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利番外·人物传记 第401章 人物传记:小泉露比 “这是杀手琴酒。” “这是警察琴酒。” “这是侦探琴酒。” 小泉露比拿出了三张照片,照片里分别是穿着黑风衣的银发男人、穿着黑风衣脸色阴沉的银发男人,以及穿着黑风衣脸色更加阴沉的银发男人。 来做客的朋友对着照片看了一分钟,拍桌怒道:“这几张照片不是一模一样吗?!” 红发的占卜师点点头,又拿出了几张照片,对朋友说:“那看这个,这是小时候的琴酒。” 照片里是个大约十三四岁的少年,站在极北的冰原上,银白的长发被风扬起。 “这是三十三岁的琴酒。” 照片里是个大约十三四岁的少年,站在冷夜的极光下,殷红的血顺着他的衣角滴落于尸体上。 “这是四十四岁的琴酒。” 照片里是个大约十三四岁的少年,站在纯白的雪地里,冰川倒映着他墨绿色的瞳孔。 小泉露比的朋友看了足足两分钟,终于拍案而起:“喂,这不是也长得一模一样吗?!他根本不长的吗?!” 小泉露比耸耸肩,回答:“是的,他是魔法界的长生种,指引黄泉的送归人。你不是想听我的故事吗?要讲我的经历,就绕不开他。” …… 小泉露比是一名魔法师。 她出生于1969年,魔法世界的第四个银月纪刚开始的一天,在这天出生的所有魔法师都会受到世界的祝福。原本凭借她红魔法继承人的身份以及银月魔法师的天赋,就算是躺着也能成为一代魔法大师,但天不遂人愿,就在那天,世界的里侧也发生了一件大事:跟她的祖母伊丽莎白·欧仁尼亚·瑞德尔克里特安有旧的一位女士面临死境,祖母跟那位女士有过约定,等对方死了,就去接引她的灵魂。 这位女士叫做奥利维亚·厄苏拉·朱利珀尔,苏联人,是魔法世界某个隐修会源流的末裔,当然,那个隐修会在几百年前就名存实亡,再也没有魔法师诞生了。 这件事本来跟露比没有关系,毕竟她只是个刚出生的宝宝;但人类世界在那天掀起大战,魔法世界的大门也被关闭,祖母没能回来,负责看护露比的魔法人偶十分紧张,一不小心就把刚出生的她忘在了银月祭典上。等再被找到的时候,露比已经在银月的光辉下被烤焦了——虽然魔法,但也物理意义上的。 于是,露比就成为了红魔法家族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半吊子魔法师。没办法,这不是她的错,所以母亲从不责怪她。 虽然不能使用什么高深的魔法,未来也不可能有多大成就,但露比还是在家人的宠爱下快快乐乐地长大了。直到她十一岁,自己闹着要去读魔法学校,才被生活和周围的魔法天才打击得体无完肤,最终……她选择了在学校里快乐地创死其他人! 两年后,魔法学校的校长亲自上门拜访她祖母,提前给她发放了毕业证明,让露比同学成为了魔法学校建校四千年以来的最速毕业传说,才把这个小祖宗给送走。 那天校长松了口气,同学们松了口气,家里的人也松了口气,只有十三岁的露比托着下巴,坐在家里的屋顶上,思考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几个月后,一位来自东方的魔法师踏着铁剑跨海而来,潇洒落地,给她算了一卦。 来自东方的魔法师眉头一皱,说:“露比小姐,你此生必有一劫。” “真的吗?什么劫,长得好看吗?”露比好奇地问。 “这……它、它……那还是挺好看的,白毛,块头很大,也非常强大,很有可能改变你的整个人生轨迹。”魔法师煞有介事地说。 露比睁大眼睛:“那我要去哪里找他呢?” 来自东方的魔法师摇摇头,回答:“你无需就命,命自来就你。” 露比没听懂,但来自东方的魔法师已经走了。 那之后,她选择就读当地的普通人学校,并一直在寻找她命中注定的“劫难”,直到十五岁那年,她跟家里的狗吵架离家出走,传送门开到苏联去找弟弟,结果迎面撞上了一头银白色的、巨大的、向她扑来的熊。 露比:“………………” 她住院了两个月,非魔法造成的伤势一般不会用魔法治疗。以及,她弟弟和家里的狗也嘲笑了她两个月。 她愤怒地决定离家出走,从此离开这个没有温度的魔法世界! 弟弟Opalus(欧泊)终于笑完了,劝她说还是算了,姐,你连北极熊都打不过,我怕你在外面遇到危险。 露比就不,她就要离家出走,得知这个消息的所有亲朋好友都给她送来了礼物,包括当年那个魔法学校的校长。她带着一大堆礼物,骑着鸽子离开了魔法世界。 她开始体验普通人的生活。 她上过学,但是学校里教的东西跟她以往的认知都大相径庭,老师们说这个世界没有魔法,露比就用魔法伪装出认真听课的样子,实际上本人已经呼呼大睡。 她打过工,但是大多数工作都不提供给未成年人,于是她在便利店当收银员,没几天就腻了,因为来来往往的人都有自己的烦恼,不会跟她说话,也不会停留。 她做过医生,但是病人们走进她的诊所,总是惊恐地退出,生怕自己进了什么器官贩卖的黑诊所,露比表示女巫的家就是这样,你们能不能相信一下我的口碑?! 她还因为气质很像骑扫帚的小魔女而做过演员,但是为了魔法的设定跟导演吵了起来,最后失去了这份工作。 最后她蹲在马路牙子上抱着脑袋沉思,自己是不是也不适合普通人的世界,直到她抬起头,看到一家占卜店。 喔!有了! 于是,她成为了一个占卜师。 别的占卜师可能有点东西,但她可是货真价实的魔法师!凭借一身魔法界来的气质,以及半吊子的魔法水平,她成功混成了附近最有名的占卜师,而魔法世界的人也不管她,因为就她的魔法水平,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露比:生气!) 但意外接踵而至,有个叫理查德的常客表示他的雇主很想请露比去占卜,露比去了,才发现那个“朗姆先生”是想让她捉鬼。她试图解释自己只是个占卜师,不是除灵师,捉鬼不是她的专业,但看在理查德的面子上,还是同意了。况且她看这房子里也没有鬼,就是那个“朗姆先生”在疑神疑鬼而已。 结果她的魔法线圈和房间里的某些东西冲突了,一直在报警,她不得不先找找房间里到底有什么干扰魔法的东西——一堆窃听器。 露比沉默。 理查德沉默。 “朗姆先生”也沉默了。 很快啊,很快,朗姆先生封露比为捉鬼和反侦察大师,聘请她为集团的专家,至于是什么集团,工资待遇如何……上了贼船你还想跑? 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对着露比,她最终选择了妥协。没办法,无敌的北极熊也打不过这玩意。 理查德先生跟她道歉,说本来不至于这样的,他原本的想法是找不到鬼就可以离开。他向露比介绍了这个组织的大致情况,又说的:茶色波特是我的代号,但理查德是我的真名,你可以继续这么叫我。 露比想,这人这么礼貌,肯定很擅长骗小女孩的感情,证据就是她被骗了。 她跟理查德结婚,并且生了个女儿,不过女儿出生后不久就被她送回了老家,母亲用魔法帮她抹除了女儿存在的痕迹。她女儿竟然是个正常的魔法师,好耶!让女儿帮她一雪前耻! 又过了几年,露比得到了“露比”的代号,也就是红宝石(Ruby),她的名字。 她依旧作为占卜师在街头游荡,有时候跟同事吐槽,跟同事讲她不喜欢白毛的原因:她小时候有高人给她算了一卦,她命中注定会有一劫,会遇到一个白毛的…… “你说的是那个吗?” 爆炸的火光里,同事指着她身后来捞人的银发少年,问。 露比:哈哈,我说的白毛挺大个的,还能打,生活在雪地里,真不是这只。 但她还是对这个银发少年上了心。很快,她就知道这个少年叫做“琴酒”,是组织BOSS的心腹,一个神秘的人物。理查德告诉她的。理查德似乎知道很多东西,但在这个组织里,也很正常。 此时的露比已经是小泉露比,她不会轻易用魔法干涉其他人的命运,以及探查别人的过去,那涉及到魔法隐秘守则,而且用那位东方魔法师的话来说:探查别人的命运,一定会涉及到因果,也就是承担相应的重量。 不过这次不同。 本着一丝对命运的嗅觉,以及她本人的直觉,她翻看了这个少年的过去,往上追溯,看到了奥利维亚·厄苏拉·朱利珀尔的名字。 原来——原来是你们家的人啊!你奶奶奥利维亚女士的灵魂还搁我家里呢,你们家的人什么时候来拿啊!她每天都在壁炉上念报纸! 小泉露比很想跟银发少年吐槽,怎奈少年也不是魔法世界的人,现在也走不开,她总不能上去说“嗨琴酒,你奶奶的灵魂在我手里,想要就跟我去魔法世界……”,她对上银发少年冰冷到近乎无机质的眼睛,确信如果自己这么说了,一定会被琴酒打一顿。她把话咽了回去,决定等组织覆灭的时候再说。她占卜过,这个组织已经没有多少年了,大概,大概吧。 回去的时候理查德问她,她说如果自己遇到琴酒的时候再年轻十五岁,一定会心动的。 理查德沉默了一下,说,不,我会先下手,轮不到你。 事实上,他们话里的真正含义是——露比:那时候我还没有遇到那个来自东方的魔法师,我肯定不会讨厌白毛的!但现在,我看到白毛就犯怵啊! 理查德:如果早就知道琴酒的存在,我肯定会先做了他,他给我们FBI的工作造成了太多麻烦,而且可以预料,琴酒未来会越来越难缠。 由于缺乏沟通,两个人都不知道对方的真实想法,他们对彼此的看法有了一些偏差。 露比看理查德:你也喜欢琴酒?(后仰)奥利维亚阿姨,看到了没有,你孙子是一款黑衣组织白月光…… 理查德看露比:你也喜欢琴酒?(沉默)那先放他一段时间,反正除掉琴酒不是我的工作…… 两个人都很关注琴酒,这件事引起了组织其他成员的注意,一名卧底正深陷被怀疑的危机,他平时被茶色坑害良多,就在关键时刻把锅推到了茶色身上,却没想到——茶色也是卧底!他跑了! 被怀疑的卧底:…… 茶色,你平时那么阴险狡诈、心狠手辣,现在你告诉我你是卧底?你是个鬼的卧底啊! 这名卧底无法脱身,正准备跟组织鱼死网破的时候,茶色竟然回来救了他,对他说:我救你,希望你能帮我一件事。 卧底问:什么事? 理查德:我已经被组织怀疑,回不去了,我担心露比,我可以暴露身份、替你引开组织的视线,但请你帮我照顾露比,带她离开组织。她怎么加入组织的,你我都知道,她不应该继续生活在这里。 卧底同意了。 然后理查德回去找露比,希望劝说她离开组织,他有点担心露比真的因为琴酒不离开组织——不是因为琴酒是什么组织白月光,是因为琴酒会追杀每个试图叛逃的人。 结果他们见面的时候,理查德刚说到“这么多年我甚至不知道你的真名”,抬头就看到那个银发少年站在了露比身后不远处。 理查德:“……” 露比完全没察觉到背后站着的银色幽灵,快乐地说她的真名也是露比,理查德就站在那里,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他保持沉默,沉默,再沉默,但琴酒只是一直看着,没有接近。 理查德忽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或许……或许…… 琴酒不想杀露比。 他跟银发少年对视一眼,银发少年微微眯起眼,转身就走。于是,理查德彻底明白了:他老婆跟琴酒竟然是双向奔赴! 开玩笑的,他问了露比,露比坦白说她家跟琴酒家有亲戚,说不定琴酒认识她呢。没事了,你早说啊。 理查德决定利用露比,继续完成他的工作。 原本他想带露比离开,但既然琴酒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就将操作改成了让露比成为其他组织的线人——那个卧底是公安的,于是露比也作为线人被编入了日本公安,只是接触不到他们的核心。而理查德也能从中得到情报,不过几年后,露比也离开了组织,他就回到美国,从此置身事外。 这样很好,他想,他和露比不再见面,露比也不会被他的事牵扯到,包括组织的,FBI的,以及【塔】的。 1996年,小泉露比的祖母过世,她为了参加祖母的葬礼脱离组织,从此再也没有见过理查德。 但就在她接受公安的保护,带女儿过上平静的生活后不久,她再次见到了琴酒。 只是在城市的边缘打了个照面,她看到了一个银发男人的侧影。虽然依旧冰冷、依旧难以接近,但仅仅几个月不见,这个人身上最后一丝生气也消失不见,只剩一潭死水。 小泉露比的水晶球里,映照出的那个人的灵魂,是一片漆黑的死水,纯白的冰原,以及燃烧的、永不熄灭的复仇之火。 他怎么了? 她想起自己逃离组织的时候,琴酒虽然在追杀她,却也是一反常态地不怎么说话,眼神就像是要杀人一样。可那时候小泉露比忙着逃跑,没能关心琴酒的状态,况且琴酒这样不是很正常吗?当年那只北极熊也这样啊!你们朱利珀尔家的人跟北极熊也没什么区别吧! 但琴酒独自一人走在城市街头的时候还是这样,事情就有点不对了。 小泉露比询问了母亲。 母亲说,那个孩子没有被任何魔法诅咒,诅咒他的,是命运。 母亲还见到了据说是奥利维亚女士儿子的灵魂,那两个灵魂一起离开,临走前,奥利维亚女士和维兰德先生托付他们看看那个银发少年,等待什么时候接他回家。 于是,小泉露比决定,花时间加入公安,并通过他们的渠道关注琴酒的消息。 虽然她真的对北极熊犯怵,但她可以等着给琴酒收尸。 她等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琴酒那可是死了又活,活了又死,最后她想琴酒大哥你这次终于要死了吧,赶到美国沙漠一看,得! 一个梦境魔法师和一个超级魔法生物在这呢!给他收尸还得排队! 小泉露比直接拜拜了您嘞,打道回府,给奥利维亚阿姨写信:奥利维亚阿姨,您好!您不用担心您孙子啦,他被一群魔法师盯上了,放心,他的灵魂不会丢的,只会被人抢来抢去,反正我是打不过,咱歇着吧!PS:您需要担心的是他都四十三岁了还没结婚,我怀疑他会跟雪山结婚,具体请看这本《雪山的新娘》。 顺便一提,几年前她给奥利维亚阿姨写的信里附赠的是《变形金刚》和《少女前线》,以及保时捷356A和琴酒爱枪M92F的照片。 这一年是2019年,小泉露比已经五十岁了。 她的母亲也已经过世,去了亡灵的世界,女儿也有了女儿,所有人都好好地过着自己的生活,有人依旧平淡如水,有人依旧惊险刺激,开在东京角落里的占卜店跟往常一样没什么客人,但坐在椅子上的占卜师只悠闲地看着泡沫剧,度过跟以往没什么不同的一天。 傍晚,她回到家,舒舒服服地把自己摊成一张饼,准备好好地睡一觉。 红子给她打来电话,问她是不是又忘记自己的生日了,小泉露比在床上翻了个身,说我不过生日,你休想提醒我老了,魔法师是不会老的。 “那你回魔法世界啊,在静止的时间里,人是不会变老的。” “哈哈,”小泉露比大笑起来,“但那样也就不是人了啊。” 她哄完女儿,挂断电话,算了算今天不会有人拜访,琴酒也不会掉进什么异世界,更没人叫她上班,就放心地睡了。 几分钟后,她睁开眼睛。 她想,哎,都这么多年了,还是找人来聊聊天吧。于是她翻箱倒柜,找了两个小时,终于在地下室落灰的柜子里找到了一瓶骨灰,用它召唤出了一个朋友沉睡已久的灵魂。 她叫醒了那个人:“嗨,理查德。” …… 理查德死后她找了找,收走了理查德的骨灰,但没想好什么时候再见面。毕竟是没有约定过的灵魂,要么消散,要么破碎,要么就在执念与仇恨中变成别的东西,还有可能被其他魔法师捞走当做使用魔法的素材。 小泉露比不干涉别人的命运,所以她只是等理查德死了,才去找人,却没想到这人到临死的时候,还是死在距离琴酒不远的地方。 于是她再次感慨:小维兰德,你真的是一款组织白月光啊! 开玩笑的。 她知道理查德怎么死的,在花时间翻阅了理查德的人生后,也了解了理查德具体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就像她当初想的,理查德这样的人一定很擅长骗小女孩,理查德确实做到了,但一辈子也就骗了她这一个小女孩。 这算什么呢? 小泉露比对理查德说:“你说你是公安,但你是FBI。” 看起来依旧年轻的男人坐在沙发上,没有否认,点点头说:“我是卧底,隐瞒情报是我的工作。” 小泉露比又说:“你跟那些卧底不一样。你明明知道,还帮那群老不死的到处兴风作浪。” 理查德回答:“这是我的工作。” 小泉露比再说:“你杀了小孩。” 理查德还是回答:“这也是我的工作。” 小泉露比叹气,说,好吧,那你死有余辜,琴酒从来不错杀一个人。 理查德这回终于换了个语气,有些感慨地说:“是的,他不会杀错人,我也觉得我该死了。”他本来以为琴酒脱困的时候就会杀死自己,却没想到琴酒的性格比他想的要好很多,甚至能忍到他准备炸掉基地——这不是寻死的挑衅,只是他的工作,理查德想,他总是会按部就班地完成所有工作,无论何时何地,无论面临什么样的局面。 很多同事都不喜欢这样的他,他自己也不怎么喜欢。但他从出生开始就没得选。 小泉露比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良久,才喃喃地说:“理查德,你还是忘不了琴酒。” 理查德:“……” 理查德:“在我的记忆里,我刚死在他面前没几分钟。” 小泉露比回忆了一下,说:“那你肯定在他心里也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因为那是他养父给他找的野爹亲手为他杀的人。” “……谁?” “就是地下基地里的那个医生,是个MI6,他儿子就是你的下属赤井秀一。” 理查德这次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发出了声音:“我记得,赤井秀一和琴酒的关系是……” 小泉露比说打住,你已经死了十年了,你的版本早就跟不上时代了,所以别问,他俩现在就是普通的包养关系,还和波本、苏格兰有个共同的儿子。 理查德:“……”那他确实跟不上时代了。 他决定放过琴酒,换一个话题:“这个世界上有地狱吗?” 小泉露比问:“你想去地狱?” 理查德说:“我觉得我去不了别的地方。” 小泉露比说:“那你确实很有自知之明,理查德,这个世界确实有地狱,但你这种灵魂有可能抵达不了那里,半路就会成为邪恶魔法师的素材,被用来召唤魔鬼或者是举行仪式,最后彻底消失吧。” 理查德想了想,才说:“可你刚才说琴酒是魔法世界的长生种,指引黄泉的送归人,既然有黄泉,那我不应该去那里吗?” 小泉露比:“……” 红发的占卜师终于跺跺脚,说:“那不是因为他经常掉进别的世界里吗?每次——每次都是我去捞他的!搞得他现在一失踪,那群人就来找我,问我琴酒是不是又掉进别的世界里了,让我帮忙找他!我是那么愿意帮忙的人吗?!” 是的,她每次都去了。 理查德沉默了一会儿,说:“露比,你果然还是忘不了琴酒。” 小泉露比恼了。 她愤愤地说:“既然你这么想去,那就下地狱去吧!” 她把理查德的灵魂搓成一团,直接打开传送门丢了进去。漆黑的烈火在世界的裂隙里燃烧,那个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想从里面挣扎出来,却无论如何都逃不出。 满足了理查德的愿望后,她躺回到床上,自言自语:“再见了。” 她决定好好睡一觉,作为对辛苦解决了麻烦还给地狱刷业绩的自己的奖励。 小泉露比关掉灯,在朋友和家人送来的礼物间安然入睡。世界一片安静,只余魔法师的呼吸声。 好梦。 下一秒,放在床边的手机忽然震动,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小泉露比顶着一头乱发坐起来,到处摸索手机,精神恍惚地接通了来自地球背面的电话。 几秒后,黑夜里传来了她愤怒的咆哮声:“什么?琴酒又失踪了?都说了他失踪先报警,不要他一失踪就给我打电话啊!” ———————— PS:放了几个琴酒大哥的预收! 第402章 人物传记:风见裕也(一) 普通地上学、普通地毕业、普通地成为一个在早七点半挤上电车的社畜,就在住宅和车子的烦恼里度过平淡的一生,这本应是风见裕也会面对的未来,也是这个时代里日本大多数人的未来。 但他小时候听过这样一段话:人的一生中会遇到三次命运的选择,一旦你选择了不同的路,就会走上与以往完全不同的人生;当你回望过去,你会发现,那是你过去的你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或者本以为永远无法企及的道路。到那个时候,你就会理解“选择”的意义。 跟他说这段话的是医院里的医生,多年前他被卷入了某个案件,为了保护更年幼的孩子受伤,最后被赶来的救护车送到了医院。 医生跟他说小裕也很勇敢,又告诉他,保护其他人是很需要勇气的一件事,很多大人在长大的过程中就已经失去了这样的勇气,所以小裕也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 他坐在医院的病床上,特别小声地说:“但我也很害怕。” 医生却笑起来,摸了摸他的脑袋,说:“我也很害怕,每次看到病人的时候,每次上手术台的时候,每次被深夜叫到医院来的时候。我害怕生命在我眼前逝去,也害怕我面对这些情况的时候无能为力,所以我拼命地努力,希望成为一个更有用的人。” 风见裕也记得那个医生不久后就过世了,是被闯进医院里的歹徒用刀捅死的。 其实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他早已记不起医生的模样,对医生的了解也仅限于姓名和一行简单的介绍,但那些本应模糊的话语,却依旧清晰地留在了他的脑海中。 于是,十多年后,他决定去当警察。 他原本做好了职业规划,也跟朋友约好了一起去喝酒,但那天下午他路过警校门口,看到几个路过的警察,忽然就改变了想法,或者说,做出了决定。那天他想,虽然是“一时脑热”,但他做的一定是他真正想做的选择。 风见裕也去读了警校。 在警校时期,他有几个关系较好的朋友,但出于毕业后就在进行保密工作的缘由,并没有继续保持联系。还有位同学更是离谱,还没毕业就失踪了,几个月后给他发来消息求助,没头没尾的,风见裕也出于谨慎的考虑询问了自己在警校时期的教官,教官说得非常简单,风见裕也听懂了——同学这是去做卧底了啊!怪不得失踪后没人找,事情就这么算了啊! 那时候他想,像他这样偶尔会冒冒失失、一时不察造成麻烦的人,可能很难去做卧底工作了,桐野也是这么说的。 桐野明也是风见裕也在警校时期的同学,不算太熟,而且他们毕业后原本不是在一个地方工作,半年后桐野才调动过来、临时加入。那会儿风见裕也已经跟其他同事混熟了,桐野对他来说跟其他新人差别不大,按理来说他们应该一直保持不温不火的同事关系,可桐野这个人吧……实在是让人担心。 比如说,桐野会在天气忽然变冷的时候忘记换厚衣服,会因为同事拜托的一点无关紧要的小事就推掉自己重要的行程,会在被推锅的时候低头承认就是他干的,还会在执勤遇到危险的时候独自冲上去跟歹徒搏斗,甚至会忘记自己的生日直到风见裕也随口问起。 风见裕也:我看不下去了! 于是他开始有意无意地照顾桐野,给桐野带点心,邀请他一起聚餐,在办公室里多备一件厚衣服和伞,以及在桐野准备冲上去的时候一把给人拽住,说我们一起去。 长此以往,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成为感动全日本的好前辈了,直到他听到了另一位关系好的同事跟他开玩笑:风见,你还在给桐野当保姆吗? 风见裕也:…… 桐野明:…… 岂有此理!风见裕也作势要敲同事的脑袋,同事假装满办公室乱窜,嘴上还在哈哈大笑,说所有人都知道啦,公安部的好前辈风见先生,新人们都很想认识你呢! 同事跑得飞快,风见裕也追不上,正想笑骂几句,就看到桐野偷偷伸出脚,绊倒了从他身边跑过的同事,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脚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 风见裕也跟桐野对上视线。 桐野眨眨眼,把脑袋转向了别的方向。 那一刻,风见裕也在想——你小子,该不会一直都是演的吧? 那天晚上他跟桐野去了烤肉店,桐野说多谢前辈照顾,风见裕也说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是同学。桐野认真地回答按照大家的说法,我是后来的,所以你是我的前辈。 然后,桐野问他:“风见前辈,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风见裕也说你别叫我前辈了再问。 桐野:“好的,风见先生。我一直想知道,到底应该怎么跟大家相处比较好呢?”(还是敬语) 风见裕也:“……直接叫风见。” 风见裕也叹气。 他说:“其实你不用这么拘谨,表现你自己喜欢的模样就可以了。”公安部的同事里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人呢,有人喜欢睡棺材,有人喜欢恐吓罪犯,有人喜欢深夜在办公室看恐怖片,还有人喜欢女装去风俗街钓鱼,桐野这种小心过了头的……反倒会因为太正常人而有点显眼。 他很想问问桐野到底是怎么养成这样小心过了头的性格,但一想到看过的案例里这种人多半有着不愿意回忆的经历或者童年的创伤,就没有直接问。他想,就这样吧,桐野这样也很好。 但桐野确实在改变。 肉眼可见的,叫桐野明的小警察一天天开朗起来,学会了待人接物,也学会了拒绝其他人,跟同事们的关系越来越好,从老家回来也会给其他人带伴手礼;虽然有时候会笨手笨脚地搞砸一些事,但总体来说是个比较受欢迎的人了。桐野还在新年的时候给风见裕也打电话,问风见有没有时间,于是风见裕也专门腾出时间来陪桐野去了。 那天,桐野跟他说了自己的过去。 原来桐野小时候被诱拐、卖到打黑拳的地下组织里,很长时间没跟正常人交流,被救回家后也没怎么见过父母,长期休学也让他跟同学们不熟,上大学后又因为三个舍友里死了两个最后一个是凶手的事遭到了孤立,毕业后读警校还莫名其妙落选了一次疑似被针对……所以才会变成这样事事小心、不太擅长跟人相处的性格。 真是很正常——正常个鬼啊!你父母不是都活着吗?他们一点都不管吗?实在不行给你请个心理医生也好啊! 风见裕也没把真实想法说出来,只是鼓励了桐野,并把当年医生的话告诉了桐野。 他说:“你相信大家,大家也会相信你。你会变得越来越好、也会被越来越多的人喜欢的,桐野。” 桐野明抬起头来,眼神里有着以往从未有过的神采。就在新年的烟花里,他问风见裕也:“风见也是吗?” “……也是什么?” “也很喜欢我吗?” 等一下。 新年、归途、浪漫的气氛和背后的烟花让风见裕也觉得事情好像哪里不对,一些看过的小说剧情在他脑海里过了0.01s,他就决定回答——电话铃声响起。 幸好上级派来的紧急任务拯救了他,他们两个执行完任务的时候天都亮了,还得到了“先回家休息,明天再来上班”的通知。最后风见裕也和桐野明要各自回家的时候,桐野说:“我也很喜欢风见,如果不是你,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怎么才能做好桐野明呢。” 语气非常正常。 风见裕也放下了悬着的心,并把自己中学时候看的几百本爱情小说丢进了脑内垃圾桶。 他说:“是吗?那我一定是你最喜欢的那一类。” 桐野慢慢想了想,说,不是,风见排第二,因为排第一的是我从出生以来就必须非常尊敬的一个人。风见对我的重要程度,就像…… “就像?” “是……假设我是一个忍者,我效忠的主君下令让我来杀风见,我也会偷偷放过你的程度。” 那天桐野说得很认真,太阳从他背后升起,风见裕也却忍不住大笑起来,说不会有那么一天的,桐野,我们都是警察啊。桐野也跟着笑起来了,笑到一半还撞到了电线杆,哎,笨手笨脚的。 至于桐野的比喻,风见裕也完全没当回事,毕竟现代社会哪里有主君和忍者,对吧?对吧?对——吧? 很久很久以后,风见裕也才知道,桐野不穿换季的衣服是因为他跟黑泽先生一样不怕冷,虽然没到黑泽先生那种地步,而所谓的“重要行程”真的不及桐野的伪装任务,“桐野明”的生日也不是桐野的生日,独自跟犯人搏斗是因为桐野觉得同事会碍手碍脚,以及桐野背的锅,多半真的跟他有关……最重要的,桐野真的有个可以命令他杀人的主君。 风见裕也:还能怎么办,谢谢你,黑泽先生:D。 …… 成为警察的第二年,风见裕也认识了诸伏景光。 他叫他景光,景光叫他小裕。 相比起桐野,刚刚成为警察、比他们小一届的诸伏景光就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了,好说话、熟悉工作,擅长揣测别人的心情并做出应对,任何人跟他相处都会觉得很舒适,据说还是警校的前几名——看看,看看,这届新人多正常啊。 桐野:盯——因为协同工作的关系,风见裕也很快就跟诸伏景光熟了起来,知道他还有个哥哥,也知道他有个关系特别好的朋友,不过关于那个朋友是谁,诸伏景光一直没说过,只在很偶然的情况下提到过一次:他的朋友叫Zero。 这么小心,总不能也是去卧底了吧? 哈哈,不可能的。 风见裕也没有多想,反正背景调查是上级需要考虑的事,诸伏景光都到公安部了,还能出什么问题?他早就说过,他跟卧底工作是没什么缘分的。 几天后,诸伏景光去做卧底工作了。 又过了一个月,风见裕也被安排了一项新的任务,协助公安零组的某个人进行卧底工作。 风见裕也:…… 事已至此,来都来了,先干吧。他在接到任务的那一刻,就已经明白,自己不能拒绝,不管是因为什么理由。 他做出了选择。 风见裕也的新同事、或者说新的直属上级降谷零——降谷先生,是个非常认真的人,金发、肤色较深,做任何事情都一丝不苟,有点固执,按理来说这样容易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人不会被选中成为秘密警察,更不会成为卧底,但降谷零不一样,他是个太优秀的人,据风见裕也跟降谷零相处两个星期的判断,降谷零的能力完全足以弥补外表上的不足,而当所有人都觉得这样的人不会成为卧底的时候,他令人印象深刻的外表反而会成为最好的掩护。 老上司表示这才两个月,你就变成了降谷吹,风见君,你说,我是不是不应该把你放给那边做协助工作啊? 风见裕也坐在老上司身边,开始倒苦水,说田村先生你不知道啊,我以前还能摸个鱼,现在真的忙到不能再忙,而且还不是降谷把工作给我做了,他比任何人都卷!o(T﹏T)o老上司说哦,所以你又犯老毛病了,给自己找活干。 风见裕也:…… 他蔫蔫地趴在了桌子上,说我就是看降谷太忙,给他做了点不是很重要的事,比如说给他买几件合适的衣服、确认天气、帮他做出行的准备——本职工作我都在好好做的!完全上手! 老上司点了根烟,慢悠悠地说,风见君啊,你知道我为什么推荐你过去吗?因为降谷君已经足够优秀了,他只需要一个能力及格的下属,而你跟其他人不同的是,除了足够的工作能力,你还有充分的照顾后辈的经验,我特地向桐野君问过了。 风见裕也:…… 风见裕也:所以你推荐我去就是给降谷做后勤的吗? 老上司:不,你是他的协助者、他的片腕、他的后盾,你要成为他能随时呼唤、永远相信的对象,这才是你的职责。 风见裕也信了。 他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在之后的几年里,他一直在支持降谷零进行卧底工作,而随着时间的前进,他对降谷零——降谷先生这个人的了解也越来越深。风见裕也本来比降谷零年长,但在成为上下级的几个月后,他就认真地叫降谷零为“降谷先生”了。那之前也是这么叫的,但跟其他人提起来的时候,他还是会用“降谷”或者其他的代称。 那天,降谷零似乎有些心事。 “降谷先生的朋友?” “啊,我有个朋友……” 降谷零没有继续说下去,剩下的情报也不是能告诉风见裕也的部分,但如果降谷零说了,风见裕也就会说——你问我啊!问我啊!景光在公安的时候跟谁比较熟,谁有可能出卖他,你可以直接问我啊!我就是跟他最熟的那个同事啊啊啊啊啊——但很可惜,他们当时没有交流,后来也一直没能查出导致苏格兰卧底身份暴露的幕后真凶。 不过,就在那之后不久,风见裕也第一次见到了“琴酒”。 他一直知道这个人,但是没有正面碰上过,那天很巧,下着雨,他在便利店躲雨。雨越来越大,他把自己的伞给了降谷先生,想自己再去买一把,但运气不好,便利店关了门。 于是他就在便利门口看着天色一点点黑下来,最终决定冒雨回家,反正及时洗个热水澡,不会得重感冒的——绝对不会! 他数一二三,冲出雨幕,却听到一阵急促的刹车声,一辆从拐角处急速开来的车差点就撞上了风见裕也! 风见裕也也紧急刹车,停在了车前。 车灯耀到了他的眼睛,风见裕也退了两步,看到那辆车的驾驶位上坐着个银发的影子。 车窗被摇下,五色霓虹映照间,那个银发男人平淡地扫了他一眼,随后啧了一声。 他没说话,淋成了落汤鸡的风见裕也同样没说话。 ——这是琴酒吧,车牌号多少刚才好像没看,所以这是琴酒吧,琴酒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去了美国吗,为什么他自己开车,降谷先生还不知道这件事,我得通知降谷先生,希望我不会因为目睹了琴酒的行踪而被灭口,按照记录,琴酒应该是个不喜欢无意义杀人的人…… 各种各样的想法从脑海里飞快划过,而就在风见裕也想要偷偷去摸手机的时候,那个银发男人说话了:“上车。” “啊?” 一瞬间,看过的杀人抛尸现场在风见裕也的脑海里显现了,幸好现在天色很黑,琴酒应该没看清他的脸,现在跑还来得及,雨里枪法也不一定能打中他,只是如果露出破绽的话,对降谷先生的工作也会有影响,所以暂时先看看琴酒的行动,确定他准备灭口再跑也可以! “不……不用了。我没被撞到。” 风见裕也说完就准备走,那个银发男人又啧了一声,看起来有点不高兴,就在风见裕也想他是不是该跟琴酒拼个命的时候,银发男人扔给了他一把伞,开车走了。 啊? 风见裕也站在雨里,看着那辆古董车开走,车牌不是保时捷356A,但开古董车上街的人全日本都找不出几个来。 他退回便利店,低头去看那把黑色的伞,发现那把伞有些年头了,木制柄,刻着姓氏——黑泽。是家传的东西?就这么送人了? 风见裕也不是很理解。 他跟降谷先生讨论了这件事,降谷先生反而给出了有点出人意料的回答:“琴酒……有时候也是很体贴的,如果不是在组织里工作,他应该是个脾气有点怪的‘好人’。” 降谷先生说完自己就笑了,琴酒怎么可能是好人呢?那是组织的杀手,制造过无数起案件的罪犯,单就诸伏景光的死……降谷零听说琴酒也插手了。他见到琴酒的时候依然是笑,依然给琴酒送“圣诞礼物”,没人知道他真正的想法是什么,也没人知道琴酒的。 也是很久很久以后,久到一切都结束后,风见裕也才知道;如果他当时把那把刻着“黑泽”的伞交给他在公安部的老上司,那上司的上司就会认出那把伞的来历,并且跟他说——给你这把伞的人跟我们公安有关。风见裕也觉得当年琴酒是知道他的身份、想用这把伞来传递什么信息的,但最终没有传递到。 以及,那把伞已经丢失了,就在不久后的爆炸案里,再也寻不回。 既然提到了那把伞,那就说说琴酒……也就是“黑泽先生”吧。 …… 在协助降谷先生工作的第七年,降谷先生卧底卧上了组织BOSS的位置,针对“乌丸集团”的收网行动展开在即,风见裕也的心情也像新年拿着抹布去擦玻璃上的污渍一样愉快。 他还听说,琴酒死了。 是好事呀!那可是琴酒!琴酒死了! 几年前那把伞的影子在他的记忆里闪回了一瞬,又很快消失,说实话他到现在都不能确定那时候碰到的人是不是琴酒,也就没有任何参考价值。他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感觉是轻松,毕竟组织是巨大的阴影,琴酒就是这片阴影的使者,而且琴酒给人带来的压迫力并不完全来自于组织,也来自于琴酒本身。甚至可以说,有很多人害怕组织主要是因为见到了琴酒、害怕琴酒,连带着害怕琴酒背后的那片巨大的阴影。 风见裕也听到降谷先生去了洛杉矶的消息,安详地躺在了椅子上,决定奖励熬了一个星期夜的自己睡两个小时。 刚睡醒,他就收到了降谷先生的电话。 降谷先生说他怀疑琴酒没死,让风见裕也注意一下琴酒在日本的住处,以及伏特加的行踪。伏特加失踪了,这很有可能也跟琴酒有关。 风见裕也觉得不对:降谷先生,琴酒不是在美国死的吗? 降谷先生:对,我要去确认他的尸体。 风见裕也:…… 降谷先生!降谷先生你不会是要去挖琴酒的坟吧!你冷静一点,万一有人要给琴酒报仇怎么办?! 几天后:《伏特加携炸弹闯入组织别墅,意图与邪恶的波本同归于尽……》风见裕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想,坟都挖了,降谷先生你可以确认琴酒已经死了吧?虽然我也觉得如果他没死的话事情很可怕,咱俩的顶头上司也这么觉得,但问题是——你不要自己去查啊!你交给我,我偷偷地查!降谷先生,波本大人,你可是组织的BOSS啊! 几天后:《波本先生暗中回到日本,调查琴酒疑似没死的真相……》风见裕也痛苦地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并光速去接回日本的降谷零。他看着降谷零,好像看到了一个执著的、坚韧的、顽强的、不屈的,就是不信琴酒已经死了的灵魂。 降谷先生,琴酒到底对你做了什么,让你到现在都对他念念不忘?他、他…… 风见裕也觉得,降谷先生再这么坚持下去,他也要觉得其实琴酒没死了。毕竟降谷先生的判断很少出错,虽然偶尔会有看似冒进的指示,但都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此时,暮色馆——就是夏目财团的海洋馆开业在即,因为这件事跟组织、伏特加、琴酒有关,降谷先生决定自己去看看,而受伤的风见裕也有另外的任务:看小孩打网球。 毕竟有个疑似诸伏景光的少年,还有个疑似琴酒的……面对那个疑似琴酒儿子又可能是琴酒本人的少年,风见裕也听了降谷先生的安排,去网球场看小黑泽打网球。 嗯嗯,看这有活力的,看这跟同伴们打成一片的青春劲儿,试问,你能想象得出神采飞扬、喊着友情啊羁绊啊就打出网球绝招的琴酒?不可能的,不可能的。风见裕也摇摇头,终于放下心来。 不过必要的确认还是要做的,万一在那边打网球的少年不是小黑泽呢? 在这场比赛即将结束的时候,风见裕也站起来,打算去休息区跟真行寺中学的网球选手们来个意外的邂逅。但他刚走到观众席后面,就被人从背后打中了后脑勺。 什——风见裕也当时手臂受伤,反应不及,就这么被背后的人敲晕了。 等醒来的时候,他听降谷先生说:不用找了,琴酒已经死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得到了敌人死亡的消息,降谷先生却高兴不起来,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自己要去秋田一趟。 秋田? 风见裕也虽然不怎么理解具体的缘由,却还是习惯性地给降谷先生买了最近的车票——虽然这种小事降谷先生自己就随手做了,但他还是很习惯。他还在想是不是要给降谷先生送衣服呢,不过他的医生不让他走,这件事就算了。 而且降谷先生工作需要保密的地方太多,风见裕也只是协助降谷先生工作,很多情报都没有权限了解,这不只是习惯,也是规定。 然后风见裕也被医生按着去再睡一觉。睡前,他安心地想,关于琴酒、关于降谷先生的执念,这件让他和降谷先生寝食难安的事终于结束了,哎,太好了。 风见裕也美美睡了一觉。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他就没睡这么好过。 第二天,他醒来见到降谷先生的时候,那个金发的年轻男人正坐在椅子上,对着一份DNA比对报告出神。春日的风温柔地吹进来,樱花在降谷零的背后盛开。 风见裕也扫了一眼报告,两个DNA样本的检验结果不一致,而且本身均有异常——样本来源那一栏是空白的。 他走进来的时候,降谷先生没把报告收起来,说明这是风见裕也可以知道的情报。所以他随口问了一句:“降谷先生,这是?” 风见裕也的直属上级、公安零组的组长、乌丸集团的现任BOSS降谷零对他说:“琴酒的。琴酒没死。” 听语气降谷先生很高兴。 风见裕也:…… 不是,啊?降谷先生,要不你再考虑一下?是就这个不改了,还是过两天又有版本更新啊?! 此时的风见裕也还没有意识到——这,仅仅是个开始。 ————————!!———————— PS:人物传记涉及剧情的部分是按记忆写的,剧情时间跨度太大,如果细节上有bug记得告诉我(倒下) 第403章 人物传记:风见裕也(二) “他真的是那个‘琴酒’?” “对,他就是琴酒,千真万确、如假包换。” 风见裕也和桐野明扒着墙头,看帝丹中学一年级某间教室里的情形。 盛夏午后的日光里,桐野明看了看正在课上懒洋洋睡觉的银发少年,又看了看手里血溅五步的银发杀手作案现场照片,最后缓缓将脑袋转向了一脸淡然的风见裕也。 “风见,”他斟酌了一下语句,说,“你确定你没有搞错人吗?我记得他是诸伏君的……” “诸伏的‘弟弟’,你们见过。”风见裕也云淡风轻地接话。 如果这段对话发生在一个月前,他一定会跟桐野大倒苦水、在保密范围内把能说的全给桐野抱怨一遍,但此时的风见裕也已经彻底明白了世界的真相以及宇宙的真理,面对在棺材里和降谷先生嘴里死死活活反复仰卧起坐的琴酒,以及“琴酒是卧底、琴酒是日本公安、琴酒是FBI、琴酒变小了、琴酒是景光的养父兼弟弟”等等重量级消息,他也能淡然处之,表情都不会有丝毫变化。 无他,他已经听够了,免疫了。 现在就算是降谷先生忽然对他说“其实我就是组织的正统继承人,乌丸老登把组织交给我不是因为他老年痴呆和癫病同时发作两腿一蹬速通地狱,而是因为我——降谷零,就是乌丸帝国皇室八十年来最名正言顺的嫡亲皇太孙,琴酒那种不知道哪儿被捡回来还没名没分的养子只能被我发卖!”,风见裕也的表情也不会有丝毫变化。 当然降谷先生是不可能这么说的,更不可能跟组织有关,风见裕也只是有感而发。 桐野趴在墙头,又不甘心地看了一会儿,问风见裕也:“他在干什么?” “在睡觉。” “我知道他在睡觉,我是说他在这里干什么?” “在上学。” “所以他为什么要来上学啊?他不是、他不是——就算他不是我们公安的人(参考资料:第94-99章),也是那个组织的杀手吧!为什么他还能悠哉悠哉地在这里上学啊?!”已经彻底进化成正常人版本的桐野有点破防。 风见裕也叹气。 他用过来人的语气对桐野说:“桐野啊,你要知道,这都是降谷先生的意思。现在黑泽先生就在东京,不管他现在是学生、侦探还是卧底,他都是跟组织相关的各个势力都盯着的对象,风暴的中心。而你的任务,就是跟着他,避免他失联,把他的行踪汇报给降谷先生。” 桐野睁着大眼看风见裕也,半晌才指着自己,说:“我,跟踪他?他不会发现吗?” 琴酒的资料上写得明明白白,这人有着丰富的反跟踪技巧和敏锐的察觉能力,还极为擅长近身格斗,堪称杀手界的齐天大圣,甚至有火眼金睛,桐野明想了又想,他潜行跟踪课程不说没有及格,也得到了警校老师一个“较为拟人”的评价,实在想不出来自己能当此大任的理由。 风见裕也倒是知道为什么,而且桐野就是他推荐的呢,他解释道:“不是跟踪,你跟着就行,他知道。” 桐野明:“……哦。” 原来只是古法直播啊,没事了。 那之后桐野就被派去跟着琴酒——哦,现在是黑泽先生了。风见裕也比较担心,远远看过几次,发现桐野是毫无技巧地跟在那个银发少年后面,但因为桐野长得比较年轻,衣服也是风见裕也给他挑的,所以看起来并不像是跟踪青少年的怪叔叔,更像担心弟弟到处闲逛的哥哥。 这好像应该是诸伏景光的戏份,但景光本来也是可能被盯上的对象,不会到处活动,所以这件事就被交给了桐野。桐野跟景光也是熟悉的,听说去的人是桐野时,景光半开玩笑地问:小裕,你说桐野不会把事情搞砸吧? 风见裕也:……都七八年了,桐野也算是个经验丰富的警察了……吧? 他也有点不太确定。 但诸伏景光笑起来,说没事的,黑泽会保护桐野的,黑泽表面上说不会管,其实是个心软的好人呢。 对此,风见裕也持保留态度。 其实再见到诸伏景光、重新跟老同事共事后,他就敏锐地发现了一件事——诸伏景光变了。不是说诸伏景光的本质发生了变化,只是两个人工作的闲暇,诸伏景光会跟风见裕也提起的人多了一个,而且内容分量是成倍的多。 以前诸伏景光刚进警视厅公安部的时候,因为降谷零在公安工作,两个人都处处小心、很少提及彼此,导致风见裕也在最开始的两年里都不知道自己的上司和好友竟然是认识的?!后来知道了,诸伏景光也没了。等到回来后,诸伏景光和风见裕也都在做针对组织相关的工作,诸伏景光终于能随时随地跟风见裕也说他那位叫“Zero”的朋友,以及他家的“黑泽”。 可能是因为降谷零的工作大部分还需要保密,黑泽先生相关的内容却都是些生活上的琐碎小事,所以诸伏景光提起黑泽先生的时候更多。 比如黑泽的头发,黑泽的猫,黑泽做的晚餐,黑泽去看他比赛,黑泽每次回家给他带的礼物,黑泽跟他在夕阳渐沉的街头漫步,还有黑泽跟他在组织里的时候……好像那个银发男人在几年间忽然闯进了诸伏景光的生活,并留下了一地璀璨的阳光和温暖的记忆,与外人描绘里的冷漠杀手画像完全不同。 “小裕?你怎么了?” “没、没事。 ” 诸伏景光捧着冰沙,一边吃一边笑着讲当初黑泽带他去香港出任务时候的事,说到一半发现风见裕也在走神,就伸手在风见裕也眼前晃了晃。 风见裕也猛然回神,用力甩甩脑袋,说没事没事,我就是想到了昨晚看的小说。 “什么小说?” “呃,就是普通的历史小说……文艺复兴时期的。”其实是背景设定在十六世纪的小说——《贵族少爷和他的杀手老师》,但风见裕也是不会说的,他迅速萌混过关,以工作为由落荒而逃。 他看小说真的是迫于无奈,生活比小说还要精彩,风见裕也每天只能通过看看小说来找回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实感。 如果不看这些,难道要让他的脑子里被塞满“降谷先生对琴酒强取豪夺”、“前朝宰相插足当朝新帝和假死将军”“扒一扒组织前任BOSS琴酒的前世今生”、“琴酒的养子诸伏景光和他的曾孙降谷零&赤井秀一”这种东西吗?救命啊,那种事情不要啊! 他只是个无辜的朝臣!还是专门负责跑腿儿的那种! 风见裕也揣着一肚子看过的小说往外走,比如什么《相思物语》、《新任小总裁和老总裁的秘书》、《极道教父和他阴魂不散的宿敌》、《卧底间谍家家酒》…… 没走两步他就遇到了桐野,听到桐野若有所感地说:“诸伏君很久都没有这么笑过了。” 风见裕也一个趔趄摔出了警视厅。 …… 马上就要收网了。 这几天,风见裕也每隔几个小时就能收到桐野的惨叫,基本上就是“黑泽大魔王又打人了”、“黑泽大麻烦又受伤了”、“我又开始胃疼了”、“有没有人管管他啊”等等。 风见裕也一律用提前准备好的贴心模板安慰,然后继续去忙他的工作——他真的太忙了,降谷先生卷,他也不得不跟着卷,就连黑田长官和田村先生都被降谷先生发配去工作了,他能不卷吗? 不过卷归卷,风见裕也忙完的时候就会回翻桐野的消息,生怕漏了什么重要的线索。毕竟桐野的工作是汇报给降谷先生的,而风见裕也需要从桐野这里截取情报给诸伏景光——需要声明,他的操作手段合法、流程合规、重要相关人员全部知情,唯一不知道这事的只有桐野。 桐野:风见风见![大哭表情]黑泽大魔王又故意甩开我了!等我到的时候小巷里都全是血和被他打到九分死的人! 风见:你上次不是说已经习惯了吗?叫人抬走不就行了? 桐野:我也想啊[委屈表情],但有几个人被卡在墙里拔出不来,我正在想办法……还有记者想混进来拍照,幸好被拦住了。 风见:这群人干了什么? 桐野:他们偷袭……烧了黑泽先生的头发。 风见裕也当即倒吸一口凉气,往后仰在椅子上,黑泽先生对头发是个什么想法他不是很清楚,但他知道景光和降谷先生对黑泽先生的头发是什么态度!那可是宝贝! 他对桐野说你动作快点,找个挖掘机来把这群人铲走,最好别让降谷先生知道他养的猫出事,不然这群人就要再出一次事了! 桐野:什么猫? 风见裕也:你听错了。 也有比较日常的对话。 桐野:风见风见!我记得你在堤无津川附近住过,黑泽大魔王家附近有什么好吃的早点摊吗?他跟我说附近的吃腻了,想给家里的猫和狗换个口味。 风见看到“猫”就手一抖,定睛一看手更抖了:……猫我知道,狗指的是赤井先生吗? 桐野:不是,哈罗在黑泽先生家,但莱伊和波本被送到公安去了,在降谷先生那里。 风见:那就好,所以剩下的猫哪来的? 桐野:不知道啊,大魔王说家里只有狗没有猫,赤井先生说枕头猫也是猫,不能厚此薄彼。 风见:…… 还有比较让人迷惑的对话。 桐野:风见风见!黑泽先生好像被一群侦探绑架了,我要不要去救他? 风见:你不是跟着他吗? 桐野:他说不让我跟着,还说“我不认识什么诺瓦利斯,跟侦探组织也没有任何关系”。 风见:他不让你跟着你就不去了?! 桐野: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下意识听话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风见:好了好了,我已经知道了,都是降谷先生的错——降谷先生让你听他的话,不是把你整个人卖过去啊!笨蛋桐野!所以你现在在哪? 桐野:我刚给黑泽先生家扫完地,出来买菜,在一家……啊! 风见心里一惊,也顾不上手上的工作了,赶紧给桐野回消息,问: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桐野?! 桐野:…… 桐野:[茫然小狗表情]桐野:黑泽先生拿出了公安的证件。 风见:? 桐野:他说是降谷先生给的。 风见:…… 这样的对话一直持续到了6月29日,然后是暴雨、收网行动、线索、圈套、地震、余波,桐野昏迷,被认定可能永远也不会再醒来。 风见裕也本来应该为“飞翔的苏格兰”、“波本先生八岁半”、“降谷先生是黑泽先生的儿子”、“黑泽先生和他父亲间的洗脑故事”、“FBI在东京挖了地下基地”、“XX官员也是那个永生之塔的人”震撼上一两个星期,痛斥“跟这些虫豸在一起怎么治理好国家”,然后淡然地跟消息滞后的桐野说这没什么,你习惯就好,但他现在没有可以说这些话的人了。 桐野一直没醒。 风见裕也偶尔会花很长很长的时间,慢慢地、一点点地去翻看他们过去的对话。那些对话里的桐野明依旧鲜亮活泼、吵吵闹闹,好像就在他身边抱怨,但事实上桐野躺在他面前的病床上,除了仪器上的心跳线什么回应都没有。 他跟桐野认识了九年。这九年里,桐野明从一个融入不了环境也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的笨蛋同事,逐渐变成了能被新来的后辈和需要帮助的民众依靠的人,风见裕也一直看在眼里。 他曾经想,或者说以前经常会想,等这个让所有人殚精竭虑十年二十年的大案子完结后,他们要开庆祝会、要去聚餐,要在聚餐后走一样的路回家;路过那家烤肉店的时候他们会停下,发现烤肉店还没关门,于是他们跟老板打了招呼,就进店里再续一杯。 ……不过那不会发生了。 他们最后一次关于未来的闲聊是在地震后的医院里,他们两个住在同一间病房,桐野说工作结束后他可能会被调到其他地方,风见裕也说又不是不联系了,你别想那么多,就算你被调了北海道,休假的时候我也会去看你的。 那时候外面还下着小雨,灿烂的阳光却从窗外倾泻进来,桐野抬起头,笑着对他说:“好啊,那到时候风见一定要来找我,我会一直等着你的。” …… 很久很久以后,风见裕也才发现,其实桐野早就把未来会发生什么……都告诉了他。 …… 秋天,桐野醒了。 醒归醒,但从数月长眠中醒来的桐野却重新成为了九年前那个不会处理人际关系、也不会主动跟人说话的桐野,甚至比以前还有过之而无不及。用某个同事的说法,就是风见辛辛苦苦练好的号一夜之间等级被清零,桐野君的拟人程度又回到了刚开始的时候。 风见裕也想找时间跟桐野谈谈,但他们两个都很忙,而且风见基本上已经不在警视厅公安部了,一直跟着降谷先生做事,碰到的机会并不多。而且桐野不回他短信消息,只有在说重要通知的时候才会回一个表示知道了的语气词,就像个丢失了一部分情感一样。 “桐野!桐野?桐野——” “风见先生。” 你看,就连称呼都变了。 但风见裕也逼问的时候,桐野还是能表现出跟以前一样的特质来,也记得所有发生的事,不至于被人替代;可风见裕也也不理解,以他对桐野的了解,桐野虽然是为了父亲的理想而考上警校,却绝对不是发现父亲是罪犯就受打击到这种程度的人。 几年前他们经手过一个案件,侦探查着查着发现自己的父亲就是犯下重案的罪犯,那时候桐野说了这么一句话:你的父亲不是对你说过吗?如果以真相和正义为理想,就要做好火烧到自己身上的准备。 侦探反问:如果是你遇到这种事呢? 桐野回答:你是说身边的人犯罪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略微低了一点,对侦探说,我无所谓,希望大家都能公正、理性地做出判断。 在桐野昏迷期间,他的手机在风见裕也这里。为了确认证据、收集线索,风见裕也看过桐野手机里的消息,当然也看到了桐野给黑泽阵发的“我可以亲手干掉我爸”之类的言论,所以他很轻易地就能得出结论:桐野变成现在这样,跟久间先生无关。 那么,真相就只有一个了——桐野磕到脑袋,变傻了! 于是风见裕也对桐野更加关爱,虽然见面的时间不多,但能关心到的都关心上,搞得诸伏景光都吐槽他是不是准备重操保姆旧业了。 降谷先生听说了这件事,委婉地对他说:经检查,桐野的大脑没有明显受损,性格的变化与此无关;而且桐野虽然变沉默了,还是能自己照顾自己的,技能没丢。 既然日本的那位先生、东京的影子首相、势力横跨黑白两道只手遮天翻云覆雨一声令下的黑衣教父降谷先生都这么说了(景光配音的碎碎念),那风见裕也也只能作罢。 更何况,他们确实有事要忙。 一忙就忙到了桐野失踪。 那几天里发生的事,其实风见裕也到现在也不清楚,他只知道黑泽先生失踪了、桐野失踪了、降谷先生失踪了……数个重要人物的失踪让世界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好像一切都发生了变化,把他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然后,他们说,桐野一开始就不是“桐野明”,而现在,他可能也不是我们认识的桐野了,是组织的BOSS。 风见裕也不得不信,不得不谨慎,因为他是警察,他必须面对现在的局面,做好最坏的准备。 但他见到了桐野,桐野对他说:“挺喜欢的。” 喜欢跟大家在一起的时候。 喜欢过去的点点滴滴。 喜欢当警察的自己。 喜欢风见。 喜欢诸伏、喜欢降谷先生和其他人,也喜欢让他胃疼的大魔王和公安部的同事们。喜欢天空,喜欢樱花,喜欢九月的雨,喜欢五颜六色的霓虹,喜欢站在城市的街角看熙熙攘攘的人流与车海从面前川流不息地经过。 喜欢这个会说爱我的世界。 风见裕也听懂了他的潜台词,不由自主地笑起来,问桐野:“你会回来的,对吧?” 如果你不回来,我就只能想办法去找你了。 …… 后来桐野失踪了,跟那位黑泽先生一起失踪,又或者……他们实在是不能确定那个“黑泽阵”到底还算不算他认识的黑泽先生。降谷先生和景光一直在调查,去了格陵兰,去了北欧,去了各种各样的地方,没人知道他们找到了什么,起码风见裕也还没到知道真相的级别。 但他知道,事情已经结束了。桐野没有回来。 时间慢慢过去,一切仿佛又归于沉寂,人们回归到原本的生活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本来就是不涉及到大多数人的事。城市的夜景依旧,樱花照常盛开,没有多少人记得那个曾经出现在东京的银发男人,也没有多少人记得一个活蹦乱跳或者沉默寡言的年轻警察。 新年的时候,风见裕也去见了桐野明的母亲。 倒不是因为上次的案件还需要调查,又或者又有什么意外,他只是在收拾东西的时候,意外发现了桐野早就写好的遗书。这封遗书就放在风见裕也旧办公室的抽屉底层,没有署名,也没有信封,就是几张折起来的信纸,但上面是桐野的字迹,风见裕也一眼就能认出来。 那狗爬一样的字极其罕见,堪称最为有效的古法防伪,一般人是模仿不出来的,机器更不能。 一年多前,风见裕也为了协助降谷先生的工作,搬到了另一个地方,只带走了必要的文件,这边因为还会回来,就暂时搁置,柜子和抽屉都被锁了起来,直到今天。 算算时间,这应该是那场地震前桐野放在这里的东西。 桐野在这份遗书里写,他离开这个世界后应该不会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但还是给大家准备了礼物,礼物就放在公寓的柜子里;这些年来,他给大家带来了很多麻烦,希望大家看在礼物的份上原谅他。 他说他很喜欢大家,也喜欢这个世界,所以他不希望这份遗书会被用上,但他知道风见有在新年的时候整理抽屉的习惯,如果他真的消失了,这些话总会被大家看到的。 桐野还说,他在网上看到过养小动物可以排解孤独,所以,如果他消失后风见不习惯的话,就养只猫吧。他很喜欢黑泽大魔王家的猫,只是那两只猫不给他摸,风见可以养一只叫小光的猫,那是他有次跟风见一起便衣执行任务时用过的假名。对了,不要银色的猫,那太像大魔王先生了。 桐野还说,他这几年也攒了一点钱,虽然不多,但都留给风见。风见每次都跟他抱怨养降谷先生要花多少钱多少钱,虽然他知道是开玩笑的,毕竟这一类的开销都能报销,但他又想起当初风见照顾他的时候,所以他把这笔钱交给风见,让风见去买一直想买的大衣,就当做他送给风见的礼物。 他希望风见替他在新年的时候去看看母亲,如果桐野明死了,母亲应该会有些伤心吧。 桐野还说…… 他最后说,他不想消失,他想跟大家相处更久的时间,但总有意外,「命运」和「意外」总有一个会降临,所以他先写了遗书,每过一段时间就重写一份,放在风见的抽屉里。 要是没被发现呢? 那就太好啦。那说明他没死,又或者他消失的时候,已经无人在意,这样就不会有人伤心了。他说,那时候的他,应该也不会为这些事难过的。 “……” 风见裕也看了很久很久,把那封信又放回到了抽屉里。 他想,等到明年的新年,他再去收拾桌子的时候,就又能发现这封信,然后装作刚刚发现,再看一次吧。 桐野的礼物在他住院的时候就整理了出来,早就按照上面写着名字的标签送给了同事们,同事们也都去医院看过桐野,可桐野始终没有再醒来的迹象。就连降谷先生和黑泽先生都抽出时间来看过,景光也来过好几次,但大家都很忙,大多数时间桐野都是孤零零一个人躺在这里。 风见裕也想,如果你死了,躺在坟墓里,才会是会偷偷掉小珍珠哭的那个吧,桐野。 