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乱春   作者:块陶   我把发小当兄弟,发小把我当老婆。   简介:   阴湿纯情男鬼攻|天然黏人直男受   周惟安 x 姜徕   雨季来临的春天,姜徕收到了发小周惟安的死讯。自那之后,他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开始遇到一些难以启齿的事情。   而那个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却在他参加完告别仪式的三天后敲响了他的家门。   注意事项:   *攻不一定是人   *40%剧情 + 60%感情(= 100%胡扯)   -   走出科学、不知不觉就gay了、民俗、惊悚、1V1、轻微幼驯染 第1章 跳闸   外头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天雨,空气里全是雨水的腥味。   姜徕站在阳台上,给自己点了根烟。   打火机的光在潮湿的夜色下腾起,跳跃着映在他的脸上,转瞬即逝。燃烧的登喜路开始流出丝丝的白雾,借着这一口烟,姜徕得以深吸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今年有些倒霉。   先是谈了三年的女朋友忽然跟他提分手,然后是原本谈好的升职,位置却临时被空降的人顶替。后者大概是知道这个位置本来是他的,入职后一直视他为眼中钉,不断地在背地里搞小动作刁难。   这份工作姜徕做到现在本来就积攒了不少怨气,全靠升职这点才忍着,空降的新上司直接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忍无可忍,甩下一封辞职信,然后就从外地回了老家东港,打算休息一段时间。   之所以回来,也是觉得熟悉的环境能让自己更好地调节心情,结果老天像是在跟他作对似的,自他回来那天起,东港就一直在下雨,没有停过。   但眼下最让姜徕心烦的,还是另一件事。   这几晚他总在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摸他。   一开始只是摸摸脸,动作挺轻的,触感就像有根羽毛落下那样,在脸上留下一阵瘙痒,于是姜徕也没在意,只觉得是自己压力太大累出幻觉了。   可渐渐的,那东西就有点得寸进尺了。   不但力道变重,从那种轻飘飘、仿佛不着力般的力度变得像是在玩弄一样不轻不重地揉捏,而且越来越往下。姜徕试过挣扎,偏偏每到这个时候,他的身体都像是灌了铅般被压在床铺里,无法动弹,连眼睛都睁不开。   好在这种状态持续的时间很短,通常不到五分钟。   而姜徕醒来后看过时间,都是凌晨一点整。   对于怪力乱神的事情,姜徕的态度向来是宁可信其有,但在此之前他从来没遇到过怪事,所以心底里更偏向于不信。可这种事发生一次或许还能安慰自己只是压力太大导致的,一旦反复发生,就没办法不往别的方向去想。   他倒是产生过“要不去寺庙里拜一拜”或者找个所谓的大师看一眼的念头,可一想到自己的遭遇,就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他总不能跟人说,自己被色鬼猥亵了。   何况,那玩意儿到目前为止也没对他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姜徕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感到特别害怕,所以心里总是想着再看看吧,问题说不定会自己解决。   不知不觉中,烟快要燃尽。   雨幕和夜色下,小区零星的灯火变得格外飘摇,像是随时都会被这场大雨浇灭似的。   这一片以前是检察院的宿舍,后来房改,单位就把原来的公房低价出售给了原职工。小区本身的面积不大,只有两排单元楼,一排四栋,单元楼中间的空地做了绿化丰荣,有凉亭,还有供小孩游玩的游乐设施。   曾经住在这里的都是熟人,几乎没有哪家是不认识的,但姜徕这次回来,明显感觉小区变得很冷清。   放眼望去,基本一大半的住户都搬空了,只剩下一些不太愿意挪动的老人和手头不太宽裕的租客。其余人都跟着时代轰鸣的车轮往前去了。   烟抽到最后几口,姜徕习惯性地把眼眯了起来。   雾气蜷曲着涌入眼眸,被睫毛扫开。可能是连着好几晚都没有睡好,他觉得头有些隐隐作痛,肩膀也很沉,像是被什么压着似的。   手机在这时震动着响了起来,他看了眼屏幕,是妈妈打来的。   他在自制的简陋烟灰缸里把烟掐掉,接起电话,“喂,妈?”   “怎么样?家里应该还能住吧?”通话那头,母亲关心道。   这些年在外地读书加上工作,姜徕很少回东港。而前几年,母亲走出父亲出轨的阴影再婚后,就搬去了另一个城市跟现在的爱人一起生活,老家这套房子便空置下来。   许久没人住的房子难免都会有冰冷的、没有生气的感觉,所以姜徕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家里简单收拾了一遍。   他揭开盖在大件家具上的布,擦去积攒的灰尘,拖干净瓷砖地面……曾经的家也逐渐拾回了一丝生活气息。   房子虽然有些年头,格局却相当好,每个房间都有窗户,采光好又能够通风。加上当年是打算在这里住一辈子的,房子的装修也十分上心,像衣柜、床或者储物柜这种大件家具全是订制。   可惜世事难料。   有时,感情上的海誓山盟还比不过一张好木头做的床结实。   “嗯,都没问题。就是下水口有股味儿。”姜徕没把鬼压床的事说出来。   “老房子,太久没人住了。加上最近下雨潮湿,味道就会涌上来。”母亲解释道。   雨声有点压过了电话里的声音,姜徕转身拉开阳台门,回到客厅。周围顿时安静不少。   “还有,惟安的事我听说了。”再开口,母亲的语气变得更轻,似乎小心之中还带着点伤感。   姜徕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半晌,只是“嗯”了一声。   对话在这里陷入静默。   寂静中,姜徕隐隐能听见母亲那边的背景里有别的人在说话,喊的“阿姨”,然后是母亲骤然拉远了的说话声。   没听错的话,喊人的是他异父异母的妹妹,母亲现任的丈夫和前妻生的女儿。   小姑娘比姜徕小整整十岁,还在读高中,就要高考了。这个年纪自然而然是家庭的重心,母亲的心力也大多放在了新家庭上。   姜徕默不作声地等着通话里模糊的交谈停下,然后主动开口,说:“妈,你也注意身体,别太辛苦。没什么的话我就挂了。”   他一个再有几年就快三十而立的成年人,早就已经习惯了有什么问题靠自己解决,母亲对着他也不可能像从前一样啰嗦太多,所以他们在电话里向来没有太多能聊的,一般都是不咸不淡地问问彼此过得如何。   通话另一头的母亲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但几秒后,也只是叮嘱他照顾好自己。   “告别仪式是明天吧?帮我也带束花给惟安吧,顺便替我跟你柳姨问好。”电话挂断前,母亲说道。   “好。”姜徕答应下来。   通话结束。   姜徕往后一靠,放任自己陷进沙发里。   他仰面叹了口气,揉揉眼睛。那根燃烧的登喜路在他的手指留下了焦灼的气味,令心情也变得一团乱麻。   片刻后,他拿起手机,点开了几天前收到的短信。   那是一则简短的讣告。   沉痛告知:周惟安于近日不幸离世,终年二十七岁。兹定于4月6日上午9时在东港市殡仪馆举行告别仪式。谨此讣闻。   短信的发送人在姜徕的通讯录里备注为柳钰阿姨,是周惟安的母亲。   姜徕忘了从收到这条短信讣告起,自己反复阅读过几次这条信息。他像是反刍般把屏幕上的那行文字嚼碎,咽下,然后又吐出来,仿佛直到现在也无法完全消化这个消息。   他和周惟安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两人小学就认识,直到高中毕业前都几乎天天见面,关系好得如同亲兄弟。但人生的道路总会分叉的。高考后,两人考上了不同的大学,毕业后又留在了不同的城市工作,理所当然的没法像从前那样频繁见面,到最后,只剩偶尔有空的时候还能和彼此在微信上聊几句。   今年是他们认识的第二十一年。   之前姜徕还觉得,即使现在见面的机会很少,联系的也不是很频繁,他们仍有很长的时间,以后总会再见的,却不想习以为常的常态会这么轻易被打破。   他真的没想过会收到周惟安的死讯。   一种说不上来的懊悔再度涌上心头,令姜徕叹了口气。   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多跟周惟安联系,多和那人见见才对。   屏幕上方“叮”地弹出一条新短信,把姜徕从情绪的漩涡中拽出来。   那是一条来自气象部门的预警。   【东港市应急管理厅、气象部门】提醒您:   受台风及异常气流影响,我市近日将出现持续性强降雨天气,局部地区可能伴随短时暴雨、雷电及大风现象。请广大市民群众提高警惕,提前做好防范措施,尽量减少外出活动,避免前往低洼地带、海边及山区等危险区域。如需外出,请提前关注天气变化,随身携带雨具,注意防风防滑。   如遇紧急情况,请及时联系当地应急部门。   请密切关注后续气象预报,确保人身和财产安全。   (市预警中心4月5日发布)   姜徕快速扫了眼预警的内容,没太把台风登陆的事情放在心上。   东港市虽然地处东南沿海,但十次台风里基本有九次都会擦着东港过去,真正正面遭受台风的次数屈指可数。   大多数情况下,台风来临前的东港就只是下雨,没完没了地下雨。   像现在这样。   不过,姜徕隐隐察觉到这次的台风有些奇怪。他回忆了一下从小到大的经历,往年好像从来没有过见过四月份就刮台风。   像是在应和气象部门的预警和他的想法,一道白光骤然撕裂天穹,劈入雨幕。窗外的夜色在一瞬间亮如白昼。   惊雷随即被掷下,裂帛般的巨响在潮湿的雨夜中炸开,叫人的心也跟着晃了晃。   同一时刻,屋内的灯无声地熄灭了。   —————   本文为半架空背景,故事情节皆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涉及民俗信仰和宗教仪式的描写均为二次创作,请不要代入现实,并保持理性辩证。 第2章 夜半三更   周围顿时陷入一片浓重混沌的黑暗之中,只剩姜徕手里的手机屏幕还在散发出一小块方形的荧荧亮光。   姜徕愣在沙发上,紧接着意识到,这应该是跳闸了。   断电的家里静得可怕,就连平日里常被忽略的大型家电运转的嗡鸣都消失了,只剩窗外连绵的雨声顺着夜色流入耳中,成为仅有的单调的噪音。姜徕站起身,靠着手机的光亮摸索着来到家门口,打开了家门。   门外是同样潮湿而阴郁的夜色。   楼道里的灯从他回来的那天就是坏的,看上去也没人想要修,就这么任由它坏着。   夹着雨水的风卷起一股腥味,吹过楼梯转角那扇通花砖砌成的镂空窗户时被挤压得出细微的、如同哭泣般呜呜的呼啸。   老居民楼的电闸都不在每家每户的屋子里,好在他们楼里的电闸在每层的楼道墙上,而不是统一接到一楼楼道入口,不然还得上下楼跑一趟。   姜徕借手机的光亮,找到了挂在墙壁上的电闸。   电闸周围墙皮剥落,带有霉菌,上面还有不少牛皮癣般的小广告,什么开锁的、办证的、家电回收,贴得密密麻麻。小纸片上原本高饱和的颜色在经年累月中已经慢慢淡去,跟底下小孩子乱涂乱画的痕迹叠在一起,乍看上去还颇有点后现代主义的味道。   顺着天花板和墙面延伸进电闸内的电线上也缠着蜘蛛网。   他举起手机,在那个落满灰尘并有些生锈的电箱上找了一圈,最后用手抠住了下面的缝隙,略微用力——只听“吱呀”的轻响,铁皮盖缓缓弹开了。   里面的开关和背后杂乱的电线慢慢呈现在圆形的亮光之中。其中几个开关贴着标签纸,但因为时间久了,上面写的字也变得模糊不清。姜徕盯着那排开关端详片刻,伸手将唯一一个朝下的重新推了上去。   随着“咔哒”一声,身旁的门后重新涌出光线。   光亮让姜徕隐隐悬着的心落了下来,可就在他合上电闸盖子,转身准备回家时,他忽然听见有人在他身后叹了口气。   不是那种发出“唉”的一声的叹息,而是仿佛有谁重重地呼了一口气的感觉。   那声响离得非常近,似乎就贴在他耳边,姜徕甚至能感觉到那阵呼吸喷在他的耳后,连带着吹动了那里垂下的碎发。   霎时间,一股恶寒窜上后背。他浑身都绷紧了,连带五脏六腑都在绞紧抽痛。   那种是种让人很不舒服的感觉。   姜徕猛地转头。   家里的灯光透过没关严的门内漏了一线出来,在潮湿的楼道地面上投出一块不规则的光影。而身后的楼梯静悄悄的,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半截楼梯下的镂空窗棱外,隐约能看见树叶在风雨中摇晃。   姜徕略微松了口气,怀疑是自己这段时间神经紧张,听错了,但联想到这几晚的遭遇,他又无端地感到不安,没法真的说服自己放下心来。   他不敢再在楼道里停留,两步回到家里,将门关紧锁好。   夜越来越深,雨也越来越大。   成片的雨水被风吹上玻璃,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确认门窗都关好后,姜徕熄掉了客厅和过道上的灯。   失去光线的照耀,房子瞬间陷入混沌之中。窗外隐隐还有一点非常蒙昧的光亮,只不过那点黯淡到极致的夜色被滂沱的雨一搅,几乎就完全散了,只剩一片投在瓷砖地面上的鬼魅的影子。   姜徕缩回唯一还亮着夜灯的卧室,仰头倒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卷起来。   雷声依旧时不时响起,偶尔沉闷绵长,从天边滚来,偶尔又响亮尖锐,仿佛就在窗外炸开。姜徕闭着眼,翻来覆去地有些睡不着。   因为鬼压床被摸的事情,这几晚他一闭上眼就忍不住去想今晚会不会发生同样的事情。   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变得不对的呢?好像是回来后的当天。他记得那天自己听见有人敲门,于是就把门打开了,也没提前看看是谁。   结果门外一个人都没有。   那时姜徕还觉得是自己听错了,又或者是楼上楼下的敲门上传到了他这一层。但怪事似乎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   脑子里迷迷糊糊地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熟悉的、儿时记忆中的味道从身下的床铺上涌入鼻尖,再加上感冒,姜徕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不断地下陷,意识就像是柔软海滩上的一捧沙,被涨潮的困意拖拽着,慢慢地在连绵的雨声中沉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昏沉地自睡梦中醒过来。   轻飘飘的痒意落在眉间,先是抚过他的眉骨和眼皮,然后是鼻尖和嘴唇。   又来了。姜徕心想。   落在身上的是一丝很轻的凉意,轻到更像是有一根手指点在身上,刚刚好足够把皮肤似有若无地压下去一些,带来一点点重量。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   凉意不断地往下。   姜徕试图挪动身体并睁开眼睛,但不出意外,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都不听他的指挥。   酥麻的战栗沿着指尖划过的那道轨迹升起,他难耐地哼了一声。   一种近乎本能的愉悦沿着神经蔓延开来。   那东西并没有因此停下,反而继续沿着脸颊滑到颈侧,不断向下。   凉意完全渗透了衣物,贴到了身体上,以至于混乱中姜徕分不清那个东西究竟是隔着衣服在触摸自己,还是钻进了衣服里面。   胸前骤然窜起一点微微的刺痛,随即难以言喻的感觉在整个胸口弥漫开来。姜徕的喘息断在喉间,同时下意识地想要把自己蜷缩起来,却因为身体不听使唤,只能被迫一动不动地躺着,忍受那种刺激。   ……够了吧!姜徕咬着牙心想。   他也不是一点经验没有的人,如果到这个地步还什么都感觉不出来的话,那就真的是白痴一个了。然而无论他怎么奋力挣扎,手脚都没有丝毫反应。   那团凉意在胸口逗留了片刻,接着似乎是满足了,于是再次往下游移,带着一种明显的恶意略微用力地压过小腹。   我……!   饶是姜徕再好脾气,再能忍,这一刻脏话也不住地在心里冒出来。   没想到,就在他破口大骂完的下一秒,姜徕便感到自己身上一轻,似乎恢复了一点知觉,接着他像是被从一潭幽深池水的最深处被猛拽上来似的,睁开了双眼。   身体本能地朝肺腑里用力压进一口空气,夹带着寒意的麻痹从指尖开始蔓延至全身,姜徕强撑着酸软的身体坐起来,做的第一件事是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并且拉开衣领低头看了一眼。   借着夜灯微微的光亮,被碰过的那一侧变得有些发红肿胀,不太明显地挺立着。   心跳隆隆地在胸腔之中震响,快到让他想吐,连带着脑袋都有些晕。   姜徕一边努力平复呼吸心跳,一边感到全身的血都不受控制地冲向下身,以至于被子里此刻正氤氲着一团热气。   疯了吧。他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心想。   他有些绝望地倒回在床上,试图不去在意身体的反应,可那种感觉却变得越来越鲜明。他甚至把被子卷到了腿上,悄悄夹紧,也依旧无济于事。   姜徕深吸一口气,睁眼望向天花板上朦胧的光,不得不面对现实。   手伸进被子,湿而热的空气立刻缠上手指。姜徕收拢五指,打算速战速决。   细密水声很快就在昏暗的房间里响起,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和几声低沉的闷哼混入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中。   掌心因为摩擦而逐渐滚烫。   不断的打圈、揉擦下,聚集在体内的热度也跟着液化。   从小睡到大的床在身体绷紧时跟着轻轻摇晃,发出“嘎吱”的轻响,姜徕眯着眼,视线在涌起的熟悉快感中变得有些模糊。他涣散地盯着墙角,手上的动作变得更快,也更用力,同时把上衣的下摆拉高了一些,免得待会儿弄脏衣服。   触电般抽打在脊背上的战栗让姜徕不由地吐出几声喘息。   笼罩在头顶的热度分解沉降,化作潮水淋下,汹涌地冲去。   在高潮来临前的那么一秒钟里,姜徕心头闪过一丝荒谬。   他觉得自己疯了。   然后大腿痉挛般绷紧,带动整个身体向上一弹——黏腻落入手心之中,顺着指缝黏稠地滴落到小腹上。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半夜醒来,头本来就混混沉沉的,现在意识更是像快飘走了似的,只剩一根似有若无的线牵着,才勉强还跟躯壳勾连在一块。   姜徕原地坐了会儿,等那股劲儿缓过去后,才伸手拿过床头的那盒抽纸收拾残局。   他一边擦着手上的东西,一边有些迟来的羞耻。这事儿虽然是正常的生理需求,但姜徕一想到自己有反应竟然是因为那个鬼东西摸来摸去就感到不可理喻。   他沉默地收拾完那些狼藉,重新躺回床上,盖好被子。   大概过了三秒,姜徕还是没忍住在心里唾弃自己。   有这么欲求不满吗? 第3章 黑白遗照   万幸,这一夜剩下的时间没再遇到其它怪事。   早上七点半,闹钟响起。   姜徕昏沉地从梦中惊醒,随着意识逐渐恢复,对周围的感知也逐渐填满了大脑。   他睁开眼睛。外头的雨似乎小了一些,但看阴沉的天色,估计也是暂时的。   姜徕短暂地赖了几分钟床,然后还是强迫自己爬了起来。站直的瞬间,世界天旋地转,他摇晃地扶住床头缓了会儿,等眩晕退去后,才头重脚轻地走向浴室。   哗哗的水声里,姜徕抬头看向镜子。   水珠正顺着额头和脸颊滚落。灯光下,他的眼底浮起一片不太明显的青黑,显得人有些憔悴,大概是连续好几天没睡好造成的。   这个状态实在让人没有出门的力气,但今天是周惟安的告别仪式,他不可能不到场。   他们已经错过了生前见面的机会,没道理现在连最后一面都不去见。   姜徕努力打起精神,迅速洗漱完后,回到房间。   他从衣柜里拿出包在防尘袋里、平日不怎么穿的西装,套上白衬衫,将纽扣一颗颗系好,接着将衬衫下摆掖进西裤里,最后在衣领处系上一条黑色的领带,并用领带夹固定好。   做完这些,他再次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仪容。   他很久没穿得这么正式了,只是一想到这一身是为了参加周惟安的告别仪式,姜徕就忍不住感到恍惚——死亡不可避免,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人生参加的第一场葬礼竟然会是周惟安的。   第二个闹铃在这时响起,姜徕回过神,压下脑内混乱的思绪,伸手摁掉闹钟,拿起手机往家门口走去。   大清早的楼道里静悄悄的,空气里弥漫着阴暗潮湿的气息,仿佛一段定格在遥远过去、被雨水冲刷得褪色的回忆。   不出姜徕所料,他刚坐进车里,雨就变大了。   大团的乌云压在头顶上,瓢泼的雨水自天空中泼下来,砸得挡风玻璃轰鸣地震响。雨刮左右摇得像是疯了似的也难以将那片水帘扫开。   姜徕顶着大雨,先绕路去花店买了两束新鲜的白花,然后才开着车驶上高架,往殡仪馆的方向赶去。   车载电台夹着沙沙的电流声响起:   “受台风及持续降雨影响,目前市区内的多数主要干道出现车流拥挤状况,部分路段通行速度有所下降。   内环路由南向北方向车辆行驶缓慢,请广大司机朋友保持车距。环城高架刚刚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事故路段出现明显拥堵,如有途经该路段的司机朋友,请提前减速,注意避让。   另外,提醒各位司机朋友,雨天路面湿滑,请避免急刹车和急转向,确保安全驾驶。若遇突发情况,可及时联系道路救援或相关部门。   以上是本时段交通路况信息,更多实时路况请持续关注FM城市之声交通广播电台。安全出行,一路平安。”   这则广播响起时,姜徕已经不幸地被堵在了环城高架上,在过去的十分钟里统共挪了不到二十米。   眼下正值上班早高峰,平日里这段路车流就多,一出事故,长龙直接堵死在南向的三条车道上。刹车灯在狂乱的雨中亮起,鲜红地连成一串。   车载空调的冷风呼呼往外吹,后颈和手心都渗出了一层薄汗。空调风夹着灰尘,撞进鼻子里,让姜徕喉咙骤然发痒,忍不住咳嗽起来。   他把空调的风口往旁边拨开,接着转动音量旋钮,调高了电台的音量,然后又将手机屏幕上的地图缩小。   前面一长段路都是刺目的红色。原本去殡仪馆只要二十分钟的车程,如果现在还按照导航规划的路线走,恐怕光是通过塞车路段都要至少半小时。   姜徕划拉着地图,找到了最近的高速出口。他靠自己对东港的了解,重新在脑子里规划了一下路线,随即结束了导航。   右侧转向灯亮起,不停闪烁着,姜徕瞅准机会,趁着车流往前挪动、略微腾出些许空间的间隙,硬是在把车头塞进了右边的车道。   堵车本来就让人心烦,被他加塞的车主见状,更是充满怒火地摁响喇叭。姜徕很想摇下车窗跟那人说,自己是真的赶着送殡,但思来想去还是忍了下来,硬顶着那些对他表示不满的喇叭声,从最内侧的车道一点点挪到了最外侧的车道。   半小时后,车终于抵达殡仪馆外。   那是一栋两层楼高的建筑,不算大。亮起的冷白色灯光透过正门和窗户映入滂沱的大雨中,像是灯塔一样。   停好车后,姜徕才想到一件很糟糕的事情——他的伞放在了后备箱里。   引擎熄灭的车内变得极其安静,雨水砸在车顶和挡风玻璃上,震荡的轰鸣像是要把他淹没。   姜徕透过车窗上的雨幕估算了一下自己与殡仪馆门口之间的那段距离,接着他拿起了副驾驶上的花。   车门打开。   雨水几乎是一个呼吸间就淋透了姜徕身上的所有衣服。   凉意和潮湿渗入布料,黏在皮肤上,让身体变得越来越沉重。但姜徕只是把花束紧紧抱在怀里,加紧脚步冲进了殡仪馆大堂。   因为这场暴雨,殡仪馆室内的地上也蜿蜒着一片片的水渍,黄色的“小心地滑”警告牌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提醒来访者注意脚下。   离告别仪式开始还有十分钟,姜徕先去了趟洗手间。   他借吹手的烘干机整理被雨水打湿的衣服和头发,等勉强收拾出一副人样来后,又检查了一下花束的完好,确定花瓣没被暴雨淋碎,这才拿着花走出洗手间,沿走廊一个个慰灵厅地找过去。   来到第四个的门口时,一张熟悉的面孔闯入他的视线。   会场的正中央是一副被鲜花环绕包裹的棺椁,棺椁前的供桌上整齐地摆放着水果、饭菜等各式供品,背后的屏幕两侧是滚动播放的电子挽联。   而位于正中央的高处的电子屏幕上,是周惟安的黑白遗照。   死亡第一次这么具象地出现在眼前,可姜徕依旧觉得很不真实。   照片里,周惟安的嘴角是拉平的。这人总是这幅不苟言笑的表情,可即便如此,也没法否认这人长了一张任谁看都俊朗的脸。   眉弓连着鼻梁的这片轮廓立体、深邃,眼睛也形状姣好,总之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姜徕也不知道这家伙是哪儿的基因突变了,因为周惟安的父母其实都不是长得多出挑的类型,偏偏生了个儿子,打眼就能看出是个帅哥。   周惟安的母亲柳钰就站在慰灵厅门口附近,穿着一身素色的黑衣,等着迎接宾客。   见到姜徕的瞬间,她先是微不可闻地愣了愣,紧接着面上便扬起了笑容。   她好些年没见过姜徕了。她对姜徕的记忆还停留在这人跟周惟安都很小的时候。那会儿姜徕总是到家里找周惟安玩儿,说是一块学习,其实是躲在房间里偷偷看漫画和小说。   柳钰都知道,却从不介意。她很清楚儿子的性格,从小就比较孤僻内向,有什么事全藏在心里,也不会主动去交朋友,难得有姜徕这么个同龄人愿意主动粘着他,柳钰开心都来不及。   而且姜徕长得漂亮,性格又好,每次见到她都会甜甜地、爽朗地笑着喊她“柳姨”,每次他一来,家里气氛就热闹不少,所以柳钰打心眼里喜欢姜徕,几乎把他当成半个儿子来照顾。   眼下她看着眼前的姜徕,只觉得一晃好多年过去,高中毕业时还多少带着些稚气的孩子如今已经完全长成了大人的模样,穿着西装,少了几分跳脱活泼,变得成熟稳重。   想到这儿,柳钰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难以维系。   她看着姜徕的时候没法不想起周惟安。   生怕这种情绪影响到姜徕,柳钰猛地低下头,几秒后,她努力收拾好脸上的神情,然后才再度看向姜徕,开口道:“小徕,好久不见。”   “柳姨,节哀,”姜徕说着,张开手臂轻轻抱了抱柳钰。   他同样很久没见柳钰了。   眼下,他看着柳钰的鬓角那一片白发竟然觉得有些恍惚,不知道那是早就有的,还是周惟安出事后才忽然生出来的。   “谢谢你来,”柳钰望着他,眼眶不由地泛起一圈红,“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呀?看你挂着两个黑眼圈呢。要注意身体。”   “我没事。”   一番简短的寒暄后,姜徕转头花走向摆在慰灵厅正中央的那口棺材。   他把手里的两束花轻轻放到了供台上。   两束花都是白色的,但品种不一样。一束是玫瑰,另一束是百合。   姜徕没买最常见的菊花,没什么特别原因,只是单纯的不想。   放下花后他顿了顿,接着终于鼓起勇气,向前几步走到棺材旁,倾身朝里望去。   然后他愣住了。   棺材中并不像姜徕想象的那样,躺着周惟安的遗体,而是摆放着一个大小与真人无异的稻草人。   稻草人身上套着衣物,看上去应该是周惟安的衣服,胸前的位置还贴着一张黄纸。 第4章 喃呒   怎么回事?   姜徕回过神,转头想问柳钰这是什么情况,却发现有别的宾客到了,柳钰正在跟其他人说话寒暄,于是到嘴边的话便只好打住。   他又看了眼棺材,随后自己找了个空位坐下。   可能是告别厅里的空调开得太大,姜徕坐下没多久就觉得身上突然有些冷,像是有一团寒冷空气贴着他的后背似的。他将目光从周惟安的遗照上挪开,捏了捏自己带着凉意的双手,又把手叠在一起揉出些许热度,然后抬手搭上自己后颈,坐立不安般搓了两下。   接着他拿起手机,点开了自己跟周惟安的聊天记录。   两人最后一次聊天是上个月月底,周惟安少见地主动发消息过来,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   姜L.:【就那样,考虑辞职了。应该会回东港休息一段时间。】   姜L.:【你呢?】   姜徕这两条消息发出去后,周惟安消失了整整半个小时。就在姜徕以为那人睡了的时候,屏幕上冷不丁地又弹出一句。   zzZ:【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这条没有前言后语的消息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严肃,姜徕为此提心吊胆地等了十分钟,结果周惟安最后却改口说算了。   zzZ:【信号不好】   zzZ:【下次再说吧】   被他溜了的姜徕回了个发火的表情,然后说:   姜L.:【那到时候出来吃顿饭呗,我们挺久没见了。】   又隔了几分钟,周惟安回复了一个“好”。   聊天记录就这么停在了这里。   再往前翻,他们上上次说话还是去年的十一月,周惟安生日。   那天姜徕踩着零点给周惟安打了一通电话,记录显示通话时长半个小时。姜徕还记得当时他们只是简单聊了聊彼此的近况,没有花太长时间叙旧。   眼下,他看着两人的聊天记录,心里忽然涌现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懊悔和愧疚。   应该多联系的。   姜徕想着,重重叹了口气,点开了周惟安的朋友圈。   这人向来不爱发朋友圈,频率大概是半年一条,所以姜徕平时也不会想到要点进来看。眼下,姜徕毫不意外地发现,过去这几个月周惟安都没有发过任何东西,那人最近的一条朋友圈是今年年初的时候,分享了一首歌。   是张学友的《只有你不知道》。   姜徕对这条朋友圈毫无印象,完全不记得自己刷到过。   他给这条错过的朋友圈补了个赞,接着指尖悬在链接上好几秒,却没有点下去,而是放下手机从裤兜里掏出耳机。   有线耳机缠成一团,姜徕试着把耳机线解开,然而那些结死死卷在一起,好像怎么都没法捋顺。   隐隐的焦急和烦躁不知不觉在心底升起,可越是急切,手上的动作就越是容易出错,线团反而越解不开。   就在姜徕觉得自己快发火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一顿,解耳机线的动作也跟着停下了。他转过头,发现是高中时的同桌张之远。   “哎,姜徕,好久没见。”那人笑着跟他打招呼。   和跟周惟安高中毕业后就相隔两地不同,他跟张之远考到了同个大学,甚至是同个专业。虽然毕业后两人也因为工作忙碌,联系不如上学时那么频繁,但好在张之远这个人性格比较开朗外向,会主动在微信上找姜徕聊天,分享自己的近况,所以两人即便不怎么见面,关系至今都还不错。   “好久不见,”姜徕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那团没能解开的有线耳机放下,“你怎么有空来了?”   “正好在隔壁市出差,干脆跟领导提了一下,就直接过来了,”张之远说着,在姜徕身旁的空位坐下,“倒是你,不用上班吗?”   “准备换工作,刚好辞职回来休息一段时间。”姜徕回答。   说完,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会儿。   张之远伸手把姜徕的耳机拿走,三两下就把那团缠在一起的耳机解开了。   他把解开的耳机还给姜徕,然后看着周惟安的遗照,叹了口气,“这事儿挺意外的。”   姜徕不说话。   “你跟周惟安他妈聊过没?”半晌,张之远又开口问。   “来的时候打了个招呼,没细聊。”姜徕回答道。   张之远转头看姜徕一眼,似乎有什么想说,手机却在这个节骨眼突然响了。于是他说了句“不好意思”,随后翻过手机扫了眼来电人,接着便从座位上站起来,一边接电话一边往外走,估计是工作上的事。   到场的宾客渐渐多了起来。   来往的人群中,姜徕见到好些久违的面孔,都是高中时期的同学,有熟的,也有不熟的。   柳钰的身影在人群中反复摇摆,像是一根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芦苇。   这个场景让姜徕顿了顿,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柳钰身边,说:“柳姨,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柳钰仰头看着姜徕,表情有些怔愣,不过她很快回过神,轻声说了句谢谢,并没有拒绝这份好意。   告别仪式的时长是定好的,只有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过后,慰灵厅里有种潮水退去般安静的狼藉。   柳钰看着姜徕,再次说道:“谢谢你,小徕。”   “没事的,”姜徕捡起地上的一个空水瓶,丢进垃圾桶里,看见披法袍出现在门口的人后,他问说,“还要做法事,是吗?”   “嗯。”   只见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动作麻利地把折叠凳都收好,只留了两张给姜徕和柳钰,又将花圈暂时靠在墙边,告别厅就变成了临时的法坛。   头顶的白炽灯关得只剩离门口最近的那几盏。昏暗的光线下,慰灵厅中央摆上了一张长桌,桌上铺有黄布,上面供着五方神祇的神位。   神位前,新点燃的高香笔直立在黄铜香炉中,正袅袅冒出青烟。   地上的火盆里,蘸满生油的纸元宝在点燃后窜起阵阵火焰,而火盆四周按特定方位摆上了九块瓦片,象征着九重地狱的门。   身穿红色法袍的喃呒师傅请完神,一拂宽大的衣袖,转过身来,面朝火盆,手里的桃木剑在半空中挽了个剑花,轻轻搭在臂弯处划。   告别厅的喇叭里响起了鼓声和铜鈸擦击的声音,还有木鱼敲击的轻响。师傅以指比剑,隔空点住那团火,然后踏着乐器敲击的节奏绕着火盆步罡踏斗,手里举着招魂幡,用不高的声量念道:   “东方风雷开,   锵啷!   铜鈸随着念诵声再次铿锵地撞击在一起。急促的木鱼敲击仿佛是在引导、催促游荡的魂魄。   “慈尊下宝台。   师傅念诵的每一句都沉稳有力,不急不缓,音调跟着敲击的乐声微微起伏,撞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谨请雷部神将,开幽关,破重狱,引周惟安亡魂,出离苦海,登慈航之岸。”   话音落下,桃木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瓦片随即在剑尖应声碎裂。   姜徕的视线穿过升起的火光望向周惟安的灵位,许久后,又投向站在他对面的柳钰。   火光的照耀下,柳钰眉头蹙起,双眼蒙着一片摇晃的水光。但她没有流泪,只是用力地攥着手里的纸巾,好一会儿后又松开,低头把揉皱的纸展开,对折,再对折,不断将那张本来就不大的纸巾折成更小的方块。   空气里涌动着一股生油和纸张烧尽的焦灼气味,喃呒师傅将一张疏文掷入火盆。   纸很薄,火光不过轻轻一撩便被点燃了,边缘迅速蜷曲起来。而原本要落下的疏文因为火盆之上的狂乱气流,又重新被扬向半空,不断地翻飞,带着火光碎裂,直至化作灰烬纷纷坠下。   “叫人!”喃呒师傅高声喝道。   “惟安!”柳钰压着近乎哭泣的颤动声音,呼喊周惟安的名字。   就在这个瞬间,姜徕觉得整个慰灵厅微妙地静了一下。他形容不出来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他忽然耳聋,又或者周围的一切声音全都凭空蒸发了一样。   与此同时,原本正绕着火盆步罡踏斗的喃呒师傅似乎感应到什么,猛地扭头,目光直直落在姜徕身上。   可还不等姜徕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异变陡生。   忽地一阵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阴风从慰灵厅的门口呼啸着涌入,“扑”地压灭了火盆里的火。   与此同时,本来在播放着音乐的喇叭发出一声尖啸,接着陷入静默。   静到极点的慰灵厅里,空气近乎凝固。一种不太明显的恐慌蔓延开来。   主导这场法事的喃呒师傅停了下来,他静静立在熄灭的火盆边上,目光紧盯着盆里烧了一半的纸元宝以及那张只剩一小片的疏文,表情变得格外难看。   片刻后,他抬眼扫向在场的众人,坦白说:“仪式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姜徕问。   “我拿不准。可能是亡者不肯走,或者走不了,”师傅皱着眉头说道,“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那现在要怎么办?”柳钰看着喃呒师傅问。   她的表情有些微妙的担忧和不安。   喃呒师傅转过身,重新对着桌上的神位一拜,然后展开两张黄纸铺在桌上,提起毛笔,蘸上朱砂调成的红色墨水。   笔尖点落黄纸,红色瞬间晕开,喃呒师傅不作任何停顿,运笔的手一气呵成,同时口中念念有词,很快一枚符箓便在笔下成型。   符箓画好后,师傅将那张黄纸折起,拈在指间,绕着神位前那三柱还未燃尽的高香绕了几转,接着如法炮制了第二张黄符。   完事后,喃呒师傅将那两枚折起的符箓分别递给姜徕和柳钰,让他们这段时间尽可能随身携带。   “法事今天没办法继续了,这件事我会去找我师姐问问,最近你们多加注意,”师傅叮嘱道,“还有,尽量不要让符箓沾水。”   姜徕伸手接过那枚符箓,正准备开口道谢,就感觉鼻子里忽然生出一股痒意。   那种感觉像是鼻子里有虫在蠕动着往外钻一般,引起阵阵瘙痒,姜徕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抬手,往鼻子下方抹去。   一片鲜红的颜色沾在指尖。   “啪嗒”一声轻响,瓷砖地上多出了一块溅射的圆形血迹。   —————   本章法事参考的是破地狱的仪式流程。 第5章 生辰八字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柳钰。   她见姜徕愣愣的、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连忙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跑过来想要帮姜徕捂住不断流出的鼻血,却被喃呒师傅拦住了。   喃呒师傅反手扣住姜徕的手腕,问:“你的生辰八字是什么?”   慰灵厅里的灯光依旧是暗的,衬得电子荧幕上周惟安那张黑白的脸像是要跳出来似的,越看越头晕。   姜徕不懂生辰八字这些东西,捂着流血的鼻子,好一会儿后才瓮声翁气地报了自己的出生年月日。   只听喃呒师傅嘴里念叨着,同时掐指一算,脸色变得越发凝重。姜徕离得近,在对方几乎是自言自语的声音下,他隐隐听到了两个字。   索命,还是什么的。   他不确定这两个读音对应的是哪两个字,但脑子里第一时间联想到的词并不美妙,于是忍不住问:“什么索命?”   喃呒师傅看他一眼,没有详细解释的意思,只说:“放心,不是你想的那个索命。是门锁的锁。”说完转身回到放着神位的桌前。   柳钰这时才伸手,扶着姜徕坐下,问:“小徕,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耳边响起的关心让姜徕原本有些飘忽的意识重新集中起来,他看着脸上写满心疼和担忧的柳钰,笑了笑,说:“我没事,阿姨。”   柳钰闻言,抬手摸了摸姜徕的脑袋。   姜徕还是小孩的时候,柳钰每次见到他就会这样摸摸他。   纸巾被鼻血洇透,黏住皮肤,鼻腔里跟着升起一阵瘙痒。姜徕忍不住吸了一下鼻子,结果下一秒,他便感到一股浓烈的铁锈腥味顺着鼻子倒灌进喉咙里。   柳钰连忙捏住姜徕的鼻翼,让他不要吸鼻子,用嘴呼吸。   “你今天还有别的事情吗?中午到家里吃顿饭吧,就当是阿姨谢谢你今天帮忙。”许久后,她开口道。   姜徕看着那双眼睛,无法拒绝,也没有理由拒绝。   法事最后还是没能做完。离开殡仪馆前,喃呒师傅和姜徕交换了联系方式,说这段时间如果碰上任何问题,都可以找他。   “你最近少走夜路,少去人烟稀少的地方。”师傅话里有话似的叮嘱道   姜徕答应下来。   雨还在下。雨水连成雾蒙蒙、白花花的一片,像是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层潮湿的雾气里。   周惟安的家仍在老地方。   这么多年过去,小区和姜徕记忆中的模样似乎没有太大区别,只不过是楼下原本的风雨连廊和水池被拆掉了,改建成供小孩玩耍的迷你儿童乐园。   打开家门,柳钰招呼姜徕先在沙发上坐坐,说像小时候一样把这儿当家就行。   “要不要喝点什么?我去给你切点水果吧,阿姨记得你爱吃水果。这个季节樱桃好吃,菠萝也不错的。”柳钰放下手里的包,嘴里习惯性地絮叨着。   姜徕摇摇头,说:“我哪里吃得了那么多,还要留着肚子吃阿姨您做的饭呢。不用那么客气。”   “哎哎,也是,”柳钰点点头,“你小时候吃得就不多,我看你现在也没长多少肉,原来还跟以前一样呢。那我现在就做饭,很快能吃。”说罢,她便一头钻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流水声便夹着切菜声传了出来。   趁柳钰在厨房忙碌的空档,姜徕在手机上搜了一下喃呒师傅说的锁命到底是什么情况。   但可能是他搜的不对,又或者是这个概念比较晦涩,他没能找到详细准确的说法,只在几个看起来不太正经的网站上了解到一点不知道对不对的信息。   姜徕总结了一下,大概的意思似乎是,一个人的命盘与另一个人的命盘恰好嵌合在一起,就像是锁一样扣住彼此,从而导致业力绑定,命格纠缠。   其中一个网站上写道:“锁命的关系通常会表现为初次见面就有强烈熟悉感,无法理性解释的牵引,或某种‘命中注定’的感觉。”   姜徕不确定和自己对应的另一个人是谁,但结合喃呒师傅当时的表情,他猜测应该是周惟安。   他不由地回想了一下自己跟周惟安的第一次见面。   那实在是很多年以前了,姜徕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记不起当时的场景,结果仔细回忆却发现脑海里竟然还有不少清晰的画面。   小学开学的第一天,他坐在闹哄哄的教室里,等着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声打响。   其它桌都在聊天说话,于是姜徕转头看向自己身旁一声不吭的同桌,憋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趴过去戳戳对方的手臂,说:“我叫姜徕,不是那个‘将来’,是这个‘姜徕’。”   说完,姜徕把自己的书推过去,翻开封面,让那人看自己一笔一划写在扉页的名字。   周惟安倒是真的扭头看了眼他的书,然后目光又落在他脸上盯着看了会儿,却不说话。不过姜徕觉得这人也没有恶意,可能只是性格内向,所以又自顾自地继续道:“你叫什么名字?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   周惟安还是不讲话,甚至把头转回去低下了。   直到上课铃打响,姜徕才听到身边传来很小声的一句:“周惟安。”   这就是他俩的第一面。   好像也没有什么强烈的熟悉感或者命中注定的感觉。结束回忆的姜徕心想。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那时候确实很想跟周惟安做朋友,只不过姜徕觉得那更多是小孩子进入新环境后对于陪伴的本能需求,所以哪怕当时的周惟安表现得有些冷冰冰,他也乐得主动贴上去磨对方。   伴随着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和切菜时菜刀剁响砧板的声音,厨房里没多久便飘出一股香气。   这几年在外地上班,姜徕养成了一个不太好的习惯,基本不吃早餐。他是那种会为了多睡一会儿牺牲早饭的人,哪怕真饿了,也都是等到了工位再用咖啡面包随便对付两口,很少会正经吃热腾腾的食物。所以,今日一早为了赶去周惟安的告别仪式,他也没有吃早餐。   本来姜徕还不觉得饿,但现在一闻到空气里弥漫的食物香气,肚子就自顾自地叫了起来。   他看了眼时间,起身推开厨房门。   油烟混着热气涌出来,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柳钰听见声音,转头朝他看过来,说:“哎呀,进来做什么?很快就开饭了,小徕你去饭桌上等吧。”   姜徕当然不可能真的干坐着等饭吃,他看着那几碟明显已经炒好了的菜,主动上前把盘子端起来,拿到饭厅的桌上。   因为只有两个人吃饭,所以柳钰做的菜不多,姜徕扫了一眼,发现每一道都是他爱吃的。   “味道还可以吧?”柳钰捧着饭碗,没有急着吃饭,而是看向饭桌对面的姜徕,目光既紧张又有些期待。   新鲜现炒的菜散发出热腾腾的香气,姜徕一个人生活惯了,已经很久没吃过真正意义上的家常菜了。   他咽下嘴里的饭菜,然后回答说:“好吃,跟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   柳钰闻言,脸上浮现出笑容。   这好像是她今日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可笑着笑着,她眼里又涌现出一片水光,在饭厅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   她装作不经意地偏过头,抬手用指尖抹了抹自己的眼角,几秒后,说:“那就好。”   气氛陷入短暂的沉默。   周惟安的父亲很早就走了,他是母亲一个人带大的。如今周惟安也不在了,只剩柳钰孤零零一个人。   姜徕想到这儿也不禁有点难受,他看着柳钰,说:“阿姨,我现在回东港生活了。以后你要是有什么事情,或者只是无聊了想找人聊聊天,都可以来找我。”   “嗯。好。”柳钰轻声应道。   等她的心情看起来略微平复一下后,姜徕才小心地再次开口,问说:“阿姨,关于惟安的事,我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你问吧。”柳钰回答得很干脆。   “我看棺材是空的,惟安他……到底遇到什么了?”   柳钰放下筷子。   这次台风登陆前夕,沿海一个叫落仙村的渔村里,有渔民在码头收船时捡到了被冲上岸的周惟安的背包。渔民把背包送到了当地最近的派出所,警察通过包里的证件联系到柳钰,确认周惟安失联后,立刻在当地及附近海域组织展开了调查和搜救,可始终都没能找到周惟安本人的踪迹和更多的相关物品,只找到了周惟安停在渔村里的车。   车里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也没有失窃的迹象。   根据周惟安下榻的小旅馆前台证词,周惟安是一个人来到渔村的,没透露过来做什么,旅馆前台最后一次看见他是在3月28日,台风警告发布前的两天,此后周惟安再也没有回来过。   在排除自杀的可能性后,警方根据经验和当时的天气推测判断,周惟安很可能是意外坠海。   而如果周惟安真的坠海,存活的可能性就非常低。   姜徕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只觉得哪里不对,似乎这个故事的一切都太顺理成章了。   “周惟安没跟您说过要去那儿做什么吗?”他问。   “嗯,”柳钰顿了顿,一瞬间她的表情有种难以形容的自责,甚至是绝望,片刻后,她继续道,“他谁都没说。”   3月28日……姜徕心里念叨着这个日期,然后突然想到什么。   他掏出手机,再次打开了自己和周惟安的聊天界面。   他们的最后一次对话,也就是周惟安说有事想告诉他的那天,是3月27日的晚上。   姜徕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   以他对周惟安的了解,这人如果明确说有事情,那大概率不会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否则周惟安绝对不会用这样的句式。   可为什么最后又没有说呢?   当时的周惟安到底在想什么?或者说,在顾虑什么?   姜徕一边思索一边把饭碗里的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   桌上的菜已经被扫荡得七七八八,他暂且打住思绪,不顾柳钰的客气自觉地起身去收拾吃剩的碗筷。   哗哗的水声里,柳钰看着姜徕穿着衬衫西裤,系着围裙的背影,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孩子都长大了。她想。   这是好事,可她总是忍不住想哭。   “阿姨,”洗完碗的姜徕把手擦干,转头看向柳钰,“惟安的那个背包在您手里吗?我想看看惟安的……留下来的东西。”他原本想说遗物,但这两个字实在讲不出口。   柳钰又低头抹抹眼睛,然后说“你等等”,随即转身走进房间。   没一会儿,她手里便提着一个黑色背包出来了。 第6章 遗物   背包很大,不是普通人上学或者上班背的那种书包,而是户外徒步常用的那种功能性的背囊。   曾经被海水浸泡过的包早就已经干透,但上头好像还残留着似有若无的海水腥味。   一枚用红绳串着的同心玉佩就系在背囊最外层的拉链扣上。   “包里原本有几件衣服,我拿出来洗了,剩下的也没什么,就是惟安的笔记本、一台录像机还有他的钥匙和钱包。”柳钰把包交给他,说道。   姜徕拉开拉链,偌大的背囊内部确实放着柳钰说的那些物品。   这些东西只占了背包底部浅浅的一层,就算是加上换洗的衣服,占的空间也不多。而背囊除了这个主要的储物空间,还分出了不少小的功能区块,姜徕简单地摸了一遍,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觉得可能是自己疑心病犯了,但还是忍不住想,如果要带的东西就只有这么点,周惟安何必背这么大的背囊呢?   而且,这人跑去那个小渔村到底是去做什么?   带着满腹疑问,姜徕拿出了周惟安的笔记本。   他翻开皮质的本子封面,里面的纸张被海水浸泡过又晾干,全都卷皱起来。其中有至少十几页的纸不见了,姜徕凑近观察了一下纸张断开的地方,虽然泡过水之后很难分辨,但他感觉有撕扯过的痕迹。   笔记的这部分应该是被人为撕掉的。   他不知道是周惟安自己撕的,还是别人撕的,但无论是哪个可能,都摆明了笔记的内容很关键。   可惜仅存的笔记内容也因为海水的侵蚀变得模糊,只剩下一部分的字迹能够勉强辨别。   姜徕最先留意到的是一个像图腾般的奇怪符号。   那个图案说不上有多复杂,由一段连续闭合的弧线组成,整体看上去像是一朵只有三片花瓣的花。而中心三片花瓣交叠重合的地方,形成了一个类似三角形的中空核心。   姜徕理科学得一般般,但他认出这个图案在视觉上几乎就是拓扑学里三叶结的平面版。在结理论中,这种结是无法在不被剪断的情况下解开的,因此也被称为非平凡结。   三叶结就是最简单的一种解不开的结。   但这个图案出现在这里的意义明显跟拓扑学没什么关系,更像是某种宗教图腾,因为这个类似三叶结的花瓣中心和每片花瓣的顶端指向的方向,都写着如同爬虫般意味不明的花纹。   姜徕虽然看不懂,但直觉告诉他那些应该是某种文字,而且看上去并非来自任何一种主流的语言。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锁定在这个奇怪的图案上,仿佛这样多看看能看出点什么来。然而在这长久的凝望中,姜徕开始感到大脑产生一阵眩晕,他像是猛然惊醒般回过神来,闭上了眼睛,可那个符号却烙印在了视网膜中,继续扭曲着出现在眼前。   “怎么了小徕?还在不舒服吗?”   一只手伴随着关心的话抚上他的额头,姜徕只觉得后脑勺像是有根扭着的神经突然一跳,回到了正常的位置,但随之而来的是那种弥漫开的麻痹和耳边持续不断的嗡鸣。   他咬着呀,抬手揉了揉后脑,然后看向柳钰担心的眼睛,说没事,只是有一点累。   “这些我能带走吗?”姜徕问柳钰。   他问这个问题时犹豫了,毕竟这些算作周惟安的遗物,姜徕怕柳钰会想要留着,当个念想。   “可以的,你拿走吧。”柳钰回答。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时分,因为下个不停的雨,姜徕已经忘了有多久没见过日落和晚霞。   他到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背囊里的东西再次拿出来。   这次他拿起了那台录像机,摸索着打开了内存卡插口。   卡槽里面是空的。   姜徕试着摁下开关键,不出意料,机器没有反应。   他看着黑漆漆的录像机屏幕,以及屏幕上隐隐倒映出的自己的身影,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干嘛。   心里团着某种情绪,让姜徕感到闷得慌,喘不上气来。   不是电视剧里哭得撕心裂肺,捶胸顿足的伤心,就是一种平静的难以接受。   周惟安已经不在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再去追究这些问题有意义吗?   或许没有。可姜徕做不到就这么视若无睹。   他总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   姜徕叹了口气,仰头倒进沙发里,靠着沙发靠背,闭上双眼。   他一直自以为对死亡看得很开,毕竟这是必然的结局,可当这个概念赤裸地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接受不了。   他没办法把自己认识的、记忆里最熟悉且活生生的周惟安跟“死亡”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姜徕觉得这可能是因为周惟安遗体还没被找到,所以每当他试图说服自己接受周惟安已经死了,就总是会忍不住想,或许还有一丝渺茫的机会。   但他打心底里清楚,这其实都是自欺欺人。   客厅墙上那只古早的挂钟嘀嗒地响着。   等心情再次平复下来,姜徕睁开眼,拿起了周惟安的钱包。   打开钱包的第一眼他就看到了周惟安的身份证。姜徕把那张身份证抽出来,发现证件上印着的照片和告别仪式上的遗照是同一张。   只不过身份证上的是彩色的。   有颜色的周惟安看上去比遗照里的模样稍微熟悉点。   姜徕看着这张照片,意识到这竟然是他手头上唯一一张周惟安的近照。   那人明明长得那么帅,却不喜欢拍照,除开躲不过的集体大合照,基本没有任何别的照片。   真是白瞎一张帅脸。   姜徕深深地叹了口气,终于结束了对周惟安留下来的物品的检视。   他打算抽根烟缓缓,结果烟掏出来叼在嘴里,却怎么都找不到打火机。   奇怪,他分明记得之前顺手把打火机放在了客厅茶几上的。   姜徕站起身,在周围摸索了一遍,甚至弯腰趴到地上扫了眼沙发底,结果都没见到打火机的踪影。连包里和衣服口袋里也没有。   无奈他只能放弃抽根烟的想法,起身去洗澡。   夜色渐浓,漫长的一天终于迎来结尾。   睡前姜徕躺在床上刷了会儿手机。   可能是大数据同城推送,他瞥见首页蹦出来一个帖子,内容说的好像是今天早上在环城高速发生的车祸。   点进帖子,发帖人甚至配了一段视频。   视频放大过焦距,以至于整个画面有些模糊抖动,但这不妨碍看清拍摄的内容。   只见暴雨倾泻而下,砸在路面和车上,撞成一片白色的碎沫。出事的车辆就这么停在高架中间,从外表上看,似乎没有任何碰撞损伤,就像是故障抛锚了似的。   而随着拍摄者的车辆跟随堵塞的车流缓缓前进,画面中隐约能透过汽车侧窗和后窗看到一点事故车辆的内部情况。   那辆车的车窗好像溅上了某种液体,黑红色的,液体糊住了驾驶座那边的窗户,也在前挡风玻璃上泼出了一大片。   发帖人问:   【东港的,有没有人知道早上环城高速这辆车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给我堵了快一个小时。】   帖子的热度还挺高,有好几百个赞和评论。看完视频的姜徕简单地扫了眼评论区:   【我也被堵住了,还迟到了。本来台风还要上班就烦。】   【车窗上黑黑的是什么?血?】   【我姨妈说她早上刚好从对向车道开过,当时这辆车开得很慢,她瞄到坐在驾驶座上的司机有些奇怪,一直在晃头,跟抽风了一样。但她赶着上班,所以就是经过扫了一眼,没看仔细。】   【突发疾病?】   【警方刚发了公告,说车没有问题,是司机突发疾病才导致停在高架中央的。[图片]】   【但这个痕迹怎么回事,看上去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大概是酸梅汁罢】   【我刚刚刷到有人爆料,说环城高速出事的是某展馆的工作人员,之前去看展的时候见过,当时就表现得很奇怪,像是有精神病一样瞪着眼喃喃自语,念叨什么好痛之类的,跟他说话也不回应。但我一刷新那个帖子就没了,感觉这里面有问题。】   【能有啥问题,别什么都阴谋论好吗】   【编,那人怎么知道出事的是谁?】   【骗你的,其实是头炸了.jpg】   【不过说真的,我最近也经常头痛。】   【下雨的问题吧?你去医院查查是不是偏头痛、压力大。】   【我只要上班都不舒服[微笑]】   再往下,评论就越跑越偏了,基本没有在讨论环城高架的事故,要不是在抱怨下雨和上班,要不就是等别人爆料。   姜徕最近也隐隐头痛,但他确信这就是自己精神不好外加睡不好导致的。   这两天抽空去医院看看好了。   想到这儿姜徕扫了眼左上角的时间,发现不知不觉已经快十二点,于是放下手机,准备早点休息。   熄灯躺下前,他的目光无意间扫到自己换下来的那套衬衫和西裤,然后忽然想到什么,起身走到挂在椅背上的裤子前。   他从口袋里摸出喃呒师傅给的那枚符,压到了自己的枕头底下。 第7章 喜欢直男真是福报   下雨天的医院没有平日那么喧闹,但一楼大厅里还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挂号窗前排着长队,进进出出的患者和家属将外头的雨水也带入入侵室内。   潮气、消毒水以及人群身上乱七八糟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并不好闻。   姜徕刚在窗口取完药,兜里的手机就连着震了好几下。他摸索着一边从兜里拿出手机,一边往外走去。   屏幕上挂着好几条未读消息,姜徕点开一看,都是张之远发来的,那人说自己明天就要结束出差回去了,约他今晚一起吃顿饭。   法内狂徒张三:【告别仪式那天临时有事,没逮到你,这次不许推辞了。】   虽然这个天气让人没有出门的欲望,但张之远的措辞格外真诚,加上他们确实很久没见,难得现在有机会,不答应似乎说不过去。   而且,周惟安的事情已经让姜徕反思了一轮。他想,今后有机会应该尽量多跟老朋友们联系。   姜L.:【好】   姜L.:【地点你定还是我定?】   张之远消息回得挺快,似乎刚好在线上。   法内狂徒张三:【要不就商业路那家吧,快十年没吃过了,怪想的。】   一提商业路,姜徕就知道张之远讲的是哪家。那家店有点街边大排挡的性质,因为味道不错,价格又实惠,他们高中那几年特别喜欢光顾。有时周末出去玩或者打完球,他们一群人就会一起约着去吃一顿,一来二去跟老板娘也混得挺熟的。   姜L.:【行,七点见?】   张之远回了个OK的手势。   傍晚很快到来。雨仍在下着,没有要停的意思。   积水卷着被风和雨打下来的落花树叶涌向排水沟。街灯在阴沉的天幕下亮起,周遭的一切都是湿漉漉的。   光线下,纷乱的雨丝从四面八方飘来,仅凭一把雨伞根本无法完全遮挡。姜徕的下半身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了。   他顶着风雨来到饭店门口,把伞收起来,抖了抖上面的水。看着已经湿得差不多的裤腿,他有点后悔出门时脑子抽筋,没开车过来。   当时他想的是,这种天气又碰上傍晚下班高峰期,大概率会塞车,而且商业路这附近不好停车,反正两人约好的饭店离家里位置不远,干脆走过去算了。   渗透的布料黏在皮肤上,毛孔都像是被堵住了似的,闷得难受。姜徕弯腰,扯着裤腿甩了甩,突然感到有人在他的肩膀上轻轻一拍。   抬头一看,是张之远。   他们前后脚到的。   对视的瞬间,张之远脸上的表情明显怔了一下,紧接着姜徕就听见这人问说:“我靠,姜徕,你照镜子了吗?脸色好差。”   姜徕当然知道自己最近气色不太好。闻言,他刚要说只是前时间没睡好,张之远就直接伸手,用拇指在他眼下一抹。   “这儿,看上去青黑的。没睡好吗?”那人关心道。   一股香水味随着这个动作从张之远的手腕上传来。   “嗯。”被抢答了的姜徕只能干巴巴地回答。   但说到这儿,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这两晚他睡觉时都把喃呒师傅给的那个符箓压在了枕头底下,而连着两个晚上,他竟然都没有再在半夜被骚扰。   就好像,那个符咒真的管用。   ……糟了。   姜徕一顿,忽然记起自己今天出门时忘了把压在枕头底下的符咒放回身上随身带着。   “怎么了吗?”张之远注意到他微不可闻的怔愣,关心道。   姜徕回过神,摇摇头,说没事。   张之远见状,也没追问,而是接着之前的话题,问:“怎么没睡好?因为周惟安的事?”   “对,有点。”姜徕顺着这人的话搪塞过去。   “你俩真是。”张之远话说半截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笑了一下。   两人一边讲话一边走进店里,挑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饭馆的菜都是大火快炒,所以下单后不到十分钟就上齐了,还送上来两瓶啤酒。   “你点的?”姜徕有些疑惑地问张之远。   他不记得他们点了啤酒。   “老板娘送的,”服务员解释道,“她说你们是老顾客,很久不见了。”   姜徕朝收银台看了眼,老板娘正忙着别的事情,并没有和他对上视线。   “喝不喝?不喝也行。”张之远拎起一瓶,问道。   姜徕耸耸肩,说那喝点吧,然后就看着张之远利落地将手里的那瓶啤酒撬开,给他递了过来。   “你之前不是说回来工作?我也刚面试完,是东港这边的公司,谈得顺利的话这个月底就会回来。”张之远说道。   姜徕有些意外,在他的印象里,张之远属于毕业后混得挺好的那一批。   这人现在就职的公司属于业内顶尖,薪资待遇也是众所周知的好,同等职位的薪酬可以说是行业天花板。而且,之前听另一个朋友说,张之远再熬个半年大概率还会再升,也不知道为何这人突然就要换工作,还回东港。   “现在这份工太累了,动不动就得出差熬夜,客户要是有什么事,凌晨两点都要爬起来接电话,纯纯牛马,”张之远像是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要说就这么熬,确实还能再熬几年,但身体肯定会撑不住,总不能以后都不过了吧。”   他这么一讲,姜徕倒是想起,确实经常在朋友圈看到张之远动辄加班到半夜。这人的定位也一年到头到处乱飞。他其实打心底里佩服张之远,觉得对方能扛下这种强度的工作,无论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难得见面,不聊工作了,”张之远转移话题,有些八卦地问,“你跟女朋友最近怎么样?”   到他们这个年纪,闲谈无非也就这些话题,工作、感情、家庭、人际关系。   之前姜徕偶尔会在朋友圈发发照片,那些照片通常都是第三人的视角,一看就是对象拍的,无论是角度,还是光线,又或者是氛围都抓得刚刚好。   但张之远已经有段时间没见他再发朋友圈了。   “分了。”姜徕揉揉太阳穴,说。   “分了?”张之远有些吃惊,“我记得你们去年年底不是还在考虑结婚吗?”   “嗯,她不想结。而且她说我老是粘着她,让她一点私人空间都没有,压力太大,就提分手了,”姜徕坦诚地回答道,随即话题一转,问张之远,“你呢?感觉这些年一直都不见你有动静啊。”   张之远没说话。   气氛突然有些微妙。   就在姜徕想着“自己难不成戳中张之远痛处了?”的时候,他突然听见那人说:“我好像没跟你讲过,其实我不喜欢女人。”   这话让姜徕一下愣住了。   他呆愣地看着张之远,后者表情平静地夹了口菜,似乎没有再补充解释的打算。   “什么时候的事?”消化半天这个事实后,姜徕问。   这个问题好像把张之远逗笑了,那人露出了一个无奈又意料之中的笑容,回答说:“一直都是啊。”   姜徕不由地回忆起和张之远认识的这些年头,从高中到大学,再到出来工作后两人的交流,却没发现有什么端倪。   张之远的性格本身就讨人喜欢,再加上这家伙运动好,脸也挺周正,高中时就有一堆女生暗恋他,每次课间或者放学后在篮球场打球,准会有别的班的女孩成群结队地来围观。   “不对啊,你当年不是跟校花……。”   “那都是他们乱传。”   姜徕还沉浸在得知这个秘密的余韵中,眼下不由地在心里又反刍了一下。   “这事儿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你这话……,”饶是张之远那么口齿伶俐的人,此刻都被姜徕问得有些语塞了,“怕你接受不了呗。又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同性恋的,万一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还不如不说。”   “那怎么现在又决定坦白了?”姜徕问。   张之远挑挑眉,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到碗里,接着朝他举起啤酒瓶,说:“你猜。”   哐啷。   酒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姜徕仰头喝了口酒,实在是想不到什么原因。听张之远的描述,这人也没遇到人生转折的大事,于是他只能归结于大概是年龄到这儿了。   张之远听了他的猜测,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又给他夹了口菜,说吃饭吧你。   饭店里是吵闹的,隔壁桌的说笑声不时传来。还有外头隐隐约约的雨声跟闷雷。   这些声响在明亮的白炽灯和转动的风扇下飘荡着,交织出一片异常平和的小日子氛围。   张之远抬头看向姜徕。   那人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不过因为酒意渐渐上来了,白皙的脸颊和耳朵都浮起了一片不太自然的粉色,眼神也变得迷离,半眯着,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菜,像是跟猪脚坠入了爱河。   喜欢直男真是福报。   张之远看着面前这张脸,很无奈地在心里自嘲道。   他的福报。   同样也是周惟安的福报。   姜徕真是一个特别直的人,直到哪怕张之远摁着他的脑袋强行在脸上亲一口,姜徕大概也不会想歪,只会以开玩笑的方式嫌他恶心。但也正是因为太直了,这人偶尔的行为和反应没轻没重的,又会给人一种似是而非的感觉。   张之远有好几次都产生过怀疑,姜徕到底是真的不懂,还是装的。   这点实在很恼人。   “你生日是六月二十五,想过今年要怎么过吗?”张之远问。   姜徕因为说话声回过神来,他耸耸肩,半晌,问张之远:“怎么,准备约我啊?”   张之远的心跳因为这句话错了半拍,接着他无奈地对姜徕说:“对,那你给约吗?”   “再看吧,我还没什么想法。”姜徕回答道。   —————   其实也在急着让男鬼现形 第8章 鬼打墙   这顿饭吃完已经是晚上九点半出头。   姜徕借口上厕所,本来打算偷偷去把账结了,没想到张之远动作比他更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抢先一步付清了账单。   “等我回来之后你再请我吃一顿呗。”那人笑着跟他说。   姜徕忍不住感叹,张之远不愧能在职场混得如鱼得水。   雨中途停过一阵,现在又开始下了。   雨水顺着骑楼的屋檐滴滴答答地泄下来,两人在饭店门口的街边站着,水花在他们脚边不断溅起。   他们不顺路,张之远要等叫的车到,姜徕就干脆陪他等一会儿,把人送走再回家。   等待的间隙,他从口袋里摸出顺路新买的两块钱打火机,给自己点了根烟。   ——啪嚓。   张之远听见声音,转头朝身边看去。   只见一簇火苗在雨夜里窜起,点燃了叼在姜徕唇间的烟。   薄薄的雾气随之流出,蜷曲着在半空中升起,纠缠着姜徕的眼眸和鼻尖。   “学坏了啊,姜徕。”张之远开口,半是戏谑半是认真地说道。   姜徕笑了一下,没有辩解的意图。   他确实是离家去外地上学后才有了抽烟这个坏习惯的,本来今年打算戒掉,结果糟心事太多,直接打乱了计划。   化学物质随着烟雾中渗入血液,化作昏昏然的快乐蔓延在神经之中。加上酒意侵袭,脑子再度渐渐被亢奋笼罩。   其实他不算很能喝的类型,以前工作应酬都是能躲则躲,躲不过才硬着头皮喝。   但偶尔,姜徕也会想喝点。   毕竟酒这种东西和烟是一样的,明知道不健康,却偏偏又是这种不健康的东西能让人轻易而短暂地逃离坏情绪,所以今天张之远问要不要喝点的时候,他没有拒绝。   姜徕又忍不住想张之远刚刚跟自己坦白的事。   他转头,眯着眼看了会儿站在身旁的人,问:“你真不喜欢女的啊?”   “嗯,真不喜欢。脱光了站我面前都没反应那种。”张之远生怕他不信似的,夸张地解释道。   “那说不定是阳痿呢,”姜徕嘀咕着,吐出一口烟,“真能瞒,我是一点也没看出来。”   张之远微不可闻地咬了下嘴唇,很想说“你看不出来的东西多了去了”,但到头来还是把这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他只说:“我能肯定不是阳痿。”   两人有一句每一句地聊着,没多久,一辆白色的汽车碾着积水,缓缓停在路边。   闪烁的车灯像是个信号,张之远低头点开手机屏幕,然后看向车牌,确认是自己叫的车后,扭头对姜徕说:“走了。你回去路上小心点,到家给我发个信息吧。”   “拜拜。”姜徕挥手同他告别,但话音刚落,就感觉眼前一晃,紧接着身上传来收紧的感觉。   张之远这家伙张开双臂,把他搂进怀里用力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下次见。”那人丢下这句话,转头冲向等待的网约车,动作迅速地拉开车门,钻进了车里。   车灯很快便消失在远处湿润的夜色中。   送走张之远,姜徕打起伞,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影子在脚下倾斜、旋转。   夜色下,凉意随着细雨丝丝点点地扣进衣服里,爬上皮肤。   风一口,他一口,姜徕手里的烟很快便燃尽了。   四月初是晚春,天气早就算不上冷了,但总是有种没完全褪去的、薄薄的寒意。   这股似有若无的凉意缠绕着姜徕,最初他还想,是不是自己衣服穿得少了,毕竟夜晚一下雨,就容易起风降温,但渐渐的,他越发感到这种冷不对劲。不仅是体感上的寒冷,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侵犯感,像是在往他身体里渗透似的,让他下意识地绷紧身体,同时肩背也微微蜷缩起来,作出一种自我保护的姿态。   见鬼了。   姜徕停下脚步,略显神经质地转头看了看四周。   这条街入夜后人和车都不多,除了远处隐约可见的晃动的人影,眼下这段距离只有他一个。   雨水落在行道树的叶子上,落在雨伞的伞面上,落在地上,发出噼啪的敲打声。   姜徕不想自己吓自己,但他总觉得这种寒意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再想到忘了把符贴身带着这件事,他不由地有些风声鹤唳。   可看来看去,身旁除了细雨和夜色,并没有别的东西。   短暂的停顿后,姜徕按下内心隐隐的不安,再次迈步向前走去。   只是这次他的脚步明显加快了。   不到五分钟,他便回到了小区单元楼下。   连日的雨让老居民楼昏暗的楼道里弥漫起难闻的腥臭,像是灰尘、潮气,以及什么在静悄悄地腐烂。   姜徕在楼道口停下脚步,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细雨丝丝点点地飘入眼中,他看见自己家的灯光在四楼阳台照进潮湿的夜色里。那点朦胧的光亮让他一路上都惴惴不安的心稍微安定了些。   在他家之上,零星还有几户人家是有灯光的,而四楼以下,则是一片漆黑,看上去应该是全都没有人住了。   姜徕收起雨伞,走进楼道。   楼梯地面全都是雨水,每踩上一级台阶都能听见细细的水声在鞋底下响起。   啪嗒。啪嗒。   二楼两户都没人住了,门后听不到半点声音,也看不见一丝一毫的灯光。   贴在门上的对联已经由原来的鲜红慢慢褪色,变成了一种发白的粉色,上面的字也早就模糊,甚至有好几处晕开成一团团难以分辨的黑色墨迹。   他继续往楼上走去。地上的水也跟着一路绵延。   啪嗒。啪嗒。   楼梯拐角镂空的花窗外,夜色幢幢。   就在姜徕拐过二楼到三楼之间的平台时,空气里似乎弥漫起一点淡淡的香烛烧过的气味,同时,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在姜徕心头猛然升起,像是潜藏的动物本能先一步察觉到了危险逼近。   他扫了眼三楼的两扇门,和二楼一样都紧紧闭着。   其中一扇门前摆着小小的香炉,香炉里插着密密麻麻的烧完的香脚。   这是东港的习俗之一,不少人家会在家门口摆放香炉来拜土地,保佑家宅平安。   立在香炉里的香脚大部分都是黑黢黢或是灰色的,一看就是许久没人清理的旧香脚,可姜徕眼尖地发现在那丛香脚的最边缘处,有一根的颜色好像要鲜艳一些,像是新插上去的。   加上空气里的味道,一切都表明似乎不久前才有人上过香。   但二楼和三楼分明没人住了,谁会闲着没事来空房子门口上香呢?   姜徕背脊发凉,他打住脑中的思绪,匆匆收回视线,低着头往楼上走去。   再有一层就到家了。   赶紧的。   心里的不安随着他上楼的脚步声变得越发躁动,姜徕感觉身体里像是有什么在乱挠似的,让他难以保持冷静,呼吸也跟着变得急促。   踏上最后一节楼梯的同时,他已经将兜里的家钥匙掏了出来。   钥匙对准锁孔,结果姜徕却发现钥匙无论如何都捅不进去。   怎么回事?   昏暗光线下,他的目光扫到了脚边的香炉,然后姜徕猛地顿住,抬头看去。   这根本不是他家,而是刚刚经过的302。   这怎么可能?姜徕心想。   他百分百确定,自己已经到四楼了。可眼前这扇老旧的防盗门又确确实实不是他的家。   楼道里黑漆漆的,也没什么月光透进来。   姜徕后退一步,抬手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半点劲儿都没收着。这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表情都扭曲了。   就在他努力试图冷静,思考眼前到底什么状况时,姜徕听到耳边传来了“呃”的一声。   是一种极其痛苦的闷哼,带着短促的爆破音,像是有谁的喉咙被勒住,呼吸也跟着断开。   一瞬间姜徕汗毛直立,感觉自己都快应激了,五脏六腑整个蜷缩起来,难受得想吐。   可惜现在不是难受的时候。   姜徕根本管不上是不是自己幻听,不管三七二十一,转头就要往楼上跑。然而他才刚迈出一步,便感觉一阵刺骨寒意缠上了脖子,如同铁钳般将他死死勒住。   “呃、唔。”   就是这个声音,只不过这次是他发出来的。   手里的伞和家钥匙落到地上。   姜徕痛苦地闷哼着,下意识地抬手要去对抗勒住脖颈的东西,可他的手却什么都摸不到,只能徒劳地抓挠脖子周围的空气。   窒息的痛苦中,生理性泪水充满了双眼,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被那股力量拽着向上提,原本踩在地上的双脚也渐渐有了离地的迹象。   危急关头,姜徕一把拽住了302的门把手。   可惜,面对着那股禁锢着他双手的力量,一切挣动都像是蚍蜉撼树。   角力之下,剧痛顺着脖颈在后背炸开来,姜徕觉得自己的脖子就快被硬生生扯断了。   因为缺氧,手脚渐渐开始使不上劲,就在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去思考对策时,一阵风声尖啸着涌入楼道,扑面盖在他面门上。   砰!   早就没在工作的楼道灯应声爆裂,碎片像外头那些雨一样落下来。   而伴随着这股无从而来、带着刺骨寒冷的厉风,姜徕感觉掐住自己脖颈的东西被什么从他身上扯开了。   他整个人跪倒在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重新进入肺腑的空气让刚刚在窒息中被压瘪到极点的肺生出刺痛,但姜徕来不及喘息,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在碎片中捡起落下的家钥匙就往楼上跑。 第9章 叩叩   谢天谢地,这次转过楼梯拐角的那一刻,眼前出现的正是那扇最熟悉的家门。   四楼到了。   姜徕觉得自己动作从来没有这么利索过,插钥匙、扭动开锁、打开家门,一气呵成,甚至用了还可能不到一秒。   门在身后轰然合拢。   亮着灯的家和外头的雨夜就像两个世界。   光亮和熟悉的环境让姜徕高度紧绷的精神得以开始慢慢放松,一直提在半空中的心脏也像断了线似的,重重坠回身躯之中。   他只觉得手脚发软,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般背靠着门,滑坐到玄关的地上。   心隆隆地跳动着,不断撞击胸口,如潮水般绵密的心跳声填满耳边,甚至盖过了外头的雨声。被扼住喉咙产生的窒息和剧痛仍残存在脖子处,令呼吸和咽口水都感觉不顺畅。   姜徕用还在发抖的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再抬头看着客厅暖黄的灯光,终于像是劫后余生般闭上眼,松了口气。   好一会儿后,心跳和呼吸渐渐恢复正常,他这才扶着门站起身来。   再次摸了把门锁,确定家门锁好后,姜徕顶着昏昏然的脑子往家里走去,顺手把钥匙丢到了沙发上。   现在的他疲惫到了极点,完全没力气去思考太远的事了,满脑子都是赶紧洗个热水澡,然后躺回床上好好睡一觉。   好在他有先见之明,出门前提早开了热水器。   哗哗的水声响起,水蒸气没一会儿就在整个浴室里弥漫开来,镜子也跟着蒙上一片雾气。   水流带着泡沫从头顶淋下,流过眉骨和脊背,姜徕闭上眼睛,任由热水落在身上,将身上那种淋雨过后黏腻的潮湿和闷热统统都冲掉。   刚才在楼道里遇到的事情不断地在脑海中闪过,可姜徕咬着牙,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像是种本能地回避。   凭藉着最后一丝精力洗完澡,他连头发都没吹干,直接倒头摔进床里。脑袋接触枕头的瞬间,困意涌上大脑,没一会儿姜徕的意识便沉入了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凉意再度将姜徕从睡梦中叫醒。   恍惚间,他感到自己的下半张脸被掐住,紧接着那东西抚过了他的眼下。   这次不再是轻轻地,而是用了点力,像是他的眼睛下面沾上了什么脏东西,引得这玩意儿有些神经质地想要擦掉。   眼下的皮肤本来就薄,被这么一揉便生出刺痛。   而随着刺痛,这段时间的一系列变故和遭遇,连带着这几年累积的工作压力,让姜徕内心深处那些被忽视或是强压下的情绪在这一刻突破了临界点,像是溃堤般一发不可收拾地爆发出来。   姜徕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委屈过。   痒痒的感觉带着一点温热的湿意,在无法睁开的眼睛里弥漫,紧接着不堪重负地突破了眼眶的限制,从眼尾滚落,拖拽出一道潮湿的痕迹。   姜徕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眼泪。   他不想哭的,这样显得很没用。他也很久没哭过了。   可此时此刻,身体已经在鬼压床的状态下完全脱离了意志的掌控,只能遵循最本能的方法发泄内心的苦闷和难过。   或许是错觉,那滴眼泪似乎碰到了那个无形而冰冷的存在。   原本在眼下和脸侧蹭动的手忽然停住了。   下一秒,压制着身体的凉意凭空消失,姜徕猛地睁开眼,恢复了自由。   他望着被夜色笼罩的房间,抬手摸摸自己的脸——眼泪实实在在地蜿蜒在脸颊上。他吸吸鼻子,默不作声地卷起被子把自己蜷成一团,由着那些泪水不断地流出,打湿身下的枕头,在布料上洇开一片潮湿。   这之后再没有怪事发生。   大概是精神疲倦到了极点,姜徕哭着哭着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可想而知睡得并不好。   再醒来时姜徕甚至不觉得自己是睡醒的,倒是更像从昏迷中苏醒的一样,完全没有休息过的感觉。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生疼,这几日一直挥之不去的身体不适似乎加重了,让人难以集中精神。他看向头顶陌生的天花板,有那么一秒钟差点忘记自己身处何方。   拿起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为11:23。   昨晚发生的事情跟走马灯一样不受控制地再度自姜徕脑海中闪过,他终于想起昨天忘记贴身带着的符,于是从床上坐起身,翻开枕头,却发现本来压在枕头底下的符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小撮如同粉尘般的灰烬。   这幅场景令姜徕心头一跳,他用指尖沾了点粉末,拈起手指搓了搓,接着连忙拿起手机,把眼前的景象拍下来发给了喃呒师傅。   姜L.:【师傅你好】   姜L.:【我昨天遇到点事情,您给我的那个符好像自己烧掉了】   他把昨晚的遭遇用文字大概复述一遍,然后点下发送。   绿色方框框住的文字在屏幕上弹出。   左上角,显示未读消息的红色气泡还挂着,姜徕退出聊天界面,发现是张之远一大早给他发来的消息。   法内狂徒张三:【安全到家了吗?】   哦,对。   昨晚这人让他回到家之后发条消息来着的,可惜被折腾过后的姜徕完全忘记这回事了。   姜L.:【sorry,昨晚忘记发消息了。】   姜徕敲打键盘,迟来地回复。   法内狂徒张三:【sorry也太生分了吧】   张之远秒回。   姜徕想到这人说今天结束出差,就问张之远几点走。   法内狂徒张三:【[图片]】   法内狂徒张三:【已经登机了】   对方发来的照片拍的是挂着雨珠的飞机舷窗。姜徕见状,给张之远留了句“一路平安”。   雨没完没了,外面的天不再只是灰暗,还透着一丝混沌的昏黄。   这天色一看就有一场大暴雨。   姜徕端着刚煮好的红糖姜茶从厨房出来,坐到了沙发上。   甜味混着姜的辛辣,如一团火灼烧喉咙,流入胃里,驱散了身体里隐隐渗透的寒冷。他放下手里的水杯,吞咽时喉咙的刺痛让姜徕伸手往自己脖子上摸去——洗漱时他发现自己的脖子上赫然多出了一圈像是淤青般的青黑痕迹,应该是昨晚楼道里那个扼住他脖子的东西留下的。   就在姜徕思绪混乱地想着昨晚的经历时,摆在一旁的手机发出震动,提示收到了新消息。   A王师傅(看事.做道场):【你今日千万不要出门!】   A王师傅(看事.做道场):【我尽量今晚或者明天一早赶回去】   姜徕看着这两条回复,头痛得越发厉害了。说实话,就他现在这个状态,哪怕是想出门也没力气。   恍神的片刻,目光再次落到了那只属于周惟安的背囊上。自从把它拿回来后,背囊就一直放在客厅沙发的角落。   反正不能出门,姜徕伸手将背囊拽过来,拿出里面装着的周惟安留下的东西,再次研究起来。   他总觉得周惟安的意外有问题。   要知道,周惟安出事的那个小渔村压根就不是什么景区,偏僻得听都没听过,姜徕还是在地图上查过之后才发现有这么个地方,而且距离东港市区开车走高速都要将近六个小时的车程。   那里到底有什么值得周惟安山长水远地跑一趟?   而且,为什么周惟安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甚至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没有告知呢?   姜徕怀着一连串的疑团,翻开之前简单查看过的笔记本。   翻动纸页时,他又扫到了之前见过的那个三叶结符号,但这次姜徕的视线只是在上面匆匆掠过,没有久看,更多地专注于那些仿佛融化了一般近乎消失不见的字迹上。   上次他没有仔细辨认笔记里仅剩的几页写了是什么,现在他眯着眼认真看了看,发现记保存下来的部分似乎是周惟安的研究笔记。   里面大段都是非常专业的学术词汇,好像跟东海海域的某种地层活动以及物质成分有关。   姜徕记得周惟安大学读的专业是地质,妥妥的理工科,后来的工作也都是跟地质勘探和研究这方面有关的科研工作。   这么看来,笔记里的内容还是挺合理的。   可如果只是普通的研究笔记,为什么会被撕掉的呢?   姜徕无从得知。他姑且按下心中疑虑,转而拿起那串钥匙。   当时在柳钰那里翻出这串钥匙时,他就有些惊讶。因为周惟安这串钥匙的钥匙扣是他高中时送给这人的生日礼物,上面有一个猫咪头挂坠。钥匙扣送到周惟安手里的下一秒,那人就换上了,姜徕只是没想过对方会用这么久。   现在,环扣上一共有三条钥匙。其中一条明显是车钥匙,其余的姜徕翻看了一下,认出磨损比较明显的那条似乎是周惟安母亲柳钰在住的那套房子的钥匙。   而剩下的那条钥匙,制式看上去跟姜徕家的钥匙很像,估计是周惟安一个人住的房子的钥匙。   本就在隐隐作痛的脑袋胀痛得更加厉害,姜徕只觉得自己的思维都像是被糊住了似的,没法清楚地思考。   他闭着眼揉揉太阳穴,心想,或许该去周惟安住的地方看看。   可那位喃呒师傅叮嘱他今天不要出门,再加上实在不舒服,所以也只能暂时作罢。   但姜徕仍不死心,把那个已经掏空了的背囊又里里外外地翻了一遍,没放过任何一个夹层和口袋。   布料在手底下被摸索得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终于,在背囊的底部,姜徕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一个非常隐秘的夹层,里面还藏着什么。   似乎是某种薄薄的,硬且小的东西。   姜徕不敢确定。   背囊的某些部位本身就比较硬,方便做支撑和分隔,尤其是背囊底部。他扒开背囊的开口朝里面看了眼,全黑的,像是个黑洞一样,光照进去就被吞没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闪光灯伸进包里,往摸到硬物的角落照去。   在手电筒的照耀下,他并没有看到有任何可以打开的地方,以至于一瞬间姜徕怀疑真的只是自己疑心病犯了。   或许那个硬硬的东西不过是背囊本身某个普通的部件或者是损坏。   然而他心底里却有种说不上来的直觉,让他认定自己肯定摸到了什么东西。   姜徕不信邪地在那块地方的周围又细细摸索了一圈,片刻后,终于在一个非常隐蔽的角落隐约摸到了一道像是开口的缝隙,大小勉强够把一个手指头的指尖伸进去。   那道缝隙的位置特别刁钻,紧贴着背包的内壁,姜徕姿势别扭地转着手腕往里摸索,手指都快断了才感觉指尖蹭到了之前隔着面料包裹触碰到的硬物。   像是小卡片……内存卡?   这个念头猛地在脑海中升起,令姜徕整个人都打起了精神。   那台没插内存卡的录像机!   虽然还没法亲眼确定,但他可以肯定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他立即弯曲手指试图把那个玩意儿抠出来,可惜那道开口实在是太小了,完全没有能够操作的多余空间,也很难使上劲,甚至卡得他手指都开始有点充血、发麻。   姜徕干脆把用来照明的手机扔到一旁,双手并用地在背包底部摸索,一只手在外面隔着料子抵住硬块往外推,同时另一只手在里面将东西往外抠。   有限的空间里,那个东西终于在他的努力下一点点地挪动到了缝隙的开口处。   姜徕停下手里的动作,喘了口气。   后背不知不觉出了一层汗,心也在扑通扑通地跳着,就连手都跟着在轻轻发抖,不知道的以为他刚出去跑了一公里回来。   等心情平复一些后,他再次伸手,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掐住了小卡片的边缘,艰难地将其从缝隙里抽了出来——   他果然没猜错,就是内存卡。   这玩意儿被藏在了那么隐秘的地方必然是有蹊跷的。   问题在于,被海水泡过的内存卡到底还能不能用。   姜徕原本想把内存卡插回DV录像机的卡槽里,但很快又记起上次自己摁电源开关键时,录像机压根没反应,大概率不是没电就是坏了。   “嘶,读卡器。”他嘟囔着从沙发上站起身。   他想起自己有个专门的内存卡读卡器,可以连到笔记本电脑上,就是记不清放哪儿了,便打算回房间找找。   结果刚一站起来,姜徕就感觉一股热血轰上头顶。   眨眼间,整个后脑都被一股抽麻罩住了,眼前也陷入黑暗。他踉跄着,小腿不小心磕到茶几边缘,撞出“咚”的一声闷响。   姜徕摇晃着跪倒在沙发上,死死咬着牙关,手紧紧握着内存卡,强忍头晕到想吐的冲动,弯腰趴在沙发上缓了会儿。   麻痹挟着一股冷热交织的感觉在整个后脑和脖颈处辐射开来,不知不觉间,姜徕已经难以支撑般躺倒在沙发上。   许久后,抽动的麻痹慢慢散去,但头还是晕得厉害,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姜徕长长吐了口气,就在这时,他听见家门口传来一阵声响。   叩叩。   是敲门声。   恍惚间,姜徕差点儿以为又是自己幻听了。他撑起身子,侧耳等了会儿,直到那敲门声又响起,这才确定自己这回没有听错。   他放下手里的内存卡,打起精神,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到家门前。   这阵敲门声让他想起了刚回东港那晚遇到的事。那时候他也是听见开门声,接着没多想就去开门了,结果外面一个人都没有,还引出了后来的一连串怪事,因此这次他多留了个心眼,开门前悄悄地透过门上的猫眼往外看去。   然后姜徕一下愣住了。   门外的人穿着黑色冲锋衣,翻起的兜帽和立起的衣领几乎遮挡了大半个脑袋和一半的脸。雨水吹湿了对方额前的碎发,使得发丝结成一缕缕地垂着,不断地有水珠顺着发尖坠落。   而在散乱的头发后,是一双姜徕不可能认错的眼睛。   虽然他们已经有些年没见了,但姜徕还是一眼就认出,门外的是周惟安。 第10章 我只想再见见你   怎么回事?   姜徕后退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家门。   心跳在不受控制地加速,但此刻比起害怕或者恐惧,他的心里更多的是混乱。混乱到姜徕无法真正集中注意力去思考任何事情,只是一遍遍地回想刚刚透过猫眼看到的画面。   那真的会是周惟安吗?   周惟安明明已经死了。   可下一秒,姜徕又记起周惟安的尸体本来就没有被找到。   说不定那人根本就没出事,是警察搞错了。又或者周惟安无比幸运,真的凭借那一丝渺茫的可能活了下来。   叩叩。   又是两下敲门声。   姜徕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开口道:“周惟安?”   话音落下,空气突然陷入寂静。   堪称煎熬的等待中,姜徕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怦怦地回荡在耳边。   许久后,门外终于传来回应:“嗯。”   说话声沉稳中带着一点冷意,透过紧闭的家门有些模糊传来,再加上言简意赅的说话风格,姜徕几乎立刻就能够肯定,门外的就是他认识的周惟安。   