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红日   作者:余和十八   怎么捡了个犟种回家!   简介:   红日音像店是瘸了脚的方阳唯一拥有的东西。他的生活乏善可陈,但在谨小慎微之下,他终于还是平安走进了千禧年。   直到命运让他遇见了十八岁那年的丁海勇。   直到丁海勇因为他被打的浑身是伤,嘴上还在念着喜欢自己。   直到方阳亲手斩断了这场始料未及的缘分。   犟种忠犬1 × 心软妈妈0   丁海勇x方阳   年下十二岁/日常流   塘岸街三部曲之二   第一部:CP2173183 失忆后我的爱人回来了   年下、破镜重圆、年龄差、年代    第1章   00   临到租期最后一晚,方阳才开始收拾墙上的海报。   脚手架他早就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买来的了,扶一下就吱吱呀呀地响。方阳又扶了一把,这才侧过肩膀靠住白墙,试着往上爬。   他的左脚使不上劲,只能像只折了腿的壁虎,手脚并用地一点一点往上蹭。等终于够到天花板下方那张海报时,右边的肩膀已敷上一层厚厚的白灰,稍一动就簌簌掉在手背上。   八月底的南方夜,店里闷得像火上蒸笼。方阳攀到第四格时已经气喘吁吁了,他胡乱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探出手去撕墙上的透明胶带。   胶带固定着一张女人的侧脸。数不清的回南天夺去了曾经绚丽的腮红和眼影,统统化成一大块白里泛黄的霉斑。   胶带封满四个边角,方阳暗骂当时准是脑子坏了才会把它们全贴起来。他花了足足十分钟才把右边扯开一半,又歇了五分钟,继续往上爬了一格。   屋顶仅剩的两盏日光灯氧化得厉害,镇流器嗡嗡作响,不停地扑闪。   半掩的玻璃门外,塘岸街上的霓虹明明灭灭。卷帘门不知道被哪阵风吹了一下,吱呀响了一声。   方阳只顾着咬牙抠胶带。   反正这店也彻底不干了。要是真有人来偷东西,估计也只能对着剩下那两列空架子悻悻而归。最多碰上个脾气差点的,给他把这破脚手架一脚踹翻,让他摔个屁股墩。   只不过三十八岁的方阳还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扛住一个屁股墩了。   想归想,他的手也没空停下。这破胶带质量竟出奇地好,这么多年也不见脱胶。   湿热的风吹过脚面,一串脚步声响了起来。   “……哥。”   方阳的指尖一滑,堪堪捏住了一小截发黄的边角,心说自己怎么这么多年了还在幻听。   “哥。”   声音更近了,方阳手一抖,“呲啦”一声巨响,女人的半边脸被无情地撕成两半。   墙灰四溅,碎纸和灰渣扑了他满脸。他措手不及,条件反射地往后躲,结果脚下一空,整个人顿时失了平衡。   方阳脑子“嗡”的一下,下意识紧紧闭上了眼睛。   完蛋了。   不过预想中的猛烈冲击并没有到来。一双手臂在下面托住了他。   对方也被他带得踉跄了一下,撞到了脚手架,哐啷啷响成一片。方阳半边身子挂在那人臂弯里,被撕烂的海报垂下来,糊了他一腕子的灰。   头顶的日光灯还频频闪烁。   “……哥!大晚上的,你怎么自己爬上去了!也不找人帮忙!”   方阳的手里依然紧紧攥着那截透明胶带。   他低着头,听见的是身后急促的喘息,看见的是两只扣在自己腰侧的手。   都还是熟悉的样子。   光线哆嗦了两下,方阳鼻头一酸。   啊,这怎么……   怎么……   怎么不是梦啊。   01   2000年的除夕当天,红日音像店里退回了一盒盗版慢摇舞曲磁带。   完好的透明塑料封盒里印着个蓝眼影的黑发女人,旁边一排烫金小字:迎接千禧,舞动未来。   “在你这买的。” 服务生把磁带搁回柜台,“都是熟人,老板你就给我退了吧,我刚买了个CD随身听。”   方阳拿起来看了看,“不听磁带了?”   “这破玩意儿拿着多费劲儿啊!”服务生乐了,“老板你也够老土的!再过两年怕是只能论斤卖给收破烂的了。”   方阳看了他一眼,“那我得抓紧多卖两盒。”   “还卖呢?”服务生朝紧糟糟的店里扫了一圈,“过年还开门,你这真的赚钱吗?”   方阳低头给他数零钱,笑了笑,“能赚一点是一点呗。”   外头天光还算明朗,塘岸街上的灯倒先亮了。方阳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金海岸、皇朝、锦绣、丽都桑拿城,哪一间的大名都是顶呱呱的响亮,连路灯上挂着的红灯笼都像被人抹了层亮晶晶的猪油,整条街在灰白天色下又金又红。   方阳的音像店开在街口,左一间烟酒店,右一间彩票站,都是容易令人心痒难耐的东西。他夹在中间卖金曲片碟录影,真的假的、正经的不正经的都掺和在一起,只是时代的更迭太快,时过境迁,收入实在惨淡。   他把零钱盒推回去锁好,拿了条红色围脖就锁上店,独自一人赶在收摊前去了趟最近的菜市场。   今年过年方阳还是只打算趁打折买一斤馒头,一斤砂糖橘,路过熟食时又拿下了半斤排骨和两根芹菜,算是给自己加个餐。   街上的热闹陆续落幕,只剩三两行人从他身边匆匆掠过,赶着在最后一刻搭上那班开往千禧年的列车。   大街对面有间家电城,橱窗里摆着一排彩电,大小不一,八个一模一样的女主持人同时站在里面,脸上洋溢着同一种明亮而郑重的笑意。   新的世纪,是新的生活,新的希望。   可惜一阵湿冷的风袭来,钻进了方阳的鼻腔。他忍不住咳了一声,一团白雾升起,又转瞬即逝。   02   方阳拎着几只塑料袋,站在十字路口,边看电视边等绿灯。   彩电的屏幕一闪,八张笑脸同时变成了金灿灿的“2000”。红红的背景像红红的太阳,也映得路口的人脸莹莹发亮。   方阳觉得这新出的彩电挺高级,感慨着发展真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才能给店里换上一台,余光忽然瞥见花坛边坐着个人。   那人背对着马路,孤零零地缩在花坛边。冬天的花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根光秃秃的枝桠戳在他的后脑勺上。   这大过年的,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孩儿不回家。   方阳盯着那颗乱糟糟的后脑勺看了又看,恰逢绿灯亮起,脚底还是一转,拖着腿走了过去。   “你好?”   他腾出一只手,试探性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好?请问你需要帮——”   这话方阳没能说完,因为下一秒他就被人反手狠狠推了一把。   这一把毫无防备,直接让他一屁股跌了下去,连带着袋子里砂糖橘咕噜噜滚了一地。   路灯亮起,方阳仰着头,看清了对方的样貌。   跟他想象的一样,是个很年轻的男生。高瘦,皮肤略显黝黑,乱糟糟的头发垂在额前,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   男生站在原地,看看他,又看看热热闹闹散了一地的橘子,那点防备劲儿顿时卸了气,傻了。   路人纷纷回头。眼见围观的越来越多,方阳看着男孩愈发酡红的脸,不生气,反倒觉得好笑,赶紧朝周围人摆摆手,“这是我弟弟,跟家里闹脾气呢,我出来劝劝他。他也没使多大劲,是我不小心。”   地面冰冷,他暗自用手撑了一下,没撑起来,只能先把脚边的砂糖橘尽力往回拨。等到他忙乎完,抬头见男生还傻傻地愣在原地,于是拍拍裤腿,朝他伸出了手。   “愣着干嘛?”   方阳抬了抬眉,“你不拉我一把吗?”   03   那天的最后,方阳把男生带回了店里。   其实也不能算是方阳带的,是男生一直跟在方阳身后。   方阳一开始也没注意,没什么动静,还以为对方早跑了。他手里乱七八糟地抓着塑料袋,脑子里忙着琢磨小冰箱里剩下的一点肉馅到底要不要拿出来包饺子。   吃吧,就得从揉面开始,现擀,但未免有点兴师动众。不吃吧,又总觉得没了仪式感,除夕夜里少了点什么。   他想得出神,没看着路,不知道哪里突然冒出来个路牙子将他一绊,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方阳都习惯了,但这一次在他准备摔个狗吃屎之际,一道身影窜了出来,扶住了他。   正是刚才的那个男生。方阳站稳脚跟,有些意外,“你也往这边走吗?”   “……”   “你在跟踪我?”   “……对不起。”男生立刻松开手。   方阳花了半分钟思索对方究竟是因为推了他而道歉、还是跟踪他而道歉。他觉得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于是又笑了,说:“哦,没事的。我不是说了吗,是我自己没站稳,不怪你。”   男生站在原地,埋着脑袋。通红的手指攥着袖口,身上那件灰扑扑的黑色棉衣也不太合身,衣摆短了一截,风一吹,露出里面洗得脱了线的毛衣边。   “很晚了,你不回家吃团圆饭吗?” 方阳往前两步,还是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他一眼,温吞吞地问:“是不是走丢了?身上钱丢了?要不要我替你报警?”   男生声音沙哑,“……不回家。”   