他不养猫,也没打算养什么小动物,毕竟他都已经是动物园园长了。他偶尔会去跟哈罗聊聊天,小狗围着他转来转去,安慰的意思非常明显。在同事面前风见裕也从不会这样,但对着小动物的时候,他就会想起某个明明没死却不知道在哪里的人来了。 “真是个笨蛋啊。” 他嘟囔着,去确认了桐野的账户,对照着数额,用自己的钱给自己买了礼物。他穿着那件大衣,有人说你舍得买啦,风见裕也说是,因为要去见一位长辈,总要穿得正式一点。 然后,他去找了桐野的母亲。 那位夫人见到他的时候有些愕然,听说他的来意,却掩面落泪。那位夫人说:“他一直不愿意来见我,因为他知道我能认出他不是阿明,他不愿意我伤心。” 风见裕也觉得鼻子一酸,跟那位夫人说了两句,放下替桐野带的礼物,就匆匆离开了。 然后他站在深夜的街道,看着落下的雪,静静地站了很久。 他想起桐野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要看BOSS的意思。」 …… 也就是黑泽先生的意思。 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风见裕也(恶狠狠):哪里来的BOSS,竟然这么多事,看我和降谷先生以及景光三个人嘎嘎乱杀,把他刀了! 知道真相后,风见裕也(沉默):……原来是黑泽先生,对不起,打扰了。 别的不说,你黑泽大魔王现在不仅是桐野的BOSS,还是降谷先生的哥哥和景光的养父,我靠什么打? 哦,也不是没关系,毕竟他是黑泽先生亲封的动物园园长,也是能搭上点关系的。 假设桐野真的跟黑泽先生走了,那就是黑泽先生不愿意把桐野还回来,所以风见裕也也只能生气,生气,再生气,却毫无办法。 毕竟前朝宰相忽然变成了罗马教皇,直接改天换日,而我方两员大将一个是教皇年轻时候从小——不对,从大养到大的孩子,一个又是教皇钦定的白月光的弟弟,甚至会把教皇先生当家养猫,实在是打不起来。就现在,黑泽先生留在北欧的决定也是那两个人一力促成的。 风见裕也可以保证,如果黑泽先生真的没救了,那无论是降谷先生、景光还是那个叫伏特加的、姓赤井的人等等,下手是一个比一个快,绝对会连黑泽先生的身体加不知名的灵魂一并杀死;但黑泽先生还在,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们总会找到办法的。 那桐野呢? 我的桐野呢? 欠我的桐野这块谁补给我啊! 无论其他人怎么看,无论他们对桐野以及桐野的过去怎么评价,风见裕也都在想,他得找个时间、找个机会去见桐野,因为他们说好了的,桐野会一直等他。问题是桐野在哪,真的在黑泽先生那里吗,那黑泽先生的家在哪啊?我上哪去找桐野?!黑泽先生,黑泽先生你说话啊!啊!! 风见裕也决定了,他知道桐野是自己不回来的,所以他可以继续等下去,但在那之前,他会每天抱怨黑泽先生!每天都要!!还要给桐野的手机发短信!!! 他锲而不舍地发了好几年,桐野从来没有回复过,于是风见裕也索性把桐野的号码当成了备忘录,有时候聊聊天,有时候干脆写些乱七八糟的事项清单。 直到有一天,桐野终于给他回了消息。 桐野:别发了。 桐野:我要回日本。先生让我回去。 桐野:还有,桐野明不是我的名字。我现在的名字是桐野光,你可以继续叫我桐野,也可以叫我小光。 风见裕也想,他认识了桐野九年,又等了九年,桐野现在回来,也不太晚。但他决定已读不回,等桐野回来的时候,就假装不知道这件事。 这么多年过去,也该轮到桐野哄前辈开心了。 ————————!!———————— 不知道为什么桐野含量有点高(沉思…… 第404章 人物传记:风见裕也(三)(含番外相关) 桐野回到了警视厅公安部。 原本风见裕也都做好了送桐野回北欧的准备,连行李都给桐野收拾好了——桐野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带了自己,等走的时候却多出了一大箱行李,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但这箱行李最后却没被用上,因为那位黑泽先生说他不回北欧了。 “那城堡……” “西泽尔在。” 明面上,黑泽先生还应该留在北欧的那座城堡里,虽然城堡附近都是他的领地,但他无法离开那里,比起自我囚禁的国王更像是木制鸟笼里的夜莺,无数人等着他犯错,想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但这些人也知道,其实黑泽先生不在那里。 他们管不了他。 有人从“公司”那里得到了消息,或者说模糊却足够确认的情报:那位银发的先生离开城堡、前往科罗拉多高原,将自己和“公司”上百年的研究全部埋在了沙漠下,再也无人能寻到踪迹。 “公司”仅剩的几个高层给了他们沙漠研究所最后的影像——惊恐的人群,融化的血肉,倒灌的水和正在疯狂生长的沙漠植物,整个研究所里的一切都在被溶解,无论是人、实验装置还是金属墙壁,最后黄沙倾泻,人们的惨叫声渐渐沉寂,接下来的过程安静而厚重,空洞被黄沙掩埋、血肉与金属融入黑水,沉进地底,画面彻底黑了下来。监控装置也成为了它们的一部分。 “公司”的吹哨人、现在的执行董事长新条女士告诉他们:“你们尽可以去找,先生们,但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就连沙漠的土壤都会被溶解,不断发生反应,直到它们被地壳深处的高温变成另一种东西。” 那些人皱起眉,问:“‘公司’的研究资料不可能只放在了一个地方吧?” 新条女士礼貌地回答:“是的,但在沙漠研究所事件发生前后的两天里,‘公司’所有的研究中心保存的资料都被销毁,我们调查了操作记录,权限来源是失踪的梅森先生,以及本应驻留研究所的奥罗拉女士。” “我记得梅森先生是你的老师。” “是的,但他并未将这些告知于我。事实上,‘公司’进行了后续的调查,董事会认为这起事件其实是梅森与奥罗拉合作,谋杀第三位研究主管加西亚先生、独吞研究成果、销毁其他所有副本再高价出售购买权的计划,但很遗憾,他们碰到了那个人。” “也就是说你们所做的一切,以及他们两个的计划,全都是给他做嫁衣。”来人摇摇头。 面对这些体面的先生们,新条女士总是会给出体面的回答:“如果你们愿意相信,真相也可以是一枚硬币。” “它的另一面是什么?” “奥罗拉女士的名字,A-u-r-o-r-a,就是答案。” 于是那些人大笑起来,说A.U.R.O确实有能耐,早早就在“公司”里安插了卧底,就是为了等到一个机会,将所有研究一网打尽。那位奥利维亚女士家的人确实记仇,记得不同凡响,他们已经彻底领会到了。 那个银发的男人已经随着永生的秘密永久沉眠地底,于是无论是来找他的、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的、想杀死他的抑或是垂涎永生的人,都在寻找了几个月后放弃,最终离去。 至于这些人到底是去求诸别的道路,又或者将精力放在其他事业上,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奥罗拉女士变成了A.U.R.O的卧底、“公司”的叛徒,黑泽阵也死了,资料也没了,一切仿佛都彻底落幕。 只有新条女士在几个月后摘掉了眼镜,为“公司”的解体签下最后一个字,然后悠悠然回到日本,跟A.U.R.O的基金会汇报了一下工作,就去帝丹大学教书了。她在研究生时期的导师是东江小姐,不过这份师生关系完全是挂名的,因为东江小姐到现在都还在监狱里搞研究,距离刑满遥遥无期。 风见裕也知道这些都是黑泽先生回来后的事了,新条女士来送文件,看他一脸茫然,就大致对他说明了情况。 失踪了很久的黑泽先生忽然回来,就好像他只是离开了几天一样,依旧平静、悠闲,好像只是从一场梦境里醒来,回归到了现实。 已经成年的侦探们围着他转来转去,住在北欧的小西泽尔匆匆赶回来,风见裕也问的时候,赤井先生说:“这是我和小银……以及降谷君和苏格兰的儿子。” 风见裕也听到前半句就打出问号,听到后半句更是惊恐后仰,他不敢问在这十来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你们四个人为什么会有一个共同的儿子啊?!孟德尔呢,快出来阻止他们啊! 哦等一下,是赤井先生说的啊,那没事了,从脑子里删掉就好了。 在黑泽先生回来前,桐野一直留在警视厅公安部,虽然没有复职,但降谷先生偶尔会找他帮忙,后来叫得越来越顺手,于是降谷先生干脆临时恢复了桐野的档案。临时的,以协助的身份,毕竟桐野失踪的事如果细究,还是有很大问题的。 现在黑泽先生回来了,桐野肯定是要跟他走的。风见裕也本来鼓起勇气想跟黑泽先生要人,但小西泽尔是这么说的:家里只有我和Juniper……和琴酒,还有桐野先生,大只银毛是不干活的,Juniper偶尔做饭,所以很多事都是桐野先生在忙。 风见裕也:…… 所以是桐野在照顾那几个人啊。所以桐野也会照顾人啊。所以黑泽先生离不开城堡,只能桐野出门买菜啊! 最后,他放弃了计划,给桐野准备了行李,准备送桐野回去。 结果黑泽先生说,暂时不回去了。 风见裕也忍不住问:为什么? 那个已经要上火车的银发男人回答:“有人在家,如果我现在回去,他肯定要杀了我。” 啊? 风见裕也不理解。那座城堡里,现在应该没人了吧?难道是伏特加先生?但伏特加先生那个狂热的琴酒粉,怎么会跟杀琴酒这个的恐怖的词联系在一起? 黑泽先生懒得解释。他问桐野,想留在这里?桐野没说话,黑泽先生却笑了一下,说那就留下吧。 几天后。 风见裕也终于理解了黑泽先生的意思,因为一个跟琴酒长得一模一样的银发男人站在他面前,用枪顶住他的脑门,恶狠狠地、咬牙切齿地说:“告诉我、他在哪?!” 那一刻,风见裕也想的是:难道赤井先生编的古早双胞胎替身恋人剧本是真的?(惊恐) …… 那之后桐野正式回到了以前的工作岗位上。 相比起一直在警察系统的同僚,空缺了十年之久的桐野几乎相当于是从头做起,不过还好,不管他升职还是降职,工作都是降谷先生的助手,所以根本没什么差别。桐野也不在意这点差别。 当风见裕也提起当初那笔钱的时候,桐野想了想,说:那我们出去吃烤肉吧,风见,我还欠你一顿饭呢。 那都是十好几年前的事了,你——你还记得啊。风见裕也自己就笑了起来。 但他说,你还是存着这笔钱吧,现在我的工资比你高多了,应该我来请你吃饭。 桐野:但是……先生给了我一张卡,说是可以随便刷。 风见:打扰了。 他确认了那张卡的限额,没有得到结果,因为那张卡根本就没有限额,然后他坐在大冬天的马路牙子上思考了三分钟,超大声地对坐在旁边的桐野说:“你要请我吃神户牛肉!” 桐野点点头,又问:“每天都吃吗?” 风见裕也顺着就说下去了:“每天都——那也不必。” 他艰难地扭回半句话,心想,桐野,我知道你对钱没什么概念,但是不要轻描淡写地把这种可怕的话说出来啊!黑泽先生,你到底把我们家桐野教成什么样了,十年了,都十几年了,他的交流等级怎么还是我们上司啊! 他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却从手指缝里看到桐野在笑。 风见裕也:“……” 风见裕也:“你,其实是装的吧?” 桐野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回答:“以前的我是什么样子,到底是在扮演我需要扮演的角色,又或者误以为我是在扮演,我已经分不出来了。但现在的我,就是真实的我,风见。” 风见裕也被哄好了。 但去吃饭的路上,他猛地反应过来——桐野刚才是在岔开话题吧?!那根本就是在岔开话题啊!所以桐野果然是装的吧! “桐野!” “我在。” 桐野回来后,有几个不清楚真相的同事问过,降谷先生一律解释为桐野当年是在执行秘密任务,这些年是在养伤,今年刚回日本。 鉴于十年前的案件里,桐野最终被证实是本人,他回归警视厅的手续并不复杂,和同事解释也不是一件困难的事,但有些知道桐野和黑泽先生关系的人还是不怎么放心。 一方面,桐野留在日本就证明“黑泽阵”是真的死了,另一方面,他们又担心这是新的陷阱。 不过降谷先生很简单地就解决了这个问题,不需要什么复杂的你来我往,因为他是降谷先生,所以他能。 降谷先生说:是我派他去的。 桐野:是的,我是先生的人。 虽然风见裕也完全听出桐野的先生说的是黑泽先生,但其他人听不出来,于是发难的人暂时闭了嘴。 即便如此,风见裕也还是要控诉——黑泽先生,你看看这个真话说一半的手法眼熟不眼熟?你把我们家桐野教坏了啊! 当然桐野的变化不止这一点。 比如说,从桐野回来后,风见裕也在外勤工作中就很少受伤了。 桐野不再伪装,不再留手,遇到犯人的时候直接冲上去解决,就跟刚当警察的时候一样,但风见裕也不会再阻拦桐野(除非打不过),于是桐野三两下把犯人解决,风见裕也负责给相关部门打电话,可谓是分工合理配合默契,一个流程下去就能解决全部麻烦。 直到这个时候,风见裕也才真正体会到有一个相当能打的搭档到底是什么样的体验,风水轮流转,这种好日子终于也轮到他了! 桐野收拾完犯人,问他:“风见,我们今晚吃什么?” 哦,对,风见裕也想,搭档还养他。 这种搭档模式的唯一缺点在于,桐野(最新版)的战斗风格和警察有些不同,偶尔也会被人误认——误认成极道组织、非法雇佣兵或者是职业杀手,每当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桐野都会礼貌地回答他为先生工作,至于这个“先生”是谁嘛…… 要听听影子首相在东京各大地下组织里流传的恐怖传说吗? 反正黑泽先生表示不是他,他根本就不在日本,上次桐野跟黑泽先生打电话的时候,黑泽先生在电话里说他正在带养的宠物旅游。 对了,风见先生表示他不想知道那个什么“宠物”其实是个人,更不想知道他们在电话那头打起来了。 听不见听不见。 一个九月。 桐野受伤在家休养,风见裕也上班,跟景光跑了十三个街区、解决了八起非法入境案件的首尾,最后在黄昏的时候终于得到了喘口气的机会。景光说你先回去吧,剩下的工作我叫其他人来。 风见裕也刚想说我就不行吗,诸伏景光就笑着回过头,对他说:“小裕,你要是不下班的话,小光就要饿着了哦。” 风见裕也:!!! 他差点忙忘了! 他有点不放心,临走前问诸伏景光:“现在没几个能调动的人了,大家都很忙,景光,你打算找谁来接手?” 有着雾蓝色眼睛的警官非常自然地说:“叫小景光来,他可以继续加班。” 风见裕也:………… 他欲言又止,抬头就看到诸伏景光笑着的表情,诸伏景光说快回去吧,小裕,这几天一直在加班,你也很辛苦了。 风见裕也:所以为什么使唤你自己的时候就一点也不考虑加班会辛苦的问题啊! 离开的时候,他远远看到了另一个诸伏景光。这个年轻点的诸伏景光到的时候气压很低,抬手就给了年长的自己一拳,风见裕也胆战心惊地看着同事接下来,刚想去劝架,却发现两个诸伏景光完全没有打起来的意思,他们直接切换到了工作模式,一边交换情报一边往另一边走了。 这,这就是连自己都卷的卷王吗? 风见裕也觉得很合理,但是又好像哪里不对,最后还是先去菜市场买食材,又去桐野家找桐野。 事实上桐野家就在他家隔壁。 他开门的时候桐野还没睡醒,上次的战斗里桐野受伤不轻,主要是为了保护被绑架的人质,被打了几枪,幸好没伤到要害,但还是被降谷先生勒令回来休息了。 桐野本来想带着伤继续工作,是风见裕也跟降谷先生打了小报告,才把他按在了家里。 都怪黑泽先生!桐野完全不关心自己身体的坏毛病肯定是跟黑泽先生学来的! 风见裕也一边做饭一边漫无目的地想,回忆以前的事,想想现在的事,又去想如果有些事没有发生,他们现在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他伸手去拿调味料的时候,才发现家里没有盐了,就趁桐野还没睡醒,给桐野写了张马上回来的纸条,出去买。 买完调味料出百货商场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骤雨。 这样的雨来得快去的也快,于是风见裕也就站在商场的玻璃门里等雨。湿漉漉的雨淋湿东京的夜,滴滴答答的雨声坠落街道,水洼里倒映着五颜六色的霓虹。背后的商场里依旧喧闹明亮,外面的街道却寂静而平和,就像玻璃墙分割了两个世界。 街角的光将路人照成雪白色,又很快消失。 风见裕也又想起了那个下着暴雨的夜晚,开车的银发男人,以及那把刻着名字的伞。 其实他一直觉得降谷先生跟黑泽先生的关系很微妙,像是朋友、故友、家人,可他们也始终保持着距离,谁也不会再近一步。不像景光,景光会直白地说“黑泽是我很重要的人,所以他会回来的”,但降谷先生从来不说他自己对黑泽先生很重要,也不会认为黑泽会为了他做什么。他们两个都给对方留了很大很大的空间,但又站得很远。 风见裕也并不理解,但他觉得,黑泽先生是真的无所谓,他就是随时能抛下一切的人,但降谷先生是不甘心的,景光更不甘心。 有时候他也会想,如果事情的开始不是这样,那会不会有新的、不一样的可能呢。就像是……如果他当初把那把伞给了田村先生,他们几个人的关系,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咦,风见君?” 有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说话的人是同样没带伞的红发女人,小泉露比提着装满零食的购物袋,看了看外面的雨,随后泄气地走到了风见裕也面前。显然,他们得等到雨停才能走了,幸好还能跟同事聊聊天。 两个人打完招呼,说了几句工作上的事,小泉露比就笑着对风见裕也说:“风见君看起来很烦恼嘛。” 是吗? 风见裕也还没发现他的烦恼已经写在了脸上,但小泉露比摇摇头,一本正经地从她的袖子里摸出了一副塔罗牌,对风见裕也说:“那我来给你占卜一下烦恼吧。” “魔法还是……”风见裕也有点迟疑。 如果是普通的占卜师,他确实可以用等雨的时间跟朋友聊聊天,但小泉露比……她真的会魔法啊!她是真货! 小泉露比伸出一根手指,说不不不,你搞错了,这不是魔法,是“火柴”,今天我是卖火柴的小露比。 风见裕也:? 他看着小泉露比让他抽的三张牌,刚想翻开,就看到小泉露比把牌点燃了。 风见裕也:……? 红发的占卜师捏着那张正在燃烧的纸牌,说:“你知道吗?在我们的世界之外,其实有很多相似的世界,但大多数人穷极一生也无法窥探其中的秘密,只有在梦境中才能探知一二。” 那是因为大多数人不是魔法师。 风见裕也忍住了吐槽的欲望,虽然他知道小泉前辈的性格很好,根本不会介意,但在魔法师认真说这些的时候,还是保持沉默和“嗯嗯嗯我大概明白了”吧。这是降谷先生说的。 “许愿吧。”小泉露比说。 “许愿?” “对,许下你想看到的‘另一种可能’。当然,其实这张牌已经揭示了你想要的东西……” 小泉露比把牌翻过来,风见裕也终于看到了那张牌的正面——塔。 …… 风见裕也拿到那把伞后,因为实在难以放下,又不能贸然找降谷先生,就联系了自己的老上级。 当时警视厅在开会,田村先生回来的时候还有另一位长官在,风见裕也说明了那把伞的时候,田村先生说他会调查,那位长官却笑道:我刚巧有位姓黑泽的老朋友。 事情本来应该到这里就结束,但过了几天,这位长官就打电话来,询问那把伞的时候,问田村先生能不能把伞带过去的,或许会有新的线索。那时候风见裕也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直到这把伞被放到了警察厅某位长官的桌子上,而他被叫了过去。 风见裕也:啊?我们不是在调查某个黑暗组织的杀手的事吗?怎么查到警察厅来了? 田村先生(超小声):那个杀手可能是警察厅的断线卧底。 风见裕也:??? 那天他进门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问号,出门的时候有了十倍的问号,警察厅的长官说这件事暂时不用通知降谷零,他们会找时间专门调查,具体的情况会另行通知。至于风见裕也…… 长官多看了两眼风见裕也,说:你再去跟他偶遇几次。 风见裕也:啊?我打琴酒? 当然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接受了任务,在进行了长达七个月的艰难调查和城市漫步后,他终于在一个午后找到了刚刚要进咖啡厅的琴酒,非常有目的性地冲上去,说谢谢你那时候的伞。 偶遇不了,他演不来,琴酒是个非常敏锐的人,这点大家都知道,还不如很有目的性地找他、还伞,顺便问两个问题。 银发男人只是平平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就转身,说:“你认错人了。” 他要走,风见裕也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把抓住了琴酒的手臂,说:“等一下!” 琴酒:“……” 然后他们两个对视。 琴酒只看了他半秒,就低头去看风见裕也的手,风见裕也跟被烫到了一样火速松开手,说那个,黑泽先生,我们遇到的那天对我来说有很特别的意义,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能请你喝个咖啡吗? 他们就站在咖啡厅门口,已经有人好奇地往这边看了,银发男人啧了一声,说可以。 然后风见裕也跟他说:那天我的父亲过世,下着暴雨,我…… 他的父亲确实过世了,那时候也确实下着暴雨,不过不是他们遇到的那天。真实的故事、真实的情绪,以及真实的人。风见裕也很快抽离了情绪,跟银发男人道谢,最后问:我家的长辈说,他有位姓黑泽的同事用过跟这把伞一模一样的伞,黑泽先生,您小时候在东京住过吗? 银发男人语气毫无波澜地回答:你记错了。 就在风见裕也转身要走的时候,琴酒才说了后半句:“黑泽阳没用过这把伞。” 那之后事情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琴酒的身份得到了证实,警察厅的那位长官对这件事非常关心,但琴酒本人好像不是很愿意跟他们联络,也很烦躁地表示“我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唯一的例外,就是在诸伏景光牺牲后,琴酒给风见裕也打了电话,说来接个人。 然后风见裕也接到了一只小诸伏景光。 银发男人转身就走,消失在东京的夜色里,好像他只是个与此无关的路人,而且也不会回来。 但坏消息,诸伏景光醒来的时候失忆了,刚能说话,就问风见裕也救他的那个银发男人是谁。 更坏的消息,降谷零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刚意外从琴酒的手机里看到了风见裕也的号码,因而怀疑风见裕也和组织有关,直接杀到了风见裕也所在的位置,踹开了门。 风见裕也:…… 风见裕也:听我解释啊啊啊啊啊! 后面发生了什么事风见裕也已经想不起来了,他的大脑为了自我保护把这段历史都删除了,但他记得降谷先生去找了松本,然后跟那位本来应该退休的长官交涉,长官说:你们说的“琴酒”,是我儿子的儿子,我们当然也不能确定他现在的立场,正在试探他而已。 后来长官说他会联系另一个势力。 另一个势力的回复是琴酒的父亲不在,他的另一个父亲跟他们聊了一些什么事。 一连串的事故导致降谷零回去的时候脑子里都还是“琴酒到底有几个爹”,以至于见到琴酒本人的时候直接撞了上去,揉揉脑袋,差点把琴酒叫成了黑泽阵——虽然可以圆过去,但按理来说,波本现在还不该知道这个名字。 琴酒的语气很冷:波本,你去哪了? 降谷零在准备回答的时候,忽然有了新的想法,于是他说他认为苏格兰其实还没死,正在继续调查,又问琴酒尸体是怎么处理的。 琴酒看着他,忽然冷笑,说:与你无关。 那之后,组织里没人知道为什么,但波本和琴酒好像关系越来越近了,主要是波本缠着琴酒,琴酒竟然没把波本丢出去。有谣言说波本是琴酒丢了很多年的弟弟,但这个只能是谣言。当然风见裕也知道的消息仅限于此,他的工作主要在于东京内,协助降谷先生以及照顾暂时不能出现的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即使失忆了也是个很警惕的人,看到他以前和风见裕也的合影,相信了风见裕也是他“父亲”的朋友,一直乖乖待在家里,偶尔会问那个银发男人去了哪里,他是谁。 风见裕也:他……他是你的伯伯,你父亲的哥哥。 然后诸伏景光的哥哥真的找来了,很遗憾,不是白毛。 诸伏高明听到失忆弟弟的询问,又看到那个银发男人的照片,在接受到风见裕也的信号后,解释道:“他确实是我们家的兄弟,但已经很多年没有回来过了。” 语句正式、措辞严谨,还说了两句风见裕也没听懂的古语,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开玩笑。 风见裕也:来真的? 小诸伏景光信了。 他问风见裕也伯伯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风见裕也怎么回答?他把桐野拖过来接替他照顾小诸伏景光,桐野顿时发出惨叫,但还是被风见裕也无情地塞进了家门。 幸好诸伏景光并不是彻底失忆,在医生的治疗和引导下他渐渐恢复,终于想起了自己是谁。 也就是在差不多这个时候,FBI组织了截杀琴酒的计划,赤井秀一本以为波本不在,但没想到波本杀了个回马枪,回来找琴酒,于是假装是其他组织的FBI和两个组织成员展开了激烈的战斗,直到——直到波本和赤井秀一要同归于尽。 受伤的琴酒终于忍无可忍,一脚就把两个人给踹开了。 在所有人脑子断线一秒钟的时候,他按下了爆炸的开关,在爆炸声里掐断了跟那位先生的通讯,然后不客气地叫出了两个人的真名。 “赤井秀一。降谷零。” 刚才还在打生打死的两个人面面相觑,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卧底?卧底! 但琴酒才不给他们沟通的时间,他抢了两个人的手机,直接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打给风见裕也,让他把自己的上级领回去(风见裕也:……这真的是我能接的活吗);另一个打给不知道谁,语气更不客气地说“带你儿子滚回英国”。然后银发男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直接走进了火光。 没死,但确实烧伤。 后来琴酒怎么样了他们不是很清楚,反正就风见裕也得到的消息,琴酒失踪了几个月,期间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琴酒再出现的时候跟以前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风见裕也听说上面非常重视,在针对组织的行动上投入了更多人力,可能是跟景光有关,他都想好了,如果上面的某些政府官员真的不做人,就让桐野带着景光先跑,他去通知降谷先生!虽然他觉得降谷先生不会走,但他还是得见到降谷先生再说。 好在某些高官拿变小的诸伏景光做研究的可怕设想并没有发生,风见裕也松了口气,继续他的工作。 他们打算收网了。 在收网行动即将进行的前一天,风见裕也遇到了琴酒,那个银发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附近,风见裕也甚至一点都没察觉到,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汗毛倒竖,幸好琴酒不是来杀他的。 琴酒说:跟那个人说,我不回去了。 风见裕也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意思,但知道应该把话带给谁。就是那个警察厅的长官。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预感,这可能是他跟琴酒最后一次见面了。 他问:为什么是我? 琴酒不解:什么? 风见裕也问他:为什么要把那把伞交给我?如果我没能把它送到桔梗长官手上呢? 银发男人忽然笑了。 他说:“你不上车,我就随手给了你一把伞,仅此而已。” 没有什么原因,也没什么特别的。风见裕也终于得到了答案。他看着银发男人远去。过了几天,他从降谷先生那里听到了琴酒杀死了那位先生,跟组织的几个高层成员同归于尽的消息。 然后,他回到家,看到那把伞就放在他家门口。 黑泽阳先生并不姓黑泽。所以,这把伞是哪里来的呢? 风见裕也撑开伞,外面湿淋淋地下着雨。 塔罗牌烧成了灰烬,红发的占卜师开口问他:“所以,看到烤鹅、蜡烛和奶奶了吗?” 风见裕也说看到了,还看到了叫我风见哥哥的景光,以及脑子依旧不那么灵光的桐野,和不需要天天加班的降谷先生,但我还是得回到原本的世界。 红发的占卜师问:因为原本的世界里黑泽先生还活着? 风见裕也却回答:因为桐野还等着我回去做晚饭。 他给桐野留了纸条,总不能让桐野等他到半夜吧。 小泉露比收起塔罗牌,说那就好,很多人不喜欢自己生活的世界,总觉得换一种选择会更好。但事实上,你也看到了——没有更好的选择,只有你所在的、经历了一切、属于你和属于你身边的人的世界。 她等到了来送伞的女儿,快快乐乐地跟风见裕也告别离开,风见裕也就要往回走,后知后觉地抬头,才发现那把伞就被握在自己手里。 是一把黑色的、刻着“黑泽”的伞。 他左顾右盼,发现自己还是站在那家商场门口,整个世界跟刚才都没有什么不同,除了他手里多出的这把伞。 风见裕也打着伞,走上了回去的路。 雨点细细密密地打在伞面上,有的声音很轻快,有的声音很沉闷,而在这急促又杂乱的交响乐里,点着灯的公寓已经越来越近。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第405章 人物传记:黑泽阳(一) 高木织今天没来。 虽然跟同桌的关系一般,桔梗浩一还是往旁边空荡荡的位置看了一会儿,才移开视线。 下午,高木织还是没来。 剑道课快开始的时候,桔梗浩一跟老师请了假。去年他在全国剑道比赛上拿了冠军,也在剑道课上拿到了一点“特权”——老师听说他要去拜访剑道上的敌手,就痛快地批准了他提前离校的申请,又趁其他学生还在换衣间,小心翼翼地拿出几张夹在书页里的旧邮票,递给了桔梗浩一。 “这是我回乡下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的,大正时代的老邮票!”剑道课的老师语气特别高兴地说,“我记得浩一君也在收集邮票,这肯定是你没收集过的吧!” 几张邮票已经泛黄,镌刻了旧时代的光阴,以及百年的刻痕。它们轻飘飘的,好像碰一下就会碎掉。 在这个人们热衷于收集邮票、卡片、唱片等等一系列零碎物件的时代里,这些保存完好的邮票当然是非常珍贵的礼物。 他跟老师道谢,剑道课的老师哈哈大笑,说这只是随手找来的,要不是想起学校里的孩子们喜欢,他就连那些信封一起烧掉了。 剑道课的老师把邮票连那本书一起给了他,又说:“浩一君,下个月的剑道大赛,带我们再拿一次冠军吧!” “好。”他简短且有力地回应,“我会赢的。” 他要离开学校的时候,先停下脚步,礼貌地跟在学校大门值班的老师打招呼,值班的老师笑着跟他说:“桔梗君,又要去道场吗?” 他点点头,非常认真地回答:“是的,今天有一场指导教学,我想早一点去道场。” 值班的老师又笑起来,说快去吧,每次都这么认真,不愧是桔梗君啊。 他依旧礼貌地跟老师道别、离开,往剑道道场的方向走去。路上有几家店的老板跟他打招呼,有跟他道谢的,有问他上个月比赛情况的,还有人只是看到他,就向他挥挥手,说:“中午好,桔梗君!你又逃课去道场啦!” “不是逃课,是……” “唔唔,我们都知道的,老师已经习惯了,所以准了你的请假对吧?”卖鲷鱼烧的大叔放下手里的活儿,先往纸袋里装了一份隔着马路扔给他,才笑着调侃道。 他稳稳接住。 卖鲷鱼烧的大叔向他喊道:“送你的!小浩一!” 马路对面的黑发少年脸上带了些笑意,无奈地说:“好吧,那我就是逃课出来的。” 于是熟人们都笑起来。 桔梗浩一是个很受欢迎的人,他认真、好脾气又乐于助人,而且是剑道天才,所有人都喜欢他。无论问谁,你都会得到这样的答案。浩一就是那种好孩子嘛! 他穿过小巷,却没有拐去道场,而是去了其他的方向。他到了高木织家,敲门没有得到回应,就去邻居家问。邻居家的奶奶说早上看到高木织出门了,去的也是学校的方向。 邻居家的奶奶年岁大了,絮絮叨叨地说着:“高木家两口子在东京工作,总不在家,家里只有小织一个,他小时候总会到我家来,现在也长大了……你是小织的朋友吗?” 桔梗浩一回答:“我是高木君的同桌,我们已经认识好几年啦。” 邻居家的奶奶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啊,你就是小织说的浩一君啊!小织一直说他有个很厉害的同桌,你们关系很好,他还想跟你学剑道呢!听说你去年拿了剑道比赛的冠军,今年也势在必得,小织也很崇拜你呢,浩一君。” 他陪邻居家的奶奶唠了几分钟,等奶奶回去休息了,就转身回到高木家,从窗户翻进了高木织的房间。 高木家根本没人,有些房间也有段时间没打扫了,但厨房和垃圾桶却干干净净,浴室里的洗漱用品不见了;高木织的房间里堆着各种各样的杂物,被子没叠,衣服乱扔,书本和笔记丢在桌子上。桔梗浩一翻开那些笔记,看了几页,发现最后几页都只写了两三行潦草的字。 他合上笔记,环顾四周,看到墙上的摇滚乐队海报、桌子上的地球仪,贴在门后的日程表和床下半空的箱子,以及墙面上一块四四方方的、比周围都要白的空间。 “……” 桔梗浩一叹气。 他看看手表,确认了时间,花十分钟整理了高木织的房间,然后翻出去、锁上窗,离开了这片街区。 他回到自己家,翻开桌子上的笔记本,写了一行字,然后拿起了放在一旁的竹刀。 那行字写的是:「今天没有值得注意的事。」 …… 他跟高木织不熟。 ——所以在距离秋田县几个小时的东京、在陌生城市的街头、在春寒料峭的深夜里,高木织看到他的时候,才会露出震惊到茫然的表情。 “桔梗浩一?你来……” “我来找你。” 桔梗浩一直截了当地说。 他看着坐在长椅上、抱着背包的高木织,面对他的视线,高木织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低头抱紧了他的背包,咬了咬牙,说:“他们都知道了?他们让你来找我的?” 声音里带着不甘心、带着委屈,带着刺。虽然是恶狠狠的语气,但桔梗浩一怀疑只要他一转身,高木织马上就能哭出来。 “没有。” “什么没有?” “我是自己来的。” 发现高木织完全没有听懂他的意思,桔梗浩一停顿了一下,就解释道:“你从一个星期前开始就在做离开秋田县的计划,不再学习、时常走神,被人打招呼的时候也有一半的时间里会慢半拍。我本来以为你只是普通的感冒,但你开始有意无意地寻找跟东京有关的新闻,所以,我去你打零工的那家店问了,店主说你几天前就辞掉了那份工作,原因是已经攒到了足够的钱。” “……” “今天你没来学校。老师说你生病请假了,但我顺路到了你家,邻居说你没有生病,早上正常离开了家。所以我猜测你来了东京——”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高木织猛地打断了桔梗浩一的话。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认识多年却又好像从未认识过的同学,说话的声音里带着急促呼吸的颤音。他像是快要崩溃地、发泄般地重复了一遍:“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桔梗浩一!” 黑发少年平静地回答:“有,我是班长。我有义务关注每个同学。” 高木织站起来,一把抓住了桔梗浩一的衣领:“我都说了不用你关心!我早就说过了!我做什么也好跟谁交朋友也好骗人也——你不是跟我一样吗?你也是满口谎言的骗子!” 他说到一半,情绪变得越来越激动,到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吼叫;等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 放在腿上的书包掉落在地。 “……” 桔梗浩一看着他,有一会儿没说话。 高木织松开攥着桔梗浩一衣领的手,别开脸,小声说:“对不起,我不是想说你……” 桔梗浩一替他捡起了包,拍拍上面的灰尘,还给他,然后才说:“不用道歉。我承认,我确实很少说真话。” …… 他们两个关系一般。 不过事实上,刚认识的时候,高木织是很崇拜桔梗浩一的。因为桔梗浩一是那种在哪里都能讨人喜欢的小孩,无论是面对同龄人、家长和老师,还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他们家住得很近。那时候高木织的父母还没有去外地工作,而桔梗浩一才是那个家里经常只有自己的小孩,于是高木织总是早早地跑到桔梗家,喊桔梗浩一一起去上学。等到夕阳西下,放学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到剑道道场练习,然后一起回家。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是桔梗浩一逐渐显露出在剑道上的天赋、被众星捧月般围着,而高木织只能等他跟其他人热热闹闹地说完才一起回家的时候,还是高木织的父母离开秋田县前往东京工作、而桔梗浩一的母亲从国外回来照顾他的时候,又或者是高木织高高兴兴地带桔梗浩一去见新认识的朋友,而桔梗浩一认出对方是在逃杀人犯、什么都没说瞒着他直接叫来警察把人抓走的时候? 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了。 高木织只记得他跟桔梗浩一打了一架,只记得他摔了竹刀、离开了道场,只记得他从有一天开始就不再去桔梗家,也不再主动跟桔梗浩一打招呼。可桔梗浩一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依旧平常地去学校、去道场、回家,好像有没有高木织的生活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后来他们渐渐长大,高木织有了新的朋友、新的生活方式,他们会在任何时候打打闹闹、说说笑笑,比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要开心得多。 他们心照不宣地把那段记忆永久埋藏,谁也没有再提起过,只是偶尔高木织回头的时候,就会看到桔梗浩一还在那里。 他依旧在那里。 继续以前的生活、以前的步调,跟任何人都相处得很好,就像一个永远徘徊在过去里、被提前设定好运行方式的程序。 只要没有人搅动,那他就像一池沉寂的死水,永远不会发生变化。 “咦,所以高木跟桔梗那家伙住得还挺近啊。” “我跟他不熟。” “哈哈,一看你们两个就不熟啦,根本就不是同一个类型的人。桔梗家伙虽然很讨人喜欢,却忙得很,每次都是剑道、剑道、剑道,根本没时间干别的啊。” “是吗?” “不过剑道社的人都很崇拜他,毕竟他是那种天才嘛!高木,高木高木,你要不要问问他——” “没那个兴趣。” 每次朋友跟他聊起桔梗,他总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久而久之其他人就不提了。学校里好像有他和桔梗天生不合、跟朋友两个字不沾边的传闻,高木织每次听到这些话的时候,都会平静地听完,然后从那些人身边走过。于是他们就会闭嘴了。 什么叫他是桔梗交朋友范围里唯一交不到的例外,他明明才是最先——啧。那家伙。 他跟桔梗浩一明明在一所学校里却毫无关系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去年秋天。 小时候学剑道的那家道场发生了命案,案件关系到多年前的一起事件,因为他当时就在场,道场的师父给他打电话,希望他能回去看看,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高木织当然没有推辞的理由,他去了道场,本以为会见到桔梗浩一,却没想到人不在。 他记得桔梗浩一这个时间应该在道场的,但师父说桔梗“刚才还在,现在出去了”。 不对吧。 高木织一直盯着,从他来到现在,没有任何可能是桔梗浩一的人出入过道场;要是这会儿道场发生了新的案件,那他就是非常阴暗地不知道以什么理由看到了全部出入人员的关键证人。当然,并没有新的案件发生。 那次事件后,高木织花了点时间去注意桔梗浩一,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件事:桔梗浩一十次说去道场的时候,有九次都没去,而是不知道去了哪里;道场的师父和师兄为桔梗浩一遮掩,而且谎话说得已经很熟了——到底说了多少次啊? 在“是否跟踪桔梗浩一看看”的纠结中,高木织的道德与法律意识占据了上风,他想起了多年前认识的那个杀人犯,就去监狱探望了那个人。 说实话,其实当时高木织是知道那个人杀了人的,但他没有跟桔梗浩一说,而那个人杀人的原因是他的妻子和女儿都被对方杀死,当时警察没能找到证据,草草结案;不过原凶手死后,从原凶手家里找到的证据使犯人得到了社会的同情和关注——可如果再来一次,高木织可不觉得自己会再这么轻易相信什么犯人。小时候的他,不过是运气好遇到了真正走投无路的人,所以才没有被伤害而已。 他见到了当年的犯人。 犯人听到他是来问桔梗浩一的,先反问他:“你的朋友?事到如今你们还在吵架吗?” 高木织:“……我们早就不是朋友了。” 犯人就笑了,说,是吗,当年他差点吓到我了,我当时就告诉他,他跟你不可能一直是朋友的。 高木织一愣:“什么叫吓到你了?” 犯人:“你不知道?” 高木织确实不知道。 他不知道犯人提前发现了警察,想要逃走,然后挟持了支开高木织的桔梗浩一,他也不知道桔梗浩一真刀真枪地跟犯人打了一架,他赶到的时候刚刚包扎完伤口,他更不知道桔梗浩一差点在战斗里杀了人,而那个时候——杀人犯的脸上浮现出怪异的笑来:“他杀过人。那个年纪的他就杀过人了。他跟你不是一类人,小织。” 高木织离开了监狱。 他决定跟踪桔梗浩一。 桔梗浩一完全没有发现他的跟踪——起码桔梗浩一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高木织每天放学后都远远地跟着,发现桔梗浩一哪里都去,但就是不去剑道的道场。 有时候桔梗浩一会跟其他人见面,有时候会去送东西,有时候还会遇到罪犯,但以桔梗浩一的身手不会遇到任何麻烦。他是剑道上的天才,这点毋庸置疑。 高木织满腹疑问,但跟踪了一段时间后,他就无暇顾及这件事了,因为他从亲戚那里听说了某个消息:其实他的父母早就离婚了,在东京,而他被抛弃在乡下,那两个人决定等他长大后再把真相告诉他。 他不相信。 父亲和母亲每次写信来的时候都跟以前一样,母亲说他们在东京租了一套公寓,还说她看好了一套住宅的位置,等到攒钱攒够了,她和父亲就搬进去,再把小织接到东京。父亲说新年的时候就会回来,还会给他带东京的礼物,而且很快他们就能搬到东京了。 他等到了新年,父亲没有回来,母亲也没有回来。 他们说工作很忙,但是给他寄了说好的礼物回来,那天他躲在房间里哪里也没去,新年也没有出门,直到邻居奶奶敲了他家的门,说他的朋友给他送了新年礼物。有好几个朋友,他们听说他生病了,就把礼物放到了邻居奶奶那里,还有个朋友特地去神社给他带了一个御守回来。具体是谁……奶奶记性不好,不记得了。 新年过去,他开始攒钱、打零工,卖掉了一些曾经喜欢的东西。他要凑够在东京过几天的钱,还有来回的路费。 他依旧维持着欢声笑语热热闹闹的学校生活,灵魂却好像跟这个说说笑笑的他分离开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觉得自己应该去东京——应该去一趟东京。最后的一个星期里他过得浑浑噩噩,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想做什么,做了又能怎么样,他只知道自己想要一个真相,想要一个破碎的、鲜血淋漓的、足以让他伤痕累累的真相。 于是他来了。 他到了母亲说的公寓地址,敲开门,不出意外地看到不认识的人打开门,问他是谁。不认识的人说你应该是记错地址啦,我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上一任租户也是个单身女人,不是一对夫妻。 他跟那户不认识的人家道歉,他们看他找不到家里人,想留他吃一顿饭,高木织逃一样地离开了。 他又去了母亲说的住宅,它还没有卖出去;他去了父亲的公司,却也没能进去,保安倒是很热心地问他父亲叫什么,他就要说出口的时候,还是退缩了,就这么离开。 最后他坐在深夜的长椅上,想要等到天亮,却发现一个夜晚如此漫长。 然后,桔梗浩一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你根本不去道场,”高木织低着头,坐在长椅上控诉,“其实你不喜欢剑道,不喜欢出风头,你也不喜欢收集邮票,你从不喜欢跟其他人聚在一起,你也不关心流行乐和电影,你每天的笑都是假的。” “嗯。” “对你来说认识谁都一样,跟谁认识、跟谁说话、和谁走在一起都没什么区别,你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就算是换成假人对你来说也是一样!就算明天把我换成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你也不会有反应吧!” “……嗯。” 不知道为什么,桔梗浩一的声音低了很多。 高木织深呼吸,再深呼吸,他咬着下唇,最后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我讨厌你。” “我知道。” “你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我爸妈离婚了,他们不要我了,等我成年的时候就让我自力更生。你那么聪明,肯定什么都猜到了吧。” “今天猜到了。” “你现在什么都知道了,你满意了吗?!” 高木织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想去摔什么东西,但他唯一能摔的东西——那个装了外衣、钱和全家照片的包还在桔梗浩一手里,于是他悻悻地收回手,心里的难堪和羞恼却没有减少半分。 他想,来的是谁都好,老师也好、那对夫妻也好、家里的亲戚甚至道场的师父都可以,为什么来的偏偏是你?为什么偏偏是见证了我童年里所有幸福时光的你,桔梗浩一?! 但他又不是小孩子了。 高木织发泄完情绪,冷风吹透他的衣服,他还得跟桔梗浩一道歉,毕竟桔梗专门来东京找他,一个人,来这么远的地方。桔梗又没有对不起他过,他想,从来没有。 可他刚张嘴,就听到了桔梗浩一很认真的声音:“我不会记得。” 高木织差点被气笑了:“你说不记得就不记得吗?我又不是——”真的那么在意! 桔梗浩一说:“真的不会。我没有昨天的记忆。” 高木织一开始还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 直到某个瞬间,真相如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拨开迷雾,将过去的一切都串联起来。 他结结巴巴地说:“你,你……” 桔梗浩一以那种平静的、认真的语气继续说了下去:“我只能记住今天的事。昨天的、前天的,什么都不记得。我每天会写记录,记下今天发生的事,画下我应该认识的人,如果我没写,那到了明天,就不会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我今天没带笔记本出来,所以我会忘记的。” …… 他从小就是个很特殊的孩子。 父母都很忙,甚至忙到没时间回老家,所以桔梗浩一小时候一直是由保姆照顾的。保姆虽说不至于粗心大意,却也没有上心到把他当自己孩子的地步,于是等一次他在外面摔伤,醒来却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保姆吓坏了,还以为他失忆了。 后来她发现了更可怕的事,那就是第二天,她想要去确认桔梗浩一的失忆好了没的时候,桔梗浩一就连昨天发生的事也不记得了。 她火速联系了桔梗先生,桔梗先生很忙,让她带孩子去医院,于是她胆战心惊地等着医生诊断的结果,医生给出的结论是:孩子的大脑存在先天性的缺陷,他的学习能力、语言能力、情感、思维等等方面都没有任何异常,但他唯独记不住发生过的事。 医生说:“这很奇妙,他能通过反复强化记忆的方式去记住‘知识’、‘经验’和‘技能’,但永远记不住‘事件’,也记不住在过去的时间里接触的声音、画面、味道甚至触感。他的记忆只有一天,对他来说,每当他睡醒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世界都是空白的。” 保姆吓坏了。 她再次给桔梗先生打电话,这次桔梗先生终于回来了。桔梗先生辞退了她,但没有追究她的过错——包括这件事以及没看好小孩导致摔伤的事,然后他跟五岁的儿子谈了谈。 其实也没有说什么重要的事,桔梗先生只是说:“我是你的父亲。你记不住很多东西,但你能听懂我说的道理,我工作很忙,不能天天回来照顾你,所以我给你两个未来的选择。” “哪两个?” “一个是我送你到美国,那里可能有治好你的方法,你会得到最好的照顾。” “另一个呢?” “这不算什么缺陷,”父亲说,“反而是某种优势。你可以利用它,为政府工作。” 桔梗浩一不记得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了,他没记下来。不过他在笔记本上写,父亲本来要送他去美国的,最后还是把他带回了家,为他请了一位特殊的老师。 老师教他梳理知识、教他分辨人与世界,教他用笔记本去记录需要注意的过去,也教他怎么快速地勾勒出人像,来帮助“认识”需要认识的人。每天他睁开眼睛,都会先翻开笔记本,重新认识一遍他的世界,才走出房间,去迎接新的一天。 每当一个笔记本记满,他会花时间整理,把重要的部分抄录到下一个笔记本上,开启新的一段“记录”。然后他会销毁旧的笔记本。 他会忘记很多事,所以他对所有人都很友好、很礼貌,他记不住所有说过的话,所以他会尽量把今天能解决的事尽快做完。 剑道道场的师父是父亲认识的人,会帮他打掩护,也是他能信任的人。 每天早上放在信箱里的报纸有暗号,上面有他需要做的工作,应该只是传递讯息、跟其他人见面之类的小事,但他不记得,报纸也会被销毁,所以他无从推断。 本来他没有上学的必要,但邻居家的孩子缠着他,所以他跟着去了公立学校,需要记住的人成倍增加;好在邻居家的孩子是个非常吵吵闹闹、每次遇到谁的时候都会先叫出名字的人,他只需要跟着说几句就可以了。他把高木织的名字写在了新笔记本的第一页,这样每天醒来即使时间不够,也能先看到足够他度过这一天的“钥匙”。 但在某个时间,记录和现实产生了偏差。 邻居家的小孩没有来找他,按理来说“小织”应该每天早上都会来,陪他上学,陪他去道场,陪他回家。他有些不解,翻到昨天的记录,却发现他写的是“没有值得注意的事”。 他翻回到最开始的一页,想,是他那时候写错了吗?其实他们不熟。可他不会写错。 于是他去问了高木织,结果两个人打了一架;他回到家,想把这件事写下来,最后还是写:没有值得注意的事。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要去问小织。 就这样过去了几年。 每次换新笔记本的时候,他都会把高木织以前的资料、现在的资料和这句话放在一起,重新抄录一遍。 他继续过着昨天和今天没什么区别的生活。 笔记上总有一些不能删去的内容,比如父亲说等他成年后,就会被调到别的地方去工作。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工作,也不知道父亲做的是什么工作,他只是等那天到来。 老师曾经回来过,教了他更多东西,临走的时候告诉他,把这句话写在笔记本上:昨日的重力无法将你束缚于大地之上,仅限今天,你是自由的。 他不理解老师。 就像他不理解父亲、不理解同门、不理解小织一样。他无法留念过去,也无法期待未来,因为世界在他面前就是一张被不断漂白的纸,能在上面留下的,不过是时空对面的剪影。 ……但他也不是全无期待。 有天,他意识到自己被人跟踪了,老师教过他怎么辨别跟踪者和真正的路人,但那时候,他想起自己昨天、前天、大前天乃至两个星期前反复记录的一句话:不要拆穿他。 为什么呢? 因为一旦说出口的话,那个人就会跑掉吧。他没有去猜跟踪自己的人是谁,只是在转过拐角,看到玻璃橱窗里一张心情很差的脸的时候,他忽然就理解了。哦,是不高兴先生。 他依旧记录着日常。 今天是昭和五十五年四月十一日,他找到了高木织,没带笔记本出来。但他已经提前写了今天的记录:没有需要注意的事。 没有。 他觉得高木织肯定不想让别人知道,但总要有个人把高木织带回去,所以他来了。而且,他马上就要离开秋田了,以后也不会再见面——高木织找不到他的。 他讲完关于记忆的事,高木织很久都没有说话。 直到一辆车从他们身后经过,车灯由远及近,又在经过的一瞬间消失,高木织才说了一句话:“所以你根本不记得我长什么样子。” 桔梗浩一回答:“我有你的照片。” 是小时候拍的,距离现在也有八九年了。 高木织不可置信地说问:“……所以我在你心目中一直是五岁的模样吗?!” 桔梗浩一:“到学校就能认出来……” 高木织想起那张幼稚园时期的、蠢的要死的合影,当场破防:“你闭嘴!” 他抓住桔梗浩一,就要说什么,却看到了黑夜里闪过的寒光。他们在这里站了太久,几个不怀好意的人盯上了他们,想从他们这里“借点钱”。通俗点说,就是抢劫。 那几个人有枪。 警察来的时候,两个少年一个昏迷,一个重伤;犯人是非法入境的雇佣兵,携带武器潜逃数日,目前死了两个、逃了两个。昏迷的那个少年好像被吓坏了,另一个甚至失忆,于是这个案子最后被定性为犯人内讧,争执中开枪射杀了同伙。 而两个少年被送到了医院。 桔梗浩一醒来的时候,就看到一个陌生的少年坐在他的床前,对他说:“我叫高木织,你叫桔梗浩一。我会把你的事都讲给你听,每天——每天都给你讲!你给我记住!” 有点吵。但他确实不记得自己是谁,所以就静静地听。 医生说他的手受伤了,以后没法继续练剑道,高木织快要气死了,他要当警察,迟早有一天把那两个逃走的犯人抓回来! 他说好。 后来他们一起当了警察,进了公安,因为他工作的特殊,高木织一直是他的协助者,或者说他记忆的备忘录。写在笔记本上并不保险,笔记本随时可能被人翻开。 昭和六十一年,他独自前往某个研究机构执行卧底任务。因为他记忆的特别,研究所的人完全没有防备他;即便如此,这项任务依旧困难重重,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他在没有记忆的情况下,彻底摧毁了整个研究所,销毁了资料。 回日本后,他因为注射的药物导致身体崩溃,在医院里躺了很久,就连头发都变成了银白色。 高木织每天都来看他,跟他唠唠叨叨,说一些该说的不该说的话,但每次的开场白都是一样的,就是他早就已经听习惯了的那几句话。 直到那天父亲来看他,告诉他“你最多还能活三年”的时候,他才说:“有什么任务要给我吗?” 父亲说没了。 他说我可以。 父亲没好气地说:“你现在养伤就可以了,当初是你非要跟着我工作,才会——” 他平静地说:“是的,父亲。其实你没给我两个选择,那段话是你写的,当年你要把我送到美国的时候,是我自己说‘这样的记忆,用来做一些工作不是很方便吗’,才会有现在。” “……” “我记起来了。全部。” 父亲跟以前一样,依旧拗不过他,就给他安排了一项很轻松但也至关重要的任务。 于是,他换了身份,用了“黑泽阳”这个名字,跟一个年纪很小的银发少年见了面。从看到那个少年的第一眼开始,桔梗浩一就知道,这个少年是跟他很像,但在某些方面又完全相反的人。 “你好。我叫黑泽阳。” “Juniper。” 银发少年简短地回答。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好像照不进任何东西,就算看到了也会遗忘一样。 桔梗浩一明白——当这场任务结束的时候,名为Juniper的少年就会把这一切遗忘,什么都留不下。 而他,会带着记忆死去。 他对少年说:“Juniper是你的名字对吧?我记住了。” 注:高木织是在一个月后才知道桔梗浩一从在研究所被烧坏脑子后能记住东西了的,他想起自己这一个月来每天早上给黑泽阳打电话的事,气得杀到了黑泽家门口,差点死于刚到家的A.U.R.O调查员之手,幸好黑泽阳及时赶到…… ————————!!———————— PS:别灌营养液啦(惨叫),加更不了的,加更不了的,可以留给下本书…… 可以给我点月石!封面图床开不上了,现在缺月石qwq 用不上的月石可以用网页端投给我,自己要用的就留着吖!(是空投月石功能,不是打负分哦!) 第406章 人物传记:黑泽阳(二) 他又写了一本笔记。 高木织问起来的时候,他说,这不是给他自己写的。 能记住昨天和前天的感觉很奇妙,能回忆过去的感觉也前所未有,长久以来他的记忆都只有一天的长度,生命也被囚于这方24小时1440分钟86400秒的天地里,但现在不同了。他能记住发生的事,也能找回记忆里的色彩,他能清晰地回忆起昨日的阴云、幼时的阳光,每一次的钟摆划过的轨迹,以及友人的脸和握住手掌时候的温度。他能记住这个世界了。 生活不再从他的脑海里逃离,命运也不再是被无限漂白的纸张,骤然回归的记忆让他花了很长时间去惊叹、去震撼,去茫然却欣喜地感受这样新奇的“新世界”。 