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齐】秋水共长天 人的一生就是要有一场一谈就千百年的恋爱! 一 这一年的溟沧,师徒一脉与世家依旧斗得风生水起,一个个表面上波澜不惊,背地里咬牙启齿。龙渊大泽的罡风流云来了又去,浮游天宫的三大殿仍是稳如泰山。 玄水真宫外一尾独角龙鲤半睡半醒地打着哈欠,今日日头好,水里呆腻味了,便也趴到岸边晒上一晒,只把鱼尾浸在湖里,时不时地搅弄一下,惊起几条活蹦乱跳的七色灵鱼。一片水声中,衣摆曳过台阶的动静轻不可闻,却惊得龙鲤一个打挺直起身,露出一副正经威严的模样,好似刚才怠惰在岸上的不是它。 齐云天将这厮的装模作样瞧了个十成十,笑了笑,抬手抚过龙鲤的额顶。龙鲤极是受用,蹭了蹭它的掌心,呼出一团水雾。 一道清光自极远处飞来,划破重霄,转眼又没入云中。齐云天转头望着那影子,沉如渊水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知道那是谁,那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被咽下,哽在喉头,最后压在心上。 张衍离山寻药二十载,是该回来了。 这么想着,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连带着盯着眼前这一片碧波池水也生出些许寥落蘼芜之感。齐云天云袖一挥,捞了一缕气,些许事心中便已有了个大概。他手中传信的令箭还未弹出,便觉有人穿过玉宇回廊往这处赶来。 “范师弟这般匆忙,可是为张衍师弟回山一事?”齐云天回过身,微笑着看向来人。 范长青确是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但见了齐云天,仍不敢失了礼数,停在十步开外一拱手:“师兄慧眼如炬。” “若只是回山,倒也罢了。”齐云天漫不经心地动了动手指,湖中灵鱼便随着他的心意绕出太极图案,“看你这般,莫不是他杀鸡儆猴,闹出了什么事情?” 范长青听得“杀鸡儆猴”一词,便知道这位大师兄虽足不出户,但该晓得的事情一件都没落下。他这边刚得了消息便第一时间赶来,竟也晚了半步。除却赞一句大师兄手眼通天,私心里却也觉得,大师兄对张衍之事,着实很用心。 “师兄明鉴,张师弟甫一回山,便杀了两名世家弟子,其中还有一人是正清院执事。”范长青低声回禀,“好在正清院的副掌院是个知道厉害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齐云天的心思似乎仍在那一池鱼上,将太极图打散作八卦阵:“区区正清院执事,杀了也就杀了,还有呢?” “还有就是,世家的涂宣不满自己弟子被张衍所擒,约了他赌斗,已签下法契,想必不多时,山门上下,便都该知晓了。” “赌斗,”齐云天稍微停了手指,“‘讨争’还是‘绝争’?” “‘讨争’。涂宣以自己全副身家,一赌张衍手上半株函叶宣真草。” 齐云天显然是对那些赌注无甚兴趣,轻笑一声,重复了一句:“‘讨争’?也不过是个贪生怕死之徒罢了。” “是,那涂宣自是惜命,却也狡猾,将地方约在鸾鸣矶上。那里碎石悬天,云浪诡谲,大大限制了张师弟的剑遁之法。”范长青脸上多少有些愁苦之色,“何况那涂宣……毕竟是杜德门下小金丹修士一名,玄光与化丹间,到底隔了一重境界……” “范师弟此言差矣。”齐云天一摆手,放了那一池灵鱼,任凭它们游入水底,一抚身边的龙鲤示意它随意去捉,“我这位张师弟玄光三重时便已一气十六剑踏平六川四岛,而今更非池中之物。不过是个小金丹修士,能奈他何?” 范长青看着那龙鲤入水,一口吞尽那些灵鱼,眉尖一跳:“师兄是说,那张衍已在外成丹?” “些许猜测尔。”齐云天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他光是一动不动负手而立,也自有一番疏朗英气,“至于他如今修为几何,我虽有心一观,但碍于现下首座这层身份,到底不方便出面。” 范长青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即接话道:“师兄是何等身份,不过是两个弟子斗法,师弟我跑上一遭便是。” 齐云天垂了眉眼微微一笑:“那便有劳范师弟了。有师弟前去,倒也能防着有人动些腌臜手脚,我也可放心了。” “师兄这便是说笑了,张师弟是何等机敏,岂会吃这种暗亏?不过自然,防人之心不可无。”范长青不意齐云天还会嘱咐这么一句,心里掂量了一下,越觉得大师兄对那张衍看重得紧。这看重,与对旁人的倚重似又有些不同,来得要更熨帖也更细致,倒像是,存了什么旁的心思。 “还有,”齐云天思忖片刻,一抖袖袍,复又补充了一句,“既然世家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想要借机雪耻,大肆宣扬此斗,那不妨也叫上张师弟从前交好的平辈,好叫那些世家知道,我师徒门下不是他们能辱没的。” 这话说得自是有些分量,范长青琢磨着,原来自己这位齐师兄是以小见大,想借张衍此斗,暗中将世家的气势再压上一压,自己方才还揣测,误以为是大师兄对那张衍有什么念头,实是不该。 退一万步,便真是有什么念头,又哪里是自己置喙得了的? 范长青轻咳一声,有意打趣说笑两句,掩了自己那点尴尬猜测:“倒也无怪乎师兄这么看重张师弟,当初若非有人从中作梗,那张衍还该唤师兄一句师父的。” 齐云天也笑了笑,远处压来一朵阴云,衬得他眉眼也黯了颜色:“可见机缘造化,当真弄人。” 龙鲤乖觉地潜入碧潭深处,只余下水面上荡漾开点点波纹。齐云天看着那水面上皱起的涟漪,随手一翻,将池水抚平如镜,映出天上一派云浪翻滚。 张衍。 这个名字人前与他阔别了近二十载,如今冷不丁地听人提起,他到底还是能拿捏出三代大弟子该有的气度去谈论。这样不是不好,只是,冷暖自知。 二 入夜后的昭幽天池水波不惊,明澄如镜,映出九天一片星河流转。张衍驻足于一方水亭间,极目远望,漆黑的道袍在风中无声张扬。 此处昔年本是三泊大妖桂从尧的道场,自他破得四象斩神阵后,溟沧掌门秦墨白便将这里赐予他派外开府。此处景致绝佳,更胜在灵气充沛,是一片难得的洞天福地。只是他甫一得赐,便外出云游,这般好好地审度自家洞府,还是第一次。 “恩师。” 张衍在声至之前便知是刘雁依来了,对自己这位大徒弟,他素来温和,当下也就收了目光,转头看向身后的晚辈:“可是有事?” 刘雁依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这才道:“后日恩师与那涂宣约战,弟子反复思量,自请率先一步前去替恩师开道。” 张衍知晓她的好意,便也点头允了,转头望着远处一片天水相接,忽而道:“为师离山二十年,留你们几个守着此处受苦了。” “恩师哪里话。昭幽天池乃一方福地,弟子有幸蒙恩师荫庇,才能在此修行,岂敢言苦?”刘雁依轻声对答,虽然师徒二十年未见,敬重之心却丝毫不减,“何况门中诸多师姐妹对我也照拂良多。” 张衍自忖他虽站位于师徒一脉,但世家若真要发狠刁难自己的徒弟,师徒门下未必能舍得大力气回护。哪怕是范长青暗遣秋涵月守在刘雁依身边,也只是应付些许应急之事。想那世家手段何其之多,刘雁依能安然无恙至今,恐怕背后还有人在替她斡旋,才不至让她被那些诡谲手段害了去。 “哦?”他曲起手指漫不经心地敲了敲面前的玉栏。 “除了白日里的秋师妹,功德院的齐师姐对我也看顾颇多。”刘雁依大约知晓恩师的意思,当下便也一一道来,“齐师姐乃是齐云天齐师叔门下的弟子,见识修为在弟子辈里也是一等一的。有几次师公闭关,世家那边寻衅便没了忌惮,多亏齐师姐仗义相助,弟子才能无恙。” 张衍在听到齐云天的名字时目光稍微一沉,耿耿星河落在他眼中,却蕴不出光。 白日里听到那秋涵月自报家门是范长青门下时,他心中便有些许猜想,现下再听刘雁依这么一说,便知自己所料不差。老实说,他虽知师徒门下不会对自己的门人见死不救,但却也没想到,出手的会是齐云天。 这位三代大师兄,明里暗里的照顾可真是不止一星半点儿。看来师徒一脉为了拉拢于他,倒是分外用心。 思及此,他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可欣慰的,师徒一脉说到底,也不过视他如博弈时一颗好用的棋子而已。后日与那涂宣比斗,想必师徒门下也会来人,看看他张衍如今造化几何,再行计较。 张衍知道重回溟沧便是再入是非,但他倒也从不惧这些是非。今次归来,那十大弟子之位他是必要拿下一筹的,这才是他要以棋子之身跃出棋盘的第一步。他一挥袖袍,示意刘雁依可先行退下,自顾自地仰头看向那沉睡在夜色下的琼楼玉宇。他对这些身外享乐并无太大兴趣,唯有一心向道,此刻望着这一片亭台楼阁,只觉得任凭这些丹楹刻桷如何华美贵气,与天地大道的浩渺震撼一比,也不过齑粉蚍蜉罢了。 齐云天虽常年闭关于玄水真宫足不出户,却自有耳目送来门中消息,纵使许多事他无意插手,心里也总归存了个大概。鸾鸣矶上张衍与涂宣的讨争方一结束,他这边便已得了那涂宣负气撞石而死的消息。他心下哂笑一声,倒也不多评价什么,拨弄着玄水宫前一池碧潭,眼见着它们腾起朵朵水波如花开谢,面色始终岿然不动。 不多时,范长青也带着张衍成丹的消息来了。意料之中。 “依师弟看来,张师弟应是丹成六品之上,当是高不过四品,只是……” 范长青说得谨慎,齐云天听着,只衔着一缕笑,不置可否:“只是什么?” “张师弟这个人,每每有出人意料之举,不可以常理揣度,是以师弟我看到的,却也未必是真。” 齐云天听着这番话,自是能觉察出范长青那份小心翼翼。话说回来,范长青能觉察到这一点,不被外物轻易所惑,倒也足见这些年修为上的长进。 范长青见他只是深思,不似忌惮,便抓紧机会添了一句:“大师兄,师弟窃以为,似张师弟这等人,虽与宁师弟有几分相似,心志高远,但却又懂得藏敛锋芒,谋而后动,是以只可由之,不可制之。” 这话便有些劝诫的味道了,齐云天知他是好意,也就索性表示自己并无拘束张衍的意思。那厢范长青松了口气,便与他又说道了两句世家召开品丹大会之事。世家作妖是常有的,一桩桩一件件齐云天也懒得一一理会,只示意范长青不必去管。后者见他言尽,亦不再多打扰,拱手告辞退去。 酡红的云霞自西边漫开,远处涟逍岛在那一片绯色中像是用朱砂在天边戳的印子。渐渐的,晚霞的余晖蔓到了玄水真宫,洒落在碧潭边那年轻道人的身上。齐云天就这么站着,龙鲤一早被他放出去撒欢,现在还不到回来的时候,其余的灵兽碍着龙鲤的缘故,也不大靠近这一片。久了,四面八方便是一片无声冷寂。 张衍会胜,那是当然的;张衍成丹,他也无需意外。至于丹成几品……张衍敢在外凝丹,必然是有所倚仗,既然有所倚仗,便断不可能只是中下品。只是说来说去,丹成九品也好,丹成一品也罢,张衍此人,都非眼前这池天水,可供他操纵拿捏。 “只可由之,不可制之啊……”齐云天盯着无波水面,似有些出神,斜阳余晖落在他的肩头身上,照出清潇潇一把傲岸身骨,“你何尝是我制得了的?” 心里思绪念头转过千百回,沉下来的名字却只有一个。 齐云天振了振袖袍,本欲就此返回殿内,忽然间却又想到涂宣撞石而死一事。这等小人物的生死本无足轻重,只是他入局多年,心思缜密,思量下总觉有些蹊跷。 何况事关张衍,他到底还是放心不下。 龙渊大泽之北,鸾鸣矶。 白日里瞧热闹的人潮已退,夜半时分这里便又回到从前那副幽凉冷清。一天皎皎月色如霜雪落下,无数乱石无声地浮兀于高空,在滩上投出斑驳的影。偶有劲风凛冽地刮来,便是一阵石飞浪涌,风里尽是刀割般尖锐的呼啸声。 齐云天收敛一身气息,轻缓地落在中央的岛上,云纹暗显的衣裾无声地逶迤过一地狼藉。那些石面被烈火烧得皲裂开来,足见白日里那一战,是何等的火势汹汹。 他一贯谨慎,加之身份敏感,今夜是掩人耳目悄然来此,自然也不会轻易泄露周身气息,只抬手抚过身侧几块浮空巨石,看着上面漆黑的痕迹,若有所思——凭着碎石上那些灼烧的裂痕,他大约也能猜出几分那涂宣的本事。能以小金丹之身炼出“炉龙显信种”,无怪乎有那般底气去挑衅张衍,只可惜…… 齐云天稍微抿唇,似是而非地笑了笑,抬头看着冷月高悬,一张从容惯了的脸上始终没有更多的表情。 这片乱石徘徊中,他自能分辨出曾有两股丹煞在此碰撞相击,其中一个烧得如火如荼,想必是那涂宣的小金丹;至于另一个……另一个的气息却不那么分明,仔细审度,倒有些许后继无力之感,不似自体内而出,反倒像是,某种外物。 他闭目沉思半晌,细细感受周遭烟火余气,终于从这点极微弱的蛛丝马迹中,窥探出端倪。 看来今日张衍与涂宣交手,用的并非自己所成之丹,既败了涂宣,又藏了一手,当真是好手段,好谋算。 齐云天睁开眼,一挥袖负手而立,青色衣袍被风吹得翻卷不定,没有同发冠一并束起的长发漫天飞扬。他并不急着离去,视线在四周搜索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几块千疮百孔的飞石上。 那些飞石上的孔眼一看便知是被玄光侵蚀所致,二人斗法,留下此等痕迹本不稀奇,然而齐云天的目光却一寸寸冷了下来。 他伸出手,向着那片碎石的方向做了个拨弄的手势,一道气息放出,轮流在那些满是窟窿的碎石上一一撞过,所到之处,碎石无不应声而碎,在半空化作尘沙飞散。到最后,只留下一块悬石岿然不动,刚硬异常。 齐云天招了招手,那石块便自半空垂落悬到他眼前。 他伸手抚上石面时,心下便已了然——凝土如钢,是土行真光。手指微动,将石块转了一圈,但见上面犹有血迹斑驳。果然这便是那涂宣所撞之石。 白日里一场轰轰烈烈的斗法,齐云天虽未亲临一观,但现下看罢周遭景象,当时场景也大抵在眼前走马观花上演了一番。所谓的涂宣战败,负气自绝,说到底,不过是他那位张师弟演予众人的一场好戏罢了。 齐云天垂下眼帘,手指自碎石上收回,思量间,忽地心头一动。 他蓦地拂袖回身,但见天地间月光冷白,独有一袭黑衣驻足于十步开外,似一片晕开的浓墨。斩不断,理还乱,恨无端。 “齐师兄,久见了。” 张衍神色平淡,抬手见礼,眉眼间自有一派冷定从容。 三 在此时此地见到齐云天,张衍不是不意外的。只是他将那点讶异藏得极好,面上波澜不惊,问候一句后便不再有下文。 ——他思量着白日里那一番手段固然掩人耳目,但总归不够周全,比斗结束后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动手清理,只待夜间再来消了那些蛛丝马迹便好。他倒不是怕了世家的寻仇报复,不过是觉得眼下门中大比将至,自己需将心思更多的放在炼化丹煞之上。处理好些许细枝末节,便可剩了诸多麻烦,自然值得跑上这么一趟。 罗萧被他遣去安顿田坤之母,刘雁依那厢还在与琴楠切磋讨教,是以他便自行隐蔽了气息暗中而来。本来只需碎了那颗被他注入过土行真光的碎石即可,不料有人居然会先他一步。 且偏偏还是齐云天。 齐云天此人,以张衍对他的了解,自有一派三代大弟子容人的气度,却也手腕了得,更不会做无用,无把握之事。联想起白日里范长青前来观战,现在看来果然是齐云天在幕后指使,一来探究他现下修为,二来多半也是想拿他把柄。 他注目着那个轻袍缓带的身影,内心的念头一转再转——齐云天亲至此地,显然是已发现了些许破绽,眼下无论他开口说些什么,只怕都会落入彀中,倒不如以静制动,徐缓图之,且看对方意欲如何。 齐云天也确实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突兀地与张衍再见。 不是在钟灵毓秀的昭幽天池,也不是在清风雅静的玄水真宫,而是在这样一片乱石云浪之间,黑天白月之下。 冷月如霜,连带着也照得人眉眼发凉。齐云天仍是负手而立,微讶后依旧能平静地还以一笑。张衍的轮廓在月色下格外分明,他本是极俊朗的男子,这些年道行精进,愈发显得器宇轩昂。 齐云天看在眼里,只觉得他似乎瘦削了一些,却又比离山时多了几分傲气,像是一口清霜宝剑开了锋,又出了鞘。 二十年弹指一瞬,不过几次闭关几次参悟岁月便溜了过去,直到此刻再见到张衍,齐云天才忽地生出一种时过境迁之感。他看着面前这个行礼之后便不再多话的年轻人,默然半晌,终是滴水不露地笑了笑:“一别经年,张师弟的道行又上一重了。” 张衍听着这话,心知自己的丹品十有八九被齐云天看出了端倪,对方这番说辞,看似问候,实则带了些许试探和暗示。但他毕竟老练,应付起来倒也从容:“齐师兄说笑了,参长生悟大道不进则退,师弟虽然离山云游,亦不敢懈怠。” ——绝口不提自己为何深夜到此,也一并避开了成丹一事。 齐云天唇角那丝笑似习惯性地浮在脸上一般,月色下目光却又略显柔和:“看来张师弟在外自有机缘,这是好事。” 与齐云天这样的人打交道,张衍不得不多几个心思,将一句话反复推敲。对方这般回答,言下之意模棱两可,但思来想去,约摸还是暗示他已看出他在外丹成上品,只是卖他一个人情不去点破,由他自己去以此借题发挥而已。 这个齐云天,倒是无时无刻不忘替师徒一脉拉拢于他。 作者有话说:书友们,请记住最新最全的小说网站,鲜网文站 “听闻今日涂宣师弟败于张师弟之手后,一时负气自尽,足见张师弟修为之深,叫他自惭形秽。”齐云天见他不答,倒也不曾计较,只随手抚过身边那块沾了血迹的石块,说得轻描淡写。 张衍眸光一冷,心知涂宣之死的真相果然没有瞒过齐云天的眼睛。对方如此之说,只怕是想拿此事来做文章——此事若叫世家知晓,多少也是桩麻烦,若齐云天有意搬弄是非,便不太好了结了。看来,这位大师兄是想以此事相挟,逼他就范了。 可惜他张衍可不会轻易授人以柄。 “师兄这话便是折煞我了。”张衍长叹一声,微微摇头,“我与涂师兄虽为讨争,但实则是相互切磋勉励,胜负输赢本是小事,谁料涂师兄的性子……”他说到这里时颇有些唏嘘,“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师兄的夸赞,我实在不敢当。本来我欲往丹鼎院同家师一叙,途经此地,仍不由感慨。” 他说完,又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说来,齐师兄为何会来此地?” 这样一番话说得不可谓不妥当,既咬紧了那涂宣是自尽,又表明自己并非有意来此,不过是在拜访周崇举时路过,更抛了问题给齐云天,借力打力,极是高明。 齐云天听至此,抚在碎石上的手稍微停顿了一下,手指掐按在那片干了的血迹上:“师弟无需自责,想来若涂宣师兄有缘,来世仍可求仙修道,再入我溟沧门下。”他绕开了张衍的问句,仿佛只是宽慰了一句。 张衍并不觉得对方会轻易放过此事,心中存着戒备,只等着见招拆招。 而齐云天却似乎并不想再说下去了,淡淡地看了眼手边的碎石,指尖微动,便将那被土行真光凝固的石块打作粉尘。 张衍不觉一怔。 “张师弟成丹,为兄本该以礼相贺,奈何今夜天色已晚,便不好再耽搁张师弟的脚程了。”齐云天一步步走近张衍,又自他身边走过,仰头看着一天月色如水,青色袖袍在风中吹展开来,“张师弟请便吧。” 这话的意思分明就是径直将此事揭过,这倒有些出乎张衍的意料。他看着齐云天留给自己的背影,那背影挺拔而清俊,哪怕气息内敛也自有出尘之意。他再一推敲,心知必是齐云天是刻意毁了那块证据,想以此施恩于他。这般手段,倒确实有几分不着痕迹的高明,若换了旁人,怎么也得感恩戴德才是。 可惜对他来书也就不过尔尔。如今既然碎石已毁,他也不必再留,道了句“那师弟就先行一步”便化作清光烟岚远去。 就要彻底飞离鸾鸣矶时,张衍回头往那片乱石流云间看了一眼,才发现齐云天似抬头望着自己离去的方向,那目光在月色之下显得有些荒芜。他还未彻底看清,便被云雾迷了眼目,再看不清。 匆忙一瞥间,只觉得那目光并非审度也非算计……但究竟是什么,他却也想不出了。 不过此间事了,尘埃落定,倒也无需再想。 1# 四 “听说那张衍回来了?” 正德洞天仍是百年如一日的浊浪滔天,一道玉阶浮在这片浩渺大泽之上,直通高处那片玉砌雕阑的悬天楼阁。回廊九曲连环,轩台不一而足,自有奇花异草参天古木装点其间。一座青石垒砌的八角亭内,孟至德端起面前的茶盏,呷了一口,听不出情绪的开口。 齐云天随侍在侧,因是师徒小聚,也就只是一身不显华纹的青色长袍,长发用发带拢了些许发丝束了束,比之平日里十大弟子首座的威严英伟,倒多了些寻常的意味。他替孟至德换了一盏新茶:“是,张师弟甫一回山便与杜师弟门下弟子讨争,想不听说也难。” 孟至德接过这盏清香更盛的茶,并不急着品鉴,只揭起茶盖稍稍碰过杯沿:“只是听说,没去见过吗?” “张师弟从前离山,便是为了避之风头正盛之时。可惜就算如此,世家对他也难免惦记。弟子身份敏感,贸然拜访,岂非火上浇油?”齐云天继续烹水煮茶,神色专注,回答长辈问话却又不显漫不经心。 “为师说的是‘见’,可不是拜访。”孟真人见他这副模样,略微叹了口气,对这个大弟子,他一向是极爱护的,“论拜访,那张衍承你许多恩情,资历又差你许多,当该是他主动拜访你才是。” 齐云天揭开炉盖,看着水汽氤氲,目光在那一片雾白中不甚清晰:“老师明鉴……确实,机缘巧合,见了一面。” 孟至德听到这里,稍微坐起身,但他修为老成,面上也看不出多少寻根究底的意思:“哦,偶遇。如何?” “张师弟成丹归来,丹品不凡,想是在外有高人……” 孟至德看了他一眼:“为师问的不是这个。” 八角亭外瀑声轰然,万千流水如天河直落,砸出一派浩浩荡荡的气势。齐云天仍是不动如山地看着火候,半晌,才轻声回答:“弟子愚钝。” “愚钝。你若愚钝,我溟沧上下便找不出聪明的了。”孟至德深知他的个性,好笑与无奈兼有之,看着茶水,徐徐开口,“你自入我门下起便是这个性子,老成持重,从不让我这个做师父的操心,也知道什么样的身份该做什么样的事,说什么样的话。在外你是三代大弟子,便宽和待下,恩威并施;在我这里,你是个好学生,便谦逊有礼,尊师重道。为师有时想了又想,却总也想不起你真性情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 齐云天笑着用长竹捞过了过水,耳畔有发丝未束起,堪堪垂过侧脸,挡住了半边眼神:“老师这话,倒像是在说弟子是那等两面三刀的虚伪之人了。” 孟真人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从他略微一招手,示意他上前。 齐云天抬手在煮茶的小炉上一抚,炉中正沸的茶水忽地凝定不动,定个在某个沸腾的瞬间。随即,他起身来到孟至德面前,端正跪好:“但听老师教诲。” 孟至德瞧着他这副规规矩矩的样子,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于是齐云天也就心平气和地跪着,垂了眉眼,姿态温顺得体,俨然是受教的好学生模样。师徒两人就这么僵在亭子里,外面是天水奔流。 齐云天始终不动,没有半点不耐,却不料等到的却是一只按在肩头的手。 他抬头,对上自己老师似有些感慨的目光。 “为师知道你心中所念,也无意阻你,更希望你能得偿所愿。”孟至德按在他肩上的手不见多大力道,却又有些沉重,“为师不识风月,虽偶尔被你孙师叔拿来说笑,也不觉恼,反觉庆幸不知。为师少时曾得见你掌门师祖与……那时便觉,世间纵有千难万劫,也难比情至深处烈火烹油之煎熬;任你道法精深,神通广大,情关之前,也不过如肉体凡胎一般束手无策。” 齐云天的神色终于有了些许变化,冷静惯了的眉目动了动。 “我是你师父,世上哪有不盼着自己好的师父?何况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孟至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个懂事孩子,虽然心有所系,但总是谨记自己的身份,不曾失了方寸。这等事上为师虽帮不了你,但总会为你留心。”他扶了齐云天一把,示意他起来,“好了,别动不动就跪,你如今又不是才入我门下的小孩子了。” “老师这番话,让弟子自惭形秽。”齐云天却并不起身,“弟子无用,一点凡俗念头,倒教老师这样挂心。” 孟至德看他这副模样,便知他还有话要说:“有什么便说吧。当年你为那张衍,在你掌门师祖那儿什么都说了,到了我这里,还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吗?” 齐云天知道许多心思瞒不过自己的师父,也不必去瞒,俯身一拜:“张师弟此番成丹归来,恐怕意在十大弟子之位。敢问老师,而今大势,意欲何为?” “那张衍虽然成丹,不过丹成几品犹不可知。你孙师叔虽对他极为推崇,但你应该也晓得,有些时候有些事并非是以道行深浅来论。”孟至德知晓他话里有话,也不敷衍,“我知你看人极准,该是他的机缘,时候到了,自有他出头之日。” 齐云天俯身又是一拜:“多谢老师。” 孟真人扶起自己的大弟子:“把最后一道茶煮了罢,莫误了好时候。世间许多事情,要的便是一份恰到好处,添一分则腻,少一分又不足,你当明白其中分寸。” “是。”齐云天颔首,回到煮茶的小炉边坐下,“说来,弟子还有一事,正好请教老师。” 孟至德知道点到为止,尝了口茶,微微点头:“你问。” “世家那边由郑氏牵头,欲办品丹大会一事老师必定已经听说了。世家此举意在扬威正名,我等虽不欲与之为伍,但毕竟还是得有人前去应付一番,不知可有人选?” “你这么说,想必是有主意了。”孟至德将茶盏放下。 齐云天减了炉火,盖上壶盖意在压一压茶香:“上明院的龚长老,寿元最高,资历也老,老师以为如何?” 孟至德阖上眼思量片刻,道了一声“善。” 齐云天垂下目光重新凝视着面前那一炉茶,忽地有风刮来,亭外水瀑滂沱间似有一阵飞雪飘扬而过。他信手一拈,摊开掌心,才发现是几瓣素白梨花。这本不是什么稀罕物什,他怔怔看着,却有些出神。 明明只是几片碎花,落在手中,却总让人想起一场镜花水月中的灼人温度,宛如那个落在掌心的吻。 他倏尔收敛了神思,不愿再想下去,抬手将那些许梨花喂入炉火。指尖被小火烧灼而过,那感觉也不过尔尔。 五 一方四角都缀着鎏金云纹的请柬上,中央“品丹法会”四个字丰厚雍容,遒劲灵逸,又颇有几分绵里藏针。 张衍漫不经心地拈着请柬一角,目光里似有些讥讽的冷意。世家的用意他如何不知,明面上是以溟沧之名举办品丹之事,实则不过是想借他的丹品来做文章罢了。坏了他的名声不过是其一,恐怕更重要的,还是想以此给师徒一脉一个下马威。 自二十年前得掌门之助破四象斩神阵起,他便与师徒一脉彻底绑在了一起。虽不至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到底关系紧密。 “恩师,那两个老厌物走了,不过听他们话语,似是还有后手。” 这厢刘雁依才替他将那两个上明院的长老逐出昭幽天池——世家的请柬甫到不久,便有两个师徒门下仗着身份前来,意在阻止他前往品丹大会,还口口声声说,是奉了一位师兄之命前来传话。 “此事你不必多管,为师自有计较,且下去吧。”张衍挥手屏退了弟子,虽是笑着,眼中却始终带了些冷沉之意。 师徒门下,上明院,还是奉一位师兄之命…… 张衍振衣起身,往正府走去,行至半道,忽地顿了脚步,望向远处一片青绿——那片竹林蓊郁苍翠,当初他不过栽种了一节竹枝,一晃二十多年过去,竟也成了这般气候。他静静地瞩目许久,拈着请柬的手指略微收紧了一些。上明院管在孟真人之手,而孟真人素来是个不管事的,他们口中莫不敬畏的师兄,也就只有那一位了。 只是那人又如何要阻他前去参加品丹大会?个中缘由,张衍思量起来,仍有些猜不透。 他并不太喜欢这种无法把握的感觉,然而齐云天的行事,很多时候确实让他捉摸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张衍稍微皱起眉头。旁人只道这次品丹大会贸然前去会丢了颜面,却不知他此一去,是志在必得。齐云天想像指画其他师徒门下一样指画他,当真好笑。 他望着那片竹林的目光依旧深远,抿着唇,眼中教人看不出情绪。 张衍想起那夜在鸾鸣矶上的仓促相见,齐云天替他毁掉了暗害涂宣的证据,却一言不发,径直离去。此举委实难以理解,恐怕这位大师兄还有什么长远打算,故而按捺不发,只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可笑他张衍岂会受人摆布? 品丹大会那日,张衍早知事情不会只是两个上明院长老相阻那么简单,但在见到来人中有一个任名遥时,仍是在心中一哂。 他约摸知晓,任名遥此人也曾得齐云天赏识,对方口中所谓的“受一位师兄所托”,想必确是齐云天无误。张衍觉得没由来有些厌烦,瞧着挡路的任名遥,与和他一并前来的叫不出名字的路人,没有耐心与他们纠缠下去。 与其说是不耐这两人不知天高地厚,倒不如说是……他眉头动了动,拂袖震出一道气机,对面二人便已惊得连连后退。 宁冲玄恰在此时来了。 张衍看着那云端间衣袍鼓风,猎猎翻飞的人影,正午的阳光明亮得刚好,自宁冲玄身后照来,映出一片剑意凛然。 “张师弟,你且自去,我看谁敢阻你。” 这话说得极为果毅,轻描淡写间自有一派傲岸气势。张衍知他是猜到了自己的处境,特来出手相助,也知以宁冲玄这等身份,替他仗义直言亦不容易。虽说没有宁冲玄,他要解决任名遥二人也不过举手,但师徒一脉的面上总归不太好看。宁冲玄替他这般出头,意外间亦心存感激。宁冲玄为人秉正,待他确实也极为照拂。 张衍朝他拱手一笑,记下了这个人情,在任名遥那厮愤愤地注视下化作白光离去。 “宁冲玄,你莫要以为你是孙真人的爱徒,便可以肆意妄为!”任名遥犹有些不服气,当下却也只能逞些口舌功夫。 宁冲玄无波无澜地扫了他一眼:“孟真人门下记名弟子,便可肆意妄为?” 他语气不见多么讥讽,但话里意思却堵得任名遥无话可说。此时张衍已远去,宁冲玄本不欲再和这等人浪费时间,但他心思素来沉稳,当下又追问一句:“你们究竟是受何人指使前来?” 任名遥本被他的气势压得有些气馁,当下听到这话,却忍不住嘿的一笑:“宁冲玄,你道是自己身份不凡,岂不知身份高你一筹的大有人在!你今日替张衍强出头,须知打的可是那位师兄的脸。”他边说,边朝着浩渺晴天一拱手。 宁冲玄略微一扬眉,面上不见如何讶异,心中却是一凛。 任名遥以为他怕了,当下大笑出声,携着与他同来的师兄一并扬长而去。 “你是说,有人假借我之名,去阻止张衍参加品丹大会?” 齐云天听罢对面宁冲玄的禀告,执子的手在中途停顿了一下,随即又稳稳落子。漆黑的墨玉棋子衬得细长的手指有些苍白,大约是常年修习北冥真水的缘故,齐云天的手指骨节不如宁冲玄习法剑这般分明,却也不似女子般柔弱无骨,落子时自有一种拈花而过的从容不迫。 玄水真宫附近具是烟波浩渺,此时齐云天在一汪玲珑泉水边设了棋秤,身后一株千年老柳枝绦低垂,伸出一片树荫。他垂眼关注着棋盘上黑白胶着,听着宁冲玄一句句娓娓道来,始终面色不变。 “是。”宁冲玄一子断下,“那任名遥口口声声将矛头引至师兄身上,恐怕背后有人从中作梗。” “哦?宁师弟倒不觉得是我挡了张师弟的路?”齐云天微微一笑,弃了下路,转而在中腹落子。 宁冲玄紧跟其后:“若是师兄不欲张师弟前往品丹大会,又岂会教我前去替张师弟开路?” 齐云天仍是微笑着,落子不急不缓,似一味地专注于棋局。 “只是,”宁冲玄拈着白子,顿了顿,“师兄遣我前去时曾叮嘱,教我切莫泄露了是你的意思。师弟不知,师兄为何要如此隐瞒?若张师弟知晓我是受师兄所托,想必也就不会误会那些人是师兄指使的了。” 齐云天抬头瞧了他一眼,眼里带了些似笑非笑的意味:“宁师弟平日里不是多话的人。” 宁冲玄早知这位师兄心思敏锐,也不将话点破:“有些事情,略知一二。” 齐云天拈着棋子敲了敲边沿,轻笑出声:“想来是孙师叔同你说的了。” 宁冲玄迟疑片刻,算是默认。 “弟子辈本不该妄议师长。”齐云天见他尴尬,于是温言解围,“老师不识风月,想来为我这点事也是苦于无解,便会找孙师叔拿个主意。孙师叔带你亲厚,脾性又活泼,同你当然没有秘密。宁师弟不必过分在意。” “师兄字里行间似看得极开,”宁冲玄听他这么说,便知他没有怪罪之意,继续说了下去,“我却觉得,师兄待张师弟,慎重里存着小心,是花了心思的。” 齐云天转头看着远处水波荡漾,波光粼粼:“宁师弟这话说笑了,我这样一重身份,无论做什么,落在旁人眼里,都始终存了拉拢算计之意。时日久了,倒连我自己都有些分不大清楚了。” 他施施然落子,伴着着话语,有风拂面而来,吹得他青衣招展:“此番品丹大会,我向老师举荐了龚长老前去。龚长老资历摆在那里,世家纵看他不悦,也不敢妄动。且龚长老这人,脾性古怪,却也护短。张师弟此去,若丹品上乘,自然给师徒一脉争光,连带着龚长老也会对他另眼相看,将来也算是他的一条人脉……”齐云天说至此处,望着极远处一点灵气蒸腾的旖旎云霞,眼中有一种久远而绵长的静谧,“就算不成,龚长老也会在世家面前护得他周全。” 宁冲玄从他话语的微末处咀嚼出些许怅然,一时间想了又想,最后只能默默跟上一子。他与齐云天交情虽深厚,但有些话还是不好轻易出口。 “师弟想问什么,但说无妨。今日这局棋后,我也就只当没听过便是。” 宁冲玄在内心深处进行了许久的思想斗争,他的老师孙至言之前曾再三嘱咐,要他探得齐云天的口风,于是只能斟酌着提问:“我无意冒犯师兄,也无意窥探秘辛,只是我观师兄言行,对张师弟极是看中,却不知师兄常年于玄水真宫深居简出,如何会对张师弟……”他素来品行端正,当下反复筛选,才找到了合适的措辞,“另眼相看?” 齐云天提子的手不易察觉地一僵,随即如常。 “一点陈年往事,不提也罢。” 六 一盘棋杀过,齐云天长袖在棋盘上一抚,黑白棋子各自归位,落在在沉香木棋盒里,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我观师兄棋路,较之以往,似更有草蛇灰线之感。”宁冲玄一指点在棋盘上某处,好似那些棋子依旧历历在目,“师兄在开盘之初埋于此处的一子并不起眼,不曾想百步之后竟成了一呼百应的妙招。” 齐云天随手捻起一片落在膝头的柳叶,看了眼天边日头,不觉一笑:“但最后还是宁师弟棋高一着。” 宁冲玄看着齐云天将那片柳叶轻拂到一旁的灵泉中,沉声道:“师兄在意的胜负,并不在这一子一目间。师兄胸怀大局,原也不拘泥于方寸棋盘。” 柳叶如飘萍般浮于水上,却不知齐云天施了何等神通,竟搅得泉水飞溅而起,成了一方淋漓水瀑。水中影影绰绰,似盛着天光云翳,宛如明镜。 “先前本有一天光镜,可观百里之外景象,却被梦娇讨了去。”齐云天随手一揽灵机,投在那水镜上,“不过那盛影呈像之法倒是不难,你我兄弟俩此方战罢,倒不如来看看那厢的品丹大会如何了。” 宁冲玄随着他的话看向水中虚影,饶是他定力极好,此刻也不由扬眉一惊——但见料峭高崖之上,有一黑衣道人迎风而立,衣袍在劲风骇浪中飞扬招展,滚滚烟尘冲天撼地,海中龙鲸慌忙逃窜,却被金锁困住,无法离开一方海域。是张衍,虽说看到的第一眼便知这是张衍,但那股雄浑丹煞,却让人不得不一看再看。 哪怕隔了千百里之遥,哪怕只是水中镜影虚像,那股锐利锋芒依旧逼得人心头一凛,仿佛宝剑出鞘,剑意寒睫。 而对面的齐云天仍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样子,他稍微懒散地往软榻上一靠,只是这份闲适依旧是得体而端庄的。他似乎并不怎么意外眼前的这一幕,目光只静静地落在那个飞入云端的黑影上。 他看着那人黑衣肃杀,又看着那人负手施为,看着天地变色,九条龙鲸被擒拿而起,那样的惊涛骇浪面前,他却不似其他人那么惊讶或惊喜。 只是觉得,仿佛果然如此,镇定中又忍不住略微笑了笑。 “丹成一品……张师弟修为了得,将来必有大造化。”宁冲玄看着镜中张衍放声大笑,取走了离源精玉扬长而去,心悦诚服。 张衍的身影已隐没云中,只闻得一句“长生无悔小蹉跎”尾音隐约于天际,齐云天的目光却依旧逗留在水镜上。过了片刻,他才一挥手,散去那一汪泉水,任凭它们带着一片柳叶潺潺流远。 “张师弟丹成一品固然可喜可贺,只是三年之后门中大比,还是要看师弟你的了。”齐云天见宁冲玄仍在沉思,略微笑了起来。 宁冲玄正色:“师兄,我知有些事情远非表面那么简单,三载之后大比,幸得师兄与诸位长辈支持。但如今张师弟有如此修为,远胜于我,论人选,恐怕比我更……” “你想说,他比你更合适去竞争十大弟子?”齐云天知他素来磊落,光风霁月,一早便猜到了他的所思所想,“且不说你是孙师叔的得意弟子,身份非比寻常,论修为……你也是佼佼,何必妄自菲薄。更何况……”他缓缓起身,走过宁冲玄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似有感而发,“为兄是过来人,有些话也只在私底下同你交一句心,虽则不大好听,但道理却是精辟。” “师兄请讲。” 齐云天站得直了些,手指攀上垂到眼前的柳枝:“世道如局,你我身在局中,皆是棋子。” 宁冲玄抬眼望着那个瘦削背影:“师兄身为三代大弟子,更被掌门寄予厚望,也会有如此感慨吗?” “会,”齐云天笑着长叹一声,“当年掌门师祖还未坐上那个位置,我也不过是师徒与世家博弈中的一枚棋子。大约我这颗棋子是尚且趁手,也才有机会一步步且谋且算走到今天。” 这话说得似是而非,宁冲玄一时间不知如何接口,想了想,道:“师兄多年来辛苦了。” 齐云天揉了揉额心,似被这句对答逗得有些啼笑皆非。 “张师弟竞争十大弟子之事我自有计较,但师徒一脉如今之际还是属意于你。”也就是那么极短的失神,随即齐云天还是那副从容而平静的口吻,“诸位师长对此事想必也有自己的打算,不是你我所能置喙的。且静观其变吧。” 与宁冲玄又闲话了两句,对方道是还有琐屑事情要回去向师长禀告,齐云天便也不多留他。宁冲玄走后许久,他却又在棋盘前坐了下来。 棋子是上好的玉石,棋盘是精雕的古木,他随手抓了两颗黑子捏在手里,只觉得那股凉意自掌心漫开,像是一抔雪化在了手里。好个张衍,好个丹成一品,只怕不日世家与师徒门下便会有所动作。 那个人这次,是把自己顶到了风口浪尖上。 齐云天这么想着,忽又觉得其实这才是张衍。当初人人皆道他要身死于四象斩神阵,他却敢一人一剑踏破六川四岛;如今世家特地大张旗鼓地准备了品丹大会要灭他威风,他就以一品金丹震得一干人等瞠目结舌无计可施。 只是丹品越高,则壳关越难突破,倒是有些麻烦。 他呼出一口气,松开手手指,看着被拿捏得温热的棋子重新落入盒中,一拂袖,一道气机放出,随即便有执事弟子前来候命。 “去让跃天阁准备好化丹修士所需的衣袍灵符,玉饰佩器,再备上三十八船五行神砂。”他徐徐说着,想了想,又叮嘱了一句,“法衣的尺寸要比一般弟子的袖口衣摆各长三寸,五行神砂要滤过杂质的。一应俱全了,便直接送去昭幽天池。” “敢问师兄,可要附上玄水真宫的名义?” 远处一片水光潋滟,齐云天看也不看,合上棋盒,淡淡开口:“不必了。” 长观湛渊和光洞天内是难得的一片肃静,那些莺歌燕舞的婀娜女姬皆被屏退,一方白玉垒砌的水榭亭台上,一师一徒默然相对。 孙至言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白玉栏杆,饶有兴趣地眯着眼:“爱徒此去如何啊?” 宁冲玄一拱手,正声回答:“启禀恩师,那张衍丹成一品,夺了品丹大会头筹。” “……”孙至言揉了揉额角,长叹一声,“为师不是问你这个,是说你齐师兄。” 宁冲玄思索片刻,又答:“齐师兄言道,十大弟子之事皆由师长决断,我等不容置喙。” 孙至言憋了一口气,闷闷地吐出,最后只能痛心疾首地向宁冲玄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两步。宁冲玄规规矩矩地上前,弯身迁就着云榻之那个上少年的高度,让他能拍到自己的肩膀。 “为师让你去打听云天那孩子和张衍的事情,你可给为师带回什么新鲜的八卦?”孙至言语重心长地在自己好徒弟耳边发话。 宁冲玄抿了抿唇,半晌才道:“齐师兄说,他与张师弟的机缘乃是一些陈年往事,不提也罢。” “……” 孙至言觉得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但细一思量,又隐约觉察到一点端倪。 “陈年往事,啧,他们也不过才相识二十多年,其中有二十年还是那张衍在外需要。要说有猫腻,指不定在那小子去魔穴救张衍出生天时两个人便勾兑上了,反正那时候孤男寡男共处一室……” 宁冲玄觉得这个话尺度未免有些太大,只能轻咳一声:“之前我欲引张师弟拜在齐师兄门下,齐师兄出关后对张师弟有所关照实属正常。那时齐师兄听罢张师弟的名讳,还特地询问了一句是哪个衍字。” “衍者,水朝宗于海貌也,是个好名字。”孙至言似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过也难怪云天会多此一问,这其中原是有一桩缘故的。” 他抛出了话题,不料不半晌等不到徒弟追问,有些气馁。 “冲玄吾徒,你难道就不好奇吗?须知八卦也是一种吾辈修道时不可或缺的排遣啊。” “……您开心就好。” 七 玄水真宫是日复一日的烟波浩渺,却不似其他洞天福地那般云蒸霞蔚。玄水真宫外方圆千万里俱是澹澹汪洋,仿佛可盛天地日月。大小岛屿星罗棋布,主宫洞府坐落在这片碧波深处,似一方中流砥柱。 这片洞府似海非海,初见时让人望之生出叹谓之心,若是乘舟御风而行稍久,才会惊觉这水的静——那是有道行极高的人驾驭着这片水域,水才能迎风不起浪,无波亦无澜。若是眼光老辣一点的,便能感觉到那埋在云水深处的庄重气机,有如泰山之稳,这片地界的主人,修行水法已出神入化。 玄水真宫自成一方主岛,楼阁殿宇样式古旧,气势恢宏,大小湖泊溪流与山石草木相映,如同一片山河。若是步行,只怕一日也难走罢这里的每一处亭台回廊。 玄水真宫的主府,也是玄水真宫主人平素起居修行的内殿,与前面待客的庭院正堂隔了一泊碧水清潭,一座座玉桩自水中耸立而出,出水端雕成莲花模样,大小不一,排作一道花盏浮桥,两岸杨柳百年常青。碧水潭之后,再走过一片郁郁竹林,便是一座被烟水环绕的大殿,匾上书“天一”二字。此处碧瓦飞甍远远的只能得见一角,便是玄水真宫门下弟子,也难得入内。 只是与外面那等堂皇气势不同,天一殿内虽然敞阔,颜色古雅,却无太多修饰。中央一潭圆池,周围一圈天干地支,八卦相环,池中铜鱼沉浮,以此计数时日。再往里,便是打坐用的玉砌座台,乃是整个玄水真宫灵机最充沃之处。 齐云天自玉台上睁眼时,堂下圆池里铜鱼恰好咕咚一声浮到子时位。 他极缓慢地吐出一口内息,但闻得殿外那一环水波涛声浩瀚。修习北冥真水多年,他早已是万水朝宗之境。待得水声渐歇,齐云天一扬手,便有一物自殿外穿堂而过,稳稳落入他的掌中。是一方密封的卷宗。 他弹指解了上面的禁制,将其展开——范长青素来是个办事稳妥的,替他打点玄水真宫内的杂事,件件都有条不紊,处事也极为周全谨慎,知道该留心什么,不该议论什么。 卷宗上一一写明了他闭关这几日门中值得拿出来说道的事情,齐云天一目十行地扫过,大抵也知道了世家那边是个什么动静。自品丹大会之后,世家几位真人便先后闭关,掌门则于浮游天宫召集了师徒门下四位洞天真人商议要事,内情不详。 齐云天手指一拢,有清水漫过手中绢帛,洗去那些墨渍。 掌门召集四位真人,自然是为了张衍丹成一品之事。事关张衍,他总是乐意多思量几分。 此事说大可大,毕竟是千万年难得一见的一品丹煞,当用心栽培;但说小亦不过如此,张衍在门中根基浅薄,便是丹成一品,放到有心人口中搬弄是非,也就不过是个资质稍好真传弟子而已。 四位真人中,孟、孙二人乃是掌门嫡系,颜、朱二人则与其偶有龃龉。此番张衍之事,双方难免相较不下,最后恐怕还是要看掌门的意思。至于他那位掌门师祖……齐云天忆起昔年北冥天都剑一事,心下稍安,刚要弃了手中卷宗,却被一丝灵机惊动,抬头向着大殿门口望去。 今夜月色晴朗,在门口洒落一片清辉,泠泠似水。有人踏着这水波缓步走来,身上那件化丹弟子的法衣在夜风中舒展开来,那张极俊朗的脸上带了些许笑意,步履从容,自有三分清傲风骨。 齐云天看着张衍步步走入殿中,只注目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前辈若闲来无事,大可再睡上十几二年。” “张衍”一挑眉,随即直接飞身来到玉台前,在台阶旁坐下:“咦,这倒奇了,我还特地盛了一缕那小子当初落在我那儿的气息化形,你怎地一眼便看穿了?” 齐云天仍是端坐,眉目间有种不为所动:“前辈当知道有句话叫作‘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你是说我摹人皮囊,却难仿人心?”台阶上“张衍”眨了眨眼,咯咯地笑了起来,变作一个红裙少女,长发垂了一地,“好笑好笑,难道你看人,便能一眼看透人心?还不只是从皮囊看起。必是我哪里模仿得不像了。”她嬉笑无方,身上灵机却浓,不似一般修道人,显然是一方法宝真灵。 少女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饶有兴趣地望着台上的青衣修士:“白日里跟着你瞧了好大的热闹,你那好师弟丹成一品,整个九州怕是也找不出几个。唔,当初他被困在我那小界时不过是玄光修为,不想如今已有这等造化。不过也亏得你那时护着他,啧……”她似想到了什么,啧啧嘴。 齐云天阖了眼,继续打坐,任她去逞口舌之利。 真灵得不到他接话,便有些不满,托着下巴眨着眼,拖长了腔调揶揄:“怎地,我同你说你的心上人,你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当初在我那小界里,你一口一个张师弟,叫得可亲切了。” 听得她一而再再而三提起当年旧事,齐云天终是再次睁眼,从袖中取出一方六角棱花镜:“我虽与你有约在先,但这‘花水月’我毕竟已经炼化过,前辈若再不噤声,莫怪晚辈得罪了。” 少女瞧着他取出自己的本体,皱了皱鼻子:“哼,小辈嚣张。你自己做的事,还怕人说吗?” 齐云天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好吧好吧,反正那小子已经不记得了,我也就当个没舌头的好了。”少女瞧着那面棱花镜,很是遗憾的样子,“为什么机缘偏偏在你身上呢?你这小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和凡人家的黄花大闺女似的,何时才能替我找到那人?这么待字闺中,还等着意中人三媒六聘来娶你不成?” 她说到这里,忽地一怔,抬头看向大殿门口。齐云天在同时也是一怔,一直冷定的目光略微动了动。 “咦,居然还真来了。”真灵笑得极是揶揄,转头藏回棱花镜里没了踪影,只留齐云天一人坐在玉台上望着殿外月冷星寒。 “宫主,昭幽天池张府主来访。” 八 张衍没有想到引路的童子会直接领着他去了玄水真宫内殿。 按照寻常礼数,纵使玄水真宫门下不予为难,也该先让他在待客的正堂候着,再去后面请了齐云天出来。他虽心下有些许疑惑,但领路的道童只是一副低眉顺眼的乖巧模样——看模样水灵清秀,却是一尾白鲤化形,想来是沾了玄水真宫灵气的光——那道童细声细语道:“真人说了,张府主不是外人,若是来了直接引去内殿便是。” 这话说得仿佛是一早便知他会登门拜访一般。 张衍觉得自己到底低估了齐云天的谋算,这位大师兄稳坐钓鱼台多年,除去修为高深之外,心智手段必也远超常人。 童子领着他带到内殿地界,若说前面那些亭台楼阁犹有一些世俗奢华,越往后走,便愈发简素,仙音花鸟都渐渐销声匿迹,幽密竹林间只依稀能听见些许溪流淙淙。 “真人,昭幽天池张府主来访。” 童子在一片烟水间驻足,恭恭敬敬地禀告。张衍第一次来到玄水真宫深处,但见那间殿宇上书“天一”,殿外有一姿态天然的刻石,雕有“地六”,便知这是取“天一地六生水之相”。 月下的天一殿影影绰绰,轮廓不甚分明。张衍觉得自己刚才似听到了女子的声音,但一路走来,并未见玄水真宫里有什么鱼姬美妾,就连侍婢也只有寥寥几个,还俱是草木变化而来。 要说是齐云天招了胭脂红粉在内殿寻欢作乐……张衍暗地里假设了一下,愣是半天没有想象出那位大师兄左拥右抱的样子。 他印象里的齐云天,是个老成中又带了些端庄的样子,遇事从容且游刃有余,自有一番气度,却又不自矜身份。那个人似乎总是笑得得体有礼,师长见了会觉得他谦逊,弟子辈见了会觉得他亲和,哪怕是世家,明面上也挑不出一丝纰漏。 他这么想着,齐云天的身影已在云遮雾障间一点点显露。这个人似乎尤其喜欢青色的宽袍大袖,眼下这身与门中其他弟子的青衣又有所不同,既无玉饰点缀,也无杂色修饰,唯有一枝青竹花纹自肩头蔓过领口前襟。 他长发散落,只用青色的发带束起些许,发丝与发带一并飘摇在风中,月色下有些许恣意风流的意味。 “张师弟。”齐云天冲他略微一点头,稍稍笑了笑。 张衍一拱手:“不请自来,叨扰师兄了,可是打扰到师兄清修了?” “张师弟客气了,”齐云天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一起入内说话吧。” 张衍应了声,脚步跟上,恰逢一阵风迎面而来,风里似有几分梨花的香气,极淡,却又萦萦不去。来时他留意过,一路上并未有这等花木,这冷香似沾染在齐云天身上,自他袖袍间飘出的。 修道中男子用香不算什么稀罕事,不过大多是一些清心安神或是驱魔辟邪的香料,焚过后多少带了些烟火气,这等花香,倒是女子用的居多。 虽然有些意外齐云天这等看起来清心寡欲的人也会有放浪形骸的时候,但说穿了,男欢女爱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他这等身份摆在那里,大约有侍妾之流也只能金屋藏娇。那自己来得,倒确实不是时候。 他这么想着,说不上哪里不对,随齐云天走过烟水迷蒙,步入天一殿。 那梨花香渐渐淡了,却又在心头一时半会儿散不去,更添了几分似曾相识。张衍不觉留了心思,却又分辨不出是何蛊惑人的妖法。 只是入得殿中,一片昏暗沉沉压来,既无女子香,也无春宵烛,唯有水声隐约,却让张衍眉尖微动。齐云天走在前面,随手一抬,两颗夜明珠落在中央圆池的铜鱼口中,晕出一片清辉冷光,整个殿宇这才被照得分明。 预料想中的金碧辉煌不同,这个地方极大却也极冷清,脚步声回响开来,愈发显出此地的空荡。那些雕梁画栋本该是极华美的装点,但在这样一片空旷死寂中,反叫人生出几分红粉成灰之感。 齐云天在圆池边设了一几两榻,自己施然落座:“张师弟也坐。” 张衍稽首,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无意间扫过旁边水池,笑道:“我听闻师兄宫中有一尾龙鲤,能统御水族,端的是威武。不曾想一路上竟未能得见。” “那厮性子骄纵惯了,放到龙渊大泽嬉闹,少则三五日,多则一两月,必要尽兴了才肯回来。”齐云天听他提起龙鲤,不觉一笑,“这些年深居简出,倒也不怎么用得上它,拘在玄水真宫也是来闹我,也就由得它去外面折腾了。” 张衍听他言语间与那龙鲤极是亲厚,想起昔年齐云天造访他的昭幽天池时,也曾与范长青津津有味地议论过替他看门的金蛟。 闲话间,有一群小虾驮着比自己大了几倍的茶盏奉到案几上,任务完成后,又一只一只扑通扑通地跳入圆池里,没了踪影。 张衍瞧着那一片水波荡漾,倒觉得有趣。 齐云天注意到他的目光,于是开口多解释了一句:“我常年修习北冥真水,连带着这一片都水气湿寒,寻常弟子呆在这里,一时片刻也受不住,倒是这些小东西受水性影响,生了灵时,可供使唤。倒教师弟见笑了。” 张衍心道齐云天门下弟子不少,自然也不乏惊才绝艳之辈,能耐得住北冥真水之气的自然大有人在,但听他这话,倒是连一个近身侍候的亲近弟子也无。 “师兄说笑,刚才那群逐雨虾倒是机灵,再过个些许年头,指不定也能修出人形了。”张衍口头与他客套了两句,顿了顿,还是决定开门见山,“师兄昔年助我良多,只是回山后苦于一些杂事所累,一直不得闲暇来拜访。此番终于寻得闲暇前来,却是有几桩事情想向师兄讨教。” 齐云天端起茶盏,用盖子略微扫去茶沫:“师弟有什么事但讲无妨,但凡为兄能出上力的,自当帮忙。” 张衍也尝了口茶,这茶香远益清,一闻便知是难得的上品,是待客的好茶。随即,他放下茶盏,缓缓道:“师兄虽足不出户,但想必外间的许多事情,也尽是知晓的。” “师弟丹成一品,在世家面前力压众人,拿了头筹,这等风光,为兄自然是知晓的。”齐云天微微笑了起来,似大约猜到了他来是所为何事。 张衍默默品着茶香余韵,想起之前鸾鸣矶一事与任名遥那几人,面上仍不动声色,只继续往下道:“说来也不过是一点机缘侥幸,实在不值一提。只是蒙诸位真人青睐,得赐一门功法。方才飞剑传书,道我可在五功三经中择选一门。溟沧功法名声在外博大精深,师弟才学浅薄,特来请师兄解惑一二。” 他说得谦逊,意思却也明显。此番得赐功法不算意外,只是他如今丹成一品,今后的每一步修炼都需谨而慎之,虽则心中自有计较,但也需多听取一些前人之言,再仔细衡量一番取舍。 要论对五功三经的了解,齐云天身为嫡系一脉,自然见解更深,这是其一;至于其二…… 自己丹成一品,名声大震,旁人大可不理,但齐云天的身份决定了他的态度,也将是自己争夺十大弟子之位极关键的一环。若他存了忌惮,哪怕只有些许,很多事情也必须从长计议才来得稳妥。 九 宁冲玄缓步走过一条白玉浮桥,水浪拍打在温润的玉石上,将上面的伏魔图冲刷得锃光瓦亮。此时月上中梢,漆黑的水面中央映着一抹苍白月色,浪涌时水中倒影支离破碎,那月色就似一朵开败了的花。 浮桥尽头是一座高台,模样清俊的少年斜倚着栏杆冲他招了招手。 宁冲玄注视自家恩师在月色下那副半醉半醒的模样,驻足片刻,还是徐徐一级级登上台阶,将酒坛奉上。 孙至言撕了酒封,嗅了嗅飘出坛口的气息,满意地一笑,拎起酒坛仰头灌了一口,随手拭去唇边酒渍:“不错不错,这窖了百年的‘神仙饮’,就是比那些寻常酒水来得够滋味,你可要来一点?” 宁冲玄接过酒坛,稳稳地放到一旁的小案上:“恩师今夜为何如此开怀?” 孙至言换了个姿势躺坐到云榻里,向着远处某个方向扬了扬下巴,笑得颇有兴致:“昭幽天池那一位今夜往玄水真宫去了。” “……”宁冲玄自己琢磨了片刻,发现自己不大能跟得上孙至言的节奏,“弟子愚钝。” “冲玄你果然还是太年轻了。须知这等事情,尤其需要心领神会。也罢,今日为师就替你点拨一二。”孙至言一指自己对面那方矮榻,示意对方坐下,“我且问你,那昭幽天池的府主是谁?” 宁冲玄听得恩师要传教,于是坐得笔直了些:“是张衍张师弟。” 孙至言又道:“那玄水真宫的主人又是谁?” 宁冲玄神色肃穆:“是齐云天齐师兄。” 孙至言意味深长地一笑:“我再与你说一桩事情,掌门闻得那张衍丹成一品后,与我们几个商议,决定赐予那张衍五功三经中的一门心法。但那张衍毕竟没有根基,背后难得溟沧内洞天真人的提点,对于五功三经知之有限,自然要寻一个可为他解惑之人。” 宁冲玄若有所思:“要论五功三经,齐师兄了解颇多,也极有见地。” “正是!”孙至言一拍膝盖,“要不怎么说,姜还是老的辣,恩师这一着棋下得端的是不显山不露水,却又集了天时地利人和,妙哉妙哉!你且看,现下如此良辰如此夜,可谓天时;玄水真宫是云天的道场,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这便是地利;至于人和……你看那张衍已亲自前去拜访于他,岂不是绝佳的人和?” 宁冲玄点头称是。 孙至言一番直抒胸臆之后,觉得大为畅快,深感了却了一桩心事,看着自己的爱徒做了总结:“所以综上所述,冲玄可有所领悟?” 宁冲玄梳理了一下恩师的点拨,颔首沉着回答:“张师弟一心向道,勤勉于学,深夜登门求教,其心可嘉,堪称吾辈楷模。” “……” “恩师?” “不要叫我恩师。”孙至言以手捂脸,长叹一声,“明天我就闭关飞升。” “……这便是那《青灵显化元微法》,要说溟沧修习此法的,洛清羽师弟大约颇有领悟。”夜明珠的幽光盛了一池,齐云天的眉目在这样的光线下有几分温文尔雅的柔和,他一门门功法不紧不慢娓娓道来,没有半点不耐,“如何,张师弟可有意这‘五功’之一?” 张衍将他的话一一记下,听齐云天方才所言,溟沧内不少人修习的是那《玄泽真妙上洞功》,此功法擅久战,确实当得起偌大名头。若是修习此功,虽有不少经验可以效仿借鉴,却也容易被人一眼看出底细。何况这门水法之中,北冥真水乃是掌门一脉的真传,以他的身份,自然不能僭越。 他思量间,齐云天也并不打搅他,只伸手一点旁边的水面,便有逐雨虾一只只悄悄地爬了出来,撤走凉了的茶盏,换过冰镇的甜盏瓜果。 张衍的目光也随之落在那群逐雨虾上——齐云天的待客之道不可谓不周全,刚才将五功细细说来,样样有条不紊,极是分明——他在心中计较了一番,复又开口,虚心求教:“那敢问师兄,那‘三经’又是如何?” 齐云天笑了笑:“‘三经’便是《云霄千夺剑经》《九数太始灵宝玄明真经》与《元辰感神洞灵经》。这三样倒是为难我了,除了《云霄千夺剑经》有宁师弟做榜样,另外两门功法……”他略微皱了皱眉,似想到了什么,顿了顿。 宁冲玄所修的《云霄千夺剑经》乃是一门杀伐之术,张衍与宁冲玄相交甚密,自然知晓个大概,倒也无需齐云天如何赘述。他所在意的,却是齐云天欲言又止的内容。 张衍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面那人,齐云天难得有这么蹙眉沉思的时候,一缕长发垂过侧脸,伴着发带堪堪落在肩头。 “《九数太始灵宝玄明真经》乃是溟沧开派祖师传授下来的一本法门,修炼者可自行推演法力真印。”齐云天抬头时正对上张衍的目光,仍是心平气和地微笑着,将垂过耳畔的长发往身后拨了拨,“这门功法确实厉害,也颇有用处,只是修此经一则看人心性,二则看人机缘,据我所知,已有许多年不见有人修习此功法了。” “至于那《元辰感神洞灵经》……”齐云天说到这里,目光落在了那一池清辉上,夜明珠的光芒映在他眼中,依旧有些黯淡,“修习的便更少了。” 张衍知他颇有城府,接连两次停顿已是失态,话语言至一半没了下文更是稀罕。他隐约猜测是这《元辰感神洞灵经》涉及了门中秘辛,齐云天这才不方便和盘托出。但话又说回来,是要何等事情,才能让这位掌门继承人都不知如何启口? “哦?那可有哪位先师前辈修得此功?相比是一等一的高人了。”张衍见他为难,于是先行开口,接过话去。 齐云天的目光动了动,再开口时语气有些唏嘘:“确实,有一位师……有一位前辈。” 张衍自然能觉察到他的语焉不详,但当下并不打断,认真听了下去。 “《元辰感神洞灵经》分上下两部,上部乃是斗法相关,威力霸道,但下部才是精髓所在。”殿外隐约有水声涌起,张衍听着那水声,便知齐云天并不如面上看着那么轻描淡写,“修感神经者,但凡有人提其名讳,无论是开口言及,还是付诸笔端,都能心生感应,知对方念想。” 张衍觉得这倒是有些意思:“竟这般了得?想必修得此功法的必不是寻常之辈。” 齐云天垂下眼帘,虽仍是笑着,却又笑得微苦:“那人……那人自然不是寻常之辈,放眼溟沧,甚至放眼九州,那等气魄胆识,那等修为神通,都是佼佼。只可观之,望之,却穷其一生,难以及之。” “师兄字里行间,似对那人了解颇多?”张衍第一次听到齐云天如此评价一人,讶异有之,却也还带了些别的情绪,那情绪极快地自心头飞过,教他捉摸不出个所以然。 “谈不上了解,只是那人之事,当年想不知道也难。何况我曾见那人与掌门师祖……”齐云天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收了话尾,转头看着张衍,神色略有些郑重,“有些是非,师弟还是不知为好。” 张衍听得他这句叮嘱,知晓话里的分量,便道:“师弟刚才走神,竟未曾听清师兄说了什么,还要请师兄见谅。” 齐云天这才笑了,张衍知他似乎尤其擅长那种三分温文三分傲的笑,那是久居上位久了才会有的表情,不似其他年轻师兄弟那般意兴飞扬。只是这一次,张衍却觉得,自己是真的触及到了某些本不该被提及的隐秘。 那伤疤也许未必是齐云天的,但光是想想,亦叫人感怀神伤。 十 天一殿便这么安静了下来,殿外的水声也渐渐平息了下去。 张衍反复咀嚼着齐云天之前所说的话,本想再旁敲侧击一些线索,抬眼时却见对面的青衣修士盯着身边的水池出神,只留个他一个轮廓斯文的侧脸。 他对齐云天的了解,更多的时候是从他人的口中议论得知。同门中的弟子们无不对这位大师兄心服口服,哪怕是世家,也对他不无敬畏。他们说他修为如何高深,是何等龙章凤姿的人物,张衍却想起,当年前任掌门突然飞升,门中大乱之时,秦墨白还未尚未,他齐云天自然也算不得掌门嫡系,其中历经何等变故,却从未有提及过。 他们赞齐云天是溟沧年轻一辈的中流砥柱,只身赶赴十六派斗剑,连战多少人便连胜多少场,最后还能与清辰子战成平手,张衍听说了,赞许有之,亦觉得唏嘘。 当年那般局面,齐云天赴会,当是一条有进无退的绝路,既无同门相助,也无师长跟随,他若不能斗败全场,便只能落得个身死人手的结果。别人只赞叹他斗法神通,却不曾想这风光背后的艰难龃龉。 听闻孟至德孟真人门下当年原有二十二名弟子,如今算上齐云天在内,也不过只有三人随侍在侧。 张衍看着对面那人端方温和的眉眼,谁能想到这样的波澜不惊下藏着何等雷霆手腕。 “今夜难得与师弟论道,一时间多说了几句,险些忘了正事。”齐云天闭了闭眼,似才回过神来,略有些抱歉地一笑,“如何,师弟对那五功三经可有计较了?” 齐云天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总是能叫人看不出半点情绪,张衍对上那目光,片刻后也笑了:“倒确实难以取舍。” 虽然口中这般作答,但他心中自有计较——《九数太始灵宝玄明真经》可用于推演功法真印,相较其他法门,来得更抽象,却也更深不可测。他有残玉在手,若是能专一修行此经,对以后道途大有裨益。 齐云天也不意外他会作此回答,点点头:“挑选功法确实马虎不得,师弟是难得的丹成一品,更需要扎实根基。” 他停下来想了想,手指轻点在水面上,转眼间便有一朵水莲花婉转盛放,内里盛着一卷青玉简。齐云天将玉简取出,推至张衍面前:“若张师弟肯修水法,将来无事到可以来与为兄探讨一二。但我观师弟之才,倒不如一试三经。这是一些从前修行时从了解到的与三经相关的见闻心得,连带着还有些化丹时的修行领悟,这些札记于我现在已无用处,赠与师弟却正好,权当是贺师弟丹成一品的一点薄礼。” 张衍接过玉简,那青玉并非何等稀罕材质,入手却自有一股温润之感。齐云天此举多少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丹成一品,虽无前人经验可以借鉴,齐云天所给的心得未必能帮上太多,却也是一条供他摸索的途径。 自己此番在品丹大会上大出风头,又得上面下赐心法,若换做稍有些计较的人处在齐云天这等位置上,必然免不了吃心。 然而齐云天仿佛是真的不在意这些,耐心地同他一一论述起五功三经,还以心得相赠,为人处世不可谓不周全老练。这番表现,要么是真的为人气度宽宏,要么是城府极深心思极沉,张衍收起青玉简,心下暗自感叹,面上诚恳道谢:“多谢师兄赐法。” 他说到这里,又想起什么:“说来,还有一事尚未谢过师兄。” 齐云天微微笑了笑:“哦?” “师弟离山二十年,我那大弟子刘雁依,多亏了师兄门人照拂,这份恩情,师弟铭记在心。”张衍一拱手,将话说得极为妥帖。 齐云天一动不动地注视了他半晌,那一贯温和的目光里荡不出什么多余情绪,却又像是沉了许多东西在里面:“张师弟先前说,有几桩事想要请教。五功三经算是一桩,不知其余的,又是何事?” 张衍知道这是叫他有话直说了,但是对着那目光,他却又觉得有些话短。 这是极罕见的,他素来机敏,别人背后也曾道他巧舌如簧,极少有这般无话可说的时候。只是面对齐云天,客套之余竟很难有别的说辞。 他到底没有取出袖中那件物什,反是笑道:“想必师兄也应猜到了,却是与那大比有关。” 日出时分,晨曦渐渐蔓上浮游天宫,将这片巍峨殿宇镀上瑰丽霞光,一道不起眼的光芒悄然飞入其中某座偏殿。 堂上堂下打坐的两位道人几乎是齐齐睁眼。 光芒飞入堂上那位清俊道人手中,那人怀抱拂尘,身后是一片天悬星河,高远深沉。堂下孟至德抬眼望着自己的恩师,但他素来稳重,当下也不急于发问。 秦墨白收了那光芒,望着自己那大弟子,微笑道:“那张衍在玄水真宫呆了一夜,方才才离去。” 孟至德沉思片刻,仍是忍不住轻叹一声:“劳恩师替云天操心了。” 秦墨白朗然一笑:“那孩子是我们几个看着长大的,从小老成持重,能有替他操心的时候可不多。”他一抖拂尘,抬眼看向殿外,“何况这不过是顺水推舟一桩小事,此间风月,我们能插手得可有限得很。” “若不是恩师当年法眼,看破了云天的心思,我这个做师父的恐怕现在还被瞒在鼓里。”孟真人收了叹息,若有所思,“倘使云天不在如今这个位置上,许多事情直截了当顺了他的心意也无不可,只是……” “便是云天不被我等寄予厚望,这等事情,除却他的意思,也还得看那张衍作何想法。”秦墨白清淡地纠正了一句,“否则便是妄结苦果,我等也枉做恶人。” 孟真人看着殿中的两仪图,颔首道:“恩师说的是,这等事情,看的是两方缘法。” 秦墨白笑了笑,细长的手指梳理过拂尘:“还是让晚辈们自行解决吧。这世界诸多事情,是缘是劫,是福是祸,只在一念一息间。一厢情愿未必就值得失魂落魄,两情相悦也未必就可天长地久。若堪不破,那便是心魔加身,辗转反侧亦不得解;若能堪破,便也就知晓,世间情爱,不过画上彩蝶,屏上锦雀,栩栩如生亦做不得真,新鲜时爱不释手,年岁渐远,纵使仍在,也已是泛黄做旧,舍了,便也就舍了。” 孟至德略微低头,知道有些话并不是自己可以接的,只能道:“那恩师以为,何为长久?” 秦墨白端坐高堂,身后星河流转,他自岿然不动:“天道恒在,万古未改,亦有天翻地覆之时。这世间其实并无长久,不过是许多事情,来得太过短暂罢了。” 十一 送走张衍离开天一殿,再回到水池边的小案前时,齐云天少有的,觉得有些疲倦。 他没有回到静修的玉台上继续打坐,反而继续在刚才自己的位置上落座,不做声地望着对面空了的矮榻。瞧了半晌,他才缓慢阖上眼,抬手按在了自己左边的肩颈上,似有些难言之隐地皱了皱眉头。 天一殿内仍是光线昏暗,深沉得像是照不亮的夜。 过去了许久,齐云天终于还是扯开领口,将左半边衣衫褪至肩头,转头看了眼肩颈处的疤痕——他的肤色微白,体魄虽比不得同门中力道那般肌理分明,却也是成年男子一般的健实,那道疤就在他的肩颈处,齿痕分明,像是曾被谁用力咬过一口。 “真是有趣,”咯咯的笑声在大殿中回响起来,红衣的少女显露了身形,坐在水池边,用赤裸的双脚踩着水,“从前在我那里,玲珑狐用尽手段你都坐怀不乱,怎的对着个张衍,不过聊上两句,你便气机不稳了。” 齐云天拉上衣襟,整理好领口,看着那张貌似天真的女童面孔:“你之前做了什么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棱花镜的真灵依旧笑得欢快,娇俏里透着幸灾乐祸:“被你发现了啊,不过也就一点花香而已,又能怎样?” 她见齐云天面色似有些冷沉,玩笑开罢,也就啧了啧嘴:“你放心吧,他想不起来的。人生大梦,镜花水月,他那时不过是玄光修为,出了我的小界,阴阳颠倒,虚实交替,自然会把那里面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一点花香充其量勾起一点神思,他那般道心坚定的人物,转眼便能平了心绪,你紧张什么?” 齐云天没有表情地听着,听得“道心坚定”四个字时,微微笑了笑。 “况且他深夜来找你,可见心里还是有你这个师兄的。”女童想了想,又老气横秋地哄劝了他一句。 “他想试探的,我都知道,自然明白如何才能让他放心。”齐云天却只是徐徐起身,青色的衣袍曳过天一殿光洁的地面,悄无声息,“他并不在意能从我这里听到多少意见,他要的只是我的一个态度而已。” 红衣少女仰起头看着他步上高台的背影:“他是这般想你的?” 齐云天并不回头:“莫说是他,有时我也是这么想自己的。像我这样的人……”他没有说下去,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恹恹。 真灵与他闲话了两句便觉得无趣,自顾自隐匿了身形,又不知去了何处。 “恩师,弟子已送张师叔离开玄水真宫,特回来复命。” 齐云天在玉台上盘膝而坐,微微眯起眼。他记得送张衍离开时,嘱咐的不过是个寻常鲤仆,并非周宣。周宣说到底不过是他门下的记名弟子,资质尔尔,除却日常传授,倒也不怎么太花心思。 他并不马上作答,且等着周宣继续往下说。 果然,不过停顿片刻,周宣见没得到长辈回应,便又抬了声音补充道:“弟子路上偶遇张师叔,闻得张师叔是与恩师论道一晚正要离去,便自作主张送了一程。” “你替为师相送,这是礼数。”齐云天在殿中轻笑一声,“虽是你自作主张,却是合乎情理的自作主张,何必惶恐?”不消看,他都能想见此刻周宣跪在殿外的模样。那么多双眼睛日日盯着玄水真宫,要知道张衍来访实在是太过容易的事。只怕不是他送完张衍才来复命,而是早就在等着张衍走了好来搬弄是非。 也罢,权当看看这当徒弟的能如何表演。 “恩师,弟子斗胆再禀一事。”周宣的声音略微有些抖,“张师叔自恩师这里离去后,转头便向着孙真人的道场去了,当是去拜访宁师叔。张师叔惊才绝艳,丹成一品,溟沧上下无不惊动议论,恩师不可不早作打算啊。” 齐云天闻得这话,笑得更深,话语里却不露分毫:“打算?你却是说说,为师该作何打算?” 周宣不见齐云天神色,只道是恩师肯听他一言,咽了口唾沫,沉声道:“恩师身份地位尊贵,声名在外,无人不服,可是张师叔如今甫一回山,斗败涂宣,丹成一品,掀起的风浪不可谓不大。如今深夜来造访恩师后,又转道去宁师叔处,只怕所谋极深。” 齐云天支着下巴,听着这番话若有所思,声音遥遥地传出去:“你张师叔能所谋什么?” “弟子思来想去,距离门中大比不过三载,张师叔眼下所谋,当是那十大弟子之位。张师叔若登上十大弟子之位,想必会是恩师的一大助力。但凡事有利便有弊,张师叔如今在门中虽有名望,却无人脉,但若成为十大弟子,便不可同日而语。他日,若张师叔可一呼百应,只怕……只怕会对恩师地位有损啊。” 周宣这话说得恳切,想是早有腹稿,不过这些话,纵使他现在不来说,他日也有的是人来嚼舌根。齐云天听着,依旧不露喜怒:“那你以为当如何?” 听得恩师如此说,周宣心中一喜,迅速接口:“恩师高居十大弟子首座之位已三百年有余,弟子不才,愿在此番大比中迎难而上替恩师分忧。” “你倒是乖觉。”齐云天似赞许一笑。 得了这般评价,殿外的周宣立刻振奋了精神,觉得自己此番有望,刚要俯首再说几句不服恩师厚望的话,一滴水忽地从殿内飞出,穿云破雾,弹到了他的额间,带来一股刺痛骨髓的寒意,整个人几乎当场冻僵在原地。 “自作聪明。”齐云天的声音传出天一殿,不见如何威严愠怒,轻描淡写间却压得人几乎无法喘息,“挑拨是非,妄议师长,在涟逍岛好生思过,无事不得外出。” 周宣僵硬之下无法叩首,慌乱焦急中到底挤出了几句分辩:“恩师!弟子并无他意,只是为恩师着想啊!弟子不过是一个记名弟子……” “记名弟子。”齐云天略微重复了一遍,淡淡的话语轻飘飘地压下,让周宣根本无法抬头,“你是觉得,做我玄水真宫门下的记名弟子,委屈了是吗?” “不不,弟子不敢!恩师明鉴啊!弟子,弟子无论如何也不敢……”周宣惶然间不知如何是好,饶是他一贯机敏,面对齐云天这三言两语,竟也找不到说辞。他如何就忘了,自己这恩师虽然深居简出,但门中之事无不在掌控中,自己一时错了主意,弄巧成拙,实在是愚不可及。 他不知所措间,一抹青色的影子来到他的眼前。 齐云天无声地走出天一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既无责备也无恼怒,却偏偏看得人心底发凉。周宣嗫嚅着嘴唇,伏低身子。 “你道你张师叔来,是为了十大弟子之位,那又如何?诋毁师长,此为错一;十大弟子,能者居之,你若有那才能胆识,大可与之一战。你受教于我门下,不思进取,反而妄自菲薄,此为错二;至于错三……”齐云天平静开口,却叫周宣无地自容,“你道为师身份尊贵,地位尊崇,然而为师与你们一样,都不过是溟沧弟子,他日大劫,若山门有需,一样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像这般言辞,以后莫要再提。” 周宣见他没有盛怒重则之意,心中对恩师的敬畏更深,亦不敢再多嘴多舌,连连称是。 “你啊。”齐云天一拂袖,示意他退下,“回去好生静心吧,三年之后大比,你要做的功课可不少。” 周宣忙不迭地退了下去。 齐云天独立在云水间,衣袍飞扬,人却始终是静的。 他想起周宣方才言辞中那一句“惊才绝艳”,似想到了什么,觉得好笑,又觉得唏嘘。 “惊才绝艳……呵,这天地九州,修真问道,最不缺的,便是惊才绝艳之辈。”青衣修士仰起头,望着一片晴空万里,抿出极浅薄的笑意,“他能一步步走到今日,心性,气运,刻苦缺一不可,靠的又岂只是一身才华?” 十二 张衍自宁冲玄处打道回府,已是入夜时分,昭幽天池静得不起波澜。 他并未马上回归洞府,只是从云端高高地注视着这片仙家福地——同样是水,此处的水与玄水真宫又有些不同,同样是静,波澜不惊之间也带了分别。张衍望着这片承接着天河夜色的水面,此处的静,不过是因为无风不起浪;而玄水真宫那一片浩渺无垠的汪洋,却是因为皆受内府主人的掌控,不敢造次分毫。 齐云天此人的修为,比起当年初见,又精进了不少,人也愈发深不见底。 张衍不紧不慢自云头落入主府,走进陈设简单的内殿,在中央打坐的两仪图上盘膝而坐,一扬手,一道青光自袖中飞出,在眼前铺展开来。 那是齐云天所赠的玉简,上面记了些心得体会,那些字迹倒是字如其人,一笔一画端正分明,行云流水间收放有度。 他抬头注目半晌,忽地向着浮空的玉简伸出手去。 手指触到那温润的玉面,一时间恍惚,几乎要觉得那不是什么玉器石料,而是一截微凉的手指。隐隐约约的,似还带着极淡的梨花香。 张衍意识到自己走神,目光一冷,长袖一挥间卷起那方玉简,束之高阁。 那种感觉很不好,他一贯是心念不为外物所动,最不喜这种不为所控的恍惚感。修道之心,讲究清明如一,坚决如铁,不可动摇,亦不可懈怠。长久以来,他也确实如此一往无前地迈过了道道难关,没理由只是因为些许莫须有的花香便心绪难平。 是否是齐云天动了什么手脚?这念头转了一瞬,随即被他自我否认。且不说齐云天没有对付他的必要,便真是要做什么,又岂会是选他突然造访的时候?那位大师兄可不是什么莽撞冲动之人。 那么,究竟是为何? 张衍抬手按了按额角,皱起眉,屏息凝神,决意排遣这些杂念。 闭上眼,让灵台重归一片清明,渐渐地,那略有些甜香的气味便也随之消散了。到底不是什么大事。他专注入定,一颗心不动如山。 然而这一次的入定却又不同往日,他阖着眼,起先只觉心绪凝定渐归平静,不知不觉间,意识却像是堕入极冷极暗的深渊里,周遭俱是不见天日的森寒。整个人几乎是不属于自己般淹入漆黑荒凉的水底。 那种无能为力仿佛似曾相识。 却又是如此古怪。他扪心自问,以自己的心性,断不会有如此无力之时。 他没有急着从入定中醒来,反而放任神识去感受这一刻心绪的细节——毫无疑问,这必是他曾经历过的记忆。太过可疑也太过熟悉,无论如何也要抓住些许端倪。 意识越堕越深,几乎开始逼近死亡的概念。 然后一道光破开漆黑冰冷的深水,如剑亦如梦,来得突兀却又如此恰到好处。有某种力量将他自深渊中捞出,带了些无可奈何,又带了些义不容辞。有声音在耳边沉沉响起,微弱得难以分辨,却带着坚决。 ——“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的。” 张衍蓦地睁开眼,才惊觉自己伸出去想要抓住什么的手僵在中途。 那个声音太微弱,也太飘渺,他分辨不出是谁,只觉得转瞬即逝,怅然所失。 面前正对着的那方墙壁上挂着一幅不知是谁的墨宝,上面“大道无名”四个字癫狂遒劲,一眼看去,只觉得心绪纵横。 张衍抬手挥出一股气劲,将那幅字扫得粉碎,目光幽沉,不怒却自威。 那样的失态只是极短暂的一个瞬间,他修道数十年,一颗心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像方才那样起过波澜了。那点情绪像是一簇看似微不足道的火,却能在眨眼间点燃五脏六腑,七情六欲。 但他顷刻间便沉静了下来,整个人端坐不动,稳如泰山。 许多事,若想来无用,那又何必多想?堵不如疏,一切顺其自然便可。 张衍平复了呼吸,忽地想起一事,从袖中取出一方长长的玉匣。拇指顶开匣盖,露出内里青色的云纹缎面,与躺在里衬中的画卷。他注目了半晌那画卷,终是抬手一抛,施法将它取代了之前那幅书法挂在墙上。 画卷舒展垂落,画中人一袭青衣楚楚,长发半束,眉目斯文端方。 是齐云天,却又有别于现在的齐云天。 那画是他自太昊的寒孤子手中所得,昔年那寒孤子在十六派斗剑上被齐云天一道紫霄神雷破了元婴,从此修为大损,全靠宝玉续命才得以苟延残喘。他在寒孤子的洞府之中偶然得见了这幅画像,后来一直记在心上,转头寻了个机会顺了出来。 这幅水墨丹青用色极简,落墨却极为传神,眉眼分明得与真人无二,是而当初自己能一眼认出。 但也是不同的。 画上那人,是百许年前修得元婴不久便孤身赶赴十六派斗剑的齐云天,眉目间温和带笑,而又锋芒毕露,骄傲得让人心服口服,风华凛然得可以睥睨群雄;与现在那个深居简出,洞若观火的三代大弟子,不可等同而论。 那个人就像是一把开了锋的清霜剑,一度切肤饮血,如今却又深藏于鞘,不肯再露锋芒。 这样的一个人啊…… 可惜那等意气风发勃勃英姿,自己无缘得见。 直到此时此刻,张衍注视着这幅画像,仍有些摸不透自己从寒孤子处取走此画的用意。他原先仿佛只是思量着,寒孤子一个手下败将,在洞府内挂着昔日仇敌的画像,是要日日以此自省。而在他看来,这等贪生怕死之人,当初为求胜妄算天机被神雷轰顶,原也不配拿着齐云天的画像。 得了此画后,他一直收拣得极好,只等着回溟沧后交予齐云天处置便是。 然而在天一殿小叙时,他却在中途又改了主意。 为何会改了这主意,他亦不甚明了。 他只觉得,这幅画画得极好,但又与别的山水花鸟、工笔写意是不一样的好。现在挂在他面前,他这么看着,也甚是满意。 3#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07-23 01:45:16 回复此楼 0 十三 大道无名,天地无情,缘法无常,因果无形。 河流奔腾之声浩浩荡荡,滚滚如雷霆,哪怕光线昏暗,也不难想象四面八方那等惊涛骇浪的景象。 虽然一早便知此地凶险异常,也存了戒备谨慎之心,却不曾想会在魔穴之中与血魄宗撞上。尽管那为首的李为德已被自己击杀,但未到魔穴出水的时日,他一时半会儿也不便离开此地。 年轻修士这么想着,随手破开一方石壁,开凿出一片开阔的空间供自己打坐静修。 此地灵机充沛,不过几日功夫,便已有水属玄光凝练而出,幽蓝的清光照亮整个洞窟,如烟如雾,而端坐在蒲团上的年轻人神思不变,漆黑的袖袍随着气息浮动。四面八方的墙壁上是他计数时日凿出道道的刻痕,一来以此评估修炼的进展速度,二来倒数魔穴海口开启的时日。 地面忽地隆隆震动起来,年轻人睁开眼,随手挥出一道气机打在石壁上,数过石壁上的痕迹,往外走去。 魔穴吐水,一眼看去,千万浪涛冲天而起遮天蔽日,尽数汇聚在出口处。 他仰头注目了半晌,却还是不急着就此顺水离去,魔穴中虽危机四伏,魔像丛生,但他玄光尚未大成,倒不如再逗留一段时日。只是门中迟迟不见有人来此,倒是奇怪,按理说便是皆道他已生死,也该来查看一二才是。 黑衣修士拂袖准备就此回到洞窟内继续修行,突然间感觉到什么。 比陌生的气机更先到的,是心头忽地一动。 他蓦然回身抬头看去,只得见一道青光自上而下从天而降,无声而威严地镇压了即将涌出的一股股巨大水流。这样一片昏暗恍惚之中,那道青光明亮却不刺眼,他这么安静地望过去,忽觉心头宁静。 那个青衣翩然的影子就这么极缓慢地自青光中落下,长发与衣袖飞扬,那些汹涌的水流尽数臣服在他的身边。 是谁? 有种极微妙的感觉自心头滚过,像是一滴水颤巍巍地滴下,险些便穿石。 二十年前的腊月十五,海眼魔穴内,张衍第一次得见那个仿佛只存在于众人口中的齐云天。 齐云天没有想到自己甫一出关便被一道飞书唤去了孙真人的长观湛渊和光洞天。 ——祭炼坐忘莲时需闭五感,且必要一气呵成,不可断绝,是以他这次闭关用的时日稍久,亦不见任何外人。如今刚一出关,孙真人那边便急急传信而来,莫不是门中出了什么要紧事情?但转念一想,若真是极要紧的大事,老师与掌门必回叫他直接破关,且传召也定是往浮游天宫。他在赶赴途中斟酌半晌,并未想出个大概。 来到长观洞天时,一路上禁制皆已放开,显然是恭候多时。 一位娇美鱼姬领着他一路入内,洞天内一座观海台上,一个锦衣少年躺坐在云榻中,旁边立着一个白衣的年轻修士。年轻人面色肃穆,瞥了眼欲在一旁陪侍的鱼姬,后者幽怨地环视了一眼台上诸人,无声无息地退下。 齐云天拱手问安:“许久不见孙师叔,师叔风采如旧。”然后转而冲少年身边的年轻人也是一笑,“宁师弟。” 宁冲玄点头拱手还礼。 孙至言嘿的一笑,冲齐云天招了招手,示意他近前说话。齐云天是孟至德门下的第一个弟子,也是他们几个师兄弟从小看着长大的,平日里素来亲厚,不讲那么多虚礼:“云天此番闭关,可有所得?” 齐云天从善如流地上前:“云天侥幸,祭炼一切顺遂。” “唔,你倒是从来不让你师父师叔操心,许多事情有你,我们倒是放心许多。”孙至言一手支着下巴,意有所指。 这便是要开门见山了。齐云天心中明了,当下也微笑道:“若有用得上云天的地方,只当尽心竭力。” 有了他这样一句话,孙真人点点头,想了想一指身边的大弟子:“还是冲玄你来长话短说吧。” 宁冲玄点头应下,上前沉声道:“师兄当知守名宫飞鹤楼下有一处海眼魔穴,魔穴内凶险非常,却又灵机充沛,偶有弟子会在前辈的护送下入内修行。海眼开启吐纳自有其规律,每月初一为纳,十五为吐,修行弟子也往往寻这两天进出魔穴。” 这是门中传统,齐云天自是知晓,耐心听宁冲玄说下去。 “此番海眼开启,本也顺遂,却不料我门中弟子入内之后,与那血魄宗对上。”宁冲玄正色道,“不少弟子遭其屠戮,只有寥寥几人逃出,回来报信。” 齐云天略微皱了皱眉,却也不打断,目光示意宁冲玄往下继续。 宁冲玄顿了顿,似也有些无奈:“本来,若第一时间得了消息,我等也可在他们逃出当日便组织人手下去一探,再不济,等到初一海口再开亦有机会。熟料守名宫彭真人恰逢那几日准备冲关破境,封锁全岛,那几名出逃弟子被困其中,直到彭真人破关后才得以传出消息,时间便就此耽搁了。” “如此说来,那魔穴中留守的弟子只怕……”齐云天心头已有了计较。 “此番便是为此要麻烦师兄。”宁冲玄恳切道,“今日正是十五,师兄此时出关正好能帮上大忙。我知师兄修北冥真水已臻化境,海眼开启之时虽是出水,但若有师兄相助,我无需如何布阵便能入得魔穴寻人。” 齐云天听得这番话,隐约猜出了什么:“事关溟沧弟子安危,我自然义不容辞。只是师弟这般急迫,可是那魔穴中被困了什么身份非同小可之人?”话是这般说,但他也知,按宁冲玄的秉性,断不会为了攀附何人而如此郑重,恐怕是与他颇有交情之人……这倒更是奇了,何人能得他这位方正耿直的宁师弟看重?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躺在云榻上闭目养神的孙真人,此事虽是宁冲玄相求,但必然也有孙真人授意,何况只是举手之劳,他也没有拒绝的必要。 “是有一人,乃是真传弟子,心性品格上佳,根性禀赋上更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宁冲玄坦然回答。 齐云天听得宁冲玄这般评价,倒觉得有些兴趣,当下掐指一算时候,也知道既是救人之事,刻不容缓:“事急从权,莫说是宁师弟看重之人,便只是普通弟子,但凡我溟沧门下,我自然没有不管的道理。这样吧,我一人入得魔穴便可,一来可以便宜行事,二来正好也可探探血魄宗的底细。” 宁冲玄不意他如此说,先是一怔:“师兄何等身份,怎可以身犯险?” 反倒是一直旁听的孙至言发话道:“如此也好,那就有劳齐师侄了。”他说罢,却也补充了一句,“你是个聪明孩子,自己小心。” “是,多谢师叔提点。”齐云天不过微笑以对。 孙真人发话,宁冲玄自然无有不从,向着齐云天行了一礼:“那便有劳师兄了。”转而又向自家恩师道,“那弟子这便与齐师兄往守名宫去了。” 孙至言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自便。 飞鹤楼殿内穴窟浪海滔滔,似有活气一般吐着浪潮,齐云天与宁冲玄立于玉砌围垛前,注视着其中魔穴。 齐云天凝视着那水面波澜,并未马上放出气机,转头看向宁冲玄:“说来方才漏问了一事,那位得宁师弟看中的弟子,不知姓氏名谁?” “此人名唤张衍。”宁冲玄道,“我本欲引此子拜入师兄门下,只是师兄那时尚在闭关,世家从中作梗,转而让他成了周师门下弟子。” 齐云天听着那名字,目光略微动了一下:“张衍?不知是哪个衍?”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乃是从水从行之衍。”宁冲玄如实对答,心知若齐云天得见张衍,必也能看出其非池中之物。 齐云天点点头,略微叹了口气:“我习北冥真水,此番入海眼魔穴,不过小事一桩,怕只怕这位张师弟与其他人,未必经得起这般耽搁。”他顿了顿,大袖一挥,那海眼立时就被看不见的力量拿捏住,翻不起一点风浪,“希望吉人自有天相吧。” 宁冲玄听得他如此说,忽地微笑了一下:“其他人或许难逃一劫,但张师弟必然安然无恙。” “哦?”齐云天一抬眉,“师弟何以这般自信?” 宁冲玄只道:“师兄可愿与我一赌?” 齐云天觉得有趣:“我自然也希望那位张师弟无事,但既然宁师弟有意,为兄便做回恶人应了这约。”他一抬手指,那水面便随着他的心意如层层花瓣盛放开来,露出一个看不分明的入口,“待得此行归来,再与师弟一论彩头。” “师兄万金之躯,此去一路小心。”宁冲玄知他便要施法入得魔穴,退开一步,以便他施为。 齐云天不过一振袖,便从容地步入水中。 无尽浪潮滚滚而来,遮蔽周围全部光线,他也索性就此闭眼,放出周身气机融入水中。熟悉的冰凉感自四面八方淹来。齐云天想起宁冲玄说他身份不同,不可以身犯险,知道这是好意,却还是不由付之一笑。 是了,如今自己身份不同,一言一行无不关系重大,想当年十六派斗剑之时……也罢,从前十六派斗剑魔宗不过作壁上观,今次便让他领教一下那魔宗有何神通吧。 魔穴灵压涌上,万水奔腾,他屏息凝神,不再想下去。 张衍……张衍是吗? 十四 海眼魔穴之水毕竟与别处不同,愈往下,浑浊之感愈强。每月十五本是海眼出水之时,要强行入得其中,换做旁人必要费一番手脚。但若是对于修《玄泽真妙上洞功》之人来说,也不过是安步当车而已。 齐云天入得漩涡之时,便已摸清水流走势,行了约摸片刻,感觉到阻力灵机越发明显,便知快到了。 他自袖中抖出一根渡厄枝,霎时间青光横溢,宛如利刃钉入湍急波涛之中,任此地灵机何如蓊郁,在他面前也翻不起风浪。 作者有话要说:精品小说都在这连载呢: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齐云天借着渡厄枝镇水,从容来到魔穴之内。放眼望去,只见一片岩窟沟壑四下纵横,怪石嶙峋,浊浪滔滔,四面八方光线明暗不定,水流汹涌时,便是遮天蔽日,不漏一点亮光,偶尔和缓时,才会有斑驳的光不知从何处亮起,照出一片影影绰绰。他略一拂袖,漫不经心地回过神,恰与一位黑衣修士目光对上。 那人看着还很年轻,有着极俊朗却也陌生的一张脸,气宇轩扬,光是站在那里,都有种卓然风姿。 他观对方修为气质,心中便已有了计较,宁冲玄这次,确实相中了一棵好苗子。这么想着,齐云天微微笑了笑,朗声道:“可是张衍张师弟?” 那人正色拱手:“正是,不知这位师兄如何称呼?” 齐云天还礼一笑,自报家门:“我是齐云天。” 他说得随意,张衍目光中却有些不动声色地讶异,齐云天便知他听说过自己的名号。他想起宁冲玄说本想引荐此人拜在自己门下,于是在微笑间多看了眼面前这位师弟。从水从行的那个衍么?泽之广者谓之衍,确是个不俗的名字。 齐云天抬手收了渡厄枝,顺便放出灵机随波逐流探查了一圈四周,除他与张衍外,此地再无他人。若是魔穴之中还有幸存弟子,断没有不聚集在一起相互扶持之理,想来那些人十有八九已是遇难。但出于稳妥,他仍需要多问一句,于是温和开口:“据两位师弟报称,与张师弟一起者,尚有七人,不知如今身在何处?” “那日为送谢师兄等人出去,当场便折了几位师兄,后来又与血魄宗弟子几番交手,到了如今,只剩下师弟我一人独存矣。”张衍似有些惋惜地回答。 齐云天不作声地听着,暗自琢磨了一下这番说法,便知这个张衍是个行事滴水不露之人。与血魄宗弟子交手全身而退,且还能从容至今,足见他修为不差且心思细腻,确实担得起宁冲玄的赏识。 他转而又与张衍就血魄宗之事谈论了几句,说罢此番姗姗来迟的缘故时,见张衍也只是恍然点头,未曾有半点怨怼,心下也不觉嘉许。此地毕竟是魔穴,魍魉丛生,若心性稍有缺漏,难免被幻魔之类钻了空子。这般人才,无怪乎孙真人会同意让他亲入魔穴相救……当然,眼下说救倒也不妥当,看这张衍眼下境况,无需他出手,也大可在出水之时游刃有余地离去。 对方滞留此地,不过是为了借魔穴灵机,精进修为罢了。 齐云天笑叹一声:“当日我听闻此事后,本以为耽误了这么多时日已经晚了,只是宁师弟却对我说或许他人难逃一劫,张师弟你则定然安然无恙,说不定无需我等也能自己脱身。我问他何以如此说,他却笑而不语,我便与他定了个赌约,眼下一看倒果真如此。” 张衍也是笑了:“齐师兄怕是被宁师兄摆了一道,我之生死,他人不知,宁师兄是一定知道的。” 他话语间似乎与宁冲玄交情匪浅,齐云天觉得有些意思,便也笑着问了下去:“为何?” 年轻的黑衣修士笑得略有些促狭,被斑驳的光影照亮分明的五官,他的样貌本就英俊,这般随性微笑时更有一种疏朗风流,漆黑的衣袍在看不见的波澜间恣意翻卷:“昔日宁师兄曾赠我一枚如意神梭护身,我若身死,神梭必被他人取去炼化,到时宁师兄必有感应,是以他敢如此说。” 如意神梭……这件法宝齐云天是知道的,不曾想宁冲玄竟还以此物相赠。 想起之前宁冲玄的信誓旦旦,齐云天便知是这位师弟棋高一着,倒也不恼,反而不禁笑出了声:“好一个宁师弟,倒是让我失算一招。” 他注目着张衍,愈发觉得这个年轻人是个可塑之才。这些年在玄水真宫深居简出,对于收徒一事一直惫懒得很,门下就算是记名弟子也不过寥寥。一来是因为他身份特殊,门下大弟子便承了嫡系的名头,择选一事自然举足轻重;二来也是并未遇上合眼缘的好苗子可以悉心栽培;三来……其实从前的许多事情,原也不值得如何计较,只是当年冷眼旁观着那一出兄弟阋墙,多少还是有些唏嘘。 宁冲玄同他说起曾有意举荐张衍为徒时,他也不过尔尔,只是眼下见了这年轻人,齐云天忽又觉得,没有师徒缘分,却也有些可惜。 他想了想,还是嘱咐张衍放心在此修行,待踏入玄光后自己自会护他一路出去。张衍也不推辞,告罪了一声便入得洞窟深处,继续静修。 齐云天的目光仍是淡淡的,他知自己身处的位置敏感,施恩于人难免被误作拉拢之意,也早已习惯了这些。何况若真能拉拢到张衍此人,自然是好事一桩。 顶上的海眼渐渐有了封闭的趋势,四面八方的光线愈发浑浊不清。 同是溟沧弟子,他当初也曾来过此地,这里灵机充沛,且极适合修行水法,是以待上过一段时日。 齐云天漫不经心地沿着岩窟外走了两步,想了想,还是挥出一道水帘掩了洞口,为张衍护法。但凡稍有异样,他都能及时感知。 “齐师兄。” 有个微弱的女声自不远处传来,齐云天抬头望去,是个眉眼朦胧的女子盈盈拜倒。 齐云天阖了阖眼,弹出一滴水,水滴自他指尖飞出,眨眼便将那幻魔凝成的虚影打散。毕竟是魔穴,魔样随处可见,不过想来至多也就是阴魔幻魔之流,轻易解决了便是。比起这些,他倒是好奇那血魄宗的人如何会来到此处。 他缓步走着,不过放出些许灵机,便一路有水浪匍匐在脚边亦步亦趋的跟随。这些水与他操纵在手的那些棋子其实并无太大分别,或许还要得心应手一些。这些年虽不明面上插手外事,但他扶植过的年轻人亦有不少,他看着他们春风得意,又看着他们落破潦倒,只觉得不过是一群人在重蹈覆辙罢了。 渐渐的,似乎已行至魔穴深处。以他如今的修为,肆意走动并无不可。 此地颇有些陌生,是他当年也未曾到过的地方。一路上所见,沟壑岩窟居多,脚下尽是碎石,伴随着些许残破法宝与骸骨,此地却是一片平坦,似在这片阴晦之地围出的一方地界,当中竟是一方仙苑。 齐云天先以为是魔道幻象,然而一道气机破空而出,却将亭台一角斩落,红瓦坠地,碎作一片。居然是实物。随手捻了一缕气机掐算,也是一无所得。 齐云天暗觉蹊跷,身边水浪随他心意将整座院落包围,他踏着水波,无声入内。 真的是一座雅致仙苑,只是没有半点人迹,院里是流觞曲水,花草蓊郁,亭台间似还有主人家才饮罢的酒酿醇香。齐云天不做声地打量着这一切,最后走进了院内那座门扉大开的楼阁,径直往最里间探寻。 直到入内,齐云天才依稀感受到了屋主人的修道之息。 蒲团香案,拂尘道袍,样样归于其位,像是只等人来焚香三柱,静心打坐。四面墙壁上挂着道箴墨宝,字迹风骨遒劲。屋内一切器具俱无灵机可言,都是再朴素不过的平凡物什,却偏偏不染尘埃,干净得叫人疑窦丛生。 齐云天注意到旁边似还辟了一道回廊,通向一座雅轩,于是携着浪涛,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 雅轩外竟比前院的景致还要用心不少,山石嶙峋,颇得枯瘦漏之雅韵,伴着小桥流水,倒是一番俗世风光。 齐云天走过那青石小桥,来到雅轩紧闭的房门前,也不动手,自有流水替他推开雕花堂门。 这一次却真教他有些不曾想到,这居然像是一处女子的闺房。 浅浅的光线透了进来,照出床帏纱幔上一朵朵并蒂莲花,窗前是一座雕了锦绣鸳鸯的妆台,妆台前的棱花镜明澈得可映出人影,一旁的金钗玉饰不一而足。螺黛色浓,胭脂半稠,想来闺阁中人必是一位妙龄女子。 齐云天忆起先前在道堂中所见的道衣法袍,分明是男子式样,此处却设有女子深闺,想来当是一双道侣曾居于此处。 他不动一物,离开这间女子的屋子,往别处走去。 此地灵机与之前张衍修炼的洞窟相比,不算富足,很有几分贫瘠之相,仿佛这座院落的存在本身就在源源不断地抽取魔穴中的灵力。齐云天大致转过一圈后,回到那间道堂内,若有所思。 一番探查下来,此地与那血魄宗仿佛并无干系,他也索性作罢,权当误入旁人道场。 还未想好下一步要如何动作,一股感应自心头掠过,让他略微一惊。 竟是布在张衍那处洞窟前的水帘传来预警,莫不是血魄宗又有人寻了过去? 齐云天拂袖大步走出道堂,迎面忽地只觉一片片素白花瓣如雪纷然,争先恐后地扑了上来,迷了眼目。 他的身后,堂前牌匾高悬,上面癫狂恣意地书着四个大字—— 镜花水月。 十五 水属玄光一点点被打磨通透,浮在胸臆之中,徐徐地随着气息流淌起伏。张衍打坐片刻,稍微停下了修行,思量起接下来几日的打算。 之前修炼《澜云密册》已有段时日,他自觉水汽光华已足,调整了一下内息,决意转而开始凝练幽阴重水。说来那位齐师兄仿佛也修水法,待得此番出去后,有机会倒也可以向对方讨教一二。 “张师弟。” 齐云天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张衍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但还是起身往外步去。 洞窟出口处是一道半透明的水幕,大约是齐云天替自己护法时设下的。张衍伸出手去,轻易从内破了这禁制,走了出去。青衣的修士就伫立在洞外,衣袖飘摇,衔了一丝笑意,温和地注目于他。 张衍拱手道:“不知齐师兄可是有什么吩咐?” 齐云天点点头,遥遥一指远处某个看不分明的地方:“方才为兄在这附近探查了一圈,发现一处灵机纯粹汹涌之地,倒极是合适你修行,张师弟不如与为兄同去?” 张衍眸光一闪,仍是微笑颔首:“那就有劳师兄领路了。” 齐云天随和一笑,一拂袖,千万流水盘踞于足下,领着他一路往刚才所指方向行去。张衍不作声地打量着这位师兄的侧脸,面上分毫不动,只是微笑。他目光望向四周,俱是他之前所不曾见过的景致。这处魔穴内里极为广袤,越往里越深不可测,但他张衍又岂是胆小怕事之辈? 齐云天领着他行进了约摸一刻,忽地缓了身形:“便是那处了。” 张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那里竟是一片秀美庭院,在这样一片浑浑噩噩的地方,显得突兀且格格不入:“此处竟会有如此仙苑?” “为兄也甚是讶异,方才偶然间来到此地,本以为不过是寻常幻象,谁知探查一番,竟是实景。”齐云天率先步入洞开的大门,与他娓娓道来,“看起来像是哪位前辈高人曾经静修过的地方,又不知是何缘由弃置在此。张师弟且随我来。”他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便有流水乖觉地上前开道。 张衍注目着那些荡漾水波,忽地一笑:“师兄的北冥真水当真是了得,不知师弟可有幸得师兄指点?” 齐云天朗然笑了起来:“有何不可?” 张衍似面有喜色,拱手道:“那我先在此谢过师兄了。” 齐云天点头微笑,受了这一礼,刚要继续往前走去,忽地惊觉什么,蓦地拂袖回身连退一段距离,一道水幕腾起,挡住了迎面而来的剑丸。青衣修士面色一变,还未来得及予以还击,那剑丸转瞬腾起,又一次咄咄逼来。 张衍仍是笑着,只是笑意未至眼底就已凉透,整个人愈见锋芒。他操纵着剑丸,逼视着面前那于齐云天一般面孔的宵小:“你是何人,竟也敢窃我溟沧中人样貌兴风作浪?把我诱至此地有何目的?” 他沉声质问,剑丸与那片水幕迟迟相持不下。对方的修为竟比料想的还要高深许多。 但这并非他不曾一剑彻底斩下的缘故,他素来道心坚韧,同一境界中无有敌手,便是那些玄光以上的化丹之辈,他也不曾畏惧分毫,当战则战。张衍略微眯起眼,审视着面前的“齐云天”——他从那人出声唤他出洞的那一刻起,便已觉得不对,但一路上反复查验,这人周身的灵机,举手投足的气质,还有水法上的造诣,无一不印证着这就是那位溟沧的三代大弟子。 如果不是方才一番言语试探令对方露了马脚,他一时半会也不会轻举妄动。 ——那北冥真水素来是掌门嫡系一脉才传授的功法,岂可私相授受。对方不知此间缘由,这才着了道。 张衍见对方只是从容带笑,目光微狭,出手愈见狠厉。他从来不是什么优柔寡断之辈,决心下定后便打定主意要从这人口中问出前因后果,是以出手间试探与压制之意皆有。然而对方却连齐云天的水法都学了个十成十,抬手间水起浪涌,竟能与他斗得旗鼓相当,无法立时占到优势。 但就凭剑丸飞斩间几次交击,张衍也大致摸出了此人的路数。对方虽与齐云天一般水法精湛,但在运用上远不如常年修习水法之人老道。现在看来,想是有妖人以齐云天的皮囊化出了一个与其修为气息一般无二的躯壳,再入内操控。否则,若换做了齐云天本人,已其元婴修为,岂会在自己这等玄光之下力不从心。 然而“齐云天”似乎并不介意自己逐渐落于下风,见情势不对,忽地扬手挥出漫天水幕,一袭青衣霎时间隐没入水,向着身后那座院落退去。张衍知对方必是留有后手,当下却还是一剑分光,飒然追去。 对方意在引他入瓮,此时撤离,必是笃定他会跟上。 而眼下魔穴之中,与他相关的不过齐云天一人。说来从自己破去齐云天设在洞前的法障到现在,也已有一段时候,齐云天应该已收到预警,却迟迟不见出现……如此看来,只怕是被什么事情耽搁在了半路,又或是…… 张衍皱了皱眉,剑光斩碎大门,毫不犹豫地踏入。 一路眼见那些怡然景曲,他皆不曾有半点欣赏的心思,只觉此地蹊跷,必要探个究竟。于情于理,此时他都需寻到齐云天才是。一来,齐云天是为寻他而来,无论是否存着拉拢的心思,自己对他的失踪都不该坐之不理;二来,方才那对手功法诡异,不知是何来历,若有齐云天在侧,至少是一大保障。 更何况,自己若去寻得齐云天,无疑也是对对方示好的一种投桃报李;若寻不得……连齐云天那等修为都奈何不了的角色,自己便要徐缓图之。 剑丸一气化七,一道于前方引路,其余六道盘绕周身。他心思素来缜密,自然不会轻易露了全部底细,若真到了与人交手之时,那一气十六剑才是他绝佳的胜机。 张衍一路畅通无阻地入内,随便推开一扇紧闭的雕花门。 他气势凛然,仰头第一眼便见到墙壁上挂着的一幅题字,那字潦草有余而刚毅不足,偏偏又透着一股子妖冶的气息,连带着上面本来的句子也无端端让人觉得不愉。 “云在晴天水在瓶……”张衍望着那七个大字,皱了皱眉,目光在屋中扫了一圈,原是一间男子日常起居的房间,并无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也无灵机外露,需要他细细勘察,便也就抽身离去。 在他看来,此地甚是诡异,许多事情必须速战速决,当下又挑了条通往深处的长廊。一路往里,得见一处雅轩,他便毫不犹豫地破门而入。 屋内主人当是一名女子,光是观妆台上的棱花镜与钗头凤便可知晓一二。 张衍忽地捕捉到一丝极微弱的气机,不,或许更像是一股清浅的气味,是极淡,却又绵绵密密的梨花香,好似晚春时节,梨花满树雪白,繁美得压低枝头,在风中堪堪坠下几朵,自鼻前飘过。 他留了心思,剑光加身来到那妆台前,扫视过那些交颈鸳鸯,成双彩凤,最后衣袖一拂,拿起了那面光洁的菱花镜。镜子触手微凉,背后雕着极尽妖娆的花,手指拂过那纹理,最后触碰到了些许刻痕。 张衍将镜子翻转过来,原来是角落处镌刻了几行小诗。 “相思本无字,何以赋笔书?。昔年红豆子,如今有还无。” 他轻声念出那些幽怨词句,微微一哂,不以为意,又将菱花镜翻回正面,明澈的镜面之中,照出他的分明五官,与那个趴在他肩头笑得娇俏的少女。 张衍一惊,不意对方来得如此无声无息,蓦地回身挥出一道气机,才发现背后空无一人。 下一刻,一股极为蛮横的力道自镜中而来,擒住了他,将他一把拽入菱花镜中。 4#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07-23 01:45:59 回复此楼 0 十六 齐云天沿着幽寂的回廊缓步走着,任凭衣袖在穿堂而过的风中飞舞,偶尔挥手拂去一些飘至眼前的残影,面色始终不为所动。 自己身处的似乎还是之前那片空无一人的仙苑,可是又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某种分外诡异的压迫感如影随形,修为如他,竟然也被压制得无法一如既往地施展功法。好在有北冥真水加身,也可保一时无虞。 他一路走出仙苑,风平浪静吗,然而那如芒在背的压制竟始终不曾被摆脱。之前张衍修炼之所传来示警,他本欲径直赶回,却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拦住脚步,眼前模糊了一瞬,待得视线恢复清明时,自己仍身处原地,似乎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直到准备御水回返时,难得的力不从心才让他惊觉其间不同,有修为远在他之上的人放出气机压制了他的行动。 齐云天一路上已有打算,始作俑者既然迟迟不肯露面,那么他也无需非要寻根究底,只管离开此处,先与张衍会合方是要紧之事。 张衍之前曾说过,血魄宗弟子已然撤离魔穴不再纠缠,若说是去而复返,并非不可能……齐云天略微皱了皱眉,抬眼看向前方时忽地一惊。 ——踏入这方仙苑之时,四面八方俱是怪石嶙峋之景,阴森晦暗,自有一番高深莫测。然而现在,放眼望去,满目俱是一片山清水秀,层峦叠嶂间白鹤穿云而过,整座仙苑在一片巍峨山崖之上,尽显出尘高远的仙家之感。 齐云天抬手捻了一缕气机意图感应,却是无果,但观之眼前之景,自己竟是不知不觉间被困在了一方小界里。他试着调动了一下内息,那股凝滞感依旧不曾散去,一身修为竟是被压制了不少。 他行至山崖前,远眺着那一片险峰横绝,急湍飞流,不得不重新思索起对策。这般鬼斧神工之绝景,在他眼底亦不过尔尔。他这几百年来,见过龙渊大江横流,见过九州千山一碧,一颗心浸在天地大道间,已很久不曾被什么打动过了。 果然还是不宜在这里逗留太旧,齐云天暗自思忖,虽然修为被限,但他随身倒也还有几件法宝可用,须得尽快摸清此地窍门,离开这方小界。只愿那位张师弟足够机警,能等到他赶到援手。 他就地盘膝而坐,凝聚北冥真水,周身登时荡开一纹纹涟漪。渐渐的,四面八方的水自各个方向滚滚而来,盘踞在他的身侧。齐云天青衣招展,端坐于浪涛中央,阖着眼,只管调动灵息,引得万水来朝。 那些水浪奔腾而起,几乎遮天蔽日,齐云天放任自己的神识沉入水中,寻觅着这方小界的灵力源头。 一开始尚可感觉到水的背后有某种力量在徐徐推动运转整个小界,但当他就要彻底敞开感应去探查时,千万浊气涌入水中,搅出一片混沌,显然是幕后之人不肯让他轻易得手。齐云天倒是早有准备,料到对方不会让自己轻易得手,一早就埋下的北冥真水刹那间如离弦之箭在万千黑水之中杀出,直取源头。 他等的便是对方插手入局的这一刻,若是那人困他入小界之后一味作壁上观,他恐怕一时半会儿也难寻得契机。可惜北冥真水一出,闹出浩大声势,对方果然无法安心稳坐钓鱼台,出手相扰,反而被他抓了破绽。 眼看便要得手,周遭潮水忽起波澜,送来一缕淡漠灵机。 齐云天一下子睁开眼,蓦地收手,势不可挡的北冥真水立时在中途断绝。 虽只得一缕,但融在水中已足够叫他分辨清楚——当是张衍无疑。 身下悬崖瞬间崩塌,有某种可怕而蛮横的力量要将他拉入万丈深渊。齐云天看着自己招来的万丈波澜一瞬间消无踪影,北冥真水心随意动,将他坠下的身形托起。眼前的景象眨眼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那些高山流水以可见的速度在塌陷,耳边充斥着滚滚雷声,秀美怡然的景色寸寸剥落成灰,裸露出一片火光缭乱。 齐云天向下看去,只见放眼望去的广袤平原地面皲裂,赤金色的熔岩流淌,过分霸道的灼热温度几近将人焚烧殆尽。 修为被限,以至于北冥真水被那种焦灼的气息一点点蚕食,刚才一番隔空试探,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精修水法,所以以此应对。齐云天一振袖,袖中一道云雾流泻而出,受他指引往高处飞去。 那云翳无声漫开,似成了半片天一般,倏尔淋淋漓漓地落下了一场雨来。 水汽氤氲四散,那些熔岩鎏金在灵雨之中一点点冷却顶固,化作漆黑坚硬的石块,然后奇迹般的,地面上那些疮疤一样的裂痕里,竟飞快地生出嫩草青芽。转眼间,方才还狰狞的土地已变作青青草原,草色与雨幕交织成一片。 齐云天衣袖又是一拂,一截竹枝自空中飘然坠下,落地生根,在雨中如春笋出芽一般茂密生长起来,不多时便是郁郁葱葱的一片。雨水犹不罢休,不多时,又在这片青草荒原之上蜿蜒出一道清澈溪流,潺潺流淌向视线所不能及之地。 青衣的修士衣袍飞扬,由着碧水微澜托着自己稳稳落地。他并不急着收起商羊之羽,任凭雨这么淅淅沥沥地下着,自顾自地抬头望着远处一片漠漠如织,神色端然。 如此这般,以水克火,以木镇土,一时间对方也奈何不了他,倒是争取到了些许时间。 齐云天阖着眼,按了按眉心,思考着与其这般拖沓周旋,倒不如下一剂狠药,逼得对方显身,只要得以离开这片小界,重新拾回修为,一切都…… 大雨之中忽地多出一点气机波澜,他似有所感地回过身,但见张衍黑衣凛然,站在不远处,袖中剑光隐没。 是张衍?真的是张衍吗?从气机来分辨,当是那人无误,可是…… 哪怕隔了一层雨幕,齐云天也能注意到张衍目光里的冷硬情绪。 他没有贸然上前,亦不曾开口呼唤,两个人就这么在雨中各自审视着对方,这个小界之中虚实的界限来得太过模糊,叫人难以看破,也难以看穿。也许稍不留神,便是一子落错,满盘皆输。 “张师弟如何也在此处?”齐云天最后还是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张衍久久地看着他,突然目光一动,抬手一扬,一道剑光朝着齐云天破空而去。 齐云天动也不动,任凭那剑光擦着自己身边掠过,身后是一声尖利惨叫。他回过身,但见一只妖兽被钉死在地,那一剑正中它的要害。 齐云天转而看向张衍,这一次目光柔和了些,也略微笑了笑:“张师弟这剑丸,御得到极是娴熟。” ——他刚才一早便知身后有妖兽接近,却佯装不知,为的便是看面前这人是否会及时出手,以辨真伪。现在想来,方才对方的戒备打量,大约一样是存了试探审度的意思。张衍此人,确实心思缜密,行事稳妥。 “齐师兄莫怪我刚才失礼,”张衍正色回礼道,“方才有人假扮师兄模样,诱我至此地,是以不得不多小心一些。如有得罪,还请见谅。” 齐云天原以为他是与自己一般被小界幻境所扰,却不料还有这么一遭。 “那人模仿得极像,就连师兄的水法也临摹得一般无二。”张衍继续说了下去,“我被那人领至一方院落,与他交手一番他便匆促退去,我入内探查,着了一面镜子的道,清醒时已是在此处了。师兄可还无恙?” 齐云天听着他说起前因后果,若有所思,闻得最后一句,不觉一笑:“自是无恙。我感应到洞窟外法障被破,正要赶回时也被拉入这方小界,还忧心师弟安慰。老实说,若是师弟出了什么差池……”他转头看向远处烟雨迷蒙,“我可没法向宁师弟交代了。” 十七 雨是忽然间落下来的。 张衍醒过来时,四面八方是一片荒芜平原,天上地下俱是一片苍凉,凛冽的风呼啸而来,在耳边刮出近乎咆哮的声音。他没有马上起身,那个瞬间几乎觉得分不清今夕何夕,自己是否仍是溟沧中那个真传弟子?还是已经回到了,某个告别已久的地方? 他睁着眼望着铅灰色的云翳,尝试着调动内息,只觉得无比艰难生涩,一身修为被尽数压制,还未完全大成的五行太玄真光更是教人有些力不从心。张衍皱起眉,心头始终有种杂乱烦闷之感教他无法平心静气。他环视一圈周围,愈发觉得此地古怪,起身打坐片刻,压下那股子胸臆中的浊气,便起身决定四下勘察一番。 一路上所见之景,俱是荒草蔓野,泥土青黄,偌大的天地间,仿佛只余他一人。 远处之景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总归都是假象,体内的五行之气在心头相互纠缠争斗,定性沉稳如他,也有些难耐,一手按着胸口,意图平息这种躁动。 此地没有可供调理的灵机,修为所限,最后还是徒步而行最为稳妥。张衍掐了法诀,镇定心神,但五行之气相生相克,一时间在体内大肆作祟,并非轻易就能镇压下来的。他无端生出一种恼火,但那情绪似并非自他心头所出,而更像是外界强加与他,意在干扰他心神的。 一场雨恰在此时徐徐落下,冰凉而清新,张衍索性不施法障,任凭雨水浇身。那雨中似乎带着极微弱却又能安抚人心的灵机,那种煎熬之感一点点淡薄了下去。那雨不像是小界里所有,当是有人人为,竟是恰到好处。 张衍一抖袖袍,漆黑的法衣转眼便干了,他循着雨的源头追去,穿过一片幽静竹林,猝不及防地,便见到了那个立在雨中的青色身影。 是齐云天,或许是齐云天。 那人一动不动地站在这场匆匆的雨里,身影有些萧索,似乎已经站了很久很久,却又无端端显得遥远。张衍自第一眼见到齐云天起,便觉得他与自己传闻听说来的那位三代大师兄有些出入。 他第一次听说齐云天的名字,是自宁冲玄口中。那时宁冲玄说,欲引他拜入自己的一位师兄门下。他起先并未详说那人是谁,只是语气间极是推崇钦佩。他那时起便留了心思,能叫宁冲玄那么仰慕的,可见不是寻常之辈。 后来与宁冲玄闲话时,他始知宁冲玄所说的那位师兄,乃是孟真人门下大弟子,十大弟子首座齐云天。 齐云天,云与齐高直接天,这个名字当真是不陌生,溟沧上下鲜有不知道的。 说是这位大师兄,昔年孤身赴十六派斗剑,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卓尔不群;又说这齐云天,惊才绝艳,高居十大弟子首座之位数百年,无人敢试其锋芒;还说这玄水真宫的主人其实便是内定的下一任掌门,齐云天不但修为了得,身份更是非同小可。 那些话语翻来覆去无所不用其极地恭维奉承,夸赞歆羡,自然,也有个别声音嗤之以鼻,只觉那齐云天不过是得了个好师父,成了掌门嫡系,才能有这许多作为。不过这些话也就如龙渊大泽的海浪在崖岸上拍出的一点泡沫,转眼就没了踪影。 张衍并不刻意去打听,但也知道不少,虽未见过其人,不过约摸也能想象那等在十六派斗剑上傲视群雄的气魄。 ——当如山岳巍峨,大江苍茫,高不可攀,势不可挡。 直到齐云天破水而来,徐徐落至他的面前,笑着唤上一声“张师弟”,张衍才依稀觉得,自己从前的许多印象,似乎偏颇了些。至少这位齐师兄,并非他脑海里那副横眉冷对目下无尘的傲慢模样,只是温文间自有一番从容气度。 张衍注视着站在雨中的那个背影,一时间并不能马上地分清真假,而齐云天似已感受到什么,缓缓回过身来。 他的样貌本算不上多么俊朗,五官却很斯文,朦胧隔了一层雨幕,长发垂过侧脸,像是水墨中晕开的一笔颜色。张衍没由来觉得眼前这人有些遥远,那遥远的概念又极为模糊,不是十步百步之遥,也并非千里万里之远,而是倥偬间呼啸而过了许多年。 那点极微弱地动容让张衍心头警觉,他本不应该如此轻易地被一场雨干扰心绪,何况面前这人,是不是真的齐云天,仍未确定。 他无法不戒备,他可不会被同一种障眼法欺骗两次。 而齐云天也只是安静地与他对视,沉默间深不可测。 “张师弟如何也在此处?”最后,还是对面那人先一步开口。 张衍注目着那张脸,似想看出那副皮囊的真伪。此地危机四伏,自己行进的每一步,都需小心为上。他忽地注意到那人背后无声靠近的阴影,知道这便是试探的好机会,剑丸随心而动,剑光挥出。 若是与刚才一般,仍是妖魅作祟,这一剑必定会惊出对方的破绽。 而面前那人甚至连眼睫也不曾扑朔一下,耳边一缕发被剑风刮起又缓缓垂落过肩头,竟是不动如山。那确实是一派大弟子应有的姿态与气势,任凭那样狠厉的一剑擦身而过,居然仍能笑得心平气和:“张师弟这剑丸,御得到极是娴熟。” 张衍暗赞此人的定力了得,性情亦是宽宏,被如此冒犯,竟也无半点愠色,当下也见了礼,将个中缘由娓娓道来。 齐云天听他说起那些遭遇,最后只望着远处的雨幕笑道:“老实说,若是师弟出了什么差池,我可没法向宁师弟交代了。” 张衍一怔,方知齐云天对宁冲玄之托果然很看重,想起先前二人的赌约,还有宁冲玄曾欲引他拜入齐云天门下,桩桩件件,足见二人私交甚密。他先前只道齐云天大抵是为了拉拢于他,这才亲赴魔穴,现在看来,或许更是因为宁冲玄开了口的缘故。 “此地甚是怪异,亦不知是何人在从中作梗。”齐云天并不知他这一番所思所想,抬手一招空中流云,雨便不紧不慢地停了,那片云翳也化作一片灰白的羽毛被他收入袖中,“不过师弟且宽心,为兄当保你无恙。”他顿了顿,显然已有主意,“若我所料不错,这里当是一方小界,所见之景似能感人心境恣意变幻。如今师弟想来也与我一般修为被限,那么定要切记,无论遭遇何等变故,都要坚守本心不动,不喜不嗔,方不会轻易被寻了破绽。” 张衍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忆起自己体内五行真光相冲,只怕也是与这小界有关。刚才一场雨,确实解了燃眉之急,但若不尽快破除此界,只怕还有后患。 齐云天却似乎注意到了他这点细小动作,微微笑了笑:“张师弟且伸出手来。” 张衍不明所以,但还是将右手在他面前摊开。 齐云天以指在空中虚写了几笔,便有清澈的水花在他指尖绽开。他并指点在他的掌心,画出了一笔符文一般的图案,张衍只觉那水花清凉,悄然在掌心干涸了下去,如碎冰化开,心神为之一清。 那连笔的符文画至尽头,随着齐云天收手,张衍只见一朵青色莲花在掌心绽开,清光流转,灵气逼人,一看便知是极上乘的法宝。 “这是……” “此乃坐忘莲,有安心凝神之效,亦可护身。”齐云天淡淡道,“一会儿斗起法来,也可保你免受波及。” 他后半句话平淡间竟暗藏烈烈锋芒,张衍只觉眼前青色一闪,齐云天已振袖将他往身后一扫,另一只手翻转一挥,一道惊雷从天砸落,劈出撼天彻地的动静,滔滔水浪蜂拥而至他的身边,俯首称臣。 “阁下窥视多时,也该显身了吧!” 十八 一片空寂之中,有女子咯咯的轻笑声响起,那声音不知是从何处传来的,忽远忽近,似有若无,飘渺得像是一吹既散的雾。 地面忽地剧烈震动起来,极远处传来山崩地裂的巨响,一个巨大的黑影冲天而起,刹那间,整个天空俱被火雨流星照得赤红一片,巨大的火焰接二连三砸落地面,点燃了整片苍茫草野。 燎原大火转眼逼至眼前,来势汹汹,天上地下都被点燃做一片鎏金颜色,齐云天目光不变,早有北冥真水滔滔滚滚而来,在他与张衍的身边围出一圈两仪太极图,那样烈如猛兽扑食的大火便无法再蔓过半分。 刺耳的尖啸在火海中响起,锐利得像是婴儿歇斯底里的啼哭,几乎震得神识一暗。一只九头巨怪冲破大火,当中那颗最大的头颅如同无角之龙,血口大张,獠牙狰狞,咆哮着一口咬在北冥真水布下的法障之上。 齐云天几乎是在同时出手,毫不犹豫地飞身而起迎了上去,一掌拍出。 九头巨怪的大半躯体仍埋在烈火之中,齐云天的身形与之一比渺小得如同草芥,然而却有千万清光自他掌中绽放开来。他与那巨怪之间只隔了一层透明水幕,却不见半点退却之色,一掌拍在法障之上,转眼有数十道水箭激射而出,一道接一道顶入九头怪的上颚,将其寸寸逼退。 “其形如蟒,头数九,声似儿啼……竟是大妖九婴。”张衍仰头望着齐云天与那头大怪斗法,观那妖兽的形态,心下已有了几分猜测。此时齐云天腾于空中,北冥真水亦随之涌去,但烈火依旧无法靠近于他——有青色莲纹在他足下徐徐盛开,将他整个人拢在柔和而温润的光芒之中。 五行之气犹自在他体内争斗,但因有坐忘莲镇压的缘故,那点躁动被他轻易平息。张衍伸手试图去触摸身边的青光,只感觉一股凉爽之意沁透心脾。齐云天不愧是掌门嫡系,随手一出,便是这等精致灵逸的法宝。 他仰头继续观望着上方斗法,那厢齐云天已与九婴斗上了几个回合,潮涨潮落间,他蓦地挥袖,祭出一枚玉色飞梭,那飞梭的灵机与样式与之前宁冲玄所暂借他的如意神梭竟如出一辙。 张衍稍微眯起眼,但见齐云天御着飞梭与中央那颗喷火头颅缠斗,另有八道光芒自他袖袍中飞出,各拦一颗头颅。以齐云天那等修为,受此地限制,犹需要倚仗法宝之力才能不落下风,眼下自己这等才迈过玄光的道行根本无力插手战局,贸然行动反而会有所拖累,不出手则已,若要出手,必得一击即中。 他稍微收紧手指,似要小心收拢起掌心那青莲花纹。 齐云天在高处御水斗法,对方虽气势汹汹,但一时半会儿也无法从他手上诸多法宝间讨到好处。这大妖九婴看似凶狠,但修为折算下来,也不过与他一般是元婴而已。只是眼下他一身修为被困,随着时间推移,驾驭北冥真水亦渐渐开始有些吃力,这也是他尽量只以法宝应敌,鲜用神通的缘故。此地没有足够灵机可供他回复,每一招出手都需谨慎斟酌,但若不速战速决,恐迟则生变。 此方小界尽在对方掌控之中,便是他有小挪移遁法神通在身,带着张衍撤至他处,亦没有太大用处。好在坐忘莲与他神识相连,可知张衍那边一时半会儿尚且无碍,自己也可专心斗法。 他一捏法诀,穿云织雾梭高高飞起,与周遭几件法宝相互呼应,结成大阵,九道光束拔地而起,将他与九婴围在其中。 齐云天双手环抱,十指相扣,阖眼放出周身灵机,青色衣袍翻卷如云。 九婴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嚎叫,九个头颅俱是瞠目怒号,巨大的身躯从火焰中震出大半,不断撞击在法宝结出的光屏上,大火愈燃愈烈,几乎将齐云天吞噬其中。 下一刻,他蓦地睁眼,双手分开时,指间已多了一根青花白玉笛。此笛一出,他周遭的水浪霎时怒卷而起。一片惊涛骇浪间,一袭青衣凛然如烟云出岫。齐云天横笛而吹,只一眨眼,便有天水南来,地泉倒灌,清浊两股水柱集结了全部的北冥真水,如两尾出海蛟龙,鳞爪飞扬,化作粗壮的锁链囚住当中的九头妖兽。 五音齐飞,水龙浩荡,将九婴牢牢锁住。然而九婴毕竟身躯庞大,仗着烈火加身,挣扎间竟也挣脱出一颗头颅,撕咬向悬在高空中已无北冥真水护体的青衣修士。 齐云天眉头微皱,但施法在即,若是躲闪则前功尽弃。他以笛御水,离布置只差一步,说到底便是放手一搏而已,他倒也不惧。 他毫无动摇地闭上眼,那个瞬间,那个极短的瞬间,他几乎觉得自己身处的是昔年十六派斗剑的大会之上,凡所遇者,皆是强敌,他只可一战,也自当一战。 面前突然间绽出一道异样灵机,九婴暴戾而痛苦的咆哮响彻天地。齐云天睁开眼时,只见十六道剑光交错盘旋,似灌注了千钧之力,接二连三钉死在那颗未被束缚住的蛇头上,血花四溅,那剑光却一直到彻底砍下那颗狰狞蛇头才罢休。蛇头远远飞出,断首处喷一片漆黑浓稠的血液。 张衍不知是何时纵身而来的,一身黑衣在接天火光之中被照得分外明显,他脚踩青莲,剑光加身,凌驾于九婴硕大的身躯之上,气势傲岸得睥睨天地。 齐云天正对上他的目光,忽觉一瞬的万籁俱寂。 作者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鲜网文站 在浏览器中输入:xianwangwen.cc 但他下一刻便转了视线,手中玉笛化作泠泠清光,狭长如剑,他一剑点出,刹那间风云雷动,炸开的气流震断了他束发的丝绦,长发尽数飞扬。九道紫色雷霆同时劈下,如同九道利剑开天辟地,摧山崩岳。雷声震耳欲聋,雷光照得人眼前发白,不论是赤金火焰还是苍青水浪,俱被砸得烟消云散。 九头妖兽被法宝与北冥真水困住,生生受了这雷霆神通,嘶吼之声淹没在雷声之中,待得紫霄神雷余韵灭去,地面千里深坑之中,只余下寸寸碎裂的漆黑焦骨,已辨不出脊梁与头颅。 滚滚气浪逐渐平息了下来,齐云天任凭长发散落,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那一地残骸。 到底是修为被锁,这么多年竟难得有这么狼狈的时候。他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倒也不是十分在意自己的形容,看着落至自己面前的张衍,随手收了漫天法宝,只留那朵坐忘莲寄在他身上:“这些年深居简出,斗法的神通真是生疏不少,倒教张师弟见笑了。” 张衍知这不过是他的自谦之词,这方小界甚是诡异,将人的修为少说也压迫了三五层,如此境地之下,齐云天竟还能同时降下九道紫霄神雷,足见其对这门神通掌控之精。那等决断与气势,终于让他一窥到了当年此人在十六派斗剑上力战群英的风姿。 他看着面前这个长发散落,却从容微笑的年轻修士,直到这一刻,张衍才觉得,原来这才是齐云天。这个人早过了锋芒毕露,显尽风华的时候,他把自己修出了上善如水的气度,却其实也还带着惊涛骇浪的汹涌,风平浪静时,他是弟子辈里温和的大师兄,狂澜怒起时,仍是青锋出鞘,剑寒盈睫。 张衍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最后拱手道:“师兄哪里话,这等神通……” 他话方说到一半,齐云天忽然目光一沉,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自己怀里一带,另一只手越过他的肩头在他身后一拍。 张衍猝不及防被他抱了个满怀,只闻得耳边又爆破开一声惊雷,随即是齐云天一声低咳,肩头立时传来一片温热湿润。 “齐师兄?” 张衍下意识收紧手臂,接住了齐云天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而被他唤到称谓的人却殊无反应。他回过身去,不远处被又一道雷霆砸得尸骨险些化灰的是刚才被自己斩下的那颗九婴蛇头。想也知道,是这蛇头死而不僵,还欲作祟偷袭于他,却被齐云天察觉,以一道雷霆灭去。 阴云一点点散去,一线天光自云层的缝隙间漏出,洒落在一片狼藉的地面上,四野静得只余萧索风声。 张衍仍保持着之前接住齐云天的姿势,他抬头望着这样荒芜寂寥的景象,知道这一切不过是一时假象,并不值得相信。可是他能嗅到衣衫间晕开的血腥,也能感觉到那个人在自己颈边的微弱气息。 这些都是真的。 他自始至终没有表情,最后的最后,还是伸手环抱住了那具略有些清瘦的身体。 十九 “你若不愿,为师亦不会勉强……你是我的弟子,没有哪个当师父的会忍心看着自己的弟子受这等委屈。” “若我只是普通弟子,此番得老师庇护,避而不出,或许是人之常情。只是,云天蒙老师赏识,得入正德洞天一脉,又忝为十大弟子首座……此番十六派斗剑,若弟子不往,则九州俱会以为我溟沧式微无人,更有甚者,便会仗势来犯。弟子一人生死荣辱事小,溟沧万年根基却断不可动摇。” “……你可已经想好?此番赴会,门中亦无人护法相随,孤身而战,当真无惧无悔?” “多谢老师关怀。弟子心意已决。” 一颗心似沉到了极深极冷的地方,四面八方都是雾蒙蒙的一片灰白,某些极遥远的画面不合时宜地浮兀而出,呼啸间还带着当年的血雨腥风。 齐云天睁开眼时,一眼看见的便是冷月当空,黑夜无边,自己似躺在一片柔软微凉的草地上,耳畔是水声潺潺。体内灵机犹有些匮乏,比之之前伤筋动骨的绞痛却已好上许多,当是用了丹药的缘故。 他抬手按了按额心,轻呼出一口气,另一只手支着身体缓慢起身,突然有人从旁边扶了他一把。 齐云天转头,看着身边的黑衣修士,不由微微笑了笑:“有劳张师弟了。” 张衍扶他坐好,收回手:“师兄可好些了?” 齐云天点点头,阖了阖眼,将那些无关紧要的过去自脑海中抛开。那都是许久以前的事情了,旧得早已泛黄腐朽,若非此方小界一而再再而三地勾人心绪,他亦不会这般毫无防备地想起。 “张师弟费心了。”他环视一圈四周,河水淙淙,清风雅静,苍白月色在水中映出一片皎皎,竟是一片水气灵机氤氲的地方。此地是一方深谷,两侧悬崖料峭,嶙峋怪石投下大片阴恻恻的影。 “师兄斗败九婴后不久,此地景象又生变化。好在搜寻了一番下来,这个地方倒是有主水之相,极适合师兄调理。”张衍沉声道,“师兄且宽心休养,此地诡谲,我们须得从长计议。” 齐云天侧头看了眼身边这个年轻人,此时月色清澈,照得那张清俊的脸五官隽毅英挺。那个时候,就是这个人替他斩下了那颗作祟的九婴蛇头,气力不支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也是这个人将他稳稳接住。想当年十六派斗剑…… 他皱了皱眉,意识到自己的心绪不稳,不再继续想下去。 张衍以为他是哪里不适:“大师兄?” “无事,一时气息不调而已。”齐云天摆了摆手,转头看着身边静谧流淌的河水,从泠泠水面中看见自己披散了一肩的长发,便在袖子里摸索了片刻,可惜一无所获。深居简出这许多年,平日里随身的也不过上些许法宝,发带玉冠这些琐屑物什,自然不会时时地收拣在身边。 他收回目光,正色与张衍说起正事:“师弟方才所言不错,在这方小界里几遭变故,许多事情是该细细分析斟酌一番。”为求稳妥,他以玄功隔音,将话语径直送到张衍耳边。 张衍也坐得端正了些:“师兄请讲。” 齐云天曲起手肘搭在膝头,有风迎面而来,清凉间花香馥郁:“之前与九婴一战时,我便有所猜测。你我被困于这小界之中,修为被限,按理说已是入得瓮中,只能困兽犹斗。而掌管此方之人,却迟迟不敢露面,甚至不曾直接出手。此地压制我等至厮,可见这小界主人修为道行远在我等之上,但其这般藏头露尾,恐怕是……” 张衍点头,显然与他想到了一处:“恐怕是此人不擅斗法神通,只能故弄玄虚,消耗我等气力,待得师兄与我已无多少还手之力时,才肯出手。” “师弟聪慧。”齐云天赞许道,“既然知晓了这点,那接下来便好办许多。” “师兄的意思是……”张衍听他话里意思似已有对策。 齐云天目光微沉,似笑非笑:“那人想作壁上观,我岂会让他如愿?”他曲指掐算了片刻,“我欲以北冥真水为引,彻底探寻整个小界,寻觅维持其运转的灵力源头,将一直藏于幕后的始作俑者揪出。只是此法有些耗费时候,一旦被外物干扰就只能半途而废。若要施展此术,还需师弟替我护法。” 张衍点头,刚要说些什么,却被齐云天抓住了手腕。 齐云天神色郑重,话语间亦带了叮嘱之意:“此法虽然直截了当,却也坏在这直截了当上。我如此施法大肆追寻,小界主人觉察后必回反扑相阻。届时不知还会生出何许危险。若形势不对,师弟大可不必顾忌为兄,自保为上。” 手腕上传来的温度有些微凉,张衍对上齐云天的目光,说不清为什么,觉得像是能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一天清冷月色。 “师兄这话,便是折煞我张衍了。”他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声音,只是嗓音略有些冷涩,“我自当护得师兄周全。” 齐云天看着他眼中不输自己的肃然,从那短促的话语间听出一种坚决。 那种略有一些飘渺恍惚的感觉又来了,在心头一晃而过,却又余韵不绝。那个时候,看着张衍在他面前斩下九婴蛇头时,便是这样的感觉。他意识到自己还握着张衍的手腕,松开时却又觉得,是否应该抓得更紧一些? “倒是我以小度大了。”齐云天不觉哑然。 张衍神色不见如何变化,始终专注而认真:“师兄此番是为我而来,被困囹圄说到底也是因我之故。为师兄护法,师弟义不容辞。” 他看着齐云天将垂过耳畔的长发梳回耳后,忆起方才对方在袖中翻找的举动,随即从黑袍之下的石青色中衣袖口撕下一截,递至齐云天面前:“我亦不曾携有束发的物什,师兄且以此将就一下吧。” 齐云天一怔,垂下眼帘微微笑了一下,从他手中接过那截布料。溟沧弟子的法衣惯以缂丝打底,触手只觉细腻柔软。 他将长发稍微一拢,束于脑后,道了声多谢。 二十 齐云天所选的施法之处在深谷的溪河上流,张衍虽不精此道,亦能看出此处地势考究,山叠水沛,正合了“天一生水,地六成之,一六共宗而居北”之相。青衣的修士独立在河中央的一方汀渚上,一观天,二望气,最后似嫌眼前一道河流犹不足供自己借势,袖袍一振,九道清光飞出,法宝高悬于天,烁烁如九星连珠。万千波澜惊涛滚滚而来,如瀑如海,一眨眼就将一道溪涧拓成奔流大江。 张衍所镇守的高崖距离齐云天足有百里,仍能感觉到汹涌的水汽润泽而过。齐云天的身影已然隐没在滔天大浪之中,四面八方却处处都是他的灵机神意。 一道苍青水柱贯彻天地,似一座平地而起的通天浮屠。那水看着仿佛极静的,而张衍却能从那股磅礴气势中感觉到其中漩涡般飞快流转的灵机。坐忘莲的光芒在他身边绽放开来,挡去水气中暗藏的锋芒。 他于崖上打坐,遥望着接天云水,以他现在的目力,能看清齐云天悬于水柱中央的身影。那人青衣浮动,双手在胸前捏成法诀,阖着眼目,一派肃穆。 繁密的金色符文一道道盘绕着水柱升腾而起,九件法宝一并飘忽于水柱周围,不断变化着排列。那些俱是齐云天先前与九婴交手时用过的。 张衍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枚飞梭上,注目片刻,摊开掌心,祭出了之前宁冲玄暂借自己的如意神梭。 两枚飞梭皆成玉色,样式一般无二。 齐云天会亲赴魔穴来寻他,便是受宁冲玄所托。只是齐云天那般身份,便是为着孙真人的面子,也不至于护他到如此地步。现在想来,果然还是有宁冲玄的缘故在里面。张衍忆起齐云天谈及宁冲玄时的熟稔,便知二人关系确实非同一般。 宁冲玄乃是师徒一脉中的俊才,齐云天若只是赏识于他,大有许多方式可以施恩拉拢,实在没有必要如此事必躬亲,倒似顾及他的安危,这才一人独入魔穴。不然以宁冲玄的性格,当是无论如何也该一同前来的。 张衍想至此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此想来,齐云天那等身份,待师徒一脉自然宽厚有之,亲切有之,但这好,与待宁冲玄的好,又是有些不一样的。不一样在哪里,他倒不是很能琢磨出来,只是觉得宁冲玄早他入门许多年,自然也比他早识得齐云天。 自己以真传弟子的身份入门之时,齐云天已经高居十大弟子首座的位置近三百年了。虽说寻仙问道,有朝一日求得长生,千年亦不过在弹指眨眼间,可他又莫名地觉得,那似乎是一道怎么也迈不过去的坎。 张衍稍微皱起眉,收起如意神梭,不再往下想,身侧剑丸分光,防备着一些陡然变故。受此地小界所限,残玉一时间无法使用,这也颇有些棘手。 地面忽然细微地震动起来,并不剧烈,却像是有什么自极远的地方浩浩荡荡压了过来,气势嚣张而危险。他凝神抬眼望去,天地尽头竟有一线苍白的颜色在绵绵不断地涌来,仿佛大潮就要遮天蔽日。 随着那抹苍白不断逼近,他终于看清颜色的源头——那竟是一场不知从何处而起的漫天风雪呼啸而来,封冻了所到的每一处,仅仅是一眨眼,夜色下的莽莽原野已化作冰霜一片。风里送来冷到刺骨的气息,天地上下一白。 张衍心头一动,便知小界主人一眼就洞穿了齐云天施法的薄弱之处——他这位大师兄修《玄泽真妙上洞功》,更习得北冥真水,在水法上的造诣可称十大弟子中的第一人。水者,以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虽论狠厉稍逊一筹,却胜在绵长持久,以柔克刚,无孔不入。但若水气被冷凝为冰,则失去了随心所欲之形,难以被得心应手地操控。 何况这风雪来得实在古怪,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张衍当机立断御风而行,向着那片袭来的风雪迎去,中途至通天水柱旁经过时,他忽地回头看了眼那个悬浮其中的青色身影——齐云天施法前便已交代过他,此法虽可以以水为媒,将自身神意浸入其中,感知一方灵力,但开启此术后,便会五感尽闭,几乎不闻外界之事。 齐云天此举,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信任于他了,只是不知与宁冲玄宁师兄相比如何。这样一个念头不过极短一瞬,倒教张衍自觉好笑,不明白为何会突然想到这么古怪的比较,好似自己多么在意是否能得齐云天的信任一般。 纵使齐云天那等身份,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个有些资历的师兄而已,他佩服他当年的胆魄,亦感念他此刻的扶持,不过如此。 风雪渐渐逼近,张衍可以感觉到那种近乎锋利的寒冷透体而过,全身血脉几近冻结,若非他修五方五行太玄真光,又有坐忘莲护体,一时间还真无法抗下这等阴寒。剑光一分十六,交错着盘绕在他四周,挡去皑皑大雪。满目一片苍白,风声在耳边咆哮如雷,那些雪是雪又非雪,更像是一把把见缝插针的飞刀,恨不得将人钉得血肉模糊才罢休。 张衍甫一抬手,倏尔一道清光飞至他的眼前,他略微一愣,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那幅画卷撑起一片云雾烟霞般的屏障。他自然是操控不了齐云天的法宝的,那便只能是寄在自己这里的那朵坐忘莲替他招来了那件法宝以作护身之用。 张衍抬了抬眉,暗赞齐云天考虑周到。三代大弟子所纳法宝,自然有其厉害之处,倒是多了许多助力。 他将注意力重新转回眼前的风雪,放出灵机,能感觉到一股近乎凶狠的力量埋伏在附近。那想必就是风雪的源头,但他并非有齐云天那般的感应之能,无法捕捉到准确方向。 张衍思量片刻,忽地一笑,抬手生出一缕水属玄光。 水气刚一出现就被四周寒气封冻成冰,却已足够张衍捕捉到寒气最初的来源。四散的剑光汇成一束,随着他的心念径直钉入冻土之中。整个大地立刻疯狂震动起来,地底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低嚎,一眨眼,百里间的雪地皆被血色染红。 张衍随之从高处落地,一掌拍在剑丸钉入之处,目光冷肃。他能感觉到坐忘莲已不足再抵挡周围风雪荒寒,但却毫无畏惧,咬紧牙关用力做了一个上提的动作,似要把什么深藏于地底的东西一把拽出。 “哎呀,居然发现了雪蜃吗?”有女子的轻笑伴随着风雪传来,娇俏间却满是森森寒意,“那我们不如换个玩法。” 一声清脆的击掌声响起,刹那间四面八方皆安静了下来。 转眼似春风过境,风雪皆化作梨花满树,纷纷扬扬,脚下是青石小路,路的尽头是一袭青衣翩然,梨花落了满袖。 那人回头,似笑非笑地望了他一眼。 张衍的印象里,齐云天的模样并不如何出众,偏偏此刻这一眼,竟带了些俊美风流。 二十一 那是假的。张衍只看得一眼就知道。 诚然那是假的,可是那一眼看去偏偏只觉得闲花落地无声,天与地俱白,教人辨不分明此情此景是在何时何地。张衍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面前这个青衣潇潇的身影,明明只是一副借了齐云天面貌的皮囊,气质,灵机乃至笑意在眼角收出的一尾端方都无一不像。 就像是之前那个诱他离开洞窟的人一样,几乎将齐云天模仿到了极致。 “张师弟何以如此看着为兄?”齐云天略微侧了侧头,笑望着他。 “区区妖魔,也敢以假乱真?”张衍丝毫不为所动,目光平静得有些发凉。 齐云天轻轻笑了起来,略微摇了摇头:“张师弟着相了。你所说的假是什么?真又是什么?”他开口时,嗓音清淡,口吻也是齐云天一般的口吻,“妖魔?张师弟若心有疑虑,自可上前探查。” 张衍冷眼看着这样一张脸,最后还是迈步上前。 青衣的修士注视着他步步走近,笑容愈深。 下一刻剑光径直斩下,那端庄微笑转眼在剑下化作一片素白飞花四散开来。张衍袖揽剑光,略微抬起下颌,任凭一天梨花迎面扑入怀抱,又与自己擦肩而过。他拢在袖中的手指稍微收紧,掌心的莲花暗纹始终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哎呀呀,真是好厉害的剑。”之前听到过的那个声音又来了,仿佛是藏在枝头花间,随风飞扬,隐隐约约不甚真切,却又分外刺耳,“居然能一点顾念也没有地朝自己师兄斩下去吗?” 张衍连眉头也懒得抬一下,冷然一笑:“意图蛊惑人心的鬼蜮伎俩而已。”话语间他已分辨出声音的方向,剑丸分光一道,向着一枝梨花飞去。 枝头梨花尽落,却不见半个人影,随即那个声音又从别处响起:“咦?谁告诉你那是假象?”那疑问中满满的尽是幸灾乐祸,带着诡计得逞般的恶毒,“入我‘花水月’,真未必真,假未必假,一切只在因果。你以为自己斩的不过是一方假象,却焉知那不是你与那个人的因果?” “我与他人的因果,在我而不在你。”张衍扬声开口,万千梨花皆被他周身的气机震得四散开来,青色的莲纹在他脚下绽放轮转。梨花满地间,整个场景开始虚化,如雾一般徐徐散去。 风中送来那个声音最后的奚落:“好决心,好气魄。小郎君只道一己之力便可求长生大道,破世间万法,却忘了大道之上,犹有天意高悬。你今日自斩因缘,他日必有恶果来报,还盼郎君那时可别悔不当初!” 张衍略有些不屑地笑笑,一掸袖上最后一片飞花,整个幻境至此彻底崩坍。风雪的寒意又一次袭来,张衍忽地感应到什么,剑丸飞出,钉在前方一处,却似没入一滩泥泞般。他整个人腾空而起,一扫眼前风雪向下看去,终于得见了这场风雪的始作俑者,那个声音口中所说的雪蜃——那妖兽仿佛已与雪地融为一体,唯露出千百只金色的眼睛。那些眼睛大小不一,偶尔一眨,看向四面八方。被那一片金色瞳仁同时注视着的时候,只觉得神思似被利爪撕扯,几乎难以保持道心不动。 那雪蜃的几只中等大小的眼瞳已被张衍的剑丸所伤,只剩血肉模糊的一片,连带着周遭风雪似也小了些许。这妖兽显然已被激怒到了极致,虽身体与地面相连,却如同潮水浪涌般升起一片,密密麻麻的眼睛里俱映出张衍黑衣御剑的身影。 张衍心知刚才的幻觉必也是有人借这雪蜃而施,此时又有三件法宝飞绕至他的身侧助阵。他一扬手,其中齐云天所用的那枚玉梭便飞至他的面前。张衍目光微动,振袖间,袖中的如意神梭似有所感,立时飞出。两枚飞梭会于一处,交错成金白两道光芒,受张衍指引,杀向雪蜃。 他冷眼旁观着那一双飞梭,随即阖眼运气,雪亮的剑丸在吐纳间不断分化,绽开锋利的光芒。一气十六剑,道道剑光如实,在空中交错,织成绵密剑网。 他深知这等异兽,必不会轻易将弱点暴露于外,恐怕其主目,还藏在雪地之下。 雪蜃似也感应到了那剑网的威胁,泥泞般的身体一矮,一双双眼睛眨得急切,想将庞大的身躯分散开来。 张衍自然不会给他逃脱的机会,一催剑芒,清澈剑光杀破漫天风雪,跟在两枚神梭之后,向着那些眼睛钉去。 ——“入我‘花水月’,真未必真,假未必假,一切只在因果。你以为自己斩的不过是一方假象,却焉知那不是你与那个人的因果?” 因果?有得必有失,他既然已经一心大道,区区一段因果又算得上什么? 那些尖利的话语还在耳边纠缠不清,伴随着女子咯咯的冷笑。修为被限,一身玄光无法尽出,纵有法宝相助,要彻底杀尽这只百眼雪蜃,依旧艰难。张衍知道自己出手之时并非最好的时机,但也不能再拖沓下去。风雪逐渐逼近齐云天施法的通天水柱,若自己不能替对方争取到更多的时间,只怕会前功尽弃。 漆黑的法衣被凛冽的风吹得猎猎翻飞,张衍手指收紧,寄在他体内的坐忘莲随之完全绽放开来。余下的所有法宝俱被坐忘莲的清光召唤而来,盘踞在他的四面八方。到底算不上是他的法宝,虽可起一时庇护之用,但毕竟无法随心所欲地操控。 好在这样也已经足够。 张衍依旧闭着眼,耳边的风雪声呼啸嘈杂,几乎要割破耳膜,一颗心却渐渐沉稳安定下来。四面八方的寒气锋利刺骨,唯独手中还捏着一点温存。 两道神梭为引,十六剑紧随其后,就算如此,仍不足以彻底将这个怪物击杀。 那么,眼下就只有……黑衣修士睁开眼,目光冷硬坚决,浮在身侧的一柄法剑也被他此刻斗法时激荡的情绪震动,发出一声铿然剑吟。张衍毫不犹豫地握紧剑柄,掌心的莲纹与剑柄贴合的瞬间,青色剑光如长河直落,搅得风云涌动。 他手提法剑,仗着坐忘莲与其他法宝护身,飞身向雪蜃刺去。 这一次时机刚好,两枚神梭将雪蜃钉回地面,十六道剑气接二连三刺入那几只最为闪耀的金色瞳仁之中。雪蜃翻腾了一下臃肿的身躯,努力想挣脱这片桎梏,一直藏在身体内部的一只小眼只能不情愿地睁开。 张衍抓紧那只主眼睁开的一瞬间,一剑刺下。剑鸣声如龙啸,剑锋彻底刺穿那只眼瞳的瞬间,一道金光自眼瞳中激射而出。张衍目光不动,将剑身彻底喂入雪蜃的躯体,五行真光顺着法剑交结涌出,在雪蜃体内炸开。 下一刻,那一缕如针般的金光同样刺破坐忘莲的光芒,穿过张衍的胸口。 那个瞬间并不如何疼痛,只是感觉什么透体而过,一并夺走了全部的光线与力气。意识在一片昏暗间摇摇欲坠,那过程真是漫长,了无尽头。 ——“我自当护得师兄周全。”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自嘲间只依稀感觉那漫天风雪似快要停了,若非如此,断不会有温暖的感觉传来。 二十二 放任全部意识沉溺在水气中,整个人像是不上不下地浸在冰冷幽凉的深渊里,始终有种落不着实处的虚无感。齐云天阖着眼,任由神意游走向四面八方,寻觅着维持整个小界运转的灵机。 伴随着水气一并传来的,还有无数残存在角落里的意念。那些斑驳的画面如细碎的花瓣漂浮在浪潮之上迎面扑来,带着已然腐朽了许多年的悲喜。