方阳一愣,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过来,叹了口气,“跟家里吵架了?吵架了也不能就这么跑出来。家里人会担心的。你住在哪里?远不远?穿这么少,要不我现在拦个车送你回去?”   男生用力吸了下鼻子,“我不回家。”   “怎么能不回家呢?”方阳换了个手拎菜,有些无奈,“今天是除夕,家里人肯定在等着你吃团圆饭。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外面这么冷,你妈妈——”   “我没有妈。”   男生抬手抹了把脸,“我妈死了,前天埋的。”   冷冽的风又一次拂过街面,几缕枯枝败叶应声落地。方阳手里的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他低头看了眼手里折成两半的芹菜,又看了看男生冻得发红的手。   两人无言许久,男生踌躇了好一阵子,攒够了勇气,才让喉结上下动了动。   “你……我能吃你……不是,找你借……个馒头吗?”   --------------------   好久不见,中秋快乐   这本是个纯纯日常流,感情表达超级含蓄,没什么大反转,相比较上本来说其实更加平平无奇(个人觉得    第2章   04   当晚方阳用两个馒头就知道了对方叫丁海勇,又用一份红烧排骨知道了他是从城东三十五公里开外的人,再用十二点钟声后的一碗水饺知道了对方是徒步进城的。   方阳哑然,“也没吃东西?”   “没吃的。”   豁了个口的大碗里还剩两只水饺。丁海勇屈膝收肘,紧紧抱着碗,任由热气一阵一阵扑到自己的脸上。   到底是年轻人,能不吃不喝狂走一整天。方阳赶紧又从收银台下面摸了瓶牛奶出来,用手使劲搓了搓,拔出吸管插好,放在了他的面前。   “怎么会想着今天跑出来?”   “……” 丁海勇从发缝里警惕地扫了方阳一眼,还是沿着碗边慢慢把水饺扒拉进嘴里,嚼了嚼,含糊着说,“我爹昨天给我扔院里了,说我没良心,换不来给我亲妈下葬的钱,往后也不用他们养了。”   方阳又是一怔,看着他过长头发下露出的一截清晰的下颌线,问道:“你多大了?”   “十八。”   丁海勇局促地耸了一下肩膀,塑料凳腿随着他的动作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吱啦刺响。   店里太窄,他才挪出去半寸后背就碰上了墙。他只好又缩回来,乌龟似的蹲在鲜艳的红色塑料凳上,塞在收银台和墙之间,滑稽的要命。   方阳狐疑地问,“你……真的?”   丁海勇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捧着碗,将碗里的最后一点汤也嘬了个一干二净,然后背着手抹了把嘴,应了一声。   “……就今天。”   屋外隐约传来两声炮竹声响,炸破电视机的咿咿呀呀。在一年一度的《难忘今宵》旋律里,方阳从巴掌大的小桌旁慢慢支棱起来,双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   “是不是没吃饱?要不我再去给你多下两个饺子?”   05   方阳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这个丁海勇狼吞虎咽了三十六只芹菜馅饺子,因为他总共就包了四十一只。   但三十六只饺子换来的是第二天叠的整整齐齐的床褥和虚掩的窗户,人跑了。   方阳的小卧室是店内上方的小阁楼。他从阴暗的屋里探出头,张望了一下,又摆弄了一把变形的窗栓,在角落里翻了根钢丝别住,最后转身把床单抻平。   正月初一,他还是像往常一样拉起闸门,开门迎客。   塘岸街比昨夜更冷清了,马路牙子边铺着薄薄一层鞭炮碎屑,只剩下空气里薄薄的火药味。不远处金海岸门口的两只大红灯笼倒是还亮着,音箱里放着新年序曲,几个拢着黑西装的服务生无所事事,正蹲在台阶上抽烟。   方阳背着手,跟个大爷似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忍住了想走出去让那帮小孩儿不要吞云吐雾的冲动,又转身回了屋里。路过DVD机的时候还不忘挑了一张应景的新春磁带塞进去,开始在聒噪的锣鼓声中边看电视边扒橘子。   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他扒了两个吃,又很快不想吃了,干脆就纯扒。顺着橘子头将橘皮撕成一条一条的,留着下面的底,每一个都像一朵圆敦墩的喇叭花。   当他扒到第八个的时候,一道影子突然盖了下来。   方阳手一抖,慢慢仰头看了一眼后才松了一口气,朝着斜上方的电视方向抬了抬下巴,故作轻松地说:“你挡着我看电视了。”   影子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   “挺大本事,你自己把屋里的窗户撬开、翻出去的?”方阳淡淡地问。   “……”   “给我又撬坏了。我刚换的窗户,三十五块,才好不到一个月呢。”   “……”   方阳又瞅他一眼,把手里刚扒好的橘子放到他面前,“怎么回来了?坐吧,吃橘子。”   丁海勇没动,只是偷偷盯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看。等到方阳挑出第三个橘子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才动了动嘴唇,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句,“我……我给你修好。”   “……我会修。还有,我、我找不到活干……你这里……有吗?”   06   丁海勇的手还真挺巧,三两下就给窗户的插销掰回了原样,还顺带帮方阳修好了卧室里年前就坏掉的电灯泡。   方阳高兴得在下面直兜圈子。他自己爬不上去,还以为这些都要等到正月初五之后才能找到人来修,没想到现下居然能这么快就看见亮堂堂的屋子,他很激动,乐呵呵地问:“你小小年纪怎么会修这些东西?”   “……我不小了。” 丁海瘪了瘪嘴。   “你才十八岁,怎么不小?”   “……不小。” 丁海勇不知道满手的灰该蹭在哪里,更别提手里还拿着换下来的灯泡和螺丝刀,两只手又放下又抬起,踌躇半天只能装模作样地帮方阳抬了下手脚架。   现在的小孩都这样,怪有脾气的。方阳干脆顺着他的话哄他,点点头,“不小不小。你当然不小。”   就这样,丁海勇找到了城里的第一份工作,一天二十,包吃又包住。   “但你确定要在我这里吗?” 方阳扶着楼梯一点点朝楼下挪动,下一节就抬头看一眼丁海勇,“你看得出来,我这里条件可不怎么样。现在一天开不了两单,你也学不到什么真本事。要不要我借你住两天,你再去找找其他工作,再考虑一下?”   丁海勇就紧跟着往下挪,“……你是不要我吗?”   “不是这个意思。” 方阳挠挠脸,“可以你干一天我就给你一天的钱,这样你想走随时也能走——晚上炒饭给你吃?”   丁海勇扭了一下脖子,又不高兴了,“我不要吃炒饭。”   “那你想吃什么?” 方阳乐了,“我可请不了你去吃大餐。”   “……我要吃饺子。”   方阳没想到他那么喜欢饺子,昨天吃完今天还要,抬头看了眼时间就这么答应了。撂下一句帮忙看下店,直接拿了棉衣围巾就说要去买菜。   结果他蹒跚着走了两步,回头一看,丁海勇还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   冷风吹鼓了他身上那件可怜兮兮的薄外套,方阳怕他冻着,赶紧卸下了脖子上的红色围脖给他绕上,让他回去老实待着。   丁海勇还是跟着他。   于是方阳只好问他,“你跟着我做什么?第一天干活就不听话?”   小孩儿剩下的半张脸也被埋了起来。他揉了下鼻子,抛出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一定要有人看店吗?”   “那当然啊!不然有人偷东西怎么办?”   “我也会,我会偷你钱。”   方阳又乐了,“你要是真想偷,昨天我就防不住你。”   “……你可以关门。”   “开着门财才能进来,为什么要关门?” 方阳以为他害怕,“没关系,今天不会有什么人的。如果有人要是来买东西你就让他等一下。”   “那我不吃饺子了。” 丁海勇扯了一把他的袖子,“吃饭,就吃饭。”   07   方阳不理解丁海勇的脑回路,但没有人说叛逆期不会迟到,他对于小孩儿这种哑巴似的拧巴劲相当纵容,也不生气。   事实上,红日音像店门口总会聚集一群塘岸街上鱼龙混杂的年轻面孔,他们大多都是十八岁出头,被高薪吸引而来,在这花花绿绿的世界中被浸染出一身社会气。闲暇之余就爱白蹭方阳店里的一台电视打发时间,对此方阳一样不生气。   蓬勃的发展总吸附着蓬勃的生命力。这个世界上方阳相信的事情很少,但他还是相信蓬勃的生命力还是需要找到一个出口,以窥探到更大的世界。   正月初八,电视上放着时下最热门的偶像剧。为首的那个男孩染了一头黄不黄橙不橙的头发,倚着门框抽烟,烟烧了大半截,灰白的一长条挂在烟头上,随着他的动作不住地颤抖。   “不要在里面抽烟。”方阳翻着报纸,受不了这个味道,重重咳嗽了一声。   “喂喂,外面那个扫地的是你弟弟吗?” 男孩换了个姿势,把夹烟的手伸出了门外,故作害怕的样子哆嗦了一下,“妈的,他刚刚一直戳我后脚跟!真他妈凶!