投缘了,原来这缘分是早就种下的。   霍疾想起了什么,垂下眸子:“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万春刚问出口就后悔了。霍疾哪里有对不起他的事,如果非要算作有的话……他抿抿唇。   “没,没关系。”万春结结巴巴地补充:“我我又不是黄花大闺女,被……也没什么,再说了,你不是喝醉了吗,又不是有意的……”   话罢,两个人的脸都红了。   “我要去吃东西,你去吗?”万春挠挠头。   “……去。”霍疾别开眼。   二人在一家拉面店坐下。   “你最近有得罪什么人吗?”霍疾问。   “没有啊——”万春略一思索,“好像是有,我写了篇文章,似乎得罪了人。”万春从怀里掏出钱袋,从里取出一张裁出的小纸片。   霍疾接过,看了几遍,道:“是不是得罪了造纸厂的老板?”   万春情绪低落:“我不知道,报社不让我再跟进这件事了。”   霍疾将纸片还给他,忽然道:“还有几天时间才开学,要不要去下杨村看看?”   这话正中万春下怀,他很疑惑为什么那些村民要护着一个破坏他们村庄的工厂。   “那,你能陪我去吗?”万春颇为不好意思地拿筷子戳面条。   “嗯。”霍疾不假思索地点点头。   这天回家,连王力都看出来了,他家少爷心情很好。   “对了阿力哥,我明天有事,咱俩照常出门,别跟我娘提起我离开报社的事情。”万春提醒道。   “好的少爷。”   ……   霍疾将车停在公馆不远处,等了一刻钟,就见万春小跑着过来。   万春坐进副驾驶里,惊魂未定地拍拍胸口:“差点被檀香看到。”   霍疾笑笑,启动汽车。   车开了一阵,万春才想起问:“你认识路吗?”   霍疾点点头:“师傅带我去过下杨村。”   下杨村在城外西郊,越往西走道路越不平整。万春被晃得有些头晕,他打开车窗想吹吹风,却被一股刺鼻的味道熏得更加难受,只得默默关上了车窗。   前路狭窄曲折,车缓缓停下。   霍疾道:“已经离下杨村很近了,我们走过去吧。”   万春点点头。   霍疾率先下了车,他皱皱眉,环视周遭荒凉的环境。明明是夏末,这里却有种深秋的荒芜感。林木草丛枯的枯死的死,远处的溪流虽浅,却乌黑得显眼。   万春朝溪流走去,打量着被污染的水流。   霍疾走近,惋惜道:“我记得杏阳河很宽很干净,里面还有不少鱼虾。”   万春蹲下身子,凑近闻了闻,这味道熏得他想泪流。他站起身,揉揉眼睛:“这水绝对有问题,太难闻了。”   霍疾点点头:“你写的没有错,这样的水的确不能给村民用。”   万春叹口气:“我们还是去问问村民吧,看他们是不是真的在喝这种水。”   时近晌午,屋舍间升腾起几道炊烟。村子里住户并不多,他们沿河走了好一阵都不见有什么人。   二人刚拐过一条小路,就见一位年迈的村民挑着两只水桶,走得颇为艰难。霍疾先一步走上前接过老者肩上的担子。   “大爷,你这水是从哪儿打来的?”万春问。   “水?村口井里打的。”大爷回答。   万春看看水桶里浑浊的水,也不好判断这水有没有问题。   “大爷,你们平时吃水都是吃得井水吗?”他接着问。   “井水能吃。”大爷指指十步开外的溪流,“这水可不能吃,吃了要死人。”   看来村民是知道杏阳河的水是不能喝的。   “那您知道杏阳河为什么变成这样了吗?”   听到这句话,大爷突然停下了:“你们做什么的?是不是要乱写?”   万春错愕地摆手:“不是不是,我只是好奇,我听说杏阳河水很干净,现在却成了这样……”   大爷只管负着手埋头朝前走,不再理会他。到了屋前,他让霍疾把担子放下,冷着脸道:“你们走吧,我招待不了。”   二人又去问了几个村民,都被很不客气地赶走了。   万春垂头丧气地靠着树干,他不明白为什么村民们为什么都对杏阳河的事讳莫如深。   “饿了吗?车上有干粮,要不要吃点。”霍疾问。   “不了,我想先去造纸厂看看。”   二人并肩走在乡间的黄土小路上,弯折的道路尽头,隐隐可见工厂的青砖瓦房。一扇生锈的铁门将他们阻挡在外,轰隆隆的机器声从里传出来。   万春敲敲门,等了半天都没有人来开门。   霍疾绕到青砖墙的一面,目测有两人高,便对万春提议:“你踩我肩上,先进去再说。”   万春瞄一眼他宽阔的肩膀:“那你怎么办?”他即便是进去了,也不敢一个人往里闯。   “你放心,我能进得去。”霍疾说着蹲下身子,拍拍肩膀,“来。”   万春慢吞吞地走过来,却不知该如何下脚。   霍疾看出他的窘迫,道:“你先坐上来。”   “坐……坐你肩上吗?”   “嗯。”   万春犹豫着迈开腿,将一条腿搭在他的肩膀上,正窘迫地不知该如何坐上去,忽然间整个人腾空而起,他被吓得惊叫一声,另一只腿不自觉地搭了上来。   “你吓死我了。”万春惊魂未定地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霍疾托着他脚踝,笑道:“你放心,不会掉下来的。”   万春扶着墙,脚踩在霍疾的手掌上借力,又顺势踩在他肩膀上。   “我很重吧?”万春觉得很不好意思。   霍疾摇摇头,他觉得万春还没有他在码头扛的麻袋重,“两个你踩我身上都不重。”   万春想象有两个自己一人踩着他一个肩膀,觉得有些好笑。他双手扒墙,咬牙翻了过去,却不想用力过猛,翻过了头,一下子掉落在了墙的那头。   霍疾拍拍墙面:“阿春!你怎么样?”   “……我没事……”   霍疾这才松口气,他往后退几步,一个助跑利落地翻越墙面,见万春正坐在干草堆里摘着身上的干草,不由笑了笑,从墙上一跃而下。   “幸好这儿有堆草垛,否则我可能就要摔死了。”万春庆幸道。   霍疾替他摘掉头上的干草,没有说话。   工厂占地不小,水泥地板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双层楼房左右相通,拱形窗大敞着,机器声就是从里传出的。   二人刚进入厂房,忽有人大声质问:“你们什么人?做什么的?”一个身材臃肿的中年男人从机器旁走过来。   工人们停下手里的工作,纷纷看过来。   “我们,我们是海……”万春还没说完就被霍疾的声音打断了。   “我们是工商局派来的。”霍疾从怀里取出一份证件。   主管接过来一看:“哦,是林局长派来的啊,他派二位来是有什么事吗?”   霍疾收起证件,道:“局里接到举报,说你们厂有些问题,派我们过来看看。”   万春因为紧张而加快的心跳逐渐平稳,他看向镇定自若的霍疾,心中既感激又庆幸。   主管听了这话不大高兴的样子,道:“二位等着,我去喊我们老板过来。”   “不必了。”霍疾制止道,“你先带我们转转吧。”   造纸机器看起来十分笨重,四个长约两丈宽约三尺箱桶并排,细白的纸浆从一侧流出。   主管领着他们走近造纸机器,介绍道:“这机器是我们老板从国外订来的……竹浆是福州运来的嫩竹……我们厂子养活了一百多口人……”   “等等。”万春打断他,“厂子里有一百多人?”他环顾一圈,这间厂房内似乎只有十几名员工,“其余的人在哪里?”   “在其他厂房,厂里切纸,熬浆,打包,运货都需要人手。”   万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些工人都来自哪里呢?”   主管谨慎地回答道:“都是附近的村民。”   万春似乎是想通了什么,他与霍疾对视一眼,接着问:“都是上杨村和下杨村的村民?”   主管观察他们的神色,犹豫着点点头。 第30章   30   “他们不种地吗?”万春又问。   “种地哪有做这个赚得多,再说了,种了也没用……”主管的声音越说越小,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慌忙转移话题:“二位还没用餐吧,我们这里食堂菜色还不错……”   “种了没用?”万春抓住重点,他停下脚步,“为什么?”   主管冷下脸来:“是他们自己不愿意种了,哪里有那么多的为什么。”   霍疾揭穿道:“是地里不长粮食了吧。”   主管似乎有些忌惮他,脸色稍霁,道:“真是他们自己不种了,不信你去问他们。”   万春觉得跟他也问不出什么,便道:“你先忙去吧,我们再随便看看。”   主管早就想去跟老板打报告了,听到这话便匆匆走了。   万春道:“看来是这厂子污染了杏阳河,地里种不了庄稼,村民们只能在这里做工了。”   霍疾点点头:“再找人问问吧。”   恰巧有工人抱着竹筐经过,万春拦住他:“你是下杨村的?”   工人愣愣地放下竹筐:“不是,我是上杨村的。”   “你们知道造纸厂污染了杏阳河吗?”   工人点点头:“知道啊。”   “那你们为什么不管呢?”万春不解,“虽然在工厂赚钱多一些,可每天用着污水迟早会出问题的。”   “管?”工人笑了,“这位爷,你管得了吗?你管得了的话可千万别管,我们好着呢。”说完,抱起竹筐就走。   万春无奈地叹口气。   霍疾道:“多问几个人,或许有什么内情。”   万春点点头。他接着又去问了几个工人,才搞清楚状况。   原来佳禾造纸厂刚建起的时候,是有不少村民反对的。造纸厂落地一年,他们的杏阳河就死了不少鱼虾,水也一股子怪味。后来,造纸厂挖井取水供村民们使用,还让村民们进厂做工,不仅工钱丰厚,逢年过节还免费分发些粮油。村民们都十分满意,渐渐地也就没人再管杏阳河了。   “前几天有几个记者要乱写,被我们赶跑了,真是管闲事吃狗屎!”工人愤然道。   万春听了这话很不好受。他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有什么意义,村民们不在乎杏阳河是否干净,没有这条河他们依旧过得很好。   “阿春。”霍疾察觉到他的低落,鼓励道:“你没做错,他们排放污水才是错的。”   万春抬头看向他:“可是村民们都不需要杏阳河了。”   “记得我们过来的时候吗?没有绿植没有鱼虾,村民们不需要,但是它们需要,它们不能没有杏阳河。”   ……   佳禾造纸厂的老板姓周,出乎万春意料的是,他十分年轻。   周老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见他们进来,热情地上前握手:“你们好,我是佳禾的老板周曜坤。”   万春回握:“周老板好。”   周曜坤请他们坐下,道:“曹主管招待不周,二位千万别介意。”   预曦正立7   “没有没有。”万春摆手,心里却在想,原来找人教训他的人是方才的主管。   “我知道二位为什么而来。”周曜坤亲自给他们斟茶,“海岸报社的那篇报导我看过了,实话说,写的是真的。”   万春愣了愣,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我从不列颠留学回来后开了这家工厂,我不知道二位有没有了解过,他们那个国家也是怎么过来的,水,空气污染了个遍,这些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可村民的生活受到了影响。”万春觉得有些理亏,声音弱了下来。   周曜坤道:“我也不想这样,才做了些事弥补,你看他们现在,不是比之前赚得更多吗?”   “可是……”万春垂下头,不知该如何反驳。   “佳禾造纸厂的污水排放是否超量?”霍疾忽然出声问。   周曜坤挑挑眉:“据我所知,海城还没有污水排放量的相关规定。”   “不列颠有吗?”霍疾问。   “他们是有的。”周曜坤回答道。   霍疾了然地点了点头。   万春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既然不列颠有规定,那么海城也该有才对。   周曜坤亲自将他们送出了厂外,临行前说了一句:“我非常期待有新的规定出现,若是人人都遵守,我也就不用为了竞争排这么多污水了。”   回去的路上,万春看着街道两旁的梧桐树,莫名地心潮澎湃。海城有这么多的工厂,却没有约束工厂的规定,他或许可以为海城做些什么。   时间还早,万春提出去城西郊转转。车子刚驶入西城区,他就察觉出了异样。他打开车窗朝外看去,发现街道两旁的住户门窗紧闭,开窗的刹那,车内瞬时涌入一股酸涩腐坏的气息。   他虽来过西城区,却从来没有深入其里,就连齐丰银行开在西城区的分行都离这边很远。   霍疾将车停在最近的煤油厂,二人刚一下车,就被头顶灰白的滚滚浓烟吸引了注意。这道横贯天幕的浓烟来自他们身后的煤油厂,高耸的烟囱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白烟。   不知是否和这道浓烟有关,万春觉得这里的天色似乎都要比别处阴沉些。   二人又路过了附近的棉纺厂、农药厂、轮窑厂等地,均发现了不同程度的水气污染。工厂片区五里开外,一座座耸立在旷野垃圾山更是让万春惊骇地说不出话来。   “麻烦你送我去秀杨堂哥那里吧。”重新坐回车里,万春深吸一口,他终于明白这里的住户为何不开窗了。   林秀杨是工商局局长,他虽然也有些世家子弟的不良习气,但却是个清廉正义的好官。   在听完万春的陈述后,他激动地一拍桌子:“好,这个主意好,不能让这些工厂把海城给污染了。”说完又平静下来:“只是,兹事体大,还需从长计议。”   “堂哥,如果你决定好了,我可以来帮忙。”万春一刻都不想再等下去,“不若现在就开始着手,规定越早出现,就能少些不良竞争,海城也就越干净。”   “这个嘛,我会考虑的,你不要急。”林秀杨绕过桌子走过来,“许久没见你了,咱们呀先去吃个饭聚一聚,叙叙旧。”   万春也有些饿了,便点点了头。   三人到附近一家餐馆落座。等菜中途,林秀杨看着万春,笑道:“阿春,我发现你变了。”   万春疑惑道:“我哪里变了?”   “从上到下都变了,你还记得小时候吗?你瘦瘦小小的,却没人敢欺负你,你反倒总指挥别人去欺负人。”   万春笑容僵了僵:“我是这样的吗,我都忘了。”   林秀杨叹道:“阿春,我一直觉得你该养在段叔身边的,但今天,我突然不这么觉得了。”   万春羞赧地笑笑,正要说话,却察觉到了身侧人的目光。   霍疾的目光专注而温和,看得他有些脸热。他摸摸发烫的脸颊,感觉好像有团火,从他的脸颊一直烧到了心口。他不敢再同他对视,慌张地执起空杯往嘴边凑。   ……   回到公馆,万春翻箱倒柜地找出书馆的借书卡打算明天借点有关工商法规的书看看。   王力敲门进来,说道:“少爷,李经理让我把工钱给你。”   万春接过来,拿在手里掂了掂,足足八个大洋。他从中取出几枚,递出去:“阿力哥,这段时间多谢你的照顾,请你千万收下。”   王力摇头摆手:“不不,我不能要少爷。”   万春缩回手,再伸出来时上面又多出几个大洋:“刚刚是有些少,你别嫌弃,这些都给你,你一定要收下。”   王力摇摇头,直接跑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万春又回到了书院。只是这次来接他的不再是齐家的司机,而是段宅的刘叔。身侧也不再是齐宝林,而是霍疾。   这是在观山读书的最后一年了。万春虽然不喜欢读书,却也有些舍不得。   第一堂是陈晖先生的课,上完课后,万春追出去,将自己的格致课业交给他。   “有什么感想没有?”陈晖先生略一翻看。   “有,都写在里面了。”万春答道。   “听家杰说你做的不错,我也算没推荐错人。”陈晖先生将他的本子连同课本一齐夹在腋下,转身走了。   已经入了秋,后厨为学生们准备了热水,还没到夜里,接热水的学生就已经排起了长队。   万春也提了水桶出去,他排在长队末尾,一站就站了一个时辰。后厨的水用完还得再烧,这么等下来,他觉得自己的腿都要冻僵了。   终于打完了水,他又得快速将水提回去,不然洗脚的时候水就凉了。   霍疾一动不动地坐在床沿,听到开门声,猛然站起身:“你去哪儿了?”   “我去打热水了。”万春将水桶放下,“对了,你不知道吧,后厨开始供热水,你先用我的吧。”   霍疾走过来:“打热水要这么长时间?”   万春点点头:“我去得有些晚了,人很多的,我分你些热水吧。”   霍疾摇摇头:“不用了,我已经洗完了。”   洗漱完毕后,万春将厚褥子从柜子里取出来,铺就好。转眼却见霍疾已经躺下了,上身盖的还是夏天的薄被。   万春便将自己的薄被重新取出来,搭在他身上:“天凉了,别冻着了。”   “嗯。”霍疾的声音闷闷的。   万春侧身吹熄洋油灯,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你不高兴吗?”万春察觉到霍疾低落的情绪。   “没有。”   “那今天怎么没跟我一块吃饭,上课也心不在焉的。”   霍疾沉默一会儿才说:“今天是我娘的祭日。”   “对不起。”万春歉疚道。   “没什么。”   两人都没再说话。   “阿春,我睡不着。”半晌后,霍闷声道。   “我给你讲个故事听吧。”万春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温润,带着些快要入睡的朦胧。   “从前有一个巨人,他侧躺时是一座山,平躺时是一片海,他站起来能够到太阳……他每天都在睡觉,偶尔会翻个身,有天他终于醒了……他醒了……山……海……”他的话越来越含混不清。   听着万春逐渐平稳的呼吸,霍疾缓缓呼出一口气,释然地阖上了眼睛。 第31章   31   陈晖先生指指对面的沙发:“坐。”   万春忙受宠若惊地坐下。   “你的格致课业完成的很不错。”陈晖先生道,“所以,我想推荐你去众报。”   万春诧异道:“众报不是在北城吗?还有,我的学业还没有结束……”   “当然不是要你现在去,你在书院的学业完成后呢?有什么打算?”   “我,我不知道。”万春从没有想过读完国中以后的事情,更何况众报可是全国销量最高、最权威的报社之一,可不是他想去就能去的。   “北城有全国最好的大学,也有最闻名的报社,你觉得到北城继续深造如何?”   万春沉默片刻,他从没想过离开过海城,也没想过继续深造,他本就不是一个好学的人。   “先生,我不知道。”他如实回答。   “不急,还有一年的时间,你慢慢考虑,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万春离开陈晖先生处,刚要回卧房,忽见霍疾正背着一人朝医务室跑去,后边还跟着几个学生。   他好奇地跟过去,看到霍疾背上的同学面色惨白,右腿裤脚被挽起,小腿至脚踝有大片的红肿。   霍疾将人背进医务室,白医生看过后,严肃道:“烫伤很严重,需要马上到城中医院治疗。”   霍疾便又跑去借学校的车。   万春跟着其余的学生从医务室出来,问:“刘郁是怎么烫成那样的?”   “还不是打热水闹的,水桶打翻了,全泼腿上了。”   霍疾下午才回来,他打了报告后坐回座位上。   万春回头看一眼,正好撞上了霍疾的目光。他飞快地收回视线,只是短暂的相视就让他有些脸热。   晚上吃饭的时候,霍疾风卷残云吃得飞快。万春知道他晌午没吃饭,便没有多问。   没想到他却端起餐盘,道:“我先走了,你慢慢吃。”   万春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想喊却喊不出口。他叹口气,喃喃道:“你就不能等等我吗?”   吃完晚饭,他一个人闷闷地回到卧房,找了半天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水桶,他这才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一路小跑来到后厨,果然在那长长的队伍前看到了霍疾的身影。   他默默地站在原地,一股莫名的情愫在心中汹涌翻腾。他忽然想起那晚温凉的唇,那双好看的眼睛,还有那轻柔的笑。   霍疾拎着两只灌满热水的水桶,一转身,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万春。   他走过去,还没有说话,万春就伸手过来:“我自己来拿吧。”   他摇头:“水烫,我拿吧。”   万春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片刻后,他妥协道:“那多谢你了。”   霍疾点点头:“以后你的热水就交给我了。”   万春没有说话,他低头跟在霍疾身侧,盯着暗淡灯光下灰扑扑的地面,像是有什么心事。   回到卧房,万春并没有先行洗漱。他坐在床沿,看着霍疾脱下黑色校服,身上只留一件贴身的汗衫,看着他将水扑在脸上,水珠顺着脖颈向下流去。   霍疾拿毛巾胡乱地擦完脸,见万春还没有动作,便道:“水快凉了,你不是喜欢用热水泡脚吗?”   “霍疾,你对谁都是这样吗?”万春轻声问。   霍疾不明白他的意思,疑惑道:“什么样?”   “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好?”万春垂下眸子,“还是,只对我一个人这么好……”   ……   齐宝林将雪茄叼在嘴边,身旁便有人递了火过来。   乐欣园舞厅内热闹非凡,歌舞升升。五彩斑斓的灯光闪烁,令人仿若置身一场迷离的梦境。场中不少年轻的男女正携手跳着交谊舞,欢声笑语不断,却不显嘈杂。   “齐少,今晚白千千小姐过来,你听过她唱歌吧?那声音,那身段,绝了!”乐欣园少东家苏乾元赞叹道。   齐宝林背靠红丝绒椅背,吐出一口烟雾,看上去兴致缺缺,问道:“真有那么美?”   “那当然!”苏乾元瞪大眼睛,不可思议道:“你没见过?”   “没。”齐宝林往桌上点点烟灰,“一个歌星罢了,有什么稀奇的。”   “没见过更好,见了她,你才知道什么叫绝色佳人。”汇盛电影公司二少吕俊道。   齐宝林不以为意,他不像身边这些个纨绔子弟一般不学无术、沉迷女色,他同这些人为伴也只是逢场作戏,并不会深交。   “来了!”吕俊坐直身子,满眼放光。   场中灯光骤然熄灭,喧闹声随人群渐渐隐退。昏暗中先有段清脆嘹亮的小号声响起,再然后是婉转动人的女声——   “轻轻的吻呀,叫我不能忘怀——”   一道白光倏然打下来,灯光下的女子身段窈窕,过膝的素色旗袍盈亮淡雅,柔柔的卷发垂落在肩头。各式西洋乐器声杂糅在一起,明亮欢快。   “轻轻的吻呀,叫我不能忘怀,   昨日的情呀,像这明艳春光,   我不忍听呀,爱人的情话,   你轻轻的吻呀,叫我不能忘怀……”   美,确实是美。人人皆以鲜衣红唇为美,她却清水芙蓉,不染脂粉,有种清丽洒脱的美感。   “齐少,如何?”苏乾元凑过来问。   “还行吧。”齐宝林平静道,但他的眼睛至始至终没从台上人的身上移开。   吕俊冲苏乾元使个眼色,二人了然的一笑。   白千千唱完后,冲着台下一欠身,笑容像三月里的花般甜美。   “她多大了?”齐宝林忽然问。   “她呀,同我一般大,二十有一了。”苏乾元回道。   齐宝林点点头:“的确不俗。”   ……   白千千正在后台卸妆,白强抱来两捧鲜花,道:“千千呀,这是苏少和吕少送来的,叫你过去敬杯酒。”   白千千皱皱眉:“我妆都卸了,不去。”   “苏少和吕少还等着你呢!”   “我不去!”   “你的电影还要不要拍了?吕少一句话能让你当女主角,也能让别人当,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白强将花砸在梳妆台上,“别磨蹭,我在门外等你。”   白千千叹口气,重新拿起桌上的胭脂盒。片刻后,她从化妆间里出来,道:“大哥,带我过去吧。”   白强领着她绕过演奏的乐团,走过一条人少的过道,来到三人面前。   “各位爷,千千过来了。”白强让开身子。   白千千笑得灿烂,她俏皮地一欠身:“千千给各位爷请安了。”   “千千,走近些,让齐少看看你。”吕俊毫不客气地拉她的手腕,将她拉近一些。   白千千面上没有一丝不快,笑道:“这位就是齐少?老是听人说,这还是第一次见呢。”   齐宝林淡淡地看着她,问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问题:“你演出一场要多少钱?”   白千千一愣,答:“我不清楚……”   一旁的白强赶忙道:“一场不多,只要二十个大洋。”   齐宝林点点头,道:“你帮我拍个广告如何?我可以付你一场演出五倍的价钱。”他懒懒地靠坐着,明黄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有种道不明的雍容贵气。   白千千没有说话。   “嫌少了?”齐宝林这才坐正些许,摆出一副谈生意的架势,道:“这样吧,我先给你五十定金,拍完了再给一百大洋,怎么样?”   “好好,千千这段时间正好有空,一定帮齐少拍好。”白强迫不及待地应下来。   白千千走后,淡淡的芳香仍停留在原地。   苏乾元笑道:“佳人在前,不谈风月谈生意,齐少你可是第一个。”   齐宝林不接茬,挥散鼻尖那股若有似无的香气。并非是他对这位美人不心动,只是珠玉在前,他怎还能看得上其他女人。   齐丰银行的广告是由汇盛电影公司拍摄的,齐宝林亲自坐镇,邀请的是当红女星白千千。   白千千款款而立,说出那句充满铜臭味的广告语:“齐丰银行,让钱袋子鼓起来。”   她的照片被印在各大报社的报纸头条上,一时间引来无数人批判。众人的矛头并非对准雇主,而是对准这位以清纯著称的当红女星。   白千千看着报纸,气恼道:“还不是你,非要答应他拍这个广告,现在外头人人都在骂我!”   白强却不以为然,道:“这有什么,你搭上齐家这位少爷,还愁以后没有钱花?”   “他们这些人才看不上我。”白千千将报纸拍在桌面上,“我不是你的摇钱树,帮你还完赌债,你休想再从我这里拿走一分钱。”   白强哼笑一声:“你可别忘了,不是我家养你,你能活这么大吗?想撇清关系,门儿都没有!”   齐丰的生意日益兴隆,一众妇人看了这则广告,纷纷将嫁妆、私房钱存进银行。此后不久,无论男女老少还是洋人,都很放心地将钱存进齐丰。齐丰银行这才真真正正地迎来了它的时代。 第32章   32   “阿春,你对我而言是不同的。”霍疾这样回答,“你就像,就像我的亲人……”   万春垂下眸子,掩藏失落的情绪。他似乎是自作多情了,但他又不明白作得是哪种情。   灯吹熄后,霍疾忽然想起昨晚那个没有讲完的故事,他身面向万春,道:“昨晚那个故事,你还没有讲完。”   万春盯着黑黢黢的天花板,道:“那个巨人,某一天他醒了,他发现如果他站直就会把天戳破,于是他就那样佝偻着,走啊走,累了就躺下来休息……”说到这里,他顿了一小会儿。   霍疾忍不住问:“后来呢?”   “后来,他走到某一处,发现人间正在发生战争,他于是躺下来,变成一道山脉,阻止了双方的争斗。他就那样走走停停,时而变成山时而变成海,守护着人间的和平。”   霍疾静静地听完,道:“好故事。”   万春笑了:“这是我编的。”   “那也是个好故事。”霍疾的眼睛在黑夜里亮晶晶的。   万春转身面向他,面上微微带笑。从来没有一个人像霍疾这样,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条件的支持他。即便是他爹娘,也不曾做到这一点。   “霍疾,读完书,你打算做什么呢?”万春想起今早陈晖先生说的话,不知霍疾是否同他一样迷茫。   “我想参军。”霍疾的声音透着向往。   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这首诗是沈先生在课堂上讲过的,他很喜欢这一句。   万春沉默良久,霍疾总让他感觉自惭形秽。长久以来,他总是只为自己考虑,从不关心外界的波谲云诡。如果没有霍疾,他可能永远都不会朝外迈出一步。   这一晚,万春睡得很不踏实。他梦到海城风云突变,徘徊城外的傀敌来势汹汹,在城内大开杀戒。霍疾身着墨绿色军服,满身是血地倒在血泊中。梦醒后,天还没亮,他借着微弱的月光静静看着睡梦中的人。   还好,一切都只是梦。   可这梦让他很不安。傀国船舰常到附近海域挑衅,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海城又处在最近的沿岸,倘若傀敌趁机攻来,仅凭东南军军力怕是难以招架……   “昨晚没睡好?”霍疾注意到万春眼下的乌青。   “嗯。”万春没精打采地啃馒头。早课是梁老先生的,他那声音最能催人入眠,万春只祈祷自己不要睡了过去。   课堂上,霍疾见左前方的万春头时不时地点下去,眼看梁老先生就要从讲台上转下来,他猛地站起身,板凳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先生!我想解手!”   梁老先生和颜悦色地挥挥手:“去吧。”   班上的人醒了大半,纷纷坐正了。万春揉揉眼,瞥一眼同桌的书本,将书往后翻一页。   第二堂课,沈振堂进门先环顾一周,才放下书本道:"班上少了两位同学,这座位看这着实别扭,这节课我们来重新排座吧。"   沈先生对排座只有一个标准,个低的到前头,个高的到后头。万春一下坐到了前三排,他回头看一眼,见霍疾在靠窗的最后一排,身旁的座位是空着的。   “万春,你去坐霍疾旁边。”沈振堂拿手指点点桌面,“邱自研,你坐万春的位置。”   万春雀跃地收拾书本,这下好了,他不仅能和霍疾坐一块,还可以安心地瞌睡了。   秋日阳光温润,窗外的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万春用胳膊戳戳霍疾,悄声道:“看。”   霍疾朝窗外看去,不由会心一笑。旷阔的后山有一片“五彩”枫林,一入秋,青绿的枫叶会慢慢地由青转黄,后又在深秋逐次转橙,变红,泛紫。南方枫树本就稀少,因着观山寒凉,才有了这样绝妙的枫林景色。   “下了课去走走?”霍疾提议道。   万春兴奋地点点头。之前他都是一个人逛后山的,齐宝林可没有那个闲情逸致陪他,这次他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二人漫步在林间小道,红枫将整片后山都映红了。万春的脸颊也染上了霞色,犹豫半天,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阿,阿疾,我有话想对你说……”   霍疾停下来看他。   “就是,我……”他吞吞吐吐的,“我上课瞌睡的时候,可不可以叫醒我。”   霍疾笑了:“当然可以。”   万春低下头,脸上发烧,他哪里是为了这句话,他是想借此改换称呼,喊他一声“阿疾”。   “万春!霍疾!”远处有人喊。   万春回头看去,见邱自研小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你们堂哥过来了,要见你们,陈晖先生要我喊你们过去……”   林秀杨正对着陈晖先生侃侃而谈,瞥见两位堂弟过来了,便止住了话,站起身道:“阿春,阿疾,我已经同陈晖先生商量过了,海城的工商环境规定由观山书院和工商局一并完成,你们二人只管协助各位先生,若是缺人手或是缺别的尽管同我讲。”   “太好了。”万春十分欣喜,“我一定好好协助各位先生。”   陈晖先生指指桌上的一摞书,道:“你们先把这些书看完,再过来找我。”   夜里,霍疾将书放回床头,正要困倦地往被子里钻。见万春还点着洋油灯认真地看着书,便起身将自己手边的灯递过去:“早些睡,别看坏了眼睛。”   万春点点头,将灯火凑近些,便又投入书本的怀抱。陈晖先生给的这些书里不仅有一些工业类书籍,还有几本不列颠的游记和小说。他看完一本,便又抽出另一本来看。   “那是最好的年代,也是最遭的年代;那是光明的时节,也是黑暗的时节;那是希望的春日,也是悲伤的冬日……”   开篇就吸引了他的注意。海城不正是如此吗,拥有全国最多的工厂和最先进的机器,有着光鲜亮丽的外在,却也有不见天日的角落。这里表面风平浪静,内里却诡谲多变暗流涌动。这里有美丽壮观的枫林,也有不再清澈的河流。在这里有人浮华半生纸醉金迷,也有人为生计终日奔波……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遭的时代。   半月后,霍疾万春二人将书放回了陈晖先生的书桌。   “有没有什么想说的。”陈晖先生问。   “我觉得工商环境规定宜早不宜迟。”万春率先开口,“污染过后再去补救费时费力。”   陈晖先生点点头,他背起手来回踱步:“你们两个能想到推行海城的环境规定,已经很不错了。一年前,我同几位友人也曾就此事商讨过,还写了草案给司令过目,只可惜未能如愿,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   二人同时摇了摇头。   “海城工厂虽多,可大多处于起步阶段,没什么规模,若是贸然推行此规定,不仅会打压它们的发展,还会削减工人们的工资。”陈晖先生叹息,“这也是我们现今面临的难题。”   万春不禁想起佳禾造纸厂的那些工人,在杏阳河和薪水之间他们选择了后者。他们的选择当然是正确的,他不能高高在上的否决他们的决定,可他也不忍心看杏阳河就此了无生机。   “你们知道的,许多人就靠工厂的薪资养活一家老小,规定一经颁布,势必会有很多工人失业,他们的生计又该如何保证?”   万春沉思半晌,忽然抬头:“如果是鼓励工厂减少污染呢?并不一定非要用规定约束。”   陈晖先生停下来看他一眼,问道:“用什么鼓励才能让它们甘愿放弃利润?”   万春哑然。   两人走在去往教室的路上,都没有说话。原来事情并没有他们所想的那样简单,凡事没有绝对的好坏,工商环境规定虽然能保护海城的环境,可它也会影响工人们的生计,二者实在不能两全。   课堂上,梁老先生讲起“山林茂而禽兽归之,山林险则鸟兽去之,树成荫而众鸟息焉……”   万春认真地听着,突然间坚定了内心所想。禽兽山鸟尚且需要繁茂的山林,海城百姓同样需要一方净土。一定有什么办法能够既保全环境,又不影响人们的生活。 第33章   32   “宝林,过完年就十九了,有没有合你眼缘的姑娘,带来给娘瞧瞧?”林夫人在餐桌上问起。   齐宝林执筷的手一顿,道:“我每天忙得很,哪里有时间想这些,您快别操心我了。”   “只有看着你成家立业,我这心才能安定下来。既然你没时间,就由为娘替你相看了。”   齐宝林没说话,他脑海里闪过一抹纤丽的影子,那是他从小就爱慕的姑娘。   他刚回到银行,钱奉庸就急匆匆进门,惊惶道:“少爷,账面上忽然少了五万块大洋!这、这究竟怎么一回事?”   齐宝林平静地道:“是我取走的。”   “那……”钱奉庸脑门上全是汗,这位少董根本就不知道五万大洋意味着什么。他嘴唇颤抖:“那可是五万大洋啊……你,你拿去做什么了?”   齐宝林将面前的账本摊开,道:“三辉百货公司不是倒闭了吗,我把它买下来了。”   钱奉庸失语片刻,才缓缓道:“齐少,这五万大洋的空缺,要如何填补得过来,齐董若是还在世……”他没有再说下去。   齐宝林起身,将钱奉庸按坐在沙发上,道:“钱叔,你就放心吧,我只是拿这笔钱来投资,三辉一倒,海城就缺一个大型百货公司,我将它换个壳子重新开张而已。”   “可……”钱奉庸还是觉得很不妥,“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啊,其他董事若是问起来,该如何交代?”   “我是齐丰最大的股东,用得着跟他们交代嘛。”齐宝林皱皱眉,“他们谁有意见直接来和我谈。”   钱奉庸只觉得他太过于大胆,月前找女明星拍广告就不说了,竟还敢随意支走账上的钱。先前齐董在时,哪怕是支一百大洋都要慎重地写进帐簿里,就怕坏了银行的账。   打发走了钱奉庸,齐宝林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他也不例外。只是这一次,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宝林。”   齐宝林转过身,惊喜道:“奕哥,你怎么过来了?”   张奕穿戴整齐地出现在门口,他几步走过来,道:“我在附近执勤,过来看看你,顺便请你吃个饭。”   齐宝林道:“要请也是我请,我正想找个机会再和你聚聚,怕你工作忙才没有叨扰。”   “走走,还是我请吧,别的请不起,街上的馆子随便挑!”   二人勾肩搭背地下了楼。直到在餐馆坐下,张奕才问道:“三辉是你买下的吧?”   齐宝林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在海城能随手拿出五万大洋的还能有谁。”张奕提起茶壶帮他斟茶,“我一猜就是你。”   齐宝林也不隐瞒,大大方方地告知:“的确是我,三辉这么大一个百货公司,没了怪可惜的。”   张奕喝一口茶,道:“现在的三辉就是副空壳子,买来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你花大价钱买它做什么?”   齐宝林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道:“我是想将它改名换姓,再办一家百货公司。”   “这样啊……”张奕沉思片刻,接着道:“三辉最值钱的就是这个名儿了,它倒闭不就是资金不足吗,齐丰最不缺的就是资金,不若将它重新做起来,聘请那些老员工回来,省时省力,又能快速收回本金。”   齐宝林抬起头看他,道:“我也这么想过,只是……只是三辉的老板同我家有些过节,我不知该怎么和他谈。”   “蒋志诚?他和你家有什么……”张奕忽然想到了什么,“我倒也有所耳闻,这样吧,你信得过我吗?”   “当然信得过。”齐宝林猜出他的想法,“奕哥,你能代我去谈吗?”   张奕点点头:“好,我做你们的中间人。”   ……   车停在南湾公馆门口,万春同霍疾道别后下了车。   万菱和几个丫头等在门口,她忽然开口道:“阿春,怎么不请人家到家里坐坐?”   听到这话,万春愣怔了一小会儿,才步下台阶,拦住即将要开走的车,扒窗道:“阿疾,来我家里坐坐吧。”   霍疾略显局促地坐在梨花木椅上。万春侧头看他一眼,道:“我家的茶还不错,你尝尝。”   “嗯。”霍疾这才拿起茶盏,喝了一口,甘甜清冽,果然不同凡响。   万菱坐在二人对面,声音温和道:“别拘束,饿了吧?饭马上就好了。”   霍疾点点头。   “第一次见你时,你尚在襁褓中,现在都这么大了。”万菱细细打量他,道:“你同你娘更像些,她现在如何?”   万春深吸一口气,忙给他娘使眼色。   “她已经过世了。”霍疾面色不变。   万菱有些吃惊,沉默片刻才继续道:“孩子,你娘和我也算故交,你若是不嫌弃,就常过来走走,也让我尽一些心意吧。”   霍疾受宠若惊地点点头。   “沉香,去取我的紫檀匣子过来。”万菱对身边人吩咐道。   她打开沉香取来的匣子,里面有不少金银首饰,她翻找一阵取出一枚锦囊,里面是一只纯金的长命锁。   “这长命锁,原本是我送你的满月礼……”她顿了顿,“现在就当做见面礼送你吧,保佑你平平安安,长命富贵。”她亲手递过来。   霍疾推拒:“不,伯母,我……”   “收下吧,你父母都是顶好的人,我和你伯父没有照顾好你,就让我进一进心意吧。”   霍疾这才迟疑地接受了这份礼物。   席间没有人说话。万春也不敢公然违反万家的规矩,只能拼命地给霍疾夹菜。   霍疾看看自己的碗碟,又无奈地看看万春,意味很明显。   万春得逞似地笑了笑,把脸埋进碗里。   饭后,万春邀请霍疾到自己房间坐坐再走,二人一前一后上了楼。门刚一阖上,万春就捧着肚子笑起来。   霍疾也摸摸肚子,笑得无奈。   万春一屁股坐在床边,乐呵道:“我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万春的房间不大,很有书香气息。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红木家具透着清幽的香气,一切都干净而和谐。霍疾走近书桌,随手拿起摊在上面的书。   “诶诶!”万春跳起来,刚要阻止他,却已经来不及了。   霍疾轻念出声:“漫月杂谈……”   万春慌忙从他手里将书夺回,道:“这个你不能看!”   霍疾好奇:“为什么不能看?”   “总之就是不能看!”   送走了霍疾,万春才恹恹地靠坐在床上,翻看手里的书。这书在一年前被封禁已经绝版了,半年前他在书摊子无意间发现,就将它买了回来。短短二十八页的篇幅,除了针砭时弊的泛谈,还有些男欢女爱的文章。   他盯着泛黄的纸张,忽然伸手,狠心地将其中两张撕下来。线装的书本就这样散架了,他又后悔的想补救,却已经来不及。   书页散落在地上,最上面的正是他撕掉的那两页,标题大字《断袖添香》,写的是两个男校学生之间隐晦的情愫与纠葛。   万春觉得这书被封禁也是有理由的,可他还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看。尤其在回味起同相处霍疾的点点滴滴后,他更加的疑惑与焦躁。   那天,在霍疾无意中亲吻过后,就有一种陌生的感觉在他心里萌芽。这对霍疾而言可能连一个吻都算不上,顶多是皮肉相贴,可那一幕幕却时常在他脑海里显现——醺红的脸,淡淡的笑,鼻尖轻蹭过来的痒,还有温热的唇……他烦躁地坐起身,将散乱的书页捡起来塞进床头的抽屉。   第二日一早,他刚踏出房门,就被门外站得笔直的王力吓了一跳。   “阿力哥,你怎么没去报社?”   王力有些慌张地答:“回少爷的话,我,我不想去报社了。”   “为什么?”万春疑惑,“你不是很喜欢报社的工作的吗,怎么会不想去了?是不是我娘不让你去了,我去跟她说。”他说着就要下楼。   “不是的少爷!不是夫人,是我自己不想去了。”王力急急拦住万春,“是我想在公馆服侍少爷和夫人……”   万春发觉他不敢直视自己的眼睛,就知道肯定有什么猫腻。   用完了早饭,万春想去报社走一趟,王力却反常地拒绝跟他同去,他只好自己一人坐电车去了城中心。   报社里的人依旧忙碌,万春刚进门,又被那阵突然响起电话铃声吓了一跳。   “阿春,你怎么过来了?”柳真儿走过来,先他问一句,才接起了电话。   万春等她听完电话,才回道:“书院放短假,我在家闲着没事就过来看看。”   柳真儿点点头,道:“你先坐一会儿,报社现在有些忙。”   万春点点头,就近坐在堆满报纸的长桌后,伸手随便取了一份新报,还没开始看,就听到赵文武喊他:“阿春,过来了?”   他忙站起身,道:“文武哥。”   赵文武脸上多了副眼镜,一旁的姜诺朝他身后张望一眼。   赵文武跟他寒暄一阵,道:“杰哥不在,我们还要外访,你自己坐一会儿吧。”   万春点点头。   一直沉默不语的姜诺忽然开口问:“王力他怎么样了?”   万春觉得怪异,但还是如实回答道:“他还好,只是,他说他不想来报社工作了。”   姜诺没再说什么,脸色莫名苍白了许多。   万春觉得奇怪,刚想问什么,她已经快步走出了报社。   姜诺是报社里除万春外年纪最小的人,她的父亲是海城知名富商姜辜城,她明明是千金小姐,为人却十分低调,最常做的事就是在角落擦拭她那台价值不菲的照相机。万春对于她的了解仅限于此,究竟她和阿力之间发生了什么,他实在想不明白。 第34章   34   万春回到家里,见王力正反复擦拭着梨花木椅背,不知在想些什么,连他进来都没有察觉。   “阿力哥,漆都快被你擦掉了。”万春在他背后道。   王力回过神来,低垂着眼,喊了声“少爷”。   万春热络地搭上他的肩膀,道:“看你不高兴,走,我带你出去逛逛。”说着就拉他往门外走去。   王力手里还攥着帕子:“诶,少爷,等等……”   两人来到街上,万春这才琢磨该去哪里逛。想起自己许久没见过齐宝林了,他便转头问:“阿力哥,你身上带钱没有?”   王力从裤兜里掏出一枚大洋,递出来:“少爷,给。”   “我不要你的钱,你在报社也赚了点钱吧?去齐丰开个户存起来吧,一个大洋就行。”   尽管不知道什么是开户,王力还是点了点头。   “还有,我说过了,在外面就不要喊我少爷了。外面坏人很多的,你这么叫我,被那些地痞流氓听见就不好了。”   这个理由很充分,王力这才恍然地点了点头。   来到齐丰银行,职员领着王力前去开户,万春则熟门熟路地上了楼。   齐宝林在他那张宽大的书桌后坐着,正皱着眉头写写画画。   “宝林。”万春喊他一声。   齐宝林抬起头来,很高兴的样子:“阿春,你怎么来了?”   “许久没见了,我来看看你。”万春在他对面坐下,见桌面上散乱着几份报纸,便随手拿起来看。   “你还挺清闲的。”齐宝林提起瓷壶给他倒了杯温咖啡,“我有一堆事要忙,羡慕死你了。”   万春没有接茬,他正被报纸上的内容所吸引,盯着墨印出的窈窕身影,他奇怪地问:“白千千给齐丰做广告了?”   “没错,怎么样,是不是很抓眼?”齐宝林有些得意,请白千千做广告是他过最正确的事之一。   “怎么想起让一个歌星来做广告?”万春不解,“她和银行也不搭边呀。”   “这你就不懂了吧,白千千可是海城现在最有名的角儿。自从她登了报,不少夫人小姐都跟着开了户,她还是有些能耐的。”   万春听后沉思,反问道:“当真是她的缘故?”   “当然,她的名气足以说服很多人。”   万春回到公馆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林秀杨打了通电话。   “……这样啊,你明天过来吧,我让阿疾去接你,到时再商量商量。”林秀杨在电话那头道。   霍疾大早就开了车过来,万春本想坐在副驾驶,却看到已经坐了人,只好拉开了后座的门。坐进车里,他才惊讶地发现自己身旁坐的是陈晖先生,而副驾驶坐的是沈振堂先生。   “陈先生好,沈先生好……”他声音有些虚。   “万春,听说你对工商规定有了新想法,不如现在就同我们讲讲。”陈晖先生一反在书院的常态,和颜悦色地说道。   万春觉得他堂哥也太不靠谱了,他只不过是有了个想法,至于把这两尊大佛请来吗?   “回先生的话,学生只是有些不入流的想法罢了,至于能不能行……”   “说说而已。”陈晖先生一皱眉,就把万春吓得一激灵。他赶忙说出自己的想法:“我认为应当鼓励与规定并行。海城的工商并不像不列颠那样发达,规定也不能过于严苛,所以鼓励工厂主动减少污染才更能减少各方损失。”   “怎么个鼓励法?要说服那些工厂不赚钱可不容易。”沈振堂转头道。   “广告。”万春说出这两个字后,才觉得有些不靠谱。   “市面上的广告五花八门,那些工厂的产品并不缺广告。”陈晖先生泼一瓢冷水。   “何况广告也是一种竞争手段,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沈振堂先生也浇来瓢冷水。   车内一时有些安静,万春刚想再说些什么,就听得霍疾道:“如果影响力足够大,广告或许可行。”   万春抬头看霍疾一眼,要不怎么说他们二人缘分不浅呢,霍疾还真是懂他。“没错,我是想让工商局,甚至于司令府来做这个广告。对于既遵守规定,又能保持环境良好,不裁员或者降低薪资的工厂,由工商局出面宣传,或、或许能有些成效……”万春越说越不自信。   车厢内静默片刻。   沈振堂安慰道:“想法还是不错的。”   陈晖也迟疑道:“虽然治标不治本,不过倒是可以试一试。”   林秀杨听过万春的想法后,开怀地拍拍堂弟的肩膀,道:“你们放手去做,工商局全力支持。”他话音一转,“只是,我们工商局的影响怕是没有那么大,你们也知道,商会风头正盛,有些事局里也没办法解决。”   林秀杨说得没错,工商局在海城的存在感确实不高。万春也明白,所以他想请的是一位最最家喻户晓的人。“那我……段司令呢?他总有些影响力吧?”   “司令当然最合适,只是他老人家日理万机的……我们谁去跟司令讲?”林秀杨对这位三叔是又敬又怕,他可不想身先士卒。   万春察觉到几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既然这主意是他提出来的,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我去。”他求助地看向霍疾,“阿疾,你陪我一块去行吗?”   霍疾点头:“嗯。”   两位先生和林秀杨似乎还有别的事情要谈,他们二人便先行离开了。   “我们先去吃饭,午后再去司令府怎么样?”万春还没想好怎么跟他爹说,想先拖一会儿时间。   霍疾当然没有异议,他环望四周街道,这里临近他之前打工的码头,他对这一带很熟,便说道:“附近有一家馆子味道不错,你要不要尝尝?”   万春欣然同意。   那家馆子藏在深巷里,是一对夫妻在经营,码头的工人们经常光顾。   街道建筑有些改变,霍疾循着记忆走进一条巷子。潮湿的地面布满细密的苔藓,他刚要开口提醒,就见万春倏地脚下一滑,他眼明手快地握住他的胳膊,很轻易就扶住了他。   “你没事吧?”   “我没事。”   万春稍稍退开一步,红晕从耳根子弥漫到脸颊。他低头看着脚下,心口突突地跳。直到坐在霍疾所说的餐馆,低头喝了几口水后,他才渐渐平静下来。   餐馆只有巴掌大小,隐隐有股油辣的香气,还不到饭点所以并没有什么人。老板娘还记得霍疾,过来招呼了几句。   霍疾问:“阿春,你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诶,对了,我不吃萝卜。”   霍疾点点头,对老板娘道:“杜姨,来两碗老三样,一碟油焖子和半斤凉拌牛肉。”   “好嘞!”   霍疾用沸水将二人的筷子烫了,又借来一块干净的帕子将万春身前的桌面来回擦了几遍。   万春稍稍坐正了些,霍疾随身携带的帕子此刻正被他坐在身下,他自觉有些承受不起,有些不好意思道:“阿疾,你不用这样,我没那么讲究的。”   霍疾摇摇头:“来这里吃饭的都是码头的工人。”他将帕子叠了叠,又擦了一遍,才来擦自己身前的桌面。   万春盯着霍疾骨节分明的手,喟叹道:“也不知哪个姑娘有福气嫁给你。”   霍疾只笑了笑,没接话。   “老三样”很快被端上了桌,是一大碗牛杂面,喷腾的香气勾起了万春的馋虫,他将面搅了搅,挑起一筷子尝了一口,十分劲道美味。他又一连吃了几口,才想起来问:“这面为什么叫‘老三样’?”   霍疾解答道:“‘老三样’指得是牛肚、牛肝、牛肠,将这三样炖煮做为面卤。”   万春点点头。公馆的餐桌上根本不会出现这种食材,所以他是第一次吃。味道出奇的好吃,有些像小时候他爹带他吃过的炒牛杂。   面吃了一半,刚出锅的油焖子就被端上了餐桌,霍疾掰了一小块,放进万春的碗里,道:“这个要蘸着面卤吃,你尝尝。”   吸满了汤汁记的油焖子入口的那一刻,万春觉得再没有比这更美味的东西了。后来的凉拌牛肉味道也十分不俗,片片晶莹的肉片上裹着一层鲜亮的油辣子,虽然有些辣却很过瘾。   万春的鼻尖已经冒出了汗粒,他不能吃辣,又实在被这道凉拌牛肉吸引,好在霍疾从后厨要来两碗面汤,甜丝丝的十分解辣。   二人都没再开口,专心地享用着美食。   吃饱喝足后,万春有种说不出的满足,这种感觉只在他爹偷偷带他吃路边摊的时候有过。   二人散步至沿海码头的大路,码头上的工人扛着粗布麻袋来来往往,看上去十分辛苦。万春侧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疼:“阿疾,你之前在码头做工是不是很辛苦。”   霍疾摇摇头。他那时候只想赚钱给娘治病,恨不得多长出几只手脚来扛货,没活干的时候反倒更难受。   万春开口还想问什么,却被一阵吵嚷声打断,码头那边的工人似乎吵起来了。   霍疾蹙眉驻足,似乎看到了什么,留下一句:“阿春,你留在这里千万不要过来,我过去看看。”便匆匆跑向码头。   他担忧地站在原地观望,见霍疾强硬地闯入一群吵嚷的工人中间,将地上一人扶了起来。   霍疾说了些什么,其中一人狠狠推了他一把,转而被他反制地架住了胳膊。   万春心惊地上前一步,他这才看清楚,那个被霍疾扶起的人正是徐亮的父亲!   “小霍,你不要掺和这些事了,快走!”徐父推推霍疾。   霍疾松开了钳制刘大的手,气愤道:“扛多少货全凭本事,你们凭什么揽别人的活?”   刘大活动活动关节,哼笑道:“别人的活?我还说是我们的活呢!你小子发达了还来管我们的闲事,我看你是过来找打的!”他朝后招招手,身后的工人立马抡起棍棒袭来。   霍疾身后的工人也不甘示弱,纷纷抄起家伙应对。   霍疾抬胳膊挡下一击,截下挥向他的木棍,横贯在两队人中间,另一只手向腰间摸索。   “砰”!   枪声乍响,所有工人纷纷停止了动作。   霍疾之前经历过数次码头械斗,都是因为货少人多,人人都想多赚一些。几次械斗中,常常有人趁乱下死手,为的就是少些人揽活。   他深知这样的斗争不会解决任何问题,只会激化矛盾,趁着众人被枪声震慑,他提议道:“码头的货是扛不完的,不如按人头均分。”   刘大不屑地笑了,他竟也从身上摸出一把枪来,将枪口对准霍疾,道:“小子,我告诉你,我知道你的事,因为你,我们大家三个月没活干!”他竖起三根指头,“整整三个月!你还有脸出现在这儿?”   霍疾一愣,他明白刘大话中的意味。萧氏兄弟的运力公司被查处,有不少码头工人因此而失业。   徐父这时候将他往后拉一把,道:“小霍,快走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霍疾无奈道:“可是……”他实在不忿,徐叔的腰就是被这些人伤到的,一味地忍让只会让他们更加肆无忌惮。   “快走快走,你同学还在等你!”徐父也注意到了不远处焦急等待的万春。   霍疾朝万春的方向看一眼,无奈地点点头。他在这里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只能回去同警察厅商量多派些人手过来巡查了。   他收起枪,转而警告刘大道:“你们还敢闹事,我会请警察厅的人过来解决!”   刘大不屑地冷哼,他身后的工人闻言倒是收敛了许多。   “徐叔,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要跟我讲。”说完,他十分无奈地离开了是非中心。这种事不是口头的恐吓威胁就能够解决的,码头工人背后的运力公司才是的关键。   见霍疾朝自己走来,万春不由自主地小跑过去,他停在霍疾身前,轻轻将手覆在他胳膊上问:“疼吗?”那一记闷棍看着都痛,他心疼得不得了。   霍疾摇摇头:“我们回去吧。”   万春点点头,目光不经意越过霍疾的肩,只见为首那人抬起胳膊,将黑洞洞的枪口指了过来。电光石火间,他迅速做出了反应。   “砰!”枪声乍然响起。   “阿春!”   子弹先一步嵌入万春的身体,他张开双臂,以保护者的姿态倒在霍疾的怀里。似乎有子弹打中了他,又似乎没有。他觉得肩头麻麻的,倒不是很疼。   “阿春……阿春……”霍疾抱起他,声音颤抖着,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   万春很想说我没事,可那伤口突然间疼了起来,疼得他没办法开口说话。他紧咬着牙,额头冒出冷汗。头顶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只好闭上眼睛,在霍疾怀里蜷缩成一团。   霍疾将他放在车后座,一路飞驰开往医院。他极力保持镇定,可握着方向盘的手却控制不住的发抖。   “医生!医生!……”   万春躺在病床上,半睁开眼,看到霍疾站在床边,胸口染了一大片血污,比血污更刺眼的是他发红的双眼。   万春勉力勾起嘴角,脸上的笑容却因疼痛而扭曲破碎:“我……没事……”   这样的笑容令霍疾心碎,他紧握的拳头青筋暴起。手术室门阖上的瞬间,他的眼泪终于抑制不住地夺眶而出。 第35章   35   霍疾颓丧地靠在墙边,手术尚在进行,等待的每分每秒都无比煎熬。   万菱哭过一阵,现在反倒镇定了下来。她对沉香低语一句,片刻后,沉香便来到霍疾面前:“霍少,这里有夫人照料,您还是先回吧。”   霍疾一言不发地摇摇头。他已经向万夫人说明了事发原由,尽管她并没有怪罪他,但他明白一切都是他的错。他反反复复地想起万春中枪的情形,他恨自己连累他,没能保护好他。   手术室的门终于被推开了。霍疾先一步上前,急切地问:“医生,他伤势如何?”   “子弹已经取出,还好只是打在左肩,没有伤及心肺。”   “伤在左肩,那,那对他的胳膊会有影响吗?”万菱紧接着问。   “目前还不清楚,需要进一步的观察。”   听到这话,万菱腿一软,沉香赶忙搀住了她。   霍疾的手不可抑制地发着抖,手上的血渍已经干涸,他甚至不敢低头去看那些刺眼的血污。   病房里,万春仍是昏迷不醒,他脸容苍白,身上还插着输血管。   万菱坐在床畔,亲眼看到那绷带下浸透的血,泪止不住地流。门口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她似乎听到了某个熟悉的声音,慌忙拿绢子抹抹眼站起身。   段沛孺被众人簇拥着进来,目光只在万菱身上停留一瞬,便对医生道:“没有什么大碍吧?”   “是的,只是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医生恭敬道。   段沛孺点点头,道:“听闻贵院缺少针剂,我已经派人从外调来一批……”   万菱默默退出了病房,她站在医院狭长的走廊,像是忽然被抽干了力气。   十年前,她为保全他的性命,偷偷藏起那封北城的来信,致使他未能及时救助霍隽。她爹又在霍隽死后,积极联络海城各方,助他登上督军司令之位。从那时起,她就知道他们之间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段沛孺也果真应他所言“老死不相往来”。多么狠心的男人啊!这么多年视他们母子二人于无物,即便她有错,可阿春又做错了什么?   段沛孺只在病房停留了片刻,走时,他冲站在窗边的霍疾招招手:“阿疾。”   霍疾跟过来,低垂着头,喉头紧锁,连话都说不出口。   段沛孺宽慰他道:“你不要自责,阿春做的很对,如果他不替你挡下这一枪,子弹射中的很有可能是你的心脏。”   霍疾不可置信地抬头,他不理解也不认可这样的说法。如果可以,他更希望阿春没有替他挡枪,就算自己死了,也好过现在这样。   “咳咳……我并不是不在乎阿春……咳咳……”二人行至医院门口,凉风袭来,激得段沛孺一阵咳嗽。霍疾伸出的手被他拦下:“阿春是我唯一的孩子,我爱他胜过任何人,所以我将他留在万家,不想他卷入这些纷争……”   他拍拍霍疾的手背:“可是,阿疾,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你去做,你比他更重要。”   ……   华灯初上,百汇路铺散一层淡淡的金光,车流至上穿行而过,行人往来不绝。   城中最大酒楼月钟楼此刻正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今晚是福安船运公司老板女儿的定亲宴,席间高朋满座,场面盛大。   陆影在人群中穿行而过,来到李莫身边低语几句。   “他怎么来了?”李莫皱皱眉,道:“盯着他,不要叫他搞事。”   陆影走后不久,喧闹大厅倏然静下来。邱震挽着女儿的手款款步下旋转楼梯,片刻的安静后,掌声如潮般响起。   邱杜玉穿一袭墨绿色收腰长裙,和父亲停在楼梯口,优雅地一欠身,在场众人无不为她倾倒。   “邱老板好福气啊,生得女儿这么漂亮,就是半点不随他……”有人悄声议论。   “这你就不清楚了吧,人家母亲是法兰斯人,她有一半洋人血,自然长得与众不同。”   “杜玉小姐都二十八岁了,在海城也就邱先生有底气敢这么晚嫁女儿吧?”   “我听闻邱先生是想把千金下嫁给李莫,只可惜李莫没这个福分……”   李莫听了一耳朵,刚要抬脚走开,忽有人拦住他:“李老板,可否借个光。”   来人很年轻,笔挺的西装一看就价值不菲,胸前别一朵红丝绒花,看上去有些突兀。他伸出的手上夹一支雪茄,袖口扣得齐整不见一丝褶皱。   李莫道:“没火。”说罢就要走开。   “那货呢?”他提高音量。   李莫顿足,侧头盯着这张陌生的脸。   “还没介绍,我叫褚良,杜玉的未婚夫。”他将雪茄塞回口袋,伸手道。   李莫敷衍地同他握了握手,道:“听邱叔提过你,你是在南洋留的学?”   “是的,今年刚回国,很久没参加过这种宴会了。”褚良礼貌道。   “哦。”李莫点头,端详他半晌,忽然觉得有些眼熟,便直接开口问道:“萧全是你什么人?”   “是在下舅父。”   “怪不得,都说外甥像舅,还真是那么一回事。”李莫嘴上虽说着玩笑,可内心却分外警醒。他知道,这小子绝不简单。   褚良颔首,微微笑道:“的确有很多人这么说过。”   说了这么多废话,是时候该进入正题了。李莫对附近的侍者招招手,道:“给褚先生点个火。”   二人在阳台吞云吐雾,一支烟快完了,李莫才问道:“明人不说暗话,你怎么知道那批货的事?”   褚良被呛得咳嗽两声,道:“……咳咳,我猜的。”   “呵。”李莫将烟蒂扔下车水马龙的街道,转身背靠大理石栏杆,“真想不到,邱老板的女婿这么有能耐。”   “可我听说你才是杜伯父最合意的人选,他说你是白手起家,贵不可言。”褚良的态度始终恭敬诚恳。   李莫哂笑,摇头道:“别跟我绕弯子,有什么直说。”   褚良掏出一盒未拆封的烟,递过来,道:“我随时有空,到时详谈。”   李莫接过来,指腹摩挲过一行烫金字——汇通烟草公司。他才将烟盒收入口袋,就听得大厅传来异动。   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站在大厅,嘴里滔滔不绝地痛骂着什么,侍者们很快将他制服。李莫皱眉,刚迈开步子,忽然被人拉了拉衣袖。   陆影撇撇嘴,问:“跟你说话那人是谁?”   李莫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指着被带走的乞丐质问:“吕韦出狱了?你怎么没拦住他?”   “你只叫我盯着霍疾,没说盯着旁人啊,何况他是坐泔水桶进来的,我可不想靠近。”陆影振振有词道。   “行了,趁霍疾没见到他之前,赶紧解决掉他。”   李莫将陆影打发走,自己则来到场中,对着匆匆赶来的经理大发脾气:“我看你钟月楼是不想在海城混了,让叫花子混进来!你他|妈不看看这是谁的场子! ”   经理连连道歉,他还没骂过瘾,就被邱杜玉挽住了胳膊:“算了,别跟他一般见识,我们今晚都高高兴兴的。”   李莫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无奈道:“这是你的订婚宴,一辈子只一次,就这么毁了。”   “这又不是结婚宴,你放心,我可没那么小气,不会在意这些的。”邱杜玉将他拉走,“来,我介绍褚良跟你认识。”   两人在邱杜玉的引荐下再次客套一番。   “阿莫,忘了告诉你,我爹打算把在你公司的股份全部转到我名下,当做我的嫁妆,你帮我算算能折现多少?”   李莫心中一凛,“啧啧”道:“这可算不来,总之是胜过我的。”   “胡说,怎么可能比得上你。”邱杜玉以为他在说笑。   李莫苦笑:“你以为呢,我辛苦了这么些年,到头来只不过是你家的长工。”他说的不是假话,当年若不是邱震借给他一大笔资金,他不可能会有现在的成就。当然,邱震也占据了他名下产业的三成股份。   邱杜玉也不关心他话的真假,转而就挽着未婚夫去别处应酬了。   酒楼外寒风瑟瑟,空巷的风尤为凛冽。   “呸!好你个邱安岭!用完老子就想跑?你等着,我一定跟你没完!”叫花子缩在墙跟下冻得发抖,嘴里骂骂咧咧。   忽然间,一轮冰凉的枪口抵上他的太阳穴,他抬起浑浊的眼,惊吓地噤了声。   “吕韦,前海码总署署长,贪赃枉法,放任乌夷膏入境。”霍疾持枪半蹲在他身前,面若寒霜,杀气腾腾。   “我,我没有……不是我不是我……”吕韦惊慌地摆手否认。   “闭嘴!”霍疾停在他身前,用枪口抵住他的脑袋,“老实交代,贩膏的除了萧征还有什么人!”   吕韦眼里的恐惧被恨意抹去,他刚想说些什么,两声枪响忽地在他耳边炸开。他震惊地低头看去,身上两个血窟窿立时让他白眼一翻,倒地不起。   霍疾循声追过去,只捕捉到一片一闪而过的衣角。 第36章   36   霍疾独自走在街边,夜风裹挟几片落叶在他脚下打转。吕韦虽死,但这一夜并非一无所获。   邱家经营着本埠最大的船运公司,前海码总署署长甫一出狱就来大闹邱家的场子,可见其中必有隐情。   杀吕韦的人枪法极准,且逃窜地飞快,应当是从钟月楼一路跟来,寻到合适的时机才下得手。更重要的是,几月前他在租界失手杀死的丹尼斯,正是邱夫人的侄子……   种种迹象都表明邱家十分可疑。   街灯早已熄灭,清冽的月光覆在平整的路面。他垂头思索着,走了许久,竟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医院门口。   时近凌晨,整座医院都陷在黑暗里。万春的病房在二楼,他很容易地就攀上了窗沿。   缓缓走近病床,看着朝思暮想的容颜,霍疾忽然间心痛得无以复加。他时常梦到万春,每每梦醒他都提醒自己一定要忘掉那些荒唐的梦,可却怎么也忘不掉。他怀揣着这样暗不可见的心思,还连累万春受此重伤,如何能够安然面对他?   病床上的万春紧紧皱着眉,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似乎在睡梦中也承受着无尽的痛苦。   霍疾半蹲在床前,用帕子一点点将他额上的汗拭去。万春似有所感,低低咕哝了句什么,眉头稍松。   “阿春,对不起……”他执起万春冰凉的手,抵在唇边,低声地呢喃。   ……   万春缓缓睁眼,头顶的天幕猩红可怖,脚下浮尸遍野,天边炮火连天。不远处,浑身血污的霍疾正对他微微笑着。他朝他的方向跑去,却发觉他的身影离他越来越远,他无措地停住脚步,任黑暗吞噬一切……   疼痛的折磨令他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他感到左肩似乎被挖去一块,新鲜的,还在滋滋冒血。手像是被什么攥紧,手背触到一片陌生的柔软,他拼命睁大眼睛辨认黑暗中的身影,却什么都看不见。   直到有一滴温热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他才终于看到一轮朦胧的剪影。   是阿疾吗?或许也只是梦罢了。   他再也没有力气抬起眼皮,任由自己昏睡过去。   第二日午后,万菱正将一支兰花插入床头的白瓷花瓶中,忽然听到低低的呼喊:“……阿疾……走……快……疼……”   她扑到床边,只见万春紧蹙眉头,脸色虚白,无色的嘴唇微微张阖,手指不安地动作着。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先拿绢子去揩他额上的汗。   万春的情绪渐渐和缓下来,只是仍然紧皱着眉头。看到这样的情状,万菱的眼眶又红了。她的阿春何曾受过这样的苦?如果可以,她情愿代子受难,也好过这样心痛旁观。   “叔母。”林秀杨站在门边,“我来看看阿春。”   万菱背过身去拭拭眼角,道:“进来吧。”   林秀杨这才走进来,他停在病床边,叹息一声,低语道:“怎么还不醒,三叔已经答应了‘广告’的事,后续还有一堆事要忙呢,你不是想帮忙吗,快快醒过来吧……”   不知是否因为他的话,万春忽然偏了偏头,嘟囔了一句什么。   “阿春,你醒了?”林秀杨惊喜道。   万春一时适应不了刺目的天光,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娘……我饿……”   万菱赶忙喊医生过来,又吩咐厨房煮了粥。医生说他的烧已经退了,只需认真养伤即可。   万春只喝了两勺粥就再也喝不下了,疼痛无时无刻不在侵蚀他的身体,消耗他的精神,他只清醒了一小会儿便又睡了过去。   他这一睡,直到傍晚也没再醒。   齐宝林“啧啧”两声,叹道:“这是遭得什么罪啊。”他将一篮子时令水果放在床头,略弯下身打量病床上的人。忽有一只手从背后将他拎了起来,他恼得回头去看,却见这人是霍疾。   “他什么时候能醒?”齐宝林摸摸鼻子,退后一步问。   霍疾神色一黯,道:“不清楚。”他也才来不久,听医生说万春的烧已经退了,中午还清醒了一会儿。   齐宝林看看万春苍白的脸色,无奈道:“从前我拿弹弓弹他一下都疼他个半死,这次怕是能要他半条命。”   霍疾闻言没有说话,只拿着帕子轻柔地擦拭万春裸露在外的脖颈、手背。他擦得很仔细,像在擦拭什么稀世珍宝。   齐宝林只待了一小会儿就离开了,自从三辉百货公司重新开张,他几乎是忙得脚不沾地,能抽空来一趟医院属实不易。   临近傍晚阴云反而散去了,天边柔柔铺散一道霞光。   万菱带着人从公馆取回些日常用品,她嘱咐沉香几人将病房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几个丫头手脚利索且动作极轻,生怕惊扰到病床上的少爷。   霍疾靠在窗前,目光穿过柔光中跳跃的灰尘,落在不远处万春的身上。   万菱理理万春身上的新被褥,才悠悠站起身来,对霍疾指指门外。   “这里有我照料就够了,你回去吧。”万菱面容平静道。   霍疾垂头不语,他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留下。   “我听警察厅的人说,凶手已经招供。”万菱的话客气疏离,“我不求春儿能有什么作为,我只求他能平平安安的,你明白吗?”   霍疾只觉得心口一窒,他垂下眼眸,不敢再面对万菱的目光。   “我明白了,伯母。”   ……   “阿哲,身上有烟吗?”霍疾问。   秦哲从胸口摸出半包烟,道:“师哥,你不是戒了吗?”他递出一根,又自觉地点火凑过去。   指尖的烟忽然止步在嘴边,霍疾把烟递还回去,道:“算了,还你,你也少抽。”   秦哲点点头,将烟盒揣回兜里。他侧头看一眼,觉得奇怪,他师哥何时如此苦闷过,即便被萧征的人追杀了大半年,也从没发过愁,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清清嗓子:“师哥,你让我查的事已经查到了,萧征的运力公司一倒,码头没了生意,刘大没钱给他娘治病,他娘就病死了,他亲弟弟是萧征那边的人,半年前也死在牢里了,他老婆嫌他没出息跟人跑了,他见了你一时气急,所以才做出这种事。”   霍疾点头,似乎并没有在意他的话,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缓缓驶过的电车上。   “师哥,我说,咱们什么时候出发?”二人此刻正靠在墙根下,站了快半个钟头了,像街边无所事事的地痞混混。虽说秦哲之前就是个小混混,但自从他拜了铁拳李为师就已经从良了,现在这样倒叫他有些不习惯。   “宋明会坐最后一趟电车回家,你在站牌下等他。”霍疾道。   电车停在繁华的商业街道,最后一名乘客扶着车杆下车,他头戴一顶瓜皮小帽,胳膊里夹一个黑皮公文包。双脚刚落在地面,忽有一只手从背后将他提了起来。   他吓得惊叫一声,公文包掉在地上。   “宋明对吧?给老子过来。”秦哲将他的后领一松,转而揽着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他带往一条暗巷,途中不忘捡起落在地上的公文包。   宋明吓得不敢吱声,被身后的枪杆子推着一瘸一拐地走入深巷。前方倏然亮起两道车灯,刺得他睁不开眼。   秦哲先将宋明推入后座,而后坐了进来。   “你……你们是什么人……”宋明大着胆子问。   没有人回应他。   霍疾将车开出巷道,一路向东驶去。   秦哲将枪收起来,泄愤地朝宋明头上一拍,恶狠狠地道:“你小子挺会藏啊!害了那么多人,还敢在海城混!”   宋明吓得哭出了声。   秦哲听了心烦,刚要再恐吓两句,就听前座传来声音:“先别动他。”   宋明紧紧抱着公文包,哭声越来越大,终于爆发道:“我没害人!”   “你给萧征做假账,还说没害人!”秦哲咬牙道。   “我没有做假账!”   “你信不信我扇你!”秦哲彻底被他激怒了,一把拽过他的衣领,作势要打人。忽然一个急刹车,将他的动作打断。   “你真没做假账?”霍疾问。   宋明愣愣地点头,鼻下一道鼻涕随点头的动作低落在某人的手背上。   “妈的!”秦哲猛地松开手,将手背往他衣服上蹭,“恶心死了!”   “……库存我都清点过,也看过里面的东西才记得账,我不知道他卖的是那种东西……”宋明委屈地替自己申冤:“坐了两年牢我认了,他们打断我的腿我也认了,可为什么……为什么连我娘都不信我呜呜呜……”刚说没几句,他又哭了。   霍疾沉思片刻,道:“也就是说,他们不仅有阴阳账本,还有阴阳存货?”   “妈的!我就说,海码总署怎么可能什么查不到,上一批跟着萧征进去了,这一批还是这么没用!”秦哲愤慨道。   车子停在离码头不远处的海码总署门口,秦哲将宋明拽下车,从裤兜里掏出一根钢丝,三两下就把生锈的铁门给捅开了。   “阿哲,你带他去看账本,我去仓库看看。”霍疾道。   秦哲点点头,拎小鸡一般地将宋明拖着往前走。   “大大哥,我我我自己会走……”宋明哆哆嗦嗦道。   “闭嘴!” 第37章   37   偌大的仓库透不进一丝光亮,数百只货箱堆叠得整整齐齐,内里充斥着潮湿和霉腐的气息。   霍疾将探照灯放置在高处的货架上,飞速打开一箱货物。   不出他所料,里面只是寻常的棉纱。他用手捻过微潮的棉纱,神色一变。此处是福安运力公司租用的货仓,棉纱这种货物本不该积压在这里,更不该以易潮的轻薄木材装箱。   除非,这里面本该另有它物。   他又来到隔壁的货仓,这里储存着马上要出口到南洋的钨矿砂,也是福安的货。   长租海码总署货仓的除了福安,还有李莫的公司,巧的是,李莫租用的货仓就在福安的隔壁……   待他离开时,秦哲已经在货仓门外等了许久,他抬脚一踢身旁的人:“你来说。”   “福安的账对……对不上号……”宋明磕磕巴巴地道,“他他们十月初三从南洋运来烟草,缴纳五百大洋的货仓租金,十月初八运来一批钨矿砂,缴纳一月租金,连带着上一月因故未出海的硝石,应该占用三个货仓才对,它却只用了两间货仓……”   “别废话!”秦哲又踹他一脚。   “就是,就是说,福安的货仓根本就不够用……”   霍疾想到那间储存棉纱的货仓,忽然间明白过来。那间货仓只是为了逃避海码总署的审查,真正的东西或许早就调换到了已审查完毕的货仓!   “阿哲,你把他送回去,我还有别的事。”霍疾离开前不忘叮嘱一句:“先不要动他。”   听到后头这句,宋明吓得一哆嗦。   “唔。”秦哲应一声。   一路上宋明连动都不敢多动一下,尤其在瞥到驾驶室人阴沉的脸色后。车子稳稳停在他住的巷子口,他伸手开门却怎么也打不开。   “我爹娘都是吃膏子死的。”前座人开口,声音阴沉的可怕,“所以,别让我发现你在撒谎。”   宋明连连点头。   “还有,今晚的事你敢吐露半个字,我就把你打成筛子!”   ……   李莫从歌厅应酬完毕,刚坐上车,一把明晃晃的刀子就横在他脖颈上。短暂的惊诧过后,他幽幽道:“你这又是哪一出啊。”   霍疾不接他的茬,将刀子抵近了些,问:“是你在帮福安私藏乌夷膏?”   “你在说什么?”李莫皱皱眉。   霍疾握刀的手紧了紧,愤然道:“你明知道李凡的病怎么来的!”   脖颈间传来些许刺痛,李莫倒吸一口凉气:“你先把刀放下。”   霍疾没动。   “你这样我怎么说。”李莫无奈道。   刀子这才移开。   李莫沉默片刻,才不甘心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他知道这件事早晚会败露,但没想到这么快。   “海码总署,福安用来掩人耳目的棉纱是你的货,之前福安运来的乌夷膏就藏在你的货仓!”   李莫神色间流露出一丝疲惫:“呵,还是被你发现了啊,不过,我这么做是有理由的……”   “做这种事没有理由可言。”霍疾冷声打断他。   “难道你让我眼睁睁看着阿凡去死吗!”李莫红了眼眶,终日的压抑在一瞬爆发:“我他妈的最恨的就是乌夷膏,可我又能怎么样?没有邱安岭给的药,阿凡活不过这个冬天!”   “我可以帮你对付邱安岭,只要你给我一点时间,等这件事结束,我立马去自首!”   ……   车停在东大街63号住宅,霍疾将车停下就要走。李莫拦住他,道:“不进去坐坐?阿凡很想见见你。”   “我和阿凡虽然没有血缘,但他早已经是我最亲的亲人,你说,我怎么可能用害他的东西去害别人?”李莫叹息一声,踏上台阶,“你见了他,多跟他说说话,他经常提起你。”   尽管有了心里准备,可在看到卧病在床的李凡后,霍疾还是十分难以置信,前几月他们见面时,他虽精神不济但远远没有这般憔悴。   李凡几乎瘦得不成人形,面无血色,唯有眼睛还有些神采。看到霍疾后,他挣扎着要从床上坐起。   李莫制止住他的动作,道:“点滴还没打完,先别动。”   霍疾走近,微微笑道:“阿凡,二哥来看你了。”   李凡点点头,虚弱地开口,喊了声“二哥”。   李莫拉了凳子过来,并使了个眼色。   霍疾坐下,思忖片刻,开口道:“你还记得我和你哥去偷石榴的事吗,你哥从树上摔下来,好几天下不了床……”   李莫立刻反驳:“放屁,我第二天就下床了!”   李凡扯起一个苍白的笑容。他当然记得,他们家隔壁有棵石榴树,馋人的石榴红艳艳地坠在枝头。李莫见石榴熟了,就叫来了霍疾,二人翻进隔壁院墙偷石榴,他负责在外放风。   本该午时才回来的邻家人竟然早早地回来了,霍疾猴子似的,一下就从石榴树跳到了院墙上,又从院墙跳落回李家小院。李莫可没他那么灵活,听见开门动静,紧张地脚一滑从树上跌了下来,石榴也跟着摔烂了。   霍疾还因为这件事被惩罚三天不许吃饭,可到第二天的晌午,他娘还是心软地给他留了饭。   见李凡笑了,李莫忽然有些眼酸。   他原先只是个在街角要饭的乞儿,快要饿死的时候被李家二夫人所救。当时的李家还是县城里的大户,李家二夫人看他年纪不大,就让他专职伺候小少爷。小少爷身子不好,从出生起没有断过药。后来他才知道,李凡的病是打娘胎里就有的,李家二爷拿乌夷膏当饭吃,连累独子厄病缠身。   李家虽有些积蓄,但架不住几位爷的挥霍。他来李家不过两年,这个家就被乌夷膏拖垮了。   后来李家分家,李二爷早死,李二夫人便带着他同李凡回乡下生活。李二夫人还有些嫁妆,但积郁成疾,终日缠绵病榻,不久就把钱花了个干净。   弥留之际,她拉着李莫的手认他作了儿子,还给他取了名,将年仅六岁的李凡托付给他。至此,他同李凡才真正成了兄弟。   他明白李二夫人收养他的用意,所以并不怎么看重这个身份。可经过常年的相处,他和李凡已经比亲兄弟还要亲。他在心底发誓,一定要治好李凡的病,不再让他再吃半分苦。   可现在,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凡的生命流逝而无可奈何……   从李家离开已经是后半夜,霍疾却半分睡意也无。看到虚弱不堪的李凡,他就想到同样经受苦难的万春。   这里离医院并不算远,他又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医院门口。徘徊良久,他决定再次翻墙。   只是看看,就看一眼,他在心里道。   ……   万春仍是在夜里醒来的,这次要比上次清醒许多。王力睡在床下的地铺,鼾声起伏。   疼,还是很疼很疼。他甚至说不清楚哪里疼,浑身忽而似火烧又忽而如冰冻,麻木且无力,可他偏偏又清醒地难以入眠。   倒不如就这么死了,好过受这般罪,他想。   他紧闭着眼皱起眉头,默默承受无边无际的痛苦。就在这时,窗边忽然传来一阵响动。他勉力将眼睛睁开一些,忽然看到一道黑影正从窗边闪进来。眼看那黑影越来越近,他紧张地闭上眼睛,佯装睡着。   黑影无声无息地在床边停下。   因为疼痛和紧张,万春的额头已经布满细细一层汗珠。他不敢动作,却又分外想动一动,这样的折磨令他几乎要抓狂。   直到有什么东西轻轻抚过他的额头,似乎是一方柔软的绵帕,轻柔地将他额上的汗粒拭去。   万春忍不住睁开眼,他不再害怕,毕竟会如此对待他的,还能有谁?   溶溶夜色里,霍疾身影朦胧,他微微俯身,眉目里尽是柔情,刚要收回手,却忽然对上了一双惺忪的眼睛。   他愣住了。   二人对视良久,万春微微抬了抬手,想要触碰近在咫尺的人。   霍疾却猛地朝后退一步,动作笨拙地将帕子往怀里塞。   “阿疾……”万春虚弱地开口。   霍疾顿住,停在半空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阿疾,别走……”   短暂的沉默过后,霍疾终于上前一步,半蹲在病床前:“我不走。”   万春缓缓伸出手,待握紧他的手后,才淡淡地笑了笑。   “疼吗?”霍疾柔声问。   万春摇头。此刻的他已经顾不上疼痛,他盯着霍疾微微泛红眼睛,疯狂的念头在脑海里疯长,他迫切地想要宣泄出口:“阿疾,我……我……”   “我……”他喘口气,“我梦见你了……我好想你,好喜欢你……”   不是对亲人的那种喜欢,是夜晚常常会梦见你,是只想和你待在一起,是希望你也能同样喜欢我的那种喜欢……   他没有再说下去,颤抖虚弱的声线就这样消融于夜色里。   终于说出了口,似乎也没那么难……他难堪地闭上了眼睛。   令他意外地是,他的手反而被握得更紧,滚烫炙热的吻落在手背。   他缓缓睁眼,月色如水般沉静,他看到霍疾眼里的点点星光,仿若银河里荡起的涟漪。这一切是如此不真实,一如梦中所见。 第38章   38   万春在十一月中旬出院,他虽然已经能够下床,可身体还是很虚弱。林秀杨特地送来一架轮椅,由王力在后边推着他,一行人围在他身边,浩浩荡荡地离开医院。   段宅派来两部车子,众人七手八脚地将他扶上车。待他坐定,才发现驾驶座的背影有些眼熟。   万菱随后坐进来,帮他理理发皱的衣领。   万春心虚地偷偷看了几眼,嘴角噙一丝隐秘的笑。   车子开得十分平稳,万春看着越来越熟悉的街道,心中感慨万分。他忽有种如获新生的感觉,仿若此后面临的是全然崭新的命运,他的一切都将因为一粒枪子而改变。   车子稳稳停在公馆门口。   “司机,劳烦搭把手。”万菱打开车门前说一声。   驾驶座上的人立马下车,绕过车头打开另一侧的车门,小心翼翼地将人抱出来。   “我想你。”万春在他耳边悄声道。他一抬眼,就看到一枚红得透亮的耳朵。   另一侧的万菱倒抽口凉气:“诶,你怎么回事?我只是让你把轮椅抬下来,仔细点,别伤到他!”   “抱、抱歉……”霍疾紧张道。   即便皮帽墨镜黑色高领大衣将他捂得严严实实,但熟悉他的人还是能够一眼认出。好在万菱一心扑在万春身上,并没有认出他来。待王力将轮椅抬下来,他才轻轻缓缓地将万春放上去。   漆木大门缓缓阖上,霍疾看看自己空空荡荡的手,为什么刚一分别他就已经开始了想念?   这厢的万春也还没回过神来,虽然在医院的时候霍疾在夜里来过好些次,但他还是觉得不够。他甚至迫切地想回到书院去,那样他们就可以朝夕相对了。   “沉香,叫厨房做些清淡的吃食,兰香,去把药煎了,阿力,把少爷扶上楼。”王管家站在大厅吩咐。   时隔一个多月,万春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在病床上躺了一个多月,他现在看到床就浑身不舒服。他让王力松开搀着自己的手,扶着墙缓缓坐在书桌前,窗外阳光正好,柔柔地洒在桌面上。   细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他中枪了,他同霍疾表白了,是梦吗?或许中枪是真的,而其他的都是昏迷时的梦。   他有此感悟,便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老庄,刚翻开扉页,就听到门外的王力喊:“少爷,有人来看你了。”   话音刚落,门就被从外推开了。姜诺走进来,面色有些不自然:“听说你受伤了,我带了点东西过来。”她说着扬扬手里的礼盒,“我马上要离开海城了,最后再来看看你。”   万春抓住重点,问:“小诺姐,你离开海城吗?为什么?”   姜诺点点头,神情落寞:“我家要搬到国外去住,不知以后有没有机会见面了。”   尽管相处的时间不长,但万春还是很不舍。   “阿力哥,麻烦斟杯茶过来。”他朝门外喊一声。   姜诺赶忙阻止道:“不必了,我马上就走。”   王力很快低头将茶送了进来,放在红木桌上便匆匆离开了。   “我之前听你说,你是用过相机的,我的相机留着也没用了,下午托人给你送来。”姜诺拿手摩挲着细瓷杯的花纹,“报社里紧缺照相师傅,你有空可以过去帮帮忙。”   姜诺走后,王力慢吞吞地走进来收杯盏,万春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叹口气,主动说道:“小诺姐要走了,他们要举家搬迁去国外,以后可能都不回来了。”   王力神情恍惚地点点头,捧着空托盘出门。   万春喊住了他,问出一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阿力哥,你和小诺姐究竟怎么了?”   “没,没怎么。”王力神色慌张,“少爷,我先下去了。”   ……   海城的天气骤然变冷,几场寒凉的雨将整座城浸湿了,好些天都没能干透。   这段日子万春仍是在床上度过,初时还好些,可近两天却半边身子发麻,动一动都疼得厉害。前来换药的医生说,枪子穿透了皮肉 ,湿冷时敏感疼痛是正常现象。   吃下医生给的止痛药还是不见效,他只能咬着牙,默默忍受这磨人的苦楚。   齐宝林在午后来到公馆,看到他这般情状,有些不忍心地问:“当真疼得厉害?”   “……你说呢。”   齐宝林思考片刻,才说:“我有个西医朋友,他有种特效止痛药,你要不要试试?”   万春重重地点头,只要能减轻痛苦,他什么都愿意试。   齐宝林下楼打了电话,差人将药送过来。再次坐回来,他才略显羞涩地说起自己的事:“我恋爱了。”   万春瞪大眼睛看他,等着他继续讲。   “其实也算不得恋爱,只是吃了两次饭罢了……”齐宝林满脸甜蜜,“说起来,她你应该还记得,是同我们一个育幼学堂的女同学,蒋思媛。”   蒋思媛?万春觉得这名字有些陌生,等他想起了些什么,才震惊地看向齐宝林:“是三辉百货的那个蒋家小姐?”   齐宝林红着脸地点点头。   “可,她家不是同你家有过节吗?”   齐蒋两家都是海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当年的事也闹得沸沸扬扬,万春想不知道都难。据说是蒋家二爷酒后开车,撞死了齐宝林的小舅。任蒋家如何赔罪,齐家都不肯放过那位蒋家二爷,偏要让他把牢底坐穿。   后来,蒋家二爷果真坐了牢,只不到两年就刑满释放了。齐家觉得不解气,就派人砸了蒋家的店,蒋家又借此讹了齐家一大笔钱……两家就这样互不相让,积怨颇深。   “嗐,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齐宝林笑嘻嘻的,丝毫没有为此担忧。   万春狐疑地点点头,又忍不住问了些细节。   齐宝林如数家珍地讲二人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看了什么电影……   万春忍不住打断他:“你们究竟是怎么在一起的?”   齐宝林挠挠头:“这个嘛,就是我出去吃饭,忘了带钱,她就替我付了账,我就借机请她吃饭,后来我,我就……了她一下……”   “什么?”万春没有听清楚。   “就是,就是亲了她一下!”齐宝林面红耳赤地重复。   万春扭回头,平静地看着天花板。   “诶,你说,我结婚摆多少桌喜酒合适?”   “……”   万春吃下特效药,没过多久就感觉晕晕乎乎,身子也松松懒懒的,的确舒服了许多。   半梦半醒间,他脑海里全是霍疾的影子。距他出院已经有三天了,霍疾竟然一次都没来看过他。他不免怀疑,这一切会不会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自从他主动表白心迹后,霍疾虽在夜里来过两次,可对待他如同从前一样,没什么逾矩的行为,最多就是坐在床沿,握一握他冰凉的手,温声说一句“睡吧”。他也从未承诺过什么,甚至连一句“喜欢”都不曾说过。   起初他还觉得甜蜜,可现在他越来越觉得霍疾只是因为自己替他挡枪而心怀愧疚,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来“报恩”的。   他闭上眼,把眼里的水汽憋回去。身上是不疼了,可心里却难受起来。他多希望霍疾也能同样的喜欢他,不能比自己的喜欢少一分一厘。   他满怀悲伤地睡了过去,醒来后喉咙干痒难忍,紧接着就是停不下来的咳嗽,每咳一次,伤口都要被牵扯着疼一次。   夜里,他又发起了高热,再一次被紧急送往了医院。   挂了两天点滴,咳嗽有所缓解,万春这才让阿力拿了纸笔过来,倚靠在床头颤颤巍巍地写信。   刚写了一行,觉得不满意便纸团起来。再写,还是觉得别扭。   他对着洁白如雪的纸沉思良久,才重新动笔。   “阿力哥,咳咳……你帮我将这信,交给司令府上的霍疾。”万春将信纸折了三折塞入信封,又补充一句:“如果他问起我,就说我……就如实相告,说我又住院了。” 第39章   39   “霍少,按你的吩咐,在后园地窖搜出八箱乌夷膏,据吴荟松交代,另有十七箱已经被高价卖出。”少尉陈锋复命道。   霍疾蹙眉,沉思片刻,道:“今天之内,把吴宅所有可以变卖的东西全部卖出。”   “是。”   吴荟松是汇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名下有多家赌场歌舞厅。他长期同邱安岭做交易,明目张胆地在自己的赌场和歌舞厅高价售卖乌夷膏。他在汇城犯下的恶行罄竹难书,又兼官商勾结,每每犯下罪行却都能逍遥法外。还好这次有司令签署的跨城缉拿令,才得以将他与其同党一网打尽。   八只两尺宽的木箱被一一抬至前院,箱子外侧涂满厚厚一层沥青。霍疾将其中一个打开,内里果然有数个碗口大小的球状物。   “师哥。”秦哲匆匆来到前院,欣喜道:“师哥,福安运往济城的货全翻海里去了哈哈哈……”   霍疾似乎并不意外,他点点头,道:“先别高兴的太早,吴荟松从邱安岭那里买了三十箱货,现在只剩这些了。”   “啊?”秦哲看着地面寥寥几只木箱,笑容渐收:“还是来晚一步。”   “不算太晚。”霍疾看着这座奢华的别苑,道:“他卖出去没有多久,我们再高价买回来就是了。”   “我们买?那钱怎么办,找司令他老人家要吗?”秦哲脑子转不过弯来。   霍疾摇头,望着眼前豪奢的宅子道:“把他家抄了就够了。”   秦哲这才恍然大悟,但他还有一些事情搞不明白:“师哥,我们为何不直接把邱安岭抓起来,留着他做什么?”   “他从南洋运来的东西已经转手,暂时还找不出他的罪证。”霍疾解释道,“目前最重要的就是追回分散各地的乌夷膏。”   霍疾回到海城复命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   他刚走进大厅,就被等候多时的李莫拦住了去路。   “我等了你一下午。”李莫道,“济城的货已经沉海,邱安岭早晚会怀疑到我头上。”   霍疾点头:“承诺你的事我会做到。”   “我不要你的狗屁承诺!”李莫伸出手,“药呢?阿凡病的越来越重了,你不是说会帮忙找到药吗?”   “药已经找到,运来需要一些时间。”事实上,这种药是国外某所知名大学的实验药物,都还没有足够的临床经验,私自买卖违反当地的法律,霍疾动用了司令府的关系才勉强弄来一些。   “大概要多久?”   “最快也要半个月。”霍疾如实回答。   李莫像是忽然被抽干了力气,他绝望地后退一步:“呵,半个月,那有什么用……”   霍疾心惊道:“阿凡连半个月也撑不下去了吗?”   李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失魂落魄地朝门外走去。他身后的陆影却上前一步,低声道:“我有话对你说。”   ……   “李莫很早就开始帮邱安岭了,都是为了那种药。”陆影靠在窗前,声音沉闷:“也不知道邱安岭从哪儿搞到的,那小子吃了还真有点用……”   “傅少英死那天,你也看见了,火是我放的,本来想一枪了结了他,奈何你看得太紧,只能呛死他了。”   李莫为了帮助福安藏匿乌夷膏,曾经收买过前海码署长傅少英。有消息说傅少英因收受贿赂即将入狱,为防他供出李莫,陆影才提前下了手。   “至于齐鸿,他死得的确有些冤枉。”陆影无奈道,“李莫在齐丰的账户一次性汇出十万大洋,齐鸿觉得可疑,派人暗中调查,所以我把他杀了。”   “我杀他那天,追我的人凑巧撞见了你,我没想陷害你……”   当时,邱夫人的侄子丹尼斯常常用乌夷膏的事勒索李莫,一伸手就要几千甚至上万大洋。陆影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本想直接杀了丹尼斯,后来又想还不如就把所有罪名安在那个臭洋人头上。就算事后他供出李莫,作为同一条绳上的蚂蚱,邱安岭也不会坐视不理。   所以他才会把丹尼斯贩膏的消息透露给霍疾,不成想差点酿成一场冤案。   陆影看一眼沉默不语的霍疾,道:“一切罪责都在我,与李莫无关……”   回到东大街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陆影刚要返回楼上的房间,头顶的水晶吊灯忽然大亮,刺得他抬手遮眼。   “你太让我失望了。”   李莫坐回沙发,脚下是满地的烟头。   陆影来到他身边,垂下头低声道:“我是在帮你。”   李莫为了从邱安岭那边搞到药,不仅帮他转运藏匿乌夷膏,还花光积蓄买下大半的货,把自己所有后路都断了,他不想让他再错下去。   “帮我?”李莫冷笑,“阿凡病成这样,多少有你的功劳吧。”   “他自己都不想活命,吃再多药都是浪费……”话音刚落,他忽然被李莫一脚踹翻在地。   “陆影,你以为你是什么?你不过是一条逗阿凡开心狗而已!”李莫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条看不清自己的身份的狗!”   “哈哈哈哈……”陆影捂着胸口,忽然间大笑起来,“李莫,你不知道吧,李凡把你千方百计弄来的药扔了,我亲眼看见的!用得着我激他吗,他早就想死了哈哈哈……”   李莫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你自己去问他啊?问他是不是真的想活命?”陆影的眼里充满挑衅。两个月前,在亲眼目睹李凡将那些来之不易的药片丢掉后,他十分替李莫不值。   等李莫匆匆上了楼,他才捂着胸口缓缓站起身。   不论他做什么,这个家里都没有他的一席之地。李莫说的不错,他只是一条狗而已。   曾经,他告诉自己,只要做一个影子就好了。即便会被忽略,会被踩在脚下,但能永远跟在他身后。   可现在,他多想李莫可以回头看看他,看看他的一片真心。   夜空没有一粒星子,夜风寒凉刺骨,他最后回望一眼灯火通明的大厅,裹紧身上单薄的外套,只身朝暗处走去。   ……   李莫推开卧室的门,走廊的灯光倾泻进来,斜斜地划破静谧的暗室。   他沉默地坐在床沿,怔怔地望着床上人的睡颜。   单薄的夜色下,李凡的脸诡异的苍白,他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梦里也不得安生。   李莫不由想起多年前的午后,李家二爷带回一个疯疯癫癫的半仙儿。那半仙儿嘴里念念有词,不过说了几句吉祥话就得了五块大洋。   等二爷满意地掸袍而去,那半仙却蓦然变幻了脸色,长叹一声:“多少英雄汉,困死在高床,李家老小都要吃膏子死喽!”他说的声音不算小,全被躲在暗处的李莫听了去。   一语成谶,如今,这世上唯一的李家血脉也被禁锢在乌夷膏带来的病痛里,终日不得解脱。   李莫对李家并没什么感情,李夫人为了躲债带他们来到安谷村,于他而言,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伺候人。她虽给了他名和姓,却只是为了让他继续伺候李家少爷。   起初,他只将李凡当做累赘,且打算在李夫人出殡后就远走高飞。可真当那一日来到的时候,缠绵病榻的小李凡忽然颤颤巍巍地拿出一枚纯金的长命锁,说:“哥哥,你拿这个走吧……”   李莫站在原地,心口突突地跳。他以为李凡还小,什么也不懂,却他什么都懂。他走近床边蹲下,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哥不走,哥哪儿也不去。”   他默默地将打包好的行李物件放回原处,当了李凡的长命锁,买了过冬的棉被碳火还有十几副草药。   他顶着李莫的名字,成了李凡的哥哥。   后来,李凡病情加重,他不得以离开安谷村,来到海城做工。拿着每月三个大洋的工钱,吃了上顿没下顿,只为给李凡凑药费。   在海城的纺织厂里,他明白不少东西。他学会如何绞团併丝抽纱,他知道成本不到五角的十尺棉布能卖一块大洋,他看到不足纺纱机高的八岁孩童因为胳膊卡入绞纱机而终身残废,也见识过整个棉纺厂因一根香烟而化为一片火海汪洋……   再后来,他借钱开了自己棉纺织厂,他进口先进机器,禁用孩童做工,严惩携带火柴和香烟入厂的员工,靠着薄利多销的手段,渐渐有了些积蓄。   他的工厂制度十分严苛,一旦违反终身禁用,工人们都说他不近人情,但他却是海城唯一一个提供免费食宿的老板。   他在海城买了宅子,接回了李凡,让他重新过回少爷的生活。他本以为李凡会因此开怀,却不想他愈发地任性跋扈、阴晴不定。   当李凡砸碎书架旁的古董花瓶,大喊:“我不要吃药!死都不要吃!”   那时候,他只是捏捏眉心,说一句:“不要胡闹。”皮革厂刚刚建成,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实在顾不上安慰他。   李凡的病情好转了些许,他便筹备着让他上学。谁料上了没两天,李凡就硬生生地从学堂二楼的窗户上跳了下来,摔断了左腿。   他无可奈何地质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李凡只是说:“摔断了腿我就不用上学了,摔死了更好,就不用再受罪了。”   阿凡只是太寂寞了,由他去吧,他想。   直到一次出行,他在车窗瞥见一个灰头土脸的少年,不知怎地就让司机停了车。那少年只轻轻擦过一位中年妇人,手里就多了枚银镯子。   李莫抽完了一支烟,才打开车门出去。昏黄的路灯下,四处不见少年人的影子。他从裤兜掏出一只小巧的手电,往巷子深处走去。   身侧忽然掠过一个黑影,他迅速反制住他的胳膊,抬脚踹向他的膝窝。   “偷我?你还嫩了点。”他蹲在少年人面前,用手拍拍他的脸。   他如同那时的李夫人一般,给少年取了名字。“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陪少爷玩。”他这样对他说。   他觉得陆影有趣,颇像旧时的他,就收买来给李凡做玩伴。没成想,他们二人竟如此合不来,竟当着他的面就吵了起来。   他怒不可遏地给了陆影一巴掌:“谁给你的胆子!”   他永远也忘不掉陆影那时的神情,愤怒、憎恶和委屈糅杂在一张脸上。   陆影大吼道:“老子不干了!老子才不要做下人!”   这时候他才明白,陆影和他并不相像。他可以为了一口饭忍气吞声,陆影却学不会委曲求全,而阿凡至始至终想要的也不是玩伴……   他嘴角噙一丝悲凉的笑,临到头来,他终究是亏欠了所有人。 第40章   40   “霍少,有你的信。”   霍疾接过门口卫兵递来的信,看一眼上面落款,心忽然一紧,问:“信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三天前。”卫兵答。如果不是刘管事不许人打扰他休息,这信昨夜就该送到他手里。   霍疾拿着信坐进车里,细细地看完每一个字后,将信揣进胸口,赶忙发动汽车。   “霍少!刘管事说……”卫兵忽然想起什么,急急追出去却只握住一团汽车尾气。   车子一路开得极快,不到一刻钟就到了南湾公馆门口。霍疾深吸一口气,开门下车。他并非有意不来看望万春,只是这几天事情太多,他实在抽不出时间。   “霍少爷,您来找少爷吗?”一个丫头迎上来。   霍疾点点头。   兰香将霍疾往楼上领:“少爷刚刚吃了药,这会儿应该还没睡。”   霍疾反手将房门阖上,轻手轻脚地走至床畔。   室内有股淡淡的草药味,万春已经睡着,细密纤长的睫毛在白皙的面庞上投下一弧阴影,他裹着被子,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鹿般惹人怜爱。   