他并不为那些哭笑怒骂分神,层层叠叠的声音在耳边此起彼伏,转而如泡沫般消逝。那些情绪来自形形色色的人,是否他们都曾一度被困于此地? 在这样的纷纷扰扰中,齐云天忽地感觉到一丝扑朔迷离的波澜。那感觉极微弱恍惚,就像是一纹微不足道的涟漪荡漾而来,但他却能透过水隐约地感应到藏匿在背后的高深莫测。他沉定心神,更彻底而专注地去捕捉那缕气机。 追寻的过程中,些许残影随之而来,如雾里看花,唯有一个红色的身影稍微留有清晰的轮廓。那仿佛是个女子,时喜时嗔,一直在围着一个模糊的人影诉说什么。那些画面模棱两可,神识穿过其中,只感到一阵怅然若失。那感觉远比之前那些喜怒来得浓烈,越是靠近,越能感觉那些情绪如火一般的烧灼煎熬。 齐云天突然意识到也许这就是自己所要寻找的目标——除了小界的主人,没有谁能在这里留下如此清晰的印记。 他刚要让神意沉入更深处,猝不及防间,一阵尖锐的疼痛呼啸地贯穿胸口。 那不是水里传来的气机,而是与他神识相通的坐忘莲。 一直沉静而有条不紊的水汽灵机瞬间被搅动,突如其来地波澜几乎让人心神不稳。齐云天自水中蓦地睁开眼,手上法诀一撤,来不及等全部力量回归身体便破水而出。 绵密的疼痛如千刀万刃割剐而来,强行中断功法的反噬来得毫无防备。漫天荒凉的苍白风雪里,齐云天唯一能看见的,是那个自高处坠落的黑色身影。 “张衍!” 通天的水柱在一瞬间散开,如同天水飞瀑。齐云天飞身而去,追逐着那个不断下落的身影,终于抢在落地之前将他一把抱住。滔天大水托着他们缓慢落地,最后在四面八方的寒意间一点点不得已冻结成冰。 但齐云天并顾不上这些,也许是心神还未完全从功法的反噬中平复,也许是那些本就不值得在意。他怀抱着张衍,坐在这样一片冰天雪地之中,识海的空洞仿佛过了许久才被铺天盖地而来的情绪填满。 那样一种,似曾相识,而又变本加厉的感觉。已经那么多年过去,原来有些疤痕从来不曾愈合过。 怀里的年轻人还带着呼吸,只是气机微弱,身体冰凉。齐云天抱着他,下颌抵着对方的额头,抬眼看着不远处那一片血色。深红的血迹在大雪中蔓延,血泊中央还钉着一把碧色的法剑。只是那法剑已被冰霜冻结,连带着周围还散落着被冰冻坠地的其他法宝。雪地上交错着无数激战过的痕迹,伴随着某种妖兽尸体的碎块,几乎是一场死斗。 他收紧手臂将张衍抱得更紧了一些,目光有些失神地望着这一片血色。 仿佛那种无望又回来了,那么多年过去,道行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居然还会有这样的时候吗?不,不,甚至远比那个时候来得更撕心裂肺,真是讽刺。 心头猛然一震,龙啸声忽然划破高天,苍穹万里云色俱黑,只一瞬间便有万千惊雷砸落,那样天崩浩荡的声势之下,四面八方的冰原都得砸得粉碎,底下冻土已焦。狂电霹雳落地之后犹不止息,近乎疯狂地蔓延,交织成网劈裂周围一切。皑皑白雪落地即化,再无法积起,满目一片紫电青霜。 齐云天低声咳嗽着,咬牙咽下一口血气。力量奔走而出得始料未及,若非一时心绪过分激荡,也不至于失控至此。 龙盘大雷印。 这门神通他已经很久很久不曾用过了,如今再见,才惊觉原来自己当年心存了那样多的恼恨与不甘,积攒到今朝,依旧风雷震动。 耳边一片死寂,齐云天深吸一口气,那样冰冷的气息冻得人心里发凉,却也终于让人清醒了过来。他低下头,看着那张年轻英俊的脸,握住对方被他画上了一抹莲纹的那只手,坐忘莲的青光又一次绽放开来。 一颗空落落的心竟然也就这么安宁了下来,体内翻涌的气血随之平静。 真是让人啼笑皆非,那么多年了,他还是第一次这么想要紧密地去拥抱住谁,这算是什么呢?那样的迷惑人,说不清也道不明。 他握着张衍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的侧脸上。 这样的一个人啊,既年轻,也骄傲,他没有办法不去在意。他与他没有做成师徒,反而成了师兄弟,真是天意作弄。其实都无所谓,怎样都好。他张了张口,似想说些什么,但又能说些什么呢?他不大知道该怎么开口,那些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吐露。 “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的。” 齐云天忽然微微笑了起来,又带了些叹息,声音很轻,却暗含坚决。随着这样一句轻描淡写地自言自语,一天风雪瞬间凝定。 他交扣住张衍的手,掌心贴合上那朵莲纹,徐徐地渡入灵机。坐忘莲是由他精元神魂祭炼所得,随着他此刻灵机的引导,也随之一点接一点地在张衍的识海里化开,像是冰雪消融,江河入海,转眼便不着痕迹。 齐云天抱着张衍,隐约间想起这个年轻人曾对自己说,我自当护得师兄周全。 胸膛里生出一种炙热的感觉,一颗心仿佛是从水里被捞了出来。青色的光芒自交叠的双手中点燃,那一瞬间几乎温暖如春。一天风雪皆化,仿佛一场无声细雨悄然而落。被冰雪封冻的大地在这场姗姗来迟的雨中解冻,露出青翠的草色,化开的水浪冲出河涧与瀑布,只留下中央一块浮岛。 在线阅读全文访问:xianwangwen点cc(鲜网文站) 坐忘莲的灵机在治愈着怀中那个年轻人斗法后的身体,齐云天能感觉到张衍渐渐稳定下来的气息。他低头与他额头相抵,似疲惫,又似如释重负。 这里只有他们,是可以允许,那么一点小小的私心的。 他会带他离开这里,他们以后,还可以一起走上很长的一程。 二十三 意识一片混沌,失去了往日里的精准,总是让人有些无所适从。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去,伴随着一种怅然若失,似要沉到极深极冷的地方去。已经经历过一次死亡的身体很清楚这并非生命的流逝,但又确实有什么他极力想要挽留住的东西在一点点从心底最深处被挖走。 那些是什么? 浑浑噩噩间,仿佛有人在极远处叫着他的名字。渐渐地,有一股暖流流过身边,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让身体逐渐复苏。可是他一点也无法回忆起到底发生了什么,这片黑暗从何而来,这片温暖又因何而起,叫到他名字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唯有一点极清淡的梨花香拂面而来,转瞬即逝。 灵气游走与气脉与关窍之间,周而复始的同时,吸纳着周遭氤氲的水气。几个周天之后,气海已清,周身外泄的灵机也尽数归位。朦胧雾气飘然散去,齐云天睁开眼,自觉先前身体的亏损已调理回来不少。他略微揉了揉额角,转头看了眼身边犹自不曾醒来的张衍,握了对方的手腕,探查起他体内的灵机。 之前替他化开坐忘莲的时候,齐云天便能感觉到张衍的体内似有五行之气相互冲撞,他虽然已水气灵机佐以指引,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这方诡异的小界仿佛颇能引动人心七情,感心而动,因念而变,而张衍体内的五行之气也因此失衡,若不设法调理,只怕会留下什么隐患恐影响道行。 回忆起之前寻觅到的小界灵机所在之地,齐云天心知不能再拖,必须尽快行动,以免对方再生事端。 他抬头看了眼自己眼下所布的禁制法障,随之清点了一下袖中乾坤。之前几件法宝都在张衍斗法时有所暗损,暂不可用,还得回去之后重新祭炼一番。好在之前从孙真人处借来的穿云织雾梭倒是安然无恙,与宁冲玄借予张衍的如意神梭一起被他收回。他思量了一番,也觉不可再用,顺便将如意神梭放回张衍袖中。 宁冲玄肯以如意神梭相赠,可见对张衍是上了心的。齐云天垂着眼,忆起之前宁冲玄与他说起张衍的种种,又忆起张衍那一句“我之生死,他人不知,宁师兄是一定知道的”,最后无可奈何地一笑,放下手。 齐云天记得宁冲玄入门的年纪仿佛比张衍还小些,这位师弟的脾性倒是与他相投,除却师徒一脉的情分,平素也多有往来。宁冲玄是怎样一个人,齐云天自是清楚,他既然如此看中张衍,做师兄的于情于理都不该让他灰了心。 他一振袖,一支青花白玉笛滑入手中,玉笛一尺八寸长,孔有七,镶口处篆有“秋水”二字。齐云天用另一只手揽起张衍,秋水笛指点间破了周围禁制,施展小诸天挪移遁法,赶往先前所探查到的灵机之地——此地凶险异常,他自然不会留张衍一人在禁制间,只是随身辟有小界的法宝也无法使用,将其安顿其中,思来想去,还是由自己亲自从旁看顾才来得稳妥。 先前一直不肯施展此术,说到底还是顾忌小界异样,若施法间景象变化,恐有不测。但现在时间紧迫,若仍是瞻前顾后,耽误的却是张衍的伤势。 齐云天执笛踏浪,抱着张衍一路飞遁,北冥真水波澜万千,拥簇在他的四周,警惕一切变故。 四面八方的景色瞬息万变,时而险峰料峭,时而大漠荒凉,更有无数繁华缭乱之景。齐云天在这样的变化之中固守本心,知晓这是因为开始逼近小界的命门所致。 怀抱里张衍始终不曾醒来,但看他眉头微皱,齐云天便知他被那五行真气折磨得并不好受。坐忘莲已化,一时间他也没有更好的法宝替他镇心护身,只能不时以水气灵机帮他稍微缓和一下那相冲之势。 眼前忽地涌起一片浓浓云雾,一阵苍白铺天盖地而来。北冥真水呼啸而出,劈出一道宽阔坦然的路途。齐云天稍微收紧揽着张衍的手,横笛于前,咬牙冲破了这一片云遮雾障。 前方忽然一空,齐云天抱着张衍施然落地,但见周围梨花满树,纷然如雪,脚下是青石小道逶迤至深处。周遭灵机浓郁却不凝定,似有吞吐呼吸之势,而从踏入此地的那一刻起,心底便觉一阵情绪翻涌。 明明眼前是一片静谧幽凉的景象,整个人却只觉五内俱焚,那些陈年往事在脑内烧灼,几乎有一瞬间的站立不稳。 ——“齐师兄……齐师兄留步。上次,东风楼上……” ——“此番十六派斗剑,于外,其他门派无不等着看溟沧笑话;于内,世家折了一名洞天,亦是虎视眈眈想在你这里扳回一城。你素来聪慧,其间利害不用我说你也应当明了,此乃绝地,你没有退路。” ——“齐云天!你今日毁我元婴,他日我必要教你付出代价!食肉寝皮亦不足以泄我心头之恨!” 无数个声音山呼浪涌般滚滚而来,一时间心绪迷离。齐云天握紧秋水笛,挥出一道气机,那些搅扰他神意的幻影随之灰飞烟灭。 他重新镇定心神,才看清眼前不知何时多了一尾白狐。 毛色雪白的狐狸踩着青石小径缓缓踱步到他的面前,姿态极尽优雅从容。它抬起头,漆黑湿润的眼瞳与他对视着,齐云天自那双妖冶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错觉一般,狐狸仿佛咧嘴笑了一下。 狐狸的瞳仁里带了一种近乎蛊惑的光,那光仿佛能平静一切心神,方才还教人迷乱的情绪立时被压了下去,只剩下淡淡的晕眩感,想要就此睡去。 “猖狂。”齐云天玉笛横转,那白狐还来不及退开,就被一道气机钉死在地,溅起一片血色。 大意了,险些着了对方的道。他用玉笛敲了敲额头,呼出一口气,忽地感觉怀抱里的人有了些许动静,不由坐下身低头查看。张衍眉头紧皱,转头用力喘息着,连连咳嗽几声后仿佛有了醒转过来的迹象。 “张……师弟?”齐云天看他气色苍白,探了探额头的温度又觉微烫,竟是五行之气受什么别的力量激荡,在对方身体里更凶狠地冲撞起来。 他握着张衍的手,打算替他梳理内息,手却猝不及防地反被扣住。 手腕上传来的力道极大,但顾忌到张衍此时情况,齐云天没有施力挣开。张衍的手背上还带着一点未干的血迹,仿佛是才溅上去的。是刚才那只白狐的血,这等蛊惑人心的妖魅之兽,血液亦有伤心动情之效。张衍此刻五气不稳,溅上此血无异于雪上加霜。 此时狂风乍起,周遭梨花落尽,场景又一次虚幻,这一次,与之前却截然不同——不再是荒郊野外或是山水之间,眼前的玉柱高台,静影沉璧俱是他看惯了的,地面上鸿蒙八卦图更是再熟悉不过,身后每一级玉阶上刻着玄门道印,一阶阶绵延至星台。一盏盏明珠宝灯垂下八宝青穗,正中匾额上高悬“太上无极”四字。 竟然是浮游天宫之内的上极殿。 这番场景来得突然,饶是齐云天定力了得,仍有些微讶。他还来不及思索,就被手腕上传来的力道一把摁在身后的台阶上。冷硬的玉阶磕得脊背有些作痛,抬头时对上的是张衍浑浊而发狠的目光。 “张师弟。”齐云天看着那目光,心底忽地一沉。 张衍不曾回答他,将他的手腕摁过头顶,低下头,一口咬在了他的肩颈上。 5#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07-23 01:46:22 此章有肉 回复此楼 6 二十四 牙齿咬破皮肉,涌出鲜血的同时带来深刻的疼痛。齐云天整个人被摁在玉阶上,被脖颈处传来的刺痛逼得皱了下眉头,只觉得有那么一瞬间的颤栗。比起不足为道的疼痛,真正让他略感不安的是张衍微烫的体温。 张衍将他死死压在玉阶上,被紧扣的手腕能清楚地感觉到对方掌心的灼热。齐云天知道这是五行真光在张衍身体里相冲到了极致,一时间根本无法有任何动作。此时任何一点多余的外力,都可能将其伤到,坏了对方道行的根本。 他感觉到张衍稍微抬起头,在缓慢吮吸伤口处的血迹。那急促而温热的气息不断喷洒在颈侧,齐云天闭上眼,别过头,不知道该如何摆脱这一刻的无所适从。 贴在颈侧的唇沿着脖颈一路来到耳廓,从未体会过的酥麻微痒自脊梁处蔓延到整个身体。齐云天只觉得气息越发不稳,握着秋水笛的手指用力收紧,仿佛是想从玉器的冷硬中找到摆脱那片湿润柔软的力量。 张衍的唇印下来的那一刻,齐云天睁开眼,还不曾做出更多反应,就被对方掐着脖颈更用力地吻住。 齿关被凶狠地撬开,呼吸被夺走,舌尖入侵的感觉陌生而窒息。津液顺着嘴角流落自下颌,一点挣扎的呜咽也被搅得支离破碎。 更多好看的文章:xianwangwen.cc 齐云天不去看那双目光混沌的眼睛,有些迷茫地注视着上极殿云顶之上那些勾结缠绕的肃穆道图。他终于还是开口回应了这个吻,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拒绝张衍了。且不说此刻张衍体内五行相冲,唯有靠与他肌肤相亲方能唤醒坐忘莲的镇压之力,便是换做其他时候,难道他就真的能推得开这个人吗? 那样的扪心自问让他不知如何面对,一颗心似乎惶然,又无可奈何。 “师兄……”极模糊的,张衍似在他耳边这么唤了一句,只是声音沙哑低沉,如同呓语辨不分明,却又有恍恍惚惚温存的情深。 手指颤抖了一下,再也抓不紧玉笛,任凭它自满是汗水的掌心里滑落在地,滚到再够不到的地方。齐云天不知道张衍这一声是否是唤的自己,也不知道在张衍眼中此时此刻按住的人到底是谁,他只知道自己是真的没有办法了,这种无奈早在他目睹他从漫天风雪中坠落时便已经生根发芽,亦或是更早。如今作茧自缚,全是他自作自受。 衣衫被蛮横地撕扯开来,身体暴露在外的那一刻,仿佛一颗心也被赤裸裸地剖了出来。齐云天阖上眼,不愿去看周围上极殿庄严肃穆的景象。明明知道只是假象,却依旧觉得羞耻。哪怕修道中人亦有双修之法,此情此景仍教他无法游刃有余。 胸前的乳尖被反复吮吸舔咬,禁欲多年的身体几乎一下就被勾起了反应。未被禁锢住的另一只手不知该放在何处,最后只能曲起手肘搭在眼前。他不愿去想,却无法不想此刻的自己是何等的狼狈放浪,衣衫尽褪的被摁在上极殿的玉阶前任人施为玩弄。 他很清楚张衍并非是有意冒犯以下犯上,之前化在他身体里的坐忘莲与自己一气相连,意识不清的情况下追本溯源本是常理。胸前一点被张衍不知轻重地咬过,他难以自制地低低喘息了一声,随即感觉到对方的手顺着腰线动作粗鲁地一路向下,来到大腿内侧。 耳边传来衣衫剥落的簌簌声响,感觉到对方同样赤裸的胸膛贴上来时,齐云天终究还是睁开眼,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这个眉目英挺的年轻人。张衍依旧意识不清,动作自然不讲究章法,解衣时连带着发冠也随之坠地,鸦羽般的黑发垂落下来,衬得那张脸冷俊傲岸,只是目光不复以往清明。 齐云天伸出能动的那只手,最后还是在触碰到那人侧脸之前顿住,转而稍微握住了一缕垂落的发丝。 发丝冰凉,他在张衍的眼中看见了自己此刻落魄的神容,只觉得自己无药可救。 他略微苦笑了一下,有些自暴自弃地垂下手,任凭一身水气灵机尽数释放,换来更紧密用力的拥抱。 他被动地承受着张衍蛮横地亲吻,感觉到对方的手掌紧贴自己的大腿内侧,将一条腿架起。敏感的肌肤传来一阵发麻的颤栗,两腿间的性器挺立着滴出水来。房中之事他不是不知,只是自幼入得溟沧,清心寡欲,并不曾沾染过那等滋味。一度只觉得,男欢女爱,不过皮肉交合,贪欢一晌便就此作罢而已。直到此刻被张衍更用力地摁在玉阶之上,腿被架起,腰身不得已地抬高,他才惊觉欲念如潮,几乎折磨得人神识不清。 张衍感他灵机,动作比之刚才更用力凶狠,恨不得将他整个人都拆吞入腹一般。身后蓦地传来被撕裂般的疼痛,齐云天咬着唇,压下了一声吃痛的喘息,手指蓦地扣住了身下的玉阶,用力到骨节发白。男子的身体本就不适合坤道之法,张衍粗鲁间似也觉察到了艰难,抽出了才进去一个头不到的阳具,转而用手指探入了那过分紧致的内里。 齐云天被那毫无温柔可言的手指折磨得想蜷起身体,那感觉有别于从前经历的其他伤痛,来得更磨人也更要命。身体明明不堪忍受,却又被那莽撞的手指顶弄到难以启齿的地方,升起不曾感受过的酥麻。他艰难地喘息,想要平复那种难以自持的意乱情迷,但张衍丝毫不给他这个机会,找到了那个能让他酸软身体的地方之后就变本加厉地用手指按弄顶磨。身体在这种粗暴的对待中竟然也生出了让人难以承受的快感,下腹的欲望烧灼着廉耻与神识,齐云天不得已被他逼出一声近似呻吟的呜咽,身前挺立的性器就这么射了出来。粘稠的浊液顺着腿根下流,呼吸乱得不成章法。 那种爽利而残忍的快感冲击着理智,射精之后的身体更无半点挣扎的余地,只能任凭张衍摆布。齐云天自失神中感觉到张衍抽出了手指,双腿被分得更开,那个不堪的地方被更彻底地暴露出来。被拓开过一次的内壁下意识颤抖着绞紧,随即就被对方的阳具狠狠地撞入了深处。 “别,呜……”齐云天咬着手指,不得已地仰着脖颈,身体仿佛不属于自己,那种被彻底占有的感觉每一刻都是煎熬,却在最敏感的一点被撞到时点燃甜美而可怕的快慰。张衍抓着他的头发,迫使他与自己吻上,一边撕咬着他的下唇,一边用力将性器顶得更深。 本就只是简单束起的长发被抓得松散,发带散落的时候,齐云天忽地又想起了张衍从衣袖上撕下这截布条递予他时的样子。仅仅是这么一点念想,身体的欲望竟然被勾得更加浓烈且难以挣脱,整个人仿佛就要无法自拔地陷进去。 身体被不断顶撞着,身下的痛苦犹在,偏偏屡屡被潮水般的快感盖过,再怎么咬牙都无法克制呻吟的泄露。张衍抱着他,一手绕过他的肩背,一手紧扣着他的后脑,将阳具埋得更深,感受着他在自己怀抱里微弱的颤抖,仿佛从中获得了极大的满足,又一次吻上了被咬得出血的唇,品尝鲜血的滋味。 齐云天稍微启口,任凭他的舌尖扫过口腔里的每一处,张衍的欲望还停留在他的身体里,唇齿相交,只让人觉得难以分清这个人给予他的到底是温存还是痛苦,最后只留下疯狂。意识模糊间,手腕被张衍牵起,灼热的吻落在被指甲抠出血的掌心,于是指尖连一点想要收紧的力气也被抽走。 张衍突然间抽出了性器,齐云天还不曾自那种落空感中缓过神,就被对方拽着胳膊摔在地上,灼热的体温随之从背后压了过来。肩膀被摁低,腰身却被抬高,跪趴的姿势让接下来的侵犯更加深入也更加彻底。 齐云天手指颤抖了一瞬,有些认命地闭上眼,将脸埋在臂弯间。张衍的吻落在他的后颈上,身后却动作得更狠。被开拓过的身体已经渐渐地适应情事的滋味,却又因为初尝而分外敏感。他努力想忽略身后下流的水声,连带着想强迫自己忘记周围还是上极殿的玉柱高台,可是身体却越发因这些念头酸软,已经射过一次的性器又渐渐抬起头来,随即落入张衍发烫的手掌中。 那滋味并不好受,齐云天只觉得自己从未如此狼狈过,失神地摇着头,却又不能以外力挣扎。张衍一边顶弄着他体内脆弱的地方,一边在他性器的顶端掐了一把,那种几乎让识海一白的痛苦教人想要逃避,又忍不住逢迎渐渐积累的快感。齐云天无力间想要抓住一点能分散注意力的物什,手指却触到了一截柔软。是他之前用来束发的布条。 手指仅存的力气绞紧了那截布料,身后那个人却从来不肯放过他,仿佛一定要将他玩弄得暴露出所有浪荡丑态才罢休。意识在绵密而来的快感中时断时续,齐云天只感觉自己被张衍掐着腰从背后强行占有着,被玩弄的性器涨得发痛,又偏偏被把玩拿捏得无法获得更进一步的快感。 张衍紧抱着他,咬过他的肩头,吻顺着他的侧脸来到眼角处时,品尝起某种咸涩的湿润,手指简单粗鲁地继续玩弄着快到极限的柱身,加快了身后顶撞的速度。 齐云天几乎想要叫停,开口时却被张衍顶得腰身一软,喘息声沙哑无力。眼角滑落的湿润已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身体被快感刺激得无望而难耐。张衍又一次撞上他体内那一点时,前端的欲望终于承受到了极限,颤抖着一股股射出粘浊的精液。源源不断释放的快慰让内壁绞紧,齐云天被他扣着腰,深处被强行撞开顶弄数次之后,只感觉对方的性器在自己体内泄了身。 高潮之后的意识一片空白,几乎昏昏欲睡,齐云天却努力抓住一丝清明。身后张衍退出了他的身体,动作比起之前缓和许多。腿间流出的浊液实在叫人难堪,但齐云天仍是勉强撑着身体转身,看着那双渐渐褪去浊气的眼睛,知道五行之气已有了稳定的趋势,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颤抖的手指轻轻点上了他的额心。 张衍意识尚未恢复,便被一道清心的灵机催得睡去,倒下的身体由齐云天稳稳抱住。 TBC 16#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07-29 22:06:16 回复此楼 0 二十五 清流水波涌来,冲刷去一身污浊,齐云天只一挥手,散落在地的道袍衣衫随之披戴而上。四周上极殿的景致在接二连三地簌簌剥落,如灰烬一般纷扬四散,最后化作一瓣瓣素色梨花,缓慢坠下。 他摊开手,滚落在一旁的秋水笛随之落入他的掌心。他看了眼怀抱着的张衍,再一招手,也一并替他把衣物穿戴整齐,安顿在一株梨树下,布好禁制。 身体犹自有些疲软,好在修道之人身躯强健于常人,也不至于因为一场欢好就无力起身。齐云天半跪于地,静静地注视了片刻那人熟睡时的眉眼,随即振袖而起。他亦无心束发,自将张衍之前予他的那截布料收入袖中,提着玉笛沿着前方那截青石小道走去,一贯沉静温和惯了的脸上带了些冷然肃杀。 一天长泓云水被他此刻心绪所染,升起汹涌澎湃之势,浊浪排空,向前冲出,将一地雪白梨花尽数冲刷殆尽。 脖颈处的咬痕莫名地作痛,反复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种种。握着秋水笛的手指收紧了又放松,凌乱不堪的心绪被一点点拾掇整理,那些多余的念头皆被他藏到了心底最深处。于是渐渐地,水势稍歇,只余下清波细流潺潺沿着脚下流淌。 他一步步走入深处,看着一路上满树梨花压枝,不让一片花瓣沾染到身上。 “有趣,有趣,你心魔加身,竟也能来到我的面前?” 清脆的嗤笑声自高处响起,这一次不再飘忽虚渺,真真切切地传来。齐云天抬头看去,但见梨花繁盛的一处枝头上做了个红衣身影。那人看起来介于女童与少女之间,笑得娇俏,眉眼间流露的却是与她稚嫩样貌不符的一段风情。 自她出现的那一刻起,周围灵机涌动,波澜四起。那气息虽然妖冶,但仔细一感,便能觉察出其间玄机。 “法宝真灵?”齐云天却是未曾想到此人竟是这等来历。 少女的头发极长,坐在枝头时垂了一身。她侧着头,似极有兴趣地打量着齐云天:“过我七情关还能面不改色,你这小子倒是有意思。” “不知阁下困我师兄弟二人在此所求为何?”齐云天仍是淡淡的神色,略一拱手,平静问道。 “师兄弟?”少女咯咯地笑了起来,“才弄玉偷香过,还一口一个师兄弟岂不见外?我看你们倒不如称作夫妻算了。” 齐云天面色不变,那点笑意似是而非:“不敢当。倒是阁下一而再再而三费了不少心思。” 少女眨了眨眼:“心思都是你们自己的,我不过从旁推了一把。”她偏过头想了想,复又笑道,“玲珑狐奈何不了你,倒是阴差阳错钓到了你师弟,不过你这个当师兄的怎也不见推辞,一番颠鸾倒凤不也尝尽滋味?可见是假正经。” 她说得不堪,齐云天听着却也不为所动,执着玉笛的手极稳,目光也不见波澜。 少女见他这般冷静,挑了挑眉头:“你道是八风不动便能藏了心中隐秘,却不知我这‘花水月’自能将人照个通透。”她将身体向前倾了倾,“小郎君,你那般过去,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她模样虽小,口气却老成。齐云天听得她万般取笑,也不过是轻笑一声,不以为忤:“那不知前辈此番又有何指教?” “指教?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之关都没奈何得了你,一时间还真想不出别的什么手段。”少女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眼底却满是戏谑,“何况你模样虽比你师弟差了些,不过脾性倒是合我胃口。上了年纪,消受不起那等气势汹汹的年轻人。我在此无聊了许多年,诓进来不少玩具,不过一个个具是提线木偶般无趣。你二人倒是比他们经玩一些,不如留在此地好好陪陪我这个老人家。” 齐云天心平气和地抬眼一笑:“我二人志在大道,恐怕要辜负前辈的好意了。” “先别忙着拒绝哦。”少女笑着抬手向前一勾,做了个将什么揽入怀抱的动作,一树梨花便随之拥簇而来,托着一个熟睡的人影,“还得多亏你教他睡去了,省了我不少功夫。如何,你这好师弟现在可在我手上,如何回答你且想好了。”纤细的手指抚过男子英俊的眼眉,颇有怜爱之意,“这小子模样倒是好,就是锐气了些,一身杀伐气。不过倒也不打紧,我这里有的是法子。” 无数飞旋的细碎梨花间,黑衣黑发的年轻人兀自沉睡。齐云天目光动了动,神色间却流露出一丝讽刺,轻描淡写地开口:“前辈既然喜欢,那不若将我这师弟留下,只放在下一人离开即可。” 少女手上动作一顿,讶异地瞧着他,显然齐云天此言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齐云天微微笑了起来,漫不经心地用玉笛一敲掌心:“张师弟此番虽与我患难与共,但我与他交情不过尔尔,他人性命岂有自己重要?前辈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这桩交易不错。我将我这师弟予了前辈,也烦请前辈解了玄机放我离去。在下在师门里倒也能说上话,自会报备一句,叫人绝了来寻的念头。” “咦?你这时倒是惜命了。”少女似乎疑惑至极,自枝头跃下,却不落地,身形浮在半空,正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之前那么宝贝他的是你,现在拿他与我做交易的也是你。你们的人心竟是如此善变的东西吗?” 齐云天低眉微笑,自有一番从容之态:“前辈这方小界诡谲,未知深浅之时,保他不过是为自己留条后路罢了。我这师弟端的是颗不错的棋子,若无他,我又如何能施法探得前辈气机藏于此处?人心未必善变,在下只不过是见机行事而已。” 少女低了身子,凑得更近,仿佛像看透他的真正情绪:“好一个见机行事,你很会说话。”她仔细审度着齐云天的神色,微微眯起眼,“我在这里等了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贪生怕死的自是不少,能说的如你这般冠冕堂皇的倒是没有。”她忽地笑出了声,伸出手指点在齐云天心口,“差点就要被你骗过去了。小子,我早就说过,在‘花水月’里,别想藏住自己的心。” 二十六 狂风掀起一地梨花,花香间藏着极危险的气机。齐云天却连眉头也不曾动一下,对心口那点力道没有丝毫反应。他平静地注视着那双微狭的眼睛,竟是同样的审度与打量。在那些残缺模糊的画面里,确实有一个红衣的影子。 “哦?”齐云天仍是微笑,仿佛很好奇她为何有此一说。 “你喜欢他,是不是?”少女带着戏谑笑了起来,稍稍飞起一些,拎着裙摆转了转,“我都看出来了。那你们就更不应该离开‘花水月’了。在这方小界里,阴阳混沌,虚实相生,真假并济,可一旦出去了,这里面发生过的一切于你们而言,就都做不得数了。你们什么都不会记得,什么生死与共同甘共苦,可就都作废了。” 齐云天似乎一怔,随即笑出声:“前辈似乎误会了什么。” 少女停下动作,偏着头,迷惑地看着他。 齐云天一转手中玉笛,握定,盘旋在他身边的梨花被逼退:“我对我这位师弟……”他抬头瞧了眼沉睡的张衍,唇角弯了弯,“张师弟是个人才,我也着实很看好他,若是换了往日,必是一枚称手的好棋子,我自然也属意好生栽培。可惜,我这师弟心思也多,笼络起来确实也棘手得很,总归要用些手段,才能让他在等危险难测的地方替我卖命。前辈修行多年,难道不知,皮肉交合,有时未必是情之所至,不过也是点惑人手段罢了。” 少女眨了眨眼,蹙起眉:“你说的这些我不大懂,所以你是想说你不喜欢他?”她背着手,踩着半空的花瓣,红裙翻飞,长发起落,“你们人心真是复杂,我看不出清楚。不如这样吧……” 她飞身到齐云天面前,嬉笑无方:“你既然不喜欢他,那不如杀了他,挖了他的心出来,倒教我仔细看看。” 齐云天竟不怎么意外,却只是摇了摇头:“恕难从命。” “可见你还是舍不得。”少女掩唇笑了,眉梢眼角尽是促狭,“男子汉大丈夫,竟还嘴硬不敢承认。” 齐云天用秋水笛漫不经心地敲着掌心,耐心开口,目光冷静清明:“前辈恐怕是会错意了。取他性命不过是小事,亦无所谓什么舍不舍得。只是取了他性命,在下便要代替他留在此处,这可非我所愿。” “……说来说去,你就是想离开?”少女显然是厌烦了他的弯弯绕绕,觉得好笑,“你便那么想忘了你这师弟对你的切切真情?” “这话倒不知从何说起。”齐云天淡淡道,“那等事情难道不是忘了更好?” 少女不作声了,绕着他的身边转了一圈,如同打量一件从未见过的物什。最后她咧嘴一笑,目光盈盈:“我倒是真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人……那好,不如这样,你若是杀了你师弟,我便放你出去。” 齐云天面色不动地望着她。 少女撇了撇嘴,显然是打定主意想看这一出好戏,手指捏诀,满树梨花如大雪漫天,绕着她四散飞舞,最后在她的掌心结成一面棱花镜。齐云天的目光不易察觉地一动,他记得的,这恰是他在那间仙苑的女子闺房里见到的那一面棱花镜。当时他不过将屋子里的陈设扫视过一圈,不曾仔细检查,没成想竟然漏掉了这点蛛丝马迹。 棱花镜浮在少女掌心之上,镜面光洁,却照不出半点影像。四周的气机渐渐起了波动,虚空之中裂开一道缝隙。 “如何?”少女托着棱花镜侧头微笑,“动手吧。” 齐云天看了眼那虚空裂隙,又看向熟睡的张衍,最后终是迈开脚步。 他手腕一抖,秋水笛化作一道清光在手。簌簌飘落的梨花托着张衍落在他的面前,那样一张英气俊朗的面孔,眉目深邃,五官分明。齐云天知道自己这位师弟的模样放之整个溟沧都是卓尔不群的,他看在心里又觉得不只是好看。 他垂眼注目了片刻,手中清光毫无犹豫径直刺下。 少女看着那飞溅而起的血色,仿佛目睹了极有意思的一幕,且惊且喜。下一刻,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地砸下,正中她手中的棱花镜。红衣少女惊呼出声,及时飞出几丈远,才免受雷电波及。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向同门出手的那个修士与黑衣青年俱化作飞花四散,狠狠地转过头,但见真正的齐云天一手抱着张衍,一手执笛如剑,立于一波清泉碧水之上。 “‘芳华天影’?这分明是骊山派的神通,你……”少女抚着胸口,气息似有些不平,脸色不复之前红润。棱花镜摔落在地,四角焦黑,镜面上已有残损之相。 “前辈无需如此气急败坏,被紫霄神雷破了修为的,前辈还不是第一个。”齐云天面色沉静,从容开口,目光落在地上那方棱花镜上,“想来这便是那‘花水月’了,好一个镜花水月。” 少女揩拭了一下唇角,恨恨地扶着梨花树站直,咬牙切齿道:“你道是破我真器便可出得了此处?只要我想,你与他一个也走不掉。”大约是被削减了修为的缘故,她的模样似也收减了几分,更像是孩童。 齐云天注视着她衰减的样貌,心下又明了了几分:“修行不易,我不愿与你为难,亦不屑胜之不武。你不擅斗法神通,如今真器有损,在这小界中也难掀风浪。何必再战?” 女童眯着眼,目光锋利而危险,她一指齐云天怀里的张衍,冷笑出声:“道行可修,毁便毁了,但这个人的气运我却志在必得!我已经等了太久了,那个人始终不来……”她说到这里,似思及了什么不甘之事,“他再不来,便要认不出我了。” 她声音发狠,最后却咬牙低了下去。齐云天看着那张已经如孩童般的面孔,放缓了口吻:“你在等谁?可是在等你的道侣?” ——那些残缺破碎的画面里,着红衣与另一人琴瑟和鸣的分明是个妙龄女子,而观眼前人的形容变化,再从字里行间揣摩一二,答案呼之欲出。 女童仰起头,纠正:“那是我夫君,可不似你们那等薄情寡义,徒有名分的鸳盟。” 听她如此说,齐云天忆及仙苑内那处道堂,复又问道:“不知前辈的夫婿师承何处?” 女童仍是戒备而敌视地看着他:“我的事情,凭什么要说与你听?” “如前辈先前所言,似已在此等候许久了。”齐云天安顿好张衍,踏着水波行至红衣女童的面前,散了凛然气机,坐下身与她目光平齐,“我于‘花水月’中的残影得见前辈昔日的样貌与如今天差地别,可见是时日渐远,一身气机空耗在这小界之中,才成此力竭气尽之相。晚辈愚钝,很好奇前辈既曾有神仙伴侣,又为何孤苦一人等候在此?” 女童抬头对上他的眼睛,似不确定他这般温和语气背后是否还有别的目的。齐云天便也撤了秋水笛,将手搭于膝头,以示自己没有动手之意。 “他去转生啦。”女童在那目光的注视下,终于还是轻声开口,“和你们不一样,他不过一介散修,再怎么潜心修炼,还是成不了大造化。我再怎么想要帮他,留他,他还是走了。转生前他对我说,会回来找我的,于是我便在这里等他。可是,已经几千年了,为什么他还不来呢?” 二十七 那话语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伴着一地梨花尽数散去。齐云天安静地听完这段略有些乏善可陈的讲述,只觉与先前的猜测并没有差上许多。他看着面前这个已经被自己一道紫霄神雷折损了修为的真灵,此时动手,胜负已无悬念。 但他沉默半晌,最后只是淡淡开口:“你既然在此那么多年都一无所获,为何不离了这里,出去找他?” 真灵茫然了摇了摇头,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间,这时候她看起来终于有些像个孩子了。大约有些话说出来之后,便忍不住继续说了下去,她目光虚无地望着某处,有些垂头丧气:“我只是一面镜子,我映得出形形色色的人,能仿出与他们一般无二的样子,可那些都只是‘花水月’照出的影子,走不远,也长久不了。” “那前辈可愿跟着我走?”齐云天忽地出声问道。 女童抬起头,似觉得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你是想祭炼我?就凭你?” 齐云天并不介意她的冷漠嘲讽,温言开口:“前辈贵为真器,晚辈不敢高攀。不过在下以为,许多因果机缘,一味等待不过是水中捞月。”他停顿了一下,“前辈方才说,那个人再不来,便无法再将你认出。在这样一个地方空耗岁月,你当真甘心吗?若前辈肯由在下祭炼,便也不会再因为无主而白白消散修为,来日方长,何愁没有相见之日?” “你道我会相信你这番说辞?”女童冷笑出声,蓦地出手,剜向对面那个修士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齐云天纹丝不动,眼睫也不曾扑朔一下,看着那只手在距离自己一分处停下。 “你……”女童皱着眉,发觉自己的震慑无用,咬了咬唇,突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晚辈齐云天。”齐云天虽觉疑惑,但还是自报家门。 女童扶着额头想了很久:“‘云天’?可是‘云在青天水在瓶’的‘云天’?” 齐云天颔首:“正是。” 随即,那只冰凉瘦小的手便覆上了他的眼睛。他看着眼前这个抚摸着自己眉眼,似乎是在挑剔打量的真灵,并没有拒绝对方的描摹。 “夫君转生前,我问过他……若他迟迟不来,我又该如何寻他?”女童收回手,仔细审视着面前的年轻人,“他只留下了一幅字,说万般因果尽在于此。天意难测,他亦算不到更多。那白纸黑字上,留着‘云在青天水在瓶’七个字,我一直记着,却也一直不懂。如今看来……焉知你不是那个可以替我带来机缘的人?” 齐云天一怔,这却是超乎了他的意料。是的,他确实是有这印象,在那空荡的道堂之中,确实是挂着这样一幅字。不曾想其中竟有这样的因果。 可女童还是退后了两步,似极不喜他这个样子:“我或许该相信你,但你这样的人,也教我不敢信。” “信与不信,只在前辈一念之间。晚辈无意置喙。”齐云天平静对答。 “那好。”女童一指旁边仍是沉睡的张衍,“我且问你,你刚才说的那些与你师弟相关的话,是真是假?你究竟,是以何心思待他?” 她这一指来得突然,殷红衣袖间飞花乱舞,齐云天顺着她的动作转过头去,目光落在张衍身上。 这一次他却沉默了下去。 “如何不说话?”真灵凑得近了些。 “前辈先前便说过,”齐云天微微笑了,“离开这方‘花水月’,我与他俱会忘记这里面发生过的一切,之前种种,便都做不得数。既然做不得数,是真是假,不过大梦一场,又何必再去寻根究底?” “你是觉得没有必要回答,还是不敢回答?”女童眯起眼睛,话语渐低,“既然觉得转瞬忘了也无妨,如何不肯说实话?” 齐云天紧抿着唇,笑容一点点收敛,但他终究还是迎上了那目光:“我受同门师弟之托前来魔穴救他,本是无心之举;但今日我决意要带着他一并离开此处,却并非只是因为同门之托。” 女童却破天荒没有再追问下去,只点了点头:“原是这样,那我没有跟错人。”她一扬袖,落在地上的棱花镜飞落于齐云天之手,“你且以血在镜面之上书你名姓,便可祭炼‘花水月’。祭炼之后,你与你那师弟便也能就此离开。” 齐云天拱手刚要说些什么,女童却又仰头冷硬地打断了他:“但我却要与你约法三章——‘花水月’虽由你祭炼,带着离开,但我却断不会听命于你。待得找到我要夫君,你便要解了祭炼放我离开。自然,若你不解你没关系,大不了到时候拼个鱼死网破。喏,我说的这些,你可答应?” “答应亦无妨。只是离开‘花水月’后,一切俱忘,晚辈……” “你不会忘的。”女童忽然笑了,那笑里带了些讥讽与悲悯,看得人心里发凉,“祭炼了‘花水月’的你,是不会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的。会忘记的,只有你师弟一人而已。” 齐云天捏着棱花镜的手仍是极稳的。他听得这话,并无什么犹豫,仍是按照真灵所给的祭炼之法,以精血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样也好。” 他最后一笔就此书下,眉宇间始终一派沉静,不见悲喜。 张衍依稀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漫长至极的梦。 这梦境单调且模棱两可,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时何地。那感觉有别于入定,竟是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 他只觉得,或许是一股极温暖的泉水拥抱住了他,那灵机真是似曾相识。 意识依旧是浑浑噩噩的,仿佛有一点柔软的感觉印在额心,郑重且小心翼翼,像是落在额间的一片羽毛。那羽毛的触感轻而温存,竟还带了些恋恋不舍。 然后神识一下子被某种力道向下一拽,他还来不及反应,意识便已经完全回归身体。 睁开眼时,周围仍是魔穴内的洞窟石壁,上面道道刻痕计数着时日。张衍打坐于洞窟深处的蒲团上,运起水行真光,发觉已打磨通透,便转而开始凝练起幽阴重水。气海里不知为何,似多了一股温润之力周转,他几番捕捉,也不曾领悟其中玄妙,只道是水行真光修到这等地步,自会有此现状。 二十八 被压抑了许久的修为重新反哺回身体,魔穴里灵机充沛,填补着之前虚耗的法力。齐云天在张衍修炼的洞窟前闭目打坐,调息周身水气,魔穴内昏暗的光影落在他眉眼间,照出显而易见的疲倦。 附近的灵机略微一动,齐云天似有所觉,睁开眼,看着那个姗姗归来的红色身影。 “前辈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吗?”他温言开口问道。 红衣女童回头瞥了眼远处,漫不经心地点头:“那处栖鸾阆苑是家夫修行的地方,我自然是要带走的。当年他偶然入得此处,想借魔穴灵机修行……后来他去了,我便抽取了周围的灵机将那里保存得和他在时一样,他若回来了,看着也会觉得欢喜。” 齐云天笑了笑:“前辈有心了。” “那是我的心上人,自然为他怎么花心思都不为过。”女童转头看着他,目光挑剔地在他脸上扫过一眼,“你不也是一样吗?在‘花水月’里我便看出来了,你身上有旧伤未愈,本来好像还有法宝镇痛安神,却被你给了你的师弟。你一出‘花水月’,便急急地带他回了此处,生怕他醒来发现端倪,岂不是更有心?” “前尘俱消,前辈慎言。”齐云天轻声提醒,目光中自有一种不容置喙。 女童皱了皱鼻子,最后懒懒地化作一道光华钻入他袖中:“那都是你的事情了,待到日后吃了苦头,我看你还能否如此从容。我需睡上些时候好生调养,无事勿要来扰我……有事也别来。” 她的声音到最后已有些没精打采,齐云天知道是自己那一道紫霄神雷伤了她根本的缘故。他见袖中已再无动静,叹了口气,掐算了一下时日,再过两日便是正月十五,又到了魔穴出水之时,也时候该带张衍离开此地了。 这么想着,胸膛偏左的位置又开始作痛,那伤处离心口略近,有时候发作得狠了,沉稳如他也不由皱了皱眉头。 诚如“花水月”真灵所说,那是旧伤。百年前十六派斗剑,他连战数十人,又与少清清辰子交手,虽是不分胜负,但总归落了重伤。这些年深居简出,加以丹药调理,其实已无大碍,只是时不时还会发作,叫人无法平心静气。本来也不是什么要紧伤势,再过个百许年大约也就彻底恢复过来,只是之前掌门师祖听暗示,近几十年恐有什么动作,衡量一番,便闭关祭炼了坐忘莲。 想到这里时,齐云天忍不住低笑了一声。不曾想这坐忘莲自己还未用上,便已化给了张衍。也好在在那方小界里时,不曾被旧伤太过拖累,如今尘埃落定,也不必再提。他眉尖微动,最后还是抬手按上了脖颈处,衣衫的遮掩下,那处咬痕仍然留着,他也不曾特地施法去愈合。 齐云天重新阖上眼,摒除杂念,运气调理,等着海眼魔穴出水之时。 气息转过几个周天,身下地面隐约震动了起来,齐云天收敛了最后一丝水气灵机,自洞窟前起身,撤去洞口法障,向着洞中开口:“师弟,今日已是正月十五,海眼之门已开,且随我去吧。” 他随手放出一缕气机牵引张衍,转身望着那万水汇聚的海眼,不知怎地,只觉得仿佛一切并不会到此为止。 “齐师兄。”张衍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听起来得体有礼,一切如常。 齐云天眼神微动,抬手抛出渡厄枝,钉住一片漩涡水柱,回头冲张衍一笑:“师弟,闭上双眼。” 看着张衍依他所言闭眼,齐云天终于允许自己的目光在对方身上多停留片刻。张衍周身的灵机澄澈,当是玄光境又进步几分,如此资质,当真可赞可叹。他显然是真的不记得了,“花水月”中种种一笔勾销,想来也好。他只当自己是来完成宁冲玄所托,之前所历经的一切,他也不会再向任何人提起。 他将手搭上张衍肩头,施展小挪移遁法,不过转眼,便已带他离开了海眼魔穴。 甫一落地,难免不稳,齐云天稍稍扶了张衍一把,随即恰到好处地将手收回,出言提醒他可睁眼了。 飞鹤楼与他先前来时看不出任何区别,那些雕栏玉柱总是一成不变的。齐云天只望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见张衍仿佛是在出神思索自己刚才那门神通,知道他这个师弟是个勤勉好学的可塑之才,于是解释道:“此法为门中小挪移遁法,是从‘五行遁法’中演化而来的一门小神通,我溟沧派中,除去各种法诀真传,尚有五功三经,十二神通等上乘法门,只有待你立下功德之后,方能在灵机院中择选秘本修行。” 他说到这里,着意补充了几句,带了些以师徒一脉身份拉拢的暗示。 齐云天深知张衍脾性,若将话说到这个份上,自己所做的种种便也可往此方面解释,不至于令人生疑。既然打定主意要瞒下“花水月”之事,他便不会露任何破绽。 他想起张衍此番入魔穴修行,说到底还是想于三泊之战一显身手。不过毕竟孤掌难鸣,还是需找人扶持一把。齐云天计较一番,便打算将此事交于范长青去办。眼下还早,带着张衍往范长青处去坐上一坐也无不可,于是向着张衍温和道:“你且不忙回转洞府,随我来见一人。” 领着张衍走出飞鹤楼,守名宫仍是那副热闹景象,也是难怪,彭真人一朝洞天,溟沧局势又变,世家难不保不打什么主意。齐云天漫不经心地看了眼那些华美的飞车驾云往来,也知道有的人是想摇摆于师徒与世家之间明哲保身,但这世间从无两全其美之事。他远望那些楼阁轩台,忆及彭真人仿佛是当年世家那个苏默的弟子,一些旧事浮上心头,转念间又觉得不合时宜。 只是彭文茵姬洞天之后,倒也有几分文章可做。如今其他洞天真人门下自有弟子需要扶植,张衍的师承被同门诟病,日后若要再往上更进一步,背后总需要洞天帮衬。不过眼下这些打算还言之尚早,他也就只在字里行间里提点了些许:“上月彭真人功果大成,从此我门中又要多出一位洞天真人了。前些时日我还未来此处时,便有彭氏族人前来贺喜,真人却没有将他们拒之门外,看来果然还是一族之人,未曾忘却情分。” 他话语中带了些刚刚好的不悦,一来是让张衍知晓世家棘手,师徒一脉如今需要助力;二来,也是暗示他这位彭真人既然洞天,虽则不起眼,但亦有博弈之力,他日若是有所谋算,倒不如考虑一下这守名宫一脉。 张衍若有所思地点头,齐云天知他聪慧,点到为止,两人继续沿山道往下走去。 以他的身份,便是要御水离开,彭真人亦要卖个面子,只是眼下天气晴好,午后暖阳高照,齐云天与张衍并肩走着,偶尔说上两句,觉得这一路安步当车倒也不错。 “说来,之前齐师兄还道与宁师兄赌我的生死,却不知赌了什么彩头?”张衍忽地笑道,随口一问。 齐云天听他提起宁冲玄,稍微垂了垂目光,随即也笑了:“当时走得仓促,倒也不曾怎么议论彩头。若是宁师弟看中了什么,那便只能由他讨了去了。” 张衍听他调侃,也是一笑:“叫师兄输了这一赌,倒是我的不是。” “师弟这是哪里话?”齐云天转头看着山下那一片云蒸霞蔚,“师弟若是能安然无恙,区区些许身外之物算得了什么。”话一出口,他暗自咀嚼了一下,觉得似乎不妥,好在张衍并未听出什么,也一并注视着那些烟霞景致。 “我道是谁,原来是齐师兄,有礼了。” 有个声音自远处而来,带了些世家惯有的跋扈。 齐云天看着彭誉舟受人前呼后拥而来,远远向着自己拱手行礼,眼底微冷。当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彭文茵得成洞天,连带着彭氏也有了嚣张的资本。当年十六派斗剑时,唯唯诺诺不敢出头,如今倒又知道出来耀武扬威了吗? 胸口的暗伤有些作痛,齐云天稍微皱了皱眉,想起旁边还有一个张衍,便先转而嘱咐于他:“张师弟,你先走,改日我再去寻你。” 张衍知他意思,当下便也拱手告辞一人先行了。 齐云天目送着他走远,与那彭誉舟擦身而过,见彭誉舟目光不善地打量了一番张衍,嘴唇微动似说了什么不屑话语,面上仍是客气的微笑,心中却自有计较。 二十九 彭誉舟,这位与自己同辈的师弟,齐云天自然是记得的。 当年大比,他坐在十峰之首将此人的出手看得清清楚楚。若论资质修为,也堪称佼佼,唯独心性狡猾投机,圆滑有余坚韧不足,过分惜命,犹擅明哲保身。彭誉舟能登上十大弟子之位,说到底靠的还是世家扶植。十六派斗剑时此人避而不出,最后失了陈家支撑,只能被迫革位,如今又来守名宫贺喜,怕是这些年还在苦心为自己筹谋。 他这么想着,看着彭誉舟已到近前,也是拱手微笑道:“彭师弟,算来你我也有多年未见了。” 彭誉舟虽是世家门人,但他眼下也不拘给他个面子。 那厢彭誉舟见他言语温和有礼,心下一喜,便觉犹可攀一攀交情,冲着身后几名年轻的世家弟子道:“你们从前可都是听齐师兄的故事长大的,今日算你们有缘,能得见玄水真宫的齐真人。” 他虽出身世家,又入赘陈氏,但心中时刻念想的,总归是为自己出人头地的考量。齐云天在十大弟子首座的位置上坐了数百年,人脉根深蒂固,与他为善,总是没错。 齐云天听他如此说,仍是笑得谦逊温文:“这是哪里话。彭师弟当年还身为十大弟子时,身手亦是不逊多让。” 此言一出,彭誉舟脸上登时有些挂不住,偏偏齐云天此话说得客气得体,是赞是讽,全看人如何去想。按理说齐云天如此身份,自己也从未开罪于他,对方何以会让他在小辈面前下不来台?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方才出言讥讽那玄光弟子,惹得他心生不悦? 彭誉舟揣摩着,觉得极有可能,又觉得匪夷所思——此人是齐云天亲赴魔穴带出来的,自然是有交情在,袒护于他也是情有可原。可齐云天是何等身份,竟如何会为一个小小玄光弟子亲力亲为,实在教人生疑气恼。 于是他言语间也就多了几分试探:“之前听闻齐师兄闭关已久,后又听说师兄甫一出关便入得海眼魔穴,去接被困在其中的弟子。师兄当真高义。” 齐云天如何不知道他的心思,面上微笑如旧:“被困的既然是我溟沧弟子,我这个做师兄的岂能坐之不理?不过是尽我所能罢了。” 彭誉舟心中腹诽他这话冠冕堂皇,若被困的是世家弟子,只怕他此刻还仍在玄水真宫“闭关不出”。他想起这些年大比,齐云天暗中扶植的师徒门人亦有不少,莫不是他救出的那名玄光弟子,也是他为几年后大比未雨绸缪的一枚棋子?这个念头一起,彭誉舟觉得愈发有可能是如此,心中也不禁忿忿。想自己一身才华,若非当年行错一着,何以由得齐云天在十六派斗剑独出风头,又何以失了十大弟子之位? 倒不如趁那小子还未成气候…… 他还未形成个完整念想,一股森寒水汽忽地蔓上心头,叫他一凛。彭誉舟略有些心虚地抬头,只见齐云天仍是笑得平静端然。他疑心是自己感觉错了,齐云天的声音却淡淡地在耳边响起:“玄水真宫看中的人,彭师弟可别打错了主意。” 那话语口气和之前的问候客套并无什么区别,却让彭誉舟心头一沉,他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齐云天修为更加深不可测,仿佛早已看透了自己的一切考量。口舌一麻,巧舌如簧似他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想来彭师弟是前来拜访彭真人的,为兄也不好多留你长谈,那不妨改日再叙。”齐云天微笑着开口,目光意味深长。 彭誉舟连连点头,匆匆拱手:“是是,师弟先行一步,告辞,告辞。”说着忙不迭地离去。 齐云天驻足于原地,感觉到彭誉舟等人的气机远去,唇角的笑意一点点收敛。此番亲赴魔穴救人,于旁人看来,确实招摇了一些。张衍本就在门中无甚根基,若是被有心人盯上为难,也确实麻烦。不过此番警告了彭誉舟,借他之口,也就等于警告了那些小看了张衍的弟子。 至于后面的事情,还是交由范长青出面为好。自己这重身份……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自忖还有不少事情需要打点,出关后就去了魔穴一行,闭关时的不少琐屑还留待他决策。不过眼下,他还需往长观洞天走上一趟。 来到长观洞天时,但见宁冲玄白衣飘摇,伫立在玉砌回廊的尽头,身形端正挺拔,自有一派英气逼人。 齐云天笑着与他打了招呼,不觉道:“师弟何以等候在此?” 宁冲玄与他一并往里走去:“孟真人来看望恩师,言道师兄已出得魔穴,又说师兄受恩师所托前去,此间事了,必回来此走上一遭。于是师弟特在此等候。” 齐云天心头微动,略微猜到了一些,果然随即便闻得宁冲玄问道:“说来,不知张师弟可好?” 两人并肩走过一道浮桥,远远地有鱼姬的歌声传来,那调子旖旎,唱着浓艳的词句,尽是相思不相思的婉约。齐云天听着,觉得恍惚了一瞬,复又神色如常地笑道:“张师弟吉人自有天相,自是无恙,且已入得玄光境,实在是可喜可贺。” 宁冲玄点头赞道:“张师弟的心性乃是修道的上上人选,迎难而上,不屈不挠,实在难得。” 齐云天与他交情颇深,知道他如此说,那便是极高的夸奖了。 远处的鱼姬还在侬侬地唱着,又起了新的调子:“朝来提笔写相思,只恐入暮云雨迟。相见不识相别恨,未至情深情不知。”纤歌凝云,明明是人间寻常词句,却唱出了一派袅袅飘渺。 那句子从前听来,不过是男欢女爱你侬我侬,听过了也就过了,却不知道原来这样烟云迷蒙的调子,竟也悄悄自心头割过一点。 张衍,张衍,翻来覆去,这个名字始终扎在那里。 “说来,先前与师弟一赌,倒是我输了。”齐云天望着一水波澜,忽地道,“师弟可有想好什么彩头?” 宁冲玄听他提及此事,略微一笑:“此番是师弟我胜之不武,张衍身上带着如意神梭,他之生死,我自会知晓。” 齐云天微微笑了起来,目光自远处收回,落在他身上:“输了便是输了。我记得你为筹备成丹外出寻药,也花了不少时日。如今万事俱备,待得我处理完余下一些事情,便来助你一臂之力可好?” 宁冲玄略有些讶异,刚要开口,齐云天便抬手截断了他:“你我相交多年,何必见外?”他注目宁冲玄,“且不说师徒一脉对你期望甚高,你若有所成就……张师弟那厢,还要有劳你多费心了。” TBC 19#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08-03 17:25:01 回复此楼 0 三十 齐云天与宁冲玄一起入得长观洞天内,一片皎皎玉树自阴阳池中生出,一汪清澈泉水上,自有美艳鱼姬翩然起舞,顾盼间风情万种。孙至言哼着不着边际的调调端着酒盏痛饮,一旁孟至德揭开茶盏浅呷了一口。 “大师兄别只顾着喝茶,也来品品这‘神仙饮’。”孙至言一抬手,一道气机卷走了孟至德手上茶盏,换过酒杯,“美人美酒,才不负良辰时光。” 孟至德叹了口气,一道水流把茶盏在中途卷了回来,转头看了眼在一旁伫立的两个小辈:“云天与冲玄到了。” 齐云天稽首行礼:“拜见老师,孙师叔。”身边宁冲玄也一并见了礼,随即站回孙至言身后。 孙至言醺醺然一抬头:“哦?云天回来了?辛苦辛苦,快坐。” 孟至德目光落在自己徒弟身上,和蔼道:“方才还与你孙师叔说起你这一去足有一个月,可是遇上什么事情耽搁了?” 齐云天微笑对答:“是弟子的不是,没能及时传信与恩师,叫恩师忧心了。弟子在魔穴寻得张衍张师弟,见张师弟堪堪踏破玄光境,想着魔穴里灵机充沛,倒不如让他在那里多精进些许修为,是以耽搁了。”他说到这里,复又道,“弟子本想拜见过孙师叔,禀告完张师弟之事后便去正德洞天见过老师,恰巧老师也在此处,却是正好。” 孟至德听他答得周全,点点头,这才放下心来:“为师也是知道你是个讲规矩的,出来后必回来你孙师叔这里说上一声,所以也过来看看,免得你再跑上一趟。说来,你闭关祭炼坐忘莲,当是有所收获?” 听得孟至德提起“坐忘莲”三字,齐云天心中微动,面上仍是得体的微笑:“是,还要多谢孙师叔借予的穿云织雾梭,此番正好物归原主。”他自袖中取出那枚玉色神梭,双手奉上。 孙至言抬手收了,在指尖把玩片刻,一啧嘴,随口笑道:“和师叔客气什么,来,来,也拿那坐忘莲出来给师叔开开眼。” 灵页岛上是日复一日的罡风凛冽,地蒸火气,直到回到了洞府内,方才得一丝清宁。 张衍早已习惯此处的金火之气,外出月余,如今归来只觉得亲切。说来奇怪,他不过是在魔穴洞窟内打坐修行,如今出来后,却隐隐有种倦怠加身,仿佛是与何人激烈地斗过一场还未彻底恢复。看来日后修行,需得妥当安排,求得精进时也不能忘量力而行,免得虚耗根本。 他吐纳片刻,自觉好了许多,本想前往岛上的山巅火口一探内里的地煞,忽地念及之前气海内那股奇异的水气灵机,便又坐回蒲团上。 那力量极是奇怪,并不像是自他体内凝练而出,却偏偏温润得毫无排斥之感,游走间只觉得亲切,又滑得像是鱼一般难以捕捉。 张衍闭上眼,放平心气,在气海中逐渐汇聚水汽,不再如先前那般一味追堵,耐心打磨出一道指引那温润之力的沟渠,意在将它牵引而出。只是那力量实在是无所不融,怎么也剥离不出,他尝试了几次俱是无果。之前他粗略猜测这大约是修得水行真光之后的一缕灵机,如今看来,大约确实如此了。 思及此,他便改了念头,转而专注于将这缕难得的柔和水气一点点打磨为自己所用。 那力量吸收得极快,顷刻间便顺畅地游走全身,他略动了动手指,低头看着掌心,但见一抹青色莲纹浮现,光华流转。他拢起手指,心念再转,那莲纹转眼又消无踪影,果然甚是贴合心意。 青色的莲花一瓣瓣在掌中绽放开来,清光澄澈通透。 “不错不错。”孙至言稍微直起身,细细端详着那朵青莲,向着齐云天赞许道,“这坐忘莲是件护身的好宝贝,可惜就是祭炼起来太过麻烦,我也懒得费那个心思,你倒是能静得下心。” 孟至德品鉴了片刻,也点点头:“昔年旧伤一直累你良多,你是个乖巧懂事的,从不曾说过什么,我们却难免挂怀。现在你有此物傍身,好好休养些年岁,想必也就不会再落下什么隐疾了。” 齐云天不急不缓地收起掌中莲花,向着自家恩师拜了一拜:“老师这话倒教弟子惭愧,说来都是弟子当初学艺不精之故。” 孙至言拍着云榻笑了起来:“你若是学艺不精,那我溟沧可真就没几个可塑之才了。” “当年门中正是多事之秋,世家又从中作梗。他们折了一个洞天,心有不平,便一心想扳了你来抵。”孟至德略微叹了口气,放下茶盏,面色沉肃,“如今按你掌门师祖所言,大势有变,世家那边,也确实需要拾掇拾掇了。” “是。” 孙至言间孟至德忆及往事,仍有些慨叹,便又把他的茶盏换做酒水:“好了师兄,喝酒喝酒,大势再如何变化,还能跳出恩师的掌心不曾?”说着,他又挥手招来鱼姬,令她再满上一杯送到齐云天面前,“云天此番也辛苦了,喏,尝尝这酒。窖了百年的‘神仙饮’够烈,够滋味,你且品上一品。” 齐云天含笑接过,不易察觉地顿了顿,终是饮下。清冽的酒水辛辣刺喉,咽下时只觉得胸臆间面前按捺的气机有些不稳。但他终是不露半点破绽,反是若有所思地点评:“确实是好酒,甘而不腻,醇而不腥,入口时不觉,片刻后回味,却极有意趣。孙师叔于此道果然是颇有研究。” 孙至言拊掌大笑,显然极是满意齐云天这番话。 齐云天见此时气氛正好,便也略一拱手,笑道:“本该再陪老师师叔饮上几杯,只是弟子出关之后还有不少琐屑需要处理,恐得告辞,改日再向长辈问安了。” 孟至德应了一声,示意他自便,孙至言也就转头冲身后弟子道:“冲玄,且送一送你齐师兄。” 齐云天本想婉拒,但又知此时出言,多少会有些反常,当下也就笑着应了,与宁冲玄一并往外间走去。 长观洞天内花草繁美,更有妖姬娇妾点缀,端的是一派好风光。只是宁冲玄素来不喜这些莺歌燕舞,也无怜香惜玉的美意,那些俏美女子见了他,大多都嘤嘤回避。齐云天得见此景虽是付之一笑,却也暗自思量,或许正是因为宁冲玄心中自有思慕,才会如此坐怀不乱不为女色动容。 那口“神仙饮”太烈,胸中血气翻涌,旧伤愈发痛得厉害,齐云天暗自咬着牙,压下那种不适。还好未雨绸缪,以“花水月”之力投影了一朵坐忘莲之形,这才得以瞒天过海,不至于生出更多事端。 “师兄是直接回玄水真宫吗?”宁冲玄与他一并走出长廊,转头问道。 齐云天思量片刻,答道:“我欲往碧萝岛一行,有关三泊除妖之事,还得与范长青师弟嘱咐两句。” 宁冲玄自然也知晓此事,不过那三波除妖,由几名化丹弟子出面即可,齐云天如今已是元婴修为,按理说无需如何挂心,倒有些讶异:“师兄可是有什么安排?不知师弟可能帮上忙?” 齐云天略笑了笑:“待得师弟成丹,倒确实……”一个名字堪堪滚过心头,那些浮躁气血伴着伤痛一并涌了上来。之前酒水的辛辣刺得胸口旧伤变本加厉,他一时难以自持,掩唇呕出一口血腥,几乎栽倒下去。 “齐师兄?”宁冲玄连忙一把将他扶住,刚要再说些什么,忽地感觉齐云天一把扣紧了自己的手腕。他低下头去,但见对方摇了摇头。 齐云天扶着他的手站起,拭去唇角血迹,低声道:“旧伤发作,不碍事。烦请师弟不要声张,以免师长担忧。” “可是……” 齐云天握着他手腕的手紧了紧,目光沉静:“宁师弟。” 宁冲玄对上他的目光,皱了皱眉,但最后还是点头:“师兄自己须得多加保重。” “这个自然。”齐云天这才松开手,“放心便是。” 三十一 碧萝岛位于玄水真宫往南不远处,是一方山清水秀之地,树木繁密,藤蔓葳蕤,一看便是有人细心栽育。齐云天刚一落至岛上,范长青便腆着肚子赶忙迎了出来,手上还攥着一只不安分的成精仙草。 “见过齐师兄。”范长青一道仙诀定了那仙草,把它丢到旁边的土里栽着,腾出手来行了周全礼数。这碧萝岛原是他妻女从前修道的居所,二人先后往生后,他便一直逗留在此处打点,只待因果到了,再将她们重新接回,是以一草一木俱是亲力亲为地修剪灌溉。此处本也少有人至,感觉到有不速之客前来已叫他纳罕,待得分辨出是北冥真水的气机之后,更是不由得诚惶诚恐。 范长青不知齐云天前来所为何事,但值得这位举重若轻的大师兄亲自来一遭的,那必是极为要紧的大事。若从前齐云天需嘱咐他什么,不过一道飞书即可,便是偶有要事,也就是言辞间稍微着重一二。如今竟挪步至此,可见非同凡响。 他心中难免惴惴,搓了搓手,才回忆起应有的待客之道,连忙道:“师兄请先里面稍坐片刻,我去泡上一壶……” “茶就不必了。”齐云天抬手示意,笑道,“你且收拾一番,与我去见一人。” 范长青心中顿时又有几分没底。去见一人,该是见何人?这溟沧上下,何人能有这等面子,叫齐师兄跑上一趟?莫不是哪位洞天召见?这便更不可能了,便是洞天召见,也断没有劳动齐云天的说法,这就更叫人惶恐了……他几番揣摩,不得要领,更是不敢耽搁,一道法诀清理了身上泥渍,深吸一口气努力收了肚子站得笔挺:“不敢劳师兄久等,我们这边走吧。” 齐云天见他这幅样子,便知他大约是会错了意,想起自己身份不同,这么走上一遭也怪不得旁人多想,笑着出言解释:“范师弟无需紧张,为兄不过是想与你一齐去拜访一位师弟。灵页岛的张衍张师弟,你当有印象。” 张衍。这个名字范长青自然有印象,他替齐云天打点玄水真宫上下事宜,算得上是齐云天在溟沧的一双耳朵一双眼,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何况张衍这等惊涛骇浪。 说来,之前门中传来消息,说是有弟子入海眼魔穴修行,结果遭血魄宗追杀,被困其中;又说齐师兄甫一出关,便亲自前往海眼魔穴……现下齐云天来寻他一同去见那张衍,其中关节他自然一点便通。 这倒不是什么值得纳罕的事情,似齐云天这等身份,许多时候已无需再亲自出手,只需坐于棋盘之后选拣合适的棋子即可。他作为中间牵线之人,对于这些当然清清楚楚——他虽是玄水真宫的管事,但从不敢有半点越矩,更不会主动引荐他人,只有得了齐云天指点,才会听其指示前往笼络一二。 说来再有几年便是门中大比,自己这位师兄莫不是已经在未雨绸缪?可那张衍仿佛也就是个明气弟子……这绸缪,也忒早了点。 范长青思忖了几转,仍觉得匪夷所思,但齐云天的话他自然不敢有异议,当下便与对方一起往灵页岛去了。 从碧萝岛往灵页岛去,也有些路途,齐云天飞遁得不算快,范长青便知他是要在路上提点自己,于是跟在他身后耐着性子等着。果然,飞过几片川海岛屿后,齐云天稍微驻足云头,望着下面一片浩瀚汪洋,忽地道:“三泊除妖一事,我记得是交由范师弟负责的?” 他出关后便被孙至言召了去赶赴魔穴,现下出来又耽搁了不少时间在长观洞天,闭关时的杂事都不曾细细了解,只挑了眼下几件要紧相关的事情过目,至于具体的,还需问过范长青再做打算。 “是。”范长青点头应道,“门中为攻伐三泊已准备了几个月,师弟已从孟师处领命,同贺、年二人率先一步入得三泊开路。” 齐云天知道他说的那二人俱是世家那边的化丹弟子,与范长青乃是差不多的修为,也算得上攻坚主力。他缓缓御云,示意边走边说:“此番除妖,溟沧志在必得,也算得上是门中弟子立功的好时机。” 范长青连连点头。 “只是三泊地界坐镇的妖修不乏修为高明之辈,虽然届时诸位真人会在远处照应,但师弟身边,也需带上点得力人手。”齐云天淡淡道。 范长青品鉴了一下这番话,闻弦歌而知雅意,马上接道:“师兄说的是。虽然之前已有安排,但若师兄能指点一二那便再好不过。” “谈不上指点,只是我看那张衍是个不错的苗子,值得栽培一二。”齐云天不紧不慢地开口,话语里教人听不出旁的情绪,“这位张师弟师从周崇举门下,出身亦无背景。但没有背景,往往就是最好的背景,范师弟以为呢?” “正是这个道理。”范长青心思通透,自然懂得如何继续往下说,“那张师弟能入师兄法眼,想必是极优秀的人才。自古英雄不问出身,张师弟虽未拜在洞天门下,但也不能就这么埋没了去,是应该给他个崭露头角的机会。” 齐云天微微点点头,笑得深了些:“那张师弟的心性品格极佳,我师徒一脉正需要这等良才美玉。” 范长青心道,能劳驾师兄你走上这一遭的,岂止是良才美玉,往大了说那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这话他自然不会出口,只面露深思严肃之色,以示自己的重视程度。 话语间两人已到了灵页岛上空,稍微降了云头。范长青刚要前去通告一声,就闻得一阵水花破浪之声溅起,一道耀眼光华冲天而起,竟是一尾凶猛金蛟。那金蛟见他二人高高在上,登时龇牙咧嘴地扑了过来。 范长青一惊,还未出手,几股水浪便已蹿起,将那金蛟绑回了水中。 “不曾想张师弟的岛上竟还养着此等威风的金蛟,这等妖物倒是罕见,也极难驯服,张师弟倒是有些手段。”齐云天仍是淡淡笑着,仿佛刚才的水浪不是他出手一般,饶有兴趣地点评,随即想起什么,转头冲范长青道,“范师弟受惊了。” 范长青心中一边暗赞齐云天修为愈发深不可测,一边又从齐云天的夸赞中领悟出自家这位大师兄对那张衍的看好绝非一般,一会儿见了面,还需把话说得稳妥,好好笼络那张衍才是。 “这金蛟确实威风,不过师兄玄水真宫里那只龙鲤才堪称水族之首。”范长青不着痕迹地讨了句好。 那厢那金蛟被北冥真水制住,动弹不得,便知道自己冲撞了贵人,只得蜷在水中讨饶:“我乃是灵页岛张老爷的坐骑,不知这等穷山恶水之地还有高人来拜访,还请大人不记小人过,且饶恕了这一回。” 齐云天微微笑了笑,张衍那般性格,得了这等聒噪的坐骑,倒实在是有他受的了。他瞧了眼那金蛟的鳞片与角状,与范长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范师弟,你一向有眼光,看看这只金蛟可是上古异种?” 范长青仔细看罢,也不禁笑赞道:“万年之前,听闻此类异种我门中遍地都是,如今却是一条难觅,此物乘云飞渡,入水分波,能去北冥瀚海,也可游南崖火窟,若是用来当了坐骑,日后遨游四海最是逍遥不过,张师弟倒是好福缘,能得这么一条。” “不过是一条金蛟而起,这位师兄喜欢,便拿了去吧。” 有疏朗笑声传来,那话语隔了半截云头一阵风,落入耳中恰在留心底。 齐云天转头看去,但见张衍御风而来,漆黑的衣袍给人的印象总是格外深刻。 三十二 张衍自山巅火口遁出时,遥遥地便看见了齐云天。 齐云天那身青色衣衫极是好认,又或者说好认的其实并非他的衣着,而是那种端然的气势。他站在那里,便没有办法教人不注意;注意了,又没有办法教人不叹服,确实不愧是三代大弟子的气度。 他的目光落在齐云天束发的青白发带上,依稀想起件微不足道却又有些奇怪的事情——初见齐云天时,对方仿佛确实是以发带束发的,只是后来走出洞窟准备离开魔穴时,齐云天却是长发披散的样子,不见发带。当时虽然留心了些许,但也不曾多问,这个人哪怕披着头发,仍是那副端方从容的气度,实在无需在意这些细节。 张衍这么想着,口头与齐云天身边那位师兄客套了两句,始知他乃孟真人座下弟子范长青,观其修为,已在化丹境界。他想起之前齐云天曾说要领他去见一人,莫非就是这范长青?也不知是为何事。他盘算一遭,随即笑道:“两位师兄既来到此处,不如来我洞府中一座,也好让我尽东道之谊。” 齐云天点头应了,与范长青一并落下云头,随他入得洞府。 自来到灵页岛后,他便将洞府杂事交由罗萧与商裳二人打点,平日里也疏于过问。说来他这处洞府还真未正经地招待过什么贵客,不过按照齐云天的为人,也不会因为谁偏居一隅便将其看低一等。 入得正厅,推辞了一番座序,齐云天毕竟身份特殊,被推了上座,张衍是主人,便在下手相陪,范长青坐于对面平座。尽了寒暄礼数后,张衍便唤商裳端来些许时鲜瓜果,仙酒佳酿,又命府外的鱼姬美人去捕上些许墨石鲥烹了。 范长青先前与张衍就洞府摆设议论了两句,卖了个人情,顺势尝了口酒,连赞几声,闻得他嘱咐鱼姬捕鱼,不由大笑:“我素来喜欢尝鲜,今日能在师弟这里一饱口福,倒是意外之喜,不枉此行了。” 张衍知道这个范师兄是个挑话题的好手,当下便也顺着这话笑说了下去:“范师兄这话可是在取笑我了,我听闻齐师兄的玄水真宫波涛万顷,海珍无数,哪里会少了师兄的那一份?” 齐云天端着酒盏,垂眼注视着杯中酒水,听着他二人攀谈,不觉哑然微笑。 “唉,师弟有所不知,”范长青煞有介事地摇摇头,很是惋惜的样子,“大师兄那玄水真宫里,哪怕是只虾都是成了精的,我如何下得去口?” 张衍听了也是一笑,看了眼上座的齐云天:“那是齐师兄道法高深,方能恩泽一片。”这话却并非全是奉承,他也并不屑于因着旁人身份就投机取巧。齐云天的修为道行乃是如今三代弟子辈的第一人,他淡淡说来,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张师弟这话,倒教为兄惭愧。”齐云天端然笑道,“我不过痴长你们些许年岁,故而才先行一步。将来各自的机缘一到,想必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他略微举杯示意,敬了他一杯。 张衍回饮了杯中酒,余光瞥见齐云天面上浮着些许不太明显的血色,乍一看不太清楚,他坐得最近,稍微留心,方能才觉察出是齐云天本身面色不算红润,白皙间掺了病色。 之前在魔穴里光线晦暗,看得不甚分明,也不曾太注意过。张衍转念琢磨了一瞬,也不介意顺水推舟卖个人情,于是放下杯盏发话:“不是什么好酒,倒教两位师兄见笑了。不过好茶倒是还有些,还是从我那恩师处得来的,一会儿佐着墨石鲥倒也解腻。” “丹鼎院处的茶,那想必是极好的。”范长青对饮酒饮茶倒不甚在意,反觉得张衍在待客之道上确实用心,是个得体有礼的人,“师弟大方,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张衍便叫人撤了酒盏,转而正要唤商裳去泡得茶来,座上齐云天忽地笑着开口:“我于茶道倒也还略通一二,正好此番叨扰来得匆忙,还未备下薄礼,倒不如由为兄一试?也算借花献佛了。” 张衍望入那双带了些许笑意的眼睛,齐云天样貌不见得如何出众,气质却着实端方高远。那温和笑意看着熟稔而亲近,以齐云天这等身份,肯与他自然而然地平辈论交,倒也称得上是一句礼贤下士。这倒也罢,虽说对方此来必定别有心思,不过煮茶论道聊上一聊也无不可,当下也就笑应了。 既是煮茶,便应挑一处幽静雅致之所,方有意趣。只是灵页岛金火之气罡烈,虽由罗、商二人辟出了几处亭台楼阁,论景致,仍是荒芜了些许。张衍虽不讲究这些,齐云天却一看便知是个精通此道的。三人在一处凉亭间落座,也不见齐云天如何施为,便有天水南来,环绕于亭,眨眼间便开出一池风荷。 商裳领着鱼姬奉来新茶与美味,得了张衍目光的示意,便乖巧地退下,不曾留侍一旁。 张衍看着齐云天启了封存茶叶的玉匣,那双细长的手指几乎与玉同色。此时正是清风朗月,月色斜斜地照过来,水中菡萏次第而开,青衣的修士垂眉敛目,侧脸的轮廓温润分明。齐云天捻起一枚茶叶,细细看过,不觉一笑:“周掌院处的茶当真不凡,这‘春欲晚’的摘采极是麻烦,能得一匣已是不易。” 他抬手一拂,往亭外荷花间撒出一把,茶叶一片片刚好落在三朵开得最放肆的花盏间。 张衍原道那煮茶必得摆弄不少器具,再三将就,却头一次见齐云天这般的烹茶之法。但见对方合了玉匣放置一边,抬头看了眼中宵月色,待到月光盈然,照得一池清辉后,方才翻手一点,那些盛开的花盏便徐徐合拢,收成花苞。 “师兄这煮茶之道,倒是叫人大开眼界。”张衍看着,不觉一笑,“只是这烹茶须得有水,却不知水从何来。” 齐云天靠着玉阑干,长发与丝绦垂落在肩头,微微笑了起来,向着亭外伸出手:“若以茶喻人,那这邺水朱华便是地,三才天地人,还差一味,那自然是要从天而降了。” 仿佛正应着他这句话,顷刻间有绵绵细雨淅淅沥沥地落下,荷塘里一片花影摇动。这雨来得突然且专注,便只在凉亭绕水这一片降下。隔了细腻雨幕往远处看去,月色如烟,连灵页岛这片生硬的山石都带出了些许秀美。 张衍自雨中能感觉到那端庄的灵机,暗赞齐云天水法确实了得,这样一场雨看似布置得漫不经心,但多少人穷尽一生,也未必有得了这份“漫不经心”。 齐云天将手自雨中收回,指尖尚自带了一点水意。张衍的目光落在齐云天指尖那将滴未滴的水珠上,忽地感觉一股极朦胧的情绪抚过心头,像是在等着那滴水落下,可又要落到哪里去呢? 那情绪仿佛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带起来的,那力量极柔极微,却又忽略不得。 齐云天似乎觉察到了他的目光,转而冲他一笑:“闲花细雨,明月清风,倒也还相得益彰。师弟以为如何?” 张衍依稀觉得齐云天偏头一笑的模样似曾相识,也客气地笑道:“若无师兄,哪里来这等美景?” 范长青默默地在一旁吃着墨石鲥,抬眼看了看齐云天,又转头看了看张衍,只觉得眼下这个气氛,自己的存在好像有些多余。 三十三 雨打清荷间,三人于凉亭中絮絮地说着一些趣事。范长青是个能说会道的,几筷子墨石鲥下去,便已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不少。张衍一边同他说笑,一边也从字里行间咀嚼出几分门中局势。 他已约摸知晓范长青此人大抵算得上是齐云天的亲信,是以范长青无论说什么,背后多少都带了些齐云天意欲提点自己的意思。齐云天携他此番前来,为的是三泊除妖一事,虽说是要二人相互照应,但说白了便是借范长青施恩与自己。虽说意在拉拢,不过也算好意,他也没有拒绝的必要。 说罢三泊之事,为了不败坏气氛,便也将话头转向了别处。 范长青浅谈了几句洞天与世家的往事,说得随性,用词却也极有分寸,时不时留一点探讨的余地供张衍接口,然后继续深聊。他说得生动,听着也不觉得乏腻,张衍倒也乐得从旁人口中多了解一些世家与师徒的恩怨,以便为日后做安排打算。 而齐云天……张衍听着范长青转而说起昔年门中大比,点头称是的同时,不易觉察地往旁边瞥了一眼。齐云天偶尔会说上两句,但多数时候注意力却是落在外面的荷盏上。大约是周围雨意月色迷蒙的缘故,张衍觉得他的脸色看起来仍是有些不好,酒气激起的血色淡了下去,于是面色便显得微白。 “嘿,不过那大比,任他争得死去活来,斗得天翻地覆,齐师兄这个首座的位置,却是从来不敢有人妄想的。”范长青绘声绘色地说完当初旁观过地一场比斗,最后以此作结,话语里是十二万分的钦佩。张衍听得出来,这与一般的奉承不同,更不似谄媚阿谀,乃是发至肺腑的赞叹。 张衍对那些洞天的风月不甚在意,不过这门中大比听起来倒却有几分意思。关于齐云天的种种传闻,就像是龙渊大泽的水滔滔不绝,宁冲玄与他说过一点,却不详尽,如今有机会得范长青一言,倒不如听上一听:“久闻齐师兄神通盖世,我入门得晚,一直未能一见,实在是可惜。” 那厢齐云天终于把目光自雨幕中收了回来,笑得无奈且随和:“哪里就有这么玄乎?一些老事,说来也是无趣。” “诶,大师兄何必自谦?”范长青恰有分寸地大笑,“我虽没能有幸得见大师兄初次大比时的英姿,但孟师偶尔提起,我等听了都只觉心神激荡,除佩服外再说不出别的!” 张衍闻罢,也转而向齐云天笑道:“齐师兄若不介意,何妨一说?我辈敬仰师兄风采,也很是好奇。” 齐云天的目光似动了动,沉着点笑意,又仿佛带了些别的什么东西。他只静默片刻,便是朗然一笑:“倒也没什么不可说的,张师弟既然想听,那为兄也只好献丑了。”他说着,随手一点亭外荷花,三苞荷盏被莲叶托着,由池塘清水捧入亭中,“茶已烹好,倒不如边品边说。” “师兄以天水入茶,不见明火,如何说是‘烹’?”张衍虽不精茶道,也知道这等天然意趣的茶品,若用凡俗瓷盏盛了,也就失了趣味。恰巧周崇举连着那些好茶叶一并送来了不少精巧茶具,当下为了应景,早就叫商裳取了那一套雕着水仙鲤鱼图的青瓷茶盏来。 三朵荷苞悬自茶盏上,摇摇欲坠地缓缓盛放开来,如女子成妆。于花苞中紧闭的茶水自花瓣间流入茶盏,待得一朵花开到完满,茶汤也正好盛了一盏。茶香荷芳氤氲,茶水竟还犹自带了些热气。 “烹茶煮水,若是见火,当是有新柴小炉为之。似这般以天然草木相佐,若是动了火候,反倒是伤了清香根本。是以只在莲蓬中暗埋了热种,以此温水蒸茶,也还算恰好。”齐云天微笑着出言解释,三盏茶各入人手,“两位师弟不如且尝上一尝。” 范长青端着茶盏冲张衍笑道:“往日里要讨齐师兄一盏亲手烹的茶可不容易,我这还是沾了张师弟的光。” 张衍但笑不语,低头品了口这茶。他其实并不大懂得茶的新与旧,好与坏,于这等文雅享乐之事上并无太多研究,原也不曾多想。只是茶入口中,端的是口齿生香,那点清香余韵缭绕在舌尖,茶水咽下喉,些许苦意之后,似有落花清荷留于胸臆间,饶是他不通茶品,也不得不暗赞。 亭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风中水汽清新,只教人觉得舒爽。 齐云天倒不甚在意的样子,端了茶,抿上一口,依着前言,徐徐地说起了那些旧事:“当年……仿佛也有三百年了,那是我丹成二品,出关时距离大比不过只剩两年,老师的意思是,若赶这次大比,多少有些仓促,且不急在一时。” 张衍暗自点头,传言孟真人性子沉稳有度,确实不假。若换做旁人,自家弟子丹成二品,只怕便要急急地推了出去争一争名额,其他一概勿论。 “随即我又去拜会了师祖,也就是如今的掌门。”齐云天复又笑笑,“说来不怕师弟取笑,我年轻时有几分不知天高地厚,见过师祖,直说了来意。师祖当时只温言道,韬光养晦,一时筹谋,方可有一飞冲天一鸣惊人之日。” 这话便是说,要他暂且按捺不动,他年大比再一图首座之位。张衍心领神会,师徒一脉势力果然素来重在稳扎稳打。 齐云天望向亭外微雨,继续说了下去:“老师师祖所言自有道理,只是那个时候,师祖与……一位真人正在弈棋。那位真人听罢,对师祖道,小辈要争便放他去争,你我插手作甚。随即又转头对我道,既然想争,那不如就争个彻底,你若拿个首座的位置回来,今日阻你之人必定无话可说。” 张衍一笑,觉得那位真人脾性倒是有趣,说的话颇对胃口。 “于是两年后大比,我便去挑了当时的十大弟子首座陈渊,先战其门人,再与其一战,也是侥幸,才得了头筹。”齐云天轻描淡写地开口,三言两语揭过了大比之战,随即又许是觉得这么讲述略显敷衍,便详说了几句,“陈渊不知我有神通在手,他修《坤玉微尘功》,入元婴境,是以出手托大了些。而我那紫霄神雷,恰能破他的诸多手段。他起先与我斗得不相上下,随后被激起了好胜之心,出手间露了破绽,便受了我的紫霄神雷。” “……”张衍听至此处,回忆了一圈之前与谢宗元等人闲谈时的议论,陈氏从前一任十大弟子首座仿佛正是在大比之上身受重伤,无奈只能送去转生,如今看来,竟是齐云天所为。思及此,他不由得对齐云天多看了一眼,这位三代大师兄看起来宽和端方,不曾想年轻时斗起法来也是个不输阵的。 本文下载自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欢迎访问。 想来倒也合理,若非是一展神通威震世家,何以如范长青所说,这么多年无一人敢向其挑战?张衍暗自将紫霄神雷这门神通在心中又记一笔,顺着这话说了下去:“原来紫霄神雷这神通如此了得,无怪乎齐师兄在昔年十六派斗剑上只一招便破了对手元婴。” 他甫一提到“十六派斗剑”,对面的范长青眼中便有一丝惊忧飞快掠过,握着筷子的手亦是稍微收紧,在中途顿了顿。张衍自然没有错过他余光瞥向齐云天的这点小动作,也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身边烹茶端坐的青衣修士。 这倒叫人心生些许疑惑,十六派斗剑,齐云天一人连战十数人,最后与少清清辰子并列头筹,是何等风光,何以令范长青讳莫如深? 而齐云天仿佛自始至终都是那副沉静从容的气度,听他说起百年前的旧事,也不过是淡淡一笑:“这却不全是紫霄神雷的功劳了。那太昊派的寒孤子一心好胜,急于求成,狂妄间妄测天机,以至于法力大退。我不过借了时机,才得以一招破他元婴。他修为尽毁,当场从壮年儿郎变作摇齿侏儒,身败后发狠言道,要将我食肉寝皮。”他呷了口茶,嗓音低沉,言及从前对手,话语间终于带出些漠漠锋芒,“可惜他却忘了,天意高悬在上,岂容妄自揣测?天作孽,犹有可恕之余;自作孽,便当真是不可活。” 三十四 习惯了齐云天一直温和宽宏的模样,冷不丁听到一句尖锐之语,倒教张衍不得不对这位大师兄重新审度一番。 许多传闻轶事哪怕听说过,但毕竟不曾亲眼得见,总觉得难免又夸大之嫌,直到从那些话语中揪出一丝百许年前的锋利,张衍才真有几分明白何以门中无论世家还是师徒,皆对齐云天极敬极畏。 不过话又说回来,范长青又何以对这十六派斗剑之事讳莫如深?看起来仿佛当年之事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齐云天孤身赴会……他何以孤身赴会?门中纵使人才凋敝,也断不至于只留一个十大弟子首座只身前往那等斗法大会…… 张衍转念间琢磨了一番,但也无意深究昔年因果。只是想来,齐云天昔年深陷那般绝境,竟还能死局逢生,扭转乾坤,心性与修为都实在了得,堪称后辈典范。但这样一桩事情,也许多少会留了心病,虽然齐云天不会同他计较,他却无意冒犯,转而寻了一个新的话头与范长青说道了下去。 范长青见张衍知趣地换了话题,心下稍微松了口气。 许多事情,张衍不明就里敢问,齐云天宽宏大量敢说,他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妄自评价的。他师从孟至德那一年,恰是齐云天自十六派斗剑归来的时候,彼时溟沧震动,山门皆惊,师徒一脉俱是惊喜,世家门人俱是惊吓。 他当下与张衍就着墨石鲥的烹煮说了起来,一旁齐云天品着茶,目光散漫地望着雨中荷花水中月,一派无波无澜。 一日时光来去匆匆,范长青是个趣人,什么都能说得有声有色,张衍与他聊得虽不算交心,但也算愉快。齐云天偶尔从旁添上几句,也颇得意趣,闲谈间他又试了几种烹茶之法,一匣茶叶竟也化出了各种滋味。品茶闲话一日后,便也到了就此告辞的时候。齐云天那厢收了神通,细雨渐渐地便停了,月色皎洁,仿佛才被洗过一般明澈。 三人俱是起身,往亭外走去。起身时有清风徐来,张衍只觉得齐云天的云袖拂过身侧,余光瞥见似有一物飞出,仿佛是一截石青色的布料。他方要伸手去捞,正与齐云天也要抓取的手撞在一处。齐云天先他一步将那截布料紧握,张衍未来得及将手收回,猝不及防地便抓住了对方的手。 齐云天的手有些冰凉,看着不甚分明的骨节留在掌心的感觉却又有些深刻。那一瞬间,短得叫人无从把握的一瞬间,张衍只觉得某种细微却强烈的力量在心头流过,像是忽地又下了一场雨,大雨倾盆又来去匆匆。 眼前错觉般一白,那是什么? 但随即神志便清明过来,张衍对上齐云天沉静端然的眼睛,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失礼,抱歉一笑,松开了手:“师弟无意冒犯,还请师兄见谅。” 齐云天在他看清那物什究竟是什么之前,便将它重新收入袖中,微笑道:“不是什么重要东西,是以未收在乾坤袖囊里,倒是叫师弟见笑了。” 那种难以名状的感觉自他松开齐云天的手后,余韵便淡去了,仿佛从未有过。张衍暗自皱了皱眉,面上仍是礼貌笑容,做了个请的手势,跳过了方才那段插曲:“我送两位师兄出府。” 行至洞府门口,范长青倒还一直谨记着齐云天此番带来前来的正事,眼下便要离开灵页岛,他也就多嘱咐了张衍几句:“师弟,此战不可心慈手软,若有手段,都需使出来,争多少功劳都不嫌多,我知你才从魔穴回来,给你些时日安排杂事,十日之后,你来成王峰上寻我,我自带你去三泊处杀伐征讨。” 张衍拱手道:“师弟省得,倒是还要麻烦范师兄了。” 齐云天含笑点头:“便送我二人到这里吧,此番叨扰师弟了。待得师弟三泊立功而归,为兄必在月斜楼上设宴以待。” 他最后留给张衍的目光笑意恰到好处,那确实是一派大师兄应有的神容,温和,得体,彬彬有礼。 范长青同齐云天一并返了玄水真宫,此时夜深,龙渊大泽黑水浪涌,白月清波,自高处看去,只觉得一片汪洋浩渺,天地宽阔。 穿过前殿,走过碧水清潭上的花盏浮桥,这一路安步当车,齐云天始终不置一词,清风盈袖,神色平静。他虽然一言不发,范长青却断没有失陪的道理,跟随齐云天多年,他对这位大师兄的心思多多少少还是能揣度一二——此番才去拜访完张衍,齐云天必要留他再议论两句这位张师弟。 果然,转道走过竹林间的青石小路时,齐云天忽地微笑道:“范师弟觉得这三生竹如何?”他驻足停步,手指攀上一片青翠竹叶,问得仿佛漫不经心。 范长青也笑着对答:“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三生竹是颜真人当初赠与师兄的贺礼,本就是一方灵物,这么多年又经师兄以秘法灌溉滋润,更成气候。这一片竹林灵机,都堪比精舍了。” “颜真人有心,竹者,君子也,亦有节节高升之意,端的只看人怎么理解。”齐云天似笑非笑,继续往前,却不是回内殿的路,而是转而在竹林间围出的一泊清泉前停下,“此番灵页岛之行,范师弟可有何见解?” 范长青琢磨了一下齐云天的意思,斟酌了恰当的言辞,整理成对方想要的答案:“那位张师弟虽然才堪堪踏入玄光,但我观其言行,颇有大家之风,只怕不是池中之物,将来必不负师兄厚望。只是……” “你但说无妨。”齐云天温言开口,注视着一池波光粼粼的水面,喜怒不形于色。 “我曾听闻,这位张师弟能得孙真人赏识,乃是因其开脉乃雾相,与孙真人当年如出一辙。”范长青小心措辞,“孙真人机缘深厚,得成法相气海浮天……虽说事在人为,但总归是成事在天。张师弟虽也是雾相开脉,但只怕未必能……” “你是想说,张师弟虽然也修《澜云密册》,纵使修为有所大成,却也未必能如孙师叔一般冲关洞天?”齐云天知道他的意思,缓缓接过了话头。 范长青垂下眉眼,不作声地默认。 齐云天拂袖荡出一道气机,泠泠泉水中似沸腾一般不断冒出水泡,竟是数十尾白鲤自水底跃起,条条口中俱衔着一截竹枝。 “我这位张师弟,是个迎难而上的性子,人之常情,不能估之。只看来日吧。”他目光自那些白鲤青竹上扫过,最后挑出一枝色泽最是青翠的,“眼下三波除妖,正是他崭露头角的好时机,得此机会,也正好让诸位真人同掌门师祖一并衡量一下此人的器量。说来今日在灵页岛,你说张师弟洞府未免简陋。既然这三生竹还算可取,那我就姑且以此为赠,贺他来日扶摇直上好了。” 范长青一怔,只见那白鲤从水中一跃而起,将衔着的竹枝送到他掌中后,转头又沉入了泉水底部。 “张师弟既然已入玄光,便叫灵机院备下了一应的法器道袍送过去,捎带附上此物。”齐云天说得随意,叮嘱间却又带了些细致,“也不必说是我所赠,只道是新年伊始,门中赐下,乃取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之意便是。” 范长青点头称是,见齐云天还若有所思,便恭敬地等着他还有何吩咐。 齐云天曲起手指敲了敲眉骨,片刻后补充道:“哦,对,张师弟身量略高,寻常弟子服的尺寸想来不够熨帖,嘱咐他们法衣袖口衣摆各长三寸。” “额,师兄果然思虑周全……”范长青吃了一惊,但又不能表现出太多意外之意,半晌才讷讷地憋出这么一句马屁。 齐云天转过头,冲他稍微笑了一下,淡淡开口:“范师弟,张师弟关系重大,若是你护持不周,我拿你是问。” 范长青差点捧着三生竹一个踉跄跪下去。 他跟随齐云天也有不少年头,孟真人门下弟子皆是齐云天代师传艺,正德一脉对这位大师兄比之旁人更是敬仰,对他的话无有不从。只是齐云天待人素来和蔼,来往俱是平辈之礼,从不自矜拿乔,偶有训示,也不过正色一言。 方才那番话,齐云天说得仿佛漫不经心的信口之言,范长青听在耳里,却只觉得绵里藏针,惊心动魄,立刻十二万分地把那位张衍张师弟捧在心尖上。他深知,齐云天虽然从不会说什么疾言厉色的狠话,却能一言不发间叫人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范长青连连应了,直到齐云天摆手示意他可离去,他这才擦着额间冷汗,忙不迭地退下。 直到范长青走后许久,齐云天看着面前冷泉印月,终是皱起眉,手握成拳抵在唇边低咳了几声。血丝顺着指缝间漏了出来,喉头间那点腥咸的血气始终不曾下去,一不留神,就是伤筋动骨的痛。 他看了眼掌心的血迹,略微有些出神,仿佛手上还残留着一点被紧握的余温。 大意了,是他忘记了,坐忘莲与自己一脉相连,就算化给了张衍,那元神间的呼应仍不会轻易磨灭。方才不过一点接触,他便感觉到坐忘莲之力自张衍体力流淌而过,意欲与他的本元共鸣。 齐云天深吸一口气,闭眼按上额头,只觉得旧伤痛得叫人思绪一乱。 也罢也罢,待得助宁冲玄成丹,便遣他一同去那三泊,权当是各自成全。 作者说:发现一个非常棒的阅读网站:鲜网文站 地址:XIANWANGWEN。CC TBC 22#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08-07 15:41:37 回复此楼 0 三十五 长观洞天内的轻歌曼舞渐渐歇了,孙至言送走孟至德,唤了宁冲玄同自己一并走走,权当醒酒。 “说来,你在外寻药多年,也到该成丹的时候了。”孙至言沿着长长的玉廊有一步没一步地走着,望着外面星沉月落,终于从乱麻般的思绪中理出一条。 宁冲玄点头称是,随即道:“白日里齐师兄曾言,待处理完一些琐屑,便会来助弟子成丹。” 孙至言极是满意地点点头:“云天肯助你一把那是最好,当年为师成丹,也多亏了你孟师伯在一旁相助。”他觉得酒意略消了些,啧啧嘴,侧身靠着玉廊阑干坐下,随手招来几只毛色光鲜的莺雀赏玩,“你齐师兄丹成二品,于成丹之途自然颇有见地。他修北冥真水,极擅把控气机,譬如说那坐忘莲,祭炼手段繁复不说,若有一丝把控不好,都会掺了瑕疵,效力倍减。” “便是齐师兄今日所示的法宝吗?”宁冲玄记得那清光莲华,若有所思。 “嘿,也不是什么杀伐利器,权作凝神护身之用。”孙至言拍了拍膝盖,渐渐也不笑了,眉头皱起,“若非昔年世家那帮子……云天那孩子何以费这般功夫?这也一直是你孟师伯的一桩心病。” 他语涉昔年,宁冲玄知晓的亦是不多,但他性格沉稳内敛,也不会如何多嘴追问。 孙至言惆怅了一会儿,又觉得如此良辰不该辜负在感怀往事上,于是转而展望起以后:“待得此番丹成,冲玄吾徒,你可有什么打算?” 这话里意思干系大势,宁冲玄自然肃穆以对:“但听师门吩咐。” “你若是成丹,便有资格一试大比,这本是好事。”孙至言逗着停在自己指尖的白鸟笑道,“只是近一次大比就在两年之后……”他想了想,还是没再继续原来的话往下说,“倒也无妨,你只管凭心行事,想争什么去争便是,若想谋而后动,那就再图来日!虽说玉不琢,不成器,但一经当年许多事情之后,我便同大师兄说过,我决计不叫我长观洞天门下受半点委屈。” 宁冲玄略微一怔,随即郑重道:“弟子知晓轻重,请恩师放心。” 十日之后,成王峰。 毕竟是外出立功,门下弟子多存了争强好胜之心,范长青这厢才安排好星枢飞宫上的一应事宜,那厢世家的年、贺二人俱已经先行一步。他遥遥瞧着那两道清虹化影的云间轨迹,心下微微一哂,面上仍是淡淡地,高居正殿上位,稳如泰山。 “范师兄,小弟来迟了!耽搁了行程,还望不要怪罪!” 遥遥的,一个清朗声音自殿外传来,殿下数名弟子转头看去,但见以羽衣长袍的俊朗修士御鹞而来。他人未入殿声已至,话语间隐约有些骄纵傲慢之意,虽然口口声声说“不要怪罪”,却又哪里有半点歉意,反倒颇满意这般众人瞩目的场面,自诩高人一等。 范长青心知是任名遥来了,心头不禁稍微掂量了一下。 这任名遥是孟真人座下年纪最小的弟子,如今玄光三重修为,虽与他一般只是个记名弟子,倒也算春风得意。当然,这得意也不过是他自己的罢了。 范长青心头这么想着,面上还是一副欢喜神色,撑着法榻坐直,在右侧拍了拍:“任师弟来了,快来这边。此番剿妖,还要多多仰赖师弟了。” 任名遥见范长青给自己排的位置乃是右手下第一位,极是满意,环视一圈殿中,仿佛也人能与自己的身份相匹,更生出几分自命不凡来。他傲然落座,白羽飞鹞乖觉地敛翅匍匐于他脚边,旁座的几人见了他,都纷纷上前拱手问候。 范长青于高处默不作声地看着,便知此人可用来一时杀敌,却不堪大用。他都能看得通透,更勿论齐云天了。且由他嚣张,总归是成不了气候。 想得齐云天赏识,只观宁冲玄与张衍便知一二……说来前几日还得了消息,说是齐师兄往宁冲玄所在的碧玄峰去了,言是要助其闭关成丹,这便又教他多少有点摸不着头脑,不知齐云天在张衍与宁冲玄间更中意哪一个。 在齐云天出关前往魔穴救出张衍之前,范长青原想着,宁冲玄师从孙真人门下,孟真人与孙真人又素来亲厚,齐云天与宁冲玄交好,乃是理所应当。且这交好又并非算计拉拢,乃是真的以心相交,二人闲暇时对弈试招,畅谈九州,他寻齐云天议论杂事时,往往都见二人相谈甚欢。 是以范长青一直觉得,宁冲玄当是齐云天选中的一着绝妙好棋。须知宁冲玄这等人才,心正气高,一般的收买拉拢只会徒惹其生厌,唯有令其真心钦佩,甘为己用,才算得上是拿捏到位。 只是张衍的出现,倒教范长青有几分意外了。从前张衍这名字便像是夏天赶不尽的蚊子,仿佛哪儿都有他,不曾想被困一遭海眼魔穴,竟还是有他。更不曾想,齐云天前往魔穴一行将他救出,竟对此子如此上心,且这上心,是旁人无论如何也无法比的——齐师兄竟连法衣尺寸都要替他多嘱咐一句,足见是何等恩宠。 再思及先前三人一并在亭中品茶闲谈,齐云天亲自登门拜访,还亲自煮茶自不必说,那张衍贸然问起当年十六派斗剑之事,这位大师兄竟也真的因他想听便答了,这该是何等的纵容?他多年跟随齐云天,如此好奇往事,都不敢旁敲侧击,唯恐犯了什么忌讳,那张衍……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艺高人胆大。 范长青琢磨着,齐云天待张衍,与待那宁冲玄又不一样,要更矜持,却又更贴心一些,颇有一种微妙的恰到好处。 这种微妙他并不陌生,遥想从前自己的发妻还在时,总会默不作声就替他将那些不合身的法衣改了,起初还不觉得,穿上了才知道熨帖。 范长青忽地意识到自己的思维走向了一个极为危险的方向,赶紧打住。 那么问题又来了,听说齐云天会前往魔穴,乃是受了宁冲玄所托,按理说若只是给宁冲玄面子,如何会爱屋及乌对那张衍到这种地步?但若说齐云天对那张衍,乃是真心实意的看中,且不说魔穴修行一个月怎就养出了这等好感,又何以将人交予他后转头便去帮宁冲玄闭关成丹? 齐师兄的心思,果然不是吾辈可以轻易揣度的。范长青的目光不禁深沉了几分。 “范师兄,我这厢已准备妥当,这便走吧。” 范长青犹自在感慨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千头万绪,任名遥那边的高声话语便一下子打断了他的所思所想。他听着那话,仿佛任名遥那厮是觉得自己迟迟不曾启程是特地恭候他一般,心下觉得好笑,面上说的话却还是留了颜面:“任师弟稍安勿躁,灵页岛的张衍张师弟还未到,带他来了,我们便立即启程。” 任名遥略皱了下眉,显然是对张衍的名字有些印象,于是范长青又笑着补上一句:“便是齐师兄前几日亲自去魔穴救出的那名师弟,目前已是玄光境。” “齐师兄”三个字一出,又着重了“亲自”二字,足以让任名遥面色一沉,却又无法发作。 范长青料理了他,自觉舒畅许多,继续闭目养神。 宁冲玄也好,张衍也罢,齐云天布局不是他所能置喙的,且静待一观便好。 殿下其他人俱是议论纷纷,等得不耐,范长青自顾自地稳坐钓鱼台。这还只是三泊除妖的开始,何须着急?无需着急。 殿中计数时刻的阴阳鱼渐渐转到午时,刻度正对上时,范长青只觉一股清郁的水汽灵机自远处而来,不禁睁眼起身:“张师弟来了。” 眼见着张衍收敛青蓝遁光,一身黑衣飘然入殿,临风玉立,范长青不由暗自点头。齐师兄的目光向来是不差的,光是看脸,那任名遥便输了不知几筹。 三十六 范长青给张衍安排的位置是左手第一位,正与任名遥的右手上位遥遥相对,论地位却又偏偏高出一截。更何况他起身相迎这举动,可是方才任名遥不曾享受过的待遇。殿中诸人的表情立时有些微妙,却只能暗自腹诽,不敢多言。 张衍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冲着对面冷哼一声的羽衣修士微微一笑。 精明如他如何看不出殿中这些人对他的不满与敌意——这不满到可还解释为是自己姗姗来迟,他们等得不耐;但这敌意从何而来,却须得推敲一下。按理说若只是得范长青关照,被推崇至下手第一位,也断不至于教人嫉恨至此…… 那厢范长青已坐回主位,开始驱动星枢飞宫,启程前往三泊。 如此庞大的飞宫,破云御风间却异常平稳,不见一丝颠簸,若非有源源不断的云气氤氲入殿,几乎要以为这不过是一座地面楼阁。此时殿中其他弟子各自攀谈,言谈间极是熟识的模样,唯独他一人端居高位,与他们格格不入。张衍倒也不甚在意这些,自顾自地平心静气,端起案上备好的茶水浅尝一口。 作者:想看更多(BG/大道争锋同人)【张齐】秋水共长天相关小说,请访问: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溟沧毕竟是名门大派,哪怕是外出剿妖的星枢飞宫上,亦备的是上好仙茶,以供享用。只是茶水入喉,张衍倒只觉得微涩,不过尔尔,远不如那日齐云天信手所烹。 他望着琥珀色的茶水,忽有些微愣,大约猜到了几分为何那些人会对自己敌视如斯。 “张师弟初次与我等一并外出除妖,想必对其他师兄弟还不甚熟识,来,且让为兄为你介绍一番。”范长青虽是在主位上布置完星枢飞宫,但也时时留意着张衍这边的动静,此时他见张衍一人独坐饮茶,未免有些被孤立的意思,便善解人意地发话,腆着肚子自位置上起身走了过来。 张衍放下茶盏,拱手一笑,也是起身:“那就有劳范师兄了。” 殿中诸人的表情又纷纷一变,只是变完,最后还是得堆出一张客气笑脸,看着范长青领着张衍走来。 按尊卑座次之序,张衍跟着范长青来到了右边第一位的案前。范长青笑着还未如何介绍,那年轻修士便已经拱手率先答道:“我乃孟师座下弟子任名遥,久闻张师弟大名,今日终于得以一见。” 他言辞间仿佛礼遇,口气却颇有些冷嘲与不屑。 张衍还了一礼,仍是泰然自若:“见过任师兄。” 范长青觉得任名遥先前那话委实有些不妥当,暗叹他不知轻重,一心想在齐师兄面前展露一番,却不知得罪了齐师兄看好的人,那便是在与玄水真宫过不去。当下,他也就笑着打了句圆场:“任师弟天资颇高,孟师也很是看重,如今已是玄光三重境了。”他话语里给足了任名遥面子,只盼对方别在想着对张衍出言不逊。 随之任名遥毫不领情,听完这话反而更添几分得意,冲着张衍朗声道:“范师兄过誉了,师弟我不过是得齐师兄传艺,又因着有齐师兄细心指教,才堪有如今造化。算起来,齐师兄也算我的半个授业恩师了。” “……”范长青噎了一口气,不知该是气是笑。 ——孟真人门下记名弟子,哪一个不是得齐云天亲自传艺?哪一个又不是得齐云天亲自指点?任名遥以此嚣张,实在是叫人啼笑皆非,说到底,不过是见不得张衍得齐云天赏识罢了。 张衍闻得此言,亦觉得好笑,心知自己前先所料不错,这些人果然是因为齐云天对自己的青睐,这才心生嫉恨。思来想去,唯有暗自感叹一句齐云天所得人心之深。不过,以齐云天的修为性情,也确实担得起这些仰慕。 可惜齐云天是何身份?将来极有可能继任掌门之人,寻觅的自然是得力的辅佐之人,又岂会将目光只放在一家门下的记名弟子上?这任名遥口口声声道与齐云天如何亲近,又如何得齐云天看中,实在是不自量力。若这都能做炫耀的资本,那齐云天亲自赴魔穴领他出来,岂非是万里无一的荣幸? 他心中一哂,懒得和这些人计较,但也不会就这么闷声受了挤兑,笑着言道:“齐师兄待我辈都是极好的,之前在海眼魔穴修行,还要多亏了齐师兄替我护法,师弟才能安心踏破玄光。” 任名遥脸色登时变得有些难看,却又憋不出更多后话。能得元婴修士护法,便已是难得,更何况还是齐云天?任名遥心底恨得咬牙切齿,但又无计可施。 这张衍……这张衍也不过是瞧着模样好些,哪里就值得齐云天如此相待? 范长青见张衍三言两语便打发了任名遥,心中不觉多了些嘉许,只觉得张衍得齐云天看重果然不是没有道理的。任名遥被堵了话头,他也就正好将其他人也一一介绍予张衍,亦是不动声色地敲打他们,别小觑了这位张师弟。 琳琅洞天与别处仙家的景致略有不同,内外云池楼阁,玉轩雕栏都只以莲花纹样妆点,东西南北再加正中一处,共有七七四十九片灵泉天水,水中俱是盛放莲花,各色皆有,日出而开,日落而眠。飞瀑湍流间虹桥纵横,烟云清寥,渺渺仙音时远时近,总教人分辨不出那清越歌声究竟唱的是什么。 钟穆清走过一片幽莲,循着惯例,要去往琳琅洞天最高的那一处殿宇向他的恩师秦真人请安。虽然秦真人一早便有言,他身份特殊,无需拘礼,但除去日常请教,他仍是逢五逢十的日子便前去问候。 走过水上一横浮桥时,前面隐约忽地多了一片莺莺燕燕。虽然烟云模糊,但他还是认得,那些皆是秦真人座下听讲的女弟子,当下便也笑着招呼:“诸位师妹何以在此?” “我等在此,自然是为了等钟师兄啊。”其中一女咯咯一笑,率先言道。 钟穆清也不禁笑了笑,驻足,与她们恰好隔了一片云遮雾障,道:“杨师妹可又是要给我这个做师兄的出难题了吗?” “哪里是什么难题?”杨莹娇声开口,“再有什么难题,于钟师兄不都是小事一桩?” 身边几个女修也俱是笑着附议,颇有几分打趣的意思。 “若力所能及,自然没有不帮之理,杨师妹请说吧。”钟穆清淡淡道。 “师兄也知道门中要围剿三泊一事,前日里几位师兄的星枢飞宫已经往那边去了。”发话的仍是杨莹,话语间依稀有些埋怨,“平日里秦师管束我等,自然是为了我们好。只是此番三泊除妖,却是立功的大好机会,怎可轻易错过了?秦师素来看中师兄,还要烦请师兄替我们求上一求,让我们也能一往那三泊,好好展露一番。” 钟穆清先前虽在闭关,但门中一些动静该晓得的也自然晓得,倒也觉得这不算什么大事,只是又觉得恩师只有她的考量,自己何必替她平添一桩杂事。他心中还在计较,又间那片雾蒙蒙中还有个娉婷出尘的影子,与旁的几个女修一比,更多了些清冷之意,不禁道:“怎么,封窈师妹也有意一往那三泊吗?” 旁边有女子嗤笑出声:“可不是?都说前往三泊除妖的师兄各个身手不凡,英姿飒爽,封师妹自然也想去瞧瞧自己的心上……” “黄师姐。”因修绝聚生死法,封窈的嗓音亦是冷的,及时打断了身边同门的妄语。 钟穆清眉尖微动,知道其中必有端倪,暗自记了下来,当下笑着回答:“既然几位师妹有心上进,那自是好事,我正要前往临川殿拜会恩师,正好一提。” 诸女见钟穆清答应得如此爽快,自然欢喜,又反复谢过了,这才纷纷离去。 钟穆清这才走过浮桥,注视着远处飞阁流丹若有所思。封窈也算得上是秦真人中意的徒弟,她若有心于谁,何必遮遮掩掩,向秦真人直言便是,同为女子,恩师又并非是那等不通情理之人。除非,除非是她若说了,恩师断不会允许,更有甚者,恐会令恩师生恶,这才与杨莹那些人一并来寻了他。 如此说来,那人莫非是…… 三十七 日当正午,碧玄峰上忽有千万清光绽放,烟云出岫。明明应是极柔之像,却转眼滋生出猎猎傲岸之势,仿佛剑光冲天,鸣动九霄。换做道行高深之人,略一远观,便知这是修士成丹之初,丹煞外泄之景。 宁冲玄自洞府中步出,但见齐云天一袭青衣淡然,含笑相迎:“宁师弟丹成二品,实乃山门之幸,可喜可贺。” “还要多亏师兄相助。”宁冲玄拱手郑重道,“除却烧穴,若非师兄帮忙提点,那无漏风的关窍,师弟怕是如何也无法把控。”话语间他身上那股丹煞外泄的锐利之气渐渐收敛,仿佛剑锋入袖,只待出鞘之时。 齐云天拍了拍他的肩膀,与他一并沿着廊桥往外走去:“不过是一点经验之谈,我昔年成丹时,亦是得几位师长真人指点,才有幸丹成二品。你修《云霄千夺剑经》,心性专一,更兼有一份坚韧傲岸,这才能踏破关门,一举功成。”他复又笑笑,“也亏得你是丹成二品,不然我可该去孙师叔的长观洞天负荆请罪了。” 宁冲玄也略微一笑:“恩师厚爱,此番成丹之药,还有不少是得了恩师相助。” 午时日头正毒,照得四面楼阁,周遭池塘俱是一片明晃晃的。齐云天择了就近一处八角亭,与宁冲玄一并落座:“此番师弟成丹,有一事却不得不提。便是我不提,也自会有旁人与你说起。不过你我熟识,由我问来,也好省了那些表面口舌,你只管凭心一答便是,话出你口,入我之耳,再无第三人知晓。” “师兄但说无妨。”宁冲玄身形挺拔笔直,无论何时,俱是方正的做派。 齐云天曲起手指,轻敲着身边阑干,温言开口:“两年后便是门中大比,师弟如今丹成二品,心中可有何打算?”他望着远处仙云缭绕,语气始终淡淡的,“你若是有心……且不说你背后自有长观洞天与正德洞天相助,便是微光洞天与元贞洞天那边,为兄亦有办法游说。” 这话说得极有分量,宁冲玄也不由一凛。须知微光洞天的颜真人与元贞洞天的朱真人虽也是师徒一脉,却并不时时与孟、孙二人同心,何况那二人座下,亦有自己的弟子需要栽培扶植,要得他们一句支持,可谓是难上加难。 齐云天素来举重若轻,字里行间虽然轻描淡写,但那份器重之意却已不言而喻。 只是宁冲玄沉默片刻,并未马上回答。 “宁师弟有何难处但讲无妨,你我二人,还有什么是说不得的。”齐云天转头窥见他眉宇间那一丝肃穆,便知他的踌躇,是以一问。 宁冲玄深吸一口气,正色道:“师兄厚爱,师弟本不该推辞。只是……”他顿了顿,目光坚决了些,“只是恩师虽然有言,说既然想争,那便一争,可为人弟子者,岂可因为一时功名意气,而枉顾师长担忧?若要在两年之后的大比上争出一番天地,虽于师门有幸,可恩师难免因此忧虑挂怀,殚精竭虑,师弟实不忍见。” 这回答是齐云天不曾料到的,印象里宁冲玄是个一往直前的人,几乎不会被什么绊住脚步,如今却因思量孙真人而放弃大好时机,倒教他有些意外。不过意外之余,又觉得情有可原。 他笑着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他的意思:“也好。两年时间却也有些仓促,若是一不留神,恐还会授世家以柄,弄巧成拙。为兄心里有数,宁师弟只管安心修行,以待下次大比便是。” 宁冲玄闻得此言,亦是感激他能理解,忽地忆起一事:“先前师兄成言,待师弟成丹,还有事情要交代我去办,不知是为何事?” 齐云天目光略微一动,沉静间多了些许凝重:“却是为那三泊除妖一事。” 宁冲玄虽有不解,但也知齐云天从不会小题大做,如此慎重,当是极为关键的大事。 “这三泊地界本归溟沧所有,却因为昔年一些旧事,被妖修霸占了去,这些年来往间一直龃龉不断,各有杀伐,始终是溟沧的一块心病。”齐云天抬手间招来水幕,那清水碧波在他指尖结成一片绵延地图,上有川岛山河,无一不详,“这一次掌门师祖有令,要收复三泊,那便是要与……有个了断了。” 宁冲玄虽不明所以,但也不曾出言打断。 “此番门中准备固然周全,但依我所感,绝非是几个化丹修为的弟子坐镇便可解决的。掌门师祖行事素来高深莫测,我不好妄自揣度,但有些事情,还是得先行布置了,我才可放心闭关。”齐云天轻呼出一口气,坦然说明。 “师兄有何差遣?师弟必将竭力而为。”宁冲玄不意齐云天又要闭关,但这乃他人私事,自己也不会多嘴一问,只管相帮便是。 齐云天一指点在地图上一座横岛处,目光郑重:“此处名为竹节岛,位于南荡泽最北端,背靠栖鹰陆洲,是入得碧血潭内湖的一处要害。有劳师弟一往三泊,与范师弟会合,尽快拿下这一处,此为其一。” 宁冲玄记下那一处地势:“敢问师兄,尽快是需多快?” “一日之内,不,”齐云天侧头似思量了一番,皱起眉,“你若即刻动身,入夜抵达,那便在今夜就得拿下此岛。”他看向宁冲玄,目光比之以往的恬淡从容,更有几分杀伐决断的刚毅,那是这位三代辈大弟子极少露出的一面,“局势尚不分明,迟则生变,必要快且稳,方能让其措手不及。” “师弟知晓。”宁冲玄点头朗声应下。 “其二,”齐云天连点四面几处岛屿,显然心中早有谋算,“你携我密令前去,我允你便宜行事,天明之前,必要拿下整个南荡泽。” 这比方才之令还要紧迫,且不说还有“便宜行事”四个字,足见严峻。 “前往南荡泽围剿的弟子之中,有一人名为任名遥,乃是孟师座下记名弟子,玄光三重境,曾随范师弟多次除妖,可堪一用,令其剿灭两处大岛,不在话下。”齐云天将关键处与他一一说来,“还有一人,宁师弟定不陌生。” 宁冲玄闻一知十:“可是张衍张师弟?” 齐云天颔首:“正是。张师弟修为更甚那任名遥,也是杀伐好手,你当知他,如何调度为兄便也不置喙了。” “诚如师兄所言,有此二人,一夜之内收复南荡泽当不在话下。”宁冲玄胸中亦有沟壑,再次领命。 “至于其三……”齐云天说至此处,目光略有些冷意,连带着唇角那丝笑也像是讽刺,“内忧外患,从来都是并行而至。你一夜之间占下南荡泽,又以竹节岛为据,直抵碧血潭内湖,门中定有人会忌惮你此番破竹之势,强行掣肘。若我所料不错,天明之后,那些心怀鬼胎之人也该回过神来,为了霸占余下功德,一心要将你调回。届时,你只管抽身便是,离开南荡泽后,将竹节岛上经罗阵旗的开合变化之法暗自交予张衍张师弟,如此,便可功成身退,为兄也可安一时之心。” 听至最后,宁冲玄颇有几分疑惑,齐云天的手腕他虽知晓,但眼前之局,实在教人摸不着头脑:“将开合之法交予张师弟自然无妨,但师兄此举却是为何?若要照拂张师弟,我自可留下。” “南荡泽不过是个开始,接下来自栖鹰陆洲起,门中必回再遣人前去支援。届时,远非你与范师弟能压住场面,久留亦是无用。且到时颜,朱二位真人的弟子必会一并加入,我倒也无意在此时和他们过意不去。”齐云天随手抹去眼前水幕地图,挥袖间潇洒从容,显然大局在握,“三泊一战,远非你所看到的那么简单。掌门师祖高居浮游天宫布置经纬,我也不过是替他落子之人而已。新的主事人选我已有计较,能叫张师弟既可立得功德,也不至于深陷泥潭漩涡。” 宁冲玄仍有疑问:“师兄既然牵挂张师弟,何不借故将他召回?” “宁师弟误会了,倒也谈不上牵挂,”齐云天轻笑一声,纠正道,“张师弟并非师承洞天,于修道一途的机缘上,本就有所欠缺,此番却是他攒下功德的好机会。且这位张师弟,乃是个迎难而上的坚韧脾性,我又何必强压,不让他出头?师弟且放心,为兄不过是惜才而已,并无他想。” 宁冲玄有点不大明白为何齐云天会说出让自己放心这等话语,思来想去,只觉得齐云天对张衍确是看中,这一番布置不可谓不周到慎重。 齐云天望着他,片刻后垂了眼帘,缓和了口气,微微笑了笑:“你与张师弟相熟得早,因缘也更深,为兄能帮的,大约也就到此为止了。愿此番三泊之局结束后……”他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了,最后只能支着额头笑得有些微苦,“我即将再次闭关,只能待得出关以后,再来向两位师弟相贺了。” 三十八 齐云天并没有在碧玄峰逗留太久,宁冲玄是个知晓轻重缓急的性子,既然领命,便一定会将事情办得周全妥当,无需他费更多心思。与对方又絮絮说了两句勉励的话,他也就起身告辞,言道要往渡真殿一行。 “师兄先前所言主事人选已有计较,莫不是渡真殿中哪位长老?”宁冲玄送他至洞府外,思及齐云天之前安排,不觉道。 “倒也不至于请动他们。”齐云天抬头望向极远处浮游天宫的方向,目光微狭,“不过渡真殿穆长老门下有一弟子,化丹二重修为,在门中资历亦有近三百载,论辈分,我也要称呼一句师叔。宁师弟当知我意。” 宁冲玄点头称是:“如此资历坐镇,自然无有不服。只是此人如何能保张师弟平安?”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张师弟拜在周掌院门下,仿佛是可惜了些,不过转念再想,焉知不是一件幸事。”齐云天略微一笑,自有千涛万水奔涌而来,山风呼啸间青衣欲飞,“师弟且宽心,此人当是最合适的人选。” 碧玉神龛上共有莲花六朵,白净舒雅,朵朵盛放到了极致后,最末一朵又渐渐地有了收敛花瓣,回归花苞的趋势。钟穆清无需去看日头,只看这计数时辰的朝暮莲,便知午时已渐渐过去。 他此时跪坐在临川殿内的水帘之前,静修间亦在等待自家恩师出定,不曾有半点不耐。 待得一朵朝暮莲彻底合拢,水帘云幕后才传来淡淡的一句女声:“穆清来了,近前说话吧。” “是。”钟穆清闻得此言,这才起身上前,走过那一道朦胧的云水帷幔,在池边停下。 一池清水碧波间,一朵青莲宝座上,端坐着一名姿容冷淡的女修。钟穆清只看得一眼,便垂下目光:“拜见恩师。” 秦真人轻声应了,抬眼打量了片刻自己的得意门生,点头嘉许:“不错,你近来修行又有所精进了。”她随即又问了几句修行上的琐屑,钟穆清一一答了,条理分明,言辞间自是得体恭敬。 钟穆清得了秦真人几句夸赞,抬头时见恩师脸色似有些倦倦的,想了想,还是不由问道:“弟子观恩师神色似有些不好,可是有何忧心之事?” 秦玉漫不经心地抚着怀中的莲花如意,淡淡道:“方才入定,忽念些许陈年往事尔。” 钟穆清心头一凛,他自然知道,自家恩师所说的陈年往事是素来不许人轻易议论的,当下思忖了一圈,只得道:“恩师辛苦。” “辛苦?”秦真人似笑非笑,搁下如意,拂袖起身,“这么些年过去,倒也不觉得。若论苦,最苦的当是……”她略一皱眉,叹了口气,不再说下去,只拂开那一片水帘,凌波而行,步出清池,“罢了,今日无事,且同我一并去渡真殿看看卓师叔吧。”有清风拂面而来,吹得她衣裙上环佩玲珑作响。 “是。”钟穆清望着那出尘背影,恭敬应声,随即忆起什么,心中盘转几圈,谨慎开口,“说来,弟子有一事,考量再三,还是觉得应当禀告恩师。” 秦玉转头看了眼侍立在一旁的年轻修士:“何事教你如此顾虑?” 钟穆清斟酌了言辞,小心翼翼道:“是关于封窈封师妹的。” “齐真人哪里话,此番乃是你送小徒功德,当是我向你道谢才是。” 一处雅致殿阁内,一褚衣老道与一青衣修士似才商议完什么,老道言辞间俱是笑脸相迎,显然对对面的年轻人颇为礼遇。 “晚辈愧不敢当穆长老这一句真人。”齐云天谦逊一笑,“门中正逢多事之秋,亦是许多弟子立功的好时机。晚辈出关后忙于琐屑,也是近日才得了闲暇,有空来渡真殿拜会穆长老,一谢穆长老对我那徒儿齐梦娇的关照。” 穆长老连连摇头,口中笑道:“哪里哪里,齐真人这么说,才真真是折煞老朽了。” ——齐云天固然客气,他却断不可能在对方面前倚老卖老的。虽则论辈分,自己比齐云天还要高出两辈,但论身份,自己不过是渡真殿一个得了闲职的长老,而对面坐着的,却极有可能是溟沧下任掌门。他如何敢拿乔?且不说齐云天如今是元婴修为,本就担得起一声“真人”,哪怕不是,自己难道还能称呼一声太师侄吗? 齐云天忽然登门拜访,他自然意外,直到对方言及是感谢自己之前对他徒弟的些许照料,这才回过神来,不曾想自己一点随手之劳,竟能换得如此礼遇。更何况齐云天前来,还告诉他意欲予他徒儿一个前往三泊除妖立功的机会,这才是最最要紧的。他那徒儿葛硕,修行近三百载,化丹修为,正缺出战立功的好机会。说来也是自己无用,争不过世家,更勿论上面那些子洞天。如今齐云天肯暗中相助,实在是雪中送炭,他哪里有不感激的道理? “葛师叔德高望重,堪当大任,晚辈不过从旁推了一把而已。”齐云天仍是微笑着,“说来,从前晚辈听闻葛师叔素来炼丹,如今仍是吗?” 穆长老听他谈起自己那徒儿,不觉失笑:“仍是。他啊,还未入道时便是俗家道观里的守炉童子,如今修了这么多年的道,还心心念念地沉迷那炼丹炉子,我劝了他多次,他就是不听。” 齐云天温言道:“那倒是巧了,此番围剿南荡泽的弟子中,恰好有一位师弟乃是丹鼎院门下,葛师叔若有意,倒不如与他讨教一二。” “丹鼎院门下,那不就是……”穆长老一怔,随即噤声,意识到齐云天此番前来似乎并非只是卖他人情那么简单,一抬眼,正对上对面那个年轻人笑得似是而非的目光,便知不该妄自揣度。 他在心中左右权衡一番,拿捏不准对方的意图,最后试探着开口:“既然是周掌院门下,想来也就无需那般深入三泊费力拼杀了。能炼得些许丹药,亦是极大的助力。” “正是如此。”齐云天笑着颔首。 穆长老这才松了口气,心知不是什么大事,齐云天欲借葛硕之手护上个把弟子,他自然没有不关照的道理。如此有来有往,反而教人放心。 他暗自窥视了一眼对面那个微笑得体的年轻人,心头暗自慨叹,当年世家一心想铲除此子,熟料一场十六派斗剑之后,反倒教此子有了如今地位。因果福祸流转,当真是高深莫测,教人不敢妄自评定。 齐云天有何打算,意欲何为,他真是半点也不敢想,一点也不敢猜,只盼他们高人斗法,勿要殃及自己这等池鱼便好。 一盏茶堪堪凉透,有弟子前来禀告些许杂事,齐云天也就言道不便再叨扰。穆长老这才如释重负地送他出去,虽则对方一直是语笑晏晏,但那远在自己之上的修为,与那等身居高位久了的气势,始终叫他如芒刺在背。 齐云天与穆长老出得偏殿暖阁,彼此犹自客套了几个来回,忽地天边一阵清光乍破,但见细雨迷蒙间莲花次第盛开,有人乘风踏花步步而来,姿容端丽,目光凛然,身后有一年轻修士随侍在后。 “恭迎秦真人。”穆长老自然认得这“邺水朱华”的法相,当即赶紧稽首。 齐云天亦是一拜:“秦真人安好。” ——琳琅洞天这些年与师徒一脉也不过是表面和气,内地里几次与掌门暗自较劲,这些他自然是知晓的。 秦真人一派目下无尘,领着钟穆清自二人身边走过,只淡漠一笑,算是问候过了。她一袭水红衣衫在清荷间犹显风姿,长发挽髻,步履间佩环钗珠却不曾摇曳出半点声响。她身份特殊,自可对齐云天一笑了之,钟穆清却不得不依礼驻足,向齐云天稽首。 “齐师兄,许久不见。”他拱手道。 齐云天微笑着还礼:“钟师弟。” 钟穆清虽与齐云天曾经师出同门,但如今毕竟已是琳琅洞天之人,当下尽了礼数,也只是一笑,示意自己先行一步。 齐云天注视着那背影若有所思,却不料秦真人走出几步后,竟又回头多看了他一眼。他猝不及防与那凛凛目光相交,错觉般感觉像是有看不见的薄刃搭在颈间,但他毕竟是从容的,不动声色还以一笑:“秦真人可是来拜访卓长老的?” 秦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片刻便收回:“倒是难得见你来渡真殿走动。” “是。”齐云天微笑着应了。 秦玉唇角衔了一丝笑,只是那笑意不知为何,意味深长间又叫人觉得有些微凉。她转过头,唤了钟穆清一声,领着他一并入了渡真殿去。 “你先前说,窈儿对那周崇举门下的张衍芳心暗许?” 感觉到身后不远处一股浑厚的水汽灵机远去,秦真人略微眯起眼,忽地开口。 钟穆清连忙道:“是,但这也只是弟子的一点猜测。听说那张衍一表人才,又兼是真传弟子,门中确有不少女修心系于他。” 秦真人稍微点了点头,叫人看不出所思所想:“之前听闻齐云天出关后,曾入得守名宫的海眼魔穴救出一名真传弟子,可也是他?” “是,正是此子。” 秦真人嗤笑出声,眉眼间俱是冷色,钟穆清侍奉她多年,知她若是如此神容,那便已是动了真怒。 “恩师?”钟穆清不解其中真意,小声询问。先前听罢封窈一事,秦真人固然有些许恼意,还不至于这般动怒、 “齐云天,可是对那张衍极是看中?”秦玉复又再问。 钟穆清心下惴惴,但口中自然还得如实回答:“具体如何却是不知,不过听闻齐师兄亲赴魔穴救出那张衍后,还成亲自登门拜访过张衍所居的灵页岛。而后张衍与那范长青一并前往三波除妖,想来也是齐师兄安排的缘故。” “那便是了。”秦玉笑得微冷,“真是好一个三代弟子辈大师兄,嗯?” 钟穆清听她语意森寒,但又百思不得其解,也不知秦玉气的究竟是什么。 “你且在去安排一番,除却窈儿留下,其余那几个想要赶赴三泊立功的,自由得她们去趟这片浑水。”秦真人淡淡开口,“倒是如今有些小子真是都成了气候,只怕是忘了弈棋之人,从来就不止一个。” “可……是,弟子领命。”钟穆清终是不敢拂逆了她的意思,领命化作遁光离去。 直到钟穆清的气机也彻底不见,四面最后空寂得只余下秦玉一人。云烟飘渺间,她衣裙飘扬,衣摆上一朵雪白莲花开得栩栩如生,愈发衬得她清丽的眉目极艳而又极冷,像是淬过霜雪。 方才与齐云天插肩而过时,她便觉哪里不对,是以回头又确认了一次——先前秦墨白分明从她那处讨了坐忘莲的祭炼之法,想也知道是拿去让齐云天一试,以平那些昔年旧伤。何以自己方才并未从对方身上觉察到坐忘莲应有的精纯灵机? 若说是齐云天自身道行不足,祭炼失败,那是断不可能的。齐云天的修为,她心里还大抵有数。这个年轻人当年一道紫霄神雷震动十峰,至此高居十大弟子首座之位,无人敢攫其锋芒,甚至连后来那等九死一生的十六派斗剑都能得胜归来……这齐云天乃是她那位掌门师兄手中得力的一枚棋子,她从不会小觑。 那便只能是授予他人。那坐忘莲自本元培育而出,胜在疗伤有奇效,光是祭炼,便极耗功夫心神,若要以此相赠……此物又岂是随随便便就能相赠的?若非决心之深,心意之诚,如何能将一件与己神识相连的法宝于自身割舍而出?齐云天自出关后统共也不过接触了那么几个人,能是给谁?会是给谁? “好个齐云天,竟连坐忘莲都予了那张衍……”秦真人喃喃自语,目光冷然,“看不出你居然也存了那等心思,好笑,当真好笑。”她暗自咬牙,一振衣袖,惊起一片水波荡漾,“只是当年我虽争不赢那秦墨白,又岂会叫窈儿也争不赢他门下?周崇举门下又如何?我便要教你知道,你的那些心思,总归都是痴心妄想。” TBC 27#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08-13 00:00:29 回复此楼 0 三十九 自渡真殿返回玄水真宫时,已是日落时分,云霞滚火,在天边烧开一片。 齐云天踏着水浪悄然而归,穿过前殿,沿着长廊往内步去。玄水真宫是百年如一日的空寂,他不喜喧嚣,偶有场面上的宴会不得不布置一番,也会择在别处。青色衣摆无声地曳过地面,他远望着那些云水楼阁,只觉得疲惫。 自碧水清潭边走过时,一点灵机暗涌,他似有所查,还未来得及转头看去,便有什么自水中一跃而出,溅起万千水花波浪,无数灵鱼被水浪拍打上岸,半死不活地挣扎着。齐云天震去衣上水渍,又拂袖招来水流将那些灵鱼送回潭中,叹了口气,这才抬头看着面前那个狰狞庞大的身影。 金鳞独角的龙鲤瞪着两只硕大的眼睛与他对视,被齐云天摸了摸前颚后又温顺地匍匐下去,很是受用的样子。 “既回来了便去找个灵机充沛的地方歇息吧。”齐云天笑了笑,“我需得闭关些时日,也就不拘着你了。” 龙鲤打了个响鼻,喷出一阵水雾,半晌,才粗声粗气地哼出一声疑惑的音节。 附:每天更新最新最全的小说: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无事。”齐云天抚过它的金鳞,想了想,知道这厮无聊久了,总需要一些东西才能将它打发,于是随手挥出几样法宝入水,叫它自己捡了去。这条龙鲤最图新鲜,登时扑入碧水清潭间,自己玩乐去了。 安抚过龙鲤,安步当车至了天一殿前,他仰头望着这片笼在烟云中的巍峨殿宇,却并不入内,转而绕过这片碧瓦飞甍,顺着一道青玉长桥来到了地六泉的泉眼边——天一,地六,取其生水之相。环绕整个天一殿的云水皆是出自此处,泉眼径宽足有数十丈,灵机翻涌,生生不息,远远地亦能感觉到丰沛的水气。 齐云天垂眼注视着那水波荡漾,最后还是跪下身去,将手探入水中。 刺痛骨髓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到心底,哪怕已是元婴修为,体魄远非凡俗之躯可比,依旧觉得那是一种令人发指的冷。地六泉的泉眼与玄水真宫之下的水脉相连,直通龙渊大泽水下极深极寒之处,此刻吞吐于外的泉水已是如此,可想而知再往下是何等阴冷。 他静默片刻,起身,暗自算了算时辰。此番三泊除妖,不知为何总让他有几分不安,不过此事顺应大势,他亦不可置喙,只能随波逐流。但事关张衍,他却不得不多做些安排——宁冲玄成丹后,他已与门中报备,言是次日可遣其与方震一同前往支援。如此,无论是元贞洞天还是微光洞天,抑或是世家那边,皆会把手段放至明日施为。可惜宁冲玄今夜便会抵达三泊,拿下竹节岛与整个南荡泽,他们再想如何插手,也失了先机。 思及此处,齐云天不觉一笑,世间之事便是这么兜兜转转,因果缘法,自有奉还的一日。眼下也不过是小小的将上一军罢了。 张衍出得魔穴后不久便急急地随了范长青外出,宁冲玄也忙于闭关化丹,想来两人也未曾好生见过,此番倒是……他想到此处,目光落在幽凉泉水间,有些失神。又过了片刻,齐云天抬手捏了捏鼻梁,闭了闭眼,不去思索那些再与己无关的事情,一拂袖,便有风云涌动,在整个地六泉环抱锁入禁制之中。 大约是之前在“花水月”中伤身虚耗过的缘故,这一次旧伤的复发来得比从前还要凶狠。既已无坐忘莲,那便只能用些别的法子,也免得来日一不留神在师长面前露了马脚,徒惹出许多是非。 齐云天抬手解开衣带,宽大的青色长袍顺着肩胛褪下,逶迤在地。 除去外身那件法袍,内里亦是一件宽袍大袖的中衣,青衫白袖。他摘下束发的玉冠,任凭长发散落,将多余配饰与外袍一并留在青玉桥头,赤足踏入冰冷的泉水之中,阖眼任凭自己彻底往泉眼深处沉去。 寒意一瞬间铺天盖地而来,冷得像是千刀万刃加身。只是比起这些,无边黑暗里,许多浑浑噩噩的影子又开始浮兀闪现。 那些过去又来了。 本来以为早已放下,没想到“花水月”一行,却将那些往事翻拣而出,连带着当年种种情绪也未曾放过。齐云天始终闭着眼,任由它们如浪涌来,由着自己在这片灵机深邃的水域中仿佛沉沉睡去。 南荡泽上云气弥漫,不见天日,唯有电光石火,呼声震天。 金火玄光锋芒如剑,径直斩下妖将头颅,张衍将那颗滴血头颅自云中掷入飞宫大殿,随手挥开那些障目用的符箓。 ——这妖将嚣张,先前连斩两名弟子,范长青倒是想以多胜少,偏偏那任名遥一再出言相逼,道是想见识真传弟子的手段,实则也不过盼着他如之前那二人一般身死罢了。这等不入流的念想,张衍自然一眼便已看破。 他先前观那两战,便已知其要害,任名遥出言相讥,他索性顺势而为地出战。换做以往,似任名遥这等叫嚣之辈,他倒也懒得理会。不过此行他受齐云天保举于范长青,也是该展露一番,叫那些心怀妒忌之人知道些厉害。 “妖将头颅在此!可祭两位师兄在天之灵否?”他步云而下,声音低沉,却自有一股睥睨傲岸之气。只此一声,便足以震得殿中那群嚼舌之辈哑口无言。 张衍不紧不慢踏入大殿,身后是残阳如血,风起云涌,而他一身黑衣招展,步履从容。所有人的目光尽数集中到他的身上,俱是震惊错愕之色。高处主座上,范长青亦是惊讶,但喜色居多,犹自带了些如释重负,再随即又带了些恍然大悟。 任名遥气得咬牙切齿,径直拦住张衍的脚步,狠狠道:“张师弟片刻之间便除了此妖,可喜可贺,只是师兄我却想请教一事……张师弟是用何法杀了此妖?” 张衍抬眼看着那张气急败坏的脸,觉得好笑,却又把这笑稍微收敛了一点,以免看着太过嘲讽。这任名遥不过是得了齐云天几句传艺指教,也敢以此耀武扬威?齐云天又岂会看中这等浮躁庸碌之辈? “任师兄想知道?”他笑得似是而非,略一抬手。 一道符箓蹿出,化作金光直逼任名遥而去,后者大惊失色,来不及后退只能就地一滚。张衍见他这等狼狈模样,心中一哂,翻手间符箓无火而燃,转眼烧成灰烬,满是讥讽地落了他一身。 任名遥还未自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半晌愣是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任师兄不必紧张,此只是一张普通的‘剑符’而已,师兄乃是使用剑气的大行家,何至惊慌于此?”张衍仍是那副微笑有礼的样子,体贴地上前将人搀扶起身,趁着两人距离极近时,略微压低嗓音,在任名遥耳边轻描淡写补了一句,“若是用对付那妖将的一张,你恐怕早已身首异处了。” 任名遥身体一僵,又惊又怒,想要发作,又偏偏发作不得,反而只能赔出一副笑脸,心中暗自又将张衍这个名字狠狠地记上一笔。 张衍也由得他在心底气得磨牙,横竖此人拿自己一点办法也没有。他重回自己的位置上,一派淡泊之色,俨然是方才不过出去溜达了一圈而已。 范长青倒是真的有几分高兴,觉得齐师兄果真很有眼光,这位张师弟不但仪表出众,修为也着实了得,再看这份气度,端的是龙章凤姿般的角色。果然,齐师兄行事安排,自有他的道理。 “张师弟平安回来,又斩除妖将,真乃幸事也。”范长青夸了这么一句,又觉得有些不够,还想再说点什么,忽见啸泽金剑破空而来,忙伸手一招。他抽出书信,一目十行地扫过,露出正合时宜的喜色,“好,门中明日便将遣宁师兄和方师兄乘灵枢飞宫前来接应我等,如此一来,我等不至于孤军奋战,对付碧血潭众妖又多了一份把握。” 张衍离他近一些,闻得此言神色微动,确认了一句:“宁师兄?可是宁冲玄宁师兄?” “正是,此信上说,宁冲玄师兄得齐师兄之助,一举突破樊笼,凝成金丹,且丹成二品,自此我溟沧派门中又多一名化丹修士矣!”范长青连连点头。 张衍亦是一笑,笑过之后却也若有所思。他望着外面的烟云落霞,不知为何,想起的竟是不久前那隔了雨幕的迷蒙月色。 宁冲玄修道不足五十载便丹成二品,这确实是可喜可贺之事,他与宁冲玄颇有交情,这份高兴,自然是真心实意。只是范长青口中“得齐师兄之助”几个字,倒教他莫名地在意了几分。 先前齐云天入得海眼魔穴寻他,亦是与宁冲玄约了赌注……成丹并非一日之功,而齐云天数日前还曾与范长青前来灵页岛找他一叙,如此说来,便是那之后不久,就去急急相助宁冲玄化丹了。 齐云天对宁冲玄果然是极为上心,要说只是因为其师孟真人与孙真人交好的缘故,却又仿佛不像。化丹这等重要之事,往往都是由师长相护,一则为稳妥,二则……哪怕出了什么差池,弟子也断无归咎于老师的道理。而齐云天肯担下那风险保宁冲玄成丹,且还丹成二品,足见是花了心思。以齐云天那等身份来说,实是难得。 四十 定昏时分,有银铃脆响声自窗外遥遥而来,那是星枢飞宫上的百鸟铃在作响,三声缓,一声急,乃是通知众人殿上议事。张衍自入定中睁眼,闻得这动静不由稍微皱了皱眉。外面天色已黑,按范长青这几日的心思安排,断无夜间出战的道理,莫非是三泊之中出了什么变故? 抑或是……他心下略有猜测,当下也不曾多耽搁,径直往大殿去了。 殿中两侧燃着鲸脂白蜡,烛光汪洋如海,照得整个大殿明亮如昼。张衍行至殿中,抬头时但见白日里范长青所在的主位上坐着一个白衣轻缓的年轻修士。 此时殿中除却范长青外,也零零碎碎到了几个人,张衍虽讶异宁冲玄竟然今夜便独自前来,但也不曾如何表露,自顾自地落座,细细思忖起来。宁冲玄化丹之后,周身气机也随之锋芒收敛,但他不过粗略感应一番,亦能觉察出那平静下的锐利。 不过片刻,人已到齐,任名遥与几个一看便与他熟稔的玄光弟子是最后到的。任名遥一见座上宁冲玄,也是一怔,随即目光落在对方手中一物上,面色微变,立时去到自己的位置上就坐。 宁冲玄见人已到齐,环视众人后,向着张衍点点头,算是问候。他来时已估算过时辰,按照齐云天的安排,时间掐得极紧,当下也不耽搁,转而向范长青要来碧血潭地图:“不知范师兄昨日拿下几处?” 范长青居于他下手,却无半点忿忿,俨然是对宁冲玄主事心悦诚服。他将地图上几处一一指过:“这六处已在白日攻破。” 宁冲玄一看便知局势与齐云天之前所料相差无几:“师兄太过保守了。” ——范长青行事沉稳,一意求妥,若于其他时候,这等徐缓图之的耐性自然是好事,但眼下局势转眼生变,却是容不得他拖泥带水了。 他径直一点南荡泽北端,断然开口:“此是竹节岛,今晚当拿下此处。” 这次莫说是范长青,便是一直在一旁听着他们议事的张衍也不由抬头望了过去。张衍记得印象中的宁冲玄虽则刚决果断,却绝不激进莽撞,今夜匆忙赶赴至此,又不顾范长青的颜面执意要拿下竹节岛,实在是匪夷所思。 宁冲玄说完自己的安排,径直领战起身,化作遁光而出。 张衍在他与自己错身而过间,终于看清了宁冲玄手中那件物什。起先入得大殿时不曾注意,现在才发现,那原是一枚青玉鱼莲坠,色泽温润,暗夜流光,却与宁冲玄本身的清刚英气相违,当不是他的物件。 是了,宁冲玄何以敢如此放纵行事却又无人置喙,想必是得了齐云天的密令。否则他这般上来就削了范长青的面子,怎不见任名遥等人跳出来说三道四? 作者:优秀的在线阅读网站 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范师兄无需忧心,宁师兄丹成二品,此番往竹节岛一战,必不负齐师兄厚望。”任名遥离范长青更近,见对方面露沉思之色,不觉近前开口,目光却不住地往张衍那边扫,“宁师兄修《云霄千夺剑经》,行事果毅,从不居功自傲,我等都是服气的。不似有些人,不过略得师兄一点青睐,行事便失了分寸。”他白日里被张衍捉弄,虽然面上不曾发作,心中却到底存了火气。眼见宁冲玄得齐云天相助成丹,那张衍在齐云天那处的分量似也就尔尔,他不由畅快许多。 范长青瞥了眼任名遥,又暗暗地看了眼张衍,决定在局势明朗前按捺不发,心中暗叹任名遥这厮怎地如此多嘴多舌,齐云天无论看重宁冲玄也好,看重张衍也罢,与你这小子有何关系? 张衍一派与己无关地打坐,仿佛任名遥字里行间明嘲暗讽的不是自己。齐云天派宁冲玄携密令前来,足见对宁冲玄的信任;而宁冲玄为拿竹节岛,亲自前往一战,可见对齐云天之令的重视。他想至这一层,便懒得再思索下去,只觉得那块青玉鱼莲坠上的纹案叫他略微有些心神不宁。 他下意识看向掌心,然而手中空空如也,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 “恩师可是又在闭关了?” 齐梦娇驻足在碧水清潭边,望着天一殿方向那遮天云水之气,不觉惊讶,转头向着水潭边那群逐雨虾闻讯。 逐雨虾们面面相觑,随即挥舞起虾钳,连连点头。 “恩师可有说他何时出关?”齐梦娇又问。 逐雨虾们再一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各自比划了起来,一片群魔乱舞。 “……”齐梦娇略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这便是她那恩师不留人在身边侍奉的麻烦之处。她低叹一口气,十大弟子哪一个不是广扩门墙,稳固根基,唯独她的恩师,迄今一个正式弟子也无,便似她这等记名弟子,也是寥寥,还皆不得近前随侍。好在她这些年也已习惯,为人弟子者,也不该妄议师长。 逐雨虾们大约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表达不清,于是一个接一个地纷纷跃入水中,不多时,水潭里浮出一只石青老鳖,探着头慢吞吞地开口:“原是齐小娘子,老朽这厢有礼了。” “鳌前辈客气。”齐梦娇知道这老鳖的资历不凡,一贯都是以晚辈自居,“不知前辈可知恩师为何闭关,何时而出?” 老鳖徐徐道:“齐真人今日黄昏归来,便入内闭关了,未曾交代过什么。依老朽拙见,想来应是真人此次闭关无需太久,故而略去了这一茬。齐小娘子若有什么事,且不妨耐心等候几日。” 齐梦娇笑道:“倒也不是什么急事,只是骊山派那边来人问候,我想着合该告知恩师一声。既如此,我便先去安顿来使。有劳前辈了。” “不敢当,三言两语尔。”老鳖一派和蔼,“原是骊山派,唉,倒也是……若其他吩咐,那老朽便先告退了。” 齐梦娇再次道谢,看着那老鳖一派慢吞吞地重新沉入碧水清潭,在岸边思量片刻,也随之离去。 星枢飞宫大殿之内,所有人俱是静默等待,距离宁冲玄前去竹节岛破敌已过去半个时辰。诸人虽面上不说,心中却都忍不住暗自猜测宁冲玄此行结果。须知那竹节岛乃是一处极关键的所在,之前范长青一直避过不曾攻打此处,一是出于稳妥考量,不敢冒进;二是因为此岛上诸妖聚集,极是凶险,非别处可比。 宁冲玄孤身一人便杀了过去,纵是化丹修为,也难免托大,只怕…… 只怕如何还未想出个所以然来,一道清光如箭而来,在大殿主位显身,宁冲玄竟已经归来。他衣衫素白,未染半点血污,更是一点多余褶皱也无,全不似才经过一番激斗。而他本人也对那些质疑错愕的目光视若无睹,自朝范长青道:“范师兄,竹节岛上妖孽已被我杀尽,我等可移驻此岛了。” 范长青观之从容气度,比之张衍先前斩杀妖将时的轻而易举来得更不动如山,心中又赞又叹。这赞,自然是为着宁冲玄这份少年英气,这叹……既叹宁冲玄如今丹成二品,怕是不日便要后来居上;也叹张师弟虽可傲视任名遥之流,但这宁冲玄却实在是个强而有力的对手,要与之匹敌,实在辛苦。 毕竟张师弟虽则俊朗无俦,可这宁冲玄亦是仪表堂堂,唉…… 他心下叹息,驱使星枢飞宫往那竹节岛去了。不过才安排完诸多禁制,那厢宁冲玄又一次语出惊人:“昨日范师兄率众位师弟扫平六岛,但南荡泽中尚有一十二岛未曾清剿,如今我等已占了竹节岛,正当回首挥戈,一扫妖氛,天明之前,需拿下整个南荡泽!” “……”范长青有些心累,直觉告诉他今夜怕是难以歇息了,“宁师弟,恐怕眼下我等人手不够。” 这却是实话。眼下只剩九人可用,却还有十二处岛屿未曾收复,实在艰难了些。 宁冲玄只道:“这有何难?任名遥何在?” 任名遥猝不及防被点名,立刻站起:“在此,师兄有何吩咐?” “予你两个时辰时间,你一人扫西南角上两岛,可有难处?”宁冲玄扫了此人一眼,心中暗赞齐云天实在懂得识人善用,此子一看便心思功利,修为却也不差,正是急攻的可用之材。 任名遥心下欢喜,觉得宁冲玄此言是大大地看得起自己,心满意足道:“师兄送我功德,我自当笑纳。” 他内心很是沾沾自喜了一番,正想着领走前是否要冷言刺上张衍两句,哪知宁冲玄转头又向张衍沉声道:“张衍张师弟,东南角上的二岛你去剿除。” 张衍从容起身一笑:“谨遵师兄之命。” 任名遥心中更怒,眼角抽搐了一下,却碍于宁冲玄在,不敢造次,只能暗自咬紧后槽牙。那张衍甫入玄光,如何就配和自己平分秋色?如何就配得诸位师兄器重?可气,可气,来日定不容他! 四十一 殿中各自弟子转眼便被宁冲玄分配下任务各自领命离去,大殿里便只剩下他与范长青两人。殿中的烛火随风微动,照出一片影影绰绰,而宁冲玄投在照壁上的影子却始终笔直而挺拔。 “范师兄,此番多有得罪。”宁冲玄向着范长青正言道。 范长青爽朗一笑:“宁师弟这话才真是折煞我了,你携齐师兄的青玉鱼莲坠来,我哪里不知这些乃是齐师兄的安排?既然是齐师兄的安排,我等便没有不从的。”他停顿片刻,思及此刻四下无人,终是压低了嗓音问了一句,“只是,齐师兄何以如此匆忙便要我等拿下南荡泽?宁师弟若能指点两句,届时我也好见机行事。” 宁冲玄明白范长青的意思,如实回答:“实不相瞒,齐师兄此番用意,我亦不能全然理解,只是听命行事。只是我观其布置,仓促有之,缜密有之,抢占先手亦有后招,比之以往,更高深莫测。” 听闻齐云天后面仍有布置,范长青便也安心了些:“如此甚好。” “但有一事也需告知师兄。”宁冲玄却并不如范长青那般如释重负,面色依旧郑重,“齐师兄业已闭关,不知何日才出。” 范长青心头一跳。他自然知道这话背后的意思,齐云天闭关,则三泊这边他上头便暂时失了照拂。自己毕竟还算孟师门下,自有根基,无需在意,但是那位张衍张师弟……且齐云天出关不久又要闭关,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大师兄这唱的是哪一出? “齐师兄闭关,宁师弟可知是为何?”范长青琢磨半晌,不得要领,试探着询问。 而宁冲玄只是摇头:“我亦不知。”随即皱起眉,“范师兄,你跟随齐师兄时日最久,也最得信任,我有一事相询。” “不敢当不敢当!”范长青闻得此言有些不安地搓了搓手,自己跟随齐云天也不过百年多,更如何敢与宁冲玄一比在齐云天心中的分量,当下连连摇头,“宁师弟想问什么直说便是!我必定知无不言。” 宁冲玄手握青玉鱼莲坠,面色肃穆——此物本是齐云天的随身法宝,但因齐云天本人常年深居简出,已许久不曾使用的缘故,旁人更多视其为信物。宁冲玄携此物前来,孟真人门下便无人不知他身负齐云天密令。只是宁冲玄却注意到,这青玉鱼莲坠竟有些许裂痕,仿佛不久前才在斗法中损毁,未来得及重新祭炼。 而齐云天近来唯一一次外出,便是受自己所托,前往那海底魔穴。宁冲玄思及此,便觉事情有些严峻,忆起之前齐云天在长观洞天呕出的那口血,始终还是存了忧虑。这位大师兄这些年对他多有照拂,若是因自己所累,他到底过意不去。 “范师兄,齐师兄可有与你说起过他海底魔穴一行,发生了什么?”宁冲玄目视范长青,沉声开口。 范长青心头又是一跳,不由得多瞧了两眼宁冲玄的神情,若有所思,觉得大有深意。 ——海底魔穴一行,便是齐云天去接那张衍一事。想那齐师兄与张衍共处不过一月,便对此子大加赞赏,明里暗里满是爱护。唔,在那张衍之前,还真未有谁如此得齐师兄青睐。便是宁冲玄……也不曾得过如此厚待。 这么说来,宁冲玄这一问,便很值得深思了。 范长青斟酌一番,最后妥善回答:“宁师弟,为兄说句公道话。齐师兄待张师弟,确实是用了心思,但待你,也一样是极好的。齐师兄此番将张师弟交由我护持,而转道去助你成丹,足见他的用心良苦。你勿要多想,放心便是。” “……”宁冲玄不太明白范长青在说些什么,思来想去,魔穴之事,还是唯有张衍知道得清楚些,待得其归来,确实要问上一问才行。 作者(鲜网文站)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 xianwangwen.cc 大殿中一时间陷入沉默,范长青还来不及尴尬,便闻得一声破空鸣啸响起。 宁冲玄抬手招来那啸泽金剑,展开看过后,向着范长青一拱手:“范师兄,那我便先告辞了。” “好,宁师弟慢……诶?”范长青一怔。 宁冲玄将门中书信交予他:“果然如齐师兄所料,我此番拿下竹节岛,平扫南荡泽,门中已有人坐不住了。” 范长青赶忙接过,一目十行地看罢,长叹一声:“临阵换将乃是大忌,糊涂啊。” 宁冲玄一摆手:“齐师兄早已料到如此发展。他遣我来时便断定,我此番激进出击,必回引得他人顾忌功德被占,改寻他人顶替于我。”他说到这里,带了些钦佩,“他曾有言在先,说待得天明门中便会将我召回。但范师兄无需忧虑,齐师兄已安排好后继之人。” 范长青的目光落在信中那个名字上:“葛硕……此人我知晓,乃是渡真殿穆长老的弟子,算是我等的师叔一辈。既然是齐师兄所安排,我必定尽心辅佐。只是,唉,葛师叔那脾气我约摸听说过,大约免不了被他训上一顿。” 宁冲玄点头起身。