老板,你弟弟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不爱洗澡?”   烟味还是飘进了店里,方阳偏过脸,压着嗓子又咳了一声,没有接话。等到傍晚街对面重新亮起霓虹灯光、这群人离去之后,他才直起身,朝丁海勇勾了勾手。   丁海勇皱着眉头,正在外面抱着扫帚跟满地的烟头较劲,抬头见方阳叫自己也没回屋,继续埋头干活。   小孩儿什么都挺好,就是倔,真倔。   “别扫了,小勇!” 方阳哑着嗓子喊他,“你先过来!”   丁海勇耳尖冻得通红,还是闷头干活,稻草帚条被他扫得嗖嗖作响,直到终于把那几截烟头全都扫进簸箕里才走进了门。   “坐。” 方阳站起身,把身下唯一一把有靠背的椅子推给他。   丁海勇不动。   “让你坐着你就坐!”方阳扯了他一把。   丁海勇这才跟块朽木一样讷讷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屁股还就只坐椅子前面一截。   “不高兴了?”方阳捏了一把他的耳朵,“我这里碰到的人基本都是这素质,你现在知道了?你知道他们说话不好听,不学就是了。”   丁海勇抠了抠大拇指,不点头也不摇头。   方阳只能转身拿瓶牛奶塞给他,又去撩他的头发,“你既然不喜欢,那就跟他们不是一路人,他们说的话也别往心里去——不过你头发这么留这么长?真不觉得碍事吗?”   丁海勇的头发也是个硬茬,抓一把就在指缝里乱跑,方阳抓了好几次才勉强全都聚拢到头顶,藏在下面的那张脸也终于完整露了出来。   这一眼让方阳看晃了神。   其实丁海勇已经不止一次在他这里洗过澡了,方阳见过他撩起头发的样子,第一眼也确实让人害怕,眉角眼角又深又利,一股子股尖牙利齿的凶狠劲。可这一仰起头,哪有什么戾气,黑漆漆的眼珠从下往上巴巴地望着他,竟然还显得有点老实。   两个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对视了两秒。   最后还是方阳先清清了嗓子,移开眼睛,从手腕上褪了根皮筋,刷刷两下给他扎了顶小花出来。   “……哎呀!你看你,这不是……不是很精神的吗?”   --------------------   真是年纪大了,改文的时候我还在反问自己海勇没身份证怎么办,没身份证不就是黑工了(大家记得身份证不要乱放    第3章   08   大男孩都好面子,方阳还担心他给自己摆脸色,但没想到第二天一早丁海勇就捏着皮筋杵在了卫生间门口。   刚解完手就撞见一头乱糟糟的狮子,方阳被吓了一跳,简直哭笑不得,踮起脚一把就薅住了丁海勇的头发,让他自己扎。   “我不会。”丁海勇顺从地弯腰,闷声把皮筋塞进了方阳手里,“你给我扎。”   他的头发睡得乱七八糟,跟鸡窝也没什么区别。方阳抬手替他往上拢,丁海勇就顺势低下脑袋,额角贴住了他的肩膀。   “别乱动。”方阳推了一下,没推动。   转眼就等来了四月一,小花一扎就是大半个月,春暖花开之时就变成了小草。   那段时间连着下三天的毛毛细雨,下得小店里阴沉又潮湿,也下得方阳的脚踝隐隐作痛。他搀着扶手才下了半截楼梯就下不动了,只好就地坐在了台阶上。   台阶正对着店门口,丁海勇就徘徊在那里,忙着拖洗下午一群人残留的脚印。   许久不见的夕阳从灰蒙蒙的云后露出一点脑袋,薄红薄红地铺在门口。丁海勇就在红光里挽着袖子,身上是方阳穿着松垮垮的一件毛衣衣服此刻套在他身上,却紧紧箍着上臂,绷出清楚的起伏,远远看去,肩背也比从前开阔了不少。   年轻就是不一样,多不讲道理,才开春人就能一天一个模样。   方阳歪着头,倚在楼梯上看得入了迷,突然喊了一声,“小勇。”   丁海勇闻声拧头张望了一眼,放下拖布,转身朝方阳走来。   “哥。” 他察觉到了方阳走神,关切地问,“你怎么了?”   方阳半天才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把人喊到了面前,轻轻叹了一口气,“没什么。这几天天气不好,太潮了,我脚腕有点不舒服,你可以扶我一下吗——”   还没等他伸出手,丁海勇就二话不说,两步作三步,直接上前把他搀了起来。   楼梯没什么空间,与其说是搀扶,倒不如说是他将方阳整个人提溜了起来,倚着自己直接往楼下扛。十八岁的小孩身上热烘烘的,呼出的气体也都是滚烫的,每一口都附着在方阳的耳朵上,烫得人心口发紧,   方阳赶紧推开了他,佯装抹了一把脸,“今天……今天是一号吧?”   他问完就觉得荒唐,自己是老板,几月几号还有谁比他清楚?但他还是见丁海勇郑重地点了一下头,还帮他扯平了褶皱,一双乌黑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晚饭想吃什么?” 方阳问他,“今晚我有点事,就不给你做饭吃了。”   “我不饿。”   “趁天还没全黑,去吃点好的。”方阳打开了手边的零钱匣,“很快天气就要热起来,你还是去把头发剃了吧,过了街角往东走有家理发店,回头我再给你买两件新衣服——顺便去那附近打两个菜吃,看看你喜欢吃什么?”   09   想要支走丁海勇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至少方阳劝了足足十分钟才把人劝走。就在他目送丁海勇消失在街角不久后,红日的门口又出现了一圈乱糟糟的脚印。   方阳狠狠咬了下下嘴唇,扯了张纸赶紧把台面上散落的烟灰拂干净。   塘岸街的所有店铺每月都有人来收取所谓的管理费,但金额也没个明文规定,全靠这帮人的一张嘴,说多少是多少。方阳这天花光了收银台里的最后的三张一百、外加一张碟才请走了人。   空气里残留着尼古丁的刺鼻气味,惹得方阳又咳嗽了两声,抬头就撞上面前一道高高的人影。   方阳被吓了一个哆嗦,以为是那群人又折回来了,定睛才看清是丁海勇。   丁海勇手里提溜着一碗水饺,对着空气嗅了一下,“哥,有其他人来过了?”   “……哪有啊。” 方阳忍不住又咳了一声,又很快将话题转移到了丁海勇锃亮的脑门上,“叫你,咳,剪短点儿,你怎么剃成这样!”   没了头发乱糟糟的遮挡,丁海勇整张脸都亮堂起来,似乎连人都跟着拔高了一截,眼见着都快顶到天花板了。   方阳看到他就发自内心地想笑,朝他招手,“你是不是长高了?过来,让我摸摸。”   丁海勇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长没长高,只是顺从地低下头,然后问:“哥,你的眼睛怎么有点红?”   “没事,突然有点痒。” 方阳又咳嗽了一声。   新剃的头发只有薄薄一层,毛茸茸的。方阳从前摸到后,又从后摸回来,悬着的一颗心越摸约踏实。夜里外头又淅淅沥沥地下了一阵雨,脚腕又隐隐作痛的方阳靠在床头,还在摸他的脑袋。   方阳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对人一口气说过这儿多话了。他说起刚来塘岸街的时候,这店是从上一个老板手里接下来的,红日就叫红日;又说起以前还在私营厂里的时候,一群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常常凑在一起说以后攒钱买辆摩托,一路骑到首都去看升旗、赚大钱。   “真能折腾。”方阳笑了,“当时也也是胆子大。现在想起这些,就跟上辈子的事一样。”   丁海勇就坐在床边听,也说不出什么。他听着听着自己就往后挪,越挪离床越近,最后大着胆子,将整颗脑袋都搁在了方阳的床沿上。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窗外忽然驶过一辆摩托,马达轰鸣着,紧接着是一串刺耳的刹车,彻底撞破了黑暗。   街道上又传来几声咒骂。方阳望着骤然亮起的、斑驳的天花板,突然喊道:“小勇!”   “嗯?”   “……你现在这样挺好的。”方阳拍拍他的脑瓜,“你做事踏实,也努力,考虑一下去对面的大商场找工作?别耗在我这里了,我找人推荐推荐你,看你这干净利索的样子,人家一准要——”   丁海勇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   “为什么?哥,是我哪里不好吗?”   10   正月初一那天,丁海勇其实找到过另一份工作。   一家棋牌室正缺个端茶跑腿的小工,老板娘正巧在外面忙着搓麻将,眼珠子从前转到后瞅了他一眼,头也没抬,说干一天给三十,包吃不包住。   丁海勇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看她指手画脚、呼来喝去的样子,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外面好冷,他想念前一晚方阳拿给他用的肥皂,再混着方阳房间里那点樟脑丸的味道,暖烘烘的。   方阳绝对是丁海勇这么多年以来,遇见的、最好最好的人。   也是最想亲近的人。   愿意给他做饭吃,愿意收留他,愿意给他买衣服,更不像外面那些所谓的老板摆架子。虽然丁海勇觉得这里白天特别吵——他对偶像剧里那些烂俗的情爱故事不感兴趣、也听不懂红红心中为什么会蓝蓝的天*,更讨厌街上那些吞云吐雾、吊儿郎当的人,但也越是这样,丁海勇也越是觉得方阳与众不同。   他觉得方阳就是小时候村头独一份的那只大绵羊,蓬松,平静,斯文,一眼踏实。就是凑太近了它会慢吞吞地踱远两三步,始终保持着距离。   