霍疾刚替他掖了掖被角,忽然间瞥到床头的药瓶。他拿起打量片刻,又拧开闻了闻味道,脸色倏然一变。   “阿春,快醒醒!阿春!”他拍拍万春的肩,见床上的人没有什么反应,心蓦然间沉底。他慌忙将万春连人带被地抱在怀里,心急如焚地往门外冲。   “阿疾……”   踹门的脚还没抬起,怀中的人轻轻拉拉他的衣领:“你来了……”   霍疾将万春重新放回床面,摸摸他的脸颊,柔声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万春摇摇头。   “这药你吃了多久,是谁拿给你的?”霍疾拿起床头的药瓶,问得急切:“一次吃几粒,吃完有没有头晕?”   万春眨眨眼睛,他以为霍疾是来看他的,没想到一上来就问他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不问问我的病情吗?”他委屈地问。   “你先回答我。”霍疾急切道。   “是宝林给我的,一次吃两粒,我就吃了两次。”万春一说完,就将被子拉高蒙住头以表郁闷。   霍疾这才松了口气,将药瓶揣进兜里,道:“你不能再吃了,药我拿走了。”   “凭什么?”万春又将头露出来,“这是我的止痛药!”   霍疾在床沿坐下,沉声道:“你还记得我师傅吗?他就是吃这种药上的瘾……”   铁拳李早年间混迹江湖的时候得罪了不少人,染了一身伤病,后来经人介绍开始服用一种西洋止痛药。起初他也只吃一两片,可没过多久吃一大把才能有点作用。   每每见他就着凉水将大把的药灌进嘴里,霍疾都感觉十分心惊,他也试着拦过几回,都被“这药可是宝贝”“我到现在都好端端的”“小屁孩别管大人的事”等搪塞过去。   到后来,这药再也不见效了,只有高价的乌夷膏才能满足他。   霍疾回乡看望他时,他已经消瘦得不成样子。临终前,他说的最后一句竟是:“死之前能再吃一次乌夷膏就好了……”   “这药虽然能暂时止痛,但却极容易成瘾。”霍疾的手覆在万春头顶,安抚性地揉一揉:“答应我,以后再也别碰了。”   万春后怕地连连点头。他从没见过药瘾发作的人,正是因为没见过,才更觉得恐怖。在他娘的口中,那些吃乌夷膏的人会得“乌夷病”,一旦发作便会面目乌青状若恶鬼,且六亲不认。他曾经想过,若有天自己成了“乌夷鬼”,必然要先行自戕,以免祸害家人。   药的事先放一边,他可没忘记自己写信的目的。   “阿疾,你为什么不来看我?”话刚出口,万春自己都觉得难为情,他什么时候这么患得患失过?简直,简直就像深闺怨妇一般……   “我……”   霍疾刚要开口解释,却被万春打断:“你不用说了,就像我信里说的,我们还是做朋友——”   接下来的话全被堵在了嘴里。   霍疾俯身,将唇轻贴在他开阖的唇|瓣上。二人离得极近,近到可以看到对方眼里的自己。   霍疾没什么经验,只小心翼翼地轻啄了两下。他没想到自己“止乎礼”的行为会令万春产生误会,或许这样才是最直接了当的解释。   万春整张脸已经红透了,霍疾摸摸他发烫的脸颊,轻声道:“阿春,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短暂的失神过后,万春忽地拨开他的手,偏过头去:“我不是挟恩图报的人,你不必‘以身相许’!”   “可是……”霍疾讨好般地轻抚他的脸颊,“我喜欢你。”   万春忍不住翘起嘴角,又极力将笑意压下去,熏红的脸颊像熟透的苹果。   霍疾的脸也开始发烫,他轻咳一声,继续解释道:“前些日子我有些忙,昨晚刚赶回来,实在对不起。”   万春暗暗叹息一声,扭过头来,道:“阿疾,你不用跟我道歉,是我多想了。”他深吸一口气,接着道:“我还是觉得,我们继续做朋友比较好。”   写完信后的这三天,万春仔细想过了。先不说他们之间隔着世俗的鸿沟,就连短暂的分别他都受不了,如果再这样下去,他势必会暴露更多缺点,他怕他们以后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霍疾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有些受伤,可他握着万春的手却越握越紧:“阿春,我……”他斟酌片刻,“我不想和你做朋友,让我照顾你,好吗?”   “可是,我们之间是不会有结果的。”万春悲观道。他很后悔,他太冲动了,不该在那天夜里轻易表露心意的。其实最应该道歉的是自己,平白地把霍疾拉入这个注定要将两人湮灭的漩涡。   “我们相爱不是吗?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霍疾的视线明亮炙热,光是同他对视就已经让人沉沦其中。   “可是……唔……”他想要反驳,话还没有说完,某人就故技重施,又将他的话堵在了嘴里。   这一次,他羞赧地闭上了眼睛,抬手环在霍疾的脖颈,主动迎合他的吻。   让时间在这一刻停止吧!他祈祷。   霍疾不再浅尝辄止,他笨拙又温柔地深|入,脸颊烫得发烧,呼吸乱了章法。他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只知道唇下的温软甜得醉人。   万春被吻得七荤八素都快忘了呼吸,直到快要喘不上气,他才睁开迷|蒙的双眼,推推霍疾的肩。   霍疾恋恋不舍地蹭蹭他的鼻尖,波光流转间,他情不自禁地执起万春的手凑在唇边轻吻。   万春羞赧的垂眸,不敢再同他对视,轻颤的睫毛似扑朔的蝶翼。从未有过的悸动令他沉迷、欢喜。   ……   齐宝林刚下车就看到了段宅的车,他得意地打一个响指,哼着歌进入公馆的门。   “齐少,今儿怎么有空过来?”王管家招呼一句。现在海城谁人不知齐家大少,不仅有两家财源广进的银行,还新收购了生意最兴隆的百货公司。   齐宝林眉梢带笑,道:“王叔,我是来送喜帖的,到时务必来喝喜酒!”   王管家挠挠头,心道:没听说哪家最近要办喜事啊?   齐宝林来到正厅,先对着座首的万菱躬了躬身:“请万姨安。”   万菱笑道:“快快坐吧,见我不许来这套虚礼。”   齐宝林坐在下首,先接过沉香送来的茶喝一口,才开口道:“万姨,我定亲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份烫金贴,交给沉香。   万菱神色一喜,道:“当真?你怎么连点口风也不透,和哪家的姑娘……”她接过沉香手里的喜帖,翻开一看,忽地收了声。   她同齐宝林的母亲是手帕之交,当年的事情她也很为齐家不平,没想到齐蒋两家竟然要结亲了。她阖上帖子,笑道:“想必是个好姑娘,下次带来给姨瞧瞧。”   齐宝林点点头,起身道:“万姨,我去看看阿春,顺便给他也送一张喜帖。”   万菱点点头。   齐宝林迫不及待地上了楼,刚推开门,一眼就瞧见了靠窗书桌前的背影。   “霍兄,我一猜就是你。”他反手阖上门,道:“这下好了,我不用再多跑一趟。”   霍疾闻言只回头看他一眼,便又接着书写起来。   万春正靠在床头看书,一道大红色的喜帖忽然映入眼帘。他从齐宝林手里接过帖子,惊讶道:“这么快!”   “那当然。”齐宝林喜眉笑眼,“这只是订婚宴,婚期定在明年春天。”他又几步来到书桌前,郑重地将帖子递过来,道:“霍兄,我的订婚宴,十二月初九,你可一定要来。”   霍疾停笔接过:“好。”   “咦?你这是在写什么?”齐宝林凑近一看,瞥到满纸熟悉的字迹,他震惊道:“霍兄,你竟然在帮万春写他的课业!”   霍疾点点头,解释一句:“他受伤了。”   “可他伤得不是左边嘛……你们的字是越来越像了……”齐宝林凑得更近,待要细看,忽被万春打断。   “那什么,宝林,我在报上看到,是你收购了三辉百货?”   “不错,正是在下。”齐宝林直起身子,志得意满溢于言表。他虽然想过用三辉再赚一笔,可没想到会这么赚钱,照此下去,明年说不定就能收回那五万大洋的本金。   “报纸上说,你现在是海城首富了,真是不得了。”万春不由地竖起大拇指。   “嗐,他们乱写的,你不用信。银行的钱哪一笔是我的?当初收购三辉的钱还是我偷拿的,到现在我还欠齐丰三万块大洋呢。”话虽这么说,可他一身价值不菲的行头的足以说明一切,以往的他可从没戴过两千块大洋的进口手表和钻石胸针。   万春“哦”一声,继续低头看书。   “你不问我怎么提的亲?”齐宝林拖了椅子过来,摆出一副要长谈的架势。   “你说就是了。”万春无奈地阖上书。   “是这样的,起初我娘她不同意,后来我……”齐宝林话还没说完,就被门外的声音打断。   “几位少爷,夫人请你们楼下用餐。”   “这么早?”齐宝林抬手看看腕表,还不到正午。   万春费力地捞床下的鞋子,道:“我家午饭向来吃得早,你忘了?”话音刚落,手里的鞋子就被人截走了。   霍疾半蹲在地,捧起他的脚踝,帮他将鞋子穿好。   齐宝林在一旁看了咂舌,和万春相识十余载,他自认做不到这种份上。他随即想起几月前,霍疾也曾这样帮万春穿衣,便又不觉得奇怪了。 第41章   41   席间,万菱主动打破“食不言”的规矩,问了齐宝林许多订婚的细节。   “……请了鸿德的戏班子,我娘最爱他家的青衣孟晓声,这次特地请他来唱一出龙凤呈祥。”齐宝林道。   万菱闻言一喜,她许久不曾出门,更别说听戏了,此番倒是能借齐家的喜事来一饱耳福。   “阿春,你与宝林同岁,宝林都要结婚了,你也该准备了。”万菱道。   “啊?”万春抬起头来,看一眼对面的霍疾,讷讷道:“太早了吧……”   “读完书本就该成家立业。”万菱已经开始打算,“你不是一直想要幢西洋小楼吗?我打算将公馆旁边的地买下来,给你做婚房用。”   “对了,我明天是不是该换药了?”万春慌忙岔开话题。   用过午饭,齐宝林有事先一步离开。   万春本想同霍疾回房间再说些私房话,万菱忽然出声:“阿春,你先走,阿疾,你留下,我有话对你说。”   霍疾闻言顿住脚步。   万春不解:“娘,有什么话还要背着我说?”他暗暗扯了扯霍疾的衣袖。   霍疾微微摇头,示以无事。   待万春走后,万菱从座首起身,轻缓地叹息一声:“孩子,上次在医院我同你说过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霍疾一愣。   “我曾经告诫阿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独善其身才是立世之道……”万菱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声音多了丝幽怨:“现在想来,的确是我错了。”   “至于阿春的伤,你不必自责,说起来,霍军长曾经救过阿春他爹的命,就当是父债子偿了。”   霍疾垂下眸子,掩饰眼底的晦暗与酸涩。他不喜欢这样的说法,阿春并没有亏欠任何人,怎能用伤痛去抵不属于他的债。   “不过。”万菱话锋一转,“你比阿春大两岁,也算是他的哥哥,从今后就该护着他,知道吗?”   霍疾郑重地点点头。   ……   齐蒋两家结亲的消息早已经家喻户晓,原本势不两立的两家人竟然兜兜转转成了一家人,真是比戏文还要精彩。   海岸报社特地打来电话,询问万春是否能够为两位新人拍几张照片。万春为此致电了齐家,齐宝林很爽快地答应下来。   订婚宴当天,百汇路车流不息,满城名流相聚于钟月楼。楼外不仅聚集了看热闹的民众,还挤满了各路报社的记者,齐家不得已请来警察厅的人前来维护秩序。   齐宝林早早等在另一侧门口,远远看着家里的车子开了过来,才松了口气。   “万姨,快请进,我娘问了好几遍了。”齐宝林迎上来,亲自扶着万菱进入侧门。   万春跟在后头,打量着这座海城最最豪华的酒楼。钟月楼比七宝斋大了两倍不止,足足有五层楼之高。一楼南面铺设三尺高的戏台,三面敞朗供四面宾客观看。唱角早已经登场,咿咿呀呀,声韵绕梁。   万春不禁驻足朝台上观望。他正出着神,忽然被人揽住了肩头。   万春一侧头便同霍疾对视在一起,二人不由地会心一笑。   他们靠得极近,但在外人看来不过是朋友间寻常的勾肩搭背。   开席后不久,齐宝林带着未婚妻过来敬茶。蒋思媛穿一件凤纹织金大红旗袍,发髻高挽在头顶,脸上的笑容恬淡温柔,得体地欠身将茶水奉上:“敬奉母亲安康。”   谢芝华接过茶水轻呡一口,淡笑道:“快见过你万姨母。”   “万姨母安康。”   万菱含笑虚扶一把,道:“好孩子,日后一定要和宝林到公馆来吃顿便饭。”   蒋思媛乖巧地点点头。   齐宝林揽着蒋思媛的腰,等不及道:“娘,万姨,我们先去别处应酬了。”   万菱和蔼地点点头,看到这对璧人如此登对,她感到十分欣慰。   “芝华,我真羡慕你,宝林这么能干,新妇又知书达理,什么都不必你操心。”   “我情愿操这份心。”谢芝华无奈道,“还是你们家春儿好,乖巧懂事,由你掌眼,日后的媳妇不会差。”   万菱却摇摇头:“你不知道,阿春同他那个爹一个样,顽固执拗,他的婚事只怕更难办。”   万春迫不及待地执起筷子夹菜吃。早就听闻钟月楼二十大洋一桌的席面不同寻常,今日总算有机会领教了。   刚吃了一筷青笋,对面的邱自研忽然开口问:“万春,还有一个月就结业了,你还来上课吗?”   万春点点头:“当然要去上,不然欠下的课业哪里补得完。”   话音刚落,清蒸大虾就上桌了。这大虾不是寻常的大虾,是从远洋运来的“红玫瑰虾”,据说可以生啖其肉。他们这桌都是书院的学生,正是能吃的年纪,几双筷子一伸三两下就没了小半盘。   万春看着干着急,他很想尝尝鲜,但苦于左胳膊使不上力气没办法剥虾,只能苦巴巴的“望洋兴叹”。   霍疾不紧不慢地剥着虾子,片刻后,洁白的虾肉直接递到了万春的嘴边。   万春下意识地张嘴接过,下唇轻擦过修长的指节。他几口嚼完,红着耳根喝口茶水,压根没留意虾肉的味道。   席上众人正攀谈间,不远处高台之上锣鼓声忽然叮咚大作,引得台下宾客纷纷瞩目,有人兴奋地大呼“孟晓声”名字。   锣鼓足足响了有半刻钟,才有佳人从幕后款款现身。她步态轻盈,点翠头面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两眼坚柔似有神光,几番水袖翩袂后,唱道:“……要学个巾帼中须眉儿男,喜今日结良缘愁眉舒展,为壮观刀枪剑戟挂两边……”   梨园子弟三千人,谁人不知孟晓声?   连万春这个不大爱听戏的人都被他的声音吸引了去。   周遭喝彩声不断,更有一位大胆的女子将身上的首饰往台上扔。   “那就是梁家那位新纳的夫人?这也太放浪了些。”邻桌人议论道。   “看起来真年轻,就是出身不太好,听说是租界的卖酒女。”   “一看就不是个好货色,梁都统的一世英名都要毁在他这个小儿子手上了……”   万春没有理会这些闲言碎语,他只沉浸在婉转动人的戏音里。   霍疾对戏文不感兴趣,便在一旁默默剥虾,小半会儿就将万春的碟子上叠成了小山。   台下时不时传来三两声喝彩,突兀的女声格外刺耳——“孟晓声!孟晓声!”   万春忍不住皱皱眉,朝东边的席位看去,只见一浓妆艳抹的红衣女子激动地挥着手里的金链子,找准时机扔了出去。金链子堪堪垂落在台沿,在白炽灯光下格外惹眼。   孟晓声丝毫没有受其影响,音韵声美若品甘醇,正唱道:“昔日梁鸿配孟光,今朝仙女会襄王,暗地堪笑我兄长,弄巧成拙是周郎……”   若是问起钟月楼的菜品如何,万春全无印象,只记得自己吃了许多红玫瑰虾,可要是问起孟晓声的戏唱得如何,他倒是能讲出许多溢美之词。   后来,海岸报社将齐谢这场订婚宴称为海城之最,并附一张准夫妻的合影。钟月楼八十八席整整排了三天,宾客中不仅有政商要员、名流新贵,还有齐丰和三辉的所有员工。   因为这场订婚宴,齐宝林一度成为东南一带最有话题的人物。尽管他已经订婚,但仍有不少怀春少女期冀着与他邂逅。鸿德戏班的名号彻底打响,钟月楼也因此成为海城富人婚丧嫁娶席面的首选。   订婚宴结束后,由霍疾开车将万春等人送回了公馆。   等人都走干净了,万春才扒着车窗道:“明早记得来接我。”   “嗯。”霍疾点头。   “路上开慢点。”   “嗯。”   万春探身钻进车窗里,飞快地将一个柔柔的吻印在霍疾的唇畔——“明天见。” 第42章   坐上开往书院的车,万春的心境已经不复从前。不仅仅因为和霍疾的相恋,更因为他已经意识到在书院读书的日子不多了。   从小的家风让他从心底里热爱读书,可崇尚自由的天性又让他叛逆地不愿读书。这一次,他终于解开二者的矛盾,真心地想要回到书院。   由于是最后一个学年,书院的课程尤为紧凑。一整天的学习过后,班上众人各个都无精打采的,饭堂里的喧闹声都比以往小了很多。   离校之期将近,一些学生已经开始为不远的将来考虑,有人要回家继承家业,有人要外出寻求工作,也有人打算继续求学深造。但大部分人还是同万春一样,对未来充满茫然与困惑,不知前路在何方。   夜里,万春一边泡脚一边想,霍疾曾说起他想要参军,那就注定他们将会聚少离多,到那时他们之间的感情又能维系多久呢?他当然可以坚守自己的心,可世俗的阻隔又让他有些畏惧。   他垂着头,越想越难过。   霍疾洗漱完毕,又将两人的床铺好。一回身却见万春动也不动地坐着,泡脚的水已经凉了。   他从椅背上取了干净的帕子,蹲在万春身前,将他的脚包进帕子,边擦边问:“在想什么?”   万春摇摇头:“没想什么。”   洋油灯一灭,室内陷入一片沉寂。被子里冷得像冰窖,万春整个人缩成一团,双脚冰凉似铁。   “阿春,你冷吗?”霍疾有所察觉,不等万春回答,他将手伸进了他的被褥里,准确无误地握住了他的脚。   “冷……”万春上下牙齿打颤,霍疾手掌的热度与他的脚形成强烈的反差。   下一秒,霍疾径直钻进他的被窝,将他整个人揽进怀里。   “好暖和。”万春舒服地喟叹。霍疾就像个人形暖炉,身上没有一处是不热的。他将头埋在霍疾胸前,身上一下子就暖了几分。   霍疾低低叹息一声,将人抱得更紧。   “阿疾,不要离开我好不好。”万春知道,他再也离开霍疾了。身前的怀抱像一汪温暖的甘泉,他放任自己沉沦其中越陷越深。   “好。”霍疾的大手在他单薄的脊背上抚过,给予他无声的安慰。   万春这才安心了些许,开始畅想两人的未来:“我们以后还是盖一间中式的房屋比较好,西式的中看不中用,宝林家有几间屋子到现在下雨还漏水呢……”   “我们养一只威风的狗好不好?我娘不许我养,我到现在都没摸过狗呢,真是太遗憾了。”   “……到时候,我们可以在院子里种菜,只要不种胡萝卜就好……”   万春喋喋不休地说着,手指无意识地在霍疾的胸前扣弄。直到霍疾猛然握住他的手腕,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又扣又扯的是什么物件,慌忙缩回手。   霍疾只穿了一件极薄的无袖汗衫和一条及膝裤头,他的胸口比寻常人的更加宽阔壮实,万春觉得手感舒服才会摸来摸去,遇到一个硬硬的凸起顺手就想将它扣掉……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万春想要摆正身子,却赫然发现二人的腿脚还纠|缠在一起。   “我……我先回去了……”霍疾说着就要掀开被子。   “不要!”万春红着脸阻止,“我还有些冷……”这理由极不可信,因为他已经热得冒汗了。   霍疾没有再动作,万春忍不住先一步环住他的腰,道:“我要睡了,晚安。”   霍疾环抱着怀里的人,借着迷蒙的月光,他看着万春恬静的睡颜,心潮涌动。暖软的人儿在怀,他怎么舍得离开。   这夜,二人相拥而眠,一夜好梦。   第二天一早,万春被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吵醒,他睡眼惺忪地问:“几时了?”   “还早,你再睡一会儿。”   听到这话,万春便重新倒头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霍疾轻声将他唤醒。   万春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将胳膊伸过头顶,任由霍疾为他兜头套衣。穿戴整齐后,他才发现霍疾已经为他准备好了洗漱用的热水,早饭也摆上了桌。坐下来吃早饭的时候,万春忽然觉得现在的自己比在公馆更像个少爷。   “阿疾,你对我真好。”万春啃着馒头,笑眼弯弯道。   霍疾叠完了被子,走过来摸摸他的头:“有什么奖励吗?”   万春脸红,忙将嘴里的馒头咽下,起身献上一枚香|吻。   课堂上,沈振堂先生宣布,月末将对他们这些临近出师的学生进行一场考核,考核内容就是日常所学的课程。如若考核不通过,要么回炉再造,要么清除学籍。   消息一出,整个课堂顿时陷入一种无言的焦躁之中。观山书院从没有结业考核的传统,所有人都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   万春的脸上瞬间没了血色。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从小历经大大小小无数次的考核的他,对此只能用深恶痛疾来形容。   晚课结束后,万春难得地带了书本回卧房,霍疾也将书本尽数拿了回去。   二人挑灯夜读,万春主动钻进霍疾的被窝,与他同看一本书,还时不时指导一番。   算起来霍疾在书院学习的时间还不满一年,他要想通过考核只怕会更费力气。万春意识到这一点,便常常私下帮他辅导。   这夜,万春枕在霍疾的臂弯,磕磕巴巴地将晦涩的英文读给他听。   “要是表哥还在就好了。”他叹口气,忽然想起姨母曾经提议他到国外去读书,就他这样,到了国外还不得成了哑巴啊。   他扭扭身子想找个舒服的角度,手上刚翻过一页,背后的人忽然作势要起身。   霍疾脸上发烧,避开万春疑惑的视线:“我……我去小|解……”他慌慌张张地套了件上衣,趿拉着鞋子打开房门。   几捧凉水扑在脸上,还是难解浑身燥热,他索性用盥洗室的水桶接了凉水,一股脑地浇在身上。   等到夜风吹凉了沸腾的血气,他才轻手轻脚地回到卧房。   万春已经睡着,霍疾抽出他手里的书,替他掖好被角,才松口气钻回自己的被窝。   万“先生”开的小灶成效显著,还未到月末,霍疾的国文已经大有进益,任万春随手翻一页,他都可以轻松应对。至于数理,他更是表现出惊人的天赋,只看看书就能解出大半的难题。   转眼到了月末,当试题纸张分发下来的那一刻,万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他大致浏览了一遍,都是些寻常的题目,对阿疾而言也不算难。   班里大部分人都早早交了答卷,唯有个别学生执笔未落,面如土色。   夜里,二人终于不用再温书,早早地就吹熄了油灯上了床。   万春越发的厚脸皮,摸着黑就往霍疾的被子里钻。   “阿疾,转过来,陪我说会儿话。”万春拿手指戳戳他的背。   待霍疾转过身来,他舒舒服服地枕在他的胳膊上,习惯性地将双腿往他身上缠。   “今天的试题不算难,先生们也怕咱们结不了业呢,对了,邱自研跟我说,他可能要回炉重造了,哈哈,他真倒霉……”   霍疾一言不发地听着,默默朝后退了退。   万春未察觉到他的变化,又往他身上贴了贴:“……我娘答应让我继续去报社工作,小诺姐留给我的相机总算能排上用场唔——”   霍疾终于忍无可忍,在朦胧的夜色里俯身而来,准确无误地寻到万春的唇。他不再压抑自己的满腔的爱意,反复地碾过花瓣似的蜜唇,转而沉沦地吸|吮,唇|舌交织,啧啧有声。   万春将手环上精瘦的腰身,凶悍霸道的吻像是要探入他的魂灵,让他不由沉迷深陷。   月上中天,斑驳的树影映照进来,室内光景幽深朦胧,一切俨然被这如霜的月色所包围。   霍疾将头埋在万春的颈窝深深喘息,鼻尖轻蹭着纤|细的脖颈,细嗅着独属于他的芬芳。   万春不敢动作,霍疾全身都烫得吓人,饶是他再迟钝,也知道他此刻的难熬。他紧张地阖上眼,抖着手朝二人身下探去。   霍疾猛地拦下他的手,声音低哑:“阿春,这样就够了……”   “可是我想帮你。”万春不肯放弃,眼眸似星子闪烁:“让我试试,好吗?”   让我试试,好吗?   任谁可以拒绝这样的请求?   霍疾几乎就要答应下来,可看着万春懵懂天真的眸子,他倏然清醒过来,逃也似地离开温软的怀抱:“我……我去冲个凉……” 第43章   观山书院的学习生活终于要结束了,这三年间,万春虽没有全然尽心,但也有不少收获。遗憾埋在心底,前路仍在脚下,此后自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离校前,沈振堂先生站在讲台上,慷慨激昂地重复入学前他说过的话:“所学为何?为保护弱小,为平反不公,为国强盛,为民幸福,为太平之世,为天下大同!”   班里学生纷纷不舍地告别,万春还感性地抹掉几滴眼泪。   将卧房的东西收拾好后,霍疾帮他将行囊放回了车上。他最后回望一眼古朴书院的大门,山影重重,白云悠悠,一如三年前的风光。这一去,就再无返还之期了。   万春看着车窗外变幻的风景,沉默不语。   “大哥,你把我放在前面的路口吧。”徐亮在侧座出声道。   霍疾逐渐放缓了车速:“你不回去么?”   “我已经报名到前面厂子做工,那里包吃包住,我先把东西放过去。”徐亮解释道。   “你要去工厂里做工?”万春不可置信道。徐亮的成绩在整个书院都是数一数二的,去工厂做工岂不是浪费。   “嗯,我都这么大了,不能再劳烦爹娘了……”徐亮神色一黯,转而又重现光明:“上这么多年的学,我已经很满足了,今后该我赚钱养家了。”   霍疾和万春神色复杂地目送徐亮离开,徐亮似有所感,背着厚重的被褥转身朝他们挥挥手。   重新坐回车子,二人都没再说话。   霍疾忽然想起了什么,调转车头道:“阿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车子停在全城最繁华的商业街道上,一道三丈高的巨幅广告牌拔地而起,矗立在最显眼之处,不论是过路行人还是来往车辆都很难不注意到它。   “这是段伯父下令建造的‘工商之星’,根据你的建议,表彰减少污染、优待工人的工厂和公司。”   万春抬头仰视面前的广告牌,上面“佳禾纸业”的字样是如此鲜明耀眼。他呆呆地望着,莫名异样的情绪占据他的心扉。   “已经有不少企业登过广告牌了,年末伯父还会亲自颁奖表彰。”霍疾揽住他的肩,欣慰道:“阿春,你做到了。”   ……   公历虽然改用了一段日子,但海城仍是公农历并行。万春总记不准一些重要日子,就好比即将到来的腊八,以及他娘亲的生辰。   万菱向来是喜静的,往年的生辰总是能简则简,最多不过是将外头席面搬几桌来家里,叫阖公馆上下吃一顿罢了。可这次,她竟主动跟万春提起,想请鸿德的戏班子前来唱一曲。   万春主动应下这份差事,当晚就给宝林打去了电话。   齐宝林在电话那头拍胸脯保证,说一定请孟晓声前来贺寿。可到了第二天,他又打来电话,说鸿德的戏班子倒是可以请来,只是孟晓声正倒嗓子呢,来不了。   万春不免失望,他娘点名要鸿德的戏班子来为的就是孟晓声,没有他的助阵注定是不圆满的。   下午霍疾过来后,万春将此事讲给他听,遗憾道:“我还是第一次听我娘主动说起要听戏呢,只可惜没有孟晓声。”   霍疾安慰他道:“伯母的生辰不是还有段日子吗,到时再问问,说不准他的嗓子就好了。”   万春点点头:“也是——这相机还修得好吗?”他研究姜诺留给他的相机的时候没拿稳,直接将它的后壳摔裂了。   霍疾已经将相机零件拆开,一一摆在桌面上,研究得分外仔细:“修得好,只是内里有个零件松动了……阿春,你帮我找根铁丝过来。”   万春飞快地到外头寻了根铁丝回来。   霍疾拿铁丝当螺丝刀使,将松动的零件拧紧,又三两下地将相机组装回原样。   “试试看。”霍疾将相机递给他。   万春闭一只眼对准透镜,将镜头对准霍疾,对焦,按下快门,只听“咔嚓”一声,就将背光的人影锁进了相机里。   霍疾抬手一挡,却为时已晚。   万春对着霍疾傻笑:“阿疾,你真俊,只有把你锁进相机里才不浪费。”   霍疾忽然欺身压过来,双手撑在床沿,唇角微勾:“是么?”   二人的鼻尖几乎要挨到一处。   万春咽咽口水,朝后稍挪了挪,道:“是,是又怎么样?”   霍疾有意想要逗弄他,偏偏不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步步紧逼。   万春退无可退,整张脸已经比熟透的玫瑰虾子还要红。自从那夜过后,霍疾比以往主动太多,老是逗得他面红耳赤,不过他也很乐在其中。   他索性闭上眼,撅起嘴,摆出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柔柔的羽毛挠在霍疾心口。   轻柔的吻落在万春的额头、鼻尖,最终落在唇畔,由浅尝转为吮|吸,而后趁虚而入撬开微阖的贝齿,品尝其中的鲜甜。   “唔……”舌头快要抽筋了似的,万春伸手去推,身前的人却纹丝未动,甚至还用手捧起他发烫的脸,方便自己攻城略地。   不知过了多久,霍疾终于放过了他。   万春晕晕乎乎地呆坐着,还没回过神来。他抬手抚上自己已经麻木的嘴巴,另一只手泄恨似地锤在霍疾身上:“你混蛋!”   霍疾也不躲,脸上带着餍足的笑:“嗯,我是混蛋,大不了你再还回来。”   好啊!万春气得牙痒痒,心想:原来之间的一本正经都是假的,这才是你的本性呀阿疾!   他猛地将霍疾扑倒在床:“我现在就要还回来!”   ……   悦来茶楼包厢临窗一角,素白的手执壶斟茶,袅袅茶香升腾而上。   “他怎么还不来……算了,我们先谈。”李莫抬腕看表。   “邱安岭知道段司令和警察厅的人在查,这段时间都没有再和南洋那边联系。”他说着摸出烟盒,本想来上一支,看一眼对面的人,又把烟放了回去。   他接着道:“你知道的,他这个人很谨慎,就连我都不知道他在哪里搞的货。抓他一个很容易,把他背后势力一锅端了很难……”他话未说完,忽被两声敲门声打断。   霍疾推门而入,道:“抱歉,我来晚了。”   李莫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怎么,在家抹了胭脂才过来的?”   霍疾坐下,不自觉地摸摸唇畔。   “我继续说,我听说邱安岭对你似乎……不大一般,所以,我们是想由你出面找出他的破绽。”李莫说完,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喝了口茶。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   霍疾接着道:“邱安岭总计贩卖乌夷膏三千担,已经害数以万计的人家破人亡,如果放任他继续,迟早会国不将国,祸临己身。”   对面的人开口,声音有种雌雄难辨的柔美:“我明白了。”   一刻钟后,包厢的门从内而开。   “孟先生。”霍疾忽然想起了什么,起身道:“月末在下的伯母过寿,届时方便的话,还请先生赏光赴宴。”   孟晓声点点头,掸掸长褂翩然而去。   李莫划火柴点烟:“这个戏子能行吗?”   霍疾不答,转而问:“陆影呢?怎么不见他。”   “走了。”李莫神色不变,吸一口烟:“打不得骂不得,他哪里是我的手下,他分明是我祖宗。” 第44章   刘昌擦擦额上的汗,忐忑不安地道:“我已经托人给吴荟松带了话,他儿子还在我们手上,应该不会乱说话。”   邱安岭嘴角噙一丝冷笑:“吴荟松被查了,济城的货也没了,下一步是不是就查到我这儿了?”   刘昌冷汗岑岑,赶忙道:“不,不会的,公司和南洋的买卖没任何干系,就算被查到,有梁少兜着……”   “闭嘴!”邱安岭的目光阴鸷狠厉,令人不敢直视。   刘昌立马收声。   “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出了问题我拿你是问。”邱安岭点点桌面,接着问:“那边怎么说?”   “那边说月底还要来一批货,要咱们准备着。”   邱安岭皱皱眉:“月底要来?上头这几天查得紧,你告诉那边再缓几天。”   “可是,那边说已经签了合同……”刘昌为难道。那边可不是好惹的,他宁愿得罪这边,也不愿得罪那边。   邱安岭不耐烦地打断:“少废话!”   刘昌腿软地走出公司大门,上了车才哆哆嗦嗦地掏出烟来抽。他丝毫不怀疑自己会被这位二世祖杀死,上个月公司就有一位老员工莫名失踪,听说是被邱安岭填了海。他想过离开,却被邱安岭轻描淡写的一句“你女儿刚刚满月吧”吓到,从此再也不敢提辞职的事。   邱安岭是个十足的“暴君”,对任何人都不会手软。他只恨自己一脚踏入这泥潭,从此再没有翻身的机会。   一支烟还未抽完,他忽从车窗看到一辆黄包车擦身而过。车上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前些时日在齐蒋两家订婚宴上送花篮的戏子孟晓声。   “孟晓声?”他蓦地被烟头烫了手。眼看着孟晓声下了车,一步步走进公司大门,他惊地下巴都要掉下来。   邱安岭正烦闷地揉着太阳穴,忽听到两下敲门声,他不耐烦地抬起眼。   “董事长,孟先生要见你。”文秘书道。   邱安岭猛地站起身,神情在刹那间冰雪消融:“佑生!”   待孟晓声坐下后,邱安岭鞍前马后斟茶送水:“你怎么过来了?那天送的花你还喜欢吗?”   孟晓声摇摇头:“扔了。”   “扔就扔了,也不值几个钱。”邱安岭笑道,“上次你在钟月楼唱戏,我实在抽不出空来去看,下次你再开嗓,我一定去捧个场。”   “这个月末我在南湾公馆还要唱一场,你去么?”孟晓声抬眼看他,似在邀请又似在挑衅。   “我当然要去。”邱安岭不假思索道。   “只怕人家不会请你。”孟晓声摇摇头,“罢了,我这次来,是为了师傅过寿的事情。”   邱安岭蓦然沉下脸来:“哦?师傅他老人家要过寿?”   孟晓声点点头:“你离开戏园子太久,别说是师傅的大寿了,连基本功都忘干净了吧。”   邱安岭眼底闪过一丝痛恨。   六年前,他才得知自己是海城豪绅邱震的私生子。在那之前,他一直被嘲是窑|姐儿生的野种,受尽邻里的嫌弃唾骂。   他娘死之前为了让他能有口饭吃,花光家底把他送进了戏班子,不成想这却是他噩梦的开始。   每日一早,别的师兄弟都站在回廊上吊嗓子,只有他趴在长凳在挨板子。夜里,别的师兄弟都在闹哄哄地争抢馒头吃,只有他被吊在房梁上吃鞭子。   “他娘把花|柳病传给了师傅,咱师傅是拿他泄愤呢……”   半大的孩子,毫不顾忌地在他面前嘲弄。   “诶,你说说,你娘跟多少男人好过,数得过来吗?问你话呢,说话!说话啊!”   “哈哈哈哈……”   一日夜里,他偷偷跑出院子,手里攥着一捆麻绳,来到平日里挨打的屋子。刚把绳子打个死结,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他以为惊动了师傅,慌慌张张地把脑袋往绳索里套。   “师哥……”   那时的佑生才刚来戏园子不久,他推门进来,瘦小的身形划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一边走近,一边伸手往青灰色的粗布衫子里掏,声音怯生生的:“我给你带了馒头……”   他坐在墙角大口啃着馒头,眼泪流进嘴里,又苦又涩。   “师哥,你不要哭,我明天还给你带。”佑生蹲在他跟前,抬手替他擦眼泪。   佑生是名家后代,颇得戏班子的师傅们照顾。别的师兄弟都爱奉承巴结他,他却理都不理,整天只跟在他后边,说要“保护他,不让任何人欺负他”。   那时他才清楚地感知到自己是有人疼的,不是死了都没人在乎的野种。他暗暗发誓,一定不会让佑生唱一辈子戏。   后来,邱震跟他的洋人|妻子生不出儿子,才派人将他接了回去。在邱家,他依然受尽冷眼和轻慢,连下人都怠慢他,看不起他。   直到某天,忽然有一位姓郑的先生要见他,说是可以帮助快要破产的福安转危为安。至此后,他终于翻了身,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欺辱打骂的孩子了。   那打得他皮开肉绽痛不欲生的板子,连同丧家犬一样的日子,深深印刻在他脑海,每每午夜梦回总要咬牙切齿地恨几个来回。就算那老东西死了,他都想掘坟撬棺让他尝尝板子的滋味,怎么可能还帮他过寿?如果不是佑生的缘故,那老东西早死八百回了。   还好,这世间有乌夷膏这种玩意,他有的是时间陪那老东西慢慢玩。   孟晓声把玩着桌面上的金蟾蜍:“我们几个儿徒打算用金丝缝制一件蟒袍送给他老人家,盔头需要几粒南洋珠子,我来问问你能不能弄来。”   “别说是几粒珠子,就是天上的星星,只要你开口,我都能弄来。”邱安岭一扫面上的阴翳,自满地笑道。   ……   最后一次换药过后,万春肩头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万菱也终于松口,准许他继续去报社工作。   姜诺走时还留给报社一台价值不菲的相机,四四方方的相机个头不小,用时需用架在三脚架上。赵文武正站在相机前摆弄着,一抬眼就见熟人进了门。   万春握着相机走进来,就听赵文武惊呼道:“柯达!”   报社众人闻言纷纷围过来。   “啧啧,我说呢,跟小诺诺要了无数次她都不肯把相机留给我,原来是送给了你。”赵文武不满道。   “留给你?你买得起胶卷吗?”柳真儿哼笑道。   “省吃俭用还是买得起的……”赵文武挠挠鼻子,定睛道:“咦,这里怎么……”他指着机身上一道细小的纹路。   “哦,我不小心摔的。”万春回答道。   “暴殄天物啊!这么好的相机竟然被你摔成这样!”   “……”   年关将至,海岸报社无甚新闻可做,万春每日都很清闲。   霍疾会在下午五点准时过来接人,他开车沿着街道缓行,静静聆听万春的见闻与牢骚。   “我今天印坏了三十份报,家杰哥不让我再进印刷室了……”   “你听说了吗,西城区发生一起命案,文武哥不让我跟过去看。”   “对了,我娘的寿辰送什么贺礼好呢?”   “……”   万春总爱拉着霍疾吃路边的小吃,第二天又闹肚子闹得厉害。   这天,万春刚上车就蜷缩在座位上,可怜兮兮地说自己肚子疼。   霍疾把车停在路边,将搓热的手掌罩在他的肚|皮上。他十分后悔,刚刚就不该让他吃那碗馄饨的。   “疼得厉害吗?以后不许再贪吃了……”话音刚落,就瞥到了万春偷笑的神情。   他收回手,道:“还是先把你送回公馆,让伯母请个大夫来看看吧。”说着就要发动车子。   “别呀!”万春扑过来,“我错了,我错了,刚刚是有些肚子痛,现在好多了……”   “真的?”霍疾似乎不信。   万春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噘嘴道:“你明明都看出来了,还拿我寻开心!”   霍疾忍不住凑过来亲|亲他,柔声道:“还不是你先诓我的,听话,下次不许再乱吃东西了。”   “不行。”万春盯着他的嘴巴看,“除非,你让我,吃你——”   他愈发沉迷于唇|舌的游戏,生|涩地将嘴巴贴了过去,学着某人的样子又啃又咬。   霍疾浅浅回应着,略有粗茧的大手抚过清瘦的腰|身,在光滑的脊|背上流连。   万春亲够了,想回到自己的位置,却被紧箍住了腰|身。   霍疾哪里肯放过他,他再次碾过莹|润的唇,推开微阖的贝|齿,探索其中的馨甜。   万春软软地伏倒在他身上,任凭自己融化在这方温暖的怀抱里。   直到嘴巴被嗦得又麻又疼,他才如梦方醒地睁开眼,趁着喘|息的空档:“别了……我娘会看出来的……”   “下次再骗我,就没这么简单了。”霍疾捏捏他的鼻子警告道。 第45章   日子流水一般的淌过,转眼就到了月末。公馆上下换了寿烛,挂了贺联,后院里也搭起了戏台,排上了席面,厨房里更有海城最有名大师傅坐镇,只等着鸣炮之后开席。   万菱换了身定制的玫红绣金旗袍,涂了些许胭脂。她坐在镜前,轻抚过眼下的细纹,暗暗叹息一声。   今年的寿宴比去些年隆重许多,她特地邀了些相熟的友人过来,不仅仅是为了叙旧,更是为了相看未来的儿媳。这也是海城贵妇彼此之间的默契,总要借个由头将子女们领出来,为其寻求一桩门当户对的姻缘。   万春穿上万菱提前替他备下的洋装,对着镜子端详半天。他极少穿洋装,上次在他爹寿宴上穿的那件颇为宽大。今天这件虽合身,可也太衬身形了,侧身看过去都能看出腰身内凹的弧度。   他对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生怕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   时近正午,宾客们纷至沓来。公馆后院周遭围了一圈翠竹,席面铺设其中颇为雅致。临时搭建的戏台坐南朝北,天幕半垂,只等好戏上场。   齐宝林一眼看到了万春,三两步走过来,上下打量道:“阿春,你今天真不一般!比电影里的男主角还要俊俏。”   万春的脸微微泛红:“不就是换了身衣裳嘛,你快别打趣我了。”   “对了。”齐宝林侧身让一步,“我带了朋友过来,这位是福安船运公司董事长,安岭兄。”   万春朝他身后看去,只见一清俊男子略微颔首道:“万少。”   他抬眼的瞬间,万春莫名觉得身上一寒。   邱安岭有一副像母亲的好皮相,笑起来人畜无害:“万少,说起来,我们曾经见过一面。”   万春好奇,刚想问些什么,忽有人贴近了他的后背,他有所感应,回头莞尔一笑。   “阿春,我有话对你说。”霍疾声轻语细,眼神却凌厉似箭。   邱安岭正面迎上霍疾戒备挑衅的目光,暗自咬牙,面上却一派随和。   “什么?我爹要过来?”万春站在竹丛一角震惊道,将竹叶都惊掉了两片。   霍疾点头:“伯父要我先将寿礼送来,他随后会到。”   “他……他来做什么?”万春难以置信,他爹已经快十年没有踏足过这个家了,今天过来做什么,砸场子吗?   霍疾揉揉他的头:“自然是来贺寿的。”他的手移至纤细的腰身,往自己身前一带,喟叹道:“阿春,我真想你。”   万春像被踩了尾巴似地跳开一步,心虚地看看左右:“人很多的……我们不是前天刚见过面么?”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听到这话,万春心尖都在颤,他又何尝不是呢?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他。   二人对视良久,直到霍疾先一步握紧他的手腕,拉着他往前院走。二人飞快地转进楼梯口的杂物间,“吧嗒”一声落锁后,万春先发制人地将人按在门板上,踮起脚将嘴巴贴上去。   霍疾将万春紧紧揽在怀里,低头迎合,唇|舌辗转缠|绵。   万春闭上眼,他忽然想起一年前,霍疾也是这样将他拽进了一间房内,那时的他们还互不相识,两相对峙。一年后的今天,他们却彼此心悦,情深缱绻。   命运真是奇妙!   直到后院锣鼓声传进来,二人才恋恋不舍地分开来。   霍疾捧着万春的脸,擦擦他嘴角的银|涎,认真道:“阿春,答应我,离那个邱安岭远一点。”   “嗯。”万春晕晕乎乎地点点头。   回到后院,二人寻了空位坐下。万春刚抓起一把瓜子,忽然发觉周遭氛围有些不一样。   环绕后院的竹丛边不知何时围了一圈昂首挺拔的带枪士兵,台前座首正端坐着段沛孺与万菱夫妻二人。席上众人噤若寒蝉,只敢把目光落在台上。   万春凑近,对霍疾悄声道:“看吧,我娘比我还紧张。”   话音刚落,他忽察觉到侧后方一道灼热的视线,他偏头看去,只见那什么岭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万春回过头来,默默打了个寒颤,心想这人也太奇怪了,不看戏看他做什么。   直到孟晓声出场,台下才渐渐有了些喝彩叫好声。   “观世音满月面珠开妙相   有善才和龙女站立两厢   菩提树檐葡花千枝掩映   白鹦鹉与仙鸟在灵岩神岘上下飞翔   绿柳枝洒甘露在三千界上   好似我散天花就纷落十方   满眼中清妙境灵光万丈……”   靛蓝姚粉相间的缎带临风翩飞,似龙潜云霞。戏台虽小,却正够天女畅游。任谁都瞧不出台上身段窈窕的天女是位男子,后面的“鹞子翻身”更是引得众人连连叫好。   万春看得如痴如醉,就连不大爱听戏的霍疾都被吸引了去。   一曲唱罢,台下掌声经久不息。   万菱这才得空朝后张望,目光锁定在万春身上,对他招了招手。   “娘。”万春走过来。   “这位是你魏姨,这是你魏姨的女儿冯萃微。”万菱介绍身侧人道。   “魏姨好,冯小姐好。”万春礼貌道。他最应付不来这种场面,只能垂眸静立,佯装乖巧。   “阿春真是一表人才。”魏夫人将他细细打量一番,露出满意之色。   冯萃微落落大方地起身,伸出手:“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你好。”万春伸手回握。   冯萃微的手不似寻常小姐的白皙纤软,手掌处反倒有一层薄茧。   “我们家在城郊建了马场,阿春得了空一定要来玩。”魏夫人笑道。   万春点点头,他分心地朝后瞥一眼,只见霍疾抱臂靠着椅背,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听万菱同魏夫人聊开了,他朝后略退一步,想偷偷溜回霍疾身边。   “阿春。”另一侧的段沛孺忽然出声。   万春立时顿住身形。   段沛孺指指身侧的空位:“坐吧。”   万春忐忑不安地坐下,这个位置无论他爹同他说什么,他娘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听书院先生说你的成绩还不错,今后有什么打算?”   万春想了一阵,才道:“我想先在海岸报社工作一段时间。”至于之后,他也不知道,或许做一辈子的报社编辑也挺好的。   “不打算继续求学?”段沛孺问。   “我……不知道。”万春如实回答。   “好,一切都随你。”段沛孺温和道,“得空多来司令府坐坐,有什么事尽管同我讲。”   他这次赴宴一来是为了看望妻儿,二来是为了给万家壮壮脸面,好叫海城那些拜高踩低的人知道,万家有他东南五省军政总督司令撑腰,并非他们口中的没落门庭,这对于阿春在海城立足十分重要。   万春垂眸:“嗯。”   ……   邱安岭掀帘进入后台,径直走向梳妆台。   “佑生,你知道么,万家少爷和你真像。”他扶着孟晓声的肩,看向镜中人。   “你从前也如他那般,眼睛亮晶晶的,美极了。”   万家少爷看向姓霍的眼神,不就是曾经佑生看他的样子吗?   孟晓声擦掉落在眼睫上的脂粉,道:“那可是段司令的儿子,我劝你不要有什么非分之想。”   “呵。”邱安岭轻笑一声,“只要你回头看我一眼,我又怎么顾得上旁人。”   “对了,南洋的珠子你弄来没有,再不弄来,我就另找卖家去了。”   “别急,南洋那边刚清点好货,我给你带了满箱子的珠宝,下个月就能送来。”邱安岭在一旁坐下,盯着他看:“到时候你换着法的戴。”   孟晓声斜睨他一眼:“我才不戴。”   “不戴就不戴,你抛着玩,打水漂都行。”   “噗。”孟晓声被他逗笑,语气也柔和了不少:“明晚有空吗?”   “当然有。”邱安岭眼睛一亮。   “陪我去茶楼坐坐?”   邱安岭受宠若惊地点头:“好,好。”   予溪笃伽 第46章   46   百汇路西餐厅二楼,身着大褂的孟晓声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格格不入。   邱安岭时不时轻啜一口红酒,样子有些消沉。   孟晓声用桌上的帕子擦擦嘴,道:“我吃完了。”   邱安岭这才回过神来,招呼侍者过来结账。   回去的路上,孟晓声主动问:“没见你吃什么东西,你不饿?”   邱安岭愣了一下,道:“不饿。”   “今天好歹是你的生辰,总要吃些什么吧。”孟晓声吩咐司机道:“前面路口停车。”   邱安岭侧头盯着他看,受宠若惊道:“你还记得我的生辰?”   孟晓声没说话。   邱安岭脸上的阴翳散去,声音也变得柔和起来:“记得在戏园子时,你最喜欢吃红豆馅的馒头,我偷溜出去买过两回,被师傅吊起来狠狠打了一顿……那天,也是我的生辰,你哭着说你以后再也不吃了……”   孟晓声神情有所松动,他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风哥,你要是没离开戏园子就好了。”   邱安岭被这话刺痛,冷声道:“不离开那个鬼地方我能带你去吃西餐?唱一辈子又能挣几个钱,佑生,到我身边来,我什么都能给你!”他说着捉紧了孟晓声的手。   孟晓声挣扎无果,恰好车停在了路口,他无奈道:“先下车。”   邱安岭随他走进一处巷子,越走越有些眼熟。直到停在低矮的房屋门口,看到那歪歪扭扭的“面馆”二字,他才有了些印象。   孟晓声掀帘进了门,熟稔地坐下,吆喝一声:“大娘,来二两阳春面。”   “好嘞。”   屋内狭小,有几张桌椅,飘忽的烛火将二人的影子印在墙上。   孟晓声道:“风哥,还记得这个地方吗?”   邱安岭打量着周遭,这么多年了这个面馆竟然没多大的变化。那时候他们身上都没什么钱,有时候饿得狠了就到街上的商户家里“讨吃”。只有这家面馆次次有回应,端一大碗面条给两人吃。   面很快就上了桌,老板娘腿脚不便,扶着桌子费力地坐在一旁,对孟晓声道:“孩子,你总算来了,你给我的钱我都留着呐。”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兜,“你唱戏不容易,还是留自己用吧。”   孟晓声推拒道:“不不,这钱是报恩钱,不多,您还是收下吧。”   “……”   邱安岭边吃边听他们说话,面条没什么味道,却让这些年吃惯珍馐佳肴的他不舍得吃完。临走前,他取出钱夹,将里面的钱全部压在了碗底。   孟晓声看见了也没有阻止。   再次坐回车上,邱安岭提议道:“时候不早了,戏园没有留门吧?不如到我那里住一晚。”   孟晓声摇头:“把门叫开就是了。”   可真到了戏园子门口,司机拍了半天门都没人来开。   邱安岭笑道:“怎么样,跟我回去吧。”   孟晓声踢着石子,似在斟酌,半晌,终于松口道:“走吧。”   来到邱安岭的宅子,孟晓声丝毫不掩惊讶之色。他敢说,他到那么多达官贵人的府里唱过戏,还真没见过比此处还要气派的地方。   汽车在进入镂花铁栏大门还要再转个弯才能停下,楼前不知何时站满了衣着统一的下人,齐声道:“欢迎孟先生入府。”   步入灯火通明的大厅,装潢饰物金碧辉煌,极尽物欲之所及。   孟晓声停下脚步,眼底神色愈发坚定。再一抬眼,他面露艳羡之色,道:“没想到你住的地方这么好。”   “这算什么。”邱安岭不以为然,“我在城南还有一处宅子,那里你保准喜欢。”   孟晓声被领着参观了各个房间,他挑了个最喜欢的住下。   邱安岭倚在门边,问:“要不要喝一点?”   孟晓声犹豫道:“不了,喝酒坏嗓子。”   “是梅子酒,你最喜欢的。”   孟晓声终于抵不住诱惑,随他下了楼。摆满各式酒的酒架足足占了一面墙,邱安岭从中取下一支青瓷瓶,放在小几上道:“你先喝,我换身衣裳就过来。”   孟晓声等了片刻,才从怀里掏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纸包,在对面的酒盅里略撒了些粉末,又用酒将酒盅斟满。   一切比他想象的还要顺利,都说邱安岭阴险狡诈,他倒不觉得,这些天接触下来,他甚至还能隐隐从他身上看到风哥的影子。   他叹息一声,风哥终究是没了。   “佑生。”邱安岭走过来,他穿一件丝织锦绸衣衫,大敞的衣领像是有意而为。   不得不说,邱安岭有一副好皮相。当年在戏园子,他虽不受师傅待见,却能凭样貌从一众学徒中脱颖而出。反观孟晓声,他只有在扮上后才算得上倾国倾城,妆一卸就是那种扔人堆里都找不见的主。   看着邱安岭喝下面前的酒,孟晓声稍稍松了口气,这才敷衍地喝了几杯。   回到房中,他辗转反侧良久,待到月上中天,他缓缓坐起身,赤脚往门外走去。   据霍疾所说,邱安岭手下有一大批线人负责运送乌夷膏,各线之间互无牵扯。邱安岭作为中间人,是解开这一切的关键。   孟晓声思来想去,也只能先到书房一探。   寒凉的月光洒在静籁无声的走廊,他停在书房门口,缓缓拧开房门把手。   月光顺着门缝倾泻而出,他随着光影看去,心脏瞬时紧缩狂跳。   鬼魅一般的人影静坐在宽大的书桌前,脸上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佑生,我猜到你会来。”   ……   “年前最后一次外访。”李家杰叉腰背光而立,“文武,真儿,阿春,你们三个人去,车费报销!”   三人足足坐了个一个时辰的车,才来到这所隐蔽的城南大宅,此次要访问的人物正是万春半个月前曾见过的邱安岭。   一路上,柳真儿粗略地说了些关于邱安岭的传闻:“……听说他是六年前才回的邱家,之前叫似乎是叫秋风,在某个戏班谋生,三年前福安资金不足差点破产,他临危受命,力挽狂澜,这才在海城露了脸……”   万春打了一路的哈欠,昨晚没怎么睡好,行路颠簸倒让他有些犯困。   “……听见没有,阿春?”赵文武回头,“别睡啊,待会儿全靠你问话呢,听见没有?”   万春迷迷糊糊地点点头:“知道了。”   几人刚进入大门,就被眼前景色震住了。园林布景,亭台水榭,像是误入了知府家的花园。   管家将他们迎入古色古香的正厅,道:“几位稍坐片刻,我们老爷马上就来。”   老爷?万春想笑,的确,这样的宅子只有老爷才住得起吧。   茶都喝了三壶了,还不见正主过来。   “文武哥,我们就这么干等着?”万春托腮问。   “只能这么等着了。”赵文武吁一口气,“毕竟是我们有所求,多等一会儿也无妨。”   万春实在无聊,起身四处打量。手指刚触及一尊青花瓷瓶,忽然听到门口的动静。   邱安岭穿一件浅金色暗纹褂子走进来,一派神清气爽的模样。   “万少,我们又见面了。”他对万春的到来似乎并不惊讶,“让几位久等了,我在后院备了一桌酒菜,我们边吃边谈如何?”   席间,万春可没顾得上吃饭,他得先把一连串的问题问了才能动筷。   “邱先生,据说你在三年前福安险些破产之时临危受命,请问你是如何化解那场危机的?”   邱安岭唇角微勾,神秘道:“这是商业机密,不可说。”   柳真儿在这个问题下打了叉。   万春又问:“听闻李莫的第一笔资金是邱先生你提供的,这个消息是否属实?”   邱安岭盯着万春的脸,轻笑道:“不属实,是我爹借他的。”他转而执起筷子,夹一块晶莹的肉片到万春面前的碟中,道:“先吃些东西吧。”   访问过后,邱安岭亲自领着他们逛了逛园子,且配合地站在池塘边由万春拍了照,事后,又派车将他们送回了报社。   “我采访过这么多人,还是第一次这么自在。”柳真儿舒心道,“邱老板还真是随和。”   “知人知面不知心。”赵文武撇撇嘴,“你们女生就喜欢这种小白脸。”   柳真儿不满:“我们女生不喜欢小白脸难道喜欢你这种大老粗?”   赵文武说不过她,无奈地耸耸肩。   “好了好了,都安静点,这次的采访关系到大家年末的薪水,务必要把它做好了,阿春,你现在把照片洗出来,真儿稿子整理好了就交给我,文武,你别闲着啊,把地扫一扫,看报社都邋遢成什么样了……”李家杰道。   万春到印刷室冲洗胶卷,忙活了半个钟头,洗出来的照片上却是漆黑一片,包括他偷拍霍疾的那一张。   李家杰看了气不打一处来:“你不是看过姜诺冲洗照片吗?底片不能见一丝光你不知道吗?”   万春羞愧地垂着头,这是他第一次单独冲洗照片,竟把最重要的一点忘记了。   “你自己数数这个月你都犯过多少次错了?”李家杰有气都不知道往哪里撒,他将报废的照片扔进废纸篓:“你不是做不好,而是不用心,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万春独自站在原地,默默地反思了半晌。他已经算报社的正式记者了,怎么能这样马马虎虎,让整个报社的人为他的错误买单?的确是他不够用心,没有认真对待这份工作。   他翻出电话簿,拨通邱安岭秘书的电话:“你好,我是海岸报社的记者秦桑,我想知道邱先生他是否有空,我想补拍一张他的照片……三天后么,好,多谢了。” 第47章   孟晓声赤|果地蜷缩在床上,浑身颤|栗不已。   邱安岭靠在床头,将他整个人圈进怀里。他抬手抚过光滑的脊背,像在安抚小孩一般轻拍,嘴里哼唱着:“恨煞玉人归去早,不留片刻把我抛,有心争似无心好,多情却被无情恼……”   一句未完,怀中人颤得更加厉害。他终于抵抗不住,无力地扯着邱安岭的衣袖,悦耳温润的声音变得嘶哑难听:“……求你……求求你……给我吃……求求你风哥……”   “别急,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邱安岭说着,手缓缓向下探去。   “老爷,报社记者过来了。”门外有人道。   邱安岭被这一声被搅扰了兴致,皱眉呵道:“让他等着!”   ……   万春握着相机坐在木椅上,他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了,眼看就要到正午,邱安岭竟然还不出现。   因为他的疏忽,报社所有人的假期都被推迟。他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只能尽力弥补。所以这次补拍他是一个人来的,并没有知会任何人。   他不安地起身,在宽敞的大厅来回走动。   “秦先生。”管家迈过门槛进门,“公司那边有紧事要处理,老爷请你先在府中用餐。”   万春失望地问:“那邱老板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用不了多久。”   万春踌躇着跟在管家身后,如果不是这里离公馆太远,他一定不会留在这里用饭。   午餐同上次一样丰盛,他压根吃不完这满桌的佳肴。   管家亲自为他倒了酒,道:“这是果子酒,吃不醉人的。”   万春喝一口,味道清甜爽口,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管家立即凑过来要将酒杯斟满,万春摆摆手:“不必麻烦,我自己来吧。”   他自斟自饮,不一会儿就喝完了小半壶。眼前景色渐渐飘忽迷离,等他意识到自己喝醉的时候,人已经瘫倒在了餐桌上。   过了很久,万春才迷迷糊糊醒过来。他只觉得头痛欲裂,眼睛都睁不开。待头痛稍解,他扶着头缓缓坐起身,打量着周遭陌生的环境。   他身处一间古朴的卧房,房间里并无他人。窗外天光黯淡,似乎已近黄昏。   白白浪费了这么长的时间,他心急地正要下床,却听门边传来响动。   “你醒了。”邱安岭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丁。他在圆凳上坐下,手指点点桌面:“既然醒了,就来先来上一支吧。”   万春不懂他的意思,他刚要站起身,忽被两名家丁按住了胳膊。   “你们做什么?”万春惊慌地问,他浑身无力,根本挣不开这二人的钳制。另有一人打开木匣,从中取出一根拇指粗的医用针管,背对着他不知在调配什么药剂。   “万少不必惊慌,只是打一剂解酒针罢了。”邱安岭笑道。   听到这话,万春越发紧张起来,他极力反抗,惊恐道:“我不需要打什么针,你们放开我!”   邱安岭盯着他,笑容越发狰狞。他还记得多年前,他刚挨了板子就被带去唱堂会,本就恼恨的他,在看到台下粉雕玉琢的万家小少爷后,满腔的愤懑几乎要喷薄而出。   小少爷专心研究着手里的玩意,对台上的戏子不屑一顾。   为什么?!为什么那些人就是天生富贵,而他生来就是丧家犬!   他不甘心,他恨得咬牙切齿眶红眦裂。他真想亲手将那些高不可攀的人拉下来,叫他们跌落云泥,尝尽万般苦楚。   如今,他终于可以做到了!他高价买来的吗|啡针,一定能帮他做到。   家丁将药剂注入针管,一步步朝万春走来。   “不……不要!邱老板!我不要打什么针……放开我……”万春声嘶力竭地反抗着,肩头忽然一凉。   针头尖端垂坠一滴浑浊的药水,万春绝望地逼上了眼睛。   “砰!”   有什么液体溅在了万春脸上,他还未睁眼,耳边又有几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双臂的桎梏忽松,他慌忙起身朝门外跑。   “跟我走!”   开枪的灰衫男子穿着与府中下人无异,万春别无选择,只能跟着他跑。   身后脚步嘈杂,似乎有很多人追了过来。   他跟着灰衫男子穿过浸水的假山石道,翻越一道矮墙,来到一处荒凉院落。   灰衫男子三两下捅开了门锁,将他推进门:“先上楼躲一阵!”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物塞进万春手里,“把这个交给霍疾,让他尽快来救我和孟晓声!”   说罢,他迅速将门重新上了锁。   离开小院,他转而沿相反的方向而去,直到四面隐隐有呼喝声传来,他才逐渐放慢了脚步。   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执火明杖的家丁将他层层包围起来……   万春猛地被楼梯绊倒,脚踝处传来剧痛,他扶着栏杆咬牙站起来,继续朝二楼跑。楼上简直像戏园的后台,巾帽盔甲,各式的箭衣、厚底鞋整齐地摆列着,宽大的梳妆台上油彩胭脂应有尽有。   直到钻进了衣柜,他的心仍旧狂跳不止。他这时才想起阿疾曾说过要他离邱安岭远一点,他怎么就给忘了。   阿疾,阿疾,你在哪儿?你快来救我……   鼻尖萦绕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脑袋依旧昏昏沉沉。他不敢触碰脸上黏腻的血污,只能倚靠在角落默默流泪。   不知过了多久,似有熟悉的声音遥遥传来。他倏然睁眼,推开柜门,踉踉跄跄地往楼下跑。   霍疾听到动静,一脚将木门踹烂。   “阿疾……”万春扑进霍疾怀里,声音哽咽。   霍疾紧紧将他拥在怀里,庆幸地抚慰轻颤的背,柔声安慰:“别怕……”   万春忽然想起了什么,将眼泪一抹,低头从衣兜里拿东西:“阿疾,这个,这个是救我的人让我拿给你的,他要你尽快去救他,还有孟先生……”   霍疾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就将东西塞进了怀里。他转而将万春拦腰抱起来,道:“我先送你出去。”   万春依偎在他温厚宽阔的胸膛,惊惶的心就此安定下来。   待霍疾抱着他走出小院,他才发现院外站满了人。他慌忙将脸埋起来,不想别的人看到他狼狈的样子。   “师哥,没找到孟先生。”秦哲上前一步,“邱安岭不肯把人交出来。”   “继续搜。”   “是。”   霍疾将人抱进汽车里,抬手擦去他脸上的血污,温声道:“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去。”   “不,我不能回公馆!”万春握着他的手不肯松,“不能让我娘看到我这幅样子。”   “好,那就先回段宅。”   万春倦怠地靠在后座,刚阖上眼,忽有熟悉的声音自前座传来。   “阿春,你不是说你和霍少不熟吗?”赵文武从副驾驶座探出头。今天是报社本年的最后一个休息日,他正在家正炖着肉,忽然就被人敲开了门。   来人身姿挺拔器宇不凡,开口便问万春的行踪。他思索一阵,握拳击向掌心:“我知道了!阿春他应该是去邱老板家补拍照片了……”随后,他就被带到了这里。   万春哑然,而后老实交代:“我们现在很熟。”   “哦~”赵文武了然地点点头,“那霍少的开年第一访就交给你了。”   “……”   ……   霍疾是通过一路上特殊的标记寻到万春的。除了李莫,就只有陆影会留下这样的标记,他断定陆影失踪的这段日子就藏匿在邱府中,且一直和孟晓声有联络。可他带来的百余人手却搜寻一夜无果。   邱安岭气定神闲地坐在亭子里喝茶。   亭前深池寂静无波,夜风裹挟水汽而来,天光隐隐有雷光显现,这是夜雨的前兆。   “我说过了,人不在我手里。”邱安岭亲自为对面人斟茶,“至于万家小少爷,我可是拿他当座上宾招待的,他走时不也好好的吗?”他将茶盏推至霍疾面前:“霍少,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可好?”   霍疾只冷眼看着他,并不说话。他身后排列整齐的东南军精锐持枪鹄立,威压迫人。   “犭句日的,你装什么蒜!别以为我们不敢动你!”秦哲咬牙切齿地拔枪指向他。   “阿哲。”霍疾抬手制止。   秦哲不甘地放下了枪。若不是为了挖出邱安岭背后的势力,他早就一枪子崩上去了。   “既然你不肯交人,那就跟我们走一趟吧。”霍疾站起身,他身后几人立即将邱安岭按趴在石桌上,飞快地将镣铐套在他手腕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邱安岭来不及反应,直到被押送下亭子时,他才反抗地大吼:“你们凭什么抓我!霍疾,你小子仗势欺人!”   看到周遭噤若寒蝉的下人,他更是气得不打一处来:“你们都是木头吗!一群废物!废物!……”   直到被押送上车后,他才认命似地消停下来。   秦哲跟在霍疾身侧,担忧道:“师哥,这样能行吗?”   “这样才是最可行的办法。”霍疾无奈道。据他查到的消息,邱安岭私底下残暴至极,只有抓他入狱,才能暂时保住孟晓声和陆影的性命。   “这里留下些人手继续搜查,没找到人之前别让任何人出去。”霍疾吩咐道。   “是。” 第48章   48   万春足足洗了一个时辰的澡,仍然洗不散鼻尖那股似有若无的血腥味,他一次次将水扑在脸上,双手被泡得发白发皱。   直到水彻底凉透,他才不得不从浴盆中出来,哆哆嗦嗦地套上霍疾宽大的衬衫和长裤。   衣服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气,是他熟悉的味道。   走廊尽头的钟表指针已经指向十点,他等的人还没有回来。他不想回到自己那个冷冰冰的房间,于是披着外套来到隔壁。   霍疾的房间陈设十分简单整洁,唯独书桌上有些凌乱。   他擦着头发在书桌前坐下,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字迹,正是他之前送出去的几副字。他拿起一页,细看了几眼,忽然间愣住了。   他用的一直都是道林纸,而不是这种泛黄的信笺纸……也就是说,阿疾竟然练就了同他一模一样的字迹!   他不可置信地翻看了所有的信笺纸,果然,他们的字迹真的如出一辙。   万春心情复杂地将纸张整理好,重新放回桌面。紧接着,他又看到了自己之前托阿力送出去的生辰礼物,被单独放置在笔架上。这只派克钢笔是夏铭通送他的,他又借花献佛地送给了霍疾。   他忽然有些鼻酸,阿疾总是这样,无条件地爱护他的一切。   他在书桌前坐了许久,房间的主人仍然没有回来。他索性躺倒在床上,用被子将自己裹紧。轻嗅着被褥上的味道,仿佛置身温暖的怀抱里,连黑夜都变得不再寒冷和漫长。   雨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起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他听着细碎的雨声,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许久后,房门应声而开,走廊的灯光倾泻进来,恰好照在万春恬静的睡颜上,轻缓的脚步声停在床畔。   来人抬手轻抚过柔软的发,将一个羽毛般轻柔的吻印在他的额头。   这一夜,万春睡得很好。他醒来时窗外天光大亮,身边仍旧空无一人。   穿戴整齐后,他急急地跑下楼,想趁他爹没发现的时候逃回家里。   没成想刚走到半截就被人拦了下来:“少爷,司令请你到饭厅用饭。”   饭厅里,他爹同芳姨早已经落座,万春硬着头皮走过去,向两位问了好。   段沛孺指指一旁的空位,道:“坐吧。”   万春坐下,瞥了眼菜色,这才惊觉现在已经是中午了。   “睡得不错吧。”芳姨冲他笑道。   万春顿时红了脸,他慌张地拿起筷子,看向他爹,鼓起勇气问:“阿疾去哪儿了?”   “他有事要忙。”段沛孺亲自替他夹了一筷时蔬,道:“你吃完快回家去吧,别让你娘操心。”   万春闷闷不乐地坐上了回公馆的车。刚进饭厅他就注意到了,芳姨的肚子已经瘪了,也就是说,他的弟弟或妹妹已经出生了。算算日子,该有好几个月大了。   站在公馆门口,他握紧拳头,重新振作了精神。没关系,他不在乎,他有祖母,有娘亲,还有阿疾!这就足够了。   ……   邱安岭坐在暗不见天日的监牢里,所有的屈辱和不甘化作满腔怒火,熊熊燃烧了整夜,烧得只剩一派冷静,只待暴虐的余烬死灰复燃。   “邱先生,请吧。”狱卒打开牢房的门,亲自带路,将他引入审讯室内。   霍疾靠在椅背上,冷眼瞧着他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陆影和孟先生究竟在什么地方?”   “哈哈哈哈。”邱安岭忽然大笑起来,“亏我以为你有点本事,不过是个花架子,怎么着?这么快来审我,是不是司令他老人家亲口要你放了我?”   霍疾没有正面回应,只冷声道:“如果他们有事,我不会放过你。”   “噗……”邱安岭又笑了,他探身道:“霍少,你不会不知道吧?在我手里失踪的人都到阎罗殿里去了,你要不去那里找找?”   福安船运公司是海城最大的运力公司,邱安岭只不过被关了一天两夜,临出海的货物就已经挤占了所有的货舱,码头数艘货船整而不发,均等着他一声令下。海码总署不断施压,霍疾不得不提前放人。   邱安岭走出狱所大门,仰头看看阴沉的天幕,刚勾了勾嘴角,忽听身后有人道:“邱老板,别急着走啊,我送你一程。”   秦哲走过来,恶狠狠地拍拍邱安岭的肩,坏笑道:“从今后,你走哪儿我跟哪儿,我就不信治不了你。”   邱安岭被送回城南的宅子,他刚一下车,秦哲同几个士兵就亦步亦趋地跟着。他饶有兴致地回身,道:“府中客房管够,几位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秦哲对他翻个大大白眼。   邱安岭刚踏进庭院大门,立时就被眼前场景震慑。府中四面均有人持枪把手,霍疾留下的人手竟在庭院里安了营,营帐外还点起了篝火架起了炉子。   秦哲同几位熟人招呼一声,转而得意道:“怎么着邱老板,你的客房住得下吗?”   邱安岭冷哼一声,大步流星地朝厅堂走去。   秦哲安排好人手轮班跟着他,便坐在营帐前和几人喝起了酒。   到了夜里,他晕晕乎乎地钻进营帐,刚躺下没多久,就有人急急跑了进来:“秦少尉,邱安岭不见了!”   他霎时间酒醒,猛地坐起身:“什么!”   ……   陆影被一泼冷水浇醒,他手脚被缚,视线被水渍遮挡,只能看到身前一个黑沉沉的人影。   邱安岭一抬手,立即有人将沾了盐水的皮鞭奉上。   几番挣扎后,陆影终于看清的对方的脸,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邱安岭冷冷一笑,用皮鞭将他的下巴抬起,轻蔑道:“我听说李莫喜欢男人,看来他的眼光不怎么样嘛。”   陆影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着他。   “你在我这里藏了那么久,实在不值当。”邱安岭退后两步,端详着待宰羔羊一般的囚徒:“你不知道吧?你从佑生那里拿走的东西,是李莫账户汇款给南洋的单据,同我可没有任何干系。”   “呸!我早该一枪崩了你!”陆影拼尽全力挣扎,却无济于事,“你这个没娘养的贱|种!畜|生!”   听到“贱|种”两个字,邱安岭倏然冷脸。被上头那帮士兵轮班监守了一整天,他正愁没地方发泄。   他卷起袖子松松衣领,抡起长鞭,狠狠地朝对面人的头面劈去。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陆影面容扭曲,不等他反应,下一鞭已经毫不留情地袭来。他咬紧牙关,只在鞭子落下时沉沉闷哼一声。   邱安岭状似疯魔地来回鞭笞,像在戏园子师傅教训他那样,只将鞭子甩在左右两处,兴奋地看血肉飞溅而出。   不知抽打了多少下,他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了手。   陆影的双颊连同胸口已经血肉模糊,他垂着头,像是昏死过去。   “再给他点颜色瞧瞧。”邱安岭扔掉鞭子,揉揉发酸的肩膀,几步退坐在后头的梨花木椅上。   隐在暗处的瘦削男孩抄起一块烧红的烙铁,径直朝陆影走来。   “邱安岭你个畜生啊啊啊啊——”刺耳的“刺啦”声伴随着凄厉的惨叫,烙铁扒下一层皮肉,面目全非的脸上仍可见狰狞扭曲的表情。   隔着烙烫泛起的轻薄烟雾,邱安岭冷笑道:“他不是喜欢偷吗?从现在起,每半刻钟砍他一根指头。”他的笑愈发残忍,像暗室中吐芯的毒蛇,“十指砍完务必包装妥帖,给李莫送过去……”   陆影痛苦地嘶吼着,他甚至可以闻到自己脸上的焦燎味,眼前渐渐迷蒙成一片,他终于撑不住昏死过去。   没过多久,他再次被冷水浇醒,一柄明晃晃的刀子抵在他的手掌。   “呵……”陆影微微抬眼,血红的眸子比刀子还要锋利,“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对面的男孩目光空洞无神,手起刀落,一根指头被利落地削落在地。   凄厉的惨叫划破寂静的夜。   天空没有一粒星子,月光如往日一般沉寂。也是这样一个深沉的夜晚,一只漆黑的牛皮靴狠狠踩在他的胸口——“小子,把你偷的东西还回来。”   不过是偷了一块不值钱的怀表,就挨了一记窝心脚。他仰头看那人,月光勾勒出一道沉沉的轮廓,那张看不清面目的脸上传来低低一声笑:“听见没有,臭要饭的!”   至此后,他有了自己的名字。   他偷过不少东西,吃的喝的玩的用的,却不想,没能防住自己的心被人偷了去。   做一个影子也挺好的,一辈子跟在他身后,即便他眼里只有另一人,即便他从不会回头……   第四根指头被削下的时候,他再次昏厥了过去。凉水兜头浇下,水流冲不淡淋漓的血渍。从摧心剖肝的反抗,到麻木无声的沉寂,短短不过半个时辰。   肉体的苦痛似乎与他再无干系,遥远的前方明亮而温暖,他看到驻足而立的李莫,未曾谋面的父母,还有他一直向往的属于自己的家……   原来死亡也不过如此。   “死了没?”   “还有气。”   “愣着做什么,接着砍啊……” 第49章   49   “你是说,陆影一直埋伏在邱安岭那里?”李莫不可置信地问。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把嘴里的烟吐掉,飞扑到电话边,把拨盘转得飞快,等接起来时才发现拨错了号码,只得重新再拨。   “是泰安旅馆吗?陆影……那个叫陆影的年轻人还在吗……”终于拨通了电话,那头的回答却让他心悸。   “怎么会?我明明看他住进了旅馆,还缴了一个月的房费……”李莫将话筒阖上,神色茫然。   霍疾忽然想起那一夜,陆影告诉他李莫是如何被邱安岭欺骗蛊惑,把自己在海码总署的货仓用来藏匿乌夷膏,又是如何日日夜夜遭受良心的谴责。   李莫为了得到救治李凡的药,原先只承诺帮邱安岭贮存一些积压的货物。不成想,这些货竟然是伪装成矿石的乌夷膏。他怒气冲冲地找上门,却被邱安岭告知两人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私藏禁物同样罪大恶极。   为了李凡,也为了有恩于他的邱震,他选择将此事隐而不发。邱安岭也向他承诺不会再私运乌夷膏入境。   他不想国人被这成箱的乌夷膏侵害,便花光所有积蓄将其买走大半,以至于手下三家工厂资金不足难以为继,工人的工资都没了着落。   再后来,邱杜玉的未婚夫褚良不知从哪儿得到了消息,主动找上了门。他提出一个两全之策,将李莫手里的乌夷膏再次倾销至别国制药厂,不仅工厂资金有了着落,还不用坑害国人。   尽管这个法子仍要亏损些钱,但好在让他按时下发了工资,他就这么昧着良心做起了这种罪孽深重的勾当。   “这是陆影从邱安岭那边拿来的。”霍疾将皱皱巴巴的单据推过去,“你同南洋的汇款单据,也就是说,他把走私乌夷膏的罪名转嫁到了你的头上……”   李莫抖着手拿起,他看不懂洋文,却盯着看了许久。他以为那钱直接汇到了福安的海外账户,不成想,他倒成了那个同南洋做买卖的人。   “陆影之前同我说,所有罪名他替你承担。”霍疾顿了顿,接着道:“等这件事结束,我会请司令对你酌情处置……”   话音刚落,秦哲忽然闯进来,在大厅门口喊:“师哥!邱安岭跑了!陆影找到了……”   秦哲在后院的青石板砖上发现几滴干涸的血渍,这才找到这个隐秘的地下暗室。暗室另有一处道通向府外,邱安岭早就从暗道逃走了。   “我们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他三四天没有进食,还被邱安岭残害成这样,已经救不回来了……”秦哲低声陈述。   陆影的尸首被平放在地面,身上罩一件墨绿色军服。尽管看不到面容,但从其消瘦干瘪的身形就可以看出,他生前必定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李莫站在不远处的墙根下,丝毫没有要靠近的意思。   霍疾半蹲下来,揭开军服的一瞬,他的眉头紧紧拧起:“他身上……除了伤,还有别的东西吗?”   秦哲摇头:“没有。”他随即又想起了什么,指指尸首旁边,“倒是有一块旧怀表。”   霍疾将单薄的军装抻平,面色凝重地站起身:“李莫,你带他回去吧。”   李莫仍旧一言不发地站着,他仿佛从商界精英一下变回那个安谷村的少年,面上交织着困惑与迷茫的神情。   他不明白,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就这么死了?他明明可以一走了之的,为什么……为什么这么蠢,还说什么替他抵罪?   李莫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回到车上的,他颓丧地靠坐在座椅上,看车子破开沉寂的夜,驶入更深的黑暗。   甫一下车,冷冽刺骨的夜风霎时灌进衣领,他站在门口,一时没有动作。   “老板,后备箱的……要抬出来吗?”司机在一旁问。   他抬头看一眼深邃无垠的夜空,摇摇头:“不必了,你明天去买副棺材来,把他安葬了吧。”说罢,他抬脚步入大门。   ……   暗道曲折阴暗,杂乱的脚步声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再往前空间才稍大了些,几间巴掌大的暗室各自连通着,炽白的灯光打在墙壁上,映出几道诡异的黑腐污迹。   霍疾停在摆满刑具的墙面前,眉头紧锁。这面墙只有巴掌大小,却挂着大大小小刑具不下三十种,其上血污斑驳,光是看到就令人心惊胆寒。   据他得到的消息,这所宅子在一年前建成,而这一年间登记在册的千余失踪人口中,仅和福安公司有牵连的就有百余人。这不得不让他怀疑,那些人是否早已魂丧于此?   他又来到隔壁的暗房。同其他暗室相比,这里温馨的有些反常。墙角摆一张矮小单人床,床头还有一盏喇叭花状的琉璃灯。他抬手将琉璃灯打开,暖色灯光莹莹铺散,透明灯罩内壁一团污渍突兀地显眼。   他将灯罩卸下来,看了几眼,忽听得外间秦哲大喊:“抓住他!”   骨瘦如柴的少年缩在墙角,脸色虚白浑身颤|栗,似乎正在遭受莫大的痛苦。   “师哥,他的身份查到了,是吴荟松的小儿子,还在读书,看样子是吃乌夷膏吃傻了,什么也问不出来。”秦哲在一旁道。   霍疾点点头,问:“吴荟松现在在哪?”   “西南狱所。”   “给他换身干净的衣裳,让他们父子见一面吧。”   ……   西南狱所中心,经狱卒通传,尘封已久的牢笼被层层打开。镣铐碰撞间,一人自阴暗的牢狱中缓行而出。   霍疾正在审讯室查看卷宗,听到动静便抬起了眼。来人乍看同萧征有七分相像,细看又截然不同。   果真如他所想,萧征真的偷逃出狱了!   那盏琉璃灯的灯罩内壁,赫然是一团血污写就的“征”字,这极有可能是孟晓声留下的线索。   狱所所长指天赌咒,称三年前抓捕的就是此人。可当年萧氏兄弟当庭审判时,霍疾就在现场,那时的萧征的确是本人,绝不是眼前这个冒牌货。   入狱之后还能顺利逃出生天,不可能没有这位所长的助力,霍疾当场以司令府的名义下令彻查。   令他不曾想到的是,此事牵扯众多牵连甚广,竟引得海城整个的官场震动摇撼,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另一边,吴荟松抱着神不附体的幺子痛哭不止。   秦哲在一旁适时出声道:“我们会帮你儿子治病,还会让他继续读书,只要你照我说的去做……”   一日后,吴荟松在狱中翻供,指证邱安岭私贩乌夷膏,勾结高层官员牟取暴利。   当天下午,工商局查封福安船运公司并暂代其货运事务,警察厅拦截其抵港商船,邱安岭也被正式通缉。   司令府一行人对福安船运公司的搜查持续了一夜,却始终一无所获。   秦哲打个哈欠,揉揉发昏的眼睛:“他奶奶的,他究竟把东西藏哪儿了?”   霍疾将账簿翻过一页,对秦哲道:“你去把宋明接过来,让他来对对账。”   “哦。”秦哲点点头。   宋明是海城为数不多拥有新式会计证书的人,官厅里那些簿记大多上了年纪,有些甚至只会拨算盘,更不用说看懂新式的账簿了。   宋明到后不久就发现了福安账目的端倪,他指着账簿某处道:“两年前钨矿砂暴跌,福安不仅没亏损,反倒还大赚了一笔,这明显不合理。”   “还有这里,福安去年给这个永泰百货公司赔偿了三万大洋,都快赶上半年的盈利了,这也不合理……”   三年前邱安岭接手福安,而后才同永泰百货公司有了生意往来,这期间,福安多次以海难、浸水等名义付予其赔偿金。明明永泰百货是委托海运的一方,却反倒因福安的赔偿获了利。这样的账目往来看似没什么问题,实则极度不合理。   “永泰百货?”霍疾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是萧全的公司吧?”   “是。”陈锋回答。   “阿锋,你去调查永泰百货,切记不要惊动萧全。”霍疾阖上手边的账簿,站起身,“阿哲,你马上带些人跟我去济城。” 第50章   50   清早,凉风阵阵,码头上空弥漫着淡淡的雾气。天色还有些暗,商贩已经早早地占了位,来来往往的旅客也逐渐多了起来。   秦哲蹲在橘子摊前,连打数十个哈欠。他一夜没睡,上下眼皮直打架,但他还是强打起精神来,盯着不远处停泊的船只。   霍疾靠在围栏边,压低帽檐,警觉地关注着各方的动向。   “师哥,邱安岭真的会来吗?”秦哲忍不住抬头问。   “应该会。”霍疾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邱安岭的钱全部汇往了海外,这意味着他一定会偷逃出国。海城的码头、铁路还有各处要道都有人严查,邱安岭一定不会顶风冒险。   除了海城,近期只有济城还发有远洋的渡轮。错过了今天这趟,就只能等半月之后了,是以霍疾才会连夜赶来济城。   秦哲深吁一口气,邱安岭的逃跑让他很自责,这次说什么也得逮到人。   “霍少,船已经靠岸了,验票的已经换成了我们的人。”陶兴佯装路过的旅客,站在摊子前打量。   霍疾点头:“别让其余人露出马脚。”   陶兴点点头便匆匆离开了。   渡轮有半个时辰的验票时间,在此期间,只要邱安岭一出现,埋伏在各处的人手便会一拥而上,将他生擒回海城。   天色已然大亮,码头渐渐喧嚣热闹起来。   秦哲蹲得腿麻了,站起来跺跺脚。   霍疾低头看一眼腕表,皱皱眉。验票即将停止,邱安岭竟还没有出现。他焦躁地望向停在码头渡轮,甲板处一个踉跄的背影顿时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来不及过多思考便飞快地冲向舷梯,数十名乔装旅客紧随其后飞奔过来。   甲板上,身着暗格旗袍的女子听到动静,紧拽着身后的男子破开人群往客舱里逃窜。   霍疾追得很紧,伸手抓住了一只枯瘦的胳膊。   那“女子”猛然回过头来,妆容虽粗糙但足以让人分辨不出性别。   霍疾立即拔枪同他对峙。   邱安岭面露憎容,浓艳的胭脂几乎扑满了半张脸,他紧紧地攥着孟晓声的手腕,冷声道:“放开他!”   话音未落,他已经被数十人包围起来。甲板上的旅客纷纷退散开来,站在不远处观望。   霍疾一使力就将孟晓声拽了过来,他将人护在身后,待要下令抓人,却见邱安岭握枪指向脚边,冷笑道:“知道这里头是什么吗?”   霍疾看向他脚边的皮箱,心头一紧。   “这里头是炸药!全是军械厂的新货,至少能炸掉半艘船!”邱安岭笑得狰狞,“只要我一开枪,你们都得给我陪葬!”   “我凭什么信你?”霍疾拧眉问。   邱安岭不答话,只将枪口凑得离皮箱更近。   “你先别冲动!”霍疾深吸一口气,“你不就是想离开吗?我放你走。”   邱安岭冷笑着看向周遭:“那就先让这些人滚开!”   “你们先下船!”   秦哲陶兴等人面面相觑。   “还不快下!”霍疾吼道。   他们这才举枪缓缓退至舷梯处。   待舷梯口的人消失,邱安岭才又接着道:“把人还给我!”   霍疾犹豫了片刻,才侧开身,将行尸走肉一般的孟晓声推了过去。   “你,下船!”邱安岭继续发话。   霍疾咬咬牙,几步后退至舷梯口,下船前他不甘心地喊话:“你要是敢回来,我一定要你牢底坐穿!”   渡轮发出悠长的启航笛音,天边掠过几只飞鸥,船身开始微微震荡。   邱安岭的额头布满汗珠,脸上的胭脂也糊已经成了一片。他将枪塞回鼓鼓囊囊的胸口,重新握住孟晓声的手腕。   孟晓声低垂着头,槁木死灰一般了无生机,轻易地被拉了过去。   “佑生,我们自由了……”邱安岭长舒一口气。他已经在海外银行存了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钱,若不是海城码头开始严查,他早就逃出生天了,何至于等到现在?   今日这艘渡轮里有离埠的外国官员,司令府那边再有能耐,也不可能轻易拦下这艘船。   现在他已顺利登船,这里的一切都将与他无关了,他心想,不用再当萧征的傀儡,也不必再做邱家人的赚钱工具,一切都将重头开始,他可以改名换姓,可以试着做一个好人,或许佑生还会重新接纳他。   这样想着,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船身摇摇晃晃,似乎已经开始行进。他拉着孟晓声往里走,拖动着的皮箱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走了没几步,他倏然停住了脚。   殷红的鲜血点点滴落在木质甲板上,他低头看向胸口突出的利刃。   刀尖闪烁着刺目的血光,他眯眯眼,还来不及反应,那刀刃又猛地缩了回去,再探出来时,他才感觉到了疼。   如此数番,他终于经受不住,松开了身后人的手,痛得伏倒在地。   “佑生……”不知是疼还是别的,他的眼睛涌出了眼泪。   孟晓声扔下染血的尖刀,抬脚将皮箱踢远。   他侧身向孟晓声的褂摆伸出了手:“佑生……”指尖将要触及时,那暗灰色的褂摆却离他越来越远。   不断退却的布鞋被一双漆皮军靴替代,上方投下一大片阴影。   霍疾拾起地上的短刀,塞回腰间的刀鞘里。   邱安岭被人架着胳膊提了起来,他双腿无力,形软如泥。   “……佑生……”他还在继续叫着。   孟晓声躲在后头,抱头捂住了耳朵。   “……佑生……我……我对不住你……我……不……不该……”   他想说下去,嘴里却涌出一大口血。他极力向那抹灰褂伸手,却只抓住一片虚无。   眼前渐渐迷梦成一片,恍若即将进入一场梦境……   梦里,他一身蓝边白蟒靠,身轻如云神气轩昂,把那亮银枪耍得残影捉风,看台下呼声雀跃……再转眼,他伤痕累累地趴在铺上,耳边声线轻柔——师哥,师傅是太想让你成才,你看看戏园子里哪个人比得上你……等我学成了,我们一起登台唱一出垓下围怎么样……   他捂着不断渗血的伤处,渐渐觉察不到肉身的疼痛。   天边隐约传来隆隆鼓点,如同垓下呼啸的风声,大幕拉开,他同佑生扮相齐全地亮相,看台下涌起浪潮般的欢呼与掌声……   邱安岭在行车途中彻底断了气,蜿蜒的血流延伸至一众人脚边。   陶兴倚靠在车斗角落,嫌恶地皱皱眉:“死透了没?死透了就把他扔下去。”   邱安岭就这样被架着手脚扔下了铁皮卡车,姿态扭曲地匍倒在杂草间,头上的蛋卷假发也随之掉落。   “孟先生,你知道邱安岭的炸药是从哪里弄来的吗?”霍疾边开车边问。   片刻后,孟晓声开口,声音嘶哑刺耳:“不……”   霍疾一惊。   孟晓声的嗓子不该是这样的。   秦哲没心没肺地问一句:“孟先生,你嗓子怎么了?”   孟晓声没有再答话。他神情空茫麻木,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咳,阿哲,回去后,你去查查刘昌的家眷……”   “哦。”   ……   “杰哥,邱安岭这期印多少份合适?”赵文武问。   “先印五百份吧。”李家杰握着笔杆书写不停。   谁也没想到邱安岭会被通缉,报社正巧赶上了这股歪风,原本早该放年假的几人都留在了报社,加班加点地把邱安岭的访谈稿润色发表。   万春坐在桌前,揉揉酸胀的眼睛。   李家杰侧头看他一眼:“阿春,你先回去休息休息,明天再过来吧。”   万春却摇摇头:“不用了杰哥。”自从陈思颖辞职去教书后,撰稿的担子就落在了他和李家杰身上。这些天俩人几乎是从早伏案到晚,写得手酸眼又花。   “报社能再来个编辑就好了。”李家杰叹口气。报社要囤积一些稿件等着年后发,仅凭他们两个年假之前根本写不完。   万春忽然想起一个人,侧头问:“杰哥,我有个同学很有文采,要不把他招进来吧?”   “你怎么不早说?”李家杰停笔,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快去把他请来,拦辆车去!”   “现在?”万春犹豫着站起身。   “对!”   万春便搭黄包车来到了徐亮做工的工厂,工厂主管倒是很好说话,不一会儿就将人喊了出来。   徐亮穿一件粗布长衫,正面套一条灰白色围裙,急匆匆地赶过来。   “万春?有什么事吗?”见到万春,他有些意外。   “是这样的……”万春把事情讲一遍。   徐亮犹豫道:“可是,工厂包食宿,做的好的话一个月能有十块大洋呢!”   十块大洋的确不是个小数目,这家工厂的待遇倒真是不错。   “其实报社销量好的时候工资比这里还高呢,我还是觉得报社的工作更适合你……”   “阿春,我不跟你说了,我今天的份额还没完成,不然就领不到十个大洋了……”徐亮打断他,急匆匆地返回了厂房。   万春走出工厂,微微叹息一声。徐亮那样好的文采,留在这里真是埋没了。   他来到街边,刚拦下一辆黄包车,忽听得前方传来几声急促的哨响。街头驶来两辆警务车,几位警员下车,扯着长幅将前路封了起来。   车夫刚接过万春手里的钱,又退了回去:“小爷,封路了,一时半会走不了。”   万春没有接:“那待会儿再载我出去吧。”   街上的人纷纷涌至街头了解情况,车夫说:“要不小爷先坐上来,我拉你过去瞧瞧?”   “不用了,我走过去看看。”   他随大流往前走,随手拍了两张照片。忽听到周围人议论说,有恶徒杀了一对母女,就混在这条街上。   他暗暗心惊,心道:这样大的阵仗,能抓得到人吗?也不知哪个没脑子的出的主意。   再一抬眼,却见霍疾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封条外,他穿一身墨绿戎装,身姿挺拔格外惹眼。   万春立时激动起来,他们已经有四天没见过面了,按照“如三月兮”的说法,那就是足足一年的时间。他真想现在就飞奔过去,但又怕打扰霍疾工作,只好站在原地默默地望着他。   验明正身验得着实有些敷衍,人潮很快流出大半。万春不知不觉来到了封条一侧,为首的警员只问了他名字就放了人。   他刚走出封条,就见霍疾几步走过来:“阿春,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找徐亮有些事情。”万春看向他,克制着自己更近一步的冲动。   霍疾的眼里分明也满是思念,不等万春说完,他凑得更近:“我送你回去吧。”   “你走得开吗?”万春问。   “嗯。”   霍疾开车将他送回报社,临下车前,万春才想起来问:“孟先生他们还好吧?”   霍疾迟疑地点点头。   “对了,这周我们就要放年假,之后就不用刘叔来接我了。”   霍疾点头:“嗯。”   万春打开车门,还没迈出脚,忽被霍疾握住了手腕:“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万春警惕地看一眼车外,重新阖上车门,飞快地探过身来亲了亲霍疾的嘴角。   霍疾愣了愣,随即笑笑:“你忘了你的相机。”   “哦……”万春的脸开始发烧,“我还以为……”   “既然这样,以后也别忘了。”霍疾抬手揉揉他的发,笑意难掩脸上的疲惫:“阿春,你放年假那天,我一定来接你。”   万春点点头,笑得温软:“好,到时候来我家吃饺子。” 第51章   51   槐安街是西北城区最繁华的街道,仅封锁了半日,就已经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天还未黑,警察厅的人便都撤走了,据说还带走了几个可疑人物。   刘昌双手戴着镣铐被押送至审讯室,尽管被抓了,但他心中却是从未有过的安定。   这些天他东躲西藏,连门都不敢出。直到槐安街被封,他怀疑是萧征的人对妻女下了手,这才跑出来察看情况,没想到在槐安街口就被抓了。   之前,他周旋在萧征和邱安岭之间,稍不留神就会丢了性命,他倒不是怕死,只是怕连累家人。   现在好了,家里有些积蓄,又有人看护着,只要他认真悔改,坐几年牢出去就能一家团聚。所以面对警官的审问,他没有任何隐瞒。   陈锋和秦哲走出审讯室,二人都没说话。   直到出了狱所大门,冷风激得秦哲一激灵,他才说了句:“这可怎么办?居然牵扯到了梁都统。”   陈锋也叹:“兹事体大,或许要先问过司令。”   “不行。”秦哲摇头,“司令已经全权交给师哥负责了,我们还是听听师哥怎么说吧。”   陈锋点点头:“也是,还是由霍少定夺吧。”   二人来到海码总署,将刘昌画押的供词交给霍疾。   “刘昌也不知道萧征的下落,他只在一年前见过萧征一面。”秦哲道。   “邱安岭收买了梁家,他的货能通过层层审查就是有梁家的助力。”陈锋道。   “你们马上去领人去把梁都统府围起来。”霍疾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要快,不能放任何人出来。”   “啊?”秦哲有些不安,“可那是梁都统啊……”   霍疾皱皱眉,解释道:“上月末梁府通过福安订购了一批木材,是同邱安岭藏的货一道运来的……”   “等等,师哥你的意思是说,邱安岭把货藏在了梁府?”秦哲咽咽口水。   霍疾点点头。   “万一不在怎么办?”秦哲又问。连司令对梁都统都要礼敬三分,他们若是把梁都统得罪了……   “你们先从军营领一百人过去,我随后到,出了事我负责。”   梁都统住的潞安巷大宅灯火通明,大宅里里外外围满了持枪的士兵。   年过六旬的梁都统被人搀扶着在正厅坐下,身上批披一件狐毛大氅,低低咳嗽两声。   “呵,真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梁启明冷哼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梁家犯了通敌叛国的大罪。”   秦哲几人垂首站在厅堂中央,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你们要是不给个说法,以后就别想在海城混了!”   “启明。”梁都统阻止他说下去,“咳咳……几位先坐吧……”   在场几人哪里敢落座,还是陈锋率先行了一礼,道:“晚辈等奉命前来调查福安走|私禁物一事,惊扰了梁公休息,还望恕罪。”   “奉命?”梁启明冷笑,“奉谁的命?”   半晌无人回应。   梁启明像被引燃的弹药,瞬间暴怒而起:“我梁家在海城立足五百年,头一遭被人欺辱到头上来!说不清楚奉谁的命,那就是擅闯!你们这些人,我通通要你们好看!”   话音刚落,门外忽有人扬声道:“在下东南军十七队少尉队长霍疾,奉总督之命前来搜查。”   霍疾走入正厅,手持一份段沛孺亲自签名盖章的搜查令。   秦哲等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纷纷退至一旁。   “哼!”梁启明看向霍疾,脸色更加阴沉了几分。   上首的梁都统神色不明,含糊不清地说了句:“那就……搜吧。”   夜无星月,凉风飒飒,严整待发的军兵开始了安静有序的搜查工作。   “三少要在后院修一间书房,这些木材都是半月前从海外运来的胡桃木……”管家在一旁解释道。   霍疾半蹲下来,伸手抚过平滑的木板,问:“半月前就运来了,为何迟迟不动工?”   “建造图纸有变,这才耽搁了。”   “图纸有吗?我看看。”霍疾站起身。   “有的,我这就去取来。”   看过图纸后,霍疾问:“这是改动后的图纸?”   管家谨慎地点点头。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猜测,那么现在霍疾几乎可以肯定,邱安岭藏匿的乌夷膏绝对就在梁府。   木材堆积在背光的东南角,书房又临水而建,很难不生蠹虫,而且这些木材不像走过水路的样子,倒像是刚切割不久的新木,截面都还光洁干净。所以他断定这些木材根本没有经过海运,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   半个钟头后,搜查仍旧没什么进展。   “师哥,我们连都统小老婆的房间都搜过了,什么都没有……”秦哲压低声音道。   “霍少,西边的院落厢房,还有枯井地窖也都搜过了……”陈锋也无奈道。   “继续搜,任何角落都不能放过。”既然已经得罪了人,就不能空着手离开。   打发走梁家管家和下人后,霍疾穿过走廊,独自踏上后院的小径。梁家后院不算大,假山绕水,石墙雕花,处处彰显精致奢靡。   他停在用于建造书房的空地前,异常松软的土地不由让他心神一凛。   “霍少……”   霍疾循声望去,只见一女子躲在回廊柱子后头。   “霍少,你还记得我吗?我们见过面的……在租界……”沈红玉焦躁不安地看看四周,“那天若不是你救了我,只怕我早叫那个洋鬼子糟践死了……”   沈红玉是正经的名门出身,她幼时家道中落,不得已流落风尘,只能练就一副奸佞市侩的泼妇样来保全自己。   几月前,她在租界酒廊卖酒时,被一瘦猴似的洋人纠缠。她大声疾呼却无人理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就被那瘦猴挟持进了暗巷,任凭她如何反抗都无济于事。   直到有人一拳将那瘦猴撂倒,才让她守住了清白。   “霍少,那瘦猴其实是我杀的。”沈红玉吸吸鼻子,“是我亲手割断了他的脖子……”   霍疾与丹尼斯交手之时,丹尼斯手里的枪忽然间走火,一枪打在了他自己的胸口。   枪声势必会引来酒廊众人,霍疾只能先行逃离现场。只是不到半刻钟,他就被大量的警员围堵,还在脱逃途中伤及了后背……后来传出的消息是,丹尼斯突发恶疾才死在了酒廊。   那一枪并不足以让丹尼斯丧命,他捂着胸口,大口地喘息,拼命用洋文喊着救命。   躲在暗处沈红玉脑袋一热,快步上前拾起地上的酒瓶碎片,猛地刺向丹尼斯的脖颈……   “我跟他们说,人是我杀的,他们就把我抓进了大牢,不过我不后悔,再来一次,我还是要杀了他,这个瘦猴不仅经常在酒廊戏弄我,还明目张胆地卖乌夷膏给咱们的人,我恨死他了……”   霍疾听着她断断续续的陈述,忍不住问:“是梁启明救了你?”   沈红玉点点头。她在被押送刑场的路上,被前来警察厅办事的梁启明认出。梁启明是她的儿时玩伴,救出她后不久就娶了她。   沈红玉指着那片用来建造书房的空地:“他们……他们把东西藏在了那儿,我还听小梁说,邱安岭送给他的东西够他用一辈子了……”   后面这几句话才是重点。   霍疾即刻命人挖地掘土,一刻钟后,十二只三寸高两尺宽的柏木漆皮箱出土。   梁公已经回房休息,梁启明独自坐在正厅。他不再辩解什么,只是冷声呵退靠近他的士兵:“滚开,我自己会走!”   第二天一早,梁启明被抓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海城,引得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三百年前,梁家家主已经是松州府知府,经历世纪更迭旧廷倾覆,梁家仍旧能在海城屹立不倒,其权势可见一斑。换句话说,梁都统在海城的影响力甚至居于总督司令之上。   梁都统五个女儿均已经出嫁,身边只剩幺子作陪。