他终于开始理解其他人,但其他人永远也无法理解他。 从离开那座研究所、从童年到少年再到青年时代的混沌梦境中醒来开始,他就无时无刻不沉浸在这样的新鲜感里,他不解、讶然又有些期待,最后每天都在翻阅记忆和到处记录今天、迎接明天的轻松与快乐里度过,并告诉自己,他拥有了现在。 他真的很高兴。 当然,这样对常人来说司空见惯、于他而言却是开天辟地头一回的新鲜感并不是他忘记把事情告诉高木织的真正理由。他就是想看看高木织什么时候才能发现。 桔梗浩一——不,黑泽阳本以为自己每天都在记录什么的举动会引起银发少年的注意,但那个跟他搭档的银发少年什么都没问、什么都不说,好像一片从傍晚的天空中路过的云。霞光会照到他身上,把银发染成璀璨的金红,但当夕阳落下,那头长发终究会变回原本的颜色。 就跟以前的他一样,因为早就知道会忘记,所以对一切都不抱完成工作外的期待。桔梗浩一也应如此。 直到——“黑泽阳,”那天,银发少年以同样的语气、同样的声调重复了一遍,“我也记住你的名字了。” 于是,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 《工作日志》 ▍3月11日 和阵君搬到了新家。 地址是古桥町3丁目14号。 小织跑前跑后,说一定要住在他家附近,不然他不放心。最后还是田村老师选定了这座公寓,因为老师家就在楼上。 田村老师问我能不能应付得来,毕竟我还是第一次做“父亲”,我的父亲也很少出现在我面前,他也有点不放心。 我能。 从接到任务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在为扮演父亲的工作做准备,收集资料、掌握技能和做任何必要的危机预案。桔梗先生特地花时间教我下厨,说可以饿死任务目标,但不能饿死我。 小织也对我说,他儿子都六岁了,他在养儿子这方面很有经验,如果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他。 ▍3月12日 早上小织打了电话来。 他照旧跟我说了很多,关于我是谁、他是谁、我们为谁工作、我在哪里、我现在的任务是什么……以及我手机的加密文件里有任务资料和应该认识的人的照片。他还说我已经当父亲了,跟我住在一起的那个孩子叫做阵,是我的儿子。 我问他,那我儿子的母亲是谁? 他沉默了半天,说,孩子妈已经过世多年了,你不要伤心,她走得很平静。 我挂断电话,决定把告诉小织我已经有记忆的事再推迟一天。 ▍3月13日 早上,小织直接说那个孩子是我的任务搭档,没给我发问的机会,就挂了电话。 是他先挂的,所以我决定把记忆的事再推迟一天。 晚上,我打电话给小织,问他小孩子不喜欢睡床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小织说你们刚搬来,这个年纪的小孩可能认床,过一段时间就好了。他停顿了几秒,又说,只要不睡在地上,睡沙发、桌子、半空中甚至不睡都没什么问题。 虽然有些疑惑,也觉得这跟我的常识有些不同,但我没有养过小孩,自己的童年也无法作为参考,所以我看向睡在窗外树上的阵君,决心相信小织的话。 毕竟阵君是从北方来的,而且同样是某个机构的特工,或许他有自己的经验、习惯和警戒方式,我不应该多加干涉。不过现在还是初春,阵君可能会着凉,所以我爬上树去给他盖了一床被子。 阵君醒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收下了被子,继续在树上睡着了。 他说:“谢谢。” ▍3月14日 带阵君去拜访了邻居。 阵君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在见到邻居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还礼貌地跟邻居打招呼,等到关上门,他才跟我说有事要出去,然后把邻居打了一顿,报警说有在逃犯人出没,再若无其事地回家,还给我带了从公寓对面的百货超市买来的糖。 过了一会儿田村老师给我打电话,问我有没有看到可疑的陌生人,我想了想,没有看到。 田村老师问,那个孩子呢? 我一边吃糖果,一边回答,阵君在读书。 阵君一直待在家里,熟悉日语以及一些需要掌握的常识,甚至学校的功课——虽然我想那些学校知识对他来说有些过于简单了。他是个很喜欢读书的孩子,我反复看了小织给我的《新手爸爸育儿手册》,决定明天再去给阵君买几本书。 ▍3月15日 听店员的推荐买了适合十二三岁少年的儿童读物,阵君收下了,说了谢谢,又说他也可以自己去买。 田村老师打来电话,说阵君的入学手续办好了,但需要我带阵君去一次学校,跟班主任提前见一面。老师特地强调这是“必要的环节”,又问我跟阵君相处得怎么样。 打电话的时候阵君就在旁边。 我顺手把听筒给了他,阵君看了我一会儿,才接过电话,对田村老师说:“承蒙照顾。” 晚上,阵君下厨,我们一起做了晚饭。 ▍3月16日 去学校的路上买了糖。 我记忆里所有关于糖果和零食的部分,都来源于小时候小织把自己的东西分我一半的习惯,但那些零零碎碎的记忆并不清晰,关于“味道”和“心情”的部分也丢失殆尽。 所以我对所有口味都很好奇。 阵君把所有口味的糖都买了一遍,还买了我没见过也认不出来的零食。他满满抱着一怀糖果和零食,对我说:“我不喜欢吃糖,买这些是必要的伪装,所以你吃。” 我觉得阵君肯定是误解了什么。所以我对他说:“我们只是普通的父子,没有人会注意我们,不需要伪装到这个地步。”而且我也并不是喜欢吃这些东西,我只是好奇。 我对很多事都会好奇,因为以前的我不会忽然想去体验什么东西,即使它们近在眼前。理性、规律和安全是我过去生活的唯一准则。 他说好。 我们到了学校,跟班主任见面。 真行寺学校中学部一年级,班主任清水老师,清水里美。她是小织的姐姐,一位连续七年拿到“古桥町最温柔老师”称号的优秀教师,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资料上是这么写的。我与她没有交集,她也从未见过我,更不知道我跟小织认识的事。 清水跟我交谈,跟阵君交谈,谈到阵君的母亲时,我自然地说:阵君的母亲已经过世多年了,她走得很平静。 砰。 门外传来了很重的声响。 ▍3月17日 早上,小织打电话对我说,不要什么都往笔记本上记。 我本来想说我没有写在笔记本上,我已经能记住了,但阵君忽然敲门,我就决定把记忆的事推迟到明天再说。 阵君跟人打了一架,身上带血,他咬着半卷绷带,扔掉带血的外衣,问我家里有没有衣领高一点的衣服。 没有。 没有给他的、厚些的或者衣领高的衣服。A.U.R.O那边给的资料写着他不喜欢,所以一开始就没买。 我看着他脖颈上青紫的淤痕,先帮他清理了伤口、上药,然后出去买衣服。和药。 回来的时候遇到了田村老师,老师一看就知道是阵君出了什么事,他问我,那个孩子跟谁起冲突了? 我回忆了一下,说应该是楼下的狗吧,就是经常去桔梗先生的拉面店闹事的那条黑狗。我上楼的时候看到那条黑狗倒在路边,桔梗先生还对我点了点头。 于是田村老师说,那个孩子毕竟是你的任务目标,你多注意,尽量保护他。 我说好。 回家的时候阵君就倚在门后,接过我买的药和衣服,什么话也没说。我推断他大概是同时跟三四个人打才弄成这样,就对他说:“遇到对付不了的对手可以叫我。” 他缄默。 晚饭的时候,他没头没尾来了句:“我还不至于打不过古桥町的狗。” 我想,也是,今天招惹阵君的那个帮派也只是不入流的小帮派,某个极道组织手下的三流走狗,就算小织去也能对付,何况阵君呢。我都没把握能轻松赢过阵君。于是我跟他道歉,然后说:“我是你的父亲,你可以在任何时刻让我帮你,这是你的权力,也是我的义务。” 他看了我挺久的,最后说用不着,让我管好自己就可以。 他又去睡树上了。 是我哪里说的不对吗?小织给的《新手爸爸育儿手册》上明明就是这么写的啊。做父亲,真的有点难啊——怪不得桔梗先生以前都不来看我呢。我决定再打电话问问小织。 ▍3月18日 我去教训了那个帮派。 小织知道后,问我这是要干什么,我说只是散步遇到的,他们以为我和我儿子好欺负,小织信了。小织还从警视厅抽走了案件的记录。 回家的时候,桔梗先生的拉面店没人,旁边的店主说那条大黑狗又来追他了。我替他看了一会儿店。被他骂了。 ▍3月19日 去把那只欺负桔梗先生的狗踹了一脚。 ▍3月20日 早上小织给我打电话,说完日常的开场白,又跟我说他捡到了一只猫,一直养在家里,但这几天他要出差了,问我能不能替他养几天。 我说我不会养猫。 小织说会不会养不是问题,最大的问题是你家的银毛小狗让不让你养,上次我路过看到他踹了你们小区里的大黑狗,看起来也太凶了。你养他真的没问题吗? 我一边吃阵君给我买的零食,一边回答:没问题,我们相处得很好。我去问问阵君。 阵君听说我要养只猫,先看了我一会儿,才说:“嗯。” 猫送来了。 小织来的时候,自我介绍说是我的同学,阵君没问,但应该看出小织的身份了。小织临走的时候跟阵君小声嘀嘀咕咕,我听到了,他说的是:“照顾那家伙辛苦了。” 我本来想跟他说记忆的事,但现在看来,还是等他出差回来再说吧。 ▍3月21日 猫很喜欢扒拉阵君的头发。 阵君看书的时候,猫就趴在他身边,趁他不注意就往他身上爬。我去做饭回来,看到阵君正在偷偷凶那只猫,被我发现后,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又回去看书了。 ▍3月22日 给阵君扎了辫子,给猫买了零食,两个都哄好了。 小织说猫没有名字。阵君给猫起了名字,叫小维。猫依旧喜欢扒拉他的头发,阵君没有生气。 ▍3月23日 小织早上没给我打电话,中午打电话来的时候十分不安。我本来想跟他说记忆的事,但他显得太慌张了,而且正在被人追杀、处于危险中,我就没有说。我告诉他,田村老师已经联系我了,不用担心。 等他回来就跟他说吧。 阵君花了两个星期看完了日本国中生的课本,为了庆祝,我带他到附近的餐厅里吃饭。他每次吃我做的饭都不说话,也许我的手艺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下次再去请教桔梗先生吧。 在餐厅里遇到了有些可疑的金发男人,阵君多看了他几眼。 确实可疑,我决定跟踪他。 被甩开了。 更可疑了。 我再三斟酌,将这件事告知了桔梗先生,让一位普通的拉面店老板去调查那个可疑的男人,然后回去找阵君。我刚才只是借口见朋友,如果离开太久,就是阵君怀疑我了。 回去的时候看到阵君和小织的儿子在说话,阵君对小孩子说话很耐心。他对所有人都很耐心。 阵君站起来,问我:“回家吗?” 我说:“走吧,我们回家。” 他从来不问我做了什么,为什么要做,或者我的真实身份、工作和职位,他也不会叫我父亲,但他是个很认真的好孩子。我很喜欢他,他也一直很包容我的失误。 我偷偷给自己报了个厨艺班。 ▍3月24日 猫生病了。 我和阵君带她去了宠物医院,阵君好像很想问我为什么要养这么脆弱的生物。我想到以前总是感冒的小织,对他说:“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有些人体质也很差,经常生病。” 他说:“那就该好好待在家里。 ” ▍3月25日 我感冒了。 古桥町最近有不少人染上了感冒,我也是其中之一。小维可能也是。幸好我现在名义上还是病休期间,不用去上班,不然阵君该生气了。我没吃药,我现在的体质不能吃任何药,不然有面临免疫系统崩溃的危险。 但阵君买了药回来。 他没说是给我的,但放在了会客厅的桌子上;我想了一会儿,没吃。这又不是特工过家家的温情栏目,没必要演给别人看,不能吃就是不能吃,我跟他只是任务搭档——阵君也很清楚。 所以晚饭的时候,我很直接地跟他道谢,然后说我不能吃药。 他说,他知道了。 晚饭后,我去了医院,去找负责我身体情况的主治医师。有人跟踪我,没找到。我想应该是阵君,就假装没有发现,直到回到家,我发现阵君依旧在家。但他的头发不是乱的,所以他出去了。 如果阵君在家,猫会把他的头发挠成一团乱,而他除了把猫关在门外之外,是怠于整理的。 他知道我看出来了。 但他直接回了房间。 阵君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他——他更像是个成年人。 理性、平静,很有分寸,懂得保持距离,能解决自己在工作中遇到的所有意外,以及应对各种各样的人。 我认为他在来东京前,有个不算太好的童年,以及与温柔无关的过去,与我一样。 ▍3月26日 睡醒的时候愣了很久。 一时间没能整理好记忆,又没找到笔记本,所以按照以往的习惯坐在床上发呆,等有人叫我的名字,或者电话铃声响起。 直到某个时刻,我忽然回神,意识到我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我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已经坐在床边发了两个小时的呆。 阵君就坐在桌子上看我,始终没有出声。 我说:“早上好。” 他说:“早上好,黑泽阳。” 他还是叫我的名字。他说他接到了高木先生的电话,高木先生有些工作上的事,让我睡醒后给回个电话;他又说,他去做早饭。 笔记本就放在桌子上,就在阵君身边,但是没被打开过。 我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我整理了笔记,整理了阵君喜欢的食物、喜欢的颜色、喜欢的衣服和他会驻足去看的一切,也记录了他看过的电视节目和认识的人,阵君很少明确地表现出自己的喜好,所以我只能通过观察来得出结论,并做一些小小的调整。 但写到最后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在发烧,就把笔记本放到了桌子上,躺了回去。 我在试探他会不会看,也做了记号。 但阵君只是坐在那里,与我隔着一段距离,替发烧的我接了小织的电话,等我醒来后才离开。 作为同伴,作为属于不同组织的任务搭档,这很好;但作为父子,这样不好。 我重新拿出了那本《新手爸爸育儿手册》。 阵君看到了那本书。 他从我身边路过五次,最后把那本书抽走,扔进了垃圾桶。最后,他对我说:“没必要装到这种地步。” 他在想什么呢? 我只察觉到他把目光多往我的方向投注了一会儿。 ▍3月27日 在发烧。 在沙发上睡着了,醒的时候怀里多了个体温很低的小孩。我第一次发觉阵君体温这么低,低到有点……不像人类。 我假装没醒,继续睡了。 我梦到了在研究所里的时候,那里有很多……跟他,跟我相似的人。体温很低、伤口状态异常,以及记忆方面出现问题的人。 我有猜测。但仅此——…… 笔尖划破纸张。 坐在桌前的人停顿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把这页“工作日志”撕去了。他把那页纸泡在水里,耐心地揉成一团什么也看不出来的碎片,才丢进垃圾桶;他细心地清理掉纸屑,将撕掉一页的痕迹抹除,又抽出原本垫在纸张下的薄板,放在了下一页。 他重新写下: “3月27日,依旧在发烧。烧得有些迷迷糊糊,醒的时候才发现中午睡在了沙发上。阵君一直在照顾我。他是个特别好的孩子。” 叮咚一声。 手机收到了几条消息,一条是关于高木织任务进度的汇报,一条是关于那个可疑金发男人的行踪调查,还有两条是公安发来的线报和资料。他一条条点开,又删除,只给了其中一个人回复:我只要结果。 他闭着眼睛回忆了一会儿,终于从记忆的角落里找到自己本不打算记起的东西。然后,他把3月27日的工作日志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桔梗先生。 [桔梗先生]:生病就早点休息。 [桔梗先生]:这语气也不像你。 他依旧坐在书桌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回复的话语里却好像带着几分笑意:这是写给别人看的,当然要像个父亲一点。 于是他的父亲不说话了,最后气呼呼撂下一句“那你就别回来了!”,然后没了动静。 他说好,父亲又忍不住跟他说了两句,才丢了手机,不理他了。 月光照上树梢,坐在书桌前的银发男人不紧不慢地整理了桌子上的东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针筒,抽了自己的血,装进了早就准备好的试管。 在暗夜的露水尚未浸透窗帘时,他开着卧室桌子上的灯,起身、翻窗,离开了公寓。 …… ▍3月30日 昨天下午4丁目发生了爆炸,当时我和阵君乘坐的电车忽然临时停运,原来是因为这个。 明天阵君就要去上学了。 今天早上小织打电话来的时候,说他下午就能回来,但他没到,所以我决定把记忆的事推迟到明天再说。小织有点担心,问我有没有遇到爆炸事故,我说没有,当时我们在4丁目附近的旧书店买书。阵君很喜欢一些老书,我开始摸清楚他的喜好了。 清水老师告诉我,今天有个家长们的提前见面会,但是“非正式”的交流会,主要面对第一次教育孩子的家长,如果对“如何跟青春期的孩子相处”有疑惑或者不解的地方,可以来听听看。 我去了,清水老师还特地送了我一本《青春期儿童教育指南》。 我决定认真研读这本书。 ▍3月31日 书不见了,阵君说是被小维扔了,我表示相信。 但没关系,其实小织也送了我一本一模一样的,我现在正在看的就是另一本。里面讲的很多道理都让我感到新奇,我决定参照书中的例子,来让我和阵君看起来更像父子一些。 以防万一,我打算去找桔梗先生练练手。 我先去送阵君上学,他的表情像是在问为什么家门口的学校也需要我送,我说这是普通父子都会做的事,从第二天开始,学校就不允许父母为学生带路了——这是小学一年级的教育手册里写的,为了培养孩子的独立性,他们必须自己上下学。 阵君看了我一会儿,就转过头,说走吧。 我们到了学校,才发现我们忘记带课本了,他的包里只有一本《罪与罚》,和一只金黄色的猫。阵君平静地说,没关系,反正他早就记下来了,带不带书都一样。 他记忆力很好,跟我一样。 我想,阵君毕竟更像个成年人,可靠又让人安心,所以我抱了抱他,就离开了。 下午,清水老师给我打电话,语气有些犹豫。 “黑泽先生,学校发生了一起命案……” 我问她去哪里能找到我的儿子,警视厅还是医院,又或者通缉名单。总不能是墓地和火葬场,不是来不及,是我认为阵君不会在学校这种地图里打输才对,更何况——我在学校里安插了保护他的人。 清水老师说是学校,又说黑泽先生,都这个时候了,您不要开玩笑啊。 我没有开玩笑。 我去了学校,才知道他为了保护同学和老师受伤,虽然以我和阵君的标准来看只是一点擦伤,学校的老师却非常紧张。当然,我安慰了老师,又带阵君回了家。 我去做晚饭,阵君团在沙发上看今天的新闻节目。等到晚饭的时候,他问:“你认识他们吗?” 我回答:“不认识。” 他就不问了。 ▍4月1日 我向桔梗先生申请回到公安,被拒绝了。于是我喂了那条黑狗两根火腿肠,桔梗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却拿我没办法。 从拉面店出来,我去了市场,买了今天的食材,又跟熟悉的店老板聊了一会儿,就往公寓走。路上遇到了田村老师,老师问我昨天案件的事,我简单说了案件的情况,又说我不是很清楚,正准备调查。 老师摇摇头,对我说:别调查了,A.U.R.O那边没有被怀疑的可能,如果这不是意外,那些人也可能是冲着你来的。 小织回来了。 他没回家,直接来了我的公寓,上看下看发现我没有问题,才松了口气。他瘫倒在沙发上,跟我抱怨出差时候遇到的事,有些是不能说的,但他一向什么都不跟我说。 我本来想跟他说记忆的事,斟酌再三,还是没说。小织本来就经常掉链子,如果我现在说了,那他就相当于主动泄密,日后多半会被追责;所以我还是过几天再说吧。 小织问:“对了,你跟那只银毛小狗相处的怎么样?” 我问他:“小织为什么还叫他银毛小狗?” 小织愤愤不平地跟我告状:“他难道不是吗?他还打我!大前天我上班的时候,他忽然出现!忽然打人!我都说了我是公安,他就是不听,非要盯着我,幸亏搜查一课的人来了,不然我怀疑他真的要咬我。” 我说阵君是好孩子,他不会这么做的。 小织说所以你跟他相处得还很不错了? 我说是的。 小织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你这个满口谎言的骗子,我可不会轻易相信你。无论你说的话,还是做的事,除非亲眼看到,我都不会信的。” 我问小织:“我的信用真的有这么低吗?” 小织哼哼两声,得意地回答:“不然呢?我可是最了解你的人,你是那种就算没有人看到、就算没有人知道,也要装得若无其事、最后连自己都能骗过去的人。但你骗不了我。” 我把茶杯放到他面前,回答:“好吧。其实我——设了个圈套,为阵君解决了一点小麻烦。” “为他?” “为他。” 第407章 人物传记:黑泽阳(三) 黑泽阳倒也没做什么。 他想了想,自己只是从上司先生那里接到了任务,与A.U.R.O的小孩扮演“父与子”的角色,又在这期间发现了一些可疑的人而已。 比如说,那个应该认识阵君、阵君也认识的特别可疑的金发男人。 出于习惯和保证安全的考虑,黑泽阳委托了朋友和上司调查那个可疑的金发男人、跟阵君战斗过的人以及最近搬来的邻居。虽然他的任务只包括“扮演”,其他方面都有人负责,但保证孩子的安全是“父亲”的责任。他没有越权。 “所以你调查的结果是?” “那个可疑金发男人的事暂且不提,阵君在来到东京后的十六天里受伤七次、把人丢到小巷里不管五次,他不会主动挑衅人,所以我推断他被人盯上了。” “银毛小狗自己没说什么?” “没有。阵君与我都很尊重我们的任务,不会谈论普通父子间不该有的话题——你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黑泽阳说到一半,看到高木织扯了扯嘴角、一副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就问。 高木织摆摆手,说你继续,你继续编,我就坐在这儿听你和银毛小狗的胡说八道。 黑泽阳顿了顿,说:“他们不是盯上了阵君,是来找我的。” 高木织去拿茶杯的手一抖。他睁大眼睛,愕然抬头:“来找你的?难道是——” 他说到一半就停住了,看着黑泽阳,欲言又止,终究是没能从牙缝里把字挤出来,只发出了像是吸气的声音。 黑泽阳坐在他对面,以平常的语气说:“是他们,但他们不知道要找的人是‘我’。” 他现在的年龄、相貌和行为方式都跟以前不同,更何况还多了只银毛小狗……不对,被小织带偏了,是多了个儿子。纵然A.U.R.O将那个不同寻常的孩子送来不可能只是为了过家家,但公安同意跟他们合作同样另有所求,直白点说,这就是为了保护黑泽阳。 研究所的任务结束时,来接应桔梗浩一的同事暴露了身份、留下了足以指向日本公安的线索,从那之后就一直有人在找黑泽阳,不,准确来说是在找一个不知道名字、只有相貌和大致特征以及DNA的日本公安。而也就在这个时候,A.U.R.O的“Juniper”需要一个身份,所以他们选择了合作——这是双赢的合作。 黑泽阳和Juniper,他们互相是任务目标、搭档和挡箭牌,他们还是“父与子”。 “你怎么不早说?!我们快走,现在转移还来得及!”高木织猛地站了起来。 “已经解决了。”黑泽阳把他拽了回去,“他们不知道我的身份,只能大范围寻找线索,暗中调查了东京的各大医院。因此,我用录入医院系统血样检测报告做诱饵,设下陷阱、销毁了血样,又用伪造的档案把他们的视线吸引到了国外。” “哦……” 高木织坐了回去。 高木织思考。 高木织忽然蹭的一下站起来,不可置信地看向黑泽阳,问:“等等,那我们三天前的行动是?!” 黑泽阳看起来有点茫然地回答:“掩护行动吧?后续是田村老师安排的,具体的情况老师没有告知我。” 高木织又坐了回去。 他明白了,他已经完全明白了!所以三天前他刚回来就忽然接到了紧急通知,跟公安的同事去拦截一批非法入境的可疑人物,这根本就是黑泽阳搞出来的事啊! 他就说好端端的怎么忽然有紧急任务,保密等级还那么高,还能在那座工厂碰到银毛小狗呢?! 所以桔梗本来没必要出手,完全是怕银毛小狗真查出什么才冒险,结果一群人全都给撞上了是吧! 他问黑泽阳关于银毛小狗的事,黑泽阳想了想才说古桥町的一个地下小帮派是那些人的线人,阵君可能发现了什么,才进行了调查——毕竟阵君跟他们是半个同行,也没有跟他们互通情报的义务,所以那天他们才会撞上。 高木织捋清了前因后果,跺跺脚,对黑泽阳说:“下次遇到这种事一定要告诉我啊!你现在的身体连田村老师都打不过吧!真遇到麻烦的时候怎么办?” 黑泽阳认真地回答:“阵君会保护我。” 高木织:“喂!” 他根本不是你儿子啊!退一万步说,就算他愿意保护你,可他只是一只毛茸茸会打架的银毛小狗啊! 等等,桔梗浩一,你不会真的把那只银毛小狗当儿子养了吧?桔梗先生同意了吗?! PS:此时,正在拉面店门口的桔梗先生看着一脚踹开大黑狗的银发少年,热情地请他吃面,而且非常满意——对他的便宜孙子感到非常、非常、非常的满意。 高木织越想越不对,越想越觉得哪里都不对,他最开始就不应该让桔梗浩一接这个任务! 见鬼的,想当初他听田村老师说只是个伪装任务,桔梗浩一需要做的只是扮演一个“父亲”的角色,虽然这对桔梗浩一来说是有挑战性了点,但起码没危险啊!再加上桔梗浩一自己信心满满,再三保证不会有问题,甚至做了大量“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父亲”的笔记,高木织就同意了,放桔梗浩一自己去完成这个任务。 于是,除了按例每天早上给桔梗浩一打电话,跟他说你是谁、你在哪,你的任务是什么外,关于任务的一切他都没有过问。 而且桔梗先生就在楼下,他很放心。 ——他放心得太早了! 第二天桔梗浩一就给他打电话求助,明明是用一贯的语气来问,高木织愣是听出了一股可怜的味道,耐心地给他解释幼稚园级别的亲子问题。 然后是第三天、第四天…… 最后高木织幽幽地说:“你当初到底为什么要揽这个活儿?” 他说早知道这样不如我来,桔梗浩一说不用,他们信不过你——你不会失忆,无法永远保守秘密,但用不了多久就会死的我能。 高木织无言以对。 他翻出了压箱底的《新手爸爸育儿手册》,让里美姐带给了桔梗浩一,希望桔梗浩一能先看看这本书,再来请教他诸如“孩子不喜欢睡床怎么办”、“读文学名著有助于提高日语水平吗”、“如何两星期速成全部国中知识”之类的问题。 还有,高木织发誓,他见过那只银毛小狗,那小孩当场放倒了一群人,而且日语流畅、恐吓别人的时候经验丰富词汇量超群,而且头发沾了血也不管,甚至咬人——这就是为什么他叫那个小孩银毛小狗——所以那个小孩根本不需要照顾!那是个成熟的特工,A.U.R.O的调查员!桔梗浩一,不要再把他当小孩养了! 他决定趁桔梗浩一跟里美姐见面的时候谈谈。他还没进门,就听到浩一说“阵君的母亲已经过世多年了”…… 喂!我只是在电话里随口一说,你往你重要的资料库里记什么东西啊!桔梗浩一! 第二天,他又碰到了一身是血的银毛小狗,就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高木织一时失误被围困,再追上去的时候就只看到满地狼藉,小孩在咬开自己中毒的伤口放血。高木织沉默,再沉默,摸了一卷绷带,问小孩要不要。 小孩接了。 这不还是挺听话的吗? 高木织想到自己的儿子,顺手摸了摸银发小孩的脑袋,然后……然后他就被打了,和银毛小孩打成一团,小孩打得极为凶残,幸好同事很快就到,于是高木织逃过一劫,心有余悸地想:真的是银毛小狗啊!也太凶了,A.U.R.O到底从哪抓来的野生动物啊! 后来小孩叫他掉链子警官,因为他们见面的时候高木织多半是遇到了一些小失误——没有当面叫,他根本不跟高木织说话;高木织本来还挺客气的,后来也直接叫小孩银毛小狗——没有当面叫,只对浩一这么说了。 但桔梗浩一…… 桔梗浩一觉得那是个听话、懂事又认真的孩子,如果有什么问题,那一定是他第一次当父亲没什么经验的问题。 高木织闭上眼睛,说你拉倒吧桔梗浩一,我还不知道你,他又不真是你儿子,你养养就行,别当真了。 黑泽阳说,我知道是假的。 他又说,但我只有这一次啊。 …… 深夜。高塔。 银发少年坐在吹着风的天台上,遥望远处的东京塔,以及古桥町的万家灯火。他一手按着耳机,正在跟不知道处在什么地方的人对话,风将听筒里的话语吞没,安静的天台上只有少年自己的说话声。 他:“是的,已经解决了。” 他:“……不是我,是黑泽阳自己做的。他伪造了一份报告和对应的档案,让那些人相信他们追查的目标已经离开日本,又在对方准备撤离的时候让公安出入医院、假装刚查到他们的行踪,最后引导第三方炸毁了工厂,结束了乱局。” 他:“没有,我碰到了那个掉链子警官,知道公安已经插手,我就先离开了。黑泽阳在警告我不要继续深入。这只是额外工作而已,我没有必要再查下去。” 他们在谈论黑泽阳的事。 事实上,Juniper很清楚黑泽阳没有看起来那么无害,这是个城府很深、很谨慎的男人,在他认识的人里可以排到心眼子第二多;但黑泽阳跟另一个不同,他冷漠且理性,这样的态度对所有人都几乎一视同仁,包括他自己,但不包括普通人。 黑泽阳对普通人、对那些生活平静且幸福的人非常宽容,而且行动的大多数时候都在保护他们,也顺带着保护他的“儿子”。 是的,黑泽阳是这么界定的,不过Juniper的族群警报没有拉响,因为黑泽阳仅仅是在“扮演”父亲的角色,非常专业、非常清晰,也非常有分寸,从没有越线过。 所以Juniper也很满意现在的状态。他们只需要保持任务关系就好了,他可不想牵扯上什么麻烦。 Juniper知道那群人的存在,也知道他们在找什么人,虽然没有证据证明那是在找黑泽阳,但可以确定被找的人跟日本公安有关。 他也知道黑泽阳设下了圈套,不过他没有去问,就像黑泽阳没问他为什么跟那群人杠上——事实上,Juniper确实对那群人不感兴趣,本来也没有追查的想法,除开最开始那个想抢劫他的小混混和打了小的出来老的跟葫芦娃一样的小帮派,后面都是某个人让他查的。 要不是那个人从来不对他说谎,他就要怀疑A.U.R.O跟黑泽阳有什么关系了。哼。 风渐渐小了。 对面的人不知道又说了些什么,银发少年听了一会儿,微微皱眉。 良久,他才有点不满地开口:“他?他很敏锐,也很危险,但我随时能杀了他。你在担心什么,维兰德?最开始明明是你让我追查这件事的吧——你这么关心黑泽阳做什么,他跟A.U.R.O有关?” 对面的人笑了,说没关系,我只是担心你跟他不能友好相处,既然你这边没问题,我就先回去了。 银发少年语气冷漠地说你早就该回去了。 他挂断电话,摘掉通讯耳机,低头看向脚边的猫,金黄色的猫慢吞吞地迈着步子到了他脚下,然后一屁股坐在了他的脚面上。他想抬脚把猫丢出去,刚抬起腿,猫就死命扒拉住了他的裤脚。 银发少年:“……” 只是只猫而已,他不跟猫生气。于是他弯腰,伸出手,猫就迅速松开爪子,攀到了他的肩膀上,尾巴在他脸颊边晃来晃去。 他把猫尾巴拨到一边,尾巴晃晃悠悠,过了一会儿又晃回来了。 银发少年:“…………” 他终于把猫拎起来,捏着猫的后颈往回走。 快到家的时候,他看到那个掉链子警官正在跟黑泽阳告别,于是他多等了一会儿,等掉链子警官离开,才走向古桥町3丁目14号的公寓。 有一点。 追查那帮人是某个人的命令没错,但直接把人解决是他自己的判断。万一那些人是来找他的,或者来找黑泽阳的,放着他们不管就等于无穷无尽的麻烦。 “咚咚。” 他敲响了家门。 …… “4月1日,我向桔梗先生申请……小织回来了,跟我抱怨了很多出差时候的事,又说到前几天的工厂爆炸事故。原来当时他就在现场,还被路过的小狗咬了,耿耿于怀,才回来晚了。我安慰他,一时忘了告诉他记忆的事,还是下次再说吧。” 黑泽阳认认真真地写完新的笔记,又把原本的几页整理在一起,浸水揉碎,丢进了垃圾桶。 他的工作日志向来只写发生过的事,但他还没习惯新的记忆,只能修修补补,才呈现出现在的模样。老师说过,工作日志是写给别人看的,不能出错。 他看着新的记录,又想起了前几天那些人。 跟小织想的不一样,他并不担心阵君会查到什么、甚至联想到他身上,以他的猜测,阵君追查他们更有可能是为了保护他或者自保。 阵君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他接触到那些人的时候就会意识到那些人可能是来找黑泽阳的,证据不重要,重要的是“怀疑”本身。而阵君自己也可能跟那个研究所的研究有关,所以无论是出于哪个理由,阵君都会解决他们。黑泽阳出手是因为他是阵君的父亲,不能让阵君替他去冒险,所以他炸毁了那座工厂。 顺便一提,工厂应该是那些人的产业,昨天公安找到理由将工厂查封,正在调查里面的物资。 咚咚的敲门声。 声音很有节奏,很克制,力道不轻不重,一听就知道是阵君在外面。而且带着小维。 黑泽阳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打开了门。 银发少年抱着猫,站在门外,对他说:“我回来了。” 黑泽阳说:“欢迎回家,阵君。” 他们都没吃晚饭,也都心照不宣地没问对方忘记吃晚饭的原因,决定一起做顿夜宵。 …… ▍4月3日 阵君上学第四天,学校发生了爆炸事故,暂时停课。 下午,我才听说不但有爆炸事故,还有绑架案。 阵君提前回来,团在沙发上看电视,问我日本的学校都这么容易发生事故吗,我回忆了一下我的学生时代,发生在学校里的事故并不多,就说没有。 我决定沿用桔梗先生一贯的说法:“可能是FBI的问题,前段时间有几名FBI间谍潜入了东京,目前我们还不能确定他们的目的,但有几起事件可以确定是他们做的。” 阵君不解地问我:“FBI?他们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制造事件吗?” 我说:“是的,可能FBI就是这么坏吧。” 阵君看了我一会儿,说:“好。FBI坏。” ▍4月5日 学校依旧停课。 跟阵君去了游乐园,阵君说没去过游乐园,想见一见游乐园是什么样的。我也没去过。 但计划出了意外,FBI的间谍出现在了游乐园里,桔梗先生临时发布了任务,于是我跟阵君商量,去抓FBI了。阵君问我真的不去玩吗,我说不用了,我们下次再来。 然后我们抓到了FBI的间谍。 那个间谍说阵君是乱咬人的狗(或许他想说的是全部日本公安),被阵君一脚踹断了七根肋骨,到我写下这段日志的时候——晚九点钟,他还在医院里被抢救。 虽然没有玩成,但回家的时候阵君给我和他买了冰激凌,说我们下次可以再来。 他没吃,他的送给小织的儿子小涉了。小涉问大哥哥为什么没去上学,我偷偷告诉小涉,其实银发的哥哥是偷偷拯救世界的英雄,英雄有时候是不需要上学的。小涉记住了。 ▍4月6日 从昨晚到现在发生了很多事,小织现在还在给我发消息抱怨,我只能一边回他的消息,一边按时间整理情况。 首先是昨天深夜,我们家被人入侵了。 入侵我们家的人到现在依旧身份不明,我推测跟抓捕FBI的行动有关,毕竟这几天就发生了这么一件计划外的事。当时我们遇到了一些麻烦,现在不好说来找我们的可能是哪边的人。 我醒的时候是凌晨三点钟,有人从客厅的窗户翻进来,蹑手蹑脚地往阵君的卧室去。但他很快就会发现阵君的卧室没有人,因为阵君今晚睡的是窗外的树,就是他上来的时候爬的那棵……所以阵君肯定也醒了。 我从卧室的书架上拿了打刀,等对方开门的时候攻击,但就在对方快要走到我房间的时候,阵君先跟他们交手了。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枪声。我立刻打开门,黑暗里的敌人向我们投掷出了烟雾弹,想要逃跑,我掷出刀砍废了他的腿,然后才意识到不对劲。烟雾弹里含有某种成分,引起了我身体反应链条的崩溃,我眼前一黑,最后让阵君给小织打电话。 醒的时候是下午,还在家里,小织松了口气,说你醒了,太好了。 我脑袋还昏昏沉沉的,就安慰他说你不是来了吗,我当然会没事。 他高兴了一会儿,然后他发现了一个问题,我也发现了一个问题。 小织问我:你……记得我? 我沉默。 小织期待地看我。 我说对,我记得你,小织,我都记得了。我已经不会再忘记了。 他很高兴,他走的时候还在说要帮我保守秘密,不会告诉其他人的。 我说好。 当晚,他杀回来,用力摇晃我的肩膀:“所以所有人都知道了,只有我不知道!还有,你这不是早就能记住了吗?那过去的一个月里我给你打电话是在做什么啊!” 是有点蠢,但这样才是小织嘛。 我认真地跟他道歉,说以后不会这样了。他很快被哄好了。 对了,小织今晚来的时候好像在门口遇到了阵君,两个人还发生了一点小冲突,不过我开门的时候已经和好了。 ▍4月7日 早上小织习惯性打来电话,接通后却什么都不说,过了一分钟,我听到他气愤地把电话挂断了。于是我只好打回去哄他。 上午去医院看了。 医生说没什么问题,烟雾弹里的哪种成分生效暂时无法推断,但身体已经恢复,只是能活的时间又缩短了。我说没什么,我每活一分钟,生命就会减少60秒。 “其实你不适合讲笑话。”医生诚恳地对我说,“以后不要讲了。” 离开医院的时候,看到银发的小孩就在附近树上。他睡着了,银发从树上垂落,有几个住在附近的幼稚园小孩正踮起脚来试图去摸。 我问他们:在摸什么? 他们说树上有只好大的狐狸,他们要摸狐狸的尾巴。 我蹲下来告诉他们,那不是狐狸,是狼。 送他们离开,再抬头的时候,我就看到阵君坐在树上,已经醒了。他的眼睛是很清澈的深绿色,居高临下地看我的时候,确实很像一只不应该在城市里游荡的小狼。 我说:“回家?” 他说:“嗯。” ▍4月8日 学校重新开始上课了。 晚饭的时候,阵君随口问我那把刀的事。就是我扔出去打中潜入者的那把刀。 我说是朋友的,朋友的遗物,他就没再问了。 那是桔梗君的遗物。 …… ▍4月25日 接到了上级的命令。 明天和阵君去秋田县,有一项任务。地点是鹤鸣港。 桔梗先生通过了我的复职申请,又把我明面上的身份调到了警视厅。我和阵君的适应期结束了,接下来是为公安和A.U.R.O两边工作的时间。直到我死亡,或者阵君离开。 ▍4月26日 我们收拾好行李,就当做是去旅行——名义上我们也确实是去旅行,回到老家探亲。 在火车上,阵君对我说:我会保护你,你只需要坐着等就好。 我说:你还小呢。 阵君说:我已经成年了。在我的故乡,人们十二岁就会成年。 我问他来自哪里,他没说。他只说那是个很远也很冷的地方。 我说:那我们可能来自同一个地方。 ▍4月27日 行动。 我如约什么都没做。阵君回来的时候,我就坐在火车上等他。 他脸上都是血。 我慢慢给他擦干净,他就站在我对面,一动不动。 我提议:下次换我去? 阵君说:还是算了,我怕你死了。 我想告诉他,其实我也是很强的,离开研究所的时候就是独自一人杀出来,我还曾经是剑道比赛的冠军,家里的那把刀就是我的。但我还是什么都没说,因为桔梗浩一已经死了,我是桔梗君的朋友,黑泽阳。 阵君按住了我的手,说不用擦了,还有——“保护你是我的工作。” 但保护你也是我的工作,阵君。 这时候,我想起《青春期儿童教育指南》里写的,要满足小孩子逐渐膨胀的表现欲,特别是对自尊心比较强的小孩,不要打击他们的自信。 于是我说:“好,那阵君一定要保护好我啊。”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从秋田一直看到东京。难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 黑泽阵:怀疑公安在做什么非法实验,黑泽阳是秘密实验体。 黑泽阳:怀疑A.U.R.O跟那个研究所有关,阵君是非法实验体。 桔梗先生&维兰德:…… PS:收到了超多月石qwqqqq 谢谢大家!!!跟大家贴贴!!!![红心][红心][红心][猫爪] 第408章 人物传记:黑泽阳(四) ▍5月2日 假期。 跟阵君去山上看樱花。阵君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我知道他一晚没睡,也没回家,现在一定很困,所以没有戳破。 我记得,小织给我的《青春期儿童教育指南》里有写:十二三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给孩子补充营养,保证充足的睡眠。 我脱下外衣,盖在了阵君身上。 阵君睡在一地樱花里,蜷缩成一个戒备的姿势,我拿起他带来的书默读。 这是一本《云雾中的双子座星》,每隔几页就有阵君写的小注,是德语,我能看懂一部分。阵君的字很工整,每个单词、每个字母都像标准的印刷体,看不出差别;他的用词也很严谨,几乎不带感情色彩,只有客观的描述和引用。 我想阵君多半出生于一个阶级分明又严厉的家庭,他的童年时代里也没有多少天真的烦恼和喧闹的色彩,更无执著与反叛。 作为属于不同机构的任务搭档,我理应置身事外。 但作为父亲,我想为他做点什么。 樱花飘坠。 我知道阵君没睡着,只是在休息,他像只警惕的荒原之王,一切能对他造成威胁的东西都会让他拒绝入睡,包括属于公安的我。但我也不能离开,因为没有父亲会丢下睡着的孩子不管。 所以我放下书,对他说:“我们早点回家吧,小维还在家。” 话音刚落,一只黄猫从阵君肚子下面钻了出来。它用爪子挠开阵君的银发,探头探脑,小小的眼睛看着我,里面是大大的疑惑。 它喵呜一声,又钻回去了。 我默然。 ▍5月3日 今天我借口警视厅工作很忙,很晚才回来,让阵君在家里睡了一整天。 到家的时候看到小孩团在柜子上,所以……阵君可能真的不喜欢睡床。 ▍5月4日 早上小织又习惯性地打电话来,他顽强地念完台词,挂了电话。我再打回去,他恼羞成怒,又把电话挂了。 于是我只好做了点心去找他,还在家尝试做了新的菜式。 阵君吃完,就把这道菜从我们家的菜谱里永久划掉了。我觉得不是很难吃,阵君说,这道菜让他想起了一个叫玛丽的人,所以他不吃。 我问:玛丽是谁?你的母亲? 阵君说:不是,我没有母亲。玛丽只是我弟弟的母亲。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晚上,阵君找到了弟弟的照片给我看,我问他,你们家族的人有留长发的传统吗? 他好像有点生气。 但他没有对我生气,只是说,没有,他只是喜欢,他弟弟也喜欢。我想,那应该不是他弟弟,因为听阵君的语气,那个孩子不是他的家人。 “阵君?” “怎么了?” “我一直在想,其实我没有做父亲的经验,会不会哪里做得不够好。毕竟我帮不了你什么,就连战斗的工作也要你来做。” “不会,”他认真地说,“你做得比我真正的父亲要好得多。” 我很高兴。 我想,如果阵君真的是德国人、某个贵族家族的私生子,有个对他不管不顾的父亲,又有个跟他同父异母、关系很差的弟弟,从小受到苛待,还被送到调查机构做间谍工作……那我应该是比他父亲做得要好很多的。 对吧,可疑的金发先生? …… ▍12月20日 临近新年,我们从北海道回来。 任务完成得很顺利,报告是阵君写的。他依旧穿着很薄的衣服,上飞机的时候我给他披了一件外套,他不太高兴,但没脱掉。 其实任务还没完成,但田村先生说有人接手了后续,我们就回到了东京;刚好临近新年,我怀疑这是空巢老人桔梗先生的手笔,所以我回来的时候就去拜访了他,还给他带了防狗大衣做礼物,被他骂了一顿,回家了。 我和阵君用半天时间打扫了家里,然后从邻居奶奶那里把小维接了回来。我们时常不在,小维是奶奶照顾的。 至于原本把猫寄养在我这里的小织?他早忘记这只猫是他捡的了。就算他还记得,小维也不愿意离开我们家。 奶奶说小维很听话,特别乖,还会帮她开门,我表示相信。 阵君表示怀疑。我跟邻居奶奶说话的时候,就看到他趴在沙发上,跟小维对视,金黄色的猫缩了缩,又缩了缩,发出了很小的一声喵。等我走过去,小维立刻逃出阵君的视线,躲在了我身后。 我看阵君。 阵君看我。 邻居奶奶说,哎呀,小阵能跟猫说话呢。 我们在邻居奶奶那里做了晚饭,邻居奶奶说我们可以经常过来,我想了想,反正桔梗先生上次说“别再来了!”,就对邻居奶奶说我和阵君有空就会常来。 ▍12月21日 工作莫名增加了。 打电话给桔梗先生,他挂了我的电话。于是我去楼上问田村老师,敲开门,就看到了一脸严肃的桔梗先生。 桔梗先生说临近新年,无论是警视厅还是公安工作都很多,大家加把劲。 我理解。 唉ε=('ο`*))),本来想带阵君跟桔梗先生一起吃个午饭的,现在看来,只能和阵君去邻居奶奶家吃晚饭了。 ▍12月22日 早上,小织打电话给我。 即使我已经能记得以前的事,他依旧习惯性地每天早上给我打电话,刚开始他还会哽住,后来破罐子破摔了,继续打。我们会照例聊几句,有时候他也会下意识说出那段开场白。 毕竟小织是“掉链子警官”,偶尔睡迷糊了忘记现在是哪一年,也是很正常的。 这次小织是替清水老师打的电话,清水老师问:听说小阵回来了,马上就到寒假了,小阵这几天来上课吗?明天是班级的新年会,也有些假期相关的事需要安排。 我听完,看向正在做早饭的阵君,阵君假装没听到。 于是,我对小织说:“新年会就不去了,我想让阵君再休息几天。” 我们刚从北海道回来,阵君以生病的名义在学校请了假,但实际上我们是去为公安和A.U.R.O的上级执行任务。 虽然任务本身没什么危险、也不涉及到我们的身份,可遭遇战斗的时候都是阵君动手,作为被保护的那个人,我应当满足他不想上学的心愿。 小织说好。 挂电话前,他忽然反应过来,问我:“你等会儿,他多久没去上课了?” 这个…… 不记得了。 等早饭端上桌的时候,我问阵君:“阵君不喜欢学校吗?” 阵君说学校太吵了。 他低着头,把早饭吃完,才对我说:“我会去的。”因为那是伪装工作的必要。 ▍12月23日 今天见面,小织笑到抽气,一边笑一边向我转述了银毛小狗……不对,阵君对学校的评价。是阵君对清水老师说的,而小织刚好在场。 阵君说,学校很好,他很喜欢,如果他将来有孩子,也会让孩子在这个学校上学。 小织对我说:我姐说,银毛小狗在这一整年里一共就上了不到两个星期的课,别说她了,换我我也想问问他是不是礼节性说喜欢学校的。 我认真想了一会儿。 我说:“我觉得阵君还是很喜欢学校的。” 小织问:“你从哪看出来的?” 我回答:“阵君翘课的时候,也可能是去学校的树上睡觉了,我想他很喜欢学校的树。” 小织:“……” 小织:“他都到学校了,就不能去教室里睡吗?!” 我严肃地点点头,说我会转告阵君的。其实不用我转告,阵君听到了,他就坐在小织背后的树上,听小织说了十五遍银毛小狗。 我看到阵君在攥拳了,就对小织说刚才上司先生找我,告别他,往拉面店去了。 …… ▍12月29日 小织一家来了,还带了礼物。 他给阵君带了毛绒绒的白色小狗睡衣当新年礼物,阵君礼貌地收下了。 晚上,我从田村老师那里听说小织走夜路受伤了,但小织坚称只是闪到了腰。阵君也说他看到掉链子警官闪到了腰,还是他把掉链子警官送到医院的。 邻居奶奶高兴地说,阵君是个善良的好孩子。 我也这么觉得。 阵君从来不记仇,也不会把仇留到过夜。 ▍12月30日 去医院探望小织。 他要赶我走,说:去去去,又不是你家银毛小狗打的我,虽然他故意踩了我一脚,但昨天晚上我们遇到了一伙绑架犯,银毛小狗只是在跟他们打的时候故意踩了我一脚,那几个绑架犯涉及到一桩政治案,所以案件暂时没有公开,我完全没有在意你家银毛小狗故意踩了我一脚的事。 我问他:阵君不是踩了你的脚吗,你是怎么伤到腰的? 小织不说。 我回去问阵君,阵君说:昨晚掉链子警官在给警视厅打电话的时候撞上了电线杆,刚好崴了脚,又闪到了腰。 他很嫌弃地穿上了毛绒绒的小狗睡衣。 ▍12月31日 下雪了。 早上睡醒的时候,没见到阵君,下意识往窗外找,就看到银发的小孩站在一片银白的雪地里,安静地看雪花飘落。他站在东京的雪里,已经看了一个小时或者更久。 他喜欢雪。 我们在落雪的街道上散步,看到银装素裹的街景,遇到多日不见的熟人。拉面店开着门,我们就在拉面店吃了一碗拉面。大黑狗窝在拉面店的角落里,桔梗先生路过的时候气得踹它,它敏捷地躲开,过一会儿又趴回去了。 我问桔梗先生为什么不赶它走。 桔梗先生幽幽地说,你每次来吃面都不付钱,我也没赶你走啊。 吃你的面还要付钱吗?好吧。我向桔梗先生道歉,但刚说了一句,阵君就把一沓钱放在了柜台上,拉着我走了。 还是阵君好。桔梗先生都要嫉妒了。 晚上,杯户町发生爆炸案,警视厅的工作又增加了。加班的时候遇到了上司,只好跟他一起忙了一个通宵。 ▍1月1日 初诣。 去神社,拿到了上上签。神主说这一年会有好事发生。 ▍1月2日 见到了可疑的金发男人。 跟丢了。 ▍1月3日 阵君发烧了。 他很少生病,我一时也没有把握,就抱他去了医院。我熟悉的那位医生不在,新来的医生说只是寻常感冒,开了药。 阵君不吃。 和我一样。 我请了假,陪他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节目。从早到晚,有时候看书,有时候也看雪。他渐渐靠着沙发,睡着了。 ▍1月4日 雪后初霁。和阵君去堆雪人。 我们一起在桔梗先生的拉面店门口堆了只大雪狗。桔梗先生发现后,气得打电话来骂我。 我说是阵君堆的狗。 桔梗先生不气了。他说小孩子嘛,总要有点朝气,看这大狗,堆得还满精神的。 我说给阵君听,阵君过了一会儿才说,他是第一次做这些,不知道做得怎么样。 我问阵君,以前住的地方没有雪吗? 他说有,有很多。 但那不是用来玩的,只是一种隐秘的伪装、一种长久的保护,以及一种有效的武器。 阵君很自然地说着,好像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而且他过去一直这么认为;我又想起他的德国父亲,就问:“是阵君的另一个父亲——他不允许你玩这些吗?” 他困惑地看我。 “为什么这么问?我只是不感兴趣,也没有时间。” “那他会陪你做什么?” “他……”阵君想了想,回答,“打架?” 我完全理解了。阵君的另一个父亲太坏了,我严重怀疑他是FBI。 …… …… …… ▍1989年11月-日期不明 我们到了分别的时候。 吃早饭的时候,阵君告诉我,他要走了。A.U.R.O的伪装任务,终于到了真正要结束的时候——我的任务完成了,而阵君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他会以现在的身份去执行新的任务,我则继续留在这座公寓,不会离开,直到死亡。 其实我前几天就从桔梗先生那里听到了大概的风声,知道我扮演父亲的工作要结束了,只是一直没提,总觉得时间可以再久一点;现在阵君先开口了,以他的性格,应该是马上就会走。 “什么时候走?” “中午。” 他的回答一向简单。 他要去秋田县,乘坐一艘游轮。我请了假,帮他收拾了行李、买了车票,就像我在书上看到的那样,为他准备好了一切。 然后我送他去火车站。 路上他一直没说话,就像一年前我们初见时那样,仿佛一片从北国飘来的雪。 于是我先问了他:“阵君什么时候回来?” 他仍旧垂着头,声音很低,也很平稳地说:“我不知道。” 我说:“我在家等你。” 他说好,终于转过头来看我,微微皱眉,说:“你不用等我。几年或者十几年后,如果我还活着,会回来跟你见面的。” 我一怔。 原来……他不知道我会死啊。 那我就不告诉他了。 我笑起来,对他说:“海上风大,阵君,记得把外衣穿上。” 他说好。 我们到了。 ▍1989年11月-日期不明 上司先生通知我,事情出了意外。 我匆匆去了鹤鸣港,混在警察队伍里,本想以父亲的身份去接阵君,却只远远跟他打了一个照面。他看到了我,却没有将目光停留半分;于是我知道,这次真的出事了。 阵君不想我出现。所以我假装寻找无果,停留几日,就回到了东京。 我在家等他的消息。 两个星期后,A.U.R.O的人来东京,跟上司先生谈了一些事,上司先生对我说,让我暂时离开东京,这里或许没那么安全了。 我问:“对我不安全,还是对他?” 上司先生点了根烟,对我说:“是他失踪前联络了曙光联合,让你离开东京。” 我说我明白了。 上司先生问我,你真把他当儿子了? 我说不会,阵君没叫过我父亲,他只是偶然间在我身边栖息的鹰,游经一条小河的鱼,在宇宙间洒落星光的恒星,他不会留下。 上司叹气,说,完了,我儿子陷进去了,我一开始就不应该让你接这个任务。 我看着他,说:桔梗先生,任务是你给我选的,你还不让我插手。 他吹胡子,哼了一声。 我跟他收拾行李,又一起打扫了这个家。桔梗先生为我做了一顿饭——不是拉面,还给我买了车票。他说,去长野吧,那里没有认识你的人,但我有个朋友在那边,可以照顾你一点。 临走的时候,我把猫托付给了邻居奶奶,这样小维不至于跟着我遇到危险,邻居奶奶也有人陪。 她问我:小阳啊,你和小阵要搬到哪去呀? 我回答:我父亲病重,我跟阵君回老家照顾他。放心吧,我会时常回来看您的。 桔梗先生又开始吹胡子了。 ▍1989年11月-日期不明 我到了长野。 …… ▍1990年10月-日期不明 德国那边…… 现在想想,那时候我的猜测是错的,阵君不是德国人。不知道阵君真正的父亲还好吗?我想见见他,问他阵君怎么样了。 ▍1991年4月-日期不明 我将这本笔记修改了无数次,也重新抄录了几次,最终还是将它们全部烧毁,只留下了最初的这本。虽然我写它的时候多有顾虑,但那时候的心情无法替代,修改任何一个字都会让它不再是“那一天”。 就像——就像我明明已经能记住过去发生的所有事,可在“能记得的那天”前的所有记忆,都只有“事件”,没有“心情”。 彼时的“心情”是无可取代的,认识阵君后,我才意识到了这一点。 所以我把它留下来,作为我存在过的证明,作为阵君回来找我的时候能收到的礼物。 如果你看到了这本笔记,却不是应该收到它的人,我恳求你,把它交给一个叫黑泽阵的孩子,这是他的一位父亲留给他的唯一纪念。 我还请求你,请求你告诉他,我希望他平安回家,不必来东京,只需回到他自己的家。 我还请求你,请求你告诉他,我很爱他。 ……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帘,均匀地洒进了病房里。 坐在病床上的男人温和地说:“我本来就是半只脚踏进坟墓里的人,救你是我能做也愿意去做的事,你不用为此感到歉疚。” 来探望他的是个黑发的少年,高中生年纪,微微蹙着细长的眉。 少年叫做诸伏高明,是昨天黑泽阳从歹徒手里救下的人。事后黑泽阳推断,就算他不出手,少年也未必会有事,但他既然看到了,就不会放着不管。 “黑泽先生,”少年斟酌着字句,问他,“您可有事……托付于我?” 他看出来了。 黑泽阳笑起来,说,那是一件很重、很重的事,我本来想交给其他人的。但如果你想,我会告诉你,因为你是能承担这个重量的人。 就像最初跟父亲见面的他一样。意识到自己的能力,就会去想做对应的事,叫做诸伏高明的少年就是这样的人。 他有些费力地抬起手臂,将一直放在怀里的笔记本交给诸伏高明,说:"那就请你带着它,等我的儿子回来的时候交给他吧。" 笔记本写得满满当当,几百页,每一页都是工工整整、每个字都一模一样仿佛印刷体的字迹。 他看着笔记,不由自主地笑起来,对眼前的少年说:“至于我和他的事,诸伏君,如果你有时间,就听我讲个故事吧。” …… 黑泽阳死了。 第二年,诸伏高明来为他扫墓,遇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陌生男人自称高木织,是黑泽阳生前的好友,还带了一束白桔梗来。 他问诸伏高明:“你是?” 诸伏高明回答:“黑泽先生临终前,有一二事托付于我。” 高木织“哦”了一声,说原来如此,你是那家伙的后辈啊。 要离开的时候,诸伏高明忽然问他:“您可是那位……‘掉链子警官’先生?” 高木织一个趔趄差点摔出去。 他扶住黑泽阳的墓碑,心想我真是谢谢你,桔梗浩一,你怎么什么都说。然后他转向那个高中生,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问:“他有话要你带给我?” 诸伏高明说:“有。但需要对上暗语。” 什么暗号? 高木织愣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银毛小狗”来,他不敢相信桔梗浩一真的用这玩意当暗号,但他不敢,黑泽阳敢。 诸伏高明点点头。 高木织差点气笑了,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最后他揉了揉脸,说好吧,黑泽阳那家伙让你给我带什么话——有什么话不能打电话说,非得等他死了才让人转述? 诸伏高明模仿了黑泽阳说话的调子,重复了一遍那个黄昏里他听到的话: “他说——‘我知道那个组织的事,也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我不能说出真相。希望你能谅解。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是谁。’” 高木织愣了很久。 他忽然笑出声,说,行吧,你都要死了还在骗我,黑泽阳。 你还在骗我,桔梗浩一。 后来的十几年里,诸伏高明每年都会来给黑泽阳扫墓,每隔几年就会遇到高木织。高木织会在坟墓前唠叨很久,开场白总是“我是高木织,是你的朋友”。 再后来,有个姓高木的年轻人来了,匆匆忙忙,差点一头撞上墓碑。 他说他是高木织的儿子,父亲去年过世了,他按照父亲的遗愿,每年来探望一位幼年时认识的前辈,还要带一束白桔梗。 诸伏高明问起来的时候,高木涉说父亲只是个小公司的职员,工作很忙,但有个当警察的朋友,叫做黑泽阳。黑泽伯父家里有个哥哥,好像在国外读书,他也很久都没见过那个哥哥了。 那时候黑泽伯父家里还有只猫,后来养在了临近的老人家里,高木涉来长野前还去探望过那位奶奶,老人家和老猫相依为命,但老猫也生了几窝小猫,小猫又生小猫,一大群猫时不时就会回来看看老猫和奶奶,在家里活蹦乱跳地闹成一团。 又过了几年,高木涉再来的时候,说那位奶奶过世了。老猫也是。 她过世前家里还有两只小猫,高木涉本来想把小猫接回去,都跟老奶奶说好了,但他去得晚,两只猫好像被一个学生收养了。