挣扎中,他往前一步,没有再透过猫眼去看周惟安的反应,而是直接隔着门板问说:“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   这个无比简单的回答却令姜徕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莫名像是失控般颤了颤。   一瞬间,无数的想法纠缠着在姜徕的脑海中闪过,他却像一台过载的电脑般愣愣地立在原地,不知道要做出何种反应。   他努力地试着用理性和逻辑去思考,但眼下的事情,或者说,回到东港后遇到的许多事情,都早已远远超出了姜徕的理解范畴,让他对原本习以为常的判断基准产生了动摇。   ……万一呢?   这三个字在脑海中蹦出来的同时,他的手轻轻握住了门把。   金属的冰凉顺着手心传递而来。一秒钟还是一分钟,又或者更久,姜徕咬咬牙,将把手往下一压。   门打开了。   一股算不上好闻的风顺着门缝从楼道里吹来,风里夹杂着雨水的腥味和淡淡臭味。   门外,听见声音的周惟安抬眼朝他看过来。   这人浑身都湿漉漉的,雨水在冲锋衣的防水面料上凝结成一颗颗水珠,不时滚落下来,滴到地上。他看上去就像是刚刚顶着大雨过来的,姜徕想不明白这家伙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姜徕。”   伴随这声呼喊,周惟安的身形晃了晃,接着就有往前一步的趋势。姜徕顿时回过神,说你先等等。   “把手伸过来。”他开口道。   周惟安闻言一顿,随即直接把手递给他,并没有问他为什么会是这种奇怪的反应。   那只手也裹着水汽,姜徕先是试探地握住指尖,确定自己碰到的是实物后,才顺着指节把对方的手整个握住。   不知是不是因为淋了雨,姜徕觉得一股湿冷自掌心蔓延开来。   这不像是活人应该有的温度,偏偏他又能摸到点熟悉的柔软皮肤的触感。   周惟安一句话也没说,就这么乖乖站着,任由姜徕在他手上捏来捏去。   许久后,姜徕终于松开了那只手。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了进门的空间,“要不要洗个热水澡?我去给你找换洗的衣服。”   水声隔着浴室门响起。   姜徕回到自己的卧室,打开衣柜翻找起来。   从前他和周惟安经常去对方家里玩,如果时间太晚了就会干脆直接留在对方家里过夜,一来二去,彼此家里都放着对方的衣服,甚至有单独准备的洗漱用品。   当然,这些都是高中毕业之前的事情了。   靠着记忆,姜徕没多久就在衣柜深处翻到了周惟安当年的旧衣服,不过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就不由地皱了起来。   显然,高中生虽然已是快成年的年纪,但身量跟二十几岁的成年人比起来还是有所差别。眼前这件黑色的短袖哪怕放到现在的姜徕身上都显得局促,更不提比他更高大一点的周惟安,所以姜徕一看这件旧衣服就敢肯定,现在的周惟安是穿不下的。   然后在这千分之一秒的刹那,一丝后知后觉的荒谬在姜徕心头劈过,令他动作一顿。   他想,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可浴室里还在隐隐约约传来的水声就像是个证明,让姜徕能够合理地说服自己不是疯了。   头仍旧绷得发疼,也昏沉得厉害,姜徕抬手揉揉太阳穴,片刻后,压下了那些对抗的思绪,把手里的旧衣服放回衣柜,转头拿了件刚洗过的自己的衣服。   周惟安打开浴室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沙发上闭着眼睛,仿佛睡过去了的姜徕。   他走到那人身边,站在沙发边上,直勾勾地盯着那张脸。   姜徕白皙的脸颊上浮起一片不太自然的、病态的红。这人显然睡得不太安稳,眉头微不可闻地蹙起,眼皮随着呼吸在轻轻颤动,连带着长而密的眼睫毛也跟着像是振翅欲飞的蝴蝶似的。   而周惟安知道,在姜徕颤动的右眼皮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   这颗痣在姜徕睁着眼的时候几乎是看不见的,只有离得足够近,并且要等这人闭上眼才能够看见。   像现在这样。   迷蒙中,什么东西贴上额头。湿润的、柔软的,有种说不清是凉还是热的感觉。   然后那种熟悉的触碰的感觉在眼皮上停留了一会儿,随即往脸颊还有脖颈流连而去。   现在的姜徕对于一切触碰都变得格外敏感,他几乎用了不到一秒就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好在这次不是什么鬼压床,而是周惟安在碰他。   这人已经洗完澡了,此刻正站在沙发边上低头看他,手刚好停在他的脖子上。   一滴没擦干的水顺着发梢落了下来,正好滴在姜徕脸上,姜徕眯了眯眼睛,刚要抬手去擦,周惟安就率先一步替他抹去了那滴冰凉的水珠。   “我弄醒你了,是吧。”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没有,”姜徕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一边回答一边觉得刚刚的事情好像哪里不对,“你……,”   然而不等他把话说完,周惟安就打断了他。“你的脖子怎么回事?”那人问。   “就是,”被岔开话题的姜徕顿了顿,几秒后,他看着周惟安讲了实话,“撞鬼了。”   沉默中,对方的表情看上去很平静。   姜徕想坐起来,可下一秒,他就感到自己被一股力量摁住,紧接着就听见周惟安说:“别乱动。”   伴随这句话,周惟安的脸在视线中迅速放大,直至再也看不见全貌,只剩下一只藏在睫毛后的黑色瞳孔,如同漩涡般吸住姜徕的目光。   额头被抵住了。   一阵眩晕升起。   在这个距离和姿势下,他们的呼吸被迫缠在一起。那种感觉太亲密,以至于姜徕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尴尬,迫使他刻意放轻了呼吸,却也因此更加喘不过气来。   头真的好晕。他心想。   “周惟安。”姜徕下意识地喊了一声那人的名字。   他是想让那人先放开自己,但脑子乱了,话就容易说得囫囵吞枣,没头没尾。好在周惟安是听懂了。   紧贴的额头分开,但额头那小块皮肤还残留着被触碰过的感觉。   毛茸茸的。痒痒的。   姜徕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下一秒,他就感觉自己的上衣下摆被拽着拉了起来。他一个激灵,被迫清醒了,本能地抬手要去阻止,结果周惟安无比精准地挠在他的痒痒肉上,挠得姜徕整个人一缩,顿时卸掉了力气。   “夹好。”   伴随这句话,一个冰凉的东西被塞到腋下。姜徕低头看去,发现是周惟安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找到的水银体温计。   夹着温度计的姜徕就像是被捏住了后脖颈的猫,不敢再挣动,只能乖乖待着。   他看向在一旁坐下的周惟安,半晌,抬脚轻轻踢了那人一下,说:“你知道吗?我前两天才参加完你的告别仪式。”   周惟安闻言,身形似乎顿了顿。   “他们都说你不可能还活着,”姜徕继续道,“你还是人吗?”   问出这个奇怪的问题的那一刻,姜徕本来躁动的心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就像是之前一直烦着他的那些担忧全都在顷刻间凭空蒸发了。   寂静在雨声中蔓延。   面对他的提问,周惟安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   就在姜徕以为这人不准备回答他时,周惟安终于开口,问:“你觉得我是吗?”   姜徕无言以对。   他静静地看着周惟安。这张脸,无论是眉骨、鼻梁,还是下颚的轮廓都格外硬朗清晰,甚至因此有些不近人情的冷漠,可那双眼睛的线条却又十分柔软,哪怕面无表情,只要对视久了都会给人一种无辜又委屈的感觉。   一切都是他熟悉的样子。   周惟安忽然往前凑近了些,然后那人身体一歪,头直接埋在了他的肩上。   那颗脑袋带着重量抵住姜徕的肩窝,头发上没彻底擦干的水一点点洇湿了姜徕的衣服。   “姜徕,你能看到我,也能碰到我。”周惟安的声音闷闷的,说话引起的震动顺着他们紧贴的那部分身躯传来。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外头的天便骤然暗了下去。黑沉沉的云压在头顶,如同一团翻滚的墨色,仿佛日夜颠倒一般。   “那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姜徕说道。   讲讲你为什么会一个人去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渔村;   讲讲那天晚上你没讲的事情是什么;   讲讲背包为什么会落在海里;   讲讲笔记本里的那个符号代表什么。   然而周惟安却说:“我不记得了。”   “……什么意思?”   周惟安维持着靠在姜徕肩上的姿势,抬头看了姜徕一眼,“我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只想再见见你。”   雨声填满了两人之间无言的空气。   十分钟眨眨眼便过去了,远没有想象的那么漫长。   周惟安拍拍姜徕夹着温度计的手臂,将夹在腋下的水银温度计取了出来。   灯光下穿透透明的玻璃晶管,水银柱停在某个刻度上,姜徕还想凑过去仔细看一眼,周惟安就已经开口,说:“三十八度,低烧。”   竟然真的发烧了,怪不得这么难受。姜徕心想。   “今天吃过东西没有?”周惟安从沙发上站起来,伸手替他捂了捂额头,问道。   掌心略带着点力气地摁在头上,这一下又让姜徕有些发昏。他闭着眼睛缓了缓,含糊说:“没什么胃口。”   “没胃口也吃点。我去给你弄点粥,吃完东西再吃药。”说完,周惟安起身走向厨房。 第11章 晚安   内存卡插进读卡器,连上电脑。   文件夹在屏幕上闪现了一秒,但很快,电脑就发出了“噔噔”两声警告,紧接着一个对话框在屏幕中央弹出,显示:文件或目录损坏,无法读取。   姜徕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毕竟这张内存卡在海里泡过,仔细看的话金属触点的部分都有些氧化发黑了。但最开始疑似成功打开的那一幕又让他看到了些许希望,或许内存卡并没有完全坏掉。   想到这儿,他打开网页,在搜索栏里敲下“被海水浸泡过的内存卡是否能够修复”,接着按下回车。   页面花了几秒加载,接着弹出一连串相关的搜索结果。   姜徕点进这些网页迅速浏览了一遍,总结下来就是,有可能,但建议交给需要专业的维修人员操作。   于是他小心地把内存卡从读卡器里取出来,然后仰面瘫倒在沙发里,叹了口气。   虽然周惟安回来了,但跟这人有关的谜团显然没有就此消散,反而因为失忆的缘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姜徕自然不会天真到就这么相信出现在他面前的周惟安毫无问题,可他内心深处有种直觉,让他不愿真的怀疑对方,因此他决定听信这种直觉,赌一把。   目光落在墙上的挂钟上,眼下已经是傍晚。   大概是因为被盯着喝了点粥,又吃了退烧药,姜徕觉得自己难受的症状减轻不少,只是精神还有些昏昏沉沉的。   他有多久没有发过烧了?可能至少得有两三年了。   姜徕望着被灯光照亮的天花板,心想。   这些年他一个人在外地上学、工作,其实偶尔也会生点小病,但都没有这次这么严重,通常只是风寒感冒,自己吃点药就能熬过去,所以他很少会跟别人提及自己生病了,省得身边人担心。   对母亲是。   对前女友也是。   他的前女友属于事业心很重的类型,生活的重心更多放在了工作上,一忙起来简直不知疲倦,根本顾不上别的,所以多数时候反倒是姜徕在照顾她。   当然,姜徕觉得这没什么。   毕竟世上从没有过规定,一段感情里谁应该付出更多,谁应该承担什么样的角色。   但现在姜徕发现,生病时有人照顾确实是一件挺幸福的事。   “多喝点热水。”说曹操曹操到,周惟安的声音传来,那人一面说着一面把水杯放到他额头上。   杯里热水的温度透过陶瓷杯底隐隐蔓延至姜徕的眉心。   “周惟安,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照顾人呢。”姜徕接过水杯,坐直身子抿了一口里头的热水。   水温度刚刚好,是热的,但不至于烫到难以下咽。   “你没发现的事情多了去了。”周惟安说着,在他身边坐下。   身边多了能说话的人,房子顿时就没那么冷清了。   事实上,自从回到东港后,姜徕一直都有些说不上来的空虚和无所适从。   这个家明明还是老样子,但熟悉的人却几乎都不在了。他还收到了曾经最亲密的好友的讣告。似乎将他困住的远不止外面下不完的雨,还有记忆中回不去的童年。任凭他如何努力地想从熟悉的环境之中找到一丝慰藉,最终触碰到的也只剩下潮湿的空气。   甚至,姜徕仔细想了想,发现就连自己也已经不再是当年的自己了。   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也带走了很多东西。   大概是这样,他回来后才会抽烟抽得那么频繁。   “又在想什么?”   贴在耳边的声音打断了飘忽的思绪,姜徕回过神,扭头看向周惟安。“我在想,”他顿了一下,“你还记得那些是你的东西吗?”   姜徕说着,指向沙发角落的黑色背囊以及被他掏出来、散落四周的DV录像机、钱包、钥匙串以及笔记本。   周惟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接着拿起那串钥匙,说:“记得,这个钥匙扣是你送我的。”   “这是重点吗,”姜徕差点忍不住翻白眼,“这些是你随身带去落仙村的行李,你真的想不起来为什么要去哪儿?”   周惟安沉默不语,拿起那本属于他的笔记本,翻开看了看里面的内容。   姜徕眼巴巴地等着他回答。   然而周惟安最终还是摇摇头,说想不起来。“从笔记的内容看,我有可能是想实地验证勘测数据才去的,”他推测道,“但如果是这样,我没道理就带这么点东西。”   事实上,这点姜徕也一直有些在意。   周惟安的这个背囊容量很大,但剩下来的东西,哪怕加上换洗的衣服,都似乎没必要用这么大的背囊。   “那现在怎么办?”半晌,姜徕开口,他喝了一口热水,然后有些唐突地又问,“你去看过你妈妈吗?她很难过。”   告别仪式那日,姜徕吃完饭跟柳钰告别时,看着已经明显有着苍老痕迹的人,突然有点不忍想象一会儿等门关上后,柳钰要面对的会是什么生活。   她或许还有朋友,还认识其他能谈心的人,可与她最亲近的家人却都不在了。   “看过,”周惟安开口,“只不过她看不见我,也碰不到我。甚至都感觉不到我的存在。”   这个回答让姜徕有些出乎意料。“那为什么……,”为什么我能看见你。姜徕原本想这么问。   但他意识到,周惟安大概也给不出这个问题的解释,因此话讲到一半便断了。   “不舒服就别想那么多,”周惟安看着姜徕,“早点睡吧。”   时钟的指针形成一个二十五度的夹角。短针逼近数字十一,长针则指向十。   外头的雨不知是停了还是变小了,只知道先前噼里啪啦敲打阳台屋檐的声响现在已经偃旗息鼓。   姜徕照常关掉客厅和走廊的灯。就在他转过身准备回房时,他瞥见走廊尽头一个黑影正透过门缝看他。   这场面把毫无心理准备的姜徕吓了一跳,直接僵立在原地。   心脏用力地往胸口上撞去,直撞得胸骨升起一阵闷痛。幸好他很快就反应过来,那是周惟安。   最近的事搞得姜徕神经虚弱,任何一点异常都容易让他一惊一乍,忍不住多想。   此刻,他硬是将一声顶到喉咙的尖叫咽了回去,接着顶着胸口的闷痛走到门前,问鬼鬼祟祟的周惟安:“看什么?一声不吭的。”   那人闻言,把门缝拉开了点,低头看着他说:“晚安。”   这两个字着实让姜徕恍惚了一秒。   他记起周惟安确实有这个习惯,睡觉前一定得说晚安。从前他们在彼此家里过夜的时候还会睡在同一张床上,每到关灯之后,周惟安就会跟他讲“晚安”。   想想,他真是很久没听过这人的这句话了。   “晚安。”姜徕也像从前那样回应道。   或许是潜意识里知道家里还有另一个人在,今夜姜徕心里莫名安定不少。   只不过躺下后,他想到莫名其妙烧掉的符,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打鼓。   他不知道自己今晚会不会又被骚扰,或者遇到别的麻烦。   在似有若无的揪心中,他闭上眼,缓缓沉入梦中。   夜色本就浓,哪怕是绵绵的雨水也难以将其稀释。细密的雨声中,姜徕的卧室房门悄无声息地弹开。   周惟安来到姜徕床边。   小夜灯朦胧的灯光落在那张白皙的脸上,让姜徕的轮廓线条都像是蒙上了一层柔光一样,变得软绵绵。周惟安忍了又忍,还是无法抗拒内心的欲望,伸手轻轻抚上姜徕的脸。   过去一周的每个晚上,他都像现在这样看着姜徕熟睡。   这样的事其实他早就偷偷做过很多次了。   那时候姜徕在他家里过夜,他们还会睡同一张床,周惟安就会趁那人睡着之后伸手轻轻碰一下姜徕的脸。   最开始只是用指尖蹭一下,然后渐渐变得放肆,到后来会直接用掌心贴上去。   柔软而温暖的触感在摩擦中升起,肌肤相亲带来的满足让周惟安感到一股酥麻在后背上炸开。   但这还不够。   他想要更多。   想在这片柔软光洁的皮肤上揉出红透的痕迹;   想要用牙衔住皮肉厮磨;   想把姜徕吃掉,让对方无论如何都再也不可能离开自己。   熟睡的人突然挣动了一下,周惟安的动作猛地停住,回过神来。   他看向自己不知不觉掐住姜徕脸颊的手,掌心一松,放开了对方。   只要看着姜徕,他就忍不住想要摸摸这人。哪怕有时候他明知道姜徕在抗拒,却还是忍不住变本加厉地玩弄对方。   特别是当他变成这副模样后,曾经被他压抑在内心深处的那些恶劣到极点的念头似乎再也不受限制,能够肆意地宣泄出来。   姜徕反抗不了他。   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被他摸得呼吸颤抖,身体也跟着发颤,浮起一块块粉色,看上去可怜又可爱。   这样的场景周惟安想过很多次,想了很多年。   “姜徕。”他俯身贴到姜徕唇边,声音极轻地开口。   姜徕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的天光朦胧,看起来似乎已经是早上了,他从床上坐起身,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昨晚竟然没被骚扰。   难不成那玩意儿还知道挑落单的欺负吗?姜徕直到站在浴室里刷牙时,还忍不住在想这件事。   “醒了?洗漱完来吃早餐。你发烧好点没有?”周惟安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姜徕含水吐掉牙膏泡沫,接着扭头看向站在浴室门口的人。   周惟安真的回来了。   睡了一觉后姜徕的不适减轻不少,于是面对这一幕更加有种清醒的、不敢置信的感觉。   “干嘛发呆?”周惟安见眼前的人愣住,便伸手在姜徕面前晃了晃,下一秒,姜徕突然抹了把嘴上的水,紧接着张开双臂将他一把抱住。   牙膏淡淡的薄荷味擦过周惟安的脸颊。这个拥抱挺用力,明显把他往怀里摁了一下,手心还贴着他的后背上摸了两下,又轻轻拍了拍。   周惟安整个人愣住,手甚至都还维持着举起的姿势。   就在他终于回过神,想要收紧双臂回抱住怀里的人时,家门口传来了煞风景的敲门声,还有一句呼喊:   “姜先生,您在吗?” 第12章 吃鬼   听见声音的姜徕松开了周惟安,往外走时还顺手拍了拍对方的脸颊。   确切的说是摸了一下。   掌心托着脸颊,温暖稍纵即逝,却在周惟安的身上留下了一片涟漪般荡开的柔软触感。   周惟安整个人顿住,立在原地。   门外的人又敲了一次门,姜徕一边往门口走去,一边说“来了”。   刚刚对方开口他就已经听出,来的是告别仪式那日见过的那位喃呒师傅。对方的声音很好认,沙哑中带着些许东南沿海的口音。   打开门,喃呒师傅先是将姜徕上下迅速打量了一番,似乎是在确定他的情况,大概是见他没什么问题,师傅才说:“姜先生,一大早打扰您了。”   姜徕摇摇头,表示没事。   就在他准备把喃呒师傅请进家里时,楼下响起了脚步声,像是有人在往上走。   姜徕知道楼里还有其他人住,只不过回来的这些天一直没有碰到过他们。此刻他听见声音,下意识地便朝楼梯拐角望去,紧接着,一个身影自楼下走进视线之中。   “啊,给你介绍一下,”喃呒师傅开口道,“这位就是我之前说的师姐,于非。于是的‘于’,是非的‘非’。上次的法事是我道行不够,所以特意请她来帮忙看看,以防留下什么不好的影响。”   他口中名叫于非的师姐一头黑发,面目清秀,身上穿着朴素但裁剪得体的麻布衣服,肩上背着一个布包。姜徕觉得这么形容或许有些奇怪,但这位师姐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干净。   不止是外表上的衣着整洁带来的干净,还有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仙风道骨。   但比起这些,最让姜徕意外的是她的年纪。   之前见过的喃呒师傅是个中年人,有明显的白头发,因此他提到师姐,姜徕便理所当然地认为后者年纪应该还要更大些,可眼前正在往楼上走来的却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光看外貌,估计只有二十出头。   “这楼里阴气好重。之前有过横死鬼,但没人做法事帮它解脱。”对方边走边开口。   这话听上去是在和喃呒师傅说的,然而话音落下,她的目光便和姜徕的碰到一起。   姜徕随之愣住,心想难不成她刚刚是在跟自己说话?但还没等他想明白,于非的视线就已经错开,往下落到了他的脖颈上。   “看来你已经遇上事儿了。”眼前的人语气平静地总结道。   姜徕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见于非摆摆手,表示先进屋再谈,于是到嘴边的话就此打住。他侧身把门拉开,将二人请进了家里。   于非一条腿刚跨进姜徕家门口,就感到一股针扎似的冷意在脑后升起,令她的整条右手臂都蔓延起尖锐的麻痹。   通常她只有遇见非常凶的东西才会出现这种感觉。   于非猛地抬手掐诀,目光径直投向姜徕身后。   虽然看不见,她却能清楚地感觉到这个叫姜徕的人身边围绕着一团说不上来的邪气。   姜徕看到于非的反应,也跟着转过头,在见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后的周惟安后,他立刻意识到于非察觉出周惟安的不对劲,于是想都没想,一把将周惟安挡在自己身后,说:“等等,等等!”   周惟安被姜徕的动作撞了一下,他低头,望着后背几乎贴在自己身上的姜徕,伸手托住对方的腰,轻轻扶了姜徕一把。   “我们先好好聊聊,可以吗?”姜徕忙着向于非解释,压根没察觉到周惟安的这个小动作,“这里头可能有误会。”   他看于非表情严肃,生怕眼前这位仙风道骨的师姐下一秒就要动手。   “你能看到?”于非顿住,片刻后,有些微妙地问。   姜徕愣了,反问说难道你看不见吗?他以为这些大师一般都有阴阳眼。   “看不到,我只是能够感觉到那里的东西,”于非的回答言简意赅,接着她问姜徕,“你看到的是什么?”   “……我发小,”姜徕说着,看向一旁的喃呒师傅,“就是上次原本应该在告别仪式后送走的那个。”   于非闻言,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人有三魂七魄,魄依附肉体存在,会在人死后跟着肉身消亡,而魂则会脱离肉体,登升仙界或堕入阴间。   按她师弟的说法,周惟安是落海遇难的,理论上也是横死,加上尸体没捞回来,所以当初做仪式时特意准备了一个与真人大小无异的稻草人,并给稻草人套上周惟安的衣服,又在胸前黄纸上写了亡者的生辰八字,就是为了在开坛做法时,让亡魂能够跟着指引回来,附在稻草人身上,这样方可破地狱,入土为安。   可法事失败了。   这种仪式失败的最直接原因通常有两个,一是亡者执念太深,二是主持法事的人道行不够。于非清楚自己师弟的能力,不说是普通的横死鬼,哪怕是怨念深重的恶鬼,也应该是有能力解决的,所以她猜测是本该被招引超度的魂有问题。   这个叫周惟安的人死得蹊跷。   可惜,照他们这行的规矩,死人的生辰八字是不能算的,因此在答应师弟来之前,于非采取了迂回策略,开坛用姜徕的生辰八字算了一卦。   如果师弟没看错,这两人确实是锁命的关系,那么从姜徕的命盘应当可以推算出些许周惟安的情况。   结果表明,姜徕流年天克地冲。   这说明他今年必然会遇到足以改变人生轨迹的重大变故,而这一劫对应的人,正巧就是周惟安。   但这一卦的重点远不止于此。   以周惟安和姜徕之间的锁命关系,如果周惟安已经死了,姜徕的命盘也会随之产生改变,对应的这个劫会跟着被自动冲破。可于非看来看去,姜徕的命盘并没有显现出任何这方面的迹象。   劫数还在,他的命盘依旧跟周惟安的扣死在一起。   这说明周惟安没有死。   既然没死,那眼下跟在姜徕身边、还是周惟安样貌的东西显然有问题。如果只是普通的离魂,周惟安这么一个没有任何道行修为的人,不应该能在活人面前现形。   许久后,于非放下掐诀的手。   她将那只手背到身后去,接着看向姜徕,开口问说:“你能跟他沟通吗?”   姜徕点点头,说:“可以。”   “那你问问他,这栋楼里的那只横死鬼是不是他吃掉的。”于非用堪称平淡的语气说出这句耸人听闻的话,同时,背在身后的手也悄然变换了一个指诀。   走进这栋老居民楼的那一刻,她就察觉出这地方不对劲。   阴气实在是太重了。   刺骨的寒意顺着潮湿的地面和四周的墙壁铺天盖地地向她涌来,哪怕是最近连日降雨,使得阴气聚集在楼里难以散去,也远不会浓重到这个程度。   如此重的阴气,通常是有横死鬼日复一日在死地徘徊,导致怨念越来越深才可能出现的。   而这种横死鬼如果一直没被超度,最终会被自己的怨念彻底吞噬,堕落成恶鬼,开始害人性命。   奇怪的是,于非却没能在这条阴气弥漫的楼道里捕捉到作为怨念源头的横死鬼。   这没道理。   除非被超度,否则横死鬼永生永世都无法离开咽气时所在的地方。而一旦它们消失,聚集的阴气也会跟着慢慢散去。   但就凭楼道里那些阴气的浓重程度,于非可以肯定,这只横死鬼至少一天前都应该还被困在楼里,现在却不见了踪影。   这个异常引得她有些在意,只不过,鉴于自己今天来这一趟是要解决别的问题的,她便姑且按下了内心的疑虑,打算先搞定师弟拜托的事再来研究这个横死鬼,不想这两桩事倒是连起来了。   姜徕听见于非的问题,直接僵住。   其实他怀疑过那晚的鬼打墙会不会跟周惟安有关,毕竟他前脚才逃过一劫,第二天周惟安就敲响了他的家门,时间未免太过凑巧。   但于非这句话的信息量还是让姜徕的脑子卡了一下。   什么横死鬼?吃掉了什么?他想。   周惟安的目光落在姜徕身上,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这人一切的细微反应他全都看在眼里,包括这一瞬间姜徕的怔愣。   尽管从他此刻的角度,只能看到对方柔软的发顶以及一点耳朵尖的轮廓,并看不见姜徕的表情,可姜徕迟迟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反应,看上去就像是被吓到了。   于是周惟安不等姜徕开口便微微低头,主动凑到对方的耳边,给出了答案。   “是。”   他说着,将自己的手搭在姜徕肩上。   对方的身体在他的手下绷紧,似乎还不着痕迹地抖了抖。   周惟安的掌心顺着对方的肩线缓缓游移,摩擦着衣服,摩擦着皮肤,最终抚上姜徕温暖、柔软的咽喉。   那道被掐出来的黑印依旧横亘在姜徕的脖子上,仿佛一个无声的警告,时刻提醒周惟安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姜徕,没有我的话,你当时就会被那个东西掐死,”周惟安继续道,“别怕我。我可以向你保证,无论如何,不管我是什么,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   “我真的只想再见见你。” 第13章 指尖血   抵在喉间摩挲的那只手是凉的,说不上冷,但与活人的温度也相距甚远。姜徕的呼吸不自觉地有些颤抖,连带着喉结也在周惟安的掌心下轻轻地滚动起来。   害怕吗?   他这两天一直都在刻意不去想当时在楼道里经历的事情。那种被扼住喉咙拽向半空中,无法挣扎的濒死感和绝望感实在太可怕了,哪怕只是回忆起一星半点的画面,身体似乎都会被本能控制,重新体会到当时的痛苦。   姜徕觉得这才叫害怕。   而他并不害怕周惟安,不然从一开始,他就不可能打开那扇门让周惟安进来。   他也讲不清自己不害怕的原因,可能是对着周惟安这张脸,他就会下意识地信任对方。   于非见姜徕垂着眼不讲话,脸上的表情却显得微妙,就知道这人虽然没有开口,但周惟安应该是给出了回答的。   “你发小怎么说?”于非问。   姜徕听见声音,抬眼望向于非,他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说:“我想知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这句话带着一种包庇的意味。   对此,于非没有感到太意外,她的目光平静地与姜徕对视,解释道:“姜先生,我算过你的命盘,从结果上看,周惟安还没有死。   说到这儿,姜徕的身体果然不明显地一震,于是于非继续,   “我想确定现在跟在你身边的到底是什么,如果他确实是周惟安的三魂,那就说明周惟安处于离魂的状态,应该尽快帮他回到自己的肉身里,否则他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拖得越久,理智就会变得越模糊,直到沦为真正的孤魂野鬼。到时他才是真的死了,谁都救不回来。”   话虽如此,于非没有挑明的一点是,她其实不太相信姜徕身边的是周惟安。   就像她刚刚提到的,普通人的魂是很弱的,并没有能够生吞横死鬼的能力,还是一只已经快堕落成恶鬼的横死鬼。   能做到这个程度的通常只有恶鬼,或是更凶的邪祟。   其次,如果一直缠着姜徕的真的是周惟安的三魂,当初她师弟的法事没道理会失败。   “你先把指诀松开。”良久的沉默后,姜徕开口。   于非顿了顿,倒是没有被看破的尴尬,坦然地将背在身后掐诀的那只手放开,垂在身侧。   “怎么确定?”这时姜徕才松口。   “麻烦你们配合我做一场法事就行。”于非回答。   客厅的空间有限,自然摆不了大坛场。   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姜徕跟于非相对而立,中间是重新挪过方位的茶几,上面铺了黄布,设成了一个小型法坛。喃呒师傅则按于非要求,手持法铃站到了她的侧方,两人之间由一根红线相连。   “我需要借你一点指尖血,可以吗?”于非看着姜徕,开口问道。   “好。”姜徕说着,伸出手。   于非用银针在姜徕的左手无名指上飞快地一扎,然后捏住瞬间便冒出血珠的无名指,将姜徕的手翻转过来,对准摆在他们之间的那个碗用力一挤。   鲜红的血珠滴落在碗底,溅起“啪嗒”一声轻响。   姜徕只觉得指尖升起刺痛,连带着心脏好像都抽痛了一下,好在,于非很快便松开了他的手指。   被针扎过的地方仍在往外冒血珠子,姜徕低头正要找纸巾包一下,就感觉手腕被一把握住拉起。   下一秒,周惟安张嘴直接含住了那根流血的无名指。   柔软的唇裹住指尖,随即是不轻不重的一下吮吸。   那种带着点濡湿的触觉如触电般从指尖传来,姜徕先是愣住,紧接着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看向周惟安。   就在他愣神的这半秒,他甚至感觉到那人的舌头卷起,舔舐过指腹。   “你,”姜徕终于回过神来,倏然抽回自己的手,“你干什么?!”   他低头看着被扎过的指头又被舔吮的手指,发现本来还在往外冒的血竟然已经止住了,只剩下一个小到几乎看不清的红色的小点,落在指尖。   于非虽然看不到周惟安,但光看姜徕的反应大概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左手无名指连着心脏,刚才取的那滴指尖血基本等同于心头血,精气最足,对鬼怪邪祟格外有吸引力,它们一般忍不住的。”   说罢,她反手点燃一张黄符丢向面前的碗中。   叮铃。   铃声摇动。   “谨启三清上圣,十方真宰,今有周惟安之魂,游离不定,神气未安。弟子奉法呼召,摄魂引魄。”只听于非喃喃地开始念诵。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并且讲得极快,最初姜徕还能勉强听清她念诵的咒文内容,可越往后,于非嘴中吐出的字眼就越来越快,同时变得越来越晦涩。   窗外的天原本是灰蒙的,隐约还能感觉到一丝天光,但此刻,天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去。   随着念诵咒文的声音落入客厅内,绵绵的细雨在瞬息间变得滂沱。   天如同被捅开了一个窟窿似的,数不尽的雨水因此倾泻而下,狂乱地拍打着玻璃,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试图拍碎窗户闯进来似的,那动静听得姜徕的心不受控制地缩紧。   此刻,于非念诵的速度已经快得像是每个字的音节都连在了一块,她的声音不再清亮,而是变得如同洪钟震响般,让人根本想象不到这是一个年轻女生能够发出的动静。   姜徕突然感到些许不安,他摸索着,碰到了身后的周惟安,然后就这么抓住了对方的手。   低沉的嗡鸣与屋外奔腾雨声撞在一起。   魂兮归来,魄兮归体,   听令回身,各归其舍。   急急如律令。   碗中燃烧的黄符发出了滋滋的细响,于非的脸上浮现出凝重的神情,眉头也紧紧拧起。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姜徕从那片跳跃的火光中回过神,扭头看去。   只见周惟安的上半身深深地弓了下去,手捂住垂下的头,眼看着就要栽向地面。   姜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看不清周惟安的表情,但透过这人紧绷的背脊和颈侧,以及手臂上暴起的青筋,也足以判断出周惟安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刚要上前把人扶住,就感到本来被他抓着的那只手将他用力地一把推开了。   姜徕踉跄着退了几步,接着就听见周惟安的暴喝:“别过来!让她停下!” 第14章 不是爱人,就是仇人   姜徕被这一声喝得直接定在原地。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周惟安,又看向一旁眉头紧锁的于非,一时间脑海中天人交战,不知道该怎么抉择。   在那么半秒不到的时间里,姜徕甚至十分荒唐地想起以前看恐怖片总会有那种家人或是对象因为心软而打断法事,导致仪式失败,所有人都没有好下场的桥段。他一直觉得这种剧情很弱智,让人气不打一出来,但现在他算是懂了。   人就是会被情感左右的。   短暂的挣扎后,姜徕转头望着于非。他正要有所动作,就感觉到客厅里好似凭空涌现出了一团阴冷至极、让人汗毛直立的空气。   这跟之前他在楼道里遇到鬼打墙、被横死鬼缠住时的感受非常像,却有种更加难以言述的可怕,就像是有什么无形的邪恶之物悄然降临了。   姜徕的身体仿佛应激般骤然绷紧,动作也跟着一顿,就连神经都在微不可闻地颤动。   而于非念咒的声音在此刻猝然停下,接着她睁开双眼,手上掐的诀飞快变化,急切地喊道:“坤方未申!”   站在她身侧的喃呒师傅闻声暴起,抬手扔出一张黄符,同时从法袍宽大的袖中抽出铜钱绑成的七星剑,对着空中的黄符一刺。   破空声中,七星铜钱剑的剑尖精准地点上符箓,旋即没有丝毫停顿,直将那张符压进了于非身前的火里。   ——轰隆!   黄符被点燃的瞬间,窗外雷声炸起。   伴随这声惊雷落下,姜徕感觉四周的空气都开始剧烈震动起来,那股凭空涌现的混乱而邪恶的阴气似乎也在雷声的震荡中被打散。伴随着耳边也拔起的一阵尖锐啸叫,让人不适的恶寒如退潮的海水般迅速褪去,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盛着姜徕那滴血和燃烧的符箓的碗应声碎裂开来。   被点燃的黄符几乎是在眨眼间便化作一片灰,飘落在四分五裂的瓷片上。   原本跪在地上,正处于极度痛苦的周惟安身形一震,接着像是被抽掉脊骨似的倒向地面。   这些事都发生在一息之间。   姜徕顾不上那么多,冲上去将周惟安一把拉住,抱进怀里。   也是直到这时,他才看清这人的脸上爬满了猩红狰狞的血丝。   蜿蜒的红线像是暴涨的血管,就在姜徕的注视中,这些红血丝如同活物般在皮肤之下蠕动,用几乎不到一息的时间就钻进了更深处,尽数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姜徕跪在地上,托着周惟安的腋下把人往上抱了抱,让晕过去的人能靠在自己肩上,接着才腾出手去摸了摸周惟安的脸。   他只摸到满手冰冷的汗。   “周惟安?”姜徕就着这个姿势,扭头看向自己肩上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紧张地喊着对方的名字。   可周惟安的眼睛紧紧闭着,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他没事。”   嘶哑的声音响起,姜徕转头,发现是于非在说话。   “刚刚那枚是五雷斩鬼符,专门用来驱邪破煞,威力比较大,击退邪祟的同时应该也对他造成了一些影响,”于非原本清亮的声线不知为何变成了这副模样,好在她看上去没有受伤,“周惟安吞掉横死鬼,让原本人类的三魂染了邪煞之气,因此才会被雷伤害到。不过他情况不算严重,再休养一两天应该就能恢复。”   姜徕闻言,忐忑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点。   “你还好吗?”他看着眼前似乎有些体力不支的于非,关心道。   于非没讲话,低着头又喘了会儿,随后再次看向昏迷的周惟安。   这场仪式的目的其实同样是引魂,只不过跟上次告别仪式上把魂魄叫回稻草做的替身上的做法恰好相反——比起将游荡的魂叫回来,这次的法事不如说是要把魂直接送回肉身之中。   如果跟在姜徕身边的东西不是周惟安的三魂,法事自然不会成功。届时,在一旁待命的师弟就会立刻动手将其扣下超度。   但事情超出了于非的预料。   姜徕身边跟着的似乎真的是周惟安的三魂,可问题是……   “他的肉身有问题。”于非咽下一口气,说道。   “什么问题?”姜徕还抱着周惟安,听见于非这么说,立刻追问。   “他的身体被什么东西禁锢起来了,是某种古老的禁制或者咒法,而且那股力量在阻挡我探知它的所在。   于非闭上眼定了定心神,这才继续,   “很凶。”   短短几句话背后的信息量着实有点大,姜徕尽可能地让自己冷静下来,一边把昏迷的周惟安放到沙发上,一边迅速地分析了一遍目前的事态和于非这番话,然后问说:“那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吗?是不是只要找到周惟安的肉身,解开这个什么禁制,再把他的三魂送回肉体,周惟安就能平安无事?”   于非开口,刚要回答,脸色忽然一变。   只见她胸口连着喉咙剧烈地起伏,接着还是没能忍住,猛地吐出一摊腥臭的黑色液体。   “师姐!”喃呒师傅冲上前,扶住身形略显摇晃的于非,脸上写满了担心。   “没事,”于非轻轻说了一句,然后看向姜徕,“姜先生,我很抱歉,这件事比我想的要棘手,旁人恐怕无法插手。如果硬要干预,反而可能酿成更严重的祸端。   “但我能肯定的是,这一切并非死局。   “你跟周惟安命数相连,能不能救他,看你;而你今年的劫数能不能化解,看他。”   锁命很少见,也算不上什么好事。拥有这种命盘的二人在命理中就注定了会死死纠缠在一起,不管愿不愿意,只要一方命盘变动,另一方的命盘也会随之改变。   所以锁命的两方往往不是爱人,就是仇人。   客厅不出意外地因为这番话而陷入死寂。   雨水噼里啪啦地打着窗户。   姜徕低头看着沙发上双眼紧闭的周惟安。于非见他不讲话,也忍不住在心里叹息。   可劫数如此。   片刻后,她还是不忍心地开口道:“这样吧,以防万一,我给你留几个符,你按方位在家里藏好,剩下的一个贴身带在身边,之后或许会派上用场。另外,如果您遇到任何情况,或者有任何问题,都可以联系我或者我的师弟,我们会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给予帮助。”   “……好的,谢谢。”漫长的寂静后,姜徕终于有了回应。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令于非不住地担忧。要知道,其实很少有寻常人在得知这样的事后还能保持冷静。   大概是感觉到她一直在看,姜徕的视线从周惟安身上移开,转头向她看过来。   那两只好看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漂亮的弧线,组成一个笑容,出现在这张谁看都会说漂亮的脸上。   于非越发不知道要说什么来安慰姜徕。   “那今天就这样吧?”还是对方先开口,轻声说道。 第15章 雨后春笋一样   换好衣服的姜徕轻手轻脚地拧开自己卧室的房门,探头往里面扫了眼。   周惟安原本睡在空下来的主卧,但他昏过去后变得死沉死沉的,姜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只够把人勉强抱到离客厅更近的自己的房间。   眼下,周惟安正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一动不动。昨天姜徕把他抱回床上盖上被子时是什么姿势,他现在就是什么姿势,一点儿都没变过。   姜徕走到床边,伸手捏了捏周惟安的手臂。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切实的,除去没有体温、没有心跳以外,眼前的人对姜徕来说跟活人并没有太大差别。   他问过于非,为什么只有他才能看到和碰到周惟安,对方的答案有些模棱两可,说可能是因为锁命和周惟安的执念,再加上对方吞了横死鬼,才能在他面前以这种方式现形。   “不过你要看好他,最好不要再让他吞吃恶鬼或者邪祟了,”于非语气严肃地叮嘱道,“虽然我猜他当时是为了救你,但他本身是未死之人,离体的三魂还称不上是鬼,一旦过多地吞噬邪祟阴魂,就会被慢慢同化,到时候即使把肉身找回来,恐怕也很难再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了。”   姜徕皱起眉头,问说这件事难道周惟安自己没办法控制吗?   “他这个情况其实就是所谓的‘神游’,像周庄梦蝶,又或是葛洪在《抱朴子》里写的那些故事。对于道行较高的方士和修行者来说,这是一种能力,能够自由控制自己的魂脱离肉体,但对于没有修炼过的人,离魂通常是外力导致的。如果三魂离体太久并无法回归肉体,魂的力量就会慢慢减弱,导致他没法正常思考,同时渐渐忘记身为人的记忆,所以魂会本能地找寻维持力量的办法,比如通过吞食别的阴魂邪祟,或者吸食活人精血,”于非一通长篇大论后顿了顿,似乎是在后悔不该跟姜徕透露那么多,“总而言之,这件事尽快解决比较好。你一个活人被阴魂缠着太久也会受影响。”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将姜徕飘远的思绪扯回现实。   他看着床上无知无觉的周惟安,一时间也说不出是自己比较倒霉,还是这人比较倒霉。   可能都挺倒霉的,半斤八两的程度。   但这样一来,似乎还真就应验了那什么锁命的说法。   想着,他掏出手机,不出意外地发现是柳钰的回复。   对方发来了一串地址。   【谢谢。】   姜徕回复完,站起身,又看了两眼周惟安,这才转身离开卧室。   连绵的雨季让整座城市都弥漫着潮湿。   遍布灰尘的马路被雨水洗过,散发出一股腥味。行道树的叶子是一片油亮亮的墨绿色。   路过小区门岗时,姜徕看见那个破旧的小亭子里正亮着灯,一个人影在半开的窗户后时不时地晃过。   如今物业在他们小区基本上就是个摆设,压根就没有人真的在管理。为了压低成本,物业公司请的门卫也都是些五十多、甚至快六十的中年男人,拿最低的薪资,两班倒,包个住宿,一天到晚就在门岗里坐着,抽烟或者在手机上打牌下棋,有时候更是连人都见不着。   要真遇到危险或者紧急状况,大概率是指望不上他们的。   但姜徕想到什么,走到小亭子前,敲了敲那扇带着污渍、贴着旧报纸的窗户。   两秒后,窗户“哗”地一下推开了。   开窗的人穿着一身制服,年纪大概五十出头的样子,表情看上去十分严肃,甚至有些凶神恶煞。他用打量的眼神上下扫了姜徕一圈,接着问说:“啥事儿啊?”   “大哥,我想问问B栋302是不是出过事啊?”姜徕开口,单刀直入地问道。   按于非的说法,那天晚上他在楼道里遇见的就是横死鬼,是周惟安把横死鬼吞了他才逃过一劫。但姜徕心里始终有一点很在意——到底是谁在给302门口的香炉上香?   门卫听见姜徕的问题,一瞬间脸色变得极其复杂。他张了张嘴,看上去是有话要说的,却似乎在顾忌着什么。   “你问这个干嘛?”半晌,门卫反问。   “我就住B栋,”姜徕指了指自己家所在的单元楼,接着从兜里掏出烟盒,递了根烟过去,“我家很早以前就住在这里,只不过后来搬走了。最近我一个人搬了回来,但总觉得楼道里不太舒服。”   烟是姜徕抽惯的黄鹤楼软蓝,味道柔顺,又不至于很淡。   门卫大哥看见,眼神立刻亮了起来。   软蓝价格虽然不算贵,但他们这些门卫保安为了磨时间和醒神,一天至少要抽一包烟,因此大多数时候抽的都是更便宜的烟,量大管饱,现在能抽上根好点的,心情自然不错。   “知道知道,你回来那天我就留意到喽。”他叨叨着,伸手接过那根黄鹤楼,脸上也不自觉地多了点笑容。   像姜徕这种长相,丢进茫茫人海里也能被一眼认出,但凡扫过一眼,都很难忘记。   姜徕递完烟,又点起打火机伸过去,门卫大哥就着他的手点燃那根黄鹤楼,接着仿佛叹息般重重地吞吐了一口气。   “唉,那我也不怕跟你讲了。你回来之前,302住的是个挺年轻的男生,好像才刚大学毕业,长得也清秀,”烟雾喷出,只听门卫语气感慨地开口,“大概是一年前吧,人没了,自杀。拿了根绳儿把自己捆在家门把手上吊死的,人都臭了才被发现。   “你是不知道,那场面别提多吓人了。当时还是夏天呢,物业刚把门打开,就看到有个人跪在门口,都快烂了,脑袋跟身体也被绳子勒得快断开,就是那种要掉不掉的样子。”   门卫大哥说着,似乎是想起了那副冲击的画面,人猛地打了个冷颤,嘴里的话也跟着停下。   姜徕没有催,好一会儿后,才等到门卫大哥重新开口,说:“警察找到了他的遗书,最后是按精神病发作导致轻声结案的,后来也联系了死者家人,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家里压根没人管,最后还是警察先把尸体收走了,也不清楚后来怎么处理的,估计只能是联系殡仪馆拉走、烧掉。”   保安说完这一大段,烟也下去三分之一。   停了没多久的雨这时又开始下了,下得很细,落在身上几乎叫人察觉不出来,更像是一阵湿润的风。   姜徕也抬手,将自己手里那根烟蓄起的烟灰掸掉。   这根烟点起来后他只抽了第一口。给人敬烟通常不好自己不点一根,所以才做做样子。   “怎么他家里这个态度?好歹死者为大吧。”姜徕面上露出些许惋惜的神情。   “这就不清楚咯,不过……,”门卫的语气突然变得故作神秘,“我听小区其它住户说,那个年轻人的老家是沿海那边的一个村子,你也知道那边特别封建迷信,然后他又是那个,你知道吧?”   说着男人抬起手,神神秘秘地比划了什么,姜徕看得一头雾水,问说什么意思?   “哎哟,就是,”门卫压低声音,跟做贼似的,“爱跟男的好!”   姜徕愣了。   可能是他这一瞬间表情没绷住,门卫以为他也不能接受这些,便像是找到组织似的自顾自地附和说:“你说这是不是不像话?现在的年轻人,啧啧,我还见他带过好几个男人回来呢!”   其实姜徕对同性恋真的没什么意见,他愣住是因为突然想到了那天张之远跟他坦白的事。   他发现,明明之前还不觉得,怎么被张之远那么一提后,同性恋就跟雨后春笋一样在他身边冒出来了。   “而且听当时同一栋楼的住户说,那男生脑子好像确实有点问题,偶尔碰上会听到他自言自语,说什么‘要来了’‘别找我’之类的。但别管怎么样吧,302出事之后,B栋就有点不太平了。我不知道你们城里人信不信这个,我老家那边的说法是,横死或者自杀的人都是没法直接投胎转生的,一定得请人做法才能解脱,不然就会被一直困在死的地方,慢慢的怨念越来越重,最后会变成恶鬼索命。   说到这儿,保安看向姜徕,略显促狭地笑了一下。   “白天倒还好,但我们晚上要巡楼的,哪怕就意思意思,结果之前老张去巡B栋的时候就遭了。可又能咋样呢?你跟公司讲,公司也不理你,还得骂你迷信。所以咱们晚上一般都不去B栋,反正你回来之前那栋楼里也就只剩三户人家。”   “你住B栋几楼啊?”门卫大哥最后问。   “402,就在302楼上,”姜徕的回答不出意外收获了对方同情的目光,他没说什么,只是问,“我那天回家看到302门口的香炉里有新香脚,照你这么说,怎么还有人会去302上香呢?”   “哦,这个啊,”门卫大哥挠挠头,“前天是302那位的忌日,我就趁天黑前去给他上了一柱香,再怎么说他也挺可怜的。十六根敬天神,三根敬家神,一根敬鬼,我们那儿的习俗就是这样。”   两人的对话在这儿停了片刻。   门卫吐出最后一口烟,接着终于反应过来,意识到姜徕问得过于详细,便好奇地问说:“咋了,你遇到事儿了?”   姜徕笑着说没有,然后伸手将手里的烟摁熄在门岗的烟灰缸里,“谢了大哥,我还有点事,回头再聊。” 第16章 →←→↑→→↑↓   天灰蒙蒙的,看不见云的轮廓,只觉得有一片铺天盖地的阴影笼罩着整个天空。   汽车驶过跨江大桥。细雨吹在前挡风玻璃上。   桥底下,墨绿色的江水在连日的雨后水位暴涨,翻涌着在城市中心奔腾而过,拍起的浪花几乎要扑到岸上。   姜徕在沿江路边的空位停好车,接着下车往马路对面的小区走去。   ——叮咚。   电梯门伴随着一声轻响,在面前缓缓打开。一道冷白的光投入电梯间的瓷砖地上。   姜徕走进电梯,摁下十二楼的按键。   狭窄的电梯轿厢里,灯光折射在四周的不锈钢墙壁上,让整个空间既明亮又冰冷。姜徕被亮光晃有些头晕,不由靠着身旁的轿厢壁,闭上眼眯了眯。   他昨天没睡好,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几乎一整晚。   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但那些怪力乱神的事情就摆在眼前,他不信也得信,只是姜徕一想到还是会觉得恍惚。   他回东港之后这段日子始终充斥着一种漂浮感,像个噩梦不真切。   有时他总是控制不住地想,如果3月28日的那个晚上他能主动追问周惟安,甚至给对方打个电话,是不是现在的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他也只能想想。   如今解决摆在眼前的问题才是当务之急。   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像于非说的那样能够救周惟安,到了这个地步,哪怕是不能,姜徕也绝不可能丢下对方不管。   但要怎么做呢?   说是要找到周惟安的肉身,听起来直接明了,可姜徕却不知道要从何做起。   名叫落仙的小渔村、周惟安独自前往那里的理由、笔记本残留的纸页上的奇怪符号,还有像是被刻意藏起来的SD内存卡……这些线索应该是能串连起来的,可惜这之中似乎还缺少一些能够将它们串联起来的东西。   耳边响着机器运转的嗡嗡声,接着轿厢一震,十二楼很快就到了。   姜徕回过神,睁开眼走出电梯,顺着门牌找到了周惟安的家门。   自他拿到这串钥匙的时候起,姜徕就想着要去周惟安的住的地方看看。周惟安回来后,他原本是想着跟对方一起来的,但时间不等人,姜徕不确定周惟安什么时候能醒,又想到于非的叮嘱,便向柳钰要到了周惟安的住址,自己找了过来。   他掏出钥匙串,挑出了他认为是家门钥匙的那一条,插进锁孔。   咔哒。   门打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没多少东西的客厅。一张沙发,一张桌子,落地灯和几盆绿植,收拾得井井有条,一眼就能看出屋主平日里的习惯很好,从不乱丢、乱摆东西。   姜徕在客厅转了一圈,大概扫了眼房子的户型,是典型的两室一厅,外加一个浴室和一个厨房。   他就近推开其中一扇关着的房门,发现里面被周惟安用作了书房。   书房的面积不是很大,再加上摆了两个实木书柜,空间就显得越发逼仄了。而且一看就知道周惟安在书房呆着的时间要比在客厅呆着的时间久,书房里的东西明显更多、更零碎,像是喝水的杯子、充电线这种东西都放在书桌上。   书桌和窗台上散落着好几块巴掌大小的石头,有些是切开能看到剖面的,有些则是灰扑扑的原石。   周惟安学的是地质,虽然大部分时候还是坐办公室工作,但也有必须要下地勘探、跟石头打交道的情况。姜徕不懂那么多,但他光看那几颗被剖切开的石头,直觉还挺好看的,那些颜色感觉很少会在日常生活中见到,是一种大自然鬼斧神工造就的颜色,鲜艳、炫丽,甚至可以说富有生机。   不过姜徕的目光很快就被桌上的另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托盘,而且似乎是专门放首饰用的那种,有着天鹅绒的里子。   托盘上摆着一条手链。   手链由红、金、蓝三股细绳编在一起的,末端还没固定,绳子上则是串着许多精致的小珠子,颜色和材质都各不相同,姜徕靠猜的只认得出其中几种,比如红豆、黑曜石、玛瑙以及一枚同样小小的同心圆翡翠玉坠。而托盘的一角还散落地堆放着好几颗没串到手链上的石头珠子和镊子等工具。   这明显是一条没完工的手链,看起来是周惟安亲手在做。   姜徕有些惊讶,因为在他的印象里,周惟安不是热爱做手工的人,那人也不戴任何饰品,但这条手串给姜徕的感觉就这应该是个礼物,要送出去的。   也不知道这人要送给谁。   出于好奇和在意,姜徕干脆拿起手机给未完工的手链拍了张照片,然后才继续翻找桌上的其他东西。   抽屉里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姜徕打开摁下电源键,屏幕很快就亮了起来。他捧着电脑看了眼桌面,伸手将那个装着手串的托盘小心翼翼地挪到一边,接着将=把电脑放到桌上,顺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登陆界面需要输入密码,姜徕看着跳动的光标沉思片刻,敲下一串字符,点击回车。   密码不正确。   这五个字让屏幕前的姜徕一顿,眉头随即拧了起来。   他咬着嘴唇想了会儿,抬手输入另一串字符。   还是不正确。   但这次尝试失败后他没有再思考,毫不犹豫地又敲下另一个可能。   然而结果还是不正确。   这下姜徕的脾气莫名其妙上来了,他抬手捂着嘴,心想怎么可能?周惟安那家伙的密码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换汤不换药的。   姜徕的目光往输入栏下方看去,连续输错三次后,那里自动弹出了关于密码的提示:   →←→↑→→↑↓   这几个箭头看得姜徕一头雾水,但下一秒,他脑海中倒是下意识地联想到小时候玩的那些古早游戏的作弊码。   比如↑↑↓↓←→←→BA。   以前他确实会找周惟安一起打游戏。尽管他知道周惟安对游戏并没有多大兴趣,纯粹只是会陪着他一块打罢了。   难道这个提示跟什么游戏有关?   姜徕坐在椅子上沉思了快十分钟,直到电脑屏幕都自动熄灭了,还是没有头绪。这让他本来就有点心烦意乱的心绪更加烦躁。   猜密码无果,他只能暂时放弃眼前的笔记本电脑,转而看向书桌两侧堆叠的文件和书籍。   摆在最上面的是一份报告,报告的封面写着《东部海域地球物理检测数据异常报告》。   这十六个字的标题读得姜徕一磕绊,但“东部海域”以及“数据异常”这两个关键词,让他立刻就想到了周惟安那本被海水泡过的笔记里残留的笔记内容。   姜徕伸手拿过这份报告,翻开了第一页。 第17章 赐福   理工科真是隔行如隔山。   姜徕中学的那点理科通识早就忘得差不多了,以至于现在看着周惟安报告上的表格和图表,只觉得跟看天书一样,根本不知道数据哪项有问题,哪项又是正常的。   好在周惟安贴心地在下方附上了分析,姜徕目光快速地掠过那段文字,虽然里面提到的热流值还有震颤模型这些概念对他来说都十分陌生,但最后的结论倒是非常简洁明了:东部海域的检测数据出现明显异常,暂时无法确定是否为设备故障或其他因素造成,需进一步跟进。若该异常属实,可能会影响海水及海面温度,造成反常洋流运动和天气状况。   现在看来,这段时间的反常台风似乎正好对应上了周惟安的预测。   姜徕若有所思地放下手里那份报告,又扫了圈书桌。   在他刚刚拿起的报告下面,压着的是一个快递信封,已经被拆开了,里面也是空的,但姜徕看了眼快递单上的地址,发现就是东港市内寄出的,寄件人的名字显示为单先生。   姜徕打开手机地图搜了一下寄出的地址,发现是在东港郊区,上面什么信息都没有。   而在快递信封下面,是一本书——《登仙:民俗信仰中的生与死》   这是本上世纪末出版的旧书,书的封皮上满是被反复翻阅过的痕迹,每个角都卷翘起来,边缘更是翻起毛边。书脊的下方贴着一枚标签,标签上有手写的编号,看样子应该是从哪个图书馆里借来的。   姜徕感到奇怪。   虽然书房里有书是人之常情,但这本书的题材跟周惟安成堆的专业书籍比起来,显得风马牛不及。而且周惟安从来都不是迷信的人,对这民俗宗教也不感兴趣,却特意去借来了这么一本书,说明这里面肯定有什么值得关注。   姜徕思索着,发现书里似乎夹着什么,将书页之间的缝隙撑大了一点,姜徕顺着那处将书翻开,发现是一枚书签。   而在摊开的那一页上,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符号——那个被周惟安画在了笔记里的、如同三叶结的图案。   “该符号首次发现于东南沿海几个较为封闭的村落之中,被刻画在祭祀用的器具上。据当地人口述,其在当地的信仰中寓意为‘赐福’。而经过研究,该符号疑似起源于远古的傩巫文化,传播扩散至东南沿海后,与当地原本的信仰习俗结合形成如今记录的变种。   “在傩巫信仰中,相似的符号被认为与生死有关,含义为‘亡者复活’。   “同时,发现于落仙村的符号变体似乎记载了某种失传的文字。目前推测,该文字或许是先秦时期曾在当地出现过的远古文明所遗留的痕迹。”   姜徕往后又翻了一页,以为后面的内容会提到这个所谓的远古文明,然而书的话题却突然切换到了其它的信仰习俗上,没有再讨论继续讨论落仙村和这个“赐福”。   他合上书。   现在看来,周惟安前往落仙村似乎不是单纯出于研究目的,可又是什么契机让这人突然从海洋数据的异常联想到民俗信仰上呢?   姜徕带着一肚子疑问从书房出来,然后转向剩下的那扇房门。   门没锁,一拧就开了。   门后不出意外是卧室。   然而姜徕却在这时迟疑起来。他从小就被教育不能随便进别人的房间,这导致他即使得到别人的许可,也会对侵入别人的空间感到很不自在。   周惟安的房间本来是个例外。   他们从小一块长大,都把彼此的房间当作是自己的房间一样,可以随便进出。可大概他们确实很久没见了,哪怕姜徕一直自认他们的关系没有改变,分开的这些年以及他们不在一块的每分每秒到底还是造就了一份空白,横亘在他们之间,以至于他竟然也开始对着周惟安的房间产生那种别扭的不自然感,担心自己擅自闯入,万一撞破什么秘密会变得尴尬。   ……事关紧要。短暂的挣扎后,姜徕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他咬咬牙,推门走进周惟安的卧室。   一股淡淡的香味在门开的瞬间飘进鼻尖,姜徕几乎是在闻到这股味道的下一秒就被勾起了记忆。   这是周惟安身上的味道。   房间收拾得相当干净,床上的被子跟枕头都是平整铺好的,就连床头柜上都没有摆任何东西。   这点周惟安真是完全没变。   那人从小就是个自制力特别好,又很正经的人,甚至可以说早熟。他不像别的同龄人那样会有喜欢的玩具、游戏、小说,但每次姜徕喊他一起打游戏,又或者是带着小说、漫画找上门时,周惟安都不会拒绝。   所以姜徕觉得周惟安不是不喜欢那些玩意儿,只是出于性格别扭才不好意思表现出来,也不会主动去接触。   姜徕在卧室里转了一圈,既没发现任何异常,也没有撞破什么秘密,倒是因为细枝末节的熟悉感而感觉自己跟周惟安之间的那点生分又消减了些。   他看了眼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傍晚了。 第18章 衣柜里   回家的路上也在下雨。   这一趟出门,姜徕顺便把那个损坏的内存卡也带了出来,打算拿去交给专业人员维修。   可能是临近傍晚,再加上天气不好,电脑城只有零星客人,显得尤其冷清。   负责维修的小哥听到内存卡是被海水泡过后,表情有些为难,说可以试试,但不保证一定能恢复好。   “大概多久有结果呢?里面东西对我来说比较重要。”姜徕问。   “不好说,快的话也要至少两、三天吧,你加一下我们店的客服,好了我立刻联系你。”对方回答道。   兜兜转转忙完这些琐碎事情,等姜徕到家楼下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单元楼的楼道还是黑的。   听于非的意思,本来被困在这里的横死鬼已经不复存在,除了阴气还没完全消散以外,不会再有怪事发生。   楼道里也确实没有前段时间那么阴森了。   姜徕顺利抵达四楼,打开家门后把从周惟安家里搜罗回来的东西都放下,接着走向自己的卧室,想看看周惟安本人情况如何。   结果推开门的瞬间,他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房间里唯一的那扇窗户不知为何破了,玻璃碎片落了一地。风把雨水吹进家里,也吹得被撕破的窗帘不住地鼓动。除此以外,原先他摆在床头柜上的东西也乱七八糟地滚到了地上。   姜徕在原地怔了几秒,随即心里一紧,对着房间喊道:“周惟安?”   大概三、四秒的死寂后,耳边一声传来撞击的闷响。   姜徕猛地转头,循声望去,目光落在角落的衣柜上。   只见柜门在注视中缓缓弹开了一条缝隙。   实木的衣柜柜门很重,不可能自己弹开。姜徕朝柜子走去,离得近了,就听见衣柜里隐隐响着急促的呼吸声。   他不由加快脚步,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衣柜前,然后握住把手,将柜门一把拉开。   用了二十多年的老旧木衣柜里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气味。只见柜子里挂好的衣服全都乱了,叠好放在柜子里的衣服堆也东倒西歪,而周惟安蜷缩在衣柜深处的角落,似乎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周惟安,发生什么了?”姜徕看着周惟安绷紧的后背以及青筋暴起的手臂,意识到这人情况不对,于是试图将周惟安的脸从臂弯里扒出来,“难受吗?”   一幕幕诡谲的场景在周惟安眼前闪过。   他看见天空和大海都被血色染透;他听见绝望的惨叫和哭号在风里盘旋;一股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愤怒正在灼烧着他的理智,让他想要撕碎眼前的一切。   血色的雨水自赤红的天上落下,大地随之震动起来。   大脑陷入一片无法控制的狂乱之中,意识仿佛被钝器切割、碾磨,无时无刻不在作痛,让周惟安根本没办法正常思考。   “周惟安!”   这一声呼喊朦胧钻入耳中,如同勾子般勾住周惟安坠入漩涡中的思绪,硬生生将他从混乱中拽了出来。   所有幻觉般的画面如海啸般飞逝着退去,周惟安终于清醒过来,感到脸颊被一片柔软的温暖覆盖着。   好不容易把周惟安的脸挖出来的姜徕见那人楞楞地没反应,心里有点着急。脑海中无数个念头闪过,就在他直起身准备联系于非时,手腕却突然被用力握住了。   “周……!”他来不及开口,就猝不及防地被拽得整个人摔进衣柜里。   “咚”的一声,他的后背撞上了衣柜的背板。   沉重的柜门轰然关上,将他们困在了衣柜里。   失去光线让姜徕的视线彻底陷入黑暗,他眯起眼,只能通过隐约的轮廓辨别出周惟安正撑着跪在他身上,好像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黑暗中,呼吸声交错地落在一起,姜徕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抓住隐匿在黑暗中的身上的人,结果手刚抬起来就被扣下了。   紧接着周惟安又往下凑了些。   他们之间变得更近。   一瞬间姜徕有些拿不准周惟安要做什么,但这个距离让他的脑子里升起一个见鬼的念头——他们简直像是下一秒就要接吻了。   但姜徕很快就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将这个念头赶出了脑子,心想自己真是被影响了,莫名其妙的。   周惟安也确实没有要亲他。   那人靠在他身上,手臂环过他的腰,又锁住后背,然后用力收紧。   明明是拥抱他,但这个姿态却让周惟安像是蜷缩在他怀里。   姜徕试着回抱住周惟安,见对方没有反抗,这才略微放松了点。   对方的身躯伴随着呼吸在他收紧的手臂下起伏。“到底怎么了?”姜徕问。   周惟安额头抵着姜徕的颈窝,脑海中搅动的剧痛和怒火好似也在这片温度的抚慰下渐渐平息下来。   “我不舒服,”他说着,又抱紧了些,“你抱抱我。”   “哦,”姜徕照做,“这样能好点?”   周惟安没回应。   衣柜里安静得连呼吸和心跳都变得很重。   姜徕的掌心贴在周惟安的肩胛骨和后背上,不时轻轻摩挲两下。   他还记得他们小时候偶尔会躲在衣柜里,就像躲进了一个只有他们的世界,但长大再看,姜徕发现衣柜里的空间似乎没有童年记忆里的那么宽敞了,两个人这么挤在一起,甚至有些逼仄。   他们就这么在衣柜深处呆了不知道多久。   “好了吗?我还得收拾房间。”姜徕终于开口。   说完,他低头看了眼靠在他胸前的周惟安。   话音落下,那人微微定住了。   姜徕还以为怎么了,就听见周惟安闷闷地说:“不是我弄的。”   空气静了半秒,姜徕忍不住勾起嘴角,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的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浮现起一件事。   大概是工作的第二年,他被一只流浪猫碰瓷过。   那也是个雨天,他加班到晚上九点,好不容易回到住处楼下,就听见雨声里响起一阵细细的猫叫。姜徕以为是自己累出了幻听,但还是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环视周围。可能就是因为他停下了,一个小小的脑袋伴随着悉悉索索的声响,从一旁绿化的草丛里探出来,先是远远看了他两眼,接着便竖起尾巴,屁颠屁颠地朝他跑来。   那是一只很小的猫崽,瘦弱得走路都有点踉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抛下。   它跑到姜徕脚边后,直接趴窝到姜徕的鞋面上,卷成一小团,身上的毛因为被雨水淋到,湿漉漉地黏成一缕缕,看上去相当可怜。   姜徕一时心软,直接把猫带回了家。   他带着捡来的猫去体检打疫苗,去洗澡,给它起了名字,还买了一堆吃的和玩具。姜徕没养过小动物,但他那时确实想过要长久地照顾这只选择信任他的小猫,可这个年纪的小猫最黏人好动,不仅喜欢咬东西拆家,还老是半夜跑来跑去,跳到床上喵喵地找他玩,吵得他睡不好。不巧,姜徕那段时间的工作忙得焦头烂额,几乎每天都要加班,一天二十四小时可能有十五个小时都不在家,连自己都顾不过来了,回家后也不可能有力气再陪小猫玩。   于是某天下班回家,迎接他的是被小猫拆得一地狼藉的家。罪魁祸首蹲在狼藉中间,见到他回来后非但没有一星半点的心虚和愧疚,反而还喵喵地叫着跑来蹭他的腿,好像什么坏事都没做的样子。   “本来也没怪你。”姜徕说着,推开那扇沉重的柜门。   夜风夹着细雨从外头倒灌进来。窗台前的地上已经积了一小片水渍。   其它都还好,只不过是书桌上的东西被弄倒在地上了。唯独这扇破掉的窗户让姜徕有些头疼。   天气好也就罢了,可最近的雨下个不停,还是得先把破窗挡上,再尽快找人安新的窗户。   周惟安没让他碰地上的碎片,而是自觉蹲下,把地上的东西都收拾好。   姜徕沉思着把家里翻了一遍,最后看向厨房抽屉里的那卷垃圾袋,心生一计。   他把袋子剪开,弄成塑料膜的大小,接着用胶带把展开的袋子沿着窗框粘上,特意贴了好几层,姑且挡住了外头的风雨吹进房子里。只不过起风时,塑料会被吹得发出沙沙的响声。   “今晚我睡沙发吧。”身后的周惟安说。   “主卧双人床啊,用不着睡沙发,”姜徕拍拍手,看着自己的杰作,随口道,“你又不是没跟我睡过。” 第19章 Pillow Talk   主卧床上的枕头从一个变成了两个,被子也多了一床。   洗完澡的姜徕走进卧室,就见到周惟安躺在床上,正在研究他带回来的那本书,看上去状态好多了。   床头灯的光是暖色的,朦胧地投在那人的侧脸上。姜徕第一次注意到,光亮隐隐能够穿透周惟安的轮廓。   ……也是,眼下这人以魂的状态存在,没有肉体。只是他不知为何能够看见并触碰罢了。   意识到这件事让姜徕的心情有些烦乱,他不着痕迹地吐了口气,本想问周惟安还要看多久,但还不等他开口,那人就把手里的书合起来,放到了床头柜上。   “早点睡吧。”周惟安看着他,说道。   关了灯的主卧沉入雨夜中。   姜徕躺进被窝里,还没有睡觉的欲望。   他看着天花板,转头想跟周惟安聊一聊发生在他们身上的这些怪事以及之后要怎么办,但当他看到躺在身边的人后,到嘴边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他们很久没有像这样一起过夜。这一刻姜徕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以至于那些本该很急的、逼近眼前的问题霎时间都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他有些记不清以前跟周惟安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会聊些什么,因为他们无话不说,大到未来如何,小到屁大点的事情都会聊,有时候也不是期望对方能有什么回复,倒更像是单纯的倾诉。   可现在姜徕却觉得张不开口。   他说不上为什么,感觉也不是和周惟安之间的感情生分了,可能只是两人太久没有见过面,所以一时间想不到什么能够开启对话的共同话题。   姜徕想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看向闭着眼睛、不知道睡了没有的周惟安,隔着被子戳戳那人,问:“睡了吗?”   “……还没。”   短暂的沉默后,身边的人开口,眼睛依旧闭着。   姜徕干脆翻过身,侧躺着直勾勾地看向周惟安,说:“我今天去你住的地方看过,你在做手串啊?”   “嗯,”周惟安说着,睁开眼,扭头朝他回望过来,接着略显唐突地问道,“好看吗?”   他们的视线在昏暗的房间中撞在一起。姜徕的眼睛在夜色下也亮晶晶的,漂亮得要命。   外头有很轻的雨声。   姜徕被问得一愣,面对周惟安的视线,他心里闪过一丝莫名的心虚。因为在某个短暂的瞬间,他没搞清楚这个问题在问什么,还以为周惟安是知道到自己在偷看,所以才问好不好看。   不过,姜徕的神经很快就搭回到正确的回路上,意识到周惟安指的应该是手串,不是人。   “还行,挺好看的。”他说。   “是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那人这才回答道。   姜徕诧异地挑挑眉,“怎么突然准备这个?”   要知道,他跟周惟安认识得实在是太久了,在一起陪彼此过了太多次的生日,早就不是那种会为了这个日子绞尽脑汁想该送对方什么礼物的关系了。所以,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默认礼物并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对方一直都在。   面对姜徕的问题,周惟安并没有回答,反而把眼睛闭上。   姜徕见状,不由想到这人出事前也一幅有话要说又不说的样子,害他到现在都愧疚,于是立刻伸出手,狠狠戳了两下周惟安,威胁道:“不要扮神秘!”   周惟安还是不讲话。   他不知道怎么妥当地解释。   大概在几年前他就有这个想法。他学地质的,对矿物宝石刚好接触得比较多,研究所里有几个前辈刚好也业余搞点这方面的爱好。   手串上那些宝石都是他花了好几年时间,自己四处奔波搜寻,甚至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原石打磨成的,虽然个头都不大,但都是周惟安精心挑选过的,其中有几颗还特别稀有。   周惟安从没想过手串做好之后自己到底有没有机会或理由送出去,但他就是想给姜徕做一条独一无二的手串。   生日礼物也好,又或者是别的理由也罢。   大不了就当是那人的新婚礼物。   但最后这个由头光是想想,就会让周惟安心里不舒服。可他从来没办法责怪姜徕无情。   这种事就是这样的。要怪只能怪他非要喜欢姜徕。   “送你礼物还问这儿问那儿的。”周惟安终于开口。   “还不是因为你出事前还说有事要跟我讲,结果没讲。”害得我一直觉得内疚。   姜徕嘀咕着,后半句没说出口。   周惟安的颤了颤,猛地抿紧。他很想直接跟这人说,我花那么多心思给你准备礼物当然是因为喜欢你。   从来都是因为喜欢你。   这种喜欢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周惟安已经记不清了。以他现在的角度回看跟姜徕的二十年,只觉得每个瞬间都像是感情变质的契机。   他静静地看着姜徕,先是满足,然后变得痛苦。   欲望永无止境。他不再只满足于朋友、竹马,甚至几乎像兄弟家人这样的身份,他希望成为姜徕的一切,占据那人的所有亲密关系,可姜徕似乎不需要他也能过得很开心幸福。   他总是在看着姜徕,哪怕对方没有察觉。   知道姜徕跟前女友分手的消息那一刻,周惟安内心深处涌起一种几乎恶意的快感。   虽然姜徕的朋友圈毫无动静,但周惟安有这人前女友的微信,所以当他通过后者动态,发现那些他看过无数次、又被他一张张长按保存下来的照片统统都消失不见时,他一下就猜到发生了什么。   zzZ:【你跟姜徕分手了?】   周惟安甚至很谨慎地去跟对方确认了一遍。   【嗯,你要是介意咱们可以互删。】姜徕前女友给出了确切的回答。   周惟安知道这样不道德,但他的心几乎是在得到答案的那瞬间便按捺不住地开始疯狂跳动起来。近乎狂喜的心情充斥在血液中,冲上大脑。   他想,果然其他人都不配。   “快点。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姜徕还在催他。   “你猜?”周惟安按下心里因回忆而再度有些起伏的情绪,把问题抛了回去。   “怎么一个个都让我猜。当谜语人很好玩吗?”姜徕有些气恼地说。   “退一万步讲,我送你礼物不需要理由吧?”周惟安看着仿佛有些炸毛似的人,说,“就像你当年不远千里跑来陪我过生日也没想过那么多。”   姜徕一怔,顺着周惟安的话也想起这件事来。   那年他们刚上大学,因为周惟安的生日在十一月,所以那是他们认识以来第一个分开过的生日,也是周惟安十八岁生日。   早在周惟安生日的半个月前,姜徕就在打电话的时候骗周惟安说今年可能没法陪他过生日了,那天有课,请不了假。但实际上他瞒着周惟安偷偷买了一张火车票,连夜赶去了对方读大学的城市。   夜晚的火车,他在日出时抵达火车站。   姜徕借口说因为不能陪他过生日所以买了生日礼物,让周惟安到校门口拿,快递员已经到了。但现在想来也好笑,事实上他什么礼物都没准备,只是人去了。   站在校门口等的时候姜徕心里就在想,周惟安这小子一会儿不知道什么反应,肯定很有趣。   大概过了十分钟,姜徕远远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踩着满地落叶走来,他朝那人招手,周惟安直接愣住了。   见对方半天都不动弹,姜徕只好自己走过去,对着像是宕机般的周惟安说:“Surprise!生日快乐!”   他预料到周惟安会特别感动,毕竟这人虽然性格有点冷,感情其实还是挺丰富细腻的,但姜徕还真没想过周惟安会哭。   要知道,他俩高三暑假结束,因为要各自去不同的城市上大学而在火车站分别的时候这人都没哭,搞得原本有些不舍得的姜徕硬是忍住了眼泪。   泪水无声地顺着发红的眼眶溢出,让周惟安蹙起的眉心多了一种埋怨的味道。   姜徕记得自己见到这人流眼泪,稀奇得不行,强行捏着周惟安的脸拍了张照片。   这张照片直到现在还在,姜徕换了好几次手机都没删。   “那不一样。”姜徕嘀咕道。   “哪里不一样?”身旁的人反问。   姜徕被问得哽住,一时间也回答不上来。   外头的雨声朦胧,不断地敲打在神经上,像是催眠般的震动很容易便带起困意。   周惟安闭着眼睛,却并不觉得困。   他不用睡觉,只是为了跟姜徕同床共枕才假意说要去沙发睡,把床让给对方。   他猜到姜徕会心软。   有时他很希望姜徕能想想自己为什么会心软。   耳边絮絮叨叨的说话声越来越弱,没多久就变得含糊不清。   直到声音彻底停下,周惟安这才转头又看了眼。   果然,姜徕睡着了。   那人的半张脸都埋在枕头里,挺拔的鼻梁带着鼻尖微微翘起的一点弧度抵着被子边缘,头发零碎地滑落到额前,挡住了一点眉眼,挡住了眼皮上那颗痣。   周惟安伸手把那些碎发拨开,先是定定地看了会儿,然后倾身凑过去,在姜徕的痣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第20章 海   连绵的雨让本就潮湿的东港春天变得愈发水汽弥漫。   “对,我刚下的单,手机尾号0828,”说话声从阳台上传来,是姜徕在联系卖窗户的商家上门安装,“能尽快派人来安吗?嗯、嗯。好的,我在家。谢谢,辛苦了。”   这人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量了破掉那扇窗户的尺寸。不幸中的万幸,这扇窗的大小是常规尺寸,网上有现成的新窗户可以直接下订并且包上门安装,不然照这个天气,如果要等,情况会很麻烦。   周惟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看着姜徕昨天带回来的电脑和报告。   “你聪明绝顶的脑瓜想起什么了吗?”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完电话的姜徕在他身边坐下,把脑袋凑过来,问道。   周惟安飞快地扫了眼身前这颗脑袋,然后发现姜徕的一根眼睫毛似乎要掉了,刺棱着缠在其他眼睫毛之间。   于是他伸手,想要帮那人把眼睫毛弄掉,免得不小心掉进眼里,扎眼睛。   但手刚举到姜徕脸旁,后者就往旁边躲了一下。   周惟安的动作顿住。   突如其来的吊诡沉默之中,谁都没说话,也没再动作。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周惟安打破沉默,主动解释道:“眼睫毛,掉了。”姜徕这才低头,用指尖轻轻捋了把眼睫毛,把那根掉了的眼睫毛擦下来。   “昨晚睡得怎么样?”周惟安又问。   姜徕低头吹走指尖的眼睫毛,回答说:“挺好的。”   “你不是问我有没有想起什么?有的,”周惟安见状,没再追问,而是把对话拉回正题,“今年年初开始我一直在反复做同一个梦。”   梦里出现的是一片弥漫着浓雾的渺茫海面。万顷的海水涌动着、咆哮着,将海面撕开,形成一个巨大的灰色漩涡,但更奇怪的是,在这漆黑如墨的浑浊海水所形成的漩涡之上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屏障,上刻有诡谲繁复的暗红色花纹。   仿佛有某种潜藏在海底深处的东西要窜出来,将天地都吞噬,却被这个屏障困在了海里。   除此以外,还有一个奇怪的符号总是无序地在他的梦境里闪现。   “就是你画在本子上的那个符号?”姜徕说完,也跟着沉思起来。   现在的他对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已经变得接受良好,甚至开始理所当然地想,这个困扰周惟安的梦估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嗯,”周惟安顿了顿,“再加上刚好发现东海海域出现数据异常,所以我多少有点联想了。”   姜徕沉吟片刻,接着语气仍旧有些不解地问:“那这个梦没有出现的契机吗?”   周惟安没说话。   只见他沉默地开始操作笔记本电脑,打开并登陆了某个软件还是平台。大概十几秒的加载后,屏幕上弹出了好几个小窗口,里面密密麻麻的全都是数字以及陌生的计量单位,看起来每隔一分钟就会刷新一次。   鼠标移动到那些窗口上,紧接着周惟安熟练地摁下一连串快捷键。窗口内的画面跟着快速跳动刷新起来。   好一会儿后,刷新停止。   周惟安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终于回答道:“我不太能记得那个梦确切是哪一天开始的,但我翻看了一下东海海域的监测数据记录,那个梦的出现时间和数据最初出现异常的时间点大致一致。”   姜徕看着屏幕上那些数据,问:“异常还在?”   “在。”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看上去都在思考。   姜徕隐约感觉海域异常有点像是什么征兆,只是不知为何会跟周惟安关联起来,也不清楚落仙村在这其中的角色。   短暂的思索后,他示意周惟安把电脑给自己用用。对方将屏幕转向他,往旁边让开位置。   姜徕点开浏览器,鼠标挪到右上角想要看看周惟安的历史记录,但点之前他猛地顿住,然后转头看着周惟安,问说:“里面没有什么是不能看的吧?你要是介意就算了。”   “没有。”那人回答得很坦荡。   得到许可后,姜徕才点开了记录。   周惟安用电脑的绝大部分时间都是为了看学术论文和写报告,网页的浏览记录也都是些学术相关的东西,从国内的文献到国外文献一应俱全,确实没什么不能见人的。   历史记录显示,周惟安最近一次用这台笔记本电脑上网是在三月二十三号。那天他搜了从东港去往落仙村的交通路线和落仙村的住宿。   说实话,随着他们得到的信息越来越多,姜徕越发感觉这个渔村不对劲。   如果周惟安的身体确实像于非说的那样,是被藏了起来,那藏匿的地点很可能就是落仙村。而这也说明,当时的周惟安在抵达落仙村后肯定在村里遭遇了什么事情,才会导致他现在以这种认不认、鬼不鬼的离魂状态存在。   姜徕心里明白,最后他们免不了是要去一趟落仙村的,但肯定不是现在。在动身前往这个渔村之前,他们应该先搜集足够的资料,以作万全的准备,否则如果贸然前往,恐怕也只会落得差不多的下场。   姜徕一边思索着,一边继续浏览记录。   在决定前往落仙村之前,浏览器的历史记录里还显示周惟安访问了别的网页,但这些网页链接似乎都失效了,变成了奇怪的乱码。姜徕抱着侥幸心,将每条链接都点进去试了一遍,可惜全部都是404 Not Found。   再往前,三月十六号的记录里孤零零的只挂着一条网址,看后缀的gallery似乎是某个展览的链接。   随着鼠标的点击,页面刷新,剩下一片空白。姜徕以为又是无效网页,但往下一拉界面,发现只是加载得慢。   整整三分钟后,最上面的图片才一点点出现。   只见纯黑色的图片上是一个硕大的象形汉字,左边是四个点两两分列在一条竖着的曲线两侧,而右边则隐约像是一个卧膝半跪着的人。   “海?”一旁的周惟安说道。 第21章 你需要我   这么一说,姜徕也觉得这个字越看越像“海”。   似乎他们遇到的一系列怪事都在冥冥之中跟大海脱不了干系。   鼠标滚动,网页下滑。   姜徕试图寻找这个展览的介绍,然而奇怪的是,加载完成的网站几乎没有任何文字出现,除去位于最开头的那张带象形文字的头图以外,剩下的页面只有几张展品的照片,看得人云里雾里,只能隐约猜测这个展可能跟地区民俗文化有关。   直到网页拉到最底部,姜徕终于找到一行文字,写的是展览的时间和地点。   姜徕拿出手机想要搜搜这个地址,刚敲下第一个,搜索栏就直接弹出了一条过往搜索记录,他定睛一看,发现展览的地址和昨天他在周惟安家里发现的空快递信封上的寄信地址是一样的。   他立刻把这个发现跟周惟安说了,然后瞥见屏幕右下角的日期,发现这个展览再有两天就要结束了。   “我觉得我们得去这地方看看。”姜徕开口。   话音落下,空气忽然陷入沉默。   没等到周惟安回应的姜徕转头看向身旁,发现那人正在看他。   那是种称得上深沉的目光,令姜徕的心在四目相对的瞬间仿佛被什么压住,心脏用力一跳,随之不堪重负地深深往下陷去。   本就无言的气氛变得愈发微妙。   而这次,姜徕先打破了沉默。   他移开双眼,接着伸手拍拍周惟安的大腿,手指收拢,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对方,像是安慰。   “先尽快把这些事情解决吧,”姜徕开口,“这才是最重要的。”   “前方五十米右转,注意路口来车,小心通行。”   随着导航语音的指引,车一头扎进乐由低矮楼房组成的村镇中。   前方的路很窄,只够刚好容纳一辆小汽车单向驶过。如迷宫般纵横交错的村路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巷子里蹿出来的人和狗都让姜徕不得不打起精神,踩着刹车把车速降得很慢。   跟着堵在车前方的三轮老头摇晃了将近五分钟后,他们终于穿过村镇的中心,拐上了河边的大路。   阴霾的天空下,偶尔有飞鸟在盘旋。宽阔的河滩上生满了快有人那么高的大片芦苇。他们要找的展览馆就远远地伫立在河边。   那是一座由棕红色混凝土构成不规则建筑,乍看过去就如同一块裸露的畸形巨石,野蛮地落在滩涂上。   姜徕的视线从远方慢慢收回,穿过那片灰蒙的天色,然后像是个巧合般不经意地聚焦到周惟安倒映在车窗上的脸上。   不等姜徕产生任何念头,副驾驶座上的人立刻便察觉到了落在身上的目光,转过头来,一句话也不说地回望他。   “前方两百米抵达目的地。”导航的声音在车里响起。   姜徕默不作声地重新看向路的前方,片刻后,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话说,你电脑密码的提示是什么意思?”   “……你没猜出来吗?”   周惟安这个回答仿佛他应该要猜到似的,姜徕心里平白升起一股恼火。他解释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感觉,就像心里塞着一团胡乱缠在一起的毛线似的,滚来滚去,解不开,还越来越乱。   当然猜不出来。姜徕赌气地在心里念道。   和你很熟吗?   “密码是2142009。”周惟安看着没有说话、嘴角拉平的人,直接把密码说了出来。   这串数字一听就是个日期。   二〇〇九年情人节?姜徕的思绪一下就被岔开了,忘了继续恼火,反而下意识地顺着这个时间点开始回忆。   那时候他们才多大?应该是高一。高一那年的情人节有任何值得纪念的地方吗?不应该吧。他记得那时候自己跟周惟安都还是单身狗。   【右拐,然后到达目的地。】   再次响起的导航打断了思绪,姜徕回过神来,从一个不起眼的小路口拐进了停车场。   说是停车场,其实就是片空地罢了。   刹车、挂挡。引擎熄火。   车里瞬间安静下来。   姜徕解开安全带正准备下车,就听见一旁的周惟安忽然开口,说:“姜徕,你知道调查这些事很危险吧?”   他动作一顿,几秒后,转头看向坐在副驾的周惟安,平静地回答道:“我又不是傻子。”   周惟安看着姜徕,终于说出了压在心里许久的想法:“我在想,我是不是不该把你扯进来。”   矛盾的情绪已经在他脑海和心中纠缠许久。   周惟安其实不愿意看到姜徕因自己而涉险。他从始至终的最大愿望都是希望姜徕可以永远平安快乐。   可当他看到姜徕为了自己认真地去调查这些超乎常理的事情时,他那些被强压在心底的占有欲又会开始作祟。   于是一颗心不得不在情感和理智之间被反复拉扯,让人快疯了。   车外刮起一阵风。   阴霾的天穹下,河水奔腾着。两岸河滩上的芦苇在风里摇摆,整齐地倒向一侧,如同海浪一般起伏涌动。   “周惟安,你知道吗?收到你死讯的时候我其实很后悔,后悔这些年没怎么跟你联系,后悔我们不再像以前那样了,”良久后,姜徕深吸一口气,说道,“我当时真的,很难过。”   这人的离开更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那根草,让他积攒已久的负面情绪全都爆发。   姜徕一直很抗拒承认的一个事实是,这些年他过得并没那么好。   他咬着牙没日没夜地工作,努力维持和前女友的关系,甚至想过结婚成家,说到底是因为缺乏那种曾经有过又失去了的稳定的归属感。而他耻于将这些想法告诉其他人,因为他觉得所有人都往前走了,只有他一个还在怀恋过去,太像个失败者。   选择回东港,归根结底不过是想回到童年记忆里那个让他熟悉、安心的环境。   可家虽然还是老样子,熟悉的人却几乎都不在了。   东港春天绵延的雨好像不只是把他困在了房子里,也把他困在了记忆里。   “于非说我能救你,”姜徕看着周惟安,接着又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我能救你,周惟安。”   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   原本姜徕的心没有这么笃定,原本他也在害怕自己能否做到,但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某些高悬的东西重重落地,令他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风停了下来。   摇摆的芦苇也回归平静。   天地间只剩河水的声音隐隐传来。   “走吧。”姜徕笑笑,拉开了车门。 第22章 我们非得牵手吗?   虽然早就料到这个展览不会有什么人来看,但等真的走进这座伫立在河滩上的建筑时,姜徕还是被震惊了——这何止是没什么人,简直是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按理来说,就算是展览快结束了,没有访客,这么大个展览馆怎么也该有工作人员,比如保安之类的。可放眼望去,周围空荡荡的,别说人影,就好像连别的声音都没有,只能听见姜徕的脚步声回荡在死寂的场馆内。   这幅场景令姜徕感到不太对劲,不自觉地绷紧了神经。   他停了下来,问身旁的周惟安:“先往哪边走?”   现在他们所处的地方是一楼中庭。   中庭做了跨层挑高,正前方是一面对着河滩的巨大落地窗。不难想象,如果天气好出太阳的话,窗外的风景应该是挺令人心旷神怡的,可惜最近一直下雨,漫天的乌云让天光变得无比灰暗、压抑。   中庭的左右两侧各有一条走廊和一道中庭楼梯,通向分布在建筑两侧不同楼层的展厅。   而这个连人影都没有展览馆里,同样也没有任何关于展览的指引。   “哪边都行,你别离我太远。”周惟安说道。   “怎么了?”姜徕心里一跳,问。   “这里有问题。”周惟安的回答言简意赅。   从踏进展馆那一刻他就觉得这个地方不对劲。周惟安不知道要如何形容那种感觉,非要说的话,那就是弥漫着一股死气。   但问题也很显而易见,展馆里不管是人是鬼,影子都没有一个,这些死气又是哪里来的呢?   “有鬼?”姜徕一边问,一边不动声色地往周惟安身边凑近了些,打量起周围。   两人的手背在靠近时无意地碰到,引得周惟安指尖一颤。不到一秒的斗争后,他握住了姜徕的手。   “总之你不要乱跑。”周惟安说道。   牵起的手隐隐传来凉意,姜徕微不可闻地顿了一下,尽力不去在意,结果还是忍不住去感受手上的触感。   他觉得有些别扭。   