抓捕梁启明,无异于是和梁家叫板。   不到中午,段沛孺一通电话把霍疾叫了回来。   “你搜梁公家里,我没什么意见,可你不该把这件事情闹大。”段沛孺面色凝重,“梁家和海城各路势力牵扯颇多,你这样势必会引来些非议。”   “伯父,我在书院学过一句——严下吏之贪,而不问上官,法益峻,贪益甚,政益乱。”霍疾顿了顿,“萧征越狱,邱安岭私贩禁物,就是因为那些结党营私的官员包庇纵容,如果不绝其本根,这种事情还是会发生。”   段沛孺张口,还未说话忽地咳嗽起来。   霍疾忙帮他拍背。   “……咳咳……阿疾……”段沛孺咳得满面通红,待稍缓回些,他继续道:“你这样难免得罪人,我是担心……我百年之后,你在海城孤立无援……”   霍疾将茶水递过来:“我只求无愧于心。”   段沛孺喝了口茶压了压:“水至清则无鱼,整顿官场……咳咳……没有你想得那样简单。”   “可是,不做就永远不会改变。”   “既然如此,你去做吧。”段沛孺将茶盏放回桌面,“海城到底还是我的地盘,你尽管放手去做!” 第52章   52   东大街63号,梧桐枝头传来声声粗嘎的鸦啼,院里的石榴盆栽里最后一片枯叶应声而落。   李凡的生命终是走到了尽头,在此之前,他有一刹的回光返照。夕阳探进窗里,映在他脸上,令他苍白的面容焕发了生机。   “哥,我想喝粥。”他的声音不再缥缈无力。   李莫立马吩咐了人去煮粥。   “哥,怎么不见他……”李凡微阖着眼往他身后看去。   李莫沉默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不是不待见他吗,我赶他走了。”他将微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以后就我们两个人好不好?”   李凡轻轻摇了摇头:“哥,你还是把他找回来吧,有他陪着你,你就不会寂寞了……”   “有你在我怎么会寂寞?”李莫声音苦涩。   “哥,我知道,你离不开他,就像,就像我离不开你一样……我走了以后,你……”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   李莫察觉到了什么,将他的手凑到唇边胡乱蹭着:“阿凡,粥马上就要来了,是你最喜欢的芥菜粥……”   “哥……你要把他找回来……你离不开他……我知道……”李凡的脸色随窗外的天色暗沉下来,“他……他也离不开你……你们……好好的……”   “阿凡,我只有你了,你不能离开我……”李莫眼圈发红,低声哀求着:“别离开我,阿凡,哥只有你了……”   李凡似乎轻点了点头,却在下一刻缓缓阖上了涣散的双眼。   李莫坐在床沿无声地流泪,手里的温度一点点地变凉,他不甘心地用双手握紧,却无论如何也捂不热。   “阿凡……”他哽咽着,“你不是说,一辈子也不离开我吗?”   “你不想我娶妻生子,我也照做了,可你为什么不信守承诺……”   李凡静静地躺在床上,苍白的面孔一如平常,眉间微微蹙起,似乎仍在忍受着病痛折磨。   管家将粥送了进来,看一眼这场面便又默默地退了出去。   月光不知何时探进窗檐,李莫忽然感觉很冷。他在李凡身侧躺下,将人紧紧搂在怀里。   “哥,我们睡一张床好不好,像小时候那样……”   “哥,我想吃你做的荠菜粥,你做一次给我好不好,就一次……”   “哥,我不喜欢那个陆影,他为什么老是跟着你?我也想跟着你,你什么时候带我去你们工厂看一看……”   离开安谷村后,他再没有和阿凡同床过,也没有给他做过荠菜粥,更没有带他去过任何一家工厂。细细想来,他没做过的似乎还不止这些。   “阿凡,是哥错了。”他低声喃喃。   “你和……在黄泉路口等一等,下辈子我再来还你们的债……”   ……   霍疾闻讯赶来时,李凡已经入殓了。他望着棺木中安详如同睡去的人,轻轻叹息一声。   李莫仰躺在沙发上,出神地盯着天花板。   霍疾坐在他对面,问:“什么时候出殡?”   良久后,李莫才沉声道:“三天后。”   李家破落后连自家祖坟的地都卖了出去,李莫早将地重新买了回来,还挑了个良辰吉日把李二夫人迁了过去。   他原先是想把李夫人身边的位置留给自己和阿凡,可现在,他已经有了另一种打算。   “阿凡不是在吃药吗,怎么会这样……”霍疾仍有些不可置信。他找西洋专家问过,邱安岭给的药虽然还只在临床试验阶段,但确实能够缓解李凡的肝肾病症,如果按时吃下去,或许能够根治他的顽疾。   可现如今,他连即将到来的十八岁的生日都没能度过,就这样被病痛折磨地失去了生命。   李莫仍旧盯着天花板,嘴角噙一丝苦笑。   当亲眼看到那些浅埋在吊兰下的药片时,他心痛到几近窒息,他不明白,阿凡怎么忍心欺骗他,难道死于他而言反倒是一种解脱?   他并没有苛责李凡,只是无力道:“阿凡,好好吃药吧,就当是为了我。”   之后不论忙与不忙,他总要回家盯着他吃药,可惜一切已经太迟了……   霍疾闻言哑然,半晌才道:“你的情况我已经向伯父说明。”   李莫淡淡的“嗯”一声。   “你虽然替邱安岭藏匿禁物,但也阻止了它们流入海城。”霍疾顿了顿,“所以,司政厅按照私藏禁物的罪名折一半的期限,刑期四年又三个月。”   这些天他以司令的名义逮捕了好些人,已经不能再过多插手别的事了。   李莫仍是“嗯”一声。   “至于你的公司和工厂,暂时先由工商局代理……”   “阿疾,你还记得安谷村北坡的山火吗?”李莫忽然轻声打断他。   霍疾迟疑地点点头。对于那一场大火,他至今仍心有余悸。   那是他和母亲来到安谷村的第二年,他们娘俩随其他村民在南坡上种了一小片麦子,小麦三四月份扬花抽穗,五六月就熟透了。   可他们还来不及收割第一茬麦子,一场大火就将麦田烧了个干净。他和村民们焦急地赶去扑火,黑烟熏燎了满身,却没能挽救哪怕一麦穗。   “那时候,我真想烧死我算了。”李莫伸手去够桌上的烟盒,“因为那火,是阿凡放的……”   霍疾闻言一怔。   李凡自小身子弱,难免受人偏疼,因此被养得刁钻任性。李家落败后,他的脾气更是变得古怪非常,时而温顺时而刻薄。李莫没想到,他只不过不肯答应带他去地里拾麦子,他就一把火烧了麦田。   事后李凡只哭着说自己是不小心的,他嘴里安慰着,心里却不信。   “我想过,他要是死了,我是不是就不会活得这么累了。”李莫噙一根烟,低头划拉火柴,“现如今他真的死了,我却觉得更累了……”   “我打算关停所有厂子。”他深吸一口烟,“等阿凡出殡后我就去坐牢,厂子里那些机器,你让工商局折价卖了吧,换来的钱全部补贴给厂里的员工。”   霍疾诧异地抬眼看向他。   “我这片麦子烧了,地里自然会再长一茬出来。”李莫点点烟灰,“只是可怜了厂里的员工,再找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可不容易……”   ……   “什么?”万春怀疑自己听错了,“是……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赵文武叹口气道,“我正巧路过,亲眼看到他被人抬出来,身子拿一块白布盖着……”   万春捧着照片坐回原位,听赵文武继续说着:“……男女老少来了好些人,都是他的戏迷,唉,真的怪可惜的……”   照片是赵文武站在高处拍下来的,醒目的白布占据黑白相片的中心,两侧的戏迷们悲痛地伸手挽留。   万春将照片放下,心里头有些难受。   “他怎么就这么想不开,我还没听过他唱戏呢。”柳升升遗憾道。   赵文武轻咳一声:“我听说,只是听说啊,他嗓子坏了,所以才……”   话还没说完,李家杰匆匆进了门:“都放放手里头的事!有桩大新闻——孟晓声自戕了!”   “嗐,杰哥,我照片都拍了,你的消息也太不准时了。”   李家杰松口气:“那就先写一篇短讯登出去,不要耽误你们明天放年假。”   “老天保佑,可别再出什么大新闻了,我老娘还等我回家过年呢。”吴骞双手合十。   “你们放心,就算天塌了年假也照常放。”李家杰摘下挂在脖子上的相机,道:“明天每人额外再领五个大洋。”   “杰哥万岁!”   第二天下午,赵文武拿几份报纸进来,义愤填膺道:“原报真是不要脸!”他指着一面:“你们看看,上面是怎么说孟晓声的!”   万春凑过去看,关于孟晓声的报道足足占了一个版面。前半部分将他描绘成一个打压后辈、气焰嚣张“戏霸”,后半部分写他偷吃乌夷膏毁了嗓子,躲起来一个月不肯见人,最终不堪折磨上吊自杀……   李家杰皱眉看完,忽然开口:“两个月前我在青玉园后台见过孟先生一回,他那时亲自蹲着给一个小辈脱厚底靴,完全没什么戏霸行径。”   “可怜的孟先生,死了也要被他们编排一通。”柳升升叹息一声。   “咱们做新闻的,最要紧的就是一个‘真’字,他们这样,简直是对新闻业的侮辱。”李家杰无可奈何道。   对原报一通谴责过后,几人便又各自忙开了。   万春坐回原位,消沉地盯着桌面上的报纸。一个好端端的人不仅说没就没了,还被这样诋毁诟病,真是让人愤懑又无力。   转眼到了下班时间,他从柳升升那里领完工钱后,就站在报社门口发呆。   “阿春,你怎么不走?”李家杰边锁门边问。   “我在等人来接我。”   “今天路上很堵,家家都忙着置办年货,接你的人若是开车来的,你还是趁早自己回去吧。”李家杰提醒一句。 第53章   53   还不到傍晚,天色就已经暗了。天幕被成片的阴云笼罩,寒风瑟瑟穿街而过。   万春靠在墙边,垂头摆弄着胸前的相机。   “阿春!”   听到熟悉的声音,他蓦地抬头。   霍疾已经来到近前,略微气喘道:“抱歉,我来迟了……”   万春摇摇头,失落地展开双臂。   霍疾即刻就将人搂进怀里,柔声问:“怎么了,不开心么?”   “嗯。”万春将头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孟先生去世了。”   霍疾低叹一声,抬手安抚地拍拍他的背。   今天的街市格外热闹,卖年货的铺子前挤满了人。二人头一次明目张胆地牵手而行,穿过川流不息的人群,在站牌前等待电车到来。   “……纸笔喉舌人言可畏,一篇真假参半的文章就足以毁掉一个人的名声,这太可怕了……”   万春说了一路,霍疾就静静听了一路。   “阿春,你说得对,孟先生不该被如此对待,我一定想办法还他清白。”   万春点点头,他丝毫不怀疑阿疾有这样的能力。   “对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你开的车子怎么办?”   由于路上太堵,霍疾只得先将车停在路边,一路从东城区跑来接人。   “只能先在路边停一晚了。”他话音刚落,电车便从不远处摇铃驶来了。   车一停,站牌下的人纷纷往车里涌。二人先一步上了车,被挤进车尾角落。   霍疾一手撑着车身,似一堵城墙般守护着臂膀内的方寸之地。   万春紧贴着他宽阔硬朗的胸口,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安心与满足。他抬眼,霍疾也正垂眸,彼此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回到公馆的时候天色已晚,万菱忙吩咐厨房给两人热菜,烧洗澡水。   “阿疾,眼看就要下雨了,今晚就留在这里吧。”万菱夹一筷海参到他碗碟里。   霍疾本想拒绝,却在看到万春热切的目光后改变了主意:“……好,那就叨扰伯母了。”   “你以后要常来,公馆也能热闹些。”   霍疾点点头。   万春看得出来,他娘还是挺喜欢阿疾的。他忽然间想到一句“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忍不住将脸埋进碗里傻笑。   夜里,霍疾刚准备脱衣睡觉,却听客房门口传来动静。   万春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将门反锁,蹑手蹑脚地走近:“阿疾,我要和你睡。”   霍疾有些犹豫,他还来不及说什么,万春已经不由分说地爬上了床。   “阿疾,你搂着我嘛……”万春在被窝里扭扭身子。   霍疾无奈地将人搂进怀里。   万春却还不满足,越贴越紧:“我要‘胡撸’背。”   霍疾抬手,哄小孩似地一下又一下地轻抚单薄的背。   不肖片刻,他的呼吸开始紊乱,身体也愈加滚烫。   轻柔的“胡撸”不知不觉变作了亲昵的揉|捏,真丝睡衣被揉得皱皱巴巴,温热的大掌不知不觉探进了衣摆。   少年人背脊光洁滑|嫩,身上香甜的气息更是有种致命的诱惑。   “唔……”万春舒服地快要睡过去,却冷不丁地被某人偷袭。   “别,别咬……”下唇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他伸手推人:“你真坏……”   霍疾难|耐地捏捏他泛红的双颊:“快回去吧,我真的忍不住……”   万春一骨碌翻身下床,边穿鞋子边咕哝:“要不是怕我娘发现,我才不会走呢。”   霍疾起身跟在他身后:“要不是在公馆,我也不会放你走。”   出门后,万春又从门缝里挑衅一句:“好啊,我等着!”   待阖上了门,霍疾才大大松了一口气。   重新回到床上,他似乎还能嗅到淡淡的芳香,身侧残存的温度让他眷恋,让他着魔,又让他有些寂寞。   长夜漫漫,他只能独自捱过了。   ……   “梁夫人,这边请。”   沈红玉跟在陈锋后头,打量着周遭阴暗的环境。   二人停至一处牢房门口,待狱卒开锁后,沈红玉先一步进了门。   “启明。”   梁启明猛地站起身:“红玉,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她忙把身侧的挎篮放下来,“我给你带了吃的,我亲手做的……”   梁启明拦住她拿碗筷的手:“我爹什么时候把我弄出去?再这样下去我非疯了不可……”   “你先吃东西好不好?”沈红玉语气轻柔。   “你让我爹去司令府,我不信姓段的不念旧情!”   “段司令生病了,谁都不见。”沈红玉无奈道,“爹和各位姊姊能找的都找过了。”   梁启明不可置信:“大姐夫二姐夫也没有办法吗?”   沈红玉遥遥头。   “怎么会……”梁启明痛苦地抓头发,“怎么可能……”   “启明,时间过得很快的,你就安心留在这里,家里有我照料……”   “够了!”梁启明甩开她的手,“都是那个姓霍的对不对?是他从中作梗!”   “你别怨他,他是个好人。”   “他是个好人,所以你就出卖我,成全他?”梁启明冷笑着甩开她的手,“如果不是为了救你,我怎么可能答应姓邱的替他上下打点!你竟然还帮着一个外人!”   沈红玉擦擦眼泪,深吸一口气道:“我怀孕了。”   梁启明惊讶地回身:“什么?”   “已经有两个月了。”她吸吸鼻子,“你那时候吃了那东西,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我……我不知道,这怎么办……”   “医生说已经过了危险期,应该保得住。”   梁启明松口气,执起她的手:“那就好,你安心养着,从外头多请几个医生……”   “你安心留在这里,我才能安心养胎!”沈红玉打断他的话,殷殷切切地看着他,“等你出来,我们一家人就离开这儿,好好地过日子行吗?算我求你了启明……就当是在为孩子赎罪,安生地留在这儿,好吗?”   梁启明将她揽进怀里,良久后,他认命般地苦笑道:“好,你们等我。”   ……   “伯父,梁启明认罪了。”霍疾将已经画押的状纸递过来。   段沛孺翻看几眼:“嗯,其余的事交给司法厅,你不要插手。”   霍疾点点头。   “财务厅的罗正、军政厅的鲁温华手里都有实权,又都是梁公的女婿,他们若是找你的麻烦,你不要理会,有拿不定主意的地方就过来找我。”   霍疾犹疑地点点头。   段沛孺咳嗽一声:“我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趁着我还能做主,阿疾,你一定要立起来,不要有什么顾虑。”   “我明白了,伯父。”   段沛孺接着交待道:“另外,寸兵尺铁难成大事,冯家经管军械,你要多多往来拉拢……”   霍疾刚踏出书房,陈锋赶忙跟上来:“霍少,萧全昨晚派人传话,他要见你。”   霍疾脚步一顿:“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在永泰百货大楼。”   ……   萧全正皱眉揉着额角,在听到两声敲门声,他抬起昏沉的眼皮。   一人推门而入,背光的身影是如此熟悉,他一时有些恍惚,仿若看到故人归来。直到那张年轻的脸愈发清晰,他才倏然清醒过来。   “二叔。”霍疾颔首。   “坐吧。”他露出一个和蔼的笑,提壶斟茶,问:“喝得惯苦丁茶吗?”   霍疾摇摇头,他不关心什么茶,他只想知道萧征的下落。   “你爹最爱喝的就是苦丁茶,他说这茶提神,比苦咖啡好喝多了。”萧全将茶杯推至他面前,“尝尝吧。”   霍疾执杯轻抿一口,不由地皱皱眉。入口苦涩,后又回甘,这就是他爹最喜欢的味道吗?   萧全指指桌上的陈旧铜壶:“起初我也不喜欢,现如今,小半刻就能喝这么一壶。”他摇头苦笑,“真是物是人非……”   霍疾一言不发地听着。   “好在你很有出息,不比你爹差。”萧全欣慰看着他,“只不过你还是太心急,你可知道,黑市有人出两万大洋买你的命?”   霍疾一愣,摇摇头。   “我已经替你摆平了,你不必担心。”萧全待他简直用了十二分的真心,“我说过,我会帮你解决一切问题。”   “二叔。”霍疾忍不住开口,“我想知道萧征现在在哪里。”   “他已经出国了。”萧全丝毫没有迟疑地回答道,“他趁我不在架空公司,又设法诬陷你,我已经不能再容忍。”   “果然是他……”霍疾无奈,他早该猜到,当初诬陷自己杀害齐鸿的并非待他和善的萧全,而是处处针对他的萧征。   他接着又问:“褚良又是怎么回事?”   “萧征那个臭小子惹了祸,我自然要给他擦屁股。”萧全喝一口茶,“你放心吧,李莫手里的乌夷膏,我已经让小褚尽数卖到了国外,没有祸害任何人。”   “这也是您安排的……”霍疾后知后觉地低喃,他看向那双默默注视着自己的眼睛:“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这么帮我?”   萧全摇头叹息:“我只是在赎罪罢了。”他提起铜壶续茶,言语中流露些许疲惫与伤怀:“还好你争气,能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第54章   54   腊月廿八这日,阖公馆上下都在筹备新春事宜。万春依照老规矩,到老太太房里研磨,请她老人家写几副对子。   到午时,许久不曾露面的齐宝林携未婚妻前来拜访。经过生意场的磨炼,他已经褪下读书时的稚气,浑身透着股商人的精干与成熟。反观万春,依旧还是那副少不更事,心智未开样子。   席间,齐宝林话仍不见少:“……我娘找大师算过了,我们的婚礼最好定在三月三,正巧是阿春生日那天。”   “生辰赶早不赶晚,阿春倒是能提早过。”万菱思忖片刻,“只是,我已经定了来福楼的席面,提早过的话不知还能不能定到别的。”   “这个包我身上。”齐宝林拍拍胸脯,“万姨,海城但凡有名字的酒楼,您看上哪家,不论什么时间我保准能定到!”   万春只管低头吃饭,并不关心什么生辰什么席面的话题。   齐宝林身侧的蒋思媛也同样静默,她穿一件洁白的羊毛坎肩并棉绒旗装,头发拿一根簪子绾着,正细细咀嚼着齐宝林夹过来的青笋。   用过饭后,万菱拉着蒋思媛说话,顺带将提早准备的金镯子,珍珠饰品等见面礼交给她。   齐宝林与万春在偏厅叙旧。他拉近椅子坐下,神秘道:“霍兄的事你听说了吗?”   万春疑惑:“什么事?”   “我就猜你肯定没听说。”齐宝林无奈道,“我也是听郑厅长家公子说的,说是六大厅有四名长官联名上表,请司令惩处霍兄越权行事。”   “啊?”万春有些反应不过来,“阿疾?越权行事?”   “霍兄两年前进了新兵营,今年才经司令提拔成少尉队长,按理说只是个小头头,可他居然停了财务秘书长的职,还擅自削减军务费用。”   万春吃惊地瞪大眼睛:“真的么?”   齐宝林点点头:“郑少说,六位厅长中,除了陈、陶二位厅长,其余都对霍兄很不满,还劝司令不能任人唯亲,纵容独断专行。”   “那会对阿疾有什么影响吗?”万春忧心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齐宝林向后靠在椅背上,啧啧道:“真是没想到,霍兄有这样的本事。”   “我爹呢,他怎么说?”万春忙问。   “听说司令还在养病,不过没有他老人家的授意,霍兄也做不了这些事吧。”齐宝林摸摸下巴,“依我看,霍兄早晚会接司令的班,这件事一定会不了了之。”   待齐宝林他们走后,万春忙给司令府打去了电话。接电话的是芳姨,她说阿疾到军营派发新年物资去了,要晚上才能回来。   万春一整天都忧心忡忡的,用过晚饭后便一直守在电话旁等霍疾的电话。   他等得快要睡着,直到楼梯处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他才惊醒似地站起身来。   万菱站在楼梯口,问:“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我在等朋友的电话。”   万菱没有深究下去,转而道:“明天去你爹那里住一晚吧。”   “为什么?”万春讶然道。   “他派人过来传话,说想同你过个年。”万菱微不可察地叹一声,“你去了,记得早些回来,别误了祭祖的时辰。”说罢,她回身上了楼。   万春坐回搁电话的小几旁,又等了一阵子,实在熬不住才返回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司令府的刘叔开车过来接人。   上了车,万春忙问:“刘叔,阿疾在吗?他怎么不回我电话?”   “霍少昨夜没回来,听说是被军营里那趟子人灌醉了。”   万春稍稍安心下来,看样子那些厅长的针对对阿疾也没什么影响。   刚踏入段宅大厅,他就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再往里走,便见他爹正抱着一个婴孩,十分开怀的样子。   他下意识放慢了脚步,不想再靠近。   “阿春,你来了。”芳姨最先看到了他,忙过来亲热地牵着他往里走,“快来坐,看我给你买了什么礼物。”   她拉着万春坐下,从一旁的礼盒里取出一件白色洋装,道:“前两日我去三辉逛了逛,一眼就相住了这件,你皮肤白,穿这件一定好看。”   她展开抖一抖:“来,试试看。”   万春迟疑地起身试穿。   “呀,真是俊!”芳姨夸张地捂嘴。   段沛孺抱着孩子打量,点点头:“确实不错。”   万春受不了这样的氛围,扯着袖子想将衣服脱下来。   芳姨凑上来帮他,道:“阿疾的和你的一样,只不过他是件黑色的,尺码也大得多。”   “新年就穿这件吧,别穿什么褂子马甲了,到时候让阿疾带你出去逛逛。”段沛孺将孩子交给一旁的乳娘。   万春下意识地点头,心里却在想,我娘早给我备下了,我才不要穿这个。   之后,他便像个客人一般坐在沙发上,看自己的亲爹和另一个女人和和美美。   “小乐,叫娘,娘——”芳姨逗着小孩说话。   段沛孺在一旁看着,说:“孩子是不是该取个名儿了?”   “不急,算命的说这孩子太早取名不好,要等贵人出现才取有名字。”   “我还不算孩子的贵人?”段沛孺不太服气的样子,“小丫头片子,尿我身上几回了!要是个小子,我早给扔喽。”   万春闻言稍稍缩了缩脚。   段沛孺只坐了一小会儿就回了书房。   万春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拘谨地垂眸看向地面。   “阿春,听阿疾说你在报社工作,你们报社的报纸我常常看,写得真是好。”芳姨主动搭话道,“不像原报有些文章,一看就是杜撰。”   万春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点点头。   “对了,你娘怎么样,身体好吗?”   万春愣了愣,心想,难道芳姨认识他娘?又或是他娘早知道芳姨的存在?   见万春点了点头,芳姨笑道:“那就好,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去拜访她,只是被这孩子拖累了。”   恐怕我娘不想见到你,万春腹诽。   芳姨的话没完没了,万春或点头或摇头的应和着,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我去瞧瞧厨房炖的汤怎么样了。”或许是感受到了万春的排斥,芳姨抱着孩子站起身,“阿春,你要是饿了就先吃些瓜果点心。”   万春仍是点头。待人走后,他才松懈下来,懒懒地靠在沙发上。他看一眼钟表,马上就十二点钟了,阿疾还没有回来,难道是没有酒醒?   阿疾阿疾,你快回来……他在心里默念。   许是他的心声奏效,他隐隐听到门口卫兵叫了声“霍少。”   霍疾冲卫兵点点头,刚踏进大厅,忽有一人径直撞进他的怀里。   “阿疾,你终于回来了。”万春委屈巴巴地抬眼。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等了我很久?”霍疾抬手揽住他的腰。   “也没有多久,可是我好想你。”万春撅起嘴,“昨晚等你的电话等了一晚上,今天又等了你一上午。”   霍疾哂笑:“我错了,该早些回来的,我向你赔罪。”   万春哼一声:“错了就要挨罚,我罚你……”话未说完,他忽然瞥见转角处有佣人走过来,慌忙心虚地退开一步。   午餐时,段沛孺问霍疾道:“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   “都处理好了,会计已经将削减下来的开销全部纳入了军饷。”   “温鲁华没有找你的麻烦吧?”   霍疾摇摇头:“他只不过口头威胁了两句。”   “……”   万春竖着耳朵听,听到他爹说什么“我替你摆平”后,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午后,万春亦步亦趋地跟在霍疾身后上,随他上了楼,待房门一开,他飞快地闪身溜了进去   “怎么,想让我提前领罚?”霍疾将房门反锁。   万春一屁股坐在床沿,笑嘻嘻点点头。   霍疾走过来:“你想怎么罚?”   “嗯……”万春思忖片刻,红着脸小声道:“罚你搂着我睡觉。”话音刚落,他忽被猛地扑倒在床。   霍疾捧着他的脸,贴上那两瓣柔软的唇,浅浅吻了两口,便开始伸手剥他的外衣。   “做……做什么?”万春按住他的手,耳根发烫。   “不是要我搂着你睡吗?”霍疾正经道。   “睡觉要脱衣裳吗?”万春捂住胸口。   “不脱衣裳怎么睡?”霍疾手上动作不停,慢条斯理地解开万春的牛皮小腰带。   “哦……”万春不再反抗,任由霍疾替自己脱去衣裤,脸颊酡红如醉。   霍疾只给他留了层薄薄的里衣,手不老实地探进衣摆,吻住即将要发话的嘴巴,探舌进去翻搅。滚烫的呼吸交织缠绕,唇齿间发出暧昧的“啧啧”声。   他的吻愈发热烈,仿佛要将人拆吃入腹。两只大手上上下下来回摩挲,时不时揉一把圆翘的殿月。   万春再也受不了,哼哼唧唧有气无力地推搡着。   霍疾轻咬他的下唇,抵着他的鼻尖问:“还要罚么?”   “要……不,不是,不要了……”万春撩拨被心神荡漾,说话都开始语无伦次:“不对……还要……”   霍疾迫不及待地俯身,含住湿柔的唇瓣,贪婪地攫取唇齿间的甘蜜,霸道的舌恨不能探索过每一个角落,唯有此方可解浑身燥热。   趁着喘息的空档,万春半睁开迷离的眼,抬起手背遮住发麻的嘴巴,无力且沙哑地轻嗔:“你太过分了……”   霍疾轻笑,这哪叫过分,昨日夜里在梦中,他可比现在过分多了。 第55章   55   “听宝林说,他要办一场完全西式的婚礼,还要请租界的神父过来见证。”万春靠在霍疾胸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对了,他的婚礼定在三月三,我娘说他的婚礼更重要,要我早几天过生辰。”   霍疾拿刚冒出胡茬的下巴蹭蹭他的脸,问:“日子定了吗?”   “没有呢……你怎么长胡子了?怪扎人的。”万春抬手摸摸他的下巴,“我娘说要请个先生算算日子。”   “前天刚刮的,今早又冒出来了。”霍疾捉住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把玩。   “我怎么还不长?”万春用另一只手摸摸自己光洁的下巴,“是不是该请个医生瞧瞧?”   霍疾轻笑:“你还小。”   “我怎么小了?”万春不服气,“只比你小两岁罢了,我娘说我这个年纪都能娶妻生子了。”   霍疾“嗯”一声:“那你什么时候‘娶’我进门?”   “等你存够嫁妆呗。”   霍疾捏捏他的手心:“真能这么简单就好了。”   话罢,二人都静默了片刻。   万春忽然发现枕头下熟悉的封皮一角,他侧身将书抽出来。   “漫月杂谈?”万春惊讶地看看封皮,“怎么在你这?”他随手翻到某篇熟悉的文章,才想起这两页早被自己撕了。   霍疾轻咳一声:“是我托人买来的。”   万春盯着“断袖添香”四个大字,乐不可支地问:“你喜欢这篇吗?”   霍疾没说话,只是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我就是看了这个才知道,原来我早就喜欢你了。”万春回忆起数月前的犹疑不定,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总是想着霍疾,连梦里都是他的身影。于是他偷偷在夜里点灯,反反复复地研读这篇文章,企图能找到自己反常的缘由。看得快要睡着时,他忽然醍醐灌顶一般地惊醒。   原因无他,只是喜欢罢了。   他喜欢阿疾,喜欢到愿意替他挡枪子,喜欢到为世俗所不容。   “你呢?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万春好奇地仰头问。   霍疾顿了顿,才回道:“也许是第一次亲你的时候。”   他没说的是,在书院时,他夜里常常梦到某个人,还是没穿衣服的那种。直到醉酒误亲了万春之后,他才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万春捧着书看了会儿,直到倦意来袭,便随手将书一塞,缩在温暖的怀抱里睡了过去。   霍疾没有午睡的习惯,他吻吻万春的额角,搂着温软的人儿,一刻也不想松开。   下午,霍疾开车带万春去郊外的马场玩。   一路上,万春像早春返巢的鸟似地叽叽喳喳讲个不停:“我还没骑过马呢,万一摔下来,你可得接着我。”   “听说里头还有射击场,你教我打枪好不好?”   “对了,初一晚上云渡观有庙会,听说还会放焰火,我们去看怎么样?”   霍疾自然是有求必应。   行车半个时辰后,遥遥可见栅栏围起的大片草场。   二人被小厮引入马场,远处一人注意到他们,立即翻身下马,将缰绳抛给一旁的小厮,大步走来。   “霍少!”他边走边扬声道,“可算是来了,今天我可要好好同你比一场!”   万春总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待人走近,他的脑海忽地浮现出一个名字——冯萃微。   冯萃崟停在二人面前:“上次比得不尽兴,这次我非赢你不可!”   霍疾不接他的茬,只看不远处的向马厩,问道:“有没有温顺些的马?”   “有是有,只是骑那个有什么意思……”冯萃崟说着注意到了一旁的万春,“这位是?”   还未等人介绍,他身后的小厮率先回:“万家少爷。”   “敢问是哪个万家?”   “南湾公馆。”小厮低眉继续回道。   “哦——”冯萃崟了然,伸手道:“原来是万少,幸会幸会,在下冯萃崟,早听我娘说起过,她还要我初三邀你过来玩,既然来了,切莫拘束,就当在自己家……”   万春略显拘谨地点点头。   霍疾帮万春穿戴了护膝,手套,又从马厩里挑了匹枣红马出来,让他先牵着马熟悉了一番,才扶他上了马。   万春踩着马镫跨上马背,霍疾在一旁牵着缰绳,教他如何稳住身形。   冯萃崟在不远处手搭凉棚看着,戏谑道:“我还以为霍少性子冷,不爱同人亲近,不成想,他是分人呐。”   他身旁的小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诶,小秋,你看他们,像不像从前的我们?”冯萃崟侧头看他,轻笑道:“我之前也是这样教你骑马的,生怕你摔下来……”   霍疾牵着马转了两圈后,才将缰绳交到万春手里,道:“按我教你的,夹紧马腹拉扯缰绳,别太用力。”   话音刚落,马忽然喷鼻摆了摆头。   万春手足无措握着缰绳,声音颤抖:“阿疾,不行……我害怕……”他极力保持着身体平衡,但还是被颠簸地左右摇晃。   “不要怕,有我护着你。”霍疾一手拽着马嚼子,一手轻托着万春的脚放回马镫。   万春深深呼吸几口,他握紧缰绳,两腿轻撞马肚子,马儿果真小跑起来。   被霍疾牵着小跑了两圈后,他逐渐掌握了平衡,同马儿之间似乎也有了默契。颠簸起伏之间,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淋漓畅快。   不知绕了几圈,霍疾将他搀下马来,他脑袋晕晕乎乎的,走在柔软的草被就像踩在云端上一样。   冯萃崟走上前来,道:“二位先歇一歇,喝杯下午茶怎么样?”   ……   “那批炸药的确是三厂出来的,都是要被拉去销毁的不合格品。”冯萃崟吃一口点心,“好在你们发现的及时,否则要在海上遇到明火,后果不堪设想。”   霍疾点点头,斟酌道:“三厂设在济城,品质和产量也不如一厂二厂,你觉得将它合并到一厂如何?”   冯萃崟被噎地连连咳嗽,一厂由军方完全控制,三厂并入一厂,意味着冯家手里的实权就更少了。   他连灌几杯咖啡,刚顺了口气,忽被身后人戳了戳背,将要出口的话硬生生转了个调:“咳……我早有此意 ,正想着哪天报请司令,既然霍少也觉得可行,那我这几天就着手准备。”   万春搅动着黑漆漆的咖啡,竖起耳朵听他们的谈话。他实在好奇,阿疾没有同他在一起时都在做些什么。   “对了,二厂刚产了一批新式枪械,口径较之原先大了一轮,霍少要不去试试看?”   霍疾立刻来了兴趣。   下午茶喝到一半,几人便动身前往了射击场。   万春跟在霍疾和冯萃崟身后,听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他实在听不懂,只好转移视线打量周遭的环境。   偌大的露天射击场位于马场西南角,场中央竖有十余方靶子,两侧各有一架放置枪械的展台。   “德曼帝国的步兵已经尽数换成了这种枪。”冯萃崟拿在手里颠了颠,“这玩意结实得很,大炮都轰不烂。”   霍疾接连试了几把,又将枪一一拆开重新组装,不太满意道:“口径虽大,射程却不远。”   冯萃崟咬咬牙:“这枪本就是普通射程,远程射击用狙击步枪足矣。”   霍疾将枪放回展台,没再说话。他知道冯萃崟的意思,枪支后续的量产需要大量资金,必须要有司令府的支持。   另一边,万春好奇地摩挲过漆黑的枪身,小时候,他也曾经这样偷偷摸过他爹的配枪,只不过被他爹抓了个正着,还被明令禁止碰触。之前他一直不清楚这玩意有多危险,直到被一枪打中了肩膀。   好在打伤的他的枪是最普通不过的弹簧枪,平常只是用来打鸟的,如果是军队用枪,只怕他现在还在养伤。   万春从展台拿起一柄,看一眼黑洞洞的枪口,还没来得及仔细研究,忽然被人一把夺了去。   霍疾严肃道:“枪口千万不能对着自己。”   万春点点头。   “你不是想学吗?我教你。”他手把手地教他:“握枪的时候,手臂展平……”   万春心猿意马地听着,霍疾的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温柔的声线穿过耳膜,直抵怦然跳动着的心。   霍疾引导着他轻轻拉杆上膛:“眼睛看向缺口,瞄准靶心——”两人指尖轻勾,“扣动扳机。”   枪响的一刻,万春下意识地闭紧了眼,再睁开时,枪子已经洞穿了靶心。   霍疾打开弹匣,将里面的弹药尽数取出,才将枪交给万春,道:“来,你试一次。”   万春接过来,照着他教的样子,微微侧身双手持枪。   霍疾在一旁托着他的腰:“收气,沉腰……”   冯萃崟喝口水,看着不远处旁若无人的二人,暗笑道:“真是没想到……”   “诶,小秋,我没找你算账呢。”他将茶杯塞进身侧人怀里,师问罪道:“你怎么想的?居然让我把三厂交出去!”   “军方所有东西都归司令府管,你有什么权利不交出来。”贺知秋冷冷地瞥他一眼:“更何况,我们不是商量过了吗?站司令一边。”   “你站队关厂子什么事?”冯萃崟叉腰,“我那么大一个厂子,你说给就给出去了。”   “我可什么也没说。”贺知秋撇撇嘴,“再说了,三厂已经亏了不少钱了,给就给了呗。”   “你也看到了,他连经费都不批给我。”   “你总得让他回去跟司令商量商量吧?”   “哼,他要是不给钱,我可不保证会不会倒戈。”冯萃崟觑他一眼。   贺知秋不置可否,他喝两口手里的茶,看向靶场亲昵的两个人,心底暗暗叹息一声。 第56章   二人在晚餐前赶回了司令府。   万春坐在他爹下首,看着满桌的珍馐佳肴,一时不知该从哪里下筷。   说起来,他和他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一起吃过年夜饭了。每到新年夜,他同娘亲和阿婆吃过饭,祭拜了先祖后,只能独自一人返回房间。听着窗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默默坐在桌前为长辈守岁。   娘亲告诉他,守岁的时间越长,家中长辈就会越长寿,他便执着地守至天亮。待初一的晨光探进窗扉,他才会扑到床上大睡一觉。   “尝尝这个。”段沛孺夹一筷腊肉到他碗里,“是你芳姨自己做的。”   万春点点头,却并没有把腊肉送进口中,还好有阿疾帮他解决碗底的剩饭。   沐浴过后,万春先一步溜进霍疾的房间。待头发擦干后,他迫不及待地躺倒在略有些硌人的大床上,埋头在柔软的被褥上吸吸嗅嗅。   霍疾擦着头发推门进来时,就见万春正抱着枕头来回翻滚。   他忍着笑意走近,万春也恰好翻过身来。   二人四目相对,半晌后,万春赶忙坐起身:“那个,我只是,只是……”他红着脸支支吾吾半天,“我只是想你了。”   霍疾看一眼他怀里的枕头,嘴角含笑:“你确定不是在想我的枕头?”   “当然不是。”万春忙撂下枕头。   “那,能不能把对枕头做的事,对我做一遍。”霍疾霍疾在床沿坐下,轻抚他发烫的脸颊。   “我才不要!”万春脸上的红霞弥散到脖颈,他慌忙跳下床逃回了隔壁。   躺倒在自己的床上,他不住地踢腿捶床。   雨不知什么时候下起来的,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房间里没有一丝光亮,让他觉得十分孤单且难熬。   想念阿疾身上的味道,想念阿疾亲昵的吻,想念阿疾搂着他睡觉的日子……   万春猛地坐起身,一墙之隔而已,他还等什么!   他踮着脚偷偷摸摸地来霍疾房门口,敲门的手还没有抬起,门忽然朝里开了。   万春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拉入一方温暖怀抱,温凉的唇在耳边厮磨:“阿春,我真想你……”   他迫不及待地环住霍疾的脖颈,道:“我也是。”   寻到柔软的唇,霍疾先是浅浅地吻着,直到丁香般的蜜舌主动探了头,他便尝到蜜一般更加深入探索起来。   二人不知何时滚在了床上,霍疾的手在纤薄的身子上上下下的游走,不自觉地将万春宽大的衬衫褪了下来,他越发不满足于这样的浅尝,流连向下舌忝舌氏月匈前颤栗的樱红。   万春浑身瘫软,只能将霍疾的头发乱揉一通,他呼吸急促,被咬疼了才轻咛一声。   霍疾深陷旖旎的梦境里,直到万春呼痛,他才如梦方醒地松了口。他将褪到肩膀处的衬衫拉回来,而后躺倒在万春身侧,用手背遮住眼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   万春意犹未尽地睁开眼,月匈前濡湿的某处像刚冒头的春笋,他难耐地揉了揉,黑夜给了他无比的勇气:“阿疾,我还要。”他顿了一息,“我还要你亲我。”   他等了片刻,却只被霍疾拉进了怀里,揉了揉头发。   “睡吧。”霍疾声音低哑。某处已经旌旗昂扬,他哪里还敢继续下去。   万春还没过瘾,他顺势翻身而上,反客为主,道:“你睡你的,我亲我的。”说罢,就学着霍疾的样子,低头去口豖去咬。   霍疾无奈地轻笑,适度迎合,任君品尝。   万春总觉得不舒服,阿疾的皮带扣还怪硌人的,他腾出一只手来拨弄,却换来一声极其忄生感的低喘。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僵住了。   霍疾不想吓到他,抬手将他揽回身侧。   “阿春,对不起,我控制不住……”霍疾红着耳根在他耳边低喃,为自己不堪的谷欠望羞耻。   万春没有说话,霍疾身上很烫,烫到快要将他引燃,他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阿疾,我爱你……”话音未落,右手已经探入裤头,将那东西握住了。   霍疾几乎同时握紧他的手腕制止:“不……”   万春却不松手,他能感觉到手中之物变得更为米且大,他笨拙地摩挲起来,感受着手心里坚挺亻贲张的温度。不得不说,阿疾的东西米且长的有些夸张,他一只手都有些握不过来。   霍疾极力阻止着他的动作,声音颤栗:“阿春……你不用这样……”   万春一只手被他钳制,只好换另一只手。   “阿春……”霍疾咬牙,又按住他另一只手。   “你明明就是喜欢的,为什么不让我来?”万春有些委屈,他都做到这种地步了,居然还会被拒绝。他索性破罐子破摔,两只手都握着不放。   霍疾对他没办法,只好缓缓松了手。   万春又动作起来,两只手都不闲着,像小时候搓泥巴那样上上下下搓弄着。   他笨拙生涩的动作简直叫人抓狂,霍疾忍无可忍,只好握住他的手亲自引导。   这一幕只在羞赧的梦中出现,前所未有的快·感令他沉沦深陷。他难耐地坐起身来,一手扣住万春的脑袋,霸道地口允吸着柔嫩的唇瓣,另一只手逐渐加快了速度。   万春张开嘴巴,任由霍疾的舌头追逐搜刮。他的手背被霍疾手心的汗濡湿,他能感受到手心的物件因他而月长大、颤动。   他起了坏心眼,食指朝丁页端轻弹,下一秒,他整个人就被按倒在床上,换来一阵急风骤雨般掠夺。   结束的时候,二人都已经大汗淋漓。霍疾伏在他身上喘息了片刻,便起身去绞了帕子过来,为他一根根地擦拭手指。   雨下了一夜,到黎明时方才止住。   万春缩在霍疾怀里,睡得格外香甜。睡意朦胧间,他似乎感受到额间落下一枚枚轻柔的吻。   第二天醒过来,万春身侧已经空无一人了。他揉揉眼,发现自己竟不是在霍疾的房间。他抬手轻嗅了嗅指尖,什么味道也没有。   昨夜一切历历在目,他知道那并非是一场梦。唯一的遗憾就是夜太黑,没能看清阿疾脸上的表情。   万春盯着天花板傻乐了半天,直到外头响起两声敲门声。   霍疾端着餐盘进门,见他睡醒了,脸上不自觉带了笑:“饿了吧,先吃早饭吧。”   万春靠在床头,任由霍疾执着餐勺将温热的粥送进嘴里。   吃完东西,霍疾替他擦擦嘴巴,道:“你先洗漱,送你回公馆后,我还要送芳姨去车站。”   万春疑惑道:“明儿就是大年初一了,芳姨不留下来过年吗?”   “嗯。”霍疾起身,将衣架上的衣裤取下来,边帮他穿衣边解释:“芳姨要回去过年,顺带离婚。”   “什么?”万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将头伸进霍疾展开的领口里,忍不住问:“芳姨结婚了吗?跟谁?不是跟我爹吗?”   霍疾一愣,而后忽然想到了什么:“抱歉阿春,我忘了同你讲,伯父和芳姨并不是……”他顿了顿,“芳姨在老家结过婚,小乐是那人的孩子。”   “啊?”万春简直要惊掉了下巴。   赵芳出身于樊城的落魄名门,十几岁时嫁给当地的有名财主富户。由于生不出孩子,她的日子并不好过,动辄就要挨饿受冻。   在三十四岁这年,她总算有了身孕。可她无意间听到公婆商量,说她能生个男孩倒好,若是生个女孩,就直接过继给三房那个娶不到媳妇的傻子。   听到这话,她终于下定决心离开这个家。她想着回娘家,可娘家势薄,哪里能护住她,家里那些嫂嫂也都不是好相与的。思来想去,唯有投奔个最惹不得的靠山,才能护她们母女周全。   于是她连夜坐车来到海城,请求段司令这位远得不能再远的远亲收留。   “芳姨用所有的积蓄租了门面,打算年后做些生意,日后就在海城长居。”霍疾握着他的脚踝,帮他将鞋子穿好。   “原来是这样……”万春有些哭笑不得,他想起自己对芳姨冷淡的态度,心里不太好受。还好,现在还不算晚,他可以慢慢弥补自己的过错。   车子停在公馆门口,万春在车里腻腻歪歪许久,他撒娇卖痴地蹭着霍疾的肩:“可以不可以嘛阿疾,你就答应我嘛……”   报社下达指标,每个人开年都须交一份专访稿。万春身边能做专访的人屈指可数,他之所以选择阿疾,不仅仅是为了交差,更是出于自己的私心,他真的很想了解关于阿疾的一切。   霍疾不解:“你们采访不都是采访名人吗?”   “你就是名人呀,阿疾。”万春坐正身子,认真地看着他:“你都不知道,海城人士对你有多好奇,光是我看过关于你的八卦小刊都有七八篇了,虽然大多都是假的……”   霍疾迟疑地点点头:“可以是可以,只是,我没什么值得采访的……”   “怎么没有,有很多的!”万春一听有戏,眼睛倏然一亮,“等你回来,我们好好商讨商讨。”   霍疾无奈地揉揉他的头:“好。” 第57章   57   回到公馆不久,万春就被老太太召去了书房。依照惯例,他该为今晚的祭祖抄写经文。   檀香搀着老太太坐下,万春忙不迭地铺就好金箔纸,站在一旁研磨。   老太太落笔有神,字锋遒劲有力,笔饱墨酣,让万春看得入了迷。   小半个时辰后,她老人家停了笔。   “春儿,到你了。”她将笔递给万春,“就写一副《心经》吧,让你娘来写《地藏经》。”   万春点点头,两手接过笔。他用笔蘸蘸墨,深吸一口气,开始书写。写祭祖经文可不能像写课业,他得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来。   他写得极其认真,写到半途,老太太被檀香搀回了房。   等他搁了笔,都已经快到正午了。   万菱推门进来,道:“写完了吗?该用饭了。”她顿了顿:“还有,你爹派人送了东西过来,你下去瞧一瞧吧。”   万春三步并两步地下了楼,见到大厅里的人,他气喘地喊了声:“刘叔。”   “万少,这是司令命我送来的。”刘山指指桌上几个的礼盒,“有给夫人和老太太的东西。”   “阿疾回来了吗?”万春只关心这一点。   刘山摇摇头:“海城车票售罄,霍少只好去济城送人,一时半会回不来。”   万春点点头:“那等他回来,您让他给我打通电话。”   到了午后,公馆四处披红挂彩,大红的灯笼几乎将个公馆都映红了,下人们进进出出忙碌着,各个脸上挂着喜庆的笑。厨房时不时飘来一阵阵香气,勾得万春偷偷溜进去好几回,被掌勺投喂了好些吃食。   “沉香姐姐,我帮你送去。”   “阿力哥,我替你扶着梯子,你小心些,千万别摔下来啊!”   “流香姐姐,茶托也要送去洗吗?”   “王叔,您的腰又疼了吧?您快去歇息吧,我帮你盯梢,您别信不过我呀……”   万春一刻也不得闲,瞎忙活了半天,帮了不少倒忙。公馆众人也都很宠着他,净将一些可有可无的杂事交给他,只为让小少爷能有那么一丢丢成就感。   到了夜里,老太太、万菱和万春三个人在正厅用饭,偏厅另摆了三桌给留在公馆的下人们。这种时候,连老太太都不会去强调什么规矩,由着下人们说说笑笑。正厅偏厅只隔一道帘子,却像是两个世界。   万春听着那边热热闹闹的交谈声,再看看这边冷清清的氛围,根本没什么心思吃饭。   用过饭后,他随两位长辈坐下来用茶,等待着祭祖的时辰。   万家的祠堂建在后院,坐西朝东,供奉着万氏迁居海城以来的历代先祖。   万春将手抄的经文呈于案前,在两位长辈之后上香跪拜。   祭祖过后,他独自返回了房间。   又是一年除夕夜,夜空似乎都被灯笼映红了些,窗外时不时传来一阵鞭炮声,既喜庆又有几分寂寥。   他将芳姨送他的衣服从礼盒中取出来,挂在一旁的衣架上,坐回椅子打量。月白色的洋装熨帖修身,是他从没穿过的款式。   其实这件衣服真挺好看的,既然是他误会了芳姨,那这衣服他是可以穿的吧?   一想到可以同阿疾穿一样的衣服去逛庙会,他就隐隐兴奋起来。   月上中天,窗外传来一阵树叶间的窸窣声,万春头一点猛地清醒过来。他晃晃脑袋,下意识地将手里的书翻过一页。   “阿春。”   万春倏然一惊,他循声望过去,只见霍疾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窗边,大半的身影隐没在黑暗里。   万春忙站起身,还没来得及走近,霍疾便已经轻巧地跃进室内。   “阿春……”他迫不及待地将万春搂进怀里,身上寒凉的水汽多半来自窗外那棵梧桐树。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万春伸手环住他的腰,迎和他的拥抱。   “天黑了才赶回来。”霍疾说着,牵了他的手凑在唇边蹭蹭:“我来陪你守岁。”   万春简直幸福地要晕过去,从前的他总是独自一个人度过这漫长的一夜,他从不敢奢望有什么人能够陪着自己。现如今,有他最最喜欢的人陪着他,简直像在做梦一样。   二人相拥着温存了一会儿,万春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拉霍疾在床沿坐下,取来了纸笔,道:“趁着夜长,咱们先来个试访吧,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就好。”   不等霍疾点头,他清清嗓子,煞有介事开口:“霍先生,请问你同段司令是什么关系?”   “段司令是我义父。”霍疾十分配合。   “他为什么收你做义子?”   “……我猜是因为我爹的关系。”   “那请问,你和司令儿子是什么关系?”万春佯装正经地问。   霍疾笑了:“我们是……”他默了一小会儿,郑重道:“恋人关系。”   万春低头偷笑,红着耳根继续发问:“那认识司令之前,你在哪里,做什么?”   “唔……我小时候在街头买过艺,后来去码头扛货,再后来就见到了司令……”   “哇,你还卖过艺呀!”万春眼睛一亮,“卖得什么艺,能耍给我看嘛?”   “耍一些力气活罢了。”霍疾笑着环顾四周,“能是能,只是现在没有趁手的物件。”   “那好吧……”   “……”   经过不断的追问,万春大致清楚了霍疾这些年来的遭遇。   十几年前,霍军长在返程途中遇难,霍疾的母亲为了躲避纷争,带他在棚户区躲了一段时间,后来又搬去了乡下。在乡下种过一段时间地后,他娘不想他把时间都浪费在田埂间,就让他跟着铁拳李走南闯北地学功夫。   再后来,霍母病重,他不得已去码头扛货赚钱。在此期间,他娘和师傅相继过世。正当他迷茫不知去向的时候,他在码头重遇了在商界初露锋芒的李莫,从而在萧全的公司卧底了小半年,萧氏兄弟入狱后,他才被司令注意到……   这是万春第一次如此详实地了解霍疾的过去,比他所想的更加惊心动魄。   “他们都进监狱了居然还追杀你!”万春揪心道。   霍疾点点头:“好在司令收留了我。”   “阿疾,我们要是从小就在一起就好了。”万春心疼道,“我一定不会让你吃这么多苦。”   霍疾笑笑:“这些都不算什么。”除了亲人的离去,其他的根本算不上苦。   “你身上那么多伤,我看着都疼。”万春的心像被什么揪着一般,又疼又涩:“你不许再受伤了,就当是为了我。”   霍疾没有回应,他揽过万春的肩,透过单薄的衣物摩挲那枚烙痕般伤疤:“还疼吗?”   万春摇摇头:“早就不疼了。”   二人不知不觉地聊到了深夜。   万春将头靠在霍疾肩上,望着窗外零零散散的星星,说起自己枯燥的新年经历:“……我娘不许我出门,所以我没怎么逛过庙会,近几年倒是去玩过几回……”   “守岁的时候,好几次我都要睡过去了,可是我想要娘亲和阿婆长命百岁,就拼命掐自己,掐得满腿青紫,好些天都消不了……”   滔滔不绝说了许久后,万春赫然发现自己手里的纸笔早已经不知所踪了。原本要采访阿疾的,怎么自己说了这么多?   “阿疾,你会不会嫌我烦?”万春后知后觉地坐起来问。   “不会。”霍疾将床头的茶盏递给他,“我喜欢听你讲你的事。”   万春捧着喝了两口,又寻了个舒服的角度地靠了回去,满足地喟叹:“阿疾,有你真好。”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万春才支撑不住地阖上了眼。察觉到身侧的动静,他困悠悠地拍拍身侧:“阿疾,睡一会儿……”   霍疾取过椅背上的外套,走过来亲亲他的嘴角:“你睡吧,我先回去了。”   万春早昏睡了去,只含糊地咕哝了句什么。   ……   “少爷,快醒醒……夫人喊你去庙里烧香……”   万春不耐烦地踢腿,翻个身继续睡。   “少爷,夫人说,你再不下来,就不准你今晚去逛庙会了……”   片刻后,万春缓缓扶着床坐起身,脸颊泛着睡不足的红晕,眼睛也睁不开:“阿力哥,麻烦你,把我的新衣裳拿来……”   王力闻言将手里正托着叠得整齐的长衫递过来:“兰香已经熨过了,洗脸水也打好了。”   “多谢你们……”   不知从哪年开始,万齐两家有了相约到陀安寺烧香祈福的传统,这让守岁一整夜的万春不得不早起。   他困倦地跟在两位长辈身后,半阖着眼踏上一节节台阶。   “今晚我和媛媛有约,不能陪你去庙会了。”齐宝林穿一件月白色洋装马甲,双手插兜气定神闲。   万春毫不在意道:“你忙你的去吧,我有人陪。”   “让我猜猜,是霍兄对吧?”齐宝林有些吃味儿,“往年都是我带你偷溜出去,没想到这次有了新人陪你。”   万春无情道:“新人从来胜旧人。”他知道,齐宝林之所以陪他去玩,纯粹是谢姨怕他惹是生非,让他务必叫上自己的。自己在齐宝林那儿,恐怕是个甩也甩不掉的累赘。   “切!”齐宝林撇嘴。   待长辈们上完香,万春从口袋里掏出一物来,放置在香案上,虔诚地焚香叩拜。   齐宝林好奇地张望:“你放了什么?”   万春赶忙起身,飞快地抓了东西塞回口袋:“一个坠子罢了。”   从陀安寺回来后,万春便一直坐在大厅里等人。他盯着手里的吊坠,心里一阵阵地泛着甜。   “少爷,夫人请你过去用饭。”王力过来提醒道。   “这么快。”他赶忙起身往饭厅走去,心里想着,阿疾可能要午后才来呢。 第58章   58   用罢饭,万春实在撑不住了,便回了房间补觉,这一睡就睡到了傍晚。   他迷迷糊糊醒来,揉揉眼,看看窗外,再看看对面的钟表——阿疾居然一下午都没来找他?!   他失落地翻个身,将脚边被子踢到床脚。   王力敲门进来:“少爷,要备洗脸水吗?”   “不用了……”万春无力道。   “那要喊霍少爷上楼来吗?”   万春猛地坐起身:“阿疾在楼下?”   “嗯,霍少都等了两个钟头了。”   “阿力哥,洗脸水,麻烦你了!”万春的脸上总算浮现笑容,他飞快地翻身下床,赤脚走过去将衣架上的白色洋装取下来。   穿戴整齐后,他一阵风似地飞奔下楼。   霍疾正端详着挂在大厅的山水画,一听到动静便笑着回过身来。   快走近了,万春反倒放慢了脚步。他羞赧地一步步走来,颇有些不自在地拉拉衣角。   但当他停住脚、抬起头的那一刻,所有扭捏的情绪又在刹那间消失了,只因他在霍疾眼里看到满满的惊艳。他猜想,自己眼里也该是这样的光彩。   二人都默契地穿着芳姨送的洋装,令整个大厅都亮堂了几分。   万春见四下无人,大胆地上前握霍疾的手:“你怎么不上来喊醒我?”   霍疾将他的手包进掌心:“你昨晚没睡,想让你多睡会儿。”   他的理由充分又贴心,万春便不再纠结于此,欢欢喜喜地拉着他出门:“庙会开始好一阵了,我们快走吧。”   天色渐渐暗下来,霍疾将车停在云渡观不远处的巷子里,牵万春的手走进熙攘的人群。   沿街的商贩奋力地叫卖着,往来游人如织,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万春可汗点兵似地指向自己想吃的摊位,霍疾接连走过去,看着干净就买一些,看着不干净就毫无商量地拉他走人。   一条街都到头了,万春手里净是些零嘴蜜饯,没一样能吃饱的。他不满地停下脚步:“阿疾,我还没吃饱呢。”   “前面有家馆子,我们过去吃点东西。”霍疾说着就要牵他过去。   万春却站着不动:“餐馆里的东西还没有公馆的好吃呢……”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阿疾,你带我去吃之前吃过的老三样好不好?”   车子途径货运码头时,霍疾开得极快,仿佛刻意回避着什么。   巷子深处,小店灯火萤萤,并没有因为新年而闭店停业。店里坐着三三两两的人,昏黄的灯火柔和了所有线条,帘后阵阵烟火香气扑面而来。   等餐的时候,万春掏出兜里的吊坠:“阿疾,你看这是什么?”   霍疾一愣,黯然地别开了眼:“你怎么把它带在身上?”   万春伸手握过霍疾的手,将枪子做成的吊坠放入他的手心:“这是给你的护身符,我向佛祖许了愿,希望能保佑你平平安安的。”   “可是……”   “我娘说了,这东西吃过我的骨血,要么自己留着,要么就留给最亲近的人。”万春想起他身上密密麻麻的疤痕,心里就针扎似地疼,“这枚子弹也是在提醒你,你受伤我也会难过,所以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霍疾这才将东西握进手里:“嗯。”   见他将东西收下,万春暗暗松了一口气。事实上,他除了求佛祖保佑阿疾平安顺遂之外,还许愿自己可以像中枪那日一般分担他的一切伤痛。   老三样很快就被端上了桌,一如他记忆中那样美味。他吃得鼻尖冒汗,辣得往脸上扇风。   “嘶哈……对了,我娘说……月底给我过生日呢……到时候,你记得到公馆来给我庆生……”   霍疾帮他续茶,点点头:“好,是不是有点辣?我再帮你叫一碗。”他放下茶壶就要起身。   “不用了……辣一点……哈……更好吃……”   吃完东西,二人在码头散步消食。深沉的夜与无边的海似乎相接在了一处,寒凉的海风夹杂着咸腥的水汽,零零散散落在两人的发丝上。   万春觉得有些冷了,往霍疾怀里靠了靠:“阿疾,我们回去吧……”   话音刚落,西边的天幕蓦然绽开一束焰火,刹那间点亮了乌黑的夜,赤橙的光点天女散花般四散坠落。   万春抬头望着,眼底光彩明明灭灭。期待已久的焰火,就这样无声地绽放在天边。绚丽的焰火接连升空,似繁花千树璀璨一时。   半刻钟后,随着一粒粒金沙坠入暗夜,夜空又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就好像方才的绚烂只是一场梦。   空茫的悲伤在心中滋长,万春忽然有些害怕,怕美好的事物不能长久,怕拥有的一切归于虚无。他将脸埋在霍疾胸口,汲取他身上安定人心的温暖。   “阿疾,不论发生什么都不准离开我……”   闷闷的声音穿透皮肉直抵心脏,霍疾紧紧环住怀里的人:“好。”   回去的路上几乎没什么行人,车子很快停在了公馆门口。   霍疾捏捏万春的手心:“这几天有些事情要忙,等过了这一阵,我带你去济城看桃花。”   万春点点头:“嗯。”   “回去吧,早点睡。”   “嗯。”万春嘴里应着,身子却没动。半晌,他不舍地问:“阿疾,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不分开呢?”   “再等两年吧。”霍疾将他的手凑在唇边轻吻,“到时候,我会向伯父伯母坦白,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回到房间,万春躺倒在床上,盯着白花花的天花板出神。   他从没想过要把自己和霍疾的事向父母坦白,如果真有那天,那将会是天崩地裂、地动山摇的世界末日。   他娘极有可能把他赶出家门,并把他在万家家谱中除名,好在他现在还有一份工作可以糊口。阿疾可能也会被赶出司令府,就只能继续在码头做工了。到时候,他们就在城郊租间房,过着最最寻常的生活……若真能这样的话,他倒是愿意被赶出去。   他想着想着竟隐隐期待起来,反正有阿疾在,他什么也不怕。他是不会屈服的,死也要和阿疾在一块儿!   坚定了内心所想后,他心满意足地阖上了双眼。   ……   初七是报社复工的日子。万春独自一人背着相机坐上电车,在熟悉的站台下车后,步行前往报社。   报社繁忙比年前更甚,人人忙得焦头烂额。整个上午万春连头都没怎么抬起来过,一直在不停地筛稿写稿。明明只有不到十天的假期,却囤积了满满一桌的生稿。   “李莫被抓了?”他拿起桌面上对家的报纸,震惊道。   “你不知道?年前就进去了,只不过现在才放出消息来。”柳升升边清点报纸边说道,“他帮邱安岭私藏禁物,判了两年多,不过,他还算是个好老板,散伙前给了新老员工不少补贴。”   “这么说宏业皮革厂倒闭了?”   “嗯。”柳升升抬头看他一眼,调侃道:“阿春,你作为报社的记者兼撰稿人,怎么还没有街边老太太知道得多。”   万春激动地站起身:“家杰哥,报社还缺人手吗?”   ……   “自从皮革厂倒闭后,我就失业了。”徐亮挠挠头,“那些工作要么离家太远,要么薪资太低,还是李老板最好了,离厂前给我们一人发了二十个大洋呢。”   万春踢着脚下的石子,点头道:“的确,再也没有李莫这么好的老板了。”   “唉,厂子里好些老员工都不想走,真不明白,李老板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人人都说李莫利欲熏心,他已经家财万贯,仍然要铤而走险地谋求暴利,祸害国人。可从他对待员工的态度来看,他又似乎不是一个一味求财的人。   真是人心难测、世事难料啊。万春感叹。   回到报社后,李家杰先要试试徐亮的水准。   不到一个钟头,徐亮就将字迹工整条理清晰的文稿交给了他。   李家杰看后连连称赞,直言自己捡到宝了,忙拉着徐亮商量薪资的事。   “李老板,这里离家太远了,我还是……”   “报社另外每月补贴……两个大洋的餐车费。”李家杰拿出十足的诚意,“只要你肯留下来,一切都好说。”   徐亮这才点头答应下来。   万春总算松了口气,将手里的稿子分了些出去,但他这口气并没能松多久。   谁都没料到,初八一早自司令府下发的一份新闻业整改文件,让整个海城的报社都变了天。 第59章   59   一大早,万春刚进报社的门,就见几人围在一起讨论着什么。他走近,听赵文武无力抱怨一句:“还让不让人活了……”   柳真儿也说:“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万春凑进来:“发生什么事了?”   “司令下令,整治海城虚假新闻乱象,两年内报社所发文稿必须重新审查,如有一条造谣毁谤之言,罚款两百元!”李家杰烦躁地抓抓头发,“大家伙今天都迟些回去,先把年前两个月的审完再走……”   “啊?”万春不可置信地问,“那么多报纸,审查得过来吗?”   “审不过来也要审,一旦被人举报,一次罚款顶你们所有人好几个月的工资了。”李家杰无奈道。   “司令怎么突然来这么一出啊。”赵文武看向万春,“阿春,你要不跟他老人家反应反应,让他撤……”他话没说完,忽挨一记肘击。   柳真儿赏他两枚白眼:“令都下了,哪有收回的道理。”   赵文武挠挠头,这才想起万春和他爹的关系似乎不怎么样。   “好了,今天就不用刊印新报了,先从年前的开始审查。”李家杰说完,开始给几人分配任务。   两个钟头后,哗哗的翻页声中忽然传来噗嗤一声笑。赵文武幸灾乐祸道:“你们说,原报是不是要亏大发了哈哈哈哈哈……”   “对啊,咱们报社几乎没写过什么假新闻,原报就不一样了,几乎没写过什么真的,真是天道好轮回啊。”吴骞反应过来,也跟着笑道。   万春翻页的手一顿,他似乎曾经向阿疾抱怨过原报,这该不会是阿疾的主意吧?   “这篇写的真好……”徐亮摸着某篇文章赞叹道。   “这是之前的梁经理写的,梁经理现在去教书了,也不算埋没他的才华。”吴骞凑过来看一眼。   “哈哈哈,这篇是阿春写的吧,居然有个错字。”赵文武大笑。   “我看看……这一看就是排版弄错字了,‘毋’用成了‘母’,不关阿春的事……”柳真儿道。   “咦?海城什么时候出过这种怪事,该不会是假的吧?”万春拎起报纸指着某篇问。   “哦,这件事啊,是真的,我跟小诺诺还去求证过……”   几人说说笑笑,看旧报倒也成了件有趣的事。   待天彻底黑透,李家杰才松口放他们下班。万春收拾了东西出门,一眼就看到停放在对面街道旁熟悉的车。   霍疾倚在车边,不知等了多久。   “阿疾!”他惊喜地飞奔而去,一头扎进微凉的怀抱里。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是不是等了很久?”万春抬头看向他,眼睛里闪烁着熠熠的光。   “下午回来的,也没等多久。”霍疾轻笑着搂住他。   柳真儿刚扣上锁,忽然想起自己忘了拿家里钥匙,随即回身喊:“阿春!你是不是有门锁的钥匙……”   万春闻言回头,只见报社几人正站在门口,神色各异地看着他。   他蓦地挣开霍疾搭在他腰上的手,跑回报社门口:“有……我有一把……”他说着摸索身上的口袋。   柳真儿羞赧地低声问:“他是谁啊阿春,真是好英俊呢……”   “他是我……我哥哥……”   “下次介绍我们认识一下哦。”柳真儿红着脸道。   万春胡乱地点点头:“呃……对了,徐亮,坐阿疾的车回去吧,我们正刚好顺路。”   一路上,几人都没怎么说话。直到徐亮下了车,万春才偏头道:“阿疾,就在公馆用饭吧。”   “改天吧,伯父还在等我回去。”霍疾道。他刚回来不久,还没回司令府汇报情况。   车稳稳地停住时,万春猫似地蹭过来:“老实交代,整治新闻业是不是你的主意?”   霍疾抬手揉揉他的发:“不是,是司令的府参谋们出的主意。”   “这么说,是你提议的喽?”   霍疾点点头:“我跟伯父提起过。”   万春“哼哼”两声:“我就知道……”   “对了,你不是说要带我去看桃花吗,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虞兮正里C   “月底你过生日的时候怎么样?”   ……   段沛孺就着茶水吞下药片,道:“这些天你代我接待外使,有没有什么收获?”   霍疾先送万春回到公馆,才赶回来汇报情况。   “荒木这次来访,显然是有别的目的。”霍疾神色严肃,“他们手里的堪舆图大到各省边界,小到沿路村落都精确至极,还大言不惭地说比我们更加了解我们的国家。”   段沛孺猛地一拍桌面,愤然道:“蕞尔小国,狺狺狂吠!”   “伯父,您要我怎么做?”霍疾垂下的手紧握成拳。   “先不要打草惊蛇,别让他死在我们的地界,以防傀国借机生事。”段沛孺阖上眼,平息胸中怒火,“你要尽量配合各厅的长官,不要给人留下什么把柄。”   霍疾点头:“我明白了。”   夜里贵宾楼的宴会,霍疾特意增加了近一倍的人手。   他对那些傀国人实在没什么好脸色,索性就穿一身护卫兵制服,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默默盯着他们的动向。   “霍少,荒木那边的人说,要我们给他们找点乐子。”陈锋走上前咬牙道。   “找乐子?”霍疾冷笑,“你去调些人过来,给他们来点乐子。”   半刻钟后,原本歌舞升平的大厅忽然闯进来一队身着军装的士兵,他们整整齐齐地立在大厅中央,正对着那队傀国人的方向,拳脚生风,步步逼近,呼喝声如排山倒海。   为首的秦哲拳头几乎要砸在荒木的脸上,他师从铁拳李,两只沙包般的拳头分外有震慑力。仅仅两道拳风,就把荒木吓得后退几步。   “妈的,真解气!”不知哪个小兵喊了句。   陈锋站在角落捂嘴偷笑,连霍疾都破天荒地弯了弯嘴角。   宴会结束后,秦哲得意地凑上来:“师哥,老陈,我刚才那套拳不错吧?”   “真打在荒木脸上才叫不错。”陈锋不给他面子,“你那样顶多是给他扇了扇风。”   “扇个风都能把他吓成那样,要真来一下子,他不得尿裤子啊哈哈哈……”   “哈哈哈哈……”   两人都笑起来,唯独走在前头的霍疾心事重重。   这次的“乐子”是给够了,可是人肉拳脚终究不敌坚船利炮。傀国有德曼帝国的助力,枪械弹药无不先进完备,而以军力强盛著称的海城却没有这样的资本。   当务之急是加强东南军军力,以应对傀国接下来的行动。想到此,他望向前方昏暗的道路,眼底神色愈加坚定。   ……   “傀使这次过来可是大新闻,我和吴骞、真儿负责跟进,文武你、徐亮还有阿春留下来接着审报,有其他情况立即跟我汇报。”   李家杰说罢,带着人全副武装地离开了报社。   万春从旧报中抬起头来,揉揉眼:“文武哥,傀国人又再打什么坏主意?”   “谁知道呢?反正那群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肯定没安好心!”   午后,外派的三人仍然没有回来。   报社里无人说话,只有一阵阵的翻页声。直到一阵尖锐的电话铃声响起,突兀地打破了令人昏昏欲睡的沉默。   “什么!情况怎么样?好的,我知道了,多谢了老兄……”   一小会儿后,赵文武挂断电话,叹口气道:“樊城开往海城的火车脱了轨,情况很糟糕……”   万春闻言心口突突地跳起来,闷闷道:“太突然了吧……”   天快黑时,李家杰几人才回来,赵文武立即将火车脱轨的事汇报了出去。   李家杰如今逢事先问:“消息属实吗?”   “是周报的消息,应该没什么问题。”   李家杰点点头:“我们就不过去了,眼下最重要的是过两天同傀国的商事谈判。”   “今天有问到些什么吗?”赵文武不忘关心。   “有倒是有一点。”李家杰朝万春的方向看一眼,“霍少同我们说了两句。”   当时有那么多报社记者在场,霍疾唯独回应了海岸报社的问题,让他们有些受宠若惊。   “他真是年轻有为,听说年前好些贪官污吏都是他抓的……”柳真儿双颊泛红,眼里满是欣赏。   “要我是司令义子,我也行……”赵文武小声嘀咕一句。”   万春心想,那我这个亲儿子怎么就不行呢? 第60章   60   霍疾在接到消息后,暂时把手头事务交给了陈锋,他随海城一支救援队赶去了脱轨事故的事发地。   时近黄昏,天色朦胧。残破的车厢似一段段扭曲的骸骨,幸存乘客隐隐的恸哭声更显悲苦凄凉。   落崖的三节车厢里无一人幸免于难。满车厢的断臂残肢让人目不忍视,零落四散的行李里大多是新年余下的年货。   霍疾将浑身冰凉的小女孩放回地面,为她轻擦去脸上的泥沟。   “霍少,你看看这个。”一人走过来,将一份染血的纸张递给他,“我们在一位女士身边发现的,她是否是你要找的赵芳赵女士?”   霍疾手蓦地一抖,这是一份只有女方一人签名的离婚书,还不具法律效力。   “这位女士已经……是否需要我们集中运送?”   霍疾有些说不出话来,他想起昨晚小乐咿咿呀呀的学着叫“娘”,心口一阵阵发紧。   “先带我过去看看吧……”他说。   ……   万春舒舒服服地洗完热水澡,刚卸下满身的疲惫钻进被窝,忽被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打断了睡意。   几分钟后,他愣怔地阖上了听筒。他不敢相信芳姨竟在那趟列车上,且已经遭遇了不幸……   夜里,他辗转良久都没能睡着。他想到之前自己对待芳姨冷淡的态度,就难过地想哭。他原本还以为自己还有时间能够弥补过错,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第二天下午,霍疾送徐亮回家后,便带了万春前去祭拜。   芳姨的灵柩刚运来不久,停放在离司令府最近的正德寺内。二人祭奠完毕踏出寺门,忽听得一阵吵嚷。   “她生是我们张家的人,死是我们张家的鬼!像她这么不守妇道的女人,能葬在我张家的祖坟还是便宜她了!要我说啊,就该草席子一裹,扔那野沟子去……”一妇人正站在寺庙门口破口骂着。   万春忿忿地想要回怼过去,却被霍疾拦了下来:“别理她,他们想接芳姨和小乐回去,伯父已经回绝了。”   万春闷闷地“嗯”一声,担忧道:“小乐怎么办呢?”   “小乐只能留在段宅了,伯父请了专人照看。”   到了公馆门口,万春拉拉霍疾的衣袖,挽留道:“阿疾,今晚就留在公馆吧。”   “今晚我要随伯父出席晚宴,明天是同傀国外交使的正式会议,后续还要谈判好几天,这些天只能先让李伯来接你了。”   “那好吧。”万春失落地松开手,另一只手搭在车门上,正要下车。   “阿春。”霍疾拉住他的手,“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什么?”万春看看身侧,没落下什么啊。   霍疾稍一用力将他拉进怀里,轻吻了吻他的额头:“别太难过了,早点睡。”   “嗯。”   ……   “家杰哥,怎么样了?”赵文武等人纷纷围上来。   “让我喝口水先。”李家杰“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水,喘了两口气后,气愤地开口:“傀国狗简直是欺人太甚!”   “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啊家杰哥。”万春迫不及待地问。   “傀国想要在海城建办事处,还让我们批一块地让他们投资设厂!”   “什么?”赵文武瞪大眼,“他们哪来的胆子在我们的地界上撒野,真是给他们脸了!”   “司令怎么说?”徐亮也忍不住开口问。   “司令当然是不同意,他们真以为现在还是旧朝廷,能给他们批块租界不成。”柳真儿愤然开口。   “然后傀国狗就说要切断和东南三省的商贸往来,还要封锁海域阻止咱们的商船经过。”吴骞补充道,“所以现在一些人倒戈到了傀国那边,说什么只是建一个办事处而已,又不是要割地卖国。”   “真是岂有此理!”赵文武恨地拍桌跺脚,“我就说这些傀国人没安什么好心!”   “放心,他们叫得再欢也得司令拍板决定。”李家杰拍拍胸口顺气,“接下来就是看我们自己人怎么谈了。”   接连几天,这场商事谈判一直占据着海城的新闻头条。政商名流们争得面红耳赤,各执一词。他们大体上分为两派,一是反对傀国成立办事处的司令府派,二是与其意见相左的商会派。   任谁也想不到,经过数日辩论,现今商会派占据上风。   司令府内,各大长官也在不断争执着。   财政厅的罗正搬出各国大使馆的例子,说是傀国的办事处只是其驻海城的大使馆,还说倘若同傀国断了商贸往来,税收将不足以填补军需民用。   陶厅长冷笑:“罗厅长何出此言,据我所知,从傀国运来的货税可不怎么高。”   “傀国货便宜,没有傀国货,海城民众怕是连洋油灯都用不起吧?”宋厅长道。   “为什么咱们自己的厂子发展不起来,还不是因为他们的破烂货!”陈厅长一拳锤在桌沿,“我就不信,没了他们的东西,我们还活不下去了!”   “你……”   “好了,都静一静。”段沛孺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山河国土一寸一厘,金瓯无缺,岂有他人置喙的余地。”   “明日起,司令府会起草一份商事补偿法令,任何因为傀国受损的公司和工厂,由司令府出面赔偿。”他站起身,声如洪钟般威严:“引狼入室终不是自强之道,多辩无益,你们自去吧。”说罢,率先离开了议事厅。   几位长官这才悻悻而去。   霍疾手里捧着议事记录,正要拿去归档,却听身后有人喊他。   “小霍。”陶厅长几步走来,“司令最近身体怎么样?”   “陶叔。”霍疾停下来,“还是老样子。”   陶厅长点点头,叹息一声:“你也看到了,现在不是从前,有不少人不服上令,蠢蠢欲动,连这样一件小事都能吵这么些天,司令他不容易啊。”   霍疾的确深有体会。这些天,他时常陪同司令与一众参谋谈至深夜,不光是为了此次的商事谈判,更多是在为东南一带乃至全国长远筹谋。外人或许看不出什么,但他知道,司令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   “温鲁华他们近日常常深夜密会,我担心他们会出手,你千万多多留意。”陶厅长提醒道。   霍疾点点头。   “对了。”陶厅长神情一转,“替我转告陶兴那个臭小子,就说家里老人想他了,让他赶紧滚回来吃顿便饭。”   次日的谈判,当司令府参谋长代司令发言之后,守在外头的各大报社记者们最先得到消息,纷纷鼓掌欢呼。   傀国代表愤然离席,并于当天下午乘船离开。   海岸报社当天就印发了报纸,大赞司令府雷厉风行,政顺人心。   霍疾总算得了空闲来接送万春。   这天,他开车路过一家百货公司门口,忽然瞥见橱窗里一台样式新颖的相机。   “先生,这是徕卡最新式的相机,海城目前只有三台,它不仅像素高而且十分结实,镜头也有防摔软包……”   霍疾拿着研究了片刻,大致了解性能后,将相机交还回去,询问售卖小姐道:“可以等我半个月吗?到时我再来买走。”   售卖小姐有些为难:“这个,我也做不了主……”   “请务必帮我保留,我可以多付一些钱。”   售卖小姐说要先问过经理。片刻后,她问完回来,说:“经理说可以先帮先生您留下这台相机,但要多付十元的预订费。”   “好。”霍疾答应地爽快。等回到了车上,他才开始琢磨如何在半月内凑够钱。他在司令府任职,每月有十二元左右的薪资,再加上之前派发的军饷,现在手头左不过有两百元左右的存款,至少还需凑一百八十元。   找人借是万万不能的,给阿春的礼物必须是他自己赚钱买来的。思忖了一路,来到报社门口时,他心中已经有了计划。   ……   芳姨的葬礼定在周日这天。天寿园内细雨交织,为新立的青石墓碑蒙上一层深色。参加葬礼的人并不多,几乎都是司令府的人。   万春抹抹眼角,在心底道:芳姨,对不起,您放心吧,我一定把小乐当亲妹妹看待……   小乐也被奶妈抱了来,不满一岁的丫头正是闹腾的时候,此刻却分外安静,水汪汪的眼睛似乎一眨就会掉出眼泪来。   葬礼结束后,万春在司令府小坐了片刻。   段沛孺压着嗓子咳嗽了几声,问道:“老太太身子怎么样?”   “还不错,只是常常腿脚痛。”   “走的时候给她老人家带几副膏药吧,我用着还不错……咳咳……”   “嗯。”万春垂下头,生硬道:“这几天天凉,您也照顾好自己。”   段沛孺没回应,又问:“你娘,她怎么样?”   “她很好。”万春答得很快。   “阿春,车备好了,我们走吧。”霍疾从外走进来。   万春忙站起来:“爹,我先回去了。”   段沛孺也跟着起身:“小范,到我房里把膏药取下来……”   到了公馆门口,万春缠着霍疾不肯让他走,要他留在公馆用饭。   霍疾无奈:“我中午约了人,明天再来找你好么?”   万春失落地下车,独自一人回到公馆。他将手里膏药交给檀香,不忘叮嘱一句:“檀香姐姐,如果老太太问起,就告诉她这是我从庙会上买来的。” 第61章   61   “小伙子,不错嘛。”工头拍拍霍疾的肩,“今晚就数你扛的最多,怎么样,明天还来不来?”   霍疾套上外套,接过工头递来的工钱,回一句:“来。”   码头夜色深沉,最后一只白炽灯随工人的离去而熄灭。霍疾驱车穿破月色,来到灯红酒绿的租界。   “瞧着倒是个练家子。”歌舞厅老板咬着雪茄满意地看着他,“我只有一个要求,那些外国佬最能在后半夜闹事,千万别冲动伤了他们,明白吗?”   霍疾点点头。   “行了,那你就去守着外头吧。”歌舞厅老板冲他摆摆手。   霍疾于是负手站在光彩闪烁的灯牌下,尽职尽责地守在歌舞厅门口。到了后半夜光顾的人就少了,他索性阖上眼闭目养神。   至天光大亮时,他到前台领了工钱走人。   接连几天,他倒也赚了十几块大洋,可这样每天零零散散的几块大洋,到月底未必能攒够一半的钱。   “师哥,最近是不是又有人在卖那玩意?”秦哲忍不住问。他昨夜偷偷跟去了码头,看到他师哥两肩各扛两袋粗煤,他几欲上前帮忙,可转念一想,万一坏了事怎么办?   他想,师哥那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于是他没有声张,默默返回了住处。   霍疾神色一紧,抬眼看向他:“当真?”   “不是不是,我只是问问。”秦哲忙摆摆手,补充一句:“我看你最近早出晚归的,好像有什么要紧事要处理……”   霍疾松一口气,揉揉发昏的额角,问:“阿哲,你知道做什么来钱快吗?”   ……   “你记着,见到夫人千万别乱了阵脚,她最是看重一个人的礼数了,你只要把礼数做全了,适当展现你的才学,她一定会喜欢你的。”季闰梅拍拍侄女儿的手。   “嗯。”季轻容点点头。   “还有,你见了小少爷,也别一味地避嫌,现在毕竟是新社会了,你同他该说话说话,最好能……”季闰梅话没说完,忽被季烟容轻捏了捏手心。她顺着季轻容的视线看向前座的司机,这才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些多了。   南湾公馆门口早有佣人等在门口迎接,司机下车替她们取下行李。   季闰梅付了钱,对司机道:“把行李交给他们就行了,你回去吧。”   霍疾点点头,将手里不怎么轻的皮箱随手递过去。   “霍少……”王力惊讶地从霍疾手里接过皮箱,话刚出头便被霍疾一个眼神制止。   王力困惑地提着皮箱进门,频频回头张望。   季轻容早注意到了什么,她好奇地回望一眼坐回车里的青年,心想,哪有专职的司机会穿那么高档的西装,何况这人的气质也完全不寻常。   随两位下人入了公馆的门,她在心里头暗暗咂舌。南湾公馆不大,可这里头的气韵却是任何一座公馆都比不上的。从门口那两尊百年的石狮,脚下明净透彻的青石阶,到眼前古朴庄重的宅院,她仿若一步步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轻容,快来见过老太太和太太。”季闰梅冲她招招手。   她轻笑着上前,落落大方地行礼:“晚辈轻容见过老太太、太太。”   ……   到了下午,霍疾接万春回到公馆。   “自从徐亮来了报社,我就没那么忙了,要不然你今天又要等我很久……”万春同霍疾并排走进大厅,他正说着什么,忽然看到有生人在座,嘴里的话便停了下来。   不等万菱说话,座侧的季闰梅先一步讶然道:“呀,小少爷都长这么大了。”   季轻容忙站起身来,垂眸轻轻一福身。   万春脚步一滞,收敛了笑容。   “没错。”万菱笑笑,“没多久就要十八岁了。”   待两人走近了,万菱才向他们介绍道:“这位是燕城来的季姨,这位是季姨的侄女轻容,轻容要在海城读书深造,暂时先在公馆住一段时日。”   万春干巴巴地点点头。   “这位是?”季闰梅看向霍疾,眼高于顶的她自然不会去注意今天上午的司机。   “他是我的干儿子,霍疾。”万菱没有丝毫迟疑地介绍道,“他现在在司令府任职,有空就会到公馆来。”   季闰梅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欣喜:“早就听说你们收了干儿子,如今看来,你们眼光真是好。”   万菱微笑着没再言语。   霍疾微微颔首,算是招呼过了。   用餐的时候,季闰梅几次想要开口说话,都被季轻容的轻咳盖了过去。   好不容易熬到了饭后,她想留下来同万菱多说几句,却被季轻容拉到了一边:“姑姑,你不是说万太太最重礼数吗,你自己怎么忘了礼数。”   “我与她是平辈,还守什么礼数,你自己记着就行了。”季闰梅拨开她的手,“我还没吃完茶呢。”   季轻容懊恼地轻咬下唇,心里只盼这这位碍事的姑姑尽早离开。   另一边,万春拉着霍疾来到房间,向他展示自己的笔耕多日的独家专访稿。   “你快看看,有没有写的不对或是不能给别人看的。”   霍疾坐在床沿,认真地一页页看过去。   “写得很好,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万春有些紧张地问。   “只不过你把里面的人写得太好,都不像我了。”霍疾轻笑。   “我明明都是照实写的。”万春将稿子抱在怀里,护崽一般地维护:“这说明你太不了解自己了,只有我最了解你。”   霍疾也不否认,还配合地“嗯”了一声。   万春捧着稿子坐回书桌前,又开始逐字逐句地审稿。   “阿疾,你跟我爹是怎么认识的来着?”万春问完,半晌都没有回应,他又问一遍,还是没有声音。   “阿疾……”他回过头来,只见霍疾不知何时靠在床头睡着了。   ……   开车接送那些需要坐汽车出行的人士,果真让霍疾赚了不少钱。用秦哲的话来说,那些人虽然买不起汽车,但也有些积蓄,为了面子一定会出高价来坐车。   除却汽油费用,他还能攒下一部分钱,再加上他每夜到码头和租界赚的外快,不出意外的话,月底应该攒得够钱。   这天夜里,他照常在歌舞厅门口站岗,迎面走来三三两两的醉鬼。   “呦嗬,这不是霍少吗?”他们停在歌舞厅门口,“大伙快来看啊,段大司令的宝贝干儿子大驾光临玫瑰园歌舞厅!”   霍疾负手站着,正眼都懒得看他们一眼。他认出为首的是温鲁华的儿子温元凯。温元凯也曾经在观山书院学习,只不过他们并不同班。   “你们看他,站得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哈哈哈哈……”温元凯捂着肚子笑得癫狂,“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这里站岗呢哈哈哈……”   此时,正巧有几个喝醉的洋人从歌舞厅走出来,撞上了挡在门口一干人。   “犭句日的洋鬼子,瞎了眼啊,在你爷爷我的地盘上撒野!”温元凯破口骂道,“还不快给你爷爷我嗑三个响头!”   为首的洋人也不知听懂没有,直接一拳招呼了上去。两伙人霎时间打作了一团。   “臭洋鬼子!滚回你们的羊圈去!一股子洋膻子味儿,把我海城都熏臭了!”温元凯还在不断叫嚣着,疯狂地挥舞拳头,他也不管是不是打在了洋人身上,只借着酒精发泄情绪。   直到被冰凉的枪口抵住太阳穴,他才猛然间清醒过来。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洋人在租界杀了人不仅不会进监狱,甚至可能连罪名都不会有。   满脸络腮黄胡的洋人恶鬼似地冷笑,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就在他扣动扳机的瞬间,忽有人一把掰过他的胳膊,将他反制在地。   走火的枪子打在温元凯身后人的小腿上,疼得他惨叫连连。   霍疾一把夺过洋人手里的枪,对愣在一旁的温元凯道:“还不快走!”   温元凯立马跑出去三丈远,逃跑途中他忍不住回头去看,只见那个倒地的洋人被同伴一把拉起来,十分愤怒地吼叫着什么,其余几个洋人将霍疾团团包围了起来。   霍疾稍稍退后一步,这几夜的站岗早让他摸清了附近状况,只要他赶在这几个洋人开枪之前藏身后侧的暗巷,就一定能够全身而退。   箭张弩拔之际,歌舞厅老板及时出现:“几位爷,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他身旁站着一位身着暗红旗袍风姿绰约的女子。他说一句,女子便翻译一句。   “实在是小的手下照顾不周,惹几位爷不痛快了,这样吧,我请几位免费到店里喝酒,想喝多少喝多少……”   几句客套话后,几个洋人总算平息了怒气,甩着脸被老板迎入了歌舞厅。   “在租界不要招惹洋人。”女子在闪烁的灯牌下侧头,“别以为凭你那三拳两脚的功夫就能对付得了。” 第62章   赵文武将一张报纸拍向桌面,幸灾乐祸道:“你们绝对猜不到,原报被罚了三千块!”   万春探头来看,只见一尺三寸的报纸上“致歉”二字大得显眼。   “原报不仅被罚了款,还得向之前诬蔑造谣过的人道歉,喏,你们看,他们单独开了一版给孟晓声道歉。”赵文武指向某处。   柳真儿拍手:“哈,真是解气。”   万春心里的圪塔总算被解开了,他坐回原位,继续下笔如飞地完成手头的工作。   “阿春,你写这么快做什么?明儿休息日可以慢慢写啊。”赵文武听到一阵“沙沙”的写字声,忍不住凑过来问。   “明天我要去济城玩呢。”万春嘴角抑制不住笑容,阿疾说了要带他去济城看桃花,他得抓紧时间把稿子写完才行。   赵文武“哦”一声,目光瞥到同样专注工作的吴骞,多嘴问一句:“小吴,你也要去玩?”   “不是。”吴骞推推眼镜,“我娘给我安排了相亲。”   “哦……”   经过一下午的奋笔疾书,万春总算赶在下班之前把明后两天的稿子全部写完了。   回到公馆,他忐忑地向万菱提起明天的安排。   他本以为他娘会像往常一样对他的出行问东问西、加设限制,没想到她只是说明天夜里准备了席面,让他们早点回来。   季轻容在这时忽然说一句:“燕城多月季,我还没怎么赏过桃花呢。”   万春忽被热茶烫了舌头,忙将茶盏放回桌面,趁着他娘还没表态,他急急说一句:“我先回房了。”   待万春离开了大厅,万菱这才说一句:“西郊梵慧山上的桃花也很美,离你们女校也近,只是开得晚一些。”   季轻容欣喜地点点头:“太好了,到时我可以和同学们一起去看。”   回到房里,她气恼地将桌上的书本拨弄到一旁,捏着桌角暗自盘算。眼看就要开学了,若是还不能取得万菱的心,就只能从万家少爷下手了。   “季姑娘。”门外忽有人悄声道。   季轻容神情一松,起身去开门。   兰香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盅汤药,笑道:“季姑娘,厨房这才得空熬你的药。”她说着便进了门,“总要先紧着老太太,夫人和小少爷,才能轮到咱们。”   她刚将汤盅放在书桌上,季轻容便握住了她的手,一脸感激道:“兰香姐姐,幸好有你在,否则我真是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嗐,咱们都是燕城过来的,就该互相照应着。”兰香说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但凡我能帮得上忙的,你尽管来找我。”   季轻容点点头,转而一脸愁容道:“虽说我在公馆待不了几天,但总是怕自己行差踏错,兰香姐姐,你在公馆时间长,能否指点我一二?”   ……   翌日大早,万春只喝了两口牛乳就匆匆离开了饭厅,他站在公馆门口的石狮子旁翘首以盼,等了没一小会儿,熟悉的车就出现在了拐角。   还没等车子停稳,他迫不及待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阿春,生辰快乐。”霍疾献上一束娇艳的玫瑰。据说现在很流行给心爱的人送红玫瑰,他便在街边的花店选了一束。   万春惊喜地接过来,凑在鼻尖闻了闻,扑鼻的香气激得他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他将花束紧紧抱在怀里,任凭瑰丽的玫红醺染了脸颊。   霍疾又变魔术似地递来一个礼盒:“这是送你的礼物。”   万春双手接过包装妥帖的礼盒,欣喜地问:“我可以现在就拆开吗?”   “当然可以了。”霍疾说着发动车子。   万春小心翼翼地拆开礼盒,当看到里面的东西时,他嘴巴微张,眼睛瞪得大大的,久久没有言语。   这是一台他每天路过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却因高价而止步的徕卡相机。他轻抚过冷凝的金属外壳、柔涩的皮革外套和圆整光滑的镜头,喃喃轻语:“我不是在做梦吧?”   霍疾侧头看他一眼,有些紧张道:“不喜欢?”   万春连连摇头,擦擦眼角:“不,我太喜欢了,阿疾,你对我真好……”   霍疾忍不住伸手揉一把他红扑扑的脸蛋:“傻不傻。”   一路上,万春抱着鲜花和相机不肯撒手。沉浸在满怀的花香里,他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车子刚驶入济城不久,霍疾才察觉到身侧人的异常,他侧头一看,只见万春不知何时睡了过去,脸上密密麻麻起了不少红疹子。   “阿春,快醒醒!”   霍疾抱着万春火急火燎地冲进医院,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花粉过敏而已。”医生没好气道,“这种小毛病,擦点药膏就好了。”这两人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他还以为有什么大毛病。   万春尴尬地摸摸脸:“我说怎么会这么痒……”   霍疾忙制止他的动作:“别挠,仔细抓破了脸。”他转而问医生道,“那他是对所有花都过敏吗?”   “更确切地说,是对所有的花粉。”医生将病例单子给他,“拿去开些药就行了。”   万春一下子泄了气:“我还能去看桃花吗?”   “当然不能。”医生无情地补充一句:“过敏严重也是会死人的。”   回到车上,霍疾不顾万春的阻拦,毫不留情地将花束扔到了车外。他捧着万春的脸,仔仔细细地将青黑色的药膏涂抹均匀。   “阿疾,我们还去看桃花吗?”万春明知道答案,仍不甘心地问一句。   霍疾暗叹口气,摇摇头:“不去了。”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呢?”万春心里还怀有一丝丝期待。   霍疾看着他黑乎乎的脸:“我们还是回公馆吧……”   回程途中,霍疾一言不发将车开得极快。万春则在一旁无聊地摆弄着新相机,他真没想到,今儿不仅没看成桃花,还戴了副“假面”回去,他都可以猜到齐宝林今晚会怎样取笑他。   回到公馆时正是中午,万菱在惊讶之余忙让厨房添了两副碗筷。   “花粉过敏?”万菱轻皱皱眉,“我竟不知你有这样的病。”   万春委屈地点点头,他抬手想要抓抓脸,却被霍疾一个眼神制止,更觉得憋闷得紧。   “先用饭吧,用完饭再请个大夫来瞧瞧。”万菱替他夹了些菜。   “过敏的话多半会皮肤瘙痒,服用麻黄、杏仁、白芷、荆芥熬煮出的汤剂,可祛风止痒。”季轻容关切地看向万春的脸。   “对了,我怎么给忘了,这不是有个现成的大夫么?”万菱惊喜地看向她,“轻容,待会儿你给阿春瞧瞧,要用什么药就交给下人去买。”   “好。”季轻容乖巧地点点头。她父亲经营药铺二十余年,她跟着耳濡目染学了不少,如今总算派得上用场了。   万春洗了脸,露出满是红疹子的脸来。季轻容端详了半天,又问了几个问题,才开始写药方子。   霍疾在一旁盯着他的脸,神色晦暗不明。   待季轻容将药方递给王力,万春便迫不及待地站起身:“阿疾,我的脸痒得厉害,你来帮我涂药膏吧。”   “嗯。”   二人一前一后地上了楼。   霍疾随手将房门阖上,还没来得及转身,忽被万春双手环住了腰身。   “阿疾,你别不开心了。”万春早看出来了,从他确诊过敏到现在,阿疾的情绪一直都很低落,“我也不知道我会过敏,我们下次再去别的地方玩,可以吗?”   霍疾抬手覆上他的手背:“我没有不开心,我只是很自责。”   “我又不是因为你才过敏的,就算没有那束玫瑰,还有那么多桃花呢。”万春拉他的手,“你不要自责了,快来帮我涂药吧。”   他拉着霍疾在床沿坐下,自觉地仰起红肿的脸。   霍疾从药罐里挖一些药膏出来,轻柔地往他的脸上涂抹,心疼地问一句:“痒得厉害吗?”   万春摇摇头,这药膏虽然味道不太好闻,但冰冰凉凉的很舒服。他眯眼看着眼前认真专注的人,突然间玩心大起。   霍疾涂完了药膏,正要将床头的药罐子阖上,忽被一把推倒在床。   “阿疾,你现在就是砧板上鱼肉,任我宰割。”黑乎乎的脸挂一抹得逞的笑容,越凑越近。   霍疾满手的膏药,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由万春将满脸的膏药糊在他脸上。   “别闹了……”他无奈地笑。   “就不。”   万春蹭蹭他的鼻尖,转而去舔|舐他沾染上药膏的凉唇。苦涩的味道自二人唇齿间晕开,他生涩地探舌进去,还未掀起什么风浪就被巢|穴里的恶龙缠了去。   即便身处劣势,霍疾仍牢牢掌控了主导权。他抬臂下压让身上的人更紧的贴合自己,呼吸似火焰般交织,唇舌游龙般纠缠不休。   万春早化作一滩春水,软软地陷在他的臂弯里,任凭他掀风起雨、搓扁揉圆。   霍疾愈发肆无忌惮地啃咬他的唇,逗|弄他的舌,将青黑的药膏尽数蹭在了自己脸上。   沉浸其中两个人丝毫没有察觉,有双眼睛正透过朦胧的彩色玻璃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第63章   63   来福楼的厨子来自川渝一带,夜里的席面尽是红油油一片。   万春吃的很开心,自从在码头吃过“老三样”之后,他就喜欢上了辣味。奈何海城的口味偏淡,公馆的吃食更是以清淡为主,他几乎没什么机会吃辣味的东西。   霍疾在一旁默默剥虾,将晶莹的虾子放入他的碗碟。   齐宝林猛灌几大杯凉茶,直言辣得胃痛,蒋思媛贴心地替他夹了些清淡的时蔬。   万菱也吃不惯辣的,早早就放下了筷子。   “轻容,你吃得惯吗?”她注意到同样没吃几口的季轻容,“要不让厨房熬些粥来?”   季轻容摇头推辞:“不用了,夫人,我已经吃好了。”   “万姨,我能来点粥吗?”齐宝林毫不见外地插嘴,“里头最好能煮些瘦肉生蚝什么的。”   万菱和蔼地一笑:“好,我也正想喝一碗海鲜粥呢。”   看到齐宝林被辣得满脸通红,万春忍不住笑出声:“宝林,你行不行啊,跟抹了胭脂似的哈哈哈……”   齐宝林哼笑:“你脸红得赛猴屁,还笑话我?”   万春后知后觉地挠挠脸,笑容收敛了许多。   这次的生日宴虽不如往常隆重,但万春却觉得十分满足,他想要的不过是家人、朋友还有爱人在身边而已。   送走了齐宝林和蒋思媛,他又拉霍疾在房间里腻歪了一阵,才肯放他走人。   “阿疾,明天来找我吗?”万春不舍地扒着车窗问。   “明天不行,有工作。”霍疾摸摸他还有些红肿的脸,“记得按时喝药。”   万春不满地撅嘴:“那晚上总有空吧?”   霍疾哂笑:“嗯,那我明晚过来。”他接着玩笑一句:“记得洗干净了躺床上等我。”   ……   翌日一早,司令府的早会刚刚结束,霍疾就收到了来自审判厅的一纸诉状。   他盯着上面的字句,眉头渐渐皱起。   “这件事都过去这么久了,还能被翻出来,他们真是煞费苦心啊。”周律师一边翻看卷宗一边苦笑道,“后日的庭审,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拿什么证据出来。”   霍疾心烦意乱地立在窗边,无话可说。齐鸿之死他没有参与,自然问心无愧,可丹尼斯的死的确是他造成的,法庭之上,他无法亏心地为自己辩解。   “自从邱安岭死后,邱家已经日渐势微,丹尼斯只不过是邱太太的侄子,邱家何至于为了他得罪司令?”陈峰不解道。   “小陈,你还是太年轻。”张参谋摇头笑笑,“身无一物才敢破釜沉舟,何况这次的幕后主使是梁家和温家。”   陈峰吃惊地瞪大眼:“您的意思是梁公和温鲁华要害霍少?”   “没错。”张参谋负着手来回踱步,“梁启明入狱,梁公手下的人又被削去不少,他们怎么咽得下这口气。枪打出头鸟,小霍不仅得罪了他们,还连升三级,直接被调到了司令府当职,他们不可能不采取行动。”   “原来是这样。”陈峰恍然大悟,“这么说,他们其实是冲着司令来的。”   张参谋点点头:“梁公这几个女婿中,一个手握财政大权,一个掌管三成的军力,光凭这两样就足以同司令府抗衡了。”   霍疾转身面向几人:“我不想累及司令的名声,如果真定了罪,我愿意领罚。”   ……   季轻容小心翼翼地捧着汤药,转过回廊,往老太太的住处走去。   最近老太太身子不大好,请来大夫开了一些中药。大夫临走特地交代药不能熬得过火,否则会失了药性,她想着自己在家熬了十几年的药,最擅此道,便自告奋勇地承担起了每日熬药的事务。   刚走至门边,她忽然听到了万菱说话的声音。   “娘,春儿也不小了,我想着,趁您身子骨还好把他的婚事给办了。”   老太太咳嗽两声,问:“有合适的人选了吗?”   “我是极喜欢冯家女儿的,可是冯家老太太不久前过了世,她须得守孝三年,春儿怕是等不及。”   “哪有什么等不及的,他还小,再等几年又何妨?”   万菱叹口气:“现在世道很乱,只有他早早成了亲,我才能安心。”她顿一顿,“娘,轻容也照顾了您些时日,您觉得她如何?”   老太太似乎拿手杖杵了杵地:“她才住进来几天,你就想让她与阿春作配?”   “轻容这孩子的娘与我是旧时同窗,虽然她走得早,但轻容的才貌品行却十分像她,我觉得……”   “我不同意!”