他没问到学生的名字,不过听邻里说,那是个好孩子,就住在附近。 又过了…… 过了多久呢? 穿着黑风衣的银发男人站在墓碑前,很久都没有说话。他没带花,也没带别的东西,只是站在那里,对着黑泽阳的墓碑出神。 “不,我和黑泽阳不熟。”他依旧说。 ————————!!———————— 因为存稿丢失,这部分少了一段非常离谱(?)的剧情。 大致内容是这样的: 睡在樱花树下面的阵君偷偷把盖上的外衣掀了,跟父亲一起来的小涉把外衣给他盖了回去。 高木涉低头玩拼图,再抬头,发现外衣又掉下来了。 他再盖上去。 阵君再掀掉。 小涉左顾右盼,又给银发哥哥盖上了外衣,阵君终于忍无可忍,把小孩一把揽过来,抱着一起睡了。 小涉:诶? 此时,高木织还在跟黑泽阳聊“秋田老家道场被踢馆,某无名剑士忽然现代表道场出战以一敌众挑翻全场”的事,至于这个无名剑士是谁,好难猜啊。 PS:这个时候的阿阳外貌和穿衣风格都变了,但见到道场场主(师父)的时候,师父跟他点点头,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 再PS:此事跟一个可疑的金发男人没有关系,当时他不在日本。他很忙的! 第409章 人物传记:约纳斯 约纳斯先生,一位颇有名气且才华横溢的音乐家,他一生中最有名的事有两件,一件是他有个身为音乐大师的外祖父,另一件是他有个身为音乐天才的学生。 前者,是他童年时代憧憬的美梦,他的理想和纯真;后者则是充斥着他整个人生的噩梦,以及他的不甘和怨悔。 因为——那个学生,他是个杀手啊!是个间谍啊!是个每次见面都要欺负老师而且根本不会走音乐这条路的大坏蛋! 真的坏,坏透了! 这天,天朗气清、风和日丽,约纳斯先生终于写好了他最最最新出炉的交响乐大作,准备重新出山,现身于盛大的音乐舞台,在音乐界(再次)一鸣惊人! 他推开门——门外站着个身材高大、带着笑意的银发男人。 “老师。” “……你又来干什么!!!” 听到熟悉的声音,约纳斯老师小辫一炸,秒退十米,全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如临大敌地看着他的银发学生。三十年了,都三十年了,他的学生怎么还是长这个样子,你根本不会变的吗?! 他用尽吃奶的力气去关门,但门被站在门外的银发男人一根手指按住了。 银发男人礼貌地说:“老师,有件事希望你能帮我。” 约纳斯蹬着墙,继续和门把手搏斗,声嘶力竭地喊:“不可能!Silber你想都别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帮你了——绝对不会!而且我现在最常用的乐器是大提琴,是不可能跟你一起弹钢琴的!” 他的好学生看他这么努力想关门,就象征性地松了手,结果约纳斯没来得及收住力道,攥着的门把手啪的一下断了!约纳斯手里一空,直接往后倒了下去! 他惊慌失措地想抓住什么,眼看着就要摔在地上,幸好他的好学生及时握住了他的手,捞了他一把。 “约纳斯老师。”银发男人把他扶起来,依旧带着笑意,慢吞吞地说,“小心一点。” 约纳斯:哦哦,好的……不对!不就是你忽然松手害我差点摔了的吗?!我最开始认识的超听话的小Silber到底去哪里了,快点把这个恶劣的坏男人从我身边领走啊! 但门把手都坏了,他的学生还相当礼貌地扶着他,约纳斯老师只能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要生气,毕竟他的学生没有大事是不会来找他的,所以他应该听一听——不、他不想听!他学生的大事那都是真大事啊!搞不好就会被灭口的! 最后,约纳斯老师幽幽地说:“Silber,你最好告诉我你只是路过我家,需要我帮的也只是一个小忙。” 他特地在“小”这个单词上加了重音。 银发男人低笑,顺着约纳斯说:“是的,我只是路过,也只需要老师帮我一个小忙。老师知道十月份在维也纳举办的「欧忒耳佩音乐会」吗?” 约纳斯心里咯噔一下,顿觉不妙。他硬着头皮说:“我正要去。” 银发男人点点头,满意地说:“那就好,不用特地麻烦老师改行程了。我跟老师一起去。” 约纳斯立刻后跳,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宁死不屈地说:“不可能!我绝不会再带你上台了——绝不!我发誓!” 黑泽阵轻笑一声。 他依旧站在门口,不紧不慢地说:“老师别急,听我说完,这次欧忒耳佩音乐会邀请了几位名侦探,他们收到了犯罪预告函,有人想要在音乐会上杀死某个隐世已久重新露面的音乐家……我担心他的目标是老师,才来找老师的。既然老师不需要保护,我就先走了?” 约纳斯:“……” 他就知道Silber一来就准没好事。 约纳斯都从赤井先生那里听说了,Silber有个职业是邪门的东方侦探,被诅咒了的那种!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发生案件!千真万确、货真价实,他自己都亲眼见过好几次了! “你会保护我,对吧,Silber?”他眼巴巴地问。 约纳斯确实担心,但他早就答应去欧忒耳佩音乐会了,朋友们也都知道他要去的事,总不能忽然消失吧? “唔……” “Silber!” 黑泽阵看到老师急了,终于笑出声,说你放心,约纳斯老师,我本来就是来保护你的,你只需要做一只百灵鸟,为我弹钢琴就可以了。 老师,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这么好欺负啊。他想。 …… 从小到大,黑泽阵都一直对自己的钢琴老师印象深刻。好人、容易被骗、胆子很小,在人类世界里算得上还算有趣,当然也有才华,约纳斯在他的记忆里就是这样的人。 1984年,也就是他到城堡的第二年。 那天他从书房醒来的时候维兰德没走。维兰德说有个任务,需要他离开挪威,有几个月不会回来,让他跟城堡里的其他人暂时告别。 当时他跟其他人还不熟,起码没到能做朋友的地步,西泽尔也不在,他就去找了阿法纳西。 阿法纳西说,第一次出去做长期任务,要小心一点。 “不用,我很快就会回来。” 他不想在外面的世界特别是气候温暖的地域多待。 他从小就生活在寒风凛冽的雪原,挪威城堡的室内温度已经很让他不适应,任务地点柏林的春日对他来说无异于难以忍受的高温。虽然维兰德骗他喝过神奇的东方古老药方,但他要想适应更温暖的环境,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他和维兰德离开了城堡。 到柏林后,维兰德把他交给了一位钢琴老师,并跟他约定了任务的时间——按照学习的进度来决定时间。 他的任务目标近期会在柏林驻留,目标的警惕心很高,但有听音乐会的爱好,而且很愿意跟音乐界刚刚崭露头角的年轻人来往,所以要接近目标最好是用类似的身份。目标最迟八月份就会离开柏林,在这之前他需要学会弹钢琴,并得到出席音乐会的机会。后面这点不用担心,维兰德会把他的老师、一位很有才华的年轻人送到那场音乐会的舞台上,而Juniper需要做的,只是在那之前学到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水平,起码不要在音乐会上砸人家的场子,然后潇洒离开。 从二月到八月,有三场音乐会是目标一定会参与的,Juniper什么时候能学到差不多的程度,任务的时间就会定在下一场音乐会开始的时候。 于是,为了能早点离开柏林,最起码不要将时间拖到温度越来越高的夏季,他开始跟钢琴,还有他年轻且才华横溢的钢琴老师——约纳斯·瓦尔兹斗智斗勇。 白天练琴,晚上背谱。 哆来咪发,哒哒哒哒。 他的记忆力很好,对他来说乐谱就相当于一门新的语言,学一门也是学,学五门也是学,没有什么区别。 唯一的问题就是每次他弹琴的时候,老师都用一种相当欲言又止的神情看他,让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哦,他记得老师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一般都是在深夜或者凌晨。 现在他已经知道为什么了,真是辛苦了,约纳斯老师。 总之他花两个月跟钢琴搏斗,首先倒下的是他的老师。约纳斯哭着(Juniper视角)去找维兰德,说你家的孩子我真的教不了,维兰德来听了他的演奏,说这不是很好吗?于是约纳斯就幽幽地看着维兰德。 当晚他翻出窗户去跟维兰德打了一架,说自己不想待在这里了,维兰德问他为什么,他低头很久没说话,最后挤出两个字来:好热。 对常人来说很舒适的温度,对他来说却是高温;他还是喜欢晚上练琴,晚上能凉快一点,实在不行就叫喜欢睡懒觉的老师早点起床,都一样。(约纳斯:……) 维兰德就笑,对他说好吧,我看你也学不会了,就到此为止吧,我会安排接下来的事。 他问维兰德,我真的不适合弹钢琴? 维兰德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只是暂时不适合,等你见过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东西,当你的世界里不再只有暴风雪与冰川的时候,你就知道为什么了。 维兰德说完又问:在意这点做什么,你喜欢钢琴吗? 他说没有。 他只是答应了某个黑毛回去给那家伙弹钢琴,现在看来还是算了,任务马上就要结束了,没必要继续跟108个琴键死磕到底。 五月份。 他跟老师参加了一场音乐会,经历了一些不太重要的过程,从不重要的目标身上拿到了不重要的任务物品,又听维兰德的指示捞了一把那个差点被干掉的外交官,然后从容脱身,跟老师告别。 老师看起来没有特别生气,嗯。起码当时他是这么觉得的。 他本来要跟维兰德离开柏林,但维兰德的朋友那里出了点小问题,算是任务的后续,维兰德就跟他商量,他不太高兴地同意了,跟维兰德去了另一场音乐会。音乐会上临时上场,他不会别的曲子,只有老师给他的那张乐谱——既然都给他了,他觉得他临走的时候弹一下还是可以的吧?于是他就弹了老师给的乐谱,再然后,有人认出来了。 有老师的朋友听过这张乐谱,还有老师的朋友认识他,毕竟他老师还是有那么几个朋友的……于是事情就变得有一点混乱,他终于脱身去找老师再告别一次的时候,才发现老师已经从柏林跑了。 他问维兰德:维兰德,我需要去找约纳斯道歉吗? 维兰德回答:他回了很热的乡下。 他:…… 他:那我不去了。 维兰德说会代他道歉,不过要等约纳斯冷静之后,音乐家总是敏感且纤细的,维兰德说自己很懂,他就也相信维兰德。 维兰德永远能为他准备好一切。 而现在…… 早已成年的他跟约纳斯老师一同前往「欧忒耳佩音乐会」的举办地,路上跟约纳斯老师提起维兰德的事来:“……我父亲曾说代我向你道歉,现在看来他忘记了这件事,我想现在向老师表达歉意还来得及。” 约纳斯靠着火车包厢的窗户,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说用不着用不着,你以后少来找我就可以了。 他们到了维也纳。 半夜,约纳斯忽然惊醒。 他想起来了,当年他刚回老家的时候,维兰德先生好像是托人找过他,但他谁也不见,特别是什么金发的大人和银发的小孩,于是他听到消息的时候维兰德先生都走了,也就没见上面。再“见到”的时候,维兰德先生早就已经…… 我真该死啊! 所以那时候维兰德先生找我,不是因为想继续“投资”我,只是想为他的孩子向我道歉。 约纳斯闭上眼睛痛苦地想,他明知道自己的学生是个危险人物,维兰德先生也有好多好多坏心眼,可他们从未亏待过他,那片刻真情和永远错过的遗憾总能击中他的心脏,轻而易举击穿他灵魂的防线,让他心如刀绞、痛苦难安。 他在维也纳的深夜里把头发抓成乱糟糟的一团,无助地求问已经死去的人:“维兰德先生……” 收了神通吧啊啊啊啊啊维兰德先生!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啊! 第二天。 黑泽阵正在沙发上看报纸。他随意地把长发编起,丢在肩侧,已经悠闲喝了半小时的茶。脚步声从一侧传来,他抬头看到约纳斯老师,发现老师的精神更萎靡了。 浅棕色的头发耷拉着,黑眼圈死气沉沉地挂在脸上,小辫也绑歪了。约纳斯浑浑噩噩地爬到餐厅,整个人就像是快要咽气了一样。黑泽阵刚放下报纸,约纳斯就抬手,幽幽地说:“你先别动。” 银发的学生很听话,坐在原地没说话也没动,就像小时候那样。 约纳斯趴在桌子上蔫了十分钟,才爬起来,对黑泽阵说:“我梦到维兰德先生了。他跟我聊了一整夜,我怎么都睡不着。” 黑泽阵习以为常地回答:“老师放心,他已经死了。” 约纳斯嘟嘟囔囔:“我知道维兰德先生已经……他过世的时候我还在乡下,连他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他叹气,黑泽阵慢悠悠地说完了后半句:“虽然还没死太透。” 约纳斯惊恐地瞪大了眼。 黑泽阵看了一眼快要缩到桌子下面的老师,有点好笑地说:“我是说他还有留下的计划和后手,不是说他会回来。老师,你怕什么,就算维兰德真的复活回来找你,我也会保护你的。” 约纳斯老师沉思。 约纳斯老师想起了当年他的学生八岁就能五秒制服一个成年人的“丰功伟绩”,胸腔里顿时充满了信心,有无穷的力量涌了上来。 他光速整理了衣领,重新绑好了头发,神采奕奕地站起来,对黑泽阵说:“那就好,你要保护老师——你真的要保护老师我,我新写的交响乐还没问世,等音乐会结束,我就去为维兰德先生拉大提琴。” 两个人吃过早饭,离开餐厅。 今天音乐会还没开始,但约纳斯是被特别邀请来的音乐家,音乐会的主办方很想提前跟他见一面。 约纳斯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小辫子一翘一翘的,他边走边说:“对了,Silber,你了解举办音乐会的罗西先生吗?他自称我的仰慕者,对我的音乐极为推崇,极力邀请我来维也纳参加这场音乐会,还承诺为我安排最佳的表演时间……但我听了他写的曲子,觉得他最近有些浮躁,也不像是会喜欢我音乐的人。” 黑泽阵给他提着手提箱,走得很平稳,语气也很平稳地回答:“了解一点。” “哇,不愧是Silbe……” “他只是个中间人,真正举办音乐会的是另一位先生,这位先生没有创作过什么曲目,在音乐界也没有名望,就邀请你说的这位罗西先生替他出面。我从侦探那里听说了一点消息,猜测这件事跟老师有关,才会提前去拜访老师。” “为什么觉得跟我有关?”约纳斯觉得有点奇怪——这怎么也说不到他身上吧。 黑泽阵漫不经心地回答:“哦,因为那位真正的举办人据说是叫维兰德。” 约纳斯老师猛地停住脚步。 他沉默,转身,撒腿就跑! 黑泽阵一把拽住了老师的胳膊,约纳斯老师五十多的人了还在上下扑腾,拼命挣扎:“放开我!我不去!跟维兰德先生摊上关系准没好事!” 救命啊!维兰德先生有没有起死回生他不知道,但那个要在音乐会上被杀的音乐家肯定是他啊!他后悔了,真的后悔了!他现在就要走! 约纳斯老师试图挣开,却被学生轻而易举扛在了肩膀上,他的学生还说:“没关系,老师,我说过维兰德已经死了,而且我会保护你的。” “Silber——!!” “走吧。” “谋杀老师啦!救命啊!有没有人来救救我啊!” “嗯。” …… 那次约纳斯老师还是带着他的交响乐去了音乐会,面对想要杀死他的犯人他勇敢地把凳子扔了过去,打破了犯人的脑袋,最后在一群侦探和警察的保护下安然生还。 他的新交响乐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在音乐界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特别是最后约纳斯在危险中即兴表演的部分,几位音乐大师盛赞他就像一位顶着暴风穿越恐怖的大海、在黑暗的海面上迎来黎明的勇士。有人问他是如何做到这么镇定的时候,他回答:“当时我的学生就在下面坐着。” “真羡慕您和Silber先生的关系,即使面临这样危险的场面,他只要坐在您附近,就能为您提供勇气和力量。” “哦,不,你搞错了。他给我提供的是危险。”约纳斯回答。 他很怀疑当时那群犯人全加起来都没有他的学生危险,不然为什么有个意大利家族的首领见到Silber就热情地跟Silber打招呼,还说要亲自下厨给他做饭,还有个人见到Silber就脸色惨白地想要逃跑,最后被Silber手下的几个侦探抓了回来,当场就被众拳打晕过去了。 他们还说Silber跟什么什么首相、什么什么先生有关,又说Silber才是真正的老大,那位的父亲……(吸气)老师真的不是被骗上贼船了吧?! 以后的历史书里不会写“XX老大化名Silber一掷千金只为讨老师欢心,硬生生把三流音乐家约纳斯抬升到了不应有的高度”——那种事情不要啊!他的音乐成就全靠自己,跟维兰德先生和他的学生没有任何关系!没有!他的音乐是清白的! 朋友听完他的吐槽,问:“所以你自己清不清白其实不重要?” “那是另一回事!我跟你谈音乐你竟然跟我谈名声!”约纳斯怒挂电话。 他转头看到正在低笑的银发男人,气势汹汹地说:“你下次不准再来找我了!我今年——不对,十年里都不会再出门!绝对不会!” 黑泽阵说好,转身就走。 五分钟后,他重新敲响了约纳斯老师家的门。 约纳斯老师笑着开门。 约纳斯老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Silber……” 约纳斯老师按着门框,手都在颤抖。他死死抵着门,虚弱地说你告诉老师,你不是因为有事才来找我的——你说啊! 黑泽阵笑了一阵。 “我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老师几天前跟我说,等音乐会结束了,您想去祭拜维兰德,对吧?” “哦……哦哦哦!是有这么回事!” 约纳斯终于把自己的灵魂从《震惊!维也纳惊魂夜!欧忒耳佩音乐会现场的激烈战斗》里回过神来,想起了自己原本的打算。 幸好他的学生提醒了他,不然他就要在半夜惊醒,发现自己明明说过要去为维兰德先生拉大提琴,后面又忘了啊啊啊啊——他收拾行李,跟学生去了挪威。 他们到了一座城堡,周围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就连动物也看不到几只。约纳斯老师总觉得有人在监视他们,但又好像没有,他的学生也说放心,不会有人来找麻烦的。 “所以还是有人在监视对吧!对吧!” “没关系,已经不会有了。就算还有……他们监视某个人跟音乐家维兰德有什么关系?” 大提琴声在寂静的森林里响起。 银发男人看向远处的天空,风从潮湿的水面上吹来,等到深秋的时候,这里的水面就会结冰,与更北方绵延的冰海融为一体。 他站在那里,忽而一阵狂风裹挟着碎叶掠过他的长发,坠入摇曳的林海间。 一曲终了,约纳斯老师从墓地往他的方向看去,一时恍惚看愣了。 直到这个时候,约纳斯才清晰地认识到,他的学生……从很小的时候就是个没有父亲、也没有其他依靠的人了。 他是Silber的老师,本应承担起一部分职责,可他落荒而逃,在本应为学生提供帮助的时候消失在了Silber的生命里,什么都没有做到。 他在这里伤感,他的学生却突然回头,以一种非常平常的语气对约纳斯说: “说起来,老师,其实我有个儿子。” “啊?” 等一下,Silber不是一直单身吗,哪里来的儿子?还是说Silber没在说现实的事,只是想说他写了一部音乐作品——并用“我的孩子”来指代? 约纳斯老师天真地看向自己的学生,期待自己的学生能给他一部真正天才的杰作,银发男人却若无其事地拉着他往城堡走。 “他叫西泽尔。” 哦哦,是真的有个孩子啊。 “我还有个弟弟,也住在城堡里,他性格不是很好,不过只要不主动惹他,他也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弟弟?维兰德先生家的孩子吗?约纳斯不记得Silber有什么弟弟,倒是好像有个哥哥来着…… “本来还有个帮忙做饭的小孩,我让他回去上班了,反正他的朋友都在东京……” 等等。 约纳斯老师使劲儿拉住黑泽阵,一双浅绿色的眼睛满是疑惑。他越听越不对,他不是来给维兰德先生拉大提琴的吗,Silber怎么开始向他介绍自己的家人了?而且介绍里有种要让他长期住在这里的架势? 难道说——难道说他那个背地里肯定有很多身份的学生Silber终于想绑架他、上演《挪威教父与夜莺老师》了?不要啊! 他谨慎地、怀抱着一丝忐忑开口:“你只是想给我介绍一下你的家人,对吧?” “事实上,”银发学生略微停顿了一下,才带着笑意回答,“西泽尔想学大提琴,老师刚好说近期不打算出门,我想,不如让老师住在我家,这里很安全,不会有人来打扰的。” 约纳斯:“……” 约纳斯:“…………” 他转身就跑! 奥利维亚女士、维兰德先生和Silber的当,他绝对不会再上了! 当晚。 约纳斯老师因迷路没走出森林,被回家路上经过的银发少年带回到了城堡,他看着那个跟Silber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的乖乖小孩,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部分还是被触动了。 小孩叫做西泽尔,据说是Silber的孩子,比Silber小时候听话太多了,而且嘴很甜,是个【特别正常】的小孩。 约纳斯老师怦然心动。 在听话版Silber的请求下,他终于答应到城堡吃晚饭,并且先教小西泽尔试一下。他还从小西泽尔那里听说附近就是一座城市,小西泽尔每天还要去那里上学,Silber也经常不在城堡,于是约纳斯终于打消了心里的疑虑。 但他误解了Silber。 约纳斯想,虽然他跟学生相处的时候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导致他偶尔会往坏的方面想,但平心而论,Silber对他一向尊重、礼貌和友善,从来没有害过他,只是他自己擅自加了些不必要的猜测,他应该向Silber道歉才对。 他问小西泽尔,小西泽尔想了想,说那等回到家的时候,你给他一个拥抱就好啦。 约纳斯老师觉得很有道理。 于是,等他们到了城堡、小西泽尔打开城堡门的时候,约纳斯老师上去就给了正在城堡大厅的椅子上看书的银发男人一个大大的拥抱。 银发男人:“……” 约纳斯说Silber,对不起,老师知道你其实是个好人,老师一直对你有些误解,以为你是杀手、卧底什么的,老师要向你道歉…… 他说着说着,抬头就看到Silber正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还拿着刚才穿的外衣。 约纳斯缓慢低头,发现自己抱着的这个,虽然银发一样、墨绿色的眼睛也一样,就连长相、身高和气质都完全相同,但穿的衣服好像不是回来路上的那件。 约纳斯:“……” 他僵在了原地。 直到那个不认识的银发男人冷冷地说:“你抱够了没有?” 约纳斯慌忙松手,不小心摸到了银发男人放在口袋里的枪。然后,他惊恐地跟那个银发男人对上了视线,看到了一双冷得像是要杀人的眼睛。 约纳斯:…… 约纳斯:救命啊!Silber救我! …… 在城堡里度过的几年究竟是怎样的,约纳斯已经不是很想回忆了。他唯一的慰藉在于小西泽尔是真的很听话,坏消息是小西泽尔没有半点音乐细胞,跟Silber完全是天差地别,不知道随了谁。 有一天他问起这件事,另一个Silber说可能是西泽尔的另一个父亲吧,约纳斯说好吧,我就知道孩子的天赋肯定跟父母…… 等等,另一个什么? 小西泽尔打断了这段对话:“别听Gin胡说!我只有Juniper一个父亲!” 嗯嗯,小西泽尔是不会骗人的,约纳斯选择相信小孩子。 虽然小西泽尔学不会,但他省心啊,还听话!约纳斯想,他太感动了,就算小西泽尔将来出去败坏他在教育界的名声也没关系,这种事他早就看开了——学生的成就和老师,本来就是两码事。 至于另一个Silber每次都会在他拉大提琴的时候盯着、约纳斯老师怀疑他总有一天会被暗杀的事,就不提了吧。 毕竟另一个Silber也没有对他开过枪,约纳斯老师的要求是很低的,绝对不是被逼的。 后来小西泽尔长大,去读高中,约纳斯也从城堡离开。他重新回到了音乐界,这次终于可以在音乐的舞台上大展身手,Silber偶尔会给他打电话,却再也没有出现在他面前过,直到有一天,约纳斯被人绑架,在绝望中想Silber会不会忽然出现来救他的时候,绑架他的人说——“你的学生?他几年前不就死了吗?” “……” 约纳斯老师算了算,那个时间刚好是他的学生去找他的时间。 然后,他就再也没见过Silber。 难道……又…… 约纳斯老师愣在当场,还没来得及被绝望和内疚淹没,一个银发男人就踹倒了绑架犯,到了他面前,啧了一声,说:“老师,你又在想什么?” 约纳斯老师把眼泪憋了回去。 Silber,你,就不能早来一分钟吗?!把我的难过还给我啊! 再后来的后来,他老了。身体成为了他连接音乐的阻碍,即使他依旧能写出优美动听的曲谱,即使他成为了有名的音乐家,但他每每拿起乐器演奏的时候,都会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跟不上灵魂的节奏了。 再后来,他开始看不清、听不清,于是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了。 但是他的音乐没有。 他的音乐会永远存在。 在一个安静的雪天,他坐在椅子上,做了一个梦。他梦到了童年时的往事,梦到壁炉旁的母亲,梦到第一次用稚嫩的笔写下音符时的激动。 他还梦到他成为了最负盛名的大师,所有人都为他鼓掌,而当他起身致谢,再回头看的时候,他的外祖父、父母、朋友和学生都在为他鼓掌。他们都离他很近,笑着看他。 外祖父和奥利维亚女士坐在最前排。 年幼的他跑过去,激动地问外祖父:我成为音乐大师了吗? 外祖父哈哈大笑,说:小约纳斯,你要赶上我,还差得远呢。 约纳斯听完就笑了。 奥利维亚女士说有礼物要送给他,已经准备好了,现在要去看看吗?约纳斯说好啊,我们现在就去吧。 “不用跟他们告别吗?” “不用了。我早就跟他们说过了。” 11月22日,约纳斯离世。 当人们推开门的时候,就发现这位音乐家躺在椅子上,怀里是刚刚写好的乐谱。 他的遗作,名为《老师》。 有人说,他的葬礼上曾经出现过一个银发的男人,很像他的学生;也有人说,他的学生过世得比他还早,那也是个不世出的音乐天才,如果还活着,那位维兰德先生的成就不会低于音乐大师约纳斯。 ——音乐大师约纳斯。 他的一生都在隐居和复出间来回摇摆,却无人能否定他的才华;每一次沉淀都是对艺术的积淀和感悟,而当他归来时,他总能创作出新的、令人惊叹的乐曲。 在他的墓碑上,写着这样一行朴素的字:我不是天才。我距离真正的音乐大师,还差得远呢。 ————————!!———————— 死后的世界: 约纳斯终于见到了维兰德,然后被奥利维亚女士抓去拉大提琴给她听……奥利维亚女士还会漫不经心地点评…… 约纳斯:要不然还是Silber吧!起码我是老师,他还是很尊敬我的!! 第410章 小故事集:圣诞 1 加入组织的第五年,波本和往常一样给琴酒送了圣诞节礼物。 礼物叫亚历山大,是个卧底——其他非法组织派来的卧底。 波本把卧底打包放到了组织前几天租的仓库,给琴酒打电话,说:圣诞快乐! 琴酒:“别给我送老……” 波本:“给你准备了礼物!就在港口D273号仓库,记得来拿!” 琴酒:“…………” 2 黑泽阵回来了。 黑泽阵给东京的影子首相、势力横跨黑白两道只手遮天的降谷先生送了圣诞节礼物,附:圣诞快乐,随手抓的。 被打包送到公安楼下的是一群国际罪犯,据说他们遭到了非常惨无人道的对待,被从背后一闷棍敲晕然后装进圣诞节礼物盒里,醒来就被运到了警察面前。 收到礼物的降谷先生在所有人面前打开了盒子,然后,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3 诸伏警官没有偷笑。 风见可以证明,桐野也可以证明。 面对降谷先生的质问,诸伏警官说:笑的是小诸伏警官。 小诸伏景光:我没笑!!! 4 工藤新一正在加班,身为名侦探的他接到了案件——圣诞树大劫案。超过二十个商店准备的圣诞树被偷了,犯人穿着黑衣服,深夜行动,组织严密行动高效,难以抓获。 后来发现是炸弹犯订购了炸弹,用塑料圣诞树做伪装,混在货物里运到东京。但圣诞树运输的时候,箱子意外被搞错,于是这批圣诞树被卖了出去。几名炸弹犯不得不深夜偷回圣诞树,回收他们购买的炸弹。 案件破获后,工藤新一给降谷先生打了电话,把犯人、装着炸弹的礼物盒和圣诞树送到了降谷先生楼下。 工藤新一:降谷哥,圣诞快乐!对了,旁边那几个大礼物盒是干什么的? 他一看,他送来的圣诞树旁边已经堆着好几个大礼物盒了。 降谷先生:…… 5 世良真纯买了一条红绿相间的围巾,玛丽问起来的时候,她说是送给哥哥的圣诞节礼物。 羽田秀吉:虽然不是很符合我的气质,但如果是真纯送的……(怎么看大哥也不像是会收这种东西的样子) 赤井秀一:唔……肯定是送给小银的,对吧!(拿来就给小银戴上) 黑泽阵:呵。(面无表情地把围巾放回去,并一拳打在了枕头上) 直到真纯回来。 真纯把围巾送给了另一个琴酒:三哥!看,我给你找的特别适合勒死二哥的礼物! 黑泽阵:…… 赤井秀一:噗。 6 普罗赛克报道:《震惊!两神秘银发男人在圣诞节雪夜激斗,一拳打穿圣诞树,就连公安的那位先生也不敢劝架!》跟踪报道:《一个神秘的黑发男人上去劝架,播放了一段录音。》(杂音) (杂音) “你还不明白吗,波本,其实你是我和琴酒的儿子,你以为你拒绝的是谁的爱?是你父亲和母亲的爱!” “不,不可能……” “但我确实是你的父亲,你妈是我的前妻。” “对,琴酒的前妻莱……” (杂音) (中断) 后续报道:《无辜黑发路人遭到银发双胞胎暴打,路过的不神秘的金发警官加入了这场三打一的混战》事件尾声:《诸伏警官说他没笑,笑的是小诸伏警官》 7 最后围巾挂在了赤井秀一的脖子上。琴酒(小点的那个)送的。 世良真纯表示OK。 8 打完后,他们在波洛咖啡厅里喝咖啡。 咖啡的是哈罗泡的。大狗哒哒哒叼来杯子,又去操作咖啡机。 “黑泽,你能不能表演一下那个。” “哪个?” “有礼帽的猫。我想看圣诞帽的。” 诸伏警官用一句话消除了这里唯一没有被打的人。 但他只是被敲了脑袋。 9 有人给波本猫和莱伊猫戴上了圣诞帽,两只成年大猫满屋子乱跑,踩翻了宫野志保放在桌子上的试管。 别墅里上演了宫野志保追着波本和莱伊打的珍贵场面,这张照片被拍下来、贴到了墙上,还被分享给了降谷零和赤井秀一。 降谷零因为太忙,没看。 等他看到的时候,消息已经变成了这样:《震惊!乌丸帝国改天换日,权势滔天的他们一朝跌落凡尘,新皇女雪莉竟当街用圣诞树殴打亡国之君波本和三朝元老莱伊,这,究竟是人性的反哺还是道德的回归?!》匿名评论:“什么三朝元老,他那是三姓卧底!” 匿名评论:[小黑猫装死表情包.jpg]玛丽大帝:回家吃饭。 玛丽大帝:谁给我改的名字?![怒] 10 大西洋海盗组织了“玛丽大帝征服七海十周年纪念活动”,所有船只都挂上了玛丽大帝的旗帜,他们在大西洋进行圣诞节巡游,证明他们的偶像玛丽大帝是存在的。 “玛丽大帝万岁!” “支持玛丽大帝征服世界!” “我要看第三部!我要看小银复仇记!” “玛丽大帝是存在的!” 当天,他们被未知舰队击沉,指挥舰队的人是赤井玛丽。 11 怪盗基德的粉丝组织了圣诞节挑战,与日卖电视台合作,邀请了四个名侦探,声称这次就是怪盗基德的末日,他一定会揭下怪盗基德的面纱,公布怪盗基德的真面目! 节目主持人面带微笑地介绍,说主办方准备了四个圣诞礼物盒,让四个侦探分别守护,但只有一个里面是真正的宝石——他就不信怪盗基德能同时越过四个知名侦探拿到宝石! 现在是侦探采访环节。 名侦探工藤新一:……呼,呼,圣诞、圣诞快乐。(刚从圣诞树大劫案的片场跑来) 名侦探服部平次:都说了我已经当警察很久了,算了,看在是怪盗基德的份上。(幽幽看向自己的左侧) 名侦探白马探:既然是跟基德有关的邀请,我自然不会推辞。(微笑看向自己的右侧) 名侦探黑羽快斗:大家晚上好!Happy Christmas!放心吧,作为遇到怪盗基德频率最高的侦探,今晚我一定会帮大家抓到怪盗基德的! 12 一个小时后:名侦探黑羽快斗被怪盗基德抓走了。 “冲田,你在干什么啊冲田!” “啊对不起,我抓错了,他们让我抓的是工藤,说还有下一环节目……” “喂!所以他们根本就没打算真的请怪盗基德是吗?!工藤新一!你拿着剧本吧!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啊!” 13 工藤新一因为知道太多被节目组绑架了。 据传,该节目的幕后投资人,是一位不知名的银发先生。 ————————!!———————— [猫爪]好吧好吧,你们要的圣诞小番外…… 第411章 人物传记:西泽尔 0岁。 你出生了,出生在一个实验室里。你听不懂周围人的话,但你能感受到他们的情绪,他们是欢欣的、雀跃的,所有人都在为你的降生而感到喜悦。 有个被簇拥着的年轻人来看你,他的眼睛里也带着笑。 他说:“我的孩子,你出生的那天,整个组织的实验室都在低语着你的名字:01。我期待你长大,代替我、成为我…….” 唯独这段话,你听懂了。 你在实验室里度过了一段时间,就被送到了外面,由一位年长的女性照顾。 你叫她妈妈。 妈妈教你说话、告诉你这个世界的模样,虽然年幼的你尚且听不懂,但你能感受到她的爱和担忧。 有天,一个银发的男人来看你,你睁开灰蓝色的眼睛看他,目光里充满了好奇。他的头发很长,很漂亮,你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人,他跟你以前见到的人都不同。 你很喜欢他。 你向他伸出手,想要他的拥抱。你知道每当你这么做的时候,妈妈就会抱你。 可他没有。 但他改变了主意,转过身,对妈妈说:“也可以,养着吧。” 他给你起了名字,西泽尔。 他离开后,妈妈对你说:你要听话,妈妈也是。你要活下来。你要为先生、为你自己活下来。 你感觉到妈妈很害怕。 但你不懂,你依旧伸着小手,想要抓住弥留在记忆里的那片银光。 你想:可是那边亮亮的诶。 1岁。 你学会了说话,也渐渐能听懂别人说话了。 妈妈总是对你说,要听话,要做被人喜欢的孩子。你每次都懵懂地点点头,答应妈妈,可妈妈并没有告诉过你,应该怎么做才能被人喜欢。你要自己去想吗?你歪着小脑袋思考。 你时常看电视,妈妈给你挑选了早教节目,但有时候也会看电视剧和电影。 你更喜欢那些。你特别喜欢紧张刺激的战斗场面,每次看到这样的场景你都会聚精会神地看,因为你的生活里从来没有、也不会有它们。 你学会了走路。 妈妈带你去看楼下的两个姐姐。两个姐姐长得一模一样,一个姐姐叫莉拉,另一个姐姐叫莉塔,她们就在楼下的花店,总是拿着各种各样的花。 你想,你喜欢白色的花。 2岁。 妈妈说你的身体比同龄人要好。你蹦蹦跳跳,在姐姐们的花店里蹦来蹦去,但妈妈从来不让你出门。妈妈说外面很危险,可你看到其他的小孩子都在外面玩,为什么你不行呢? 银发的人又来了。 你睡得迷迷糊糊,只听到有人在你身边说话。你醒了,睁开眼睛,看到一片银白色,就伸出手揪住了他的头发。 他没有生气,想把银发从你手里抢回去,但你抓住了另外一把。 这次他生气了。 跟他一起来的黑发男人忍不住笑了。 你松开手,眨巴眨巴眼,看向这个新来的人,你觉得你在哪里见过跟他很像的人,是电视节目上,妈妈有时候会带你看电视。你看到暴雨夜、漆黑的阴影和飞驰的汽车,你还看到叼着染血尖刀的杀手和扣下扳机的狙击手,你看到了死亡。 他靠近你的时候,你还闻到了血的味道。你曾经划破过你自己的手指,你知道血的味道是什么样的,你在他身上闻到了淡淡的血味,所以你知道他跟你在电视节目里认识的人一样,是黑暗、是复仇、是夺取生命的人。 所以你问他:“你杀过人,对吗?杀人是什么样的?” 所有人都看向你。 你不知道他们的表情为什么那么奇怪,但你知道,你说错话了。 可是,那个银发的人对你笑了。 你想,他笑了诶。 3岁。 你学会了做个听话的孩子,知道说什么、做什么才能让人开心、讨人喜欢。你会跑到楼下的花店,帮姐姐们递东西;也会跑到楼上的厨房,聚精会神地看妈妈做饭,认真地记住妈妈的做法。 妈妈问你的时候,你说:我想做给妈妈和姐姐,还有先生。 要有先生。 无论什么都要有先生——妈妈说过,你能活着就是因为先生的怜悯,只有先生才能保护你,让你成为一个真正活着的人。你要喜欢先生、敬爱先生,时时刻刻想着先生,先生说什么你就要去做什么。先生是最重要的。 可妈妈也说过,不要完全相信任何人,哪怕是先生,没有人能给你活下来的权力,除了先生,而你能活着,是因为你对先生有价值。 你问妈妈,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妈妈说先生是个很可怕的人。妈妈以前说过,先生手下有很多人,先生想做什么都能做到,妈妈一直很害怕先生,你知道。 你又问莉拉姐姐和莉塔姐姐,姐姐们却说,先生是个很温柔、很好相处的人。 你努力回忆曾经见过的先生,却只从记忆里找到了一团模糊的银色光晕。 你想,先生好久没有来过了,他是不喜欢你吗? 4岁。 先生来看你了。 你没有再去拽他的长发,因为你已经长大了。妈妈叮嘱了你很久,告诉你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姐姐们也很紧张。 先生问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其实你想成为电视节目里那样的——很厉害的人!但你没有说出来,你也不会说出来,你看着先生,说,想成为先生这样的人。 你知道先生会喜欢的。 先生不会喜欢你的答案,但会因为这个答案喜欢你。 你在讨好先生。 跟你想的一样,先生没有答应你,但也没有生气。先生第一次摸了你的脑袋,说:“不能。” 先生走后,你决定留长发,因为这样可以更像先生。 你想,先生会喜欢。 5岁。 你的头发长长了。 妈妈看你的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温柔,她依旧爱你,但有时候她看到你,会害怕、会犹豫,会有一瞬间的恍惚。就像以前提起先生的时候一样。 你知道你跟先生越来越像,镜子里的轮廓已经依稀有先生的模样,妈妈看到你就会想起先生。 妈妈一直很怕先生。 可妈妈又说,只要先生喜欢你就好,这样就很好,不要多说,不要多做,不要害怕——你不用害怕先生,你跟妈妈是不一样的。 你不知道为什么不一样,你只知道,那时候妈妈笑起来的样子,好像很开心,又好像很难过。 6岁。 有两个不认识的的哥哥来到花店,找到了你,说他们是先生的朋友。他们叫先生别的名字,一个哥哥叫他GIN,另一个哥哥叫他K什么先生。 他们说先生是你的父亲,又说先生跟其他人的父亲是不一样的。 你似懂非懂。 先生就是先生,先生不需要被别人解释。先生不是你的父亲。 哥哥们不是法国人,你记不住他们名字的发音。最后,一个哥哥说,你叫我柯南哥哥吧。于是,你记住了柯南哥哥和褐色的柯南哥哥。 那天,柯南哥哥和褐色的柯南哥哥说,要送你去读书,还说他们会时常来看你,其他人也会来。 你问,其他人都是谁? 他们说,先生还有很多朋友和家人,但跟先生关系最近的只有你一个。柯南哥哥说这话的时候是在笑的,不知道为什么,你觉得……他跟先生关系很好,才会那么肯定地说出这些话。 先生喜欢柯南哥哥这样的人吗?你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灿烂地笑着,说,好啊。 你去上学了。 后来的几个月里,先生的“很多朋友和家人”陆陆续续地来看你。 有会飞的柯南哥哥,金发的柯南哥哥,拿刀的柯南哥哥…… 你看向花店里的莉拉姐姐和莉塔姐姐,再次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些人长得一模一样很正常,非常正常。 还有上次那个长黑毛。 不知道为什么,你看他越来越不顺眼,可能是因为先生也不喜欢他。你很确定。 7岁。 你成为了学校里最受欢迎的孩子,同时也是整个街区里最讨人喜欢的孩子。 你在学校观察其他人,你知道什么样的孩子会更让大家喜欢。你一直是这样表现的,所以大家都很喜欢你,老师也是,同学也是,柯南哥哥们和其他哥哥姐姐们也都是。 但他们看你是不一样的。 你知道,他们在看你的时候,总会想起别人。 是在想先生吧。 你跟先生很像,你一直都知道。他们来看你是因为先生,所以你跟先生越像,他们就会越在意你的存在,这点你也知道。 你对着镜子梳着越来越长的头发,忽然想,先生小时候跟你一样吗? 有个姐姐来看你。 那是个栗子色头发的姐姐,她盯着你看了好久,才说:琴酒竟然真的会有小孩。 她说她叫雪莉,你可以叫她姐姐,你问她跟先生是什么关系,她顿了一会儿,有点不高兴,但还是回答你:他想当我的监护人,被我拒绝了。 你听懂了,其实她还是想的。 初夏的一个午后,妈妈死了。她是自杀的,没有遗言,但她死的时候是笑着的。你知道她其实很高兴。 妈妈自由了。 束缚着她的牢笼,终究化为了春日的盛景,于是她如冰雪般消融,成为阳光下的泡沫,离开了你,离开了这个世界。 她是安心的、幸福的,不再恐惧的,和爱你的。 所以你也为她开心。 但当有人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你却要说,你是伤心的,因为那样才是正常的。他们跟你不一样,他们不理解妈妈,就像在他们看来,妈妈跟你只是被保姆和孩子的关系。 后来先生来了。 先生把你带到了挪威,把你交给了新的保姆,你本应该在新的城市度过新的、平静的生活,可在先生转身离去的时候,你忽然意识到——你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你不喜欢平静,也不喜欢日复一日毫无变化的日常。 你喜欢的是冒险、是危机,是你从未拥有过的硝烟与子弹,是光怪陆离的日常与永不停歇的脚步,是你从年幼时期就喜欢在电视节目里看到的——是成为先生一样的人。 是见证死亡。 你追上了先生。 你知道了先生的名字,Juniper。从那以后,你一直这么叫他。 只有你一直这么叫他。 8岁。 你跟Juniper环游世界。 你跟他回到城堡,然后又去了很多地方——你们穿过原野、眺望冰川、横渡大海,又在沙漠中旅行,去往高山与丛林;你们在战火中穿行,你们在陌生的城市漫步,你们有时候避开人群,又有时候随心所欲地出没在世界的任何角落。 你跟在他身边,抓住他的衣服,看整个世界的风景。这个世界对你来说都是陌生的,但你有可以抓住的锚点。 无论是什么,只要你问了,Juniper都会回答你;只要你想要,他也都会给你。 但你深知一个道理:这是他给你的,不是你自己的。 就像当初他给你的生命一样。 只要还被攥在别人手里,那就不是属于你的,这是妈妈教给你的道理。 但后来你发现,Juniper是不一样的。跟妈妈说的不一样。 因为——你是他的,他不会抛下你。 你跟随Juniper,有时候在世界各地旅行,有时候会回到挪威,假装你还在安安静静地上学。 你会遇到先生认识的人,有很多柯南哥哥(你只是在心里这么叫,其实在见面的第二个月你就会叫他们的名字了),也有那个不讨人喜欢的大黑毛。 只是Juniper会嫌弃地把那个人推开,而你会乖乖叫赤井哥哥,你还会对他说Juniper很累,要去休息啦,赤井哥哥不要生气,我来给你倒茶。 赤井哥哥也很喜欢你。 不是假的,他真的喜欢。无论你像或者不像Juniper,他都会喜欢你,每次见面他都会给你带礼物,无论是在挪威的城堡遇到还是在外面遇到,有人问的时候,他就说你是他和小银——(奇妙的停顿)——还有降谷君和苏格兰的孩子。 他看你的时候也像是在看Juniper,但他会直白地说,你跟小银长得很像,我看到你的时候就会想起他,然后给你讲述那些存在的不存在的往事。 你觉得他说了谎,但你又觉得,他没有说谎。 但他绝对不是无辜的。 Gin也这么觉得。 你跟Juniper住在北欧的城堡,里面只有四个人:Juniper,你,桐野哥哥和Gin。(其实城堡外还有伏特加叔叔,但是不管他,伏特加叔叔总是气到Juniper。) 桐野哥哥是Juniper的小跟班,你很喜欢桐野哥哥,每当天气不好无法出门、Juniper又不在的时候,你就会跟桐野哥哥在城堡里看书、做饭、玩拼图。 Gin是Juniper带回来的,他们两个关系很好,又不好。 他们长得一模一样,你再次想,有人长得一模一样是很正常的事,就像莉拉姐姐和莉塔姐姐,就像柯南哥哥们。 但Gin跟Juniper、跟你是不一样的,他随心所欲、自来自去,回来和离开的时候从来不跟你们打招呼,和Juniper也是打架多于交流。但每当他在外面玩够了,或者遇到什么糟心事的时候,Gin总会回来,斜倚在沙发上,对Juniper说今晚想吃什么。 Juniper总会嘲讽他,但Juniper也会给他做。 如果城堡的主人没有回来,那就是你做。Gin对谁都一样,但对你要有耐心很多,你觉得他只是不想在家里欺负小孩。 这是你们的家。 9岁。 你逐渐习惯了四处游荡的生活,也学会了怎么在危机四伏的世界生存;Juniper教会你自保的技能后,就开始失踪、随时可能消失,也可能再次出现。 你知道他还会回来,但是你已经不喜欢等待了,所以你会到处找他。 你总能找到他。 临近盛夏,先生离开城堡的时间越来越长,你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你知道他要做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你没有问他,因为他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 六月,你找到他,去了美国西南沙漠边缘的一个小镇。 你找不到Juniper了。 你没有告诉任何人,Gin也是。只是有人再把Gin当成他的时候,Gin不会再生气了。 10岁。 找不到他。 11岁。 找不到他。 12岁。 找不到他。 13岁。 找不到他。 你想,Juniper已经消失了,他的财产也明明白白地要让你和其他人继承,可你们都不愿意宣布他的死亡。说到底,你觉得他还能回来,就像他每次忽然离开的时候一样。 工藤哥哥说,他的事务所需要一个助手,问你想不想去。 你跟工藤哥哥到了日本东京。 你的另外两位“父亲”抽时间来跟你见面,虽然诸伏哥哥——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诸伏哥哥坚持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但你撒娇的时候还是会叫他们爸爸。 小一点的诸伏哥哥每次都露出非常奇怪的表情,但每次你一撒娇,他就会答应你。 大一点的诸伏哥哥总是在笑,看起来很好相处,但真正认识他就会知道,其实他一点也不好说话,撒娇也没用。 那个很忙的降谷哥哥没有否认血缘关系这点,要不是你们长得几乎不像、肤色也不像,你就要怀疑你们真的有关了。 他们三个都很忙。 一个叫松田的哥哥经常带你到处玩,他不认识Juniper,但是很喜欢你。他说你可以像个小孩子一样,不要每天都跟着侦探跑工作;他还带你去了游乐园。萩原哥哥说松田哥哥纯粹是自己想去玩。 你听高木哥哥说Juniper以前是个很有名的侦探,而且是东京的都市传说,那是你不曾见过的一面。 你还听说Juniper的父亲是警察,但也有人说他的父亲是MI6、科学家和KGB,又或者一个音乐家。 你又听说Juniper上过学,同学里还有他自己的养子——就是夏目家的弟弟,你跟他们早就见过。你和他们不熟,但每次见面的时候都很和气。 一个忙于网球比赛,一个忙于公司的事,都很忙。 你也渐渐忙起来了。 年末,你见到一个穿着斗篷的红发女人,她站在雪天里仰望圆月,对你说:他就快回来了,我看到了。 14岁。 你没有继续找了。 你回到了挪威,继续上学,跟莉拉姐姐和莉塔姐姐联络,开始追寻以往的轨迹。 你找到了你出生的实验室,那里已经废弃,所有的资料都被销毁,但那些其实都不重要。你知道Juniper来过这里,他销毁了你出生的证据,让你成为一个普通的人。 你逆流而上,到处寻找跟Juniper、也跟你自己有关的线索。Juniper有时候跟你提起一些事,现在你已经知道了那些轻描淡写的话背后是什么含义,但你不想到此结束。你想要找到Juniper留下的痕迹。 有天,Gin以一种非常无所谓的语气说:“要不然还是复活他吧。” 即使你们手里没有研究,也没有资料,但有人做到过,那一定有这种方法。 你说:“Juniper不会喜欢的。” Juniper不喜欢自己受人摆布,所以你想过很多、寻找过无数Juniper过去的故事,却从未想过把他拉回到这个世界上。你会做个让先生喜欢的孩子,一直如此。 那天你罕见地跟Gin吵架,不欢而散,你决定去日本找哥哥们,却在电话接通的时候,听到了某个消息。 Juniper回来了,就在日本。 那天是2024年的10月7日,你记得很清楚,特别清楚。 15岁。 你们回到了城堡。 生活就跟以前一样,每天都在重复着同样的事、同样的毫无波澜,你会在早上出门的时候看到两只年老的猫窝在门口晒太阳,下午回来的时候看到Juniper坐在椅子上晒太阳,而Gin总是不那么高兴。 他们两个打了好几架,才得到现在这样相对和平的局面。 两只猫也打架。 如果是小时候的你,一定会觉得这样的生活很无聊,但现在的你不会。 你开始喜欢平静的生活了。 桐野哥哥从回到东京开始就没有再回来,所以你做饭。Juniper也会做,但是你想给Juniper做。 春天,Juniper给你请了一位音乐老师,叫做约纳斯。 看起来像是被Juniper骗来的,你决定帮Juniper把老师骗到手。 你从约纳斯老师那里听到了Juniper父亲的另一个版本:有钱的欧洲贵族、商人、投资者,德裔,喜欢音乐,就住在古老的城堡里,像个古老时代的骑士。 那Juniper一定是国王。你这样想。 16岁。 你开始考虑未来的职业规划。 你的哥哥姐姐们在各行各业工作,他们都说可以为你提供经验和建议,甚至一些门路和支持。 除此之外,Gin说可以教你当杀手,普罗塞克先生说可以把诺瓦利斯系列传承给你,当演员的那个安室哥哥说可以带你进入演艺圈,会飞的新一哥哥小声对你说他可以带你接触世界上最炫酷的职业……只有约纳斯老师不是很支持你走音乐的道路,他说得很委婉,但又怕你伤心。 但你始终记得你四岁的时候跟Juniper说的话,你说你想成为跟他一样的人。 所以Juniper是做什么的? 你问他,他想了想说,他是很闲的有钱人,时常联络各国情报机构,偶尔也去各种各样的世界旅游。 Gin冷笑。 Gin对你说,别听他的,他是某个跨国势力的首领,全球情报机构都在警惕的危险人物,信他就有鬼了。 Juniper笑了:可是我已经死了。还有,别忘了,你是首领养的宠物。 他们又打起来了。 你坐在医药箱上,看到Juniper把Gin按在地上,两个人都完全不在乎受伤的模样,决定去学医。 好像有点晚了,但没关系,永远不晚。 17岁。 你读了帝国理工学院。 Juniper说那是他的父母曾经就读的学校,而他的父母似乎是探险家。 你回忆了一下,觉得Juniper的父母的生活,好像有点太丰富多彩了。 但这是正常的,Juniper也是这样的,赤井哥哥也是这样的,你认识的很多人都是这样的,这个世界的人有很多身份,就跟有人长得毫无区别一样正常。 ……真的吗? 18岁。 你成年了。 很多人为你庆祝生日,你把满满几十人的全家福挂在城堡的墙上,问Juniper角度是不是水平的。 Juniper穿着黑色的风衣站在楼梯下,看了一会儿,说往左歪了;Gin在椅子上看报纸,抬头看了一眼,说往右歪了。 好,那就是正的。 他们两个都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Juniper给了你一把钥匙,Gin也给了你一把钥匙。前者是英国的一座宅邸,后者是你很喜欢的Gin的车。 Juniper说:“我以为你会给他一把枪。” Gin用鞋子踢了踢他,说:“他都十八了,那种东西让他自己买。” 那天晚上,你忽然想问Juniper的生日。 其实你早就问过别人,但没人知道Juniper的生日,他们都说Juniper不过生日,Gin也说他们两个都不过这种无聊的日子。 但你知道Juniper是过的,他收到过生日礼物,那件作为礼物的大衣就挂在柜子旁的衣架上,他经常穿。 你缠着Juniper,央求他:“告诉我嘛,父亲。” 他笑了,瞒着Gin对你说了一个日期。 ———————— [点赞]有人要找黑泽打架了,我不说是谁 第412章 人物传记:乌丸 他睁开眼看这个世界。 灰蒙蒙的——仿佛覆盖着一层灰红色的霭。那灰色的是烟、是天空,是被焚烧后的废墟,而红色的是火,是太阳,是正在升起的黎明。 热风从背后吹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又跑了两步,最终跑向这个自由的世界。 “真美啊。” 这是他逃出实验室、获得自由,与世界拥抱的第一个瞬间。 …… 1904年。 诞生之初的他没有名字,跟同一批次的其他人造人一样,获得了一个编号。不过最后他们都死了,活下来的只有他一个,所以他们给他起了名字——法夫纳。 Fafnir是北欧神话里龙的名字。他们总是用神话做研究项目的隐喻,最开始是希腊神话里的不老源泉,后来是东方神话的不老仙丹,现在又开始追寻北欧神话的金苹果,据说那是让众神长生不死的秘密,而他们自己手握世界树的枝丫,轻而易举就能用智慧支配整个世界。 从他的诞生、以及整个世界即将掀起的风暴来看,事实也的确如此。 为他起名的格朗泰尔教授说:“你是我毕生的杰作。” 作为“奥丁计划”的第一个完成品,他的象征意义远大于使用价值,所以从研究确定成功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不会像他的兄弟姐妹——同一时间诞生的其他人造人一样,面临反复实验、失败、销毁的命运。 整个研究中心里的科学家都视他为珍宝,每每在他面前谈论一些关于研究、外面的世界和项目未来的事;他总是坐在那里听,直到他听懂了他们在说什么。 他能听懂了。 格朗泰尔教授说得没错,他是人类的“最高杰作”,他被赋予了最健康的身体与最强大的大脑,以及能够容纳人类灵魂的特质——当然,他不会被使用,研究中心需要他作为“样本”。 所以在研究员们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听懂了他们的话,了解了关于这个世界、关于他和那些研究人员的常识,但那些科学家无意间透露的担忧态度让他意识到,这不一定是一件好事。所以他等了很久,久到新一批人造人诞生,他才从格朗泰尔教授的教学中“学会”了说话。 他跟着科学家们见到了弟弟妹妹。科学家们说,他们是商品,你不一样。 是的,不一样。 他跟其中一个人造人对上了视线,在那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了危机——不只是对他,也是对教授,对科学家们,对这个研究中心里的所有人。 很简单:如果他能伪装,那作为他的弟弟妹妹、同样被制造出来的“最高杰作”为什么不能?如果他是“不一样的”,那对弟弟妹妹们来说,他是什么? 他坐在寂静的研究室里等待天亮,思考接下来应该做什么,而科学家们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研究即将完成、马上就能影响整个世界的喜悦中。 最后,他得出了结论:他要杀死他的弟弟妹妹,因为他们也会杀死他。 在最开始,也是只有他活了下来。一旦死亡,他们就不会再有任何价值。 所以,名为法夫纳的人造人花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在新一批人造人还没成长起来的时候,就与研究中心内部的另一名科学家——塞尔希奥·林达成了协议。 林教授认为这项研究毫无疑问是极度危险的,但整个研究中心都仿佛看不到“金苹果树”腐烂的根系,格朗泰尔教授更是告诉他这是伟大的奇迹;在“奥丁计划”的幕后投资人即将来到研究中心的时候,他的担忧日益明显。 法夫纳就是抓到了这样的一个机会。 他以相当懵懂的、善良的姿态出现在了林教授面前,在漫长的深夜里与林教授交谈,最终决定与林教授一起摧毁整个研究。 他说,如果我能活下来,林能不能带我去看外面的世界? 林教授说好。 林教授说,虽然希望渺茫,但他会尽力让法夫纳活下来的,他保证。 研究中心只开了走廊的灯。漆黑一片的房间里,金发的少年坐在玻璃墙后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尚且年轻的林教授离开。 那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作为实验品与科学家的最后一次见面。 几天后,投资人到了研究中心,一切都很顺利,计划进展得再顺利不过,研究中心被炸毁,所有的商品和研究资料都被付之一炬,法夫纳当然逃不过,也死在了那场爆炸与火的狂欢中。 他知道。 因为林教授不信任他,那个害怕着研究、害怕那些实验品以及技术背后的资本的塞尔希奥·林,怎么可能会相信他这个被创造出来的东西呢?所以林教授最开始的目的,就是将他一起杀死,杀死在那座废墟里。 幸好他也没相信过林教授。 法夫纳知道研究所里大多数科学家的秘密,他听过很多,也看到了很多。于是,他在跟林教授接触的时候,也诱惑了另一名科学家来完成他的计划:这名科学家是研究中心的副主任,多年来一直被格朗泰尔教授、林教授等人压了一头,始终心怀愤懑,到研究成功的现在更是暴躁,而法夫纳给了这个人一个偷取研究成果、卖到其他资本手里的机会。 这名科学家自以为欺骗了单纯懵懂的人造人,决定带着法夫纳离开。但研究中心可不是那么好出入的,科学家能想到的最好的做法,竟然是他们的研究本身。 