其实小时候他应该也没少牵周惟安来着,但那都是小学了。小孩子表达亲近的方式就是那样的,要牵手、拥抱,要形影不离。而这些行为在成年人身上难免就显得过分亲密了。   “先去那边看看吧。”周惟安拉着人选了一楼左边的展厅。   展厅没有窗户,主灯光也调得很暗。展柜上一簇簇的射灯成了整个空间里最显眼的光亮,如同黑暗中的一座座岛屿。   一进门,他们就看到一个正在播放视频的小荧幕。   视频没有声音,因此姜徕只能通过闪烁的画面和底部的字幕去了解视频在讲什么。   “……秦时方士曾奉命率数千童男童女及工匠出海寻找蓬莱仙山,求取长生不老药。而相传,落仙村所保留的独特信仰和古老祭祀仪式恰好就和登仙以及长生有关,当年的方士为求长生之秘方,也曾经到访此处。”   姜徕看着这段字幕的内容,小声问说:“这不就是在说徐福东渡吗?”   周惟安点点头,“记载里,徐福两次出海。第一次是空手而归,因为害怕秦始皇降罪,所以谎称‘诚心’不够,神仙不愿给出仙丹。于是秦始皇又派了更多童男童女、工匠以及五谷种子,命徐福再次出海寻仙。这次徐福再也没回来。”   姜徕皱皱眉,他想起从周惟安家里拿走的那本《登仙:民俗信仰中的生与死》里面就提到过,追求长生和成仙这个想法在战国至秦汉时期尤为活跃,是典型的方仙道思想。方士认为通过修行、炼丹以及掌握各种秘术,就能够羽化登仙,超脱生死。   虽然不知道徐福到底有没有到访过落仙村,但至少落仙村的信仰和祭祀仪式跟“长生”和“成仙”脱不了干系。   “再看看别的。”周惟安轻轻拉了一下姜徕的手。   射灯光线的聚焦下,各式各样的展品安静静地摆放在半人高的展台上。   姜徕最先注意到的是一个看上去由青铜铸成的香炉。   那炉子的盖子是一座山的形状,还刻意做的镂空,山上落着栩栩如生的仙人鸟兽,光是看着都能想象出炉子点起香时,那些袅袅的青烟冒出,会是何种仙气缥缈的场景。   姜徕对文物了解不深,但如果这个香炉是货真价实的青铜器,肯定价值不菲。毕竟现在出土的青铜物件一般都来自夏、商、周三朝,至少有两千多年的历史。   他转头想去看展品的简介,却发现并没有这个东西,似乎展馆的主人压根就没想跟访客介绍这些展品的来源、年代以及用途。   除了这个香炉外,其他展品也远比他预想的要精致漂亮。   青色圆形玉璧像是裹着一层流光,上面雕刻的纹路如同流云般的精巧纹路,在灯光的照耀下仿佛在流动一般。   一把刀环上挂着铃铛和五彩布条的铜刀,铃首是鸟头的形状,刀刃上还有许多凹槽,看上去是专门用来切肉放血的。   还有一起系列看上去是成套的用来盛放东西的器具,上面都刻有相似的花纹和铭文。   尽管没有任何文字解说,姜徕却能隐隐感觉出,这些都是祭祀用的器具。而且那些铭文有些眼熟,姜徕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发觉似乎和赐福图案上的字符串很像。   他想用手机把这些展品拍下来,结果一抬手感觉被绊了一下,这才记起自己还被周惟安牵着。   “我们非得牵手吗?”他憋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问道。   周惟安闻言朝他看了眼,姜徕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周惟安一句话也没说就把手松开了。   这个反应让姜徕莫名有种内疚。   “没嫌弃你啊,我只是想拍个照。”他找补般说着,举起手机拍下刚刚看过的那些展品,接着打开微信发给了于非。   他觉得于非在这方面懂的应该比自己多,或许能从中看出点门道来。   可惜,展厅里信号非常差,只有可怜的一格,那些图片在聊天页面转了半天也没有一张成功发出去的。   无奈之下,姜徕只好先收起手机。   他看向一旁的周惟安,伸手在那人的手背上轻轻弹了一下,说:“走吧。”   说实话,这一刻姜徕想的是,如果周惟安还来牵他,他就让对方牵了。   但那人没这么做。   周惟安在他后背上推了一把,说:“我跟着你。”   死寂在整个展馆里挥之不去。   这种极度的安静反而让人更没法集中,哪怕是一丁点极其轻微的声音,注意力都会被拉走。   姜徕总觉得耳边有什么声音,嗡嗡的,像是耳鸣一样。   周惟安走着走着,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停下脚步,本能地环顾四周,脑海中一瞬间飞快地闪过几帧让他几乎难以抓住看清的画面。   他确实来过这里。   思绪在一瞬间纠缠,仿佛有什么要呼之欲出,却又始终没能真的回想起来。   几秒后,周惟安回过神。他转头想拉住姜徕,然而就是这么眨眼间,原本就在他身边的人竟然不见了。   —————   姜徕一直没把周惟安当鬼这件事在我看来其实很好笑,也很可爱。 第23章 这里   周惟安可以肯定,刚才自己走神绝对不超过三秒。但就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他完全没察觉到姜徕是怎么在近在咫尺的地方消失的。   这跟之前姜徕在楼道鬼打墙的那次不一样。   那次姜徕虽然也在他眼皮底下骤然消失不见,可周惟安能感觉到横死鬼作祟时带起楼道内的阴气翻滚,也能感觉到姜徕的气息,所以才能再次找到对方。   但此时此刻,他几乎是凭空失去了与姜徕的一切感知和联系。   “姜徕?”周惟安僵在原地,大脑陷入空白。   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姜徕的名字,同时伸手往原本姜徕站着的地方又抓了一把。   但显而易见,他什么都没能抓到。   其实周惟安对自己这声呼喊也不抱什么希望。这个举动纯粹是大脑宕机又为了安抚身体里蔓延的恐慌而本能产生的行为。   可下一秒,他竟然真的听到了回应的声音。   “周………惟安。”   声音像是从十分遥远的地方传来似的,含糊而不真切。周惟安呼吸一滞,一度觉得是自己听错了,只是眼下的情况,即便是再渺茫的可能他也没有理由放过。   “姜徕?你在哪里?”他试探地又喊了一次。   几秒钟的屏气凝神后,声音再次传来。   “周惟安。”   这次的回应比第一次要清晰许多,至少周惟安能真切听出那是姜徕的声音,并且对方在叫他的名字。只不过声音依旧像是离得有些距离的样子,并不在他身旁。   而且,没有回应问题似乎说明姜徕不是听见了他的喊声,而是反倒也像在找他。   周惟安的脑子里全是竭力按下心底升起的那股躁动的不安,努力分辨着刚刚那两声呼喊传来的方向。   好像是在……外面?他扭头朝展厅的门望去。   门是敞开着的,和他们进来时一模一样,只是外面走廊的灯光不知何时消失了,使得门外仿佛笼罩在一团晦暗不明的黑暗中。周惟安见状,皱起眉头往展厅门口走去。   “姜徕,能听见我说话吗?”他第三次试着和姜徕讲话,希望自己的声音也能传到对方耳中。   心底生起一股难以抑制的不安,周惟安不敢想象姜徕一个人会撞上什么,遇到危险要怎么办。   他不该松开姜徕的手。   但除了担心以外,还有另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在周惟安的心里躁动着,让他的思绪变得混乱,脑海中不时闪过一些吊诡的、破碎的画面。   “这里。”   这回姜徕像是真的听见了他的声音,给出了明确的回答。周惟安一下听出声音是从中庭传来的,于是他压下作乱的心绪,立刻开口道:“你别乱动,我来找你。”   踏入那片黑暗的瞬间,周惟安就知道不对劲。   太黑了。哪怕是灯灭了,也不该这么黑。   要知道他们进入展览馆的时候还是临近中午的时间,虽然阴天没有阳光,但中庭那么大一面窗户,多少还是会有一点天光漏下来的。   可现在周惟安往他们之前走来的方向望去,看见的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仿佛这条走廊永远没有尽头。   但他一想到姜徕或许还在找他,就顾不上那些纠结的不安和恐惧,只想着快点去到对方身边。   周惟安沿着过道的墙壁一路摸索,不知道走了多久,这期间他隐隐听见了像是风声般的响动。或者说,是什么在扇动空气搅起的那种轻微的“扑、扑”的声音。   他紧绷着神经,终于回到了最初的中庭。   只见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片浑然的黑色,就好像整座建筑在转瞬间被切割出来,关在了某个与现实完全隔绝的地方。   周惟安停下脚步,一瞬间似乎捕捉到了一丝姜徕的气息。   他正准备再叫姜徕一声,但话到嘴边还未开口,姜徕的声音就已经再次响了起来。   “这里。”   周惟安猛地顿住,因为这次他听得格外清楚,声音竟然是从头顶传来的。   寒意顺着脊背窜上后脑,在身体里炸开。他抬头向上看去,极端昏暗的光线里,一个如同肉茧般的巨大物体倒挂在挑高的中庭天花板上。周惟安不知道那是什么,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生物,缓缓地挪动脚步向外退去。   可那东西仿佛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原本闭拢的肉茧忽然裂开了——周惟安这才意识到,那不是茧,是一双合拢的翅膀,就像蝙蝠的翅膀那样,能将内里的躯干包裹起来。   隐藏在那对“翅膀”之下的是一具人面鸟身的躯体。   不止一张人脸,是很多张。   那些人类的面孔如同肉瘤般组成了这东西的头部和细长的颈,在翅膀张开的瞬间伸出来,从天花板上蜿蜒着探下。其中一张陌生的人脸就这么毫无生气地在黑暗中逼近,惨白的嘴唇微微张开,用两只蒙着浑浊灰白色的眼睛,近乎空洞的对着周惟安。   “这里。”   它开口,响起的是姜徕的声音。   “周惟安。”   姜徕急切地喊了一声。声音落在空旷的展馆里,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在空气中荡起圈圈涟漪。眼下他就站在中庭,眼前的一切都跟他们不久前刚进来时毫无区别,就连展览馆的大门也能正常打开,唯独周惟安丢了。   他完全不知道周惟安是怎么不见的,似乎只是转头的瞬间,那人就无声无息地在他身后凭空蒸发了。姜徕从展厅一路找到中庭,依旧看不见周惟安的身影,呼喊更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姜徕再次环顾四周,接着视线停在了某处。   天花板角落里的摄像头亮着一点红灯,表明正在运作中。尽管他不确定摄像头能不能拍到周惟安,但如果监控一直在工作,那么至少应该能有一些线索,好过他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打定主意的姜徕咬着嘴唇仔细回想了一下这座展览馆的大小,又靠着肉眼可及的环境大致推测了一下建筑的内部结构,觉得安保值班室应该就在大门附近。   通常来说,这种通往保安室的门都藏得比较隐蔽,以免外人误入,因此他转头在大门附近仔细找了一圈,果然在东南方一个仿佛刻意凹折进去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扇藏起来的门。   门和周围的墙一样,都是白色的。而门的右边有一个密码锁,看起来需要输入密码才能把门打开。姜徕抱着侥幸心理,握着门把试了试,结果出乎意料的,门直接打开了。   冷白的灯光伴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扑到姜徕的脸上,机器线路那种胶管的气味以及密闭房间里沉积的浊气。墙上的电子屏幕显示着摄像头拍到的监控画面,但其中几个画幅是熄灭的,不知道是关掉了还是出了故障。   这个场景让姜徕心里的怪异感变得更重——这座展览馆的所有东西似乎都还在正常运转,只有人消失了。   他走到屏幕前的长桌上,桌上摆着一台电脑,电脑旁摞起一沓纸质文件和一本工作日志。工作日志的封面上写着,记录人:王桂全。   姜徕翻开了日志。 第24章 地下一层   说是工作日志,但里面的内容意外的很简短,想来在这个偏僻又没什么人的展馆里值班基本不会遇到什么大事。   第一份记录的日期在三月初,如果姜徕没记错,这应该是展览开始的第一天。他往后翻了几页,发现王桂全的主要工作无非就是看监控、定时在展厅里巡查、闭馆前清场以及确认电梯跟消防设备正常运行这几项。   直到3月10号这天,原本千篇一律的记录略微有了变化。   【巡查展厅。消防通道及电梯无异常。闭馆后捡到手机一台,已放到值班室保管。】   姜徕眉头不由自主地皱起。他转头扫了一圈周围,在桌子底下看到了一个独立的抽屉柜。   柜子一共有三层,他试着将第一层的抽屉打开,但不出意外锁住了,下面两个抽屉倒是没锁,但里面都是一些看上去没用的纸质文件,比如消防手册、巡检通知等等,以及一些零碎的杂物。   于是姜徕重新回到工作日志上,继续翻阅后面的内容。   日期:3月13日   【一名访客说与朋友走散。对方描述朋友身穿白色卫衣和牛仔裤,黑头发,扎着马尾,被困在地下一层找不到出口。已联系展馆负责人解决。之后务必确保通往负一层的门锁好。】   ……   日期:3月17日   【白天巡查无异常,闭关后场馆内似乎有异响,排查后依旧没发现声音源头。】   日期:3月18日   【展厅有异常。联系不上负责人。】   接下来的19、20……一直到25号,王桂全的工作日志内容都是一模一样的,只有一句话:展厅有异常。但他书写这几个字的笔记肉眼可见的变得越来越潦草,从一开始笨拙又方正的字体变得凌乱不堪,像是每次笔画都崩解了一样。   而26号的工作内容有了新的变化。   只见王桂全在空白处写道:   【好吵,头好痛。好痛好痛好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疒▃▃▃】   密密麻麻的“痛”字像是一条蜿蜒的虫子在白纸上蠕动,笔迹也跟着越来越扭曲,到最后一个“痛”字,王桂全甚至来不及把字完整地写完,一道颤抖的黑色墨迹推拽着,最终戛然断开。   最后一篇工作日志的日期是4月5号,姜徕只看了一眼便感到寒毛直立。   本来该写着工作内容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姜徕在周惟安笔记本上见过的那个符号。   那个据说是代表“赐福”的符号。   黑色的笔迹又重又凌乱,纸张上甚至还能看见一片片残留的笔尖划过的凹痕。那些大大小小的符号彼此重叠着,将整页纸塞得几乎看不见空白的缝隙。那些墨水因为反复在同一处涂画,已经渗透了纸张,洇到了下一页上。   而这中间将近两周的时间王桂全一个字都没再记录,显然这期间他的情况并不好。   王桂全。   姜徕心里念叨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忽然想到参加周惟安告别仪式那天早上,那起把他堵在环城高架上的意外。   好像有人说过,出意外的人是什么博物馆还是展览馆的员工。偏偏那么巧,4月5号就是周惟安告别仪式的前一天。   他把工作日志翻回前面——3月17号,周惟安的网页浏览搜索这个展览的第二天。   姑且不管王桂全遇到了什么情况,单凭工作日志记录的内容看,如果周惟安在17号来过这个展馆,那么当天应该发生过什么,所以18号王桂全才会觉得展厅有异常。   房间里隐隐回荡着机器运作的声音,还有电子设备开启时那种电流细微的嗡嗡声。   姜徕顶着一团乱麻的思绪,抬头看向电子屏幕上的监控画面。   监控画面挺清晰的,所以一眼就能看出,展馆里是真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姜徕握着鼠标晃了晃,原本熄灭的电脑屏幕被唤醒,亮了起来,上面显示需要输入用户名和密码。   他有些焦躁地“啧”了一声,四下环顾后,视线又重新回到桌子下那个抽屉柜上。   第一层的抽屉带着锁孔,但正常来说,工作单位的抽屉钥匙是不会有人随身带的,都是找个地方放着,然而桌上能放东西的地方就那么几个,显而易见没有钥匙,于是姜徕再次扭头看向周围,这次他看到了挂在角落的制服外套。   外套上有股积攒的烟味,同时还能闻到一股隐隐的、说不上来的腥臭,姜徕伸手在外套上摸了一圈,在衣服右侧的内袋里摸到一把小小的钥匙和一张电子工卡。   他把钥匙插进第一层抽屉的锁孔里,一扭——咔哒。   锁开了。   拉开抽屉,引入眼帘的就是一张撕下来的黄色便签,上面写着两串字母加数字的组合,而便签的旁边是一台手机。   姜徕看着手机愣了愣,心想,难道是工作日志里提到的那台?失主还没来认领?   他顺手点了一下手机屏幕。没反应。也不知道是没电了还是关机了,但眼下他也顾不上别的,最要紧的是先找到周惟安的踪迹,于是就把这件事撇到一边,对着那张便签输入了用户名和密码。   屏幕在按下回车键后卡顿几秒,紧接着刷新出了后台操作的界面。姜徕对着操作栏研究了半晌,很快就找到了回放的功能。   他输入十分钟前的时间节点和具体展厅的摄像头,然后点击播放。   时间轴跳了出来,上面有几个带颜色的标记。第一个标记的时间点上,监控拍到了他走进展厅。只有他一个,没有周惟安。但姜徕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有这个主观意识,他隐约能看到自己身侧有一团模糊的、灰黑色的物体,像是影子,或许那就是周惟安在镜头里的模样。   这个摄像头只能拍到展厅靠近门口的部分,姜徕用同样的时间节点,把回放切到了另一个摄像头。   这次的角度拍到了他跟周惟安在展品前驻足的画面,也是那时候,周惟安松开了他的手。   姜徕屏气凝神地紧盯着屏幕,他看着自己拍完照,放下手机,然后转身。   下一秒,监控记录骤然出现了一帧撕裂的花屏,又回归正常。   监控里的自己往前走了几步,接着习惯性地想要找周惟安,结果便顿住了。   姜徕伸手按下暂停,挪动鼠标把时间轴拖回到出现异常的那一帧,试图从中找出蛛丝马迹。然而,任凭他如何反复观看那连一秒都不到的画面,恨不得钻进屏幕里,也找不到任何线索。   姜徕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   这座展馆摆明了有问题,可他却无处入手。真是恨不得把这玩意儿整个炸了。   焦躁中,他下意识地用指尖不停敲打桌面,接着他动作一顿,想到了刚刚工作日志里出现过的负一。   姜徕不由地看向刚刚顺手掏出来的那张电子工卡。 第25章 画中仙   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展馆里,紧接着门被推开的吱呀声。   姜徕撑着沉重的消防门,只觉得金属的冰冷顺着手心一路传来,仿佛在穿透血肉,渗进骨头里。他探头朝门后看了眼,楼梯间内一片昏暗,只有应急指示灯微弱的光亮似有若无地照着有限的空间。   他举起手电,一道通往下地下的楼梯在照耀下出现在眼前。   仔细想想,姜徕觉得工作日志里记录的那起误入负一的事情挺奇怪的。   他倒是不意外展馆有地下一层,毕竟这么个展馆不可能没有工作区域和仓库,但肉眼可见的建筑主体没有任何办公的地方,所以大概率负一层就是用来专门保存展品的仓库以及办公区区域。   这种不对外开放的功能区在设计时就会被刻意从动线上隐去,目的就是为了避免游客误入。现在这个类似员工楼梯间的地方都是姜徕摸索了许久才找到的,这似乎说明那位走散的朋友不是“不小心”进入负一的。   就在这时,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姜徕猛然顿住,接着松开撑着门的手,掏出手机。   有人给他发来消息,他点开一看,是于非。   或许是刚刚找安保值班室的时候靠近大门,手机恢复了些许信号,之前他试着发送的照片有几张成功发出去了,但还有几张显示发送失败。   【这些都是祭祀用的器具,看形制是先秦时期的】   【那把刀应该鸾刀,在古代祭祀时专门用来宰割牲畜,铃铛也会在割皮放血的时候响起,沟通神明。】   【你方便电话讲吗?】   于非连着发了好几条消息,姜徕看着最后这句,再次扫了眼时间——距离他跟周惟安分开到现在已经超过二十分钟了,可眼下他还没有找到任何对方的踪迹。   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压制的焦躁,但姜徕的理智最终还是战胜了一时冲动的情绪。   光急也没用,他现在知道得太少了。   他深吸一口气,举着手机回到展馆门口,在看见信号跳成两格后,试着给于非拨去了语音通话。   幸好,对方似乎正在等他回复,电话拨过去没几秒便接通了。   “w唔、喂?”卡顿拉扯着电流声传来,将于非的声音撕裂。   “喂,能听见吗?我这边信号不太好。”姜徕开口。   “喂?”   于非的声音在重复,看来是没听见。   “我信号不好。”姜徕再次解释道。   “听见了。”   他们的对话因为网络不好而微妙地错开,延迟抵达的回复令姜徕到嘴边的话一下顿住。   “那我长话短说,你应该能听见吧?”于非继续。   “好。”姜徕没再废话,挪了挪位置,说道。   “你给我发来的照片里这些东西,都跟远古时期的傩巫文化有很深的渊源,这个体系要从头讲的话很复杂,我尽量跟你挑重点说,”于非讲话口齿清晰,语气平静而沉稳,“最原始的傩巫文化崇尚‘神雀’,因为鸟更接近天空,在古人的认知里离‘神’更近,所以鸾鸟会被视为神的信使。但古人不像拜神一样供奉任何鸾鸟,只是将其视为神灵降下力量的媒介。   “当然,不止是天神,当时的先民普遍是信鬼而好祠,也会祭拜鬼怪。”   “那你的意思是,落仙村的这个信仰很可能是传承自最原始的傩巫?”姜徕问。   “目前不好下定论,但大致方向是这样。只是光凭这几张照片我说不出他们祭祀的究竟是神还是鬼,又或者是别的东西。你还有更多照片吗?”   “信号不好,还有些没发出去,”姜徕说着,把发送失败的图都点了重发,“对了,我还有个问题,有没有办法能让我找到周惟安?就是类似你当初用的那种能够定位的法术。”   “你们怎么回事?”于非的声音有些疑惑。   “我找不到他了。”姜徕回答得言简意赅。   通话那头的于非一听就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虽然她承诺过会尽可能帮助姜徕,但道法符箓本身是个相当复杂的学问,不是照猫画虎就能有用的,得有道行的人施法才能保证效果。   沉默让姜徕意识到了于非的答案。   对此他其实早有预料,刚刚也不过是抱着试试的想法开口。   可他不想就这么放弃。   思忖片刻后,姜徕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或者倒过来,有什么办法能让周惟安找到我?”他又问。   这番话倒是点醒了于非,比起让姜徕去找周惟安,反过来确实要更容易操作,她确实也知道几个类似的法子,问题是……   “办法是有,但我不能确保找到你的一定是周惟安。”于非实话实说。   这就和在林子里放下一个捕兽夹是一个道理,没人能够保证踩到陷阱的会是什么。   通话不出意外地又陷入沉默。   姜徕抬手搓了搓自己的脸,脑海中浮现出那晚在楼道里被横死鬼扼住喉咙时的场面。   那种疼痛和恐惧直到现在他都仍旧记忆深刻,哪怕是回想起来,都能引起身体的抗拒,令他不愿再面对那样的场景。   比起害怕妖魔鬼怪这种非人的东西,姜徕清楚自己怕的是那种面对危险的无能为力,就如同当初他无论如何都无法从那只看不见、摸不着的横死鬼手里挣脱一样。   ……但没办法,他得把周惟安找回来。   现在大门离他只有一步之遥,只要他想走,随时都能够离开。可姜徕没道理丢下周惟安不管。   “你,”浴盐读.加   于非本打算说些什么,然而就在她要开口的瞬间,姜徕几乎与她同时开口,打断了她原来要讲的话。   “怎么做?告诉我吧。”对方说道。   手电的惨白的光随着走动而摇晃。地下一层比姜徕预想的要深,他走了三、四层的高度才最终停在一扇厚重的电子门前。   门边有一处可以刷卡的地方,姜徕一只手握紧手里那柄从楼上展厅找到的消防斧,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电子工卡,在感应器上轻轻一碰——“嘀”的一声轻响,门上的灯亮起绿光,接着自动打开了。   门后同样是一片漆黑,他举起手电照去,随即愣住,紧接着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自后背窜起。   负一和姜徕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这里不是他想的展品仓库或者办公区,而是一个异常宽敞的空间。当手电光线扫到能照亮的最远处时,他看见的是一群匍匐在地上的人。   一瞬间姜徕整个人都毛了,脑子里想的都是,完了,我是不是要被发现了。   然而很快他就回过神来,意识到那些跪伏在地上的人一动不动,似乎对他的到来毫无察觉。   骤然加速的心跳重新平复下来,姜徕深呼吸几口气,同时低头看向自己撩起的衣袖下露出来的两条手臂。   手臂内侧用血画上了两个十分简单的符号,跟姜徕之前看过的符箓比起来,简直就像是小孩的简笔画一样。他甚至有点怀疑这到底有没有用,好在于非保证没有问题,并且让他画好后,将之前叫他贴身带着的符烧了,灰掺和着水喝下去。   “应该没那么快起效,”通过电话指导他做完这些的于非不忘叮嘱道,“还有,这属于特殊情况,特殊办法。你平时别贸然这么做。”   眼下,姜徕还没有任何法术起效的感觉,也不知道周惟安到底怎么样了。   他压下脑海中混乱的思绪,看着眼前诡异的场景,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往前靠近。   脚下的地板逐渐由瓷砖地变成了某种天然的石头,随着接近,姜徕逐渐看清跪伏在地上的人身上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他们看上去有男有女,上半身深深弯下去,以一种标准的五体投地的姿态,让自己贴在地面上。   姜徕没有停下来细看,生怕自己轻举妄动反而惊到这群怪异的人,但他心底里近乎直觉地知道,这些人都已经没有呼吸了。   他们只是尸体。   可即使是这样,姜徕的动作也下意识地放得极其轻。   不知不觉间,他便来到了人群的最后。   姜徕从这些跪伏在地的人之间穿过,继续向着他们跪拜的方向走去。他已经能够隐约看见,在这个巨大的空间中央,突兀地供奉着一幅画。   是的,供奉。   因为在那幅画前有一座石台,上面摆放着灯具、香炉、鲜花瓜果、一份展开的残卷以及一个空的支架,那上面似乎曾经放着什么东西。   在手电光漫射的那个朦胧光圈下,姜徕看见那幅挂画呈现T型,画上的颜色都已经斑驳褪去,只剩轮廓还隐隐残留在发黄的纸张上,勉强能够让人分辨出画的内容。   画上有一片飘渺的云雾,最中心处本该是某位神仙的画像,可如今已然面目全非。不过周围错落排列着的浩荡仙人倒是还有不少能够看清脸的。这些神仙神态各异,有一看就骁勇彪悍的,也有表情庄严肃穆的,更有看身姿就知道是端丽慈悲的仙女。仙人虽衣着不尽相同,却无一不是华服盛装,衣裾飘飘,脚下更是丛生的莲花与香蒲。   姜徕在石台前停下脚步。   除了这片莲花、香蒲以及各路神仙以外,在神仙脚下,还描绘了另一片景色,似乎是人间的场景,有辽阔的海面以及村落。   而在海边的空地上,有一个个黑色的小点。   那是一群仿佛在起舞的人,四肢扭动着,身体扭成千奇百怪的形状,统一面朝着大海的方向。这幅场景莫名让人觉得他们是在祭祀着海里或者海上的什么东西。   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飘进鼻子里,那应该是香味,但姜徕却觉得有些臭,令人作呕。他回过神来,目光从画上移开,忍着胃里抽动的恶心感看向那份被支起的残卷。   上面的字迹跟挂画一样,有许多地方都已经模糊不清,看上去就是很有年头的东西,然而偏偏最开头的一行字格外清晰,像是新写上去似的。   岁在庚子,三月二十六日,信士王桂全,谨以香花灯果,稽首再拜,告于??之前,曰:   “形为暂寓,神??存。   今逢其会,将赴玄门。   其时已至,不可复延。   疒者??,?气之侵。   今献??,????。   ??不应,??不返。   名不可呼,声不可闻。   亻???,由此而去。   ??跪送,不敢啼哭。   恐扰其神,滞其仙足。   ??已备,????。   尘身归土,仙身归?。   自此之后,不问归期。   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姜徕盯着残卷的内容,一边默念一边试图理解这些文字有什么含义。虽然模糊缺失的部分很多,内容也有些晦涩,但大致能推测出这应该是篇祭文。   可其中几句的意思微妙地让姜徕察觉到有点别扭。   比如“??跪送,不敢啼哭”这句描述的场景也跟眼下静静跪倒在地上的人群有着不谋而合的相似之处。   而且,姜徕看着那个空了的架子,几乎无法不去猜想这里原先放的是什么。   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他想。   就在姜徕沉思时,小臂内侧忽然升起一阵灼热的痛感,打断了他的思绪。与此同时,他听见自己耳边响起了一点轻微的响动。   是从身后传来的。   恶寒沿着脊背猛地炸开,姜徕转头看去,只见原本跪倒在地上的人不知何时全都站了起来,直挺挺地立在原地,头却仍然低垂着,看不清他们的面目。 第26章 血腥味的吻   人惊恐到极点的时候是发不出声音的。   姜徕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一声尖叫被痉挛的肌肉堵在了喉咙里,撕裂般的疼痛霎时间如蛛网般蔓延开来,像是要把他的咽喉撕裂。   心脏疯了似地撞击着胸口的肋骨,跳动频率快得分不出每一下的间隔。指尖发凉甚至带上了一点凉意。他努力呼吸,想要平复心情,但身体开始不听使唤,像是有只手死死攥紧他的五脏六腑,把他整个人往下拽。   姜徕本能地后退一步想要拉开距离,同时想给发软的身子找支撑,结果不小心碰翻了石台上供奉的瓜果和灯盏。   ——当啷。   不大的碰撞声在安静到极点的空间里不吝于一声惊雷炸开。   一瞬间姜徕觉得自己心跳都停了。   他彻底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颗苹果从石台落到地上,骨碌碌地翻滚着,最终轻轻撞到其中一个人的脚边,停了下来。   接下来的这几秒死寂里,姜徕的脑子完全是空白的。   他的目光机械地顺着那颗苹果往上移,扫过那条水洗的蓝色牛仔裤,然后是一件白色卫衣的下摆。   突然间,大脑像是被眼前接收到的信息刺激,重新开始转动起来。姜徕想到了王桂全在工作日记里写下的内容——眼前的似乎就是那个跟朋友走散、被困在地下一层的人。   他看着面前僵硬地站在原地、如同被抽走了魂一样的人,一瞬间心里像是见鬼了似的生出一个念头。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一点点地蹲下身,同时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弯腰朝着那张低到几乎埋在胸前的脸望去。   姜徕也不清楚自己这么做有什么意义,或许是期待着能发现点什么,又或者只是人类该死的好奇心在不分场合地作祟。   然而那张脸压根没有预想中的诡异、恐怖模样。   在手电光线的照射下,那完完全全就是一张正常人的脸。属于一个年轻女孩的清秀、白皙的脸。   非要说哪里不对的话,可能就是对方那双堪称木讷呆滞的眼睛令人感觉不到丝毫的生气。   这张正常人的脸奇异地抚平了些许姜徕心里的恐慌,可还不等他为此松口气,女孩原本空洞望向地面的眼睛突然转动起来,两只眼球在眼眶里一翻,精准地望向姜徕。   姜徕头皮一下就炸了,握着斧头的手猛地攥紧。   但下一秒,他听见的是一声极其细微的、碎得近乎不成样子的“救救我”。   这三个字成功让姜徕顿住,本来准备抬起的手也跟着凝滞半秒。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女孩,后者的眼神依旧是空洞的,如同死物般暗沉,可一阵呜咽却在这句“救救我”之后,滚动着从她的喉咙里传来,震荡着落入死寂的空间。   姜徕一边慌忙地安慰说“你先别哭”,一边打量起周围,试图寻找办法。他举起手电往自己来的方向望去,却发现那扇门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消失了。一时间他甚至怀疑可能是自己记错了,于是又往别的方向扫了一圈,依旧没有找到门的踪影。   就在这时,原本只是啜泣般的哭声便瞬间拔高,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恸哭。那声音响亮尖锐到刺耳,持续不断地往姜徕耳朵里,往脑子里钻。   不敢啼哭。不敢啼哭。   这四个字一闪而过,姜徕顿时意识到事情不对。   他转头试图制止哭声的蔓延,耽原本呆立着一动不动的女孩却在这时身形陡然暴起,朝他扑来。   消防斧还在姜徕手里的握着,理智告诉他该动手了。   可他的动作微不可闻地顿了半秒。   就是这半秒的迟疑,他被一把扑倒在地上。   扼住喉咙的力道绝对不是一个正常女生该有的,甚至就不是正常人类会有的力量。熟悉的窒息感和剧痛再次侵袭,姜徕松开手电,反握住女孩手腕挣扎的同时,看见女孩那张原本正常的脸在离自己极近的距离里开始产生扭曲。   先是五官的比例开始失衡、倾斜,然后熟悉的轮廓开始崩坍。对方的整个脑袋像是一个被吹起的气球般膨胀起来,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几乎是短短一个呼吸间,那颗脑袋的大小就完全超出了正常人的范围。   求生本能在这一刻战胜了那点可怜的恻隐之心。   姜徕咬紧牙关,梗着脖子憋住一口气,握着消防斧的手用力挥起,劈向已经失去人样的生物,同时闭上了眼睛。   噗。   这声音分明很陌生,但姜徕却能清晰地知道那是斧刃劈进血肉的声响。刺耳的哭声戛然而止,一种诡异的手感也顺着握斧的手臂传来,直到被卡住。   令人作呕的腥臭液体稀沥沥地滴落在脸上,掐着脖颈的力道骤然卸掉。   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姜徕睁开眼。额角和眉骨痒痒的,有什么正在顺着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模糊了视线,令眼前的景象蒙上一片粉色。他抬手抹了一把,是血。   黏稠的黑红色,里头好像还有凝结的碎块。   他又恍惚地看向倒在一旁的东西。   斧头卡在了那颗早已称不上脑袋的肉团上。只见被斧刃劈开的裂口内,血混着不知道是什么的腥臭液体,缓慢地渗漏出来,在地上蜿蜒着形成一摊痕迹,还散发着一股恶臭。   姜徕跪在地上粗重地喘息着,胃里翻江倒海的一阵恶心,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灵魂也被从躯壳里抽离了出来,像是一个旁观者般飘荡在半空中,看着狼狈跪在地上的自己、那具扭曲的尸体以及周围诡异的场景。   这对吗?他想。   自己是不是疯了?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   那些玄乎其玄的东西,什么八字命盘,三魂七魄,其实根本就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   ……周惟安真的回来了吗?   还是说,这些都是他因为无法接受周惟安死了的事实而杜撰出来的?   就在姜徕快要被脑海里那些混乱无比的思绪弄到崩溃时,耳边又传来了轻轻的呜咽。这次不只是一个人的呜咽了,而是好几声叠在一起,听得人背脊发凉。   姜徕回过神来,扭头看去,发现之前那些一动不动的人眼珠子全都以诡异的角度盯上了自己。   如雷的心跳中,他咽下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呼吸,接着掀起上衣,擦了把脸上的血,然后抬手握住那柄卡在骨肉里的消防斧,往外一拽。   沾在斧刃上的黑红色黏液随着斧头尖端划破空气,飞溅而出。   啼哭声听久了像是惨叫,凄厉地震荡着空气。   手有些麻了。   其实姜徕一点都不想看眼前的场景,又不得不看。   他不得不睁大眼睛看清那些扭曲、溃塌的肉体;不得不看着斧头劈裂空气,带着黏腻的闷响嵌入血肉;不得不看着黑红的血溅在自己青筋暴起的手上。   就在姜徕分神的瞬间,肩膀上骤然升起一阵剧痛。   麻木的神经被迫再次绷紧,他忍着疼痛整个人往后一撞,带着从背后偷袭的东西一同跌在地上。   牙齿深深陷入了肉里,几乎是在撕咬他。这个姿势他没法用斧头砍,好在那还是人的牙,并不是野兽的尖牙利齿。疼痛让姜徕的肾上腺素飙升到了顶点,他的身体里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力气,丢下手中带血的消防斧,赤手空拳地扣住那颗畸形的头颅,狠狠一掰。   骨头爆裂的脆响在耳边响起。凄厉的哭号声随之平息下来。   除了嗡嗡的耳鸣仍旧阴魂不散地盘旋在耳中,此刻的姜徕只能听见自己狂乱的心跳。   不远处,那些脑袋被砍碎的躯体正东歪西倒地浸泡在一摊黑红色的液体里。它们肿胀到像是要炸开般的头颅此刻已经瘪了下去,破碎地敞开着,依稀还能看到一团被撑开过的、褶皱的皮。而扭曲的头颅之下,是它们仍然保存着人类形态的躯干。躯干上穿的衣服也还是生前的那一套,普通、寻常,就如同街上擦肩而过的任何一个陌生人。   它们……他们,本不该变成这副样子。   自己也不该向他们挥起斧头。   这两个念头反复切割着姜徕的神经,让他早就岌岌可危的理智抵达了崩溃的边缘。他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揪成一团似的,又痛又恶心。   突然间,那片模糊的血肉之中似乎有什么闪了一下。   一点暗红色的光芒。   姜徕顿住,好一会儿后,他踉跄着来到那具怪异的躯体旁,忍着干呕的欲望蹲下身,仔细查看起来。   他用消防锤尖锐的那一端,沿着躯壳头上刚刚被自己劈开而凹陷下去的破口,挑开那层褶皱的皮囊和凝结的血块。只见暗红色的黏液覆盖下,一块碎裂的头骨上赫然有一个仿佛烙印般的符号。   这个符号他在周惟安那个被海水泡烂的笔记本里见过,也在那本民俗书里见过。   所谓的“赐福”。   姜徕生怕是自己看错了,强忍着恶心凑近了些。   这次他确信就是那个图案无误。   照这么说,这些人难道都是信徒?   如果只看画里描绘的场景,姜徕确实会更偏向他们是信徒,在祭拜什么,可那份诡异的残破石碑上清楚地刻写着“信士王桂全”,而刚刚姜徕趁手机还有信号时上网查过了,环城高速那起意外警方确实发了通报,上面写的是当事人“王某全”,几乎能够坐实那天出意外的正是王桂全。   既然王桂全不在眼前这群人里,那这些人的身份也可能不是信徒。   而且,那个跟朋友走散的女孩无论怎么看都更像是无辜的受害者。   可不是信徒的话,“赐福”又是怎么回事呢?   姜徕努力转动大脑思考,思维却渐渐变得涣散,难以集中。乱七八糟的思绪在脑海中闪过,他总觉得只要再静下来想一想就能抓住一点重要的头绪,可强撑的精神已经是强弩之末,再也没有力气去追逐那些奔逃的思想。   手臂内侧越来越烫,仿佛有一块烧红的烙铁贴上肌肤。那股灼热烧透了皮肉,深深钻进骨头里。   周惟安到底在哪儿?姜徕意识模糊地想。   为什么那人还没有找到他?   他愣愣地低头望向手臂内侧,许久后才发现自己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无论他怎么试图努力抑制,手臂连带着整个人都仍然在震颤。   虚脱感如潮水般一阵阵涌上来,冲刷着他的神经和身体,姜徕很清楚现在不是放松休息的时候,可他真的有些撑不住了。   不知不觉间他便趴伏在了地上,将自己的上半身弓起、蜷缩起来,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喘息。   而在姜徕没能留意的地方,地上那些蜿蜒着漫开的黑红色液体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异变。   原本在缓慢洇开的液体忽然都朝着一个方向流去,最开始并不明显,但很快,地上的痕迹就变得极其不规则。   那些黑红液体仿佛具有了生命般蠕动着,直到它们最终汇聚在一起。   似曾相识的恶寒令蜷缩着的姜徕狠狠打了个冷颤,本就在痉挛的胃更是一瞬间收紧,痛得像是撕裂了一样。   同样的感觉他不久前也有过,就在那场于非主持的法事上。   这种感觉虽然难以形容,但任何人只要体验过一次都绝对不可能忘记。   姜徕撑起身子,本能地朝一个方向看去。只见黑红的血液不知何时已然聚成了一摊,而那些液体就像是沸腾了似的开始翻滚起来,不断冒出诨黑的鼓包,仿佛潜藏在其中的东西在躁动不安。   在姜徕的注视下,一张惨白的人脸自液体中浮现出来。   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   密密麻麻、数不清的人脸如同一根藤蔓上结满了的葡萄,从那摊液体里伸出来,下面连接着鸟一样的身躯以及翅膀。那东西没有发出任何响声,但仅仅是一眼,这副模样就能激发出人类本能的恐惧。   它晃动着细长的、遍布人面的脖颈,转头看向这边。   姜徕其实没分辨出属于这东西的眼睛在哪里,但他清晰地感觉到了被注视带来的恶心感。他想要起身将那柄消防斧再捡起来,可身体却丝毫不听使唤,手脚都像是被那股侵袭的恶寒冻住了似的。   就在这个姜徕近乎绝望的瞬间,一股力道突然自身后将他拽进了怀里。   后背撞到了什么,然后世界都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一样,姜徕看见一双手从自己身后伸到身前,像是把他圈在怀里护住似的。   接着耳边传来一阵难以形容的声音,那似乎是某种语言,却极其陌生,每个音节都是沉闷而浑浊的,甚至听起来更像是诡异的嘶吼。   空气里震荡着响起“嗡”的一声闷响,如同一口古旧的洪钟被敲响。随即,一片赤红的光芒汹涌着荡出,与凝聚在周围的那股彻骨的阴寒猛地碰撞在一起,摧枯拉朽地压向那头从黑红液体中爬出的邪物。   尖利的嘶叫响彻整个空间,像是要把姜徕的理智撕碎,但随之传来的周惟安的声音让姜徕已然要分崩离析的意识得以再勉强维持那么一会儿。   “别动。”   话音落下,将他环住的怀抱松开了。   姜徕手下意识地抬起,想要把人拉住,但最终还是乖乖听从了“别动”这句叮嘱。   他看着周惟安弯腰,从地上捡起了那柄被鲜血泡过的消防斧,挡在自己面前。那人的背影仍旧是他熟悉的模样,挺拔而舒展,只不过和他们眼前的邪物比起来显得尤为渺小。   可下一秒,姜徕感觉到有什么变了,却说不上来。   明明周惟安还是那个周惟安,但那人周身似乎有某种无形的东西如同山一般拔地而起,令他的姿态变得庞然无比。姜徕怔愣地看着周惟安抬起手臂,将那柄斧头用力地掷了出去——斧头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没有向着那头人面鸟身的邪物劈去,而是直直地飞向了那副被挂起、供奉的画。   斧刃精准地劈砍在画卷上,正中中央那个早已面目全非的神仙的脸。   一道鲜红的痕迹顺着斧头嵌入的地方流淌下来,仿佛砍破的不只是一幅画。   姜徕可以肯定那不是斧头上原来就沾有的血,因为那道痕迹鲜红得刺眼,而且像是源源不断似的涌出来,很快就在画上拖拽出了一道长长的红痕。   那头人面鸟身的邪物爆发出一声令人作呕的号叫,紧接着一头扎回那摊黑红的液体中,转眼便失去了踪迹。   四周恢复平静。   姜徕看着周惟安的身影,用尽全力艰难地喊道:“周惟安。”   那人一顿,然后转过身来。   之前曾经见过的那些血红色的经脉再度狰狞地隆起,像是某种不受控制的怪物般在周惟安额角和脸侧薄薄的肌肤之下凸显出来,而那人的眼里也蒙着一片血雾般的淡红色,让他这小半张脸呈现出的模样显得越发诡异。   奇怪的是,姜徕没有感到丝毫的恐惧,他只是朝那人抬了一下手。   然而极度不适让他开始失去平衡,肉体和意识变得一样飘忽,像是断了线的风筝,要被吹走。   周惟安看着即将倒在地上的人,冲上去把姜徕抱住,扶着靠在自己的身上。   猩红的血线在他们拥抱的瞬间褪去。   姜徕浑身上下都软得不行,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把头抵在周惟安的颈侧,脸也跟着埋进颈窝的凹陷处,一边急促地呼吸着,一边发出两声极其不舒服的闷哼。   周惟安搂着姜徕,掌心在那人颤抖起伏的背脊上拍了拍,又安抚似地摸了两下,刚想问怎么样,就听见姜徕颤颤的声音伴随着喷洒在脖颈上的温热呼吸传来:“你没事吧?”   舌根泛着一阵酸麻。姜徕就连讲话也不敢太用力,生怕下一秒就忍不住吐出来,以至于这四个字宛如随着呼吸飘出来的一样,又轻又散。   他心里其实有很多疑问想问,比如刚刚那些到底是什么?你之前去哪里了?可眼下的他实在是没力气去探究这些。   他只想闭上眼休息。   他太累了。   而这句寻常到极点的话将周惟安心硬生生撬开了一道口子,压抑的情绪顿时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   明明伤得更严重的是他,被折磨到几乎精神崩溃的也是他,可姜徕却还记着来问自己有没有事,像是一个已经嵌入本能的习惯。   “姜徕。”周惟安把怀里人的脸托起来。   那张脸上既有血,也有汗,白皙和鲜红交织在一起。一滴血挂在睫毛上,令姜徕的眼睫毛不住地颤动着,像是不堪重负。   被周惟安托在掌心的脑袋毫无反抗,甚至下意识将重量压进了周惟安的掌心里,仿佛是在用这个举动代替没力气说出口的回应。   这一下也压在了周惟安的心上。   他用另一只手帮姜徕轻轻抹去脸上的血,然后低头吻上了对方的嘴唇。   周惟安忍了这么多年也没有跟姜徕表白,除了不想打破姜徕已有的感情生活,就是害怕贸然坦白会断送他们的关系。所以他宁愿守着朋友和竹马的身份,也不愿意承受会彻底失去姜徕的风险。   但现在周惟安管不了这么多,也不想管这么多了。   如果没有将来,至少他要拥有现在。   柔软又温暖的触感从他们紧紧挤压的唇瓣间弥漫开来,陌生而美好的感觉在这一刻让周惟安完全抛掉了纠结,他伸出舌尖,舔过姜徕的下唇,顺着对方微微张开的唇缝闯进了温热的口腔。   被他抱在怀里的身体似乎在这时震了震,令周惟安沉湎在亲吻中的思绪猛地清醒了一些,但他没有松开姜徕,而是更用力地收紧手臂,捧着那人的脸,生怕对方想要躲开。   可怀里的人没有反抗,反而直接整个人一软,仿佛要从他的怀里流走似的。   这个反应促使周惟安终于松开姜徕的唇。   唇上还残留着热吻过后那种酥酥麻麻的肿胀感,周惟安看着双眼紧闭、在自己怀里完全昏过去的姜徕,垂头抵在那人跳动的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27章 静静地   滚滚闷雷声穿透雨幕。   敞开的病房门外,人群来来往往,脚步声和说话声交织着传来。偶尔还会有人路过时多事地往病房里看一眼,好奇别人的情况。   太吵了。坐在姜徕病床边的周惟安心想。   然后病房门忽地自己摇晃起来,仿佛凭空出现了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使其缓缓地合拢、虚掩。   嘈杂的声响顿时减弱不少,变得朦朦胧胧的。   姜徕躺在病床上,病号服宽松的领口下能看到绷带缠绕的痕迹,一根输液管连着针头扎进他的手臂内侧,埋入发青的血管里。   他身上的血迹和污秽都已经被清理干净,眼下双眼闭着,还处于昏迷之中。   周惟安轻轻掂起姜徕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握在掌心里,不断地揉搓对方的指节。   他想起了他们初中毕业,即将升入高中那年的暑假。   那本该是个能够好好放松的假期,结果姜徕父亲出轨的事情一朝暴露,随后两口子开始吵架、闹离婚,很快便分居了。   是姜徕的亲爹主动走的,抛下姜徕跟母亲,拎着行李就去跟情人过了。   那时候周惟安跟姜徕都才十五、六岁,正值青春期。这个年纪本来就带点愤世嫉俗,似乎看什么都不满意,再碰上这种事情,想当然的,姜徕情绪不可能多好。   可姜徕表现出来的样子却跟以往没什么不同,依旧是每日都笑眯眯的,还会像平常一样跟人打闹和开玩笑。周惟安看在眼里,比谁都清楚姜徕的笑变得多么轻飘飘,像是只浮于脸上的一阵风,随时都要散。   那人分明在压抑自己的情绪,又偏偏要装出这副无事发生的样子,使得本就不太擅长安慰人的周惟安想说些什么也无从开口。   “晚上出来吃宵夜吗?”思来想去,他最终问道。   从前这种事都是姜徕约他的,这次他主动开口,姜徕只是诧异地挑挑眉,也没多问就答应了。   夏日的夜晚闷热潮湿,街灯和霓虹似乎都要在这片蒸腾的湿气中融化了似的。   大街上吵吵闹闹的。汽车摁着喇叭在夜色中驶过。隔壁桌的男男女女大声地笑闹。对面网吧二楼的窗户开着,里头隐隐传来很大的争吵声和音乐声。   周惟安跟姜徕坐在常坐的那张桌椅边,后者仍旧在说些有的没有的。   “你不想讲话可以不讲的。”周惟安看着姜徕断断续续地讲了五分钟,开口道。   他虽然想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却希望姜徕至少在他面前不用强装。   话音落下,气氛骤然陷入沉默。   周惟安望着埋头安静吃东西的姜徕,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对方接过后只是擦了擦嘴,然后把纸巾攥在手里。   沉默中,周惟安的目光往街边扫了眼,接着愣住。   也不知是上天开的玩笑还是真的那么凑巧,他竟然看到姜徕亲爹在不远处,像是在等人。   “看什么呢?”姜徕留意到他的异样,一边问一边顺着他的目光也转头看去。   情急之下,周惟安直接伸手把那人的脑袋掰了回来,脱口道:“快吃。”但下一秒,周惟安就感觉自己摸着姜徕脸颊的指尖有种没干透的湿意。   那既不是空气里无处不在的潮湿,也不是皮肤下渗出的汗水。   周惟安顿住了。   与此同时,他感到姜徕的身体也跟着一僵,紧接着那人微不可闻地把头从他手里挣开,一言不发地低头继续吃碗里的食物。   等他们吃得差不多、准备结账时,姜徕忽然说道:“我去上个厕所。”   这一趟去了快有十五分钟。回来后的姜徕脸上和手上都是水,看上去是狠狠洗了把脸。   两天后,周惟安听说姜徕父亲的情人上门大闹一场。女人声称他们找小混混恶意报复,把姜徕父亲打进了医院,让他们出医药费。   而面对询问,周惟安说,出事那晚姜徕一直和他在一起,没有离开过。   站在成年人的角度再看,能让犯错的人付出代价的办法有很多,用不着动手,但那时候的他们都还年轻气盛,远不像现在这么成熟冷静。在青春期荷尔蒙的刺激下,惟有最直接、简明的方式才能够消解、按耐心里的情绪。   好像也是从那天起,周惟安就暗下决心,要一直守着姜徕,尽他所能地不再让对方收到伤害,要永远开心幸福。   可眼下,他看着病床上的人,脑海中浮现的是展馆里他好不容易找到这人时,对方浑身是血的模样,以及姜徕看着他的眼睛,说自己可以救他时的表情。   他开始后悔,觉得不该让姜徕牵扯进这些事情里,觉得自己没能保护好姜徕。   “气象台最新消息,今年入汛以来,我市降雨量持续增加,已达到历史同期新高。预计未来一段时间内,全市将维持多阴雨天气,局部地区雨势较强。在此提醒广大市民,近期降雨频繁,出门请记得携带雨具,注意交通安全,尽量避开积水路段。出行前建议关注最新天气信息,合理安排时间,减少不必要的外出。”   电视正以极低的音量放送着晚间天气预报。   伴随着轻微的抖动,电视荧幕上显现的画面也像是也被雨水浸泡过似的,人物的轮廓晕开,颜色发白地糊成一片。   姜徕脑子恍惚地望向眼前的场面,好一会儿后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在医院。   淅淅沥沥的声音传入耳中,似乎是在下雨。他循声朝窗户看去,看见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细斜的痕迹,而外头天色昏暗,阴云密布。   脑子痛得仿佛要裂开,像是有一根棍棒在用力搅动他凝滞的思维。几帧破碎的画面在眼前闪过,姜徕知道自己记得,本能却在抗拒认真地回想,于是那些场景只是模糊的闪现,像是被蒙在一面布满水汽的玻璃背后。   可其他的感官记忆已经被一闪而过的记忆激发,向他传递着杂乱的感觉——劈砍的手感、彻骨的恶寒、令人作呕的腥臭以及跌入怀抱的安稳。   周惟安。   对,周惟安去哪儿了?   原本不太清晰的脑子此刻终于回过神来,姜徕有些茫然地看向四周,在见到空无一人的病房后,心倏地陷入一阵恐慌。   难道真的是他疯了吗?   “周惟安?”他开口,用沙哑的声音喊道。   下一秒,门被推开。   姜徕猛地转头看去,然而当他看清门外进来的人时,整个人当即愣住了。   “妈?”片刻后,他堪称心虚地开口。   丁既明望向自己病怏怏躺在床上的亲儿子,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问说:“醒了?有没有哪里难受?”   “你怎么……来了?”姜徕问道。   母亲目前定居的城市虽然离老家东港不太远,但动车单程一趟也要两个多小时,开车就更久了。   “警察联系的我。”丁既明说着,搬来椅子在病床边坐下。   她接到电话的时候是傍晚时分,天还没黑。电话那头自称是东港警方,问她是不是姜徕的母亲。   “他出了点事情,没有生命危险,目前已经被送到医院了。因为涉及到案件调查,所以我们需要联系亲人家属了解情况。”对面开口就是一大堆,丁既明以为是诈骗,皱着眉头就把电话挂了。   但挂断后她心里却一直想着这个事情,不安也变得越发尖锐,几乎到了叫她坐立难安的地步。于是在家里来回踱步几圈后,她还是给姜徕拨去了电话,想确认情况。   结果电话没打通。   三次都没打通。   她这才意识到刚刚那通警方来电可能是真的,于是立刻给对方回电话,同时动身赶回东港。   “说好的‘照顾好自己’,怎么就弄成这样?”丁既明看着脸色苍白,头发也乱糟糟的姜徕,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都遇到什么事了?”   她本不想这么讲,免得叫姜徕觉得自己在责怪。尽管她确实带有些责怪的意味,但更多的是在心疼。   在母亲担忧的注视下,姜徕感觉自己原本撑大的自我在慢慢蜷缩起,直至变成小小的一团,恨不得藏起来。   他不知道要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警察怎么跟你讲的?”许久后,他反问母亲。   “人家没跟我讲什么,就说展馆的消防警报被触发,消防赶到现场后并未发现火情,但出于谨慎考虑,还是在馆内仔细查看了情况,结果发现你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身上还有伤口。”丁既明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自己得知的消息。   话音落下,病房里再度被沉默包围。   姜徕几次想要开口都觉得话堵在喉咙中,让他嘴里都涌起一股艰涩的血腥味。   有一瞬间他特别想要实话实说,就好像他下意识地知道将这些事情坦白至少能够宣泄积聚在心里的压力和恐惧,可这股冲动最终却被理智制止。   “算了,”丁既明率先打破沉默,只听她长长叹了口气,“你没事就好。但如果真的遇到什么问题,警察来问的时候你要认真讲清楚,可以吗?”   “嗯。”姜徕垂下头,看着被子上的花纹,答应道。   “我刚刚听你在喊小周名字,”丁既明伸出手,隔着那床薄薄的被子拍了拍姜徕,“想他了?”   又一个令姜徕无法回答的问题。   才醒过来的姜徕脑子本就不太能转动,现在被这些问题接二连三地追着,思绪更混乱了。可他不想再用沉默面对母亲,于是便回答说:“嗯。”   “你们两个一向关系要好,假如他还在的话,看到你这副样子也会担心吧。”丁既明说着,心里也涌起唏嘘。   两人从小就在一块玩儿,有多亲密她自然十分清楚。可以说,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眼下这种情况,如果周惟安在,说不定姜徕还有人能够倾诉,不用把事情憋在心里。   姜徕的指尖挠了挠被洗得起球褪色的被单,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结果嘴还没张就愣住了。   只见原本还不知去向的周惟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丁既明背后,正静静地看着他。   姜徕看见这人,习惯性地抬手想让对方过来,然而手刚抬起一点他就意识到,自己这个举动在外人看来会有多诡异。   “怎么了?”丁既明看着儿子忽然抬头又怔住的模样和那只要抬不抬的手,疑惑道。   姜徕机械地张了张嘴,已然忘了自己刚刚下定决心要说的是什么。他只能呆呆地看着周惟安绕过坐在病床边上的母亲走到他近前,先是压下他微微抬起的手,然后弯下腰,在他的眉心落下一个吻。   这个举动令姜徕猛地瞪大双眼,心想周惟安疯了。但他刚准备躲开,就被一股力道摁住,而落在额头的吻也一触即分,并没有停留太久。   丁既明看着忽然像是抽风般一惊一乍的姜徕,发现那人耳朵连着脖颈都浮起一片粉红,还以为他不舒服,紧张地关心说:“难受吗?我去喊医生。”说着就要站起来。   “妈!”姜徕连忙喊住母亲,不敢去看贴在身边的周惟安,“我没事。我……你让我安静一下就好。”   “真的?”   “真的。”   门再度被虚掩上,姜徕看着合拢的病房门,半晌,终于将目光投向周惟安。后者面色如常,就好像刚刚那番惊世骇俗的行径没有发生过一样。   “……就是你在展馆救我的时候做的那些是怎么回事。”姜徕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有点不自然。   他原本想问的是刚才的吻,可话到嘴边又问不出口了,于是硬是把本来想说的话咽回去换掉。   但现在问的这件事姜徕同样很在意。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周惟安脸上狰狞的血线,还有那个在身前比出的指诀,只觉得周惟安一定还有事情瞒着自己。   他们一块长大,姜徕很清楚,周惟安根本就不信神佛鬼怪,因此也不可能懂得任何法术。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看向眼前的人,心底竟然生出了一丝说不上来的陌生。   周惟安没有回避姜徕的凝视,反倒深深看了对方一眼。   事实上,他自己都解释不清楚当时是怎么回事。无论是找到姜徕、把人护在怀里也好,又或者是从他口中无意识吐露出的那些音节也罢,都完全是他出于本能的行动,没有经过思考。   周惟安隐约感觉到,这一切应该都和他丢失的记忆有关。   也和他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有关。   只是他同样有种说不上来的直觉,觉得这些缺失的记忆并非全都值得回想起来。   而比起自己如何,眼下他更在乎的只有姜徕。对方浑身是血晕倒在他怀里的场景到现在都还在记忆里挥之不去,周惟安不敢再冒险,让姜徕陷入这种危险的境地里。   他生怕自己真的害死姜徕。 第28章 唇上破口   姜徕见周惟安不吭声,猜到对方又想回避不谈,于是语气里带上了点威胁,开口道:“说话啊。”   短暂的沉默后,周惟安终于回答道:“你之前猜的没错,我去过这个展馆并且拿走了一样东西。”   这个回答明显有点顾左右而言他,并没有准确地回答姜徕,但周惟安提到的事情让姜徕想到石台上那个空的支架,于是不由就顺着这个话题,问:“什么东西?”   “一块石头。”   周惟安回答时的表情淡淡的,就好像他拿走的真的只是路边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可姜徕清楚,能被摆在那个台上的不可能只是块普通的石头。   “什么样的石头?”他追问。   对于石台上那个支架原本供着的东西,他曾经有过几个猜想,只是没想到真正的答案更加出人意料。   然而回答他的却是周惟安“嘘”的一声。   那人伸手,摸摸他的脸颊,说:“先别想那么多,你该好好休息。”   姜徕被噎得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可惜他想不到办法撬开周惟安的嘴,只能一个人生闷气,到熄灯睡觉也没有再跟对方讲一句话。   夜色飘进窗户。病床上的人闭着双眼,把自己蜷缩起来,一头柔软的黑发胡乱地散落在那个瘪掉的枕头上。   姜徕或许看不见,但在周惟安的视角里,他能够清晰地看到姜徕眉心凝聚着一团雾一样的烟气,仿佛是从这人身体里渗出来的。这些黑气之前还没有,似乎是他们在展馆分开后才在姜徕身上出现的,周惟安不知道姜徕不在他身边的时候都做了什么,也不清楚这些黑气具体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出来,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有一种混沌的邪气。   “晚安。”周惟安轻声说道。   姜徕没有回应,但他知道这人还没睡着。   “救救我。”   朦胧间传来的声音让姜徕一怔,接着他像是从梦中醒来,意识渐渐变得清明。他茫然地望向四周,只见黑暗中,一张惨白的脸出现在眼前。   他认得这张脸。   其实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任何有关她的信息。他唯一知道的是女孩跟朋友走散,被困在了地下那个诡异的空间,最后被自己用斧头砍碎了脑袋。   “你为什么,不救救我?”毫无生气的脸用毫无起伏的语气质问道。   “我……,”姜徕的话哽在喉咙里。   “为什么不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质问声骤然变得尖锐,到最后已然化作啼哭和哀嚎,而女孩的脸在尖锐的嚎叫声中扭曲。姜徕一瞬间觉得无比崩溃,他后退一步想要躲开,想解释自己不得不那么做,想说对不起,但下一秒,后退的脚步就猛地踩空。   扑上来的混沌的黑暗像是无尽的深渊,姜徕坠入其中,失重感仿佛在试图将他的心自身躯里硬生生拽出来似的,令一种四分五裂的无力和恐惧在身体内蔓延。   就在他即将要被撕裂的那一刻,双眼猛地睁开——姜徕自噩梦中惊醒过来。   白光撕裂天穹,转瞬间照亮了漆黑的病房,紧接着如同裂帛般的声响连着一声惊雷被掷下。   汽车和摩托车的警报夹在轰鸣的雨声里传来,嘀嘀嘀地响个不停。   肩膀处被包扎起来的伤口在不断地跳动着,隐隐作痛,而且还生出一阵瘙痒。嘴里也在发干,以至于每一口呼吸都如同在灼烧呼吸道。   姜徕强撑着坐起身,想要倒杯水喝,结果起来后发现一个有些违和的地方——睡之前合拢的病房门此刻是虚掩着的。   而且周惟安又不见了。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不安又开始侵袭,姜徕在昏暗的房间里扫了一圈,依旧没看到周惟安的身影,就在他想要开口喊那人的名字时,他忽然感到一股被窥视的感觉。   那种感觉就像潜伏在黑暗中蔓延而来的寒意,让姜徕整个人冻住,紧接着鸡皮疙瘩沿着手臂一路炸起,脊椎连带后脑勺跟结冰似的无法动弹。许久后,他终于恢复了一点,凭借着直觉,转头朝那道窥视的目光传来的方向望去。   门缝外的过道黑漆漆的,而姜徕的目光仿佛是被那团黑暗勾住了,怔怔地看着那道缝隙。   长久的凝视中,视线逐渐适应了漆黑的环境,而周遭原本就模糊的事物轮廓被剥离出去,只剩视线中央注视的黑暗似乎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窥视感渐渐消失了。   但姜徕透过门缝看见有什么眨了一下。   那是一只硕大的眼睛,充斥着血红色的暗光,几乎占据了整条门缝。而眼睛中间竖起如同一条细线的冰冷瞳孔一看就不属于人类。   一瞬间姜徕只觉得脑子“嗡——”地响了一声,接着他连尖叫都没来得及叫出声,整个人就像触电般要从床上弹起。   下个瞬间,本来就睁着的双眼再次做出了睁开的动作。   然后姜徕感觉自己撞到了什么,又被用力抱住。   身上牵扯起的疼痛让他止不住地眼前发黑,他倒吸一口凉气,浑身都在发抖,而抱着他的人手臂绕过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掌心托住他渗出冷汗的后颈,将他锁进怀中。   缠绕着收紧的力道奇妙地抑制了身体的颤抖。   “做噩梦了?”周惟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说话的震颤也透过他们紧紧相拥的身躯传递而来。   伤口的疼痛还在蔓延,姜徕恍惚几秒。嵌套的梦中梦所带来的恐慌终于开始消退,理智也慢慢回笼。他看着眼前将视线完全遮挡住的胸膛,松开了不知何时一直攥着周惟安衣服的手,手脚发软地靠在对方身上。   “周惟安。”许久后,姜徕开口。   “嗯。”对方回应了他的呼喊。   姜徕摸索着抬起手,顺着那人的脖颈往上抚摸,然后才敢确信自己真的醒了。   指尖透出一股凉意,周惟安低头,看见的是姜徕乱糟糟的头发以及那截从病号服里延伸出来的清瘦的脖颈。梦魇让这人出了一身的细汗,心也跳得很快。碎发的末端黏在颈侧,姜徕在他怀里不住地喘息,背脊跟着不断起伏。   周惟安隔着病号服,手沿背脊的凸起一点点抚摸姜徕。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见姜徕不讲话,他主动开口。   姜徕脑海中混乱的思绪渐渐平息下来。紧绷的神经得以放松后,弥漫开的是一种过电般的麻软,令人不想再去思考别的东西。   他抬起头。   夜色让周惟安的面孔略微显得晦暗不明,而窗户上那些雨水的倒影在对方的脸上模糊地流淌,只剩一双眼睛还很亮地注视着他。   这一刻很玄妙。现实像是被从时间线上抽走了一样凝固了万分之一秒,什么都静止了。   然后姜徕看见周惟安笑了笑。   “没事了,睡吧。”周惟安看着望向自己的姜徕,俯身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对方的额头,说道。   原本还有些发懵的人眉头一下拧紧,似乎有什么要说的,但周惟安没给姜徕说话的机会,凑过去把人重新摁回被子里。   “快睡。”   近在咫尺的距离里,周惟安甚至能感觉到姜徕的睫毛慌张地扑扇了两下,掀起一阵极其轻微的风,扫过他的眼下。   但下一秒,身下的人本来有些紧绷的身体骤然软了下去,抵着他胸口的手也滑向身侧。   周惟安嘴角不明显的弧度悄然消失,他看着再次昏睡过去、毫无防备的姜徕,吻上了那人的嘴唇。   吮吸发出的啧啧轻响落在雨声里。   自从变成这副模样之后周惟安就从来没感到过饥饿,也不用进食,可此时此刻他却感受到一种无从而来的食欲。   紧贴的唇微微分开。   一缕缠着血色的雾气般的黑烟在姜徕闭上眼后顺着唇缝溢出,像是被牵引着一般被周惟安吞入口中。随着那缕烟丝逐渐抽离,姜徕眉宇间笼罩的灰暗似乎跟着散开了,皱起的眉心也渐渐舒展开来。   周惟安松开摁着姜徕的手,不自觉地仰头做出一个吞咽的动作。   喉结滚动。   破碎的画面带着锋利的边缘,如同潮水般冲入大脑,切割着理智,带来一阵难以忍受的剧痛。那些画面有明显属于他的记忆,比如他从架子上把石头拿走的时候,站在茫茫海边不知道在看什么的时候,以及被谁死死摁在地上、无法动弹的时候。   但还有一些场景像是纯粹的幻觉,又或是属于别人的记忆在强行篡改他的记忆,在一闪而过的瞬间展现的全都是狂乱而不可理喻的诡谲场景。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海水疯狂旋转,漆黑的天幕被撕开一道裂口。尖叫和嚎叫无处不在,仿佛在抓挠大脑。   周惟安皮肤下的经脉在一瞬间暴涨起来,但也仅仅是一秒,那些狰狞带着血色的脉络便又销声匿迹。   接着他再度睁开眼,看着病床上呼吸逐渐变得缓慢、绵长的人,抬手摸了摸姜徕的脸。   那张脸带着漂亮的轮廓沉入夜色,脸颊的白就跟月色一样。   可惜今晚没有月亮。   下雨的夜晚,夜色混沌而暗淡。   周惟安弯下腰,像是累了似的撑着病床缓了会儿,然后他轻手轻脚地在姜徕身边躺下。   第二日,雨仍在下。   天黑压压的,路边的行道树在风雨里胡乱摇摆。   明明前段时间天气看上去已经要好点了,结果这两天雨又开始下个不停,跟天被捅了个窟窿似的。   【你发来的那些照片,我都收到了。我有点猜想,但不确定,等仔细研究一下再跟你聊。】   于非的消息在手机屏幕上弹出来。   在展馆里一直发不出去的照片在信号恢复后终于成功发送出去,姜徕虽然抗拒回忆当时的遭遇,但为了找到可能有用的线索,还是尽可能地把自己的所见所闻也给于非复述了一遍。   眼下他看着对方的回复,先是回了句“好的”,然后打字的手不由地顿了顿。   【我还有个问题,有没有什么鬼或者别的东西,能够伪装成别人的三魂?一模一样那种。】   他在输入栏里翻来覆去打了好几遍这句话,最终还是点下发送。   几分钟后,于非回复道:   【?】   【什么意思,周惟安不对劲吗?】   姜徕抿抿嘴,试图把自己的意思解释清楚,然而或许是他自己也想不明白,心里没底,以至于那几个字删了又打,就是找不到合适的说法。   当时于非教他那个办法时就提前声明过,可能会招来别的东西,不一定就是周惟安。在地下一层的时候姜徕的精神实在已经到了极限,面对凭空出现并把他护着的周惟安,他就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根本没去思考太多。   可眼下脱离危险,他又忍不住思考,找到他的到底是不是周惟安。   不然要如何解释周惟安突然亲他,又看上去像是会法术的样子?而且昨晚他从噩梦中惊醒后,周惟安的反应也很奇怪。   只是怀疑归怀疑,抛开这几个疑点,姜徕的本能似乎又有种没来由的笃定,让他相信周惟安还是那个周惟安。   听完他磕磕绊绊的揣测后,于非那边许久没回应。姜徕看着陷入静止的聊天界面,有些焦躁地退出又点开软件,反复好几次。   就在他被心急折磨得快要生闷气的时候,于非终于有了消息。   【三魂是一个人最本质的部分,不可能被模仿得天衣无缝,顶多是用类似障眼法的伎俩从表面蒙蔽你的眼睛,根本的东西是不会改变的。】   姜徕看着于非的回复,思索许久,又敲下一行字发给了于非。   【……那他亲我难道是三魂变得虚弱了,想吸食精血吗?】   他联想到当初周惟安吸他指尖血的模样以及于非最早叮嘱过自己的事情,说最好尽快帮周惟安找回身体,否则那对方没法维持三魂的形态太久,除非靠别的方法汲取力量。   或许这能解释为什么周惟安要亲自己。   于非这回彻底没了动静。   姜徕等不到答案,只得放下手机,把目光投向一旁的当事人。   病房里的电视是开着的,正在播放一档综艺节目,但周惟安根本不看,只将眼神放在他身上。这人现在几乎每分每秒都待在他身边,姜徕只要睁开眼,时刻都能见到对方的身影。   姜徕思考着,下意识咬咬嘴唇。   睡了一觉后他的嘴唇莫名其妙出现了一个破口,不过已经结痂了,只是齿尖压在上面时,仍然会升起点点刺痛。   昨晚睡觉前他嘴上还没这个口子,所以无论怎么想,破口的罪魁祸首都是周惟安。但对方偷亲自己这件事让姜徕感到很别扭。不是抗拒或者厌恶,就是他想象不到周惟安会做这种事情。   他努力回想昨晚发生了什么,可记忆却很模糊。他记得自己似乎是做噩梦了,却怎么都记不起梦的内容,只记得自己从梦中惊醒后,周惟安和他说了几句话,还抱了抱他,但后来自己是怎么再次睡着的,姜徕同样记不清楚了。   “周惟安,你……。”许久后,姜徕终于发出声音,只是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他的心就不不知为何不受控制地加快,咚咚地在胸口里乱撞,以至于他必须停下来喘口气。   你到底为什么要亲我?   这个问题就在嘴边,可姜徕却怎么都问不出口。   脑子里乱糟糟的,姜徕隐隐在这片混乱之中察觉出一个念头。像是直觉知道那个念头是什么,他连细想都不敢就手忙脚乱地扭头回避,可即便背过身去,也无法真的忽视那个念头的存在。   就像此刻他即便不去和周惟安对视,也忽视不了后者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那种灼热如有实质,带着重量压在肌肤上,盯得姜徕连脑子都快要转不动了。   淅沥沥的雨声顺着开了一道缝隙透气的窗户从外头传来,流入骤然陷入寂静的病房里。   周惟安猜到了姜徕想问什么。他看着刻意回避和他对视的人,等那个问题落地。   手机屏幕在这时亮了,显示有一条新消息。姜徕像是重新记起如何呼吸般重重地松了口气,然后狼狈而仓皇地拿起手机,以此来逃避自己主动挑起又没讲完的话题。   他以为消息是于非的回复,但出乎意料的,消息是另一个人发来的。   前段时间他把找到的SD内存卡送去修复时加的那个维修人员。   【老板,卡好了。能读取,尽可能恢复了一部分的内容,但有些实在损坏得很彻底。你看看什么时候来取?】   姜徕想了想,回复说:   【不好意思,我最近不方便过去。】   【你们能不能把内容直接发给我,之后我再去拿卡】   那边发了个OK的表情,几分钟后,丢过来一个网盘链接。   就在姜徕点开链接准备看看SD卡里记录的内容时,门口响起说话声。   “一大早又在看手机啊?”丁既明一进病房就看到了埋头摆弄手机的姜徕。   她原本是打算留在医院陪夜的,但姜徕说什么都不肯。自从儿子长大成年后丁既明一次都没拗赢过姜徕,于是最后也只得作罢,听从对方的安排,只在白天过来。   今天她一早就起了,冒着雨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肉菜和水果。   “给你煲了汤,还炒了两个清淡的菜。你多吃点,我看你又瘦了。”丁既明说着,把手里的饭盒袋放到病床旁的柜子上,然后动作利索地将里面的保温壶跟饭盒都掏出来。   “妈,外面下雨,你怎么还跑过来?”姜徕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问,“而且你在这儿照顾我,叔叔和小晴那边怎么办?我记得叔叔工作挺忙的,顾不上小晴吧。”   丁既明一听这话就知道姜徕的毛病又犯了。换作平常,她大概又会识趣地绕开这个话题,可现在姜徕明明都受伤躺医院了,还是要硬装出这幅懂事的模样,倒真叫她有点气恼。   “操心那么多干嘛,下雨又不是下狗屎。而且你叔叔他五十多岁的人了还照顾不好自己跟女儿吗?我和他结婚又不是去给他俩当保姆的。”她难得硬气一回,伸出指头在亲儿子脑门上一戳,批评道。   “……我不是怕辛苦你吗?”姜徕小声地反驳一句。   “我是你妈,你能辛苦我什么,”丁既明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下,望着自己的亲儿子,开口道,“你什么都不愿意跟我说才让我辛苦。”   她当妈的,怎么可能不清楚姜徕的想法。这可是她亲生的孩子,从小养到大,翘翘尾巴她就知道姜徕的脑袋瓜在想什么。   事实上,这些年丁既明反思过很多次,自己的孩子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过分的乖巧懂事。   即使在丁既明眼里,姜徕从小都是乖孩子,但小时候的姜徕是会跟她撒娇卖乖的。不仅难过了会跟她倾诉,遇到开心的事情也会拉着她分享,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一副成熟懂事的样子将自己包裹起来,掩盖心事,回绝别人的关心。   一切好像是从姜徕一个人去外地读大学开始的。   那时候丁既明就发觉,自己的孩子渐渐地不再麻烦她任何事情,也极少向她寻求任何帮助。就连两人平日的消息和电话都很少有能称得上是谈心的部分,更多的只是简单报平安。   特别是她再婚之后,彼时已经有自己工作的姜徕更是极少打扰她在新家庭的生活。   可丁既明不理解,明明他们才是世上最亲的亲人,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呢?   思来想去,丁既明又觉得,或许是从她的婚姻破裂那一刻起,这种发生在姜徕身上的改变就已经开始了。   姜徕垂着头,一言不发。   漫长的沉默中,丁既明的目光落在姜徕唇上,接着她皱起眉头,问:“嘴唇怎么破了?干的吗?”   姜徕猛地回过神来,抿住嘴唇,心虚地想把那个伤口藏起,同时眼神下意识地扫了眼还在边上、只有他能见到的人。   周惟安原本在安静听两人对话。类似的画面他们小时候也发生过好几次,因为关系亲近,姜徕在家挨批评都不避忌他,那人也不觉得丢脸,被教育完后还会来他这儿找安慰。   此刻见姜徕看过来,周惟安忽然就有了逗逗这人的心思。   “要喝水吗?”他面对姜徕的视线,故意问道。   —————   于非:沉默并拒绝成为play的一环(微笑) 第29章 遗言   话音落下,姜徕的眼里浮现出一丝恼火的神色,鼻子和眉头都很不起眼地皱了起来。周惟安见状,凑到这人面前,作势又要吻他。   姜徕瞪着眼睛,反应迅速地反手捂住周惟安的半张脸,将人一把推开,同时扭过头躲避。   这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完全是自然而然的反应,然而姜徕移开的目光在一瞬间和母亲对上,接着便僵住了——后者正满脸担忧地看向自己。   “有蚊子。”他干巴巴地扯了个理由。   丁既明扫了扫周围,没见着什么蚊子,倒是发觉亲儿子的脸又莫名其妙地变红了,手还不自觉地揪着盖在身上的被子。“怎么脸红了,又不舒服吗?”她实在想不明白姜徕究竟什么情况,对方似乎也不愿跟她讲,只能担心这是什么受伤的后遗症。   姜徕哑然地张张嘴,就在他努力转动大脑思索着要如何解释时,巡房的护士路过病房门口,见到床边坐了人,于是探头进来,同时敲敲敞开的门,问:“你好,请问是患者家属?”   护士的话成功将话题岔开了。丁既明闻言,转头回答说是的。   “那麻烦家属跟我来一下,这边有些事要沟通。”   诊室内亮着灯,四周的白墙上挂着几幅人体解剖图和医生守则。一股消毒水的气味似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里。   医生坐在电脑前,调出患者病历。电脑屏幕的荧光映射在她的眼镜片上。   “护士应该跟您交代过,目前患者的身体并没有大碍,伤口虽然看上去严重,但也只是皮肉伤,没有伤及内脏,等消炎后静养就能愈合了。可能会留疤,如果介意的话到时可以再做疤痕消除,”说到这儿,医生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语气,“今天叫您过来是想向您了解一下,患者过往是否确诊过任何精神相关的病史?”   丁既明做好了心理准备,却没想到是这个问题,人直接愣了,先是摇摇头,但反应过来后,又有些迟疑。最终她还是回答说:“据我所知是没有的。”   医生听见丁既明否认,对着键盘敲打了几下,然后转头看向丁既明,解释道:“是这样的,护士这两天巡房时留意到患者频繁出现自言自语的情况,偶尔还会对空气做动作。如果没有既往病史的话,初步判定可能是这次受伤的经历刺激到大脑,导致患者出现了轻微的创伤应激障碍和其它精神方面的症状。”   这么一说,丁既明也想到刚刚姜徕的怪异行为,“那这个要怎么办?需要吃药治疗吗?”   医生敲打键盘的搜没停,同时说道:“先再观察一段时间吧,如果不是特别严重的话,让精神科开点药,平时注意休息就好了。如果情况严重,那就要做检查具体判定情况,可能需要留院治疗。”   丁既明跟着护士离开后,病房里瞬间静了下来。   “周惟安,”姜徕看着身边人,半晌,开口说,“你要是不舒服、需要精血恢复,可以跟我讲,不要随便亲我。”   这话令周惟安的身形顿了顿,“你是这么觉得的?”   他看着姜徕,真想钻进对方的脑袋里看看这家伙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明明这人也不是傻瓜,更不是对感情一窍不通的人。   姜徕没有回答,低头拿起手机,点开了刚刚没来得及看的网盘链接。   链接里有五个视频,视频文件的名称都是自动生成的数字串,看上去不是日期。姜徕按顺序点开第一个视频。   镜头是从一个向下的角度开始的,姜徕分辨了一会儿,意识到这是地板。悉悉索索的声音自视频里传来,但没有人的说话声,也没有出现拍摄者的面容,所以还不能确定是不是周惟安在拍。   就这么维持着这个角度十几秒后,拍摄者似乎是确认正常开始录制了,于是画面摇晃着抬升,定格在一面镜子上。   镜中出现的倒影不出意外就是周惟安。那人穿着熟悉的黑色冲锋衣和登山裤,背着黑色背囊,手里拿着一台熟悉的DV录像机。看样子,似乎是启程前往落仙村的那一天。   姜徕原本盼着这人说句话,比如说明为什么要去落仙村之类的,但周惟安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镜中的自己便暂停了录制。   第一个视频也就此结束,只有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长。   “你还记得自己拍过这些吗?”姜徕抬头问周惟安。   话刚说完,他就微不可闻地顿了顿。他习惯性地跟周惟安搭话,全然忘了自己刚刚还在跟这人对峙,决定不搭理对方。   周惟安的表情倒是看不出什么,点点头,说记得一点,然后又问:“不生气了?”   “……本来就没生气,”姜徕嘀咕着,点开第二个视频,“只是告诉你不要随随便便就亲,有事先说,不然容易让人误会。”   周惟安看着仍在嘴硬的姜徕,没有讲话。   第二个视频比第一个要长不少,有接近十分钟。   周惟安本人没有在这个视频里出境,但通过拍摄画面中不时出现的类似村落的低矮建筑还有海岸线能够大概辨认出,这时的他应该已经抵达落仙村了。   视频的内容乍看上去挺平常的,有点像那种旅游vlog,主要拍的是周围的环境景色。录像里的落仙村看上去十分偏僻、冷清,静静地坐落在灰暗的天空下。村子的主路只有一条,路上也见不到什么人,只有不时吹过的风声和乘风而来的海潮声飘荡在天地间。   周惟安一路来到海边,然后沿着靠海的村路继续往前。   落仙村的海岸线不是海边度假区常见的那种细软的沙滩。透过其中一个镜头可以直观地看出,整个村子和海面其实有一点落差。   墨绿的海水扑向岸边,冲刷着沿岸嶙峋的怪石和湿滑的岩壁,泛起的白色沫子在石缝间不停回流,卷动着漂上来的水草、鱼网碎片以及一些乱七八糟的垃圾。   除了头顶那片如阴影般笼罩的阴郁天空和绵延的海岸线以外,落仙村还被层峦叠翠的山脉包围。不知道跟拍摄焦距有没有关系,那些山头在画面里显得格外陡峭巍峨,宛如一道天然的屏障将这座渔村完全与世俗隔断。   姜徕看不出周惟安想去哪里,这人似乎是在漫无目的地游荡,走走停停,却又像是在寻找什么。直到快要接近视频尾声时,周惟安才彻底停下来。   接着镜头转移,投向苍茫的海面。   一阵细微的海浪声透过手机传出来。飞鸟如同两个黑点,在远处越过灰蒙的天际。   浪潮翻涌着,浪不算大,却给人压抑的感觉,像是风雨欲来。   这个场景让姜徕想到了那副被供奉起来的画。他还记得那副画的下方就描绘着一副海边渔村的风景,姜徕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过分联想,或是先入为主,但DV拍下的这个画面让他莫名感觉就是那副画中的场景。   第三个视频也很短,就只有十几秒,记录的是一块被放在盒子里的石头。   石头估摸着有拳头大小,通体黑色,外形是不规则的,像是山里随处可见的天然石块,没有经过任何人工雕琢。它呈现出来的黑色不是那种浑然的漆黑,反而带着些许透明质感,因此能够隐约看见石头内部似乎有一缕缕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红线存在。   除此以外,石块还被青、赤、白、黑、黄五色的彩缯反复缠绕,线下捆着像是折起的符箓般的黄纸方块。   “这就是你说的,你拿走的那块石头?”姜徕把手机上定格的画面给周惟安看。   后者眉心似乎不经意地皱起一些,然后说,是的。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姜徕看看手机,意识到不对。   石头是被周惟安装在盒子里拿走的,而且根据DV记录下的内容,看上去是一路随身带到了落仙村。可是,最后交到他手上的那个背囊里留下的那些东西之中,根本没有石头的踪影,就连那个盒子都不翼而飞了。   “你记得石头跟盒子的下落吗?”姜徕又问。   只见周惟安沉默许久,像是在努力回忆,然后这人摇摇头,表示自己不记得了。   不出意料的答案。更说明这块石头的确很关键。   第四个视频一点开,出现的就是周惟安的身影。   他坐在一张很有年代感的猪肝红书桌前,身上的衣服换成了普通的短袖。再看他身后露出一角的略显简陋的床头,不难猜出他应该回到了留宿的宾馆里。   因为光线不好,手持DV拍下的画面带着些许噪点模糊,让周惟安的面目和身型都不像现实中那么清晰。他安静地看了会儿镜头,然后开口道:“我不知道自己来这一趟是不是对的,但这件事实在是太困扰我了,让我没办法不去在意。   说到这儿,周惟安少见地流露出一丝焦虑的情绪,抬手抓了抓头发,   “我总是感觉冥冥之中有什么一直在叫我回来,这种感觉难以言喻,就好像不回来就会发生什么很糟糕的事情一样。而且这些事情应该跟那块石头有关。   “那块石头的成份我大概分析过,非常特殊,同时具有矿物和生物的特征,但大部分时候它更偏向于以矿石的形态存在,可以简单理解为是‘死’的。”   不难猜到,周惟安嘴里提到的石头应该就是上个视频拍的那块。   姜徕还等着录像里的周惟安讲下去,可能人却停住了。只见画面里的他转头往右手边看了一眼,这个动作和神态给人一种在警戒或者是听见了什么声音,被吸引了的感觉,然而观看录像的姜徕并没有听到任何响动。   接着架好的DV被拿了起来,切换成第一人称的视角,来到拉紧的窗帘前。   周惟安伸手将窗帘掀开一条缝隙。   透过缝隙往外看去,外面的天色漆黑一片,看样子夜已深。偏僻渔村的夜晚几乎看不见任何灯光,只有很远的街角还立着一盏快要奄奄一息的路灯,正散发着蒙昧的光亮。除此以外,也没看到任何人影。   于是周惟安拿着DV又回到了书桌前,只不过这次他没有再对镜头说话,而是拿出手机不知道在干什么。   冷白色的荧光落在那人立体的眉眼上,投下的阴影在镜头拍摄的角度下像是个巧合般让周惟安的神情看上去有些说不上来的悲凉。   姜徕看着那人敲打手机屏幕,意识到周惟安或许是在打字,紧接着他猛地记起了3月27日夜晚的消息。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信号不好。   下次再说吧。   就在这时,视频里传来的一阵敲门声。周惟安动作一顿,随即抬手关掉了录像的DV。在视频结束前,那人最后的动作像是要起身去开门。   姜徕想都没想,退出来打开最后一个视频。   按下播放后他等了好一会儿,结果屏幕仍然是黑的。他以为是自己的网不好,或者没点到,检查却发现进度条已经正常往前走了十几秒,于是便拉大了声音。   急促的喘息顿时从手机里传来。   拍摄的人大概还是周惟安,他似乎身处某个光线极其昏暗的环境里,除了呼吸以外,剩下的只有一种空洞的回声,就像是空气在不断震动发出的低沉的嗡鸣。姜徕心里一紧,将手机音量继续拉高,接着他终于听见黑暗中似乎还有隐隐的海潮涨落的声响,只不过十分飘渺,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一簇火光在这时骤然亮起,来自打火机的火苗。   与周围的黑暗相比,这点跃动的橘黄色光点显得太微弱了,几乎照亮不了任何东西,只勉强让镜头前直径不到一米距离的范围脱离混沌。   就在火光蹿起的下一秒,画面调转,周惟安的脸出现在画幅之中。   朦胧的火光映照下,他的样子看上去十分狼狈,身上都湿透了,水珠不断地顺着额角和发梢滴落下来……这副样子和他当初敲开姜徕家门时的模样简直完全一致。   视频还在继续播放。   录像里的周惟安凝视着镜头,像是隔着时空看向此时此刻屏幕前的人,眼神里仿佛抱着最后一丝飘渺的希冀。姜徕恍惚了一瞬,但就在这个瞬间,他目光扫过视频里的画面,然后猛地顿住。   他按下暂停键,接着将屏幕的亮度拉到最大——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就在他暂停的这一秒里,他隐约看见周惟安肩膀后面的那片黑暗之中有一张脸。   一张虽然模糊,但能够以依稀分辨出五官的人脸。   有谁藏匿在黑暗中,正在悄无声息地尾随那时的周惟安。   霎那间姜徕寒毛直立,不敢想这之后发生了什么。周惟安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很可能就是跟这个尾随的人有关。   擂动的心跳声中,姜徕做好心理准备,重新点下播放。   画面再次晃动,镜头前的周惟安突然往前凑近了些。他的脸放大消失在屏幕里,只剩脸颊和一点嘴角显露出来。   呼吸声变得明显,带着颤抖地拂过,接着一句声音很轻、却因为靠得太近而听得格外清楚的话从手机里飘出来,落入姜徕耳中。   “抱歉姜徕,之前没能告诉你。如果你还能听见,我喜欢你,我爱你。”   录像戛然而止,画面也跟着陷入黑屏。   姜徕在那块漆黑的屏幕上看见了自己错愕的脸。 第30章 情敌   雨水叩响老旧的玻璃窗,病房里只剩下一片寂静。   周惟安看着像是受惊了一样呆愣在床上不动的姜徕,心里忽然有些五味杂陈。他本来觉得自己这些年心思藏得也没有那么好,甚至有好几次都快要露陷,但姜徕的反应却像是在此之前毫不知情的样子,仿佛根本就完全没往这方面想过。   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为了暗恋这件事担惊受怕。   哪怕周惟安早就有所预料,但真到了这个时候,还是有些无可奈何。   他在姜徕眼前打了个响指,那人身体一震,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他一样,然后才像彻底回过神来似的,又手忙脚乱地移开了眼神。   “咳、那,那什么,你。不是,我……。”姜徕语无伦次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周惟安没插嘴,更没解释什么,就等着这人说下去。   沉默卷土重来,好在这次没有持续太久。   “你认真的吗?”姜徕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认真的,”周惟安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姜徕,“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亲你吗?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   嘴对嘴的亲吻又能有什么别的含义呢?   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只不过那时候的姜徕不愿面对罢了。   当初没能说出口的话以及无法亲口表达的爱意,终于在此刻抵达姜徕的耳边,一字一句都做不了假。而那块悬在周惟安心尖上的巨石也终于落地,令他突然涌起一股如释重负的感觉。   姜徕的脑子里无比混乱,他一会儿想“哦哦原来是这样”,一会儿又在想“为什么会这样”,同时那句曾被当作遗言的告白跟卡壳似的,见缝插针地在每个想法的间隙冒出来,一遍又一遍。他机械地转动大脑思考,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思考什么,就这么许久后,他忽然醒悟,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沉默了太长时间。   周惟安还在等他的回应,姜徕张张嘴,片刻后,挤出一句话:“你给我一点时间想想。”   医院正门对出的那条单行道堵得水泄不通,等着上下客的出租车和私家车,路边挤占着人行道的自行车和摩托车,以及趁机横穿马路的行人,把本就逼仄的马路塞得一丝空隙都没有。不耐烦的喇叭声不停响起,穿透雨幕。   门诊大楼前,五颜六色的圆形伞面在阴雨中张开又收拢,游动着如同艳丽的水中浮萍。   丁既明盯着姜徕吃过午饭后就被打发走了,临走前她问姜徕明天想吃什么,姜徕原本想让她不用每天都做饭带过来,太麻烦了,但想到两人之前的对话,这副客套的说辞又咽回了肚子里。   “蒸蛋吧。”他思索许久,回答道。   得到回答的丁既明看上去很高兴,念叨着说蒸蛋简单。“那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临走前,她不忘叮嘱道。   可惜姜徕现在很难不想太多。   他本来打算趁没事做,好好研究一下自己在展馆里见到的东西,甚至试图凭借自己有些错乱的记忆去回想那块刻有“王桂全”名字的残碑的内容,又在网上搜索了于非曾经提到的傩巫文化的消息,想通过这些线索推测落仙村所谓的信仰具体是指什么,然而他一想跟周惟安有关的事,思绪就忍不住打岔,无论怎么克制,最后都会不经意地跑到那句“我喜欢你”上面。   加上搜出来的资料本就晦涩难懂,姜徕心烦意乱,更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放下手机。   墙上的挂钟已经走到了下午的三点出头,外头的雨下得没完没了。周惟安就在床尾坐着,目光看向灰蒙蒙的窗外,似乎是在思考。   从这个角度看去,那人的面部轮廓愈发显得清晰立体,从额头到鼻梁再到嘴唇、下巴的弧度恰到好处,挑不出任何毛病来。   其实周惟安一向是挺受欢迎的,堂堂一个帅哥,就算性格冷了点,不爱跟人交流说话,也挡不住青春期萌动的芳心。而且,因为看上去太不好接触,不少女生会采取迂回战术,找上姜徕这个众所周知的周惟安好朋友打听情况,甚至会请他帮忙转交情书和礼物。   说实话,姜徕挺爱凑这种热闹的。   因为他想不出这人谈恋爱的样子,也很好奇周惟安会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所以有一段时间撮合得特别积极。结果周惟安对他的旁敲侧击不为所动,面对那些告白信和精心准备的礼物也表现冷淡,以至于到最后,再有人来找姜徕打听情况时,姜徕都会出于好心提醒,让对方做好被拒绝的心理准备。   ……姜徕从没有想过,周惟安会喜欢自己。   像是察觉到了落在身上的视线,原本还在看向窗外思索的人转过头来。那双深沉而平静的眼猛地撞入姜徕心里,令他一下惊醒,随即移开视线从病床上起来,说自己要到外面走走。   但刚到病房门口,他就差点跟外头进来的人迎面撞上。   “欸,去哪儿啊你?”   熟悉的声音响起,稳住身形的姜徕抬头一看,发现竟然是张之远。   “张之远?你怎么来了。”姜徕诧异道。   上次见面这人明明说过月底才回来,现在才中旬。   “事情比想象的顺利,公司念在我当牛做马好几年,特意给我放了离职带薪假,所以就提早回来了。我还去问候了一下你妈妈,这才知道你在医院,”张之远一边说着,一边开玩笑似的堵住病房门,“病号乱跑被我抓到了喔,医生没让你静养吗?”   “就是躺了一整天才想着起来活动,”姜徕辩解,接着想到什么,做贼心虚一样压低声音对张之远说,“对了,我有点事情想问你……你方便聊聊吗?”   “来看你不就是来陪你聊天的,”张之远笑着回答,“不过外面人多,还下雨,聊的话还是在病房呆着吧。”   姜徕闻言,迟疑了一下,然后不太明显地转头往身后看去——周惟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就站在窗边,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虽然外人看不到周惟安,但姜徕想到自己要跟张之远谈的东西,不好意思当着这个当事人的面讲。   就在他犹豫着要如何是好时,周惟安动了。   只见那人朝这边走来,来到姜徕面前时,周惟安停下脚步,说:“十分钟。我十分钟之后回来。”说完,他径直穿过了挡在门口的张之远。   张之远看着姜徕有些奇怪的反应,正要问他看什么呢,便忽然感到一阵恶寒穿透身体,钻进骨头深处。   血液到意识仿佛都在一瞬间冻结了似的,甚至心脏都停跳了半秒。那是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可惜只是短短一瞬,这股寒意就淡去了,只不过指尖还是有些不受控制地发颤,似乎神经仍然没完全恢复过来。   张之远皱起眉头,不过下一秒他就听见姜徕说:“那坐下说吧。”   雨声淅淅沥沥地响着。   “怎么搞成这样的?”张之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床上的姜徕。   也不知道是不是病号服的原因,他感觉这人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些。   那人眨眨眼,抿着嘴唇,不说话,明显一副不准备回答的样子。张之远见状,只好将话题引回之前的事情上:“想跟我聊什么?”   “嗯,就是,”姜徕开口,犹豫几秒后,说,“我最近发现一件事,我发现……周惟安喜欢我。”   话音落下,气氛突然微妙地静了下来。   姜徕知道这件事有些荒谬来着,但他想到张之远的性取向,两人大学还当了四年室友,他了解张之远的为人,不会大嘴巴把这件事到处说,也很擅长给建议,所以才觉得能跟这人聊聊。结果沉默让姜徕莫名紧张起来。   他半天也没等到张之远吱声,于是抬头看了那人一眼,却发现张之远正在看他,表情似乎有点微妙。两人的视线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到了一起。   “你不发表一下评论吗?”短暂的怔愣后,姜徕说道。   张之远深吸一口气,问说:“你想我评论什么?”说完他顿了顿,又问:“怎么发现的?”   “我在周惟安留下的东西里找到了一台DV机和内存卡,他出事前拍的视频里讲的,”姜徕解释着,补了一句,“是他的……遗言。”   “那你知道之后什么想法?”张之远紧紧盯着姜徕的脸追问,“讨厌吗?”   讨厌吗?好像也不讨厌。   就是有点想不明白。   姜徕想不明白周惟安为什么会喜欢自己,又喜欢自己哪里。他跟周惟安真的认识了太久,二十年的时间早就让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极其复杂,仅仅是单纯的朋友、家人,哪怕是爱人,似乎都不足以去形容和总结。   张之远看着认真思索的姜徕,即便这人还没回答他的问题,他也已经足够猜出对方心里的倾向了。“你记不记得高二那年,你骨折过一次。”他忽然问道。   风马牛不及的话题让姜徕怔了一下,但他还是点点头,说当然记得。   那是高二的第一学期,学校为了缓解大家的学习压力,举办了全校的篮球比赛。   南方十月的气温依旧感觉不出丝毫秋意,哪怕是太阳西斜的傍晚,也有一股余热蒸腾在空气中。   晚霞将天边染成粉蓝的一片。球场边围了不少观众,因为是决赛,班里的人都自发来到现场给自己班的参赛球员加油打气,还有不少其它年级和班级的人来看热闹。   球场上人影闪动,鞋底摩擦塑胶地面的声音以及篮球击打在地面的砰砰声不断传来。   姜徕他们班算是夺冠热门,但决赛遇上的对手也不简单,比分暂时落后。两边你追我赶,到最后眼看比赛就要吹哨结束,姜徕他们和对面的差距已经追平。   最后三秒,球刚好传到姜徕手上。这时再往前冲已经来不及了,于是姜徕原地起跳,想要投半场搏一搏。对面防守的球员见状,也跟着跃起,伸手就要拦,结果就是半空中的姜徕被那一下直接撞得摔在了球场边上,球也脱手被打了出去。   落地的瞬间姜徕试过保持平衡,而这个下意识的行为导致所有的重量和冲击力都压在了最先触底的左腿上。   骨折就是一瞬间的事。最初姜徕还没感到痛,躺在地上只觉得这一下摔狠了,脑子有点懵,直到身旁的女生担心地问他有没有事,他撑着身子想要站起来时,才感觉到左腿完全动不了,一用力就传来钻心的剧痛。   最先跑过来的是张之远。这人穿着球衣从球场上冲到他身边,让他别乱动,然后又抬头去喊人帮忙。   身体跟脑子很快就都缓过来了,姜徕撑着上半身,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周惟安也在球场边上,站在人群后面。   这人成绩好,高二开学考之后就分去了重点班。重点班的比赛早就打完了,作为重点班的学生他们这个时候应该在教室埋头苦学才对。姜徕想着,正觉得是自己痛出幻觉了,突然感到身体一轻,下一秒他已经被人整个打横抱了起来。   张之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安抚他说:“忍忍,现在带你去校医室。”   那场比赛他们最后还是赢了,因为姜徕被撞飞,所以裁判斟酌后判了一次罚球机会,让他们最后以一分之差拿到了冠军。   只不过,姜徕左腿胫骨骨折,那之后腿上的石膏打了整整三个月才拆。   “提这件事干嘛?”姜徕觉得张之远的话没头没脑的。   张之远笑了笑,没说话。   由于行动不方便,那段时间姜徕基本都得靠坐轮椅行动,上下楼梯也要人搀扶着慢慢往上蹭。   要是换作以往,如此重任一般都会自动被周惟安包揽,但很不巧,重新分班后去了重点班的周惟安没法像之前一样守着姜徕,因此反而是作为姜徕同桌的张之远承担起了照顾着人的重担。大概三个月的时间里,他负责的事情包括但不限于课间帮姜徕装水、交作业、拿书、陪着去上厕所,等等。   “你慢点走,不急。”张之远扶着一条胳膊被他扛在肩上的姜徕,开口道。   上课铃已经打响,楼梯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轻飘飘地落在他们身上,在皮肤上撩起一片毛茸茸的暖意。   因为一条手臂搂着姜徕的腰,张之远能清楚地感觉到后者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校服传来,伴随着那人一级级蹦上台阶的动作,粘在他掌心里摩擦。   那是种柔软的、很舒服的触感。   张之远觉得很神奇,姜徕这人跟其他男生不一样。除非是剧烈运动,姜徕平时很少会出汗,而哪怕是出汗,也没有那股汗臭味,反而能闻到一股香味因为升高的体温下而从薄薄的皮肉之下被蒸出来。   那天他抱姜徕去医务室的时候就发觉了。张之远也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味儿,但肯定不是沐浴露或者洗衣液。   两人磨蹭着,就在快要到教室那层时,有个身影打楼梯口路过。   被扶着的姜徕抬头看了眼,张之远也跟着看了眼,发现竟然是周惟安。这人手里拿着水杯,大概是来装水的,但是谁也不知道他怎么都上课了还非跑出来装水。   只见周惟安看着他们,半晌,问:“要帮忙吗?”   其实他们就剩几节台阶了,张之远说不用,但话刚说完,就看到周惟安弯腰将水杯放到了地上,接着跨下一步楼梯,把姜徕的另一条手臂拉到了自己肩上。   这人就这么不由分说地帮着姜徕挪上了最后几节台阶。   “谢了,你赶紧回去上课。”站稳后的姜徕对周惟安催促道。   张之远听着周惟安答应了一声,然后感觉到一抹目光在他身上轻飘飘扫过,紧接着周惟安又说:“今天周五,放学后你在教室等我。我跟你一块回家。”   “走吧,上课都快十分钟了。”张之远从刚刚起就没说话,直到这时才开口催了一声。   周惟安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一晃十年过去,此时此刻,张之远看着眼前的姜徕,心想这家伙真是迟钝至极。   看来要是不打直球,光靠姜徕自己,大概一辈子都不可能想明白。   “你不是问我的看法吗?”想到这儿,张之远终于开口,“我还挺高兴你愿意跟我聊这个的,但觉得你可能问错人了。”   姜徕闻言,露出困惑的表情,不明白这人什么意思。   “我给不了太客观的建议,”只见张之远像平日里那样笑了笑,然后说,“毕竟我和周惟安是情敌呢。” 第31章 一滴泪   姜徕两眼一闭,差点要昏过去。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怎么了,只觉得自从回到东港后,一切都在脱轨。   静默中,病房外响起一阵嘈杂的动静,脚步声、焦急的呼喊还有隐隐的哭声……似乎是哪间病房出现意外状况。姜徕脑子很乱。他因为这阵动静晃神了几秒,没什么缘由地想到了刚刚出去的周惟安。   片刻后,他突然睁开眼,盯着张之远,问:“那你一早就知道周惟安喜欢我吗?”   张之远手支着下巴,回答说:“知道啊。”   “你……,”怎么不告诉我。   姜徕下意识就想这么问,但话刚说出口就反应过来,张之远没义务告诉他。   “怎么不告诉你?”张之远一下猜到他想说什么,“我又不是傻子,姜徕。你这个笨蛋脑瓜,要不是别人直接告诉你,你估计一辈子都想不到这上面去,我何必给情敌做嫁衣。”   张之远很早就意识到了自己的性取向,所以高中碰上姜徕的时候,他立刻就反应过来,自己对这人有点意思。同时他敏锐地察觉到,周惟安对姜徕的心思同样不单纯,和他是一样的。   周惟安估计也发现了,所以那人对他的态度向来带着种不明显的敌意和提防。   张之远清楚周惟安在姜徕心里的分量。那人和姜徕从小认识,天然地能够更亲近姜徕,也有更多理由呆在姜徕身边,不过这对于姜徕这样的性格来说,这既可能是优势,也可能是一种劣势。   当然,不管是谁,在姜徕这个直男眼里似乎都有点众生平等的意思。   让张之远至今印象深刻并觉得很好笑的一件事是,高中毕业的那天,周惟安主动来加了他的联系方式。   他们俩高中三年打过不少次照面,哪怕谈不上熟悉,至少也不是完全不认识,但交流一直约等于零,现在那人主动加自己好友,张之远都想都不用想就明白了周惟安什么意思。   他问周惟安:【担心了?】   那人回了他一句:【你想多了。】   然后他们之间的交流到此为止,再也没联系过。   这些年张之远想到他跟周惟安的情况,偶尔也会忍不住想笑。高中同学里都有结婚生孩子的了,他们两个还在对当年暗恋的人穷追不舍,甚至谁都没成功。   “姜徕。”   张之远收回飘远了的思绪,看向面前仿佛遭受重大打击的姜徕,将语气和神情都收敛了些,一脸认真地开口喊了一声。   姜徕回过神,朝张之远看了一眼,那万年不灵光的脑子在今日的双重冲击下似乎终于开窍了,心头一动,隐隐预感到张之远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听见那人说:“我理解周惟安走了这件事对你来说很不好受,对此我也觉得惋惜。但话都讲到这儿了,你现在也是单身,如果不讨厌的话,给我个追你的机会呗?”   沉默卷土重来,一瞬间姜徕脑海中闪过的念头是,不行。   他还没解决周惟安的事情,也没搞清楚那个什么锁命的关系究竟会有什么影响。   但他肯定没办法这么直白告诉张之远原因。   就在他努力转动脑子组织语言的时候,头顶的灯光忽然闪了一下。   很快的一下。   差点让姜徕分不清是自己眨了眨眼睛还是灯真的在闪烁。   接着,周惟安的身影凭空出现在张之远身后,默不作声地站着,垂眼打量身前的人。   黑红色的烟气缠绕在周惟安身边,那些烟气并不是静止的,反而像是有自己的意识般不断地变幻蠕动,如同一片想要将周惟安吞噬掉的浓雾。周惟安的脸上毫无表情,看向张之远的眼神是全然的冰冷,虽然是打量,可给人的感觉却像是掠食者在打量猎物。   姜徕不知道周惟安怎么了,但他知道这肯定不对劲。   张之远见姜徕没讲话,也没去催。他觉得这件事对姜徕来说确实需要好好考虑。   他都等了十年了,也不差再多等一段时间。   然而背脊在这时猛地窜上一股恶寒,像是针扎一样刺进身体里,张之远本能地打了个寒战,转头朝身后看了眼。   什么都没有。   可姜徕却能清楚地看到周惟安抬起了手。   他一下从病床上弹起,拽着张之远,二话不说就把人从椅子上扯了起来,推搡着往病房外面送。   “不好意思,突然想起有点事,你先走。你说的事情我会仔细想想。”姜徕来不及解释,也没办法解释,只能随口胡诌一个理由。   “怎么了?有什么事?”张之远被莫名其妙推着走到门口,一把扣住了门框,问道。   他看向姜徕,后者的表情透着隐隐的急切,虽然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但看上去不是在骗他,也不是身体不舒服。   “别问,你听我的。”姜徕连哄带骗,把张之远推出病房。   “那我明天再来看你?”   “再说。再说。”姜徕随口应了一句,然后挥挥手,把病房门关上。   门合拢后,他先是松了口气,接着转过身,刚准备关心周惟安的情况,却发现那人不知何时悄然跟了上来,就贴在自己背后。   过近的距离吓得姜徕心头一跳,下意识倒退一步。   背脊撞上冰冷的病房门,黑红色的雾气随着周惟安逼近的身躯也向他伸出了触手,如有实质般缠了上来。姜徕伸手想要挡开,却又碰不到任何东西,只觉得说不上来的难受,呼吸也渐渐变得困难。   “周惟安。”他声音颤抖地开口,喊了一声这人的名字。   然而周惟安就像是没听见一样,没有任何回应,就连居高临下盯着他的眼睛里也看不见情绪的起伏,近乎漠然地望着他。   姜徕无路可退,被堵在周惟安跟门之间。   两人的之间的距离已经化作零,彼此的脸也近在咫尺。姜徕有些慌张地抬手推了一把周惟安,同时把头转向一边,避开过分亲密的呼吸交缠。   他觉得自己好像猜到周惟安想做什么了。   结果脸刚偏过去一点,就被用力捏住。手指尖捏得脸颊的肉凹陷下去,姜徕疼出来的闷哼都没出口,就被一个吻堵了回去。   这自然不是姜徕第一次跟人接吻,甚至都不算他和周惟安之间的第一个吻。   可上次周惟安亲他的时候,他的意识早就在连番的刺激下到达了极限,以至于那个无比混乱的吻根本没在脑海中留下太多深刻的印象。   现在却不同。   现在的姜徕清醒得不能再清醒,唇与唇被揉在一起的触感带着湿润和温热清晰地传递到大脑中。   脑子嗡嗡作响,姜徕下意识咬紧牙关,但周惟安直接张嘴,一口咬在他的嘴唇上。   突如其来的刺痛让姜徕倒吸一口凉气,对方的舌头就趁这个时候硬生生撬开了稍有松懈的牙关。   闯入口中的舌头仿佛在肆意掠夺着肺腑的空气和口腔的软热,姜徕咬牙合嘴又不是,张嘴又不是,呼吸的节奏一下就被打乱了,只能被迫受着周惟安的纠缠。   比起吻,这其实更像一种暴虐的侵犯,仿佛要把他整个人剖开生吃一样。   “唔。”他想要开口让周惟安停下,却因为穷追不舍的唇舌和越来越明显的窒息感,最终只够喷出一声带着鼻音的、黏糊的闷哼。   姜徕收紧双手,死死抓住周惟安的衣服。他感觉越发稀薄的空气正在令意识不断沉沦,原本还算清晰的思绪也乱作一团。   好在,即将窒息之前,压在唇上的重量终于松开了。   空气随着颤抖的呼吸重新灌入干瘪的肺。姜徕心脏擂动着,只觉得手脚发软,头脑仍然处于混沌。   就在他恍惚地试图平复呼吸时,肩上一沉,紧接着颈侧蹭过毛茸茸的触感——周惟安把脑袋搭在他肩窝里了。   一瞬间,姜徕以为周惟安终于清醒,恢复了理智,正想问问这人怎么回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但下一刻,他就感觉到带着凉意的手掌贴在腰后往下滑去,不费吹灰之力地突破了裤子的阻挡。   姜徕浑身一震,脑海中划过了一个恐怖的猜想,紧接着整个人开始挣扎起来。   “够了,周惟安!”他猛地抬手握住周惟安的手腕,同时抬脚想要把人蹬开,“你……!”   话还没说话,刺痛就截断了姜徕。   仅仅只是一根指尖就让姜徕的脸都白了。   那个地方在疼痛中条件反射地绞紧,想要以此抵抗,但周惟安罔顾这个反应,手指强硬地推开柔软的障碍,撬动着内里的干涩。   姜徕用力钳住对方的手臂,挣扎间,他感觉肩上的伤口似乎又被撕裂了。   一种刺痛的痒意在肩上蔓延开来髓。   而周惟安依旧不说话,只是偏过头,在姜徕难以看清的角度里咬着颈侧的皮肉。   ——叩叩叩。   敲门声忽然响起。震动贴着后背传来,令姜徕的身体瞬间绷紧。   “你好,我要进来一下。方便吗?”护士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这边有些事情。”   姜徕挣扎得更厉害了,但周惟安力气大得可怕,绝不是正常人的范畴。   那只原本只是在推周惟安的手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了掐着对方的脖子,然而周惟安像是根本就不觉得痛,任凭姜徕觉得指尖都快要掐透皮肤,掐出血了,也没有松开。   冰凉的重量把他死死抵在门板上,撕裂的痛楚还在深入,从那一个点开始,仿佛蛛网般蔓延开来。但姜徕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生怕被外面听出什么,他咬着牙,鼻翼翕动着,时不时呼出几声破碎的呼吸。   砰砰!   见迟迟没有回应,敲门声变得更用力。   而那根手指在逼仄的地方转动着,曲起指节,浅浅一摁。   姜徕哆嗦了一下,腰更软了。   护士看着面前毫无反应的门,凑过去仔细听了听房间里的声音,却什么都没听见。她心感不妙,生怕是病人在房间里昏迷出事了,扭动门把手想要把门打开,结果发现门把手拧不动,像是从里面锁住了。   “怎么了?没人吗?”刘卫青看着面色不好的护士,也皱起眉头。   他被指派来负责调查展馆的案子,但这两天经过一些基本的调查和搜集资料后,他发现这起案子奇怪的地方格外多。   而作为当事人,姜徕的证词应当能提供最直接的信息,如果现在那人不见了,事情就会更难办。   一门之隔的病房里,姜徕快疯了。   他的理智被撕扯着,一边高度关注门外的动静,生怕护士闯进来看到这荒诞不堪的画面,一边又被疼痛和吻缠着。   一滴眼泪溢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   身体的疼痛、神经的过分紧绷,以及过载的信息让姜徕原本担心和委屈居多的心里骤然升起了愤怒,他放弃了制止周惟安,转而用掐着对方脖子的那只手,使出浑身的力气把人往前一推,借着勉强拉开的那点距离,一巴掌甩在了周惟安脸上。   这一巴掌确实有点立竿见影的效果,听不进话的周惟安忽然顿住,随即松开了压制着姜徕的力道。   房间里霎时间只剩下姜徕急促的喘息声在回荡。   姜徕拽起裤子,抬手抹了把憋出来的眼泪,正要开口,就听见“砰”的一声自身后传来。   这次不是敲门声,而是门直接被撞开。护士和一个陌生男人闯了进来。   姜徕下意识转头看向周惟安的方向,却发现那人消失不见了。   “姜徕是吗?我姓刘,全名刘卫青,负责调查展馆的案子。你叫我刘警官就好。”刘卫青看着倚靠在床头的人,开口道。   第一眼见到眼前这个叫姜徕的人,他就想,确实长了张漂亮的脸。   哪怕是穿着这身病号服,脸上也没什么血色,也丝毫没有磨损这人精致的五官轮廓,那点病气和隐隐的神经质反倒还会叫看的人无端生出恻隐之心。   “刘警官,你好。”姜徕打了声招呼,看上去心不在焉,精神不是很好的样子。   刚刚把门撞开后,护士第一时间就查看了他的情况并且询问为什么锁门还不开门。姜徕的回答在刘卫青听起来明显有所隐瞒,那人说没有锁门,只是把门关上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打不开,听见敲门声才打算起来去开门。   这套说辞乍听上去还蛮符合逻辑的,但没法解释姜徕的伤为什么又开裂流血了,也解释不了他们开不了门的情况。   眼下,刘卫青扫了眼姜徕新换的绷带,发现对方脖子上落着几块发红的奇怪痕迹,刚刚还不明显,现在越来越红了,似乎是咬出来的,隐约还能看到牙印。   刘卫青想到自己向医院了解姜徕的伤势时,医生说过,姜徕身上的是咬伤。   “而且是人的牙齿。”医生强调。   但根据最先抵达现场的消防人员透露,找到姜徕时,这人浑身是血倒在中庭的地上,正处于昏迷的状态中。   消防顺着现场地面遗留的痕迹一路找到了负一层,没有发现其他伤员或者可疑人员,只看到地下一层那个诡异的空间,以及被斧头钉住的画卷。   刘卫青收回眼神,点点头以作回应,然后掏出他用惯的记录本和笔,对姜徕说:“感谢您配合调查,因为案子比较复杂,所以我希望您能够如实并尽可能详细地回答接下来的问题。”   他调看过展馆的监控,试图还原案发前后的时间线。奇怪的是,最重要的几个监控摄像头因不明原因损坏了,即使技侦进行了修复,也无法恢复拍下的画面,只成功还原了部分的音频文件。   在那段不算长的音频文件里,传来的是无法解释的仿佛嘶吼的叫声和啼哭,以及被压在最底下、几乎无法察觉出来的念诵经文似的呢喃。   光听那些声音,脑海里便会浮现出一副污秽血腥的场景,跟任何美丽的事物都不可能有联系。   经调查,展馆内举行的展览并没有经过报批,因此无法获得策展人的具体信息。不过,出事的展馆是一名富商的私人产业。这名富商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公开路面了,网传他得了重病,需要回老家疗养,也有直接说他已经死了的,但警方查到此人户籍没有注销。   而富商的老家在档案资料上显示的是一个位于沿海的、名叫落仙村的村子。   见姜徕乖乖点头,刘卫青继续往下问:“还记得那天是几点到展馆的吗?”   姜徕勉强压下脑中混乱的思绪,回忆道:“大概一点出头吧。一点一刻左右。”   “为什么会一个人去那个展馆?”   “我……,”   姜徕本打算找个借口搪塞过去,比如“在网上无意刷到帖子,感兴趣才过去的”,就像他这段时间以来一直都在向所有人隐瞒周惟安的事情。   因为这件事说出来实在太荒谬,谁都会觉得他是疯了。   可话到嘴边,姜徕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   虽然这件事现在说出来依旧听上去像是他疯了,但刘卫青的身份是警察,而且这人本来就是要来调查展馆的情况的,对方能够通过不同途径知道的事情必然要比他多,有任何想要了解的情况肯定也比他更容易得到消息,与其瞒着对方,不如顺水推舟,让对方帮忙。   不管刘卫青信不信,也不管最后查出来的结果如何,只要他丢出这个挂着鱼饵的钩子,刘卫青若是正常思路推进不下去了,总会抱着试试的心态按他提供的方向调查。   否则光靠他一个人,能够得到的消息实在太模糊有限了。   打定主意的姜徕看了眼还在等他回答的人,咳嗽两声,接着开口道:“刘警官,无论你怎么想,接下来我说的都是实话。这件事要从我的,   他顿了顿,   “从我的发小说起。他叫周惟安,上个月月底前往落仙村后失联,这个月月初的时候被定为落海遇难。但我在他的遗物里发现了一点东西。” 第32章 鸤   风吹动了满山的树林。夜雨敲打着头顶的青瓦。整座山寺仿佛被浸在雨声之中。   于非坐在书桌前,借着灯光研究书卷上的内容。   泛黄的纸页上绘制着一幅人面鸟身的妖怪图画。因为南方雨多潮湿,墨迹已经有些洇开、褪色,以至于描绘出来的线条也断裂开。图画的左侧空白处,用毛笔撰写的蝇头小字记录着对这个怪物的简短描述:   “东海之外,有鸟焉,人面鸟身而生双翼,名曰‘鸤’。好食悲声,闻哭则来,其见不祥。”   这段文字的大致意思是,在比东海更遥远的地方,有这么一种叫做鸤的东西,人面鸟身,背上长有一双翅膀。它喜好啼哭声,所以每每听见啼哭便会出现,是不详的代表。   于非不确定姜徕在展馆里见到的那个东西是否是鸤,因为人面鸟身的怪物其实在古往今来的记载里并不少,鸤的存在已经是她这些天来翻遍书籍古卷,所能找到的最贴近姜徕形容的一种了。   即便如此,还是有对不上的地方。   比如按姜徕的说法,他看见的怪物有不止一张脸。   而且,眼前的这副图画上,鸤的翅膀更像是平时能见到的鸟类的翅膀,长有羽毛,而非肉翅。   当然,古书里记载的也不一定就是正确的。   鸤的样貌或许也不止一种。   又或者,姜徕遇到的根本就不是鸤。   除了这个人面鸟身的怪物以外,另一个让于非在意的线索是姜徕向她复述的石碑上的内容。   尽管内容本身就缺失,姜徠试着回忆时也做不到一字一句准确复述,但经过于非的反复确认,至少有一句姜徕非常确信自己没有记错——   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只凭这八个字,就足够于非断定,那份残卷上的内容实际是一篇祭文。   祭文,如字面意思,是用来悼念亡者的,而非神明。   这又会根成仙有什么关系呢?   就在于非一点点推敲这些线索之间是否存在关联时,一阵铃声忽然自窗外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清脆的声响穿透细密嘈杂的雨声,于非猛地抬头,眉头皱起,脸上浮现出凝重的神色。   这座祀庙的前院生有一棵千年柳杉,在祀庙建成前就已经扎根在这片地里了。柳杉的树干遒劲而粗壮,需要五个人才能勉强合抱,其姿态也少见的不是笔直向上生长,反而压下来,斜着向西南方延伸,宛如一株迎客松。   白日里从山寺古朴的木制山门外朝内望去,能看见柳杉自一侧越过山门的柱子,将那一方木头框起的翠绿山景切割成两块,宛如大青绿山水画中的一隅。   而这棵柳杉上挂着一枚开过光的铜铃,乍看起来平平无奇,实际却是于非他们这派的祖师爷传下来的法器,如今被用来镇守山门。   铜铃平日里无论风吹还是雨打,都不会有响,唯独一个情况下会发出声响。   有东西闯进来的时候。   于非站起来身,抬手拿过摆在一旁的七星剑,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寮房的木门。   湿润的夜风霎时间倒灌进来,空气里满是泥土、山林和苔藓的腥味。铃声也变得更清晰了。   幢幢夜色中,她穿过寺里的回廊,在越过最后一处拐角后,远远地便看见柳杉下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穿着黑色冲锋衣,裤子也黑色的,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铜铃就在对方头顶的枝桠上悬着,不停发出叮铃铃的颤响。   于非反手将七星剑藏到背后,右手悄无声息地掐诀,接着放轻脚步,缓缓朝柳杉所在的方向继续靠近。只不过对方比她预料的还要敏锐,不等她走到近前,就已经转头朝她的方向望了过来。   对视的瞬间,于非心头一震。   “你,”   “于非。”   那人不等她把话说完就直接开口,叫出了她的名字。   于非皱皱眉,眼神在人影身上上下打量片刻后,试探道:“……周惟安?”   她没见过周惟安的样子,也没看过对方的照片,只是通过对方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才有此猜测。毕竟同样的气息,她当初跟着师弟去姜徕家里的时候就感受过。   她还记得当时为了确认周惟安到底是什么,他们做过一场引魂的法事,结果却失败了。   失败的原因她觉得是周惟安的身体被禁制藏起来了,使得三魂无法回归,可现在看着眼前的周惟安,于非意识到,或许不只如此。   这才短短半个月不到,周惟安身上的阴气已经重得不像话了。甚至,这根本都不能说是阴气,是邪气。   一个正常人的三魂,无论生吞多少横死鬼或者邪祟,也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达到这种程度。   这只能说明,周惟安本来就不是普通人。从一开始就不是。   柳杉前的人影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   “你怎么找到我的?姜徕呢?”于非心里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我,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周惟安没有回答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道。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可怕得平静,完全不像是他嘴里说的那样控制不住自己。   然而,就在这人的话音落下的瞬间,本就漆黑的雨夜似乎变得更加混沌了。有那么半秒不到的时间,周遭嘈杂的雨声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吞下了一般消失不见,只留下可怕的寂静。   柳杉上的铜铃响得更厉害了,铃声绵延着连成一片,嗡嗡地回荡在夜雨中。   于非只觉得后背发凉,危机感在一瞬间慑住她的心。她精神紧绷到了极点,紧紧盯着周惟安,不敢放过这人的一举一动。   下一秒,她发现从空中落下的雨水不知何时竟然变成了血一样的红色,而且似乎十分黏稠,以至于雨点落下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原本有些急切的雨声也变得很闷,打在泥里,发出一种轻微的、令人不快的噗噗声。   随着血雨坠地,黑红的雾气自周惟安脚下升起,蠕动着向四周蔓延开来。   周惟安仍旧安静地立在原地,脑海中却挤满了各种各样诡异的声音。   六楼普外病房的病人不算多,却非常杂,有老人,也有青壮年,大家的毛病和情况也各不相同。路过敞开的病房门就像是经过一格格微小世界,透过四方的门框,得以窥见其它人的人生。   卧病在床的老人和家属,听见抱怨声和吵架声传来,也有哭声。电视机基本都开着,各个频道各种节目,压过了病房里的喧闹。   生老病死,医院这个地方汇聚着人世间最复杂也浓烈的感情。   值班的医护人员聊着天经过,说603那个叫姜徕的病人长得真好看,赏心悦目的,要是自己手底下的病人都这么漂亮又乖乖听医嘱就好了。   “你看他躺在病床上那个样子——天呐,好想保护他。”   “不过听说他这里有点问题?”其中一人忽然抬手指指自己脑袋,说,“春林姐说撞见过好几次他在自言自语,像是在跟人讲话似的。”   “我觉得他挺正常的啊。”另一个人诧异道。   “你就只是好色去人家病房门口晃悠了一圈,你知道什么你。”对方开完笑般打趣。   形形色色的人穿过了他,却对他视而不见,但在身形交叠的瞬间,周惟安能清晰地感知到人们心中的恶念和痛苦。   这些隐藏在表象之下的负面念头扭曲着,如同黑烟似的从每个人的身上渗漏出来,或轻或重,然后再穿过他的时候挂到身上,被生生从原来附着的人身上撕扯下来,传递到他的意识里,化作脑海中喧闹不止的声音。   这些声音如同虫蚁般蚕食着他的理智,搅得周惟安很烦躁,心底不受控制地升起一种近乎暴虐的冲动。而失去理智的枷锁,被压抑在深处的最不堪的欲望和念想便开始蠢蠢欲动,像是找到了破口。   那种饥饿感又来了。   或者说,不是“饥饿”,而是想要满足叫嚣的本能的迫切。   他厌烦张之远的存在。   他想把姜徕据为己有。   想让姜徕除了自己再也不看别人。   想把对方吃掉。   周惟安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只觉得自己在因为脑海里的声音而厌烦不已,以至于恍惚了一瞬,但再恢复意识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的是姜徕带着怒气和泪水的脸。   那人紧紧攥着拳头,身上的病号服被扯得凌乱,浑身都在发抖。   周惟安怔住,紧接着不久前发生的事情像是不属于他的记忆一般涌入脑海。   他感到无比惶恐,同时知道自己不能再呆在姜徕身边了。   空气变得越来越压抑。手里的七星剑在震颤。于非看着柳杉树下的周惟安,一瞬间,似乎捕捉到一抹暗红的光亮在那人眼底闪过。   “五方雷神,我知其名。呼之即至,迅电鞭霆。急急如律令。”她一咬牙,手掐天雷诀,嘴里又低又快地念出敕雷咒。   霎那间,雷光劈开混沌的夜空。   周惟安完全没有躲避的意思,直直站在原地,任由那道雷光劈向自己,就好像他从一开始找上于非就是为了让那人解决自己。   轰隆!   —————   1. 鸤(shī)   2. 祀庙的原型是丽水的时思寺,大家可以搜搜看,很漂亮。 第33章 疯子   沉闷的雷声从天边滚滚而来,姜徕感觉自己的心脏多跳了一下,惴惴不安。   这雨下得烦人,都快半个月了也没有要放晴的意思。   仔细想,东港一直都是个潮湿多雨的城市,春天更是如此,但姜徕有关童年的记忆却大部分是阳光明媚的。过去的阳光毫不毒辣,暖洋洋的,像个悠长、回不去的午后美梦,带着一种静谧的温暖,一路照进阴郁的现在。   病床边上,丁既明看着姜徕的伤渐渐好转,人的精神却越来越差,担心得不行。   护士和她说,这些天姜徕晚上不仅总做噩梦,精神状态甚至差到了会梦游的地步,半夜突然从病房里跑出来,嘴里不停地念叨些听不清的话。   “有几句好像是‘别过来’‘别哭了’,还有个名字吧?周、周什么的。”护士一边回忆一边说道。   想到这儿,丁既明忍不住叹了口气。她主动打破病房里的寂静,问说:“你这几天是不是都没睡好?”   望着窗外发呆的姜徕回过神,“嗯”了一声,没有隐瞒。   护士也跟他说了梦游的事情,但姜徕对此一点印象都没有,甚至连自己每晚梦到什么都记不清了。他只知道每次惊醒后都觉得心和呼吸很急,头也隐隐作痛,因此大概推测做的是噩梦。   “是因为受伤的事?还是因为,”丁既明顿了顿,“因为惟安的事情?”   姜徕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我也不知道。”片刻后,他回答。   “要不我今晚留在医院陪你吧。”丁既明看着蔫蔫的儿子,提议道。尽管她觉得姜徕不会答应。   果不其然,病床上的人摇摇头,“不用了,妈。你今天也早点回去吧,我怕晚点雨下大了。”   丁既明看出他这是心病。姜徕不愿意讲,自己就算留下来守着这人也做不了什么,说不定还让姜徕平白多了压力,于是也没有强求。   “那你乖乖听医生和护士的话,又不舒服要跟人家讲,知道吗?”她只得叮嘱。   姜徕对她笑了笑,说好的。这个笑容有些勉强,淡淡地浮在苍白又漂亮的脸上。   墙上挂钟的指针继续向前。   母亲走后,病房里愈发安静,只剩外头绵绵不绝的雨声。   那天之后,周惟安就不见了,无论姜徕对着空气喊多少次那人的名字,都得不到一丝回应,更见不到对方的身影。那人在他身边的时候周围的空气总是会比正常的温度要冷一点,有股凉飕飕的寒意,姜徕原本并没由发觉这一点,或者早就习惯了,直到周惟安真的消失,才又琢磨出来。   虽然周惟安在的时候也不怎么讲话,但姜徕至少有想说的就可以跟对方聊,所以他从来不觉得沉默是件很难挨的事情,也从没觉得时间过得有多慢。   事实上,姜徕一直觉得自己早就习惯一个人生活了。毕竟这些年他在外地工作,大部分时候也是一个人。前女友偶尔会来跟他住一段时间,但因为两人工作的地方相距有些距离,所以没能长久地同居。   可现在姜徕却觉得很无聊,仿佛度过的每分每秒都格外漫长。   为了磨杀时光,他起身离开病房,往外头走去。   临近傍晚,护士站旁边的公共休息区人也少了些。那里有一圈座椅,供前来探望病人的家属休息,也方便能够活动的病人出来透透气。   姜徕注意到有个看上去神情阴郁的男人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身穿病号服,低着头,脸色隐约看起来不太好,乌青的。他没去打扰对方,特意挑了一个离得挺远的空位坐下。   背后的窗户开了一条小缝,外头的雨声噼里啪啦,风卷着些许雨水的潮湿沿缝隙吹进来,拂过姜徕的后颈和肩头。   这几天医生给他开了能够缓解精神紧张的药,可能是药效的问题,也可能是真的没休息好,姜徕的脑袋总是昏昏沉沉的。具体来说,也不是无法集中思考,而是思维变得很慢很慢,以至于他哪怕只是想一件很简单的事,也需要比以往长上许多的时间,更不谈仔细去思索在展馆遇到的那些事情了。   现在吹吹风,脑子倒是难得清明了一点。   其实当时那一巴掌,倒不是姜徕真的恨上周惟安了。那纯粹是因为太痛,情急之下产生的下意识反应。   气头过了以后,姜徕也意识到周惟安应该不是故意的,估计是被什么影响所以才失去控制。   他不确定到底是什么影响了周惟安,但于非说过,三魂离体太久就会出现异常,并且会本能地通过吞食别的阴魂邪祟,或者吸食活人精血这种办法维持力量,再联想到自己身处医院这种特殊场所,似乎也不奇怪每天都呆在他身边的周惟安会出问题。   可那人就这么不见了。   一声不吭。一句话都没留下。   就在姜徕想着自己跟周惟安的事情时,耳边忽然听见一些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很低的声量发出痛苦的闷哼和呻吟。   姜徕回过神来,循声望去,发现刚刚还坐在远处角落的男人竟然悄无声息地挪到了离他更近的座位上。   对方还是之前那副低着头的样子,那些痛苦的闷哼与呻吟似乎就是他的嘴里发出来的。奇怪的举动让姜徕本能地感到不安,他犹豫了几秒,起身往远处又挪了几个座位,想要拉开距离,可刚坐下,就见那个男人保持低头的姿势抬起屁股,往他身边蹭。   这回那人直接坐到了他身旁的座位上。   姜徕一下毛了。   比起害怕,这个瞬间他只觉得很不舒服。   他拧紧眉头,起身便打算回病房,但就在他站起来的瞬间,座椅上的奇怪男人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似的,忽然抬头。   那是一张脸色非常糟糕的脸,都不能说是有病气,简直是跟死人一样。   凉意窜上后背,姜徕心里警铃大作。他本能地感到不对劲,整个人后退一步,当即决定扭头就跑。   可还不等姜徕转身,眼前的男人便身形暴起,朝他扑了过来。   黑影携着恶寒直扑面门,惊惧中,姜徕猛地抬手试图格挡和反抗,却被冲上来的护士一把摁住。   “怎么了?冷静一点!”护士的声音响起。   与此同时,那张僵硬而弥漫着死气的脸已经贴到了姜徕面前。   姜徕疯了似地一边奋力挣扎,一边大喊:“别过来,放开我!”然而身旁的护士只看到他胡乱地挣扎着,在对空气讲话,就跟疯了一样。   男人的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弧度,紧接着嘴慢慢张开,越来越大,大到渐渐超出了正常人能够达到的程度,整张脸都在被拉长,变得极其扭曲。   姜徕快疯了。   他挣开身边拼命摁着他的护士,扭头就要跑,但下一秒,他蒙头撞上一个人,然后就被死死控制住了。   “姜徕?你怎么了?”好像是张之远的声音,但姜徕根本无暇去管这个。   面目完全扭曲的男人张着狰狞的大嘴向他扑来,姜徕用力地试着挣脱束缚,但张之远的力气远比护士的大得多。   腥风袭来,姜徕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奇怪的是,想象中的疼痛和死亡没有到来,响起的反而是一声堪称凄厉的嚎叫。姜徕浑身一震,紧接着睁开眼。   一个熟悉的身影挡在他面前,徒手掐住了男人的脖子。   “周惟安。”   呼喊从姜徕嘴里脱口而出。   那个身影明显听见了,身形随之一顿,却没有回头,姜徕立刻意识到不对,伸手想要把人抓住,结果却因为还被张之远死死摁着而无法做到。   他被迫眼睁睁地看着周惟安拽住那个男人扭曲又痉挛的身影,再次凭空消失在自己面前。   “你给我回来!”姜徕气得大喊。   他这辈子到现在,从来没这么吼过人。   然而这句带着怒气的话落在空气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也没有叫回该回来的人,只有周遭围观的人群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惊恐地看着他。 第34章 出了这个门就别再回来   镇静剂推进身体里,姜徕安静下来。他的手被束缚带绑在了病床的栏杆上,没法自由挪动,只能双眼发直地看向窗户。   雨水被不断地吹到玻璃上,事物的轮廓仿佛在消融。   医生听到消息后急匆匆赶到病房,先是询问了护士前因后果,然后来关心他感觉如何。“现在还会看到东西吗?”对方隐晦地试探。   姜徕一句话也没说。   反正他讲了也不会有人信,也懒得再费心力去编造谎言。   对此,医生似乎早有预料,也没有追问逼他开口,在确认过姜徕已经冷静下来后,扭头跟护士讲了几句,两人便一同离开了。   留下的张之远装了杯水,然后轻轻拍了拍病床上的人,说:“姜徕?喝点水。”   姜徕好一会儿才回过头,目光先是在张之远脸上扫过,然后落到对方递出杯子的手上。张之远的视线跟着这人落下,随即意识到自己这个提议对于双手都被束缚的姜徕而言很微妙。   他哽了两秒,干脆认了心底忽然蹦出来的那点小心思,解释说:“我喂你。”   “谢谢,不用了。”片刻沉默后,姜徕说道。   张之远对于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放下水杯,坐在一旁安静看着姜徕。   其实他能感觉到,姜徕比起他们刚认识、还在读高中那会儿变了很多。   不是外貌上的改变。这张脸依旧好看,甚至因为年岁增长,褪去了少年的稚气和最后一点婴儿肥,令美丽皮囊得以紧贴优越的骨头轮廓,漂亮得更加明显。姜徕变得更多的是性格。说好听点是成熟稳重了,但更直白的说法,是沉默了,不再像当初那么开朗活泼。   那人好像把自己的心悄无声息地包裹了起来,不再让外人能够肆意窥探,也不再轻易对任何人敞开。   这种变化发生在潜移默化中,即便张之远和姜徕一直保持联系,也几乎没有察觉,直到现在才第一次认真感觉到。   这让张之远有些憋屈。   他觉得自己怎么说也跟姜徕认识有十年了,却还没能真的走近对方心里。   到底谁能让你把心敞开呢?他很想这么问姜徕。   沉默中,张之远的眼神落到了姜徕那件病号服领口之下露出的脖颈上。   这几天他都会来医院看看姜徕,对于后者精神不好的事情也有所察觉,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姜徕脖子上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咬痕。   他分明记得第一天来医院的时候,咬痕还不在。去问护士,护士也解释不清楚。再联想到那时姜徕急匆匆把他赶走,张之远总觉得姜徕有什么在瞒着他。   “周惟安走了这件事对你的打击那么大吗?”许久后,张之远忍不住问道。   姜徕微不可闻地一顿,然后说:“比我想的要大。”   这个回答让张之远有些郁闷,倒不是因为他才发觉周惟安在姜徕心里的分量有多重,而是因为他能感觉到给出这个答案姜徕少见的没有丝毫隐瞒。   这是一个经过认真思考后、非常笃定的回答。   “但你总要放下的,”张之远看着姜徕,试图劝说,“人死不能复生。”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开着一道缝隙通风的窗户一直有雨水被吹进来,窗前的地上积起了一小片水。   张之远有些后悔跟姜徕提这么沉重的事情了。   对方精神本就不好,他不该挑这种话题聊天的。他只是想到刚刚在外面把姜徕控制住时,那人嘴里还在喊周惟安的名字,说什么“给我回来”这种话,心里过分在意,才会没忍住问起。   可就在张之远想要换个轻松点的话题转移注意力时,病床上的人忽然说:“如果他没死呢?”   张之远被这句反问哽得讲不出话来,一瞬间他甚至在想,姜徕是真的疯了。   “护士说你得好好休息,我们不聊这个了,”他堪称生硬地转移话题,“说起来,咱们高中班长最近在组织同学聚会,说大家很久没见了,可以一起吃顿饭。就在东港,时间估计是月底或者下个月初。”   “挺好的,”姜徕眨了眨眼睛,“你会去吗?”   “应该会,”张之远回答,“你呢?”   姜徕看上去竟然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说:“不知道,能去或许会去吧。”   夜晚九点,雨还没停。   熄灯前,姜徕在护士的监督下吃了新开的药。药效很快就上来了,世界在眼前旋转,拉着他的意识陷入无知无觉的睡眠中。   潮湿的夜色蔓延开来。一个模糊的影子在病床边上慢慢显现,直到凝实。   周惟安低头看向床上眉头皱起、似乎被噩梦困住的姜徕。束缚带已经松开了,那人习惯性地蜷缩起来,在被子下睡成瑟缩的一团。他坐到床沿边上,轻手轻脚地拉过姜徕的左手,把什么东西戴到对方的手腕上。   三色的细绳交织着圈住手腕。那些精心挑选过的石头在被打磨成圆润的形状后,又编进绳股中,秀气斯文,跟姜徕很合衬。   这条之前就打算送给姜徕的手链其实早就编得差不多了,就剩最后的一个结。当时周惟安没能下定决心把结打上,这次他倒是没再犹豫。   至少这样他还能给姜徕留下点什么。周惟安把活扣轻轻拴紧,然后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张熟悉的脸。   仿佛是挣扎过后依旧没能忍住,他俯身凑过去,拨开姜徕额前散下的碎发,在那人簇起的眉心落下一个吻。   唇在温热的皮肤上贴了一下,一触即分。   但那种触感实在是太美妙,周惟安停在姜徕额前咫尺的距离里,半秒后,忍不住多亲了一次。   温柔的吻似乎也令姜徕紧皱的眉头略微舒展了些,周惟安凝视着近在咫尺的面孔,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说服自己起身离开。   “你要是出了这个门就别再回来。”   身后忽然传来的说话声让周惟安身形猛地顿住。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许久后,还是没能抵抗住自己的心,努力控制着表情转过头去。   只见原本还在睡梦中的姜徕已经醒了,那双眼睛穿透夜色,直勾勾地望着他。   周惟安今夜本来只想悄悄看一眼,把手链留给姜徕就离开,根本没预料到对方会发现自己,当视线相对的瞬间,他好不容易下定好的决心再次动摇。   现在他觉得自己至少应该解释一下当时不是故意的,可话到嘴边,他意识到有一点自己无法抵赖——归根结底是他心底深处真的有不堪的占有欲,才会在那些恶念的刺激下失控。   就在他像个哑巴一样沉默不语的时候,姜徕安静地坐了起来。   “先给我道歉。”那人开口道。   周惟安一愣,反应过来后没做辩解。“对不起。”他说。   病房里又静了一会儿。   “过来。”还是姜徕。那人再次开口,语气仍旧十分平淡。   理智拉响十级警报,告诫周惟安他不该过去。   他应该直接离开,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但身体仿佛不听使唤,驱使着周惟安顺应姜徕那句简短如同命令般的话,自顾自地走向那张病床,直到停在床边。   即使雨夜的光线昏暗,也足够周惟安看清姜徕脖颈上还没完全消退的咬痕。   指尖动了动,差点想要触碰那个咬痕。   那是自己咬的,周惟安很清楚。他知道自己应该愧疚,可心底里又可耻地升起一阵让人战栗的满足。   姜徕抬起头,朝他招了一下手。   那是个让他靠近点的手势。   周惟安压下心里矛盾而躁动的情绪,低头弯腰。他以为迎接他的会是一个巴掌,但姜徕的脸忽然偏了偏。   紧接着,一个吻贴上他的嘴唇。   突如其来的柔软令周惟安愣住,随即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姜徕没有吻得太深,唇贴上来后,只是不轻不重地蹭了蹭,然后微微张嘴,在他的上唇像是啃咬又像是含弄一样吮吸了一下。   接吻得把眼睛闭上。   姜徕本来就很累,睡前吃下的药,药效还没褪去,他能醒来已经是个奇迹了,眼下几乎用尽全力才勉强保持着模糊的清醒。一闭上眼后,困意更加肆无忌惮地反涌上来,拽着他的意识往深沉的梦里去。   嘴唇凉凉的。   愣着的人好像终于有了点反应,双手颤抖地捧住了他的脸。   姜徕脑子里没什么太多的想法,因为实在是转不动了。不过他知道自己在跟周惟安接吻。   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不能接受。只是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的原因也不是因为周惟安是男的,而是因为这是周惟安。   他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周惟安。   “我累了。”姜徕松开周惟安,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也不想想了,干脆直接靠在那双手上,轻声说道。   “……嗯。睡吧。”   耳边隔了一会儿才传来回应。周惟安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别扭,像在压抑什么,姜徕努力了半秒钟的时间,想要分辨对方的情绪,可惜脑子越来越昏沉,不给他任何机会。   “明天,要和我说‘早安’。”彻底睡过去前,姜徕感觉自己像在说梦话般说道。   这句话的最后几个字含混得几寓此言。乎听不清,幸好周惟安离得足够近。   眨眼的瞬间,一股温热漫上眼眶,紧接着不受控制地溢出来。   他抱着姜徕,既不敢太用力,又不敢松手。   “好。”这句简单的话仿佛耗尽了周惟安的力气,光是讲出口就让他忽地头晕目眩。   怀里的人没有再回应,周惟安能感觉到姜徕缓长的呼吸扫过脖子,轻到令肌肤泛痒,又重到让心脏发软。   他就这么抱了姜徕许久,接着终于打算把怀里的人重新安顿回床上。   就在他帮姜徕盖好被子打算直起身时,周惟安感觉自己身上被什么勾住了。   低头一看,是衣角被轻轻拽着。 第35章 少年心事   办公室里只有一个角落的白炽灯管亮着。灯光下,刘卫青点了根烟,往椅背上一靠,重重吐了口气。   他面前的办公桌上堆满了这几天走访案件相关人员记录下的口供和资料,然而案件的调查情况并不理想。   展馆内的展品都是展馆的老板搜罗来的,属于私人收藏。虽然展览本身没有报备属于违法,但因为展馆不收门票,也没有任何明确的宣传、销售痕迹,所以性质变得十分微妙。   非要打个比方的话,有点像大户人家的后花园没上锁,路过的人见里面挺好看便进来瞧两眼,主人也没有阻拦。   加上展馆和展览本身都并不出名,可能根本就没几个方可或者知情人士,这就导致刘卫青几乎没法通过正规途径获取任何与展览有关的人员信息。   除了一个人,一个名叫王桂全的人。   这人是前段时间环城高架事故的死者,同时也在展馆当安保人员。环城高架的案子不是刘卫青在管,通过警局的内部系统提取到了关联信息后,他去问了当时负责这起案件的同僚,对方说,王桂全的主要死因是颅压过高导致的脑疝,事发时车玻璃上的液体应该是发病时引发的喷射状呕吐物,也包括血。   唯一的疑点是,出事前王桂全的体检报告显示其身体健康,而具体是什么原因引起的颅压过高,法医经过解剖后也没能找到明确病因,因此没能得出确切的结论。   这些年锻炼出来的直觉让刘卫青隐隐感觉王桂全的死有问题。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这么觉得的,”同僚看他一眼,递了根烟过来,“但没办法啊,这玩意儿板上钉钉,就是突发疾病导致的意外身亡,总不能说找不到得病的理由就否认说不是。”   烟在手里燃烧,发出极其轻微的滋滋声。   刘卫青伸手,不知道第几次拿起那份展馆所有者的调查资料。   这位大老板姓单,是华侨,于上世纪出海做贸易,中年发家后回到国内进行投资,因此相关的身份和户籍资料都十分有限,只知道他名下的航运生意做得很大,在各国都有公司,除此以外还在其他领域有不少投资。   并且,如果资料无误,这位单老板如今得有将近九十岁高寿了,坊间传言也说他早就因为身体问题回到了老家落仙村休养,近些年完全没再露面。让刘卫青疑惑的是,这么一位年迈的富商,竟然没听过什么与他家庭有关的消息。   他试着联系对方,却始终无法直接与本人获得联系,得到的统一口径都是说,单老板身体不好,无法见客。   无奈之下,刘卫青只好继续退而求其次,将调查的方向放到落仙村。   然而这个偏僻的沿海村庄规模不大,经济也不发达,目前登记在册的村民都只有百来个,说上一句闭塞也不为过。除去村子里大多数人都姓单这一点比较显眼,并没有值得注意的地方。   它就像这个世界上无数个默默无闻的小村庄一样,没有新鲜事,也没有大事,似乎不值得任何人留意。   将近一周的时间,无论是从展馆内的展品溯源,还是工作人员的情况,亦或者,是从去过展览的游客入手,所有的线索最终都会莫名其妙地中断。   这就像是雨落进大海里,顷刻间便消失无踪,让人产生深深的无力感。刘卫青干了这么多年,头次遇到这种情况。   眼下,仅剩的一个直接当事人就是姜徕。   刘卫青再次回想起那天听姜徕亲口说的事情。   那人说什么周惟安没有死,而是在落仙村遇到了奇怪的人,可能跟当地的信仰有关。这听起来就像是疯子在讲故事。刚巧医生也判断姜徕目前的精神状态不稳定,因此对方嘴里说出来的话,可靠性大打折扣。   不过刘卫青也不是全当姜徕在放屁,那人讲的故事他认真分析过一遍,他发现姜徕的逻辑实际上是流畅咬合的,不像是精神奔逸时的胡话,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烟灰缸里不知不觉已经堆满烟头,可抽再多的烟也仍旧想不到思路。   刘卫青抓抓头发。   周惟安。   他念叨着这个反复出现在姜徕嘴里的名字,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试一试。   两个小时后,基本的档案和这个名字下的相关登记文件便通过浩瀚的网络海洋出现在电脑屏幕上。   姓名、出生年月日、籍贯……这些文字汇聚成了一个人的一生。   刘卫青的目光紧紧盯着屏幕,在反射的光亮中,他皱起眉头。   外头的雨下了一整夜。   而剩下的夜晚里,姜徕没有再做梦。   难得睡了个安稳觉的他再醒过来时,依旧觉得很疲惫,脑子昏沉不说,眼皮更是重得难以睁开。   药效如海潮般退去,之前被强压下去的思绪开始报复性地骚动起来,乱七八糟的画面在姜徕脑海中闪过。   姜徕猛地睁开双眼坐起来。   病床边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守在床边,安静地看着他。   “早安。”周惟安轻声说道。   昨夜的记忆一股脑地涌上心头,包括那个主动的吻。姜徕一时间语塞,视线却下意识地落在周惟安的嘴唇上。   那个吻没有什么缱绻浪漫的含义,他只是不想周惟安跑了。   他清楚,自己一个吻就能留下那人。   其实这几天姜徕仔细思考过,自己对周惟安究竟是什么感觉。不可否认,对方在他心里占据着重要且特别的位置,毕竟这世上除了他母亲,再也没别的人陪伴他走过如此长的一段人生,姜徕甚至想象不到没有周惟安会怎么样。   他还记得刚得知周惟安出事时的感觉,仿佛一道雷当头砸下来,叫他整个人都是蒙的。   他能接受和周惟安很久不见,归根结底是觉得如果想见,总会见到的,但得知周惟安死讯的那一刻,姜徕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原来不是这样。   世上还有其他事情可以将他们分开,比如死亡。   周惟安的离开让他感到自己的过去像是一块肉从身上掉了下来,彻彻底底变成回不去的、不属于他的一部分。往后无论他再怎么去回忆,似乎都将始终有缺憾。   但姜徕又经不住想,这种特殊性和重要性究竟是以什么身份存在的?   不管是情侣,还是亲人,又或是发小、兄弟、朋友,这些身份都不会改变周惟安在他心里的分量。他永远信任周惟安,并且愿意无条件帮助对方,正如他最初下定决心要救这人时,根本不知道周惟安喜欢他。   他觉得自己能给周惟安的最重的东西都已经给出去了。   姜徕相信周惟安也是这样想的。   但那人却偏偏说喜欢他,就好像“喜欢”两个字背后还藏着比他们现在的感情更有分量的东西。   姜徕还是想不明白。   “你精神很不好。”大概是见他迟迟没应答,周惟安再次开口,打破两人间的沉默。   姜徕回过神,看着眉宇间忧心望着自己的人,有些赌气地心想,这难道不是你的责任吗?   “为什么玩消失?”片刻后,他问周惟安。   眼前的人顿住,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然很少见地浮现出一抹局促和犹豫。好一会儿后,只听周惟安回答说:“我担心自己伤害到你。害怕你讨厌我。”   “去哪里了?”   问题接踵而至。   “去……找了于非。”   “找她干嘛?”   拇指下意识地贴在关节上蹭了蹭,仿佛心虚的具象化,周惟安想了会儿,坦诚道:“我觉得,就算她没法解决我的问题,至少有能力能把我超度了。”   话音落下,气氛不出意外地僵住。周惟安明显感觉到姜徕在生气,即便那人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许久,姜徕深吸一口气,问:“那你现在问题解决了?”   周惟安抿抿嘴,回答说:“没有。”   那晚的于非确实一出手就没有留情面,雷光撕裂夜空劈在身上的瞬间,一阵像是要把灵魂和神智都撕碎的剧痛在周惟安的意识中炸开。他跪倒在地上,开始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   伴随着咳嗽声,纠缠在他身边,甚至像是扎根进他身体里的黑红的雾气从周惟安嘴里涌出来,混在猩红的雨水中滴落在土里。   一瞬间周惟安的意识有些恍惚。   他似乎听见雷光那种“滋滋”的声响夹在无间断升起的疼痛之中,回荡在耳边,仿佛仍在灼烧他的意识。好在,脑海中的狂乱因此平静了一点,只不过周惟安清晰地感觉到疲惫和虚弱,似乎恶念和邪欲被雷打散的同时也带走了他的力量。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于非的声音朦胧传来,带着没压住的惊愕。   血雨的出现令空气中到处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周惟安抬起头,只见于非手里的那柄七星剑已然崩裂开来,铜钱落了一地,而原本捆着铜钱的用朱砂染过的红绳断开两截,还在隐隐发烫。   “所以我不敢呆在你身边,”周惟安说道,“我已经影响到你了,姜徕。不然昨天那个鬼不可能黏上你的。”   姜徕憋着一窝火又不知道往哪儿发。他气周惟安一声不吭就走了,但也不是无理取闹的人,知道真要跟这人发火在情理上说不过去。   说到底还是要把最根本的问题解决,周惟安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人遭遇了什么,这些都必须弄清楚。   但这就让他的气愤跟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搞得人相当不得劲   沉默中,姜徕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发现左手手腕不知何时多了一条手链。   他记得这条手链。   “███ █ █ █。”   耳边传来说话声,听不清在讲什么,姜徕回过神,扭头问周惟安:“干嘛?”   然而身旁的人眉头一皱,反问说怎么了?   “不是你在讲话吗?”姜徕错愕。   “没有。”   姜徕愣住,片刻后觉得大概是自己刚刚听错了。新开的处方药药效很强,让脑子总是不太清醒。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昨晚是如何醒来的,只是在半梦半醒的混乱中察觉到似乎有人在触碰他。   那种感觉让他恍惚地想到刚回东港的那几天。那时候也是有什么东西,三更半夜对他动手动脚,害得他好几天都没能睡好。   不过在周惟安回来后,他就没遇到这种情况了。   ……周惟安?   似乎是这个念头把他从乱作一团的睡梦里拽了起来,让他睁开眼,刚巧看见那个要离开的身影。但姜徕隐约记起,自己醒来之前好像又在做梦,梦里有谁的身影在喊他,似乎还发生了别的事情。   他总觉得这个梦隐含着什么,可惜一切都过于模糊,在他醒来后就被擦去了。   周惟安见床上的人又陷入那种有些恍惚不讲话的状态,眉头不由皱得更紧。   姜徕这个样子似乎不完全像是吃药导致的,考虑到对方精神和身体状况都很差,再加上被他缠着,极其容易吸引不干净的东西,但周惟安没感觉到眼下周围有什么邪祟。   至少只要他在,那些东西不可能靠近姜徕。   “哪里不舒服?”周惟安伸出手,托着姜徕的脸颊轻轻摸了摸。   触手可及的温度有些高,肌肤在这个温度下软绵绵的,像是会融化在他的手心里一样。就在周惟安对这种触感感到爱不释手的时候,掌心里的人眼皮颤了颤,忽然掀起,朝他看来。   周惟安的手因为这个眼神停了半秒,与此同时,病房的门被敲响了。   “小徕?是我,你柳钰阿姨。方便进来吗?”   门外传来的说话声让姜徕和周惟安都愣住。片刻后,姜徕坐直了身子,说:“请进。”   柳钰轻轻推开病房门,在见到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的姜徕后,动作不太明显地一滞。   其实敲门前,她已经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原本她听见屋内有说话声,还以为病房里还有其他人,想着自己是不是不好打扰,可仔细听了两句后,柳钰发现病房内的声音一直只有姜徕一个人,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可说的话又像是在与人交谈。   她想到姜徕母亲丁既明私下跟她说的情况,心里先是一抽,接着便感到两眼发酸。   “柳姨?您怎么来了。”姜徕勉强打起精神,问道。   “你妈妈不是说今天有事来不了吗?刚好我昨天在旧市场遇到她,就聊了两句。她托我给你送点汤过来,我也顺便来看看你,”柳钰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的保温桶放下,接着坐到空椅子上,“怎么弄成这样?难不难受?”   “没那么严重,您不用担心。”姜徕回答道。   他几乎忍不住不去看一旁的周惟安。后者此刻就站在柳钰身边,母子二人明明只有一步之遥,却没法相见。   “小徕,”柳钰开口,语气突然变得更轻了,仿佛是害怕刺激到姜徕,“你妈妈跟我说,惟安走了的事情对你影响很大,所以我想着,有件事我还是得告诉你。”   说完,柳钰从随身背着的挎包里掏出一个外表普通的小小木盒,盒子上挂着一把简陋的锁,锁孔里嵌着钥匙。   “这是我收拾家里的时候找到的,我想应该把它交给你。你可以打开看看。”   姜徕接过那个盒子的瞬间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心脏不受控制地多跳了一拍。他没去看一旁的周惟安是什么表情,只是低头望着盒子好一会儿,然后伸手了握住那枚小巧的钥匙。   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来,他深吸一口气,将钥匙往右轻轻一扭——咔哒,锁打开了。   盖子翻开的第一眼,姜徕看到的就是一张学生证。   这是他高中时的学生证,塑料卡套已经氧化得有些发黄了,学生证上用黑色水笔写下的名字和班级也都已经模糊。而旁边贴着的照片,是当年才十几岁的自己,正咧嘴笑着,两只眼睛都弯了起来。   姜徕还得自己通常都把学生证放在课桌抽屉里,结果毕业收拾东西离校那天怎么都找不到了。   印象中,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晒了一整个白日,就连傍晚的空气都是暖的。   夏天的日落时间没那么早,晚霞也格外绚烂,粉红的一片挂在天边。   七点多的学校里已经没什么学生了,整栋教学楼空荡荡,只有操场的方向隐隐还有些声响传来,或许是有人还在打球。姜徕让来等他一块儿回家的周惟安帮忙找一下学生证,那人说,找不到就算了吧,反正以后也用不到了。   “想留个纪念啊,这可是我的青春。”姜徕撇撇嘴,最后看着空空如也的抽屉,还是放弃了。   除了学生证以外,盒子里还有一大堆别的零零碎碎的东西,比如他之前弄丢的饭卡、钥匙扣断掉后落单的毛绒公仔、刮开过的Q币充值卡,还有上课时传的小纸条、已经过期的柠檬味口香糖,等等。姜徕本以为这么久远琐碎的记忆,他早就已经不记得了,可当他看见盒子里那些物件时,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能在第一眼就想起这些东西纪念的是哪件事和哪个瞬间。   目光在那张用过的Q币充值卡上停了一下,姜徕突然想到了周惟安电脑密码那串莫名其妙的→←→↑→→↑↓提示。   2142009,他想起这个日期发生什么了。   现在回忆起来很幼稚的一件事。   当时炫舞出了一套很炫的装扮,只有在游戏系统里结了婚的情侣才能购买和使用。姜徕特别想要,又不太想花心思在网上和人网恋,就喊周惟安去注册账号,还给对方充钱,然后用两人的账号在游戏里挂机刷亲密值,互送礼物,最后成功把装扮拿下。   这个盒子就像个时间胶囊,又像个百宝箱,青春期不可告人的微妙心情、难以启齿的欲望、被困在理想和现实间做出的抉择,都以这种形式被周惟安藏进盒子里,好好保存了起来。   而在这些零碎的物件最底下,压着的是一件叠起来的上衣。   那是自己的衣服,姜徕甚至不用那起来展开就知道。   他还知道这件衣服胸前靠近衣领的位置溅了血。而这件带血的衣服背后是他们共同保守的一个秘密。   “其实我犹豫过要不要告诉你,”即便到这一刻,柳钰的表情看上去还是有些游移不定,其中也掺杂着一点无奈和悲伤,“我猜这件事不是那么好接受,我又是看着你长大的,知道你的性格,如果讲了反倒可能让你耿耿于怀,放不下惟安走了的事,于是就想算了,还不如让这个秘密就这么过去。   “但你妈妈说你现在似乎也没放下惟安的事,所以我就觉得,或许还是该让你知道他的心意,即便已经晚了。   “小徕,周惟安不在了,你也应该慢慢放下。假如惟安有在天之灵,他大概不会希望你为了他伤心难过,还弄成这副样子。   “他的愿望一直都很简单,就是希望你能快乐幸福。”   姜徕眨眨眼,眼前的事物随之变得模糊。周惟安就站在旁边,他却不敢抬头去看,只是低着头,努力压抑着声音地吸了一下鼻子,但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溢了出来。   ——啪嗒。   眼泪落在手心,被周惟安接住。那只带着凉意的手替他擦掉了脸上的泪痕,然后以手背在他脸颊上轻轻一贴,像是无声的安慰。   柳钰看着眼前的画面,也不再开口讲话了。   她其实是在周惟安高中毕业后才隐约开始察觉,自己的孩子似乎喜欢姜徕。但她没有向周惟安问过这件事,只是保持着假装不知道的状态,直到在整理遗物时发现这个盒子,她才意识到这段感情的持续时间比她想象的还要漫长。   一场旷日持久又无疾而终的暗恋。   手机铃声很不长眼地在此刻响起,打破了凝固的沉默。   柳钰回过神来,连忙拿出手机跑到病房门口,发现打来的是个不认识的号码。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接起了这通来电。   “喂?”   “您好,请问是柳钰,柳女士吗?我是东港市万安区公安分局刑侦大队刘卫青,有些事情想向您了解。”电话那头传来陌生男人的声音。   “啊,我是。不过我现在在医院探望病人,可能不太方便,”柳钰又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号码,对那头自称警察的人仍旧将信将疑,“请问是要我去公安局聊吗?”   电话那头停顿片刻,问:“您现在在哪家医院?”   柳钰报出了医院名字。   “……请问您看望的病人是叫姜徕吗?”电话另一边的人追问。   “嗯?”柳钰对此感到吃惊,“是、是的。”   “那您稍等,我直接去医院找您。这样方便一点。”   挂断电话后,柳钰转身回到病房里。病床上的姜徕看上去情绪平静了不少,只不过眼眶还是明显能看出有一圈红,眼底也夹着水光,一看就是不久前才流过眼泪。   因为刚刚的通话似乎牵扯到了姜徕,柳钰便将通话内容简单说了说。   “刘卫青警官吗?我知道他,他在调查我的事情。”姜徕听完,立刻就猜到了对方这一趟的用意。   既然刘卫青最终还是联系上了柳钰,就说明案件的调查如姜徕所料的那样,遇到了无法突破的瓶颈,至少按常规路径是走不通了,因此对方才选择了试试他提供的方向。   姜徕心里清楚,刘卫青没有义务、也不会把调查到的线索和资料统统告诉他,但只要对方想从他这里了解更多细节,就还是会不可避免地透露一部分。哪怕是这一部分,也比什么都没有要强。   手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姜徕的目光落在被子上——在外人看来他的手只是随意地搭着,只有姜徕能看见,周惟安正握着他的手。   那人的手指在他的指节上摩挲着,肌肤相亲带来的亲密让人本能地获得一种安定感。   大概半个小时后,刘卫青的身影出现在病房门口。   他的第一眼就落在姜徕身上,后者看上去依旧带着点虚弱的病气,但精神似乎好了些,表现出来的样子没有之前见面时那么消极。   “打扰了,我原本想找柳女士了解情况,正好听说她在探望你,正好二位都在,这些事情或许可以一起说,”刘卫青走进病房,简单解释了自己的来意,“是关于周惟安的。”   柳钰有些意外。周惟安的案子已经结了,她想不明白为何还会有警察来询问情况。   刘卫青的目光在姜徕和柳钰身上扫过,“第一件事,周惟安是领养的,对吗?”   话音落下,病房内的空气霎那间凝固了。 第36章 二十七年前   听见刘卫青的问题,姜徕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去看周惟安。那人的表情依旧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有一瞬间,姜徕留意到周惟安的眉宇间闪过一丝微妙的迷茫。   然后那人垂下眼,似乎陷入思索之中。   姜徕从没想过周惟安的身世会有秘密。   他跟周惟安六岁认识,到现在为止的记忆里,柳钰对待周惟安完全就是一个亲生母亲的样子,百分百的关心和爱。虽然周围的人,包括姜徕自己,也会觉得周惟安跟母亲柳钰长得不是很像——特别是周惟安年龄上去渐渐长开后,帅得越来越突出,以至于这种不同变得更明显——但遗传向来是个复杂的问题,况且没人见过周惟安的父亲,所以姜徕并没有把“周惟安长得好看”以及“跟柳钰不太像”这两点发散。   他看着一言不发的周惟安,下意识地想要张嘴安慰对方,可话到嘴边又记起还有别人在场,便只好打住,转而用指尖在周惟安牵着他的那只手的手心里蹭了两下。   周惟安条件反射似的收紧手,思绪却还没有回笼。   “这跟您要调查的事情有关系吗?”许久以后,柳钰终于开口,朝刘卫青问道。   刘卫青看出她的态度明显有所回避,不由转头看了眼姜徕,然后说:“是这样的,据我所知,您的丈夫周野在二十七年前曾经去过落仙村。有线索指出,当时他是受一位姓单的老板的雇佣,给对方提供考古方面的咨询和建议。”   二十七年前的旧事,能查到的资料实际上不多了,即便有,也是最基本的记录,没有更详细的信息可言。   刘卫青通过调查周惟安这个人,在系统里找到了一份领养登记。那份扫描成电子版的文件上,收养人一栏写着周野和柳钰的名字,而被收养人则是周惟安,文件最后落款盖章的日期比周惟安身份证上写的出生日期要晚一周。   除了这份领养登记,还有一份有关部门出具的捡拾证明,说明周惟安是在外面捡回来的,并不是直接从福利院领养的孩子。   于是刘卫青顺着这些文件分别查了查柳钰和周野两人的相关资料记录,发现在领养登记出现的一个月前,柳钰的银行账户收到过一笔五万块的资金。   这在当时对于普通人家来说,绝对是一笔不小的钱。   经过核查,转账方是那位单老板名下的一个子公司,可惜早些年就已经注销,不存在了。而周野当时工作的单位档案记录显示,在几乎差不多的时候,周野提交了将近一个月的外出申请,目的地就是落仙村,外出理由写的是“针对东南沿海宗教祭祀及墓葬遗址的考察”。   刘卫青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时间线上的重重巧合很难不令他怀疑,展馆里展出的那批物件里,可能有一大部分的来源和二十七年前的周野前往落仙村参与的事情有关。   甚至,这里头可能暗藏着更大的秘密。   而周野去落仙村和收养周惟安的事情是前后脚发生的,如果说这之中没有任何关联,恐怕谁都不会相信。   “抱歉,我不能透露太多和案子调查进度有关的细节,但可以跟您说的是,现在这位姜徕先生受伤的事情,或许就跟落仙村以及当年那位单老板有联系。包括您的孩子周惟安,他在落仙村附近失踪并且被判定为落海遇难,我想这几起事件冥冥中也有关联。”   一旁的柳钰又是久久没有讲话。   她坐在椅子上,谁都没看,放在双腿上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攥住了裤子。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深深吐了一口气,开口道:“当年他确实去过落仙村,但很可惜,我也不知道他在落仙村经历了什么,他从没跟我透露过细节。”   “没关系,您就说说您知道的就好。”刘卫青没有强求,顺着柳钰的话讲道。   柳钰看了眼病床上的姜徕,又扭头看向窗外灰蒙的天和下个不停的雨。   要从哪里开始讲呢?   如果她没记错,二十七年前好像也是这样的天气。   当年她和周野相爱,双方的家里却都对彼此不满意,于是还很年轻的他们毅然选择了私奔,没跟家里人说便跑来南方开启新生活。   周野在相关单位做考古相关的研究工作,工资一部分用来养家,剩下的基本都给了柳钰去做点批发的小生意,生活虽然不富裕,但也算充实安稳。   柳钰知道爱人偶尔会用专家的身份接点外快,帮那些老板看看古玩、文物,或者给点建议之类的,只不过从来没有亲自参与到其中。   面对现实,人很多时候都不得不选择妥协,但柳钰明白周野仍有点学者的傲气和抱负,从来没有真的放弃过自己想要研究的东西。   她其实不太懂考古还有历史,只觉得在这个领域侃侃而谈的爱人特别有魅力,所以周野跑来跟她说,自己遇到了一个大老板,对方的兴趣和他的研究方向刚好契合,愿意请他去做顾问时,柳钰是真心替周野开心。   “老板先付了我五万,我让那边直接转给你,你是存起来还是拿去做生意都可以。”周野兴高采烈地对她说。   五万似乎不是一笔小数目,可柳钰转念想到对于那些大老板来说,五万或许确实算不了什么,于是也打消了那点顾虑。   周野临走之前告诉她,自己大概一个月左右就会回来。   “他就没跟您透露过工作的事情吗?一点都没有?”刘卫青问。   “没有……嗯,非要说的话,其实也算提过一点,”柳钰试着回想,“我听他讲过自己的研究方向,他的意思似乎是觉得,东南沿海地区曾经有过一个高度发达又忽然消失的文明,这个文明有成体系的祭祀习俗和统一的神明信仰。尽管当时几乎没有人把这个设想当回事,也没有任何直接能够证明这个文明存在过的文物或古迹,但周野他认为,在东南沿海地区不同时期遗留下来的古籍和传说里,甚至是一些物品背后的起源和形制,无一例外都在隐隐暗示这个文明的存在,所以他一直想要证实这一点,他觉得这会是个重大发现。”   不仅是刘卫青,就连姜徕听了也不由皱起眉头。   “那他去落仙村……。”   “嗯,他去落仙村好像就是找到了决定性的证据,但我不知道他们最后有没有发现任何东西。我只知道他从落仙村回来的那天,天上下着很大的雨,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就周惟安。   面对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孩子,柳钰当然探究过来历,但面对她永远不隐瞒的周野唯独在这件事上表现得讳莫如深,似乎是不愿意,也不能多说,只说这孩子的父母都不在了,很可怜。柳钰虽然有些在意,但看当时的周野脸色苍白,整个人好像几宿没睡过好觉,下一刻就要精神崩溃的样子,也不好继续追问。   “我没有办法生育,但我和他都喜欢孩子,所以本来就有收养的打算,正好遇上这件事,或许也是天意,”柳钰说着,语气变得有些飘然,仿佛思绪已然沉入了遥远的过往,“第二天我们就抱着孩子去警局报案、做了登记,等确认孩子真的是孤儿且没人来找后,才走的领养流程。”   柳钰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自己第一次见到还在襁褓里的周惟安的样子。那真是很小的一个婴儿,看上去刚出生没几天的程度,不论是眼睛鼻子,还是嘴巴,都是小小的。   说实话,那一瞬间她有些慌张。   因为她意识到这样一个新生的生命比她想的还要脆弱,似乎轻易就会受伤,可就在她凑过去想再仔细看看时,连眼睛都还没睁开的周惟安挥动着小手,不经意地碰了一下她。   轻轻的、柔软的触感,像羽毛一样扫过。   柳钰想,如果世上真有缘分,大概这就算作缘分。   “那您丈夫他后来是怎么……。”怎么死的。刘卫青的话突然卡住,他看着柳钰,突然不太忍心旧事重提说起那个字眼。   “如果你是问死因,他死于脑疝,”柳钰说着,好不容易才松开裤子的手再次颤抖起来,“死前颅内大面积出血。”   领养周惟安后,柳钰原本以为生活会这样继续,甚至成为幸福的一家三口,可她却渐渐发现周野变得不太对劲。   最初的症状还没那么明显,周野看上去只是精神不好,仿佛总是很疲惫,睡不够的样子。那人偶尔会和她说头痛,柳钰就帮他揉揉脑袋,煮点安神的汤药。毕竟从前的周野也有这样的毛病,所以柳钰也没有太担心,只觉得他又过分投入到研究里去了。   真正意识到不对,是柳钰发现周野似乎不再执着于证明那个什么失落的古文明了的时候。不仅如此,后者开始撕毁和烧掉之前当作宝贝似的研究笔记,柳钰问他怎么了,周野却说没什么。   “这些都不重要了,”那人喃喃说着,然后转头抱着她,“我们往后要好好生活。”   但发生在周野身上的异常并没有因此终止,柳钰开始频繁撞见周野在一个人自言自语,甚至半夜醒来时会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   她去找,结果找到周野时,对方正在书房里,整个人像是中邪了一样,一边在纸上画奇怪的符号,嘴里一边喃喃自语,说什么“错了”“不该这样”之类的话。   “是什么符号?您还记得吗?”听到这儿的姜徕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   柳钰顿了一下,随即拧紧眉头,仿佛陷入回忆。好一会儿后,她说:“好像是一个像花,还是像叶子的图案。”   “方便画一下吗?”刘卫青递过自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   柳钰接过本子和笔,思索着在纸上画下一个符号。   姜徕盯着那个在纸页上缓缓成型的图案,在柳钰画了还不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然认了出来。   他想,果然如此。   柳钰画下的正是“赐福”。   那个曾经出现在周惟安的笔记本里,也出现在展馆那些怪异的人的颅骨上的符号。   刘卫青看着那个图案,只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究竟是在哪里见到过。   “我当时很担心他的身体状况,就拉着他去医院做检查,”画完的柳钰继续讲道,“医院的诊断是脑脓肿,开了抗生素治疗,医生说如果情况没有好转,就要开颅引流。但周野的情况是忽然恶化的,去上班的路上毫无征兆就倒下了,送到医院时已经来不及了。”   等她收到消息赶到医院,早上出门还跟她拥抱道别的爱人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二十七年过去,柳钰觉得自己应当已经放下了这件事,可真的再回想起来时,她却发现自己依旧将那个场景的所有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记得病房里的温度,记得灯光落在身上的寒冷,记得周围的脚步声、护士的安慰还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   说实话,二十七年后,当柳钰得知周惟安在落仙村失踪,只找到一个背包时,最先涌上来的不是悲痛,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力感。   她甚至有一瞬间在庆幸,幸好这次她不用亲眼见到孩子的尸体。 .狱严  “刘警官,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我能告诉你的就是这些。”讲到最后,柳钰的语气已经再度恢复平静。   她用力地长舒一口气,这件事在她心里压得太久,以至于柳钰都快麻木习惯了,但直到这一刻她感到自己的心变得无比松快,才意识到这些年她都没能真正放下。   好在,如今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无论是她的爱人还是孩子,如今都不在了,此刻坐在她面前的只剩下她的孩子生前一直在默默喜欢的人。倘若姜徕也在因为这些事情而受到伤害,柳钰确实想不通自己还有什么必要隐瞒下去。   病房里陷入一片漫长的沉默。   姜徕看着椅子上的柳钰,只觉得如鲠在喉,安慰的话一句都讲不出来。   他总觉无论说什么都太苍白了。   在他从小到大的印象中,柳钰都是个十分温柔的人,心思敏锐,讲话细声细气,性格也更内向温婉。他无法想象这样的柳钰是如何在面对过那些异常之后,独自从爱人离去的阴影里走出来,甚至一个人守着这些注定无法说出口的事情,将周惟安拉扯大的。   他又试着回忆周惟安的父亲周野,却对对方知之甚少。   他认识周惟安的时候,那人就已经单独和母亲生活了,当时还小的姜徕也在和周惟安渐渐熟络起来的过程中意识后者没有爸爸这件事,但出于礼貌,他并没有开口问过周惟安为什么。   一直到姜徕自己的父亲出轨,他才从周惟安那里听对方主动提起过一点和父亲有关的事,于是就顺口问了问。可惜周惟安表示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走了,他对这个人完全没有印象。   不过,姜徕在周惟安家里曾经翻到过一本旧相册,是放在书柜里的。相册中,他看见年轻的柳钰和一个长相周正的男人相互依偎着,两人脸上都挂着幸福的笑容。   短暂的寂静之中,从刚刚起便一言不发的周惟安突然松开了握着姜徕的手。   姜徕看着这人站起身,走到柳钰身边,抬手轻轻搭上了母亲的肩膀,紧接着弯腰把柳钰抱在了怀里,轻轻喊了一声“妈妈”。   故事里那个曾经脆弱的婴孩早就在母亲的关照下长得高大俊朗,可惜他此刻的声音和拥抱,没有一样能够传递到母亲那里。   眼泪一瞬间涌上眼眶,姜徕瞪大眼睛,唐突地抬头,把差点就要流出来的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   然后他直起身,往前坐了些,将手轻轻搭在柳钰的手背上。   “阿姨,我……,”他本想说我一定会把周惟安带回来的,但话到嘴边,又不敢许下这么突兀的诺言,于是在片刻的沉默后,姜徕说,“都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刘卫青合上笔记本,想抽根烟的心情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他知道查案最忌讳感情用事,但又有几个人面对这样的故事能够不动容?   而且,柳钰讲的事情里,有几点引起了他的注意。   第一个就是周野的死因和那名叫王桂全的安保人员死因是一样的。其次就是周野在研究上的前后态度转变以及后面的症状,听上去他确实在落仙村发现了什么。   最后就是周惟安的身份。   周惟安在二十七年后回到落仙村,究竟是机缘巧合,还是有人蓄意为之?那个单老板当年究竟在落仙村做什么?展馆里陈列的那些文物和周野的研究,甚至是最后的死亡又有没有关系?   还有,姜徕在这些事情里扮演的到底是什么角色?   “刘警官,”耳边传来声音,打断了刘卫青的思绪,他抬头看向喊了自己的姜徕,对方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我想跟您单独聊聊。” 第37章 我想亲你   六楼住院病房的过道上,人来来往往。好在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兼顾和忧心,并没有太多心思管他人闲事。只不过大多数人路过时,都会忍不住扫一眼姜徕。   “刘警官,你觉得我脑子有问题吗?”姜徕没有在意那些投向自己的目光,他看着刘卫青,用客气的语气问道。   刘卫青闻言,眉头微微一皱,回望眼前的姜徕。   刚刚向柳钰了解情况时,他就时不时地留意姜徕的反应。后者的伤看上好了一些,只是精神依旧不太好,但给人的感觉比上次见面要安定不少,至少没有那么心不在焉了。此刻,对方站在他跟前,头发垂散下来,有些朦胧地挡住了漂亮的眉眼,让他乍看上去多了点阴郁。   有那么一瞬间,刘卫青注意到姜徕眉头往中间微不可闻地一蹙,紧接着很轻地晃了一下头——就像是躲避小飞虫骚扰那种感觉。   就是这种莫名其妙的动作,让刘卫青又感觉到了姜徕身上那种隐隐的神经质,就好像有些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时刻困扰着这人,叫他精神紧绷,一惊一乍。   医生说,这是精神受到刺激而产生的症状,但刘卫青觉得姜徕没有医生讲的那么……失常。   或者说,不那么像个精神病。   因为大多数时候,姜徕的表现和反应都十分冷静。而且刘卫青从两人第一次见面聊到展馆里的情况时就察觉出,姜徕在有条理地向他隐瞒事实。   他问姜徕为什么会去那个展馆,后者说是跟着周惟安留下的线索去的,可一旦他要详细追问在展馆里遇到了什么,为什么会受伤,姜徕就会表现出一副痛苦的样子,说自己记不清了,当时很混乱。   “我好像是听到地下一层有哭声和别的奇怪的声音,于是就循着声音下去看了。”那人这么解释。   这个理由乍一听很合理,可如果细想的话就会引发更多一点。   比如,为什么姜徕听到哭声的第一反应是要自己去查看?   又或者,那人说自己是跟着周惟安留下的线索找去的,可周惟安已经死了,姜徕顺着线索来展馆到底是找什么?   但刘卫青怀疑归怀疑,怪声这一点又似乎能和那份修复后只剩音频的监控内容对上,证明了姜徕并没有完全撒谎。   总之,无论姜徕一讲细节就头痛是演的还是真的,刘卫青都能确定一点——姜徕在利用他。   那人冷静地在利用他,冷静地从他这里挖掘想知道的消息。   甚至他在一开始便提起周惟安的事情,也明显带着种抛出诱饵的意味。   这些都不太像是精神失常到幻听、幻视的人能做到的。   “姜先生,我不是医生,没法回答您这个问题,”面对姜徕的的问题,刘卫青开口,“但作为警察,任何可能有用的线索我都会试着追查。”   “但这个案子很奇怪吧?刘警官,”面前的人直勾勾地看着他,继续问说,“你会一直查下去吗?”   这个问题成功让刘卫青顿了顿。   事实上,他确实感觉出这个案子很奇怪,但不是已经发现了矛盾或者无法解释的疑点,所以才觉得奇怪。   他发现自己的本能似乎在不断告诉他,这一切背后隐藏的真相不是常理能够解释的,而这种会让理性面临巨大冲击的可能性在让他下意识地不想去探究。   他就像柏拉图的洞穴寓言里,对着墙上的影子视之为世界的真实,却在某一天见到阳光的人。   迎接他的不是知晓真相的喜悦,而是常识和真理崩塌的恐惧和崩溃。   但这样的感觉并不是时时存在的,刘卫青也只当是自己查案陷入困境才产生这种消极的情绪。他是一个警察,没道理因为这些抽象又模糊的感知就放弃追查案子的真相。   “会,”刘卫青给出了回答,他看着姜徕,平静地说,“我会按我的思路和办法去查。”   隔壁的病房里传来几句埋怨的争吵。远处,护士正扯着嗓门教育病患。在这略微嘈杂的环境里,唯独姜徕和刘卫青之间的这一小片空气维持着短暂的静默。   紧接着,姜徕笑起来。   “刘警官,你有我手机号码吧?”他说,“方便的话可以加我微信,我有些东西想发给您。”   从一开始,姜徕就谨慎地对刘卫青有所保留。   当时在地下一层昏过去后,他便对后续发生的情况一概不知,但可以肯定的是,触发火警引来消防和警察的是周惟安。而上次刘卫青找他了解情况时虽然没有明说,可姜徕从对方提的问题就隐约琢磨出奇怪的地方——展馆里明明不止他一个人,刘卫青却没有提及任何关于其它受害者的问题,如果不是对方刻意避开,那就是后来赶到现场的人根本没找到那些原本跪伏在负一层石台前的人。   他确实想借对方的警察身份获取普通人难以获取的信息,但也清楚,如果自己贸然把遭遇的事情和盘托出,非但不能让对方顺着这个方向查,反而会让人觉得他疯了。   更何况连医生都说,他精神不太正常。   所以姜徕第一次向刘卫青交代事情的前因后果时,刻意隐去了那些超乎常理的部分,也没有回答关于在展馆里遭遇了什么的问题。不过他可以保留了一点线头,用来摸索、试探刘卫青的态度,想要搞清楚对方对于这起案子以及这些事情究竟有何种看法。   刘卫青盯着姜徕,几秒后,说:“好的。晚些时候我会加您。”   “那祝您,一切顺利。”对方笑着说道。   送走刘卫青,姜徕转身回到病房。柳钰见他回来,从椅子上站起身,周惟安就在她身边,可惜她什么都看不见。   “不好意思啊,小徕,明明是来看你的,反倒打扰你,让你听了那么多以前的事情。”柳钰开口。   她已经收拾好情绪,眼下的状态跟早上刚来时几乎没什么区别。   