门中要他即刻返回,他亦不能久留,看来只有改日再找机会与张衍一叙。只望此番齐师兄的布置能保得张师弟在这等风口浪尖上一时平安,待得把禁制开合之法暗中交予他,余下的,便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张衍剿了东南二岛,返回竹节岛时正是卯时出头,熟料甫一入殿,便被一个中年修士当头凶了一嗓子,赶了出来。 “嗯?你便是齐师侄从魔穴中就出的那个真传弟子?修道就该按部就班,筑实根基,怎可走这些歪门邪道的路子?若不是门中顾念着你,你哪还有今日?你切记,修行当忌急功近利,心浮气躁,不可好高骛远,先下去吧,明日我另有安排。”对方沉着脸呵斥的模样委实让张衍记忆深刻。 他只道是又一个看不惯齐云天厚爱于他的同门,随即想起那人口称齐师侄,说明乃是与门中师徒一脉几位洞天一辈。如此看来,齐云天的影响力委实不小。 范长青遥遥地见张衍从殿中退了出来,便知对方也受了葛硕训斥,赶忙向他招了招手。 “张师弟,你可是也被葛师叔训了一顿?不必烦闷,他就是这个脾气,并不是对你而来。”他体贴地解释了一句,以免张衍心存芥蒂。 张衍倒不甚在意这些,只问了两句宁冲玄的去向,听范长青说那宁冲玄被门中召回,不禁有些意外。 宁冲玄持齐云天密令而来,背后显而易见是玄水真宫这座靠山,更勿论他乃孙真人座下弟子,门中又几个人敢同时得罪正德,长观两位洞天? 齐云天助宁冲玄成丹,又予他信物前来,想必是要将三泊这桩大功德赠与宁冲玄,怎地会如此轻易就让宁冲玄被召了回去?张衍心下不解,面上仿佛随口一问:“却不知齐师兄的意思呢?” 范长青轻叹一声:“不瞒师弟,齐师兄现下正在闭关。” 张衍目光略微动了动。齐云天出关不久便要闭关,莫不是之前助宁冲玄成丹太过劳心的缘故?再一想,仿佛之前齐云天与范长青一同造访灵页岛时,面色便有些不好。 范长青不知他所想,望着远处殿宇,也只能低叹一口气。 ——三泊地界之事,仿佛牵扯到百年前门中一些旧事,连齐云天都要如此未雨绸缪,可见这片浑水委实深不见底。只望后续诸事顺遂,自己能把张衍张师弟好好地交还回去。若是齐云天出关之后,发现张衍有了什么三长两短,自己往后,怕也是…… 听闻孟师门下昔年曾有弟子二十二人,如今却只有齐云天一人独大,想也知道,这位大师兄虽待人和蔼,但论手腕,也足以叫人胆战心惊。 四十二 琳琅洞天。 钟穆清轻车熟路沿着浮桥走向临川殿,他先前受秦真人之命将门中几名女修托付于方洪,让他带领那几位师妹前去三泊除妖,如今诸事已毕,特地回来复命。说来亦是奇怪,自家恩师先前并不主张门下前往三泊,如何眼下又准了。 他行至大殿门口时,正见封窈从殿中告退,依礼问候了一句:“封师妹。” 封窈仍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只是眼眶发红,仿佛是才哭过。她见了钟穆清,却也依旧冷静自持,行礼道:“钟师兄安好,我先行一步。” 钟穆清点头目送她离去,心头却已明了了七八分——封窈一贯得秦真人喜爱,如何会入得一次临川殿便哭着出来?十有八九是因她坦明了对那丹鼎院张衍的心意,引来恩师大发雷霆。他不过片刻便收回目光,只觉得封师妹这般明知故犯,确实是有些不懂事。倘若她心系的是旁人,恩师又岂会不允? 他入得殿中,还未来得及行周全礼数,秦真人的声音便已响起:“既回来了便过来陪为师说会儿子话吧。” 秦真人的声音里似有些疲倦之意,钟穆清心里揪了一下,最后还是入得水帘之后。 秦玉阖着眼,眉头微蹙,神情犹带了些叹惋,却不似如何发过火的样子。她抬手按了按额心,轻叹一口气:“你此去如何?” 钟穆清连忙回禀:“皆已妥当。我琳琅洞天门下哪个师妹不是美玉良才,无论涌浪湖还是碧血潭,两边主事之人皆是抢着来认领。” 秦真人这才略微笑了下,钟穆清看着,觉得心下稍安。 “我琳琅洞天的面子,他们还不敢不给。”秦真人冷声开口,放下手睁开眼,目光落在面前的一池莲花上,“三泊,三泊……我本不欲插手这三泊之战。若非这三泊旧事,大师兄岂会被那秦墨白除去弟子籍?” 钟穆清自秦真人口中冷不丁听得大师兄三字,不敢多说一句,唯有抿紧唇。 “勾结妖修,呵,好一个勾结妖修的罪名,真真是冠冕堂皇!”莲台上端坐的女人随手一挥,一池白莲花瓣尽碎,“当初他分明与我道,助他登极掌门之位,便可保大师兄无恙!哪知事后,亲手逐大师兄出了溟沧永不得归的也是他!”她咬着牙,似有股情绪哽咽再喉,“……全都是他。” 钟穆清屏息凝视,大气不敢喘一口,只恨自己为什么要多生了这一双耳朵。 自家恩师口中的那位大师兄,他自然是有印象的。当年门中那场大乱,他亦经历过。只是这些年随侍在秦真人身侧,对方很少如此直言不讳地与他提及旧事,更勿论是以如此失态的模样。 方才封师妹究竟与恩师说了些什么? 钟穆清只觉得口中微涩,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秦真人发作过这般火气,神色终是一点点冷却了下来,忽地道:“穆清。” 钟穆清一拱手:“弟子在。” “可是骇着你了?”秦真人和缓了目光,向他一笑,“方才与窈儿说了几句话,忆起一些前尘旧事,不觉有感而发而已。” “恩师哪里话。”钟穆清低头诚恳道,“弟子只望恩师诸事顺心,无所烦忧。” 秦真人若有所思地注目于自己的弟子,看着昔日少年如今也长出一派临风玉树之姿,抬手抚过他的发顶:“说来,穆清心中可有思慕之人?若有,不妨说来,师父一并替你们做主便是。” 仿佛有极锐利的锋芒在心头割了那么一下,钟穆清万幸自己此刻低着头,才终于得以平缓开口:“弟子……弟子一心向道,惟愿静心修玄,得成正果,以不负恩师厚爱。” 秦真人闻得此言,不觉一笑:“如此也好。我辈求道,虽不必做到那太上忘情,但若能不沾染情之一字,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钟穆清如鲠在喉,声音却极平静:“是,弟子受教。” “千山不过脚下路,万险大可从头来。唯恐多情相思苦,一寸丹心任剪裁。”秦真人低声沉吟,声音自高处传来,似有些唏嘘,“窈儿既有那个心,便是周崇举门下又如何?为师自会逼他就范。总归不会叫玄水真宫那小子得意了去。” 珊瑚为柱玉为璧,云母砌阶琉璃窗,虽是一座水下洞府,却修葺得不输玄门大派的仙家洞天。此刻这座洞府外设了八八六十四重禁制法门,将内里一切灵机变动全部封锁,叫人觉察不到一丝一毫端倪。 这沉鱼渊乃是三泊千里之外一极隐秘的福地,馥郁灵机尽在水下,从不曾轻易被人窥了去,现下加之诸多禁制,更是无人能靠近。 唯有一白衣少年独坐水边,面无表情地闭眼吐纳,似在等待什么。他虽看着年轻,却自有一派出尘傲岸的风骨。 “大师兄!”遥遥地有人唤了一声,随着话语,一道遁光落地,一尾黑蟒显露出来,逶迤到了少年道人面前,“叔父和恩师可出关了吗?” 白衣少年睁开眼,并不见多少不悦,只是转头冷眼扫了眼那尾口吐人言的黑蟒。 黑蟒被他这一眼看得打了个哆嗦,赶紧化作人形——紫衣高冠,俨然是一派公子王孙的模样。人样虽好,不过偶尔他还是习惯原形,谁知一时间竟然忘了自家大师兄最不屑这等妖修做派,险些得罪于他。 见对方老老实实化为人形,少年道人这才开口:“按恩师所言,再有半日,那摄空幡便可功成。” “那我到来的正是时候。”原形乃是黑蟒的年轻人不觉一笑,“我与叔父已经许久未见,本还担心来迟,不能向他老人家问安。” 少年道人不曾接口,继续专心打坐。 黑蟒走近水边,眼中大有兴奋之意:“我来时见溟沧诸人攻打三泊,端的是好架势!好威风!可惜他们却不知这一招请君入瓮正需他们急功近利才能成事。叔父与恩师真是好谋算!” 他说得不觉有些心潮澎湃,但见身边同门一派无动于衷,不觉一撇嘴:“大师兄难道不替恩师高兴吗?说来你本就是那溟沧出身,莫非……” 他还未来得及说完,就感觉一道极锋利的气机自耳边擦过,随即发冠摔落,披头散发好是狼狈。他赶紧一缩脖子,险些被吓回原形,知道自己又说了不妥当的话。恩师固然严厉,但亦有慈爱之时,可以与之畅所欲言。自己这位大师兄,才是无时无刻不板着一张脸,这里一处规矩,那里一处体统,根本开不得玩笑。便是恩师都被他管着,一月只得饮酒两次,自己哪里敢造次? 真是一个太冷太荒凉的梦。 那些场景无论再过多少年也历历在目,那些血色从来不曾散去过。意识被冰凉深沉的水淹没,沉溺于极黑极荒芜的地方,整个人如同被锁在万里冰封间。寒冷来带的疼痛远比刀刃更清晰,也更折磨人。 ——“有趣,有趣,你心魔加身,竟也能来到我的面前?” 心魔,原来那些无可奈何的往事经年累月,已酿成心魔。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隐隐约约间,仿佛有人在耳边絮絮低语,说的,仍是那些念及过无数次的话。他们说着大势,说着情理,说着不得不为……不错,不错,棋子其实永远也跳不出棋盘,任何人也跳不出天意这盘棋。 天意啊,天意从来高难问。 这样的无尽荒寒中,唯有手中依稀握着一点仅剩的余温——那温暖柔软而虚无,叫人怀疑是否真的拥有过。 齐云天紧闭着眼,任凭自己沉浸在深渊之中,手中是一截石青色的缂丝布料,仿佛何人衣袍的一角。 TBC 30#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08-16 13:42:55 回复此楼 0 四十三 “来,且尝尝我这里的茶。” 玉床上端坐的鹤发老人怀抱拂尘,和蔼微笑,注目于对面玉椅上那突然到访的年轻人。虚窗外的红紫烟霞流光溢彩云遮雾障,乍一看叫人分不清这座洞府是在云巅还是水下。 张衍拱手一笑,承了这份好意,端起来浅呷一口。桂从尧毕竟是修行三千年的大妖,洞府里珍藏的俱非凡物,便是这茶,哪怕只是随手冲泡,亦有清香馥郁,饮之颇有滋味。初尝略有苦意,入喉而甘,肺腑中却只留香。说来他从前也不曾有什么品茶的雅兴,只是现在,也稍微肯分上那么一点心思去感受其中意趣。 “这茶我这里还有不少,总归是全留与你的。”桂从尧见他对这茶面露赞许,仍是微笑,“时日快到了,不知小友打算何时来取老夫性命?” 张衍听他说起这生死之事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之色,略有些钦佩,随即讲明此番来意:“前辈虽足不出户,但应也知晓三泊之事?” 桂从尧略一点头,抚须笑道:“不错。罗梦泽与一故友日前曾来寻我,我虽足不出户,却也听他们说了个七七八八。他们炼出了那摄空幡,拘了你数百同门,还欲以此为质,与溟沧讨价还价,唉,也是冤孽。” “前辈何出此言?”张衍得了宁冲玄传授的禁制开合之法,在门中攻打三泊深处时多留了个心眼,留在了竹节岛上,这才免过一劫。谁知后面又有妖人前来竹节岛生事,屠戮余下弟子,他虽以剑丸退敌,却不知门中一些人会如何搬弄是非。这桩桩件件,算计有之,巧合有之,但桂从尧为何会口称冤孽? 说来,桂从尧口中的那位故友,不知又是何人? “这其间因果,那便长了,说来,还是你们溟沧百许年前的旧事。”桂从尧一摆拂尘,隐约有叹息之意,“我那位故友是个宁折不弯的性子,许多事当年我就曾说道过他,他气得扬言要扒了我这身龟壳。如今过去许多年,再听我说起旧事,虽则不再如何暴跳如雷,却仍不曾低头说一个错字,言一个悔字。他那样的人,本就是打断了脊梁也不肯低头的……”他说至此处,目光中大有唏嘘惆怅,“唉,当真是老了,稀里糊涂与你说起这些,想来你也听得一头雾水,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张衍虽则不懂,却还是咀嚼出了一些端倪。只是他性子里缺少对这些前尘旧事的兴趣,当下也只管探听自己在意的消息:“罗梦泽等人,不知打算如何与溟沧讨价还价?” 桂从尧笑着长叹一声:“张道友可知四象斩神阵?” 张衍闻得“四象斩神阵”几字,心头一凛:“竟是那等凶煞的杀阵?” “不错。此事谁不知到底是谁牵头,但罗梦泽与那故人交情深厚,倒也不大分彼此。前几日他二人找到我,说是欲去信贵派掌门,愿两方较量一番,以决定三泊归属。他二人,并上鲤部渠岳,再加一个老夫我,恰成一‘四象斩神阵’,只待高人来破。”桂从尧摇了摇头,似无可奈何,“罗梦泽许诺,若溟沧能破此杀阵,自然送还那些溟沧弟子,且退出三泊;纵使溟沧未能破阵,两年后他们依旧可以放还人质,交还三泊。” 两年后……张衍心中计较一番,知道这罗梦泽端的是老谋深算,时局多变,再等上两年,溟沧便再难趁着水国内乱拿捏这些妖修了。 “不过,如此说来……老夫心中忽有一念,张道友可愿一听?”桂从尧不知想到了何事,目光微动。 张衍正色:“前辈但说无妨。” 桂从尧微微笑了:“横竖都要送你一桩大功德,那不若让这功德更大一些。那四象斩神阵乃是出了名的杀阵,欲破此阵,须得填入不少性命。张道友可愿自请破阵,待到入阵之后来北角寻我,斩了我项上头颅去?” 张衍不意他会出此言,先是一怔,随即意识到此举之妙。且不说破得阵角,斩大妖头颅是何等大的功德,若自己自请前往破那四象斩神阵,任门中有再多蜚短流长,全都能不攻自破。如今自己先于他人掌握了这等消息,那便是拿下了极关键的先机,待得回溟沧后,与周崇举好好合计一番,想来大事可成矣。 “前辈送我大功德,晚辈岂有拒绝的道理。”张衍也不觉一笑,沉声言道,“想那四象斩神阵是何等恢宏大阵,晚辈也很乐意入之一见。” 桂从尧欣慰点头:“张道友豪迈,那老夫届时便在北角恭候。你入得阵中,只管往北角来,我感应到载和气淳罩的灵机后,自会牵引于你。” 张衍颔首应下。 桂从尧比之先前,仿佛又欢喜了一些,显然了却了一桩心头大事。张衍与他并无太多可说,既然约定好要取他性命,那便不会失信于人。他念及自己不宜离开竹节岛太久,当下起身就要告辞。 “张道友且慢。”桂从尧忽地道,招手示意他上前,“老夫有一事不解,可否伸手与我一观?” 张衍略有些讶异,但还是上前两步,摊开了手。 桂从尧仿佛仔细验了他的手相,随即又抬手点过他的额顶与两肩,皱起眉:“怪哉怪哉?” “何事古怪?”张衍见他抬指掐算后眉头皱得更紧,不觉一问。 “张道友今日到访时,我便觉道友气机与初见时有些区别。”桂从尧抚须沉思,“原先以为是道友修行精进之故,本也不如何在意。只现下细细看来,道友身上,竟是有一桩被斩断了的因果。” 张衍目光一肃:“敢问前辈此言何意?” 桂从尧思索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环:“道友当知,这世间因果,有借有还,有来有往,因果了却之日便如这玉环一般,得成圆满。” “正是此理。”张衍点头。 “但我方才观张道友身上,似乎多出了一段残缺因果。这因果有头却无尾,端的古怪。”桂从尧随手将玉环碎作两半,拿起其中一块,“便似这完满玉环被斩去一半,无法偿还,便无法了结。” 张衍不觉微愣:“前辈可知是何因果?” “人人皆有各自缘法,这我却不得而知了。”桂从尧摇摇头,显然亦是无奈,“老夫修道多年,也曾见过几桩残缺因果,皆是……天意无常,纵然吾辈修道,亦难窥破其中一角。但我观张道友,乃是颇有决心气量之人,虽不知这因果是被何人所斩断,但你只需恪守本心,任他天风海雨,都终有雨过天晴之日。” “受教了。”张衍拱手一笑,“因果玄之又玄,断了又如何,晚辈从来不惧。” 四十四 浮游天宫内自有一派宝相庄严,百丈照壁之后隐约着一个庞大而高深的影子,外面的凛冽罡风,狂卷流云丝毫影响不到殿里半分。偌大的正殿里,左右各列四座,乃是世家与洞天几位真人,再往上,琳琅洞天的秦真人独成一座,仅次于掌门下手。 而高台顶端,星河流转,有一年轻道人怀抱拂尘端坐,素白的羽衣法袍上暗显七星八卦的纹样,长摆在他身后铺展成一片。 “先前已说了,此番议事,还是为那三泊之乱,诸位不妨各抒己见。”秦墨白半阖着眼,声音淡淡地自高处传下,“罗梦泽的书信,你们想必都已看过了。” “那罗梦泽居然敢以我溟沧弟子为质,实在猖狂!”师徒一脉座序最末的那个少年最先瞪眼开口,只差没有跳起来,“还有那渠岳,怕是许多年不打,好了伤疤忘了疼!嘿,掌门恩师,你只管一句话,我必扒了那鲤鱼精的鳞把它捉了回来给诸位同门熬汤喝!” 为首的孟真人扶额低低地叹了口气。 世家那边眼观鼻鼻观心,俨然一副事不关己。此番三泊弟子被擒,细细算来,还是师徒一脉亏损得大些,他们只管坐观其成便是。 不过眼下,倒也不妨将这把火点得更大些。 “正所谓攘外必先安内,此次外祸陡生,说来说去,还是前方的主事之人急功近利,这才误入了圈套。”陈真人眼也不睁,轻描淡写抛出一句意有所指的话,便不再多言。 对面的颜真人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此番前往三泊的主事之人,好巧不巧,便有他门下弟子方洪。他心下冷笑,面上却一派不动声色:“陈真人所言甚是,攘外必先安内。此番三泊,门中生出了那等勾结妖物的弟子,实在是……若不将那张衍先行处置了,只怕来日更有后患啊。” 孙真人当即就被他此言点着,就要扬声开口,被孟真人遥遥一个眼神制止。 朱真人素来喜欢紧跟颜贡真的脚步,当即也状若无意地转头询问:“颜师兄以为,该如何处置?” 颜真人装模作样叹息一声:“非是我等严苛,只是勾结妖修乃是大罪,若不严惩,恐难以服众。我仍是先前议事上的那份主张,且不说那张衍身上种种可疑行径,便是众人皆在血战之时他竟避而不出,这消极怕事之过他也得担了。更勿论,还有人证指认他屠戮同门,这……唉,可惜那些枉死弟子,未曾战死于阵前,却在这等小儿面前枉送性命。” 朱真人点点头:“正是。说来,上次议事,颜师兄所提便极有道理。那张衍,唉,便是我们不以恶意揣度,那张衍身上的嫌疑,也实在洗不清。门中如今谣言四起,蜚短流长,又正逢多事之秋,倒不如……倒不如杀鸡儆猴,处置了那张衍,叫其他人引以为戒。” “两位师弟此言差矣。”这次开口的却是一直不曾如何作声的孟真人,“正所谓清者自清,无辜者何须担下莫须有的罪名与惩戒来自证清白?何况张衍于战时留在竹节岛,乃是那葛硕之命,让他闭关炼丹。张衍恪守本分,不贪功,不冒进,如何是消极怕事?”他声音渐沉,顿了顿,“至于所谓的张衍勾结妖修,屠戮同门,还有所谓的人证……若说人证,那宁冲玄也是人证之一,按他所言,张衍于危难时随机应变,保全竹节岛禁制,乃是立了一大功,不知是否也该循例褒奖?” 此言一出,颜、朱二人的脸色便是一僵,孙至言面露喜色地连连点头,只觉得自家大师兄果然是不言则已,一言必打其七寸。 “孟真人此话,未免有失偏颇。”对面韩真人慢条斯理地一笑,“若那张衍真的清清白白,这些流言蜚语又是从何而起?勾结妖修,屠戮同门,这罪名可不是你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啊。需知,还有那一位的先例在。如今不过是夺了那张衍真传弟子的名头,留待查看,倒也不算过分吧。” 孟至德脸色微变,但还是先以目示意孙至言且慢开口,正要驳了世家的无理取闹,却只闻高处一声冷哼传来。 “不错,勾结妖修,屠戮同门乃是大罪,这可是掌门师兄当初亲口说的。”秦真人面上带笑,只是那笑却含着锋利的冷意,她一开口,殿中一时间便无人再敢出声,“掌门师兄,小妹我倒想问上一句,百年前这等罪名是何等严惩不贷,如何到了今日,便可以靠着三言两语搬弄是非便敷衍了过去?” “搬弄是非?倒确实是有人在一味地胡搅蛮缠搬弄是非。”孙至言听她言语不善,终是咽不下这个气,半讥半讽道。 “秦真人所言在理。”颜真人紧接上一句,“且不提主事的那几人如何,如今他们毕竟身陷敌手,已是得了教训。关键的是对这张衍,必得严厉处置才是。否则门中人心不稳,如何才能一心对敌?” 朱真人也是一并附议。 孟真人拈须和缓道:“颜师弟着相了。此番议事,乃是商讨那四象斩神阵一事,并非是对那张衍如何处置。张衍不论他清白与否,也不过是门中万千弟子之一而已,若是几句蜚短流长便动摇了我溟沧的根本,那我溟沧的根本,未免也太容易被动摇了。” 颜贡真闻得此言,暗自有气,他自然知孟至德对那张衍的偏袒之心。那张衍初入门便得孙至言爱护,而孟孙二人,素来是沆瀣一气的。此番孟至德面上不见如何急切,但那要保张衍之心简直昭然若揭……呵,岂会让他们如愿以偿? “孟师侄这话说得有理。”高处秦真人不觉一笑,仿佛早等着此言,“此番议的既然是四象斩神阵一事,掌门师兄,小妹倒有一言。” 秦墨白于高处睁眼,看向她,微微一笑:“师妹请讲。” 秦真人迎着那微笑,亦是弯起唇角,容色极美而又极冷:“四象斩神阵是何等凶煞,我们俱是清楚的。且不说此阵变化极多,需四名洞天坐镇,更需不怕死的弟子入阵为引。如此说来,那张衍若真的问心无愧,不曾与妖修沾染半点干系,就该入得阵中,为门中出上这一份力才是。” 此言一出,颜、朱二人皆是面露喜色,孟真人眉头动了动,到底沉得住气一些,而孙至言那厢,已是气得险些要放出法相来。 “方才孟师侄也曾说,此子并非消极怕事之人,既然如此,合该为门中尽力。”秦真人含笑开口,话语间却暗藏机锋,“张衍身背这许多流言,他若自己有自知之明,也该自请了去入得那杀阵才是。” 孙至言一句欺人太甚几乎要脱口而出,硬生生被孟至德一个眼神逼了回去。对面世家各个一副事不关己的从容,显然只等着落井下石。 哪知秦墨白也是还以一笑,话语间极是温和:“师妹言之有理。” 秦真人略微眯起眼。 秦墨白自袖中掏出一纸信笺:“这是张衍的请表,日前由其师上呈予我,表中言明,为自证清白,以平流言,愿入四象斩神阵。” 座下几位洞天眉目间皆有几分动容。 秦真人在闻得“其师”二字时,目光便有些不善,听到后面,又是一声轻笑:“如此看来,那张衍当真是识趣之人。掌门师兄意下如何?” “如此决心,可赞可叹,岂可辜负?”秦墨白淡淡道。 秦真人闻得此言,笑得稍微舒展了些:“如此甚好。” 剑气在碧水清潭之上溅起高高的水花,一袭白衣飒飒而入,连闯几道禁制,惊得玄水真宫内一片鱼虾瑟瑟发抖。 “宁师叔!诶,宁师叔且等等!这……这不合规矩啊!”一年轻修士仓皇跟在那白衣男子身后,想要阻拦却又被对方身上那气势所迫,只能一味出言规劝,“恩师闭关,谁也不见,您再等几日,许是就……” 宁冲玄径直过了碧水清潭,又入得竹林——他得齐云天信任已久,自然知道如何破开那些高深禁制。若非事急从权,他亦不会来势汹汹到这等地步。擅闯溟沧大弟子所居的玄水真宫,光是这一遭,便足以治他一个大不敬之罪。 周宣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吓得一身冷汗,过了那竹林,便是天一殿。宁冲玄敢闯,但他却无论如何也不敢擅入。然而眼下齐梦娇因去接待骊山来使,一时半会儿不得归来,放眼玄水真宫,除去一群虾精鱼妖之外,竟也只有自己这一个记名弟子。想那宁冲玄是何等身份,自己又怎么劝阻得下来? 宁冲玄闯过三生竹林,但见天一殿与地六泉俱是云水环绕,其间禁制重重,便知齐云天确在闭关。 他望着那苍茫一片雾色,面色冷沉而肃穆,以玄音传声,字字迫切:“齐师兄,张师弟有难!还请出关一助!” 四十五 游离四散的神意倒灌回识海的瞬间,胸口撕裂般的剧痛几乎叫人难以承受。一口冰凉的水呛入喉中,那股寒意在肺腑里如同针扎。 是谁……不,比起这个……是张衍出事了? 整个人几乎是挣扎着醒过来,在莫大的痛苦与寒冷中,唯有一个念头是清晰的。北冥真水浩浩荡荡地拥簇而来,在这样黑暗冷沉的深渊中搅出汹涌漩涡。齐云天在这片澎湃水浪间睁开眼,意识却还没完全从冰封中解冻,眼前是一片浑浑噩噩的荒芜之景。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泉眼中解脱出来的,直到浑身湿透地坐倒在青玉桥头,被胸前作痛的旧伤逼出一口血,神识才在痛苦中一点点清明起来。 刚才那是宁师弟的声音。齐云天扶着额头,忍过泉眼与外界交替的那种煎熬,青白的衣衫与滴水的长发贴合着他肩膀与脊背的轮廓,胸口处隐隐透着血色。再如何焦急,他亦是知道眼下这副狼狈的模样是断不能见人的,提了一口气起身,一振袖挥去一身水意,抬手招来搁置在一旁的外袍与发冠,一整长发,青色长袍掩去了那些扎眼的血色。 张师弟有难……那必然是三泊那边出了岔子。会是什么?自己有交代在先,葛硕当不敢放任他与方洪之流去前往前阵,若留守后方,会出什么事情?还有竹节岛的禁制,也一并托宁师弟交予他了,当不至于无路可退?除非是整个三泊失守,几座飞宫连同作为据点的岛屿都被妖修反攻……三泊妖修何来这么大的实力?是罗梦泽亲自动手了?那张衍如何了?不,不,宁冲玄既然还能来此请求,那说明还有回寰的余地。那还好,无论发生了什么,至少还来得及。 胸口的旧伤疼得更厉害,未尽时日而破功,以至于变本加厉。但齐云天眼下也不甚在意这些,压下胸膛里翻涌的一阵气血,随手解了四面八方的禁制。 一天云水尽数散去,青玉长桥的另一头,宁冲玄见禁制解开,冷肃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动容之色:“齐师兄!” 齐云天行至他面前,在他行礼前虚扶了一把,示意他此刻无需拘泥小节:“宁师弟不必多礼,旁话稍后再说。方才你说张师弟有难,是为何事?我闭关间发生了什么,还劳你一一说来。” 宁冲玄点头称是,当下也不拖泥带水,径直将自己那日领命去攻占竹节岛之后的种种大小事宜尽数讲罢。齐云天面色沉静如水,便是听闻几座星枢飞宫俱被三泊妖修以法宝收走,也不曾露出半点愤然或讶异,显然早有所料。直到听到浮游天宫内诸位真人议事破那四象斩神阵,张衍亦成那入阵之人,他才略微眯起眼。 “师兄!”宁冲玄素来沉着的声音里带了些急迫,拱手道,“张师弟乃门中俊才,怎可如此葬送在门中洞天间的博弈里,还请……” “宁师弟。”齐云天握了握他的手腕,面上仍是温和得体的笑意,“师弟稍安勿躁。” 宁冲玄也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低声道:“师弟一时情急,冲撞了师兄,还请师兄见谅。” “你情急,毕竟也是为了人之常情。”齐云天收回手,郑重道,“张师弟如今深陷流言之祸,又有性命之忧,皆是我谋划不周。此事我责无旁贷,多亏你及时前来告知此事……”他眉头微皱,“如今当还有斡旋之余。” 宁冲玄稍稍松了口气,齐云天素来不做无把握之事,会这么说,那必是有转机了。张衍此子,心性才华皆不不寻常,恩师也赞许有加,若能保下,免受此番四象斩神阵之灾,自然是再好不过。 他这么想着,正对上齐云天幽静淡泊的目光。那目光里仿佛有那么一瞬间的怅然若失,但转眼又只剩温文尔雅。 “师兄?” 齐云天垂下目光,默然片刻后,终是转头望向远处浩渺层云:“我唯一不曾料到的,便是琳琅洞天竟然掺和了进来。秦真人以自己弟子被擒为由问罪葛硕,又以此针对张师弟,显然早有算计。她身份非比寻常,要平息此事,我……亦无十分把握。”但他随即便收回目光,重新注目宁冲玄,“但为兄必会尽力。” 他虽说得平淡,但宁冲玄自能感觉到那一诺千金的郑重其事。几位洞天已经敲定的事情,齐云天还想从中游走出一丝转机,已是艰难,他亦能体谅这等不易,不愿齐云天太过为难,于是同样承诺道:“能得师兄此言,我先在此替张师弟谢过。便是此事不成,张师弟身死道消,我自会送他前去转生,将他来世再接入门下修行。” 齐云天仿佛是笑了一下,过了许久,终是开口:“这样也好。” 宁冲玄抬头,只觉得齐云天脸上仍有些病色,想起那块青玉鱼莲坠上的裂纹,又联系齐云天此番闭关,不觉道:“师兄被我打断了……” 齐云天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说下去,转而向着一旁竹林方向扬声开口:“何人侍奉在外?” 过了片刻,有一年轻修士跌跌撞撞地跪倒在竹林的青石小路口,匍匐下身:“弟子,弟子周宣在此。” 齐云天目光不变,淡淡地嘱咐:“今日正逢为师出关,你宁师叔乃是循例造访。可听明白了?” 周宣心念转了又转,最后慎重对答:“是。宁师叔此番前来,合乎礼数,并无半点不妥。”他想了想,复又补上一句,“玄水真宫上下,皆不会提及今日之事。” 齐云天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只挥手将他摒退。宁冲玄知他好意,先前自己擅闯玄水真宫,乃是犯了大忌,真要论罪,也是一桩大罪。但齐云天此举,便是不动声色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心下感激,正要道谢,却被齐云天按住了手,示意不必。 他仿佛是要对他说些什么,但终究不置一词。宁冲玄只依稀读出了一点疲倦,却不大明白那疲倦之后,到底是什么。 浮游天宫是亘古不变的巍峨与庄严,这份恢宏自很多年前起便有了,经年累月,愈发生出磅礴的姿态。凛冽的罡风刮过侧脸,吹乱披在背后的长发,一颗心漫无目的地在胸膛里跳着,它真的是在跳着的吗? 齐云天抬头仰望着这高不可攀的建筑,胸前伤口被附近汹涌的灵机震得反复发作,他却庆幸此刻还有那些伤痛提醒自己尚不是麻木不仁的时候。 斡旋的余地……琳琅洞天都已经出面,那唯一的余地,便只在上极殿了。 他终是又一次来到了这熟悉的殿宇之前,望着那极近威严的照壁与立柱,看着祖师亲笔的“上极殿”匾额,最后在殿外敛衽跪下:“弟子齐云天,请见掌门师祖。” 殿中沉寂了片刻,随即传来淡然文雅的话语:“哦,云天来了?” “是。弟子出关,才闻得门中短短月余便生出诸多事端,心有疑惑,特来聆听师祖教诲。”齐云天俯下身去,嗓音平静得体。 “教诲吗?”殿内秦墨白的声音仿佛带了些笑意,“你却想问什么?” “敢问师祖,大荒九州亘古千万年,何以有日月,何以有阴阳,何以有乾坤,何以有玄黄?” “日月相替,阴阳相补,乾坤相佐,玄黄相成,曰齐,曰正,曰平。” 青衣的修士略吸一口气,复又开口:“诚如师祖所言,世间万事,天地万物,唯有独守平衡之道,方可长久。” “不错。月满而亏,水涨则溺,若不识分寸,矫枉过正,只会适得其反,不得久长。” “那师祖以为,如今世家比之师徒,可是如那过满之月,过涨之水,失了本来方寸。”齐云天既得此言,终还是单刀直入,“师祖以道治溟沧,对世家明扬暗抑,意在维持表面平静,以谋大事。世家入温水而不知火已燃,虽自有无力之日,但眼下……世家得了倚仗,只怕在汤水沸腾之前,便已来势汹汹。这碗水,还望师祖斟酌着端平。” 他此言既出,便知有进无退,阖目等着殿内回应。 秦墨白似咀嚼了一会儿他的话语,随即笑道:“你是想说,眼下三泊之事,我顺了琳琅洞天与世家的心意,恐让他们以此生出更多是非来?” “正是。”齐云天并不敢有丝毫大意,沉声对答。 “你此言,不无道理。”秦墨白仍是语带温和笑意,然而那声音自殿内轻飘飘地传来,却沉沉地压得叫人无法起身,“你久居玄水真宫,冷眼旁观是非多年,今日一言,倒也有几分振聋发聩。不过……你甚少把话说得这般直白,方才所言,当真是你此番前来想要说的吗?” 手指不自主地攥紧袖口,齐云天咬牙咽下喉中血气,依旧缓声道:“师祖明鉴。弟子以为,此番破阵,除去坐镇洞天,还要选出众多弟子入阵为引。入阵弟子的人选,大有文章可做,不可草率,当从长计议。” 四十六 “哦?你且说说,如何个从长计议法?” 殿内传来的声音仍旧是语笑晏晏,亲近且和蔼,颇有等他继续说下去的耐心。 青衣修士的额头依旧抵着上极殿前光洁冰凉的砖石,披散在背后的长发滑落垂下大半,掩去他全部神情:“此番三泊一战,前方主事弟子一时不查误入歹人圈套,此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端的只看如何拿捏其间分寸。” “不错。”秦墨白似有赞许之意。 “既如此,弟子以为,此番入阵人选,正是削平世家之力的一个时机。”齐云天继续平静地说了下去,“三泊之围,我师徒一脉受损,师祖何妨不点一世家真人与我师徒几位洞天一同破阵?世家爱惜羽毛,必定推辞,那么便可请世家出上太半入阵弟子。拒绝之事,可一不可二,一名洞天与数百微末弟子孰轻孰重,他们也自能衡量。” 秦墨白闻得此言,依旧是微笑出言:“如此,倒也不失为一个法子。” “至于余下人选,为安人心,当可从几位主事弟子师承门下拔选。譬如此番方洪师弟被困,颜真人既那般担忧,那么派遣其门人前往,为搭救方洪师弟出一份力,想来也是理所应当。”忆及宁冲玄之前所说,那颜贡真口口声声咬着张衍不放,齐云天自然不会让对方坐享其成,“毕竟颜真人一心牵挂方洪师弟,其心昭昭,于情于理,都不该推辞。” “确实合情合理。”秦墨白于殿中点头赞许。 齐云天心下却不曾大意分毫,还要时刻防着胸前那阵阵作痛的旧伤暴露了自己的气息不稳:“此事毕竟干系重大,弟子自请领下这遴选弟子之事。” 上极殿内稍微静默了一刻,随即传来秦墨白首肯:“可。” 只这一个字,终于让齐云天暗自心宽了一些。只要能争取到遴选之权,就还能回寰此事。至于其他几位洞天,左右这些年也不过是面子上过得去,何妨再多得罪一点?他无声地弯了弯唇角,仿佛无奈,却自有决绝。 他如何不知,以自己如今所处的位置而言,此事是大大地犯了忌讳。但一时间已经没有更好的法子了……若自己不曾闭关,洞天几番议事,他总有机会觉察端倪,再提前争取一番。而现在,他到底还是插手得太迟太晚。 “你办事,我素来是极放心的。不过有一事,需得多嘱咐一句。”殿内之人的声音又起。 “是,请师祖示下。” “丹鼎院周真人门下有一弟子名唤张衍,此番自请入四象斩神阵,你计数人选时,记得添上一笔。” 那话语清淡,仿佛是在诉说一件不甚重要的事情,却险些教人难以承受。 齐云天睁眼,眼中映入青玉砖石上的繁密花纹,那样行云流水的图案,仿佛是万寿如意的意思。直到手指传来一点钝钝的疼痛,他才意识到自己指尖不自觉地抠在砖石的缝隙间,已流出血来。 “师祖。”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开口的,口中涩苦,喉咙间是几乎要压不下去的血气,“师祖,张师弟自请入阵,其情可嘉。可惜周真人门下只一个弟子,且此番三泊之事,与他并无什么干系,弟子以为……” “哦?”秦墨白仿佛笑了笑,“你是要为那张衍开脱吗?” 呼啸的罡风如同冰凉的刀刃,刮在脊背上,钉得人只能更加匍匐下身。凉凉的月色一点点浇上这亘古威严的殿宇,背后生寒,只觉得像是跪在一片冰天雪地里。那寒意不知道是从身下窜上来的,还是从心头蔓出来的,总之都冻到了骨头里。 齐云天到底还是能不动声色地从容微笑,咽下所有的血气与惶然,只留一缕心平气和:“弟子不敢。只是弟子以为,张师弟乃是周掌院门下唯一的弟子,且不说承了丹鼎院的衣钵在身,听闻还颇得孙真人爱护。周掌院与琳琅洞天有隙,若掌门肯顾念其弟子,则丹鼎院更有亲近师祖之意,日后张师弟亦会承情。且师叔素来爱重孙师叔,孙师叔对张师弟显然有栽培之意,稍加回护,亦无不可。” 秦墨白不作声地听完这一番平静陈词:“这么一说,倒是在情在理。”随即他却不由失笑,“‘张师弟’……云天啊云天,你身为三代辈大弟子,那些要入得阵中的,哪一个不是你的师弟?” 毫无防备地被将军,胸前伤口的疼痛撕扯着意识,齐云天收紧手指,张了张口,却又吐出无声。 “前前后后如此大费周章,不过是想把一些念头藏得掩人耳目一些。你是我教出来的,我难道不知你的所思所想吗?”秦墨白轻叹一声。 “师祖,那张衍乃是百许年来独一个真传弟子,身份特殊,更兼有一份求道的好心性,假以时日,造化不可估量。”齐云天深吸一口气,放缓话语,仍是道,“如此良才,不该折在此处。还请师祖三思。” 上极殿中传来的声音自始至终不曾有半点波澜,教人听不出喜怒:“是吗?” “师祖,弟子以为……” “云天。”殿内的声音悠悠地截断了他的话,“你为那张衍言辞恳切至厮,却是为何?” 齐云天顿了顿,终是道:“师祖法眼,弟子确实有私心。如今师徒一脉,出类拔萃者少之又少。弟子忝居高位,为求长久计,于良才美玉,自然爱惜有之,看中有之,拉拢亦有之。若能留下张衍,他日当是一大助力。” “你是想说,你替那张衍求情,不过是想以此卖出人情,拉拢他作为自己的羽翼。” 牙关咬得太紧,松口时只觉得口舌微酸:“……是。” 秦墨白闻得那个字落地有声,又是一声长叹:“事已至此,你仍不肯说实话吗?你不愿说倒也罢了,下去吧。” 齐云天心头一震,终是无法再游刃有余,秦墨白此言已将他逼得无路可退。 那么多零散的记忆如走马观花掠过,苍白间隐约着极淡的梨花香气。明明感觉历经过那么久,那么长,如何回忆起来却只在眨眼之间? ——“我自当护得师兄周全。” 那短促的话语仿佛破空而来,一颗心沉到了极深处,却又静了下来。 这场景真是似曾相识啊,世家暗中挤兑于你,师徒亦在暗涌间无可奈何,你自请要去赴一场谁都知道有死无生的局,留给你的,只有一条死路。 齐云天有些无望地闭上眼,终究还是沙哑着嗓子低声开口:“弟子……弟子对那张衍有情,求师祖,留他一条生路。” 秦墨白只是轻声道:“有何情?” “有……男女思慕之情。”齐云天只觉得那话语压在背上如有千钧,涩声对答。 上极殿外只闻得龙渊大泽的潮声与风声,千山之上冷月高悬,这样空旷寂寥,再过千万年,也仍然是这样的大潮这样的月。 “云天,你可知错?”叹息声极轻,多少有些无可奈何。 齐云天却只觉得再没有什么不可说的,微微笑了笑:“弟子执意打压世家,又意图削弱微光洞天,此非心胸开阔之谋,更乃龃龉暗生之举,此为错一;弟子暗怀私心,以求自丰羽翼,违背为人弟子者应守之德,更有失公允,此为错二。但弟子心慕张衍,愿不计代价保全他性命,只这一点,弟子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秦墨白沉默片刻,缓缓道:“你倒坚决,可惜世事从来都不会尽如人意。” “是,世事无常,弟子早有体会。但弟子却仍不惧一争。”齐云天闭了闭眼,依旧笑得极稳,端方得一如往日,“弟子不忍见张师弟重蹈弟子当年覆辙……若此番琳琅洞天一定需要一个交代,那主事之人中,葛硕乃是弟子所派,后面种种,葛硕虽难辞其咎,但弟子亦责无旁贷。这个交代,便由弟子来给吧。” “你闭关多年,比之从前却糊涂了不少。”秦墨白淡淡地应了一声,“罢了,你就在外面清醒一番也好。” 殿内的声音渐渐沉寂了下去,显然是不欲再理会。 干净修长的手指拈着几张信笺一一翻过,随即将它们折起,收入袖中。 张衍于蒲团上打坐,思量起谢宗元等人的书信,不觉微笑。他自然有自己的打算,但寥寥几封书信,却也可见往来人心。 他感慨片刻,最后还是将宁冲玄那一纸信笺抽了出来,看罢上面铁画银钩的笔迹,默不作声。宁冲玄信中的意思简单也干脆,只道若他身陨,自会接他转世再入溟沧。张衍盯了那信纸好一会儿,又将它翻转过来,见背面空白一片,忽然有些出神。 他唤了商裳来,想了想,问道:“这几日可还有什么书信送至府上?鱼姬们可有见到什么不是灵页岛附近的鱼虾精怪?” 商裳面有疑惑,如实答道:“传到府上的书信俱已奉给老爷了,自然不敢藏私。至于不是灵页岛的鱼虾精怪……启禀老爷,姐妹们日日在水,却是半只眼生的也不曾见过。敢问老爷,可是我等疏忽了什么?” 张衍笑了笑:“没事,原是我想错了,且下去吧。” 商裳不解其意,道了万福便退了出去。张衍独坐于蒲团上,仍是拈着那页信纸若有所思,却也不可能再从上面多看出什么字来。 在线阅读全文访问:xianwangwen点cc(鲜网文站) 他最后还是收拣起宁冲玄的书信,手在袖囊中顿了顿,忽地掏出一物。 那是一截青翠的竹枝,色泽苍郁,灵机茂盛。他望着那截竹枝,只看了一眼便也一并收好,不曾流连太多。 “竟无话可说吗?”他拂袖起身,“也罢,人之常情。” TBC 34#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08-21 15:35:12 回复此楼 0 四十七 齐云天并不曾去计数过去了多少时辰,日升月落的明晦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变化。烈烈的罡风里,连掺杂的灵机都是锋利的,仿佛一刀刀钉在背上,久而久之,倒也麻木了,并不觉得如何。 在上极殿外跪了太久,到最后神识都有些许恍惚——毕竟不是尽全功出关,仓促间凝聚气机的负荷此时到底开始反噬,连带着旧伤也时不时痛得厉害。但他始终保持着之前跪拜的姿势一动不动,不仅是主动认罚,同样是等着上极殿中的那一位能改变主意收回成命。 “看来,你仍是不知自己错在哪里。”终于,殿中还是传来秦墨白清淡的嗓音。 “弟子若有错,自甘领罚;但那张衍无辜,请师祖放他一条生路。”齐云天闻得那声音,终是睁开眼,沙哑着嗓子开口。 秦墨白听他如此回答,话语间也不曾有半点恼意,平静而微凉:“欲成大事者,岂可只心系一人一身?若你的眼睛被一个人就挡住了,那又该如何去看这四海天地?若你的心被一个人就装满了,那又该拿什么去装这无边大道?” 齐云天疲倦一笑:“弟子不知。一叶障目也好,画地为牢也罢,若此乃命中劫数,弟子……也认。” 上极殿内有衣袍拖曳的声响渐近,面目年轻的溟沧掌门执着拂尘终是出现在大殿门口。迎面而来的风吹起他宽大的袖袍,上面织密星云的纹样暗显,在他的背后,是一片天悬星河,流光皎皎。 秦墨白垂眸,略带了些悲悯,注目着殿外的后辈,轻声发话:“起来吧。” 齐云天抬起头,后背与膝盖在这样的动作间有种伤筋动骨的疼,但他并顾不上这些,只知道眼前这人是唯一的希望。 “张衍必须要入四象斩神阵,此令,不可改,也不会改。”秦墨白对上他恳求的目光,缓缓开口,一字一字分明而清晰,“你且去吧,哪怕再跪,我也只会如此回答于你。”他仍是带着淡然如烟的笑意,“至于遴选入阵弟子之事,也依旧由你主持。” “师祖……” “留与你的时日不多了,你还要耽搁在此吗?”秦墨白轻叹一声,摇了摇头,拂尘一掸,转身步入殿中。 “师祖!”齐云天想要起身,然而最后一丝力气也被心绪消耗殆尽。一颗心仿佛忽然就不跳了,他茫然而不知所措地抬手按上胸口,痛得极近撕心裂肺的真的是那些缠绵不去的旧伤吗? 仿佛是有声音在告诫他,从今日起,你便是三代辈大弟子,长辈前不可失仪,平辈前不可失态,晚辈前不可失威。 仿佛还有声音在提醒着他,要致虚极而守静笃,曲则全而枉则正,一颗道心方可完满无缺。 可又有什么意义呢?难道这些,就是他真正想要的吗? 真是无望啊。那是他放在心上的人,他可以成全他想要的一切,可以看着他与别人执手并肩,但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去赴死呢? 齐云天跪在原地,过去良久,终是以手撑地,艰难地起身。在跪得太久,罡风加身,手脚俱是麻木而僵硬的。体内灵机在这片荒寒间滞涩,哪怕只是重新尝试着运气都如同刀割。他深吸了一口气,索性摇摇欲坠地沿着那高高的台阶步步往下走去。 他不知道是什么在支撑着自己,也许是尚有余力,也许是经年累月的习惯。他终究还是得做回那个波澜不惊的三代辈大弟子,是了,是了,他当云淡风轻,他当宽宏端方,他当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他当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心不为所动。 一步再一步,上极殿前的台阶真是那样高,所以才会走得那样累,那样久。 ——“正是,不知这位师兄如何称呼?” ——“那人模仿得极像,就连师兄的水法也临摹得一般无二……师兄可还无恙?” ——“师兄这话,便是折煞我张衍了。我自当护得师兄周全。” 一口压抑得太久的咸腥咳出,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栽倒在台阶上,被那喉中血气呛得连连咳嗽,眼中竟然也被辣得一酸。 齐云天跪坐在长阶的一级上,他忽地觉得自己本不该如此束手无策,更不该放任自己灰心下去无能为力。他怔怔地注视着指尖的血色,几乎有些出神,最后又一点点收紧手指,紧握成拳。 “所以,你果然是去求秦墨白了是吗?” 一个声音自顶上传来,女人的问句清冷带笑却又暗含讽刺。 灵机波动开来的那一刻,齐云天便已知来者是谁。他抬手擦去唇边血迹,起身时依旧从容不迫,连行礼的样子亦是如常:“秦真人安好。” “你去求他放过那张衍,是不是?”秦真人凛然的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她一身水红仙裙翩然飞扬,步履从容而来,一派好整以暇。 齐云天开口时声音平静:“张师弟乃门中良才,弟子自然要向掌门师祖请示一番。” 秦玉嗤笑出声,以手掩唇:“原来如此。不曾想云天你如此爱才如命,区区一个弟子折损,竟也能叫你心痛如绞,气血难平。” 那话语不善,齐云天却依旧笑得端然,稳稳接下:“秦真人说笑了。” “不错,不错,你这个三代辈大弟子,当得确实恰如其分。”秦玉的目光自他带血的袖袍上一扫而过,“你可知那张衍本可不必遭这一劫的?我有一徒儿心系于他,我虽与周崇举有隙,但只要他向我低个头,此事玉成,便也就尘埃落定。” 齐云天眉心微动,但仍是微笑:“云天愚昧。” 秦玉正眼将他打量了一番,笑得更深:“这本是好事,可惜偏偏多了一个你。若那张衍不肯与窈儿喜结连理,思来想去,也不想便宜了旁人,那便教他死了吧。也好让秦墨白的门人也尝尝,尝尝这等有口难言的苦楚与煎熬。他如今高高在上,我奈何不得,不过让你们这些小辈替他受着罢了。”她终于自齐云天眼中窥见了一丝变化,揪着这一点破绽轻轻地笑出声来,“你是好奇我如何能知道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呵,这世间诸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 “秦真人今日的教诲颇有些深奥。”齐云天压着胸口伤痛,只觉得口中还残留着血气,但也不曾露出半点失态,拱手微笑,“弟子自掌门师祖处领命,还有些许事宜需要着手处理,恐得先行一步。失礼之处,还请真人见谅。” 秦玉略微点了点头,自他身边走过,花纹绵密的裙摆曳过台阶:“是啊,毕竟时日无多了。不过还能见上一面聊诉衷肠,想来也是天意慈悲。”她与齐云天错身而过时,步子一顿,复又道,“你也许是在想,凭他身上带着你给的坐忘莲,你在给他些许法宝护身,未必不能全身而退,是吧。” 齐云天挺直了脊背,拢在袖中的手指收得更紧。 “可惜啊。”秦真人的声音放得低了些,也慢了些,带着绝妙的讽刺,“就在这几日,那张衍只当自己是必死之人,连挑六川四岛二十六名世家的真传弟子,好不威风。世家眼下自然不与他计较,但若他从阵中活着出来,可就未必了。” 她说至此处,仿佛难得畅快一般笑出声来,却又且喜且悲,步步走远。 “我有故人归不得……归不得啊……” 四十八 天一殿内的高台上设了一方小案,玄水真宫的主人端坐其后,身边是数百张空白玉诏宛如鹅羽翻飞。玉蟾衔珠照亮案上一卷铺开的名册,精装细裱的米色灵契绢纸上,字迹端正的用朱砂书写着数百个名字。 计算时辰的咕咚一声铜鱼浮到了寅时,笔上朱砂已干,纸上仍缺一行。 齐云天以手支额,在这一声微小动静中睁开眼,目光虚浮地落在那些鲜红的笔迹上,又一点点明晰起来。 他沉默地审视着名册,一挥袖,那些名字便从纸上剥离而出,化作数百道红光,注入周围浮兀的玉诏里。记下名字的玉诏纷纷活了过来,飞出大殿,向着四面八方散去,一时间宛如星雨留痕。 殿中忽地就空寂了下来,唯独剩下一张未录名字的玉诏悬至齐云天面前。 他注视着那片空白,似有些出神,终究还是提笔重新在砚中蘸了蘸,饱染了朱砂的笔尖颤巍巍坠下一滴来,在空白的纸上晕出一片胭脂红泪。玉笔一下子折断在指间,齐云天一手按在纸上,一手抵在唇边低咳出声。 咳着咳着,那些血气淡了下去,眼中却猝不及防落下泪来。 齐云天抬手拭去那些多余的痕迹,到底还是伸手抓住了那枚玉诏,若非极力克制,几乎要将它捏碎在手中。手指在唇边还未干透的血迹上擦过,一笔一画写在那符诏上,屡屡滞涩,险些难成一字。最后拇指在食指的指肚间一抹而过,划出口子,指尖血滴出,到底续完了第二个字。 张衍。 白日里与宁冲玄弈棋时,听他说起已去书那个人,告知他若他命丧阵中,来世亦会被接回他门下修道。既然宁冲玄已经去了书信,那自己也确实没有必要再画蛇添足。 只是啊只是,多么讽刺,自己千方百计想救的人,最后却被自己亲手送上催命的符诏。 手指仿佛是没有知觉一般弹出了那道符诏,齐云天眼睁睁看着它化作一道青白的光芒飞出殿宇,飞出自己的视野,抬手搭在眼前。 轻微的破空之声传来,张衍自入定中睁眼,抬手双指一并,稳稳夹住飞来的符诏。 是该来了。 符诏虽是玉石为基,入手却不觉温润,只余冰凉之意,棱角俱是分明。他前几日一人一剑挑翻了六川四岛,成了溟沧上下风头最盛之人,之后倒也没再干什么给人添堵的事情,只专心在洞府里打磨修为,等着这道传令符诏。 洞府内未曾点光,晦暗一片,唯有虚窗外漏进一点烟云月色。张衍将符诏翻过来,看着上面端正分明地浮兀出自己的名字,略一点头,方要收入袖中,却又顿下动作又看了看。 虽则只有两个字,却可见字主人笔迹的隽永。似这等符诏,需得提笔手书,再录入玉诏,方可做传令之用。想此番破阵人选也有数百人,誊录间若有潦草之意在所难免。但这“张衍”二字,并不如何鸾翔凤翥,反倒克制而工整,一笔一画断连辗转,俱有一种端方古意。 拇指摩挲过玉面,张衍注视了半晌,这才想起门中消息——此番入阵弟子的遴选之事,乃是由三代弟子之首的齐云天全权负责。 如此说来,这字当是……倒也难怪。 不知为何,他竟在此时想起了那日齐云天携范长青做客灵页岛,于凉亭间点花烹茶的模样。自己这位大师兄,仿佛从来都是从容端庄的,却也叫人不敢小觑。 齐云天,齐云天……不曾想赴魔穴领自己出来的是他,授命范长青提携自己的是他,如今将这人人皆知去之必死的诏令传予自己的,还是他。 自己先前还道除了宁冲玄等人,可还有别的书信传来,不曾想今日“书信”便来了。 张衍只是一笑,将符诏收起。自己并非蠢顿无知之人,许多事情从来都看得通透——齐云天身为三代辈大师兄,又兼十大弟子首座,更是内定的下任掌门,其行事自然是大有深意。譬如之前入魔穴相救,其间拉拢之意不言自明;而后由范长青提携他前往三泊立功,一则表明师徒一脉的支持,二则也是试探他的才能究竟几何。若无后面那许多变故,齐云天估量了他的实力,自会有更多安排。 但如今动荡陡生,猝不及防,局面乱得不可开交,当此之时,似齐云天那等立场,弃卒保车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毕竟自己的请表在前,又有几位洞天推波助澜,而齐云天在名册上将他的名字添上一笔,还可一显公正严明,不偏不倚。 思及此处,张衍点点头,抬手一道气机推开虚窗,任由清风盈袖,自有浩然之姿。 燕雀不识九天,池鱼不识汪洋,博弈之人高高在上,却也不识他张衍才是那将军一子。 “便教你们,也开开眼罢。” 破阵之日,竹节岛上弟子云集,更远处飞宫悬舟,不计其数。入阵者赴一场死局,局外人看一场热闹,世情冷暖,不过如此。 岛上山道通往至高处,早已备下替几位洞天布置的云顶华盖。张衍到得不早不晚,只是遁光甫一落地,那些窃窃私语便挡也挡不住地铺天盖地而来,赞叹有之,唏嘘有之,勉励有之,咒骂亦有之。 他一派事不关己地至那些人身边走过,找了个合适位置站好,不动声色地抬头望了眼顶上聚集的洞天门人。此时庄不凡已是领着元贞洞天的弟子先到一步,颇有几分盛气凌人,一名样貌清俊的年轻修士微笑着与他拱手行了平礼,客气有礼。张衍虽不识得此人,但观之背后跟了十数名微光洞天的弟子,便已猜到此人当是颜真人门下的洛清羽,与那庄不凡同为十大弟子之一。 打量间,天边又有一阵成群结队的遁光落至顶上,当先两人青衣白衫,竟是齐云天与宁冲玄联袂而至。庄不凡的面色似有些不善,也不敢造次,倒是洛清羽笑着上前问候两人。至于其他弟子,见齐云天到场,无有不见礼的。不仅如此,便是四面八方那些前来旁观的世家,亦有不少人人遥遥而拜。 张衍目光扫过一眼齐云天与宁冲玄,随即转向远处南荡泽的云水波澜,这样一片灵机充沛的宝地,被三名大妖占去百余年,听闻乃是因为门中一桩旧事。过去之事他从来无意深究,来日方长,目光当放在前方。 想起与桂从尧之约,他微微一笑,收了心神,八风不动地等着风起云涌之时。 “诸位师弟安好。”齐云天这厢问候过众人,转而向洛清羽笑道,“许久不见洛师弟了。” 洛清羽执着竹枝拍打在手,与他说笑:“许久不见大师兄,大师兄心都偏了,叫着宁师弟一道前来竟也不叫我。”微光洞天虽与正德、长观洞天有隙,但因着昔年一桩旧事,齐云天于他有恩,他与之倒因此颇为亲厚。 齐云天目光不动声色地至一旁庄不凡身上掠过,早已猜到了此人的心思——师徒一脉四位洞天门下嫡传,唯有宁冲玄年纪尚浅,且并非十大弟子之一。而今庄不凡见自己携宁冲玄而来,如何能不去想两年后的大比一事?他那位置不算特别稳当,自然担心若要扶宁冲玄上位时却又无法从世家中抠出名额,自己会拿他开刀。 “我与宁师弟乃是中途遇上,索性一并而来。”齐云天笑着解释了一句,倒也不曾多言,转而与洛清羽说起了几句修行上的琐屑,又与庄不凡闲话了片刻。庄不凡在齐云天面前哪里敢端平日里那副架子,亦是有说有笑地答了。 客气周旋了一番,几人来到山道玉阶之前恭候洞天法驾,齐云天终是回头,看了眼山脚下那些被选入阵的弟子。那么多人中,他只一眼便找到了张衍。那人一身黑衣,仗剑迎风,想不注目都难。 “确实可惜了。”洛清羽立于齐云天身边,顺他目光看去,低声道。 齐云天收回目光,转而看着这位与自己一般喜着青衣的师弟——虽同是青衣招展,洛清羽却多了几分明月清风的潇洒磊落。 “我前往门外替恩师寻访机缘,也是不久前方才回山,得知近来一些事情。”洛清羽对上齐云天的目光,诚恳道,“只可惜出事之时我没能有机会劝阻恩师,恩师此番……”他为人弟子,到底不能出言指摘什么,最后只能摇头叹息一声,“那张衍师弟一气十六剑,可惜了那一番才华。” 齐云天知他是光风霁月的性子,与自己说上这些,便是真的觉得遗憾。 他斟酌着正要开口,远处便有闷雷之声滚滚而来,但见那云浪汹涌,比之海上波澜还要澎湃辽阔,烟水茫茫,天地为之一白,正是那“气海浮天”的法相。宁冲玄已率先迈出,领着数十人见礼:“孙师法相荏临,弟子恭迎恩师。” 四位洞天已至其一,终是要开始了。 四十九 孙至言还没落地就迎面受了几十个弟子的礼,觉得有些牙酸,他自己没规矩惯了,也最不乐意旁人和他讲规矩。他收了漫天法相入得一幢华盖里,赶紧冲着那些弟子摆手:“不必拘礼,你们也知为师见不得这个。” 哪知他那好徒弟宁冲玄领着众弟子又是一拜,还道:“礼不可废。” 孙至言拿他总是无可奈何,无奈半晌后又觉得这也是自家徒儿可爱的一面,于是又觉得欣慰了起来,往外扫了眼,遥遥地看见了那鹤立鸡群的张衍,便顺手将对方招了过来:“你便是张衍么?你来。” 齐云天遥遥行过面见长辈之礼后本侍立在正德洞天的华盖前,却听闻孙至言唤到张衍的名字,心中一动。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被孙真人招至身边的张衍身上,于是他也有了看过去的理由。 自灵页岛一别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再那么近的看见张衍。方才远远的一眼,只觉得他气势傲岸出群,近了,五官轮廓明晰,更是英气而挺拔。张衍此时在答孙至言的问话,自然不会觉察到他的目光,若非如此,这一眼他也决计不会停留那么久。齐云天听得孙至言那边许诺,会替张衍护持好灵页岛上的一切,只待他来世重入山门,目光略略在宁冲玄身上凝驻了片刻。 朱、颜二位真人随即先后到了,“九阳讹火”与“涵虚青影”的法相俱在天边显露了又收展。庄不凡与洛清羽也各自随侍到自己恩师身边,四方华盖一时间唯有齐云天所在的那一处主位还空着。 颜贡真礼节性与孙至言打了个稽首,又向着朱至星一点头,入了自己的金线华盖。他临坐前忽地注意到孙至言身边多出一人,再一看,竟是那惹是生非的张衍,迁怒之心又忍不住升了起来。想他那徒儿还被妖修扣着,此子却在门中这般风光,不觉冷哼一声,但转念一想这小子不久便要命陨阵中,这才舒服了些。 齐云天自然瞥到了这点小动作,不动声色地一哂,暗自掐算了下时刻,约摸再有半个时辰,他的老师也该到了。他端然立于长阶前恭候,依旧是那个从容有度的三代辈大弟子。连着几日入定休养,再加上不少丹药,总归是撑起了今日应有之势。 他抬头看着远处那些世家的飞舟悬殿,如今还有两年大比将至,自己这首座之位的时限便又要过去一轮。十大弟子之位,世家十占其六,而琳琅洞天态度从来暧昧,经此一事更是与世家为伍,算来师徒一脉便只有自己与洛清羽、庄不凡二人各占得一位。宁冲玄虽已成丹,但此次大比并非他上位时机,也只能徐缓图之。 齐云天借着这一刻的出神,不由得去想——这几日他总是会不住地想——若当初自己不曾闭关,正赶上宁冲玄领着刚入门的张衍来拜师,也许自己便有了第一个正式的弟子。若是他门下的弟子,那怎么护着都是不足为过的,又怎么会让他深陷今日死局?他会看着他从明气到玄光,又从玄光到化丹。待助他丹成,自会顺着他的意思,让他去在那大比之上争得一席之地。 可惜他们没有这段缘分。 从前只觉得得之则幸,失之则命,许多事情无需牵挂,现在想想,却到底不能那么游刃有余。 他成了他的师兄,等到他转世再入溟沧,便成了他的师伯,总归是阴差阳错,叫人啼笑皆非。 又过了片刻,南荡泽的水不怎么的,渐渐地不安分起来,哗啦啦被看不见的力道卷起往天上去了,天地间一片黑水大潮,似有席卷万里的磅礴之势。除却在场几位洞天与齐云天,其他人无不惊愕,仰望那恢宏之景。 北冥真水修至深处,则万水来朝天地倾泻不过举手投足的事情。齐云天望着那“海运混元”的法相,缓缓迈出几步,领着一干弟子拜见:“老师万寿。” 孟至德收了一天水势,示意众人不必多礼,在紫云华盖中坐下。余下三名洞天上前见礼,彼此寒暄客套了一番。齐云天恭候在侧,闻得自家老师一句“尚有一人未来”,便已猜到了七八分,面上衔着得体适宜的微笑。 还能有何人能与让四位洞天恭候,也不过只有…… 倏尔间细雨淅沥流水潺潺,一朵朵莲花次第出水而绽,有人一身水红长裙步步生莲而来。四位洞天一齐稽首,秦真人只淡淡道了句:“四位师侄无需多礼。”便化出一座白莲台端然坐下。 齐云天对上她扫过来的目光,仿若上极殿前那番冷嘲热讽不曾有过一般,尽了周全礼数。秦真人自他身上挑不出什么差错,复又看了眼孙至言身边的张衍,抿唇一笑。 人已齐至,四位洞天便一并外出观阵,此番这四象斩神阵,对面布阵之人,亦是四名洞天。除了占领三泊的三个大妖之外,不知他们还从何处请来了一个无名道人相助。此人来历不明,临行前掌门也曾嘱咐他们四人仔细查看。 此时竹节岛上虽只有秦真人一人坐镇,但所有弟子皆噤若寒蝉,半句议论都不敢有。 “说来,云天,你今日气色倒是不错。”倒是秦真人率先发话,注目于齐云天,微笑间笑意却不曾抵达过眼底,“原以为你会辗转反侧,今日推辞不来。” 她话语声不大,像是长辈对小辈的寻常问候。 齐云天拱手一笑:“有事弟子服其劳,老师前来破阵,我自然也该来听候差遣。” 这话说得滴水不露,秦玉没能从那张端庄沉静的脸上挑出失态的神色,倒也不以为意,只等着张衍身死阵中再看他痛心疾首的模样。 张衍隔得虽远,但见那秦真人主动与齐云天说话,仍是抬头看了一眼。虽不知二人说些什么,但只觉那秦真人笑里藏刀,隐约了些讥讽凌厉之意,像是与齐云天不善。这倒是奇怪,齐云天好歹也是三代辈大弟子,又兼之身份不凡,这位秦真人辈分虽高,却也没有道理是如此态度。 以齐云天的为人处世,却不知是如何得罪了这位洞天? 张衍看向远方,只等着那几位外出观阵的真人着手布局。他记得昔年齐云天孤身一人前往十六派斗剑,人人皆道危矣,不料那人却拿了个并列的魁首归来。今时今日,倒也轮到他张衍入这九死一生之局,再杀出一方天地来。 如此,倒也算…… 念头一顿,似有些没了着落。算什么呢?他说不出个大概。 五十 四象斩神阵名为四象,实则是抽取四方煞气以作法阵运转之用。三泊之地灵机充沛,地煞不绝,罗梦泽等人在此布阵,首先便已占了一重天时地利。更勿论阵中诸多变化,全然由布阵者随心而动,高深莫测。 孟真人等人观阵归来后,眼见午时将至,便由颜真人出面,率先唤了八名弟子上来。 有童子将这八人手中的白玉符诏收走,一枚枚挂在一幅素帘上,便算是记下了这八人之名——这当先八人,便是入阵替几位洞天试探阵中运转的引子,必是有去无回。 孟真人嘱咐了几句,传授与他们踏阵之法,又托付下法器后,挥袖示意他们出发。那八人领命退下后,孟真人随即又道:“桂从尧镇玄武位,罗梦泽镇青龙位,渠岳镇朱雀位,还有那无名道人镇白虎位,如今四象四气往来不绝,诸位师弟,我等当先命座下弟子持了法宝前去镇锁灵机,隔绝煞气才是。” 余下三位真人点头称是。 “云天。”孟真人沉声道。 齐云天侍立于不远处,并不意外这一声点名。以法宝镇锁灵机,看似简单,却也虚耗极大,至少也当是化丹以上修为才可前往,在阵破之前,不可离开那方寸之地半步。 孟真人翻手召出一面玄色小旗,看似无光,却锋芒内敛:“你持我这弥方旗,前去北位镇锁气机,阵中之人若有妄动,我自会赶来。” 这番安排是意料之中的,他拱手领命,捧了弥方旗转身退下。 原来这便是最后了。他前往北方阵脚镇锁灵机,大阵不破则不能离位,他若此刻回头,当还能看上那个人最后一眼。但如何能回头呢?他以何回头呢?他扼住了自己略微侧过脸的动作,纵身携着清水碧涛化作遁光远去。 张衍注目着齐云天的背影,注意到那人在转身时似乎脚步略有停滞,向着孙真人这边的华盖仿佛是要看上一眼。心头没由来地一动,只觉得下一刻便会对上那双端然自持的眼睛,像是一笔收了尾的墨。 但齐云天终究没有回头,垂过侧脸的碎发挡住了他的神情,只留给张衍一个模棱两可的侧脸。张衍无从分辨,齐云天这个似是而非的转头,究竟是想看他,还是自己身边伫立的宁冲玄。 他不知道自己那点猜测是因何而起,放在往日,他并不会在意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那个瞬间,有一股波澜在识海间泛起,像是要追逐着什么而去。 “张师弟。”宁冲玄忽地出声,“有件事情。” “宁师兄请讲。”张衍转头,注意到宁冲玄的目光也向着之前齐云天离去的方向。 宁冲玄忆及那块青玉鱼莲坠上的裂痕,遂问道:“之前你与齐师兄同在魔穴之时,你二人……” “冲玄!” 宁冲玄话至一半,孙至言那厢眼见着其他三位真人的徒儿都已派了出去,自己当然不甘落后,只觉自家徒儿也是不输阵的,当下便扬声一唤:“你持了我这五雷壶去南位镇锁,量那老妖也不敢出来找你晦气。” 宁冲玄当即上前领命,不曾有半点拖沓地飞身遁走,没能继续问完那句“可曾遇见什么非同寻常之事”。 张衍目送他远去,心中咀嚼着那半截话语,终是不置一词。 齐云天携着弥方旗一路往北,眼见距离那片玄龟法相愈来愈近,自己周身盘绕的北冥真水也受那冰雾影响,逐渐有了凝结之势。镇守昭幽天池的桂从尧不愧是修行了三千年的大妖,此等修为,一般修士望尘莫及。 桂从尧本就是龟族足以镇压一方的大妖,如今主玄武位,正好相合。 他挥手一招,袖中一道清流绕过他的腕间,在他手中结成一支青花白玉笛。秋水笛在手,周身灵机一荡,那些拦路冰霜俱被震得粉碎,与他擦身而过,余下漫天流霜飞雪。 齐云天以秋水笛护身,自桂从尧的遮天法相间穿过。他本已做好了当先一战的准备,谁知对方竟任由他突破,毫无阻拦,显然是一心只在维持那四象斩神阵上。他暗自扣紧秋水笛,向着北方阵脚的灵机滋生之地飞去。 那是一道料峭高崖,飞鸟难上,而对修道之人来说,不过几步飞遁之遥。 齐云天抬手将弥方旗抛出,漆黑短小的令旗眨眼舒展开来,暗纹流光的旗面一下子被风吹得烈烈大张,刹那间如乌云黑日。大旗如离弦之箭斜钉入崖头,四面八方的灵机与地煞俱被抽得干干净净。 他缓缓落在崖边,在弥方旗前盘坐下身,眺望远处凶阵。 ——至这样高的地方远远看去,四象斩神阵仿佛只是一片灰暗迷蒙的云雾,轻飘飘地浮在三泊之上。而齐云天清楚地知道,这飘渺的烟云之景,却必须要填进去成百上千人的性命才能云散烟消。 翻手为云覆手雨,哪一个不是棋子?哪一个能不入局? 弥方旗忽有异动,显然是阵中之人出手干扰这隔绝地煞的法器。齐云天终无心再想其它,捻诀阖眼,继续维持弥方旗不倒。这弥方旗乃是门中真器,早年在他的师祖秦墨白身边随侍时,他也曾一观。 这法宝胜在能容八方灵机,眼下用来锁阵,确实再合适不过,只是要维持它与地煞相连,于自身却是消耗极大。多亏骊山派这次的丹药助他按捺了旧伤,足够他熬过这破阵三天的虚耗。 “唔,你这小子……我记得你仿佛是小孟的徒儿?” 齐云天闻声睁眼,但见一少年靠着弥方旗坐得吊儿郎当,正侧头打量着自己。那少年模样俊秀,玄袍有种不符合他身形的宽大,长袖大摆一直垂到了崖边,上面织绣着绵密华丽的金纹。 “弥方前辈。”齐云天一眼猜出此人的真灵身份,“弟子确实乃正德洞天门下。只是此时坐镇阵脚,请恕弟子礼数不周。” 弥方旗的真灵一摆手,示意区区小事不必计较,转头饶有兴趣地往远处望去:“我原本也是嗅着老顽固的味儿出来的,嘿,今个儿真是热闹,咱五件真器齐聚一堂,不知道唱得是哪一出?” 齐云天眉头微皱。 “你是不是在想,四角之阵,如何会有五件真器?”少年咧嘴一笑,“你这儿视野好,我瞧着不错,姑且随你在这里呆上两日好了。”他起身背着手审视够了远处的四象斩神阵,转头又看了眼旁边的小辈,“嗯?你怎么看着一点都不激动?” “……”齐云天得体有礼地笑笑,“大局未定,弟子不敢妄加揣度。” 真灵觉得他无趣,便也就懒得与他多说,一身宽袍大袖被山风吹得猎猎而舞:“小辈眼拙。若这就算是大局,那何以形容天地?可见你目光浅薄。你人不在阵中,不曾想心却被这阵困着了。” 上极殿最高处的星台之上,秦墨白拂尘怀抱,抬眼望着玉璧上映出的三泊之景。 ——除去那三大妖修的通天法相,凶阵西方一角的法相乃是一片云遮雾障的阆苑仙阁,看起来虚无缥缈得紧。 “这可不像你啊。”他一掸拂尘,略略低笑一声,“是谁说玉宇琼楼莺歌燕舞都是迷眼乱耳之事,半点兴趣也没有?” 这么低声自语着,他渐渐地却也不笑了,目光落在玉璧照影之上,却又仿佛是看着一片虚无。 TBC 38#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08-25 14:58:08 回复此楼 0 五十一 一连两日匆匆而过,竹节岛上无数遁光飞出,最后都化作灵光飞回,四象斩神阵却始终不动如山。此番三泊大阵,罗梦泽与溟沧约定以三天为限,今日便是最后一日。 齐云天高踞山崖之上,两日内看着那些遁光一道道没入阵中,始终没有更多的表情。他知道张衍还不曾入阵——那个人的身上带着坐忘莲,就算如今坐忘莲已炼化在他的身体里,但毕竟还会与自己本元呼应。 他明白这是自己的师父与孙真人有意回护,可是待得今日,已别无选择。 张衍必会入阵,五百弟子只余十二,甚至不够十六卦相佐相成之数,待得午时一到,那当是最后一搏。 齐云天抬头看着白日凌空,他从未觉得阳光洒落在身上是如此灼人而煎熬的事情,一颗心于曝晒之下几近枯萎,最后一点鲜活的血液也要干涸在这一天烈日下。 “午时到了。”弥方旗的真灵突然道。 齐云天捏着法诀的手指一紧,他目光放远,看着最后十二道遁光没入那片虚浮阴晦的云海中,随即只觉得一股薄而锋利的感觉在胸臆间划过。心头猛地震动,他咬着牙垂下眼眸,不肯泄露出一丝一毫不妥当的情绪。 “这最后一轮,竟投进去了三名化丹修士。”少年真灵一抖袖袍,长袖大摆迎风招摇间自有一种得道多年的居高临下,“诚然,区区修为不算什么,不过毕竟化丹不易,也是有点可惜。” “身死阵中固然可惜,但毕竟还有来世可寻道途。”齐云天轻声开口。 真灵眉头皱成一块:“来世?那真是何等虚无缥缈之事?也就你们这些小辈年纪太小,听风就是雨。等换做来世,毕竟不是从前那个人了。”他自诩真灵身份,习惯了高人一等,又加之确实有些神通,口气间不觉更加老气横秋。 齐云天知道他是无心之语,仍是微笑着:“是,晚辈受教。” 高崖之上寂寂无语,风声凛冽地在耳边呼啸。过得一刻时,已有第一道灵光从阵中飞出,回返竹节岛。随着时间推移,那些云浪愈发暗沉。 “不过我还真有些看不懂了……都到了这个时候,那老儿还在装什么神,弄什么鬼?”真灵喃喃自语,盯了那云海半晌,依稀能感觉到阵中杀机涌动,却又看不透彻。他忽地转头斜睥了一眼身边的青衣青年,又只觉得那张端正平和的面孔看着真是无趣,便忍不住想逗他一逗,“嘿,我且问你,你现在这么云淡风轻,倘若那入得阵中的人里,有你素日交好亲近的同门,你待如何?” 齐云天的目光一点也不曾动容,没有声息得像是子时万籁俱寂的夜晚。他的长发连同着发带被风吹得飞扬起落,一张脸上是种若无旁人的平静,仿佛十二月的水上结了一层霜,于是水面便再起不了半点波澜。 倏尔他微微一笑,匆促而短暂:“入得这四象斩神阵的,哪一个不是晚辈的同门。晚辈身为三代辈大弟子,自当……一视同仁。” 这样冠冕堂皇的话语,却让少年难得多打量了他两眼。他歪着头,看着那张平静得有些发寒的脸,仿佛读懂了那种苍白。 “竟被我说中了?”他眨眨眼,遥遥一指远处云海,“那里面真有你的什么人?” 齐云天垂眉敛目,不曾有半点松口:“前辈多心了。” 少年一振大袖,呼啦啦一声猎猎声响。他一挑眉毛,笑得意兴飞扬:“多不多心只有你心里才知道。小孟徒弟,我今个儿倚老卖老与你说上一句,若是有本事,那就闯进去杀他个天翻地覆,把你想救的人捞出来便是!免得来日,斯人身死魂消,从头再来亦非当年之人,后悔可都没地儿说去。” “前辈豪气干云。”齐云天没有松开捏诀的手,弥方旗依旧在他的操纵下源源不断汲取着地煞之力,“破阵之事,于溟沧关系重大,岂可儿戏?”他这么说着,仿佛是笑了笑,“倘若真如前辈所说,那阵中有弟子心系之人……弟子镇守阵脚,断没有擅离职守,因小失大之理。生死造化,命数由天。” 最后八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几乎舌尖发麻,喉头间那些血气明明咽了下去,嗓子却火辣辣的疼。 弥方旗的真灵皱了皱鼻子:“你怕是不敢吧。” 远处的云海间,又陆陆续续地又灵光回返。齐云天仍是一贯沉静的表情,仿佛诉说着一个再浅显不过的道理,声音平缓而清晰:“也许确是如此。晚辈不敢以一己之心度溟沧万年根基,也不敢辜负师长多年谆谆教诲寄予的厚望。晚辈忝居十大弟子之首,当为诸弟子表率。旁人或可随心所欲,意气用事,逞一时之勇,但我不行。四角地煞镇守,牵一发而动全身,缺一不可。今日莫说他只是入得阵中,便是破阵不成,就此身死……我不能,也不会离开此地半步。” “更何况,”他终是顿了顿,心头那压得人几乎无法呼吸的感觉扼着咽喉,声音略有些哑,好在并不多么引人注意,“溟沧开山布道千万年,斩上古诸恶,镇浊阴魔穴,伐北冥天妖,身死道消之人,何止千万?山门有需,则义不容辞,门下弟子,人人皆可赴汤蹈火,没有谁死不得。” 少年一愣,重新打量起他:“原道你是个提不起剑的,不曾想原来心中却藏着这等锋芒,倒比剑坚决。” “晚辈……”齐云天只觉得胸中血气跌宕得厉害,一开始他以为只是一时心绪难平,随即才意识到那是识海之中传来的铿锵杀伐。 真灵也霍然回头,一掐指,神色震惊:“未时已到,阵法变化该又起才是,怎么会……” 他话音未落,天地间忽然爆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远处那片黑压压暗沉一片的云海陡然间塌陷一角,连带着整座山崖都开始剧烈抖动起来,飞沙走石间,地煞翻滚,灵机四溢,几乎成玉山将倾之势。 齐云天气息随之一乱,一直压抑在心头的那口血咳出,他却来不及运气凝神,也来不及拭去唇边血迹,只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去。 天上风起云涌,三泊间亦是山倾浪卷,一声朗然长啸声震寰宇,回荡到千里之外:“溟沧派张衍,取妖王桂从尧首级在此!” 大雨应声而下,天云俱黑,无数风雷相撞,紫色雷霆炸开万千电光。 “小辈敢坏我大事!” 天地间又是一声怒喝,自阵脚西处而来,刹那间,一座高可撑天的法相腾起,风驰电掣间宝塔威严,自铺开的那一刻起,一切山河江流皆不过渺小之物,天与地亦要随之臣服。世间再无比这更威武雄浑之景,显尽恣意杀伐。 “那,那是……小子!快逃命去吧!”弥方旗的真灵一下子变了脸色,衣袖一兜,转眼整个人便不见了踪影,镇守灵机的令旗转眼就化作了先前的一方小旗模样。 齐云天一接令旗,起身上前两步,顾不上山崖震动,只欲把九天之景看得更清。 “那,那法相,莫非是……”孙至言于一天风云中见那一片高塔风雷,目光错愕,转头望着孟至德,却从后者眼中读出相同的震撼。 孟真人嘴唇嗫嚅了一下,神色几多变幻:“八角八卦分日月,九十九层上高穹……是他,真的是……” 颜、朱二位真人亦是身形一僵,几乎不敢贸然再往前去。 “大师兄!” 四人停顿间,唯有一天莲水绽开一方,秦玉不管不顾地自他们身边飞过,纵身往那法相方向赶去。 “秦真人切勿冲动用事,那可是……”孟真人犹自还有些冷静,见此情状便知不好,就要追随劝阻。但下一刻,一道足以惊动天地的雪亮剑光拦住了所有人的脚步。 那样撼动山岳,搅乱四海的剑光凌空劈下,撕裂开这一片浑浊天地。峥嵘巍峨的高塔法相在那浩荡一剑中四散泯灭,天与地上下一白。秦玉掩唇惊呼,忽有两行泪迅速滑过脸颊,自云端滴落,混在那滂沱大雨间,不见踪影。 摇摇欲坠地山崖在这样庞大的声势中彻底崩坍,齐云天还未从那些惊变中回过神来,猝不及防脚下一空,自极高处重重跌落。 他犹自有些浑浑噩噩,身边是淋漓大雨一并坠落,周围的一切喧嚣到了极致便安静了。 然后仿佛有谁一把抱住了他,稳稳揽住了他下落的身形,眼前是一片无从分辨的黑色,直到被抱着落地站稳,才看清那张俊朗分明的脸。 齐云天几乎有些不敢确定。 他此时浑身湿透,长发与衣袍贴着瘦削的身体,是难得的仪容不整,犹自狼狈。可他只是怔怔地望着面前的张衍,目光动了动,却不敢眨眼,仿佛这样大的一场雨也下到了他的眼中。 他抬起手,指尖是显而易见的颤抖,缓缓地,带了些试探地想要去触碰那个人的侧脸,仿佛迫切地渴望着能证实什么。 张衍的目光是一种难得的专注,被雨洗出一种宁静,落在他的身上:“师兄。” 齐云天忽然觉得有什么在身边肆无忌惮地跑了过去,岁月剥夺了一切,赤条条只落得他一个孤家寡人。若非如此……若非如此,为什么会有那么浓烈那么惊心动魄的渴望,仅仅是这样一个瞬间的扶持,都恨不得伸出手去。 如同飞蛾拥抱火焰,如同我拥抱你。 但下一刻,有什么在脑海中狠狠地一刀划过,身体重新找回大雨的冰凉。齐云天一点点收紧颤抖的手指,最后在触碰到张衍之前放下。 他退开一步,让他们之间的距离回到应有的恰到好处,开口时呛进了一些雨水,只觉得涩苦。 他终于还是微弱地笑了起来,拾捡回自己应有的仪态:“张师弟安然无恙,我……宁师弟知道了,想必也会很欣慰。” 五十二 张衍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齐云天。 他见惯了齐云天的端庄温和,也从旁人的一些讲述里想象过齐云天的傲岸锋芒,却从来没有想到这个三代辈大师兄会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雨下得这样大,他却任由自己像个凡人般被淋得狼狈不堪,长发贴在那张被雨水淋得有些苍白的脸上,宽大的衣袍湿透以后几乎能描出肩胛与手臂的轮廓。他整个人在这场雨中有种颜色黯淡的灰败感,仿佛疲倦到了极致,唯独那双眼睛……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张衍只觉得那双眼睛里几乎有什么鲜活明亮了起来。 他忽然就觉得,自己赶在腾起的北冥真水之前接住这个人是没有错的,就这么将他留在臂弯间也毫无问题。 张衍不知道原来齐云天这样端庄惯了的人,也会有如此情绪浓艳的目光,他迎上那目光,仿佛是接住了两行颤巍巍的泪。 他看着齐云天向着自己伸出手,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升了起来,在这样冰凉的一场雨中,温度近乎灼人。那股温热是从心头点燃起来的,不,或许用点燃形容并不精准,更像是没有波澜的水蒸出了雾气,一颗心被这片湿热裹得有些发烫。 而随即,那只手伸出的手便放了下去,连带着手臂间那脊骨分明的感觉也随之消失,那些蒸腾的水汽就这么失去了原本的温度,成了凉却的雾。 齐云天笑了笑,那笑容在他看来有种虚弱与惨淡:“张师弟安然无恙,我……宁师弟知道了,想必也会很欣慰。” 张衍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原本盛放的色彩一点点收敛回应有的端庄,看着这个人衔起一丝他司空见惯的笑意与他在雨中相对。他先觉得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随即又了悟过来,只觉得原来如此。 原来齐云天最后那一眼想要看的,确实是宁冲玄。他对宁冲玄的事情,从来都很上心。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真是奇怪,居然找不到一点合适的言辞。 漫天瓢泼大雨忽地停了,乌云从中剖开,一线天光乍落,堪堪隔在他们之间,泾渭分明。远处有不太清晰的参拜声传来,随即有声音自云端响起:“张衍,你立此奇功,可速来浮游宫见我。” 张衍并不意外,从齐云天闻得那声音的表情变化上,他便知这是掌门召见。 他从齐云天身边走了过去,肩膀交错的那个瞬间,那人仿佛缓慢地阖上了眼。张衍也不再转头看他,化作遁光一道,径直扬长而去。 耳边有风声呼啸而过,齐云天知道是张衍走了。 很远的地方那些喧闹与喊叫似乎还在此起彼伏,只是于他而言毫无关系。他仰起头看着那晴朗如洗的天空,目光有一瞬间的恍惚。雨真的停了吗?为什么那种被淹没的冰凉还残留在身体里?真是教人无能为力。 他久久地逗留在原地,半晌后轻轻地笑出了声。 他险些就要忘了,那目光里的柔和并非是给予他的,那只是坐忘莲腾起的共鸣。还好,还好,他庆幸自己终是恪守好了那分寸。 好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他还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往后还有那么漫长的岁月,那么多的时日,路总要一步步地走下去。他一抖袖袍,振去那些湿淋淋的水渍,像是抖落了无数不应该有的情绪,抬起头时,仍是那个气度得体的三代辈大弟子。 竹节岛上空,四位洞天真人法相俱张,四方天地声势赫赫,而他们对面那人,一袭石青滚金长袍,贵不可言,眉目冷俊而深邃。 “罗道友,”孟真人转头看了眼跃跃欲试的孙至言,示意他管好自己气海浮天的法相,随即望向相隔百里之遥的那人,沉声道,“先前便有言,若我等能破那四象斩神阵,则放归那数百弟子。如今可兑现了罢。” 罗梦泽脸上并不见多少失策的颓败与恼火,狭长的眼目眯起,是不动如山的泰然。他一扬袖,一杆漆黑长幡随手挥出,但见六道清光飞出,安安稳稳地于不远处的山头落下:“飞宫六座,弟子四百,尽数在此。” 孟真人打了个稽首:“罗道友言而有信,善莫大焉。” 罗梦泽依旧没有更多表情:“罗某妖修出生,无所谓什么信与不信。要说有信,也是那人。他虽骄狂,却从不背诺。” 孙至言面色微微变了:“大师伯他……” 颜真人略一冷笑:“孙师弟慎言,那凶人早被逐出山门,哪里配以此相称?可别糊涂了。” “当着罗道友的面,休得争执。”孟至德向后瞥了一眼,淡淡出言训斥了一句,却也不知是在说谁。 罗梦泽并不看他们,自顾自低头俯瞰了一圈三泊地界:“桂从尧身死,渠岳那厢我自会带他离去,三泊物归原主,余下的洞府琐屑,尔等自取吧。”他挥出几道符诏,最后连着摄空幡一并送到孟至德手中,“此物,乃是那人与我一并炼制,他已不会再要,我也懒得替他收着,烦劳转交秦掌门。” 孟至德神色一凛,肃然接了,终是道:“罗道友有心了。” “客气。”罗梦泽仍是淡淡的,一甩袖,转身便这么干干脆脆地离去,“天地无情人有情,有心岂有无心好,就此别过。”青灰的云卷起一尾黑蟒身形转眼遁去,在晴空朗日下留下一道深色痕迹,随即又泯灭无踪。 飞宫自稳稳落地那一瞬,竹节岛上此番前来的弟子便急急地去寻困了自家同门的那一座。其间被困的数百弟子见终于重见天日,也皆是急急忙忙地遁出,谁知慌不择路间撞在了飞宫还未解除的禁制上,一时间吵吵闹闹乱成一团。 范长青腆着肚子慢吞吞走过这些喧嚣,看着有些被困的弟子甫一出来便急急地向自己的道侣奔去,好一番互诉衷肠;又看着外面有些弟子不断叫着同门的名字,见无人应答,急急地四处打听。总之都是三五成群,庆幸着重见天日,倾吐着这些日子半点光也不得见的委屈苦楚。 他毕竟是化丹修士,自飞宫被妖修收走后,必得一直在内处主持星枢飞宫的禁制,如此折腾了一番,又加之长久不见天日,灵机匮乏,眼下也还是疲乏得紧。范长青遥遥地望着渡真殿的穆长老亲自来接了葛硕出来,一脸老泪横流的模样,眨巴了一下眼,最后还是垂头一笑,摇摇脑袋,继续一个人慢慢地走过那些寒暄与挂怀。 “范师弟。” 范长青打了个激灵,不可置信地一转头。 齐云天的青色衣袍在风中舒展开来,他走过这样杂乱吵闹的地方时,那些弟子们纷纷为他让出一条道路,稽首行礼。他仍是那样和煦端然的微笑着,缓步来到他的面前,就好像是很多年以前,在溟沧山门外,他这么从容轻缓的模样走来,笑着问他一句:“可是范师弟?老师与我说起过你。” “大师兄。”范长青一下子回过神,难得不知所措了一下,然后赶紧拱手行礼。 “好了。”齐云天虚扶了他一把,微微笑了,轻声宽慰,“走吧,回去了。” 五十三 太上无极。 四个笔力遒劲的大字浑厚而雍容,自有一股仙家气派。星台之上,执着拂尘的溟沧掌门将面前一竿漆黑长幡看了看,不见如何施法,那摄空幡便自觉化作根乌骨簪躺在他的掌心,样式寻常,男女皆宜。 他注目半晌,将乌骨簪收敛入袖,看着殿下候立的孟至德,温和微笑:“此番破阵,你也辛苦了。” 孟至德稽首道:“弟子惭愧。若非恩师有先见之明,只怕此番……” “非是我有先见之明,”秦墨白淡淡开口,“时势时势,时候到了,便顺应大势而已。” “弟子受教。”孟至德仍是一派恭谨,诚恳道,“此番那张衍立了大功,自然担得起一处昭幽天池,只是世家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秦墨白一扫拂尘:“你可放心,我已准了张衍离山远游寻药结丹,他身边亦有北冥师叔相护,他们奈何不了他。” 孟至德这才宽心了些,只觉得三泊之事了解,也总算去了一块心病:“如此,弟子便先行告退了。” “不急。”秦墨白轻描淡写地开口,衔了一缕模棱两可的笑,目光落在殿中一盏宝灯上,“还有一事。” 孟至德呼吸略微一窒,从这简短的话语间读出一种肃然,但到底不曾多言,只洗耳恭听恩师的教诲。 “你觉得,张衍此子如何?”秦墨白忽地问道。 孟至德正色:“此子最先雾相开脉,被视为根骨寻常,难成气候,但眨眼间便已经踏过玄光,后来居上。更难得的是有一份坚韧心性,论气魄,虽说是少年意气,但也足见心胸开阔,可堪造化。我师徒门下能得此人,实在是大幸。”于张衍,其实他接触得并不多,偶尔听孙至言说过两句,门中一些传闻也只是略知,若非亲眼所见他破阵时那浩大声势,他断不会给出如此高的赞许。 秦墨白略一点头:“不错。” 这反倒教孟至德难得困惑了一下,不明白掌门老师用意何在,刚要开口再絮絮说上两句,高处便飘下来一句疑问:“云天对那张衍有情,此事你可知晓?” 孟至德霍然抬头,若非他跟随秦墨白多年,几乎以为是自己听得岔了:“恩师……这是何意?” 秦墨白见他这副样子,低声轻叹一口气,阖了阖眼:“连你这个当师父的也不知道,云天那孩子啊……” 孟至德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砸得难得有些茫然,他洞天多年,道心圆满,少有喜嗔,几乎忘了上一次这么不知所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恩师是说……我那大徒儿齐云天,对那张衍……可是我们方才说的那个张衍吗?” 秦墨白仍是先前那副泰然微笑的样子:“不错。” “……”孟至德望着自家恩师,过了片刻,长长呼出一口气,轻声开口,“恩师,非是学生轻视此事,只是,只是此事未免匪夷所思了一些。”提及齐云天,孟至德口气略缓,“云天这孩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是什么性子,我倒还清楚几分。这孩子待人接物俱是彬彬有礼,温和得体,恩师当年便说过,云天的一视同仁,如春风绿草,又深知审时度势,趋利避害,在他眼中,观世事苍生,可谓是人人皆可爱,又人人皆不爱。他待谁都好,所谓的亲疏,不过取决于其中利有几分,弊有几分。” “莫说你不信。”秦墨白的目光仍落在远处,“若非他跪在上极殿门口亲口承认,我也是不信的。” 大殿内忽然就静默了下去,照壁上那庞大而模糊的影子时远时近,殿外龙渊大泽罡风与潮声微弱却又清晰可闻。 秦墨白将拂尘换了只手,身后星河静谧蜿蜒:“那时他得知了四象斩神阵之事,便径直来了我这里,看着倒也不怎么急迫,只说愿领下遴选入阵弟子之事。这不算个好差事,他却宁愿得罪几位洞天,甚至拿世家开刀也要揽下来。我便试了他一句。” 他难得起身,一步步走下高台,长长的衣摆在身后逶迤出一道褶:“我告诉他,张衍自请入阵,记得将他的名字添上一笔。他竟然,慌了。” 孟至德一愣。 “是啊,当年那么多大风大浪,都不曾见他变过脸色,偏偏一个张衍,竟能叫他慌了,你说我如何能不奇怪?”秦墨白拂尘一扫,挥出一案两榻,示意坐下说话,“但他咬死了,只分析利弊,不肯说出自己所想。” 孟至德略微皱起眉头:“那孩子确有倔强的时候。” “岂止倔强。他连假公济私,意在勾结朋党这种话都敢搬出来压在自己身上,也要瞒住他对张衍的心思。”秦墨白的眼中看不出更多的喜怒,说起上极殿那晚的事情,他始终是淡淡的,比起忧愁,仿佛唏嘘更多,“但他必须得说出来,不然张衍便要死了。” “竟至于此吗?”孟至德在他对面落座,似仍有些不可置信。 “竟至于此。” 孟至德眉头皱得更紧。 “他与我说,他对那张衍有男女思慕之情,求我放张衍一条生路。” 孟至德目光一颤,眼中大是震动。 作者P.S 免费的阅读网站欢迎棒场:鲜网文站 网址:XIANWANGWEN。CC 秦墨白平视着他,目光是一种无波无澜的宁静:“从前这孩子的眼中谁也看不见,如今却只看得见这一个人。这样逼出他心底的话,我虽不忍,亦不得不为。你当知道,我们对他的期许,从不只是一个十大弟子首座。我没有答应他的请求,也没有告诉他此番破阵的安排,任他在外面跪了几日,便逐了他走。” 孟至德嘴唇稍微嗫嚅了一下,才低声道:“那他一定很伤心。” “修到了他那个境界,再伤心,也不是什么看不开的事情。”秦墨白长长地叹息一声,“他若看得开了,于道心上,不过是经历了一重磨炼,反倒是好事。” 孟至德闻言,久久不曾答话,仿佛在思索着什么极艰难的事情。秦墨白也不催促,只安静地等待着。 “恩师。”孟至德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也许是弟子驽钝,但……”他迟疑着停顿了一下,显然是在斟酌最妥帖的措辞,“弟子于这等事上知之甚少,只觉得不解。云天与那张衍的交集,也不过就是魔穴中那点时日,如何就……当年骊山派那档子事下来,云天那孩子也不过是觉得愧疚可惜,连我这个当师父的都觉得,这孩子怕是真的不易动情。而这个张衍……” “不易动情并非不会动情。你道一月相处太短,可这世间多得是一见便钟情,这种事情,从来没什么道理可讲,喜欢便是喜欢了。”秦墨白摇摇头。 “那,恩师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孟至德轻声问道。 秦墨白低头抚过袖口繁密的花纹,温和的眉目间终是有些惆怅:“你是他的师父,留你说这些,便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孟至德的神色有些肃然,眼光沉沉地扫过那光影浮动的照壁,半晌都不置一词。上极殿内光影绰绰,总是这么不辨昼夜。他看向殿外,虽然什么都不曾得见,却好像那个青衣潇潇的影子还跪在那里。 他在溟沧掌门的注视下缓缓起身,向着自己的授业恩师郑重拜倒:“那就请恩师,成全了云天那孩子吧。” 秦墨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似乎不意是这个回答。 “恩师虽然说得详尽,但弟子其实并不如何懂得这些人情风月。只是云天他……弟子当年眼见他孤身赶赴十六派斗剑,又眼见他一身伤痕累累归来,被旧伤折磨至今,弟子始终觉得自己愧为人师。”孟至德说得缓慢,仿佛那些话语是如何沉重的东西,连吐露都艰难,“他难得有了自己喜欢的人,我纵使不懂,也不忍见他因此伤神。就请恩师成全了他此番的念想吧,权当是为当初推他入死局的一些补偿。” “所以说至德你啊,是真的不明白……”秦墨白终是笑了笑,抬手将他扶起,满满的尽是无奈,“这可不是一句‘成全’便能成全的事情。云天固然对张衍有情,可张衍对云天又是如何,你我皆不知晓。若是两情相悦,云天又何必自苦到如此地步,连这点心思都难以启齿?” 孟至德似不曾想到这一层:“恩师是说,张衍会不喜欢云天?云天这孩子如何不好了?”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秦墨白替他拍平肩头一丝褶皱,“这等事情,从来都是百转千回,有时千言万语亦觉不够,有时妄说一字却都嫌太多。且看他们自己的吧。” TBC 45#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08-27 23:35:14 回复此楼 0 五十四 丹鼎院正殿之后乃是“天”“地”“人”三座大殿,取三才之意。穿过三大殿,山前乃是一方宽阔云湖,廊桥直入水云深处,接着一座鱼楼。鱼楼亦是三层,正合了“三光日月星”之道。 丹鼎院地位特殊,平日里哪怕是洞天门下前来,也无不毕恭毕敬,眼下却是难得的鸡飞狗跳。一道遁光遥遥而来,漫天清莲残影,整个湖泊被惊动,开出这个时令本不应有的花盏。道童们各自慌张,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口中小声喊上两句“真人使不得”,权当是尽力阻拦过了。 “叫那张衍出来!”秦玉毫不理会那些微弱的阻拦,厉声开口。 道童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刚想再劝,就见秦玉一振袖袍,打翻了那几人高的双耳丹炉,吓得一哆嗦跪倒在地:“真人……真人明鉴啊,我等实在不知……” 秦玉冷笑出声,她洞天多年,许多事情习惯了幕后推波助澜,已极少有如此动真怒的时候:“丹鼎院的人,你们丹鼎院竟不知,好,好,好。看来你们是……” “是如何?” 有人沉声开口,自远处廊桥缓步而来,走过云水莲花。 秦玉闻声一顿,终是转头,冷眼看向周崇举:“你带出来的好徒弟……你以为事到如今你还护得住那张衍吗?把他交出来。” 周崇举迎上那锐利目光,仍是沉静冷肃:“我的弟子自有我来管教,还不劳秦真人费心。” “管教?就凭你?”秦玉咬牙一笑,“周崇举,凭你那点微末道行,也敢指摘于我?” “我道行再微末,也知修身养性,反倒是秦真人洞天多年,如何还是那副焦躁性子?”周崇举望着她,挥手屏退了那帮子瑟瑟发抖的小辈,本要再说什么,目光落在秦玉脸上的时候却又忽地道,“如何哭了?出什么事了?” 秦玉下意识抬手抹过眼角,并不曾沾到湿意。她确实哭过,却也擦得干净,她并不知道周崇举是如何看出来的。随即她意识到自己这点小动作简直落了笑话,狠狠转过头不去看他:“与你何干?你与那秦墨白沆瀣一气,你们……” “秦掌门是你的师兄,休要口出恶言。”周崇举微微皱眉。 秦玉本已柔和了些的目光忽然又尖锐了起来:“秦墨白是我的师兄,那大师兄便不是我的师兄了吗?”她说至此处,抬手抵着额头深吸一口气,仿佛那积郁已久的话语终是猝不及防脱口而出。 周崇举注目她片刻,才道:“你我当年争吵,十次里倒有九次语涉你那大师兄,看来如今仍是。” 秦玉放下手,终是难得安静地与那双眼睛对视:“是。你当年便知道的。” 一池翻涌的湖水渐渐平息,那些肆无忌惮盛放的莲花也一点点收拢退回水中。秦玉不大记得第一次见周崇举时的样子,她与周崇举和离后也许多年不曾再见过,如今突然间相见,又并不如何陌生,却也无话可说。 “你……”周崇举张了张口,后面的话仿佛被掐在了喉咙里,停顿了半晌。 “恩师!” 有人匆忙穿过三殿而来,却正见周崇举与秦玉对峙,便知趣地在远处驻足行礼。周崇举见有外人来了,便也不再说下去,拂袖转身,沿着廊桥往鱼楼走去。秦玉看着那背影隐没在云水间,这才转头看了眼钟穆清:“无事了,走吧。” 钟穆清低头应声,跟在她身后:“恩师,方才得到的消息,掌门将昭幽天池赐予了张衍,还准他外出游历寻药,即刻出发,咱们怕是晚了一步。” 秦玉可有可无地点点头,眉目间有些倦倦的,仿佛刚才那个气势汹汹要拿下张衍的人并不是她。 钟穆清小心地观察着自家恩师的神色,不觉道:“恩师可是哭过?周掌院莫非给了恩师委屈受?”他说罢,又惊觉不妥,赶紧噤声。 秦玉转头瞥了他一眼,略有些疑惑:“如何这般说?” 钟穆清将声音放得更低,不敢又半点的不恭敬:“恩师……恩师素来喜在眼角描一笔淡妆,而此时却不见胭脂颜色,是以……” 秦玉抬手描过眼角,才想起那点不起眼的妆确实是被她揩去眼泪时随手拭去了,原来周崇举是这么看出来的,这么点小事竟也看出来了。那喜好她很多年前便有,那个人居然还记得。 她略微摇头,比起不曾捉到张衍的恼火,仿佛更多的是疲倦,那些前尘往事又一次占了上风,真是莫可奈何。钟穆清安静且恭敬地跟随着她,像是个温顺的影子。 山河一气云笈图横展开来,于灵页岛山腹内源源不断汲取着沸腾煞气,张衍瞧了片刻,心知还需要一阵功夫,便暂时遁出火峰,看着岛上诸人各自收纳物什搬上飞舟,即将往昭幽天池去了,忽地忆起一事,唤了罗萧到面前:“罗道友,我此番远行,倒还有一事要交托你办。” “但凭老爷吩咐。”罗萧轻声道。 张衍于袖中取出一截青翠绿竹:“待在昭幽天池安顿下来,你且选一处灵机充沛,水汽旺盛之地将此物栽种,好生侍弄。” 罗萧双手接过竹枝,细细看了:“这灵竹老爷是从何处得来?这可是件好东西,老爷且放心,奴家自然会好生栽培。想来等老爷归来时,这灵竹怕是也要长成一片林子了,正好为老爷贺喜,祝老爷更上一层楼。” “我看中此物,倒无所谓好与不好。”张衍淡淡道,“便劳罗道友多费心了。” “听闻张衍张师弟已得了掌门准许,外出游历寻药,临行前,掌门还将那昭幽天池赐了下去。” 范长青持着几卷文书与一纸消息,向着那个碧水清潭边那个身影低声禀告。 齐云天抬手抚过龙鲤浮出水面的脊背鳞片:“消息既已经传开,那想必他此刻也快上路了。” “是。嘿,说来这次世家也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倒是难道。”范长青略松了口气,笑了笑,复又叹息道,“只是不知张师弟这一去便要多久了,寻药这等事情,可当真考验机缘。两年之后便是门中大比,他这番错过了,实在可惜。” “不急于一时,机会,总是有的。”齐云天看着龙鲤把身子沉入潭水深处,便也由得它去。 范长青顺着这话沉思片刻,随即试探着开口:“那不知两年后的大比,师兄的打算是……宁师弟如今化丹,倒确实是不错的人选。” 齐云天摇了摇头:“宁师弟初才化丹,还需打磨丹壳。他无意于此次一争,我自然不会勉强。” 范长青点头称是,随即又不免有些忧愁:“那此番便没有合适的人选可以扶持了,前番的那黄复州犹在闭关,宁师弟又无意一争……不过任名遥任师弟已是玄光三重境,若能得机缘成丹,那倒还……” “不必了。”齐云天一拂袖袍,“由得他们去,作壁上观即可。” “师兄是说……” 齐云天缓步往内殿走去:“鸡肋之局,已无需费心。说来,近来玄水真宫的事情便劳烦师弟了。” 范长青一怔:“师兄又要闭关?” 齐云天笑了笑,略微点头,正要再嘱咐两句,但见一道飞光遥遥而来,挥手接过。那飞光范长青亦是认得的,乃是孟真人传召惯用的符诏:“这个时候孟师召师兄前去?莫非是三泊又有什么变故了?” 齐云天手指收紧了一些,随即又松开:“或许吧。” 五十五 水是山间寻常水,炉是砂銚煮水炉,新茶入水,小火烹之,起先并不如何清香四溢,待到一沸时,滤去面上浮着的一点细细沫饽,一股子馥郁茶香才不紧不慢四散开来。齐云天端坐亭中,安静地烹着一壶茶,一旁孟、孙二位真人设了棋枰,一局下得正值激烈处,棋子落在经纬上的声响格外清脆。 孟至德在中腹落了子,不做声地瞥了眼旁边煮茶的徒弟。 对面孙至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随即以目光向自家师兄示意稍安勿躁——这倒是极难得的,须知往日里从来只有他按捺不住性子,要孟至德从旁管教的份。 一盘棋下得委实胶着,孟至德心中始终揣着心事,虽已与自家师弟交过底,但他仍觉得难以宽心。上极殿中秦墨白的那些话始终让他唏嘘不已,仿佛齐云天还跪在殿外不曾起来过一般。 他修得上法洞天,一颗道心圆融无暇,还从未因这等事替小辈操心过。自听完掌门恩师的讲述,孟真人回头仔细一思量,念及破四象斩神阵时,自己遣了齐云天前去镇守阵角,若非张衍自有机缘,未曾身死,那自家徒儿便是连见那人的最后一面都仓促至极。想到这一层,他眼中忧色更深——这世间情缘委实浅薄,有时断与不断只在一线,实在是教人如履薄冰,何苦来哉。 孙至言落子叫吃,见对面孟至德若有所思,便知他还在忧愁齐云天的事情。 他转头打量了两眼那煮茶的年轻人,说来他也算看着这个孩子一点点长大,有了独当一面的本事。要叫他来评价一番,那齐云天自然是个顶好的苗子,性子好,也懂事,修为上更是不消说,听说世家那边都有好几个小姑娘暗自心仪。 至于齐云天喜欢张衍这件事情,孙至言倒觉得这实在不算是什么事情,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张衍模样不错,更兼有一份少年英气,齐云天会喜欢上,那是再自然不过的,无需大惊小怪。 七情六欲不过常理,孙至言一边琢磨,一边又觉得世事有时偏偏就这么有趣,缘分这东西,要命就要命在恰到好处四个字上。 他自忖这件事情是很值得撮合的,便是撮合不成,多点八卦消磨时间,也是极好的。 那厢齐云天煮好茶,斟了两盏请两位长辈用过。孙至言瞧着他那副端庄眉眼,只觉得自家师兄委实是在瞎操心,这么好的一孩子,那张衍如何会不喜欢? “来,云天,坐。”孙至言在棋盘边又拍出一小榻,端起茶盏转碗摇香。 齐云天从善如流地落座:“孙师叔今日仿佛颇有兴致。” “三泊之事解决得痛快,大大地掴了世家一巴掌,自然高兴。”孙至言尝了口茶水,点点头,“不错,不错。” 齐云天微笑道:“此番三泊之事,多亏了几位师长筹谋,师徒一脉才能扳回一局。” 孙至言嘿地一笑:“你可还说漏了一个人。此番破阵啊,说来说去,那张衍才真真是将军的一子。反正我是不曾想到。” 听闻“张衍”二字,齐云天神色依旧不动,笑得恰如其分:“张师弟能崭露头角,亦不乏师长们提携之功。” 孙至言听着这话虽说得平平,语气比之方才却又略柔和了一些,心里便有了底。 “那张衍毕竟是个良才。”孙至言喟然长叹,复又道,“说来,云天,你对他也不是诸多照拂吗?” “弟子的爱才之心,与老师师叔俱是一样的。”齐云天从容应答,话语不急不缓。 孙至言品着茶,嚼着话,咂吧了一下嘴,觉得这孩子实在是端庄得过了头。 “哦,只是爱才?”孙至言心知再怎么兜圈子也不见得能套出什么话来,还不如直截了当些好。 齐云天略微笑了笑:“师叔法眼,确实不止是爱才。张师弟原是宁师弟要举荐与我为徒的,我二人虽没有这师徒缘分,但弟子心中也是将张师弟如自家门下一般爱重的,这倒是一些偏颇私心,让师叔见笑了。” “……”孙至言被这番说是冠冕堂皇也不为过的说辞给震住了,若不是早听孟至德讲过这年轻人的心思,他几乎就要被诓了过去。 这孩子简直是要修炼成精了啊。 “你啊,”孟至德拈着棋子在一旁听了半晌,终是开口,“事到如今还不肯同为师讲一句实话吗?” 他啪的一声落子,转头看向自己的弟子。 齐云天连眉头都不曾动一下,在那听不出喜怒的话语面前,神色分毫不变:“老师想必已从师祖处都知道了。” “为师要听你自己说。”孟真人目光落在他身上,沉声道。 齐云天却难得地沉默了下去,他嘴唇稍微抿紧了一些,脸上的血色渐淡。 孙至言瞧着他们师徒俩这副样子,叹了口气,劝向孟至德:“算了算了,云天这孩子含蓄惯了,不说就不说吧,咱们又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意。” 齐云天缓缓在二人面前跪下,垂眉敛目,没有半点怨怼或尴尬,平静得几乎不像在说自己的事情:“该说的,不该说的,当日弟子在上极殿前俱已经说了。那些不堪入耳的字眼,老师不听也罢。一切过错皆在弟子,弟子愿领任何责罚。” “责罚你做什么,俗话说得好,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额……”孙至言说到一半觉得仿佛哪里不对,顿了顿,“你啊,师兄爱惜你这个徒弟都来不及,哪里舍得罚你?” 孟至德叹了口气:“云天,为师没有逼迫你的意思。你既然对那张衍有意,那等他回山,为师便成全了你们的好事便是。” 齐云天一直没有波澜的神情略微变了变,却并非是惊喜或者愉悦:“此事万万不可。” 孟、孙二人不觉一怔。 齐云天闭了闭眼,垂落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声音有些许涩哑:“弟子不过是……不过是一点痴心妄想,断没有因此强人所难的道理。老师之言,乃是为弟子考虑,弟子深感老师爱护,可于张衍张师弟,却是不公。”说到张衍,他的语气终是不再那么静如止水,“张师弟乃是良才美玉,师徒一脉对他亦是寄予厚望。此番三泊,他已被世家视为眼中钉,若再生出什么事端,流言蜚语,人言可畏,于他,百害而无一利。这本是弟子的过错,实在不必牵扯他人,老师若能体谅,便只当……便只当弟子这些心思从未有过吧。” 孙至言端着茶盏抿了一口,听着这话,有些感慨地摇摇头:“你这话才是说错了,喜欢谁从来不是什么过错。” “为师听你这话,是真的极看重张衍。”孟至德慢慢开口,似在斟酌,“既如此,又何必自苦?” 齐云天摇头道:“非是弟子自苦,实是……不配。” “你是三代弟子之首,岂可妄自菲薄?”孟至德皱起眉。 “弟子并非妄自菲薄,只是张师弟早就心有所属,弟子一缕私念已是不该,断没有再毁人姻缘的道理。”齐云天一字一缓,郑重地拜下身去,“若老师师叔真要成全,便请成全了张师弟与宁冲玄师弟吧。” 孙至言一口茶尽数喷了出来,一摔茶盏:“这小兔崽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说着便风风火火地化作遁光不见了踪影,也不知是往何处去了。 “……”孟至德愣了足足有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舌头,“你,你如何会觉得你宁师弟和那张衍……你怕是要气死你孙师叔……” 饶是齐云天精通世故,此刻也有些不得要领。 孟至德瞧了他许久,此刻亭中只剩他师徒二人,他终是抬手抚过齐云天的发顶,仿佛跪在自己面前的还是那个年少的孩子:“不要太委屈自己,云天。为溟沧,为师徒一脉,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齐云天不置一词,阖了眼,不曾摇头也不曾颔首。 那是一段他决意深藏,不会再教它重见天日的秘密,哪怕许多年后一切的悲喜苦乐都将因此而起他也毫无怨言。原来世间情爱说穿了是这样一种东西——喉中刺,肩头锁,心上刀,谁能奈何?无可奈何。 苍白的梨花飞起来的时候就像是洋洋洒洒的雪,有人穿过这片雪分花拂柳而来,黑衣深刻凛然。 他对他说……他说啊,我自当护得师兄周全。 那身影一直横亘在那里,不敢上前的却始终是自己。 这样短暂的句子居然还留有余温,足以化开那些冰凉的过往。是否正是因为一度太过艰难,也太过倔强,所以才会承受不住这一瞬间的柔软?世事本就无从讲理,因缘总是那么猝不及防而又步履蹒跚。 梨花一点点化作灰烬簌簌落下,那熟悉的面孔最后留下的神情仿佛是微笑着的。 有一阵皆一阵的冗长钟声响起,齐云天自梦中醒来,天一殿内仍是昏暗而寥落的。他一时间有些恍惚,低头时发现手中还紧紧攥着一截石青色的布料。 他略有些自嘲地笑笑,收起那截布条。他已经许久不曾梦见过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了,镜花水月,不过一场大梦,梦中再如何,总归是要醒过来的。 “真人,望星台钟声已起,十大弟子已至其七,车驾备好,随时可以启程。” 殿外传来童子恭敬的禀告,齐云天缓慢起身,长袖一阵,万千水波奔流拥簇而来,随着他一并步下高台,往殿外走去。 是了,今次大比,张衍归来,宁冲玄意欲争位,世家尚自留着底牌,鹿死谁手犹未可知,这才是眼下最需要去筹谋的事情。至于那些二十多年前的陈年往事,不过一场梨花落尽春又了,无需再想,无须再提。 TBC 49#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08-30 12:53:39 回复此楼 0 五十六 十峰山乃是鸿烈陆洲一处奇景,相传这十峰本为一山,坐落于风水险恶之处,多亏祖师出手,为改其造化,便以大神通剖为十峰,围出一片玄奇之地,反倒生出“见龙在田”之相,成了门中大比之地。 大比前二十日乃是明气弟子之争,紧接着是玄光境之斗,比之后面关乎师徒与世家之局的化丹境之战,倒少了许多腥风血雨,不过些许暗涌,也多在一些长老辈间。 齐云天端坐于墨盘龙蟒锁厢车中,膝上摊着一卷范长青送来的文书——上面将明气玄光的比斗说得详尽,末了附了头名的名字。刘雁依……倒是有其师必有其徒,齐云天合了文书略微一笑,转头看着远处海阔山遥之景。 望星台响钟,那便是召集参加大比的弟子前去闯关破阵,唯有突围而出者,才有一往十峰山的资格。齐云天支了额头,阖上眼,仿佛仍有些半睡半醒的倦意,一路穿云而过的凛冽劲风卷起他脚边逶迤的衣摆,上面的伏波水纹仿佛浪涌。大比毕竟是门中要事,他亦得正装出行,一身伏波玄清道衣宽大欲飞,腰间束着云纹织绣的丝绦,与如云大袖一并堪堪及地。玉冠束起些许碎发,余丝仍是披散在身后,总归是一副庄重端正的模样,不会教人挑出了差错。 他阖目小憩了片刻,蓄了些精神,遥遥地感觉到几缕傲然气机,不觉睁眼看向远处。 飘渺层云被水浪破开,十峰之上八道光华熠熠生辉。化丹境弟子自然不会有洞天法相那般磅礴之景,但丹煞外泄,门人齐聚,也能撑出一派赫然气势。 齐云天稍微换个姿势,目光落在第二峰上那片映日烟霞下。那瑰丽之景不似其他几峰那么张扬,却毫不输阵。看来他闭关的这些年,霍轩亦是精进不少。再过二十四年,三百六十年期限一到,自己自首座退下,世家怕也是准备要扶此人上位了。 这确是桩麻烦,不过霍轩此人,倒也还有些文章可做。至于其他人……他虽久不出玄水真宫,但门中大小事宜心中尽都有数,如今只消看上一眼,良莠优劣便已知大概。 齐云天刚要收回目光,却瞥见十峰包围间竟还有两道气势不输峰头的云驾,有一袭黑衣傲立其中,煞是好认。 心头略微一动。 隔了那样远,能看清的也不过一个挺拔的影子,却偏偏目光就追了上去。 齐云天听闻张衍曾去守名宫拜访过才洞天不过几十年的彭真人,便知先前借齐梦娇之口的提点起了作用。十大弟子之争,说白了不过洞天博弈,而那根基浅薄的彭真人便是能扶持于张衍的最好人选。 至于张衍身边伫立的是谁……宁冲玄修《云霄千夺剑经》,那凛然气势实在分明。 他撤了目光,略一抬手,便有千万天水南来,一道奔腾江流破开浩瀚烟云,直往北位第一峰去。 拉车的墨蛟自云头踏上这汹涌江流,齐云天垂眉敛目,不去看那十峰之景,也知众人目光俱在自己的车架之上。 自三百多年前他登上十大弟子首座之位起,每每大比,皆是他一人携两名执事童子而来,不带一个门人。他门下至今不过两个记名弟子,齐梦娇修为尔尔,自己也从不勉强她要有何造化;至于周宣,他一早便有言,若想于大比一争,那便自己去争,旁的弟子要如何闯关破阵,他便得吃一样的苦,过一样的关,不会因为师从玄水真宫门下便得半点优渥。 墨蛟拉车,一路踩水凌波,最后于第一峰稳稳落定。 一道道波澜为踏,齐云天缓步而出,长袖迎风翻飞,衣摆一级级拖曳而下,流纹暗显。他稍微揽袖,漫天奔流云水就如万里飞瀑直落而下,在他身后震出轰然大浪。一时间天地皆动,唯有他青衣轻缓,不动如山。 在场之人皆是起身见礼,无论师徒世家,无论修为高低,俱是齐声开口:“吾等见过大师兄。” 齐云天行至山巅之前横出的那一截高崖,纵观在场诸人,目光扫过空落落的第三峰,心中一哂,面上仍是那副温和而不失威严的神容:“诸位师弟请起。” 他这厢发话,余光堪堪与云中抬头的张衍一错而过。 “见过齐真人。”此时在场皆寂,唯有一个女道童驾鹤而来,稚嫩的嗓音一字字说得分明,“钟师叔因需闭关参玄,正值紧要关头,此次大比恐不能至。” 此言一出,世家与师徒的几位门人脸色都有些许变动,倒也不是讶异,只是习以为常间多了点“不过如此”的意思。 齐云天知道他们心中所想,也知他们缄口不言不过是在等自己的意思。钟穆清,说来钟穆清与他一度还是同门,只是时随事移……也罢,与琳琅洞天的恩怨,倒也不急着在这一时片刻。 “钟师弟修行勤苦,此乃我门中幸事,此次大比,不来也罢。”齐云天不过一笑了之。 那女道童听罢,便道了声“多谢真人体谅”,转头驾鹤走了。余下几峰的弟子闻得此言,也都收敛了神色,不敢有半点异议。 十峰之上忽地又安静了下来,自他到场后,世家已不敢再轻易谈笑,连带着师徒一脉也肃然以对,便是那庄不凡,齐云天遥遥瞥了眼,仿佛也坐得笔直了些。 眼下还有弟子尚在破阵闯关,时候也早,齐云天便在两尾墨蛟盘出的法榻上端然而坐,自童子手中拿过一卷细绢帛书,在膝头铺展开来,漫不经心地看着。 “齐师侄一到,这里倒是安静不少。” 来人是一个面目不过六七岁模样的小小童子,却一脸老气横秋,道袍上一片瑞兽祥纹。 齐云天抬头不觉一笑,吩咐童子设榻:“荀真人如何来得这般早?” 荀长老毫不客气地坐下,往云端扫了一眼:“若不来早点,那些子小辈怕是要上天了。” 齐云天知他指的是谁,反而低声笑了:“小辈有凌云之志乃是好事,长老不是常这么说吗?” “嘿,怕只怕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荀长老冷声道。 “张师弟当年三泊破阵大难不死,想来是必有后福的。”齐云天缓缓开口,情绪藏得极好,眼中只余一点刚刚好的笑意,“大比之上,刀剑无眼,不过有荀长老坐镇,想必众位师弟也不过是点到为止的切磋而已。” 荀长老如何听不出这话中含义:“这是自然,若有小子狂妄,我自当出手。”他说至此,又哼了一声,“似你当初那般的情形,这几百年倒也再未有过。横竖溟沧这么多年,也只有你一个齐云天敢一道紫霄神雷劈得十大弟子首座当场便去往生。” 齐云天听他说起往事,仍是笑得谦和端方:“真人这话便是在说我当年不知天高地厚,任性妄为了。” 荀长老打量了眼这个笑意安然的年轻人:“一转眼又是二十四年。听说你这些年断断续续地一直在闭关?似你如今三代辈独一个元婴,将来自有水到渠成之日,若是操之过急,反而适得其反。” “这是自然。”齐云天知道他是好意,“我闭关,世家也能安心一些。世家安心,便不妄动,不动,我等才好静观其变。” “是啊。”荀长老听罢,点点头,长叹一声,“一双双眼睛都盯着你这个位置,他们想要极了,却也怕极了。你当年那一番气势,震得他们足足三百多年不敢造次,只是不知三百六十年一到,局面又当如何变动。” 齐云天仍是淡淡的,看向远处:“江山代有才人出,将来造化不可估量者,自有人在。” 五十七 “那是荀一鹤荀真人,此番大比的裁正。” 宁冲玄与张衍同坐云端,眼下距离大比开始尚有些时辰,他本要闭目调息片刻,却见张衍的目光似落在齐云天所在的第一峰,顺着看过去一眼,以为他是好奇那个与齐师兄攀谈的小童子,于是出言解释。 张衍点点头,将目光收了:“我听说过,仿佛号称门中飞剑术第一。” 宁冲玄颔首称是,他修《云霄千夺剑经》,与那荀真人所修亦有相通之处,一度也曾听其讲解过些许心得要领:“荀长老颇有修为,辈分极高,为人更是严谨方正。是以如大比这般的斗会,由他坐镇,双方才能心服口服。且他为裁正,一是为主持公道,二也是为,”他顿了顿,“也是为大比之上少些性命纠葛。” 张衍端坐于烟云之间,任凭周围山峰劲烈却岿然不动。他是何等心思敏锐之人,宁冲玄话中虽只是一顿,但这一顿前后,已叫他听出了端倪。 性命纠葛……十大弟子自矜身份,便是前来挑战者与自己一度结怨,也断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出手夺人性命之理,以免落人口舌,他日反而自毁前程。那便只能是杜绝前来挑战者失了分寸,出手伤人。可十大弟子各个身负神通,哪里会那么容易就被…… 思及此,张衍忽地想起了什么,终是再向第一峰望了一眼。 险些忘记了,还真有人做过此事,且一出手,死的便是世家的十大弟子首座。初听闻时只觉得且赞且叹,现在临至大比,张衍始知当初那般张扬风光之后,必也是暗伏着重重杀机。 齐云天此人,除去一身元婴修为,心性与谋算也皆是高深莫测,不容小觑。 隔得太远,他只依稀看着齐云天与那荀长老客气说笑了两句,这位大师兄无论待谁,总是温和有礼的,全然叫人看不出他曾经的锋芒。 至柔者未必不刚,圆润者未必无锋,却不知他日能否领教一下齐云天的一身神通? 张衍转头目视其他几峰,并不想让自己的目光显得在第一峰上停留太久。余下几峰,除一个钟穆清未至,不知深浅,那几人皆是化丹修为,因有门人随侍,一团团气机拥簇,辨别不易。他最后看了眼第二峰上孤身前来的霍轩,此人明明门下亦有不少世家弟子,却一个不带,实显另类。 说到门下弟子,方才闯阵时,曾有个周宣自称是玄水真宫门下。他一度一直以为齐云天这等身份,纵使没有正式弟子,记名弟子也当不少,却不知为何前次造访玄水真宫时,连半个人影都不曾见到,便是此番大比,也不见他带一个门人。且那周宣既然也算是齐云天弟子,如何不随着齐云天一并上了十峰,竟还要自己闯阵破关? 他觉得奇怪,还要再想下去,此时谷中陆陆续续有了动静,那些修为稍次的弟子也渐渐破阵而出,聚集到这十峰之前。 张衍漫不经心看了一眼,却不意见着了个熟人。 大约也可以算是熟人吧,那任名遥当年三泊之战时如何出言不逊,他倒还记着在。何况先前他奔赴世家举办的品丹大会,此人还特地带人前来阻拦,口口声声说是奉了“一位师兄”的命令。 “那任师兄乃是孟真人门下弟子,可也是得齐师兄相助化的丹吗?”张衍仿佛不经意开口道。 宁冲玄瞥了眼,冷声道:“此人倒是意欲求齐师兄青睐,只是齐师兄那时闭关,不曾见他,孟真人更不会理会,最后仿佛不过丹成六品而已。” 张衍闻得此言,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齐师兄这些年仍是时常闭关吗?” “师兄这些年露面极少,除去前次大比出席过,其他时候闭关居多,我也只是偶尔得见。”宁冲玄沉声开口。 张衍想起自己几年前还曾去玄水真宫深夜拜见过,看着齐云天的样子倒并不像如何闭关参玄,又或者只是自己去得正巧,赶上了齐云天不曾闭关的时候。他看了眼下面的任名遥,丹成六品,那往后的道途也就不过尔尔了,话又说回来,能得齐云天相助成丹的,毕竟只有一个宁冲玄。 “人到的差不多了。”荀长老瞥了眼十峰之下聚集的弟子,“余下那些破不了阵的,要么修为不够,那么缺乏机缘,也不必再等了。” 齐云天将膝上帛书收拣起来,也随之看了眼人数:“二十四年一大比,看来又换了一批生面孔。” 荀长老站起身背着手:“你自己也说了,江山代有才人出。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齐云天也自墨蛟盘榻上起身,长袖委地,风姿绝然:“无隅,希声,焚香设案。” “是。” 两名道童各司其职,捧出瑞兽金炉,铺开神龛香案。齐云天行至案前,接过其中一人手中呈上来的风云简,解了束封行云流水地铺展开来,捏诀默念咒文。倏尔间一道金光自发卷中冲天而起,万千符文绽开,绵延不断涌入九天。那两名童子也化作朱砂白羽鹤振翅交错而起,飞入云霄。 “弟子等恭迎真人法驾。”他率先退后一步,躬身稽首,声音响彻十峰。 这恭请洞天的礼数于他而言是再娴熟不过的,自坐上十大弟子之首的那一天起,每一个二十四年,都是由他主持这仪式。 高处有仙雾彩霞幻紫流金,弦乐齐鸣鹤唳穿云,齐云天不必抬头也能感觉到那来自洞天修为的威压,震在这十峰周围,一览全场。众弟子得见此情此景,无不拜倒高呼:“弟子拜见诸位真人。” 这样的一瞬间,齐云天忽地想起了陈渊——当年那位十大弟子首座还未败在他手中之前,也曾在这第一峰上威风凛凛,开法旨,请洞天,臣服一片。 云头有威严的声音遥遥而来,免了礼数,齐云天抬头,望着那一片影影绰绰,高声开口:“诸位真人在上,门中弟子已是齐至,大比可始否?还请诸位真人示下。” “准。” 磬钟应声敲响,荀长老转身与齐云天见了个礼,便驾着云头飞入十峰之间。他素来不耐说什么冠冕堂皇之词,也知来到此地的弟子皆不是来听他说什么排场话的,横竖就是切磋比斗,斗法神通间见真招便是,便扬声道:“门中大比,规矩你们在十峰山前的石碑上已看过了,我不再赘述,自己掂量着轻重,莫丢了师长颜面还折了性命。大比开始,愿做第一人的,便自己站出来罢。” 他这般说罢,便在云头阖了眼,一副昏昏欲睡,再无兴趣的模样。 一时间场中鸦雀无声,齐云天立于崖前,心中自有一番斟酌。最先出头者,必率先引得洞天瞩目,却也最是如履薄冰,如此,便先投石问路一番,试试此次世家的动静也好。那就…… 他目光扫过山壁飞阁之上那一众兴奋且踟蹰的弟子,最后落在了一人身上。 那年轻人似有所感,往这边看来,面露惊喜之色,立时踏着飞鹞,率先来到比试之地:“孟师座下记名弟子,任名遥,特来请教方师兄!” 任名遥……齐云天皱起眉回想了一下,只记得不堪大用,旁的琐屑倒并不怎么想得起来。方振鹭乃是十大弟子之末,他倒是给自己挑了个好对手。也罢,横竖也算是世家门下,且先看看对面如何应对吧。 仙鹤童子已去,荀真人也已入场裁正,此刻第一峰上只余齐云天一人。他坐回墨蛟盘榻上,对场中之景兴趣缺缺,只不动声色地留神着世家那几座峰头的动静。 “这便是你们玄门大派内部的比斗吗?瞧着有些意思。” 齐云天闻声转头,看着不知道何时抱着膝盖坐到一旁的红衣女童,那大大的裙摆铺展开一片,像是开出的花。 女童将下巴抵着膝盖,纤细的手腕与脚踝自红衣红裙间露出,像是苍白的瓷器:“可算见你出门到个人多的地方,原来你也不是一直都待字闺中的啊。” “……”齐云天并不理会这些言辞,仍是淡淡地看不出喜怒。 女童见他不答,便觉得没了意思:“你的气色瞧着倒是渐渐好了一些,可是因为你那张师弟回来了,你心中觉得欢喜?唔,不过他回来这几年也不见你去见他,你分明是想见他的吧?” “洞天在上,前辈还是噤声为好。”齐云天平静开口。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喜欢的人就在那里也不过去,也不知道在害羞些什么?”真灵毫不在意地一笑,轻巧地站起身,拎着裙摆旋了一圈,“难得有这么多人,我可不陪你在这里干坐着,我要去找人啦。” 齐云天看着她娉婷的影子:“前辈自便,只是子时以前必得回来。” “省得。”女童不耐地摇晃了一下脑袋,长长的头发像是柔顺的绸缎披散着。她不过一个舞步般的旋身,整个人便化作飞花四散开来,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五十八 任名遥甫一下场,便率先亮出了一口漆黑罗盘,那罗盘之上星纹明灭流转,丝丝缕缕的剑气接连不断绽放开来。对面世家的方振鹭负手而立,一派目下无尘,俨然是全然不惧的模样。 齐云天抬手按了按额角,只看了一眼便垂下头去,翻看着摊开在膝上的帛书。那帛书足有数十丈,铺展开的部分尽数垂落在他委地的衣摆上。 一心倚仗外物,舍本逐末,虽然勉强修行到了化丹境界,但也就这样了。齐云天漫不经心地弹出一道符诏,顺手将帛书又展开了些——这是近些年来门下各个弟子的修行记录,按辈分一路排下,修行功法,闭关时日,讨争比斗等皆有记载。这本来只有洞天才有资格得以查阅,但他身份特殊,是以这卷帛书在玄水真宫也一样有留档。 “齐师兄。”范长青收到齐云天的传召,当即便赶来,此时所有人都只关注着那大比的第一战,倒无人注意到他的行踪。 齐云天抬头冲他一笑:“范师弟来了,坐。” 范长青在他下手扫出一方小榻坐了,心中却多少有点摸不准齐云天唤他上来的意思。 “为兄这些年怠惰得紧,许多事情记不大清了。”齐云天仍是垂眼缓缓地看着帛书,声音平静,“范师弟与任师弟接触得更多,想听听你对此人的评价。” 范长青往场下看了一眼,此时那任名遥的万杀剑盘剑气爆开,与方振鹭的水法在空中交击,震出大片光华。他掂量了一下,如实答道:“任师弟在孟师门下年纪最小,不过能修到化丹修为,也足可见其资质优秀。只可惜,任师弟丹成六品,后也不见孟师如何理会,想来也就只有如此了。” 齐云天点点头:“还有呢?” 范长青一怔,他原以为齐云天是想听有关这任名遥的修为评价,却不料自己斟酌一番竟没有回答到点子上。但再一想,他又渐渐琢磨过来这个意思,若说修为评价,似齐云天这般境界,哪里还看不透一个任名遥的底细?何况还有修行帛书在。自己这位大师兄想知道的,必定是一些旁的东西。 “这任师弟,唉,修为如何倒还是其次,最可惜的是心性上先输了一筹。”关于任名遥,范长青倒确实想起了些旧事,“师兄可还记得昔年三泊除妖之事?” 齐云天的手按在帛书上,顿了顿,随即抚平一点褶皱:“恩。” 范长青叹了口气,转头看了眼云上两个模糊的影子,他本不是多嘴多舌之人,但既然齐云天问起了,自然没有不答的道理:“昔年三泊除妖,师弟也曾主持一方,任名遥任师弟与张衍张师弟都是前面一批深入南荡泽的弟子。那时张师弟才从魔穴被师兄救出,不过入出玄光,而任名遥已是玄光三重境。张师弟是师兄意欲提携的人,而任名遥身在孟师门下,非但不心存照拂,反而处处与张师弟为难。” 听至此处,齐云天终于抬起头,也不去看场中混乱的比斗,目光在半空云榻上一扫而过:“与张师弟为难,想必他是讨不到好处的。” “那是自然。任师弟仗着自己是洞天门下,又曾得了师兄授艺,难免自骄;可要论器重,张师弟在师兄这里,才是头一份的受器重。”范长青笑道。 齐云天也只是淡淡一笑,复又道:“几年前世家的品丹大会,任名遥假借我之名,前去阻止张衍。此事你可知晓?” 范长青心头一惊:“那厮竟如此大胆?” “胆子不止是自己的,也有可能是别人借的。”齐云天靠着墨蛟盘榻,将帛书又拉出一截,细长的手指抚过墨蛟狭长的颚,漆黑的鳞片将他的手衬得白皙。 假借齐云天的名义行事……便是范长青跟随齐云天多年,也是断然不敢的,更何况任名遥是借着齐云天的名义去为难张衍?若此说来,只怕这小子自从在孟师面前失了宠爱后,就去另觅高枝了。范长青沉吟一番:“如此说来,那任名遥是与……”他不敢妄言,只抬头看了眼高处那一片洞天云霞。 “微光洞天也好,元贞洞天也罢,就算是琳琅洞天,亦有可能。”齐云天微微笑着,范长青忌惮的,他却无需避讳,“左右他们想防的还是我罢了。” 范长青闷声听着,嘴上虽然不敢议论,但心里也清楚。齐云天再有二十四年便要辞去首座之位,而那张衍摆明了就是齐云天所要提携之人,颜、朱二位真人岂甘心这空缺被旁人顶了去?更何况这二位真人与正德、长观洞天素来不算完全的一条心,眼见张衍成丹,有了一争十大弟子的实力,更会忌惮其投靠齐云天这方。 他还在沉思,却闻得一声飞鸟悲鸣,场上气机波澜忽起。范长青站起身,只见那任名遥一天剑光皆被方振鹭击溃,若非一旁的荀长老及时出手,灭却方振鹭的神通,非要落得个肝胆俱裂的下场。 “可惜。”齐云天仍是专注地看着帛书,头也不抬,话语平淡。 范长青却被这平淡话语惊得有些脊背生寒,先前齐云天曾说与张衍为难的人必讨不到好处,如今这任名遥的下场已不是简简单单一句“讨不到好处”那么容易了。 范长青重新坐下,旁的弟子可能只觉这不过是一场寻常比斗,后进弟子前来讨教,十大弟子出手指点,也算有来有往。但于范长青看在眼里,却品出了许多种意思,心中对齐云天的谋算只有敬服,不敢有半点异议。 “师兄以为,此番世家那边会如何动作?”范长青有意将刚才那一场比斗揭过,于是转头与他说起旁的。 齐云天曲起手指敲了敲膝头:“世家新进弟子里,可堪造化的不过尔尔,他们一时半会儿必不会推出来。要说能用的,也不过几颗陈年的棋子罢了。” 说至此,他似有所感,抬眼望远处看去,目光一凝:“该是洛师弟下场了。” 范长青顺着他目光看去,但见一个不修边幅,落魄邋遢的修士拎着酒壶摇摇晃晃踏着烟云而出。那人一身腌臜至极的褚灰衣袍,一脸胡须拉碴,与这大比的宝相庄严之势格格不入。范长青这才明白为何齐云天会有此一说。 那厢那落魄修士入得场中还不忘先灌一口酒,无视周围窃窃私语的议论,向着第八峰高声道:“洛清羽,洛师弟,我来会你!” “这周用与洛师弟的事情当初闹得满城风雨,若非师兄出面帮忙周旋,平息了流言……”范长青对当年那桩子事还有些印象,不觉叹了口气,“洛师弟也是,何苦为了这种人背那么多蜚短流长?” 齐云天稍微撑着额头,暂且搁置了膝头帛书,终是把注意力稍微移到了场上。 “此人名为周用,师弟该是听闻过的他的名字。”宁冲玄听得身边张衍发问,淡淡回答。 张衍自然听说过这人的事情,不说放在世家,便是放在溟沧,这都是出了名的“自毁前程”的显例——入赘陈氏,偏偏又不专心道途,反而与女妖暧昧,还诞下骨血。到头来反而被逼得手刃那母子二人,一蹶不振,再无出头之日。 “关于此人,还有一桩流言。”宁冲玄看着洛清羽纵身下场,诚然他不是一个八卦的人,但是跟随孙至言多年,耳濡目染,自然也接触到不少八卦,“听说多亏了齐师兄,这流言才没有越传越广。” “愿闻其详?”张衍同样不是一个八卦的人,但事关齐云天,他却还是想听一下。 宁冲玄正色,哪怕是说起八卦,他也没有半点嬉笑之意,一样肃然以对:“说是当年那周用被陈氏逼迫,一定得杀了那女妖与自己的孩儿后,自山门失踪了好一段时日。一开始旁人只道他是动手去了,谁知拖了许久也不见踪影,便有人道他是与那女妖私奔去了。陈氏那边大怒,要派人追杀,就在这时,周用又回来了。” 张衍一挑眉:“哦?” 宁冲玄看着场下周用一扔酒壶,汇聚全身丹煞,顿了顿,复又道:“是被洛清羽洛师兄带回来的。” 张衍看着那青衣修士一入场便迎上对手的丹煞却分毫不乱,听着宁冲玄的讲述若有所思:“洛师兄与那周用想来是有交情?却不知这谣言因何而起?” “我入门时此事已生,了解得不多。”宁冲玄看着下方斗法,眼见那一片丹煞与洛清羽铺开的绿意青芒相撞,沉声开口,“听恩师说,洛师兄带着周用回来时,自己浑身伤痕累累,周用虽昏迷不醒,却毫发无损。而且洛师兄身上的伤,听颜真人验过之后,说正是被那周用重创的。” 张衍不觉重新看向场中,但见两人一击之后,各自退后分开,烟云散去,周用步履虚浮踉跄,洛清羽虽破碎了半幅衣袖,但犹自从容而立。 “后来门中便起了各种不堪入耳的谣言,除却说那周用外,还说洛师兄与那周用也有首尾,更有些伤风败俗的污秽之语。此事当初一度沸沸扬扬,幸亏齐师兄出面,言及洛师兄外出本是受他所托,替他寻一桩弟子机缘,回来时偶遇周用,却一时不查那周用已然疯癫,这才大意被伤。”宁冲玄继续说了下去,周用与洛清羽一战的胜负既然已分,他便已有了下场之意,“齐师兄出面,无人敢不信,更不敢再议论,此事才了了。” 他说罢,一振衣袖,奔赴入场向着第九峰下了战书:“苏闻天,我来会你。” 张衍还在咀嚼着段八卦,便见方才给自己讲八卦的人雷厉风行地下了场,不觉一笑。自己这位宁师兄,实在是个耿直的个性。 TBC 52#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09-03 16:38:39 回复此楼 0 五十九 “筹谋二十余载,宁师弟终于也将得此一位了。”范长青远眺着那白衣飒爽的身影,不觉赞叹。他自己虽然也是化丹修为,但自己有几斤几两重他心中从来都有数,倒也从不求这十大弟子之位,只一意辅佐齐云天。宁冲玄是师徒一脉大力栽培的人才,齐云天也花了不少心思,如今终于要水到渠成,他自然是欢喜的。 然而齐云天端坐蛟榻上,神色却不见如何轻松缓和,反而隐约有些凝重。 方才周用一招便败,转头向世家几名洞天道自己神通不敌,绝非是为了哗众取宠,而是大有深意。洛清羽修《青灵显化元微法》,比起主攻,更修一份绵延韧性,是以为了辅佐这门功法,还修了十二神通中的“虚一元命气”做保命护身之用。方才周用拼尽一身丹煞全力,硬是逼得洛清羽进退两难,只能忍着断手之伤先将其打伤,再以“虚一元命气”接回手臂,权作无恙。两人一击便退,眨眼间除却修为高深者几乎无人能分辨其中端倪,便道是周用一击也不过震碎洛清羽的衣袖,却不知背后惊险。 周用如何对敌,洛清羽如何应阵,这本是他二人的私事,齐云天虽然略知一些隐秘,倒也不会妄加评定。只是周用向着世家洞天那番提示,却不得不叫他留心。 齐云天目光落在宁冲玄身上,眉头微皱——宁冲玄丹成二品,于二十年内破开丹壳,已是不易,但与那苏闻天交手,毕竟还欠缺了些独到手段。如今师徒一脉是否能振兴,全系于他,便是夺位不成,也断不可有何毁伤,损了道行。是以孙真人也暗中传与了他那“虚一元命气”,宁冲玄习得此神通,却不轻易外露,门中知晓此事者寥寥无几,世家更是不会得到半点消息。 若苏闻天不知宁冲玄身怀如此神通,待得一会儿战局杀至不死不休时,他便会自诩木法老到绵长而不退,那便是宁冲玄以《云霄千夺剑经》冒死破敌的最好时机,只要抓住这个机会,有“虚一元命气”在,便不愁大事不成。 然而刚才周用那番话,分明是在提醒世家,师徒一脉会此神通者未必只洛清羽一人,宁冲玄曾修金木之法,十有八九也会这木法神通。 此言一出,无论世家那群老狐狸先前是否想到这一点,现在也都该想到了。 齐云天以手支额,面上仍是抿出一点淡而得体的微笑,并不显露立场。哪怕众人皆知他是师徒一脉的中流砥柱,此刻他也断不会露出半点偏颇之心。他冷眼看着云霄之中一道微弱灵光落入苏闻天手中,目光一动。 这一下,却叫世家占了先机。 若宁冲玄能拿下此局,那便只是有惊无险;若不能击败苏闻天,甚至只是打成平手,只怕都于大势不利。 若真到了那一步,倒不能不早做打算了。 张衍知道宁冲玄这一场将是此番大比的关键,师徒一脉能否压过世家,全看此局胜负。他于云端凝神注视场中比斗,却又忽地想起什么,抬头看了眼第一峰。 隔得太远,齐云天的身影在一片云遮雾障间不算清晰,只能得见一袭青衣端然,不动如山。这位三代弟子中的第一人稳坐钓鱼台已有三百多年,这样的比斗在他眼中想来也只是棋子博弈而已。 张衍不觉若有所思,宁冲玄在他还未外出寻药时便已成丹,却不知为何没在上一次大比上一争,反而候到此时。门中局势高深莫测,或许是师徒一脉暂且退让,与世家维持平静,只待今次发力;又或许是宁冲玄丹成二品,需要花上多年时间来冲破丹壳,更近一层。但留给师徒一脉的时间也不多了,齐云天在那个位置上的日子,到底只剩下二十四年。 此刻场上苏闻天已然出手试探,却被宁冲玄一道剑光轻易破去,那剑光分明只是随手一击,却已有长虹贯日之势,震得十峰内外的烟霞云雾尽数散去。 二人的身影在一片层峦耸翠中格外醒目,宁冲玄是同辈弟子中出了名的俊朗出尘,白衣迎风招展,于盛放的剑光中荡漾开一片凛冽素色。而几十丈的苏闻天则是一副奇相,倒并非张衍以貌论人,只是他那副形容,放至一片十大弟子之中,着实有些上不了台面。 张衍这般比较也不过一念,宁冲玄与苏闻天的交手眨眼间又过了几个来回,局面胶着起来。他心中知晓,双方这是在蓄力自身的杀招,只等最后一刻。四面八方观战的弟子各个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人的一招一式,张衍却在这时候看向了齐云天的方向。 场下二人斗法间烟云已散,他终是看清了那个青色的影子。齐云天与旁人一般俱望着场中比斗,目光沉静,神容平和,不见如何的心系胜负。然而张衍却隐隐从他的眉宇间窥出些许忧色,未必就如面上那么从容。 是了,此局于师徒一脉干系甚大,齐云天自然关注。更何况下场的是宁冲玄。 张衍远远地看着齐云天,想起刚才宁冲玄说起的旧事。齐云天身在十大弟子首座的位置,拉拢人心的手段不可谓不高明,总是来得恰到好处而又不漏痕迹,事后旁人回想起也只有感恩戴德的份。 听闻微光洞天的颜真人身为掌门二徒,行事与孟、孙二位真人素来有隙,齐云天这般回护,实在做得巧妙。 十大弟子,莫说师徒一脉,便是世家,仿佛也曾有人承过齐云天的人情。总有人议论他张衍如何得齐云天看中,想来那齐云天看他,也不过看一枚称手的棋子而已。可惜自己纵使还未得棋手之身,也断不会任意由人拿捏操纵。 齐云天似乎抬头望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张衍便在同时转开了目光,继续关注宁冲玄的比斗。 他也不大明白自己为何要如此揣测齐云天,但仿佛唯有这般解释,才能说得通齐云天待他的种种。齐云天当年让范长青提携于他,前往三波除妖,栽培之意一目了然,但后面闻得他要入那四象斩神阵,便也只把他当将死之人,不再过问。后来他破阵而出,外出寻药,齐云天便借着向他的徒弟施恩,以示拉拢;如今他丹成一品归来,齐云天待他又如从前一般礼遇,说来说去,总绕不开一个“利”字。 三年不见,齐云天看着仿佛比他之前去玄水真宫拜访时更见一番气定神闲之态,像是修为更加精进的缘故,又或是十大弟子之位终于将有宁冲玄的一席之地,让他这个师徒一脉的首座暂且安下心来。 此时日影渐西,场中局面愈发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只在转瞬。 场中二人各自手中忽地乍现锐利光芒,张衍目光一紧,心知终于等到此局关键。 “不好!”范长青一见那苏闻天手中光芒,便知糟糕,一下子站起身,“大师兄!世家竟然亮出了丧神刀!宁师弟他……” 齐云天仍是淡然微笑的模样,他看着场上二人各自断腰斩头又续上之景,没有半点动容,只是眼中已见凉意:“宽心,不过是一道藏了刀气的符箓,也就这一击之势。宁师弟有虚一元命气护身,可保无恙。” 但也到此为止了。 双方以平局告终,这步棋下到此处,已是如陷泥泞,举步维艰。世家绝不会到此为止,他们必回趁此机会再施后招。他们会如何做?又想从何处下手?若不能防住……没有什么不能,必须得防住。 齐云天目光渐冷,沉吟片刻,自袖中掏出一面棱花镜。 他指尖凝了些许灵机,在镜面上匆促潦草的写了几行小字,字迹在镜面上一闪而没。 场上荀长老显然也被这等两败俱伤的阵仗惊了一惊,言道此乃平局,教他们各自退下。齐云天看着宁冲玄回到云头,张衍替他招出软云助他调息,目光停顿了片刻,便知自己方才隐约觉得张衍曾往这边看过来只是一点错觉罢了。 六十 九霄云天之上,师徒一脉几位洞天真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大好看。 “世家竟然连丧神刀都亮出来了,当真是看得起我那徒弟!”孙至言咬牙切齿地开口,用力一拍云榻,若非孟至德的气机在一旁拦着,他此刻便要直截了当地杀过去,先让世家给个交代。 孟至德看了他一眼,示意稍安勿躁,但眉宇间也有几分肃然。他转头向颜、朱二位真人道:“两位师弟如何看?” 颜真人轻咳一声,摇头叹了口气——他如何敢答?宁冲玄会虚一元命气一事,若非是因为洛清羽与周用交手的缘故,也不至于被世家知晓了去。瞧瞧对面孙至言那副样子,他还不至于这个时候去惹得一身腥。 倒是朱真人眉头紧紧绞起,如今师徒一脉四个十大弟子中,只有齐云天与自己门下的庄不凡还未下场。齐云天……还没有哪个不要命的敢去试一试那紫霄神雷的厉害,世家若要动手,估摸着也只有拿庄不凡作筏子。如今世家已拦了宁冲玄一程,若是趁热打铁,再向庄不凡叫阵,恐怕他也得暗中助上自家徒儿一波。 孟至德看得出他二人各怀心思,自己心中又何尝不暗自忧虑。沉思间,他忽觉有风而来,扬起一阵气机波澜,他抬手一揽,竟然是一方雪白锦帕,角上绣着红蝶成双的花案。孟至德瞧着这女子物什一愣,随即便被孙至言一道气机捉了去。 “大师兄你如何会有这种东西?难道你终于想通要找位……”孙至言瞧着那帕子上的花纹甚是精巧,觉得有趣且惊喜,随即目光落在锦帕上的几行小字上,脸色一变,看向孟至德,“大师兄,是云天传上来的消息。” 孟至德忙接来看了,目光随之一变。那锦帕在他手中停留片刻,转眼便化作一阵素白梨花四散开来,没了踪影。 “世家竟会打出这般的如意算盘,那群老狐狸……”孙至言气得磨牙,望向洞天那边的目光又锋利了几分。 颜、朱二位真人不明所以,但也知必是极关键的事。需知大比明面上最忌讳私相授受,世家传苏闻天丧神刀符箓也需暗中做手脚,隐匿了气机瞒过在场那群化丹弟子;而齐云天要传递消息上达天听又不被世家那群洞天发现拦截,实在不易,甘冒如此大的风险,传来的消息定不简单。 孟至德目光沉着,一扫世家方向,最后看了眼下方十峰景象:“云天所料不错,果然是那苏奕鸿下场了。” 朱真人心头一跳,苏奕鸿他略微听说过,仿佛是苏闻天的侄儿,此人乃是个力道修士,若是与自家徒儿庄不凡对上…… 他这厢还在苦思对策,孟至德复又向着孙至言道:“是时候了,去唤冲玄上来吧,勿要给了世家可乘之机。” “自然不会叫竖子得意!”孙至言挥手招来一名随侍童子,“去,叫冲玄上来见我,立刻,马上,不许有半点耽搁!” 童子骑着仙鹤忙不迭地飞了下去,唯恐误了大事。 一旁颜真人拈须沉思片刻,目光落在场上,但见那苏奕鸿环视一圈十大弟子后,竟是向着苏闻天叫阵。嘿,这倒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不对,颜真人心中一惊,忽然想通了世家的用意。 果不其然,场下只闻得苏闻天轻描淡写开口道:“不必比了,我与这大侄儿早已交过手,十战九败,我不是他对手,在此认输就是。” “世家真是好算盘。”朱真人此刻显然也是回过味来,冷声道,“苏闻天与宁师侄战成平手,却又自己承认不敌苏奕鸿,这岂非是说,宁师侄也不如那……” 他说到一半,发现孙至言以一种极危险的目光盯着自己,便还是把后半截话咽了下去。 孟至德审度全局,便知若按如此架势,是要宁冲玄与那苏奕鸿再战一场。然而宁冲玄方才使出那虚一元命气,实力与全胜之时自然不可比,世家是想趁机彻底绝了宁冲玄此番上位的机会。更有甚者,是想趁此机会,折了这难得的人才。 “亏得云天消息来得刚好,否则便凶矣。”孙至言看着下边苏奕鸿叫阵宁冲玄,却被传令的童子打断,长舒一口气,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在云榻里。 随即,他似想起什么一般,往孟至德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话说回来,大师兄,如今这张衍已成丹归来,他和云天那档子事……” 孟至德面色不动,只是才松缓的目光又凝重起来:“张衍才归来时,我便试过云天的口风。” “如何?” “他对那张衍,仿佛仍是挂念得紧,却又……”孟至德低叹了口气,“诚然,我们都已知冲玄那孩子对张衍是清清白白,可云天仿佛仍有顾忌。我也是刚才才想到的,你说那张衍会不会对冲玄……” “他敢?”孙至言一下子抬高了声调。 颜、朱二位真人转头看了过来,不知道是什么又惹到了这尊杀神。 孟至德赶紧按了按孙至言的手腕,示意他不要声张。孙至言这才意识到事关云天那孩子的声誉,不宜声张,也把声音压了下来。 “大师兄,你且放心。”孙至言正色道,“云天是个好孩子,别的不说,便是冲着他此番传信相助,我也必定帮他搞定这件事情。” “……你意欲何为?” 孙至言浮起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 “……”孟至德被他这副故弄玄虚说得心头一毛,“莫要乱来,不说云天那孩子性子言极柔而行极刚,倔起来我也没办法;那张衍……更不是省油的灯。” “师兄不必担心。”孙至言点头示意这些轻重利害自己都知晓,“其实他二人欠缺的不过是一个契机而已,因缘若是到了,自然就水到渠成了。” “你待如何给他们一个契机?” 孙至言叹了口气:“云天这孩子,就是失于端庄了点,需知这种事情,一味的正人君子是成不了的。不过话说回来,那张衍一表人才仪表不凡,他竟然还能坐怀不乱,足见道心坚定。总而言之,师兄,待得此番大比一过,你就等着好消息便是。” 孟至德虽觉得不大懂,但还是满怀信任地点点头。 眼见着世家一番盘算落空,齐云天便知自己托那真灵送去的消息还算及时。只是经此一事,师徒一脉终究还是落了下风,如何扳回这一局,还需考量一番。 此时场中弟子被这一番兔起鹘落的惊变所震,谁都不敢上前。齐云天合计,觉得也该是张衍下场的时候了。他心中刚这边想着,便见一道剑光飞入场中,不觉微微一笑。他先前听闻张衍曾抓了一名萧氏族人,只怕是有未雨绸缪之意,此番他叫阵的,极有可能是十大弟子排位第五的萧傥。 不过萧傥此人,手下还有个修炼飞剑的洛元化。以萧傥的脾性,必不会轻易出手,定要先派此人一战。 齐云天斟酌了一下几人的修为,沉吟见忽见有一道遁光入场,抬眼看去,那面孔倒也不算陌生。 “咦,这黄复州……”范长青也是一怔。 在线阅读全文访问:xianwangwen点cc(鲜网文站) “是张师弟先到,荀长老自有裁决。”齐云天口中虽如此说,但心中却隐约有了猜测。 便如他所料,那黄复州被荀长老劝退,却不肯离去,反而径直道:“我自出关之后,曾在门中听得张师弟的名声,今日此来,正是欲想张师弟领教高明,还望不吝赐教。” “怕是这黄复州想要再与萧傥一战,不肯让张师弟抢先了去。”范长青揣测了一番,皱起眉,“黄复州多年闭关修炼,连上次大比不曾参与,也不知习得了什么神通。只怕张师弟……” 齐云天稍微坐起身,看着张衍还礼一笑道:“这位师兄说得哪里话来,门中大比,本是同门之间互证短长,既然这位师兄有意,在下敢不奉陪。” 张衍应敌在他意料之中,他在意的,却是黄复州此番挑战,来得有些蹊跷。 黄复州绝非是为了与萧傥一战才下场,此人一看便是为阻拦张衍而来。是世家埋的棋子?还是…… 齐云天转眼看向飞阁,但见一个带着面纱的娉婷身影倚阑远望。若没记错,此女先前一直陪伴在黄复州身边,而印象里黄复州勤于修炼,并未与谁缔结道侣。 