于是,科学家选中了一个在研究中心外围做搬运和清洁、什么都不知道的临时工。 这些清洁工在入职的时候,都经过血液检测和适应性调查,原本是为了继续调整人造人、做更多实验准备的,但现在他们的研究已经成果,那些临时工当然无人在意。科学家选中清洁工,正是那一批里适应性最高的一位,与往上三代的人造人质量相差不大。 科学家的计划是让自己死亡,真正的他却会被转移到临时工的身体里,这批临时工很快就会被换掉、离开研究中心,虽然后续还会有人处理他们,但只要离开这里,这名科学家就能轻松地为自己安排后路。 但是,他没有意识到,法夫纳也有自己的计划。在科学家就要完成自己的准备、将自己的灵魂刻入到那个临时工体内时,他被法夫纳杀死了。 准确来说,是被“不知名的科学家”杀死的。 研究中心的人为了跟投资人会面,暂时收容了他的尸体,没有将这件事公开,而当研究中心爆炸后,也就没有人关心这件事了,更没有人关心那个叫做乌丸的清洁工去过哪里,又拿走了什么东西。 “乌丸莲耶”,是那个清洁工的名字,但现在是他的了。 …… 他终于离开了那座建筑,离开了研究中心,在真正自由的世界里呼吸空气。 有人找到过他,但乌丸莲耶是在事故发生的时候跟运货的车队离开的“幸运儿”,而且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清洁工,警察知道他是事故的生还者,所以他在活下来的几个人里是最不受重视的一个。于是,他逐渐淡出了“公司”的视线。 1905年,他拿着研究中心给的赔偿金,来到费城,后来又去了波士顿和纽约。 他夺走了乌丸的身体,也有乌丸的记忆,知道乌丸来自一个亚洲国家,年轻的时候来到美国闯荡,想要跟无数人口口相传的那样在移民热潮里出人头地,但事实是乌丸并没有得到真正的自由、财富或者任何一样期待的东西,他在二十世纪初的美国四处碰壁,始终找不到能让他站稳脚跟的契机。 在来到研究中心前,乌丸在一家私人医院工作,但两年前医院被转让,新的老板对亚洲人有着极大的偏见,乌丸就从医院辞职,到了一家铁路公司工作。 当时正是美国高速发展的时候,资本世界和金融市场时时刻刻都在发生变化,而新事物的产生当然也伴随着旧事物的消失(虽然美国并没有多少旧事物),因此,也有不少人没能跟上这片时代的浪潮,比如这家铁路公司,就已经在倒闭的边缘。 没过几个月,铁路公司真的倒闭了,乌丸再次失业。 就在这个时候,乌丸的前同事为他介绍了一个机会,说是有个医药公司招临时工,薪酬很高,但要求有正规的医生执照——这个时代哪里有正经医生愿意放下工作,去偏远地区做个打杂的临时工? 当然有。 乌丸接受了前同事的好意和额外的提醒,前往了那家医药公司,也就是“奥丁计划”的研究中心。 因为他真的很需要钱,就在他辞职离开医院的时候,他的女友怀孕,而且有了一个…… 是的,乌丸有个孩子。 法夫纳是在美国游荡了半年后才想起这件事的,他去找到那个跟乌丸一起来到美国的年轻女人时,那个女人已经得了重病,快要死了。但她看到乌丸回来的时候,眼神里依旧有着奕奕光彩,笑得明媚灿烂。 法夫纳陪病床上的她度过了人生的最后几个星期,目睹一个生命慢慢消亡,又看向了她和乌丸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延续——一个新的生命。 很奇妙,不是吗?父亲与母亲,延续与传承,和他们人造人完全不同。 法夫纳为她举行了葬礼,把她葬在美国,又带着那个血缘上属于乌丸、现在叫他父亲的孩子离开。他会养乌丸的孩子,因为他说过,这个身份现在是他的了。 那个叫埃文的小孩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换了人,只是拽着他的衣服,跌跌撞撞地跟着他,叫他爸爸,问他我们要去哪里。 他说,我们去拿一些东西。 他开始想要某些东西。 他开始想要自己没有的、但其他人都会有的东西——亲情,爱情,友情,财富,权力,未来。 …… 1907年。 “你要回日本?”酒吧的常客问他。 “对,家里有一笔遗产可以继承,我打算带埃伦回去。”乌丸关上酒吧的窗户,拉上窗帘,收拾掉被留在吧台上的杯子,再转头看向客人的时候,那个有着一头乱糟糟的棕发的闲客还是不打算走。 客人不但不走,还对他晃了晃空荡荡的杯子,示意他再来一杯。 “‘可以’继承,”客人慢腾腾地重复了一遍,“看起来你回日本后不会特别顺利。” “或许不会,但我想试试,毕竟它本来就有我的一份。”乌丸走到了客人面前,认真端详了他一会儿,又说,“你今天喝得够多了,格罗斯。” “我是客人。”客人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是医生。”乌丸这么回答。 客人摆摆手,说:“得了吧,乌丸先生,你现在只是个酒吧的侍者,而且是因为不认识酒名被开除的——” 乌丸直接拿走了客人手里的杯子,说:“那是上一家酒吧的事了,杰弗里。” 他们很熟。 几个月前,乌丸来到洛杉矶,在一家酒吧打工。因为他曾经做过医生,酒吧老板同意雇佣他,也没有介意他不认识酒吧饮料的事——他可以花一个星期来记住这些东西,每个人都是从不认识过来的,老板这么说。 但乌丸遇到了难缠的客人,客人发现他业务不熟,故意为难他,最终被让酒吧在竞争对手面前丢了脸面,于是酒吧的另一位的老板就辞退了他。 乌丸并不是很在意这种事,他也不打算长久地做同一份工作。从离开研究中心后,他做过司机、美术老师、保险推销员、地下诊所的医生等等,一切都是因为好奇。他好奇这个世界,好奇其他人的人生,他想要拥有别人有自己却没有的东西,于是他就去尝试、去寻找,等到得到这样的生活后,就抽身离开。 但这次,就在他离开酒吧的时候,有个从早待到晚的客人叫住了他,问:“你没喝过酒?” 客人嘲笑他,说你已经在这里工作三天了,却连酒和饮料都分不出来,也分不清麦芽酒和葡萄酒,这应该是没上过学的小孩都能搞清楚的事。 乌丸也没有生气,只是说:“我确实没有喝过酒。我想,花时间去了解一样东西、记住它,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客人摇头晃脑地说不不不,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有人甚至看一眼就能记住。 乌丸问:谁? 客人指向自己:我。 喝醉的客人在酒吧临近歇业的时候,洋洋洒洒地为乌丸介绍了柜台上所有酒的种类、产地和葡萄酒庄园的故事,说得头头是道;他又说起今天来的客人、每个客人点过的酒的名字、数量,甚至他们穿的衣服以及手表的样式;最后他随手拿了一张报纸,只扫了一眼,就将上面的内容倒背如流,迎着盛大的月光如同朗诵般将它们一字一句地背出! 乌丸看了他很久,鼓掌。 “你叫什么名字?” “你知道这个有什么用,我只是个没钱的……好吧,我叫杰弗里·格罗斯。”客人这么回答。 “我叫乌丸。”乌丸打量了一下客人,客观地说,“以你的才能,你应该有更好的出路。” 他觉得这是一项非常有价值的才能,起码他还在研究中心的时候,格朗泰尔教授就经常骂助手记不住东西,甚至不如一只小白鼠好用。 客人大笑起来,说如果有才能就会有用,我早就出人头地了,就像你,Mr.乌丸,你不像是什么穷困潦倒了一辈子的人,但现在你甚至无法在一个酒吧立足,不是吗? 乌丸回答:“那请你稍等。” 几天后,他没有用医生的经历,也没有用其他的工作履历,仅凭借自己的准备就应聘了另一家酒吧的侍者。杰弗里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工作了,并用自己的薪水请杰弗里喝酒——当然,他分得清酒的种类。 杰弗里说:“你们亚洲人喜欢那个……几天不见,刮目相看。”他做了个挖眼睛的动作,大笑起来。 乌丸是不懂成语的,他只是笑了笑,对杰弗里说,你可以重新考虑一下。 杰弗里问他:你为什么要关心一个陌生人的未来?特别是在这个陌生人一蹶不振、打算就此颓废到死的时候。 乌丸回答他:“因为我想。我好奇你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我好奇未来,我好奇我能否改变你的命运——格罗斯先生,好奇是一个人做一件事时真正的动力。” 后来杰弗里换了常来的酒吧,他们时常见面,杰弗里说他是一位设计师,但他被人诬陷偷取了别人的设计,就因为他有着过目不忘的才能,这就成为了对方指控他的“铁证”。因为他曾经是才华横溢的天才,又不擅长跟人交际,无意中遭到很多人的嫉恨,于是当他遭到指控的时候,过去的“友人”纷纷落井下石,将他打入地狱。那之后,杰弗里的设计再也没人采用,他一直在酒吧买醉,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乌丸。 乌丸先生可真是乐观,杰弗里想,跟他不一样,Mr.乌丸是那种随时可以放弃辛苦得到的成就、奔赴下一场生活的人,明明是带着一个带着三岁孩子在美国打拼的单身父亲,却活得像一只自由飞翔的小鸟。那些对其他人来说无比重要、需要守护一辈子的东西,Mr.乌丸却将它们视为唾手可得的成就,随时都能抽身离开,就好像他只是想体验一下而已。 他们认识的几个月里,杰弗里尝试去联系其他人,去找以前的朋友,甚至别的工作,但处处碰壁。每次他遇到麻烦的时候,就会回酒吧来喝酒,并向乌丸抱怨。 他们应该是朋友。 杰弗里觉得他们是朋友,不知道乌丸先生是怎么想的,不过他不在乎。 直到今天,乌丸告诉他,自己要回日本了。 “你的家族很有钱吗?”杰弗里认真地问,“如果你回去后没钱再回来了,我可找不到你。” “有钱,很有钱。比你想的还要有钱。等再回来的时候,我会为你买下这家酒吧,让你能随时随地来喝闷酒。”乌丸回答。 杰弗里大笑起来。 他说好啊,我每天都会来酒吧,就这么等你回来,如果你在争夺遗产的过程中死了,记得让埃文给我写封信。 不过他并不相信乌丸的话。 想想吧,就算真的有那么一个家族——一个有钱的、有着丰厚资本的日本家族,他们怎么会让一个流落在外、很多年没有回过家的人继承遗产呢?他的朋友能拿到的,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罢了。 但杰弗里没有想到,仅仅几个月后,他的朋友就回来了,西装革履、带着司机和仆人,不但买下了这间酒吧,还站在他面前,问他:“要跟我回日本吗?” 那个春天,杰弗里想,这一定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听到的最动听的情话。 他问乌丸是怎么做到的,乌丸说只是向银行和金融业学习了经验,得到了一些帮助。他以乌丸财团为筹码,向格朗泰尔家族——就是格朗泰尔教授的家族取得了一些帮助,又以格朗泰尔家族的协助为基础,得到了其他方面的支持。以此类推,他依靠格朗泰尔教授在研究中心聊天时给他留下的“遗产”,将自己包装成了教授视如亲子的学生,最终在一次次斗争中成长,花了几个月拿到了本来跟他只有一点关系的乌丸财团。 之所以说只有一点关系,是因为他的姓氏来源于母亲。不过他还是赢了。 他邀请杰弗里跟他到日本,但他还有另一件事想做:“我想要个孩子。” “哦……你想再结婚?” “不是那样。”他摇摇头。 他认为爱情充满了欺骗,生活的本质是编译的谎言,但他仍旧喜欢血缘的纽带,所以他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属于他的,属于Fafnir的,而不是乌丸的。 所以他回到美国,拿到了他当初藏起来的Fafnir组织和血液的样本,投资了一个秘密实验室——托研究中心的福,他很熟悉其中的一些东西。年底的时候,这个实验室给了他成果:一个金发的漂亮女婴。 这个女孩长得有些像他,但是身体很虚弱,实验室本来是想把她销毁的,但乌丸对着那个女婴看了一会儿,说,留下她吧。 就像当初他活下来一样。 他给这个女孩起名为阿莉娅,告诉埃文这是他的妹妹。埃文问他:爸爸要给我找新的妈妈了吗? 他说不会,我们会是一家人。 女孩渐渐长大,等到她八岁的时候,实验室的人才攻克了基因方面的问题,给乌丸送来了另一个孩子。这是个男孩,乌丸给他起名为戴纳。 然后,他杀死了实验室的所有人,包括已经离开的——杰弗里记得他们,杰弗里记得每一个人。 他捏造了两个孩子的母亲,一个漂亮的金发女人,没有人怀疑她的存在,因为此时的乌丸已经得到了权力。 仅仅权力也还不够,他还需要在法律的管辖外的力量……所以,他建立了一个地下势力,这个组织发展了很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它被叫做乌丸集团。 帮他管理乌丸集团的是埃文。 从事地下工作的人经常换,乌丸懒得关心这些,杰弗里每每看到他翻名字——各个国家、各个地区,认识的不认识的语言的名字,有的根本没法念——就提议说,或许我们可以用代号来代替名字。 “代号?你想用什么代号?” “酒名。毕竟众所周知,我们的乌丸先生因为记不住酒名被酒吧辞退——” 杰弗里还没说完,乌丸就笑起来。 如果是别人对他开这种玩笑,或者主动向他提起当年的事,他一定会生气,做点什么,或者事后做点什么;但杰弗里不一样,杰弗里是当年那些事的亲历者,他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杰弗里的气,而且,他们始终是朋友。 即便在这些年里,他有了很多很多的朋友,他依然只觉得杰弗里是他的“友人”。 因为那是他亲手拨动的命运之弦。 1930年,他的女儿,阿莉娅,或者乌丸爱香,被人骗上了火车,死于他乡。 他没能把女儿找回来,连尸体都没有,在将整个日本都翻了个底朝天后,他终于为阿莉娅报了仇,却也失去了他与这个世界最初的联系。他意识到,人是会死的。 于是,他开始用尽一切力量,甚至可以说是疯狂地保护他的孩子……准确来说是埃文和戴纳的孩子。他甚至想建造一座城市,一座绝对安全的城市,作为没有危险的伊甸园,来给他们能够平安长大的环境。 阿莉娅死于二十二岁,那天,她对父亲说:我想旅行,我想出去看看,我想跟大家一样奔跑。 她问:您能带我出去吗? 他想,就像林教授没能带他离开实验室一样,他也没能完成阿莉娅的心愿。 他找到在法国的杰弗里,杰弗里跟格朗泰尔教授的女儿结婚了,现在住在法国沿海的一座小镇里。乌丸找到杰弗里的时候,才意识到,杰弗里已经老了。 杰弗里的记忆依旧清晰,反应力却大不如前,他对乌丸说:如果你需要助手,就把我的儿子带走吧,他们跟我一样,都有着完全记忆东西的能力。 第二年,杰弗里过世了。 杰弗里留下了四个孩子,有三个姓格朗泰尔,一个姓格罗斯。这几个孩子的记忆力都很好,乌丸带走了杰弗里的长子,而格朗泰尔家族始终是他的合作者、同伴,以及支持者。他们早就密不可分。 乌丸参加了杰弗里的葬礼。他想,是的,人都是会死的——他也不例外。 林教授找过他,准确来说是找过“乌丸莲耶”,告诉他三十年前从研究中心活下来的人都有着更长的寿命,他们衰老得比平常人要慢,但这也是有极限的。他们应该能活到一百二十岁,或者更久,但不可能超过一百五十岁。 而现在,Fafnir想要更久。不只是他,他希望他认识的人、所有人都能活得更久。 他尝试投资医药方面的研究,却失败了,这是一项漫长的、浩大的工程,没有人能毫无代价地长生不老。 于是他重新把目光投回到了自己——法夫纳身上。 他本不想做这样的研究,因为林教授一直在寻找、疯狂地寻觅着多年前布局带走了资料的人,他不想跟疯子打交道,因为他无法预测他们的行动。但在埃文得了重病,倒在病床上跟他说“父亲,我可能要先你一步成佛了”的时候,他心里的那根弦还是绷断了。 他要活着!他想要所有人都活下来!他明明手握能长生不老的技术,为什么还要看着埃文死亡? 他召集了一大批科学家和医生,一部分延长埃文的生命,另一部分去做秘密研究。所有人都知道他看重自己的孩子,就连林教授也劝过他,但他完全不听。 最终,他在生命与时间的赛跑里失败了。埃文死了。 他埋葬了埃文,转身看向以及四十多岁的戴纳,戴纳说:父亲,不要伤心,哥哥走的时候很幸福。 乌丸回答:我更希望他活得幸福。阿莉娅也是。 从那时候开始,戴纳就觉得,他的父亲疯了。他知道父亲在做什么,父亲在研究一样东西,负责经手的人是他的侄子、埃文的儿子,他是个心软的人,父亲不会让他接触这些,可戴纳有时候会想,为什么父亲跟其他人不同呢? 他调查了父亲的生平,从在美国到回日本的时间,他几乎可以肯定,父亲的性格在这个时期发生了某种变化,但唯一见证了那段过去的杰弗里叔叔已经死了。 戴纳决定前往法国调查。 他到了格朗泰尔家族,面临的却是冷冰冰的枪口。杰弗里的大女儿对他说:“父亲告诉过我们,无论是谁来调查那段经历,他都要死。” 戴纳死了。 临死前,他终于意识到,杰弗里想要保护的秘密、永远不会说出口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他的父亲,根本不是他的父亲!那可能是他的父亲,但绝不是乌丸莲耶! 他挣扎着,想要说什么,却只能看着自己的血液流干,然后死亡。 格朗泰尔家族将他的死讯告知了乌丸,将整件事都如实告知。他们不知道杰弗里为什么那么托付,但格朗泰尔家族知道……那是个很可怕的秘密。 乌丸来了。 他想杀死杰弗里的大女儿报仇,最终还是没这么做。杰弗里是他的朋友,杰弗里的孩子也近乎是他的孩子,而杰弗里……早就猜到了他不是乌丸,那也等于知道了他的身份、那个研究,以及研究中心的事,但杰弗里什么都没有说,就这样走向了死亡。 最后,乌丸说:“好好活着,我不想再见到你。” 他最终一个孩子都没有了。 不过戴纳给他留下了两个孩子,埃文有三个。戴纳的孩子在乌丸财团上班,埃文的长女在财团、替他主持大部分工作,而埃文的两个儿子都在组织。 从那一刻开始,乌丸想,他需要战胜死亡、命运和……时间。他想要长生不老,以及让死亡的人复活。 实验室的研究依旧在继续。 他从乌丸财团里分出了一部分,专门用于地下研究,并将其和地下组织称为“世界树”组织。这样的组织他还有很多,比如金苹果、不老泉,都是他在研究中心时见过的、听过的名词。 没有原始材料的研究进度非常缓慢,最开始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副作用,但乌丸向来赌得起,所以他以失去一部分器官为代价,大大延长了自己的生命;不过随着他的动作越来越大,林教授注意到了他的动静,于是乌丸也会随时转移研究基地,为此他也给自己、给他的势力包上了无数层外衣。 没有人会知道他是谁,他将一直隐在幕后,直到天亮的那一刻。 后来他真的建了小镇,把戴纳的后代放了进去,埃文的后代有什么意外,他们的孩子也会住在那里;等他们成年的时候,他会让他们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 名为乌丸集团的组织一直存在,杰弗里的后代一直以加尔纳恰这个代号存在于他的面前。格朗泰尔家族是一个整体,也是他的附庸,他们每代都能出几个有着完全记忆能力的人,而他们就是乌丸先生的“记忆”。 埃文的女儿的后代是财团的管理者,埃文的儿子的后代以RUM这个代号,一直留在他身边,为他经手一些杂七杂八的事。 他开始觉得无聊了。 他已经体验过世界上各种新鲜的、有趣的事,有些东西只要看一眼,就会知道内容物是什么样的,最开始走出研究中心、见到这个世界的好奇感已经彻底从他面前消失。 但命运依旧有趣,所以他开始在人的命运上寻找快乐,他看到有趣的人以及有趣的灵魂,就会把他们留在身边,让他们变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这不过是在打发时间。 他在等,等那项研究被还原,通往永生的大门重新打开。 1969年,名为T.O.R.O的组织解体,他的一位老朋友奥利维亚女士死亡。这里面未必有他的手笔,但他确实想从奥利维亚女士的遗产里得到一些东西,可惜被教授阻止了,那个叫维兰德的孩子也没能到他手里。 不过他还有时间,也会有很多乐趣。听说小维兰德想要复仇的时候,他觉得有趣,就一直在暗中看着,给小维兰德添了许多麻烦,不得不说看着那个年轻人遍体鳞伤再重新爬起来的时候,他那毫无波澜的灵魂又泛起了一点涟漪。 他想,即使不是他的,他也有办法让人变成他想要的模样,不是吗? 乌丸先生继续他的游戏,最终在维兰德跟隐修会——A.U.R.O的双生兄弟决战的时候,推了一把。 可惜,维兰德死了。 他觉得有些遗憾,却不至于无聊,因为他有了新的乐趣。 一个少年、一个无论如何都无法被磨损的坚韧灵魂。 这个少年很像他。墨绿色的眼睛,漂亮的、像阿莉娅死前完全变白那样的长发。以及仿佛一种仿佛曾经与世隔绝的错位感。 不久前,这个孩子刚刚把阿莉娅的尸体找了回来,弥补了他多年来的遗憾。 每次他跟这个孩子说话的时候,银发的孩子总是冷静又恭顺,但他总是记得在这个孩子没有失去记忆的时候,那样仿佛与生俱来的伪装,以及警惕的天性。 你在演吗?你跟年幼时的我一样,只是在保护自己、向我表现出无害的一面吗? 那就继续好好听话,给这无聊的生活增添一点乐趣吧。 不过…… “Gin,别仗着我的宠爱肆意妄为。” 他叹气,训斥他最喜欢的孩子。这个孩子哪里都合他的心意,只是没有那么听话,就好像几十年前一样喜欢心软、喜欢反驳他的戴纳。 银发的青年半跪在在他面前,乖顺地低着头,说:“我知道了,先生。” 意思是下次还敢。 他听懂了,却笑起来,纵容了孩子小小的任性。他说过,他很喜欢这个孩子,被宠爱的孩子总是会有特权。 ———————— [猫爪] 第413章 人物传记:蝴蝶&蜘蛛 蝴蝶,是莉缇雅给自己的新名字,象征着她死去的……死去的童年时代。 十四岁,她逃离孤儿院,在战火中给自己找了份差事:送货。 这份工作很有前途,她只需要穿过正在交火的战场和混乱地带运送物资、找人、传信,或者给初来乍到的“大人物”带路,就能获得一笔相当不错的报酬。虽然危险是危险了点,但她不在乎,这总比她在孤儿院里的活儿要强得多。 给她提供这份工作的大哥叫弗雷德,或者“提坦大街15号”,是个情报商兼走私贩。他是个自私且狡诈的人,同时收拢了不少孩子,让他们做危险的运送工作,自己却躲在没人能找到的安全区里,但莉缇雅小姐并不关心这些,她只关心自己什么时候能买到那条新裙子——她看中爱丽女士商店里那条漂亮的黑蝴蝶裙子好久了。 可惜,因为弗雷德会从报酬里抽走一半的钱作为“情报费”,她的存款距离那条裙子还遥遥无期。莉缇雅小姐算了算,她要攒够这笔钱至少需要六个月,这还是在一直没有受伤的情况下,如果不慎在穿过战场的时候受了伤,医药费又是一笔很大的支出。 爱丽女士说:“放心,亲爱的,我会给你留着这条裙子的。不过明年我可能就要搬走了,你要抓紧时间啊。” 莉缇雅小姐看得出来,如果到那时候她还没凑够钱,爱丽女士就会把那条裙子打折半卖半送给她,毕竟她也算是常来光顾的“老主顾”。 但她不乐意。她可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 两个月后,战事升级,爱丽女士不得不提前搬走,此时莉缇雅小姐当然没攒够钱,但她找到了新的出路。 她把弗雷德打死了。 事情的起因并不重要,总之她用生锈的撬棍打死了弗雷德,然后吹了声口哨,踩着弗雷德的尸体数完钱,对其他人宣布:“以后我就是这里的老大,你们都要听我的。” 孩子们都欢呼起来。 莉缇雅从弗雷德的遗产里数出裙子的钱,剩下的部分一半给了差点被弗雷德打死的科蒂,另一半丢给了其他孩子。 她揣着钱到了爱丽女士的商店,刚好看到爱丽女士已经把店铺里的东西都打包好了,正准备离开。 爱丽女士笑着对莉缇雅说:“你来了,莉缇雅,刚好我忘记打包那条裙子——” 她还没说完,莉缇雅就把钱塞到了她手里,大踏步进了店铺的门:“那正好,不用麻烦你再找了。” 她抱着裙子走出来,看到爱丽女士在笑。 爱丽女士眨眨眼,俏皮地说:“你给多了,这条裙子在打折,现在多出来的部分刚好够买一双鞋。” 第二天,穿着新裙子和新鞋的女孩扛着锄头埋了弗雷德,哼着歌回来,接替了弗雷德的工作。 弗雷德的老客户听说弗雷德被她宰了,惊奇地问:“真是你杀的?你不是说弗雷德是你最好的大哥吗?” 她耸耸肩,说:“因为我只有过这么一个大哥。” 没有对比,当然是最好的,她可没有说谎。 “还有,我改名了,莉缇雅这个名字太没有威慑力了。我要当老大,以后要叫我‘蝴蝶’。” “哪个‘蝴蝶’?” “会在你的尸体上飞的——蝴蝶。” 十五岁的女孩坐在战区的断墙上,咧开嘴角,抬手做了个开枪的姿势。 砰。 炮火声起,她背后是倒塌的教堂、明亮的火光和尖锐的警报,苍黄的天空中满是爆破后的烟尘。干热的风吹乱棕红色的短发,黑色的裙子随风掀动,她张扬肆意地大笑起来,将手抻过头顶,踩着断墙伸了个懒腰。 “你不会不知道吧?我们向来食腐而生!” 就跟某些种类的蝴蝶一样。 在这个混乱、无序且生命毫无价值的世界上,他们从一出生开始,就是站在别人的尸体上活着的,这就是他们生存的方式。当然,如果能吃点好的,谁不乐意呢? 莉缇雅小姐,不,蝴蝶小姐也想过悠闲自在、无忧无虑的生活。 于是,在她十六岁那年,军队扫荡了提坦大街,动乱中“提坦大街15号”的孩子要么横尸当场,要么死无全尸,只剩下了她自己。 她穿着那条漂亮的黑蝴蝶裙子,把同伴一个个埋下去,然后坐在塑料板写的墓碑旁唱歌。 她从日落唱到天明,又找出了当年那根撬棍,去敲爆了仇人的脑袋。 咣的一下,脑袋开花。 爽了。 她扔下撬棍就跑,一边大笑一边躲避追兵,她把人家老大宰了当然会有人来报仇,但现在她的心中只有畅快——她想干就干了,不会考虑后果,哈! 逃亡的时候她遇到了两个人,两个跟追她的人同样有仇的男人。她躲在前后,发现这两个人跟她志同道合,就伸出手:“来把枪。” “你会用?” “当然会。” 她吹了声口哨。 不就是枪吗,她打在孤儿院的时候就会了,他们几个小孩天天穿过战场,这种东西虽然不多,但隔三差五就能捡到,有时候里面还有子弹呢。 当然,捡到的大多数是不可能用的,也就是拿着玩玩。她可不是吹,开枪对她来说就跟呼吸一样简单,她平时不用这玩意是因为买不起子弹。 志同道合的陌生人笑了起来,其中一个黑发的男人真的给了他一把枪,另一个动了动嘴角,打量了她一会儿,也没有说什么。 砰。 砰砰砰。 他们跟那伙人纠缠了一整天,才彻底摆脱了那群人的视线,到了安全的地方。蝴蝶玩了一下那把枪,就丢了回去——别人的东西,除非是抢的,她可不要。 陌生人评价道:“枪法不错。” 她得意洋洋地说:“那可不是,要不是没机会,我肯定能成为神枪手。” “所以,小姑娘,”给她枪的那个陌生人问,“你是怎么跟他们杠上的?” 蝴蝶笑起来。 她双手一用力,就坐在了栏杆上,抬起下巴,往街区的方向示意:“因为我敲爆了他们老大的脑袋!” 她又说:“我叫蝴蝶,你们呢?” 那两个陌生人对视一眼,露出有些奇妙的表情。随后,他们笑起来。 那个黑发男人说:“我是乌鸦,他是白枭。我们来自……” 她没等人说完,就忍不住笑了:“动物园?” 叫做乌鸦的男人也跟着笑起来,说:“没错,我们来自动物园。” 白枭问:“你愿意跟我们走吗,小蝴蝶?” 去哪? 有意思。 她就一个问题:“给钱吗?” 裙子已经穿腻了,她想买别的漂亮衣服了。 …… 蝴蝶跟那两个人加入了动物园。 动物园当然不是真的动物园,它是个所有干部都以动物名字为代号的神秘组织,主要经营古董和珠宝的走私,而乌鸦和白枭是其中的两个干部,两个人都地位不低。 他们跟蝴蝶相遇的时候,刚好那个帮派的人抢了他们组织运送的宝石,乌鸦和白枭去把东西抢回来,还顺便带回了一个叫蝴蝶的小女孩。 “你叫蝴蝶?” 组织里的人见到她的时候,都这么问。 他们很友好,不会一上来就动刀子,也不会上上下下地打量她、试图从她身上得到什么——他们这样看她的时候,更多的是在评估她的价值,确定她能否成为一个合格的“同伴”。 蝴蝶觉得这样很好,她终于到了一个很舒适的环境里,呼吸到了和平的空气。 她会回答:“对,我叫蝴蝶,来比一场吗?” 那些人多半会拒绝,也有人真的会跟她切磋,但都不会想打死人。这就是和平的地区吗?她觉得新奇,且有趣。 很快,她得到了代号,跟她的名字一样,也是蝴蝶。 白枭说:“你可以把这里当家。” 乌鸦说:“但最好不要真的这么做。” 她捧着脸,问:“为什么?” 白枭看了乌鸦一眼,说:“ANI结社跟其他组织不一样,我们更接近一个密不可分的群体,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其他组织……总之,我们能坐在这里,是因为我们需要合作,才能得到更多的利益,对所有成员来说都是这样。” 蝴蝶听懂了。结社财大气粗,维持内部稳定全靠砸钱对吧,只要所有人都能吃饱,那就能减少很多麻烦。 但她有个问题。 “这点钱真够某些人塞牙缝?” 她不觉得组织里有些人像没钱的样子,虽然她就见了几个人,但里面有公司董事长,有贵族,有明星,有富二代,真看不出来谁缺钱了。 白枭笑起来:“不,不是钱,我们有更高的追求,你以后会知道的。” 蝴蝶很快就知道了。 那是在她加入ANI结社的两个月后,她一边埋白枭的尸体一边问电话那头的乌鸦:“所以白枭说的‘更高的追求’是什么?” 乌鸦笑道:“长生不老。” 蝴蝶:“哇哦,cool。他们真信有什么长生不老?” 乌鸦:“当然,他们深信不疑,不过我并不相信它的存在。” 蝴蝶笑他:“既然不相信,你为什么在这个组织里?” 乌鸦坦然回答:“因为结社能给我别的东西——金钱、地位,情报,或者小小报个仇,不是吗?” 蝴蝶扔了铲子,在白枭的坟头上踩了两脚,把土踩实,才说:“就像你和白枭的仇?” “他的死跟我可没关系。” “嘁。” 蝴蝶心想,难道不是你拜托我来埋尸体的吗,就算不是你杀的,也不可能和你没有关系。嘁,虚伪的男人,一句真话都没有。 她满意地看着白枭被踩实的坟头,在上面插了一块塑料板,上面写着:爱犬小白之墓。 满意,太满意了。 她拿着手机,对电话那边的乌鸦说:“太累了,乌鸦,加钱。” 听筒里传出乌鸦的笑声,有些失真,却带着再明显不过的纵容。 “好啊,加钱,给你买新衣服,想要什么样的?”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美国,拉斯维加斯,一个漂亮的女人在沙滩上伸了个懒腰,用“乌鸦”的声音说。 黑羽千影想,哎呀,还是个小姑娘,养一养嘛,就当云养女儿了。 …… 蝴蝶恋爱了。 不是跟乌鸦——声明,不是跟乌鸦,她爱上了一个比她年长很多的男人,这个男人温柔大方、细心体贴,比蝴蝶过往认识的那些战争投机者啦、杀手啦、要死的倒霉蛋什么的要贴心得多。再说一遍,不是跟乌鸦! 所以蝴蝶很快就坠入了爱河,乌鸦还特地花时间跟她谈心,但是没有用,蝴蝶小姐她乐意! 她恋爱了! 她分手了! 她把那个男人宰了! 她在埋尸体的时候看到了落在附近的乌鸦,以及落在附近的大只乌鸦,看了两秒,遂决定把乌鸦一起灭口! “砰!” 可惜乌鸦是魔术师,轻而易举地就避开了她的子弹,还给了她一份刚带回来的蛋糕。 最后蝴蝶坐在下雨的屋檐下,问乌鸦:“你恋爱过吗?” 乌鸦说当然有。 蝴蝶又问:“她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们现在还在恋爱吗?” 乌鸦反问她:“他做了什么?” 蝴蝶叹气。 唉,别说了,她就是想谈个恋爱,都不介意后来发现对方其实已婚,也不介意这人利用她陷害别人,更不介意什么虚情假意,但就在几天前,对方发现了她的实际工作——杀手,威胁她说要报警,其实是想拿她当枪使,迫使她为自己杀人,铲除商业上的对手。 蝴蝶说这简单,答应了对方,反手就把人给做了,她只是想恋爱一下,又不是傻了。既然那个男人没法再给她带来价值,又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那还是灭口吧。 宰了,都宰了,通通宰了! 她托着脸,看雨幕从屋檐泼下,对乌鸦说:“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乌鸦倚在旁边的墙上,声音比以往更加柔和:“我觉得你这样就很好。” “真的?” “真的,只有真正互相了解的人才能相爱。不过总杀人不是好习惯。世界是个循环往复的圆环,总是追逐死亡的话,总有一天死亡也会追上你。”乌鸦说。乌鸦总像个长辈。 蝴蝶却说:“才不,我喜欢。” 她喜欢危险、喜欢刺激,喜欢能夺取生命的工作,喜欢生死之间的一场豪赌,不过跟那些疯子不同的是,她不喜欢赌输。 当用狙击枪瞄准目标的时候,她的灵魂总是在雀跃,她会放慢呼吸,让整个人都静止成一块石头,为的就是在击中目标的那一刻全身血液都沸腾的畅快!这是有生以来就有的本能,支配、掌控,以及对这个所谓和平的世界的嘲讽! 她,蝴蝶,从不遵守规则! 她就是喜欢瞄准猎物,就是喜欢杀人,只要她还活着,就没人能管得了她! 就算是乌鸦也…… 乌鸦。 她转头看乌鸦,突兀地问:“乌鸦,我能跟你恋爱吗?” 乌鸦:“……” 乌鸦:“不能。” 蝴蝶:“为什么啊?!” 她看乌鸦平时也都是一个人啊,乌鸦来乌鸦去的,而且上次鸽子建议她,就算是找男朋友也要找ANI结社里的,事实证明鸽子是对的…… 乌鸦被她盯着,半晌才深沉地说:“因为,我喜欢男人。” 蝴蝶:“……??!!!” (真正的·压根不在这里的乌鸦:……) …… 蝴蝶失恋了。 虽然不知道她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失恋,但鸽子和黑狗都去安慰了她。至于之前在调查的白枭死了的事……没看到人小女孩失恋得那么严重吗?不就是死了个人缘最差的成员嘛,去去去,一边去! 鸽子说:小蝴蝶啊,你别伤心,姐姐我可以把宽阔的肩膀借给你,趁姐姐还没毕业回家干活,可以包养你一段时间。等姐姐回家继承遗产,就要忙起来了,哎。 黑狗说:我说闺女啊,你看上谁不好,非看上个老男人,我跟你说,这种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包括我,明面上光鲜亮丽,背地里说不定早就结婚了,还有可能喜欢的是男的! 蝴蝶:…… 蝴蝶一脚把黑狗踹了出去。 几天后,组织从德国派来了一个新的成员,补充英国这边的人员,也作为蝴蝶的搭档。 这个人的代号是蜘蛛。 蜘蛛是个金发的年轻男人,看起来刚刚成年;他把衣服穿得一丝不苟,头发也打理得油光水亮,浑身上下都透着有钱有闲的气息。他的工作是魔术师,不过据他自己说,他是“幻术师”,是带点魔法性质的那种,具体的真假就不得而知了——蝴蝶曾经想用枪试试蜘蛛用的到底是魔术还是幻术,被乌鸦阻止了。 可惜。蝴蝶想,她宁愿换个搭档,就算跟黑狗搭档也不想搭个骚包的香槟玫瑰。 黑狗:……谢谢你,小蝴蝶,我好像得到了一丝安慰。就那么一丝。 他们两个搭档得极为不顺,就差打起来了,蝴蝶是真不喜欢蜘蛛这种人,从骨子里就透出一种养在蜜罐子里长大的优越感。 当然,蜘蛛也看不起蝴蝶这种什么都不懂的外来人,特别是蝴蝶的英语说得也不怎么样,蜘蛛每次都要多听几遍,他们两个的交流约等于是鸡同鸭讲,作战计划则是对牛弹琴。不过他是个礼貌而绅士的人,不会表现出来,也不会暗地里使绊子。 蝴蝶也不会。 她直接打。 在执行一次暗杀任务的时候,她对着蜘蛛的脑门就开枪,还特地报了警,生怕蜘蛛能活着回来,但没想到几个小时后蜘蛛感动地说:“没想到你一眼就认出了冒充我的人,不愧是你,蝴蝶!” 蝴蝶:“……” 什么冒充? 她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蜘蛛在装傻,但是她没有证据,乌鸦告诉她蜘蛛是有后台的人,让她别再杀了,实在不行就偷偷做点小动作。 她说不,老娘懒得背地里杀人。 后来她一直和蜘蛛搭档,并在某件事发生后对蜘蛛有了改观——她发现蜘蛛不是针对她,他针对所有不懂魔术的人,只是ANI结社里的人都比他们年长,包容她的时候也一样包容了蜘蛛的个性。至于蜘蛛为什么这么推崇魔术,因为他是黑羽盗一的粉丝。 所以黑羽盗一是谁? 蝴蝶特地查了,这也是个魔术师,还是全世界范围内都很有名的那种大魔术师,在魔术界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而蜘蛛呢,是这个大魔术师的小迷弟,从很小的时候就看黑羽盗一的魔术表演长大了,学习魔术也是为了这个,后来才转行当了幻术师。 哦,所以每次蜘蛛和她做任务的时候心不在焉,撂下东西就走不是因为对她有意见,而是为了去看黑羽盗一的魔术表演啊。 原谅了。 蝴蝶是个很大度的人,既然蜘蛛有后台,暂时搞不死,她决定原谅蜘蛛,并改善一下同事关系。 她去问蜘蛛眼角的蜘蛛纹身是什么搞的,给她也整一个,蜘蛛不但耐心给她解释,还特地从德国找来了他们家族的纹身师,给她设计了蝴蝶纹身的图案,一步到位,顺便带她去德国玩了一圈,从此蜘蛛和蝴蝶就成为了好友。 那以后他们的任务就顺利了许多,有时候他们还会坐在一起喝酒闲聊。 蜘蛛:你听我说黑羽盗一balabala…… 蝴蝶(忽然):那他和乌鸦谁更厉害? 蜘蛛:那当然是黑羽盗一啊! 蝴蝶:可我听说乌鸦和那个黑羽是同门,也是魔术师,他们两个不相上下。 蜘蛛:那不可能!黑羽盗一是最厉害的! 他们两个都说不过彼此,但也不打算吵架,就找到乌鸦,问他能不能跟黑羽盗一正面对决一下。 乌鸦:……能。 随后,ANI结社就全体参与,围观了大魔术师黑羽盗一和未知魔术师乌鸦的超豪华对决,他们坐的还是早就知道的最佳观众席,看得大家心潮澎湃、疯狂鼓掌,终于理解了魔术的魅力,回去后陆陆续续和蜘蛛改善了关系,建立了友好的同事感情。 除了蝴蝶。 蝴蝶完全没有这个想法,她在想的是:难道,难道……“只有真正互相了解的人才能相爱”……难道乌鸦喜欢的人是黑羽盗一?! 她扛着枪,大惊失色。 蜘蛛转过头,本来想分享一下近距离观看顶级魔术对决的喜悦,看到蝴蝶这副表情,了然地说:“哦,我想起来了,你喜欢乌鸦。” “谁说的?!”蝴蝶光速回神。 “全结社都知道啊。” “……?!” 不知道在忙什么的乌鸦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蜘蛛为了他打伤黑羽盗一的事去找乌鸦的麻烦,顺便问乌鸦你对蝴蝶是什么看法。 乌鸦:“……我结婚了。我妻子也很喜欢小女孩,那些礼物是我妻子买的。”而且千影用的是我的身份。 蜘蛛:“哦……” 蜘蛛没有再提过这件事,但他跟乌鸦的关系一降再降,就因为乌鸦打伤了黑羽盗一!他跟不喜欢黑羽盗一的人没法相处! 蝴蝶看蜘蛛:呵,恋爱脑。 蜘蛛看蝴蝶:呵,恋爱脑。 世纪末的钟声即将敲响的时候,一个叫怪盗基德的人跟ANI结社结下了梁子。不好说他们到底是先抢了怪盗基德的目标,还是怪盗基德看上了他们的猎物,总之在寻找宝石的这条道路上,他们和怪盗基德不共戴天。 蜘蛛是最气的,他跟怪盗基德对上,发现那个怪盗1412号也是个很有实力的魔术师,于是他们发生了这样的对话: 蜘蛛:“世界上首屈一指的魔术师?你以为你比得上黑羽盗一吗?” 怪盗基德(按住帽子,意味不明地笑):“我想,在魔术方面我跟他不相上下,但在怪盗这一行……当然是怪盗基德要更出色。” 蜘蛛怒了! 他跟怪盗基德不共戴天! 乌鸦:“……” 蜘蛛:“乌鸦你呢?!他这么诋毁黑羽盗一,你一点反应都没有的吗?!好,我知道了——我就知道你和黑羽盗一有仇!” 乌鸦:“…………” 当时蝴蝶就在看戏,她觉得,乌鸦的表情和蜘蛛想的并不一样。蜘蛛啊,你发现没有,乌鸦和黑羽盗一关系好着呢,每次你请假去看黑羽盗一演出的时候,乌鸦也多半会去,只是不会每次都去而已。 她叹气,想,还是狙人有意思。 比起这些乱七八糟的麻烦事儿,她更想知道那个怪盗基德到底是什么来头。最近的目标都没什么挑战性,她想打个怪盗基德试试了。 机会很快来临。 千禧年到来,怪盗基德发布了在日本偷取某块宝石的预告函。其实那颗宝石本来不是ANI结社的目标,但这个时候结社和怪盗基德已经杠上了,凡事对方要拿的宝石,另一边一定会找点麻烦,所以结社派蝴蝶和蜘蛛去日本,正好鸽子上完学,准备回日本继承家产了,他们就一起去了。 怪盗基德要偷的宝石叫做“苍蓝月光”,是一颗纯净的大宝石,也很有可能是ANI结社要找的目标。 蝴蝶和蜘蛛到了,跟怪盗基德斗智斗勇,却没想到日本东京小小地方竟然如此卧虎藏龙——什么FBI、CIA、MI6、FSB、KGB、国际刑警、宝石会、珠宝调查组还有当地警察应有尽有,他们差点在这里翻车,幸好乌鸦不知为何及时出现,救了他们。 蝴蝶扶着墙,骂骂咧咧地说:“什么鬼地方,怎么这么多国家的条子!” 乌鸦说:“日本这个……这个情况还是比较复杂的。” 蜘蛛叹气。 本来事情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但那天晚上鸽子约蝴蝶去看了莎朗·温亚德出演的爱情电影,看完后对她说:“蝴蝶,你马上就要做事情需要考虑会不会后悔的年纪了,如果还有什么想做的事,趁现在去做吧!” 蝴蝶:……说啥呢这是? 鸽子(笑):放心吧,肯定不会有结果的,但凡事要有始有终嘛。 蝴蝶:鸽子姐,我女同。 鸽子秒退五米!!! 蝴蝶:呵呵,你们就是想看乌鸦热闹吧,当我真信ANI结社里有好人不成? 不过那天晚上她确实去找了乌鸦,本来是想问问乌鸦关于怪盗基德的事,却意外看到乌鸦在波光粼粼的河边,把一块眼熟的宝石交给了一个银色的背影。 那抹银色一闪而过,身影交错,在蝴蝶的视网膜上留下了一片千禧年末的光斑。 难道——乌鸦喜欢的人其实是怪盗基德?! 蝴蝶在风中凌乱,站到了等她的蜘蛛来。蜘蛛说哎,我还以为什么事呢,不就是乌鸦和怪盗基德有关吗?小事,别难过了,很快就过去了。 后来,ANI结社里就流传着蝴蝶对乌鸦告白失败、彻底失恋的传闻…… 不过这都是小事,相比起这个,果然还是“其实怪盗基德就是乌鸦,就是黑羽盗一,他们三个是同一个人”这件事的冲击力比较大。 蝴蝶:“啊?” 蜘蛛:“啊?” 蜘蛛:“……” 蜘蛛自闭了。 蝴蝶拎着狙击枪,点着从来不抽的烟,拍拍蜘蛛的肩膀,说:“怎么了,小事,不就是黑羽盗一和怪盗基德有关吗?很快就过去了。” 蜘蛛叹气,抬起头来,看她像是要去哪的样子,就问:“你要去哪?” 蝴蝶已经走过去了,她伸了个懒腰,大笑着回头说:“辞职!换个生活,换个心情,什么宝石什么长生不老——姐不干了!” ———————— 预祝大家元旦快乐![红心][红心][红心] PS:关于标题这两章是写基安蒂的,同时也写蜘蛛和科恩,我本来设想的是如果这部分只有一章,就叫《蜘蛛·蝴蝶·飞蛾》,连接过去部分,延续未来部分,是个很好的题目; 但如果两章,那就叫《蝴蝶&蜘蛛》《基安蒂&科恩》,也是个很好的划分; 如果三章,就叫蝴蝶·往生(上)、蜘蛛·梦魇(中)、飞蛾·逐火(下),这样的话蜘蛛部分会比较多(现在两章的版本基本上没提米卡的故事),也会切换科恩的视角来写第三章; 如果四章,嗯……虽然不太可能,但我也准备了对策,它可以叫——神之键·乌鸦之台。[点赞] 第414章 人物传记:基安蒂&科恩 乌丸集团来了个新的成员,女人,喜欢用狙击枪,眼角纹了只蝴蝶,是个疯子。 听说她是从别的组织跳槽来的,一连换了三四个老板,每次跳槽的时候前老板都被她用枪打爆了脑袋。而她加入乌丸集团的时候,就坐在上个组织的废墟里,点支烟,只问了一句话:“怎么,你们老板不怕死?” 邀请她加入组织的加拿大威士忌大笑出声:“放心,你根本见不到我们BOSS!” 乌丸集团的BOSS什么人物啊,能给你见到,那可是世界一流的被害妄想症!乌丸集团就算有十万个人,也有九万九千九百九的人对BOSS一无所知,剩下那十个不是琴酒,就是被琴酒给宰了! 加拿大笑了半天,又说你来不来吧,你不来我可要跟你打了。 他是来灭口的,刚才只是随口一问。要是这个女人没兴趣加入组织,就要死在这了。 “有意思。” 她扔了烟,同意了加拿大的提议。不是因为真看上了那个组织,她就是刚打完,不想再打第二场而已,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她打不过,爽快摆了。 …… 那年的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她获得了代号。代号叫基安蒂(Chianti),一种意大利红酒,她很喜欢,挑代号就挑了半天。 酒嘛,她从十八岁开始就喜欢了!一醉解千仇——仇人的仇,喝完直接去宰了,省事! 12月,组织派她去日本执行任务。 那是“基安蒂”第一次出现在组织里,她穿了一身简练的皮衣,叼着烟,提着装了狙击枪的背袋,一脚踩在桌子上,眼角的蝴蝶仿佛展翅欲飞。 她扬声问:“谁是这儿的老大?” 没人说话,只有个坐在墙角看手机的白毛指了指她身后,于是基安蒂反手就向身后刚进来的人开了枪。砰,脑袋开花,很快的。 她对那个白毛说:“我看上你了,跟我混吧!” 白毛看了她一秒钟,站起来,走了。 后来她听说那个白毛才是老大,被她打死的那个是已经确定的组织叛徒。顺便一提,白毛的代号是“琴酒(Gin)”,这是她获得代号的时候,通知她来日本做任务的加拿大唯一提醒她不能惹的对象。 加拿大在组织里也算是个炙手可热的人物,晋升速度飞快,除了朗姆龙舌兰贝尔摩德这种级别的人,他都不放在眼里,但他唯一怕的就是琴酒。既然加拿大都这么提醒了,那这个琴酒想必是有点东西的——基安蒂本来是这么想的。 任务结束后,她给加拿大发消息:琴酒脾气还挺好的嘞。 加拿大:你确定你见到的是琴酒? 基安蒂:对,我听到别人叫他琴酒了,还有个戴墨镜的叫他大哥。 加拿大:还真是……那不对啊,你从哪里看出来琴酒脾气好的,他可是组织代号成员里公认最难伺候的,一个弄不好就会把你给宰了。 基安蒂:我调戏了他,他没生气。 加拿大:……………… 事后加拿大连续三个周没敢回基安蒂的消息,直到听说琴酒做安排的时候点了基安蒂的名,才放下心来,并产生了“难道琴酒脾气真的很好”的错觉。 基安蒂并不在乎这点,她也不关心组织里的人对她是怎么看的,据她观察琴酒是个很公事公办的人,只要她干活,琴酒就不会随便找个理由把她宰了。巧了,她很喜欢干活——杀人、刺激,钱多事少,还有人安排后路看,比她以前待的那几个组织强多了。 她也喜欢组织的企业文化,乌丸集团里的人几乎都互相不认识,就算是代号成员也只见过寥寥几个同级,完美避免了职场矛盾带来的问题,就算真的有矛盾,也根本找不到人突突掉。 哦,她还喜欢琴酒,别误会,不是那个喜欢。 她喜欢这种老大,事少话少,弹性工作,只要你愿意,他就能每次安排任务的时候都带你,就算任务失败了也不会拿你出气,关键是琴酒看着就像个性冷淡,不可能出现在什么把【重要任务物品】送给【陌生银色人影】的场合,实在是太安全了! 她没在说乌鸦,她已经忘记ANI结社的那段日子里。她没有。 基安蒂快乐地成为了乌丸集团的员工,快乐地狙人,快乐地拉着其他人喝酒。组织不愧是以酒名为代号的,别的不一定有,但枪和酒保证管够,据说这是因为组织的BOSS是个热爱美酒、对所有品类的美酒都如数家珍的意大利贵族,也因此,组织的酒吧也开遍世界各地,代号成员们偶尔也会在这里碰面。 出于对邀请自己加入组织的人的尊重,基安蒂经常找加拿大喝酒,并跟他吐槽琴酒相关的事。加拿大本来是不想来的,但他又不想错过组织的八卦——情报就是生命啊!谁想莫名其妙地死呢?所以他每次都会确定没人在,然后跟基安蒂一起喝酒。 基安蒂:我跟你说,贝尔摩德肯定跟琴酒有一腿,昨晚上他们两个一起走了balabala…… 加拿大:快住口!编排组织的红人,你不要命了啊啊啊啊——基安蒂:我跟你说,上次我出任务的时候看到琴酒去洗澡,本来想等他洗完问问他任务的事,结果我等了两个小时——啧啧啧,不知道他在浴室里干了些什么才用那么长时间。(摇头) 加拿大:快闭嘴!我不想知道这种事!你到底哪里来的勇气编排琴酒啊! 基安蒂:对了,还有,我昨天不是从后勤那里要了把新家伙吗,后勤的人竟然今天才送到……要不是看他老实巴交的,我就要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加拿大:别说了!再说下去我们两个的小命就没了! 基安蒂:…… 加拿大:…… 基安蒂:后勤这个也有后台?也跟琴酒一样是BOSS眼前的红人? 加拿大:没。 加拿大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决定下次再也不来听基安蒂说八卦了,虽然他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基安蒂仰头灌了一杯酒,大笑着拍拍他肩膀,嘲笑他说:“才多大点事,你就这么紧张,我都说了琴酒脾气很好嘛——你,还得练啊,加拿大。” 加拿大直接把脑袋磕桌子上了。 当然这只是基安蒂打发时间的方式,她是不可能把真正重要的情报说出去的,比如琴酒上次做任务的时候故意放过了一个目标,当时她和伏特加都知道,但她没说话,伏特加也没说。 做打工人嘛,就要识时务,基安蒂小姐可太熟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那是一清二楚。 不过那是在能好好说话的前提下,要是哪天姐不高兴了,她愿意说什么就说什么,当场就把她知道的事给捅出来——琴酒,你也不想被人知道你放发狂的狗去咬朗姆屁股的事吧!哈哈! 第二年,她去了德国。 这次任务跟一块宝石有关,又是在动物园附近,激起了她一些关于青春的回忆。虽然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但她还是难以忘怀,主要是忘不掉乌鸦掀开斗篷,如同一道白色的流光飞上天空,仿佛在说“没错,我就是怪盗基德”的那一幕。 事后整个ANI结社都沉默了,开始疯狂地寻找乌鸦是或者不是怪盗基德的证据,可那两个人经常同时出现,他们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本来就有两个怪盗基德,而且他们经常互换身份”。 基安蒂一直觉得这个推论相当扯淡,两个人互换身份几年怎么可能不被认出来,直到她在几年后看了克里斯托弗·诺兰导演的一部电影。 OK,fine,你们魔术师,你们魔术师。 她开始回忆自己见过的乌鸦,在那片战场上递给她枪的乌鸦,在ANI结社里与其他人闲聊的乌鸦,随手给她变魔术的乌鸦,回来的时候给她带礼物的乌鸦,在下雨的屋檐下对她说“你这样就很好”的乌鸦,答应她和蜘蛛的要求去跟黑羽盗一“对决”的乌鸦…… 那些记忆都在时间的冲刷下变得越来越淡,却又像沙滩上的石头一样,永远也不会被消去,带着酒味被酿进十年的青春里。 她在酒吧里买醉,一边回忆自己逝去的青春,一边随手拉加拿大喝酒,手伸到一半才想起来加拿大又不在德国,她拽的是个一样有金发的路人。 准确来说不是路人,因为她不小心拽到了蜘蛛。 对,就是她在ANI结社的前同事蜘蛛。蜘蛛本来很不耐烦的,他转头看他,然后两个人面面相觑,都呆住了。 基安蒂:…… 她反应过来,Duang的一下拿酒瓶砸晕了蜘蛛,风一样离开了酒吧。看在蜘蛛当年跟他一样被乌鸦欺骗的份上,她手下留情,饶了蜘蛛一命。 她离开后又觉得不是很保险,就找出以前的手机号,把蜘蛛拉黑了,把卡掰碎了拿去喂那只咬过朗姆屁股的狗。虽然她不认识朗姆,但谢谢朗姆,没有你就没有这条狗,就没有姐的安心,谢了! 基安蒂神清气爽地回到酒店,还没进门就看到一个银发的男人倚在墙边,背后就是波光粼粼的河面,以及在夜空中的苍蓝满月。 此情此景如此眼熟,让她差点以为自己看到了几年前被乌鸦送了宝石的银色身影,幸好她摇摇头甩掉脑子里进的酒,才看清这是琴酒。 “哟,琴酒,你这么晚了在等我?”她借着酒劲儿,潇洒地跟看着心情就不怎么好的琴酒打招呼。 银发男人目光冰冷地看着她走过来,直到基安蒂在他面前几步的位置停下,才说:“有人找你。” “谁?”基安蒂一时间没想到发生了什么事,该不会是蜘蛛吧,蜘蛛刚被她打晕啊。 琴酒面无表情地说:“警察。你没结账就跑了,酒吧老板报了警。” 基安蒂:“……” 再说一遍,琴酒的脾气真的很好,她都被警察通缉了,琴酒还是没生气——看起来不像是很生气的样子,对吧,对吧琴酒? 她刚想说她回去解决,琴酒就说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接下来回美国,组织准备给你安排一个搭档。 基安蒂问是谁,琴酒却好像笑了一下,说:“你可以自己选。” “能选你吗?” “……” 那一刻,基安蒂觉得死兆星在自己的头上闪耀,而且马上就要闪成奥特曼的红灯了。 所以她非常流畅地换了个说辞,说算了,你每天加班28个小时,干不来,所以给我安排个闲人吧,我觉得加拿大就很不错。 琴酒这才说:“加拿大死了。” 基安蒂:“啊?” 她走的时候加拿大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就死了,啥情况啊?也没听说加拿大是卧底啊,要是真有卧底,琴酒还能放过跟加拿大关系好的她? 琴酒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基安蒂回到日本,才听说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在过去的一年里加拿大经常听她说琴酒脾气很好,听多了总有疑虑,正好前段时间加拿大在日本、被派去跟琴酒执行任务,就找机会在琴酒面前晃来晃去。 诶,琴酒没有生气诶,难道他的脾气真的很好? 加拿大试探,再试探,胆子越来越肥,最后他找了一家琴酒经常去的咖啡厅,在那里当服务生,得到了经常能见到琴酒的机会,但很不巧,琴酒出任务去了。 于是从加拿大出现在咖啡厅开始,那家咖啡厅每天都会死一个店员或者客人去,其中就有琴酒最喜欢的咖啡师。 然后,琴酒回到东京,听说这件事就冷笑一声,把加拿大给做了。 他随心所欲地干掉一个正在组织里春风得意的代号成员,那位先生不但没有过问理由,甚至把加拿大手里的权力也给了琴酒,从那以后组织的人对琴酒受宠的程度有了新的认知,全都躲着他走。 听说这件事后的基安蒂:“……”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她最后一次收到加拿大的消息,是加拿大跟她抱怨咖啡厅里好多命案,今天老板杀同行,明天店员杀老板,后天客人杀店员,最后他实在忍不了了就把准备杀人的店员给干掉了,才保住了他在咖啡厅悠闲打工顺便偶遇琴酒的时光。 结果,才杀到第二个,加拿大就被琴酒发现了。 后续的后续基安蒂并不清楚,她只是听加拿大说有任务要去美国,结果你去的这不是美国,是天国啊!琴酒一键帮你速通人生RPG了是吧? 基安蒂是从后勤那个老实巴交的仓库管理那里听说这件事的,她叹气,说加拿大就是有点分不清,算了,姐的情分就到这里,给他倒两杯酒,祝他在地狱一路走好。 喝到一半她转头,对仓库管理说:“我记得你一直在这里保养枪械,你要不要来跟我混?” 仓库管理员本来要走了,听到她的话,问:“我?” 基安蒂坐在伪装成酒吧的仓库椅子上,晃着杯子,自信地说:“对啊,你,我记得加拿大说你是组织里长大的,会开枪吧?” 仓库管理员说会。 基安蒂说好,就你了,没事,姐罩着你! 她受够恋爱脑了(加拿大:?),琴酒太扎手,找个老实点的。 拽着仓库管理员去找琴酒的时候,基安蒂才知道,她随手拽的人是有代号的,叫科恩(Korn)。 她问:“他既然有代号,怎么在看仓库啊?” 科恩没说话,琴酒扫了她一眼,说:“仓库也不是谁都能看的。” 特别是管理枪械的。 他想,基安蒂到底是从哪个组织跳槽来的,难道以前那些组织的人都把她当小学生,没人跟她说过一个组织是怎么运行的?呵。 琴酒懒得管,反正组织怎么样、有多少废物都跟他没关系,不管基安蒂是真不知道还是跟加拿大一样装不知道,只要没有妨碍到他,他都可以当看不见的。所以他转身就走,丢下一对看起来就不会合作很长时间的新搭档。 但事情有些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基安蒂和科恩一直相安无事,甚至成为了非常默契的狙击手搭档。 科恩是组织收养的孤儿,从小就被作为组织能用得上的成员培养,也是组织里最忠诚的那一批人,向来是哪里有用往哪里放,不过他“毕业”的时候上一位在日本管理军火仓库的成员叛逃,组织急需一个底子干净、忠诚且做事谨慎的人来继续这份工作,在多方明争暗斗下,最后不属于任何势力的科恩就被派来了这里。 说不属于任何势力也不对,科恩跟琴酒执行过任务,也一直留在日本,可以说是琴酒的人。但琴酒属于那位先生,他的人派系就等于忠诚于那位先生,所以当他被指派的时候,就没有人说话了。 在这几年里,没有人问过科恩的名字,也少有人知道他的代号,他在没有灰尘的寂静仓库里耐心地保养各种各样的武器,等待有人需要它们的时候,他就会把它们送出去,实现它们的价值,完成它们的“一生”。 直到有一天,有人说,需要他。 他也是仓库的一部分,所以他……原来他早就在仓库待够了。他发现自己可以离开,看向琴酒的时候,发现琴酒并没有反对,很快就有人来接替他的工作,他终于可以作为“科恩”而不是“后勤的某个组织成员”存在了。 当然,他也只能是科恩,因为他没有别的名字。 “哼哼,我跟你说,琴酒这个人就是矫情,他明明可以直接把人做了,还非要等到加拿大惹出事来——哈,他杀人还需要理由吗?”走在前面的女人拎着枪,声音里就带着某种畅意的快活。 科恩想,他跟这个叫做基安蒂的人,果然是完全相反的存在。 基安蒂回头,问他:“你认识琴酒很久了吧?他刚加入组织的时候也是这样?” 科恩沉默了一下,才说:“他加入组织可能比我早,我不清楚他的事。” 虽然不知道琴酒是什么时候加入组织的,但科恩还没毕业的时候就听说了“Gin”这个代号,而且知道那是个银发的人,所以琴酒真正在组织里的时间是比他长的。 基安蒂嘁了一声,但很快就把这个问题丢在脑后,大踏步往前走,说:“不管他了,走,姐带你去喝酒!” …… 吃饭,喝酒,提枪狙人。 摸鱼,聊天,买衣服买鞋买包买各种各样喜欢的东西,还要时不时给死了的新同事上香。 这就是基安蒂在乌丸集团的生活,感谢组织给她提供了一个又能满足狙人爱好又大把发钱的工作,而且组织规模很大,她甚至不用担心资金的来源是否正规——组织给她在乌丸集团旗下的某个娱乐公司安排了一份化妆师的工作,用这个身份发工资,而科恩是摄影师,不用去上班就能拿到工资和大笔奖金。 