姜徕看着病床上那个由柳钰带给自己的盒子,先是摇摇头,说“没什么,不打扰”,然后走到床边,把那个盒子盖上、捧起,转身递给柳钰。   后者见他这个反应,一瞬间有些无措。姜徕不等她问,便说:“这个麻烦您先帮我收着吧,等我……等我处理好这些事情,再去找您要。”   “哦,好的。好的。”柳钰闻声接过盒子。   短暂的犹豫后,她还是没忍住,轻声问:“你对惟安他是怎么想的?”   柳钰倒也不是非要一个回答或者说发,斯人已逝,无论姜徕是接受还是不接受,都无法改变什么。甚至,柳钰问完就有些后悔了,因为就连她都不知道自己想要听见姜徕回答什么。   如果姜徕不接受,她要替自己的孩子叹气;如果姜徕接受,她又要替两个人叹气。   “我还没想清楚,”姜徕深吸一口气,“但我永远不会后悔在小学开学第一天主动跟他搭讪。”   柳钰抱着那个盒子,许久后,点点头,说:“好。那就好。”   “对了,阿姨,”姜徕把人送到病房门口,临走前叫住了柳钰,“就是,如果惟安爸爸那边当年还有什么剩下的东西,可以给我看看吗?”   这话说出口时,姜徕有些忐忑。他不知道柳钰会不会追问自己要做什么。好在柳钰什么也没多问,很干脆地答应说,好的。   目送着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姜徕把病房门关上,还不等转身,就感觉有一双手环上了他的腰,紧接着一个脑袋从身后埋进他的颈侧。   姜徕微妙地僵了一下,没有挣开,而周惟安也不讲话,只是静静地靠在他身上。   许久后,姜徕抬手,一只搭上横亘在腰腹上的手臂,一只搭上了肩上那颗脑袋。   在外人看来,此时此刻的他像是一个疯子,在拥抱空气,但从手心传来的触感对姜徕而言却是真实的。   有点凉,又很柔软。   “我想亲你。”声音在耳边响起。   姜徕的心跳因此变快,咚咚地往胸口砸了两下。下一秒,上涌的气血将一股热气也卷向大脑。   除去一瞬间的不知所措,姜徕心里还萌生出一丝气恼。他想,怎么这次知道问了,之前又连招呼都不打就亲。   就在姜徕胡思乱想怄气的时候,扣在腰间的手略微松开了点,然后掰着将他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周惟安靠得很近,几乎与他鼻尖抵着鼻尖。   心似乎已经悄然有了偏向,只是嘴无法张开,更无法发出声音。   “我想亲你,姜徕。”   那人重复了一遍,因为说话时贴得很近,所以声音比之前还要轻,像在哄他,又像在求他。   姜徕有些急促地呼吸几下,接着咬咬牙,眼睛一闭,什么也没说。   近在咫尺的右眼皮上,那颗隐秘的小痣正跟着眼皮的颤动而轻轻颤抖。再往下,眼睫毛长而翘,拉出的弧度如同鼻梁到鼻尖的翘起,带着种娇俏的气质,漂亮得让人心痒。   周惟安的拇指在那颗痣上抚过,低头咬了一下鼻尖,接着吻上了姜徕的嘴唇。   这个吻仿佛有着让人融化的魔力。   吮吸的感觉在唇上蔓延,然后舌尖撬开牙关。姜徕一怔,一边在心里大骂周惟安这家伙得寸进尺,可一边又没有反抗。   他想,自己不是没心没肺的人,面对周惟安悄悄藏了十多年的心意,觉得动容再正常不过。   这无关性别,而是人类面对一份真挚的感情是都会有的。   临近中午,雨小了些,已经听不见声音了。   护士照例来检查姜徕的情况,督促他吃药。“我胃有点不舒服,先缓缓再吃,可以吗?”姜徕望着对方,问道。   “胃怎么不舒服?”护士追问。   “有点反胃发酸。”姜徕一边回答,一边拧着眉头唉了口气。   护士见状,盯着他观察了一会儿,说:“行,那我半个小时后回来。”说完便继续去查下一个病人了。   护士前脚刚走,姜徕转手便把那些药丸包起来,扔进马桶冲走。原本他对吃药没什么反抗的意图,医生让吃就吃了,但现在急需尽快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些精神类药物已经明显阻碍了他正常思考。   而且,除了睡不好和能看到鬼以外,姜徕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任何精神问题,只是外人看他像是疯了。   “不吃药没问题吗?”周惟安看着爬回病床上的姜徕,有些忧心。   “我最大的问题就是你。”姜徕念叨一句,拿起手机。   脑子还是有些晕,不过好歹没有之前那么又沉又闷,完全转不动的感觉。   他用手机搜了搜周惟安的父亲周野。   茫茫互联网上,关于周野的消息并不多。想来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又走得早,很难在互联网上留下什么信息。   不过周野生前再怎么说也是考古方面的专家,正经读这个专业出来的,因此姜徕还是翻到了几篇他很早的时候发的论文。   看上去周野的研究方向一直都是东南沿海地区的宗教信仰和祭祀传统,通过对文物上雕刻的符号和图案进行分析,推测具体的使用场合和用途。   读论文这种事周惟安比较擅长,那人凑在姜徕身边和他一起看堆在屏幕上的字,很快就总结出了几点。   “我爸,”周惟安顿了顿,好像是不太习惯这个称呼,“我爸看上去更擅长文物的铭文和图案分析,他这几篇论文也是从这个方向入手的。但这种研究如果没有经过反复检验和多方资料的核对,又或者是根本就没有这种参考资料的话,其实很容易出现误差,以至于差之毫厘,谬之千里。比如这里。”   说着,周惟安的指尖在屏幕上一点。   姜徕心头跟着一动。   按柳钰的说法,周野从落仙村回来后烧掉了大部分笔记和研究资料,虽然无法确定这么做的动机到底是什么,但会不会是因为周野在落仙村的遭遇让他知道自己最开始的解读是错的,并且可能会带来一些不好的事情,于是为了及时止损,才决定销毁相关的文件?   而且,提到符号的解读,很难不让人想到在这些事情里反复出现的那个“赐福”图案。   在亲眼见过那些扭曲变异的人后,姜徕对这个偏向正面的含义抱有极大的怀疑。   “还有就是,你爸爸从落仙村回来后的表现跟王桂全很像,”姜徕对周惟安说着,想起这人可能不知道王桂全是谁,就将自己去参加告别仪式和在展馆里找他时遇到的事情讲了一遍,“特别是会无意识地不停画那个符号,我觉得可能跟负一层那些……他们颅骨上的符号有关,或许是某种力量能借此精神控制或者影响人的意识。”   说完,病房里静了好一会儿。   没等到周惟安回应的姜徕扭头看了那人一眼,发现周惟安正一眨不眨地在看他。   “怎么了?”面对那人的目光,姜徕突然有些不自在,局促地问。   “没什么,”周惟安说着,抬手把落在姜徕脸上的眼睫毛拈走,“你继续。”   姜徕低下头,在浏览器的搜索栏里又打下那位不知名字的单老板,接着停顿几秒,多加了“落仙村”这个关键词。   与周野相比,有关这位单老板的信息要更多,也更杂。其中大多数都是本地一些报纸媒体的信息,和生意有关,也有慈善活动,却不像姜徕想的那样和落仙村有太多的关联,每每提到都只说是这位单老板的家乡,仅此而已。   单这个姓不太常见。姜徕想这,抱着试试的心态,在输入栏敲下“单 东港”的字样。   网页刷新。   很快,一则几年前的社会新闻报道就吸引了姜徕的目光,却跟单老板没关系。   报道隐去了事发地点,只说近日东港万安区某小区居民楼内发现死者,警方断定系精神问题导致的轻生,不必过度恐慌,同时报道呼吁大家关注重视精神健康,可以多和亲朋好友倾诉,或拨打热线电话。如有需要,请务必前往医院就医。   姜徕扫发现这件事似乎有些熟悉,他对着其中几处描述仔细回想了一会儿,意识到报道中提到的事件好像就是不久前他家小区保安说过的楼下302住户的经历。   同样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同样是自杀,而且都有精神问题。   更重要的是,死者姓单。   如果姜徕没记错,当时保安好像也说过,302之前的住户老家就在沿海,家里人表现得也很迷信。   这一切难道是巧合吗?   病房里突然陷入沉默。   坐在床上的姜徕垂头看着手机,像是在思考,久久没说话,也没动作。   周惟安看着姜徕的,心里隐隐感到不安。   实际上,姜徕现在的情况也有些不对,只不过要轻微许多,几乎没法察觉。但周惟安太了解姜徕了,他知道姜徕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背后的意义,所以能察觉到这种细微的变化。   他不想姜徕受苦受伤,又清楚对方遭受的事情皆因自己而起。最理智的做法本该是远离这人,可周惟安又做不到。   他想,既然如此,也只有寸步不离地守着姜徕。   就在这时,姜徕忽然动了。   只见这人从床上起身,穿上那双薄薄的酒店一次性棉布拖鞋,走到病房的窗边,伸手将原本只是开了一条缝的老旧窗户完全推开。   ——嘎吱。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轻微声响,潮湿的风忽地涌入。雨水带着腥味吹进来,鼓动着吹起了姜徕的头发和那人身上宽大的病号服。   那张脸侧面的轮廓暴露在灰暗的天光下,却依旧漂亮到让人恍神。光洁的额头连接着立体的眉眼,眼睫毛在风里细微颤动,掩住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再往下,是挺拔而微微翘起的鼻尖和如同飞鸟般的上唇,以及削尖的下巴和明晰的下颚线。   就在周惟安因为姜徕的脸而失神的片刻,原本安静站着的姜徕忽然动作轻盈地翻上窗台,踩在了窗沿上。   霎那间周惟安先是困惑,紧接着回过神来,瞳孔骤然缩紧,意识到不对。   可下一秒,姜徕已然纵身一跃,倒向窗外。   一瞬间周惟安感觉意识中那条理智的线骤然绷断了。他分明也没什么心跳可言,但霎那间只觉得心脏被攥紧,死死捏住。   不行。   绝对不行。   “姜徕!!”   一声咆哮从门口传来,是张之远的声音。 第38章 宝贝   外头的雨下得很细。   住院大楼楼下,人们打着伞,或是拿东西挡着头顶,匆匆跑过,无一人抬头望向阴沉的天空,自然也不会发现住院部六楼的一扇窗户里有人一跃而出。   巨大的离心力拉扯着身躯下坠,晚春的风中,姜徕的衣角和头发纷纷飘起。   凌乱的发丝之间,他双眼中那片空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霎那的迷茫和恍惚,紧接着瞳孔猛地收缩,彻底陷入恐慌。   细细的雨丝带着湿凉落进姜徕的眼里。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按钮。   灰暗的天穹像是在旋转,医院的楼顶在视线边缘滑入,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要被从身体里扯出来似的。面对死亡时近乎本能产生的恐慌摄住了呼吸与心跳,让姜徕手脚冰凉,失去思考和行动能力。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明明上一秒他还在一边想那个“赐福”符号,一边回忆地下一层那份供奉在石台上的残卷的内容,然后他好像听见耳边有什么声音,是说话声,并因此晃了晃神,等再回过神来,眼前就剩一片灰蒙了。   这一刻姜徕感受到的恐惧比上次在展馆里面对那些扭曲的人类更甚,因为在意识到自己正在下坠的那刻起,他的本能就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一股说不上来的怨恨仿佛爆裂般在心里涌出,让他又想哭,又想骂人。   怪不得会有横死鬼。姜徕心想。   就在他无助地准备闭上眼,迎接死亡到来时,面前的空气扭曲着震荡起来。   周惟安的身影凭空出现,伸手将他一把拉住锁进怀里。   “周。”姜徕下意识地开口,想要喊周惟安的名字,那口气却哽在了胸口。   紧接着一股撕裂般的剧痛蔓延开来,令他痛苦地闷哼一声,意识不受控制地再次陷入黑暗。   衣角带着人消失在视野的瞬间,张之远腿都软了。但爆发的肾上腺素让他死撑着扑到窗边,探出窗外看去。   这个瞬间他有半秒钟的后悔,因为害怕自己会看到某些无法接受的、不堪入目的场面,以至于整个人都僵了一下,连带着扒着窗台的手都跟着收紧。   可楼下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没有肉。没有惊慌的尖叫和失控的人群。   只有那双棉布拖鞋孤零零地落到一旁,被水湿透。   雨水让地面变得湿漉漉的。积水的地面带着反光,扭曲地映出头顶天光蒙昧的天空。   零星的人流正穿行在雨里,踩碎倒影,并未发觉异常。   张之远整个人愣在原地,刚刚在眨眼间爆冲上大脑的血和肾上腺素让大脑在滚烫中停止转动,像是电脑过载卡死的CPU。   他直勾勾地盯着楼下许久,恨不得用眼神把那片水泥地刨开,但无论看几次、怎么看,确实没见到任何姜徕的踪迹。   怎么回事?张之远松了口气,恍惚地往后退了一步。   膝盖发软,令他不得不扶着窗沿蹲下,但腿依旧在发抖,于是张之远干脆直接放任自己跪到了地上。   大脑还在反复回放着不久前亲眼看到的景象,姜徕像一片碎纸屑般被风吹出窗外的那一幕,张之远压着狂跳的心脏和难以平复的呼吸,抬头往病床上看去——床上空无一人,病房里也不见姜徕的身影。   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痛得眼泪都飙出来了。   也不是做梦。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听见喊声的护士匆匆跑来,站在病房门口问道。   张之远还跪在地上,看上去很是狼狈。他好几次试着开口,但不知道是没缓过来还是不知道要怎么说,只觉得话卡在喉咙里,堵得喉咙泛起一股血沫子的锈腥味。   “您这是怎么了?要帮忙吗?”护士认出了张之远。   住在603的病人自入院以来就是他们闲聊时的话题中心,毕竟人长得好看,还听话,以至于连疑似精神有问题这点都变得没那么让人敬而远之,反倒激起惋惜。而眼前这个男人这几天日日都来医院报道,看望603这位叫姜徕的病人,虽然对方自称是姜徕的朋友,但他们私下里讨论都觉得,男人不止有朋友的心思。   护士正想上前查看张之远的症状,却突然意识到不对——病床上的被子掀开,不久前还呆在床上的姜徕却不见了。   “病人呢?”她下意识地问了句,然后回过神来,自己在病房找了一圈,结果半个人影没见着。   完了,病人不见了可是头等麻烦。   一时间护士顾不上关心表现怪异的张之远,立刻转身跑出病房,直奔护士站。   绵延翠绿的山林坐落在两省交界处,就是这片拔地而起的山脉,隔绝了由西伯利亚一路南下的寒冷气流,也截断了太平洋吹来的暖湿季风,让东港的春天变得闷热多雨,夏天尤其漫长。   祀庙被这耸峙的群山环抱着,自崖壁上飞流而下的瀑布于山间汇聚成回转奔腾的溪流,经过古朴的山门前。   密柱穿斗。暗沉的木柱仿佛被是被年岁的烟火熏黑的老木。又因南方气候潮湿多雨,山里时时弥漫的雾气令青苔和野草肆意生长,静静爬满了石板台阶、院墙还有屋顶青黑的瓦片。   木构的寺庙本就不似大多数道观、佛寺那般恢弘气派,如此一来,更加隐入了山林中。   雨水顺着压低的檐口泄下,落进泥里。   ——丁零。   树上的铜铃又响了。   听见声音的于非手上动作一顿,接着脑海中便有了预料。   她有些无奈地想,当年师傅留下的话果真没说错,自己今年有一劫。想罢,她放下手里正重新缠绑到一半的七星剑,起身走出屋子。   湿润的山风吹来,雨细细密密地下着。薄薄的雾气萦绕在山间。   虽然早有心理预期,但真的见到前院柳杉树下的场景时,于非还是不由愣住了。   只见周惟安垂头跪在被连日的雨淋得稀软的泥地里,肩背弓起,不停起伏,仿佛在喘息。他的身影有些虚,轮廓边缘像是在融化一样,拖着丝丝缕缕很薄的黑红雾气弥散在细雨中。   而他的怀里,死死抱着一个人。   周惟安的双臂托起那具身体,让其远离泥泞的地面,又把对方抱成一团禁锢在怀中,严密锁住,连雨都淋不到几滴。   这个姿势像是在把什么很珍贵的东西藏起来护着似的。   于非根本看不清那人的脸,但是从露出来的条纹衣裤不难猜到,周惟安怀里的应该是姜徕。   “你们这是……?”她皱起眉头,实在猜不出发生了什么。   光看姜徕赤裸的双脚、身上的身病号服,还有昏迷的状态,于非的第一个想法甚至是,难不成周惟安疯到这个地步,直接把人弄晕从医院里偷了出来?   “姜徕出了点问题,”周惟安好一会儿后才开口,声音明显有些压不住的颤抖,也不知道是因为透支了力量,还是在害怕,“他不能再呆在医院里了。”   很好,至少还能交流。于非想着,松开了偷偷掐起的指诀。   她看着这幅场景,叹了口气,说:“跟我来,先让他躺下吧。”   这座祀庙并不大,平日里也只有于非一个人住着。侧院有一间空余的房间,原本是给师弟留的,不过后者更乐意待在山下,房间便闲置下来。   于非打扫祀庙时,偶尔也会顺手去收拾收拾,房间因此倒也算干净。   看着周惟安把晕过去的人小心安顿到床上,盖上毯子,于非这才问说:“怎么回事?你们遇到什么了?”   周惟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拉开病号服的领口,检查了一下姜徕肩上的伤有没有撕裂,又探了探那人的脉搏和体温,确定身上没受什么伤后,这才转身看向于非。   “他好像被什么控制了。”   周惟安开口第一句话就让于非的眉头皱了起来。   等听完来龙去脉后,她的目光不由地落在床上的姜徕身上。其实她能隐约感觉到姜徕身上被不干净的东西缠着,而且那种感觉比之前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更明显,但于非无法判断这究竟是周惟安导致的,还是别的东西导致的。   “他晕过去应该是被我强行拉过来造成的,但医院的事另有原因。我觉得,姜徕身上可能也被刻上了‘赐福’的印记,”周惟安顿了顿,“那颗柳杉上挂着的铜铃有辟邪的用处,所以想着他在这里呆着或许会安全点。”   嗯,这不也没把你辟走。于非忍不住腹诽,然后神色复杂地看向周惟安。   那个雨夜的雷光威力足以将大部分邪祟冤鬼劈得魂飞魄散,连渣都不剩,偏偏周惟安连形都没散,只是原本环绕在周身的黑气被劈散开来,减轻了不少。   这根本不可能是普通人的三魂能够承受的。   而如今周惟安身上的气息也早就变得跟于非最初在姜徕家里感觉到他存在时完全不同了。   要说这都是因为吞食了太多恶念和邪祟才导致的,那周惟安根本不可能还能保持清醒,所以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这人的存在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的三魂。   可面对她的质问,周惟安自己也给不出明确的答案。   思来想去只得到更多疑惑的于非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然后她将思绪拽回来了些,重新回到姜徕的异常上。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翻找资料古籍,目的就是想要弄清楚落仙村这个信仰和习俗的来源是什么,最少也要有大概的方向。   可这件事谈何容易?   文化习俗的交融本就是不可避免的过程,随着时代改变而发生,随着人们改变而发生,在没有完整记载的情况下,她只能透过别的蛛丝马迹去反推、猜测。   这么做无异于大海捞针。   不过,现在她能肯定的是,落仙村的信仰融合了远古的傩文化和方仙道,并且将这两个分支中的一些古老的习俗和仪式都保留了下来。   “用符号承载力量在傩文化和更古时的信仰中是很常见的,因为大多数时候,神明的力量是通过符号和仪式传承的,而非文字,”于非解释道,“当然,这样就会对举行并领导仪式的人有所要求。”   在久远的年代,通常是由大傩作为仪式的专门代理人,他们呼喊神明、诉说愿望,并通过特定的符号借用神力。而如今,真正能驱使这种力量的存在已经几乎不存在了。   所谓的不存在,不是说这些人都消失不见了,而是有关仪制的细节都随着社会与文明的发展,消融在历史的漫漫长河里,以至于没人能够完整、准确地复现最初的仪式。   诸如方相氏这样象征着原始自然崇拜的角色,也渐渐变成了符号化的职位,再也没有能沟通天地人神的能力。   周惟安听着于非的解释,再联想到姜徕以及牵扯进这些事情里的人的异常,还有自己父亲的研究,忽然想到,或许当年的周野真的复原出了一套祭祀流程。   如果真是这样,祭祀的对象是谁?所求的又是什么?   “你觉得会有办法把印记去掉吗?”沉默过后,周惟安问。   “抱歉,我才学疏浅,之前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于非很坦然地承认道,“而且,哪怕是要想办法,那也得先知道这个印记到底是什么时候,以什么契机出现的吧?”   两人正说着话,床上突然传来一声轻哼。   然后便见原本陷入昏迷的姜徕缓缓睁开眼,下一秒,猛地坐了起来。   凉意如同一张渔网缠着身体,将他勒得浑身发麻,姜徕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可几秒后,他发现胸膛里竟然还能感受到心脏的跳动。那颗心眼下跳得飞快,像是要蹦出来似的。他恍惚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接着握了一下拳头。   也是冰凉发软,但触感很真实。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周惟安眨眼便出现在姜徕身边,开口问道。   “周惟安。”那人喃喃地喊了一声。   下一秒,泪水从那双恍惚睁着的漂亮眼睛里流了出来。泪珠挂着一道潮湿的痕迹滚落,但姜徕好像对自己哭了这件事一无所知,仍是那副没有回过神的样子。   周惟安的心像是被那滴泪击穿似的,生起一股刺痛。   他上前捧着姜徕的脸,亲掉了那人眼里留下的泪水,然后手臂锁着对方的后背,掌心托着后脑勺,用这副完全将人拉向自己的姿态紧紧把姜徕抱在怀里。   “没事了,”周惟安小声安抚道,“姜徕,你不会有事的。”   片刻后,怀里的人轻轻动了动,一句话也没说地回抱住他。   于非早就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此刻房间里格外安静,只剩窗外的雨声、流水声和偶尔响起的清脆鸟鸣。   一瞬间,周惟安脑海中有个奇怪的念头。   他想把姜徕嵌进身体里、心里,这样就能把人困住并保护好,也让对方无法离开。   而姜徕沉默地靠在周惟安怀里,脑海中出现的是从六楼坠落时见到的周惟安的脸。   他记得自己从前会打趣周惟安白长了一张俊脸,如果多笑笑,不知会有多少人沦陷。   那人向来表情很淡,生气也好,开心也好,难过也好,最后浮现到皮囊上的变化都非常细微。哪怕姜徕觉得自己足够了解周惟安,知道这人并非如此,但偶尔光看他的反应,姜徕会觉得这世上好似就没有什么是周惟安真正在意并放在心上的。   但落下的瞬间,姜徕发现的周惟安脸上有着不需要仔细揣测都能明显看出来的恐慌。   他真的很喜欢我。姜徕心想。 第39章 “那你去说服周惟安。”   乌云阴沉地压在头顶。黏人的雨让出门变成了一件让人心烦的事情。   针对展馆那些展品的调查,刘卫青联系了相关领域的教授,想要从专家那儿获取更多的信息,所以从医院离开后他就直接去了趟高校,等聊完回到警局,已经是午后了。   被细雨和潮湿侵袭沾染过的衣服黏在皮肤上,进到空调房后,立刻多了丝凉意。   刘卫青打了个喷嚏,顺手把资料袋扔到自己的工位上,接着整个人摔进椅子里。   他仰头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歇了会儿,脑海中想起临走前姜徕对他说的话,于是便掏出手机,用姜徕的手机号码搜到了对方的微信账号,点了添加好友。   好友申请发出去后,刘卫青重新闭上眼,本想睡个短短的午觉,手机却在这时不长眼地响了起来。   “喂?”   “刘警官,医院这边出了点问题,那位叫‘姜徕’的病人不见了。”   电话那头传来的话让原本眼皮都没掀开的刘卫青一下睁开眼坐了起来。   “什么情况?”他反问。   然而那边却像是答不上来似的,半天没有个准确的说法。刘卫青脑子都要炸了,起身就准备往医院赶,然而就在他挂断通话后,不久前才发出去的好友申请显示已经通过。   他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妈,很抱歉这段时间让你担心了。我知道最近我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对,医生给你的说法大概是我精神不好,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没问题。这点我绝对不会骗你。   现在的我有事情要做,是很重要的事。关乎到一个很重要的人。如果刘卫青警官因为失踪的事联系你,你可以让他直接联系我。   抱歉我没法跟你坦白更多细节,这里面有很多不方便解释,也不好解释的东西。或许我也无法承诺太多,不过我答应了要去小晴的毕业典礼,我一定会去的。   爱你,妈妈。】   丁既明看着气泡框里那一长串的字,读到最后那句话后,对着手机屏幕沉默许久,最终长长叹出一口气。   天知道医院通知她姜徕不见了的时候,她是什么心情。   她不断安慰自己没事的,姜徕这些年很少让她操心,也是个非常有分寸的人,可丁既明一想到姜徕最近的异状,靠着近乎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而勉强冷静一些的心又变得摇晃。   【能给妈妈打个电话吗?】她问姜徕。   消息发过去五分钟,姜徕才有回复,是一条语音。   “妈,我这边网络和信号都不太好,电话打不出去。我真的没事,你别担心,”熟悉的声音响起,让丁既明的心终于安定了些。   其实她心里还有成千上万个问题想要追问姜徕,可这些问题归根结底都是不过是希望姜徕能够平平安安。而姜徕说没法坦白,丁既明也只得相信对方。   尽管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有没有错。   【记得跟你柳钰阿姨也说一声,她也很担心你。】   丁既明最后叮嘱了一句。   【好】   姜徕退回到好友列表。   张之远的头像上挂着十几条未读消息的红点,而底下通讯录那一栏多了个“1”,点开是个陌生的号码请求添加好友。姜徕想到刘卫青说晚些时候加自己,就点了同意。   接着他回到列表,点开和张之远的聊天界面。   从窗户里跳出去时他完全没有意识,自然也不知道这一幕刚好被张之远看见,但这几日张之远天天都来医院,光看现在这人的反应速度和发来的信息大概也能猜到,那幅场景大概刚好被张之远撞见了。   想到这儿,姜徕不免有些心累。   没法解释的东西太多了,他本来也不太擅长隐瞒或者撒谎,更何况是要对付张之远这种不好骗的。   他想了很久,敲下三个字:   【我没事】   点击发送。   几乎是消息成功发出去的下一秒,张之远的语音电话就打了过来。姜徕看着屏幕上弹出的等待接通的来电提醒,忍不住又叹了口气,然后才接起电话。   点下接通后,另一头许久都没有声音传来。姜徕放下举到耳边的手机,看着一直在加载的通话界面,给张之远发了条消息,说自己信号不好。   法内狂徒张三:【你在哪里】   对方的问题不出所料,姜徕早就猜到会这样,可他真的没法跟张之远解释,否则只会把那人也扯进来。   “我很难解释,总之我现在没什么危险,”姜徕长按语音回复,一边说一边也觉得有些对不起张之远,“吓到你了,不好意思。”   这条语音信息成功发送后,张之远许久都没回复。显然,要真的接受这么莫名其妙的事情并不简单。   就在姜徕准备收起手机起身时,两条消息又弹了出来。   法内狂徒张三:【那你现在什么打算】   法内狂徒张三:【伤好了吗?】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姜徕回复道。   【一个人去?】张之远又问。   姜徕一顿。   他看着这个短短的问句,好一会儿后,打下一句话:   【不,不是一个人。】   就在姜徕忙着回信息的同时,祀庙的厨房里,于非正看着周惟安站在灶台前,熟练地开火做饭。   “他今天一天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应该已经饿了。”周惟安和她说要借厨房做饭的时候是这么讲的。   这话硬是把于非听得当场愣住。   也不是说周惟安会做饭很不可思议,于非只是没想到这人的关注点在这里。要知道,刚刚他和姜徕在医院经历的可不算什么小事,大部分人遇到这种情况都会感到后怕,要冷静好一会儿。   但周惟安没有。   这人甚至没有纠结更远的问题,比如要如何解决印记的事情,而是想到了姜徕会肚子饿。   就好像,周惟安早就将“时时刻刻把把姜徕放在第一位”这件事融入了自己的生活里,以至于他不止是遇到大事才会优先想到对方,就连像吃饭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会理所当然地先想到姜徕。   “你们俩很早就认识了?”眼下,于非看着正往锅里下面条的周惟安,忍不住问。   “嗯。”灶台前的人惜字如金,但这个字倒是应得很笃定。   于非甚至听出了一种似有若无的炫耀感。   “为了姜徕才学的做饭?”   “对。”周惟安还是单个字往外蹦。   “那你俩现在什么关系?”于非内心挣扎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好奇,问道。   这回周惟安连一个字都不往外蹦了。于非察觉到什么,清清嗓子,从厨房里溜了。   才刚出门没走多远,她就正好撞上往这边走的姜徕。   那人身上的病号服已经换成了日常的休闲装,衣服是周惟安亲自跑了一趟拿过来的。对方见到她,脸上神情一亮,说:“方便聊一下吗?”   两人在亭子里的石桌旁坐下。   于非没有瞒着姜徕的必要,把先前和周惟安聊过的猜想跟姜徕又讲了一遍,顺便提到了鸤的事情。   假设那个人面鸟身的怪物就是鸤,那它到底是被哭声吸引来的,还是另有别的原因?   毕竟这世上每天要哭的人数都数不过来,总不能是个人在哭,都会引来这种怪物。   “然后就是你给我发的那些展品,大部分都是祭祀场合才会出现的物品,不是日常生活中能用到的,”于非总结,“至于那副T型的挂画,应该是帛画,也被叫做铭旌,说白了就是送葬时会举的魂幡。再结合碑文的内容,我觉得大概率是祭祀亡者有关,而非神明。”   这点姜徕也想到了,毕竟“呜呼哀哉,伏惟尚飨”这八个字的特征实在很明显,原意就是古代祭文结尾的固定套语,表示伏地恭敬请被祭者享用供品。   “不过,我有个想法,”姜徕想到当时在地下一层的遭遇,还有那些行为古怪的跪倒在地的人,开口道,“你觉得这个‘供品’指代的到底是什么?”   于非先是一愣,接着才意识到姜徕这话背后的暗示。   出于习惯,她想当然地觉得供品一般就是瓜果、鲜花、茶酒之类的物品,可如果这里的供品讲的……实际上是人呢?   寒意猛地爬上于非后背。   这就说得通了,她想。   之前她一直不明白的一点就是,“呜呼哀哉,伏惟尚飨”这两句一起出现的情况通常都是祭奠先祖、英烈,因为“呜呼哀哉”带有强烈的哀叹。   如果是祭神,通常只会用“伏惟尚飨”。   残碑上的内容,虽然乍看上去确实跟亡者有关,但仔细读的话,像“将赴玄门”“不敢啼哭”“滞其仙足”这几句,实际上都隐隐透出一种微妙的矛盾感。   比起为亡者哀悼,整篇祭文的内容描述的实际上更像是在送亡者登仙的场景。   既然要成仙,就不该有呜呼哀哉的哀叹。   于非一开始还觉得这或许是祭文一代代传承下来时不可避免出现的偏差,而如果真如姜徕猜测的那样,很可能就不是了。   这句“呜呼哀哉”指代的对象并非是即将登仙的亡者,而是“供品”。   比如名字被刻在残碑上的王桂全。   又或者,那些地下一层跪伏在石台前,没能留下名字的人。   还有……姜徕。   于非忍不住看了姜徕一眼,忽然有些后悔刚刚把周惟安的猜想就这么说了出来。假设方向是对的,那么以这人的脑子,现在不难猜出自己也成了供品的可能。   好在,姜徕的表情没什么太大的变化。那人半垂着眼,看上去只是在沉思。   片刻后,只听姜徕再次开口:“假设我身上有‘赐福’的符号,而符号是力量的载体,是不是可能有办法反向利用这点?比如能够通过我身上的印记去引诱那股力量出现,或者追溯力量的源头。”   话音落下,气氛骤然陷入沉默。   “……不行吗?”姜徕看着不回答的于非,追问。   “不,可以的。你说得很对,”于非回避了两人对视的目光,停顿几秒后,继续道,“只不过,这个过程中一旦出现差池,对你的影响首当其冲。而且,你我应该都知道,那东西肯定不是善茬,以我目前的能力,并没有足够的把握能够控制局面。”   最重要的是,周惟安不一定愿意让你冒这个险。于非咽下了后半句。   都不是不一定,是一定不。   一时间,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姜徕眨眨眼,片刻后,将目光投向青翠的山林。   漫山的绿带着湿润,流入眼中。雾气似有若无地缭绕着。   山里清静,光是听着着雨声就能感觉思绪和心情都平静下来,不再那么纠缠躁动。   “光靠一点点摸索太慢了,何况这种晦涩的知识就算能找到相关资料,也很难查证真实性,”好一会儿后,姜徕再次开口,打破沉默,“像你说的,我们现在有大概的方向,能够确定这个信仰是傩和方仙道的结合,那如果能实际去试一试赐福有什么作用,无论答案结果如何,都会是一个明确的答案。”   于非憋了一会儿,转头说:“那你去说服周惟安。”   姜徕抿着嘴,不讲话了。   两人瞪着眼面面相觑,显然都识破了彼此心里的小算盘。   “还有一件事,”良久,姜徕忽然再度开口,视线先是不经意地扫过厨房,然后问,“周惟安现在情况还好吗?”   于非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住,一下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姜徕留意到她的表情,解释道,“你跟我说过,最好不要让他再吞吃邪祟怨鬼,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我的,只是觉得他现在这些能力,应该不是正常人的三魂该有的吧?”   这点姜徕从在展馆时就有所察觉了。后来他在医院里被不知道哪里来的鬼缠上,也是周惟安忽然蹦出来解决的,这压根不像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情。   “他……。”于非开口后又顿住,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好。   关于这件事,她知道的实际也不比姜徕多多少。再加上有些事情无法确定,她不好随意定论。可以确定的是,围绕在周惟安身边的黑红色雾气越多,这人的力量似乎就更强,也越容易失控。   而对于那些黑红色的雾气,于非近乎本能地感到厌恶和恶心,甚至不用靠近就能感到鸡皮疙瘩在皮肤上浮起来。   这比她之前见过的任何一种鬼怪邪灵都要更可怖。   “先吃点东西。”   突如其来的说话声打断了于非,她猛地回过神,只见周惟安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亭子里,将手上端着的两碗面放到石桌上。   热腾腾的面汤冒着一股香味,于非看着被摆到自己面前的那一份,有些受宠若惊。   “这段时间打扰你了,不好意思。”周惟安言简意赅地说道。   “没什么打扰不打扰,当初我答应师弟去帮他看看的时候,或许一切就注定了。”于非说着,没拒绝那碗面。   姜徕早饿了,面一端上来就提起筷子,飞速地扒了两口。“哦对,有件事我好奇很久了,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回答可以不回答,”此刻他咽下嘴里的食物,看着于非,开口道,“你今年多大啊?”   “十九。”   气氛忽然陷入沉默。   姜徕竭力压制脸上的表情,但眉眼间还是闪过一丝微妙的自责和愧疚。   就连一旁的周惟安都跟着顿了一下。   尽管姜徕早有心理准备,预料到于非应该挺年轻的,但十九岁实在是年轻过头了。这个岁数比他的异父异母的妹妹也就大两岁。   之前那位人近中年的王师傅一直管于非叫师姐,以至于姜徕心里总是会有种仿佛侥幸般的念头,觉得于非可能只是因为修炼,所以看上去年轻。   想到自己和周惟安一出事就来打搅这么年轻的孩子,姜徕的愧疚感就越来越重,而且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你们是好奇为什么我看起比我师弟年轻,他还叫我师姐吧?”于非见他们不说话,便把话头接了过来,“我们的辈分是按入门时间算的。我从小就由师傅带大,刚学会走路就开始跟着她学习这方面的事情,我师弟要比我晚拜入师门。”   “哦,那你这个岁数……你要上学吗?”姜徕小心翼翼地问。   “要啊,我读大二。课多的时候我就不住山里了,空闲才回来,”于非回答道,“我要是呆在山里的话,师弟他就会每周固定给我送点肉菜和生活必需品上来。”   “那你师傅呢?”姜徕顺着又问。祀庙本就不大,但来来去去只见到于非一人。   气氛突然沉默。姜徕回过神,意识到自己似乎问了不该问的,咳嗽一声正要把话撤回,就听见于非说:“我也不知道。我下山去上大学那年师傅就不见了。我从学校回来,只看到她留给我的一封信和一个信物,是她从前随身佩戴的香囊。信里她说自己得道飞升,不用费心找了,要我以后好好生活。”   说实话,作为一个被社会痛打过好几年的成年人,姜徕一听这个说辞,脑海里就自动解读出了不太好的意味——这番话怎么听都像是于非师傅的遗言。   可转念想到,那些从前他觉得怪力乱神的事竟然是真实存在的,自己这段时间又亲身经历了一连串不寻常的事情,姜徕又觉得,说不定对方真是得道飞升了。   “原来如此。”姜徕也有些不知道要怎么继续这个话题,于是没话找话地应了一声,然后在周惟安眼神的督促下,埋头吃面。   于非看着周惟安一直停留在姜徕身上的眼神,也没再挑起话题,安静地吃起自己碗里的面。   —————   冷知识:周惟安做饭特别好吃。 第40章 美人计   灯火透过祀庙的木格窗映入潮湿的静夜里,是这个混沌黑暗的世界中唯一存在的几抹亮光。   山里信号不好,入夜后又格外黑,再加上下个不停的小雨,几乎到了一种百无聊赖的境地。   面对这幽静而又潮湿的夜晚,姜徕原本想吟诗两句,但搜肠刮肚半天,好像也没有什么能够描述现在感觉的诗词,倒是不知为何总想到李商隐那句“巴山夜雨涨秋池”。   尽管现在不是秋天,他也没什么人要思念。   “一会儿蚊虫飞进来了。”说话声在身后响起,紧接着一双手伸出来,替他关上了面前的窗。   因为电压不高,屋里的灯光也算不上明亮,是种朦朦胧胧的昏黄色。姜徕扭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周惟安,那人的眉眼本就深邃,光落在上面,自动便被切割出明与暗,得要看得很仔细,才能看清楚眼里的情绪。   “你现在还好吗?”他问。   没能从于非那里得到答案,姜徕只能直接来找本人。   周惟安手放下的同时,不着痕迹地顺带搂了一把姜徕的腰,然后他转身,示意那人坐到床上,反问说:“你指什么?”   “问你还会不会觉得控制不了自己,或者难受。”姜徕坐到了周惟安重新铺好的床上。   傍晚的时候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周惟安的几次失控或者明显表现出难受,要不是因为被受到攻击,要不就是因为动用了力量。而这次,那人不仅刚被于非的雷劈完,还在危急之下拉着他从医院转移到山里,照理来说应该也会出现失控的症状才对。   周惟安隐约猜到了姜徕的想法。“和受伤或者动用力量没关系,”他拿着剪刀,在姜徕身后坐下,“衣服脱了,帮你换绷带。”   姜徕闻言,乖乖听话,抬手脱掉了上衣。   肩膀在动作间被拉扯,伤口生出一股隐隐的钝痛。   肩背的弧度连上那截腰,让视线几乎不由自主地顺着往下落,周惟安手上的动作也微不可闻地一滞。   其实他从前也不是没见过姜徕不穿衣服的样子,两人一块长大,总免不了有坦诚相见的时候。可成年人的身形跟少年时期当然是不一样的,更舒展,也更成熟,每块肌肉都薄而匀称地贴在骨头上,能看出一点锻炼的痕迹,但没有特别突出。   “那跟什么有关系?”姜徕追问。   周惟安回过神来,举起剪刀,将刀尖打开一点,贴着姜徕后背,撬开了层层绷带的边缘。   姜徕猛地打了个哆嗦。金属的凉意倒是其次,主要是他一直在等周惟安回答,可偏偏那人不讲话,以至于寂静中。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身后那人的一举一动上。   剪刀尖压着后背碾过的重量以及绷带被剪开时发出的细碎声响,任何由背脊传递而来的感觉都像是被放大了一样明显。   “恶念或者是不干净的存在,”周惟安好一会儿才开口回答,“这些东西对我影响很大,而且我没法控制自己吸不吸收。但这些东西同时也是我的力量来源。”   咔嚓。   随着剪刀刀刃又一次合拢,绷带断开,顺着脊背滑落到床上。   只见肩头原本深可见骨的咬伤已经不再红肿,咬破的皮肉缺口边缘能看出新长出来的组织,透着湿润的鲜红色。   “痛吗?”周惟安用干净的纱布沾了点热水,帮姜徕擦了擦伤口,问。   “不那么痛了。”   那就是之前很痛。周惟安听懂了姜徕这句算不上撒娇的撒娇。   他记得姜徕本身就挺怕痛,只是会强忍着不表现出来。   高中毕业那个暑假的某天,这人突然跑上门来,拉着他要他陪着出门一趟,等到医院门口,周惟安才知道姜徕是要去打耳洞。   一路上姜徕嘴里都念叨个不停,连一会儿结束后去哪里吃饭这个问题都反复问了三遍,虽然仍旧是半句没提打耳洞和害怕,但周惟安一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他实际上紧张得要死。   针头刺透耳垂的瞬间,姜徕鼻子一皱,眼眶瞬间红了。   而现在的周惟安看着姜徕肩头的伤,不由想,这人究竟是真的没以前那么怕痛了,还是比以前能忍了许多。   姜徕感受着湿透的纱布在背上落下的触感,片刻后,说:“周惟安,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他把早些时候跟于非聊到的事情和周惟安讲了一遍,没有隐瞒任何细节。   话音落下后,空气不出意外地陷入死寂。   那人帮他清理伤口的动作没停下,只是不说话了。   “周惟安?”姜徕等了又等,实在忍不住,开口叫了一声。   “那你之前说要一点时间想想的事,现在想好了吗?”背后传来声音。   姜徕怔了一下,紧接着才反应过来周惟安说的是什么。   一瞬间,热浪冲上耳朵尖。他垂眼盯着床铺,总觉得自己都让周惟安亲了,什么意思已经足够明显,但显然,周惟安想要的是一个更明确的答案,而不是似是而非的默许。   姜徕不是给不了,他只是还没完全跨过那道坎,觉得自己对着周惟安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也找不到恰当的时机开口。   退一万步说,他就没跟人表白过,都是别人说喜欢他。   眼前那截后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涌起了一片红,连带着后背都变得有些滚烫,周惟安眼没开口讲话,只是等着姜徕的答案。   他当然知道,姜徕愿意闭着眼让他亲就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可他要的不止是姜徕的偏爱和默许,还要那个能把围在姜徕身边的人都名正言顺挡开的名分。   而且不能只是他这么觉得,他要让姜徕亲口说出来。   雨声绵绵地蔓延进屋内。   不知过了多久,姜徕终于有所动作。   他一手撑着身下铺好的被子,扭过腰,看向身后的周惟安,“我给你答案,你也给我答案?”   “可以。”   那人抬眼回望他,黝黑的瞳孔如同一汪深潭,看似沉静,却又像是有不为人知的暗流在这平静之下涌动。   姜徕偏了偏脑袋,扬起下巴,亲在周惟安的唇上。   一个简单的吻。   唇瓣与唇瓣之间都来不及有太多过分亲密的摩擦便分开了。   “什么意思?”那人问。   似曾相识的问题让姜徕怀疑周惟安是故意的。   “你当时亲我的时候是什么意思,我就是什么意思。”他开口回答。   两人之间的距离还离得很近,连说话时张合的唇齿似乎都有种快要碰到一起的毛茸茸的吸引力。   有那么半秒不到的时间,姜徕心想,我去,自己这个回答真是太酷了。   但还不等他再多回味几下,便感觉眼前有什么一晃,紧接着鼻尖被撞了一下。   “唔。”姜徕都没来得及出声,就被死死吻住。   周惟安身体向前倾,推着将这个吻按在姜徕唇上,一边用舌尖顶开牙关,一边整个人压了上去,把姜徕整个摁倒在身下。   纠缠的唇舌使得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心跳如雷般在胸口震动。   姜徕亲人的时候本来就不像周惟安这么有侵略性,这导致后者的舌尖顶进来的第一秒就打乱了他的节奏。他试着找回一些主动权,却被这个连丝毫喘息余地都没有的深吻磨得手脚发软,头晕目眩。   聚在头顶的热气如同云雾般缭绕着,化作一片湿润压在眼皮上,让姜徕觉得像是被雨淋似的,睁不开眼。   些许凉意顺着脖颈游移,越过锁骨,揉过更往下的地方。   姜徕迷迷瞪瞪地想,这种感觉好像有点熟悉。 第41章 吐出来   一侧的软被不轻不重拉扯、揉弄,酥酥麻麻的感觉裹着凉意升起。   姜徕本能地弓起肩背,想要蜷缩起来,但周惟安的手越过后背,像是铁钳般扣住了他没有受伤的那侧肩膀,把他用力摁进床铺里,同时也将有伤口的那半侧托了起来。   在这个绵长的吻之中,空气变得像是晚春的风一样又湿又黏,闷得人头昏脑胀,呼吸困难。   周惟安在不知不觉间挤占了两腿间的空位。这个姿势让姜徕感觉到一种过于强烈的侵略感,以至于他整个人都慌张起来。   他甚至都来不及去思考刚刚脑海中那一闪而过的熟悉感究竟来源于什么,直接抬腿蹬了周惟安一脚,妄图让那人适可而止。   结果对方眼疾手快,五指一拢,轻松就拽住了姜徕的脚踝。   突起的踝骨硌在周惟安的掌心里,姜徕的身躯比平时更加滚烫,在这种皮肉本就薄薄的地方,热度更是穿透肌肤,如同热浪般灼烧着周惟安的手心。   那条宽松的运动长裤随着腿被拉起来,裤腿往下滑了些,周惟安顺着小腿紧绷的弧度一路往前抚去,直到卡住膝弯的凹折。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他松开姜徕软得像是融化了唇。   虽然他能够在姜徕面前显露身形,但本质不像活生生的人那样拥有实体。本就昏黄的光线在穿过他的身体后变得扭曲而模糊,连带着投于床上的阴影也晦暗不明。   而姜徕被他逼得窝在墙与怀抱之间,人半蜷着,仿佛被这团阴影彻底包裹起来。   头发蹭乱在墙上。那人低着头,眉间跟鼻子都皱起来,仿佛在生闷气。嘴唇也因为亲吻带上了水亮的光。   周惟安眯着眼睛看向身下的人。   他曾经在青春期的许多个不可启齿的梦里幻想过这个时刻的姜徕,但所有幻想都比不上眼前这一刻的现实。   他想将这具身体的每个角落都亲一遍。   仔仔细细地亲一遍。   细碎的吻不断落在脸侧,又顺着脖颈向下游走。唇和肌肤的每一次触碰和摩擦都带起不可言说的瘙痒,让姜徕的呼吸跟着一下下颤抖。   他终于想起这种熟悉感是怎么回事了。   “就是你半夜骚扰我!”他用还有些使不上劲儿的手,一把捏住周惟安的后颈,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   身上的人头正埋在他的颈侧,对着脖子和完好的那侧肩膀又亲又咬,面对质问也没有停下,更没有回答,但姜徕似乎听见这人很轻地笑了一下。   还敢笑!他心想。   但不等姜徕秋后算账,一阵直白而强烈的电流突然自身下涌起,猛烈地沿着后背劈上大脑。   到嘴边的话生生被截断,最终只化作一声从喉咙里滚出的闷哼。   姜徕浑身一震,猛地低头。   只见裤子里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掏出来了,压着松开的裤腰边缘,被那只带着凉意的手抓在手心。   不得不说,在这一点上,男的还是更懂男的。   那里在周惟安手中毫无招架之力,随便几下抚摸,又揉了揉,就已经精神到了极点,产生的那股强烈的胀痛也让姜徕难以忽视,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   可姜徕还没做好这方面的心理准备。   其实他原本也不是那么古板的人,只是面对周惟安,他就像是变回了初次恋爱的愣头青,对一切都感到不知所措。   而且,姜徕到现在都没忘记周惟安上次失控硬来时的场景。   光是手指都那样了,他不敢想别的东西。   身体里的浪潮还在不断涌上来。“我现在还是伤员。”姜徕强压着自己逐渐失控的呼吸,抬手抵上周惟安的胸口,提醒道。   有些出乎意料的是,周惟安的动作真的停了下来。   只不过一停下,姜徕就越发明显地感觉到身体里因为被抬升的快感如潮水般退去所产生的空虚。   就在他的理智和这种不满足感纠缠时,一个吻轻柔地印在耳朵上,紧接着是周惟安略显喑哑的声音:“不是很舒服吗?”   说完,那人意有所指地用拇指又揉蹭一下。   姜徕快被这些故意的小动作磨疯了,心脏像是要炸开似的跳动着。他一边恐慌于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一边却又清晰地感觉到身体传递而来的欲求。   内心明显陷入纠结的姜徕不自觉地咬住下唇,周惟安扭头看到这人的表情,眼底深处的神色一暗,差点压不住暴涨的独占欲和侵略欲。   “我不碰别的地方,可以吧?”他用鼻尖在姜徕的脸颊上蹭蹭,唤回对方注意力的同时,开始循循善诱。   事实上,不管姜徕答不答应,不放进去已经是周惟安最后的让步了。毕竟姜徕的伤确实没好透,他也怕自己真做起来会控制不住。   好在,那人用蚊子般细的声音赏了他一个含混的“嗯”。   细雨的声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听不见了,耳边剩下的全都是喘息声和心跳声。   还有一点点极其细微的、湿润的摩擦声。   周惟安的手透着薄薄的凉意,以至于和滚烫交叠在一起时,温差带来的刺激变得格外明显,让人不由自主地绷紧。而这股凉意在反复的摩擦中被撕碎,掺杂进蒸腾而起的高热之中,令姜徕一时间完全丧失了对温度的判断,只觉得某种说不上来的强烈感觉正以可怕的速度在身体里涌起、积聚,如同洪水野兽般冲向心脏和大脑。   头顶的光晃得他失神,姜徕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挡在眼前的人不见了。   一瞬间他心里感到有些惊慌,抬手胡乱地抓了把,却碰到有什么伏在自己肚子上,于是低头看去。   周惟安压住了水光淋漓、红透的东西,在那上面亲了一下。   这个场景让姜徕的眼睛一下睁大了。   再下一秒,周惟安张嘴含了下去。   滚烫湿润的热气中,姜徕觉得自己的大脑连带着理智都在融化。可即便如此,这一刻,心理上的刺激还是远大于肉体上的刺激。   他跟周惟安一块长大,一直自诩世界上没人比他更熟悉周惟安,但可能是因为那人总是冷静又漫不经心,对任何事物都从不表现出太多的情绪起伏,姜徕想都没想过有朝一日那人会做这种事情。   太荒谬了。   起伏间,那人的头发擦过腹部和大腿,带起钻心的痒。姜徕背抵着墙,腰悬在半空中,他看着俯身在自己身前的周惟安,觉得脑子乱得快炸了。   本就纷乱的思绪被冲上大脑的快感拍得七零八碎,姜徕的目光定格在周惟安埋下的脑袋上,他掐着自己半张脸,捂着嘴,强忍着不发出那些听上去太过奇怪的声音。   早知道应该先关灯。   下次一定要关灯。   姜徕心里无比后悔。   喉咙再度收紧。这次绞住了最碰不得的顶端。   姜徕只觉得自己脑海中那根早就摇摇欲坠的线骤然断了,他整个人几乎弹起来,撞进周惟安怀里,脑袋猛地往后一仰,“咚”地撞上了靠着的墙。   强烈的刺激在转瞬间流窜至四肢百骸,绵密地铺满整片神经。   “呜,周、周惟安!”   崩溃的呼喊声从头顶传来,紧接着头发被用力揪住,然而周惟安只是单手托起那具身体,把头压得更低。   肉痉挛着颤动的感觉落进掌心里。   姜徕咬紧牙关,却还是泄露出一声尾音带着同样颤动的叹息。   在短短半秒钟的时间里,他仿佛跟整个世界切断了联系。意识坠入一片漫无边际的柔软的光亮之中,又被潮水般绵延涌来的欢愉淹没,舒服到手指尖,乃至灵魂好像都在发颤。   瞬间的紧绷后,怀里的人彻底软了下来。   周惟安抬头,直起上半身,望向软倒在床上的姜徕。   那人恍惚地半垂着眼,在一番磋磨下变得无比柔软,又湿漉漉的。灯光打下来,泛起细汗的脸和身体流动着暗光,显得格外煽情。   喉结滚动。   周惟安把口中的东西吞进肚子,却依旧感到不满足,那种好不容易才按捺下的、想要把姜徕拆开吞掉的饥饿感又有了冒头的趋势,反复挑拨着理智。   脸颊上传来被轻轻抚摸的触感,姜徕终于缓过来,扭头看向周惟安。那人与他四目相对,没有说什么好听的情话,但眼神里压抑的某些情绪却让姜徕背脊发麻。   他仿佛不堪承受这么重的感情般回避了目光,可很快又想到什么,重新转向那人,伸出手去,轻轻一拍周惟安的脸颊,接着掌心向上,举到对方嘴边,说:“吐出来。”   “已经咽了。”   姜徕僵住。片刻后,他收回手,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累了就睡吧,我帮你擦一下,”周惟安伸手掐着装死的姜徕的下巴,手指往里一收,捏得脸颊两侧凹进去,“至于你说的那件事,这两天我会再和于非商量。”   床上的人突然抬起头,抓着他的手狠狠咬了一口,然后又倒头装睡。   周惟安看着印在虎口上的新鲜牙印,许久后,无声地笑了笑。 第42章 脸   清晨蒙蒙的雨似乎停了,只不过屋檐还在往下滴着漏夜的雨水。   瀑布因连绵的雨而变得异常丰沛,隆隆的轰鸣回荡在山间。葱郁的树林里缭绕着雾气,落在其中的祀庙如坠仙境一般。   于非照常做完早坛功课,刚从正殿出来,就看见周惟安的身影跨过山门,走进了前院。   柳杉上的铜铃震动起来。   于非猛地打了个寒颤。   她没有阴阳眼,但是感知异常灵敏。一瞬间她仿佛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跟在周惟安身后,从祀庙不怎么宽敞的山门中挤了进来,以至于那儿的空气变得浑浊且扭曲。   周惟安察觉到什么,抬头向这边看来,两人的目光越过薄雾,不偏不倚地撞上。   然后那种让于非不适的感觉骤然消散了,就像刚刚都只是她的错觉一般。   于非立在原地,没有说话。   平心而论,周惟安身形修长挺拔,再加上那张脸,照理来说是应该是很让人赏心悦目的,但她一早就察觉,没有姜徕在身边的周惟安很不像人。   倒也不是说在姜徕身边就很像人类了。只是有姜徕在的话,周惟安就会非常努力地收敛气息进行伪装,让自己无论是外表还是内里都跟正常人无异,可再怎么掩饰,于非都能感觉出他深处镌刻的冷冰。   周惟安径直穿过草地走来。明明之前被雷劈过后,这人身上的邪气已经消散了许多,可眼下,随着对方靠得越近,于非能感觉到身上针扎似的寒冷越明显。   “姜徕跟我讲了他的想法,但我想听你亲口说说,”那人来到她面前,有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地开口,“你答应他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于非看着周惟安,许久后,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说:“你知道吗?我一直感觉你的态度很奇怪,一点都不积极。”   “什么意思?”   “意思是,明明你才是当事人,姜徕却比你还要迫切地想要探寻真相,帮你找回身体,”于非一边说着,一边一眨不眨地盯着周惟安,“你看上去完全不在乎能不能变回正常人。”   “我不求那么多。当初我回来就是为了再看他一眼,无论能不能变回之前的样子都无所谓,只要能陪着他就够了。”周惟安回答。   “真的?”于非眉毛微不可闻的一抬,“可如果没有身体,你怎么能保证自己可以名正言顺陪在他身边?就算你们两情相悦,姜徕也不能对着空气说我的爱人在我身边,会陪我一辈子。”   像他在医院里被人当精神病那样。   话音落下,鸡皮疙瘩瞬间爬上手臂,于非明显感觉到周惟安发火了。   那股针扎似地凉意深入骨髓,仿佛要把她撕碎。   于非也没废话,抬起右手横在胸前,指尖飞快地掐成一个指诀。   下一秒,身体里涌起一股如炽焰般的热度,甚至鼓动起周身的空气,硬生生把入侵的寒气挡了回去。   “我问你法事的事情,这就是你给我的回答?”周惟安反问。   “不,我只是要确认,”于非开口,“姜徕是真心想救你,为此我愿意帮他,否则我才不管你的死活。至于这场法事,为了降低风险,我需要你帮忙。可我做不到像姜徕那样无条件信任你。”   无论是周惟安从始至终给她的感觉,还是那人对自己的事情不怎么上心的态度,都让于非觉得周惟安有所隐瞒。   姜徕或许也察觉到了,又或许没有。又或者这人只是单纯选择相信周惟安,即便知道对方有所隐瞒也如此。   但于非做不到。   法事的成败关乎到她自身的安危,即便被牵扯进这些事里是她的劫数,她也不会贸然行动。   因此她必须要确认,周惟安不会影响法事。   沙沙的声响摇晃在群山之中。   “可以,不过你记住一点,”片刻后,周惟安终于开口,“不要拿姜徕试探我。”   【雨什么时候能停啊,我已经一条干爽内裤都没有了】   【话说回来,三、四月打台风是不是很反常?以前都没见过这个时候有台风,雨倒是经常下。】   【我哥搞地质的,他说可能是受天文大潮影响,洋流异常,水温升高。】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评论区里,网友讨论抱怨着今年春天反常的天气。   “哎,刘哥,你之前拜托我的事有结果了。”说话声在身后响起,紧接着是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刘卫青转过头去,是技侦的同事。   加上姜徕的好友后,后者没怎么多余的寒暄,直接给他发来了一个网盘链接,说是从周惟安的遗物里找到了一张藏起来的SD卡,请人恢复后勉强保留了几段视频内容。   至于从医院消失了的事情,姜徕算不上案件的嫌疑人,警方也没有权利把他扣留在医院里。更何况姜徕并没有失联。   刘卫青将网盘里的几个视频都仔细看了一遍,说实话,比起有什么明确的线索,他更多是感觉不明所以。   无论是拍落仙村也好,还是周惟安的自述,又或者是那颗石头,虽然隐隐透着股怪异,但查案子不能靠想当然去查。   倒是姜徕特意提到第四个视频里有人跟着周惟安,刘卫青反复看了几遍,似乎是有人,可惜当时的拍摄环境太暗了,设备也不是很好,以至于他光凭肉眼分辨不出更具体的细节,于是便拜托技侦的同事进行后期处理,希望能够找到有用的线索。   “你眼神还挺好的嘛,真有人跟着,可惜就这几秒的镜头拍到了,”技侦同事把截取出来重新处理过的画面在屏幕上放大,“从外貌特征看是个男的,推测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年龄不好说,太模糊了,可能40到50岁之间。”   刘卫青盯着电脑屏幕上定格的那一帧画面,眉头皱起,问:“他这是在笑?”   技侦同事举着茶缸子,回答道:“嗯。”   隐匿在黑暗中的脸在重重处理后,呈现出一种虚浮的苍白,因为拉高的对比度,边缘轮廓是模糊的,有种要消散在暗处的感觉。而在这张苍白的脸上,五官的排布都显得不清不楚,唯独嘴角的弧度让人本能地感觉出,对方在笑。   那不是什么发自内心的大笑,到皮不到肉,更像是一张假面,因此有种很不舒服的怪异感。同时,刘卫青还有些微妙的熟悉,总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的脸。   “有可能确定身份吗?”刘卫青问。   同事摇摇头,“拍到的画面太模糊了,也没有更多的信息。”   对此刘卫青也早有预料。他撑着同事格子间的挡板,看着屏幕上处理过的视频。   原本漆黑一片的画面在处理过后,实际上并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隐隐能看到一点东西。通常那么暗的地方,要不是在密闭空间里,要不就是在地底或洞穴中,刘卫青思索着,目光忽然在摇晃的画面中捕捉到一点痕迹,像是残垣断壁,上面刻着纹路和图案。   “这一段还能不能再处理?就这几个位置。”他指着屏幕上那几处疑似遗址的地方问。   技侦同事放下茶缸子就开工,五分钟后,叹了口气,说:“最多就这样了,勉强能多看到一点吧。”   经过反复的降噪和调整曝光,本来糊成一团的地方略微有了一点轮廓,石头上确实雕刻着花纹,看大概的轮廓是不断卷曲的,像是烟又像是水流,或者云,也可以说是盘绕的龙蛇,旋转着堆积在一起,看久了甚至让人有些眩晕。   而同样的纹路,似乎也在展馆那些展品上出现过。   “谢了,改天请你吃饭。”刘卫青开口道谢。   技侦同事摆摆手,“哪儿那么客气,小事。”   回到自己的工位,刘卫青只觉得脑子又开始隐隐作痛。   视频里,周惟安身处的黑暗环境是能听到水流声,这让刘卫青想到了一件事。   关于脑疝,他自己去查了一下,也问过医生,最常见的脑疝原因是颅内出血,比如什么头部的撞击或者高血压都有可能。其次是诸如颅脑外伤、脑肿瘤,脑梗死等情况。   说白了,脑疝其实不是疾病,而是一种危急症状。任何可能导致脑组织被挤压,并产生非正常移位的情况都能被归类为脑疝。   但细菌性脑膜炎同样会导致脑疝。   周惟安最后身处的那个潮湿密闭的地下环境看上去就很容易滋生不明病菌,当年的周野很可能也进入过类似的地方,以至于感染后突然发作,抢救无效身亡。   包括展馆的地下一层,某种程度上也是个相对封闭的地下环境。   可问题在于,王桂全如果也是细菌性脑膜炎导致的脑疝,法医尸检时应当能查出来。   刘卫青思索许久,总觉得这个方向是对的,可是偏偏又有那么一两点说不通的地方。   周惟安当时究竟在哪里?跟着他的又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跟着他?这些问题在刘卫青脑海中反复回荡,纠缠着他。   他琢磨起刚刚一闪而过的熟悉感,不由地回忆起自己可能因为什么产生这种感觉。   难道他在哪里见过那张脸?刘卫青想着,翻开已经是厚厚一沓的案件资料,开始翻看起之前调查到的线索。   那些流云般的纹路确实出现在了展馆的展品上,根据后来专家教授给出的说法,这些纹路带有比较典型的流云纹特征,虽然并不完全一致,但可能都暗含切割生死,引魂升仙的意思。   “这些东西的形制十分古老,大多数是先秦时代的产物,并且很大程度保留了最原始的傩巫信仰特征。不过,受朝代更迭、战乱等等历史因素影响,这些仪式和器具的细节并不统一,其中几件稍晚的还出现了后来的楚以及秦的特征,主要体现在文字、纹路和图案的应用。”   “要我说的话,如果这些东西都是真品,那它们应该是先秦时期某个地方用于‘丧葬’‘送魂’有关的祭祀器具,比如典型的召唤神鸟帮助亡魂升仙,这也符合那个时代的信仰。可惜这些都是猜想,没有更多能够佐证的资料,按照目前学界的研究,这些祭祀用品也不够齐全。”   教授的话在刘卫青脑海中回响。   突然间,他的目光顿住,停在了眼前的这一页资料上。   与那位单老板有关的资料很少,对方不是喜欢抛头露面的人,刘卫青搜遍了整个网络也没有几张确切的照片,只能不断地往前扒,试图通过早年媒体的报导和数量稀少的专访。而眼前的是一篇上个世纪的新闻报道,按时间应该是单老板刚回国投资时的新闻。   报道里配有一张剪彩仪式的黑白合照,照片下方用小字备注:单敬雄为活动剪彩(图中左起第四人)。   刘卫青看着照片,终于知道那种似有若无的眼熟是哪里来的了。   照片里单老板那张在黑白的颜色下略显模糊的脸,和刚刚经过处理后定格的那张脸异常相似。   这种相似不是说看清楚了五官轮廓所以能够断定很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特别是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可怎么会呢?单老板今年应该已经九十多岁了。   本该已经垂垂老矣的人看上去却似乎停在了中年的样子,难道他真的寻得了长生不老药?   不,怎么可能。刘卫青猛地回过神,抬手捏捏山根,一瞬间为自己刚刚的想法感到不可思议。   他真是疯了,竟然连这些荒谬的念头都冒出来了。   但这些事情又像是跟“升仙”“长生”这两个主题难以分开。   烦躁中他习惯性地点起一根烟。   尼古丁烟气的舒缓下,思绪的结略微松开。刘卫青再度看向老照片里的单敬雄,还是觉得跟视频里的人脸很像。   或许是孩子,他想。   虽然没有调查到任何关于这位单老板的家庭消息,但这并不能排除对方私底下就真的没有孩子,视频里的人或许是单老板的儿子也说不定。   一根烟眨眼就只剩个屁股,刘卫青把烟头摁熄在烟灰缸里,合上手里的资料夹,重重吐了口气。   周野已经死了。柳钰知道的十分有限。而那位单老板不知所踪,根本联系不上。   就连周惟安也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落仙村。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无论是二十七年前的旧事,还是今年才发生的事情,一切的交汇点竟然全都落在了姜徕身上。   刘卫青看得出姜徕面对询问时的态度有所隐瞒——不但隐瞒,还在刻意试图引导调查的方向——而这人被发现时,带着人类的咬伤浑身是血地倒在无人的展馆里。   姜徕身上的谜团无疑很大。   而且他是眼下唯一的切入口。   思索中,指尖在办公桌上敲了两下,紧接着刘卫青拿起手机,拨通了姜徕的号码。   —————   这个故事写到这里,其实分了表里两层。   表层线,姜徕是那个最大的疑团,而里层线,周惟安才是漩涡中心。只有表里的信息拼合,才能得到最完整的故事。或许也有点像小姜和小周的人生只有嵌合在一起才会完整(?) 第43章 接吻还有次数限制   “明白了,不过我现在不方便走动,如果刘警官您想当面聊聊的话,可能要麻烦您跑一趟。”山里的信号时好时弱,连带着通话另一头的声音也断断续续的,姜徕一边回复,一边举着手机在祀庙的院里走动,试图找个信号稳定些的方位。   “不麻烦,你在哪里?”刘卫青回答得干脆。   姜徕张张嘴,忽然卡了。   他对自己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完全没概念,只听于非说是周惟安把他带了过来,过程中他还昏过去了,因此完全不清楚祀庙的具体位置,只大概知道是在南岭的群山之中。   而且祀庙没有路通上来,车开到山脚,还要走个四十多分钟上山才能到山门,有没有具体地址都很难说。   “开饭了。”   就在他思绪宕机的空档,耳边响起说话声,紧接着一个吻轻飘飘地落在耳朵尖,腰也被缠住了。   姜徕猛地转头,只见周惟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正低头看着自己。   “这样,刘警官,我一会儿把地址发给你,山里的位置不太好形容,”姜徕扒了一下横在腰上的手臂,没扒动,于是对这电话那头的刘卫青说,“如果没别的事情,我就先挂了。”   匆忙挂断电话后,姜徕再次看向周惟安。   那人的手臂还搂着他没放开,以至于两人的距离不得不贴得很近。   姜徕感觉有些微妙。   理论上,他们现在是恋爱关系了,但面对周惟安,姜徕却没办法像之前和其他人谈恋爱那样自然。他不知道怎么形容,他们太熟悉了,二十年的关系让他早就拥有了一套刻进骨子里的、和周惟安相处的模式,以至于这段关系发生转变后,反而让姜徕觉得不知所措,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周惟安。   倒是周惟安接受得飞快,对着他说亲就亲,说抱就抱,更过分的事情也做得心无芥蒂。   视线里周惟安的脸有放大了些,姜徕回过神,眼疾手快地捂住了那人的嘴。   凉且软的嘴唇印在手心里,但周惟安被挡住了也没停下,不管不顾地压着他的手继续往前,直到姜徕的手背碰到了自己的嘴巴。   “为什么不让我亲?”那人的声音闷闷地从手心里传来。   “早上不是亲过了吗?”姜徕反问。   “接吻还有次数限制?”周惟安说这句话的语气还是淡淡的,但或许是那人垂下的眼睫,姜徕竟然从中品出一点说不上来的委屈,还有些怪罪。   他瞪着周惟安僵持十秒,然后手一松,说:“亲亲亲,亲吧亲吧。”   结果周惟安的吻没有像预想的那样落下来。   姜徕闭着眼等了又等,最后眼睛忍不住睁开一条缝,想看看这人又在搞什么鬼。   然而周惟安没做什么,反而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察觉到他偷看后,那人开口说:“姜徕,你要是能主动亲我,我就不会老来亲你。”   心因为这句话细碎地多跳了一拍。   姜徕没辙了。   他偏头吻上周惟安的嘴唇。对方张嘴用舌尖轻轻舔了他一下,接着顶开他的牙关。   唇齿交缠的某个瞬间,姜徕想到自己纯洁的发小和好兄弟一去不复返,莫名有点悲从中来。   “这两天还有没有不舒服?比如做噩梦或者幻听之类的。”双唇终于分开后,周惟安忽然关心道。   经他一提,姜徕倒是反应过来。在山里呆着的这两天他精神状况确实好了不少,晚上没有再做噩梦了,也不像在医院的时候那样,总觉得耳边有奇怪的声音出现。   就连原本迟钝的思维都重新活跃起来,思考的时候没有了那种如同被蒙在雾里的混沌。   他一直觉得是周惟安在身边,加上没吃药了的原因,现在仔细想想,或许跟这座祀庙也有关系。   “没有。”姜徕摇摇头。   “那就好。”周惟安说着,脸上浮起一点笑意。   姜徕被这个很轻的笑容晃了一下,心想,这家伙是不是故意的?   桌上摆着几盘小炒,虽然是简单的家常菜,但色香味俱全,光是那股香味就让人食指大动。   于非守着一桌的菜,等了半天也没见周惟安和姜徕回来,正准备趁没人看见偷吃一口,结果筷子都快碰到菜了,就见不远处两人的身影出现,往这边走来。于是她急忙放下筷子,假装无事发生。   “饿了就吃,不用等。”周惟安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屋子里,和姜徕一块坐下。   于非闻言,看了周惟安一眼。   这家伙威胁她时的样子还历历在目,现在倒是又表现得和蔼可亲起来了,真是一套一套的。   “对了,这里有地址吗?”姜徕想起刚才答应刘卫青的事,对于非问道,“负责调查展览那件事的警察想和我当面谈谈,这几天会过来一趟。和他聊的话,应该也能打探出一点新线索。”   “你给他山脚那间农家乐的地址,到了之后就只有一条路,沿着那条路开到尽头,再走上山就到了,”于非驾轻就熟地说道,“嫌麻烦的话直接农家乐见也行,那是我师弟开的。”   “好,”姜徕看看周惟安,又看看于非,“还有,之前我们讲过的事情,你们商量了吗?”   于非没有吭声,而是看了眼周惟安,见后者没有开口的打算,她这才回答说:“嗯,商量好了。不过我需要几天时间准备一下,你也不用担心要做什么,到时候听我的就行。” 第44章 抱抱   柳钰走进书房。   以前周野不去单位上班时,就常常泡在书房里做研究,自从丈夫走后,她就很少会进出这个房间了。后来周惟安渐渐长大,他似乎比同龄孩子都要早熟些,别人家的孩子都爱玩游戏或者看动画片,可他却会泡在书房里,一本本地翻阅书架上的书籍,似乎这就是他了解和探索世界的办法。   那些书大多数不是给小孩子看的,除了少数通俗小说和名著,剩下的大多是考古、历史、民俗这些专业领域的文献书籍,哪怕是成年人也不一定有耐心看下去。可周惟安总是看得很认真,就好像他真的能够读懂书里那些晦涩的内容。   唯独跟姜徕在一块的时候,周惟安才会表现得像个小孩。   空气里弥漫着东港晚春特有的潮湿气味。窗户框住了外头阴沉的天色。   柳钰打开灯。光线从头顶落下,照亮了似乎凝固的书房。   她虽然答应了姜徕,帮忙找找周野有没有剩下的、与研究有关的东西,但当年的研究资料和笔记都早已被付之一炬,她这几天在家里翻了又翻,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最后只能再到书房里碰碰运气。   理论上,周野之前工作的单位应该还有一些备份或者零碎的文档,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保存下来。   思索间,柳钰将目光投向那几个靠墙立着的木制大书柜。   打开玻璃柜门,一股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   印象中周野有几本常用作参考的书,柳钰回忆着当年的点点滴滴,视线自那些书脊上扫过,很快便锁定了其中一本。   她当然没法参透周野是在参考书里的什么内容,只是想着以爱人的习惯,或许会留下一些笔记之类的。   可惜她并没有找到。   几本书被一一翻开,里面却没有任何笔迹残留,直到打开最后一本时,忽然有什么从书页中落下。   柳钰立刻伸手想要接住,结果还是没来得及,让那东西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这时她才看清,那是一朵纸折的花。   柳钰当场愣住,她看着已经有些泛黄的纸张,原以为已经淡去的记忆再度涌现出来,令视线不受控制地变得朦胧。   她怎么会不知道周野的死有蹊跷呢?光是爱人死前那些异常的行为举止和言论就已经足够引起怀疑。   柳钰也不是没有尝试过追查真相。当初雇佣周野去落仙村的那笔钱是直接打到她的账上,出事后她便试着联系对方,消息却总是石沉大海。她也试探地和警察提起过自己的疑虑,希望对方能重点调查落仙村,但苦于没有更多的证据,一切努力都是无疾而终。   而她望着尚在襁褓里的周惟安,权衡之下,只得选择接受现实。   面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柳钰最初也有过很多想法。有好的,也有坏的。甚至那么一瞬间的埋怨也是有的。   可最后她还是选择了相信周野,也相信自己的心。   周惟安会是个好孩子。无论怎么样,一个刚出生的孩子都是无辜的。   柳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弯腰把那朵纸折的花捡了起来。   起身时,她的视线在书柜最底层的角落扫过,无意间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纸盒。   盒子的一角已经被上头堆积的重物压塌了,敞开一道缝隙,隐约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像是……磁带。   柳钰愣了愣,把纸花夹回书里放好,接着挪开那些杂物,将那个纸盒从书柜里拽了出来。   她撕开已经受潮塌软的纸箱盖子,发现里面果然堆放着好几盒磁带,每一盒上都用油性笔写着像是日期的数字。那些日期都是不连续,但所有磁带上标注的日期都在周野前往落仙村之前。   这令柳钰想起一件事来。   她做生意赚到钱后,买了个便携式录音机送给周野,可以带在身边随时记录一些研究的感想。周野特别喜欢,一直都在用,只不过那个便携式录音机似乎是在落仙村那趟之后便弄丢了,再也没见过。   ……这样想的话,当初周野从落仙村回来时的状态似乎有些狼狈和恍惚,像是经历了什么大事后逃回来的。   柳钰皱起眉头,她看着盒子里的磁带,片刻后,起身走出书房。   她从积灰的角落里翻出来一台收音机。这东西还是周惟安上小学时用过的,那会儿英语课要背课文和单词,用磁带录下来交给老师检查,眼下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这老东西还能不能正常工作。   柳钰把录音机擦了擦,重新换上电池,接着将其中一盒磁带放进去,按下了播放键。   “一九八九年十二月,   随着磁带播放的沙沙声,周野的声音穿越了二十七年的光阴,传入柳钰耳中,几乎是在声音抵触耳膜的瞬间,眼泪便罔顾柳钰的想法,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三叶结符号频繁出现在祭祀类用品上,其含义应该跟该文明所信奉的神明有很强关系。我认为,重点或许在于三瓣顶端的文字。应该是文字,虽然还找不到任何能够对照解读的现存语言。但相同的字符段也单独出现在了其它物件上,说明该图案不一定需要以完整的三叶结加文字形态出现。”   “针对文字以及目前出土的相关物件推测,该文明存在的时间应该是先秦时期,至少在一件夏朝的青铜器上也发现了疑似的记录,这说明该文明可能在夏朝甚至更早的远古时期就已建立,并且发展出了刻符文字,只是出于某种原因而消失在历史中。”   “一九九〇年三月。目前接触到的与该文明有关的物件似乎全部都是祭祀用品,说明祭祀在当时是极其重要的活动,以至于有大量的祭祀用具出现并且一小部分得以流传下来。”   “一九九〇年十月,有了新的想法。目前能够推定,该文明不进行传统的丧葬仪式,比如所谓的土葬、天葬,或者是更有区域限制的悬棺葬。确切的说,记录里甚至没有提到任何直接与‘死亡’有关的概念,但这应该不代表人不会死亡。我认为该文明只是对于死亡有不同的理解,导致其出现的形式有所不同,和现在流传在东南沿海某些特定地区的‘成仙’传说应该也有很大关系。”   “一九九一年五月。落仙村的祭祀仪式和文物上的远古文明的祭祀仪式很像,但似乎哪里不对。很可能是该习俗流传时出现的偏差,不过这或许说明,落仙村的祖先和该文明有过密切的联系。”   音频戛然而止。   重新归于寂静的房间里,一时间只剩外头的丝丝雨声。   姜徕坐在床上,看着柳钰发来的语音,复盘起刚刚听过的周野录下来的话。   不难看出,周野对于落仙村和那个远古文明的研究已经相当深入,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当初的他或许真的已经无限接近于那个被尘封的真相。可惜,后面关于落仙村的仪式,包括和该文明的联系这些最关键的资料都被一把火烧尽,姑且不说那些资料都包含了什么内容,能让周野做出如此决绝的决定,这个所谓的祭祀仪式很可能并不简单。   至少,落仙村的人想要通过这个仪式达成的目的不简单。   根据他们现在掌握的信息来看,这个祭祀仪式跟‘成仙’‘长生’这些概念密不可分,那周惟安当时在落仙村遭遇的事情,会不会也是有人想要完成这个仪式?   但这真的可能吗?即便姜徕亲眼见到了那么多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他仍然对这个祭祀所谓“成仙”的目的感到怀疑。   “你怎么想?”姜徕扭头,对把脑袋搭在肩上的人问道。   周惟安早些时候说自己不太舒服,要抱抱他,结果一抱就抱到现在。刚才姜徕播放柳钰发来的语音时,那人也还是维持着双手环在他腰上、脑袋靠着他肩膀的姿势一动不动,也不知道都听进去了没有。   横在腰上的手臂似乎也比往常更凉一些,周惟安许久没讲话,姜徕眉头一皱,刚准备认真看看这家伙究竟怎么了,就听见耳边传来回应:“我在想明天的事情。”   姜徕愣住。   晚饭的时候,于非说法事要用到的东西基本都准备好了,明天就能按计划进行。虽然是大家都早有预料的事情,但这番话讲出来后,饭桌上的气氛还是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显然,他们各自心里都有想法,哪怕谁都没有讲出口,其实也不难猜出彼此都在想什么。   因此周惟安说要抱抱的时候,姜徕没拒绝。事实上,他或许也正需要拥抱。   短暂的沉默后,姜徕忽然向后仰去。   原本还趴靠在姜徕身上的周惟安立刻坐直了些,让那人顺势倒进自己怀里。   姜徕背靠着周惟安,一点儿劲也没使,全靠对方支撑。他仰头枕着周惟安的肩膀,看向天花板朦胧的灯光,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说道:“别那么悲观嘛。”   那人的眼睛在光线下微微眯了起来,皮肤也变得毛茸茸的,看起来就觉得既温暖又柔软。周惟安忍住了想咬的冲动,凑过去在姜徕脸侧蹭了蹭。   你不知道,姜徕。他真想告诉眼前这人。   我等了这么多年,哪怕是以现在这个样子,也好不容易才等到能光明正大亲吻你的这天。我都还没亲够,所以我绝对不能失去你。   “再说了,就算出了什么问题,”姜徕顿了顿,“不也还有你嘛。”   “……嗯,”片刻后,周惟安很轻地应了一声,环住姜徕腰的手臂也松开了些,他拍拍对方的胸口,说,“早点睡吧。其它的事情等过了明天再想也来得及。”   “晚安。”姜徕学着周惟安以往跟他道晚安的语气说道。   “晚安。”   或许还是因为心里压着事情,半夜姜徕昏沉地醒了。睁眼时,他只觉得心口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悸。   四周沉入一片深沉的夜色里,雨水的气味顺着门窗缝隙悄悄潜入屋子。他恍惚地往身边摸了一把,拍空的瞬间,浑浑噩噩的脑子猛地清醒过来,姜徕转头看去,发现周惟安不见了。   嘎吱——厢房的木门被推开。   姜徕跨步走出房间。   入夜后那场绵绵的雨似乎暂时停了,可潮湿依旧挥之不去。又或者雨只是变得太细,像水雾一样融进了夜里。   白日里翠绿幽静的山林在无月的夜空下忽地变得鬼气森森,漫山的绿意被夜色吞没,化作了一片仿佛没有尽头的阴影,随着群山的起伏绵延蔓延开去。   周围耸峙的山头好似变得更高了,像獠牙又像利爪般将坐落在山间的祀庙围困起来。一瞬间,姜徕只觉得自己的存在变得如蝼蚁般渺小。   “周惟安。”他甚至不敢喊得太大声,仿佛在害怕自己惊动什么。   呼喊砸进夜里,如同一颗小石子落入死水的深潭中,除了令平静水面荡起两圈涟漪之外,一切很快又都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姜徕捂着心口,弯腰喘了会儿气。   他也不是那么受不了周惟安不在自己身边,只是每次周惟安消失都意味着有不太好的事情。何况,此刻他心里正有股难以压抑的不安在滋生,仿佛是动物的直觉让他提早预知到了什么即将到来的坏事和危险一般。   咚咚的声音撞击着胸口,过快的心跳令姜徕快喘不过气来了。   一片鸟鸣般的声响倏然在远处响起,然而却没有看见任何扑棱着飞起的鸟。   紧接着深山里传来了更多的声响,悉悉索索的。姜徕隔着浑黑的夜往远处望去,视线尽头那片由密林组成的阴影仿佛被什么东西摇撼了似的,明明没有丝毫的风,可原本静止的树木却开始整片摇动起来。   暗色的波浪翻滚着,涌向祀庙所在的山头,而那些沙沙的声响也随之变得越来越明显,急促地自四面八方地包抄过来,眨眼间就到了祀庙附近。   姜徕意识到不对,在本能产生的恐惧中,他整个人倒退一步,接着扭头就想要跑回房间。   但就在他转过身的瞬间,所有的声音又都消失了。   刚刚的嘈杂在一瞬间回归寂静,反而令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   铜铃声在这时响了起来。   寒意窜上后脑,姜徕的动作猛地顿住。下一秒,他感觉自己被什么缠住,裹入一团刺骨的凉意里。   缠成一团的心悸与恐惧在霎那间暴涨到极点,姜徕觉得自己的心像是快被撕碎了一般,一股血腥味冲上喉咙,连奋力挣扎都来不及便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天光已然朦胧地穿透窗户。姜徕一下弹坐起来,呼吸和心跳都格外急促。   梦?   可他这段时间明明都没有再做过这种噩梦了。   脑子里塞满了零碎的画面,姜徕思绪混乱地扫了一圈屋子,发现依旧没有周惟安的身影后,立刻起身冲出了房间。   幸好,一推开门,他就在廊下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醒……。”听见声响的周惟安转头朝身后看去,只不过话还没说完,就被姜徕用一个拥抱打断了。   那人几乎撞进他的怀里,张开双臂用力抱住了他。   “怎么了?”   姜徕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回想起昨晚似梦非梦的经历,心底里还是会涌起一种没来由的恐惧。   “梦到了不好的事情。”   周惟安闻言,回抱着姜徕的手臂更加用力地收紧,连带着整个上身弓起来,像是在把姜徕揉进自己的怀抱中。   “梦而已,”他摸摸姜徕的后背,“以后要是害怕的话,就想着我念我的名字,我会来到你身边来的。”   这话听着不怎么吉利,但承诺让姜徕的心略微安定下来。   长久的拥抱过后,姜徕忽然说:“你身上更凉了。”   从敲开他家门的那时起,周惟安身上就没有普通人的体温,要更凉一些。但念在这人没有肉体,是类似于鬼魂的形态,这点倒也不算奇怪。   只不过,现在的周惟安身上还要更冷。   周惟安微不可闻地一顿,半晌,回应道:“别担心。”   于非静静看着院子里相拥的两人。敏锐的感知力让她十分清楚,周惟安这几天几乎每晚都会离开祀庙,而昨晚发生了什么,她也清楚得很。   夜色下,周惟安身上的邪气比这人突然闯进祀庙那天还要浓,于非看着昏倒在周惟安怀里的姜徕,差点就要出手。好在,这次的周惟安似乎比上次要清醒不少,几个呼吸间就把那些邪气硬生生压回了体内。   可眼尖的于非却察觉到周惟安的身形出现了一丝摇晃,似乎要崩塌似的。   这怎么看都不是好兆头。   其实于非知道周惟安在做什么,甚至,她跟周惟安商量的时候,话里话外就是在试探这件事。   因为这次的法事谁都不能确定会发生什么情况,连于非自己都不敢说有多少把握,所以为了应对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她竭尽所能准备了一切能提前准备的应对之策。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法完全担保不会出任何事情。   于是她想到了周惟安。   只不过这个办法最不可控的一点,就是周惟安明显是通过吸收恶念和邪祟获取力量的。   抱着姜徕的人忽然抬起眼,目光笔直地向她投来。于非还在思索着,猝不及防地和周惟安对上视线,一瞬间只觉得有冻彻心扉的寒意爬上背脊。   她看着周惟安那只托着姜徕后背的手悄悄抬起,然后在姜徕看不见的地方,朝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第45章 空壳   下了一整个早晨的雨短暂停了,姜徕不知道这是不是也在于非的计算之中。   晚春这场雨漫长得没有尽头,偶尔会停,可用不了多久又会开始下,真就像将死之人临终前那口咽不下的气。   他想起周惟安出事前写下的那份研究报告,现在看来,天气确实出现了异常。   “你好了吗?”于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姜徕转过身去。   这几日,于非在寺庙里穿的都是素净到极点的常服道袍,一件藏青色、棉麻质地的斜襟长褂,头发一扎,一身的正气又仙风道骨的,今天的她却换上了一套黑色的道袍。那袍子的用料极好,缎面软而透着隐隐的暗光,上头用金丝银线绣满了各种图案与花纹,有龙凤仙鹤,也有祥云莲花,还有日月星辰、八卦宝塔,看上去便华贵精致。   只不过这衣袍穿在于非身上似乎有些大了,仿佛不是按她的身形做的。   “我哪有什么要准备的,”姜徕笑了笑,“我都听你们吩咐。”   于非定定地看了姜徕一眼。   她这么问实际上是在提醒姜徕,如果想法有变,现在叫停也还来得及,因为法事一旦开始,一切就没法再回转了,无论他们会遇到什么情况,都只能见招拆招。   姜徕肯定不至于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然而那人什么也没说,反倒还笑着冲她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于非心底里叹了口气。她对着姜徕,说:“手给我一下。”   姜徕乖乖伸出手。   于非抓着他的手腕,将掌心翻上来,然后蘸着朱砂在他的手臂内侧画下了一片复杂的、仿佛是符咒般的图案,但看样式,和常见的符箓似乎不太一样,没有宝盖似垂下的符头,也没有那些生僻的文字,只有一些空心的圆点按某种规律排布,又以线条相连,倒是和当时在展馆里,于非教他画的那个招鬼的符有点像,只不过要复杂许多。   而于非的最后一笔,就落在姜徕的手心。   灵符成型的瞬间,一点仿佛要将手掌灼穿的热度自掌心腾起,随即如烈火燎原般顺着那些线与点漫上手臂。   “这是?”姜徕好奇。   “保险,万一有什么状况,我和周惟安一时都赶不及出手,这道灵符姑且能帮你挡一次,”于非说着,松开姜徕的手,“好了,过来吧。”   正殿前的空地上,洒下的糯米被铺成了一个圆形,上面红色的痕迹是刚泼上去的、热腾腾的公鸡血。红线缠绕着桃木钉子,被嵌进地里,纵横交错地构成一个繁复的法阵。   法阵的各个方位还摆放着几盏油灯。细细的灯芯浸在油里,火苗摇晃着,化作阴天下不甚亮眼的几点光芒。   于非的师弟,那位姓王的师傅也来了。   他披着明黄色的法袍,不参与这次的法事,只负责在一旁盯着。姜徕早先还跟他聊了两句,问农家乐有什么招牌菜,想提前订一桌。“这顿饭就当是我请大家吃,”姜徕说道,“无论是师傅你和于非大师也好,还是那位刘警官也好,都麻烦了。”   阴云依旧久散不去,以至于本该是日正当空的时候,太阳却被严严实实地遮挡了起来。姜徕望着头顶那片阴沉的灰色,已经不记得有多长时间没见过晴天了。   他按于非的要求走进由红线织就的法阵里。法阵的中央空出了一小块,他就在那儿坐了下来。   面前不远处就是门户大敞着的正殿,在那乌木般暗沉的门框里,高大的三清圣像端坐于莲台之上,手持宝器,神情宁静慈悲,似乎正在无声地观望着殿前空地上发生的一切。   有那么一瞬间,姜徕的心出现了一丝动摇。   虽然早就知道人不过是天地间的蜉蝣,沧海中的一粟,可真到了要面对这种不可知又不可控的事情时,那种感觉还是太折磨人了。简直是无处而生的一股悲凉和无力。   姜徕不由想到周惟安在录像中沉默不言时的表情,突然就理解了对方当时的心境。   就在他恍神的片刻,熟悉的凉意贴上后背,似有若无地将他环绕起来。姜徕仰头看去,只见刚刚还不知道躲去哪里了的周惟安此刻就站在他身后,正低头看着他。   因为背光,加上天色阴暗,那张熟悉的脸就藏进了模糊的阴影里,只剩一双眼睛还亮些,如同两个漩涡般钩住姜徕的视线,而原本有些躁动的心绪也在周惟安的注视中奇异地被抚平了不少。   他得救周惟安。姜徕想。   既然未来不可预知,那就不该殚精竭虑地去想了。即便人再渺小,往前迈一步这个简单的决定总是能做到的。   周惟安抬手,用手掌轻轻盖住姜徕的双眼。   眼睫毛轻轻扫过掌心。再拿开时,那人已经闭上了眼。   于非弯腰将手里点燃的香插进地里,然后站直身体,一手掐诀,另一只手的臂弯中斜抱着雷击木制成的法尺。   那四棱的长方体上刻着北斗七星、二十八宿以及秘字符咒,不仅能够镇坛辟邪,也能召请雷部护法天神。于非叩齿存想,引炁入体,灌通五脏,与手中的法尺合一,紧接着绕法阵,开始步罡踏斗。   与上一次的法事相比,这一次的法事有种难以形容的压抑和寂静。   天地间一时间剩下的只有柳杉上那枚铜铃摇动的声音。姜徕闭着眼睛,听着耳边阵阵的铃声,不断想着那个赐福的符号。   这就是他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尽量排空所有杂念,专注地只想着“赐福”,想得越细越好。   三个状如水滴的扁圆、交叠的中心、还有陌生诡异的文字……姜徕第一次在周惟安的笔记本里见到这个图案就有不好的感觉。   当时他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头晕目眩,而且感觉这个“赐福”仿佛有什么魔力,会引诱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上面,以至于后来他再见到这个图案,都会立刻回避视线。   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地去回想。   或许是心理作用,在反复的念想中,那个如花瓣般的三叶结符号逐渐在黑暗中浮现出来,然后又由一个模糊的轮廓慢慢变得清晰。   姜徕在凝想中望着浮在眼前的赐福的结印,思绪忽然打了个顿。   紧接着他感觉“赐福”开始扭曲起来,不是旋转或者变形了,而是那些线条仿佛活了过来,像是虫般自己蠕动着。   再下一秒,原本位于三个瓣尖尖上的字符串一闪,消失不见。   姜徕从恍惚中猛地清醒,终于反应过来——眼前这结印不是他的想象,而是真实存在的!   