方阳又够着扒拉了一把丁海勇的脑袋,笑着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顺带还夸奖他今天又帮自己修好了漏水的洗手池。只不过是丁海勇还这么年轻,身强体健,又识字,外面还有很多更好的机遇在等着他。   “……不去。”   “你傻不傻!”方阳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才十八岁,难不成真准备在我这儿一直卖碟?”   丁海勇拧开了脑袋,不给他摸了,“不要,没什么好去的。”   方阳好声好气地缩回了手。   “你听见外面的声音了?这里很乱,不是什么好地方。你该出去闯的时候就要去,以后有了对象也好过自己的日子。人生老病死,哪一样不花钱?难道你还真打算跟我一样在这里耗一辈子吗?”   怎么就不能耗一辈子。丁海勇不喜欢方阳这样对自己说话,他很是不高兴,翻身躺在了地铺里。   如果可以,他想一辈子都可以在红日干杂活,一辈子守着方阳,他心甘情愿。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是方阳翻了个身。窗外的咒骂声还在继续,在听见一声剧烈的金属撞击声后,丁海勇终于转了回来,盯着床上蜷成一团的人看了又看。   “哥。”   “嗯?”   “你……” 丁海勇皱起眉头,“外面到底是什么动静?”   黑夜重回寂静,他没有等来回答。   --------------------   * 原句:红红心中蓝蓝的天-罗大佑《追梦人》    第4章   11   发哥全名冯广发,早两年还在替高利贷收账,欠过钱的摊主让他堵在后巷里打断过肋骨也打断过腿,没几年就拉起一伙人,渐渐成了塘岸街上最出名的混蛋。   收保护费这种事放在那会儿没什么稀奇的,方阳并不是存心想要瞒着丁海勇,只觉得别扭,大人的事情自有大人的解决办法,这种事情他知道了也没什么好处。   每月一号才是收钱的日子,方阳相当老实,他没想逃,但也没想到冯广发一行人会打他个措手不及。   南方的气温回升得快,那晚方阳趁着夜里的还有点小风,又包了顿饺子,第一锅刚端上桌,两个人才吃了没几个,门外忽然呼啦啦进来一群人。   “吃饭呢?”   冯广发倒是不高,但粗壮的脖颈连接着魁梧的身体,汗津津的脸泛着醉醺醺的红。他叼根烟,露着出胸口半片被汗洇得发青的龙头纹身,进门就往桌边一坐,“老板没钱孝敬哥几个倒有钱请小工?饭也不请哥几个吃点?”   复杂的气味激得方阳的嗓子眼又开始发痒。这次他总共也就包了三十来个,他自己吃不了多少,都是盛给丁海勇的。但看看乌泱泱的一帮人压在自己面前,权衡之下还是起身拿了两双筷子。   冯广发的手上有了筷子,却只在盘里拨弄,嘴上的烟灰毫无顾忌地簌簌往下掉。眼见着一大截就要掉上去,另一双筷子忽然横了过来,把整盘饺子拖出去好几厘米。   丁海勇坐在对面,抬着眼皮,死死地盯着他。   惹恼了这群人可没什么好下场。方阳赶紧在桌底碰了碰丁海勇的膝盖骨。   可惜这块膝盖骨坚硬如磐石。   “哟!这小眼神不错啊!” 冯广发倒没生气,歪着脑袋把丁海勇上下打量了一遍,“多大了?早就听说方老板这里招了个厉害的,这么好的身板,跟着你这瘸子老板卖几个碟能挣几个破钱?”   “……”   “这么凶呢?真是看不出来,我们方老板居然这么会训狗。”   这最后半句是贴着方阳讲的,烟味裹着一股酸酵的味道直扑耳根,方阳下意识偏了偏脸,却没想到原本没有反应的丁海勇却“刷”一下直直站了起来。   “小勇!”   方阳赶紧起身拦住了他,转头对冯广发扯了个笑,“发哥,他才十八呢,不懂事。您来是有什么事吗?”   冯广发咧嘴渡出一口烟。烟雾从他宽大的牙缝里丝丝缕缕地溢出来,在他脸前绕了一圈又一圈。   他眯起眼睛,目光饶有兴致的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   “十八?十八岁好啊!我们就要十八的!”冯广发得意一笑,夹着烟随手往后一指,指了个胳膊上爬满缝合疤、脸上还结着血痂的青年。   “看看!我们耗子!十八岁跟我混的,现在已经吃香的喝辣的咯!”   12   冯广发那晚走后,店门口反倒比以前更加热闹了。   那群人开始隔三岔五地来,起先不过两周一次,一次要个几十块烟钱,后来就变成了一周一次,有时候大半夜的喝了酒也来敲门。一圈人拿了钱也不走,照样大摇大摆地堵在红日门口抽烟说笑,一待就是半天。本就鲜少有人光临的小店更是门可罗雀,谁也不敢靠近。   方阳明白,冯广发是看中了丁海勇。但方阳又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来人就给钱打发,拖一天是一天,兴许哪天冯广发自己腻了,这事也就过去了。   丁海勇却做不到。   有天下午又有两个人堵在门边抽烟。丁海勇正在店里帮方阳裁纸箱,听见外头油腻腻的大笑声,蹙着眉头,攥着手里的裁纸刀就要往外走。   方阳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角,“你去哪里?”   丁海勇握紧小刀的手青筋隆起,“他们已经在外面好几天了。”   “我知道。” 烟味太重了,方阳偏过头又咳嗽了两声,“你先回来,他们等会儿就走了。”   丁海勇拧着脑袋,依然死死地盯着门外一明一灭的烟头,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凭什么?”   凭什么,很多事情哪有什么凭什么。窗外的日头又开始发红,就像方阳偶尔还是会回忆起三年前的那个傍晚、最后一次从厂里下班的那一天。他也不过是帮车间里新来的小工要了次夜班费,没过两天他就在下班途中被人截了胡,搞折了左脚也丢掉了工作。   “不要紧的。忍两天,没意思他们自然就走了。”   方阳慢慢地掰开他的手心,将小刀拿了出来,“你要知道,有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我知道他们不讲道理,但我们开门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只要他们愿意来给我这里添人气,那就是好的。”   “听话?乖一点。我脖子仰累了,你先下来?”   丁海勇终于不情不愿地重新蹲了下去,皱巴巴的脸上写满了忿忿不平,甚至还有点委屈,“不能让他们就这样欺负你!”   “谁欺负我了。”方阳笑了,把小刀搁到自己手边,“不过是在门口站一会儿,又没把我怎么样。”   “那要是明天他们还来呢?”   门外的动静还在继续,已然盖过了音响里播放的歌曲。方阳将那把小刀掉了个个,面对着自己,划断了最后一节胶带纸。   “明天的事还是留到明天再说吧。”   13   初夏的傍晚蛰伏着闷热,电视里播的无非还是那些虚头巴脑的情情爱爱。那天正演到男女主角在瓢泼大雨里吵架,女人哭着问男人既然要走,为什么还回来找她。男人也在怒吼着问她,如果这样还不算喜欢,那到底怎样才算。   丁海勇蹲在门的右侧,与左边前来蹭电视的一群人之间宛如隔了一道巨裂的鸿沟,沟的这侧还掖着一兜花花绿绿的糖果,可惜袋子被打了个死结。他刚刚明明说要帮方阳撬着有些歪了的插销孔,此时却一动也不动,连方阳靠近了都没有反应。   方阳站在后面看了他一会儿。   “小勇。”   丁海勇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直死死盯着隔壁的人。   连着几天他都跟防贼一样。方阳叹了一口气,“小勇!”   丁海勇终于有了反应。他像是被抓到了什么马脚一样猛地转过头,一下就站了起来,火箭一般的速度横冲直撞,临门才反应过来,差点把方阳一下子掀翻。   距离很近,方阳甚至看清了他骤然睁大的瞳孔。丁海勇的鼻尖几乎擦过他的下巴,呼吸仓促地掠过他的脖颈,伴随着电视机里的哗啦啦地雨声,又热又潮。   他赶紧退了一小步,“你……怎么了?”   “……” 丁海勇迅速蹲了回去,低下了头。   “别怄气了。” 方阳尴尬一笑,又扫了一眼角落里的糖果袋子,“不是叫你把糖都分给大家?怎么不拿给人家吃?”   “是你的。”   “嗯,是我拿给大家的。” 方阳弯下腰,把袋子捡起来,“都被你藏起来了还怎么吃?”   他赶紧三下五除二把糖果给人分了个干净,抖着袋子,顺手又跟摸狗似的顺了一把丁海勇的脑袋,塞给他最后两个玉米糖,说累了就上楼休息一会儿。   “哥!” 丁海勇连忙站起身。   方阳朝着柜台挪动,没有回头,“怎么了?”   丁海勇赶上前,把手里的糖递了过去,“你吃。”   “我不吃糖,你拿着吃就行。”   丁海勇又沉默了,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方阳。直到实在无路可走了,他突然来了一句,“哥,你不要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这话把方阳说愣了,半晌才扯了扯嘴角,开起了玩笑,“我怕什么?是谁要害我吗?”   丁海勇微微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又说,我会保护你的,哥。    第5章   14   保不保护的,方阳没当回事。他扪心自问,自己这种乌龟似的姿态,再加上残疾的一只脚,放在这条街上简直就是最好的保护色。