有天她聊起来的时候,对科恩说:“等什么时候我们去个剧组吧,我的化妆技术还不错。” 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在涂指甲油,抹了半天,她自己嗤笑一声,又擦了。 科恩说好。 她回头:“真去啊?” 科恩说如果找到机会,我先评估一下他们的水平,再问你要不要去。 基安蒂说好啊,那我们就约好了——对了,带上卡尔瓦多斯吧,让他看看真正的演员都是什么样的,别老给贝尔摩德当舔狗了。 他们说说笑笑,总是她说的时候多,科恩说的时候少,而不用过多久他们的对话就会被打断,于是两个人就扛起枪,前往指定的任务地点。 砰。 砰。 夺取生命,支配生命就是这样简单的事,击落一场人生总能带来无限的快感,至少对基安蒂来说是这样。她每每大笑起来,又想起自己年幼的时候,每次穿过战场时担心被打中的想法…… 打中? 隔八百米还想打中她呢! 后来她还听说了老东家的消息,也闲着没事看了蜘蛛的幻术演出,虽然蜘蛛的表演一年比一年精彩,可还是比不上她最初看到乌鸦VS黑羽盗一时候的片刻心动。那无关少女的感情,也无关同事的关系,完完全全是看到顶尖高手对决时的激动心情! 基安蒂想,她想看的就是这个啊,就是这样强者和强者的较量,生与死的对抗,这才是真正的乐趣! 然后她就知道了莱伊。 哦,莱伊和琴酒对决,哦,一旦到自己的专业上就提不起兴趣来了呢。 那两个混蛋!组织到底从哪里捞来的两个顶级狙击手啊?!琴酒她还能理解,毕竟是这么多年的自己人,基安蒂也很熟悉这个几乎是组织代言人的男人,但莱伊……?你有这本事来组织干什么,怎么不去应聘FBI啊?他们肯定会收你的啊! 莱伊,你等着,琴酒迟早会让你滚出他的组织!(琴酒:?) 获得代号的第三年,基安蒂接到了波本的邀请,说是希望她能一起去喝酒。其实波本邀请的是苏格兰,因为那两个人刚刚闹了矛盾,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波本和苏格兰不是一路人,但苏格兰是个礼貌的日本人,只要同伴同意了,如非必要他就不会当面拒绝。 所以波本在基安蒂和科恩在的时候邀请他们三个去喝酒,苏格兰没有反对,不过那天没有喝成,他们接到了临时的任务,就改到了新年。 新年那天,他们去喝酒,又因为撞酒局加上了基尔、爱尔兰、卡尔瓦多斯等等,以及当时还没跟他们闹翻的贝尔摩德和不知道为什么同意来的琴酒和伏特加,最后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凑在一起看红白歌会。莱伊也来了,一开始就在约定见面的酒吧,不知道是谁邀请的他,反正看到他的那个瞬间琴酒是不高兴的,但来都来了,没有人把他撵出去。 于是,那个新年就在红白歌会的歌声、酒杯的碰撞声以及大家欢声笑语的祝福里结束了。 到最后,七分醉的基安蒂在朦朦胧胧的视野里看窗外的月光,忽然想,如果这是最后一年了,怎么办?曲终人散……总会有那么一天的啊!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那片月光,月光却离她而去,她扑上去,攥住了一把,却忽然看清自己抓住的好像是个人,是个银色的人影。 基安蒂恍惚了一瞬,忽然想起当年那个被乌鸦送了宝石的银色人影,过去和现在就在她的眼前重合,她破防了——三年了,都三年了!为什么这个人还是阴魂不散地出现在眼前,为什么?为什么啊! 她破防地拽着这个人大喊:“是你!就是你……是你夺走了我的青春,夺走了我的爱情,你知道吗?!混蛋!你还我青春!还我爱情!” 后来她晕倒了,再后来,呃…… 琴酒脾气很好,真的,听说琴酒本来是要杀她的,但科恩紧急把她打晕,就连贝尔摩德也说“大家都喝醉了嘛,Gin,别生气”。那时候她跟贝尔摩德的关系也没那么差,她还谢过贝尔摩德呢。 贝尔摩德捂着嘴笑,对她说:“你又不是第一次抓着Gin的头发说这些话了,他该生的气早就生完了。” 基安蒂:“啊?” 她缓缓看向科恩,科恩沉重地点点头,说,其实我也不是第一次打晕你了。 基安蒂:“……” 她决定以后少喝点酒,不然难保琴酒心情不好的时候真的把她给宰了。 这个决定持续了半个月,基安蒂小姐从来不委屈自己,她转念一想,反正科恩在呢,不慌,而且她也是琴酒多年的同事,不会死得那么轻易——喝!基安蒂小姐又快快乐乐地喝酒去了。 又一年的新年,他们没有聚会,所有人都在忙;再一年的时候,苏格兰死了。 后来,组织没了,她也死了。 她听说科恩死了,但这跟她没什么关系,她已经摆脱了乌丸集团,就像摆脱以前的无数个老板一样,她可以潇潇洒洒地随便找个地方继续混,反正她想过的就是这样的人生。 可她给自己倒了杯酒,心血来潮想跟谁聊的时候,却又发现她身边的人都不在了。倒也不是不在,乌鸦都回来了,就在夏威夷搞演出呢,她也听说了,挺鬼的——所以乌鸦真没死啊。 她不想去找乌鸦,也找不到别的什么人,最后打开手机的通讯录,翻到了科恩。 哦,对,乌鸦没死,但是科恩死了。 她想了想,去化了妆,穿上一条漂亮的黑裙子,还特地在裙子上别了个蝴蝶。她在镜子前转了个圈儿,觉得这条裙子真像她十四岁的时候从爱丽女士那里买到的那条。虽然裙子已经扔了,但她依旧记得。 她盛装打扮,去了乌鸦演出的地方,却不是去找乌鸦的,她要找的人是波本,是琴酒,是她的后半段人生。她是来为科恩复仇的,两杯酒,一句话,她乐意——她原本不想,现在想了! 但琴酒还是没杀她,看,她就说琴酒脾气很好吧。 砰。 熟悉的枪声响起,就如同她过去杀死无数目标一样,一枚子弹终结了她的命运。 那一刻,她如蝴蝶般坠落。 生死间隙,她想起多年前乌鸦对她说过的话:“世界是个循环往复的圆环,总是追逐死亡的话,总有一天死亡也会追上你。” 她想,你追上我了。 但不是因为你赢了,是因为我要去地狱里找人喝酒!这世界,姐不待了! ———————— 加拿大到了地狱,到处找熟人抱怨琴酒,却发现被琴酒杀的人太多了,比他冤的比比皆是,最后他愤怒地骂到:琴酒肯定是卧底! 这是加拿大能想出来的、对琴酒而言最恶毒的诅咒了! 不久后,来了个爱尔兰。 爱尔兰:我怀疑琴酒真的是卧底,我根本不是卧底,他要杀我! 加拿大:你可是爱尔兰,你死和琴酒有什么关系? 爱尔兰:???? 不久后,又来了个爱尔兰。 加拿大:你看,爱尔兰。 爱尔兰们:…… 再不久,他们见到了内格罗尼。 内格罗尼:苏格兰呢?苏格兰呢?!他死了,我怎么没见到他人?! 加拿大:可能,没死? 内格罗尼:不可能!我刚才遇到其他组织成员了,他们说苏格兰死了! 又过了一年。 新的爱尔兰:什么?苏格兰不在你们这里,那莱伊呢? 再过了一年。 新来的组织成员:琴酒死了,伏特加也死了,你们不知道吗?什么,琴酒和伏特加都不在? 加拿大陷入了沉思。 最后,科恩来了,对他说:其实琴酒就是那位先生,波本对他强取豪夺(?)balabala,最后波本当上黑皇帝,把琴酒囚禁balabala…… 加拿大:????? 没过多久,基安蒂漂漂亮亮地下来了,拎着几瓶酒,对加拿大说:来,喝酒,正好我给你讲讲琴酒的八卦啊,我来的路上终于打听明白了:其实琴酒的真实身份是FBICIAMI6KGB和日本公安派来的联合卧底,他还有个八岁的儿子,叫波本…… 加拿大(不可名状的尖叫):我不听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415章 人物传记:伏特加(一) 伏特加退休后,就一直在挪威的那座城镇上开咖啡厅——就是那家卧底咖啡厅。 咖啡厅最初是他、波本、苏格兰和莱伊开的,但这三人各有各的事要忙,最后留在挪威开咖啡厅的就只剩下了伏特加一个。 他对此没什么意见,毕竟波本是明星,苏格兰是网球选手,莱伊是小白脸,不能时常回来也在意料之中。只有他,会一直在这里,一直陪着森林城堡里的大哥。 傍晚,夕阳酣眠于咖啡厅外的屋顶,盛大耀眼的金红色在天边展开半轮光辉,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地走,门外街道上满是落日的余晖。行人自咖啡厅外匆匆路过,风铃声响,一只小乌鸦追着两只一黑一黄的猫进了咖啡厅的大门。 它们回来的时候,咖啡厅的老板伏特加正在专心磨咖啡豆,墨镜被放在一旁。 他已经很久没有戴墨镜了,但这幅墨镜无论何时都放在他的手边。 黑猫趁他不注意,踩着墨水在摊开的稿纸上踩来踩去,然后用尾巴把黄猫钓上了桌子。等伏特加端着咖啡回到桌前,看到的就是满是墨蓝色的梅花印的稿纸,和一只踩翻了墨水瓶的黄猫。 他沉默,遂教训了出现在案发现场的嫌疑猫。 黄猫:“喵喵喵!”(伏特加,你是瞎了吗!明明是莱伊猫干的!) 黑猫:“喵呜呜~”(超乖) 两只成年猫立刻打了起来,滚作一团,喵喵喵喵喵喵的声音响彻整个黄昏的咖啡厅。小乌鸦就栖在柜台的架子上,歪着头看它们打。 小乌鸦:“嘎嘎!”(打起来!打起来!) 伏特加抬手按了按小乌鸦的脑袋,说别叫了,劝也没用的,你叫破喉咙它们俩也会继续打的。 小乌鸦鄙视地看着他,奈何伏特加看不懂它的眼神,用钢笔蘸了墨水,就继续写字了。 “……亚罗波尔克说得对,我已经没有选择,就像那个时候一样。可我没有选择,不代表大哥也没有,我一直说大哥是最好的,并非源于盲目的崇拜、过度的感激或者愚蠢的估量,而是因为这就是事实。 “回到莫斯科的那天,天忽然下起了暴雨。我抬起头,却看不清这座城市的全貌,只能在湿淋淋的雨里驻足,走两步,又退回到了车站。过路人问我:你没带伞吗?他看起来想借给我一把伞。但我摇摇头,说我带了,只是我需要的不是这把伞。 “我需要一把更大的、更宽广的、更厚重的,能够将笼罩在我记忆里的阴云全部遮住的一把伞。那片阴云盘亘在我心中二十年,遮天蔽日,从莫斯科覆盖到斯大林格勒,从1991延续到2011,而现在我看到的……不过是它投射到现实的一小部分。 “我心中已无太阳。 “她坠落了。 “无论我或者我的同僚,抑或这些年来见到的与我有着同样境遇的陌生人,我们都不会再产生同样的激动与热切,仿佛步入一场永恒的寒冬;但我仍旧会为收留我的银月赞叹,那是脱离了时间、超越了国界,永远不会被人类的命运所左右的救赎。我感到久违的轻松,以及从那时起就再也没有过的安心。” 写到最后,他捏过黄猫的爪子,蘸了蘸银色的墨水,在文稿的最后按下了一个银色的猫爪印。 黑猫优哉游哉地过来,也把爪子按进浅浅的墨水,往上面按了一个。 暮色四合。伏特加从桌子前站起来,望向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拎着两只猫去洗爪子了。小乌鸦嘎嘎叫了两声,落到他的脑袋上,跟着一起去看热闹了——它保证,接下来那两只不让鸦省心的猫还要打架。 …… 1990年。 铅灰色的阴云笼罩天空,边境的雪又比往常要大些。穿着黑色大衣的青年要上火车的时候,有人匆匆赶来,穿过风雪为他送别。 他要离开祖国了。 两个星期前他把同袍打破了头,不过事出有因,双方打起来的理由都合情合理,所以两个人都没受到严重的处分;但那个叫做亚罗波尔克的哥们肩负重任,原本是要去执行秘密任务的,现在人住院了,政委想来想去,就把他叫过去了。 “帕维尔,”政委和蔼地说,“听说你在报考空军飞行员前,是学校里的电脑高手?” “也并非……” 帕维尔觉得有鬼。 他确实懂一些电脑维修和操作,他父亲就是做开发工程的。父亲过世后,他本想完成父亲未尽的工作,但兄长回苏联,从他手里接过了使命,他就离家完成自己长久以来的理想了。 现在……看到政委信任且和蔼的表情,他就知道自己当空军飞行员的理想怕不是要夭折了;但形势所迫、状况紧急,最重要的是他酒还没醒,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不久后,他就带着一流的驾驶技术、二流的电脑技术和三流的卧底技术,顶替了那个叫亚罗波尔克的哥们,加入了一个黑色的组织。 今天就是他紧急培训完黑客技术、顶替亚罗波尔克去跟组织的人见面的日子。 毕竟亚罗波尔克跟那个组织的人接触过,虽然没有实际见过面,却难保不被人认出来,那哥们匆匆忙忙给帕维尔写了一堆需要注意的细节,托人送到了他手上。 面前的就是来送东西,也为他送别的人。 火车还有半小时启动,匆匆来到帕维尔面前的人个子很高,也很瘦,他穿着褐色的夹克,戴着灰色的围巾、手套,还穿着一双厚底鞋。这是个跟帕维尔年纪差不多的青年,他一路跑到帕维尔面前,先弯下腰、单手撑着膝盖缓了缓,才把一个巴掌大的记事本交给了帕维尔。 “亚罗波尔克给你的。” “我知道,他跟我说了。” 帕维尔简短地回答,打量着这个人。他记得亚罗波尔克给他打电话的时候,说是让信得过的人送来,但不管怎么看,这个跑一段路就要喘口气的青年都不像他们的同袍。 他靠着月台的柱子,直接问了:“你是?” 青年终于缓过来,直起身,对帕维尔说:“我是亚罗波尔克的哥哥,他说有重要的东西要交给你,你是帕维尔对吧?”说到这里,他多看了帕维尔几眼。 帕维尔皱眉,问:“你已经把东西交给我了,如果我不是怎么办?” 青年从衣服口袋里掏出另一个记事本,递给帕维尔,说:“太好了,我没找错人,所以你就是帕维尔先生。给,这才是亚罗波尔克让我给你的东西。” 帕维尔对这个青年有了几分改观。 他把记事本拿过来,翻了几页,发现里面确实是亚罗波尔克写给他的东西——他也学了亚罗波尔克的字迹——也就是“卧底”的细节。 看得出来,那个叫亚罗波尔克的哥们为了这次任务准备了很多,人还躺在医院里就加班加点地写了这些细节,但他们两个惹了麻烦,即使到现在,帕维尔也觉得是亚罗波尔克那个混蛋的错!哦,那个混蛋的笔记写得不错,这是另一回事了。 他收起那个笔记本,又问:“亚罗波尔克还说什么了吗?” 青年回答:“他祝你平安归来。” 他们又说了几句关于莫斯科局势的事,亚罗波尔克的哥哥把手揣在口袋里,说自己有些担心,又对帕维尔说等回来的时候可以联系自己;帕维尔摆摆手,说他马上就能结束任务回来,回到祖国的怀抱。 他准备离开,却注意到那个青年好像还有话要说,他问:“还有什么事?” 火车就要发车了。 青年说:“如果能……” 他说到一半,又摇摇头,对帕维尔说:“早日回来。” 帕维尔点点头,上了火车。 火车启动的那一刻,他看向窗外,看到那个青年随手扔掉了围巾,往月台的另一侧走去。那脚步很轻松,也很从容。 “……” 帕维尔知道事情不对。 他立刻联系了政委,也联络到了那个叫亚罗波尔克的哥们,不出意料,亚罗波尔克根本没有哥哥,他委托来送东西的是一位关系密切的、原本要作为联络人的友人;但那个青年已经彻底失踪了,他们的人在月台附近找到了被丢弃的围巾和眼镜。 但还有出人意料的事:按照亚罗波尔克的说法,那个青年就是他委托去见帕维尔的朋友,而且他们两个关系很好,也很熟悉,已经认识十几年了;另外,帕维尔拿到的记事本,也确实是亚罗波尔克要交给他的那个。 “那他有什么目的?” “或许只是知道你要执行秘密任务,不想给你惹麻烦才做了伪装?” “你****!这是能开玩笑的事吗?!” 帕维尔骂出声,狠狠挂了电话,脑海里却浮现出那个青年最后欲言又止的神情。或许……他当时应该问问的,而不是就这么满腹不安地前往陌生的土地,在随时有可能暴露身份的情况下离开莫斯科。 可调查的进展迟迟未来,那个青年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跟组织的人约定的期限越来越近,帕维尔不得不先解决眼前的难题。 他得走了。 他加入了名为乌丸集团的组织。 而在那个时候,他们对这个组织——这只藏匿于黑暗中的乌鸦几乎一无所知。 1991年。 这是帕维尔潜入组织的第二年,他依旧没有被发现身份,可越是接触、越是深入组织,他就越感到心惊。直到现在他依旧没能看到组织的全貌,这个组织如同一尊庞然大物,横亘在世界的阴影里,他们原本所预测到的只是它的冰山一角。 原本他们以为这只是个中等规模的组织,探明底细用不了多少时间,国家安全委员会关注到它也只是因为一批秘密运输的货物,所以政委对帕维尔说的是一两年就能完成任务回归;但实际进入这个组织后,帕维尔看到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深,整件事早已超出所有人的预料,他不得不联络自己的上级,请求更多的协助。 很快,委员会就重新对这个组织进行了评估,并将其列入了重点观察对象的清单;但上级也告诉帕维尔——如果事态如他们所想的那样,你很有可能需要在那个组织长期卧底,暂时回不到祖国。 帕维尔没问这个“暂时”是多久。 但联系政委的时候,政委对他说他的母亲过世了,问他要不要回家一趟。 乌丸集团虽然是个非法组织,但这个组织的成员来自世界各地,有自己的个人事务再正常不过,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组织通过他的家乡调查出“他不是亚罗波尔克”这件事来,进而引出一系列问题。但政委这么说,就意味着祖国为他做好了回家的准备,他可以放心回去,因为他的背后站着一个伟大的、比区区一个藏头露尾的组织要强大得多的国家。 帕维尔想了很久,还是拒绝了。 他没必要现在回去,没必要在危险的钢丝上舞蹈,或许他的任务需要五年、十年、二十年的时间,但他总有机会回去,回到他的故国,拥抱她的土壤。 他委托亚罗波尔克替他去给母亲送别,亚罗波尔克说放心吧,从现在开始你家就是我家,我逢年过节就去看看咱妈,顺便照顾哥嫂和侄子。 直到现在,帕维尔也认为他当初打亚罗波尔克打得大快人心,不过这并不影响他对这个人的信任;在对亚罗波尔克表示感谢后,他又问:所以你那个“朋友”找到了没? 就是一年前来送记事本、送完就失踪了的那个。 亚罗波尔克:……咱能不提这茬吗?难道我不想找到他吗?!谁知道他去哪了啊! 他们很快就略过这个话题,说起了莫斯科的情况,又说到局势紧张的太平洋沿岸;挂断电话的时候,他们互相道了平安,却没想到,这是他们在整个二十世纪的……最后一次联络。 年底,12月25日,他在温暖的冬日里,听到北方的噩梦。 那是旗帜落下的声音。 他砸碎收音机,撕了报纸,一拳打在命运的围墙上,最后他失声痛哭,将咽下的眼泪与酒与苦痛的灵魂一并吐了出来。 1996年。 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没有人联系,习惯了得不到回应,习惯了世界地图上陌生的名字,也习惯了有人用任何语气谈及自己的祖国。 不过事情倒也没有坏得彻底,他在组织里还有个同胞、同伴、同行者,他们一样在那个冬日的雪里失去了回家的方向。他们在失去一切后才认识,又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彼此的身份,不过那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帕维尔是这么想的,但伏特加不。 伏特加是那个同伴在组织里的代号。 他热情、坚韧,即使面临这样的局面,依旧有着蓬勃向上的精神,也是他鼓舞了帕维尔,让他们继续等下去,等到黎明的到来。 他们一直是这么相信的,并且等待,在黎明时刻看向北方的天空,在黄昏的余韵里斟满两杯酒,世界动荡的涟漪已经平息,名为乌丸集团的组织就像是一个漩涡,吞没了所有波纹,而他们两个也是这片黑暗里的一部分,一团或许永远不会再被点燃的火。 帕维尔本以为不会,但在他浑浑噩噩过的五年里,他的“以为”总是会变成“没有想到”。 于是,就在1996年的夏天,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里,伏特加疯了。 帕维尔亲眼看着这个人陷入疯狂,从平日里的可靠坚定忽然变得歇斯底里,仿佛忽然受了什么刺激,就像他见过的那些人——在身边、在远处,在电视节目里,在别人的言谈里和镜子里见到的一模一样!他总会疯的!他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伏特加!伏特加!”帕维尔冲上去,抱住了那个正在砸东西的人,却毫无作用,最后终于忍不住叫了他本来的名字——“伊凡!” 歇斯底里的人发出怒吼:“有什么用?!这有什么用!她已经是死了——她已经死了!我们不用再等了,永远不用,没有人记得她了,只有我们!我们跟她一样,我们早就死了,被抛弃了、被遗忘了,被烧成灰了!帕维尔!你……” 伊凡的声音忽然小了下来。 帕维尔松开手,面对泪流满面的伊凡,听到伊凡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你不用再等了。” 再等多久也没有用了。没有人会来联系我们了,无论是她,还是在她的躯体上孕育的新的国家,我们只是旧时代的弃子,终究要成为新时代的土壤,在这个黑暗的组织里腐烂。 他们在黑暗里沉默。 那之后伊凡,或者说伏特加一直很平静,什么都没说,就像平时一样。他平时就是个不会把情绪表现出来的人,比起帕维尔这样半路出道的卧底,伊凡可谓专业且天生适合这一行。 但一个星期后,伊凡找到帕维尔,平静地说:“我不会再等了。” 帕维尔想,想开也好,他已经见过很多放下了、想开了,奔赴新生活的人了。他会祝福他们,而他自己……他自己还没有想明白。 可伊凡的下一句话是,他会投靠组织,用自己掌握的情报来换取更好的生活。伊凡在组织里卧底的时间比帕维尔长,他知道很多东西,包括组织的,国家安全委员会的,还有其他情报机构的。 帕维尔睁大眼睛:“你要干什么?!伊凡,你疯了!” 伊凡冷静地坐在那里,说:“我早该疯了。我早该这么做,没有等到现在的必要,帕维尔,你要跟我一起吗?我已经找好了门路……” “不!”帕维尔几乎是咆哮出来的。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伊凡,看着昔日的友人,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涌上他的心头,那个瞬间,他好像看到的不是伊凡,而是穷途末路的自己的未来。 他感到恐慌,极度的恐慌。 伊凡是伊凡,伊凡有自己的选择,可他呢?他会因为绝望变得更伊凡一样,最终出卖自己的祖国,出卖那些友人,彻彻底底地投身组织吗? 不,不,不,他不想看到这样的结局。 他退后,伊凡步步紧逼,最后还是伊凡咬咬牙,说:算了,我不会说出你的事,你是我的朋友,帕维尔,你继续留在这里,等我找到机会,就让你脱离组织,到时候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伊凡是他的朋友。 帕维尔想,是的,他们一直以来都互相扶持,才能走到现在,伊凡支持他,他对伊凡的相信也支持者伊凡,只是这样脆弱的信仰总有一天会崩塌。他们已经没有了真正可以支持他们的存在。 他看着伊凡转身,离开,意识到这次分开,就是他和“伊凡”的永别。 等再见面的时候,就只有“伏特加”了。 所以,他…… 他抄起伊凡喝酒的酒瓶,砸上了伊凡的头,在伊凡惊怒交加时候把人扑倒,再次重重地砸了上去。 伊凡大叫着你在干什么,拼命挣扎,但他毫不动容,继续一下一下地砸下去。 酒瓶碎了,砸破了伊凡的脑袋,他就用拳头继续,直到伊凡的声音变成哀求,变成歇斯底里的咒骂,变成气若游丝的呻吟,而他被赶来的人按到在地,被人踹在背上,眼前的世界忽然变得雪白。 在那片雪白里,他看到被鲜血染红的旗帜。 几天后。 他被关在审讯室里。 代号成员的死亡是一件大事,组织的人反复询问他为什么要忽然袭击伊凡,但他没有回应的心情,就坐在那里,等待死亡的来临。 他早该死了。 可他没等来死亡,却等来了伊凡先离开的消息。 伊凡死了。 伊凡联络的人听说他出事后,向组织汇报了他的卧底身份,帕维尔在隔着几道墙的房间里都能听到伊凡歇斯底里的喊声——伊凡在哭,在笑,在咒骂,但伊凡没说他也是卧底。 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伊凡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情保守了他的秘密,又或者伊凡那样对他说,也只是希望他能杀死自己,希望自己死在同胞手里,让一切得以结束。 可帕维尔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想:那谁来终结我呢? 没有人。 不会再有人了,伊凡死了,联络断了,祖国也早已不在。他应该死在那个时候,活到现在不过是为了等待,而他自己,也无法摧毁这个组织,更无法完成祖国赋予他的最后一项使命。 他将在黑暗里腐朽、变质,变得像伊凡一样,抑或成为一具尸体。 他选择后者。 “咔嚓。”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一道光从外面照了出来。脚步声从走廊外响起,很快到了他的面前。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片反光的银色,长长的发尾扫过审讯室门框上的灰尘,像浮动的月光。 走进来的是个银发的男人,他开口,像是在对帕维尔说话,又像是在对空气告知结果:“伏特加死了。组织确认了他是卧底的情报。” 帕维尔没说话。 他已经知道了,在听到伊凡忽然唱歌,那嘶吼般的歌声又随着枪响戛然而止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伊凡是唱给他听的,直到最后,伊凡还是希望他能活下去。 可他做不到了。他无法一个人活下去,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永远逆着历史行走。 他等了很久,却没听到那个男人的下一句话。终于在某个瞬间,他才意识到,这个人在等他说话。于是他抬起头,看向那个银发的人。 他知道这是琴酒,Gin,组织的杀手,那位先生的代言人,一个神秘的、冷酷的,掌握着无数人的性命的人。 他跟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对上视线,却发现站在他面前的人意外的年轻——或许刚刚成年,或许没有,以这个国家的法律而言,可能还是个孩子。 可这与他无关。 他问:“他死前说什么了?” 银发的年轻人微微皱眉,回答:“说你背叛了他。” 本该如此。 他背叛了伊凡,伊凡也背叛了他。 他本以为那个年轻人会动手,就跟杀死伊凡一样,但对方转身就走了,甚至把枪收了回去;接下来的几天里没有任何人来询问他,也没人关心他是不是真的只是喝醉酒才打了伊凡。 直到那个时候,帕维尔才意识到,他被遗忘了。 不是因为组织没有怀疑他,而是因为……组织知道了伊凡的身份。 没有国家的卧底,没有继续追查的价值。 他感到愤怒,却又为自己的愤怒而感到可笑和羞愧。他低着头,在黑暗里想了整整一夜,最后对看守审讯室的人说:“我知道伏特加隐瞒的情报。” 他要出去。 他要活下去,他要完成任务。无关利益,无关信仰,这只是一个幽灵……一个已经死去却也从未死亡的幽灵的执念。 秋。 组织有个几乎必死的任务,他去了。他需要组织的信任。 在那里,他又见到了那个银发的年轻人,琴酒。 琴酒没记住他的代号,问:伏特加? 他的代号不是伏特加。但帕维尔跟琴酒墨绿色的眼睛对视,回答:“是我。” 从那时开始,帕维尔就变成了伏特加。 ———————— 伏特加:大哥是最好的。 伏特加:他不是我的信仰,不是我的支撑,更不是我的依靠。他是另一种存在,是我所能看到的前路、所能抵达的未来本身。 第416章 人物传记:伏特加(二) 1998年。 七年前的信件跨越清晨、午后和一个落雪的黄昏,将过去的讯息送到了他手里。 帕维尔终于收到了同僚的消息,来自早已废弃的联络渠道。这封信在七年前就已经发出,去过东欧、南亚、北美,现在才辗转到了他的手上,而发出信件的人也早已音讯全无。 他打开那封已经泛黄的信,看到的是熟悉的字母、熟悉的笔迹,和熟悉的红章。 是政委写给他的。 薄薄的纸上只写了一行字:任务终止,撤离回国。注意安全。 他看了很久,张开嘴,无声落泪。 晚了。 已经晚了。太晚了。晚到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早已,回不去了。 滴答声坠落于灵魂的荒野。 …… 旧日的荣光早已不在,能接他回家的人也不知道散落何方,他无处可去,就收起那封信,带它去见了伊凡。 在伊凡的墓碑前,他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伊凡,可以回家了。” 如果死者的世界也划分国度,他想他们的祖国依旧存在、依旧强大,伊凡的灵魂会找到回归的地方,回到他们真正的家。 他们也会等他。 …… 1999年。 年末,新世纪的钟声即将敲响,过往的一个百年就要被淹没在历史的沙尘中。伏特加在这一年的最后一个星期接到了任务,跟琴酒来到美国,来到这个他年少时本以为永远不会拜访的国家。 音乐声与风声一同穿过街道,从机场往外走,看到的都是热热闹闹的人群、五颜六色的彩灯和商场门口到处都是的圣诞树和花环。 在这片冬日的喧闹里,伏特加提着行李,跟前面的银发男人一同走向预订的酒店。 “大哥?” 前面的人忽然停步,伏特加也跟着停下。他抬头,发现那个银发男人并没有转身,就这么对他说话。 琴酒的语气冷淡又平静:“先生找我。” 不知道什么时候接到了消息,也不知道那位先生是不是又在监视大哥,伏特加只知道他没法跟大哥一起去,就点点头,从琴酒手里接过了另一个行李箱。 大哥的行李箱很轻,没放什么东西。以伏特加对大哥的了解,里面可能只放了备用的衣服和一两本书。 “大哥,那我——” “去哪都行,我今晚回不来。” 琴酒转身离开。 伏特加想起他从贝尔摩德,从组织的研究员和后勤那里听到的消息:那位先生不会把任何人看做“自己人”,即便是最得到他信任的琴酒也难逃成为研究材料的命运——而且不止一次。 伏特加愿意相信组织的重要成员特别是大哥参与实验的时候,那些研究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不会那么容易导致死亡,可他又很清楚组织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别说琴酒,就算是朗姆贝尔摩德这种程度的嫡系与血亲死了也大有可以替代他们的人。那大哥又算什么呢?他偶尔会这样想。 他并不是在为大哥鸣不平,也从未想过组织是个什么好东西,他只是……只是有时候会想,大哥是个身不由己的人,但大哥也是个好人,为什么世界不能对大哥好那么一点? “谢谢你,伏特加。你是我在组织里难得见过的好人。”爱尔兰十世这么对他说过。 他哑然。 其实是大哥想护着那家人,所以他才会在大哥的默许下帮爱尔兰拿到代号、得到进入组织核心的机会,可看到爱尔兰的表情,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难道让那些被帮助过、被暗中捞过一把的人对大哥心怀感激是什么好事吗?不,那只能给他们自身带来不幸,也会让大哥的情况再次坠入地狱。 朗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有三百天在找大哥的把柄,眼红大哥位置的代号成员三番五次暗地里使绊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乐子人总看大哥不顺眼,疑神疑鬼的老东西随便找个借口就惩罚大哥,这些伏特加都看在眼里。他也只能看在眼里。 他是以监视者的实际身份待在大哥身边的,理论上大哥的行动他都需要向那位先生汇报,这本来是个吃力不讨好、随时可能被灭口的工作,但从伏特加的角度看……这也是最适合他的工作。 他可以通过那位先生无意间透露的情报以及跟着琴酒到处涉及组织核心带来的推断,一步步整理出组织的全貌,搭建起通往毁灭的阶梯。至于他自己,他本来是打算跟琴酒的前几任“搭档”一样,要么在几个月后“死亡”,要么就跟随其他代号成员离开,一点点积累情报、最终导向或许有用、或许没用但绝非毫无意义的结局——即使他不再为谁工作,他只是在为自己、为身为帕维尔的自己给自己留下的任务工作。 然而事情的发展一开始就出乎了他的意料,琴酒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在组织传闻里见人杀人、备受那位先生宠爱的琴酒跟组织的其他人也没什么区别,这点在意料之中,可伏特加没想到的是,琴酒从不关心他,也不关心组织的其他人。 琴酒只是在执行任务,他对谁是卧底、谁是叛徒、谁背叛了那位先生都毫无兴趣——他或许忠于组织,但对组织毫无归属感。 也是这点让伏特加留了下来。 他意识到,跟在琴酒身边或许也并不是一件非常危险的工作,起码对他来说是这样。他可以待得更久、得到更多,而琴酒对此没有一丝关注的意思。也许是累了,也许是纯粹的懒,伏特加不想猜测,也不愿意去追根究底,就像大哥跟他说的——“管那么多干什么,伏特加,走吧。” 于是他叫琴酒大哥,一直跟在琴酒身后,从飘动的银发间注视这个世界,观察这个组织。 这一跟就是三年。 现在他走在洛杉矶的街道上,看到雪花纷纷扬扬地从他前面飘落,银色长发的男人就这么平静地离开,没人知道他要去哪里,也没人真正认识他要去见的那个人。伏特加看着看着,忽然喊:“大哥!” 琴酒停下脚步,转身,一双墨绿色的眼睛像是苏醒在雪地里的极光。 他没说话,伏特加知道大哥不喜欢废话,就说:“你想吃点什么,我做了等你回来。” 他听到那个银发男人笑了声。 笑声很轻,带着惯有的嘲讽味道,声音却显得遥远而纯粹。琴酒说:“我不过圣诞节。” 那天晚上伏特加在酒店里,在酒店自带的厨房里做了家乡的菜式,又全部倒掉,做了大哥平时喜欢的餐点。他尝试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做出他勉强满意的味道,站在下雪的窗边等待。 其实他也不知道大哥会不会回来,他只是找不到可以做的事。他总得做点什么,总得有个人跟他在一起,才能度过今天,度过这个飘雪的冬天。 就在他把厨房里所有的东西都销毁、连桌子都擦得干干净净、让服务生收走垃圾的时候,他看到有个银发男人从外面回来,踩着走廊的深红色地毯,把两瓶酒扔给了他。 那是深夜,十一点钟。 琴酒说:“提前回来了。” 琴酒又说:“没事干,喝酒吧。” 于是那天他们就在酒店里喝酒,伏特加看向大哥,发现大哥始终没什么心情。但他知道大哥平时就是这样的,应对乱七八糟的麻烦占据了大哥的大部分时间与情绪,他再清楚不过。 所以,大哥为什么要说他不过圣诞节? 唯独这点,伏特加没有猜到。不过圣诞节的人很多,组织里也未必就会有人在意,但为什么,大哥要这么对他说呢? 后来的后来,伏特加才发现其实琴酒什么节日都不过——只要是属于人类的、有历史记载的节日,都不在琴酒感兴趣的范围内。他的大哥就像是个活在人类社会外的人,对节日的概念多半是“又要加班”和“又要在宴会上弄死几个目标”之类的。 那位先生曾经问过他琴酒的情况,关于这些,关于琴酒的很多。每次询问都是轻飘飘一句话,伏特加看到的时候却会紧张到流汗,那位先生知道什么、会做什么是完全无法预测的事,他不能给大哥徒增危险。哪怕大哥跟他说:“照实告诉那位先生就行。” 新年已至。 二十世纪结束了,二十一世纪终于到来,他们离开美国的时候,琴酒对他说,要回老家一趟,问伏特加要不要顺路跟他去看雪。 他问琴酒:大哥的老家在哪? 琴酒回答:北方。 北方,哪里是北方呢?伏特加想了很久,却没能得到答案。他无法、不能、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得出那个就在嘴边的答案。 可琴酒点了根烟,又说:“一个几乎没什么人的地方,刚好有假期,我准备回去看看。” 没人啊。 伏特加想,他应该接受大哥的邀请,跟他一起坐上去欧洲的飞机,然后离开组织的视线的。大哥总是给他机会,纵容他,让他无意中看到组织的机密,又在有人提醒大哥需要换个搭档的时候告诉对方:没必要,用着很顺手。 他是大哥的“自己人”。无论他们两个各自是什么样的身份。 他假装有些迟疑地对大哥说:“我跟爱尔兰约了喝酒……”这个爱尔兰是组织建立以来的第十二个爱尔兰,喜欢喝酒,经常来找伏特加。 琴酒说好,就走了。 伏特加看着大哥转身,看着那片银色消失在风雪里,很久很久都没动。 他没跟爱尔兰去喝酒,也没有去找其他人,就坐在或许可以被称之为家的房子里,听老旧的音乐、看上个世纪的雪。最后他打开收音机,一个个调整着频道,什么都没打算听,就这么坐在那里,慢慢地、慢慢地看雪。 直到他听到声音。 有人在他的门口停留,他怔了一会儿,警惕起来,打开门却只看到了脚印。 门外放着两瓶伏特加。别的什么都没有。 雪依旧在下。 第二年,那位先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开始频繁让琴酒进实验室,伏特加能清晰地看出来,琴酒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但琴酒什么都没说,他也不会说。 伏特加没有插话的余地,但搞死组织的心越来越盛。他开始以一个较为老实、非常好骗的姿态向各种人透露组织的情报,即使被发现也能依靠大哥蒙混过关,他不需要分辨真正的卧底,因为卧底会自己找到情报。伏特加跟其他卧底不一样:他不是卧底,不需要考虑情报给谁、功劳归谁、到底是谁来摧毁这个组织,他只要结果,只要这层层叠叠的浪潮堆积起来,能冲垮整个城池。 年末,他从一位无关过去的“朋友”那里听说了俄罗斯对于前KGB特工的政策,那一刻他真的有些恍然。他是想去看看的——哪怕那不是他的国家——哪怕只是去看看,又或者找到别的什么。 他第一次非常犹豫地、迟疑地,真正想问什么地对大哥说,他想回家看看,问大哥要不要跟他一起去。 可是那个银发男人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说:“伏特加,别让我知道你是卧底。” 啊…… 伏特加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大哥一直知道他是卧底,这句话的意思只是,“别让我听到你是卧底”、“别让别人发现你是卧底”,仅此而已。 所以伏特加没回去,他继续留在组织里,跟大哥在一起。 不过他还是以另外的身份回去了一趟——不是伏特加,也不是帕维尔。 他回到老家,这里没有他留下的任何痕迹,也找不到了他认识的人。他的兄弟已然战死,父亲的心愿终究没有完成,他的邻居早已搬家,他不清楚母亲被葬在何处,更不知道亚罗波尔克在哪里,留给他的只有一座陌生的城市。他一无所有,只有回忆。 他了然地笑。 但当他要离开的时候,他找到了一封信,一封寄给亚罗波尔克、最终却没有到本人手上的信。 没有署名。 伏特加没找到亚罗波尔克,就打开了那封信,心想或许能找到什么线索。信是四年前寄出的,也就是说那时候亚罗波尔克可能还在莫斯科。 他怀着或许有又或许没有的期待拆开信封,看到里面的内容时,沉默了很久。 寄信的人也不知道亚罗波尔克去了哪里,寄出信件只是希望有朝一日亚罗波尔克能回来拿到这封信,接受他的道歉。 寄信的人是这么写的: “很抱歉现在才与你联系,但这几年来我一直深陷麻烦,我想你不会接受我的道歉,只是我依旧想向你解释,了结你心头的一桩疑惑:五年前,我与你重逢、会面、再次成为友人,本来是希望你能帮我,帮我照顾我的弟弟。我知道你即将潜入某个组织,亚罗波尔克,我的弟弟也在那个组织里。 “现在想来这份请求或许太过强人所难,潜入工作换人、我也没有委托你的理由,请原谅我当初的不告而别,以我当时的境地,你与我有联系只会为你的生活与你们的工作徒增烦扰。 “……幸而我弟弟平安无事,就在今天,我得到了他的消息,马上就要见到他本人。我怀着激动的心情来给你写这封信,如果你能看到它,希望我们以后见面的时候,我能亲自向你道歉。 “你的朋友,Афанасий” 伏特加看完了信,把它重新折好,放回了原本的地方。 不管这个人是谁,是不是当初来给他送记事本的人,这封信对他来说意义都不大。 他既无法通过它找到亚罗波尔克,也无法确定信里提到的弟弟是谁——既然四年前他们就已经见过面,或许早就离开组织了吧。他自己都做不到保证安全,遑论去找寻一个可能早就不在组织里的人。 他对保管信的人说,这封信属于曾经住在对面的那户人家的儿子,如果“帕维尔”回来,请告诉他我的联系方式。 他给了保管信件的人一笔保管费,和一个或许永远都不会被用到的号码,就离开了。 然后他回到日本,发现大哥倚着那辆保时捷356A的车门在等他。 他说:“大哥。” 他的心情从未有过那样的雀跃,直到他跑到大哥面前,听到琴酒说:“你把钥匙拿走了。” 伏特加还没反应过来,琴酒就用不耐烦的语气说:“你把备用钥匙也拿走了。” 伏特加:“……” 他缓缓去翻行李箱,从里面找出了两套钥匙,然后彻底沉默。 所以,他回老家的时间里,大哥住在哪,又开什么车走的?大哥不会一直住酒店吧?!来给大哥开车的不会是哪个爱尔兰吧?那种事情不要啊! ——太好了,他问了,不是爱尔兰,昨天爱尔兰十二世跟新来的代号是基安蒂的女人喝酒,差点被大哥给宰了。 “大哥!” “走吧。” 银发男人跟以前一样,没问什么,没说什么,像一片从天空中落下,始终注视着这个世界的雪。 …… 2002年,波本出现了。 这是到目前为止伏特加最看不惯的人top3首位,前一任top是代号为加拿大威士忌的人,刚好这两个人的特征无比相似,每每凑到大哥面前,就连代号都是威士忌系列,于是伏特加每每听到波本这个代号的时候都会打起十二万分的警惕,生怕这人再干出加拿大威士忌那样的事来,但是没想到…… 没想到大哥对波本的态度堪称放纵,甚至没把波本送的圣诞节礼物丢出去! 那可是圣诞节礼物! 我大哥不过圣诞节!(*声嘶力竭的嚎叫) 伏特加越想越气——凭什么,波本你凭什么,给大哥送礼物就算了,你还想给大哥擦头发,你说,你是不是想抱大哥的大腿!什么?是朗姆的人,那更可恶了!(*不可名状的混乱低语) 可惜波本跟贝尔摩德一样,是个彻头彻尾的神秘主义者,最开始伏特加根本没能见到波本的人,全是听大哥只言片语的描述,但就算这样也足够建立起他对波本的十足敌意;等他真正见到波本的时候,他立刻就得出结论——花言巧语、口蜜腹剑、没安好心! 他不能让波本找到机会害大哥! 于是他找到了和波本关系一般,但确实偶尔会跟波本执行任务的苏格兰,他知道苏格兰和大哥关系不错,就联合苏格兰保护琴酒。(注:这是帕维尔先生一辈子的黑历史,请勿轻易向他提起) 那天,他对苏格兰说:为什么,为什么大哥对波本那个小白——小黑脸那么纵容?!不行,我要看住波本! 苏格兰:……(注:据苏格兰事后回忆,他很辛苦才忍住没笑出来,可惜那时候和Zero见面很少,就算见到也不会用来传递这么潦草的讯息,不然他就把这件事讲给Zero听了) 再后来,波本先生的危机解除了。 不是因为他和伏特加化敌为友,而是因为新的危机已经出现——莱伊出现了。 伏特加比任何人都早意识到,大哥其实是认识莱伊的,但莱伊这小子每次都对大哥下黑手,伏特加怀疑他是故意的! 毕竟大哥认识莱伊,莱伊怎么可能不认识大哥?!你就是仗着我们大哥这么好才欺负大哥的! 琴酒说:“伏特加。” 伏特加:“大哥?” 琴酒没看他,只是继续往前走:“别管闲事。我们走吧。” 这真的是多管闲事吗?大哥说是就是。于是伏特加再也没管过那两个人,直到有天,一直跟他分享波本和莱伊八卦的苏格兰死了。 死亡。 伏特加听说这件事的时候,他刚开车去接大哥。大哥不知道在哪里待了几天,怎么想都跟苏格兰有关,可大哥不说,他也不问。 他只是在想,如果出事的是他,大哥会跟尝试救苏格兰一样救他吗? 不会吧。不会的。 他始终清醒,大哥也是。 那天他想,如果能活着离开这个组织,他想答应大哥……他想答应大哥多年前问过他的邀请,他想跟大哥一起去看雪。看北方的雪。 可是就在几年后,大哥死了。听到大哥死讯的那一刻,他胸腔中久违地燃起了火焰,将记忆里纷纷扬扬的大雪全部烧尽。 他将复仇。 …… 笔尖沙沙地摩擦着纸张,伏特加放下笔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放在桌子旁的智能手机已经响了有一会儿了,但他还是先写完这段,才去接电话。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一边整理稿纸一边问:“亚罗波尔克,你这时候给我打电话做什么?” 听筒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催稿。帕维尔先生,你的第三本回忆录什么时候写完?大家都等着看你的精彩故事呢。” “都说了不要催,这是我和大哥的回忆录,不是三流报纸的小故事,你要是想看故事,随便找谁都能给你写吧。”伏特加不客气地说。这里可不是组织,没大哥的时候他就是老大。 亚罗波尔克大笑起来:“别啊,亲爱的帕维尔,你知道我只是想听你的故事。你写到哪里了?” “写到……” 伏特加低头,看到他写的最后一段话——“那一年的雪里,我坐在壁炉旁烤火,忽然听到了开门声。我抬起头,就看到他披着月光而来,照亮了我的世界。” 门开了。 他后知后觉地抬头,看到银发男人走进咖啡厅,随手捞起了往自己身上扑的两只猫,掂了掂,露出了有些嫌弃的神情。 随后,银发男人看向他,笑了,说:“好久不见,伏特加。” 阴云被月光驱散。 他匆忙起身,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大哥!你回来了!” ———————— 伏特加眼里的威士忌: 爱尔兰:死得很快,只有10和15能处,12也勉强可以但日常作大死 莱伊:小白脸 波本:小黑脸 加拿大:死!!!! 苏格兰: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几多风雨…… 第417章 人物传记:桐野光 其实“桐野明”不是他的名字。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真正的名字了,只能依稀想起父母的容颜。他记得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母亲一直在生病,很少跟他说话。母亲离世的那天,有人找到父亲,跟父亲谈了很久。 那个人走后,父亲对他说:“我要去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你想跟我一起走,还是留在家里等我回来?”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回答了,只记得父亲叹气,摸摸他的脑袋,说:还是不用了,你留在家,叔叔会时常来照顾你。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父亲。 他留在了东京,留在了只剩他一个人的家里,每天傍晚坐在门口等父亲回家,最后等到的却是截然相反的消息。他又见到了母亲离世那天来过的人,这个人对他说:你父亲不会回来了,我送你去学校。 于是,他进入了那所学校。 那所学校在很远很远的的地方,他跟那个人坐了很久的车才抵达目的地;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很陌生,他谁也不认识,空气里流动着压抑的沉默。 分别的时候,那个人蹲下来,对他说:“好好长大,活下来,或许你还能再见到你父亲。” 当时的他尚且年幼,不理解这段话的含义,但对方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他回不去了。 父亲不会回家了,就算回去,也再也找不到等待父亲的他。不是父亲把他弄丢了——这次,是他弄丢了父亲。 接下来的生活与他以前的认知完全不同,他与其他不知道名字的孩子一起,学习知识、锻炼、认识图片上各种各样的人的事物,然后在那一年的末尾,根据成绩被分到了不同的地方。 他被送往了一所新的学校,在这里终于有人叫他的名字了,但也不是以前的那个。 学校的老师说:“以后你叫19号。” 那就是他用了六年的名字。 这六年里,他一直都在那所学校,老师们为他以及跟他一样的其他学生安排课程,这些课程包罗万象,从早到晚毫无喘息的余地,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学习、训练和考核。所有人都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从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他也一样。 六年来他每天都过着几乎都一模一样的生活,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让他逐渐变得麻木,繁重的训练也没给他留过思考问题的余地。 最后,他已经不会去想为什么自己需要学这些东西,也不去想自己什么时候能毕业、离开学校后会去做什么,也不关心被淘汰的人都被埋在了哪里。 他习惯了。 学校的老师说这里属于某个组织,学校是组织的地下训练场,他们“毕业”后会为组织工作。他不知道组织是什么、叫什么名字,但他没有反对的想法,听从老师的命令在这里是理所当然。 他知道,他会在这里死亡,或者毕业离开。 他不想死。 毕业的那天,老师单独把他叫走,说有一项任务需要他做。他拿到了一份资料和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少年叫做桐野明。 老师说:“你毕业了。从现在开始,这就是你的名字。你就是桐野明。” 他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任务。 于是,他换了一张脸,也换了身份和年龄,从此变成了桐野明。 他的伪装课学的很好,他知道怎么在短时间内通过影像和资料扮演成目标的模样、掩盖属于他自己的特征——那种东西本来就没有多少,所以当他见到久间先生、以桐野明的身份出现时,没有任何人意识到“桐野明”这个身份下已经换了人。 除了桐野明的继母。 那位母亲在见面的第三个星期喊住他,明明就要开头,却又垂首落泪,只是摇头,什么都不说。 他与往常一样,跟那位母亲道了早安。 然后他从桐野明的母亲身边走过,对上镜子里陌生的身影,在心里说:你好,桐野明。 他以桐野明的身份回到了学校——属于普通人的学校,然后读书、交朋友、考试、升学。 桐野明是个朋友很少的人,伪装成这个人对他来说很容易,他始终把成绩维持在桐野明本身能抵达的范围,过着与普通人无异的生活,除了每个月的最后一天,他要跟老师见面。 是在组织里的学校里的“老师”。 老师使用的身份是附近医院的医生,负责桐野明的术后观察;原本的桐野明因为绑架事故住院,到现在都昏迷不醒,所以才需要人来扮演。 他在医院的诊疗室跟老师见面,发觉老师今天格外严肃,不过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要不影响到他的任务。 他问:“老师?” 老师看着他,神情有点复杂。 老师说:“有两件事需要告诉你。第一件事:桐野明已经醒了,他失去了全部的记忆。原本他身上有组织的一项重要任务,但现在组织已经确定他无法继续完成这项任务。” 是任务的相关进展吗? 他认真地听,跟老师对视,等老师继续说下去。他知道这些事不用自己去想,也不用怀疑什么,老师都会告诉他的。 正午的阳光路过窗外的小巷,却被黑暗和阴冷的风阻隔在了外面。老师坐在诊疗室的椅子上,看到他没什么反应,就继续说:“组织已经放弃他了,接下来由你继续完成他的任务。” 他说好。 老师说桐野明的任务非常简单,就是等。作为一个普通人等下去,等到“先生”去找他,为先生效命。 先生是组织的首领,是建立学校的人,是他们需要效忠的主人,没人知道先生是谁、长什么样子,又住在哪里。老师也不会知道,但等到那天到来的时候,“桐野明”会知道的。 桐野明的存在是特殊的,但不是唯一的。执行这项任务的人有很多。 老师说,当先生需要你的时候,无论先生说什么,你都要按照先生的命令去做,不能有任何疑问或犹豫。你是先生安排的暗子,先生信任你,所以你无论如何都不能背叛先生。 他说好。 这跟以前没什么不同,他在那所学校里的时候就知道了,他要执行任务,听从命令,而无论老师还是教官们,他们都要听先生的。从始至终,先生都是他们效忠的对象。 先生就是一切。 但老师还有第二件事没说,所以他等老师继续说下去。他很少去想这些问题,但这次他察觉到了老师的动摇。老师? 老师沉默了一会儿,才将后背靠上椅子,对他说:“另一件事是,你父亲回来了,你可以跟他离开。” 父亲? 他自己的父亲? 他花了好几秒才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但过往的记忆早已变得模糊,他甚至记不起父亲的模样,只记得他幼年时等待父亲回家的漫长时光。父亲……原来还活着吗?他认真地想。 最后他问老师:“我的父亲,他也效忠于先生吗?” 老师说是的。 于是他给出了答复。 他会继续执行任务。 …… 老师说任务需要隐藏他的部分记忆,特别是在学校时候的,需要一个手术,他很快同意了。 他也不会拒绝。 但是在进手术室前,老师告诉他:“六年前,你父亲输掉了跟先生的赌局,把你输给了那位先生,但也因此,你们都活了下来。现在他终于有了权力,也得到了接回你的机会,现在你后悔还来得及。” 他听懂了。 他平静地问老师,还有其他要交代的事吗? 老师说没有了。 直到后来的后来,他才发觉那时候老师有很多话想跟他说,但他听不懂。那个他不会去想,也不敢去想,听从命令、执行任务就是他唯一要做的事,而老师不过是个传话人。 再后来…… 他听说,给他治病的医生死了。至于死亡的原因,没人知道。桐野明作为一个学生,也没有去调查的理由。 …… 几年后他读大学,直到毕业都没有几个朋友。不是他故意疏远其他人,他只是不知道应该怎么跟这个年纪的同龄人相处。 他不会去逛街,因为任务要求他认识尽可能少的人;他也不会玩游戏、跟其他人讨论时下流行的话题,因为桐野明对那些并不感兴趣;他更不会去恋爱,虽然任务要求里没写,但曾经对他告白的女孩这样说:“桐野君的话,正是因为这种非人感才讨人喜欢吧,要是真的会恋爱的话,反而会很奇怪呢。” 他不理解。 幸好这并不影响他的任务……大概吧。虽然“不合群”并不是什么好的评价,但在这个国度,被这么评价的人却并不少见,桐野明作为一个有政治背景的学生,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不过他还是尝试过,去模仿其他人、去交朋友,跟父亲沟通,只是他从未问过那位母亲。 他没想过自己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不去跟那位母亲交流,但他不想。或许那属于他早就失去的一部分,也可能是他从来没有过的一部分。 父亲听了他的想法,说,其实自己小的时候很想成为警察,balabala……但是因为体能考试没有合格,最终失败了。 嗯,那就去当警察吧。 彼时的桐野明还没想过自己的任务到底来源于一个什么样的组织,那位先生又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他有仅限于“现在”的自由——在先生找到他前,他可以自由地、完全凭借自己喜好地决定自己的人生。他会做到的,他想要一段属于自己的时间。 他没有跟联络他的人商量,也没有告诉父亲,就去考了警察;不过他本来就不会主动联系先生的人,所以也没人问过他。 唯一的问题就是他第一年没通过,于是他认真思考了“桐野明”的成绩——他一直在扮演桐野明,用的也是桐野明的水平,但不管怎么说,这么多年过去,有进步或者擅长某些方面是正常的,于是第二年,他把自己考试的分数提高了一些。 好消息:过了。 坏消息:成绩太好档案被抽走了。 他无从判断自己到底有没有失手,成绩到底超出了多少,但好在没有人怀疑过他去年的表现,他就这么进入了公安。 公安的工作要保密,就不能告诉父亲了。他对父亲说自己找了个班上,父亲一直不怎么跟他交流,也没有过问具体的细节。 但他想,他确实完成了一位父亲的愿望……即使他其实不是“桐野明”。 他去公安了。 他本来想就这么过去,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公安警察,就像完成任务一样完成每一项工作,不会接触到核心的秘密,也不至于被人发现身份,直到先生需要他的那一天。 但就在那个时候,他遇到了叫做风见裕也的人。 是他的朋友。 …… 风见裕也是怎么看待他的,其实桐野明不是很清楚,毕竟风见裕也见到他的时候总不如他见到风见裕也多。风见朋友很多,也很忙,最开始他以为风见只是因为工作顺手关照他,后来才发现不是。 风见不是一直在关照所有人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桐野明看得到,因为他总是在观察别人,但风见裕也看不到全部。风见裕也只是看到了他。 “你家里人不管的吗?”最开始的时候,风见裕也这么问他。 “……” 他认真想了。桐野明的母亲知道他不是桐野明,所以他不会跟母亲交流,至于父亲,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父亲不想接触他。父亲是知道什么的,但不多,桐野明尊重父亲的想法。 于是他对风见裕也说:“我父亲很忙,母亲有其他孩子要照顾,所以我很少回家。” 风见裕也就露出了那种表情——那种非常看不过去的、不太赞同的表情。 后来他们两个一起出外勤,遇到危险,他为了自保与犯人搏斗,在风见面前暴露了自己的身手远超其他人认识的事实。他本来有点不安,担心自己需要从公安离开(即使这没什么影响,但他确实有点担心),风见裕也却一把拽住他的手臂,质问他:“你冲上去干什么?!” “因为我……” “我不是叫了支援吗?!