一阵妖风忽地在山间呼啸而起。   四周漫山遍野的绿叶都被这股妖风压得弯折下去,如浪般翻涌。   奇怪的是,摆放在法阵各个方位的那几盏油灯却仍旧巍然不动,即使火光依旧微弱,却没有在这阵风里摇曳地熄灭。   于非身上宽大的法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上头绣着的仙鹤游龙以及中央的八卦宝塔随着飘扬的袍子晃动着,错眼间就像是活物。她步罡踏斗的动作没有停下,眉头却皱了起来。   而周惟安立在原地,仍在一眨不眨地盯着姜徕。   于非摆下的阵法本身就有镇魔驱邪的作用,威力比上次的雷光还要强,他光是站在阵中什么也不做,都能感到一股如同炽焰般的温度正在灼伤着他,令绵延不止的剧痛遍布全身。   但周惟安对此早就有所预料。   他眼下的状态若是想更周全地护着姜徕,就必须要吞食吸收更多由邪祟恶念化成的污浊气息来汲取力量。同样的,力量越强,站在阵法里时要承受的痛苦就更多。   强烈的痛苦让周惟安的理智变得越来越脆弱,同时心底压抑的暴虐跟着暴涨,只有靠看着身前的姜徕,他才能勉强维系住那最后一丝清明的神智。   本就灰暗的天色不知不觉变得更暗,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瓢泼大雨。   雷声隆隆地响起,如同天地之间响起了擂鼓声,自高天之上传来,震荡四方。   周惟安眼神突然变了。   狂风吹起姜徕额前的碎发,只见那光洁饱满的额头之下,似乎有一道暗红的光亮一闪而过。接着,一缕似有若无的黑气如同触手般自光亮浮现的皮肤下探了出来。   在外人看来,闭眼坐在阵中的姜徕并没有什么变化,于非也只是凭借着天生比普通人要敏感的体质感知到了阵法中间传来的气息有了变化。那是种让她感到不寒而栗的邪气。唯独周惟安能够清晰地看见那些触须般的黑气像是在撕破姜徕的肉身,争先恐后地从那人眉心处涌出。   那幅场景有种令人作呕的亵渎和诡异,但随之在周惟安心里腾起的是一股怒火。   这种东西竟然也敢对姜徕的身体肆意妄为?   原本就因为阵法带来的剧痛而摇摇欲坠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坍塌,被周惟安强压在形体之中的邪煞之气冲破枷锁,倾泻而出。   那团邪煞之气黏稠地涌动着,在触及糯米上的公鸡血的瞬间,发出滋滋的细响,仿佛是泼在炙地上的水。   正从姜徕身体里往外钻探的触须似乎具有一定程度的意识,至少应该能感知到危险,只见它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一顿。然而周惟安根本不给这鬼东西反应的时间,猛地抬手拽住那团看上去没有实体的存在,想要将它硬生生从姜徕的身躯里拽离。   他一点力气都没留,恨不得能将掌心里那玩意儿当场捏碎。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本来闭着眼的姜徕抬起头来,紧接着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   周惟安动作一顿,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了好几个念头。他以为姜徕在找他,以为对方察觉到了什么,甚至在想,自己现在这副样子会不会吓到姜徕。   可目光真正对上的瞬间,周惟安就发现姜徕睁开的双眼里只有无边的痛苦和折磨。   这个眼神令他浑身一震。   “周惟安!”于非见阵中周惟安忽然僵住,心知不对,当即暴喝。   喊声让周惟安一下回过神,本来因为刹那的错愕而松开的手再次攥紧,将那拼命挣扎的东西用力拽着摁在了洒满糯米与鸡血的地上。   那玩意儿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爆发出一声扭曲而尖锐的嘶叫。没有任何语言能够形容那样的叫声,像是地狱里亿万恶鬼齐声哭号,混在呼啸的狂风里,又被那滚滚雷声压着,一时间只叫人觉得天崩地裂。   阵法外,原本步罡踏斗的于非早就停了下来。   她怀抱法尺,另一只手以指作剑,正对着姜徕的眉心劈去。   一声惊雷炸起,紧接着姜徕如同一具断了线的木偶,两眼一翻,软软地倒向地面。   阵法内,周惟安身上的邪煞之气像是沸腾了一样,不断向外逸散的同时,也在向被他抓在手中的那东西涌去,像是想要将其吞没。   摆放在阵法各个方位的那几盏灯火在这时突然跃起,最初的几点微弱的亮光眨眼间腾生成一片带着金光烈焰的火墙,将周惟安身上漫溢出的邪气统统压入阵法所在的方寸之间。   火光倒映在于非的瞳孔之中,她紧盯着阵法里周惟安的身影,掐诀的手变换着比在胸前,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这是最危险的一步,也是她赌得最大的一步。   她要借周惟安的力量将那从姜徕身体里抓出来的东西拘入法器中封存,但周惟安的本性正是会吞吃邪祟,倘若那人在这时候失控,把那东西擅自吞掉,于非自认没有办法能够完全压制住周惟安。   立于阵中的身影明明还是那个样子,却让于非觉得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狰狞地暴涨,仿佛要撑破火光划下的牢笼。   周惟安按着那鬼东西,强烈的饥饿感在翻滚,仿佛要撕裂他似的。   “不也还有你嘛。”   在即将失控的边缘,姜徕昨夜靠在他怀里说过的话没有理由地浮现出来,周惟安被狂乱侵染的眼神一瞬间拾回些许清明。   只见那被从姜徕身体里揪出来的东西在周惟安的掌下不断地扭曲,直至被挤压成一团滚动的黑色的球状物体,困在掌心之中,那令人厌恶的号叫才彻底偃旗息鼓。   风停了下来。乌云仍未散去。   闷雷声隐隐约约地在密云之上滚动着。   于非看着向她望来的周惟安,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法器,隔空将那邪物拘入其中,紧接着甩手在上面连拍三道符箓以做禁制。   等做完这些,她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一点,却仍然有股说不上来的不安。   周惟安站在原地。   此刻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撕裂破碎的画面,除了之前见过的那些诡谲的场景,还有一些明显是属于他的记忆。   说话时面前的DV摄像头和屏幕;盒子里那块诡异石头在夜里散发着暗红的光亮,似乎还有声音传来;到达落仙村后始终如影随形的被窥视的不适。   这些都是他遭遇意外后不知为何遗忘的记忆,只不过想起来的仍然只有小部分,而且全都十分破碎,像是被剪碎的纸屑一样,纷乱地飘散在脑子里。   可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忽然记起来?   周惟安再次看向于非,或者说,看向那人手里的法器。   “你,还清醒吧?”于非走到阵法边缘,朝周惟安问道。   虽然计划还算顺利完成了,但看周惟安这个状态,刚刚大概还是吞掉了那邪物的一部分。   说话声打断了陷入混乱的思绪,周惟安回过神来,紧接着猛地扭头,看向倒在地上的姜徕。他顾不上因为法阵而产生的剧痛,冲上去把姜徕抱进怀里。   那人的身体一向是温热的,甚至对周惟安来说有些滚烫了。可不知道是因为刚刚的风还是法阵的原因,此刻周惟安抱着姜徕,竟然觉得对方的温度和他相差无几。   他托起姜徕的脸,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手顺着脸颊落到了柔软的颈侧。   没有脉搏。   什么都没有。   于非看着脸色突变的周惟安,从刚刚起就似有若无缠绕在心尖的不安像是一下实质化了似的,变成一颗巨石压了下来,令她心脏不住地用力一跳。   意识像是一块被擦去了雾气和污渍的玻璃一样,从混沌中一点点清醒过来。姜徕看着眼前那抹白色许久才反应过来,这好像是天花板。   ……可他不是在法阵里吗?   姜徕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   这是一个很小的房间,目之所及几乎都是白色。床垫被随意丢在地上,四周的墙壁都镶嵌着防撞软包,上面画满了各种意味不明的线条和图案。被铁网封死的窗户外能看到一小片天空。   姜徕低头看向自己。他身上穿的也是一套纯白色的衣服,胸前以及手臂、袖口的位置垂着几条一看就能扣起来的绑带。   他一眼就分辨出,这是那种老式的精神病院拘束服。   怎么回事?这是哪里?自己为什么会到这种地方来?   难道说,他真的疯了? 第46章 救命稻草   姜徕在床垫上坐了好一会儿,忽然拉起衣袖看了眼手臂——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青白的皮肤,法事开始前于非在他手臂内侧画下的灵符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好像不是他的身体。意识到这点令姜徕莫名安心了一些。   他再度抬起头,朝周围看了一圈,却没有找到任何反光的东西,于是只得抬手摸向自己的脸。   指腹压着皮肤,从额头游移到眉眼,再到鼻子、嘴唇、下巴,将脸上的轮廓都细细摸索了一遍,姜徕原本觉得这具身体不是他的,可手在脸上摸过一圈后又觉得,这分明就是他。   但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难道是赐福的缘故?这儿又是哪?   姜徕记不清自己在法阵中具体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只记得赐福的印记在他眼前发生变化,然后他的意识就像是被碾碎了一般炸开一股剧痛。   思绪回转间,目光也跟着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落到门上。   那上头开了一扇与人其高的小窗,用栅栏格挡着,他从床垫上站起来,踉跄地走到门边,透过小窗朝外头看去。   外面是一条走廊。墙壁的下半截刷着墨绿色的墙漆,头顶的日光灯管散发出明亮的冷光。墙壁与天花板的夹角还挂着一个老式的广播喇叭。   一些嘈杂却不甚响亮的动静从周围的病房传来,仔细听的话,有喃喃自语,有突然的狂笑,还有低声啜泣和仿佛撞门的声音。   姜徕左右打量了一番,没看到人影,倒是瞥见自己这扇门的斜对面墙上挂着一个相框,相框里裱着的大概是什么守则规定,全是字,可惜天花板上落下的灯光打在玻璃上反光,姜徕没法看清楚具体内容。   他踮起脚趴在门上,眯着眼睛不断调整角度,终于在一个刁钻的位置勉强看清了那个字号略微大些的标题:静海疗养院病区管理规定。   果然是精神病院。姜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想。   可他完全没听过这个疗养院。不过,看外头走廊的装潢风格还有自己身上的衣服,他隐约能察觉到,自己现在所处的时空应当是错乱的,看上去是上世纪的某个时间点,估计是七、八十年代。   姜徕思索着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到房间的四面墙上。   墙上反复出现赐福印记,但并不完整,只有花瓣般的图案,缺少了本该落在花瓣顶端的文字。除此以外,墙上还有许多极其潦草的字迹,横不平竖不直的,甚至都谈不上有什么结构,每个字、每一画都散落得到处都是,就好像写字的人认知已经完全崩溃了。   哪怕有几个勉强能认出来的字,也看不出写下这些字的人想要表达什么。   奇怪的是,和写字时的混乱不同,这人似乎很擅长画画,即使画的东西十分不可理喻,至少线条是有条理的,能让人看出大概画的是什么。   比如,几个衣着奇怪的高大人形排成队列,脸被什么东西覆盖着,正朝着同一个方向缓慢前进。   他们前方看上去是房屋又或是宫殿的建筑。   角落画的则是一只人面鸟身的生物,和姜徕见过的鸤几乎一模一样。   还有一个画面姜徕看着更熟悉,是许多人跪在地上在祭拜什么的场景。   类似的场景让姜徕想到了当时在展馆地下一层见过的那副画,他不知不觉间便就走到软包墙壁前,开始寻找并仔细研究起这人留下的那些画。   墙角的广播忽然传出滋滋的声响,像是电源被打开了。   姜徕的注意力立刻集中起来,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等着去听广播里到底会传来什么声音。然而就这么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任何除了电流声以外的声响从喇叭里传来,仿佛只是有人无意间碰到了广播开关似的。   姜徕皱起眉头,有些失望。   可就在他准备重新研究墙上的涂鸦时,一声尖锐的嗡鸣刺入耳中,让姜徕的脑子也跟着“嗡”地震了一下。   难以形容的痒意在整个颅骨里蔓延开来,宛如有成千上万只小虫子在里头爬来爬去,啃噬着他的脑子。姜徕头皮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抬手去抓自己的脑袋,想要缓解那鲜明的痒意,可无论他怎么抓挠,都只是在隔靴搔痒,始终无法让颅内的瘙痒减轻。   指尖划进皮肉里,越来越用力。   停下。停下停下停下停下停下。   姜徕痒得几乎崩溃了,头不自觉地往墙上撞去,想要通过这种极端的办法缓解颅骨里头骚动的痒意。   但软包墙壁撞上去没有任何感觉,于是他整个人跪伏在地上,身体蜷缩起来,双手抱着脑袋,咚咚地撞向地面。   此时此刻的姜徕完全不觉得痛,或者说,即使是额头撞向地板的痛也比脑子里那种无处不在的痒要好受许多。   好痒。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姜徕紧咬着后槽牙,思绪逐渐陷入癫狂。他本能地想要自救,却根本做不到思考,只是机械地在脑海里重复这三个字,像是溺水的人只是不顾一切抓住身边的东西一样。   就在他难受得即将要忍不住叫出声时,广播里沙沙的白噪音终于停下了。   随着声音停止,钻心的痕痒也跟着消退下去,可不等姜徕缓过来,他就感到鼻子里一凉,像是有什么要流出来似的。   他抬起手,还没来得及把鼻子捂住,就听见“啪嗒”一声。   袖口处多出一团鲜红色的痕迹。   然后更多的血涌了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手心,落在衣服上,也落在地上。姜徕捂着自己的鼻子,却无法阻止失控的鲜血像是从自己的脑子里往外涌一般流淌,顺着指缝滴落。   这时,走廊上响起一阵错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他的房间门外。   姜徕抬起头,因为失血而变得模糊的视线里,一张陌生的脸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了眼,紧接着是病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鱼贯而入,见姜徕这个人以及他跪在地上流血不止的样子似乎也不奇怪,动作粗鲁地摁着将他的双手在胸前环扣起来,又用衣服上的绑带拴紧锁住。   然后姜徕像是一具尸体般被拽起来,扛到了担架床上。   拘束带穿过衣服和裤子两侧的环扣,把他跟担架床死死绑在了一起,难以挣动分毫,浑身上下唯一能动的地方只剩下脑袋。   姜徕没有叫嚷着质问这些人是谁、要干什么,因为想也知道对方肯定不会回答,加上他还没从刚刚的折磨中恢复过来,现在连开口讲话的力气都没有。   眼下他能做的只有瞪着眼,竭尽所能地想将这些人的面貌都记下来,同时留意着周遭的环境。   这条走廊好像比他想的还要长。   头顶的灯光不断在眼前晃过。担架床的滚轮在地上滚动着,金属床架跟着发出颤响。   姜徕芋沿。扭头往一侧看去。   担架床被推着经过了一扇又一扇一模一样的病房门。门上的那些小窗里,有的看不见人影,但能听到门后传来癫狂的笑声;有的病人就站在那儿,挤着脑袋朝外张望,脸在栏杆间都有些变形了,眉目间弥漫着癫狂;还有一些病房的门敞开着,里面虽然没有人,却能看到满墙满地的鲜红。   再然后,他被推着穿过一道双开的门,又向左拐了个弯,被送进了一个房间里。   空气里散发着医院最常见的消毒水气味,但其中好像还掺杂着某种说不上来的、奇怪的味道。一种焦灼的气味。这股味道让姜徕下意识地产生了十分不好的预感,甚至让他感到恐惧。   确切来说,应该是这具身体在感到害怕。   它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喘不上气。骤然拔高的心跳频率更是让心脏像是要撕破胸膛蹦出来一样。   束缚着身体的绑带被解开了,姜徕猛地坐起身想要逃跑,然而那几个人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反抗挣扎,眼疾手快地拧住他的手臂。   喀哒。   只听一声弹响,姜徕的右手臂关节传来剧痛,骨头也在薄薄的皮肉下畸形地顶了出来。   他发出痛哼,然而那些人对此毫不在意,控制住他还在试图乱蹬的腿,硬是把他抬上了房间中央的诊疗床,接着将两侧用来固定的皮带扯紧、扣好,重新将他禁锢起来。   一个戴着口罩的陌生人出现在视野中。   那双居高临下望着他的眼睛里是全然的冷漠,仿佛只是在看着一件物品,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姜徕看着对方将两片带着凉意的东西贴到了自己的太阳穴上,又用手强行撬开了他的嘴,把一截木棍塞进齿间。   到了这一步,姜徕已经猜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他拼命挣动起来,诊疗床被他爆发出来的力道弄得摇晃着发出吱嘎的动静,但下一秒,强烈的电流便击穿了他的身体。   浑身的肌肉都痉挛起来,促使他不受控制地从诊疗床上弹起,却因为皮带的束缚而被迫贴着冰冷的床板。   但很快,姜徕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在霎那间被抹去,陷入一片刺眼的白光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姜徕才逐渐清醒过来。   头胀得不行,时不时迸发出剧痛。浓烈的血腥味堵塞在鼻子和喉间,原本咬在嘴里的木棍已经不见了,只剩舌根泛着苦,其中似乎还掺杂着淡淡的焦糊。   他试着挪动了一下手脚,然后意识到自己仍被困在那张冰冷的诊疗床上。   “明天又要举行仪式了,希望计划能够早点成功。”   朦胧的说话声不知道从哪儿传入耳朵里。   “这么搞下去,我们还要等多久?”另一个声音问道。   “听说老板已经找到咱们身上那些怪病的源头了,很快,很快就可以……。”   对话在这里停了下来,那人没有将话说完。   就在姜徕以为那两人已经聊完了的时候,其中一人的声音再次传来,语气里似乎多了丝迟疑。   “你说,那个单敬雄真的靠谱吗?照他的意思,咱们这怪病跟什么祖先有关,这是不是有点……。”   “难道你还有别的办法吗?”另一人语气冰冷地反问道。   这回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再也没有下文。   姜徕仍在恍神,他的脑子处于一片白色的虚无之中,什么都想不起来,连自己是谁几乎都忘了,自然不可能认真分析刚刚的交谈到底什么意思,只是下意识地觉得不对。   那个带着口罩的人再次出现,似乎刚才传来的说话声中有一个就是他的。   对方见他醒了,凑上来扒着他的眼皮仔细观察了会儿,然后发出了满意的哼声。姜徕的双眼木然地转动着,钉死在这人身上,在发觉对方捡起木棍想要重新塞进自己嘴里时,他死咬着牙躲避起来。   那人见姜徕抗拒,也没有强行将他的嘴掰开,反倒是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看了姜徕一眼就把那根破破烂烂、布满了咬痕的木棍丢到了一旁的托盘上。   机器再次运转的轰鸣在房间里回荡起来。   姜徕的一句“不要“甚至都来不及说出口,就咽成了一声绝望的闷哼。   “唔!”   白光再次在眼前闪过,撕碎他的意识。   天好像黑了。   姜徕看着被封死的窗户,心想到。   头难受得厉害,身体还在止不住地发抖。他把自己用力地缩成一团,手紧紧抓着衣服,用力到关节泛白,想要忍下残留在肉体上的不适。   有那么短暂的片刻,姜徕感到一阵恍惚。   他到底是谁?是姜徕吗?   姜徕又是谁?是那个活了二十七年的正常人,还是说这个人才是他?他只是疯了,出现幻觉,眼前的才是现实?   这个念头只是出现了不到一秒钟,紧接着姜徕便回过神来,感到不寒而栗。   不会的。   自己就是姜徕。   他记得姜徕的一切,记得属于姜徕的人生,还有从小时候就认识、陪他一块长大又和他告白了的周惟安。   对,周惟安。   姜徕在心里反复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得想办法离开这里。   绝对不能再继续呆在这里了,不然他就算没疯也会被折磨死。   虽然还不清到底是如何来到这里的,但想来想去,可能性都指向了那个“赐福”印记。   姜徕努力地思考,可被电击过的大脑仿佛一团浆糊,难以集中。   “周惟安。”他不自觉地将这个名字小声念出口。   随着话音落下,他们第一次遇见的那天又浮现在记忆中。   然后是第一次去彼此家里做客,见家长的场景。   在之后的无数个平凡又普通的日子里,他和周惟安躲在房间里看漫画、打游戏。   又或者是在上学和放学的路上,他们骑着自行车冲下山坡,让风吹起衣角和头发。   两块钱的烤肠、游戏厅里二十块钱的游戏币、傍晚日落的河边……过往二十多年的点点滴滴涌入脑海,最后定格在他们接吻的瞬间。   柔软的、急切的吻。   还有周惟安带着些力道把他压进怀里的触感。   姜徕喜欢那种感觉。他不吝于向喜欢的人付出自己的爱,但也希望能够得到笃定的回应。   或许这就是他那么放不下周惟安的原因之一。   在意识到那人的喜欢之前,他就已经得到过这种近乎忠贞不渝的感情了,所以死亡将其夺走的时候,他本能地感到不满和难过,还有懊悔与自责。   姜徕蜷缩得更厉害了,抱着自己的动作也愈发用力,仿佛是在通过这样的方式来获取周惟安的拥抱给他带来的安心。   忽然间,地面摇晃了一下。 第47章 好在,还有周惟安   姜徕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一抖,原本朦胧陷入半梦半醒中的意识骤然清醒。   他从床垫上坐起身,以为是地震或者出现了什么变故,然而震动转瞬即逝,四周再度陷入无边的死寂里,仿佛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   姜徕屏住呼吸等了好一会儿,仍然无事发生。   他的视线穿透浓厚的夜色,投向那面遍布疯言疯语和诡异图画的软墙。   上面除了毫无逻辑的疯话和那些画以外,有一块地方是被明显涂黑了的。早些时候姜徕试图研究过被涂黑的到底是什么,可惜那片黑印也不知是用什么弄出来的,将底下遮挡得严严实实,完全覆盖住,看不出丝毫痕迹。   意识又变得恍惚起来,脑子昏昏沉沉的。姜徕重新躺下,可好不容易才酝酿起来的一点睡意早已消失,哪怕他能感觉到脑子无比疲惫,也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思绪像是被吹散的雨点一样纷乱,在脑海里落得到处都是。   其实,在被电流刺激到昏厥前的那万分之一秒的短暂时间里,姜徕好像看到了一点奇怪的场景。   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某个阴暗潮湿的地方,一动也不能动。身下传来如同死亡般的冰凉触感,一个身穿红袍、面上戴着面具的怪人缓缓走到了他的身边。   那人脸上所戴的面具和他当初在展馆里见到过的样式有些像,同样雕刻着夸张的五官轮廓,只不过给人的感觉要古朴得多。而且面具上雕刻的五官虽然给人一种显然的非人感,却又透露出难以言喻的栩栩如生,特别是戴在人脸上时,好像那人真的就变成了这么一种似人非人的生物。   这似乎是一场献祭仪式。   周围回荡着他听不懂的话语,像是有许多人在齐声念诵又或是低吟。那些声音如同潮水般不断地涌入他的脑海,搅弄着意识。   下一刻,红袍人举起双手,手中的刀器用力刺向他的胸膛。   剧痛在瞬间炸开,然后意识猛地断线。   姜徕不知道那些究竟是幻觉,还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看到那样的画面。   还是说,这就他身上那个赐福印记会有的作用?   就像他莫名其妙来到了这个地方,被迫经历这诡异的一切一样,或许其他同样被烙印上赐福印记的人也会因为受到某些刺激而看到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类似于短暂获得通灵能力。   就在姜徕试着整理脑海中乱成一团的想法时,视线中的那面墙似乎出现了一些异样。   可能是周围的夜色太黑,可能是他精神状况太糟糕,但一瞬间姜徕觉得墙上那块黑印在动。   他揉揉眼睛,再次望去。   好像……不是错觉?姜徕立刻爬了起来。   只见那团黑印在混沌的夜色下蠕动着扩大了一些,同时,一股恶寒悄无声息地潜入病房里,让空气变得凝滞。   本能对危险的感知让姜徕选择了往后退,尽可能地拉远距离,可病房就这么大,门是锁着的,窗户也被铁栅栏封死,就算没封死,大小也不够让一个成年人钻出去。   在姜徕惊恐的眼神中,一张惨白的人脸从那团黑暗中钻了出来。   姜徕喉咙滚动,硬是咽下了顶到嘴边的尖叫。他想到了在展馆曾经遇到过的那个叫鸤的怪物。   人面鸟身,好食悲声,闻哭则来,其见不祥。   但周围明明没有人在哭,这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说这东西压根就不是鸤?   姜徕死死盯着眼前诡异的场面。果然,在最初那张脸之后是另一张脸,布满苍白面孔的头部连着纤长、扭曲的脖颈探了出来,不断晃动着。   窄小的病房不仅无处可逃,甚至连让他反击的武器都没有,可以说是完完全全走投无路,这一刻姜徕再怎么想要保持冷静也做不到了。   他踉跄地起身扑到病房门口,一边拼了命地捶打那扇门,一边大喊:“开门!!”   门被拍得哐哐作响,外头的人却像是都死光了一样,没有半点回应。   极度的恐慌在霎那间吞没了姜徕的心,让他濒临崩溃。   “求求你们,开门啊!”他的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哭腔,喊叫更是一种哀求的口吻。   可外头仍然毫无动静。   姜徕绝望了。   他跪倒在门边,最后狠狠地捶了一下病房门,然后转身靠坐在门上,看向墙上的黑印。   人面鸟身的鸤已然发现了他的存在,但这玩意儿的身躯过于庞大,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完全从黑印里出来,只能伸着畸形的脖子往他这边凑。   面对那张逼近眼前、诡异而毫无生气的人脸,姜徕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抬起手臂去阻挡。即便这只能算是螳臂挡车。   就在他觉得自己这次真的要死了的时候,一阵灼热的温度突然在他的右手臂上升腾而起,紧接着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刺眼的紫色雷光凭空在逼仄的病房里炸开。   隆隆的声响在夜色中震荡着传来,原本因为鸤的出现而跟着变得凝重粘滞的空气瞬间轻了不少。   人面鸟身的怪物被雷光当头劈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而它身上那些密密麻麻、如同附生的肉瘤般的人脸也跟着露出狰狞的表情,纷纷张开嘴哭号起来。   像是忌惮雷光的威力,鸤一边带着令人作呕的嚎叫,一边迅速缩回墙上那团黑暗中。   死里逃生的姜徕大口喘着气,剧烈的心跳和临死前迸发的肾上腺素让他感到难以呼吸,眼前一阵阵发晕。   他看着自己的右臂,上面依旧不见于非画下的灵符,但刚刚那道雷光不用想都能猜到,应该是灵符的作用。   这是不是说明,他并不是整个人连着身体被拉到这个空间来了?姜徕忽然想到。   墙上的黑色印记似乎恢复了平静,但谁也不敢保证鸤会不会再次出现。于非说过,灵符只能挡一次,要是再遇到这种状况,他毫无疑问死定了。   就在姜徕思考着要如何是好时,不久前感受到的震动再次出现。   只不过这次的震动比上次要强烈,不仅是地面,姜徕觉得整个空间都跟着震颤起来,窗外似乎也在一瞬间闪过暗红的光亮。   可震动很快又停下了。   不等姜徕想明白这些时不时的震动到底是什么原因引起的,身后原本紧锁的门毫无预兆地弹开。坏掉的锁芯崩落到地上,滚了两圈,砸出当啷一顿响。   姜徕身子趔趄地往后倒了一下,但也来不及细想,手脚并用地撑起还有些发软的身体,从病房里逃了出来。   红线围成的阵法中央,姜徕安静地蜷卧着。阵法各个角摆放的灯盏已经熄灭了,就连法事开始前于非插在地里的香也燃得只剩最后小半截。   姜徕右臂内侧的那个灵符在闪过一阵金光后便消散,于非一看就明白,这肯定是遇上了危险。   她的法力因为刚刚的法事损耗不少,加上灵符本身就不是随便能画的,短时间内也没办法再给姜徕画一个。   好在,还有周惟安。   意识到姜徕出问题的瞬间,于非很怕周惟安当场失控,但后者没有跟她说半句话,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只是亲了亲姜徕的额头,又深深地吻住姜徕的唇。   然后在于非的注视下,周惟安的身影伴随着一阵波动,像是化开般消失在空气里,再也无法看见。   连气息都感受不到。   山风吹拂而过,风里的湿气变得凝重了些,似乎又要开始下雨了。   于非深吸一口,转头对一脸愁容站在不远处的师弟说:“去帮我拿把伞。” 第48章 ███   走廊上空荡荡的,安静到了极点。   姜徕看着落在地上的锁芯,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锁着的门会被突然破开,但周围弥漫的死寂很快就让他察觉到不对。   仔细想,刚才他的那通叫喊不仅没有引起医院那些医生的注意,甚至连周围病房的病人都没有惊扰到。   他皱起眉头,走到其中一扇病房门前——如果没记错的话,当时他被绑在担架床上送去接受“治疗”的时候,这个房间里是有人的——姜徕屏气凝神,悄悄地探出头,透过那扇小窗往里望去。   房间地上,一个人影跪倒在地。   这个姿势姜徕很熟悉,当时他在展馆地下一层见到的那些人也是用同样的姿势跪在石台前,像是在叩拜挂起来的那幅画。   他没忘了上次不小心惊动这些人会引发什么状况,动作不由放得更轻了,踮着脚又走到另一扇门前往里面看去。   里面的人果然也跪在地上,头深深垂下去,贴着地面,两只手还蜷缩在胸前。   如果说上次姜徕面对这种场景只有一头雾水,现在的他脑海中隐约有了些猜想。他觉得这些人的异状应该跟那人面鸟身的怪物“鸤”有关。   但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离开这里的办法。   姜徕轻轻甩了甩脑袋,接着放轻脚步往长廊的一端走去。那儿和他之前被推走的方向正好相反,有一扇双开门,上面用红漆清晰地写着两个字:出口。   他走到那扇门前,握着金属把手,试探着一扭。   不出意外,门是锁着的。   姜徕在心里叹了口气,为自己刚才一瞬间的期待感到好笑。不过钥匙的话,医生身上应该会有?想着,他转过身去。   赤着的双脚踩在冰冷的瓷砖地上,他一边努力回想之前被绑在担架床上推过的路线,一边往医院深处走,不一会儿就看到了能左拐的地方。   但姜徕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眼下他所处的空间是一个小厅,靠墙的地方放着一张张板凳,而分诊台后有两个看上去像是护士的人以和病房里的病人一样的姿势跪伏在地上。   姜徕一时间感到疑惑。他原以为这种情况只会出现在带有赐福印记的供品身上,医院里的工作人员怎么看也不像是供品。   还是说,赐福不止会出现在供品身上?   姜徕想着,看看跪在地上的那两个护士,又看看面前的分诊台。   分诊台里面的那面墙上钉着钥匙板,每个钩子都挂着钥匙,还标记清楚了每串钥匙对应的房间,可惜姜徕没看到标记着“出口”的钥匙串。   分诊台面上的东西很简单,就是一本硬壳的登记册,里面是交班记录,一摞捆扎起来的纸质病历,一份值班记录。除此以外就是些基本的医疗用品和日用品,比如装着棉球、镊子、温度计的铁盘、两个搪瓷茶杯、钢笔、一台很老的转盘式座机电话、撕页日历以及角落里的收音机。   姜徕留意到台面是铺着一块玻璃隔板的,而玻璃跟桌面之间的缝隙压着好几张纸片。他都忘了自己有多久没见过这么有年代感的桌子。   他绕开跪在地上的那两个护士,凑到桌子前仔细被压在看了眼被压在玻璃下面的纸页。主要是排班表和一些细碎的工作事项,还有几串简短的电话号码。   不过,其中一张纸片上列出了一串日期,每个日期之间都相差九天。纸条也没说这些日期是有什么意义,只是在日期旁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礼堂。   姜徕想到什么,抬头看向桌上的撕页日历。最新的一页上写着一个大大的、绿色的数字“9”,日期是一九八七年四月九号。   而那张纸上的其中一个日期,是四月十号,也就是明天。   “明天又要举行仪式了。”   姜徕记得当时自己在诊疗床上听到那两个人中的一个这么说过。这样的话,这个礼堂很可能就是举行仪式的地点。   不过现在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即使他再怎么好奇仪式是什么,也得先找到逃出去的办法。姜徕目光在桌面上扫过,没见到钥匙的踪影,于是尽可能动作轻地拉开抽屉翻找。   可惜抽屉里也没看到任何钥匙的影子。   姜徕内心有些绝望地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个护士,短暂的挣扎后,他环视周围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桌面上的那支钢笔上。   他把金色的笔帽取掉,紧紧将钢笔攥在手里,尖端对外,然后屏住呼吸,伸出手慢慢地摸向了其中一个护士的衣服口袋。   指尖碰到布料的瞬间,姜徕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他先是顿住,观察了会儿对方的反应,确定那人似乎并没有被他惊扰到后,这才又动起来,动作极其轻慢地往口袋里探去。   空的。   姜徕只觉得细密的汗水从额角渗出来,他抽回手,绕到另一侧口袋前,再次朝口袋里探去。   幸好这次老天开眼,他真的摸到了一条钥匙。   问题在于,姜徕也无法确定这条钥匙是不是用来开那扇写着“出口”的门的。   正当他准备把钥匙拿出来时,那阵该死的震动再次传来,这次还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嘶吼。   姜徕一下就听出了那尖锐地吼叫是鸤发出来的,他不知道那玩意儿现在在哪儿,只知道那声音离得不远。   更糟糕的是,原本跪在地上的人像是被鸤的吼叫惊扰,垂下的脑袋几乎同时转了过来,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姜徕,紧接着身形暴起,向他扑来。   姜徕用力攥紧手里的钢笔。   可就是这个刹那,空气微妙地凝固了。   刺骨的寒冷如瀑般自头顶倾倒下来,姜徕的动作被迫僵住,一口气也哽在胸口。   下一秒,他听见了几声连续的、很轻的爆响,有点像骨头错位那种声音。姜徕的脑子还在试图理解声音的来源,人却本能地打了个激灵,似乎是先一步意识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然后他看见朝他扑来的那两人的脖子几乎是在同一刻折断了。   这件事发生得太快,以至于姜徕的第一反应甚至都没有意识到是脖子折断了。他只是被动地接受了那两颗脑袋忽然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了下来,而那两人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恍然呆滞,木然地睁着眼睛,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遭遇什么。   但远远不止这样。   再下一秒,原本还算完整的人体在姜徕错愕的目光中以极快的速度分崩离析,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啪唧”一声。   那似乎是人被拍碎在地上的声音,除了骨头碎裂的声响,还有一种没法形容的粘腻。   飞溅的猩红让姜徕的视线都蒙上了一片红色,他不由地闭上了眼,同时还闻到浓烈的血腥味冲上来,令他不受控地发抖,胃里涌起一股恶心。   整个空间都在摇晃,这次不只是晃了两下就停止了,而像是天崩地裂一样。   “██,███。”   某种古老而陌生的音节在耳边响起,姜徕意识到,那东西似乎在说什么,可惜他听不懂。不仅听不懂,那些怪异的发音在传入耳朵的瞬间让他感觉大脑被搅得天翻地覆,五脏六腑似乎都在跟着颤动,让他想要吐出来。   可都不等他真的吐,身下的地面便突然裂开了,像是裂开了变成一张血盆大口,将姜徕完全吞了下去。   黑暗迅速将他淹没,姜徕试着去抓住什么,身边却什么都没有。他在这片如同无尽的混沌之中持续着坠落,一秒钟、一分钟、十分钟,强烈的失重感撕扯着神智,让他的所有感知都变得无比错乱。   就在姜徕恍惚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在急速的坠落中被猛地往上拽了一下,像是毫无预兆地摔在了什么上。   剧痛在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他眼前黑了又黑,等回过神后,看见的是举着伞的于非。   “我……,”姜徕张嘴,视线却又是一阵模糊,胸口也跟着呼吸升起剧痛。   于非没说话,而是抬手隔空在他面前画了什么,然后一掐诀,点在他眉心。顷刻间,姜徕感到飘忽的魂被一股力道压了下来,沉入身体里。   “嘘,你现在魂魄不稳,别想那么多。”直到这时,于非才开口说道。   姜徕在她的搀扶下坐了起来,然后才发现自己还躺在阵法里。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地落入绵软的泥土中,敲打着于非手里的雨伞。   “法事算成功了吗?周惟安呢?”他捂着额头,强忍着那种说不上来的晕眩和恶心感,问道。   “成功了。”   至于周惟安,于非也答不上来。   她只知道姜徕的魂倒是回来了,却没看见周惟安的身影,也感觉不到对方的气息。   姜徕听懂了于非的沉默,他撑着身子想要站起来,可一用力就觉得脑中的晕眩更甚,然后是胃里猛地一阵抽搐。   他咬着牙尽力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趴在地上吐了出来。   吐在糯米上的不是胃液,也不是食物,是一摊黑红色的黏糊的液体。   于非见状,面色一沉,直接伸手扣住了姜徕的手腕,指尖略微用力地压在腕侧的皮肤上。大概过了十几秒,她的神色松了些,但依然不是很乐观。   “姜徕,你现在太虚了,”她一边扶住吐到喘着粗气的姜徕,一边对师弟使眼色,“听我的,先去休息。周惟安不会有事的。” 第49章 落花流水   手机屏幕的亮光化作夜色里的一个莹亮的小方块。   姜徕输入“静海疗养院”几个字,然后点击搜索。   山里信号不太好,网页跳转后只剩一片空白,就这么卡了好几分钟,才勉强加载出东西。   排在最前面的几条链接都跟疗养院有关,可明显都不是姜徕要找的,他往后翻了几页,看着越来越偏的内容,重新点开搜索栏,把年份加了进去。   这次跳出来的搜索结果跟上一次比没有太大差别,但其中一条来自视频网站的链接吸引了姜徕的注意。   【探秘八十年代废弃疗养院,礼堂墙上惊现诡异符号】   姜徕点开网址连接,好不容易等到页面加载出来,却发现视频已经失效,就连当初发布视频的账号也显示已经注销。   幸好,简介和评论区的内容倒是保留了下来。   这是一条发布于八年前的视频,简介里写道:“临海山里的废弃疗养院,据说是由当年的一位华侨富商投资开设的,专门收治重症精神病人,却不知为何被废弃。疗养院里的设备和用品全都维持着还在运营时的样子,似乎当年疗养院废弃时来不及带走任何东西。”   评论区的留言也基本都是八年前的。   【胆子真大,半夜跑这种地方探险】   【up从哪儿找到这种犄角旮旯的废墟的?】   【卧槽那个符号好诡异,我看这么多废墟、鬼屋探险视频,只有这次见到那个符号的时候觉得浑身发麻】   【2:05秒那里是有个人吗?】   【我老家在那块附近,小时候就听大人说这地方很邪门。不是闹鬼的那种邪门。】   【在哪儿啊up?我也想去看看与.衍】   最后这条评论下,已经显示账号注销的up留下了一句简短的回复:【不要去】   时间是在视频发布的一个月后。   姜徕皱起眉头,分别点开了这个说想去看看的人,以及那个说自己老家在这附近的人的主页,可惜的是,两人的账号页面都是空白。   没能找到有用的信息,姜徕放下手机。   虽然视频删除了,但直觉告诉他,视频里拍的应该就是他三魂离体时到过的那座疗养院。这说明他经历的那些事情应该不是幻觉,而是某个人曾经的记忆。   是赐福印记的缘故吗?似乎拥有赐福印记的人有一定几率能够看见彼此的记忆。   姜徕想着,不由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紧接着闭上眼睛,试图回想当时经历的场景以及在疗养院里看到的一切。   只可惜脑子实在太乱,他根本没办法集中。   或者说,无论他想什么,最后蹦出来的都只剩下周惟安。   那个身影和那双眼睛一在脑海里浮现出来,姜徕就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扎破的气球一般,整个瘪了下去。想一次心上就多一个洞,千疮百孔。   于是他不敢再闭眼,也无法睡着。   但夜晚总会过去的,天不知不觉便蒙蒙亮了。   于非起身走出屋子。她每日都要在这个时间去做早课,今日还顺便打算研究一下昨天通过姜徕的身体拘下的那玩意儿究竟是什么。   山里的清晨总是被雾气环绕。彻夜的水露漂浮在每一个空气分子里,肺腑像长满了青苔,每口呼吸都有股潮湿的腥味。   刚走过回廊拐角,她就看到亭子里有个人影。   姜徕穿着一身单薄的衣裤,垂着眼坐在亭子的石桌边上,手撑着额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应该保持这个姿势很久没动了,以至于整个身形都给人一种融入薄雾中的朦胧感。   两人虽说认识没多久,也谈不上很熟,但至少从第一面到现在,于非都没见过姜徕露出这种神情。   她朝亭子走去。   “哦,早上好。”那人听见声音,抬起头来,在见到她后,两只眼睛弯了一下,露出笑容。   即使姜徕已经在努力掩饰了,于非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他眼底夹带的疲惫,整个人的精神状态比起昨天也没有什么改善。   “一晚上没睡?”于非没有绕圈子,直接问道。   姜徕脸上的笑意淡下去,只见他轻轻眨了眨眼睛,许久后,终于像是没法开口说谎一样叹了口气,坦白道:“嗯。”   两人间的气氛陷入沉默。   于非当然知道姜徕为什么会睡不着,只是她不太会安慰人,想了半天也没想到要怎么妥帖地开解对方,于是便选择沉默是金,避免说错话。   倒是姜徕主动开口,道:“有件事我想问你。”   “你问。”   “周惟安身上越来越凉了,你当初跟我讲过,要尽快帮他找回身体,不然就再也没办法了。他的时间是不是没剩多少了?”   于非张张嘴,欲言又止。   她先是盯着姜徕看了会儿,然后又低下头,仿佛是经过一番内心挣扎后,她深吸一口气:“应该不是。周惟安他……他可能不是普通人。”   于非尽可能用比较委婉的措辞去讲,毕竟她目前也没有办法确定周惟安到底是什么,只知道肯定不是人。   大概率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漫长到没有边际的沉默后,只听姜徕无耐地笑了一下,说:“果然啊。”   于非听见这三个字,忽然产生了叹气的冲动,但不等她真的哀叹出声,就听见姜徕自顾自地把话题扯开了。   “你要去做早课吧?”那人站起身,扶着脖子晃晃脑袋,然后看着她说,“我去弄点早饭,你想吃什么?”   山里的一天总是显得格外漫长一点。   临近傍晚,姜徕接了个电话,然后叫上于非,两人一块下了山。   绵绵的雨让本就爬满青苔的山路变得湿滑。从山头飞流而下的瀑布化作潺潺的溪流,沿着山路蜿蜒流淌。   水滴从头上茂密的树木叶子上滴落。流水声中,姜徕看见晚春的几朵花被雨打落下来,顺着洄旋的溪流飘走。   山脚的农家乐里,驱车两小时从东港市区赶来的刘卫青正站在铁棚下抽烟。姜徕跟他打了声招呼,说“刘警官”,然后把于非喊去桌上坐着等开饭,自己则走到刘卫青面前,与那人并排站着,问:“能给我根烟吗?”   刘卫青将原本想要掐掉的烟叼在嘴里,掏出烟盒递向姜徕,又拿出打火机,把火也一并借了出去。   “先说好了,这顿饭我请,您别客气,”姜徕说着,吐出一口久违的烟气,一瞬间他心想,自己好像自从周惟安回来后就没抽过哪怕一根烟了,每次想抽的时候不是找不到打火机,就是找不到烟,真奇怪,“麻烦您为了调查大老远跑过来,真是尽职尽责。”   刘卫青没有客气。   他不是那种死板、固执的人,人情都是你来我往的,非要犟着,反倒让双方都不好做。   “那就先谢过了,”他说着,扫了姜徕一眼,然后继续,“是这样的,我这次来找你确实有比较重要的线索想跟你聊聊,只不过我想先听你讲讲,当时在展馆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身旁的人像是料到了他会这么讲,笑笑,说:“刘警官,你信鬼啊神啊的吗?”   刘卫青张口就想说不信,但话到嘴边,他脑海里莫名浮现出单敬雄那张脸还有那挥之不去的“长生”的说法,以至于不由地顿了一下。   “因为你如果不信的话,我告诉你真相你也会觉得是我疯了,脑子有问题,”姜徕那根烟只抽了第一口就一直拿在手里,眼下烟灰蓄了一小截,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那截烟灰掸掉,“我其实不想这些东西影响你调查的思路。”   真会说话。刘卫青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真相如何,我听过后自有判断。”他回应道。   姜徕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就听一声不太明显的叹息,紧接着那人开口,平静地将展馆里发生的事情道来。   刘卫青听得一会儿皱眉,一会儿陷入沉思。姜徕嘴里描述的场景实在太匪夷所思,若非他们早有接触,刘卫青一定会觉得姜徕疯得厉害,要不就是想象力太丰富。   但凭这段时间的交流就能看出,姜徕不仅没疯,甚至思维和理智都比大多数人都要清晰。   姜徕瞒下了周惟安的存在,把其余部分详略得当地都说了一遍,然后他扭头看向刘卫青,注视着对方的眼睛,问:“怎么样?有什么想法?”   刘卫青没有轻易给出结论,作为交换,他把之前技侦那边分析出来的结果和姜徕大概讲了一下,包括出现在周惟安身后的那张似乎属于单敬雄的脸,以及脑疝的事情。   姜徕听完,脸上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他问刘卫青:“或许您知道静海疗养院这么个地方吗?”   这个地方很是耳熟,刘卫青沉吟片刻,记起自己是在哪里见到了的。   那篇跟单敬雄有关,并且配有大合照的新闻报道里讲的就是单敬雄以慈善的名义捐建了一座疗养院。刘卫青自然也去查过那间疗养院的相关信息,只不过保留下来的都是些官方资料,内容倒是好听,但一看就是打着官腔写的。   不过刘卫青注意到,静海疗养院在倒闭前一直对外宣称引进了国外最先进的治疗方式和技术,具体是什么治疗方式和技术,却语焉不详。   而疗养院倒闭的原因更是消失在纸面上,只剩一个模糊的时间。   没记错的话,是一九八七年的四月。   “……那位单老板在七十年代末的时候捐建过一座疗养院,就叫这个名字。”刘卫青将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姜徕。   话说完,他的烟也抽完了。   于非的声音恰好在此刻自身后传来,“菜上齐了。”   姜徕闻言,把只抽了两口的烟掐掉,对刘卫青说:“走,先吃饭吧,刘警官。”   农家乐的菜味道确实不错,最要紧的是食材够新鲜。铁皮大棚下摆着十几张桌子,眼下每桌都坐满了人,听那些传到耳中的交谈声,食客大多是从市区专程赶来这里吃饭的,显然于非师弟这间农家乐的口碑还不错。   席间,姜徕摆在手边的手机一震,收到了几条新的消息。他划开屏幕,发现是张之远找他。   法内狂徒张三:【之前跟你说的高中同学聚会在今晚】   法内狂徒张三:【所以你不来了,是吗?】   姜徕看着这两条信息许久,单手在输入栏打下几个字,又删了。过了会儿后,他重新编辑了一条消息,发给张之远。   姜L.:【有事来不了,抱歉。】   对面像是在专门候着他回复似的,消息发送出去没几秒就有了回信。   法内狂徒张三:【那你身体好点没?】   姜徕动作顿了顿。   自从跟他坦白之后,张之远也没藏着掖着,说是让他给个追求的机会,其实早就已经行动起来了。他们认识有很多年了,算是知根知底,姜徕不想做烂好人,但讲句真心话,张之远挺好的。   可感情这种事向来都是偏颇的、莫名其妙的。   姜徕很认真地想过,他不否认张之远真的花了心思,毕竟这人每天跑去医院陪他,给他带吃的,对他嘘寒问暖,表现得无微不至。   只是非要扪心自问的话,他始终觉得哪里差了点。   张之远是喜欢他没错,但姜徕觉得自己只是恰好成了张之远喜欢的人,而这个“喜欢的人”也可以是另一个人。哪怕换成别人,以张之远的性格,大概也还是会对对方这么好。   虽然这么说听起来就像在鸡蛋里挑骨头,可姜徕觉得周惟安就不一样。   姜L.:【好点了。】   姜L.:【你之前提到的事我也想清楚了,我们还是做朋友比较好。】   消息发送成功。   不出姜徕意料,张之远的电话下一秒就打了过来。   他看着屏幕上等待接通的界面想了会儿,还是点下了接通键。只不过通话接起来后,他和张之远谁都没有开口讲话。   “我能知道为什么吗?”终于,张之远率先打破了沉默,“是你接受不了跟男的谈,还是有别的原因?”   “没有,只是……感觉不合适。”姜徕回答道。   周围的空气闹哄哄的,但或许是酒精的缘故,又或许是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有闭眼休息过,一瞬间姜徕感觉自己像是从现实里抽离了一样,周遭的一切事物和他之间都隔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我们都没试过呢,不用那么快下结论吧。”张之远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可怜。   姜徕嘴唇颤了颤。   实际上,他已经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爱,并且已经得到了这样的爱,所以即使不尝试,也知道他和张之远不会有结果。   可这样的话没头没尾地说出来,看起来就像是打发的借口,还是很蹩脚的那种。   “抱歉。”姜徕沉默许久,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挂断电话,他给自己新倒上一杯酒,仰头喝了下去。   周遭的声音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得很轻,像是漂浮在耳边一样。他很久没有喝这么多了。   姜徕觉得自己没醉,因为他还没断片,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知道周围的人在说什么。他只是有些上头。   酒精的刺激下,平日里被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情绪都鬼祟地冒出头来,在心间不断盘旋,从未如此鲜明过。   于非看着眼神恍惚的姜徕,知道这人在借酒浇愁,眼下已经醉得很了。   上山本来就难走,加上天色已暗,山路湿滑又没有路灯照明,就这么回去不太现实。她想了想,把师弟叫过来,说一会儿去附近那家宾馆开间房。   “房费我付。”突入起来的说话声让于非转过头。   只见刚才还在恍神的姜徕此刻正眯眼看着她,虽然满眼醉意,却又像是很清楚周围发生的事情。   于非跟在师傅身边长大,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这一刻她忽然有非常真切的实感——姜徕真是拎得清、也很能扛。   无论是遇到了那么多怪力乱神、匪夷所思的事情,却还能保持理智;又或是喝成这样还能撑着去处理事情,没有放任自己沉沦。甚至是在面对周惟安的消失的时候,也能把她的劝说听进去,没有逞能。   而这样的姜徕实际上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没有上天下海的能力,也不会通灵法术。   大概是见她没回话,姜徕又补了句:“麻烦你们了。”   于非回过神,说,没关系。   酒精麻痹了神经。   昨晚一夜未眠的姜徕终于有了倦意。在脑袋沾上枕头的瞬间,他像是昏迷般睡过了过去。   那真是无知无觉、像死亡般的,直到半夜,褪去酒意的姜徕才昏沉地苏醒过来。   喉咙又干又燥,全身上下的水分都像是跟着酒精被一同蒸发出去了似的。他浑浑噩噩地坐起身,摸索着想把房间的灯打开,去找点水喝,结果却看见有个人影直挺挺地站在床尾,正盯着自己。   姜徕被吓得人都僵住了,但等他缓过神来定睛望去,发现那人影竟然是周惟安。   他不知道这家伙从哪里冒出来的,现在又是怎么了。   只是退下去的酒意好像在这一刻又重新涌了上来,连带着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情绪也死灰复燃地在他心上缠绕。   姜徕站起身,一句话也没说地踩着床走到周惟安面前。   老旧的床板在脚下吱嘎地摇晃着发出声响,他伸手扣住周惟安的脑袋,偏头吻上了那人的嘴唇。   —————   猜猜下一章是什么? 第50章 舌尖   唇齿相依的柔软伴随着昏昏然的醉意蔓延开来,姜徕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周惟安的唇尖,想让那人把嘴张开,却感觉周惟安不太明显地愣了一下。   这个反应让姜徕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对,他松开吻着周惟安的嘴唇,睁开已经闭上的眼睛,想看看这人到底怎么了。   视线穿透夜色。   在目光触及周惟安双眼的瞬间,姜徕顿住了。   这个眼神是陌生的,但他见过。当时周惟安在医院里失控,把他摁在门上亲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眼神。   想到当时的场景,姜徕原本被迷蒙欲望萦绕着的大脑一下清醒不少,他抬手摁住周惟安的肩膀,想要试探地问问对方还好不好,可不等开口,他就感觉自己的大腿被用力掐住,然后整个人都被抱了起来。   腾空的瞬间,姜徕下意识地拽住了周惟安的衣领。   然后世界天旋地转,再下一秒,他被摁倒在床上。   才分开的唇又贴在了一起。   周惟安掐着姜徕的脸,舌尖撬开了没有防备的牙关。   续上的吻又深又急,姜徕还维持着刚才被周惟安抱起来时的姿势,因为周惟安一边吻一边往他身上蹭,他被挤得蜷缩起来,衣服下摆也跟着往上滑去,露出底下一小截绷紧的腰。   冰凉的手趁机抚上腰侧,一只不轻不重地摩挲着腹肌的沟壑,然后顺着脊背揉摁皮肉下突起的脊椎骨,而另一只则是一路向上,最后流连在锁骨下。   似有若无的拨弄中让绵软的尖很快就升起了胀热。   鲜明的存在感夹带着酥酥麻麻的痒意蔓延开来,姜徕本来在忙着应付周惟安的舌头,此刻喉结却不住地滚动着,泄露出几声轻细的喘息。   “唔。”   这个仿佛要把他吞吃掉的深吻令喉咙中滑过的闷哼都被碾碎成粘腻的鼻音,又随着急促的呼吸喷洒出来。   恍惚间姜徕觉得自己快要窒息而死了。   他有些受不了,想要挣脱这个绵长的吻,却被周惟安死死压在床里,没有丝毫挣脱的余地。   贴身的衣服被撕开一片空隙,一侧软弹的肉随之被拢在手心里。   那是个和掂量相差无几的动作,紧接着五指骤然收紧。   姜徕整个人一抖,明明周惟安的手是冷的,他却觉得有一股滚烫的温度烧了上来,令脑子“嗡”地响了一声,两颊也发烫地绷紧。   肉从指缝间挤出来。   身体传来的感觉实在太陌生了,与姜徕之前感受过的任何亲密接触带来的感觉都不同,他无法形容那到底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自己在渐渐地失控。   那一半已经滚烫发麻,但那只手似乎并不满足于此,像是在试探般滑过尾椎的丘壑。   在此之前,姜徕从没具体想过自己跟男的在一起应该是在上还是在下的问题,也不纠结这件事,倒是感觉出周惟安的偏好,就干脆认了。   但要说一点担心都没有,倒也不是的。   周惟安那根指头让姜徕记到现在,那种撕裂的痛根本不是轻易能够忘掉的。原本他以为自己这次趁着酒意,无论是心理上还是生理上应该都能好受些,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姜徕心里忽然还是升起了一丝退意。   慌张之下,他先是反手抓了一把周惟安的手腕,在发觉自己无法撼动对方分毫后,他猛地抬手捶向周惟安的肩膀。   但那人对此毫无反应。   急眼了的姜徕狠下心,对着那条在口腔里搅动的舌头一咬。   黏在一起的嘴唇终于得以分开。   缺氧让大脑一阵阵地发昏,心脏更是扑通扑通地在胸口跳动。姜徕好不容易重新获得呼吸的权力,立刻用力地把几口空气压紧肺腑里。   这时,有什么冷到刺骨的东西滴在了心口。   寒意刺激得姜徕打了个冷颤,他的目光投向身上的周惟安,只见那人垂着眼,还没收回去的舌尖被咬破了一个口子,正往外渗血。   或者说,也不是血,而是某种比血要更黏稠一点的东西,暗红色的。   姜徕有些担心,伸手想摁住周惟安的嘴唇,仔细看看伤口如何,结果一阵尖锐的刺痛毫无预兆地升起,让他抬到一半的手猛地收回,攥住了床单。   指头旋动着,堪称强硬地推开滞涩。   姜徕大口地喘着气,试图放松下来,捂着眼睛,在此时此刻见鬼地想起一件事。   当年他帮暗恋周惟安的女生递告白信的时候,很爱八卦对方喜欢周惟安哪一点。答案五花八门,有说长得帅的,有说就喜欢高冷的,还有说喜欢周惟安学习好的。   直到其中一个人跟姜徕说,周惟安的手很好看。   姜徕认识周惟安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留意过那人的手是什么样的,第一次听见这句话后,他特意观察了好几天,发现周惟安的手确实挺好看。   骨肉匀称、指节纤长,是很衬那人气质的好看。   而且周惟安思考的时候喜欢用一根手指点着额角,那种要用力不用力的感觉让手上的每一条筋和每一节骨头凸起都变得明显。   现在姜徕觉得自己能够清晰地感觉出那根好看的手指没进去了几个指节,甚至还曲起,不轻不重地摁着里面。   一股柔软的、如同潮水般的暖意在不知不觉间涌了上来。   很奇怪的感觉。   有点痛,也有点胀,但又让人像是上瘾般想要更多。   为了缓解抓心挠肝的欲望,他抱着周惟安的肩膀,忍不住一遍遍地吻在那人肩上,甚至张嘴咬住对方,用牙齿去磨周惟安。   可即便如此,姜徕还是觉得不够。   裤子狼狈地挂在一半。   他的手伸向自己最熟悉的地方,那儿早就已经有反应了,此刻滚烫地落在手心里,只不过是随便两下,指尖和掌心就多出一片水光。   周惟安的脑袋埋在他身前。舌尖来回地滚动。   胸口泛起一片酥麻,又渗入骨头里。   姜徕的动作变得越来越快,也越来越重。他咬着嘴唇忍下变调的呼吸声,可就在快要攀至欲望的顶峰时,手腕却被一把握住拉开了。   被打断让姜徕难受得要命,甚至有点生气,但下一秒,冷而软的唇贴上姜徕湿漉漉的手心,周惟安那双原本被陌生的冰冷占据的眼中也忽然闪过一丝迷恋。   然后手指抽了出去。   有什么更要命的东西抵了上来。 第51章 春夜   姜徕仓皇地低头看了眼。   其实周惟安身上没哪个地方是他没见过的,两人一块儿长大,总有光屁股坦诚相见的时候。姜徕以前觉得这都没什么,反正都是男的,但眼下他光是撇了一眼周惟安那里,就萌生出落荒而逃的冲动。   他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然后就被摁住了。   原本还挂了一半在腿上的裤子被周惟安单手拽下来,扔到了一边。   那东西真的挤进来的瞬间,姜徕眼前一黑,只觉得刑讯逼供也不过如此。   他痛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本来挺精神的地方都骤然蔫了下去。   远不是手指可以比拟的玩意儿完全没有半点要怜惜他的意思,强硬地凿开窄处。   姜徕的手猛然收紧,掐着周惟安的腿,又松开去抵住贴得越来越近的胯骨。   粗重的呼吸声喷洒在耳侧,有些粗鲁的吻落了下来,先是贴着颈侧的皮肉流连,在留下一个又一个红印后,回到姜徕的嘴边,吻上了喘息不已的唇。   也不知道是唇舌的纠缠成功分散了一点注意力,还是亲吻本身就能能够抚平很多疼痛,姜徕渐渐地觉得好受一些了。   他仰头喘了口气,想劝周惟安慢慢来,但酝酿好的音节才刚到嘴边,就被那人撞散了。   胯骨拍了上来,像个巴掌似的。   姜徕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弹起来,手用力揪住发皱的床单,腿更是抵着床垫一蹬。   太深了。   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因为这一下而错位,被挤在一起,以至于从深处腾起了绵绵的痒意,让他崩溃地叫喊出声。   咚咚——!   床头突然传来两下砸墙声,然后是骂骂咧咧的一句话,让他们安静点。   宾馆房间的墙很薄。   意识到这一点令羞耻心轰地冲上姜徕的大脑,他咬着嘴唇想把声音咽下去,奈何又深又重的侵占本能地引发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危机感,即便姜徕再怎么努力忍耐,也会在偶尔半秒的恍惚和失神中不自觉地吐出几声喘息。   上衣不知何时被剥了下来,丢在床铺一角。   尖锐的疼痛则是被一下又一下的碾动硬生生磨钝了。   姜徕原本在隐忍的闷哼逐渐变得微妙起来,似乎能听出某种让人心痒难耐的震颤。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隐藏在层层皮肉之下的某个要命的地方总会在不经意间被蹭到,虽然只是很细微又很短暂的片刻,却已足够令姜徕的指尖都窜上一阵酥麻。   他还想要,为此甚至主动地给出暗示和信号,可周惟安只是一味地遵循着本能,罔顾了他的诉求。   那人甚至还摁住他的腰,不许他乱动。   床垫之下那块老旧的木板被压得吱嘎作响,视线也跟着摇晃。   外头明明下着细细的雨,可姜徕却在恍惚间觉得自己被卷入一片汹涌的浪潮里。   理智在浪与浪之间被撕扯得七零八碎,身体则失去控制,只能无助地在起伏中被高高抛起,又轻飘飘地坠下。   他整个上半身都反弓着绷紧到了极点,扬起下巴,头死死抵住身下的床。   不行。   真的不行。   他浑身都在不住地颤抖,理智近乎分崩离析。   “慢、轻点。周惟安!”   逐渐沉沦的姜徕抓着那人撑在他身边的手臂,忽然看见有一片暗红色的纹路自周惟安的手腕开始蔓延开来,顺着手臂一路蔓延到身上。   那些纹路并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有些说不上来的诡谲的美感,仿佛是某种古老的图腾。姜徕双眼瞪大,猛地抬手抵住周惟安,想让那人停下。   可惜,仍处于失控状态的人压根听不进他的话,动作甚至连放缓一些都没有。   身下的床板发出了像是断裂般的爆响。   紧接着什么东西甩上了小腹,抖动着洒下一片狼籍。   姜徕的意识骤然落入一片明亮、飘然的白光里,身体如同绷断的弓弦,彻底软了下去,带着一身的汗陷进凌乱不堪的床铺里。   脑海中充斥着的无涯的黑暗和不绝于耳的哀嚎终于开始消退、平息,但神志被撕扯的痛楚还残留着,周惟安恍惚地眨眨眼,视线慢慢聚焦。   春夜的夜色下,姜徕的身体完全敞开着,柔软地躺在他身下,肌肤透白的肉色浸着水光,胸口遍布吻痕和牙印,正随着急促呼吸而不断起伏。   再往上,那双漂亮的眼睛失神地半睁着,使得眼皮上的痣隐隐露了出来。   一瞬间周惟安甚至以为这是幻觉,或者只是个梦,于是他久久地盯着眼前的人,生怕移开眼后一切就会消失不见。   直到他忍不住伸手,想要触碰这副模样的姜徕。   身体往前倾,带动着他们向彼此靠近。   这本来只是很轻微的挪动,可姜徕却下巴尖一仰,唇齿间泄露出一声细微的喘息,人也跟着发抖地绷紧。   一片湿和软吹上背脊,周惟安整个人停住,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去——眼前出现的画面让他兴奋到手都在发抖。   拇指忍不住用蹭上那圈艳丽的红色。   好软。   然后又不由自主地压着揉了一下。   而这个动作换来的是又一阵激烈的颤抖和腰侧骤然收紧的力度。   姜徕真的要受不了了。   已经被折腾得极度敏感的身体哪怕是被手指蹭一下皮肤,都会像是触电一样不受控制地弹起,然后不停颤抖,仿佛任何一个不起眼的部位都能带着他再次攀上极乐之巅。   “姜徕。”   呼喊声夹着细碎的吻着落在他的耳朵和脸颊上,姜徕看着终于像是清醒过来了的周惟安,轻轻叹了口气,说:“你再不停我就要死了。”   他的嗓子是哑的,声音都在抖。   但话音刚落下没一会儿,姜徕就感觉嵌在他身体里的那东西竟然又有了反应。   “你……唔!”他来不及出声,要说的话就被一个吻堵住了。   周惟安托起姜徕的腰,掌心触及的是沾满汗水的、柔滑的皮肤。   他知道自己该让姜徕歇一歇,但无论是那人的反应,还是呼吸时被压碎的声音都太可爱了,让他只想更用力地搓磨。   心剧烈地颤动起来。   腰侧以及再往下的地方,因为用力而留下的红印子不断沉淀,最终化作了皮肉上刺眼的一道道暗红,甚至是淤痕。   这些痕迹不费吹灰之力地让周惟安的占有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我爱你,”他一边贴着姜徕的耳朵开口,一边俯下身,不断地吻在对方的眼皮上、眉上、脸颊、鼻尖,“姜徕,我爱你。”   喉结滚动。汗水滑落。   他们像是被春末这场无从而来的、异常的雨淋了个透彻。   缠绵的吻把所有声音都堵在了他们的身体里,只剩下呼吸还在咫尺的距离里缠绕。   姜徕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又睡着了,但睁眼的瞬间,他觉得自己像是散架了一样,什么上没有哪个地方不是酸痛的。   屁股更是。   因为喝了酒,加上做得太狠了,有关昨晚的记忆都十分破碎朦胧,姜徕掀开被子看了眼,皮肉上青的红的一大片,但没什么粘腻感,像是已经被清理过了。   唯独胃还有些说不上来的胀痛。   “周惟安。”姜徕喊了一声。   凉意很快就缠了上来,把他包裹住。   姜徕在周惟安怀里转身,先是定睛看了会儿这张脸,然后像是检查似的,伸手在周惟安身上一顿摸索。   周惟安被他这里捏捏、那里摸摸的行为弄得心猿意马,扣着姜徕的腰就想把人翻身压住,但姜徕严肃警告他不许动,那神情也不像是在开玩笑,于是周惟安只好停下了。   昨晚出现过的纹路眼下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看不出半点痕迹,周惟安似乎没有什么大问题。   可姜徕还是隐隐感到担忧。   他把昨天见到场景跟周惟安说了一遍,后者的眉眼间一瞬间闪过些许思索的神情,但很快又被掩去。   “可能是我不小心吞食太多邪气导致的。”好一会儿后,耳边终于响起了那人的回答。   姜徕顿了顿,反问说:“不小心?周惟安,你最好不要出事。”   要是真的出事了,我还要给你守寡。他心想。   “嗯。”   随着一声应诺,凉意再度贴了上来,这次是周惟安细细密密的温柔的吻。   姜徕眯着眼享受对方带有讨好性质的吻,忽然觉得鼻子有点痒。他吸了吸鼻子,那股痒意反倒更厉害了,几乎是涌了出来。   周惟安吻着姜徕的动作一顿。   他看见一道刺目的红从姜徕的鼻子里缓缓淌下,是鲜血。 第52章 初次见面   “姜……,”   “去给我拿纸。”周惟安话没讲完就被姜徕打断了。   那人捂着鼻子,表情看上去并不慌张,似乎对这样的情况早有预料。周惟安见状,转头拿了纸巾,先是塞了两张到姜徕手里,然后托起那人的下巴,帮对方把血一点点地仔细擦掉。   他们靠得很近,谁也没说话。   周惟安一边擦一边能感觉到姜徕的呼吸喷洒在他的手上,像一阵又轻又暖的风。他看了眼姜徕,发现那人也在盯着他,眼神里带着些探究的意味。   “还有不舒服吗?”许久后,周惟安开口问道。   “腰痛、屁股痛算吗?”姜徕瓮声瓮气地反问。   “不算。”   姜徕撇撇嘴,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自己的感觉。   就像于非说的那样,他现在应该是挺虚的,但姜徕没有什么发热迷糊的状况,只觉得是有些累。至于这种疲惫究竟是虚导致的,还是只是寻常的焦虑导致的,他也不好说。   “本来这两天都睡不着,不过见到你回来,感觉又好点了。”姜徕回答道。   说话间,鼻血很快止住。   周惟安摸摸姜徕的上唇和鼻尖,半晌,说:“不然你再睡一会儿。”   姜徕看了眼身下一片狼藉的床单,说,那倒不用。   两人折腾了一晚上,醒得自然晚了,再等收拾好离开宾馆,已经是时近中午。   走出房间的时候姜徕莫名有点心虚,他想到昨晚被敲墙的经历,生怕自己倒霉撞上隔壁的住客。好在走廊上空无一人,宾馆一楼也十分冷清,没有见到其余人的踪影。   昨晚下了一夜的雨,现在正好停了。太阳依旧被乌云遮挡,山里的温度本来就低,此刻湿润的山风吹拂而过,带起一片沁人的凉意。   宾馆离农家乐不远,沿着土路走上十分钟就能到,到山脚下也就十五分钟左右的距离。这点路对平时的姜徕来说不算什么,但现在他每走一步都只觉得胯骨缝里在升起一阵酸胀的痛意,虽然也不至于到走不动的地步,却还是会令走路的姿势变得有些奇怪。   周惟安看着身旁走得慢吞吞的人,也知道是什么原因,于是提议说不如直接拉他上山回祀庙里。结果姜徕摇摇头,说不要。   “那我背你。”周惟安又说。   茂密的枝叶在风里摇动,凝在叶上的水珠也跟着被摇落,仿佛骤然下起的一阵小雨。姜徕趴在周惟安背上,两人就这么顺着蜿蜒的山路,往上走去。   “当时你跟我说了什么?”半路上姜徕忽然开口,问了个听上去莫名其妙的问题。   话音落下,周惟安没有回应,也不知道是没听懂这个问题还是怎么了。   溪流潺潺的流水声回绕在身边。姜徕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反而抬起垂在周惟安身前的手,掐着那人的脸捏了捏,示意他赶紧说话。   “我说,‘姜徕,别害怕’。”周惟安终于开口。   得到答案的姜徕顿了顿,没把手松开,而是继续说:“我那时还听到鸤的叫声了。”   这句话虽然是个陈述句,但周惟安听见后却自觉地解释道:“那东西不仅会被啼哭吸引,还有吞食人魂中那些负面的情绪,比如痛苦、悲伤、绝望。你当时是离魂的状态,很危险。”   姜徕本想说你怎么这么清楚,可话到嘴边,他忽然察觉到什么,“照你这么说,这个鸤应该是好东西。”   “嗯。”周惟安没否认。   一瞬间,原本像碎片一样分散在姜徕脑子里的线索串联了起来。   如果他在疗养院的经历是当年某个同样拥有赐福印记的人残留的记忆,那可以推断出,当时疗养院里的“医护人员”似乎是在通过刺激病人让他们感到痛苦,以达到一种类似通灵的状态,这样就能借赐福印记获取本不该得知的信息。   比如那个什么祭祀仪式的细节和流程,甚至是一些更古老晦涩的知识。   尽管不知道鸤具体会因为何种契机被吸引,但这些被赐福的人产生的痛苦和绝望能引来它似乎也不那么意外。   不过,姜徕见到的鸤跟古籍上记载的鸤的样貌并不相同。而姜徕回想自己两次遇见鸤时的场景,也很难说服自己那是什么好东西。   “……赐福也会对鸤产生影响吗?”他问周惟安。   所谓的赐福印记显然能让人产生异变,比如当时姜徕在展馆地下一层见到过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存在,它们的异变无一例外都发生在头部,就是不知道鸤如果吞食了这些存在的怨念,是不是也会受到影响并变异。   “我不清楚,但它身上那些人脸应该就是吞下的怨念化成的,”周惟安说着,略微停顿几秒,然后语气平静地说,“不过你放心,那东西已经死了。”   姜徕掐着周惟安的手微不可闻地顿住,许久都没再吭声。   祀庙里,于非跟刘卫青面对面坐着,心里叫苦不迭。   她看出刘卫青单独找上自己就是想打探姜徕的情况,包括他们这段时间都在做些什么。于非对刘卫青没有敌意,只是事关重大,刘卫青也不信这些,再加上姜徕对这位刘警官的态度一直都不算明朗,她权衡再三,还是决定先隐瞒其中的细节。   但于非自认不太擅长跟人打交道,特别是对着刘卫青这种套话套得极其自然的人,她总担心自己会不小心说漏嘴,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应对。   就在他们你来我往地打太极时,祀庙的山门外远远传来说话声。   于非仔细听,是姜徕和周惟安,于是心里不由一喜,心想自己终于得救了!   很快,那两人的身影就在她期盼的目光中出现。   只见周惟安牵着姜徕的手,眼神完全倾注在后者身上,低声说着慢慢走、不急。于非的目光落在周惟安身上,忽地感到双目刺痛,仿佛是寒气化作的无数根细针扎进眼里似的,刺激得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让她挣不开双眼。   她立刻闭上眼睛,移开视线。   前院柳杉上的铜铃不出意外地摇晃起来,发出的声响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急促且响亮,像是催命似的。   于非单手掐诀,心里迅速地默念了一遍法咒,终于感觉好受了些,于是她试探地挣开被泪水湿润了的双眼,重新望向姜徕和周惟安的方向。   这次眼睛倒是没那么明显的反应了,但还是隐隐不太舒服。   “刘警官,您看要是还有什么想问的,可以……。”于非扭头看向刘卫青,原本想说有什么还想知道的可以直接问姜徕本人,结果却发现刘卫青正死死地盯着姜徕和周惟安,神情变得十分不对劲。   “刘警官?”走到近前的姜徕见刘卫青出现在祀庙里,也有些诧异。   他看得出刘卫青是不怎么信怪力乱神那些东西的。之前说自己不把真相告诉刘卫青是不想影响对方的思路,虽然是个托辞,但也多少有真心。因为姜徕纵观这些事情,始终觉得就算真的有鬼神,但归根结底还是人的欲望在作祟。   而只要是有人参与,就总会留下痕迹。   刘卫青不信神佛鬼怪,不容易被莫须有的猜测带偏,正好能专注于调查这个方向的线索。   但姜徕转念一想,刘卫青是个心思深沉的人,昨天自己坦白的那些事情他不可能立刻就全都相信,所以来找于非估计是想从侧面打听些消息,去验证他的话的真实性,这样一来,倒也不是很意外。   然而此刻的姜徕发现,刘卫青看的似乎不是自己,而是旁边的位置。   他身旁站着的只有周惟安。   姜徕心头一跳,果然,下一秒他就听见刘卫青用一种掺杂着怀疑和不敢置信的复杂语气,开口道:“周惟安?”   气氛骤然陷入死寂。   听见自己名字的周惟安终于把目光从姜徕身上挪开。他看向刘卫青,似乎没有惊讶于对方忽然能看见他了,也没有任何解释的打算,只是伸出手,说:“初次见面,刘警官。”   周惟安的脸刘卫青是记住了的,长得好看的人大多都容易记住,不至于过目即忘。而明明已经在档案上明确标注了“死亡”的人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眼前,令刘卫青的理智一瞬间陷入混乱。   他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短暂的僵持后,回握住了周惟安。   难以形容的寒意沿着手心腾起,刘卫青甚至连痛都来不及察觉出来,就觉得自己的手在这阵寒意中被冻得失去了感知。   一种对危险的本能感知促使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周惟安也顺势松开了他。   “您还好吗?”姜徕见刘卫青脸色不对,主动关心了一句,脑子里还在想该怎么解释。   他没想到刘卫青能看见周惟安,不过,如果是因为后者的力量又变强了的话,倒也合理。就跟当时于非忽然就能看见周惟安是一个道理。   “不好意思,”刘卫青没有回答姜徕,而是语气仓促地说,“我想出去透透气。”说完,他径直往祀庙的大门走去。   姜徕看着刘卫青离开的背影,转头问周惟安:“你干什么了?”   “什么也没干。”周惟安的语气挺无辜的。   “咳。”   一声轻咳传来。   听见声响的姜徕和周惟安同时转头看去——于非在这两人的注视下开口,说:“既然周惟安回来了,我们正好可以谈谈那场法事。” 第53章 祟   三清圣像前烟火缭绕,新鲜的瓜果和鲜花摆放在供台上,而一个木质的方块就摆在供品和神像前,被青烟环绕着。   那方块的颜色格外暗沉,表面还有不少划痕,仔细看的话,似乎不只是一个方形木块那么简单,隐隐能看到一些嵌合的纹路,给人的感觉是能拧开或是拆开的。   而贴在方块上的三道符箓正好将方块的六个面都封了起来。   于非把那东西拿在手里,说:“上次法事拘下来的东西就在里面,这两天我翻了一下师傅留下来的书,这东西应该算是祸。”   “祸?”姜徕好奇。   这个概念听起来倒是不陌生,也不难懂,都说天灾人祸,祸指的大概就是灾祸或者苦难,正好与“福”相对。   但怪就怪在,那个反复出现的三叶结印记却又是“赐福”的含义。   “这个东西比较抽象,不像横死鬼或者是冤魂那么容易辨别,因为它本质上来说不是某种‘东西’,”讲到这儿,于非停了下来,表情看上去是在思考要怎么解释,只不过想半天好像也没想到什么准确的例子,只能继续道,“总之,祸不像是普通的恶鬼冤魂那样,能够被超度,通常只能挑黄道吉日开大坛场化解。而如果人做出任何不当的行为,同样也会引发祸再次出现。”   “从你身体里拘下的只是祸的一部分,不过也足够对普通人造成影响了。”   姜徕大概能理解于非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按你这么说,我们现在面对的祸,就是某些人因为想要举行祭祀仪式而做出的行为所引发的?”   “目前看来,是这样的。”于非肯定道。   “但这样是不是有些矛盾?”姜徕提出不解,“既然祸是不好的,那这些人的本意不大可能是要引发祸的降临才对,他们想要举行祭祀,应该也是有别的目的。无论是长生也好,还是成仙也罢。”   于非也考虑到了这点。   “你们听过‘祟’吗?”她问。   “鬼祟的祟?”姜徕挑挑眉,“听上去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个祟指的是另外的东西,”于非说着,目光状似无意地在周惟安身上扫过,“祟,神禍也。禍者,人之所召,神因而附之。祟者,神自出之以警人。”   简单来说,祸是由人的欲望和行为而导致的灾厄。而祟则是被视作神降下的警示,用灾厄对人进行敲打。   “所以说,虽然祸跟祟可能表面上看都是灾厄,但本质其实是不一样的?”姜徕思索着问道。   于非点点头,“可以这么理解。古时候如果遇上祟,一般都会通过大傩或者是拥有通灵能力的神使进行灼骨占卜,或者举行祭祀仪式,以化解祟可能会带来的灾祸。”   “那这跟赐福印记中蔓延的祸又有什么关系?据我的感觉,落仙村的人似乎是想利用赐福的印记去获得某些知识,甚至也可能是想用过痛苦刺激‘供品’,让他们短暂地成为像是古时候大傩或者神官之类的能够沟通神明的疼。难道是这种行为最终引发了祸的蔓延?”姜徕皱起眉头,思索道。   “不,其实可以把这些事情理解成一连串前后相连的事件,”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不语的周惟安忽然开口,“之所以会有祸,大概率是因为已经出现了祟。而不知道是不能还是真的不知道,祟显然没有被驱除化解,并且演变成了困扰落仙村人的麻烦。   “那个单老板虽然看上去执着于‘成仙’,甚至为了这件事从国外回到老家,但光以成仙为由,不可能说动整个落仙村陪他淌这趟浑水。   “再加上你在疗养院时听见过的对话,更合理的解释应该是,落仙村这群人已经因为祟而蒙受了灾厄,而为了解决灾厄,他们才会进行试验,想要举行祭祀仪式。”   这么想的话,逻辑似乎便合理了。   因为之前的姜徕一直有一点不太理解。   从他在诊疗床上无意听到的对话就能看出,不管是一瞬间的怀疑也好,还是那段沉默也罢,疗养院里那些“医护人员”不是不清楚自己做的是什么事,他们心里也明白自己的行为并不道德,可他们依旧选择了一条路走到黑,即便祭祀反复失败也仍然相信单老板,并继续利用非人的手段去折磨病人、通过痛苦强迫让病人看见那些古老的秘密,帮助他们达成最后的仪式。   但如果这些人有自认为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一切就能解释得通了。   可惜这个推断也只是推断,缺少能够佐证的细节。如果他们知道更多关于与落仙村以及这个信仰有关的历史和信息,或许能够得出更确凿可靠的结论。   想到这儿,姜徕不禁又想到了周野。   周惟安父亲花了这么多年的时间钻研这些事情,肯定对其中有更深的解读,如果那些资料没被烧掉,哪怕解读是错误的,也等同于提供了方向。   沉默中,周惟安忽然开口,对于非说:“我想和你单独聊两句。”   于非正准备说好,就听见姜徕问:“有什么是我听不得的吗?”   后者双手抱胸盯着周惟安,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间气氛似乎陷入僵持。于非从善如流地把话咽回去,闭上了嘴。   她发觉周惟安的神色里竟然有那么一丝不太明显的慌张,也有点说不上来的没辙。   面对姜徕充满警告意味的眼神,周惟安到最后也没说话,但也没让姜徕回避——他抬起一只手,捂住了姜徕的眼睛,把人死死扣在了怀里。   “喂!”   视线被猝然遮挡住令姜徕挣扎起来,他抓着周惟安挡住自己眼睛的那只手,然而周惟安那条手臂明明没用什么力气,却像是千钧般不可撼动,以至于姜徕只能气愤地发出不满的抗议。   而于非看着周惟安伸出另一只手,平摊在她面前,紧接着一团不可名状的、扭曲的黑雾在他掌心上腾起。   那东西仿佛是某种活物般不停挣扎,却又像是被困在了周惟安的手掌里。错眼间,于非甚至能看到一张张仿佛人脸般的存在从那团东西中浮现。   恶寒顿时在背后炸开,于非只觉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倒退半步。   再下一秒,她瞥见周惟安的眼里闪过一抹红色的暗光,然后自那人的手臂上浮现出了宛如图腾般的暗红纹路。   那纹路似乎有沿着手臂继续向上蔓延的迹象,然而周惟安五指收拢,那团凝聚的雾气在顷刻间消失,仿佛被捏碎在掌中,只剩丝丝缕缕极淡的黑色顺着指缝溢出,手臂上的纹路也随之消失不见。   “鸤已经死了。”周惟安看着于非,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然后他把挡着姜徕眼睛的手放了下来,也没有松开对方,而是手臂横在姜徕胸前,继续把人扣在怀里。   于非先是一愣,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这跟自己刚刚看到的东西有什么关联。   周惟安怀里的姜徕用怀疑的目光看看于非,又看看身后的周惟安,见这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便顺着周惟安的话,把两人上山时聊到的猜想复述一遍。   “哦,所……。”于非顿了一下,猛然读懂了周惟安刚才那句话的暗示。   这人本身就有吞食邪祟恶念的本能,不管当时为了救姜徕,周惟安做了什么,鸤一旦死了,原本寄生或者是被困在它身上的怨念必然会四散逃逸出来。   而现在,连刘卫青这样的普通人也能看见周惟安的存在,说明周惟安的力量又变强了。   那原本在鸤身上的怨念去了哪里,已经不言而喻。   如果姜徕知道这件事,肯定又要生气,也难怪周惟安非得瞒着,只不过,于非觉得以姜徕的脑子,大约也能猜出来一些。   “我觉得以目前的状况来看,可能必须要亲自去一趟落仙村才能有进展了。”姜徕打破沉默。   这件事其实从他决定追查周惟安的意外时就已经有所预见,之所以一直没有动身,就是想先尽可能搜集线索,以便对事态有一个大致的判断。   尽管现在他们知道的仍旧十分有限,却也比无头苍蝇要好。而且很多猜测就差证实这一步,也是时候该去一趟了。   “周惟安先生,   刘卫青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姜徕和周惟安都扭头望去,只见对方的脸色看上去平静了不少,只是眉头仍有些紧缩,   “我想了解一下您在落仙村的遭遇,可以吗?”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刘警官,“周惟安望着刘卫青,回答道,“关于那段经历,我有很多想不起来的部分,所以应该没法解答您心里的困惑。”   刘卫青沉默了一会儿,出乎意料地没有质疑或者继续逼问周惟安,反倒开口说:“你们刚刚在商量要去落仙村,是吧?那我顺道也跟你们走一趟。”   夜风吹过山间,亭子一角的飞檐外是被乌云遮蔽的天空。姜徕仰头靠在凉亭围栏上,心想,如果不是天气不好,山里的夜晚应当能看见比城市里更璀璨的星光。   有人悄悄走近,带着股凉意。紧接着周惟安的脸出现在视线中,挡住了那片晦暗的夜空,用一双深沉的眼睛取而代之。   “不是说这两天没睡好?早点睡吧。”周惟安看着姜徕,轻声道。   就算是仰着脸的刁钻角度,那人的五官也仍旧漂亮。周惟安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姜徕的唇,又亲亲弧度微微翘起的鼻尖,手也抚上了那人的喉颈,在上面细细摩挲。   鸤死后,那些怨念一股脑地涌进了他的意识里。哀嚎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回荡着,仿佛在用最凄厉尖锐的声音诉说着痛苦,不遗余力地撕扯他的理智,像是想要将他也一同拉入深渊之中,受永世的折磨。   周惟安奋力地同那些东西抗衡,在无边无际的混沌中重复着撕扯、吞咽的动作,却仍然感觉自己在不可控制地被吞没。   有那么转瞬即逝的片刻,他差点就要陷进去。   可意识的最深处似乎还残存着一点执念,又或者说一缕气息,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放下。   “出发去落仙村之前,你要不要回去看看你妈妈?”姜徕问道。   以这人目前的力量,柳钰估计也能见到他了。   说话引发声带的震颤透过喉咙传递到周惟安的掌心,让他的心绪也在跟着颤动。他的手顿了顿,然后他把脑袋埋在了姜徕的肩上,许久后,说,“还是不了吧。”   面对周惟安的回答,姜徕没说什么。   靠在身上的人还是冰冷的,就算已经像是拥有了实体一样能被普通人看见,异于常人的体温也还在明确提醒着他,周惟安不是人类。   姜徕在心里叹了口气,接着在石凳上伸了个懒腰,顺带抱着周惟安的脑袋揉了揉。   “走吧,睡觉了。”他说。   —————   “祟”字的解读出自《说文》和《徐曰》。 第54章 怪我放不下你   虽然决定好了要前往落仙村,姜徕却没有立刻动身,而是预留了几天时间做行前准备。   他们搭刘卫青的便车回了东港市区。   小区还是那么冷清,一下起雨来,人影都见不着几个。   姜徕走进楼道里。扑面而来的是那股熟悉的潮湿气味,楼道的灯也仍旧没有人来修,走到三楼时,甚至还能看到之前被周惟安弄碎的灯泡碎片堆在墙根边上。   明明距离这一连串的怪事发生才过去没多久,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之前姜徕一直没有仔细留意过302的情况——遇到横死鬼前是不在意,遇到横死鬼之后是下意识不想在这层多停留——但在经过那么多怪事之后,眼下他倒是没那么害怕了,于是迟来地停下脚步,多看了几眼。   其实每一层的楼道都大差不差,只有门上可能会残留住户之前生活过的痕迹,比如模糊的对联、枯萎的花草或者是已经空置、落满灰尘的鞋架。但302大概是因为出事后一直都没再租售出去,所以门口显得格外干净,没有丝毫的生活气息,只有门板上贴满了褪色的牛皮藓小广告。   而门边的香炉跟之前也没什么区别。   不过,这次姜徕发现电箱旁边的墙上挂着一个信箱。   是那种很古早的塑料信箱,可以收订阅的书籍,也可以放牛奶。原本鲜艳的红绿配色如今因为落满灰尘和岁月磨损,显得灰扑扑的,跟斑驳的墙壁几乎融为一体,很不起眼。   看着那个挂在墙上的信箱,姜徕心头一动,虽然觉得里面可能也不太会有有用的东西,但还是走上前去,想要打开看看。   不过还不等他伸手,周惟安就先一步握住了信箱侧边的栓扣,然后把他拉开了些,说:“尘多,我来吧。”   随着一阵塑料摩擦的轻响,信箱盖子摊开来。里面确实堆放着一些纸片信封,看上去已经放了很久,都潮了,不仅有灰,还有霉菌侵蚀过的痕迹,纸页也皱巴巴的。   周惟安把那些杂物拿出来,抖了抖灰尘。   不出意外,只是几年前的物业通知或者是传销、广告的传单,不过这之中夹了一封信,是银行寄来的,透过信封上透明的部分能看到收信人的名字和地址。   地址就是302,而收信人叫单泽宇。   姜徕还记得当时搜到的报道,说是有刚毕业的大学生因为精神问题轻生,他一直有种直觉,新闻报道提到的事件和保安跟他提到过的302住户出事是同一件事情,眼下这封信似乎证实了他的想法。   而且,姓单、老家在东南沿海、还很迷信,这几点一列出来,几乎很难不让人想到,302之前这位叫单泽宇的住户就是落仙村的人。   只不过,听门卫当时的说法,他似乎是从老家跑出来的,跟那边的人关系不好,因此也无法确定最后轻生是真的出于心理原因或者精神原因,还是也另有隐情。   “走吧,先回家。”周惟安拿着信,拍拍姜徕屁股,说道。   家里有小半个月没人住,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人气又被消磨殆尽。不过,姜徕能看出屋子被简单收拾过,想来是母亲离开的时候顺手打扫过卫生,所以冷清归冷清,家里还是整洁的。   周惟安的黑色背囊就放在沙发上,拉链上红绳串起的同心玉佩显得格外显眼。姜徕想了想,问身旁的背包主人:“你说这趟出门我直接用你的包,是不是有点不吉利。”   主要他确实没什么合适的背包,而周惟安这个背囊一看就是户外专用的,容量也够,能装挺多杂七杂八的应急用品。   “我会保佑你的。”   一个吻落在耳朵尖上,只听周惟安说道。   出发的前一天,姜徕特意上门看望了一下柳钰。   后者开门见到他,表情十分意外,又有些惊喜。“小徕,你怎么来了?身体都好了吗?”柳钰一边招呼他进门,一边关心道。   “都好了,”姜徕走进门里,换上拖鞋,顺便把一路提上来的保温饭盒递给柳钰,“之前麻烦阿姨你来医院照顾我,也让你担心了,我这边做了点菜,想陪你一块吃顿饭。”   “哎呀,你怎么这么客气,又不是什么很麻烦的事情。”柳钰客气了一句,但也没有推辞,把保温饭盒接过去后继续道,“我本来还想着就一个人,随便弄点吃的解决就好了。