那些人就算不爽,最多也就是给他穿穿小鞋,犯不上大动干戈。   直到有天夜里他再一次亲眼看见冯广发那群人的恶劣行径。街口一家夜宵摊的小老板不过只是想收几碗炒面的钱,转眼被人从摊子里拖了出来,案板上的菜刀一起一落就被按在马路中央打了个头破血流。   方阳并不指望丁海勇真的能保护自己,他仅仅希望丁海勇能保护好自己。   冯广发似乎在丁海勇的身上看到了某种威胁,派人来的次数越来越多,在接连三天夜里被门口的动静惊醒后,方阳不敢再让丁海勇随便在人前出现了。偏偏丁海勇是个牛都拉不动的的倔脾气,听见动静就抄起家伙往外冲,次次都被方阳拦了回来。   时间一长,有天夜里方阳甚至久违地做了个噩梦。   梦里他又回到多年以前那个傍晚,天边的红日簇成灿烂的晚霞,他在混乱中被人一掌推翻在地。而在剧痛到来之际却忽然灵魂出窍似的站到了几步之外,而地上挨打的人变成了丁海勇。   拳头下落的频率模糊了丁海勇的脸,方阳心急如焚,想去把人都拉开,却怎样都拉不动,他想大喊,大喊丁海勇的名字,却怎样都发不出声音。   压迫的感觉几乎让方阳窒息,他挣扎了好几下,直到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才终于从梦魇里挣脱了出来。   “……还好吗?”   方阳在迷蒙间应了一声,   “哥?”   方阳又应了一声,也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只感觉心脏在剧烈地跳动,有人牵住了他,又扶着他的肩膀,把他从湿透的枕席上托了起来。   “哥?” 朦胧的环境反倒显得丁海勇的声音更加坚定, “我在的,你不要害怕。”   搪瓷杯沿冰凉,杯里的水也冰凉,托在方阳后颈上的掌心却无比滚烫。对方俯下了头,发茬长了也还是又尖又硬,刺挠着刮过他的脸,却意外带来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抚慰。   方阳心口一软,本能地朝着那只手的方向靠了靠,随即抵上了一道坚实的怀抱。   但很快的,就在下一秒,他含着着剩下的半口水,一下子退了出去。   15   夏日的蝉鸣不绝于耳,红日难得关了一整天的店,方阳出了门,匆匆去也匆匆回。   他瞒着丁海勇去了趟十字路口的商场,托以前打过照面的人问了份活,是在搬货送货,一个月七百,跟车送货另有补贴。   活累了点,但时间长了还能跟师傅接线装电视,好歹比在他这什么都不是的小破店里蹲着强。   方阳自己很满意,但面对丁海勇还是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才好。他一直等到吃完晚饭,又拿出今天买回来的两件新衣服,才把这事告诉丁海勇。   “下周一早上八点半,你别迟到了。”方阳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到桌上,“去了就说找张师傅。他们中午也管饭,下班后你可以住他的宿舍。”   二手台式电扇嗡嗡地响,转到了另一边。丁海勇连忙站起身。   “我不认识他!”   “去了就认识了。” 方阳也不敢直视他,起身收拾了碗筷就要往楼上走,“明天没什么事你可以先去看看,打个招呼,不一定非得——”   “你不能这样。” 丁海勇狠狠喘了口气,“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楼道里闷得厉害,方阳一时答不上来,只能扶着楼梯,接着向上攀爬。   “你不想要我了?”   “怎么会?”   “为什么?” 丁海勇扭身,“那为什么?哥?是我……到底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晚上吵到你了?还是因为那个冯广发找你说了什么?哥,我不会让他随便伤害——”   “是我雇不起你了!”方阳有些心烦,“行了!不领情就算了!有好的活你不干、这么想做刺头你就去!我不拦着你!”   他说完便继续往上奔,没想才刚迈上两级,手腕忽然被人从后面一把拽住了。方阳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一仰,脚下一空,又被丁海勇慌忙抱了个满怀。   “我、我不要你的钱!” 丁海勇说,“我不在乎多少钱!”   “松手!”   方阳挣扎着,试图不要再次掉进这个熟悉的怀抱。可丁海勇的力气却是出乎意料的大,他越是挣扎,横在腰间的手臂就箍得越紧,硌得他的肋骨生疼。   他不得不抬起头。楼道里明明没有灯,那双眼睛却特别的亮,带着一种无比莽撞、毫不遮掩直白,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方阳心里“咯噔”一声响,下意识撇过脸,“你先把我放开——”   “哥,我求你了!”   箍在腰间的手臂丝毫没有松懈的意思。方阳狠了狠心,又去掰他的手。   “我就想跟着你!我只想跟着你!难道不可以吗!”   16   方阳是三十,不是十三,又怎么会看不明白丁海勇的意思。   那种眼神已经不是单纯的依赖了。这双眼睛里参杂了许多些别的东西,多得就要溢出来,叫他没法再装作不知道。   方阳其实尝试欺骗过自己。他不停地告诉自己,那些话、那些感觉不过是都是错觉。丁海勇才十八岁,在最好的年纪又没了家,是他把人带回来,给了口饭又给了个睡觉的地方。感激也好,依赖也好,年轻人一时分不清楚,也可以原谅。   可他没料到丁海勇真的有一天会这样脱口而出。   “哥……我觉得我、我喜欢你……喜欢跟你在一起。”   丁海勇的呼吸悬在他的脸侧,轻轻地刮蹭着他的太阳穴,又若有似无地落下。   “我、我就是想跟你待着,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方阳一时之间什么都说不出口。   这种感觉很复杂,也足够糟糕,糟糕到令他头晕目眩。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到底是走错了哪一步,才让一个十八岁的青年对三十岁的自己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方阳打了个冷颤。   可能是除夕夜的那顿饺子,可能是他擅自给人绑头发。方阳找不到答案,但他很快冷静了下来——至少他觉得自己很冷静。他努力扯出一个笑,颤抖着,拍了拍丁海勇的胳膊,“小勇……小勇,你先放开我……先听我说……”   “你真的……什么喜不喜欢的,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我知道——”   “这种话不能随便乱说,小勇,我比你大十二岁了。这话应该要等你以后真碰上喜欢的人了,再跟人家说。”   丁海勇还是固执得不肯松手,甚至把下巴搁在了他的肩膀上,任由呼吸滚落到方阳的衣领中。   “哥可是我——”   “好了,不要说了。”   方阳觉得好累好累,就如同蜕掉了整整一身皮一样累。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丁海勇的手从自己的腰上一点一点地掰开,然后攀着扶手,狼狈的往上又逃了两级,“不要说了……不早了,早点休息。”   17   丁海勇其实说完就后悔了。   他明明是知道答案的,他想过方阳是不可能回应他的。就像是方阳在夜里睡迷糊了总会叫他的名字、醒来以后也还是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是方阳要他离开这里,他太着急,一下子什么都说了。   结果第二天方阳就发起了烧。   方阳看起来文文弱弱,但很少生病。他曾经自嘲自己就是那种看起来软绵无力、实则怎么撅都撅不烂的老豆橛子。哪怕腿疼得一晚上睡不好,第二天照样能坐在柜台后跟人有说有笑。这回却一连睡了大半个周末烧都没有退干净。   丁海勇在床边守了两天,越想越后悔。   “哥,你哪里不舒服?你一直喊疼。” 他小心翼翼地牵起方阳的手指。   方阳迷迷糊糊朝床里翻了个身,身体又往里面缩了一下。   丁海勇不敢轻举妄动了。   可他要是不在这里干了,他哥怎么办呢?冯广发那群混蛋玩意隔三岔五就来打扰他哥,他哥腿脚又不好,不说大半夜的摸黑下楼容易摔跤,真要打起来连爬都爬不快,叫他怎么放心得下。   可是方阳这次是真的生他的气了。   那天丁海勇在方阳的床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头又烧成了浓烈的橙红色,最后他还是在隔天一早换上了方阳给他买的新衣服,又把药和搪瓷杯一并摆好,揣上了那张纸条。   等到一天结束,繁华的街灯重新亮起,他还是再一次穿过了十字路口,回到了喧嚣的音像店附近。   隔着马路都能看到那块布招牌上厚厚的灰尘,上面的字已经暗得快要看不清了。丁海勇不知道自己到底徘徊了多久,可能有两个小时,也可能是三个小时。直到隔壁的彩票店关了门、他觉得冯广发一行人今晚大概不会再出现的时候,楼上他修好的那盏小灯终于亮了起来。   小半截影子孤零零地晃过窗前,又慢吞吞地消失。片刻后,楼下的一阵卷帘门传来了一阵异响,露出了门内的一线光亮。   丁海勇再也等不下去了。他径直穿过嘈杂的人群,又在迟疑了一会儿后,弯腰悄悄将卷帘门又往上抬了抬。   