你一个人能打得过他们那么多人吗?” 我能啊。 他想,如果我不够强的话,就没法从学校里毕业,就会跟其他人一样死在那里了啊。 但他不可能对风见裕也说这些,他只是点点头,说好的,我知道了。 风见裕也觉得他没听进去,气冲冲地走在了前面。他跟在后面,习惯性低头看路,又在某个瞬间抬起头看风见裕也的背影。 其实…… 他以前不会走在别人后面,他在学校里的时候就知道了,身后是最致命的位置。他不会让其他人走在他背后,其他人也一样,因为他们都见过信任别人导致的死亡。就像现在,只要他想,就能在几秒钟的时间里杀死风见裕也,没有人会知道。 他还清楚怎么处理尸体、怎么消除痕迹,以及怎么将自己从这件事里撇清,甚至刚好有可以给他背锅的替罪羊——就是今天逃走的犯人。 但桐野明当然不会这么做,因为这不是他的任务。他继续低头走路,想,没人说过让他杀死风见,所以他不会这么做。 直到年底的那天,风见说他会被越来越多的人喜欢。 他忽然问:那风见也很喜欢我吗? ——我要交年底的任务记录了,答错了我就只能杀你灭口了,风见。 他盯着风见裕也看,一旦风见裕也有任何怀疑他的迹象,他就会动手。 但风见没能回答他这个问题,他们接到了紧急任务,最后只能在新年的深夜里临时跑出去,追着犯人开了两百里路的车。最后在天快要亮的时候,桐野明押着犯人,看着正在打电话的风见裕也,想:其实他也不是那么需要一个答案。 他什么都没说,任务记录跟往年一样,只有简短的几行字。 那天回家的时候,他碰到了公安的一位前辈,前辈开着车,说可以顺路送他回去。 他跟前辈不熟,只是见过两面的关系,但这一年来,他逐渐学会了怎么跟同事们相处——多半都是风见裕也的功劳,不然他就要继续独来独往了,所以他应下了前辈的好意,并跟前辈聊了两句。 临下车的时候,前辈问他,很喜欢这份工作吗? 他想了想,说,应该是很喜欢的吧。他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发现自己笑了。 前辈说那就好。 前辈离开后,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想起前辈的名字。前辈的姓氏是五十岚,跟他小时候——很小很小时候的姓氏一样。至于他自己的名字,他已经不记得了。 春天。 夏天。 秋天。 数个春夏秋冬过去,他认识了很多人,也送别了很多人,终于在某个从医院里醒来的时刻,见到了先生派来的人。 是多年不见的那个人。 母亲离世时见到的人、告诉他父亲不会回来的人、送他去学校的那个人。 那个人说:“先生要回来了。” 然后,是再也回不去的曾经,见到先生、离开、北欧、雪、极光,和回到日本。 …… 黑泽先生回来后的那个新年。 今年的新年难得没有工作,风见都做好了半夜被叫走的准备,结果一直等到凌晨都没接到降谷先生的电话,就放心地睡觉去了。 他对桐野光说不要自己一个人出去,我怕你被同事当犯人抓走,桐野说好。 其实这种事也只是桐野刚回来的半年里发生过,后来就没有了,但风见裕也一直这么说,桐野也每次都回答他好。 他从那家居酒屋回家的路上,接到了先生的电话。先生在北欧,在极光和风雪的城堡里,问他过得怎么样。 他说很好。 先生好像笑了一下,又问他:“喜欢这份工作吗?” 他说很喜欢。 跟先生认真道过晚安,挂断电话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人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前辈,好像很久没见过了。 要去探望前辈吗? 下午,桐野光回到公安,看到刚来上班的风见裕也。风见裕也跟桐野光碎碎念,说自己做了个很长很怪的梦,导致他差点迟到了。 桐野光问他:“什么梦?” 风见裕也把脸按在保温杯上叹气,说他梦到自己重生了,这一次,他成为了卧底——卧底进了一个满是动物的组织,别名动物园。他在那个组织里三年又三年,终于当上了动物园的园长,然后代表动物园组织去跟其他组织谈判,见到了对面组织的首领降谷先生…… 幸好只是个梦,就在他跟降谷先生相聚两个非法组织的顶级谈判现场,一边身后是乌鸦军团另一边身后是马达加斯加的企鹅,两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的时候,他醒了。 太好了,不用面对降谷先生疑惑的表情,天知道上司扣问号的时候他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跟桐野光吐槽了半天,最后说:“桐野,我们养只猫吧。” 桐野光还在想先生跟他说过的平行世界的事。他记得先生说,其实世界的运行本来就有很多种可能,有时候所谓的梦境,就是另一个世界里正在发生的事。魔法,真的很奇妙啊。 他听到风见裕也说猫,养猫,诧异地抬头,半晌才问:“……降谷先生知道你要抢他的猫吗?” 别的不说,先生会同意吗? 风见裕也缓缓打出了一个问号。 桐野:嗯。不就是问号吗。 风见裕也:……喂!还我活蹦乱跳还会好好说话的桐野啊! 再后来,他们退休了。 风见裕也退休比他要早,是因伤退休,因为有些特别的经历,最后当上了东京动物园的园长,名下有好几个动物园。对此,风见裕也表示抗议,但桐野光偷偷在先生的家庭会议上给他投了赞成票。 他对风见说,可我没去过动物园,你能陪我去看看吗? 风见裕也说你都多大了还没去过动物园呢——不会真没去过吧?!喂! 最后风见还是带他去了,不过动物园的事就是另一回事。 又一年,他和风见裕也去了新年的神社,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风见裕也对他说:要是当初你没遇到我,不会现在还在北欧给黑泽先生做饭吧? 桐野光想了想,说,不会的,先生自己会做饭,西泽尔也会。 风见看他半天,抓住他的衣领用力摇晃:你刚才是在说冷笑话对吧!那是冷笑话对吧!别说笑话了,好好接我的话啊!喂! 他忍不住笑出来。 后来他也退休了。 有天,他在河边散步,风吹过堤无津川的的河岸,他抬起头,看到树叶的新芽正抽出一丝春天的绿。 夏天。 秋天。 冬天。 最后,他坐在院子里,给邻居家的孩子讲故事,讲一个人学会被爱、学会去爱的故事,讲一个陪伴和温暖的故事。等到夕阳下山的时候,他跟孩子们告别,说:我要回家了,家里有人在等我。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回到了过去,有了不一样的人生,母亲没有过世,父亲也没有离开,他普通地长大,上学,成为了一名医生。 他见到了一个为了保护其他人受伤的小孩,小孩坐在病床上,对他说,其实自己很害怕。 他说,其实我也害怕。 我害怕没有力量,我害怕作为一个普通人长大的自己,我怕无法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人——然后,死于一场平凡的意外。 “桐野?” “我做了个梦。” “做了噩梦吗?” “没有。”他抱着那只叫做五十岚光的老猫坐起来,笑着说,“现在是个好梦。” ———————— PS:下章是维兰德·梦境。 第418章 人物传记:维兰德·梦境(含番外相关) “我跟他们的区别在于——他们都会想,‘他是我的’,而我只会说,‘我是他的’。我诞生于他,为他而存在。” …… 2005年。 他的儿子被赤井务武的儿子杀死了。就在他的面前,就在他迟来一步的时候。 “Juniper!” 他抱住原本就温度就很低,现在正在一点点变得更加冰冷的身体,看到那个青年闭上眼睛。Juniper临死的时候笑了,逐渐失去光泽的眼睛里是他的倒影。 他想,他失去了最不能失去的东西。 金发的男人抱着尸体离开,回望了一眼子弹飞来的方向,即使高楼上的狙击手已经离开,他也知道那是赤井务武的儿子。他见过那个孩子,在二十年前,在两个孩子都还很小的时候。 而现在,他的儿子死了,赤井务武的儿子还活着;赤井务武死了,他还活着。 他抱着Juniper的尸体,一步步地走回到住处,雏菊背着Abies的尸体,无声地跟在他后面。 给他们开门的是Oak。橡木是从小时候就双腿残疾,一直坐在轮椅上的孩子,自从阿法纳西死后,他就一直跟在维兰德身边。 他说:“维兰德,你们回家了。” 维兰德说:“我们带他们回家了。” 世界就此崩塌。 ——不是他眼前的世界,是这个属于所有人的世界本身。 他们的故事本该就此终结,但他无论如何都不甘心,名为维兰德的、本不存在的男人在世界崩溃的边缘死死抓住了命运的稻草,并在梦境与现实的夹缝里强行篡夺了世界的权柄,让他的世界…… 得以延续。 是的,他与命运相搏,能做的却只有争取时间,争取一点、再一点的时间,让他能继续做点什么:复仇、拯救,以及活着。 他去找了赤井玛丽,跟玛丽商量后,玛丽就去见了赤井秀一。维兰德本想用最快的、几乎是同归于尽的方式解决问题,但就在那个下午,一个金发的、一身血污的年轻人跌跌撞撞地跑到了他家,怀着希冀又绝望的神情,问他:“我哥哥呢?” 是西泽尔的弟弟啊。 维兰德看着那个叫做降谷零的年轻人,很久都没有说话,直到降谷零又问了一遍。 他才说:他死了。 事到如今纠正Juniper不是这个孩子的哥哥、西泽尔才是已经没有意义,因为那两个孩子都已经死了。他去晚了,这个年轻人也来晚了。 维兰德对这个金发的年轻人说:你的兄长已经不在了。你可以回去了。 那个年轻人不甘心地追问:“他真的死了吗?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 明明话就在嘴边,维兰德却没有将「死去的人要怎么复活」说出口。 他知道那个年轻人想问的是“真的没有治疗的手段吗”、“真的就只能看着他死吗”,可那一刻,他想的是——死去的世界尚有可能延续,哪怕只是很短的时间,那死去的人为什么不能回来? 这个想法如同噩梦般缠绕着他,牢牢将他锁死在了长久的沉默与挣扎中。他知道的,他早就知道的,在世界即将崩塌的时候,在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放弃的时候,在他用破碎的灵魂填补世界的裂隙、让属于他们的故事能更长一点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去求得一个奇迹。 一个能再看到他的孩子的奇迹。 他对那个金发的年轻人说:“我试试。” 那个年轻人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也没有解释的想法,就这么离开,前往了世界的尽头。 那里,是无尽的空白。 正如他所知道的,这个世界已经崩塌,现在留下的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他能看到世界的边界,可生活在这个世界、这场梦境里的人却浑然不觉——他是唯一一个清醒的、剥离的,已经不属于这场梦境的人。他随时可以离开,但他必须留在这里。 因为他诞生于这里,他来自于这里,他怕自己一旦离开,就连最后的锚点也彻底失去。 “只是试一试……” 他自言自语,斩断了自己的手臂,看它坠入世界的边缘。 这里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一片寂静的黑暗。行人从他身边走过,穿过那片黑暗,又从那里走回来,只有他知道,那里什么都没有。他也知道,这里是一场梦境,包括他在内的一切都是假的,当天亮的世界,所有的一切都会化为泡沫消失。 漆黑的深渊仿佛在嘲讽他的无用功,但他只是站在黑暗的边缘,平静地说:“不,我会为这个虚假的世界挣扎到底。” 他用了十年的时间,在逐渐凋零的世界里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他一边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个正在逐渐缩减的世界,一边将故事里的反派彻底摧毁、消灭,让他们成为了他力量的一部分。 他保护这个世界,他也在剥夺这个世界的本质,在一次次强行延长时间的过程中,这个越来越脆弱的世界终于崩坏,裂解成了再也拼不起来的小块。 最后只剩下了他的城堡,Juniper在那里长大的城堡。这是梦境的始源。 接下来,一切归于虚无。 虚无中裂开一条缝隙,梦境的住客从裂缝里伸出鲜血淋漓的手,将它生生撕开,然后踏入了现实。 守护梦境与现实的生物说:“你吃掉了整个世界。” 他没有理会这句话,只是对那个早已见过无数次的生物说:“我在找人。” “你在找谁?” “这个梦境的主人。” “那你从未离开他。” 守护梦境与现实的生物为他指明了方向,看着他向另一场梦境跋涉。 在他的身影即将消失的时候,它说:“这或许是很漫长的一条路。” 他回答:“我存在的意义就在于此。” …… 后来他走访过很多梦境,也见到过很多熟悉的身影,他收集了无数梦境世界的力量,变得越来越强大,却依旧没有找到恢复他的世界的方法。 有一天,他找到了一场存在了很久的梦。那片古老的梦境告诉他,一场已经彻底消亡的梦境,永远没有再回来的可能。 “除非什么?” “除非梦境的主人继续做梦呀。对别人来说不可能做到的事,于他而言却轻而易举。” “……” “你现在已经能做到这种事了吧,诞生于一场梦的先生。不过,如果把他困在梦境里来延续世界的存在,那他就再也不会醒来了。你要这么做吗?” 他拒绝了。 他回到了他的起点,每天都坐在通往现实的夹缝里,看着城堡书房里的那个银发男人。他看到了Juniper长大后的模样,也看到了世界的另一种可能,所有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他怎么忍心将自己的孩子拉入永恒的长眠? 不需要啊。即使那是他的世界、他的全部,但那对于Juniper来说,就是很普通的一场梦,而且是一场噩梦。 维兰德想,再等等吧。 他可以等很久很久,等到Juniper要从现实的世界里消失的时候,再把Juniper拉到梦境的世界里,回到那片只剩下空荡荡城堡的梦境。 回到他们的家。 …… 他等到了。 那个时刻的到来比他预计得要早,他以为Juniper能活得更久的。 梦境世界的天空下起了雨。Juniper死亡的那天,他就站在开满蓝花的山谷里,在还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候,轻轻握住了沉睡的灵魂的手。他说,我们回家了。 他重新构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世界,以那座城堡为核心,将Juniper好好地放在里面。他记得那个世界的一切,一花一树一草一木,乃至每一个人,因为他就是整个世界的记录。 他搭好了窝,坐在壁炉旁等Juniper醒来,可Juniper大概是太累了,睡了很久很久,于是维兰德锁好城堡的大门、离开梦境,给赤井务武塞了一个“托你养的儿子死了维兰德来找你算账”的梦。 赤井务武:…… 看着属于现实世界的旧友顶着一头乱发惊醒,维兰德才满意地离开了赤井务武的梦境,又去其他人那里转了一圈。少有人知道Juniper的死亡,但维兰德路过的时候,Juniper养的小侦探在做噩梦,梦里是大片大片的花野,他给小侦探弹了首曲子,又去找Juniper养的两个小孩——两个,一个大点,一个小点,都跟Juniper很像。 他从别人的梦境遛弯回来的时候,看到Juniper已经醒了,银发男人从城堡的旋梯往下走,跟他对上视线,问:“这里是哪里?” 他说这里是我们的城堡。 Juniper说:“我记得我已经死了。” 所以你知道那样会死啊。维兰德想,他本以为可以再等等的,可Juniper似乎并不打算继续拖下去了——他不是现实世界的存在,永远无法干涉到现实,也不愿意去强行改变Juniper的想法。 他想了太久,还没从漫长的回忆里回过神来,就被人揪住了衣领。 银发的男人已经走到了他面前,看起来比他还要高一点。 “维兰德,解释。” “……” 他举手投降。 他告诉Juniper,这里是一场梦,是并非建立于现实的一场梦。他说你死后我把你的灵魂带来了这里,你所在的世界已经平静下来了,现在,你想在这里休息多久都可以。 维兰德说得很慢,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对面的银发男人,他本以为Juniper会问外面的世界怎么样了、现实将如何发展,可银发男人只是松开了手,一字一顿地问他:“你怎么做到的,维兰德?” 他说,因为我是魔法师。 他眨眨眼,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他骗刚从雪原里走出来的小孩,说其实他是来自一个古老王国的骑士,出来寻找能够拯救世界的宝物。 当然,骑士最终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也在拯救他的小小世界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只是当他回头看的时候,他的宝物已经不在原地。 “呵。” 银发男人冷笑,下一秒已经把维兰德按在了沙发上。他低下头,盯着许久未见的父亲,用一种打量猎物的目光把维兰德从头看到尾,最后发出一声嗤笑。 他直截了当地问维兰德:“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他从不相信奇迹,也不相信平白无故就能实现的魔法,他只知道,无论是哪个世界都很公平。 维兰德能做到这点,他会相信维兰德,相信一个来自其他世界的维兰德;但所谓“魔法”的背后究竟是什么,他可不会让维兰德糊弄过去。 他不满地说:“维兰德,说话。” 维兰德:“……” 一位很久都没有跟儿子正面聊过的父亲,开始认真思考怎么把真相瞒过去的方法了。 不是他不想说,只是以他对Juniper的了解,一旦他完全说真话,说什么这个世界是以Juniper作为锚点、不断消耗维兰德自己的力量维持的话……那Juniper一定会跟他打一架,然后让他停手的。 既会挨打、又会被否决,到最后儿子和世界都没有,他不。 “Juniper,你听我说……” 他终于想好了理由,准备解释的时候,站在他面前的银发男人已经不耐烦,随手脱掉了外套。 ——黑泽阵决定,不管维兰德说什么,都先打了再说。他想打维兰德很久了,不管是哪个维兰德。 开打! 维兰德:救——救救救救我儿子见面就要打我现在说我是用维兰德身体的赤井务武还来得及吗?救命啊!Juniper,我是无辜的! 黑泽阵:呵。 打完后他们坐在壁炉旁,维兰德委委屈屈地窝成一团,对他的儿子说我可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来到你身边的,你见到我就要打人。 他小声抱怨,已经长大成人的银发男人把茶杯放在他面前,然后俯下身,轻轻抱了他一下。 Juniper说:“我在这里。” 维兰德说:“我也在。” Juniper松开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说:“嗯,该说实话了吧,维兰德。” 维兰德:“…………” 他刚才想了个什么理由来着?大脑,你动一下啊我无敌的大脑! …… 那之后他们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平静日常。这个世界与外面的世界没什么两样,只是没有时刻隐藏在波涛下的危险,Juniper总是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也会写点东西。 阿法纳西教过他写诗,虽然每次Juniper写完都会撕掉烧了,但维兰德是梦境的主人,他可以偷偷看。 让他看看Juniper写了什么:维兰德,我知道你在看。 维兰德:……(缓缓把纸张复原成被撕毁的模样,假装无事发生) 是的,他什么都没看到。 好在除了时不时冷不丁问一句,Juniper一直没有做过什么表示,维兰德偶尔出门的时候也好好待在家里,哪里都没去,就好像真的过上了退休生活——虽然是维兰德上班,他退休。 他们的城堡很少会有访客,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偶尔有陌生的旅客来到这里,可能是梦境世界的人,也可能是其他世界的。 每次都是维兰德去开门,而Juniper会从楼梯上下来,踩着一地阳光走到大厅。 直到有一天,Juniper终于抓到了维兰德用自己的力量填补世界的证据,然后对想要掩饰的维兰德说:“可以了,到此为止吧。” 他不知道维兰德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维兰德付出了什么代价,但维兰德心虚了。 在维兰德不愿意回答的那个瞬间,他就已经理解了事情的本质。 维兰德说:“我可以解释。” Juniper没让他解释,平静地说:“我已经死了,维兰德。我已经死了不止一次,我的命途已经终结,没有继续的必要。” 维兰德不能接受。 他沉默,Juniper也没有继续说话。 维兰德本以为这次就像以前一样,他们可以继续相安无事,可他错了。第二天他照常出门,去其他的梦境里寻找碎片、收集命运的筹码,以延续他的存在,以及这个世界的存在,等回来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了Juniper。 他追着白鸟的痕迹,到了一片寂静的冰湖,银发的男人就躺在那里,殷红的血将维兰德的视野浸染。 他站了很久很久,才意识到,Juniper自杀了,死在了这个梦境的世界里。 然而这只是一场梦。 幸好这只是一场梦。 他可以重新开始,他有无限的、永恒的,只要他想就能重复下去、继续下去的时间。他会有无尽的时间去爱他的孩子们。 第二次,他精心为Juniper编织了谎言,可Juniper到最后还是识破了。 第三次,他想要走另一条路,Juniper没有相信他,最后决定跟他同归于尽。 第四次,他没有出现在Juniper面前,只是在梦境的边缘看着,可是Juniper过得并不好。 第五次,他隐藏了自己的记忆,以一片空白的身份来到了Juniper面前,可他们的运气不好,总是遭遇意外,最终得到了不能再坏的结局。 第六次,他想从头开始,让Juniper回到属于自己的雪原,但已经见证过整个世界的少年,不会留在他最初的故乡。 第七次…… 维兰德想,他只是个来源于梦境的人,无法干涉到现实,再怎么样他的世界也是一场梦,不是Juniper真正经历过的事。 他无法掩盖Juniper的记忆,让Juniper回到最开始的模样,不是他做不到,他只是不能抹杀他的孩子这三十年来的不幸。不幸,或者在大片大片的不幸中的小小幸运是生命的一部分,维兰德的命运也充满了不幸、挫折和绝望,但他最重要的记忆,也就诞生在那段时光里。 所以他每次都只是将虚无的梦境带来的记忆删除,跟Juniper重新开始。 直到那一次,他见到了来自世界之外的存在——一只跟Juniper很相似的巨大银色生物。 祂趴在地上,跟小小的维兰德对视,说:“你该放手了。” 维兰德听说过祂的名讳。 但他只是说:“我不想放手。我想再试一试。” 名为芬里尔的存在似乎有着十足的耐心,但也给了他并非善意的提醒:“你做不到的,他不会跟你走。而且他是我的。” 维兰德想,Juniper不是任何人的。 ——不是人也不行。 他跟芬里尔打了赌,又或许只是单方面的等待,他开始了比以往更加漫长的旅途,一边收集力量将这个梦境不断延续,一边想给Juniper一个好的结局。 那只银色的生物一直看着他,就趴在那里,什么也没干。 但祂在的时候,觊觎这场梦境的敌人也不敢踏足祂的领地。 最后祂问维兰德:“你想要什么?” 维兰德说,他已经不知道了。最开始他只是想接回自己的孩子,又不甘心Juniper为了他而死,于是他想要一个好的结局,在无数次的重复中,他知道自己已经逐渐偏离了原本的目标。 他的不甘成为了困住Juniper的枷锁,他的做法逐渐变成了为了他自己——而不是为了他的孩子。Juniper早就说过了,“我的命途已经终结”。 最后,他输了。 不是因为他骗不过他的孩子,也不是因为他已经在无数次的重复中感到疲惫,只是因为他等到了这个时候。他的孩子总是会惯着他、给他顺毛,然后在他想不到的时候给出致命一击。 这最后的一次,无比致命。 于是,他不得不做出选择——最后的、唯一的选择。是选择这个世界,还是选择Juniper? …… 其实他对Juniper说了谎。 他说:“我和这个世界诞生于一场梦境,不比一张纸更牢固。” 但事实上,除了Juniper,任何人想将他们摧毁都不容易,包括那只跟Juniper很像的庞然大物。梦境是纯粹的、虚无的,与现实有本质不同的存在,他是最强大的梦境魔法师,只要他想,他就能在任何一场梦境里重新出现。 他仅仅是在想,如果Juniper真的不需要他,他会离开的。 所以他最后放弃了他的世界,放弃了他诞生的那场梦境,选择了他的Juniper。 他会在每个梦境里对Juniper说晚安。 ———————— 芬里尔Gin:看人打养成游戏,时不时给主播维兰德打赏,收集维兰德打出来的CG维兰德:……你还是走吧! 第419章 人物传记:普罗赛克 “普罗塞克死了。” “真的?” “真的,这是他的遗书,让我们看看里面写了什么(念):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老师们、同学们,大家晚上好!在这十冬腊月、银装素裹的日子里,我诚挚欢迎大家来观看我的遗书,并向各位表示最衷心的感谢!在此,我要感谢我的缪斯,是他给了我诺瓦利斯系列故事的灵感;我要感谢我的所有读者,感谢他们给了我写完那些故事的动力;我还要感谢这个世界,正是因为这个世界给了我第二次生命,这些奇思妙想才得以问世,呈现在大家面前!我……” 一个小时后。 听的人终于忍不住了,问:“……他在说啥?” 念遗书的人往后翻,发现这是最后一页,就说:“你等等,我就快念完了。后面是……(念)我必须向大家坦白一件事,一个无比重要、我隐瞒大家到今天的真相:其实,我是穿越者啊!” …… ▍《普罗塞克自传——如何在一个危机四伏的陌生世界里存活》 ▍作者:潘·迪特里希 ▍出版日期:2024年12月31日 …… ▍节选1 很多年以后,面对那位影子首相和日本皇帝的追捕,我还是会想起当年刚刚穿越到这个世界、与那个银发少年初次邂逅的时候。 至于我的前世,其实我记得已经不是那么清楚了。在我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曾惶惶不安,将我认为重要的事情都记录了下来,以防哪天我将它们忘记,但后来,我把它销毁了。 因为有些东西,被人知晓比被我遗忘要可怕得多。 如果你看到这里还看不懂我写的是什么,那么请听我的忠告:这件事懂得都懂,不懂的最好别懂,懂得都知道为什么不懂,别看了,你看不懂的,懂了吗? 好,接下来让我们进入正题吧——《关于我穿越漫画世界被迫加入黑暗组织的那些事》。 ▍节选2 我穿越了! 没想到连续拖稿五十五天被编辑提着砍刀追杀到家门口也会穿越,幸好我的死因是撞墙而不是被砍死,再见了编辑I'm穿越者我要去真正美好的世界里了,我的律师会替我直接公布杀人凶手就是主角自己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让我看看我穿越到了什么世界——《米花超级炸弹人》。 爆炸是这个世界的主旋律、死亡是这个世界的老情人,在这里你走路会死、喝水会死、坐车会死、上班会死、开公司会死、去同学聚会会死、哪怕是在家里宅着也会死!放心吧,不要998,不要98,死亡大礼包随机免费送! 炸弹轮流转,明天到你家!开门!我是米花炸弹人!OPEN THE DOOR! 麻了,重开吧。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奈何这个世界给的太多了。就当我准备连夜打飞的逃离米花町的时候,一个留长发的银发少年站在了我的面前。 曦光描摹出他冷淡的容颜,将庭芜绿的眼睛映衬出明曜的春辰色;他很白,黑大衣掩不住他苍白的肤色,他也很瘦,瘦得像一棵挺拔的树,落满了纯银色的雪。 我去!二次元!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心想好家伙差点给我忘了,这是穿越到了二次元!快看,纸片人!活的——他还会动! 就在我怀着激动的心情想找块镜子看看二次元的我长什么样的时候,那个长得特别像三无不可攻略角色建模的银发少年从不知道哪里拿出了一把枪,面无表情对准了我,说:“普罗塞克,你在看什么?” 我去,原来不是脆弱的水晶玻璃小王子赛博冰人偶,而是冷酷无情从小就失去人性从未感受过人世间温暖的少年杀手! 等等,他要开枪杀谁? 他要扣下扳机的前一刻我终于反应过来,飞快地调动我毕生的演技说怎么会呢,我刚才就是在发呆,没有看你,真的没有看你,我只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看过的一部漫画,漫画里有个笑容很健康的戴黑色礼帽的冷酷白毛杀手——我对东京塔发誓! 然后下一秒,东京塔就被炸了。 我沉默,再沉默。沉默就是今晚的东京塔,以及我刚穿越就被迫亮出来的血条——我抬头一看,一个鲜红的危字顶在了我的视野里。 危危危危危危! 刚穿越就要死了怎么办在线等很急的!东京塔!东京塔你就这么不争气吗?!我刚说完你就被炸了,你就不能为了我对抗战这个满是疯狂炸弹人的超级米花世界吗?! 不要啊——我还没看到二次元的我长什么样呢!就算只让我看一眼也好啊!我刚才说重开是开玩笑的,我都已经重开了我真的不想死啊!编辑姐姐救命,我再也不开小号投稿等出版到上中册就不写失联了!玉皇大帝如来佛祖天照大神真主安拉克苏鲁奈亚拉托提普圣耶稣基督哪怕肯德基爷爷来救我啊——“啧。” 就在我在心里疯狂尖叫的时候,银发杀手收起了枪,看向东京塔的方向,不轻不重地啧了一声,表情里带着三分薄凉四分嘲讽两分漠然以及一分并不明显的不耐烦。 他说:“走吧,我们回去。” 好耶!不用死了! 谢谢你,会开枪的看起来像个没见过人世间温暖的冷酷杀手的长发公主!我会一辈子都记得你的! ▍节选3 本着科学严谨的态度,我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来了解这个穿越后的世界,以及我现在的身份。 首先,我所在的世界与《米花超级炸弹人》的世界极为相似,无论是那别具一格的爆炸风格还是身穿黑衣服的反派角色,以及到处都能遇到了超级侦探人都完全一致,所以我无比确信,这里就是我知道的那个漫画世界。 至于为什么我刚穿越的时候就能立刻确定这里是漫画世界呢,因为当时我看到了知名女演员莎朗·温亚德的海报,这是漫画里的角色,我穿越前的世界里当然没这号人。 然后,这部漫画的主角是个小学生,按照漫画的剧情,有着超绝侦探天赋的他会被某个神秘组织的“那位先生”收养,一路走上与各个组织对抗的道路,最后在漫画的终局,不可置信地发现自己费尽千辛万苦要打败的人就是自己的老师和长辈…… 不过因为这是一部推理漫画,主要是在解决案件,漫画家已经画了很久,但还是没有画到结局,我们的主角小学生知道真相后会怎么样这事还没被画出来呢! 好消息是我不用担心那什么后面的剧情,因为据我估计,现在的时间距离小学生那个时候起码要有二十年!二十年哦! 好耶!不用担心被卷进主角身边的案件里变成受害者或者凶手,然后让动画公司用分割上下集的一个小时来播放我的人生了! 但还有个坏消息。 我现在就是这个邪恶神秘组织的成员:D,而且随时有可能被灭口:D。 救命啊——救命啊——啊啊啊啊——不过也不是没有好消息的,比如说组织临时派给我的搭档,也就是前述的那个三无杀手小孩,他意外的是个很好说话的角色。 为了避免我写出这些东西后被人挖坟(是的,我那个神秘组织里的人真的干得出这种事,他们的BOSS都干!),我决定不写出他的真实代号,就简称他为【G】先生吧。 还是那句话,懂得都懂,不懂的别问为什么叫他【G】先生。 小G是个非常冷酷、干练,完全不像小孩的人。我遇到他的时候他大概有十六岁,个子已经不低了,长相很像是那种会被电影导演在路上拉住哭着喊着说“求你了来跟我拍戏吧”的类型,据说他刚从美国回来,一直在洛杉矶,但说了一口流利的日语,而且拥有一颗无论遇到任何事都能保持冷静从容的平常心。 他的精神稳定到什么程度呢,就比如说我第一次跟他出任务,作为一个刚穿越的普通人的我哆哆嗦嗦地拿着枪,一枪打中了另一个组织成员的屁股,他全程看在眼里,一点都没笑。 不愧是【G】先生! 那件事发生后被打中屁股的代号成员在病床上趴了一个月,出来就到处找是谁开的枪,小G面对他的威逼利诱却一句话都没说是我打的,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发誓:小G就是我最好的搭档,我们有过屁股的交情!谁说他坏话我就要跟这个人急! 小G找到我,说:普罗塞克,你最好闭嘴。 什么,难道他知道我在组织里传播小【G】先生温柔正义堪称组织白月光的小故事的事了?不应该啊。 我诚恳地问他:我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吗?你不要告诉我,我可以忘。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走了。 我转头对爱酱(就是那个被我一枪打中屁股的组织成员,他的代号里有“爱”的发音,所以在这里简称爱酱)说:小G深情地看了我好久,他心里有我。 爱酱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死人。 他说:你死的时候别说我们认识。 哈哈,怎么可能呢,小G其实不喜欢杀人的,我早就看透了,他表面上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少年杀手,其实背地里是个细腻敏感的普通人,他一定是在为自己的命运和必须杀人的使命感到痛苦,因为——他是个高中生!日本高中生在这个年纪都应该去拯救世界!快点来个人给他把拯救世界的青春给补上啊! 没人吗? 看来只能靠我来拯救小G了! 小G别怕,我无敌的穿越者普罗塞克来救你了!好,就从给他写拯救世界的小故事开始吧! 别说我怂,我在组织里连高中生的一根指头都打不过,穿越的时候甚至没带外挂,能把这个组织怎么样:D,还是干我的老本行吧。我决定写一部书,在书里让小G去找拯救世界,起码算是把他的青春这块给补上了。 对不起小G,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点了呜呜呜……为什么我只是在这里看着,因为我只是个柔弱的小说家,没有他们那样的力量……但英雄可不能临阵脱逃,所以……请看着我的,小说…… 因为这里是一部侦探漫画的世界,我把小G设定成了一位名侦探,不过还没想好他在小说里用的名字。如果用他的代号,我保证,第二天一早我就会发现自己的尸体躺在床上,而我的头已经被邪恶的外星神秘组织做成了脑罐! 这,就是“名侦探诺瓦利斯系列”的诞生。 ▍节选4 我逃走了。 我可耻地逃走了,就在我明明已经取得了组织的信任、也得到了小G的友谊,有机会带他离开组织的时候。我独自逃离了组织,没有告诉任何人,但那不是我原本的计划。 我本来花了几年的时间建设假的身份、假的组织,甚至通过《名侦探诺瓦利斯》为小G创造了一个新的未来,但就在我准备好对小G说“我们逃走吧、离开这个吃人的组织”的时候,我的小说编辑杀到了组织,来催我的稿。 我:)。 当时我的心情是崩溃的,为了达成“带冷淡却善良被迫犯罪的少年杀手离开组织”的Galgame成就,我用我攻略无数的游戏经验制定了完善的计划,就等着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对着爱酱的另一半屁股开一枪制造混乱跑路,为此就稍稍地拖了五个月的稿,却没想到编辑直接黑进了我的电脑、找到了我的地址,在组织成员开会制定任务计划的时候直接踹门杀了进来,找我索命! 不是,是找我要稿子——但跟索命也没什么两样了啊!救命啊,要是组织的人看了我写的小说,他们马上就会知道我在小说里透露了组织的秘密,什么中年秃头还瞎眼的大内总管,什么屁股开花的倒霉程序员啊,什么每天神神叨叨念咒的红发女鬼啊,什么会飞檐走壁还会做饭的银色小精灵啊…… 不说了,再说下去我就要被组织的人挖坟了。 总之,意识到这点后我战战兢兢地在组织的人面前应付完我的编辑,向每个人鞠躬道歉,在编辑即将被枪毙的时候火速说“对不起爹我不是故意要丢下你不管的!”,然后我痛哭流涕地冲出去对编辑磕头,当时全场都寂静了。 最后,小G说:滚出去。 我说好嘞,就拉着编辑先生走了。 当然组织的人还是跟着我出来了,是个下睫毛很长的废物点心(小G是这么说的),鉴于这个下睫毛长得实在不符合任何一个恋爱攻略游戏或者漫画重要角色的标准,我压根就没有关心过他,这人就算在《米花超级炸弹人》的后续剧情里出场,也就是个被小G丢下然后炸死在什么地方的命,呵呵。 我花几分钟向编辑解释了我没有写稿子的原因,说的情深意切感人肺腑就是没有一句真话,此时下睫毛点心发现不对,要来质问我怎么回事,我编辑对下睫毛点心说:真对不起我儿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爹!你是我亲爹! 我回去的时候,小G已经把任务都安排完了,他用那双森绿色的眼睛看着我,没说话,我当场给他磕了个,说大哥真的,真的我就是写了个小说,那是我的编辑,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在组织里写小说了! (是的再见了组织今晚我就要远航,拜拜了您嘞I'm 穿越者这破地方谁爱待谁待吧) 但我还有个心愿,就是带小G一起走,完成我的游戏成就——别的不说,他可是我的小说素材啊!没了他我怎么继续写《名侦探诺瓦利斯》啊呜呜呜! 就在我要邀请他离开的时候,来了个女人。 她是个明星,也是组织的成员,恕我不能直说她的身份,不然整个影视界都会发生动荡。我以前只跟她见过一面,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身份,但这次她来,很亲密地就把手搭在了小G的肩膀上——坏女人快放手!我们不食人间烟火的杀手少年是不会被你诱惑的! 坏女人款款落座,笑盈盈地说:“啊呀,好久不见了呢,【G】,有没有想姨妈我啊?” 啊? 小G面无表情地把她推开,说离我远点,但完全没有要跟那个女人动手的意思。 我沉默了。 等小G离开后,我小心翼翼地问:你真的是他的姨妈? 那个女人说是啊,她从小G记事起就陪在小G身边了,只可惜小G只忠于那位先生,跟姨妈不怎么亲。 诶你等会儿你等会儿。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米花超级炸弹人》里对这个女人的身份有很暧昧的表述,她是整个组织里最受宠的女人,很可能跟BOSS有隐秘的关系;鉴于我们BOSS是个从不出现的百年老登,这个女人也不像是愿意委身老头子的性格,所以她应该是百年老登的后代。 那……小G也是? 我倒吸一口凉气。 坏了,原来小G不是深陷组织不能自拔的脆弱白月光杀手少年,他是血统纯黑从小就没学过正常社会什么样的黑二代啊!我拿什么拯救你啊,组织的小少爷【G】先生! 当晚我就放弃了带小G逃走的计划,开玩笑,要是只带一个普通成员跑路还有生还的希望,但如果我把BOSS的亲孙子或者重孙子拐跑了……哈哈,活命要紧! 攻略游戏暂停,现在是逃生游戏! 我连夜对爱酱的屁股又开了一枪,就从组织逃走了,再也没有回去过。 对了,组织的人没有抓到我,但编辑抓到了,他要我写稿:D。 不是哥们,你有这本事当什么编辑啊,给我去当侦探当警察抓犯人啊混蛋! ▍节选5 破案了,我编辑说他是前KGB,目前供职于MI6,主要工作是给FBI提供情报,现在人在日本。 不是,你图啥啊?! 编辑:如果你一个星期内还不能交稿,我就把你的行踪告诉那个下睫毛点心。 不要啊!你告诉小G都比告诉那个下睫毛好吧!起码小G心里有我,小G是不会杀我的! 我憋屈地、痛苦地、绝望地写完了《名侦探诺瓦利斯》的最新篇,并在里面加入了一个新的角色,神秘组织的黑暗大魔头,掌握了全世界的情报网络,只要他想,就能掘地三尺找出任何人来,强迫他们做永无休止的地狱式工作! “潘老师,你的稿子写完了吗?” “在写了在写了我真的在写了!” 这,就是我为编辑先生当牛做马的后半生。 我苦啊,我真的苦,小G什么时候才能接我出苦海啊!不会真的要我等到《米花超级炸弹人》的漫画正篇开始吧!那距离现在还有十几年呢!难道我要被困在这里再写十几年的《名侦探诺瓦利斯》吗? 我决定越狱逃走。越的是我家编辑的天罗地网。 ▍节选6 十年了。 十年,整整十年,我都在跟编辑先生的搏斗中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现在我无比后悔当初跟随小G的时候没有向他多学习一些反侦察的技巧,导致每次都被编辑先生找到! 你知道这十年来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都在被我的编辑追杀! 有混得比我还惨的穿越者吗?没有吧,没有吧!而且到现在剧情都还没开始呢!我都不知道上哪里去找那个注定被黑白两道的BOSS收养的侦探小学生! 唯一有希望的是前几天跟我偶遇的天才小学生侦探,我看他像个侦探的好苗子,可惜到漫画开始的时候,他就已经是高中生了,哎。 有没有其他穿越者?救救啊!跟我说说话也好啊!我不想再一个人这么下去了! ▍节选7 在今年的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我终于意识到,我就要死了。是的,人都会死,穿越者当然也会。 距离我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到这个世界已经过了三十二年,我想我额外获得的时间已经足够幸运。 我不能再贪婪。 在这三十二年里,我写了无数被称为佳作的作品,可我最满意的依旧是《名侦探诺瓦利斯》系列的前两部。它们最纯粹、满怀热情,尚未被这个世界的黑暗所浸染,保留了原汁原味的超级米花风貌。 现在我要走了。我很遗憾,临死前我没有找到别的穿越者,也没能再见到小G一面。我听说他后来成为了很厉害的人物,也听说他其实是潜入到那个组织里的卧底,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真的很欣慰——原来我的感觉没错,他依旧是那个无法被攻略的Galgame角色,要开启他的好感系统起码要打五个周目的隐藏人物,深陷黑暗却依旧有着纯白灵魂的月光少年。 于是,我写了这本书来纪念我穿越后的半生,纪念我和小G,和这个充满炸弹的超级米花以及众多侦探们的故事,让大家知道,曾经有这样一个并不有趣的灵魂来过。 谢谢大家。 我想,在你们看到这段话的时候,我已经回到原本的世界了。不知道能不能回去,但请这样祝福我吧。 ——潘·迪特里希于生命的最后…… 《普罗塞克自传》这本书出版的时候引起了极大的轰动。帮他推广的是一位因回忆录而全球闻名的作者,据说他们两个认识,而且《普罗塞克自传》和帕维尔先生的回忆录里有些部分有着微妙的重合。 当然那些都是读者的猜测,不管潘·迪特里希和帕维尔先生是什么关系,他们两个作品里的银发人物是否是同一个,潘·迪特里希都已经死了。 他死得很平静,就像一片坠落的花瓣,他说不希望有很多人参加他的葬礼,因为他并不来自于这个世界,他想要回去,如果看到这个世界的人挽留他,他就不舍得走了。 “啊,潘·迪特里希先生……” 普罗塞克缓缓关上了电视机,悠闲地倚在沙发上,满意地看关于他自己的讣告。 哦等等,不不不,潘·迪特里希死了跟他普罗塞克有什么关系,他已经给自己起好新的笔名了,从现在开始,他终于可以摆脱噩梦一样的编辑先生,回归自由了! 哈哈,不枉他花了几年的时间来疯狂编故事,制造了天衣无缝的假死骗局——什么,穿越者?哪有这种事啊,那是编的,纯粹编的啦,不会真的有人信吧?!不会吧?不会吧! 他大笑起来,往门口走去。 哎呀呀,是谁在敲门呢,是我崭新的可爱邻居吗?还是我刚刚订的诺瓦利斯手办呢? 普罗塞克脚步轻快地走到了门口,打开门,迎面就看到了一个激动的陌生人。 这个人张开手臂就紧紧抱住了普罗塞克,大喊:“老乡!亲人呐!我终于找到你了,潘·迪特里希先生!没想到你也是穿越者!太好了,你知道吗,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止我一个穿越者……” 普罗塞克:“……你等会儿?!” 穿越者抹了抹眼泪,抓住普罗塞克的肩膀,说:“老潘,没事的,我真的是穿越者,我们都是穿越到《名侦探柯南》世界的!我看了你的小说,所有的一切都对上了!你跟我来自同一个世界,看的也是同一部漫画!老潘啊老潘,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假死,发出信号是来找我们求救的!我现在找到你了,走走走走,我带你去见其他人!” 普罗塞克的大脑缓慢地动了那么一下:“其他人?” 穿越者用力点头,说是啊,在找你的路上我见到了其他穿越者,放心,我们都彼此确认了身份,大家都是穿越的,现在就等你了! 他说着,不由分说地拽着普罗塞克往外走,而就在普罗塞克家的门外,一群人拉着红条幅,正在热情地鼓掌,欢迎他回到温暖的老乡圈。 普罗塞克:…… 普罗塞克:救命啊!我被穿越者包围了!!这个世界上怎么会真的有穿越者啊!!! ————————!!———————— 人物传记部分也终于落幕了。 接下来还有几篇番外,包括联动和不好分类的两篇,临近年关,更新时间就不确定啦。[猫爪][红心] ▍福利番外·联动or其他 第420章 联动:《被通缉的名侦探》 穿越了。 黑泽阵看着眼前的游乐园拐角,以及倒在地上穿着绿衣服的黑发高中生,正在思考这是又穿越到哪了的时候,忽然察觉到背后有人在蹑手蹑脚地接近。 呵,想偷袭他? 他抬脚踢起不知道谁扔在这里的棒球棍,捞起来,转身就给了身后的人一记重击! 咚,一个工藤新一应声倒地。 黑泽阵:…… 他回头,看到他身后有一个倒下的工藤新一,再看过来,发现他身前还有一个刚倒下的工藤新一。 怎么,难道他终于穿越到全世界人都长着工藤新一的脸的世界里了?呵。 果然是世界的错。 …… 几个小时后,工藤新一醒了。 他摸摸后脑勺,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被人敲了一闷棍,手感很熟悉,稳稳的,重重的,一点都不安心。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在一间陌生的公寓里,他刚才是躺在沙发上,另一边的沙发上坐着个熟悉的银发男人——一个长发的、穿着黑色风衣的,正在看书的银发男人。 琴酒! 工藤新一顿时清醒了。 注意看,这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工藤新一,他已经经历过变小、跟黑衣组织搏斗、搏斗成功再通过时间机器回到过去再次跟黑衣组织搏斗的一系列经历,甚至对其他世界的各种情况也略知一二,堪称《米花超级炸弹人》各个版本世界的万科全书。 几个小时前他刚刚穿越到了这条世界线,发现自己在的位置是多罗碧加游乐园,又发现了在找人的毛利兰,立刻意识到这是他被琴酒打晕从此变成小学生在跟黑衣组织斗争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的时间点。 所以他很快就循着记忆到了自己当初被打晕的地方,果然看到拐角处有个长得像琴酒的黑衣人,工藤新一立刻让自己的人工智能同伴Ann打电话报警,但说时迟那时快…… 咚。 琴酒忽然转身把他打晕了。(工藤新一:……) 等他再醒的时候,就变成现在这样了。琴酒既没有灭口也没有把他扔在那里,而是把工藤新一绑架回了家,他走过几百条世界线,都没见过这种情况——这像话吗?你看看这像话吗?这不会是上次遇到的那种卧底琴酒,或者其实跟组织没关系的琴酒吧? “我……” “你跟踪我做什么?” 工藤新一刚开口,对面的琴酒就问了。 工藤新一:? 啊?啊?他跟踪琴酒了吗?他不就是去救一下过去的自己,刚到就被打晕了——等等,难道琴酒打晕他的原因是以为他跟踪自己?他堂堂名侦探看起来就这么像坏人吗?! 他哽住,半晌才说:“如果我说我是从别的世界穿越来的,你信吗?” 黑泽阵:“……” 好了,为什么有两个工藤新一这件事已经破案了,他们两个都是从别的世界里穿越来的。他上下打量着这个崭新的“工藤新一”,为了方便起见就暂时叫这个最新版“花藤树十”吧,毕竟他见过的五藤诚二实在有点多。 最新版本的十号工藤新一跟其他的长得一模一样,就是高中生时代的小侦探,但看起来要更加沉稳、被打晕后在陌生的环境里醒来也丝毫不慌,就像是……就像是身体里有个更成熟的灵魂,平淡、从容,还有种无论什么事都有信心解决的自信感。 啧。 别怪黑泽阵这么想,他对有人占别人躯壳这种事有点ptsd,都是那个老东西给他带来的心理阴影。 黑泽阵:……(你该不会是哪个老东西套皮工藤新一来忽悠我的吧?呵。) 工藤新一:……(你该不会是其他人假扮琴酒来骗我的吧?你把真正的琴酒藏到哪里去了?!)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最后黑泽阵移开视线,喝了口茶,平静地说:“哦,原来是中二病啊。” 他给了工藤新一自己的新联系方式(来这个世界后刚用上的新号码),说你记得去医院检查,出什么问题再来找我,医药费我会赔,还有一件事,以后别鬼鬼祟祟跟在别人后面了。 工藤新一说好,他刚好也想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情况,琴酒又是个什么型号的琴酒,拿上搭载了Ann的手机就要离开。 他刚站起来,就听到黑泽阵的声音。 “等等,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把那只也带走。” 黑泽阵指了指。 工藤新一顺着黑泽阵的手往另一侧看去,只见阳光下的第三张沙发上竖着一根呆毛,他刚才一直坐着,那边被琴酒挡住了,完全没看到。 现在他看到了,那边的沙发上躺着一只——刚变成小学生的江户川柯南?! 衣服都还是他当年被打晕时候穿的那件! 琴酒,你是以什么样的心态在打晕了一个工藤新一灌完药后又打晕了一个,然后把两个都带回家的啊?! 工藤新一看着黑泽阵。 黑泽阵:…… 黑泽阵:“不是我打的。” 就在这个时候,刚刚变小的江户川柯南摸着脑袋醒了,他坐起来,茫然地左顾右盼,还没清醒就听到琴酒说话,当场为了案件的真相大声反驳:“明明就是你打晕的我!就是你!” 黑泽阵:“………………” 黑泽阵:“快把你弟弟带走。” 工藤新一:“他不是……” 黑泽阵:“那把你儿子带走。” 江户川柯南看着正在跟打晕他的银发男人友好聊天的“他自己”,震撼当场:我分裂了?!为什么我会看到另一个我,他还跟那个进行非法交易神秘黑衣人坐在一起!难道…… 难道其实我有个双胞胎哥哥或者弟弟,他跟这个神秘的银发黑衣人是一伙的?不要啊! “……唉。” 工藤新一忽然叹气。 他走到琴酒面前,专注地注视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银发男人,这个琴酒跟他认识的那个琴酒显然不同。他见过很多世界的琴酒,但彻底影响了他人生的始终只有那么一个。 眼前的人不是他认识的人,却终于给了他一点北国风雪中的实感。 年轻的侦探靠近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肯定:“你,也不是这个世界的琴酒吧?” 黑泽阵笑了一声。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做出警惕的动作——侦探就算是大只也对他造成不了多少威胁,小动物的挣扎无关紧要,他随时可能制服。他只放下茶杯,反问:“为什么这么说?” “我认识很多琴酒,你不像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侦探天空色的眼睛里洋溢着自信,他轻松地说出了正常人不能理解的话题,或许是相信面前的人听得懂,又或许他同样胜券在握。 琴酒而已,他已经见过很多版本的了。 他直起身,又对这个琴酒说:“而且你刚才没有说谎。” 指的是琴酒否认他打了江户川柯南的事。 工藤新一察觉到那句话不是谎言,于是从那一刻开始,他就在想,这个琴酒是不是跟他一样,也不属于这个世界——不然江户川柯南明明变小了,琴酒的性格却这么好说话,这不符合常理。 “是吗?” “你有随时警惕背后的习惯和拿枪的下意识动作,手上也有狙击手职业的痕迹,但你更像个很久都不需要开枪的人——也可能是不需要自己动手。你很放松,已经脱离了长期面临危险的环境,刚才那些只是你的习惯,我猜你已经不干这行很久了,但琴酒还在为组织工作,所以无论如何你都不是他。当然,我也有更直接的证据。” 工藤新一反手把手机拿了出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他刚收到的邮件——照片,和文字。 更准确地说,「琴酒已经离开游乐园」的字样,和杯户商场附近的监控录像里,琴酒经过的画面。 当然,这是Ann现场黑了监控调查出来的结果,关于这个世界的情况也是Ann在他睡着的时候收集的。虽然有点对不起降谷前辈,但没关系,这个世界的降谷前辈跟他还不熟,顶多是在几年前见过一面,要到很久以后才能想起来呢。所以这个琴酒不是这个世界的琴酒,但也不是别人假扮的——从其他世界串门来的?旅行琴酒?哇,有点少见。 黑泽阵轻笑。 “你说是就是吧,侦探。”他慢悠悠地说,“我已经退休很久了,侦探。”他看着侦探,虽然没有问出口,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你呢,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懒洋洋地倚在沙发上的银发男人已经准备好了,只要侦探的回答有任何不对,他就先把人打个三分死(再重他怕脆脆侦探真死了)。 他确实不怎么管别的世界的事,也没这个兴趣,但有一种情况除外——沾那个老东西的。 侦探也笑了,坦然回答:“我?我是永生者。” 他从一个起点前往另一个起点,从一个结束走向另一个结束,去过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也见证过人类黄昏的末日,在真正的贝克街221B跟福尔摩斯交谈过,也在大雪纷飞的冬日里送走过一个时代和一位老朋友。他是个侦探,兼职过作家,当过教授,跟朋友体验过魔术师和怪盗的生活,也做过游戏、开过乐队、甚至当过那个组织的首领。 他的生命比大多数人都要漫长和精彩,每一段记忆对他来说都弥足珍贵;他在白鸽栖息的图书馆里等待下一个时代的来临,但他从不孤独,他随时可以回到过去,与他认识的人再度重逢。 他是工藤新一,他是夏洛克·平井,他是平成年代的福尔摩斯,是名为侦探的一个时代。 他是世界。 黑泽阵:“……啧。” 行,是个长生种,但不是老东西,他管不着。长生不老的黑羽盗一他已经见过了,会魔法的维兰德他也见过了,自称被穿越者绑架的普罗塞克的求救电话他也挂了,不缺这么一个阅尽千帆的Level.100工藤新一。 黑泽阵失去了管闲事的兴趣,但工藤新一有了探究故事的热情,他刚想问琴酒是怎么从别的世界里来的,就听到一个幽幽的声音。 变小的另一只工藤新一(江户川柯南版):“所以你们在说什么?” 他已经坐在那里听了很久了。他托着脸,本来想等这俩人说完,顺便从对话里抠出一点情报来,但越听越离谱啊! 什么?这个叫琴酒的杀手已经退休了,不对吧,你昨晚还打晕我了!哦你不是琴酒啊,是双胞胎,没事了。什么?那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是永生者?哦只是中二病加双胞胎啊,没事了。 没事,都没事,都是双胞胎而已。 所以谁来回答我为什么我变成了小学生啊!双胞胎的事也很要紧但没人管管变成小孩的我吗?! 工藤新一:“咳。” 因为太熟悉这个场面所以不小心把变小的自己忽略了啊,不过没关系,APTX4869的解药他那里有很多,回头给小只的自己带一份就行了。他清了清嗓子,说其实我们两个是同一个人…… 黑泽阵漫不经心地插话:“嗯,我们在说我误以为你是接近我的小偷,然后我一棍子把你打成了你们两个人的事。” 工藤新一(江户川柯南版)茫然地睁大眼睛:“……啊?” 什么,我真分裂了? 工藤新一(名头太多导致这里放不下那么多人版)沉默了好几秒,才说:“对,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也是工藤新一。” 这个琴酒的性格,果然还是没那么好——这不是一样坏吗? 小只工藤新一:“你根本就不是我吧!你跟我穿的衣服都不一样!喂!我才是工藤新一啊!” 大只工藤新一:“好,你是工藤新一,你可以叫我夏洛克·平井,我是从英国来的名侦探,兼一所大学的数学教授,这是我的名片。” 小只工藤新一气呼呼地指向那边的银发男人,大声质问:“那他呢!你刚才不是说他是个杀手吗?!” 黑泽阵看了两只侦探一眼,说:“诺瓦利斯,是个侦探兼钢琴家。” 小只工藤新一:? 大只工藤新一:??? …… 天亮了。 