齐云天何等修为,只一眼便看出那女修乃是琳琅洞天门下。 琳琅洞天……这四个字每每想起,那感觉就似指甲抠过砖石一般。齐云天微微眯起眼。 黄复州修“两极星罗磁光”,最擅对付剑修,张衍只需与之交手几回合,便会知晓其根底,改以别的手段对敌。那些神通十有八九是他为了对战十大弟子准备的,此刻若被黄复州逼出,若再被琳琅洞天动了手脚,只怕后战艰难。 “听闻黄复州曾去范师弟的碧萝岛一叙?”齐云天忽然笑着看向身边的范长青。 范长青闻得此言,赶紧解释:“大师兄明鉴,当时那黄复州造访玄水真宫去正逢师兄闭关,是以小弟请他到碧萝岛小坐片刻,暗示他此番大比,重在推宁师弟上位,无暇顾及其他,建议他徐缓图之。” 齐云天见他如此诚惶诚恐,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无需紧张:“你以实情相告本是好心,可惜有人却借着这实情趁虚而入。倒是我等大意了。” “师兄的意思是……” “这黄复州,修为几何暂且不论,心性却格外坚韧。他修行不易,一心只为在大比争得一席之地,好照拂同门。是以他此番出关,是存了志在必得之心。”齐云天审视着场中交手的二人,淡淡道,“而他知晓我等无意扶持于他,走投无路之时,若有人予他一个机会,他如何能不落入彀中?” 范长青面色郑重:“师兄以为此人该如何处置?” 齐云天微微笑了笑,笑只一瞬,却似青锋开刃:“此战无论胜负,便是张师弟不予计较,我也自当替师徒一脉计较一番。” 六十一 范长青在一旁听着,暗自咋舌。须知齐云天素来很少将话说得如此露骨,虽是笑着,却显然已是动了真怒。这黄复州也是,放着好好的路不走,非要得罪到玄水真宫头上来,何苦来哉。 “如此说来,是世家想借这黄复州之手消耗张师弟的实力?”范长青看着场中剑光时隐时现,张衍一袭黑衣张扬凛然,与对手斗得有来有往,不觉道。 齐云天看着那黄复州果然在张衍催动剑丸时使出两极星罗磁光,却仍是微笑:“他还不配。” 范长青闻言更专注地看向场中争斗,那黄复州的实力他是清楚的,齐云天却说此人连虚耗张衍也不配……他自然不敢质疑齐云天的眼光,眼见张衍收起剑丸祭出五灵白鲤梭,这才恍然。有此等宝物在手,何愁拿不下一个区区黄复州。 只是还未等他松一口气,黄复州转眼间也亮出一件漆黑的法宝,乍一看如同一团浓墨。这却是范长青都不识得的了。 “那是专困法宝用的囊羞兜。”齐云天轻声开口,“琳琅洞天这次真是大手笔。” 范长青听他语涉琳琅洞天,便知这黄复州原是秦真人推出来的一枚棋子。那位秦真人也当真是好盘算,自己门下有一个钟穆清却屡屡不至大比,反倒是利用旁人来借力打力。但事关洞天博弈,他也不敢再多想,这一届大比来得当真是暗流汹涌,却不知最后师徒一脉与世家谁才能拔得头筹? 齐云天不作声地看着张衍轻松制了那囊羞兜,以五灵白鲤梭重创黄复州,平静地拈着袖口。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结果,那么接下来便该是…… “萧傥!”只听张衍向着第五峰高喝一声,十峰间俱回响着他的声音。 “啧,张衍这小子,倒教我想起了云天当年的样子。”孙至言坐在云榻间看着下面的动静,眼见萧傥座下的洛元化迎战,张衍斗过一场却仍是游刃有余,忽地嘿的一笑,“大师兄可还记得吗?诚然,云天当时一番话说得可就彬彬有礼得多了。” 孟真人抚须微笑:“张衍比之云天,要更多几分锋芒。” 宁冲玄此时随侍在一旁,闻得两位洞天真人谈论起齐云天与张衍二人,凝神听着。 “爱徒你有所不知,”孙至言瞥见宁冲玄的神情,知他定然也好奇为何自己有此一言,于是坐起身认真地与他说道起来,“你齐师兄与那张衍一样,皆是成丹不过两三年,丹壳未破便参加了大比。当时我们都劝他莫要争这一时,韬光养晦,先突破窍关方是上策,谁知大师伯说……唔,总之你齐师兄最后还是下场了。” 宁冲玄点点头,这段故事他是知道结果的:“然后齐师兄战胜了当时的首座,世家的陈渊。” 孙至言一噎,觉得自己精彩的讲述就这么被打断,实在是难受:“你说着倒是轻巧,当年我们看着可真是惊心动魄。那陈渊出身陈氏,背后有几大世家做靠山,已是元婴修为,前几次大比,十大弟子中屡屡有后位者想要一试这首座的位置,皆是无果。当时你孟师伯想着,参加便参加吧,权当历练,以为云天也就是去拿八九峰头那两个试试手。结果你齐师兄一下场就往那陈渊在的第一峰去了。” 说到这里,孙至言清了清嗓子,拿捏出一副端庄斯文的样子,将嗓音放得缓而柔和,还不忘装模作样地一拱手:“‘在下齐云天,斗胆向陈师叔讨教。陈师叔德高望重,修为精深,还请不吝赐教。’”孙至言学完,又换回自己的声音,“听听这话,啧,真是多么客气有礼的砸场子啊。” “口中那么客气,后面动起手来可没见他客气。”颜真人在一旁听着,知道他们在说当年那场大比,凉凉地开口。 孙至言一挑眉:“和那帮家伙动手客气什么,难不成还要我们同他们礼尚往来吗?” 朱真人与颜真人交换了个眼神,示意没必要与孙至言逞那口舌功夫,但也跟着补了一句:“这世间许多事情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不过此一时彼一时罢了。当时只顾着风光,却忘了世家受此大辱,岂会善罢甘休?那十六派斗剑……” 一股凝沉的气机在瞬间如山岳般压下,朱真人陡然住口,看向孟真人。后者仍是平静的模样观望着下方张衍与洛元化的比斗,不见丝毫多余情绪。 宁冲玄也只觉得呼吸一滞。唯有孙至言拉了下孟至德的衣袖,笑道:“师兄你瞧,那洛元化虽然飞剑了得,可比起张衍果然还是要逊色不少。”孟真人略微一笑,神色依旧淡淡的,但宁冲玄却感觉到那股无形气机便这么悄然撤去了。 孙至言这边看了两眼张衍使出的幽阴重水,正要继续和宁冲玄摆谈当年那些琐屑,就见张衍一个闪身从原地消失,眨眼出现在洛元化面前,一招便击碎了此人身上的遁光,将洛元化打飞出去:“小诸天挪移遁法?这不是云天……” 孙至言虽未说完,但宁冲玄也知道他心中所想。这小诸天挪移遁法,十大弟子中唯有他的大师兄齐云天习得。 “这张衍与齐师兄是什么关系?”萧傥抚着长髯,眼见着这一番变故若有所思。 旁边有他的同族忙上前两步提醒:“师兄身居高位,难怪不知。听说二十多年前,这张衍不过区区一个明气弟子,入海眼魔穴修行,却被困其中,正是齐师兄出关之后,亲自前往将他带出来的。” “齐师兄亲自前往……”萧傥不觉沉思起来,“这些年来齐师兄屡屡闭关,二十年里倒有十九年是不见人的。这张衍,何德何能?怕是背后还有几位洞天推了一把。”他看着洛元化被荀长老扔回了第五峰,虽然心中忿忿,但面上也只能一派坦然地叫人赶紧去接那手下败将回来疗养。 洛元化既然败了,那他也免不了亲自出马。怕只怕张衍背后若是齐云天或是师徒那几个洞天,恐怕还免不了藏了更多手段。 孟真人看着萧傥遁光下场,又盯着张衍审度半晌,才低声开口:“那小诸天挪移遁法想来当是掌门恩师下赐。云天是知道分寸的,断不会私相授受而不报与我们知晓。” 孙至言点点头:“若真是云天教的那倒好了,一番传道受业,再添些指教切磋,往来几次,何愁不能增进感情?” “……” “冲玄,你可瞧清方才张衍那小诸天挪移遁法?”孙至言同孟至德说笑完,转头又同宁冲玄聊了起来,“这可是门花心思的神通,莫说你们这一辈也就云天会,当然,现在还要再添个张衍,当年的十大弟子里,仿佛也没有谁习得这门神通。当时云天叫阵陈渊,那陈渊自然要拿乔,便先遣了座下一个弟子对战,谁知几下就被打落云头。陈渊也是狡猾,仗着自己首座身份言道难得有这样的年轻才俊,不如多叫自己门下去切磋切磋,于是又派了自己的得意弟子上阵。” 宁冲玄不觉皱眉:“这不合规矩。” 孙至言觉得讲故事便是要有人在旁边时不时接上一句那才有意思,自己徒儿果然懂他心意,于是一边作壁上观,一边絮絮道:“那陈渊的大徒弟……诶,叫什么来着?总之已是去往生了,不记得也罢。那人还颇有些讨巧手段,云天与他缠斗几回合,便知那是陈渊派来虚耗他丹力的,自然不会上当。但也不曾马上还手,与对方斗足了一个时辰,这才施展小诸天挪移遁法将其击溃。” 此时场上张衍与萧傥约好各自攻守一轮,一较高下,张衍率先出手,挥袖捏诀,转眼便是三百六十五滴幽阴重水飞出,一派浩然之势。 “孙师弟,方才为兄便已瞧见此物,一时倒还不能确定,现下再看,这岂不是你少时所用幽阴重水么?”孟至德对张衍的比试显然是极为上心。 孙至言连连点头:“师兄看得不差,正是那幽阴重水,不想这张衍竟能将此水练至周天圆满之数,当是下了苦功的。”他话里说得自有一份意味深长——以张衍的心性,将来造化自然不差,与齐云天当可匹配。 孟至德不说好与不好,只沉着目光望着场上的年轻子。 “敢问恩师,”宁冲玄见孟真人不再发话,这才与自家恩师继续刚才的话题,“为何齐师兄一早看破玄机,还要平白耗上一个时辰?” “这便是齐师侄心机深沉之处。”朱真人一掸拂尘,未等孙至言开口,便轻飘飘地抛出一句半赞半讽的话,“他若是特地耗上一个时辰再使出小诸天挪移遁法,便教人以为这便是他一直暗藏着想对阵陈渊的神通,实在是斗至不得已,这才先行使出,让陈渊先生出一份轻敌的心思。” 孙至言听着这话便不乐意了,冷笑连连:“如此便轻敌,那也是把自己的脑子落在洞府里了吧。”他这边嘲讽完便不再理会,拉着宁冲玄继续诉说往事,“一连折了两个弟子,那陈渊只有下场。你齐师兄的性子你也知道的,眼前天打雷劈都是那副端庄的样子不会变,一连打了两场,还是刚才那副上前叫阵的样子。但陈渊毕竟老到,知道他修《玄泽真妙上洞功》,最擅久战,怕是想与自己耗一个平局,于是一出手便存着要压制的心思。只是他到底小瞧了云天,一不留神双方竟斗得不分胜负。老实说,为师当时瞧着,都替云天那孩子捏一把汗,只觉得一招一式都委实惊险。” 宁冲玄虽未亲眼得见,但听得自己恩师都如此说,不觉也领会到了其中的斗法激烈。 “双方从早斗到晚,那陈渊眼见自己与一个小辈耗了如此之久还未分出胜负,一颗争强好胜之心愈烈,再则也是为了挽回首座颜面,当场便施展出《坤玉微尘功》中几门大神通,想要一鼓作气分了胜负。他全力施为,自身自然疏于防备——这也不怪他托大,谁能想到云天竟然习得了十二神通中上上难的紫霄神雷?想来云天与他周旋一日,等的也就是这一瞬间的破绽,一个小诸天挪移遁法避开大罗天袖,翻手便是一道紫霄神雷轰下。啧,乖乖,莫看那惊雷只有一道,当时可是整个十峰都被震得抖上三抖,对面陈渊还来不及施展护体神通,便被紫霄神雷砸中,击落在地,当场就只剩一口气了。” 孙至言说到此处,显然是想起了当初世家那些个发青发白的脸,觉得十分痛快:“当然,这一口气剩了也和没剩一样,那陈渊当场就被陈真人送去转生了。” 他望了眼下面张衍与萧傥的切磋,看着一旁裁正的荀一鹤,又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自那以后,大比的裁正便愈发严苛,再没见过谁能那么痛快地收拾世家那群嚣张的小子们了。 六十二 “萧傥的好算盘。” 此时场上张衍先攻过一轮,萧傥虽以玄功抗过了幽阴重水,却也并未找到机会收回五灵白鲤梭。眼下攻守交换,两人看似不动,实则神通已经交锋。齐云天看着萧傥施展出九岳清音,略微凝神——这门神通说来他实在不陌生,当年与前任十大弟子首座交手时,这也曾是陈渊的看家神通。 张衍若有底气挑战萧傥,那自然是做好了完全的准备。齐云天虽是这么想着,但还是不能完全安心,略微阖眼,稍稍放出些许气机不易察觉地感应了一番萧傥的九岳清音,竟觉察到其间蹊跷。 无怪乎只是施展一番九岳清音那萧傥便已面露疲色,那人竟是想以清音刺入张衍肺腑,暗中伤其根本。 齐云天睁开眼,看着萧傥自认平局,却不似范长青那般松了口气。他思忖一番,正要叫范长青去唤下场的张衍来第一峰,就听闻张衍竟又是一声响亮叫阵:“杜德,你可敢下得峰来,与我一战?” “……”齐云天按了按额角,终有些无可奈何。他挂心张衍可能被萧傥暗伤,又感叹对方丹成一品的神完气足少年锋芒,一时间只觉得自己拿他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范长青见齐云天难得有些忧色,赶忙道:“齐师兄,可是张师弟这叫阵有什么不妥吗?” 齐云天将一点不恰当的神色收敛,温和一笑,将话题揭了过去:“张师弟连斗三场依旧面不改色,足见其元神充沛雄厚。许久不见杜师弟出手,为兄也很有兴趣,只是眼下子时将至,却不知留给他们的时间还有多少。” 范长青眼见着杜德先派了座下封臻出场,想起一桩旧事。因着事关张衍,他觉得很有必要告知齐云天一番,于是声音放低了一些:“这封臻据说修为也就尔尔,但是他有个同族胞妹,还颇有资质,在琳琅洞天门下修行,很得秦真人喜欢。” “哦?”齐云天面色如常,继续听着。 “那女修名唤封窈,听说,当然,小弟我也只是听说,听说她对张师弟,颇有几分爱慕之意。”范长青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八卦,一本正经地开口。 “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齐云天静默片刻,微笑道,“张师弟龙章凤姿,有人倾慕是理所应当之事。” 范长青点点头:“不过张师弟一心向道,怕是对这等事情从未想过要花什么心思,可怜那封师妹一腔芳心,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范长青言者无心,齐云天面上的笑意也不曾如何变化,目光黯了黯,转向远处晦暗的天色。便是一个封臻容易解决,留给张衍的时间也至多不会超过一个时辰。一个时辰……杜德此人看似冷淡,实则刚烈如火,加之修《赤霄瑞玦书》,真要交斗起来,只怕张衍未必能讨到好处。 不过……齐云天重新看向张衍,面色稍霁,有坐忘莲在,杜德的火法再高明,一时间也伤不了他。 他隐约预见当是平局告终,心下稍宽,想起还有另一件事情需要自己劳心。 不过一个多时辰便是子时,“花水月”中的真灵竟还迟迟未归。之前之所以叮嘱于她要子时前归来,便是顾虑到她曾被自己的紫霄神雷废了修为,元气大伤,哪怕沉睡调养二十余年,也还是虚弱,不可离开法宝太久。这些利害她本人也当知晓,断不会真像孩童贪玩误了时辰。 念及对方毕竟帮自己向几位洞天传了消息,齐云天思量再三,还是决意去寻一寻。 “范师弟,稍后今日大比结束,你……” “齐师兄。” 齐云天正在与范长青嘱咐,忽觉一道凛然气机落于第一峰,抬头但见宁冲玄白衣飒爽而来,手上捧着一卷法书。 “宁师弟。”齐云天微微一笑,目光自那法书上一扫而过,“可是几位洞天真人有法旨降下?” 宁冲玄颔首:“正是。方才掌门传下谕令与几位洞天后,孟师伯便遣我来将此间消息呈与师兄知晓。” 齐云天眉头微动,双手接过法书展开,饶是他城府极深,也不由皱了皱眉。 ——竟是命师徒一脉的关键弟子今日之后都再不出战。 宁冲玄奉命呈书而来,自然不知其间写的是什么,但观齐云天的神色,也知必是什么郑重之令,不敢大意,也不轻易询问。 片刻后齐云天便已有了计较,起身抬手一拂,法书在他手中化作几道光芒飞入云霄。他向着那几道光芒行礼开口:“弟子谨遵师命。”待得那些灵光隐没于霄汉间,他这才回身向着范长青与宁冲玄道,“烦劳两位师弟传话于师徒一脉各位洞天门下弟子,待得今日之比结束,便来聚沙堆洞府一叙。” 范长青与宁冲玄点头领命。 齐云天转头看了眼场上,此时张衍已斗败了那封臻,叫对方有苦说不出:“张师弟也是我辈的才俊,将他一并叫上,大家认识一番也好。” “是。” 还有一个时辰便是子时,齐云天摩挲着袖中那面棱花镜,最后还是向范、宁二人道:“为兄便先行一步,有劳二位师弟了。” 张衍看着一道流火青烟飞入场中,显露出杜德白衣冷面的模样,心中暗算时辰,知道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与区区一个萧傥斗至平局算得了什么,他今日便要叫那些洞天真人好好瞧瞧他张衍的身手。 这般想着,目光竟不自主越过杜德肩头,遥遥地看向第一峰。 只是他却并未得见某个青色的影子,第一峰上唯有范长青还在,身边伫立一人白衣烈烈,竟是之前被孙真人召去的宁冲玄。 对面杜德负手而立,言行冷淡:“张衍,你出手吧。” 张衍转而将视线放在自己随即的对手身上,一捏剑诀率先动手。也是好笑,自己何必在意齐云天在是不在?这次大比自己只需要按着先前的计划一展身手便是。想来齐云天此番唯一关注的,也就唯有先前宁冲玄那一战,如今局面已定,自然没有再留下的必要。 虽然“花水月”已祭炼,但齐云天从未把这当做过是自己的法宝肆意使用——当年祭炼这件法宝,一则是为了摆脱那片小界的权宜之计,二则也是唏嘘那真灵的遭遇,权当随手相帮而已。何况那真灵脾气古怪,有时实在叫人难以应付。只不过这些年对方多在沉睡,醒来后也是修炼居多,双方倒也相安无事。 齐云天循着法宝指引,在十峰附近徘徊一圈,忽地镜面一闪,隐约可见一抹熟悉的红。 他将“花水月”祭起,让这件真器带领自己前去找寻,行过一片山流溪涧,他终于找到了那个红衣黑发的身影。 女童就坐在水中,长发头发被打湿,像是片捞出来的乌黑水藻贴在身上,宽大的红裙浸在水里,乍一看如同晕出了一片浓艳血色。她目光似有些无神地注视着某一处,眼眶周围尽是胭脂色。 “前辈?”齐云天轻声开口。 女童并不理睬他,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 此时月光凉凉地自云头洒落,山水被淋出一片明晃晃的颜色。齐云天没有贸然上前,手执棱花镜,礼貌地伫立于岸边,望着那个水里的身影。 “……真可怜啊。” 过了很久,女童才沙哑着嗓子开口,声音是与她面目不符合的苍老。 齐云天垂眉敛目地注视着她。 女童转头,漆黑的眼眸里不带一点光,空洞而凉薄:“你猜,我说得是谁?” 齐云天半跪下身,对上那空无一物的目光,不作声地叹了口气,递上“花水月”:“前辈气机稀薄,不可再逗留在外了。” “是么,原来我还活着啊……”女童咯咯地笑了起来,借着月光看着自己那双细小苍白的手,“我都忘了。” 她这样一副半痴半傻的样子让齐云天困惑,却也不知从和问起。 女童扭头看着他,笑嘻嘻的样子却让人有些心里生寒。她踩着水站起身,却没有听话地回归镜子里,反而伸出已经有些稀薄透明的手,抚摸上那双温和凝定的眼睛:“这么多年了,你可曾因为记得而后悔过?你可曾因为他不记得怨怼过?” 齐云天感觉到眼前的凉意,眼睫扑朔了一下,话语却始终平静:“我为此心满意足,不敢奢求更多。” 女童眨了眨眼睛,目光里渐渐有情绪醒了过来,不再如之前那么死寂荒芜。 “前辈已经找到那个人了是吗?”齐云天感觉到她的情绪不再神经质,终于缓和开口。 “我不知道。”真灵抬头看着漆黑的天空与苍白的月色,“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他。他和许多人在一起,也许是我认错了人。” “总会找到的。”齐云天淡淡道。 女童倏尔一笑,却不知为何笑起来有种婉转凋谢的失魂落魄,她拎着裙摆轻巧地消失在棱花镜中,只留下齐云天一个人待在蜿蜒的溪流旁。 齐云天收起镜子,只觉得那冰凉的感觉还残留在眼前,连同着那沙哑的问句。 ——你可曾后悔过?你可曾怨怼过? TBC 54#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09-06 13:18:25 回复此楼 0 六十三 范长青得了齐云天的嘱咐,自然不敢大意,与宁冲玄商量了一番,便决定分头通传,由宁冲玄去洛清羽和庄不凡所在的峰头走上一遭,自己则去飞阁中通知那些今日旁观的师徒洞天门下,捎带着也等张衍下场,好叫上他一道。 他一道遁光落于飞阁间,便有一人迎了上来:“范师叔。” 范长青转眼看去,见一年轻道人朝自己拱手微笑,一声水纹仙绶袍在夜风之中飘然欲飞,竟是齐云天座下的弟子周宣。 诚然,周宣不过只是一名记名弟子,但齐云天座下桃李稀缺,并无正式门人,连记名弟子也不过齐梦娇与周宣两个,自然不可轻慢。范长青和蔼一笑,示意不必多礼:“周师侄客气了。我在齐师兄那里未曾见到你,还在纳闷,原来你竟是在此处。如何不同齐师兄一并上那第一峰?” 周宣正色:“小侄能得恩师授道已是恩典,断没有一味仰仗恩师而懈怠的道理。若连破阵那一关都无法闯过,岂非在大比上辱没了恩师的名声。” 范长青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不愧是齐师兄门下,你有这般心性,道途必能走得长远。” 周宣转头看了眼场中比斗,那一阵烟火剑光端的是叫人眼花缭乱。他口中微苦,面上仍是礼貌微笑:“却不知范师叔何故来此?可有什么需要小侄帮忙的地方?” 范长青笑道:“齐师兄有令,召师徒一脉各位洞天真人门下的才俊前去聚沙堆洞府一会,我这是来传话的。” “那……”周宣顿了顿,终究还是没问出一些不自量力之语,转而道,“那位张师叔并非洞天门下,可在此列?” 范长青瞧了眼与杜德斗得不相上下的张衍,不觉暗自赞叹,随即道:“张师弟虽非洞天门下,但今日一番大显身手,足见其实力非凡,自然也是在齐师兄邀请之中的。” 周宣也望向场中,看着那胶着局势心思复杂,沉思片刻后向范长青一笑:“师叔想来还有旁人要通知,不如先行一步。张师叔这里由小侄等着。待得一会儿张师叔下场,小侄领他前去聚沙堆可好?” 范长青斟酌一番,到底还是点头:“那便麻烦周师侄了。” 聚沙堆位于十峰以北不远处,乃是一片河滩,江水汹涌,浊浪排空,滩上碎石淋漓,水间浪潮起伏。若换做往日,这里本该是一片大浪滔天之景,而随着齐云天缓步而至,那些磅礴大潮便被看不见的力量镇压下去,偃旗息鼓,静静地盛出天上一轮皎皎明月。偶尔清风徐来,月色起了波澜,便如水里开出了素白的花一般。 齐云天随手布了一座龙牙大舟悬于江上,施施然入内,弹指间便是一片宝帐熏光,十二颗明珠由金蟾啮住,熠熠生辉,照出满室通明。 他步上主位落座,看了眼一旁滴漏——距离子时不过只有半刻了。 他想起几位洞天传下的法旨,隐约觉得此番退让来得蹊跷,却不能完全领悟出其中含义,只隐约感觉到这风平浪静之后的暗流涌动。他思量也不过片刻,随即阖眼凝神,气机盘转于识海,确定张衍身上的坐忘莲并未发动,这才安下心来。 坐忘莲尚未临危而出,可见张衍对杜德足够游刃有余。丹成一品,果然是……果然是如何呢?他心中赞叹,却又不止是赞叹,仿佛欣慰有之,欢喜亦有之。 “劳大师兄久候,我等来迟了。”十来道气机落于飞舟上,陆续有人掀了帘子进来。为首的是洛清羽,身后跟着庄不凡,宁冲玄紧随其后,在后面便是其他一些化丹修为的弟子,皆是洞天门下。 “劳烦诸位师弟跑上这一趟了。”齐云天微微一笑,受了众人的礼数,“都坐吧。” 洛清羽转头向着庄不凡拱手一笑,让出左手位:“庄师弟请。” 庄不凡也不推脱,便在左手位率先落座,洛清羽随之在齐云天下手右边坐下。齐云天于主位看着这一番动作,笑意不变,向着宁冲玄道:“宁师弟也先坐吧,范师弟那厢想必迟些才到。” 宁冲玄拱手称是,在洛清羽身边坐了,将次一席的左手位留给了还未到的范长青。 齐云天素来不以三代辈大师兄的身份压人,此时虽是有洞天法旨要通传,也不会拘了他们的一时谈笑,当即也捡着今日大比的一些事情同他们先说了起来,在场的人都知道分寸,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心中俱有数,面上总归是一派其乐融融之景。 话语谈笑间范长青也领着些许同门到了,齐云天不动声色瞥过一眼,倒并不曾见张衍。范长青见齐云天目光,便心领神会,上前一步低声回禀了两句。 席上诸人都出身洞天门下,从前也相互打过不少交道,眼下环视一圈,便知人已齐至,却不知为何齐云天还没有发话的意思。在场众人虽以微光、元贞两位洞天门下居多,但大师兄的威严便是世家都不敢如何麻烦,何况他们。庄不凡隐约猜到了齐云天等的是谁,心中憋足了火气,洛清羽一贯好脾气,只笑着继续与范长青说起一桩趣事。 不过片刻,玉帘便被一掀,有一个黑衣身影从容而入。 齐云天的目光自帘外周宣隐没的身影上一扫而过,随即落在张衍身上。 ——这一室的珠光说不清是太明还是太暗,那张永远叫人印象深刻的脸被一袭黑衣衬得疏朗而凛然。那身法衣他之前曾估量着他的身高叫人改长了些,于是那宽袍大袖越见潇洒。那个瞬间,齐云天几乎觉得,并非是这一室明珠照亮了那张脸,而是这个人姗姗地来了,才照亮自己的视线。 他年轻挺拔,意兴飞扬,骨子透着骄傲,也许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明亮。视线撞上了,便没有办法再挪开。 手指一点点收紧,齐云天知道这不是一个适合仔细注视那人的好时候,于是朗声笑了,打破短暂的沉寂,起身相迎:“张师弟也是来了,来,快来席上坐下。” 他一起身,众人皆不敢再坐,不管情愿还是不情愿,都只能跟着站起来,摆出一副客气友善的模样。 “齐师兄。”张衍拱手朝他见礼。 齐云天趁着这一刻细细地看过他的眉眼,见他一连斗过几场依旧不见疲乏之色,衣上更是一点多余褶皱也无,便知最后杜德那一场他只图平手,未尽全功。一眼看过,他点点头,便稍微转了视线,以目示意范长青来安排,自己转身回到了正中高位主座坐下——他无意替张衍招惹更多蜚短流长,范长青自会处理得很好。 范长青赶紧上前与张衍闲话起了当年情分,自然也不忘将那些洞天门下一一介绍一番。有齐云天在,自然无人敢给张衍脸色看,被介绍到了也只有堆出笑来尽了应尽的礼数。范长青边说边领着张衍在下首落座。那位置并不算靠前,但也不是最末,与孙真人门下另外两个化丹弟子在一处。那两人已是皓首白发,可见老态,却精神矍铄,一见了张衍便拱手问好,显然是对他今日的大显身手佩服至极。 众人貌合神离地又客套几句,渐渐的,舱内便安静了下来。 齐云天本是稍微有些闲散地支着额头,等着那些琐屑话语淡了声音,这才直起身看下去。他目光平淡而温和,一个个看过去并未有多少严厉之意,却叫人不敢对视。 正德洞天门下唯有自己与范长青、任名遥三人,自然,任名遥已不可用;长观洞天门下除却宁冲玄以外,剩下两名化丹弟子元寿将尽,想来也是等不到下次大比了;余下的十几二十人里,除开张衍,便尽数是微光洞天与元贞洞天门下。至于洛清羽与庄不凡二人……齐云天不作声地微笑,总归都还在拿捏之内,无需在意一时得失。 “今日召诸位师弟来此,乃是告知你们,自明日始,至七日后,众弟子不得师命,不得自行出战。”他沉声开口,字句缓而清晰。 “什么?大师兄,这,这是何意?”意料之中,有人不觉惊呼出声。伴随着这样突兀的话语,舱内众人纷纷交换着困惑讶异的眼神,窃窃私语起来。 齐云天垂着目光依旧微笑,虽不曾开口,却已足够让那些议论之人胆战心惊地噤声。有几人显然是颇得洞天真人看中,知道一些大比内情,偷偷瞧向宁冲玄所在的方向。后者自闻得齐云天所言后,也只是挑了挑眉,随即面色如常地端坐。 “宁师弟,想必孙师叔也与你说过,此次大比,你也无需再去争了。”齐云天转而看着宁冲玄,知道他终归有些不甘,安抚了一句。 宁冲玄点头,起身正色答道:“师命不可违,既是恩师所言,那冲玄身为弟子,自当遵从。” 如此,那便只剩……齐云天的目光不易察觉地扫过张衍,但见张衍含笑正坐,面色如常,眼中却有思虑之色。 齐云天知道众人必定心中忿忿,此番师徒一脉只扶持宁冲玄一人,已叫他们做了陪衬,若此番宁冲玄不得上位,则下次他们依旧只能为他人作嫁衣裳罢了。不过,便是没有这些事端,自己也断不会看着微光与元贞洞天做大。当初沉疴难愈,腾不出手来,如今是时候将那些旧账一笔笔清算了。 “诸位师弟若有别的看法,不妨各抒己见。”他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从那些议论纷纷上轻而易举地碾了过去。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人人都知这是洞天法旨,谁敢再有异议?何况齐云天虽是笑得平易近人,却无人敢挑战这位首座的权威。洛清羽率先起身,庄不凡自然也没法再坐,其余人等跟着纷纷站起,一并答道:“我等谨遵大师兄之命。” 六十四 齐云天目光一一扫过那些或低眉顺眼或心有忿忿的脸,知道他们再如何悻悻,也不得不在自己身份与威压前垂下头来。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早已明白了何为高处不胜寒,何为不怒而自威,哪怕笑得温和,也叫人心底生寒。 他抬手示意众人坐下,温言道:“我知你们心有困惑,不过修道一途,我辈所求从不为一时名利,若被沤珠槿艳迷了道心,反是得不偿失。” 众人点头称是。 “大师兄所言甚是。”庄不凡开口道,面色有些肃然,“只是我等虽不主动出战,但若是世家欺人太甚,难道还要一忍再忍吗?” 齐云天转头看向这元贞洞天门下的得意弟子,眼中仍是宽和的笑意:“庄师弟所言不无道理。只是大比本就是门中为同门切磋较艺所设,若有后进弟子讨教,自然无有不应的道理。莫说你与洛师弟,便是为兄也当有此准备。” 庄不凡对上那微笑的目光,没由来有些心虚,立刻垂了眼睛。齐云天固然可以说自己时刻等着人前来挑战,但又有几个人有胆子一试第一峰的威严? “说来,洛师弟。”齐云天转而看向下手的洛清羽,“你今日与周师弟一战,胜得固然干脆,但下次,切记不可再莽撞了。” 洛清羽自那平和的话语中听出了些许告诫意味,心中一凛,低下头去:“多谢师兄提点,今日确实是小弟思虑不周。” 齐云天知道他领会了自己的意思,笑了笑。眼下洞天的意思已经交代完毕,他也无意说得太多,便道:“时候已晚,为兄便不久留诸位师弟了。待得大比结束,我们在好生一聚也不迟,今日先到这里吧。” “那我等便先行告辞了。”众人陆陆续续起身,最后也不敢失了礼数。 “好生歇息吧。”齐云天点头受了他们的礼,摆手示意他们自便,“范师弟且留一下。” 众人皆知范长青是齐云天亲信,自然也不奇怪那后面一句,当下各自告退,背过身去面上的不平之色终是显了出来。唯有宁冲玄面色平静,不以为恼,反而在临走前先同张衍招呼了一声。 齐云天淡淡瞥过一眼,转头不作声地一笑,目光黯了下去,带了些倦意。 众人散去后,舱内兀地有些空荡,齐云天反而觉得这空荡才是教他熟悉的清静。范长青候在一旁,齐云天不开口,他自然不敢轻易打搅。 齐云天本是要留范长青问上两句周宣的事情,按了按额角抬起头时,忽然一怔。 张衍竟还不曾离去。 他站在那里,隔得不近也不远,有种叫人踏实的坦然。胸口像是毫无防备地被撞了一下,所以呼吸才会难得失了调理。心头浮上一股无法描述的情绪,像是有什么升了起来,提起一点意外与隐秘的欣喜。但这欢喜来得并不真切,如同没有根的浮萍,若是拨开了,剩下的仿佛又是戚戚。 齐云天对上那沉稳凝定的目光,终是抿出恰到好处地微笑,示意他上前说话:“张师弟,是否还有话要与为兄说?” “不错。”张衍上前几步,在他下手坐下,抬头微笑,却又不失郑重,“师兄方才所言,是要我等弃了此次大比,无需去争那座次,不过师弟我却有一法,定能让宁师兄此次成为那十大弟子之一,不知师兄是否有兴趣一听呢?” 齐云天一怔。 一颗心反而安稳了下来,终是摆脱了那一瞬间的无所适从。只觉得,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这个人确实是为了宁冲玄才来到自己面前的。 手指略微捏过袖口,那一点织绣花纹的触感从指腹传到脑海。手指隔着一层衣袖收紧,指甲陷入掌心的感觉便不那么明显,刚刚好够他摆脱那一点无谓的思虑,换做同样镇定的神容:“若是张师弟真有此法,不妨说出,那下次大比,为兄必也为你争得一席。” 张衍拱手笑了,一室烛光落在那双眼睛里,明亮却又深沉:“敢问师兄,是否已在此位之上坐得三百余年了?” 齐云天看着那双眼睛,忽忆起第一次与张衍相见时是在海底魔穴,那样昏沉的光线里,他的眼中依旧是有光的。 “不错,已是三百三十六年了。”他轻而缓地回答。 齐云天迎上那目光,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然后,他看着张衍起身——那样一袭黑衣振袖而起的时候,能看清袖口前襟上的暗纹——他听着张衍的声音响起在舱里,清晰而响亮,一字一句都无比分明:“那么便请师兄提前退位让贤,则宁师兄必能上位。” 范长青本是沉默地侍立在一旁,闻得此言饶是他一贯镇定也不由惊怒:“什么?张师弟,你这出得什么鬼主意,还不快快收回此语!” 张衍却依旧淡然,笑着望向齐云天,目光钉在他身上:“师兄以为如何?” 齐云天已不大记得上一次这样直白地与张衍对视是什么时候,或许他们其实从未如此直截了当地注视过对方。自己习惯了躲闪与规避,习惯了隐忍与克制,他认识了张衍二十多年,其实相处的时间屈指可数,就连他的名字,都是几经他人之口才能传到自己的耳边,然后将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埋得更深。 从“花水月”离开的时候他就清楚地知道,他终其一生不会再有靠近这个年轻人的机会。张衍忘了,其实这很好,他这样的人,目光本就该着落在与他相衬的人身上。自己差点害了他,但好在总归没有耽误了他以后的路。 张衍的眼睛里依稀有自己的影子,他的目光很稳,情绪也冷静,显然是深思熟虑过的。他一贯不是个草率的人,更不会一时感情用事。他肯来同自己说出这样大不敬的话……齐云天缓慢地微笑,他不希望自己的眼睛里会泄露什么不合时宜的东西,他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需要三代辈大师兄这层身份。 张衍也许是为了宁冲玄,也许是为了自己,也许是为了别的,其实无论是为了什么,自己都会竭尽全力如他所愿。但是十大弟子首座这个位置压得太沉,逼得太紧,他当年满手鲜血地接过这个位置,便成了师徒与世家博弈的中流砥柱。微光与元贞洞天哪怕对他心有忌惮,却也动他不得,更勿论正德与长观洞天还要他来压服众人,平衡全局。齐云天并不需要谁能明白,但是张衍既然如此坦然地站在自己面前,说出了请求,自己总该给他一个恰当的回答。 ——他何尝不知若是再拖二十四年,自己便要去位?若那时宁冲玄还不得入十大弟子,则师徒一脉便真的退无可退。但是现在退位,师徒一脉失去了他这个十大弟子首座,待得世家霍轩步入元婴,双方势力亦将悬殊。 这盘棋从世家推出苏奕鸿与苏闻天那一刻起,便被将死了。 “张师弟,”齐云天注视着张衍,心平气和地开口,他欣慰于自己远比想的还要平静,“此位对他人来说极其重要,但对为兄来说却早已是可有可无,无需恋栈不去。况且十大弟子也只可坐上三百六十年,再有二十四年,为兄也要去位让贤矣,但若眼下只是为了宁师弟一人,却未免有些得不偿失。” 张衍反是笑了:“师兄无需为此忧心,师弟有一言告之,此事便可无虑也。” 齐云天感觉到张衍的气息靠近了些,那个瞬间几乎拢在袖中的手指捏得更紧。他知道这不是该走神的时候,可是胸膛里一颗脏器跳得几乎不是自己的。 “苏氏有自立之心,破坏涌浪湖下真龙府的祖师封禁,欲得其中的苍龙遗蜕,以此为叛门立派之本。”张衍以玄功传音入密,声音近在耳边,“这件事情,掌门真人多年前业已知晓。” 他话语不长,但以齐云天的城府之深,仍不觉一震,霍然抬头。 张衍的目光仿佛早就等在那里了,等着迎接他的惊愕与决定。 真龙府封禁一事齐云天隐约知晓,那是昔年祖师亲手立下,言道决不可开启的禁令。一旦擅动,则是欺师灭祖的重罪。而苏氏竟敢冒如此的大不韪开启封禁,无论是否真有叛门之心,都只有死路一条。 不,不仅如此……绝非那么简单。齐云天心思敏锐,门中诸多秘辛同辈弟子未必懂得,他却一清二楚。张衍虽只说了寥寥数语,他却已闻一知十,顺着想了下去——苏氏堂堂世家,若要自立,自然有循序渐进之法,如何要冒这等风险?溯本究源,皆因苏氏唯一的洞天真人百余年前身死人手,以至于元气大伤。一大家族落得无人支撑的境地,若有人抛出诱饵,让他们看到修炼突破的机缘,他们岂能不上钩?如今上钩了,又岂能不一网打尽? 几位洞天真人此番退让,背后想来有掌门授意,只怕是欲先安世家之心,再以此发难,问罪苏氏,杀世家一个措手不及。苏氏背后已无洞天坐镇,覆灭不过一朝之事。 真龙府,苍龙遗蜕,赐下涌浪湖,步步退让隐忍不发……自己那位掌门师祖果然算无遗策,当真是…… 齐云天看着张衍,他知道张衍不会骗他,也不会有人拿这等事情做玩笑之说。张衍从何而知此事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事被揭出后对大比结果的影响。 掌门欲灭苏氏,那么苏氏覆灭,苏奕鸿之位自然让出,宁冲玄便是上位的最好人选。若只是如此,倒是达成了此番大比目的,可说到底,也不过再图二十四年的平衡安稳尔。二十四年后自己退位,这空缺只怕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但若是此时退让出来,成全的便是…… 齐云天心下恍然,终于明白了张衍为何有此一说。他知道张衍此番成丹归来意在十大弟子之位,但也清楚洞天博弈并未给他留出上位之机,原以为他今次连斗数场,为的只是一显身手得洞天关注,不曾想,他得位之心从未因时势有所变更。 这个人从来都是这般坚决,想要什么,就一定会去得到。他也有得到的资格。 是了,与其二十四年后抛出一个名额让世家也有机会一争,不如此时便先将这个位置交付给迟早要上位的人。 ——是这样的吧,我的张师弟。 齐云天明白他的所思所想,张衍的目光也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无惧他看透他的所思所想。这本就是一桩于大局上来看利大于弊的博弈,去了他一个齐云天,师徒一脉却能上位两人,于张衍来说,自己若能领会真意,便确实没有拒绝的必要。 “师弟,你果真了得。”齐云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仍是微笑。 ——你自洞天的退让法旨中猜出了那些惊涛骇浪,但你当然不知道,我答应你不仅仅是为了大局,为了师徒一脉。 他看着张衍,只停顿片刻便给了他答案:“若是如此,倒是十分值得一试,我这底下座位让出来,又有何妨?” ——无论你说什么,我总是会答应的。既然是你想要的,我能给的,我岂会吝啬? 唯愿你永远不曾想到,永远不会知晓。 六十五 张衍注视着那双幽深平静的眼睛,仿佛想从那片不动声色中翻拣出旁的情绪。 他没有想到齐云天会答应得如此干脆,他原以为,至少会需要他再说上几句,等上片刻。 为什么呢? 看不透,他始终看不透。那双眼睛将喜怒掩饰得太好,那个人将自己藏得太深。他深知齐云天的心机手腕,对方只听他说了寥寥数语便已经猜透了全局,这般果断的答应,是真的决心一试,还是另有图谋? 又或者,只是为了宁冲玄…… 思绪翻涌着,百转千回,最后张衍跟着补上了一句:“师兄,此策当取在一个出其不意,不宜让几位真人知晓,免得横生变数。” 齐云天目光微动,随即道:“当是如此。” 范长青被晾在一旁许久,起先听张衍劝齐云天退位已是又惊又怒,随即不知道两人暗中说了什么耳语,竟还要瞒着洞天真人行事……他跟随齐云天多年,几时见过齐云天被人三言两语就动的时候?天知道这张衍对大师兄说了什么谗言媚语,竟能蛊惑得大师兄和他一起胡来,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师兄,千万要慎重啊!”范长青只觉得这个时候若自己还装傻充愣,便真的是要对不起师长师兄的一片教诲。齐云天的十大弟子首座之位何其重要,如何能这般轻易让出?宁冲玄便是能上位,也不过暂且排在下首,首座位置十有八九将被世家占去。若是世家拿下那个位置,师徒一脉的局面更是举步维艰。 他见齐云天神色并无半分动容,心中焦急,却又生怕自己说了什么冒犯之言,只能转头怒斥张衍:“师弟,你究竟对大师兄胡言乱语些什么?” 他还有一句“你这样如何对得起大师兄一心的看重栽培”未曾出口,便已被齐云天抬手打断。 范长青本来心急如焚,却对上齐云天静得没有丝毫波澜的目光,忽然一颤,只能噤声。 张衍倒并无意外范长青的激烈反应,倒是齐云天的平静超乎他的想象。他此刻距离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不过几步之遥,印象里齐云天仿佛永远都是这么泰然自若游刃有余的姿态高居一方。那样一双眼睛……他知道齐云天的从容并非多么有意为之,而是因为他本就是个高深莫测的人,那双淡然的眼睛里,他只见过一次情绪的蜕变。 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了,那时自己从四象斩神阵中冲出,斩了无名道人的法相,接住了自山崖上疲惫坠落的这个人。尽管只是潦草一眼,但他确信自己清楚地从齐云天的眼中看见了一种艳烈情绪在荒凉中盛放,哪怕转眼便凋谢,依旧残存着粲然的影子。 那未必就是多么非同小可的情绪,却偏偏落在齐云天眼中,就生出了一种惊艳。 时至今日,张衍也不知道那股情绪究竟从何而起,为何齐云天望向他的那一眼,会叫他记忆犹新。 “师弟,”齐云天沉声开口,仍是不紧不慢,“你之心意我已明白,这计策甚好,便按此计行事,我身为三代大师兄,这点担待还是有的,事后几位真人若是怪罪下来,自有为兄一力承担,与你无关。” 他的声音里听得出恰到好处的赞许,也听得出恰如其分的傲然,但张衍却又觉得不止如此。 那是齐云天给他的承诺,又绝非只是一句简单的应答。一力承担……齐云天显然早已料到此番举动未必会与洞天真人们的意图相符,也早已清楚这番谋算说到最后得利的是他张衍,却还是答应了他。为什么? 仅仅是因为他是三代辈大弟子,于是自有一番容人的气魄,远见的胆识吗? 张衍很少有什么事情看不明白,但每每事关齐云天,眼前便仿佛蒙了一层模棱两可的雾色,扑朔迷离。 范长青闻得齐云天的话,愣了半晌,还是只能缄口不言。 齐云天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如何敢再置喙?齐云天当着面把话说得如此干脆,自己难道还能背着这位大师兄前去告密不曾? 他一边心绪愁苦,一边又止不住地想,大师兄听了张师弟的劝告退位,换来的却是宁师弟成为十大弟子,这到底看重的是谁…… “范师弟。”齐云天的声音淡淡传来。 “是。”范长青心头一跳,赶紧应了,唯恐自己刚才的走神被发现。 齐云天面上并无什么疾言厉色,只微笑道:“今日大比几场较量甚是关键,还需你去一一记上一笔,待得大比结束后才好奉与各位洞天真人验看。” 范长青心头又是一跳,齐云天这番嘱咐,便是要支开自己与张衍独谈了。他诺诺答了,不敢多言地退了出去。 张衍面色如常,他一早就知道,齐云天答应得如此干脆,必有后手。 此时空荡的船舱内只余下他与齐云天两人,一立一坐。壁上金蟾衔着明珠,珠光凉而不寒,铺开了一室,齐云天的面容在这样的光线下分明而柔和。张衍这个时候才注意到他身上那件宽大的伏波玄清道衣上还带着苍龙出水的暗纹,褶皱间显露出些许鳞爪飞扬。因是正装出席,这个人少有的是以玉冠束发,将一贯垂在两颊的碎发挽起,露出那张端庄温文的脸来。 “张师弟不必拘礼,坐吧。”齐云天拍了拍手边空位,示意他可以与自己平座。 张衍自然不会拿虚礼推辞,当即坐下:“师兄有何嘱咐?” 齐云天顿了顿,最后终是转而看向他,说的却并非是他说猜想的话题:“白日里师弟与萧傥一战,可曾注意到什么不同寻常?” 张衍微怔,随即笑道:“萧师兄气度非凡,与我约定互为攻守,师弟这才侥幸拿了平局。” 齐云天的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望着一盏衔珠金蟾灯缓缓开口:“萧傥与杜德乃是同一年进位十大弟子的,也算有近百年资历。此人修为未见如何高明,却犹擅心术。他今日施展的九岳清音,乃是门中十二神通之一。此音若出,便有云断水竭,摧山裂石之力。你既然与他交手,应当知晓。” “是。”张衍颔首,心中一笑。那萧傥自诩十大弟子之一,可在齐云天面前,确实不过修为尔尔。 齐云天闭了闭眼:“九岳清音,厉害之处便在于能伤人无形,与之交手难免会有暗伤,及时觉察调理,本无大碍。但萧傥……”他略略皱了下眉头,不再继续,只看着张衍,“张师弟,莫怪为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与之交手后,可有哪里不适?哪怕只是些许,也不可大意。” 张衍对上齐云天的眼睛,一时间不太能分辨出那点关切忧色是真是假。 他的道体早已炼得金石难摧,九岳清音的暗伤根本不痛不痒,不会留下半点隐疾。但齐云天仿佛是真的很在意,特地支开了范长青也只为问上自己一句是否有事,哪怕自己刚才还提出了请他退下首座之位的请求。 他沉默片刻,他忽然觉得齐云天眼中又有了那种久违的,仿佛鲜活一些的色彩,原来那不是什么多么难以言喻的颜色,而是自己的影子。 齐云天的眼中清楚的映着他的脸,仿佛是因为视线全都给予了他,所以自己的面孔才会被映得那么彻底。 “若按师兄所说,恐怕这暗伤没那么容易察觉。”张衍慢慢开口,思索着最合适的对答,面上不露分毫,“师兄可有解决之法?” 齐云天沉吟一番,轻声道:“烦劳师弟伸出手来。” 张衍如他所说摊开手。他看得出齐云天仿佛有一瞬间的迟疑,却又不清楚这迟疑因何而起。但也就只是那么短暂的一瞬,随即他也伸出手,虚悬在他的掌心上方,缓慢而克制地释放出些许柔和的灵机。 “可否容为兄先替你仔细检查一番?若有半点不妥,师弟都需赶紧告知周掌院,先以丹药缓和,再从旁细细调理。”齐云天并未直接有所动作,仍是先征求他的同意。 张衍点头:“那就有劳师兄了。” 青色的光芒在齐云天指尖亮起,张衍只觉得仿佛是有微凉的水花滴落在掌中,一点点沁入体内。他看着那只白皙修长的手五指微垂,目光顺着那只手一路往上——齐云天阖着眼,面露凝神专注之色,显然是借着这渡入他体内的一缕灵机在沉思感应。 原来自己的比斗,齐云天并非没有关注。是这样吗? 仅仅是这样一个念头,心头忽然像是溅起了一点波澜,仿佛某种被尘封已久的障碍被打碎。有什么在转念的一瞬间破茧而出,带着他都无法克制的疯狂冲动追寻向那股游走在身体里的灵机,就好像是溪流要奔腾向大海一般。 张衍下意识一把抓住了齐云天的手,他们双手的距离本就极近,那只是一个收紧手指的动作。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萌生出这样的冲动,只知道在抓住齐云天的下一刻,他便扣着那只手用力将他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一拽。 齐云天的神识原本全放在灵机的探查上,却不料张衍忽然有此动作,惶然睁眼,一时间来不及抽手,就这么倾身倒了过去。两人自己隔着一方供茶用的小小桌案,他一手及时撑住,才没有完全倒在张衍身上,唯有嘴唇猝不及防自张衍耳垂边擦过。 他一下子挣开张衍的手,眼中有一刻仓皇的情绪几乎像是被逼得无路可退。张衍第一次与他如此接近,将那惶急的目光尽收眼底。 掌中还残留着那只手的余温,耳边那点微弱的触感莫名地挥之不去。他怔怔地看着齐云天,他从未见过这样失措的齐云天。 “师兄……”张衍不清楚刚才那股忽然窜上来的念头究竟是什么,自觉失礼,刚要开口却被齐云天抬手制止了。 后者不易察觉地喘了口气,脸上竟意外的有些苍白,收回的手虽然拢在袖中,隐约也可见颤抖。但随即,齐云天便还是如同往日一般微微笑了,同他温和开口:“是为兄的不是,一时灵机不稳,险些连累了师弟。”他唇上的血色不知为何也跟着褪去,“恐怕还是要由周掌院来验看为好。” 张衍看着那端庄起来便再无破绽的笑容,却只觉得齐云天整个人自刚才起就绷紧了,只是竭力保持着一点赖以生存的姿态。 “师兄放心。”张衍神色如常地点头回答,无意让齐云天为难,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师兄既然如此说,稍后我便会往丹鼎院去。” “……好。”齐云天点头笑道,“如此,为兄便不多留你了。” 张衍起身行礼告辞,他清楚地感觉到在两人拉开距离的时候,齐云天收紧的手指依稀松开了些许。 他在紧张什么?害怕什么? 转身就要离开的时候,齐云天的声音忽从背后叫住了他:“张师弟。” 张衍回头,看着那个端庄却又莫名萧索的身影。 “大师兄答应你的,自会做到。”齐云天的目光认真而郑重,“前路还长,无需忧心,凡事自有师兄替你做主。” 张衍不由笑了笑:“是。” 他其实从来没有怀疑过齐云天的承诺,虽然毫无道理,但他确实愿意相信他。 TBC 你想看的小说都在鲜网文站给你下载好啦: XIANWANGWEN.CC 63#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09-14 18:00:52 回复此楼 0 六十六 直到张衍的气机彻底远去,直到舱内重归一室空寂,齐云天才挥手灭去全部珠光,疲惫至极地伏身在旁边的小案上。 如同潮水一般的黑暗压来,反而意外地让人能安心,那样一股无所适从的仓皇情绪终于一点点褪了下去,他也无需再勉强自己露出没有丝毫破绽的微笑。埋首于臂弯间,衣袖的柔软让人只想阖了眼沉沉睡去。 手上的温热已经淡了,偏偏唇上竟然还残留着那么一点不可言说的滚烫。 齐云天知道是自己大意了,张衍有坐忘莲在身,他本来不该轻易地接近他。可是他没有办法不去在意张衍的伤势,萧傥的九岳清音太阴毒,若非他在大比时放出了气机试探,亦无法觉察到那些绵细如针的气机会悄无声息地伤人根骨。原本以为只是放出一缕灵机……他也反复告诉自己,只是一缕灵机而已,应当不会勾动对方体内坐忘莲的力量,却不曾想险些便要酿成大错。 思绪乱成一团,额角隐隐还在作痛。齐云天放任自己茫然地伏在案上,手指有些微颤抖,像是在负隅顽抗着什么,最后却还是不自主地抚过干燥的嘴唇。 他自嘲地笑了笑,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停顿片刻,才渐渐想起自己此刻姿态的不端正,这是大忌。就算从十大弟子首座的位置退下,他仍是三代辈大师兄,所有人眼中的榜样与典范,不能有一丝一毫的不成体统。 齐云天在这样的念头下缓缓支起身,却只觉得直起来的仿佛也只有身体而已,意识依旧颓靡地埋没于角落。 张衍,张衍……这个名字真是叫人啼笑皆非,有些因果就是这么巧合而讽刺。 齐云天模糊地想着那个漆黑挺拔的身影,终于缓慢地找回了身体被魂魄填充的实感,原来在这样的时候,骨骼与血肉都是如此无用的东西,唯有一颗心跳着,才能带来一点冰凉或滚烫的情绪。 这个人太年轻,太骄傲,太藐视一切,或许从踏入溟沧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与众不同。可是这条路真是艰难,漫长得看不见尽头,也孤独得摸索不着方向。自己能做的便是为他将这条路尽可能铺的平坦,惟愿他不再经历自己曾煎熬过的苦难。 在那片烈火燎天,风雪交加的小界里,是这个人先为他赴汤蹈火。 因着得了洞天真人的嘱咐,大比的第二日师徒一脉出战的不过只有几个修为平平,师承没落的化丹弟子。十峰之上一片风平浪静,区区小打小闹根本不痛不痒。齐云天独自一人作壁上观,偶尔翻看两眼名册记上一笔。 “大师兄。” 眼下几场俱是世家间的往来,齐云天无心去看,却只觉一股气机落于峰头。是洛清羽。 齐云天微微一笑,并不意外,合上名册设了小榻:“洛师弟如何有闲暇来我这里?”大比之时十大弟子本来最忌相互走动,一来不合礼数,二来未免有心机不纯之嫌。但齐云天却未有半点责怪之意,目光里笑意温和。 洛清羽一身竹纹青衣在山风间招展开来,他行至齐云天面前,却并不落座,反是径直敛衽跪下。 齐云天目光不动:“洛师弟这是何意?” 洛清羽垂着眼,他本就是极清俊的男子,哪怕跪着,腰身挺直也是一派君子如玉:“师弟昨日一时不查,酿成大错,给了世家可趁之机,坏了洞天真人们的打算,更险些害了宁师弟,故来向大师兄请罪。” “洛师弟言重了。”齐云天伸手作势要将他搀起,话语平静,“几位洞天真人都尚未怪罪于你,如何就至于如此了。” 洛清羽闻得这话反而有些急切地抬头,无论如何也不肯站起,他知道自己这位大师兄如此说便是早已看穿一切,当下终是恳切地开口:“大师兄……当年若非大师兄出面相助,我早已是身败名裂。按说本无颜再来向师兄请求什么,可是……” “可是你若不来,”齐云天接着他的话淡淡说了下去,“那周用便要死了,是吧。” 洛清羽猝不及防听到那个名字,身体一僵,手指抓紧衣摆。 齐云天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垂下头去,低叹了口气:“世家这次能抓住机会阻拦我师徒一脉上位,正是因为宁师弟与苏闻天战成平局。而这平局……无论是否是因为你对上周用时使出了虚一元命气,被人看出了端倪,都免不了有莽撞失察之过。你乃颜真人的爱徒,颜真人自然舍不得罚你,但对那周用,便不会客气了。” “大师兄,是师弟一时失察,失手显露了神通。”洛清羽听到齐云天如此明晰地剖开个中条理,迫切开口,“周师兄……周用他虽入赘世家,可毕竟已无人支撑,根本不足为虑。他不过是肆意放纵惯了,一时糊涂……” “你先起来吧。”齐云天拍了拍他的肩膀。 洛清羽被他一道气机牵引到一旁坐下,还欲再说些什么,却对上齐云天静如止水的目光,只能噤声。 齐云天站起身,宽大的伏波玄清道衣在风中张扬而傲岸,长发一并被风吹起:“正是因为背后已无人支撑,世家视他如弃子,料理起来才轻松。想来颜真人自多年前起便是这么打算的吧,只是不料动手得晚了,被坏了大事。”他并不看向洛清羽,目光遥遥地望到了极远处的重峦叠嶂,烟云飘渺,“洛师弟,许多年前你也曾来为兄面前说过类似的话,当时你是如何保证的,可还记得吗?” “是。”洛清羽笑得微苦,像是衔着一味药材,“师弟承诺,尽量避免再与周用往来。师兄说过,这是最好的办法。师兄大恩,清羽一日不敢忘怀。当年我走投无路,是大师兄平了那些流言蜚语,叫人不敢再议论那些事情,保全了我二人……” “师弟大约是记岔了,”齐云天轻声打断了他,“你当时乃是受为兄所托,外出替我寻找机缘中的弟子,这才在他的家族坟前偶遇疯癫了的周用,将他带回山门。”他停顿了一下,转而看着山壁上那片连绵飞阁,“何况我后来所收的记名弟子周宣,确实与周用同出一族,任谁也挑不出你的差错。” 洛清羽目光颤了颤,终是点头:“是师弟失言了。” 齐云天回身看向那个有些颓然的年轻人:“有些话,从前为兄未曾问你,今日也不会多问。你与周用如何,那毕竟是你们之间的事情,为兄无心干涉。只是,洛师弟,你可曾想过,颜真人此举固然有些激进,却毕竟是为你着想。” “恩师待我,偶有严苛,却实是极好的。这些好,为人弟子者一日不敢忘怀。”洛清羽终于逐渐从一开始地急切中冷静了下来,恢复到一贯的温文尔雅,他轻声开口对答,缓慢而认真,“只是……只是时至今日,师弟仍是想向师兄求上一求。” 齐云天注视着他的神色,长久地沉默。 “大师兄,我……” 齐云天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你且回去吧。” 洛清羽手指抓紧了袖口。 “颜真人那里,为兄会设法替你周旋。”齐云天低头注视着自己的掌心,“不用答应我什么,去找他吧。” 洛清羽抓着袖口的手指兀地松开,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 齐云天转头冲他一笑,温和道:“去吧。” 洛清羽起身想要向他行一个大礼,却被中途扶住。齐云天示意他不必如此,替他抚过一丝肩头褶皱,目送他遁光远去。 “微光洞天啊……”他略微眯起眼,注视着洛清羽离开的方向,“也好,那便一个个慢慢来吧。” 六十七 七日大比下来,前前后后也有数十场比斗,师徒一脉有意退让,世家也知道适可而止,那些比斗多是些后辈弟子间的较量,虽然修为再未有如张衍、宁冲玄那边惊才绝艳者,也勉强有几个还可入目。齐云天无需仔细观战,只遥遥地在第一峰感应诸人斗法的气机便已知晓全局,偶尔在名册上勾下一行朱砂。 那些名字他每圈出一个,便化作一道清光符诏如烟雾般轻飘飘地飞入云层,师徒一脉有之,世家亦有之。一晃三百多年过去,他已数不清自己朱砂笔下路过了多少名字。那些一度也算才华横溢的年轻人有的早已止步化丹修为,前往转生;有的勉强跻身上位,前路未卜;还有的,姑且享一时优渥,却同样不知以后还能如何。 齐云天冷眼扫过第九峰,但见苏闻天正与苏奕鸿放声谈笑,唇角抿出一点不可见的弧度,顺手在世家的名单里又添了一笔,由着一道清光向着洞天真人所在的云头飞去。 好戏开场前,且再笑上一阵子吧。 最后一日,大比结束之时,望星台上又是一声绵长钟磬,十峰间正斗得不可开交的两个年轻人被荀长老一道剑光分开,判了平局。 两只朱砂白羽鹤自云间翩然交错地飞下,在第一峰的崖前化作两名童子,向齐云天一拜:“齐真人。” 齐云天自墨蛟盘榻上起身:“大比已毕,焚香,设案,请诸位真人法旨。” “是。” 荀长老随之来到崖前,与他相互见礼,肃穆一拜:“二十四年大比圆满,上场弟子总计一百零四人,比斗共计五十六场,贺门中又添年轻才俊。” 齐云天还礼,正色道:“英才荟萃,此乃溟沧之幸。”他行至香案前,身形自一片云遮雾障中显露出来,十峰之内的弟子尽数起身拜见,“众师弟请起。今日大比结束,敬始善终,诸位师弟囊锥露颖,怀昂霄耸壑之志,经此一战,道途必能更进一步。” 众人齐齐道:“多谢大师兄。” 齐云天温和微笑,立于案前率一众弟子焚香祝祷:“诸位真人在上,大比已毕,特请降下法旨。” 高处朦胧的云影间一道金光飞出,化作一卷法书轻飘飘落于案前。 “有劳荀长老了。”齐云天向荀真人稽首道。 荀长老点头,上前亲启法旨,展开确认右下角八位洞天真人的玉印之后,驾云纵身到高空,开始宣读此番大比结果,以及对诸位弟子的奖赏下赐,声音响彻十峰。齐云天笑意和缓,与其他弟子一般认真听着,目光却始终是淡淡的。那法旨上的名字据是由他勾了,呈与八位洞天的,自然心里有数。 十大弟子之位,唯有苏氏自行内部更替,其余皆无变化,场内诸人听了,各怀欣喜叹息,但齐云天却知道,此刻与自己一般心思的,唯有张衍。 他却并没有向十峰谷中投去目光,只安静听着荀长老的念诵,衔着一丝刚刚好的微笑。 “十大弟子名姓俱已宣知于诸弟子,若无异议,贫道便要转呈去掌门真人处……”荀长老一合法旨,便要驾云而去。 “荀长老,且留步。” 一声温和话语响起,从容不迫地截住他的脚步,十峰之间忽地彻底安静下来。 荀一鹤闻声一怔,转头见开口之人果然是齐云天,更是不觉讶然——需知自他领下大比裁正一位的这些年里,这套过场已是走得惯了。洞天一番明争暗斗,最后由他宣布结果,本是寻常之事。此番师徒一脉虽落了下风,但总归还有下一个二十四年再次洗牌,齐云天此时站出,却不知是要为何? “齐师侄,你这是……”他试探着开口,多少有些琢磨不透。 齐云天一振衣袖,腾云而起间伏波玄清道衣翩然欲飞,说不尽的从容写意。他先是向荀长老行了一礼,望他海涵自己的突然之举,随即转身向着云端一拜:“恩师在上,弟子齐云天,在十大弟子之位上已然安坐三百三十六年整……” 话语说下去的时候,只觉得愈发平静——那感觉他仿佛一度也曾经历过,就像当年一道紫霄神雷倾注全力炸在这十峰之间时,内心的坦荡与骄傲一样。那是棋子挣脱了棋手自己决定的一步,失控那一瞬间并非想象中的血肉横飞,反是通透而冰凉的。那种名为孤决的情绪也唯有此刻才能体会,才能教一个人脱胎换骨,愈加游刃有余。 齐云天只觉得身体里像是有什么疯狂地奔跑了过去,他分不清是山风与自己错身而过,还是别的什么在心头刮出了印记,他只知道这样一个时候,所有人都看向自己,张衍,也不例外。 “弟子今日愿意去位,以成全门中后进俊才。” 唯有他自己知道,开口将话语补全的那一刻,他只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三百三十六年前的那个晚上,月光是冷的,血是红的,一道惊雷砸落的深坑里,泥土是焦的。四面八方都是如出一辙的大惊失色,而他立于云中,无悲无喜。岁月仿佛眨眼间就荒芜了许多年,他也许是在逃避着什么,也许是在追逐着什么,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他早已与推动他向前的因果相依为命。 “云天他这是……”孙至言于高处听得一清二楚,震惊之余又若有所思,最后神色一动,看向孟至德。 莫说是他,高天之上,飘渺云间,颜、朱二位真人也是齐齐一愣,交换了一个复杂眼神。 “……退不得啊。”朱真人暗自攥拳,压低了声音同颜真人道。 颜真人摇头示意他不要草率开口,只沉着目光与孙至言一样望向孟至德。 孟至德却只是看着下方,神容郑重而沉着,不是不意外的,只是意外之后却又觉察到了些极细腻的东西。齐云天是他的大弟子,他亲眼看着他入门,长大,步上道途,就算他后来再怎么心思深重,在自己面前,也还只是个孩子。 齐云天此时提出退位,背后必有所考量……他此时退下,十大弟子空缺,那上位的便是……孟至德的目光落在谷中宁冲玄身上,却只从对方脸上看见愕然皱起的眉。宁冲玄的身边立着一袭黑衣的张衍,他从那个年轻人脸上,看到了想要找寻的笃定。 云天那孩子…… 孟至德轻叹一声,随即向着孙至言道:“也难为他一片苦心了,罢了,我身为其师,当要成全于他。” 他此言一出,颜真人脸色也是一变,显然不料对方会真的答应。但他随即又一思量,脸上渐渐转惊为喜,只是这喜藏得极好,暗暗带了些讽刺。 孟至德拂开面前流云,自高处看向自己最得意的弟子,温和开口,话语间却意味深长:“云天,此既是你之意,为师不会阻拦,但你需想清楚了!” 齐云天仍是微笑着,那端庄的眉眼间却有一丝孟至德许久不见的冷毅:“恩师,徒儿此意已决,再无更改。” 他话语平静,却同样语带双关。 孟至德目光黯淡了些许,带了些不易觉察地唏嘘,最后终是道:“好,那为师便遂你之意。” 法旨重新飞入一天云雾之中,十峰之内是如何也无法压制的议论纷纷。无论世家还是师徒一脉,俱是神色惊变,心绪复杂,待得法旨再次降下,由荀长老宣读,那十大弟子中已无齐云天之名,而改添宁冲玄至最末。 宁冲玄犹自有些震惊,他一贯方正自矜,极少露出这样的神情,讶异之后,却并无太多欣喜,只觉肩头责任重大。 “恭喜宁师兄。”他还未从重重思虑间理出头绪,便闻得近处一声恭贺。 宁冲玄转过头去,但见张衍拱手一笑,却只是摇头:“我自问差齐师兄远矣,齐师兄此番退位以成全我,反教我自惭形秽。师弟倒比我更合适那个位置。” 张衍抬头望向齐云天所在的云头,默然片刻,随即笑道:“宁师兄妄自菲薄了,也许正因为是你,所以齐师兄才愿意成全。” 宁冲玄听得有些糊涂,欲问得仔细一些,极远处却忽地响起洪亮威严的钟声。那钟声有别与望星台的钟磬,更多了几分庄肃气势,闻之心头便是一震。 “这是浮游天宫的金钟之声……”宁冲玄细细分辨了一下钟声长短,又一次皱起眉头,抬手接了一道从天而降的符诏,目光一沉,转头向张衍道,“张师弟,此乃掌门召集洞天聚徒,我先行一步。”说罢不再拖沓,化身一道剑光疾走远去。 张衍不作声地摊开手,看着那数十道金光如雨落下,意料之中地接住了其中一道。 那是前往浮游天宫的法符,二十多年前他便已见过。 他环顾一圈四周,所有接了诏令的人皆是急急地飞遁向远处,先前还聚集了百十号人的十峰眨眼便是少了半数身影。张衍注目于已空无一人的高处,齐云天最先得了诏令,自然去得也最早,而他的目光却还停留在云间,仿佛那个青色的影子仍在那里。 ——“大师兄答应你的,自会做到。” 那个人确实做到了,为了师徒一脉,或许也为了宁冲玄。这其中是否还为了别的什么,张衍并不太愿意想得过多。 张衍静静伫立着,忽地抬手捏了一下耳垂。明明什么都没有,却莫名有些发烫。 六十八 作者:爱小说,爱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十万本小说等着你 浮游天宫的金钟声响彻龙渊大泽,八位洞天齐齐召集门下弟子,往浮游天宫去了。苏闻天与苏奕鸿冷眼望着那无数遁光飞过鸿烈陆洲,脸上多少有些不屑——苏氏一门唯一的洞天真人百年前便死于门中内乱,是以如今再无主事者。这一直是苏氏上下的一桩心病,是以这次大比他们无论如何也要保住苏氏这个十大弟子之位。 “三伯父,你说掌门突然诏唤,所为何事?”苏奕鸿沉声道。 苏闻天冷笑一声:“所为何事也与我等无关……伯祖父早早便去了,留下如今这烂摊子靠着我等苦苦支撑。眼下为了大计,且先咬牙忍这一时冷落罢。” 苏奕鸿闻得“大计”二字,眼中精光一闪,点头称是。随即他觉察到有遁光落至第九峰,便闭口不再言语,退至苏闻天身后。 “方师弟。”苏闻天见是方振鹭,笑着起身相迎,“师弟怎不往浮游天宫一行?” 方振鹭一摆手:“去那作甚,横竖拿主意的都是上面几位真人,且有霍师兄在前面应着,也轮不到我。” ——齐云天一去位,十大弟子首座之位便由排行第二的霍轩接掌,此时正是风头鼎盛之时,他看得眼红,自然不肯去凑这个热闹。 “横竖也是无事,苏师兄可有闲情雅致去小弟那儿坐上一坐?”方振鹭瞧他们叔侄二人,不觉相邀,“还有苏师侄……”他看向苏奕鸿,随即想起什么,大笑着改口,“如今你也是十大弟子之一,我也该唤上一声苏师兄了。” 苏奕鸿很是受用这一声称谓,但眼下苏闻天在,他自然还要执晚辈礼:“方师叔哪里话?小侄这厢还要回深津涧料理些琐屑,先失陪了。” 苏闻天挥了挥手,示意他且去:“去吧,难得今日闲暇,我同你方师叔去喝上几杯。”他隐约觉得眼皮在跳,当下倒也并不在意,起身与方振鹭一并往延泷陆洲去了。 众多弟子齐聚于外殿之下,师徒一脉与世家坐得泾渭分明。方才有童子出来言道,要他们在此安坐,等候法旨,若闻得殿中之语,断不可私下议论,更不可擅离此地。是以所有人俱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地坐着,唯有齐云天立于最前处,随时等待传召——他如今虽不再是十大弟子首座,却仍是三代辈大师兄,众人无有不服。 掌门传召所为何事,旁人不知,齐云天却心中通透,在来的路上他便已有了些许布置。只闻得天宫大殿之中,掌门与几位洞天的声音隐隐传来。修为尚低的弟子未必听得真切,但在座诸人中,已有不少人面露惊愕地抬头,却又苦于方才掌门禁令,不得交头接耳,只能彼此互换一个骇然的眼神。 内殿中仿佛诸位真人为苏氏解封禁制之举议论了一番,随即,便闻得世家陈真人的声音率先大声响起:“苏氏一门罔顾师门之恩,竟意图开禁自立,欺师灭祖,罪不容诛,当灭之!” 这一次,哪怕是先前未曾听清殿中所议何事的弟子也都纷纷瞪大眼,这才知晓自己为何被召集而来。 “请掌门真人发法旨,清理门户,剿灭苏氏!” 最先一声乃是孟真人的当机立断,随即师徒一脉余下三位真人跟声附议。大局已定,世家那厢也只能出言表示支持围剿苏氏。 齐云天虽未入殿中议事,但也大约能想象世家那几张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的脸。不过眼下还缺了些人入戏,想来再过片刻,也该到了。 “齐真人,祖师有请。”方才的童子又出来传话,向着齐云天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道。 齐云天还礼,随着他一并步入大殿之中。这大殿内的雕栏画栋与他而言并不陌生,那玉阶绵延自尽头的星台也百年不曾变过。一盏盏明珠宝灯垂着八宝青穗,太极鸿蒙图在地上铺展开来,端的是一片郑重堂皇。 高处端坐的,是他的掌门师祖,师徒一脉与世家的极为真人各自分坐两旁。此时见他来了,目光俱落在他的身上。 齐云天郑重一拜,始终是一派沉静端庄:“弟子齐云天,见过掌门,见过恩师,见过诸位真人。” 秦墨白于高处看着他,微笑的目光里仿佛藏了一种意味深长。那审视只有一瞬间,却偏偏足够让人无所遁形。齐云天并不知道自己的师祖究竟看出了多少,面上淡淡的,神色不曾有丝毫改变。 “云天免礼。”秦墨白一掸拂尘,随即收了目光,平静地嘱咐,“你在外殿,想也听清此事了,此番剿灭苏氏,便由你负责掌管,我赐你一道金符玉章,门下弟子长老,皆可由你调度。” 世家几位真人的表情登时一变——若此事由齐云天接受,那便是叫师徒一脉彻底把控,半点从中斡旋的机会也无。 韩真人眉头一皱,看向陈真人,低声暗道:“齐云天好不容易从那个位置上下来,难道还要教他压着我等门下不曾?” 陈真人眼皮也不曾抬一下:“剿灭苏氏,主持之人必得服众。若论人望,你道还有谁比得过他吗?” 韩真人只得噤声,看着齐云天接了金符玉章,领命退下。 萧真人注目那个青衣潇潇的背影片刻,压低了嗓音:“当年没能斩草除根,果然是养虎为患,我等大意了。” “不是我等大意,而是谁都想不到他竟能活着回来。”杜真人淡淡道,“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如今他羽翼渐丰,莫说我等眼下动不得他,待得将来他入得洞天,这浮游天宫还有我等说话的份吗?” 一直闭目养神仿佛事不关己的陈真人终于睁眼:“好了。” 世家三位真人不觉止了话头。 “那等未有着落之事想也无用,眼下纷争才是关键。”陈真人声音沙哑,虽不见如何严厉,却让另外三人心中陡然一惊——不错,洞天之途何其艰难,纵使那齐云天再如何天赋异禀,也非一日之功,时过境迁,形势随之而变,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反观眼下,苏氏覆灭已成定局,当务之急是思量如何从师徒一脉手中争得最大好处。 其中最要紧的便是空出来的十大弟子之位…… “恩师,既然苏氏需除,那十大弟子之位又有空缺,不知恩师属意何人?”世家这边还未来得及发话,对面孙至言早已抢先一步开口,向着高处问询。 齐云天自殿中甫一退出,迎面便见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身影匆忙前来。他眼中含笑,不紧不慢地见了礼:“秦真人安好。” 秦玉一袭烟罗紫望仙裙丝带飞扬,长摆曳地,周身莲花开谢,眉眼并未如何以妆容修饰,却自有一派冷艳之姿。她看着齐云天手捧金符玉章,略微眯起眼,对上那双带笑的眼睛,只觉得挑衅。 “你倒是舍得,真是长进不少啊。”秦玉冷冷一笑,目光钉在这个温文尔雅的年轻人身上——来的路上她还在奇怪,如何齐云天会从那个位置轻易退下,不曾想原来留了这么一手。 “秦真人所言,弟子愧不敢当。”齐云天仿佛不知她所为何事,仍是笑意温和。 殿中忽地传来孙至言的询问:“恩师,既然苏氏需除,那十大弟子之位又有空缺,不知恩师属意何人?” 秦玉目光一冷,狠狠自齐云天身上剜过,立刻从他身边走过,扬声开口:“掌门师兄,黄复州为门中俊才,可得此位。” ——这小子打得好算盘,可惜自己岂会让他轻易如愿? 齐云天自始至终岿然不动,执着弟子礼送她入殿后,反是一笑,缓缓向外走去。秦真人既然已经到场,算算时候,那人也该来了。 这么想着,又有环佩声泠泠而来,齐云天遥望一眼,便拱手微笑:“彭真人来得正好。” “齐师侄的信送得巧,我才能来得巧。”彭文茵含笑示意他无需与自己拘礼,转头看了眼殿内方向,“秦真人可是先一步到了?” 齐云天微微一笑:“秦真人率先入了局,便有劳彭真人此厢陪着唱上一出了。” 彭真人扶了扶云鬓上的凤钗,含笑点头:“你我有约,自然不会食言。” 她缓缓往殿中步去,玉涡色长裙在身后逶迤出从容不迫的褶皱,人未入殿,声已先至,刚刚好截断秦玉的一番言辞:“秦真人此言小妹不敢苟同,黄复州前次大比苦战方才胜了洛元化,而今次大比,张衍先败黄复州,再败洛元化,三败封臻,又与萧傥,杜德两名弟子战至平手,试问如此战绩,除却十大弟子之外,门中化丹弟子又有何人可比?孰高孰下,已是一目了然。” 齐云天不作声地微笑,抬起头时目光落在殿外那一根根足有几人才可环抱的雕花玉柱上——当年彭真人洞天之时他心中便有过计较,言语间暗示过张衍,这位彭真人虽在门中地位尴尬,但洞天之后,亦是举足轻重之人。如今张衍与彭真人走至一处,若此番张衍入得十大弟子,则彭真人亦会站位于师徒一脉。 琳琅洞天还想要左右摇摆,却是不能了。 不过论资历,彭真人到底差了琳琅洞天一筹,恐怕秦真人扶植黄复州不成,便会趁机搅混这一池水,借着此番剿灭苏氏来做文章…… 作者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鲜网文站 在浏览器中输入:XIANWANGWEN。CC 他执着金符玉章走入外殿,看着殿下一干弟子,果然闻得身后大殿内传来秦玉的声音:“师兄,口舌之上也争不出什么高低来,黄复州与张衍到底谁高谁下,也不必争辩了,小妹适才也是思虑不周,门中英才俊杰无数,谁说只这二人方才出彩?依小妹看,此次剿灭苏氏,谁人能拿下那苏奕鸿,谁便能登上此位,诸位以为如何?” 一众弟子在殿外听得此言,各个面露喜色,眼中的跃跃欲试藏也藏不住。 齐云天倒并不如何在意这点突如其来的状况,遥遥地看向端坐于僻静处的那个身影。张衍似有所感,同时抬头,两人的目光便这么猝不及防在中途相接。 记忆里,张衍仿佛从来都是如此傲岸而自信。 齐云天垂下眼帘,说不出为什么,轻轻笑了起来。 64#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09-14 18:01:27 回复此楼 0 六十九 浮游天宫大殿内,溟沧十位洞天真人第一次集聚一堂。秦玉居于秦墨白下首,位置高于其他洞天。世家与师徒一脉本是分庭抗礼,人数相当,不料彭真人入殿后,竟是直接落座于师徒门下,以明立场。 秦玉目光在彭真人身上一扫即过,将那点讽刺之意藏得极好,微笑间款款而谈:“上一次与彭师侄相见还是你随时在苏师兄身边的时候,不曾想你我再次同坐一堂,竟然已是苏氏覆灭之日,时移势迁,真是令人唏嘘人心之变啊。” 她此言一出,世家几位真人不觉面露一丝冷笑;师徒一脉间,颜、朱二位真人纹丝不动,显然是打定主意袖手旁观;孟真人位于首座,眉头略微一皱,却碍于陈年旧事的敏感,不曾轻易开口,倒是孙至言一听这话便要开口说道上两句,却被彭真人含笑制止。后者一抚袖上花纹,笑意清浅,迎上秦真人不动声色的挑衅:“是啊,人心之变太过难料,若是恩师还在,想来也会怒叹苏氏后人心术不正。说来此番还要多谢掌门与诸位真人,除了这等叛师逆命之辈,免叫恩师名声蒙尘。” ——她本是昔年世家洞天苏真人之徒,当年门中内乱,苏真人身死人手,她也随之地位尴尬,若非掌门庇佑,断不会有今日成就。只是秦真人方才所言,字里行间都意有所指,言她受苏氏师承之恩,如今却反过来要覆灭苏氏,实是两面三刀忘恩负义。 彭真人如何不知琳琅洞天对苏氏与自己的敌意,当年苏真人同那人斗法,败下阵来,兵解而去,而那人屠戮世家后破门而出……这始终是门里一桩痛事。 只是如今,苏氏必亡,她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尽可能地维护恩师名誉,以免其故去多年还要受后人罪行所累。 “蒙不蒙尘我不知道,”秦玉掩唇轻笑一声,目光却锋利起来,“百余年前便已蒙羞倒是真的。” 这话便已是不大留情面了,偏偏碍于资历辈分,彭真人纵有恼火之意,亦不可造次。 “师妹此言差矣。”一直不成言语的秦掌门微笑开口,“当年苏真人也是为溟沧安稳计,此乃高义之举。” 秦真人闻得此言,笑语间大有深意,却也将此番言语之争就此打住:“掌门师兄都如此说了,小妹自然受教。” 大殿内几位洞天之间暗流汹涌,殿外却是一片如火如荼。齐云天立于高堂之上,金符玉章高悬于空,化作一卷硕大玉简铺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俱是溟沧弟子之名,按修为境界,入门齿序依次排下。他指尖青光婉转,优先连点十数名元婴真人之名,看着传令符诏飞出殿外后,转而继续清点化丹门人。 张衍于殿下看得分明,齐云天虽是执那金符玉章在召集门人,但动用的皆非掌门金诏。可纵使未有那一层掌门之令相压,无数门中弟子皆是风风火火地应召而来。足见其在溟沧名望之高,无有不服者。 苏氏毕竟是千年望族,既然要斩草除根,必得有足够人手。齐云天在高位召集门人便已去了半个时辰,待得又一个时辰过去,殿下里里外外已聚集了千余名弟子。从元婴自玄光修为尽有之。 待得人已齐至,齐云天一收金符玉章,环视众人,朗声开口:“秦阳苏氏,不思敬仪,意存忤逆,有擅毁祖师封禁之罪,更怀叛门自立之心,实乃欺师灭祖,罪无可恕。今掌门有令,命我召集众位同门,围剿苏氏,清理门户。”他神色温和,始终不见多少严厉,目光却轻而易举压得所有人不敢议论,“若有异议或私通苏氏告密者,以同罪论处。” 众弟子哪里还敢多言,皆领命称是。 “韩长老,龚长老,穆长老。”齐云天率先点名三名元婴真人,其中世家与师徒各有之,“有劳三位长老携弟子拿下苏氏一门在溟沧之中的全部洞府。”他抬手一招,万千清波流水汇聚成一片山门地图,指尖连点几处,正色叮嘱,“苏氏根基深厚,享有十数陆洲,百余福地,灵岛仙峰不可胜计,虽无元婴真人坐镇,亦不可大意。由你三人主事,领三十化丹弟子,三百玄光弟子分头前往,明日之前,必要将门中苏氏之地尽数清理。” “我等领命。”三位长老稽首,转头便去往殿外各自召集人手。 张衍虽然知晓此番剿灭苏氏的关键还在深津涧一战,但齐云天的各个指派调度他仍是专心听着。 老实说,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识到如此雷厉风行的齐云天。关于这位大师兄的种种传闻,他已听得不计其数,却从未真正见过这个人指点江山的雷霆手段。原来这才是齐云天,又或者说这也是齐云天。 苏氏一门千年根基在齐云天的三言两语间被梳理得有条不紊。他先是派遣三名元婴真人处理门中苏氏领地,随即又唤来两人,让他们带领部分弟子驻守溟沧附近,拿下漏网之鱼;还有九城之中,苏氏的一席之地也被他遣人连根拔去……如此一层层清洗下来,便如天网罩下,不给苏氏半点喘息之机会。 一道清光忽地从外飞入,被齐云天抬手接了。他展开一看,不觉微笑,随即扬声道:“宁师弟何在?” 宁冲玄自人群中出列,抱拳拱手:“大师兄。” “师弟,苏闻天那日与你并未分出胜负,此人如今尚在门中未走,正在方振鹭门上做客”齐云天知他一直为与苏闻天战成平局一事抱憾,当下便给了他这个机会,“他就交由你了,你可先行一步。” 宁冲玄知晓他的好意,正色领命离去。 齐云天随即目光一扫,落在近处范长青身上。范长青何等乖觉,自然不等被点名就站了出来:“但听师兄吩咐。” “有一桩事非你来办不可。”齐云天低声叮嘱,“你去魏国金州一行,将驻守苏氏根系所在的修道之士找出,尽数除去。” 范长青心头凛然,心知齐云天这是要彻底断了苏氏的转生之路:“敢问大师兄,这除去是指……” 齐云天微微一笑:“格杀勿论。” “大师兄放心,师弟必会用心。”范长青知晓此言分量,躬身领命,不敢有丝毫怠慢。 “好,虽是那里并无什么大能修士,但你自己也需小心,不要大意。”齐云天温言关照了一句,便示意他可启程。 待得范长青离开浮游天宫,他环视一圈殿中,目光终是落在了张衍的身上,眼中的锋芒柔和了些许:“张师弟,且上前来。” 张衍闻言起身,来到高台前见礼:“大师兄。” 齐云天自高处注视着他,片刻后轻声道:“不必多礼,上来吧。”他略一抬袖,便有气机牵引着张衍来到自己面前。 因着先前齐云天已有诸多布置,是以此时唤得张衍至近前也不显得如何突兀,殿中也无人敢置喙他的决策。张衍登上高台,来到齐云天身前,他看着这位布局周全的大师兄,只觉得对方此时看向自己的目光,与先前看向宁冲玄时,又是不一样的。 “此番……”齐云天轻声开口,声音唯有他二人能听清,“此番多亏师弟的筹谋,师徒一脉才有机会得彭真人入位,为兄在这里先行谢过。” 张衍略微一笑:“师兄言重了,一切全赖师兄果决才是。” 齐云天的眼睛里仿佛总是带着笑,可是这笑与笑之间,又有所差别。张衍借着这一刻终于看得清楚了些,那种笑容并非是刻意堆砌出来的情绪,恰恰相反,那像是他一直苦苦隐藏,却还是自眼中漏了出来的一点端倪。 他总是能从齐云天的眼中找到自己的影子。 “不过是二十四年的首座之位,不要也罢。”齐云天闭了闭眼,手指摩挲过金符玉章,有别于之前发号施令的干脆利落,这一刻他的语气略微缓慢了下来,“只是彭真人得入洞天时日尚浅,自己尚未能彻底立足,十大弟子首座如今由世家接掌,恐怕来日还有不少龃龉。我自会替你斡旋,你在那个位置上,自己也需有所准备。” 张衍忽然觉得,如果不是这么十万火急的时候,他与齐云天的谈话其实可以再久一点。这样的念头让他自己都啼笑皆非,随即他说笑道:“师兄这话便是在取笑我了。方才掌门有言,谁能拿下苏奕鸿,才可坐上那十大弟子之缺。如今局势未明,结果未定,也许门中更有英才俊杰能荣登此位。” 齐云天听他这么说,眉眼于微笑间舒展开些许,拍了拍他的肩膀,转瞬收回:“张师弟,此番剿灭苏氏由为兄调度,该是你的谁也抢不去。”他徐徐开口,专注地看着他,话中自有深意,“你不必跟随我等,可单独前往。” 张衍如何不知这是给足了自己准备的时间,这回护来得既不明显,却又极是关键,他心中感激,感激之余,居然也有些畅快欢喜。 但喜从何来?难道只是因为即将拿下那个十大弟子之位吗? “师兄,那我便先走一步了。”他拱手与齐云天道别,就要运起手中法符离去。 齐云天却在此时又开口:“那苏奕鸿身负力道神通,届时有深津涧洞府为倚仗,恐有不少手段,你需小心。” 这一句话来得似要突然一些,他甫一说完,又自觉失言,目光一低,看向别处。 张衍顿住了脚步,看着他,笑道:“大师兄仿佛格外不放心我?” 齐云天抬头,目光动了动,仿佛久违地,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他终是模棱两可地笑了笑,把所有的情绪沉入眼中极深的地方:“去吧。” 张衍最后一次注目于那双眼睛,齐云天的模样并不如何俊美,偏偏那双眼睛总是让他印象深刻。也许是因为每每这个人的目光望过来时,他才会觉得这个人的鲜活分明,还带着流淌的情绪,而非远远观望时那么寡淡,遥不可及。 原来自己是这么地想要将他看清。 七十 深津涧本是鲤妖渠伯的水府,当年苏奕鸿攻下此处的九曲溪宫后,便在此开府,招纳了不少门人。此地隶属涌浪湖,水域广阔,虽无法与昭幽天池的钟灵毓秀相比,却自有一派深不可测的幽郁灵机。当年苏氏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拿下此地,旁人只道是贪图这一方福地,今日始知苏氏野心。 齐云天早在张衍劝他退位那夜便已有了攻伐深津涧的规划,此地呈山龙水龙结穴之相,山有行止,水分向背,乘其所来,从其所会,苏氏极有可能借山水之气布下御敌法阵。他传令下去,命十二名元婴真人带领弟子分别镇住震东、离南、兑西、坎北四位,将阵旗铺开,布下重重禁制,将整片深津涧彻底包围。 待得四角方位布置已全,齐云天亲自坐镇于主位,手中一面金光阵旗祭出,四角禁制同时启动,将这一片辽阔水域完全笼罩。 齐云天落座于禁阵旗台前的云水榻上,自高处观望着此地玄机——他知晓苏氏有五名元婴真人坐镇,其中更含有望冲击洞天之人,是以行动极快,先杀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如今那五位元婴真人必还在尽力尝试开启祖师禁制,哪怕得到消息,也总归晚了一步。可惜自己断不会给他们能拼出个鱼死网破的机会。 “康师弟。”他招来一名化丹修士,“你再领一百弟子,在禁制外布下天网,内外两阵,八角相错,方可绝了苏氏逃脱之机。” “是。” “古师弟。”齐云天转头又唤了一名白发老道,“以你之见,苏氏在此地布下的会是何等玄机?” 老道远观两眼,花白的眉毛一皱:“尚不分明,大师兄,还容我前去一观。” 齐云天颔首应允。 “大师兄,这苏氏如今已是瓮中之鳖,我等何须怕他?”下面已有弟子眼见着禁制布好便跃跃欲试,难掩脸上的兴奋之色站出人群,“我愿打头阵,替诸位开道。” 齐云天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苏氏既然已是瓮中之鳖,那攻下深津涧便是迟早的事情。且等古师弟探查一圈回来再做打算也不急。”他温言开口,弹指一滴清水飞向深津涧上空,便见那水滴仿佛撞在了什么无形之物上,生出一声击锣般的巨响。 那声音沉闷如雷,有些许修为不够的弟子当场被震得退后两步。 齐云天见他们稍微安分了下来,也只是一笑,抬手在面前一抹,水波流转间便铺开一方深津涧山水图。他师从正德洞天,对于阵法上虽不算精通,但也有所涉猎,对付一个苏氏绰绰有余。 他观四面之气,心中便已有了个大概,只待稍后古原回返验证一二。 不过片刻,先前外出的白发老道便已归来,向他一拱手:“大师兄,师弟适才转了几圈,已是看得明白,此禁阵名为‘回龙蛰蜃阵’,乃是一座外御阵法,内中有无数小阵环笼,又有阵器连接山水地气,还有弟子于阵枢之上维系操持,只要灵气不竭,阵势运转得宜,攻破一个阵门,便能再生出一个,永无断绝之日。” 回龙蛰蜃阵……与料想的差不许多,虽说棘手一些,也不过是多费点功夫罢了。正好,其中也有不少文章可做。 齐云天点头道:“师弟可有应对之法?” 古原略微一怔,论阵法齐云天的见地远在自己之上,此刻却反过来问自己应对之策,其中必不简单。思量片刻后他回身一指远处精致,沉声回答:“若想破得此阵,如无内应占住旗位,便需以大能修士定住气机,再令弟子外昼夜强攻,削其灵气,制住其转动之势,最后命弟子自生门中杀入,斩破旗门,便能破开阵法。” “那便请几位长老携法宝前往四角,将阵势钉住,我等从旁呼应。”齐云天向着身边四位世家的元婴长老微笑道。 他们本是洞天真人派过来的钉子,想暗中在此番围剿中扶植世家弟子,谁知齐云天眼下竟给出了这等差事,偏偏还无从拒绝,只得领命各自去了。 不动声色支开了他们,齐云天心中一哂,转而撤去山水阵图,手中捏诀,画出一道苍青色的法符来。但见深津涧上的浓雾倏然间凝定不动,他便知时机已到,将法符拍出。身侧古原亦是一喜:“大师兄,几位师兄已将此阵运势止住,此时正可动手!” 齐云天凝神一引,将气机震开,霎时间四面八方所有阵旗一并被唤醒,飞出千万道璀璨金光,如箭雨般激射入阵。 那些光芒撞在迷雾之上,如同敲锣打鼓一般接连不断。齐云天挥手便是一道水幕镇在旗台四周,以免此间余力波及道行较浅的弟子。他看着那一片片炸开的光华,掐算了一下时辰,根据得到的消息,苏奕鸿已是回到了深津涧,想来等这回龙蛰蜃阵不稳时,此人也该露面了。 想来苏氏那五个元婴真人也知大难临头,唯一的转机便是让苏奕鸿拖住时间,他们抓紧解开禁制,放手一搏。 齐云天手上法诀变换,千万金光受他指引,集结成一束。先前那一番攻伐试探,已经足够他看出此阵生门所在。那金光盘绕纠缠,如同利刃猛地斩落西北方,深津涧上一片凝固雾气却似顶着一层格外坚固的外壳,与之相持不下,内里隐约有光华明灭。他仍旧从容,弹指又是一道法符飞出,金光霎时大盛,只闻得一声轰隆巨响,一座出入门户自云遮雾障间显露出来。 众弟子脸色皆是一喜。先前请战的几名世家弟子脸上神情一动,却还是咬牙忍了片刻观望。 齐云天淡淡一笑,环视左右,替他们下了一剂狠药:“生门已开,众弟子如有能斩破旗门者,我当上禀掌门,记他一个上功。” 当下立时有三人站出,一拱手,也顾不得更多礼数,领着十几个玄光弟子径直飞去。 用这几个世家弟子钓钓那苏奕鸿,大约还够分量。 他端坐于云水榻上,遥遥只见一个魁伟身影手执长棍出现,果然是那苏奕鸿。齐云天好整以暇地观望着对方脸上的狰狞表情,目光最后落在了他手中的法宝上:“乌龙摩云棍……难怪有恃无恐。只怕还有后手。” 阵中局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阵台前的弟子各自伸长了脖颈想要努力看得分明,皆是无果。唯有似齐云天这般的元婴境界才能感觉到内里气机争斗之汹涌,三名弟子甫一靠近生门,便有一人当先死于苏奕鸿棒下。剩下两人急转而逃,转眼就被苏奕鸿追上,各自一棒打做模糊血肉。 这次千余名溟沧弟子俱看得分明,望着那横棍于阵门前的壮硕身影大惊失色。那苏奕鸿到底有几分本事,仗着一身力道与法宝加身,独自一人便敢叫阵溟沧上千弟子。 “倒也有些胆色。”齐云天略赞了一声,“我听闻苏奕鸿灵根天生,自母胎中便用玉液浇灌,金药滋养,苏闻天言说他不及此人,十有九败,今日看来,此当非虚言。” “此人难取,需以得力弟子上前围攻。”古原与他曾有过一些交情,当下闻一知十,立刻点头附议。 世家当中登时又有人站了出来:“大师兄,此人杀我族弟,请师兄允我前去报此血仇!”俨然是一脸义愤填膺之色。 齐云天识得此人,乃是吴氏子弟,倒也毫无介怀:“原来是吴师弟,苏奕鸿修为不凡,师弟此去却太过凶险,不妨再选得之人与师弟同往。”言罢,世家之中立刻又上前几名别家弟子,言道要一并前往。 那几位洞天派来的元婴修士已被他遣去镇压四角,如今无人替这些急功近利之辈看清局势,倒是方便了他拿他们试探苏奕鸿的根底。 “大师兄怎让他们前去?”古原见这一行人入阵,不觉低声询问。 齐云天望着这位无缘结婴的师弟,初入山门时,各自年少,如今却已变了模样:“苏奕鸿虽是在山门中甚少露面,但能那四位真人看重,推为十大弟子,又岂是如此容易拿下的?且由得他们去吃些苦头,免得事后说我处事不公,偏袒师徒一脉弟子。”他说得轻巧,笑意间却有些凉薄锋芒。 古原抚着花白胡须点头:“大师兄思虑周全,当是如此。年轻人争强好胜,我等自然要给他们个出头的机会。”他思量片刻,长呼出一口气,“大师兄退下首座之位时我还不解,如今看来,大师兄仍是大师兄。” “古师弟说笑了。”齐云天漫不经心地扫过一眼前方局势,便如先前在第一峰观看大比之战一般安然,“以你之见,此番结果如何?” “若无那十大弟子之位的许诺,似苏奕鸿这等力道修士,我等一齐上了,何愁不能拿下?偏偏这其中绑了一层利害,大家各自怀着心思。”古原嘿的一笑,目光里终于带了些少时的狡黠,“那便只有不逊色十大弟子实力之人出手,才有机会了。” 齐云天也笑了笑:“琳琅洞天的秦真人此番保举的黄师弟,你以为如何?” 古原听出其中大有深意,也是笑了:“世家上阵了那么多人,我师徒一脉自然不能落后。” 齐云天知晓他已明白自己的意思,点到为止,转而看着前方世家六名弟子与苏奕鸿的搏斗——这些人显然是得了族中不少支持,就连身后的玄光弟子一出手便是许多法宝。这次一并上阵了百余人,却不知能见识到苏奕鸿的多少根底。 观望间,但见苏奕鸿金冠之上一颗赤色宝珠乍然亮起,竟生出盖顶阴云,将袭来的宝物统统兜住。齐云天的面色终于有了些许动容:“避难珠?” 此物的厉害百余年前他便见识过,不曾想苏氏竟然寻回了当年苏默被那人打碎的真器。 “庄不凡何在?”他扬声唤道。 庄不凡立时出列——他早已是十大弟子,自然无需去争那拿下苏奕鸿之功,是以只静候在侧听令:“大师兄有何吩咐?” “苏奕鸿神通法宝加身,那等玄光境弟子哪怕只是助阵也必受牵连,烦劳师弟走上一遭,将他们及时接回。”齐云天话语温和,却并不给他拒绝的余地。 庄不凡素来自命高人一等,待师徒门下犹自有些趾高气扬,此时齐云天却命他救回世家弟子,面上便有些不愉,一想到分明是那些人自寻死路,还要自己出面相助,更有些忿忿。然而齐云天的话,便是在洞天真人面前,都是有分量的,他哪里有反驳的份?只能沉着一张脸,领命前去。 不过三言两语的功夫,前方苏奕鸿一声大喝,声如雷霆,抡起乌龙摩云棍接连锤死了六名化丹修士,震得所有人胆战心惊。唯有齐云天依旧稳坐钓鱼台,神色从容,一袭伏波玄清法衣衣摆飞扬。 “我世家中再无人否?怎送这些稀烂货前来送死?”苏奕鸿将长棍一杵,冷笑大喝。 齐云天略微眯起眼:“众位师弟莫要中了这等挑衅言辞。”他一句话轻飘飘压下,世家众人皆不敢再妄动。 古原向着他行了个礼,示意自己有话要说,神色正经:“大师兄,秦真人曾言,黄复州黄师弟功行深厚,修为不俗,当可为十大弟子,那苏奕鸿本事不小,既然黄师弟这般了得,何不命他前去拿下此人?” 他刻意抬高了嗓门,让旗台周围的弟子听得一清二楚。此言一出,黄复州便是有千般不愿,也不得不下场了。 果然,众目睽睽之下,黄复州只能咬牙站了出来:“大师兄,师弟愿意前往,与那苏奕鸿一战。” 齐云天将话语放缓,面有郑重之色:“黄师弟可需人手相助?尽管说来。” 黄复州还未来得及神色一松,古原便轻描淡写将他的话堵了回去:“大师兄,黄师弟意在十大弟子之位,心气极高,他人相助,岂非看轻了他?” “却是我的错了。”齐云天不觉一笑,点点头,平静地注视着下方这个年轻人。 ——与琳琅洞天的恩怨这些年他并未如何计较,却并不代表不会计较。若秦真人咄咄逼人只是向着他齐云天,他也不过付之一笑,未必如何放在心上。但对方屡屡要动的却是张衍……那今日便只有杀鸡儆猴了。经此一事,他倒想看看,还有何人有胆子与琳琅洞天走到一处? 黄复州对上齐云天没有波澜的目光,一颗心已是凉透:“大师兄,余一人便可。” “黄师弟勇气可嘉。”齐云天犹嫌不足,缓缓微笑起来,笑意间满是关切挂怀,“苏奕鸿乃力道修士,神力惊人,手中摩云棍可破诸多法宝禁制,你此去千万小心,若是见机不妙,那便快些回来,不要有了损伤,反而不美。” 他此言一出,便是彻底堵死黄复州的路,让他连趁机退下的借口也无。 黄复州冷汗涔涔地飞遁入阵,这厢庄不凡已带回了那群重伤的玄光弟子,没好气地把人往地上一丢。 齐云天要的便是这一份不耐,面上却笑道:“辛苦庄师弟了。” 他嘱咐了几句好生救治,余光瞥见颜真人门下的方洪暗自召了两名弟子,尾随着黄复州一并往生门去了。 十大弟子之位的诱惑太大,此番微光洞天也终是坐不住了。 “洛师弟。”齐云天抬手将洛清羽招至跟前,“你习《青灵显化元微法》,其中颇有些愈伤疗养之术,还需你替伤得重的弟子仔细看看,以免坏了根基。” 洛清羽点头道:“师兄高义,理应如此的。”当下便领命去了。 齐云天略微一笑,微光洞天何德何能竟教出了这等光风霁月的弟子。也好,倒省了更多功夫。 65#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09-14 18:02:06 回复此楼 0 七十一 黄复州被齐云天三言两语推了出去与苏奕鸿斗法,未料法宝被破还失了一条手臂。紧随其后的方洪三人本想趁机取了便宜,却忘了苏奕鸿这般力道修士,一身钢筋铁骨,根本不惧损伤,反夺了他们手中的“汲罗金锥”去。 齐云天高居云水榻,看着他们灰溜溜地回来,到自己面前支支吾吾地请罪,心中一哂,面上倒是给他们留了颜面。 投机取巧却又不敢舍命一搏,便是给这等人再多机会,也是无用之举。 不过这苏奕鸿……齐云天暗暗皱了皱眉,世家与师徒一脉轮番上阵,皆是溃不成军,足见其棘手。那等力道体魄再加之避难珠等法宝,实难伤之。更勿论其背后就是阵门,随时可以退入其中用药调理,达不到多少削减其实力的目的。如此虚耗下去,只怕会给洞府里那几个元婴修士喘息之机。 “还有哪位师弟上前,欲那苏奕鸿相斗?”齐云天环视一圈诸人,平心静气地开口。 “张衍在此,劳大师兄久候了。” 高处传来一声疏朗笑声,所有人抬头看去,但见一天流云间一袭黑衣猎猎翻飞,似一笔悬锋墨意,利落而凛然。张衍自远处迢迢而来,剑光加身,带着千军万马也未必有的浩荡与傲岸,又有从容得宛如雪夜访戴。 齐云天猝不及防对上他的眼睛,所有情绪沉到深处,只剩下晕开的笑意:“张师弟到得正好。” 张衍拱手一笑,转身化作一道剑光撕破阴霾,往阵中去了。 “这就是大师兄选中的人吗?”古原在一旁抚须点头,“此子丹成一品,更有一份万人之上的自信,当真是不错。” “心性资质万里挑一,确实是极好的。”齐云天的目光追寻着那道剑影入阵,“这是师徒一脉之幸。” 白发老道长吁出一口气,不觉揶揄:“这也就是我如今无望大道,才能看得清旁人的好。换做年轻时候,见到这等优秀之辈,岂不得气得饮恨自杀?” 齐云天略微笑了笑,注目于前阵的目光却并不如何轻松。张衍姗姗来迟,却不知是做了何种准备?明明知道那个人从不做无把握之事,又不得不在心头记挂一笔。阵中苏奕鸿一枝飞箭激射而出,却被张衍并指如刀,夹住箭身。他看着张衍将箭矢在手中一转,随即折成两段掷还给苏奕鸿,又觉得自己其实更相信他一点才对。 张衍的斗法,在大比上他便已然见识过了,可惜与杜德那一场却因中途离席,不曾得见,只能从范长青后续的讲述中听出几分针锋相对。 虽隔得远,齐云天却能从四面八方的气机中准确地分辨出张衍的招数,剑光纵横,仿佛已是见血,当是张衍的剑丸斩过苏奕鸿法身。随即便有更加汹涌的气机磅礴而来,隐约可闻苏奕鸿一声大喝。 “大师兄以为此战如何?”古原不似齐云天那般气机敏锐,望着远处一团光影明灭,面露凝沉之色。 齐云天眼见着张衍在苏奕鸿一击之下纹丝不动,不觉微笑:“旁人不好说,不过若是我这张师弟,自当是手到擒来。” 古原一怔,只觉得能得齐云天这般评价的人,仿佛还从未有过:“大师兄此言未免……” 未免如何还未说出口,远处阵中便传来几声轰隆巨响。但见张衍不知施展了何等手段,数十道苍黄光华从天而降,砸得那苏奕鸿口吐鲜血,金冠上那颗避难珠碎去的同时,那乌龙摩云棍也脱手而出,飞落在一片茫茫云烟间。 “这……这便胜了?”古原有些瞠目结舌,好在四周如他一般反应的大有人在,倒也不显得多么失态。 齐云天垂下眼,一颗心这才稍安,抿出一点得体而端方的微笑:“不错,这便胜了。” 张衍破了旗门,暗遣苏亦昂入得地宫探查一番后,始知苏氏五位元婴真人皆灭,拼死一搏挪走了那真龙之府。此时阵法已破,深津涧又再无能人主持,千余名溟沧弟子杀入,斩草除根也不过就在半日之内。 他自然不稀罕去分抢那些小功德,如今苏奕鸿已由他在众人之斩杀,大局已定。他顺手替路过的几名弟子拓了条道,便从深津涧飞遁而出。 一出洞府,他便远远地看见了齐云天。 此时水面上浓雾散去,远方斜阳落日映在水中,红艳艳一片血色,倒是应了眼下的杀伐之景。齐云天伫立于岸边,青色的衣袍飞扬,专注地望着更远处,仿佛是在等人。原来这片水泊的宁静是有原因的,有这个人在,哪怕是惊涛骇浪,也只能臣服得波澜不惊。 “齐师兄。”张衍想了想,终是走上前去。 齐云天似是一愣,随即转过头来,望着他笑了。 张衍的印象里齐云天总是笑着的,那是他身为三代辈大弟子应有的仪态与宽和,那是一种彬彬有礼的端庄,而非是源自情绪。只是此时此刻,仿佛又不大一样。这一刻的齐云天笑得不算明显,却看得出欢喜。 然而这欢喜却也是淡而惆怅的,仿佛不会停留太久。这让张衍不明白。 他很少把心思放在去思考这样的事情上,也很少将目光过久地停留在某个人身上。他所信奉的,是某种发自内心深处的坚决,冷硬,一往无回。 “张师弟此番立下大功,那十大弟子之缺,终是着落在你身上了。”齐云天开口时,语气欣慰,那一点笑便如张衍所料想的那样,又回到了一贯的端方矜持。 张衍一笑:“多谢师兄成全。” 齐云天与他站得不近不远,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后,终是道:“先前我曾与你说过那九岳清音一事,如何,可无碍?” 张衍未曾想到齐云天居然还惦记着这件事,微微一怔,随口胡扯道:“我曾回丹鼎院问过恩师,言是无碍。” 齐云天却因此略微舒展了眉头:“那就好。” 那就好。 张衍暗自咀嚼了一下这句话,只觉得这三个字来得莫名熨帖,远胜许许多多嘘寒问暖的字眼。他独来独往惯了,习惯了凭着一己之力去应对一切,也确实稳稳地坐到了,于是久而久之,也就忘记了回头,更不记得所谓的“被人牵挂”大概是个什么感受。如今他丹成一品,又即将入得十大弟子之位,而对于齐云天来说,自己是否仍是当初在海眼魔穴初见时那个初入玄光的师弟呢? 齐云天助他良多,他是知道的,只是这个时候回头想想…… “齐师兄,张师弟。” 忽有一道遁光在不远处落下,张衍转过头去,但见宁冲玄手提苏闻天的头颅前来复命。 齐云天的目光在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上一扫而过:“苏氏数千年昌盛,今日终是到头了。” 他言罢,抬头冲宁冲玄一笑:“宁师弟辛苦了,不妨稍事休息,待得此间事了,便一并回门中复命。” 宁冲玄一拱手:“但听师兄安排。” 齐云天点点头,却罕见地沉默了下去。他仿佛是要再说些什么,又仿佛终是无话可说。 张衍依稀感觉齐云天的目光向自己这处看了过来,但当他抬头时,齐云天已是背过身去:“想来你二人应该有不少话要聊……附近的禁制一时半会儿还撤不得,为兄便先行一步了。” 他缓步离开时一袭青衣随风而起,深津涧四面的芦花如白雪纷扬,背影就这么淡漠了下去。 那个瞬间,张衍突然觉得胸膛里那颗脏器狠狠地搏动了一下,痛得狠了,以至于不由皱起了眉。 “张师弟?”宁冲玄见他异样,不觉道,“可是受伤了?我去唤大师兄回来。” “无事。”张衍放下按在心口上的手。随即想起齐云天刚才借口离开的话,只觉得古怪,苏氏一门再过些许时候,便算得上是全军覆没,何需他再去坐镇?他这么想着,笑了笑,“就算伤着了,用上些许丹药便是,何需劳烦大师兄?” 宁冲玄想了想,终是道:“大师兄对你的事情,从来都是很上心的。” “……”张衍沉默片刻,觉得这话从宁冲玄口中说出来实在奇怪,“宁师兄误会了。” 宁冲玄皱起眉,陷入深深地思索,思索良久,仿佛仍是不得要领,最后只能放缓的语气开口:“大师兄待你,是不一样的。” 这次轮到张衍皱起眉陷入沉思。 宁冲玄大约也觉得这么一句话太过寡淡,可又不知何为添油加醋。他的师父虽时常将八卦讲与他听,却并未正儿八经地教过他如何才能精准有效的八卦——或许一度讲过,可惜他于此道上天赋有限,不得要领。 他搜刮了一圈词句,发现自己也知之有限,只能说上一些陈年往事:“你与齐师兄虽无师徒缘分,但他对你之事一直记挂着在。当年大师兄听说你的名字后,还特地询问了一句是哪个衍字。” “……”张衍多少有些拿捏不准宁冲玄的意思。 会问,是因为想要记得……是这样吗? 七十二 九曲溪宫的内殿中,此行围剿苏氏所得的全部法宝灵药财物等尽数堆纳其中,十二个弟子有条不紊地分门别类,身后跟着录笔造册的执事。每隔半个时辰,便会有一本册子呈至齐云天处。齐云天唤来古原,命他遴选出几个亲信可靠之人,将其中内容重新誊抄为正副两本谱册。 “大师兄这是要……二一添作五?”古原低声问道。 齐云天将范长青以啸泽金剑传来的消息一目十行地看罢,曲起手指在其中一本上敲了敲,轻声一笑:“二一添作五?以如今局面,便是我等取九留一,世家也不敢妄议。不过也不宜逼迫太紧,且给他们留两成甜头吧。” “是。” 齐云天翻着手边那本笔录,忽又道:“南浦陆洲和白泽岛可清点出来了?” 古原忙翻了翻门中剿灭苏氏后整理的那些记录:“都已在册,说来这两处原本就曾是大师兄的,大师兄可是要拿回来?” “都是些故地,我如今也用不上了。劳师弟替我在册上记一笔,归到十大弟子的赏赐中吧。”齐云天淡淡道,抬头看了眼计数时辰的滴漏,“整顿一番,三个时辰之后,也该回门中复命了。” 浮游天宫的大殿之内一派静谧无声,唯有清风入殿,吹得宝灯珠穗摇晃。 “云天回来了。” 高处打坐的年轻掌门缓慢睁眼,唤来一名童子:“去唤他进来吧。” 秦真人坐于近旁,目光幽凉,一丝笑里藏了些讽刺:“数年前年名门,一朝拿下,这孩子还真是雷厉风行。” 孟至德在下首目光动了动,随即不紧不慢地应对了一句:“苏氏根基深厚,若要除之,必得快、准、狠。想来也多亏了秦真人的提议,一个十大弟子之位引出了门中才俊,这才能事半功倍。” ——换做以往,他出于礼敬,未必会驳了秦真人面子。只是秦真人谈及齐云天语气不善,倒教他不得不回护一句。 此时齐云天入殿缴命,神容平静地行了一礼:“弟子参见掌门,诸位真人。” 秦墨白目光落于他身上:“此行如何?” “苏氏一门于山门内外各处势力已清剿干净,门下再无修道之士,其转生之路业已断绝。苏闻天与苏奕鸿伏诛,凡苏氏所有的洞府、陆洲、灵岛等,皆被收回,记录在档,请掌门一览。”齐云天呈上手中谱册,朗声对答。 秦墨白抬手一招,那谱册便飞落入手。 齐云天循例回禀了一些概要,随即将攻入深津涧后真龙之府已被转移一事说了叙述。秦墨白的神色并不见如何变化,倒是早已料到一般。待得齐云天禀告完毕,他略一点头:“你行事果毅,此番做得极好。” 齐云天稽首,退下站至孟真人身后。 几位洞天就苏氏挪移真龙府一事又议论了一番,孙至言倒并不很是在意这些,只觉得有掌门恩师在,何愁那些宵小之辈?百无聊赖间,他一瞥孟至德身后的齐云天,又望了眼自家师兄,想起自己答应过的事,便向着秦墨白大声道:“掌门师尊,如今苏氏已除,苏闻天,苏奕鸿二人业已诛除,十大弟子当可重定。” 秦玉于高处目光微狭,看向齐云天。齐云天端然得体地微笑着,不为所动。 秦墨白笑了笑:“前日在此,你等几人曾言,谁人能拿下那苏奕鸿,便可补上其位。”他说至此处,目光也落在孟至德身后那个侍立的年轻人身上,“云天,你来说说,此战那苏奕鸿为何人所败?” 齐云天再拜,话语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妥之处:“启禀掌门,今番败得苏奕鸿者,为周掌院弟子,张衍。” “好,此佳徒耳。”秦墨白目光在那张恭敬温和的脸上停顿片刻,终是称赞了一声。 秦玉面色一寒,偏偏此刻彭真人还与孟、孙两位真人议起了十大弟子座次一事,更叫她心中不悦,冷声道:“为了张衍能立下此功,只怕云天你是煞费苦心了。” 齐云天微微笑了:“真人此言差矣。那苏奕鸿身修力道,且不说世家几位师弟折在他手上,便是真人举荐的黄师弟也败下阵来。这等紧急情势前,倒是张师弟一人与之斗阵,将其拿下,这才破了回龙蛰蜃阵。” “上一次是四象斩神阵,这一次又是回龙蛰蜃阵,看来这张衍真是了得,回回都能赶上破阵的机会。”秦真人嗤笑一声。 孙至言听得皱了皱鼻子,那厢他才与彭真人说罢排位次序一事,宁冲玄排位更进一步,他心中自然是欢喜的,当然,也不会亏待了那张衍。眼下秦真人在齐云天面前处处挑着张衍的刺,这便更叫他看不下去了。 他在袖中掏了掏,暗叹自己机智,早有准备。眼下倒是个不错的时机,便笑道:“张衍这弟子确实不差,不枉我当日看重,当作褒赏。” 说罢一挥手,赐下之物便化作华光飞出。 张衍与其他弟子一并在外殿听着内里动静,甫一听见自己被点名,不由睁眼,正接住了孙至言的赏赐,竟是一枚玉牒并上一小坛仙酿。 那玉牒他粗略探查一番,便知乃是《澜云密册》的下半卷,当下稽首扬声谢过,随即不觉打量起那一小坛子酒来。不过拳头大小的坛子坛口封着蜜蜡,抱着红纸,看起来也就几口的分量,却隔着酒封都能闻到浓郁醇香。 他摸索到底部,将坛子倒过来,但见刻着几个小字——灵犀酒。 张衍毕竟曾跟随周崇举学习过一些仙材丹药之理,倒是听说过这名字。灵犀酒虽说是酒,但入药居多,有宁心定气舒神之效,倒是调理养疗的上品。张衍细细思忖一番,觉得孙真人此举大有暗示自己入得十大弟子之位后要放宽心境,戒骄戒躁之意,当下便将灵犀酒收入袖中。 “自今日始,此十人便为我门中十大弟子,云天,你且亲去,将此榜挂于功德院中,昭示山门。” 殿内又传来秦掌门的话语,张衍闻声抬头,但见齐云天正从殿中走出。 此时他附近坐着的几个弟子俱是起身,口称张师兄,连带着四面八方的弟子也跟着起身,向他恭敬行礼:“见过张师兄。” 张衍起身,大方受了这些礼数,望向齐云天。 齐云天似乎笑了笑,冲他略一点头。张衍看着那个手执法榜离开的身影,忽地想起宁冲玄那一句:“大师兄待你,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何处不一样呢?他自问自己并非什么粗心大意之人,身边但凡有所风吹草动,必逃不过他的眼睛。可宁冲玄所谓的不一样,却来得实在模棱两可,无迹可寻,教人摸不着头脑。 殿中随即又传来对各个弟子的分赐封赏,张衍听罢自己的那一份,又凝神关注了一番世家与师徒一脉的收获,便知如今世家已是败下阵来。此番围剿苏氏,缴获颇多,诸位弟子,各府各院都分得了一杯羹,各自皆大欢喜。 待得赏赐结束,众人便各自散了。张衍念及齐云天方才往功德院去了,想必要过些时候才会回返,便决定先找宁冲玄打个招呼。如今他与宁冲玄同为十大弟子,日后门中诸事,要打交道的地方还有许多。 “张师兄,且慢行一步。” 张衍回头,但见方洪驾云急急忙忙地赶来。他自然知道此人是想来问他要那“汲罗金锥”,不过到手的法宝,自己又岂会轻易拱手相让?他面不改色地听方洪委曲求全地向他求取法宝,拿捏出一派十大弟子应有的持重之色淡淡回应:“我并未见得此物,若果真在苏奕鸿身上,定是在那袖囊之中,待我回去之后,将袖囊炼开,如见得此物,当会还你。” 话说到这等地步,方洪也只能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地走了。 方洪前脚离开,宁冲玄也正好自浮游天宫出来,显然是方才被孙真人叫去问话。方洪与他猝不及防打了个照面,又赶紧把脸上那点咬牙切齿收了起来。 宁冲玄素来不喜此人,面无表情地与他错身而过,与张衍招呼了一声:“张师弟。” 张衍与他见了礼:“宁师兄。” “那方洪可是要寻你麻烦?此人乃微光洞天门下,向来自恃身份,恐怕来者不善。”宁冲玄自然瞧见了方才那一幕,不觉皱眉道。 张衍笑了笑:“只怕他如今还动不得我。” 见他有这份自信,宁冲玄便点点头,与他说起正事:“恩师要于月斜楼为你我设宴,特教我来唤上你一并前去。” “孙真人一番心意,晚辈自当领受。”张衍知晓这乃是无法推却的应酬,当下也就笑着应了下来。 月斜楼,这个名字似在何处听过……他略微一愣,转向宁冲玄:“却不知大师兄可在邀请之列?于礼还是该向大师兄说上一声。” 宁冲玄点头道:“齐师兄自然也是要去的。” 七十三 龙渊大泽以南,有一座月斜孤岛,毗邻蓬山岛与麝熏陆洲,岛上独有一楼,堂皇富丽,亭台宽阔,虹桥飞架于四面诸岛。故楼随岛名,唤作月斜楼,常做师徒一脉仙家设宴之地,倒是比世家的浣江水洲来得要婉约雅致许多。 孙至言靠在楼阁正殿里的软榻间,嘱咐着一干鱼姬布置了一番后,便屏退了她们。下座的齐云天面色端然不动,唇角含笑,持着茶盏,任凭那些衣香鬓影从自己身边经过。 “云天,”孙至言稍微坐起来些,“你瞧着如何?” 齐云天抬眼环视一圈这殿中布置,得体地笑了:“孙师叔的眼光素来独到,这水帘珠灯,蜡照半笼之景确实别致。” 孙至言点点头,当下恨不得再往殿上贴一个连理的喜字。 齐云天无声地叹了口气,抿了口茶,已经凉透了的茶水入喉,勉强让一颗跳得不那么自然的心暂且平静下来。此时楼外浪涛似被遁光惊起,他不用抬头,也能从气机感觉到是张衍同宁冲玄到了。 端着茶盏的手指不易察觉收紧了些,但随即又变得从容。他放下茶盏,看向那两个比肩而来的身影,温和一笑:“二位师弟来了,快请入座。” 因是替他们二人入得十大弟子之位的恭贺之宴,于礼当是孙真人上座主持,自己下首相陪,张衍与宁冲玄同坐一桌。齐云天起身相迎,刚要安排他二人入座,高处孙至言便是朗声一笑:“今日小聚,不拘那些子虚礼。来,冲玄,到为师这边来。云天,张衍便交给你招待了。” “……” 宁冲玄一贯谨遵师命,当下便被孙至言招了过去,独剩下齐云天与张衍面面相觑了一瞬。 齐云天率先垂了目光,恰如其分地微笑起来:“也好,原也不拘那些规矩。张师弟请。” “不敢,齐师兄先请。”张衍正色道。 齐云天便也就顺着这话入席,张衍在他近旁坐了。孙至言于上座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觉得很是欣慰,内心更平添了几分成就感,当下拍了拍手,便有美人捧来仙酿美味,金盅玉盏,更有鱼姬隐于帘后奏起婉转清音。 张衍就在近处,齐云天必须得极小心地按捺自己的气机,以免再生出先前飞舟船舱里那等事来。当时不过他二人独处,发生了什么,言辞模糊一番总能掩饰过去。但若是在孙至言面前露了什么破绽……坐忘莲一事恐怕就瞒不住了。他心中飞快地思量着,面上的笑意却分毫未改,甚至还能游刃有余地接过两句孙真人的话头开宴。 “孙师叔所言甚是,”齐云天微笑间有种不动如山的从容,眸色在这样明亮的珠光里依旧有种墨未化开的深沉,“两位师弟此番入得十大弟子之位,乃是我师徒一脉的大幸。说到底,还是师叔慧眼识英才。” 孙至言嚼吧了一下这句话,只觉得这孩子的老毛病又犯了,心中有些恨铁不成钢。但随即他又觉得,正是因为小辈不懂事,才需他们这些做长辈多花点心思去提点,当下也就不计较,端起面前的酒盏,便招呼余下三人共饮一杯。 齐云天目光落在方才被鱼姬斟满的酒盏上——他这位孙师叔,嬉笑无方惯了,从来不讲究什么规矩礼数,更时常有些玩世不恭之举。诚然,这是长辈关照自己的一份心意……齐云天心中苦笑,还是端起酒盏,一点气机暗中拦在杯口,让清冽的酒水无法流出,长袖在面前一挡,仰头做了个一饮而尽的姿态。 待得放下杯盏时,杯中酒水已被他尽数收入袖中。 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说起来,张衍。”孙至言饮罢一杯,决定挑软柿子开刀,“听云天说,你此番与他苏奕鸿斗阵,端的是又威风又精彩,来来来,说来听听。” 张衍转头看了眼齐云天,随即笑道:“那是大师兄谬赞了。” 孙至言一挥手:“你大师兄素来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你必是有过人之处,他才会那么夸奖于你。” 宁冲玄跟着点了点头。 齐云天心中真是莫可奈何,但他总归不能叫张衍看出破绽来,当下微微一笑:“张师弟丹成一品,有此一鸣惊人之日本就是情理之中。” 他知道越是这样的时候,越需要坦然,转而看向张衍时,目光平静,像是在叙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瞧瞧,张衍,还不敬你大师兄一杯?”孙至言唯恐天下不乱。 有鱼姬娉娉婷婷地执着玉壶上来,替二人杯中先后斟满,又悄然无声地退了下去。宁冲玄看了看孙至言,又看了看齐云天与张衍,决定继续保持沉默。 酒香一荡漾开,齐云天便知这是孙至言素来最喜欢的神仙饮,这等仙家酒酿滋味极浓,一时间也辨不出其中是否藏了什么端倪。似刚才那般,自己还能动些手脚逃掉一杯酒,而眼下这一杯…… 他看着张衍从善如流地端起酒盏,也知道孙真人在高处注视着这一出,虽然笑得和缓,但心中依旧难免矛盾。他看着张衍向他举杯后一饮而尽,终究还是伸出有些僵硬的手去端起杯盏。 然而一幅漆黑的衣袖却在中途拦了拦他的手,齐云天一怔,看着张衍端起他面前的那一杯酒。而张衍只是转头向着孙真人一笑:“大师兄喜茶不喜酒,还请真人为大师兄换盏茶水,这一杯便由弟子代劳了。” 孙至言似没料到还有这种发展,眨了眨眼,随即又觉得便是如此方才有趣,横竖自己早就有所布置,无需在意这等细枝末节,不由笑出声:“你倒是体谅你大师兄,不枉你大师兄那么……称赞于你。去换盏茶来。”最后一句是向着外间侍候的鱼姬吩咐的。 他到底还是注意了些许分寸,没把话挑得太过直白。 这等事情,还是要年轻人自己去细细领会,方能体会其间缠绵悱恻的曼妙啊。 “多谢师叔。”齐云天看着重新端上的那一杯清茶,只一闻便知没有什么蹊跷,心下稍安,端起茶盏,向着张衍一笑,“也多谢张师弟。” 张衍倒是笑得漫不经心:“师兄哪里话?若无师兄,岂有张衍今日?” 齐云天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以茶代酒一敬,压着口中那一点干涩,轻声开口:“为兄便在此祝张师弟早日破得窍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借师兄吉言。”张衍笑了笑,饮尽杯中酒,亮出杯底。 齐云天略微阖上眼,尝了一口微苦的茶,觉得好笑,却又觉得唏嘘。 原来这才是煎熬的开始,往后的那么多年,光是想想都觉得浑浑噩噩看不见尽头。也好,也罢,说到底是他自作自受。 TBC 72#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09-18 15:51:17 回复此楼 0 七十四 推杯换盏,酒过三巡,一道道珍馐各有独到滋味。闲谈间暮色渐暗,月斜楼外潮声四起,一曲清歌婉转到了末处,柔软的尾音便被水浪声盖了过去。 孙至言哼着不着调的曲,一边听着底下小辈们说着外出游历时的一些琐屑,一边煞有介事地感叹着岁月催人老。堂下这三个晚辈,俱是年纪轻轻便已丹成上品,相互可说道的便也多些,气氛也比起初缓和不少。 他余光瞥着张衍还肯和齐云天多说两句,越发觉得有戏。 正逢宁冲玄问起张衍那玄黄大手的神通,张衍便与他说了自己曾相助清羽门掌门洞天的一番奇遇。孙至言细细听来,心中对张衍的评价不觉又拔高了一个档次,只觉得齐云天对张衍如此中意不是没有道理的。 孙至言琢磨着,待得再喝上两杯,自己便可以借醉离席,再把自家徒儿一并带走,留下两个年轻人好生相处,总能相互说些体己话。 张衍饮罢一杯“神仙饮”,倒是极喜欢这酒的甘冽,与宁冲玄谈笑间不动声色地暗看一眼齐云天,又将目光移开了。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他依稀能从齐云天身上感觉到一种有别于往日的慎重。 这感觉从小宴开始前便有了,孙真人叫他敬上这位大师兄一杯时,他便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一种艰难的挣扎。因为隔得近,那张脸上血色渐退的苍白虽不明显,但还是教他看了出来。张衍不知道齐云天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那感觉简直像是……与自己坐在一起便如临大敌。 不,不,便真是对敌,这位大师兄也未必会有这等小心翼翼,所以,究竟是因为什么? 张衍想起许久以前齐云天携范长青来自己府上做客的时候,齐云天仿佛也是不胜酒力。方才正是念及此,他才索性卖了对方一个人情,代饮了一杯,请孙真人换过茶来。 但他仍是不清楚,齐云天防备着的是什么,忌惮而压抑着的又是什么。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成丹,又絮絮地说起大比,当年他不过初入玄光境,听的还是别人的故事,如今自己也已是入得此位了。这自然觉得骄傲,但若是和身边那人相比,仿佛又有些不足。 张衍记得齐云天三言两语说起过当年挑战世家十大弟子首座的经过,那时只觉得精彩,现在自己于十峰之间辗转一圈,又觉得惊险。这个人也并非生来就是天之骄子,他有如今的地位,也是靠着自己的实力一步步登上顶峰的。 帘子外的鱼姬还在娇声唱着调子缓慢的小曲,张衍与宁冲玄又敬过一杯酒,听着那歌声盈盈在耳边,不觉凝神一听:“朝来提笔写相思,只恐入暮云雨迟。相见不识相别恨,未至情深情不知。” 仙家曲调里,本来甚少有这等男欢女爱的词句,但听闻孙真人素来是个喜欢寻欢作乐的,倒也不足为奇。他听着,心头少有的一动,浮上一股莫名的心绪,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月斜楼上珠光满溢,外面的浪涛在月下起落,这本就该是一个举杯对月的夜晚,那些纷扰与琐屑,都可以暂且一放。 张衍夹过一筷子河鲜,借着这个举动侧头转向齐云天的方向。齐云天一直微笑着听他们诉说那些修行中的大事小事,也偶尔挑起话题,话语不多不少,刚好够融得进这场小宴中。可张衍却只觉得疏离。 他看了眼齐云天的侧脸,这个人从来是一副端庄仪态,此刻坐于案桌前,眉目被润泽的珠光照得愈发温文尔雅。此时孙至言于上座说笑,齐云天仿佛抬头专注听着,可那目光却并没有落在实处,反而有种黯淡。张衍看罢这一眼,觉得这一眼有些匆促,可要再看,仿佛又不合时宜。 “这调子都唱老了,也该琢磨点新的曲儿了。”孙至言听着鱼姬的歌声,啧啧嘴,转头看向宁冲玄,“爱徒以为呢?” 宁冲玄放下玉箸,虽然不懂,但还是正色:“恩师说的是。” 孙至言长叹一声,以手掩面。 齐云天见状,笑着替他解围:“若说音律,还是要洛师弟最为精通,改日弟子问洛师弟要了琴谱,来给师叔解闷可好?” “洛清羽那小子么……唔,那小子还不错,可惜他师父,哼。”孙至言皱了皱鼻子。 张衍自觉这话题没有太多能插嘴的地方,笑了笑,漫不经心地又伸出筷子,便见齐云天把那道蜜酿梭子蟹端到自己面前。这道菜他方才尝过一点,觉得尚可,倒多吃了两口,不曾想齐云天与旁人说话,却还注意到了这些。 他的目光与齐云天在中途撞上,后者衔着笑意,随即便错开了眼。 张衍望着齐云天,不觉道:“音律的话,我记得齐师兄仿佛也是会笛子的。” 殿内毫无防备地一静,那寂静像是闪着寒光的刀,不知架在了谁的脖颈上。 宁冲玄尚未意识到什么,神色不变;孙至言扬了扬眉毛,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而齐云天却是一震,脸色变了一瞬,哪怕再怎么勉强用微笑粉饰,脸色也再无血色。张衍清楚地看见那只落在玉盘上的手一下子变得僵硬,心中陡然生疑。 “这我倒是不知。”宁冲玄只顺着张衍的话说下去。 “你不知道那是正常的。”孙至言拍着膝盖一笑,大有深意地看着张衍,“你齐师兄当年确实祭炼过一根笛子做斗法的法宝,唤作秋水笛,端的是一件杀伐斗法用的好宝贝。可惜威力太大,当年上手试过一次之后他便收之罕用了。我也不过只见过一回,你小子居然也知道,可见你齐师兄待你是不藏私的。” 这次轮到张衍一怔。 他下意识看向齐云天,对方却避开了他的目光,脸色是显而易见的苍白。 “我……”张衍顿了顿,他本想说自己并不知道什么秋水笛,刚才只是下意识地随口一言,可是看着齐云天的反应,又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仿佛曾几何时,他真的曾见过横笛而吹的齐云天……可他的记忆里分明没有这段印象。 “一些旧日传闻,张师弟居然还记得,倒叫为兄惭愧。”齐云天的脸色发白,却还是平稳地维持着唇角的弧度,张衍听得出来他话语中那一点生涩,也看出了他手指的颤抖,“可惜秋水笛我已多年不用,没法给师弟一观。” 张衍忽地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他并没有逼迫齐云天的意思,可是他却从齐云天的目光里读出了一种类似走投无路的情绪。齐云天还是第一次这样显而易见地不肯看他,一直以来他给张衍的印象就像是一潭无波的水,深沉而又波澜不惊,可是现在这池平静被打破了,露出了水下的礁石,如同被撕开了陈年的疤。 他伸出手,及时替齐云天稳住那个摇摇欲坠的盘子:“我确实是道听途说,大师兄别见怪。” 齐云天仍是微笑着,起身时张衍看到他拢于袖中的手几乎是用力地攥紧成拳。他向着孙至言稽首,缓缓道:“孙师叔,如今苏门覆灭,门中还有几件要紧事情,弟子需前去处理。今日恐得先行一步。” 孙至言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似有些遗憾:“罢了,也不勉强。你有事在身,且去吧。” “多谢师叔。”齐云天又是一拜,随即向着宁冲玄与张衍一点头,“为兄失礼了。”说罢便离席而去。 张衍本想起身送他一程,注视着那背影,却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场小宴上齐云天一切的反常皆是因为不安,仿佛正是因为与自己同坐一桌的缘故。 “恩师,你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只能换掌门老师来了。” 七十五 被设下了禁制的天一殿透不进一点光亮,黑暗如潮水般淹没了这片空阔的殿宇,内里的一切都仿佛失去了颜色,荒芜,深沉,容易让人想到看不到尽头的无边长夜。在这样一片长夜里,胸膛里心跳的声音渐渐衰弱,最后只余下淡漠的呼吸声。 一袭青衣委顿在地,狼狈而疲倦,仿佛始终缺乏站起来的一点力气。 齐云天几乎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回到天一殿的,在他最后的印象里,只剩下本能地逃避,只觉得去到哪里都好,只要能够远远地离开那片灯火通明就好。 侧脸贴着冰凉的砖石,枕在臂弯间,是一个疲惫至极的姿态。他于黑暗中无声地睁开眼,目光有些空洞。渐渐地,赖以生存的理智与清醒终于里身体里复苏,他到底还是撑着地面直起身,不允许自己这样失仪。 “你在害怕什么?” 轻巧的童音在黑暗中响起,鲜红的长裙铺展在地,如同夜里开出的花。女童在他的面前坐下身,抱着膝盖抬起头。 齐云天看着那张苍白小巧的脸,不置一词。 女童歪着头看着他:“你是在怕他想起来吗?” 年轻的玄水真宫主人终是站起身,从她身边走了过去,话语冷涩:“你说过,出了‘花水月’,他会忘记全部的。” “你不希望他想起来吗?”女童扭过头,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如果他能记得,对你来说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齐云天站住脚步:“没有这个必要。” 女童一愣,显然是被那话语中锋利的果决惊住:“你是要……” “今天晚上的事情我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齐云天的声音平静得生寒,“让他完全忘记的办法,还请前辈教我。” “……可笑。”女童望着他,“你这是在舍本逐末。” “他若不记得,我与他犹有同门之谊,兄友弟恭,来日……来日道途漫长,长生路远,如此,已是大幸。”齐云天一步步登上高台,这样昏暗的光线里,他的背影挺拔却也萧索,“若他想起来了……” “若他想起来了,你要怎地?”女童追问。 齐云天抬起头望着天一殿内色彩古旧的横梁,四面漆黑,他的目光一并是暗的。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他也喜欢你,等他想起来了,你们还能走得更近?”女童的声音极轻,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迷蒙得像是雾气。 齐云天微微怔了怔,仿佛顺着她的话想了想,良久,微不可见地缓缓一笑。 女童拎着裙摆踩过一地昏沉,轻快地一步步跳上台阶,牵住他的衣袖:“你看,你光是想想都觉得很开心。等真到了那一日,你会更开心的。不要说什么让他不再想起来这样的话了,因缘这种东西……来之不易,你应该珍惜。”她牵着他的袖子摇了摇,“你为什么总觉得他会不喜欢你?你对他好,他总会想明白的。” 她这个样子显得有些孩子气,带着理直气壮的天真与固执。齐云天低头看着她,想起齐梦娇拜在自己门下时,仿佛也就是这样的年纪,提着裙摆跑过长长的回廊,找遍整个玄水真宫来向自己请安。 “因缘么?”齐云天望着那双因为认真而睁得有些大的眼睛,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与他的因缘太过浅薄。或许正是因为如此,许多事情才从来不会去想。” 真灵的眼睛里有一种悲悯仓促地一闪而过:“越是浅薄,就越要知道去把握。对他而言……什么都忘了,也许确实是一件好事。”她想了想,最后还是轻声补充了一句,“对你也是一样。” 她说得仿佛两相矛盾,齐云天却已经习惯了她话语里的古怪,弯下身,抚了抚她发顶:“多谢。” 范长青抱着大大小小一摞卷宗,遥遥望着天一殿前的禁制正有些发愁,却也不敢走近——大比结束,于旁人来说是尘埃落定,但于他们这些门中领有要职的弟子而言,却正是忙碌的时候。齐云天退位,世家的霍轩补了首座之缺,再加上宁冲玄与张衍也入得十大弟子,一桩桩传柄移籍,皆需要好好处置。 他听闻齐云天赴孙真人的宴会已归,便赶紧带上那些需要这位大师兄拿主意的事情来了。诚然,齐云天虽已不是十大弟子首座,却仍是三代辈大师兄,说话的分量不是旁人可以比拟的。 谁知他刚到玄水真宫,便被齐梦娇告知,齐云天归来便径直入了天一殿,设下禁制不见外客。 范长青自然知道天一殿是齐云天素日闭关的地方,便是自己这等亲信,也只能隔着那片竹林相候。他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来回踱步,心中又忍不住琢磨——齐师兄去赴的乃是孙真人的宴会,那想必宁冲玄与张衍也是在的,这么一说,与其说齐师兄是给孙真人面子,倒不如说是对那两位师弟的看重。再想想此次大比结果,莫非齐师兄心中存的是一碗水端平的心思?如此说来倒确有几分道理,大师兄不愧是大师兄,竟能做到两全其美,实在是手腕了得。 他在心中暗暗称赞了一番,忽感觉身后灵机一荡,回头便见齐云天伫立在青石小道的尽头。 “……大师兄。”范长青赶紧收敛了八卦的心思,郑重行礼。 齐云天换下了那身出席大比的郑重行头,仍是一惯的青衣散发,不紧不慢自林间小道走来:“范师弟不必多礼。我于孙师叔宴席归来,忽有所感,不觉闭关了两日,倒教师弟久候了。” 范长青连道不敢,随着齐云天来到林中坐落于水池边的凉亭里,将那些卷宗一一呈上:“如今十大弟子首座由那世家的霍轩接任,按照一贯礼数,当是要召集其余九个弟子,由洞天真人宣读金册,他人行尊拜之礼,以示郑重。只是……” 齐云天展开最上面一轴卷宗,上面字迹瘦削而遒劲,言辞得体,原是霍轩的请表。他一目十行地看罢,不觉一笑,淡淡道:“霍师弟所言不无道理。这等繁文缛节不过是虚礼,也该免了,择日我与他交托印信即可。” 范长青点头称是:“只是开了此例,往后首座之位更替之礼恐都要省了。大师兄以为,霍轩此举是何用意?” “他未必是动了什么心思,只是如今形势比人强,顺势而为罢了。”齐云天合上请表搁至一旁,“世家如今被接连打压,他入赘陈氏,处境自有自己的难处。能懂得以退为进,这位霍师弟想来胸中也别有一番沟壑。” 正说着,旁边水池里忽地跃起一尾文鳐鱼,口吐一颗蜡丸,随即又潜入水里。 齐云天抬手接住,手指略微使力,捏碎那一层薄蜡,取出其中的纸条,看过一眼后目光微动,多了些似笑非笑地意味。 范长青心头一跳,便知道齐云天这是皮笑肉不笑。 “霍师弟已入元婴境,门中又添一位真人,着实可喜可贺。”齐云天抬手抚过霍轩的请表,笑意端然,“论实力,霍师弟这个首座也可服众了。” 范长青一惊,便知霍轩此时成婴,定是世家有所图谋之举,但齐云天如是说,想必是已有对付的法子,心中也就安定了下来。 “说来,按规矩,十大弟子在门中当有司职,如今人选更替,却不知是如何安排的?”齐云天翻了翻余下几分卷宗,突然问道。 范长青自然知道齐云天想问的是什么,立刻恭敬地答了:“宁师弟的司职之位要请过孙真人的意思,还未定下;张师弟因是周掌院门下,故排在了丹鼎院。” “丹鼎院。”齐云天淡淡重复了一句,“倒是屈才了。” 范长青闻弦歌而知雅意:“这自然只是暂定,一切还得由大师兄来拿个主意。” 齐云天笑了笑:“此事我自有主张。只是眼下得有劳范师弟辛苦一趟,替为兄送一份贺礼去霍师弟那里了。”他随手敲了敲白玉栏杆,唤来一只逐雨虾,“去叫梦娇过来。” 七十六 齐梦娇来到凉亭时,齐云天已搁下笔,淡淡吹干最后一笔未干的墨迹。她于亭前驻足,轻声道:“拜见恩师。” 齐云天将一方玉印在印泥里压过,盖在法旨末处,“端贞明德”四个字方正工整。上明院虽名义上归孟真人所辖,但用印之权实则掌在齐云天手中。因着齐云天身份特殊,九院之中,这一方印的分量也来得非同小可。 “你替为师往昭幽天池去一趟。”齐云天阖上法旨,望向自己的弟子,神色和蔼,“转告三件事于你张师叔。” 齐梦娇恭敬地应了,并不多言,只等齐云天吩咐。 “你张师叔丹成一品,想来壳关远比旁人更难突破,你携此物去,便说是我将此宝借于他二十四年,望他早日破关而出。”齐云天端坐于亭中,望着一池清波无澜,缓缓道。旁边自有几只逐雨虾艰难地驮着个玉匣来到齐梦娇面前。 “……这莫非是那‘金尘炉’?”齐梦娇双手捧过玉匣,掂量了一番,“想来张师叔正需此物,恩师有心了。” 齐云天微微笑了笑,他素来嘉许她的聪敏:“光有此物倒也还不算圆满,若再佐以‘素岚纱’研磨真砂,方有事半功倍之效。” 齐梦娇不觉沉吟:“‘素岚纱’一物听闻乃是霍师叔之物,恩师的意思是……” “为师自有法子让你霍师叔给他送去,此事暂且不表。”齐云天垂眸思忖片刻,“你只需告知你张师叔,世家的霍轩元婴已成,他自然知晓其中利害。” 齐梦娇甫一听见这个消息,也颇为震动,当下几个念头转过去,不觉皱眉:“恩师……这恐怕是针对我师徒一脉而来,该如何应对?” 齐云天闻言一笑,挥手将桌上法旨飞入她手:“这便是那应对。十大弟子在门中俱有一方司职,传我法旨与你张师叔,说一应已安排妥当。”他见齐梦娇面露好奇之色,也不见怪,“想看便看吧。” 齐梦娇眨了眨眼,揭开一看,目光却不由一变。 “如何?”齐云天仍是那副淡然温文的神色,随手弹出一滴暗蕴灵机的水滴,看着池中白鲤争先恐后地跃起抢食。 齐梦娇自然知道齐云天这一问并非是要与自己商榷,而是想考察自己从这样一道法旨中看出多少玄机。她沉思片刻,斟酌着对答:“如今下院世家猖狂,恩师命张师叔接管下院,又领跃天阁掌阁之位,可见有重整门风之意。再者,张师叔因并非洞天门下出身,一直被人诟病根基浅薄,若能执掌下院,那便是一方人脉所起之处,日积月累,也不逊色于旁的洞天门下。还有便是……” 齐云天转过头来,笑着示意她但说无妨:“便是什么?” 齐梦娇抿嘴笑了——她自小在齐云天身边长大,不似周宣那般总被礼数拘着,也更乐得与他说笑:“弟子总觉得,恩师待张师叔极好。这等差事看似得罪世家,但收获的好处可要多得多,可见是个美差,之前却也未见恩师把这份恩典给过谁。”她收起法旨与金尘炉,却又因为想到了什么,笑容微微一顿,“只是,弟子斗胆一问,恩师此举,可是因为对当年之事……” “当年之事,为师确实愧疚。”齐云天似乎并不意外自己的弟子会有此一问,“若非为师一时失察,修为不济,岂会连累无辜人性命?但说到底,也只是愧疚。” 齐梦娇眼中似有叹息之意,最后还是颔首道:“恩师的意思弟子明白了,那等事情弟子以后自不会再提,也免得昭幽天池的张师叔误会。弟子这便往走上一遭,恩师可还有什么话要弟子转告张师叔吗?” 齐云天神色柔和了些,仿佛是要说些什么,但最后也只是一笑:“你张师叔行事自有分寸,无需为师如何嘱咐。去吧。” 齐梦娇领命退下,齐云天倒也并不急着离开凉亭。他拂袖收了笔砚,不多时,就感觉到一股气机落于玄水真宫外。待得逐雨虾将奉上两盏茶,便有一名鲤鱼童子领着霍轩一路过来了。 作者(鲜网文站)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 xianwangwen.cc “霍师弟。”齐云天向着自己对面的位置比了个手势,微笑道,“坐。” 霍轩显然是接到范长青送来的贺礼后便急急忙忙地来了,当下尽了礼数,谨慎落座——他甫一成元婴,世家都还未尽数得到消息,玄水真宫的贺礼就已到了。他如今虽是十大弟子首座,但这重身份在齐云天面前自是忽略不计,论礼也当亲自登门道谢。 他瞧着面前那盏茶,也知道齐云天是有事要与自己详谈。 而齐云天只是微笑着与他寒暄了几句,从恭贺他入得元婴,一路絮絮说到他如今接任首座之位,最后才缓缓步入正题:“说来,霍师弟的请表我已看过了。师弟不拘小节,谦恭自省,实乃众弟子典范,倒教为兄惭愧。” 霍轩肃然正色:“大师兄折煞我了。大师兄斗重山齐,小弟这首座之位才是受之有愧,是以请表免了那些礼数。” 齐云天微笑着抿了口茶,温言宽慰了他两句。霍轩出身寒门,入赘陈氏,虽是靠着自己的实力出人头地,但难免被人诟病是倚仗了裙带关系。这样的人倒是可以争取一番,眼下且先观察着吧。 “说来,师弟还有一个不情之请。”霍轩与他说了些场面上的话后,忽转了话题。 “霍师弟请讲。”齐云天放下茶盏,并没有拿捏架子的意思。 霍轩沉吟片刻,终是道:“小弟道行浅薄,愿辟第一峰为府独居,潜心修习,还望师兄恩准。” 这却是有些出乎齐云天的意料,他打量了一眼霍轩,印象里他比自己小上不少,眉目间却有种深邃的疲倦。齐云天今日也并无如何为难他的意思,当下一笑,唤来两个鲤童子,捧上一早备下的十大弟子印信宝册,交付于霍轩:“首座之位如今为兄便交予师弟,印信宝册,法旨文牒尽数在此,虽无尊拜之礼,但已是名正言顺。那第一峰归你所有,如何处置,你自己做主便是。” “多谢大师兄。”霍轩起身双手接过,向着齐云天郑重一拜。 “霍师弟无须多礼。”齐云天虚扶了他一把,“溟沧能得你与张师弟这边的才俊,乃是值得欣慰之事。” 他突然间语涉张衍,教霍轩不觉沉思起来。他咀嚼了一番这位大师兄的用意后,诚恳对答:“张师弟乃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如今虽资历尚浅,但假以时日,必是前途无量。师弟忝居首座之位,自当照拂。” 齐云天笑了笑,似有叹息之意:“张师弟丹成一品,远胜我等,只是眼下这壳关到底是来得有些艰难,却不知何日才能突破了。” 霍轩隐约明白了今日齐云天与自己一叙的用意,他入得首座,日后少不了与玄水真宫打交道,齐云天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亦是顺水推舟接了下去:“小弟当年突破窍关时,曾倚仗一件法宝打磨真砂,倒是事半功倍。如今此物于我已无用处,但于张师弟倒是可解燃眉之急。” “霍师弟有心了。”齐云天笑意温和,略一点头。 两人相互寒暄了些许旁的话题,做足了表面上的兄友弟恭,又过得半晌,霍轩起身告辞。齐云天客气相留,来回推辞一番后,遂唤来周宣送他离去。 霍轩的气机前脚消失在他感应的范围之内,一道符诏后脚便到了。 齐云天接住那道传令金诏,心下略微松了口气——总归是在料理完这些杂事后才来,比料想中的已好上许多。自在大比之上自作主张请求退位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这道兴师问罪的金诏总会来的。 他低头审视着自己那双苍白的手,旁人只道三代辈大弟子齐云天为人宽宏,却不知道他其实也曾睚眦必报过。他并不是一个光风霁月的人,入局这么多年,早已抹去了本来就微不足道的那一点慈悲。正如他当年可以扶持黄复州去对付萧傥,如今也能轻易绝了对方本来能更进一步的道途一样,许多事情流水般地淌过指尖,洗去最初的血色,看着倒也是清清白白的。 “花水月”的真灵曾问他,为什么总觉得张衍不会喜欢上自己。这是当然的,有时候想想当年用过的手段,他自己也找不到喜欢上自己的理由。 齐云天自顾自地笑了笑,一拍金诏,往浮游天宫去了。 七十七 世家得到张衍执掌下院的消息是在一日之后,听闻泓深洞天的韩真人当时就砸了一对七宝玉如意。按理说十大弟子虽当在门中认领司职,但九院实权毕竟都在洞天手中,他们也不过挂上个名号,偶尔应卯即可。张衍被分派去执掌下院,这是所有人都未曾想到的——需知如今张衍不仅是三观掌院,还领了跃天阁掌阁一职,这在从前几乎从未有过先例。但若说这不合规矩,张衍如今身为十大弟子,法旨上又用着上明院的印,谁也不敢这个时候跳出来讲一句规矩。 张衍甫至下院,便连斩九名世家弟子,其中有三个正是韩真人的亲族。这岂止是在向世家叫板,这几乎在打上面几位世家真人的脸面。 偏偏张衍张口便是一句“奉掌门之命”执掌下院,倒教他们连火气都无处去发,苏氏覆灭的例子活生生可就在眼前。 原以为那张衍杀得九人后便会安分,谁知还未等几位洞天商议出结果,那厮又明目张胆地塞了不少师徒一脉的弟子填补空缺,甚至放出话来,哪怕寒谱弟子都可入下院修行,引得底下三千寒谱没落世家俱是蠢蠢欲动。 如此一来,便连太易洞天的陈真人也无法稳如泰山,也不知最后究竟做了何等打算,这才让余下几人安下心来,罢休此事。 霍轩来到下院时,距离张衍在九院杀人立威已过了几日。他刚一步入宫观,便见路上所遇弟子个个皆是朝乾夕惕,谨言慎行,与当年所见迥然相异,心中暗自赞许,只觉这位张师弟得齐云天赏识果然是有道理的。 他无需刻意让人通传,只在宫观前驻足,望着山前山下一片苍青,过了片刻,便有一玄衣修士缓步而出:“原来是霍师兄到此,师弟有失远迎了。” 霍轩并非第一次得见张衍,但这般近处说话倒是头一遭。眼前这个年轻人,气质高绝傲岸,虽还未破丹壳,但已可觉其内息绵长。他看得一眼,便知这张衍乃是行事果决干脆之人,唯有如此胆魄,才能干得出这等肃清下院的事来。他心下赞赏,微笑还礼:“张师弟多礼了。” 霍轩与他寒暄两句,虽心中不愉,但总归还是只能步入正题:“我那爱妻,听闻你在下院那些行事之后,一心想让我来压一压你。”说到此处,他语气微冷,“说来可笑,似她这等碌碌之徒,又怎知我辈心中之念?” ——昨日陈青来寻他,言是陈真人有命,让他借着十大弟子首座的身份摆平张衍。他当时面上虽应了,心中却冷漠。且不提张衍乃是齐云天的人,换做旁人,这等事情也委实叫他不屑。只是念及之前齐云天与他的谈话,思来想去,到底还是携着“素岚纱”走了这么一遭。一来如陈氏所愿,二来也是完成齐云天所托。 他以“素岚纱”相赠,张衍倒并不因为他是世家而有所介怀,这等坦然,更让霍轩赞许,无怪乎连齐云天这三代辈大弟子都对他另眼相看。 闲话两句,霍轩忽忆起一事。他虽无意试探什么,但许多事情总得心中有数,于是淡淡道:“师弟进位十大弟子,那日门中下赐,为兄偶然听得两句,仿佛南浦陆洲与白泽岛如今已是赐予师弟了?” 张衍微微一笑:“正是,听闻这两处原被苏氏所占,如今山门收回,这才重做分配。” 霍轩瞧着他的神情,仿佛真的不知道这两处的来历,当下便也不好多嘴。原以为是张衍依附玄水真宫,眼下看来,倒是齐云天暗中拔擢更多。 当下他也就不再多留,客气叮嘱几句便告辞。 他飞遁而去时,脑海里模模糊糊记起些许世家洞天谈论的旧事,仿佛张衍这个名字,许久前也曾有过印象。 张衍送走霍轩,执着“素岚纱”反复看了看便知此物妙用。霍轩虽未明说此宝效用,但他博文广识,也曾听闻过这乃是一件打磨真砂的上上法宝。有此物相助,一船真砂打磨为精气也不过几个眨眼。不过此物虽好,于旁人却未必多么有用——需知常人一日也未必吸食得满一船真砂精气,这件法宝也不过是省了点水磨工夫而已。 只是眼下却不尽然。 他将“素岚纱”与齐梦娇送来的“金尘炉”搁至一处,不觉就着这件事情细细思索起来。 这“素岚纱”于常人无用,但配合上“金尘炉”的异香,却是能大大地加快炼化精气的速度,一日吸食三船真砂精气也不在话下。他丹成一品,积攒丹煞本需要颇耗费些时日,如今有这两件法宝相助,倒实在获益匪浅,这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只是这等事情赶得未免太巧也太好……张衍抽出袖中一直揣着的那道法旨,上面的笔迹工整端正,有种水波不惊的从容。 那日宴会上齐云天仓促离席,他虽心中困惑,但终究没有寻根究底。