你先坐一下,刚好饭再有几分钟就热好了,我去给你拌碟凉菜。”   说完,柳钰也不等姜徕开口答应便一头扎进了厨房。   姜徕看着厨房门里忙碌起来的背影,转身穿过客厅,走到阳台上。   外头飘着细雨,又吹着风,空气里满是水汽。姜徕趴在阳台上往楼下看去,一眼就见到了等在下面的周惟安。   两人隔着风雨相望,对方像是料到了他会在阳台偷看,仰头对他挥挥手。   一瞬间,姜徕心里觉得有些五味杂陈。   绵绵阴雨中,周惟安身后的迷你儿童游乐场看不见孩子玩耍的身影,只有秋千和滑梯静静立在雨中。但很多年前,这片游乐场还是一个养着锦鲤的造景水池,水池上横着架空的风雨连廊。   夏天的爬山虎长得最茂密翠绿,一大片地缠上连廊的立柱,盖住顶棚,化作绿荫垂落。他和周惟安就会在天气好的午后或者是傍晚,坐在连廊的廊凳上,一边看着池里的锦鲤一边聊天玩乐。   就在姜徕打算给周惟安比划什么的时候,身后传来柳钰的声音,招呼他去吃饭。   两人在饭桌上落座。上次他们一块吃饭还是周惟安告别仪式那天。   “阿姨,你试试这个。”姜徕指着自己带来的其中一盘菜,对柳钰说道。   “哎,你还知道我爱吃这个呢!”柳钰打趣般回应着,夹了一口那盘菜。   菜送进嘴里没嚼几口,柳钰就愣住了,整个人仿佛定在座位上,没有了动作。   “好吃吗?阿姨。”姜徕问。   柳钰猛地回过神来,先是低下头,好一会儿后才把头又抬起来,笑了一下,说:“好吃啊。很好吃。”   “那就好。”姜徕说道。   他陪着柳钰聊了些日常琐事,关心了一下她最近身体如何。柳钰看着桌对面的姜徕,许久后,终于找到机会开口,问说:“小徕,你今天来找我应该不止是陪我吃顿饭那么简单吧?”   姜徕心里轻轻一叹,半晌,坦白道:“柳姨,我明天会出发去落仙村。”   这件事他本来就是要跟柳钰说的,只是真到了要说出口的时候,还是难免有些于心不忍。偏偏造化弄人,身边这么多人里,唯独柳钰知道这些怪事背后的诡异又不至于牵扯太深,万一他们真出了什么事,柳钰作为知情人至少能最快理解情况的严重性,并且去报警。   实际上,早在姜徕问她要跟周野有关的东西时,柳钰心里就已经隐隐有种预感。包括后来姜徕忽然从医院离开,又一副语焉不详的样子,这些迹象都让她不可避免地想到从前的事情。   “小徕,你想清楚了吗?”漫长的沉默后,柳钰盯着姜徕,问道,“我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才决定去调查这些事,但如果是因为惟安喜欢你才这么做,我觉得大可不必。   “当时我选择把惟安的心意告诉你,也不是想要你为他做什么。”   “我明白,柳姨,”姜徕放下筷子,“我没法跟您坦白所有的细节,但您放心,我不是意气用事。我做这些有为了他,也是为了我自己。”   柳钰捧着饭碗,许久都没讲话。   直到气氛静得仿佛要彻底凝固的前一秒,她才终于叹了口气,“至少,别一个人去。”   “嗯,”姜徕点点头,“我不是一个人。”   天色不知不觉黑沉下去。   姜徕离开的时候顺带帮柳钰把垃圾带出来扔了。   周惟安还等在原地,渐暗的天色里,那人的身型似乎也悄悄地消弭在夜色中。   “真的不去见见她吗?”姜徕又问了一次,像是给周惟安最后考虑的机会。   夜风吹过他们,沉默依旧在徘徊。   姜徕知道周惟安为什么迟疑。“我是觉得,就算前路未卜、结局不定,如果能再见你最后一面,你妈妈也会开心的吧,”他说道,“你想,你爸爸走的时候,她就没赶上告别。之前你一个人去落仙村出事,她也是被动得到你的消息的。她一直都没有机会跟最爱的人好好道别。”   更何况,姜徕觉得柳钰只是看着温婉柔弱,骨子里却是个很坚强的女人,否则她不可能做到扛着爱人死亡的蹊跷,一个人带大周惟安。   “我当然知道她很坚强,也很强大,”片刻的寂静后,周惟安说道,“但这不代表她就该比脆弱的人面对更多的风险,理所当然地去承担更多这些起伏的人间事所带来的不确定性和折磨。”   对于这件事,他们终究是各执一词。可谁也不能说谁是错的。   许久,姜徕撇撇嘴,打破有些低迷的气氛,“那你变成这副模样之后怎么就知道找上我?我看起来好欺负,是吧。”   这话叫周惟安不由顿了顿。“其实……,”他说话难得出现这么明显的迟疑,“其实我也不希望你被卷进这些事情里,但当时我的意识很不清醒,根本没法思考,只是本能地觉得要再见某个人一面。”   周惟安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现在姜徕家门口的,他不过是追着心底那一缕纠缠的执念,在混沌和痛苦中一遍遍地敲响面前紧闭的门。   直到终于有一天,那扇门打开了。   也是那个瞬间,意识里折磨着他的东西偃旗息鼓,他眼里只剩下那张熟悉的,又久违的脸。   “可能怪我放不下你吧。”   这句话周惟安说得很轻,可姜徕却觉得心像是被什么重重地砸了一下。   他真是认命了。   他和周惟安真是锁命的关系,注定会走这一遭,注定要跟这人纠缠不清。 第55章 请掉头   出发当天清早,天上又下起了雨。   东港到落仙村将近八个小时的车程,他们一行四人,于非没有驾照,周惟安这个状态也不敢让他上驾驶座,于是只能刘卫青和姜徕轮流开。   汽车飞驰在高速上,雨水不断泼向前挡风玻璃,化作一片水帘。   车里静得很。姜徕抽空透过后视镜扫了眼后座。   于非和周惟安分别坐在两侧,一个有些忧郁地看着窗外,一个垂着眼,不知道是入定还是睡了。   姜徕原本没想让于非一同去的,对方虽然道行高深,但说到底也是个才十九岁的小姑娘,大学都没上完,犯不着为了他们的事情冒那么大的险,但于非很笃定,说自己肯定要走一趟。   “就算不是现在和你们一块去,之后也会有各种原因让我过去的。”她给了个有些玄妙的解释,听上去仿佛是给自己算过了。   一旁的副驾驶座上,刘卫青正在研究本子上记录的案件资料。   虽然还有许多不确定的事情以及模糊的线索,但眼下他的脑海里已经隐隐浮现出一条串联的这些事件的脉络线了。   落仙村的信仰可以追溯到更久远的年代,只不过他们没必要考虑那么远。把目光聚焦,其实这一系列的怪事都绕不开一个人——单敬雄。   那人远渡重洋的时候才十二、三岁,是上世纪四十年代。而在单敬雄四十几岁那年,他功成名就回到了老家。   这种事不少见,那些年改革开放,多得是华侨回国投资,但单敬雄与其他人不同。他没有大张旗鼓地投资房地产、科技、制造这些行业,只是开拓了一下物流业务,而姜徕提到静海疗养院后,刘卫青特意往这方面查了一下,发现单敬雄回国后的大部分动作都是在资助民俗和医学方面的研究。   这很少见。   显然,单敬雄从国外回来是有目的,这个目的到底是不是所谓的成仙或者长生,现在还不好下定论,但那个所谓的祭祀仪式应该就是关键。   “刘警官,其实我挺好奇一件事的。”   就在刘卫青一边思索一边重新翻阅、整理资料的时候,耳边传来姜徕的声音。   他回过神,扭头看向正在开车的人,“什么事?”   姜徕停顿几秒。   他的目光紧紧注视着前方,前挡风玻璃上无尽的雨水倒映在眼底,令漆黑的瞳孔中似乎也流动着晦暗的情绪。   然后那双眼睛忽然出现一丝微笑的弧度。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好奇您为什么对这个案子那么上心?”姜徕问。   警方和消防赶到展馆时根本就没见到那些形状诡异的“人”,更没有找到它们的尸体,甚至现场遗留的血迹在后续的检测中也出了问题,检测不出对应的DNA,说是被污染了。   这样的案子不但难查,而且摆明了就算查下去,最后大概率也会无疾而终。   刘卫青本身跟落仙村这些事扯不上关系,上级应该也没有给他的压力,他却依然选择要陪他们走一趟,而不是随便找些笼统的理由结案。   比如姜徕精神有问题之类的。   “……你就当是我责任心很重吧。”面对姜徕的疑问,刘卫青在片刻的沉默后给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回答。   事实上,他也好几次想过要放弃,但他始终忘不了当时接到报案抵达展馆时,面对地下一层的诡异场面,他能感受到一种说不上来的冤屈。   那是种极其沉重的情绪,不知从何而来,压在他心上,让他呼吸不畅,甚至莫名想要叹气流泪,好像遭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做警察这么多年,刘卫青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咳。”   后座传来一点响声,打断了两人。   刘卫青转头看了一眼,姜徕则是从倒后镜看去——周惟安的目光跟他对上,哪怕一句话都没说,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姜徕却知道这人闹别扭了。   大概是因为自己顾着跟刘卫青讲话,忽略了他。   姜徕有些无奈,有刘卫青和于非在,两人也没法讲太亲密的话。   “无聊?你要不玩我的手机吧。”他看着周惟安问道。   说起这个,周惟安的手机一直都是消失的状态,不仅不在背囊里,也不在周惟安身上。   或者说,应该是在“身”上的,只是回来找到姜徕的周惟安没有肉体。   “不用。你好好开车,注意安全,”后座的人叮嘱,“少聊天。”   姜徕哪儿能听不出周惟安话里有话,他表情严肃地握着方向盘,说:“Yes, sir!”   出发第三个小时,他们第一次在服务区停下休息。   接下来的一段路换刘卫青来开。于非提出想换个位子坐,姜徕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她一溜烟钻进了副驾。   这一路往东南方向去,天却不见晴过。   “你之前是不是说过,你是今年年初的时候开始梦到那些东西的,”车后排的座位上,姜徕小声地问周惟安,“你觉得你之前发现的洋流异常,包括现在的雨,还有那个困扰你的梦,也算是某种警示吗?”   “或许,感觉更像预兆。”周惟安回答。   刘卫青听着后座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不由往后看了眼。   刚刚于非和周惟安坐在后面时,于.言两人中间恨不得隔着一条马里亚纳海沟,可现在后座的两人几乎快要挨到一起了。   刘卫青看着周惟安和姜徕,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又说不上来,只好暂时作罢,专心开车。   暴雨砸在挡风玻璃上,那动静如同万马奔腾。   姜徕有点受不了这种气氛,拿出手机捣鼓半天,终于连上了车的蓝牙。   熟悉的旋律伴着雨水敲打车顶的轰鸣流淌。   是张学友的《只有你不知道》。   周惟安一怔,然后就看姜徕扭头对他笑了一下,接着整个人靠过来,挨在他身上,说:“我眯一会儿。”   他们身体紧紧依靠着,在不起眼的地方,姜徕悄悄抬起尾指,勾住了周惟安的尾指。   第五个小时出头,他们停靠在第二个加油站服务区。   这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他们在服务区随便吃了点,顺便给车重新加满了油。付款的时候,姜徕留意到店员的眼神似乎有些异样。   姜徕知道自己好看,也已经习惯了被注视,这使得他能分辨出落在身上的视线究竟是单纯因为爱美而多看了两眼,还是有别的暧昧心思,又或者暗藏别的情绪。   不过,刚刚收银员的那一眼主体似乎不是他,而是他身边的周惟安。   姜徕想到周惟安当时是一个人开车去的落仙村,八个小时的路程,估计也在沿途的服务站停下来歇过,于是便用开玩笑的语气问说:“怎么了?你们认识啊。”   果然,收银员有些尴尬地回答说:“不认识,只是好像有点眼熟。”   “好像?”姜徕反问。   凡是见过周惟安的脸,应该都不至于忘记。就算一时间不记得了,再见到肯定也会想起来。   “嘿嘿,也不是好像,”收银员被戳穿后变得更加不好意思,但还是挠挠头,承认道,“我记得这位小哥应该是一个月前来过?当时还跟我打听事情呢。”   “什么事?”   “他说要去落仙村,跟我打听那儿的情况,我问他怎么去那么偏僻的地方,他说去搞研究还是勘测啥的,”收银员又看了看周惟安,见那人无动于衷没有接话的意思,就说,“刚才本来想跟他打个招呼、聊两句的,但我看他好像不记得,就算了。”   “不好意思,他搞勘测的时候被石头砸到脑袋,有点记不住事儿了。”姜徕撒了个谎。   收银员顿时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哎,我说落仙村那地方邪门呢!”   这个形容让姜徕想到那条疗养院探险视频的评论。“怎么邪门?”他追问。   收银员做贼心虚般左右看了一圈,压低声音说:“说来话长,总之以前听人讲说,落仙村的人都有怪病,虽然不是人人都有,但就是治不好,而且一发作起来特别可怕。还有跑长途的司机说,落仙村附近的那片山也不对,会碰上无头鬼拦路,怎么绕都绕不出去,所以大家慢慢的都不往那边走。”   “怪病”这个词令姜徕心一跳,记起了当时在被关在疗养院时隐约听见过的对话。   “听你这么说,你老家也在那附近?”他问。   “也不算附近吧。”收银员像是嫌晦气,摇头否认。   姜徕又问:“那落仙村附近是不是有个什么疗养院啊?”   收银员的脸色一变,跟吃了苍蝇似的,半晌,说:“哎哟这个我不清楚,但我劝你们要是往那边走,还是小心点。能不去就不去。”   电子门铃叮咚响了一声,说欢迎下次再来。   雨从天上吹落,姜徕和周惟安站在屋檐下,脚边是溅起的连片水花。   “你这个样子,落仙村的人也会认出来吧?”刚刚的事提醒了姜徕。   周惟安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那双漂亮的眼睛湿漉漉的。他伸手替姜徕拈掉了落下的眼睫毛,然后说:“我不想让他们看见,他们就看不见。”   “哦,”姜徕说着一愣,“那你干嘛要在刘卫青面前现形?”   “因为不想别人再把你当疯子。”也想光明正大地站在玉衍。你身边。   气氛突然沉默下来。   姜徕觉得自己的心用力跳了两下。   高速上来来往往都没看见多少人和车,他看看周围冷清的服务区,偏头吻上了周惟安的唇。   “有几个司机跟我说,这段时间雨下得太多了,导致山体滑坡,我们原来要走的路被封了,得绕路走。”刘卫青面带愁容坐进车里,带回一个坏消息。   再次回到驾驶位的姜徕闻言,打开手机导航。   原本规划的路线是走新国道,穿山隧道直接就能到离落仙村最近的县城,但现在他们只能绕之前的老国道。   好在距离没有远很多,也就多了四十分钟的车程。   雨越下越大。   连绵的雨水倾斜而下,在地上又砸碎成千千万万更细小的水珠,令前路被一片灰蒙的水雾遮挡。   高速上除了他们再也见不到别的车辆。   姜徕把音乐切掉,换成了电台广播。   电台主持人谈天说笑的声音传来。偶尔插播的简短广告被轰鸣的雨压着。   随着他们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四周也渐渐被高耸的群山包围。   “前方500米请掉头,驶下高速公路。”手机导航自带的电子女声响起。   姜徕眉头一皱。   且不说高速没办法掉头,他敢肯定他们目前的方向是对的,没有任何掉头的理由。但姜徕还是略微放慢了车速,同时将视线投向车外的雨雾。   显而易见,不可能有能掉头的地方。   然而,导航的电子女声却在这时再次开口:“请掉头。驶下高速公路。”   一股不安涌上姜徕心头。   “请掉头。”   “请掉头。”   “请掉头。” 第56章 无头石像   导航像是卡带了似的,忽然将这句话连续讲了三遍,仿佛是在催促,可冰冷而机械的电子女声语气却又仍是不急不慢的。   坐在副驾的刘卫青也意识到不对,伸手去划手机屏幕,可那上头的导航画面完全卡住了,无论怎么触碰滑动都毫无动静,就连显示车辆的箭头图标也没有挪动的迹象。   “这是……。”他皱起眉头,正想着是不是信号不好,网卡了,就看到一只手从后座伸出来,抓住了放在支架上的手机。   原本卡死的手机屏幕忽然错乱地跳切了几个画面,紧接着显示车辆的图标猛地窜出去一截,看起来是恢复了正常。   “您已偏航,正在为您重新规划路线,”导航再次开口,几秒后,继续道,“向右前方驶出高速,进入G324国道。”   连绵不断的雨幕里,一块墨绿色的路牌终于出现在视线中。   红色的方块圈住了白色的数字编号,正是他们要走的旧国道G324。   姜徕打出转向灯。   汽车碾着一地的水转进匝口。   两侧的树木不知不觉变得高耸,拔地而起的山仿佛把他们夹在中间似的。   而盘山修建的旧国道蜿蜒着隐没在滂沱的雨和漫山遍野的绿里。   雨刮器已经调到了最大挡,那两根雨刮跟疯了似的左右摇摆,不断扫开泼下的雨水,可始终像是螳臂当车。   姜徕心里从刚刚开始就有些惴惴不安,但他不想散播负面情绪,便只是沉默地往前开。   很快,他就在雨雾中看见一个立在路边的指示牌。   带着点反光的白底上印着有些褪色的黑色连续转弯标示,周围镶着一圈红边。   旧国道很窄,只有双车道,姜徕放慢车速,在靠近弯道的时候闪了两下车前灯,确定没有对向来车后,才打方向盘转进弯里。   眼前除了森林还是森林,一望无际。   不知长了多少年的树木高大而茂密,遮天蔽日的。   原本正在收听的广播节目在深入山林后就断开了,车载喇叭里只剩下沙沙的声音。偶尔有不到半秒的时间,天线重新捕捉到一丝微弱的信号,于是便听见音响里传来短暂的、撕裂的话语。   “h回……家……。”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姜徕隐约捕捉到了这两个字。   这些时断时续的声音让他心里本能地升起不安,加上刚刚导航的异常,他干脆关掉了电台。   现在只剩雨声了。   无尽的、重复的景色于车窗外飞闪而过。   又一个路牌出现在视线尽头,还是连续转弯的警告标志。   姜徕照旧打灯警示,接着放慢速度,但就是这个瞬间,一种似有若无的似曾相识感忽然变得极其强烈。   车入弯的时候,他瞥了眼自己这一侧的后视镜,然后便怔住了。   只见后视镜的倒影中,似乎有一个人影站在雨里,正远远地盯着他们的车。那个身影被雨水淋得像是有点融化,轮廓模糊地伫立着,却唐突地给人一种高大的错觉。   可惜姜徕只来得及看这一眼,下一秒,车拐过了急弯,在山体的挤压中,那个人影也随之消失在视野里。   压在心里的不安愈发躁动起来,姜徕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车里的其他人,刘卫青就算了,可就连后座的于非和周惟安也没有什么反应,好像刚刚的场景只是他的错觉。   “怎么了?”周惟安察觉到姜徕透过镜子投来的眼神,问道。   “……没什么。”   没过多久,前方再次出现了那个连续转弯的警示牌。   车灯在警示牌上扫过,晃出一片反光。   此时此刻的姜徕心情已经变得无比焦躁——他的直觉告诉他,他们就是在走同样的路。   车拐进弯道的瞬间,他下意识看了眼倒视镜。   之前见过又消失的雨里的身影还是那样立在雨里,依旧模糊,但这次似乎靠得更近了。   那真是一个十分高大的身影,远远高于普通人。而姜徕也终于看清楚,那个人影没有头。   身影再次消失,没有跟上来。   眼前依旧是曲折的旧国道。   不知什么时候起,电台节目彻底收不到频率信号了。喇叭里回荡的只有沙沙的响声。   后座上原本在闭目养神的周惟安睁开了眼。   一进山,他就发觉山里的雨有些问题,像是某些屏障,使得他的感知变得比平时要迟钝很多,力量也隐隐被压制住。   他见姜徕脸色不对,眉头拧紧,正想再追问到底怎么了,就看见姜徕有些神经质地看向后视镜。   同样的动作对方已经做过好几次了。   然而还不等周惟安开口,车猛地一个急刹,紧接着是一声不妙的闷响。   嘭!   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卷到了车底下,卡进了车轮里。   “怎么回事?”   突如其来的刹车让车里的其他人吓了一跳,本来在副驾座上闭目养神的刘卫青一下睁开眼,问。   姜徕没有回答。   雨声轰鸣着回荡在车里。挡风玻璃上是一片粉碎的雨幕。   他握着方向盘,深吸一口气,然后挂挡停车,“你们别动,我下去看看。”说罢便拿出雨伞,打开了车门。   外头的能见度变得极差,五十米开外就是雾茫茫的一片,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   他们的车孤零零地停在路中央,像是被困群山之中。   裤腿和鞋袜几乎是在踏出车外的一秒不到就已经湿透。   漫天的无根水倾泻在伞面上,引起的震动令手腕都有些发麻。   姜徕回想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一切,感觉是左后轮的问题,正打算过去看看,就看见刘卫青和周惟安也跟着下了车。   “到底怎么了?”刘卫青盯着他问。   姜徕顿了顿,回答说:“车轮应该是卡到什么东西了。”   他们来到车的左后方,举着伞在雨里蹲下身,借着手机手电的灯光朝车轮里看去,果然发现有什么黑乎乎的玩意儿卡在了轮拱深处。   刘卫青没有犹豫,把手伸进轮拱内衬,只听几声摩擦带起的闷响,卡在里面的东西就被掏了出来。   那是一尊小小的无头石像。   姜徕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有些难看。   被劝住不让下车的于非隔着蒙水的玻璃,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她摇下一点车窗,扒着窗缝对外头的几个人说:“这应该是在地山神,你让我看看。”   刘卫青把石像从车窗缝隙里递进去。   手接触到石像的瞬间于非就发觉,除了那股被雨水浸透的潮湿以外,还有股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跟祸给她的感觉几乎一模一样。   她仔细看了看石像,这尊神像并不大,和她小臂差不多的长度,上面附着着薄薄的青苔以及一些不明黑色污渍。   神像身体的部分已经磨损得很严重了,原本雕刻出来的衣服褶皱和身体轮廓都被磨平,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唯有通过坐姿和手印才能辨认出是在地山神像。   但最诡异的莫过于神像消失不见了的脑袋。   神像没有头本身就是非常邪性的情况,而这尊在地山神像脖颈处的断口不像是自然崩断或者是正常情况下受外力攻击断裂的,那个断口过于光滑平整,更像是山神的头被利器切掉了似的。   于非还感觉出,石像残存的神力极其微弱,这说明这座山的山神已经许久没有人祭拜。   说不定正是因为这样,神像才会被祸侵蚀。   “刚才到底发生什么了?”周惟安拉住姜徕,问道。   “我看到了点东西,”片刻的沉默后,姜徕小声说,“加油站收银员的话你还记得吗?”   刹车前姜徕最后一次看后视镜时,发现原本还缀在远处的无头身影赫然已经近得贴到了车尾,他几乎是本能地踩下油门,想把那个诡异的东西甩开,然而视线回到前方的瞬间,却发现原本在车后的身影竟然凭空出现在前方。   情急之下他一抽脚,松开油门,踩下刹车。   但雨天路滑,轮胎摩擦着雨水流过的地面,根本刹不住,姜徕眼睁睁看着车撞上那个人影,往前蹿了一段距离才彻底停下。   于非听见姜徕的描述,沉思许久,说:“这应该是此处的在地山神劝我们不要再往前走了。可惜祂残存的神力过于微弱,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警告开车的人,包括之前导航的异常也是。”   “那现在怎么办?”姜徕问。   他们都清楚落仙村有问题,可惜为了查明真相,他们别无选择。   至少对姜徕和周惟安来说是这样的。   于非看向手里的无头神像,表情有些犯难。   “给我吧。”周惟安见状,朝于非伸出手。   后者看了他一眼,似乎是猜到了他的意图,但一番犹豫后还是将手里的神像递了过来。   神像落入周惟安手里的瞬间,一缕缕黑色的雾气从潮湿的神像里渗出,缠绕着他的手臂,钻进身体里。   周惟安拿着神像走到路边,挑了块稍微不那么崎岖泥泞的地把神像放好。   做完这些后,他也没有要祭拜的意思,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那尊无头神像几秒,然后站起身,说:“可以了,走吧。”   一行人重新启程。   刘卫青主动跟姜徕交换位置,说剩下的路他来开。   上车的时候,周惟安忽然扭头朝车后的方向望去——滂沱的雨里,一个朦胧的无头身影静静地站在远处。   尽管对方没有头,周惟安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被注视。   他没说什么,收起雨伞钻进车里。 第57章 落仙村   所幸,剩下的路程没再碰上怪事。下午三点左右,他们顺利抵达了落仙村。   整个村子跟姜徕在周惟安留下的视频里见过的一样,极其冷清,加上他们到的时候还在下雨,外头更是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村子依山而建,连通旧国道的主路顺着山势而下,贯通整个村落,最后止于岸边小小的港口。   港口海面上,渔船被铁锁链接在一起,正随着浪头在风雨中不停起伏。石头筑起的海堤和木头栈板也被海浪一遍遍地拍打着。   低矮的楼房高低错落地从半山腰一路蔓延到山脚,星罗棋布地沿着主路散开,由蛛网般交错的狭窄小巷连接。   因为没有别的选择,所以他们落脚的地方选的还是周惟安之前住过的宾馆。   姜徕从车上下来。   说是宾馆,其实装修简陋到了极点,外表看上去跟周围的楼房别无二致,连招牌都没有,只有门口立着个板子,上面写着“住宿”两个字。   宾馆坐落在山脚处,距离海岸还有一点距离。   再往上看去,山上的密林里隐约露出了某些建筑的痕迹,只不过看上去废弃已久。除此以外,正对着大海的山头上有一块地方的树木肉眼可见地比周围更稀疏,就像个缺口似的,露出了暗灰色的岩石。   姜徕眯着眼,努力想要看清哪里到底有什么,但眼下雨实在是有些大,周围全都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   几人拿着各自的行李,推开了宾馆那扇玻璃大门。   大厅不出意外的也很简陋,除了前台的木头桌子以外,就只有角落里摆放着的破旧沙发。可能是为了省钱,一楼连灯都没开,就这么沉在昏暗的天色里。   接待处里面正对着大门的墙上倒是像模像样地挂了好几个时钟,显示着世界各地大城市的时间,只不过姜徕扫了眼,没几个是对的。   他们站在原地等了半天也不见有人出现,姜徕便伸手摁了摁柜台里那个铃。   叮叮。两声轻响。   好一会儿后,角落一扇不起眼的门忽然传来打开的动静,紧接着一个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见到对方的一瞬间,姜徕有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那是个长得平平无奇的中年女人,身材有些瘦小,两只眼球有些不太自然地向外凸起,并且蒙着一层淡淡的、浑浊的灰白色,像是薄雾似的。   她原本没有什么表情,却在与姜徕对视的瞬间,嘴角忽然咧开,露出一个笑容来。   这理应是个热情友善的笑容,可放在女人的脸上却不知怎的有种怪异。   站在一旁的刘卫青在见到这个微笑的瞬间不由一顿,想到了单敬雄——他们的微笑都给人一种浮于表面的虚假感。   “欢迎光临,住宿吗?请问几位?”女人笑着问道。   “你好,要三间单人房。”   “麻烦出示一下身份证件。”   女人拿过他们的身份证件,对照着上面的信息,在厚厚的登记册上一笔一划地抄下了他们的名字和出生年月日。   姜徕看着在纸页上洇开的笔画,第一反应是女人的字还蛮娟秀的,看起来像是上过学读过书的样子,然后他留意到,登记册前面用过卷起来的部分也有不少,占了整本册子四分之一的厚度。   但就落仙村这么个冷清的状况,宾馆真的会有那么多住客吗?   “好了,”女人的说话声打断了姜徕的思绪,只见对方把证件归还,然后转身从抽屉里掏出三把钥匙,递了过来,“这是房间钥匙,客房都在二楼,这边走楼梯上去就好。有什么问题可以来前台。”   姜徕接过那三把钥匙,每一把上面都挂着一个圆形的塑料标记,上面印着房间号,分别是204、205以及206。   二楼的走廊很窄,地上有些讲究地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只不过也不知道多久没搭理了,上面有不少污渍,还隐隐散发着潮味。   两侧的墙壁贴着过时的墙纸,看款式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了。大概是沿海地区气候总是潮湿,墙纸不少地方都有剥落的痕迹,并且被墙面生出的霉菌侵蚀,呈现出一团团墨黑的痕迹。   三人的房间是紧邻彼此的,姜徕拿了205,是204的对门,而206刚好在204隔壁。   “奔波了一天,先休息一下吧。等晚点看看雨会不会小一些,再商量吃点什么,接下来怎么行动。”刘卫青习惯性地提出了安排。   大家纷纷点头,表示没有异议。   打开房门,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消毒水、洗涤剂还有挥之不去的霉味混在一起。   好在床铺看起来还算干净整洁。   姜徕放下背囊,仰面倒在床里。周惟安的身影很快跟着出现在视线中。   只见那人俯下身凑过来,一条腿跪在床垫边缘,刚好卡在腿中间,手顺着腰侧往上,垫在后背,将他整个人搂在怀里,隔着衣服轻轻地拍了拍,又摩挲两下。   “不先洗个澡吗?”周惟安问着,在姜徕唇上亲了亲。   床铺不算软,但还是比起窝在车里要舒服一些,姜徕伸展了一下手脚,说:“洗,我先躺会儿。”   周惟安闻言,也没说什么,但那双手不太安分地往下移去,来到身前,掀起衣服的下摆,熟练地扣住那颗金属纽扣。   只听“喀哒”一声,紧接着是拉链被拉开的轻响。   姜徕歪着脑袋,没有制止周惟安,嘴里却问:“干嘛?”   周惟安直起身,帮姜徕把鞋子和袜子都脱了,又转回来去拽这人已经被松开的裤子,一边拽一边回答说:“衣服不是还有点湿吗?怕你不舒服。”   “那么好心呢。”   姜徕笑着抬了一下屁股。   下车检查轮胎时被雨水吹湿的裤子和鞋袜在剩下的路上基本都被空调吹干了,但还是隐隐有些潮湿,眼下脱掉之后,皮肤沾着那点湿意与空气一接触,顿时有点凉飕飕的。   “我还以为你别有所图。”   周惟安扬手把裤子扔到了不远处的椅子上,接着重新凑到姜徕面前,在那人的颈侧吻了好几下,说:“确实有。”   姜徕一边看着头顶的天花板,一边感受着落在颈侧的似咬非咬的亲昵,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太压抑了?”   “嗯,”身上的人应了一声,“你也有反应了。”   “我要是没反应你就哭去吧!”姜徕忿忿道。   周惟安轻笑了一下,抬头吻上了姜徕的嘴唇。   他们依旧有温差,使得唇齿交融时的触碰和摩擦都格外鲜明。   “做不做?”一吻结束,周惟安贴着湿软的唇问。   说实话,这个时候考虑这个问题令姜徕有种说不上来的负罪感。   他们来落仙村这一趟本来就前路未卜,眼下才刚到地方,还没来得及调查什么,似乎不该有闲心做这种事。   但姜徕想,万一、万一有什么事,说不定到时候又会后悔这时候没有珍惜机会。   何况,周惟安问是问了,动作上根本没有要乖乖等他回答的意思,一问完,嘴唇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往下,贴着喉结亲吻,兜兜转转地又落在心口。   半晌,姜徕撑起上身,猛地一拧腰,翻身把周惟安压在了身下。   他竖起一根手指,“就一次,轻点儿。”   海风吹得宾馆房间那扇窗户在窗棂里震动。薄薄的玻璃挡不住外头的雨声和远处的潮声。   洗完澡的姜徕头顶着毛巾坐在床上,赤裸的上半身落着新鲜的吻痕和牙印。   “周惟安,前台那个女人你有印象吗?”他思索片刻,问道。   他直觉对方当时的笑很奇怪,却想不通为什么。   房间里静了好一会儿。   姜徕原本也不抱希望周惟安能回答,毕竟那人的记忆到现在都断断续续的,没有完全恢复,然而帮他擦头发的人动作却顿了顿,紧接着他听见周惟安说:“有。”   “那就是说,之前你自己来的时候也是她在前台接待的?”姜徕一下抬起头,盯着周惟安追问。   “不是,是另一件事。你还记得我留下的视频吗?”   姜徕点头。   其实刚才一进房间,看见房间里熟悉的场景,姜徕就想到了那张DV内存卡里保存的内容。   周惟安继续:“其中一段我不是在房间里录的吗?就是我给你发消息那一段。”   姜徕当然记得那个视频。   事实上,尽管最后周惟安在地下逃亡并留下遗言的视频看上去比较值得挖掘,但姜徕一直对这段周惟安在房间里自拍的视频更加在意。   因为视频乍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可周惟安的行为明显是有不对的。   比如那人为什么要突然起身去拍窗户外面?最后敲门的又是什么人?   想到这儿,姜徕忽然一顿。   “难道那时候敲门找你的是……?”   “嗯,就是她。”   姜徕眉头皱起,“她找你干嘛?”   周惟安低头沉思了好一会儿,回答说:“好像是……要带我去见谁。”   话音落下,房间里倏地安静下来。   片刻后,姜徕问周惟安:“不会是那个单老板吧?” 第58章 拜   周惟安没有回答,但这个答案似乎得到了某种默认。姜徕对此也没有多意外。   如果说,最初他还觉得周惟安单纯是因为东部海域出现数据异常才来落仙村勘探的话,那么在听见这人说自己去过展馆,还拿走了视频里那块装在盒子里的石头后,之前的猜测就已经不攻自破。   而且,现在他们已经知道周惟安大概率就是出生在落仙村的,后者来到这里的理由明显不简单。   “你说,你当时有没有可能是来落仙村找你亲生父母的?”姜徕忽然想到这点,问周惟安。   假如周惟安早就已经知晓自己的身世,那么如果有人想引他回到落仙村,用亲生父母作为诱饵是再合理不过的事了。   周惟安还是没说话。他把盖在姜徕头顶的毛巾拿开,看着这人已经被擦得半干、乱糟糟支棱着的头发,低头在对方眉心落下一个吻。   姜徕皱皱眉,“你敷衍我。”   无论是这次也好,又或者是上次在祀庙里这人非要捂着他眼睛不让他看也罢,周惟安摆明了有事对他隐瞒。   事实上,姜徕觉得周惟安在不知不觉中变了许多。   一开始敲响他家门的周惟安虽然不记得很多事情,但言行举止都跟姜徕印象里的相差不远,心里有什么也会跟他坦白,可慢慢的,随着吞食的邪祟恶念变多,那人表现出来的样子也开始带上了一点接近暴虐的强势和冷漠。   哪怕表面上还是黏他,姜徕却有种说不上来的隔阂。   “没有。”周惟安又亲了一下。   这个亲吻并没有成功安抚姜徕,他一把揪住周惟安的衣领,盯着那人的眼睛,半晌,开口道:“其实你想起些什么了吧?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爱你。”周惟安回答。   姜徕嘴唇颤了颤,猛地咬紧。   这句情话放在其他任何一个时间和场合都会显得动人,偏偏在这个时候听见让人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火。   他松开揪着周惟安衣领的手,一言不发地拿回了毛巾,从床上站起身。   雨下到傍晚,终于开始见小,但始终没有完全停,总有丝丝点点的细雨夹在风中。   几人在前台的指引下,在靠海的路旁找到了一家饭馆。   一进门,姜徕就留意到了饭馆的收银台上摆着一个小神龛。   这在南方不少见,做生意的都讲究点风水,会在收银台上摆点招财的,比如金蟾、貔貅、财神,再点上几支香,或是亮起电子红烛。但这家饭馆的神龛里供奉的是一个说不上来什么的东西,被红布层层包裹着,有拳头大小。神龛前还有一个空碗。   姜徕扫了好几眼也没看出究竟是什么,也不好意思凑上去细看,怕触碰到村里的什么禁忌,或者是冒犯到村里人。   “吃饭吗?”带着口音的说话声响起,问道。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身上穿着老旧的polo衫和一条短裤,脚下踩着凉拖鞋,长相有着明显的南方特征,看气质应该是店里的老板。   “是的。”刘卫青回答。   “随便坐吧,都是空位。”那人说着,转头在收银台拿出两张菜牌。   冷白的灯光从头顶飘下来,老旧的风扇扇叶旋转着,搅动起闷着海腥味的风。饭馆很小,估计平时也多是做村里的熟人生意,桌子只有四五张。   他们一行人挑了角落靠窗的方桌,透过玻璃,正好就能看到不远处海。那片灰色从天穹一路蔓延到海上,宛如融为一体。   于非在姜徕斜对面,一眼就看到了后者脖子上那块新鲜、还透着红的吻痕。   那个位置很微妙,说明显也不那么明显,却很容易让人注意到,感觉是周惟安故意的,就连一旁的刘卫青都开口了,问说:“你这是被蚊子咬的吗?要不要风油,我有。”   姜徕摇摇头,说不用。   于非没插话。   她的目光落在坐在姜徕身边的周惟安身上,觉得这俩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像是那种吵过架之后冷战的微妙——然而她想来想去也想不通这两人能怎么吵起来。   而且,吻痕是新鲜的,怎么就吵架了呢?总不能是那方面不和谐导致的吧,于非胡乱地想到。   “你们是哪里来的?”老板模样的中年男人点完菜后又折回桌边,自来熟地跟他们聊了起来。   落仙村估计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个外人,突然出现几个生面孔,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   “东港。”姜徕回答。   “那还不近喔,”老板笑了笑,“山长水远走来这里是做什么?”   “我们来做田野调查,想了解研究一下沿海地区的一些特殊信仰和习俗,就是祭祀方面的,”姜徕搬出他们早就商量好的说辞,接着指指刘卫青,“这是我们导师。”   在姜徕的预料之中,落仙村这么个封闭又有着诡异信仰的村落应当是很排外的,无论他们用什么借口,村里人应该对于他们这种摆明了就是来打听当地信仰和习俗的外地人表现出抗拒,但老板在听说他们的目的后,并没有表现出警惕,反倒还点了点头,然后像是意有所指地说:“那你们来对地方了。”   这种反常的反应几乎让姜徕怀疑其中有诈,可话都到这儿了,似乎正是追问下去的好契机。   “老板,我刚看你收银台上摆着个神龛,拜的是什么啊?”姜徕顺着话题,试探地问道。   “祖先。”老板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隐藏的意味。   这个答案让桌上的人都皱了皱眉。   姜徕更是立刻想到了疗养院时的经历——原本显得莫名其妙的线索似乎终于开始串联起来了。   其实拜祖先倒是常见,特别是南方这边本来就更重这些传统风俗,不少人在家里也会供着祖先牌位,每逢黄历上的大日子,或者逢年过节,都会在祖先牌位前烧上几柱高香,求家中先祖荫蔽子孙后代,保佑福运昌隆之类的。   可神龛里的祖先为什么是一个被红布包裹的东西?   “老板,你们这边拜祖先有什么特别的说法吗?”于非接上姜徕的话,“我看神龛里不是牌位。”   “牌位也不过是象征,换成什么都是一个意思,只不过我们这里不一样而已。”老板回答。   “那为什么会不一样?是跟你们这儿的风俗历史有关?”于非追问。   中年男人摇摇头,“这就是传下来的规矩,家家户户都是这么供奉的。祖先就是祖先咯。”   这个答案倒是提醒了姜徕。他记起落仙村的人都姓单,如果拜祖先的话,应该拜的是同一个,或者说至少是同一支,于是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似乎没有在宾馆前台见到类似的神龛,又或者,可能只是神龛摆在了比较隐蔽的地方。   “那如果想了解一下村里的历史,有什么地方能去吗?”姜徕问。   老板点了根烟,“这个你们可以去跟村长聊聊,或者你们也可以找阿芳婆,她是我们村年纪最大的,只不过年纪大了之后说话不太利索了,脑子也懵懵懂懂的,你们说的她不一定能听明白,她讲的你们也不一定能听懂。”   “除了祖先以外,你们还会拜神吗?”于非绕回了之前的话题。   “当然拜。”   “一般拜什么?我记得沿海这边应该是摆妈祖或者王爷比较多。”   一直有问必答的老板突然沉默了,他的表情看上去没什么变化,不像是被冒犯到了的样子,却久久没有开口说话。   后厨在这时传来两声吆喝,男人仿佛郁,盐没听到刚才的问题似的,说:“欸,菜好了。”说完便转身朝厨房走去。   很快,他们点的菜就陆续端上了桌。   因为落仙村是渔村,所以他们点了一道鱼和一盘虾,又加了两个家常炒菜。   菜的卖相倒是不错,只是味道让人有些一言难尽。炒菜吃起来咸了,说不上多好吃,问题更大的那两道海鲜。   姜徕夹了一筷子清蒸的鱼肉放进嘴里,差点被腥得当场吐出来。   他知道不爱吃鱼的人会觉得鱼肉腥,正常做饭如果是蒸鱼也会下葱姜去腥,但眼前这盘蒸鱼的腥味实在太明显了,像是已经渗进了整条鱼里,顽固附着在肉和骨头上,甚至散发出一种微妙的臭味。   按理来说不该这样的,落仙村靠海,海鲜应该都比较新鲜才对。   于非和刘卫青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显然不只是姜徕一个人吃出菜的味道不对。   “老板,”刘卫青直接喊了老板一声,“你这鱼做得有点腥啊。”   老板闻言,从座位上站起身,晃悠着走到他们桌边看了眼盘里的鱼,又拆了双筷子夹起鱼肉尝了口,接着说:“还好啊?可能是你们外地人吃不惯,我去跟厨房说一下。”说完他端起那盘蒸鱼,往后厨走去。   姜徕嘴里那口鱼肉嚼了半天,实在腥得咽不下去,正扭头找纸巾,就见从刚刚起就没讲过话的周惟安伸出手,举到他嘴边,示意他直接吐。   姜徕顿了一下,推开那只手,吐在了放着碗的碟子上。   只是肉吐出来了,那股腥味还阴魂不散地在舌尖和整个嘴里徘徊,让他面对其余的菜都不想动筷子。   周惟安见状,把手收了回去,轻声说:“喝点水,漱漱口,已经放凉了。” 第59章 爱的复杂性   这顿饭没吃好,好在从饭馆出来时,下了一天的雨终于停了。   离开前姜徕留意到饭馆老板似乎有些急躁,就好像赶着要去做什么似的,一早就做好了关门的准备,就等他们这群唯一的客人离开。   外头的天近乎完全黑了下去,只剩下稀薄的一点光亮镶嵌在海平面的边缘。   潮声夹着风声扑面而来。   姜徕看着走在他前面一点的于非,问:“你刚刚看到神龛里的东西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不对?”   于非闻言,摇摇头。   关于这点,她也觉得奇怪。虽然不知道神龛里供奉的那玩意儿是什么,但那被红布包裹着的样子一看就邪性,偏偏她竟然没有起鸡皮疙瘩的感觉。   以她的体质,不管是碰见正神还是邪祟,通常都是能感知出来的。   这个情况下,没有感觉才是最大的问题。   “我怀疑那块红布有问题,可能是某种禁制。”于非放慢脚步落到姜徕近前,小声讲出了自己的猜测。   可这么一来又不免产生了新的疑点,假如老板没有说谎,他们拜的真的是祖先,为什么会需要用禁制把所谓的“祖先”包裹起来呢?   一旁的姜徕听到禁制这个词,心头一动,想到什么。“你最开始不是说过,周惟安的身体被某种禁制藏起来了吗?”他开口道,“我感觉这两件事的性质有些相像。”   “……你不会是想,”于非顿了顿,扫了眼跟在最后面的周惟安,然后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和姜徕耳语,“找机会看看?”   姜徕微不可闻地点了一下头。   于非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得姜徕胆子真是挺大的,正常人不说能不能想到这个办法,光是碰上这些怪事,第一反应估计也是远离逃跑。   “当然,这件事先不急。等明天再在村子里观察一下是不是真的家家户户都拜这个‘祖先’,我们再决定怎么行动。”姜徕见于非半天没讲话,补充道。   落仙村奇怪的地方显然不止神龛这一点,既然刚才饭馆老板提到了村长和阿芳婆,落仙村的村民似乎也不怎么排斥谈论他们的信仰和习俗,那他们明天怎么也得去拜访一下,先尽量获得更多跟村子有关的线索。   至于神龛的事情,顺带就能确认。   “话说回来,”走在最前面的刘卫青忽然开口,“我不知道你们发现留意到没有,坊间传闻那位单老板就在老家落仙村静养,但我进村的时候特意观察过村子,感觉他不像是在村里久居的样子。”   落仙村就这么大,走旧国道从盘山公路上下来,碰到视野稍微开阔的转弯处,几乎放眼就能把整座村子收拢在眼底——平房矮楼散落在山下,根本没有任何看上去是富商老板病重静养的大房子。   要知道,按东南沿海的习俗,功成名就的人归乡后的第一件事,无非都是把老家的房子和祖庙重新修葺。   总不能家财万贯了大半辈子的单敬雄到晚年真的无欲无求,一点世俗铜臭和身外之物都不沾了,同其他村民一样蜗居在破落的老房子里。   刘卫青提到的这点不仅让姜徕想到了早些时候跟周惟安聊到的事情。   假如那时宾馆老板娘要带他去见的人真的是那位单老板,说明单敬雄所在的地方肯定十分隐蔽,不是普通人能随便找到的。   可惜,现在的他们对这个地方毫无头绪。   一想到这儿,姜徕原本快消的气一下又腾了起来。   他分不清一些事情周惟安是真的不记得,还是故意避而不谈,也没办法去考证,因此他能给周惟安的只有无条件的信任。   作为交换,姜徕希望自己能得到的是坦诚。   诚然,有些事他就算知道了可能也改变不了什么,甚至都不一定能够理解,可他觉得至少自己要知道。   说难听的,他都能够为周惟安做到这个地步了,就算最后出事,也要死个明白。   垂在身侧的手在这时被轻轻地勾了一下。   这个动作带着点试探和讨好,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姜徕正生着闷气,不想搭理周惟安,心里却忍不住数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有长达三个小时没跟周惟安讲过一个字了。   简直创下了历史记录。   趁他思索的这几秒,勾他手的人又凑近了些,那股轻飘飘的寒意也跟着缠了上来,蹭过裸露在外的肌肤,渗透身上的衣服,像是个耍赖的拥抱。   姜徕猛地停下脚步。   本来跟姜徕差不多并排走的于非见身旁的人停下,下意识也跟着止住脚步,只不过当她转头看见身后那两人以及弥漫在两人之间那股说不上来的冷战气氛后,她立刻反应过来,加快脚步,小跑着追上了前面的刘卫青。   夜晚的渔村几乎没有任何灯光。   一盏路灯正好在街角亮着,可惜那点光亮也不足以驱散周围浓重潮湿的黑暗。   姜徕看着灯光似有若无地穿透了周惟安的身影,晦暗地照亮那人的半张脸,衬得隐入夜色的那半侧愈发模糊不清。   刘卫青和于非两人已经走远了。   “你这样让我怎么办?”姜徕终于开口,“难道要让我不管你吗?”   周惟安的身形肉眼可见地顿住,紧接着那人勾着他手指的手一下变成了攥住他的手腕。   “别这么说,”周惟安看着姜徕,“你不能不管我。”   更不能不要我。   围绕在周身的凉意缠得越来越紧,姜徕看着眼前可怜兮兮的人,闷在心里的火像是被一泼水浇灭了。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了解周惟安的人,那人心里想的什么都一清二楚,后来才发现不是这样的。   他竟然没发现周惟安喜欢自己这么多年,也没发现那人把与他有关的零碎记忆都捡走,收藏在一个小小的盒子里。   如果不是遇到这些事情的话,他跟周惟安的故事会永远停留在他们各自的遗憾里——没能传达出去的爱和没能常常见面的后悔。   其实姜徕也不想跟这人吵,眼下实在不是吵架的好时机。那句“因为我爱你”之所以让他生气,不是因为爱被当作了借口。恰恰相反,姜徕知道周惟安是真心这么想的。   也是这种真心使得他因为被隐瞒而产生的气愤像是砸在了棉花上。   一瞬间姜徕甚至开始体谅母亲面对自己时的无奈了。   可能爱这种东西就是奇怪的,不想让爱的人受伤或者担忧的行为本身偏偏带去了这些,因而爱能够让人开心、幸福,也能够让人煎熬、痛苦。   沉默在夜色中变得格外漫长,现在的姜徕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不知道要说什么。   又或者,他在等周惟安主动坦白。   灯突然闪烁了一下,姜徕回过神。   紧接着在他错愕的目光中,周惟安的身影像是被什么焚烧了一般开始崩裂。   原本属于人类的皮囊化作无数的碎片蜷曲着落下,露出了皮囊之下如同雾气般浓黑的、粘稠的黑暗。   那是比夜色更黑的存在,连光都无法渗透,周围的空气似乎都随之扭曲凝固。它似有若无地蔓延开来,变得无比高大,除去隐约还能分辨出来的一丝有些失真的、扭曲的人型轮廓之外,再也找不到丝毫的人类特征。   而本来应该是脸的地方,只剩一只竖着的、闪着暗光的赤眼。   那只眼睛他见过,他在医院做的那个梦中梦里就出现过这样的眼。   姜徕仿佛被冻住了,不仅身体无法动弹,连大脑也无法思考。   或许是因为凝视眼前的存在太久,他开始感到眼睛酸涩刺痛,不断地渗出眼泪,令他难以睁开双眼。   寒意像是要把他吞没,但一阵像是吻的触碰落在眼皮上,然后蹭掉了流下的眼泪,并没有任何恶意。   姜徕摸瞎踢了一脚“周惟安”,不出意外地踢在一团宛如凝滞的空气里。   “笨蛋,”他说,“不要被发现了。” 第60章 血雨   自从他们进入落仙村后,周惟安就维持着让村里人无法看见的状态,姜徕担心这家伙现在这么一折腾,反而会引起注意。   话音落下,环绕在身边的那股寒意开始慢慢收敛,没一会儿后,姜徕听见周惟安的声音响起,问:“眼睛还不舒服吗?”   他睁开眼。   眼球仍旧有些酸胀,视线因为没干透的泪水而变得模糊不清,但朦胧中,眼前看见的是姜徕最熟悉的周惟安的身影,就好像那个非人类的存在只是幻觉一样。   姜徕低头抹了抹眼眶里的泪,问说:“刚刚的才是你原本的样子吗?”   “嗯。”   “你是出事后才变成这样的,还是……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空气再次陷入沉寂,就在姜徕以为周惟安又要沉默以对时,那人说:“大概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回想自己的童年,周惟安一直有种抽离的旁观感。自记事以来,他就觉得周围的人和事物都跟自己毫无关系,甚至会觉得自己不应该存在,因此他总是冷漠地观察着这个世界,就像人穷极无聊时观察脚边成群结队路过的蚂蚁一样。   直到他长到上小学的年纪,在开学第一天,成为了他的同桌的姜徕主动跟他讲了第一句话。   那一刻,周惟安有了一种全新的体验,就好像他终于迈入了长河之中,真正开始被世间的七情六欲冲刷,不再只是旁观。   姜徕会拉着他去很多地方,做很多事情,跟他讲很多话,与姜徕有关的一切也变得无比清晰。   周惟安意识到姜徕是特殊的。   除此以外,他没觉得自己有多么与众不同。   沉默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令周惟安感到不安。   “你还生气吗?”他试探着再次勾住了姜徕的手,垂下脑袋,靠在对方肩膀上。   姜徕顿了顿,说:“生气。你打算怎么办?”   刚压到肩上的重量忽然一轻,紧接着细细密密的吻像是磨蹭似的顺着脖颈和耳侧落下。这下姜徕是真的又有点被惹毛了,他不知道周惟安的脑子在想什么,为什么觉得亲几下就能哄好他。   但他一句话也没说,静静地由着那人一路亲到他面前,和他对上视线。   周惟安好像意识到这个办法不太奏效,于是他停下来,望着姜徕的眼睛好一会儿,然后说:“姜徕,你有仔细想过自己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吗?”   “什么意思?”姜徕被问得眉头一皱。   今年年初开始,周惟安频繁地做着同个怪梦。紧接着某天他下班回家时,发现不知道是谁将一个信封顺着门缝塞进了他的家里。   那个信封里装着一份收养证明和一张照片,收养证明是周野和柳钰签名的那份,可照片的内容周惟安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不过周惟安可以肯定,就是这张始终记不起来的照片最终促使他开始调查跟落仙村有关的一切,并独自来到了这里。   既然幕后黑手是这么引诱他的,同样也可以用类似的手段引诱姜徕。   甚至,周惟安很怕自己当时想要再见见这人的执念反而害了姜徕。   “那我换个问法,你觉得我的背囊落进海里后飘到海岸边被村民捡到,然后辗转到你手上的概率是多少?”周惟安继续道。   姜徕沉默不语。   事实上,在几乎确定了落仙村有问题后,他就怀疑过为什么偏偏周惟安的背囊会被捡到并且交给警察。可如果这也是对方计划的一环,不确定性未免太大了。   他们怎么知道这个背囊最后会落到谁手里?即便真的被他拿走了,又怎么能够保证他会追查下去,而不是睹物思人伤心一段时间就算了?   “你的意思是,他们把你引到落仙村之后,又大费周章要把我引过来?”姜徕反问,“为什么?”   他既不像周惟安那样跟落仙村有身世渊源,也不像于非那样体质特殊。要不是碰上周惟安出意外引发的这一系列怪事,就是个纯粹的普通人。   周惟安凝望着眼前的姜徕,几秒后,张开双臂把人抱进怀里。   生命滚烫的温度在灼烧他的手臂,他轻声回答:“因为你对我来说很特别。”   姜徕的内心因为这句话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说无奈不对,说甜蜜好像也不对,那些情绪纠缠在一起,令他忽然很想叹气。   可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嗡。像是震动。   但不是手机的震动,也不是耳鸣时会听到的高频的嗡鸣,那声音异常低沉,闷得仿佛是从极远、极深的某处传来的。   姜徕下意识地想要寻找声音的来源,却感觉有什么东西滴落在自己的眼皮上。   他的第一反应是又下雨了,同时伸手抹了把眼皮上的水,然而放下手的时候,姜徕发现指尖竟然化开了一片淡淡的红色。   眼前忽地感到眩晕。   滴滴答答。   更多细小的水珠落了下来,好像确实是下雨了,只是雨水不知为何变成了红色的,像是血一样。   血雨打湿身上的衣服,带着刺骨的寒意渗透肌肤,直往骨头里钻。   姜徕还隐约听到了滋滋的细响,就像是这诡异的雨水在腐蚀什么似的。   这响声十分不妙,姜徕猛地意识到什么,一把摁住周惟安的肩膀,但还不等他看清对方状况,就感觉自己被用力摁进了一团冰冷的空气里。   那股属于周惟安的冷意开始从四面八方将他包裹住,像是要通过身上的每一个孔隙侵占他的存在。伴随着被挤压带来的闷痛,姜徕眼前一黑,意识如同短路一般断开了。   等再回过神来,他们已经回到了宾馆的205号房间。   房间一片漆黑,拉紧的破旧窗帘后透出一抹晦暗的、不详的暗红光芒。血雨似乎变大了,雨点敲打得玻璃窗发出乒乓的响动,空气里的腥味也变得愈发明显。   姜徕正想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感觉缠绕着他的凉意骤然松懈,紧接着周惟安像是失去了力气般整个人往地上坠去。   猝不及防的姜徕连忙伸手想要托起周惟安,结果反倒被那人的重量压得差点没托住,硬是跟着对方一同跪到了地上,这才堪堪扶住了倾倒的周惟安,让其不至于一头栽倒在地上。   “怎么回事,你还好吗?”姜徕抱着依靠在怀里的人,只觉得周惟安在颤抖,后背也在肉眼可见地起伏。那明显是难受的反应。   “别出去,”周惟安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不能,淋雨。”   这个雨指的显然是刚才的血雨。   “你放心,我不出去。”姜徕一边答应着周惟安,一边看见那人身上再度浮起了之前见过的如图腾般的暗红色纹路,只不过这次是在脖子上。   他伸出手抚上了周惟安被暗纹附着的肌肤,却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于是姜徕又顺着从衣领处延伸出来的线条挑开了领口,往里看去。   尽管屋子里光线昏暗,但还是足以令他看清那些纹路已然布满了周惟安的身体。   回想这人身上出现这种异常时,多半要不是感到难受,要不是处于失控的状态,这些纹路显然有点说法。姜徕思索着,扭头在周惟安耳朵上亲了一下,说:“你等等我,我去找于非他们。”   于非和刘卫青比他们要早一步回到宾馆,此刻应该就在房间里。他们有可能还没发现外面的异常。   说完姜徕想要站起来,但一动就感觉自己的衣服被扯着——只见周惟安用力攥着他的衣摆不撒手。   “你放心,我真的不出去,”姜徕拍了一下周惟安那只手,“我把门开着,他们两个就在对面。”   片刻后,周惟安似乎听进去了,终于把手松开。   姜徕安抚性地摸摸周惟安的脸,接着起身打开了房间门。   房间里没开灯也就算了,本来应该亮着的走廊灯此刻居然也是熄灭的。姜徕意识到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不由地更加精神紧绷。   他放轻脚步来到于非门前,敲响了对方的房门。然而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他也不见于非来开门或者有任何回应。   姜徕心里越发不安,又走到刘卫青门口,一边敲门一边试探地喊了一声:“刘警官。”   他的声音很轻,落在死寂的走廊里却显得格外响。心脏因为紧张而快速跳动起来,咚咚的心跳声在耳边回荡着。   206号房间的门后同样没有回应。   姜徕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倒是不出意外地锁着。   他想了想,还是转身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周惟安闭着眼,身上的纹路淡了许多,表情看上去也好受一些了。姜徕一边安抚那人,一边思索眼下究竟是什么情况。   于非和刘卫青没道理不回应他,因此不管怎么想,他和周惟安似乎都被拉进了另一个空间里,只是不知道触发这件事的契机具体是什么。   难道是周惟安暴露了?想到这儿,姜徕的手猛地一顿。   不安在寂静的房间里肆意蔓延。   ……等等,姜徕突然意识到什么。   他起身走到窗户旁,将窗帘掀开一条缝隙往外看去——雨果然停了。   怪不得房间里安静得诡异。   可窗外原本黑沉的天和海却透出一股猩红的颜色,仿佛在那遮天蔽日的阴云背后有什么正在发出红色的光芒,而那些光芒渗透密云洒落下来,跟原本的黑搅和在一起。本就破落的落仙村在这片怪异的天幕下被压得如同剪影一般。   周惟安说不能淋雨,可现在雨停了,异常却并没有消失,说明他们还被困在这个空间里。   就在姜徕思考的时候,一片薄雾突兀地在海面上升起,如同浪般往岸上涌来。几乎是转瞬间,雾气就已经侵入街道,填满了村落的每个角落。   细密的水汽折射着那片天空和海绵的血红色,让目之所及处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肉粉色之中,而在这片雾气中,姜徕忽然看见似乎有什么在晃动。 第61章 祖先   那是个很模糊的影子,一开始还分不清到底是什么,姜徕屏气凝神地盯着那团雾气,渐渐地就看清了那其实是一个人形。   而且不止一个。   这些人形的影子结成两列,至少有十几个,都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行走在雾气中。他们身上穿着月白色的、样式十分古老的衣袍,双手相握于身前,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近乎悄无声息地在雾气中走着。看方向,像是从海边过来的。   村里的楼房大多都只有一两层,一层大约三米左右,可当队伍经过房屋时就能发现,这些人影至少有快到二楼窗户那么高,身材异常高大,而且比例极其扭曲,使得第一眼看过去会觉得这是个人形,但要是盯着多看两眼,又会开始感到非常不舒服,像是本能在下意识拒绝接受这样的东西是人类。   更让姜徕不寒而栗的,是这些怪异人形的脸全都被遮挡了起来。   遮挡着他们脸部的是一块和衣袍颜色相同的丝质的料子,连带着头部也一起被罩在布料之下,下摆垂到将近胸上的位置。而那块用来覆面的丝缎正面用不知道什么的红色颜料涂画着某种纹路,只可惜姜徕离得有些远,又有雾气遮挡,无法看清图案的具体样式。   姜徕来落仙村之前恶补了一下跟傩巫文化相关的知识,包括祭祀、丧葬还有一些相关的仪制,眼下他觉得自己好像知道这些是什么了。   这些人形脸上的应该是覆面,不同于面具,覆面专用于丧葬,通常都是戴在死人脸上随其一同下葬的。这种习俗最早可以追溯到先秦时期,发展到后来的汉代,已经从单纯的丝、玉覆面演变成了整套的玉质衣物,比如有名的金缕玉衣。古时的人们相信通过这种办法遮挡死者的七窍,能防止外界的邪祟侵扰尸体,安定亡魂。   而眼前结列成队的人形既然戴着覆面,那大概率是死人。   甚至,很有可能就是落仙村村民嘴里所谓的祖先。   他看着雾气里缓慢行进的队伍,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   随着焦距拉近,镜头拍到的画面在晃动中虚焦又聚焦,重复好几次后才彻底稳定下来。   这时姜徕终于得以看清,那些用来覆面的白布上的图案正是赐福。   他第一次见到赐福的图案是周惟安留下的笔记本里,第二次则是在那本《登仙:民俗信仰中的生与死》中。这两次见到的赐福都是完整的,不仅有三叶结的图案,还包括了花瓣尖的文字。   但在这之后,无论是王桂全发疯后画下的赐福,还是展馆那些异变的人颅骨上印刻的赐福,又或者是他在疗养院病房的墙上看到过的赐福,都只有如花瓣般的结这一部分,缺失了本该落在每一瓣顶端的那小串字符。   而眼前画在覆面上的赐福,正是带有文字的版本。   姜徕举着手机,本来还想再仔细观察一下这些诡异人形的细节,可处于镜头中心的那个人影动作却突然一顿,紧接着做了个像是转头的动作——尽管对方的脸被覆面遮挡,但一瞬间姜徕有种和对方对上了视线的感觉。   他猛地放下手机,发现原本整齐的队伍里已经缺了一个人。   寒毛瞬间倒立,姜徕在心里暗骂一声,意识到大事不妙,立刻松开拽着窗帘的手,转身躲到窗户下。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躲避,但蹲下后姜徕就看到了还趴着蜷缩在床上的周惟安,然后他意识到自己不能躲,必须要想个办法。   打肯定是打不过的,只能找找有什么办法能离开这个空间,或者藏起来。   想着,姜徕的目光落到了房间角落的衣柜里。那个衣柜特别老,而且柜门的活页都松了,之前他打开看的时候差点没把柜门拽掉,躲进去跟自投罗网也没什么区别。   砰砰砰砰砰!!   窗户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打声,仿佛有什么要闯进来。那扇玻璃窗原本就有些年头了,在这阵猛烈的拍打下,在窗框里不断地震颤着,同时发出像是快要碎裂般的声响。   危急关头,姜徕终于想起了什么,伸手在自己身上一阵摸索,终于从裤子的其中一个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多功能折叠刀。   他平常不随身带这种东西,差点都忘了。   刀刃弹出,划破空气。   其实这算不上特别好的防身武器,但聊胜于无。   当然,姜徕没有傻到凭借这把小小的折叠刀就打算正面硬扛窗外那个人形。   猛烈地拍窗声还在继续,那声音扯得心跳都跟着加速,砰砰撞向胸口。   再这么下去那扇窗户撑不了多久。姜徕拿着小刀跑到周惟安身边,掐着那人的脸凑到周惟安耳旁小声喊道:“周惟安!快醒醒!”   蜷缩在床上的人似乎听见了他的呼喊,眉头微不可闻地皱了一下,却仍旧没有醒过来。   拍窗的声音就跟催命符一样,姜徕急得快疯了,正想开口再喊一次,就听见身后“咔嚓”一声。   时间好像都在这一瞬间暂停了。   下一秒,玻璃窗应声爆开,无数碎片迸裂在房间里。   一股腥臭、沉闷的味道从破掉的窗外涌入,覆面的人形不知道以什么方式攀附在宾馆的墙上,趴在窗口,探头想要挤进来。   可惜那扇窗对于它来说还是太过窄小了。   脑袋和身体都争先恐后地想要穿过窗户,以至于人形本就扭曲的身体卷着得更厉害。而这个过程它仍然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反而让这个场景显得更加诡异。   覆面随着扭动动作在不断地摇晃,上面的赐福似乎也跟着有些扭曲起来。   姜徕心都蹦到了嗓子眼,脑子里的那根神经也绷到极点。他顾不上那么多,转头一拳砸在了周惟安胸口,咬着牙说:“周惟安快醒醒!不然我就不要你了!!”   话音落下,原本陷入昏迷的人忽然睁开眼,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   姜徕对上周惟安的视线。那双眼里一会儿是冰冷一会儿茫然,偶尔还掺杂着害怕,一看就知道周惟安还没完全恢复,只是对他的话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姜徕也来不及解释了,借着周惟安拽住他的力道,把人从床上拉起来,说:“先跟我走。”   覆面人形像是察觉到了他们要逃跑的意图,挤得更用力了。它小半个身子已经挤了进来,不锈钢的窗框因此完全填满,又在蛮力持续不断的破坏下,发出了恐怖的金属扭曲暴裂声。   一瞬间,姜徕甚至觉得窗户所在的那整面墙都在跟着摇晃,像是要一同崩塌似的。   他拉着周惟安冰凉的手跑出205号房间,直接往楼下跑去。   宾馆一楼如姜徕所料,同样不见人影,灯也是熄灭的。玻璃大门外,肉粉色的雾气依旧弥漫在渔村之中。   姜徕凭借着记忆闯进柜台,在昏暗的角落里摸到了那扇门——当时宾馆的老板娘就是从这里出来的。   他一拧门把手——果然,这扇门果然没锁上。   门后一片漆黑,看上去是个没有窗的房间,姜徕带着周惟安躲了进去,接着转身把门关上,又摸索着扭上了门锁。   周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好在周惟安就跟在他身边,那团有些冰冷的空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姜徕的心里变成了只要感受到就能安定一点的存在。   姜徕勉强松了一口气,然后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   霎那间,一束荧白的微弱光亮自黑暗中升起,照亮了近在咫尺的周惟安,也照亮了他们身边有限的空间。   于非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间门。   刚刚她在房间里忽然听到门口似乎传来了敲门声,那声音特别轻,而且只响了两下,让她一度以为自己是太累了出现幻听,可她转念想到刚才姜徕和周惟安单独在外面呆了会儿,又怕是那两人有事找,于是还是起身走到门口。   宾馆的门没有猫眼,但很薄,她先是贴在门板上听了会儿,在发觉外头没有任何响声后又思索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打开房门看看。   门外的走廊亮着灯,空无一人。   她左右看了看,整个二层都格外安静,看上去宾馆今夜只有他们几个入住。   于非撇撇嘴,觉得大概是自己想多了,正打算关门回房间,却突然意识到不对。   刚刚周惟安和姜徕两人单独落在最后,明显是解决矛盾去了。这两人一看就是早些时候闹了点别扭,但以他们的相处方式来看,肯定不是什么你死我活的大事,这时候也该聊完回来了。   可于非从刚才起就一直呆在房间里,却没听见门外有任何人走动开门的声音,这说明两人到现在都没回宾馆。   有那么一秒,于非担心是自己在多管闲事,可她大概还算了解姜徕,虽然这人总能出一些风险很高的计划,但真正的行事作风还是挺靠谱的,没道理才到落仙村就大晚上地在外面逗留。   想到这儿,于非决定先给姜徕打个电话。   然而通话拨出去后只响了一声就挂断了,再打过去甚至连响都没响一下。于非愈发感到事情不对,转头就去敲响了隔壁刘卫青的房门。   206的门很快打开,于非问刘卫青刚刚有没有听见敲门声,刘卫青摇摇头,说没有,接着大概是察觉到她表情不对,便问:“出事了?”   “我联系不上姜徕了。”于非回答。   刘卫青闻言,穿上鞋子来到对面的205门前。   “姜徕?”他一边敲门一边喊道。   门后只有一片死寂。 第62章 入夜以后   刘卫青看了眼手表,现在是晚上九点出头。   这个时间说不上很晚,但在这么个偏僻的小渔村里,基本天黑日落后通常就不会有任何能够外出的理由了,姜徕和周惟安没理由在外面呆那么久,除非是碰上了事情。   一旁的于非又打了一遍姜徕的电话,可惜依旧无法接通。   她皱起眉头,觉得两人应该是在宾馆外碰见什么事了,不然如果是在宾馆里,她应该多多少少能感知到。   “走,下去看看。”刘卫青表情严肃地说道。   两人一同下了楼。   一楼大厅跟他们回来时没什么区别,亮着灯,只不过那盏灯总显得不够明亮,光线稀薄地散落下来,以至于大厅扔有些角落没能被照亮,沉在一团昏暗。   前台更是空无一人。   于非走到大门口,想要出去看看,结果伸手一推才发现门被锁上了。如此反常的情况让她皱起眉头。   透过玻璃大门往外看去,外面几乎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要不是宾馆的灯光透过玻璃倾泻了一点到外头的夜里,简直就像外面的世界消失了似的。   于非朝他们回来的方向看了眼,没见到周惟安和姜徕的身影。   叮叮。   身后传来两声清脆的铃响,于非回过头去,是刘卫青摁响了前台的铃。然而这次他们却没有等到任何人出现。   很奇怪,就好像村里的人在入夜天黑后全都消失了一样。   刘卫青想起之前中年女人是从角落的一扇门里出来的,目光不由地朝那个方向投去,很快就看见了那扇隐藏在墙壁里的、不太显眼的门。   他先是敲敲门,理所当然的,没有收到回应,于是握住把手拧了一把。   门是锁着的。   现在看来,他们简直像是被困在了这间宾馆里。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发觉,”刘卫青转头对凑过来的于非说道,“这个村里的人好像都很忌惮天黑。”   从他们抵达落仙村后,刘卫青一直都在有意无意地观察村里的环境和人。刚刚吃饭的时候他就发现,随着外面的天色越来越暗,饭馆老板就越发表现出一种仿佛坐立难安的状态,那人不断地看向外面的天空,眉眼间也跟着流露出夹杂着焦急和恐惧的神情。   甚至,在他们终于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刘卫青明显觉得老板松了口气。   包括他和于非回到宾馆的时候,前台的中年女人就站在宾馆的玻璃门后,用和饭馆老板十分相似的诡异表情盯着外面,见到他们回来,女人不仅替他们拉开门,嘴里还在念叨说:“终于回来了,还以为你们不回来了呢。”   那会儿天色基本上可以说全黑了,可能还剩最后一点蒙蒙的日光没有褪尽。   于非也发觉了这点,但奇怪的是,即便是眼下已经完全天黑,她也不觉得这个夜晚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要知道,以她的体质,哪怕只是一丁点怪力乱神的事情都能够感知到,可从他们进村到现在,即便碰上的人处处透着诡异,于非却没有不对劲的感觉。   就连那个供奉着奇怪祖先的神龛,她竟然都没有任何特别的感知。   她心里隐隐浮现出一个猜测。   最初她下意识地觉得是有人在周惟安得肉体上下了禁制,才会导致法事失败,但现在看,有问题的或许是落仙村这个地界。   而且这么大范围的异常绝对不是人,甚至他们这些所谓的修行者能做到的。   这片土地上发生过什么。   “刘警官,我觉得我们还是得出去看看。”于非望着刘卫青,说道。   且不论落仙村的人都去哪里了,既然他们看上去都十分忌惮入夜,那他们更要趁着夜色出去看看。   “出去倒是不难,”刘卫青转头看向上锁的大门,“要不把门砸开,要不就是从二楼翻窗出去。”   五分钟后,两人翻出房间窗户,落到了宾馆后面的山上。   外面没下雨。   落地时,脚下的泥土传来异常绵软的触感,于非不由低头看了眼,但踩着的只是一片有些泥泞的土地。   “先沿着咱们回来的路往回找吧。”刘卫青扶了于非一把,开口道。   两人顺着下坡的路往海边走去。夜色静得令人发慌,除了绵绵不绝的海潮声以外,再没有别的声响。   他们很快就回到了和姜徕、周惟安两人分开的地方。   那盏路灯还亮着,是黑夜里为数不多的亮光。灯光下,于非朝周围望了一圈,忽然捕捉到一丝似有若无的寒意。   她思索片刻,正想跟刘卫青说让他帮忙望一下风,自己想用点特殊办法找找周惟安的踪迹,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刘卫青突然大喝:“谁在哪里?!”   “你现在能听得进我说的话吗?”姜徕看着眼前的周惟安,问道。   那人看上去已经恢复了许多,至少能够站着了。手机闪光灯的照射下,对方的眼睛在一瞬间像是有一层雾般的薄膜滑过,随即映射出暗红色的光芒。   虽然已经知晓了对方的身份,但有那么半秒钟,面对这双明显不像人的瞳孔,姜徕还是有些微妙的不适应。   周惟安的眼睛他看了这么多年,本来一眼就能看透对方内心,现在却变得不敢肯定了,但他仍是定定地注视着那人的双眼,等待答案。   沉默中,周惟安突然低下头,凑到姜徕面前。   近在咫尺的距离里,他们的鼻尖靠在一块,一瞬间姜徕感觉周惟安像是在通过气味判断什么,再然后,那人歪头吻在他唇上。   那是个十分单纯的吻,只是唇与唇轻轻地碰了一下就分开了。   “能。”   姜徕听见周惟安回答道,得到答案的他又端详了周惟安好一会儿,目光从那人的眉眼一路刮到刚亲过自己的嘴唇,然后问说:“你现在是特意维持这个样子的吧?”   “嗯,”周惟安变得出乎意料的坦然,“我希望你可以像这样看着我。”   姜徕愣住。   他原本以为周惟安会说是担心他害怕之类的,没想到是这个理由。   “嗯,总之,”姜徕轻咳一下,把扯远的话题拉了回来,“我们要想个办法离开这里。”   也不知道那个发现了他们的覆面人形现在在哪里,有没有追过来。那东西行动根本没有声音,也不像野兽那样嘶吼咆哮,这种彻底的无声反而让躲在密闭空间里的他们难以判断外面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或许那东西已经离开了,又或许,它就在门外。   “其实……,”   “我知道,”姜徕开口,不等周惟安说完便打断了对方,“别冒这个险。吞掉后你还要重新适应,要是又失控,我真的就不要你了,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别这么干。”   这个办法对周惟安果然百试百灵,那人立刻就不吭声了。   姜徕举着手机,终于能够静下心来好好打量他们所处的这个空间。   他原本以为这个位于前台里面的房间就算不大,也至少能已足够的地方用来当作休息室或是杂物室,但眼下手机的灯光一照就发现,整个空间小到走几步就到头了,也根本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两侧的墙壁和头顶的天花板垂挂着帷幕般的红布,只不过这些布一看就有些年头了,不仅颜色受潮,已经褪成了斑驳的肉粉色,上面一片片的都是星星点点的霉菌,边缘也烂了,布料像是锯齿状的流苏般垂下,飘荡在空中。   而在这个小房间深处,摆放着一个神龛。   这个神龛跟饭馆老板摆在前台的那个很像,只不过要大一点,足足有半人高,而且是石质的。石头神龛里面同样供奉着一个被红布包裹着、拳头大小的“祖先”,祖先面前也摆了一只空碗。   姜徕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只碗。   特别干净。   就好像这只碗从始至终都没盛过东西一样。   姜徕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被红布包裹的东西上,就在他犹豫要不要拿起来看的时候,周惟安在他身后开口:“别动那个。”   被看穿的姜徕整个人一顿,打消了脑海里的想法,但还是问:“有什么说法吗?”   “你不觉得他们不像是在拜祖先,反而像是在用什么办法把祖先困起来,压制住吗?”周惟安说着,伸手在那个空碗上轻轻一点,“这个空碗应该也是故意的。所以那个祖先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姜徕皱起眉头。   确实,饭馆老板也只说这红布包裹的物件代表祖先,但怎么拜,为什么要拜却是半句话都没透露。假如,刚刚见到的那些覆面人形就是所谓的祖先,那倒是不难理解为什么落仙村的人是这个态度。   姜徕沉思着,正打算起身去听听门外有什么动静时,周惟安一把拉住了他。   “等等。”那人说道。   这两个字成功让姜徕的神经一下绷紧了,他本能地往周惟安身边蹭了蹭,问:“怎么了?”   只见周惟安一副像是在侧耳倾听般的表情站在神龛旁,姜徕见状,也不由得屏气凝神留意起周围的声响。然而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外,他什么都没有听见。   就在姜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周惟安走到神龛旁,略微弯下一点身子,用肩膀抵着神龛,用力一推——只听一阵石头摩擦的闷响,神龛从原来的位置挪开了一寸,而下方的地面竟然露出了一条漆黑的缝隙,似乎是个洞口。   姜徕回过神,正想要帮忙,就见周惟安示意他别过去。   接着周惟安脚卡着石龛底部,发力一蹬,那个隐藏的洞口终于彻底暴露在视线中。   一股难言的气味从深处涌了出来。 第63章 蟲   手机的光往洞里照去,荧白色的光线漫散在深处的那片黑暗中,竟然一下子没有照到底,但姜徕隐隐约约感觉自己似乎能看到了最下方的轮廓。   他估算了一下,这个洞少说也有十几米深,而且整体几乎是垂直的,只有快到底部的时候隐隐感觉四周的洞壁出现了倾斜的弧度。   可这样一个垂直的洞里却没有看见梯子这种能够攀爬的工具,只有两侧墙上分不清是天然形成的还是凿出来的一些横棱,看上去可以落脚。   然而洞里弥漫着湿气,洞壁上也生着青苔,一看就不好借力。   “这要怎么下去?”姜徕有些犯难。   这趟出门他早有准备,带上了不少户外登山攀岩会用到的工具,但装着工具的包并没有出现在这个空间里。眼下,姜徕看着地上的深洞,开始思考用把天花板和墙壁挂着的布扯下来,拧成一股绳放下去。   可惜还不等他验证这个办法是否可行,就听见周惟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说:“我先下去,你只要往下跳就好了。我会接住你的。”   姜徕愣了一下,下意识想问那你怎么下去,就看见周惟安眨眼间就在他眼前褪去了熟悉的皮囊。   混沌的黑色裹着凉意填满了狭小的空间,姜徕猛地移开目光。   手机光线的照耀下,翻滚的黑暗如同云雾一般流淌着消失在洞口内,那股已经习以为常的凉意也随之减淡了。   死寂侵袭,一瞬间姜徕有些心慌,好在,他很快就听见洞底传来声音:“下来吧。”   姜徕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的闪光灯关掉,放进口袋里装好,拉上拉链,接着在黑暗中摸索着坐到洞口边缘。   脚底下是仿佛深不见底的黑暗。   一股寒气顺着洞底涌上来,如有实质般缠着他的双腿。即便知道周惟安肯定会说话算话接住自己,姜徕也本能地感到害怕。   失去手机照亮后,周围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但跳下去的瞬间,他还是下意识闭上了眼。   失重感汹涌着扑了上来,仿佛在撕扯着他的身体和内脏。但心脏反而像是被重力被死死压住,哪怕剧烈地跳动着,也始终无法挣脱胸口的束缚。   这种情况下,姜徕几乎要凭尽全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伸手想要抓住什么的本能。   好在下一秒,下坠的身体猛然一轻。   姜徕觉得自己像是跳入了一片粘稠的、冰冷的空气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柔软把他完全包裹着托住,终止了坠落。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然后问:“我能睁眼了吗?”   包裹着他的凉意流动起来,把他轻轻放下,然后周惟安的声音响起,说:“可以了。”   姜徕悄悄把一只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见黑暗中出现在眼前的朦胧身影是人类形态的周惟安后,这才完全把两只眼睛都睁开。   他重新掏出手机。   电量还剩50%,没有信号。   闪光灯的光线照亮了周围的环境。脚下的地面踩着有种滑腻,湿气在深灰色的岩壁上化作了一片如同薄膜一样的水光,头顶以及脚边能看到很多细小的钟乳石柱。   姜徕一下就想到了周惟安用DV拍下的视频里,这人最后身处的就是这样的环境。   不过,他记得那段视频的背景里能听见隐隐的潮声,可眼下他们所在的洞穴里只有一片空洞的回音。   周惟安看了一圈周围的石壁,说:“海相石灰岩。这是天然的喀斯特溶洞,不过,以落仙村的地理位置,这个地下洞穴系统如果够大的话,很可能会有跟大海相连的部分。”   这倒是正撞上他的专业了。   “但这个连着宾馆的洞口应该是人工开凿的吧?”姜徕说着,抬头看了眼自己跳下来的洞。   说实话,这个洞口实在有些奇怪,因为他想象不到有什么办法能从洞底再爬上去,就好像这个洞只下不上似的,让人猜不出这个洞的目的是什么。   周惟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拉了他一把,让他把光打在岩壁上。   姜徕照做。   荧光的照射下,两侧的岩壁布满了微小的孔洞,周惟安盯着这些天然形成的痕迹观察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左右。   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前后都有看似能够通行的道路,只是不知道两边最终连通的会是什么地方。他们身上,特别是姜徕身上没什么工具,连衣服都单薄,万一误入洞穴系统的深处,危险程度不比碰上鬼怪要低。   “先往这边走吧。”片刻后,周惟安选了往前的方向。   姜徕没反对,连为什么都没问,二话不说便跟着周惟安便往前走去。   天然洞穴的隧道时而逼仄,时而宽敞,他们的脚步声回荡在复杂如迷宫般的洞穴系统里,时不时还会夹杂着像是石头摩擦爆裂的响声。这些声响落在寂静中,让姜徕本就紧绷的神经总是一惊一乍的。   渐渐的,姜徕感到一阵极其细微的风吹过自己。   这阵风似乎是暖的,姜徕不知道这正不正常,他觉得这种不见天日的环境里,哪怕有风也应该是沉闷、冰凉才对。   他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周惟安,那人闻言停下脚步,但似乎是没法感受到那种细微的空气流动,周惟安转而问他:“现在还能感觉到吗?”   姜徕站在原地,闭上眼睛等了会儿——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周围似乎有种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什么虫子在爬行。除了这点以外,确实有一阵非常不明显的风再次拂过他的脸侧。   他仔细分辨着风吹来的方向,接着睁开双眼,举起手机朝那个方向照去。   但一瞬间,姜徕留意到的不是通往外面的道路或者洞口,而是墙壁上的一片图案。   起初他还是为那些暗色的痕迹只是普通的石头瘢痕或者是苔藓,但很快他就意识到,那其实是一副壁画。   画里,无数黑褐色的人型站在一座高台前。那些人型异常高大,甚至连服饰都像极了不久前才见过的覆面人形。   而高台上,熟悉的赐福就高悬在空中。   姜徕在目光接触到符号的瞬间便感到一阵眩晕,混乱的画面如同碎片般在他眼前闪过。   赤红的天空下着血雨,大海像是野兽般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紧接着是黑暗之中,头戴覆面、穿着奇怪服饰的人们仿佛狂喜一般手舞足蹈,身体扭曲着,嘴里却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和痛呼。   耳边有谁在用他听不懂的古老语言念诵着如同咒语般的话,那些音节无比清晰地刻印进他的脑海里。   这绝对不是飞升成仙应该有的场景,更像是十八层地狱。   “姜徕!”耳边炸开的呼喊将姜徕的意识一下扯回现实。   眩晕中,他踉跄着倒退了半步,然后被周惟安扶住。   “没事吧?”周惟安问。   脑子里像是有虫子在爬一样,蔓延起难捱的痒意,还有时不时的刺痛。“没、没事,”姜徕的眼神仍有些发直,听见周惟安的关心,他恍惚地开口,“我看到了,看到。”   他想要形容刚刚见到的场景,但不知为何,那些画面始终无法变成话语被描述出来。   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遮挡在眼前的黑暗和不轻不重按压在眼皮上的力道令大脑中交错混乱的画面逐渐平息下来,然后慢慢散去。   姜徕深吸几口气,终于彻底恢复了平静。   “真的没事了。”他抓着周惟安的手,说道。   对方松开他,表情看上去仍旧十分担心,似乎还有些说不上来的隐痛。姜徕凑过去亲亲周惟安的嘴角,后者的眉头这才松了些。   两人没有多停留,继续往前走去。   手机的灯光在石洞中晃动,姜徕的视线扫视四周,忽然看见岩壁的折角处有一张脸。   不是画出来的脸,是活生生的一张人脸。   那张脸在脚边的高度横着伸出来,苍白而毫无血色,脸上似乎还带着笑容。   姜徕整个人都炸了,差点被吓得当场叫出声,而那张人脸似乎是察觉到自己被发现,几乎一瞬间就缩了回去,消失在黑暗中,速度快得诡异。   电光石火间,姜徕想都没想就冲了出去,朝人脸消失的方向追去,可当他转过之前人脸偷看他们时躲着的折角时,却没有看到任何人影,甚至连另一个人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姜徕猛地停下脚步,与此同时,周惟安也赶到了他身边。   “怎么了?”   “嘘。”   姜徕示意周惟安不要出声。   空气流过那些石头缝隙,一阵窸窣的轻响忽然在黑暗寂静的溶洞里响起。   姜徕凭借直觉,举着手机顺着自认为声音来源的方向照去,只见有什么东西在光线扫过的范围内飞速闪过。   那好像是一种虫子,跟蚰蜒或蜈蚣一样有着很多双脚,但体型却比蚰蜒、蜈蚣要大,可能有将近人的上半身那么长。仿佛是因为生活在这终年不见天日的黑暗洞窟之中,那东西身上呈现出来的是淡淡的乳白色。   这回不等姜徕动作,站在一旁的周惟安已经扑了上去。   下一刻,尖叫声在岩洞里炸开。   姜徕循声跑去,只见刚刚瞥见的那只多足虫已经被周惟安摁在了岩壁上,那无数双密密麻麻的脚挥动着扒住周惟安的手臂,而那根仿佛脊柱的躯干顶端连接的,却是一张人脸。   确切的说,一个人头。 第64章 因果颠倒   姜徕并不认识这张脸,但他想到了曾经出现在周惟安视频中的单敬雄。   看来,那时跟在周惟安身后的可能就是这种东西,只不过顶着单敬雄的脸。   而且,从他们一开始下到这个地下洞窟里,姜徕就觉得自己听见过这虫子爬行时发出的细细簌簌的声响,他不知道那些动静是这只虫子发出来的,还是说,这个洞穴之中还有更多像这样的东西。   长着人头的虫子仍旧在哀嚎,似乎除了嚎叫以外,无法发出别的声音。那些纤细的手足不断舞动着,试图缠上周惟安的小臂。   姜徕强忍着恶心走近了一些,借着手机闪光灯的光亮,他终于看清了这只虫子的面目。   其实这根本不是什么虫,这就是一个人的脑袋,连着脊椎骨以及神经,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硬生生从身体里分离了出来,那些用来爬行的、蠕动的手足就是原本的分叉的神经。   如此怪异的发现让姜徕头皮发麻,他无法想象究竟是什么才会导致这种东西的出现。   “闭眼。”   周惟安的声音传来。姜徕想也没想,闭上了眼睛。   伴随一阵骨头碎裂和黏液飞溅的声音,吵得人头痛的哀嚎戛然而止。久违的腥臭飘进鼻尖,令姜徕想到了自己在展馆地下一层,用斧头劈碎那些变异的人类的脑袋时的场景。   好不容易忘掉的记忆在这个瞬间占据了他的理智,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姜徕喉结滚动着,发出一声强忍着干呕的闷哼。   但他有件事情必须要确认。   姜徕睁开眼睛,只见那只人头虫跌落在地上,脑袋碎得不成样子,再无声息。   散发出腥臭的黑色液体正是从几乎变成烂泥的颅骨内迸溅出来的,周惟安的手上也不可避免地沾上了那些液体,只不过黑色黏液没能停留多久,就像是被吸收了似的消失不见了。   姜徕屏住呼吸凑到虫子的尸体旁,伸出手去。   结果下一秒,他就被周惟安握住了手腕。   那人似乎知道他想做什么,说了句“我来吧”,然后替他翻开了地上碎成一片片、还被黑液沾染的颅骨。   很快,眼尖的姜徕就在其中一块碎片上见到了熟悉的符号——果然,这东西的脑袋也烙印着赐福。   但为什么同样都是有赐福印记的人,最后变异的样子却不同呢?姜徕一时间陷入沉思,脑海中不断地回想着之前的经历以及目前他们收集到的线索。   腥臭味还在不断地涌进鼻子里,姜徕实在有点顶不住了,站起身打算继续按照他们原先的计划,往有风吹来的方向走。   “走吧,应该是这边。”他拉上周惟安,开口道。   漆黑曲折的地下洞窟里,时间仿佛也跟着扭曲,让人难以分辨到底过去了多久。姜徕又看了眼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的时间已经快到午夜十二点了,手机右上角的电量也从50%掉到了23%。   好消息是,周惟安选的方向应该是对的。   虽然不明显,但他们一路走来,似乎都是在上坡,而且原本微弱的风也在逐渐变得明显。   唯一让人担忧的是,他们听不见潮声。   如果按照周惟安最开始的推论,地下洞窟跟大海相连的话,他们应该能慢慢听见海浪的声音,可现在走了这么久,岩洞里回荡的仍然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姜徕忽然听见了一阵沉闷的嗡鸣。   这就是最开始血雨降下之前,他曾经听到过的异响,只不过可能是因为这次他们身处地底,低沉的轰鸣声比之前要明显一些,就好像声音的源头正是来自这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地下洞穴中的某处。   或者深处。   姜徕想到什么,看了眼时间。   午夜十二点整。   就在他低头看手机的间隙,走在前面的周惟安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姜徕直接撞到了那人身上。他捂着鼻子抬头,正想问怎么了,就看见他们的前方出现了一节台阶。   “这应该就是其中一个出口。”周惟安说道。   姜徕赶紧照了照台阶尽头连通的地方,发现是一扇镶嵌在洞道顶部的生锈铁门。从这边看,门是没有锁的,只是不知道外面有没有上锁,或是像宾馆那个洞口一样被重物压着。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姜徕收起手机踩在阶梯最上面的几节,背过身用肩膀跟后背抵着铁门一顶——只听铁门震动着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隐隐被抬起来了一点。   带着灰尘腥味的陈旧空气顺着咧开的缝隙灌进洞窟中,引得闷了许久的肺腑像是能够重新呼吸了似的,卷进一口不算新鲜的流动空气。   但可能是锈得太厉害了,姜徕觉得铁门只打开了一点便被卡住。一旁的周惟安上前帮他顶住铁门,姜徕抬手比划了一下,想示意这人一起用力,结果却被周惟安拽进了怀里。   那人把他摁在胸口,用上半身完全挡住他的脑袋,紧接着就听见头顶传来一阵巨响,随着扬起的灰尘簌簌落下,卡住的铁门被完全顶开来,砸在一旁的地上。   