经过一系列的沟通和解释,江户川柯南终于接受了“这个世界偶尔不太科学、那两个人是平行世界来的客人”这一设定,坐在沙发上思考人生。得益于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侦探坚持多说人话多沟通的设定,那个叫做黑泽阵的男人没能成功糊弄他太久。 现在他大致了解了事情的真相和组织的存在,知道了未来会发生的事,甚至知道他们世界杯会2:1赢下德国;他也跟小兰联系过了,打电话用忽然被卷进案件但是马上就能脱身的理由糊弄了过去,但——为什么平行世界的他自己对“活人能变小”这种事表现得那么平淡啊!你不是说你穿越用的是时间机器非常科学吗,既然如此就给我尊重一下科学啊! 工藤新一:“变小的事?那是因为你被喂了叫做APTX4869的毒药,药物的真正效果让你返老还童了,等我找到坐标就回我的世界给你拿解药回来。” 黑泽阵:“我那边也有。” 江户川柯南:(委屈地缩成一团)(那两个人讨论情报不带我)(太可恶了,简直太可恶了) 他扒拉成年的那个自己:“所以你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在你的世界里你也跟那个组织有关吗?” 工藤新一回答:“是啊,我当过组织的BOSS。” 江户川柯南:? 黑泽阵:??? 谁?工藤新一当组织BOSS了,那降谷零在干什么,和赤井秀一在游乐园的摩天轮上激情跳舞吗? 江户川柯南睁大眼睛看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发现工藤新一没有在开玩笑,就转头去问黑泽阵:“所以你手上有APTX4869解药的原因是……” 黑泽阵慢吞吞地回答:“因为我也当过组织的BOSS。” 江户川柯南头脑风暴。 江户川柯南:“你们说的,是同一个组织?” 黑泽阵不是很在意地回答:“应该是吧。”他觉得这个小侦探对组织的了解有点过了,可能后来当了警察也去组织里卧底了吧,警察卧底当上BOSS不是没有先例的,参看波本登基.avi。 江户川柯南扑向手机:“我要报警——” 咚。 他因为还穿着变小前的衣服,踩到自己的衣摆滑倒了。江户川柯南不是真的要报警,但他是真的生气了!生气了! …… 为了哄生闷气的小小侦探,黑泽阵决定带小孩去买衣服。大侦探觉得很有趣,没想到那个世界的琴酒是这样随和的人——看起来很经常照顾小孩?看一眼就知道“江户川柯南”的尺码。 买衣服的时候他随口问了,黑泽阵回答:“家里小孩比较多。” 工藤新一好奇:“我认识吗?” 黑泽阵想了想,侦探这么说那意思应该是他的世界和这个世界差别不大,就挑他家那个小侦探认识的说:“你,雪莉,小白鸽,跟你长得像的几个亲戚,还有我和其他几个人的儿子。” “其他人?” “按降谷先生的说法,是我和他、苏格兰、赤井秀一的儿子。” “所以你那个世界的降谷前辈他们已经结婚了?啊,景光哥也还活着啊。他们都有孩子了,那孩子们……” “不,就一个。叫西泽尔。” “……?” 你们四个人生了一个儿子?!法律允许吗?你那边的降谷前辈允许吗?!你们世界的魔法程度是不是有点太高了,这应该不是正常科技研究的方向吧! 工藤新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我有个问题,西泽尔用的是哪个国家的国籍?” 黑泽阵回答:“都有。” “那身份问题?” “降谷先生(重音)会搞定。” “你那边的降谷前辈……是警察吗?” “他?”黑泽阵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他是势力横跨黑白两道、只手遮天翻云覆雨,公安和全世界的地下组织都要给他面子的东京教父、组织BOSS、影子首相降谷先生。” “……” 工藤新一沉默许久,才说原来如此,我们那边的降谷前辈也很厉害的,他一声令下,全东京的人都要为他找狗。 黑泽阵:? 等江户川柯南换完衣服出来,这两个人已经在聊“怪盗基德”、“白鸽”和“亲戚”什么什么的话题了。 江户川柯南凑上去,蹦了蹦,直接扒到了年长的自己身上,问:“什么亲戚?你们认识怪盗基德?” 两个成年人对视一眼,决定暂时不告诉小小侦探关于“怪盗基德是你堂弟、而且你爸一直知道怪盗基德是谁”的真相。这种事又不涉及到会死人的问题,当然是留着让他们自己发现惊喜啦。 江户川柯南:我看透了!你们两个都一样,一肚子坏水!坏! 临走的时候,黑泽阵回头打量了一下大侦探,说:“给你也换一套衣服吧。”原本的衣服上沾了灰,他估计刚穿越来的侦探也没有这个世界的资金——他不一样,他可以刷这个世界的自己的,毫无心理压力。 工藤新一欣然接受:“好啊,谢谢黑泽先生。” …… 上午,他们去了餐厅吃饭。 在询问完这个世界的小新一是否需要帮忙后,来自其他世界的大侦探向另外两位介绍了他的同伴——人工智能Ann,一个连接时间机器、有着强大运算能力但大部分时间都在模拟猫猫的超级AI。 “我会用影响最小的方式来给这个世界的朋友一些提示。”他说,“这个世界的组织是很‘常规’的类型,关于怎么解决它,我已经很有经验了。” “只有那个组织吗?”江户川柯南问。 工藤新一看了他一会儿,才回答:“只有那个组织。” 江户川柯南:“……” 一直在喝茶的银发男人随手按上小侦探的脑袋,说:“每个世界都有无数的麻烦,没人知道插手的结果是好是坏。我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没那么多时间去管闲事。” 而且,你自己的能力不是足够解决问题吗?他能做到的,等你长大也能做到。 虽然他没有说完,但江户川柯南感受到了沉重的责任感——他可以!他提前拿到经验了,肯定会比另一个他做得更好! 打了很多周目的工藤新一:真好啊,以前的我。 他收到了Ann的提示,一键对组织布局已经完成,不过还有些额外的东西,他每次到别的世界就会翻一翻——仅限刚开始在各个世界线里穿越的时候,后来他基本了解了,就不怎么看了。 这次他兴致勃勃地把手机放到黑泽阵和小只的自己面前,说:“Ann找到了组织的内部联络记录,你们要看看吗?” 他打开,就看到贝尔摩德给琴酒发了几条组织内部新闻,并附赠了一大串问号。 《震惊!身为组织杀手的琴酒竟然单身离异带俩娃!》《今天凌晨,组织线人目击琴酒抱着两个孩子深夜回家,孤单的春日冰冷的夜,孩子的母亲究竟是谁……》《琴酒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死而复生的名侦探?到底是琴酒的双胞胎,还是隐藏的人格分裂?》《琴酒的神秘情人……》黑泽阵面无表情地看完,站起来,拿起外衣就往外走。 “等等,黑泽先生,你要去哪?!”你刚才不是还说不管这个世界的闲事吗喂! “杀个人,你们在家等我回来做饭。” “喂——” 江户川柯南追上去,但被黑泽阵一把拎住了后衣领,扔回到了沙发上。小胳膊小腿的小小侦探爬起来,发现门已经被关了,只好转头去求助另一个自己——不是他自己不干,他现在是小学生,怎么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阻止一个职业杀手毁掉自己加入过的神秘组织啊! 但他看向大工藤新一的时候,发现另一个自己正在不紧不慢地系领带,整理了刚买的衣服,发了几条消息,正要往外走。 “你要去哪?” “去帮帮Gin先生。” “你、你不去拦住他吗?”江户川柯南问。 工藤新一从容回答:“我不想跟他打,而且Gin先生生气了,我这个做BOSS的,当然要帮他了。” “……?” “我去搞个组织BOSS当当,你在家里等我们回来。” “喂!” 江户川柯南气得跳起来,追上了那个平行世界来的自己。 …… 于是,等这个世界的琴酒因为醒来听说自己单身离异带俩娃去找某些人算账、才刚走到地方的时候,谣言就已经更新了:琴酒和新上任的BOSS有一腿,连孩子都有了。 琴酒:…… 他打BOSS的电话没打通,就点了根烟,花五分钟时间抽完了,决定毁灭这个组织。 组织——毁灭吧! …… 很快,组织毁灭了。 只是意外来这里度假的黑泽先生跟自称能帮他回去的夏洛克先生离开了这个世界,临走的时候留下了几张不会有人在意的通缉令,夏洛克先生表示他已经习惯了,不就是通缉吗,他每去几个世界就会得到一两张。黑泽先生也不介意什么通缉。于是,他们在又一天的清晨跟江户川柯南告别,通过时间机器离开了这个世界。 江户川柯南对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用力挥手,大声喊:再见了!普通的大学数学教授和普通的钢琴家!(怨念) 他就要开开心心地回家,脚步忽然顿住——他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等一下,你们忘记把APTX4869的解药给我了啊!回来啊——你们两个快回来啊!” 可是人已经走了呢:D。 ———————— 两个满级大号和一个刚过完开场CG的新手村小号。 江户川柯南:你们两个的联动见面为什么要安排在我的世界里啊喂!!! 第421章 联动:《在这遍地亲戚的米花町》 穿越了。 黑泽阵看着眼前的游乐园拐角,以及刚被琴酒打晕的工藤新一,正思考他又穿越到了什么世界里的时候,忽然察觉到背后有人接近。 他刚要捡起地上的棒球棍,就听到背后的人压低声音喊他:“黑泽先生!是我!” 哦,是那个组织BOSS工藤新一啊。 黑泽阵把脚边的棒球棍踹到一旁,转身看向逃过一劫的名侦探,从衣服辨认出这是跟他一起启动了时间机器的工藤新一Lv.100,才收起了顺手打一闷棍的想法。 他是个好人,所以敲过了的就先算了。 “你不是说会回到你的世界吗?”黑泽阵把手插在风衣侧兜里,问。 几分钟前,他们使用时间机器前往Lv.100侦探的世界,工藤新一信誓旦旦地说他已经穿越时间很多次了,不会出问题,并盛情邀请黑泽阵去他的世界做客。 然后他们就到了这里——[游乐园、拐角、交易、被打晕的工藤新一.avi]。很显然,那边有个刚被琴酒打晕的工藤新一,这边也有个工藤新一,这里不可能是Lv.100的大侦探的世界。 黑泽阵靠在树后,大侦探就扒着他的肩膀往那个“命运の拐角处”看,嘀咕一声:“怎么又错了……” 黑泽阵幽幽地看他。 大侦探非常自然地收回手,解释道:“时间机器是非常科学的、精密的仪器,它不是魔法,所有的运行都是通过计算来得出结果的,一旦受到干扰就可能偏离预设的坐标。不过请放心,黑泽先生,这种干扰是非常少见的,通常而言下一次我们就不会遇到这种事了。” 时间机器受到的干扰多半来源于世界坐标的扰动,也就是说在他们启动时间机器的同时(或者前后相差不远的时间里),有人出入了他们原本所在的世界或者目标世界,导致两条世界线间的“距离”产生了细微的变化,让他们跌落到了别的世界线里。 但这属实是发生可能性极小的小概率事件,穿越世界几百次都未必能遇到一次,所以根本不用担心。 待会儿他们从这个世界离开,直接去名侦探夏洛克·平井的世界就OK。 “那这个世界?”黑泽阵看向那个拐角。 “应该只是一条普通的时间线。我见过的大多数世界都相差不大,‘工藤新一被琴酒打晕然后变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见多识广的名侦探回答。 就在这个时候,拐角那边传来了一个声音:“你打晕的……这是乌丸财团的小少爷工藤新一吧?” 黑泽阵:? 工藤新一:?? 他们沉默了大概两秒钟,黑泽阵面无表情地对见多识广的名侦探说:“所以这也是很正常的事?” 工藤新一:“……” 当然不是啊! 他是见过很多世界,也见过跟组织有关系的“他”,但没有一个当过什么乌丸财团的小少爷啊!而且那边那个社长,你为什么还没走啊,99.99%的世界里你不是交易完就直接跑了吗?! 刚才说话的人就是跟伏特加进行非法交易的社长,大部分世界里的工藤新一都是因为看这场交易看得入神,被琴酒从背后一棍子打晕,喂下APTX4869才变小的。 但这个世界的路人社长不但没走,还认识工藤新一! 这个世界的琴酒回答:“不是。工藤新一不会穿这种衣服,而且跟他长得像的人有很多。” 倚在树后听的黑泽阵点了点头:“确实。” 工藤新一:“…………” 真的吗?你们两个琴酒是认真的吗? 他刚要说什么,就看到这个世界的琴酒蹲下来,翻了昏迷的工藤新一身上的衣服,语气冷淡地说:“我看他鬼鬼祟祟的,更像同行。” 黑泽阵转头看大侦探。 说起来,他最开始反手把侦探打晕,就是因为侦探鬼鬼祟祟地从背后接近他…… 工藤新一:别以为你不说话我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了,黑泽先生。(盯) 他们两个对视了一会儿,就重新看了回去。 这个世界的琴酒从疑似小少爷的工藤新一身上摸出了一堆枪、匕首、染血的纸张等等,以及一部型号老旧但全体米花人都认识的手机。 黑泽阵点评:“很专业。” 然后他们看到伏特加建议把那个假的工藤新一做了,但琴酒拿出了疑似APTX4869的毒药,说不用,还是试试组织新开发的毒药吧。 工藤新一点评:“很经典。” 他刚准备稍微阻止一下,黑泽阵忽然一把将他拉进了树后的阴影里,那个拐角出现了另一波人,他们是成员代号为动物的某个组织,那个“假工藤新一”也是他们的一员!他们还跟刚到的乌丸集团的人对峙! 黑泽阵点评:“有点耳熟。” 然后琴酒叫了公安警察来抓人。 黑泽阵:? 工藤新一:? 被叫来抓人的是琴酒在组织里的同事(但卧底)降谷零和诸伏景光。 黑泽阵:??? 工藤新一:??? 等等,让他合计一下,身为乌丸集团小少爷和神秘组织成员的工藤新一、是反派但跟公安有联系的琴酒、被琴酒叫来的降谷零和诸伏景光…… 不对劲,这个世界果然不对劲! 工藤新一越想越觉得不对,回自己世界的事可以先放放,他要搞清楚这个世界的情况,他得找人问问! 所以,就在公安警察冲进去抓人、场面一片混乱的时候,他和黑泽阵把倒在地上的工藤新一绑架走了:D。 绑架谁都不如绑架自己,这是去过无数世界的大侦探夏洛克·平井的经验之谈。 然后,拐角处——“不好,工藤被绑架走了!” “刚才那是谁?” “冲田已经追上去了……快去看监控录像!找到了吗?!犯人是谁?” “呃……” 正在调查拐角附近的监控录像的降谷零看着眼前的画面,表情一片空白。 “工藤新一在琴酒旁边被工藤新一和琴酒抓走了。” “啊?” …… 陌生的房间。 陌生的天花板。 陌生的人。 “我是高中生侦探工藤新一,今天我在跟青梅竹马的亲朋好友小兰白马服部黑羽宫野世良铃木京极等等一起去游乐园假扮神秘组织的时候,不慎被认错人的大堂哥黑泽阵当做坏人打晕,他还叫来了我的两个远房表哥零哥和景光哥……你们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做什么?” 被绑架的工藤新一坐在夏洛克侦探事务所的沙发上,一边捧着黑泽阵递给他的热水一边解释。 他说到一半,就看到那两个人——长得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和长得跟大堂哥Gin一模一样的人表情忽然变化,而且在他说话的时候这两个人的表情都一直保持着那种微妙的状态,他们还交换了一个眼神! 到底有什么好奇怪的啊!这种事随便去哪里问问不就知道了吗?!你们都长得跟我们一模一样还要绑架我了难道不知道我是谁吗?! 那个长得和他一模一样的人迟疑了一下,才说:“你……再说一遍?” “我已经说了三遍了!” “所以琴酒(Gin)真的是你的堂哥?” “是啊!” “伏特加也是?” “是啊!” “那赤井秀一呢?你认识赤井秀一吗?” “认识啊,他是我表哥啊。”工藤新一满头问号,他真的不理解这人到底在问什么——难道你没有亲戚吗?!既然你长这样那应该也是我的亲戚吧! 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你不知道啊! 来自其他世界、确实不知道这些的大侦探:……不,还是你这个比较小众。 “我换个问法。”黑泽阵按住要扑腾的小侦探的肩膀,说,“你和乌丸莲耶是什么关系?” “那是我曾祖父啊。也是Gin的曾祖父。” “……” 黑泽阵沉默片刻,忽然低笑起来。 有趣。 就跟那个Lv.100的大侦探说的一样,世界线千奇百怪,什么样的发展都有可能出现,甚至存在他和乌丸那个老不死的真的有关系的世界线。不过这个世界的乌丸跟他认识的那个是否是同一个人,这就是另一件事了。 他懒得继续问了,就懒洋洋地倚在沙发上,问那个成年的工藤新一:“你的人(Ann)在吗?” “当然。”大侦探回答。 银发男人慢悠悠给自己倒了茶,说:“三分钟,我要这个组织的全部资料。” 大只侦探:“好的,黑泽先生。” 小只侦探:“……?” ——你们,呃,你们是好人,对吧?对吧?! 他不得问一下。 “所以你们到底是谁?” “你可以叫我夏洛克·平井,我是个侦探。”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人回答。 工藤新一忍了足足五秒,还是吐槽了:“……这根本就是假名吧!”到底是谁会给自己起这种名字啊,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你是福尔摩斯厨吗?! 大侦探早有准备地说:“那你也可以叫我山口乱步,其实我是个推理小说家。” “喂!” 工藤新一气鼓鼓地看着夏洛克·平井,显然是一个字都没信,夏洛克·平井是假名,山口乱步也是啊!你的起名水平就这种程度吗?! 于是大侦探笑起来,说好吧好吧,不逗你了,其实我就是你,是来自其他世界的你。 他感慨说,没想到会遇到日本公安琴酒,他很少去别人的命运产生分岔的世界线,这个版本的琴酒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这个世界的工藤新一:“……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还有,我堂哥不是公安,他只是上次跟我去酒吧的时候拿到了一个公安的联络方式。” 大侦探看起来颇为遗憾。 就在这个时候,拿着大侦探的手机看情报的黑泽阵忽然看过来,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你想见当警察的我?” 大侦探回答:“警察见过了,但公安卧底还没见过。” 琴酒当警察不奇怪,琴酒当卧底也不奇怪,但琴酒当日本公安的卧底,他确实没见过这个品种的——毕竟琴酒怎么看也不像这种人。 他刚想说自己认识的那个琴酒的事,就听到旁边的银发男人哼了一声。 黑泽阵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了降谷先生发给他的公安证件,放到了名侦探面前。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那你现在见过了。” …… 大侦探满意了。 小侦探:你等会儿?什么卧底,什么公安? 大侦探:我不是说了吗?我们是来自其他世界的人,比如说,你现在就在我的世界里。欢迎来到我的侦探事务所,我的巢穴。 小侦探:(愣住)(跳起)(夺门而出) 小侦探:我不信!!! 半小时后,门被重新打开了一条缝,小侦探从门口探头回来。 “所以大堂哥你真的是公安的卧底?” “不是,”黑泽阵似笑非笑,“其实我的世界很普通,在我的世界里没有组织,也没有乌丸财团,你零哥是公务员,诸伏景光是网球选手,伏特加是小说家,至于那份证件是一部动物电影的剧组道具。” “那你呢?” “我是路过的假面骑士。” …… 此时,真正的公安卧底正在跟这个世界的大堂哥琴酒谈判。 琴酒面无表情:“我说了,我没有双胞胎兄弟,我也不知道那是谁。” 降谷零还是不死心:“但他长得跟你一模一样,你真的不认识他?” 琴酒抬眼看他,慢吞吞地说:“这个世界上长得像的人有很多,与其问我,你不如找找那两个人在哪里——波本先生。” 他把最后的称呼咬得很重。 降谷零:“……” 降谷零:“好的表哥。” 琴酒:“…………” 他当初就应该多查查家谱,所以波本和苏格兰是先生姐姐的后代——朗姆,你这都是把些什么人招进组织里了,关系户吗?! 银发男人终于站起来,伸手抓向了降谷零的衣领。 降谷零下意识地要推开,背后却是询问室的椅子,所以他一动不动地站在了原地,心想这里毕竟是公安,如果在这里打起来,吃亏的可是琴酒。 但银发男人只是笑了声,给他整理了衣领,说:“工作的时候记得叫我的代号,表弟。” 降谷零:“…………” 他沉默半天,没说出话来。 就在琴酒自顾自站起来,要走的时候,靠在门口的诸伏景光问了句:“你们的表哥表弟终于叫完了?” 两个人都看着他,没人说话。 诸伏景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琴酒,你想先听哪个?” 降谷零:……?为什么不是给我的?Hiro! 琴酒:“坏消息。” 诸伏景光:“那两个绑匪联系我们了,新一还在他手里,他们提出如果想要回人,就要乌丸先生带着一件重要的东西跟他们见面。” “好消息呢?” “哦,新一怕你出事,说服他们把你的证件送过来了。” 诸伏景光把一张公安警察黑泽阵的证件塞到了琴酒手里,说,你的证件,请收好,黑泽前辈。 琴酒:??? 降谷零:??? “对了,他们让乌丸先生带什么东西去换人?” “家谱。” “……?” “他们要乌丸先生亲手写的家谱,而且是两份。” 当天,乌丸财团的会长最小的曾孙子被绑架的事件传遍了整个黑白两道,无数人接到消息后暗搓搓打听交接人质的地方在哪里,要去围观。 因为两个胆大包天的神秘绑匪没有声明“见面的时候不允许带其他人”,甚至不关心乌丸财团报警,于是富豪们和组织首领们自发地买了附近的房产当门票,在跟绑匪约定的时间前赶到并坐上了VIP观众席。 时间到了。 众目睽睽之下,绑架了工藤新一的黑泽阵和工藤新一一起把工藤新一扔给了黑泽阵,而工藤新一从乌丸会长那里接过了两份家谱,说工藤新一这几天在他和黑泽阵那里过得很好,并跟黑泽阵打了招呼。 (VIP观众们:快快快,新剧本,被乌丸家族抛弃的工藤多胞胎中的一个九死一生终于存活下来,找到了复仇的机会,这一次,他要报复整个乌丸家族!他带着滔天的怒火而来,誓要烧尽乌丸的一切!为此,他找到了最喜欢的兄长的替身……) 本世界琴酒:…… 要不是伏特加拽着他,他已经上去把那个又长着工藤新一脸的绑匪给打一顿了。 他跟那个陌生的工藤新一对视,大侦探只是微笑着回应他;于是琴酒转向了另一个他自己。 “证件是你的?”他打量着这个长得跟他一模一样的男人,说,“公安?” (VIP观众们:快更新剧本!现在是被迫进入公安的秘密警察和在外面风光无限的财团继承人的巅峰对决!凭什么,凭什么只有你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外面,明明我们两个是一样的!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要夺回应该属于我的一切!) 黑泽阵轻笑一声。 “不,我不是日本公安,我是MI6。”他拿出了证件。 其他人:??? (VIP观众们:最最最最新剧本!乌丸会长是潜伏日本多年的前KGB特工,他在MI6埋下了至关重要的暗线……) (剧本更新中……) (剧本持续更新中……) 据传,当天人质交接现场发生了激烈的冲突,那个绑架了工藤新一的银发男人看完家谱,差点当场就把乌丸会长灭口,幸好他的双胞胎兄弟阻止了他,前线记者只来得及录下一句乌丸会长的发言:“所以,你也是我的后代?” 后来发生了什么就无人知晓了,因为现场发生了剧烈的爆炸,各国情报机构纷纷现身,潜伏的警察直接涌入,观众们四散逃亡,场面天昏地暗、血流成河! 与此同时——刚刚跟着两个说好了给解药但是直接跑了不负责任的大人来到这个世界的江户川柯南——被小泉红子送来的——看到眼前的一幕,愣愣地站在了原地。 他……走错世界了吗? 这里是哪里?东京?还是世界末日? 冲天火光映进了他的瞳孔,眼前赫然是一片庞大的火场,爆炸的余威尚未散去,不知道谁在这里埋了多少层炸弹。江户川柯南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周围全都是尸体、火光、被摧毁的建筑,救援的人,哭喊声和咒骂声,以及警车和救护车由远及近的声音。 就在这个时候,他面前的废墟里有人艰难地伸出了手,江户川柯南立刻扑上去把人拉出来,发现这个人已经快要死了,半个身体都被烧焦。 但这个人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臂,用沙哑的喉咙对他说:“一定要把消息……传出去……是琴酒,琴酒他要杀……先生……一切都……骗局……我们全都是……牺牲品……世界……末日……全都死了……根本……” 说到最后,这个人没了力气,倒在地上,已然停止了呼吸。 江户川柯南跪在原地,胸腔里涌动着难以抑制的情绪——原来如此,原来那个我和那个黑泽先生说的是真的!如果不解决那个组织的话,如果让我一直天真下去的话,就会迎来这样的结局! 他往四周望去,但往哪里看都是一样的火光、一样的毁灭,除了尸体还是尸体!这个世界,已经彻底……没有希望了!他能做什么?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在这个世界里停留一个小时的时间! “不,还有希望。” 在爆炸后的废墟上,看起来像是小学生的侦探站起来,坚定地说——“小泉,帮帮我,我要到这个世界的过去,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时候!我要去提醒这个世界的我,不能让这个世界的未来变成这样!” 他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这个时间里。 在前往过去的时候,他的身影随着时间的倒流缓缓拉长,逐渐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 另一个世界。 黑泽阵和大侦探揣着家谱离开,回到了上一个世界,去给小新一送解药。但是他们到的时候,江户川柯南不在,打电话也不接,不知道去了哪里。 于是他们就先把解药交给了阿笠博士,还附了说明书,等江户川柯南回来自己拿。 “我打算把这份家谱拿给降谷前辈他们看看。”工藤新一每次去其他世界线旅行,总能给自己世界的朋友们带去一些新鲜东西。 他晃晃手里的家谱,问黑泽阵:“黑泽先生要跟我一起去吗?” 黑泽阵说,好啊。 反正他也不急着回自己的世界,大家对他频繁失踪的事早已习以为常,接受程度良好,不会那么快找来——应该不会。 所以半小时后,黑泽阵跟Lv.100的工藤新一去见了那个世界的一些熟人,看到他们表面上保持镇定实际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表情,心情也变得好了很多。 黑泽阵:“其实我跟我的世界的你们关系还不错。” 降谷零(勉强的微笑):“真的吗?”——没抓你是看在我家后辈的面子上!琴酒! 工藤新一:果然琴酒就是琴酒,真恶劣啊。(摇头) “所以,这位……黑泽先生,要留下来吃饭?”大侦探世界的降谷零看着来做客的银发男人,终究还是保持了平静的语气,说。 黑泽阵悠悠回答:“如果没人来接我的话。” 万一有呢? 他又不是那么确定。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旁边凭空多出了一扇门,门里探出了一个诸伏景光的脑袋。 “黑泽,回来吃饭了,Zero他们做了晚餐……你是在别人家吗?” 诸伏景光说到一半,那扇门的一侧又出现了两只猫和一只小乌鸦的脑袋。 小黑猫:“喵~”(吃~) 小黄猫:“喵!”(饭!) 小乌鸦:“嘎!”(啦!) 而从那扇门看进去,里面还有在厨房的降谷零和伏特加,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宫野明美和宫野志保,提着调味料和黑咖啡刚回来的赤井秀一,以及一群正在热烈地讨论案件的侦探(和怪盗)。 大侦探世界的降谷零:“……” 他一定是看花眼了,不然怎么可能看到这么离谱的画面,虽然他知道那是别人的世界,但是这个世界……是不是哪里不对啊你们! 黑泽阵站起来,说嗯我这就回去了,他平淡地路过那个世界的降谷零,自然地拍了拍这位“降谷前辈”的肩膀,在即将离开的时候——顺手把那位年长的、不知道去过多少世界的侦探也扯了进去。 “加一个人。” 他扯着年长的侦探进了门,听到背后传来兵荒马乱的声音,笑了。 “也可能是好几个人。” ———————— 至于上一章的小柯后来发生了什么……是的,就是《在这遍地亲戚的米花町》的正文:D。那本的文案是这样的↓ 我是高中生侦探工藤新一,有一天我遇到了平行世界未来的我,当时我正在抓怪盗基德,他拦住我,对我说怪盗的真实身份是—— “我知道啊,怪盗基德是我堂弟,这几年盗一伯父不在他就住在我们家。” “啊?” “不过最近服部和冲田也住过来了,他们是奶奶那边的亲戚。” 他大为震惊,不知道在震惊什么,又对我说未来我会被一个银色长发黑礼帽的邪恶组织成员灌下毒药,然后变成小学生! “这个人听起来很像我们大堂哥Gin。” “……” “他昨天还和另一个堂哥伏特加来我们家吃晚饭了。” 未来的我沉默了一会儿,拿出一张大堂哥Gin和另外几位亲戚的合影,问我:“你认识这些人吗?” “在美国当演员的温亚德姑妈,小时候住在我们家隔壁的远房亲戚零哥和景光哥,玛丽姨妈家的表哥赤井,艾莲娜姨妈家的表姐宫野……” 我说完,抬起头,看到他的表情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于是我戳戳未来的我,问: “所以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同一张照片上?还穿得这么时尚?” “他们是犯罪组织乌丸集团的成员。” “诶、乌丸不就是我们曾祖父的姓氏吗?” 未来的我捂着心脏虚弱地离开了,从此再也没有在我面前出现过。 第422章 小故事集:酒吧 为了收集琴酒,某不知名魔法师在世界港开了一间酒吧,只邀请各个世界的琴酒进入。 第一天。 酒吧来了个穿摇滚风格T恤衫的金发狙击手,面对酒吧里其他人诧异的目光,他问:“这里不是琴酒酒吧吗?难道前代琴酒就不是琴酒了?” 当晚,酒吧多了一条新规定:本酒吧仅邀请江户川柯南元年代号为琴酒的人。 第二天。 酒吧来了个年轻的长发狙击手,他悠闲地坐在吧台旁,点了一杯特浓黑咖啡。被某个琴酒踹出去前,赤井秀一振振有词:“我当过琴酒!我用过琴酒的代号!我也是琴酒!” 当晚,酒吧多了一条新规定:赤井秀一、诸星大、冲矢昴、莱伊与FBI不得入内。 第三天。 酒吧来了个看着像琴酒、说话像琴酒,坐下来点的也是琴酒的女人。假扮成琴酒的贝尔摩德笑吟吟地说:“啊呀,我还以为没人能认出我来呢~” 当晚,酒吧多了一条新规定:怪盗师门与麻烦的老女人不得入内。 第四天。 酒吧来了个七岁的小琴酒,他站在门口,冷静地思考自己这是到了哪。最后他走到吧台前,跳上去,理直气壮地说:“给我也来一杯。” 当晚,酒吧多了一条新规定:未成年人禁止买酒——但说到底这种酒吧本来就禁止未成年人进来喝酒吧喂!你们到底还想把什么人放进来啊! 第五天。 酒吧来了个套着琴酒壳子的Fafnir。 那一刻,所有琴酒都冷笑着掏出了枪。 …… 几天后。 “这就是你们定义银发、人形生物、代号琴酒、没有易容、没换过身体、性别男且已成年才能进入酒吧的理由?”一个TV前期的金发琴酒站在酒吧门口,看到《琴酒酒吧准入规则》,面无表情地问。 其他琴酒:…… 看起来这个准入条件还是需要修改一下。话说为什么只有你是金发啊! ------------波本小猫咬尾巴中------------黑泽阵接到了一张邀请函。 是某个银毛给他的,那天他在北欧的城堡睡午觉,晒着太阳进入了梦乡,睁开眼睛就看到一只巨大的银毛,用爪子拍给了他一封邀请函。 邀请函的信封是黑绿色的,上面有着闪亮的银色字迹——世界Gin-01、住在挪威洛里洛兰城堡的琴酒先生收。 他懒洋洋靠在芬里尔的尾巴上,拆开信封看了一眼。 “琴酒酒吧?” 有意思。 他决定去看一眼。 于是,就在这天下午,他穿上熟悉的黑风衣、戴上礼帽,随手拿走了家里另一个琴酒的爱枪,前往了世界港的那座琴酒酒吧。 虽然他已经见过了很多世界的自己,但他还是打算去看一看……看看是谁开的这间酒吧。(冷笑) 酒吧外。 黑泽阵刚要进去,就听到里面有人在聊关于某个琴酒的事: “……你们说别的世界的我?我见过,他假装路人到了我的世界,说他是我的父亲,绑架了我的维兰德,还假扮成我回了我家!那个混蛋!” 这是一个年轻的、咬牙切齿的声音。 “这么一说,我也遇到过其他世界的‘我’。他忽然给我打电话,说他要灭了组织,可以给我一个提前离开的机会,让我不要不识好歹。呵。” 这是一个平静的,像是在冷笑的声音。 “那还算好吧!我遇到的那家伙直接占用了我的身份,挑战了全世界的海盗,当上了南太平洋霸主,等我醒的时候全世界的海盗都是我的敌人!全世界!” 这是一个暴躁的,像是要杀人的声音。 “《玛丽大帝·传说》?那部电影我看过,原来你是那个世界的人。” 这是刚才说话的人。他说到一半,就看向门口,那里有个新来的、穿着黑风衣戴着礼帽的琴酒。一样的银色长发,一样的冷淡神情,拿着邀请函,确认过眼神,是非常经典款的琴酒。 坐在门口的琴酒向他晃了晃酒杯,说:“欢迎。你是什么琴酒?” 黑泽阵低笑,却说:“我是底片世界的琴酒。” 嗯,刚才那几个琴酒聊的人肯定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进了酒吧,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环顾四周。这是一间非常符合琴酒风格的酒吧——古典、安静,老旧的音乐和醇厚的酒香弥漫在空气里,抬眼看去在坐的人都是他自己,有黑风衣上带着血的他,有穿着西装正在看报纸的他,有穿着猎装坐在葡萄酒桶上打量他的他,有穿着高领毛衣好像刚睡醒就来了的他,戴着王冠刚刚看过来的他,正在打电话跟他抬手示意了一下的他……还有只刚从吧台跳到他腿上伸了个懒腰的挪威森林猫。 猫戴着礼帽,抬头跟他对视了一会儿,说:“你好。” 黑泽阵挑眉。 这也是他? 他伸手去摸这只会说人话的猫,但体长比小学生身高还长的大猫敏捷地转了个身,就从他腿上跳开,黑泽阵只摸到了尾巴。 他笑了声。 吧台旁的金发琴酒说:“那是吃下APTX4869后变成猫的我们,放弃吧,他不让任何人摸。” 然后他自我介绍:“我是TV动画前期的琴酒,因为发色不同已经很久没有出场过了。” 他旁边就是之前在聊天、看过《玛丽大帝:传说》的琴酒,这个琴酒比酒吧里其他人都要悠闲很多,他站起来,走到吧台后,对黑泽阵说:“想喝点什么?” 黑泽阵看着他,问:“还有当调酒师的我?” “没有,”这个琴酒回答,“我只是退休后回了亚利桑那州老家,贝尔摩德那个老女人每天吵着要喝酒。” 黑泽阵认识他。 这是2013年2月,他因为一场魔法事故,不小心跌落到某个四年前的世界里的琴酒。虽然没有正式见过面,但他确实打电话威胁过那个自己,没想到那个自己是这么看他的……(笑) 他点了一杯雪域特调,跟其他琴酒打招呼,虽然酒吧里的人也不是都能跟“友好”这个词沾上边,但自我介绍还是勉强做了的。 坐在葡萄酒桶上,正一脚搭着另一个葡萄酒桶的银发少年说:“你好,陆地人,我是个普通的航海家。如果你认识一个冒充我当上南太平洋霸主的琴酒,麻烦告诉我,我要去杀了他。” 黑泽阵倚在吧台上,漫不经心地问:“你们有仇?” 《玛丽大帝》世界的海盗小银:“呵。当然有,就是因为他,我弟弟以为我死了是被人冒充的,我妹妹天天喊着要杀我,我父亲……我父亲现在都还在跨世界给他送糖!”(咬牙切齿) 黑泽阵一边点头说我会帮你注意的,一边从风衣口袋里摸出糖来吃,还分给了正在调酒的那个自己。 挺好吃的。 接下来说话的是黑泽阵在门口时最初听到的声音的主人,这是个大约二十岁的他,穿着一身北欧风格的衣服,说的也不是日语,是德语:“初次见面,另一个我。我是城堡的王,A.U.R.O的首领,在我的世界里维兰德已经被我赶下首领位置退休了。如果你认识一个绑架别人的维兰德还冒充别人的我,请告诉我,我要去打赢他!” 果然是被他打过的那只。 黑泽阵说好,不露任何破绽,却又笑起来,问他们两个:“你们说的,是同一个琴酒?” 03世界的小银:“……” 04世界的小Juniper:“……” 两个人沉默。 最后,坐在门口的那个银发男人悠悠地说:“并非没有可能。如果‘我们’的某个同位体能突破时间与空间的桎梏,前往其他的世界,那他未必只去过一个世界。而且听你们的说法,他很熟练,或许还是个惯犯。” 他跟黑泽阵对视,眼里带着莫名的笑意。然后他向黑泽阵伸出手:“下午好,底片世界的我,听说你还在组织工作,那里的一年有两千多天?” 黑泽阵:“……”原来底片世界的他过得这么惨吗,怪不得家里那个赖在他的世界里不走了。 (00世界的琴酒:难道不是你把我绑架来的吗?!!) 黑泽阵跟这个自己握手。 这双手跟他的不同,没有多少枪茧,也没有伤痕,更像个普通人的手。 “我是个律师,名为阿尔贝特。”这位琴酒对他说,“如果你想脱离组织、需要打官司的话,可以随时来找我咨询。我很有经验。” “加入过组织?”黑泽阵松开手,问。 大律师阿尔贝特扬了扬嘴角,回答:“仅仅是合作。我已经把我世界里的组织解决了。看起来每个‘我’都很有侦探的潜质,对吧,诺瓦利斯?” 他转身,看向卡座上的一位银发男人。这个琴酒正在看报纸,听到有人叫自己,就转过头,说:“我不赞同,你弟弟不行。” 这是侦探世界的诺瓦利斯琴酒。他跟黑泽阵打招呼,然后介绍了坐在他对面的银发男人,这个琴酒只穿着米色的高领毛衣,看起来表情就很差,根本不想跟任何人说话的模样,最后还是侦探介绍了他。 “——这是阿尔贝特先生的双胞胎弟弟,不过据说他只是草稿角色,没有出场过。” 弟弟“啧”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挑剔地看着黑泽阵,发现这个他是跟自己相似度最高的,勉强表示了满意。 “嗯。” 黑泽阵走过去,摸了摸这个自己的脑袋。 阿尔贝特的弟弟:??! 就在阿尔贝特的弟弟要抄棒球棍、被名侦探诺瓦利斯一把拉住的时候,02世界的琴酒终于把黑泽阵的雪域特调端了过来,挡在了他们两个中间。 他把那杯极光色与蓝色的酒递给黑泽阵,问:“喜欢这个?” 问的不是酒,而是刚才被摸了脑袋的阿尔贝特弟弟。 黑泽阵接过酒杯,抿了一口,说:“是啊,很不错。” 在不成熟的时候就浸入黑暗、结果被人一脚踹出去正在生闷气的他,确实很不常见,像个需要人哄的小孩——杀伤力一般,黑泽阵想,他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可不会顾忌酒吧里有什么其他人。 好在他现在知道怎么哄小孩(小女孩除外)。 他跟阿尔贝特的弟弟对视,说:“等有时间,我找个机会把身份借你玩。” 阿尔贝特的弟弟哼了一声。 接下来黑泽阵看到的是那个在打电话的他,现在电话已经打完了,银发男人看过来,神情隐约有点不耐烦,但又很好地收住了。 “在工作?” “工作。”这个琴酒回答,“手下的人没有一天不在给我惹麻烦,要不是他们全都是关系户,我早就把他们从我的乐队里开除了。” 乐队? 黑泽阵想起了赤井秀一和波本去美国找他的时候用的身份,据说他们两个是想开乐队的年轻人……所以真有一个世界里的他在做乐队?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对方,对方就扔给了他几张唱片,说这是威士忌乐队的唱片,回去听,别在这里听这种东西,难听死了。 乐队经纪人露出嫌弃的表情。 “他们唱的歌跟我没关系。” “好。” 黑泽阵收下了唱片,看到封面上几个熟悉的人,随口问:“乐队里没有爱尔兰?” 乐队经纪人琴酒:“有,有二十八个。” 黑泽阵:“……?” 看来你们世界的爱尔兰消耗的比我这边还要快一点。 他跟乐队经纪人聊了两句,知道这个琴酒后来不干了,去当学校图书管理员、电视台记者、温泉旅馆老板和游戏公司顾问的时候,每每都能碰到那几个阴魂不散的关系户……于是经纪人的情绪越发暴躁。 话说到一半,经纪人又接到了电话,黑泽阵听到电话里有人在惨叫,说他们的游戏策划整了个大活,那个银发经纪人冷笑一声,跟他做了个“马上去杀了他们”的手势,就转身继续打电话去了。 黑泽阵看着那个自己离开,忽然笑了。 也很有趣,不是吗? 他的目光落在了另一个自己上,这是个小个子、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自己,就坐在吧台旁边的桌子上,正在看他。 “未成年?” 黑泽阵记得这间酒吧只允许成年人进入。 “不是,他是双重人格。”另一个正在喝茶——确实是茶而不是酒——的他慢悠悠地解释,“他是吃下APTX4869后变小、但同时失去记忆,于是有记忆的他和没记忆的他在一个身体里共存的琴酒。” 少年黑泽阵面无表情地说:“我成年了。” 喝茶的琴酒放下茶杯:“是吗?他(你的另一个人格)上次说你是个一岁的宝宝。” 少年黑泽阵一脚就往那个琴酒的身上踹了过去! 酒吧里其他人都在看戏,完全没有要阻止的意思,毕竟小孩打大人……并没有人觉得有什么悬念。黑泽阵也靠在一边看,另一个刚来的琴酒对他介绍说:“那是死过一次、被乌丸复活的‘我们’,他现在用的身体是乌丸制造的。据我所知,他世界里的降谷零是重生的。” “重生?” “对,重生。你应该了解这个概念——即使底片世界不会有。”这个琴酒悠闲地看着那边打架的一大一小,对黑泽阵说,“我的世界里大多数‘老朋友’都重生了。” 黑泽阵难得起了兴趣。 “那你在做什么?” 既然大多数熟人都重生了,那一切应该会顺利很多吧? 他看着对方,那个琴酒想了想,说:“我?按西泽尔的说法,我正在做魔法世界的大魔王,他和小玫瑰一直在试图打败我,拯救魔法世界。” “……小玫瑰是哪位?” “A.U.R.O的小黑。” “哦。” 黑泽阵没有一点问的想法了。他觉得这个代号是赤井秀一自己起的。呵,赤井秀一。 全员重生世界的琴酒指向另一边的银发男人,说:“要说双重人格的‘我们’,酒吧里还有另一个。” 这个银发男人在看书,他的衣服更加古典、华丽,跟这里的其它人格格不入,动作也说得上一股中世纪贵族风味的优雅。注意到他们的视线,银发男人就抬起头来对他们笑了一下。 那不是属于黑泽阵,或者琴酒,或者任何一个他的笑。 黑泽阵看到这个人的第一眼,脑门上的青筋就快要迸出来了。 “你……” “你好,”银发男人笑着说,语气温柔,“我是维兰德。Juniper已经睡了,等他出来再让他跟你打招呼。” 呵呵,维兰德,你很好。 黑泽阵决定了,等下次来没人注意的时候,他就把这个占了他身体的维兰德打一顿!(共存世界线的黑泽阵:那你先跟我打一架) 全员重生世界的琴酒继续介绍:“那边是假面骑士琴酒,他的真实身份是世界的守护者、神社的白狼神。” 黑泽阵:“……?” 什么假面骑士? 他看向角落里的银发男人,这个他比其他的要更加沉稳一点,最重要的是他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把造型别致的银色的枪——不像是能开的枪,倒像是某个东〇公司拍特摄片时候用的玩具。 假面骑士琴酒看到他,扔过来了一张卡片,说:“有事叫我。” 卡片插进了旁边的墙壁,黑泽阵顺手把卡拔出来,看到上面印着的是一个银色装甲人——假面骑士Gin的形象。 “假面骑士?” “世界BOSS。”假面骑士琴酒言简意赅地回答。 黑泽阵也想象不出他能拯救世界的模样,他看的假面骑士全都是苏格兰拉他看的,看完后他给出的评价是除了BOSS没有适合他的角色,苏格兰就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生气地一头撞他怀里。 接下来重生世界的琴酒继续向他介绍,那边一直在补觉看起来快要过劳死的是当上MI6的他,据说这个黑泽阵没当过琴酒,从小在赤井家长大,跟赤井秀一关系不错(说到这里的时候在听的所有琴酒露出了嫌弃的表情),后来为了对抗组织进入了MI6。 “赤井秀一呢?” “还在FBI。” “……” 黑泽阵脸上写着赤井秀一你没救了。 他端着酒杯继续往前走,看到一张放着一卷录像带的桌子。桌子旁没有人,只有录像带的旁边放着一杯酒。黑泽阵看了一会儿,就从旁边走过去了。 前面就是酒吧的角落。 老旧的木制书架镶嵌在墙上,挂毯和壁画将这里装饰得更加古典,壁炉里的火焰正熊熊燃烧。落地窗外是世界港的星空,再往外是一片虚无的海。 桌子上放了果汁和饮料,三个银发少年正围在一起看书,看的还是黑泽阵没见过的《名侦探诺瓦利斯》系列。 怎么,普罗塞克都祸害到这里来了? 他跟这里唯一的大人对上视线,那个琴酒问他:“没见过?” 黑泽阵慢腾腾地捡起一本书,说:“确实没有。” 底片世界里没有这种东西,他的世界有,但这几本他还真没见过。 他问这个琴酒怎么来的,这个琴酒忽然冷笑,一字一顿地说:“那就要问伏特加和赤井秀一给普罗塞克卖了些什么情报了。” 这是没有组织的世界里的黑泽阵。 他的工作是ICPO的国际刑警,认识的人基本都活着,但跟其他同位体交流、了解其他世界的故事后,他面无表情地说:看来我把那群家伙杀了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他受够了。 他指给黑泽阵,说这个是被维兰德从小捡到、养大的他,听说那个世界里还有个上世纪就存在过的琴酒,小孩一直对自己被维兰德当替身这件事耿耿于怀。 说到这里的时候一个看书的银发少年抬起头,用明亮的翡翠色眼睛盯着黑泽阵看了一会儿,才收敛了敌意,说:“你好,我。” 黑泽阵点点头。 坐在三个小孩中间的是个带着王冠的银发少年。这个少年很平静,看起来比酒吧里的其他人都要平静从容,他戴着一顶银色的王冠,穿着童话故事里一样风格的衣服,旁边还放着一把宝剑。 “我是国王,洛里洛兰的国王。”银发少年眨眨眼,对黑泽阵说。 黑泽阵跟小国王打招呼,心想馆长和双胞胎编的童话成真了,小国王却认真地对他说:“其实我比你大。” 国际刑警琴酒勉为其难地代为解释:“他已经活了四千多年了。” 那确实有点大。 黑泽阵看向最后一个少年,这也是酒吧里他唯一没打过招呼的人了。 少年平静地自我介绍说自己是当上日本公安的他,十六岁和维兰德去了日本,还治好了他们世界的黑泽阳。说到这里的时候,少年顿了顿。 “啊,你的世界里应该没有黑泽阳这个人。底片世界里少了很多东西。” “你们知道底片世界的事?” “刚来的时候酒吧放过影片,都是底片世界的TV动画,据酒吧老板的留言,底片世界是所有世界的基础,大多数世界都具备底片世界的共性。” “那酒吧的老板是谁?”黑泽阵从一开始就想问这个问题了。 “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 酒吧里的琴酒有的毫不在乎,有的语气变差,有的饶有兴趣……不过确实没有一个人知道酒吧的老板是谁。 最后,大律师阿尔贝特说:“也许就是那个不少人认识的‘我们’开的。” 威士忌乐队的经纪人冷笑:“那他确实闲得可以。” 02世界的琴酒刚刚喝完一杯酒,附和道:“确实,只有他有这个本事。” 黑泽阵:“……” 呵呵,他也想知道是谁干的。 他坐在了大律师阿尔贝特的旁边,听“自己们”从他聊到维兰德,聊到他们认识的其他人,听那些他不曾了解过的波澜壮阔或者平静安逸的世界,听原来他在其他世界里不曾见过的可能。 最后要离开的时候,他们已经讨论出这事很有可能是维兰德干的,毕竟只有维兰德才这么闲;假面骑士Gin抄起驱动器,转身就离开酒吧,找不知道哪个维兰德算账去了。 黑泽阵也要走了。 他站起来,大律师阿尔贝特也站起来,说你第一次来,我送你离开吧。 出了酒吧的门,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直到阿尔贝特停下脚步。 大律师转过身,重新打量了他一下,说:“其实你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个‘琴酒’吧?” 黑泽阵似笑非笑地反问:“如果我是,你会这么做?” 大律师阿尔贝特将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悠然回答:“当然是……与我无关。” 他们心照不宣地换了个话题,就此离开。 …… 几天后。 接到邀请函的Gin从北欧的城堡到了这间酒吧,因为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差点被当做某个“各个世界乱跑的混蛋琴酒”群起而攻之。 后来误会解除,他从其他自己那里听说还有个底片世界的自己来过,顿时陷入了沉默。 “……酒吧会邀请一模一样的两个我?” “应该,不会吧。” “……” “……” “我要回去和他打一架!!!” “带我一起。” 就在一群银发男人商量着去把某个罪魁祸首打一顿的时候,坐在酒吧门口的大律师阿尔贝特笑着摇了摇头,接过了对面银发男人递给他的茶。 他问:“今天喝茶?” 黑泽阵靠在椅子上,看向那边热热闹闹的一片,悠悠道:“今天看戏。” ———————— 注: 酒吧是榜一维兰德开的……但被芬里尔霸占了。 黑泽:(跟阿尔贝特喝茶)(看戏)(踩一脚影子) 第423章 小故事集:新年 1 自从琴酒酒吧开业,琴酒们就开始互相串门。 有时候自己的世界待得无聊了,就去另一个自己的世界里转一转,偶尔还会给自己制造一点点“小麻烦”。 黑泽阵本来是懒得去的,但大银毛天天找他打架,他就偶尔跟其他的自己互换身份,也去别的世界里看看。最经常去的是律师的世界,其次是小国王的,另外还有威士忌乐队的世界。 至于他自己的世界,他最近一段时间都没回去,听西泽尔说,Gin被他气得离家出走了。 2 穿越者一号来到了米花町。 “大家好!我是一位正在写毕业论文的穿越者,我的选题是《恋物癖与非理性人格的冲突与调和——从琴酒这一人物出发》。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我将留在《名侦探柯南》的世界,偷偷地对琴酒进行观察!” 然后她开着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的隐藏外挂,每天都蹲守在琴酒常去的一家卧底咖啡厅,经过三个月的努力,她终于看到了——警察琴酒、杀手琴酒、海盗琴酒、律师琴酒、侦探琴酒、国王琴酒、钢琴家琴酒、假面骑士琴酒……以及各种各样的其他琴酒。 穿越者:“……” 穿越者:“…………” 在反复询问得知这个世界只有两个琴酒,其中一个还根本不在家后,穿越者一言不发地删掉了论文的初稿,重新选题:《论琴酒为多重人格障碍患者的实证研究与分析》。 3 穿越者二号来到了米花町。 穿越到《名侦探柯南》了,让我们来看看这是在哪个时间点。先让我们来问问工藤新一怎么样了。(拿出照片问问路人) 路人:啊,你说的是高中生侦探江户川柯南?他刚去美国了,你在这里找不到他。 穿越者:啊?那工藤新一呢? 路人:啊……你说江户川柯南的堂哥?他在拍电影,安室先生导演的《Folding Crow》第二部,工藤君在里面扮演黑衣组织的卧底琴酒(Jin)。对了现在电影在做推广活动,我这里有东京教父波本的特典,你要一份吗? 穿越者:??? 坏了,这里是异闻带!快跑! 4 穿越者三号来到了米花町。 他看到两个银发男人在打架,地上掉落了一张墨绿色的邀请函。他捡起邀请函,就到了一间非常安静、优雅和古典的酒吧。 他推开酒吧的门,看到里面有十多个琴酒。 他关上门。 他打开门。 他再次缓缓关上门,夺路而逃:“救命!我终于因为工作压力太大太想见到琴酒疯了!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在我眼里都变成了琴酒!救命!医生,我需要治疗!” 维兰德医生怜悯地说:你已经是这个月的第六例了,先排队吧。 5 朗姆重生了。 曾经的他,被奸臣蒙蔽、饱受折磨,最终死在琴酒手下——这一次,他发誓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他推开门,看到一群琴酒正在聊天。 “对不起,打扰了。” 朗姆死了。 6 琴酒酒吧被关闭了。 据说是因为酒吧的存在引起了社会动荡,还有人在酒吧附近制造混乱,世界港的首领芬里尔为示公正,将该酒吧无限期关停。 具体请看VCR: 第一集:神秘小学生误入世界港酒吧第二集:琴酒酒吧恐怖杀人事件第三集:银发杀手的致命游戏?被引爆的酒吧! 第四集:大危机!世界港47亿兆已链接时间线即将毁灭? 第五集:改写!扭曲命运的真实!超宇宙足球! 第波本集:世界的重启…… 7 世界重启后,黑泽阵去其他朋友家串门,走错了路,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 他坐在组织据点的沙发上点了根烟,开始制定计划:先按兵不动,等这个世界的自己回来以及魔法世界的人联系到他,再进行下一步…… 然后他出门就看到朗姆正在给波本打电话,让波本去接近贝尔摩德,最好能被那个女人骗上床。 黑泽阵:…… 他撕毁了计划,开枪打爆了朗姆的手机,在朗姆震撼转头问“琴酒,你在发什么疯”的时候,冷漠地说:“我是卧底。” 朗姆立刻瞪圆了眼睛x_O:“草,是真疯!” 要么琴酒疯了,要么是他疯了!朗姆夺路而逃,连夜买机票离开日本,最后在逃亡的路上被黑泽阵一枪爆头。 贝尔摩德:朗姆怎么了? 黑泽阵:他支持那位先生家乱*伦。 贝尔摩德:(后仰) 8 由于世界港发生的变故,所有的世界都需要重新链接,世界港的记录员来到了黑泽阵的世界,却发现这里的魔法世界一片平坦。 他询问魔法师们怎么回事,魔法师们哆哆嗦嗦地窝在家门口,说:“你都跟他一起来了,还要问我们是怎么回事吗?!救命!” 给记录员带路的黑泽阵表示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只是路过,顺便好心指个路。 记录员:黑泽先生,他们怎么了? 黑泽阵:他们社恐。 记录员:哦,那您的世界…… 魔法师们露出希冀的、求救的目光。 黑泽阵:以后不用来了,跟那个银毛说,这个世界不需要外来人。 记录员:好的。 魔法师:不要走——不要抛下我们啊——要走你就把他也带走啊——他就是你们银毛老大的化身你认不出来吗!真的认不出来吗?! 黑泽阵转身。 魔法师们瞬间消失。 9 隔壁世界线的夏洛克:我以为我被叫做魔法界的阴影就已经够特别了,没想到黑泽先生能把他们吓成这样。你做了什么? 黑泽阵想了想,说:没什么,就是普通地去了一趟魔法世界(并把世界毁灭了)而已。 10 魔法世界的朗姆刚从外宇宙回来,发现自己的家被荡平了,遂准备报仇。 其他魔法师听说后,惊恐地冲上去把魔法世界的朗姆灭口了。 喂!朗姆又死了,有没有人性啊! 11 喵? 12 黑泽阵收到了新年礼物。 小侦探给他送了一个案件,雪莉给他送了一堆自己研发的保健品,明美给他送了在世界各地跟朋友一起拍的祝福,小白鸽给他送了一块墨绿色的宝石,西泽尔给他送了一颗星星,另一个他给他拎来了几颗人头,两只猫给他叼来了小鱼干,小乌鸦给了他一块亮晶晶的碎片,苏格兰给他送了一个厚厚的相册,降谷先生给他送了一部新的绝对没问题的手机,爱尔兰给他送了超豪华定制版饮料,夏目给他送了自己做的点心,高木给他送了找到的黑泽阳的记录册,伏特加给他送了一本苏联诗集手稿,赤井秀一给他送了一场手风琴演出,秀吉给他送了自己决胜的棋子,玛丽给他送了一条围巾,赤井务武给他送了一张车票,约纳斯老师给他送了一首新写的曲子。 他查收了礼物,一一回礼。 然后他翻看了通讯录,给林先生和菲卡寄了一封信,又给茶会的熟人寄了点小礼物,跟怪盗乌鸦先生互相嘲讽了两句后,就打电话给诸伏高明,最后叫了桐野和风见一起来家里吃饭。 对了,贝尔摩德给他送了一部新电影,被他送了一顿打。 PS:黑羽夫妇和工藤夫妇也参与了,但他们深藏功与名,去夏威夷过年了。 13 超大只银毛让哈罗叼来了一张刻录了影像的光盘,给黑泽阵,备注的便条的是可以在跨年的时候看。 于是那天晚上,大家热热闹闹地聚在黑泽家的大厅里,把光盘放进电视机,一边吃吃喝喝闲聊一边看这张被当做礼物送来的光盘。 光盘被打开了。 上面出现了可选择的节目清单: 《琴酒!你以为你拒绝的是谁的爱!》《乌丸集团大被同眠.avi》《天才波本八岁半》《乌鸦与酒乐队精选》《钢琴公主》《琴酒,倘若我问心有愧呢?》《波本,琴酒是你的父亲啊!》《网球少年苏格兰》《米花町的守护神!假面骑士Silver!》《关于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这只狼就是琴酒的那些事》《幼崽狼王在雪原时期的珍贵影像》《黑泽先生哄小女孩的失败记录》《琴酒写真全集》…… “咔嚓。”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黑泽家电视机变成了雪花屏,黑泽阵捏碎了光盘,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往门外走去。 哈罗:“汪汪!”(冷静汪!我们打不过那个超大只的汪!) 据悉,由于当事人的不满,这张光盘的内容并没有被在场的任何观众看到,但光盘的碎片流落到了世界港之外,被一名魔法师看到并复原,这名魔法师在看完光盘的内容后当场昏厥。 此后,“禁忌的幽灵光盘”开始在世界之外悄悄传播……受害者正在持续增加…… 14 夜幕降临,灯火渐熄,黑泽阵跟那个银毛打完了架,终于进入了梦乡。 维兰德给他送了一场好梦,一场在寂静的冬日里跟城堡的大家庆祝新年的好梦。 15 “黑泽先生?” “嗯,新年快乐。” ———————— 除夕快乐——[红心][猫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