铁皮隆隆作响,黯淡的灯光溢上了他的双脚,里面是黑压压地挤在一起的小货架,墙上斑斓的海报也没了细节,只剩塑料碟盒反出的一串串涟漪。   涟漪的尽头是方阳。他正一个人端一只碗,听见动静一下就偏过了头。   “哥……是我,是我。” 丁海勇面对着他,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我突然发现……我忘拿东西了。”   方阳还是满面倦容,好像是已经没有力气表现出惊讶了,只是点点头,又朝嘴里拨了两口饭。   丁海勇还弯着腰,“那我进来了?”   方阳没有回应,丁海勇干脆心一横,又将卷帘门咯咯哒哒往上多抬了两级,钻了进去。   “……你吃饭了吗?”   碗筷清脆一响,方阳忽然哑着嗓子问道。    第6章   18   丁海勇的东西似乎总是拿不干净。明明他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如今却像在这里住了很久,今天落下换洗衣服,明天忘了晾在楼上的毛巾,后天又回来取洗手台上的牙刷。   他貌似是接受了,却还是深夜时分出现在店里,然后又借口太晚,再顺理成章地借宿。   方阳心下了然,却狠不下心拆穿他。   反正丁海勇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虽然他还是会早上五点起来帮方阳打扫一圈、煮个鸡蛋,晚上十点再回来搬两箱碟片,但是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时间还是少了许多。   店里终于又只剩方阳一个人了。   还是一如往常,方阳白天开着电视机,傍晚放几首流行歌。电视里的人有说有笑,歌曲里的人聚了又散,被翻录过不知道多少遍的声音隔着一对旧音箱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只有方阳还坐在柜台后面,一坐就是一天,天黑了再上楼睡觉。   也挺好的,方阳想,至少他不用担心究竟该如何面对丁海勇,也不用总提心吊胆冯广发的人因为拉拢不来新的狗腿子而刁难自己。   只是这距离上的影响改变不了丁海勇,就在天气转凉后他渐渐开始往回带东西,先是米油,后来会买药膏和一些生活用品。   方阳俯在小桌上算着一天的账,对他的小心思门儿清,“你不要乱花钱,我不需要这些东西。还有老张不是说能给你腾个床——你什么时候去住?”   丁海勇装傻充愣,兀自把新买的白色台灯拆了,通上电,摆在了方阳面前。   “明天师傅他说带我去城西一趟,要很晚才能下班。”   “嗯。”   “可能要十二点。”   “嗯。”   “最近可能要跑很多次,比较忙。”   “嗯。”   “……” 丁海勇挠了一下头,“我不在这里了,你睡的还好吗?”   “怎么了?”   “那些人……还来骚扰你吗?”   上周的水电账怎么都对不上,方阳皱着眉,攥着铅笔头来回算了几遍,越算越发愁,嘟囔着回应道:“……还多买了一打鸡蛋……要回来吃饭吗?”   “会的。”丁海勇眼睛一亮,“我会回来的。”   19   冯广发的人还是照旧来。   起先几回进门还装模做样地找,实在找不到了就嘲弄几句,问方阳是不是白天不使唤了,留着晚上使唤。   方阳面色不改,翻来覆去就一句不知道,不干了。   危机解除,这帮混子白嫖完烟钱也没了别的乐子,慢慢的,这事又变成了一月一次。   方阳好像变成了这条街上唯一一个知道丁海勇行踪的人。   丁海勇越来越忙,跑城西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但无论多晚他都信守承诺回店里睡。甚至有一天熟睡的方阳被叫醒,他还以为是冯广发一行人大半夜的耍酒疯,趴在门上再一听,才发现是熟悉的声音。   “是我,哥。” 隔着一道铁皮门,丁海勇也能知道方阳就在门后,“我回来了。”   “……”   见门里没有反应,铁皮门上又轻轻传来咚咚两声响,“哥……开开门,我好冷。”   夜里温度降到了个位数好像也就是一眨眼的事,方阳也感受到了。千禧年的第一个夏天格外短暂,连带着本就没有存在感的秋天也一晃而过。丁海勇倒是逆着季节拔了节,身型宽阔了不少,以前在他在这小店里总有点缩手缩脚,现在完全蜕变为了成年人的利索劲。   一天傍晚,方阳拎着菜又一次经过十字路口,正好碰上家电城门口三四个出来透气的销售。姑娘们清一色的深黑棉衣,怀里抱着的五颜六色的宣传单。   宣传单上印的是二十九寸大彩电,还挺贵,方阳经过时也被顺手塞了一张。   树下有个烤红薯的小贩,几个姑娘躲在炉子旁边取暖,隔着喧嚣的车流叽叽咕咕地聊着闲话。大巴车风尘仆仆地驶过,方阳折了折那张宣传单,听见她们轰然笑作一团。   “……我说你今天怎么没精神,就是因为老张那个徒弟没来!你还不承认!”   戴眼镜的姑娘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们中间的小个子,“哎人家去城西送个货而已你就惦记成这样?我看他成天凶巴巴的,也不说话,像个哑巴一样。”   小个子一撇嘴,“哪有,其实他人挺好的。上回我下班东西拿不动,他还帮我送到车站呢!”   “你清醒一点。听说以前就在里边那条街上混,还不知道有没有前科呢!” 右边最高的那个也捅捅她,“天下乌鸦一般黑,我看他也就那样吧,有点聪明但没什么上进心。”   “上上个周末我就亲耳听见老张在里面骂他烂泥糊不上墙,咱们总店那边都开口要他好几次了,他都拒绝,就是不去。”   20   “听说你们店长想让你去首都。”   方阳托腮,重新拎起筷子,将盘子里的油麦菜叶一根一根地仔细拎出来,摆上盘沿沥着。   兴许是因为又到了冬天,这天方阳久违的又包了顿水饺。丁海勇捧着碗,嘴里刚刚咽下去一个,闻言顿了好几秒才回答道:“……没有。”   南方的初冬格外冰冷,潮湿的风匍匐着、不断从卷帘门底下爬进屋内。桌边的暖风扇烧成明亮的红色,也将丁海勇的半边身子镀上了一层暗红。   “我都听说了。” 方阳清了清嗓子,“多好的机会,你怎么拒绝了?”   “……没有那么好,不想去。”   “待遇不好?我帮你去说说?”   丁海勇拿筷子拨了碗里最后两个圆肚水饺,嘴唇动了动,过了好半天才说,“……太远了。”   方阳不想让气氛变得太过僵硬,他摇摇头,勾了一下嘴角,放缓了声音,“几千公里而已,听起来远,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到时候哥给你买张卧铺,晚上送你上车,十几二十个小时睡一觉就到站了。”   “北方冷,你现在这几件衣服肯定不行。”方阳慢慢将菜盘子转了半圈,将挑好的部分推到了丁海勇的面前,“这两天抽空跟你去看看商场挑件厚点的棉袄带着,再给你包个红包,人生地不熟的,到了那边缺什么自己添。”   丁海勇本来是看着方阳的,但是慢慢的,他目光又落回了自己的碗里,随后他放下了手里的碗,郑重地说:“哥,我说过了,我不想去。”   方阳垂着眼睛,伸出手将暖风扇朝丁海勇的方向多偏了偏。   “你没出过远门,害怕也很正常。”他喃喃自语,“到了地方住上十天半个月也就习惯了。大城市好,比天天守在这里强——”   “那我就不能晚上回来陪你了!”   这台二手的暖风扇真是上了年纪,这晚嗡嗡响起的电流声额外大,方阳被震得头疼,扶着额角,良久才反应过来,一字一句地说:“去就去了,你还想着回来做什么?”   “小勇,其实你的名字起得很好。”   “‘海勇’” 他又拎起筷子,在桌面上划了两笔,“海勇,多好的两个字,很大气,很有力量,哥是真心希望你能有勇气去更好的地方。”   丁海勇死死抿着嘴唇,瞪圆了眼睛,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哥!你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总是要这样对我?!这不公平!你明明知道的!你知道我就想跟你——”   方阳终于抬起了头,注视着这双满是不可思议的眼睛,顷刻又收回了目光。   “去吧,小勇。”他说,“去吧,我会去跟你师傅说的。”   21   劣质的塑料椅腿刮过粗粝的地面,发出高声尖叫。紧接着店门口轰隆一响,是丁海勇一把掀开了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又是不欢而散。   冷风迎面扑来,他身上那点暖意像层薄薄的塑料膜,一下就被揭走了。明明回来的时候还不觉得有多冷,此刻的温度却冻得他快要喘不上气来。   丁海勇实在是委屈。   太委屈了,他拒绝了一遍又一遍,方阳始终跟聋了似的,还是一句一句地把他往外推,还是一句一句地替他打算,说过来说过去,无非都是为他好。   为什么总要为他好?这就是为他好吗!   丁海勇越想越憋得慌,没走两步就抬起脚,狠狠踹在路边的树干上。   空瘦的枝桠吃疼似的乱颤,几片枯叶打着旋落下来。他的脚底也被震得发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看见的是虎口指节上磨出来的一层粗糙的茧。   几个月前,他们店柜台里有个姑娘订了婚,手指上戴上了亮晶晶的钻戒,在众人的惊叹声中抿嘴笑着,还是红了耳根。   也许这就是幸福,丁海勇远远地看到了,也记住了。   他也想要他哥能露出这样神情。   丁海勇自知自己一无所有——至少被方阳收留的时候是的,可现在不一样了。