老太太动了气,“阿春的婚事怎能这般草率?”   “为什么啊娘,是那孩子哪里做得不好吗?”   “呵,她就是做得太好了。”老太太冷笑,“傻菱儿,檀香为我熬了半辈子的药还不懂什么火候吗?你连商量都不曾与我商量,就把我的檀香支走了……”   季轻容没有再听下去,她失魂落魄地原路返还,差点撞上了迎面走来的兰香。   “季姑娘,你哪儿去啊?”兰香停下来看她。   “药凉了,我去热热。”她脚步不停,笑着答一句。   原来老太太一直是这样想她的,她苦笑,枉她献出一片孝心,就这样被活活糟践了。她虽不是名门闺秀,但也没有自轻自贱到要到别人家当丫鬟的地步。   嘴角的苦涩化作昂扬的笑意,她心道:善待我者,我报之以善,恶待我者,我不必留情。   ……   “阿力哥,大门已经落锁了吗?”   “是的,少爷。”   “哦。”万春失落地从沙发上起身,他以为阿疾会早些过来,结果等了这么久都不见人,难道阿疾真要等他进了被窝才来?   他索性回到房间脱了衣裳钻进被窝,开一盏小夜灯躺着看书。   看了不知多久,他迷迷糊糊阖上了眼睛。   虚掩的窗扉就在这时被推开,来人轻轻落在地面。   一片阴影罩在面上,万春有所感应地微睁开眼,含糊道:“阿疾,你来了……”   “嗯。”霍疾在床沿坐下,抬手轻抚他的脸,“睡吧。”   “你来了,我就睡不着了。”万春揉揉眼,坐起身:“很晚了吧,你怎么现在才来?”   “司令府有些事。”   万春往一边挪挪身子,拍拍床面道:“你睡这里。”   霍疾便靠过去,顺手将人揽进怀里。   “阿疾,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万春抬头看他,“这么晚了还让你跑一趟,其实你可以不用来的……”   霍疾轻吻他的额头,低声道:“不麻烦,我想来见你。”即便没有昨晚的承诺,他也会过来,只有见到阿春,他压抑的心才有片刻的解脱。   “嘿嘿,那就好。”万春满足地缩进他的怀里,夸耀道:“我可是听你的话,洗得很干净哦。”   霍疾埋头在他的脖颈间,深深吸嗅其间醉人的香气。   万春缩起脖子,呵呵笑道:“别再闻了,怪痒的……”   霍疾的唇转而向上流连,从清秀的下颌到温凉的唇。他动情地含住两片柔|嫩的唇瓣,用舌描摹着濡湿,再轻柔地口允吸。他伸手探入柔滑的丝制睡衣,在光洁的脊背上摩挲。   万春双手攀着他的肩,沉溺地闭上了眼。   “砰”!门外忽然传来响动。   二人猛地分开来。一秒的迟疑过后,霍疾飞速下床打开房门。   门外空无一人,只是放置在门边的灯台不知为何倒了地。   ……   “怎么样?”季轻容捏着帕子,紧张地问:“是进贼了吗?”   兰香魂不守舍地摇摇头:“不,不是……”   “那就好。”季轻容拍拍胸口,“方才那么大个影子从树上跃过来,我还以为是进了贼。”   她说完接着又问:没有惊动少爷吧?”   “没……”   “真是麻烦你了,兰香姐姐,这么晚还叫你跑一趟。”   “不,不麻烦……”   “兰香姐姐,你怎么了?没事吧?”   “没……不多说了,你早些睡,我也早些睡……”兰香说着,同手同脚地离开了卧房。   季轻容嘴角噙一丝冷笑,抬手将房门阖上。 第64章   64   去往审判厅的路上,霍疾心事重重地看着车窗外。他心里仍在想着前日夜里的事——听到响动后,他顺着灯台倾倒的方向走去,一眼便看拐角处颤动的衣角。   一个极其恶劣的念头闪现在脑海,随即又被理智强压下去。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没走过去。   杀人灭口并非最好的解决办法,相反还要面临更多的问题。只有不留痕迹地离开,才能真正做到死无对证。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返回了房间。   万春面色苍白,额上已经冒出了冷汗:“阿疾,有人在外头吗?”   他摇头笑笑:“没有,或许是老鼠撞倒了灯台。”   万春惊魂未定地点点头:“那就好,不然……”他没再说下去,可任谁都猜得出,倘若这件事暴露,他霍疾孑然一身当然可以全身而退,可身系万家的万春一定不会好过。   想到此处,霍疾几乎要被满腔的烦闷与愧疚淹没了。片刻的利弊权衡,竟为阿春埋下那么大的祸患,或许,他真该杀了那个人……   “……霍少,霍少?”   周律师回头,喊了好几声后,霍疾才有所反应。   “霍少,你不必忧心,审判厅那边已经保证不会走漏任何风声,邱家那边也签了协议,不会对外透露半个字。”   霍疾点点头,可蹙着的眉头没有要解开的迹象。   于是周律师继续安慰道:“放心吧,邱家那边拿不出证据来的,我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嗯。”霍疾应一声。   “小霍,你放心,司令府永远是你的后盾。”张参谋也拍拍他的肩安慰道。   霍疾深吸一口气:“嗯。”   除了当事人,车上的其余人都这场官司觉得胜券在握,可事情远没有他们所想的简单。   当庭,邱家不仅拿出了详细的验尸报告,证明丹尼斯胸中枪伤,死于利器割喉,还带来了一位人证。   “那夜我到巷子里小便……看到他和那个洋人扭打在了一起,紧接着就听到了枪响……”酒馆的伙计颤颤巍巍地交待。   “人证物证俱全,霍少,你还有什么话可说?”邱家的律师冷笑地看过来。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在等着霍疾为自己辩驳。   已经到了这一步,霍疾反倒感觉轻松了不少。他下定了决心,看向审判长,一字一句道:“我认罪。”   与此同时,周律师猛地站起身,尖锐的咆哮盖过了场上的一切声音:“审判长,我方请求休庭!”   由于霍疾还是疑犯,只能被先行羁押起来。   周律师拍着桌子,苦口婆心道:“霍少,我们这些人全都在为了你劳心劳力,你忍心看我们的努力付之东流吗?就当是为了我们,你千万千万不要再说那种话了!”   霍疾垂着头,不发一言。   “行,就算不为了我们,为了司令,为了你的亲人爱人朋友总行了吧?你想想他们,你忍心抛下他们自己蹲大狱吗?”   片刻后,霍疾抬起头:“周律师,我该怎么做?”   “这不就对了吗。”周律师松口气,坐在他对面,掏出纸笔:“现在,把那晚的事原原本本老老实实地交待给我。”   小半个时辰后,周律师站起身:“事情很复杂,但也不是没办法解决,你安心等着吧。”   “周律师。”霍疾起身拦住他,“沈红玉有了身孕,请不要牵扯到她。”   周律师有些为难:“这个……”   话还没说完,外头的狱警便连连催他离开。   “这个我会考虑的……”他留下一句,匆匆离开了审讯室。   ……   “你是?”万春看看四周,“阿疾没有来吗?”   “我是司令府派来接您的司机,霍少在忙。”陌生司机拉开车门,躬身道:“请少爷上车吧。”   “呃……徐亮,你先进。”万春窘迫道。   路上,他忍不住问:“阿疾在忙什么啊?”   司机摇摇头:“回少爷,我不清楚。”   “好吧。对了,我该怎么称呼你?”   “少爷叫我小武就好。”   “小武先生,麻烦你拐进临舟道往西郊开,先送我朋友回家。”   “好的,少爷。”   “……”   万春本以为他和这位司机不会再会面了,没想到第二天收工时,他仍直挺挺地站在车边等他。   “那个,阿疾还没有忙完吗?”万春在车上问。   “回少爷,没有。”   “哦。”   第三天,小武先生仍旧按时恭候在汽车旁边,亲手为他打开车门。   “阿疾到底在忙什么?”   “回少爷,我不清楚。”   “那他什么时候能忙完?”   “回少爷,我不清楚。”   “……”   到第五天的时候,万春决定亲自去他爹的住处看一看。段宅一切如旧,只是他爹和霍疾都不在。   “司令三天前去了疗养院治疗风湿,至于霍少,他在外头出差,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刘叔这样说。   万春无奈地捂额:“好吧,等阿疾回来,请让他给我打一通电话。”   第八天的时候,他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踱步。他知道自己很黏人,可八天的了无音讯换作任何一个恋爱中的人都会受不了吧?   徘徊良久后,他在书桌前坐下,翻出日记簿,将心中无法排解的思念一笔一划地写在纸上。埋怨的语句不知不觉写成了酸涩的情诗,他还不忘在其中加上那句“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等笔墨干透,他的心绪也渐渐平复下来。他将日记簿随手丢进抽屉里,打算等阿疾回来翻出来给他看看。   次日,又是小武先生送他回家。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气鼓鼓地落座在书桌前,打算在日记簿上好好谴责某人一番。   “咦,昨天明明是放这里的……”那本厚厚的日记簿居然不见了踪影。   “阿力哥,你动了我的抽屉吗?”他穿着睡衣,慌里慌张地敲响了王力的房门。   “没有啊少爷……”王力揉揉眼。   “除了你还有谁进过我的房间?”万春脸色极差,寒凉的夜风吹过衣摆,让他看起来更加清瘦单薄。   “我今早去过,对了,兰香应该去过,她每日都会去收拾房间。”   万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打搅你了阿力哥……”   回到房间,他又将书桌衣柜床头等地方里里外外找了一遍。现在已是午夜,不方便去敲兰香的门,明早他一定要找她问个清楚。   好不容易捱到了早上,万春急匆匆下楼,却王管家被告知兰香随流香出去采买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等到不能再等了,他才动身去了报社。   “阿春,你这个错别字怎么这么多……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柳真儿说着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我没事,真儿姐。”万春挤出一丝笑。   从昨晚到现在,他的心总是惴惴地跳个不停,也没怎么睡好,以至于现在头晕眼花,还总想干呕,他怀疑自己是被昨夜的风吹得生了病。   收工回到公馆,他还没来得及找到兰香,就被沉香带去了祠堂。   “沉香姐姐,我娘为什么叫我去祠堂?”   “或许是有话要对少爷说吧。”沉香温声回答。   万春点点头,吸吸不透气的鼻子:“沉香姐姐,你待会儿可以把兰香叫来吗?我有话想要问她。”   “好。”沉香说着,为他推开祠堂的门。   万春刚踏进门槛,忽被祠堂里阴凉的风激地打了个冷颤。不远处,他娘正背对着他为列祖列宗上香。   他忽然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祠堂的门一般不会轻易打开,他娘更不会无缘无故地来这里上香。   他停住脚步,不敢再靠近。   万菱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疏离和冷漠,她冷声开口:“过来,跪下。”   万春踌躇着走近,在蒲团上跪下,他抬起头,讨好地一笑:“娘,我……”   “闭嘴!”   万春瑟缩地垂下头。他心乱如麻地回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万菱双手合十,虔敬地阖眼:“列祖列宗在上,万家有此不肖子孙,实属我之过错,如有天谴报应在我身,不肖子孙万春迷途知返,特来请罪。”   万春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可思议地抬头:“娘,我的……”   “明日我就去季家提亲,最迟月底轻容就要嫁进来,在此之前,你一步不许离开这里,好好向万家先祖忏悔你的罪行!”   祠堂的门在他身后阖上,上锁的声音穿透门缝,回响在空旷的堂内。   眼泪一滴滴落下,打在蒲团上。他一动不动地跪着,昏黄的烛光映下一片惨淡的影子。   怎么会这样?他想不通,只昨晚一次没有锁抽屉,日记簿怎么就到了他娘手里?这一切都太突然了,就像一场骤不及防噩梦,他拼命眨眼睛,妄图从噩梦中清醒,却只换来泪水涟涟。   他极力稳定心神,回想昨夜所写的内容,还好,其中并未提及阿疾对他如何,他所写的只不过是他卑劣的单相思罢了。   他抬袖抹去眼泪,不经意地抬眼,案台之上排列整齐的排位像一只只怒目圆睁的眼睛,有着直击灵魂的震慑与威严,吓得他猛低下头。   片刻后,他的头接连朝冷硬的地面磕去,哽咽地道:“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万春……一意孤行,不知悔改……天谴报应都落在我身上,不是我娘亲的错,更不是阿疾的错……” 第65章   65   窗外的阳光洒在冷白色床单上,无端让人眩目,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充斥着整间病房。   段沛孺捂着胸口费力地坐起身,靠在护士垫过来软枕上,哑声问:“这么些天了,阿疾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吗?”   张参谋收回搀扶着的手,无奈道:“对方这次是有备而来,我们掌握的证据还很不足。”   段沛孺眉梢下沉,眉头紧锁,锐利的目光中透露着愤怒与不满:“海城人哪个不知我是把阿疾当接班人培养的,他们这样做,置我于何地?”   “三叔,您身子刚好转,千万不要动气。”林秀杨在一旁劝慰道,“我才去看了阿疾,他很好,而且周律师说已经锁定了关键证人,等找到她,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段沛孺压着嗓子咳嗽两声,接着对张参谋道:“老张,我是不是东南军总司令?”   “是。”张参谋立刻回。   他的身子因为愤怒而颤抖,声音透露着绝对威严:“那你们现在去把阿疾给我接回来,我看谁敢拦着!”   张参谋为难道:“司令,我们是可以直接将人接回来,只不过梁家一定会借此把事情闹大,到时您再想提拔霍少可就不容易了。”   “是啊三叔,阿疾的名声不能再被搞臭了。邱家同我们签了协议,只有我们正常走流程,他们才不会对外透露半个字。”   段沛孺不耐烦道:“战场上真刀真枪都不怕,怕那些流言蜚语做什么?”   “司令,众口铄金,您既然把霍少当成接班人,就更不能任由他身陷丑闻。”   “……”   林秀杨同张参谋并排从医院走出来,分别坐在了汽车前后。   “张叔,您要去司令府对吧,那麻烦在潞安巷停一停,我再去梁公家里探一探。”林秀杨回头说一句。   车子停在潞安巷,林秀杨抬腕看看表。   前一辆车的尾气还没消干净,后一辆车就急停在了他身前。车上下来一人,整整身上的洋装,甩甩头:“走吧。”   “你小子来得倒准时。”林秀杨立马跟过去:“你肯帮忙倒叫我很意外,你不会是在打什么歪主意吧?”   温元凯冷笑:“你要是想救姓霍的就别废话。”   林秀杨撇嘴:“我就信你一回啊。”   到了梁家,温元凯摘下脸上的黑色墨镜,一改方才在外的冷酷,还未进门就开始喊人,把年逾七十的老头哄得不得了。   梁公就这么一个外孙儿,自然宝贝的不行,忙叫厨房上点心上好菜过来,也没空理会跟着混进来的林秀杨。   吃了三两块糕点后,温元凯适时说道:“对了外公,我娘说她以前的房间里有本棋谱,让我帮他找找……”   林秀杨跟着温元凯走出大厅往后院走去,不由冲他竖起大拇指。   路上,温元凯随手拉住一个下人问:“我舅的小老婆住哪儿?”   “东……东苑第三间房。”   两人大摇大摆地来到东苑,扣门问过后才知道,沈红玉早被安置在了别处。   “这下可怎么办?”林秀杨泄气道。   “别急,我有办法,你回去等我的消息吧。”温元凯从兜里掏出墨镜戴上。   林秀杨本就对他不信任,现在更加怀疑了。但令他没想到的是,温元凯果真在第二天把沈红玉给送来了。   后来的饭局中,鼻青脸肿的温元凯在醉酒后得意地表示,他只是去监狱看了看他小舅,就把沈红玉的住处给套出来了。   沈红玉听闻霍疾的遭遇后非常气愤:“他们竟然污蔑霍少,明明是我杀了那个洋鬼子!”   周律师看一眼她隆起的小腹:“不,梁太太,人不是你杀的。”   “是我杀的!我自己杀的我还不清楚吗?”沈红玉急了。   “确切地说,不是你们杀的。”张参谋笑笑,“杀他的另有其人。”   之后的庭审,沈红玉作为证人出席,“原原本本”地交待了当天事发的过程。   “……霍少为了救我和他打了起来,没想到他的枪走了火,自己打中了自己……我跑走后不放心,又回去看,结果看到邱安岭把他推在了地上,还拿着玻璃碎片割破了他的喉咙……”   “你胡说!”邱夫人大声反驳,“他和丹尼斯是一家人,怎么可能会杀丹尼斯!”   “我……我也不明白,后来,我夫君同我说,只有丹尼斯死了,邱安岭才能真正掌福安的权……”   邱夫人闻言愣住了,显然有几分相信这个说法。   “福安一直都在我手里,何有他们掌权的道理?”一直一言不发的邱震在这时开口,原本大腹便便的他清瘦了许多。   “据我所知,三年前你把福安交给了你儿子邱安岭,可是丹尼斯的股份比你儿子的高,还处处压他一头,他心生不满,才会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周律师出言反驳。   “你们以为你们凭空找这么个人出来,就能混淆黑白吗?”邱家的律师冷笑,转而面向审判长道:“审判长,我方对对方的证人存疑。”   “一个人证不够,还有第二个,审判长,梁公之子梁启明也知道此事。”周律师回击。   审判长立即派了人去监狱询问梁启明,一刻钟后,来人说:“梁启明说了,梁太太的话属实,的确是邱安岭杀了丹尼斯。”   邱震脸色涨红:“梁启明不在场,又怎么会知道?”   “丹尼斯死后不久,邱安岭怕事情暴露,便搭上了梁家的高枝,梁启明知道也不稀奇。”周律师道。   “不可能!怎么可能!”邱震大喊,“你们合起伙来污蔑我儿子!他都死了你们还不肯放过他!”   审判长敲敲桌面,看向邱家的律师:“吕律师,你还要什么话说?”   吕律师苦笑:“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   “你!”邱震指着吕律师,说不出话来。   周律师看一眼对面丧气的律师,得意地笑笑。不得不说,张参谋这招釜底抽薪真是妙绝!这位吕律师是梁家和温家那边派来的,既然梁家少爷都发话了,他也没有再辩下去的必要了。   随着一声清脆的落锤音,这场闹剧终于落下了帷幕。   在回司令府的路上,霍疾关心起司令的病情。   林秀杨叹口气:“打了几天点滴,病情已经控住住了,可是医生说他老人的肺更不如前了。”   霍疾垂眸,歉疚道:“伯父都这样了,还为我担心……”   “嗐,快别这么说。”林秀杨宽慰道,“没有你的事也会有其他事,司令总有操不完的心。”   “对啊霍少,好在这次我们打了一场漂亮的仗。”周律师道。   “对了,阿春来找过我吗?”霍疾抬头问。   林秀杨摇摇头:“我不清楚,应该没有吧,张参谋让所有人对外都说你外派出公差去了。”   霍疾看向窗外变幻的风景,心想,这么些天见不到他,阿春该会很着急吧。   ……   “少爷,少爷……”   迷蒙中似乎有人在喊,万春极力睁开眼睛,只看到一片朦胧的影子。   “阿疾……”他低声喃喃。   “少爷,我是阿力……”王力将他搀扶着坐起,将手里的糕点递到他嘴边:“少爷,快吃些东西吧。”   被关祠堂的这两天两夜里,万春倔强地滴米未进,他并非想用绝食来明志,只是心情压抑到完全没有进食的想法。   王管家偷偷将王力放进来,也是想他能劝少爷吃点东西。   万春虚弱地握住王力的胳膊,低声恳求道:“阿力哥,求你帮帮我……”   ……   万春缩着头快步走过后院的回廊,路过扫洒的丫头时,他将头埋得更低。王力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有些宽大,他贴着墙面走,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诶,你干什么去?”身后有人喊。   他听出这是沉香的声音,整个人僵愣在原地。轻缓的脚步声自远及近,他咽咽干涩的喉咙,心里飞速思考该如何脱身。   沉香走至他身前,叹息一声,从裙袄里掏出一团包着银元的手绢来塞进他手里,低声道:“少爷,母子哪有隔夜仇,你照顾好自己,早些回来。”   万春几乎要哭出来:“嗯……”   出了公馆的门,他来不及松口气,紧接着朝街道东边跑去。按王力所说,会有一辆汽车在拐角处等着他。   “师傅,麻烦去司令府!”   一路上,万春捂着慌张乱跳的心口,任眼泪悄然滑落脸颊。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丝毫不给他反应的时间。他娘已经知道了,他爹或许很快也会知道,到时候他和阿疾又该何去何从呢?   他脑海里蓦然闪过两个字——私奔。   对啊,他们可以私奔!只要能和阿疾在一块,他什么都愿意做。   想到此,他胡乱抹抹眼泪,一扫方才的颓靡重新振作起来。   ……   “霍少他外出公干还没有回来。”司令府外的卫兵说。   一阵头晕目眩袭来,万春身形一晃,几乎就要栽倒在地。他强迫自己保持站立,扶着脑袋阻止眼前的颠倒旋转,哑声问:“那你知道……他,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卫兵摇摇头,没再说话。   万春迟缓而笨拙地转身,摇摇晃晃地走出几步。眼看送他来的汽车将要开走,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师傅别走,再送我一程吧!”   待他走后不久,司令府的车便到了。   霍疾几人从车上下来,说笑着走进司令府的门。   卫兵行礼后,动动嘴皮,本想出声汇报,可转念想到方才来的人穿着下人的衣裳,看上去也没什么要紧事,于是闭上了嘴巴。 第66章   66   窗帘缝隙透过微弱的光线,将室内映得朦胧,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破寂静。   万春从凌乱的被子里探出头来,吸吸封堵严实的鼻子,缓缓扶着床坐起身。站起来的一刻,突如其来的头晕目眩让他差点栽倒。   他扶着桌角回缓许久,才脚步虚浮地走至门边,缓缓拧开门把手。   旅馆伙计提着热水壶走进来,将揣兜里的西药搁在桌上,嘴里说着:“药铺说你是伤风感冒,吃点西药能好的更快,对了,最近街上好多士兵在巡逻,今天早上旅馆还来了好些人,挨个核对旅客信息,估计是在抓什么人,你没登记可别随便出来啊……”   他将倒好的热水喝和药一并递过来:“喏,快吃吧。”   万春伸手接过药,低声道谢。   “看你年纪也不大,怎么连个照应的人也没有。”伙计叹口气,“这样吧,我来照顾你,你也不用给我钱,退房的时候跟老板说我两句好话就行了。”   万春感激地点点头,哑声问:“请问,我该怎么称呼你?”   “叫我来顺就行了。”   “来顺大哥,多谢你。”万春扶着桌角虚弱地鞠一躬,“若有机会,我定当报答大哥的恩情。”   “嗐,别提什么报答不报答的,我们伺候人的每天不就是做这些事的嘛。”他说着来到窗边,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晒晒太阳,病才好得快。”   喝了药,万春又睡了好大一会儿。许是重度感冒的缘故,他总是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梦里他也无法摆脱忧愁烦乱的心绪。   来顺会按时将餐饭送来,还会在他房里陪他聊会儿天。   “你吃的太少了,不吃饱怎么能好起来。”来顺大口吃着他没吃完的饭菜,尽管万春曾经阻止过,但他还是毫不介意地吃得干干净净,还说自己从小到大就没生过病,命比石头都硬。   “这么大一块肥肉,你真的不吃?你不吃我可吃了……”   “……”   万春不知道自己在这家旅馆住了多久,等到病情稍稍好转,他才托来顺替他买了最新的报纸过来。   来顺将买来的原报递给他,嘴里说着最近士兵巡逻的更勤了,他买个报纸都心惊胆颤的,街边的包子铺搬走了等等话。   万春展开报纸,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呆住了。   “你怎么了?”来顺关切地看向他,“是不是又难受了?诶呀,我就说嘛,你病还没好看什么报纸,别看了。”他一把将报纸夺回来,不由分说地将人按坐在床上:“你叫我一声大哥,我就得管着你,别看了啊,好好歇息。”   万春呆坐了半晌,仿佛有无形的寒风侵袭而来,令他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空茫和痛苦化作一张大网,勒进他的皮肉,穿透他的骨髓。   “报纸上说了什么啊,我不识字……”来顺捧着报纸看,“算了,我放桌上了,你病好了再看。”他将报纸拍在桌面,漆黑的标题大字在灯光下格外醒目:南湾公馆夜发丧。   “来顺大哥,求你,帮我叫一辆黄包车……”   ……   南湾公馆各处已经挂起了素幔,隐隐的恸哭从内堂传来。   万春一步步艰难地朝前迈去,公馆里满身素白的下人纷纷让出路来,悲伤且怜悯地观望着他前行。   走至前院,他茫然地停下脚步,眼神空洞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大堂的门大敞着,漆黑的棺木突兀地摆放在正中。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只剩下刺目的白与黑。   沉香擦擦眼泪,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少爷,夫人还在等你……”   万春不知自己如何走进的灵堂,也不知自己站了有多久,等他恍恍惚惚所有知觉的时候,才僵着身子跪了下来。   万菱跪在棺木近前,背影随着一阵阵地抽噎而颤栗。她将手里最后一道符纸烧去,掩面痛哭起来。   火盆里火焰乍然一跳,又在瞬间陨落,未灭的余烬随风扬起一道黑灰,落在万春耷拉着的肩头。他低垂着头,一动也不动,哭也哭不出。   直到一巴掌狠狠打在他的侧脸,他才晃了晃身形,将头伏得更低。   万菱指着他,哽咽地几乎说不出话来:“你……你……你祖母想见你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你何以让她老人家去面对列祖列宗……”   “我真情愿没有生下你……”   一句句话似利刃挖凿着他的血肉,撕扯着他的灵魂。恍惚茫然的神情顷刻间破裂,取而代之的是深重的哀痛和绝望。他终于崩溃地伏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   “师哥!南湾公馆那边来电,说人已经回来了!”秦哲冲街头的一队人扬手喊道。   霍疾拨开人群飞奔过来,神色焦急地问:“人现在在公馆?”   “是。”秦哲点点头,不忘补充一句:“人好好的,没缺胳膊断腿。”   霍疾开着军用汽车风驰电掣地赶往南湾公馆。三天前,老太太弥留之际他曾来过一回,那时万春已经失踪将近三日。他心急如焚地四处寻找,甚至连上下杨村都去过了,却始终一无所获。   他听闻阿春失踪前曾和万夫人有过争吵,猜想他一定是藏起来了,否则又怎会一丝消息也无?可当万家的讣告登报后,阿春仍旧没有露面,他才开始往更糟糕的方向去想。   他不再顾及张参谋的阻拦,将事情告知了段伯父,在他的授意下发动人手大规模地找寻。他在万春最后下车的路口徘徊,亲自搜寻每一家小店,每一间旅馆……好在,阿春终于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还未走进灵堂,他一眼便看到了万春瘦削的背影。素白的身影看上去无力而脆弱,低垂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仿佛随时都可能被压垮。   他踏进灵堂的门,接过檀香递过来的香火,跪在万春身侧,肃然虔敬地磕头上香。   他将香炷插入香炉,而后侧头看向万春:“阿春……”后面的“节哀”还未说出口,就被一道沉沉的声音打断——   “阿春,过来。”   万春起身,垂头走向灵堂外的万菱,他始终半垂着眼眸,未曾看向别处一眼。   “阿疾,公馆事情多,我就不留你了。”万菱神色疏离,说完便领着万春离开了灵堂。   霍疾并没有多想,既然万春没事,他便安心了。其余的,还是等老太太出殡后再谈吧。   ……   老太太出殡前一日,段沛孺才从疗养院赶来披麻戴孝。并非他不愿早些过来,只是前几日他身子实在虚乏得很,连正常走路都很吃力。若是被那些报社记者捕捉到,又要大做一番文章。   万菱似乎比从前更清瘦了几分,憔悴地接待着前来吊唁的亲朋。他早就有意缓和两人的关系,可真见到了人,却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夜间,他在灵堂守夜,万菱身边的丫头进来,福一福身道:“司令,夫人在祠堂等你。”   二人在祠堂相谈许久,其间,似乎有隐隐的哭诉声传来。   翌日,在东南军精锐的护送下,万家的灵仗从南湾公馆所在的南迦巷起仗,浩浩荡荡地往万家祖坟而去。   霍疾始终跟在万春水平的一侧,看他抱着牌位泣不成声,自己却无可奈何。他多想走过去,给予他哪怕片刻的安慰,可宗亲礼制终究阻绊了他的脚步。   天空被沉郁的灰云笼罩着,细雨绵绵如织,灵仗停在一片郁郁葱葱的山头。   下葬前,万春将脸紧贴着冰凉的棺椁,就像儿时他不想读书贴在祖母怀里撒娇耍赖那样。祖母身上淡淡的松香似乎仍然萦绕在鼻尖,那是伴随着他童年的最馨香的气息,可祖母即将连同这香气离他远去了……   葬礼结束后,段沛孺拦下意欲留在公馆的霍疾,道:“阿疾,你带队回营吧,回去后在书房等我,我有话同你说。”   ……   “阿疾,这几年来,你做的很不错,你是知道的,我对你的期望不止于此。”段沛孺道负手站在窗前,“所以我打算让你随军北上,跟着军队好好历练一番。”   霍疾惊愕地抬起头:“伯父,我……”他并非不愿前去,只是如今他的心中已有了牵绊,怎能说走就走。   “我和你爹都是真刀真枪地拼杀过来的,熟悉军队的运作,知道战争的残酷,现在是和平年代,在校场打靶枪法再准,都不如好好跟着军队历练一番。”   霍疾开口,却说不出话来。参军一直是他的心愿,他根本无法拒绝。可阿春该怎么办?他答应过阿春,永远不会离开他,难道要他先一步离开?他做不到。   “半月后,护卫军团将会随陈军长北上,你若有意加入,尽早告知于我。”   从去年东南军编入护卫军起,已经有两支队伍被派去了北边交流学习,半月后走的这支也会像之前一样,随机发配往各处。   霍疾心乱如麻地离开书房,他从未想过自己会遭遇这样艰难的抉择。他不愿一辈子被困在司令府,可他又怎能舍下心爱之人奔赴前程?   他不知不觉来到万春的房间门口,眉头紧锁,深陷纠结取舍的漩涡。 第67章   67   葬礼结束后,南湾公馆一切如旧,只是老太太所住的东进院已经有了荒颓之势,院外的几丛海棠也迅速凋零了。   经历了这么些天操劳,万菱终究撑不住病倒了。她终日缠绵病榻,悲戚到不可自拔,以至于哀毁瘠立,憔悴不堪。   季闰梅再次见到她时,被吓了好大一跳。下人搬了凳子过来,让她坐在离床榻三尺开外的地方。   万菱虚弱地靠在软枕上,脸庞泛着憔悴的灰白,她的声音缥缈无力,要人屏息凝神才能听得清楚:“我身子不爽,招待不周,姐姐莫怪……”   季闰梅忙道:“不怪不怪,你养身子要紧。”她勾着梨花凳往前挪了挪,“我这次来,是为了少爷与我们家轻容的婚事。”   万菱微蹙了蹙眉,老太太刚过世不久,她并不想同人商量什么婚事。   “虽说咱们两家只是口头上定了婚约,可彼此间还是有约束的,我是想来问一句,他们的婚事还作数吗?”   万菱半晌没有言语。她是心急且气极了才会一时冲动请人到季家去说媒,如今冷静下来,她才发觉这桩婚事并不如她的意。   且不说季家小门小户,无半点书香门第的底韵,单是他家的姑奶奶这样没眼见、不识趣,她就从心底里喜欢不起来。更何况,老太太曾说过不喜欢轻容,现今老太太去了,即便她对轻容再有好感,也歇了让她当自己儿媳的想法。   “轻容这孩子刚入了学,正是大好的年华,一切都没有定数,依我看,这婚事还是取消吧。”万菱也不拐弯抹角,她头疼地厉害,只想赶紧把人打发走。   “这……不好吧?”季闰梅僵笑道,“当初媒人火急火燎地上门来提亲,还说要把两个孩子的婚事尽早办了,邻里怕是早听说了,如今贸然取消婚事 怕是有损我们轻容的清誉……”   万家本就是高门显户,又有司令做靠山,万家小子还是万家独子,日后是要继承万贯家财的,她可不想侄女失去这个一步登天的机会。   “我可以收轻容为干女儿,这样就不会有什么闲话了。”万菱已经打定主意不再考虑季家,既然阿春要守孝三年,她何不再等等冯家的女儿。   季闰梅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当场没了笑模样:“我只是自作主张地来问问,一切还是要轻容他爹做主,这些话夫人还是说给他们听吧,我个外人可做不了主。”   打发走了季闰梅,万菱更觉心力交瘁。   她实在想不明白,一个日日看在眼皮子底下,如珍似宝养大的孩子,怎会存了那样枉顾伦常的心思?   她从不奢望万春能有多大的建树,只盼着他能平平安安长大,和和美美地成家,可老天竟连这样的心愿都不肯满足她。   作为母亲,她不能随意定夺他的人生大事,更不能眼睁睁地看他误入歧途。事到如今,她唯有将他逼上那条她从未设想过的路,才能让他快速成熟起来,不再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想法。   夜里,万春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一侧的枕巾已经被止不住的眼泪打湿。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可被禁足这些天里他几乎每晚都在哭,哭到没了力气才会惶惶地睡去。   一阵嘈杂的人声自楼下传来,他就着被角抹抹眼泪,不安地屏住了呼吸。片刻后,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房门口:“少爷,夫人晕倒了,王管家正叫车来呢!”   齐家的车来得很快,载了人后飞速赶往医院。   万春垂头靠在医院墙边,紧抿着霜白的唇,一言不发。齐宝林暗叹一口气,伸手拍拍他的肩。   沉香站在一旁用手绢揩着眼角,向二人诉说着事发经过:“夫人睡下后,我和檀香姐就轮流守在外头,我们换班的时候,夫人她自己起来倒水喝,于是就……就……我进门时,夫人已经倒下了……”   齐宝林开口安慰:“不是你们的错,你们不用自责。”   沉香哭着摇了摇头。   半刻钟后,医生终于走了出来,道:“病人身体很虚弱,建议在医院打几天点滴……”   万菱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像一片将碎的枯叶。见到几人进门,她无力地向万春伸手:“阿春……”   万春扑倒在床前,含泪握住她的手:“娘……”   “阿春,你别怪娘狠心,娘都是为了你好……”   “嗯。”万春闭眼点点头,豆大的眼泪划过脸颊。   “我前天写了信,寄给你姨母,让她帮你联系美利坚的学校,你,你去外头见见世面,总是有好处的……”她说着用另一只手捂住心口,紧紧蹙起了眉头。   万春愣怔地瞪大了眼睛。   “你祖母在世时也说过,希望你出去历练一番,是我放不下你,拘着你……你留在公馆是永远不会长大的,你不要怪娘狠心……”   万春的眼里闪过一丝痛苦与挣扎,片刻后,他犹疑着点了点头。   齐宝林诧异地看过来,他这样自由放浪的都没敢独自一人远渡重洋去读书,万春这个乖乖仔居然答应了?   万菱释然地阖上眼,心想,待阿春学成归来,再与冯家结亲,到时他自会明白她的良苦用心。   ……   天阴沉沉的,雨淅淅沥沥下起来。   霍疾再一次被南湾公馆拒之门外,这次的理由是夫人和少爷都生了病,不能见客。   他站在梧桐树下,望向南湾公馆二楼紧闭的窗扉,迟钝地觉察到了什么。   段伯父忽然提起随军北上,阿春又对他三番四次的闭门不见……难不成那天的隐患,真酿成了祸端?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司令府,刚坐下没多久,陈峰就走过来,递来一个信封道:“霍少,这是原报寄来的。”   霍疾心烦意乱地撕开信封,取出里头的东西。信封里是一篇未经加工的生稿,详细记录了南湾公馆下人口述的,有关公馆少爷与司令义子的隐秘情事。   结尾红色字迹标明:十元,待审。   “寄信来的人只说了两个字,兰香。”   霍疾将稿子三两下撕碎,烦躁地靠在椅背上。尽管他并不想同萧全有什么牵扯,但他还是一次次地受其所惠。   那个叫兰香的下人既然敢向原报出卖消息,就意味着她极有可能已经向万伯母告了密。再结合阿春的突然失踪,一切已经一目了然了。   霍疾苦笑,他终究是害苦了阿春。   就在他思考着强闯南湾公馆的时候,秦哲无意间提起一句——“师哥,你猜我昨个在医院里看见谁了?”   昨天,秦哲强押着司令府的新晋会计员宋明去医院治疗腿疾的时候,在二楼的拐角撞上了行色匆匆的万家少爷。他好奇地回头看一眼,只见万春走进了二楼的某间病房。   “诶,师哥,你去哪儿?”秦哲对着冲出门的背影喊。   ……   许是冥冥中有所感应,霍疾气喘吁吁地赶到二楼时,万春恰好走出病房来透气。   隔着一条走廊,二人四目相对,两相无言。   霍疾先一步走近,轻声问他:“怎么来医院了?”   万春垂眸:“我娘病了。”   霍疾的心不安地跳动着,他沉默半晌,不知接下来该说些什么才好。   “阿疾,我们分开吧……”万春突然出声,他身子莫名开始发抖,湿润半垂的眼睫也随之颤动。   霍疾一时没有言语,微愣了片刻,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地问:“伯母已经知道了,是么?”   万春没有回应,他吸吸鼻子,哑声道:“阿疾,我脑子很乱,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霍疾上前一步,刚伸出手,万春却猛地退后一步,躲开他的触碰。   他于是收回手,勉力一笑,道:“那我先回去,等伯母病好了,再来找你……”说完,他木然地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阿疾!”万春喊住他,却始终没抬头:“我……我要留洋读书去了……你多保重……”   霍疾的身形停滞了几秒,错愕地回身:“你说什么?”   “我……我要走了,去美利坚读书……”   霍疾没再说话,他紧抿着唇,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极力保持镇定。   一行清泪从万春脸上无声地滑落。   霍疾只感觉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他整个人像是被击垮了一般,无言以对,神色也变得黯淡迷茫。   “我……我先进去了……以后,以后我们再联系吧……”万春飞快地抹去脸上的泪,逃也似地转身快步离开。   霍疾失神地站在原地,看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周遭倏然变得寂静无声,只有万春那痛苦决绝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我们分开吧……   我们分开吧……   分开……不,不要……   他多想将他抱在怀里,告诉他,我永远不离开你,我们不分开好不好?他还想说,如果伯母不同意,我们就等到她同意,这辈子不行就等到下辈子……   可是现在,阿春就这么抛下了他……   他随即又安慰自己,战争随时可能爆发,留洋对阿春来说,未必不是一个好的选择。至于分开,那只是暂时的,他现在还给不了阿春什么,也许分开了才不会拖累到他……   他颓丧地站在原地,目光逐渐失去焦点,烦乱的思绪被痛苦击得支离破碎。   半晌后,他坚定地抬起头——不,他说服不了自己,他不要分开! 第68章   68   三月初三,齐家洋楼外八方记者云集,他们争先抢位,拼命想把镜头塞进雕花栏杆里。这些记者大多昨夜就守在了楼下,更有甚者从北城千里迢迢赶来,只为抢占当地头条。   不到半个钟头,已经有数名记者因推挤而负伤。好在警察厅的人及时赶来维护秩序,才没有闹出什么事端来。   齐家不仅没有驱赶这些疯狂的记者,相反还派人送来两桶绿豆汤和几大盘糕点,方便他们补充体力。   洋房二楼大厅内,齐宝林理理洁白齐整的领子,摸摸糊满头油的发鬓,看着全身镜中的自己,破天荒地生出一丝焦虑来:“我这一身怎么样,配得上新娘子吗?”   他刚问完,沙发上坐着的一众男宾纷纷出言恭维,用打趣的口吻将他夸得天花乱坠。   齐宝林早听惯了奉承,并不怎么信服他们的话,转眼看到静立在窗边的万春,他单独又问一遍:“阿春,你觉着呢?”   半晌没有回应,他不耐烦地再次催问:“阿春,你觉得怎么样,倒是给句话啊。”   万春这才听到似的,将视线从窗外攒动的人头移至闪闪发光的新郎官。   “很好。”他微微一笑。   齐宝林这才松口气,坐回沙发,低头看一眼腕表,低声道:“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怎么还不来?”   “齐少,你还请了什么人?现在都不过来,也太不给你面子了吧?”   “就是,我们为了喝你的喜酒,可是早早就赶过来了。”   “苏少,前两天你老母过寿怎么没见你这么积极呢,哈哈哈哈……”   “那能一样嘛……”   齐宝林哼笑道:“这个人的面子可比我的大,日后你们上赶着都巴结不到。”   “谁啊?”   齐宝林刚要回答,大厅白象牙门忽被从外推开了。全场有片刻的静寂,直到来人抬手将门阖上。   “霍兄,你总算来了。”齐宝林热情地起身相迎,“还有你徐亮,好长时间没抄过你的功课了。”   徐亮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也好久没写过功课了。”   “齐少说的不会就是这位吧?”有人窃窃私语道。   “当然,他可是总督亲自挑的接班人。”   “诶,这不会就是那位霍少吧……”   “……”   霍疾冲走过来齐宝林略一颔首,他穿一身熨帖笔挺的西服,微蹙着眉,淡然的视线扫过屋里众人,周身有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齐宝林将徐亮按坐在沙发上,转而对站在原地的霍疾道:“霍兄,快过来坐啊。”   万春早就听到了动静,事实上,当他看到霍疾的身影出现在楼下时,便开始在心底默数。默念至最后一个数字时,房门应声而开。   此时此刻,他真希望自己能化作一粒尘埃躲进地缝里,这样阿疾就永远也看不到他了。可轻缓的脚步声还是如他所想一般,由远及近,停在他身后。   “阿春。”   霍疾的声音带着些许温润的鼻音,清澈又甘醇。短短二字,万春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立在原地无法动作。   “我昨晚想了一夜,如果你真想去国外读书,我会等你回来。”   万春鼻子一酸,眼圈又开始泛红。   “至于伯母那边,等她康复,我就去公馆请罪,她不接受我也没有关系,我相信总有一天……”   “阿疾。”万春转过身来打断他的话,“别说了,求你……”   霍疾看着他发红的眼角,心痛到无以复加。他没有再说下去,却又忍不住走近一步。   万春慌张地别开脸,垂下眼帘,掩饰其中翻涌的情绪:“是我对不住你,我……”   “时辰快到了,快,我们先下楼候着吧!”男宾中有人喊一句。   万春没有再说下去,他抬手抹抹眼,逃也似地错开霍疾的身影,跟随众人下了楼。   婚礼场地设在齐家的后花园,和风吹拂轻柔纱帐,浓郁的芳香随风扑鼻而来。娇艳动人的玫瑰遍布花园的每一个角落,为了今日的盛开,齐家早在半月前就移栽了上百株红玫瑰。红毯自楼后一路铺就而来,圆桌白椅置于两侧,此时已经坐了不少人。   齐宝林挨着应酬一圈下来,一摸口袋,猛然想起自己忘了拿结婚戒指。他焦躁地四处张望找寻,一回身,才发现要找的人原来就紧跟在他身后。   “吓我一跳。”他拍拍胸脯,“阿春,我的房间你最熟悉,快上去帮我拿一下结婚戒指,就在床头抽屉里……”   万春将戒指盒拿在手里,小跑着穿过二楼走廊,刚拐过楼梯口的转角,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人怀里。   霍疾不等他反应,一把攥紧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入最近的一间卧室。他抬手将门反锁,稍一用力,就将人紧紧搂在怀里:“阿春,我们不分开。”   万春被他的双臂勒得生疼,几番挣扎无果,他无力地闭上眼:“阿疾,是我错了,连累了你,我不能再错下去了……”   霍疾摇摇头,将人搂得更紧,仍是一句:“我们不分开。”   “我娘只有我了,我爹也对你委以重任,我们不可以那么自私……”   “一切没有你想得那么糟糕,我们可以慢慢来……”   “不。”万春轻声打断他的话,近乎绝望道:“一切只会更糟糕,我不想我们违背世俗忤逆父母,到最后两相生厌一无所有……”   “不会的,我会尽我所能让伯父伯母接受,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你还不明白吗阿疾,是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我已经失去了阿婆,不能再失去我娘……就这样到此为止吧……”他哽咽着说出最违心的话:“你看,我可以轻易放弃我们的感情,或许……或许我根本就没那么喜欢你,我们在一起也不会有好结果……”   ……   随着婉转悠扬的弦乐声响起,身着月白婚纱的新娘出现在红毯尽头。蒋思媛挽着父亲的胳膊,一步步走向她未来的归宿。花童提篮跟在一侧,向着天空抛洒五彩的花瓣。   红毯另一侧,齐宝林不可抑制地红了眼眶。他自小舒心畅意,凡有所求必有所应,唯独心心念念了十几年的女孩不可近,不可得。现如今,上天竟对他眷顾如斯,让他能得偿所愿地迎娶心爱之人。   直到从丈人手里接过新娘的手,他才感到一种尘埃落定的幸福与完满。在西洋神父的引导下,他哆哆嗦嗦地将钻石戒指戴在蒋思媛的无名指,俯身轻吻她的手背。   座下的狐朋狗友炸锅一般地欢呼起来,起着哄要他一亲芳泽。   他盯着妻子因羞赧而泛红的脸颊,心里早已按耐不住,猛地凑上去狠狠亲一口。   婚礼的最后,蒋思媛背过身去,将手里的捧花抛向身后。洁白的百合划在空中出一道圆满的弧线,落入某位幸运的伴娘手里。   齐宝林在一旁看了,也去拿了束捧花上来,冲着下面的男宾们喊:“接到捧花的人,本少祝你早遇良缘!”他说完作势要将捧花抛下来。   一众男宾纷纷伸手去接,随齐宝林的动作左摇右晃,被他耍得团团转。   齐宝林玩够了,才将手里的捧花对准某一位置,扬手一抛:“阿春,接着!”   万春抬起头,还来不及反应,百合手捧花就直直地砸在了他的胸口。   他将花束抱在怀里,低头轻嗅。   真香啊,像阿疾曾送给他的玫瑰。   ……   回到公馆,万春将百合插入瓷瓶放在床头。他静坐在床畔,心一阵阵地揪着疼。   几天前,李家杰和赵文武来公馆探望他,除了带过来几份最新的报刊供他解闷外,还隐约向他提起最近海城报社圈子盛传的流言——司令两个儿子的不伦情事。据说是万家某个被赶出家门的丫鬟到处宣扬的,只是没有哪家报社敢登一个字出来,也没有人会相信。   赵文武说:“这样离谱的事当然没人会信,可这毕竟影响到了你们的声誉……”   其实他怎么舍得离开阿疾呢?他说自己没那么喜欢,纯粹是自损八百的借口。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阿疾失去前途,只有他先一步放手,一切才能回归正轨。   “少爷。”王力敲门走进来,“霍少爷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万春愣愣地接过来,是一大罐他们曾在济城买过的药膏。   “霍少爷让我带话给你,说他会遵守承诺,还说让少爷你好好照顾自己。”   万春将药膏抱在怀里,痛苦地蜷缩成一团,苦涩的泪顺着脸颊流入嘴角,绞心彻骨的痛楚几乎要将他湮灭。   阿疾,傻阿疾……纵然你心若磐石,又怎敌得过多年后的物是人非?你当真要信守那随口而出的承诺,再也不来见我么? 第69章   69   报社一如既往的忙乱,柳真儿手忙脚乱地接起乍响的电话,赵文武和吴骞合力搬起一大箱废纸,徐亮正伏案奋笔疾书,李家杰则试着解开一大捧纠缠的电线。   万春站在门口看着,辞职信被手心的汗濡湿了边角。   柳真儿挂掉电话,问他:“阿春,怎么不进来?”   他深吸口气,迈步走进来。旷工一月有余,他终于又回到了报社,可是今天过后,他将不再属于这里。   “你要辞职?”李家杰不可思议地看着手里的信,“为什么啊阿春?”   报社里忙碌的几人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惊讶地望过来。   “我要出国读书去了。”每这样交待一句,他的心就更犹疑几分——我真的要离开吗,为什么像是在说别人?   “读书去啊,读书好啊。”李家杰拍拍他的肩,“中午别走了,我们大家伙儿聚聚。”   同报社几人相谈至下午两点,万春才拖延着回到公馆。刚走进大厅,他竟看到了最意想不到的一幕——他爹和他娘端坐在大厅座首,似乎已经等了他许久。   “阿春,过来。”段沛孺冲愣在原地的他招招手。   “这是美旗银行的存折,在外的一切费用都可以从里面支取,这是美利坚大使开出的介绍信,到时交给你的学校即可。”   万春有些手抖地接过来,听他娘在一旁道:“你姨母发来电报,说已经为你联系好了学校,船票也买好了……”   后面的话,万春没有再听清。他呆若木鸡地盯着手里的船票,脑海里空茫茫一片。   这个梦真是奇怪,他连海城都没出过几回,怎么可能会出国?   可是,这一切又似乎不是梦,是他亲口答应了要出国,也是他亲手推开了阿疾……   “阿春,阿春?”万菱担忧地唤他,“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他摇摇头,脸上浮起一抹苍白的笑:“五天后就要走么……我……我得上去收拾东西了……”   他背身阖上房门,忽然间脚下一软,缓缓沿着门板瘫坐在地上。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潇洒地离开,可是当离期将近时,他却发觉原来一切都是这么的难。他无法想象在一个没有娘亲,没有阿疾的异国该如何生活下去。   “阿疾,不要再来找我了,你不是说会等我吗?等我回来,如果我们还彼此相爱,我们再重新开始,好么……”   “……好,我等你回来。”   他扶着冰凉的地板缓缓坐起身,心里不断安慰着自己:没关系,阿疾会等我,对,阿疾会等我回来的,到时候,到时候……   “少爷,司令走了。”王力在门外道,“司令让我告诉你,存折的密码是你的生日……”   ……   接连几天万春都没怎么出过房门。房间被他搞得一团糟,各种衣物书本通通散落在地上。他坐在杂物缝隙中间摆弄着手里的相机,忽然想起自己竟连一张阿疾的相片都没有。   呵,亏他还有两台相机傍身,却几乎没拍过什么有意义的东西。   “少爷,夫人说你晚上没怎么吃,叫我送宵夜过来。”王力敲门。   “进来吧,阿力哥。”   王力踮脚绕过满地的杂物,将餐盘放在书桌上。   “阿力哥,这是姜诺姐留给我的相机。”万春走近,将手里的相机递给他,“报社正在招聘照相师傅,你去那里工作吧。”   王力慌忙摆手:“不,少爷,我我不会……”   “没关系,文武哥会教你的。”万春把相机塞到他手里,“这相机放在我这里也只会吃灰,不如你拿去做些事。”   他说着拉开书桌一侧的抽屉:“这些胶卷足够用很长时间了,如果用完了,就用你的工钱去买吧。”   “可是……”   “我走了,你独自一人在公馆又有什么意思呢?”他的声音疲惫又无力,“就当是代替我,去吧阿力哥。”   王力犹豫了半晌,才下定决心似地点点头:“少爷,那我……试一试。”   万春这才淡淡地笑了笑,他又将一大箱小玩意儿抱来,挨个拿起交代道:“这是八音盒,可以送给檀香姐姐的小外甥……这是水彩笔……这只手表是留给你的……”   临走前一天,万菱检查过他的行李后,又让檀香等人帮着重新收拾了一遍。   如此长途的跋涉,他竟然只带了两件春装,一台相机和几本书,这无疑加深了她的忧虑。她的阿春完全不会照顾自己,到了外头能行吗?   她甚至开始后悔,不该让他走得那么远的,大学哪里都可以上,也不是非得出国才行。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她还能说什么呢?   “阿春,记得要常写信给我,实在不行就发电报来,你爹那里收得到。”万菱用手帕揩揩眼角,“还有,你姨母并不知道你阿婆已经不在了……你别告诉她,等过两年我会同她讲……”   万春沉默地点点头。   万菱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她背过身去,等情绪稍平复下来,才继续道:“明早……明早我就不去送你了……让阿力他们去吧,我在公馆等你回来……”   “嗯。”万春应一声。他的眼睛干干的,已经流不出泪来。   夜里,他紧盯着泛着柔光的窗帘,迟迟不能入睡。他心想着,阿疾会不会攀窗来寻他呢?像从前一样,从暗夜中出现,身上沾染着寒凉的水汽,微笑着拥他入怀。   他等了许久许久,半梦半醒间,窗外忽然传来“噼啪”一声,似乎是树枝折断的声音。他霎时清醒过来,飞快地赤脚下床拉开窗帘。   黑沉沉的夜里只有树影婆娑,他的目光逐渐失去焦点,迷离而悲伤地凝视着深空,绝望的情绪积压在心底无法找到出口。   他不知道自己在窗前站了多久,直到外头突然间风雨大作,雨水模糊了窗玻,他才拖着冰凉麻木的腿脚回到了床上。   公馆外梧桐树下,一抹幽黑的身影从暗处现身,长久的停驻后,转身消失于夜雨。   ……   大雨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万春撑伞站在甲板上,冲远处公馆的众人挥手告别。   “少爷保重!我们会想你的!”王力两手放在嘴边,代替所有人大喊一句。   万春什么都没有听清,但他猜到了他们的话。   “我也会想你们的……”他低声喃喃。   待公馆众人齐齐撑着伞离开后,他瞬间失去了所有气力,举着的伞也随风偏向了一边,任由风雨打湿他的身体。   “万少,你这是……”身侧忽有人出声道。   万春侧头看过去,只觉得这人十分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   “这是去美利坚的船,万少你——”冯萃崟看一眼他脚下的两个大皮箱:“是去留学?”   万春失魂落魄地点点头。   联系近日莫名其妙的传闻,冯萃崟立马就猜到了什么,他便多嘴问一句:“霍少知道吗?”   万春垂着头,像是什么也没听到一般,不作回应。   他接着又问:“留学回来呢,万少打算做什么?”   万春沉默半晌,才低声回答:“之后的事,我不清楚。”   “也是,想那么长远做什么,现有的都把握不住,又何谈将来呢?”冯萃崟笑着将伞偏向身侧人,“你说是吧,小秋。”   贺知秋点点头,他已经猜到,万家少爷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唬住了,就像当年的他一样,自以为放弃感情就能保全所有人,实际上这是毫无意义的自我牺牲。   冯萃崟转身:“外头怪冷的,我们去舱里等吧。”   贺知秋跟着他走出几步,又忽然折返回来,问道:“万少,出国留学一遭最少都要四年,你确信四年后,一切就能有所改变吗?”   万春猛地抬头看向他。   “逃避不会有任何改变,不如携手一起共渡难关!”他说着举起同冯萃崟紧握着的手。   万春看向他们十指交扣的手,心口像是被猛击一拳,坚定有力的声音透过淋漓的雨声直抵他的脑海。   是啊,逃避不会有任何改变,这样一走了之,四年后,一切还是会回到原点,这些痛彻心扉的经历会再次上演,他将陷入更加痛苦的恶性循环。   “万少,你大概不知道,我曾经留洋五年,如果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浪费这五年的青春,我死也要和他死一块!”   冯萃崟愣住了,他看向贺知秋,眼里交杂着心疼与感动。他也不由走近一步,由衷地道出自己的心得:“万少,依附于他人,感情也会受制于人,唯有自己独立、强大起来,才能同爱人携手并进!”   万春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原来是船身开始微微震荡。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眼中迷惘的雾团渐渐烟消云散。片刻的停滞过后,他扬手将伞一抛拼命向船舷口跑去。   冯萃崟同贺知秋面面相觑,相视一笑。   “走吧,我们度蜜月去喽!”冯萃崟亲昵地揽着他的肩往船舱走去。   刚跑下船,万春已经浑身湿透了,但他全然不在乎,踩过一片片积水,不顾一切地冲破雨幕。纠缠多日的心结就这样被解开了,他只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和自由。   码头的电车因为大雨并未运营,他停下来粗略地计算,司令府离这里并不算远,他就这样一路跑过去,只需要小半个时辰就能到。这样想着,他便迈步跑了起来。   阿疾,我不会再抛下你了,从此以后我们一起面对所有困难,再也没有人能将我们分开!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打着草稿,他已经可以想见,当他说出这句话时,阿疾会多么激动。他会毫不顾忌地亲吻他,他会亲口告诉他爹,他爱阿疾,一辈子都爱,任何人的反对都无效!   远远地看到司令府的大门时,他不仅不觉得累,反而愈发觉得轻松。   来到近前,他抹去脸上的雨水,气喘道:“我……我要见霍疾!”   “你是……万少?”值班的卫兵惊诧道。自从上次万少爷失踪后,他们就深深地记住了这张脸。   “阿疾在哪里,快带我去见他……”   “霍少昨夜就走了,他连夜追随陈军长的队伍北上,不会再回来了。”   万春的脸色刹那间苍白如纸,发梢的雨水滴落在脸颊,冰锥一般刺痛了他。他呆立了好大一会儿,才瑟缩地环抱住自己,木然地转身:“……我回公馆等他……这雨真冷啊……”   “万少,等等,我去调司令府的车送你回去!”   瓢泼大雨模糊了视线,他辨不清方向,只身踉跄地朝前走去。远处似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像是阿疾的声音,他无措地环望着四周,目光在虚空中游移找寻。那声音离他越来越近,隐约中他看到有人撑伞奔向自己。   “阿疾……”眼前越来越黑,他摇摇欲坠地迈出一步,却在下一刻跌进一片汪洋泥泞…… 第70章   70   “病人高烧昏迷,初步断定是由重度感冒引发了脑部炎症,必须尽快退烧,否则极有可能留下后遗症!”医生留下这句话,便匆匆转身进入了病房。   林秀杨听了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直到脑门上的汗刺进眼角,他才惊觉事情的严重性。   一个钟头前,他被一通催命似的电话打扰了清梦,一接起来才知事情不妙。南湾公馆那边从来不会主动联系他们这边的亲戚,一旦联系,必定是出了大事。   果然,当他着急忙慌地赶去公馆时,发现多日未见的堂弟浑身烧得似炭,并伴有高烧惊厥的症状。一向要强的叔母也因此受了惊吓,昏迷不醒。   他将堂弟连人带被的裹进汽车,还载了公馆一名管事的丫头,又另打电话安排了别的车过来接叔母。   如此折腾下来,两位病患终于各自住进了军区医院的病房。   万菱病得不重,打了半瓶点滴就清醒了过来。可她不顾众人的阻拦,偏要拔了针去守着万春。还好林秀杨及时现身,告诉她万春烧已经退了,人也醒了过来,叫她不要忧心。   万菱被檀香扶着躺回病床,嘴里懊悔地低喃着:“是我害了阿春,是我害了他……”   一想到昨天,万春满身泥泞的回来,她不仅不关心他的身体,反而不由分说地恶语伤他,她就心如刀割般的难受。阿春长这么大,她几乎没动过他一根指头,可她听到他说什么“死也要和阿疾在一块”的话之后,顿时气从中来,一狠心就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他的脸色那么苍白,头发还淌着水,挨巴掌的地方浮现刺眼的红,可他像是无所感觉一般,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决绝的口吻说:“娘,如果你想让我死,那我就死好了……”   这话简直是在诛她的心,她又惊又怒地指着他:“你,你是想气死我!”   她被气得喘不来气,直到被沉香一干人搀去了房间,用了药后勉强才缓过来。夜里,她听说阿春发了烧,急忙下床要去看他,脚还未沾地就两眼一黑晕厥了过去……   万菱拦下转身欲走的林秀杨,虚弱无力道:“秀杨,你告诉春儿,就说,说我不怪他,我也不要他走了……”   林秀杨点点头,走出了病房。他穿过两条走廊,来到重症病房门口,深深地叹息一声。   已经快两个钟头了,阿春情况还是不好。他本欲将事情告知三叔,可一想到他老人家那身体,还是作了罢,一切明早再说也不迟。   到了后半夜,有小护士叫醒睡在长椅上的他,问:“林局,你怎么不去隔壁病房睡?”   他翻身坐起来,揉揉眼问:“重症病房的病人怎么样了?”   “烧已经退了,只是还没有醒。”   “那就好。”他松一口气。   到了第二天,他借了医院的电话打给司令府,不到半个钟头,司令府的车便停在了医院楼下。院长一干人等似乎早接到了消息,恭敬地等在门口。   林秀杨在窗边看着司令被众人簇拥着进门,心想打电话的时候真该避着点那些医生护士。   在院长和主治医生的陪同下,段沛孺来到重症病房。   病床上的人满面潮红,双目禁闭,干涩的嘴角似在微微抽搐,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   “少爷昨夜已经退烧了,现如今还是有些反复,仍需要静脉滴注来退烧……”主治医生在一旁解释道。   段沛孺走近病床边,伸手探向滚烫的额头,还未来得及收回手,忽听得一串串梦魇般的呓语:“……错了……阿疾……不……别走……”   万春无意识地挣扎着,眼角溢出一粒泪珠滚落在枕侧。   段沛孺收回手,深沉的叹息一声。他实在没能想到,这两个孩子竟然会产生这样惊世骇俗的感情。当日在万家祠堂,他本是不信万菱的说辞的,可在她那样声泪俱下地控诉下,他还是答应了她先将阿疾支走。   他也正有让阿疾随军北上的打算,所以并没有追究事情的真假。直到前天夜里,阿疾淋了满身的雨跪倒在他身前,乞求他能接受他们的感情,心惊之余,他竟生出一丝别样的庆幸来——这两个孩子是相爱的,并非只有阿春一厢情愿。   作为父亲,他对阿春的亏欠已经无从弥补,更没有资格去剥夺他的幸福。可是,这两个孩子还太年轻,说好的天长地久或许只是一时兴起。若是选择了这条路,未来的坎坷挫折不会少,纵容他们反而是害了他们。   他要他们更成熟些再做决定,所以他说:“你们想在一起,除非我死了。”   听到这话,霍疾眼中多了一抹浓化不开的痛苦,可他并没有被这句话唬到,反而冷静决然道:“伯父,不论您同不同意,我都不会放弃。”   段沛孺站在窗前,看他冒着大雨连夜离开了司令府。   自此后,一个北上,一个西渡,不必他多言,一切自会有答案。   可他万万没想到,阿春这孩子竟会弃船折返。好在阿疾已经走了,否则以他们的性子,势必要不撞南墙不回头。   ……   万春反反复复烧了三四天,病情才略微好转起来。   万菱强撑着身子过来看他,才知道他病得这样重。在听医生说,再这么烧下去,即便病好了也可能会有后遗症之后,她接连哭了好些天,眼睛都哭得模糊了。   好在第五天的时候,万春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目光呆滞无神地看向病床旁周遭的人,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我的相机呢?”他的相机一直都挂在胸前不离身的。   “在!你的相机在!”林秀杨忙说,“落在半路的行李箱被巡逻的士兵发现,已经送回了公馆,里头的相机也是完好无损的。”   万春点点头,重又阖上了眼睛。   “阿春?阿春?春儿……”万菱连连拍他的脸,他却毫无反应。   主治医生检查过后,说病人或许是累了,等他休息够了自然就会醒过来。   万春再次醒来,是在一天后的一个雨夜。   王力在病床下的地铺睡着,深沉的夜色伴随着时而深时而浅的鼾声,像极了他与阿疾的定情夜。   接连数日的昏睡不仅没叫他得什么后遗症,反倒让他神思清明了许多。这天夜里,他盯着窗外无边的夜色,想明白了许多事。   翌日,他问前来检查的医生自己什么时候能出院。   医生说他还需要留院观察几日。   这些天万菱几乎时时刻刻都守在他身边,连药都恨不得亲自喂到他嘴里。万春则异常乖顺,甚至还会主动说些笑话逗她开心。   万春也趁着没有其他人在场的时候,向林秀杨打听过霍疾的下落。   林秀杨如实回答道:“他们这些北上的兵都是随机发往各处,连三叔都不知道阿疾被分在了哪里。”   林秀杨说的是事实,自从东南军和护卫军成为同盟军以来,每年都会派各自的队伍去往各方,或是驻边或是剿匪,优秀的士兵还会被举荐到军校学习。   万春就这样彻底失去了霍疾的消息。   等到了出院的日子,司令府派了两辆汽车过来接人。万春在后座愣愣地盯着前头的司机看,他想起自己中枪出院,阿疾也是开这辆车来接他的。那时他们刚刚互诉了情肠,对彼此的新身份还有些陌生,但他还是鼓起勇气,在他耳边轻声说一句“我想你”。   阿疾,我想你。   不管你去了哪里,我都会一直想你。   ……   在公馆休整了半个月,万菱总算答应万春继续去报社工作。   白天,万春和王力一起出门,可行至中途,他就会提前下车。   他没有再回去报社工作,而是游走于海城的街头巷尾,举着他的相机四处拍照。为此他花光了在报社工作积攒下来的钱,全数换作了胶卷。   傍晚,他和王力在约好的车站下碰头,共同返回公馆。   他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在海城闲逛消遣,用相机记录下几乎每一条街道和每一处地标建筑。在此期间,他也交到了一些朋友,有集市里卖甘蔗的田大妈,沿街乞讨的葛家兄弟,码头买鱼的赵大哥一家……   六月初的一天,到公馆来为万菱开药的大夫无意间发现,老太太生前服用过的方子里多了几味相克的药物,正应了极其凶险的十八反大忌。万菱当即就请了警署的人前来调查。没过多久,警察厅的人便逮捕了女校学生季轻容,还有四处传播谣言毁谤万家的女丫鬟兰香。   季家的人来求过几回,均被挡在了公馆门外。万菱因此又昏昏沉沉地病了一个月,她只恨自己识人不清,害了老太太,也差点害了万春。   六月底,万春央了齐宝林陪他一块去观山书院看望恩师。   齐宝林其实是不愿意来的,毕竟他中途肄业,不算个合格的学生。可他万万没想到,观山书院那群学生听说他来了,纷纷自发地跑来夹道欢迎。不仅如此,在沈振堂先生的授意下,他还进行了一场关于经商理财的演讲。   万春则独自一人穿过熟悉的卧房院落,走过爬满青藤的回廊,来到陈晖先生所处的书房。   简单的问候过后,他直接说明了来意:“先生,我想到北城读大学。” 第71章   71   火车轰鸣着自远处驶来,穿过蜿蜒的田道,钻进暗乎乎的桥洞,又一节节地探出头来。一声悠长汽笛后,喷着白烟朝更远的北方驶去。   远处笼雾的青山,连同大片绿油油的稻田新奇地映入万春的眼帘。晃动的车厢里嘈杂一片,各种气味、各色人物混杂,他缩在靠窗的位置,沉默无言地看着窗外。   连续行车六个钟头,眼看就要驶入北城的地界,车窗外乌瓦青墙的人家也渐渐多了起来。   万春在心底默默数着,还有三站就要到了。如果不是临行前陈晖先生提醒,他还不知道坐火车要自己数着站数,否则会下错车站。   “查票查票!都把票拿出来!”护兵又在车厢头喊。   因着无人报站,常常有人偷溜上车或是买短乘长,所以每隔几站都会重新验票。   万春收回自己的车票,妥帖地放入胸前口袋。还未抬头,就听验票的护兵怒气冲冲道:“居然逃了这么多站!给我起来!补票,下车!”   万春好奇地回头看,只见一灰褂男子正被护兵揪着领子往外拽。   “军爷,行个方便吧,我到了站一定补!”灰褂男子不配合地抓着座椅不松手。   “妈的!再不起来,老子把你扔出去!”   灰褂男子却不为所动,两手抓得更紧:“马上就到了!求求军爷就让我坐到北城吧!”   护兵索性松了手,冷笑着从腰间出一柄枪来:“钟大帅说过,不守规矩的人就应该开枪打死……”   “多少钱,我替他补。”万春看不下去了,站起来出声道。   他这一站,更方便了探头探脑看热闹的乘客们。被这么多双眼睛齐齐盯着,他有些无所适从地红了脸。   “呦嗬,行。”护兵似嘲非嘲地看一眼万春,又拿枪杆子顶顶灰褂男的胸口:“你到哪儿来着?”   “我去北城,北城……”灰褂男子垂头颤着嗓子答。   “三个大洋。”护兵对万春伸出手来。   灰褂男子错愕地抬头,动动嘴皮,却没出声,又把脑袋低了下去。   万春不假思索地从兜里掏出钱,递了过去。   护兵捏着大洋吹了吹,凑到耳边听见了响,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灰褂男子连连作揖道:“多谢多谢,敢问阁下尊姓大名,等下了车我一定将钱还你。”   万春摆摆手:“别客气,我叫万……秦桑,也是在北城下车。”   重新入座后没多久,火车便缓缓停了下来。万春这才想起他起身前似乎已经停过了一站,那么下一站应该就是北城。   火车晃晃悠悠地行了半个钟头,终于逐渐放缓了速度。万春忙起身去够置物架上的行礼,车厢众人也纷纷堵在过道等着下车。   好不容易挤下了车,万春看看人来人往的车站,心底无端有些慌张。初来此地,他连东南西北都分辨不清,还怎么找到陈晖先生所说的地方?   对了,方才说要还他钱的灰褂男子兴许知道,他环顾四周想找到那人的踪迹,可他却早忘了那人的样貌。   三个大洋,其实也挺多的。这次出门除学费外他只带了十五个大洋,还是临时跟齐宝林借的。   他叹口气,算了,还是先打听打听去阡牙胡同的路怎么走吧。   他接连问了几个人,要么是不知道,要么是含混地讲不清楚。他无奈地站在原地,心想,要不直接坐黄包车过去吧,不就是多花些钱么。   想到此,他提着行李正要走出车站,却忽然看见月台不远处有一高瘦的男子举着一张两尺长的白纸,上面的字丰劲醒目,正是他的名字。   他快步来到那人身边,有些不敢置信地问:“请问,你要接的人是我吗?”   沈清和放下举着名牌的手,上下打量他一眼,问他:“你就是万春,陈晖先生的学生?”   万春眼睛一亮,点点头:“我是!”   沈清和将纸折起来塞进胸口,笑道:“可算等到了你,我们走吧。”   二人搭乘车站外的电车前往住处,路上沈清和热络地介绍了自己:“我叫沈清和,去年考上的燕大,学的英文文学专业,你不是马上就要参加入学考试吗,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我平常也没什么爱好,就爱跟我爷爷出去写生,对了,我爷爷听说你来了,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好菜……”   万春同样介绍了自己,他很感激陈晖先生的安排,也很感激沈清和的热情帮助。初入北城就能交到这么好的朋友,他真的很开心。   二人坐了半个钟头的电车,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的路才来到了阡牙胡同,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阡牙胡同正如其名,阡陌纵横,犬牙交错。沈清和带着他七绕八拐才来到了一处民居,推门道:“这就是我们爷孙俩的家了,不大不小刚刚好,只是没有多余的房间,这段时间只能委屈你跟我挤挤了。”   万春点点头,跟着他进了门。   沈老爷子听到动静,拄着拐杖走至门边掀开门帘:“到了?快来吃饭吧。”   万春恭敬地鞠一躬,道:“叨扰沈爷爷了。”   “别这么客气,来,坐坐坐。”沈清和接过他的行李放在一边,又推着他的肩将他按坐在桌边。   沈老爷子拄着拐杖坐下来,和蔼地看着他:“饿坏了吧?快快用饭吧。”   万春看着满桌的家常菜肴,眼里顿时就含了泪。他还记得陈晖先生说过,沈老爷子是北城有名的画家,年轻时便一画千金,可这双执画笔的手竟然做了这么一大桌的菜来招待他。   沈清和兴高采烈地开了一小坛子酒,先给自己满上,道:“今儿托了你的福,我爷才准我吃酒。”   万春见他要往自己身前的酒盅倒酒,忙摆手道:“我不喝酒。”   席间,沈清和讲述了他考取燕大的经验:“其实入学考试不算难,都是些最基础的文学,数学和英文,外加些生物学物理学知识,可全国考生太多了,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仅仅一分之差中间就能隔数千人……”   听了这话,万春的心情不免低落了几分。他向来对考试没多大的信心,观山书院一场小考都能让他心焦好些天,更不用说全国最好大学的入学考试了。   沈老爷子瞪一眼沈清和,道:“你这个泼皮猴都能考得上,又能有多难?小春,别听他说这些,来,吃菜。”   饭后,万春收拾了碗筷,抢着要洗碗。奈何厨房实在太小,沈清和屁股一撅就把他挤出了厨房,说:“今儿别跟我抢,日后你就是让我洗我都懒得洗。”   万春倚在门边,看他系上粗布围裙,三两下便洗完一只碗,觉得好笑。   沈清和看他一眼:“笑什么,这可是良家男必备技能,我还等着靠这招俘获丈母娘的心呢。”   万春听他这样说,好奇地问:“清和哥正在谈恋爱?”   “咳,没错。”沈清和甩甩头发,“你嫂子人很好,回头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万春点点头,又听沈清和揶揄道:“你呢,该不会连恋爱都没谈过吧?”   万春微微一怔,脸上的淡笑渐渐没了踪影。他垂下眸子,好大一会儿都没说话。   沈清和见他这副模样,似乎明白了些什么,正要岔开话题,却听到他轻柔温润的声线——   “我也正谈着恋爱呢。”   他再抬眼去看,只见万春略低着头,嘴角微微含笑,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温馨甜蜜的画面。昏暗的灯光映在他清秀的侧脸上,从额头到鼻梁再到下颌,一切都柔和的恰到好处。   沈清和心想,这模样不去话剧社岂不是浪费?等他入了学,一定要把他拉到话剧社去演男主角。   夜里熄灯后,万春躺在由两张四方桌支起的床上,听对面的沈清和渐起了鼾声,才轻轻吸了吸鼻子,抹去眼角的泪痕。   即便已经哭过很多次,可每每想到霍疾,他还是会鼻子一酸。   阿疾在什么地方呢?他吃得好么,睡得好么?他会为自己说过的那些绝情的话感到难过吗?   他知道阿疾会一直思念着他,就像他一样,所以他更加要努力地考取燕大,争取在他们相遇之前能成为一个独立自由的人。   第二天大早,万春拿出行李箱里的书本,开始认真学习起来。七月底就是燕大的入学考试了,他必须要在一月的时间内把所有考点学过几遍并且烂熟于心,才能有几分把握地走入考场。   沈清和见他从早伏案到晚,凌晨都不回房睡觉,也不劝阻,而是提议将他的床搬去书房,还帮他借来一些参考的书籍。沈老爷子则送给他两罐提神的茶叶,到郊外写生的时候也会带他去散散心。   他对沈爷爷和沈清和的感激无从言表,唯有主动承担扫地洗碗的家务,才能减轻内心的负疚。   就这样日夜不分地过了一段时日,入学考试终于如期而至。万春向前来相送的沈爷爷和沈清和挥挥手,跟随大流进入了燕大校园。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不论结果如何,他都将坦然面对。即使名落孙山,他也会重振旗鼓来年再战。总之,他一定会成为燕大的学生! 第72章   72   八月的北城被烈日炙烤着,蒸腾的热气将整座城都扭曲了似的,连人都弓腰塌背的无精打采,唯独街边的杨槐银杏仍旧挺拔、茁壮。   公布栏下已经密密匝匝地挤满了人,毒辣的日头下,人群越围越厚。   万春远远地落后在沈清和后头,看他侧身挤进人群,心几乎就要跳出嗓子眼。   沈清和本就个高,又是强行挤进来的,无疑收到好几枚白眼,但他浑然不觉,目光从豆大的名字上挨个寻摸而过。   万春见他看了半晌,忽然又横穿到另一块公布栏下,心已经凉了半截。他索性被过身去,盯着路沿的一块石子发呆。   “啊啊啊——阿春!阿春!你过了!第八名!”沈清和的声音压过了嘈杂的议论声。   万春猛地回过身来,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飞扑过来的沈清和激动地搭住了肩膀:“阿春!你不仅过了,还是前十!前十!你真厉害!”   “真的吗?”万春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不信你自己去看!”   万春被沈清和拉到公布栏前,看向他所指的第一列第八行处,果真是他的名字!   “这我哥们儿,前十!”沈清和揽着他的肩,与有荣焉地对一旁道。   万春仍不肯相信,声音发颤道:“会不会是同名同姓……”   “怎么可能?同名的会标注出来,既然没有标注,那只能是你了。”沈清和大力拍拍他的肩,“别不信,真的是你!”   夜里,在沈清和的怂恿下,万春破天荒地喝了两小盅白酒。他心里高兴,却不敢太高兴,生怕是自己看岔了,到头来又白高兴一场。   直到录取通知书寄来,他心里才总算踏实了。   之后的时间,万春找了一份短工来做,是帮附近的一家照相馆洗照片。照相馆的老板待他还是不错的,知道他有台价值不菲的相机后,临走时还送了些胶卷给他。   转眼到了金秋九月,燕大正式开学了。   万春在沈清和的帮助下很快走完了入学流程,并到宿舍略微整理了一番。等一切收拾妥当,沈清和便带他去了最近的食堂。   燕大有好几个食堂,采取的是“包餐”兼“单食”制度,各自收费不一。包餐,即一次付清六块到八块大洋,到点便能到食堂用饭。单食则是一餐一付,价格相对没有包餐那么便宜。   沈清和带他来的食堂,不仅离他宿舍最近,味道也是不错的。二人端了餐盘坐下,还没吃几口,便有三三两两的男女走过来同沈清和打招呼。   从他们言谈间,万春才知道沈清和是话剧社的社长。   “阿春,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的话剧社啊?”沈清和勾引似地眨眨眼睛。   万春想也没想就摇了摇头:“我要找份兼职做,怕到时候没有时间。”   “诶呀,先别这么急着拒绝嘛,话剧社排练用不了多长时间的,到时候你来我们社里看看就知道了。”   “……”   饭后,沈清和有课便先一步离开了。万春则到校园的杂货店买了洗漱用品和暖水壶一类的东西,拎着返回了宿舍。   他刚一进宿舍的门,便听到一声惊呼:“我滴个亲娘诶!”   他看向声音的源头,只见一戴着厚厚眼镜的男生正打量着手里的一块手表,嘴里还夸张地“啧啧”着。   “这玩意可不便宜,就这么送我了?”   他对面的男生大剌剌地坐在床上,轻哼一声道:“不值几个钱,叫你拿着你就拿着呗。”   听到门边有动静,二人同时看了过来。   万春走进来,对他们颔首道:“你们好。”   “你好你好。”厚眼镜男对他笑笑,“你也是住这儿的吧?”   万春点点头,迈过床上坐着的男生的横在路上的两条腿,将东西放在桌上。   “我叫刘佳台,你呢?”   “我叫万春。”   “哦,真是个好名字。”刘佳台将手表揣进兜里,看一眼对面,又看一眼万春,想了想便自作主张地介绍道:“这位是钟意文同学,也跟咱们同班同宿。”   万春点点头,继续整理手边的东西。   钟意文目光扫过来,见对方连头也不抬,眼底闪过一丝恼怒。在北城不论谁听到“钟”这个姓,都不会毫无反应,除非这人是外地来的,尤其东南一带。   “你是海城人吧?”他开口问。   万春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嗯。”   “哇,意文兄,你怎么看出来的?”   钟意文不答话。他的目光扫过万春脚边的进口皮箱,心想这一款他早就想买了,奈何只有海城有,等他托人去买的时候早已经售罄了。   万春收拾好了东西,便靠在床头捧了一本书来看。这是沈清和提早帮他借来的旧课本,帮他省去了好大一笔书本费。   不一会儿,宿舍另外两位学长也到了。他们刚刚上完课,还没有吃饭就赶了过来。   “我们比你们大一届,都是国文系的,你们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学长林祥鹏道。   “这是我俩的一点心意,希望学弟们学业有成,早日成为栋梁之才。”另一位学长金恒送了他们一人一只钢笔。   “是不是还少一位同学?等他来了你给他吧。”金恒将笔递给刘佳台。   两位学长说完便去了食堂。   半个钟头后,最后一位舍友才姗姗来迟。   万春从书本从抬起头看一眼,只见来人穿一身灰衫,气喘吁吁地将肩头的大包袱放在地上。他不由想起了火车上的那位男子,似乎也是穿的这么一身。   “这位……同学,你是?”刘佳台推推眼镜,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位似乎比他们要年长一些。   “田荣盛。”他擦着额上的汗回一句,便开始收拾东西。   午后,宿舍全员躺在各自的床铺上,无一人说话,唯有钟意文那边不断传来翻身的响动声。   兴许是累了,万春早早地睡了去。   他梦到了观山书院后山的枫林,落叶蹁跹的林间人影绰绰,他知道那人是谁,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愈发朦胧,逐渐消失在一片昏黄的光晕里……   他猛地一挣,醒了过来。   天色已晚,昏暗的宿舍似乎只有他一个人。枕头上已经濡湿一片,他抹抹眼,缓缓坐起身。   “阿疾是什么人?”对面的下铺忽然传来声音。   万春看过去,只看到一个黑黢黢的影子,他勉强辨认出说话的人是钟意文。   “你不吃饭?”万春不想回答,岔开话题道。   “我也才刚醒。”钟意文回答。   于是二人结伴去了食堂。   万春头一次见比自己还挑食的人。钟意文的餐盘上一片荤红,他说他不吃任何绿色和白色的东西,当然白米饭除外。   “诶,你知道吗,那个田荣盛已经二十八了!都这么大了还来跟咱们挤,他也不嫌臊得慌。”钟意文也是个健谈的人,但他大多数时候说的话都很难听。   “你不知道吧?哈,刘佳台已经有老婆了,还是童养媳,哈哈,那女的足足大他十岁,他偷偷跟我讲的……”   “对了,你梦里喊的‘阿疾’是你什么人,不会是你女朋友吧?是不是啊?问你话呢……”   翌日,燕大新生们正式进入了讲堂。万春在燕大的第一堂课就是闻名全国的朱先生教的,当这位只存在于书报中的学者真正站在他眼前时,他感觉像在做梦一般不真实。   之后的课程,他又见到了几位鼎鼎有名的大文豪。他这才知道,燕大的先生们无一不是各行佼佼者,就连一些新人讲师也都是深耕数年才有资格前来教学。   钟意文连打数十个哈欠后,终于撑不住地溜回了宿舍,临走前还不忘戳戳一旁认真听课的沈佳台:“诶,你,记得给我带饭,回来我给你钱……”   一晃一周就这样过去了。万春趁着周末到学校附近寻找兼职,他一连去了好几家店铺,老板们一听说他还在读书就连连摆手,就连餐馆都不要他端盘洗碗。   他垂头丧气地回到宿舍,正巧碰到了前来找他的沈清和:“阿春,你可算回来了!”   沈清和焦急地带他往外走,“你不是有过在报社工作的经验吗?现在有个绝好的机会,走,我带你过去!”   路上,沈清和对他说明了原委,原来是众报下设的小报社想要找些学生来撰稿,一来是想减轻工作负担,二来是为了培养一些新闻人才。   “他们的撰稿赛已经开始了,现在过去或许还来得及!”   万春一股脑地跟着沈清和往前跑去,到了现场,他看到教室里几乎坐满了人,且离结束还剩最后的五分钟。   他立马领了纸笔,看了半分钟黑板上大段的考题,将纸按在墙面上飞快地书写起来。   几分钟后,一声哨响宣告着撰稿结束。   万春几乎同时放下了笔,他将纸上交了过去,拍着胸脯走出教室的门。   沈清和凑过来,什么也没问,他已经做好了安慰人的准备。   “清和哥,真的多谢你……”万春的心仍旧紧张地跳个不停。还好他赶来了,如果错过的话他一定会难过很久。不论结果怎么样,既然参与过,他就不会再有遗憾。 第73章   73   来北城已经有三个月,万春还是不太能适应这里干燥的气候。尤其入秋后,温和的阳光虽然干爽怡人,可空气中没有一丝水汽,不由让人烦燥上火。   一大早,万春就流了鼻血,他拿凉水扑在额头,好久才将鼻血止住。   刘佳台说他这是开门红,今日必有好事发生。   果真应了他的话,上课途中,教室门口忽然来了两位装束职业成熟的男子,授课的先生似乎认识他们,步下讲台同他们寒暄了一番。   片刻后,先生回身,朝里喊一句:“万春同学,请出来一下。”   万春不明所以地站起身,侧身穿过前后排的夹缝,走向教室门外。   “你就是万春同学吧?你的稿子我们看了,短小精悍,正是我们所需要的新闻人才,恭喜你,通过选拔成为《北方新闻》的实习生。”   听到这话,万春脑子里有一刹的空白,直到另一人接着问他:“你愿意到我们报社实习吗?”   万春晕晕乎乎地点点头。   “好,你先回去上课吧,下课后到李先生的办公室找我们。”   坐回座位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激动起来。据沈清和所说,《北方新闻》是众报的下设报刊,为其撰稿的编辑很多都成为了众报的优秀撰稿人,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能有这样的机会。   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他只能做到平铺直叙地概括,可就是那样简短的百余字让他的稿子在一众花里胡哨的文章中脱颖而出。   这一切都得益于他在海岸报社的撰稿经验,让他能在大段的文字中准确提炼关键词句,最后总结出一小段精华。   下课后,他匆匆赶往了李先生的办公室。一进门他才发现,不只有自己通过了选拔。在两位报社职员面前,还站了另外两个人。   “好,人都到齐了,现在我来同你们讲一些基本的事项……”   《北方新闻》主要报道的是北城及其余北方省份的一些新闻事件,既然是事件就有轻重缓急之分,他们要做的就是在课程之外的时间里撰写一些小事件的文稿,多劳者多得。当然,他们所写的东西不一定就能登上报纸,要综合稿件质量、版面需求等等各方面的因素,才能决定是否有机会发表。   “报社离燕大很近,就在……你们有空就可以到报社里来领取原稿件,尽量在一周内交回你们的稿子……”   三人各自领取了一沓《北方新闻》的旧报和稿纸,并被要求学习揣摩其行文风格,周末再到报社报到。   返回宿舍的路上,万春雀跃的脚步忽然在某个路口变得沉重起来。   他忽然想到,自他来到北城至今,似乎并没有怎么吃过苦。他是如此的幸运,不仅有良友帮助,更有天降机遇,一切都顺利的出乎他的意料,可这似乎背离了他到这里来的初衷。   ……   夜里,万春特地买了两坛子好酒,请沈清和到校外的餐厅吃饭。   沈清和早早地就赶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说:“你跟我见什么外啊,非要请我,要不是为了这酒,我还真不愿意来……”   万春立马起身替他倒酒,又给自己满上,双手执杯道:“清和哥,多谢你的帮助,如果没有你,我恐怕连大学都考不上,这一杯我敬你。”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火辣辣的白酒从喉咙烧进胃里,只一杯就让他涨红了脸。   沈清和一口闷了,夹了两粒花生米吃:“别说这种话,你要没这本事谁也帮不了你。”   二人闲谈间,菜已经差不多上齐了。   沈清和是最喜欢喝酒的,也习惯身边有酒搭子配他,所以他一时忘了对面坐着的是个不能喝的,劝酒劝得格外起劲儿。   “清和哥,我很谢谢你帮我……可是,可是你没有帮我就好了……我什么时候才能独立啊,我想吃苦,我不想靠任何人……”万春捏着酒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道。   沈清和也有些醉了,嘿嘿笑了几声:“我还没听说有人想吃苦的,你啊你,谁说你不独立了?谁又告诉你吃苦才能独立了?”他拍拍桌角,“我告诉你,独立是这里——”他指指自己的脑子,“这里的成熟!是能不被任何人左右,自个儿面对困难,不是一个人吃多了苦才能独立……你可千万别想岔了,能不吃苦就别吃苦,你要能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   万春被他的话绕得云里雾里,但他还是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我要怎样才能独立呢?”   “经历的多了自然就独立了。”   “那岂不是要很久?”   “对于有的人来说,是要很久,可对于你,就这么‘咻’地一下,就到了。”沈清和拿手一比划,“你看你,自己一个人来到北城,靠自己的努力考进来燕大,还靠自己的文采赢了比赛,依我看,你已经比大多数人都独立了……”   “……”   夜里,宿舍里鼾声渐起。万春不仅没有一丝睡意,反而在酒精的作用下愈加亢奋。   黑沉沉的天花板似乎离他极近,又似乎有夜空那般深远。他看到一粒粒沙砾般的星子悬浮在眼前,他伸手去抓,还真将几颗星星握在了手里。   他将手里的星星按在怀里,心想着,等见到了阿疾,一定要给他看自己捉到的星星。到时候,他就这样说:阿疾,你看我多厉害,我已经能抓到星星啦,送给你,我们重新在一起吧……   ……   几天后的周末,万春按时赶去了报社。在场的除了与他同校的两位学长,还有六位其他大学的实习生。   报社的宋主管给他们一一派发了任务,并提醒他们,明年的这个时候,只有三个人能继续留在这里工作,他们平时的表现将会决定他们最终的去留。   一回到学校,万春径直去了图书馆。时间紧任务重,他不仅要完成老师们布置的课业,还要赶报社的稿子,所以周末这两天,他除了吃饭睡觉就扎根在了图书馆里。   人一旦忙碌起来,时间便过得飞快。他每日往返于教室、饭堂和宿舍,周末还会例行到报社和图书馆去,生活过得既平淡又充实。   直到一天夜里,他走出图书馆的门,忽然就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漫天大雪纷纷扬扬,似柳絮杨花簌簌坠下,地面一层白雪闪着晶莹的光。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雪呢,没想到美得这样惊心动魄。他不由伸手去接,任冰凉的绒花消融在手心。   回去的路上,他几乎不忍心将脚踩在平坦圆润的雪面上,可是天气实在太冷了,为了尽早回到宿舍,他只能忍痛在身后留下一串串脚印。   睡前他还在担心,这些雪会不会不等他欣赏就化了?他还没看够呢,白天的雪会不会更美呢?   很显然,是他多虑了。第二天,整个校园几乎成了冰雪的世界,到处白茫茫一片。   他正站在栏杆前凝神望着,刘佳台忽然走过来,感叹一句:“时间真过得快呵,明儿就是冬至了,真想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啊……”   时间的确过得太快,又下了几场雪后,他在燕大的第一个学期进入了尾声。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后,万春回到宿舍开始收拾东西。燕大的寒假是不可以留校的,他便花光这几月积攒下来的钱在报社附近租了一小间房,打算先在外住两个月。   临近年关,报社的工作量骤增。在寄给公馆的信里,他告诉他娘今年不回家过年了,他要留下来工作。可他万万没想到,七天后,他娘竟然带着檀香、沉香和王管家亲自来了北城。   这天,万春正帮着编辑校对文章,报社忽然走进来一位端庄的妇人。   他只抬头看了一眼,便又低头忙了起来。片刻后,他重又抬起了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万菱穿一身藕荷色旗装,身后跟着两男两女的仆从,通身的气派让在场的所有人愣了神。   直到她缓缓开口:“请问万春是在这里工作吗?”   宋主管忙站起身:“是的,请问您找他有什么事?”   还不等她回答,万春已经快步走了过来,挽着她的手往门外走:“娘,您怎么过来了……”   由于万春的住处太过于狭小,王管家他们几人甚至不能完全站进来。万菱看过后,拭拭眼角道:“阿春,你这又是何苦呢?快些同我们回去吧……”   王管家也在一旁搭腔道:“是啊少爷,我们都盼着你回去呢,等学校开了学再回来也不迟啊。”   万春摇摇头:“我在这里很好,何况你们都看到了,报社现在很忙,我不想就这么离开。”   檀香等人又轮番劝了几轮,他却不为所动。   万菱怅然地看着他,心口就像缺了一角似的。以往的阿春虽然固执,却不会像现在这样难以撼动,现在的阿春瘦了,成熟了,也变得陌生了。   她忽然觉得,阿春这一走,就像只断了线的风筝,自己这头的绳子再也无法拴住他了,只能任由他随风远去。   之后几天,她都住在北城的一家旅店里,试图说服他改变主意。可她完全无法适应北方干冷的天气,没住两天就水土不服得厉害。还是万春反过来劝了她好一阵,才将她劝离。   临行前,她强塞给万春一大袋钱,才依依不舍地坐上了回程的火车。 第74章   74   细柳抽芽,湖泛青波,转眼间,万春已在燕大度过了两个春天。   他在假期里帮着报社打杂,也赚了一点点钱,他用这些钱买了胶卷,闲时就拍拍燕大的风景,再到附近的一家照相馆把相片洗出来,全部存进自己的行李箱。   大二下半期的课程不仅比去年的多,更比去年的难。课堂上,先生们还常常讲起晦涩的哲学、宗教一类的学问,常常使他不知所云却又听得入迷。   令他意外的是,李先生竟会任命他做班长。按李先生的话说,他在去年的成绩最好,更应该帮助别的同学,而之前的班长田荣盛则变为副班长从旁辅助他。   于此同时,报社刊登了他的第一篇短讯,是关于龙抬头那天庙会盛况的报导。宋主管私下告诉他,在一众实习生里他是最先发表文章的那一个。   三月初三,他独自一人在食堂吃了碗面,接着便赶去了报社交稿。在过去十几年里他从没像现在这样忙碌过,好在一切都有条不紊的发生着,每完成哪怕一件极小的事他都能从中收获快乐与满足。   五月初的某个清晨,沈清和在图书馆找到了他,他满头大汗双手合十道:“阿春,救场如救火,你一定要帮我……”   “啊?要我做男主角?”万春惊讶地指指自己。   沈清和郑重地点点头:“没错,就是你,我想不到有谁比你更适合。”   “可是……”   “别可是了,算哥求你了,明年社长就要换届了,我不想连一个拿得出手节目都没有。”   想到沈清和与沈爷爷对自己的帮助,万春实在狠不下心拒绝,他索性心一横,点点头:“好,那我什么时候……”   “现在!”沈清和激动地打断他,察觉到周遭有人看过来,他尴尬地摸摸鼻子,放低声量道:“这样,你先跟我过去,我们可以根据你的时间来安排排练时间……”   由于学校的礼堂不能随意申请使用,所以话剧社排练一般都在空置的教室进行。万春和沈清和赶到时,教室里正围坐着七八个人有说有笑地聊着天。   沈清和迈上讲台拍一拍讲桌:“大家都静一静啊,男主角我已经找来了,就是这位,国文系的万春学弟,让我们掌声欢迎他的到来!”说罢,他带头鼓起掌来。   讲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万春忐忑坐在他们之间,翻开厚厚的剧本。他这才知道,自己要演的是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他的角色是罗密欧,而坐在他对面正捏着锉刀磨指甲的女生就是朱丽叶了。   沈清和在过问过每一个人的时间安排后,拍板决定每周的单数日晚餐后集合排练。   万春回到宿舍后,研读了很久的剧本。据沈清和所说,这出话剧会在年底正式演出,届时他会邀请一些老师和校领导前来观看,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可当真正开始每周四次的排练后,万春才发现,情绪高涨的只有沈清和一个人。其余成员要么不来,要么没精打采地像在念经,就连女主角都时常缺席。反倒是他这个业余的社外成员每次都按时过来,已经快要把剧本都背下来了。   沈清和对此似乎并不意外,他对万春道:“他们最近都很忙,下半年就会好一些了。”   暑期来临后,话剧社的排练就暂时中止了。   万春留校住在了宿舍里,尽管只是打打杂,但他仍每天准时去报社报到。其他实习生也不例外,毕竟年底就将决定他们的去留,每一个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争取能留在报社。   万春没想到,他会在报社遇见一位意想不到的故人——安南。安南与万春同岁,目前在隔壁大学读书。他们当年一起被绑架,也算是同生共死过,可是安南却已经忘记了他。   他便没有声张,只当他们是初识,毕竟那并不是一段美好的经历。   某一日,他听到另外几个实习生私下谈论安南,说他“娘娘腔”、“靠众报的叔叔走后门进来的”等话,他当即就决定疏远这几个人。   安南就像小时候一样活泼开朗,他们很快又成了很好的朋友。   假期结束后,沈清和把话剧社所有人聚在一起,还拉了不少大一的新人进来,他当众宣布排练表演不合格就换人,老成员们这才有了丝危机感,开始认真排练起来。   “我借着爱的轻翼飞过园墙,因为砖石的墙垣是不能把爱情阻隔的,爱情的力量所能够做到的事,它都会冒险尝试,所以我不怕你家里人的干涉……”   在说完这句台词后,万春面上闪过一抹郁色。   沈清和当即打断他:“这句台词的感情应该是饱满的,浓烈的,是见到爱人后欣喜的,重来一次……”   由于女主角时常缺席,很多台词都顺不下来。沈清和打算换人,扮演朱丽叶的叶韵却不同意,她说她的男朋友到时要来看她的表演,她必须要演,且朱丽叶只能是她。   沈清和无奈:“那你倒是好好演啊。”   叶韵还是有些功底的,她只用了几晚的时间几乎就能复述所有的台词,且感情充沛情绪饱满,这也是沈清和一直容忍她的原因。   十月底,话剧社首次进行了全场戏的排演,所有人都表现的很好,除了男主角罗密欧。   “你怎么回事啊?”叶韵一把拽下头顶的假发,“不演了,真是耽误我时间。”   “别啊,叶韵,马上就要演完了,算我求你,至少演完吧……”沈清和拦住她,低三下四求道。   叶韵一手指向万春:“我不知道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个人,说起台词来半点感情都没有,耽误我们所有人的时间!”   “他第一次演话剧,你多带带他嘛。”   “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都懒得跟他对戏,好了,不说了,我男朋友来接我了,我必须要走了……”   叶韵走后,饰演朱丽叶奶娘的女同学八卦道:“叶韵的男朋友是个顶有钱的富商,我见过,十分的年轻帅气,对了,他还说要把叶韵捧红呢。”   其他人纷纷围过来:“真的吗?她男朋友是什么人啊……”   “……”   万春闷闷不乐地走出排练教室,他不明白,自己明明并不会演戏,为什么还会被选作男主角。如果换做别的事,他或许还能努力做到,可演戏是需要天赋的,他再怎样努力也很难去扮演另一个人。   “阿春。”沈清和追过来,鼓励他道:“叶韵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你第一次演戏,不会演是正常的。”   万春垂下头,泄气道:“清和哥,我觉得我不适合演罗密欧,这个角色太重要了,我会搞砸的……”   “不,我说过,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沈清和停下来,看向他失落的侧颜,“阿春,从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眼睛里有种忧郁,就像罗密欧那样的忧郁……演戏其实不难,只要你能真实地感受到角色的感情,一切也就自然而然水到渠成了。”   十一月,报社最终留下了安南、万春和一位燕大的大四学长。宋主管对他们说,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三人毕业后便可以直接转为报社的正式员工。   在此之前,沈清和给社团所有人都分发了话剧票,让他们送给前来观看亲友。万春送了刘佳台他们几张,还留了一张给安南。   安南双手捧着票,夸张地“哇”一声:“我一定会去看的!”   万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他是不愿意熟人来看的,可他觉得如果这票不送出去,礼堂可能连一半座位都坐不满,那岂不是会伤了清和哥的心?   十二月十二日,经过多天的排演,《罗密欧与朱丽叶》终于迎来了正式演出之日。   万春紧张地闭起眼,眼睫上的厚粉扑簌簌地掉落。在听到沈清和洪亮的报幕声后,他深吸一口气,抖着腿从幕后一步步走向台前。   舞台炽热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此刻,他幻想自己就是那初浴爱火,心驰神往的罗密欧,朗声说出自己的台词——   “那边窗子里亮起来的是什么光?那就是东方,朱丽叶便是我的太阳!……美丽的太阳!那是我的意中人!……”   到后来,万春也记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演的了,他只知道,自己进入了一个浑然忘我的境地,他不再是任何人,他只是罗密欧。   但当他作为罗密欧的爱情被所有人反对时,他脑海里想起的却不是朱丽叶,而是另外一个他深深爱着的人。   随着殉情的朱丽叶倒在他怀里,暗红色的大幕缓缓闭合,台下也迸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万春躺在地板上,抬手遮住头顶刺目的灯光,胸口随呼吸深深地起伏着。   叶韵站起来,微笑着向他伸出手:“罗密欧,起来了。”   谢幕时,叶韵娇羞地看向台下那个最显眼的男人。他不知什么时候摘掉了墨镜,嘴里咬着一支雪茄,竟然带头起身鼓起掌来。   万春也看到了宿舍几人,还有泪流满面拼命朝他挥手的安南。他随众人冲着台下深深地鞠躬,敬观众,也慰自己。 第75章   75   冬日的北城处处灰蒙蒙一片,街道两边积雪未消,干冷的风打着旋儿钻进人的衣领。万春裹紧身上的棉衣,在月台前等待上车。   他已经有两年多没回公馆了,去年的借口是和同学去旅行,今年若是再不回去,只怕他娘会派人将他绑回去。   车站密密麻麻全是人,火车从远处刚露了个头出来,人群便开始推搡着往前挤。   火车停靠后,万春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前后裹挟着来到了火车门前。他稀里糊涂地上了车,倚在角落干呕了一阵,感觉内脏几乎都要被挤出来似的难受。   火车驶出后不久,万春便开始头痛。车厢里弥漫着一股莫名的酸臭味,混合着劣质香烟的气味,简直让他生不如死。   如果一眨眼就能到公馆门口就好了,或者现在就让他下车,他宁愿在冰天雪地里受冻,也好过受这样的折磨。   “万先生。”   听到这声音,万春无力地从兜里掏出车票递过去。   “不,我不是来验票的。”护兵躬腰着礼貌地微笑道,“是这样的,头等车厢的郑先生为您补了票,请跟我到头等车厢来吧。”   “郑先生是谁?我不认识。”万春有气无力地说完,将身子歪向车窗一边,闭眼道:“你们一定是认错人了,请不要来烦我了……”   之后的旅程,果真无人再来打扰。他半梦半醒地捱了一路,再睁眼时,火车已经缓缓驶入了终点站台。   一下车,他一眼就看到了一身毛呢子大衣的林秀杨,他隔着老远冲他招手:“秀杨哥!”   林秀杨开着车,眼睛不住地朝副驾驶瞟:“阿春,怎么瘦了这么多?”   万春摸了摸自己的脸:“瘦了吗?”   “可不是么,看来北城的饭菜不是很合你胃口嘛。”   万春笑笑,忽然想到了什么,扭头问:“秀杨哥,有阿疾的消息吗?”   林秀杨摇摇头:“这我不清楚,他即便写信来也是寄给三叔的,要不你去问问三叔。”   万春沮丧地垂下头,不再开口。   万菱早早地就等在了公馆门口,眼见着人下了车,她即刻步下台阶走过来。   “阿春,冷不冷?”她牵了万春的手,捏捏他的袖管,“坐一天车饿了吧,今晚的菜都是你爱吃的……”   公馆一切如旧,却让万春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连他待了十几年的家都变得陌生了。   假期这一个月,除了大年初一那天和齐家一起到庙里上香,他几乎都待在房间里没怎么出过门。   齐宝林评价他:“上了个大学,没了精神头,还不如不上。”   万春也不否认,苦笑着点头道:“是啊,我也没想到大学会这么累。”   齐丰的生意越做越大,投资的七八家公司接连盈利,坊间盛传齐宝林已经取代萧全成为了新的海城首富。   在金钱与名利的浇溉下,齐宝林身上多了种傲睨万物的气质,令万春觉得陌生且不可亲近。而在齐宝林眼中,两年多不见的万春就像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半死不活,让他觉得好生无趣。   二人话不投机,没聊几句便散了。   假期很快结束,万春忙收拾了行礼,容光焕发地踏上了返校之旅。   途中他一直看着车窗外,丝毫没察觉身侧换了个人。直到闻到一股浓茶似的香水味,他好奇的转过头来,恰好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我们真是有缘啊。”这人毫不避讳地盯着他,琥珀色的眸子透着一股盛气凌人的光彩。   万春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问:“那个……我们认识吗?”   这人不仅不回答,反而出其不意地伸手,恶狠狠地掐了掐万春的左颊,几乎是咬着牙道:“当然不认识,不然我们哪里来的缘分呢。”   “你有病吧!”万春猛地弹起来,捂住发疼发麻的脸,“我又不认识你,你干什么碰我!”   说完这句话,他才发觉车厢里安静的可怕。他环顾四周,惊恐地发现整节车厢不知什么时候空了,只剩下了他和这个怪人。   “这怎么回事?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万春额上已经冒出了冷汗,他怀疑自己在做什么奇怪的梦,可发烫的左颊在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这么激动做什么?来,坐。”他伸手去抓万春的手,却被轻易地躲开了。   他随即轻笑:“你就打算这么站一路?”   万春想要越过他走出去,却被他抬脚挡住了去路:“这节车厢已经被我包了,你想往哪儿去?”   “你究竟想怎么样?”万春几乎要被他气晕过去,他还从未见过这样厚颜无耻的人。   “我就想你坐下来,陪我说会儿话。”   万春于是一屁股坐下来,侧身面向车窗,不去理会这个疯子。   “对了,忘了介绍,我姓郑,曾有幸目睹过罗密欧的风采,见之不忘,朝思暮想,没想到会在火车上遇到你,两次。”   万春紧抿着嘴,看向远处绵延起伏的青山,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般。   “那次见你,你脸上粉有砖头那么厚,方才一摸才知道,这张脸这么水灵……”   万春忍无可忍地站起身来,直接越过他的腿跨出座位,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他。既然这个车厢不能待,他那去别的车厢总可以了吧?   予兮读家   他快步穿梭过四五个车厢,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才停了下来。   恶心,恶心透顶!   他蹲在角落里,想要杀人的心都有了。好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那个疯子没再来烦他,否则他一定上去给他几个耳光。   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火车终于缓缓停靠在了北城车站,他扶着车身站起来,连行李也不想回去拿,摇摇晃晃地快步走出车厢。   回到学校后,他尽量让自己忙起来,没事也要找事做,才渐渐忘掉了这件令人作呕的事。   周末到报社领取稿件的时候,宋主管告诉他,明天有个采访要他跟着一起去。   万春不解:“我只是实习生,也可以跟着去吗?”   宋主管点点头:“你不是有过采访的经验吗,正好借此学学我们的采访风格和流程。”   第二天,当万春跟随报社几人走进别墅大厅,看到那个即将要采访的人后,他真想马上转身逃走。   原先听到“郑先生”三个字时,他还心存侥幸,心想着姓郑人那么多,怎么可能会是那个人,可他没想到还真是那个疯子。   “郑先生,请问是什么原因让您产生为燕大捐一座剧院的想法呢?”   “原因嘛——”他摸摸下巴,眼神意有所指地看向万春:“是因为一位漂亮的演员……”   “晓琴姐,不好意思,我有点不舒服。”万春沉着脸起身,打断他的话,“我想我不能再待下去了。”   向晓琴脸色有些不好看,但她还是点了点头道:“那你回去吧,让门口的司机送你。”   一路上,万春看着车窗外的景色,心情非常的糟糕。他不想打断报社的采访,可受不了那个人盯着他的眼神,就好像他没穿衣服一样。   回到宿舍,刘佳台关切地看向他:“万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苍白?”   他无力道:“我头有些晕,睡一觉就好了。”说罢,他爬上床用被子裹紧了自己。   傍晚,钟意文从外头进来,拍拍万春的床铺道:“喂,快醒醒,外头有个人找你。”   万春被吵醒,不耐烦地翻个身:“谁啊……”   “我哪儿认识啊,不过他人还蛮英俊的,开的车也很不错……”   万春连眼睛都不睁,这一次他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   “你不下去?”钟意文问他。   “嗯,他是我仇家,我不想见他。”他随口扯了个谎。   五分钟后,刘佳台从门外进来:“咱们楼下来了位男明星,女同学都跑来看了,你们看见没有?”   万春烦躁地面向墙壁,用被子蒙住头。   半刻钟后,金恒学长也从外回来:“万春,这是你的行李箱吧?楼下一位郑先生让我交给你的……”   一个月后,当姓郑的当面将他拦在宿舍楼外的时候,他更加坚定了想要搬出学校去住的想法。   “你想躲我到什么时候?”姓郑的没有再嬉皮笑脸,神色间竟还透露着一丝真诚:“我没追求过什么人,没想到会吓到你,给我个机会吧。”   万春冷冷地看他一眼:“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请你不要再来纠缠我。”   “是么,那又怎样?”他又恢复成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还恬不知耻地走近一步:“你跟了我照样也能喜欢别人,等我玩腻了就放过你,怎么样?”   万春直接做了一件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抬手给了他一耳光。   “别让我再见到你,否则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万春走出几步后,听见身后那人在喊:“我要去美利坚一趟!等我回来你再打也不迟!” 第76章   76   姓郑的接连几个月没出现,总算让万春松了口气。上一年所缴的住宿费刚好在这一学期用完,他便想尽快搬到校外去住。   巧合地是,安南租住的楼房正有间空房出租,周末的工作结束后,他便随安南到他的住处去看房。   “这里的房子虽然老旧,但是离报社和学校很近,租金也很便宜。”安南拿钥匙开了门,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屋子有些乱,你可别笑话我。”   万春走进门,环顾这间巴掌大的小屋。除了床铺和桌面上有些凌乱,其余地方都被收拾的很整洁。尤其窗台上的几盆盆栽,向阳而生,长势喜人,给室内平添了一股子生气。   “怎么样?你会搬来这里么?”安南边倒水边期待地看着他。   “还不错,已经比我预想的要好很多了。”他说着,不由自主地走至书桌前,随手拿起桌面上的稿件。   “诶!不许看!”安南水杯都没拿稳,飞扑过来将稿纸从他手里夺走。他将手背在身后,脸色涨红道:“你怎么随便看人东西?”   万春眼中惊诧未收,咽咽口水:“那个……抱歉……”   “没关系。”安南飞快道,他将稿纸团成一团丢进废纸篓里,紧张地道:“我,我倒水给你喝……”   万春接过安南抖着手递来的水,却见他头也不抬,满脸羞愤。想到方才稿纸上露骨的文字,还有熟悉的署名,他突然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开口问:“你……你就是安陵君?”   安南慌张地别开眼:“是又怎样?”   万春语塞了片刻,才又问:“这么说,《断袖添香》是你写的?”   安南并没有回答,他颓然地坐在矮凳上,眼圈渐红。半晌后,他缓缓开口:“对不起阿春,我不该隐瞒你……其实我还记得你,只是,只是我不太想回忆之前的事,所以才会装作不认识你……我哥哥被坏人害死后,我爹娘总是吵个不停,后来我们一家就搬出了海城……”   安南的童年并不幸福,但他却始终保持着一颗乐观的心。即便后来被家人丢去寄宿男校,又因酷似女孩的面容被孤立,被欺辱,他都没有想过要放弃生命,因为他知道,他的命是拿他哥哥的命换来的。   “《断袖添香》是我在男校的时候写的,在我被欺负的时候,只有一个人挺身而出地帮我,那时我才发觉我喜欢男人,后来……后来他也说喜欢我……可是他却骗我,要我把家里的钱偷出来跟他私奔,我把钱给了他,他却把我丢下了……”   安南抹抹眼泪,抽噎道:“其实我也不想喜欢男人,我甚至痛恨那些伤害过我的人,可是我没有办法……”他抬起红肿的眼,目光里有明显的卑微与乞求:“阿春,我喜欢男人,还写这种东西,你是不是会嫌弃我,不跟我做朋友了……”   听到这样糟糕的经历,万春只感到一阵阵窒息。他走过来,蹲在安南身前,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试图给予他些许力量。   “怎么会呢?安南,我们是好朋友,何况我……”他顿了顿,“何况我很喜欢你的文章,不论你喜欢男人女人还是小猫小狗,你始终是你,不会因为你喜欢谁而改变。”   ……   暑期来临后,万春终于如愿地搬了出来,他没有把新住处透露给任何人,以防有不想见的人找上门来。   七月末,安南从海城回来,羞涩地告诉万春,他爱上了一个人。   万春觉得很不可思议,安南不过才请了三天假,怎么就能轻易地爱上什么人。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前天我见到哥哥后,夜里他就托梦给我,说我会遇到我的真命天子。”讲到此,安南垂头腼腆地一笑,“结果昨天就让我遇到了……”   昨天他从海城回来,拦了辆黄包车返回住处,没想到那车夫为了躲开横冲直撞的汽车,将他连人带车拉进了河里。他虽然怕水,但也是能爬上岸的,可那车夫拿他当救命稻草一般地拽着,反倒让他离岸边越来越远了。   “我差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岸边那么多人在看,却没一个人来帮我们,还好他及时出现,不仅把我们救上了岸,还修好了拉车师傅的车。”   “可你也不能因为他救了你就爱上他啊,之前那个男校同学还帮过你呢,他还不是照样骗了你。”万春十分不理解,在他看来,随随便便的爱上一个人是对爱情的亵渎。   “不,他给我的感觉不一样。”安南一脸迷醉,眼里闪动着别样的光彩:“他那样英俊,又那样善良,我从未见过像他那样伟岸的男子……”   “那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安南摇摇头:“他穿着军校的制服,应该是军校的学生。”   万春无奈地提醒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别再被人骗了。”   夜里,二人结伴回到租住的楼房。暗巷里没有灯,月光如霜般铺陈在地面上。万春垂头踩着自己的影子,听安南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讲话。   “诶,阿春,那人谁啊?”安南的声量忽然间低了下来,轻戳他的胳膊问。   万春抬头去看,只见一轮黑沉的剪影倚靠在汽车旁,隐约可见其身材高大,明灭的香烟随那人抛掷的动作化作星火点点,顷刻消失不见。   眼见那人一步步朝二人走来,安南自以为很有眼色地开口:“阿春,是你朋友吗?那你们聊,我先上去了。”   他刚走出几步,忽听到身后传来清脆的巴掌声。他强压下满腔的好奇,快步走进昏暗的楼道里。   “我说过,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万春不是一个逆来顺受的人,既然这人不要脸,那他也就没必要给他留脸面了。   “呵。”对面人轻笑,用舌尖轻抵了抵左颊,低声道:“果真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万春越过他要走,却被一把攥住了手腕:“交个朋友都不行么?”   “你做梦!”万春一把甩开他的手。   “总有一天你会来求我的!”他在后头喊一句。   万春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第二天清晨,万春刚来到报社,一眼就看到了自己位置上的一大捧玫瑰,他想也不想直接将花进了废纸篓。   “这么好看的花怎么就丢了?”安南惋惜地问。   “我花粉过敏。”   之后的每个早晨,万春的位置上总会莫名其妙多些东西,有时候是花,有时候是早餐或是零嘴,他一丢再丢,忍无可忍,却又无可奈何。姓郑的从不露面,只叫店员或是他手底下的人送东西来,简直是可恶到了极点。   这些天北城一直在下雨,尤其八月后,大片的雨云蔽日遮天,几声闷雷过后,便会有大雨倾盆而下。报社所在的街道汪洋一片,小溪淌着泥沙向着地势低洼的东南方向流去。   在接完一通电话后,宋主管的脸色登时变得格外沉重。他凝重地搁下电话,拍一拍长桌,对所有人道:“刚接到消息,安城一带发了大水,山洪淹了至少十余个村庄,你们谁去?”   “主管,我去!”   “还有我。”   “好,晓晴你带队,东贵、罗萍,还有……蔡康你也去,到现场拍些照片回来。”   蔡康为难地站起身,道:“主管,我老婆快要生了,我实在走不开……”   宋主管点点头:“那你留下,换——”他环顾一圈,正思忖着该派谁去,忽然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   “主管,我可以去吗?我会拍照。”万春举手问。   “好!就你们四个人,你们赶紧收拾收拾,现在就走。”宋主管催促道,“还有,你们切记以救灾为主,能出力就出力,实在不行就留下两个人,等洪水退了再回来。”   报社几人冒着大雨坐上火车,两两相对坐在一处。除了他们几个,整个车厢里全部是从北城赶去救灾的士兵。   向晓晴看向窗外的雨,无奈道:“安城地势那么低,还不知道淹成什么样了。”   罗萍叹息一声:“那些农户最可怜了,不仅庄稼地没来得及收,就连家都没了……”   万春从衣摆下头拿出相机,抬袖擦掉上面的水渍。   “你这个相机款式很新嘛,哪儿买的?”李东贵问。   “朋友送的。”万春将相机妥帖地放在胸前。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到前段时间的采访时,罗萍撇嘴道:“那个郑先生,实在是难伺候,答应接受采访又各种不配合,还没问几句就扔下我们自己打高尔夫去了,简直就是蛮不讲理。”   “他到底什么来头?连个真名也不肯透露。”   “谁知道呢,不过我听说他人脉很广,且有钱的不得了,就连钟大帅的儿子都是他的知交好友。”   “诶,我听说钟少今年进了军校,是不是真的啊?”   “……”   火车停在安城十几里外的郊外,明明还不到下午六点钟,天色却已经昏沉似夜。风大雨急,钝刀似地割在人身上。报社几人提早打好了招呼,跟在士兵队伍里顶着风雨逆风前行。   走了两个钟头左右,他们终于走进了安城的地界。随着队伍的深入,泥河从原先的脚踝处,逐渐没过了众人的小腿,队伍也行进得也越发艰难,每次抬脚似乎都要带起几斤重的泥沙。   河水浑浊湍急,水面上漂浮着大堆杂乱的秸秆、农具家具,甚至还有胀大的牲畜尸体。   带队的士官劝他们不要再深入,否则极有可能会被水流被冲走,还告诉他们要访问可以向北走,幸存的村民都被安置在了那边的高地。   几人商量了一番,决定先去高地看看情况。   万春跟在他们身后,举起相机正要拍照,却见远处似乎有人在冲着他们招手,他定睛看去,赫然发现那是一只悬在断枝上的胳膊,随流水起伏而摇摆不定。   一刻钟后,他们总算看到了土丘上围聚在一起的村民。这片土丘暂时还算安全,可若是大雨再不停歇,此地无疑也会被冲垮。   借着被吊在帐顶的唯一一盏灯,万春大致数了数在场的人数,约莫有七八十人,且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   “我们走不动了,在这里能有口饭吃就好……”一位老婆婆这样说。   万春他们帮忙扎帐篷,点篝火,到了深夜才吃到了来这的第一口饭,是用瓦片盛起的一小口薄粥。   万春一口饮尽了,喉咙却还是干渴的厉害。   向晓晴将瓦片放在地上,开口道:“这种时候不怕缺粮,最怕的是缺水。”   夜里,几人蜷缩在篝火旁,裹着一条潮臭的毯子就地睡下。万春紧咬着唇,浑身抖若筛糠。他心里不住地回忆起那年冬日,在观山书院的卧房里,阿疾的怀抱是那样的温暖舒适。   他常常故意凑得很近,在他怀里来回扭动身体,然后偷笑着看绯云布上他的脸颊,还要佯装天真地问一句:“阿疾,你是不是很热?”   想到此,他的嘴角微微上扬。这些弥足珍贵的记忆是他的仙丹妙药,每每困苦失意时,总是能带给他无限的力量。   报社几人都没睡着,就这样捱了一整夜。之后两天,他们去了受灾最严重的几个村庄,那里的场面用惨绝人寰来形容也不为过。浑黄的积水几乎淹没至屋顶,偶尔顺水飘来几具浮尸,让早已见惯大场面的向晓晴都变了脸色。   由于没有多余的帐篷,夜里他们就睡在篝火旁。一面是烧燎的火焰,一面阴冷的泥壤,多躺一刻都是煎熬,可除了睡在这里,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第四日清晨,有消息传来,说是安城的火车通了,马上就将有物资送来。   向晓琴当即决定让万春和罗萍先坐车回去。   “晓琴姐,还是你和罗萍姐回去吧,我和东贵哥留下来还能帮帮忙。”万春道。   “不,你必须得走,这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不论谁留下来都只是负担,我有应灾的经验,必须留下来,你们留在这里除了受罪也帮不上什么忙。”   “可是……”   “别可是了!你们赶紧去车站,去晚了就赶不上了!”   万春回头看一眼炊烟升腾的土丘,暗叹一声,随后抬脚迈入汪洋的泥沙。二人向东走了一个钟头,忽见一小节铁轨显露水面,他们便沿着铁轨朝站台方向走去。   走到半途,万春忽感脚下一阵刺痛,他猜到脚底肯定是刺进了什么东西,但他不敢停下,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前行。   好在没走多久,他们便看到了站台前停靠的火车,还有来来往往卸货的士兵。   万春上了火车才靠着车身脱下鞋袜,一狠心拽出脚底的玻璃碎片。   “呀,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血?”罗萍惊恐地看向地面的血渍。   “我的脚被扎了一下,现在没事了。”万春强忍着痛说道。   “那你还站着做什么,快坐这里休息一下。”罗萍将他扶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忧心道:“回去了千万先去医院一趟,这个弄不好是会感染的。”   万春被吓地连连点头。   火车上已经坐满了人,大多是随行医护和受伤的病患,也有些是就近赶来的逃难的灾民。   没过多久,火车便缓缓动了起来,车轮与铁轨间刺耳的摩擦声,伴随着不知从哪节车厢传来的哀嚎声飘进万春的耳朵,他不由朝窗外搬运物资的士兵们看去。   火车越行越快,刹那间,一个熟悉的侧影从他眼前一闪而过。他扒着车窗回头去看,只能看到那个肩抗麻袋身影越来越远。   罗萍正闭着眼睛假寐,忽感觉面前擦过一阵风。她不由睁眼,只见万春发了疯似地朝车厢后头跑去,在走廊留下一连串带血的脚印。   “阿疾!”万春奋力追过去,毫不顾忌地越过座椅上的人,拼命拍打车窗:“阿疾!阿疾!是我!你听的到吗!阿疾!”   火车在这个时候开始提速,窗外的世界迅急地后退,轰隆隆将他带离这片昏沉的天地。他近乎绝望地跑过一节节车厢,跑来车尾才想起车窗是可以打开的。他于是双手扒开车窗,对着窗外大喊:“阿疾!阿疾!我没有走!我在北城!……”   霍疾将肩上的米袋卸下,一阵凉风带来几声飘忽的天籁,他不可置信地回身,只见疾驰的火车上探出半个豆大的身影,正拼命朝他挥着手。那是他朝思暮想,却只能在梦中得见的人!   没有丝毫的迟疑,他即刻沿着铁轨飞奔而去。 第77章   77   万春呆呆望着车尾后方,看铁轨被地平线逐节吞噬,连同那个身影重又消失在天边。他做梦都想不到,他们会这样仓促的重逢,甚至连彼此的面容都未能看清。   一别三年,他自以为尝尽了相思的苦果,可如今想来,若没有这三年的经历,他大概不会明白阿疾之于他的重要,更没有底气挽回他们的爱情。   好在,一切等待都是值得的。他坚信他们依旧相爱,且更胜从前。   “阿春。”罗萍一路跟过来,气喘道:“你怎么跑这里来了,仔细你脚底的伤……”   万春回头,被泪水濯洗过的眸子清亮无比,声音虽哑却透着释然:“我没事。”   他随罗萍返回了原先的座位,默默等待着下一站的到来。他决定就在下一站下车,顺着铁轨原路找回他的阿疾。   可他等了许久,却始终不见车子停靠。   问过邻座的护士后,他才知道这一趟列车专载是灾民和伤员的,为了节省时间并不会在中途停留。   没关系,万春安慰自己,他很快就会回来,阿疾也一定会等着他。   火车抵达北城站台后,罗萍生拉硬拽地带他来到了附近的诊所。   “现在没有去安城的车了,你安心地养伤吧。”罗萍将他按坐在床沿。   万春挣扎着要站起来:“可是……”   医生拿着消毒器具走过来,声音淡淡的,却十分有震慑力:“伤口感染是有可能会截肢的。”   万春闻言不再反抗,悻悻地抬起脚来。   医生简单的消毒包扎之后,又说他的脚底已经局部感染,需要再打两瓶点滴。   为了保住自己的命,万春只得遵从医嘱,安静坐在诊所的走廊上打着点滴。他抬眼盯着吊瓶,心里祈祷它能滴得再快一些。   罗萍走后不久,安南便来看他了。   万春吃着安南带过来的面包,听他在一旁道:“阿春,你真勇敢,我其实也是想去的,但是我不敢,我怕水……”   万春嘴里塞得满满当当,顾不上回应他的话。   “对了,你吃的东西是今早有人送来的,怎么样,好吃吗?”   “咳咳……”万春被嘴里的食物噎到,瞬间感觉自己饱了。   没等到下午,他便拜托安南去帮他买车票。   安南没过多久就回来了,说:“这几天都没有去安城的车了,车站的人说安城又下了好几个钟头的雨,把一段铁轨给冲坏了,要等水退了才能去修……”   万春闻言泄气地靠在椅背上,刚疏通的心口又被堵上了。   他们隔得那么远,阿疾能听到他的话吗?若是没有听到,他又不知道阿疾的去处,他们岂不是就此错过?   “你落在安城的东西很重要吗,这么着急回去拿?”安南不解。   “很重要很重要……”万春低声喃喃。   夜里,安南搀着他回到出租屋,叮嘱他有什么事就冲楼下喊一声。   昏黄的灯火随着房门的闭合而颤动,整间屋子又只剩下他一个人。落寞的影子印在墙面,半晌都未有任何动作。   冷寂与仿徨再次席卷而来,像过去三年无数的夜里一样。他只有不断回忆起这次短暂的相逢,才能除去身上凝结的霜,让身体逐渐回暖。   白天,他努力学习工作,不给自己留任何的余地去思念。可是到了夜里,过去的回忆便会齐齐涌来,将他湮没在一片悔痛的冰川里。   现下他又开始后悔,如果没有那么早离开就好了,或者,他该从车窗跳下去,如果没有死,那他就不必再等了……   之后几天,即便燕大开了学,他每天都还会坐黄包车到车站来。   “怎么又是你?我不是说过了吗,没通车没通车!下一位……”售票员不耐烦地吼。   万春紧抿着唇,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第二天还是会准时过来。   七日后,售货员终于冷着脸将票扔给了他。   车窗外光景渐渐阴暗,连车厢都空气都变得潮湿沉闷。万春紧捏着车票,提早站在车门前等候。   待火车停下,他迫不及待地跨出了车厢。   他在车站无头苍蝇一般地四处打听,才知道前来支援的军队在上午已经走了大半,现在还留有一些士兵就驻扎不远处。   “没听说过这个人,我们不是一个地方派来的,你问问别的队吧。”   “……好像是听过这个名字,是不是个子很高很壮实?哦,我见过他,只是我也不知道他哪个队的……”   “或许早走了,我们明儿也走,我都快一个月天没见过太阳了……”   “……”   暮色茫茫,天地被蒙上一层薄雾似的灰。万春离开驻军的营地,无力地走在泥泞小路上,心中苦涩难当。   他们还是错过了,就像三年前一样。   命运就像疾驰而去的列车,从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抬头望向深沉的天幕,对自己道:世事不由人,但我心由我。既然已经等了三年,再等三年又何妨?   夜里,他留宿在灾民区里。   洪水已经退去,冲毁的房舍却不能复原。尽管灾民区的物资还算充足,但始终比不上家里的温暖。   万春随身携带的小本将这夜的见闻记录下来,还向灾民们详细询问了当前的状况。   第二天天亮,他揣着写满的本子坐上了返程的火车。   “灾民们现在面临的难题有很多,他们虽然有足够的口粮,却没有御寒的衣裳,受潮的木材是他们唯一取暖的东西,有很多老人和孩子生了病,还有……”   宋主管翻看着他的记录,听完他的陈述后,点点头道:“你写的这些情况我们都了解到了,报社正打算登报为灾区的百姓们募捐,你也参与进来吧。”   离开报社后,万春立马赶去了学校上课。他刚气喘吁吁地坐下,就被刘佳台戳了戳胳膊:“万春,有人来找过你。”   万春立马就想到了那个姓郑的,皱皱眉道:“不用理他。”   “哦。”刘佳台将头转了回去,片刻后又转了回来,道:“我已经答应了人家,必须转告给你才行,他昨个儿和今儿上午来了两回,临走时要我告诉你他在军校陆军学院,还说什么半个月后再见面……”   万春身形一滞,愣怔地转头:“他,他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了,对了,他说他叫霍疾。”   ……   报社的文章成功募捐到一大笔赈灾款项,解决了灾民们的不少困难。为表感激,报社特将一些突出的爱心人士登上了版面头条。   宋主管也因募捐之事受到了上级表扬,临下班时,他敲敲桌面道:“这次参与安城水患事件的人,每个人月末多领三个大洋,还有,今晚黄老板有请,你们几个必须到场!”   万春本不欲参加,奈何宋主管说了,黄老板是这次捐款数额最多的人,他的面子不能不给,他只好不情不愿地跟了去。   走在去餐馆的路上,万春满心想的都是明天要去军校的事。半月前,在刘佳台把话带给他后,他立马赶去了军校。   军校守备森严,一般不会轻易让人进去,他只好请求门口守岗卫兵的帮助。   “陆军学院全员都在集训,集训期间不得探视。”卫兵眼睛都不曾挪动半分,冷硬地说道。   这一系列的阴差阳错简直让人抓狂,他欲哭无泪地问:“那他们的集训什么时候结束呢?”   “少则半月,多则三月。”   结合刘佳台所说的“半个月后再见面”,他猜到他们这次集训应该会有半个月那么长。   现今半月将尽,他明早一定要快些赶过去,以防又出什么变故。   他正想着,一抬眼,便在敞开的包厢门里看到了某个令他厌恶的身影。   “人都到了?坐吧。”黄老板用下巴指指空位,神情颇有些倨傲。   “是是是,都到齐了。”宋主管脸上挂着万春从未见过的谄媚的笑容。   他挨着黄老板坐下,双手拿起桌上的酒杯道:“原该我请黄老板您的,只是最近有些忙,还请您多担待。”   黄老板可有可无地同他碰了一杯,道:“客气什么,你女儿入学也就是打个招呼的事而已。”   万春垂头坐下,漠视身侧炽热的目光。   “好久不见,想我了没?”姓郑的凑在他耳边问。   万春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拿起筷子夹菜。一口吃的还未喂到嘴里,又被迫随众人举起了酒杯。他敷衍的喝了一小口,灼人的烈酒直从喉咙烧进了胃里,激得他连连咳嗽。   姓郑的忙拍他的背,手法徐缓暧昧,轻笑道:“这酒虽好,也不必这样急。”   万春扬手打掉他的手,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声音道:“别逼我现在扇你。”   包厢内有片刻的寂静,黄老板适时出声道:“对了,忘了说,其实这次小郑捐得最多,只不过他不想显于人前,这才有了我的这个大善人的名头……”   “郑先生年轻有为,我也一直很欣赏,只是没什么机会结交。”宋主管忙回应道。   姓郑的低低嗤笑一声,不知在笑什么。   之后的时间里,这位黄老板总是有意无意地撺掇着在场几人喝酒,还要亲自看着他们喝完才肯罢休。   万春只喝了三杯,眼睛就开始有些花了,他惦记着明天要早起,说什么都不肯再喝。   黄老板却冷笑两声,意有所指地道:“看来是这陈酿十年的酒不够味啊。”   宋主管为难地看向万春,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阿春还是个学生,不能喝太多……”向晓琴出声解围道。她话音刚落,却见万春沉着脸,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事到如今,万春已经明白,这是专程为他设的鸿门宴,黄老板是那舞剑的项庄,姓郑的才是幕后主谋,而有求于人的宋主管则是拿捏他的工具。   尽管他偷逃了好几杯酒,可到了饭局结尾,他还是满面醺红地醉倒在了桌面上。   “他喝醉了,我送他回去。”身侧人在这时起身,双手从他的腋下穿过,轻易就将人揽进了自己怀里。   向晓晴醉醺醺地伸手想要阻止,又隐隐感觉二人是认识的,最终没有出声。   万春晕晕乎乎地被拦腰抱起,下意识将手搭了过去,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呢喃着什么。   下一刻,包厢门忽然从外而开。   安南在门边侧身,脸红羞赧道:“就是这里了……”   随后,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霍疾一眼便看到了被人拦腰抱在怀里的万春,还有抱着万春的、本该已经逃到国外的萧征!   萧征还未反应过来,胸口忽传来一阵剧痛,等他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被一脚踹至了墙角。他捂着胸口看向霍疾,目光森冷阴翳。喘了两息过后,他忽觉喉头一腥,嘴里竟然涌出一大口血来。   包厢众人酒醒了大半,目瞪口呆地看来人抱着万春离开了包厢。 第78章   78   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扉,将屋内陈设覆一层柔和的光晕。万春在一阵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宿醉令他浑身无力,头晕脑胀。   他抬手将手背覆在额头,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不适之余,他满脑子都是昨夜的梦。   梦里,似乎有人在轻唤他的名字,声音是那般的温柔熟悉。他紧紧抓着梦中人的手不肯松开,哭喊着要他留下来……   等等!如果他没猜错的话,昨晚是那个姓郑的混蛋送他回来的!   他慌忙掀开被子,竟看到自己身上是件刚洗过的贴身衣物,也就是说替他换衣裳的那个人一定先将他脱了个精光。   想到此,他恼恨地捏紧了被角,恨不得现在就去杀了那个混蛋。   他气恼地掀被下床,扶着脑袋半阖着眼走至桌边。拿起水杯发觉里头是满的,便想也不想地先喝了一大口。   咦?这水味道怎么这么奇怪?   他咂摸了一小会儿,才后知后觉地看向杯中。   怎么会有牛乳,还尚有余温?   疑惑之余,他忽然瞥到桌面上还多了一大袋吃食和一张字条。他拿起字条一看,瞬间瞪大了眼睛。   字条上的字与他的字有八分相像,只是比他的要更加刚劲有力——阿春,军校有早课,等我。   他不敢置信地捂住了嘴巴,眼底霎时间朦胧一片。   原来阿疾已经来过了,那么昨晚的一切并不是梦。   满心的喜悦冲淡了分别三载的苦涩,他将纸条合拢在心口,静静站立了好一会儿,等激动的心绪平复下来,才赶忙去洗漱换衣服。   站在衣柜前,他惊讶地发现原本乱糟糟的衣柜明显被整理过了,里头的衣裤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除此之外,堆叠在单人沙发上的旧衣服被洗过晾在了阳台,书桌旁小山似的废纸团也没有了踪影,就连脏兮兮的地板都变得纤尘不染……   以往每天有公馆的人帮他收拾房间,可到了这里,他一个月只敷衍地收拾两三回,屋子里难免有些不堪入目。   万春羞愧难当地环视着巴掌大的小屋,心想,他这邋遢的一面还是被阿疾看到了。   他接连换了两三套衣服,对着窗户上的影子左看右看,都不太满意。思来想去,他换上了燕大的黑色校服。   等等!不对,今儿是周末,不该穿校服的!   他忙伸手去解胸前的纽扣,可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两声不徐不缓的敲门声。   他立时停下所有的动作,抖着嗓子回一句“来了”,而后同手同脚地走至门前,深吸一口气,将手搭在门把上,轻轻转动。阳光顺着门缝倾泻进来,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个令他朝思暮想的人就站在门外,微微笑着。他身后的阳光太过于刺目,以至于万春并没能看清他的面目。   “阿春。”   霍疾走近一步,将阳光挡在身后。他穿一件白色衬衫,军绿色长裤,整个人挺拔颀长。半明半暗的光影下,他依旧是万春记忆中那般——英俊的眉眼,深邃的轮廓,矫健的身姿沉稳悍实,似天降神祇般令人目眩神迷。   万春愣愣地看着,连话都忘了说。直到被猝不及防地被拦腰抱起,他才红着脸将头埋起来。   霍疾抬脚将房门阖上,轻声问他:“怎么不穿鞋子?”   万春动动唇,没说出话来。方才换衣服的时候,他嫌碍事就把鞋子撂在了一边。   霍疾将他放在单人沙发上,揉揉他通红的脸颊道:“脸这么烫,是不是发烧了?”说着又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万春至始至终都半垂着眼帘,羞赧地连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还好,我带了药来。”   万春这才注意到他手里的药袋。   “我没事。”他出声,声音细弱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醒酒的药,多少吃一点。”   霍疾先将鞋子捡来,半蹲下身子替他穿上,而后到桌边倒水。   万春抬头看向他的背影,眼睛里闪光点点。他觉得自己真是没出息,见了面不该热情似火吗,怎么反倒这样扭捏拘谨。   霍疾冲泡好了解酒汤剂,并没有直接递给他,而是用勺子一下又一下地舀凉。热水壶里的水是他早上打来的,现在还有些烫。等到温度差不多了,他才将药端了来,作势要亲自喂给万春。   “不,不用了,我自己来。”   万春忙接过粗瓷碗,一口将药喝了个精光。   霍疾认真地看着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落寞。   他接过碗放回桌面,看到动也未动的早餐,便道:“早饭凉了,我去热一热。”   万春一听他要走,立时慌张地起身,几步跑来环住他的腰身,声音里不自觉带了哭腔:“阿疾,别走……”   他不能再这样沉默下去,他要把想说的全部说出来:“阿疾,我很想你,一直都很想……我,我没有留洋,我想找你,可是不知道你在哪里……我再也不会抛下你了,我们一起面对我爹和我娘,我相信他们总有一天会接受我们……”   霍疾静静听他说完,缓缓回身,双手捧起他的脸,近乎虔诚地俯身吻去他脸颊上滚落的泪珠。   万春吸吸鼻子,阖上眼去迎合他的吻。   霍疾的唇辗转流连,从眼底至鼻尖,再到柔软干涩的唇,极致的温柔缠|绵,直到因他而莹润的唇|瓣微微开启,他便迫不及待地索取其中的甜美,满腔的爱意几乎要将彼此淹没。   其实一进门,他就想用力抱紧他亲吻他,可是又怕吓到他,只能极力压抑克制着自己的感情。   因为太在乎,所以才小心翼翼。   可是现在他才明白,阿春那闪躲的眼神里分明在渴望着他的爱与肯定。   他将万春整个抱在怀里,不住地厮磨深吻,他要用行动告诉阿春,他的心意从未变过,且日渐笃深。   二人窝在窄小的单人沙发上,身影交叠, 缠绵缱绻。   万春坐在霍疾的膝上,双手搭在他的肩膀,沦陷在汹涌澎湃的爱潮里。此时此刻,他已经明了——阿疾同样深爱着他。   他们是相爱的,不论过去发生了什么,未来属于他们两个人,谁也不能再将他们拆散。   ……   一声“咕噜”的肚子叫让霍疾停止了所有动作,他抬手摸摸万春的肚子:“饿了吧,想吃什么,我去买。”   “吃你带来的早餐就好。”   “那我到楼下去热一热。”   “不要。”万春环住他的脖子,“就吃凉的嘛,我不要你离开。”   “吃凉的容易闹肚子。”霍疾亲亲他的嘴角:“我马上回来。”   为了方便租户们做饭,楼下专设有公用灶台,只不过每半年要多付两个大洋的炭火费。   待霍疾走后,万春伸手抚向发麻嘴唇,嘴角噙一丝甜蜜的笑容。二人至少亲了有半个钟头,他猜想自己的嘴巴一定已经肿起来了。   他正傻笑着,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这么快。”他飞快地起身去开门。   看到门外的是安南,他收敛了神色,侧身请他进门道:“安南,你怎么过来了?”   “我来看看你酒醒了没有……咦?你这里什么时候变这么干净了?”   万春轻咳一声:“今早收拾的。”   安南想也没想,径直坐在了热烘烘的沙发里,认真严肃地看着万春,半晌才问:“阿春,你老实同我讲,你和霍先生到底是什么关系?”   昨夜,他刚打扫完报社的卫生,还未锁门,门外忽然走进来两位高大帅气的青年。他一眼便认出其中一位正是他一见钟情的对象、梦寐以求的爱人。   “请问,万春是在这里工作吗?”一见钟情郎问他。   “啊?”他只顾着看他,完全没听清楚他的话。   “万春是不是在这儿?”另一名青年环抱着胸,不耐烦地重复。   “是,是!”他忙点头。   “你知道他现在的住处吗?”一见钟情郎又问。   “我,我知道……”   “带路!”另一位青年扬扬下巴。   他们开车来到万春的住处,才知道他并不在家。   “阿春他去应酬了,我以为你们只是想知道他住哪儿而已……”他心虚地脚尖点地,连头都不敢抬。   “你是不是缺心眼,看不出我们是来找人的么?”青年不满道。   “是你要我带路的,关我什么事……”他小声嘀咕。   之后,他又带着两人来到了万春所在的餐厅,然后看自己的一见钟情郎英雄救美一般地带走了自己的朋友。   以他多年的经验来看,他们之间的关系绝对非同一般。   “我们……我爱他,他也爱我。”万春索性坦白道:“其实我也喜欢男……不,只是刚好我喜欢的也是男人罢了。”   安南垂下眸子,掩饰其中的晦暗与苦涩:“这样啊……”   他站起身,微微笑了一下:“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就不打扰了。”   等出了门,走出几步,他的眼泪才一滴滴地落下来。   一个身躯污浊残破的人怎敢奢望爱情呢?这世上根本就不会有人爱他,他也不配得到任何人的爱。他就不该心存幻想,更不该对任何人抱有期望。   他抬袖擦去眼角的眼泪,深叹一口气,心道:阿春,祝你幸福。 第79章   二人吃完了东西,便又腻在了那张沙发里。   万春斜斜歪在霍疾怀里,倒豆子一般地说起自己这几年的经历。   “……前两次的考试我都是第一名,你一定猜不到,老师选我做了班长,连我自己都没想到呢……对了,我还演过话剧,演完后,学校里好些同学见了我都喊我‘罗密欧’……”   霍疾嘴角噙着笑,轻缓地摩挲着他柔软起伏的腰线,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我一直都知道,我们阿春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   万春脸一热,将头埋在他胸口,羞赧地蹭了蹭:“也没有那么好啦~”   霍疾被他蹭得心口热热的,忍不住低头亲亲他的脸颊。   万春仰头看他:“你呢,阿疾,你过得好么?”   “很好。”霍疾点点头,又顿了顿:“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常常想你想得睡不着觉。”   万春鼻子一酸:“我也是,我真后悔,不该……”不该说什么分开,更不该选择抛下你去留洋。他喉头一梗,没有再说下去。   霍疾用拇指揩去他眼角的泪花,庆幸地低叹:“好在,我们没有失去彼此。”三年前那场变故无疑让他们都乱了阵脚。自万春决定留洋读书后,他以为事情已经变得难以转圜,于是选择了离开。他虽然遗憾,但从不曾后悔。   万春吸吸鼻子,握着他的手贴近自己的脸颊:“阿疾,我说了这么多,你还没有讲你的事呢,我爹和秀杨哥都说不知道你的去向,你究竟去了哪里?”   “我去了一个离海城很远的地方……”霍疾缓缓开口,眼中多了一抹异样的神采。   三年前,他同五十名东南军被分往了东北部边陲一带,那里有将近半年的时间处于穷冬苦寒,环境十分恶劣。   军队驻扎在静谧的苍莽雪原,目之所及尽是灰白一片。士兵们在白天训练,罡风刮过,林稍上的雪削落在他们肩头,礻|果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都被冻皲得发红发皱。夜里,他们就围坐在营盘的篝火旁,分享着得来不易的烟酒,聊起彼此的故事。   受这片寂静之地的影响,他逐渐变得处变不惊,学会了冬日鸟兽那般的蛰伏等待。唯一算得上折磨的,是比隆冬还要漫长的思念,尤其夜深人静时,思念便会胶着凝固在空气里,连呼出的热气都沾染着相思。   他虽然思念万春,却从不此而失落心伤,因为他坚信,一切的分离都是为了更好的相遇。   “霍大哥,这是什么字?”战友凑过来,看着他将烟盒锡纸背面写满的字问。   “春,春天的春。”霍疾叼着烟,把锡纸和寸长的铅笔放回衣袋。   “原来是春字啊,等春天来了就好了……”   这里的春天来得很晚,冰雪消融过后,万物复苏,起伏的山峦逐渐覆着一层绿釉。即使不依靠城里来的补给,山林里天然的物产也足够支撑他们很长一段时间。   两番冬去春来,他终于适应了这里的一切,可命运却连告别的时间都没能留给他。   “……去年六月,我通过了东北军的秘密考察,被选拔来了军校……”不久前,他又随军校救援队赶去了安城,才有了他们的这次重逢。   三言两语的交待让万春静默了许久,半晌后,他忽然离开温热的怀抱,坐直身子认真道:“阿疾,原来我们不是非得在一起才行。”   “嗯?”霍疾没理解他的话。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们分开了也能过得很好……不对,唉呀,算了,我们还是好好在一起吧。”万春说着又扑进了他的怀里。   霍疾亲昵地揉揉他的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我们还是好好在一起吧。”   ……   万春在报社门口站成了一尊望夫石,直到霍疾已经走出很远很远,他才恋恋不舍地走进报社。   他刚坐下不久,安南便凑过来,对他挤挤眼睛道:“阿春,怎么样啊?”   “什么怎么样?”   “就是,你们……怎么样了?”   “我们?我们很好。”   “具体怎么个好法?”安南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彩。   万春不解:“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我,我……”安南红着脸挠挠头:“我只是想积累一些素材,杂志社那边一直在催稿……”   万春忽然想到那个文风露骨,擅写忄青|色的安陵君,实在无法和眼前羞涩内敛的安南联想在一起。他本不想过多透露自己的私事,可看着安南真诚热切的样子又不忍心拒绝。   他想了想,说道:“我们久别重逢,相聊甚欢。”   “还有呢?”安南激动地咬咬下唇。   “没有了。”   “你们就没有,就没有那个吗?”   “哪个啊?”   安南面红耳赤:“诶呀,就是那个嘛。”   万春隐隐猜到他的意思,脸有些发烧:“那个也要讲吗?”   安南深深地点点头。   “可是那个没什么好讲的啊。”万春羞涩地转回身子,不想再多说。   安南还想说什么,忽被宋主管一声呵斥吓回了原位。   “万春,你跟我过来。”宋馆长语气一松。   万春忙起身跟过去。   宋主管面带一丝歉意:“那晚的饭局是我的不对,之后不会再有了。”   万春忙摆摆手:“不不,主管,是我酒量不好……”   宋主管拍拍他的肩,低叹一声,随即话锋一转:“上次来包厢接你的是你朋友吧,我听说他们都是军校的学生,报社近期正想做军校的专题,这个任务就交给你和安南了。”   “啊?”   “我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之后周末就不必来报社了,去军校参观参观,对了,你那两位朋友一定要重点采访,最好把他们的一言一行都记录下来……”   等万春返回了角落的座位,安南才悄声告诉他:“我才知道,上次陪霍先生来的是钟少,钟大帅的儿子,我叔叔跟我说他从来不接受采访,脾气也不太好。”关于脾气不好这一点,他已经有所体会。   “阿春,这件事就靠你了,我可不认识他们……”他最怕和脾气不好的男学生打交道了,一想起那些厌恶鄙夷的目光,他就浑身发冷。   “可是,我也不认识什么钟少啊。”万春无奈道,“真是难为人。”   盼了一下午,总算等到了下班,万春飞快地收拾了东西,第一个冲出报社的门。如同三年前一样,霍疾就站在报社不远处等着他,在他身后还有一辆极其惹眼的敞篷轿车。   万春快步跑来,将手搭在他的手心,问:“我们去哪里?”   “去吃西餐怎么样?”霍疾为他打开副驾驶的门。   万春兴奋地点点头:“太好了,我好些年没吃过西餐了。”   他坐进车里,好奇地东摸西看:“这车怎么跟我之前见过的不一样?”   霍疾探身过来,帮他系好安全带,道:“这是最新款的进口汽车,我跟朋友借来的。”   二人驱车来到市区最繁华的地段,一下车,便有侍者迎了上来:“霍先生您好,请随我来。”   “阿疾,你经常来吗?”万春悄声问。   霍疾毫不顾忌地牵起他的手,回道:“我也是第一次来。”   二人乘坐电梯来到顶层,走过铺满玫瑰的红毯在窗边落座。   万春随手拿起一只叉子,不太好意思道:“我不太会用这个怎么办?”   恰巧侍者推了餐车过来,霍疾便道:“麻烦送两双筷子来。”   侍者点点头:“好,您请稍等。”   “嘿嘿,这下就方便多了。”万春夹起一筷子沙拉塞进嘴里。   不多时,主菜便已经上齐。橙色灯光暖意融融,婉转的琴音丝丝缕缕扣人心扉。   霍疾贴心地将牛排切好,推至他面前道:“我点的全熟,夹生的我怕你吃不习惯。”   万春点点头:“我最怕吃生的了,之前跟齐宝林吃过一回五分熟的,我一口都没动。”   “这是没有酒精的葡萄汁。”霍疾将果汁倒在高脚杯里,递给他道:“阿春,以后没有我在尽量不要喝酒,好么?”   “嗯,好。”万春乖巧地点点头。   万春今晚吃得要比平时要多得多。除了主菜的牛排、千层肉酱面之外,他还吃了一杯冰淇淋,两盘小甜点。临走时,他还将没喝完的葡萄汁带了回去。   “阿疾,今晚留下来吗?”他坐在副驾驶侧头问,亮晶晶的眼里充满了满足与期待。   霍疾边启动车子边明知故问道:“留下来的话,我睡哪里?”   “当然是和我睡一起,我的床虽然小,不过挤一挤还是能睡下的。”   霍疾不由失笑,忍不住揉揉他的头:“嗯,我们睡一起。”   两人回到出租屋,各自洗漱了一番。万春先一步爬上丨床,躺在靠里的一侧,拍拍床面道:“阿疾,看,还有这么多的地方,足够你睡了。”   霍疾站在屋子的中央,抬手将上衣脱下,扔在一旁的沙发上。北境的磨砺和军校的高强度训练让他比三年前更加结实强壮,柔和的灯光打在他衤|果露的麦色肌肤上,勾勒出一段美好的曲线。   万春脸红心跳地咽咽口水,心想:这床可能真的睡不下。   果然不出他所料,待霍疾躺过来时,二人几乎紧贴在了一起。他们自然而然地相拥着,耳鬓厮|磨,无人在意床是大还是小。   万春弯着嘴角,半阖着眼睛,任凭雨点般的吻落在自己脸颊。等到嘴唇被噙住,他才笨拙地回应起来。   霍疾急不可耐地卷走他的舌,含吮挑弄,有力的大掌在纤细的腰间游移,几乎要将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万春面色潮红,将手攀在他坚实的脊背处,唇齿间不时溢出破碎的低吟。   霍疾的唇流连向下,吻遍酥|软的前襟,双手在温热起伏的曲线上肆意地揉|捏|抚|摸,在白女敕的肌肤下留下淡淡的红痕,动情到忘记了眼前人并非梦中人。   “嗯~”万春的殿月被他捏得一紧,吃痛地轻咛一声。   霍疾这才意识到自己手重了,伸手揉向他的痛处,声音低沉嘶哑地问一句:“掐疼了?”   万春疼得眼里都冒出了泪花,但他嘴硬地表示:“还好……”后头的“你继续”还没说出口,他忽然察觉到自己的小|腹正被什么东西抵着。 第80章   霍疾显然也意识到了,他将头埋在万春的颈窝,低低地笑了声:“阿春,我受不了了……”   话音刚落,温热的手指忽然探向他的裤头,他忙出手制止,喉结难耐地起落。   昏沉的夜色里,万春的双眸璀璨如星。他甚至比当事者还要急切,热热的掌心氤氲一层薄汗,晃动着想要挣脱桎梏,羞涩又懵懂道:“我想让你舒服……”   听到这话,霍疾再也无法忍受,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似的,呼啸着淌过四肢百骸,冲向了那个难以言说的地方。   他难以自拔地吮|吻向万春的唇,抬手将他单薄的里衣褪下,又飞快地除去自己身上蔽身的短裤。待二人终于坦诚相见,他凭着本能寻到了那极|乐的桃源林涧。动作之余,他一手紧扣着柔软浑|圆的殿月,一手揉向笋立的凸起。   万春失神地环着他的腰身,任汹涌的热浪带他抛高坠落,又将他席卷到天外。没过多久,他羞赧地发现自己有了反应,不由月退腿|拢得更紧,还掩饰性地扭动了两下。   这样的动作无疑取悦了某个物件,让本就未经人|事又分外强盛的某人更失了分寸,几乎当下就要将所有交待出来。   待到风歇雨住,雾散风清,霍疾紧拥着怀中的人儿,将一枚枚餍|足的吻落在他的额间。片刻后,他起身点亮蜡烛,套上短裤,趿拉着鞋子去绞了热帕子过来。   万春咬着被角,满面霞红地摇摇头:“我不要……”   “不擦干净怎么行。”霍疾说着将薄被掀开半截,入目的景色立时又令他血脉亻贲张起来。   昏黄飘忽的烛火下,不着片|缕的可人儿紧捂着要害,紧张地缩在墙角,纤瘦的身体似乎还在微微发着抖。   霍疾深吸一口气,极力稳住心神,伸手握住他脚踝,轻声哄道:“乖,让我把脏东西擦干净。”   万春犹豫了片刻,才将月退缓缓抬起。   霍疾这才意识到了什么,明了地一笑,俯下身细致温柔的擦拭起来。   万春紧闭着眼,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月退间不再黍占腻,可身下忽有种奇异的感觉,令毫无防备的他闷哼出声。待他低头看到霍疾所为后,惊慌地起身去推他的肩,急地快要哭出来:“阿疾……嗯……别,求你……”   任凭万春如何推搡,霍疾始终岿然不动,他只想让他的阿春也能舒服畅快。只是他还未吞吐几下,小阿春便已经将东西尽数交待了出来。   万春抬手捂脸,耳朵红得滴血。   霍疾擦去嘴角的银|涟,将被子重新盖过来。等他把一切清理干净,再次将人揽进怀里时,才发觉自己做的有些过火了。   万春两手紧捂着脸,不肯放下来,肩膀还在微不可察地发着抖。   “阿春,我错了,你别哭……”霍疾好笑又心疼地拍抚着他的背,火上浇油且不自知地问一句:“方才不舒服么?我也不大会,多来几次就会好了……”   万春闻言身子抖得更厉害。   霍疾柔情蜜意地哄了好大一会儿,才让他把手放了下来。   万春仍不肯露脸,羞涩难当地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软语道:“那么脏,以后再也不许了……”   霍疾嘴角轻扬,将人搂得更紧:“哪里脏了,我吃着是甜的。”   万春:“……”   二人又谈了许久的天,到了后半夜才相拥着睡去。   第二日一早,霍疾开车将万春送至燕大校门口,不舍地揉揉他的头,道:“周五晚我就来找你,快去上课吧,别迟到了。”   万春没有动作,情绪低落道:“我不想那么长时间见不到你。”   军校纪律严苛,在校学生一律只许住校,并且除周末外不得轻易外出,所以他们只能在周末见面。   霍疾无奈道:“我也不想,可是阿春,我们也有各自的生活不是么?”   万春低叹口气,的确,他有自己的学业和事业,阿疾也有他的,爱情只不过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更何况,三年他都捱过来了,短短的几天又算得了什么。   “那我去上课了。”万春刚要下车,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阿疾,昨晚我和你说过的采访,你一定要替我问问钟少。”   “嗯,放心吧。”   万春在上课铃响的几分钟踏进教室,刘佳台冲他挥挥手:“阿春,这儿!”   他在刘佳台身边坐下,接过花名册,悄声道:“谢谢你帮我点名,班上人都来了吗?”   “都来了,你是最后一个。”刘佳台说着从兜里掏出几枚大洋,道:“不是要交书本费吗,我怕弄丢,先给你吧。”   万春张开布包口袋,道:“好,放这里吧。”   刘佳台将大洋丢进去,长叹一声:“唉,两个月的零用钱就这么没了……”   第一堂课结束后,又陆陆续续有同学将书本费交给了万春。书本费原先是在每年开学的时候收取,但常常有学生不能按时交纳,学校便将缴费时间延后了一个月,和缴学费的时间错开。   燕大多数学生还是能缴得起这些学杂费的,到第二堂课前,万春的布包已经有些沉了。   这一整天他都把布包带在身边,看得牢牢的。夜里回到出租屋,他又来回数了好几遍,才肯安心地去做别的事。   到周五时,全班就只剩下几个人还没有交费,万春委婉地向他们表示,下周一是最后的期限,到时他必须要将全部费用上交。   课程结束后,万春飞快地赶回了住处。刚来到楼下,他竟看到霍疾正和几个妇人挤在公用灶台前,抡着铲子翻炒着什么。   他忙小跑着挤进来,问:“阿疾,你在做什么菜?这些锅碗又是哪里来的?”   霍疾回道:“没什么菜名,就是乱炖一通,锅碗是附近买来的。”   万春看向锅中,各色食材应有尽有,浓厚的汤汁沸腾冒泡,他不由咽了咽口水,道:“好香啊。”   霍疾夹起一块排骨,吹一吹递到他嘴边:“尝尝看。”   万春只嚼了一口,眼睛顿时就亮了:“好吃!”毫不夸张地讲,这比他在北城吃过的任何食物都要美味。   霍疾将菜盛进一只海碗,道:“我们回去吃。”   吃饭的间隙,霍疾忽然起身,到书桌前写下一串数字,装进万春的书袋,叮嘱他道:“阿春,如果有什么急事,就拨这个号码,我在军校接得到。”   万春吃得嘴巴油润润的,没怎么听清,只含糊地应了一声。他今晚吃了不少,光是蘸着汤汁的馒头就吃了三个。   霍疾收拾了碗筷回来,见万春捧着肚子窝在沙发里,将睡不睡的样子。他走近将他拦腰抱起,放在床面,摸摸他的脸道:“困了就先睡会儿吧。”   万春环住他的脖子,半阖的眸子蕴满笑意:“阿疾,我真幸福……”   霍疾轻啄他的唇:“我也是。”   万春觉得不够,仰头把嘴巴贴过去,双手在他精瘦的腰身又捏又摸。   霍疾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撩|拨,当即捧着他的脸,噙住两瓣柔软的蜜|唇,吮咬着撬开深入交缠。   不多时,万春就已经气力尽失,晕乎乎地阖着眼任由狂风暴雨肆虐。直到身上一凉,他才猛地睁眼,环住胸口:“阿疾,太……太早了吧……”窗外的天还没完全黑,他们这样不由让万春联想到一个词,白日宣那什么……   霍疾不住地亲吻他的脖颈、锁骨,一手将他的两手按在头顶,另一只手向下解开他的腰带,在他耳边热切道:“不早了,我已经等不及了……”   他还未更近一步,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阿春,你回来了吗?”   霍疾把被子拉过来,将半遮半露的万春盖严实,才起身去开门。   “霍……霍先生,你好,万春有事对吧,那我就不打扰了……”   不等霍疾开口,安南倏地就跑没影了。   “是安南吗?”万春从被子里探出头,“阿疾,帮我告诉他,明早八点汇合。”   霍疾阖上门走过来:“他已经走了。”   万春颇为不自在地裹紧被子,道:“那什么……我们等天黑在继续吧……”这样明晃晃地赤|果相见,总让他觉得害羞,而且他怕自己又起什么反应。   霍疾看看窗外,道:“天已经黑了。”   万春看一眼窗外,天居然黑得这样快!他紧张地咽咽口水,心一横:“那,那我们继续吧……”   霍疾利索地脱去外衣,钻进被子,将人紧紧搂在怀里,狠狠亲了两口。看着万春天真懵懂的眸子,他忽然想到白天钟佑旻说过的“另辟蹊径”,他的阿春哪能受得了那个,能在玉隙间疏解于他而言已是莫大的满足。   万春蹭蹭他下巴的胡茬:“阿疾,能这么在你怀里一辈子就好了。”   霍疾不由将他抱得更紧,在心底暗暗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放手。 第81章   81   军校不同于别的大学,平整宽阔的道路上连落叶都不见一片,青石铺就的阶梯走廊光滑如镜,凉风中隐隐传来齐整的号子声。来往的学生们身着熨帖的制服,身姿挺拔,步伐沉稳有力,有着寻常学生没有的精气神。   自进了校园的门,万春和安南便被这里肃穆的氛围所感染,很少再开口说话。   霍疾见他们如此拘谨,不由想笑:“你们不必这样拘束,这里和燕大其实没什么分别。”   万春紧张地点点头,小声开口问:“阿疾,我们真的能到处逛?”   “当然。”霍疾揽过他的肩道:“不过,你们还是先去见见钟佑旻吧,他在空军学院的教室等你们。”   “阿疾,他人怎么样啊?我听说他脾气不太好。”万春有些紧张地问。   “他人不错,有什么尽管问他就是了。”   “那就好,对了阿疾,我还想去你们平时训练的地方看看,还有食堂,你们食堂的饭菜怎么样……”   安南远远地落在他们身后,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他自顾自怜地低垂着头,不敢去看他们亲昵的情状。   他回想起落水那日,污浊的河水呛进鼻子,很快淹没他的头顶,是一双有力的大手一把将他捞起,带他脱离险境。   他和车夫浑身湿漉漉地瘫坐在地上,看他们的救命恩人蹲在一旁,认真专注地修理着破损的黄包车。水滴沿着发丝划过那人的脸颊,他这才注意到他的恩公是那般的英俊出尘。   上天从不曾眷顾他,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再次喜欢上什么人,却要让他将这种喜欢变作一种罪恶。   现如今,他对霍疾已经不再有什么旖旎的心思,他只更加厌恶自己,像他这样糟糕的人,就该一辈子孤独终老才对。   “安南?”万春回头看他,“快跟上,我们到了。”   空旷的阶梯教室里,一个人突兀地坐在正中,双腿架在桌前,安静地看着手里的书,听到门口的动静,他立马从书中抬起眼。   “怎么才来,我都等半个钟头了。”钟佑旻放下书,伸个懒腰道。   安南不安地咽咽口水,他们迟到了半个钟头纯粹是因为他起迟了,还是万春到楼下拍了五分钟的门才将他拍醒。   “你不是闲得发慌么?有这时间看看书多好。”霍疾步上走廊阶梯,执起万春的手,介绍道:“这是我和你提过的阿春,这位是安南。”   万春和安南同时对他颔首。   钟佑旻这才站起身,轻笑道:“不是已经见过了吗,客套什么,对了,先提前说明啊,我待会儿有飞行训练,只有半个钟头的空闲,你们要问什么赶紧问。”   万春忙拉着安南坐下,翻开提前写好的采访稿,清清嗓子开始采访。   霍疾同钟佑旻坐在一边,很认真地开口回答万春抛出的问题。   钟佑旻态度也不算敷衍,至少没有他们预想中的摆脸色、不配合。   安南手下不停,刷刷地记录着钟佑旻所说的话。   就这么问了几个来回后,钟佑旻皱皱眉:“这得问到什么时候?”   万春立即止了声,安南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钟佑旻将目光转向对面坐着的安南,抬抬下巴道:“喂,你来问我。”   万春闻言松一口气,他还以为这位钟少已经不耐烦了。好在他们本来的安排就是一人采访一个,安南那边也有相同的稿子。   钟佑旻握着手里的书站起身,冲安南扬扬下巴,示意他挪地方。   安南忙跟了过去,手忙脚乱地翻出采访稿,头都不敢抬地开口:“请……请问……总督他同意你、你……”   钟佑旻皱皱眉,问他:“你是结巴吗?”   万春看了过来,刚想替安南解围,就停他低声解释道:“对不起,我、我只是太紧张了……”   “紧张个屁啊,我还能吃了你不成?”钟佑旻不耐烦地将采访稿从他手里抽走,看了眼那上面的问题,道:“不同意又怎么样,没人能管得住我。”   他顿了顿:“第二个略过,第三个不想回答……”他将采访稿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脸色微沉:“这些问题跟我有半毛钱关系?”   安南头埋得更低了,这些问题都是他想出来的。万春看了觉得不太好,让他再改改,他反倒有些得意道:“阿春,这才是人们想了解的问题。”   万春当然不会由着他胡来,删减了一些,又添了几个新问题。   钟佑旻捡着几个问题答了,也不等安南写完,看一眼腕表,说:“时间不早了,今儿就这样吧。”   安南松了一口气,写字的速度明显放慢了下来。谁知这时候,万春却突然开口问道:“钟少,不知能否参观你们训练基地呢?”   钟佑旻看一眼万春手边的相机,倒是没拒绝:“参观可以,拍照就免了。”说罢,握着书大步跨下了阶梯。   万春冲安南使个眼色。   安南犹豫着站起身,不太情愿地收拾了纸笔追了出去。   钟佑旻回到宿舍后才发现身后跟了这么一个人。他自顾自地解开衬衫纽扣,脱下墨绿色长裤,换上空训的制服。   安南抬头瞥一眼,只看到一轮麦色的背|肌,脸上一红,慌忙躲到了门外。   这时候,走廊那头转过三三两两的学生,正说笑着往这边走来。   安南站在墙根下,头几乎就要埋进胸口。之前在男校的经历,给他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阴影,让他几乎不能直面任何陌生的男人。待那些人经过时,他更是连呼吸都停止了,握着稿纸的手也在微不可察地发着抖。   偏偏这时候,忽有人停在他身前,试探性地开口:“安南?”   安南诧异地抬起眼,只一眼,就令他颊边的红晕消褪,只余惊惧的苍白。   “真是你。”对面人笑的亲切,眼里却有种不易觉察的轻蔑,戏谑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安南恐惧地想要大叫,想要推开他落荒而逃,却浑身僵硬得一动不能动。   对方又说些了什么,他没有听清,他脑海里满是曾经噩梦一般的经历。那些伸向他的肮脏的手,还有恶心的污言秽语,像索命的钩绳一般,再一次缠上他的脖颈,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直到钟佑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傻站着做什么?”   声音似乎从遥远的天外传来,他缓缓抬起头,待看清了来人后,才想起自己要做到事。   “对不起……”他吸吸鼻子,重又低下了头。   “走吧。”钟佑旻理理头顶的护目镜,心里暗想,自己有那么可怕么,把人都给吓哭了。   走出几步,他语气稍缓:“你没做错事,就不需要跟任何人道歉。”   等了几秒钟,没听到回应,他停下脚步,身后人猛地撞上他的后背,又飞快地弹开。   “对、对不起……”   这人真是……他蹙蹙眉头,转过身道:“我说,没做错事,就不需要跟任何人道歉,听到了没?”   “听、听到了……”   钟佑旻开着他的敞篷轿车来到训练基地,到场时已有不少学生围聚在一架飞机前,兴高采烈地探讨着什么。   钟佑旻大步流星地走过去,熟稔地同人拍肩打招呼,大笑地谈论着什么。   安南龟缩在车尾一角,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钻进车底。   空军学院是军校资金用度最大,也是录取学生最少的地方。飞行员的选拔极为严苛,除了要求文化成绩外,还要求极高的身体素质,霍疾就曾因为身上大面积的疤痕而遗憾落选。   这些被录取的学生大多是豪门乡绅的子弟,尽管已经有了些见识,但能亲身试飞的机会实在太少了。是以,在外教老师没来之前,他们像蜜糖周围的蚂蚁一般,个个都凑在飞机前不肯挪步。   钟佑旻抬手摸摸机身,啧啧道:“苏维进口的就是不一般,今儿我可要好好过把瘾。”   “谢尔盖那个老家伙肯定不会让每个人都试的,也不知道能不能轮得到我。”身侧的好友抱怨。   钟佑旻笑笑不说话,不得不说,他老子还是有点用处的。从前不懂事的时候,他也曾因自己享有优待而羞耻,如今,他只觉得方便极了。   善用特权,而非滥用,何乐不为呢?   “凯哥,我不信,男人哪比得上女人有滋味儿。”   “呵,是比不上,不过偶尔尝一尝还是不错的。”   “诶,三儿哥,你说的是真的嘛,方才在走廊见过的那个娘不拉几的男的,你真的玩过?”   听着尾翼那边传过来的交谈声,钟佑旻嫌恶地收了嘴角的淡笑,这帮人不趁着大好机会观摩战斗机,反倒聊这些让人倒胃口的话题。   他收回手,正欲抬脚离开,却忽然听到一个有些耳熟的名字。   “不止我,你上我们那个男校打听打听安南这个名字,恐怕没人不知道的。”   “嘿嘿,这么说,你们好多人都玩过他?”   尾翼后传来猥琐的笑声:“玩烂了都……” 第82章   82   万春在霍疾的陪同下,参观了军校的好些地方,中午又在食堂用了餐,到午后才想起另一位消失已久的同伴。   “安南那边还没有结束吗,我要不要过去找他?”万春坐在床铺上,犹豫着问。   “飞行训练一旦开始,基地就会封锁起来。”霍疾倒了温水过来,递给他道:“放心吧,有钟佑旻在。”   万春点点头,喝了两口水后,心安理得地躺倒在床上。只是还没躺多久,就被床板硌得翻了好几个身,不得已又坐了起来。   霍疾拉他起来,边铺床边道:“你先睡一会儿,下午我赶不回来的话,就让钟佑旻送你们回去。”   陆军学院明天开始封闭式集训,他要随老师提前去准备,只能先把万春留在宿舍了。   万春躺在柔软的棉被上,一觉睡到了日头西斜。等他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才发现霍疾同宿舍的同学都已经回来了,且静悄悄地没发出一点声音来。   见他醒了,宿舍的同学们这才出声,很热情地同他打招呼,还说霍疾早就提起过他这位弟弟了。   万春红着脸客套了一番,临走时还不忘把棉被叠好。   他赶到空军学院的时候,正逢外出训练的学生回来。他一眼就看到了钟佑旻那辆惹眼的敞篷轿车,待车停在楼前,他快步走上前,问车里的人:“钟少,安南呢?”   钟佑旻搭在车门的手一顿,愣了一小会儿,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个人。   “我去接他回来。”钟佑旻二话不说倒车掉头。   等他赶到训练基地的时候,只见空旷的大地上,一轮小小的剪影背对着夕阳蹲在地上。   他颇为不耐地大步走过去。   今天的飞行训练持续了七八个钟头,试飞的学生连午餐都没得吃,安南自然也是滴水未尽。   他席地坐在车尾,远远地看着飞机滑行起飞,感受着地面的震动,引擎的轰鸣,仰望着冲上云霄的飞机,内心震撼无比。奈何他昨夜没怎么睡好,又在这地方坐了好几个钟头,不知何时就靠着车尾睡了过去。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训练还在继续,可他怀里的稿子已经被风吹散得没几页了。他便像没头苍蝇一般的四处乱窜,到处寻找那些散落的纸张。   他走出很远很远,只找到几张空白的稿纸,等他垂头丧气地走回来时,偌大的训练场地已经空无一人了。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望着被秋阳染红的天空,眼中不自觉地氲满了泪水。   自家中遭逢变故以来,他被父母踢皮球一样地推诿卸责,被送去噩梦般的寄宿男校,又在私奔前被羞辱抛弃,一颗心早已经鲜血淋漓千疮百孔。   为什么他总是被遗忘被抛下的那一个呢?如果当初死的是他而不是哥哥,一切会不会不一样?或者如果当初自杀成功,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喂,走了。”钟佑旻见他没反应,抬脚碰碰他的膝盖。   安南抬起头,露出一双了无生机的眼睛。   “你……”钟佑旻愣了愣,皱皱眉:“至于哭成这样吗?你是不是男人啊!”   安南一言不发地站起来,低垂着头跟在钟佑旻身后。直到汽车一路绝尘,停在空军学院的宿舍楼下,他才极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万春看着安南红通通的眼睛,知道他又难过了,便拍拍他的肩安慰道:“钟少他只是忘记了,他以往没带人去过训练基地……对了,听说校外有家饭馆味道很不错,我们去尝尝吧。”   钟佑旻走过来,脸上虽没表露歉意,嘴里却说道:“得了,我请客总行了吧。”   万春看一眼钟佑旻,总觉得他不仅没有传闻中那样脾气差,甚至要比许多名流豪绅家的公子还要平易近人。   用餐时,安南没吃多少东西,但好在他已经打消了赴死的念头。看着万春替他夹过来的菜,他感动得又想要流泪了。   只要有一点点温暖,他就能蓬勃地生长许久。   “对了,安南你的采访稿给我看看。”万春放下筷子,对他道:“我先帮你把把关,不然主管又要说你了。”   安南为难地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道:“对不起阿春,我睡着了,采访稿丢了……”   万春闻言只是笑笑:“没事,再写一份就是了。”   “钟少,您明天还有空吗?”万春又问对面埋头喝汤的钟佑旻。   “没。”钟佑旻抽空答一句,待他仰头将汤喝净了,才抹抹嘴道:“下周吧,下周你到宿舍来找我。”他这话是对着安南说的。   安南眼眶再次湿润了,这样一件他觉得天塌了的事,居然三言两语就被解决了。他觉得自己真是没用到了极点,连这么一点小事都要死要活的。   晚餐后,钟佑旻尽职尽责地将两人送回出租屋楼下,并单方面同安南约定了下次采访的时间。   ……   周一大早,万春将书本费全部收齐后,又挨个数了一遍,才放心地将书包塞进桌兜里,只等二节课后交往财务处。   只是当他再次将书包取出来时,明显感觉轻飘飘的。他不可置信地打开,只见里头空荡荡的什么东西也没有。   “怎么会……”   他只在第一节课后出去过一趟,即便有人趁那时候偷走,也不可能不被周遭的同学瞧见。   “万春,隔壁班的班长在门外催你呢。”有女同学走过来提醒他道。   “什么!丢了?”财务处的会计抬头看他一眼,推推眼镜:“我不管你们什么原因,我只管收取书本费,学校后天联系印刷厂,后天交不来,你们班明年就没有书。”   万春心乱如麻地回到教室,上课时一个字都没能听进去。他想不通钱是怎么丢的,更想不到班上有什么人会去偷。   到了下午,书本费丢了的事已经在班里传开了。万春并没有透露一个字,想来是从别的班传来的。   “班长,书本费丢了,我们的书怎么办?”   “对啊,那钱可都是我们家里省吃俭用存下来的。”   “小偷一定就在我们班之中,不然怎么可能从我们眼皮子底下偷走钱……”   众人七嘴八舌围聚在万春身边。   “各位同学,是我没能看好钱,对不起大家。”万春听得越发烦躁,他站起来向所有人保证道:“你们放心,钱我一定会按时上交的。”   好在前年他娘曾留给他一笔钱,为了防止自己动用那笔钱,他到银行存了死期。   第二天一大早,他立马赶到银行取钱,柜员给了他两张大面额的纸钞。他将钱紧紧攥在手里,等电车停下后急急忙忙跳下车。   本以为这次万无一失,但当他来到财务处时,会计却不肯收取纸钞,说是所有钱都已经记账,没有多余零钱找给他。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教室,还未落座,就有人拦在他身前,问:“万春,书本费上交了吗?”   他叹口气,摇摇头。   “那我想问问你,这些钱是怎么一回事?”说话的同学张开手,几枚大洋叮铃铃掉落在课桌上。   万春不明所以地问:“什么钱?”   “这些钱都是在你书桌里发现的。”说话的同学拿起一枚钱币,“这个,是我交给你的书本费,我做过记号。”他说着又拿起一枚:“这是何芬的,她也做过记号。”   “你……怀疑我?”万春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不是我怀疑你,是事实摆在眼前。”   万春深吸几口气后,冷冷地看向周围看热闹的同学,道:“你们也怀疑是我偷的?”   没有人说话。对万春有些了解的人都知道,他明明穷到要每周出去打工,可他却有一台昂贵的相机,他明明常吃的是最便宜的食堂,可他却有好几样名牌货。   “我说过,我会按时把钱交上去的,所以——”他像个没事人一样走到书桌前坐下,“不管是谁偷的都无所谓。”   午后,他又跑到银行换了一兜子的零钱,着急忙慌的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早被一群扒手给盯上了。   即便他警觉地将书包抱在胸前,可等到下了电车,他才发现书包底下不知何时被划了个口子,里面的钱币少了一半……   “徐伯,宝林在吗……好吧,没什么事……”   “娘,我、我没什么事,就是好久没联系了,家里一切都好吧……”   他犹豫再三,还是拨通了霍疾留给他的电话:“……你好,我找霍疾。”   约摸五分钟后,电话那头传来略微气喘的声音:“阿春?” 第83章   83   万春知道霍疾在集训,可是他实在找不到什么人帮忙了,只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拨通了电话。   “别担心,我这就托朋友送钱过去。”霍疾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安定人心,“放心吧阿春,我一定给你个交代。”   万春在原地踢着石子儿,等了一刻钟左右,便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他面前。   “你好,我是倪楚。”来人冲他伸出手,“事出紧急,就由我陪万少你走一趟吧。”   二人来到财务处,由倪楚亲手将书本费有零有整地交给了会计。   “非常感谢,请给我一个地址,我一定尽快把钱还给你。”万春说着拿出随身携带的纸笔。   倪楚笑笑:“这钱是霍少的,我只是受人之托罢了,不必言谢。”   书本费按时上交,也就没人再提什么偷钱的事了。只不过,万春与班上一些同学之间还是产生了隔阂。   在被质疑监守自盗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班长做得实在没什么意思,身上的干劲儿一下就没了大半。   周五上午,忽然有几位警官找来学校,将他在电车上被扒窃的钱如数归还。   下午,他又收到了一封没有落款的信,里面只有一张银行的汇款单。他看过后,淡淡叹息一声。   这想必就是阿疾给他的交代吧,他想,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他也懒得再追究下去了,只默默同那人划清了界限。   “学校接到匿名举报,说你品行不端,存在偷窃行为,所以把你的奖学金颁给了田荣盛。”程先生说话从来不拐弯抹角,也绝不会轻信蜚语,“我相信你的品德,同学校据理力争,只是没能争取到……”   在回去的路上,万春紧抿着唇,思忖着该如何同田荣盛对质。   说实话,他不在乎钱,但他在乎奖学金。他可以被同学误解,毕竟是他没有看管好书本费,但他不容许奖学金落入一个没资格的人手里。   万春在去往图书馆的路上堵到了田荣盛,两人去往一个僻静的角落谈话。   田荣盛平静地听完他的话,推推眼镜,淡淡地问:“你说钱是我偷的,证据呢?”   万春从兜里掏出单据,展开给他看:“你往老家汇钱比书本费少七元,而那七元又莫名其妙出现在我身上。”   田荣盛沉默了一会儿,神色忽然间疲惫下来,道:“你想说什么?”   “书本费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不过,你不配得到奖学金。”万春尽量让自己的话有威慑力,“不然,我会向学校揭发你。”   田荣盛惨淡地一笑:“你这么有钱,何必跟我争呢,万同学?”   “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万春说完,本想冷漠地转身离开,却听田荣盛在他背后道——   “你明明什么都有,为什么非要跟我抢。”   万春深吸一口气,回身问:“我抢你什么了?”   田荣盛没有回答他的话,只越过镜片揉了揉眼睛,苦笑道:“万同学,我今年已经三十一了。”   万春当然知道,也正因为他年纪较长,他才给足了他面子,不想把事情闹大。   “我不像你,生下来就什么都有。我不仅身无分文,家中还有患病的弟弟妹妹要养。”田荣盛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如果处在我的境地,甚至都不如我。”   “我永远不会像你一样。”   ……   在奖学金张榜那天,万春特地去看了,田荣盛的名字赫然在列。   田荣盛只凭一句“患病的弟弟妹妹”就拿捏了他,让他只能默默咽下这口气。   一个月后,军校的集训结束,万春将整件事详细地讲给霍疾听,有些委屈道:“我也不知道他的话是真是假,可万一是真的……所以我没有揭穿他。”   霍疾只是将万春的手包在掌心,蜻蜓点水地吻一吻他的嘴角,道:“无愧于心就好。”   军校有情报科,他其实已经查明了,田荣盛的确有两个患病的弟弟妹妹,他之所以没有提前告知,就是不想干预万春的选择。   一个月没见面,两个人自然狠狠温存了一番。   第二天,万春刚到报社,就被主管拉到一边。   “过几天是总督的寿辰,报社决定派你和安南参加。”   万春诧异地“啊”了一声:“只有我们俩吗?要不让晓晴姐带我们。”   主管严肃地点点头:“你们已经快毕业了,是时候真枪实弹地上战场了。”   除了总督府指定外,没有哪家报社能进内场,主管是指望着这俩实习生能混进内场。   没成想半个月后,他们果然不负他所望地混进了内场。   总督寿宴当天,各路报社记者云集,万春和安南也挤在其中。   安南本就偏瘦弱,没一会儿就被挤到了边缘。他踮起脚来寻找万春,在人潮的缝隙中艰难穿梭。恰巧这时候驶来一辆敞篷汽车,人群顿时像翻腾的浪花一样躁动起来。   安南忽然就被身后的人一推,栽倒在了满是皮鞋与裤脚的夹缝里。几只脚狠狠踩在他的背上,他跪伏在地上想要爬起来,却完全没有机会使力。   “别挤了!有人跌倒了!”有人喊着。   这句喊声起了点作用,安南身边终于松快了一些,他手撑着地想要站起来,却又被一个人浪打翻在地。   在一众记者的身后还有数不清的围观群众,他们不清楚前头发生了什么,只想一睹天之骄子的风采。   一只胶底皮鞋狠狠地踩在安南的手指上,他疼得大叫出声。   “对不住对不住……你能起来吗?我拉你……”身前的人艰难地扭头,侧身弯腰想拉他起来,却被推搡着往前挤了半步。   安南又遭殃地挨了好几脚,甚至有人直接踩在他的小腿上,还丝毫没有要挪步脚的意思。他只能拼命护住脑袋,蜷缩起身子,任凭眼泪点点滴在地上。   “都让让!都让让!”人群内围忽然传来声音。   周围的皮鞋裤脚纷纷散开来,他缓缓抬起头,只见钟佑旻正从卫兵分开的道上朝他走来。   他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人提了起来。   “站得稳么?”钟佑旻问。   安南后知后觉地点点头,身子却还是软趴趴地靠在他身上。   钟佑旻没再说什么,半拖半拽地将人带了出去。   若不是万春一直关注着这边的动向,又蹦又跳地引起了钟佑旻的注意,安南只怕要受不少的罪。   他们就这样误打误撞地进了内场,在衣香鬓影的边缘格格不入。   万春站在角落,找到想拍的人物后,便举起相机拍照,镜头刚一对准姗姗来迟的钟大帅,忽然就看到了钟大帅身后的霍疾。   明明一周前刚见过面,却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万春缓缓放下相机,注视向那个有几分陌生的爱人。   霍疾穿一身洁白西服,胸前系一条暗色条纹领带,没有半分的轻佻或刻板,只自信从容地站在那里,便足以引得全场瞩目。   钟佑旻亦是一身白衫,同样地风度翩翩,正含笑和霍疾说着什么。   万春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忽然间回到了多年前,那时候的他也是躲在角落呆呆地望向场中的少年。   “阿春,我们能吃那些东西吗?我有点饿了。”安南看着不远处的满桌佳肴,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应该可以吃,你先吃点垫垫肚子吧。”   安南便做贼似地取来几块糕点,一股脑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就急急往下咽,忽然就被噎得面色通红,闷声咳嗽起来。   万春先是帮忙顺了会儿背,没起什么作用,又到长桌边随手抓了杯酒水递给他。   安南刚喝了一口,就立马喷了出来。他酒精过敏,嘴里沾不了一丁点酒味。   万春没来得及躲开,胸前被喷了星星点点的水晕。他无奈地抹抹脸,刚想说什么,忽然察觉到在场的人都朝他们看了过来。   他下意识地朝场中望去,并没有找到霍疾的身影,忍不住松了口气。   正当他狼狈地擦拭身上酒渍的时候,忽然有侍者过来,说是要带他换一身衣裳。   “谢谢,还是不用麻烦了。”万春接过侍者递来的帕子,擦擦前襟的酒渍。   “钟少吩咐的,让我务必带你换一身。”侍者声音礼貌温和,态度却十分强硬。   见安南已经止了咳顺了气,他想了想,点点头,随侍者朝南角的走廊走去。   万春被带往二楼,又走过一段长廊,来到一间卧室门口。   侍者似乎并没有进门的打算,只是打开门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万春刚一进门,站立在窗前的身影便缓缓转过身来。   “爹?”万春傻眼了。   段沛孺咳嗽两声,示意他站过来。   万春犹豫地看向他爹身侧的霍疾,得到一个安抚的眼神后,才慢慢挪步过去。   段沛孺又压抑着咳了几声,才哑声道:“没想到你也在,一切都顺利吧。”   万春点点头。   “那就好。”段沛孺欣慰地笑笑,接着道:“我马上要回去了,本以为没有时间见你一面,还好阿疾同我说你也在场。”   万春不明所以地听着,不知道该接些什么话。   “你……咳咳……”段沛孺握拳抵住咳声,脸色涨得青紫,腹背佝偻着震颤。   霍疾忙搀扶着他坐下,为他倒一杯温水,熟稔地轻捋着他的背,才让他渐渐平顺下来。   万春木楞楞地站着,只觉得眼前的父亲太过于陌生,他从未看到过他爹这样脆弱的一面,仿佛连几声咳嗽都能将他打败。   段沛孺止住霍疾的手,继续道:“你……你在这里很好……我就放心了,听说你成绩很不错,又是班长,你娘把你教得很好……”   万春仍是沉默应对。   “好了,你先去赴宴吧,我和阿疾还有话说。”   这场突如其来的会面很快就结束了,却在万春心中埋下一颗不安的种子。他忽然发觉,那个高高在上的父亲,其实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第84章   84   北方的冬天来的更早些,天气阴沉沉的,不知待会儿是会落雨还是落雪。冷风吹落树梢零星几片的枯叶,令窗玻上凝结一层淡淡的霜色。   霍疾早早来到万春的住处,还带来些吃的,省得二人外出觅食。   吃饱喝足后,万春躺倒在床上,情绪低落道:“马上就是假期了,我真不想回家。”   一想到公馆他就觉得压抑,他娘现在是对他很好,却只是在他听话的基础之上。一旦涉及到任何有关“未来”的话题,她完全不会给他说话的机会。   霍疾看看他这巴掌大的小屋,连个取暖的炉子都没有,即便是有炉子他也不放心,烟和火都是潜在的危险。   “还是回去吧,学校要冬训,我没办法陪你。”霍疾在床沿坐下,抬手轻抚他的脸颊。   “好吧,可是……”   万春话没说完,一只温热的手便从他的脖颈流连向下,不徐不缓地拨弄着他的心弦。他渐渐沉溺其中,惬意地半阖着眼皮,任由雨点般密密匝匝的亲吻落下。   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两人虽然常常见面,可加起来的天数还没有一整个假期那样长。   万春长叹一口气,踏上了返回海城的旅途。   尽管来时霍疾曾建议他多多去探望他爹,但他还是一次都没去过,反倒是和昔日同窗相聚了几回。   令万春意外的是,齐宝林竟然忙得没时间同他见面。齐家的生意越做越大,接连投资了好几家公司,早已经今非昔比。   假期快要结束时,万菱特意安排了一场饭局,就在城中最贵的西餐厅。两位贵妇人只喝了一杯咖啡,便借口逛街一同离开了。   万春尴尬地盯着桌面上的餐具,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还是冯萃微主动开口,直白道:“我知道你无意娶我,我也无意嫁你。”   万春讶然地抬头看她。   冯萃微不像那些自诩时髦的夫人小姐,或是盘发或是卷发,她的头发很利落地高高束着。她也没有化什么妆,一双眼睛明亮坚定,嘴角有淡淡的微笑。   “所以,你大可以把我当做朋友。我读过你写的文章,言简意赅生动有趣,只可惜你离开了那家报社……”   面对这样落落大方的女子,万春也渐渐不再拘谨,打开话匣子说了一堆在报社和北城的见闻。   临走时,冯萃微同他握手:“合作愉快。”   这次的饭局过后,万菱总算松了一大口气,笑容好几日都挂在脸上,还松口答应万春提前两天返校。   数小时的长途跋涉后,万春终于再次回到了自己的小屋。他将行李箱放下,环顾整洁的室内,心想阿疾一定常常过来打扫,不由会心一笑。   整理完东西后,他拿着带给安南的礼物来到楼下,刚一进门,就见安南一脸憔悴地趴伏在书桌前。   “你怎么了,生病了吗?”万春关切的走近,躲开脚下满地的废纸团。   “没有。”安南有气无力道:“我在修改文稿。”   “你还在写那种东西?”   “什么叫那种东西。”安南提起些力气道,“这些可都是我的心血,只可惜不能见于世人……”   就在这天,万春首次拜读了未经修文的底稿,比他之前所读的更加不堪入目……   他红着脸将厚厚的稿纸整理好,轻轻放在书桌一角,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怎么样?”   “还行……”   “吓到你了吧。”   万春木楞楞地摇了摇头,纠结了好大一会儿,才轻咳一声,蚊子似地哼哼:“男的和男的,也能做那种事么……”   安南侧耳:“什么?”   “咳,我是想问,你的文章里的男子同男子那……那是在做什么?”   安南瞪大眼睛,疑惑地望向他:“你不知道?”   万春红着耳根点点头。   “你们不是已经……”安南意识到了什么,转而笑开了:“你去问你的霍少,自然就什么都明白了。”   万春从脸红到了脖颈,这种事他怎么可能开口去问阿疾,可他又实在好奇,只能指望安南为他答疑解惑。   “那……那样不会疼吗?”   “初时自然疼痛难忍,可到后边简直是人间极乐……”   “……”   万春回到楼上,猛灌了一大碗凉水,才稍稍降了些温。想到之前,阿疾总借他月|退间抒|解,炽热的吻落在他的胸|口和颈间,许久才能餍足地将他拥紧……他本以为那样已经足够银|靡,却没想到山外还有山。   这对他的冲击实在有些大,以至于第二天见到霍疾的时候,他都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的身上好烫,是不是发烧了?”霍疾抬手探向他的额头。   “没有。”万春忙握住他的手,“那个,阿疾,我饿了!”   “我正想带你去吃涮羊肉,北街口有一家味道不错。”   夜里,干柴|烈火之下,箭在弦上,万春忽然火上浇油地来一句:“别戳上边,我怕疼……”   ……   三月三,万春度过了一个温馨的生日。   霍疾破例请了一天假来陪他,并全权安排整天的行程。两人先是逛了万春一直想逛的琉璃厂东西街,买了不少文玩物件。中午到一桌难求的老字号饭馆吃了饭,稍作休息后,下午又去看了场电影,晚餐则是一碗简单美味的长寿面。   吹熄灯后,两个人挤在窄小的单人床上,聊了许久,才依偎着沉沉睡去。   天将明时,万春迷迷糊糊醒来,借着窗外的光抬起眼,线条干净的下颌在他面上投下一轮模糊不清的阴影。如果不是肌|肤相贴的温度,他一定会以为眼前的一切是一场梦。   自从与霍疾相逢以来,一切都美好到不真实,不真实到令他害怕。就像多年前他们在码头看过的那场烟花,一时的绚烂,长久的沉寂。   他不是一个悲观的人,但直觉告诉他这样的幸福不会长久。   他双手更紧的环住霍疾的腰,暗暗在心底做下一个决定,而后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缓缓阖上了眼睛。   ……   经过数月的打磨,万春和安南关于军校的采访终于见报,北方新闻的销量因此创历史新高。   主管这几天走路都带风,一见他们就笑得合不拢嘴,恨不能将两人给供起来。   万春拿着比平时多了一倍的薪水,和安南商量请霍疾和钟佑旻吃顿饭。   “啊?”安南听后有些为难,道:“还要请钟少?他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吃过,应该不会来吧?”   “你不请怎么知道。”万春将钱收好,琢磨道:“他是吃过不少山珍海味,不如我们请他吃路边摊吧?”   “啊?”   周五晚,一行四人来到西城街夜市。   安南看一眼前面说说笑笑的两个人,心里无奈地叹口气。   “喂。”身后传来声音,“你不是请客吗?我要吃这个。”   安南忙小跑过去,准备付钱,一看摊子上的东西傻眼了:“你喜欢这个?”   “怎么,不行?”钟佑旻兴致盎然地看着摊子上的糖画,问摊主道:“你什么都能画吗?”   “能画的画,不能画的不画。”摊主手下正用糖浆画着一条长龙,敷衍地回答道。   “能画飞机吗?”   “见过的画,没见过的不画。”   钟佑旻笑笑:“也是,那你画个拿手的吧?”   看着举着小人儿糖画咬着吃的钟佑旻,安南惊地下巴都要掉了。   走着走着,钟佑旻眼睛又是一亮:“喂,那边有卖糖葫芦的,买一串来给我。”   “……”   万春和霍疾在一家馄饨摊上落座。海城的馄饨是一绝,皮薄馅大,汤鲜味美,不知道这里的馄饨会否一样。   霍疾离开海城已经快四年,除了码头的老三样,最怀念的就是家乡的馄饨了。   摊主很快端来两小碗馄饨,说着“两位慢用”。   “咦?老板你是海城人?”万春听出摊主的口音。   “是是,我这馄饨可是很正宗的。”   霍疾尝一口,笑道:“果然正宗。”   凉爽的夜风迎面拂来,万春试探性地将手探过来。两人牵手走在熙攘的夜市,他们这样的光明正大,反倒不会有人往别处去想。   “阿疾,我还想吃那个。”   “好。”霍疾紧了紧万春的手。   只要坚定地握着彼此的手,就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 第85章   85   五月初的傍晚,万春在从学校返回出租屋的路上,做贼似地潜入一家诊所,几分钟后又红着脸出来。   他不自在地摸摸口袋里的东西,抑制住嘴角的弧度,低垂着头快步往前。   直到几声耳边乍然响起“叭叭”的车喇叭声,他才被惊地停住脚步。   拉风的红色敞篷轿车上下来一个戴着墨镜的青年,待这人走近了,万春不由地皱皱眉头。   自从上次在包厢,霍疾一脚将这人踹翻后,万春就再没见过他。本以为终于摆脱了这人的纠缠,没想到他还是阴魂不散。   “还记得我吗?”萧征摸摸自己新剪的头发,嘴角自信地上扬。他这次的发型是由一位西洋设计师打理的,三七开分发蜡固定,据说正风靡海外。   万春没有理会他,默默加快了脚步。   “看来没忘。”萧征跟了两步便停了下来,双手插兜立在原地,扬声道:“我们会再见面的!”   回到出租屋,万春从枕头下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只看了几眼便猛地阖上了,脸烫到可以煎熟一颗鸡子。   “咳,男人和男人的我搞不来,你先看看这个吧。”安南把小册子交给他的时候脸也是红着的,“若是被人发现了,别说是我给你的。”   万春深呼吸了好几次,才重新将册子翻开。   周五晚,万春从楼下洗漱回来,便见霍疾正坐在床边,饶有兴致地翻看着什么。   他愣了一瞬,而后扔掉手里的毛巾,不管不顾地扑上前去夺。   霍疾将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圈箍住他的腰,笑问:“你从哪儿弄来的?”   “你管我!快还给我!”万春手脚并用,羞愤难当。   霍疾“嗯”一声,却没把东西还给他,反而仗着自己人高马大,把人禁锢在怀里,而后亮出身后的册子,一本正经道:“我们一起看。”   “……”   夜里,擦枪|走火的两个人几乎就要有所突破,却因为懵|懂和生|涩而败下阵来。   事后,霍疾轻|啄着万春的唇,柔声问:“舒服吗?”   万春抬手捂住眼睛不答。   “我也能叫你舒服,不许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霍疾捏捏他红润的脸颊,“听到没有?”   万春乖巧地点点头。   第二天,当安南敲门进来的时候,万春正手忙脚乱地穿着鞋子。   安南拘谨地坐在书桌旁,也没说什么话。趁霍疾到楼下打洗脸水的空档,他才情绪低落道:“阿春,我毕业后想辞职离开北城。”   “为什么?”万春惊诧地看向他,“你不是想在这里定居吗?”   “我改主意了。”安南有些焦躁站起身,低声道:“对不起阿春,我就是忽然想找人说说话,你知道的,我没什么朋友……我不打扰你们了。”说罢就便低头要走。   万春赶忙拦住他:“你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   “没有。”安南摇摇头,叹息一声:“我们改天再聊吧。”   他走出门,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其实根本无事发生,他只不过是想找个人倾诉,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有必要……是他自己自甘下|贱,又一次轻易地动了心。   在没认识钟佑旻之前,他就曾听闻过他的一些事迹,所以他一直对这人敬而远之。可一次次的相处下来,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了。   尤其今天上午,当飞机如同巨鹰一般朝他俯冲而来,他的第一反应竟不是恐惧躲闪,而是一种油然而生的崇拜——   几天前学校就炸了锅,说是空军学院的学生将驾驶战斗机在自东北向西南五百里的距离内完成两次近地俯冲和抬升,介时将路过学校上空。   清早就有学生早早聚集在学校操场,等待见证这一时刻。   安南也有所耳闻,但他并没怎么在意,甚至忘了这件事。直到他去图书馆途径操场,一架架飞机飞速从高空掠过,划破蔚蓝的天空,留下一阵阵轰隆隆的雷响,操场大片的学生们兴奋地对着天空挥手喊叫。   他停下脚步仰头望去,目光追随着一架接一架的飞机。飞机本就难得一见,何况一次见这么多,他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看了。   直到一架造型明显不同的飞机进入视野,他的眼里便没有了其他风景。   “是新型战斗机!我在报纸上见过!”有学生大喊。   那架飞机像是刻意炫耀一般,竟然在上空盘旋了两圈,后又猛地朝下俯冲而来。   一阵强风袭来,轰隆隆的引擎声几乎要刺破耳膜,耳边的惊叹变为惊叫,周遭的学生们纷纷闪躲开来。   安南抬手挡风,眯着眼睛望向头顶攀升而起的飞机,心砰砰乱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之前采访钟佑旻,他曾近距离观摩过这架新型战斗机,他记得钟佑旻拍拍机身,自豪道:“现在只有我能驾驭它。”   “为什么?”安南认认真真地将笔抵在本子上问。   钟佑旻漫不经心又高高在上的回答:“因为只有我通过了飞行资格考试。”   ……   万春觉得最近的安南有些阴晴不定,坐在哪儿时而傻笑,时儿瘪嘴,问他怎么了,他却什么也不肯说。   他只好当作没看到,自顾自想着自己的事。过几天就是霍疾的生辰了,他还没想好要怎么为他庆祝。长寿面他做不好,西餐他们都吃不惯,中餐又没什么新意……   他烦躁地趴在工位上,手里转着一只钢笔。   他设想了很多方案,可他没料到霍疾压根就出不来。一进入六月,他们就又开始了紧锣密鼓的集训。   入夏后,天色渐长,夜风舒爽。   万春洗漱一番后,刚准备熄灯睡觉,门外忽然有人敲门,这种时候来找他的只能是安南了。   他趿拉着鞋子走过去开门,还未看清来人的样子,忽然就一把扛上了肩头。   “啊!阿……阿……阿疾?”   霍疾拍拍他的殿月:“想我了没?”说着托着他的腰将他放在那张单人沙发里。   “想了……这么晚了你怎么会来?”万春傻笑。   “学校放几天假,我想见你。”   “那你吃晚饭了没有?”万春关切地问。   “还没,走,陪我到楼下吃碗面。”霍疾拉他起来,搂到怀里搂了一小会儿,才牵着他往门外走去。   陪着霍疾吃了两大碗面条后,万春又拉着他到附近河边消食。直到天边响起两声闷雷,他忽然想起外晾着的衣服还没收,才着急忙慌地赶回住处。   雨不知何时下起来,窗外偶尔划过一道闪电,将室内旖|旎的景色映照在灰暗的墙壁上。   万春被亲得晕晕乎乎,几乎就要这么幸福地睡过去。直到二人坦诚相见,他才忽然想起了什么,微微侧身打开小床旁边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小瓶拇指大小东西来。   “这个是丁香油……”万春羞赧地别开眼睛,将东西递给霍疾,声音越发的小:“我们……我们试试吧……”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万春却一丁点雨声都没听见,他的耳边只有缠|绵错乱的呼息。   由于缺乏经验,兵临城下而不得入,令二人都分外痛苦。万春紧咬着下唇,忍受着钝刀割肉一般的痛楚。   霍疾也不太好过,紧咬着牙关,额上布满细密汗珠。他摸索了许久,方才真正地拥有了他的阿春。   他似乎听到断断续续的低|泣,却实在无法停止动作。他的意识被原|始的谷欠望操纵,一切都像梦中般朦胧,唯一真实的只有怀中温热柔|软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身下的床板传来“咔嚓”一声,竟然从中折断了。幸好霍疾反应及时,一把捞起怀中的人,重新转战单人沙发……   在昏死过去前,万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再也不要做这种事了。   第二天,他迷迷糊糊醒来,动动发酸的双|腿,皱着眉头嘟囔一句:“阿疾,我渴……”   片刻后杯沿抵在了唇边,他喝了几大口后才缓缓睁开了双眼。   “天还没亮吗?”   “天已经快黑了。”霍疾放下水杯,担忧又自责地轻抚他的发顶:“你发烧了,睡了一天。”   万春这才注意到左手插|着针管,他动动指头,无力道:“今天还有课……”   “不用担心,我给你请了假,还抄了你同学的笔记。”霍疾端一碗热粥过来,“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吧。”   万春本想撑着身子坐起来,伤处却传来一阵阵撕扯般的剧痛,让他坐也坐不住,差点疼得昏厥过去。   霍疾忙放下碗,扶着他躺好,低声道:“对不起阿春,昨晚是我不对……”他顿了顿,“我不会再那样对你了。”   他一向认为他可以掌控自己的一切,不论是情绪还是行为,可昨夜不知怎的,他就像疯魔了一般,完全没有了理智可言。   后半夜万春半夜高烧不退的时候,他差点急疯了。他冒着大雨敲开诊所的门,为了节省时间一路背着医生往返,又坐在床边守了整整一夜,看着他的脸颊从不正常的赤红,到一点点恢复常色。   期间,他无时无刻不在愧悔。他曾经向万伯母承诺不会再让阿春受伤,可他却恶劣不堪地伤害了他。   “不要。”万春脸上浮起一个无力又明朗的笑容:“我喜欢你昨晚的样子。” 第86章   86   万春坐在教室,不自在地调整坐姿。   讲台上,老师正讲到西洋宗教文化的变迁史,他头脑昏昏沉沉的,听得颇为吃力。   他的烧是退了,可身子还没好利索。好在身|下有阿疾买来的软垫,稍稍减缓了他的不适。   在来之前,阿疾劝了他好几次,要他多多休息几天,可他还是坚持要来上课。他没想到自己会变得这样好学,简直和过去判若两人。   “班长,这个问题你以为如何?”屋漏偏逢连夜雨,老师偏偏点名要他回答。   他只好强忍着不适站起身,略一沉吟,缓缓道出自己的见解。   落座后,他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他有些怀疑安南是在骗他,这种事根本没有半点快||感可言,还折腾得他生了病,他真的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可一想到那天晚上,阿疾疾粗|重的呼吸以及失|控的神态,他又犹豫起来,如果这种事能让阿疾快乐,那他或许可以再忍忍。   几天后,万春又委婉地向安南请教了一番。   安南看看四周,压低声音:“第一次是挺难熬的,咳……他、他是不是弄在里头了?”   万春红着脸点头。   “那样不好清理,很容易生病的。”安南挠挠发红的耳根:“临了时,你让他,让他……让他……”他重复了半天,实在说不下去了。   万春也听不下去了,忙转移话题:“听说报社要出版杂志刊物,是不是真的?”   “应该是真的,不过报社资金紧缺,一时半会儿可办不成。”   “……”   霍疾同样向朋友取了经,他只想弄明白阿春生病的原因,而非为自己的私||欲。   再次将万春搂在怀里的时候,他只是浅浅地吻着他,并不打算做出任何无|齿行径。   万春早已经感受到他呼之欲出的谷欠|望,他实在不忍心看他煎熬,便从床下摸出那一小瓶丁香油来,怯怯地递给他。   没成想,霍疾竟毫不犹豫地将它丢出了窗外。   “今后不会再做那种事了。”   “不要!”万春想要阻止却来不及,他顺势握住霍疾的手,撒娇卖痴道:“可是我想嘛,上次我们都不会,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霍疾被他逗笑了。那天他的阿春明明疼得死去活来,却为了他说出这种话,他只觉得心疼又好笑。   霍疾手|脚并用地将人锁在怀里,喟叹道:“这样就够了。”   万春不甘心地瘪瘪嘴,在他怀|里不安分地乱|动起来,直到身上的钳制一松。   霍疾无措地坐起身,作势要下床。   万春忙环住他的腰,侧脸贴在他的背上,一下下蹭|着:“再试试嘛,再试试好不好……”   “不行。”霍疾掰他的手:“好了,别闹了。”   “再试试,就一次,怎么样?”   “不行。”   “就一次,我说停你就停下,还不行吗?”   “不行。”霍疾哂笑,这种事怎么可能说停就停。   “就一次,这次不好我们就再也不要做了。”   “不行。”   “……”   二人僵持良久,直到霍疾服软道:“这种事苦的是你,你不怕疼,不怕生病?”   “我不怕!”万春斩钉截铁道。   “你不怕,我怕。”霍疾终于狠心掰开他的手,“何况,那东西已经被我扔了……”   他话音刚落,就见万春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一小瓶来。   “我买了好几瓶呢。”万春眨巴眨巴眼睛,他对这玩意的用量不太清楚,所以一次多买了几瓶。   到后来,霍疾终于妥协了。当万春将他推倒,笨拙地啃|咬他的唇的时候,他渐渐地不再排斥,意|乱|情|迷地抱着他回|吻,方才的坚持轻易就瓦解了。   他再克制也敌不过动物的天|性,何况他已经食|髓|知味,哪里能抗拒得了这样的诱|惑。   当再次被贯||穿的时候,除了磨人的疼痛,万春竟感觉到一丝丝不同,他抬手攀上宽阔脊背,放|任自己沉|沦在苦乐交织的炎风炽浪之中……   这夜,修补好的床板再一次折断了。   ……   八月初,北方新闻的刊物进入筹备阶段。据安南所说,这件事之所以能这么快落实,是因为有位大老板的资助。   宋主管开了好几次会,最终拍板定下杂志名《志学》,并大手一挥将万春安南一并划入杂志组,从此不必再为跑新闻奔波。   万春对此格外期待,他从小就爱读各种各样的杂书,其中不乏一些水平高上的杂志。其实比起做新闻,他更喜欢做杂志。   自从《志学》登报征稿之后,报社每天都能收到一大|波稿件。万春变得比从前更加忙绿,每天下学后都要从报社领一沓稿件回去,细细地读过后,再分类择优上交主管编辑。   一次,将近凌晨,霍疾实在看不下去,直接将他伏案的他拦腰抱起,吹熄书桌上飘忽的灯,说:“很晚了,先休息,明早再看。”   自从两人再“试”过一次后,总算有了些收获。床板换成了结实的实木,连沙发都添了一组。   这段日子的肆|意放|纵,是往后数年都不曾有过的美好。   半个月之后,《志学》终于开始印发,第一期的销量很不错。主管不仅给万春和安南发了奖金,还决定让他们各自负责一个版块,并专门对接几个固定的作者,平时负责催催稿、校对错字之类的。   对此万春很是不解,他和安南还不是正式员工,居然被委以如此重任,要知道报社里资历比他们高的大有人在。   “这说明主管看重我们啊,再说了,我们明年一毕业不就转正了?”安南不以为意道。   “也是,明年就毕业了。”万春点点头,不再多想什么。   变故发生在十月。   北城的十月秋雨连绵,暑意尽散,校外一圈山头红枫遍野,远远望去明艳如云霞。   万春走神地看着窗外,心里想着这周一定要和阿疾去爬山赏枫。   “万春,万春同学?”   听到老师点名,万春猛地回过神来,心底暗叫糟糕。   “去吧,你家属有事找你。”老师指指门外。   万春愣愣地起身,朝门外走去。   来人是霍疾,他身上穿着军校制服,显然来得匆忙,面上神情竟带着一丝慌乱。   他将万春牵往僻静处,沉重地开口:“阿春,伯父住院了,情况很不好。”   万春睁大了眼睛,张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要先回海城了,你放心,一有什么情况,我立马联系你。”霍疾松开握着他的手,转而摸摸他的头:“你照顾好自己。”他说完这几句,便匆忙离开了。   万春在原地站了会儿,才返回|教室继续听课。   几天后,他偶然听报社里的人提起,说有传言称段沛孺重病昏迷,危在旦夕。   他忍不住问:“是真的吗?”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海城那边应该乱套了吧?”   他茫然地看着笔尖,心想如果真有那么严重,阿疾一定会联系他。   又过了一周,学校传达室通知他过去接电话。一路上,他走得很慢,看着地上零落的枯叶,心里一片迷茫。   电话那头并没有传来阿疾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而冷漠的男声:“万少爷,司令府已为你订下车票,请在此处等候人来接。”   万春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飞快地问:“阿疾呢?”   回答他的只有断线的忙音。   没等多久,果真有人来接他。   待他上车,汽车立即就往车站开去。几分钟后,他才开口问:“什么时间发车?”   “一个钟头后。”司机目不斜视道。   “那先送我回家……回出租屋一趟。”   万春回去收拾了点东西,又让司机载他去报社请了假。   主管很痛快地批了假,临走时还要了个他的联系方式。   司机将车停在车站,陪同万春一起上了火车。   一路上,万春只盯着窗外看,看群山绵延变一马平川,看金色秋田变青绿乡野,直到火车稳稳在终点站停下。   早有汽车等在站外,万春没走几步路,就又上了车。   海城没有多大变化,至少去往医院的这条路和万春记忆中的没什么区别。   来到医院,他并没有马上见到他爹,而是经过了一系列的搜查和问话。   “这是小少爷,有必要这么查吗?”他听到有人小声问。   “张参谋说每个人都得查。”   半个钟头后,他终于来到顶层的私人病房。他屏住呼吸,推开眼前白得晃眼的门。   “阿春,你来了。”万菱从病床一侧站起身。见他一直站在原地,她不由招招手:“过来,看看你爹。”   万春这才缓缓走近。   段沛孺的脸色极度苍白,没有一丝血色,面上罩着一只呼吸罩,脸上的纹路因为憔悴而显得格外深刻。   “你爹昏迷了好些天,前天半夜醒了一阵,嘴里念叨着你的名字……他是想见你最后一面……”万菱说着,红肿的眼眶又蓄满了泪水。   万春紧抿着唇,目光从呼吸罩移动至脚下的地砖。   他不敢看,他只想逃离这个地方。   “阿春,原谅你爹,他心里是有我们母子的……” 第87章   87   万春睡在隔壁病房,不知是否是错觉,他总觉得今晚格外的冷。惨白的月光探进窗沿,将室内映得朦胧。   他盯着天花板上灯芯未灭的灯泡,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睡。   他想起小时候,他爹将他架在肩头,让他伸手去够枝头的杏子。   那时候他们父子感情多好,他经常赖在父亲怀里,用他的钢笔画出一个个小人儿。他们常常背着他娘偷吃路边摊,炒笋尖,牛杂汤,冰糖葫芦,红糖烧饼……他都很喜欢吃。   作为万家的独苗,家中长辈对他的宠爱是多过严厉的。正因如此,小小年纪的他做出不少乖张蛮横的事情来。   有许多事他已经记不清了,可他永远忘不了自己曾为了争夺一只彩色油画笔,把另一个小孩推倒,让他的后脑撞在了桌沿上。   那小孩流了很多血,蜷缩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着。他心知事情瞒不住,于是偷偷躲进学堂的杂物间里。   后来事情闹大了,对方的家长气势汹汹地找来,他的藏身处很快被人发现。七岁的他第一次挨父亲的打,那一巴掌将他扇得眼冒金星,耳朵翁鸣,鼻子血流不止。   再有一次是齐宝林跟人打架,他趾高气昂地挡在两人中间,说:“你知道我爹是谁吗?敢欺负我朋友,我让我爹一枪崩了你!”   这话不知怎的传到了他爹那里,他在冬天被罚跪祠堂,半夜发高烧几乎就要烧死了。   从那之后,他和他爹就越来越生分了。他开始害怕见到他爹,怕听到他的斥责,更怕看到他失望的眼神。   那时候的他隐隐有种感觉,他爹要放弃他了。   果然,不久后他爹就搬离了南湾公馆,他娘一夜之间没了倚靠,常常以泪洗面。   现如今,他娘说要他原谅他爹,可其实他心中从来就没有恨,那些恨都是母亲强加给他的。   他不恨,但不代表他心中毫无芥蒂。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爹会这样绝情,这么多年视他们母子如无物?   为什么仅凭小时候的作为就判定他的品格?为什么不在他最渴望父爱的年纪耐心地教导他?   为什么这几年才想到他,要他的原谅?为什么连生了重病都瞒着他……   万春难过地想着,眼角微微湿润。他静静地平躺着,直到天亮都没能睡着,去见他爹时,眼下一片青黑。   万菱拒绝护士的帮忙,亲自替段沛孺擦脸擦手。等忙完了,就静静地坐在一旁,不知在想些什么。   万春忍不住问:“娘,你不吃些东西吗?”   “娘不饿。”   万春也实在没有胃口,默默放下了餐勺。他静|坐了片刻,刚想起身想到窗边透透气,就听万菱道:“阿春,你爹是叫人害了。”   万春心头一跳,忽然有些害怕。   “他本就身患绝症,又有人在他的茶水里下了毒。”   万春已经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万菱继续道:“你爹的确有愧于我们母子,可是,当年霍疾和他娘孤儿寡母都有人赶尽杀绝,何况是你我。”   万春张张嘴,哑声问:“是谁害我爹?”   “我不清楚。”万菱面容疲惫,整个人却看上去振作了不少,“你爹曾经说过,割据一方本就不容于天理,早晚会有这么一天,我不信,还和他大吵了一架……”   当年,霍军长异死他乡后,海城着实混乱了一阵。彼时,万家在海城还有一定的影响力,万老爷子便趁势帮女婿坐上了首领的位置。   段沛孺完全无意于此,还和老爷子大吵了一架。奈何,他这些年做得实在不错,一时间又找不到更合适的人接班,他只得在众望所归之下主持大局。   “你爹当年负气离开万家也是有理由的。”万菱苦笑,“是我们万家对不起霍军长。”   霍隽当时已察觉到风声,知道会有人害他,于是写信向亲信段沛孺求援。那封信快马加鞭地送达海城,却在南湾公馆被万老子子拦下。   信的事万菱自然是知道的,但她同样选择了隐瞒,北城局势不明,她不想让丈夫去冒险。   直到段沛孺接替了霍军长的位置后,偶然一次在书房翻到那封信,他才终于下定决心离开万家。   万菱说罢,又忍不住开始流泪。这些年来她被怨恨蒙蔽了双眼,从不肯去细想。直到现在,她才想明白了许多事。   万春听完这些话,一时间多种滋味泛上心头。他垂头看着地面,鼻头酸酸的,眼角洇出红晕。   病房里静的出奇,窗外传来断断续续的鸟鸣。忽然有几滴眼泪砸在地面,声音分外的沉重。   “霍少……”走廊隐隐有声音传来。   万春猛地站起身,抬袖将眼泪擦干。   片刻后,病房门被人轻缓地推开。   万春忍不住上前一步,低低地喊了声:“阿疾。”   霍疾看他一眼,眼中疼惜一闪而过。他转而对紧随其后跟进来的老者道:“司令余毒未清,目前尚未脱离危险,只能麻烦杨老试试了,如果有什么需要请随时吩咐。”   杨老走上前来,掀开病患眼皮一瞧,又细细把了把脉,开口道:“毒能清,只是这肺病已无药可解。”   “大夫,那他还能醒过来吗?”万菱有些激动地问。   “能醒,不过也没多少寿数了。”   杨老开了方子,又施了数针,到拔针时,病床上的人忽然眼皮一动,竟有转醒的迹象。   等杨老将针全部收回,就听万菱一声惊呼:“仲华!”   段沛孺的眼睛涣散而无力,缓缓从病床前的妻儿身上掠过,又很快阖住了。   “按时喝药,三天内会醒。”杨老说完,收拾了东西走出病房。   霍疾亲自将人送出医院,妥善安排好接送的司机后,再次返回病房。   方才他顾不得细看,现在他才注意到万春红|肿的眼皮和眼下的青黑。   “伯母,阿春,这里有护士照看就好,你们先回去休息吧。”他忍不住开口。   万菱紧握着段沛孺的手,摇摇头:“我不累。”   万春不说话,也只是摇摇头。   霍疾叹口气,想多留一阵,却实在没有时间,只能走上前,轻抚万春的发顶,温声道:“我先走了,你照顾好自己还有伯母,累了就休息一会儿。”   万春拼命忍住眼泪,点点头。   直到房门再次被关上,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多么希望阿疾能陪在他身边,可他知道,阿疾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每个人都有他的使命,或大或小,人生的大半路途只能自己独自走过。   两天后,果真如杨老所言,段沛孺渐渐清醒过来。他摘除了呼吸面罩,只是还没有多少力气说话。   “阿菱,带我回家吧……”段沛孺吃力的开口。   “你的身子还……”   “我……”他喘一口粗气,“我想回公……公馆看看……”   万菱红着眼点点头。   于是南湾公馆入住了许多士兵和医护,但凡有客来访,一律婉拒。   段沛孺的状态一日比一日差,有一次万菱推着他在后院里走,他竟靠在轮椅上昏迷了过去。   万春只在早晚过去看望他爹,他想把时间留给爹娘独处,以弥补他们十多年来的遗憾。   芳姨的女儿小乐也被接来了公馆,万春大多数时间都在陪着小乐,看着她天真可爱的笑,他的心情似乎也能好转一些。   十月二十日的傍晚,冷雨浸骨,嘈嘈切切地打在屋檐。段沛孺精神不错地用了半碗粥后,对身旁的妻子道:“阿菱,你扶我过去躺躺,把孩子们都叫来吧。”   万菱将他安置好,转身偷偷抹抹眼泪。   万春马上赶来,跪在床侧,哽咽着道:“爹,我过来了。”   段沛孺勉力笑笑:“孩子,别哭……”   “爹,我错了。”万春眼泪止不住地流,他想起阿疾祝嘱咐过他的话他全当耳旁风,一次都没主动探望过他爹,他就想扇自己几巴掌。   “孩子,是爹错了……”段沛孺的声音越发的地低,每一个字似乎都在消耗着生命:“你……你过好自己的生活,照顾好你娘。”   万春抬手抹去眼泪,坚定道:“我知道了爹,你放心吧,我一定照顾好我娘!”   段沛孺似乎累极了,缓缓阖上眼皮,不再开口。   一道闪电划破沉闷的昏暗,轰隆隆的雷声紧随其后,掩盖过室内低低的啜泣。时而近时而远的闷雷擂在人心深处,无端地让人心生恐惧。   又一道闪电将室内映如白昼,一阵响彻云霄的惊雷过后,段沛孺忽然睁开了眼,无法聚焦的视线落在屋门那端。   房门蓦地被人破开,霍疾携风带雨地冲进来,浑身湿透地跪倒在侧:“伯父!”   段沛孺喘一口粗气,想开口说什么,却实在没有力气。   “伯父,您放心,我不会忘记您的交代!”   段沛孺微微一点头,紧接着,他缓缓地抬起手:“阿……春……”   万春忙将那只枯瘦的手握住了。   “阿……疾……”   霍疾两手将他们的手一并握住。   段沛孺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屋外,四方院落,笔直长廊,都笼罩在一层厚重朦胧的雨幕之中,整个世界除了震耳欲聋的雨声,就只剩下低低的哭啼。 第88章   88   段司令的讣告犹如巨石落水般,在海城乃至全国掀起滔天巨浪。这位雄踞东南的领袖甚至还未到知名之年,就这样毫无征兆地陨落了。   他不像北城大帅那样专|制,也不似西南总督那般奢|靡,在他接管东南五省后,平山匪,治水患,通海贸,禁乌夷,清官|场,无一不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就连某些尖酸的时评报,也完全挑不出他的错处来。   这段时日,海城似乎陷入一种惶惶而沉重的氛围中,人们自发聚集在司令府外献花悼念,不出半日,那些时令白菊已经堆成了小山。   依照段沛孺生前的嘱托,万菱只在公馆简单地办了一场葬礼,来参加的也只有他身边的几位亲信。   直到下葬那天,外界才闻到风声,一窝蜂地从司令府转移至南湾公馆。   万春他们一身素衣地回来,还没看到公馆的大门,车子外就已经围满了人。无数只手拍打着车窗,企图引起车内人放注意。晃眼的闪光灯让万春不得不捂住通红的眼睛,伏低身子。   就这样僵持了一刻钟后,车外忽然安静了许多,有人轻敲了两下玻璃。   万春试探性地抬头,就见霍疾站在车外,说了句:“没事了,跟我走吧。”   霍疾是坐另外一部车子返回时,看到司令府外冷冷清清,才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连丧服都没换,匆匆赶来公馆,还不忘调拨一批人手过来。   万春紧绷的心弦终于松懈下来,赶忙打开车门下车。   周遭依旧嘈杂,噼噼叭叭的快门声伴随着一道道白光直冲二人而来。   霍疾将万春护住怀里,两手将他捂得严严实实,沿着卫兵分出的道路快步进入公馆。   依照规矩,万菱只等在家中。她焦急地在前院踱步,忽然听到沉香喊一句:“少爷回来了!”   她快步朝大门处走去,却在几步外停住脚步。   不远处,万春正靠在霍疾怀里,肩膀微微颤动。两个人就静静地站在那儿,毫不避讳地搂在一处。   万菱脸上露出疲态,仿佛一瞬被抽|干了力气,将手搭在一旁的沉香身上,叹息道:“送我回房吧。”   霍疾并未久留,他擦去万春眼角的泪,柔声叮嘱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   “霍少,明天的会议怕是冲着你来。”刘山忧心忡忡道,“司令在时他们还知道收敛,如今,只怕……”   霍疾揉揉眉心:“刘叔,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他抬眼看向车窗外,清亮的眸子里隐隐透出肃杀之气,冷冷道:“我不仅要给伯父报仇,还要他们永远翻不了身!”   翌日清晨,司令府外陆陆续续停了数十辆轿车。东南一带位高权重的官|员们接到消息,纷纷从各地赶来,在侍者的引路下来到事先安排的位置落座,不多时,宽敞的会议室已经人声嘈杂。   “人都齐了,这位霍少怎么还不来?这都没上任就敢给咱们下马威?”   “呸!就凭他还想接老段的班?他还是趁早滚回学校去吧!”   “诶,话不能这么说,司令安排他接班,说明他一定有过人之处,咱们且看着吧。”   “……”   众人交头接耳间,忽听到一阵齐整的脚步声,不由地停下交谈,朝大敞的门外看去,只见一个个手持枪械的卫兵小跑进来,很快将他们团团包围起来。   霍疾在这时才踱步进门,扬声道:“小侄来迟了,给各位世伯叔父赔罪。”说着便已来到座首,冲座下一干人等恭敬地鞠一躬。   他话音刚落,忽有一人暴呵而起:“老段都没让老子等过,凭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在老子面前逞能!”   此人叫嚣完,忽然察觉到一根枪管子正抵在自己后腰上。他愈加愤怒,连连拍桌怒吼道:“你|他|妈的敢拿枪吓唬老子?老子上战场的时候你|他|妈还吃你老|娘的乃咧!”   霍疾嘴角的笑冷了几分,淡淡道:“王叔辖下的福州财政年年亏损,税收却未减损一厘,百姓的血汗钱到了哪里,王叔想必比我更清楚。”   “你!”王志脸红脖粗地瞪着他,却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僵持间,坐在中央的温鲁华开口解围道:“老王,你跟一个孩子置什么气,坐下。”   王志讪讪地坐回原位,还不忘往地上狠啐一口。   “小霍,开始吧。”温鲁华气定神闲地靠在椅背上,仿佛他才是这场会议的主角。   霍疾点点头,展开手下的信笺,郑重道:“总督生前曾写下一份遗嘱,今日由我向诸位宣读——   今日国土分崩,内斗甚者,根源在于为首的私|欲;民不幸福,不富饶者,问题出在为官的私|欲。照此以往,国不将国,民不聊|生。是以,在我死后,总督之职由温鲁华暂代,财政、军务交陶潜、陈奎德总管,另设监政院,由张参谋负责,严查各省城军政财务状况,上至总督下至县令,一律有权革职……”   语毕,全场哗然。即便温鲁华已是众望所归,但也没有人认为他会被直接委任。就连温鲁华本人都未曾料到,他迎上台上青年直视过来的目光,佯作和蔼地一笑。   霍疾环视众人,问:“诸位还有什么问题吗?”   温鲁华身侧的罗正发问:“照段司令的意思,监政院的权利是高于总督的,那这监政院又有谁来管?”   霍疾道:“六大处六有四票可直接任免监政。”   会议室再次嘈杂起来,无人在意的台上的青年何时离开。   ……   “少爷,楼下有电话找。”沉香敲门进来,“说是北城哪家报社的,前些天就打来过。”   万春闻言从床上翻身坐起,趿拉着鞋子跑到楼下听电话。   “小万啊,是我,你现在人还在海城是吧?好好好,省得我再派人过去,海城总督不是离世了吗,这样,你写几篇报道过来,什么生平轶事,花边新闻也收集一些,最迟三天后寄过来……”   万春张口想要拒绝,那边却很快挂断了电话。他失魂落魄地放下听筒,吸吸堵塞的鼻子,眼角又泛起了泪花。   自从父亲下葬后,他就病了,人在病中总是格外脆弱,他一想到过世的父亲和祖母,就会忍不住地流泪,枕巾不知道哭湿了多少条。   “少爷,你身子还没好,赶紧回房歇着吧。”一旁的沉香关切道。   万春抹抹眼睛,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回到房间。他躺回床上,想到报社主管交代的事,又忍不住难过起来。   要他报道他爹的死讯?这太残忍了,他根本做不到!   他默默缩回被子,决心不理会主管的话。他渐渐闭上眼睛,正要睡过去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阿春,我进来了。”齐宝林说着推开房门,走近道:“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你还好吧?”   万春无力地点点头。   齐宝林拉了凳子过来坐下,叹气道:“我明白你的心情,当初我爹被害,齐丰又出了问题,你不知道我又多痛苦,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万春听后,忽然佩服起齐宝林来。当初他只觉得齐宝林可怜,可现在想想,如若他有相同的遭遇,恐怕连接手齐丰的勇气都没有。   “阿春,生老病死都是不可避免的,你要向前看啊。”齐宝林伸手过来拍拍他的肩。   万春点点头,稍稍得到一丝安慰。   “跟你说件事,其实本不想说的,毕竟现在跟你说这个不太好,不过说了应该也没什么要紧……”   “你到底说不说?”万春被他啰嗦得头疼。   “咳,媛媛怀孕了,我要当爹了。”齐宝林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激动,他顿了顿,又问:“阿春,我现在跟你说这个是不是不太好?”   万春摇摇头,由衷道:“恭喜你。”   “媛媛说前三个月不能告诉别人,可我实在想和你分享,毕竟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万春没想到,过了这么几年,他竟然还是齐宝林最好的朋友,他不禁问:“你没告诉别人吧?”   “当然。”齐宝林真诚地看着他:“生意场上那些人哪里算得上真朋友,这几年下来,我才明白咱俩的友谊有可贵。”   万春鼻头一酸,又想要流泪了。   “对了,你之前是不是在海岸报社工作过一段时间?那边有个人,好像姓赵的,前几天偷拍我一张照片,你跟他说说,别让他登报,多少钱我都可以付给他。”   万春眼里的泪水被他的话生生憋了回去,他顿了顿,无奈地问:“你做了什么怕见报?”   “我当时喝多了,和舞|女跳舞来着……我可什么都没做啊,就只是跳了跳舞,我是怕媛媛看到,她毕竟怀了孕。”齐宝林颇有些心虚地看着他。   “当真什么都没做?”   “当真,我发誓!”   “好,我帮你问问。”   齐宝林明显松一口气,道:“我清者自清,可我怕那些报社乱写一通,你不知道,他们为了报纸能卖出去什么事都写得出来,去年他们还写我在外有私生子……”   齐宝林走后,万春盯着天花板,忽然想到孟晓声自|戕后被原报毁谤,又想到过去曾读到过的无数的假新闻,心里忽然一紧。   他在报社工作,当然知道新闻业的现状。大大小小的报社如雨后春笋般涌现,靠着吸引人眼球的噱头提升销量,根本无人在意内容的真假。尤其像他爹那样知名的人物,是他们最爱编排的对象。   他猛地坐起身,一下子想通了。他爹去世了,他更应该打起精神来,用自己的力量维护他的形象。 第89章   89   宋伦军呵呵笑道:“真是没想到啊,老段压根提都没提那小子一句,早知道就不该……”   “咳。”罗正一声咳嗽打断他的话,“这可不一定是什么好事,原先的计划全部被打乱,军权也不完全在我们手里。”   吴瑞不以为意道:“嗐,这有什么,姐夫都当上‘土黄帝’了,要什么不是伸伸手的事?”   温鲁华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眉头紧锁地听着几人的谈话。他确实没想到总督的位置会来的这么容易,甚至让他有几分措手不及。   “姐夫,针对那小子的事还继续吗?”罗正问。   温鲁华并未回答,而是忽然道:“傀国那边暂时不要再联络,他们搞这个监政院就是冲着我来的。”   吴瑞忽然想到什么:“那小梁是不是能先放了?”   罗正没好气道:“他还有半年就出狱了,这时候放人不是落人口舌嘛。”   温鲁华看着坐在下首的这几位亲信,除了罗正经读过书外,其余几个不仅无脑,甚至连字都认不全。若不是当年打仗,他们哪能坐上今天的位置。当务之急是提拔一些自己人上位,把实权牢牢握在手里。   司令府另一边,小小一方室内人人忙得脚不沾地。张参谋正领着手底下的人查验各地税册,列出的单子上都是需要监政院实地查证的。   焦头烂额之际,外面忽有人来报,说是万家小少爷过来找人。张参谋一听,头也不抬地道:“告诉他小霍不在。”   来人正要出门,又被拦下来:“慢着,告诉他霍少去了外地,最迟后天回来,再派辆车子送他回去。”   万春坐司令府的车回到公馆,到房间默默地收拾东西。还有两个钟头就要发车了,本想在离开前见霍疾一面,只可惜还是错过了。   再次坐在闷人的车厢里,万春蓦然生出一种浓化不开的愁绪。他一直都想逃离公馆的束缚,为此甚至想过在北城扎根,可他怎么能割舍得下从小生活的家乡,更何况他的至亲至爱都还在这儿。   他觉得自己真该好好考虑一下未来,在剩下不足一年的时间里,去或是留必然决定他此后的命运。   车窗外风景变换,他离家乡越来越远了。   ……   万春回到学校,先花几天时间补习落下的课业,之后才到报社报到。   宋主管看过他的稿子后,只说:“你拿给晓晴让她捡一些登报吧。”   自从发刊后,《志学》的销量并未达到报社的预期,主管于是打算多征些说话时下最流行的情|爱、志怪等类别的小说,最好能做到长篇连载,以此来吸引一些忠实读者。   虽然万春也更喜欢这种题材的文章,可这明显与《志学》主题不符,他于是委婉地提了提。   “非也,非也。”宋主管捋捋并不存在的胡须,笑道:“事事都有它的学问在里头,谁说只有那些酸腐的文章才可育人成才?”   安南更是举双手赞成,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甚至连新的笔名都想好了。   征文一经发出,当天投稿数量多了一倍不止,其中难得地多了许多女子投来的文章。   万春细细读了,才知道是自己狭隘了,以为只有死板空洞的说教才算“志学”,以为会写文章的女子并不多。实际上,多数女子的文章隽永深刻,入木三分,简直让人爱不释手。   此后,他更加积极地联络投稿作者,没日没夜地审稿校对,几乎把全部精力用在了《志学》上。   《志学》也在短短一年间成为北城乃至整个北方最火爆的刊物,甚至南方的销量还一度超越北方,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眼下,万春不仅为报社的事忙的焦头烂额,更为期末的考试发愁。人的精力是有限的,难免有顾此失彼的时候,等他想到考试的时候,考试已经离得很近了。   等到考试结束,他已经猜到自己的成绩不会太好。可当成绩张榜后,他看了眼自己中下的排名,还是不免难过。   继书本费失窃事件后,程先生再次将他叫来办公室,语重心长道:“人在学校学习的确是为了讲来的作为,但倘若没能学好,将来又能有多大的作为呢?”   万春低头不说话。   程先生半晌没说话,只批改着手下的课业,过了小半刻钟左右,才又道:“已经有学生向我反应,你没有很好地履行班长的职责,所以我打算免去你班长的职务。”   万春身体一僵,好像忽然有一块大石头当头压下来,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得。   “这对你未必不是好事,既然选择了一条路,就不必在乎别的路上的风景。”   万春就这样郁闷地坐上返乡的火车。他走的那天,北城洋洋洒洒地飘起了雪,他在车外站了好一会儿,对着晶莹的雪花伸出通红的手,等到将要发车才飞快地跳进车厢。   冬天日头短,等火车抵达终点站的时候,天已经要黑了。他刚走出几步,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高大身影。   他想也不想地飞奔过去,一头扎进温暖的怀抱,陈酿多日的郁塞化作眼角涌出的眼泪,洇湿眼前深色的衣襟。   霍疾抱紧了他,像从前那样摩|挲他的背,轻声问:“怎么了阿春?”   “没事。”万春抬起头,抹一把眼睛道:“我只是太想你了。”   霍疾笑笑,轻揉他的头发:“怎么越来越爱哭鼻子了?”   车子稳稳停在公馆门口,万春忍不住道“阿疾,我要不今晚住我爹那里吧,我想和你一起。”   “伯母在等你,我今晚也有事情要忙。”霍疾脸上的疲惫一闪而过,“乖,你先回公馆,过几天我再来找你。”   万春失落地回到公馆,面对丰盛的接风宴一点食|欲也没有。席间,万菱还总是提起冯萃微,更是让他难以下咽。   他在公馆一连等了几天,都没能等到霍疾,反而等来了比他还要郁闷的齐宝林。   齐宝林在他书桌前坐下,一句话也不说,面容阴沉得可以滴出水来。   两人就这样各愁各的,没一个人主动开口。一个钟头后,齐宝林才缓缓起身,说一句:“我走了。”   没过几天,万春忽然在海岸报社的报纸上看到一则齐宝林夜会过气歌星的头条。   海岸报社的新闻一向不会空|穴来风,算算日子蒋思媛怀孕该有三四个月了,齐宝林居然还出去鬼混!   他气不过到楼下打电话,接起来的人是徐伯,说是齐宝林已经多日未回齐家老宅。   万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作为齐宝林“最好”的朋友,他很有必要阻止他继续沾花惹草。可齐宝林好似躲着他一般,无论是齐丰银行或是三辉百货,哪里都找不到他的人。   万春气得牙痒痒,却也无可奈何。   时间转眼到了除夕夜,公馆的气氛并不如往年红火,吃饭的时候就连隔壁的沉香王力一行人都没发出什么声音。   吃过饭祭过祖,万春照例回到房间守岁。不知为什么,他总感觉阿疾今晚一定会来。   他从报纸上得知,阿疾所在的监政院已经铲除不少民蠹,尤其在年关这段时日,简直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在各地都揪出不少贪官污吏。他便什么怨言都没有了,毕竟阿疾要做的事比见他重要千万倍。   可是今天是除夕啊,旧年的尽头和新年的开端,这么重要的日子阿疾不会不来。   果真如他所想,在他翻看杂书的时候,窗外忽然有动静传来,那扇被他特意敞开的窗扉动了动,片刻后,一人轻巧地落地。   万春欢喜地迎上去,心里却在想,阿疾如此高壮,竟然能做到落地无声,真是太厉害了。   霍疾深深索几个吻后,才开口道歉:“阿春,实在抱歉,我……”   万春摇头阻止他说下去,认真道:“阿疾不论你做什么事我都支持你。”   “嗯。”霍疾笑了,牵着他的手在唇边吻个不停。   万春憋了好几天,终于有了可以倾诉的对象。他先是将齐宝林狠狠谴责一番,又说起自己被“革职”的事,还将《志学》上的好文章通通复述给霍疾听,就这么嘴不得闲地说到后半夜。   等他说得差不多了,霍疾才将唇|覆了过来,雨点一般亲|吻着,在他耳边呢喃道:“阿春,你的嘴巴都干了。”   万春的脸立时发起烧来,任由他吮口允|吸着将自己的嘴|巴润|湿,双手不由自主地环上他的腰。   真好,今年除夕夜有阿疾陪他。   晨熙攀入窗沿的时候,霍疾悄悄离开了,万春也渐渐沉入梦乡。   他梦到父母如他幼时一般恩爱,他娘掰了橘子往他爹嘴里塞,他在一旁瘪着嘴说自己也要吃……   如果能回到那时就好了,他一定要拼命阻止父母分开发生,还要找到住在棚户区的阿疾,从小就和他一起,不让他经受一丁点苦难。   只可惜没有如果,含笑醒来的他嘴角微微一滞,他能做的就只有珍惜当下。 第90章   90   万春困倦地打个哈欠,勉强吃了两口粥,便随万菱出发前往陀安寺。一行人刚行至寺庙外,就见早早候在亭子里的齐家人。   万春立时来了精神,向齐夫人问过安之后,立马将齐宝林拉到一边,质问道:“蒋思媛都怀孕了你还出去鬼混?”   齐宝林精神不大好,皱着眉头转移话题:“时辰到了,该进去烧香了。”说着就要走人。   万春抬手拦住他的去路,不忿道:“你喜欢她好多年,好不容易娶她为妻,为什么不珍惜?”   齐宝林面上闪过一丝痛苦,张了张口,未说出口的话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低声道:“人都是会变的。”   万春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缓缓收回拦路的手,失望地摇摇头:“没想到你是这种人,算我看错了你。”   这句话像是踩到了齐宝林的尾巴,登时令他暴跳如雷,口不择言:“没错!我齐宝林就是这种人,不比你万少爷清高矜贵!你现在认清了!大不了以后就划清界限,各走各路!”说罢,也不等万春反应便沉着脸扬长而去。   亭子里的两位长辈闻声看过来,只看到齐宝林匆匆布下山阶的背影。   回到公馆,躺在床上补觉的万春怎么也睡不着。他知道齐宝林只是一时冲动才会那么说,可他还是忍不住难过,不为那些话,而是为变了的齐宝林。   人都是会变的,这句话不假,但至少不该改变自己的初心。   就这样辗转反侧到中午,他疲倦地下楼到饭厅吃饭。正吃到一半,万菱忽然说道:“这些天我总梦见你祖母,想着为她老人家抄几卷经书,你这些天就别出门了,我让檀香送几本经书到你房里。”   万春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低低应了一声。   只是到了下午,他刚抄写满一卷,停笔想到楼下去打个电话,却发现房门被从外上了锁。   “沉香姐!阿力哥!有没有人啊,干嘛把我锁起来?”他心慌地猛拍门,门框里镶嵌的彩色玻璃随他的动作微微震颤。   王力很快赶过来,却为难道:“少爷,我没有钥匙,而且夫人她说了不能开。”   万春略一思忖就明白了,他娘是想把他困在家里,好阻止他和霍疾见面。他做不到武力破门,只好恳求门外的王力想办法帮他。   王力却一反常态,很坚持地摇摇头:“少爷,我不能帮你,你还是听夫人的话好好抄写经书吧。”四年前,他私自从祠堂放走了少爷,造成很严重的后果,所以这次他说什么也不能开门。   万春握紧拳头:“我要小解。”   “我去取夜壶来。”   万春忍无可忍地拦住他:“不用取了,憋死我算了。”说罢气愤地坐回书桌前。   他娘也太小看他了,以为一枚小小的门锁就能拦住他。他看向半敞开的窗外,心道天无绝人之路。   可是,那棵梧桐树怎么离窗户那么远?   他转而朝楼下看去,只见一丛修剪整齐的矮冬青叶绿不败,就这么跳下去的话,即便不受伤也有很大的动静,更何况他还不会爬树。   他绝望地坐回原位,难过地想,他娘终究还是不肯成全他和阿疾。   他枯坐良久,才麻木地提起笔,继续书写经文。   良久后,窗外似乎传来什么动静。他抬眼看过去,还未看清什么,就见一黑影闪身从窗外跳了进来。   霍疾看上去有些狼狈,衣服上染了几道白灰,发上还粘了两片碎叶,他轻吁一口气:“好险。”   “阿疾。”万春委屈地走上前环抱住他。   霍疾回搂住他的腰|身,轻笑道:“南湾公馆不许我进门,我只好从窗户进来了。”   “阿疾。”万春低低唤他,“你不许变,永远都不许变。”   ……   庙会游人如织,棚席紧凑,远处还有钟鼓喧鸣不绝。五彩的灯笼将街面映满霞光,每走一步便会有各异的香气扑面而来,勾得万春食指大动。   两人停在一处馄饨摊子前,各要了清汤二两。万春几口吃完,觉得不过瘾,又想着吃骨汤面,枣泥盒子还有羊杂汤。   霍疾通通带他去吃了,又一一善后,临了两个人都有些吃撑了。   因着段司令逝世,今晚并未燃放烟火,人群便早早的散了。   万春看着越发深沉的夜幕,心里一阵阵的难受,他真不想回公馆去,尤其在今晚,他和阿疾好不容易有时间独处,却是如此的短暂。   他停在江边,看着黑沉沉的江面,道出内心的想法:“阿疾,我不想回去。”   霍疾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那就不要回去,段宅不是有你的房间么。”   “我可以去吗?”   “当然。”   万春一下子高兴起来,急不可耐地牵着霍疾往回走:“那我们回去吧,这里好冷。”   好在霍疾背他逃出公馆的时候,他留下一张字条交代自己的去向,否则公馆一定闹翻了天。   段宅还是和从前一样,连家具都未曾挪动分毫。万春洗过澡后,径直来到霍疾的房间。   霍疾还在洗澡,房间里没有人。凭着这些年在报社工作的敏锐度,他一眼就注意到书桌上的一小沓半报纸。   他走近仔细翻看,发现其中不仅有海城最权威的民舆刊,还有大大小小十几家报社的报纸。   骬口兮口湍口√S   这些报纸的头条都只有一条内容,福州某一官员落马。不仅如此,里面都还提到了极少出现在报纸上的霍疾,并且无一例外皆是褒奖之词。更令他意外的是,这些报纸上的发刊日期居然是后天。   霍疾就在这时推门而入,注意到万春正翻看着报纸,他胡乱擦拭头发的手顿了顿。   万春若无其事放下报纸,掩嘴打个哈欠,道:“阿疾,我好困,今晚我要在你房里睡。”   今夜的霍疾异常沉默,他在黑暗中不住地亲|吻着万春,滚烫的大手抚|摸过光|果的肌|肤,轻捧起他的后|颈,吻得越来越深|入,强势地索|取其中的甘甜。   万春实在困急了,即便嘴巴已经隐隐作痛,身|子也被烙得滚烫,他还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沉入梦乡前,他似乎听到阿疾在他耳边低语:阿春,我永远都不会变。   ……   夜不归宿的后果是,在仅剩几天的假期里,万春彻彻底底的失去了自由。   从前他娘就常常限制他的出行,可从来没有到连房门都要上锁都地步,不仅如此,就连房间的窗户都被严严实实地封堵起来。   他从刚开始的不可置信,歇斯底里,到如今的麻木自若。   他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按时吃饭睡觉,极其认真的书写经文,偶尔还会发会儿呆。   他本可以继续反抗,但他明白反抗无效。在南湾公馆里,他娘是绝对的权威。   除了如厕,他所有时间都待在房间里,这让他想明白一件事——只要留在海城,他就不可能摆脱公馆、摆脱他娘,更不可能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至少在他还没有反抗能力的时候,不应该留在海城。   几天后,房门终于落锁。他在王力闪躲的目光下拖着行李走出房门,微笑着同所有人告别。   临走前,万菱喊住他:“阿春,听说北城的白梨甘甜可口,下次回家时记得带一些给我尝尝。”   万春乖顺地点头:“知道了,娘。”   火车到站后,那种快要窒息的痛感才逐渐缓解。他回到巴掌大的出租屋,像鱼儿入水一般,大口呼吸着自由的空气。   将行李整理好后,他连口水都没喝,紧接着就翻出年前的稿件继续校对。他已经做好打算,要努力工作攒一些钱,让自己更有底气。   《志学》的销量越来越好,主管大手一挥订了全城最贵的酒楼,周五晚请报社所有人吃饭。   万春连校服都没来来得及换,匆匆从学校赶往城中心。为了节省车费,他足足走了将近一个钟头。等他赶到时,人已经都到齐了。   他在安南身侧坐下,卸下装满书的包,一抬眼,忽然就看见一个极其眼熟的人。   萧征大喇喇地坐在主位上,指尖夹一只雪茄,嘴角挂一抹邪气的淡笑,可有可无地听着主管的奉承。   万春看他并未朝自己看来,心底暗暗松一口气,拉拉安南的衣袖,低语道:“我们换一桌吧。”   安南点点头。等换了位置,他才对万春道:“我也是前两天才知道,《志学》是郑老板投资的。”   听了这话,万春根本没了吃饭的心情,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他已经从霍疾口中得知了有关萧征的事,对于这样一个残害民众,豺狼心性的人,他简直恨之入骨,更何况此人对他还有不轨的企图。   正当他想要借口离开的时候,主管忽然站起来,满脸兴奋道:“各位,方才郑老板说了,要再为《志学》投资五万块,要让《志学》成为全国最好的杂志!让我们举杯,感谢郑老板为国文文学做出的贡献!”   万春实在不想再待下去,趁着众人起身敬酒的功夫径直离开了包厢。 第91章   91   华灯初上,热闹的街道行人来来往往,初春的风仍透着凉意,时有时无地探进人的衣领。   万春裹紧外衣,在街口等待路过的黄包车。远处似乎驶来一辆,他刚伸手要拦,忽被一人扯住了手腕。   万春回头,怒瞪着来人:“你,松手!”   萧征哼笑:“什么事这么急,不能吃完饭再走?”   万春感觉手腕被他越握越紧,血液都不流通了似的,又疼又麻。他使力挣脱不得,便抬脚往下踹去。   萧征一时没有防备,被他踹到要害,手下意识地松开了。   万春趁这时拔腿就跑,也不管哪个方向,只要能甩开这个魔鬼就好。   萧征扶着路口的灯杆,咬牙盯着他跑远,眼神阴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万春足足跑过三条街才慢慢停下来,他走在陌生的街道,心中烦闷不已。   他喜欢做《志学》的工作,也喜欢上面的各类文章,他甚至打算毕业后就留在北城为之奋斗。可《志学》居然是那个混蛋投资的,这让他不能接受。   他不想为了一个混蛋放弃那么好的工作,他更不想被那个混蛋骚|扰,究竟该怎么办?   他兀自走着,竟稀里糊涂走到了军校附近。好巧不巧地,钟佑旻开着他那辆显眼的轿车从旁经过。   钟佑旻将万春送回他的出租屋,临走时,他从车后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盆栽来,对万春道:“你把这玩意儿拿给安南。”   万春点头接过,见盆栽里有一小株淡黄色的花,一看就是刚|插|上去不久的。   待安南从饭局上回来,万春便将盆栽交给了他。   安南很欣喜地双手捧着,盯着那只孤零零的小花,道:“太好了,没想到他真的会帮我。”   万春不解地问:“他帮你摘这么一朵花做什么?”   “这花叫太阳花,我哥坟前长了许多,太阳花很好养活的,只是每次我从哥哥坟前摘了回来都活不了多久。”安南说着脸忽然一红,“上次在军校见过一次,我便跟他提了提,没想到他真的会帮我摘来。”   万春看着那朵脆弱的小花,不忍心地道:“可是,再好养活,这样的也活不了吧?”   钟佑旻显然是第一次移植花草,不知道要从根系拔起,这样从中折断的小花一般到第二天就会枯萎了。   安南这才意识到这点,神色黯淡下来:“也是……不过,我还是要试试,万一活下来了呢?”   夜里,万春辗转良久,最终决定留在报社。他不能这么轻易放弃这份事业,如果连这点障碍都克服不了,那他不如趁早收拾东西回公馆做他的少爷。   第二天一早,万春刚踏进报社的门,就听主管热情地招呼道:“来了小万。”   万春受宠若惊地点点头。   “你昨晚不舒服怎么不早说?好叫我开车送你一程。”主管说着走过来,将一袋吃食塞进他手里,压低声音道:“托你的福,郑老板请的。”   万春闻言神情一僵,将手里的牛皮纸袋还回去:“多谢主管,我已经吃过了。”   “那就留着饿的时候吃。”主管和颜悦色地将东西放在他桌边,笑眯眯地捧着肚子离开了。   起初,万春对主管是有几分厌恶的,海岸报社的程先生或是李家杰,哪一位不是文人气质风度翩翩?而这位宋主管只能算是精明市侩的商人。   直到安南无意间提起,说宋主管师从书法大家,做报社的主管算是屈才了。   “啊?宋主管?书法大家?”万春不太信。   “生活所迫嘛。”安南耸耸肩,“主管有六个女儿要养,更何况,他在北城的新闻业摸爬滚打十几年,自然就成这幅德行了。”   北城的风气与海城不同,这里事事讲求关系,就连一件针眼般的小事都要先查查族谱,看看有无关系可攀。这样的环境下,一个人很难不变得市侩油滑。   万春正认真校对着手底下的文章,忽有一片阴影遮盖了桌面上的阳光。他抬头看去,瞬间打个激灵。   萧征戴一副墨镜,嘴里嚼着广告满天飞的宫品口香糖,穿一件骚|气的黑色皮衣,两手随意地撑在桌面,张口就问:“中午陪我吃饭怎么样?”   万春只看他一眼,便低下头接着忙他的去了。   萧征见他不理自己,丝毫没有恼怒,反倒拖一只椅子过来,随手抓一本杂志,双腿架在桌面,悠悠哉哉看起来。   万春只当他是空气,说话做事一如平常。   只耗了半个钟头,萧征就坐不住了。他起身活动活动筋骨,朝着宋主管的方向道:“今儿的餐饭我包了,待会儿叫西方饭店外送过来。”说着,将手里的杂志随手一丢,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万春余光见他走人了,才暗暗松一口气。   安南凑过来,双眼暗含兴奋:“阿春,你怎么开罪他的?回头跟我讲讲噢。”   万春知道,安南这是又想从自己这里积累素材了,只不过他一个字都不想说。   自此后,萧征算准了日子,几乎每个周六都会来报社坐一阵。   万春也曾申请更换工作时间,被主管一口回绝了,说什么所有实习生都在周六过来,不能因为他一个人改变规定。时间久了,不仅报社的同事,就连附近的商铺都开始对他指指点点。   万春烦闷至极,又无人可以倾诉,只能默默承受着一切。   直到三月三他生日当天,课后间隙,一陌生青年忽然出现在教室门口,将一封信还有一长条形礼盒递给他,道:“这是霍少让我拿给你的。”   万春双手接过来,好奇地看看他:“你是?”   “我姓陶,来北城出差。”陶兴忽然想到什么,“对了,你有没有什么要交给霍少的?我替你捎回去。”   万春想想:“唔……那我写封信给他吧。”   陶兴点点头:“我等你十分钟。”   万春握着笔,手下飞快地书写着,也不管字有多么潦草,将近日的烦恼尽数宣泄在纸上。他同霍疾永远有话说,好像总也写不完。他掐着表,在整十分钟的时候将信交给陶兴。   到了晚上,万春才珍重地将信封拆开。信中文字不多,字迹熟悉,笔锋更显凌厉——“阿春,生辰快乐!你在学校可好?工作可称心?我甚挂念你。”   寥寥数语,击溃万春心防,他盯着这些字,想到这些天都委屈,泪水禁不住决堤而出。   他趴在桌上痛哭一阵,等平复了情绪,才捧起礼盒缓缓拆开来。盒中是一只钢笔,银漆光面,简单大气,笔身处刻一字“春”,最令他惊喜的是,揭盖后的笔握处竟然围有一圈软胶。   他习惯用钢笔写字,可钢笔大多钝重,且很少有护手的软胶。由于每天要写很多字,他握笔的手指已经磨出厚厚的茧子,明明已经有了茧子,却还时不时地会破皮疼痛。   这礼物真是送到他心坎上了,简直让他爱不释手。他抹抹眼睛,抱着信和笔转涕为笑。   几天后的周六,主管忽然召集所有员工,郑重地宣布一件大事——报社被人买下了。   “什么?咱们报社不是归众报管吗?怎么还能被别人买下?”一员工问。   宋主管咳一声:“那只是挂个名儿罢了……总之,我们报社有了新老板。”   “新老板是什么人,不会是那位郑先生吧?”说话的人下意识地看向万春。   “不,新老板姓倪。”主管看上去心情不错,“这位新老板不会干涉什么,我只管通知你们一声,你们各忙各的去吧。”   万春坐回原位,狠狠松一大口气。   “那个姓郑的应该不会再来了吧。”安南对万春道,“这位新老板来的真及时。”   不知是否是新老板的缘故,萧征果真没再出现。   万春终于摆脱了纠缠,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日子飞逝,转眼到了五月。这月月初爆出一件震惊全国的丑闻——海城总督勾结傀国人,以商贸的名义行卖国之实。   据说海城新任总督温鲁华秘密同傀国签订合同,接受傀国借款三亿元,将辖内的大片森林、矿藏低价抵押予傀国。   万春在报社消息还算灵通,得知一切属实,气自己曾喜欢“温叔叔”多过于父亲,更恨温鲁华里通敌国,卖|国求荣。   现如今温鲁华躲在司令府,拒绝发表声明,也不接受任何采访。对温鲁华的讨伐蔓延至全国,而另一种声音也渐渐占据上风。   “据说段司令遗嘱中认定的继承人其实是他的义子,大英雄霍军长的儿子,只不过被那狗贼篡改了去。”   “那位霍少可是做了不少利民的好事呢,几年前的禁乌夷他可立了好大的功,还把梁公的儿子抓了……”   “你们不知道吧,人家霍少还抓了上百个贪官污吏,在东南各地名声都很好……”   “这是霍少的照片?你不说我以为哪位电影明星呢!不,电影明星也比不上他!”   “……”   不到半个月,霍疾已经闻名全国,名声斐然。万春身边的同学、同事无一不在谈论着他,所有人几乎已经认定他将代替温鲁华成为最年轻的总督司令。 第92章   92   六月初,暑气扫尽最后一缕春风,街头巷尾的树木拼了命地壮大各自的树冠,直到可以遮蔽脚下的领地。   在这样一个初夏,全国局势愈发动荡。海城总督迟迟不肯出面给辖下百姓一个交代,西南一带势力对东南虎视眈眈,企图趁乱谋利,傀国又在东北边境活动频繁……   万春在此时迎来了自己的毕业典礼。燕大的毕业典礼一向隆重,此次更是请来一位重量级人物,燕大荣誉校长、北城总督钟大帅。   钟大帅讲话完毕后,整座礼堂掌声雷动。现场有不少前来参加的家长,各个满面红光与有荣焉。   万春紧张地盯着稿子,嘴里念念有词。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综合成绩竟然是全校第一名,还要作为优秀毕业生上台发言。   “阿春,到你了。”刘佳台戳戳他的胳膊。   万春这才听到校长喊自己名字的余音,猛地站起身,侧身越过一排排坐姿端正的学生,大步朝台上走去。   直到站定在讲台中央,他的腿肚子仍然控制不住地打颤。原本打算脱稿的他忽然一个字也想不起来,只好照着稿子读。   起初他还读得有些磕磕绊绊,到后头越读越顺畅,他便抬起头来看向台下,脱稿完成了演讲。   他在阵阵掌声中坐回原位,拍抚怦怦直跳的心口,平复着紧张的心情。   “阿春你真厉害!”刘佳台毫不吝啬地竖起拇指。   散场时,毕业的学生们纷纷找到各自的家长,领着他们走出礼堂。万春站在过道,看着那些有家长陪同的同学,说不羡慕是假的。   他根本不敢告知他娘毕业典礼的事情,以他对他娘的了解,她一定会来参加,并且会千方百计地将他带回海城。   刘佳台挽着他大姊的胳膊从万春身旁经过,热情地挥手:“阿春,我们先走了!大姊,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同学,怎么样优秀吧……”   “再见。”万春冲他们的背影挥挥手,小声回应一句。他站在原地,忽然没了力气似的,莫名的失落占据心扉。   “阿春。”   听到声音,万春不可置信地转头。   霍疾从不远处一步步走来,他穿一身黑色便装,风尘仆仆的模样。   万春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揉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霍疾已经来到他身前,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阿疾?”   “嗯?”   “你怎么来了?”   “来参加你的毕业典礼。”霍疾埋头在他颈间深深吸嗅,声音隐隐流露出疲惫:“我想你,阿春。”   “我也想你。”万春抬手环上他的腰。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相拥了许久。   礼堂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即便有人注意到他们,也只会觉得兄弟情深,不会想到别的。   毕业典礼一过,校园不再似以往般热闹。往常人来人往的林荫道,如今只有寥寥几人。   “……其实我的成绩不太好,有一门还差点不及格,我根本不配做什么优秀学生代表。”万春低头看着地面,道出自己的心里话。   “阿春,我时常觉得自己配不上你。”霍疾叹息。   “啊?”万春停住脚步。   霍疾垂眸看他,不论时间如何变化,阿春的眼睛总是这样纯真清澈,纤长的眼睫翘似月牙儿,白|皙的皮肤上还留有浅淡的绒毛,简直漂亮得不像话。尤其当他在台上讲话时,整个人都在发光似的,让人移不开眼睛。   “阿春,你是最好的。”霍疾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你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万春被他说的脸一红:“你这叫情人眼里出西施,还有,是我配不上你才对,你那么好唔……”   霍疾不等他说完,忍不住低头吻他。   万春紧张地看看四周,还好这条路上没人,他刚想把没说完的话说完,就听霍疾道:“我该走了。”   万春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阿春,答应我十月之前不要回海城。”   “好。”   ……   三天之后,海城局势风云突变,温鲁华及其手下一干人等均以叛|国的罪名被逮捕,据说司令府方圆几里还曾发生过一场枪战。隔天,司令府发表声明,宣布已然票选出新任军政总司令。   万春所在报社为此加班加点,不仅派了记者到海城去,还打算出一期关于新任总督霍疾的报道。   万春虽然目前只负责《志学》,但他总跑来听同事们商议讨论。   “采访就别想了,咱们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报社能拍几张照片就不错了。”   “这位新总督神秘得很,除了近一年已经报导过的新闻,我们根本没什么可写的。”   “这其实也不难,采访不了他本人,我们就找个了解他的人采访不就好了。”   “关键是我们哪知道谁最了解他?”   “……”   万春听到这便默默地走开了。   安南冲他挤眉弄眼,小声问:“阿春,要不要为报社做点贡献?”   万春摇摇头。他还记得自己几年前就曾“采访”过阿疾,那篇采访稿堪称事无巨细,至今仍保存在公馆他房间上锁的抽屉里。可他不能拿出来,他太知道舆论的力量了,有时候保持神秘反而是对一个人的保护。   “诶,你们听说海城那个银行家的事了吗?”附近有同事闲聊。   “齐丰银行董事长?”   “没错,就是他,昨儿个晚上他老婆难产死了,估计这两天就要登报了。”   “真的假的……”   万春闻言差点从椅子上栽下来,震惊道:“什么?”   “绝对保真,我朋友一直在海城跟进新闻,这消息是他加急发来的。”   “真是可惜了。”   蒋思媛还那么年轻,怎么就……万春呆呆地坐着,心口一阵阵发紧。   夜里,他特地写了一封信,寄给海岸报社的朋友打听消息。之所以不直接寄给齐宝林,是担心他没有从伤痛中解脱。   几天后,他收到赵文武的回信——   近日可好?近来我常思念与君共事的日子,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君所探消息属实,温狗曾封锁司令府,欲置霍兄于死地,好在霍兄早有准备,一举将那狗贼拿下……至于齐丰董事长实属负心之人,于发妻生产日私会女明星,致其难产而亡,无耻之尤者也!   ……   望早日与君聚首,共话当年。   万春反复盯着中间段落看了数十遍,什么置于死地,什么私会女明星,令他看得目瞪口呆。   北城距海城千里之遥,海城的新闻到北城就已经是旧闻了,甚至许多事根本不会传来这边。   如果不是在报社工作,又恰巧有海城报社的朋友,他压根不会知道阿疾受了枪伤,更不会知道齐宝林竟然无耻到这种境地。   他真想现在就赶回海城,可是他答应了阿疾十月之前不能回去。   总之,十月一定要回去一趟,看看阿疾的伤势,顺便“问候”一下齐宝林。   ……   自从几个毕业生转正之后,报社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忙碌,新闻一茬接着一茬,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好在万春和安南不再负责新闻,否则他们连觉都睡不好了。不过万春觉得过意不去,时常主动去同事们那边帮忙。   安南可没有那么积极,一到下班时间,他总是第一个跨出门槛的员工。   这天下午,万春刚想找安南帮个忙,就见他已经收拾了东西跑出了报社。   万春好奇地跟出去,只见安南拉开轿车车门坐了进去,而这辆拉风显眼的轿车正是钟佑旻常开的那辆。   “老实交代,你和钟少是怎么回事?”万春找了个机会问。   安南的脸霎时红了,嗫嚅着说:“就是……就是你和霍少那样呗。”   “你们……什么时候的事?”万春不可置信地问。   “就前几天……”安南羞赧地转移话题:“对了,你知道吗阿春,那株太阳花居然活了,还新长出两片叶子,只是那花快要枯萎了……”   “可是安南,我听说……”万春担忧地开口,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我信他。”安南的目光不再躲闪,坚定地看向万春:“我知道,他之前是个花|花公子,可我信他不会辜负我。”   万春犹疑地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不过他心中还是有些许顾虑,他怕安南再受到伤害,毕竟钟佑旻的风流事迹不算少,连他都听过几桩。   安南的脸上幸福满溢:“阿春,我哥哥没有骗我,我真的遇到了真命天子。” 第93章   93   自从报社被那位神秘老板买下后,所有员工的待遇都提升了不少,还有了之前不曾有过的加班费。   万春几乎从未加过班,《志学》不像报纸那样追求时效,他平时只需要做一些审稿校对的轻松活计,每天按时上下班,偶尔和安南到城中古迹游玩,日子过得还算惬意。   安稳的生活在七月末被打破,这一天,主管忽然把所有员工召集起来,面容严肃地环视众人:“这次众报要调一个人走,你们谁去?”   在场一干人面面相觑,嘴角都默契地噙一丝苦笑。   “咳,这次的经费可是很足的,何况跟着众报学习的机会可不多……”主管说着,目光扫向万春他们那边。   主管的话成功勾起万春的兴趣,他身形一动刚要自告奋勇,忽被安南扯了扯衣袖。   他奇怪地转头,却见安南暗暗冲他摇头。   主管是个老狐狸,早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抢先一步道:“小万啊,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见所有人都看过来,万春没有多想,不太好意思道:“我想去。”   “当真?”   万春一头雾水地点点头,他不明白这样一个绝好的机会为何没人主动争取。   “好!”主管激动地窜过来,双手搭上万春的肩膀,“不愧是我最看中的员工,这次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阿春,你现在跟主管说不去还来得及。”安南把万春拉到一边,严肃道:“我听说这次是要去北边调查山匪的情况,十分凶险,你可千万不能去啊。”   万春后知后觉地问:“山匪?那……会有生命危险吗?”   “当然!”安南有些焦躁道:“你忘了我们小时候,我哥哥他……”他没有再说下去,缓了缓才继续道:“众报那边的人手比咱们这边多多了,你猜为什么凑不够人,因为根本没人想去涉险。”   万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思考良久,还是决定参加这次众报的活动。   安南十分不理解,又劝了他半天,甚至打算代替他去找主管。   万春抬手拦下他,语气沉闷道:“我时常在想,如果当初是我站出来,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什么?”安南不解。   “没什么,这种事总要有人去做,不然山匪只会更加猖獗。”   三天后,万春跟随众报的记者以及一队缴匪的军队,前往西北群山一带。   这次的记者团总共有五个人,其中有两人来自众包报,其他三人则如同万春一样,来自众报的附属报社。几人坐在卡车的车斗里,彼此介绍了一番。   为首的刘副主编一路上不苟言笑,眉头紧锁,搞得几人人心惶惶,不敢多言。   军队在山脚下安营,简单收拾一番后,万春自告奋勇地跟着刘副主编勘查周遭地形。   两人走了许久,一路上行,越走地势越陡峭,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二人登上一处险要的高地,刘副主编开口问:“你知道为什么山匪多聚集在这一带吗?”   万春气喘吁吁地摇摇头。   “你看。”刘副主编指指山下。   透过苍绿翠笼的间隙,山下景色一览无余,万春甚至能看到报社的几人正围坐在熊熊燃起的篝火旁。   “这还不到半山腰,山顶又该是何等风光啊!”刘副主编感叹。   两人回到营地时已是傍晚,简单喝了碗薄粥后,刘副主编给几人布置了任务。万春和另一位青年林泉负责随军,其余几人也有各自的安排。   夜里,万春和林泉挤在一处营帐里,各自盖着一张薄毯,又湿又冷,两人都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索性就聊了一整夜。   “我说你看着眼生,原来是刚转正不久,你们报社居然派你个新人来做这么危险的事,真是,呵……”林泉讽笑。   万春赶忙解释道:“是我主动要来的,我想跟着你们学些东西。”   林泉冷笑:“干这个哪能学到什么东西啊,最多学学怎么保命。你还不知道吧,只去年一年,众报和下属报社就死了三十七个记者。”   万春在黑暗中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林泉继续道:“如果不是有高薪可以拿,傻子才来干这个,现在你知道了,以后可别再犯傻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林泉忽然提议道:“真够冷的,要不我们两个挤挤?”   万春连连摇头:“不行,不要。”除了阿疾,谁都不能跟他睡一个被窝。   不到天亮,剿匪的军队便已整装待发,万春默默跟在军队后头,压抑着打了两个哈欠。   “诶,千万记得我昨晚跟你说的话。”林泉凑过来悄声道。   万春默默点头,但内心并不认可他的建议——一听到枪声就立马趴下,然后找准时机默默爬走……   天蒙蒙亮时,行军已至半山腰,万春眺望寂静的山下,心头闪过一丝担忧。他们就这么暴|露在山匪的视野下,真的能够剿匪成功吗?   正想着,他忽然瞥到山下营帐一带窜起一小团火光,他还来不及发出声音,那团火光便迅速蔓延开来。   “糟了!山匪偷袭!”有人大喊一声,行军顿时乱作一团。   林泉长叹一声:“看来刘副主编他们是凶多吉少了。”   军队立即调转方向,原路往山下赶去。待他们赶回时,物资和营帐已经烧燎成一大团黑烬。几个士兵的尸体横在渐灭的火光前,身上覆盖厚厚一层飞灰。   林泉抖着手按下快门键,还没放下相机,忽听得一声枪响,腿一软就栽倒在了地上。   万春慌张地环顾四周,只见成群的山匪正举着枪从远处逼近过来。他僵立在原地,心跳得好似要破膛而出。   官兵们将后背交给战友,纷纷举枪应对。   山匪们似乎有所警惕,明明人数不少,却并没有率先开枪,反而停在十步开外。   “我们不想杀你们,只想讨一口饭吃。”为首的山匪冷笑:“本来只想烧掉你们的粮草,谁知道你们的人竟敢打死我兄弟!”   他挠挠颌下的黑髯,焦躁地走来走去:“自古匪不与兵斗,何况……哼!你们和山匪也没什么区别!只要交出杀我兄弟的人,我饶你们不死!”   官兵们面面相觑,哪里知道杀他兄弟的是谁。   “老大,跟他们废话什么!就该把他们都杀了,给咱们二当家陪葬!”不知谁喊出这么一句,立时得到一片呼应,枪子随声而至,打中几名士兵。双方顿时混战作一团,枪响接连不断,不断有人倒地,哀嚎被掩盖在枪声之下。   万春完完全全吓傻了,直到一枚枪子与他擦身而过,他才哆哆嗦嗦地往后退去。   还没退出几步,忽然有人挡在他身前:“少爷,别怕,跟在我身后。”这声音冷静的可怕。   说话的人个子不高,身着官兵的墨绿军服,两手各执一柄枪,随手一扣便会有人倒下。   万春来不及思考此人的身份,只敢抱着相机躲在他身后,惊惧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此人边开枪边将万春带出危险区,直到彻底远离战局,他才回过身来道:“少爷,请随我离开。”   “你……你是?”万春艰难地开口问。   “段司令命我护少爷周全。”   万春定神一看,竟觉得此人有几分面熟,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少爷,请随我离开。”他再次说道。   万春摇摇头:“不……我……我不能……”他想到节节败退的官兵们,心中既害怕又惭愧,他其实并不想当“逃兵”,但奈何他手无寸铁,实在帮不上什么忙。   “你……你先走吧,不用管我。”万春深吸一口气。   此人愣了片刻,而后道:“我明白了少爷。”说罢,转身就往回走,两手娴熟地更换弹夹。   万春似乎知道了他的意图,想开口阻止:“你……”   此人想起什么,回身喊一句:“少爷,请千万留在原地!”   万春看着他远走,听着远处断断续续的枪声,扶着树干缓缓蹲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忽然听到一阵簌簌声音。那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近,紧接着后背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万春像炸毛的猫似地跳起来惊呼出声。   林泉手脚并用地趴在地上,朝万春尴尬地一笑:“能否扶我一把,我腿软……”   万春赶忙将他扶起来,顺手帮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渍。   林泉刚站起来没多几又顺着树干滑坐下来,喃喃道:“何必打起来,都是可怜人呐……”   万春静静地倚在树干旁,还在想着这场血腥的混战。他不明白官与匪为何喜欢使用暴力解决问题,明明这样做只会激化矛盾,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这些山匪只是想混口饭吃,有什么错?他们只劫杀些无良的富商,偏偏那些富商又惹不得,白白连累了那些当兵的……”   万春缓缓道出自己的疑问:“他们为什么不去种地些粮食,而要占山做匪呢?”   “呵呵,小兄弟,一看你就是富贵人家的出身,不知人间疾苦。”林泉摇头苦笑,长叹道:“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啊!” 第94章   94   营地虽然被焚烧一空,但好在卡车都还完好无损。万春坐在车斗里,听着其他几位同事的陈述,脑海中一直有搜寻关那位神秘人的记忆。   “他们把我们绑了,说是要拖到林子里杀了,可忽然凭空出现一位官兵,开枪打死了山匪头头,我们才得以趁乱逃开……”   “说起来也怪,他一个人竟能杀那么一大片山匪,诶!你们见他换弹夹了没,那么快,还是单手!”   “真不敢相信,这群官兵里还有这么一位神人!”   就连刘副主编对他也是记忆深刻:“如果我军人人都能如此,何惧外敌来犯。”   没人能想到,官兵们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竟能逆转战局,几乎要将山匪一网打尽。   “他们还没找到他吗?不应该啊……”   军队死伤一半,在入城后,卡车先将伤员送去了医院,报社几人则一同回众报整理此次的新闻。   众报比一般报社要大许多,里面的设备也更先进。万春和林泉洗完照片后,就各自撰写自己的稿子,最后交由刘副主编审阅。就这么在众报忙活了几天后,万春领到一笔丰厚的薪酬外加十天的假期。   他兴冲冲地买好了车票,打算提前回海城,早忘了霍疾叮嘱他的话。   火车停在终点站时还不算晚,海城车站外熙熙攘攘,万春很容易就打到了黄包车。他算算时间,霍疾应该还在司令府,便径直往司令府去。   司令府外的守卫见了他什么都没问,直接让他进了门。   经过一番打听后,万春来到三楼的会议室。他本来只在不远处的走廊徘徊,但又实在对霍疾的工作感到好奇,便不自觉地一点点地走近了那扇门。   他隐隐听到激烈的争吵声,终于忍不住凑近那扇虚掩着的门,透过门的缝隙朝里看去。   “就算老段死了,也容不得你这个小辈在这里放肆!我倒要看看,你手底的兵要不要吃粮!”   “罗正!你个王|八|糕子!你敢踏出这个门试试!信不信老|子——”   “砰!”   万春只见曾有过几面之缘的罗正叔大步朝门这边走来,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忽然听得一声刺耳枪响,温热的液|体透过门缝飞溅在他的脸上。   他一屁|股跌坐在地,惊惧又呆滞的目光恰巧落在室内那轮枪口处。   霍疾沉默地站在座首的位置,收回执枪的手,淡淡吩咐一句:“通知所有人,罗处长企图叛|国|谋|反,已被就地枪决。”   “阿春?……”   等万春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他爹的办公室里,霍疾正担忧而焦躁地望着他。   他勉力挤出一个微笑,问:“阿疾,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   万春坐在浴缸里,不断揉搓自己的脸颊,直到发红发疼也不肯罢手。   霍疾在将他送回段宅之后,便匆匆离开了,只说让他好好休息。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想哭。   直到浴缸的水变凉,他才起身回到卧室。   或许,他的确不该在十月之前回来。   第二天,他等了许久都等不来人,只好顶着黑眼圈出了段宅的门。   汽车停在繁华的商业街,万春对随他下车的几位乔装卫兵道:“你们不必等我,我随便逛一逛。”   他一路来到齐丰银行门口,似有所感的回头,恰巧看到几位卫兵仍旧跟在自己身后。他暗叹一口气,伸手推开银行的大门。   “齐董他,唉,他这个时候一般在歌舞厅。”钱奉庸对万春摇头叹息,“连夫人都拿他没办法……”   万春来到钱奉庸所说的歌舞厅,就在齐丰银行的后街。明明是白天,可这里却连一丝阳光也透不进来。昏暗的灯光,旎旖的乐声,舞池中醉生梦死的男男女女,这一切都让他心生厌恶,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四处找寻齐宝林的身影。   转了大半个舞池后,他终于在吧台一角找到了齐宝林。   齐宝林见了他并不吃惊,喝净杯中的酒后,他问:“你怎么来这儿了?”   “齐宝林,听说蒋思媛难产去世了。”   齐宝林哼笑,一边倒酒一边道:“怎么着,你也是来质问我的?”   万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杯,将酒狠狠泼在他脸上,气愤道:“你看你现在什么样子!你害了蒋思媛,你还要害自己!”   齐宝林狠狠一拍桌,猛地站起身,踢开脚下碍事的座椅。   万春被他的动作吓到后退一步。   下一刻,齐宝林就被两人扑倒在地,扼住了脖颈与四肢,另有两人举枪警惕地观望着四周。   舞池中的人纷纷四散开来,乐队也停止了演奏。   万春深吸一口气,对几位卫兵道:“劳烦你们带他出去,我有话对他说。”   齐宝林被他们架起,低垂着脸,很顺从地跟着他们出了门。   几人来到僻静处,万春从怀里掏出一份报纸,指着上面的头条大字问:“这是不是真的?”   齐宝林抬眼,讽笑:“是又怎么样?”   万春抬手扇了他一耳光,道:“这是替蒋思媛打的。”他用了十足的力气,只一下就将齐宝林的脸打|肿了。   “这是替谢姨打的。”他没有停手,又狠狠扇向他另一半脸颊,冷冷道:“从此以后,你我不再是朋友。”说罢,不再看他一眼,抬脚便走。   两个卫兵见状松开钳制齐宝林的手,默默跟上万春的步伐,任由他瘫倒在地上。   不久前刚下过一场雨,地面冰凉潮湿,齐宝林就这么瘫坐了许久,他愣愣地抬手,抚摸发烫的脸颊,却摸到满脸的泪水。   自从蒋思媛下葬后,这是他第一次哭。他一直在靠酒精麻痹痛苦,可没有人能够一直醉下去,总有清醒的时候。   他扶着地面缓缓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朝歌舞厅的方向走去。   ……   万春没有回段宅,而是坐车来到城南的育幼学堂。   自从他爹去世后,小乐就被交由了她娘照顾。现如今,小乐已经六岁了,名字是他娘取的,叫赵安乐。   这些年由于学业和工作,他对小乐的关心并不多,只会在假期时给她捎些小玩意,或者偶尔带她出去玩。   还记得小时候,他爹常常背着他娘提早将他从学堂接出来,带他去集市或是军营里玩。这是他和他爹的秘密,也是他最美好的童年记忆。   “阿春哥哥,我想吃冰糖葫芦!”小乐蹦蹦跳跳地绕在万春身侧,“还有巧克力,我同学说巧克力是苦苦的甜甜的……”   万春的情绪被她感染,笑着牵起她的手,蹲在她身前道:“好,哥哥带你去吃,但要记得——”他将食指竖在嘴巴上:“千万不能告诉万姨,不然哥哥就再也不能带你出去玩了。”   万春忽略跟在后头的几个人,带着小乐大街小巷的乱逛,估摸着公馆快来接人了,才将小乐送回了学堂。   等他回到段宅的时候,天色已经入暮。大厅灯火通明,他刚走进去,就见霍疾正背对着他坐在沙发上,略显慌乱地掐灭手里的烟。   “阿春。”霍疾起身走来,拉过他的手:“手怎么这么凉?还没吃东西吧,厨房准备了你爱吃的……”   “阿疾。”万春停住脚步。   霍疾看着他,喉结紧张地滚动。   “有炒笋尖吗?好久没吃了,怪想的……”   夜里,霍疾脱下上衣,给万春看他的“伤口”。   万春抚|摸他平坦的小|腹,庆幸道:“还好是假的,不然……”   霍疾握住他不经意点火的手,就势将他扑倒,意乱情|迷地亲|吻着他,手指顺着腰|间向下滑去,还未有进一步的动作,忽然听到房外有人来报:“总督,南湾公馆的人求见。”   两人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一前一后地匆匆下楼。   “少……少爷?”王力震惊地看向霍疾身后的万春。   经过王力的说明,万春才知道事情的经过。原来是小乐被接回公馆后,晚上就开始上吐下泻,现在已经被送去了医院。万菱从小乐口中问不出什么,就责问了学堂的老师,这才知道小乐被他哥哥接走过一段时间。   “夫人要我转告总督,说她会照顾好小乐,就不劳您费心了。”王力说道。   霍疾无奈地笑了笑:“小乐现在怎么样了,在哪家医院?我去看看她。”说着便取车钥匙准备动身。   “不……不用了总督,夫人她特意交代,不能告诉你在哪家医院……”   万春亲自送王力出门,双手合十道:“王力哥,千万别告诉我娘,求你了,不然我就惨了。”   王力犹豫了一小会儿,才纠结着点头答应。 第95章   95   之后的几天,万春没在白天见过霍疾,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段宅看书,偶尔出门会友。   海岸报社来了几位新人,也走了几位旧人。据说吴骞回了老家谋生,李家杰辞去了经理的职务,同之前的陈思颖经理一样教书去了。   柳真儿和赵文武同往常一样经常斗嘴,王力已经对报社的工作很熟悉了,在角落认真地剪裁照片。   见了万春,他们都很高兴,连工作也不顾不上做了,通通围坐过来聊起天来。   万春讲了自己在北城的见闻,还有这次随军的经历,惹得几人一阵慨叹。   赵文武一聊起来就没完没了,连柳真儿都插不上话,两人又莫名其妙地掐起架来。   王力坐在一旁乐呵呵地听着,万春凑过来,问他:“阿力哥,你在这里工作得还好吧?”   王力还没来得及答话,赵文武就抢话道:“好得不得了!就是刚来的时候吧,洗不好照片,老是漏光,现在好多了……”   “诶,你别转移话题啊!你说清楚什么叫我不像个女人?”柳真儿气地掐他的耳朵。   “姑奶奶我说错了,说错了!”赵文武讨饶道,“你不仅不像个女人,更不像男人,男人都没你这么有劲儿……诶呦,我错了……”   小半个钟头后,为了不打扰他们工作,万春找了个借口走人,临走前不忘拿了一沓报纸来看。   他看到几天前的头条,罗正因罪被处决,可其中并没有提及霍疾,他也看到关于齐宝林深夜出入某过期歌星家中的报道。   车子驶入段宅,万春一眼就看到楼前的汽车,眼睛一下亮了,飞快地跳下车跑进大厅。   “阿疾!”万春推开书房的门,欣喜地来到近前,问:“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霍疾放下手中的钢笔,将他拉进自己臂弯,无奈道:“你就要走了,我还没怎么陪你。”   “你忙嘛,我不介意的。”万春善见人意道。   霍疾亲一亲他的脸颊:“今天没什么事,等看完这份文件,我们去外头吃饭怎么样,你想吃什么?”   “唔,吃……”万春忽然眼睛一亮:“吃码头的老三样怎么样?”   霍疾笑了笑,意有所指道:“好,不过,你不能吃辣……”   万春半晌才想通他的话,脸顿时烧得通红,忙转移话题道:“对了阿疾,就是我上次跟你提起过的,那位救我的究竟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说是我爹派来的?”   “也许是伯父挂念你的安全,才会专程派人保护你。”霍疾含糊的回答道。   “可是……”   “好了,你先去一旁看会书,等我签完这份文件怎么样?”   半个钟头后,霍疾亲自开车载万春出门。   万春眼尖地看到有两辆汽车紧随其后地驶出段宅大门,并且一路尾随着他们。他开口想说什么,想了想还是没是说出口。   他爹做总督那么久,最后还不是被人害了,谨慎些总是好的。   时间还早,店里没什么人。万春没吃几口就饱了,他一想到后天就要离开连胃口都小了。   霍疾三两口吃完万春的剩饭,看一眼腕表,道:“电影快开场了。”   万春又开心起来:“今儿电影院放什么电影?”   “你爱看什么就放什么。”   霍疾载着万春来到城中最大的电影院,这家电影院离海岸报社很近,平时几乎场场爆满。   万春在场外挑了部外国的新片子,据说国内还没哪家电影院放映过。待两人落座,万春才发现霍疾竟然包了场。他便无所顾忌地靠在霍疾肩头,吃着小零嘴,时不时对电影点评两句。   回段宅的路上,万春心满意足道:“这是我今年看过最好看的电影。”   第二天,万春腰酸背痛地醒来,睡眼惺忪地看一眼床头的钟表,破罐子破摔地重新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睡了多久,直到感受到唇上温凉的触感,才缓缓睁开眼。   霍疾俯身吻他,轻笑:“睡了一天,饿了没?”   不问还好,一问他的肚子立马叫起来。   霍疾亲昵地摩挲着他的脸,温声道:“我给你带了夜宵,吃的时候叫厨房再热一热。”   万春一边伸懒腰一边点头。   “明天我有事,就不去送你了。”霍疾叹息一般地叮嘱:“记得按时吃饭,别熬夜看稿子,费眼睛,千万保护好自己。”   “嗯。”   ……   北城逐渐转秋,街头落叶蹁跹。   万春和安南前后脚从海城回来,两人的状态却是天差地别。   每年的这个时候,安南总是会回到海城去祭奠他早逝的哥哥。这一次他从海城回来后,总是无精打采的,情绪十分低落。   “安南,你这几天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万春关切地问。   安南趴在桌上摇摇头,半晌后,才缓缓道:“阿春,我没有家人了。”   自从被父母赶出家门,他就再也没有光明正大地回过家,即便回去也只敢躲在暗处偷偷看父母一眼。这一次,他顺路来到父母所在的小城,只看到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附近的邻居告诉他,他的父母在今年夏天相继去世了,丧事由同城的亲戚办理。   他悲恸又气愤地来到小叔家,却被告知是他父母不想再见到他,也不想他来参加他们的葬礼,甚至还把他从族谱中除名了。   他想不通,为什么父母将他视如敝履?难道传宗接代竟然比骨肉血亲更重要?   “我只有你们了。”安南低声喃喃。   万春拍拍他的肩,暗暗叹息一声。   他们似乎面临同样的困境,只不过安南遭受了更多苦难。   等到下班时间,安南忽然间像换了一个人,飞快地收拾了东西,满面笑容地跑了出去。   他在门外等了许久,等到报社员工陆陆续续从他面前经过,等到天渐渐黑沉,冰冷的雨滴打在身上,他才泄气地淋着雨走回出租屋。   当晚他就发了高烧,哆哆嗦嗦蜷缩在被子里。他梦到了那个在男校被人|轮|番扇巴掌的自己。他像只丧家犬般的跪着,抽|泣着忍受头顶污|秽的嘲笑,连嘴角的血迹都不敢抬手擦去。   不知是谁的提议,他忽然被他们当做牲|口似地提了起来,像扒皮那样扒|光了他的衣服。他拼命地挣扎,却只换来更加粗暴的动作和拳脚……   “安南……”   他拼命地睁眼,企图摆脱梦魇的纠缠。   “安南……”   他强撑开眼皮,看到一脸担忧的万春。   “你高烧了两天,我已经帮你请假了,你好好休息……”   再一闭眼,是钟佑旻盯着他说:你睫毛真长,比女人的还长……他说完,忽然凑过来,亲了亲他的眼皮。   即便再有好感,他绝不是主动的一方。是钟佑旻频繁地来招惹他,开车载他回家,疲惫地靠坐在他那张铺着软垫的沙发里,大部分时间都一言不发。   他不明白他的意思,却又渴望与他的相处,这或许就是男校那群人所说的贱骨头吧。   直到某一天雨夜,钟佑旻主动提出要留下来。他搂着他,没有征求他的同意就开始吸|口允|他的耳垂……   因为之前的经历,那一晚他遭了不少罪,更多的是内心的痛苦与挣扎。   他的心在滴血,他的身体却在迎合。   从那之后,他和钟佑旻越来越像一对情|人。他逐渐放开自己,开始在他面前展露的情绪,还给他看自己写的文章。   钟佑旻皱着眉毛读完,扔掉:你这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   每一次,当他们在夜里相拥,他总是幸福的想要流泪,他在心里无数遍的呐喊:爱我吧,不要离开我……   当他醒来时,满心都是钟佑旻的身影。他缓缓看向四周,空无一人,只有洁白的墙面。   万春从医院餐厅给他带了白粥,道:“没想到你会得肺炎,还好就医及时。”   他搅动着碗里的白粥,嗓音沙哑地问:“有没有人来看过我?”   万春忽然紧张起来,眼神飘忽:“好像是有的,只不过我没碰上……”   他把白粥喂进嘴里,艰难地咽下去。   万春轻咳一声:“对了安南,医生说了你最好多休息一段时间,我帮你交了半个月的住院费,这几天你就安心在这里养病吧。”   他摇摇头:“不用,我现在好多了,明天就可以出院。”   他最了解自己的身体,看似孱弱其实很少生病,即便生病也能很快痊愈,就像那风中摇摆的太阳花,即便身折也能顽强生长。   “那怎么行啊,你还是多住几天吧……”   万春掩饰的很好,可他还是一眼看出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   “发生了什么?告诉我吧,阿春。”他闭一闭眼睛。   万春犹豫道:“也没什么大事,还是等你出院……”   “是关于钟佑旻的吗?”他一猜即中,除了钟佑旻,他想不到还有什么人能够牵动自己的心。   万春犹豫半晌,终于叹气,缓缓点头:“是。”   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如果再问下去,他一定会失去什么,可他还是问:“钟佑旻,他,他怎么了?”   万春别开眼:“我知道瞒不了你,他订婚了,全国的报纸都报道了,我想替你讨公道来着,可我见不到他……” 第96章   96   钟佑旻的婚期已经定了,据说准新娘去年刚刚留学归国,格外中意西式婚礼,所以特地将婚期定在来年六月,好方便穿定制婚纱。   安南放下报纸,内心出乎意料的平静。   万春观察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我猜,他们只是政治婚姻,父母命不可违……”   安南笑笑,认真地点点头:“嗯。”   万春松一口气,道:“医生说你还需要多住几天院,你安心在这里养病,我每天都来看你。”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上班快迟到了吧?小心主管扣你工资……”   等万春走后,安南再次捧起床头的报纸,他用手摩挲过那对璧人的黑白照片,嘴角挂淡淡笑容。   工作一结束,万春就买了粥直奔医院。他来到病房,却发现安南的床病已经空了。   “他执意要出院,我也没办法。”医生摇摇头,“他的肺炎症状虽然已经消失,但我还是建议留院观察。”   万春把能找到地方都找遍了,实在没办法了才去找钟佑旻。   “他今天来过。”钟佑旻站在空军学院宿舍楼下,嘴里叼着根烟,看上去没有丝毫歉意。   万春冷笑:“所以,你和他之前那些同学也没什么区别。”   钟佑旻脸色一沉,转身离开前只留下一句:“他说他要回海城。”   万春疲惫地打开出租屋的门,左脚堪堪落在一张信笺纸前,他拾起来一看,一眼认出安南的字迹——   阿春,谢谢你,我已经跟主管请了长假,打算将哥哥带到父母身边去,你不用担心我,等事情结束我就会回来。   ……   安南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远去的风景,内心有一种释然的轻松与迷惘。   他今早离开医院,回出租屋简单收拾东西,忽然就看到钟佑旻落在这里的衬衫。   他耐心整理了一番,发现不止衬衫,还有一件时髦的皮衣,飞行护目镜,和剩下的半盒烟。   是时候该做个了结了,他想。   他于是将东西打包,独自来到空军学院的宿舍楼,请路过的学生帮他喊人。   等钟佑旻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努力微笑着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道:“你的东西落在我那里了。”   钟佑旻伸手接过,有些疑惑:“放着就行了,何必专程送来。”   安南深吸一口气,诚恳道:“这段时间多谢你的照顾,如果你不介意,以后我们还是以朋友的身份相处吧。”   钟佑旻没明白他的意思,也没打算深究,只是抬手揽住他的肩:“既然过来了,先陪我吃个饭。”   安南轻轻挣脱他的束缚,继续认真道:“听说你要结婚了,我们好聚好散吧。”   钟佑旻拧眉:“你什么意思?”他实在听不懂安南话里的弯弯绕绕。   安南抿抿唇,不再说那些场面话:“你以后不要来找我了,我也不会再打搅你……”   话音未落,钟佑旻便有些不耐烦地出声打断他:“我结婚关你什么事,不然你还指望我娶你不成?”他的本意是他结不结婚对两人的关系没有任何影响,奈何这话在听在人耳里却是冰冷无比。   安南脸色一白,身形一晃,低声道:“我……我没那么想过,我要回海城一段时间……马上就要发车了,我先走了……”   钟佑旻忽然烦躁起来,想要阻止他离开,却又懒得说好听话去哄他,想到下午还有训练,心一硬转身便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还在想,他爹除开家里那么多的小老婆,外头的情人更是男男女女都有,十个指头都数不过来,也不见那些人闹过什么,怎么到了他这里,才订个婚就要“好聚好散”了。   他和那个傅家小姐根本没有感情可言,即便结了婚也是各玩各的,所以对安南的话他并不会当真,他想着等忙完这阵子再解释也不迟。   “……呵呵,勾引同班同学私奔,被打个半死。”   “他和钟大少什么关系,我怎么感觉他们关系不一般?”   “又勾搭上了呗,你们没见过,他比窑|子里的还骚,就喜欢被男人|上——”   说话的人话音未落,宿舍外忽然闪进一人,一拳将他撂倒在地。他摔到脑袋,疼得呲牙咧嘴,还未看清来人,一拳接着一拳就重重砸到他脸上,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压制的动弹不得。   “你……你什么人!住手!老|子叫你住手!你|他|娘的……”他用青肿的眼睛勉强看到一双怒红的双眼,认命地止了声,也不再指望旁边人来帮他。   钟佑旻几乎将人打死了。那人面目全非的蜷缩在地上,不知是鼻血还是嘴里吐出的血,从他的脸上、胸口一直蜿蜒到地板,染血的校服已经分辨不出原先的颜色。   钟佑旻扭扭手腕,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地离开了,宿舍门外看热闹的学生们集体噤声,纷纷后退自觉地让出路来。   安南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的,即使知道他也只会觉得难堪。他从不曾向钟佑旻提及那段的过往,怕脏了他的耳朵,也怕原本就自卑的自己生出退却之心。   ……   《志学》的规模越做越大,早已不是万春和安南两个人就能应付得了的,报社一些老人也纷纷加入进来,万春的作用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自从安南请长假之后,万春思考了好几天,最终决定退出《志学》。   主管很不解,整个报社最舒服的就是《志学》的主编了,工作量不大也不枯燥,别的员工求都求不来。   “我想跟着众报。”万春不拐弯抹角,“不是说众报那边一直缺人吗,我想跟着他们出去历练一番。”   主管挑挑眉毛,上上下下打量他:“你应该不缺钱吧?”   万春摇摇头,诚心道:“我不是为了钱,我就是觉得每天在报社一坐就是一天,这样的日子太无趣了。”除此之外,跟着众报出完差的假期也很吸引他,这样他就能经常回海城了。   主管沉默下来,仿佛在重新审视他,停了片刻才道:“我考虑考虑,问过老板再说。”   万春在下午收到答复,简单收拾了东西,第二天出发前往隔壁平城。   由于平城的铁路工人罢|工,万春不得已要先乘一段汽车,再坐一段驴车才能到平城。   万春坐在颠簸的驴车上,眼下是金灿灿的麦田,鼻尖满是青草与泥土的芳香,午间的阳光洒在辽阔的乡野田间,令他有种说不出的愉悦与畅快。   只是这样好的心情在入城之后就消散无踪了。驴车停在城门口,来接他的是位熟人。   林泉灰头土脸的出现,垂头丧气道:“我们的人都被抓了。”   “怎么会这样?”万春诧异地问。   十天前,平城的洋人老板开枪打死了两名本地工人,一时引起满城激愤,不仅导致各行业的工人罢|工,更带动学校的学生们罢|课游|行。   洋人商会见事态严重,对官厅施压打压闹事的工人和学生,并威胁报界不得随意刊登新闻。   前天众报的记者混在学生队伍里头,与同行的学生一道被关押了起来。林泉当时也混在里头,侥幸靠着他那套保命功夫才逃过一劫。   “那我们该怎么办?”万春没想到会是这种局面。   “我们两个平头老百姓能做什么,只能静观其变了。”林泉叹息。   万春只好先跟着林泉到城中旅馆住宿,第二天天将亮时,楼下街道隐隐传来喧闹声。   万春睡眼惺忪地拉开窗帘,见游|行的人群已然行进到了旅馆楼下,他们呼喊着整齐的口号,气焰澎湃地挥舞着拳头和拉扯着横幅。   他迅速穿戴整齐,怕赶不上游行的队伍,也没跟睡在隔壁的林泉打声招呼,拿着相机就冲下了楼。   他融进游行的队伍里,寻着角度拍了几张照片。   刚走出一条街,不知前头发生了什么,队伍忽然停下来。   “请问,你是报社的吗?”身侧忽然有人问。   万春循声看去,见是一名稚气未脱的女学生,点点头:“是。”   “你快把相机收起来吧。”女学生提醒道,“我们还好,他们不敢对我们怎么样,报社的他们见一个抓一个。”   万春闻言把相机从胸口摘下来,低头看看身上,完全没地方可藏。   “你先放我这里吧。”女学生敞开自己的书袋。   万春点点头,把相机放进去:“多谢你了。”他话音刚落,就见一队警官分开人群,直直朝他们这边走过来。   万春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下意识将这名学生挡在自己身后。   果不其然,警官们将万春这边围起来,开始一个个搜身。   “你把相机给我吧。”万春伸手过去,“他们应该是在找我。”   “可是……”女学生很犹豫。   “没事,他们也不敢对我怎么样,你先给我。”   她犹豫着点点头,将书袋递给他:“你都拿着吧,万一他们不查……”   万春刚接过书袋,飞快道:“如果他们抓走我,请到开云旅馆找林泉让他去找钟佑旻帮我……”话音刚落,就有人将他们拉开了去,分别对他们进行搜身。   搜身的警官很快发现他的相机,二话不说就将他的手弯折在背后用手铐套牢,冲不远处吆喝一句:“抓到了!”   万春就这样被他们推推搡搡地带上了车。   “哼,这也是个不怕死的,明晃晃的举着相机招摇,真不嫌自己命长。”副驾驶的警官抽着烟,回头觑一眼万春,“正愁交不了差,这不,有人送上门儿了。”   “要我说抓几个学生得了,不然他们要闹到什么时候。”   “滚你娘的!没人抓了抓学生?今儿先拿这个记者开开刀,看哪个报社还敢派人过来……”   万春听着他们的谈话,不知怎地,竟完全感觉不到害怕,他只关心自己被抢走的相机。 第97章   97   平城的监狱位于城郊,位置偏僻。万春被他们毫不客气地推入一处牢房,狭小的空间里关押着十几人。他还没站稳,牢房门就落了锁,外头的警官不忘威胁一句:“老实点,不然先拿你开刀!”   万春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任由十几双眼睛齐齐打量。他一眼看出这里面的都是些铁路工人,他们或蹲在墙角,或倚靠墙面,各个都没精打采的。   “喂,你是学生?”其中一个较年轻的问。   万春摇摇头。   “是报社的?”   万春点头。   “哪家的?”   万春想了想,回答:“众报。”   这里的人可能没听说过北方新闻,但一定听说过众报。   果然,几个蹲在地上的人忽然站了起来,另有几个人激动地走上前来,说:“可算有大记者来了,求你帮帮我们吧!”   “是啊,我们被关七八天了,每天吃不饱睡不好,家里妻儿老小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我媳妇快生了,我着急回家啊……”   万春等他们说完,道:“如果我能出去,一定尽力帮你们。”   “得了吧,他一个记者能干什么。”问话的青年仍旧蹲着,只是嘴里多了小半截烟。   “你别说风凉话了,有人帮忙总比没有强。”一人道。   万春和这些工人聊了一会儿,才知道他们参加游行的原因,他们虽然是为自己的家乡修建铁路,但投资修路的却是洋人。据说洋人已经结了款,可他们却迟迟没有领到薪水。   “整整一年了,我等了一年都没等来我娘的救命钱。”说话的是这里年纪最小的工人,只有十五岁,整个人又黑又瘦。   万春听了实在难过,冲动之下开口承诺:“我一定帮你要回那笔钱。”   “呵。”有人嘲讽地笑。   万春脸一热,搬救兵说:“我认识钟大帅的儿子,他应该可以帮忙……”尽管他不怎么喜欢钟佑旻,但这种时候只有钟佑旻能帮上忙。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就就他那种纨绔子弟,不帮着欺压百姓就不错了。”那位青年还是不依不饶。   万春不再开口,跟着几位工人找了个位置坐下。   到了中午,牢房门底从外扔进来几个发霉的馒头,几个工人上前拾起来,用手掰成几小块,挨着给每个人分。   到万春这里,工人特地将最白净的一块给他,万春不好意思拒绝,接过小口吃起来。   牢房里阴暗寒凉,脚下的地砖都生了青苔,饶是如此万春竟还靠着墙睡了一小会儿。   他迷迷糊糊听到声音,说什么逃走、打人之类的,缓缓睁开眼。工人们见他醒了,不再开口说话。   万春扶着地面站起来,双腿灌了铅似的又酸又软,他靠在墙面上揉揉发酸的腿,忽然发现那个年纪最小的孩子蜷缩在对角,浑身发着抖,几个工人围在他旁边,小声议论着什么。   “他怎么了?”万春赶忙上前问。   “唉,发病了,这孩子打娘胎就有这个病。”   万春仔细看这孩子,发现他浑身抽搐,嘴里淌出的泡沫堆积在嘴角,看上去十分可怜又可怖。   万春愣愣道:“我去喊人……”说着跑到门边,还没开口,忽被之前呛他的青年拦下来。   “他们不管的,你别出声。”   “可……”   “你想帮他吗?”青年问。   万春点头:“当然。”   “那就照我说的做。”   ……   万春冷汗涔涔地走过狭小的过道,背后两位狱警的脚步声就响在耳畔,他咽咽口水,依旧很怀疑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那位拦下他的青年告诉他,这座牢房关押了上百号人,却只有不到十个狱警,只要能把狱警引开,就能带着那孩子逃狱。   他让万春谎称吃坏肚子,到时候会有两名狱警带他去茅房,在此期间,他本人找个机会光明正大地越狱,到时候所有狱警都会出动抓他。   万春下意识想要拒绝,并不是因为胆怯,而是压根觉得这方法不可行。   “你怎么有把握他们会全员出动去追你,何况他们手里有枪……”万春道。   “只有这儿的头儿有枪,要杀就给他们杀好了,你帮不帮忙?”青年很不耐烦地问。   万春犹豫了好大一会儿,又问:“你们都商量好了?”   青年点点头。   “让你去茅房也是怕连累你,大记者你就帮帮忙吧。”有工人上来说服他道。   万春深吸一口气,点头答应了。   “就这儿了,快快进!”狱警捏着鼻子,催促他进门。   万春强忍着不适进了这间露天的厕所,焦虑到连臭味都闻不见了似的,只一味地担忧牢房的情况。   “还不出来?怎么,等着爷爷我给你擦屁|股呐?”狱警不耐烦地踢踢本就不牢固的木门。   万春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才假意捂着肚子从里头出来。   回牢房的路上,他设想了很多结果,可他万万没想到,那名青年会迎面和他们撞上,前面和后面跟着的七八个狱警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制服。   为首的警官只是信步走过来,执枪的手一抬,“砰”的一声,血液四溅。   万春惊恐地尖叫出声,瘫软在地。   他这次没再被关押回原先的牢房,而是被两人拖到了一处漆黑的房间。   他听到有人说:“没这个记者挑唆,这些工人也没那么大胆子逃狱,给我打往死里打!”   拳脚密密麻麻地落在身上,万春蜷缩成一团,捂着脑袋不断地求饶。自小到大,他经受过最大的疼痛就是曾经挨过一枪,虽然很痛,但有麻醉剂和止痛药的加持,也还算捱得过去。   可被人打就不一样了,那是实实在在、接连不断的疼,挨过一拳会又更痛的一拳落下来。他像一只翻腾的蠕虫,丝毫没有尊严可言,只是一味地告饶,求他们不要再打了。   “给我打!打完拖去给那些报社的瞧一瞧!当我们没人了?!真是反了天了……”   “……我错了……求求……不要打了……娘……阿……疾……求求你们……”   渐渐地,他再也发不出声音了,眼皮也越来越沉。   睡着就好了,睡着就不疼了……   ……   “……疼……求求……错了……求……”   “我赶到到时候,他就是这样,躺在牢房里嘴里求个没完。”钟佑旻插兜立在床尾,面色沉重。   站了半晌,他叹口气:“你也别守着了,去吃点东西吧,对了,你的人送了文件过来,还有,那些打人的都处理了,那些工人也都放了……”   霍疾面色铁青地坐在床畔,眼眶通红地注视着病床上的人,他甚至不敢伸手去触碰,因为万春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肌|肤。   “……呜呜呜……疼……不要打了……”   霍疾贴近万春的脸颊,手掌无措地悬在那些青肿的伤痕上,在他耳边轻声安抚。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让他回忆起很多事。   他想到在万春中枪之前,自己从未想过插手码头械斗,他想到因为过于追求程序公正而被自己轻易放过的萧征和邱安岭,他想到万春房间外躲在墙后那片颤动的衣角,他想到审判厅差点投降自首的自己,他想到步步紧逼的温家势力和被毒害的段伯父,他想到因为自己抗拒接过权利,差点导致国家资产被变卖……   一种锥心刺骨的悔意占据他的心扉,如果当初他没有那么优柔寡断,能够尽早争权夺利,不至于付出那么多惨痛的代价。   这本就是个扭曲的世界,只有用扭曲的手段,才能让一切重归正途。   钟佑旻揉着睡眼走下楼梯,看到书房倾斜出的灯光,打着哈欠推门进去。   他见霍疾紧锁着眉头翻看着桌面上的文件,不由道:“大半夜的,不吃又不睡,不能明早再看?”   霍疾头都没抬:“我明早要回海城,阿春先麻烦你照顾了。”   “这么赶?你这总督当得可真够忙的,真该学学我家老头子。”   霍疾道:“听说傀军在边陲有动作,你爹打算怎么做?”   钟佑旻收敛了表情,道:“当然是全力镇守。”   “就怕他们前后夹击,逐方击破,而我们人心涣散,内斗不止。”   钟佑旻闻言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才道:“别的我管不了,如果真有那天,我死也要死在战场上。” 第98章   98   万春结结实实地疼了大半个月,皮肉伤不致命,疼起来却能要人半条命。等他能下地走路了,才跟着霍疾返回海城。   在他养伤这段时间,据说平城的停工罢|课风波已经平息,开枪打人的洋人老板被驱逐出境,铁路工人们也领到了迟来的血汗钱。   霍疾告诉他说,在狱中发病的男孩还有那个中枪的工人都救了回来,比他好得还利索。   万春庆幸道:“幸好他们都没死。”   “那个张强没一点脑子,逞一时之勇,白白连累了你。”霍疾谈起他时仍然气愤不已,“他要是死在战场上,我还能高看他一眼。”   万春捏捏他的手心,转移话题问:“我娘不知道我的事吧?”   霍疾摇摇头,顿了顿,斟酌道:“阿春,你想过回海城工作吗?”   万春当然是想过的,海城的知名报社比北城的还要多,他如果回海城工作,同样可能会有一番作为。可是,他刚转来众报,还没跟着学到点什么,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更像是个畏难的逃兵。   霍疾有些焦躁道:“就算不回海城,你能不能就待在北方新闻,你不是喜欢看杂志么?或者,你喜欢跑新闻的话,让你们主管来安排……”   “阿疾。”万春打断他,用仍显青肿的眼睛看他:“北方新闻的老板是你?”   霍疾沉默,点点头。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的安危,可是,你知道吗阿疾,在我没离开海城之前,我以为所有人都跟我差不多,至少不缺吃穿不愁生计,因为我平时出入的地方连乞丐都难见到,现在我才明白,原来大部分人和我不一样……”万春说得有些激动,扯到了伤处,疼得他呲呲牙:“我如果不去做这些事,难道等着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人来做吗?”   霍疾轻轻环住他,叹息般地妥协道:“我明白了,你是对的阿春。”   列车路过一大片青青麦田,二人不再说话,齐齐望向窗外。暖暖的秋阳透过玻璃,连同充满生机的绿浪映照在他们的瞳孔。   ……   齐宝林在客厅来回踱步,听到动静赶忙跑到窗边去看,只见三辆黑色轿车接连驶入雕花大门。车停后,先是下来几个司令府人员,然后见司机打开为首轿车的车门,隔一会儿,才见霍疾抱着一人躬身下车。   那人环着霍疾的脖颈,不知在他耳边说什么。霍疾稳稳地抱着他,轻笑着回应。   齐宝林心想,霍疾这个单身汉总算带女人回家了,只是,那女人,不,女孩怎么那么眼熟?   待他们走至楼下,齐宝林忽然愣住了。那哪里是什么女孩,分明是他的从小玩到大的朋友。   正当他愣神之际,忽见霍疾低头,飞快地啄了啄万春的嘴巴,二人随后消失在廊下。   齐宝林震惊地后退一步,没敢往别的地方想,只说服自己看错了。   片刻后,他听到万春的声音:“……我想吃嘛。”   “笋是发物,不能吃,吃点别的成不成?”   “不成。”   齐宝林几乎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但已经来不及,霍疾和万春已经看到了他。   霍疾早知道齐宝林过来了,冲他点点头,毫不避讳地抱着万春步上楼梯,嘴里还说着:“我煮粥给你吃还不成么……”   齐宝林呆呆地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哆哆嗦嗦地端起茶盏,猛喝几口茶压惊。   霍疾安顿了万春,匆匆下楼,对齐宝林道:“久等了。”   齐宝林赶忙从沙发上站起来:“没……”   霍疾飞快地系好领带,披上外套:“你的事我已经听张参谋说了,他不同意齐丰银行参与,齐丰毕竟有洋人参股。”   齐宝林脸色一灰:“好吧。”   “不过,司令府还有些别的产业,收益不大,胜在风险小,你要是有兴趣就到司令府找宋会计,我有个会要忙,你若是不忙就先坐会儿,晚上留下来用餐。”霍疾说罢便离开了客厅,等在外头的秘书快步跟上将一份文件递给他……   齐宝林苦笑,他和万春闹掰了,哪里有脸留下来吃饭。一想到齐丰现在资金短缺,又争取不到司令府的支持,他心口就像有大石压着,根本喘不来气。   离开段宅后,他又到齐丰附近的歌舞厅去了。   “呦,齐老板,今儿来的早啊。”一舞|女上前来搭讪。   齐宝林笑笑,伸手拉她过来:“这不是想你了吗。”   舞|女点点他的鼻子:“想我?那你说说,我叫什么名儿?”   齐宝林说不出来,挠挠额头:“行,我自罚三杯行了吧。”   说着,便叫侍者过来倒酒。   那侍者托着托盘走过来,并没有动手倒酒。   齐宝林转头正要骂人,一见到那侍者,“噌”地站起身,想也不想地挥拳砸过去。侍者也扔掉托盘,和他打作一团。   两个人疯魔了似的,吼叫着,用凳子用酒瓶拼命往对方身上砸,也不知是谁身上的血,蹭得到处都是,看样子非要死一个才肯罢休。   舞|女见状赶忙跑去将经理喊来,经理召集所有男员工帮忙才将他们两人拉开。   “……你怎么不去死!你最应该死!你不是爱她吗,你去死啊!去陪葬!……”齐宝林激愤地吼,鼻血一股股地涌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染血的白色衬衣已经皱巴得不像样。   那侍者也不遑多让,满脸是血,冷笑道:“我凭什么死?她要我好好活着,我就要活出个人样来!不像你成天浑浑噩噩,辜负了她和她的孩子!”   齐宝林怒瞪着他,喘着粗气,忽然间像个孩子一样痛哭起来:“她要你好好活,没要我好好活,我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没有……”   在场众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连那侍者都没了言语。海城数一数二的人物,就这么在他们面前涕泪横流,撒泼打滚。   有人已经笑出了声。   那侍者看不下去了,挣开束缚,一只手将齐宝林从地上提起来,拎着他往外走。   两个狼狈的男人蹲在街角抽烟,人来人往,烟熏雾缭。   “孩子怎么样?”   “就那样,能吃能睡。”   两人头一次这么心平气和的谈话。   “我想看看孩子。”   齐宝林吐掉烟头,拒绝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做梦都想不到,他会载着这个男人回家,带他来到那间二人都不想面对的房间。   那男人看着熟睡的婴孩,默默流泪。   临走前,他对齐宝林道:“我们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思媛她,她亲口对我说,她已经爱上了你,要好好跟你过日子……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伤害她……”   齐宝林没说话,只是呆呆地看向前院那株凋敝的海棠花树。   “宝林,能不能留下这棵海棠树?”他还记得蒋思媛问他。   风水先生刚刚建议他铲掉这棵树。可是蒋思媛很少开口求他什么事,她一向都是安静的、温柔的,从来不会提出什么要求。   他当即答应了,换来蒋思媛一个淡淡的笑。   有时候,他觉得他和蒋思媛之间很近,有时候,他又觉得他们之间很远。他好像并不了解她,她也不肯给他了解的机会,只是默默微笑着,很少表露别的情绪,像这个家的装饰物。   没关系,他想,他们是彼此后半生的依靠,没有人会比他更了解她,爱护她。   听到蒋思媛怀孕的消息,他高兴的几乎晕厥过去,恨不得将齐丰的钱全部提出来撒满全城。   他对她愈加体贴温柔,每日回家都会从花店买一束花带来,放在她的梳妆台前。他也学着下厨,想让未出世的孩子尝尝父亲的手艺,奈何他做的饭菜实在难以入口,还害得她呕了半天。   直到某一天,他提早捧了花束回来,还没推开卧室的门,便听到低低的啜泣声。   那是他头一次听到她的哭声:“我忘不了他,我对不住他……”   “小……夫人,你已经结婚了,还怀了小少爷,不该和他见面的。”   “可是,他受了那么多苦,是我背叛了他……”   他听得云里雾里,犹豫再三,轻轻搭在房门上的手到底没有推开。   从那之后,蒋思媛整个人忽然间消沉下来,身形也越发消瘦。他和母亲的补品流水一般地送,都没能让她的精神好一丁儿。   家里的产婆说,女人怀了孕都是这样,月数越大越不好受。他只能加倍的呵护,不仅在家里的每一块地板上都铺上了毛绒地毯,还提出同她分房睡,以免打扰她休息。   直到某一天,他听到家中佣人说,她近些天常常挺着肚子出门。   他心底生了疑惑,在她某次出门后,他开车偷偷跟在她身后。   他看到她和那个男人相对坐在咖啡馆,笑得开怀,他们好像有无数的话题可聊,聊着聊着,她忽然哭起来。   他冒着风险躲在后桌去听,只听见她说:“我要是没结婚就好了,如果当时你平安回来,我们也该有孩子了吧……”   那一刻,他几乎就要跳起来上去暴打那个奸|夫,顾及她的脸面,他只是捏紧了手里的叉子,捏得手心出了血。   他找人调查那个男人,才知道他们竟然是青梅竹马。那男人自小在蒋家长大,蒋老爷子对他十分看重,不仅将唯一的女儿许给他,还送他去国外留学。直到多年前一场海难,蒋家人都以为他死了,为了不影响蒋思媛出嫁,才将他的一切从蒋家抹去。   原来,他才是那个横插一脚的人,难怪无论他做什么都走不进她的心门……   当晚,他心底存了一丝侥幸,问起那个名叫董森的男人。   她的目光倏然变得陌生,警惕地开口问他:“你怎么会知道阿森?”   阿森?他苦笑,不想掩饰:“我看到你和他……”   蒋思媛语气冷然:“你跟踪我?”   “媛媛,我……”   “我只是和他叙叙旧,我累了,你先出去吧。”她扶着肚子背过身去。   他不在乎她和那个男人之间的过往,他在乎的是,她和他在一起不快乐,连笑都没那么开怀的笑过一次。   他不再买花给她,也不再期待回家。他开始流连歌舞厅,只有醉生梦死才能让他忘记烦恼。   某一夜,他躲在歌舞厅的天台抽烟,不想正碰上一个舞|女要跳楼。   “你至少挑个高一点的地方,这样跳下去顶多残废。”   那舞|女回眸看他,眼泪婆娑,白裙在夜风中蹁跹,像一只风中的白蝶。   他心底莫名起了怜惜,掐灭了烟走近:“你有什么难处,不如跟我说说。”   那舞|女的样貌在霓虹灯光下逐渐清晰起来,他觉得眼熟,脱口而出那个名字:“白千千。”   白千千不再看他,向前迈出一步。   他赶忙伸手拉住她:“不是……你还真跳啊?” 第99章   99   因为受伤的缘故,万春度过了自工作以来最长的假期。为了瞒着他娘,他一直都住在段宅。   白天,他就窝在房中看书,把段宅书房里感兴趣的书都看了个遍。夜里,霍疾总会抽空回来帮他抹药,等到药膏融进|肌|里,他亲手为他盖好被子才会离开。   尽管万春每天都待在段宅,但能和霍疾见面的机会就只有晚上这十几分钟。   就这么待了小半个月,万春坐不住了,开始往外跑。   海岸报社又添了两位新人,赵文武不知什么时候戴上了眼镜,看上去颇有经理的气质。   “真儿姐呢?”万春没到柳真儿的身影,故有此问。   赵文武挠挠额头:“咳,筹备婚礼去了?”   “啊,真儿姐要结婚了?跟什么人?”   赵文武又咳一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万春听到这消息开心极了,直言一定要来参加他们的婚礼。   王力拍照的技术精进了不少,报社的拍摄任务几乎被他一个人承包了。   临走时,万春将他拉到一边,双手合十:“阿力哥,千万千万不要把我回来的事告诉我娘。”   王力为难道:“少爷,你都很久没有回去了。”   “时机到了我就回,阿力哥,千万别说噢。”   这天夜里,霍疾回来得很早,替万春抹完药还亲自下厨做了炒笋尖。   两人洗完澡热烘烘地搂在一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文武哥和真儿姐要结婚了呢,其实我早就觉得他们很配,虽然他们经常吵架……”   霍疾忽然想起什么:“说起婚礼,后天陪我去参加个婚礼吧”   “新郎新娘我认识吗?”   “不认识也没关系,就当陪我了,怎么样?”   “嘿嘿,我当然愿意去了,那我还用忌口吗?”   “我问过医生,除了辛辣的,别的都可以吃。”   “太好喽!”万春枕在霍疾的胳膊上,放开手脚欢呼。他真想能留住这一刻,就这么一直幸福下去。   两人太久没有接触,都很有些动|情。   霍疾伏|在万春身|上,越吻越深,好似要将他拆吃入|腹,粗|厚的大手也不闲着,轻轻撩|开丝质睡|衣的下摆。   “身上还疼吗?”霍疾喘|着粗|气在他耳边问。   “早不疼了。”万春等不及地环|住他的腰|身。这时候他还急切得很,完全没料到自己会哭着求饶。   到了后半夜,万春实在受不住了。   “……不要了……我|疼……”他无力地跪着往前逃,霍疾握着他的脚腕,轻易将他捉回来,在他耳边低低地哄着。   之前在北城两人都没有经验,霍疾怕弄伤他几乎从没有尽兴过,等万春满足了,他便会克制着结束。这段时间他实在憋得紧了,接连要了好几次才肯罢休。   万春连着两天没出门,那晚太过火了,令他浑身无力,懒得动弹。   婚礼前一日下午,霍疾派人送来四五件成衣,说都是照着他的尺寸做的。   万春挑了件银白的试了试,果然正合身。他还没把衣服换下,霍疾便回来了。   霍疾从后抱着他不撒手,在他颈窝吸吸嗅嗅,流连成一个个深深的吻。   “先让我把衣服换下……”万春红着脸躲。   “阿春,你穿这个真好看。”霍疾在他耳边道。   “还疼呢……”   “我轻一点……”   “……”   次日,这件银白色的洋装连衣扣都凑不齐了。万春皮肤白,穿浅色的更好看,奈何脖子上的红痕未消,只能换了件灰色高领的穿。   看着中西合璧丰盛的早餐,万春兴趣不大:“我们不是要吃婚宴吗?”   “先吃些垫垫肚子,婚宴未必能吃饱。”霍疾说着给他夹菜。   很快,万春就该庆幸今早多吃了点。   陶家的婚宴在钟月楼举行,霍疾携万春及身后几位亲信进门,室内的喧哗声一下消失了。   陶家的两位长辈和两位新人赶忙过来迎接,紧接着是一些万春见或没见过的人,一个接一个,态度恭敬。   万春默默退到一边,兴致勃勃地往大厅中央的热巧克力喷泉走去,这可是他参加这次婚宴的唯一目的,据说这种巧克力喷泉还是首次引进国内。   只是,他刚走没几步,忽然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   他娘牵着小乐的手停在巧克力喷泉前,身后跟着沉香和王力。   他本想立即转身躲开,可他娘的目光先一步停在他身上,没有丝毫的惊讶,仿佛在看陌生人一般的掠过他身上。   这种时候逃跑就不太合适了,他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娘。”他低低叫了声。   万菱只当他不存在似的,用竹签插上一瓣橘子,在热巧克力下蘸了蘸递给小乐。   “阿春哥哥,你要吃吗?”小乐刚接过就伸手递给万春。   万春蹲下,冲她眨眨眼:“哥哥不吃,小乐吃吧。”   “小乐乖,我们走。”还没等他站起来,万菱便拉着小乐离开了,只有小乐频频回头看他。   他失落地立在原地,只觉得自己好像被整个南湾公馆抛弃了,连沉香和阿力都没有多看他一眼。   “怎么不吃,不是念叨了一路么?”   万春抬眼,只见忙于应酬的霍疾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递来一只蘸了巧克力的莓果。   他接过来,却没有心思吃。   霍疾伸手:“走,我们去见伯母。”   “啊?”万春迟疑了,他看看周围,霍疾太耀眼了,尽管他的下属在帮他应酬,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还在他身上。   不过,那又如何呢?   他将手递过去。   霍疾牵着他,自然又平常地走向他的娘亲,他的心不由自主地砰砰跳起来。   万菱正同一妇人交谈,注意到二人走来便止了声。   万春赶忙将手抽出来,下意识往霍疾身后躲。   “伯母,您的偏头痛好些了吗?”   霍疾没有多余的客套,上来先说了句让人意想不到的话,连万春都不知道他娘偏头痛。   万菱虽然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很给霍疾面子,疏离但不冷漠地点点头,道:“好多了,刘医生的方子很好。”   霍疾说话不算圆滑,胜在真诚:“那太好了,刘医生是这方面的专家,他一定会为您根治好这病症。”   万菱淡淡“嗯”了声,显然不想再谈。   “阿春因为工作前些日子刚回来,他本想等着您生辰那日现身,没想到……”霍疾无奈地笑道,适时止声看向万春。   万春就势接过话头:“对的对的,娘,我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万菱面色缓和了些,终于对万春说道:“你能常回家比什么惊喜都强。”   万春讨好地笑:“那我今晚就回家,娘。”   “阿疾哥哥,你也回家好不好,我想和你玩。”小乐被沉香牵着,嚼完了巧克力橘子才开口。   霍疾捏捏她的脸,将她抱起来:“好啊,那我们玩积木好不好,哥哥给你留了一套……”   婚礼还没正式开始,霍疾便因为一封加急电报提前离开了,临走时他对万春道:“你今晚先回南湾公馆,我明早来接你。”   这句话如同一颗定心丸,万春很安心跟在他娘身后,默默吃完了霍疾给他的巧克力莓果,和他想象的一样甜。   “娘,我们不参加完婚礼吗?”看着万菱向大厅外走去,万春不由地问。   万菱没有理会他,只是吩咐王力去叫车。   几人坐在车上,气氛压抑,无一人开口说话。   汽车停在南湾公馆,万春跟在他们身后,犹犹豫豫地进门。   “沉香,拿戒尺过来。”   万春一听,冷汗直接冒了出来。他已经有十年没见过戒尺了,现在看到还是一样犯怵。   “跪下。”万菱声音不大,却压迫到万春不敢抬头。   他顺从地跪下,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万菱从没有这样失态过,解恨似的,将细长厚实的戒尺一下下抽打在万春的背上、胳膊上。   万春始终一言不发,连哼都没哼一声。虽然很痛,但尚可以忍受,他娘还是心疼他的。   万菱气喘吁吁地停手:“王力,你来打。”   王力犹豫地接过戒尺,却迟迟不敢动手。   “不打是吧,好,那就收拾东西离开公馆。”万菱坐回梨花木椅里,声音冷漠绝情。   王力这才开始动手。   “再重些,再重些!给我狠狠教训这个不孝子!”   王力下手越来越重,偶尔打在之前的伤处,令万春疼得浑身瑟缩闷哼出声。   他难道是犯了太岁?怎么这段时间会受这么多的皮肉之苦。   眼看他将要撑不住了,万菱才开口叫停,吩咐道:“把他关进祠堂,谁敢给他一口水一口饭,就再也别想踏进公馆的门。”   “我自己能走。”万春拒绝王力和沉香的搀扶,扶着地板慢慢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后院走去。   蜷缩在祠堂的蒲团上,他不断祈祷明天能早一点到来,因为他知道会有一个人将他带走,让他远离伤痛的折磨。 第100章   100   齐宝林至今还记得那个夜晚,他将求死的白千千从天台拉回来,柔柔的发丝抚过他的脸颊,有股淡淡的香气。   他将自己拦在天台与她之间,问:“你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白千千只是一味的哭,从低声啜泣到嚎啕大哭。   齐宝林很耐心地等她哭完,然后脱下外套递给她:“擦擦吧。”   白千千犹豫着接过来,将柔软的法兰绒贴近脸颊,擦去令人难堪的鼻涕和眼泪。   这一夜对于两人来说并不算什么美好的回忆,却让两个失意之人的命运从此交汇。   白千千从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她将外套塞回齐宝林怀里,随后匆匆跑下天台。   事后,齐宝林无意间看到报纸报道,说过气女星白千千人财两空,不仅被富商男友抛弃,还欠下赌场数万元债务。   齐宝林忽然间想通了,这世上不幸的大有人在,他又何必这样要死要活。   他决心挽回蒋思媛,就像他当年追她那样,没脸没皮又真诚热烈。   玫瑰花花重新出现在蒋思媛的梳妆台,他每天都要缠着她说好大一会儿话,将到处搜罗来笑话讲给她听,直到看见她含蓄的笑容才肯满意。   他的情话张口就来:“媛媛,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换你一个笑容。”   蒋思媛吃着酸梅,笑笑,问他:“用齐丰换呢?”   “跟你比起来齐丰算得了什么?”   他们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可不知为何,蒋思媛却一天比一天消瘦。   连齐夫人都瞧出不对劲,私底下不知道警告了齐宝林多少回,要他不准出去乱搞,好好对待媳妇。   齐宝林委屈得很,他特意当着所有人的面指天发誓,说自己心里只有他媳妇一个人,有违此誓就让他永远失去齐丰。   他的誓言刚刚出口,就见蒋思媛脸色惨白,摇摇欲坠地向一旁倒去。   蒋思媛的这场病像一片阴云笼罩在齐家上空,中西医随时待命,补品流水一样地送往齐家大宅。   蒋思媛发烧的时候,常常呓语着另外一个人的名字。   阿森,阿森……   她痛苦地皱着眉头,在一片混沌中已然忘记自己嫁做人妇,身怀六甲。只恍惚记得,临行前的董森站在海棠花树下,轻轻抚摸她的发,说:“小媛,要记得按时吃饭,等我回来娶你。”   她目送他登上那艘远渡的轮船,期冀着他学成归来与她成婚,继承蒋家家业。   五年来,越洋的信件从未间断,她的心意从未变过,他亦然。她在信中得知他即将回国,并备好了结婚戒指,便日日夜夜翘首盼望。   直到轮船侧翻的消息传来,所有人都告诉她他死了,随船沉没在无底的深海,尸骨无存。   父母日渐衰老,作为家中独女,她只能强迫自己归于平静。但她知道,她心里有一个地方已经死去。   自那之后,蒋家的生意也一落千丈,即便她爹将公司卖了出去,也无法偿还欠下的债务。   齐宝林就在这时候闯入她的生命,他幽默风趣、英俊洒脱,更重要的是,他能帮助蒋家渡过难关。   她于是带着私心嫁他,下定决心不将真心交付一分。只是偶尔午夜梦回,她看到齐宝林孩子般的睡颜,会不知缘故地默默流泪。   命运好似在戏耍她。   当她扶着孕肚为孩子挑选玩具,忽然瞥见那抹沉入她心海的身影。她不顾一切过去抱住他,呜咽着喊出他的名字。   阿森,阿森……   齐宝林看向窗外那株海棠树,耳边是她痛苦的呓语。   也许他错了,他不该那么自私。   再次见到白千千,还是在那家歌舞厅。她在台上唱着自己的成名曲,欢快的音乐难掩她眼中的悲伤。   一曲唱罢,她正提着裙摆往后台去,却忽然被一醉汉拦住去路。   那醉汉毫不客气地擒住她的胳膊,满口|污|言|秽|语,在场的男男女女就那样看着,竟无一人帮她解围。   白千千卑微绝望地哀求着,却换不回醉汉的理智,她就那样毫无尊严地被拖到舞厅中央,像个任人摆布的物件。   泪眼朦胧间,她的手腕蓦然一松,她擦擦眼泪,看到同样醉醺醺的齐宝林与那醉汉扭打成一团。   齐宝林着实被打得不轻,他蹲在天台抽烟,鼻子里忽然涌出一大股鼻血,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白千千把自己的手绢递给他,劝他去看医生。   齐宝林捂着鼻子,含糊道:“这么点小伤不至于。”   白千千闻言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迎着夜风,等到楼下的霓虹灯熄灭,整座城市陷入寂静的夜。   第二天,各大报纸都刊登了他们的照片,齐宝林驾驶着敞篷汽车,坐在副驾驶的是容光焕发的过气女星白千千。   一时间,他们成为全海城的焦点,去到哪里都有闪光灯偷拍,报纸的销量也因为他们提高了过去的三成。   他们每天都厮混在一起,喝酒跳舞谈天说地,毫不顾及旁人的眼光。   “你后悔吗?”齐宝林问。   白千千因微醺而泛着酡红的脸颊是那样动人,她摇摇头说:“跟死比起来,这些算什么。”   齐宝林笑着同她碰杯。   只有白千千看到他眼底的痛楚,大概没人会相信,这样一位家财万贯的少爷会是个情种。   蒋思媛生产在即,齐宝林一日比一日焦躁,他人在歌舞厅,心却在齐家大宅,也不再碰一滴酒,只恐怕错过家里的消息。   蒋思媛想在家中生产,齐家几乎将整座医院都搬了来。当接到消息的时候,他立即拉着白千千赶往齐家,却又在中途折返。   白千千虽然疑惑,可什么都没问,这是她的优点,她从不主动过问他任何事。   齐宝林在百货公司楼下停车,飞奔进去然后带了个男人出来。   白千千这才明白他的意图,原来他是想在今天做个了断。   路上耽搁得太久,他们到的时候已时近黄昏。   白千千一直跟在齐宝林身后,见到齐夫人的那一刻,她自惭形秽地别开目光,不肯再抬头。   “啪!”   齐夫人狠狠给了齐宝林一耳光,指着他怒斥:“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敢带这个女人回来!你,你……”   齐宝林没有辩解一句,只是默默靠在墙边,焦灼地等待着室内的消息。黑夜不知何时降临,炽白的灯光将他的影子钉在墙上。   忽然,卧室的门开了,婴儿的哭声终于清晰可闻。   “夫人,不好了,医生说少奶奶大出血,怕是……怕是……”   在场的人齐齐冲进卧室,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覆闷在每个人的呼吸间。   蒋思媛的意识还算清醒,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留,最后只低低叫了声“阿森”。   “小媛,小媛……”董森扑在蒋思媛身边,像从前那样爱怜地抚摸她的发:“你答应了我要好好过日子,不能食言……”   蒋思媛只是看着他,虚弱地开口:“你要……好……好好活下去……”   “小媛,我早说过,我是为你活着……你不为任何人,为你的孩子也该撑下去……”董森泣不成声道。   蒋思媛的目光迟钝地停留在接生婆怀中的襁褓上,婴孩的哭声是那么响亮,而生命的消逝却无声至此。   蒋思媛就这样默默阖上了眼睛。   齐宝林愣愣地站在几步开外,神色迷茫,似乎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有什么话跟她说还来得及,我娘跟我说这时候是可以听见的。”一向安静的白千千忽然主动开口,见他反应不由有些着急,推他一把:“快去啊。”   齐宝林这才缓缓走近,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他动了动唇,那些准备好的台词已经不合时宜,那些腻人的情话也再说不出口。   她没留给他一句话,他对她也无话可说。   尽管齐家的葬礼办得很低调,但还是被报纸大肆宣扬。从此,齐宝林成了负心汉,白千千成了害人精,人们提起他们来无不嗤之以鼻。   白千千对此已经麻木,她只知道自己拿了钱,还了债,从此就和齐宝林再无瓜葛。 第101章   101   万春抱着膝盖靠坐在贡桌旁,静静等待着,柔和的光束顺着雕花木门的镂空处探进来,细小的灰尘在光晕里浮动。   他盯着虚空中浮沉的灰尘,忽然发觉自己那些纠缠不清的烦忧,也不过是这无足轻重中的一粒。   直到门外传来开锁声,他才从遐想中抽|身,扶着贡桌缓缓站起来。   “少爷。”王力背光站着,心虚地盯着地面不敢看他:“少爷,霍少过来了,夫人要你跟霍少回去。”   “阿力哥,我娘有跟阿疾说什么吗?”万春忐忑地问,他不敢相信他娘会这么轻易地让他离开。   王力摇摇头,道:“夫人没有见霍少。”   万春点点头,迫不及待地跨出院落,小跑进客厅,快步走向那个他的思念了一整晚的人。   霍疾来得匆匆,连衣服还是昨天那套,见到万春他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温柔地笑笑,遥遥向他伸出手。   万春将手搭在他的掌心,汲取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温度。   “手怎么这么凉?”霍疾用指尖摩挲他的手背,“吃早饭了吗?”   万春摇摇头。   “我们回去吃。”   刚出公馆的门,万春发觉自己的手被握得更紧,他听到霍疾叹息一般地问:“疼吗?”   “你看出来了?”万春惊讶道。   “嗯。是我不好,不该让你一个人回来。”   “没事的,我娘根本舍不得打我,一点都不疼。”万春不想让他担心,紧接着转移话题道:“我好饿,我好想吃肉包子。”   “好。”霍疾暗暗叹息。他知道,万伯母是打给他看的,她要他明白,他和万春在一起不仅不会得到万家的同意,还会让万春一次次地受到伤害。   即便如此,他也绝不可能放手。他能做的就是保护好阿春,让他远离这些不该他承受的皮肉之苦。   “总督,是我没保护好少爷,我愿意受罚。”小武低垂着头,十分地自责内疚。   之前万春被平城的警官带走,他想到段司令同他说过“不到万不得已不准出手”,于是只是发了封电报到海城,没想到会让万少爷受那么重的伤。而昨天,他见万少爷回了家,便没有再跟下去,随便在附近找了个蔽身的地方凑合了一晚。   “不是你的错,是我考虑不周。”霍疾放下手中钢笔,“进来吧。”   书房外走进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如果不是他鼻下的蓄须,只怕会让人以为他还是个孩子。   “小武,严先生,从此以后,你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保护阿春的安全,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讲。”   ……   万春吃饱肚子回到房间去,辗转良久不得眠。他望着透光的纱帘,脑海中思绪愈加烦乱。他想不通他娘的意图,教训他一顿然后让他离开,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就这么躺了一个钟头,他实在睡不着,索性起床下楼,请段宅的司机载他出去逛逛。   海城比北城要繁华得多,崭新的洋楼一幢挨着一幢,街头巷尾处处可见打扮时髦的行人。可就是这样一座中西合璧的大都会,却没有地方值得他去打发时间。   司机在市中心转了一圈,才开口询问万春的目的地。   “就去……附近的永安茶楼吧。”   万春刚踏入茶楼,有眼色的堂倌就将他迎去了二楼。他刚坐定,就听得楼下琵琶弦音阵阵。   从楼上往下望去,正好能瞧见一楼看台上怀抱琵琶的女子,她一开口,茶楼的喧哗霎时间消失了。吴语悠悠,伴着嘈嘈切切的琵琶声,入耳简直是一种享受。   万春学着看台下的老茶客靠着椅背,闭上眼睛静静聆听。一直到黄昏,他才回到段宅。   自从这天后,他常常到这里来听曲子。   “你喜欢听,可以请茶馆的人过来。”霍疾撩开他的额发,用手抚去他的额上的细汗。   万春昏昏欲睡,含糊道:“在那里听才好听呢……”   霍疾轻笑着掖好被角,不再开口打扰他入眠。   记不清是第几次到茶馆了,万春照旧坐在靠墙的位置。这次与以往不同的是,泼墨屏风后的隔壁早早坐了人。   他们交谈的声音不算大,但在万春听来像是蚊蝇在耳边嗡响,简直把台下说书人的声音都盖了过去。   他站起身,正打算换个清静的地方,却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你说霍总督是不是有什么隐疾?难道真如传言所说,他……”说话人顿了顿,一下勾起万春的好奇心。   “怎么说?”   “萧全有个女儿你知道吧?刚留洋回来,漂亮的不得了,据说对总督一见钟情,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这霍总督也快三十了吧,怎么就连老婆都没娶?”   “你没听说过?”说话人轻咳了声,压低声音:“都说他不喜欢女的,和那段司令亲儿子不清不楚的……”   万春呆呆地坐回椅子上,却听楼下醒木一拍,说书先生声如洪钟,穿透力极强:“列位看官,要说这宝二爷,那是生得唇红齿白,面如冠玉,可巧了,来了个秦钟,也是个眉清目秀的俊俏后生,要说他们之间的情谊可真是不一般,连旁人瞧着都觉得有些异样……”   隔壁被这醒木一激,声音越发大起来。   “你不信?早就有南湾公馆出来的下人说过,前几天连照片都登出来了。”   “当真?”   “当然是真的,虽然是家无名小报,但可有实打实的照片,这几天海城都传遍了,你没注意今儿个茶楼讲什么汉皇帝断袖?”   万春是贴着墙离开茶楼的,他到附近买了顶帽子,把近期能买的报纸全买了,找了家餐馆包厢一页页翻看起来,却一无所获。   “你真的要看?”赵文武看着万春,只能看到他未被墨镜遮住的下半张脸,“其实根本就没人信,那种小报社为了卖报什么都胡诌得出来。”   在万春的坚持下,他才从一摞报纸从翻出一张皱皱巴巴的来,说:“这张照片除了能看清一点霍兄,不,霍总督的侧脸,其他什么都看不出来,你看这漏光漏的,和阿力之前拍的有一拼。”   万春盯着他指向的照片看,整张照片像是被一层白雾覆盖着,除了左半边男人的侧颜能看清楚些,右边那个抵在他怀里的根本看不出是男是女。   万春已经无心再看报纸写了什么,他状似平常地走出海岸报社,漫无目的地走进人来人往的街道。   那张照片的确是他跟阿疾。他回忆了半天才想起,这是阿疾有一次包场电影院,电影播完,全场灯光骤亮,他没看清脚下的台阶,一下栽倒在阿疾怀里。   其实那张照片根本看不出什么,可但凡熟知阿疾的,都能认出那个男人是他。那样英挺的鼻,硬朗清晰的下颌,嘴角淡淡的弧度,至少万春一眼就能认出。   忽然,万春顿住脚步,想通了什么似的转身往回跑。他气喘吁吁地回到海岸报社,还没来得及进门,就见王力见到鬼似的往印刷室里躲。   “阿力哥!”万春喊不住他,只好追过去。   房门一关,整间室内再没有一丝光线。万春摸索着拉开电灯,等气息平稳了,才开口问:“阿力哥,是你拍的照片对不对?”   王力站在墙角低垂着头,不说话。   “是你,不,是我娘要你透露给报社的对不对?”   王力还是一言不发。   万春失望至极,他以为凭他们小时候的情谊,整个南湾公馆至少有一个人是向着他的。没想到,他最信任的阿力哥早已经倒戈向他娘那边。   “你还拍了多少?”万春逐渐冷静下来,声音也没了温度。   王力这才慌张地转过身,头几乎要埋进胸口:“只拍了一张……”   “为什么?”   “我……是夫人说……”   万春打断他的话:“你答应过我不把我回来的事告诉我娘,之前你都答应过我,你是不是都跟我娘讲了?”   王力很沉重地点点头。   万春眼前有些模糊,他抹一把眼睛,吸吸鼻子:“我明白了。”说完,不再理会王力,径直跑出门去。   万春不到半个钟头就收拾好了行李,他在海城待得够久了,是该回去工作了。   一通电话经几人转接才通往司令府总督办公室,万春听到霍疾那声温柔的、略带疑问的“阿春”,忽然就舍不得走了,但他还是拼命克制道:“北城报社那边有事情需要帮忙,我要先走了。”   霍疾在那头顿了顿,才问:“什么事这么急?”   “我也不知道,是众报的事,应该挺急的。”   “后天再出发吧,我让人给你买好车票。”   “我已经买到了,明早的车票,你今晚回来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万春心里才好受一些,他说:“那你早点回来。”   “嗯。”   电话挂断后,万春难过得几乎要哭出来。他真舍不得离开阿疾,可是他没办法,现在海城都在传他们的事,他必须先离开躲一躲风头。   更何况,他已经有好一阵子没工作了,他怕自己习惯这样清闲的日子就再也回不去了。 第102章   102   霍疾当晚回来得不算早,他洗去一身酒气,疲惫地躺倒在万春身边,搂他在怀里,在他耳边呢喃:“不走了好不好?”   万春摇摇头。   “你舍得离开我?”   万春口是心非:“舍得。”   “小坏蛋。”霍疾咬他的耳朵,把他搂得紧紧的,“我舍不得,我舍不得你,阿春,不要离开我……”   万春心软得一塌糊涂,却又升起一股莫名的惆怅。究竟什么时候他们才能像寻常爱侣一般,得到所有人的祝福,永远不再分开。   或许,一百年后?可到那时他们也将不复存在。   这夜,他们相拥着睡去。   万春睁开惺忪的睡眼,蓦然对上一双清明的眼睛。   霍疾醒了有一阵了,没有起床也没有叫醒他。   “几点了?我还要赶火车。”万春揉揉眼睛问。   “九点钟了。”   “什么?!”   万春就这样多留了一天。   霍疾仔细查看他身上每一道青紫淤痕,为伤处敷上冰冰凉凉的药膏。等到药膏融进肌里,他才取来质地棉软的衣服帮他换上。   “这衣服在哪里买的,我想带回北城几件。”万春摸摸上衣下摆,在海城这些天他一直穿的都是这种料子的衣服,真怕换上别的自己会不习惯。   “我都给你准备好了。”霍疾伸手将他从床上拉起来,“饿了吗?午餐有你喜欢的炒笋尖。”   用过午餐,霍疾带万春去了靶场。   “教我用枪?”万春指指自己,“可是,我平时根本用不到枪。”   “用不到更好。”霍疾熟稔地拆卸枪支,“不过,你必须要学会用,才能在关键时候保护自己。”   他从手枪的构造到用法一步步讲解地得分外细致,为了让万春更好理解,把一支手枪拆得七零八落。   万春听得很认真,又跟着霍疾重新把枪组装好,兴致也越来越高了。可真当他自己举枪射击的时候,才发现打中靶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阿疾,我手都酸了。”万春自暴自弃地放下枪,“我能不学吗,我们去茶馆听曲子好不好?”   霍疾拉他坐在自己腿上,仔细揉捏他的手指,道:“先歇一会儿吧,你想听我们晚上去听,今天下午只需要你打中十次八环以内,打完之后我有礼物送你。”   万春被他的声音迷得五迷三道,傻笑着点点头:“好。”   万春数不清自己究竟打了多少发子弹,当他完成任务以后,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霍疾给他的礼物是一柄手枪,巴掌大小,即便每天带在身上也不会觉得累赘。   去往茶楼的路上,万春一直忧心忡忡的,他怕霍疾听到什么闲言碎语。   “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我想早些睡觉。”万春说着打个哈欠。   “困了?”霍疾空出一只手轻抚他的头,“把他们请去段宅唱给你听怎么样?”   万春摇摇头:“不要了,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只有我们两个人。”   凉风吹过树梢,窗外秋叶悄然凋零。他们紧紧相拥在一起,像之前每一个夜晚。   万春倦怠地枕在霍疾的臂膀,身上微微汗湿。   “阿疾。”   “嗯?”   “没事,我只是想多叫叫你。”   “好。”   “阿疾。”   “嗯,我在。”   “阿疾,阿疾,阿疾……”   霍疾亲亲他的额头:“我永远都在。”   第二天,万春在火车将要行驶的时候跳上火车,他拖着行李一路往后走,外头身着便衣的霍疾同样跟着他往后。   等他落座在窗边,霍疾便走到近前,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彼此。   万春忽然眼睛一酸,他怕自己流出眼泪,只好对霍疾道:“阿疾,你快回去吧,火车马上就要开走了。”   霍疾点点头,却没有挪动分毫,他似乎微微叹息了一声,伸手摸摸万春的脸颊:“好不容易吃胖了些……”   “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也照顾好自己。”万春刚说完,火车鸣笛声悠悠响起,车身微微震荡着,缓缓向前。   万春扒着车窗看他,等到走出一段距离才敢抹抹眼睛。他看到霍疾停在原地,冲他挥挥手,那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北城的深秋要凉得多。万春收拾好了行李,茫然地坐在单人床边,看窗外落叶纷纷,心里有种不知名的惶恐与难过。   一阵敲门声适时打断他的愁绪,他打开门,是许久不见的安南。   “我把哥哥迁到父母身边以后,就又回海城住了一段时间。”安南向他讲述这段时间的经历,“钱花光以后,我还在一家小报社工作过一段时间,你知道吗阿春,那家报社之前接到过投稿,说的是你和霍少的事情,我阻止过他们登报,可他们不听我的……”   万春对这件事已经看开了许多,不管什么人说什么,只要他不放在心上,就不能伤害他分毫。   “还有,你知道吗,整个海城四分之三的报社其实都是萧全的产业,我也是听那家小报社同事讲的,他们报社经常受别的报社打压……”   万春忽然回想起,他曾经在霍疾房间看到过一沓未发行的报纸,很显然,那些报社都在为霍疾和司令府服务。   和安南聊了许久,万春的心情总算好了一些。由于众报暂时用不到他,他便和安南约好明天一同去北方新闻上班。   ……   北方新闻还是老样子,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什么?要我们去钟少的订婚宴?”万春说着看一眼安南。   “你们不是和钟少认识嘛,你们俩去最合适不过了。”主管笑着拍拍他们的肩。   安南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万春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你真的要去?”   安南点点头。   “可……”   “你不用担心我,我已经想开了。”安南笑笑,“我和钟佑旻还是朋友啊,我对他只有感激。”   钟佑旻的订婚宴十分低调,只在钟家大宅邀请了最亲近的亲朋好友,据说这是傅家小姐的意思。   万春和安南随大流地站在雕花铁门外,试图捕捉到点什么。   等了一个钟头,万春忍不住道:“安南,我们要不回去吧,站这里也拍不到什么。”   安南没有立即回答,顿了顿,道:“阿春,我想进去看看。”   钟家大宅当然不止这一个入口,当安南明目张胆地带着万春进入一侧小门的时候,万春简直惊掉了下吧。   “他不拦你吗?”万春指指身后开门的大爷。   “他是这里上一任管家,年纪大了,钟家就在这里给了他一间房养老,钟佑旻之前跟他打过招呼,说我随时都可以进来。”安南解释道。   万春跟着安南偷偷摸摸来到洋楼后门,按照安南的意思把相机藏了起来。   “我真的只想看一眼,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幸福。”安南是这样说服万春的。   所以他们并不为了新闻而来,只是想简简单单地观望一眼。   订婚宴在一楼大厅举行,大厅外有站岗的士兵。为了满足安南的心愿,万春主动提出上去引开那些士兵。   “不用了,我有办法进去。”   安南对钟家大宅的了解超乎万春的想象,他甚至还有钟佑旻房间的钥匙。   两个人东躲西藏,上楼穿过几道走廊,竟然找到一条直通楼下大厅的楼梯。   “阿春,你到那里藏一藏吧,我去去就来。”安南在楼梯口道。   “好。”万春点点头,“你注意安全,别被他们发现了。”   安南半蹲着身子,顺着旋转楼梯往下,他本就瘦小,走了一半也没人发现他。   他将自己隐藏在楼梯转弯处,悄悄往下看去寻找钟佑旻的身影。   宴会似乎还未开始,钟佑旻穿一身黑色洋装,身姿挺拔,立在窗前轻啜一口红酒。   安南咬咬下唇,说不难过是假的,毕竟他真的爱上了钟佑旻。   可是,不属于他的永远不会属于他。长痛不如短痛,不如现在就放手,难受过这一阵子,往后就好了。   他这样想着,缓缓回身。   一声惊呼自上方传来,钟佑旻的准未婚妻傅小姐惊恐地捂着嘴,她一身红裙,迤逦的裙摆在身后至少铺了半米长。   安南滚下楼梯前,只记得天旋地转的红,红得那样美丽又刺眼。 第103章   103   钱奉庸郑重地将辞职信交到齐宝林手里,语气沉重又透着决绝和释然:“少爷,我走了,你多保重。”   齐宝林咽下口中的酒,随手将信搁在桌上,打个酒嗝道:“钱叔,你给齐家打了半辈子工,是该歇歇了……我待会儿通知柜台,给你老人家包个大红包,让你舒舒服服养老……”   钱奉庸欲言又止,叹息一声,默默转身。他刚走到门口,忽然听到齐宝林大喊一声:“钱叔!”   他回身,见齐宝林已经跪倒在地上,不住地磕头:“钱叔!救救齐丰吧!钱叔!我求你了,求求你了……”   “诶呀,少爷,你这是做什么?”钱奉庸上前想要扶他起来:“少爷,你快起来吧……唉呀,不是我不想帮齐丰,是实在回天乏术啊!”   一年前,齐宝林举齐丰之力投资了一家外资公司,这家公司专门负责铁路、商楼建造,在国外很有名气。   现如今,海城无疑是全国最富裕的地方之一,铁路和高楼是必然要大修特修的,齐宝林正是看中了这点,才会源源不断地投入资金。   谁成想,这家公司从老板到员工都是假冒的,为的就是骗取钱财然后携款潜逃。他们高价雇佣工人建楼,实则连张像样的图纸都没有。   齐宝林早就掌握齐丰大权,对银行内资金支取随意,等钱奉庸知晓的时候,不仅齐家资产没剩多少了,就连储户的钱都动用了许多。   齐宝林之前也隐隐有些疑虑,但他从未想象别的可能,尤其在亲眼见到建造到一半的商贸大楼后,他便彻底撒开手,只偶尔让员工来监监工。   “钱叔,求求你了……有你的支持,我……我一定能把那些钱赚回来……不然我爹,我爹他……”齐宝林号啕大哭,抱着钱奉庸的腿不肯撒手。   钱奉庸长叹一声,缓缓说道:“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宣告破产,再想办法把储户的本息还清。”   ……   万春是在北方新闻的报纸上看到齐丰破产消息的,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多年前,齐宝林被他表哥一句话点醒,不仅开创了齐丰一元开户的时代,还迷上了投资。据万春了解,这些年来他有赔有赚,总体上赚的比赔的多得多。   他想不通齐宝林究竟是投了多少钱,才会让齐丰那么大一家银行直接宣告破产。虽然他们已经闹掰了,但他还是为齐宝林、为齐丰感到难过。   “阿春,你怎么了?”见万春捧着报纸频频叹气,躺在病床上的安南好奇地问。   万春答:“没什么,只不过是感叹世事无常罢了。”   安南听后同样叹气:“是啊,世事无常。”他从楼梯上滚下来,伤到了脑子,居然把和钟佑旻有关的事全忘了。   起初,钟佑旻还以为他是装的,直到医生给出合理的解释——这可能是脑震汤引起的记忆障碍,患者只选择性遗忘痛苦的经历。   万春试探性地问他是否还记得之前在男校的事,他迷茫的摇摇头,问道:“我之前还读过男校?我忘了……”   “那你还记得你哥哥吗?”   安南惊喜地坐起来:“我还有个哥哥?他在哪里,我真想见见他!”   万春敲自己脑袋,赶忙转移话题:“那个,钟佑旻说他中午过来,我先走了。”说着起身要走。   “不要!”安南猛地拽住他。   万春疑惑:“怎么了?”   “你先留下来行不行,我……我不喜欢那个人,感觉他脾气不太好……”   “我能吃了你啊?”钟佑旻提着食盒走进来,没好气地问。   他来到病床前,摸摸安南缠着绷带的脑袋,“今儿头痛了没?”   “没……”安南偷偷瞥他一眼,大气也不敢出。   万春不想打扰他们,趁机偷偷溜走了。   “你怕我做什么?”钟佑旻说这话的时候很无奈。他可从没欺负过他,除了床|上的时候动作粗暴了点。他倒是也想温柔着来,可安南简直就是个小疯子,每次都跟变了个人似的,勾得他理智全无。   “我……”安南又偷偷瞥他一眼,“我感觉你会打我。”   钟佑旻被气笑了,背过身撩开上衣后摆给他看:“看见没,一个月前你挠的,到现在痂都没掉。”   安南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后背,一道又一道,一看就是用指甲划出来的。   钟佑旻回身盯着他:“你看看你身上有伤吗,我舍得打你吗?”   安南咽咽口水,又大着胆子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钟佑旻没回答,默默把小饭桌搬到床上,将食盒一件件打开,把筷子递给他:“吃吧,我让厨房做的。”   安南吃了点,不甘心地捏着筷子再次发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钟佑旻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发脾气,反倒是盯着他看了半天。安南忐忑地埋头吃东西,再也不敢问这些有的没有了。   “喜欢啊,不喜欢能上赶着来见你吗?”钟佑旻终于说话了。   安南抬头,见钟佑旻轻笑着看他,眼里没有戏谑和嘲笑,只有一种淡淡的温柔。   安南脱口问:“你为什么喜欢我?”话刚出口他赶忙捂住嘴巴,后悔自己又多嘴了。   钟佑旻缓缓凑近,在他耳边邪邪道:“因为你|干|起来特别得劲儿。”   钟佑旻不是个会说情话的人,他只会实话实说。   安南的脸色一瞬间苍白起来,他突然捂着脑袋,仿佛回想起什么痛苦的记忆。   “头疼了?你等着,我去喊医生过来。”   ……   由于钟傅两家的订婚宴并没有记者在场,所以钟佑旻抱着滚下楼梯的安南离开的事并没有宣扬出去。   可傅家的人还是很不满意,尤其是傅小姐本人,说什么要取消婚约。   钟佑旻回到家中大宅,见他爹正窝在沙发里抽烟杆。   “站住。”钟大帅喊住将要上楼的他。   钟佑旻不耐烦地停住脚,半天没有人声,只有烟杆磕在茶几上的声音,他于是抬脚要走。   “那孩子,是挺像的。”钟大帅感慨。   钟佑旻皱眉:“像什么?”   “像你娘,你娘去得早,是我对不住她,没带好你……”钟大帅的声音伤感又沧桑,“既然你不喜欢傅家小姐,那婚约就取消了吧。”   钟佑旻哼笑,回身一步步走到他爹近前:“您老糊涂了吧?我怎么就没瞧出他像我娘,还有,那傅家小姐自己在外头不清不楚的,还瞧不上我了,得亏没娶她进门。”   钟大帅呵呵笑起来,抬手磕磕烟灰:“你高兴就好,什么时候带那孩子来给我瞧瞧?”   钟佑旻愣了,坐在他爹对面,正色道:“你认真的?”   “当然喽!我还等着抱孙子呐,不管那孩子家境如何样貌如何,只要你喜欢就成。”   钟佑旻一听就知道他爹误会了,安南是长得秀气些,被当成女的倒也正常。   “那他要是个男的呢?”   “咳咳咳……”钟大帅被烟呛到,咳个没完,他那颗圆滚滚的肚子也跟着颤来颤去。   钟佑旻拍拍他爹的肚子:“怎么着,给您带来瞧瞧?”   钟大帅咳完了,嘴硬道:“带就带来,你爹我什么没见过!不过事先跟你说清楚,你必须给我搞个孙子出来,孙女也成,其他的随你的便,老子不想管也管不了!”   钟佑旻低头想了想:“你把他当你孙子不成么。”   “去你娘的!”钟大帅一烟杆打在他身上。   钟佑旻把家里的补品搜刮完,吩咐厨房做了,又到安南的出租屋取了两身御寒的衣服。   临出门时,他忽然瞥见书桌上隽秀的字迹,忍不住拿起稿纸来看。   字写得挺漂亮,就是内容有些不堪入目。钟佑旻扯扯嘴角,把稿纸放回原位。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呢?”安南捧着碗参鸡汤边喝边问。   钟佑旻打个哈欠:“你想出现在就能出。”   “真的吗?”安南惊喜道,“那我们回去吧,你不是喜欢和我睡觉吗,我们回去睡觉好不好?”   钟佑旻抽抽嘴角:“倒也不用这么急。”   安南瘪瘪嘴:“我不想一个人睡这里,这里床又太小了,睡不下你……”   钟佑旻从沙发上起身:“行,现在就出院。”   如果是以前的安南绝对会惊掉下巴,因为钟佑旻很少迁就他,更不会像现在这样百依百顺。   钟佑旻也没意识到自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他只觉得现在的安南跟个小孩一样,还挺可爱的。 第104章   104   在万菱生辰这日,万春的贺寿礼准时送达南湾公馆。   万菱本没有心情过寿,可公馆的王管家、檀香等人竟背着她订了两桌席面。   她打起精神拆开万春寄来的礼物,包装妥帖的礼盒里静静躺着一枚翠绿的镯子。   她的妆奁里从没有过这样成色的首饰,就连打发下人都是拿不出手的。   她戴在腕子上试了试,便让沉香包好了锁进匣子里。至于司令府那边送来的贺礼,则是直接被王管家收了起来。   自万春去北城求学后,公馆似乎一年比一年冷清了。即便有小乐陪在身边,万菱也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自从上次亲手打了万春,她就没有一天睡过好觉,她哪里舍得打他呢,她只不过是想向霍疾表明态度。她更不想将他们的事公之于众,可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孩子走错路,只能让他们尝尝被口诛笔伐的滋味。   可她没有想到,这样都不能拆散他们分毫。   万菱轻轻叹息一声,接过檀香递来的茶盏。   席面设在后院廊下,唱曲儿的是从吴州请来的名伶,看得出檀香他们是花了心思的。   “夫人,齐家那边打来电话,说、说齐夫人怕是不好了!”沉香气喘吁吁地小跑进来,打破悠悠吴音。   万菱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见谢芝华最后一面。   由于性格和家庭的规束,她没有多少朋友,大部分只是家世相当的点头之交,谢芝华是她为数不多的至交好友。   她一时间还无法接受,只有靠在沉香身上才能站稳。   齐宝林蹲在病房门口,头深深地埋在胸口,一动也不动。   万菱强撑着一步步走过去,哽咽着对他道:“孩子,一切有姨母在……”   齐宝林还是没有动,只有肩膀微微发着抖。   齐丰破产多日,至今都有储户守在银行门口。不知道从哪里走漏了风声,竟然有一群人强闯到医院来。   他们提枪带棒不顾医护的阻拦闯进医院,直奔齐宝林所在的楼层而来。   万菱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见他们将蹲在地上的齐宝林团团围起来,她焦急地喊:“你们、你们不要伤害他!宝林,宝林!……”   秦哲带人过来的时候,二楼的走廊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了。他本以为齐宝林会被揍得很惨,但当他拨开人群,发现齐宝林只是呆呆地坐在墙根下,似乎听不见周遭的声音。   “各位静一静听我说两句!”秦哲中气十足地吼道,“这里是医院 其他病人还要休息!你们围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这样……”他的声音很快湮没在一片激昂愤怒的嘈杂里。   他实在没办法,只好对外围的警官做个手势。   人群终于被疏散,秦哲深深呼吸两口新鲜空气,尝试将齐宝林拉起来。   “师哥交代了,你娘需要用到的一切费用由他来付,快起来吧。”他拽他胳膊,拽不动:“现在最重要的是安顿好你娘,你忍心看她老人家走得不安生吗?”这句话起了点作用,人终于被他拽了起来。   他拍拍齐宝林的肩膀:“兄弟,不是有句诗叫什么天生蠢才也有用,钱没了还能有吗嘛,你别灰心啊!”   万菱坐在院长办公室的沙发上,眼泪止不住地流,随身带的两张帕子都被打湿了。她实在没有办法,只能给霍疾打了电话,只希望他能早点过来,让宝林少吃点苦头。   有人敲门进来:“夫人,您受惊了,总督交代让我们务必送您回公馆。”   “宝林他怎么样了?”她赶忙站起来问。   “他没有受伤,现在在处理齐夫人的后事。”   万菱点点头,任由沉香搀扶着她往外头走。   齐夫人的丧事办得低调又仓促,但该有的体面都有。   齐丰两家银行皆被查封,三辉百货公司被低价收购,齐家大宅也在不久后被抵押,齐宝林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宝林,你就安心住下,等宝莉学校假期我会派人接她过来,有你们在公馆也能热闹些。”万菱抱着孩子,眼里满是疼惜:“你放心吧,檀香照顾孩子最有经验,以后这里就是你们和孩子的家。”   齐宝林轻轻点点头。   万菱见他虽然变得寡言少语了,但吃住都还正常,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一直到三天后,齐宝林忽然不见了。他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只是将万菱给他买的衣服叠好放在床铺上。   公馆的人找了许久,不得已又向司令府求助。   “师哥,都找两天了,还是连他个影子都没找见啊,还继续找吗?”秦哲顿了顿:“他不会想不开吧……”   霍疾叹息:“不用找了,等他想通自然会出现。”   “那他要是想不通呢?”   齐宝林的确没有想通,他坐在曾经的三辉百货所在的大楼顶层,望着逐渐黑沉的天际,想着等天黑了再跳下去也不迟。他不想砸到路人,更不想头开血绽的一幕被人目睹。   直到今天,他仍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齐丰的多项投资接连失败,三辉百货资金链断裂,加上他酗酒迷失心智,被人蒙骗签下巨额投资合同。就好像有一股力量推着他往悬崖下跳,让他一步步陷入死地。   天空飘起小雨,街灯一盏盏亮起,路上行人渐少。他朝下望去,想象自己会掉在哪里。   是这里么?咖啡馆门口,怕是会影响他们的生意吧?那里也不行,路口汽车很多,他不想被辗成肉泥。   他站起来,缓缓在顶楼边缘踱步,终于选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他闭上眼睛,张开双臂。   “喂!”   他睁开眼睛,循声回头,只见一袭绛紫色旗袍的白千千靠在锈迹斑斑的铁门旁,吐出一口烟雾:“你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后来,齐宝林回忆起这天,只记得白千千温软的手掌,和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心。   虞兮正里   “你疯了!真要跳?”她握双手握住他的胳膊,拼命将他往回拉:“不就是破产了,你能不能有点骨气!”   她的力气很小,却很执着。   齐宝林挣脱不得,沙哑无力地开口:“与你无关。”   “怎么与我无关,我在齐丰存了两万大洋,我要你连本带利地还我!”   齐宝林放弃挣扎,痛苦地闭上眼睛:“我没钱还你了……”   “既然没钱还就去赚啊!你以为死就能解决问题吗?死不过是把问题抛给活着的人,你让那些因为齐丰家破人亡的人怎么办?”   齐宝林痛哭起来:“什么都没了……齐丰没了……我娘被我气死了……什么都没了……”   白千千拉着他往里走,语气软下来:“人死了才是真的什么都没了,只要还活着,就永远有希望。”   或许是被白千千感染,又或许是他真的不想死,总之,他很轻易就被白千千带到了她的住处。   白千千住在棚户区,这是令他没有想到的。这里房屋低矮紧凑,歪歪扭扭地挤在一处,隔着墙皮就能听见许多户人家的杂音。   白千千住的地方稍微清静一些,有翻修过的痕迹,巴掌大的屋子很逼仄却也很整洁。   “你一定很好奇,我有两万大洋,为什么不找个好房子住。”白千千边给他倒水便说道:“我从小就生活在这里,小时候我娘就是在这间屋子生的我,我娘说,这里永远是我的家。”   齐宝林接过水,喝一口,香气扑鼻,是带有余温的花茶。   “你没来过这种地方吧,这里住的都是穷人,他们本就什么都没有,可你看——”她用夹着香烟的手指指向门外:“他们不都还好好活着。”   大敞的门外走过一个眼歪嘴斜、步履蹒跚的男孩,他看到门里的白千千,不由灿然一笑:“珍、珍姐,我我、娘给我包、包饺子,你、要不要来吃?”   “什么馅的?”白千千扬声问。   “韭、菜豆豆腐……”   “行,给我留两个尝尝!”   男孩闻言很高兴,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好,我、我这就去告告、诉我娘!”   男孩走后,白千千继续道:“我曾经也住过大房子,可是一点也不好受。”   白千千原名白珍,唱片公司嫌这个名字没亮点,便随便给她取了个顺口的“千千”。她自小家境贫困,和母亲相依为命,直到八岁那年母亲去世,她被大伯一家收养。   在她长达十余年寄人篱下的生活中,有太多太多的委屈和痛苦,她就靠着她娘临终前一句“活着才有希望”的话活了下来。   为了赚钱,她不得已到歌舞厅唱歌,后来又签约影视公司。可无论她赚多少钱,没过多久就会被大伯一家挥霍一空。尤其她那个赌鬼表哥,曾经一晚上输掉她的所有积蓄。   现在她过气了、没钱了,反而省去很多麻烦。   齐宝林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听着,心里头又空又闷。求生的意志和求死的绝望来来回回拉扯,让他濒临崩溃。   “今晚你先在这里住下,对了,你还没吃饭吧……”白千千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站起来:“糟糕,我炖的汤!” 第105章   105   安南出院后不久就搬离了出租屋,经历此事他和钟佑旻的感情越发稳定了。   钟傅两家取消婚约并未在北城引起什么反响,反倒是远在千里外齐丰银行倒闭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齐丰银行破产月余,董事长齐宝林终于现身,自称会尽力偿还所有储户的本金及利息,并表示自己绝不会像传言那样携款潜逃。   各大报社甚至众报都对齐宝林赞誉有加,称赞他虽失志,却不失商人气节。   万春给公馆写信,不日就收到沉香的回信。她说齐宝林已经重新振作,现在正在筹备变卖所有家产抵债。   万春看了总算松一口气,他真怕齐宝林想不开。同时,他对齐宝林又有了改观,经历过这么多的大起大落,他依然有勇气直面人生,只这一点就让人深深钦佩。   先前的龃龉先放到一边,如果再次见到齐宝林,他一定会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告诉他自己永远都是他的朋友。   有人收获赞誉的同时,也有人承受着前所未有的毁谤。   “海城大丑闻!你们看了没,原来那个霍司令也不是什么好人!”   “唉,真没想到,他杀光了段司令的亲信不说,还贪了那么多钱。”   “你们早该知道了,从古至今清官能有几人,何况到坐他那个位置……”   “亏我还觉得相由心生,他那么英俊肯定是个好人,没想到现在也成了‘昏君’。”   “……”   “他不是你们说的那种人!”万春实在听不下去了,满脸通红地站起来,“他绝对没有私吞财产,更没有错杀任何人!”   万春说完,顶着所有人的目光坐下,埋头继续审阅稿件。   报社里安静了好大一会儿,直到主管进来:“咦,今儿个稀奇啊……那个,万春,你过来一下。”   ……   萧全翻过手里的报纸,长长叹息一声,道:“好事是你做的,骂名却要你来背,我和老段为你筹谋多年,绝对不是想看到这样的局面。”他没想到他名下的报社会印这种东西出来,还是他本人授意的。   霍疾立在窗前,看向司令府前院那两排笔直的杨树,摇头道:“这就是段伯父的意思,他告诉我,割据一方本就不容于天理,坐这个位置的人通常没有好下场。”   萧全哼笑:“不容于天理?就因为他这句话,你就要放弃总督的位置?”   “不,三叔。”霍疾转身看向他,“现在时局混乱,更需要有总督司令主持大局,可是,国家分久必合,我这个东南总督又能做多久呢?”   萧全默了默,道:“不管分分合合,这天下总是有人做主的。”   “所以天下才会动乱,百姓才会不得安生,三叔,如果说这个国家非要有人做主,那也该是天下的百姓,而不是某一个人。”   萧全取桌上的茶盏轻啜一口,平息内心的汹涌。自从段沛孺死后,他动用一切势力助霍疾登上总督之位,只为求一个心安。   当年,他和大哥霍隽结拜为兄弟,一个从政一个从商,相互扶持,一步步登高步远。可是,为了码头经营和军|火专卖的利益,他不惜与大哥决裂,转而同他的政敌合作。后来,他遭遇过河拆桥,所有经营权一夕之间被收回,还被没收大半财产,这才想起大哥的谆谆告诫。   然而,一切都晚了。从那时起,他便觉得赚多少钱都没有意义了。直到他看到霍疾,这个孩子不仅有肖似大哥的眉眼,还有同样的品行。   他放下茶盏,心中的慰藉一时难以出口,静默片刻后,转而问:“工厂迁的怎么样了?”   霍疾道:“海城的工厂有近半成已经迁移到巴城,其余有困难的司令府在想办法解决。”   萧全点点头,又道:“你爹在北四行留给你的钱全用来修路凿洞、贴补军|用了,温家的钱也没剩多少了吧。”   霍疾点点头。   萧全道:“我这里倒还有十几万元的闲钱,用来买些物资也能撑一阵子,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做我的女婿。”   霍疾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萧全试探性道:“莫非,传言是真的……”   霍疾在他对面坐下,面色如常地斟茶给他:“二叔,我已经有了心仪的人,实在不适合娶您的女儿。”   萧全似乎明白了什么,摇头笑笑:“算了,随你罢,你已经答应留萧征一条命,这就够了。”他转而又想到家中那个刁蛮的女儿,不由头疼地揉揉眉心。   送走萧全不久,秦哲忍不住敲门进来,开门见山地问:“师哥,萧家俩兄弟都骑司令府脖子上了,你怎么还跟他们来往?”   秦哲为人单纯,性格冲动,所以很多事霍疾并不会安排他去做,但他还是会耐心地解答他的疑惑:“二……萧全有恩于我,何况他已经答应我,一个月后举家迁移海外,不再回国。”   秦哲撇嘴:“萧征做了那么多的恶,就这么轻易放过他,我不甘心!”   霍疾当然也不会甘心,自从萧征接手萧全的产业以来,不仅处处和司令府作对,还私下勾结官员敛财,豺狼野心,不可不防。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他虽然答应留萧征一命,但也非扒他一层皮不可。   海城近段时间物价飞涨,尤其是米面粮油、布料蜡烛等等常用物,原先一元钱能买二十斤米,现在连一半都买不到了。   年关将至,正是置办采买的时候,这无疑引起了海城民众的不满。他们不会深究涨价的原由,只把一切怪在司令府头上,一时间海城怨声载道,人们对这个上任没多久的总督大失所望。   万菱看着报纸蹙蹙眉,道:“这报纸原先不是说了司令府许多好话么,怎么现在连米价涨了都怪在阿疾头上?”   沉香也很不解,她是公馆少数能识文断字的丫头,对实事也很关心,在她心里霍少根本不是报纸上说的那样。   “夫人,齐少爷过来了。”王管家进来道。   齐宝林低头跟在王管家后头,一身粗布衣衫,肤色黑了不少,也憔悴了不少。   “万姨,孩子怎么样了?”齐宝林声音暗哑地问。   万菱走过去引他坐下,道:“你放心吧,孩子吃了米油,现在睡着了。”   “多亏有万姨照顾,不然……”   “别说这种话,你来的正好,就留在公馆用饭吧。”万菱拍拍他的手背。   午饭正用到一半,就听王力跑进来道:“夫人,司令府的人来了,说是快过年了送些年货过来。”   万菱闻言持汤匙的手一顿,心里冷冷地想,海城百姓都快吃不起米了,司令府那边还有心思来这里送东西。   她冷声道:“告诉他们,公馆什么都不缺。”   齐宝林用完餐,见孩子还没醒,说什么都不肯再留。万菱没办法,只能吩咐王力收拾些粮油和吃食给他送去。   尽管投资消耗了齐丰一大笔钱,但好在齐家还是有些家底的,只是仍然不足以抵债。   齐宝林变卖家产的时候,才知道他和宝莉名下竟然有诸多房产,都是父母留给他们的。多亏了这些房产,他才能从绝望中脱身,否则他这辈子也无还债的希望。   齐宝林现今住在城西的棚户区,这里租金便宜,离一些厂房也很近。   他刚走进巷子,就见白千千正靠在门墙边上抽烟。   “你怎么来了?”他边问边用钥匙开门。   白千千掐灭烟:“午饭做多了点,吃不完也是浪费。”   齐宝林这才注意到她脚边的食盒,他低声道:“我吃过了。”   “留着晚上吃呗。”   白千千跟着他进门,问:“你在账房工作的怎么样?”   齐宝林将屋里唯一一张矮凳让给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还行。”   他不会说账房有人认出他,对他出言讥讽故意刁难,他也不会说他根本算不明白什么账,不过是靠着南湾公馆的关系进去混日子罢了。   白千千从随身的牛皮包里抽出一支烟,递给他:“喏。”   齐宝林接过来,借她的火点燃,深吸一口。   “我娘教过我一句话,不求家财万贯,但求安稳度日。”白千千用力地拍拍他的肩,笑着宽慰他道:“我知道,你刚去肯定不适应,没关系,你放宽心,只要肯学肯干,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齐宝林在呼出的烟雾里轻轻点点头。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如果不是心存这样的念头,人间怎能留得住?只要坚信这一点,就永远有活下去的勇气与希望。 第106章   106   大雪封山,到处白茫茫一片。   万春搓手跺脚地进了屋,一阵暖气扑面而来。他知道,山里的乡亲们又早早给他生了火炕。   他抬起冻得麻木的腿脚,一步步往火炕边挪去。炕洞里火烧得正旺,双脚被暖得稍微有了些知觉,脚指头酥酥麻麻,像是有无数根针扎一般,又疼又痒。   “万老师,我给你送吃的来了!”门没有锁,半人高的孩子直接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大碗,兴冲冲道:“万老师,我娘做的面条可好吃了,平时我们都吃不着,你快尝尝!”   万春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大碗就被塞进他的手里,碗壁热热的,捧在手里十分温暖。   “万老师,我爹说再过几天山上雪就化了,到时候我爹借个牛车送你下山。”   万春捧着碗,暗暗叹息一声。   两个多月前,他被主管派来这座大山,本以后最多待半个月就能回去,没想到大雪会一场接着一场地下。   好在这些天日头高照,外头的雪已经有融化的迹象。   吃过饭,万春趴在炕头上备课。他原本只是过来拜访山里的两位教书先生周书裕和秋宁,好写一篇稿子,没想到因为这一场场大雪,他也成了这里的教书先生。   大山里物资匮乏,消息闭塞,连识字的人都少有,更别提教书的老师了。两位老师是全国最早的一批大学学生,两人在游学期间路过此地,被淳朴的民风深深动容,于是决定留在了这里教书育人。在此期间,他们结成了夫妻,方才来给万春送饭的,便是他们的孩子。   山里孩子不多,大大小小加起来统共二十七个。每当万春捧着破旧的课本讲课时,他们就乖巧坐在板凳上,睁着大大的眼睛,里面盛满懵懂与好奇。   一节课毕,万春和班上的孩子打成一片,在院子外头打雪仗。战事正酣,他忽然听到有人喊自己。   “阿春!”周书裕在院门边喊他,“阿春!”   万春赶忙小跑过去,气喘吁吁地:“怎么了书裕哥……”   “村里人说过几天还要下雪,明个儿我送你下山吧,不然又得等半个月了。”   “可是雪还没化……”   “这你不用担心,就是山上雪多点,半山腰雪都化得差不多了,山下就更没雪了。”   第二天一早,万春悄悄离开了。他和周书裕坐在颠簸的牛车上谈天说地。   万春这才了解到,他们其实并非游学到此,而是私奔。   周书裕说:“我起初是不愿意留在这里的,直到秋宁说,孩子是国家的希望……这里的孩子别说字了,连一些基本的东西都不知道,我问他们想做什么,他们居然说想当土匪,你瞧瞧,这能让人放心么……”   万春在山下离铁路最近的城镇和周书裕挥手告别,他决定等有空的时候一定再回到这里,看看这些可爱的孩子们。   几个小时的舟车劳顿,万春在下午五点才抵达终点站。   北城还是有些冷的,但和山上比起来差远了。万春现在只想好好洗个澡,然后大睡一场,等到第二天再去买些书本文具给周书裕寄过去。   出租屋没有热水也没有取暖的炉子,他便搭电车去了安南的住处。   安南几月前搬去了市中心的洋房,日子过得十分惬意。但万春见到他时,发现他拄着拐,右腿上打着石膏,脸上笑容也没先前多了。   “阿春,你没去海城?”安南见到他十分惊奇地问。   “主管没跟你说么,我去了鲁地东边的一座山里,今儿个才回来的。”   安南在万春出发前就请了假,是以并不清楚万春的行踪,他还以为他这几个月都在海城。   “你的腿怎么了?”   “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怎么又是从楼梯摔的。”万春怜悯地看看他的腿,“对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没发生什么事吧?”   “在那里不好洗澡吧,你先去洗个热水澡。”安南转移话题,“等你出来再说。”   万春见他这样说,以为没什么大事,便匆匆洗澡去了。   等他换上安南的衣服出来,正要下楼,却听到大厅传来争吵的声音。   “你够了,都半个月了,也该消气了吧。”钟佑旻的声音有些疲惫,“你消停点吧,我不想跟你闹。”   “我什么时候跟你闹了,你吵完架就走,一走就是半个月,连封信也没有,你知道我这半个月怎么过来的吗……”安南说话已经带了哭腔。   “我不是都说了吗,我在封闭训练,怎么捎信给你?”   “凭你的本事还捎不来一封信?你根本就是不关心我不在意我!”   “……”   万春默默缩回了脚,转而在走廊挑了间客房,关门上锁倒头就睡。   他一直睡到日上三竿,等到下楼的时候,见饭厅已经摆好了午饭。   “阿春,你来的正好,扶我一下。”安南用不惯拐杖,颤颤巍巍站起来。   万春还没走过去,就见坐钟佑旻撂下报纸站起来扶他到餐桌坐下,还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安南脸一红,故作镇定地甩开他的手。   万春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在安南边上坐下:“好饿啊。”说着也不等两位主人,自己拿起筷子夹菜。   安南嘴巴闲不住,不停地问他大山里的见闻。   万春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还没告诉我,这段时间没发生什么大事吧?”大山里信息闭塞,连报纸都是几年前的,专门用来糊墙。   安南似乎有些为难,道:“你先吃饭,吃完再说。”   万春干脆放下筷子:“你先跟我说。”   钟佑旻舀一碗骨汤推给安南,淡淡道:“霍疾被赶下台了。”   “什么?”万春一时没明白过来。   “两个月前霍少他被人诬陷勾结商会会长萧全侵占司令府财产,然后就被监政院罢免了。”安南解释道。   万春沉默了好大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转身要走。他现在才想明白,为什么主管会让他去大山里跑新闻,却又搁置他的稿子,原来不过是为了支开他。   “阿春,你去哪儿?”   “海城。”   钟佑旻嘴里嚼一粒虾子:“他没事。”   万春停住脚步。   “他已经计划好一切,你现在回去也见不到他。”   ……   新接任的东南总督陶正明年逾六旬,盛名仅次于先前的段司令。   他到任第一件事,便是清查财政款项收支并减免农户赋税,顺便查抄了萧家兄弟的六间的公司。   霍疾志不在司令府,而萧全欲出国新生,如此不仅使司令府多出一大笔意外之财,还借此大挫萧征的气焰。   萧征的钱财全部收入司令府囊中,他只能乖乖地跟随萧全出国。至少霍疾是这样认为的,可他没等到为萧全送行的那日,先等来了他的讣告。   关于萧全的死众说纷纭,但都与真相相去甚远。   距离出国前六日,萧全难得好兴致,叫来钟月楼的厨子做了一大桌好菜。他叫人放被绑在房间的萧征下楼来,一家子好好吃顿饭。   萧征并未如萧全所想那样大吵大闹,相反,他像往常一样喊他“大哥”,还说绑得他腰酸背痛,几天都没睡好。   “我知道你怪我,可你赚来的钱都是些不义之财,尽早脱手也好,我在你的海外银行存了十万美金,足够你在外生活了。”   萧征没接话,嚼完嘴里的东西,忽然抬头看向对面妆容精致的萧曼琪:“你待会儿有空没?”   萧曼琪怔了一下,道:“有,怎么了?”   萧征嘴角一弯:“没怎么。”   午后,萧全照例是要睡一场的,可他忽然想起楼下他种的那两株红簪碧玉,还没交代下人打包一并跟他到国外去,便施然起身。   也许是命运使然,也许是萧征蓄意报复。总之,他闻声推开了女儿没有上锁的门。   入目的一切令他崩溃,他颤颤巍巍指向两个孽障,脸色涨红,浑身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   萧曼琪惊叫一声,慌张地用被子掩住身体。   萧征大喇喇地靠在床头,冷静中带着一丝得意:“怎么着,你不是嫌我们叔侄关系不好么,现在好了,你该高兴才对啊。”   萧全终于发出声音:“你……你个孽障……”   “哈哈哈……”萧征笑到锤床:“是你女儿勾|引的我,从她回国起就在勾|引我,哈哈哈哈……”   萧全面露痛楚地后退半步,佝偻着捂住心口。   萧征赤脚下了床,信步走到他面前,一脚踹向他的膝盖,恶狠狠道:“老不死的东西,我给你打理公司这么多年,你和霍疾那个狗东西合起伙来阴我是吧!”说着抬脚踩在他脸上:“八年前阴我坐牢,这次又阴我血汗钱,你个老不死的!你个老不死的!……”一脚一脚地直朝面门而去。   萧曼琪赶忙跑来阻止,被一把推倒在地,她手脚并用地爬向萧征,拼命拉扯他的裤脚:“你别打了!你别打了!……”   没人知道萧全是被打死的还是气死的,只有躲在暗处的某个丫鬟和霍疾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   站在萧全的墓碑前,霍疾在想,是不是自己害了二叔,如果不是他的提议,或许萧征还能保有一丝人性。然而人死不能复生,他只能叫杀人者偿命。 第107章   107   三月初,时局再次混乱起来。多派系混战、易帜,工人、学生运动频频,外敌虎视眈眈,随时有进一步动作的可能。与此同时,新潮的思想也开始生根发芽,逐渐成为主流。   在这种情况下,万春根本抽不出时间回海城,寄出去的信也久久没有回音。一直到下旬,他才收到一封南湾公馆的信,信里只提到宝莉与巡警长官张奕不日将举行婚礼,问他可否赶来参加。   宝莉比齐宝林小三岁半,按道理也到了能结婚的年纪,可万春总觉得她还好小,还是那个躲在齐宝林身后的小女孩。   他不能去参加婚礼,一来没有时间,二来,连宝莉都要结婚了,他娘不更要催他?他叹口气,默默收起信件。   “阿春来信说他来不了,要我代他为宝莉准备一份嫁妆。”万菱对齐宝林叹道,“还记得宝莉小时候怕生,每每出门都要躲在你后头,没想到转眼她也要嫁人了。”   齐宝林垂头不语,其实宝莉根本不愿意嫁人,为此还跟他吵过很多次,可是他没办法,现在局势混乱,他已经无法再庇护她,只能为她寻找一个依靠。   同万姨商量完宝莉的婚事,他浑浑噩噩地往住处走去,直到听到有人喊他——   “齐宝林!”   白千千小跑过来,羊皮靴子发出好听的哒踏声。她提着一小篮子绿叶菜,道:“邻居给了我一些茴香和青菜,我包饺子给你吃啊。”   齐宝林张张嘴想拒绝,可他完全没办法说出口。自从家里破产,之前的狐朋狗友再也不曾露面,只有她能跟他说说话。   齐宝林学着她的样子笨拙地包着饺子,见她的饺子一个个珠圆玉润,而自己的奇形怪状,不由出声:“你包的真好看。”   “当然了,我娘教我包的,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娘怕她不在了饿死我,就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对了,唱歌还是她教给我的呢,我学的第一首歌就是她给我唱的——”她边包饺子,边唱起来:“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请吃糖啊请吃糕,糖啊糕啊莫吃饱……”声音清甜,带着些孩子般的天真。   齐宝林听着,嘴角不自觉带一丝笑意。   饺子刚下锅,门外忽然传来动静。   白千千朝窗外一张望就笑起来,道:“宝莉来得正好,饺子熟了先给她盛一盘。”   齐宝莉今年读大学三年级,家中几遭变故令她成熟了不少。见二人在狭窄的厨房里忙活,她便想上来搭把手。   “宝莉,你先坐,尝尝这馅味道怎么样。”白千千将餐盘搁在小木桌上,招呼她坐下。   齐宝莉微笑着点点头:“谢谢珍珍姐。”   先前因为蒋思媛难产的事,齐宝莉对白千千有很大的偏见,直到齐宝林跟她解释了一切——原来一切不过是作秀,她的傻哥哥想让嫂嫂恢复自由身,又不想她受千夫所指才会出此下策。   等到三人各坐小木桌的一边,门外又传来动静,三人齐齐朝门外张望,只见一西装革履的青年正提着两瓶洋酒进门。   “今儿难得有空,咱俩喝一杯!”董森扬声说着,一进屋见有其他客人只愣了愣,便笑道:“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齐宝林颇感意外地站起来,他真没想到董森会来。   就在刚租下这里不久,他忍不住到之前常去的酒馆借酒消愁,没想到又遇到了董森。   董森还在那间酒馆工作,并且已经从侍者升至经理。他在齐宝林对面坐下,替他多叫了两瓶酒。   起初,齐宝林以为他是来看自己笑话的,可他并没有说出任何一句含讽带刺的话。相反,他自说自话似的谈起自己的经历。   多年前那场海难,他虽然侥幸逃生,却被路过商船重新带至大洋彼岸。身无分文的他不仅买不起船票,还在街头流浪多日,即便有心在附近商户打工赚钱,可那些歧视东方人的洋人只会嫌恶地驱赶他。直到有一位“好心”的华侨现身,说可以帮他介绍工作,很快就能赚够回家的船票钱。   他想都没想就跟他走了,全然不知自己即将被带往人间炼狱。   “挖煤?”一直没说话的齐宝林忍不住惊奇道。   “是的,挖煤,整天都在挖煤。”董森说着挽起袖口,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疤痕深深烙印在他的小臂上,狰狞地延伸向袖管深处,“稍有反抗,换来的就是鞭子,一鞭见肉,两鞭见骨,他们还有枪,每天都会打死一两个工人。”   那边的劳工几乎全是华人,被坑蒙拐骗地带上船,然后牲畜一般地整日劳作,稍有不慎就会丢失性命。   “真是绝望啊,暗不见天日的地底,听着同伴的哭嚎,那时候觉得死反倒是一种解脱。”董森慨叹,说着喝下一大杯酒,“我身边的人要么自|杀,要么被打死,只有我,硬生生抗了三年。”   “为了她?”齐宝林低声问。   董森没来得及回答,神色忽地一变,手快速伸向胸口取出一个药瓶,凑在鼻下,紧皱着眉头大口喘吸起来。   他过了很久才平复下来,脸色通红道:“……不,是我自己不想死……”一个人倘若痛苦到极致,便会生出极端的恨意,他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死,为什么要那样屈辱的活着,他不愿意将这种恨强加在她身上,只能尽量不去想起她,就那样麻木地任人宰割,直到逃出生天的那一刻。   后来的一切齐宝林已经知晓,但他不知道的是,蒋思媛那些难眠的夜晚、悲伤的呓语,是在得知董森遭遇后深深的愧疚。   “死很容易,活下来很难。”这才是董森想要对他说的话。   这次短暂的交谈之后,他说过有空会请齐宝林喝酒,没想到真的会来。好在饺子包了不少,四个人各坐一边都很谈得来。   “哥,我真的必须嫁人吗?”席间,齐宝莉再一次发问。   “当然了,女大当婚是天理……”齐宝林已经有些醉了,完全没留意到她眼底的纠结和痛苦,以至于一周后她的突然失踪,让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惊愕不已。   张奕荣升巡警督察长,早已搬进东城富人区。财富、地位他都有了,只差一个心仪的姑娘。   这晚,他西装革履,提前抵达早已约好的西餐厅,期待和齐宝莉婚前的第二次见面。他等了很久,等来的却是她失踪的消息。   齐宝林快急疯了,尽管张奕已经派警察厅的人四处搜寻,可他还是不放心,大半夜跑来司令府寻求帮助。霍疾虽然已经不是总督了,但他的旧僚总该给他几分薄面吧?   这夜恰巧陈锋当值,他听完齐宝林的陈述,让他稍等片刻,自己到办公室打了一通电话。   齐宝林见陈锋现身,赶忙起身问:“怎么样?司令府能帮忙找找吗?”   “按照齐少你的意思,齐小姐已经失踪三日,现在即便出动全城警力或者封锁城门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会不会是齐小姐自己去了哪里?不如找她的同学或是朋友问问。”   “能问的我都问过了!你不是霍疾的下属吗,连他的面子你都不给?”   陈锋无奈道:“这就是霍少的意思。”   第二天一早,一夜未眠的齐宝林前往宝莉就读的女子大学。正值周末,校园里几乎没什么人,他凭宝莉同学给的地址找到林老师的办公室。据说宝莉失踪前,曾和这位林老师有过一次长谈。   林老师见到他没有丝毫惊讶,道:“齐先生是为宝莉来的吧,她有一封信托我交给你。”   齐宝林赶忙接过,拆封取信。   林老师接着道:“她在一个月前申请了港城的圣玛丽医学院交换生名额,前几天已经离开海城,我想你会理解并尊重她的选择。”   齐宝林展开信纸,细细看了会儿,眼眶不由地湿润了。   齐宝莉字迹娟秀,寥寥数语,情真意切:   兄长,展信安好。月前我已申请港城交换生名额,因录取书迟迟未达,恐生变故,便未与兄长说明。   自从家中接连遭逢变故,双亲逝去,如今只剩你我兄妹相依为命。兄长托万姨做媒,无非想我早日成家安稳度日,我深谢兄长疼惜。然自入女校读书,方觉天地之大,如今贩夫走卒尚知“人人平等”,何以有女大当婚的道理可言?   我心意已决,恳请兄长莫再费心,只恐兄长孤独一人,望兄长惜取眼前人。 第108章   108   这一年注定是不寻常的一年,一种沉重的不安始终笼罩在这片大地。