事关齐云天,他仿佛总是要更谨慎一些,想得仿佛也更多。齐梦娇送来法旨时,他不是不惊讶的,那金尘炉尚可说是齐云天自忖小宴失礼的一点安抚,那命他执掌下院的谕令才是真真正正的意义重大。 他眼下初入十大弟子之位,正缺人脉,执掌下院后,这条路便开阔不少。 齐云天……实在是很清楚他需要什么。只怕霍轩送来“素岚纱”,背后也少不了这位大师兄的示意。 张衍心中转过一些念头,面色阴晴不定,倒吓得旁边还在等他考教功课的弟子战战兢兢。他想罢此间事宜,索性招来下院几位执掌,开始处理一些后续琐屑。如此整顿一番,世家已不敢再妄动,也算达到了预期的效果,是时候回昭幽天池闭关修行了。 浮游天宫上极殿以下又有七座偏殿,其间正殿主礼,七殿佐以七星为名,历来由上极殿偏殿主司掌。眼下溟沧派此位无人,便由上极殿主,溟沧掌门统领。 摇光殿本是为静心参道所设,位置偏僻,居于七殿之末,殿前有一片开阔空地,两侧供着四象三清。一场连绵了几日的雨还在殿外无动于衷地下着,将一级级绵延向上的玉阶冲洗得发亮。雨水浑浊,暗藏压抑灵机,一滴落在身上便已是投骨生寒,显然是有大能修士刻意布下的法雨。 齐云天端正地跪于雨中,青衣与长发湿透,却始终不曾以术法挡雨,更不曾弯下过脊梁。 “云天,我且再问你一次。”秦墨白的声音于殿中遥遥传来,隔了层雨幕,有些渺茫,“你擅自从首座之位退下,却是为何?” 接连不断的雨水砸在肩头无比沉重,齐云天却并不曾低下头去,平静对答:“弟子自知首座之位不过仅剩二十四年,久留并无意义,自愿让位出缺于宁师弟,以成全宁师弟求道上进之心。” 殿中沉默半晌,秦墨白的声音又起,和煦的反问在这场雨中直教人心底发凉:“你是为了宁冲玄?还是为了那张衍?” 齐云天任凭冰凉的雨水流过脖颈,寒意锐利的就像是刀子,顺着肌肤割剐而过,错觉般随时都会流出血来:“弟子愚钝,不明白师祖的意思。弟子退位,世家目的已成,自然不会阻止宁师弟入主十大弟子。至于张师弟的十大弟子之位,乃是苏氏灭门后,他自己争取而来的。当日浮游天宫内秦真人所言分明,何人斩杀苏奕鸿,何人便可得此位。苏奕鸿之死,有千百弟子为证,师祖若有疑惑,当可一查。” 摇光殿中似传来一声低沉叹息,随即再无动静。 齐云天跪于雨中,勉强维持着清醒说完这番话后终于有些支持不住。以他元婴修为,运功抵御雨中寒气压迫本不是难事,但这雨乃是秦墨白罚他所降,他自然只能领受。这责罚来得并不教他意外,退位之事他本就需要给出一个交代。那夜同意张衍的劝退,说出愿意一力承担此事的诺言时,他就知道免不了这样一遭。 这样大的雨,下起来了就不辨昼夜明晦,他也记不清自己究竟跪了多久。其实说到底也没有什么,罚过了便也就过去了。他这么想着,却又无法真的那么轻松,这场雨阴沉得像是压在心上,带着动摇心智的力量,他必须极力保持灵台一线清明,才不至于思维涣散,失了清醒。 不能倚仗玄功,几天几夜过去,此刻到底有些浑浑噩噩。 呼吸微乱,冷不丁呛了口雨水,连连咳嗽起来的时候,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冻得发疼。还有胸口处……那种跗骨之蛆一般的疼痛仿佛又要来了,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发作,仿佛比从前来得早上许多。 齐云天不动声色地咬紧牙,面上依旧温顺而从容,跪在雨中,纹丝不动。 “恩师……” 摇光殿内,孟真人坐于下首第一位,终是忍不住出言轻唤了一声。 高台上的年轻道人怀抱拂尘,缓缓睁开眼:“这就心疼了?” 孟真人垂下眼去,心疼都写在脸上。孙至言在一旁赶紧宽慰了几句:“大师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云天不吃点苦头,哪里搞得定那张衍?” “……”孟真人默默看了他一眼,显然并没有被安慰到。 孙至言坐直了些,牵了他的袖子好声好语道:“师兄你且宽心,不过是场苦肉计,横竖云天有坐忘莲在身,一场雨也淋不出什么好歹。虽然眼下看着是虚弱了些,等一会儿张衍那小子到了,见他大师兄为他隐瞒真相受罚,哪里有不感动的道理?” 说到此处,他望向秦墨白,只觉得十二万分的钦佩:“恩师不愧是恩师,这等釜底抽薪的法子真是绝了。” 秦墨白淡淡一笑,掐指算了算:“那张衍已回昭幽天池,现下唤来倒是正好。”说着,一道金光不动声色地飞出摇光殿。 孟至德仍是皱着眉,仿佛有些发愁:“张衍那孩子,看着道心坚决,若是无动于衷,又当如何?” 孙至言倒没有想过这个可能,当下愣了愣,随即豪气干云地许诺:“大师兄放心,张衍若是不从了云天,就凭我们还揍不了他吗?” “……” TBC 七十八 张衍回得昭幽天池时,正赶上北辰派来人恭贺,一番迎来送往,倒是消磨了不少功夫。还未消闲片刻,他的大弟子刘雁依也来向他辞行,言是要外出寻药化丹。张衍叮嘱了几句,又赐下不少法宝,便也由她自己去了。 料理完这一桩桩一件件的琐屑,张衍自觉终可安心闭关,正要入得小壶镜,一道金光忽地飞入内殿。 “……”张衍叹了口气,扬手一接那掌门符诏,便知自己还得外出一趟。 他拿捏着符诏,正要打出,却又顿了顿,心中平添几分疑惑。掌门此时相召,却不知是为何事。他细细思量了一番自己近日在下院的作为,自觉并无什么不妥之处,当下也就一定心神,拍出符诏,任由金光牵引着自己往浮游天宫去了。 只是这一次的符诏来得仿佛与以往不同,一路横天穿云而过,最后竟领着他在一片滂沱大雨中落地。 雨水甫一上身,张衍便被那伤筋动骨的寒意所震,连忙撑开一片水行真光隔绝了这场法雨。好在他有法衣护身,更兼之有一股暖意拂去了那些微不足道的寒流,倒也不曾受什么影响。他抬眼望去,一时间分不清这是浮游天宫上的哪一处。一座肃穆而幽凉的殿宇隐没在雨中,青石台阶一级级蜿蜒向上。 然后张衍看见了跪在雨中的齐云天。 他所能看见的不过是一个黑发披散,青衣湿透的背影,但他一眼看过去的时候,便知道那是齐云天。那个人跪在雨中,就像是一团随时都要晕开的墨色,仿佛已是跪了很久。 “大……”张衍下意识上前一步,随即隐约意识到什么,又将唇紧紧一抿,换了冷静平和的口吻,“弟子张衍,奉命前来拜见掌门。” “无需拘礼,你且入得殿来吧。”秦掌门言语温和。 张衍看了一眼仍是跪着的齐云天,终是大步走上台阶。殿宇的飞檐挡去了这场透骨生寒的雨,那个青色的影子在雨中伶仃寡淡,有种气力不支的摇摇欲坠。他按下心绪,抬头看了眼殿前匾额——摇光殿,仿佛是上极殿的一座偏殿。 入得殿中,唯有高台之上端坐着一名羽衣道人,怀抱拂尘,面色和煦。 “见过掌门。”张衍稽首。 秦墨白微微一笑:“无须多礼,今日召你前来,为的不过是你劝你大师兄退位一事。” 张衍心头一凛,方才齐云天青衣萧索的背影历历在目,他暗暗咬牙,面色露出些许讶异之色:“劝大师兄退位?弟子不明白掌门的意思。” “哦?”秦墨白自高处看着他,“你是想说,你大师兄辞退首座一事,你事先毫不知情吗?”他笑得似深了些,又补上一句,“云天方才,可是什么都说了。” 张衍于高台之下垂着眼,眸光微动,随即恰到好处地皱起眉:“不知大师兄同掌门说了什么?弟子困惑,不得其解。大师兄自首座之位退下,这件事情确实突然,我等也皆是讶异。掌门所说,乃是弟子劝大师兄退位,这实在让弟子惶恐。大师兄身份非凡,道行精深,门中弟子无不敬重佩服。大师兄欲行何事,那必是有自己的主张,岂是他人可以左右?掌门此言,弟子万不敢领受。“ “这么说,倒是我误会于你们了。”秦墨白听得这话,仍是淡然微笑。 “不敢。”张衍沉声对答,“掌门所虑不无道理。大师兄从首座之位退下,想来原是为了成全宁师兄,谁知后来苏氏覆灭,这才便宜了弟子。是以掌门所言,实乃人之常情,也多谢掌门听弟子自证清白。” 秦墨白凝神听罢,若有所思地点头:“如你所言,这原是巧合?” 张衍依旧不动如山:“正是。” ——齐云天曾答应过他,此事由他一力承担,哪怕事后洞天真人追责,也不会牵系旁人。若齐云天真的将他供了出来,又岂会自己在雨中受罚?只怕掌门也早已问罪昭幽天池。想来正是因为这位大师兄担待了全部,掌门虽心有疑虑却无证据,特来试探自己。他必须咬死了与此事无半点干系,齐云天那厢才有斡旋的余地。 殿中气氛倏尔沉静了下来,只闻得外面的雨声淋漓。张衍听着那雨声,面色不变,拢在袖中的手却不免收紧。 能不能保下齐云天,只在自己这一番说辞上了。 仿佛过去了许久,高台之上才传来一声浅浅叹息:“如此,倒是我误会那个孩子了。” 张衍心头一松,但依旧不能显露什么多余情绪,更没有轻易接口。 秦掌门乃是齐云天的师祖,他要作何责罚,自己根本没有资格置喙,任何一句多言,都可能适得其反。 “罢了。”秦掌门拂尘一扫,淡淡道,“去瞧瞧你大师兄吧,我也就不留你们了。” “是。”张衍平静地行礼告辞,缓步退出大殿。 踏出摇光殿门槛时,他依稀感觉殿内气机一空,当是掌门问完话后便已离开,连带着这场雨也渐渐微弱了下去。此刻四下已再无他人,张衍毫不犹豫地跑下台阶,赶赴至齐云天面前:“大师兄!” 齐云天闭着眼,并未应答他,湿透了碎发紧贴着苍白的脸颊,唇上已无血色。 张衍呼吸一滞,在他面前停住脚步,单膝点地,矮下身去看着这个人。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齐云天的头发这样长,这么跪着的时候哪怕挺直着身形也几乎能及地。湿透了的青衣下,这个人肩膀与手臂的轮廓也随之分明,是一贯看不出来的清瘦。张衍声音放缓,将过于急切的情绪压抑下去,又唤了一次:“大师兄。” 齐云天的眉头仍是皱着的,眼睫艰难地扑朔了一下,仿佛就已经用尽最后的力气。他显然疲倦到了极点,早已失了神志,依稀听到有人呼唤,才下意识地去追寻声音的来源。失去血色的唇微微动了动,却到最后也没有吐露一个字眼,雨水顺着他的额头一路流过他的眼角,张衍还未曾反应过来,就只感觉到齐云天整个人倒在了他的肩头。 他下意识伸手抱住了那具微凉的身体,那个瞬间,那个太过短暂太过渺茫的瞬间,张衍几乎觉得此情此景真是似曾相识。 如果不是曾经拥抱过,为什么手臂环过那腰身的感觉如此熟稔?那简直就像是…… 胸膛里那颗脏器狠狠跳动着,这一刻几乎就要挣脱一切桎梏,不死不休一般。他抱着齐云天,一时间只觉得意识有些空白,他忘记去想接下来该做些什么,也忘记去思考这样的举止是否符合身份礼数,他只觉得自己此时此刻将这个人抱紧是没有错的。这真是一场太冰凉太凛冽的雨,他不抱紧他,他又该去何处取暖? 身体里有一种情绪在流淌,张衍无从分辨那究竟是什么,只是恍然间又意识到他们还身处浮游天宫,这并不是一个适合停留的地方。他将齐云天横抱而起,顺着符诏的牵引离开这片晦暗浑浊的雨幕。 若是直接送齐云天回玄水真宫,只怕不妥。多少双眼睛盯着那个地方,唯恐揪不到这个三代辈大弟子的错处,届时又不知道要滋生出什么事端…… 云外一线天光乍破,仿佛雨后初晴,远处的仙台楼阁俱是飘渺朦胧的。张衍略微收紧手臂,抱着齐云天往昭幽天池飞去。 孙至言一直在内殿匿了气机,张衍在前殿与秦墨白应答如流的时候他本还有些气结,只觉得这小子实在不识趣,但凡替他大师兄求一句情都是好的,待会儿定要把他叫过来好好耳提面命一番。直到秦墨白一脸大功告成地离去,他这才有些后知后觉地看了眼殿外情状,又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此时张衍已然抱着齐云天离去,锦袍少年从殿中踱步而出,看着放晴了的天,心情大好:“高,实在是高!恩师不愧是恩师!大师兄你怎么看?” 孟至德缓缓现出身形,望着齐云天方才跪着的地方若有所思:“只是苦了云天那孩子。” “情关虽苦,闯过去便也没事了。”孙至言煞有介事地慨然一叹,“只望闹上这么一出后,我们就能省省心了,免得……” “免得什么?”孟真人转头看了他一眼。 孙至言嘿的一笑:“恩师这一招是釜底抽薪,我倒也准备了一手烈火烹油。只不过眼下看来是用不上了。” “……” 七十九 张衍抱着齐云天一路回了昭幽天池,遁光径直落于内府,入了小壶镜。 他一个眼神将镜灵撵了出去,把齐云天安置在榻上——此处是小壶镜中他一贯修行用的竹楼,且不说不会有人前来惊扰,更兼灵机通澈,也可稍作滋补之用。 小壶镜中不分日月,端的只看主人心意,张衍坐于榻前漫不经心一拂袖,竹窗吱呀一声被风吹开,窗外云霞灭去,只余下一天月光皎白,照入室中。齐云天仍旧昏迷着,长发散落了一榻,身上湿透的衣衫已被张衍施法干透,柔软宽大的长袖与衣摆堪堪垂落一角及地。他的面色在月色下更显病态的苍白,眉头紧皱,丝毫没有醒来的意思。 张衍深知那雨的厉害,自己不过接触到一星半点,都觉得难耐,齐云天却在那雨中不知跪了多久。纵使他修为高出自己许多,纵使以秦掌门行事至多也只是给个教训,不会伤及根本,这样的责罚依旧严苛得有些过分。 齐云天会受罚,说到底都是因为擅自退位一事……若是齐云天径直说了是受他唆使,又何至于此? 张衍坐在榻前,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他知道齐云天的眼睫微长,偶尔垂下眼帘时,眼底便会有一点淡淡的影,此时这个人昏迷着,眼睫便看得更加清楚,哪怕闭着眼,也有种端庄。 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齐云天胸前,忽见那片青衣上竟晕开了些许殷红,不觉一惊。他拉开齐云天的衣襟,手指却猝不及防沾到了温热的湿润。张衍看了眼指尖血色,目光一沉,挑开对方束腰是丝绦,将那件宽大外袍与青白里衣一并揭开,忽地愣住。 大约是常年修习《玄泽真妙上洞功》,受水气灵机滋润的缘故,齐云天的身体健实,肤色却更白皙。一道暗红的伤口自他的左肩起,横贯了大半个胸膛,此时疤痕裂开,露出血肉,有种触目惊心的狰狞。 张衍从不知道齐云天身上还带着这样的伤口。那看起来像是旧伤了,留在一个修道之人身上已足见非比寻常。他微微抿紧唇,指尖蕴起一团水气灵机凑近那伤口,沿着裂开的疤痕一路缓慢虚抚而过。灵机唤起对方身体愈合伤口的本能,血渐渐止住,苍白的胸膛上只余一道深色的痕迹。 他放下手,松了口气的同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虽然同为男子,更何况事急从权,但张衍依旧觉得冒犯。他一贯并不在意这些,但是于齐云天,又不一样。 张衍本想起身出去唤了那镜灵找一身干净衣衫来,转头时却见那才愈合了的伤口又开始流出血来。他这一次清楚地看着那伤疤是如何缓慢裂开的,终是忍不住伸出手去,触碰到了伤口边缘。 因为那场雨的缘故,这个人此时浑身都是冰凉的,体温低的可怕,偏偏胸前的伤口又在发烫,像是火在烧。 他收紧手指,沉思片刻后在袖囊中翻找了一番——多亏自己出生丹鼎院,身上最不缺的便是这些丹药仙膏。他抖出一堆瓶瓶罐罐,慎重地挑选了几轮,最后从一个玉脂瓶中倒出一颗朱红的丹丸。那是周崇举大比之前特地炼来予他以防万一的辟尘丹,于镇痛疗伤有奇效。眼下齐云天这伤不知因何而起,张衍也不敢擅自用药,只得先挑了这个最万全的给他喂入口中。 手指自那色彩黯淡的唇上擦过时,像是脑海里的一根弦被牵扯了一下,心底忽地冒出一些不合时宜的念头。但他并没有什么闲暇去关注这点杂念,那丹药不易化开,需得以酒相佐服下。张衍记得齐云天仿佛对酒是有几分排斥的,当下寻思了一圈,想起之前孙至言赐下的灵犀酒,于是将那一小坛子酒翻找了出来。 他揽着齐云天的肩,将他扶起来些许靠着自己,咬开酒封,将坛子抵在他唇边稍微灌了一口,耐心等着对方无意识地咽下去。他也不急着将人放回榻上,就着这个姿势把剩下的一点灵犀酒都尽数喂了下去。 直到坛子差不多空了,他这才伸手擦去齐云天唇角的一点水渍。这一次他终是忍不住用拇指擦过那柔润的下唇,略微用力,看着那唇上起了些血色,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些什么。 张衍皱起眉,他并不喜欢这种走神,然而靠近齐云天的时候,思绪仿佛总是不由自主地被牵引。他按了按额心,缓缓将齐云天放回榻上。 药力依稀有了些作用,伤口的崩溃渐渐缓慢下来,但依旧迟迟无法愈合。齐云天身上怎么会带着这样的伤?谁能伤得了他? 张衍替他整理好衣襟,坐在榻前守着,看着滴漏里的水不动声色地涨着,时辰在不知不觉间溜了过去。 月色凉薄,落了一室幽寂,张衍默然许久,到底还是侧头看着那张脸,眉头皱得更紧。不应该的,辟尘丹与灵犀酒都是愈伤宁神的良药,按说服下后很快就能将人的神智唤回,可齐云天却迟迟没能醒来。 他握了齐云天的手腕——接触到那微凉的肌肤时,心头又是一动——缓慢渡入一点灵机查探,却只接触到一片混沌。 “被梦魇住了?”张衍微愣,不大相信齐云天这样的人会被什么困住神识。只是眼下,若再不将他心绪梳理平静,唤醒过来,怕是会有些不好。 他素来不是优柔寡断的人,既然知晓了症结所在,当下也就从袖中取出了一物。 这枚晓梦蝶的玉茧,还是在清羽门作客时所得,不曾想这就用上了。张衍指尖捏诀,将一缕自己的神意伴着灵机融入茧中,下一刻,玉茧自内而外裂开一道缝隙,一只玉白的蝴蝶姿态缓慢地破茧而出,舒展开半透明的翅膀。 张衍闭上眼,将神识一引,晓梦蝶便无声地飞落到齐云天的额间。蝶翼翕阖了一下,忽地隐没不见。 意识开始不断下沉,四面八方俱是漆黑的,连带着身体也开始失去实感。 能困住齐云天的,会是什么呢? 当他重新睁开眼时,自己竟是出现在了大比的十峰山间。此时天地昏沉一片,高处不断有激烈的灵光隐没,所有人都在仰头观望着那一场比斗。而他犹如一缕浮云悬空,俯瞰着这一切。 这是……大比?难道说是…… “陈师叔,承让了。”高处传来一声利落而平静的话语。 张衍也随之转头看去,还未待他分辨清楚那人影,一道惊雷忽然自云霄轰然砸落。 那是一道太过犀利太过霸道也太过势不可挡的雷霆,就像是开天辟地的利刃一下子从天而降,震耳欲聋的动静间,整个十峰都被震得抖动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山崩地裂。所有人惶然起身,唯一悬于半空的张衍仍是从容的——这里的一切于他而言毕竟只是虚景,无需惊慌。 伴随着那道惊雷被一并击落的,是个面目模糊的人影。此刻地面被砸出一片深坑,泥土尽焦,那个落败下来的人也不过只余一息,胸口一片血肉模糊。 云层间几道光芒飞速降下,仿佛是旁观的洞天前来检查失败者的情况。十峰上,惊雷轰然之声砸出了短暂的一刻沉寂,下一刻又掀起波澜壮阔的哗然。 张衍却不曾把目光分给那些面目空洞的面孔,只抬起头,看向那个负手立于高处的身影。 那只修长苍白的手上,指尖还闪着未曾完全泯灭的列缺霹雳,千江万浪拥簇在那个人身边与脚下,一袭青衣被风吹得张扬傲岸。而那张年轻的脸却始终是端庄而平静的,连带着唇角稍微扬起的弧度也恰如其分。 他的骄傲尽数显露在他的从容里,他明明垂着眼,目光却又那么居高临下。 张衍让自己靠的近了些。 虽然一模一样,可却又有哪里不一样。这是他所不曾见过的齐云天,这是众人口中争先传诵却又都不曾见识过的三代辈大弟子。传言说,他曾经以一道紫霄神雷重伤世家的十大弟子首座,自己取而代之,此后三百余年,再无人敢向第一峰寻衅。 原来自己看到的,是这个人的过去。 八十 此时世家全部洞天尽数赶向那被紫霄神雷砸出的深坑,齐云天自然也没有在高处久留,匆匆跟着落地赶去。只是张衍却能看出,齐云天这份“匆忙”又来得颇有几分从容不迫,举手投足里始终不曾乱了章法。 张衍毕竟不过一缕神意,此处既然乃齐云天的记忆,那么他自然也只能随着那个青色的影子游移。 周围一张张面孔眉眼俱不清晰,神色也只能勉强分辨,显然他们并未在齐云天的记忆里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只剩下震怒与骇然的躯壳。有人用力一甩袖袍,指着他大声道:“齐云天,你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以恶毒手段戕害同门!我溟沧岂容你这等心狠手辣之辈?还不跪下认罪伏诛!” 齐云天任凭那只手就要戳在自己眼前,表情安然不动,心平气和地稽首:“弟子……” “戕害同门?”极高处的云端忽地传来一声放肆的大笑,“好笑,大比斗法有所损伤本就在所难免。陈氏那小子好歹也是个元婴真人,竟然败在了化丹才两年的后辈弟子手里,你不去怪你那徒弟太弱,反到来怪我这徒孙侄儿太强?” 那声音响亮而直白,划破一天阴云晦暗,那人虽未现身,但在场的几个洞天真人却被震得不敢多言,面目再模糊,也掩不去那显而易见的慌张与不甘。 “我这徒弟心地纯良,爱惜后辈,所以不曾全力以赴,谁知竟给了这等心思歹毒之辈可乘之机!”先前斥责齐云天的那名洞天咬牙冷笑,强撑出一派要讨回公道的气势。 “呵,就那种草包……你拉我干什么?”声音的主人似转头不悦地向谁呵斥了一句,随即继续不留情面地出言嘲讽,傲慢得不可一世,“恶毒手段?哈,你倒是说说,诋毁我溟沧神通,又该是何罪名?还是说,你想再试试我晏某人的紫霄神雷?” 张衍瞧着当场就有两个人拦住了与高处叫板的洞天,低声劝阻了几句,几名世家真人皆是敢怒不敢言。他转头看了眼坑里那败在齐云天手上的陈渊,片刻之前此人还是十大弟子首座,如今便已是连苟延残喘都做不到了,难怪要当场被送去转生。 最后,为首叫板那人狠狠一指齐云天,仿佛是想撂下一句狠话,手指却有些哆嗦,到了也没憋出一个字。 反倒是齐云天神色温和地开口道:“弟子一时失手,重伤了陈师叔,还请苏真人海涵。” “……”对面那苏真人被气得一噎,最后咬牙切齿地振袖而去。 望星台上忽地传来一声钟磬,当是子时已到,今日大比结束的通告。高处传来方才那位晏真人的大笑声,显然极是满意这个结果。齐云天不紧不慢地向着在场的几位洞天行礼告辞,这才化作遁光离去。 张衍随着齐云天飞遁间,只觉得四面八方的景色转眼虚化变幻,再次站定时,已是在一片雅致清幽的大殿里。午后的阳光透过虚窗,照得殿中尘埃浮动,角落里的香炉青烟寥寥。齐云天立于殿下,上首坐着两名道人。 其中一人一身素白羽衣,眉目沉静,唇角笑意和煦如春风,身后一天星河流转。张衍还是一眼认出,这位怀抱拂尘的道人便是后来的溟沧掌门秦墨白。 “你此番,到底还是有些失了分寸。”秦墨白先是嘉奖了两句,最后复又淡淡道,“世家颜面扫地,必……” “啧,区区世家何足道哉?”对面那人冷不丁出言打断了他的话,一派不屑一顾,“只怕他们现在也不敢不服。” 张衍看向那黑衣道人,听声音,正是之前替齐云天出言讽刺世家的那位晏真人。这个人的面孔与秦墨白一般清晰,张衍这才瞧得仔细。原来这晏真人,竟是个样貌极英挺俊朗的男子,抬眉一笑间,自有一股子傲慢的张扬,来得端的是快意洒脱。 秦墨白低低叹了口气:“……大师兄。” “区区一个世家,死了就死了。”那晏真人不耐地一挥手,“李革章已经来啰嗦得够多了。” 秦墨白便噤了声,垂眼梳理着拂尘。 晏真人瞧了他一眼,最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他说他的,你说你的,我嫌弃的是他又不是你。”他转而看向齐云天,漫不经心道,“你师祖与我商量过了,如今你虽已是十大弟子首座,但世家那边估计一时半会儿还咽不下这口气,便给你寻了个差事,去把这阵子错开了再回来。” 齐云天恭敬道:“是。有劳师祖与太师伯替弟子操心了。” 晏真人一抬手,一道法旨飞下。齐云天双手接了,缓慢展开。此时他一身首座弟子的正装打扮,显然是才行过尊拜大礼。张衍于不近不远处看着他,这个样子的齐云天与后来一袭伏波玄清道衣出席大比的模样有一些细微的差别。他说不出区别在何处,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并没有后来那么凛然的高深莫测。 阳光落在这张年轻安然的脸上,那唇角的微笑仿佛还依稀生动。 “弟子明日便启程前往骊山派。”齐云天看罢法旨,没有半点迟疑地领命。 “今日便走,你早走你师祖早安心。”晏真人利落道。 秦墨白侧头看了他一眼。 晏真人挑了挑眉:“你看我作甚,你那些不放心都写在脸上,当我不知道?他们看不出来,你道我和他们一样眼瞎?” 齐云天对于殿上那位晏真人的言行似已习以为常,当下仍是温和应下:“是,那弟子这便去料理些琐屑,申时出发。” “去吧,听说那骊山派尽是女修,你要是相中了合适的,领个道侣回来也不错。”晏真人懒洋洋地低笑一声。 齐云天望了一眼高处的两位长辈,随即垂下目光:“道途漫漫,此路太狭,于弟子而言,一人便足矣。” 晏真人支着侧脸,斜眼看着他,微微一哂:“小辈无知。” 八十一 张衍跟着告辞退下的齐云天走出大殿,此时阳光正好,照得那一身青衣挺拔而疏朗。他一贯不是一个热衷于窥视他人隐秘的人,只是此时他却觉得就算陪这个人再走上一段路也无妨。 他虽然不能感知到齐云天的所思所想,却多少能接触到他的一些情绪。只是齐云天的情绪总是来得太过浅薄,从来没有什么波澜,也唯有在大比上劈下那道紫霄神雷的时候,张衍才约摸捕捉到一丝志在必得的骄傲。 还有那名晏真人……门中仿佛从未听人提起过这位洞天真人的名讳,可张衍观其举止风骨,溟沧现下诸位洞天中还未曾有人及得上他分毫,想来也当是位了不得的人物。这倒是奇哉怪也,方才,他清楚听得秦墨白那一声“大师兄”,那想来定是前代掌门的嫡传大弟子,如何最后却未能继承掌门之位? 更何况,这位晏真人的声音,他竟依稀有些熟识…… 张衍沉思间,周围景色又变,待得重新清晰起来时,已是一处陌生地界。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却又独独绕过了一座浮空仙岛,像是围出了一片细腻如织的水帘。仙岛四面云蒸霞蔚,奇花争艳,一地落英间聚集了数百名年轻女修,岛上有人开坛论道,讲学之人正是齐云天。 他仍是一身青色道衣,玉冠端正,手中执一卷玉简,不紧不慢地讲述着一些浅显的道门之理,丝丝入扣。 只是张衍瞧着下处那群为着听他讲法而来的女修,一个个仿佛注意力都不在那些玄理道箴上。他也捎带听了半晌齐云天的讲学,虽然只是通俗道文,却又颇有些见地,寥寥几句,倒也叫人若有所思。待他走得近了些,才发现齐云天手中的玉简上其实空无一字,偏偏这个人还能说得有条不紊,丝毫没有乱了章法。 想来被安排在这骊山派讲学,确实是为难他这位大师兄了。张衍看着齐云天将一字未写的玉简换了只手,转而说起又一则典故,只觉得若是换了自己,恐怕是没有耐心去应付这样一群心不在焉的学生的。而齐云天竟还能好脾气地讲上如此之久,连带着将不少古奥晦涩的句子细细剖析道来,委实不易。 这仿佛已不是齐云天第一日在此讲学了,结束时,他循例问了一句诸位师妹可有何处不明,便有好几名坐在前处的女修围了上来。 “……”张衍瞧着她们叽叽喳喳问着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又瞧着她们对齐云天那股子显而易见地仰慕——哪怕齐云天的记忆里她们连模样都不清晰——而齐云天始终衔着一丝温和笑意,有问必答,替她们一一解惑,言辞妥帖得体,只叫人心生亲近。 张衍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这个三代辈大师兄,其实是很招人喜欢的。 齐云天的模样并不是那种叫人惊叹的俊朗,眉眼却自有一股端庄从容,他对待每一个人都彬彬有礼,哪怕此刻那些围着他的不过是骊山派一些寻常弟子,他也不曾有半点自矜身份的意思。 他博闻强识,气度非凡,更兼有一重十大弟子首座的身份,会有人心仪,那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张衍细细打量过齐云天,又冷眼旁观着那些热切的女修,想起溟沧里还有不少男弟子为着这位大师兄的青睐争风吃醋,也就见怪不怪了。 他这么想着,总觉得这个念头哪里有些不对劲,一时间却又说不出是什么缘故。 许多人都争着想入齐云天的眼,可这个人从来没有把目光刻意放在谁的身上过。仿佛从来就没有什么能打动他,对他而言,这些热烈而丰富的感情似乎飘渺得就像是日落时的云霞,不过转眼绚烂,随后就归为永寂。 “齐师兄,恩师请齐师兄去东风楼一叙。” 齐云天正在同一名女弟子讲述一段经文,忽闻得这样一句,不觉抬头,向着前来传话的那名女修一笑:“好,那就有劳引路了。”他说完,又向着余下诸人稽首道,“开坛仍是三日之后,若诸位师妹还有何疑问,我自当在此解惑。” 张衍随着他一并离开了仙岛,跟着那名领路的女修来到了一座云海仙楼上。 “齐师兄稍候,恩师片刻便到。”女修引他在一方小案前落座,不多时,便有一名道姑驾云而来。张衍观其衣着华贵,一身气机浑厚,想来当是骊山派的哪位长老。果不其然,随即齐云天便起身相迎,郑重见礼:“见过曹真人。” 曹真人和蔼一笑,显然对他极是赏识:“齐师侄不必多礼,你此番奉命前来布道讲学,真要论起来,我们还可平辈论交。” 齐云天与她客气了几句,寒暄间礼尚往来。随即那曹真人又道:“掌门有言在先,你此番前来讲学,可习我骊山派一门神通,齐师侄不知可有计较了?” 齐云天淡淡一笑:“我听闻玉陵真人曾有一门神通,唤作‘芳华天影’?” “正是,此法胜在借花现影,以假乱真,齐师侄可是有意这门小神通?” “还请曹真人指教。” 张衍看着那曹真人一抬手,便有一粒玉珠落入齐云天手中,就像是一颗种子转瞬之间抽枝发芽,开成一朵青蓝色的花。齐云天仿佛是自那朵花中读出了暗蕴其间的法门,闭了闭眼,随即花朵在他指尖枯萎凋谢,消失无踪。他向着曹真人拱手一笑:“多谢真人赐法。” “齐师侄虽然年轻,但资质了得,远胜同辈诸人。”曹真人赞许的话语间又似有些唏嘘之意,“溟沧乃是玄门大派,果然人才辈出,唉,只是三重大劫若至……”她说至此,眉宇间便有些郁郁的,顿住了话头,转而于齐云天谈论起别的。 张衍扫视了一圈四周,直到此时,齐云天记忆里的一切仿佛都是平稳而安然的,并未有什么让人觉得困扰的地方。齐云天的梦境若是在这样一片安然中度过,又何至于迟迟无法醒来?看来还得继续往下看下去,找到症结所在。 那些齐云天与曹真人闲话了一些时候,曹真人便道了有事先行一步,留下方才那名女修相送齐云天。 齐云天向那女修笑道:“此地距离别馆不远,不必麻烦师妹了。” 那女修似有些局促,随即开口道:“恩师今日提及传授法门一事,可是因为……可是因为齐师兄要走了?” 张衍瞧了瞧那名女修,她的面孔与其他骊山派弟子一样,并未在齐云天记忆里留下太多印象,眉眼朦胧。大约是个含蓄而内敛的女子,开口时声音都有些怯生生的。 齐云天顿住脚步,随即颔首微笑:“门中传书而来,想必不日便要启程回返。” “那,”女子仿佛更加紧张了,几次张了张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师兄可愿……我,其实……” 连张衍都看出来了那女子面色绯红,显然是一颗芳心暗许,想要吐露衷肠,而齐云天却只是平静有礼地微笑:“师妹蕙质兰心,若专于修道,想必也自有一番造化。天色不早了,告辞。” 张衍从齐云天的情绪中找不到一丝波澜。 关于骊山派的那些记忆似乎便到此为止,景色再一次斑驳。齐云天回到溟沧,拜见了他的师父孟真人,又去拜见了他的师祖秦墨白,先前那位晏真人竟也在。 齐云天去拜见时,那两人正在弈棋,晏真人一枚黑子杀了白棋大龙,畅快一笑,这才想起殿下候了个齐云天。秦墨白与他温言问候了几句,俱是一些家常闲话,齐云天一一对答如流。 “如今你已是十大弟子首座,除了门中一些赏赐,自己也需要准备几件趁手的法宝才是。”秦墨白微笑道,“我与你太师伯说好了,教他帮你一起祭炼。” “你何时与我说好的?”对面晏真人正在审度自己赢下来的这盘棋,闻得此言,有些好笑地抬起头。 秦墨白拂尘一扫,那棋盘便乱了:“大师兄不允吗?” 晏真人倒也不以为忤,把玩着一颗白棋:“方才那局可是我赢了,自然要讨些彩头。” “哦?” 晏真人瞧了他一眼,最后目光落在他道冠间那根发簪上:“唔,就拿你这簪子充数吧。”说着便要抬手去取。 秦墨白用拂尘挡开了他的手,叹了口气:“云天还在。” 齐云天拱手一拜:“弟子什么也不曾得见,请师祖放心。” “……” 晏真人满意一笑,冲着秦墨白道:“你这徒孙甚是懂事,不过就是祭炼件法宝,我出手帮他便是。”随即他又意味深长道,“你这簪子,我便换个时候来取,嗯?” 张衍听了,只觉得掌门与这晏真人的关系倒是亲近且古怪,再看向齐云天,后者仍是那样一副无波无澜的样子,道了谢,致了礼便退了出去。 走出大殿时,齐云天转头又看了一眼殿中两名长辈——那位晏真人漫不经心地同秦墨白说了些什么,秦墨白无可奈何地一笑,啐了一句回去,最后两个人都低低笑了起来。 这一次,张衍终于从齐云天眼中看到了一点动容,像是困惑,又有些羡艳。 或许齐云天不明白的,也正是他所不明白的。 TBC 作者说:发现一个非常棒的阅读网站:鲜网文站 地址:xianwangwen.cc 79#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09-26 21:16:06 回复此楼 0 八十二 再往后的画面便开始零零碎碎断不成章,大片大片模糊朦胧的画面走马观花而过,连带着齐云天的身影隐约其中也显得渺茫。偶尔清晰起来的面孔来来回回也就是那些,其余的俱看不真切。 张衍看着他手执一根青花白玉笛向着对面那位晏真人道谢,而那黑袍道人只是不以为意地一笑:“小事一桩,你倒是用用,看看可还称手?” 齐云天迟疑了一下:“师长在前,弟子不敢造次。” “啧,”晏真人不耐地一挥手,“叫你用你就用,哪里来那么多毛病?” 此时二人立于一座峰头上,冷月高悬,远处波澜万千。齐云天转而看向那波涛滚滚,总是横笛于唇边,微微阖眼,吹出了一个音。看不见的气流狂乱地卷起他宽大的衣摆,袖袍猎猎翻飞。 那个瞬间,仿佛四面八方的水都被牵引而来,腾起遮天浪潮,一时间天地俱黑,月色被潮水遮蔽,潮声轰隆如雷霆,震耳欲聋。齐云天的笛声一转,那些浪潮便仿佛活了过来一般,化作螭蛟,化作猛兽,有如千军万马浩荡而来,撞得整座峰头颠簸,连带着更远处的山川岛屿都在震动。 铺天盖地的水浪间,一尾雄伟水龙冲天而起,鳞爪飞扬,向着他们飞腾而来。 晏真人眼见着那水龙逼至眼前,却连眉毛也懒得抬一下。下一刻,笛声戛然而止,那样魁伟庞大的巨兽便化作水浪冲刷过山峰,自二人身边奔腾而过。张衍从未见过这等轻而易举便驱策千江万水的法宝,齐云天本就修《玄泽真妙上洞功》,再添此物,想必更是如虎添翼。 “还算可圈可点。”晏真人懒懒评价。 齐云天却放下笛子郑重道:“弟子放肆了,请太师伯见谅。此物威力太大……” “你如今是十大弟子首座,什么样的法宝担不起?”晏真人显然不想与他啰嗦,径直把话堵了回去,“你师祖去掌门那里替你求了修习《北冥真水》的资格,自己回去好好下功夫。”他转身走出两步,回头又问了一句,“如何,可想好给这法宝取什么名字了?” 齐云天望着那还未尽退的潮水,沉默片刻后,轻声答道:“秋水时至,百川灌河。弟子于太师伯与师长面前,亦不过是望洋兴叹。愿以秋水为名,自勉自省。” 原来这便是那秋水笛。张衍看着执笛而立的齐云天,记起孙真人所说的那番话,赞叹间又不由疑惑。他确实不曾见过齐云天用过这件法宝,只是这个人横笛而吹的模样当真似曾相识。 雾气又一次氤氲而起,大段色彩寡淡的记忆流逝而过,于齐云天而言,那些仿佛都并不值得如何在意。张衍看着那些画面流水般地自身边淌过,看着齐云天从师徒一脉的洞天真人那里一次次领受法旨,他温和,谦逊,识得大体,在诸位洞天眼里是那样完美而得意的棋子。纵使有秦墨白与那位晏真人护着他,他也始终逃不开这棋盘。 张衍并不知道当初齐云天决意一争十大弟子之位时是否想到了会有今天,但他知道这绝非是他想要的。然而,齐云天仿佛总是不温不火地笑着,张衍从他身上看不出任何的诉求与渴望。这个人太平静也太深沉,明明自己已经身处于他的回忆之中,张衍却仍觉得距离他太远太远。 恍恍惚惚间,眼前的色彩都斑驳黯淡了下去,张衍不知道自己又漂泊到了齐云天记忆的那一处,只隐约从耳边此起彼伏的喧嚣中分辨出一些短促的句子。什么“掌门飞升”“门中大乱”“晏真人与李真人斗法”……还有许许多多急迫的话语在叫嚣着局势的混乱,张衍这一次终于从齐云天一直宛如死水般的情绪里感受到了波澜。 昏暗的大殿里,秦墨白独自一人立于高处,对着跪于殿下的齐云天嘱咐,说他如今已修得元婴,膝下却连一名记名弟子也无,实在不合规矩,命他近日便下山寻徒。 “去吧。”秦墨白淡淡一笑,宽慰道,“等你回来的时候,就都结束了。” 齐云天抬起头:“可是太师伯……” 秦墨白于高处笑得和缓而又叫人看不清情绪,只是重复了一遍:“去吧。” 张衍看着齐云天便在这样急迫的局势间下了山,他走时一身青衣淡漠,与那些腥风血雨背道而驰。他自觉这倒是一件好事,听闻昔年门中大乱,溟沧弟子死伤无数,秦墨白此刻将齐云天支出去,想来也有庇护之意。 他跟着齐云天走过许多地方,这样一段旅途其实来得仓促且乏善可陈。也许过了十年,也许过了二十年,停停走走,日升月落。溟沧没有一点消息传来,他也自然无法回去。 最后,齐云天终于还是收了一个小女孩为记名弟子,那孩子看着根骨平平,再普通不过,却仿佛很合齐云天的眼缘。 张衍并不能理解他的这番决定,虽然他早知道齐云天此番收的徒弟,便当是那齐梦娇无疑,但依旧觉得疑惑——这一路走来,不乏资质绝艳的好苗子,齐云天却也只是一笑而过。他起先以为是那些孩子的心性根骨还未到齐云天心中的标准,不曾想到对方最后会选一个最平淡无奇的。 齐云天替那个小女孩取名“梦娇”,随自己姓。齐梦娇年纪太小,似乎还并未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做出了何等改变,只一味牵着齐云天的袖子随他走了。 张衍就这么跟在这一大一小的身后,有时看着齐云天弯下身替齐梦娇把散乱的发髻重新编好,觉得这看着倒不似师徒,更像是父女。 记忆难得有了些许色彩,还未等张衍看清那些温情,一幕幕画面便开始凋零。 仿佛是在一座古郡边陲,齐云天牵着齐梦娇偶遇了一名骊山派女修。虽然看不清面孔,但张衍还是从那份略有些不知所措的局促中分辨出,这仿佛是先前东风楼上欲向齐云天一诉衷肠的那名女子。 “诶,齐师兄还不知道吗?”女子忽有些讶异,连带着也忘了紧张,“溟沧派新任的掌门,不正是师兄的师祖秦真人吗?” 这次轮到齐云天一怔。张衍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的不可置信,那份惊骇如浪如潮,而这个人面上却不显分毫。 对面的女子见他仿佛不信,绞着衣带咬了咬唇,似乎也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只能期期艾艾地小声道:“是真的……我此番,正是奉恩师的命令先行前往溟沧,为新掌门送上贺礼。” 齐云天随即便温和一笑:“我本是外出寻徒,眼下也该回转山门了。多谢师妹告知,不然险些就要误了大事。” “那……那我可能随师兄一路?”那女修鼓起勇气,轻声开口。 张衍不由得多看了这女子一眼——距离齐云天在骊山派讲学已过去了许多年,她竟然还怀着当年那样的心思,还惦记着齐云天。 齐云天却显然并没有闲情去细想一个女子的柔肠,当下只是礼节性地一点头:“如此也好,只是事不宜迟,这便出发吧。” 一路烟云来了又去,苍茫雾色散尽后,齐云天的记忆已是回归溟沧。 然而此刻的溟沧,却陌生得叫人心底发凉。齐云天入得山门时发现山门前竟无看守弟子,再入内,附近仙岛灵峰上也不似从前那般总有灵机浮动。他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随即遁光就近落下。 张衍知道他因何而不安——溟沧乃玄门大派,何时有过这等荒芜空旷之时?齐云天飞遁如此之久,竟连一个弟子也不曾见到。 但齐云天毕竟生性沉稳持重,转而向着身边那名未曾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女修微笑道:“有劳师妹替我看顾一下我这徒弟,我去去便回。” 那女修茫然地点点头,显然也渐渐觉察到溟沧的变故,忧心忡忡地牵过齐梦娇:“师兄放心,我会照顾好这孩子的。” 齐云天取出一道金诏,正要往浮游天宫去了,身后忽又传来那女子的声音:“齐师兄……齐师兄留步。” 他转头看着她。 “上次,东风楼上……”那女子神色有些窘迫,仿佛也知道此刻并不是说起这些的时候,只是又情难自禁,“我对师兄还有话未说完,师兄可还……” 齐云天闭了闭眼,叹了口气,淡淡一笑:“师妹说的是何事?我已不记得了。” 女子的脸色惨白了下去,随即低下头:“那,那便无事了……师兄此去要小心。” 齐云天一拍符诏,飞往浮游天宫,张衍随之跟上。他还是第一次感觉到齐云天的焦急与不安,他太急于想知道自己离开门中这几十年发生了什么,也太意外所得知的结果,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些什么,但那迫切中确实掺着惶恐。 作者:爱小说,爱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十万本小说等着你 张衍下意识想要握住这个人的手,示意他安心,随即想起自己不过一缕神意,对于齐云天而言,这一切早在百许年前便经历过了。 浮游天宫之上乌云晦暗,是从未有过的阴霾,远远的,齐云天便被高处危险凌厉的气机所震,随即加快了速度。他此刻已顾不上什么礼数与身份,四面八方的风起云涌在反复暗示着他某些极为不祥的东西。 “恩师……弟子无能,无法再侍奉座前了。” “快拦住他!” “住手!” 齐云天在一片惊恐的叫嚣声中踏入大殿,有鲜血一路蜿蜒到了他的脚下。那样鲜艳刺眼的颜色,仿佛要将整座殿宇点燃。 他呼吸一滞,目光顺着那血色一路往前,看到的是一个跪坐在血泊中的漆黑背影。那个身影怀抱着一个已没有了气息的人站起身,半晌,喉咙间发出一声浑浊低沉的冷笑。更高处,他的师祖秦墨白一身掌门华服,面色亦是震惊而错愕的。殿内还有许多人,可是他已无暇去看。 殿外有雷声滚滚而来,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张衍忽地感觉到心口像是被什么极锋利地东西贯穿,他下意识抬手按在胸前,然后才明白过来,这是来自齐云天的感受。隔了一重神意,反馈到他身上时都如此激烈,那么对于那个人而言……他看向齐云天,他从未见过齐云天那样无能为力的目光。 “好,好,好。”黑衣道人低低地笑了起来,带着咬牙切齿地暴怒。他抬头,环视了一圈殿中诸人,目光血红,“你们今日杀我徒儿,那便拿命来还吧!” “不能让他出去!快,我等一齐动手,还能……” “呵,就凭尔等?” 成千上万的飞梭一瞬间震开,来不及避闪的弟子当场血溅三尺。几个洞天都被这一刻的惊变所震,竟无人敢与之动手。下一刻,那位晏真人抱着已经气绝的弟子杀出一条血路,就要出得上极殿时,竟有一个青色的身影抬手拦住了他。 “……太师伯。”齐云天目光恳切,声音有些沙哑,“太师伯何至于此?” “滚开!” 晏真人却看也不看他,杀红了的眼里只剩下暴戾,一出手便是数十枚飞梭。齐云天不肯退让,北冥真水卷开那些神梭,本能地想要拦住那个人的脚步。谁知那人挥手便是一道锋利无俦的气机,将他整个人撞在殿前玉柱上再难起身。 齐云天一招落败,捂着伤口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消失远走,呕出一口咸腥栽倒下去。 “云天!” 眼前的一切都黑了下去,张衍所能得见的最后画面,是孟真人急急追出来时,那张慌忙而关切的脸。 八十三 血漫了过来,就像是火烧到了眼前。 张衍知道自己还逗留在齐云天的记忆里,只是什么也看不清晰。他习惯了齐云天一直以来波澜不惊的情绪,此刻在这个人的意识中,一切却都已变得浑浊。干净的笛声渐渐喑哑,血色蔓延开来,像是一丛丛濒死的花。他能感觉到齐云天挣扎着想要醒来的渴望,他在反复强迫着自己隐忍过疼痛与无力,尝试睁开眼。 眼前猛地一亮,齐云天惊醒过来,眼前还是雾蒙蒙的一片。 “齐真人醒了?”旁边有侍奉的童子惊喜地开口,“祖师说真人伤得不清,若是醒了需得好好休养。” “我昏迷了多久?”齐云天咳出些许血沫,沙哑着嗓子发问。 “已有一天一夜了。” 他脸色微变,捂着胸口,气息犹自不稳,但毕竟不曾失了惯有的端庄温文:“门中如何了?” 童子瑟瑟发抖,咬着唇不敢开口,齐云天也不再逼问,环视了一圈四周禁制,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里是安全的,在这里好好呆着吧。”他说着,起身飞遁而出。 他所在的仿佛是浮游天宫上哪座偏僻殿宇,此刻刚一出殿门,便见天上雷云阴沉,大雨淋漓,潮湿的水汽中竟还夹杂着丝丝血气,更远处有惊涛骇浪的潮声呼啸而来。张衍看着齐云天一挥袖拨开滂沱雨幕往不知名的方向赶去,也随之跟上。 此时整个溟沧俱是晦暗一片,分不清昼夜,大雨声淹没了那些尖叫与厮杀的喧嚣。齐云天一路而来根本无暇顾及太多,只能携着北冥真水勉强阻拦所见的争斗。当他赶到一座峰头时,猝不及防地踩到了一泊血水。 张衍看着他脸色苍白了下去,随即意识到这正是他先前放下齐梦娇的地方。齐云天不顾伤痛匆忙赶来,原是要确保自己的弟子无恙。当时他心系浮游天宫上的变故,只将徒弟托付给了那名骊山派的女修,却不知此刻如何了? 齐云天一路往里走去,看着地面上皲裂狼藉,便知道此处曾发生过极为激烈的斗法。张衍中途留心多看了一眼,竟从那些残损的裂石沟壑中看出了数种功法的痕迹。 淋漓大雨之中,所有气机仿佛都被遮蔽,便是齐云天也无法轻易感知。他于中途驻足,闭上眼按捺下全部多余心绪仔细分辨,最后终于从苍茫雨声中听见了极细微的啜泣。 齐云天沿着山涧往上流赶去,忽然间,看到有细碎的嫣红自水中漂流而下。那是一片片散落残缺的花瓣,像是女子卸下的残妆,溟沧从来没有过这样奇异的花卉。 他循着那些花瓣的源头,一路来到了一个山洞前。 那山洞像是临时辟出来的,洞口处布着某种柔韧而牢固的禁制。齐云天伸手抚上那道看不见的屏障,嘴唇嗫嚅了一下:“这是,骊山派的……” 他一挥袖便轻易解去那禁制,踏入洞中的那刻他清楚地看见了满脸泪痕的齐梦娇,与她抱着的那个早已气绝多时的女子。 张衍就在他的身后清楚地目睹了这一切——那个在齐云天印象里含蓄而软弱的女子死前手指仍捏着法诀,那一身鲜血早已干透,露出背后纵横交错的几道伤痕。一身灵机俱散,看来是转生无望了。 齐梦娇却还茫然无措地抱着她,此刻看见齐云天,仿佛抓住了最后的希望,带着哭腔不住喊着:“恩师!恩师你快救救张师叔!那些人,那些人见人就杀……师叔她受了好重的伤……” 齐云天弯下身去,从她手中接过那具凉透了的身体。 张衍忽然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绪激荡开来,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漩涡般要将人往更深处拖去的情绪,只看着一直汇聚在齐云天身边的北冥真水忽然失控,奔腾咆哮着冲撞向四面八方,整个洞窟开始摇摇欲坍。 他想要按住齐云天的肩膀,手却穿过了他的身体。那样的一个瞬间,神识交汇,他读到了齐云天内心翻江倒海的那些情绪。 是不甘,是愤怒,还有无望,还有对自己无能为力的痛恨。 他与这个女子甚至谈不上有什么缘分可言,这个女子对他的倾慕太过懵懂,太过一厢情愿。她对于齐云天而言甚至连模样也没留下过什么深刻的印象,而等他把她看清时,那张脸已经被血痕割裂得面目全非,他甚至无法记起她本来的样子。 是否一度也美丽过?一度也动人过?只是他视而不见。 然后她便这样地死去了,只为了他的一句嘱托,便交付出了性命。是她太愚蠢吗?不,其实不是的,她并没有错。 齐云天注视着指尖的一点血迹,最后手指一点点收紧,紧握成拳。这本是溟沧的内乱,却因为他的缘故,连累一个外派弟子枉死。 ——你身为十大弟子首座,可是山门大乱却什么也没能做到。你只能看着你的师长反目成仇,看着那些同门自相残杀,看着无辜之人枉受牵连葬送性命。你所自负的才华其实一无是处,你潜心问道多年的修为在洞天面前也只是一招落败,毫无还手之力。 为什么不能早一点赶过来呢?为什么不能在上极殿前拦下那个人呢? 张衍几乎能感觉到那些近乎疯狂的逼问折磨着那个人的意识,不受控制的北冥真水争先恐后地涌来,将整个洞窟撞得四分五裂。 你想看的小说都在鲜网文站给你下载好啦: xianwangwen.cc 齐梦娇不知所措地牵住齐云天的衣袖,随即感觉到一只手抚上自己发顶:“恩师……” “去将你张师叔的遗骸收敛了,来日由你送回骊山派去。”齐云天脸上没有更多的情绪,站起身时有几股水流盘绕过他的手腕,最后在他的手中化作一根青花白玉笛。他一振袖袍,十数道紫电青光轰然砸落,天地都被那电光照亮。而他任凭飞沙碎石伴着冷雨在脸颊边溅开,神情冷硬得如同钢铁。 后面的画面尽数淹没在滔天的浪潮里,张衍不知道齐云天做了些什么,其实在这样的动荡中他又能做些什么?他就算不愿意袖手旁观,他也什么都无法改变。 淹没齐云天的也许是这些杀伐纷争,也许是那些心灰意冷,张衍牵不到那个人的手,只能感受着他心境的沉浮。淹过来的水是浑浊的,带着血色,明明那么冰凉,却又只让人觉得煎熬。 渐渐的,水色褪去,冲刷出一片分庭抗礼的对峙。 分庭的是一具了无生气的躯壳,尸体上还残留着被神梭洞穿的无数血窟窿;相抗的是那位晏真人与溟沧众人。 “你……你竟然杀了苏真人!你……”仿佛有人惊恐地喊叫出声。 黑衣的道人脸上还溅着血色,他冷笑着向着面前的尸体啐了一口,是说不出的放肆癫狂:“区区一个苏默,我想杀便杀了!你们还有谁不服,大可一起上!”狂风刮得他一身道衣招展,比一天夜色还黑,千万飞梭盘绕在四面八方,犹自滴着血。 他看着溟沧诸人,手指一一点过那些世家,眼中尽显杀伐之色:“你……你们,都给我去死吧!” 晏真人仰头一啸,身后风雷交加的高塔法相轰然铺展开来,张衍一怔。 那是……难道是这个人就是…… 还未等他回过神来,黑衣道人已然翻手降下千万道惊雷,砸得四面八方石破天惊,一众洞天的法相在他面前几乎动摇不稳。晏真人出手迅疾如飞,根本教人看不出他先前还与一名洞天生死相搏。成千上万的神梭呼啸着盘踞如龙,当场击溃一个道人的防备手段,正中一枚牵引的主梭就要穿脑而过,再取一命。 拦不住了。 张衍看着那神梭飞出,又看着四周其余洞天就要出手支援阻拦,心中却已有了结论。 惊呼声此起彼伏,齐云天亦是抢身想要赶过去,可惜他隔得太远,而那位晏真人的出手太快。雷霆一击,谁也无法阻拦。 “太师伯!” 然而那枚飞梭却在下一刻生生顿住。 梭尖的气机刺破白皙光洁的额头,一行血从额心一路流过鼻梁与唇角,最后滴落在华服之上。 四面八方俱是死寂。 秦墨白不知是何时出现的,仍然是那样一副怀抱着拂尘,温和淡然的样子。新任的溟沧掌门忽然拦在那名本该丧命的道人面前,任凭飞梭悬于眼前,刺破自己的额心,任凭一身道袍被劲风刮得凌乱翻卷,而他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对面的晏真人。 张衍没有想到那样可怕而凌厉的一击出招了竟然还能收手。没有人能想到那个人竟然还能收手。 晏真人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满满的尽是狰狞。 秦墨白迎着那目光,是无可奈何的苍凉:“大师兄,收手吧。” 晏真人嘴唇动了动,仿佛是咬牙切齿,又仿佛要说些什么。可是他看着这样的秦墨白,终是无话可说。下一刻,铺天盖地的飞梭尽数消失,高塔法相烟消云散。他转身而去,走时天云奔涌,江水翻腾。 无人敢阻。 齐云天终是来到了秦墨白身边,而秦墨白的目光始终是淡淡的,像是氤氲了吹不开的雾:“诸事已毕,回浮游天宫议事罢。” “……师祖。” 秦墨白这才将目光落在了齐云天身上,他看着身边这个小辈,半晌后忽地开口:“你身上还有伤,回去歇着吧。” “弟子无事,弟子随您一起。”齐云天轻声道。 秦墨白略微摇了摇头,阖上眼,抬手拭去脸上的血痕:“回去吧。溟沧的劫数虽过去了,你的劫数却才开始啊。” 八十四 张衍不知道秦墨白所说的劫数是什么,还未等他从齐云天的记忆中窥出些许端倪,周遭的色彩便晦暗了下去,仿佛被蒙了一层擦不掉的灰。 画面变得零碎且残破,然而那些三言两语也足以印证溟沧那时的窘境。十大弟子中的世家弟子尽数身亡,洞天门人死伤无数,连带着师徒一脉也折损了不少人手在那场动乱之中。齐云天有时仿佛是在案前清点门中亏损,有时是在探望那些再内乱中被毁了根基的重伤弟子,他一个人走过那些狼藉与鲜血,目光偶尔眺望向极远的地方,眸色一片深沉,唇边却仍是三代辈大弟子应有的温和笑意。 是了。秦墨白登极掌门之位,如今的齐云天,已算得上是掌门嫡系,名正言顺的三代辈大师兄,更何况十大弟子几乎死伤殆尽,独他一人以元婴修为高居首座之位,他已是同辈之中的第一人。 齐云天坐于亭中,手执一卷玉简翻看,齐梦娇端正地坐在一旁抄录着道经。他本要考教几句,忽有所感,转而看向亭外:“钟师弟?” 张衍顺着他目光看去,但见一年轻的白衣文士缓步而来,心中一思量,猜测此人大约便是那大比之上从未露面过的钟穆清。 钟穆清稽首见礼:“如今门中正值多事之秋,也就大师兄这白泽岛上还能有一份安宁了。” 齐云天放下玉简,示意齐梦娇去别处玩耍,向着钟穆清客气地笑笑:“眼下正是休养生息之时,安宁处岂止是为兄这里?” 钟穆清低头一叹:“旁处只怕未必有大师兄这么安然……我来时途经向晚岛,正见几位长老出来,听说古师弟这次伤得厉害,道行俱损,已无望结婴了。此番我溟沧元气大伤,却不知何时才能振兴过来?” “钟师弟勿要轻言丧气之语。”齐云天轻叹一声,笑容和缓,“师弟今日前来想必是有要事,何妨一说?” 钟穆清静默片刻,最后低声道:“我方才自几位师妹处听闻,琳琅洞天的秦真人因为之前那些事伤心过度,对掌门颇有怨言。小弟以为,秦真人在门中地位特殊,于礼……师兄可要前去探望一番?” 张衍本来对他们师兄弟二人的谈话兴趣缺缺,闻得此言时不觉愣了愣。原来此时这钟穆清还是孟真人门下弟子。 齐云天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钟穆清那张恭敬的脸,随即那目光中便盛了笑意:“秦真人是长辈,这是应该的。只是眼下事务繁杂,为兄还需遴选新的十大弟子以补空缺,分身乏术,可否有劳钟师弟走上这一趟?” 钟穆清的眼中似有了些神采,随即正色道:“为大师兄分忧是应该的。” 齐云天含笑仿佛要再叮嘱两句,一道金光忽地疾驰而来,落入他手,化作一道传令符诏。他习以为常地接过,旁边钟穆清见了,便也知趣地告辞:“既是恩师召见,我便不耽搁大师兄的时间了。” 张衍只当这又是孟真人召他过去交代一些琐屑事宜,却不曾想周围忽然间便阴沉了下去,变作一片昏晦。那是一种与之前的变幻截然不同的颠覆,像是有什么在悄然无声间寸寸崩塌,化作漆黑的洪流滚滚而来。张衍无从分辨那种感觉,神识却被那种暗无天日的压抑困住,举步维艰。 发生了什么? 他怀揣着一腔疑惑去探寻,伸出手去却只感觉到一种某种绵密如针扎一般的疼痛在蔓延。或许那又并非是疼痛,而是某种更深刻的东西在作祟,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煎熬,来得气势汹汹,无法抵挡。 渐渐的,眼前又有了些许光亮,那是壁上珠灯泛起的光。 所在之处仿佛是一座偏殿,只是那些雕梁画栋太过模糊黯淡,唯一清晰的,是那个位于高处的背影。齐云天跪坐于堂下,垂眉敛目,神色被淡漠的珠光照出一种不动声色的凛然,坐姿端正而挺拔。 “今日浮游天宫上那些话,你当是听清楚了。”那背影的声音缓慢,话语间有种极为吃力的沉重,但张衍还是辨认出,那正是正德洞天的孟真人。 齐云天垂着眼,平静地开口:“一年之后的十六派斗剑,弟子自当前往。” 孟真人猛地回过身:“糊涂!” 张衍被那一声呵斥所慑,不觉讶然。洞天真人素来道心圆满,何况孟真人沉稳持重是出了名的,这等激烈情绪,实属罕见。十六派斗剑……是的,这桩事情他印象深刻,齐云天这个名字众说纷纭,说起他时总绕不开昔年十六派斗剑。溟沧内乱之后,已无多少可用之人,齐云天身为十大弟子首座,会参加也是理所应当。而见孟真人眼下这等情状,又仿佛没有那么简单。 “世家分明就是想要你的命,你看不出来吗?”孟真人眼见着齐云天依旧纹丝不动,又厉声呵斥了一句,眼眶忽地就红了。 张衍心中一震,转头看向齐云天。后者却只是淡淡一笑,仿佛是在说起旁人的事情:“弟子知道,自当年弟子夺下十大弟子首座之位后,世家便一直想要弟子这条命。”他抬起头,目光无波无澜,“如今,师祖登极掌门之位,想要弟子性命的,早已不止世家了。” 孟真人面色僵了僵,眼中的悲恸到底还是露了出来。 “老师说弟子糊涂,弟子今日于浮游天宫上却已是看得明白。”齐云天心平气和地说了下去,“苏真人身死人手,世家弟子被太师伯屠戮大半,这笔账世家无从去算,但也不会就此咽下这口气。如此这般,思来想去,也唯有将这新仇连着旧账一并清算到弟子身上了。更何况十六派斗剑当前,是何等的大好时机。” 说到这里,他终是有些自嘲地笑了起来:“当年师祖曾与弟子说,溟沧的劫数虽去了,弟子的劫数却才刚刚开始。弟子愚钝,初时不解其意,直到看着今日世家发难,这才恍然大悟。事已至此,无从变更,既然劫数到了,那弟子领受便是。” 孟真人摇了摇头:“你若不愿,为师亦不会勉强……”他顿了顿,眉头紧紧皱起,声音低而沙哑,“你是我的弟子,没有哪个当师父的会忍心看着自己的弟子受这等委屈。” 齐云天望着自己的老师,目光安静,张衍在他面前弯下身去,仔细地注视着那双眼睛——这个人的情绪到了这个时候,仍不见多少起伏,他找不到一分一毫的畏惧与退缩。张衍这才恍然,齐云天虽然不用剑,心中却藏着比剑更锋利的决绝。 那双温和端然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映出他的影子,内里的坦荡与无畏一览无余。他这样近地看着他,他只想好好看着他。 齐云天无所谓地一笑,话语却是郑重的:“若我只是普通弟子,此番得老师庇护,避而不出,或许是人之常情。只是,云天蒙老师赏识,得入正德洞天一脉,又忝为十大弟子首座……此番十六派斗剑,若弟子不往,则九州俱会以为我溟沧式微无人,更有甚者,便会仗势来犯。弟子一人生死荣辱事小,溟沧万年根基却断不可动摇。” 殿中一时再无更多声响,齐云天的身形始终端正笔直。 孟真人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最后一步步缓慢走下高台。他明明已修得洞天,此刻步履蹒跚,竟有些老态:“……你可已经想好?此番赴会,门中亦无人护法相随,孤身而战,当真无惧无悔?” 齐云天展袖俯身叩首:“多谢老师关怀。弟子心意已决。” 张衍伸出手去,在他直起身时虚虚地抚上了那张除去微笑再没有其他表情的脸。为什么直到此刻还能笑得出来呢? “不累吗?大师兄。” 他低声开口,尽管知道齐云天不可能听见,他仍是想问上一问。 那个瞬间,张衍忽然意识到,原来他与齐云天之间隔了那么多年。自己来得真是姗姗又姗姗,若是早上个百许年,他又何至于一个人…… 张衍看着那张脸,有些出神。 TBC 82#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10-03 21:04:54 回复此楼 0 八十五 晦暗浑浊的光线一点点明晰起来,张衍直起身时,才注意到四面景色又变。这一次却是他熟悉之景——“太上无极”四个大字高悬,地上一片鸿蒙八卦图纹理分明,照壁之后有巨大的阴影在缓慢游移。 上极殿。 秦墨白高居星台之上,齐云天仍是端正地跪坐于下,是种一脉相承的不动声色。 “你师父那边,看来是已安顿好了?”秦墨白的声音自高处淡淡传来。 “是。”齐云天平静对答,“老师不过是一时关心则乱,这才失了方寸。弟子已劝过老师,十六派斗剑一事已成定局,无论最后结果如何,都请他以大局为重。” 秦墨白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这种时候,这些话也唯有你去说,才最有用。”他的身后是一天星河流转,静谧无澜,“此番十六派斗剑,于外,其他门派无不等着看溟沧笑话;于内,世家折了一名洞天,亦是虎视眈眈想在你这里扳回一城。你素来聪慧,其间利害不用我说你也应当明了,此乃绝地,你没有退路。” “诚如师祖所言,世家咄咄相逼,弟子早已无路可退。”齐云天颔首,目光落在高台玉阶上,“世家这一局布置得周全。三代辈元婴弟子唯我一人,有望更进一步的几名化丹弟子俱已被他们雪藏,十大弟子之中虽还余一个彭誉舟,但此人最擅明哲保身,想必也会畏于太……那人凶名,不敢出头。”他略微停顿了一下,随即又道,“至于我师徒一脉,钟师弟本可一试,但既然秦真人出面相阻,亦只能作罢。于局势,溟沧已无多余人选;于情理,弟子身为十大弟子首座,也自当为溟沧鞠躬尽瘁。至于没有一人护法相随,不过是一些小事,无需介怀。” “你看得倒是通透。”秦墨白听他娓娓道来,默然半晌后终是道,“只是,云天,你心中当真没有半点憾恨怨怼吗?” 他问得直截了当,齐云天也只是微微一笑,稍微抬起头,终是有些感慨:“说不上憾恨怨怼,只是弟子眼见溟沧满目疮痍,有时会想,为何那时没能回来得再快一步?有时还会想,若是那日死在上极殿上的人是自己,是否师祖与那个人,也不至于决裂至此?” 秦墨白的目光中流淌着一种极细微的情绪:“可你还活着。” “是,只要弟子还活着,只要弟子还是十大弟子首座,就必得担下对等的职责。十六派斗剑,弟子义不容辞,纵使身死在外,亦是死得其所。”齐云天明白他的意思,话语纹丝不乱,“何况以如今世家的布置,弟子若是于法会上败下阵来,回归山门后,溟沧也必不会再有弟子容身之处。此行若不能得胜而归,弟子亦无颜携败名而返。” “不错。”秦墨白点点头,“要么胜,要么死,此乃九死一生之局。” 齐云天最后一叩首:“如此,弟子便先行告退了。总要将手中事情一一料理了,才能安心启程。” 他行过礼,起身欲走时,秦墨白的声音忽又响起:“云天。” 齐云天顿住脚步,转身稽首:“师祖还有何吩咐?” 秦墨白拂尘一扫,眉目却不动:“上极殿的七座偏殿无人执掌已久,等你回来,便交由你来打点吧。” 张衍一直伫立在齐云天身边,听得这样一句话,先是一愣,随即又恍然。上极殿殿主一职历来是由溟沧掌门接任,是以偏殿主的身份便与掌门继承人无异。齐云天这十大弟子首座坐满三百六十年退位之后,按理应是入渡真殿领职,而秦墨白这番许诺,分量不可谓不重,无怪乎…… 然而齐云天却摇了摇头。 “恕弟子大不敬之言。那个位置太窄,容不得旁人;又太高,跌下了便是粉身碎骨。”齐云天垂着目光,张衍距离他那样近,也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弟子无德无能,难堪大任,门中出类拔萃者亦有不少,将来自有能为师祖分忧之人。” 秦墨白反是一笑:“等你回来了,也许就不会这么想了。” 张衍随着齐云天越走越远,走过那些仓促而杂乱的记忆。他不曾看清齐云天临别之前的种种,连带着也无法得知这个人究竟是怀揣着何等心情拜别山门。但再一想,其实这些对于当时的齐云天来说其实并不重要,就算有万语千言,就算举派相送,都不过是画蛇添足。他被赋予了一份逃不开的责任,自愿却也被迫地走上一条太艰难太无望的路,没有人陪伴他,从此也不会再有人能理解他。 隐隐约约间响起一些话语,四面八方俱是嘈杂的。有人在低声讥笑,说溟沧内乱,早已伤了根本,此番法会竟然只派的出一个修得元婴不过二十余载的弟子前来;有人在高声挑衅,说齐真人今日一张符诏未取,怎么,是不敢一战吗,待得你溟沧符诏落下,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如何躲藏;还有人在苦口婆心地规劝,说你一身修为不易,何苦孤身趟这一趟浑水,倒不如早早把符诏让与他人,也好免受灾劫。 张衍对十六派斗剑略知一二,这一二还是因着听齐云天的传闻,才去翻了些典籍知道的——十六派斗剑,先是天降符诏于各个峰头,互有争守,待得符诏落尽,持有符诏之人便可入得一方星石小界,以符诏抽引钧阳气。一道符诏可引一气,故而这星石之中,又将是一片乱战争夺。 那些影影绰绰渐渐化作了细腻如织的雨幕,齐云天在溟沧峰头的法坛之上打坐小憩,背后是华贵的仙观道阁,琼楼玉宇。这样开阔的地方,却只有他孤身一人。 张衍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面前铺开的一片水幕上织出的玄门名字。九天之上每落下一道符诏飘向一座峰头,齐云天便抬手抹去对应的门派。至于那些符诏之争,他似乎并无什么心思瞩目。 张衍看着远处的灵光明灭,便知定是极为精彩激烈的斗法,可惜这是齐云天的记忆,齐云天记得不清,他自然也看不分明。 这真是无可奈何。 他依稀觉得自己已在齐云天的记忆里沉浸了太久,可是却并没有丝毫不耐。张衍自己都意外于自己对这些往事的好奇。 天色仿佛忽地一变,云层裂开,渗出霞光,依稀可辨三张符诏飞向不同方向。 齐云天的目光终于动了动,但也不过一瞬,随即他便抬手拭去了最后四个名字中的三个。他不做声地看着最后剩下来的“溟沧”二字,竟仍是一种漠然的无动于衷。张衍注视着那只稳稳当当的手,他犹记得在某个夜晚握住那只手时传来的冰凉温度。 如果自己在的话……这样的念头又一次冒了出来,张衍忽地觉得这样的念头来得太荒唐又太匪夷所思。他明明不是一个喜欢一而再再而三做无用假设的人。 远处的斗法声一浪高过一浪,又在一瞬间寂静了下去,显然是胜负已分。 天上又是一道金光乍现,云霞如浪翻涌,是前所未有的激烈。但所有人都知道最后一道符诏会去往何方。 一道光华从天而降,急如流星,高悬于法坛上空。 与符诏一并而来的,还有几道璀璨遁光,那些道人的气机来势汹汹,显然一早就觊觎着溟沧这道符诏。 “齐道长,我平都教不愿与你为难,你且将这符诏交出,也算两全齐美。”当先一人遥遥喊道。 有人啐了一口:“这个时候又想来讨得便宜?当我元阳无人不成?” 张衍冷眼望着高处诸人,随即看着法坛之上的齐云天缓慢起身,一袭青衣无风自舞,踏浪而出。他衔着一缕淡漠笑意,向着众人稽首:“诸位道友有礼,此乃我溟沧符诏,既然各位有意,不妨与在下做过一场。” 那些视溟沧符诏如囊中之物的道人脸色陡然一变,随即又有一人磔磔冷笑出声:“齐真人当真打的好主意,是想要我等自相残杀一番再来坐收渔利?” 齐云天笑意不变,随手往旁边一伸,一股清流腾起,化作一只青花白玉笛入手:“如此太过麻烦,倒显得在下怠慢了,诸位道友一起动手便是。” 八十六 张衍从未想过一个人的气质可以在一瞬间发生如此大的改变。他看着齐云天一步步走下法坛,看着承源峡的水呼啸冲天而起向他拥簇而来,那张脸上的笑意是熟悉的端方与陌生的凛然,张衍见过齐云天的运筹帷幄,却第一次见到他的锋芒毕露。 似乎有人在叫嚣谩骂着他的狂妄,然而那些话语转瞬便被淹没在滚滚浪潮声中。 滔天大水带着不死不休之势滚滚而来,一天灵机被搅出汹涌漩涡。无数道灵光杀来,而齐云天只是一动不动立于水浪之上,将秋水笛横至唇边。 张衍记得他在那位晏真人面前第一次吹响秋水笛时犹自有种晦涩与生疏,他虽然不懂音律,但也听得出那几个起落的笛音间并无太多情绪可言。而现在,他一袭青衣潇潇横笛而吹,笛声轻而易举地凌驾于千涛万浪之上,是不再掩饰收敛的张扬与傲岸,有如铁马冰河入梦,有如玉垒浮云凌霄。 几条水龙盘绕而起,将那些杀来的灵光尽数吞没,齐云天却看也不看,手指轻按,笛音一变,四面八方便是大浪一震,浩浩荡荡地冲出一片天地,附近的群峰俱是震动不已,而那些水龙早已叼着猎物狠狠地甩了出去。他的北冥真水早已修得炉火纯青,若他愿意,横贯东华州的成江亦能被他抽得断江截流,为己所用。 张衍看得分明,当先而来的这几人至少也是元婴修为,却当先输在了一份心浮气躁与轻敌大意上。齐云天一句“一齐动手”便让他们自以为有可乘之机,加之先前符诏争夺齐云天从未出手,更让他们错估了这位溟沧十大弟子首座的实力。 想到这里,张衍忽又觉得自己先前的一些担心其实有些多余。齐云天是何许人也,他当年不过化丹两年便敢一道紫霄神雷劈死世家首座,如今元婴二十余载,同辈之中又有几人能与他一较高下? 可是再一想,仿佛仍是无法轻松释怀。齐云天不过一人,十六派斗剑等着看溟沧笑话之辈却数不胜数。当先几人,犹可借着轻敌之势解决,剩下的诸多对手又该如何? 而张衍从齐云天身上感觉不到丝毫胆怯与顾虑,这个人的骄傲头一次坦坦荡荡地暴露了出来,远比当年他击杀陈渊时来得更睥睨,更居高临下。张衍从前只从这个人身上看见了静水无声,现在得见的却是波澜壮阔。或许更因为只有他一个人,才更加无所顾忌。都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可他此时若是不争,便只有死。 “小门小户当真是丢人现眼,齐道友,我来会会你如何?” 遥遥的有一声叫阵传来,张衍抬头看去,但见一道人法衣华贵驾三宝玉树而来,衣上织绣藤蔓叶纹——听闻太昊派弟子功法俱是从栽种的神木上所得,故而门中以木为尊。既如此,这名道人莫非便是…… 果不其然,随即他便听得齐云天微笑应道:“寒孤真人客气了。” 寒孤子略有些挑剔地打量了他一眼,最后目光落在齐云天手中的秋水笛上:“道友法宝傍身,无怪乎有恃无恐。想来再多几件,也可弥补下这无人的亏空了。” 张衍听得这讽刺,目光一冷,他与这寒孤子曾有过一面之缘,当日在其洞府之中,自己正因为得见齐云天的画像,才认出他的身份。当时那寒孤子已是一脸老态,侏儒身形,现在看来,此人得此下场,当真不冤。 齐云天只是一笑:“有劳寒孤真人挂怀,他日道友作客溟沧,必多遣上几件法宝招待,才不算失礼。” “你……”寒孤子显然不曾料到这个一直端庄微笑的年轻人竟然还有这等口才,话语上输了阵,更添几分咬牙切齿,率先出手。 张衍虽不喜此人讥讽齐云天,但观其斗法,倒确实有几分本事。齐云天引来整个承源峡之水,占尽了地利,这寒孤子竟不知在水中施了何等手段,生出一大批青藤交织开来,压住了这片浩荡水势。 寒孤子攻势迅疾,想来是听说过溟沧派《玄泽真妙上洞功》的威名,知道这门功法最擅久战,消磨不得,要来个速战速决。他一出手,便是数十道草叶灵光,罡风劲烈,在中途不断一分为二,最后铺开一张大网罩下。 齐云天引北冥真水一挡,反手拍出十二滴水珠,洞穿了这张叶网的破绽,以秋水笛为刃轻巧撕开,抽身而退。 张衍仔细一观,齐云天这次出手,比之刚才的浩大声势,仿佛更以守为主。若说是他被太昊派心法压制,却又仿佛并非如此。齐云天避闪间步履从容,显然颇为游刃有余,迟迟不攻,仿佛卯足了耐心要与之虚耗。 “齐道友,你溟沧派神通也就如此而已了吗!”寒孤子几攻不下,忍不住冷笑骂道,欲以言辞逼齐云天正面出手,“如此藏头露尾,难怪十六派斗剑这等法会也只派你一个人前来送死!” 齐云天不紧不慢地挡开杀至眼前的七股仙芝,云袖一敛:“寒孤真人若能拿下我溟沧符诏,想来方能教人心悦诚服。” 寒孤子面色一变,眼中阴狠之意显而易见,一只手拢入袖中。 张衍忽地意识到齐云天的打算,转头果然见那人迎风踏水而立,青衣招展欲飞,眼中笑意微凉。 风云俱黑,一道惊雷轰然劈下,张衍任凭那电光照得四面群山一白,听着寒孤子的惨叫声被雷声砸得支离破碎。真是似曾相识的一幕,毁在齐云天这紫霄神雷下的,他还不算是第一个。 大雨伴着雷霆倾盆而下,齐云天遥望着太昊派诸人与负责裁正的补天阁门下一并赶来,转头看向其他几座峰头,话语响彻全场:“可还有哪位道友欲取我溟沧符诏?若有意者,不妨指教一番。” 四野万籁俱寂,唯有雨声淋漓,一时间无人敢应。 “既如此,”齐云天抬手摘下高悬于天的符诏,平静道,“那便极天之上再战吧。” “齐云天!你今日毁我元婴,他日我必要教你付出代价!食肉寝皮亦不足以泄我心头之恨!”下方有人歇斯底里地嘶吼着,尽是愤恨不甘,只是气息早已衰败。 旁边忙有人急急相劝:“师兄伤重,且少说两句。师兄莫非忘了,那凶人当初便是仗着这等神通横行霸道。” 齐云天低下头去,看着方才还器宇轩昂的道人此时不过是个血肉模糊的侏儒,神色仍是淡淡的,端庄得体地将对方先前的讽刺悉数奉还:“都说天意如剑,寒孤真人今日一试,当知其锋利了。” 他一振袖,千万水波荡漾,惊起波澜,一天大雨都为他让出道来。齐云天踏水缓步回到溟沧峰头,留给所有人一个利落而凛然的背影。 他这一局赢得震动各派诸人,而唯有张衍看得见,齐云天的脸上殊无笑意。 齐云天驻足于法坛之上,静默许久后,才低头看了眼方才自己降下紫霄神雷的那只手。张衍站在他身边,注视着那只干净修长的手,最后虚握在自己掌中。 八十七 齐云天端坐于法坛之上祭炼符诏,身边却连一个护法之人也无,唯有北冥真水无声环绕开一片,幽深难测。张衍看着他此刻静下来的模样,想起的仍是方才这人在高空斗法的样子。齐云天的斗法张扬却不张狂,与张衍从前的肖想相似却又有些许不同。 自经历过与孟真人的谈话后,他便再难捕捉到齐云天具体的情绪。而这十六派斗剑,明明才该是这个人最深刻的记忆,偏偏他却捉摸不透这个人的所思所想。 张衍尝试着用神识去重叠此刻齐云天的心绪,画面却随之分崩离析,像是镜子片片碎开,只留下一段段残缺的场景在上演。 那仿佛已是齐云天上得极天以后的斗法了,时而浪潮翻涌,时而雷霆滚滚。听闻这十六派斗剑,乃是一道符诏可收一缕钧阳气,齐云天虽守住了溟沧符诏有了上得极天的资格,但他独自一人,自然会被其他门派觊觎,想必又是一场场苦战。张衍欲看得仔细,偏偏又是一片纷乱不堪,最后他只能向着那些碎片伸出手去,抓住了最清晰的一幕。 在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前,最先反馈而来的是身上的伤痛与疲倦。张衍下意识按上了胸口,随即想起那些伤并非落在自己身上,而是属于齐云天的。 眼前的场景逐渐明晰起来,这极天之景并不分明,但却可感罡风凛冽,穿梭于嶙峋怪石之中。此时一道符诏高悬,两人分立对峙于两座飞峰之上,一人青衣迎风,负手而立,自然是齐云天无误,而对面那人,面目不清,唯有一身剑意凛然……张衍若有所思,心知那人定是少清清辰子。 “此人既然是我与少清道友一并拿下,那他身上的符诏之属,想来也只有你我二人再做过一场了。”齐云天向着对面之人缓缓道。 清辰子动也不动,声音淡漠:“齐真人已连战十数场,七张符诏在手,还要一战?” 张衍看着齐云天微微笑了笑,若非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此刻齐云天身下的伤痕累累,几乎就要信了他这份若无其事:“听闻清辰真人习少清‘化剑’一脉,在下不才,还想领教一二。” “也好。”清辰子冷声应了,随即千万剑光展开,宛如铺开一天星辰。那一看就不是寻常剑修之道,每一道剑光俱是光华流转,锋利无匹,其中奥秘玄机的演变更是罕见。这位少清剑修竟是一出手就用上了极为厉害的杀招。 张衍眼见这少清剑法,心中惊赞皆有,随即忆起方才清辰子所说,齐云天已是夺下了七张符诏。他转头看着身边之人——齐云天仍是那副笑意温和的样子,青衣飘摇,手中秋水笛凛然生辉。只是比起先前所见,却是长发披散,眉眼间透着血战之后的杀伐之意。张衍只觉他一身灵机渐空,足见先前大战的消耗,而此刻对上清辰子,齐云天竟依旧不慌不忙,从容得仿佛事不关己。 笛声响起,水浪奔腾而来,齐云天丹成二品,一身丹煞亦是浑厚,佐以《玄泽真妙上洞功》,更是将北冥真水运用到了极致。这星石之上不似地下那般有无数水脉可供他一用,但他硬是以丹煞化出千江万浪,为自己铺开一片有利之地迎战。 转眼间,那星辰般璀璨的剑光有如流星直落而来,齐云天抬手在身前一拍,水流拥簇而来,在他面前汇成屏障,生生接住了这一天剑光。 张衍听闻过少清剑法的犀利之名,此刻亲眼得见清辰子的化剑之术,始知自己当初仍是小觑了齐云天的这位对手。 齐云天的一身修为,乃是由水生化而出,温和内敛,擅绵长持久之斗,而少清剑意,快且利,讲究一剑破之,断不会给人喘息之机。 张衍只觉齐云天接下那片剑光后便有些气机不稳,心中不觉一紧,而齐云天仿佛从一开始也没有想过要如何徐缓图之,短暂的一挡以后,几百滴水珠弹出,将那些剑芒一一抵消,开出一条路来,抢先而出。 下一刻,整片天地一黑,无数灵光俱被阴云遮去,唯独高处云涌,似大浪滔滔,隐约有龙吟声咆哮而起。 清辰子携无数剑芒杀来,一见此景,目光一沉,亦带了些钦佩。 齐云天迎上清辰子手中剑芒,被近身之后,以秋水笛为剑,与之在中途连接十二招。他与那剑芒每交击一次,张衍便能感觉到他吃力一分,虎口发麻,几乎要握不稳秋水笛。到最后一剑时,他终是无法全力施为,但施法捏诀的手始终不曾松开。 张衍知道不好,却又无法相阻,只能眼睁睁看着一道剑芒破开齐云天的防备,斩过他肩头,一直划过大半个胸膛。 血色溅开,齐云天竟还不肯退让,反是一笑。 千千万万的雷霆交织成一片,绵密如网,眨眼间轰然而落,犹如巨龙自层云中杀下。雷声震耳欲聋,眼前苍白一片,甚至看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张衍第一次见识到这等可怕的神通。若说紫霄神雷,不过是雷电轰鸣,胜在其锐利无双,无不可破上,这龙盘大雷印所降之雷,便像是拥有自己的意识一般,降下之后,就借着水势向着四面八方杀开,更胜紫霄神雷。 雷霆与剑光交织在一处,彼此粉碎对方,清辰子被那样疯狂的列缺霹雳重伤,呕出血来,却还是放出最后的剑芒杀出,化身一道剑光冲向高处的符诏。齐云天任凭剑芒追来,也是往符诏飞去。 张衍眼见着他胸前血色蔓延,知道不好,可是齐云天显然无暇顾及自身伤势,一心一意只在那道符诏上。疼痛明明已经占据了大半的意识,一身气机被刚才那道剑芒斩得几近衰竭,可这些在齐云天脸上都看不出分毫。 两道遁光在空中相撞,张衍被那种突如其来的力道所震,捂着胸口一顿。他抬头看去,但见两人最后一击后便各自飞退,撞在飞岩之上,俱是无法再战之景。 “大师兄!”张衍赶至齐云天身旁,却只见他一身青衣胸前已被染红,破碎的衣衫下是一道血肉模糊的狰狞伤口。 正是齐云天身上一直无法愈合的那一道伤口。原来那竟是他在十六派斗剑留下的旧伤,可又如何会严重至后来那等地步? 而齐云天只是紧紧握着那一道符诏,挣扎着起身,看着对面的清辰子:“十六道符诏,如今你我各执半数。清辰真人,可还要再战吗?” 张衍这才明白为何齐云天如此拼命也要夺下这一道符诏,对面少清已得其八,他必须得抢下这一道,才能与之战成平局。 但却也就只能与之战成平局了。如今情况,两人皆无法再战,若再动手,必是玉石俱焚,皆要折损在此。 “我敬齐真人胆魄,今日得见溟沧第一神通,果然名不虚传。”清辰子一拭唇边血迹,冷沉的声音遥遥响起,“你我此番各尽全力,战成平手,亦无不好。愿他日还有机会,能与齐真人一较高下。” 张衍看着齐云天胸前伤口,眉头紧皱,闻得清辰子此言,才终是明白传言中的那场平局究竟是何等鲜血淋漓。 齐云天捂着伤口想要起身,然而一动便是伤筋动骨的疼痛。然而他也只是痛得顿了一瞬,随即挣扎着站直,稽首一笑:“今日得清辰真人指教,收获良多。若有再战切磋之日,定当奉陪。” 四面八方的一切忽地就化作飞灰四散开来,眼前的种种再次看不分明,唯有胸前疼痛如旧,撕心裂肺。 八十八 张衍原以为这不过又是一次场景的变幻,然而周围却迟迟不曾亮起。 黑暗疯狂地淹没了一切,而回忆仿佛还在继续,张衍无法得见齐云天是在怎样的情态下经历的那些,只能从那些变本加厉地伤痛间感觉到他似在与人动手斗法。可他早已与清辰子战成平局,十六派斗剑结果已定,他还需要与谁动手? 他能感觉到齐云天胸前的伤口撕裂开来,疼得整条左臂都要没了知觉。张衍试图闯出这一片晦暗的记忆,想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于是手上捏诀,将神识融入得更深,把控着方寸去贴合这个人的情绪。 渐渐的,画面再次摇摇晃晃地清晰了起来。 在踏入齐云天记忆那么久以后,张衍终于找到了这个人梦魇的开始—— 最先映入眼中的是被一泊泊血水,看不清是何处的荒野山林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面目模糊的尸体。张衍缓步走过这些血腥,看着地面上那些被雷霆劈得皲裂的痕迹,最后终于看见了跪坐在一片焦土鲜血里的齐云天。 他一袭青衣早被染做血红,也分不清究竟是谁的血,一双手上俱是血污。 张衍刚要靠近,就看见齐云天抬起头望向某处,目光不复往日的端庄清明,布满血丝的眼中唯有杀伐的狠意。 “出来吧,让我看看你们还有多少手段。”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整个人都透着锋芒毕露的咄咄逼人,像是一直以来那副温文尔雅的皮囊被撕下,暴露出内里长久以来压抑着的不甘与疯狂。 “齐师兄还是别再负隅顽抗的好。”有几个身影隐隐约约地走近,“几位真人说了,交出了钧阳气,便可留一个齐师兄转生的机会。” 张衍看不清那些空洞的面孔,对于齐云天来说,来的这些人究竟是谁仿佛也没有必要深究。张衍看着他咳出一口血,以秋水笛支地勉强站起身:“那还真是……承蒙几位真人厚爱了。” 齐云天唇角牵扯出一个讥讽的冷笑:“可惜就凭你们几个,想拿到钧阳气,恐怕还差点火候。” “何必与他多说?”旁边有人不耐地开口,“横竖此人已是强弩之末,我们一起拿下便是。” 在线阅读全文访问:xianwangwen点cc(鲜网文站) “不错!这齐云天当年杀我陈族弟子,今日定要从他身上讨回这笔债来。” 张衍心头悚然一惊,这些人竟是溟沧世家派来的。恐怕世家从齐云天只身赴会起便有了周全准备,若齐云天死在十六派斗剑法会之上,自然省却一番功夫,但若是他侥幸活了下来,便要在中途来个斩尽杀绝。 他们竟然敢……张衍咬紧牙关,手指收紧成拳,却只能看着齐云天孤身一人横笛当胸,长发于风中散乱。 “那便来拿吧。”齐云天直到此刻仍能撑出一片笑意,只是目光荒寒,像裹着风雪。 而唯有张衍能感觉到,此刻的齐云天,早已无更多力气动手,更勿论胸前伤口还在叫嚣着疼痛。世家为了算计他这一条性命几乎是不择手段。 视野变得浑浊而凌乱,显然齐云天在这场斗法中早已是意识不清,若不是拼着一点求胜的信念,那些腾起的水幕与降下的雷霆随时都会崩溃。张衍看不清齐云天的出手,却能嗅到风中浓重的血气。原来那样端方温和的人被逼到了绝路,亦会染上血色,溅起的鲜血落在那张惨淡的脸上,竟然有些生艳。 风雷与水浪汹涌而来,其间夹杂着孤注一掷的决然与愤恨。张衍依稀感觉齐云天身上又平添无数伤痕,而他本人竟还是厮杀在那片道法玄光之中,半点不曾停下。 呼吸在逐渐变得沉重,胸膛里心脏的跳动也一点点微弱,脑海里始终坚持着的那一点心绪随时都会溃散……张衍看着那个人杀至最后,已无力再用神通伤人,却始终不肯退让,索性徒手洞穿对手的心肺,将他们的身体震得碎裂开来。齐云天杀至最后,早已摒弃了一切防备,一双杀红的眼睛里落下鲜红的泪来,状若疯狂。 最后,他面前只余一人,张衍看着齐云天擒住了那人的脖颈,用冷涩的声音开口发问:“除了太易洞天,你们背后还有谁?” 那人显然没想到齐云天如此境地之下竟反被激出了如此可怕的杀意,自知不好,浑身颤抖又挣脱不得,只能哆嗦着如实回答:“我们,我们也只是奉了世……世家几位洞天真人的命令来的,求,求大师兄网开一面……” 齐云天轻笑出声:“只有世家的洞天吗?” “还有,还有!”那人忙不迭地补充,“琳琅洞天的秦真人,也曾赐了我们法宝前来……还有就是……” 齐云天目光微冷。 “颜真人和朱真人,也是默许了……” 齐云天不再听下去,手上使力,那人脖颈一折,话语便断在看喉头里。 只是这点动作仿佛已用去了他最后的力气,他颤抖着松开手,整个人无力地跌坐于血泊中,只剩几声浑浊低沉的笑声:“好,好,好……” 解决了最后一个对手,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伤痛终是再也压制不住,一起反噬了全身。他捂着胸口蜷缩下身体,显然是痛到了极点,却又咬紧牙,再不肯发出声音。这样空旷而虚无的荒野里,只余下他一人奄奄一息。 “想活命的话,就跟我走。” 一个声音忽地响起,张衍从齐云天的记忆里只能看见一个漆黑而模糊的影子,却已然从那声音里分辨出了来人是谁。 齐云天艰难地抬起头,似有些不可置信:“太……师伯?” 晏真人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你被那清辰子的化剑所伤,本就需要尽快疗养,可惜和这些世家一战后,伤口早已恶化,你便是能活着回到溟沧,这伤也会坏了你修道的根本。现在和我走,我还能给你一线生机。” 齐云天却似乎并未意识到他说了些什么,努力支撑起身体,看着来人,目光仍有些茫然。 “溟沧视你如弃子,你又何必再回去?”晏真人蹲下身,用虎口托起他的下巴,冷冷打量着这张满是血污的脸。 齐云天渐渐地恢复了一些意识,愣愣地望着那张脸,眼中那些血色在对方凛然的目光下褪去,又一点点回到了惯有的,应有的,那副端方的样子。他深吸一口气,笑了笑,垂下眼去:“太师伯若想要取钧阳气,直接动手便是。” 晏真人略微眯起眼:“我若动手,你待如何?” 齐云天轻声开口:“自当一战。” “哼。”晏真人蓦地撒手起身,看着他整个人摔在血泊中,“不识好歹,自作聪明。” 齐云天别过脸去,有些认命地闭上眼。 而那晏真人却并未动手,冷眼看着他这副狼狈的形容,忽地道:“我再问一次,可愿和我走?” 齐云天已无力再起身,只能声音沙哑地开口:“我身为溟沧十大弟子首座,自然,是要回到溟沧去的。” “既然这是你自己选的路,那将来那些苦楚,便自己受着吧。”晏真人冷笑一声,踩过一地鲜血便要就此扬长而去,走出两步,却又顿了顿。 齐云天望着那背影,想了想,似明白了什么,于是撑着些力气又道:“师祖一切都好,只是太师伯走后,看着有些孤独。” 晏真人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傻小子。” 说着,他掷下一个白玉小瓶,便消失在一片云遮雾障中。 八十九 张衍看着齐云天挣扎着拾起那个小瓶,从中抖出一颗丹丸服下,渐渐有了一些起身的力气,只是疼痛依旧。 齐云天并未停歇太久,只盘坐片刻,待得药力化开便再度起身赶路。张衍皱着眉跟上,显然并不认同他这么仓促地行程。然而转念再想,才意识到这不无道理——他此番十六派斗剑得胜而归,出乎所有人意料,树大招风,且不说世家蠢蠢欲动,不愿放过这个对付他的机会,便是旁人,念及他带着如此大功回归溟沧,又岂会不忌惮?若再在路上耽搁下去,难不保不生出其他变数。 张衍能感觉到齐云天在飞遁间的力不从心,胸前那道难以愈合的伤口反复折磨着他,消磨着他为数不多的力气。他不知道是什么在支撑着齐云天回到溟沧,他只知道这个人随时会抵达极限,再也支撑不住。 一路上的景色时而模糊时而清楚,也分辨不出究竟是到了哪里,距离溟沧还有多远。 等此间事了,定要去丹鼎院走上一遭,总该有良药能解决这化剑留下来的旧伤。张衍这么想着,忽然间觉得心头一沉,随即看着齐云天再受不住高处的凛冽罡风,咳出血来,整个人失去力气跌下云端,如同飞鸟被折去羽翼,了无生气地坠落。 “大师兄!” 张衍的神识亦被飞快地向下拽去,随着齐云天一并跌入苍茫大海之中。 刺骨的冰凉汹涌而来,但很快张衍就意识到淹没齐云天的远不止这片深邃的汪洋。漆黑的海水将他拖入深处,带着难以言喻的无望与苍凉。张衍努力伸出手去,却只能与那青色的衣袍错过。 耳边眼前俱是零星破碎的片段,那是齐云天此刻浑浊不堪的记忆。 他没有败给任何一个对手,却终究输给了自己的不堪重负。 其实不是不累的,而且早已精疲力竭了,只是习惯了要沉稳,被教导着要以大局为重,于是便这么一路走了下去。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努力不去辜负任何一个人的期望,最后换来的又是什么呢? 真是无望啊。 张衍看着齐云天的身影在这片压抑的海水中越来越远,几乎忘了自己不过是一缕入梦的神意,不管不顾地追随而去想要将他拉住。 荒芜冰冷的海水浇灌着那些经年累月积攒的疲倦,张衍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疲倦生根发芽,开出凄凉哀艳的花。 ——你以紫霄神雷战胜了世家,夺得了十大弟子首座的位置,可那又有什么用呢?世家的报复来得让你措手不及,险些葬送了性命;你只身赶赴十六派斗剑,与少清战成了平手,可又如何呢?换来的不过是更多的仇视、忌惮与明枪暗箭。你敬仰的师长反目成仇,而你却连阻止的余地也没有;你长大的师门满目狼藉,而你只能眼看着这片血雨腥风席卷而来。你连庇护你自己都做不到,你还能做到些什么? 作者说:发现一个非常棒的阅读网站:鲜网文站 地址:xianwangwen.cc 迎面而来的俱是那个人对自己内心的拷问,一重接着一重,几乎要冻结到心里去。 张衍从不知道原来齐云天心中藏着那样多的无望与不甘,那些疯狂而激烈的情绪一朝爆发,摧枯拉朽,压倒了一切。 “大师兄!醒一醒!”张衍知道绝不能再放任齐云天这么沉溺下去,这不仅是齐云天的记忆,也是齐云天的梦境,他做不到改变过去,但至少可以带着这个人从这场暗无天日的梦魇里走出来。 然而随即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徒劳无功——齐云天的意识里早已拒绝了任何一个人,哪怕是这样濒死的时刻,他都不曾呼唤过任何一个人的名字。他长久以来的冷静与理智终于将自己逼上了决绝的尽头……他谁也不曾依赖,也就再不会去依赖,明明已经失去了意识,却又那么清醒地知道,自己始终是孤身一人。 张衍终于追逐到了齐云天下沉的身影,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将他就此紧紧地抱住。他来得太迟也太晚,现在还来得及吗? 醒过来吧,都已经过去很久了,别再让这场梦继续了。 他向着那一抹憔悴而虚弱的青色伸出手去,他想要抓住那只空无一物的手。 可他终究还是来得太晚,晚了足足百年有余。 一抹巨大的阴影缓慢自远处游移而来,整片水域忽然就泛起了波澜,嗅着齐云天伤口处涌出的血腥而来的水怪鱼精纷纷四散躲逃。张衍辨不清那究竟是什么,只看着这个庞然大物来到齐云天的身边,仿佛对他一身水气灵机无比亲昵,围着他环绕一圈后,用背脊将他托住,驮着他往水面上游去。 它将齐云天安置于岸边,任凭这个年轻人倚靠着自己庞大的身躯。张衍在齐云天面前跪下身,看着那张苍白病态的脸上只余下一丝自嘲的笑意。他看着他浑身湿透,胸前透着血色,却始终无法将他拥抱。 那庞然大物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呼唤,齐云天终是在这声动静里找回了些许意识,咳出肺腑中的水,挣扎着睁开了眼。 于是张衍也终于随着他一点点清明起来的目光,看清了他身后那片阴影。 独角的龙鲤偏着脑袋注视着这个醒过来的年轻人,与他对视片刻后,温顺地接受了对方抚摸过自己的鳞片。齐云天疲惫地倚靠着它的身躯,抬头望着昏沉的天空,目光里一片虚无,像是有什么枯萎了之后就此死去。 渐渐的,又有某种新的情绪在他的眼中滋生,张衍看着齐云天一点点蔓出了笑意。 那笑容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神情,那正是属于他所认识的齐云天的微笑。端庄,深沉,藏匿了全部的情绪。 多么熟悉,又有些可怕。 原来人的蜕变可以来得那么迅速且彻底,张衍亲眼见证了这个人是如何剥下最后的软弱与无力,披戴起再无人可以理解的伪装。齐云天终于还是在濒死的那一刻顿悟了一切,原来所谓的道行是多么虚无缥缈的存在,要想赢下去,要想活下去,他需要抓住的,需要争夺的,是更确切也更有力的东西。 张衍在这一刻清楚地感觉到齐云天胸膛里烧起来的那一把火,那么激烈,五内俱焚。 他看着齐云天打量着自己尚自乏力的手,从前这只手握住的是斗法的玉笛,而如今,浸染过鲜血,洗去最后的顾忌,他终将用这只手去握紧权力。 TBC 85#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10-09 01:01:35 回复此楼 0 九十 齐云天是如何回到溟沧的,张衍并不清楚,于他而言,那只是几个画面匆促变幻的瞬间。当他再次看清齐云天的身影时,周遭的景色已经变得熟悉——烟雨迷蒙得像是雾气,远处山峦的翠色仿佛就要在这场细雨中晕开,参天的古木向着四面八方舒展枝叶,极远处的罡风流云间藏着巍峨恢宏的仙家山门。 齐云天此时已洗去了一声落魄血污,宽大的衣衫遮住了一身伤痕,仍是青衣从容的模样。张衍看着他本要径直入得溟沧山门,却在中途觉察到什么,转而折返落在一片偏僻荒芜的树林间。 他顺着齐云天的目光看去,才发现有一个长发胡乱披散着的小女孩抱着膝盖坐在树下,有些苦恼地背着晦涩的功法经文。竟是齐梦娇。 齐云天于原地驻足,目光柔和地注视着自己唯一的弟子,并不出声打扰。 齐梦娇断断续续背了两句,低头看了眼手中书卷,挫败地叹了口气,挠了挠已经足够乱的发髻。抬起头时,她忽地觉察到不远处有人,先是有些惊惧地往后一缩,待得看清来人是齐云天时,眼中一下子亮起光来。她当下丢了书卷,慌慌张张地奔跑至齐云天面前,拽住对方的衣摆:“恩师!真的是恩师吗?” 齐云天矮下身,微笑着抚过她的发顶:“恩。” 听得他这么轻轻应了一声,齐梦娇却一下子抓住他的袖袍哭了出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恩师肯定会回来的……他们都说恩师不会回来了!他们都在骗人!”她哭得一塌糊涂,满满的尽是委屈与伤心,“我不信,就去找师祖,可是师祖在闭关……他们都骗我,都欺负我,还说恩师已经,已经……” 齐云天仍是微笑着,用衣袖替她擦去眼泪:“谁欺负你了?” 齐梦娇努力抿紧唇不让自己再哭出来,然而一开口,眼泪仍是大滴大滴往下掉:“好多……还有白泽岛,他们说恩师不会回来了,还把白泽岛的洞府一起占了去……如果不是渡真殿的穆长老收留,弟子,弟子……” 张衍看着她这副模样,便知齐云天临行前并未告诉过她此去究竟是何等危险艰难,想来这个时候的齐梦娇也太小,未必就懂得这场法会于她师父而言是何等凶险之事。 到底是孩子心性,受尽了委屈,终于见到能为自己做主的人,此刻只管任性放声地哭诉。齐云天耐心地听着,摸了摸她的脑袋,解开她胡乱束发的发带,帮她重新梳理:“是为师回来晚了,教你受委屈了。” 齐梦娇紧紧拽着齐云天的袖子:“我知道恩师肯定会回来的……他们说的我都不信。” 齐云天为她束好头发,抚过她的额头:“走吧,我们回去。” 齐梦娇用力点点头,随即目光又黯淡了下去:“可是恩师,白泽岛……” “没关系。”齐云天缓慢起身,转头看向远处溟沧山门的方向,眼中一片叫人心惊的平静,“那里小了一点,我们换一处更大的地方可好?” 张衍任凭周围又翻涌起模糊的雾气,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白泽岛”这三个字为何听着有些熟悉——剿灭苏氏,入主十大弟子之位后,门中赏赐下不少仙岛陆洲,其中正有一处是那白泽岛。 原来那是齐云天从前所住的洞府……他说不出是什么情绪,只是这么一个走神间,四周景色已变作了肃穆庄严的大殿。 仍是上极殿,只是这一次却格外敞亮。或许对于齐云天而言,这个地方注定是了是他此生起落的转折之处。他曾经在这里领受了最无望而决绝的命令,如今他终将踩踏过那些不堪,在这里迎来一雪前耻的机会。 在座的诸位洞天面目不再模糊,其中以世家几位真人的面孔尤为清晰。他们看着齐云天一步步走入大殿,神色各异,但总归不是欣喜。而齐云天毫无畏惧地迎上那些阴霾的目光,笑得彬彬有礼游刃有余。他们没能将这个年轻人杀死在外,反而给自己竖下了一个棘手的敌人。 高处的秦掌门絮絮地说着褒奖的话语,而齐云天眼中除却平和的笑意再不见其他情绪。旁人只道是他谦逊不自傲,可是唯有张衍看得清楚,那双神色静谧的眼睛早已被磨出了薄而锋利的刃。 生死,成败,荣辱……这些东西终究让一把刀开了刃,只等着饱饮报复的血。 “此番,你做的很好。”秦墨白于高处温和微笑,“那龙鲤原就是你当初从北冥洲捉来的,此番认你为主,也是你的机缘,我便将它赐予你。之前门中多变,许多事情不曾安排下去,你身为三代辈大弟子,如今又立下大功归来,入主玄水真宫也是名正言顺,尔等以为如何?” 最后的问句压得世家几位真人低下头去,齐云天只是坦然一笑,稽首道:“弟子谢过掌门恩典,如此厚爱,弟子愧不敢当。” “你当得起。”秦墨白微笑着一摆拂尘,“他日这上极殿,也自有你主持的一日。” 此言一出,世家更是坐立难安,掌门下手的秦真人眯起眼:“掌门师兄真是未雨绸缪,这才过去多久,便要议论起上极殿偏殿主的人选了吗?” 秦墨白不紧不慢地一笑:“师妹哪里话,正是因为有当年之祸的前车之鉴,这才要引以为戒啊。” 作者:想看更多(BG/大道争锋同人)【张齐】秋水共长天相关小说,请访问: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秦真人面色一沉,转过头去,不再接话。 齐云天垂眼而笑,眉眼间却舒展出一种凉薄。张衍猜测,也许此刻齐云天所想的,与自己所想的正是同一件事情——当初也是在这上极殿,临行前他拒绝了秦掌门许诺的上极殿偏殿主之位,而秦掌门不以为忤,反是道:“等你回来了,也许就不会这么想了。” 如今想来,竟是一语成谶。 是的,是的,唯有无助过,绝望过,被死亡逼到走投无路过,才知道抓住一点生机有多么重要。秦墨白当众一言,从此他便不再只是十大弟子首座,更是将来的上极殿偏殿主,内定的溟沧下任掌门,他终于来到了一个寻常弟子再无法抵达的位置,他终于也走上了洞天之间博弈的棋盘,尽管这是他用一身累累伤痕与血腥耻辱所换来的。 张衍看着齐云天走出上极殿,一片风流云散后,他已是步履从容地行走于玄水真宫的长廊间,走过那些亭台楼阁,一步步迈进了内殿。 黯淡的光线间尘埃虚浮,他只身一人立于玉阶下,身形终于渐渐显露出一点被压垮的疲倦。张衍正要走近些,胸口却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而齐云天已是支撑不住地跪倒下去,胸前衣襟尽是血色。 勉强愈合的伤口终是恶化到了极致,他强撑着忍过那些繁琐的仪式与应酬,不在人前显露出一点不适,此刻到底已无力坚持下去。 齐云天捂着胸口有些无望地伸手抓挠过青玉砖石之间的缝隙,太过煎熬太过激烈的疼痛逼得他额头尽是冷汗。张衍知道他在人前强撑是为了威慑世家,不让对方看出自己的虚弱,才能谋而后动。然而那位晏真人留下的丹药效力也就到此为止了,此刻全部的伤口反馈着汹涌的痛楚,他间歇地昏迷过去,也会随即被疼痛逼得清醒过来。 张衍看着他睁大眼,几乎觉得那双眼睛里随时会落下泪来,但自始至终,齐云天眼中都不见丝毫软弱,口中也不曾唤过任何人的名字。 他脱力地躺倒在地,任凭鲜血在身下蔓延,目光空洞地注视着那些落了灰的雕栏画栋,最后低低地笑了起来。 张衍在他彻底失去意识之前跪下身,伸手试着想去触碰那流血的伤口。 时隔一百多年,那伤痕仍未愈合,也再不会愈合。 九十一 齐云天醒来时,仿佛已是在一处静修的洞府里。 张衍看着他缓缓睁开眼,漫不经心地凝视着角落里焚着宁神香的陶莲花熏炉,盖在身上的柔软被褥上刺绣着八宝云纹,隔了一道白玉屏风,依稀有谈话声传来。 张衍在榻前坐下,与他一并听着外面的对话,依稀觉得那声音有些熟识。 “那就是了……听闻那化剑乃是少清绝学,云天那伤确实是化剑所留。剑气入体,所伤之处又靠近心脉,是以比伤在旁处来得要更棘手。只是……” “只是什么?”这一声发问张衍听得清晰,乃是孟真人所言。 那厢叹了口气,低声道:“若只是化剑所伤,及时处理,倒也不打紧。可他毕竟是孤身赴会,身边无人照拂,重伤之后仿佛还曾与人交手,以至于伤势恶化,错失了医治的良机,早已伤及根本。” 张衍心中震动,转头看向齐云天。而后者仍是静静地躺着,听着这些话语,也仿佛是与己无关的事情。 “周掌院,便当真没有旁的办法了吗?”孟真人沉默半晌,终是道。 张衍这才恍然,无怪乎那声音听着熟悉,不曾想竟是周崇举。可惜这是齐云天的记忆,自己终究是绕不过这道屏风看看自家师兄百年前的模样。 周崇举仿佛沉吟了许久,这才缓声道:“我受掌门所托而来,自然没有不尽心之理。只是云天这伤,唉……我已给他用过药,眼下伤势是暂且缓住了,回去之后,我再开炉炼上两副伤药遣人送过来,当可保一时无虞。”他顿了顿,复又道,“但也就只能解他一时之苦,这伤太深也太重,少则数年,多则数十年,必有复发之日。” 孟真人低叹一声,似有些不忍:“旧伤缠绵,久而不愈,恐只会变本加厉。” 久久无言后,周崇举终是起身告辞,孟真人依礼送走了他,这才缓缓地走过屏风。入得内殿时,他见齐云天已经醒了,似要说些什么,但最后也只是在榻前坐下——张衍虽只是一缕神意,但还是起身站到了一旁,给他让出位置——孟真人替想要起身的青年将被角按了按:“再休息会儿吧,你眼下身体还虚着,得多多静养。” 齐云天没能起身见礼,也只能依着对方重新躺好:“老师,弟子……” “你还知道叫我一声老师。”孟真人粗声粗气地开口,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口吻严厉了些许,转头看着角落深吸了一口气,长长叹出,“受了那么重的伤,为何告诉为师?若不是梦娇发现得早,你是想自己一个人忍到什么时候?” 齐云天垂下眼,过了片刻才轻声开口:“弟子思量不周,反教老师担心了。” 孟真人嘴唇嗫嚅了一下,许多话反是不知道如何说出口。张衍将他眼中的凝重与伤感看得分明,亦有些唏嘘。 “你临走时请求让我这个做师父的闭关,为师答应了,也做到了。”孟真人的话语透着疲倦与无奈,“可你呢?为师叮嘱的,你做到了哪一条?” 齐云天微微笑了笑:“弟子活着回来了。” “……”孟真人被他说得一时无言,皱着的眉头却始终没有松开,“是,你是活着回来了……你告诉为师,你这伤如何会恶化成这个样子?” 殿内的气氛一时间沉了下去,齐云天刚要开口,却仿佛牵动了伤口,眉尖微动。孟真人见了,终是不忍再问下去:“为师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好好歇着,不要妄动气息。一会儿服了药,为师会替你渡上几道灵机调理。” 齐云天按住了孟真人的手:“老师心中其实已有答案,但弟子不说,也请老师只做不知。” 孟真人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的大弟子。 “老师也知道的,门中初定,不能再起波澜。既如此,不如不知。”齐云天缓缓开口,神色远比孟真人平静,“相比之下,有一件事反而要有劳恩师上心。” 孟真人虚按住了他起身的动作:“就这么说吧,不必拘那些虚礼。” 齐云天略微正色:“弟子此番参加十六派斗剑归来,共得钧阳气八份。师祖自取一份,循例分予世家与师徒一脉各两份,是以弟子手中还余有三份。而师徒一脉这两份钧阳气……弟子敢问一句,可是要赐予颜、朱二位真人冲关洞天所用?” 孟真人略一点头:“不错。你这两位师叔都已至这最后一步,若有钧阳气相助,必能破境冲关,也算物尽其用。” 张衍听得心中不愉,他记得分明,那群前来截杀齐云天的弟子,仿佛也是得过颜、朱二人的默许——想来他们亦是知道,若放任齐云天立此大功回归溟沧,这位三代辈大弟子的风头便再难以轻易压下,将来自己的弟子更无出头之日,这才动了与世家一样的心思。而这二人竟还分了钧阳气去……大局固然重要,但也实在教人齿冷。 思量间,齐云天已是微笑着又道:“既如此,也请老师替弟子转交一份钧阳气与孙师叔,愿孙师叔也能早日更进一步。” 这却是孟至德不曾料到的:“你这是……” “若说对外,世家虽然折了一个苏真人,但毕竟还有四位洞天坐镇。如今师徒一脉唯有老师一位洞天,老师的如履薄冰,弟子看得分明。”齐云天声音和缓,仿佛是在不偏不倚地议论大局,“颜师叔与朱师叔……毕竟与恩师并非时时一心,纵使得成洞天,恐也不能为老师带来多少助力。反是孙师叔,与老师素来亲近,更得掌门师祖厚爱,于情于理,这一份钧阳气都是应得的。孙师叔若能洞天,则我师徒一脉便有四位洞天真人,总归是有了与世家平分秋色的实力。老师以为如何?” 张衍听着齐云天这番话,心中暗叹这一步的高明。孙真人洞天想来应是大势,无所谓被一份钧阳气左右,但齐云天这番举动,一来为示好,二来也是为师徒一脉早日与世家相抗推上一把。 终是要开始了。 孟真人听罢,却只是叹了口气:“好好休息。你把伤养好了再说这些也不迟。凡事有为师替你做主,不会再教你受委屈了。” 齐云天终是笑了笑,阖上眼:“老师待弟子已足够好,反是弟子……也许要叫老师失望了。” 孟真人愣了愣,随即抚过他的发顶:“不会的。你从来都是为师最得意的学生。” 九十二 后面的记忆凌乱而断不成章,像是冷冷细雨扑面而来,带着晚春将尽的苍青色。 张衍并不能完全看懂那些晦暗的画面,有些人来了又去,连残缺的词句都未曾捕捉到,唯一不变的只有齐云天一身宽大的青色道衣,衔着似是而非地微笑着踩踏过那些人事变迁。他已不再只是当初那个一道紫霄神雷夺得头筹的十大弟子首座,他已淬炼出一副足够冷硬的心肠袖手旁观着风起云涌。 这样的齐云天,仿佛更接近他之前的了解与认知,却又并不能让人就这么坦然面对。 齐云天就此深居简出于玄水真宫,孟真人体谅他不易,便遣了一名在齐云天离山时收的弟子之一予他做了执事。张衍一眼认出那便是何人——年轻时的范长青仿佛还没有那么发福,犹自带了几分年少的精神气,不似后来那么得过且过。 范长青倒并不介意负责起玄水真宫的琐屑,齐云天代师传教,他也从来都心服口服。然而纵使多了个范长青,偌大的玄水真宫依旧空荡得有些荒芜。齐云天的心思从来都不在那些琼楼玉宇之上,只把这些事情交予了范长青打点,唯独叮嘱了一句将那碧水清潭辟得更开阔一些,免得拘了那龙鲤。 这样一片空旷寥落间,唯有齐梦娇偶尔提着长长的裙摆跑过那些曲折的回廊来到齐云天面前,与他说起一些家常。 而齐云天全然不曾在意过这种寥落,他已然经历过人生最孤决的时候,闭关于玄水真宫的这些日日夜夜不过是一点无伤大雅的时光消磨而已。张衍只觉得那些画面变幻得太过仓促,无从分清究竟仓促流逝过了多少时光,当眼前的景象终于缓和下来,恢复到先前那种娓娓道来的讲述时,齐云天正与钟穆清在一座凉亭间弈棋。 午后的阳光温存地洒落在那袭织绣着云水纹案的青衣上,齐云天仿佛已很久不曾以玉冠束发了,只用一根青白的发带将些许碎发束在脑后,并不如何英俊的眉眼愈发有一种不动声色的端庄与安然。 “听老师说,近来师弟对门中梭法颇有兴趣?”齐云天落下一子,仿佛漫不经心地开口。 钟穆清扳了一子,笑了笑掩去眼中的意外:“不过是多读了些前人心得,有些好奇罢了。” 齐云天笑意淡淡的,无人能窥出其中真正的情绪:“生有涯而知无涯,我辈追寻大道,正需要这份勤勉与好学。掌门师祖精通梭法,秦真人也不差。你往来琳琅洞天素来勤快,想来秦真人也会有颇多指教。” 钟穆清的神色有一点极细微的变化,没有轻易接过话头。 齐云天倒也不以为意,仿佛刚才不过是随口一言,跟了一步棋后转而又道:“可惜我于梭法上懈怠得紧,哦,对了……”他仿佛无意间想到了什么,自袖中摸索出一物,“此物你正好用得上,便拿去吧。” 张衍就站在他身边,将那件物什看得分明——那是一枚玉色神梭,光华流转,上有暗纹,显然是一件颇为精致的法宝。 钟穆清双手接过,不由赞叹:“这神梭……仿佛有些像掌门年轻时那十二天梭的样式?却又不是,更像一对些。” “我不精梭法,此物留着倒也无用,反是浪费。”齐云天缓缓道。 钟穆清细细端详着那梭,显然颇为喜欢,随即向齐云天一拱手:“多谢大师兄,那小弟就却之不恭了。” 齐云天指尖把玩着一枚棋子,垂眼笑了起来。张衍细细打量着他的神情,隐隐竟觉察出一种阴霾。这梭究竟有何玄机,他虽看不真切,但观齐云天这一刻的深沉笑意,也知此事必不简单。 然而他已越来越无法明了齐云天的许多行事,明明自己就身处于他的回忆之中,却仍觉得隔了千山万水,经年累月。 张衍留心齐云天这番赠梭的举动,一心只想往后再看对方究竟是何用意,回忆却又渐渐斑驳,变幻到了不知何时。夜色浓稠,乌云将天空压得极低,一处不知名的仙峰山头,齐云天青衣飞扬,负手而立,身后跪着个看不清面孔的瘦削身影。 “你先前不是说,只要能扳倒微光洞天,什么都愿意做吗?眼下便有个好机会。”齐云天望着远处黑海澎湃,淡然开口。 张衍心中微讶,转而看向那个跪着的人,却不知对方是何身份。 那人匍匐下身,沉声道:“请大师兄教我。” “洛清羽洛师弟带那周用回山的事情,你当也知晓了。门中如今流言蜚语,尽是那周用的是非恩仇。”齐云天神色平静,仿佛若有所思,“可那周用不过寒谱出生,前途有限,名声再坏,也就不过如此了。” 那人呼吸一滞,随即又惊又喜道:“大师兄的意思是……” 齐云天笑了笑,明明是极温和的微笑,却看得人心底发凉:“洛师弟乃是颜真人近年来的得意门生,与微光洞天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萧师弟当知该如何做了吧。” 萧师弟连连点头,话语间已有些阴狠之意:“听闻那洛清羽身上的伤乃是周师兄重创,可以洛清羽的修为何以被伤重至此?更何况为何旁人都寻不到周师兄,独独洛清羽寻到了?足见两人必有首尾!这洛清羽看着是一派正人君子,其实也,嘿!” 齐云天仍是一派淡然:“洛师弟毕竟是微光洞天的弟子,身份贵重,有些话该说些什么,如何去说,才能不被人轻描淡写地揭过去,就看你的本事了。” “大师兄放心,似洛清羽这等人,最重名声,人言可畏,必能叫他生不如死。毁了一个洛清羽,微光洞天想必也会痛心疾首!好,好,好。”那萧师弟说得咬牙切齿,齐云天不动如山地听着,一派与己无关的坦然。 张衍却只觉心头某处一沉,若他不曾记错,听宁冲玄所说,当初洛清羽被腌臜流言所迫,乃是齐云天出面替他平息了事端。而谁能想到,那等流言的开端,竟是齐云天利用他人所放出的?他这是要…… 还未等他想得分明,一切便如墨色化开,景象再转,齐云天已是端坐于廊下,看着附近一片雅致花草,听着范长青絮絮说着门中大小事宜。 “还有一事,啧……说大不大,说小,倒也不小,只是怕说出来污了大师兄的耳朵。”范长青将前面几桩明细一一禀告了,便换了有些八卦的口气。 齐云天转而看向他,不觉一笑:“说来听听?” “是关于微光洞天洛师弟的,大师兄想必还记得他带世家那周用回来的事情吧。”范长青干咳一声,压低了嗓子,“如今门内纷传,说是洛师弟与那周用……”他顿了顿,显然是在思考如何措辞得恰好,“与那周用早有苟且,那一身伤也是蜂狂蝶乱所致。那等钻穴逾墙,干柴烈火的行径被传得有声有色,实在是……” 齐云天凝神听着,随即皱了皱眉:“如此有辱门风之言,是何人所传?” 范长青连忙正色:“小弟已查过了,这等不堪入耳之言仿佛是世家那边一个萧氏弟子传出来的,可那人外出除妖,一时失手,已是身陨,如今也无从查证了。何况如今流言纷纷扬扬,也是空穴来风,人人皆在议论,如何确定得了始作俑者?” 齐云天曲肘支着额头,沉吟片刻后抬手示意他上前听令。 范长青躬身上前两步,听罢齐云天低声嘱咐的话语,面露讶异之色:“大师兄这是……” “你且去,按我说的做便是。”齐云天微笑着截断了他的话,范长青亦不敢多问,当即便领命退下了。 张衍不知道齐云天交代了范长青什么,却只觉得这样算计人心的齐云天就像是杀人不见血的刀。那些流言蜚语的源头正是他自己,他却能若无其事地反过来向范长青问询始作俑者是何人。如此说来,那名萧氏弟子的身亡恐怕也不是什么意外……这一盘棋,齐云天实在是下得滴水不露,大局在握。 明明还是天朗气晴,雨声却渐渐起来了,张衍转过头,才发现周围景色已变,昏暗的大殿内一片寂静,只听得清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齐云天一袭青衣端坐于高处,殿下跪着的那人,同样是一袭青衣,却是截然不同的气质。 是洛清羽。 洛清羽的脸色仍有些病态的苍白,一袭青色道袍裹着清瘦的身体,显得支离憔悴。这憔悴也许是因为周用留给他的伤,也许是因为那些伤来得还伤人的流言:“此番多谢大师兄,若无大师兄出面,我……” 齐云天闻言叹息了一声,起身缓步走下,将他扶起:“好了,你还带着伤,起来说话。” 洛清羽眼角仍是红的,嘴唇嗫嚅了一下:“师兄大恩,清羽无以为报,他日结草衔环……”他说至此,又用力摇了摇头,“我愿为大师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什么傻话,”齐云天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是我的师弟,你有难,为兄岂能坐视不管?” “大师兄……” “已经没事了。范师弟已寻来了个周用族中的孩子,资质尚可,我已收入门下做记名弟子,也算圆上了你外出替我寻访弟子机缘,无意间偶遇周用一说。”齐云天轻声宽慰,“此事便到此为止,有为兄出面,不会有人再为难于你。” 他说至此处,停顿片刻,又大有深意地看了洛清羽一眼:“只是你与那周用……” 洛清羽低下头去:“师弟知晓厉害,以后……自会少与他往来。” 齐云天点点头,叹了口气:“非是为兄为难于你,只是这样,于你于他都好。颜师叔此番被伤了颜面,难不保会把那周用……” 附:每天更新最新最全的小说: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洛清羽神色一变,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咬着唇把话咽了回去。 “你被他重伤,名声还险些因他而毁,竟也不怪吗?”齐云天注意到他神色的变化,有些唏嘘。 洛清羽阖上眼,摇了摇头。 齐云天叹息一声:“也罢,颜真人那厢,为兄会替你周转一番,只是以后,莫要这般莽撞了。” 张衍在一旁漠然看着洛清羽的感激涕零,无声地轻叹——可怜他根本不知自己此刻再三拜谢的恩人,就是害他至如此地步的罪魁祸首。 他并不清楚洛清羽与那周用究竟算是什么关系,也许两人真有苟且,也许不过只是同门之谊,又也许……摒弃开那些楚梦云雨,他们也算得上是风情月意。而这些,落在齐云天眼中,不过是一着将军的好棋。他几乎是好整以暇地布置了这一切,驳了微光洞天的面子,却又卖给了颜真人一个人情,更骗得了走投无路的洛清羽一片赤诚之心。而这些,终将在有朝一日成为他博弈时新的筹码。 张衍深深地看着这样云淡风轻的齐云天,这一次他无论如何也感觉不到这个人的所思所想,任他如何贴近神识,也只能触碰到一片荒芜与晦暗。 他略有些不甘地皱了皱眉,伸出手去想要更深地试探出一个结果,忽然间四面八方的一切都开始粉碎剥落,顶上一道清光辟落,撕扯开一片刺眼的苍白。 神识陡然归位,张衍猛地睁开眼,掌中玉茧已然粉碎成灰。 竟是时候到了。晓梦蝶自破茧而出到灰飞烟灭,亦不过只有半日寿命。 短短半日,他已走过了齐云天数百年记忆。 身体恢复了实感,可思绪仍是杂乱而混沌的。张衍扶着额头,深吸一口气,转而看着榻上犹自未醒的那个人,目光动了动。 他注视着齐云天苍白而疲倦的面容,想起的却是这个人和缓而高深莫测的微笑。是否有朝一日,这位大师兄也会将他搬上棋盘,如算计旁人一般,算计于他?这个人面对自己时露出的温和笑意,又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TBC 89#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10-12 16:18:25 回复此楼 0 九十三 月光是一种惨淡的苍白,蔓过脚边时容易让人想起渐渐涨涌的潮水。 张衍至榻前起身,身体难得因为僵硬而有些疲倦。他的肉身眼下不过数十年寿数,却经历了数百年的往事,那些前尘恩怨压在肩头,总归是一种负担。他在熏炉中点了把安神香,转而走出了小壶镜。 主府内殿素来无人敢轻易踏足,他亦不喜那种灯火通明的喧嚣,此时夜深人静,便只有墙壁上两盏珠灯亮着落寞的光。 张衍抬手招来笔墨,匆促写了几句,便将信笺折做符诏,曲指弹飞。他注视着那符诏化作清光飞出洞府,消失无踪,神色终是有了些许变化。 转过身,面前的墙壁上还悬挂着那幅墨色简约的画像。画上的青衣修士眉眼端方,丝绦与袖袍招展飞扬,是风华正盛的模样。张衍就这么直直地望着画中人,十六派斗剑上那些天水惊雷还历历在目。这一次不再是那些不着边际的肖想,他终于亲眼得见了当年的齐云天是何模样。 张衍伸出手,手指触及到画上那人的眉目,又忽地一顿。 是的,是的,于旁人而言,那是齐云天此生最风光张扬的一段经历,所以才会崇拜,才会歆羡,才会高山仰止;可是于齐云天本人而言,那是他这一生最低谷也最不甘的时刻,潮水反被孤独淹没,雷霆也照不亮那片暗无天日。现在想想,张衍只觉得心中烦乱,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他从未经历过这样模棱两可又锐利分明的情绪,那情绪落地便生根,生根便发芽,最后近乎疯狂地生长着。 张衍深一口气,抚过画纸,最后一次看罢这幅丹青,长袖一拂,将画卷收起。 眼前的墙壁倏尔便空荡了下来,只余下一块色彩黯淡的印子。他随手一挥,铺展开一卷未曾着墨的白宣,狼毫蘸墨入手,偏偏又无从落下。 张衍觉得自己几乎是疯了,他的思绪从未像这一刻那么茫然而凌乱。他只觉得那幅画不该再看,那并非什么光辉的见证,而是齐云天旧日的疤痕,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该这么唐突冒犯。但他又觉得,总该有什么来取而代之,总有什么能抚平那些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伤痛,总有个人该向他伸出手去。 笔尖一滴墨就要滴下时,他终是用力落笔,借着此刻的缭乱心绪,书下四个大字。字字遒劲,意兴飞扬。 上清天澜。 张衍不知道这究竟算什么。只是思及齐云天,最先想到的竟还是那无边无际,接天而起的千江万水。他很少刻意去分辨什么声色表相,美丑皮囊,可他却莫名地认定,这世间再无谁能比得过那个人御水而来,踏水而去的英姿。张衍很清楚,自己对齐云天绝非是寻常人对这位三代辈大师兄的仰望,因为他也从来无需去仰望,齐云天仿佛总是在一个与他持平的地方遥遥立着,且只有在看向他时,眼中仿佛才会有多余的色彩。 张衍将那幅才题下的字高挂于墙上,只觉心头豁然许多。沉思间,殿外响起商裳的禀告:“老爷,丹鼎院周掌院遣了人送东西来。” 张衍自内殿走出,商裳正恭候在廊下,旁边还侍立着一个身着丹鼎院道服的童子。 “张师兄,周掌院命我给师兄送来开春的新茶,暂且聊表心意,祝师兄荣登十大弟子之位。”那童子不敢失了礼数,恭恭敬敬地呈上一方白玉匣,“周掌院还说,师兄若何时得了空,他自当在丹鼎院温酒以待。” “恩师实在是客气了。”张衍人前还是恪守着弟子之谊,双手接过玉匣,“请转告恩师,我不日便将赴丹鼎院问安。” 童子喏喏应了,这便往回复命,商裳亦是行礼退下。 张衍拿着那玉匣重回内殿,径直踏入小壶镜中,快步登上竹楼,重新在齐云天榻前坐下。他打开玉匣,拂开面上的细碎茶叶,取出了藏在其中的小盒——周崇举办事素来妥当,收到他书信后,便遣人送来了这医治齐云天旧伤的药膏。若是用仙家术法加密,有心人一探便知,难不保生出什么事端,偏偏是这等最不入流的障眼法,反而最为稳妥。 齐云天受秦墨白责罚一事本就不宜张扬,更何况旧伤复发……张衍念及在齐云天记忆中所见种种,心知齐云天不愿旁人知晓此事,是以给周崇举传去的书信中,也请他在几位洞天前对此事缄口不提。 张衍自忖这番安排极是稳妥,又庆幸齐云天的旧伤用药周崇举亦有负责,否则此刻,还真是难以对症下药。 他揭开齐云天的衣襟,看着那道随时都会皲裂的狰狞伤口,想起这人当初被世家折辱到那等地步,心中发狠,几乎要捏碎药盒。但随即他仍是稳住心神,蘸了药膏缓慢涂抹在那伤口上。 齐云天虽是昏迷,但他动作仍有意识地放轻,错觉般竟生出一种暧昧的亲近。 张衍万万没有想到在此刻那种莫名的,近乎不讲道理的亲近感又来了,每每接触到齐云天,他都会产生这种无法言说的感觉。那感觉……真可笑啊,就像是飞蛾发自本能地去扑向火焰,不是自取灭亡,而是真的企图拥抱温暖。 真的会是温暖的吗?这样一个已经冷下了心肠与肺腑的人,真的留有余温吗? 光是这么一个念头,内心居然真的起了波澜。 不是不意外的,原来这个人的雷霆手腕来得远比他想得要狠辣;可也不是不唏嘘的,看着这个人一步步在艰难险阻间走来。 张衍咬着牙告诉自己,这个人太过危险,太过捉摸不透,自己可以礼敬他的身份,却不可以靠近这个人。 但他竟然还是想试一试——也许是与生俱来的骄傲,也许又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是真的想知道,这个人端庄皮囊下的那颗心,是否还能留出温热的血?他终是俯下身去,拥抱住了那具微凉的身体。胸膛相贴的那一刻,心脏几乎是相同的跳动。 “张……衍?” 张衍忽地一怔,抬起头时正对上齐云天微弱睁开的眼睛。 九十四 齐云天依稀觉得自己做了个陈旧而漫长的梦,梦里他的少年时光与后来的黑白荒芜纷至沓来,压得人疲惫不堪——就像是被溺在深海里,海水的冰冷见缝插针,如影随形,拽着人沉向极深极暗的地方。 但这黑暗,其实又是他早已习惯了的,疼痛这种事情,久而久之也自然会麻木。 他曾在生死的边缘浴血而出,那种鲜血的腥气时至今日依旧纠缠着他,但他并不会为之黯然神伤,更不会因此失魂落魄。他已经能坦然地出手拨弄风云,却又心安理得地隐于幕后。可唯有当年孤身一人的无望始终不曾褪去,折磨着赖以生存的理智,不把人逼上绝路誓不罢休。 只是这一次,仿佛又有些不同。 还是那些熟悉的路,熟悉的人,冥冥中却觉得有什么与这片空洞格格不入的东西如影随形。也许是一道光,还是一团火?又或者是别的什么能带来一点温存的明亮。于是心中真的腾起了前所未有的渴望。 仿佛是在回应他伸出的手,自嘲间竟然真的有某种刚刚好的温度包裹住了他,将他自一片昏沉的深渊中捞出。 睁开眼时,视线模糊得厉害,依稀有一张迷蒙的面孔近在咫尺。 那是谁?会是谁?又能是谁呢? 他想伸出手去,然而身体乏力得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恍惚间答案就在唇边,只是又觉得荒谬,可是再三迟疑,仍是忍不住开口叫出那个名字。 “张……衍?” 心脏重重地跳动了一下,目光终于不再涣散,那张脸一点点变得清晰。不容错认。 “大师兄醒了。”张衍直起身,神色平静如常。 齐云天望向他时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伴随着张衍的动作,他意识到了自己袒露的胸膛与暴露在外的疤痕。他几乎是发自本能地想要拉扯上衣襟,不愿意将身体的不堪暴露在张衍的视线下。哪怕在“花水月”中已经有过最亲密的接触,但他仍无法面对张衍清醒时那敏锐得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 丑陋的不仅仅是那些无从愈合的伤痕,还有这副虚伪皮囊下包裹的心肠。齐云天知道这未免有些自欺欺人,但他仍是想在张衍面前保有一个三代辈大弟子应有的仪容。 他终究还是希望,在张衍眼中,自己是一个端方有礼的人,至少能担得起他那一句“大师兄”。 可是手没能抬起就被张衍按了下去,他看向张衍,后者却错开了目光,指尖蘸了药膏,平静地敷上他想要掩饰的伤口。 “事急从权,有所冒犯,还请大师兄见谅。”张衍将最后一点药膏涂抹均匀,这才把药盒合上收好,替他将敞开的衣襟重新拉拢整齐。替他整理到领口时,他手上忽地一顿,但随即仍是流畅地完成了这个动作。 张衍话语坦然,齐云天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胸前的伤口隐隐作痛,才醒来时脑海里也是一片浑浑噩噩,只觉得太阳穴疼得厉害——此刻他终于看清了周围的一切,这片竹楼不是他所熟知的任何一座洞府,但光从那些冷淡的陈设和张衍的态度中,他也大抵能猜到这是昭幽天池的某处。 自己怎么会在张衍的洞府里?何况还……齐云天只觉得头疼得更厉害。 “大师兄恐是在掌门真人的法雨中待得太久,气机受损,我见师兄身上有伤,便擅自用了些伤药,眼下可觉得好些了?”张衍坐在榻前沉声询问,神色淡然,“此番是我连累师兄了。若非师兄答允了我……” 齐云天暂且放下了去理清头绪,摇了摇头,先截断了他的话:“我答应过你,退位一事我自当一力承担。掌门若是问起,你只做不知便好。” 张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便移开:“掌门召我前去询问此事,我亦是如此答的,只是委屈师兄无故受罚。事后我见师兄气机不稳,便自作主张带师兄来昭幽天池休养,还请师兄勿怪。” 齐云天终于从一片纠缠杂乱的记忆中揪出了一丝前因后果,谈不上松了口气,反而有些惴惴。他不清楚张衍是何时来的,也不清楚自己是何时失去意识的,若是就那么不省人事了反倒来得轻巧,只怕一时动摇,便说了什么胡言乱语。这么一想,心中便是一沉,偏偏面上仍要撑出得体的笑意,再掺上些许恰到好处的欣慰:“张师弟哪里话,此番当是为兄谢你才是。若非你将话说得妥帖,掌门想来也不会轻易撤了责罚。” 胸口的旧伤仍在作痛,却比之前好上许多,他尽量忽略掉那种不适,温言道:“那我便暂且叨扰了,只望不曾妨碍师弟修行。” 张衍略微一笑,点头起身:“那师兄好生安歇,我先不打扰了。” 齐云天看着他转身时的背影,终是觉得有哪里不对,仿佛张衍待他来得比从前还要客气了些。这让他多少有些不安,不知道是否是自己哪里失了分寸。 “……张师弟。”他到底还是轻声叫住了那个人。 张衍驻足回头:“师兄可还有什么吩咐吗?” 齐云天抿了抿唇,迟疑片刻才缓缓道:“掌门师祖的法雨来得厉害,为兄若是一时失神,有什么逾矩失礼之处,还望师弟海涵。” 张衍沉默了下去,仿佛认真思索了一番,疑惑地皱起眉:“师兄一直昏迷不醒,这话却是从何说起?” 齐云天这才放下心来,面上淡淡一笑:“我也不过随口一问。” “若是什么人什么事能让师兄逾矩失礼,那可不得了。”张衍与他说笑了一句。 齐云天垂下目光,也是笑了。他倦倦地阖上眼,感觉到张衍的气机彻底远去,那口一直压抑在胸臆中的气息才缓缓地松了下来。只是也就只有这一瞬间的松懈,随即他仍有些无所适从地意识到,自己所处之地,仿佛正是张衍日常起居之处。这一次,心脏终是狠狠地撞向胸膛,连带着伤口又开始发痛。 竹楼内的安神香不浓不淡,身下的软榻竟然让他有种无从支配身体的错觉。齐云天几乎觉得这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肌肤相亲,这样一点荒谬得有些寡廉鲜耻的念头让他觉得自己真是无药可救。 还好,胸前旧伤的异样张衍仿佛也未曾觉察,只当普通伤口料理了……齐云天一桩桩一件件细细梳理着,仍觉得自己漏了什么,想得久了,又只觉得困倦。尽管才醒过来,但身体仍是匮乏的。张衍明明已经离去,可存在过的气息总是让他有些留恋而忐忑,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睡吧,一觉醒来,仍是那个得体的大师兄。一切总能敷衍过去的。 张衍直到走出小壶镜,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他没有想到齐云天会如此突然地醒来,自己的种种失态,几乎称得上是唐突了这位大师兄。好在齐云天也并未觉察到什么,又或者刻意避而不谈,自己也平静地应答下了那些意料之中的谈话。 掌心传来一点刺痛,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收紧手指时太过用力,指甲深陷于掌心,留下深深的印。 张衍注视着自己掌心,想起的却是方才替齐云天整理衣襟时,在对方肩颈处看见的牙印。那发白的印记像是刻意被保留下来的,明明已经失去了牙齿咬破肌肤时鲜血涌出的鲜艳,却偏偏旖旎得叫人咬牙切齿。 能在齐云天身上留下这种痕迹的人,会是谁? 九十五 “关于齐云天的旧伤,我确实知晓一点。不过此事在洞天之间都讳莫如深,你是如何知晓的?”周崇举将一盏刚泡好的茶推至张衍面前,一掸袖袍在他对面坐下,“那日收到你的信,我便有些疑惑,一心等着你来说道一番。” 一盏熏炉在角落里冒着寥寥的烟,房间里光线略有些黯淡,张衍的半边侧脸隐没于暗处,神色并不分明:“齐师兄旧伤复发,此刻就在我昭幽天池。” 周崇举刚要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上一口,闻得此言,一口茶水呛在喉咙里上不来又下不去,连连咳嗽:“你……你是说……” 张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尽管这鱼楼上的密室布满禁制,一点风声也不会泄露:“齐师兄此刻睡下了,我才有空闲来此细说。” “……”周崇举仍未从这份震惊中缓过神来,手中的茶盏已经被抖出了大半茶水,“你,你这是对玄水真宫那位做了什么?”他又咀嚼了一番张衍的话,更觉得心惊胆战,“你讨那药竟是为了……我原以为是自己想得差了……” “齐师兄在掌门处受了责罚,我正好在场,自觉送他回玄水真宫会有不少流言蜚语,便带他回了昭幽天池。”张衍轻描淡写将前情揭过,“谁知他一直昏迷不醒,我细查之下,才发觉他身带旧伤,这才来信讨药。我猜师兄掌管丹鼎院,对此事想必知道一些,还请师兄为我解惑。” 周崇举听罢这一番话更加震惊:“你带他回昭幽天池难道就不会有流言蜚语了吗?” 张衍点点头:“师兄放心,此事隐秘,无人知晓。若真有好事之徒,那他大概是不想要自己的舌头了。” “……”周崇举觉得一定有哪里没对。 张衍倒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哪里不对,端起茶喝了口,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壁上珠灯:“齐师兄的伤我看过,靠近心脉,已伤根本。那伤……” “那伤他十六派斗剑归来时便有了。”周崇举接过他的话头,“自左肩起横过胸口,是被那少清的化剑所伤。但我当年受掌门所托去替他验过,那化剑之伤表面虽则难愈,但也不过皮肉受损而已。真正要命的,是那伤竟已深入心肺,毁了道体。” 张衍端着茶盏的手收紧了一点:“那少清剑修下手如此狠厉吗?” 周崇举面色一沉,低叹了口气,向他招了招手,示意凑近了说话——尽管是身处密室之中,但提起昔年秘辛,他总归也是小心翼翼的:“非是那清辰子下手太狠,而是……那时齐云天一身伤痕,除却肩头那道要命的伤之外,其他地方也落了大大小小不少的伤。若说是十六派斗上与人交手负伤在所难免,可那些伤里,竟能看出些溟沧道法的痕迹。” “什么人敢如此大胆?”张衍目光略微眯起,有锋芒一瞬。 周崇举左手扣着右手,拇指抚过手背:“显而易见,是齐云天结束了十六派斗剑归来的途中还曾与人交手斗法。他本就重伤在身,经此一遭,不仅没能及时赶回溟沧医治,反是妄动气机,以至于伤势恶化到无以复加。至于是何人如此大胆……齐云天虽然未说,但我们心里都是有数的。” 他说至此处,摇了摇头:“世家在门中内乱折损了一名洞天,更失了无数才俊,怎能不恨上师徒一脉?阿玉她也是糊涂!怎就……” 他冷不丁地脱口而出旧日的称呼,眉头皱得更紧,一下子止住了话头,看了眼身边的张衍。 而张衍仿佛并未留心到他的一时失言,漫不经心地望着某处:“诸位真人都知道,却也毫无作为吗?” “能有什么作为?”周崇举觉得奇怪,“且不说那时师徒一脉中只有孟真人一个洞天,身份远在世家几人之下,便是师徒一脉是如今之势,掌门借世家助力登位,也断不会将世家如何。齐云天当初既被选做前往十六派斗剑的人选……说句冒犯的话,那也就是被抛出去的弃子。”他抚须一叹,“可惜被放弃的卒子过了河,也是可以将军的。这些年因着这桩恩怨,世家也算是胆战心惊了。” “大师兄的伤,便当真没有办法吗?”张衍沉默良久,开口时只有这一问。 周崇举摇摇头:“伤至这种地步,已非丹药可救。若能有谁解得少清化剑之法,配合上道术施为,或许能找到一线转折之机。可这化剑乃是少清秘法,又如何会让旁人解了去?更何况,又有几人有本事能拆解这等高深道法?” 张衍的目光忽地动了动,看向周崇举:“眼下齐师兄这伤,该当如何?” “那伤大约隔上个几十年便会复发,发作时伤口开裂难愈,体内气血不畅,气机凝滞,非一般疼痛可比,最是难熬。”周崇举摇了摇只剩下半杯水的茶盏,“要说如何快点熬过去……办法自然是有的,只是也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龙渊大泽泉眼无数,皆通向水底极阴极寒之处。于水中闭关,自然能麻痹伤口之痛,但对应的,也要受那等阴寒入体之苦。水中灵机充沛,虽于伤口有益居多,却不过是换了种煎熬罢了。” “……”张衍听罢,仿佛思量了些什么,随即点点头,“我知晓了,多谢师兄。” 周崇举有些没回过神,愣了愣:“你这是知晓什么了?你……” 张衍仍是淡淡地开口,语气却郑重:“有劳师兄替我准备样东西。”说着,他在周崇举耳边低语两句,后者一怔。 “你这是……”周崇举拿捏不准他的意思。 “此番能入得十大弟子之位,齐师兄助力不少,我理应偿一个人情,也算为以后铺路。”张衍看着角落里的熏炉,声音平静,仿佛在叙说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 周崇举思忖一番,觉得言之有理,加之张衍做事素来稳妥,点头应道:“也好,稍后我便起炉,大约三天便可炼制妥当。” 张衍站起身来也准备告辞:“那边有劳师兄了。齐师兄之事,毕竟关系重大,还望师兄保密。” “这个我自然省得。”周崇举抚须笑了起来,“若是传出什么风声,依你二人的身份,只怕蜚短流长能把溟沧掀上天。” 他不过说笑,张衍却忽地抿紧唇,目光里蕴起一抹凉意。 TBC 92#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10-17 15:22:31 回复此楼 0 九十六 张衍至丹鼎院出来时,正是日出时分。极远处海天一线,旭日东升,龙渊大泽被染作一片酡红,天边云霞有一种醉人的瑰丽。他难得地分出一些闲情逸致驻足,欣赏了一眼那片万顷波澜映日流金,随即注意到一片汹涌云浪远远而来,竟是那气海浮天的法相。 他遥遥稽首,朗声道:“真人好雅兴。” 那法相倏尔一收,锦衣少年卧坐于云榻间,冲他一笑,招了招手,示意上前说话。 张衍被一缕气机牵引了过去,向孙至言见了礼,亦向着侍立在一旁的宁冲玄一拱手:“宁师兄。” 宁冲玄神情有些复杂地点点头,算是与他招呼过了。 “我也是一时兴起,带着冲玄出来溜达,不曾想竟撞见了一个你。”孙至言一拍膝盖,与他漫不经心地说笑,“你在下院那番作为,我可都听说了。” 张衍礼节性一笑,倒并不自矜:“那也是得几位真人与大师兄的扶持。” 孙至言听他提起齐云天,目光似微微一亮:“你自然是不会叫你大师兄失望的。”说到此处,他又随口一问,“说来那灵犀酒你可尝过了?滋味如何?” “孙真人所赐之酒,滋味自然非比寻常。”张衍面不改色地应对了过去,“饮罢颇有醍醐灌顶之感,多谢真人不吝下赐。” 孙至言露出极满意的笑容:“那本就是用十数种灵药酿出来的好酒,有静心凝神之效,于你破除丹壳也颇有助益。” 如此又絮絮闲话了几句,孙至言道是还要往正德洞天去,张衍自然顺势告辞离开。目送着张衍的遁光消失在浩渺层云间后,孙至言反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卧坐在云榻里,心满意足地长舒一口气。 宁冲玄闭口不言憋了半晌,此刻终于可以提问:“恩师特地来询张师弟,可是有什么用意?” 孙至言闭着眼哼着小曲,自得了一会儿,这才道:“自然是来看看红鸾星动。” “……”宁冲玄沉默片刻,“弟子愚钝。” “你看那张衍与从前相比,可有哪里不同?”孙至言素来很乐意与他探讨这类话题,当即坐直了一些,开始循循善诱。 宁冲玄认真思量了一番后,郑重道:“大比结束不过几日,张师弟自然不可能破得壳关,一身丹煞与先前相差无几。” 孙至言长叹一口气,随即又振作了精神,领着他跟上自己的思路:“他那一身丹煞自然没变,但眉眼间却多了几分盎然春意啊。” 宁冲玄陷入长考,百思不得其解自家恩师所说的春意是什么,于是只能道:“张师弟入得十大弟子之位,比之从前意气风发也是情有可原。” “……”孙至言啧啧嘴,觉得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他支着侧脸,转头瞧着远处的云蒸霞蔚,喃喃道,“人家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如今这张衍是金榜题名了,就不知经掌门师尊这么一推,几时才能洞房花烛?” 一路回了昭幽天池,张衍按着自己的计划四处考量了一番,这才入得内府。 作者说:发现一个非常棒的阅读网站:鲜网文站 地址:XIANWANGWEN.CC “上清天澜”四个大字洋洋洒洒地挂在正墙上,一入府便能看得分明。张衍自顾自地品鉴了一下,觉得极好,敛了一身气机,踏入小壶镜中。 镜灵就候在竹楼外,见张衍来了,赶忙迎上前:“老爷回来了。” 张衍远远瞧着竹楼,轻声询问:“齐师兄可醒了?” “方才有一阵水汽波澜,想来就是竹楼上那位真人醒时的气机所致。”镜灵恭恭敬敬地禀告,“老爷可要去看看?” 张衍默不作声地伫立片刻。齐云天若醒了,自然会自行调养,自己没必要前去打扰。但再一想,又觉得自己其实很应该去看看。至于为何要去看……这昭幽天池是他张衍的洞府,这小壶镜是他张衍的小界,又有何处不可去? 他看了眼镜灵,后者立刻乖觉地退下。张衍一振袖袍,终是遁上了竹楼。 齐云天确实是醒了,虽则脸色仍不大好,但之前眉宇间那种浓重的疲倦倒是淡了。他此刻就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光翻看着一本札记,长发垂过侧脸,堪堪落在肩头,连垂下时带出的弧度都是端庄的。张衍就这么立在门口瞧着这个人垂眉敛目的样子,齐云天虽年长自己几百岁,但始终是青年人的模样,只是比之记忆里所见,又少了几分少年意气,多了些沉静安然。 他从来没有如此长久而又不带审度意味地打量一个人。 齐云天将札记翻过一页,忽地笑了笑,像是看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词句,随即他似有所感地抬起头,便与张衍的目光撞在一处。 “师兄在笑什么?”张衍自然地走进房间,挥手在榻前设了一方椅子落座。 齐云天将书扣在一旁,温和一笑:“这本札记颇有些意趣,是以看得入神,倒教你见笑了。” 张衍倒不觉得这有什么见笑的,只道:“师兄可好些了?” “已无大碍,叨扰师弟多时,为兄也该告辞了。”齐云天点点头。 张衍闻言不觉得意外,说辞自然也是早就准备好的了,当下笑了笑,似颇有些感慨:“当初我那灵页岛罡风猛烈,还能与师兄煮茶论道个整日,如今这昭幽天池钟灵毓秀,反倒是留不住师兄了。” 齐云天眉尖一动,显然不意他会这么说。他垂下目光,静静开口:“你如今丹成一品,自然是好的,只是破得窍关需要的时间也更多,为兄……”他说到这里,迟疑片刻,终是笑道,“也罢,你我兄弟二人也确实许多年不曾好好叙过了。” 张衍心中微微震了震,齐云天说这话时仿佛有些怅然若失,似乎是在怀念。他不大喜欢怀旧,却不曾想那时的事情齐云天竟还记得。 他想起那时自己一时好奇,曾向这位大师兄追问过十六派斗剑之事。彼时尚不解范长青为何眼中会有几分忧惧之色,现在想来,自己所问,于齐云天而言,正是最不愿提及的晦暗过往。而齐云天却心平气和地回答了他,没有丝毫愠色与介怀。 原来这便是齐云天待他与旁人不一样的地方。 ——仿佛无论自己做些什么,齐云天总是不会怪罪的。 九十七 小壶镜的镜灵依着张衍的意思,在竹楼外的镜湖中设了小宴,两朵硕大的莲叶自成座榻,中央几朵莲盏内盛着佳肴与瓜果。这样布置了一番后,他犹嫌不够风雅,又特地淡了云雾,露出一片白月清辉,洒落在湖中莲上。 张衍瞧着那片水光脉脉,觉得极是满意。他对于这种赏乐之事很少花心思,但印象里,齐云天却是很注重这些细枝末节的。他犹记得当年在那灵页岛上,那样贫瘠荒芜之处,对方也能以水化出一池风荷,借雨煮茶。如今这般,才不算是失礼。 齐云天落座后,张衍也在他的对面坐下:“大师兄仿佛不喜饮酒?” “谈不上喜欢或是不喜欢,”齐云天看着面前的茶盏,笑了笑,“只是素日里更偏好茶水一些。师弟有心了。” “大师兄是茶道的好手,不如尝尝丹鼎院送来的‘海棠未雨’。”张衍端起自己那杯茶,与他随口说笑。齐云天身上有伤,他也断不可能拿那等辛辣的酒水招待。 齐云天品了一口,点头道:“茶色清亮,润口回甘,实乃上品。” 张衍与他就着天南海北说了几句,又想起齐云天之前说,他二人许久不曾好好叙过,只觉得仿佛确实如此。尽管不久以前还曾一起赴过孙真人的宴请,但此刻唯有两人相对,又有些不同。 齐云天的修为比之从前更精进了,他此刻端坐于莲叶之上,于是一湖水浪便不敢造次,安静地像是一片镜子,映出天上皎皎明月。 “说来,你丹成一品,突破丹壳时尤需谨慎。”说来说去,最后总是免不了将话头落在修行上。齐云天端着茶盏,眉宇间浮起些许若有所思,“丹成上品已是难得,往后每走一步都要慎重考量。可惜溟沧自开山建派以来,在你之前,也不过只有两人丹成一品,可供借鉴之处少之又少。” 张衍看着他专注思量的模样:“师兄丹成二品,可有经验之谈教我?” 齐云天微微皱起眉,认真长考一番:“丹品虽可粗略分为上中下三等,但每个人根据功法体质不同,所成之丹亦有些细微差别。寻常时不觉有差,但到了关键时刻,极有可能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他转头看着湖中月色,回忆道,“我那时因修《玄泽真妙上洞功》,丹煞偏于阴柔,丹壳稍韧,是以花了十几年水磨工夫积攒丹煞,徐缓图之,一层层将壳膜磨去后,才得以一举突破。” 张衍虚心听着,知道齐云天这番话是不曾藏私的。肯将修行中的细节如实相告,于一个修士来说已是难得,何况还是齐云天。 “而你并非以《玄泽真妙上洞功》为根基,只怕之法也未必可行。”齐云天深思熟虑一番后终是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水中明月间,继续出神地想着办法。 张衍知道他沉思时眼帘微垂,修长的眼睫便会在眼底投下淡淡的影。此时月色落在那张端庄的脸上,带了几分静谧与安然。自己丹成一品,旁人都是恭贺与赞叹居多,而到了齐云天这里,仿佛更多的却是郑重的叮嘱与细致的安排。旁的不说,光是齐云天遣人送来金尘炉,又借霍轩之手送来素岚纱,便已足见对他突破丹壳的上心。 总有人说齐云天这个三代辈大师兄格外偏宠于他,他初时不以为意,只道是嫉妒之言,如今觉察到了端倪,一点点摸索,才觉得齐云天待他,是一种极为熨帖而又深藏不漏的关切。这关切若说是师兄弟间手足情深……回忆间见齐云天待师出一门的钟穆清也就尔尔,何况自己并非正德洞天门下。 那感觉仿佛像是……张衍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比方,望了眼齐云天的侧脸,只觉得小壶镜中的月色今夜有别于往常,要明亮许多。 “还有一法,我也是偶然间听……长辈提过。”齐云天似想到了什么,忽地开口,“便是那‘化气成刃’之法。” “‘化气成刃’?”张衍口中发问,心中却留意到齐云天话语间微妙的停顿。能得齐云天模棱两可称呼一句长辈,而又不直呼名姓的,恐怕只有那位破门而出的晏真人了。 齐云天颔首道:“不错。丹煞自有刚柔阴阳之变,若把控得当,则能以丹煞化气为剑,一举劈开壳膜。此法颇考验丹煞凝聚,非丹成上三品不可用。”他说到此处,眼中又带了些忧色,“但此法亦是凶险,若一试不成,前功尽弃不说,亦会有损丹品。此法在祖师秘藏中曾有记载,祖师所给的批语便是,‘化气成刃,有厚壳之险,兼伤丹之凶,其间岌岌,自难言说’。” 张衍能感觉到他话语间的郑重,当下肃然点头:“多谢师兄告知。” 齐云天叹了口气:“你丹成一品,这自然是好事,只是往后修行,便难免更加辛苦。但这辛苦,说到底是为了能走得更长远……将来修行途中,若是遇上什么难处,大可一说,大师兄没有不帮你的道理。” 是的,张衍知道这句话从来不是一句凭空的诺言,齐云天已相助过他许多次。当年他不过初入玄光,齐云天便教范长青照拂着他前往三泊除妖积攒功德;后来他化丹归来,齐云天又替他细细剖析了一番门中的五功三经,好教他有选择的方向;如今十大弟子人选更替,亦是齐云天让出了首座之位,给了他入选的机会。齐云天仿佛总是在帮他,也总是会帮他,他这一路风尘仆仆,匆匆忙忙,竟然从来没有停下来想过,齐云天为何要这么做。 为什么呢?因为他是师徒一脉百年来难得的真传弟子?因为他丹成一品前途不可限量?这些念头从前也曾不经意地掠过,如今思索起来,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张师弟?”齐云天似觉察到他的走神,有些疑惑地唤了一句。 张衍正对上那双眼睛——齐云天的眼睛总是让他印象深刻,这个人的目光落在别处时仿佛都有一种波澜不兴的漠然,而看向自己时,那目光才活了——意识到这点时,心中竟有一种自己都不曾明了的隐秘欣喜。 “得师兄相助过的同门,想必有不少。”张衍想了想,忽地开口。 齐云天不觉一笑:“为兄痴长你们一些年纪,有所照料,那是应该的。” 张衍停顿片刻,终是把想说的话收了回去,转而错开了话题,与他论起其他事宜,谈笑风生。 ——你帮过许多人,无论是随手之劳,还是有意施恩,但当你走投无路的时候,却并没有人能帮你。 ——当年你究竟是作何感想呢?我的大师兄。 九十八 齐云天就着修行中的一些大小事宜与张衍一桩桩说来,说了许久才意识到似乎赘言了许多,自觉有些失礼。而张衍始终专注地听着,时不时于关键处追问一二,此时发现齐云天停了下来,反倒有些奇怪:“齐师兄?” 齐云天不觉一笑:“这些琐屑,难为你听着倒不腻烦。” 张衍也笑了:“师兄肯教我,那是为我着想,岂有腻烦的道理?” 齐云天心中略微一动,低头抿了口茶:“刘师侄年纪轻轻,此番便得了玄光境大比的头名,看来也是你这个师父教的好了。” “这我倒不敢居功。”张衍不以为意地笑笑,“那孩子自己勤勉,将来也自有自己的缘法造化,如今已是出山寻药去了。” “寻药的规矩是当初祖师定下的,其实寻觅机缘倒是其次,更意在磨炼弟子心性。”齐云天闻言不觉赞许地点点头,“虽说这么些年过去,这规矩都被淡漠了,但总要离开山门外出云游一番,才始知天地之广袤,大道之玄妙,千年玄门于这九洲日月也不过沧海一粟,何况吾辈?”他顿了顿,又笑叹一声,“可话又说回来,弟子行走在外,便如游子背井离乡,为人师者,又如何能不如父母一般忧心?” 张衍听他感叹,不觉道:“说来大比之时,我与师兄门下的周师侄还曾在阵中有过一面之缘,却如何不曾见梦娇师侄?” 齐云天听他提起齐梦娇,眉眼柔和了一些:“说来不怕师弟见笑。那丫头早年跟着我的时候,曾吃了不少苦头。后来……虽说不必再吃那些苦了,但我这个做师父的总归觉得心中有愧,凡事便都由她自己做主便是。” 他说得平淡,目光落在一池冷月清辉间,却还是不禁有些恍惚。 一晃许多年过去了,他那个徒弟早已从跌跌撞撞地小丫头出落成了大姑娘,可他却仍是记得自己当初自十六派斗剑回归山门时,齐梦娇牵着自己衣袖放声大哭的模样。也许他该庆幸自己终究是活着回到了溟沧,再如何肮脏,再如何不堪,再如何煎熬,总归是一步一步走了下来。若是不曾坚持到今天,又如何能遇见眼前这个人呢? 想到此处,心绪一震,牵扯得胸前伤口隐隐痛了起来,他只能借着饮茶的动作稍微遮掩了一下。 “至于周宣那孩子,”说起周宣,齐云天终是叹了口气,“其实也是一个很好的孩子,只是心思太重,往往苦的是自己。” 张衍将一朵盛着甜果的莲盏借着水推至他面前:“到底是年轻子,一时间未必懂得师兄的良苦用心。等时日久了,有了自己的徒弟,便知做师父的难处了。” 齐云天多少有些意外张衍的回答。这片小界中不分昼夜,他二人也不知絮絮地说了多久。印象里,他们仿佛还从未好好聊过这么久,他难得有种静水流深的心满意足。玄水真宫的天一殿晦暗得仿佛永远亮不起来,高处的位置坐得久了,便有种与疲倦交织而来的冷,能得此时此刻的一点谈笑风生,已是足够。 他静默片刻,总归还是想换个话题。就在此时,之前布置筵席的法宝真灵过来打了个稽首,向着张衍规规矩矩道:“请恕小的打搅,老爷,外面丹鼎院来人给老爷送了几船真砂与一些滋补丹药,可有什么话需要交代小的去通传?” 齐云天微微笑了:“周掌院果然是心疼你这唯一的弟子。” 张衍想了想,终是向着齐云天一拱手:“那我便失陪片刻,大师兄稍待,我去去就来。” “你且去便是。”齐云天倒不以为意,目送着张衍远去。 此时这片明月清池间只余下他一人,他到底可以稍微松缓一口气,抬手按上心口作痛的伤处。水中的灵鱼先前被他不自觉流露的气势所镇,只敢潜在水底,此刻觉察到他气机上的变化,便纷纷浮出水面,簇拥在莲叶周围。 齐云天伸出手去,看着它们争先恐后跃起,想追逐自己指尖一点水汽灵机,有些倦怠地笑了笑。 往年旧伤复发,没有一日不是煎熬,今次与张衍静下心来聊着,一时出神,竟也有些忘了疼。他觉得这样的自己未免有些好笑,却又总归不太能笑得出来。若自己昔年不曾闭关,自己的玄水真宫,想来也该迎来第一位正式弟子了。 他手指在水上点过,带起一纹纹涟漪,留下一缕灵机由得鱼群去争夺。如今自己退位一事也算是揭了过去,后面一段日子,想来也不会再有旁的什么杂物,待得回到玄水真宫,也是时候闭关疗养了。 齐云天垂眸沉思了许久,忽觉不远处灵机一荡,便知是张衍匆匆归来。 他转头看去,那个一身黑衣的年轻人还是那副英俊极了也骄傲极了的样子,他踩着水一步步走过来时,宽袍大袖被风吹起,竟比夜色还黑。 “劳师兄久等,是我的不是。” 齐云天看着那张脸上飒然的微笑,只觉得一颗心都落在了一片极柔软的地方。仿佛说不清为什么,便觉得欣喜,又觉得满足。这是他喜欢的人,他哪怕只是多看上一眼,也觉得是一种寂静的温情。 张衍向着身后的镜灵嘱咐了一句:“茶已是冷了,去换新的来。”他重新在齐云天对面坐下,看着那群惊散的灵鱼,“这群鱼总是怕我,却好似格外亲近大师兄。” 齐云天接过镜灵递来的热茶,浅呷了一口,笑道:“你生性傲岸,更有一份锐气,正是锋芒毕露的时候,哪是这些未曾开化的池中之物可以明白的?” “大师兄可是觉得我大比之上过于咄咄逼人,气势太盛?”张衍咀嚼了一番他的话,品出了一些别的意思。 齐云天揉了揉额角,不曾想自己只是闲坐片刻,竟有些困倦。他复饮了一口茶:“此番世家被接连打压,自然要忙着先巩固一番如今的实力。只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他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意识像是被冲淡,也忘记了下面该说些什么。昏昏欲睡间,他依稀提醒自己张衍还在对面,本能地不愿有所失礼,却终是浑浑噩噩地栽倒下去。 “大师兄……大师兄?” 张衍唤了两声,对面那个青色的影子仍是无知无觉地躺着,长发散落,随着衣摆垂落了大半在水中。他这才起身走近对面那朵硕大的莲叶,弯下身去,将齐云天横抱而起。 齐云天此刻安静地靠在他胸前,睡得无知无觉。 张衍自忖自己此举实在是了得,敢给三代辈大师兄下药,且还成了……他轻咳一声,却反而将手臂收紧了些。熟悉的感觉又来了,亲近而又共为一体。 “老爷之前选的那处泉眼附近已布好禁制,断不会有人来打扰。”镜灵唯唯诺诺地出现,轻声禀告。 张衍点点头,抱着齐云天走上了岸:“若有人问起,便说我在小壶镜内闭关,概不见客。” “是。” 九十九 苍白荒寒的雾气弥漫在水面之上,一片朦胧,光是吸上一口气,都只觉肺腑冰凉。 张衍平静地注视着面前翻腾如沸的泉眼——昭幽天池上接天河,下通幽冥,自有泉眼与龙渊大泽相连。前些日子他便已在洞府四周寻过,这处达生泉最是阴寒,水汽灵机也最是充沛,当有愈伤疗养之效。 他乘着一梭小舟行至泉眼边沿,哪怕隔着一层梭舟,他都能感觉到脚底有锋利的寒意在上涌。 齐云天被他安置在舟尾,仍在沉睡之中。张衍停下小舟,弯下身注视了片刻那张静默的脸,伸手解开了对方束腰的丝绦,连带着脱下齐云天整个外袍,只余下青白的里衣半敞,露出肩头那道隐隐透着血痕的伤。他抬手虚抚过那道疤痕,最后将自己漆黑的衣袍一并留在了小舟上。 “大师兄,得罪了。” 泉眼凉意透骨,张衍却抱着齐云天毫不犹豫地沉入水中。 冰凉的泉水在头顶乍分又合,长发被水打湿,如漆黑的水藻四散起伏。那样严酷的寒冷充斥在四面八方,水下漆黑一片,甚至没有一点“活”的痕迹——哪怕是灵鱼也无法再这样阴冷的地方存活,一切植物在生根发芽前便已被冻死了全部生机。 张衍暗暗咬了咬牙,抱着齐云天往更深处沉去。 上一次下得昭幽天池,还是昔年为了采一颗水属云砂而来。只是那时所接触到的乃是主府天池,水下虽然荒寒,但他有《澜云密册》在手,哪怕还未化丹,也勉强能受得住那刺骨冰凉。 如今却不同。这达生泉集昭幽天池至阴之水,水中灵机浑厚,纵使他有小分波术在手,也难免被寒意所伤。身体被冻得发疼,如绵密的针扎,又像是交错的刀割,张衍毫不怀疑自己如果修为再逊色些许,此刻已是皮开血绽。眼前什么也看不清晰,唯有不知是自己的,还是齐云天的长发偶尔抚过侧脸与胳膊,像是不断失之交臂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发现一个好网站,都在这连载: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张衍运起体内雄浑的丹煞,身体终于不至于在这样的阴寒中变得僵硬。他收拢手臂,将齐云天更紧密地拥入怀抱。周围源源不断的水汽灵机被张衍尽数吸纳,由他在身体里运转过一个周天除去全部寒意后,又缓缓地流淌入齐云天体内。 他托付周崇举所炼之药,能暂时封闭人的五感。他既知齐云天因为这旧伤所受的折磨,自然不会看着他这么煎熬下去。 手臂不自主地收得更紧,早就越过了渡入灵机的界限,而张衍却只觉得,这拥抱来得太迟太晚。百许年前,这个人伤痕累累堕入深海之时,自己并未有机会抓住那只手。如今……如今倒总算有机会,经历一番这个人当年所经历的苦难。 原来被寒冷彻底淹没是这样一种感觉,相比身体所受的痛苦,那种阴晦还一并压到了心上,千刀万剐。 在这样深邃冰冷的地方,体温早已失去了意义。可张衍却始终维持着齐云天身体的温度,不让那些深渊之下的冰凉侵袭他半分。 他早该如此的。 原来有些心情要直到此刻才能明了过来,明明眼前都是漆黑一片,却又仿佛终于有了光。一颗心跳得越发用力,有一种极为细腻的温暖盘绕不去。 他姗姗来迟了太多太多年,那颗心都快要瘦到枯萎了,他才跌跌撞撞地上前,抚上那些早已在岁月中溃烂了的伤。 明明身处的是这样冷漠如冰封的境地,识海里却有什么在燃烧,那样大的火焚过理智,来得为所欲为。他习惯了为了自己而活,也习惯了一条路上赤条条只有自己孤身一人,于是从未想过,一颗心里除了自己再装上一个人会变成怎样?会觉得拥挤吗?会觉得累赘吗?还是会觉得心甘情愿,万死不辞? 原来他是这么地想要为这个人赴汤蹈火,哪怕这个人并不欠缺谁替他赴汤蹈火,自己也愿意为他拨云摘月,斩落星河。 是的,是这样的,有些东西其实未必就需要多么破釜沉舟,鲜血淋漓才能得到,它其实是不知何时出现的,却又命中注定在那里。但唯有带着一次次的扪心自问去审度,唯有竭尽全力伸长了手臂去触碰,唯有一切酝酿到了再不容忽视的地步,才会明白那从天而降的到底是什么。 这里是千丈水下,没有光与热,只有你与我。 我却只觉得并不寂寞。 不知所谓的梦境又来了,像是永远也不肯放过他的潮水,总是在等待着时机,恨不得铺天盖地而来,将人淹没。 齐云天早已习惯了那份寸草不生的荒芜,他总是能八风不动地掩盖掉身体本身的苟延残喘。是什么都好,是什么都无所谓,那些梦境说白了不过是他一辈子走不出去的囚笼。他放任自己的意识沉沉坠落,恍惚间仿佛是回到了当年修行的某处。 是当年的白泽岛,还是后来的玄水真宫?其实都不重要,这不过大梦一场。 他驻足于水边,看着水波荡漾,却又始终照不出自己的影子。他找不到身体的实感,那是一种了无牵挂的虚浮。 有脚步声恍惚而来,齐云天转过头去,只见到有人一身黑衣缓步而来,那张脸的轮廓一点点变得清晰,俊朗而英气。 “张……” “弟子有意离山寻找化丹之药,特来向老师辞行。”那个有着与张衍一般无二面孔的年轻人向他行了一礼,平静开口。连声音也是相差无几。 齐云天抬手揉了揉额心,一时间未曾回过神来:“你……唤我什么?” 张衍略有些疑惑地抬起头:“老师?” 这一声终究不容错认,齐云天迟疑地抬起手,终是触到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只是弟子此去少说也要十数载,老师跟前无人侍奉洒扫……” “没关系的,去吧。”齐云天忽地微微笑了起来,他知道这只是一片虚假的梦境,却又第一次觉得上天待自己竟有一瞬间奢侈的恩典,“我……为师会等你回来。天地之大,想去哪里便去哪里;走得累了看得够了,想要回来那便回来。为师,总是在的。” 其实早就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那些生出来根早就死死地扎在了心底,发出来的芽也早就化作疯狂的藤蔓包裹住了整颗心。它们成了他血脉的一部分,休戚与共,生死相随。 TBC 97#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10-20 02:38:29 回复此楼 0 一百 齐云天醒来的时候,仍觉得思绪昏沉得厉害。他勉强坐起身,按了按额角,只感到有什么自肩头滑落,于是顺手抓住——盖在自己身上的是一件漆黑长袍,领口与袖口的暗纹看着分外熟悉。 “大师兄这一觉可还睡得安好?” 对面有清朗带笑的声音传来,齐云天转过头,正见张衍坐在水间莲叶上笑望着自己。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下的莲叶不知何时已化作了一方云水榻,至于盖在身上的衣袍……他只觉得有些头疼,说不上是尴尬还是焦虑的情绪浮上心头,但面上却仍是温文尔雅的笑意:“是为兄失礼,不曾想竟一时晃神睡着了。”他抿着唇,手指不易觉察地收紧又松开,抚平那件衣袍上的褶皱,“张师弟有心了。” 张衍倒不以为意,反是有些忧色:“大师兄可是身上伤势反复?可需要……” “无事。”齐云天下意识按过左肩,只觉得这一觉之后旧伤倒疼得没有那么厉害了,当下微微笑了笑,“想来只是一时气机不稳,如今歇上片刻,已然无恙。” 张衍的外袍在他手里莫名的有些发烫,随即他才醒悟其实是自己的掌心在发汗。 张衍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笑叹了口气:“大师兄何止歇了片刻?这已是七日过去了。若非师兄确实是睡梦正沉……如果有什么闪失,我怕是只有去掌门面前请罪了。” 七日。齐云天心中暗自咀嚼了一下,多少有些讶异。往日旧伤复发,因着需要疏通气血调理气机,哪一次不是疼得伤筋动骨?从不曾这么安稳睡过。便是在寻常时候,一觉睡上这么久,也实属难得。而今次……他思来想去,觉得恐是先前在摇光殿外那场雨的缘故,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在张衍面前失仪,他到底有些过意不去。 月色仍是皎洁而清明的,齐云天踩在水上起身,衣带落于水面,荡开一片波光潋滟:“此番实在是麻烦师弟……叨扰师弟那么久,为兄也是时候道一声告辞了。” 是的,不能再留了。齐云天本能地想要摆脱这一刻的困顿,他并不知道该以何面目来面对张衍,或许是太累了,又或许是太怕了。是真的害怕,那些不该见光的心思哪怕泄露了一星半点,也足以叫他惶惶不可终日。 张衍也随之站起,走了过来,接过齐云天手上自己的外袍:“是我招待不周,还请大师兄莫怪。” “张师弟说笑了。”齐云天感觉到张衍的气息靠近,心中微微一紧,借着月光再一次仔细看着那张英气的脸,“是我要谢谢你才是。” 张衍平静一笑:“大师兄恐伤势未愈,我送你一程。” 齐云天下意识想要婉拒,可是对上张衍的目光,又只觉得自己的客气或许更为失礼。自己甫从十大弟子首座之位退下,他也并不想让张衍误会自己会因此与他生出什么嫌隙。但他确实该走了,需要他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于是他终究还是颔首:“那就有劳师弟了。” 龙渊大泽的海潮入夜后有种静谧的浩瀚,玄水真宫外的那片海域更是被齐云天多年修炼的灵机镇得风平浪静。张衍自云端看着下面的汪洋,复又转头看了眼身边的齐云天——齐云天的气色比之先前已好上许多,看来周崇举所述之法确实有效。七日,倒非是他经受不住水下寒意,只是那闭合五感的丹药于齐云天这等元婴修士而言,也就不过七日之效。自己有心不让齐云天看出端倪,自然也不会在这里失了分寸。 他已经想得足够明白,齐云天自有齐云天要走的路,张衍也自有张衍该修的道,有些情谊自己心中有数即可,说出来反是不美。他若对谁有意,自然希望那人道途顺遂,平安喜乐,他日若齐云天登极那个位置,自己自当为他不计险阻便是。 只是再一想,仿佛又觉得这心意并未落在一个有着落的地方。但说来好笑,他确实不知如何才算是喜欢一个人。 渐渐的,玄水真宫那些楼阁的碧瓦飞甍已可见一隅,张衍思量着停下飞遁,向着齐云天一稽首:“玄水真宫已是到了,那我便先……” 齐云天却抬手按下了他这一礼,温言道:“为兄方才想起一事,张师弟若无他事,不妨入内稍坐片刻。” 张衍虽不知齐云天所为何事,但仍是与他一并飞遁入内,径直往主府的天一殿去了。 天一殿还是他印象里那般晦暗,这晦暗他在齐云天的记忆里已见过许多次,空旷,冷寂,病入膏肓。 齐云天仿佛也觉得这样的昏暗不宜待客,袖袍一拂,抖落几颗明珠在中央圆池,于是这偌大的殿宇才终于被照亮些许。“张师弟稍坐片刻,”齐云天挥袖拂出坐榻,弹指一道清光飞出大殿,“我去命人将东西取来。” “却不知是何物?”张衍不觉一笑,与他一起落座。 “我记得先前师弟曾提起刘师侄如今已是外出寻药,这才记起我这里正好有一套现成的化丹之药。”齐云天垂眼笑了笑,“我门下弟子如今皆已成丹,倒用不上这些,你拿去却是正好,也算有个周全准备。” 张衍倒不意自己先前随口一提,齐云天却如此上心,当下一拱手:“那便谢过师兄了。” “恩师,恩师要的东西弟子已取来了。”外面传来清脆的女声,自是齐梦娇无误。 齐云天扬手一道气机牵引于她:“进来吧。” 齐梦娇捧着个八角玉匣入内——那玉匣上还摆着一个巴掌大的玉壶——她缓步上前一一见了礼:“恩师,张师叔。”她将玉匣连着玉壶搁置在坐榻间的小桌上,向着齐云天道,“方才正好宁师叔来过,言是来替孙真人送酒的,只是还有下一处要去,便匆匆走了。于是弟子一并给恩师拿了过来。” 齐云天点了点头:“为师知晓了,你且去吧。” 张衍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壶酒,随即又觉得目光未免锐利了些,于是转而看向那八角玉匣:“这便是师兄所说的化丹之药吗?” “师弟不妨一观。” 张衍打量着那玉匣八面皆有一个玉扣,于是随手拉开了一面,但见其中一团清光模糊,似包裹着什么,笼统一探,竟是一份极上乘的甲子四候水。他曾外出寻药二十余载,自然知道此物乃是内三药中最难寻觅的一药。不消说,其他几个小屉里装的,必也是极稀罕的药材。这么一套,却不知齐云天原来是要备下给谁用的? 齐云天倒并未留心他看过来的目光,只是拿起那壶酒看了看,略微苦笑:“孙真人有心了,只是我久不饮酒,师弟不妨陪我喝上一杯,也算不辜负孙真人一番好意了。” 张衍本觉他不必勉强,但想想又觉得不过一杯,也无伤大雅,今夜风景正好,人也正好,能喝上一杯,当然是好的。 那厢齐云天摆了酒具,正要斟酒,张衍顺势从他手中拿过玉壶:“不敢劳烦大师兄,还是我来吧。” 他各自倒了小半杯,摇了摇玉壶,发现竟也不剩多少,于是将剩下那一点倒在了自己杯中,口中笑道:“师弟贪杯,还请师兄莫怪。” 齐云天反而笑了,这样光线黯淡的时候,他眉宇间的许多情绪就像吹不散的雾气,总是让人难以捉摸。张衍端起酒盏,与他一敬,清冽的酒水入喉,是一种甘醇又不失辛辣的滋味,留在口中的余韵淡而悠长。 “孙师叔酿的酒,滋味总是不尽相同。”齐云天放下空了的酒盏,轻咳一声。 “孙真人精于此道,这酒倒确实是难得的佳酿。”张衍饮罢这一杯酒,只觉得神清气爽,算了算时辰,便收起八角玉匣,起身告辞,“大师兄有伤在身,我便不多扰了。” 冰凉的酒水虽然已经饮下,喉中却还残留着那种火辣。齐云天听得张衍告辞,当下自然依礼起身相送。然而起身的那一刻,一股从未有过的酸软瞬间蔓延到了四肢百骸,他一个踉跄毫无防备地就要栽倒在地,又被一只有力的手牢牢扶住。 “大师兄?”张衍的声音时远时近,只觉得恍惚,“大师兄?” 齐云天死死地拽着衣襟,只觉得有一种近乎可怕的甜美在蚕食着理智,他没有力气挣开张衍抓住他的手,反而被某种诉求驱使着想去牢牢紧握。 不可以,不可以…… 一颗心全然乱了,清醒被蒙尘,脑海里只剩下迷乱的一片。他想要将身体蜷缩起来,掩盖此时此刻的颤抖,身上穿戴的衣物都成了一种不堪重负。他咬紧牙想要熬过这一阵翻腾的气机,力气却仿佛被彻底抽走了一般,指尖连动一动都难。 “大师兄?”张衍的气息仿佛更近了,齐云天死死闭上眼,不敢去看对方此刻的神情。 等一下,再等一下……不要再靠近了,求求你…… 他已经来不及去分辨到底是什么害得自己落到如此难堪的境地,先前被旧伤折损过的身体根本抵挡不了那施压上来的欲念。被紧紧抱住的那一刻,张衍的气息完全笼罩了他的四面八方,断去了他一切后退的可能。 唇上传来柔软的感觉,一直苦苦抗拒着那些渴求的身体彻底溃不成军,再如何想要挣扎,这一次终究败下阵来。 TBC 98#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10-20 02:39:06 此章有肉 回复此楼 12 一百零一 张衍在扶住齐云天的那一刻就觉察到了不对,哪怕隔着一层衣衫,他也能感觉到那具身体隐约在发烫。他接连唤了两声,却只觉臂弯间的那个人颤抖得更厉害,终究有些担忧,于是跪下身去,想要看清那张被长发掩盖住的脸。 按理说不过一小口酒,也算不上浓烈,如何会醉成这个样子? 齐云天的气机仿佛在一瞬间全然乱了,那些一贯被他收敛得端方有度的水汽灵机溃散开来,张衍只觉得心头忽地重重一跳。 “大师兄?” 他形容不出那陡然腾起的骇人冲动究竟是什么,只是抓着齐云天的手却一点点收紧。他用力摇了摇头,却摆脱不了那种浪潮般汹涌而来的可怕念头。那感觉……那感觉就像是潮水涨起来了便要扑向崖岸,他除了抱紧齐云天以外别无选择。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一切究竟从何而起,顷刻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具温热的身体瘫软在他的怀抱里,张衍能清楚地感觉到齐云天胸膛内急促的心跳,还有那渐渐沉重的喘息。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齐云天的一身灵机对自己来说竟然有种要命的蛊惑,脑海不断疯狂的念头填满,他发自本能地用力收紧手臂,被那些游走在身体里的欲念驱使着,低头吻上那微微开阖的唇。 这样的亲吻于他而言明明应该是第一次,偏偏身体里燃起了一股可怕的熟稔。他毫不客气地用舌尖撬开齐云天的唇齿,一手扣住对方的后脑,压制住那些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地挣扎。张衍下意识地去探寻着那种似曾相识的气息,齐云天的舌尖被他叼在口中推弄,止不住的涎津顺着唇角淌下,他却仍觉得渴求更多。 习以为常的清醒与理智统统被烧得灰飞烟灭,他吞纳着齐云天的喘息,听着那个人哽在喉中的呜咽,恨不得将四面八方的水汽灵机尽数吸食,又在间断而短暂的清明间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太过冒犯。 对,不应该是这样的……张衍终于有那么一瞬间摆脱了那团癫狂的心绪,松开齐云天的唇。可就算如此,他仍然无法放开抱着他的手。他为什么要松开? 齐云天乏力地垂着眼,长长的眼睫颤抖得厉害,唇上还留着被咬破的血痕,那张端庄极了的脸上从未有过如此浓艳的色彩。他此刻仰着头,衣衫微乱,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黑发的掩映间,那个齿印痕迹分明。 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转眼间烧开燎原的火,前所未有的迷乱与恼怒排山倒海地压了过来。张衍不知道究竟是谁在齐云天身上留下了这样的痕迹,但毫无疑问,这让他怒不可遏。旁人可以,为什么他不可以?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有资格。 他掐着齐云天的后颈,狠狠咬在他的脖颈间,用更深的力道彻底覆盖了那个原本的牙印。 “呜……”齐云天在失神间仍能感觉到那种疼痛,不自禁地仰起头,却挣不开张衍的钳制。他喘息间带着一种近似哭腔的沙哑,是从未有过的脆弱。 鲜血涌入口中,咸腥的滋味竟然发酵成了一种渴望猎食的冲动。张衍不再犹豫地将齐云天压倒在一旁的案桌上,追寻着那片水汽灵机的源头,撕开那些碍事的衣衫。彻底接触到这具身体的那一刻,千千万万浑浊的念想涌上心头,居然成了一股蛮横得想要彻底侵占的欲望。 手掌紧贴上那健实的胸膛,一路往下,来到腰腹,竟已是一片湿润。齐云天深深地喘息着,像是想要挣脱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却在感觉到他抚摸的瞬间颤抖着呻吟出声,眼角已是绯红一片。 “看着我。”张衍掰正齐云天的下巴,迫使他面对自己。四周昏暗一片,他却固执得要从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影子。 眼中氤氲着水雾,视线模糊得厉害,齐云天意识朦胧得追寻着那个声音。身体瘫软得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了,一心只渴望着有谁能带着自己落到实处。那样不知廉耻的念头挥之不去,熟悉而渴望的气息近在咫尺,他几乎再也承受不住。他本能地想要掩去自己此刻不堪的模样,可是忍不住又被那个声音说服,茫然地睁大眼。 他不知道一切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此刻经历的是否真实,唯有张衍的气息就压在他身上,扰乱了他赖以生存的理性。欲望积压在身体里,胯下不知何时已经先泄过一次,却愈发难耐。 那张脸映在眼中并不清晰,一颗心却只觉得从未如此煎熬。无意识间,泪水顺着眼角流入鬓发,他沙哑着嗓子轻声叫出了那个放在心尖的名字:“……张衍。” 身下的最后一点遮蔽也被撕开,光是布料摩挲过性器就已经带来说不出的快慰。齐云天低喘一声,腿却随之被分得大开。大腿内侧被带着茧的手掌反复抚过,尽管意识早就混沌一片,但还残留着本能的矜持,想要逃开这种放浪形骸。 可是他又无法拒绝……他甚至觉得此刻自己如果开口,只会更…… 张衍用手指拭去他唇上的血痕,低头舔吮着新添的咬痕。他贪婪地索取着这具身体,沿着锁骨一路往吻下,最后架起对方一条腿,侧过头吻上了大腿内侧柔软的肌肤。 “别……啊,那里……唔……”齐云天没有力气挣开,昏沉间只觉如果是张衍想要那更不该挣开。股间的后穴早已湿软得厉害,时隔二十多年,身体居然还记得“花水月”中那一场颠鸾倒凤,他根本不敢去想,也无力再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身体燃起的快感越是甜美,整个人就越是难堪,可偏偏又拒绝不得。齐云天企图压下那些浪荡的念头,却控制不了身体的迎合。后穴被手指捅入的时候,他几乎是颤抖着又泄了出来,只能无望地大口喘息,胸膛起伏得厉害。 张衍俯下身,空着的那只手抚开他眼前的碎发,埋在他体内的手指粗鲁地动作起来,仿佛一定要看清他意乱情迷的淫乱姿态。齐云天只觉得过往那些不堪入目的记忆又被唤起,身下的案几仿佛那冷硬的玉阶,还是一样任由张衍摆布,而这一次居然是自己在孟浪地渴求有什么能取代那手指来填满身体。 再凶狠一点也无所谓,再粗暴一点也无所谓,全身上下早就已经被欲望折磨到自暴自弃。身后的手指搅弄出水声,毫无规律可言的动作始终欠缺了什么。齐云天别过脸,难耐地呻吟出声,却又随即颤抖着咬住嘴唇。 他本能地觉得不该再继续,可是身体却已经动情得一塌糊涂。感觉到手指抽出的时候,后穴甚至企图谄媚地绞紧挽留。出过精的身体还在渴望着更彻底的欢愉,随即便毫无防备地被人扣住腰身,换做挺立的阳具狠狠撞入深处。 “唔啊……太深了……不……啊……”勉强聚拢一点的意识在炸开的快感面前不堪一击,眼中尽是湿意。张衍扣着他的手腕压过头顶,咬住那微肿的唇,将那些企图挣扎的话语尽数搅成求饶的呜咽。 齐云天无望地闭上眼,只觉得下身被深深浅浅地顶弄着,每一下都是叫人无地自容的快感。他颤抖着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手,乏力地抱住身上那个人,手臂环上脊背的时候身体都不自觉地绷紧。下一刻,张衍便紧紧地抱住了他,将性器更用力地顶入。某一点被径直磨过,爽利的酥麻来得叫人崩溃,齐云天只能咬着他的一截头发发出无力的气音。 “大师兄。”张衍转过头吻过他眼角的湿润,那是记忆里不曾有过的温存。 齐云天依稀感觉那吻要落在唇边,哽咽着,终是主动吻了上去。他已经全然分不清自己的所作所为到底是因何而起,明明知道不可以,明明知道随心所欲是不被允许的,可是他忍不住。 那些快感早已蚕食了他思考的余地,此时此刻他只想要他。 为什么不可以呢?蜉蝣朝生暮死,尚且有一日欢愉,为什么自己毫无保留地拥抱一次心爱的人? 欲望转瞬便淹没了多余的情绪,身后地抽插来得凶狠而用力,教人根本无法招架。张衍就着这个姿势操干了一时半刻,仿佛仍觉得索要不足,索性抓着齐云天的手腕将他翻过身去,抬高那腰身重新插到了更深处。齐云天想要支起身体,却被他狠狠压下肩膀,被迫承受全部的羞耻与欢愉。 他咬着手指埋首于臂弯间,粗大的阳具反复进出着身体,被快感折磨得无从去思考更多。身下的性器颤抖着又一点点硬了起来,顶端滴着水,身后每一次抽插都涌起一阵泛滥的渴求。齐云天紧闭着眼,嘴唇嗫嚅着,浑身无力地被操干到汁水横流已经是何等的羞耻,如何还肯恬不知耻地自渎。 然而随着身后一记狠狠地顶弄,身前地性器却陡然被握住了前端。齐云天无力地摇头,沙哑至极的嗓音里带了些虚弱的求饶:“别这样……呜,求……求你……” 张衍反而更用力地挺入,俯下身舔舐过那犹自血红的咬痕。身下这具身体食髓知味地迎合何其明显,他掐着齐云天的性器,只觉得有一团火始终压不下去。他咬过齐云天的耳廓,声音粗哑地开口:“在这之前,还有谁?” 齐云天被压抑难处的欲望折磨得无力,而那问句划过心头,只教他连开口都觉得难堪。他更深地埋下脸,咬着手腕不肯再泄露一声。 张衍低沉的声音里有一种极危险的平静:“回答我。” 齐云天眼睫微颤,摇了摇头。 性器完全退出,然后一下子顶到了最深处,大开大阖地肏干带来的早已不止兴奋的酥麻。前面的欲望被张衍牢牢握着,根本无从释放,胀痛难忍到了极致。齐云天咬着手腕咽下无望地哭喊,可后穴居然还湿的一塌糊涂吞吐着对方的性器。“花水月”中的前尘往事滚过眼前,他甚至连开口求饶的资格都没有。 火热的浊液一股股射在体内,刺激得内壁不断绞紧。齐云天浑身颤抖着,终于还是呜咽出声:“只有你,只有你……” 那只手终于还是松开,齐云天蜷缩着身体泄了出来,整个人瘫倒在案上,却又随之被抱起。 张衍的叹息轻不可闻,拂开湿濡的长发,与他交换了一个吻。他俯身将齐云天重新摁下,吻过那绯红的眼角。 齐云天被他继续拽入欲望之中,迷乱的快感剥削着酸软的身体。整个人无处可逃,却也没有逃的必要。 他早就逃不出去了。 TBC 108#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10-22 23:07:16 回复此楼 0 一百零二 长观洞天内的婉转歌声因着宁冲玄的归来戛然而止。 孙至言起初还颇有些自得地伴着小曲哼上两句,哼着哼着,歌声忽地没了,便只剩下他那不着四六的调子。他姿态闲散地躺坐在云榻间,啧啧嘴,遥遥地看着一个白色的影子往自己这边过来,终是难得地坐直了些。 “如何?东西可送到了?”孙至言嘿的一笑,问得大有深意。 宁冲玄于台下抱拳见了礼:“恩师嘱咐的几坛酒皆已送到了,守名宫彭真人有言,说是改日定当登门向恩师道谢。” 孙至言一挥手:“诶,为师不是问你这个……给玄水真宫那坛,如何了?” 宁冲玄沉思片刻,仍是不懂自家恩师的重点在哪里,只能如实作答:“如恩师先前所言,弟子去时张师弟仿佛正在玄水真宫做客,于是弟子将那坛‘碧海青天’托付给齐师兄门下的齐梦娇转交了。” 孙至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露出颇为满意的笑容:“如此甚好,甚好。” 宁冲玄虽没能琢磨出这好在何处,但他素来从来不是驽钝之人,细细一推敲,仍是窥出些端倪,当下不觉皱眉:“莫非恩师赐下的这酒……有什么独到之处?” “冲玄啊冲玄,”孙至言笑得眉眼弯弯,“你能看出为师的这一步棋,已是颇有进步了。” “……” 孙至言步下云榻,披在肩头的长袍就这么拖曳着在中途滑落他也懒得收拾,自顾自地行至玉台前的栏杆边,看着远处烟云海雾,颇有唏嘘之意:“大师兄门下原有二十多个弟子,本来也算是兴旺,可惜到如今,只剩寥寥三人。除开两个记名弟子,真正靠得住的,也不过你齐师兄一个。本来还有个钟穆清,可惜那小子因着一枚梭的缘故也被琳琅洞天讨了过去。”说至此,他颇有些不屑地皱起眉,转而又放缓了神色,“莫看你齐师兄现在风光一片,当年因着门中一些恩怨,他也很受了些委屈,是以你孟师伯总是心中觉得于他有所亏欠,想要弥补一二。” 宁冲玄拾起孙至言落在地上的长袍,重新披在他肩上,专注地等着下文。 “可惜风月这档子事,你孟师伯一窍不通,到头来还是得为师出面才行。”孙至言长叹一声,“替他了却了这桩心事,为师心中也好受些。” 宁冲玄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恩师那酒中,究竟有何玄机?” 孙至言漫不经心地敲着白玉栏杆,心情颇好:“酒,自然都是一样的酒,不然岂不是白白授人以柄,还把你牵连了进去?只不过为师未雨绸缪,早作了些安排。” “恩师是指……” “先前那张衍入得十大弟子之位时,为师曾赐了一小壶灵犀酒予他。”孙至言斜倚着玉栏悠哉道,“那灵犀酒是滋补的上品,只不过其中多添了一味金风散。而你今日送去的那些酒里,为师又着意添了些玉露羹。正所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啧……岂不美哉?” 宁冲玄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敢问恩师,美在何处?” “……”孙至言一噎,又是一声叹息,细细讲解起来,“这情之一字,你若光是去想,那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看得见又摸不着,都是虚的。唯有身体力行,才能尝尽其中妙处。那张衍,年少气盛,一心扑在道途上;而你齐师兄又端庄惯了,心思从不诉之于口,要让他二人互通心意,自然是要下一剂狠药才行。” 宁冲玄有点后悔自己刚才的提问。 孙至言反而更有兴致与他说道一番了:“那金风散与玉露羹本都无害之药,偏偏两者药性撞在一处,便会生出动情之效……听说药效还颇有些猛烈。那日为师问过,那张衍已是服了灵犀酒,故而才让你在他与云天共处一室时送去加了玉露羹的仙酿。依你齐师兄的性子,必是两个人共饮一番,到时候……冲玄,你说,你齐师兄看着张衍那般情态,哪还有坐怀不乱的道理?” “……”宁冲玄揉了揉额角,艰难地开口提醒了一句,“恩师,齐师兄为人端正,岂会有乘人之危的逾礼之举?” “这哪里叫乘人之危?”孙至言痛心疾首地纠正他,“情到浓时情难自禁乃是人之常情,如此这般干柴烈火,醒来后再互诉衷肠,张衍自然能明白他大师兄待他的好。这方是生米煮成熟饭,水到渠成啊。” 宁冲玄不太敢脑补那是个什么场景,一想到那酒是自己送过去,就觉得有些心累,再一想,仍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实在不好意思问出口,只得默默咽了回去。 那厢孙至言还在有感而发:“其实吧,这档子事说到底,还是看一个‘缘’字。这世间的因果缘分玄之又玄,有缘分的人啊,总是能走到一起的。为师不过从旁推了一把,余下的,就看天意了。” “欲成大事者,岂可只心系一人一身?若你的眼睛被一个人就挡住了,那又该如何去看这四海天地?若你的心被一个人就装满了,那又该拿什么去装这无边大道?” “这本是好事,可惜偏偏多了一个你。若那张衍不肯与窈儿喜结连理,思来想去,也不想便宜了旁人,那便教他死了吧。” “世间纵有千难万劫,也难比情至深处烈火烹油之煎熬;任你道法精深,神通广大,情关之前,也不过如肉体凡胎一般束手无策。” 一声声话语此起彼伏,时远时近,明明虚无缥缈,却又沉沉地压在心头。 齐云天睁开眼的那一刻,耳边忽地便安静了,可他却第一次希望自己不曾醒来。 映入眼帘的是天一殿内看惯了的雕栏画栋,身下是再柔软不过的被褥,他支起身,感觉到长发披散过赤裸的身体,终是忍不住抬手挡在眼前,深深地闭上眼。 身体还残留着情事之后的酸软,昨夜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纷纷涌了上来,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着他是何等的恬不知耻。如何投怀送抱,如何啜泣求饶……光是想想都觉得无法面对。那酒……诚然那酒是长观洞天送来的,可怀揣着那些心思的是自己,做出那些不成体统之事的也是自己……他无颜面对那样的自己,也没法面对张衍。 齐云天抓着被褥的手一点点收紧,肩头的旧伤仿佛又开始作痛。他埋首于自己的掌心,一时间还无法很好地进行下一步的思考,那些他所依赖的理智与运筹帷幄此刻全然无用,只留下满满的不知所措。 他素来内敛自持,从未如此方寸大乱过,此时此刻一颗心仓皇跳动着,几乎要从胸膛里撞了出来。 “大师兄。” 一件柔软的外袍披上他的肩头,齐云天看着那黑衣上熟悉的纹路却只觉得心中发凉。他知道声音的主人就在他身边,也知道那是谁,就是因为知道,才不敢抬头。他宁愿自己此刻在暗无天日的角落里腐朽成灰,也好过去看张衍此刻的目光。 是的,是他错了,从一开始他便应该和这个人保持足够的距离。他明明知道张衍身上有自己的坐忘莲,竟然还一再地与他亲近…… 齐云天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这样一个短暂的瞬间,他终于挣扎着抓住了赖以生存的镇定与从容,转过头去。 张衍就坐在榻前,一点微弱的光线从他背后照过来,勾勒出那张脸大致的轮廓。他仿佛早就醒了,衣衫整齐地穿戴在身上,分毫不乱。他注视着他的目光悠远而专注,而这专注,恰恰是齐云天所承受不起的。 明明近在咫尺,他却只觉得遥远且惭愧。终究还是心虚。 “大师兄,昨天晚上……”张衍仿佛觉察到了他难堪的沉默,于是率先开口。 齐云天按住了他手,止住了他的话头,随即又讪讪地将手收回。他咬牙咽下全部的无措与惶然,终是在唇角牵扯出一贯温和宽容的微笑:“昨夜……昨夜不过是一点酒后言行无状,师弟无需放在心上。”他只望自己此刻一定要将一切不得体的情绪藏好,不要泄露一分一毫,抬起头时,神容平静,仍是那个端庄得体的三代辈大师兄,“我们只当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便好。” 张衍一动不动地与他对视着,微微一挑眉:“师兄觉得这样还能假装什么也不曾发生过吗?” 齐云天闭了闭眼,笑容始终不曾改变:“当然,你放心便是。” “大师兄真是好手段。”张衍看着他,忽然间冷笑出声,“张衍今日算是领教到了。” 齐云天目光一紧。 而张衍已然起身,一步步走下玉台,黑衣肃杀而凛然,将冰凉的话语掷下:“大师兄想要我张衍惟命是从,大可不必用这种手段。” 一步,再一步,明明是不高的台阶,却如何会走得这般滞涩艰难? 张衍觉得恼火,又觉得讽刺。他比齐云天先醒来许久,醒来时只觉得荒唐且莫名,但看着身边那人沉沉睡着,心中却又只剩下柔软。他不知道昨夜自己究竟为何会那般失控,齐云天好端端的又如何会动情至此,但既然一夜风流过去,他张衍并非不敢担当之人,更不喜欢不清不楚。 不错,他确实对齐云天有情,此情不知从何而起,但亦无从否认。他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把持不住,可昨夜他的确有许多逾矩且过分的举止。醒来之后他便想过,若齐云天要追责,他自然没有道理为自己开脱。 既然已到了这一步,何不就直截了当地讲话挑明?他此心予他,并不求结果。 可齐云天竟说“自当什么也不曾发生”……什么也不曾发生?好笑,当真好笑。他自己此刻衣衫不整,却还说着让他放心便是的话。真是从容不迫,是什么能让这位三代辈大师兄甘愿忍受这等奇耻大辱?若非是他自己设计了这一切,又如何能这么游刃有余?一桩桩一件件的细节串联起来,答案真是令人发指。 那个瞬间,张衍竟然想起了洛清羽。那个人被流言蜚语逼得走投无路,最后对伸出援手的大师兄感恩戴德,却不知道他所感激的人,正是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么自己呢?自己是不是也在不知不觉间落入彀中? 是否他的心意早已被这位无所不知的大师兄看破了一二,是否正因为如此,才给了对方设计这一切的机会?明明是自己对他不起,他却反过来宽慰于他,说当作无事发生过。何等的雅量高标,何等的宽宏大量,教人不得不愧疚,不得不死心塌地。 可笑他张衍的一腔情意,岂是容人这么利用的? 真是可怕,齐云天的眼睛里他看不见一点真实的情绪,那笑意朦胧在眉梢眼角间,直教人心中的一处变得凉薄。 他真想告诉这个人,没必要这样,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他张衍不是棋子,不会受人摆布,更不是什么利欲熏心之辈,可以肆意蛊惑。 是了,是了,如何就忘了,若无情,则心如磐石无坚不摧;若有情,则铜墙铁壁也给人可趁之机。他到底还是大意了,可笑他一路手刃强敌,静心修玄至今,从未拜给过谁,竟然会栽在这里。更可笑的是,事到如今,自己竟还是…… 张衍一步步往大殿门口走去,他不想再留在这个地方。 “你说得对,我确实是有所图谋。” 身后传来齐云天不轻不重的话语,他似笑了笑,然后这般开口,声音回响在空荡的大殿内,溅起尘埃。 身下的软榻教人如坐针毡,肩头披着的衣袍已是如芒刺在背,一颗心无所适从地跳着,只觉得有气无力。耳边仿佛仍是张衍那一句尖锐的指摘,只觉得无可奈何,又觉得疲惫不堪。齐云天终是有些自嘲地笑了,垂下眼,看着空无一物的掌心。 “你说得对,我确实是有所图谋。” 张衍顿住了脚步,转头看着他,皱起的眉宇间有转瞬即逝的讶异。 齐云天披着那件外袍,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张衍的身量比他略高,长袍无声地曳过玉阶,漆黑的颜色衬着那张苍白的脸。他仍是笑着的,只是被眼中的疲倦拖累得有些惨淡,像是长夜尽头的雾。 步步走近那个人的时候,齐云天依稀觉得这感觉真是似曾相识,像是踏上了一条有去无回的路。 他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什么好人,更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心思深沉,不择手段,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为了一些目的无所不用其极。他知道自己的另一面是何模样,他也从不介意旁人如何看他。 可唯独张衍不一样。他不希望张衍也这么看他。 他小心翼翼,乃至处心积虑地想要收敛起一切的不堪,他终究还是希望,在张衍眼中,自己始终是温文尔雅的。 然而终究还是不能了。 齐云天在张衍面前站定,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那张脸。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不会再有机会了。那些秘密煎熬了太久,压得他太累,他带着那秘密在隐忍不发间过去了二十多年,直到今日,终是丧失了最后的力气。 他略微抽了口气,想要与那双眼睛对视,但终究还是垂下眼帘,细数着脚下那块砖石上的纹理。 到此为止了。 “我,想要你这个人,想要你这颗心。” ——所有的辗转反侧朝思暮想全都是因你而起,错不了的,错不了的。你嗤之以鼻也好,弃之不顾也罢,有些东西给出去了就再也收不回来了,我也从未想过要收回。 齐云天认命地闭上眼,等着张衍在冷笑中扬长而去。 然而手腕却被紧紧地扣住了,他还来不及做出更多的反应,就被面前那个人摁在了旁边的玉柱上。背后蓦地撞上一片冷硬,手腕被强横的力道捏得生疼,齐云天仓皇地睁开眼,却只感觉唇上传来凶狠的撕咬。 那是一个太过深刻,太过霸道的吻,以至于无从拒绝。他在最无防备的时候迎来了张衍的亲吻,血的腥味弥散在口中让他不知所措。全部的呼吸都被夺走,酒里的药性明明已经过去,为什么身体还是会不受自己掌控? “再说一遍。”张衍几乎是在他窒息前才离开他的唇,却始终不曾放开他的手,“你再说一遍。” 齐云天怔怔地对上那双眼睛,那样骄傲那样英气的一双眼睛里竟然也会生出这样的坚决与疯狂,此刻这双眼睛里映出的人竟然是自己。 他张了张口,却像是被扼住了咽喉,吐出无声,唯有一行泪猝不及防地至眼中滑落。 是这样的吗?是这样的吧……这样的眼神,这样的吻…… “我对你……我……” 声音仿佛全部被夺走了,它们全都化在了落下来的那滴泪里。下一刻,张衍紧紧地抱住了他,此生从未有人如此紧密地拥抱过他。 “之前那些话我不是认真的,对不住。”张衍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地开口,“大师兄,我也喜欢你。” 一百零三 阳光悄然地蔓进大殿边沿,便已抵达极限,这片经年累月的晦暗却第一次仿佛被照亮了。粼粼的光芒跳跃在圆池内的水面上,青玉砖石上的纹路痕迹分明,那些在大殿内肆无忌惮浮兀着的,是尘埃,还是自己的魂魄? 齐云天只觉得意识像是被张衍拽回身体里的,怀抱的温度有种滚烫的错觉,他只想拥紧这团火。他回抱住张衍,埋首于他的肩头,深深地闭上眼。他克制不住,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种名为泪水的东西在那片漆黑的衣衫上打湿了一片。 张衍抚过他披散在背后的长发,感受着肩膀处传来的湿润,只觉得那些尽在不言中的悲恸与欢喜都沁到了胸膛里:“大师兄还在气我那些话吗?” 齐云天抱着他的手微微收紧,用力摇了摇头,声音因为哽咽有些发抖:“我不怪你,我没有怪你。”他死死地攥紧他的衣衫,将头埋得更低,“我没有想过……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会……我这样的人,我……”他断断续续地,似有些说不下去了,深吸一口气,气息仍是乱的。 “大师兄那么好,我当然会喜欢。”张衍抬手捧起那张脸,揩拭过那些湿润的痕迹,像是要连带着拂去这个人身上蒙尘的过往——他知道,他知道的,也许正是因为知道,才会想要将他抱紧。他望进那双漆黑而柔软的眼睛里,终是揶揄地笑了起来,“大师兄久居玄水真宫,倒是让师弟自觉惭愧,不能如宁师兄那般,能时时来与大师兄作陪。” 齐云天下意识赶忙拉着他的衣袖,皱起眉:“噤声,宁师弟可是孙师叔的人,若教长观洞天那边听了……” 他说到一半,才醒悟过来自己一时失言,说漏了多么不得了的秘密,只得打住,有些讪讪地抬手搭在眼前。 张衍一愣,眨了眨眼,感觉自己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拉下了齐云天的手。 两个人默然对视半晌,仿佛又后知后觉地领悟到了别的什么。齐云天率先轻轻咳嗽了一声,垂下眼帘,张衍却不肯教他这么轻易躲了过去,抬起他的脸执意吻过那双眼睫扑朔的眼睛。 齐云天迁就着他的动作,微微仰起头,却忽地感觉到张衍的动作顿住了。 他睁开眼,才注意到张衍的目光落在自己肩颈处,手下意识地按上那片牙印的痕迹,心中猛地一沉。 是的,他怎么就忘记了?自己的身上还带着自“花水月”出来后的破绽,他要如何向张衍解释这一切?那些前缘,张衍既然忘了,也没必要强求他去想起,他明明都忘了,却还是肯说出那一句“喜欢”……齐云天抿着唇,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他知道张衍是介意的,否则昨夜也不会那样的逼迫他。只是…… “不用勉强。”张衍察觉到了他的迟疑,并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不该咄咄相逼。他看着那原本的齿痕已被自己咬上的牙印盖了下去,只觉得舒坦,“大师兄就算之前与谁……” 齐云天知道他胡乱想到了什么,但有些话终究不是那么三言两语可以言说的,最后只是抬手揽住了他的脖颈,低声开口:“没有其他人,从来只有你。” 张衍只觉得那句话落在心中极柔软的地方,忍不住微微笑了,胸膛里尽是心满意足。他抱着齐云天,想了想,忍不住笑得更深,开口道:“我的心意已然告知大师兄了,大师兄是否也该说上一次?” 齐云天微微一怔,终是眉目舒展地笑了,转头吻在他的颈边,感受着那细微的搏动,声音缓而轻:“我爱你。” 披在肩头的衣衫滑落在地,亲吻来得细腻缠绵。后背抵上玉柱,这一次身体的打开来得恣意而温存。衣料的褶皱声在这一刻是如此清晰,像是亘古荒原里开出了花,于是天与地都是要为之静止的,只为了能留住这一刻的惊艳。 “我可什么都没看见!” 红衣的女童抬手挡在眼前,却又张大指缝,露出促狭嬉笑的眼睛眨个不停。她坐在玉阶前,看着齐云天换了身干净整齐的青色衣袍自后殿走出,笑得更煞有介事:“堂堂玄门正派的大弟子,和人一夜风流不够,居然光天化日还要干柴烈火一番,啧,真真是伤风败俗,不成体统!” 此时张衍已是离去,偏偏气机仍留在这偌大的天一殿内。齐云天听得那取笑,面上终是浮了些血色:“前辈自重。” 真灵啧啧嘴:“你那腰上系的还是你那师弟的腰带,竟还反过来叫我自重。” “……”齐云天抬手按上那玄色的丝绦,一时间开口不是,不开口也不是,难得无言以对。 女童提着裙摆来到他身边,绕着他打了个圈,显然觉得他这副难得失了分寸的样子极是难得,看得津津有味:“唔,这样才对嘛……鱼水之欢,共效于飞,良辰美景岂可付了断壁残垣?似你们第一次那般,哎呀呀,真是……” 齐云天真是拿她莫可奈何,揉了揉额角,只想回玉台上打坐静心一番。他知张衍此刻正值突破丹壳的关键时刻,自然不肯太过耽误于他。仙家中人,闭关数十载亦非什么罕事,更不会执迷于凡人所谓的朝朝暮暮。待得张衍破得关窍出关,来日方长,总归是……他心中满足,不求其他。 ——“十年之内,我必破得壳关,不会叫大师兄久等。” 张衍临行前留下的话语犹在耳边,齐云天垂眼看着那截玄色丝绦,一时间有些出神。 “‘花水月’里的事情,你不准备告诉他,是对的。”身后传来女童脆生生的嗓音。 齐云天回过神来,转过头看着那张稚嫩的脸。 女童歪着脸郑重地与他对视着:“你看,他没有想起来,还是爱上你了,多好。知不知道,也没有那么重要了嘛。” 想到张衍,齐云天的目光微微柔和了下来。他低低地应了一声,以示认同,回身步步走上高台。 莫说区区十年,长生路远,千年百年,万古沧海化桑田,他都会等他。 这因果来之不易,他定当珍而重之。 TBC 111#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10-25 21:23:24 回复此楼 0 一百零四 张衍一路上行迹稍作了些许掩盖,回得昭幽天池时不曾惊动任何人。如今他身为十大弟子,虽是在山门外开府,比在门中少了许多拘束,却也难不保被好事之人盯上。旁的事情也就罢了,只是齐云天曾在此处逗留过的事情总要遮掩一番,大师兄身份毕竟特殊,他不想替他招惹些不必要的麻烦。 张衍径直入得内府,振袖抖去一袖烟云,抬眼时正看到正堂上自己的那幅题字。他侧头瞧了半晌,不觉一笑,转而走进小壶镜。 “老爷回来了。”镜灵赶忙恭恭敬敬地迎了上来,朝他见礼,上前两步后,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又赶忙将头埋了下去。 张衍倒并不曾在意这些,飞遁上了修行的竹楼。他在榻上坐下,支着额头望着窗外一池碧波烟水,神色平淡,一颗心却难得地静不下来。想他此生倒并非没有与人洞房花烛过,只是那等婚事委实叫人不齿,且他同周幼楚并不曾有过夫妻之实,自然做不得数。他原以为踏上修玄一途后,此生大约也不会沾染什么风月之事,却不料竟还会与人春风一度……且这春风一度的对象还是堂堂三代辈大师兄,内定的掌门继承人。 哪怕他素来道心坚定,不骄不躁,此刻也觉得自己当真是艺高人胆大。 想到齐云天,张衍忽地放缓了神色,似乎那双端庄静谧的眼睛近在咫尺。他从很久以前起,就觉得齐云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与在别处不同。从前只觉得那目光像是波澜不惊的水,如今才明白,那水中也是能开出花来的。 原来是因为齐云天喜欢他。 张衍自远处收回目光,忽间榻上的枕边还倒扣着一本札记,不觉伸手拿了过来——正是齐云天现在在这里休养时看的那一本。 他随手翻了几页,却不过是一本枯燥得紧的道经,毫无意趣可言,自己还曾在不少地方毫不客气地批注了书上的错处,也不知自己这位大师兄如何能看得那么专注。忆起齐云天那时将书翻过一页,垂眼浅笑的模样,他又来回翻了翻,总觉得漏过了什么。 将那些字句一行行看罢,终是要在百思不得其解间合上札记时,张衍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那片字迹张扬的红批上。 手指揩拭过那些早就干却的墨迹,一颗心忽地就这么静了下来。 原来齐云天看的是这个。 张衍看着自己信手写下的批注,因是漫不经心之举,也不会如何工整细腻,潦草处自己都难以分辨。而齐云天却肯一字一句认真看过。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那颗心就已经在那里了,是他到得太迟,明白得太晚。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否在他误会齐云天与宁冲玄的时候,自己就已经在不经意间错过了许多? 只是过往如何,总归只是过往,来日方长,以后他自然不会再让那个人的心意落空。 想到此处,张衍便觉得更心满意足了一些,从袖囊中取出那份齐云天赠与他的化丹之药。自己先前还在奇怪,齐云天门下俱已成丹,如何会再多此一举……他抬手抚过那八角玉匣,到底忍不住微微笑了。 “是替我准备的,何不直说?”他低声自顾自地笑道。 “……老爷。” 他正出神,镜灵却捧着一套道衣显身,多少带了些战战兢兢的意味。 张衍转头瞧着他那副诚惶诚恐的神色,只觉得奇怪,随口问询了一句:“何事?” 镜灵扭捏了片刻,这才小心翼翼地提醒:“老爷……您那腰带,可要换过?” “……”张衍不动声色地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腰间系的确实是一截苍青色丝绦,上面绣着云水纹路。他确定自己醒来穿戴时当是不曾出差错的,那就只能是后来……天一殿内光线昏暗,一瞬间混淆了倒也在情理之中。 算不算色令智昏他不知道,但总归还是有些意乱情迷。 张衍心中自嘲,但也不觉得哪里错了。若非是齐云天,换做旁人,谁又能迷得了他的眼,乱得了他的心? “放下吧。”他面上仍是淡淡的,显然不以为意。 镜灵这才松了口气,放下衣物,信誓旦旦地保证:“老爷放心,小的绝对没有认出那是那位齐真人的腰带!” “……”张衍沉默地支着额头。 “老爷!小的是老爷祭炼过的法宝,自然是一心向着老爷的。”镜灵连连剖白忠心,“似小的这种老老实实的镜子,自当安分守己。” 张衍听他插科打诨,倒是一笑:“按你所说,镜子还有不安分守己的吗?” 镜灵忙答道:“老爷必定知道,镜子乃是虚实相通之物,似我等这仙家祭炼出世的法宝真器,少说也能化虚为实,化实为虚。如小的这小壶镜,老爷虽是在镜内,但镜中这小界却无不是真的,小的身为真灵,自然只管替老爷守好这地方,当个本分镜子……不过据小的所知,似这宝镜法宝,世间颇多,有的是借镜影蛊惑人心之流。传言中,有些稀罕的法镜,不仅可纳声色表相,还可照七情六欲,更有甚者,可引因果缘法。似那位齐真人身上,仿佛也有……” 张衍听他说得愈发玄乎,听得好笑,倒也懒得再怪罪于他,抬手示意他退下:“我需闭关参玄,概不见客。若有要紧事情,我允你敲醒神钟唤我。” 镜灵喏喏称是,又不得不多问了一句:“敢问老爷,何为要紧的事情?” 张衍合上手中那卷札记,重新搁回枕边:“自玄水真宫来的事情,便是要紧事情。”他说到此处,想起自己方才打断的话,遂又追问了一句,“你方才说,那位齐真人怎么?” 镜灵躬身如实回禀:“那位齐真人在小壶镜内休养时,小的便觉察到他身上仿佛也是带着法镜,却不知是作何用处的,那气机……妖艳得紧。” 张衍抬了抬眉毛,倒不以为意,如齐云天那等身份,身上自然备着不少稀罕法宝,当下收了心神,着手准备闭关前,终是又提醒了一句:“若玄水真宫来人,无论何时,径直叫我便是。” “是,小的省的了。” 一百零五 微光化定大名洞天。 “齐真人请,祖师就在亭内相候。”领路的童子在一座飞桥前停下,侧身到一旁,毕恭毕敬地开口。 齐云天含笑道了谢,不紧不慢地走过那烟云聚散而成的飞桥,任凭一旁飞瀑天水奔流,白练腾空,水意却半点落不到他的衣衫上。那飞桥统共百丈有余,放眼望去,四面俱是云遮雾障的一片,只看得清些许亭台楼阁,阆苑青竹,旁的气机灵意俱被不动声色地遮掩了起来,叫人窥不出端倪。 飞桥直通一座小亭,越是靠近,越能觉察到洞天真人的灵机浑厚。只是这洞天修为的大能于齐云天而言,亦不过司空见惯,何况他这位颜师叔的修为比之其师远不及矣。 小亭八面玉帘垂落,齐云天于庭前驻足,抬头看了眼牌匾上“沅芷亭”三字,目光落在亭前两侧的楹联上。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不是什么稀罕的句子,只是那字迹清秀,横撇处大有婉约之意。 齐云天眼底蕴了些高深的笑意,再一闭眼,又仍是温和谦逊的目光。他拱手向着亭中行了一礼:“颜师叔,小侄打扰了。” 玉帘自两侧分开,显露出亭中端坐的道人身影。颜真人把玩着一枝青玉雕琢的翠竹,面上一派和蔼:“齐师侄今日如何有空来此处?快请坐。” 齐云天步入亭中,在颜贡真对面坐下,温言笑道:“往日里琐屑杂事缠身,抽不出空,如今师弟们个个出类拔萃,接了这担子过去,小侄这才能偷得浮生半日闲,来与颜师叔叙叙旧。” 颜真人细长的眼中隐约有精光一掠,但随即如常——齐云天主动自首座之位退下一事他反复思量过,起先以为是孟至德自掌门处得了消息后便与这个大弟子通了气,合演了一出退位让贤,既捧上了宁冲玄,又抛了个机会给张衍。但事过之后再一细想,退位那日孟至德的讶异又不似作伪,这当是齐云天自作主张之举,甚至有可能是掌门老师绕过了他们几个径直面授机宜。 思量间,他不由皱了皱眉,压着那股子摸不着根底的不自在,看向对面那个晚辈。 诚然,齐云天虽是晚辈,且不过元婴修为,然而……颜真人仍是一副长辈该有的慈祥:“这是自然。”说罢,便要唤童子奉茶上来。 齐云天轻叹一声,暗暗摇头示意:“颜师叔这杯茶且还不急,实不相瞒,小侄今日来,是有一事报与师叔知晓。” 颜真人听得此话心中又是一跳,却又无法从齐云天的神色间琢磨出什么来,暗恨此子心机之深,竟是上来就把控了这场谈话,但当下也只能先顺势而为,遂道:“齐师侄太见外了,有什么事情,遣人来知会一声便是,何必自己跑上这么一趟?” “此事……恐还是不要叫旁人知晓的好。若非关系重大,小侄又岂会来打扰颜师叔清修?”齐云天淡淡开口,话中大有深意,“这事来得实在突然,小侄斟酌了一番,觉得总还是该让颜师叔知晓才是,以免日后再生出什么枝节,反是不美。” 颜真人眉头皱得更紧:“却是何事?” “乃是有关洛师弟一事。”齐云天徐徐道。 闻得自己徒儿的名字,颜贡真心头又是猛地一跳。洛清羽乃是他的得意弟子,一直以来也还算争气,只是当年那旧事一直叫他觉得蒙羞。此时听齐云天冷不丁地提及洛清羽,他自然心中不愉,更添几分冷意。 齐云天对着那不善的目光反是一笑,随即又叹了口气:“颜师叔可还记得掌门下令围剿苏氏一事?” 苏氏灭门不过月余,如何能忘?颜真人心中冷笑,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 “那围剿苏氏一事是由小侄主持,苏氏咎由自取,灭杀本在情理之中,一网打尽也就是了。只是那日在殿上,秦真人抛出了诛杀苏奕鸿即可得十大弟子之位这等彩头,是以不少后进弟子便难免贪功冒进。”齐云天不紧不慢地说了下去,“这本是人之常情,只可惜那些弟子大多甫一上阵便败了下来,被庄师弟救回来时已落得一身是伤。” 颜真人耐着性子听他娓娓道来,却只觉有一张网在当头兜下。 齐云天抚过袖口的龙影腾水纹,神色平静:“那些重伤弟子多是世家,又兼有一重真传弟子的身份,小侄自然也不敢大意处理。洛师弟习《青灵显化元微法》,是以由他帮忙一并救治那些受伤弟子,这本是情理之中的。只是……” “只是什么?”颜真人终是追问了一句。 “只是世家那边有几位弟子,当夜便伤势恶化,只能转生去了。”齐云天将话淡淡补完,“其实也是他们命中合该有此一劫,怪不得旁人,但偏偏洛师弟与世家,唉,也算是有嫌隙的……是以落在好事之徒口中,自然又是一番文章。” 颜真人目光一沉。 齐云天转而宽慰道:“不过那等捕风捉影的言论也只是寥寥几人在嚼舌根,因着发现得早,小侄已是料理了,自然不会让当年那等风波再起。洛师弟心性纯正,岂会因为当年一点流言缠身就对世家蓄意报复?若真要报复……只看那周用如今好好的,便知洛师弟是个心胸开阔的人,那几句本就站不住脚的闲话当然不攻自破。” “……这是自然。”颜真人这才心下稍安,仿佛并不如何在意一般,“清羽那孩子岂会做出那等事情?必是有人无中生有。” “无中生有,到底还是有了。是以小侄想着,合该来向颜师叔说道一声。师叔心中有数即可。”齐云天含笑对答。 颜真人瞧着那张笑得滴水不露的脸,却没由来只觉得心中生寒。这个齐云天,这些年行事愈发叫人捉摸不定。当年他羽翼未丰,世家未能将他除掉,到了如今,实在是一桩心头大患。不过眼下自己也奈何不了他,还是从长计议为好。只是那周用……原想着直接一了百了,现在多了这么一桩事情,反到还不太好动。也罢,说到底不过是小角色,犯不着斤斤计较。 眼下倒是这齐云天的来意,需得摸透。此人从不做无用之功,一举一动必有深意,此番前来,必有所图。 “齐师侄哪里话?该是贫道谢你才是。”颜真人微微笑了笑,“前次清羽的事情,还亏得有你,这次却不知如何谢你才好?” 齐云天仍旧心平气和:“颜师叔客气了。只是小侄最近祭炼一件法宝,临到关头需得一枚‘定真玉’护持收炉。这‘定真玉’乃是萧氏族中秘传,小侄思来想去,只得冒昧地来向颜师叔问上一句,颜夫人转生前,可将这秘法告与师叔知晓?”说到此处,他又不觉一笑,改口道,“是我称呼差了,颜师叔与萧师叔并未行鸳盟婚誓,算不得道侣,自然称不得一句颜夫人。” 颜真人眉头重重一跳,机敏的目光里已带了罕有的盛怒之意,偏偏又发作不得,只冷硬地开口:“既然是萧氏秘法,又如何会外传?齐师侄怕是找错人了。” 齐云天品鉴了一番这句话背后的语气,笑得还是不温不火:“这可有些为难……小侄之前曾去经罗书院一行,想翻找些前人之法,可惜许多典藏都已毁在了当年内乱之中。些许余漏残卷的编撰,听经罗书院的执事说,是被颜师叔取走了。” 颜真人眉头紧皱,他自然记得这遭事——他命人去取了那经罗书院中不少有关成丹上三品突破丹壳的法门记载,连带着也确实含了那本记载了诸多杂项的残卷编撰。他本是要以此耽误那张衍丹成一品突破丹壳的进度,谁知今日这个齐云天竟为了个劳什子找上门来,还揪着那些陈年往事戳他痛处……当真可恨。 孟师兄门下,怎地养出了这等刁钻狡诈之辈? “那些残卷我亦是阅过了,你既需要,拿去便是。”颜真人压着一股子火气沉声道,他自然明白,齐云天既然此番登门,便不打算空手而归,一扬手,一道清光自袖中飞落自对方面前。 齐云天双手捧过那玉简,笑着稽首:“多谢颜师叔。” “担不起。”颜真人终是忍不住那恼火之意,冷笑出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齐师侄珪璋特达,怕是要小心了。” 齐云天倒笑意更深:“摧之于木的,又何止是风?更有刀斧紧随其后,这才教人防不胜防。但小侄当年有幸得颜师叔照顾,大难不死,”他将“照顾”二字咬得意味深长,“如今谁是林木,何人又执刀斧,还犹未可知。” 颜真人神色蓦地一变。 而齐云天已是不紧不慢地起身告辞:“今日打搅颜师叔了,来日方长,想来还有很多时间与师叔一一讨教。” 颜贡真眼见着那个年轻的身影扬长而去,暗自咬牙,气机涌动间四面八方的玉帘都被震得粉碎四散。但随即他又想起什么,神色旋即冷静了下来,一挥大袖,将那一地破碎的晶莹敛去,重新布上了新的明珠玉穗。 齐云天出得微光洞天,漫步于云水间,掂了掂手中玉简,神识于其中一转便知这正是自己要的那一卷。 张衍丹成一品,要破丹壳尤为不易,他左右衡量,只觉其最后还是难免一试那“化气成刃”之法。只是那法门他当年亦不过只是听闻,知之有限,帮不上什么忙。谁知前去经罗书院翻查时,才知记载这等法门的残卷被微光洞天取了去。 以自己如今的身份,向颜真人求取一份残卷本不是难事,只是未免轻易就暴露了自己所求为何,反而容易留下破绽。倒不如这样一番虚虚实实,假假真真,一来教对方猜不透自己此行的用意,二来,也算是替洛清羽保了那周用的一条性命。 他长吁一口气,抬头看着远处海天相接,一派波澜万千,只觉得是少有的轻快。 张衍欲破丹壳,需得先累积丹煞,倒不急着拿这卷秘法去打扰他。何况这法门毕竟凶险,自己也当先琢磨一番才是。 一百零六 回得玄水真宫时,外出撒欢的龙鲤已是趴在碧水清潭边晒着太阳。齐云天安抚了它两句,本就要往内殿去了,却被这厮咬着袖子不肯松口,只得多停留了两步。这龙鲤本是他昔年随门中长辈出使北冥洲时捉回来的,却脾气古怪,谁驯也不服,便一道法诀锁了神识,一直被放养在龙渊大泽。谁知后来,阴差阳错,反是这条龙鲤侥幸救得他一命。 他抚过那微凉的鳞片,终是暗叹一声,也就由着它使小性子,在岸边靠着它坐下,掏出自微光洞天得来的玉简细细翻阅。 前人的修行法门与心得来之不易,更何况是大能修士的经验之谈。可惜那些典籍在昔年门中内乱之时被毁去不少,事后他着人重新修撰,统共也只合了这么一卷杂项。 一行行端正的字迹浮兀与眼前,齐云天逐一拨过,找到了记载“化气成刃”之法的那几章。他因旧伤的缘故,这些年修为实则有些凝滞不前,但演化化丹时期的一些法门倒是轻而易举。 最新最全的小说尽在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他于心中细细盘算着此法的利弊,偶尔斟酌着记下几笔批注,龙鲤趴在他身边,时不时吐出一股水雾,倒也知趣地不打搅他。 齐云天酌情又改了批注的几字时,忽觉附近灵机微动,遂抬头看向远处回廊。 齐梦娇本是提着裙摆轻手轻脚地走来,谁知悄然行到一半便被齐云天觉察到了,只得拿着手中那份卷宗笑嘻嘻地上前:“恩师。” “如何不在功德院当值?”齐云天记得换作往日这个时候,这丫头当是在功德院批功才是。 “大比如今已是结束了有短时日,那些循例赏赐也到了该拨下去的时候,有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弟子觉得,合该叫恩师知道才是。”齐梦娇眨了眨眼,“恩师可记得上明院的祝秉文祝长老?” 齐云天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仿佛是将要转生之人,于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示意她说下去。 “这祝长老有两个徒儿,也算是门中新秀,此番玄光境大比各得了不少赏赐,还有洞府一座。只是这祝长老,先前便仗着自己高出一辈,故意出言想要扰乱雁依师妹的心境;后又投机取巧,故意教门下弟子认输,想让张师叔觉得承了他的情。是以还得恩师拿个主意,这赏赐……”齐梦娇心中觉得,若换做旁人,此事倒也可一笔带过,可既然关系着昭幽天池,自家恩师总是该知道的。 齐云天听罢,目光微动,笑了笑,继续批注着手中典籍:“刘雁依乃是此次大比头名,她尚未挑选洞府,后面之辈岂可僭越?” 齐梦娇眼中一亮,便知齐云天的意思,顺着那话接了下去:“是了,雁依师妹这第一名还未择选洞府,如何轮得到其他人?总该等她外出寻药归来了才能定论。”说到此处,她不由轻笑出声,“只望那祝长老能等到雁依师妹归来的时候才好。” 齐云天也是笑了:“你自己拿捏分寸便是,觉得火候到了,便教他去昭幽天池请罪,让你张师叔拾掇他。” “是,徒儿心中有数。”齐梦娇行了礼便要告退。 齐云天抬头又看了她一眼,忽又叫住了她,抬了抬手,示意她上前:“过来。” 齐梦娇收了步子,在自家恩师面前老老实实地坐下。 齐云天叹了口气,搁下手中玉简,坐起身,替她把摇摇欲坠的长钗扶正:“都已经那么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齐梦娇反是一笑:“恩师近来仿佛心情格外的好,可是有什么喜事?” “是吗?”齐云天听她这么说,倒不以为忤,抚过身边懒洋洋的龙鲤,笑意终是漫出些许,“大约是吧。因着从前不曾想过,哪怕成真了,一开始也觉得恍惚,以为会是大梦一场。待到渐渐过了些时日,安下心来,才知道确实是欢喜的。” “弟子从来没见过恩师这么欢喜。”齐梦娇认真开口,“那想必是一件极好的事情了。” 齐云天笑而不答。 齐梦娇想了想,又忍不住继续道:“恩师已经许多年不曾这么高兴过了,当年恩师离山时,弟子少不更事,只觉得恩师归来后,便与从前不一样了。” 她说到此处,自觉不该提那些陈年往事坏了恩师的兴致,但方才齐云天替她扶正发钗,倒教她觉得自己仿佛仍是八九岁的孩子。那时背不下来书,便将头发挠得乱七八糟,然后恩师便会弯下身来,替她将头发重新梳好。 齐云天离山那一年,她还太小,什么都不懂得,只知道恩师同她说自己要去一趟远门,以后独自一人要照顾好自己。彼时她读不懂那种名为歉意的情绪,一觉醒来,白泽岛上便只余她一人,偶尔有逐雨虾出水前来照料她的起居。她的印象里,自家恩师乃是神仙一般的人物,既然是神仙,外出远游时日长久那是自然的,不该奇怪。 只是后来,日子便不再顺遂,师祖常年闭关亦不可能时时回护。她想着,不过是些委屈,受着便是,也从来不去哭求,只觉得守在白泽岛上,等恩师回来了,一切便好了。可惜后来,白泽岛也被苏氏的人占了去。 苏氏的人找上门来的那一日,她虽然争斗不过,但也不会轻易哭了教人取笑,丢了恩师颜面。可那些人却说,恩师不会回来了。她不懂十六派斗剑是个什么意思,如何恩师去了就会不回来?那时候是真的太小,生老病死都只是个模棱两可的概念,但又隐隐约约知道,死是件极可怕的事情,而他们都说,她的恩师便走的是一条死路。 死了,便不会再回来了。 苏氏将她赶出白泽岛,她已是无处可去,若非渡真殿的一位长老出面领走了她,她也许会在师祖出关前就死在不知名的某处。犹记得那时,她看着那位穆长老,却仍觉得怕极了,这溟沧里的许多人,都让她觉得怕极了。她不敢去牵那老人的手,只小心翼翼地问,可是恩师请他来的。穆长老只是叹了口气,告诉她,她那恩师不会回来了。她便用力摇头,不肯相信也不肯同他走。 最后,那老人只得无奈地哄劝她,说确实是受齐云天所托来接她的,她这才心甘情愿地相信了。 于是再后来,便是日复一日的等待。她在山门外等了很久,晨起时便去那里打坐,背书,修行吐纳。她看着天上一道道清光飞遁而过,一次次期许便这么腾起了又落空,觉得失望,又觉得委屈,但总又不肯放弃了等的念头。 终于,齐云天回来了。回来的那一日,细雨迷蒙,那衣衫的青色似要在雨中晕开一样。 她终于得以抓着那截熟悉的衣袖哭诉,可是那衣袖莫名地带了一股凉意,怎么也暖和不起来。她抬头看着齐云天的脸,亦觉得那温和的笑也一并是冷的。是真的不一样了,可如何会不一样呢? 她还记得齐云天回山那一日,举派皆惊,她从未见识过那样盛大的阵仗,那些凶神恶煞的同门一夜之间仿佛全然换了副面孔,谄笑阿谀,无不恭敬。原来真的有什么无形之中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齐云天说,会领她去一个更大的住处,于是便来到了玄水真宫,溟沧派历代大弟子的居所。 这个地方是真的太过宽阔也太过空旷,她提着裙子从回廊的一头跑到另一头,仿佛都要用上很久很久。而齐云天却对这片清冷安之若素,她偶尔望着那背影,只觉得无边无际的浪潮便要淹过来了,它们要淹过这些亭台楼阁,淹过那些日升月落,淹过这个人以后的全部岁月。 然而这一刻,齐梦娇看着坐在龙鲤身边的齐云天,忽有觉得,当初的恩师又回来了一般。她说不出那种感觉,只觉得这笑让人觉得心头一暖。 “所以,恩师,”她偏着头忍不住发问,“是什么事情让您这么欢喜?” 齐云天的眉目细致地舒展开来,他抚过手边的玉简:“功德院那边还有的是事情等你处理,快去吧。” 齐梦娇见问不出个所以,啧啧嘴,只能又欣慰又遗憾地起身:“那弟子这便去了。” 齐云天瞧着她脚步轻快地离去,笑着摇了摇头。 齐梦娇这厢才走,范长青随即又拿着一封书信匆匆忙忙地来了。玄水真宫的主人刚拿起玉简又只得放下,站起身看着对方心急火燎地跑到自己面前,缓声问道:“范师弟何故如此?” 范长青喘匀一口气,双手将信呈与齐云天:“大师兄,少清派来信。” 信上不曾署名,只附上了一缕凛然剑意。这剑意他并不陌生,伴着星石之上的血腥与尘埃,那锋利的感觉现在都还割剐着他的肩头。 他抽出信笺,白纸黑字也不过寥寥几行,措辞言简意赅,是少清弟子一脉相承的风格。 齐云天看罢,略微一皱眉:“少清近日可是有弟子造访溟沧?” 范长青不知信上内容,但闻得齐云天问话,自然没有不答的:“确有此事。听闻是张衍张师弟在外结识的少清道友,闻得张师弟入主十大弟子之位,特来相贺。” “人在何处?”齐云天随手将信收拣起来。 “这……”范长青迟疑了一下,“既是来相贺张师弟,想必是要去那昭幽天池的。只是张师弟眼下闭关,不见外人,想来少清的道友也该自有安排?” “去打探一下,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齐云天暗自思索了一番清辰子的来信,他知对方乃是生性淡漠秉正之人,自十六派斗剑后,彼此虽偶有私交,也不过礼尚往来。今日对方肯修书一封,已足见重视,自己也不妨做个顺水人情。 TBC 113#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10-28 21:22:43 回复此楼 0 更多好看的文章:xianwangwen.cc 一百零七 琳琅洞天临川殿内,一道金色的符箓安静地悬于半空,光泽流转。 钟穆清循例来向秦真人问安时,便见自家恩师端坐于莲台之上,专注地凝视此物,神色是难得的柔软。他心中琢磨片刻,终是不曾出言打扰秦真人沉思,静静地伫立于水帘之外,耐心地候着。 如此过去了良久,秦真人似才收了神思,注意到他的存在:“穆清来了。” “是。”钟穆清于帘外深深一拜,“今日十五,弟子特来向恩师问安。” “你素来是个懂事的。”秦真人笑了笑,长袖一拂,面前碧波池上开出一盏白蕊幽莲,“坐吧。” 钟穆清于莲台上坐下,目光自那符箓上扫过,虽然好奇,但亦知趣地不曾多嘴,反是说起旁事:“弟子此番闭关,参悟《玄泽真妙上洞功》,略有些心得体会。不日便将佐以《青灵显化元微法》,再参玄妙。” 秦真人点点头,观他周身灵机,赞许道:“这水法乃是你于孟真人处修行时所习,自然要更为娴熟,如今融会贯通,于你以后修习神通也有好处。” 钟穆清闻得这夸赞,微微垂下目光:“可惜论《玄泽真妙上洞功》,同辈中还是要数齐师兄最为精通。大师兄当年还未修得北冥真水时,便已是十大弟子首座,如今……” “如今他已不是什么十大弟子首座了。”秦真人听他提起齐云天,目光骤冷,抬手收了那道符箓,至于一方精致的玉匣内。 钟穆清一愣。 秦真人合上玉匣,玉扣合拢的啪嗒一声在殿内分外清晰:“你那时尚在闭关,自然不知。齐云天已自请从十大弟子首座之位退下,苏氏灭门,苏闻天之位亦是空出,如今这两个出缺已有宁冲玄和张衍顶上。” 她话语平静,唯独说到张衍的名字时平添几分恨意。 钟穆清心中细细想过,宁冲玄上位那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他一早便有准备,但那张衍……不曾想那张衍居然同齐云天当年一般,丹壳未破便参加大比,且还争下了一席之地。只怕再过上些许年头…… “恩师,”他斟酌着开口,“十大弟子背后,需得有洞天真人扶持,方才能成事。那张衍并非洞天门下,如何能坐上这个位置?” 秦真人轻笑一声,略有些讽刺之意:“还不是守名宫那位搞的鬼。原以为是个安分守己的,不曾想竟和她师父一般,最是多管闲事。”她微微眯起眼,显然是想起了什么不屑之事,“还有玄水真宫……呵,我倒要看看他还有多少手段。” “齐师兄……”钟穆清听她言语不善,因自己身份尴尬,亦只能换了个稳妥的答法,“齐师兄为人周全,身份又非同一般,有些行事,确实让人不明就里。” 秦真人听他如此评价,微微一哂:“身份非同一般?等他真成了上极殿偏殿主那天再说吧。” 钟穆清听她话中意思,若有所悟:“十大弟子退位后循例乃是要入上三殿就职,恩师难道要……” “等此子入了上三殿,你道是以后还有能拿捏他的人吗?”秦真人嗓音渐冷,思量间眼中蕴着是假还真的笑意,“不过此番却是他大意了……世家被逼迫到如此地步,我那掌门师兄为着门内平衡,也断不会让他此时入上三殿。少说两百年内,他齐云天也只能在玄水真宫修行,上不了浮游天宫。” 钟穆清听着她这番剖析,心中略有些震动,最后低声道:“待得两百年后,必又是一番新局面了。弟子定不会让恩师失望。” “如何?你若有异议,不妨一说。” 秦墨白于高处的星台上温言开口,注目于殿下跪坐着的年轻人。 齐云天俯首一拜:“师祖此番安排乃是为门中大局考虑,其中苦心弟子自然知晓,无有不从。世家元气大伤,敢怒不敢言,我师徒一脉亦不宜逼迫太狠,否则恐有矫枉过正,过犹不及之祸。” 浮游天宫的大殿内一片空寂,宝灯珠光幽凉,隐约有凛然的风声呼啸来去。秦墨白拂尘一扫,望着照壁上那缓慢游移的阴影,平静开口:“此时不让你入上极殿,固然有安抚世家的缘故,但也有另外一重意思在里面。” 齐云天思量过一瞬,随即一笑,垂下眼帘:“是,弟子自知心性有亏,还担不起如此大任。” 秦墨白久久地注视着他:“当年……有人评价你貌似端庄,实则狠厉,藏锋芒于圆润间,怀沟壑在恭敬下,你以为此言如何?” “太师伯此言,字字赤金。”齐云天似是而非地笑了起来,从容点破。 “不错。”秦墨白倒也对那个称谓不置可否,“你当年一道紫霄神雷重伤世家的陈渊,你太师伯于高处看得分明,曾同我如此评价于你。我知当年十六派斗剑一事,你吃过许多苦头,也知你这些年其实从未放下过一些念头。听闻你先前,往微光洞天去了?” 齐云天并不意外秦墨白知晓此事,心平气和地应了:“是。” 秦墨白抚过拂尘流苏,却并不再往下过问:“当年你归来时,该说的,我已同你说过了。你是个聪明孩子,心中自当有数。” 齐云天眉心微动,但神色仍压抑不变:“是。” “浮游天宫固然灵机充沛,但罡风太烈,反是玄水真宫于你的旧伤益处更多。”秦墨白长叹一声,“好好将养着吧,这天,就快要变了。” “天地风云易变,但师祖决心已下,自然不会动摇。”齐云天望着高处那身影,缓缓道。 “我若动摇,那动摇的便是溟沧千万年根本。”秦墨白付之一笑。 殿内气氛一时间凝沉下去,仿佛一切俱是塑像般静止的,唯有照壁之后的影子徐徐来去。秦墨白静默片刻,终是再次开口:“上不得浮游天宫,眼下只怕也正是遂了你的心意,可是如此?” 齐云天略微抿着唇,一直端然的脸上浮起些微动容,他想将那些情绪藏好,可眼中的柔软却难以泯灭:“师祖说笑了。” “你若在玄水真宫,昭幽天池与你往来,倒确实方便许多。”秦墨白淡淡道。 齐云天垂下目光,思忖许久才轻声开口:“弟子惭愧。” “能有缘分,那是好事。有缘分,那从前吃过的苦,便不是苦,不过些许考验尔。”秦墨白知道说中了他的心底事,低叹一声,“若是无缘,还硬要结一段因果。那便是,自作孽,不可活。这世间风月,有浓情蜜意,便有恩断义绝,说到底苦乐自知。你想必已是通透,将来个中滋味如何,受得住,受不住,都得受着。” 齐云天听着那来自高处的淡漠话语,眼中有种静谧与安然:“弟子明白,多谢师祖教诲。” 秦墨白反是笑了:“现在的你未必真的明白,若可以,也希望你永远也不明白。” 齐云天望着那极清浅的笑容,却隐隐读出一种被岁月稀薄了的哀戚。那哀戚其实并不明显,甚至可以忽略不计,却又教人无奈且唏嘘。他知道的,也许旁人未必懂得,他却是知道的。很多年以前,那些静好与温存还历历在目,连他都觉得歆羡。而如今,万事凋零,只余灰烬,早已不复来时模样。 齐云天自浮游天宫折返回自己的洞府,归时一天月色皎皎,圆满得恰到好处。 范长青是个办事利落的,已是查访到了他要的消息。此刻见他归来,连忙迎上前:“大师兄。” 齐云天略微点头:“如何?” “那少清确实来了两名弟子,因着听说张师弟晋位十大弟子,特来造访,一唤仇昆,还有个不过十四岁的少年是他的师弟,叫金敏长。”范长青取出一份卷宗交于齐云天,口中仍是细细说来,“那金敏长年少气盛,闻得张师弟年纪轻轻丹成一品,便成了比斗的心思。可惜张师弟闭关,昭幽天池不见外客,于是那小子转头就在我溟沧门中寻起了对手。” 齐云天倒并不如何意外:“他找上了宁师弟?” 范长青摇了摇头:“那小子仿佛是有这个意思,不过宁师弟为凝聚法力真印,早已离山,是以又扑了个空。” 齐云天思忖片刻,不过区区一个顽童,但毕竟出身少清,知道些厉害,自然不敢去向洛清羽韩素衣这等修道多年的前辈挑战,如此说来,便是……他心中约摸已猜到了来龙去脉,无外乎清辰子信里说得郑重其事:“他去寻了方振鹭,且还胜了?” 作者有话要说: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鲜网文站 xianwangwen.cc 范长青一怔,心中暗赞自家大师兄料事如神,连忙道:“也是方振鹭自己轻敌大意,因着对方还是个孩子,便随手敷衍,谁知被人斩了一条手臂去。”他顿了顿,显然也觉得此事有些好笑,“本来也没什么,不过丢了点面子,长点教训而已,偏偏那方振鹭家中那一位是个火爆脾气,当即用法宝拿了那孩子,要仇昆喊师长来领人。唉,这便有点仗势欺人了,对面那仇昆也是个有脾气的,当下就扬言要住在溟沧山门外候着,他陈家若有本事,便一辈子不放人,只是得记着,少清弟子的剑也是会杀人的。” 说来说去不过是点小事,只看陈氏那边怎么处理了。齐云天听罢前因后果,当下倒也懒得插手。陈氏将事情捂得密不透风,显然是怕丢了颜面,可惜闹到如此地步,总归得有个交代才是。 清辰子信中说,被困于溟沧的那名少清弟子在门中颇得宠爱,其师兄荀怀英更是杀剑一脉难得的才俊……他心中考量一番后,便有了几分计较。 “且先不去管他,”齐云天漫不经心地嘱咐了范长青一句,“看陈氏那边能熬到什么时候。” 一百零八 齐云天所说的时候,陈氏熬了七年,终是熬不住了。 彼时范长青正在玄水真宫处理一应的琐屑——说来奇怪,齐云天自十大弟子首座上退下之后,竟自请在玄水真宫潜修,暂不入上三殿领职。只是他人虽未上浮游天宫,许多事宜却都已交付了下来,范长青毕竟也算玄水真宫的掌事,自然负责打点好那些小事,再拣要紧的报与自家大师兄。 陈氏的拜帖在一应请柬文书中甚是扎眼,范长青先是以为世家又要作妖,拿着那帖子如同捧着烫手的山芋,一边赶紧让周宣给齐云天递了过去,一边去到前殿多少做些表面功夫,给陈氏来的人一个说法,言是大师兄前几年闭关参悟法门,还未到出关的时候,眼下也只能先通传一番。 齐云天在天一殿接了陈氏的拜帖,倒不意外,当即先就着一点倦怠小憩了半晌,睡得足了,这才不紧不慢地出去见客——很有一番中途勉强出关的模样。 陈氏来的人乃是昼空殿的一名太上长老,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的弟子辈。齐云天的目光自那些年轻子身上扫过,心中一哂。带着小辈前来,自然是怕他削了他的颜面,以此提醒自己这个三代辈大师兄自重身份。 “陈长老,”齐云天在主位施施然落座,温和笑道,“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陈长老瞧着那笑意,心中先打了个寒颤,暗恨家中那些子惹事的后辈,若非是给他们擦屁股,自己何至于来玄水真宫受这等委屈?偏偏此事思来想去,也唯有齐云天能压服得下去,且不提齐云天这三代辈弟子第一人的身份,便是当初他能与少清清辰子战成平手这份资历,也足够叫金敏长那小子心服口服。如今陈族拿了少清的人已七年有余,若再是这么耗下去,闹到掌门跟前……这真是把脑袋伸到师徒一脉的刀下去。 “打扰齐真人清修,实在过意不去……”陈长老干咳一声,极力挤出个笑容来,“只是,唉,陈易,你来说。” 被点到名的弟子只得硬着头皮站起身来,向着齐云天稽首:“齐师伯德隆望重,我等晚辈素来敬仰,今日实在是有一事棘手,想请师伯出手相助。” 齐云天于上座打量了一眼那个年轻人,倒是很会说话,还算个俊才,看来已是入了世家哪个十大弟子的门下。他目光一转,又落在陈长老身上,眼中蕴起些笑意:“陈长老可是来给我出难题了?” 陈长老并不大敢对上那目光,他隐约听说过齐云天当年赴十六派斗剑大会时,家族里很是做了些手脚,如今只怕对方会先拿自己算上一笔账。但横竖已到了玄水真宫,对方也总不至于大开杀戒,是以心中又镇定了下来:“于我等确实是难题,但于齐真人而言,想来不过是举手之劳。” “哦?”齐云天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浅抿了一口。 陈长老给陈易使了个眼色,后者心中委屈,还是只能开口道:“齐师伯有所不知,此事起因,乃是那少清……”他为难地憋了半晌,终是按照长辈交代的说了下去,“乃是那少清剑修欺人太甚,伤了方振鹭师叔。” “方师弟受伤了?”齐云天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少清派何人如此大胆?敢伤我溟沧十大弟子?” 范长青默默地坐在齐云天下手喝着茶,假装自己也才知道这个消息。 “那少清弟子,仗着自己得师门宠爱,又有法宝在身,便肆无忌惮。言是来祝贺张衍张师叔晋位,实则在溟沧仗势欺人。”陈长老看了眼一脸老实样的陈易,觉得有些话还是自己来说比较妥当,当下便省了些前因后果,又加了些莫须有的罪过,忿忿道,“方师侄古道热肠,看不下去这等作为,自然要出手阻拦。但又顾忌到对方身份,为两派交好做长久计,便留了手。而对方……哎呀,还得寸进尺,愈发地胡作非为,竟斩了他一条手臂。齐真人,我溟沧十大弟子,岂能受这等侮辱?” 齐云天默不作声地听着,只觉得陈氏推了这位陈长老求到玄水真宫不是没有道理的,这等口舌,委实厉害。他心中发笑,面上仍是淡淡的:“如此,倒确实不能简单作罢。那少清剑修现在何处?” 陈长老就等着这一问,忙抛出准备好的说辞:“那少清剑修如此仗势欺人,又伤了方师侄,已是被我那侄孙女儿以法宝拿下了。” 齐云天倒是已经习惯了世家那边这算也算不清的辈分,就着话头继续说了下去:“哦?那不知陈族准备如何处置此子?” 陈长老一噎。他本是想把这问题抛给齐云天,不料对方抢先一步问了出来。如何处置?杀不能杀,打又打不赢,全是白白丢了颜面。他转头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几个大气也不敢出的后辈,早知他们如此不成器,还不如不带来。眼下他一个帮腔的人也无,只能腆着张老脸讪笑道:“如今已七年过去……正是不知该如何处置,这才来向齐真人求个法子。” 齐云天端着茶盏沉吟片刻,随即道:“那少清剑修可是独自来的?” “那倒不是,还有个师兄跟着。”陈长老小心翼翼地瞥了眼齐云天的神色,想看出些端倪,“那厮也是难缠,见我们扣了人,便在山门外徘徊不去,还扬言要拿我陈氏弟子出气泄愤,当真是可恨。” “如此,倒确实有些不成体统。”齐云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向着陈长老认真道,“虽只两人,也算是少清来使,出门在外如此不顾身份,也该叫他们师长知晓。陈长老且放心,我会向掌门禀明此事,希望少清能给陈族一个说法。” “……”陈长老脚下一软,险些在椅子上坐不住,赶忙开口,“使不得啊!” 齐云天以恍若疑惑的目光望来。 陈长老对上那目光,哪里还不知道自己的搬弄是非早已被对方看得清清楚楚。他修道近千载,虽也有元婴修为,却在齐云天面前生不出半点气势,此时更是灰头土脸地败下阵来:“此事……说到底,方师侄被斩了一条手臂,此事毕竟不甚光彩,就无需惊动到掌门处了。只求齐真人给个法子,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便是。” 齐云天略微眯起眼,唇角那点笑意教人不可捉摸。陈氏一心想不动声色了结此事,可惜自己等着这拿捏陈氏的机会已是许久了,又岂会轻易错过?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心头忽然一震,竟是与自己神识相连的坐忘莲在被催动。 那感觉……张衍已是累积好丹煞了?竟赶在了这个时候,那……他眉心微动,一时间心念转了又转,念及清辰子那封信,最后终是拿了另一个主意。 “齐真人……”陈长老见他久久不言,心中愈发忐忑。 齐云天回过神来,仍是笑着:“陈长老太过客气了,此事关系两派交好,我岂有坐视不管之理?” 陈长老一怔,酝酿了半天的游说堵在了嗓子里。 “此事我自有主张,陈长老且放心。”齐云天宽慰道,“方师弟无端受辱,此番也是委屈他了。我这倒有些许丹药法器,烦请替我转交与他,愿他尽早恢复修为,也算是我这做大师兄的一点心意。” 若非早知道这位三代辈大弟子绝非善茬,陈长老几乎就要信了他这诚恳的说辞。虽不知齐云天此言是真情假意,但对方既然答应了下来,自己此行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他千恩万谢地又客套了一番,便灰溜溜地带着弟子赶忙走了。 “大师兄如何要答应他们?”待得送走了陈氏的人,范长青终是有些不解地开口。 齐云天放下茶盏,抬手微微按过胸口,淡淡一笑道:“你且往昭幽天池去一趟。” 范长青一怔:“昭幽天池?张师弟不是正在闭关,不见外客吗?” “你且去便是。”齐云天不理会他为难的眼神,笑着抚过袖口的褶皱,“将此事告知于他,他自有办法解决。” “这……”范长青心中大是困惑,“张师弟足智多谋,可……可他眼下闭关,只怕小弟我……” 齐云天支着额头垂下眼帘:“你以玄水真宫的名义过去,他会见你的。” 一百零九 齐云天说得轻描淡写,范长青听在耳里,琢磨在心里,却只觉得难上加难。 张衍是个什么脾气,他多多少少知道一点。这个年轻人当年跟随他三泊除妖时,那股子骄傲便可窥一二。如今他丹成一品,又新晋十大弟子,更是不可同日而语。他既闭关不见外人,那只怕谁去说也不顶用。纵使是玄水真宫的名义……范长青心里头依旧有些忐忑,若换做旁人,齐云天的诏令自然无有不从,但张衍此子,却不是靠三代辈大弟子的身份便能压服得了的,若到时候驳了大师兄的颜面,这可如何是好? 须知这小子连鼓动大师兄主动退位这样的事情都干得出来,来个避而不见,那也不是不可能的…… 范长青本想开口再挣扎一下,而齐云天已是起身转回往内殿去了,只留给他一个毋庸置疑的背影。他口中微苦,思来想去唯有怪那方振鹭自己不留心,被区区一个小儿断了臂膀竟还闹出这等事情来。 就这么腹诽半晌,范长青终是愁眉苦脸地往昭幽天池去了。 本文下载自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欢迎访问。 一路上,他反复斟酌了一下措辞,希望能说动张衍接手此事,只是再一想到张衍还未必肯见自己,又觉得犯愁。还未等他琢磨出合适的法子,昭幽天池的云雾已是扑面而来,水意间尽是仙家灵机。 一晃三十年不到,从灵页岛到昭幽天池,从初入玄光到丹成一品,这张衍实在是了得。范长青心中愁归愁,也不忘暗赞大师兄看人的眼光果然不差,一个宁冲玄,一个张衍,如今都已入十大弟子之位。 他甫一入昭幽天池的地界,便有鱼姬迎上前来,向着云端一福:“不知来的是何方尊驾?” 范长青自然不敢在张衍的门口拿架子,自云端落下:“劳烦通禀一二,就说范长青自玄水真宫前来,有事一寻张师弟。” 鱼姬略有些难色,随即笑着迎上前来:“府主眼下正在闭关,不见外人。只是尊驾远来是客,不妨入府一坐,由妾身招待,略尽绵薄之意。” “商娘子,此事非同小可,还请务必替我通传一番。”范长青倒还对这个替张衍主事的鱼姬有些印象,当初在灵页岛一叙,便是由此女招待的。对方虽是妖修人形,但他仍是一般客气,极是诚恳。 商裳略有些迟疑,随即便有一团朦胧烟云隐约聚成个人形,在她身后提醒道:“商娘子,老爷闭关前有交代,玄水真宫若有事,当可敲醒神钟一唤。” 商裳知这是张衍身边的镜灵觉察到府外来人,特来与她有此一说,当下自然点头称是,向着范长青款然一笑:“老爷闭关,想来唤他也需些时候,尊驾请入内稍后,妾身这便去通传。” 范长青点头随她到得大殿中,却并未有安坐的心思,心中焦急有之,忧愁有之,但最怕的仍是张衍不肯出来相见。眼见着商裳告退已有一段时候,他终是忍不住来回踱步,觉得自己是否该思量一下稍后如何回玄水真宫请罪。 就这么来回走了几圈,他腆着个肚子也觉得乏了,刚要停下来缓缓,身后忽然间有了些许动静。 范长青猛一回头,见张衍一身黑衣磊落,器宇轩昂,一颗心陡然踏实了下来。一方面庆幸张衍肯出关一见,一方面又觉得大师兄果然是料事如神,自己先前那些忧虑实在是杞人忧天,倒显得怀疑大师兄的筹谋。 “张师弟,打搅了你闭关修行,却是为兄的不是了。”他赶忙拱手致歉,因着对方如今已是十大弟子之一,语气更添了些礼遇。 张衍倒并不见多少被打断闭关的烦扰之色,想来是正好收功:“无妨,倒是师兄显得如此焦急,不知究竟所为何事?” 范长青暗自打量了一下张衍如今的修为,丹煞满而不溢,想来是离破开窍关只差一步,短短七载,能由此功行,实在不易。他钦佩之余,想起齐云天交代的差事,又不由苦笑:“既然师弟业已出关,那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了,此事当要与你说个明白,否则还真是难以理出头绪。” “来,师兄且先坐下,慢慢说。”张衍微微一笑,抬手示意。 范长青与他各自落座,思来想去,仍觉得这前因后果委实好笑,叹了口气,三言两语把那方振鹭被人斩了手臂一事告知。张衍听罢,倒也不能明说是那方振鹭轻敌,活该有此教训,只奇怪道:“范师兄,既是那方振鹭与那金敏长之事,又怎会牵扯到我的身上?” 范长青连连苦笑:“这事说来说去,本是少清那边理亏,那仇昆也是个明白人,自觉让师弟认个错,送些伤药,这事情便揭过去了。” “当是此理。”张衍点点头。 “只是,唉……只是那方振鹭入赘陈氏,他那位夫人,当真是个火爆脾气,竟无论如何也不肯饶过那金敏长,还寻人借了法宝,将对方拿了,锁在后院之中,要那仇昆喊师长前来亲自认错道歉。”范长青瞥了眼张衍的神色,继续说了下去,“结果那仇昆脾气上来了,也是倔强,就在山门外结庐而居,等着陈氏放人。还扬言道,陈氏若有本事,便扣人一辈子,或者杀了也无法,只是他日陈族弟子行走在外,可就要小心少清的剑不长眼了。如今一耗便是七年,双方谁都不肯让步……张师弟,你既与那仇昆是旧识,不妨前去调解一番。”他说到此处,不由拱手,面露恳切。 张衍听罢这桩闹剧,心中有些奇怪,面上倒不露分毫:“少清派那里如何说?” “还能如何?当作不知罢了。”范长青见他发问,心知此事必还有斡旋的余地,略微松了口气,“也亏得是我溟沧派,少清派不愿意为了这等小事与我撕破脸皮,若是换做南华,元阳这等门派,怕是在外游历弟子都被杀得好几个了。”若非清辰真人那封信及时传到了大师兄手中,大师兄提前向少清那边安抚了一番,才未如何影响到两派相交。否则真闹起来,只怕陈族是想要走苏氏的老路了。 “此事乃数年之前所发生,为何今日才言?”张衍又问。 范长青想起那陈长老求上门的模样,轻笑一声:“那还不是起先那陈族拉不下脸来,只是如今他们也是不愿把这个烫手山芋拿在手中,因此放软态度,求到大师兄门上。”他顿了顿,多少有些为难,但也只能厚着脸皮往下说,“可大师兄却让我来你这处,只说你定有办法,便把我赶来此地了。” 老实说,他心中早已有了张衍推脱的准备,横竖一会儿回玄水真宫领罪便是。依着大师兄的手段……想到此处,范长青又添了些视死如归。 “无妨,此事便交予我来处置。”张衍不过一思量,随即便爽快答应。 “唉,既然……”范长青那厢已做好了叹气的准备,随即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猛地抬头,“你,你说什么?” 这……居然就这么答应了?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张衍吗? 范长青陷入沉思,一时间拿不准张衍这句答应背后是何用意。换做旁人,一眼便能看出此事到底是吃力不讨好,要么得罪少清,要么得罪陈氏,自然,得罪陈氏的事情这位师弟已是做得不少,只是以他如今身份,到底需要注重颜面……可对方不仅答应了,还答应得如此爽快,这实在是件纳罕事情。 “张师弟,你可当真是想清楚了?”他问得小心翼翼,生怕张衍反悔,更怕他生出别的什么事端来。 张衍望着范长青那副谨慎模样,便知他在顾忌什么,于是抛出了个能教他安心的说法:“齐师兄曾赠我金尘炉使用,我欠他一人情,齐师兄既命范师兄前来,我岂能不给脸面?事不宜迟,这便随师兄走一遭吧。” 范长青闻言,心中一定,原是这桩缘故,难怪大师兄如此有把握。大师兄不愧是大师兄。 再一想,张衍先前劝大师兄退位,确实有几分可气,但毕竟还是顾念着大师兄的提携之恩,倒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哪怕是白日,天一殿里也昏沉得有几分阴晦。齐云天略有些困倦地靠坐在榻上,散着头发,擦拭过手中棱花镜的镜面。这些年那位法宝真灵倒甚少出来烦他,多数时候仍睡在镜子里养神,他也乐得清闲,只在玄水真宫调理旧伤。 一晃几载过去,肩上那伤倒是已过了复发时那阵痛的煎熬。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次旧伤发作,比之从前,倒愈合得容易了许多,不似之前,还得入地六泉的泉眼闭关,以寒意强压那伤痛。 他收起“花水月”,取过搁在榻前的玉匣算了算时辰,便换了个姿势躺下阖眼决定再睡一会儿。 陈氏这桩事情,他本来可以大做文章,只是让少清那边承了张衍的人情也无不好。这么些年都等过来了,也无妨再等上百年。陈氏,太易洞天,陈太平……过去的那一笔笔账,他从来都算得很分明。 就这么堪堪要睡着时,极细微的气机波澜惊动了他。他抬手搭在额前,略有些模糊地睁开眼,望向大殿门口。 那个漆黑的身影逆着光一步步走了进来,毫不把自己当外人。这是自然的,这个人身上有自己给的符诏,玄水真宫一应禁制自然拦不住他。 齐云天支起身,长发披散过肩头时才意识到自己的仪容不整,下意识去摸索束发的丝带。而张衍已是来到了他的跟前,按住了他的手。 “大师兄可是在等我?”张衍握着那细长的手指,微微一笑。 齐云天把垂落的长发拨回耳后,望着那张许久不见的脸,也终是笑了:“你解决得比我想的要快。” “我快些料理了那金敏长,自然是为了早点来见大师兄。”张衍牵起那只手,仿佛找到了某种熟悉的感觉,低头吻了吻那微凉的手背 TBC 117#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10-30 00:13:42 回复此楼 0 一百一十 手背传来温热而柔软的触感,恍惚间几乎能分辨出深邃的唇纹。 天一殿内的光线晦暗,齐云天并不能很好地看清那张俊朗无俦的脸,唯独落在手背上的那一吻有些发烫。本能的矜持敌不过张衍手上的力道,他下意识想转过脸,但目光却不舍得从那张脸上移开。 气机交接的瞬间,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张衍体内雄浑的丹煞之力,张了张口,本想问他闭关修行如何,又终是忍不住,仰头轻轻咬上对方的下唇。 最好看的小说尽在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张衍压着他躺倒在榻上,反客为主,拿下了这个吻的主动权。他一手抚过齐云天的侧脸,拨开那些散乱的碎发,摁住他的手腕的那只手摸索着手指的缝隙,彼此交扣。他本来并不如何熟悉这等风月上的事情,偏偏每每与齐云天接近的时候,便会有种肌肤相亲的念头。他稍稍偏头,咬过齐云天微张的唇,轻而易举探入舌尖,勾刮过对方湿软的舌床,搅出些许水声。 齐云天疏于此道,不过片刻便有些气息不稳,但仍是迁就着他的动作,任凭张衍在唇齿间为非作歹。张衍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压下来,他一时间只觉得身体的力气甚至无法抵达指尖,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身下。 双唇辗转许久才各自喘息着分开,牵出一条水丝在中间断开。齐云天衣衫微乱,肩颈处的咬痕落在张衍眼中看得分明。张衍将手撑在齐云天颈侧,侧头吻上自己曾经留下的痕迹。嘴唇沿着颈窝来到肩膀,但见昔日裂开的伤痕已经愈合为浅浅的一道,他这才心下安定了些许,在锁骨处抿出一点红痕。 “我那厢甫一收功,大师兄便派人来给我出难题了。”张衍稍微支起身,与齐云天额头相抵。 齐云天抬手抚上他耳畔,眼中盛着安然的笑意:“于旁人是难题,于你不过是小事一桩。” 张衍望进那双阔别了七年的眼睛里,第一次有那么几分明白了凡俗戏文里唱的相思不相思是个什么意思。原以为修道多年,看惯白云苍狗,生死都可付之一笑,不曾想还会有这样因着小别一见便欢喜的日子。 原来这就是喜欢,因为喜欢,所以便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来见上一面,现在见到了,只觉得满足,又觉得还远远不够。 “仇昆已是带着那金敏长回山了,陈夫人那边料来也无话可说。”张衍与他说起方才的事端,多少带了些揶揄。 齐云天微微笑了笑:“陈氏此番被驳了面子,想来也会安分些时日。”他顿了顿,想起一事,伸出手去拿过床头的那个玉匣,“正好,我有东西要给你。” 张衍接过那玉匣,并不急着打开,摁在手下反是一笑:“仿佛总是大师兄在送我东西,我却还曾送给过大师兄什么。” “这是‘化气成刃’之法一些要诀,皆是自经罗书院里那些典籍中梳理出来的。”齐云天轻咳一声,掩去面上浮起的些微血色,抬头缓缓道,“你丹成一品,如今丹煞已是积攒得足够,到了该破开壳膜的时候。这一步尤需谨慎,我却帮不了你什么,你……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张衍俯身抱住了他:“我会的,放心。” 齐云天抬手揽住那宽阔的肩膀,终于有了几分难得的安心:“去吧。”他本想就这么松开手,又到底忍不住抱得紧了些。 张衍埋首于那柔软的发丝间,停留片刻后忽地有了主意:“师兄助我良多,我岂能不投桃报李?”说着坐起身来。 齐云天松开手,略有些疑惑地恩了一声,跟着坐了起来。 张衍挽起袖口的外套,露出里面那层七星束阳袍。这法宝原是他从萧氏手中所得,那时见此衣能变幻色泽,不起褶皱,更有刀枪不入之效,只当做是件护身的物件,不曾想眼下倒是派上了用场。他并指如刀,在袖口处的经纬云图裁过一圈,一截丝绦轻飘飘地落下,最后在他的掌中变作了与齐云天衣袍一般无二的青色。 齐云天微微一怔,随即张衍已是倾身过来,用手指顺过他微乱的长发,梳起些许,比着他往日束发的习惯,用那丝绦当作发带替他扎好。 长长发带垂过肩头,上面的经纬星辰还在变幻流转。他抬手抚过那冰凉的布料,心中动容,却又不知该从何开口。 “我这一去,便要完全破得窍关才会出来。”张衍看着那张束起碎发后愈见端庄的脸,郑重道,“先前答应过师兄十年之期,如今七年已过,破得壳膜这一步,三年之内,必见分晓。待到那时……” “有什么话,待到那时说也不迟。”齐云天细致地抚过他的眉眼,目光专注,仿佛这样一眼便可以抵上往后的许多年。 “陈师兄若再不拿个主意,只怕不日我等几族也要遭那苏氏之祸了。” 一方小殿里,两侧玉璧上映出模糊的人影,中央一座鼎炉焚香寥寥,青烟一直蹿到了大殿云顶上。 “韩师弟稍安勿躁。”杜真人冷着一张脸,肃然道,“不过是个小小化丹弟子,还影响不了大势。” 萧真人嘿的一笑:“诚然,现在不过是个小小化丹弟子,待得他破了窍关,再凝了真印,只怕过不了多久,我溟沧又要添上一名元婴修士。待得他入了上三殿做长老,有了守名宫那位如今的造化,那可就真是悔之晚矣了。” 韩真人正色道:“萧师兄此言不错。本来那张衍师承周崇举门下,此生便已是大道无望的,谁知被师徒一脉收做了棋子……旁人也就罢了,偏偏是齐云天。” “还是萧师弟那句话说得对,”杜真人凉凉道,“养虎为患。” “当初没能斩草除根,确实失策。”萧真人思量片刻,眉眼间有些凝沉,“眼见玄水真宫这些年坐大,实在教人无法安心。齐云天虽从首座那个位置上退了下来,但他入上极殿只怕是迟早的事。他隐于幕后,只挑拣些棋子与我等对弈,便似从前黄复州等人,我等倒也能从容应付了。可如今,他手中的棋子换做了那张衍……啧,那小子可是个刺球,谁去拿捏都讨不到好的。” 一直闭口不言的陈真人终于徐徐开口:“再不好拿捏,如今也是被齐云天拿捏在手了。” “哼,也不知那齐云天是用了何等手段,竟能让张衍听命于他。”韩真人嗤笑一声,冷嘲道,“此番陈族之事,换了谁不左右为难,偏偏齐云天竟然敢应下,还遣这张衍前去。丢的何止是烫手的山芋,可还有我世家的颜面。” 萧真人沉默良久,倏尔一笑:“倒也不必太过焦虑。横竖几百年内,齐云天是上不了浮游天宫的,那张衍丹成一品,修炼更是要比旁人来得艰难,我们还有许多时间。” 陈真人看向他:“萧师弟有何高见?” “此事若我等出手,多少落了几分刻意,何况齐云天一直都在等着机会拾掇我们。”萧真人不紧不慢道,“不过,忌惮玄水真宫,又看不惯那张衍的大有人在。我等何不放宽了心,作壁上观?” 韩真人若有所悟:“萧师兄的意思莫非是指……” “微光洞天早年与我萧氏毕竟也有些渊源,这些年许多事,大家也在一条船上,由他去投石问路,岂不美哉?”萧真人说到“渊源”二字时似有些唏嘘之意。 “此法可行。”杜真人稍加思索便颔首认同。 陈真人阖着眼,终究叹了口气:“善。” TBC 124#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11-03 23:42:15 回复此楼 0 一百一十一 浮游天宫大殿内,师徒一脉四位洞天真人皆是到场,对面世家的座位上,却唯有彭真人一位。彭真人虽是世家出生,却因受秦掌门照拂颇多,加之昔年大比扶植张衍的缘故,言行间倒是与师徒一脉更为亲近。 世家几位真人一年前先后闭关,不问外事,旁人虽不解其意,如今上极殿中的几位洞天心中却是分明——陈氏被少清剑修驳了面子,耗了七年,莫可奈何,一年前求到玄水真宫门下去,总归不怎么光彩,一时间总得暂避风声。 孙至言虽坐于最末,心情却最好,他素来不耐与世家那几人一起议事,如今不用看世家那副嘴脸,自然舒坦许多。 此时人已齐毕,不多时,秦墨白便自后殿步出,缓缓在星台上落座,身后一道天河皎皎。众人皆是起身稽首拜见,秦墨白拂尘一摆,示意无须多礼,目光自世家空着的四个位置上一扫而过,随即瞥了眼身旁下手处的空位,微微一笑:“今日召你们前来,原是有一事要议。虽说有几位真人尚在闭关,但此事却不宜再拖。” “敢问恩师,何事如此紧迫?”眼下孟真人身份资历最高,是以当先一问。 秦墨白神容静默,目光望向殿外:“三重大劫将至,天劫气运魔涨玄消在先,地劫魔穴现世紧随其后,如今我于上极殿内推算数载,魔门如何动作还需静观其变,但九州魔穴已是隐有些不稳之意。劫数当前,迟则生变,是以想听听你们的意思。” 孟真人沉吟片刻:“事关魔穴,不宜小觑,是该着手处理一番。” “大师兄言之有理。”孙至言点头道,“如今地劫虽是将起未起,却断不可大意,以免叫宵小钻了空子。” “该当如此。”这一次发话的却是孟至德下首的颜真人。 作者有话说:书友们,请记住最新最全的小说网站,鲜网文站 孙至言在心中翻了个白眼,三重大劫毕竟事关重大,不可儿戏,若换作往日,这厮定要与大师兄唱个反调。 而颜真人随即又不紧不慢开口:“恩师,似这魔穴之事,门中早有先例,以往皆是遣十大弟子前去镇压。似数十年前那一次,便是遣了朱师弟门下的庄不凡前去。如今不妨仍是遵照此例。” 秦墨白于高处一笑:“贡真此言有理,依你看,此番遣何人合适?” “此议既是弟子所提,本该由弟子门下洛清羽前去。”颜真人说得心平气和,“可惜清羽几年前外出替我寻访一桩机缘,还不知何日才归,怕只能另择人选。” 孙至言听得“寻访机缘”几字,心中又是一阵好笑,但随即意识到哪里不对……另择人选,如今十大弟子中师徒一脉有宁冲玄,张衍,洛清羽与庄不凡四人,至于那钟穆清拜在琳琅洞天门下,与他们早已不是一条心,自然不必指望。而宁冲玄与洛清羽已皆是外出,庄不凡曾镇压魔穴十六载,也断没有再使唤的道理,如此说来…… 哼,他便知道微光洞天没安什么好心思。 “张衍此子新晋十大弟子之位,也合该为门中出力,依我看,此行倒不如由他前去。”果不其然,颜真人将话头引到了张衍身上,却貌似公正,“此子丹成一品,镇压魔穴之余正好借着魔穴灵机修行,也不算薄待了他。” “呵,镇压魔穴之余……化丹破窍以静为上,一步都错不得,似那般左支右绌,如何能好生修行?”孙至言一皱眉头,驳了回去。 “我那不凡徒儿镇压魔穴十六载都未曾有所怨言,如何张衍便去不得了?”朱真人不冷不热地忽然开口。 孙至言最不喜他二人揪着张衍不放,当下就要论个高低,却被孟至德遥遥一个眼神制止,只得坐回位置上。 “去得自然是去得,只是张衍眼下闭关,若是打搅,怕是于修行不妥。”孟至德沉声道。 颜真人笑了笑:“张衍丹成一品,乃门中才俊不假。只是再如何天纵奇才,他也是我溟沧弟子,合该遵守溟沧的规矩,岂能因一己之私,不顾门中安危,耽误了镇压魔穴这等大事?到时候,旁人会如何议论?” 颜真人见孟真人一时无言,转向高处的秦墨白,继而往下说道:“还请掌门恩师下诏令那张衍出关,外出镇压魔穴。” 秦墨白仍是和缓地笑着,闻得此言,细细思量片刻,不置可否,而是向着一旁良久不言的彭真人温言发话:“彭师侄作何看法?” 彭真人婉然一笑,稽首道:“如今看来,张衍倒确是个不错的人选。”她说到此处,眉宇间忽有浮起些忧色,“只是掌门刚才言及魔穴不稳,倒有一事叫我有些牵挂。” “但讲无妨。”秦墨白和蔼道。 “掌门也知,我那守名宫后便有一海眼魔穴。”彭真人面色沉重,眉头蹙起,“如今魔穴隐隐不稳,可每月仍有弟子进出修行,这倒教我不得不挂怀起他们的安危。何况……非是我杞人忧天,只是当年曾有血魄宗的门人也入得此处,戮我溟沧弟子,可那魔门之人如何能进得魔穴,这些年一直未得真相,始终是一桩心病。” 孙至言一时间还未得要领,只隐隐觉得彭真人还有后言,而孟真人已是点头:“不错,此事确实棘手。当年云天自那魔穴中接出张衍后,曾向我禀告过血魄宗一事,也遣得门中几位元婴长老前去查探,却都一无所获。” 颜真人心中暗叫不好,正要出言扳回一城,孙至言已是先一步领会了孟至德的意思,抢白道:“恩师,旁的也就罢了,这海眼魔穴就在我溟沧之内,断然不能出什么岔子。横竖都是平那魔穴之事,门内门外倶是一样。只怕还是得先料理了海眼魔穴之事,我等才可无后顾之忧。” “方才颜真人说那张衍丹成一品,乃是门中才俊,小妹也做此想。”彭真人抿唇一笑,“此事若交由他来办,必是极为妥当的。那魔穴地势诡谲,张衍曾在里面修行过不少时日,想来比旁人更是熟识,此行想来还唯有他能胜任。” 朱真人看了眼颜真人冷沉的脸色,忍不住帮腔道:“若让张衍在门中行此除魔之事,只怕会扰得人心不稳,乱了些小辈弟子的心境,不妥。” 他此言一出,彭真人早有话等着:“朱真人所言甚是,故而依小妹之见,不如让张衍借着护送弟子修行的名义入那海眼魔穴,趁机探查一番,寻出那血魄宗入得魔穴的穴门,除此后患。” 话已至此,朱真人也无言以驳,颜真人面色微凉,但总归只能暂且作罢。 “要张师弟入那海眼魔穴?” 齐云天本在碧水清潭边漫不经心地打谱,听得范长青的禀告,落子的动作忽然一顿,抬起头来。 范长青点点头,叹了口气:“是啊,张师弟闭关修化丹二重境本该是极关键的时候,门中却在此时要遣他去料理这等琐屑,唉……只怕会耽误了修行。” 齐云天拿捏着棋子的手指一点点收紧,随即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掌心竟有些生汗。 “知道是谁的主意吗?”他平静开口。 “这……只听说是师徒一脉几位真人与彭真人一起议事定的。”范长青自然不敢妄议洞天真人,只得如实答道。 午后的阳光透过柳荫,在棋盘上落得斑驳一片,落在身上却莫名的生凉。齐云天一言不发地注视着身边波澜不惊的潭水,目光中却有神色几经变换。哪怕他压得下那些极隐秘的不安,脊背也不自主地挺直。 那个地方……怎能让那个人再去那个地方? 一百一十二 “大师兄?”范长青觉察到齐云天久久地沉默下去,心中不觉忐忑。 齐云天回过神来,抬头微微一笑,神色间不露分毫端倪:“此事来得蹊跷,显然是有人为了不让张师弟安生修行,刻意为之。” 范长青思量片刻,若有所悟:“大师兄是说,是守名宫那位……” “非也。”齐云天拂乱棋盘,站起身来,青色的衣袖扫过那片纵横的经纬,“彭真人扶植张师弟晋位十大弟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她门下还未有弟子能一争上位,于情于理都不会在此时发难。” 湖风迎面而来,吹得他衣袂飞扬,垂落在肩头的发带隐隐可辨暗纹。 范长青只得继续思量,片刻后迟疑道:“要说会为难张师弟的人,那就只有那两位洞天了。”他指代模糊,但意思却分明。 齐云天抬手按过眉心,再睁眼时目光已是一片冷定:“既然事情已成定局,当下多说无益。至于微光洞天与元贞洞天么……”原以为之前敲打过一番,会有所收敛,不曾想还是不长教训,“洞天们的决定,自然不是我等能置喙的。你且忙去吧。” 范长青喏喏地称了一声是,抱着几分卷宗往前殿去了。 齐云天眺望着眼前这片波光粼粼的尽头,那些阳光下的潋滟水色只让他无端想起那片镜花水月中的梨花如雪。他抬手按上心口,那些莫名的不安还纠缠在心头。是担心张衍闭关中断,修行受损吗?那倒不是,坐忘莲近日传来变化的感觉,仿佛是受到了极震撼的气机冲撞所致,想必张衍突破丹壳已至最后一步,不日便要出关。那是因为什么呢? 是了,确实,自己竟是在担心他会想起来。 这担心从前来得细微,后因着误会宁师弟的缘故,方要小心翼翼地遮掩。就这么辗转到了如今,这担心仍会在猝不及防地时候扎上心头。 他有时会想,若张衍记起来了,应该也无妨,便是他想不起来,自己直说了,又能如何呢?可百般思量,又觉得并非真的那么轻松。一桩桩一件件,如何开得了口呢?又该从何说起呢?现在这样已是很好,何必再起波澜? 齐云天低叹一声,转身往天一殿折返。张衍出关在即,守名宫魔穴一行于大势上亦无从阻拦,真正值得在意的,反倒是微光洞天此次的挑衅。虽说洛清羽是拿捏在手了,但这位师弟实在是个君子,眼下倒还不是动用这棋子的时候。不过要说微光洞天的软肋……齐云天走过三生竹林,转头看着那一片郁郁葱葱,忆起那日在沅芷亭所见的楹联题字,心中已是多了几分主意。 天一殿内暗沉一片,此刻这暗沉却反而教人心静。 左思右想,许多念头总是绕不开张衍。齐云天在圆池边坐下,反复斟酌了良久,终是从袖中掏出那面棱花镜。 他稍稍渡入一缕灵机,然而静候半晌,却不见“花水月”的真灵现身。 这倒是件纳罕的事情,若换作往日,那小丫头早已是蹦出来幸灾乐祸地数落他一番,再大言不惭说教几句。 齐云天望着镜子中自己的面孔,最后还是抬手抚过镜面,气机流转间,“花水月”自他手中浮起,泛出微光。他阖上眼,遵循着那股牵引的力量,遁入镜内。 本文下载自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欢迎访问。 再睁眼时,眼前之景已非暗无天日的天一殿,而是那片阔别了数十年之久的阆苑仙居,风中送来梨花的清浅芬芳,却又不知花香从何而来。那些亭台水榭分毫未改,还保持着昔年的本来面目,齐云天走过旧时的路,一时间略有些恍惚。祭炼了“花水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再入这方小界。 庭院开阔,布景雅致,池塘与山水的点缀颇为讲究,可见主人家原是个风雅之人。穿过那些流觞曲水,来到那座门扉大开的楼阁前,齐云天一抬头便看清道堂前高悬的牌匾——“镜花水月”四个字来得端的是狷介不羁,曲折间又能见笔力遒劲,题字之人当有几分不拘泥于世的狂骄。 从前因着是误入此地,一心只在破除重围上,如今知晓了些前尘往事,再来细细审度,倒觉察出一些微妙的东西。 走进道堂,一应陈设俱全,同记忆里重叠得严丝合缝。四面的墙壁上挂满了屋主人的墨宝,正中一幅便是那句“云在青天水在瓶”。 齐云天行至那幅题字前,抬头打量了一番。这便是当初那法宝真灵肯由他祭炼的缘故,云在青天水在瓶,确实暗合了他的名讳。当年他的老师孟真人收他为徒时便曾有言,所谓云在青天水在瓶,那便是万物皆可为道,众生各能参玄,只是人人缘法不同,去处不一罢了,云者在天,水者在瓶,两不相干。 只是这幅字看起来,笔迹虽与匾额是出自一人之手,却又少了些力道,走笔更显潦草飘忽,竟教人读不出落笔时的心绪。 硬要说的话,不像是洒脱之作,更近似自嘲之语。 他品鉴了片刻,终是想起此行目的不在于此,那位法宝真灵口中的夫君是何人物并非他需要关心的事情,想来既是得成比目,又何辞死呢? 齐云天离开道堂,循着记忆沿着回廊往深处走去。 回廊的尽头,便是一座雅轩,风光更好。雅轩门上亦是有牌匾高悬,上书“惊鸿照影”四字,还是同一人的手笔。雕花的大门半敞着,齐云天停步于前,倒也不直接推门而入,反是在门扉上轻敲了三下。 虽说是法宝内的小界,但到底是女子闺阁。从前不知,一时误入,此时却没有擅闯的道理。 门“吱呀”一声向两侧大开,显然是屋主人应了他的敲门。 齐云天走入这装点精致的女子闺阁,目光扫过一圈,一时间却并未找到某个红衣身影的存在。 “你竟会再来这里。”略有些沙哑的童音忽然自床帏间响起。 齐云天抬手将帷幔稍稍撩起一角,终于见到了那个抱着膝盖坐在床角的小小身影。 “花水月”的真灵仍是一身大红衣裙,长长的头发披散着,像是一幅漆黑的缎子。她缩坐在锦绣中,像是刚刚睡醒般抬起头来,以一种困惑而茫然的目光望向床前的年轻人:“你如何会来这里?” 齐云天的目光落在她眼角的绯红上,明明活得比自己长久许多,可心智始终像个孩子。他看着真灵这个模样,不觉想起当年齐梦娇仿佛也是这么抱着膝盖坐在山门外。 “我有一事,想要请教前辈。”他轻声开口,语气柔和。 女童偏了偏头:“你说。” 齐云天看着帷幔上织绣的并蒂莲花,顿了顿,终是问道:“在‘花水月’中忘却的记忆,会有被想起来的可能吗?” 一百一十三 这一刻仿佛正值小界中的黄昏,自雕花窗外透进来的光是一种温暖的橘色,照得丝滑的锦绣有些泛金,梳妆台上的鸳鸯不再黯淡,像是能活过来一般。 那个一直坐在暗处的真灵仍有些将醒未醒地懵懂,听了那问句,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我不知道。”她望着对面的青衣修士,目光仍有些茫然,“这是讲究因果缘法的。每个人的因果不一,命数自然不一样。天意教你忘记,你便一辈子记不起来,天意教你记得,也许有一天,这些缺失的记忆便自己回来了。” 她的声音仍有些干涩的沙哑,眼神里有种枯萎的情绪。她这么缓缓说着,仿佛终于领悟到了什么:“你又想问我要法子,教你那师弟永远想不起来吗?” 齐云天垂下眼,看着窗外斜阳的余晖蔓上膝头:“这倒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女童久久地看着他。 齐云天眉头微动,有些词句斟酌着,仍是没有出口。他的目光里盛着无奈与温存,迟疑片刻,还是一言不发。 “说吧。你不对我说,就没有人能听你说了。”真灵将裙摆上的褶皱抚平,打破了这片沉默,“老前辈不介意听听年轻人的心事。” 齐云天听着她用脆生生的童音说着老气横秋的话,微微笑了笑,再开口时有些怅然:“发生了些事情,他得再入当年那处海眼魔穴。虽然当年离开时,一切痕迹皆抹灭得干净,但事无绝对,我……” “说来说去,你还是怕他想起来。”真灵打断了他。 齐云天摇了摇头,眉头稍微皱起:“当年心结难解,是我着相了。可如今,我与他……按说也该坦诚相对,不该有所隐瞒,可我却又始终觉得,他什么都不曾想起来,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女童微微一怔,空落落的眼中有些不明显的波澜。 “我没有怕过什么,也许怕他出事算是一件,只是没有想到,如今还会怕他想起来。”齐云天甚少将心思吐露于人,此刻开口,声音也极轻,“我自己也不明白。” “原来你也会有不明白的事。”女童终于笑出了声。 齐云天倒也不介意她的嘲笑:“孰能无惑?” 女童抱着膝盖,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也对,如果不是他自己想起来,你也不太好解释。若他想起来了,追问到你面前呢?” “那自然没有骗他的道理。”齐云天抬手揉过额心,似想摆脱这一刻难平的心绪,“只是他如果全想起来,可会于自身有何损伤?凭空一段记忆加身,是否会有影响他道行的可能?” 女童眨了眨眼睛:“你对他是真的很用心。”她把下巴搭在膝盖上,冥思苦想了一会儿,“你要是那么担心他,那不如由我陪他走上一遭。” 齐云天转过头看着她。 “也许你怕的不是他想起来,你只是担心他想起来了会出什么事。但你这样的身份,自然不可能跟着他一起去。”真灵终于肯离开那片暗处,同他一起坐在床边,“那我替你跟着他好了。你在‘花水月’里留一段你的影子,如果他真的想起来了,我便叫醒你,让你自己同他说去。若他没想起来,你便当是杞人忧天一场,该如何,还是如何就好了。” 而齐云天并没有马上回答。他注视着那张稚嫩而苍白的脸,比起当年在“花水月”初见,这个法宝真灵这些年似乎也只是维持着气机不坠而已。显而易见,这些年她过的并不如何好,她将全部的心力都花在了去掐算因果上,连带着虚耗着他也时而有些困顿。 “怎么样,敢相信我吗?”真灵倏尔笑了,眼中依稀可见古艳。 齐云天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神色平静:“那就有劳前辈了。” 真灵偏头一笑,曲起手指抵在唇边,吹出一声清亮的口哨,不过片刻,一只青色的鸟儿扑棱棱自窗外飞入,柔软的羽毛间犹自夹杂着碎雪般的梨花花瓣。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把你的影子给它吧。”女童伸出手,青鸟便乖巧地落在她的指尖,抖去身上的落花。 齐云天伸出手,一团朦胧的青光在掌中绽放,光芒开谢后,唯有一滴清水浮于掌上。 青鸟似有所感,衔住了那滴水——水中内蕴灵机,始终保持着垂泪般的形状——它用漆黑的眼睛瞧了齐云天一眼,便又扑着翅膀飞走了。 “你不怕我拿你的影子动什么手脚?”真灵托着下巴,看着那半开的雕花窗,问得揶揄。 “你大可以试试。”齐云天漫不经心一笑,“如果你还有力气的话。” 张衍自小壶镜出关后,先往下院处理了些琐屑——闭关八载,总得再将那些子世家弟子敲打一番,免得他们好了伤疤忘了疼——再则,他曾立下规矩,下院弟子开脉,需得他这个掌院用印,否则不得入上院,如今也正是遴选真传弟子的时候了。 他本欲挑拣几个好苗子便往玄水真宫去上一趟,熟料中途一封飞书乱了他本来的安排——若是旁人的书信,天塌下来也得等他见过齐云天后再做打算,偏偏这飞书乃是守名宫彭真人所传,一时间倒教他不得不斟酌。 当初他得彭真人扶植,晋位十大弟子,如今渐渐入局,每一步都需行得慎重。斟酌片刻,他到底还是草草嘱咐了那群下院弟子几句开脉事宜后,便动身往守名宫去了。一道遁光腾空而起直入云霄时,张衍忽又停住,招出一道玉诏,信手书了几句:“十年之约,八年已毕。守名相召,稍后折返。”一弹指,玉诏化作华光飞出,隐入烟云。 去书一封后,张衍这才往彭真人的洞府去了。到得岛上时,倒见守名宫外人声鼎沸,竟都是前来拜师之人,可见彭真人这些年在门中地位大涨。 张衍入得殿中,彭真人甫一见他,不觉一惊:“你可是已破得壳关了?” “回禀真人,在下侥幸过得此关。”张衍行礼一笑,并无自骄之色。 这谦逊落在彭真人眼中,赞赏有之,叹服有之,忌惮亦有之。张衍此子丹成一品,且不过八载便已破得窍关,只观他这一身浑厚丹煞,便知造化不可估量,无怪乎微光洞天想方设法也要阻拦其修行。 但她再一思量,忆起些许大比旧事,终是断了多余的念头。且不说如今张衍与她算是结盟,自己不该枉做小人,光是张衍背后,若隐若现着玄水真宫那一位的布置,就已足够让她压下心思。 “不必站着,坐下说话吧。”彭真人柔声开口,笑容温婉,话语间不动声色,“再过得几日,便是下月初一,门内有十数名弟子,想要入得那小魔穴中修行,只是自庄师侄从那小魔穴回来之后,已是多年未曾有人前往镇压,其中魔头当有不少,当要再清理一番,只是本座门下,少有得力门人,琴楠修为尚还过浅,是以唯有请你前往护持一番,好让他们得以平安回转。” 张衍果然闻弦歌而知雅意,笑道:“真人可有其他嘱咐?” 彭真人对上这个年轻人的目光,想起浮游天宫大殿内微光洞天那些算计,轻叹一声:“你当年曾在小魔穴中曾见得血魄宗门人,事后云天师侄也曾遣得几名长老前去探查,却未曾找得那出入之门,如今魔劫欲起,这却是一个隐患,此次你名义之上是护送弟子前往,但若有可能,却要想办法将那处穴门找寻出来,以绝后患。” 张衍听得她提及齐云天的名讳,目光不觉一动。是了,海眼魔穴,他当初初见齐云天,便是在那魔穴之中。那时…… 彭真人见他不答,以为他心存顾忌,便补上了一句:“此事乃是掌门亲点你名,望你能不负重托。” “当年之事,我也是记忆犹新,实是万般凶险,最后只得我与谢师兄和冯师弟三人逃出来。”张衍正色对答,暗笑自己竟会这般走神,言辞间更添几分义正辞严,“此为我溟沧派地界,岂容得血魄宗这般猖狂?既是掌门与真人关照,我自当承下,将此事定当查一个水落石出,清楚明白!” 出得守名宫时,还不到晌午,阳光自云中透漏一二,明亮却不灼人。张衍加快了飞遁地脚程往玄水真宫的方向赶去,无数山川岛屿在下方靠近了又远离,风声在耳边呼啸作响,一身道衣猎猎翻飞。 就要飞纵而过一片汪洋时,海面上忽起波澜,窜起一尾白龙,拦了他的去路。 张衍心念一动,剑丸飞出,那魁伟白龙转眼便化作水花四散,溅在脸上一片冰凉。他不觉一愣,四下一顾,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一座临水而建的高阁上。 齐云天侧坐在玉栏前,支着头望着他,一袭青衣端然,发带伴着散落的发丝随风起落,唇角笑意安然:“客从何处来,欲往何处去?” 一百一十四 “我自来处来,不过眼下到不必往去处去了。”张衍飒然一笑,纵身飞向高阁,从容落下。 “哦?”齐云天唇角抿出一点揶揄的弧度。 张衍不紧不慢地上前,倾身一手撑在玉栏上,轻而易举将齐云天困在自己与栏杆之间。后者背靠着玉栏,一派安之若素地对上那双意兴飞扬的眼睛,显然并不介意这种带了些居高临下的压迫。 “我要见的人就在眼前,何必再往别处去?”张衍低下头,吻过他耳畔微凉的碎发,注意到齐云天的发带正是自己那日相赠的那一根,笑意微深。 齐云天一手抚过那张脸,一手微抬,在永忆阁附近布了气机,免得有旁人将此处的动静窥了去。 张衍捉了他施法的那只手,摩挲过指节:“大师兄如何在此?” “听说你往守名宫去了,左右无事,便在此处等你。”齐云天由他抓着手,并不收回,笑意温文,“如何,可又是有苦差事要交由你去办?” “大师兄这是明知故问了。”张衍知他虽不爱离开玄水真宫,但门中该知晓的事情从来都是一件不落的。 齐云天能清楚地感觉到张衍破开丹壳后的雄浑丹煞,比起自己昔年丹成二品,一缕丹煞化千江碧水的柔韧,眼前这个年轻人要锋利傲岸得多,就像是一把开了锋的剑直直地迫在眼前。可他却并无顾忌地抱住了这把剑,熟悉的气机只叫人觉得满足而安心。 “若只是护送几个入魔穴修行的弟子,大可不必急迫到险些要你提前出关。”齐云天闭了闭眼,平静的目光中带了些冷沉的意味,“至于那海眼魔穴中出现血魄宗门人一事,这些年几番探查都无结果,眼下却倒要辛苦你去跑这一趟。” 张衍在他身侧坐下,这件事情来得蹊跷,教他有些摸不着头脑,眼下也唯有齐云天能替他解惑:“彭真人言说是掌门亲点我名,大师兄可知是何缘故?” “前些日子,掌门师祖召诸位洞天真人议事,只是世家那四位皆在闭关,琳琅洞天也不曾前往,是以唯有我师徒一脉几位洞天真人与彭真人在场。”齐云天望着远处云海迢迢,缓慢开口,阳光照得他的眼睫细长而分明,“我虽不知所为何事,但思来想去,当是魔劫渐起,魔穴有动荡之相的缘故。你与彭真人有约在先,她眼下自然没有耽误你道行的道理,只怕是旁人使了什么绊子,她有意袒护,这才教你往海眼魔穴一行。” “当是如此。”张衍点头,齐云天所言与他之前的揣测不谋而合。 “那魔穴……”齐云天微微皱起眉,顿了顿,复又道,“当初接你出来以后,曾几次派人入内查探魔宗踪迹,皆是一无所获,只怕出入之法还得从魔宗弟子身上入手。”他说到此处,转而看向张衍,“但如此,便免不了是一番争斗。” 张衍倒早有与魔宗交手的准备,先前前往陈氏处理金敏长一事时,他与仇昆曾聊过几句,语涉魔宗。当年他还未踏破玄光,便已敢和血魄宗门人相争,如今更不会惧之:“这是自然。”他回答得干脆,对上齐云天的目光,不觉一笑,知道他存了些忧虑,却故意道,“大师兄是怕我技不如人吗?” 齐云天拿他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垂下眼笑了笑,坦然道:“我是担心你。” 阳光落在海上,是波光粼粼的一片,那些细碎的光就这么兴致勃勃地跳跃着。齐云天话语声不大,短短几个字却莫名地在张衍心头跳了一下。张衍背靠着玉栏,握住那截自青色云袖间露出的手腕:“有师兄这句担心,我自然会毫发无伤的回来。” 齐云天抬眼望着他,片刻后终是从袖中取出一物:“你如今修为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只是那魔穴之中,总有危机难料的时候。你且把此物带上。” 张衍接过那面精致的棱花镜,翻来覆去看了几眼——乍一看以为是女子的物件,入得手中才感觉其中内蕴的灵机深邃,当是一件极上乘的法宝,却不知是作何用处的。 “这是我昔年机缘巧合所得的一件真器,里面存了一段我的影子,必要之时,总归能帮你一把。”齐云天知他疑惑,轻声出言解释,“只是那法宝真灵……她上了年纪,脾气又有些古怪,若是有什么不中听的话,你且多担待。” 张衍听说此物竟是件真器,不由细细多打量了一番。法镜这一类的真器,他那昭幽天池中也有一件,却不知比此物如何。说来,之前小壶镜的镜灵倒也确实提起过,他这位大师兄身上有一件气机妖艳的法镜,想来当是此物的。他抚摸到棱花镜背后似有刻痕,翻转过来一看,原是几句字迹婉约的诗,不觉轻声念出:“相思本无字,何以赋笔书?昔年红豆子,如今有还无。” 读罢,他觉得有些牙酸,以齐云天的性子,断不可能写出这种词句来,那只能是这件真器中的真灵所作。 他倒并非看不起这些相思婉转的话语,只是觉得若心意足够,碧落黄泉都能踏破,千山万水更无法阻拦,哪里会自哀自怨至此?不过这倒不是他需要关心的事情。只是想到这里,心中又不免腾起些许好奇,张衍想了想,忽地凑近了些,眼中带笑,口中却故作郑重:“师弟有一惑不解,还要大师兄指点迷津。” 齐云天眼睫扑朔了一下,随即笑道:“无有不答。” 张衍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齐云天不觉一怔,端方的面容浮了些血色,偏偏又被困在方寸间无法回避。 他抚过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目光是旁人从来无法得见的柔软:“就像你之前说的一样,你那么好,我当然会喜欢。” 这次轮到张衍一愣。 他习惯了被人议论纷纷,倒也从不在意他人如何评价。说他惊才绝艳,出类拔萃也好,说他狂妄自大,追名逐利也罢,不过一些旁人言语,分毫到不了他心头。而齐云天的话,分明那么简单,心中却又忽然升起了久违的欢喜。 张衍见过齐云天的过去,那些荒芜的岁月里这个人总是孑然一身踽踽独行,不曾有人能靠近。是以如今,齐云天这一句好,来得让他更觉得难能可贵。 齐云天专注地看着他,见他有些出神,于是略微坐起身,抬头吻过他的额头,接着便猝不及防被张衍扣住了肩膀,摁在玉栏上。 “离海眼魔穴开启还有几日,是去玄水真宫,还是去昭幽天池?”张衍放轻了点力道,抿过他的下唇,问得别有深意。 齐云天唯有无可奈何地一笑:“只要别在此处。” 最新最全的小说尽在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TBC 126#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11-06 20:59:21 回复此楼 0 一百一十五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水顺着小榭的飞檐滴滴淌落。屋内一炉“萼绿华”早已燃尽,只余下安神的余香徘徊在散落的衣袍间。 齐云天被风吹细柳的动静扰得醒来,带了些倦意地翻过身,见身边张衍还睡着,便不做声地打量着那英气而俊朗的眉眼。他一贯不甚在意声色表相,可仍是觉得这张年轻的面孔有一种教人挪不开眼的好看。他身边这个年轻人,哪怕是睡着的时候,眉梢眼角也带着一种器宇轩昂的傲岸,仿佛他醒来的一瞬间,睁开眼便是一片日月星辰。 他将手伸出被褥,虚虚地抚过张衍的侧脸,手指却毫无防备地在中途抓住。 “扰到你了?”齐云天看着那双眼睛稍微睁开了些,笑着轻声开口。 张衍牵了他的手指递到唇边吻了吻,这只略有些瘦削的手臂上还留着纵情声色后的痕迹。他捞起一缕齐云天洒落了一枕的长发:“大师兄不睡了吗?” 齐云天动了动手指,回握住那只手:“今日初一,你也该去守名宫那边了。” “天还未亮,不急。”张衍支起身,柔软的锦被顺着他肩头滑落,露出健实的胸膛,尽管常年与人斗法,他身上却少有伤痕,同等境界中还从未有能伤到他的对手,“且再过几个时辰动身也不迟。” 他依稀记得床头还有半壶凉酒,当下顺手摸到了那杯盏,便端起来饮了一口,笑出声道:“旁的酒是越喝越醉人,大师兄藏在白泽岛上的这酒倒是越喝越清醒。” ——之前因嫌往昭幽天池去太远,往玄水真宫去又难免人多口杂,最后合计一番,索性决定在白泽岛逗留几日。这处原本是齐云天曾经的洞府,如今又归了他名下,倒也颇有几分意趣。且此处胜在没有外人打搅,自苏氏被灭后,岛上便连个人影也无,只偶尔自池塘里冒出几只沐浴了灵机的逐雨虾。 “这本就不是酒,只是些仙草泡在一起酿出些酒味。”齐云天就着他递到唇边的杯盏抿了一点,“从前在白泽岛上修行时,一卷道经若看得乏了,便喝上两杯,到可以再清醒一段时候,多看两本。” 张衍晃荡了一下杯盏,不觉道:“师兄勤勉。”自己身负残玉,一载修行可抵数十年,而齐云天却不同。 齐云天反是一笑:“修真问道,本就是条孤苦的险路。我资质尔尔,也唯有勤勉于学,才算不辜负长辈的栽培。” 张衍丢开空了的杯盏,翻身压在他身上,与他额头相抵,取笑道:“大师兄说自己资质尔尔,那真是不给旁人活路了。” 齐云天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倒不是我妄自菲薄,只是我少时跟随老师修玄,得师祖亲传,又有……又有一位太师伯指点,比之他们,我实在是高山仰止。”他笑了笑,轻叹一声,“每每想来,只觉得遥遥不及。” 能得齐云天称呼一句太师伯的,张衍思来想去,也唯有在他记忆中得见的那位晏真人。说来,那位晏真人与秦掌门仿佛……彼时尚不知风月滋味,只当是交情甚笃,如今想来,竟……他想到这里,觉得仿佛有些八卦,但再一想,这八卦竟是那位秦掌门的,又觉得很难得。关于那位晏真人,张衍的印象更多的是那风雷交加的高塔法相,那等霸道狂妄,世间无人能及:“大师兄惊才绝艳,那位太师伯想必也极是赏识大师兄的。” 齐云天一寸寸抚过他的脸颊与鼻翼,有些疲倦地笑了:“我那太师伯,是个目下无尘的性子。若非是师祖开口,想来似我这般的弟子,他甚至不会正眼一看。是以当年,每每功行精进,倒不觉得如何欣喜,只觉得没教长辈失望才好。那时总想着,有朝一日道行足够,方算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期许。” 后来呢?张衍却没有问下去。那些后来,他都已知道了。 当年的齐云天,背负着长辈的期许,与自己的一点执着走上棋盘,一场内乱,终究让他这枚棋子陷入了九死一生的绝地。原来再高深莫测的道行,也敌不过人心诡谲;而再运筹帷幄的棋手,也忤逆不了高悬如剑的天意。 “我倒希望大师兄能等等我。”张衍玩笑着开口,“不然可就追不上了。” 齐云天望进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恍惚间想起多年前,自己曾信誓旦旦地开口,说什么道途漫漫,一人便足矣。那时,师祖与太师伯皆是在场,太师伯听了这话,哂笑自己是小辈无知。 也是,如何能不无知呢?那时看着师祖与太师伯朝夕相对,只觉得歆羡,却不知歆羡的是何物。 “你已经追到了。”他贴近张衍的耳边,轻声道。 ——原来是这样一种东西,想抱在怀里,想放在心上,贴近唇边时想烙下一吻,靠近眼前时便舍不得再眨眼。 张衍将他吻回榻上,自唇边一路吻到了分明的锁骨处,在本就泛红的地方咬出一点印痕:“师兄言辞之间,似乎对那位太师伯极是推崇景仰,嗯?”