屋里那个破暖风扇他大可以明天就直接买个最新最好的换掉,可就算是这样,方阳还是不把他当回事。   想到这里,丁海勇咬紧后槽牙,无头苍蝇一样在原地转了两圈,又抬起脚想再踹两次。   不过他还是忍住了,在走了一段距离后,背对着人来人往的街道,蹲了下来。   就算这样他还是心存侥幸,想着等等,再等等,他哥还是很在乎他的,说不定一会儿就心软了,收拾完屋里就会出来找他,叫他回去喝热牛奶。   可惜那晚的星星只有零星几颗,少得可怜。丁海勇来来回回数了一遍又一遍,一直数到塘岸街上的霓虹搅花了他眼睛,也能没数出最亮的那一颗。    第7章   22   这晚丁海勇到底有没有回来,方阳不愿意去想。反正他没听见有人敲门,半夜三点被冻醒的时候,丁海勇的床铺也还是平整的。   方阳孤零零地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直到打了个喷嚏才扯过外套,摸黑下楼去搬暖风扇。   夜间的潮湿过于浓厚,打湿了本就被磨得发了光的楼梯。他上楼时没留神,被拖在后面的电源线一绊,踉跄着就栽了下去,颧骨正正好磕在了扶手的拐角上。   方阳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等到第二天一早才发现自己的眼下青紫了一块,摁下去就胀胀地疼。   这块淤青还没来得及消就到了十二月一号,冯广发又一次亲自上了门。   “哎呦,我们的小方老板怎么挂彩了?” 冯广发一眼便瞧见了,“在哪个床上磕的?”   方阳不搭理,只照例低头给他们数钱。头顶无非还是那几句妈来妈去的脏话,再夹两个下三路的油荤段子。就在这唾沫星子横飞之下,摆在他面前的那只小台灯突然被一只熏得发黄的手拎了起来。   他攥着钱的手一缩,突然站起身,一把将灯夺了回来,“别动这个。”   细皮嫩肉的瘸腿小老板还是第一次犯冲。冯广发低头看看自己空掉的手,突然觉得有那么一点意思起来。他把刚才捏过灯罩的两根手指举到眼前,装模作样地活动了几下,咧开嘴,“方老板,别这么小气。你看看你,劲儿这么大给我手都掰折了。”   那两根胖手指在半空里屈了关节,指甲缝里积着一圈乌黑的烟垢,方阳下意识往后靠了靠,可冯广发也跟着往前逼了一步,硕大的肚腩重重抵上了他的柜台。   “来,给哥嘬一口。”冯广发跟叫狗似的嘬嘬两声,“嘬得好了就不跟你计较。”   粗糙的指腹擦过嘴唇,活像两条沾了脏水的虫子在缓慢地蠕动,方阳盯着他看了两秒,皱着眉头,抬手抹了一把嘴。   冯广发闻言面色不改,反倒又笑了一声,两根手指却是一动,就在方阳以为他要收回去的时候,一个巴掌兜头就扫了过来。   这一巴掌并不清脆,方阳脑袋被扇得一偏,脸上的青紫也火辣辣地疼。可他也不知道今天自己哪来这么一股气,一手拽着那把台灯,一手攥紧了钞票,第一次不想服这个软。   他承认自己活该。是他自己先前对丁海勇这么心软,如今叫人抓住了小辫子,是真的活该。   可台灯要是脏了、坏了,小孩回来看到了肯定要不高兴。   方阳慢慢回神,抿着嘴里地腥味低着头,庆幸中间还隔了个柜台,他能蹲下去少挨两拳;也庆幸自己送走了丁海勇,送他离开了这个逼仄的是非之地。   可下一巴掌迟迟没有落下来。   门口忽然掠进来一道影子,速度飞快,方阳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是谁,就听见“砰”的一声巨响,冯广发爆出一句大操,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脑袋就重重磕在了货架上。   在方阳的眨眼之间,黑沉沉的影子已经再一次将砖头高高举过了头顶。   “小勇!”   方阳冲出了柜台。   “丁海勇!!别!别动手!!”   23   直到最后只剩自己被扣在派出所里的时候,丁海勇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疼。   疼啊,真疼,浑身都疼。   他好像是被惯倒在地好多好多次,乱七八糟的东西砸到他的脑袋上,还有肩膀上、肚子上、腿上,在回想起那个阵仗,简直就是给他往死里打。   但丁海勇也不知道究竟是哪里来的力气,每次都能爬起来,再狠狠揍回去。   他的指关节上血迹斑斑,已然变成了黑褐色,沤在道道缝隙里,丁海勇自己看着都有些恍惚。   围观的人里不知道是谁报了警,动了手的一并带走,最后却只剩他一个被晾在审讯室里空坐了大半天,等到被放出来的时候天都已经全黑了。   还没走出大厅,他远远地就看见路边站着个人。   方阳背对着他,脖子上还是那条红围巾——就像他第一次在路边看到的方阳一样,瘦削的背影夹在来来往往的车灯和人影里,跟纸一样薄。   让人等了这么久,丁海勇心虚得厉害,一瘸一拐地往前挪,快到跟前才敢哑着嗓子叫一声,“……哥……”   “你没事吧……”   方阳双手抱着胸,只扭头扫了他一眼,撂下一句,“走吧。”   要走去哪里,丁海勇并不知道,他只是本能地跟随上方阳蹒跚的背影,只是这一次却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跟不上方阳拖拽着的脚步,短短几百米路走得格外费劲。   终于,他鼓起勇气,从后面一下抓住了方阳冰凉的手,“哥……你慢一点,我胸口有点疼,这个地方疼……”   这只手凉得厉害,在被碰到的瞬间轻轻一缩,却还是没有挣开。方阳停了下来,后脑勺对着丁海勇,抬起另一只手拦了下了一辆出租车。   丁海勇肿了半边脸,身上也青一块紫一块,看着好不狼狈,好在检查下来只是有点轻微的脑震荡,连医生看了都说他命硬。最后只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又开了些药,嘱咐他回去老实躺两天。   再回到店里已经是后半夜。下午的一地狼藉还原样摊着,歪了的货架,碎了的碟盒,门口还倒着一个印着暖风扇图样的盒子,一角已经被踩瘪了下去。   丁海勇有点可惜,也很内疚。入冬后天气只会越来越冷,他在外面躲了两天,也想了两天,想着兴许他哥见了新的暖风扇就不忍心再赶他了。谁知道还没来得及插上电,店里先变成了这样。   “哥……这些晚一点我帮你收拾,”他又看了眼歪掉的货架,“你休息一段时间,别开门了。这个架子我也帮你订新的——”   “不需要。”   方阳把一兜药甩给他,先一步迈过了废墟,进了站厨房,“你上去躺着。”   “我——”   “我叫你上楼躺着。”   丁海勇局促地站在原地。从警局出来到现在,方阳完全没给过他一个正脸,他心里越来越没底,也顾不得身上的伤口,也想跟着挤进厨房里。   “那个,哥,”他咽咽口水,“你脸上还有印子,我也给你擦点药吧。”   回应他的只有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随后吱呀一声,方阳掩上了小厨房的门。   24   那天的场景方阳也许能记一辈子,丁海勇如同发了疯的狼崽子一般,毫无章法地横在一群人中间,怒吼着,嘶咬着,红着眼睛,抓到什么就砸什么,俨然一副不要命的架势,竟然还让他在三五壮汉中真打出个八斤八两的平手。   方阳跌在地上看着,这才真正想起十八九岁年轻人所拥有的是怎样的东西,那是一上头就能横冲直撞、难以遏制的力量。   那是方阳从未见过的丁海勇。   音像店一连几天没有开门,也开不了门。扭曲的货架堆在墙角,天光只能从卷帘门底下漏进来一线。楼梯磨磨蹭蹭地吱呀两声,方阳手里的铅笔一顿,还是继续划了两笔。   “醒了?” 他把暖风扇留在了楼上,自己拢着厚外套匍匐在柜台后面,全身上下只剩下一只手露在外面,抓着铅笔头,听见动静也不抬头,“坐吧,别站着。身上还有哪里疼吗?”   丁海勇抓着栏杆看他,“……没有。”   “饿吗?”   “还好。”   方阳点点头,笨重地俯身摸了摸柜台底下的纸箱。   只剩最后一盒牛奶了,他握在手心里捏了捏,还是拿了出来,侧身放在了小桌子上,“先垫垫肚子。”   高大的影子在他的余光里摆动,好久才靠近。方阳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但很快又低下去,“小勇,你还记得你第一天来是什么时候吗?   “今年除夕,二月四。到今天十二月五号,一共是三百零六天。”   他翻了翻面前的账簿,“我之前给你的薪资是每天二十块钱,吃住不算,先前都结清了,后来你去商场干活了,但你还是每天都在这里帮我整理,我还是算你二十一天,加起来一千八百多,还有你拿回来的那些东西,我也应该把钱都给你。”   说这么几句话,方阳竟已经觉得口干舌燥。他停下来喝了口水,杯沿碰了碰嘴唇,才继续道:“就是我现在给不了你多少。店里现在这种情况,很多东西要整理——”   “我不要这些钱。”丁海勇哑着嗓子打断他,“店里这些我也能赔,你不要担心,我都给你修好——”   方阳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知道我为了把你从派出所弄出来花了多少吗?八千,小勇,八千,他们这么猖狂是有原因的。我手里根本拿不出这么多,临时找人凑了五千,才把你弄出来。”   “那这个钱我来帮你还,哥你不要……”   “也不是钱的事情。” 方阳垂着头,捂住了半张脸,叹出来的气又深又长,“丁海勇,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给我招惹了多少麻烦?