尤其下半年的边陲一带,敌我双方虽未曾动用一兵一卒,却早已剑拔弩张,战争的引信似乎随时会被点燃。   安南的腿伤好得差不多了,回到北方新闻继续做《志学》的编辑。他和万春两个月没见面,总有说不完的话。   “阿春,你可算回来了,你怎么比钟佑旻还难见到呢?你知道不知道,钟佑旻都走一个多月了,他说快要打仗了,我真担心他。”安南趴在工位上,看向窗外阴沉沉的天空。   万春也不知该怎样安慰他,只能痛恨道:“那些可恶的傀国人欺负我们的同胞,侵占我们的矿场,还觊觎我们的国土,简直与强盗无异!”   安南瞬间坐直了,跟他一同痛骂起来。   从大山回来后,万春就成为了众报的正式员工。由于他年纪最轻,所以被当成着重培养的对象,外派的工作一个接一个,根本没休息过几天。他这次只能在北城待两天,紧接着就要和众报的人往边陲一带去。他倒不觉得有什么,可安南却很认真地劝他不要去。   “我那个在众报的远方小叔跟我说过,那些很危险的事都是交给家里有三四个儿子的去的,万家只有你一个独苗,万一出事了,你让你娘怎么办?”   “没事的,这不是还没打起来吗?就算真出了事,我也不怕,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我选择后者。”   安南怔怔地盯他,好半晌才轻声喃喃:“那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我不像你,我怕疼,也怕死……”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得报社门口有动静传来,似乎有什么人要硬闯进来。   万春隐约听到熟悉的声音,不敢置信地起身走过去,就见浑身脏兮兮的王力站在门口。   “阿力哥?”   王力看到他激动地跳起来:“少爷!我终于找到你了!少爷,快跟我回去吧,夫人她不好了!”   王力两天前就到了北城,不仅没找到万春,身上的钱还被偷了个干净,白天他四处打听万春的行踪,夜里就睡在桥洞下,是以才会如此狼狈。   万春两个月前就退掉了之前租住的房子,偶尔回来就去安南那边住几天,幸好他刚回来就到北方新闻这里走了一遭,否则王力还要扑个空。   直到坐上火车,万春还是不太相信,他怀疑这只是一场让他回家的骗局,可王力再三保证,甚至以自己的性命担保,这才说服了他。   一路上,二人虽并肩而坐,可几乎没什么交流。万春是有心无力,只简单询问了母亲的病情,便再无话。   回到海城,他直奔医院而去。   他本想着,如果母亲的病不重,第二天再回北城还是赶得及的,可他没想到母亲会病得这样重。   万春见到万菱时,医生正在筹备为她做穿刺手术。   她静静地躺在病床上,面色发白,消瘦得连眼窝都陷了下去。见到万春,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淡淡冲他笑了笑。   万春站在原地,心蓦然一紧,慌乱如潮水般涌上来,他呆呆地想要走近,却被护士请出病房:“万先生,我们要给夫人打麻药了,请先回避……”   在他心目中,娘亲总是那样从容得体,即便偶有病痛,也从未像现在这般,仿佛一下子老去许多。   即便他和他娘有诸多矛盾,他从未想过也不敢想象失去她。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娘亲或许有一天会离开他,像他爹那样……   王力无措地站在一旁,犹豫许久才开口道:“少爷,你、你别担心,夫人她会没事的……”   万春垂头靠在走廊的墙上,眼圈渐渐红了,丝毫没听进王力的安慰。   半个钟头后,手术结束。   医生向万春详细解释了万菱的情况,说她腹腔内长了一颗肿瘤,原本只需切除后调养一段时间就会好,没想到会二次感染并引起腹积水。   “那我娘现在怎么样,是不是把积水处理干净就好?”   医生点点头:“手术很成功,但也要看术后情况。”   万菱还没有醒来,万春就一直守在病床前,直到沉香看不下去,劝他先回公馆休息。   万春只摇摇头,不说话。   齐宝林就在此时进门,他风尘仆仆,手里还提着什么东西。   “阿春,你回来了。”齐宝林见到他很是激动。   两人很长时间没见面,一切都变化太多。   齐宝林在走廊点起一支烟,忽然想到医院禁烟,赶忙用手摁灭。   万春靠在对面,问:“听说你现在在账房工作,还适应吗?”   齐宝林将烟别在耳后:“我辞职了。”   “那你现在……”   “我租了间铺子,专卖洋货。”   万春这才注意到齐宝林的脸上有失意,有疲惫,却也有种异样的神采,这种神采他在齐丰股票大涨的时候也看到过。   “你果然天生是做生意的料。”万春感慨,不禁念出那句诗,“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嗐,不求家财万贯,只求安稳度日。”齐宝林说着,忽然神色一黯,道:“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对了,那盒补品是西洋货,据说很有效果,让万姨先用着,回头我再拿些过来。”   齐宝林走出医院,脑海里不断响起那句“不求家财万贯,只求安稳度日”。   他不得不承认,他一直在思念着白千千。   就在看过宝莉留下的信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样利用白千千。之前他利用她想给思媛自由,现在他利用她摆脱破产的阴影,他一直都在卑鄙地利用她。   于是他直接跟白千千坦白,称自己永远也无法忘记蒋思媛,也无法给她任何承诺,不如趁早离开对两个人都好。   白千千听后大笑,道:“你是不是想多了,我可没有那个意思,我不过是怕你想不开,要不回我那两万块大洋而已。”   她虽然这么说,但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来过。   他不再期待回到棚户区的那个家,因为即便回去也只是孤单一人。他好像又回到刚破产时的状态,浑浑噩噩,不知为何而活。   好在司令府的财商部传来好消息,说帮他找回一笔被卷走的钱款。这也多亏了霍疾,默默地派人帮他调查破产的事。   跛脚的会计将装满钱的手提箱递给他,道:“齐先生,你一定猜不到这笔钱是从谁的账户中取出的。”   “谁?”齐宝林接过箱子问。   “巡警长官,张奕。”财商会长接话道:“不仅如此,我们还查到,是他恶意抛售齐丰的股票,导致齐丰很快破产,不过现有的法律和证据不足以逮捕他,更何况他现在身居高位,不太好对付。”   临走时,财商会长建议他用这笔钱再做些生意,还向他推荐了一间正在转手的洋货铺子。   半夜,齐宝林从床上坐起,愤恨地大力锤床。   一切都说的通了,他原本并没有投资那家公司的打算,是张奕一再诱导他,还说什么帮他调查过了,这才一步步落入他们的陷阱。   亏他还想将宝莉嫁给他,现如今,他只有满腔的愤怒与庆幸,还好没将宝莉推入火坑。   之后的日子他接手洋货铺,一天天地忙碌起来,可这并不能使他摆脱孤独。他一天比一天思念白千千,他也渐渐明白宝莉的心意,可他再也没见过她。   “今日电讯,昔日当红女星白千千乘宝马香车,泊于张府西北角,富贾名伶深夜私会……”万春读着读着声音渐小,赶忙翻过一页:“我还是给娘念一篇散文吧。”   万菱躺在病床上,笑着摇摇头:“读了这么久你也累了吧,快歇歇吧。”   “这哪有什么累的,我还能唱歌呢,我唱给娘听啊,咳咳——”万春清清嗓子,“轻轻的吻啊,叫我不能忘怀~轻轻的吻啊,叫我不能忘怀~”他只会这么一句。   万菱和在场的檀香沉香一众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因为唱的难听,所以万春很少唱歌,他这也算是唱歌娱亲了。   白天,为了逗他娘开心,他尽力笑得开怀,可到了夜里他却抑塞到辗转难眠。   他真想到边陲去,一是为了做些有意义的事,二是因为阿疾就在哪儿。   他和阿疾一直都有互相写信,他知道他放弃总督的缘由,也知道他已经同护卫军一起前往边陲,他收到过夹在信纸里的落叶,也寄出过他想要的自己的一张相片。   他多想和他见面,一起为心中的理想的奋斗。可就在几天前,众报主管主动联系到他,说海城正缺一个驻站编辑,要他就留在这里。   他只能等,等待下一个契机,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他们会再次重逢。 第109章   109   北地深秋萧瑟,尤其早晚间,寒风裹挟着落叶漫天翩飞,仿佛一个不似人间的无人之境。   小兵背着高他许多的柴火爬上陡坡,趁着落日余晖遥遥注视着远方小镇的炊烟。   这时候,爹娘也该生火做饭了,小弟小妹肯定像往常一样,扒着灶台眼巴巴地等着……他想着,不由得傻傻笑出来。   “诶,二娃子,快跟上,灶上还等着嘞!”   “来嘞来嘞!”   营地设在西北高地,有两百余人,大多是自愿加入的农夫、工人,另有少半精锐。这里是离边境最近的营地之一,天气晴好时,用望远镜即可观察到敌方的动向。   “二娃子,你说你还是个小娃娃,咋上这儿来了?”老李拿长棍搅动着铁锅里的菜汤,一边说着一边抓起一把细盐撒进锅里。   “听说能吃饱饭,俺就来了。”二娃子手上利索地切着时蔬,说着又傻笑起来:“俺爹没骗俺,到这每天都能吃饱饭,还有热汤喝,嘿嘿。”   热汤下肚,二娃子满足地抹抹嘴巴,身子从头到脚暖了起来。因为年纪小的缘故,营地一般不需要他放夜哨,但一些杂活就需要他来做了。   等洗完了碗筷,清扫完狼藉的地面,缝补完几位大哥的袜子,夜已经深了,他吹熄蜡烛,就着夜色摸到老李身边,倒头就睡。   刚进入梦乡,他忽然被一阵阵急促尖锐的哨声惊醒。他揉着眼睛坐起来,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帐子外脚步杂乱,人声喧嚣,哨楼的梆子敲得又急又慌。帐子里睡得横七竖八的士兵匆匆穿戴好,呼啦啦往外跑。二娃子身旁的老李鼾声如雷,他推了好几把,才把他推醒。   老李眯眼躺了一小会儿,忽然翻身坐起来,声音惊恐:“糟了!肯定是打进来了!”   敌寇深夜进犯,猝然偷袭。   二娃子不知所措地跟在老李身后,隐约看到东北方向的夜空一簇不寻常红光。那抹红光就像凭空划开一道口子,打破宁静的夜,也打破人们和平的生活。   二娃子个子低,挤在人群中间,拼命踮起脚来听连长说话。   连长很年轻,神情严肃而镇静,声音足够让每一个人听见:“据前线消息,敌人在凌晨三时突袭我方前沿阵地!各连队队正在赶往支援,现在步兵排跟我走,其余人留守营地……”   二娃子和老李因为年龄的缘故双双留了下来。   “二娃子,别看了,早走远了,来火边烤烤吧。”老李喊。   二娃子仍盯着山下看,他似乎还能看见星星点点的亮光,那是队伍行进燃起的马灯和火把。   “他们明儿个能回来吗?”二娃子回头问。   “明儿个?”老李咬着烟屁|股瞪大眼睛,“还不晓得能不能活着回来嘞!”   二娃子茫然地盯着山下看,忽然想到家中的爹娘和弟弟妹妹,他们睡得香吧?睡得香就成,等他攒点钱就寄家里去。   ……   战事爆发,举国震动。   万春第一时间联系到众报那边了解情况,并询问是否还有赶赴前线的机会。   众报的主编很快回信给他,说第二批战地记者已经确定,并且即将出发,要他不必担心报国无门,驻站海城同样也能为新闻业、为国家做贡献。   万春只能说服自己收心,先做好手头上的事。作为全国最权威的报纸之一,众报要处理并报道全国的新闻,而作为众报驻海城站的编辑,万春的工作相较从前更加复杂和忙碌。   他和几位同事同时要承担辨别筛选、撰文、加工、发稿、寄送、发电报等等工作,每一个环节都要消耗很多精力。   即便如此,万春还是觉得空虚。国难当前,海城繁华依旧,每天工作结束,他回到公馆继续他少爷的生活,仿佛战争与他、与海城毫无关系。他无法也无力做出改变,只能更加投入于工作。   万菱的病情逐渐好转,刚停了几味药就开始张罗万春和冯小姐的会面。   万春很配合地和冯小姐见了几次面,两个人相谈甚欢。与几年前见面不同的是,这次的冯萃微剪短了头发,整个人多了几分飒爽与英气。   经过交谈万春才得知,冯萃微已经加入女兵分队,并且在训练场上丝毫不输男子。   万春对她更加欣赏与钦佩,不仅不抵触和她见面,还主动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   这在万菱看来无疑是峰回路转,她激动地暗自抹泪,在祠堂告慰祖宗在天之灵。   万春乐见其成,这不仅为他省去许多麻烦,也能让娘亲高兴高兴。   唯一有一件让万菱不太开怀的事是,齐宝林把她养了将近一年的乐天接走了。   乐天是谢芝华取的名字,跟万菱为小乐取的安乐寓意无差,都是希望他们能快快乐乐长大,平安顺遂地度过一生。   万菱对两个孩子已经有了很深的感情,如今突然要和其中一个分开,她很是不舍。   齐宝林抱着孩子,很感激地向万菱道谢,并承诺会常带孩子回公馆看望她。   齐乐天哭了一路,等回到自家,齐宝林听着他撕心裂肺的哭声,忽然感觉头疼得很。   他连孩子吃什么用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带过来了,真是在玩笑一般。   好在他有帮手。   董森赶过来的时候顺带带了一罐婴孩吃的乳粉,只可惜他们没一个人知道该怎么冲泡。   齐乐天哭得眼睛鼻子通红,眼泪鼻涕都糊在脸上,不断含糊地喊着“奶奶”。两个大男人手忙脚乱,只能不断往他嘴里喂乳粉水,只是这乳粉水只出不进,全淌在孩子的衣巾上。   齐宝林手里握着调羹,没好气道:“都是你,非叫我把孩子接过来,这下好了,连一口吃的都喂不进去,要不还是送回公馆吧。”   “不行,迟早有这一天,孩子不能没有父亲,你不如现在就上手,总比日后孩子跟你生分了好。”董森很坚决地摇头。   “我这里这么冷,万一出事怎么办?再说了,我哪有时间照看他?”   “他是你的孩子!难不成你想让别人养一辈子?”董森冷声道,“不要为你的自私找借口。”   齐宝林无奈地揉揉眉头,他那间洋货铺子想跳过中间商进购洋货,就必须找个会说洋文的员工。董森说一口流利的洋文,很爽快地答应了他的邀约,然而前提条件是要把孩子接过来自己养。   “小媛也一定不想孩让别人来养。”董森话毕,二人都沉默下来,只有孩子的哭声格外响亮。   就在他们不知所措的时候,一抹淡淡香气忽然萦绕他们鼻尖。   白千千穿一件浅青色旗袍,柔顺的头发披散在肩侧,她将挎包随手放在一旁桌上,伸手抱起哭闹不止的孩子。   两岁多的孩子其实还是有些重量的,她抱得却很轻易,很温柔。孩子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趴在她肩头渐渐安静下来。   “这个年纪早不吃这个了,你,去煮点米粥,里面放些青菜粒,再打颗鸡蛋。”白千千冲齐宝林扬扬下巴。   “啊?哦……”齐宝林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才动身去煮粥。   齐宝林在狭小的厨房待了半晌,被炉灰呛得直咳嗽。其实他早学会了生火,只是今天怎么也生不好。   直到董森过来帮忙,才将灶火烧旺。   “你不会做饭?那你平时吃什么?”董森见齐宝林手忙脚乱,连米下多少都不知道,不由地奇怪道。   “我平常在外头那家面馆吃,不饿就不吃。”齐宝林道,他实在懒得研究做饭,学会生火也是因为之前白千千说自己懒得生火,常到他这边来做吃的。   “对了,白小姐是我请过来的,她有过照顾孩子的经验,一月工钱十五元,由你按月支付。”董森道。   齐宝林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又问:“她怎么会照顾孩子?”   “她没做歌星之前在张老板家做过一般时间佣人,据说张老板的女儿很喜欢她,你没看最近的报纸么,这些都是报纸上写的,我这才联系的白小姐。”董森搅动着锅中的粥,解释道。   十点钟有洋人要到洋货铺子拿货,等粥煮好了,董森便离开了。   白千千很有耐心地喂孩子吃完粥,跟他玩了好大一会儿,又将他哄睡着,这才有空跟齐宝林说话。   “我只在你白天工作的时候过来看看他,他的衣食住行还是要你来照看,工钱月底准时给我。”白千千走到桌前拿起自己的包,“哦对了,你这屋子有些冷,尽早把火生起来,别冻着孩子。”   “……嗯。”齐宝林面色复杂地盯着她,看她走出门外,发丝随风扬起。   他忽然间很舍不得,冲出门外喊住了她:“珍珍!”   白千千停下脚步。   齐宝林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一路平安。”   白千千背对着他摆摆手,很快消失在巷口。 第110章   110   短短一个月时间,已经有五座城市相继沦陷。从前线传来的战报上,满是触目惊心的消息。敌寇视人命如草芥,在沦陷之地肆意屠戮劫掠。   全国民众无不震惊愤慨,不论工人、商人还是学生,纷纷自发加入救国的队伍。   万春数不清第几次联系众报,得到的答复均是等待。他想过自己到前线去,可他没有相关的设备和经验,除了无谓的牺牲,带不来任何贡献。   每当夜晚下班,他途径繁华的街道,看满街打扮时髦的行人,听歌舞厅溢出的欢快音乐。他无法去批判什么,因为他也是其中一员。   万菱对战事很关心,经常问他相关的消息。   有一次,她忍不住叹息:“听说阿疾去了前线,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万春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只低头喝茶。   万菱默默观察他的反应,渐渐放下心来。她对霍疾的担忧不假,对万春的顾虑也是真。她只想他像个寻常的男人,结婚生子,哪怕平庸地度此一生。   万春回到房间,从上锁的抽屉里取出信封。这是数月之前霍疾写给他的信,他已经逐字逐句地看了无数遍。   怎么能不想念呢?   这种思念已经刻在骨头里,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正因如此,每当他失意、难过的时候,都能靠着这份思念重新振作。   转眼到了三月,前线多次有捷报传来。尽管北地酷寒,但我军的几次伏击大获成功。   三月三这天,万春正在报社忙着修稿,忽然有人气喘吁吁地闯进来,大喊着:“万少!万少!快!快跟我走!”   万春认出他是司令府的人,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赶忙起身跟他走,等坐上汽车,才问起原因。   “陶秘书交代,务必在半个钟头内接万少你到司令府,具体什么原因我也不清楚。”   万春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不断安慰自己不会有什么事,可手心和额头却不断冒出冷汗。   等到了司令府,前头的人走得火急火燎,他心事重重地落后了几步。   直到前方的人敲响一扇门,他忽然被一股力道拉进门内。   “对不住了万少,快跟我走,要来不及了!”陶兴拉着他往更深的一道门走去。   这道门内是司令府最机密的电台室,里面布满接收情报的装置,还坐着几位戴耳机的情报人员。   陶兴将他带到一架设备前,对接线员道:“开始吧。”   接线员开始逐次切换不同线路,和中间节点的话务员对接,半刻钟后,他手边的听筒传来滋滋的电流声。   “已接通。”接线员向陶兴点头道。   万春心几乎跳到嗓子眼,他大概猜到了什么,直到陶兴将听筒递给他,道:“现在是试用阶段,信号有些差,有什么话尽快讲。”   万春将听筒凑在耳边,除了滋滋的电流声他什么也听不到。   过了片刻,听筒传来一道道断断续续的转接人声。   万春很仔细地听着,生怕错过任何声音,直到有模糊的人声“……接前线旅部,三团二营,编号099,请转接……滋滋滋……滋滋……三团二营接到,三团二营营长接电……”   万春不可置信地掩住嘴巴,忘记了自己需要说话。   “……三团二营接到,三团二营三连接电,有何指令……”霍疾的声音再次传来。   万春惊醒似地开口:“阿疾,是、是我!”   听筒那边沉默了两秒钟,电流声似乎更响了。   “……阿春,我……滋滋滋滋……”噪音变的怪异又刺耳,说明信号已经中断。   万春愣愣地举着听筒,直到接线员提醒,他才不舍地放下。   陶兴解释道:“实验阶段,信号不稳定很正常,从海城通到前线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二人走出司令府,万春将要上车前才反应过来,问:“为了这通电话,这样浪费人力物力,是不是不太好?”   陶兴摇头道:“海城和前线的跨省线路段还处在实验阶段,要和不同的接线点进行联络,今天刚好轮到霍少那边,所以谈不上什么浪费。”   万春这才安心地点点头,又问:“那为什么不借此机会传递些情报呢?”   “技术还不成熟,很容易被外接线路窃听。”陶兴帮万春拉开车门,“万少放心,霍少在前线一切都好,还打了场胜仗。”   ……   霍疾放下听筒,他总算明白,为什么海城那边非要他过来接这通电话不可。   今天刚好是阿春的生辰,只可惜那句“生辰快乐”没来得及未说出口。   他收起心底的遗憾,到指挥室继续讨论战术。   这段时间虽然遏制住了傀军的进攻,可这只是暂时的,依靠地形和人数的优势根本撑不了多久。   傀军装备精良,队伍接受过正规化训练,相比之下,我方军备短缺,有一部分士兵还在用着土|枪、猎枪。   这样的差距让人感到绝望,尤其当亲眼看到一个个战友死在自己眼前。   休整不过三日,傀军又一次趁夜猛攻,他们的炮火将我方据点烧成一片火海。   一番枪林弹雨过后,我方不得已再次撤后,好在村子里的村民已经提前撤离,否则这里又将沦为人间炼狱。   又一个难眠的夜,呜咽的北风将染霜的叶子卷起又落下,惨白的月光铺陈在这片寂静的大地。   霍疾隐隐听到有人在哭,他踩着残雪走近,只见一个孩子在抱着膝盖哭。   他认出这是自己连里那个叫李二的小兵,今年才十五岁。他半蹲下来,将手搭在他的肩:“李二,你哭什么?”   “连长……呜呜呜……”二娃子一见他哭的更大声了:“……呜呜……栓子哥死了……他为了救俺……死了……”   栓子的确在前两天死了,几颗枪子打穿了他的心和肺。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他打死了几个敌人还救了你,他没有白死。”霍疾只能这样安慰他。   “连长,俺、俺不想当兵了……俺想回家……”   “回家?栓子把命给你,不是让你当逃兵的!”霍疾大力拍拍他的肩:“把敌人打出去,让你弟弟妹妹能安稳过日子,到时候再风风光光的回家见爹娘!”   二娃子抹抹眼泪,哭声小了点。他想到家中的爹娘和弟弟妹妹,如果傀国人打到他们村子里,那该有多吓人,不仅没了地没了粮食,还要被枪杀被活埋,他光想想就腿就打颤。   “起来吧,天冷,回帐子里睡。”霍疾伸手将他拽起来,拍拍他身上的枯枝烂叶,力道不重,却有种鼓舞人心的力量,“好好活着,练好枪法,多杀几个敌人,这才是对栓子最好的交代,知道吗?”   二娃子重重地点了点头,抬手把眼泪鼻涕擦干。   之后的几个月,傀军的炮火几乎没用中断过,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所过之处生灵涂炭寸草不生。   霍疾趴在战壕里,咬牙捂住伤口,他胸口中弹,还在不断出血。   他尽力睁大眼睛,用另一只手上的枪瞄准敌人,可他看不清楚,眼前似乎总蒙着一层猩红,那是这些天牺牲战友的血,在他脸上身上结成无数道硬痂。   “撤!赶紧撤!”   他听到撤退的指令,咬着牙匍匐着退后。子弹嵌在肉里,稍一动作便是难以忍受的疼痛。好在战友及时发现了他,架着他撤离战场中心。   他被就近送往临时的收容所,军医将子弹取了出来,庆幸道:“幸好没有伤到肺,不然我也救不了你。”   这里缺少麻醉针剂,霍疾已经痛到满头大汗,但他还是咬着牙问:“我能回去吗?”   “当然不行,必须先在这里休养一段时间。”   他身边有数不清的受伤的士兵,密密麻麻地躺在临时铺陈的地垫上,有的无助地嚎哭,有的还能说说笑笑,有的生无可恋地盯着某处……   他从旁边的上衣掏出那一小张泛黄的相片,是万春寄给他的毕业照。照片里的人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鼻子嘴巴,每一处都很好看。   他无数次的回忆那个声音——“阿疾,是、是我!”   连声音都那么好听。   战争结束的时候,他一定要和他在一起,一辈子都不再分开。 第111章   111   战火的硝烟终于还是蔓延到了歌舞升平的海城,傀军在沿海港口集结舰艇持续增兵。   海城民众人心惶惶,纷纷囤积粮食、药物和煤油,物价因此飞涨。车站、港口人满为患,一票难求。   外头乱成一片,南湾公馆里还是老样子。万菱用了早餐,漱了口,照例戴上她的老花镜看报纸。   “又死了这么多人啊……”她痛惜地喃喃。   边疆以南百万平方公里已经沦陷,伤亡不计其数。她本以为这场战争很快就会结束,没想到会到今天这一步。   正看着,王管家进门,说司令府的人过来了。   陈锋这次是奉司命府的命令,带了一些人来保护霍司令遗孀的安全。   万菱却不领情,冷冷道:“外头都乱套了,你们不去保护那些百姓,来这里做什么?”   陈锋面热地解释道:“这段时间有有些人作奸犯科,到这一带偷盗抢劫,我们将在南湾公馆一带巡逻,保护周围所有人的安全。”   万菱垂眸看报,不再言语。   陈锋正要告辞,忽然听得她问:“阿疾那孩子怎么样了?有什么消息吗?”   “霍少所在的部队目前正在在岭北一带休整,即将和赶去支援的队伍会合。”陈锋回道。实际上,霍疾所在的队伍已经失联半个多月了,援军正在赶去的路上。   万菱点点头,又问:“他没受伤吧?”   “夫人放心,霍少没事。”   万菱暗暗松口气:“那就好……”   陈锋走出南湾公馆,将压抑在心口的情绪深深叹出来。据他所知,前线的情况并不好,军备物资不足,平民和战士死伤无数。而海城流言四起,战争一触即发,一些达官权贵早就跑了,到头来还是百姓伤亡百姓苦。   ……   齐宝林这些天也不太好过,他的洋货铺子生意倒是不错,可因为局势动荡,他的货被海码总署那边扣押了下来。   之前他在海码总署还是有些人脉的,但随着齐丰倒闭,那些人脉也就不复存在了。好巧不巧的是,现如今海码总署的副署长是他的老同学,何严旭。   何家先前做布料生意,不算什么高门大户,可他家和现如今的陶总督有些亲戚关系,再加上何严旭此人擅长投机钻营,所以年纪轻轻就坐上了副署长的位置。   齐宝林最先去的是司令府,可司令府接待他的人只是一味的敷衍推脱。一朝天子一朝臣,即便他搬出段司令和霍疾的名字也毫无作用。   于是他通过另一位老同学联系到了何严旭,两个人约在钟月楼见面。   齐宝林提前半个钟头就到了,他原本想着先点些好酒好菜,等何严旭来了也好叙旧。   可他刚打开包厢的门,一只麻袋忽然就兜头罩下来,随之而来的是密密麻麻砸过来的拳脚。   他使尽浑身解数想要挣开头上的阴影,却无济于事。   头顶的人边打边痛骂着,几乎把他当成了泄愤的沙包。   齐宝林听出他们都是齐丰的储户,慢慢停下了挣扎,任由他们出气。   等到头上的麻袋被揭开,他睁开肿胀的眼睛,看到头顶怒视他的陌生人,心里头只有无尽的歉疚和悔恨。   领头的人提起他的衣领,将他的视线转向包厢一角。   何严旭就坐在那头,笑的很得意。他站起来,踱步到齐宝林身边,嘲笑道:“真没想到啊,齐大少,你也有今天。”   齐宝林猜到是他在耍自己,冷冷地盯着他。   “想当年我爹在齐丰借了五万块大洋,不过是迟还了几天,你家就派人上门打砸,把我爹的腿都给打折了。”何严旭的语气带着一种阴恻恻的笑意,寒凉的有些诡异:“欠别人的总归是要还的,我也不多要你的——”他说着,朝一旁摊开手掌,立刻有人递来一只粗重的铁锤头。   “何严旭你敢……啊啊啊啊……”   齐宝林最后是被钟月楼的伙计抬出去的,他抱着小腿,疼痛令他蜷缩得像一只虾子。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或鄙夷或可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他像个孩子一般嚎啕大哭起来。   天色将暗,他拖着被打断的腿回到家,扶着门墙,看到齐乐天正围着木桌乱跑,嘻嘻哈哈地笑着。   白千千也笑得花枝乱颤,跟在后边小跑:“慢点啊乐天,我追不上你了……”   她说着,忽然调个方向,小小的齐乐天一下就扑进她的怀里。   齐宝林有些鼻酸,青肿的眼睛霎时蓄满泪水。   “爸爸,爸爸回来了!”齐乐天先看到了他,蹦蹦跳跳地喊。   白千千回头,一下愣住了。   在白千千和董森坚持下,他被送往了医院。   复位手术过后,医生严肃地责问病房外的两人:“你们为什么不早些带他过来?还让他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你们知不知道,他这样就算恢复也不再是个正常人了!”   董森这才意识到什么:“不是正常人……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要瘸了,以后就是个瘸子了!”   “医生!”白千千叫住即将离开的医生,“麻烦你先别告诉他。”   医生叹口气,点点头。   万春是在两天后得知的消息,他去齐宝林的铺子取胶卷,却只看到一把生锈的大锁。   他和齐宝林虽然不再像从前那样亲密,可他们总是记挂着彼此。齐宝林会把好的胶卷都留给他,他也时常带一些吃食去看望他。   都怪他这段时间太忙,忙到没时间去关心他,没想到齐宝林会被人欺|辱至此。   “阿春,你来了。”齐宝林靠在床头,面色如常:“坐啊。”   齐宝林并不愿提及自己受伤的原因,但万春还是从白千千那里得知了一切。   他大可以去司令府找人,不论是海码总署署长,还是什么秘书长、处长,甚至于陶总督,都会给他几分薄面,可那样做和何严旭有什么区别。   他不会仗势欺人,但他有自己的方式为齐宝林报仇。   几天后,众报刊登了一则有关海城海码总署副署长何严旭贪|污|受|贿、欺压商户的新闻。   众报的影响力是毋庸置疑的,何严旭就这样在民众的唾沫星子里下台了。   这天,白千千先把买来的报纸带给齐宝林,然后去厨房热馄饨。   董森也在这个时候赶来,把好消息带给他:“咱们的货被放出来了,还是海码总署那边亲自运过来的。”   齐宝林闻言很高兴,道:“这段时间只能先辛苦你了,告诉铺子的伙计,月底给他们涨工资。”   董森把齐乐天抱到腿上,边逗他玩边道:“你放心,铺子那边有我,你专心养伤吧。”   齐宝林点点头,他错开眼,望向厨房那个窈窕的身影。   “你什么时候给人家一个名分?”董森忽然发问。   “啊?”   “啊什么啊,别告诉我你没这个打算,要不是人家照顾你照顾乐天,你能有今天?”董森正色地看向他,“让你接回乐天也是她提出来的,你那段时间总是到酒馆宿醉,她真心为你,你不能辜负她。   齐宝林“嗯”一声,再次看向那个背影。董森说得没错,如果没有她,他根本活不到今天。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郑重地向她表明自己的心意。   海域局势紧张,洋货的价格翻了好几倍,齐宝林的洋货铺子因此收入大增。   齐宝林很清楚,当战乱来临时时,钱就变成最不值钱的东西了。他记得他爹曾告诫他,一切东西都会贬值,只有黄金不会。   他于是托董森将富余的钱尽数换做黄金,并在一个月后卖出。   “买黄金我倒是理解,可你卖出去做什么?”   “我要还债,我算过了,张奕的钱加上洋货铺子再加上这段时间的盈利,应该足够还债了,我想赶紧还完,不然以后打起来想还可就难了。”   董森听完点点头:“放心吧,我一定帮你办好……你这些天没出门,根本不知道海城乱成什么样了。”他接着叹息,“铺子是不可能一直开下去的,等帮你还完债,我就该走了。”   齐宝林挽留无果,不解道:“你在国外受了那么多苦,为什么还要出国?”   “你有了些起色,乐天也长大了,我已经没有留下来的理由,更何况,我们有太多同胞在那里受罪了,我要想办法解救他们。”   齐宝林在这时终于理解了蒋思媛,明白她为何会为这个男人辗转难眠,一次次落泪。   “兄弟,为了乐天,为了白珍小姐,也为了思媛,你要好好活下去。”董森伸出手。   齐宝林会意,同他击掌相握:“好兄弟,你也是。” 第112章   112   援军赶到的时候,霍疾所在的队伍已经弹尽粮绝长达半月,好在他们身处的山岭有野味充饥。   陈军长看着这只伤亡惨重的队伍,没有选择继续赶路,而是请军医先帮他们疗伤。   “现在就剩我们这些人了,有不少人受了伤没办法医治,都埋在那边……”只有在这位长辈一般的军长面前,霍疾才流露出这样消沉的一面。   陈军长朝他指向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有不少凸起的土堆。   这位年轻人似乎还没适应战争的残酷。陈军长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他们的牺牲不会白费。”   休整一天后,行军在夜间赶路,很快与大部队汇合。   傀军的攻势相较之前更加迅疾、凶猛,流弹不仅炸毁了铁路要道、重要工厂,还将田地化作焦土,城镇变作废墟。   枪声还在响,远的近的,仿佛无休无止。   弹片钻进皮肉的一瞬间是不疼的,只有种麻麻的灼伤感,这种感觉顺着骨头蔓延到全身,忽然就开始疼了。   可他这个时候已经顾不上疼痛,只有拼命的将子弹送进敌人的胸膛,才能忘却一切痛苦。   弹匣空了。   他的眼前忽然模糊一片,枪声,火光都在往后退。   他听到某个熟悉的声音,他想回应,却没有力气开口。他的眼皮越来越沉,疼痛随着黑暗不复存在。   他做了很长一个梦,他梦到他和阿春漫步在观山书院的后山,秋日暖阳洒在他们肩头,枫叶飘飘扬扬。   阿春拾一片叶子,笑得天真可爱:“你看……”   他刚要接过那片叶子,漫山遍野的枫叶忽然变作漫天的火焰,从天际一直烧到眼前。眼前的阿春不知去向,只有堆积如山的,同胞的、战友的尸体。   待他醒来,还来不及睁开眼,疼痛已经袭卷全身。   “醒了,醒了……”   二娃子带着哭腔说:“连长,你终于醒了……”   军医说他命大,弹片贴着他的肋骨穿过,血肉模糊,却没伤及任何内脏。饶是如此,他在疯了一般扫射倒一大批敌军后还是昏死了过去,就这样睡了三天三夜。   “连长,这次我们终于守住了!”另一旁的赵根儿傻笑着说。   霍疾咬牙坐起来,道:“这只是暂时的,傀军迟早会反扑过来。”   赵根儿乐呵呵道:“那可不一定,他们现在正忙着打海城呢,顾不上咱们这边。”   “你说什么?”霍疾猛地扯住他的衣领质问,胸口猛地起伏,右肋的伤口被这股劲狠狠扯动,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脸色霎时白了几分。   “我说,他们在打海城,顾……顾不上咱们这边儿……”赵根儿说着说着就慌了,呲着的大牙慢慢收了回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大傻根儿!你傻不傻,海城不照样是咱们的地盘吗?你笑个什么劲儿啊。”秦哲捧着药碗走过来,朝他脑袋上狠敲一记。   霍疾松开手,失神地靠倒在背后的土墙上,右肋的绷带洇开一小片褐色的血渍。他知道傀军迟早会攻打海城,却没料到会这么快。   ……   战争前夕,傀军以保护租界本国居民的名义驻军海城。司令府并没有轻举妄动,毕竟开战的代价是海城百万人口的性命。   海城部分民众因此指责司令府一味退让求和,毫无血性,置家国于敌寇刀锋之侧,全然不顾百姓的安危与死活。   一时间,物价飞涨,银元形同废铁,车站港口挤满了人,更有歹人借此作奸犯科,趁乱劫掠钱财。   总之,海城是彻底乱了。   车站里挤满了逃难的人,男人扛着铺盖卷儿,女人背着包袱拽着孩子,火车进站的汽笛声掩盖不住月台上的嘈杂。   万菱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她当即就想折返回公馆,可看到万春忙里忙外地替他们一行人搬行李、检票,她实在开不了口。   万春花了很长时间说服她,说什么国|难当头,身家体面都抵不上活命重要,要她不要守着公馆这座空壳,求她走出去,活下去,她才终于被他说服。   万春于是召集公馆所有人,去留由他们自己决定。   他们中有的要赡养父母,有的要嫁人,有的只为拿到一大笔钱,不论如何万春都心存感激。最终留下的有王管家、檀香、沉香、流香、慧香、王力几人。   公馆老物件多,不论是珍藏的金石碑帖、名家真迹,还是寻常的一砖一瓦,万菱都割舍不下。她半生都扎根在这座公馆,骤然要她离开,无异于要将她连根拔起。   不仅是万菱,就连檀香一众人也舍不得离开,她们早将公馆当成了自己家。   等公馆的人磨磨蹭蹭地收拾好了行李,万春却还没有买到车票。他和王力一有空就往车站跑,次次都被告知票已售罄。   黑市上的黄牛把票价抬到了天价,万春打听一番,得知一张票抵得上他一年的收入,饶是如此到手仍有可能是假票。   一张薄薄的车票,困住了无数逃难的海城人。   就在万春束手无策的时候,陈锋雪中送炭地送来一沓车票。   “霍少离开前交代过,如果发生战争,一定要我保护公馆的人安全离开海城。”陈锋将车票交给他。   万春感激地接过,问:“你从哪里弄来这些么多的车票?”   “警察厅那边抓到一个票贩子,海城大半的车票都在他手里。”陈锋解释道。   万春从车票里数出自己需要的张数:“我们用不了这么多,这样,我按市场价的三倍给你,剩下的交给车站让他们按原价出售吧,有太多人买不到票了。”   陈锋赶忙摆手,但万春还是将钞票强行塞给他,道:“哪有买票不付钱的道理,实在不行,你将这钱给那票贩子也成。”   万春取了几张票赶到齐宝林的住处,却见他正郁闷地喝着酒。   “宝林,这是三天后的车票,到时候我们一起离开,我爹在北城有一处祖宅……”   齐宝林摇头打断他:“我、我不走……”   万春知道他醉了,多说无益,只将票拍在桌上,道:“你酒醒了就赶紧收拾收拾,带乐天来公馆,我们在公馆等你。”   万春走后,齐宝林看着桌上的票出神。听说离城的车票很难买,白千千一定也还没买到票。   他想着,抓了票就往外跑去。   他跑着跑着,快到白千千家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间慢了下来。他看看自己的双腿,走起来一瘸一拐,是那么的不协调。   他能给白千千什么呢?除了一张车票,什么都给不了。   几番挣扎下,他还是敲响了那扇木门。他等了很久,门边才传来动静。   白千千只将屋门开一掌的缝隙,问他:“你来做什么?”   “我、我来给你车票,后天的……”齐宝林虽然捋不直舌头,酒却醒了大半。   白千千皱眉:“你又喝酒了。”   齐宝林赶忙道歉:“对不起,我以后不喝了。”   白千千将屋门打开一些,冷冷道:“你喝不喝与我无关,不是你说的吗,我是个外人,早该离开了。”   齐宝林痛苦地闭上眼,他真不该说这种话叫她伤心。他不愿她伤心,他希望她能更好,比在他身边更好。   “珍珍,我对不住你,你、你那么好,我不忍心你被我拖累……”酒精的作用下,他道出自己一直不敢说出的话。   白千千最听不得拖累这两个字,她爹当年就是用这个借口抛下她们母女的。她将门大打开,拉他进门,然后落锁。   “齐宝林,你喜欢我吗?”她盯着他,眼睛闪闪发亮。   “……喜欢。”齐宝林迟疑地说完,不合时宜地打个酒嗝。   白千千又问:“你愿意我做你的妻子吗?”   “我……”他犹豫了。   “你嫌弃我做过舞|女,还是你嫌我脏?”   “不是!”齐宝林慌忙否认:“你那么好,是我配不上你……”   “我不嫌弃你,你瘸了我也不嫌弃你。”白千千双手环上他的腰,抬眼笑着看他:“从第一次见面我就喜欢你了,齐宝林,所以你不能嫌弃你自己,不然就是在质疑我的眼光。”   齐宝林愣住了,他还没从这样美好的表白之中回神,白千千已经踮脚吻上他的唇。   他后知后觉地紧紧抱住她,珍而重之地回吻。   老天待他不薄,让他经历诸多坎坷,失去财富和名利,也让他得到了这世间难能可贵的爱情。   齐宝林牵起她的手,眼眶湿润:“我们离开这儿,到北城去结婚,我、我爱你珍珍……”   白千千点点头,擦擦眼角:“好,我们到北城结婚。” 第113章   113   朱漆大门被一柄沉甸甸的黄铜大锁封闭,公馆内带不走的一切就此隔绝。   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万春轻吁一口气,把手心里的黄铜钥匙放入胸前口袋。   车站里人潮如织,一派拥挤混乱。万春本来和齐宝林约好在车站碰面,可看这形式,别说是碰面了,就是想挪一步都难。   万春等不来齐宝林,只好让公馆几人在原地等着,他先去检票。好不容易挤进检票口,他又被淹没在人潮里,进退不得。   好在警察厅的人及时出面,很快控制住场面。   花了半个钟头检完票,车厢门口却被人堵满。尽管有警察厅的人维持秩序,可那作用微乎其微。他领着公馆几人举步维艰,半天迈不出一步。   即便有公馆几人围着,万菱也几乎要窒息了。周遭刺鼻的气味呛得她难以呼吸,震天的嘈杂令她的头脑嗡嗡作响。   好在司令府又调来一批军队,他们对此种状况很有经验,不消片刻便在车厢口开出一条道来。   万菱被檀香搀扶着走进车厢,寻了空座落座。等公馆的人都上了车,万春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他趁着没人注意悄悄隐入人群,却被陈锋抓个正着。   “万少,你怎么不上车?”   事已至此,万春只好实话实说:“我不打算离开海城。”   陈锋惊讶地张张嘴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认真道:“万少,你今天不走,之后想走就难了。”   万春点点头:“我知道,只是众报需要有人留守,你放心吧,我和几位同事都在,如果形势不对我们会想办法离开的。”   陈锋想到霍疾临走前的交代,无奈道:“好,那万少如果有什么需要,请随时到司令府找我。”   万春点点头,刚一转身,就见王力悄无声息地贴在自己身后。   “阿力哥,你怎么又下来了?”   王力道:“夫人叫我来寻少爷。”   万春叹口气道:“我方才的话你也听到了,我现在不打算离开,你赶紧上车吧。”   王力摇摇头。   “我是认真的,阿力哥,快上车吧。”   王力仍是摇摇头。   万春拿他没办法,只好朝车厢走去,他想着先上车应付过去,之后再找个时机溜下来。可他刚走几步,就被检票处那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   “孩子不到一岁,占不了多大地方,你就通融通融吧,孩子还在吃|奶,不能没有娘啊……”   “海城那么多孩子,如果都不买票就上车,岂不是要乱套了?”检票员冷脸道,“检了票的走开,不要挡着后边的人!”   那男子愁容满面,拉着妻儿走到一边。   万春拨开人群走过去,迟疑道:“你还记得我吗?”   那男子抬起头来,上上下下打量他,摇摇头。他可不记得自己认识过这种贵公子打扮的人。   “你之前是不是在一间旅馆做过伙计?”万春问,他实在想不起他的名字,可他的确记得有那么一个人,在他生病的时候帮助他良多,那人的嘴角也像这个人一般有颗显眼的痦子。   “是啊。”来顺再次打量这个人,仍是毫无印象。   万春笑笑,从兜里掏出自己那张车票,双手递给他:“我是谁不重要,这张车票你拿去吧。”   来顺没接:“我可没钱,你卖别人去。”   万春道:“不是卖,是给你的,不用付钱。”   来顺狐疑地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的票。他犹豫着接过来,对着日头验过票的真假,便对万春连连弯腰:“好心人啊,佛菩萨呀……”   他花光积蓄只买到一张票,本以为能够让妻儿都上车,没想到襁褓中的婴孩也需要买票。幸好遇上了这位好心人,否则他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来顺抹抹眼睛,把票塞给媳妇儿:“孩儿他娘,你带孩子先上车,等我攒够钱买到票就去寻你们。”   “他爹呜呜呜……”女人哽咽地说不出话,她怀里的婴孩也哇哇大哭起来。   万春见不得这场面,可他手里实在没有多余的票了,只好先一步走开。   他走出几步,回头想劝王力上车,却见王力正把自己的票给出去。   “阿力哥!”他忙挤过去阻止,可王力却拦住他,带了几分哀求的意味:“少爷,就让我跟着你吧。”   万春冲他吼:“你跟着我反而是个累赘,你懂不懂!”他想找那人要回车票,可他们夫妻早朝车厢那边挤去了。   王力低垂着头,一副做错事的模样。   万春见他这样,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一言不发地朝车站外走去。   大不了再给他买明天后天或者以后的票,万春这样想着。   车站另一角的齐宝林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积压在心头的不安终于按捺不住地决堤而出。他紧紧攥住白千千的胳膊不肯放手:“我们不是说好了,你不要犯傻了……”   白千千的手覆在他的手背,试图安抚他:“我没有犯傻,你相信我……”   齐宝林打断她的话:“你不走我也不走!”   白千千叹口气:“宝林,你先带乐天过去,把一切都布置好,他熬不了多久了,把他送走,我立马去找你。”   齐宝林反手用力紧紧抱住她,仿佛怕她消失一般,焦躁道:“不,珍珍,我不放心你,我不走了,我和你一起……”   白千千无力地垂下手,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一般,冷静又残忍道:“你留下有什么用,让他像蒋思媛那样,走也走得不安生吗?”   一句绝杀,登时让齐宝林脸色灰白,魂不附体。   “你还完了你的债,我也该还我的了。”白千千挣开他的怀抱,“等债还清了,我们才有资格开始新的生活。”   白千千远去了,消失在汹涌的人潮。   齐宝林抱着齐乐天站在原地,顷刻间泪流满面。   汽笛鸣响,火车轰隆隆地碾过铁轨,一切都成为窗外一闪而过的影子。   短短几天,海城就变得面目全非,再没了秩序可言。人心惶惶,偷盗抢劫不止,街上行人步履匆匆,连片的商铺大门紧闭,连空气中都胶着着不安的气息。   由于买不到车票,万春和王力暂时住在一家旅馆。驻站报社的工作较之前更加繁忙,好在王力如今拍照功夫了得,也会做一些印刷的活计,帮了万春很大的忙。   一周后,陈锋终于带来两张车票,要他们后天尽早离开。万春为了让王力安心,承诺会和他一起离开。   战争是毫无征兆,突然爆发的。   傀军的流弹第二天一早炸毁了码头、铁轨和成片的工厂,随之而起防空警报犹如鬼魅般盘旋。   报社的电报机失灵,信件也无法寄出,几人商量一番,决定暂时闭社,等与众报取得联系再说。   回旅馆的路上,万春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莫名开始流泪,他没想到昼夜繁华的市中心会萧条至此,他更无法想象自己的家乡即将沦为战场。   回到旅馆,王力看着他红肿的眼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交待:“旅馆老板说,除非我们付三倍的房钱,否则就要赶我们走。”   万春点点头,把全部积蓄取出来,交给他道:“阿力哥,房钱还有餐食就麻烦你了。”   王力想了想接过来,重重地点点头。   下午三时许,傀军几架飞机忽然飞至旅馆上空,开始朝街道和民房抛掷弹药。炸弹轰然落地,火光冲天而起,震得房屋颤动如筛。   旅馆伙计大力敲门,让他们赶紧到附近的防空洞躲一躲。   敌机来的快去的也快,万春他们刚收拾好东西,外头就没了动静。下一波空袭也许很快回来,二人还是决定先去防空洞避避。   街道硝烟弥漫,尘土飞扬,这时候人反倒多了起来,纷纷往防空洞方向赶去。   “万少!万少!这里!”陈锋从车窗探出头来,叫住前头的两人。   “海城段的铁路炸毁了,别的路段还能用,后天苏城有一趟开北城的火车,到时候我送你们去车站。”   万春听完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才点点头道:“好,多谢你了。”   陈锋将他们载往附近的一处防空洞口,对他们道:“这几天傀军很可能会攻城,现在防空洞是最安全的,你们先待在这里,我后天一早来接你们。”   防空洞口极小,仅可一人通行,循着头顶微弱的光线往里走,空间逐渐大了起来,喧哗逐渐盖过两人的脚步声。狭窄的通道里挤满了人,空气里满是尘土的浑浊与湿热,昏黄的灯光下,人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万春寻了个角落坐下,听一旁有人说:“多亏司令府修了这些防空洞,否则我们哪有地方去。”   另一人不屑道:“我呸,傀国人都打到咱们脸上了,司令府屁都不敢放一个!”   “就是!他们这些个当官的,只管自己活好,哪里会管我们百姓死活!”   “呜呜呜……我家没了,我娘没了……”   “我家也炸没了!我新盖的房子啊,还没住几天……天杀的傀狗!”   “没了,什么都没了,连张照片都没有,再也见不着了……”   “……”   万春忽然想到什么,摸摸熨帖在胸口的钥匙,暗松一口气。 第114章   114   万春倚着墙面迷迷糊糊醒来,稍稍活动酸痛的身体,抬手看一眼腕表,心里暗道糟糕。   他本想着后半夜一个人偷偷到公馆去,没想到一睡就睡过了头。   好在王力还在一旁抱膝睡着,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他扶着墙面悄悄起身,穿过一众或坐或躺的人,朝防空洞口走去。   “小兄弟,你哪儿去?”有人喊住他。   “我回家一趟。”万春小声回答。   “千万别出去!我们就是刚刚过来的,傀军已经攻进城了,和东南军在码头那边打起来了。”   万春惊诧:“什么?”   “是啊,他们有好几波人,我逃过来的时候,他们还在那儿杀人呢!”   万春嘴唇微微翕动,没说出什么话,反而加快脚步朝外走去。   “诶,小兄弟……”   他刚钻出防空洞口,就见一大群人正朝这边逃来,不论男女老少均是满脸惊慌恐惧。   见此情状,他也跟着跑起来,只不过同所有人方向相反。   擦身而过的一个男人忽地抓住他的胳膊,提醒道:“别往那边去,傀国人见人就杀!”   “我去去就来!”   他不顾一切朝公馆的方向跑去,对远处轰隆隆的炸响充耳不闻。这里其实离公馆不远,最快十分钟就能到达,他只想拿回被他遗忘在阁楼的那些海城照片。   一路上都有四散奔逃的百姓,万春跑着跑着,不自觉地痛哭起来。他多希望一切只是一场梦,等他醒来,海城依然繁华如初。   枪声,炮响越来越近,防空警报尖锐凄厉地长鸣,敌机在城市上空盘桓。   万春终于来到自己最熟悉的街道,他气喘吁吁地停在公馆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黄铜大锁。   可他遗漏了一件事,公馆不止有一道门,王管家在离开之前,把每道门都上了锁。   他在原地急地团团转,直到注意到透明的玻璃窗,他于是砸烂庭院中的花盆,用大块的陶土片砸破窗户。   正当他爬进窗户的时候,一只手忽然拽住他的脚腕。   “少爷!”   万春回头:“你在外头等我!我去取个东西马上出来!”   窗户上不规则的玻璃划伤他的手臂和腰身,他顾不得疼痛,任由自己摔进屋内。   王力的声音急急传来:“少爷,我有钥匙!”   万春捂着伤口起身,大步攀上楼梯来到顶楼阁楼。令他绝望的是,阁楼同样上了锁。   好在王力及时赶来,在一大串钥匙中试了几次,终于打开了阁楼门。   他在木箱中翻找一阵,很快找到了放置照片的木匣子。这些照片是他去北城之前拍的,好似有命运的指引,让他记录下这座即将沦陷的城市。   拿到了东西,两人一刻也不敢耽搁,急忙朝楼下跑去。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脚下的木质楼梯瞬间崩裂塌陷,头顶无数的大的小的碎石和木梁朝他们砸过来。   电光石火间,王力朝他扑来。   一声闷哼,而后是千斤重力,死死地将两人掩埋。   剧痛瞬间袭来,万春只觉得自己的肋骨好像都断了,他试着发出声音,胸口的压迫却让他呼吸都困难。   缓和了许久,他尝试动动手指,而后是手掌和胳膊。他试着出声,呼唤把他护在身下的王力。   “阿……力哥……阿力哥……”   王力的脑袋就偏在他肩头,他不断在他耳边呼喊,渐渐带了哭腔。   忽然,肩头的脑袋动了动,万春听到气若游丝的声音——“……少……对不起……”   “阿力哥,你别睡!我……我带你去医院……”万春抬手推推上方的梁木,明明他一丝力气也无,可这块巨木竟然奇迹般地动了。   “万少!万少!”   “万少!你在里面吗?”   万春听到头顶的人声,急急回应:“我在!救命!救命……”   身上的重量一点点减轻,头顶的梁木和石板终于被人搬离,两个陌生男子出现在他眼前,将他和王力从碎石中解救出来。   “阿力哥,我们得救了……”他还没站稳就急忙扑向王力,“你别睡,我带你去医院……”   王力已经陷入昏迷,后脑和嘴角还在不断涌出鲜血。   小武背起王力,对万春道:“万少,傀军在到处杀人,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万春点点头,流着泪道:“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救阿力哥……求你们了……”   几人刚跑出不远,就见一队傀军正朝这边走来,其中一人的刺刀上还插着一只血淋淋的头颅。   他们来不及隐藏,只好正面应对。两位男子迅速开枪,趁这些傀军走近前将他们一一打死。   枪声势必会引来其他傀军的注意,他们只能先躲进附近的一间民房。   万春一手捂着王力后脑的伤口,一手紧紧握着他渐渐失去温度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他一直在责怪自己——是他害了阿力哥,如果不是他着了魔似地非要这个时候来拿照片,阿力哥怎么会变成这样。   小武注意到王力的胸口已经没有了起伏,忍不住伸手探向他的鼻息,他收回手,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万少,他,已经没气了。”   万春霎时间哽咽出声,他摇摇头,泣不成声道:“他……他身上还是热的……我们带他……去……去医院……”   “隔壁苏城的火车还在正常通车,我们今天必须出发去苏城。”严先生不容置喙道。今天不走,之后只会更难走,他承诺过霍总督,如果发生战乱一定要保护这位万少的安全。   几人都沉默下来,只有万春压抑的低泣。   门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万春一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直到脚步声远去。   “万少……”小武劝慰的话还没出口,就听万春深吸一口气,道:“我跟你们走,不过,要……要先把阿力哥……”他再没说下去。   他们在院子里就地挖了一个土坑,不算深,但好在旁边有一棵两人高的樟树,可以驱赶一些蝇虫。   万春认真地擦净王力脸上的血渍,将他的衣领和裤脚整理好,把木匣子放在他的身边,然后亲手将第一捧土盖在他的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阿力哥……他不断在心里道歉——只能先这样了,如果不这样,只会连累更多人……等战争结束,我再来接你回家……   几人按照严先生规划好的路线走,一路上虽远远看到过几个傀军,但好在无事发生。   “只要走到西南城区就安全了。”小武对万春道,“霍少在那边准备了足够多的弹药,还有一辆汽车。”   然而,就在几人快要走出东南城区的时候,一队傀军发现了他们,很快将他们团团包围起来。   “万少,待会打起来,我掩护你们逃走!”   “不……”万春痛苦地拒绝,他宁愿所有人都死在这里,也不愿苟且偷生。   小武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只炸药弹,对一旁道:“严先生,万少就麻烦你了。”   为首的人说了句什么,包围圈的傀军同时举枪上膛,瞄准三人。   万春丝毫没有惧意,他怒视着这些傀军,恨不能立即化作厉鬼来复仇。   正当他准备迎接死亡的时候,忽然听到背后有人用傀语喊话,包围着他们的傀军闻言纷纷收起了枪。   万春回头看去,只见傀国的军用汽车上载着一个他无比嫌恶的人。   汽车穿过包围圈破开的口子,缓缓停在几人面前。萧征戴一副墨镜,懒散地坐在敞篷汽车里,对万春哼笑:“我说过,我们会再见面的。” 第115章   115   海城到北城的火车一天只有一列,北城到海城的干脆停运,齐宝林每天都到车站去,直到夕阳西下,月台再无他漏掉的人。   他和万家人住在段伯父的祖宅里,每天夜里回去,他总要在门口徘徊一阵,他怕看到万姨失望落泪的模样。   他没想到那天不仅珍珍,就连阿春和王力都没有上车。   他早该猜到的,就在火车发车前日,珍珍忽然消失了一整天,再回来时,她满脸倦容,但还是微笑着拥抱他,在他耳边轻轻说想他。   他只顾着脸红,丝毫没察觉她脸上一转而逝的怅惘。   直到他一手抱着乐天,一手牵着她,带着所有积蓄轻装简行地来到车站。   她忽然在人群中挣脱他的手。   “我不能跟你走了。”她说。   就在临行前一天,她到百货公司置办东西,忽然遇到一位旧人。   “白小姐,可否移步一叙?”   多年未见,即便曹家境况已大不如前,可曹夫人身上的矜贵冷傲丝毫不减。   她似乎仍是看不起她,即便两相对坐,她也不肯正眼瞧她,只搅动着桌面的咖啡,道:“我知道你恨我。”   不,她从未恨过曹家任何一个人。   曹夫人继续道:“当年我拆散你和叙白,他也恼了我几年,可最后还不是听我的话乖乖结了婚。”   白千千仍旧沉默。   她十八岁时,欣欣歌舞厅和表哥联合诓骗她签下极不平等的卖唱契约,不仅报酬极低,还要整整为他们唱十年。   那时,她绝望到第一次有了轻生的想法,直到曹叙白出现在她的生命中。他为她支付了违约金,还承诺要娶她。   其实,那时候的她哪里知道什么是爱呢?如果有任何人愿意终结她的苦痛,她愿意用爱来回报任何人。   他说到做到,没过多久就带她进了曹家大门。   那实在不是一段美好的回忆,曹夫人连坐都没让她坐,只让她和丫鬟们站在一处。   起初,曹叙白为她反抗过,可面对长辈们的威压,他也只有妥协,到最后干脆劝她先从姨太太做起。   她的爱抵不过这份耻辱,她于是离开了他。   多年后的今天,她才从曹夫人隐晦的言语中听闻他的消息。   原来在她同曹叙白分手后,他生了一场大病,这病一直拖到今天,已经要将他拖垮。他病重时无奈接受了家人安排的婚姻,但他们夫妻根本没什么感情,只维持了两年就离了婚。   “你有什么想说的?”曹夫人说了许多,才执起咖啡杯轻啜。   “我先生还在家等我,我该回去了。”她提包站起来说。   曹夫人呵住她:“看在他为你花了许多钱的份上,你也该去探望他!”   曹家昔日门庭显赫,如今只剩空宅寂寂。她在小丫头的指引下推开那扇房门,先闻到一股子呛人的药味,随后便望见窗边站着的他。   曹叙白见到她并没有多么激动,只是像老朋友一般问了她的近况。   听闻她已经有了“先生”,他扯着白唇轻笑了笑,道:“你先生人一定极好。”   离开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他,只见他不知何时重又站在那扇窗前,肩背嶙峋,一袭长衫空荡荡挂在身上。   小丫头送她到门口,忍不住开口:“姐姐,我见过你。”   她笑笑,忽然想起自己为齐丰拍摄的广告,正是这则广告让她名气大涨。   “少爷书房里藏了许多画像,像你一样美。”小丫头不识字,哪里看过什么广告。   她愣了愣。   小丫头接着说:“大夫说少爷就这几天了,今儿少爷还站起来了,那大夫是骗人的。”   她不忍再听,匆匆走出几步,听到小丫头在她身后说:“谢谢姐姐来看少爷,姐姐是个好人……”   她走出很远,后头忽然传来“嘀嘀”的车喇叭声。   曹夫人追了过来,站在她面前,疲态尽显:“叙白没几天可活了,你留下来陪他,多少钱都行。”   如果放在之前,她一定忍受不了这种羞辱,但现在她成熟了许多,已经不会在意许多的人和事。   本想拒绝的她,忽然想起那个从绝望中解救自己的英雄,当年她发誓会用爱回报他,她食言了,如今她应该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只是她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同齐宝林讲,只能在最后关头挣脱他的手。   “珍珍!珍珍!”   齐宝林从噩梦中惊醒,他躺在床上,大口喘着粗气,庆幸只是一场梦。   然而第二天,比噩梦更可怕的噩耗传来,傀军攻入海城,在城中大开杀戒。   消息很快传入万菱耳中,她当场头晕目眩地昏了过去,沉香几人又是掐人中又是敷冷毛巾,才让她渐渐有了些意识。   齐宝林蹲在院子里抽烟,烟蒂逐渐被泪水打湿。不怎么信奉鬼神的他忽然双膝跪地,一个劲儿地磕起头来。   求老天保佑,求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   万春嘴巴被封手脚被缚,只能冷眼看着对面吞云吐雾的男人。   “我也不想这么对你。”萧征摁灭烟蒂站起来,踱步到他面前,状似亲昵地捏捏他的脸颊:“谁叫你不听话。”   万春恶狠狠地瞪着他。   “呵。”他毫不在意地笑笑,“你放心,我马上就带你离开这儿,你喜欢哪儿,英格兰还是法兰西?”   万春没法儿回答他,他就自顾自说着:“或者南洋也不错,总之——”他声音里带了戾气:“罗密欧是我的,不会是他霍疾的!”   万春身形陡然一僵。   萧征又恢复那种散漫的,仿佛对一切都毫不在乎的模样:“他夺走了我那么多东西,我只要一个你,不算过分吧。”   霍疾夺走了他多少东西来着?他得想想——   他那大哥早就撒手不怎么管理公司了,不论是码头的生意,还是之后的几家公司,全都由他一手操持。   无所谓,反正他最怕无聊,做生意反而为他无趣的生活添了点乐趣。   可渐渐地,做生意也变得无趣了。于是他开始买卖乌夷膏,低价买进高价卖出,和司令府警察厅斗智斗勇,好生有趣。   直到那个叫霍疾的小子出现,大哥似乎对他很看重,即便自己为他赚了几辈子也花不完的钱,也抵不上那小子的一根指头。   他那大哥还要送他坐牢,说什么要他重新做人。   可笑。   他从牢狱中脱身,只能到北城先风流一阵。什么女学生什么男清倌儿,都不如他在台下看过的罗密欧。   见之不忘,朝思暮想。   他本该是他的,却叫那霍疾横插一脚!   不仅如此,姓霍的还搅黄他在海城的生意,让他无暇北上。他那背后捅刀子的大哥还动用他的钱、他的人帮姓霍的一个外人。还有他那不知廉耻的侄女,他平时都懒得正眼瞧她,可她只看了姓霍的一眼,就答应嫁给他……   更要命的是,他还没来得及报复,那姓霍的就先包围了他的宅邸。   好在他一手扶持的张奕提前知会了他,要不然他就是那个被打成筛子的人。   不过这些他都无所谓,他活着只是为了寻乐,不是为了寻仇。   眼下,霍疾那小子是生是死他不在乎,傀国人在这里做什么也与他无关,他只想带着罗密欧远走高飞,这又何尝不是对霍疾的报复。   “你先安生待着,我晚上再来见你。”   萧征走后不久,万春便开始设法脱困。他所处的地方应该是萧征的住所,一股子呛人的烟味,好在这人有抽烟的习惯,桌面床头都有用来点烟灰的瓷盘。   他挪到床头,用下巴扫落瓷盘,还没来得及下一步动作,门外的傀国兵就冲进来,持枪冲他恐吓一阵。   屋内重新恢复平静,万春只能束手无策地坐在床沿,一想到为他而死的王力,还有生死不明的小武先生和严先生,他又忍不住红了眼眶。   萧征说只要自己肯求他,就放过严先生他们,他于是当场就要跪下。谁知萧征却拦下他,道:“我只要你求我。”   他别开脸,冷冷道:“我求你,放过他们。”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冷若冰霜在旁人眼里却是另一种风情。萧征没有再为难他,只得意地笑笑:“我说过,你会有求我的一天。”   之后,他就被押送到这里,小武和严先生则是下落不明。   天色逐渐黯淡,室内一派静寂。   万春抬臂擦去泪水,他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想办法逃出去。 第116章   116   一场无眠的夜。   万春惊魂未定地坐在颠簸的汽车里,呆呆地望着前方车灯破开的暗夜,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已泪流满面。   三个钟头前,他身上的束缚终于被解开,只余手腕上的绳索,他被两个傀军押送着,不知将去往何处。   这座不到二百亩大小的基地建在东南沿海,靠近码头,物资往来极其方便。正值深夜,外头仅有几个往来巡逻的傀军,除了呜咽的夜风,四处都静悄悄的。   万春睁大眼睛四处留心,他要将这个地方看得清楚,最好能搜集到什么情报。   然而他还没将路线摸清楚,就被傀军推进一间灯火通明的屋子。屋内很暖和,桌面上杯盘狼藉,显然是刚刚结束一场宴席。   萧征穿一身傀国装束,独自在桌前自斟自饮,见到万春,他晃晃悠悠站起来。   “罗密欧,我有一件大礼要送给你。”他大步走过来,作势要牵万春的手。   万春躲开,他也不恼,转而抓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他拽出门去。   凉风再次灌进衣领,万春被动地走着,目光不自觉望向天边的圆月。   阿力哥的衣服那么单薄,他在那湿冷的泥土里一定很冷吧?会不会有虫蚁爬到他身上?   想到这里,他的泪水再次决堤。   此时此刻,娘亲她们还有阿疾又在做什么呢?他们会想他吗?他们也一样痛苦吗?   泪眼婆娑间,他已经站上一座哨兵塔台。   萧征揽住他的肩,浑浊的酒气喷洒在他耳边:“明天,就明天,我要让这里夷为平地,到时候,我将青史留名!”   他说着猛然捏住万春的下巴:“而你,我的罗密欧,你将亲眼见证这一刻!”   万春嫌恶地别过头,想要甩开他的手,却被束缚地更紧。   “这算不算一件大礼?他霍疾能做到吗?”   万春想,阿疾一个人或许做不到,但有千千万万和阿疾一样的人,一定能将傀国人驱逐出这片土地。   “能。”   听到他平静的回答,萧征先是愣了愣,而后不屑地嗤笑:“他?恐怕早死透了。”   万春重新回到那间屋子,萧征和手下的人围坐在一起,烟雾缭绕间,全然不避讳地谈论着明天的计划。   萧征已经订购了明天的船票,先走水路到南洋,再乘飞机往欧洲去。离开之前,他要做一件足以让自己被任何华人圈层奉为座上宾的大事——傀军基地的西北角存储着大量的弹药,一经引燃,这座基地连同里面的傀军都将粉身碎骨。   万春听着,内心没有丝毫波澜,他只担心小武和严先生的安全。   到后半夜,一屋子的人纷纷散去,萧征这才想起万春来似的,噙着烟走过来,将一盘吃食放在他面前:“饿了吧,将就吃点。”   他本以为万春会不吭声地绝食,却听到他冷冷地说:“我这样怎么吃?”   萧征打量他半晌,笑笑:“谅你也不敢怎么样。”说完,朝屋外招呼一声,立马就有人进来替他松了绑。   萧征坐回原位,警告道:“看见没,外头都是我的人,别想着逃跑。”   万春木然地咀嚼着食物,忽然看到角落窜出一个黑影。那黑影速度极快,一个眨眼便绕到到萧征的背后。   直到冰凉的枪口抵上太阳穴,萧征才注意到背后的人。   “马上放我们离开。”   萧征酒醒了大半,立马猜到了来人。   “一帮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他说着,猛然朝后袭去,却被一股大力按在桌面上,垂在身侧的双手被反制在身后,吧嗒一声上了铐。   万春急忙跑来帮忙,提醒道:“严先生外面有人。”   话音刚落,萧征忽然大声喊叫起来,外面几人一进门看到这场面,才慌慌张张掏出枪来。   “砰”!   一声惨叫。   严先生丝毫不手软,枪口一移,一枪打在萧征的小腿上。   “我要一辆汽车!马上!”   萧征疼得出不了声,他的手下不敢再怠慢,立即找了一辆汽车过来。   因为车上的萧征,汽车顺利驶出基地。   “放了我……我……我保证……放你们离开……”萧征躺在后座,额上布满冷汗。   车后有两束灯光紧紧跟随,显然是萧征的手下。   严先生闻言踩下刹车,片刻后,汽车绝尘而去,徒留萧征一人捂着腿蜷缩在地。   紧随而来的手下赶忙将他搀扶上车,问:“老大,要追吗?”   萧征咬牙:“回去……”   等汽车驶出很远,万春才惊觉少了一个人:“严先生,小武先生呢?”   严先生还没说话,车外忽然一瞬间亮如白昼,紧接着是一阵天崩地摧的轰鸣,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车身跟着颤抖起来。   万春探头望向车后,冲天的火光将半边天幕都照亮了,那火光来自傀军基地的方向。   “他留在了那里。”   他听到严先生平静的声音。   能被霍疾选中的人自然有异于常人之处。除了好枪法之外,严先生还有着一门缩骨的功夫。   他很轻易就挣脱了傀军的镣铐,顺便帮小武也解了困。二人在寻找万春的途中,无意中发现了傀军的炸药库。   于是小武决定留下来。他们约定,不论严先生是否救下万春,小武都将在黎明前点燃炸药库。   “可能是傀军发现了他。”严先生叹息一声,“不然不会这么快……”   冷风从车窗灌进来,身后的火光不断地远去、黯淡,直到沉入无边的黑暗。万春擦去脸上的泪水,望向暗无边际的前路。   ……   他们在黎明驶离海城,快要抵达苏城的时候,汽车在半路抛锚了。   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办法赶上今天的火车,严先生便提议先在附近休息一段时间。   他们走了约莫一个钟头,终于见到一座村落。连绵的浅山脚下,一户户人家安静地坐落着,几缕炊烟从晨光袅袅中升起,世外桃源一般,仿佛战争与这里毫无干系。   万春随意敲开一扇门,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蹦蹦跳跳跑过来开了门。   这户人家只有女孩和她的爷爷两个人。老人虽然腿脚不便,但还是很热情地招待了他们,还让女孩将两个滚烫的鸡蛋塞进他们手里。   听闻他们是从海城过来的,老人情绪激动地询问他们战争的情况。   万春努力笑着回答:“傀国人的基地炸了,死了很多傀国兵。”   女孩趴在木桌上,两只眼睛瞬间亮起来:“那我爹娘一定没事了!”   万春这才知道,女孩的父母都在海城的工厂里做工,然而那座工厂就处在沦陷区。   “放心吧,他们会没事的,我们会把傀国人赶走的。”万春笑着摸摸她的头,眼底压抑着一片悲恸和迷惘。   严先生略坐了一小会儿便离开了,他说要想办法把汽车修理好,让万春先留在这里。   万春等了很久,从白天等到黑夜,在木桌上趴着睡了一晚。等到第二天天亮,便辞别了老人和女孩,原路返回汽车抛锚的地方。   严先生早料定他会找过来,用烧焦的木棍在车窗上留言:我去寻部件需三两日。   万春只好重新回到村庄。   在这个物资贫乏的年代,老人和女孩并没有因为多一个人的口粮而厌烦,他们甚至一而再地拿出珍贵的食物来招待他。   万春实在无以为报,他身无分文,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傍身。好在老人家说:“我儿就是吃了不识字的亏,你是读书人,教教我这孙女识字吧。”   万春于是开始教女孩识字。   她最先学会的是自己的名字——周云。她笑嘻嘻地说:“我娘希望我像天上的云一样白白胖胖。”   又过了两天,万春再次返回到抛锚的地方,令他意外的是,汽车不见了。   返回村庄的途中,他看到远处突兀升起一股浓黑的烟,在那山脚下格外醒目。   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于是拼命地朝村庄跑去。   越靠近村庄,焦糊的味道和断断续续的枪声就越来越近。他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他的眼泪一瞬间就涌了出来。   傀军竟然会袭击这座小小的村庄。   他才离开短短两个钟头,傀军已经将村庄扫荡了大半。一路上,他看到很多村民的尸体,还在淌着温热的血。   小云家的柴门大晃着,一大一小的身影横陈在院子里。他痛哭着走近,看到小云的脸上还凝结的惊恐的表情。   他忽然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傀军将他杀死,反而是一种解脱。他就这么呆呆地坐在两人的尸体旁,等待命运的审判。   杂乱的脚步声从远及近,傀军终于发现了他。他们没有很快杀死他,而是把他和很多村民绑在一起,要将他们活埋。   身旁有人断断续续的哭着,声音嘶哑,一声比一声绝望。万春闭上眼睛,静待死亡的到来。   直到一连串的枪响,他还来不及反应,手臂忽然一松,紧接着被一股大力扯起来。   严先生一出面就击毙了好几个傀军,他拉着万春在山林里穿梭,后面的傀军紧追不舍。   他们东躲西藏,逃进一户农家。严先生打开后院的地窖,不由分说的将万春推了下去,飞快道:“千万不要出来!”说罢,封上了厚重的石墩。   万春蜷缩在这无边的黑暗里,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想不起来,只剩一片空荡荡的茫然。 第117章   117   他不知道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待了多长时间,求生的本能让他无助地四处摸索。   好在地窖里最不缺的就是食物。他将那结着泥痂的萝卜送进嘴里,以往最厌恶的土腥味现在却是甘甜无比。   地窖不算高,他一次又一次地向上攀爬,却始终移不开那厚重的石墩。   命运何其无常,难道他就要这样死去?他不怕死,可他至少要死得壮烈,才不辜负阿力哥和小武的牺牲。   直到黑暗一点点磨去他的心力,求生的念头渐渐枯竭,他又开始向往死亡。   他开始昏沉度日,饿极了就吃身旁的萝卜,其余的时间都半睡半醒蜷缩在墙角。   直到头顶传来沉闷的响动,亮白的天光斜斜刺进来。   他呆滞地抬起头,听到有人喊:“找到了!找到了!”   他的双脚重新回到地面,踩得有些不真切,像是虚浮在半空骤然落地。   陈锋说,他们之所以能找到他,是因为严先生整个人都趴在地窖的石墩上。他身中数枪,是凭着最后一口气硬生生爬过来的。   万春跪在严先生的坟冢前,久久不能释怀。他何德何能,竟然有这么多人为他牺牲,他宁愿和他们一道死去。   陈锋坚持要亲自送他前往车站,路上,他问起海城的情况。   陈锋叹息一声:“虽然有英雄炸毁了傀军基地,可随之而来的就是他们疯狂的报复,海城大部分地方已经沦陷……”   万春又问,小武和严先生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不惜失去生命也要救他?   “我也不大清楚,我只知道,小武的父亲曾经是段司令的副官。”   万春不再言语,内心复杂地望向窗外。   正值初秋,草木似乎罩了一层淡淡的灰。沿途村落完好,田畴舒展,没有半分硝烟的印记。   万春在心底祈求,战火一定不要再蔓延下去,就让人间从此再无兵戈吧。   行车一天一夜方才抵达车站。陈峰花了大价钱,才把他加塞进火车里。兜兜转转,他终于踏上了前往北城的路。   车厢里拥挤嘈杂,他却觉得无比心安。一路还算平顺,直到临近北城,火车忽然缓缓停下了。   列车员解释道:“北城戒严,火车开不进,你们都下车走一段吧!”   万春跟着大部队穿山绕林,一直到傍晚来到城门口。又捱了两个钟头,才终于进了城门。   他凭着记忆中母亲告诉他的地址,问了好几个路人,坐了一段黄包车,又摸黑走了一段庄稼路,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他颤抖着手拍响眼前斑驳的门。良久后,木门谨慎地打开一条缝隙。   “少爷!”王管家慌忙大打开门。   万春似乎看到了王力的脸,他张张嘴巴,还未来得及说话,忽然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   “少爷,我们一起去报社吧。”王力笑嘻嘻地看着他。   “阿力哥……”万春先是一愣,而后拉着他手舞足蹈:“我就知道是假的,太好了!太好了!”   王力的脸色忽然变得青灰,哭丧着脸道:“少爷,我要先走了,对不起。”   “不……不要……阿力哥……对不起……”   他哭喊着从梦中醒来,看到母亲忧虑的面容,终于压抑不住,扑进她怀里大哭起来。   段家在北城并非显赫的人家,祖宅建在城郊,两进的院子并不算大。前院有一棵银杏,此刻落叶簌簌飘零。   万春在树下找到王管家,径直跪在他面前。   王管家赶忙伸手扶他:“少爷,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   尽管已经哭过一回,万春却再次不可抑制地哽咽了,他重重地把头磕在地上:“王叔,对不起,阿力哥他,他为了救我……已经不在了……”   王叔慌忙拦他,不惜同样跪下,把手垫在他额下:“少爷快别这么说,他知道护着少爷,不枉他吃了公馆几年白饭。”   听到这样的话,万春只感到悲从中来。王叔他怎能不心痛呢?可他老人家连怪罪都无法怪罪到他身上。最无法改变的就是一个人的思想,就像他曾无数遍告诉公馆的人不必叫他少爷,但从没有一个人改换过称呼。   为了把王叔搀起来,他也只好站起来。   “王叔,我会替阿力哥照顾你的,我会代他为你养老送终。”跟阿力哥的一条命比起来,这样的承诺简直轻若鸿毛,但他也只能做出这样轻飘飘的承诺。   檀香她们为他准备了丰盛的接风宴。离开公馆后,大家终于不论长幼尊卑地坐一起吃饭了。   席上也没了食不语的规矩,所有人都希望万春能多说点什么,可他实在不想回忆那段经历,只讲了小武炸毁傀军基地的事。   看到万菱正喂乐天吃饭,万春这才发现少了一个人,慌忙问:“宝林哪儿去了?”   万菱叹口气:“他留下一封信就走了,说是要去找人。”   齐宝林在海城沦陷的当日离开了,他没有在信中提及自己要去哪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去的是海城,那必定是一条凶险万分的路。   万春在第二天就回到报社工作了,只有让自己忙碌起来,才不至于回想那段噩梦般的经历。   众报的编辑告诉他,除他之外,海城的同事已经全部失联,“你是幸运的。”编辑感叹。   幸运?什么样的幸运要拿三个人甚至更多人的性命去换?   他在报社写下自己在海城的经历,不知不觉就写到了下班时间。   同事们陆陆续续离开,他正收拾着东西,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阿春!”   安南激动地跑来抱住他:“我担心死你了,还好你没事!”   万春笑着拍拍他的背:“好了好了,怪热的,我们出去说吧。”   两人在一家面馆落座。听闻万春的遭遇,安南几次落泪,道:“阿春,你受苦了。”   万春叹息:“我这叫什么苦,有多少人比我要苦得多。”   两人都想到了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们说点开心的事吧。”安南抽抽鼻子,替他倒水:“一个多月前,我收到钟佑旻的信,他告诉我,他见到霍先生了,霍先生他很好,两个人还喝了一顿酒呢。”   万春总算发自内心地笑了笑:“谢谢你,也谢谢钟佑旻,这真是个好消息。”   “对了,阿春,我叔叔说要把我调到众报呢,我们又可以在一起工作了。”安南嚼完嘴里的面条,继续说:“你也知道,现在的形势,哪里有人会买北方新闻的报纸,要不是之前那位老板留下的钱,报社早就倒闭了,如今连我们的薪水都快发不起了。”   万春闻言又想到了霍疾,他之前问过他买报社的钱哪里来的,霍疾说他爹在北四行有一笔存款,这是他唯一一次为自己的私事动用那笔钱。   万春好奇:“那个新老板倪先生又是什么人?”   “他是银行的会计,一直在替我打理那笔钱……”餍足过后,霍疾明明困得要命,却还是很耐心地回答他的问题,还不忘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这段回忆美好的像梦一样,何时再能和阿疾相见呢?   用餐结束后,万春请安南到城郊的家中做客,路上,万春忽然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他不由追过去,只见沉香行色匆匆地拐进一间当铺。   “沉香姐姐。”   刚出门的沉香被吓了一大跳,见到是万春反倒更慌张了。   在万春的一再追问下,她才承认自己是当的是万菱的首饰。   “夫人说,家里开销大,这些都不是值钱的东西,当了也没什么……”   三个人满怀心事地往城郊走去,快到门口,万春和安南默契地停了下来,先让沉香进了门。   万菱还记得安南一家,提起当年的事不胜唏嘘。   安南虽不善和陌生男人打交道,却很会讨长辈们的喜欢,席间逗得在场几位女士掩嘴笑个不停。   送走安南后,万春来到万菱身边,将一张存折交给她,道:“娘,这是我这些年存下的工资,虽然已经用去不少,但用来买些油盐酱醋还是够的。”   万菱本要拒绝,听万春继续道:“我已经长大了,到了该养家的年纪,奈何没什么本事,还要靠娘养着,收下吧娘,就当成全我,让我好心安理得地被娘养着。”   万菱眼眶泛红地接过存折,欣慰道:“好,以后家里的油盐都用你的钱来买。” 第118章   118   不知是否是错觉,自从回到北城后,万春总觉得日子过得飞快。一夜醒来,院子白茫茫一片。   除了万春,其他人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雪,纷纷躲在廊檐下接着雪玩。   小乐最是淘气,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打雪仗。   万春刚一出门,就被一团小小的雪砸中了。他刚捏好一个雪球想要回击,小乐早跑得没了影。   用早饭时,小乐正伏在碗沿上喝粥,忽然间后颈一凉。   “阿春,你别逗她玩了,粥都快凉了。”   小乐冲万春做个鬼脸,万春回她一个更丑的鬼脸,把小乐天当场吓哭了……   安南果真被调到了众报,除了自己惯用的纸笔外,他还带来一株巴掌大的盆栽。盆中的绿植看上去分外鲜活,叶片细密厚实,挨挨挤挤地铺在盆土之上。   “这是什么草,怎么到现在还是绿的?”万春好奇地问。   “太阳草,好看吧。”安南说着小心翼翼地给它浇水,“它又叫死不了,很好养活的,等到了春天还会开花。”   万春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受钟佑旻所托给安南带过一只盆栽,不由惊叹:“啊,是钟佑旻送你的那个,居然活到现在?”   “是的。”安南将盆栽珍重地放在笔筒旁边,“我也没想到。”   回家的路上,雪再次纷纷洋洋落下。即便手冻得通红,万春也不愿将手里的报纸放下,他要把前线的捷报带给家中所有人。   众人围在火炉边,听万春阅读报纸上的内容,脸上都不自觉带了笑。   小乐在万春怀里,指着报纸上的大字:“这两个字我认得,叫和平。”   万春亲亲她的脸颊:“小乐真聪明,那你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姨母说,和平就是把敌人都赶跑,我们一大家子就能回到海城啦。”   万菱裹着一条毯子坐在炉边,笑道:“我昨个才教得她,今儿就派上了用场。”   年纪不大的流香仰头问:“那是不是就快要和平了?我真想回到公馆去。”   “快了。”万春笃定地点点头。   流香她们还不知道公馆被炸毁的消息,万春也不想让她们知道。等到和平的那一天,他们可以再建一座新房,到那时,公馆将不再是公馆,是他们每一个人的家。   然而,就在这份报纸发售的第二天大早,报务员匆匆冲出电讯室,慌乱间带翻桌角的盆栽,他顾不上说什么,径直往总编办公室冲去。   半个钟头后,总编向他们宣读了这份电报——众报专电:东南全线失守,我军伤亡甚重,敌军入城大肆屠戮。   一纸电文压得满室寂静,人人面色凝重,像有一块巨石骤然从头顶压下来,没人反应得过来。   安南默默蹲下身,将散落一地的泥土和瓷片收起来,指尖触碰到太阳草的根系,动作轻缓得像捧起一件稀世珍宝。   经过主编们的一致商讨,决定将这则新闻暂时搁置,等到合适的时机再发出。   冬天日短,万春很早便下了班,他待在自己的房间,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心中郁结,只能给自己找点事做。   “阿春哥哥,你为什么不高兴?”小乐趴在桌面上看他,两只水汪汪的眼睛未染半点尘俗。   “我没有不高兴啊。”万春用笔敲敲她的头:“哥哥在工作,你去找流香她们玩吧。”   “阿疾哥哥说,你不高兴的时候,嘴巴会这样——”她用手扯着嘴角向下。   万春愣了愣,问她:“阿疾哥哥还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要我逗你开心。”小乐说着,夸张地做出一个鬼脸。   万春终于笑了出来。   几天后,万春路过安南的座位,突然发现他那株太阳草竟然有些枯萎了。   安南惆怅道:“我不论怎么做,浇水、晒太阳甚至撒洋肥,都没办法让它回到从前了。”   回不到从前的何止是太阳草。   之后一连几天,安南都没再来报社。万春去找过他,市中心洋房大门紧闭,看上去似乎久无人居。   等安南再出现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了。他站在主编身边,脸上是一种在万春看来全然陌生的神情,沉静淡然地仿佛变了一个人。   报社主管语气沉重:“我社驻东南前线的记者已经失联多日,安编主动请缨,事急从权,报社决定破格由安编接任战地记者一职,奔赴前线!诸位,为安编的挺身赴难之勇鼓一鼓掌吧!”   话罢,报社里掌声雷动。   只有万春呆愣在原地,满脸难以置信。   安南跟主编谈完了话,径直朝万春走来,展开双臂拥抱住他。   “阿春,我知道你一直想去前线,别怪我。”他说着轻拍万春的后背:“就把这个机会让给我吧。”   万春推开他的肩,愕然地问他:“你怎么会,你不是最怕……”   安南淡淡地笑道:“我现在孑然一身,没什么好怕的了。”   万春没明白他的意思。   “钟佑旻死了。”   一个月前,钟佑旻所在的空军大队几乎全军覆没,而他本人在遭遇傀军重创时驾驶战机与敌机同归于尽。   “不,安南,他不在了你还有我啊,我去跟主编说,让我去你不能去!”万春拉着他要走。   安南挣开他的手:“阿春,我和你不一样,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情,你的家人怎么办?”   “可……”   “我想去前线不光是为了钟佑旻,我也痛恨傀国人,我也希望能做一些事情,我的心情跟你是一样的,阿春。”   在离开前,安南将那盆太阳草交给了万春。他说,虽然它现在枯死了,但明年春天会再次开花。他要万春好好照顾它,等他回来再还给他。   万春在车站送别安南,他看到安南从车窗探出头朝他挥手,他同样远远地挥手。他知道安南即将面临什么,他也知道他不会畏惧,会像太阳草一样坚韧地活下去。   安南走后,万春的日子变得更加灰暗空洞。住处、报社,日复一日来回奔波,茫然度日。   在夜里,他无时无刻不思念着霍疾,满心都是对他安危的牵念。好在他有那些美好的回忆,足以支撑他捱过痛苦煎熬的日日夜夜。   几场春雨过后,寒意尽数褪去。报社没什么要紧事,万春早早便收拾了东西回家。城郊没有石板路,脚下黄土泥泞不堪。   万春远远地就看有几个孩童围在路当中,起哄嬉闹,他们抓起地上湿软的泥巴,朝中间蹲在地上的孩童砸去。   那孩子垂着头,不敢躲也不敢跑,默默忍受着他们的捉弄和欺凌。   万春看在眼里,快步踏过泥泞,拨开那几个起哄的孩子,厉声呵道:“你们做什么!”   几个顽童被他吓得四散逃跑。   万春拉起地上的孩童,抬袖擦去他脸上的泥污,问:“你受伤没有?”   小孩垂着的头轻轻摇了摇。   万春牵他的手将他送回了家。   孩子的母亲见他这模样,别过头去偷偷抹泪,再转过头来脸上带了笑,对万春连连道谢。   “那些孩子就是看我们石头没爹,才敢这么欺负他!等他爹回来,看他们还敢不敢。”   万春好奇:“石头他爹去哪儿了?”   石头娘叹气:“他去打傀国佬去了,走了快四年了。”   “你父亲是英雄啊。”万春将手搭在石头的肩膀,对他说:“他们要是再用泥巴扔你,你就狠狠扔回去,要像你爹一样勇敢!”   石头点点头。   临走时,石头娘望着他满眼欣赏:“一看你就是读书人,跟我们不一样,要是石头能读书就好了……”   回去的路上,万春踏过残雪,忽然想到在鲁地山中的那段时光,想到周书裕说孩子是国家的希望,想到刚学会写自己名字的小云……   据他所知,城郊这一带根本没有学堂,这边的孩子只有极个别在读书,其余的都像石头一样待在家里,等稍大一些就得赚钱养家了。   他想着想着匆匆赶回家,连鞋子也忘了换,直奔后院母亲的卧房。   “……前院不算小,完全放得下桌椅,我每日下班还有休息的时候都能教他们读书,你觉得呢,娘?”万春忐忑地问。   万菱跟沉香她们学会了打络子,手上动作虽然不熟练,但是打出的半截儿还算好看。她停下手中伙计,眉眼弯起,慈爱地看着他:“阿春,你长大了,家中的事你已经能够做主,不必再来问我。”   万春欣喜地点点头:“好!那我现在就去买些书本回来。”   “慢着。”万菱喊住他,“你的钱不都在我这儿?”   万春回身,挠挠头:“也是。”   万菱起身,从柜子里取出存折和一袋钱币,交给他:“不够再来管我要。”   万春只觉得喉间发紧,万千心绪堵在嘴边,半句也说不出口。他接过东西,重重地点了下头。   报社附近恰巧有一家餐馆倒闭,万春用极低的价格买到一批桌椅。   报社的人听闻他要办学堂,纷纷过来帮忙,主编还帮他借到一辆汽车,将桌椅运回了家。同事们毛遂自荐,说是要轮流过来教书授课,过把当“先生”的瘾。 第119章   119   从圣玛丽医学院毕业后,齐宝莉在港城当地的医院工作过一段时间。随后战争爆发,她和几位同事还有昔日同窗乘车北上,自愿加入了战地医疗队伍。   战争远比想象的要残酷。   最残忍的不是看着伤患一个接一个的死去,而是面对那些本可以救治但却因为环境恶劣、缺乏药物等等一些原因,再没能睁开眼的战士。   她遇到过一位来自海城的同乡,他还很年轻,却死于普通感冒发展成的重症肺炎。她还救治过一位十四岁的小战士,前一天还羞涩地喊她姐姐,第二天却因痢疾脱水而死。死于伤口感染的更是不计其数……   起初,她还会因为那些血淋淋的断臂残肢心慌呕吐,整夜失眠,甚至后悔来到这里。到后来,她可以在哀嚎声中冷静的处理伤口,也可以平静地抚平战士的双眼。   她学会接受死亡,死亡也是一种解脱。   大约在第三个年头的时候,她随军南下,在一处前沿救护点遇到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   霍疾那个时候正背着一位战友,失魂落魄地大吼着“救人”。他身上的弹孔还在冒着血,他却浑然不觉。   她立即冲过去救人,却看到那人双眼涣散,呼吸微弱,子弹擦过他的心脏,已经无力回天了。   她的话是有些残忍的:“霍大哥,先处理你的伤口吧。”   霍疾这才注意到她,灰暗的神色闪过一丝光亮又转瞬熄灭。   在短暂的交谈中,她得知这位即将死去的战士是他的师弟。   子弹穿透他的胸口,擦过他的右肺叶边缘。她明白,这种情况即便不致命,也会有很大的后遗症。她快速用纱布封闭伤口,用力压实绷带,不让空气顺着破口钻进胸腔。   在这种情况下,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过程中,霍疾只是皱着眉闷咳两声,气息有些不稳。包扎完毕,他接过她给的几包消炎药,最后望一眼躺在地垫上的人,便和同行的战友匆匆离开了。   为了防止疫病,他的师弟只能静静地躺在这里,等待集中掩埋。   战争是这样的残酷,连告别都仓促潦草。   她忽然想到多年前在万姨母的寿宴上,意气风发的哥哥和阿春哥、霍大哥并肩而立,在后院的翠竹下谈笑风生。她就乖乖跟在娘亲的身后,侧耳聆听戏台上暖场的锣鼓……   ……   旧鼓破锣一声赛过一声响,连鞭炮声都盖了去。沉香一行人牵着小乐,捂住乐天的耳朵,笑嘻嘻地站在门檐下看热闹。   万春也没想到他临时起意想办学堂,竟然会得到街坊邻里这么热情的支持。   热闹过后便迎来了第一堂课。他还是高估了自己,来这里上课的孩子年龄、水平各不相同,他教起来分外吃力。即使报社的同事接连过来帮忙,也只是收效甚微。   每天在报社和家中奔波往来,不只疏忽了报社的工作,更无力应对越来越多的学生。   深思熟虑之后,他辞掉了众报的工作。报社并不缺人才,尤其众报这样的大报社,他也并非不可取代的人。   离开之前,众包为他刊登一则招聘启事,简单交代了工作地点和薪资,没想到第二天便有不少人登门求职。由于学费收费不高,教书先生的薪资自然也不高,所以求职的人大多不只为谋生而来。   经过万春和报社同事的筛选,最终留下三位教师,连同他本人分别教授国文和数理。他又按照学生的年龄和水平分时段授课,如此一来,学堂才真正有了些模样。   学生们都很乖巧,偶尔有顽皮的时候也充满了童趣,给学堂增添了不少欢声笑语。   小乐上过几年学,是位尽责的小班长,帮了不少忙,连那几个欺负过石头的孩子都在她的帮助下握手言和了。   万春和孩子们待在一起,浑然不觉时光飞逝,只觉得不安的心有了归处,往日伤痛也渐渐淡去。   光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流淌而去了。   这几年间,傀军几次进犯腹地终被逐退,近来又捷报频传,已经隐隐见到胜利的曙光。   一个寻常的秋日,恰临近中秋,万春教学生们写下“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第二天,趁着休息,他和娘亲、沉香她们一起学着做月饼。他正将拌了糖馅揉匀的面皮捺进木模,忽然听见外间的小乐欣喜的喊声——“哥哥回来了”。   他的指尖骤然攥紧,心口一缩,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等沉香她们都跑出了门,他才堪堪回过神来,猛地起身,被椅子绊得踉跄奔出门去。   前院的银杏树下,一对璧人相携而立。   齐宝林一手提着行李,一手牵着他的妻子白珍小姐,浅浅笑意掩去一身奔波风尘。   他弯腰将率先扑过来的小乐抱起,亲昵地蹭蹭她的脸颊,喟叹:“小乐都长这么大了啊。”   再抬眼,却见万姨母身后的男孩正怯怯地看着他,眉眼间和他有几分相似……   夜晚的接风席上,齐宝林谈起这几年的经历。当年他留下书信离开,孤身前往海城寻找白珍珍,只是还没走到海城便被沦陷区的流弹所伤。   在驻军医院养伤的时候,他听从海城撤退的战士说,海城已经沦为人间炼狱,再没有一个活口。   那时的他绝望不已,甚至想好了如何赴死。好在那位战士看出了他的消沉,提议他可以先帮军队管理物资,也方便他寻人。   他毕竟是开过银行的人,正是军需处紧缺的专人,于是他随军了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某一天,他从包裹盐巴的残破报纸上看到一行大字——白玉兰唱响渝都。新闻中的白玉兰唱的正是白千千的成名曲轻轻的吻……   白珍微笑着接过话:“海城沦陷前,张老爷一家带我逃了出去……”   曹叙白去世后没多久,海城火车便停运了。好在她曾照顾过张家小姐,因而得到张家庇护得以逃出海城。   到了渝都后,她本想赚些钱就去北城和齐宝林团聚,奈何张小姐忽然患病,张家钱财也在逃难中散去大半,她便决定先留下来报答张家恩情。   她在渝都的歌厅驻唱,不曾想竟一炮而红。至此后,她便开始频繁登上渝都的报纸。这些报纸头条有不少都是她故意制造的新闻,为的就是给远在北城的齐宝林报去平安。   好在命运待他们不薄,让他们在他乡重聚。   “随军的时候,我管理的一支华侨基金,你们知道是谁牵头捐赠的吗?”齐宝林神秘道。   在场众人摇摇头。   “是夏铭通。”   远在海外的侨胞倾囊捐赠,巨额捐款、战备物资,源源不断经港口、边疆运输至国内,齐宝林要做的便是配合军需处将物资清点、调配、下发至前线,和白珍相聚之后,他也依然在做这些事。   直到战争即将结束,他们终于回到北城和亲友团聚。   齐乐天长大了,会叫奶奶哥哥姐姐,唯独忘了叫爸爸。齐宝林每天想着法子逗儿子玩,却经常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哭收尾。   某一天,齐乐天终于开口,极轻极快地喊了一声“爸爸”,齐宝林激动地扛着他围院子疯跑。   也就是是那一天,报纸上、电台里毫无征兆地宣布傀军无条件投降。   沉寂已久的街巷喧腾四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碎红纸屑纷纷扬扬落了满地。   万春立在屋外送别归家的学生,久久不肯离去。满地猩红碎屑铺展开来,像是铺就一条烂漫花|径,他仿佛看到爱人出现在小径的尽头,眉眼依旧,唇边噙着熟稔的笑,一步步朝着自己走来……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足足下来两天一夜,等到冰雪消融的时候,邮差背着鼓鼓囊囊的邮包扣响木门。   “少爷,有你的信!”王管家捧着信封闯进课堂。   等到下了学,万春把房门反锁,抖着手拆开那一封封滞留已久的信件。   信中是他最熟悉不过的字迹,篇幅不长,只轻快地述说沿途风物和当下心境,半句不曾提及战争的残酷。最后一封信的落款处,日期赫然定格在四年前。   他将泛黄的信封紧紧贴在胸膛,悲喜忧虑揉杂着泪水从眼眶跌落。   阿疾,他的阿疾……   众报登出消息,傀方赔付的一部分钱款将用作抚恤金,发放给牺牲战士的家属。   到了年根,万菱竟然收到一笔数额不菲的抚恤金,她悄悄把这些钱藏好,半点风声也没有透露。   除夕夜里,历经数年战乱,一家人总算齐整地度过一个新年。满屋子人声笑语,唯独一人强颜欢笑。他的思绪兀自飘向远方,心底一遍遍轻轻念着那人的名字。   阿疾,阿疾,他的阿疾……   年初二,万春收到安南寄来的信,他说他即将出国参加对傀国国际审判,他问那盆的太阳草如何了,是否开了花?   那盆太阳草就立在窗沿,枝叶舒展蓬勃,长势喜人,早早便绽开了花。   三月三,春光朗朗,屋外花草肆意丛生铺陈大地。   男子背着行囊,头顶斜斜缠着一圈绷带,步履稍显蹒跚,缓缓穿行在连片繁花之间。   趋近门前,朱红春联上酣畅笔墨赫然入目——偃武修文兴寿域,归燕衔泥闹春堂。   虚掩着的门缝里,传来天籁般的朗朗书声,他再也等不及,抬手轻轻推开眼前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