他并非贪欢之辈,却只觉得与齐云天的肌肤相亲是一种本能。他无需压抑,对方也从不拒绝。 齐云天用手指缓缓梳过他脑后的长发:“我那太师伯……当年九洲之内,恨他惧他之人成千上万,仰他慕他之人更是恒河沙数,而他眼中看得见的,也不过一人而已。天与地他皆不放在眼中,独独那个人,是被他放在心上的。” “那位真人,后来如何了?”张衍十指相扣住他的手,压在枕边。 齐云天闭了闭眼,摇摇头,迎上了他的吻:“他已经离开很久了。回来过,又走了。” 张衍于心中无声的叹息,俯身将他抱得更紧,手顺着那紧致的腰身一路往下。齐云天面上微红,别过脸去,却终究是予取予求。 “……别误了时候。” “误不了。再者说,磨练下小辈的耐性,也是好事。” 张衍到得飞鹤楼前时,那十几个需要他护送的后辈弟子已是到齐了。他遥遥地看着这群谈笑风生的年轻人,不觉想起昔年与冯铭等人同入魔穴时的情形。一晃多年已过,倒是有些唏嘘。 不过这唏嘘也只是一瞬,他招呼了那群弟子一声,率先步入飞鹤楼。 大殿之内,玉砌的围垛间海眼如沸,仍是记忆中的景象。便是在那魔穴之内,自己与血魄宗门人斗法,踏破玄光,也正是在这魔穴之内,自己第一次见到了齐云天。原来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该遇见的人,便总是会遇见的。 不过此番要料理昔年血魄宗之事,怕是要花些功夫……也罢,先入得此间再说。 “你们且听着,稍候我施展法力,携你等入得魔穴,到了穴中之后,若是见得什么异象,莫要惊慌,也不要胡乱出手,可曾听得明白?”张衍扬声向着身后那群小辈开口叮嘱,这毕竟是他明面上的差事,也不能误了。 身后一众弟子点头如捣蒜。 张衍大抵知道自己也算名声在外,只是没想到这些小辈居然怕自己到这副模样,想来到底是见识少了。他伸手探入袖中,摸到了齐云天之前交托予自己的棱花镜,暗自笑了笑,一挥袖,放出丹煞携着那些弟子往海眼魔穴中去了。 一百一十六 齐云天本来只是待张衍走后闭目养神片刻,却在不经意间睡了过去。张衍临行前在小榭附近布了隔绝声响的法障,将那些多余的风雨声统统挡在了外面。待得他再次醒来时,已经又过去了大半日。 身边的被褥已是空了,此时小榭里独剩他一人。齐云天睁开眼,放任自己深陷在柔软的锦绣里,只觉得四周安静得过分,无怪乎难得能安稳地睡上那么久。 就这么有些惫懒地又躺了片刻,他才支起略有些酸软的身体,随手要去拾捡散落在地的衣物,却捞了个空。他愣了愣,才注意到自己的一应衣袍已被叠好放在床边,最上面是那根束发的丝带。 齐云天无声地笑了笑,取过发带将长发随手束起,披了件外袍在身上,倒也不急着起身了。 尽管有衣袍挡着,但身上那些不成体统的痕迹唯有自己知道,手腕上的红印也还没完全消下去。虽说几晌贪欢倒不至于伤筋动骨,只是静心修道多年,还未曾这么纵情声色过。他虽是三代辈大弟子,平辈相见都称他一句大师兄,也不曾计较什么幼齿年岁,如今细细算起来,他倒是痴长了张衍三百岁有余。 他素日里打交道更多的是浮游天宫的长老与洞天,在他们面前,自己自然是个小辈,还不曾意识到这一层。眼下冷不丁一想……齐云天轻咳一声,自觉老脸有些挂不住。 他披衣起身,将衣物一件件穿戴整齐。其实他自己也没想过竟还有这样的一日,他求道数百载,潜心修持,从前不敢有一日懈怠,只为不负师长众望,自然不曾有多余的心思逗留在风月上;后来变故陡生,一朝离乱,师门视他如弃子,世家视他如仇雠,重伤垂死之际终于恍然大悟,棋子也好,弃子也罢,只需要杀过河去走出将军的一步,至于冷眼旁观的男欢女爱不过是些来了又去的风流云散。 是真的没有想到,原来一颗摧枯拉朽的心里还会挤出脉脉温情,原来那些疤痕下面还隐隐藏着一点不知名的期许。 自己早已历经过生死一线的无望,自那时起便习惯了孑然一身,他并不是一个需要谁为他伸出援手才能活下去的人。只是当那只手真的伸到面前来时,才惊觉心绪如潮,眨眼间便波澜壮阔。 齐云天最后整理了一下领口,推门而出,但见雨已是停了,将一片烟柳洗得郁郁葱。小榭四周是隔绝声响的法障,手指一触即开,便有空山鸟语隐约而来。 虽然是领了护送小辈的任务,但毕竟都是修仙问道的玄门弟子,张衍自然不会如母鸡护雏一般时时盯着——想他门下那些徒儿,哪一个不是自力更生,个个都长得生机盎然——他与那些弟子说好,自己往深处每行百里,便会设下一处禁制阵法,他们若胆量足够,自然可跟着自己一路前行,若存了怯懦之心,那边在海眼附近修行也无妨。 交代完这些,他稍作调息便一路往里去了,且由得他们自行做主。 这海眼魔穴比起几十年前自己初入此地时,要来得更灵机充沛,当是魔劫渐起的缘故。他抖开一身丹煞,四面八方的阴魔鬼影转眼间被震得烟消云散。先前几番手段试探下来,俱是无果,看了魔宗弟子的痕迹,还隐藏在更深处。 张衍本欲立刻动身,倏尔想起一事,环顾四周,最后向附近一处岩窟遁去。 那岩窟如今看起来已与周围那些乱石天然垒砌而成的洞穴无甚差别,但往里走去,尽头处的墙壁上犹有一道道计数时日的刻痕——昔年自己初入海眼魔穴,便是在此处修行,踏破玄光的。 他心血来潮抚过那些刻痕,唏嘘了一瞬,却又觉哪里不对。 这墙上痕迹,仿佛缺了几道。 手指抚过那粗粝的墙面,停顿片刻后又收回。刻痕的数目与自己在此处修行的日子并不能完全对上,当年未曾在意,如今看来,倒有些教人迷惑。 不过这迷惑也只是片刻,想来修行专注忘了时候也是可能的,毕竟此行也并非是来故地怀旧。张衍拂袖转头离开了岩窟,来到外面一块稍微平坦的灰岩上。魔穴之内光线晦暗不清,这么张望也只是白费功夫,倒不如以此地为原点,四处查看一番。 他顺着那些乱石飞岩往更暗无天日的地方走去,一路上颇有几个真魔纠缠不清,皆被他一道符箓打得灰飞烟灭。 说来,此番入得魔穴之中,这些魔头来得倒更放肆…… “张师弟。” 张衍猛地转过身去。 一片忽明忽暗的光景里,一袭飞扬的衣衫是烟柳般的颜色,半束半散的长发垂过侧脸与胸前,映着那张脸上的端然笑意。 张衍对上那目光,在这样百无头绪的时候,只觉得心头一静。 心魔乱象,映出的都是心中所想。张衍一动不动地望着不远处的“齐云天”,并不上前,拢在袖中的手指一捻,一张诛邪的符箓入手。 “大师兄,得罪了。”他一抬手,符箓飞出,无火自燃,转眼烧却了那青色的影子。 微弱的火光照亮前方的深渊,灰烬四下纷飞,了无痕迹。 “你还真是……”黑暗中,依稀有人在轻声喟叹。 张衍低下头,只见自己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小的身影。是个披头散发的小女孩,鲜红的长裙在地上铺开像是盛放的花,袖中露出的手腕苍白而纤细。她百无聊赖地坐在他脚边,摇晃着脑袋,一张脸格外稚嫩,目光却是苍老的。 他摸到袖中的棱花镜,心下了悟。原来这就是齐云天所说的法宝真灵吗? “诶,小郎君,那是你大师兄,也能说动手就动手吗?”真灵觉察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笑意似有还无。 张衍眉头一挑:“道友说笑了,区区妖魔之辈,也配妄作我大师兄吗?” 女童煞有介事地哼出声:“小小年纪没大没小,谁是你道友?你当跟着你师兄唤我一声前辈。” “……”张衍不欲与他逞口舌之利,迈开步子继续往旁处走去。 “你这小子,好不识趣。”女童皱了皱鼻子,拎起裙摆跟了上去,小跑两步,忽地又顿住了,转头看向某处,似有些走神。 张衍听得身后没了动静,回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得见一片荒凉平原。 随即他才意识到不对,这海眼魔穴之内,灵机涌动,相互碰撞,故多以岩窟石林为主,怎会有如此平坦的地势? 倒像是,曾经有什么东西坐落在此处,又被岁月夷平。 TBC 129#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11-09 23:26:46 回复此楼 0 一百一十七 张衍向着那片荒芜迈开脚步,法宝真灵回过神来,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一言不发地追了上去。 与魔穴内的别处不同,这个地方灵机贫瘠而微薄,只聚起了浅浅的一簇浮兀在四周。张衍顺着地面上皲裂的纹路往里走去,却百思不得其解这里如何会是这般面貌。这个地方,究竟有过什么? 他正要凝神掐算一二,袖子却被人牵住了。 “不要在这里擅自推演。”红衣女童难得有些肃然地皱起眉,“看看你的脚下。” 张衍闻声低头,暗自一惊——先前还是一片伤痕累累的地面,不知何时竟变得平滑如镜,隐隐约约地倒映着他们二人的身影。一种说不出的森然诡谲之感如漩涡般盘旋而来,将他们完全包围。 “这是什么?”他习惯性抖出一纸符箓在手,审度着周围忽明忽暗的景象。 女童仰头看着浑浑噩噩的高处,随即又垂下眼睛:“是镜子。应该是这里曾经有过一面法镜,照出了魔穴之中的诸般影子,后来镜子被撤走,影子却流露在外,盘桓不去。渐渐地,沉淀于地,这片地面也就带了些许法镜的力量。” 张衍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关于法镜一说,他曾听小壶镜的镜灵说道过一二,颇有蛊惑人心之处,倒是不能大意。思及此,他瞥了眼身边那个红色的影子……却不知道齐云天这件真器,又有什么非凡之处。他思量片刻,忽然开口:“镜道友方才教我不要擅自推演,却不知为何?” “但凡推演,必涉及因果牵连。若是被法镜照了去……旁的也就罢了,似我‘花水月’这般的法镜,那便……”法宝真灵说到此处忽地一顿,皱起眉,有些气恼自己的一时失言,“好生听从前辈的忠告总是没错的。” “‘花水月’……镜花水月,原来这便是这件真器的名字吗?”张衍自袖中掏出那面棱花镜,“原来是花道友。” “……不要随便给别人起那种很奇怪的称呼。”真灵一跺脚,“我有名字的,我叫……” 那较劲的声音猛地一顿,像是被扼在了嗓子里。 张衍本来并不大关心一个法宝真灵该叫什么名字,毕竟类比齐梦娇这个名字,自家大师兄在取名这方面,着实很……雅俗共赏。 然而那突然断掉的声音又着实教人奇怪,他不由多看了一眼,却见那一直咋咋呼呼的真灵僵在原地,神色是一种古怪的惊愕与茫然。 “我叫……对,我是有名字的,我明明应该是有名字的……”女童眉头越皱越紧,她按住额头跪倒在地,仿佛一个词语就在嘴边,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出口,“为什么?我的名字,我……” 这一次,张衍也从她惨白的脸上窥出了一种近乎狰狞的疯狂。这个法宝真灵周身的气机陡然乱了,他本想拍出一道安神的符箓先教她冷静下来,却随即意识到不好,立马出手,就要拦住对方掐算的手。 然而下一刻,地面便剧烈地震动起来,四面八方是山呼海啸一般的喧嚣。张衍放出丹煞,一袖剑光盈然,严阵以待,但变故却是从脚下生出的。 地面的镜影在一瞬间变了,或许这就是身边法宝真灵方才所说的因果牵连。他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压得跪下身去,被迫目睹那些接连变换的画面——那样模糊的残影根本什么也分辨不清,唯有铺天盖地的一片雪白是一种叫人心寒的苍凉。 那是……什么? “这是最后一次了。” 恍惚间有声音缥缈而来,转瞬即逝。张衍将手掌贴在地面上,只感觉到一种雪一般的冰凉,错觉般像是跪倒在冰天雪地之中。 这到底是……这种感觉…… 忽有一声清音划破这一片浑浊的境地,张衍自失神中抬头,但见一面棱花镜高悬,清光凛冽,照亮这一片敏感不定之处,脚下那些搅动人心的影子也一并不在了,仍是那片荒芜皲裂的土地。 女童抬起手,棱花镜乖觉地落入她的掌心。她恹恹地坐倒在地,抬手抚过镜面,转头看向他:“刚才一时忘我,妄测因果,不料乱了此地的气机。你没事吧?”她语气平静,仿佛刚才的失态不曾有过。 张衍见她已恢复如常,虽心有疑惑,但也暂且按捺不提。这真灵实在古怪得紧,难怪齐云天要他多担待一些。话说回来,齐云天乃是玄门正派的大弟子,如何会有这等气机妖艳的法宝?且这法宝的用处还尚未可知。相比之下,他更在意刚才仓促一瞥的那些影子,尽管看不清那究竟是什么,可有一种锥心的悲恸却分明地涌了上来。 那感觉说不上来究竟是河缘故,只痛得猝不及防。 “刚才地上,你看见了什么?”张衍收敛起全部情绪,平静地询问。 “我么?”真灵偏了偏头,“红色的一片,好像是血。” 血。张衍在心中计较一番,看来各自缘法不同,看见的也不一样。那么,自己所见的那一片苍白雪白,又该是什么? 所谓的因果,当真是玄之又玄。 “你对这里好像很熟悉。”张衍看向身边的真灵,“大师兄从不会做无用之事。” 女童迎上他的目光,微微眯起眼。 “你方才说,此处是受一面法镜影响,所以才能汇聚因果。”张衍环顾四周,微微一笑,“可就是这‘花水月’?” 女童沉默片刻,似是而非地笑了起来:“小郎君,你真的很聪明,但也要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张衍不理会她话语间的讽刺,继续道:“所以这‘花水月’,究竟是作何用处?” “作何用处?”女童闻得他的问句,咯咯地笑出声,“你早已猜到,又何必多此一……”她话音未落,一道雪亮的剑光已架上她的颈侧。 “我毁过的法宝不少,倒还没用真器试过剑。”张衍神色不动,眉宇间却多了些许凛然,“似你这种能拿捏因果的法镜,留在我大师兄身边,到底有何图谋?” 一百一十八 真灵倒并不畏惧颈侧的剑光,似心情好了些,反而愈发嬉笑无方:“咦,我留在你大师兄身边,莫非你吃醋?” “……”张衍认真思考了一下要不要从威胁上升到动手。 “小郎君年纪轻轻,心眼却不少。”真灵眨了眨眼睛,煞有介事地开口,“我若要害你心上人,机会可多了去了。旁的不说,就说你们两个在那小榭里面干柴烈火,你把你那大师兄折腾得……” 果然还是动手灭口会比较好。张衍将剑光逼近一寸。 真灵放肆地笑开,抬手间一片梨花纷扬,挡开了那剑光:“怎么,敢做不敢认?”她牵着裙摆在原地旋了个圈,歪着脑袋望着他,“你说的没错,‘花水月’确实是能操纵因果的法宝。我留在那个小子身边,是因为他答应了我一件事情。” 张衍的目光仍未缓和:“荒谬,区区法宝,也敢妄改天道大势?” “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天定,我不过是一件法宝,能呈镜中人身上千般因果,供人了断。而如何待那因果,却是每个人自己的事情。”女童用手梳理着长发,眼中有悲悯一闪而过,“一个结或许要千百般纠缠才能打上,要剪开,却只是一刀两断的事情。” “因果与气运相连,如何会有人自断因果?”张衍见她老实交代,也就收了剑光。方才几番试探,他已是看出,此人虽是法宝真灵,但一身灵机衰竭萎败,便是修为远胜自己,斗法也断不是他对手。既如此,更不可能胜得过他那大师兄。 “如何不会呢?”女童似觉得他问得好笑,“厄运缠身的人想要摆脱困顿,心思毒辣的人想要报复,人心千奇百怪,什么都有可能。很多年前也曾有过一个玄门弟子来到我面前,说对她的道侣很失望,愿斩了与他的因果,了无牵挂地去转生。我见她可怜,也未如何为难她,便看着她斩了。” 张衍一挑眉:“斩了又如何?” “她这厢斩了因果,来世便与她那道侣再无干系,哪怕那人想寻她的转世,如何费尽心机,也是寻不到的。”女童懒洋洋地开口,显然已是见惯了这些恩怨纠葛,“缘分断了,便再不可能连上。也许会有例外,”她顿了顿,目光在张衍脸上逡巡而过,“可是又有谁拗得过天意呢?” 张衍只觉得听了段无趣的故事,当下在这无关紧要的地方已耽搁了太久,还不如去旁处追查一下魔宗的痕迹。这么想着,却又有个念头徘徊不去,大师兄有这牵引缘法的法宝,却不知可曾用来了却过什么因果。 随即他想起一事,望向那真灵:“大师兄说他存了一段影子在这镜子里?” “他可宝贝你呢,你入一趟魔穴,唯恐你伤着碰着,还巴巴地留了影子在我这里,若你有什么不妥,便照拂你一二。”真灵撇撇嘴,有些嗤之以鼻,“他从前跟个黄花大闺女似的,喜欢你喜欢得小心翼翼,唯恐被你知道了去,如今能光明正大地对你好了,自然更是掏心掏肺。你们年轻人你侬我侬,倒累得我一个老人家受罪。” “……”许多话自己心里清楚是一码事,被人一语道破又是另一码事。好在张衍修行多年,身经百战,千锤百炼的除了那一身力道身躯,连带着还有自己的脸皮。但他终究还是忍不住略微笑了一笑,“那便有劳你好生保管那影子。” 他遥遥望着魔穴深处的昏暗景象,暗自将那话咀嚼了几个来回,嚼碎了化在舌尖上,仍是甘醇的滋味。 如今魔劫渐起,此番不过是入魔穴追查魔宗痕迹,来日只怕还有更多未知劫数。他自然不惧那些魑魅魍魉,也知晓如何才能妥善地保全自身,齐云天不着痕迹的担忧,他却并不觉得累赘或多余——或许是因为从前吃过苦头,才会对这些事情越发上心,唯恐他吃了世家的暗亏。只可惜那个人当年被刀剑相摧的时候,自己却并不在他的身边。 不过以后倒是不会了。 将上明院呈来的卷宗一一看罢,做了批复,又大致过了两眼九院近两个月的事宜,简单交代两句后,见时间尚早,齐云天便唤了齐梦娇与周宣二人到跟前,考教起他二人近日的功课修行。 张衍往魔穴一行也近两月,却不知结果如何。 他心中难免挂念,但长辈面前倒也不会表露分毫,只是前些日子同老师往长观洞天赴宴时,他那位孙师叔推杯换盏间,仍不忘八卦一句,大抵意思便是说,正所谓小别胜新婚,待得张衍回来了,叫他于那档子上要注意些分寸,莫要逞一时血气方刚。 说罢,还给了他一个语重心长的眼神,让他自己领会。 齐云天生平头一次觉得有些冤枉。 碧水清潭边的日头正好,龙鲤近些日子哪里也不愿意去,就爱在岸边懒着。齐云天也索性就在附近的烟柳下设了案几,批阅些杂事。此时齐梦娇与周宣已是答过了他的考问,一个冲着龙鲤挤眉弄眼,一个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地。 齐云天抬头看了眼自己这两个弟子,目光在周宣身上不动声色地一扫而过。 与齐梦娇不同,收这个孩子为徒,是他当年为着摆平洛清羽那件事情有意为之,从一开始,师徒情分便来得浅薄。但再如何,他也是自己的弟子,岂有不上心的道理? “都还算不错。”他将二人答过的道经合上,淡淡夸赞了一句。 “大师兄。”齐云天本要再勉励两句,范长青忽从回廊另一头匆匆赶来。看他的神色,便知是有要紧的事情。 “今日便先如此吧。”齐云天向自己两个弟子笑道,“你们各自都有差事,且先去忙。修行虽重在勤勉,但也要量力而行,戒骄戒躁,为师不会如何苛责你们。”最后一句他是向着周宣所说,后者对上他的目光便埋下头去,露出些许惭愧之色。 他摆手示意二人退下,待得齐梦娇与周宣离去,范长青这才上前,低声禀告:“大师兄,方才霍轩发了召集十大弟子的谕令。” 齐云天微微一抬眉:“所为何事?” “这却不知,仿佛各自都领了任务,陆续外出了。”范长青摇摇头,“如今门中十大弟子,唯有霍轩与钟穆清二人。大师兄以为,该是何事,才会如此兴师动众?” “张师弟犹在魔穴未归,他那道令牌是作何处理的?”齐云天神色不变,平静开口。 “已是发到了守名宫处,托付彭真人转交。” 霍轩。齐云天微微皱起眉,他虽知此人与陈氏算不得一心,但如今世家捧此人为首座,双方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想这霍轩接替首座之位已有八年,如今还是第一次召集众弟子,于情于理,剩下九人都该给上一个面子。只是张衍那边,免不了才从魔穴出来,就又要在外奔波,耽搁下修行。 世家几个洞天闭关,却留了霍轩这枚棋子在外。只怕霍轩此番,一来有立威的目的,二来也是想旁敲侧击一下师徒一脉的反应。 他放下朱笔,徐徐起身,范长青一时拿捏不准他的反应:“大师兄这是……” 齐云天不紧不慢地一笑:“走吧,同我去前殿,想来这位十大弟子首座,投了石,也该来问路了。” 一百一十九 不过半个时辰,齐云天口中所谓投石问路的霍轩果然携着两名弟子来玄水真宫拜谒。 范长青一边心中暗叹大师兄的料事如神,一边又担忧起世家这次作妖。霍轩如今身居十大弟子首座之位,继他之后,只怕还有那杜德紧随。随着这一辈的十大弟子接连成就元婴,大师兄却自请暂不入上三殿,未免托大了一些。 心中虽然无数个念头转了又转,但他见了霍轩,面上仍是一派恭敬客气地见了礼。 霍轩虽入赘世家,但行事素来雅量低调,不曾有半点飞扬跋扈的时候,更不似方振鹭那般自夸自傲。他虽是十大弟子首座,但仍是与范长青执平礼,转而又向着齐云天行过尊礼:“大师兄安好。”他身后两名弟子也皆是行了大礼。 齐云天随和一笑,虚扶了一把:“霍师弟不必多礼,快请坐。” 霍轩待得齐云天在上座坐下后,这才在客席坐下,他那两名弟子也规规矩矩地立于他身后。齐云天含笑间亦看得分明,这两个年轻人皆是出身陈氏,化丹修为,几年前的大比之上也还算一展身手,其中看着略显木讷的一个,之前还曾同陈长老来他玄水真宫,一叙那方振鹭与金敏长一事。 霍轩一日与世家绑在一起,一日便得顾忌这层裙带关系……只不过世家想驱策此人为傀儡,却是小看了他。 “大师兄于玄水真宫清修,我本不该以凡事相扰,只是如今魔劫渐起,许多事情不得不早作打算,故而特来与大师兄相商。”霍轩本欲先寒暄几句再入正题,然而对上高处齐云天的目光,又只觉自己此番前来对方倒像是早有准备,索性开门见山。 齐云天品鉴了一下“魔劫渐起”四个字,心中微哂,如今人人心中要打什么算盘,都喜欢把魔劫挂在口边,仿佛如此,便先占了一重大义在里面。他那不屑倒并非冲着霍轩去的,只是思及张衍被这等缘由支出去探查魔穴,便又在微光洞天的账上记了一笔。 “霍师弟思虑周全,是该未雨绸缪。”齐云天知道霍轩心中必定早有一番布置,只是想要施展手脚又恐自己这个三代辈大师兄从旁掣肘,“为兄虽已从首座之位退下,但师弟若有需要为兄相帮的地方,大可不必顾虑。” 霍轩一拱手,正色道:“大师兄折煞我了,大师兄万金之躯,岂可轻易劳动?” 齐云天微微一笑,听着他的下文。 “只是这魔劫毕竟非同小可,是以小弟特召集了十大弟子中其余几名师弟,分赴各个动荡之处查看。”霍轩继续说了下去,“一来我溟沧乃是玄门大派,魔劫将起,人心不稳时,更该先站出来表态一二;二来也是防患于未然,免得一时疏忽,反漏了什么要紧之处,给了魔宗可乘之机。” 这话说的在理,齐云天自忖若自己还留在那位置上,以如今局势来看,也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不过眼下倒也不急着表态,且再听听后面的。 “杜师弟、萧师弟、庄师弟还有韩师妹已是分头去了几处仙府查探;宁师弟前些时日已斩杀了魔宗的老魔西武子,孙真人有心要他调理一二,故闭关于长观洞天;洛师弟先前领受了颜真人之命,外出寻访机缘,恐还要过些时日才归。至于钟师弟……”说到钟穆清,霍轩不由斟酌了一下,此人虽在琳琅洞天修行,但毕竟与齐云天有一师之谊。 霍轩虽未说下去,齐云天心里也已猜到了七八分,当下不以为意地一笑:“秦真人爱徒心切,情有可原。” 这话说得极为妥当,倒是解了自己的为难。霍轩心中暗叹齐云天的气量,复又道:“而日前小弟收到消息,说是姑上泽青桐山中仿佛有仙府出世,但消息语焉不详,隐晦提及仿佛亦有魔头作祟,倒极有可能是魔穴现世。小弟不敢大意,已是遣了方振鹭师弟火速前往,只是听闻少清,元阳,南华,太昊等派也相继派出了不少弟子,恐怕只凭方师弟一人,还力有未逮。” 方振鹭难堪大用,齐云天一早便知,只是霍轩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十大弟子中唯一剩下的,便只有一个张衍了。 张衍入魔穴两月有余,再过几日,也该返回山门了。 螳螂捕蝉,世家想借着霍轩这一步安排来个黄雀在后,当真是好算盘。 以自己的身份,要将这件事替张衍挡开倒也不难,但凡事可一不可二,若是此时先插手了此事,反倒是被世家牵了线走。但若就此不管……齐云天思量片刻,忽记起张衍先前出关后先是往下院去了一趟,嘱咐那些弟子自行开脉,待得三个月后再挑拣真传弟子。既如此,待他此番从魔穴归来,倒也可用这件事情将霍轩的命令挡了回去。 于是他从容笑道:“张衍张师弟是个可靠之人,待得他从魔穴归来,霍师弟倒可找他说上一说。” 霍轩见齐云天如此轻易地便松了口,心下稍安。他此番前来,说来说去,还是因为此事干系到调派张衍。当年自己初登首座之位时,齐云天就曾在字里行间暗示过对张衍的器重,连自己原先的洞府白泽岛,与开脉用的南浦陆洲都赐下予了他,足见这器重的分量。如今世家仿佛对张衍有压制之意,他不得不先摸清这位大师兄的态度。 眼下看来,齐云天倒并没有替张衍出头的意思,如此倒好办许多。他思及一些旧事,有些唏嘘。 “张师弟年轻有为,有他前去,想必稳妥许多。”此事敲定,霍轩也算是达到了此行的目的,只是眼下还有些琐屑,也该一并报与齐云天知晓才是,“还有一件事情,小弟想着还是该与大师兄知会一声。” 齐云天温言开口:“却不知是何事?” 霍轩笑道:“日前骊山派送来请柬,原是要在燕凉山办一场品经的法会,说到底也是有意想同几个宗门往来一番。小弟考量一番,这倒是个让年轻人出去见识见识的机会,是以有意遣门下两名弟子前去。大师兄当年曾出使骊山派,与骊山派几位真人亦是交好,不知觉得这安排可还妥当?” 齐云天闻得骊山派之名,眉尖微动,目光落在霍轩身后两名弟子身上,笑了笑:“哦?可是霍师弟带来的这两位师侄?” “大师兄法眼。”霍轩颔首,“陈尚、陈易都还算可取,小弟有心想历练他们一番。” 齐云天心中回忆了一番这二人的出身,虽同为陈氏,但不过是分支旁脉,霍轩扶持这二人,一则也算全了陈氏颜面,二则又不至于让自己被陈氏左右,果然是好考量。这十大弟子首座之位,看似风光,实则背后却多得是明枪暗箭,霍轩这一步棋,他倒并非不能理解,眼下也不妨做个顺水人情。 陈易……若他不曾记错,仿佛是昔年陈渊的玄孙辈,陈子易的子侄。当初陈渊被自己一道紫霄神雷劈得当场往生,后来陈氏便又扶持了陈子易入十大弟子之位补替。可惜好景不长,门中一场内乱,那陈子易也是被他那太师伯一剑杀了。 陈氏自那以后,便不曾让本家人轻易出头,反是扶植了入门的赘婿,是以这些年,自己要拿捏陈氏的把柄,也是不易。 记起太易洞天陈真人那张貌似和蔼的面孔,齐云天心中终是冷笑一声。 TBC 132#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11-12 22:51:52 回复此楼 0 一百二十 与霍轩再是有聊两句,后者便起身告辞,齐云天命范长青相送,本欲返回后殿,却又一道符诏凌空而来,落入他手中。 齐云天手指一捻便知这是掌门相召,心中转过几个念头,皆是无果,索性径直动身,往浮游天宫去了。霍轩这边甫一离去,符诏便紧随其后,怕是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但他那位掌门师祖的心意从来高深莫测,一时间倒无法妄加揣度。 一路穿云抚浪,破开凛冽罡风来到浮游天宫,齐云天拾阶而上,在殿前朗声禀告:“弟子齐云天,奉召而来。” “进来吧。”秦墨白声音自殿中淡淡传来。 齐云天稍加感应,便知上极殿附近已设下了重重禁制,一贯侍奉传话的道童也被屏退,只怕稍后要议的事情非同小可。心中虽在思索,步入大殿时步履却仍旧从容,齐云天望着那星台之上天河之下的身影,稽首一拜:“掌门师祖万安。” 秦墨白于高处回身,看着堂下的年轻人:“霍轩召集十大弟子的消息,你想必已是知晓了。” 齐云天颔首:“是。方才霍师弟造访玄水真宫,与弟子说起此事。如今魔劫渐起,四处不安,确实不容小觑。虽则此举有几分兴师动众,但也是于大局考虑。” 秦墨白闻言微微一笑:“那你觉得霍轩这个十大弟子首座,与你在位时相比如何?” 这话虽问得轻巧,但齐云天却隐约听出了些机锋,平静对答:“马飞日,象飞田,看似不同,实则都是棋子罢了。” 秦墨白不以为忤:“看来在那个位置上待了三百多年,你也愈发通透此道了。”他拂尘轻扫,身后天河流转,“姑上泽青桐山有仙府出世,此事你当听说了的。” “是。”齐云天闻得秦墨白话锋一转,心中隐约猜到了是所为何事,“霍师弟有言,恐是魔穴现世,故而先遣了方振鹭师弟前往查看。” “如今魔门虽蠢蠢欲动,但并非是魔穴现世之时。”秦墨白略微摇头。 “如此说来,那便极有可能灵洞仙府,却不知是哪一支道统?” 秦墨白的目光落在照壁之上,望着那游移的阴影,不露情绪:“恨人不识龙,是以常雕画。是非千古名,悟道一剑下。” 齐云天不觉一怔:“师祖说的可是当年以魔蛟之身入道,破界飞升而去的泰衡真人?”说至此处,他亦是明白了过来,“既如此,想来青桐山的异像,当是得那泰衡老祖传承的瑶阴派出世了。” “昔年泰衡老祖离道功完满只差一线,却偏偏不得了悟,是以拜山溟沧,向祖师太冥真人问道。”秦墨白缓缓开口,“泰衡请教祖师,言道,余出身魔道,心慕玄门,数千载恪守本心,不曾有一日放纵懈怠,何以今日反是固步自封?祖师不答。泰衡又道,少时世人诟病于我,玄门不容,我唯有以魔入道,然到此境界回头再看,灵门玄门又有何不同,皆是道尔。祖师依旧不语。” 齐云天心中微震,此事门中典籍皆无记载,那必是唯有掌门传承方能知晓的秘辛,当下屏息凝神,专注听教。 秦墨白目光悠远,似有叹息之意:“泰衡见祖师不答,却无半分恼意,退于殿外甘心等候。待得第八十一日,太冥祖师竟提剑而出,大有将其斩杀之意。泰衡大惊而走,初时以为自己言语有所冒犯,方惹来此杀身之祸,而捧剑沉思百日,终是了悟祖师之意——他虽一心向道,然道心之上却输了一筹魔物皮囊。若要有所得,必先有所失。是以泰衡聚魔念与修为于蛟尾,自行斩下,后又了却魔身因果,闭关苦修,终得圆满。为谢祖师点化,泰衡破界之前留下那蛟尾与传承于弟子易九阳,命其开立宗派镇守三千载,若成魔断尾再无动静,便可离去,只等溟沧来日圆满此间报恩。” 齐云天第一次知晓瑶阴派背后立宗隐秘,听罢后不觉皱眉:“泰衡真人之传承现世,只怕诸方皆会觊觎,比之魔穴,此事亦不容小觑,需早作打算。” 他心中左右衡量一番,复又道:“泰衡真人传承既然事关溟沧因果,自当由溟沧传承之人所取。只是若兴师动众,反会让更多宵小怀揣争夺之心,稍有处理不当,便会惹来宗门之争。事关重大,只怕方师弟一人力有未逮。弟子自请前往青桐山,必取回瑶阴传承,圆满此番因果。” 秦墨白看了他一眼,似是而非地笑了:“确实需要你去上一趟,不过非是为取回那传承五器。” 齐云天几乎是在一瞬间明白过来秦墨白的意思,蓦然抬头,却只对上一双目光静谧无澜的眼睛:“弟子……” “你说的不错,既然是溟沧的因果,就当由得溟沧所传之人所取。”秦墨白话语不紧不慢,平静间有种不动声色的凛然,“可还有人身负溟沧传承,却已非溟沧弟子。” 齐云天嘴唇嗫嚅了一下,最后终是抿成一线,不置一词。 “云天,你从不教我失望。”秦墨白的话语轻轻压下,却如有千钧,“此事唯有你去才最是稳妥。” “……是。”齐云天阖上眼,沉声应下,“为求妥当,弟子人前必不露身份,秘密行事。” “去吧,门中自会为你遮掩妥当。”秦墨白一拂袖,转身便入内殿去了。 十月十五,海眼魔穴大开之时,离去了两月的张衍终是携着那群后辈弟子重回守名宫。 那群弟子犹自在飞鹤楼前议论此行的修为精进,张衍随口勉励了他们几句,便往彭真人处复命——他此番再入魔穴,为的就是铲除潜入魔穴的魔宗弟子,断了他们的门路。如今绝机府已被他彻底捣毁,又擒拿了魔宗门人的弟子以作交代,此事倒是可以就此了结。待得与齐师兄分说几句,也该回洞府继续修炼,凝结真印了。 他走出飞鹤楼时,忽又想起一事,掏出袖中那面棱花镜看了看。因着这“花水月”中留了截齐云天的影子,他自然心中存了几分小心,更不曾如何动用过。那法宝真灵起先还能跟着他追查一番魔宗痕迹,提点他各地小心之处,过得几日后便灵机衰竭,又回镜中休养去了,至今任未醒来。 张衍来到守名宫正殿,彭真人已是听闻他回转的消息先行等候。他将从绝机府抓来的魔宗弟子交予彭真人处理,后者却只是端然微笑,话中似有玄机:“此事你办得甚好,任谁也拿不住你把柄了。” 闻得“把柄”二字,张衍便知自己入魔穴一事必没有面上那么简单,于是露出合适的惊讶:“还请真人明示。” “前些时日,有人曾言,要你与那庄不凡一般,去那小魔穴镇压魔头,此举虽也合乎门规情理,但提议之人却是不安好心,想让你不得安稳修行。”彭真人低叹一声,这才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言辞间颇为不齿,“我在掌门面前据理力争,言及你定能解决此事,方才有你去那魔穴一事。” 这与齐云天先前所说倒是一致,张衍也知自己与彭真人既然有所合作,对方此番袒护也是理所应当,但面上仍是一谢。 彭真人笑着揭过此事,又道:“还有一事。五日之前,那霍轩请了掌门法旨,要召聚门内十大弟子,那时你尚在小魔穴中,尚不知晓此事,是以将法牌发入我守名宫中,只等你出得魔穴便需赶去相见。此人毕竟现为十大弟子之首,只需请了掌门令谕,便能指派你等行事,我也不能过多插手,下来却需你自己小心了。” 霍轩相召所为何事张衍并不知晓,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只可惜去玄水真宫的脚程又要被耽搁。说来好笑,他与齐云天总是连见上一面都格外坎坷。他当下一拱手,便要请辞:“谢过真人照拂,那弟子这便告退了。” 然而方一转身,彭真人忽又叫住了他:“且慢。” 张衍微讶:“真人还有何吩咐?” 彭真人抬手抚过扶手上的雕花,眉宇间似有些迟疑之色,最后终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低声道:“你且先坐,有件事情我先前便想与你细说,但又自觉是枉做小人。可如今你丹成一品,又再三立功,风头无两……有些事却是不得不与你提上一提。” 张衍心中一震,郑重道:“还请真人教我。” “以你之见,如今门中,需要提防小心哪些人?”彭真人认真开口,“你修行不易,一路上想必极是辛苦。此问你不必答我,心中有数即可,我大约也能猜到答案。但有一人,想必你是不曾提防的,而那人,恰恰是你最需要小心的。” “真人此言高深莫测,恕弟子愚昧。”张衍拢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彭真人目视他良久,长长地叹息出声:“便是如今的三代辈大弟子,齐云天。” 一百二十一 张衍闻得自家大师兄的名字,先是一怔,随即只觉是虚惊一场,但面上总归不能拂了彭真人的面子,只得露出几分着紧的神色:“齐师兄身为三代辈大弟子,为人宽和,不偏不倚,真人何以如此说?” 彭真人于高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有几分怜悯之色地摇了摇头:“当年你曾来到我面前,言是请我出手助你一夺十大弟子之位,事成之后,他日必扶楠儿上位以作交换。你可还记得我问过你什么?” 张衍于彭真人下首落座:“真人笑我自己尚不是十大弟子,如何有底气说出此话。” “不错。”彭真人颔首,“那时你回答我,说事在人为。我心中虽觉你狂妄,但又赞赏你少年意气,后来大比之上你连战数场最后还与世家杜德斗得旗鼓相当,更足见你有骄傲的本钱。当时我心中已有计较,若之后几日,你能赢得十大弟子之一,我扶你上位,当是稳妥之举。可第一日之后,师徒一脉的弟子皆按捺不出,你也是不曾再战。我于高处旁观,不觉心有疑惑,你之前信誓旦旦说事在人为,如何眼下不肯出战。” “不瞒真人,我等也是领受了几位洞天的法旨。”张衍听她说起当时大比之事,此时和盘托出倒也无妨。 彭真人略微一点头:“事后我亦细细想过,当是师徒一脉几位真人刻意退让之举,为剿灭苏氏,未雨绸缪。” 她提及苏氏时话语微涩,有些不自然的停顿。 “老实说,若我早知此番大比会引出苏氏之祸,我必不会助你。”良久后,那端坐于高处的女人终是轻叹一声,似有几分自嘲之意,“你是踏着苏氏的血登上那个位置的,我身为背后推波助澜之人,置苏氏于死地亦有我的一份。他年身死道消,却不知该以何脸面去见恩师?” 张衍听她言辞间颇有自伤身世之意,这才陡然记起,这位彭真人的授业恩师,正是昔年苏氏唯一的洞天苏默真人。 “那真人既然两难,何以还要助我张衍?”他索性也单刀直入,“那时情景,若真人不曾恰好抵达,出面与秦真人相争,我纵于剿灭苏氏有功,也未必能上位。” 彭真人闻言反是一笑,笑中却有几分自嘲:“非是我赶来的恰好,而是有人提前书信于我,教我紧随秦真人其后,这才把一切拿捏得刚好。” 张衍目光微动。 “不错,正是那齐云天。”彭真人知他必定已猜到了答案,“大比结束的前一日,他曾传信于我,字里行间语涉昔年恩师之事,最后言辞客气地希望我能以大局为重,以免牵扯到旧事,惹祸上身。苏氏有些行为逾矩,我心知肚明,当时接到那信,只当是苏奕鸿在大比上驳了宁冲玄的风头,坏了他的布置,他有意借我之口敲打苏氏一番。然而直到浮游天宫金钟急响,齐云天传来第二封书信讲明掌门欲除苏氏一事,我才明白他的用意——我若借剿灭苏氏之功扶持于你,相助师徒一脉,便能划清与苏氏的瓜葛;我若有半点两难踟蹰之意,便会被打作苏氏一系。” 张衍先前并不知剿灭苏氏之前竟还有这样一段插曲,如今看来,也唯有齐云天这般熟知门中旧事之人,才能将彭真人的脾性拿捏得如此精准。若说是因此一事,彭真人对齐云天心生龃龉,倒也是理所应当。 “真人,恕弟子有一句不恭之言。”张衍并不觉齐云天此举有何不妥,便是当时没有自己与之合谋退位一事,齐云天这步棋,亦是在大势之下稳扎稳打——倘若掌门欲灭苏氏,彭真人却有回护之意,岂非一桩隐患?但眼下他自然不会将话说得如此直白,只迂回了一句,“齐师兄固然身份贵重,可真人已入得洞天,何惧之有?” “何惧之有?”彭真人轻轻嗤笑一声,鬓钗微摇,“莫说是我,便是陈杜萧韩那四位真人,又有哪一个不怕他?” 一个“怕”字叫张衍不觉眉头暗皱,齐云天与世家的恩怨他依稀知晓,世家害他不曾,如今自然恐他报复,但又何至于此。心中思量一转再转,张衍自知此时当听彭真人继续说下去,但口中仍是要为齐云天分辩一句:“真人此言,未免有些……耸人听闻。据我所知,齐师兄自登上首座之位后,赏罚分明,进退有度,并不曾因为世家与师徒一脉不睦就如何偏袒师徒门人。” “你道是他们怕的是什么?”彭真人听他如此说,不由苦笑,眼中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锋利的凛然,“不是怕他身处十大弟子首座之位,更不是怕他还有一重下一任掌门的身份,而是怕他这个人啊。” 张衍手指略微收紧了一些,面上却一派平静:“真人此言,仿佛大有深意。” 彭真人缓缓起身,走下高台,玉色仙裙逶迤出褶皱:“我初见那齐云天,是在三百余年前的大比之上,当时他一道紫霄神雷,劈死了我的师弟陈渊。恩师大为震怒,要他以命相抵,却迫于那凶人之威只得作罢。”她追忆往事,眼中唏嘘之意更浓,“我当年曾因陈师弟之死与恩师闹过一场,我问恩师,如何不替师弟做主。恩师告诉我,若那齐云天背后,不过是秦真人,也就是当今掌门,与那正德洞天,那自然不足为惧。可偏偏齐云天这步棋,还经了那凶人之手,那便莫可奈何。” 那凶人之名张衍听过多次,于齐云天记忆之中也已是见识过那等的狂傲与威严,每每忆起那风雷相加的高塔法相,都不由神为之夺。 似那位晏真人这般的人物,九州万古未有。 “若说十大弟子乃是洞天之间博弈的棋子,那齐云天便是那凶人手中最称手的一着棋。他那紫霄神雷尽得那凶人真传,自那年大比之后,再无人敢与之一战。”彭真人声音渐低,抬头望着殿内的雕梁画栋,眼眶微红,“只可惜我那师弟,还有恩师……到底是我当年不懂事,为师弟一事同恩师相争,恩师亦心中有愧,对我说,莫说是自己门下,便是其他世家弟子,他也必不会再教他们受这等委屈,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后来,门中大乱,恩师对我说,是时候兑现昔日诺言了。临行前,他让我无论如何也要将他一支道法传承下去,然后……然后便去与那凶人一战……” 苏氏已灭,那些恩怨张衍并不如何在意,只道:“那凶人是那凶人,齐师兄却是如今秦掌门座下一脉,那凶人当年争位失败,破门而出,齐师兄纵使曾经得他授业解惑,想来也再无情分了。” “这便是那蹊跷之处。”彭真人回身开口,话语间已有恨意,“当年门中内乱,那凶人恨世家阻他夺位,恨自己弟子身死人手,恨如今掌门趁虚而入,可到头来十大弟子死伤殆尽,唯独他一个齐云天安然无恙。试想,那凶人为报弟子之仇,为泄失利之愤,杀人无数,为何偏偏放过了最应该杀的那一个?” 那问句刮过心头,张衍将手指松开了又收紧,一言不发。 “要小心啊。那个三代辈大弟子,绝非你看到的那么简单。”彭真人长叹一声,规劝道,“他此刻与你兄友弟恭,你看到的不过是一个宽和待人的大师兄;可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他是个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 一百二十二 一道清光迢迢而来,飞入琳琅洞天,在秦真人手中化作一方符诏。钟穆清侍立在侧,却不敢有半点窥视之意,只见得自家恩师唇角浮起一丝讥讽的弧度。 “那张衍已是出得海眼魔穴了。”秦真人手指一捻,符诏在她指尖转瞬即没,“穆清。” “弟子在。” 秦真人抬手一招,近处水池上一朵莲花随之绽放开来,露出一个精致玉匣:“霍轩召集十大弟子,那张衍想必定要往十峰山走一趟。你且去,寻个恰当时机,不着痕迹地将这枚真印种子送与张衍。” 钟穆清先是一愣,随即目光落在那玉匣上,更添几分惊讶——此物他并不陌生,素日里来临川殿问安时,时常能得见秦真人把玩此物。他低下头去,将心中一点酸涩压得极好,面上仍是恭敬沉稳的模样:“是。那弟子这便往霍师兄那里走上一趟。” 秦真人却并不曾看他,只最后留恋了一眼那玉匣,眼中几番情绪变幻:“记住,断不可透露此物与琳琅洞天的关系,否则以那张衍的精明,必不会用。” “弟子省得。”钟穆清躬身一拜,“必不教恩师失望。”说罢,他捧起玉匣退出了殿外。 钟穆清出了琳琅洞天,却不急着往十峰山去,反是先回到了自己的洞府清言峰。 他径直入得内殿,布下几重禁制绝了一切窥探的可能,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启手中玉匣,打量起其中那枚金色的符箓。 真印种子乃是修道前辈以自身精气为引,凝结出的修行符箓,可供后辈弟子参详。其中更有各家秘传道法,是以向来只会传授于嫡系弟子。他跟随秦真人修道之前已是过了凝结真印这一关,自然无需用到此物;这年侍奉于琳琅洞天,也未曾见秦真人赐予哪名弟子真印种子。如今却……如何会是那张衍?偏偏是那张衍。 钟穆清咬着牙,半晌后终是自匣中取出那枚符箓,渡入一缕灵机细细查看。 然而灵机甫一入内,便被真印之中的法力吞噬,如泥牛入海。钟穆清惊诧之余更添几分疑虑,光是区区一枚真印,便已有如此霸道的法力,那凝聚此物之人,又该是何等道行?莫说是他眼下的恩师秦真人,放眼整个溟沧,只怕都找不出如此大能。 而如此宝贵之物,却要白白便宜那张衍。 钟穆清紧紧攥着那符箓,眼中隐约有不甘之色,然而那不甘沉淀到最后,到底化作怅然若失的无可奈何。 “恩师到底是如何,看弟子的呢?”洞府之内唯有他一人,然而那喃喃低语仍是被压得几不可闻。 他深吸一口气,将符箓如原样封存,转身开了禁制,往十峰山遁去。 十峰山主峰如今已是十大弟子首座霍轩的洞府,而在霍轩以前,这第一峰上三百多年的云霞明灭皆是为三代辈大弟子齐云天所有。 霍轩本在峰顶一览余下九峰,心中盘算着近来的几桩杂事,忽间远处有灵光一线而来,眨眼间已是到得自己面前。他看清来人时暗自一惊,但面上却一派礼遇:“钟师弟,许久不见了。” 钟穆清客气一笑:“霍师兄诏令发来之时小弟尚在闭关,今日听恩师提及,这才忙不迭前来领命,还请师兄勿怪。” 秦真人与世家关系匪浅,霍轩心中有数,当下也是笑了笑:“师弟勤勉,倒是为兄打扰了你清修。” 两人相互寒暄了两句,钟穆清暗自掐算了一番时辰,估摸着张衍稍后便到,于是转而与霍轩说起一些旁的琐屑。如今霍轩已入元婴,虽则十六派斗剑的时日尚未议定,但只怕三个名额中必有此人的一份,自己也该早作打算了。 “说来,”钟穆清与霍轩谈笑几句,忽地转了话题,“我来时见霍师兄眉眼间略有愁色,可是遇上什么难解之题,小弟不才,但也愿意为师兄分忧一二。” 霍轩面色不动,轻而易举地挡下了这问句:“如今魔劫将至,一切未有定数,如何能不忧愁?” 他虽不曾直言,但钟穆清心中自然有数,只怕是霍轩对于差遣张衍亦无十分的把握,或许自己可从此处入手,周旋出一些机会。 “师兄不必烦恼,任是天风海雨,我等同舟共济便是。”钟穆清笑道,“啊,对了,我还未曾见过新晋十大弟子之位的张衍张师弟,不过听闻这位张师弟丹成一品,当是年少有为的才俊。” 霍轩不知他此时提起张衍是有心还是无意,也只是略微一笑:“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先前张师弟奉掌门之名往海眼魔穴走了一趟,今日正好归来,也该来我这里了。钟师弟若有意,不妨再稍候片刻。” 钟穆清抬眼望向远处,但见浩渺云层之中有一道飒然剑气划破穹宇,几番情绪波澜终是被笑意压下:“可不能背后说人,只怕是张师弟到了。” 他的话语与那黑衣身影几乎是同时落地,一片烟云聚散间,钟穆清第一次见到了那个教人又羡又恨的张衍。他很早之前便知道此人了,那时秦真人座下的弟子封窈心慕于他,为着此事,她那恩师一度发了好大火气;再后来,这张衍又碍了秦真人扶持黄复州的计划,又结下一段怨怼。 他瞧着那个眉眼俊朗的年轻人,对方一身浑厚丹煞更教他讶异——距离大比不过八载,这张衍竟然已破了窍关? “师弟,为兄二人等你多时了。”霍轩见张衍来了,倒是一派宽和地招呼。 “有劳师兄久候,万勿见怪。”张衍上前稽首,淡淡开口。 “你奉掌门真人之命出外行事,我怎会怪责于你,此番召你前来,也是我过于心切了。”霍轩摇头微笑,见张衍的目光在他身边的钟穆清身上一转而过,顺势介绍,“想必张师弟还未曾见过钟穆清钟师弟吧?” 钟穆清心中冷漠,面上却笑得亲切。听闻这张衍颇得齐云天赏识,眼下倒不妨借着这一重关系套些近乎:“这位便是张衍张师弟了吧,久闻你的大名了,说起来,你我也不是算外人。” 张衍只是淡淡还了一礼:“钟师兄有礼了。” ——倒非是他有轻视钟穆清之意,只是钟穆清师承琳琅洞天,且不提琳琅洞天与周崇举和齐云天的恩怨,便是从辈分上看,钟穆清毕竟是挂名在秦真人徒弟名下的弟子,而自己身是周崇举亲传,倒是比他还要高上一辈。 只是他此番前来也不是为了听钟穆清叫一句师叔的,倒也无需在意这等细枝末节,敷衍了霍轩的差遣才是要紧事。 霍轩看他二人已是见过,便捧出法旨,说起了正事:“今日唤张师弟前来,是有一桩要事,前日方师弟奉命探查一件密事,还真观有书信而来,言及西北方向,那姑上泽青桐山中,灵气冲霄,宝光映空,似是仙府出世,但因有魔头肆虐,更疑似是那魔穴现世。”说到此处,他终是不由长叹,“如今少清,元阳,南华,太昊等派亦是遣出弟子往那处赶去,欲要合力探个究竟,方师弟已是先一步赶去那处了,只是我怕他一人怕力有未逮,而其余几位师弟则另有重任,是以想请师弟你前去相助。” 霍轩说得诚恳而郑重,张衍不过若有所思片刻,便摇头拒绝得直截了当:“霍师兄,此事恕小弟难以从命。” 他先前已听彭真人叮嘱过,有人一心不想教他安心修行,如今自然不会落入彀中。 “师弟有何为难之处么?”霍轩显然不意对方会拒绝得如此理直气壮,然而这张衍毕竟是当初齐云天提拔之人,自己断不能轻易责难。 “我方才自魔穴中回返,还未曾得回返洞府,便往此处而来,若是其他事倒也罢了,左右不过是耽误几日修行……”张衍说得慢条斯理,显然在来的路上早有准备,“只是如今我乃下院执掌,再有半月时日,便需择选真传弟子,送往上院,值此关头,我又岂有抽身而去的道理?” “……”霍轩这才惊觉自己漏算一着,随即记起张衍这下院执掌的司职仿佛还是齐云天布置下去的。 一时间霍轩竟不知道该说是张衍狡猾,还是齐云天思虑周全。 虽然此时自己面对的不过是个后进弟子,可这后进弟子背后站着的,却是玄水真宫那一位的影子。以自己今时今日的威望,断无法与齐云天相抗,但若以掌门谕令相压,只怕反会显得自己不能以德服人,落了下乘。 难怪那日在玄水真宫,齐云天答允得如此爽快,原来是留了难题在这里等着自己…… 钟穆清在一旁冷眼旁观他二人的对话,心中已有了主意,于是站出来向着霍轩有意道:“霍师兄,依小弟之见,张师弟已然破得壳关,想必正要凝聚法力真印,师兄却如此驱来赶去,令他无法安稳修行,却有些不太妥当。” 霍轩看懂了他的眼神,便顺着这话说了下去:“不错,确实对张师弟不公,不知师弟有何高见?” “不若如此,”钟穆清笑了笑,俨然是一副为他人着想的模样,“昔日曾有一位渡真殿中长老赐了小弟一枚真印种子,不过后来小弟拜在秦真人门下,自有真人赐种于我,此物对我已是无用,若是师弟担心修行受累,我愿意拿出此种补偿,两位看可好?” 最后一问,却是看着张衍发话的。 霍轩一惊,不曾想钟穆清竟肯花这等代价替自己解围,心中感激有之,疑惑亦有之:“这却未免委屈师弟了,纵然你不用此种,你弟子也可用得。” 钟穆清知道霍轩也不是那么容易敷衍之人,话语中更添几分恳切:“无妨,我拜在真人门下,自有传承,怕是再也用不着此物了,留之无用,索性今天就做个人情,送与张师弟好了。” 这倒让霍轩不得不承了此情,转而向着张衍好言相问:“张师弟,你意下如何?” 张衍看向钟穆清,心中对此人的芥蒂并未如何削减,反而因着这番话更添警惕。但眼下若再拒绝霍轩,自己便不再占理,倒不妨先行应下,谋而后动。 钟穆清见张衍看了过来,对上那目光的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这般谋算全然被对方看破了。然而张衍随即便笑道:“既然钟师兄这般大方,小弟当不能再推脱了,这样,且再容小弟几日时间,将下院之事安排妥当后,再行动身,霍师兄看可好?” 霍轩暗自松了口气,与他客气几句,便由他先行离去了。钟穆清立于霍轩身侧,冷眼看着那道破空剑光,暗自咬牙。 张衍离开十峰山,当下便往玄水真宫去了。他身怀齐云天给他的符诏,无需惊动前殿童子通禀,便隐匿气息一路入了天一殿。 然而殿中空无一人,唯有几只逐雨虾夹着抹布在勤奋地擦拭台阶。 张衍猝不及防扑了个空,倒有些奇怪,他印象里齐云天素来是不喜外出的,却不知此时会去了哪里?或者就在殿中等候一会儿也无妨。 他这么想着,但见殿中圆池里又爬出一只逐雨虾,双钳捧着一道玉诏来到了他的面前。 “……”张衍抬手一招,那玉诏入手,受他灵机所感,转眼便浮出几行小字。原是齐云天留书给自己,言是要同老师孟真人一齐祭炼一件法宝,需耗上不少时候,待得出关后自会去寻他。末尾又着重添了一句,要他小心霍轩的诏令,莫要应下,大可以替门中选取真传弟子一事挡回去。 张衍看罢不觉笑了,齐云天与自己所想不谋而合,只是眼下多了一个钟穆清插手,自己也只得顺势而为。 他以灵机改了玉诏上的内容,简单说明此事,便将玉诏重新交给那只逐雨虾。 “对了,大师兄是何时离开的?”张衍弯下身向着面前那只小东西提问。 逐雨虾将玉诏放下,挥舞着两只钳子努力地比划了一番。 “……”张衍扶着额头叹了口气,“算了,你可以走了。” TBC 134#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11-16 18:23:09 回复此楼 0 一百二十三 齐云天一路穿云踏浪借风而行,连夜不歇加快脚程,不过二十日过去便已抵达了姑上泽地界。这姑上泽地处东华西北,群山绵延呈环抱之势,当中平原辽阔,有孤山耸立如青笋入云,便是那青桐山所在。 迎面有阴风肆掠而来,带着姑上泽独有的森冷,齐云天抬袖一挥,暂且挡去了这片寒意,于一座偏僻山涧中落脚调息。 他抬眼看向远处,哪怕此地距青桐山还有千百里之遥,亦能得见那瑰丽霞光照得四面八方熠熠生辉。此时正值日出之时,旭日东升,也输之明朗。齐云天掐算了一下时日,按照几大宗门于此地的距离,自己虽晚动身几日,却应还是比那些化丹弟子到得早些。 而有些门派存了志在必得之心,派遣出来的元婴修士想必已是先在那青桐山附近候着了。 齐云天行至溪水岸边,低头看了眼水中自己的倒影。此番乃是秘密行事,他临行前自然换下了溟沧道袍与配饰,只着一身寡淡青衣,长发也不过用一截青麻细布草草一束,教人看不出身份。 只是昔年十六派斗剑太过招摇,识得自己面目的人倒是不少,这却还需遮掩一番。 最好看的小说尽在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他自袖中取出一方白玉面具,沉吟片刻后终是覆于脸上,挡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紧抿的唇与清削的下颌——这“无名面”用的是祭炼秋水笛后剩下的玉料所制,施以秘法,与法器无异,戴上后便可遮掩浑身气机,更能混淆视听,教人辨不出面具下的本来面目。微凉的玉面贴合上额头与侧脸,一颗心沉到深处,反而静了下来。 ——“可还有人身负溟沧传承,却已非溟沧弟子。” 齐云天略微笑了笑,收敛一身道法向着青桐山方向飞遁而去。 青桐山前仙云弥绕,下方聚集了数十名化丹修为的弟子在试图攻克这一重明光,却皆不奏效。齐云天晃过一眼,未见方振鹭的踪迹,倒是玉霄派已有一名弟子到了,只是一味作壁上观倒不见有什么动作。 最高处有几朵云霞最是灵机流转,一看便知是几位率先抵达的元婴修士为慎重起见,在推演此地玄机。齐云天虽刻意隐匿了北冥真水的痕迹,但一身元婴修为便是“无名面”也无法掩盖,不过眼下倒也无人能识得他的身份,无需畏缩不前,不如大大方方与对方见过,先摸清那几人的根底。 “敢问是何方道友?”察觉到又有一名元婴修士靠近此地,之前徘徊在灵光前的三名道人都有所觉察,只是其中二人端然不动,唯有一名身形瘦小的老道御云而下,来到齐云天面前打了个稽首。 齐云天瞧着这人依稀面善,仿佛也是昔年有过一面之缘的玄门同道,待得看清对方道袍上南华派的纹饰,稍加思索便已有了答案。南华派的几名元婴修士他当年十六派斗剑时皆是见过,观此人样貌,自然不可能是后进弟子,那便只能是南华派中年岁略长却还未至高位之人……如此说来,此人当是那应成霖无疑了。 “不敢,贫道不过山野散修,闻得青桐山有灵光异像,故慕名而来。”齐云天稽首还了一礼,淡淡道。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盯着他脸上的面具略有些狐疑:“老朽乃南华应成霖,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贫道青泽。”齐云天笑着应下,“久闻南华派大名,今日得见应道友,乃贫道之幸。”他知应成霖见自己以面具遮脸不曾全信,便主动道,“只是贫道早年莽撞修炼,道行受损,以至破相,当下不便以真面目相见,还望勿怪。” 应成霖不过元婴一重修士,因不得突破寿数将近特来此地寻访机缘,此时虽知对方不过是客套之言,心中亦有几分欢喜之意。他自觉自己乃是前辈,又是根红苗正的玄门大派弟子,只当端出一副宽和容人的气度。对方既然不过区区一个散修,一身气机寡淡,想来也是为了图点蝇头小利以补修为不足,照应一些倒也无妨。 于是他好言道:“不必客气,说来我等也未到几日,为求谨慎,眼下还在参详此地玄机。道友若有意,正好襄助我等一番。” 齐云天微微一笑:“各位真人神通广大,贫道岂敢班门弄斧?不敢妄言襄助,只望能尽一份心力尔。” 应成霖见他语意谦和,又添几分和善之意,只觉这青泽道人倒不似旁的一些元婴修士,仗着年纪尚轻便目无尊长,可惜出身草莽,实是可惜。 齐云天同应成霖一并来到高处云霞之间,此时另外两位元婴修士尚在闭目盘坐推演。他目光一扫,便又见一熟面孔,原是那元阳派的莫天心,至于另一个道人,仿佛才入元婴不过数十年,倒是面生。 瑶阴现世,已惊动了除自己外三个玄门正宗的元婴真人,只怕再有几日,魔门也会有所动作。大阵未破之前,自然人人存着好奇之念,勠力同心想要入得阵中,而待所有人入得阵中,见识了那些瑶阴传承,那便要乱起来了。 而这乱,想必便是那人想要的了。 “应道友,”齐云天转而向应成霖正色道,“如今两位真人推演仿佛已至关键处,有一言虽说有杞人忧天之嫌,但贫道还是想斗胆一说。” 应成霖点点头:“青泽道友但讲无妨。” “贫道来时,途经故聪山,隐约见有阴煞之气,稍加留心,仿佛是魔门弟子有所动作。”齐云天慎重开口,似有些忧心忡忡,“如今青桐山异像东华皆知,贫道只怕,会有魔宗浑水摸鱼。贫道留于此处于几位推演并无裨益,倒不如去周围一查,若有何魔门痕迹,也好尽快报与诸位知晓。” 这正是先前应成霖所虑之事,眼下见有人主动请缨,自然连连点头:“那边有劳道友。若当真见到什么魔门痕迹,道友切莫莽撞行事,我等自当前来相助。” 齐云天谦逊一笑,拱了拱手,这便驾着云头往附近原野去了。 一百二十四 青桐山异像东华皆知,人人趋之若鹜,不过半月过去,青桐山附近已盘踞了近千名修道之士,俱是化丹修为。然而所有人都被困在那流影霞光之外,不得入阵之法,无论多少道术法宝砸上去,皆是无果。 便是高处那三名元婴真人,仿佛也还未得此地玄机。 一尾黑蛇盘在山崖悬岩之上,引颈眺望着青桐山方向,几乎把自己拉成一线。就这么张望了半晌,它才缩回身子,缠着附近的枯藤蜿蜒溜走,在荒草灌木间隐蔽身形,游走到了青桐山以西的树林之中。 树林深处端坐着一白衣少年,俊朗眉目间自有一派凛然之色。黑蛇逶迤到他面前,扬起尖削的脑袋看了他片刻,随即身形一抖,化作人形。虽是一副紫袍星冠的道人模样,眉梢眼角仍带了几分公子王孙的贵气:“大师兄,那群人不知青桐山玄机,还被瑶阴的山门大阵挡在外面,看来我等到的也不算晚。” 少年睁开眼,也不看他:“元婴真人来了几名?” “三个,算上来的路上遇见的那章伯彦,便是四个……当然,再加一个大师兄,那便是五个。”紫袍公子掰着指头算了算,随即嘿的一笑,“不过我瞧着就凭他们几个,怎么也是敌不过大师兄的。如何,大师兄只要一句话,小弟愿鞍前马后替你开道,就说吕钧阳吕真人仙驾来此,闲杂人等若还不散开,休怪我等……” “罗沧海。”白衣少年冷冷打断了他的胡言乱语。 被点到名的紫袍公子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大师兄,我方才远远看着,仿佛溟沧也是来了人的。” 吕钧阳神色没有半点变化,只淡淡地应了一声。 罗沧海眨巴了一下嘴,蹲下身与他目光齐平:“要不还是我去吧,免得你为难。” 这一次吕钧阳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师命不可违。你擅自跟来已是违背了恩师之意,回去当要领罚。” “没事,最多也就是扒一层皮,我蛇皮厚,随便恩师他老人家怎么出气。”罗沧海又没个正经地笑了起来,“再不行,我就回叔父那里躲一段日子,等你把恩师的火气消了我再溜回来。” 吕钧阳目光仍是淡淡的,并不说话,随即觉察到什么,抬头看向远处:“他们开始破阵了。” 罗沧海一愣:“那么快?可要去拦下?” “不必拦。”吕钧阳站起身,沉思片刻便有了决定,“阵门一开,我们也一并入阵。” 罗沧海点点头:“阵门一开,必是无数人争先恐后往里闯,我们混在其中,反倒不如何显眼。”说到这里,他不由露出些许向往之色,“小弟我当年还是个蛋的时候就听叔父讲起过泰衡老祖的传说,想不到今日竟能得见瑶阴遗迹,实在是不虚此行。” “……”吕钧阳不作声地看了他一眼。 罗沧海对上那眼神,不由打了个激灵,随即想起自己这位师兄最恨妖修作派,有些委屈:“大师兄,蟒蛇都是蛋里孵出来的。” 吕钧阳并不是要怪罪于他,只淡淡道:“你与罗真人感情颇深。” “那是,我可是我叔父孵出来的。” “……” “青泽道友来了。”应成霖立于一方阵脚,遥遥看着有个青色的影子往高处而来,不觉一笑,向着旁边莫天心、岳御极二人道,“那便是我先前与你们提到的那位散修道友,有他相助,我等四人各镇一角,必能破解此地密藏。” 言辞间齐云天已到了三人面前,打了个稽首:“三位道友有礼。”应成霖先行上前,主动与他介绍了另外二人。 岳御极出身还真观,才成元婴不过几十年,犹有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傲气,听闻这青泽道人乃是散修,便已先存几分轻视,再观对方一身灵机淡薄,更觉其修为不过尔尔,口气中大有轻慢之意:“我等决意要结九阳阵引出此地阵门,你也择一处阵角候着,稍时听我牵引,莫要出什么差池。” “青泽道友,”反是元阳派莫天心还了一礼,“听应道友说你在附近查探有无魔门异动,不知收获如何?” 齐云天略微笑了笑,拂袖抖出几件残缺法宝:“遇上些许宵小,已是解决了。不过魔宗想必还会来人,不可大意。” 岳御极眼尖,瞧着那些法宝中有两件仿佛是冥泉宗长老所有,自己一度在那些魔头手下吃了不少暗亏,这区区一个散修竟轻描淡写地揭过此事,倒教他不得不对面前这青泽道人高看一眼。 作者:优秀的在线阅读网站 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应成霖看着岳御极神色变化便知这小辈心中想的什么,见青泽不曾如何计较,便出面圆场道:“既如此,我等当尽快入得阵中,以免魔宗再生什么事端。” 莫天心点头:“当是如此。” 四人各自在阵角就位,齐云天知道对方也是想借此机会一窥自己道行,抬手间玄功运转,与另外三股灵机汇到一处——这三名元婴真人的功力他大约已有计较,当下出力时自然不会轻易漏了根底,只堪堪逊于他们一筹,不至惹人怀疑。 此地内藏瑶阴传承,这九阳阵也不过只能把阵门一时显露出来,外面那些弟子能否入得其中,还要看各自修为造化。 齐云天倒并不如何在意能进去多少修道之人,归来时他又清点了一番聚集在阵外的化丹弟子人数,这千人之中,此番能随他们几人一并入阵的想来不过半数。三代玄门派遣出来的弟子中,方振鹭是最后一个到的,显然是对霍轩这番差遣颇有些不耐,更不曾知晓此地玄机。 说到方振鹭,倒是有一人一直忘了料理…… “三位道友注意了!”岳御极此时运转九阳阵已至要紧处,大喝一声,法力震出。高空之中一阵轰隆巨响爆破开来,包裹在青桐山附近的飘渺霞光像是被九道利刃劈散,一道牌楼一般的阵门在山前显露出来。 刹那间,千百道灵光齐齐往那阵门撞去——久候在四面八方的修士皆在等着此刻的变化,争先恐后而来,唯恐落了人后不得入阵。 “哼,一群坐享其成之辈。”岳御极于高处看着这番光景,心中不屑,看了眼对面的青泽道人,“怎么,青泽道友不急着入阵吗?” 齐云天不紧不慢地一笑:“九阳阵还未收工,贫道若是妄动,岂非对岳道友有损?” 这反倒叫岳御极觉得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抬手一收法阵,向着另外二人道:“我等也进去吧,没得便宜了那些小辈。” 齐云天仍不见多少急切之色,跟随在那三道遁光之后,刻意落了一步脚程转头最后张望了一眼青桐山附近的景象。 “网已是布好了,却不知能捕到些什么?”他抬手扶了扶脸上面具,将一丝笑意压下。 因青桐山异像现世的缘故,每日都有无数修道之士慕名而来,道道灵光划破琼霄,尽是光华璀璨的仙家气象。 张衍自忖自己料理那下院琐屑已是耽搁了不少时日,故靠着剑遁日夜兼程而来,又想起秦掌门书信有言,要自己谨慎行事,于是以“千幻玉鉴”幻化做了一副眉眼平平的道人皮囊,方便行事。 有时候样貌出众竟也是一种麻烦。张衍这么想着,又披了件鹤氅在身。 此时距离青桐山不过数十里,他索性放缓飞遁之速,从袖中取出掌门书信,反复看了看。 秦掌门三言两语交代了一番泰衡老祖与溟沧的因果,要自己此番取那瑶阴五器,若能事成,便再允自己再学一门门中神通。既然之前已答应霍轩走上一遭,此事顺水推舟当然没有不应之理,更何况还能多习一门神通。 神通这件事情,他先前便已思虑过,且从齐云天那里了解了不少——门中十二神通,于自身五行真光最契合的,莫过于那五行遁法。 但若此番能完成掌门所托,再得一法,倒正好给了他机会一试那门他早已心仪的紫霄神雷。 却不知大师兄那厢法宝祭炼得如何?待得了结此事回去,想来也该是出关了。 一百二十五 虽用九阳阵震出了此地阵门,然而入阵后又会是何等变化,无人能知。若换在往日,所有人不免斟酌权衡一番再行事,可如今密藏当前,稍有耽搁,只怕便会便宜他人,倒不如抢占先机,赌上一把。 千余名修道之士撞向阵门,最后入得阵中也不过数百人。齐云天从容步过牌楼,看着眼前那一派辽阔荒野上孤山独立之景,倒不似旁人那般慌乱——乍一看,眼前所见与阵外之景别无二致,但其实四周灵机流转已是陡然一变,当是大能修士所开辟的小界。先前的云霞不过是扰人耳目的迷阵,并无伤人之处,只是越往里走,想必越是高深莫测。 余下诸人也逐渐回味过来此地玄机,不再聚于一处,各自召集同门四下查探起来。莫天心见元阳派余下几名弟子皆是平安入阵,当下道了句先行一步,便领着人向附近一座山头去了。岳御极本也按捺不住,偏偏与他前来的师弟仿佛还困在那道迷阵之内,他一人倒也不肯莽撞行事,决意现在阵前等候。 应成霖四顾一番,但见数百灵光如流星雨落四散开来,心中亦有几分神往,忽又念及此行的元婴真人中还有个出身散修的青泽,于是转而向着身边眺望远处的青衣修士笑道:“青泽道友独自前来,不知眼下有何打算?” 齐云天的目光自远处第一峰一扫而过——那里光芒模糊却又隐有锐利之势,恐是大阵禁制所在,难以轻易靠近。他闻得应成霖相询,及时回过神还以一笑:“这方小界实在是方宝地,只怕再往前,还有法宝奇珍多不胜数,贫道散修出身,还从未见过如此阵仗。” 应成霖暗笑他不曾见过世面,先前他已看得清楚,溟沧、少清与那玉霄所派遣而来的皆是化丹修为的弟子,显然也只是来此应卯,探个究竟,到底是玄门大派,什么样的宝物不曾见过,不似散修出身的道人,便入乡野村夫赶市集一般,瞧什么都觉得新鲜。他笑过之后,又觉得可惜,修道不易,这青泽虽已入元婴,但想来没有宗门扶持,到底成不了气候,当下忍不住提点一句:“青泽道友,此番小界秘宝颇多,趁着眼下我等乃是第一批入阵之人,正是一段上好机缘,万莫一时贪看,错过了好宝贝。” 齐云天点头一笑:“应道友好意,贫道领受了。” “道友心性上佳,若是玄门正宗弟子……”应成霖见他直到此时仍是一派谦逊温和,暗赞之余不免叹息,“不提也罢,老朽此番若寻不到合适机缘,他年十六派斗剑,怕也是去不得第二次了。” “十六派斗剑”几个字在齐云天心头滚过,像是猝不及防撕开旧日那道火辣辣的疤,但他依旧是游刃有余的,以恰到好处的惊讶与钦佩接上了对方的感慨:“应道友竟是去过那等法会的前辈么?” “不敢。”应成霖连连摇头摆手,“想百余年前那场法会,最后乃是溟沧派齐云天与少清派清辰子平手得胜,何等风光,便知如今九州英才,尽出那三大玄门,我等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罢。”说到这里,他猛地醒悟过来自己一时感慨,竟忘了抢先赶往深处查探,便向青泽随口客套几句,转头往一处山峦去了。横竖四下看过后,都要往那最高处一观,倒是自会再见面。 齐云天拱手目送他远去,阖了阖眼,望向更远处的孤峰层峦。 他不喜欢往事被贸然提起的感觉,那种冷意蜿蜒过心头,像是刀锋贴着心脏划过。 于云头之上安步当车,任凭多少玄光仙景错身而过,齐云天也对此地的异像奇珍殊无兴趣,瑶阴纵使是那泰衡老祖传承之地,但于溟沧千万年道统而言,也不过尔尔。他看得多了,只觉得稀疏平常,也从不觉得有何值得渴求的。 齐云天袖袍一拂,来到山门之下,仰头看了眼牌匾上的“瑶阴”二字。 这样略有些百无聊赖的时候,他想起的,竟还是张衍。因着此地小界乃是用大法力所开辟,他不过元婴修为,相抗不得,一时间也感应不到张衍身上坐忘莲的情状。不过掐算时候,他当已是从魔穴出来了。 待了结此事…… 思及此,齐云天又难得笑得微苦,此事又哪里是那么容易了结的? 他抬手抚上那若隐若现的门柱,感受着灵机流转的规律,转头望向最高的那一座峰峦。既然这瑶阴派当初所建乃是为了镇压泰衡老祖断尾,那必有极厉害的机枢禁制,能在一瞬之间将整个小界彻底锁死。 如今看来,此地阵法运转与他这半月在青桐山附近根据地脉灵机走势所查探的情况基本一致,接下来,便只需要引人去触动那禁制即可。 那岳御极脾性张扬,倒是可以唆使一番。齐云天稍一思忖,便有了决断,接下来便是以静制动,坐观其变了。他御云而去,无意间向下张望一眼,倒有不少人往一处八角塔阁汇聚,不觉降下云头遥遥地细看片刻,方知那乃是瑶阴派供奉法宝的地方,无怪乎那么多人趋之若鹜。 不过当下倒也不是凑热闹的时候,且由得他们去争便是。齐云天漫不经心地抚过袖口,转身扬长而去。 虽然掌门书信中有言在先,此方小界乃是瑶阴大派的山门一地,然而张衍入得阵中得见那些琼楼玉宇,仍不由心生赞叹。时隔千万年,那些丹楹刻桷依旧保持着瑰丽的色彩,琉璃瓦上光泽流转,殿宇飞阁间虹桥隐现,却有一番大派恢宏。 他思量着掌门所托乃是去那瑶阴五器,可既然是一派传承,必然在那深处禁制之中。自己此番行事,重在隐秘,倒不急着去当出头的椽子,料想再等得几日,自会有人破了那禁制入内。 只是不知已有几位元婴真人到得此地?张衍沿着山道不紧不慢地往上,一边打量四面,一边又觉得不该浪费了来此一游的机会。 来时他已想好,他那昭幽天池正好欠缺几条地煞,瑶阴既然乃是大派,小界又能保存得如此完好,必是有种植地煞之所。若是方便,何不收几条地煞灵脉回去?一半种在昭幽天池,一半种在南浦陆洲。 他一人行动,反是比那些呼朋引伴之辈来得便捷许多,纵是遇上魔门拦路,也不过三两下收拾了的功夫。就这么一路来到山道尽头,竟有一座顶上生辉攒尖八角塔阁,张衍远观那塔楼规制,心下好奇,便信步踏入其中。 此处仿佛是元阳派存放法器之处,已是有许多人先他一步到了,正在专心致志祭炼挑选中的法器。张衍对这些外物无甚兴趣,只是瞧着那些龛位上供奉的物件,忽地想起一事,从袖中掏出那面“花水月”来。 这镜中真灵跟随自己也有多日,入镜沉睡后倒再没什么动静,本想向这等修行了几千年的真灵问问一些机枢禁制之事,也只能作罢。 他收起棱花镜再往上走,却不曾想遇见了一张熟面孔——十多名修士围在一支玉笛法宝之前,其中一人模样还算英朗,身着溟沧道袍,竟是方振鹭。 “康师兄乃是少清派高弟,想必要破处禁制当是不难!”方振鹭虽则注意到又有人来,但不过是个样貌平平的无名之辈,也不曾放在心上,只向着身旁的少清剑修笑道。 张衍默不作声地选了个好位置,打算看看这出热闹。 那少清的康童随手剑光一斩,但见那禁制不仅瞬间破去,就连其中那支玉笛也被从中斩断,一分为二。 在场之人无不赞叹,一则是叹那少清之剑的锋利无匹,二则是叹这玄门大派法宝说毁就毁的奢侈作派。 唯有张衍冷眼瞧着,只觉得那法宝不过如此。想他那大师兄的秋水笛,昔年十六派斗剑之上连接清辰子十二道化剑剑光仍是安然无恙,高下立现。他若有所思地望向塔楼之外的浩渺烟云,不觉一笑。 “大师兄,小弟已是探得了。” 小界之内一处料峭崖壁中途支出半截平坦山岩,白衣少年于其上安然打坐,黑蛇口吐人言,逶迤而来。 吕钧阳睁开眼,等它继续说下去。 罗沧海不安地摆了摆尾巴——他亦是没料到这瑶阴遗迹千万年过去法力仍是如此蛮横,似自己这等妖修,一入阵便被打回原形。他知这位吕师兄最厌恶妖修作派,自然不敢以原身在他身边多留,便主动请缨四处查探阵中情况。 “小弟方才在一座山头得见了还真观的两名弟子,其中一人还是元婴真人。他二人本在议论何去何从,这时忽又来了一个散修,与他们说方才想去高处一观,不料被什么无形之力挡了回来,有些蹊跷,那二人听了,面上只说此处高深,有什么匪夷所思之处也是可能的。待得那散修走了,他二人便道,想必整个小界的禁制中枢就在那处,若能开启,当可将此地据为己有。”罗沧海虽是蛇身,但还是努力挺直一截身体,“眼下他二人已是去打那禁制的主意了,不如咱们来个……”它比不出手势,只能一甩尾巴,眼里挤出几分狡猾之色。 吕钧阳抬起手。 罗沧海吓得赶紧缩成一团,口中无奈地叫嚣道:“哎哟我的大师兄,你到这个时候还君子个什么劲儿啊!你此时不去,难道等溟沧的人来了,真要与他们动手不成?何必委屈自己心里难受?” 吕钧阳却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只将衣袖一展:“进来。” 罗沧海刚才一慌将自己缠成了一朵麻花,艰难地动了动脑袋:“啊?” “进来。”吕钧阳淡淡重复了一遍,“你现在是妖形,到时动起手来恐会被小界法力所伤。” 罗沧海忙不迭地钻进了他的袖子里:“大师兄放心,小弟虽不能应战,但可以给你加油。” “……”吕钧阳抬手按了按额角,“你闭嘴就好。” 一百二十六 瑶阴小界内的第一峰上霞光明灭,巍峨的殿宇隐现在层云之间,看似并无异样,却始终靠近不得。一道道法宝灵光不断向着高处飞掠而去,皆在中途被看不见的力量消磨了全部灵机,黯淡无光地坠下。 “看来这易九阳掌门留下的禁制确实没那么容易破解。”岳御极连试了数件法宝,皆是无功而返,此时面上有些挂不住,便只能先给自己找个场子。 应成霖心中发笑,面上却做抚须沉思之色:“确实棘手。想那易九阳乃是洞天境界,泰衡老祖更是飞升大能,他们所留禁制,岂是好相与的?怕是要我等协力,才能争取到一线机会。” “二位道友,贫道却有一言。”齐云天之前一直立于不远处看着岳御极施为,此刻方才不紧不慢地上前,话语间揣了几分忧虑,“此地禁制如此厉害,是否便如岳道友先前所说,乃是小界之中高深莫测所在?想来易掌门当初封禁此处自有他的道理,我等后人若强行突破,只怕……” 岳御极恨恨地看了他一眼——他起先听这青泽道人说这第一峰有异,便猜到要紧的中枢禁制只怕就在此处,若能破解,不怕不能掌控此间小界,于是赶忙前来想抢占先机。谁知此地禁制竟如此缠人,累得他久攻不下不说,到后来那青泽竟还唤来了应成霖一起在旁边看了如此久的笑话,更是气得咬牙。 “有什么可怕的?”岳御极打断他的话,语气大是不屑,“若是贪生怕死,魔劫将至,还不如早点兵解转生去算了。”跟他一并前来的师弟觉得此言不妥,不由稍稍拉了拉他的衣袖,却被一把挥开。 “岳道友此言太过失礼了。”应成霖也皱了皱眉,不觉打抱不平了一句。 齐云天倒不以为意,仍是和煦一笑:“岳道友误会了。贫道以为,既到了此处,这封禁必是要解的。道友一人难免力有不逮,若是为破禁制有所毁伤,实非我等所愿。倒不如我等一齐施为,看看有无攻克的可能。” 岳御极自然不愿被人分上一杯羹,只是转念再想,若不借他人之力,这羹也只是镜花水月,倒不如先走一步看一步,当下便道:“也好,那便等莫道友到了,我们三人一同布阵,你在旁护法即可。” “如此也好。”对于岳御极一而再再而三的冒犯,齐云天从来都应对得从容有度,此刻面对这般轻蔑的安排,也只是不动声色地微笑。等莫天心到么……可惜之前他曾在阵外得见冥泉宗长老章伯彦,那老魔听闻与莫天心仇怨颇深,眼下只怕那元阳派一行人,已是身死道消,尸骨也寻不见了。 反是应成霖略有些不满:“莫道友自有宗门弟子相助,眼下还不知在何处,若要等他前来,该耗到什么时候去了。青泽道友纵修为尚浅,好歹也已入元婴,不如就由我三人结阵即可。” 岳御极斜眼看了看那青泽道人:“青泽道友散修出身,只怕撑不了那么多时候。” “不敢妄言,但可一试。”齐云天对上那傲慢的目光,徐徐开口。 “那好。”岳御极哼出一声,“那我三人便各自拿出一件法宝为引,结三清迭生阵,一层层打磨此间禁制,二位以为如何?” 应成霖见他肯让步,自然大喜过望,只盼着能早点解开此处封禁,入内搜寻一番秘宝,立时招来一方金印在手:“好!那老朽便以这龙虎印助阵。”他虽说得主动,但心中也存着试探之意。若十日之后还不能破阵,自己找个机会脱身便是。 岳御极其实身怀足以结阵的阵剑,不过如此一说想看那散修的笑话而已,当下也命身后的师弟取出一支琉璃宝瓶,转而等着青泽祭出法宝。 齐云天垂眼一笑,将手探入袖中,假意摸索间,自有水流无声的缠绕过手腕,在他手中化作一支青花白玉笛。他稍作一点手脚,取出时秋水笛已被幻化做如意模样,乍一看精致有余而灵机不足,不过是件勉强过得去的法宝。 岳御极心中终于痛快了些,待得三人各自就位,便率先捏诀施法,一道灵光在三件法宝间折过,将整个峰头彻底围住,只待三方之力流转过一个周天,便开始第一次突破。 哪怕是在地下极深处,张衍亦是闻得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声响接连不断,周围碎石滚滚落下,让他不禁忧心起此处能不能支撑到自己收取完地煞之时。 ——他自那塔楼间拿到了此方小界的地图,一路摸索着才找到了这山中种植地煞之所。他暗自斟酌过一番,此行难免会有几场恶战,打起来时天昏地暗,自然顾不到此处,若是一不留神断绝了煞气,实在可惜。眼下既然有人在强攻山顶禁制,自己也无需凑这个热闹,不如安心趁这段闲暇收取地煞。 如今已过去了足有七日,十六条地煞皆是被他收敛入瓶,只望抓紧了结此地之事,趁着煞气未散回洞府种下。 张衍凝神将最后一缕地脉灵息搜摄在丹瓶内,清点后只觉得此行倒是比拿得那些灵丹法宝更有收获。他拂袖起身,在这片山间洞府崩坍之前飞遁而出,决意往那高处看看。 一出山洞,便见一天云霞滚火,整片天空通红一片,第一峰处那烟絮飞霞更是烧得如火如荼,一看就知已聚集了不少人。 张衍有意后到几步,混在人群之中,也不起眼,遥遥看着当先几名道人。 其中一个老者身形矮瘦,神色间有些许怨怼,向着个趾高气扬的年轻道人叹息:“岳师弟,贫道早就说过这禁制不能妄动,你看,你看,果是如此,如今破开了这山道禁制,倒是可以去得那最后一处大殿了,但却使得门外阵法闭绝,若再这般下去,还不定要惹出什么事来!” 张衍不觉向身边的一名化丹修士相询:“这位道友,不知那位真人是何来头?” 那人笑道:“你说的是哪位真人?那年长一些的是南华派的应成霖应真人,那年轻些的是还真观的岳御极岳真人。听说本是约定的好好的,破解了禁制大家共享,谁知禁制一破,这小界便被锁死,应真人这便反过来倒怪岳真人鲁莽了。” 张衍点点头,用心查看了一圈周围灵机的余韵,他于阵法略有涉猎,稍一观察便知他们乃是以三清迭生阵强破此地禁制。话说回来,这等阵法怎么也要三人合力施为才行,看来还有一名元婴真人在场。 他目光一转,方才注意到峰头一片山石之下还立着一青衣道人,正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中的如意。那人带着面具,只露出唇角的一点笑意,却看不出眉目。他虽距离应成霖与岳御极不远,却又不像是与他二人为伍的样子。 “那位真人又是谁?”张衍遥遥一指那青衣道人,又问。 “那个么?仿佛只是个散修罢。”化丹弟子随口道,“听说是应真人叫来凑数的。” 作者有话要说:精品小说都在这连载呢: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张衍应了一声,却忍不住多看了那人一眼,想来必是往日里见多了他那大师兄一身青色衣袍,如今随便遇见一个着青衣的,想起的竟还是齐云天,就连那把玩物件的小动作,都有几分神似。 他自觉可能是摄取地煞太过劳神,差点被幻觉所扰,当下便在就近山道落下,开始打坐调息。 齐云天依稀觉得有目光追随着自己,抬起头时只见那群围聚而来的修士还在看着应成霖与岳御极二人争执,忍不住笑了笑。 禁制一破则出路尽锁,这是他一早便料到的结果。不过对手如此沉得住气,倒是难得。 “想隐忍不发只待其时是吗?”他负手而立,抬头看了眼那峰头处的恢宏殿宇,“那便耗着吧。” TBC 136#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11-19 23:47:06 回复此楼 0 一百二十七 几轮争执下来,应成霖虽比岳御极年长了三百岁有余,但终究输了一份心气,只得退让,眼睁睁看着岳御极领着众人沿着山道往峰顶走去——此处毕竟高深莫测,谁也不敢贸然飞遁。 “青泽道友,你看看,这……”应成霖心中气结,便只能寻旁人为自己说话。 齐云天和缓一笑,出言宽慰:“岳道友行事确实张扬,可也不是有勇无谋之辈,应道友宽心便是。何况此阵既然已经封锁,出入不得,一味坐以待毙也不是办法,上去看看有无开解之法也是好的。” 听对方如此说,应成霖虽仍是心有不平,但到底好受一些,这才肯与对方一齐往山上去了:“青泽道友莫怪我善变忘义,实在是方才大阵被锁一事让我觉得此间蹊跷。瑶阴当年也是署名过斗剑法会的大派,后来易九阳销声匿迹,至此无踪,听闻是为了替泰衡老祖镇压一物。若是什么宝贝,倒还好说,不过你争我夺一番;若是什么妖邪之物……” “纵有妖邪之物,也被封印许久,我等齐力,总能拿下。”齐云天笑着将话接上,随手用如意敲了敲沿路的白玉石墩。 二人踱步来到山顶大殿广场前,殿前有玄碑耸然而立,“泊心顶”三字遒劲肃穆,颇具古风。石碑之后,是整个大阵的中心,此间最华美雄奇的殿宇。那么多年过去,那伏龙飞爪的大殿仍保有着一派之尊应有的威严气派,光是靠近都只觉敬畏之心油然而生。 齐云天难得有几分兴致地多瞧了一眼那逆流而上的飞瀑,他自己专修《玄泽真妙上洞功》,于水气灵机最是敏感,纵使这小界之中诸方灵机混杂,他亦能分辨出这飞瀑中绵延不绝的法力。 “哼,前面又是一重禁制,我倒要看看岳道友一人这次该如何施为?”应成霖望着那殿前玄碑哂笑出声,随即又想起什么,转向身边那个年轻人,“青泽道友……” “贫道方才结阵已是勉强,以至气机不顺,如今却是一时半会儿无力相助岳道友了。”齐云天知他的意思,恰到好处地笑了笑。 应成霖满意一笑,遥遥向着前方停下来的岳御极喊话道:“此处又是一重禁制,看起来,比之方才山道那几处更为难破,诸位道友如有意,那便自行为之吧。” 岳御极心下气恼,见那青泽道人亦是袖手旁观,更添几分咬牙切齿。他决意不理睬这二人,转而向着一并上山来的诸名修士道:“来此之时,听闻元阳派莫道友也进得此间,不知哪一位道友见得他?” 一时间场中俱静。 “……”岳御极只觉得今日委实不顺,但火气又无处可发,好在眼下也并非没有其他办法。他唤来身边的同门,交予他五把阵剑,命其选五名化丹修士御使。 “这岳御极倒是舍得。”应成霖于一旁打坐,没想到岳御极还留着这一手,不觉哼了一声。 齐云天只是笑笑,这岳御极以阵破阵的手段倒不差,不过能否寻到合适之人掌剑,却要另说了。 但见那岳御极的师弟自己执一把,少清的康童主动请缨,随即方振鹭也不甘落后地站了出来。眼见康、方二人都已出面,玉霄的左陌自然跟着出列。这几人都在他意料之中,却不知第五剑要有谁执掌? 他转而看向方振鹭。陈氏这些年卖出去不少女儿,可惜那么多赘婿里面,如今仿佛也就一个霍轩可堪一用。此番若是顺利,倒是可以借这方振鹭烧一把火到陈氏身上。 思忖间第五人已是有了人选,却是个元阳派外府的弟子,齐云天扫过一眼,此人虽有化丹修为,可惜道行浅薄,根本无法与另外几人相比。如此一来,这剑阵五角之力良莠不齐,只怕成不了气候。 他看着五人各自站位,由岳御极牵引,集五道剑光于一处,劈在那玄碑之上,然而七八次之后,玄碑纹丝不动,连半点损毁也无。一旁应成霖已是极力憋着笑意,再观那岳御极,也多了几分灰头土脸。 再这般耗下去也不是办法,齐云天看了眼那已是自愧不如退下阵来的元阳弟子,琢磨了一番怂恿岳御极请应成霖一助的说辞,上前几步,准备游说。 忽然间手中化作如意的秋水笛颤动了一下,警醒他有一股不容小觑的气机靠近——若要一争瑶阴五器,那人自然不会派泛泛之辈前来,故之前自己便未雨绸缪,走在后面,一路留下些许微薄气机以做感应。 哦,已经来了么? 他不动声色一笑,转身向应成霖稽首道:“应道友,如今诸方道友皆在此地,贫道毕竟出身草莽,自知与秘宝无缘,倒不如去旁处看看,或还能有所收获。” 应成霖不意他居然如此舍得,便是自己贪生怕死,也有几分好奇那瑶阴秘藏,这散修却看得如此通透。不过少一人相争自然再好不过,他随即便呵呵一笑,一拱手:“青泽道友自便,失之东隅收之桑榆,道友若有心,总不会空手而归。” 齐云天与他打过招呼,便与人群的方向背道而驰,往山下走去。众人虽知他不过是个散修,但好歹也算元婴真人,都自觉地让出一条路来。 于此同时,众人间有一名样貌平平的道人出列上前,自请一试那剑阵,正好与齐云天擦身而过。 齐云天一心分辨着被触动地灵机,走出几步后才忽觉有一种熟稔的气息一度近在咫尺而又转瞬即逝,他蓦然回过头去,一片人头攒动,已寻不见那衣香鬓影,唯有那怅然若失的感觉仍在心头。 然而眼下并没有时间给他耽搁思考,他收起法宝,转眼化作青光远去。 张衍收敛了地煞在身,本就急着了结此厢事情回归门中,眼见那元阳派的弟子混在其他四人之间实在吃力,一时间又无人肯出手帮忙,倒也懒得顾虑什么低调与否,站了出来——横竖他已改了容貌,连气机也略有转变,便是与方振鹭一齐破阵,对方也识破不出自己的真身。 “岳道长,可否让贫道一试?”他不紧不慢地上前,却正与一个青色的身影一错而过,仿佛是那应成霖喊来的散修,不知为何此刻竟是要下山去。 对方飞扬的发丝微不足道地扫过他的侧脸,轻得像是吹过一阵风,却惊得他猛地转过头去。然而人群乍分又合,那名道人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他几乎以为是自己想错了,可在这小界之中,灵机或许可以被干扰,玄功亦能被隐藏,唯独到了亲近之处才能嗅到的气息不容错认。那气息他印象太深刻,一度抱在怀里,一度揽在胸前,一度唇齿纠缠百般缠绵。 “这位道友是哪一派门下?”岳御极见有人出列,自然欢喜,然而对方久久地看着不知名的某处一言不发,倒教他不得不开口催问了一句。 张衍被打断了思绪,略微一皱眉,终是稽首道:“贫道玄元子,乃是东海散修。” 他虽答着岳御极的话,心中仍是为刚才那气息惊疑不定。大师兄应是在正德洞天祭炼法宝,又怎会在此?可那气息……错不了的。 接过法剑时,他忽地向着那岳御极的师弟询问道:“道友可知方才离去的那位真人姓氏名谁?” 那细须道人撇了撇嘴:“一介散修,仿佛是道号青泽。” 青泽……张衍于心中再三咀嚼,眼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待破得禁制入内一探后,必要去找那青泽道人探个究竟。 一声巨响如惊雷炸裂从天而降,震得山头不稳,五彩虹光于顶上绽开,一看便知是有人在施展秘法。 “大师兄,想必他们已是破得那泊心顶禁制了!”罗沧海于吕钧阳袖中探出一个头,颇有几分激动,“我们现在去,正好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附:每天更新最新最全的小说: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吕钧阳把黑蛇的脑袋按回袖子里,身形一掠,就要飞遁上山,然而身形甫一至半空,忽有大雨淋淋漓漓地下了起来。他一抬头,但见一片晦暗云霾眨眼间遮天蔽日,却又压得极低,避开了峰顶,要往自己这一处笼罩而来。那不是一般的雨,雨水打落在身上的一瞬间,他便被那水中灵机惊动,一运玄功及时遮挡。 是何人有备而来? 眼见那乌云逐渐压顶,吕钧阳毫不犹豫抽身而退,此刻失了先机,又不知来者何人,断不能轻率应战,误了大事。他迅速飞遁远离峰顶,往大阵外围掠去,尽可能远离那片布雨的阴云。 罗沧海哀嚎一声,险些被他甩出袖子,一时间出于求生的本能也只能大着胆子缠在自家大师兄的手腕上。 吕钧阳并没有心思在意他这些小动作,直到飞遁至离那封闭的阵门不过数百丈,这才停下,抛出九枚神梭,探查那布雨之人可成追来。 “恭候多时了。” 九枚神梭忽地齐齐指向一处,与此同时,有一声清朗笑声于山间响起。 吕钧阳转头看去,只见一位带着白玉面具的青衣道人遥遥立于云端,早有准备一般拦在了他们身后。 “你是何人?”吕钧阳探不出此人修为虚实,却能从神梭感应到对方与自己一般俱是成就元婴。 “大师兄,这就是先前那个与岳御极他们在一道的散修。”罗沧海探出头来提醒了一句,又赶紧缩了回去。 “无名之辈不足挂齿,只是受人所托,来请二位放弃所求之物,打道回府。”那青衣道人微微一笑,话语温和客气。 吕钧阳神容平静,衣袖一挥,神梭尽数排开:“多说无益,动手吧。” 一百二十八 此时小界之中所有修士尽数会聚在泊心顶,一片空翠山峦之间唯有二人静默无声地对峙着,那片阴云以极缓慢的姿态压来,带来一片暴雨滂沱。 齐云天望着与自己相隔数十里的那个年轻人,唇角噙着一丝端庄得体的笑意,一方白玉面具掩去了渐渐凛然的目光。他虽不主修溟沧梭法,却也通晓其间关窍,眼前这年轻人看似只有九枚神梭在侧,实则周围山间云中还暗藏着子梭戒备,他只看上一眼,便知是得了何人真传。 是了,这张面孔其实也不算陌生,犹记得百许年前,这吕钧阳还只是跟在那人身边的一名化丹弟子,如今也已入元婴了。 那个人的弟子啊…… 仿佛已经过去那么久的往事又沸腾了起来,上极殿内的血一寸寸蔓延到了眼前。 齐云天轻叹一声,抬手抛出一枝鹤望兰,眨眼间那花便如寒塘冷鹤般冲天而起,一开为二,二开为四,四开十六,眨眼间已是不可胜数,围出一片天地。 “凝香千羽阵?”罗沧海于吕钧阳袖中看得分明,不觉叫出声,“你与骊山派是什么关系?” 吕钧阳闻言亦是心中微讶:“骊山派?” “这明明是骊山派的神通,可那帮娘儿们不是不收男子吗?”黑蛇忿忿开口,颇有几分不平。 齐云天并不言语,翻手间阵法已变,与吕钧阳生死相搏非他本意,也无意搬出溟沧神通相压,是以动用了昔年于骊山派讲学时所习的功法神通,混淆视听。吕钧阳几乎在同时操纵神梭相抗,一掌拍出间,呵出“九岳清音”抵挡那花阵中绵延不绝的暗藏威压。 齐云天早有防备,手指捏诀,便有薄薄霞光笼罩四周,将那穿云裂石之力尽数抵挡。 “大师兄,此人来得蹊跷。”罗沧海于吕钧阳袖中看得分明——自家大师兄根骨奇佳,又得恩师真传,与这散修试探交锋间竟占不到丝毫优势,实在匪夷所思。当下便低声建议,“我等不如设法从这阵中突围,引这散修追来。待得出阵,小弟我也能尽数施为,我二人合力,不愁拿不下他。” 吕钧阳把它兜回袖子深处,斗法间没有丝毫疏忽大意,招招慎重。罗沧海所言不无道理,但是要他以二敌一,却不屑为之。 对方布下法雨与法阵,眼下却是自己稍逊一筹。 虽然受制于人,但吕钧阳面上却不见半点惊慌之色。他的授业恩师几乎可称九州斗法的第一人,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他亦是不惧任何对手。 罗沧海见他不仅不退,反而还有越斗越勇之势,就知道自家大师兄那股子在玄门正派养成的脾气又上来了,急得上火又无可奈何。随即他想起恩师临行前曾给了大师兄一道破阵符诏以备不时之需,既然大师兄不肯用,那也就只有他这个做师弟的来代劳了。 吕钧阳并没有功夫在意罗沧海的所思所想,他此刻专心与对手斗法,神梭齐出,伴随着道道金气白芒与之周旋。然而最令他在意的却是,自己分明习得《玄泽真妙上洞功》,有引水开源之能,却偏偏动不了这场荒寒法雨。 这世间还有何等道术功法能凌驾于溟沧水法之上?此人绝非散修那么简单。 相比之下,齐云天自然从容许多——吕钧阳不知他的身份,他却对吕钧阳所习功法了如指掌,一明一暗,到底是他站了先机。 几番交手间,齐云天已估出了大概,若吕钧阳还是溟沧弟子,只怕来年又一轮十六派斗剑,也该有他一个名额。 “我无意为难道友,如此争斗不分胜负也不过平白浪费时间而已。”齐云天负手而立,再次开口规劝。 吕钧阳冷言开口:“师命难违,无需多言。” 齐云天闻得“师命”二字,似有一瞬间的出神。罗沧海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刻的机会,叼起吕钧阳袖中那道破阵符诏立时冲出,往大阵上撞去,同时蛇尾不忘紧紧缠在吕钧阳手腕上,要将他一并拉出此处。 眼见符诏贴合在大阵之上,罗沧海还未来得及暗自欣喜,就被一股蛮横的力道震得向后飞了出去,摔落回吕钧阳怀中。 吕钧阳将他下意识接住,转而回头,却见那青衣道人仿佛早已料到这番结果,甚至不曾上前追逐一步。 “我早在半月之前还未破阵之时,就借着青桐山四面地脉埋下了新的阵法运转,这山门大阵被锁,更是我在与另外二人破除山顶禁制时有意改写灵机流动所制,为的便是防止两位借着旁的助力在阵里阵外来去自如。”齐云天瞧了眼那气息奄奄的黑蛇,心平气和地开口,“道友既然不愿收手,那我也唯有得罪了。” 吕钧阳把罗沧海收回袖中,目光中更添几分凌厉之色:“你我本就该一战。” 齐云天抬袖一卷漫天风雨,眨眼间那些雨水附着在飞出的花瓣上,宛如镀上一层薄而锋利的刃。吕钧阳运起《宝金云箓》的玄功一一挡下,趁乱抓住一丝花阵间演变的漏洞,放出“幻真玉云烟”隔绝对手的视线,自己化作一道金光急飞而去,准备与其近身一战。若能在近处施展九岳清音,当能击溃此人。 他自白雾间冲出,一声轻啸,近在咫尺间,那青衣道人纵有秘术护身,也断没有不被震退的道理。 然而下一刻,那青色的影子便四散开来,化作一片片花瓣碎落于风中。 怎么可能?气机明明就在此处……吕钧阳目光一紧,随即心知不好,侧身回防。然而三支花剑已至,他及时震出护体玄功也有一支不曾化解。就在此时,黑蛇自他袖中窜出,硬生生用蛇尾替他接下了那锋利的花瓣,被削去了大半鳞片。 吕钧阳下意识抓紧怀中黑蛇,随即发现自己差点把自己师弟掐死,手上又松了力道。他冷眼看着不远处的青衣道人,知道这此的对手是前所未有的棘手,然而要他就此铩羽而归,却断不可能。 若自己不能替恩师办成此事,又还有何人能助恩师? 他借着金水相生之力将罗沧海裹于其中,平视着对面的道人,衣袖一挥就要再战。 “行了,你们不是他的对手,退下吧。” 伴着一声冷沉嗓音,一直闹不可破的山门大阵忽然被看不见的力量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吕钧阳闻声一怔,不可置信地抬头。齐云天亦是在那一瞬间身形一僵,面具掩盖下的脸色血色尽褪。 一百二十九 ——“既然想争,那不如就争个彻底,你若拿个首座的位置回来,今日阻你之人必定无话可说。” ——“去吧,听说那骊山派尽是女修,你要是相中了合适的,领个道侣回来也不错。” ——“既然这是你自己选的路,那将来那些苦楚,便自己受着吧。” 齐云天转过头,记忆里那个黑色的影子又一次遮天蔽日,时隔百余年,仍是教人无法不折服的傲岸与张狂,令人想起龙渊大泽的山呼海啸,地裂天崩。 自那罅隙间负手走出黑衣道人模样冷俊,眉宇间英气逼人,宽大的袖袍在风中张扬起落。他像是闲庭信步而来,却又带着无声的威压。四面八方万籁俱寂,没有人能在这威压之下发出半点声音。 “还不退下。”黑衣道人见吕钧阳愣在原地,略有些不耐地重复了一遍。 吕钧阳低低应声,往他身后站定,抱着罗沧海有几分迟疑地开口:“恩师,师弟他……” 黑衣道人抬手一招,一股无形之力便将受伤的黑蛇牵引到他面前。罗沧海艰难地睁开眼,声音低哑,如弥留之言:“恩师莫要怪罪大师兄,是……是我自己跟过来的……弟子不孝,以后……以后怕是不能再侍奉在您老人家身边了……” 说着便直挺挺地一僵,宛如死透了的样子。 “……”黑衣道人冷哼一声,抬手掐着黑蛇的七寸将它拎了起来,“为师正缺下酒的菜,拿你煲顿汤,也算你最后一次尽孝。” 罗沧海立时又直挺挺地醒了过来,生龙活虎地一扭,哪里还有半点伤重不治的模样:“恩师,弟子忽然觉得若这么死了那便实在是不忠不义不孝之辈!恩师前来,弟子岂有不鞍前马后的道理?弟子皮糙肉厚,不易入味,不如让弟子给恩师捉上几只……” 黑衣道人不待它说完,便将它丢回吕钧阳怀里,转而看向对面的那带着面具的年轻人。 齐云天怔怔地望着他,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对上那桀骜目光的瞬间,他下意识伸手往身边一抓,仿佛是本能地要祭出什么法宝,手指却又顿在中途。 黑衣道人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冷笑一声:“怎的,不敢拿出来吗?” 齐云天动了动手指,最后还是抿着唇,将手重新收回袖中。 “哼,我已是给过你机会了,既然你不敢,那便受死吧。”黑衣道人目光微狭,眼中锋芒流转,蓦地抬手一点。 齐云天几乎是在同时扬袖一挥,风云变动,两道紫色雷霆从天而降,交错着撞与一处,爆出轰然声响,眨眼间将一片连绵山峦从中劈出千沟万壑。 “紫霄神雷?难道那人是……”吕钧阳运功护出一片安全之地,神色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罗沧海躺在他怀里一并看着那炸开的紫电青光,大是唏嘘:“瞧瞧,瞧瞧……大师兄我觉得咱俩简直不是恩师亲生的。” 吕钧阳觉得有哪里不对,低头看着他:“你不是你叔父孵出来的吗?” “……” 张衍与众人破了禁制一路来到内殿,殿中雕梁画栋俱是龙纹为主,高台画壁之上,更有一尾栩栩如生的蟠龙石刻瞪视诸人。此时两处偏殿已是寻过,俱没有机枢禁制之类的痕迹,那么最后的玄机,必是在那画壁之后了。 岳御极毫不犹豫发力,劈上那画壁,原以为会像之前一般受到无形之力的阻拦,却不料一招下去削铁如泥,就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竟是那画壁已然粉碎。他见此情状,心中大喜,赶忙入内,众人也皆是纷纷趋之若鹜。 唯一张衍脚步微顿,往殿外方向看了一眼——方才那一声巨响间,仿佛还夹杂着雷霆般的轰鸣,像是从极远处传来的,却不知是发生了何事。 齐云天连退数十丈才堪堪稳住云头,捂着胸口咳出一口血来。 “就你这般,还想着与我动手?”黑衣道人于原地居高临下地冷然开口,与齐云天的狼狈对比分明,“你那秋水笛由我助你祭炼而成,这紫霄神雷更是我亲授予你的,你以为假惺惺地弃之不用,犹豫不决,晏某人便会看在从前的情分上放你一马吗?” “弟子……”齐云天拭去唇角血迹,努力站直,“无论用与不用,弟子自知都不是太师伯的对手。”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晏真人抬手一捞,轻而易举便掐着青衣修士的脖颈,将他抓至自己眼前,“那你还敢阻我?” 性命受制于人,齐云天反而平静了下来,缓缓道:“瑶阴之事,还请太师伯罢手。” “罢手?”晏真人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词汇,大笑出声,然而眼中却俱是冷厉的光,“你大可在九州问问,晏某人何时罢手过?何时半途而废过?” 齐云天终是对上那双凛然生威的眼睛,像是迎上劈来的剑,话语间有种静谧的疲倦:“有过。” 晏真人目光微狭,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手指一点点收紧。 “有人,能教您罢手。”齐云天阖上眼,“旁人未必知晓,但弟子却看得分明。” “你倒是说说,是何人?”晏真人沉声开口。 齐云天似笑了笑,努力倾身,才稍微凑近了一些,睁开眼,在黑衣道人的耳边一字一句道出答案:“心上人。” 脖子上传来几乎能被折断的力道,闭眼时眼前苍白一片,唯有多年前午后的阳光还留有一点色彩,照亮空旷大殿中那一黑一白两个安然相对影子。 如何会变成后来那样呢? 他浑浑噩噩地想着,只觉得一股力道透肩而过,将他整个人击飞出去。全身上下的灵机如潮水般在褪去,疼痛变本加厉而来,拽着他向无边黑暗坠落。 “你伤我弟子,这便是代价。” 代价啊,是了,许多事情其实都是自己需要偿还的代价。可是自己到底亏欠了谁呢? 最后的扪心自问剥夺了他仅存的意识,只是他依稀觉得,自己并没有如意料中的那样,被黑暗淹没至冰冷的深渊,反而像是从天而降落入了一片温暖有力的怀抱。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可惜来不及分辨。 是错觉吗? 还是…… TBC 138#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11-20 23:23:19 回复此楼 0 插播一则晏长生中心的番外 清梦压星河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题记 》》 晏长生做了个旧梦。 梦里天上地下俱是一边灰蒙蒙的,看不清痕迹与轮廓,唯有自己是真的。于是便这么漫不经心地走走停停,其实倒也并不关心已走了多远,又到了何处。 渐渐地,一场雨淅淅沥沥而来,将四面八方洗出一点颜色,于是碧水青山,花红柳绿在雨中晕开,眼前是一座枯木小桥。晏长生走上那座桥,才看见另一侧桥头不知何时已站了个人。 那人素衣白伞,黑发如墨迹般淋漓地垂在背后,看不出面孔。 但他知道是谁。这梦百许年前他就做过一次,只是这一次,便不想再上前了。 他冷眼瞧着那背影,纵使知道是梦,也终是冷笑一身,转头往别处走去。 “大师兄。” 温润和煦的嗓音在身后响起,晏长生依稀觉得有什么拦住了自己的脚步。他顿了顿,回过头去。 ——那一身羽衣华服当真是庄严而陌生,唯有那张脸仍是熟悉的。那个撑伞独立的寡淡影子仿佛便这么消散在了雨中,留在桥头恭候他的,是现任溟沧掌门秦墨白。原来时隔百年,梦也是会变的。 晏长生忽然就不走了,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桥头那个身影。 其实他从没有好好看过秦墨白的这身行头,当年在一片血雨腥风中,自己眼里能看见的,唯有悲怨与鲜血。原来他这样也很好看,原来那寻常弟子服下包裹的身骨,也能撑起一派的威严与肃穆。 他一步步上前,走近那身影,最后看上一眼,便与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那些亮丽起来的颜色又纷纷褪去,一切回归荒芜与黯然,黑暗滚滚而来却在意料之中。 晏长生睁开眼,眼前一片星河流转,山风凛冽呼啸地刮来,法相被斩的疼痛依旧伤筋动骨。 》》 晏长生在山顶躺了大半宿,罗梦泽到底还是拎着酒坛寻了过来。 晏长生瞧着他就来气——四象斩神阵棋输一着,他现在看谁都来气,当下闭了眼,不想理会他。 罗梦泽面无表情地在他身边坐下,将酒坛递到他面前:“喝点吧,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晏长生被戳了痛处,且这痛与身上那些伤的痛又不一样,当场坐起身,劈手夺过酒坛往地上一摔:“我痛快的很。”酒坛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脆生生的响动实在舒坦,但又仿佛哪里没对。晏长生低下头,看了眼那空坛子四分五裂的尸体,再抬头,眼睁睁看着罗梦泽不知从何处又掏出一坛酒来。 “……”晏长生心里气得骂娘,“迟早剥了你这老巴蛇的皮。” 罗梦泽撕开酒封,露出坛子里清冽的酒水,重新递了过去:“我纠正过你很多次了,我是蟒蛇。” 晏长生这次也懒得再摔了,抓过酒坛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水流过喉头,口中冰凉过后便是火热一片,来得当真爽快,伤倒也不怎么疼了,于是口中更不客气:“有什么区别?反正就那么黑不溜秋的一条。” 罗梦泽也习惯了他这德行,不再试图与他分辩蛇与蚯蚓的不同,只看着极远处的星光,忽地道:“桂从尧死了。” 晏长生目光一瞬,随即又大饮一口:“我知道,老王八是被溟沧那小子斩了头颅去。” 罗梦泽神色仍是平静的,只是稍微垂下眼:“若非他自愿,区区一个玄光弟子,又怎么可能奈何得了他?”他说罢,又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我不是说你。” “……”晏长生冷笑一声,“老鱼呢?” “渠岳想临走前拿回桂从尧的龟蜕送回龟部,也不知道能否成事。”罗梦泽静静道,“我虽知此番与溟沧做过一场他心中多有不愿,但也没想到他会以此了结自己。说到底,是我们三个对他不起。” “少给自己揽事,”晏长生啐了他一口,狠狠道,“你们是我找来的,与溟沧这一场也是我要闹的。” 说着,他又灌了两口黄汤,啧啧嘴:“说起来,那小子什么来历?” “你是说那斩了你法相的张衍吗?”罗梦泽注意到说这话时晏长生眼中亮起一点危险光,叹了口气,自然不再提那法相之事,“是个真传弟子,拜在丹鼎院周崇举门下。先前我们有几人都折在他手上,修为在同境界中当是不差……” “谁要听这个?”晏长生不耐烦地一挥手,打断了他。 这次罗梦泽是真有些迷惑:“那你要听什么?” 晏长生皱起眉,露出一副家门不幸的样子,深以为耻地开口:“哼,我都看得真真的,那小子,喏……”他拎着酒坛比划了一个抱的动作,递给罗梦泽一个大有深意的眼神,“简直不像话!” “……”罗梦泽一时间不太能跟上他的思维。 晏长生见他不解其意,便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些:“齐云天那小子你知道吧。” “知道。”罗梦泽点点头,“溟沧三代辈弟子,下一任掌门继承人,你的徒孙侄儿。你已说过许多次了。” 晏长生忿忿开口:“那小子仿佛是镇北边玄武位的,当时乱成一片,可我眼睛不瞎,那张衍,嘿,过去就把人抱住了。那小子也是,一百多年不见,竟然愚蠢到还能从崖上摔下来,哪有点将来要当掌门的样子!” “……”罗梦泽咀嚼了一下他话里的内容,半晌后慢吞吞开口,“我以为师兄和师弟……那什么,是溟沧的传统。” 晏长生一坛子砸了过去,被罗梦泽稳稳接住。 晏长生手中没了东西,但气还未消,只能骂骂咧咧地站起身,想找点称手的东西:“老子今天非废了你不可!” “哦,对了,还有件事。”罗梦泽继续慢条斯理地开口。 “赶紧说了,准备受死吧!”晏长生打了个酒嗝,指着他大喝一声。 罗梦泽从容道:“那摄空幡我托孟真人转交秦掌门了。” “……”晏长生这次干脆不骂了,直截了当地祭出元辰神梭噼里啪啦就要先要了这条蛇命再说。 罗梦泽变回蟒形,游刃有余地在草丛里逶迤而过,待所有神梭都落空后,这才抬起身,吐着信子开口:“当初与你在诸妖王处做客的时候,你盯着人家头顶那乌骨簪看了半晌,吓得人家赶紧拔了给你,你得了之后乐得说要送人,结果转眼又变脸。我原以为你早就丢了,不曾想祭炼摄空幡的时候,你竟还从袖子里好端端掏了出来,口中说着是没用的东西,最后不还是拿它载了摄空幡的灵机。” 晏长生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恨不得将这老巴蛇当场灭口。 “老晏,何必呢?”罗梦泽缓缓盘绕过他身边,最后在一旁又化为人形,“你虽口口声声念叨的是你那徒孙侄儿,可我们谁不知道你心里想的是谁?若是当年……” “早就没什么当年了。”晏长生口齿分明地截断了他的话。 罗梦泽抬头看去,那双冷俊的眼睛里有一种黑白分明的漠然。 》》 说起那簪子,其实也是旧事了。 晏长生不太记得具体的时日,只记得那天仿佛正在与秦墨白下上一局棋,赢得心旷神怡,然后才想起他那从骊山派回来的徒孙侄儿还候在殿下向他们问安。齐云天这小子哪儿都好,就是太懂事了点,很难让长辈找到成就感。 唠叨了一番后,秦墨白忽地说起,要他帮那小崽子祭炼法宝。 这本是应该,不过他闲着也是闲着,当下便决心先找点事做,点名要他头上那根簪子做彩头。 “云天还在。”他那师弟叹了口气,一拂尘扫开了他的手。 晏长生转头看了眼殿下。 那小崽子倒是识趣,道了句自己什么也不曾看见便退下了。于是殿中仍只有他们二人,中间隔了一盘棋。 晏长生远远瞧了眼那远走的年轻背影,忽然来了点兴致,随口道:“你说以后待云天自己辟了洞天,我们做长辈的就给他赐个‘玄泽’为号怎么样?” 秦墨白有些无奈地笑了,啐了他一句:“好好的一桩事,倒被你说的像是凡间老叟给孙子取名一样。” 说罢,两人皆是笑了。 那簪子后来到底是要到了——人都要到了,何况区区一支簪子——只是那年岁渐久,凡俗的木头朽得实在不成样子。晏长生便想着,若寻到合适的,再送自己这师弟一支也不错,只是不知道什么样子的合适,怕是得寻个样式差不多的? 再后来,一晌贪欢云雨梦,醒来时浮游天宫金钟作响,方知掌门秦清纲飞升。 》》 教训了罗梦泽一顿,晏长生四处溜达了些时日,这里呆上十天半月,那里又消磨一年半载载,才兜兜转转回了中柱洲,想起还有养伤这么一档子事。 其实他自觉良好,不就是区区千年道行,废了也就废了,晏长生还是那个晏长生。 可惜他那好徒儿跪在他面前求了许久,要他闭关调养,连带着还拖了个罗沧海来自己面前巴巴地挤两滴眼泪,哭天喊地说什么恩师您老人家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可怎么办啊。晏长生揍了他一顿,最后象征意义地闭关了些年头。 闭关的那些年,其实他有仔仔细细地想过,自己为何会败。 是败给了那张衍吗?不,那小子不过借的是北冥天都剑之力而已;那么是败给了北冥剑吗?也不是,北冥老头他还不放在眼里,当年自己还打过拿这杀伐真器合道的主意;那么自己是败给了什么呢? 这么想着,又懒得想了。 》》 “溟沧派大比的结果出来了。”孟苑婷难得来看他一次,劈头盖脸就是那么一句。 晏长生不太关心她带来的消息,只庆幸今天是月初,禁酒令已是解了,眼下只管喝个痛快:“这劳什子跟我没关系,反正没人打得过我那徒孙侄儿。” 孟苑婷也给自己开了一坛酒:“你说那和清辰交过手的齐云天?他已不是十大弟子首座了。” 晏长生猝不及防被呛了一口,随即一挥手,断言道:“不可能,哪个小兔崽子活腻味了,敢去挑战他?想试试紫霄神雷的滋味吗?” 孟苑婷有些震惊地看着他:“你平时都不关注这些八卦的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才懒得听八卦。”晏长生皱起眉,一脸嫌弃,随即追问了一句,“到底怎么回事?” “是他自己从那个位置上退下来的。”孟苑婷喝了两口就有些上头,当然,她再喝两百口也只是上头,“听说,听说啊,他退位,便正好补了个新人上去……仿佛那齐云天便是为了他才退位的……” “谁?”晏长生随口一问,心中倒是先有了答案。 孟苑婷揉了揉额角,在微醺的醉意间勉强回忆了一番:“啊,对,叫宁冲玄。” “……”晏长生被这个名字砸得一愣,“那小子竟吃着锅里的还望着盆里的,越来越不像话了。那个叫张衍的呢?” “张衍……”孟苑婷一边喝一边又想了想,“丹成一品,好像也是入了十大弟子……哦,还有,苏氏被灭门了。” 晏长生还在嘀咕齐云天退位的事情,漫不经心道:“哪个苏氏?” 孟苑婷不熟悉世家那些盘根错节,只能道:“就是被你杀了个洞天的苏氏。” 晏长生抓着酒坛的手一紧,随即一饮而尽,将酒坛一摔:“可惜不是我晏某人亲自动手。” 苏氏被灭,还能是谁的命令?他冷笑一声,笑着笑着,又渐渐觉得无趣。 孟苑婷陪他喝完一坛,将剩下还没开的一坛丢到他怀里:“行了,拿去藏着吧,仔细别被你徒弟发现了。以后我就不来了。” 晏长生转头看了她一眼,才注意到这个少清长老今日一身常服,头发随随便便挽了个髻,不像平时一副动不动就要与人动手的样子。 “琐屑料理得差不多了,我也该转生去了。不用送。”孟苑婷打了个哈欠,拎着空坛子摇摇晃晃地走了,险些被那过分长的裙摆绊上一跤。 晏长生看着她远去,拍了拍酒坛,将它放到一边,抬起头时,月色迷蒙,一天星光却正是璀璨,荡漾成天河流转。 “都走了,都走吧。” 》》 晏长生又一次做了那个梦。 他梦见了一片荒芜一场雨,一座小桥一个人。 END 140#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11-24 00:27:25 回复此楼 0 一百三十 天地一片昏暗,像是被染上了一层墨色,唯有电光仍是雪亮的。 张衍以最快速度飞遁至那雷霆砸落的附近,还未看清究竟是怎样放肆猖狂的神通能将群山劈成那般残缺焦黑的模样,便注意到有一个青色的身影自高空坠落。那画面来得太过印象深刻,与记忆里的某一处重叠得严丝合缝。他几乎是发自本能地迎上去,用怀抱稳稳接住了那抹青色。 是那位青泽真人,半边白玉面具遮掩了他的面孔,但在拥抱到那副清瘦身骨瞬间,张衍便知道,他就是他的大师兄齐云天。 四面八方的雨忽地停了,一天阴云化作一片灰白的羽毛飘入青色的袖袍中。张衍紧抱着齐云天抬起头,只闻得一声轻蔑的冷哼,那个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有某股极危险的气机烈烈而来。剑丸陡然跃出,剑光乍分又合,震开了一枚精巧的银梭,然而他也被其中霸道无俦的力道震得退开一段距离,待得再抬头时,云空中已空无一人。 张衍长袖一揽,将那银梭收入袖中,抱着齐云天落在一座偏僻的山头。 岳御极等人已是寻到了瑶阴五器的传承,只是苦于还需耗时炼化,他知定要花费不少心思,便先一步离开了泊心顶,循着之前听到的斗法动静一路找来,不曾想竟刚刚好接住败下阵来的齐云天。 他怎么会在此地?又是在与谁斗法?是谁伤了他,又是谁能伤得了他? 张衍压下那些叫人思绪凌乱的疑问,寻了处河岸,将齐云天放下。他看着齐云天胸前晕开一片血色,心知不好,径直解开外袍,见那伤堪堪避开了左肩那道疤痕,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没牵扯旧伤就好。张衍抬手抚上那伤口,准备帮齐云天调动灵机及时调养,然而灵机所过之处一片凝滞之像,丝毫不被接纳。 他试过两次,皆无效果,不觉微微皱起眉。这伤拖延不得,可齐云天眼下的身体竟无法自主地从外界汲取灵机,这倒有些棘手。他在袖子里掏了掏,找出点滋补的丹药先给他服下。 张衍才将一颗丹丸递到他的唇边,手腕就蓦地被扣住了。他第一次意识到齐云天在戒备中的力气大得惊人。 齐云天挣扎着强迫自己醒过来,意识回归身体的瞬间,他本能地拒绝周围的一切。 原来自己还活着。 一身灵机内息尽数被锁,肩膀处的伤口因为失去了一切护体神通疼得变本加厉,他依稀感觉到有人在自己身边,下意识出手制住对方。随即他觉察到那个人停下了所有动作以示自己没有恶意,他抬手按上脸上的面具,确保这一层伪装还在,这才艰难地坐起身。 “失礼了。”他转过头,对上一张陌生的面孔,视线模糊得厉害,一时间也辨不清那人准确的模样,只能习惯性地笑笑,松开紧扣的手,“多谢道友相助。” 那人倒也不介意他刚才的反应,只淡淡道:“道友有伤在身,还是不要妄动的好。” 齐云天其实并没有心思去听对方说了些什么,他此刻修为被锁,连汲取灵机都不能,身体已是虚弱的厉害。他抬头看了眼四周,仿佛已再无他人痕迹……那个人就这么收手离去了吗?还是已经前往那泊心顶…… 他咬牙起身,心知当务之急是去确保那瑶阴五器的周全,只是念及身边还有旁人,却不得不多做一些表面功夫。 “贫道青泽,还未请教道友名姓?”他拉拢衣襟,站起身打了个稽首。 那人也一并站起,还了一礼:“东海玄元子,籍籍无名一散修尔,不过举手之劳,道友无须多礼。” 齐云天有心想感知一番此人的道行,无奈眼下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作罢。此人身份不知真假,还需多留点心思。 几番思量间伤口又开始作痛,他忽有些恍惚,记起失去意识前那熟悉的气息,不觉自嘲一笑。 真是软弱的期许。 那念头不过一瞬,眼前尚未明了的局势不允许他继续把功夫耽搁在那些百转千回的思绪上,若那个人已退,自然是好事;若那人誓不罢休还未走,以其洞天之能,便再无人能上前阻拦…… 他瞥过一眼身边那玄元子,眼见对方一派平静,倒不似见到了什么凶狠阵仗,心中依稀有了猜测,笑着出言试探了一句:“眼下诸方同道都齐聚泊心顶,一观那瑶阴秘藏,玄元道友如何在此?” 玄元子微微笑了笑:“青泽道友不也在此地吗?” 竟是将他的问句轻描淡写地抛了回来。 “如此说来,我二人倒是有缘。”尽管心中急迫,但齐云天仍是不紧不慢地接下话头,“可惜贫道眼下有要事在身,无法与道友长谈,眼下便先行一步了。” 他行礼告辞,转身欲走,手腕却猝不及防被人用力抓住。齐云天心中一惊,但好在早有戒备,当下另一只手于翻转,就要祭出秋水笛——他此刻一身灵机封锁,几乎与凡人无异,而秋水笛乃是由他元神所养的法宝,虽则威力大减,但仍可一用。 然而那玄元子似已料到了他的防范,抢先一步制住了他的动作,把他摁在一旁老树之下,力量蛮横地将他双手折过头顶。 背后抵上粗粝的树干,困住他的身影带来某种充满压迫的气息。 齐云天微微眯起眼,此刻受制于人,他却保有着不动声色的冷静,水流静谧无声地流淌过他的手腕,耐心等待着时机。 玄元子压在他面前,忽地抬手覆上了他的面具,就要揭下。 手上力道微松的一瞬间,青花白玉笛骤然化出,挣开全部钳制,这样近的距离,齐云天自然不会给对方还手的机会。面具被彻底摘下,露出真面目的同时,秋水笛正好抵上那人脖颈。 而那玄元子竟对他的反客为主无动于衷,只是手执面具望着他,似笑非笑。 齐云天终于看清了那目光,微微睁大眼。胸腔里的那颗脏器仿佛有那么一瞬间不动了,连呼吸都为之滞住。 他突然觉得啼笑皆非,说不清悲喜。 天地之大,苍生渺渺,一命如蜉蝣,一生如朝露,能为你赴汤蹈火的能有几个?能来救你的,又会有谁?又能是谁? 那名字就在口边,好似下一刻便能缠绵过唇齿。 “大师兄。” 玄元子,或者说是张衍一抖袖袍,露出原本那张俊朗的面孔,低头吻住了他微张的唇。 一百三十一 姑上泽一座高崖之上,有人黑衣猎猎,远望着千百里之外包裹着青桐山的霞光。 “恩师。”白衣少年怀抱着熟睡的黑蛇上前,恭敬地稽首,沉静的面容之下有忧色一闪而过,“弟子……” “废话就不必说了。”晏真人一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走吧,回去了。” 吕钧阳静默片刻,终是又道:“方才那人,莫非是……” 晏真人冷哼一声:“你当年便见过的,如今戴了个面具便认不出来了吗?” “是弟子驽钝。”吕钧阳轻声道。 黑衣道人抬起头看着天边云霞滚火,落日红得如同戳在远处的朱砂印子:“算了,那小子本就心思多,也怪不得你吃了他的暗亏。”说到此处,他微微眯起眼,微微一哂,“他是从十六派斗剑杀出来的人,眼下你还不是他的对手。” 吕钧阳平静地受教:“是。” “至于那瑶阴五器,哼,我倒也不稀罕,谁爱取便让谁取去。”晏真人漫不经心地转过头,看了眼吕钧阳怀里的黑蛇,“你还要抱着它到什么时候?” 吕钧阳目光微垂,带了些叹息之意:“弟子一时不查,以致罗师弟此番伤重,心中有愧。” “……”晏真人的目光在黑蛇身上逡巡片刻。 罗沧海硬着蛇皮顶住那自家恩师危险的目光,继续纹丝不动地装睡。 “一个个都要反上天了。”晏真人似有些恼火地振袖转身,转眼间已身形远去。 吕钧阳眼见恩师走远,也飞遁跟上。罗沧海这才悠悠转醒,眨了眨一双细长的眼睛,忽地道:“听说那齐云天如今已是内定的下任溟沧掌门,入主玄水真宫。若当年没有那些变故,这玄水真宫的主人也该是大师兄了。” 吕钧阳目光一凛,皱起眉:“休得妄言。” 罗沧海吐了吐信子,又缩回他怀里:“恩师甚少有这么半途而废的时候,也不知那齐云天方才同恩师说了些什么。还有后来那道人,看着也有些蹊跷,大师兄见过吗?” 吕钧阳依稀记得那是张样貌平平的脸,回想一番后摇了摇头。 “那倒是奇了,随随便便一个人,也值得恩师用元辰神梭一试气机?”罗沧海摆了摆尾巴,谁知牵动了伤处,痛得瘫成一团,口中仍是不饶人,“那齐云天论辈分还该叫我们一声师叔呢,嘶,疼疼疼……” “伤势未愈回去便好生修养。”吕钧阳看着它那副模样,终是没把它收入袖囊,只淡淡叮嘱了一句,“下次勿要那么莽撞。” 溪流静谧地流淌而过,夜色不紧不慢地自远处压来,月色晦暗,唯有山间林中还泛着萤火似的微光。 张衍盘坐于地,双手点过对面树下齐云天的几处窍穴后不觉眉头紧皱:“灵机仍是无法渡入,看来此法也是无用。” 齐云天睁开眼,笑了笑,略微摇摇头:“无妨。能捡回一条命已是意外之喜,这点小伤倒算不了什么。” “师兄方才在与何人交手?”何人敢伤你到如此地步?张衍扶他靠着树干,坐近了一些。 齐云天目光微动,眼帘垂下,掩去了全部情绪。 张衍也不逼迫,只是念及齐云天此刻无法自己汲取灵机疗伤,便只能在丹药上多花功夫。他在袖囊中那堆瓶瓶罐罐里再三挑拣,找到一小钵药膏,揭开对方的衣襟,露出那道血肉模糊的伤。 他蘸了一指轻轻擦拭过齐云天的伤口,涂至中途,终是听见齐云天的声音沉沉响起:“是故人。” 张衍抬起头,齐云天似有些疲倦地阖着眼,再次睁开时,眼中有种难得脆弱的情绪。那样的眼神张衍在他的记忆里见过一次,百许年前的上极殿上,他出手欲拦住那位晏真人时,便是这样的目光。 “他……你虽未听过他的名字,但你必听说过他的事情。”齐云天缓缓开口,转头看向他。 “可是门中弟子口中讳莫如深的那凶人?”张衍虽然已在齐云天的记忆中看了个分明,但毕竟不能明说。 齐云天点点头,抬手搭在眼前:“他是我太师伯。我虽是师承正德洞天,但从小却是师祖与他亲传授教更多。那时年纪还小,师祖有意要我先调养两年再行开脉,于是先从最基本的蚀文古语道经典籍教起,以正道心;太师伯虽生性不羁,行事随意,也肯耐着性子传授我一些吐纳调息之法,巩固根基。” 这却是之前不曾看到过的,张衍这么想着,并不打断他的回忆。 “当年,我有意一试大比,也是太师伯替我在恩师面前说项,还亲授我紫霄神雷。我虽非他门下嫡传,但受他照拂,却与他门下弟子无异。就连秋水笛……也是他助我祭炼而成的。”齐云天说得缓慢,仿佛光是回忆,便已经耗费了大半心神,“太师伯当年的声名远扬九洲,又是掌门座下大弟子,有些事情,原以为都是板上钉钉的,却不料……” “却不料前代掌门一朝飞升,并未留下继承人选,以至门中弟子夺位,兄弟阋墙。”张衍将话接了过去,当年的事情于齐云天而言太过锋利,他并不想再揭他的伤疤。 齐云天轻笑一声,眼中却殊无笑意:“后来,师祖联合世家登极掌门之位,世家却恐太师伯不会就范,于是暗中挟持了他的弟子,在大典上以作人质之用。可那位师叔亦是烈性,不甘于眼见自家恩师被自己所累,当场便撞死在世家的法器之上。”他闭了闭眼,看向极远的地方,“太师伯最是心疼门下弟子,眼见此景,便当场与世家杀做一片,誓要为其报仇雪恨。再后来的事情,你便都知道了。” “这位太师伯,便是当年师兄所说的,修炼《元辰感神洞灵经》之人?”张衍自袖中掏出方才那枚银梭,“我方才倒是与他对了一招。” 齐云天拿过那枚银锁仔细看了看,忽地目光一紧,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他可曾对你动手?” 张衍从他眼中看见了显而易见的焦急与担忧,反握住他的手,循着指缝十指交扣,有意与他说笑:“没事。对过一招后他便走了,我若早知道那是大师兄崇敬的人,是定要追上去看个明白的。” “这是太师伯用来试探气机的神梭,我原以为你改头换面,他当不曾认出你来……”齐云天终是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仿佛有些困惑与茫然,“你当年破四象斩神阵,斩的便是他的法相,如今他认出了你,却未对你动手……” 张衍抚过他的后背:“我没事,倒是大师兄你现在无法从外界汲取灵机,若再不想办法调理,只怕伤势会恶化。” 齐云天微微苦笑:“太师伯出手已是手下留情,只是也断不会叫我好过,只怕一时半会儿是无计可施了。” “我倒是有个法子。”张衍侧过头,在他耳边轻声开口。 “嗯?”齐云天专注地听着他往下说。 张衍稍微贴的更近了些,吻过他耳畔的碎发,隐约带笑:“门中仿佛有借双修渡气的法门,师兄可愿一试?” 141#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11-24 00:28:14 回复此楼 0 一百三十二 温热的鼻息近在咫尺,齐云天只觉得呼吸一滞,轻咳一声,别过脸去:“不是什么要紧的伤势,我……” “这伤不宜拖延,师弟以为眼下唯有此计可行。”张衍轻而易举将他困在自己的怀抱与树干之间,说得一本正经。 “……”齐云天只觉得属于张衍的气息一下子包围了四周,目光游移了一圈,不知该落在何处——双修渡气,诚然,门中是有这般的法门记载,他曾阅览过无数典籍古谱,对此双修之道不是不知,只是眼下……身后粗粝的树干还在提醒着他这里是荒郊野外,一身灵机被锁,无法感知周围是否有人靠近,更教他有些无所适从。 张衍看着齐云天从耳后晕到脖颈处的绯红,将笑意藏住,只正色退开些许:“师兄可是不愿?” 齐云天抿着唇,只觉得不成体统,又觉得自己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我……”手指无意识地抓着地上的青草,脸上有些发烫。尽管那等风月之事已不陌生,可习惯了清心寡欲的身体在这样的地方到底无法坦然。 张衍俯身咬住他的下唇,舌尖缓慢舔舐过唇形后不紧不慢地探入,搅出一点湿润的水声。齐云天被这个吻带得不自主地抬起头,只觉得那侵入口中的舌头一路刮过上颌,几乎抵到了深处,霸占了他的呼吸。 “看来师兄还是愿意的。”张衍忽地中断了这个吻,在他耳边低声笑道。 齐云天眼睫颤了颤:“一定要在此处吗?还是去……” “师兄伤重,眼下不宜奔波。”张衍义正辞严地截断了他的话语,顺着脖颈吻下,伸手探入那已经松垮的衣襟中,“放心,谁敢来打扰我定不饶他。” 齐云天被他那话说得笑了笑,随即便被张衍抱着躺倒在草丛间。此时他已顾不上去分辨身下泥土与青草的气息,只觉得身上被张衍触碰过的地方都有些发烫,欲望竟然如此简单地便被撩了起来,连带着呼吸都开始急促。他突然又想起那日孙真人意味深长的叮嘱,实在是觉得啼笑皆非。 张衍避开他的伤口,用唇抿了抿那肩颈处的牙印,沿着锁骨一路吮吸过那已经开始挺立的乳尖。齐云天泄出一声不明显地短促气音,手指抓挠过草根,胸膛起伏了一下。 “大师兄,”张衍支起身,一手撑在他的颈边,一手抚过那张眉眼端庄的脸,“既是双修,当平心静气,”随即低下头,又低声补充了一句,“莫要轻易丢精了。” 齐云天自然知道这些,可是眼下被张衍如此直白地提醒,只觉得羞耻得厉害。他本要说些什么,胯下的性器猝不及防被揉捏过,只得咬牙咽下险些就要脱口的声音,努力压下腾起的快慰。 张衍扯下他内里的衣物,顺手解了自己的腰带,此刻两人都衣衫半解敞露着胸膛,挂在身上的宽大外袍勉强遮去了身下的不堪。他用膝盖顶开齐云天的双腿,手指在那挺起的性器上套弄几下便离开,顺手蘸了两指湿滑黏腻的药膏,往那私处后穴探去。齐云天放缓呼吸,身体并不陌生这种被张衍开拓的感觉,只是每一次都仍是忍不住颤栗。他清心寡欲惯了,距离上一次情事才不过过去几月,陡然又尝到欲望的滋味,几乎难以把持。 手指缓慢地向内,不轻不重地刮过柔软的内壁,借着膏药的滑腻轻易抵到了某一处。齐云天下意识想合拢双腿,却被张衍分得更开。 堂堂玄门正派弟子,幕天席地行这等放浪形骸之事……齐云天思绪凌乱,有些不齿自己此刻的难堪,努力想要在情潮间抓住一丝清明的情绪。失去了灵机庇护的身体太脆弱也太敏感,一点来自张衍的触碰都让他不自主地跌入快感之中。身体内那一点早就被张衍摸清了,手指一而再再而三地顶过,将欲望全都攒到了前端挺立的性器上,身后渐渐被带出了几分渴望被填满的空虚。 “唔,等,等一下……啊——”大腿被迫分开,只感觉同样是男人的性器贴着腿根一下子顶入了深处。齐云天咬着手腕呜咽出声,太过羞耻的快感让他有些晕眩,他依稀能听见下身处响起淫乱的水声。 张衍在他咬伤自己前牵开了他的手,压在一旁,低头吻住他的唇,又往更深的地方用力顶了顶。齐云天的呻吟被他吞入口中,他压着身下这具已情难自禁的身体毫不客气地抽插了起来,同时体内灵机运转,在交合处游走。 齐云天挣不开他的吻,在这种事情上他根本一点抗拒的余地也没有,不管一身修为在或不在仿佛都是这样。他可以毫无保留地允许张衍做的一切,明明不习惯纵情声色,也可以为他打开身体。 意识被快感撞得昏昏沉沉,渐渐地已顾不上此时此地还在荒郊野外,身体软得厉害,手指都抓不住杂草,偏偏身前的欲望涨得难受,一重接一重的快慰叫嚣着想得到释放。齐云天闭眼时只觉得眼中的水意都要顺着眼角滑落,身后不自觉地绞紧,却被张衍在臀上一拍,猛地顶到了叫人迷乱的那一点。 “大师兄再忍忍,半途而废可不好。”张衍被他绞得也实在爽快,但到底还记着正事,握住了齐云天滴水的性器,低声提醒。 齐云天依稀感到有一股力量绑在了性器上,扼住了出精,偏偏那渴望发泄的快感来得更变本加厉。他仰起脖颈无声地喘息着,太酥麻也太痛苦的快感让他忍不住抱紧了张衍,身后的撞击还在继续,整个人像是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张衍……”他沙哑着嗓子用最后一点力气收紧手臂,仿佛重复那个名字便能挺过所有煎熬,“张衍。” “我在。”张衍吻过他的下颌,将他的腰揽起来些许,更彻底地放出一身灵机霸占这具虚弱的身体。他紧紧抱着齐云天,只觉得这一回的拥抱与往日来得都不一样,某种模糊的亲近感褪去后,渴望占据这个人的冲动来得更加明显而疯狂。唯有他才能打开这具身体,打开这颗心。 张衍接连不断地冲撞着齐云天的敏感点,后穴里润出来的早就不止拿来润滑的药膏,他扣着齐云天的腰,大开大阖的动作间只觉得那火热的内壁绞得越来越紧。齐云天早已在这番肏干下被玩弄得一塌糊涂,然而无法出精的折磨让他无法不想起张衍曾经的拷问。他埋首于张衍的颈侧,努力压抑着呻吟:“不行了……呜,别再……” 张衍将齐云天死死摁在地上,架起他的一条腿,最后操弄了数十下下,终于感觉内蕴的灵机已是圆满,才彻底出精在后穴深处。 “呜……”齐云天咬着头发死死地咽下那声颤抖的呻吟,汗水混着眼角的湿润一并流下。受伤的身体渴求着那连同着元精一起灌进来的灵机,现实带来的感觉远比想象中来得还要羞耻,以至于性器被解开束缚的瞬间,几乎是颤抖着射出一股股浊精,最后甚至断断续续的流出清液来。 他抬手搭在额前,只觉得这样浪荡不堪的自己实在无法面对张衍。 张衍抱起那发软的身体,吻过齐云天绯红的眼角,带了些安抚的意味:“没有关系,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眼角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咸的味道,他轻轻吮过,抚上那张被欲望折磨得有些疲倦的脸。 我见过你此生最风光无限的样子,也见过你此生最落魄不堪的样子,而现在,你是属于我的样子。 “大师兄。” “嗯?” “休息好了就继续了。” “等,唔……” tbc 148#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11-29 21:05:57 回复此楼 0 一百三十三 急促的喘息与衣料的摩挲声渐渐低了下去,过了片刻,才响起有人披衣起身的动静。 入夜之后山风渐凉,张衍随手清理过周围不堪入目的痕迹,把鹤氅披在齐云天身上,将人抱起——齐云天伤势未愈,他有意让他多睡上一会儿。自己倒还好,只是齐云天气机被锁,又经过刚才那么一番折腾,到底有些吃不消。 直到此时,他才有功夫静下心来捋一捋入得这瑶阴小界后的种种经历。 这么看来,自己当时并没有认错,那青泽道人确实是他的大师兄齐云天。至于齐云天留书说是去孟真人处祭炼法宝……张衍思索一番,心中也约摸有了个大概。想来他此番也是奉了掌门之命前来,阻止那凶人门下弟子插手此事,谁知那人竟然亲自出马…… 那位晏真人的凶名张衍早有耳闻,也已是见过。齐云天伤重至此,还说那人是手下留情,便可见一斑。 他掏出那枚已无力量的神梭打量了一番,忽觉这梭的样式似曾相识,必是在哪里见过。 然而眼下却不是关注这些琐屑的时候,瑶阴五器还未有着落,那泰衡老祖的断尾之魔也尚未斩杀。张衍看了眼齐云天的伤口,到底不愿将他牵扯进来,当下便抱着他往最近的一处藏经阁楼飞遁而去。 阁楼最顶层的古书经典皆被人拿了去,四面偌大的架子上空无一物。张衍将齐云天安置在阁楼上供弟子小憩的矮榻上,借着此地残缺的禁制重新布置了一番。 如此之后他犹嫌不足,想起来时掌门曾给了自己三道符箓——一张除魔,一张护身,一张飞遁——于是又将那道护身的符箓连带着那“花水月”一并放入齐云天手中。 “大师兄先歇着,我稍后再来接你。” 张衍抬手抚过那张熟睡的脸,轻声开口。说罢,他利落地起身,就要往泊心顶赶去——离开这么一段时候,也不知那岳御极可曾炼化开了瑶阴五器上的禁制? 走出两步时,他突然想起什么,顿住了脚步,回头再次看了一眼齐云天。 他想起来了,他确实是见过那种样式的神梭。在齐云天的记忆里,他曾清清楚楚地看着齐云天将这样一枚神梭赠与了钟穆清。齐云天曾受教于那位晏真人,会有对方所赐之梭并不意外,可他为何要将此物送给钟穆清?此间到底有何用意? ——“要小心啊。那个三代辈大弟子,绝非你看到的那么简单。他此刻与你兄友弟恭,你看到的不过是一个宽和待人的大师兄;可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他是个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 张衍静静地注视了齐云天片刻,替他将鹤氅盖好,这才转身化作清光遁去。 奔赴至泊心顶时,远远地,张衍便望见殿外广场上已是乱成一片。他重新化作之前那副样貌,以玄元子的身份悄无声息地混入人群中。此时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高处斗法的两名元婴真人身上,一时间无人注意到他的来去。 只见那应成霖放出元婴,高喝着要降妖伏魔,张衍转而又看向他的对手,一眼便认出这是之前与那徐公远同行的老魔,听方才叫阵,仿佛是唤作章伯彦。 两人斗得难解难分,那章伯彦出身魔宗,手段诡谲,斗法间放出诸多魔头吞食起附近修为薄弱的弟子。转眼间,已是有数十人败在那乌云般滚滚压来的魔头口中,被啃咬得血肉殆尽。 张衍有九摄伏魔简与血线金虫在身,自然不会惧怕这些手段,当下反客为主,引了几只魔头追随自己,来到无人之处便一只只用魔简吞吸干净。 他暗中修习《明道参神契》也有多年,一直苦于寻不到魔宗练手。之前重入海眼魔穴,借着解决绝机府一事,倒是吸食了几个血魄宗门人以作试炼,眼下更是个绝佳的机会。一连靠着魔简解决不少魔头,为了避免被章伯彦觉察,张衍见好就收,重新潜回内殿,审度起眼前局势。 应成霖与章伯彦一时僵持不下,岳御极那厢炼化瑶阴五器仿佛也到了关键之时。在场所有人都只待岳御极彻底完成炼化之后与应成霖联手破敌,然而张衍却隐隐预见了另一种结果。 章伯彦靠着元婴分身杀入内殿,趁着岳御极不备钻入其识海,眼看就要彻底掌控局势,谁知刹那间,他的元婴分身竟转眼就被岳御极反手灭杀。 “你是何人?”章伯彦立时分辨出眼前这人身上的气机已然转变,一时间又惊又怒。 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泊心顶殿外广场上早已是乌云压来,滚滚雷霆轰然作响,一时间飞沙走石,隐隐有地裂山崩之像。 岳御极负手而立,蔑然一笑:“贫道,泰衡!” “……好久不见了。” 齐云天在雷声大作间艰难地转醒,体内灵机依旧匮乏,但至少比之前的力不从心好上许多。他扶着额头坐起身,环视了一圈四周陌生的光景,随即注意到那个伫立在云窗前的红色身影——红衣的女童远远望着窗外景象,神情有些缅怀般的恍惚。 “你醒了?”法宝真灵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意识仍有几分浑浑噩噩,齐云天按了按额角,才注意到手中的棱花镜与符箓。他捻起符箓看了看,心头一沉——那符箓他一看便知是他那位掌门师祖的手笔,当时此番赐予张衍护身所用,可眼下却被张衍交到了他手上。 他手指稍微收紧,努力想要蕴起一点飞遁的力量,法宝真灵的声音却悠悠传来—— “他回来了,你现在过去也没用了。” 齐云天对上那双目光苍老的眼睛:“谁?” “昔年,有一位大能修士,迟迟不得突破飞升的最后一重窍关,后得高人指点,方明白过来是自己身上种了魔道因果。”女童用手指顺着长发,缓缓道,“于是他一面炼制了割舍道体的利器,一面炼制了斩断因果的法宝。” 齐云天闻言一愣。 真灵微微笑了起来,重新望向远处:“那斩断因果的法宝,乃是一面宝镜。他不仅彻底斩断了自己魔道的根本,还将收服的各种大妖与魔物封存于镜中,后来他于海底潜修,一朝飞升,那宝镜无主,随之流落,再未出世。” “你竟是泰衡老祖所炼的真器,无怪乎……”齐云天收敛心神,忽地一笑,“可惜泰衡老祖早已飞升多年,留在此地的不过是当年的魔身。千年故人一朝重逢,前辈可是要改投旧主了吗?” 真灵却摇了摇头:“我虽是他祭炼出的法宝,可于他而言已是物尽其用,于我而言自然再无瓜葛。”她终于露出一种近乎惆怅的迷惘,“真是奇怪,这些陈年往事我明明都还记得,那我忘记的究竟是什么呢?” 齐云天并没有更多的心神去注意她的感慨,张衍临走前布下的禁制实在太过棘手,眼下他根本无法破解。在这瑶阴小界之中,坐忘莲的感应亦被压制,他更无从感知张衍此刻的安危。 法宝真灵仍是出神地看着外面:“夫君当初替我取的名字,我为什么会不记得了呢?” 一百三十四 云窗之外电闪雷鸣乌云压顶,一派天昏地暗的妖异之象。齐云天抬手按上面前那道无形的禁制,试着发力想要撞破,那点勉强聚集起来的力道却被猝不及防悉数奉还,撞得他退后一步。 “他留你在这里,当然是为你好。”窗前的真灵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他,“现在的你,就算出去了又能有什么用呢?” 齐云天一试不成,便不再做无用功。他祭出秋水笛,转而试探起禁制中法力流转的薄弱之处。 “不过话说回来,也许你那个师弟还真的不需要你出手相助。”真灵梳理着长发,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齐云天转头望着她,隐约觉得她的话意有所指:“你知道了什么?” 女童轻巧地来到他的面前:“你让我跟着他,如果他想起来了,就唤出你的影子告诉他真相。可惜他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不过跟着他的这几个月,我倒是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她仰起头,似乎很满意齐云天此刻疑惑的目光:“他除了你们玄门正道的功法之外,仿佛还修习了其他的秘术。” 齐云天笑了笑,闻得此言不以为意:“溟沧从不禁弟子修习门派以外的功法,张师弟于别处自有机缘,那是好事。” “那如果是那魔相之法呢?”真灵忽地挑眉一笑。 齐云天推演禁制的手指一顿,随即他不动声色地掩去了自己这点小动作,目光里不起波澜,唇角的一点笑意恰到好处:“哦?” “我虽大半时候都睡着,但是你那师弟的气机我倒也觉察出一些端倪。”真灵自他身边走过,打量起那一片禁制,“那不是你们玄门道统该有的气机,他纵使藏得极深,却瞒不过我这等本就出身魔穴之地的真器。”她曲起手指敲打了几处,“你们当初被困‘花水月’时,我便仔细分辨过你二人的修为,那时,那张衍身负大气运,也不过是初入玄光,而如今,已是今非昔比,恐怕没有哪一个修真问道之人精进能如他一般神速。” “张师弟的为人,我心中有数。”齐云天闭了闭眼,轻笑一声,“真是有劳前辈费心了。” 女童偏着头,瞧着他:“我已是提醒过你了,该怎么做那是你的事情。我虽不知那究竟是何等的魔相之法,却也依稀能觉察到其间阴戾。你便不怕,有朝一日……” “我这位师弟,”齐云天淡淡开口,截断了她的话语,“他自下院入门,一步步修行自如今,从未有半点对不住溟沧之处,反倒是门中屡屡有人暗害于他。他如何修行,又修炼何法,都有他自己的分寸,我断不会以此疑他。今日之言,还望前辈再勿提起。” “……”女童眨了眨眼,“听你这么说,倒显得我像个挑拨离间的大恶人。”她倒也未曾多么介怀,挥手间素白的梨花自红袖中飞出,转眼便化开了那无形的禁制,“既然你都那么说了,那就走吧,你帮你那好师弟去。” 齐云天略有些意外:“多谢前……” “好了好了快走快走,真是受不了你一提起你师弟就一副心神荡漾的模样。” “……” 张衍得了瑶阴金印,趁着泰衡老祖与应、章二人缠斗时自殿中脱身而出——应成霖与章伯彦虽之前斗得不可开交,但眼见岳御极被泰衡老祖夺舍,哪里还不知眼下情势?若不能就地斩杀了这万年魔头,谁也别想活着离开此处。 眼下局面大乱,人人都视那金印是烫手山芋,若是得了,免不了被那泰衡老祖盯上,而张衍却正巴不得以此物来个请君入瓮。 他一路飞遁而出,觉察到跟着章伯彦一并前来的徐公远紧追自己不放,索性直接出手,仗着自己力道身躯坚不可摧,一把将人打了个骨折筋裂。眼见那徐公远重伤之下还有一息尚存,他自然不会放虎归山,当下便要再补上一击,却见一滴清水自对方额间一贯而过,便断了他最后生机。 张衍转头向下看去,但见齐云天扶着山下石碑微微喘息,显然是气机未曾恢复便急急赶来,此刻见他无恙,才稍微背靠着石碑,露出些力不从心的倦怠。 “大师兄。”张衍来到他的面前,稳稳扶住了他。 齐云天额间尽是薄汗,但看向他时目光却仍是柔和的:“你没事就好,下次别这么乱来了。有大师兄在,还不需要你以身犯险。”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张衍一把将他揽起,往别处飞遁而去,“泰衡老祖魔身现世,料理起来得废些功夫。” 齐云天猝不及防被他抱了个满怀,然而眼下身体乏力,也只能由着张衍摆布。自从遇着张衍,体统二字便屡屡不知所踪,真是叫他无可奈何。 张衍抱着齐云天一路来到瑶阴派的炼器塔阁,放出九摄伏魔简的魔藏高阁入得其中,腾至第四层,运转了全部禁阵后,方才把人放下:“此处有大阵护持,当可保一时无恙。”他拿捏着齐云天的手腕,只一握便知他气机仍不充盈,笑了笑,“大师兄素来稳重,怎地这次如此莽撞?” 齐云天默不作声地看了眼这处不知名的高阁,隐隐能觉察到一股森然的威严。但此刻并不是计较这些时候,他轻咳两声,按捺下不平的气血:“泰衡老祖既然出世……无论掌门师祖是如何交代与你的,此事都到此为止,别再逞强。这里由我来解决,我会寻一个机会送你出去。” 张衍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大师兄这话未免折煞我张衍了。” 似曾相识的句子在耳边响起,有那么一个瞬间真是叫人恍惚。