现在我只要把这道卷帘门拉起来,冯广发的人随时都能找上门来。你把他打成那个样子,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你……放过我吗?”   “人不要逞能,我教过你很多次。” 他偷偷哽咽了一下,“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屋里很久都没有声音。丁海勇罕见的没有什么反应。面前的牛奶盒还是一样的包装、一样的颜色,他盯着看了良久,才冒出一句,“哥,我可以理解成你在心疼我吗?”   傍晚将近,稀薄的人声重新开始聚集。   “那你……喜欢我吗?” 丁海勇又问, “哥我是说真的……你有喜欢过我吗?”   方阳的嘴唇微微张开,颤抖着。他需要说的话已经都说完了,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   “你就走吧。” 他说,“求求你了,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第8章   25   生活还是要继续。第二年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方阳终于还清了借来的五千块钱。   钱回来得其实不算特别困难,丁海勇走后,他的日子也没有太多变化,收拾好一切照样开门、进货、做买卖,照样装聋作哑。前脚还了左边烟酒店的三千五,后脚又揣着剩下的一千五去了右边彩票站。   方阳去的时候,彩票站老板娘正踩在椅沿上,低着头往脚趾甲上描艳红的指甲油。听见门响懒懒抬了下眼,直到方阳说明来意,她才拢拢长发抬起头,接过了一沓纸包着的钞票。   “哎呀!方老板要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脚怎么崴了?”   “一直这样。” 方阳回答她。   女人不好意思地笑笑,又连连哎呀两声,又问:“感觉你也瘦了不少?”   “太热了,没什么胃口。”方阳回笑。   两个人平常也说不上什么话。女人估摸着还是觉得尴尬,一边用枯瘦的手指点钞票一边絮叨,说着赚钱不易,甚至还少见地数落了一顿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数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提到了收保护费这件事,只见她白眼一翻,“真好!阎王爷总算长了回眼,让他妈调戏老娘,这种人就该天收!”   半个月前,冯广发被发现死在了隔壁街西向的一口下水井里。那晚下了场大雨,他喝得烂醉如泥,一脚踩空,三天后捞上来时遗体都泡囊了。   这事街上人尽皆知,再听人提起,方阳也没什么反应,只淡淡应了一声。   “说起这个,你店里那小孩儿呢?”女人把钱往抽屉里一塞,这会儿才忽然想起来,“你那时候不是说他被那些人弄派出所里去了,要拿钱把人接出来?后来怎么样了?平常太忙了,我也没留意你那边的动静。”   “没怎么样。” 方阳回答。   女人轻飘飘地靠回了椅子里,“是好久没见他了。你知道他以前晚上老来吗?丢一星期的钱在我这,一次要一张,刮两个小时,说起来还有钱在我这呢。啧,去哪儿了?要不我退给你得了?”   去哪里了?   寒来暑往,春去秋来,去哪里都可以。   “不用了。” 方阳轻轻颔首,摇了摇头。   26   2006年秋,街对面的金海岸大酒店最先落下了帷幕。   这年塘岸街的风光已不复往日,夏季发生的一场恶性暴力事件终于是扯下了这里黑吃黑的最后一块遮羞布,在勉强维持了一个月的门面后,最后一批员工还是被遣退了。   六年前退过磁带的那个小伙子也在其中。当年他还只是端茶送水的小服务生,如今已经做到了包厢主管,脱下了制服也放下了头发,看起来居然比之前还要年轻。   他还特意来跟方阳道别,“真没想到老板你这店能开这么久!现在还卖磁带吗?”   “货都进不到了,拿什么卖?” 方阳还是翻着报纸,对他说。   “我记得最早你这里半面墙都是。”小伙子抬头看看四周的墙壁,如今上面平坦,剩下的只有海报,“嘿!那时候我就跟你说了吧!要我说现在也是,什么VCD、DVD也要落伍了,现在都流行上网,什么东西电脑上没有啊!”   方阳勾勾嘴角,“也不会吧,总还是有人喜欢。”   小伙子这回没反驳他,想了想,说也是,前段时间在他这门口看的动作片自己就挺想看的,于是问方阳要了一张。   方阳起身给他装袋,顺口问他,“你以后什么打算?”   “还不知道呢。”小伙子倒是很乐观,“嗨!再找呗!不行就换个城市,指不定还能谈个女朋友呢——说起来老板你也真是,这么多年了,嫂子的影子都没让我们见着。”   方阳低头找零,只接他的前半句,“挺好的,希望你能换个好工作。”   “那肯定的!” 小伙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你呢?我听说这排铺子都要收走,你这店是不是也快撤了?”   有传言称,金海岸对街的地块已经有新的开发商竞标,沿街铺面要拆迁推掉,另作他用。这风声才传开没多久,方阳的音像店附近就已经有两间关了门。   “提过一次。”方阳说,“还没定,再看吧。”   “要是真拆了,你什么打算?”   “再说。”   小伙子啧了一声,“真没劲,还这样。”   这么多年,方阳好像确实没怎么变,塘岸街的风貌也没怎么变,过往的人来来去去,说的也还是同一种语言。只是店里一盘磁带都找不出来了,光碟架也撤了两列,还换过一台电视机。   也再也没有人提起过丁海勇。   方阳却依然记得丁海勇的模样,而且很清晰。他偶尔会做梦,梦里有人在敲他的卷帘门,铁皮咯吱咯吱地响,像小耗子在上面磨牙,他嫌烦人便会把门打开,门外就是十八岁的丁海勇,还是一样的有鼻子有眼,还是会喊他一声哥。   就是不知道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小伙子已经拎着碟走出了门,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朝店里喊了一声,“哎,老板!”   “嗯?”   “我前阵子去送我一老乡去火车站,好像碰见你店里以前那个人的了。”   方阳怔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你说谁?”   “就是好多年前在你店里干活的那个!寸头,总跟着你。”小伙子用手在头顶比划了一下,“但那人戴了个帽子,反正看着挺像的。”   “……什么时候的事情?”   “有阵子了吧,几个月前。”小伙子想了想,觉得有些奇怪,“咦?你不知道吗?我还以为是回来看你的呢。”   零钱盒太老太涩,方阳手上的力道一歪,盒子一下就卡在了抽屉口里,推不动了。   “哦,我忘了。”   他把盒子重新抽了出来,一点一点、缓慢地往里挪动。   “是是,他是回来过。”   00   “……哥?你还好吗?”   店里的光线真的很差劲,忽明忽暗,长长短短的光晃得方阳眼眶阵阵发酸。他撑住地面,慢慢从身后的怀抱里挣脱出来,爬起身去扶倒在一旁的脚手架。   “我来吧。”   这人也跟着他爬了起来,伸手要去接,方阳也不让着。他抓着冰凉的铁管,执意要自己把重新撑好。在脚手架重新立稳之际,他一低头,感觉虎口一凉。   是一滴液体。   饱满的,圆润的,透明的。   像眼泪一样。   方阳僵在了原地,直到眼前彻底模糊了才后知后觉地抬起手,想去擦脸。   但比他的手更快的是另一只手,一只比他的记忆里更大、更厚实的手。方阳下意识地偏过脸躲开,眼泪却止不住地掉得更加厉害。   “哥你怎么哭了?” 这个人无措地抓住了他的胳膊,“是哪里疼吗?”   不管疼不疼,快四十岁的人还哭得像个小孩一样未免也太丢人现眼。方阳手缩不回来,脸也越抹越狼狈,最后索性不管了,哑着声音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来看看你。”丁海勇的手指偷偷蹭了蹭方阳的皮肤,过了好一会儿,又低声补了一句,“想见你。”   “我特别想见你,哥。”   “还有,要把这些还给你。”   衣料窸窸窣窣一阵响,方阳隔着泛泛泪光,看见丁海勇从外套里摸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我也有听你的话,真的,我每年都攒一笔钱给你,想着可能哪天还给你了你就愿意见我了,但我每次都不……都忘了带。每次都是,一不小心就攒了这么多。”   “今天要是再不给你,我害怕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方阳觉得荒谬,忍不住笑了一声,正想说他两句,嘴一张,却只喊出一声“小勇”,鼻头便又酸了。   眼前的光影涨落,团团晕开,像无数场黄昏,也像天明。   ———全文完   --------------------   终于写完可以说胡话了,有种难产老母鸡终于费劲吧啦把蛋产出来的救赎感有人懂吗……   三部曲的坑终于又填上了一个,因为要从一个三十多岁社会人的视角写,所以整体感情相当克制内敛,而且也许是我唯一尝试的年下了我真的不会再写年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