重见天日的感觉让绷紧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姜徕在周惟安怀里抬起头,先是帮这人拍了拍落到头上和身上的灰尘,然后才看向周围。   然后他愣住了。   夜色从那扇布满污渍的、破碎的窗外流进来,房间里的东西都隐没在晦暗之中,包括一张办公桌、一把腐朽的椅子、一个倒塌的档案柜、一台落满灰尘的机器以及一张诊疗床。   姜徕化成灰都不会忘记,这里就是他离魂时曾经去到过的静海疗养院,只不过这次是现实中的地点。   就如后来刘卫青调查到的资料所言,这座疗养院已经废弃多年,破败的景象与他之前见到的样子截然不同。   地上不仅有灰尘,还有坍塌的墙体碎块、玻璃碎片以及被风吹进来后扎根在砖缝中长出的野草。   那张诊疗床也已经风化腐朽,只剩一个生锈的钢铁支架,勉强还能看出轮廓。   姜徕愣愣地打量着眼前的事物,直到周惟安拍拍他屁股,这才回过神来。   他爬出洞口,顺着破掉的窗户往外看了眼,发现雾气已经散去。海风夹带着海水腥味吹拂而来,海潮声不绝于耳。漆黑的天幕下山林摇动着,山脚的村落几乎完全隐匿在黑夜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闪烁。   一切似乎回归了正常,他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便脱离了那个诡异的空间。   姜徕不由想起那阵诡异的轰鸣,总觉得那声响应该跟空间的切换有关,像是某种信号或者预兆。   “这就是之前的那个疗养院?”周惟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对。”姜徕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开始在房间里仔细翻找起来。   三十多年过去,留在废弃疗养院里的东西早就在日复一日的风吹雨打中腐朽都差不多了,不说是纸质文件,就连木头、金属这种看似牢固的东西都都变得残破不堪。   但幸运的是,压在木头桌子上的玻璃看上去并没有完全碎掉。   姜徕擦去落在上面厚到积成絮的灰,看清了被压在玻璃下的东西。   那是一张大合照,看背景,似乎就拍摄于疗养院前。合照上有大概十几号人,应该都是在医院工作的人,那些面孔虽然小,但却足够分辨出每个人的五官长相,姜徕的视线在那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紧接着猛然一顿,落在其中一位站在边缘的男人脸上。   无论是头发长度也好,还是五官轮廓也罢,这张脸都跟他们在地道里见到的那只人头虫的脸极其相似。   甚至可以说,一模一样。   但除此以外,大合照里竟然还有一张熟面孔。   宾馆前台的中年女人也在合照里,只不过照片中的她明显要年轻许多,看上去也更正常一点。   姜徕盯着这张照片,一瞬间,脑海中的线索似乎串联了起来,使得一个猜想也跟着萌生出来——或许他们之前的推测把因果倒转了。   假设登仙是目的,之前他们习惯性地认为,可能是落仙村的人为了飞升长生,所以在研究某个古老的祭祀仪式,妄图通过复原仪式来达到目的。而这个所谓的赐福,连同那些因为赐福而变异的无辜受害者,都是这个过程的某些环节带来的结果。   可如果反过来呢?   假如赐福早就存在于落仙村的人身上,并且导致了他们会异变成怪物,那么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们同样可能去研究那个所谓的祭祀仪式,并因为某种原因,认为这个仪式能够帮助他们解脱。   这个角度不仅能够解释落仙村周边的居民口中流传的落仙村的人有怪病的说法,也跟他们之前讨论“祸”与“祟”时的推论隐隐对上了。   落在落仙村人身上的是祟,而导致不是落仙村的人异变的,则是人带来的祸,所以这两类人的下场是不同的。   姜徕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这个方向才是对的,他一把抓住身旁的周惟安,正打算跟着人说,却忽然听见外面的过道上似乎传来了脚步声。   那声音离他们不远。   能出现在这个地方的活人,比鬼都危险。   周惟安跟姜徕快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紧接着悄无声息地躲到了门边。姜徕则是扫了一圈书桌上的东西,接着拿起搪瓷茶杯,往地上一丢。   ——哐当。   茶杯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迸裂的声响回荡在废弃的疗养院中。   门外的脚步声不出意外地停住。   姜徕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敞开的房间门。外头的不速之客仿佛是被吓退了似的,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但姜徕直到那人肯定还在,否则就不该是毫无动静,而是转头就跑。   视线在昏暗中变得极其难以集中。   终于,有什么在门框边晃了晃,紧接着一个身影动作敏捷地闪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一根铁棒。   对上视线的瞬间,姜徕和那人都是一愣。姜徕看着对方,不敢置信地问:“刘警官?你怎么在这里?” 第65章 怪病   这两人应该在宾馆里待着才对,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姜徕困惑。   只见刘卫青放下手里的铁棒,紧接着于非闻声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在见到姜徕后,她整个人松了口气:“太好了,你们没事。”   于非的出现令姜徕的疑虑打消不少,他看着两人,说:“我以为你们回宾馆了。”   “本来是的,但我听到有人敲门,”于非把之前遇到的情况跟他们快速讲了一遍,“当时我打算起一个小的法阵找你们,但还没来得及动手,刘警官就发现了之前在旧国道上的那个无头人影。”   时间倒回两个小时前。   刘卫青暴喝一声后便朝山林的方向冲了过去。在落仙村这么个处处透着诡异的地方,落单显然不是个好的选择,于非只犹豫了半秒就拔腿去追刘卫青。   两人一头扎进夜色深处的山林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味,脚下的地因为连绵的雨季而变得湿滑泥泞,于非每一步都跑得提心吊胆,就这么手忙脚乱地追了一会儿,终于是在前方看到了停下的刘卫青。   她喘着气,问说:“刘警官,到底怎么了?”   就见刘卫青往前方一指——只见不远处的密林间隙中立着一个无头人影,那家伙身上穿着长袍,整个人像是一片模糊的影子般浮在黑夜里。   于非一下就想到了他们来时路上碰到的那尊在地山神像。   她觉得眼前的人影应该是同一个。   对方看起来没有恶意,只是朝向他们静静站着。虽然没有脑袋,但于非感觉出祂的意思似乎是要他们跟着走。   “之后祂就像是领路一样始终走在我们前面,每次眼看就要追上了就会消失,接着出现在更前方。我们跟着祂一路来到了这里。”   姜徕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问:“你们没遇到别的事情吧?”   刘卫青和于非都摇摇头。   事实上,这一路除了在地山神的出现以外,两人压根就没碰见别的异常,以至于他们都开始怀疑,之前天黑后不出门的推论是不是错的。   姜徕脸上露出沉思的表情。   “他们都是外乡人,身上也没有赐福,不会被拉进另一个空间。”一旁的周惟安像是看出了姜徕在思考什么,开口道。   “所以你们又遇到什么了?”刘卫青从周惟安的这句话里听出些端倪,把同样的问题扔回给姜徕。   姜徕没有隐瞒,把自己跟周惟安的遭遇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还给两人看了眼地上的洞口,“这地下洞窟肯定不只是连接宾馆和疗养院那么简单。”   “话说回来,这里就是你之前提到过的静海疗养院吧?”刘卫青开口道,“刚刚我跟于非找了一圈,发现了一点东西,大概推测出当年单敬雄在疗养院里到底是在要搞什么了。”   在地山神把他们引到疗养院后就消失不见了,两人只能自己在废墟里寻找线索,而在二楼的一间办公室角落,他们发现了一个上锁的保险柜。   开锁需要密码和钥匙,于非和刘卫青一开始没抱希望,但刘卫青后来仔细一想,疗养院都废弃了保险柜还没被打开,里面的东西如果不是不重要,就是发生了什么来不及取走。   但既然能放在保险柜里,不可能不重要,说明大概是后一种情况。这种情况下,钥匙或许真的还能找到。   果然,虽然费了一番功夫,他和于非还是成功地找到了疑似保险柜密码的数字以及钥匙,在两人的尝试下,尘封已久的保险箱打开了。   “里面有什么?”姜徕忍不住追问。   “一些……实验记录。”刘卫青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冷。   尽管保存在保险箱里,免去了风吹雨打的糟蹋,但那些上了年头的纸质文件仍然无法完全抵御时间的侵蚀。纸页泛黄变脆,上面的笔记也有些褪色,好在记录的内容勉强还是能分辨出来。   刘卫青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纸页上暗蓝色的墨迹写下的是断断续续的实验记录,根源都是落仙村人身上流传的怪病。   这种病症的初期症状是频繁做梦,患者所描述的梦中场景普遍非常相似,接着当病情开始加重后,即使是在清醒的状态下,患者也会渐渐出现幻听、幻觉的现象。   进入病情中期,患者的身体会开始展现出异变,包括但不限于眼球突起、头部肿胀、脸上出现不自然笑容等等,同时伴随着幻觉逐渐严重,还可能会有自残或其他异常行为。   而到了晚期,患病者的头部会出现自行脱离身体的情况,就好像意识和神经已经完全被别的东西控制了。   记录中显示,完全异化的患者展现出偏好黑暗和海水的习性,会躲进地下生存。   “实验报告的记录者把这种疾病描述为原罪,但没有说具体是什么导致的。他们似乎能够通过村子里代代相传的‘仪式’将这种致病的根源转嫁到外地人身上,勉强减缓变异的速度,可始终无法彻底解决问题。而那些被传染的外地人初期也会出现类似的症状,只是最终大脑会因为病变而炸开,”刘卫青不愧是干了什么多年的老刑警,总结起线索来言简意赅,“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疗养院七八年就荒废了,看记录他们到最后也还没找到治好这种怪病的办法。”   “还搞基督这一套呢,”姜徕嘀咕着,转念一想单敬雄在国外那么多年,这么想倒也合理,接着他突然顿住,仿佛想通了什么,一拍大腿,“我们之前一直研究什么祭祀、什么仪式,其实有可能是混为一谈了。你们还记得我离魂时在疗养院里见到过的线索吗?”   那张压在桌子玻璃下的纸条、一连串相隔九天的日期、似乎要在礼堂举行的仪式……当时姜徕还有些奇怪,心想如果是飞升成仙这种祭祀仪式的话,没道理能够这么频繁尝试,就跟开例会似的。   理论上无论是现在也好还是古时候也罢,弄这种大的祭祀怎么都得挑个合适的日子。   现在看来,当时他们说的仪式并不是什么登仙的古老祭祀,而是落仙村的人为了延缓自己的病情而举行的仪式。   “所以,有记载的关于落仙村的独特习俗其实是后来他们找到的延缓病情的办法,而跟登仙有关的古老祭祀早就已经失传了,因此需要靠那些出土的文物和周野的研究一点点复原,”于非听懂了姜徕的意思,接话道,“他们应该是觉得失传的古老祭祀能帮他们彻底解决怪病。”   “对,单敬雄捐建静海疗养院,估计是想要研究清楚这种怪病到底是什么,同时更好地掩盖村里的异常。”姜徕点头。   话音落下,空气陷入一片死寂。   海风带着咸腥形味穿过崩塌的建筑和破碎的窗户,被缝隙挤压着发出如同呜咽般的悲鸣。   “看来得想办法把单敬雄找出来。”刘卫青一锤定音。   这人哪怕不是罪魁祸首,肯定也是目前最了解落仙村这些秘密的存在。   但怎么找呢?   “别站在这儿想了,先回去,”周惟安打破了再次袭来的沉默,“至于怎么找单敬雄这件事,我有点头绪,不过等大家都休息好再来商量吧。”   姜徕闻言,扭头望向周惟安,看起来有话要说,只是最后也没说出口。   几人趁夜色正深,悄悄地回到了村里。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们是翻窗回的宾馆,而且故意挑的靠山那一侧,免得被撞见。   之前强撑着还不觉得,眼下回到房间看见床,困意顿时如滔天巨浪般涌上来,压得姜徕眼皮不自觉就要闭上。   先是一大早起来开了八个小时的车,长途跋涉来到落仙村后只歇了一会儿,吃过晚饭后又立刻碰上怪事,折腾到现在,他真的已经精疲力尽了。   姜徕倒进并不算舒服的床里,意识在头沾上枕头的瞬间便往下沉去。   周惟安原本还想叫他换身干净的衣服,但见姜徕好似一秒钟就睡着了,也没再开口,只是走到床边,打算自己帮那人换。   刚弯下腰把裤子扒下来,姜徕像是突然惊醒一样动了一下。   “周惟安。”周惟安听见那人口齿不清地喊了他一声。   他凑过去亲了亲姜徕的脸颊,说“晚安”,床上的人嗯嗯地哼了几声,彻底睡过去。   眼皮上那颗像是秘密般的小痣又跳入视线里,周惟安看着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的姜徕,觉得这人瘦了。而且因为这些事情,气色也不太好,眼底隐隐透出一片青。   一瞬间他感到心疼,以及一股压抑的不安。   周惟安贴上姜徕的脸颊,感受着那人的温度,小声说:“我爱你。”   这一觉睡得很沉,但醒得比姜徕预想的要早。睁眼时天光还很朦胧,暗淡地穿透窗帘。   姜徕撑起身子,充分休息过的脑子清醒不少,思绪也更加清晰,他将昨晚的事情又过了一遍,突然想到,如果周惟安的存在和祟有关,那这些事情都解决之后,这人还会继续存在吗?   他转头看向躺在身旁的周惟安。   那人闭着眼睛,像是还在休息。姜徕发觉周惟安从小到大好像都没怎么变过,五官是等比放大的,无论是样貌还是性格,永远都是他熟悉的样子。   他不由想,这是不是也是周惟安刻意维持的一部分。   脑海中的思绪越想越乱,姜徕猛地打住,勒令自己不许再胡思乱想。其实无论是什么都好,在他的眼里,周惟安就是周惟安。   打定主意,姜徕重新躺下。   天色尚早,他往周惟安身边一靠,闭上了眼睛。   —————   以防大家不记得,你周哥不用睡觉的。这点姜徕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第66章 时间不多了   短暂的回笼觉期间,姜徕做了个梦。   其实他分不清这到底是不是梦,因为他特别清醒,而梦里的一切也都很真实。   梦中他走在如血般的赤潮中,每走一步,都感觉身上的肉在掉下来。   好痛。   耳边又响起了之前听到过的咒语般的念诵声,那声音像是直接在他脑海中回想一样,清晰到如同一把尖刀在切割神经,连带着身体的痛苦一起折磨着他。   脚步越来越沉重,姜徕觉得自己在逐渐被赤潮吞没。而在他痛到失去意识前,跟潮水同样赤红的苍穹仿佛被撕裂般倏然出现一道刺眼的白光。   姜徕猛地睁开眼,眼前却是一片漆黑。   涔涔的冷汗顺着后颈滚落,混乱中他的脑子一片空白,甚至有些害怕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传来的是冰凉但柔软的触感,像是谁的手。   直到这时姜徕才回过神,想起周惟安还在自己身边。   局促的呼吸和心跳都渐渐平复,遮挡着眼睛的手也移开了。   周惟安低头看向他。那人的一双眼睛里头像是埋藏了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跟着视线一同落在姜徕心尖,压得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心脏忽然又用力地跳了一下。   “饿不饿?”周惟安像是心知肚明般没问他是不是做梦了,梦到了什么。   “几点了?”姜徕坐起身,问。   “十点多。”   姜徕顿了顿,没讲话。   他的脑子还有些发痛,以至于精神也昏昏沉沉的。即使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在劝自己不去在意,事到如今也不得不面对现实——那个赐福印记对他的影响越来越强。   或许要不了多久,他的身体也会出现异变。   沉默中,姜徕看见周惟安手里拿着他的手机,于是问:“你用我手机干嘛?”   “查数据。”周惟安说着,把手机还了回来。   只见屏幕上开着一个网页,上面跳动的都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姜徕想到了那时候他们用电脑查看过的东海海域监测数据。   数据异常的事情他都快忘了,只当是个预兆,就像刮风下雨前总是要先黑天一样,可看周惟安的态度,似乎没那么简单。   “有新情况吗?”他问。   “我大概算了一下,”周惟安一边说着一边替他揉了揉额角,不轻不重的力道让脑袋里的胀痛略微消褪了些,“按照现在的趋势,检测到的数值异常大概会在后天晚上达到峰值。”   他的话到这儿就结束了,也没说峰值意味着什么,但显然不可能是什么好事。   姜徕心里已经隐约有了一个答案——不管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他们都得赶在这之前解决所有的问题。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有进步嘛,”半晌,姜徕开口打破了沉默,用玩笑的口气对周惟安说道,“没有再瞒着我了。”   替他揉摁太阳穴的手顿了一下,接着周惟安问:“那你给我奖励吗?”   姜徕垂着眼想了会儿,说:“给。等这些事情结束了给你。”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周惟安起身去开门,来的是于非和刘卫青。   几人在姜徕房间简单复盘了一下目前的情况,商量过后,还是决定按最初的计划去村长家和阿芳婆那里打听消息。   现在他们已经对落仙村的事有了大概的推测,幸运的话,只需通过旁敲侧击,就能从村里人嘴中找到佐证和更多线索。   “对了,你昨天说你有办法找到单敬雄,具体是什么办法?”于非看着周惟安,问。   “靠这个。”周惟安说着,将自己的一只手摊开。   只见掌心处的空气仿佛被扭曲撕裂了一般,下一秒,一团混沌的黑暗凭空出现。这玩意儿于非之前就见过,正是当时通过法阵和姜徕身上的赐福印记揪出来的祸,而其中一部分被周惟安吞掉了。   随着祸的出现,周惟安手腕处再度浮现出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可不等纹路继续往上蔓延,这人便猛地收拢五指,再度将祸掐灭。   “不过最好等到天黑之后。”周惟安说道。   宾馆一楼,中年女人正站在前台。见他们出现,女人脸上露出笑容,跟他们打了声招呼,那副模样似乎对昨晚的一切一无所知。   可石神龛被挪动过后也没再挪回去,昨晚天黑前也只有刘卫青和于非两个人回来,中年女人不可能真的毫不知情。   姜徕想起那张被压在桌子上的大合照,快速地又扫了一眼对方的脸,按照刘卫青找到的试验记录,中年女人看上去已经发展到怪病的中期了。相比被周惟安捏碎的那只人头虫,后者的头颅还保留着和大合照是相差无几的年纪,似乎落仙村人的这怪病发病时间都不一样。   又或者,眼前的中年女人是通过赐福延缓了病情恶化的速度。   “你好,我们想去拜访一下村长。请问要怎么走?”刘卫青主动上前,对中年女人说道。   女人对于他们要去找村长的事情表现得并不惊讶,也不好奇,堪称热心地给他们指明了去村长家的路。   “你们今晚还回来吗?”离开前,她突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当然回来,”姜徕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般回答,“大概天黑前就会回来。”   中年女人闻言,依旧没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一行人离开宾馆往村长家的方向走去。落仙村就这么大,没一会儿他们就顺利找到了村长家。   那是一个位于山脚的小院,院里有一栋两层的矮楼。院子似乎还有个侧门,连着一条通往山林里的小路。   他们到的时候,一个样貌普通、看上去有些年纪的男人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姜徕第一时间便将那人的脸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发现对方似乎没有怪病的症状。   刘卫青上前与男人攀谈一番,说明了来意,对方听见后放下手里的东西,笑道:“原来是搞研究的,欢迎欢迎!我就是村长。”   说完,自称村长的男人邀请他们进屋里,十分热情好客地给他们泡了壶热茶,接着主动问道:“几位有什么想了解的?我们这村子可是偏僻得很,没想到还会有人特意跑来这里搞研究。”   “哦,是吗?”刘卫青接过话,像是闲聊般不经意地提到,“我有个老同事当年跟我说要来这儿搞研究来着,好像是二十多年前吧。”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这回事儿,”村长没有丝毫被戳穿的尴尬,反倒顺着刘卫青的话说了下去,“他当时住在阿芳婆家里,不过也很少在村子里出现,反倒是在山里不知道干什么,所以我也没什么印象。”   “原来如此,”刘卫青点到即止,没有顺着追问,反而话锋一转,把话题扯了回来,“总之我们来拜访您,是想了解一下村子的历史。如果有什么官方记载的资料就再好不过了,但您要是愿意亲自讲讲,对我们来说也特别有用。”   虽然做研究是个借口,但他们确实需要了解落仙村过去发生过什么。   “官方记载?就是类似村志那种吧?”村长说着,有些可惜地一拍大腿,“这东西之前是有的,但几十年前不知怎的就弄丢了。你们有什么想知道的就直接问我吧。”   这番话听上去就有问题,村志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怎么会丢了?再加上姜徕几人一早就知道落仙村不对劲,此刻更是怎么听都觉得村长像在故意隐瞒。   可惜他们名义上是来做田野调查的,没道理质疑人家到底有没有说谎。   “我听传言说,历史上徐福东渡也跟落仙村有关?他曾经到这里来寻找长生不老药。”姜徕干脆顺着对方的意思,开口问。   “其实这事儿也不好说是不是徐福,只说是秦朝曾有位方士来这里寻找长生药,可惜当时村里人都不知道什么长生不老药,倒是那位方士独自进了山,然后就再没有出来。十日后,就听见山里突然传来巨响,同时海水也变红了,从海里冲上来一堆腥臭的碎肉。”   村长倒也没有含糊,确实回答了,之不过给出的答案总有种没说全的感觉。   比如,为什么与落仙村有关的事情总是绕不开长生不老和成仙?那声巨响和那些碎肉又是什么?   “我之前见过一篇祭文,”于非突然开口,她没有追问长生不老药的事情,而是提起了当初姜徕在展馆地下一层见到过的那篇残缺的碑文,把内容大致背了一遍,问,“这是不是也是村子里的祭祀仪式之一?”   “哦,看来你们知道的还挺多的,”这次村长倒是表现出了一丝意外,“你们应该也见过‘祖先’了吧?这就是我们拜祖先时会念的。”   “您家也供奉着祖先吗?”于非又问。   “当然。”   姜徕听着这番对话,正在思索,忽然感觉眼前一阵发黑,紧接着脑子像是炸开了似的升起剧痛。   哐当一声,原本被姜徕拿在手里的茶杯脱手摔在脚边,茶水和碎片洒了一地。   他几乎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上,口中猛地吐出黑红色的血。   意识在剧痛中如退潮的海水一样飞快消失,这彻底昏过去之前,姜徕感觉身边那股属于周惟安的凉意如同疯了一样不再压抑地蔓延开。 第67章 离他而去   又是那些画面,不断地在脑海中闪过,只不过更碎,也更乱。   剧痛仿佛在每一寸神经里蔓延,让姜徕恨不得一死了之。他没有任何别的想法,也没办法有,满脑子剩下的就是想要逃离疼痛的本能。   可是他做不到。   就在他痛不欲生到极点的时候,一声呼喊伴随着冰凉的触感缠了上来。   “宝贝。”   凉意将他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姜徕蜷缩在其中,感觉那些如潮水般的痛苦似乎在一瞬间消失了。可不等他喘口气,疼痛再次席卷而来。   姜徕痛得浑身都在发抖,他凭尽全力把自己缩成一团,想要藏进这片似乎能够替他隔绝痛苦的冰冷之中,却始终觉得还不够。   他浑身都在神经质地颤抖,脸上透着滚烫病态的红,眼泪无意识地聪眼眶里流出来,一副被疼痛折磨得不行的样子。   “不要想别的,宝贝,”凉意纠缠得越来越紧,像是在试图挤进他的深处,“别怕。”   不光是身体,意识仿佛也被什么东西撑开填满。   有那么一刻,姜徕真觉得自己要死了。   恍惚间他能感觉到有两股力量在他的身体和意识里角力,似乎都在争夺着对他意识的所有权,就在他几乎要痛呼出声求它们停下时,原本折磨人的痛苦像是在被吞噬掉一般,开始褪去。   姜徕不断地喘气,胸口起伏着。   不知过了多久,铺天盖地的剧痛彻底消失殆尽,可他的脑子像是坏掉了一样,无法思考,只觉得有种难以形容的感觉残留在神经里。   像是怪异的快感。   像是爆发的内啡肽在失去平衡后留下的无尽空虚。   姜徕的呼吸从最开始的隐忍和痛苦,逐渐平复,然后变得微妙,还是那么急促和细碎,可其中似乎多了一丝不明显的黏腻。   包裹着他的凉意也散去,由不定型的状态逐渐凝聚成熟悉的模样,但姜徕直觉这跟平时自己见到的周惟安不同,更像是一个虚影。   头依旧在痛,他颤抖着抬起手。   周惟安立刻牵住姜徕,把那只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然后重新将那人紧紧环抱在怀里。   姜徕浑身上下都是汗,像是被水泡过似的。他有种显而易见的疲惫,甚至有种平日里很少表露得这么明显的依赖。   “还痛不痛?”周惟安问。   姜徕张嘴想要回答,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很轻地摇摇头。   “那就好,”半阖着的眼皮上落下一个吻,周惟安的声音仿佛在哄他似的,轻声道,“那你该醒了。”   这话令姜徕被摧残过的神经一颤,一瞬间他想,原来自己现在没有醒着吗?   周惟安低头,对着姜徕干裂的嘴唇亲了好几下,留下温柔又细碎的吻。   姜徕终于察觉到周惟安刚才的那番话有些不对,抬手想要揪住那人的衣服,手却穿过了一片凝滞冰冷的空气,什么都没能抓到。   紧接着失重感袭来,拽着他往下坠去。熟悉的凉意像是被从身体里完全抽走一样离他而去。   一口浑浊的空气压进肺里,姜徕猛地睁开眼。   视线中出现的是刘卫青和于非两人担忧的面孔,两人见他醒来都松了口气。   “还好吧?”于非问。   姜徕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结果被一旁的刘卫青眼疾手快地摁住了。后者估计也被刚才他那口血弄得有些害怕,说:“你先别乱动,休息一会儿,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就好。”   “都发生什么了?”姜徕也没有强撑着,靠在岩壁上,开口问道。   于非跟刘卫青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欲言又止。   片刻后,还是刘卫青回答说:“你吐血晕过去之后,周惟安他……他很着急,直接动手了。”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此刻回想起来,所有的混乱似乎都不过是在几秒钟的时间里发生的而已。   周惟安的身影在姜徕吐血倒下的瞬间便在他们的视线里消失,再下一秒,原本坐在他门对面的村长也跟着失去踪影。   有那么短暂的片刻,刘卫青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但他很快就闻到浓烈的铁锈腥味在鼻尖炸开。紧接着,鲜血夹着一片片柔软的肉块在他的注视中飞溅,喷洒到脚边。   他的目光有些呆滞地向下移去,只见原本村长坐着的椅子上多出了一摊暗红色的液体,而在那摊放射性的血迹中央,是已经完全看不出人样的……肉泥。   刘卫青干了这么多年刑警,碰到过的限制级场景也不少,但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一个上一秒还能算得上是活生生的人,在不到一息间就变成这幅模样。   他扶着晕过去的姜徕,被一种本能地恐惧紧紧攥住了胃,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得想要吐出来。   可不等他真的作呕,那堆被鲜血浸泡的碎肉中赫然升起了一团扭曲的黑气,并且像是有意识般朝着他们的方向扑来。   千钧一发之际,于非闪身挡在刘卫青和晕过去的姜徕身前。她的表情也十分难看,但却动作迅速地咬破手指,掐出指诀,凭空在身前画下一道复杂的图案。   “定!”只听一声轻斥,他们身边骤然升起一片金色的光芒。   嘭——黑气被挡在了金光之外。下一秒,它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死死捏住了。   伴随着无比凄厉的尖啸,那抹黑气被彻底撕碎,消弭在空气中。同时,屋外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脚下的地面剧烈地震动起来,像是发生了地震似的。   阴沉的天在转瞬间被猩红的颜色覆盖。   “当时情况紧急,外面还下着血雨,所以我们试着在屋里找了一下,发现村长家里果然也有通往地下的入口,就躲了进来。”刘卫青解释道。   说完,空气突然安静下来,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现在全靠于非的手机和刘卫青手里的打火机照明。火苗跳动着,手机在摇晃,以至于投在石壁和地面的身影也变得影影绰绰。   “至于周惟安,”于非盯着姜徕,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很奇怪,我感觉不到他的气息了。但我觉得他应该没事,你俩的锁命关系还没破开,所以问题出在落仙村这块地上。这地下肯定有点什么。”   姜徕闭了闭眼,正想说自己知道了,结果嘴刚张开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到喉头被什么东西一哽,剧烈咳嗽了起来。   一口暗红色的血随着咳嗽声被咯了出来,于非和刘卫青两人好不容易放松的精神立刻紧绷起来,围着姜徕问怎么了,让他撑住。   好在姜徕咳了一会儿后就稳住了气息,他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放心,是之前卡在喉咙里的血,”他用有些嘶哑的声音说道,“我晕了多久?”   于非看了眼手机,“快两个小时。”   “其实我刚刚出去看过外面的情况,雨已经停了,但天和海水都还是红的,村子里也见不到其他人,”刘卫青神色严肃地说道,“我本来打算让于非留下来看着你,我回宾馆把我们的工具拿过来,没想到你就醒了。”   姜徕坐起身,轻轻点了一下头:“正好,那就一起回去吧。”   几人回到地面。   就像刘卫青说的那样,外头的血雨已经停了,只是天空依旧弥漫着不详的血色,空气里也搅动着一股沉闷的腥臭味。   淡淡的粉雾弥漫在村子的街道上,彻头彻尾的死寂让一股不安弥漫在心头。   刘卫青看着远处赤红的海水,后知后觉眼前的场景跟不久前村长描述过的事情十分相似。   这些异变似乎跟周惟安有关,刘卫青心想。但按照姜徕之前的说法,周惟安碰到血雨也会出现不适的症状,就像是被血雨侵蚀了一样。   他们堪称平安顺利地回到了宾馆,一路上什么怪事都没碰见,甚至连人影都没碰到。可越是这样,越让人感到不妙,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早上出门时还在前台的中年女人此刻早已不见踪影,几人迅速收拾上必要的工具后,重新回到一楼汇合。   外头的雾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变浓了,这种迹象显然不适合贸然出门。   姜徕见状,一句话没说,转身走向前台角落。那扇不起眼的门是关着的,和墙壁几乎融为一体。   门锁在扭动下发出一声弹响,但并没有打开,他松开把手,后退几步,紧接着一个冲刺,抬腿踹在了门上。   随着一阵让人心惊肉跳的震动,锁着的门被这一脚生生踹开。门板重重砸在墙面上,发出一声震响。   “走吧。”姜徕开口,率先走进门里。   于非和刘卫青敏锐地察觉到他心情不对,但两人大概都能猜出为什么,于是没多嘴问,连忙跟上了姜徕。   手电筒的光线下,半人高的石神龛维持着之前被搬动过的状态,地上的洞口也敞开着。姜徕蹲在洞口旁,这次没有周惟安,他们得想办法自己下去。   绳子应该是够长且够结实的,就是得考虑固定在哪里比较稳妥。   就在他思索的时候,一旁的于非目光落在了神龛上。她看着里头供奉着的被红布包裹的“祖先”,片刻后,扭头问刘卫青:“刘警官,你介意帮我个忙吗?” 第68章 赤河   刘卫青没什么理由不答应。   于非掏出一个叠成小方块的符塞进刘卫青的兜里,然后单手掐诀,在他眉心一点,接着说:“麻烦您把神龛里那个东西拿出来,拆开看看。”   正在固定绳索的姜徕听见这话,抬头看了眼两人,道:“周惟安说那不是好东西,建议你们别碰。”   “刘警官八字硬,我给他上了两道保险,应该没什么问题,”于非解释道,“而且我还是想确认一下。我感觉这东西可能也跟落仙村的异状有关。”   刘卫青本人倒是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到挪开的神龛前,伸手就把那颗用红布包裹的拳头大小的东西拿了起来。   入手的瞬间,一种奇怪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摸一块生肉。   这东西确实邪门。   刘卫青跟于非交换了一个眼色,姜徕也皱着眉头停下手里的动作,紧紧盯着这边。   借着手电的光线,刘卫青先是谨慎地观察了一圈手里的东西,然后才揭开红布的边角,将其一点点拆开来。   红布打开的瞬间,显露出来的是内里用不知道什么写上去的密密麻麻的符咒和图案,于非捕捉到几个有些眼熟的符文,眉头猛地皱起来,但没有出声制止。   被包裹在红布最里面的,是一块通体漆黑的石块。   刘卫青和姜徕都认出了这块石头,在周惟安用DV拍摄的那些视频里,有一个专门记录过这样的石块。   不过,曾在视频里出现的跟他们眼前的这块不是同一块,但外形十分相似,两者显然是同一种东西。   姜徕还记得周惟安说过,这东西的成分不确定,兼具了生物和矿物的特质。   “这就是落仙村人的……祖先?”刘卫青疑惑。   于非没有回答刘卫青的问题,只是说:“这布上的符咒很古老,但其中一些的样式保留到了现在,通过这部分推断的话,这块红布有压制禁锢的作用。无论这东西是不是落仙村人的祖先,至少他们口中的‘拜’不是正常语境下的祈福保佑。”   一旁的姜徕的目光从黑色石块再度转移到红布上,他看着那些纹路,总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细碎的画面自脑海中闪过,姜徕猛地抓住一丝灵光,回想起来同样的纹路曾经浮现在周惟安的身上。   照这么说,这些纹路实际上是在压制周惟安的力量?   他将这个发现告诉于非和刘卫青,前者也记起周惟安手臂上偶尔会浮现出暗纹,只不过那些暗纹通常都是稍瞬即逝,且只来得及显露出一部分,以至于她第一时间没能将两者联系起来。   “看来这东西跟周惟安有关系,”于非的视线在黑石上停留片刻,忽然想到什么,“既然这样,或许我们能通过这个找到他。”   说完,她转身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了一个碗碟大小的罗盘。   罗盘是木头做的,表面刻着晦涩难懂的字符和图案,中央有一个凹槽,而围绕着凹槽的是三枚指针。   于非让刘卫青把石块放到凹槽里,紧接着,伴随她的低吟,罗盘出现颤动,原本紧止的指针也开始摇晃着旋转。   最初指针的摆动极其混乱,仿佛找不到方向似的,但渐渐的,指针的晃动稳定下来,分别定格在了不同的位置。   刘卫青和姜徕都看不出个所以然,好在看于非的表情,应该是成功了。   “我们走吧。”她开口。   姜徕固定好下降的绳索,把绳子掷下宛如无底的洞穴里。他看着脚下的黑暗,说:“一会儿我先下去,等到底了会给你们信号。敲三下石壁,然后你们再下来。”   “我殿后。”刘卫青对于非说道。   三人按顺序,借助绳索有惊无险地落到了洞底。   哪怕有手电照明,弥漫在洞窟里的黑暗依旧让人感到不安。大概是人本能的心理暗示,光线照不到的深处就仿佛随时都会有什么蹦出来似的。   而且因为安静到极点,所以他们发出的任何一点细微声响都会在这狭小黑暗的空间里被放大。   罗盘指引的方向恰好是上次周惟安选的反面。   姜徕记得上次和周惟安是向上走的,如果是反方向的话,或许就是要往洞穴深处去了。   他和刘卫青一个打头,一个断后,把拿着罗盘的于非护在中间。   几人的脚步声交错着回荡在压抑的洞道之中。   天然形成的洞穴隧道错综复杂,因此,即便他们有方向,要找到能通往目的地的路也是件极其困难的事情。有些通道看上去能走,可最后却是死路,有些一开始看着逼仄狭窄,最后却能通向新的空间。   一路上姜徕都不敢放松警惕,生怕之前遇到过的人头虫会在角落里冒出来。虽然就上次的经历来看,这些人头虫似乎没有强烈的攻击欲望,但谁也说不清是不是当时有周惟安在身边的缘故。   刘卫青落在最后,一边留意着后方的情况,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嶙峋的石壁在他们身旁枯燥地延伸,手上的手表显示他们已经在洞穴里走了两个多小时了,他却觉得在地下度过的时间远比这要漫长。   突然间,他察觉到身旁一成不变的石壁出现了变化。   似乎多了一点……人工开凿过的痕迹。   他停下脚步,打着手电迅速往两边晃了一圈,接着叫住了走在前面的姜徕和于非。   “我之前请教过专家,他们说,虽然不完全一致,但类似的纹路在后世多见于古人的棺椁和墓室里,象征着生死的界限。”刘卫青和姜徕并肩站在石壁前,开口说道。   石壁上那些雕凿出来的花纹宛如一个环,从一侧越过头顶延伸到另一侧的人洞壁上,某种意义上,确实像极了一道无形的门。   而且,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当年周野跟单位提出差申请的时候,写的也是“针对东南沿海宗教祭祀及墓葬遗址的考察”。   “周惟安的爸爸当年应该也来过这个地方。”刘卫青推测道。   姜徕没有说话,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沉默令刘卫青有些担心,他问:“你真的没事吧?”   “没事。”姜徕嘴里蹦出两个字,活脱脱一副被周惟安附身了的样子。   刘卫青见状,原本没打算再讲话,但两秒钟后,他又实在放不下心,忍不住多叨叨了两句:“你别生气,也别着急。周惟安挺关心照顾你的,现在这样估计也是事出有因。听说你俩是发小,都一起走了这么一遭了,闹矛盾多不好。”   姜徕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波动,他用一种微妙又有些复杂的表情转头看向刘卫青,问说:“刘警官,你结婚有孩子了吗?”   刘卫青憋了会儿,回答道:“没有。”   气氛微妙地静了下来。   姜徕一声不吭地拍了拍刘卫青的肩膀,刘卫青没懂他到底什么意思,但还是识趣地保持了沉默。   这段没话找话的聊天就此结束。刚巧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还算宽敞,几人干脆就地停下休息了片刻,等体力和精神都略微恢复后,这才继续按照罗盘的指示前进。   或许是巧合,又或许不是,他们接下来前进的路上,石壁上的人工雕凿痕迹越来越多。而有这些痕迹的通道走起来比之前要轻松不少,也不用费心思找路了。   不知不觉中,耳边渐渐传来仿佛流水声般的动静。   这声响让他们被长时间的黑暗和紧张折磨得麻木的神经重新活了过来。姜徕想到周惟安最后那个视频的背景里的水声,觉得他们大概是找对地方了。   几人停下来,仔细分辨了一下声音传来的方向,又摸索着穿过几条不太起眼的石缝后,眼前的空间骤然变得开阔起来。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条地下河。   河水就如同外头赤红的天和海一样,是不祥的红色。姜徕走到河边蹲下,只觉得一股跟海水相似的腥味混在温热的水汽中扑面而来。   他试探着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水面,热度霎时间顺着传递而来,但不至于烫到无法忍受的地步。   罗盘的指针再次转动起来,于非念念有词地算了会儿,脸上露出了一丝犯难的神色。   “我们要往这边走。”她说着,指向地下河的上游。   他们头顶原本有十几米高的岩壁顶端带着一个弧度在上游处压下来,使得地下河流淌而来的方向形成了一个虽然宽,但是十分低的空间,目测连一人高都没有,得弯着腰才能走。   可惜摆在面前的路似乎只有这一条了,他们必须得涉水。   “这次我走前面吧,”刘卫青说着,走到河边,“我先看看水有多深。”   姜徕有些不放心,扔了一截绳子让刘卫青抓着,免得他一个不小心摔进河水里。   刘卫青想了想,直接把绳索在腰上捆了一圈,然后抓着河岸的石块,小心翼翼地踩进赤红的河水中。   水底的温度反倒没有水面那么烫,刘卫青不是特别高大的身形,等他双脚踩稳河床,河水的高度也才到他胸下一点的位置,并没有特别深。   “没什么问题吧?”姜徕关心道。   刘卫青摇摇头。   姜徕见状,喊来于非让她下去,等那两人在水里站稳后,自己才最后再下水。   身上的衣服瞬间便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像是被缠住似的带来不适。即使地下河的河水不算湍急,但要逆流而上还是比较费力,所以他们没有远离岸边,而是扒着河岸的石块,慢慢地顶着河水的冲刷向前。   渐渐的,他们便走进了上游收矮的石洞里。   河水声骤然变得响亮,轰鸣着不断冲击着耳膜。手电筒的光亮在赤红的河面上晃动,却没法照透河水。   水花飞溅着拍在脸上,姜徕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鼻子能闻到的腥臭味变重了。   就在他对此感到惴惴不安时,刘卫青的声音突然从前方传来。   只听他大喊一声:“小心!水里有东西!” 第69章 失落地   话音落下,姜徕就感觉水里有什么在他脚边飞速地窜过。   那绝对不是错觉,跟水流冲刷身体的感觉截然不同,姜徕的心一跳,顿时警铃大作,他下意识地用手电去照周边的水,可惜光线完全无法穿透浑浊、猩红的河水。   “上岸!先上岸!”姜徕转头催促道。   不管水里有什么,多半都不是好东西,而他们泡在快要齐胸的河水里,根本没有办法像在岸上那样正常行动。   刘卫青跟姜徕想到一块去了。   但这赤河上游的岩洞在河水经年累月的冲刷下,两侧的石壁都变得光滑,刘卫青举着手电筒扫了一圈,愣是没有找到任何能够称得上是河岸的地方。   水里的东西再次掠过姜徕身边,感觉像是鱼,游得非常快。姜徕把拿在手里的手电固定到了手腕上,接着掏出刀,警惕地望着四周的流水。   忽然间,身前浑浊的河水里似乎隐约浮起一个黑影。   说时迟,那时快,不等姜徕看清,水面猛地炸开了一片水花,只见那东西直接从河水里蹿出,直扑向姜徕。   千钧一发的时刻,姜徕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东西。   苍白浮囊的面孔上是畸形的五官,以至于那抹本就诡异的笑更加让人恶心——这就是之前和周惟安遇到过的人头虫。   姜徕眼疾手快地掏出刀,用力朝那玩意儿刺去。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人面虫的力气大得可怕,简直像一团炮弹似的砸在他的胸口。   他的呼吸被这一下撞得断了,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也被顶得踉跄着倒进河水里。   赤红的河水带着腥臭味淹没了姜徕,呛进他的鼻子里。那人面虫顶着他,趁乱一口咬在身上。   皮肉顿时升起剧痛,姜徕心里本就压着事情,这一口带来当即令他心里腾起无名怒火,反手掐住攀在他身上的人头虫,拿刀的手不管不顾地朝这鬼东西身上连捅了几下。   人头虫挣动得愈发激烈,手足连带着躯干整个缠在姜徕的手臂上,像是要把他的手拧断。   上次碰见这玩意儿是周惟安动的手,后者看上去轻而易举就把人头虫摁碎了,以至于姜徕就算有心理准备,也没能料到这玩意儿实际上这么难搞。   河水呛进了肺里,刺激得肺部收紧,蔓生出针扎的刺痛。姜徕本就是被猝然摁进水里的,气都没来得及憋,眼下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他死死掐着人头虫,指尖似乎摸到了那双凸起的眼睛。那是种恶心的手感,黏滑,又睡不上来的柔软,令人作呕。   但姜徕想都没想,指尖用力往下刺去,死死扣着那个空洞,接着挥刀往里扎。   绞住手臂的力道终于松开了,姜徕摸索着想要踩住河底的石块,但缺氧带来的晕眩让他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   就在这时,周围的水像是被什么再次搅动了,紧接着一股力道托住他的腋下,把他从河水中拽了起来。   重新得到空气灌溉的肺腑还残留着闷痛,脑子因为缺氧还在一阵阵发昏。姜徕咳嗽两声,开始大口喘息,听见耳边传来刘卫青的声音:“没事吧?”   “没、没事,你们呢?”姜徕反问。   “前面有能上岸的地方,我把于非先送上去了,”刘卫青看着姜徕胸前被咬得冒血的伤口,眉头拧得越来越紧,“你再撑一会儿,等上了岸我帮你处理伤口。”   姜徕脑子嗡嗡的,还有些没能从刚才的搏斗中缓过神来,但一个念头却在脑子里闪过——这些人头虫都是落仙村的人发病后变异而成的,他们在村子里见到的人就那么零星几个,这说明人头虫肯定不止一两只。   而且,按照实验记录的内容,这些鬼玩意儿喜欢水和阴暗的地方,眼下的环境简直可以说是它们的甜蜜老家。   想什么来什么。   姜徕看见一道手电筒的光亮在前方的黑暗中出现,非常着急地晃动闪烁,说不上来是警告还是求救。刘卫青也看见了,两人心下暗道不妙,就听见一阵突兀的搅水声在不远处响起。   手电的光在声音传来的河面上扫过,隐约能瞧见一大片密密麻麻的黑影在水里游动,少说也有十几个。   “跑!”刘卫青大喊一声。   然而在这没过腰的河水里,他们压根跑不了多快,可如果用游的,不但要逆着水流发力,还容易被那些人头虫缠上,简直进退两难。   姜徕头皮都麻了,却不敢怠慢,和刘卫青一起用吃奶的劲儿抵抗着河水的冲刷,一边甩开腿往前跑一边挥动着双手划动周围的河水。   但那些人头虫在水里蹿得极快,两人费劲地冲出一段距离,姜徕就觉得自己的大腿被猛地缠上了。他伸手就要把那东西的从腿上撕下来,却见自己和刘卫青之间的水面突然炸起一团水花,紧接着一只人头虫跃出水面,朝刘卫青扑去。   情急之下,姜徕解了绑在手腕上的手电就要砸,好在还不等手电筒脱手,一阵仿若夹着雷光的空气猛地自前方横扫而来,鼓荡着地下洞穴里腥臭沉闷的空气,把河面生生压平了。   那人头虫在半空中一顿,随即发出一声嘶吼,重重地摔回了赤河之中,缠着他腿的那只也跟着松开了。   “快快快,上来。”于非的声音响起,急切地催促他们。   循着那道光线的指引,两人很快就来到了岸边。   那是个很不显眼的石缝,隐匿在黑暗之中,周围没有半点明显的标识,也得亏刘卫青和于非眼尖,这都能留意到。   岸上七零八落地躺着几只人头虫,大都一动不动了,好在于非看起来没什么事。   她向两人伸出手,艰难地把快要力竭的二人从河里拉了上来。   姜徕和刘卫青身上都挂了彩。   刘卫青稍微好点,更多是磕碰出来的淤青和擦伤,姜徕的状况就比较惨,被人头虫咬伤的地方皮肉都有点翻开了,还在往外渗血。   姜徕倒在地上,手脚都在发软,完全使不上力气,一用力就发抖。   “你把衣服脱了,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不然感染就不好了。”还得是刘卫青干一线的体格好,都四十出头了,这么玩命地跑了一遭后还能有点力气。他歇了会儿后便缓过来了,挪到姜徕身边,说道。   姜徕也没推脱,抬手脱下上衣。   刘卫青看起来五大三粗的,实际上包扎的手艺还挺细,三下五除二就帮姜徕清理好了伤口,又缠上绷带。一旁的于非则趁这个时间,捣鼓着点起了火。   黑暗中升腾而起的火光为三人带来的些许暖意,他们缩在火堆旁,借着火焰的温度把身上被河水湿透的衣服烤干。   他们没有在原地逗留太久,等衣裤鞋袜都差不多干透,便重新动身。   说到底,这地下洞窟里也不知道具体躲着多少人头虫,他们生怕待得太久又会引得这些玩意儿卷土重来。再者,时间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过了许久,再有一会儿就要到入夜时分了。   幸运的是,刘卫青和于非发现的这处石缝不是死路,因此他们不需要再冒险涉水。   石缝的另一端通向的是一个格外宽敞的空间,甚至比刚才他们发现地下河的那个地层空腔还要大。原本压在头顶的石壁骤然拔高,姜徕提起手电往上照去,甚至都有点照不到洞顶,脚下的路也变成了巨石铺设的石道。   不久前刘卫青提起那些花纹的时候,姜徕还在想,他们的目的地或许是什么墓穴之类的,但就凭眼前这条宽阔的石道他就能断定,这里几乎不可能是墓穴,除非秦始皇埋这儿了。   非要说的话,这些痕迹给人的感觉更像是某个古老文明的遗迹。   这刚好对上了周野穷尽一生在研究的那个曾经存在于东南沿海的古老文明——高度发达,却忽然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里,没有一丝半毫的正式记载。   于非手里的罗盘指针在这时像是失控般胡乱地摇摆起来,紧接着被放置在罗盘中央的黑色石块忽然崩裂,化作一团黑红的雾气,仿佛有意识般飘在半空中朝一个方向流去。   几人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那团黑红的雾气给姜徕的感觉很像周惟安,可他又觉得哪里不一样。在雾气的带领下,他们沿着宽阔的石道走到一处断崖旁。   原本已经快要消失的河水声再度响了起来,三人站在崖边看去,只见出现在他们眼前是一个无比巨大的地层空腔,而在这个空腔中屹立着的赫然是一座被黑暗吞没的古老城池。   那些宛如宫殿和庙宇的建筑保存得极其完好,就像是这里的时间被永恒地定格在了千年前的某个时刻。姜徕只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曾经在他那些说不清是梦还是幻觉的体验里短暂出现的地方。 第70章 石棺   这些宫殿庙宇的风格难以形容。如果姜徕没记错,先秦时期的建筑大多还是夯土为基,茅草为顶,直到西周晚期、战国时期才有了瓦和斗拱这种比较典型的风格。可眼前这座城池却跟这些完全不搭边。   它的建筑完完全全是用石头雕刻而成的,而且就凭如今能看到的轮廓也能推断出,这些宫殿庙宇刚建成的时候肯定有着极为精美繁复的花纹。但就以当年的技术力来看,这几乎是无法做到的事情。   这大概就是周野曾经心心念念的那个失落的古文明——高度发达,却忽然凭空消失,什么正式记录都没留下,只能通过其他文明的记录来推测其存在。   可如果这个文明真的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又有什么能将其完全抹去呢?   “你们看那边。”刘卫青开口,指向其中一个方向。   那是整座城池的中心,尽管四周被风格怪异的庙宇和宫殿包围着,中心处却似乎是空地,只是从这个角度看去被高耸的塔尖挡住了,无法看清全貌,但是隐隐能够看见有星星点点像是火光的光点在闪烁,仿佛有人正在那里活动。   “我猜是单敬雄,还有落仙村的那些人。”于非正说着,忽然听见身旁传来不妙的咳嗽声。   她立刻转头看向姜徕。   只见姜徕弓起上半身,一手撑着腿,一手捂着嘴,脸上闪过一抹难以压抑的痛苦,而几点鲜红的痕迹顺着他掌心的缝隙滑落,滴在了脚下的地上。   这一路过来他们多多少少身上都有伤,但姜徕是情况最糟糕的一个,不仅仅是皮肉的伤口,更严重的是他身上的那个赐福烙印。于非连忙问需不需要停下来休息一下,然而姜徕止住咳嗽后,神色堪称平静地掉了鼻下的血,说:“我没时间休息了。”   “走吧那就。”刘卫青也没有费时间煽情,干脆利落地接话。   断崖的落差有些大,几人另找了一条更平缓的路往下。   直到站在这座城池前,他们才真切感受到城池的宏伟。或许对于千年前同一时间的其他文明来说,这样的景象无异于神迹。   城门打开了一道刚好一人宽的缝隙,像是在欢迎他们。   姜徕打头阵,第一个跨过了那道门缝。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恍惚了一下,世界似乎天旋地转,耳边似乎又想起那些他根本听不懂的古老语言。   好在这个情况没有持续太久,他很快就回过神来。   就在他转头想去看看于非和刘卫青有没有跟上时,却发现那扇城门不知何时竟然悄无声息地合拢了。姜徕用力地推了一下,可想而知,毫无动静。   “刘警官!于非!”他略微拉高了一点音量,冲着门那边呼喊,然而不知道是石门太厚无法传过去还是别的原因,他没能得到丝毫回应。   姜徕在死寂中沉默了许久,紧接着深吸一口气,重新把目光投向这座诡异古老的城池。   周围静得像是不存在任何别的生命。他面前的这条路同样用石板铺成,似乎就是城池的主干道,能够一路通向刚刚他们见到的有亮光的中心。   姜徕扫了一圈周围,发现石道两侧的石板似乎是雕刻着东西的,他往那些石板所在的地方走去,在手电光亮的照射下,看清了雕刻其上的花纹。   确切的说,不是花纹,而是画。   每块石板上的画连起来似乎描述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这个古文明的先民最早似乎是生活在地面上的,当时的他们看上去并不像是能建起这座城池的样子,直到有一天,天上似乎掉下来了什么东西,落进了海里。   那之后就是姜徕见过好几次的,人群跪在海边跪拜的场景。   接下来的几副雕刻有些抽象难懂,姜徕联系上下文以及目前他们知道的线索努力理解了一下,似乎是这些古文明先民是把落入海中的那个东西当作是神明,并且好像真的与神明取得了某种联系。   神明会赐予他们事物、回应他们的需求,然后原本的人群里开始出现一些与众不同的身影。   他们的样子看上去是从人类逐渐转变成某种其他物种的存在,身形更加高大。同时,出于某种原因,先民拖家带口地从地面转移到了地下,并在这些样貌明显与正常人类不同的生物的帮助下,建立起了这座城池。   再然后,石板上记录的就不再是这种仿佛神话般的故事了,而是在描述一场祭祀的场景。   姜徕一边看一边顺着石板往前走,忽然间,他觉得自己踩到了什么。他低头一看,发现似乎是一块碎布。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这座古老诡异的城池里见到这么……生活化的东西。   实际上,从刚刚起姜徕就觉得有一点很不对劲。   按理来说,古文明的先民都转移到这座城池生活了,那再怎么样,城池里多少都要保留些许生活痕迹,可这座恢弘无比的城池却像是一个空掉的躯壳般,一路走来,姜徕从未见到过任何生活痕迹的残留,甚至连骸骨都见不到。   就好像,原本属于这个古文明的人凭空蒸发了。   或者说,飞升了。   姜徕把那块碎布捡起来,入手的触感能察觉出这东西已经落在这个地方许久了,被潮气侵蚀得很彻底,仿佛用点力就会被扯碎。他朝四周打量了一圈,很快便瞥见角落的隐蔽处似乎有什么突兀的东西。   他打着手电走过去,发现那竟然是一个背包。   姜徕先是愣了一下,借着整个人一凛,蹲下身仔细打量起这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现代文明产物。他小心翼翼地拉开拉链,里面除了已经腐朽得看不出原状的看到东西以外,能看到一本布满霉菌的笔记本和一台便携式录音机。   在见到那台录音机的瞬间,姜徕的脑海中闪过的是柳钰曾经提到过,她送给周野的便携式录音在在后者从落仙村回来后就不见了。   他立刻将那台便携式录音机拿起来。   可惜,这么多年过去,录音机显然已经彻底坏掉了。保存在录音机机舱里的磁带表面也浮着一层霉菌,带子变得凹凸不平,一看就不可能再播放。   但姜徕看着这台录音机,想了想,还是把上面的污渍和霉菌擦掉,用自己的衣服包裹着放进了背包里。   接着他又拿起了那本同样生霉的笔记本。   纸页的状况也不容乐观,但原始的东西也有原始的好处,即便被潮气侵蚀生霉,记录在纸页上的内容也还是保存下来了一些,依稀能够辨别。   虽然记录人的名字已不可考,但仅凭保留下来的内容还是足够推断出,这应该就是二十七年前周野遗留的笔记,八九不离十。   上面不仅有记录着他到落仙村后的研究进度,还有点类似与日记的性质,偶尔会掺杂几句在落仙村的所见所闻所想。   这些内容并不晦涩难懂,姜徕读过一遍后意识到自己之前在推理的时候因为已经经历过那些怪力乱神的事情,以至于后面有些先入为主,习惯性地把周野的遭遇猜得极其复杂玄幻。   实际上,根本就没有那么多玄之又玄的东西。   周野对于这个古文明的好奇十分纯粹,一直都是抱着严谨的心态去做相关研究的,他从始至终都不相信什么鬼神,在他看来,所谓的追求登仙、长生其实在先秦乃至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民间非常普遍的信仰,而他对于这个文明如此感兴趣,只是因为觉得这或许能够填补学界对先秦时期信仰和墓葬文化这一方面的研究的空白。   他通过单敬雄给出的文物,一路找到了这座城池的遗迹,然后才后知后觉单敬雄竟然是真的信所谓的祭祀和飞升登仙的说法,甚至在准备复现古文明的仪式,搞人牲献祭。   【我必须要阻止他。】   【我错了。单敬雄也错了。】   这是周野在笔记本上留下的最后的话语,字迹比起之前变得有些潦草错乱。   姜徕看着这句话,陷入了漫长的沉思。他直觉周野最后留下的这两句话绝对不仅仅是简单的忏悔。   他不清楚周野写下这番话的时候是个什么情景,但看这个自己的变化,很可能周野已经被赐福影响了。而如果说周野觉得自己错了,是因为觉得自己在无意中助纣为虐,不知道这些怪力乱神的存在是真的,也不相信这个所谓的仪式真的会引发什么结果,那单敬雄错在哪里呢?   周野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还只是单纯地道德谴责单敬雄的疯魔,这没必要。   姜徕隐约有个猜想,可他没法确定。   他得先听听单敬雄到底在想什么。   平坦宽阔的石道引导着姜徕穿过这座寂静的古老城池,一路来到最中心。   那是一个如同湖般的水池,池子里的水同样是如血般猩红。池子周围的石头镌刻着他们曾经见过的据说是象征生死界限、引魂升天的花纹。在池水的中央,几具高大的人形石像托举起一口石棺。   石棺不是放平的,而是倾斜着,棺盖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因此姜徕站在岸边就能清楚地看见,棺材里躺着的正是周惟安。   而那人的心口正扎着一把匕首。   “你终于来了。”   嘶哑的说话声在身后响起,姜徕猛然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着红袍、头戴面具的人出现在他身后。 第71章 祭神   “单敬雄。”姜徕开口。   他用的是陈述的语气,而眼前的红袍人对此没有任何回应,不承认,也不否认。对方脸上那张石质面具遮挡住了一切的表情和目光,但姜徕依旧能感觉到这人正在死死盯着他。   “我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红袍人自顾自地继续道,甚至带上了些许感概般的语气,“太久、太久。从我知晓自己命运的那一刻起,我就在期盼着这天到来。”   姜徕的目光在红袍人垂在身侧的手上划过,看到了像是匕首的东西,于是警惕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事到如今,其实不难猜出,单敬雄费了那么多功夫,应该是为了完成那场所谓的古老祭祀。这人早在二十七年前就已经尝试过,却因为周野的阻拦而失败了。   刚才镶嵌在石道两旁的雕刻所描绘的场景,确实跟姜徕因为赐福而看到过的某些景象能够对应上。包括此时此刻身穿红袍站在他面前的疑似单敬雄的人,同样也曾在他的幻视种出现过。   单敬雄似乎也是凭借这一点便认定,落仙村的怪病跟这失落的古文明有关。   但仍有一点令姜徕百思不得其解——周惟安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时此刻躺在棺材里的应该不是这段时间跟在他身边的周惟安,而是那人真真切切的肉体。而那柄插在心口的匕首给姜徕的感觉就像是将周惟安钉死在了石棺里似的。   这么想,周惟安看上去是二十七年前仪式失败的产物。   “你很心疼他?”红袍人见姜徕的目光总是落在石棺上,带着些许恶趣味地问道,“也对,没有你心疼他,我也等不到今天。”说完,那人用嘶哑的声音嗤嗤地笑起来,那笑声中夹杂着不可理喻的癫狂。   姜徕没有搭理他。   对方倒像是很乐意让他当个明白鬼,开口道:“你这位心上人可不是人,只不过是千年前那场祭祀招来的祟罢了。若非是它,我们何至于沦落到这副样子!”   红袍人说着说着,语气逐渐变得激动,本就嘶哑到极点的声音更是扭曲得无比怪异,像是在割锯着神经似的让人难以忍受。   姜徕眉头紧紧皱起,听红袍人的意思,如今这一切追根溯源都是周惟安的存在导致的。   “二十七年前,我准备好了一个容器,本想将祟引入容器中彻底杀死,我们就能飞升登仙。没想到那个周野竟然从中作梗,扰乱了仪式,”红袍人回想起那时的场景,似乎至今都仍感到咬牙切齿,“那原本是最好的机会,要解决掉祟轻而易举,结果被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家伙毁了!   “但我倒是没料到,本来毫无意识只懂得作恶的祟在占据了人的躯壳后,竟然也会长出心来,”红袍人的目光再度投向姜徕,嘴里发出嘲弄的笑声,“真是多谢你。你们能死在一起,也算是个好结局。”   姜徕听得出对方是不可能放过自己的,因此一边听着红袍人讲话,一边时刻提防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奇怪的是,要进行祭祀仪式需要不止一个人,可放眼周围,眼下只有他跟这个疑似单敬雄的红袍人在血池边上。这种异样让姜徕难以推测红袍人的下一步是什么,不由更加神经紧绷。   就在这时,红袍人抬起了拿着匕首的那条手臂。   姜徕浑身绷紧,悄悄握住早已摸索着拿在手里的刀,就要反击。但红袍人并不像预料的那样对他动手,而是嘴一张,呢喃着念诵起一些晦涩亵渎的咒语。   那些音节粘腻又沉闷,配上那沙哑的嗓音,听上去就令人作呕。几乎是在那些声音钻进脑海的瞬间,姜徕便觉得脑部升起一阵剧痛。   头越来越重,脑子乱成了一团,闪过无数癫狂的画面和念头,他咬牙抵抗着这阵撕心裂肺的痛楚,朝红袍人扑去。可疼痛如潮水般毫无间隙地涌来,他刚一用力,就觉得意识像是被撕碎了一般,眼前猛地一黑,不受控制地坠向地面。   与此同时,一旁本来像是死水般平静的血池忽然浮起几圈涟漪,紧接着自池水深处,缓缓冒出几道黑影。好几个高大的覆面人形从赤红的水中显现出来,如同恶鬼般爬出了水池。   红袍人恭敬地低下头,高举双臂,向其中一个覆面人形递出了手中的匕首。那个覆面人形拿起匕首,转头便走到姜徕面前。   姜徕妄图反抗,但刻印在身上的赐福印记让他痛得毫无力气。他试着撑起身子,结果双腿只是徒劳地在地面蹭动了两下,随即就被覆面人形宽大的手摁住了。   不仅是腿,连带着脖子、手腕、还有腰都被覆面人形那异于常人的大手攥住,令他动弹不得。   那几只手控制着姜徕,把他瘫软的身子从地上拽起,以跪倒的姿态摁在血池边上。手握匕首的覆面人形俯下身,涂着赐福图案的覆面晃动着在姜徕恍惚的视线中越来越近。   刀尖带着寒意抵住胸口,紧接着割破皮肉,捅进了身体之中。   有那么半秒的时刻,时间仿佛被从世界上抹去了。血顿时涌了出来,顺着匕首的凹槽低落在地上,一点点汇入那潭本就猩红的池水里。   而在这短暂到极点的瞬间之后,脚下忽然传来宛如天崩地裂般的震动。   碎石被震落,从岩顶上砸下来。池水也在震动中泛起涟漪,紧接着那些赤红的池水仿佛沸腾起来似的,开始不断地翻滚,冒出气泡。   面具遮挡了红袍人的面部,使得姜徕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有那么瞬间,姜徕透过那人的动作察觉到一丝惊慌无措,似乎眼下发生的状况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但仅仅片刻间,红袍人便冷静下来。   姜徕耳边只剩下自己奔腾不息的心跳声,心脏疯狂跳动着,像是要跟着涌出的血离开身体。   砰!   一声巨响突然炸开。   模糊的视线中,只见一团血雾自红袍人脑后炸开,紧接着红袍人的身形猛然僵住,轰然往地上倒去。   戴在对方面上的石面具在磕碰中掉落,滚动着落到一旁,面具之下露出来的正是单敬雄的面孔——那张停留在中年,但能隐约看出已经开始异变扭曲的脸。   那双眼睛不正常地凸起,充斥着狰狞的血色,而在他脖子处横亘着一道撕裂般的疤痕,疤痕上用不知是血还是什么红色痕迹画着一道符,像是将什么镇在了肉缝里。   单敬雄的倒下丝毫没有影响那些摁着姜徕的覆面人形,它们现身的唯一目的只不过是要将献上的供品开膛破肚,割皮放血,完成所谓的祭神仪式。   砰!砰!   又是两声枪响。然而子弹嵌进覆面人形后压根不见有任何的鲜血,同样也没能制止它们的动作。它们早就死了。   或者说,正常意义的死亡早已不能束缚它们。   “姜徕!”刘卫青急切的呼喊声传来,似乎那人正在朝他这边跑。   姜徕想要让刘卫青别过来,可是却没有力气喊出口。   “退开!”半空中似乎传来了于非的大喝。   下一秒,万钧雷光如同要撕裂整个空间般自空中轰然劈下,当头砸在姜徕面前。手握利刃的覆面人形被这一道雷劈了个正着,登时发出嘶吼,停下了要将供品开膛破肚的职责,扭头朝着空中望去。   其余的人形似乎也被他影响,松开了禁锢着姜徕的手。   完全失去支撑的姜徕重重倒向地面,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略微扭转了一下身体,避开了正面向下、被插在胸口的匕首捅个对穿的下场。   刘卫青狼狈的脸闯入他愈发模糊的视野中,那人面对他的状况大概也有点不知如何是好,生怕随便动到哪里、多用了点力气都能把他送走,只见刘卫青顿了半秒,最后还是咬牙,架起姜徕的上半身,姑且先把他拖到了水池最外沿的地方。   “你撑住,觉得困也千万不要闭眼,我先看看你的伤。”刘卫青唠唠叨叨的声音传进耳朵里,却像是隔了层棉花一样,变得模糊不清。   姜徕的意识有些涣散了。   他看着牵制着覆面人形的于非、看着石棺中毫无生气的周惟安、看着身边手足无措的刘卫青,脑海中开始像是走马灯一样闪过这段时日经历的一切。   那些场景支离破碎,却又格外清晰,无论是姜徕自认为绝对不会忘记的画面,还是微不足道到他甚至不记得的小事,每一帧都深深地刻印在大脑中。   【我错了。单敬雄也错了。】   这句话夹杂在如洪水般冲刷而过的记忆中再度浮现出来,纠缠着姜徕。也是在这个瞬间,那个死结突然便解开了。   姜徕抬起手,在刘卫青不敢置信的目光中,握住插在心口的那柄利刃,用最后一丝力气,将刀刃捅进了自己的心脏。   刘卫青只来得及攥住姜徕的手腕,却没来得及制止那人。他看着鲜血从姜徕的胸口涌出,声音颤抖地说:“你疯了?!”   就在刀尖刺透姜徕心脏的同一时刻,石棺里毫无生气的周惟安无声地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那双眼睛里弥漫着像是被鲜血浸透的赤红,如同恶鬼般令任何与其对上视线的人都会感到恐惧。只见他抬起手,握住深埋在心口的匕首,缓缓将其拔了出来。 第72章 锁命同心   刀刃抽离身躯,上沾的却不是血,而是某种粘稠的黑红色液体。   只见暗红的纹路自周惟安裸露的皮肤上显现出来,接着像是被烧尽了一样,分崩离析地自那人身上褪去。周惟安仿佛感觉不到疼痛,面无表情地将那柄样式奇特的匕首扔进血池里,然后抬手扒住石棺的边缘,从里头踏了出来。   这一脚踩在虚空之中,却像是又什么将他托住了。   那双赤红的眼眸垂望着脚下的万物,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   刘卫青直觉周惟安突如其来的苏醒应该跟姜徕刚刚的举动有关,但知道归知道,他的脑子仍旧像是没从冲击中缓过来,难以处理眼前的事情。   他搭在姜徕胸前的手被温热的血浸透,已经完全感受不到心脏跳动的撞击。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姜徕死了。   刘卫青脑子里乱七八糟地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念头,而倒在一旁的单敬雄,脑袋忽然开始抽动起来。   只见他脖颈上那道被符咒镇住的疤痕开始不安分地撕裂开,紧接着,人头连着长长的脊柱和像是有自我意识般蠕动的神经从气绝的躯壳中抽离出来,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似乎是想要逃跑。   然而还没等这人头虫窜出去,它便被一股无形而冰冷的力量猛地拍碎在地上。   周惟安将手轻轻收回,又像是不经意地往旁边一挥——空气再次被那股看不见的力量搅动,山呼海啸般涌来,原本在和覆面人形缠斗的于非一早留意到了石棺的异常,眼下她反应迅速地抽身退开,手里的七星剑挽了个剑花搭在小臂上,双手掐诀。   嘭!   夹带着无边邪祟之气的力量猛然撞上她身边浮现的金色屏障,而原本还想扑上来的覆面人形躲闪不及,在邪祟之气摧枯拉朽碾过的瞬间爆发出一声尖啸,紧接着高大的身躯迸出几声咔嚓的爆裂声,终究是不堪重负地扭曲着,被摁碎在地面上。   刘卫青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凭感觉也能看出,眼前的周惟安跟之前的周惟安不一样。   之前的周惟安虽然性格冷淡,有种除了姜徕以外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漠然,到底还是有点人味的。可眼前这个立于半空的周惟安即使有着熟悉的人类身躯,骨子里透出来的却是目空一切的冷漠。   不过,他似乎也很奇怪自己现在的模样,在处理掉单敬雄以及那些覆面人形后,有些若有所思似地盯着自己的手。   躲过一劫的于非喘匀了气,趁周惟安不注意,溜到刘卫青和姜徕的身边,压低声音道:“情况不对,我们先撤。”   之前周惟安也出现过失控的状况,但那时她所感受到的和此刻感受到的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此刻立在半空的周惟安给她的感觉前所未有的可怕。   恐怕这次周惟安不只是失控那么简单,于非想。   原本压制着周惟安的封印应该彻底解开了,无论之前寄居在人类身躯里、像普通人一样长大的那一部分如何像个人类,如今都已经被身为祟的本性完全吞没。   而刚刚的缠斗几乎耗尽了她的法力,身上的符箓也所剩无几,假如对方失控,绝对不是他们能够应付的。   “往哪里撤?而且姜徕他、他……。”刘卫青努力劝说自己冷静下来,但脑子还是无比混乱。   于非看着倒下的姜徕,飞快地抬手摸了摸姜徕的脉搏,又试探了一下这人的呼吸,然而没有一样是能感觉到的。   好在,她感知到姜徕的魂还没散。   固魂之法勉强能用,却也只能解燃眉之急。于非拼着身上快要耗尽的法力,以符咒将姜徕的魂压在躯壳里,然后对刘卫青说:“我们进来的那个阵法,先回那里。”   说完,她扶起姜徕,打算帮刘卫青把人抱起来。   他们决定带走姜徕的举动似乎引起了周惟安的注意,原本还在钻研自己的人目光忽地一转,往他们的方向投来。   几乎是一瞬间,于非的后背连着头皮都要炸了。动物对危险的本能感知让她当即转过身,抬手甩出一枚符箓,接着掐诀想要念咒。   可惜一切都是来不及了。   哪怕来得及,以她现在的状态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她只觉得胸口被巨力轰然撞上,连带着喉头一甜,不受控制地呕出一口血。   周惟安一步步自空中踏下,他看起来不屑于朝他们动手,可即便如此,盘亘在这片土地千年的祟的邪气就已经快令于非承受不住了。   危急之下,刘卫青一咬牙,抬手对着周惟安就是两枪。   他心里清楚枪大概是不顶用的,但总要试试。   就在他们近乎走投无路的时候,于非突然感到腰侧传来一阵灼热的温度,像是燃起了一团火,要烫穿她的衣服似的。   她下意识抬手往热度传来的地方摸去,意识到是师傅留给她的香囊。   下一秒,略显飘渺的身影挡在了他们身前。虚影双手举在胸前,分别划下半圈,扣合成一个完整的圆,手腕相对地并在一块,指尖同时指向天与地。   一轮灿若烈阳的圆光出现在虚影身后,铺射而出的金光逼得周惟安靠近的脚步硬生生停下了。   “……师傅。”于非看着久违的身影,先是愣住,然后才喃喃地开口喊道。   周惟安虽然停下了,但似乎仍然不太在意这忽然出现的虚影为何人何物,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都落在刘卫青怀里的姜徕身上。   就在刚才,他察觉到这几个人想要把姜徕带走时,身体里竟然升起一种令他说不上来的情绪。   他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周惟安抬起手,身下的地面在这时陡生异变,再次震动起来。还不等于非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就感觉眼前一花,有谁拽住了她的胳膊。   一阵天旋地转后,眼前的场景就变了。   头顶茂密的树林遮天蔽日,透过枝叶的间隙,隐约能看到依旧泛红的天空。他们眨眼间就从那座深埋于地下的古老城池回到了地面。   于非扭头,发现被一同带出来的只有刘卫青。   金光化作尘雾在身边流淌。   “姜徕他……,”   “你的因果了了,这位倒是本来就没太扯进来,剩下的就是那两人的命数,你不该干涉。为师分明教过你的。”于非师傅的身影飘荡在半空,凑到于非跟前,用一根手指点了一下于非脑袋。   在于非和刘卫青几人的身影消失的同时,血池周围的地面上赫然浮现出一个如同图腾般古老繁复的印记。   周惟安看着倒在地上的姜徕,忽然感到心口一阵绞痛,就好像匕首刺穿的伤口终于在这一刻痛了起来。他不明所以地捂住胸口的伤痕,那道口子在掌心下开始愈合,很快便消失不见,可他却仍然感到深处不断地生出抽动的痛意,怎么都无法消解。   他走到姜徕身边,把那人抱了起来。   怀里的身体软绵绵的,却和石头一样冰凉且毫无生气。他捏起姜徕的手,拉着那人摸了摸自己的脸,那是种让他感到欣喜的触觉,可一旦他松开,那只手又会无力地垂下。   周惟安觉得不该这样。   他的目光落在那柄匕首上,似乎明白了这就是罪魁祸首。他握住刀柄,将穿透心脏和血肉的刀刃从姜徕身体里拔了出来。   一点心头血溅到了周惟安脸上,霎那间,零碎的画面自意识中闪过。   趴在课桌上用笔戳他的姜徕、午后躺在他的床上看漫画看睡着了的姜徕、晚风里对他笑的姜徕……记忆如同洪流般冲过脑海,周惟安记起了牵手的感觉、拥抱的感觉、亲吻的感觉以及爱降临心间的感觉。   二十七年的俗世生活早已让他变得更像一个人类,有了爱的人和牵挂的人,懂得爱人与被爱的快乐和酸涩。   “姜、徕,”周惟安呼吸急促地呼喊着这个名字,心口的痛越来越明显,“宝贝。”   姜徕没有回应。   那人靠在他的怀里,眼睛紧闭着。眼皮上那颗小痣镌刻在视线之中。   —————   亡妻回忆录(bushi 第73章 姜徕……以及将来   姜徕睁开眼的瞬间其实很恍惚,有那么短暂的片刻,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当然,等意识彻底清醒后,他也还是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头顶是灰蒙的天空。脚下,万顷的海水涌动着、咆哮着,将海面撕开,形成一个巨大的灰色漩涡。   除了天和海以外,这个世界似乎再也没有别的东西存在了。而他置身于漩涡之上,身下似乎存在着某种力量凝成的平台,使得他能够待在半空中。   眼前的场景一比一复刻了周惟安曾经向他描述过的梦。   啊对了,周惟安。   姜徕的头猛地刺痛,不久前的记忆涌入脑海。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没有匕首插着,连个伤口都看不见。   当时他拼着最后一口气,将匕首捅进自己的心脏,实际上也是一次豪赌。   听单敬雄的意思,那人大概是认为只要封印或杀死祟,再按照石壁刻画的流程举行仪式,落仙村人就能像古文明的先民一样飞升成仙,而周惟安看上去已经被封印在了身体里,姜徕不知道要如何解开封印,但他想到于非说过,自己和周惟安之间的锁命关系代表着他们的命运彼此紧扣,息息相关,一个人的命盘改变即会影响另一个人。   他心想着,那他们其中一人的死亡或者湮灭也应当足以推动命运发生改变,成为那块首先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于非看起来无法支撑太久,他们还得阻止单敬雄。   横竖那个时候就算什么都不做,他大概也活不成了,姜徕觉得还不如真的试试。   但眼下的情况倒是令姜徕有些不知所措,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做梦,还是已经死了。   忽然间,他听见万丈之下的海漩涡发出低沉而绵长的轰鸣,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在海水之下发出了一声叹息。姜徕猛地想到石板上雕刻的故事。   难不成,他这么死了也算是祭祀成功了?姜徕感到荒谬地想。   随着轰鸣声越来越大,头顶灰暗天幕的阴云像是被疯狂旋转的海水搅动,同样开始盘旋起来,接着撕裂开一个空洞。   空洞外是深邃而渺茫的星海,在那亿万光年的刻度上,星芒闪烁着移动,巨大的天体如同一只眼睛,穿越漫长无尽的路程,将目光投注于渺小的他身上,只是一眼就足以让人失去理智   耳边又响起了那些听不懂的,晦涩古老的语言。他好不容易清醒过来的脑子再度变得混乱,一些诡谲的、不可理喻的画面像是强行插入了他的脑海中似的闪现,掺杂着令人疯狂的知识。   人对神明的期望实际上总是关乎自己的所欲所求。   妄图得到恩赐,所以神明应当慈爱;希望罪有应得,所以神明应当公正,诸如此类。归根解读,无论神是否存在,无论祂究竟是什么,狂热的人们不过是在用自己的欲望和道德去合理化一生的苦难欢乐。   而神或许并不慈眉善目,并不正义伟大。祂们只是混沌无名的存在,不在乎善恶,不在乎疾苦。   祂沉默地安眠在汪洋深处,藏匿于群星之中。偶尔被地上的人类唤醒,只是无意的思维跳动,便为一个文明带来了无法想象的灭顶之灾,又或是奇迹。   姜徕觉得自己快疯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有些好笑,心想自己怎么死了都还这么惨。紧接着,他听见耳边仿佛响起了玻璃碎裂般的声音。   身下将他托起的无形平台似乎快要崩裂了。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的下一秒,身体骤然失去支撑,急坠着往下方无尽的漩涡深处坠去。姜徕正要闭上眼迎接自己的结局,却忽然看见半空出现一道裂缝,紧接着一双手扒住裂缝边缘,将其生生撕开。   周惟安的身影转瞬便出现在他面前,拉住他的手,把他拽进怀里紧紧抱着。   就像那时的他从医院楼上坠下的场景一样。   “别怕。”姜徕听见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安慰道。   地面的震动停了下来。血池的涟漪消失。   从姜徕心口的伤痕流出的血像是被定格住了。紧接着,靠在周惟安怀里、本已失去呼吸和心跳的身体忽然有了一丝起伏的弧度。   刘卫青坐立不安地看了眼时间——距离他们从地底出来已经过去五个小时了,再有不久就该天亮了。   出来后他第一时间便试着联系了附近的派出所,对方听闻大概的情况后,立刻表示会派人过来,让他们呆在原地,不要随意走动。   然后他和于非就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眼下他们所处的是一座屹立在山崖上的庙宇。说是庙宇,其实更像是个简陋的破房子,房子里摆放着一尊神像,看那外观,似乎就是之前他们遇到过的在地山神。只不过这破房子到处都是灰和蜘蛛网,屋顶也是漏的,一看就知道许久没有人造访过,不过好歹也算是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他不知道被留在地底城池中的姜徕和周惟安到底怎么样了,于非的师傅似乎对此有所预料,却不愿意跟他们透露。   此刻她正飘在于非身边,对着于非这里摸摸,那里揉揉,像是许久都没开口讲过话,被憋疯了似的,不停跟于非聊些琐碎的日常。   于非脾气真是挺好的,有问必答。到最后,她看着许久未见的师傅的虚影,还是忍不住问:“师傅你知道那个祭祀仪式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我不知道呀,”虚影眨眨眼,回答道,但看她的神情并不想自己说的那样一无所知,“怎么说呢?人有时候挺奇怪的。你说要是真的有神明,或者是霹雳无敌宇宙外星人,这些存在的想法又怎么能用我们的思想去揣度呢?可人偏偏有喜欢用自己的欲求去幻想神明,甚至自作主张地把故事编好了。”   后面这半段话在于非听来一如既往的满嘴跑火车,如同她从小到大对自己这位好师傅的印象。而坐在一旁的刘卫青却似乎从这番话中琢磨出了什么。   他原本是不信什么神鬼妖魔的,但亲身经历了之前那些事情后,不信也得信。实际上刘卫青一直都还没能接受这些怪力乱神,几十年的认知一夕间被推翻,那种感觉甚至会让他觉得痛苦和虚无,但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先放在解决眼前的问题上,不去深思令他纠结的问题。   可刚刚于非师傅的话却令他想明白了些。   神究竟是什么呢?答案或许是未知的。   曾经腾云驾雾是神仙才有的能力,但如今人类也能翱翔高空,遨游宇宙。   说到底,管他神不神鬼不鬼的,人的一生终究是被属于自我的所思所想塑造的。   “太阳要出来了,”于非师傅的虚影飘到于非头顶,摸摸她的脑袋,“出去看看吧。”   入春以来雨就绵绵地下个不停,就算偶尔止住,天也没真正放晴过。但此时此刻,原本染尽了天空和大海的血色正随着黑夜的逝去渐渐消失,晨光穿破漫长的夜幕,久违的温暖的光明让于非不由地眯起眼,感到一阵恍惚。   片刻后,她回过神,想问师傅接下来怎么办,然而回过头后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那抹熟悉的虚影随着天明的到来,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完全湿透的衣物像水草又像是渔网一样包裹着身体,吸满水的布料平白无故为每个动作都增添重量。但周惟安背着姜徕,丝毫不敢停下脚步,即便他能感觉到这具肉体已经开始脱力,也咬牙将背上昏迷不醒的人稳稳地托着。   他踩过乱石,穿过石缝,沿着地下河流去的方向前进。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微弱的风变得明显。一抹似有若无的亮光反射在潮湿的岩壁上。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先是出现了一个光点,然后那个光点渐渐放大,携着久违的光亮向他涌来。   开阔的海蚀洞宛如天然的厅堂,洞口之外,茫茫大海翻滚着浪头。潮水拍打着峭壁,泛起的浪花漫上沙滩,留下一段白色带着泡沫的曲线。   周惟安走出海蚀洞,接着双腿一软,跪倒在沙滩上。   被海水打湿的沙子在膝下凹陷,承受这两个人的重量,即便有衣服间隔,粗糙的沙粒也磨得膝盖隐隐生疼。   体力在这一刻完全耗尽,周惟安只觉得腿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着,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把背上的姜徕小心翼翼地放下,又把人抱在怀里,先是用颤抖的手试了试对方的呼吸,又贴着胸口仔细听了会儿心跳声,确定一切安好后,紧绷的神经才真正放松下来。   朝阳在东海上升起,万丈金光洒向辽阔的海面。那个连绵多雨的混乱之春似乎终于过去了,晨光之下,一片粉金色被绚烂地染了整片天空。   不知道是阳光耀眼,还是风太大,周惟安眯着眼睛,觉得眼里缓缓渗出不受控制的泪水,温热地汇聚在眼眶之中。   “宝贝,”他亲亲怀里人的脸颊,“日出了。”   他们相拥着跪在沙滩上,直到头顶的山崖上传来一点吵闹的声音,似乎是呼喊声和说话声。   “姜徕!周惟安!”于非的声音响起。   “这边!”刘卫青喊道。   周惟安长出一口气,抱紧姜徕把头埋进对方胸口。   —————   下章正式完结! 第74章 尾声   空无一人的茶水室里,姜徕正在拆方面便的包装。外面那层塑料膜刚撕下来,连盖子都还没打开,门口就传来了说话声:“姜徕。”   姜徕眼疾手快地把那桶由于非走私进来的红烧牛肉面往背后一藏,接着看向门口的周惟安,哈哈干笑两声,说:“怎么了?”   周惟安走到姜徕面前,先是亲了一下姜徕的额头,然后手往这人身后一绕,当场人赃并获。   “拿来吧。”周惟安说道。   “别这样啊,”姜徕不死心,可怜兮兮地哀求道,“我真受不了了,嘴里一点儿味没有。实在不行我就吃一口,就一口!”   “不行,你的伤还没好。”周惟安铁石心肠。   三天前,姜徕睁开眼恢复意识的时候,人就已经在医院了,他懵了一会儿,扭头看到床边同样穿着病号服的周惟安,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一下扯到了身上的伤口,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下一秒,手就被握住了。   那是温暖的、属于人类的温度,姜徕有些恍惚地用指尖磨蹭了好一会儿,终于意识到周惟安真正回来了。   周惟安身上有伤,但都是背着姜徕离开地下洞窟时磕碰弄出来的擦伤,那道本该也存在于心口的贯穿伤却消失不见了。而姜徕胸口那处伤,医生检查过后不由地啧啧称奇,说按照伤口的外形,这一刀本来应该致命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没伤及心脏,只是还要小心养着,不然会影响后续的恢复。   “……你真不是人。”茶水间里,姜徕气得牙痒。   “我确实不是人。”周惟安没有否认。   这个答案噎得姜徕久久不能言语,最终抵抗无果的他还是被扣押了方便面,并且一路押送回了病房。   周惟安看着坐在床上的人,一眼就知道姜徕又闹脾气了。他站在床边,把姜徕的脸单手托在手里,指腹摩挲着柔软的脸颊。   “你安心把伤养好,之后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周惟安哄道。   说完,他安趁机捏了一下这人的脸颊。这一遭折腾下来,姜徕又清减不少,下巴尖都有点硌手,脸上更是没什么血色。周惟安心想,之后得怎么把人再养回来。   敞开的病房门在这时被敲了两下。   两人双双朝门口看去,只见来的竟然是张之远。   姜徕把自己的脸从周惟安的掌心里拿了下来,有些尴尬地咳嗽一声,问说:“你怎么过来了?”   “咱们好歹也算朋友吧,探望朋友应该不过分,”张之远说着,目光落到了周惟安身上,“而且听说周惟安也没事了,正好来问候一下。”   虽然姜徕正式回绝了张之远,后者也不是死缠烂打的类型,但眼下这个场面实在是有些气氛微妙。   姜徕瞄了眼周惟安,然后对张之远说:“哦,那你做吧。不过我一会儿还要去医生那儿换药,所以只能聊一会儿,大概十分钟。”   张之远笑笑,说:“我知道。我也还要赶回公司开会,就是抽空来看看,顺便给你……们送点水果。”   几人简短地聊了会儿。但这一路的经历姜徕显然不能跟张之远说,因此几人也没什么好聊的,顶多是寒暄几句,问问身体如何,之后有什么打算。   眼看十分钟就要过去,病房里忽然陷入短暂的沉默。   就在姜徕想着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只听张之远开口:“你俩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窗户纸被戳破直接让姜徕愣住,他下意识看向周惟安,周惟安倒是挺平静地承认了,说是的。   张之远脸上看不出什么太大的情绪起伏,倒是很轻地、有些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然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那就这样吧。我也要走了,你们好好休息。之后有机会再一起吃饭,比如同学聚会什么的。”   “我送送你。”周惟安跟着站起身。   姜徕有些担心,原本也想去送一送,结果被两人同时制止了,只得目送他们离开病房,消失在视线中。   没过多久,周惟安就回来了。姜徕盯着他从头到脚打量一边,问说:“你们没闹矛盾吧?”   “能闹什么矛盾,”周惟安说道,“我没那么不通人性。”   原本姜徕都快忘了方便面的仇,周惟安这么一讲,又叫他想起来了。他压着心底里那股憋屈的闷火,抬手给了周惟安一拳,不讲话了。   半个月后,姜徕终于获批出院。   那是个天气很好的日子。绵延一个多月的漫长雨季终于彻底迎来终结,久违的阳光从头顶飘落到皮肤,带着一种夏日将临的滚烫。   柳钰和丁既明都来了。刘卫青还得处理案件和写报告,抽不出空,但还是发来了短信恭喜姜徕康复出院。而于非回学校考期末了,十分遗憾地没能到场。   回程路上丁既明一边开车一边问后座的姜徕和周惟安想吃什么。   “阿姨,妈,你们想吃什么?”周惟安反问,“回家我来做吧。”   丁既明沉默了片刻,说:“那先去趟菜市场好了。”   几人提着大袋小袋的食材一同回到姜徕家里,那阵仗简直像是入伙。   趁周惟安和丁既明在厨房里忙的时候,柳钰悄悄叫住姜徕,然后从包里掏出了什么——那个装着秘密的盒子。   “之前你让我收着,现在可以交还给你保管了。”柳钰说道。   姜徕接过盒子,一瞬间又觉得不对,“周惟安现在也没事了,这是他的东西,是不是……。”   “他的就是你的,”柳钰回答得不假思索,生怕姜徕反悔似的,“我已经叮嘱过惟安,让他往后必须要好好对你,不许辜负你,不然我就打断他的腿。”   姜徕这辈子都没想到能在温婉的柳钰嘴里听到这种话,顿时感到哭笑不得,只得抱着盒子,说自己会好好保管的。   “快开饭啦!”丁既明的声音传来。   “走吧柳姨。”姜徕说。   柳钰点点头,刚转过身,忽然又转头看向姜徕,“你要不叫我妈吧。”   “呃,”姜徕张张嘴,半晌,有些不好意思地喊道,“妈。”   “嗯,”柳钰心满意足地答应,“走吧,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