齐云天静静地看着那双骄傲的眼睛,叹了口气,伸手将面前这个年轻人抱入怀中:“有我在,你不用那么拼命的。” 张衍脊背挺得笔直,最后终是回抱住了他:“好。我先前在殿中得了能操纵瑶阴山门大阵的金印,炼化此印后,便可开启阵门,彻底掌控此间小界。我与你炼化开此印便离去,你也好多一条退路。” 齐云天见他被说动,这才放下心来。此刻他虽修为被限,但当初重伤垂死之际与人斗法也不是没有过,不过是多耗费一些心神算计而已。泰衡老祖魔身出世,固然气势汹汹,但毕竟也被万年封禁限制了道行,他还不惧与之一战。 精C小说,H小说,耽美小说尽在:鲜网文站 “时间紧迫,这便开始吧。”齐云天与他盘坐在蒲团之上,看着张衍掏出那枚金印,伸手接过。 他稍微透入一点法力,便觉察到这金印封禁的威力之深。 张衍自袖中取出一道法符:“掌门临行前曾予我三道符箓,这除魔符便是其中一道,本是该用来斩杀那泰衡老祖法身的。” “此符威力固然巨大,却也动静不小,以泰衡老祖那般的人物,定然会有所防备。只怕未必能用得上。”齐云天思量一番便领会到他的意思,“若以此符破除金印,倒也算物尽其用。” 张衍微微一笑:“师兄知我。” 齐云天垂下眼,抿唇也笑了笑,将符箓拍入金印之中。 张衍望着他,专注地多看了一眼,法诀一捏,与他一起炼化起来。 一百三十五 有一枚除魔符为引,破开金印表面那一层封禁后,法力便渐渐能透了进去。只是这枚金印到底是一方山门的传承之物,炼化时尤需谨慎,还得耗些时日。张衍故布疑阵,将魔藏高阁的大门敞开,若泰衡老祖的魔身闯入,便要瓮中捉鳖,以北冥剑气一剑斩之。 然而对方毕竟是大能前辈,万古魔修,并未因对手式微而掉以轻心。双方隔着高阁你来我往了几句,张衍刻意模糊了言辞,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不瞒前辈,我身上有一件至宝在身,可对前辈不利,本想引君入彀,但如今看来却是不能了。” “这世上可对付贫道的东西当真不在少数,但能真正奏效的,至今也无。”殿外传来一声大笑,声音沙哑而傲慢。 张衍看了眼对面凝神入定祭炼金印的齐云天,继续以言辞与对方周旋:“晚辈另有要事在身,至多在此逗留十日,待粗浅祭炼金印之后,便要启了阵门,出外而去,若是届时还对付不了前辈,那就唯有请得门中师长来前来伏魔卫道了。” 殿外不过片刻沉默,泰衡老祖又已开口:“不知张道友是哪一家弟子?” 泰衡老祖寻到此地,可见小界之中其他修士大约已被他屠戮殆尽,张衍先前便已自报家门,此刻倒也无所谓亮出师承:“在下乃是溟沧派弟子,十大弟子之中排名第九。”他知齐云天此刻心神皆浸在金印炼制之中,无暇顾及外界之事,更不知自己此刻所言,复又补上一句,“十日之后,晚辈会在百丈之外启了那出入门户,往外而去,前辈若要阻我,大可一试!” ——却是丝毫不提魔藏中还有一人的存在。 “也好,且给道友十日,到时贫道再来此与你一会。”殿外的老魔仿佛也不以为忤,反倒连笑几声,转眼间气息已远。 十日。齐云天炼化前曾估量的时日,但两人一齐炼化,到底会快上许多,当能在提前一两日,这便足够了。张衍放出法力,辅佐齐云天的力量沁入金印深处。 瑶阴小界之中昼夜与外界无异,朝明晦暗,自有更替。待得第九日月上中梢之时,高悬的金印终是泛起淡淡光芒,稳稳落入青衣修士的手中。 “不愧是一派传承。”齐云天来回把玩一转,微微一笑,“若非以除魔符破了表面的封禁,只怕再耗上月余也未必能有收获。” 张衍目光自那金印上一掠而过,只抬手抚上齐云天的侧脸:“大师兄,泰衡老祖的魔身毕竟不是凡俗之物,对付起来颇为棘手。只你一人,未免有些冒险,我若留下,还可助力一臂之力。” 齐云天按上那只手,叹了口气,似乎早知道要说服他没那么容易:“交给我就好。”他笑了笑,“还是说你不相信大师兄?” 张衍望进那双带笑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影子清清楚楚地映在那漆黑的瞳仁里:“我信。” 他也许是在回答齐云天的说笑,也许是在回答某些盘桓过心中的疑问,原来许多话说到底也只是那么简短的字句,猝不及防出口,掷地有声。 齐云天似乎没想到张衍会答得如此利落而郑重,有些微愣,随即轻咳着稍稍错开了目光,笑了笑:“那便赌我一切顺遂吧。便是当年十六派斗剑,我也……”他说到这里,似有些自嘲,不再继续下去,只从怀中掏出那道护身符箓,交到张衍手中,转而握了握他的手腕,“走吧,事不宜迟,我送你出去。” 张衍与他一并起身,此时诸事已毕,他在等着齐云天询问这一片魔藏高阁的由来。然而齐云天自始至终不曾多问一句,只先一步行至高阁门口,运转金印。此时时机正好,阵门与这高阁相距不过百丈,一瞬飞遁便可脱阵而出。 “稍后我开启阵门,你便立刻离去,回门中复命,勿要在青桐山附近久留。”齐云天远望着一天明月清辉,端庄的眉目被月色照出几分安然。 张衍注意到他手中不知何时已祭出了秋水笛——若非要紧之战,齐云天是断不会动用这件法宝的。 “这瑶阴小界的阵法运转倒颇有些玄奇。”他一览四周,忽地开口道。 齐云天颔首:“我观此印中的玄机流转,这山门大阵的变化颇为古奥,想来当是万古之前的密藏之法,与现在有许多不同。” “先前破阵而入时便有所感。”张衍似有几分恍然点头,“师兄,我可否一观?” “恩。”齐云天将金印交予他,“只需催动灵机入内,此间小界光景便尽数呈于眼前,若要挪移门户,开闭禁制,也不过一念之间。” 张衍依他所言,择定就近那一处阵门,便只觉得有无形之力应心而动,睁眼时前方已有一道门户若隐若现。 “阵门已开,去吧。”齐云天向他微微一笑。 “好。”张衍最后抱了他一下,埋首于他的发丝间,吻了吻他的侧颈,“不过要走的不是我。” 齐云天几乎在意识到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之前便要将他推向阵门,然而张衍牢牢制住了他,力量大得惊人,以他此刻的伤势根本无法与张衍的力道身躯抗衡。张衍扣着他的手腕紧抱着他调换了两人的位置,那个瞬间齐云天几乎从张衍眼中看见了刀一般坚决的锋芒。 “他们会拿你赌,但我不会。”张衍的声音就在他耳边,一字一句低沉而郑重,“我赌不起。” 下一刻,胸前转来的力道将他整个人用力推了出去,丧失行动力的身体就这么不受控制地被推向阵门。 “张衍!” 齐云天竭尽一切力气想要伸出手去抓住那个黑色的影子,那张俊朗熟稔的面孔前一刻还近在咫尺,转眼间便再也无法触及,绷紧的指尖与最后的余温一错而过。 张衍平静而笃定地迎上他最后的目光,带着被月色照亮水落石出的罕见温情。 一百三十六 睁开眼时,凉薄的月色兜头罩了下来,眼中映出的是青桐山上空无垠的夜幕。 不远处的青桐山仍被笼在一片迷蒙的光芒里,四周盘桓着还恋栈不去的诸多修士。他们还在觊觎着入内一探,贪恋着虚无缥缈的机缘,却不知那些先一步入得阵中的千百人几乎尽数丧命于魔头之手。 愚钝啊。 青衣的道者扶着山岩艰难起身,振袖抖去一身狼狈,长发散乱在风中。他咬牙要往山巅赶去,然而才迈出一步,便只觉脚下一软,跪倒在地——靠着外渡的灵机支撑的身体已到了极限,连飞遁的力气也无。 齐云天努力收紧手指,想以此抠出一点力气,却只在地面留下些许微不足道的痕迹。 那种名叫无能为力的情绪真是可怕,揪紧一颗心,几乎要勒出血来。一股极锋利的力量划过胸口,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是旧伤复发。然而那些经年累月的伤口却从未带来过这样森冷彻底的疼痛,就像是血脉都被某种阴晦的力量吞噬。 ——“他们会拿你赌,但我不会。我赌不起。” 猝不及防地,有某种湿润的温热滴落在手背上,几乎有种滚烫的错觉。齐云天微微一愣,那瞬间说不出是想要大哭还是大笑,然而沉重的无力感终究压得他只能低下头去,将那些涌动唇边的血气死死地咬紧。 为什么呢?世事如局,人人都是棋子,我也不过只是诸多棋子中称手的一枚而已,为什么……要为了我这样的人拼上性命? 精C小说,H小说,耽美小说尽在:鲜网文站 值得吗? 护身与飞遁的法符在指尖犹自亮着光芒,张衍伫立于楼阁前,远望着旭日初升,云霞气势汹汹烧开一片。掌门临行前所赐的三道法符已用其一,不过剩下两道也足以成事了。 他拍开护身法符走出魔藏,收起这一片安身之地,取出那枚光泽流转的金印——对手是魔道高人,以自己如今的修为,对阵的机会只有一次。如何引出这机会,如何把握这机会,便只看这最后一搏了。 他手握金印,灵机一转,阵门开启的瞬间,飞遁法符便带着他往那出口掠去。 几乎是同时,一尾魔蛟昂首杀来——那分明只是一尊元婴,还未彻底恢复大能修士力量的万一,却在一瞬之间将天与地都染做漆黑一片,好似黑色的火焰点燃了四面八方,带着成千上万年前的嚣张霸道,无人能挡。 “来得正好。” 张衍忽地一笑,蓦然振袖回身,北冥剑气自他眉心一跃而出,眨眼间化作黑紫的锋芒斩下。魔蛟来势汹汹,对这一击避之不及,眨眼就被斩作两段。 然而胶着的那一刻,一缕神魂自魔蛟中蹿出,反而闯入张衍的眉心。 张衍只觉额前像是被烈火灼烧而过,心知是泰衡老祖早已放弃元婴之意,想要夺舍自己。识海间波澜骤起,惊涛骇浪接踵而至。 他不慌不惧,阖眼间已至心神之境。泰衡此举早在他意料之中,若非要诱这老魔与自己正面相交,他也不会如此孤注一掷。 “泰衡前辈,晚辈在此恭候多时了。”他于一片璀璨光河间起身,从容不迫地望向闯入自己识海之人。 “故弄玄虚!”泰衡眼见面前这年轻人与自己对上竟还如此游刃有余,心中恼火,当即化为魔蛟之身,就要吞纳此人心神。 张衍朗然一笑,运功抵挡。与那万年修士的半身相对,便是素来强势如他也感觉吃力。双方心魂交接在一处,那一刻眼前骤然一黑,他只见无数残影光景飞快地掠过眼前,像是眨眼间山崩地裂,海水如沸,一道光华于漩涡中绽开。 ——狰狞的蛟龙冲天而起,光芒渐暗的宝镜沉入深渊,一道接一道的符箓与剑光交错而来,将一片晦暗之物尽数封存。恍惚有龙吟声咆哮于天地之间,从亘古绵延至今。 张衍猛地自那片影像中挣脱出来,随即恍然大悟自己所见的竟是当年泰衡老祖斩尾之景。 魔蛟在同时抽身而退,硕大的眼目之中亦有惊异之色:“你竟然也……好,好,好,看来你与贫道冥冥自有一段因果!” 张衍虽不知他话中真意,但也丝毫不为所动。心神之境,稍有动摇便是万劫不复。 “你果然不知。”魔蛟放声大笑,“你当然不知!这世间虽有杀伐之剑可破万物,却也锋利不过天意高悬!” 张衍与他正面相对,黑袍无风自舞,翻飞如云:“命数有定,我自改之,天道有常,我自破之。晚辈只信事在人为。” “竖子狂妄!天意若能改,何以为天意?你今日豪情万丈,来日必悔不当初!”泰衡老祖怒喝一声,眼中大有狰狞冷意,“张道友,你虽神魂坚稳,远胜常人,但贫道且看你又能坚持到几时!” 他转瞬间放出一身魔气,烧出一片黑火,浩浩荡荡席卷而来。 张衍虽与他齐平,目光中却带了几分居高临下之意:“泰衡前辈,只凭神魂相斗,晚辈却不是前辈对手,少不得只要请帮手了。” 抬手间有玉简从天而降,将魔气尽数罩住,任凭黑蛟如何挣扎,也只能被困其中。 “泰衡,今日此处,就是你俯首之地!” 意识仍是浑浑噩噩的,习惯了大局在握以后,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这样疲倦狼狈的时候——仿佛当初跪在上极殿前的无望又如潮水般涌来,齐云天知道,其实自己从来没有摆脱过那些过去。 是真的,真的,太害怕失去了,那种无望经历过便没有勇气在回首。 雨渐渐下起来了,落在背后,湿透了全身,然而他并顾不上这些,仍在不遗余力地尝试着撞破封锁气机的桎梏。他没有时间再去等气机自主恢复过来,他必须要去找到张衍,他绝不可能让他一个人逗留在那样危险的的地方。 心头那种幽凉的感觉始终徘徊不去,他无法形容那种浑浊的力量究竟是从何而来,但眼下也不是关心这些的时候。 第一缕力量吃力地撞破关窍便已叫人精疲力竭,像是刀锋沿着背脊狠狠一划而过。齐云天抬手捂着嘴,仍是咳出一口乌红的血来。血顺着指缝留下,他怔怔地望着掌心粘稠的血色,忽然间意识到头顶的雨陡然停了。 齐云天霍然回头。 漆黑的伞面上勾勒着一笔乌青,漆黑的衣袍在雨中像是晕开的墨迹。 “我刚才还在想,何为天意。”张衍笑了笑,撑着伞向他伸出手来,“没想到一出来,就看见了你。” 一百三十七 伸到眼前的那只手指节分明,平静而沉稳,齐云天却只怔怔地望着这只手的主人,一时间仍未回过神来。 张衍笑着叹了口气,索性一把将他拉了起来:“杀鸡焉用牛刀,不过区区一截魔蛟之尾,何必劳烦大师兄出手,由我解决便是了。” 手腕上传来清晰分明的温度,那温度在不知不觉间温暖了血液,于是整个人都仿佛自冰封中苏醒过来,有了意识,一颗心也有了跳动的实感。跪得太久,起身时仍有些站立不稳,齐云天嘴唇开阖了一下,似想说些什么,然而那些太过浓烈的悲喜到底还是被他压了下去,抿做一点释然而无可奈何的微笑:“泰衡真人毕竟是大能修士,哪里就是什么……” “他固然是前辈,可惜长江后浪推前浪。”张衍全然不似经历过一场生死之斗,仍有与他说笑的心思,抬手其他拂去一身雨水泥泞。 齐云天握了握他的手腕,确定他是真的无事,这才放下心来。然而先前那转瞬之间的惊变犹在眼前,那些利落的话语烧得耳根还在发烫。他微微转过头,借着垂落的长发掩去了这些许痕迹,咬出一丝严厉,沉声开口:“张师弟,此番你可知错?” 张衍饶有兴趣地瞧着他发丝掩映下蔓了些绯红的侧颈,于是也一本正经地反问:“大师兄这是要问罪于我吗?” 齐云天顿了顿,发现对着张衍到底无法疾言厉色,连一句重话也说不出口,只得低低道:“你既唤我一声大师兄,就当知悌顺,凡事以长兄之意为先,怎可……” 张衍咳嗽了一声,忍住不笑,正色道:“大师兄既然要论礼,我倒是有几句想要说道说道。我师承丹鼎院周掌院门下,恩师与琳琅洞天秦真人曾是道侣,与掌门执平辈之礼,那如此说来,大师兄这声师弟不知是否该改口叫师叔了?” “……”齐云天一噎,几乎被这厚颜无耻的说辞堵得哑口无言,终是被气笑了,忍不住啐了他一句,“当年我若是不曾闭关,你合该叫我一句师父了。” “哦?这不是问题。”纸伞自发飞悬在半空,挡去风雨,张衍轻笑一声,上前一步,轻而易举将齐云天抵在旁边的山岩上,在他耳边不紧不慢地发话,“想听这一句何不早说?是吧,恩师。” 饶是齐云天素来冷静自持,当下也毫无招架之力,苍白的脸上浮着血色,几乎找不到别的说辞。 “恩师在上,不知弟子屡屡欺师灭祖该当何罪?”张衍自然不肯轻易放过他,压着笑继续在他耳边开口,“恩师若要罚,弟子悉听尊便。” “你……”齐云天抬手扶着额头,没想到自己修身养性几百年,竟然还能被一个小自己三百来岁的后辈说得面红耳赤。 湿热的唇压了上来,舌尖撬开了尚未合拢的齿关,比之往日的亲吻来得更具压迫与禁忌。齐云天下意识想退后,却又偏偏无路可退,只能被迫迎上张衍的抵咬,将整个人都交付予他。 张衍来回几番,自觉“欺师灭祖”够了,这才稍微松开,舔去他唇上的血迹:“大师兄可满意了?” “……” “横竖此间事了,眼下你我也该回去复命了。”张衍见好就收,替自家师兄将胸前乱了的衣襟理好,“我顺便挖了瑶阴十几条地煞,若再不回昭幽天池种上,恐就要散了。” 附:每天更新最新最全的小说: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齐云天凝神想了想,转而注目于他:“你身上那道飞遁符尚有余力,从此处折返溟沧也不过三五日,当还赶得上。”说到此处,终是笑了笑,“你倒是精打细算,连一派的地煞都不肯放过。” “物尽其用而已。”张衍只是一笑,随即从齐云天话中听出些别的意思,“大师兄不与我一道回去吗?” “临行前,既然掌门师祖是分开下令,你我自然不宜一起回去。”齐云天闭了闭眼,似有几分倦意,“你且先行一步,我留下来处理那些收尾之事便好。这附近毕竟还逗留了不少别派修士,总要花点心思粉饰一番。” 张衍点点头:“也好,那就有劳师兄了。说来此物,也该交由师兄处置。” 他自袖中掏出那枚晏真人留下的神梭,齐云天目光微动,到底还是收下:“也好。你留一处隐秘的阵门给我便是,我处理完诸事自会将其封锁。” 张衍取出金印,忽又想起一事:“说来先前与泰衡老祖对上时,方振鹭方师兄侥幸逃过一劫,眼下还困在阵中,大师兄以为如何处置妥当?” “瑶阴之事关系重大,”齐云天沉吟片刻便有了决断,“只能暂且委屈方师弟在此处多逗留一段时日了。” 张衍便知他与自己想到了一处,启动机枢金印前特地探查了一番方振鹭所在的方位,不觉一笑:“方师兄眼下正在西北角一处宫阙安身,想来当是无事。”他灵机一转,大阵顺应他的心意再起变化,“从此地往南不过二三里便是阵门入口,大师兄自便就是。只是你气机还未……” “无妨,”齐云天握了握他的手腕,“不过是清点一些琐屑,阵中已无他人,也不会和人动手,宽心就是。” 送走张衍,齐云天依他所说寻到了那处隐秘的入口,再次步入阵中。 他一身灵机虽未完全复原,但先前强行突破,总还是恢复了三五成,不再似先前那般力不从心。他先纵身赶赴至泊心顶——眼下小界中诸多禁制皆被破去,他大可随心所欲地来去——甫一至外围广场,便可见满目狼藉。听张衍说,章伯彦带人杀上泊心顶后,便放出魔头肆意吞噬玄门修士,不少人皆是折损在他之手。 此番入得阵中的几名元婴修士,莫天心葬送魔手,岳御极被人夺舍,应成霖战败身死,到头来唯有自己前来清点遗骸。 齐云天远望着那一片死战后的痕迹,平静的目光里有一种司空见惯的冷漠。他原地伫立片刻,忽地振袖转身,衣袍翻飞间,那件寡淡的道袍变作了他身为三代辈大弟子一贯的繁复道衣,连带着长发也被正冠束起,一派端正仪容。 他抬手一招,北冥真水浩荡而来,拥簇在他的四周一并往小界西北角去了。 西北处有十数座宫阙依山而建,飞甍上高挂琉璃小钟,远远便可见一片清光点点。齐云天阖眼凝神一查,便确定了方振鹭所在之位,施施然在一座偏殿前落下。 他只看过一眼便知偏殿前被人用法宝设了禁制,反手直截了当地破去,步入殿中。 三道清光迎面袭来,齐云天动也不动,自有北冥真水将其卷去。 “大,大师兄?” 方振鹭原本隐匿于暗处,以攒月弓护身,一旦觉察到殿外禁制被迫,就要杀入殿之人一个措手不及。谁知三发箭射出,竟被对方视若无睹地接下,心惊之余这才看清那深邃渊流之后那张端庄平和的脸。 齐云天带了些许讶异与欣慰之色:“方师弟?” 方振鹭登时只觉如释重负,也顾不得齐云天如何在此,忙不迭地上前,难掩狼狈之色:“大师兄,还请大师兄救我!我……” 齐云天虚扶了他一把,温言道:“好了,已无事了,莫要慌张。此地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且慢慢说来。” 方振鹭深吸一口气,心有余悸地絮絮说起入得这瑶阴小界后的种种,自然免不了添枝加叶,最后又将自己被泰衡老祖吓得仓皇而逃一截说做是自己力战不敌,只得以智取为上的自保之策。齐云天貌似凝神地听着,也不揭穿他,只在恰到好处的地方露出些沉重肃然之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曾想此地竟发生了如此多的波折。”齐云天略微皱起眉,随即宽慰道,“是为兄来晚了,叫方师弟吃了这许多苦头。” 方振鹭连忙道:“不敢不敢。只是,大师兄万金之躯,何以亲赴至此……” 齐云天轻叹一声,示意他边走边说:“此时说来也是凑巧。这青桐山一事,我略有耳闻,你素来办事稳妥,我听说此事由你前来查探本也是极放心的,只是……唉,只是想到些事情,总觉得还是该来看看。” 方振鹭亦步亦趋与他一同往殿外走去,听齐云天话中大有深意,心头不觉一沉:“请大师兄替小弟指点迷津!” “我既被你们称一句大师兄,那无论世家也好,师徒一脉也罢,我自当一视同仁。”齐云天坦然开口,“虽则双方偶有龃龉,但也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争斗,大家皆是溟沧门下,打断骨头总还连着筋。” 方振鹭目光几经变换,惊疑不定。 “可惜……”齐云天说至此处似有些不忍,摇了摇头,“罢了,你既无事,我这便带你回去便是。你日后自己要多加小心。” 闻得此言,方振鹭反而一下子跪倒在地:“大师兄!还请大师兄教我!小弟被困于此,终日担惊受怕,若非大师兄前来,我还不知要受困到何日!如此大恩,小弟自当相报,但还万望大师兄言明,究竟是何人害我至此?” 齐云天看着他叩首于脚下,眼中冷嘲之意一闪而过,随即仍是一派温和而唏嘘的模样:“方师弟且快请起。” “若大师兄不肯相告,小弟便是有命回得溟沧,只怕有遭人暗算之忧……”方振鹭恳切开口,仍不不起身。 齐云天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你去想,谁与你同为陈氏赘婿,谁能差遣你这十大弟子,你到得此地,奉的是谁的命令?” 方振鹭一下子抬起头:“是霍……” 齐云天一指抵在唇边,示意有些话他心中知晓即可。 方振鹭眼中竟是愕然之色:“他如今已是十大弟子首座,为何要……” “诚然,他如今已是首座,可十大弟子中却没有一个心腹之人。”齐云天望着极远的地方,低声开口,“此番若你一去不回,十大弟子人选出空,剩下那个名额,自然是要交由首座遴选,再报备于洞天真人知晓的。” TBC 151#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12-04 23:37:40 回复此楼 0 一百三十八 齐云天话语平静,像是在轻描淡写地说起一件稀疏平常之事,却听得方振鹭背后冷汗潺潺。 他回想起自己这一路的凶险,更是心有余悸。齐云天所说之事,他之前从未想过,一来因为他与霍轩也算有些交情,他二人的夫人更是族中的手帕交;二来,这青桐山异像本是玄奇之事,溟沧遣人查看乃是再正常不过的,又如何会去多想这一重利害? “好了,眼下总归你无事就好。”齐云天的声音自高处传来,方振鹭只觉有一股气机将自己搀起,“你先前与少清那金敏长交手落了伤,想来还未完全调理回来,此番确实是委屈你了。” 方振鹭听他提起自己的伤势,大是意外,终是有几分感怀——先前自己被那少清小儿折了好大的名字,齐云天不仅遣了张衍替自己解围,更让人送来了上好的滋养丹药。自己总归是世家出身,齐云天身为师徒门下,却有如此气度,实在教他不得不钦佩,更毋论对方此番前来相救之恩。 “说来,这一遭可还有人与你一并前来?”齐云天忽而开口,“你这伤,霍师弟或许不知,一时疏忽也是有的,但陈族之中想来总有人清楚此事,可有多派几位长老相随?” 方振鹭神色一黯:“不过派了一位不理事的长老,已是断送了性命。” 齐云天这一问,倒教方振鹭不得不警醒起一些别的事情——自己当初与霍轩同为陈氏赘婿,只因那霍轩资历更高,陈族之内便事事更以他为重。如今霍轩已是十大弟子首座,陈族更是恨不得竭力扶持出一个能压制师徒一脉之人,日后种种好处,自己又能从中分到多少? 更多好看的文章:xianwangwen.cc 旁的不说,只说这次出行,族中便已隐隐对他有了轻慢之意,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可若摒弃了陈氏,自己又能去哪里寻个更好的靠山? “大师兄!”方振鹭一咬牙,索性抱拳径直一拜,“大师兄此番救我,于我实在有大恩,小弟愿为大师兄效犬马之劳!” 齐云天仿佛有些讶异,随即笑了:“方师弟说的哪里话,你我同门,何须如此见外?” 方振鹭见齐云天推辞不受,心中衡量一番,反而更加坚决:“大师兄,小弟自知世家与师徒一脉多有龃龉,可……可如今霍师兄登极首座之位,陈族以他为尊,世家早已没了小弟的容身之处。大师兄雪中送炭,一视同仁,实在教我打心里佩服,只愿日后能替大师兄尽绵薄之力,以报今日之恩。” 齐云天久久不言,似在审度于他,方振鹭一时间不敢对上那双平静深邃的眼睛,只觉得在这个三代辈大师兄面前被压得抬不起头来。 “方师弟,”齐云天目光里蕴着意味莫名的笑意,“你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方振鹭正色道:“大师兄若不信小弟一番忠心,小弟大可立法契为……” 齐云天按下他的手,笑意缓和:“方师弟的好意,为兄领受便是。”他顿了顿,斟酌片刻后徐徐开口,“既如此,为兄有一言要说与你知晓。” “但请大师兄吩咐!”方振鹭精神一震,连忙道。 “眼下只怕还得委屈师弟在此受累几日,暂且莫要返回门中。”齐云天微微一笑,“如何,你可愿意?” 方振鹭大惊:“这……这却是为何?大师兄,我……”但他随即便狠下心做了决断,“是,既然是大师兄之命,小弟无有不从。” 齐云天拍了拍他的肩膀:“非是为兄要苛责于你,只是此番若你轻而易举回了溟沧,岂非更教有心针对你之人忌惮?且忍这一时之苦,再图来日也不急。我来时四下查探了一番,这小界中再无他人踪影,也算安全。” 方振鹭连连点头。齐云天所言不无道理,横竖泰衡老祖已不知所踪,自己便在此处多待些时日也无妨。正好可以看看自己经久未归,那霍轩可会派人前来相助。 “多谢大师兄指点。”他又是一拜,更添几分诚恳。 齐云天仍是端然笑着,看不出半点多余的情绪:“方师弟识大体,明事理,只是欠缺一些合适的机缘。若有机缘,想来日后造化必不在霍师弟之下。” 齐云天话中之意说得方振鹭心中一动,说来这位三代辈大师兄自从首座之位退下后,并未入上三殿就职,只怕也需要扶植可靠之人,以免被霍轩压制了去。自己这般投桃报李,倒正合时宜。 能得这三代辈大弟子的支持,纵使陈氏弃他而去又何妨?只怕来日还来得更风光逍遥。 他心中暗喜,却并未留意到齐云天眉眼间稍纵即逝的冷意。 张衍回得溟沧,安置好此番瑶阴一行的成果后便往浮游天宫一行,拜见掌门,陈说此番经历——他言辞间自然略去了与齐云天相见一事,以免为双方招惹不必要的麻烦——倒还有幸得了一枚真印种子为赐。 出得浮游天宫,他又被苗坤拉去九曲溪宫痛饮一番。自然,虽名为痛饮,其实不过是借着杯酒为名,说上些许值得议论之事罢了。 “师弟可知,为对抗那魔宗,霍轩有心扶持溟沧派之外五个门派,待那魔劫起时,好做我派前躯臂助,只是掌门却还并未得回复。”苗坤醉意醺然地开口,他虽是掌门的记名弟子,但毕竟与几位洞天辈分相差甚远,对着张衍自然也不会拿乔,仍以平辈相称。此番他有意将此事报与张衍知晓,一来是想卖对方一个人情,二来也想旁敲侧击一下这位风头正盛的张师弟背后究竟站的是谁的影子。 张衍闻一知十,一听便知是霍轩只知自己首座资历尚浅,急需扩张自己的人手。此事若是事成,不仅抬高了声望,也拿捏了不少小门派在手,以备不时之需,委实高明。 不过此事若让霍轩一人做成,倒是不美,岂有握在自己手中来得稳妥? 何况齐云天那边,想来也不会眼看霍轩一人独大,必有应对之策。思及此,他暗自掐算了一下时日,估摸着齐云天大约还有半月才能归来,头一次觉得这十来日竟比闭关个三年五载来得还长。 一百三十九 龙渊大泽云海之中有浮洲名唤“无涯”,九院之中的经罗书院便居于其上。张衍剑遁御风而来,远远地便可见那些收纳门中功法典籍的玉石楼阁缀在琼英老树之间,隐隐有灵光明灭。 ——那日与苗坤饮过几杯,回府时正赶上钟穆清遣人送来先前答允自己的那枚真印种子。这倒提醒了他凝结真印一事先不急于一时,且去经罗书院挑选两门神通修行之后再做打算也不迟。 如今他身是十大弟子,出入九院乃是寻常之事,自然不需要避讳什么,当下便大大方方地落于一处高阁上,看着此间执事迎上前来:“不想张师叔今日有暇来我院中。” 张衍笑了笑,随手予了他些方便:“今日此来,只为拣选两门神通道术,倒要请师侄行个方便了。” 那人谄然一笑,收纳了张衍给的好处,言是神通功法非在他管辖之内,需得请一位师伯前来。张衍也知似他这等执事还无权接触门中神通,当下点了点头,便由他去了,自己在原地等候。 这经罗书院他先前来过几次,往来间不过潦草一瞥,不过得见此处一角,便已被那浩如烟海的典籍纳藏所震。想来也唯有如溟沧这般有千万年传承的大派,才能积蓄起如此广袤的书院。 张衍远眺着那些分门别类的经阁,出神间忽地注意到有一人自旁边塔楼里出来,怀抱着几卷书简,与他迎面撞上。那道人慌忙打了个稽首,行礼口称:“张师叔。” 张衍瞧他面生,倒也不曾放在心上,便在此时,先前那执事已是领着一位白发老道驾云前来。那老道与张衍行了个平礼,和蔼笑道:“张师弟来意老道已是知晓,就请随老道来吧。” 张衍心知此人必是负责看管门中神通的长老,当下举步跟上。而那抱着书简本欲离去的弟子却有心顿了顿脚步,留意了一番二人的去处,这才化作一道清光飞遁而去。 “你说那张衍去了经罗书院?” 太易洞天内,一尊碧游玉榻上,须发皆白面目苍老的道人听着殿下禀告,眼也不抬,只淡淡开口问了一句。 “回祖师的话,弟子看得真真的,那张衍由经罗书院的邹长老领着,往那天玄洞府去了。”先前与张衍打过照面的那名弟子此时就跪于殿下,殷切道,“只可惜弟子不便跟上,没法窥视那张衍所选的神通,只能先一步来向祖师禀告。” 陈真人淡淡道:“你倒是个有心的。”说着随手一挥,便有一道金光落入那弟子之手。 那弟子双手一接,竟是一道内蕴了功法的符诏,心中大喜,连连叩首:“弟子多谢祖师赏赐!” 陈真人抬手示意他可退下,随即向着侍候在一旁的一位陈族女修递了个眼色,后者知他意思,当下便纵身往经罗书院去了。他手中拂尘一摆,敲在旁边的玉磬上,发出一声骢珑响动,殿中余下的侍童婢女皆是悄然退去。 “你怎么看?”陈真人向着空无一人的大殿徐徐开口。 杜真人自白玉屏风后显露出身形,在榻上落座:“张衍既入十大弟子,便迟早有这一日。” 陈真人半阖着眼目,也不见多余的表情:“后生可畏啊。” “这张衍本就极是难缠……”杜真人眉头微皱,“他丹成一品自不必说,背后还有守名宫与玄水真宫做推手,横行霸道拿捏住了下院,如今若教他练成了门中神通,他日出去再立上几桩功德,再要动他,也不好出手了。” 陈真人仍能耐得下性子,只平静开口:“不急,待知道了他所选的神通再做定论。” 杜真人扶着怀中如意,微微眯起眼,话语间带了些冷意:“门中神通到底也不是那么好练的,断不能便宜了他。” 两人静静相坐又过了些许时候,先前外出的那名道姑已是回来复命:“启禀真人,那张衍已是选定了‘五行遁法’与‘紫霄神雷’两门神通。” 杜真人闻得“紫霄神雷”四个字,手指蓦地抓紧玉如意,目光有一瞬间的惊变:“使不得啊。” 陈真人睁了睁眼,随即又恢复到一贯无波无澜的样子:“知晓了,你且去吧。” 见那道姑应声退下,杜真人立时冷声道:“师兄,断不能让此子修成此法。修得那紫霄神雷的,哪一个是善茬?那凶人,还有那齐云天……如今还要添一个张衍吗?” “齐云天……”陈真人极缓慢地吐出一个名字,沉声道,“近来玄水真宫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杜真人捻了捻手指:“听闻他与正德洞天一并闭关祭炼法宝,未曾有什么动作。推出了张衍这颗棋梗在我们面前,他也不需要再有什么动作。这些年大大小小那么多事,有哪一次我们逮到过他的错处?” “机会是等来的,记着,没有永远不犯错误的人。”陈太平不紧不慢地开口,望了他一眼,那双老态龙钟的眼睛里忽地露出一种年轻人都罕有的尖锐,“眼下若能暂且压制了张衍,便是压制了玄水真宫。” “可惜先前未能借微光洞天之手将这张衍撵出门外镇压魔穴,只要张衍不在门中,齐云天缺了称手的棋子,若再想与我们对上,除非自己出面,否则便没那么容易了。”杜真人嗤笑一声,眼中隐有不屑之意。 “修炼紫霄神雷,必要用上紫盈罡砂。”陈真人似是而非地一笑,“可惜灵机院的紫盈罡砂本就不多,眼下更是一点不剩了。” 杜真人闻弦歌而知雅意:“不错,从源头处断了他修行的根本,必教他寸步难行。” 陈真人弹出一道符诏,目送其飞出大殿。杜真人一看便知那是陈真人传信于十峰山,当下笑了笑:“霍轩那孩子必能将此事办得稳妥。” “那倒未必,我不过想看看,一颗棋子还能听话多久罢了。”陈真人一抖袖袍,又回到了那副半睡半醒的模样,“长大的鸟儿一旦知道了什么是笼子,便一心想着要飞出去,早已是忘了自己还是雏鸟时,是什么在替他遮风挡雨。” 杜真人眉头微挑:“那,师兄可是想换一只鸟儿?” “有心想换,却无人可用。”陈真人沉默良久,轻叹一声,“昔年彭誉舟已是不成器,如今方振鹭也难堪大用,也未曾有什么能与他人一较长短之处。听闻此番青桐山异像,他奉命前去,至今迟迟不归……罢了,回不来便不用回来了。” “那依师兄之意……” 陈真人闭上眼:“叫杜德那孩子准备着,等时候到了,自然有机会给他。” 太易洞天的飞符发来时,霍轩正于十峰山炼制一件法宝。如今魔劫渐起,人人自危,他身为十大弟子首座,更需时时自省自勉,不能有丝毫懈怠。 他接了符诏,一入手便知来历,心中升起一股不愉,但终究只能拆开看了。 上面三言两语叮嘱了,要他取走灵机院全部的紫盈罡砂,不让张衍练成紫霄神雷。言辞倒是简单,字里行间却透着股毋庸置疑。 紫霄神雷……霍轩将符诏揉作一团,在掌中烧成灰烬。 陈氏此举,当是暗恨张衍先前在下院那一番大刀阔斧的举动,有心想以此一阻。可那张衍若真的铁了心要练成紫霄神雷,自己便是尽数取走灵机院的紫盈罡砂亦是徒劳无功。远的不说,依玄水真宫的态度,张衍缺了什么,求上门去,哪里会有不给的时候? 倒不如借着此事,卖对方一个人情,日后总有还要调度这张衍之处。 一百四十 张衍择选好了“五行遁法”与“紫霄神雷”两门神通,又托经罗书院的执事取来了来溟沧派中修习大神通的前辈所留的札记批注,这才施施然返回了昭幽天池。 那“五行遁法”与自己一早修炼的五行真光颇有相生相和之处,他草草看过,心中已然有数,随即便炼化开记述了“紫霄神雷”的那道法符。 “紫霄神雷”,这门神通他并不陌生。他那大师兄当年便是一道紫霄神雷,劈死了世家的首座;后来十六派斗剑上,又以相同的手段,破去了寒孤子的元婴。他一早便听说过紫霄神雷的大名,也在齐云天的记忆中屡屡得见这门神通的威能,要论斗法,这实在是仅次于“龙盘大雷印”的好神通。 说来那位晏真人也颇擅此法,大师兄的紫霄神雷,就是由他授受。 张衍大致翻阅了一番紫霄神雷的记载,饶是他已习过那么多古奥玄奇之法,也不得不叹服这门神通的晦涩艰难,等齐云天回来,怕是得好好讨教一番。 他收起修炼法符,转而翻阅起一并带回来的札记——那经罗书院的执事说,门中但凡修习过此种神通的前辈所留心得尽数在此,那理应有…… 一片片批文自书简中化作清光呈现,浮兀在眼前。张衍抬手在字里行间拨弄找寻着熟悉的字迹,偶尔扫过一眼那些前人批注,几乎尽是叹此门神通之难。其间间或夹杂着一些规劝与循循善诱,劝后来者莫要贪图此法之威,轻易尝试。 张衍对那些千奇百怪的笔迹嗤之以鼻,将它们从眼前一一抹去,扫开那些无关紧要的批语,忽有一片潦草癫狂的字句逐渐清晰,扑面而来,横折竖撇间尽是骄傲。 “我有风雨满袖,招得天宫雷霆。春秋五指之间,乾坤一握在手。何人少年歌狂,何人万古饮愁?只笑兴衰千载,不过大滔东流。” 他一时间顿住手上其他动作,专注地审度着这几句浮动在眼前的句子。 是要何等睥睨九州的人物,才敢在这样肃穆的经卷间留下这般骄狂之语?张衍虚抚着那笔记,心中依稀猜到了答案。挥去这张牙舞爪的墨宝,后面几段端正的批语随之显露了出来。 这一次是他熟悉的笔迹。唯有齐云天落笔,才写得出那份端方古意。 “神通威能,由心而生。欲练此法,需怀一往无回之念,心弥坚,意弥绝,则雷霆愈盛。当战之时,不可避,不可退,更有甚者,不可守。唯一心在此,方可得天威之能,无往不克。”张衍轻声念出那批语,依稀能透过那些简单的字眼窥到几分齐云天曾经的模样,“承蒙师长点拨,得此法关窍一二,不甚欣喜,愿后来者共勉之。” 看罢那些批语,张衍倏尔一笑,紧跟其后留下自己的笔迹:“与君共勉。” 上极殿内不算明亮的珠光将羽衣道人掌中的银梭照得熠熠生辉。 “你此番,见到他了?”秦墨白安静地打量着那枚带了一丝裂纹,失去法力的神梭,半晌后淡淡问道。 齐云天跪于台阶下,平静一拜:“是。” 秦墨白的目光仍停留在那梭上,最后他闭了闭眼,将梭收起:“此番你做得很好,回去好生修养吧。” 齐云天却不曾动作,只抬头望着那高处的身影,轻声道:“师祖虽然不问,但弟子斗胆一言。太师伯自昔年被斩去千年道行后,仿佛还不曾调理过来,但终究还是念及师祖情面,侥幸留了弟子一条性命。” “是吗。”秦墨白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师祖,”殿外凛冽的罡风并刮不到殿中,齐云天仍是觉得这个地方有种千万年前就积攒下来的凉薄寒意,“弟子有一问,还想请师祖解惑。” 秦墨白仿佛笑了笑:“说吧。” “请恕弟子大不敬之罪。”齐云天眉眼间终是带了些黯然,“敢问师祖,是否已经放下?” “何为放下?”秦墨白笑着反问。 齐云天稍稍抿唇,随即深吸一口气,低声回答:“弟子少时入门,得教于师祖与太师伯,彼时年幼无知,许多事情未必看得分明;后来有所了悟,方知世间风月所谓浓情蜜意大约便是如此。弟子不明,既然曾有情字入骨,竟也会有彻底割舍一日吗?” 秦墨白静谧地注目于他:“云天,你是在害怕吗?” 青衣修士脊背微僵,垂下头去。 “你既然开口有此一问,我回答你也无妨。”秦墨白缓缓起身,自高台上走下,一步步来到自己的后辈面前,“天地间从未有亘古不灭之物,九州山河尚有灰飞烟灭之时,何况区区浓情蜜意?” 齐云天闭上眼,再拜叩首:“师祖所言不错,弟子此行,再见太师伯,心绪百转,如今想来,确实是怕的。” “你怕有朝一日,将溟沧与张衍摆在你面前,你不知如何抉择?你怕有一日,重蹈覆辙?”秦墨白偏了偏头,心平气和地点破他话中未尽之语,“云天,在你眼中,‘情’之一字当做何解?” “求之不得,辗转反侧。”齐云天静默片刻,答道。 “你终究还是太年轻。”秦墨白抚过他的发顶,笑叹一声,“他年,待得你坐到上极殿这个位置,就会明白,无论情爱也好,恩义也罢,在溟沧千万载道统传承面前,都不过蚍蜉飞灰,不值一提。我原以为,你应该想得明白。” 齐云天垂着眼帘:“弟子一度以为自己已然明白,也一度以为自己可以做到,然而如今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心中惶然。” 秦墨白审视着他,话语间依稀有叹息之意:“你当年未尝其中滋味,自然以为明了;如今尝遍其中滋味,自然惶惶,无需觉得惭愧。” “师祖宽宏。” “宽宏么?”秦墨白微微笑了笑,“云天,若有朝一日,溟沧存亡与那张衍生死摆在一处,必要你舍一取一,你待如何?” 齐云天下意识抬手按上胸口,随即敛去了这点微不足道的小动作。他弯了弯唇角,似有些出神地想着什么,却并无太多笑意,眼中却有一种凉透了的坚决:“溟沧在上,若舍弃一人,便可保一派安危,那又有谁舍弃不得?” 一百四十一 闭关参玄,不知岁月,直到一道金诏传入昭幽天池,张衍才自那些札记典籍间醒神,再一望计数时日的滴漏,已是过去了时日有余。 他接过金诏,原是掌门命他三日后去将那方振鹭放出,如此说来,齐云天当已是回到溟沧了。回来就好,他这么想着,记起那法门中所记载,修炼紫霄神雷还需不少紫盈罡砂作为外物相辅,倒是得先去灵机院走上一圈。 只是临到出了洞府,张衍转念再想,觉得那紫盈罡砂横竖又不会成精跑了,也不急着这一时半会儿,索性调头往玄水真宫的方向去了。 天一殿附近仍是熟悉的水汽灵机,张衍甫一落地,便看着几只逐雨虾窸窸窣窣地从自己脚边路过,见了他,便停下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这才一只接一只扑通扑通地跳进附近的水潭。 他盯着那波澜荡漾的水面笑了笑,转而步上台阶,走入天一殿。 天一殿内一片昏暗,张衍摸黑走了两步,便要从袖中掏一颗宝珠照明,却感觉一道气机按住了他的手腕。 “大师兄?”张衍放下手,不觉唤了一声。 暗处传来布料摩挲的簌簌声,像是有人披衣起身,随即几道幽光落入殿中圆池里,照出一室波光盈然。齐云天自高台上缓步而下,长发半散,青白的里衣微拢,肩头披着件宽大的袍子,显然是才堪堪转醒,仍带了些睡眼惺忪。张衍倒是极难得见他这么衣冠不整的模样——自然,不算那些特殊的时候。 “可是打扰到大师兄小憩了?”张衍与他一并在圆池边的小榻前坐下,顺手替他将领后的一缕碎发捞了出来。 齐云天按了按额角,微微一笑:“大约是许久不曾离开溟沧,难得外出一次,回来竟有些惫懒,本想睡上片刻便去昭幽天池寻你,你倒是先来了。” 张衍瞧着他眉眼间那点疲倦,顺手把过那近在咫尺的手腕:“可是之前被伤了气机的缘故?” “或许吧。”齐云天不置可否,“去浮游天宫复命时,师祖已替我疏通了气机,稍稍休整一番也就好了。” 张衍拇指抚过他的腕骨,将那只手递到唇边,一本正经道:“师兄若觉得不适,我瞧着之前的双修渡气倒还算有用,可要……” 齐云天抬手指抵在他唇前,轻咳一声:“非礼勿言。” 张衍挑了挑眉,严肃开口:“我说正经的,师兄想到何处去了?” 齐云天自知这上面从来说不赢他,此时说了会儿话,渐渐也有了些精神,与他聊起旁的事情:“瑶阴之事师祖自有安排,眼下倒也不必再放心上。你如今得了空闲,倒是正好去经罗书院将神通选了,对他日凝聚法力真印亦有裨益。” “大师兄此言甚善,我也做此想。我本欲往灵机院一行,去寻那紫盈罡砂,不过那紫盈罡砂总归是飞不走的,还是想来看看你。”张衍握着那只手,只觉得某种极为熟稔的感觉又一次若隐若现,他稍微倾身,凑近对面那个人,在对方耳边低声开口,“那紫霄神雷,我还等着向师兄讨教一番。” 齐云天只觉得那湿热的气息洒落在耳边,心头仿佛被垫上了一层久违的柔软,带出些许不足为道的欢喜。他笑了笑,就着这样的近的距离吻过张衍的侧脸,本要说些什么,忽有一尾文鳐鱼自池中跃出,吐出一枚蜡丸落在他掌中。张衍自然而然地退开些许,无意窥视他的隐秘。 齐云天捏碎蜡丸取出其中的纸条,眼中掠过一丝雪亮的光,抬头向着张衍一笑,似有些揶揄:“谁说那紫盈罡砂不会飞走?眼下便已飞到十峰山去了。” 张衍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若有所思:“哦?” “霍轩方才命人取走了灵机院的大半紫盈罡砂,看来世家已是得到你要修炼紫霄神雷的消息了。”齐云天抬手间有清水缠绕过指尖,那纸条转眼便被化去,“看来这一次,他们是真的怕了。” “怕什么?”张衍觉得这个措辞倒是有些意思。 “怕你,”齐云天笑了笑,“也怕那紫霄神雷。” 张衍倒并不如何担心此事,值得玩味的反是霍轩的态度:“若当真想绝了我修炼此神通的路,何不将那紫盈罡砂直截了当地全取了去?故意留下一点,倒像是故意引我往十峰山去一趟。” 圆池里粼粼水光照亮齐云天端然的眉眼,这样不分明的光线里,他的目光有种悠远的深邃:“他当然是想引你过去,只等着卖你一个天大的人情。取走紫盈罡砂不过是做给世家其他人看的,你若前去造访于他,他自然会将取走的那些罡砂转交与你。” “这位霍师兄与世家,仿佛并非一心?”张衍思量起之前与霍轩的接触,依稀了悟了一点端倪。 “这位霍师弟,虽然出生世家,但心中抱负却是远大,并非区区一个十大弟子首座之位便能容得了的。”齐云天与他娓娓道来,“此番他固然是有所图谋,但也是情有可原。他若想不借世家之力稳住如今的位置,总需要与你们其他几人多加往来。” 他一番剖析与张衍所料差不许多:“这倒无妨,他此次送我人情,他日我自当还上。” 齐云天点点头,手指抚过袖口的褶皱:“他大约也不是想那谁做棋子,眼下他最欠缺的,还是合适的助力。他若想要棋子,十大弟子中便有称手的一枚,只是以他的为人,到底是不会用的。” “大师兄说的是……”张衍心中猜测过几个答案,却又觉得拿捏不准。 齐云天蘸了点水,在他掌心几笔写下了一个“衣”字。 张衍顺势收拢手指,将他的手捉住:“她?” “我也只是略知一二,你若有兴趣,改日细说也不迟。”齐云天不紧不慢地笑了笑,“眼下你不如先往十峰山走一趟,想来霍师弟必已是扫榻以待。” “我先往灵机院一行,再去十峰山也不迟,既要做戏,也该做足全套。”张衍斟酌着,心知这样更是稳妥,也免得将麻烦牵扯到玄水真宫。 齐云天抬头看了他一眼,回握了一下他的手:“也好。待取了紫盈罡砂,你不妨往经罗书院来一趟,我在那里等你。” “大师兄以何教我?”张衍觉得有些稀罕。 “你既要学那紫霄神雷,我自然没有藏私的道理。”齐云天收回手,替他把垂落的碎发拨回耳后。 张衍蹭过他的手指,率先起身:“那我便先行一步。” “去吧。”齐云天颔首,忽有想起什么似的,又道,“说来,掌门师祖可有与你说起,何时放那方振鹭出阵?” 张衍不疑有他:“掌门命我三日后往青桐山一行,却是不急。” 齐云天垂下目光微微抿唇:“那便好。” TBC 154#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12-08 02:07:11 回复此楼 0 一百四十二 哪怕不曾刻意熏香,肃穆古朴的殿宇内仍时时刻刻萦绕着一股清苦的气息,类似某种药材焚过后灰烬残留的蛛丝马迹。 方振鹭跪于殿下,仍维持着叩首的姿态,只是拢在袖中的手指紧握成拳,掌心一片滑腻。他已经跪了驻足有一整日,然而高处那个面容隐没在云烟后的道者仍然没有叫他起身的意思。但他必须忍耐,否则此刻的一个疏忽,就会教他失去原本拥有的一切。 “泰衡老祖,是吗?”终于,那个苍老的声音极缓慢地开口。 “弟子万万不敢对真人有所欺瞒。”方振鹭心中一紧,努力将语气放得极尽谦卑,“弟子抵达青桐山时,山门迷阵未破,还是几名元婴真人联手,方才暂且撕开一线。入阵以后,四下查探,又多方推敲,始知这乃是当年那瑶阴派的遗址。” 他顿了顿,缓了口气,继续道:“弟子心知这瑶阴遗址之内必有许多奇珍秘藏,一路上与陈长老处处留心,本想趁机周旋出些许好回山呈予真人一览,谁知……谁知那瑶阴大殿中所供奉的瑶阴五器内,竟还封存着泰衡老祖的分身,还真观的岳真人一时不查,便被夺舍了去。那魔头以此在小界内大开杀戒,弟子几番尝试,皆是不敌,只得先行退避,谋而后动。可说来奇怪,没过几日,小界内忽又不见了那老魔踪影,而小界内的诸方道友皆是,唉……弟子心知此事关系重大,不敢久留,甫一破阵而出,便回山来向真人禀告。” 陈真人于高处端坐,眼也不睁:“这么说,你还未去十峰山复命?” 方振鹭把头埋得更低:“霍师兄固然是十大弟子首座,但说到底,我等皆是陈氏门人,自当以真人为尊。” “好了,起来吧。”陈真人将拂尘换了支手,“近前说话。” 方振鹭顺着牵引自己的气机站起身来,上前几步:“瑶阴之事,弟子万不敢擅作主张,还请真人指点。” “你是门中十大弟子,这点主意,自己还拿不了吗?”陈真人淡淡道。 “弟子自知与霍师兄相去甚远……莫说弟子身为十大弟子,便是弟子身居霍师兄之位,也不敢有半点越俎代庖之心。”方振鹭声音略大了一些,带了点义正辞严的意味。 陈真人终于抬了抬眼皮,分给他些许目光:“十峰山那边,你也不必多跑一趟了,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吧。门中若有人问起……” “青桐山有仙府出世,可惜弟子在外徘徊许久仍未能入内一观,是弟子的过失。”方振鹭赶忙接话道。 “想不到外出历练一番,你倒是机灵许多。”陈真人苍老瘦削的脸上挤出一点笑意。 方振鹭讪讪地笑着,将一丝暗恨压在心头。 张衍再次来到经罗书院的时候正值半夜,白月如钩,堪堪挂在碧瓦飞甍的一角。虽是仙家洞府,但也学着凡间,藏书之处必要杜绝火烛,此时唯有一盏盏明珠挂壁,同月色一起照出些微弱的光。 他一袭黑衣穿云而来,倒不如何显眼。自然,此时也不会有谁注意到他的到来。 齐云天说在此处等他,却不知究竟在何处。张衍四下张望了一眼,落在一道飞桥上,本想直接发一道法符相询,随即又觉得便这么找上一找也无妨。 这么想着,他似有所感,转瞬间飞遁至书院正东那座观星楼上,果然见到了一个倚栏沉睡的身影。 因为这样或是那样的缘故,齐云天睡着的样子张衍并不陌生。他很少在什么人身上花上废时间做无用功,但并不介意将眼前这个人多看上一眼。 这是理所应当的,他有这个资格。 只是齐云天的嗜睡倒教他不得不多留点心思,自瑶阴一行后,便偶尔能得见那双眼睛里的疲倦。张衍将气机收敛得很好,以确保不会将他惊醒。他稍微俯下身,仔细打量着那张沉静端庄的脸,想探寻出一些端倪。 齐云天便在此时忽地醒来,与张衍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先是一愣,随即笑开。 “你来了。”他抬手抚过那张贴近自己的脸,“一路可顺遂?” “自然顺遂。”张衍微微一笑。 “更深露重。”齐云天拍去他肩头一点落霜,“走吧,进去说话。” 张衍顺势吻了吻他的额头,这才转头看向身后——观星楼顶层的封禁不知何时已被解除,雕着两仪图的大门无声洞开。 齐云天支起身,牵着他往里面走去。 甫一踏入这个顶上阁楼,眼前陡然漆黑一片,只闻得一声衣袖轻抚的响动,便有一道明光自高处点燃,转瞬间整个阁楼明亮如昼。张衍抬头看去,但见顶上中央乃是一座八角白玉灯盏,其间盛着一颗鸽蛋大小的明珠。阁楼八角俱是分布着光洁平整的琉璃碎片,将明珠的光泽折射到每一处。 张衍此时才得以看清这阁楼内的全貌。 ——他的脚下是一片完整的八卦两仪图,八座及顶的书架坐落于八个卦象之上,一层分作若干格,层层叠上,乍一看几乎数不清层数。每一格内皆摆放着书简或典籍,旁边有玉牌标注书名。张衍随手拿起一卷古书,潦草一翻,发现竟是一本与《玄泽真妙上洞功》相关的前人心得,远比那些零星的札记来得有条理。 这么说来,此处当是…… “经罗书院其他几座经阁内虽也有不少典藏,却都不能与此处相比。”齐云天行至就近一座书架前,手指抚过玉牌上的书名,“这是前代掌门所辟的墨阁,所存之书乃是溟沧的重中之重,不轻易示人。我少时曾在这里研读经典,后来门中内乱,经罗书院内不少藏书毁于一旦,我便着人重新修撰,将那些断篇残稿也尽数收纳于此。” 张衍望着那些浩如烟海的书简,心中暗叹,似这等重要之处,那些久在经罗书院的执事怕是也不得而入,若非齐云天带自己前来,倒真要错过了不少东西。 “此处与五功三经相关之书共有一千七百二十册,记载大小神通的札记,秘闻与残本共有两千七百一十八卷,至于旁的一些琐屑,那就更多了。”齐云天对这里显然极是熟识,对那些书册如数家珍,“当年我修行诸般神通,便是在此闭关。只是这些年,琐屑缠身,已是来得少了。” 一百四十三 张衍听了,不觉一笑:“大师兄倒是记得清楚。” 柔和的珠光自顶上洒落,一道道玉牌被照出霜雪似的白,他信手捞起一枚,只见上面端正镌刻着“本经训注”几字,想来当是门中哪门功法的注解。 “谈不上清楚,只是在这里待过些年头,这才记得一些。”齐云天也不必看那些玉牌,抬手一招便取到了自己要的那一本书册,“学海无涯,哪里会有穷尽?我所通晓的,也不过这一室之书罢了。”他低头摩挲过书面封皮,口中却已是替他指明,“坤字架上第四十七层有一部分与紫霄神雷修炼相关的记载,你可从那里看起,至于余下的……” 齐云天沉吟片刻,复又道:“剩下内容大多散落于各处,我与你一起整理,当会快上许多。” 张衍循着他的提示放出一缕气机,将那些玉简牵引到面前,翻开一看,果然所言不差。这些记载远比之前在经罗书院所得的札记来得更正统清晰,他当下抬手挥出一方小案,便要开始参研。 齐云天在他席地而坐前招出一方软垫在他身下,这才转头去挑拣所需的典籍。 他沿着八座书架走过一圈后,已是有不下百本书简残页悬于他四周,而齐云天犹自觉得欠缺了什么,随即来到离字架前,跪下身去,自最底层取出了一卷手札。手札上未曾题名,用的也是凡俗纸张,书页早已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他心中微微一叹,正要起身,却只觉眼前蓦地一阵昏黑。 那潮水般的困倦来得快去得也快,再一睁眼,又并无什么异样。 齐云天起身来到小案前,在张衍对面盘膝而坐,开始摘录那些与神通相关的叙述。这些典籍内容他虽然已经烂熟于心,但处于稳妥起见,总还是要比对着书中内容确认一番。偶尔抬头,便能看见张衍专注的模样,耐看也好看。 十峰山。 一炉真火俱收,一道银白光芒收敛为一枚玉佩落入霍轩掌中。这清心佩是以陈氏秘法炼制,若养炼到了极致,也算是一件护身的法宝。如今他身为十大弟子首座,他年十六派斗剑十有八九能搏得一位,自然要早作打算。 忽然间他觉察到有一股气机落于洞府之外,不觉一怔,转手将玉佩收起,起身步出。 “洛师弟回来了。”他一出洞府,便见洛清羽一袭青衣风尘仆仆而来,转而露出和缓的微笑。 洛清羽见了礼,歉然道:“霍师兄见谅,小弟在外替恩师寻访机缘,接到调令后虽立时赶回,但仍是迟了。” 霍轩看他形容便知他一回山门便往自己这处来了,可见是将调令放在心上了的,当下神色更见温和:“颜真人已同我说过了,累你这般奔波,倒是我的不是。我已请庄师弟往外走了一遭,并不曾耽误什么大事。” 洛清羽仍有些惭愧:“师兄谁不怪罪,但小弟免不了要去元贞洞天请罪。”他向着霍轩一拱手,“小弟归来还未拜见恩师,眼下便不多留了。师兄若无其他差遣,还请恕小弟得先行一步。” 霍轩深知洛清羽此人也还算个君子,当年深陷谗言,倒也不见与人为恶。他没有为难他的意思,本想示意他可自便,随即念及一些旧事,不觉多嘴问了一句:“颜真人这么多年屡屡遣师弟外出寻访机缘,可还是放不下当年萧氏之事?” 听闻霍轩提起“萧氏”二字,洛清羽神色便略微一变。 霍轩也意识到自己问得差了,摇头一笑:“是为兄失言了。前尘旧事俱如流水,过去了也就过去了。何况洞天再上,也不该妄议。” “多谢师兄体谅。”洛清羽叹了口气,“只是过不过去与放没放下,终究不能等同而论。” 他与霍轩岔了话题,再是有聊几句,便化作清光飞遁往微光洞天去了。 张衍看罢手边那一十二卷经典,回过神时已过去了足有半月。 他抬起头,才发现齐云天枕着手臂已是睡了过去,手中的一本书册刚翻了一半,旁边的青玉书简里尽是他为他誊录的摘要。宽大的青衣伏于案前,带着暗纹的发带伴着长发看看垂落过他的肩头,掩去半边面容。 “大师兄。”张衍隐约觉得不该再让他这么睡下去,终是出声唤了唤,抬手握了握那微凉的手腕,“大师兄。” 齐云天依稀感觉到手腕上传来的温度,醒来时仍有些困顿之意。他支着额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若非张衍叫醒,他都不知自己何时又睡了过去。 近来确实有些嗜睡……先前在瑶阴所受之伤,竟会拖累至此吗? 他意识到张衍还在,当下只是从容一笑:“难得怠惰一次,倒教你发现了。” 张衍仍未松开他的手,暗自思量着该给他找些别的事情做,免得再睡了过去。他环视了一圈八面书架,忽地道:“师兄一味埋头抄写实在枯燥,倒不如先歇上片刻。我有个不情之请,却不知师兄肯不肯应?” 齐云天听他如此说,不觉笑了:“无有不应。” “那师弟我有心想考教师兄一番,不知师兄意下如何?”张衍也是一笑。 “你待如何?”齐云天对上那目光,有些意外。 张衍想了想,抬手梳理过他的长发,顺下了那条束发的丝绦。齐云天眨了眨眼,还未发问,便已被那发带缠绕过眼前。 “那就考这一室之书。”张衍将发带在他脑后扎了个结,望着这张被遮去了双眼的脸,拇指顺势抚过他的侧脸。 齐云天倒也不介意他这番举动,只稍微偏了偏头,笑意端然:“张师弟既有这个兴致,为兄奉陪便是。” 张衍站起身,四下张望一眼后,目光落在一枚玉牌上,出声道:“敢问师兄,巽字架第四十九层左数第七格所放为何书?” 齐云天沉吟不过一瞬遍已对答:“可是《混元通鉴》?” 张衍心中暗赞,取了那书册随意翻开一页:“书中第十九页开篇第一句为何?” “‘因果之道,在乎天,不在于人,故有人意所改者,皆天道使然尔’。”齐云天徐徐背出书中句子,顿了顿,望向张衍发声的方向,似笑非笑,“师弟可还要继续?” 一百四十四 张衍看着那个端坐于小案后长发披散的身影,青色的发带蒙去了那双静谧深邃的眼睛,只留出侧脸与下颌清削的弧度,颜色浅淡的唇抿出一点微薄笑意。 是了,这确实是他的大师兄齐云天。许多事于旁人而言,几乎不敢想,更不敢做,而齐云天不同。他仿佛有种与生俱来的从容,那从容是烙印在骨子里的,哪怕走一遭刀山火海,龙潭虎穴,剥去那层八风不动的皮囊,敲开那挺立得笔直的脊梁,也是寸寸端庄。何况区区杂说注疏? 他抬头望着四面八方的文山书海,又看向另一处书架,目光数着层数往上游移:“震字架第六十九层左数十八格所放何书?” “当是《云中谈》的残卷。”齐云天笑了笑,“共计一百七十二页,分十九章,其中《泽芝》一章失传,《镜缺》《重泉》两章不全。” 张衍拿过那残卷,想问的已被齐云天先答了去,于是换了个提问:“‘众妖皆谢之,得闻付道人自讳襄斯,欲寻至宝,遂一指东华’……”他略微一顿,不曾想这等书阁里居然还留着不少杂谈。 “言一玄机妙地,尝有烛天之光七日不歇,付道人闻之,欣然而往,终不复回。”齐云天顺着张衍停顿处不紧不慢接了下去,一字不差。 “……”张衍默默合上手中残卷放回原处,仰头望更高处看去。 “古藏经典都在百层之上,”齐云天虽蒙着眼,却也约摸能猜到张衍此刻动作,不觉一笑,“张师弟不必客气。” 张衍又陆续点了十来卷高处的书册,齐云天皆是有条不紊一一答了,他心中叹服,又觉得如此未免有些无趣。 他这位大师兄博闻强识,又枕经籍书,要考到他倒实在不易。 他随口又问过一句,听着齐云天背出一段真器合道之说,忽地望见乾字架极高处竟空了一格,心中便有了主意,面上倒仍是正儿八经的样子:“大师兄,乾字架第二百一十七层最右一格,又该是何书?” 齐云天仍是对答如流:“乃是《太初见气玄说》,记载着一门可夺天地造化,以道本为基的秘术。” 张衍施施然落至他面前,隔离条小案,低下头看着那张干净斯文的脸,暗自一笑:“错了。” 齐云天不觉愣了愣。 张衍俯身贴近他耳边,低声笑道:“那里已无此书,师兄所言,自然算不得对。” 齐云天哑然失笑,偏了偏头:“倒是我失算了。” “师兄既然认输,”张衍抬起他的脸,拇指停留在那带着笑意的唇角边,“那是否也该认罚?” “哦?”齐云天能清楚地感觉到那只手停留在侧脸的温度。 张衍最清楚他的从容,偶尔也喜欢抽走这份从容。他抚过齐云天的侧脸,有种温存的情绪自心头流淌而过,却不曾干涸,反倒有些发烫。他并非一个如何贪恋欲望的人,入到多年,对风月也看得极淡,偏偏对着齐云天,却总是会有所波澜。 仿佛是食髓知味,又仿佛是情到浓时顺理成章。 是要在这里消磨上多少岁月,才能将那些典籍烂熟于心?张衍想起之前齐云天曾于自己说起,少时读书,每每乏了,便饮上一杯药茶醒神,再往下看。而这样的勤勉,为的也不过是一句不辜负师长期许。 他从前总是为了长辈的期许而活,无论是他的老师师祖,还是那位晏真人。或许去争那十大弟子之位是他唯一一次随心所欲,但那之后,却又成了棋盘之上逃不开的棋子。张衍见过那些过去,一日不曾忘过。 他随手一挥,隔在他二人之间的小案便消无踪影。张衍顺势上前一步,贴近那个盘坐在地的身影,哪怕此时墨阁内只有他们二人,也仍是以玄音入密,将话语低低传到了他那大师兄耳边。 齐云天闻言身形微僵,抿着唇微微转过脸,低咳一声:“此乃师门重地……” 张衍收回手,倒也不勉强:“大师兄既不允,只当我没说过便是。” “……”齐云天被这一句以退为进逼得无言以答,只觉得脸上还在发烫。心中的自相矛盾几乎叫他觉得羞耻而局促,但比起循规蹈矩,他更没办法拒绝张衍。 他紧抿着唇,唇上渐渐有了些血色,最后他到底还是摸索到面前张衍的衣摆,迟疑地一路向上,最后手指停在了那已经有些半挺的地方。齐云天停顿片刻,正准备解开蒙眼的发带,手却被张衍握住了。 “大师兄,就这样可好?”张衍低低一笑。 熟悉的气息几乎包围了四周,视线被遮蔽后,对气机的感应越发敏感。齐云天稍微收紧有些发颤的手指,张了张口,似想说些什么,最后终是抬起头,隔着那层柔软微凉的布料含了上去。 张衍从没想过自己居然也会像少不经事的毛头小子一样,头一遭有种精关难以自持的感觉。他看着齐云天此刻被蒙着双眼含住自己胯下的模样,心中微动,却不曾如何逼迫,只等着他一点点含得更深。 隔着衣摆,虽有一番滋味,到底不能尽兴。张衍稍微退出些许,目光落在那微张的唇上,抬手擦拭去齐云天唇角流落的津液:“这等凡俗之事于修道之人而言不过可有可无,大师兄若心中不愿,也无需迁就与我。” 哪怕是此刻这样略显不堪的姿态,齐云天也依稀带着点矜持与端庄。他听得出那话中温情,稍微转过头:“我说过,只要是你要的,我无有不准。” 张衍抬手替他将碎发拨回耳后,低头笑了笑,打蛇随棍上:“既然师兄愿意,那这宽衣解带之事,就有劳师兄了。” TBC 160#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12-09 03:33:23 此章有肉 回复此楼 0 一百四十五 齐云天看不见张衍此刻的神情,却知道他必定是笑着的。那双漆黑凝定的眼睛里带了点戏谑,就像是夜里有了光。他能感觉到张衍正注视着自己,将自己的不知廉耻放浪形骸尽收眼底,却又偏偏逃不开,躲不掉。 眼睛被蒙着,手被握着,于是心也被困住了。 在如此庄肃的藏书阁内做这等不成体统的事情,只觉得荒唐,却又觉得自己无药可救。齐云天嘴唇动了动,手指收紧了又松开,最后颤抖着攀上张衍的腰带,稍微直起身,摸索到外袍的边缘,将它从面前这人的肩头剥落。 他听着衣物落地的簌簌声,脸上有些发热,手顺着衣襟往下,在腰封处顿了顿,终是将其扯开,却因看不见的缘故,手指落在了张衍胯下的火热之处。齐云天收回手,稍微别过脸去,下意识想要避开张衍的目光,掩去自己那点生涩与狼狈。张衍倒也不催促,只抬手梳理过他微凉的发丝。 那点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人心慌意乱,几乎呼吸都有些颤栗。齐云天终是松开紧抿的唇,手指上蓄了些力气,尝试几次后才解开张衍的亵裤。他抬手握过那已经开始挺立的阳具,带了些血色的唇迟疑地触到顶端后,终是开口再次含住。 与之前隔着布料的感觉不同,属于张衍的气息在一瞬间霸占了他的口腔。因为看不见的缘故,身体始终无法彻底放松下来,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小心的试探。在此之前,齐云天从未想过情事欢好间居然还会又如此要命的时候,舌尖抵上柱身,羞愧之余又怕自己把控不好方寸,无意识地想要抿紧唇,却反而吞纳得更深。 “呜……”他企图咽下不合时宜的呜咽,涎津却顺着无法闭合的唇角处流下。那点水意教他无地自容,偏偏又只能自己去尝试其中门道。 张衍不做声地深吸了一口气,他自己也是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色令智昏。他知道齐云天的样貌算不得如何英挺,只是眉眼却比旁人多了些不动声色的端庄,垂眉敛目的时候便教人想再看上一眼。而此刻,且不提胯下性器被那柔软的口舌包裹的快慰,光是看着面前这个人长发散乱蒙去双眼,埋首于自己身下的模样,便只想顶得更深。 齐云天此时呼吸已乱,只觉得情潮顺着口中吞吐的动作一路蔓延到了身下,一开始的不适早已被另一种感觉取代,几乎有些跪不住。张衍并不给他半途而废的机会,借着湿滑的津液,随着欲念屡屡顶弄进深处,顶端与那温软的舌尖擦过。他不曾刻意固守精关,抽插片刻便射在了齐云天口中。 粘稠的浊液一半顺着唇角流下,一半涌入喉中,齐云天终是撑不住被玩弄得有些酸软的身体,勉强撑地低低咳嗽着,涌上的羞耻与欲望让他一时间无颜面对张衍。 然而身体随即便被揽着向后倒去,一只手垫在他背后,隔去了地面的冰凉。有极细腻的亲吻落在唇边,带去那些残留的白浊,最后舌尖有力地探入齿关,是比往日来得还要深刻的唇齿纠缠。 齐云天只感觉张衍压了上来,被他牵引着迎上这个吻。舌尖与舌尖交错而过,于是彼此的渴望与诉求随着水意渗透过来。 因为视线蒙蔽而紧绷的身体渐渐舒缓,却无法摆脱在这样一个地方情动的羞耻。齐云天依稀感觉衣襟被咬开,胸膛甫一裸露在外,便被薄薄的吻扫过。他张了张口,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喉结便被吮吸了一下,只能咬出一声微颤的气音。 张衍将他的领口扯得半开,去亲吻他的锁骨与肩膀,沿着那道旧日的疤痕一路向下。 确定那道陈年的伤疤并未开裂,他这才放下心来,扯过自己散落在一片的外袍垫在齐云天身下,这才腾出手挑开那束腰的丝绦。 “大师兄这个结总是不太好解。”张衍抚过那熟悉的腰身,手掌贴合着柔韧的身体绕到腰后,俯下身轻声取笑了一句。 齐云天抿着唇,拿他没有办法:“……胡闹。” 张衍听得那微哑的一声嗓音,笑了笑,抬手覆上齐云天同样挺起的性器套弄了两下,然后埋头含过顶端。心头总是徘徊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欲望,某些一直在暗自作祟的情绪燃起不知名的大火,让他情不自禁地渴望去占有,渴望去侵犯,渴望将这个人摁在身下随心所欲地肆虐。 齐云天身体一颤,咬着指节咽下了那些难以启齿的声音,意识却被突如其来的快感撞得溃不成军。光是想到张衍在做的事情,他就难以把持,何况身体早已经不起拨撩。张衍做这等事情虽也是头一遭,却肆意妄为许多,齐云天看不见身下情景,衣衫半挂在肩头,手指只能绞紧身下张衍的外袍。 张衍舌尖扫过那出水的顶端,比着刚才齐云天的动作吞吐几下,便感觉到身下那个人胸膛有些急促地起伏着,再怎么咬紧牙关也还是有脆弱的呜咽发出声来:“别……够,唔,够了……张衍!” “听惯了大师兄叫我师弟,这一声‘张衍’倒是难得。”被叫到名字的年轻人稍微松开口,抬头一笑,手指仍在套弄着,“大师兄若想射便不必忍着。” 齐云天难得有这么方寸大乱的时候,且只有对着张衍才会方寸大乱,闻得此言,面上的潮红已蔓到了脖颈。 张衍正要继续,却被他微弱地挡了挡。齐云天仿佛知道他会抬起头,稍微转过脸,想避开那灼灼的目光——哪怕自己根本看不见:“别这样……直接,直接……”进来便是。最后一句太过恬不知耻,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张衍挑眉笑了笑,抬起他的一条腿,手指顺着那随之微张的穴口顶入:“哦?那可是要像这样?” 齐云天咬着布料低低喘息一声,根本无力回答。 张衍将手指探入更深处,感觉着那湿热内壁无力的抗拒与柔软的逢迎,另一只手掰过那张脸,低头与他交换了一个吻。手指在看不见的地方勾画,换做两根进出时,已能感觉到这具身体不自主的颤抖与火热。 “还是像这样?”手指寻觅到某一点时稍稍用力按过,张衍听到了齐云天压抑的细弱喘息。 齐云天齿关发颤,有些咬不住唇,身体前后都已经被玩弄得再难承受更多拨撩,他几乎不敢想再这样继续下去,自己会浪荡成何等模样。 “大师兄,”张衍贴近他的耳边,轻声哄劝,“放松些。” 湿热的气息扫过耳畔,齐云天感觉到在身后作祟的手指退了出来,还未来得及分辨身体究竟是在庆幸还是想挽留,一直抵在大腿根部的火热性器便一下子顶了进来。 齐云天绷着身体仰起脖颈,终是不肯放肆出声,张着嘴只能吐露出一声沙哑的音节,身前的性器颤抖着出了精,身后立时被拓得更深。张衍这一次便有意把持着,感受着那紧致温热的内壁带来的爽利,缓慢动作起来。 双腿被迫大开,齐云天抓着衣袍,根本无从拒绝张衍的肏干。哪怕这等情事已经历过不止一次,却也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般被快感折磨得失魂落魄。身体全然瘫软着,腰身尽在张衍的把控中,每一下进出都带出不堪的水声。 “不,太快……唔……”胸前的两点被轮流吮吸咬过,身下后穴被不断挤开,捣入最深处,每每都撞在最敏感的那一点上。齐云天开口时的喘息已带了些哭腔,蒙住眼睛的发带已被泪水打湿出一片深色。张衍见他还欲隐忍,索性将用手指顶开他的齿关,或夹或弄地搅过他的舌尖,逼出更脆弱的呻吟,身下更不肯放过他。 齐云天被他以这个姿势压着操弄得不堪伐挞,随即又被张衍换了个姿势拖入更深的欲念中。浑浑噩噩间,他只知道自己任由张衍摆布成那些不堪入目的姿势,几乎是哭喊着丢精了一次又一次。 原来身份可以放下,身心也是可以折服的,只要是这个人,只要是张衍…… 恍惚间,一股森寒而锋利的疼痛掺杂在快感里划过胸前,只一瞬,便疼得他下意识抱紧紧贴着自己的那个人。 张衍稍微一顿,咬下蒙着他双眼的发带,吻过他水意氤氲的眼角:“不行了?” “……没事。”那疼痛转瞬即没,齐云天埋首于他的颈侧,终是笑了笑,声音有些沙哑,“你尽管做你想做的。” TBC 166#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12-12 13:01:13 回复此楼 0 一百四十六 四面八方是一种难言的混沌,意识沉沉坠入深处,整个人寻不到活着的实感。 耳边有嘶哑模糊的声音此起彼伏,那些吟诵与祝祷有种近乎诡异的不祥,像是夜枭磔磔的嘶鸣。 “修此道者,天降劫数!” 一声尖锐凄厉的嘶吼在耳边炸开,眨眼间四周的黑暗汹涌成血色,铺天盖地而来。那片触目惊心的血红拥簇着某个漆黑的影子,鲜血自他身边燃成焚天业火,极尽一切霸道与狰狞。 手中不知道何时多出了一把雪亮的利刃,在这样沸腾喧嚣的大火中,以冰冷到极致的温度反复提醒着什么,暗示着什么。 不可以……不可以的…… 齐云天猛地睁开眼,才意识到自己手中抓着一截漆黑的衣袖,明朗的珠光自高处投下,依稀有些刺目,他阖了一下眼帘,随即发现自己此刻正枕着张衍的大腿,身上盖着褪下的外袍,已不知睡了多久。 “师兄可是做梦了?”张衍背靠着书架卧坐,一样披着头发。他放下手中那卷典籍,握了握他的手。 齐云天支起身,稍稍按了按额角,这样的骤然惊醒让他有些微的不适。宽大的外袍滑落,露出肩头与手臂上的红痕,他这才渐渐从梦境的恍惚中清醒过来,轻咳一声,重新将衣袍披过肩膀,坐直了一些,随手拿过一卷书简,就要揭过此事:“那些琐屑我还未整理完毕,待梳理过一遍再给你。” 张衍抬手顺过齐云天柔软的长发,绕了一截在指尖,笑得有些揶揄:“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大师兄的恩情张衍无以为报。” “……”齐云天脸上浮起些血色,稍微偏过头不看他,只管埋头翻着书简。那些不堪的痕迹虽已是清理过了,但一想到张衍竟压着自己在此处……再一想到自己从头到尾亦不曾拒绝过,更觉得无颜面对前辈先人。 张衍吻了吻他的额角,重新拿起那卷书册,翻过一页:“师兄近日仿佛颇为嗜睡,可是有什么事情劳心伤神?” “最近倒确实有几分贪睡,等此间事了大约需要闭关一段时日。”齐云天自知瞒不过他,点点头,不易察觉地按了按胸口——他原以为是之前在瑶阴与那人交手牵动了旧伤所致,然而伤口却并未开裂,且这感觉与往日旧伤复发并不一样,总归还是大意不得。 “待学好紫霄神雷与五行遁法,我也该闭关准备凝结法力真印……”张衍将书往后又翻了几页,转头看着他,笑了笑,“你我倒又要有许多时候不见了。” “仙家相伴总是如此,莫说我等,便似霍师弟那般已有家室之日,听说与其妻数年也难见一面。”齐云天在身侧书堆间挑拣了一番,换了卷书,随即想到一事,“听闻掌门师祖曾赐了你一枚法力真印?” 张衍颔首:“倒来没来得及细看,打算留着与钟师兄送来的那道真印一并推演。” 齐云天闻得“钟穆清”之名,眉尖微微一动。他记得张衍与自己提及过此事,当时便留了心思。他这位钟师弟,可从不是个仁义的性子,打着相助霍轩的幌子以此物相赠,只怕没那么简单。 “师兄可要一观?”张衍见他面露沉吟之色,索性取了那真印种子递予他。 齐云天抬手接过那道金光流转的符箓,甫一入手,便是一怔。张衍看着他阖上眼,放出一缕神识入内查看,心中略有几分讶异:“此物有何不妥?” ——钟穆清送来的这枚真印种子他曾草草看过,乃是有大法力在内,偏于斗法一道,极是难得,也算是稀罕之物。而观齐云天的神色,此事又仿佛没那么简单。 片刻后,齐云天睁开眼,手指拿捏着符箓,终是难掩几分唏嘘之色:“倒没有什么不妥,只是不曾想此生还能再见这枚真印种子,才惊觉岁月飞逝,故人不再,恩怨情仇终无从头再来之日。” 张衍心中一动:“此物莫非是……” “这枚真印种子,是我那位太师伯留下来的。”齐云天将符箓交还于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更多波澜,“当年我修紫霄神雷,凝结法力真印时,他便赐我此物以做推演。后来我将此物交予掌门师祖,师祖又以此物同琳琅洞天换了……” 说到这里,他稍微一顿。他那掌门师祖便是以此物从琳琅洞天的秦真人处换到了坐忘莲的祭炼之法,这一节实在没必要向张衍提起。 “换了别的。”齐云天轻描淡写带过自己的停顿,“钟穆清赠你此物,背后必定有琳琅洞天推波助澜。你若直接以此物化印,则日后行走在外,必回被太师伯所感。以太师伯的性子,他……” 不消齐云天说完,张衍回忆起那风雷交加的法相,也大约能猜到,自己与那位晏真人的恩怨没那么容易了结。 日后若再对上,总免不了……他对上齐云天略有些担忧的目光,终是笑了笑,亲过他的眼角:“我若要凝结真印,当然是自食其力,这两枚真印都只做推演之用,大师兄不必担心。” “若太师伯还在门中,”齐云天垂下眼,“你们大约会很合得来。” 张衍抬手抚过他的长发,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没把心中那句话说出来,只压着他抵着书架深深吻下。 大师兄,这些“如果”都是没有意义的。 掌门所谋甚深,断不会任由这样一个能威胁溟沧的人逍遥在外。你敬他如师,视他如长,然而真到了那一日,你该如何自处呢? “听说云天闭关了?” 上极殿正殿内光影晦暗,照壁后那巨大的阴影极缓慢地游移着,端坐于高处的羽衣道人身后是无边星河,静谧悠远,仿佛独有一片天地。 孟至德点头称是:“闭关前他曾与我有言,说此番闭关,或耗时良久,少则十年,多则数十年,却不知是要为何。” “他虽闭关,不过有些事情少不了要经他手。”秦墨白一挥衣袖,便有一道法旨降下。 孟至德双手接下,展开一看,竟是有关扶植小宗门除魔一事。此事听闻是那十大弟子霍轩所提,一直未有定论,而眼下自家恩师却是将主事之权给了云天……他心中细细思索,倒也窥出几分门道。 这一放一收倒是恰到好处,如今魔劫当前,世家与师徒一脉也确实需维持平衡,不宜再多生龃龉。 “弟子会择个时机将此事告知云天。”孟真人收起法旨,沉声应下。 “风雨就要来了,”秦墨白于高处轻叹一声,“只望他能看清前路,好自为之。” 作者:优秀的在线阅读网站 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一百四十七 秦墨白口中所说的风雨欲来,孟至德时时留心,一转眼几年过去,却并不见什么惊涛骇浪。溟沧仍是那个溟沧,师徒一脉与世家勉强维持着表面的一团和气,偶有交锋,也并不如何显山露水。 世家连番吃亏,但到底还把持着十大弟子首座之位,只要霍轩在十峰山呆上一日,他们便能享一日的安稳。师徒一脉自齐云天退位后,亦不如何咄咄相逼,何况那位三代辈大弟子并未按惯例入上三殿任职,只在玄水真宫闭关,旁人少有能得见的。 正德大崇浩元洞天内滔天的潮水似从未褪去过,只因洞天主人的北冥真水已至圆满之境,呼吸吐纳间皆是浪潮翻涌。在外不过只能闻得大潮轰隆之声,唯有到了这洞天之内,才知那千水万浪游走奔腾之景。一万六千四百道飞瀑自看不见来处之地冲刷而落,溅起白浪滔天,无尽汪洋的正中,有一座九宫玉台高悬。 有两人对坐于玉台上,中间横着一方经纬棋盘,上面黑白交错,已至厮杀正酣之时。 留着长须的道人一身石青道袍,上有沧海玄纹,双目微阖,似睡非睡;他对面是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人,眉梢眼角都透着股意兴飞扬,此时正百无聊赖地靠坐在云榻上,哼着不成调子的曲儿。 不知又过去了多少时候,对面那道人才徐徐睁眼,抬手间四面八方的水意凝结到指尖,化作一枚凝结不动的水滴,他以此为白子,落于棋盘之上。 对面孙至言陡然坐直了,一观棋盘,拍着膝盖笑出声:“大师兄这一步棋长考了足有半月,终是落下了。” “越是胶着,越急不得。”孟真人岿然不动,淡淡开口,“急则生乱。” 孙至言动了动手指,自有一枚黑棋顺着他的心意黏上一步:“师兄稳重。不过我倒以为,若真乱了,大不了快刀斩乱麻便是。” 孟真人并没有责备他言语中的机锋,只轻叹一声:“同出一门,斩不了的。” 孙至言砸吧了一下嘴,觉得这个话题太煞风景,转而想起什么,嘿的一笑:“对了,大师兄可曾听闻近来一件趣事?” “说吧。”孟真人看他那副模样,终是也笑了笑。 “前两年,那霍轩意图扶植小宗门前往各个动荡之处除妖一事,大师兄当是知晓的。”孙至言每每说起八卦,都免不了带上几分眉飞色舞。 孟真人沉思着落下一子,随口恩了一声。 “这个消息一放出去,自然有许多小门小派按捺不住,纷纷来溟沧游说关系,只望魔劫当前能一得溟沧的庇佑。”孙至言瞧了眼盘面上难解难分的局势,目光一转,在边角处着眼,“我瞧着那十峰山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孟真人不理会他出其不意的一子,自顾自地于中腹布局:“霍轩此子,他日上三殿只怕必有他的一位。不过你说的有趣又是为何?” 孙至言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把自己陷在云榻里:“有一处小宗门,仿佛是这几百年才立派的,我一时间倒也没记清名字……罢了,也不重要。那小宗门也欲求到溟沧门下,又自知没什么名气,想要有人帮自己说话唯有在门中攀附几分关系,便准备了十颗七宝青阳珠,赠与十大弟子。” “人之常情。”孟至德点点头,“七宝青阳珠于我等虽不过是寻常灵秀之物,不过没有什么根基的小小门户能拿出十颗,倒也足见诚意。” 孙至言支着下巴叫吃:“这诚意自然是够的,这等东西收了本也是寻常礼数,没什么大不了的。也是冲玄在我那里闭关,东西送到了长观洞天,我这才晓得这么一桩事情。听说旁的几处都不曾把此事如何放心上,收了也就收了,独独昭幽天池那张衍……嘿,听说那张衍见了那珠子,不说好与不好,只问了那来使的弟子一句这珠子可是只有十大弟子每人一枚?听那小弟子应了声是,张衍便把盒子扣上了,教人把此物送到玄水真宫去,言是大师兄虽已从首座之位退下了,却仍是我等的大师兄,做师弟的不敢僭越。” 孟真人落子的手一顿,抿唇笑了笑,口中却仍是肃然之意:“未免张扬了些。” “大师兄心里便偷着乐吧。”孙至言哪里还不知道他的性子,颇有兴致地往下说道,“张衍来上这么一出,霍轩哪里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立时便往玄水真宫去了,可惜未曾见着人,只有云天门下的齐梦娇出来应了个卯,传她恩师的意思,说昭幽天池的一番心意便是众位师弟的心意,已是足矣,让霍轩无需挂怀,待出关后自当答谢。” “难怪近来十峰山安生许多。”孟真人若有所思,一子在棋盘上落定。 “那是……诶?大师兄这块气何时做的?”孙至言本还与他说笑,埋头一看忽发现自己黑子的大龙已被截断,再无还手之力,索性投子认输,“再来再来!” 孟真人衣袖一扫,棋盘上骤然一空,黑白归位:“先到此为此吧,寻你的人来了。” “恩?”孙至言哼出一声疑惑的鼻音。 孟真人随手点在虚空间,便有水波荡开,映出洞天外的景象——宁冲玄一袭白衣凛然,候在一棵古松下,千山月色自他背后照来,是霜雪般的明净。 孙至言轻咳一声,脸上颇有几分心满意足,这便懒洋洋地起身:“那我改日再来寻大师兄杀上几局。”说着便要踏浪而去。 “师弟。”孟真人忽又叫住了他。 孙至言回过头。 孟真人的目光仍停留在那空落落的棋盘上:“之前我曾以大法力推演,再过不到七十年,便又是那法会之期,你……可有何打算?” 孙至言目光沉寂片刻,再抬眼时笑意间暗有坚决之意:“大师兄,自有了当年云天的教训,我在收徒之时便立过誓,必不叫我长观洞天门下受半点委屈。冲玄若有那个心,我自当助他一争,他若没有那个机缘,谁也勉强不得。” “人人皆可为棋子,独独宁冲玄不行吗?”孟真人一眼望了过来。 孙至言扬眉一笑:“不错,独他不行。” 一百四十八 琳琅洞天的无尘莲开过一轮,便是秦真人出关的日子。 钟穆清领着琳琅洞天的一众门人早早便在殿外恭候,待得那个紫衣娉婷的影子自云水间隐约出现,率先俯身一拜:“弟子拜见真人” 秦真人懒懒看过诸人,随手点了几名弟子,命她们日后来座前听讲,随即便兴致缺缺地摒退旁人,只留了钟穆清近前说话。越龙珊本是秦玉早年所收之徒,一心苦修只为得一句勉励,谁知自家恩师眼中仍只有那个钟穆清,心中愤恨,退下时终是忍不住低低冷哼一声:“数典忘祖之辈。” 钟穆清若无其事地一抚袖袍,自她身边走过,来到秦真人面前站定:“恩师。” 秦真人与他转往殿内走去,略有几分怅然之意:“前些时日我打坐之时,忽然心有所感,察觉似是有一桩大事到来,便于定中推算,发现自今日始,自那六十四年之后,有一物涉及到我玄门气运的大事……”她声音渐低,又来了些凛然的意味,“一晃百余年匆匆而过,竟是又要到了那十六派斗剑之日。” 钟穆清身形挺直了些,依稀明白秦真人所指何物,昔年齐云天自十六派斗剑归来,据说便是为门中带回了修行至宝,立下大功:“依真人所言,决定此物归属,当应在那十六派斗剑会之上?” “不错,只是此番需去得那天极罡风之上,那便非元婴之境不可了。”秦真人自莲台上坐定,对他的机敏极为满意。 钟穆清知晓她话中含义,稽首一拜,郑重道:“真人之意,弟子已然明了,我如今功行渐趋完满,至多三四十载内,定能成就元婴。” 秦玉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晃近百年过去,他看着仿佛还是才拜入自己门下时的模样,恭敬且顺从。思及此,她终是和蔼一笑,轻叹道:“穆清,对你我是极放心的,你与齐云天年齿相近,若不是我当年讨得你来做弟子,耽误了你不少功行,怕是早已成就元婴了。” 那样温和平静的话语却似在钟穆清心头一刮,他直直跪下,抬头望着那个端坐于莲台上的身影,那个瞬间分明有无数话语涌到口边,最后却到底化作了最得体的句子:“恩师厚恩,百年悉心栽培,弟子没齿难忘,虽百世亦不得相报,岂敢有半分怨怼?” 秦真人不意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瞧了他一眼,笑了笑:“你且起来吧。” 钟穆清依言站起,稍微垂下目光。秦真人倒并未再看他,目光望着殿内莲池,若有所思:“若此次你能自那处回返,取了那物回来,日后那渡真殿殿主一位,必是你的。” 钟穆清微微一怔,但随即意识到这个时候露出些许惊喜之色才最合时宜,于是抬头时多了几分欣欣然。 “你休要大意,此番你也不是没有对手,庄不凡、洛清羽,宁冲玄,俱是天资出众之辈……”秦真人抚过怀中如意,眼中渐渐有凝沉之色,“还有便是那张衍,我猜他必会与你相争,你要加倍小心才是。” 提及张衍,她到底还是有几分咬牙切齿。 “听闻几年前张衍与韩素衣一道外出征讨妖部,那紫霄神雷已是颇有威能。”钟穆清对门中诸事略知一二,何况有关张衍的消息每每都被传得风生水起。 “紫霄神雷?”秦真人似有几分不屑之意,“这门神通也唯有我那大师兄才使得惊天撼地,威震九州,其他人不过是画虎不成反类犬罢了。” 钟穆清犹记得那真印种子一事,掌心有几分汗意,终是忍不住一问:“恩师,庄、洛、宁三位师弟倒也罢了,可那张衍如今方才化丹二重,六十余年间,他要想跨入元婴之境,那却又如何可能?” “如何不可能呢?”秦真人轻笑一声,眼底的凉意像是隔夜的霜,“若是掌门师兄出手相助,这却也不是什么难事。还有那……玄水真宫。” 钟穆清心头一惊,却不知话头如何会落在齐云天身上:“恩师的意思是……” “十六派斗剑,当年一时失手,结果成就了一个齐云天,这次我断不会再允许出一个张衍。”秦真人抬手一挥,一池莲台尽碎,残缺的花瓣在水面上溅出荡漾波纹。她稍微抿紧唇,目光微狭,“你莫看那三代辈大弟子如今一副不问世事的模样,只观几年前霍轩有意扶持小宗门还得去玄水真宫拜访,你就该知道,那齐云天看似不在局中,却无处不是棋子。我等一步也大意不得。” “可……”钟穆清思索一番,仍有些不得要领,“大师兄是掌门真人的嫡系,更是溟沧未来的执掌,有些行事与恩师相悖不假,可何至于……” 秦真人看向他:“你是想问,他齐云天如今已是内定的下任掌门,如何还要搬弄这些是非恩怨?” 钟穆清颔首不语,算是默认。 秦真人阖上眼,长吁出一口气,嗓音冷然:“他是要报复啊……” 钟穆清目光猛地一颤,张了张口,却又不敢擅自追问。 “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那齐云天从不是什么君子,他是蛰伏的蛇蟒,隐忍的豺狼,他若要报仇,可以等候得比十年百年更长久。”秦真人眯起眼,抓着玉如意的手一点点收紧,“但我又岂会让他如愿以偿?”说到此处,她又带了些讥讽地轻笑出声,“旁人不知他的弱点,我还不知吗?” 秦玉转头看着面前自己的得意弟子,一字一句道:“穆清,琳琅洞天的传承尽在你一身,莫让为师失望。” 钟穆清克制地对上那双眼睛,随即郑重其事地拜下身去:“弟子得蒙恩师器重,倾囊相授,不敢有一日懈怠。弟子平生所愿,不过随侍在恩师座前,时时受教。”他说到此处,不易察觉地顿了顿,咽下一切不应该的情绪,“但如今掌门意欲以彭真人掣肘恩师,弟子自当早日修成元婴,一争十六派斗剑资格,他日入主渡真殿,替恩师分忧。只要是恩师所希望的,弟子……弟子绝不会让恩师失望。” 秦真人闻得此言,宽慰一笑,手腕轻抬,那些被她先前怒意震碎的莲盏又重新绽开,凝神思索起旁的事情:“掌门师兄修为日深,心思也是越发难猜,若是他此番置身事外,那也罢了,但若定要与我过不去,那我也不会坐以待毙,到时唯有请师叔出面,前来主持公道了。” “自大师兄离去后,也唯有卓师叔还能说上几句体己话。”秦真人露出些许缅怀之色,不过一瞬又恢复如常,只余下些许叹息之色,“往事已不可追,至于来日……来日又有什么值得期待的呢?” 殿内一时间寂静了下去,秦真人望着逐渐归于平静的水面不置一词,钟穆清亦不敢贸然开口。 “真人,有人自称是浮游天宫的执事童子,携要事前来拜见。”良久,殿外遥遥地传来一声清脆女声,打破一室寂寥。 秦真人眉头微动,钟穆清心领神会地向殿外开口:“唤他进来。” 不多时,一名小道童亦步亦趋地入得临川殿,在水帘外跪拜行了个大礼:“小童隽明,见过秦真人,真人多福多寿,万事如意安康。” 钟穆清行至水帘旁,替自家恩师开口:“你可是有要事相禀?” “正是,”隽明磕了个头,连忙道,“今日昭幽天池张府主前往浮游天宫拜见掌门,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掌门祖师便道,若张府主能在二十年内凝聚法力真印,便……便允其上浮游天宫修行三十载。” “反了!”秦真人陡然睁眼,怒喝出声。 “恩师!恩师息怒!”钟穆清连忙从旁劝慰,随即向着帘外道了句,“此事你做得不错,稍后自有奖赏,退下吧。” 闻得殿外再无动静,他这才在秦真人面前跪下,好言相劝:“恩师切莫动怒,不过是区区一个张衍,有诸位真人在,他翻不上天去。”他深吸一口气,搜肠刮肚找寻合适的说辞,“何况那张衍丹成一品,日后修行之路甚是艰难,又无旁人可以指点,能不能迈过凝结真印一观都还难说,至于修成元婴,更是……” “等他修成元婴,同辈中就没人治得了他了!”秦真人连连冷笑,“难道还要等他入主上极殿,我等向他行礼不成?” 她霍然起身,钗环玲珑作响,眼角的胭脂颜色衬得那张脸愈冷愈艳:“此事我断不会叫他称心如意!同我去元贞洞天。” 钟穆清俯下身,额头贴着那裙裾扫过的地面,一如既往地恭敬:“是。” TBC 167#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12-14 23:04:50 回复此楼 0 一百四十九 “掌门允那张衍入浮游天宫借灵穴修行一事,你当已知道了?” 潭水里映着青竹之影,一方浮桌飘于水上,世家的萧真人抿了口茶水,抬头看着对面那位微光洞天之主。 颜真人神色沉沉,望着周遭绿竹猗猗,仍在出神,半晌后才淡淡应了一声:“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想不知道也难。朱师弟为着这事已来寻过我,还说了秦真人的意思。张衍……呵,张衍,这小子何德何能竟可以有如今的造化?” “听说琳琅洞天那边发了好大的火气,也难怪,毕竟那张衍屡屡冒犯,实在不成体统。”萧真人背靠着云榻,笑了笑,“就是陈真人那边,那日也碎了一尊琉璃像。” “你不气吗?”颜真人抬了抬眼皮。 萧容鱼呵呵一笑,拍着法榻边沿:“气,可有用吗?何况若要换做别人,我倒宁愿是那没什么根基的张衍。” “你们果然是做此想。”颜真人抚须呼出一口气。 “那张衍背后虽有彭真人推波助澜,但到底不算守名宫的人,日后入上三殿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总好过让别的师徒一脉得了去。”萧真人望着对面的枯瘦道人,“此番陈师兄已是存了些作壁上观之意,不日我等也要闭关,不会插手此事。” 颜真人目光动了动:“我也是师徒一脉,和我说这些没关系吗?” “贡真,你当年差点随七丫头称我一声大伯父,这些年虽说两边多少有些不愉快,我总归还是把你当自己人看的。”萧真人幽幽开口,目光中大有深意,他见颜真人嘴唇微动,仿佛要说些什么,便先一步将话抢白,“你当初带着方震那孩子的残魂来找我,我始知七丫头临走前竟还留了一丝骨血。那门婚事作罢,固然有她太固执的缘故,但始作俑者到底是你,我岂能不怨?可你带着那一点魂魄来求我,我又觉得,你是真动了悔意,这才同意助你以固魂之法让那孩子转生在萧族之中。你们夫妻一场……” “萧真人这话错了,”颜真人将手中那截竹枝掷于水中,“我与萧湘尚未行过大礼便已废了婚契,算不得夫妻。” 萧真人倒也不介意被他打断,只不温不火接道:“是与不是,你心中有数。” “……” “这么多年,洛清羽已替你往外跑了不知多少趟了,仍是找不到吗?”萧真人见他无言以答,便换了个问题。 颜真人摇了摇头:“已推演过千百次,皆是无果,当是她还未到转生之时。” “这话也就宽一宽自己的心罢了。”萧真人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你与她因果最深都遍寻不到,唉……贡真啊贡真,就算你真的找到了,再世为人,她也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颜真人面色终是沉了下去,像是被这句话扎了一下:“这等陈年往事,何必再提?萧真人此番来议那张衍之事,还不知是要如何指教?” 作者:爱小说,爱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十万本小说等着你 萧真人见他恼了,也懒得再去规劝:“那我们便来说说那张衍。当年那张衍还只是区区玄光弟子时,你欲借三泊之事将他除去,结果反成就了此子偌大名头,这倒让我不得不想起一些旧事。如今他丹成一品,又位列十大弟子,若再过几十年修得个元婴有了参加十六派斗剑的资格……我虽是也觉得此子不得不防。不过与其说是防这张衍,不如说是防玄水真宫那一位,是以闭关前想来与你合计一番。” 闻得“玄水真宫”几个字,颜真人眼中有锋利的光芒乍然一亮:“不错。” “这个张衍运气实在不错,迈过化丹三重境恐怕不是难事。”萧真人坐起身,嗓音压低了些,“我等此番,倒也无需阻他修成元婴,只是,要阻他在门中破境。只要在他赶回门中之前敲定十六派斗剑人选,任他有再大法能,也是白搭。” 颜真人闭目思索一番,再睁眼时已有决断:“当是如此。只要张衍不在门中,玄水真宫那一位便也失了一招。” “自然,这也只是缓兵之计。”萧真人眉头舒展开来,微微一笑,“一颗棋子没了,总还有新的棋子补上。若不能折了下棋的那只手,总是难以高枕无忧。” 微光洞天的谈话声渐渐稀疏了下去,再是有聊片刻,萧真人的虚像便化作渺茫云雾散去,一片青竹绿影间只留下颜真人独坐在云榻间。 “既然都听到了,那便进来吧。”他目光冷淡,缓缓开口。 洛清羽的身形自凉亭后显露了出来,他来到颜真人面前,垂头跪下:“请恩师责罚。” “罚你做什么,”颜真人哼笑一声,“你既听到了,也省得为师再与你说道。该怎么做,你心中当已有数了。” “恩师,”洛清羽定了定神,轻声道,“大师兄于弟子有恩,弟子岂能……岂能做那忘恩负义之人?” 颜真人垂眼看着自己的得意弟子,嗓音冷沉:“那齐云天于你有恩,你不愿忘恩负义,那为师亲授你溟沧妙法教导你门中神通,你却不遵师命,又该算作什么?” 洛清羽张了张口,却吐出无声,只得闭上眼将头埋得更低。 “你想做君子,不愿与人争斗,可大势在前,由不得你不去争。”颜真人声音不大,但字字句句都敲打在他伏身的脊梁上,“你不做刀俎,便只能为鱼肉。当年那等境遇仍不能叫你看明白吗?” “可大师兄……” “为师也非是要你把那张衍如何,届时给他个教训即可。”颜真人放缓了口气,抬手将他扶起,“至于你齐师兄,他眼下闭关,是不会知道此事的。” 洛清羽望进那双森然的眼睛,才意识到其间的苍老:“……恩师。” “你不争,为师便替你争。若不把你放到一个安稳的位置,我又如何能……”颜真人喟然长叹,“这世间没有哪个师父会不为徒弟着想。你记着,离十六派斗剑也不过五六十年的光景,你需得早日得成元婴,为师自当替你整一个资格。” 浮游天宫,渡真殿。 一朵素色莲花花苞静谧地悬于两人之间,其中一人紫裙云鬓,正是琳琅洞天秦真人无误,对面打坐的中年道人一身月白道袍,两鬓微白,虽阖目不言,却自有一股锋利无俦的气势。 花苞本于高处不紧不慢地旋转,像是一滴将落未落的水,却在下一刻猛地绽开,盛放到极致后花瓣尽数剥落,四散开来。 秦真人陡然睁开眼,眼中大有不甘与忿忿:“那张衍入化丹三重境了。” 对面那道人仍是淡淡的:“丹成一品,且不过三十载便入得此境,便是师兄在时,溟沧也未有这等良才。这个张衍,不错。” “卓师叔……”秦真人眉头微皱,低低地唤了一声。 卓御冥似知她心中所想,话语间仍是不起波澜:“阿玉,答应你的,我自当做到,无需忧心。” 秦真人这才放下心来:“师叔总是疼我的。” “只是你这步棋,到底走得差了。”卓长老徐徐开口,“你能阻张衍一时,难道还能阻他一世不曾?” 秦真人暗自咬牙:“此番若不阻,还有何来日可谈?” “你这些年屡屡与他置气,可还记得当初你父亲罚你时,哪一次不是他替你劝下来的?当年你总是哭闹,你的一干师兄们围着你哄着你,你最肯亲近的便是墨白与长生。你与他赌气的时候,便半点不曾想过当年的好吗?”卓长老睁开眼,隐有几分叹息之意。 秦玉闻得那话,有片刻的失神,最后轻轻道:“想过。每每午夜梦回,总是忍不住去想。当年大师兄还在,李师兄也未曾兵解,牧师兄仍是那个牧师兄,小师兄也不是如今高高在上的秦掌门。有一次我犯了错,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父亲便发了好大脾气。父亲不喜欢我,我是知道的。他罚我跪在上极殿门口,不许我起来。殿外罡风那么冷,我根本受不住,最后是师兄们急急忙忙赶来去父亲那里说项。” 她抿唇,终是忍不住笑了笑:“李师兄最是秉正,说要去求父亲免了责罚,大师兄便道,‘待你说动恩师,只怕阿玉也不剩多少命了,倒不如我们在这里打一场,闯个大祸,恩师一气之下就只顾得上罚我们了’。我那时还小,真以为他们要动手,是小师兄把我抱起来,叫我放心,然后带我回去服了汤药休养。我在他的洞府小憩,他就坐在床前守着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外边有人进来,听声音仿佛是大师兄,然后小师兄便与他小声道,‘阿玉还睡着’,于是大师兄就不出声了。我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是醒过来的时候,父亲也没有再提要罚我的事,大师兄与李师兄也都好好的。” “所以时至今日,我仍百思不得其解。”秦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记忆里的那个溟沧,究竟哪里去了?” 一百五十 一晃许多年过去,浮游天宫仍是那个浮游天宫。张衍剑遁而来,远远瞧着那片巍峨的光景,只觉得那一级级长阶,一片片飞甍都像是已然刻在此地了,千年万年也不会灭去。哪怕终有一日腐朽了,也必定会留下深邃的影。 “弟子张衍,拜见掌门。”他顺着法符指引,在一处偏殿前落下。 不多时,进去通禀的道童便出来打了个稽首,言是祖师请他入内。张衍应声而入,路过那道童身边时,见那道童正悄悄打量着自己,不觉多看了一眼,只是目光望去时,对方又有几分慌张地将头垂下了。 张衍不疑有他,入得殿中。秦掌门仍是坐于高台上,似在出神地打量手中一物,见他来了,这才一摆拂尘,将东西收起,向他温和一笑:“张衍,你先站于一旁,稍候若有事,你不可出言。” 张衍应了一声,退到一旁等候。方才仓促一瞥,只来得及看清掌门手中把玩的仿佛是根乌骨发簪。 这处偏殿他之前从未来过,只是与之前到过的摇光殿相差无几,想来也是上极殿七座偏殿之一。掌门言下之意,仿佛稍后还有人来,又叮嘱自己不可出言,只怕还是有关自己借用浮游天宫灵穴之事。 此番闭关立时良久,倒也颇有所得,本想先往玄水真宫一行,问过才知齐云天仍在闭关,这让张衍不由得多添了几分心思。齐云天的旧伤他心中清楚,思来想去只怕这么多年免不了是在闭关调理,长此以往不是个办法,只怕待修得元婴后,必要上一次少清,求取那化剑之法参详。 思来想去,仍是不肯轻易就放下了,还是忍不住一想再想。他自己一切顺遂,却并不觉得多么庆幸与欢喜,迈入化丹三重境,也只感觉法力浑厚了些,但若齐云天能在自己入灵穴前出关见上一面,这倒是一件可以期许的事情。 又岂在朝朝暮暮?到底是凡俗聊以慰藉之言,若是可以,谁不愿求一个朝朝暮暮?可惜长生路远,一时间总归不能得偿所愿。不过待得来日得成大道,莫说朝朝暮暮,便是岁岁年年生生世世,也都…… 这么出神想着,殿外忽有一人不曾通禀便步入殿中。 是个中年老道,虽然两鬓斑白,眉目间却有种数不出的俊朗矍铄,整个人徐徐走来,自有一份出尘飘渺之感。 张衍看得一眼,便不觉神为之夺,再看秦掌门竟是起身相迎,心中已隐隐猜到此人身份。 “卓师叔,有礼了。”秦掌门向那老道郑重稽首。 “当不得掌门真人大礼,我此来只为一事,说完便走。”那名卓姓长老神容冷淡,也懒得理会旁边还侍立着旁人。张衍暗中瞧着,心知这当是渡真殿那位深居简出的太上长老,只观这一身修为,深不可测,竟隐隐还在掌门之上。 秦掌门正色道:“师叔请讲。” “掌门真人,浮游天宫借与门下弟子修行,此事不合规矩,还望掌门不要开此恶例。”卓御冥的目光在那张温和有礼的脸上一掠而过。 张衍心中微动,但也知借灵穴一事,决定权只在掌门手中,这位卓长老便是有心以身份压制,只怕也是不成的。几年前他曾得掌门之命外出寻徒,归山时便遇到了洛清羽与庄不凡先后拦路。那庄不凡倒也罢了,与自己早有过节,那洛清羽……按说看在齐云天的面子上,洛清羽也断没有主动为难自己的道理,那便只能是微光洞天的颜真人在背后操持此事。而如今渡真殿的太上长老竟为了他一个张衍出关,说来听闻琳琅洞天与这位长老往来密切,只怕背后也少不了她在推波助澜。 他心念一转,已猜了个七七八八,只是面色不动。 作者P.S 免费的阅读网站欢迎棒场:鲜网文站 网址:XIANWANGWEN.CC 秦掌门轻描淡写地一笑:“我已允诺后辈,既然出口,岂能毁诺之理?” 卓御冥仍看不出喜怒,抬手间一道金符飞出:“我也知掌门真人为难,当日师兄飞升之前,曾留下一道法诏,有此物在,可否令你收回成命?” 这却是张衍不曾料到的。他看着掌门接过符诏,心中却难免疑惑——相传前代掌门飞升突然,未曾留下继承人之名,如今看来,那前任掌门秦清纲飞升之前,竟还有闲暇留一道法诏与旁人,为何偏偏不点明人选? 若非如此,溟沧何以大乱?他那大师兄,又何以孤身一人赶赴那等险境? 秦掌门将符诏收入袖中,垂眼一笑,似有些叹息之意:“有恩师法诏在,弟子又怎能不从?” 卓御冥动了动唇,本要再说些什么,但最后也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便径直走出大殿。 张衍看着秦掌门重新归位,倒也不急着开口。 “张衍,浮游天宫怕是无法借你修行了。”秦掌门指尖捻着那道符诏,神色间看不出丝毫被驳了颜面的恼色,反有几分不深不浅的笑意。 张衍从这笑意间窥出几分意味深长,当下应对从容:“大道万条,何止一途,不过另觅他法罢了。” “你也不必急切,我尚有一法,可助你早日修成元婴。”秦掌门闻言便知他已明白自己的意思,以拂尘一指殿门之外,“往东华洲西去十八万里,便是那中柱神洲,此处有一方地界名曰崑屿,直通极天之上,此地有奇气,名曰青阳罡英,此物稀少,采集奇难,便是元婴修士得了,也能增长功行,只是以你如今之修为,尚且去不得此处,今日我便借你一件法宝,可助你汲吸此气。” 说着,便有一根状若竹节的墨玉鱼鼓飞出,悬于他掌心之上。 “此物名为‘英节鱼鼓’,可凝罡成玉。”秦墨白望着殿下的年轻人略微一笑,“云天当年,也曾得他相助,但此宝真灵脾气古怪,能否用得,全看你自家了。” 张衍甫一听到齐云天之名,心头一跳,只觉得掌门提起大师兄的名字,必有深意,再对上那目光,便隐隐感觉这位行事滴水不露的掌门真人必已是知道了什么。但对方并无问罪责怪之意,反倒借此法宝,想来当是默许了。 “秦墨白,你可愿放我出来了。”一个年轻俊朗的道人自鱼鼓中出现,伸了个懒腰,也不顾此地是浮游天宫重地,便嚷嚷了起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张衍,仿佛有些挑剔,“便是你要采罡气么?先说好了,我没什么打架的本事,若是与人相争,你可不要指望于我。” 张衍觉得好笑,但面上总不能真笑出来,再想到齐云天也曾与这法宝真灵打过交道,又觉得亲切了些:“不敢劳动道兄。” 英节鱼鼓也懒得与他客气,当下便要讨酒喝,张衍想了想,只得给了他些许还阳酒,心中却琢磨着,改日不妨再予他些甜头,问问大师兄当年的事情也是好的。 他接过鱼鼓,却仍想着齐云天的事。此番去往中柱洲势在必行,且只怕一去便要数十载方能归来,他隐隐生出一种模棱两可的感觉——其实这感觉之前便有过——不知为什么,他与齐云天总是见上一面都难。昭幽天池去往玄水真宫不过一时片刻,可却又仿佛始终隔着无数身外之事。 秦掌门见他走神,轻笑一声,郑重叮嘱道:“张衍,你此去,当需小心提防那名凶人,当日门中大变,他或诱或骗,掳去我派之中数件法宝,这英节鱼鼓却是被我先一步拦阻了下来,虽当日他曾被北冥剑破去千年道行,定还在哪一处休养,但其门下几名弟子却也有几分本事,怕会出手劫夺,你要小心了。” 张衍一愣,随即意识到掌门说的是那名晏真人。从前破四象斩神阵,只当是掌门真人神机妙算,加之自己有足够机缘,如今知晓了一些前尘往事,细细想来,这份“神机妙算”,却当真有些触目惊心。 他是见过的,齐云天也是记得的,那一年溟沧正是风平浪静的好光景,岁月还未蔓上血色,那样安然的相伴,是真的有一瞬间教人歆羡。 如今一切作罢,再提起不过“那名凶人”四个字,张衍听着,到底还是唏嘘的。 “多谢掌门真人提点。”他沉声应下,稽首再拜,终是退出了大殿。 既要往中柱洲一行,免不了安排诸多事宜。张衍回返昭幽天池后,先助大弟子刘雁依成丹——成丹之药早已是备好了的,早在许多年前,齐云天就曾相赠过一份,他又命人去取了上等的“阙厥雷”与“藏炼髓”,这才算布置妥当。 一日后,刘雁依丹成二品,成丹时但见那一片丹煞如雨如雾,虽不似自己丹成一品那般圆满,但也是万中无一的上三品丹。 张衍本要再勉励几句,忽然间只觉一股锋利剑意袭上心头,不由身形一震,飞出昭幽天池。 他此生从未见过这等足以开天辟地的玄光灵气,宛如白刃冲天而起,裂云分天。九洲之内仿佛只余这一道通天剑气,光是望上一眼,都心生臣服之感。 这样的剑气,他不久前还在那位卓长老身上得见,眼下看来,当是那位大能前辈破界飞升了。 竟偏偏在此时……只怕这等事情也在秦掌门的意料之中。 张衍在一处高阁顶上落下,遥望着那蔚然奇景,招来纸笔,准备往玄水真宫去书一封。 只是素笺铺展开来,笔尖墨已是凝了半晌,仍不曾落下一字。 张衍原是想说自己此番已入化丹三重境,欲往中柱洲采集青阳罡英修炼元婴,但再一想,觉得会否三言两语显得太过粗糙?自己一走数十载,齐云天还不知何日出关,若出关时收到自己的书信,信上只有寥寥几字,未免不美。 但若是要长篇累牍,将这十几年来闭关所得,与那浮游天宫灵穴一事一一说来,仿佛又显得他婆妈,更不是他的作风。 他啧了一声,忽觉得冲关破境修炼神通也不曾这么难过。不过这难,又让他觉得理所应当。 遥遥的,昭幽天池附近的鱼姬仍在唱着婉转的调子,想来她们闲来无事,也唯有唱上两曲打发时光。张衍从前不曾怎么细听过,此时神思冷不丁被一勾,竟觉得那调子缠绵得紧,似曾相识。 “朝来提笔写相思,只恐入暮云雨迟。相见不识相别恨,未至情深情不知。” 他自那你侬我侬的唱词间回过神时已过了许久,他入道多年,甚少留心这等声色犬马。从前只觉得无趣,如今又只觉得…… 他低笑一声,算是笑自己,正要要落笔,忽闻得有笛声自极远处传来。 鱼姬们忽地就不唱了,纷纷潜入水中,昭幽天池的水随之波涛汹涌,被那笛声牵引着奔腾而起。 张衍振袖起身,一动不动地望去。 水几乎要与天相连,浩浩荡荡,滚滚而来,有人踏着水浪,横笛而吹,青衣招展在风中,数十年不见,仍是旧日的眉眼。 “听说你要远行,我来送你。” 笛音戛然而止,云水皆收,齐云天款款落至张衍面前,轻声笑道。 TBC 168#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12-19 21:59:42 回复此楼 0 一百五十一 那通天彻地的剑光仍未散去,却再无法分走张衍半点目光。 一步步来到自己面前的那个人身上还带着风雨的气息,张衍看着他,定要将这一眼看够了才笑着开口:“我刚才在想,走前总当飞书一封往玄水真宫去,又觉得差了点什么,现在终于想起来了。” 齐云天微微偏过头,耐心地等着下文:“是什么?” 最新最全的小说尽在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纸上得来终觉浅,”张衍的目光落在那温文带笑的眉目间,“到底还是要见上你一面,我才能放心。” “是我来迟了。”齐云天默然片刻,低声开口,“浮游天宫之事,我出关之时已是听说了。一路上赶来,总怕会来不及。” 张衍替他将微乱的碎发拨回耳后,就着这个动作抚上那张端和的脸:“大师兄来得刚刚好。”他又找到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看似浅尝辄止地熨过心头,留下的温度却又是滚烫的。 覆上脸颊的是熟悉的体温,齐云天目光微垂,想了想,仿佛是玩笑:“他日我也寻个由头,赶了他们的徒弟出去,教他们想见一面都难。”他说罢这一句,自觉流露出太多不该有的情绪,转而从袖中取出一物,“还好赶上了,我有东西要送你。” 张衍接过那白玉长匣,入手的那一刻只感觉到一股内敛深沉的气机藏于其中,有一瞬间几乎觉得自己捧在双手间的是被风雪封冻的滔滔江河。 他将玉匣打开,清澈明净的光芒流泻而出,与天河云水遥相呼应。 封存在青丝绸缎间的,是一柄雪亮的法剑,一抹云青隐约在剑身与剑柄交汇处,像是晕开的一笔颜色。 “我知你已有剑丸在身,只是日后道途渐远,到底免不了与更多人争斗。”齐云天看着剑光将那英气的眉目照得分明,“留一柄法剑以备不时之需总是好的。” 张衍收了玉匣,腾出手来抚过剑身上那一抹青色。明明是切肤饮血的杀伐之气,触手却有玉一般的温润:“此剑,可有名字?” 齐云天微微笑了:“尚未开锋,亦无名字,你来定便是。” 张衍的手指一寸寸自剑锋拭过,渡入自己的灵机,他能感到这柄法剑在入手的瞬间便已顺从于他的力量。仿佛冰雪消融一般,随着长剑锋芒逐渐显露,四面八方昭幽天池的水域亦有波澜翻腾。他随手一挥,便有无边浪潮随他心意乍起,剑锋斩落,将几可遮天的巨浪一分为二,更远处一座峰头被轰然斩去大半。 “说来还要多谢那位破界飞升的卓长老。”齐云天与他一起遥望着这一剑的余威,抿了抿唇,“此剑祭炼不过十余载的光景,最难为的是为其镀上一缕剑意。我到底不是个执剑之人,是以屡屡无法过得此关。直到今日,那位修《云霄千夺剑经》的长老飞升自己散落了一身古奥剑意,我侥幸捕得,这才得以铸成。” 张衍一怔,随即才明白齐云天此番何以闭关如此之久,原是为了祭炼这把剑。 齐云天见他一时不曾开口,反倒有些奇怪,刚要转头,便猝不及防被抱了个满怀。抱紧他的那个年轻人手臂力道格外的大,仿佛想就这么把他困死在怀抱里。可那窒息的感觉来得真是教人满足且心安,甚至错觉般以为两个人的胸膛里跳动的是同一颗心脏。 “去把,该上路了。”齐云天拍了拍他的后背。 张衍阖上眼,嗅着那烟雨一般的气息。齐云天的气色比他预想的要好,不知是否是那旧伤未曾发作太过的缘故,这总归是好的。“大师兄倒是舍得。”他心中稍宽,临行前到底还是想和他说笑两句。 齐云天抚着他的脊梁,沉默了片刻:“其实是舍不得的。但大道无边,你总是要越走越远的。比起舍不得,我更希望你长长久久的走下去。也许终有一日,这九州也将困不住你,这天地于你而言也只在脚下,但我会看着你走到那一天的。” “也许会很久。”张衍郑重地想了想。 齐云天终是笑叹了一声:“无论多久。” “大师兄。” “恩。” 张衍稍微松开手臂,挑眉一笑,忽地道:“这柄法剑的名字可是由我来定?” “你想了何名?”齐云天不意他是说起这事。 张衍笑看了他一眼,横剑于前,食指与中指相并,在剑身末端一抚即过,留下俊逸飞扬的“长天”两字。 齐云天先是愣了愣,随即脸上浮起些久违的血色。 “大师兄有笛名唤‘秋水’,那此剑便以‘长天’为名,愿连枝同衾,此生与共。”张衍在他耳边低声开口,一字一句,字字分明。 漆黑的背影渐行渐远,在飞遁出一瞬间到底还是回头一望。年轻的青衣修士迎上那最后一眼,最后在原地目送他远去,直到千山层云间已不见那黑衣的影子,仍久久都留着。水面至此徐徐荡开波纹,泯灭了这片离别光景。 秦墨白长袖一抚,收了水镜,梳理着拂尘,面露沉思之色。 堂下孟真人觉得有些尴尬,但又不得不替自己徒儿分说两句:“他们二人聚少离多,此情此景也是理所应当。何况也,也未曾有什么出格之举……” 秦墨白不禁哑然:“这等事有何可怪罪的?我等当年有心成全他二人,能见得今日,也总算一份圆满。”他笑着笑着,笑意便渐渐淡了,“张衍也好,云天也罢,都不是一心只装得有儿女情长的人,他们一个眼中看的是无边大道,一个肩头压的是溟沧道统,一晌贪欢已是难得,便随他们去吧。” “恩师明鉴。” “只是,”秦墨白话语一转,叹息出声,“到底还是可惜了。” 孟真人颔首道:“确实。张衍若能入浮游天宫修行,三十载之内必能元婴,到时……” 秦墨白摇头一笑:“我说的却不是张衍。张衍此番虽未得灵穴修行,但此番离山自有机缘,必不会差。” “恩师之意是……”孟真人稍感意外。 秦墨白端坐于上极殿高台上,目光望向殿外:“他们自以为是把隐患逐出了棋盘,却不知这才是引火上身,如何不可惜呢?” 一百五十二 齐云天送罢张衍,甫一回返玄水真宫,便见范长青怀抱着厚厚一摞卷宗在三生竹林前徘徊。他此番闭关三十载,中途也只暂歇料理过一两次掌门之命,是以积攒了不少繁琐事宜。旁的琐屑他一早便叮嘱范长青可执行决断,只是似自己如今的身份,找上玄水真宫的倒没有几件是小事。 “有劳范师弟了。”齐云天于竹林小径前驻足,笑着唤了他一声。 范长青闻声望去,忙不迭地上前,哪怕抱着卷宗,也不曾失了礼数:“大师兄。” 齐云天虚扶了他一把,就近择了林中一方石桌石凳坐下说话:“说来,此番张师弟之事,还要多亏你及时告知。” 范长青哪里敢领这个功劳,连忙道:“不敢瞒大师兄。大师兄闭关这些年,掌门允许张师弟入浮游天宫修行一事门中传得沸沸扬扬,小弟这才多留心了一些,。” “‘沸沸扬扬’。”齐云天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形容,唇角弯了弯,却不曾带出太多笑意,“张师弟自然不会将这事大肆宣扬,掌门师祖一诺千金,也无需将法旨传得人尽皆知。如此说来,这消息如何走漏的……有意思。” 他这三言两语说得范长青背后一冷,齐云天话语虽然轻描淡写,但依范长青跟随他多年的经验来看,这位大师兄倒是有几分动了真火。 齐云天因何闭关他并不知晓,也无需知晓,齐云天留他在身边,便要他做的是一双眼睛,或是一双耳朵,自然,必要的时候他也得做一张嘴。他只需要替齐云天留意诸方动静即可,至于玄水真宫内事关齐云天修行之事,他是断不敢逾矩过问的。 “听闻恩师出关,弟子携师弟特来拜见恩师。” 林子那一头有脆生生的女声响起,齐云天闭了闭眼,这一次终是微微笑了:“近前说话便是。” 不多时,齐梦娇便领着周宣来到齐云天与范长青二人面前,依礼拜过后呈上一份烫金法帖:“还有一事要启禀恩师,方才有人自称渡真殿门童送来此物。” 渡真殿,莫不是先前飞升的那位卓长老……范长青心头微颤,不敢擅自揣摩。 齐云天平静接过,打开只看了一眼便压在一旁,转而絮絮问起两名弟子的修行,倒都还算四平八稳。此时那大能修士破界飞升的奇景已是散去,月上中梢,霜雪似的月光在竹林里铺了薄薄的一层,照得他袖口的腾云水龙纹暗显。他淡淡勉励了两句,便让他们各自修行去了。 作者:优秀的在线阅读网站 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齐梦娇眨了眨眼,虽然好奇但也不多言,当下领着周宣退出了三生竹林。 出得竹林后,她本欲在碧水清潭边再看看外出撒欢的龙鲤可曾回来,转头却见自家师弟的脸色多少有些垂头丧气,不觉笑道:“恩师未曾出关时你时时惦记着,如何今日恩师出关了你反到拘谨了。” 周宣摇了摇头,终是低低道:“师姐,可是我修为未曾进展太多,恩师看了失望?” 齐梦娇一愣,不大明白为何他由此一说:“你比我晚入门许多,如今倒已是后来居上了,恩师为何会对你失望?” “可恩师他老人家,似乎……”周宣斟酌了一下,不知该如何言说。他当年一时存着投机取巧之心,想在齐云天面前讨好卖乖,挣得一条出路,反受了训斥,那以后,便时时刻刻自勉自省,只盼着勤修苦练,能重新在恩师面前得几分重视。可这些年齐云天虽偶尔考教他们的功行,却总让他觉得自家恩师似乎从未在意过他们能修出什么造化来。 若似旁的十大弟子门人众多,难以顾及倒也罢了,可这玄水真宫里,除了他与齐梦娇便再无其他门人,自家恩师的心思,又着落到谁身上去了呢? 这些话他在心里滚过一次又一次,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齐梦娇没等到周宣说下去,但自看他那沮丧的神色便已猜到了一两分:“恩师从不求你我出人头地,非是看我们不起。恩师许多年前便说过,你我只管从心所欲,尽力而为,便是修得厌倦了,想享那尘世繁华也无不可。” 周宣把头埋低了些:“可多次大比,恩师都从未带我们一并去……” 齐梦娇叹了口气,食指连连戳在他的脑门上:“你道那第一峰是好去的吗?师徒一脉势力不及世家,是恩师坐镇第一峰,才压了对方的嚣张气焰。当年恩师一道紫霄神雷劈死了世家首座继位,若是带着你我去那大比,世家的人还会像过去几百年一样,不敢挑衅第一峰吗?门中多得是投机取巧之徒,他们不敢寻恩师一战,但还会怕你我吗?恩师是不欲你我卷入昔年恩怨,你啊,竟还看不清吗?” 周宣浑身一震。 “这样的话,下次别再说了。”齐梦娇稍微踮起脚尖,摸了摸他的发顶,摆出师姐的架子,“恩师曾经吃过的苦,不是你能想象的。我们这些做徒弟的,只要好好陪他就够了。” 周宣看着那张清秀的脸,半晌后才喃喃道:“可我总觉得,恩师离我们很远。” 齐梦娇唯有苦笑:“自当年十六派斗剑归来后,便没有人能走近恩师。”说到这里,她隐隐有些出神,“也就只有一人是例外罢了。” “大师兄,卓长老已是飞升,这法帖……” 齐梦娇与周宣二人退去后,齐云天便再次打开了那方法帖,面上不见过多情绪。范长青在对面瞧着,有些好奇又有些忐忑,只能试探着发问。 齐云天抬头一笑,将法帖递予他:“看吧。” 范长青受宠若惊地接过,展开一看竟是一方请柬——原是渡真殿那位卓长老的徒儿沈柏霜自东胜州归来,门中几位真人有意为他接风洗尘,是以设宴相请。 落款处盖着渡真殿长老之印,却也不知这场宴会是谁牵头。 范长青看罢,自觉道:“大师兄,小弟这就去打听一番还有谁收到了这赴宴请柬。” “不必了。”齐云天抬头望着林间月色,轻笑一声,“此人论辈分,与掌门师祖乃是一辈,替他接风洗尘,非是门中十大弟子往上不可,大约也能想到是哪些人了。” 范长青仍有些忧心忡忡:“那大师兄可要带上谁一并前往?小弟总觉得此事有些蹊跷。”说到这里,他当先想到的还是张衍。那张衍行事最是稳妥,又是十大弟子,若能留在大师兄身边,当是最好的助力。可惜那张衍眼下已是离山,却不知齐云天还欲启用何人? “长辈远行而归,晚辈前去拜见是自然之理,兴师动众,反是失了礼数。”齐云天不以为意,微笑间手指抚过法帖边沿。 范长青本想再劝,随即想到什么,又讪讪地闭嘴,有些不好意思——是了,他这大师兄连十六派斗剑都敢只身前往,如今便是知晓宴无好宴,又有什么去不得的。 一百五十三 七日之后,明羌水洲。 此时正值黄昏时分,成千上百只水鸟停栖在凫渚之上,远处斜阳脉脉,在水面上留下一道胭脂似的痕迹。不远处按剑台上已是设下数十张桌案,四面明珠与宝灯高悬,高台之下更簇拥了一池衔珠墨蛟,还未入夜便已是一片珠光璀璨。 “师姐有心了,”沈柏霜坐于正席旁,一手支着侧脸遥望着江面上那片酡红,懒洋洋一笑,“哪里就值得这么兴师动众?” 秦真人正在吩咐一名婢女,听得他这么说,转头瞧了他一眼:“如何就不值得?卓师叔一去,也就唯有你同我亲近了。你离山那么多年,在外边我照拂不了你,如今你回来了,替你接风洗尘是应当之事。” 沈柏霜折了面前果盘中一串红珠果,摘下一颗抛入江中,看着一群锦鲤簇拥而来争食:“我倒是觉得,师姐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秦真人微微笑了:“今日溟沧亦非当初的溟沧,你回来,无论是新人还是旧人,都该见上一见。”她顿了顿,眼底带了些冷意,“何况这也是掌门师兄嘱咐的。” “只怕我还没那么大面子。”沈柏霜瞧着那群鱼还争先恐后地跃出水面,觊觎着自己手中的红珠果,便又投喂了一颗,“听说如今的十大弟子首座已是换人了,那齐云天却并未入上三殿,不知是什么缘故?” “缘故?”秦真人冷不丁听得齐云天之名,面色便不大好看,“若真教他入了上三殿,只怕多少人都要寝食难安。” 沈柏霜曲起手指敲了敲眉骨,努力回想了片刻:“我离山时那小子还未修成元婴,只听说后来十六派斗剑出尽了风头……到底是大师兄和掌门师兄调教出来的人,如今竟也叫师姐棘手成这样吗?” 秦真人皱了皱眉:“不提也罢。”她转头看了眼旁边的玉漏,“时辰快到了。穆清。” 一直候在下首的年轻人起身一拜:“弟子在。” “出去迎一迎吧,我同你沈师叔再说会儿话。”秦真人温言嘱咐了一句。 钟穆清的目光不易觉察地自沈柏霜身上掠过,略微黯淡了些,但随即开口如常:“是。” 皑皑云间,两条墨蛟牵着一架车辇穿云踏浪而来。墨盘龙蟒锁厢车,是十大弟子首座才有的仪驾。 霍轩坐于车中,并无太多闲情逸致去关注这一路上的风景,只将手中一份谱册看了又看——如今他已是十大弟子首座,要查找个把溟沧弟子的往事并不难,谱册上开篇便署着“沈柏霜”之名。 这位沈真人乃是渡真殿太上长老的弟子,与掌门同辈。当年门中内乱时,他受命远赴东胜州,正好避开了那场灾劫。眼下那位卓长老甫一飞升他便归来,想想便知必没有面上看着那么简单。听闻这沈真人当初离山时便已修得元婴法身,今次回归山门,只怕不日门中又要添一位洞天了。 “好巧,这不是霍师弟吗?” 如今他已是十大弟子首座,能轻描淡写称他一声师弟的,唯有……霍轩抬起头,但见一道水浪破开云霄,有人端然立于其上,宽大的青色袖袍翻飞于云浪间, 霍轩勒令墨蛟停下,不动声色地收起谱册,下得车来,拱手见礼:“齐师兄。师兄可也是要往那明羌水洲赴宴?” 齐云天还以一笑:“正是。” 霍轩见齐云天并未有车驾随行,自然也不好再回得车上,只道:“那小弟正好与师兄一道。” 他虽是十大弟子首座,却也无意冒犯齐云天的威严。当初自己有意扶植小宗门暗中拓展自身势力,上报掌门后却不得回应,事后前往玄水真宫拜会,才知掌门真人已是将法旨下给了这位大师兄。其间之意,不言自明。齐云天固然不再是十大弟子之首,但也不是旁人可以小觑了的。 若无齐云天在此事上放权于他,这些年事情进展得也不会如此顺遂。 霍轩心中自然感激,但感激之余更清楚了齐云天在门中的声望与地位。 思及此,倒不得不教他想起之前七宝青阳珠一事。那张衍一句“大师兄虽已从首座之位退下了,却仍是我等的大师兄”,实在是发人深省。 你想看的小说都在鲜网文站给你下载好啦: XIANWANGWEN.CC “霍师弟,”二人并行于云端,齐云天望着云间景色,仿佛漫不经心地开口,“再有不足四十载便是那斗剑法会,如何,可有把握了?” 霍轩听得他骤然提起几十年后十六派斗剑之事,心中一咯噔。如今十大弟子中,唯有自己已入元婴,又身兼首座之职,按理说已是稳稳拿下一个参加的名额。但听得齐云天如此问起,到底忍不住再三考量起来。 齐云天见他不答,便淡淡说了下去,笑容和煦:“不过是同道之间的切磋比斗,无需紧张。十六派斗剑我溟沧共可去三人,霍师弟选好帮衬之人,自可无虞。” 霍轩神情一震,听出了齐云天言外之意。看来这位大师兄倒并不是想阻拦自己去那法会,而是有心想扶植一人参加罢了。 “师兄以为,哪两位师弟可堪重用?”霍轩斟酌着开口。 齐云天并不直接回答:“再有些年头便又到了大比之日,想来那时当可见分晓了。” 这话模棱两可,霍轩心中揣摩了一番,已拟定了几个可能的人选——参加斗剑法会需得有元婴修为,如今十大弟子中有望三十年内成婴的,也只一个钟穆清而已。至于其他几人,修为相差不多,争斗下来结果如何,倒不好说。 说来,险些漏了一人…… “可惜张师弟离山修行,下次大比怕是赶不上了。”齐云天对张衍的拔擢之意霍轩隐约知晓一点,若此番张衍能入得浮游天宫修行,三十年内修得元婴当也不是难事。可他隐约听说渡真殿那位太上长老出面,生生将此事拦了下来,这才累得张衍远行。如此看来,齐云天这招棋算是废了。 两人又就旁的事情随口说道了两句,行了不足一刻,远处明羌水洲的珠光已是渐渐明朗了起来。 “二位竟是一起到了。”钟穆清于按剑台下相迎,见齐、霍两人联袂而至,露出谦逊客气的微笑。 “钟师弟。”齐云天含笑望了眼这位从前的同门,“想来此番秦真人替沈真人接风洗尘,师弟也实在辛苦。” 钟穆清心头一跳,笑道:“大师兄说笑了。有事弟子服其劳,这是我分内之事。” 齐云天不做声地一笑,与他见过礼数,便与霍轩一同入席。 按剑台共分两层,顶上一层乃是几位洞天真人与沈真人的席位,下首的十个位置便当是留给自己与门中十大弟子的——张衍远行,钟穆清在外主持迎客,霍轩与自己同到,余下七个位置上人已齐至,独剩首次两座等人入席。 齐云天只看得一眼,就知这等座次安排实在是“用心良苦”。自己这三代辈大弟子与霍轩这十大弟子首座,究竟谁居上位,倒是值得计较一番。 他抬起头,高处的秦真人正与一名少年人相谈正欢,仿佛并未看向这边。那少年的面孔虽经久未见,倒也不算陌生,正是卓御冥的亲传弟子沈柏霜。 “大师兄请上座。”霍轩如何不明白这座次的尴尬,但他自问还无法与齐云天相较,索性主动道。 齐云天笑了笑:“我与钟师弟许久不见,想一同喝上两杯,霍师弟若不介意,可愿与为兄换上一换。” 霍轩知他此言既承了自己的情,又圆了自己首座的颜面,也就不好推拒,更生几分感激。 高处,秦玉虽与沈柏霜聊着,但听闻外间禀告说齐云天与霍轩已到,便暗自留心着下边的动静。此时一瞥只见霍轩入了上座,齐云天居于下首,心中不觉痛快了几分。 一百五十四 沈柏霜虽没有亲眼见过溟沧当初内乱是个什么模样,却也庆幸自己不曾见过。那些流言蜚语千里迢迢传到东胜州,也未曾磨灭了半点鲜血淋漓。只看眼下十大弟子齐聚一堂,倒有大半已是陌生的面孔,元婴修为更唯有齐、霍二人,背后势力更迭,可见一斑。 世家元气大伤,师徒一脉也未能好上多少。 然而就算到了如此境地,双方之争也不会退让半步。 他于高处独饮一杯,借着余光不经意瞥过台下。几位洞天陆续到了,俱是分光化影赴宴,这倒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自他离山后,师徒一脉倒又陆续添了几名洞天,可惜资历太浅,到底还是与世家比不得。自然,今日设宴,两方面上总归都是一团和气,背地里再多咬牙切齿,也得憋在喉咙里咽下去。 几名洞天中,孙真人虽到得晚了,却是唯一一个正身前来的。沈柏霜遥遥看着,心中一笑,他高了孙至言一辈,但论年纪倒小了些许,多年未见,对方仍是那个脾性,倒是颇对他胃口。 孙至言由钟穆清引入席中,与沈柏霜和几位洞天见了礼,冷不丁瞥见台下霍轩与齐云天的位次,眉头重重一跳,看向席中的宁冲玄。 宁冲玄迎上自家恩师的目光,略点了点头。 孙至言便明白这是双方你来我往一番的结果,横竖有些事情,原也不在一时尊卑上。他想通了这一茬,心中才舒坦了些,大大咧咧地坐下。 旁边朱真人见他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便有几分不愉:“师弟来得这般晚,可是不把今夜之宴放在眼里?” 孙至言早就习惯了他们这些调调,端起一杯酒,优哉游哉道:“朱师兄分身化影前来,可是觉得秦真人的宴请不合胃口?” “你道人人都似你这般享口腹之欲吗?”朱真人冷哼一声。 “能享口腹之欲说明肠胃舒坦,不曾上了年纪,一肚子口蜜腹剑憋得慌。”孙至言率先饮尽一杯,“好酒,好酒,可是沈师叔从东胜州带回来的?” 沈柏霜于高处一笑:“还是孙师侄懂行。不错,这是我在涵渊派时引神屋山地泉所酿的谈玄论道酒,当时有邪派霸占了此地,难免生出不少阴戾之气,是以酿来予门中弟子驱魔辟邪之用。诸位不妨都尝尝。”最后一句却是对着台上台下一并说的。 在座之人无不举杯,齐云天也端起面前那白玉杯盏一同饮尽。能得长观洞天称一句好酒,自然有其独到的滋味,酒香乍一闻并不如何浓郁,饮下后方能回味出那股绵长之感。这一杯酒入喉,各自说上几句关切之语,倒真像是推心置腹了。 他于心中不作声地冷笑。张衍入浮游天宫一事会被渡真殿那位卓长老拦下,他自然知晓背后是琳琅洞天的功劳。此事乍一看是对方胜过一筹,但卓御冥一朝飞升,琳琅洞天背后缺了倚仗之人,反倒得不偿失。若按他本来的计划,张衍既已不再门中,此番出关,倒正好清算一些前尘旧账……只是沈柏霜骤然归来,又教他不得不多留点心思。 此人看似与世无争,实则心中通透,加之与琳琅洞天有旧,一时间自己还不太好贸然行事。 他以手指擦拭去杯沿上沾的一点酒渍,心中仍在思量。 不过沈柏霜如今仍是元婴法身的修为,只怕此番回归山门,便是为了参悟洞天,届时闭关,总有鞭长莫及的时候。怕只怕十六派斗剑时日渐近,对方若扶持琳琅洞天推选钟穆清上位,便留不了多少周旋的余地了。 齐云天微笑间不易觉察地看了眼旁边席位上的钟穆清,将眼中一闪而过的冷嘲压得刚好。 猝不及防间,一股极为阴冷的疼痛划过胸口,齐云天猛地握紧杯盏,咬牙按捺下自己的失态。那有别于往日旧伤的阵痛,而是一种类似肺腑与脏器被什么蚕食而过的感觉,狠狠一口咬得深入骨髓。 是酒的问题吗?他盛起温和的目光转头与霍轩小聊了几句,看清各自的杯盏样式俱是一样,方才婢女斟酒时,酒也是同出一壶。何况眼下洞天皆在,断没有谁敢冒大不韪行此腌臜之事。 疼痛搅得脑海思绪混沌,难以往下思考,却还残留着一丝理智在提醒自己不能让旁人看出端倪。可能借今日之宴对自己下手之人想来也不过那么几个,世家也好,琳琅洞天也罢,却都不会蠢顿到当着师徒一脉四位洞天俱在的情况下动手。 可不是他们,又能是谁?且自己已入得元婴,非是一般肉体凡胎,寻常伎俩根本无用……齐云天暗暗呼出一口气,只觉得牙关都已咬出些许鲜血的味道,掩唇佯装浅浅咳嗽了两声。 “大师兄仍是与从前一般不大喜酒。”钟穆清与他坐得近,端着重新满上的酒盏笑了笑,“那小弟这一杯只怕大师兄不肯赏脸。” 齐云天抬眼一笑,试图从对方眼中看出什么端倪,但又未果,索性也重新举杯:“钟师弟哪里话?你我兄弟二人也许久不曾有机会聊过了。这些年老师门下凋零,他老人家追忆往事,也颇为唏嘘。二十二名弟子,三人丧生内乱,八人寿尽转生,还有七人或失踪或卒于意外,算上你我也只余四人在门中了。” 钟穆清面色微微变了变,笑容有些勉强:“大师兄这话叫我惭愧,只是小弟如今到底是在琳琅洞天门下修行,无缘在孟真人跟前侍奉洒扫了。” “你与秦真人能结这段师徒缘分自然是好的,但你我无需因此生分了。”齐云天温和一笑,宽慰道。 二人各自饮罢,又絮絮说起了一些门中趣事。沈柏霜在高处不经意看得一眼,倒有几分好奇,向着座下孟真人笑道:“之前我就在奇怪,我记得钟穆清那孩子不是正德洞天门下么,怎么,如今倒跟着师姐修行了?琳琅洞天里可个个都是美娇娥,他不怕一来二去,乱了道心吗?” 在线阅读全文访问:xianwangwen点cc(鲜网文站) 孟真人面色始终不变,只沉声道:“能得秦真人看中于穆清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秦真人瞥了沈柏霜一眼,笑着啐了一句:“你当年呆在琳琅洞天的日子不比在渡真殿少,也没见你乱了什么心思。” “嘿,沈师叔有所不知。”孙至言嗅到八卦的味道便立马坐直了,有模有样地说道起来,“当年也是门中一次洞天小聚,本来么,酒喝得没什么滋味,话也聊不投机,最后索性提议门下弟子各自操演一番修习的功法大家一起指点品鉴。钟穆清那小子,虽主修的是《玄泽真妙上洞功》,那次却使出了一套看着还挺奇巧的梭法,秦真人便一眼看中了,事后便从大师兄那里讨了去。” 沈柏霜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哦?什么梭法,倒教师姐如此中意?” “哪儿有那么玄乎?那孩子才入门时还曾迷路到我的仙岛上过,心性资质都不错,与我还算投缘。”秦真人抿唇笑了笑,“琳琅洞天一脉将来终归需要有人承袭,我门下旁的弟子已不景气,倒不如尽心栽培于他。” 说至此处,她似追忆起什么,凝在唇角的笑意虽然有所收敛,却也难得生动了一些,沈柏霜与她坐得最近,也只依稀听到一声极低的叹息:“至于那梭法,也是好的……就连那梭,也像极了一位故人。” 江水间最后一点红晕早已褪去,入夜后的明羌水洲轻寒漠漠,薄雾浮动,高台之上的推杯换盏总是有着异曲同工的喧嚣,杯中盛着的,总归是旧日滋味。 因有山河童子指路,去往中柱洲这一路上倒省事许多。张衍接连剑遁而行了几日,越往东华州与中柱洲的边界,罡风气象便越是变幻莫测。眼下乌云昏黑,雷霆大作,他索性也放低身形,尽量贴着连绵山脊行进。 “此去距岁河还有多远?”张衍纵身飞过一片群山后,但见下方张灯结彩,也不知是抵达了何处的州郡。 山河童子钻了出来,铺开一张山水地形图呈到张衍面前:“回老爷的话,那岁河乃是东华州与中柱洲之界,咱不过才行了七日,离那儿还有月余的脚程呢。到了岁河,也只是第一步,此河宽阔辽远,便是飞渡,约摸还要一月。” 张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中已有计较:“那便走……” 他本欲如往常一般施展飞遁,一道无从说起的疼痛冷不丁狠狠划过胸膛,饶是他定力极佳,一瞬间也险些承受不住。 张衍按着胸口,几乎以为会是一片鲜血淋漓,然而低头看去时,痉挛的手指间没有半点多余的颜色。 这到底是…… 一百五十五 酒过三巡,世家的萧真人絮说起当年沈柏霜还在门中时的一件趣事,孙真人听得兴致勃勃,一时间气氛倒也活络了起来。朱真人索性言道,听方才孙真人说起旧事,眼下十大弟子倒难得在不是大比的时候齐聚,不如大家相互切磋一番,无需争个胜负,不过彼此往来几个回合,权当各自指点。 此言一出,在座几位洞天心中俱是明镜似的雪亮——今夜小宴,看似是替渡真殿太上长老之徒接风洗尘,实则还存了一层更要紧的用意。再有几十载便是那十六派斗剑法会,溟沧循例要派出三人。如今十大弟子中唯有霍轩是元婴修为,且身居首座之位,循例要占去一个名额,那么余下两个人选,便还需合计一番。 眼下便是个最好的机会。 “倒不如这样,”孙至言一拍膝盖,笑道,“索性云天与霍轩是不必下场的,余下正好八人,让他二人各自抓阄,抽成四组,岂不多一些意外之喜?” 对面朱真人眼皮动了动,本来张口欲驳了这等玩笑之举,沈柏霜却率先一笑:“孙真人这法子有趣。”随即征求了一句身旁秦真人的意见,“师姐以为呢?” 秦真人瞥了眼台下齐云天与霍轩二人,最后目光落到钟穆清身上。钟穆清的修为她心里有数,无论抽到的对手是谁都无需担忧,当下便顺势点头应了:“就依你的意思吧。” 此言一出,世家几位洞天面上都露出些许着紧之色,连带着师徒一脉这边,颜、朱二位真人也坐得直了。 齐云天于下方听得分明,放下酒盏起身,向高处拱手一笑:“既然诸位有这个雅兴,弟子自当与霍师弟替几位师弟分组裁仲。” 孟真人遥遥看着他,温言点头:“那便由你们来吧。” 齐云天目光微垂,掩去眼中一丝锋利的冷意,唇边仍是端方如常的微笑。他拢于袖中的手暗暗收紧,勉强压下还在作祟的疼痛,指尖遥遥向江面一点,便有接天浪潮腾起,不断盘旋缠绕,直冲云霄,最后化作八条水龙。水龙衔着明珠威武而来,最后于齐云天面前乖顺地俯首。 他抬手抚过八颗明珠,珠光乍明又暗,映出八人之名。随即水龙闭口,衔珠交错盘舞,绕着按剑台游走过一圈后复又归来。八条水龙俱是一般模样,鳞爪飞扬间早已分辨不清哪条水龙衔着何人之名。 “霍师弟先请。”齐云天向着一旁起身的霍轩笑道。 霍轩一拱手:“不敢,大师兄请。” 齐云天也就不再推拒,抬手间一条水龙飞来,将一颗明珠吐在他的掌中,上面光泽流转着一个“杜”字。 杜德自入宴后便只在一旁自酌自饮,他生性冷淡,更有一份傲气,除了萧傥,旁人也不敢与他搭话。此时被第一个点名,他也不过一振衣袖,乍然而起,步入中场。 霍轩暗自看了一眼高处几位洞天,一指就近的水龙。一颗对等的明珠落于他手,上面是一个端正的“韩”字。 他心中暗暗一震,抬眼看向与自己隔了几个席位的韩素衣,随即又意识到不妥,稍微错开眼,平静道:“看来第一场切磋便是杜师弟与韩师妹了。” 齐云天目光含笑,不动声色地望了霍轩一眼。不知是否是因为不再饮酒的缘故,那些疼痛渐渐不再伤筋动骨,变得可以忍受。他暗暗松了口气的同时,仍是心存疑惑,只是眼下既看不清敌手,也不能轻举妄动。 孙至言对世家内部之争兴趣缺缺,杜德与韩素衣又都是一般冷傲的性子,双方见礼之后便不再多说一句话,水雾与烟火霎时间撞开一片风浪。他瞧了会儿热闹便觉得无趣,把玩着酒盏哼着曲儿,只等着他们打完后各自归位,这才猛地坐直,望着齐云天与霍轩抽出下一组人来。 结果只见两枚明珠上各自露出“钟”“萧”二字,他又泄气了一般坐了回去。 “那弟子便去了。”钟穆清下场前仍不忘向秦真人见礼,得了秦真人的首肯,这才在萧傥面前站定。 孙至言轻嗤一声,低低道:“这才不过百年,便已是忘了谁才是他入门之师。” 朱真人转头看了眼他那吊儿郎当的坐姿,半晌后硬邦邦地开口:“是秦真人相讨,又非是他自己做主的。何况大师兄门下已有齐云天,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谁能保证钟穆清不会一个‘意外’就身亡了。” 孙至言眉头一跳:“明明是那钟穆清自己心术不正,竟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枚大师伯的旧梭,琳琅洞天看了,自然……” “那凶人已被逐出门墙,师弟还是慎言的好。”朱真人听得“大师伯”几个字,仍有几分心有余悸的颤栗,压低了声音轻斥。 孙至言生着闷气,懒得与他再说,他虽不喜世家,眼下倒也巴不得萧傥能给钟穆清一个教训。自然,这也就想想罢了。前次十六派斗剑,门中虽凋零无人,但化丹弟子尚有几个,拔擢一番未必不能踏入元婴,辅佐齐云天一并前往。这钟穆清本也是人选之一,却偏偏那时琳琅洞天竟出面拦下了此事,最后累得齐云天孤身赴会。 他眼瞧着钟穆清在江面上与萧傥斗得风生水起,撇了撇嘴——如今粗略看来,最有望成婴的,便是这钟穆清了。但若真要分个名额给这小子,他心里又总归不痛快。 “穆清这孩子倒是不错。”对面的萧真人看得兴起,忽然一笑,向着秦真人道,“可堪造化。” 旁边杜真人默然片刻,也接话道:“论资历,钟穆清也不过之比齐云天晚几十年入道,担得起大任。” 孙至言听出他们的言外之意,心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偷偷看向孟至德,却见对方暗暗摇头,便索性灌了杯酒把嘲讽咽了下去。 沈柏霜带回来的酒味道确实别致,且入口生香,孙至言连饮两杯后心中又渐渐通透起来。霍轩与钟穆清二人虽基本是定下了,但仍有一个名额虚位以待。剩下几名弟子……他笼统看了眼在座几人,虽有差距,可未必不能弥补,端的只看怎么选择。 哦,对,说起来险些忘了还有个张衍。 他猛地一拍膝盖坐直,惊得旁边朱真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但随即朱真人的注意力便转到场下,好巧不巧,他的弟子庄不凡竟是和颜真人门下的洛清羽撞上。他固然与微光洞天亲近,只是眼下可周旋的名额唯有一个,此事断不能因为以往的交情便轻易让步。他心中反复掂量,面上却一派和煦地望向一旁颜真人:“师兄觉得这一局胜负如何啊?” 方才那都不过是两方不温不火地过上几招,杜德以千里飞炎箭胜了韩素衣,钟穆清的少岳清雷堪堪比萧傥快了一分,横竖都不曾涉及两边利益,而这一局却是不同。颜真人遥望着洛清羽下场,模棱两可道:“不过是家常小宴,不计较这些。” ——眼下虽洞天齐聚,可到底只是私下切磋一番,至于真正定胜负的输赢,该以日后大比来论。 颜真人尽管将口气放得平静,但心中又觉得这场较量未免来得太巧。他命洛清羽韬光养晦多年,为的就是在下一次大比一显身手,斗败庄不凡,夺去一个名额。可眼下这一场,偏偏将自己一直小心粉饰的矛盾冷不丁抛了出来,他日便更难办了。 他的目光落在台下齐云天身上,那个年轻人似觉察到了他审度的眼神,却不避不闪,反而遥遥地举杯一敬,微笑间教人挑不出一点错处。 颜真人眯了眯眼,按下那口气,转而看向洛清羽与庄不凡的比试。 齐云天笑着仰头一饮,酒水尽数被他收入袖中。 想稳坐钓鱼台?我又岂会遂了你们的心意? TBC 172#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12-24 01:19:00 回复此楼 0 一百五十六 洛清羽稍慢一步下得场中,向庄不凡行了一礼,两人纵身来到明羌水洲的江面上。江上几座浮岛已在钟穆清与萧傥的交手中被击得粉碎,此时光秃秃的水面波澜不惊,盛着天上白月,映出二人身影。 洛清羽面上仍是风轻云淡的微笑,心中却有些难为。与庄不凡相争非他所愿,一直以来,他处处礼让这名师弟,便如今日小宴,落座时他也仍是自请居于庄不凡下首。 他的恩师颜真人与庄不凡之师朱真人素来交好,哪怕只是看在这一份情面上,他也断不会有什么出格之举。只是庄不凡生性倨傲,哪怕自己一再谦让,对方也未必肯善罢甘休。如何出手,以何应招,都叫他有些难办。 “小弟还从未与洛师兄交过手,今日倒想讨教两招。”庄不凡抬了抬下巴,虽用的是谦辞,口气里却不见半点礼数。 洛清羽和缓一笑,只道:“我道行鄙薄,不敢担师弟讨教二字,切磋一番,共勉便是。师弟先请。” 庄不凡冷哼一声,施展开《坤玉微尘功》,霎时间百里之外的砂石都拥簇而来,在他身侧结为一块块飞岩:“那小弟就不客气了。” “庄师弟倒是认真。”霍轩自然能看出此局于师徒一脉的意义,不由多添了几分关注。眼见庄不凡一上来就动了真格,显然是有心拿下这一场比斗,却不知洛清羽意欲何为。 齐云天于他身侧一样看得分明。洛清羽自然是个君子,可惜庄不凡却未必讲这份礼义,眼下正是个展露身手的机会,想来朱真人也当与他透露过十六派斗剑人选一事。也好,自己要的便是他这一份争强好胜之心。 他悠然一笑,作壁上观,看着江上因感洛清羽《青灵显化元微法》之故生出千枝万叶,一派好整以暇。 只要微光洞天与元贞洞天相持不下,最后一个名额悬而未决,便总能拖到张衍元婴归来之时。 十六派斗剑……时至今日,这个字眼于他仍有一种绕不开的血气。 齐云天闭了闭眼,抬手捏过鼻梁,掩去自己险些克制不住的锋芒。那些刀光剑影清晰得宛在昨日,混着上极殿前蔓上的血,令人目眩。 他略有些出神地望着重新被斟满的杯盏,清冽的酒水映出自己的目光。张衍欲去往十六派斗剑,他自当成全,却也不得不忧心。人人皆道十六派斗剑是难逢的机缘,趋之若鹜,可唯有他自己心中清楚其中的艰险与不易。何况如今魔劫渐起,只怕那几大魔宗也不会再置身事外…… 不知是否是因为将心思放到了旁处的缘故,那股难耐的疼痛在渐渐抽离身体,齐云天不再碰面前的酒盏,重新看向场下。 此时洛清羽与庄不凡已过了几个回合,庄不凡倒是来势汹汹,可惜皆被洛清羽不温不火地拆了招。两方功法相撞,江面如沸,卷起大浪滔天。庄不凡的大罗天袖在一片青光间毫无施展余地,愤而挣扎间连露出几处破绽,而洛清羽仍是只守不攻。 高处颜真人脸色微沉,显然是不喜洛清羽这般优柔寡断之举,而在旁的朱真人见自家弟子备受掣肘,脸色一样不大好看。 “大师兄以为此局如何?”霍轩仿佛不经意看向齐云天。 后者轻描淡写一笑,应对从容:“同门师弟,自然都是好的。” 霍轩虽未试探出结果,但心中已有计较——此番十六派斗剑,溟沧三人自然由他主事,为大局着想,他倒是觉得庄不凡比洛清羽更多几分勇斗之气。须知那等法会群英荟萃,最是需要越斗越勇之辈才好引为助力。庄不凡素日里固然有几分目中无人,可这份对敌的气势总归是好的。 想来几位洞天见得此局,也是一般感想。 江面之上,庄不凡虽暂时受困,但随即便发觉洛清羽并无多少相争之意,不由面露讥讽。他忆起朱真人叮嘱的十六派斗剑之事,暗自咬牙,将一身丹煞灌注到一点猛地击出,撕开那片迷蒙青光。 洛清羽低估了庄不凡的较真之意,猝不及防被其近身,只能正面接了一招,被震得向后退去,最后止步于芳草岸边。 朱真人这才面露一丝微笑,颜真人脸色变了变,但到底还是按捺下去,只淡淡道:“不凡这些年越发长进了,都是师弟教导的好。” “师兄客气了,清羽也是不差的。”朱真人意味深长地一笑,“可惜,唉,都是旧事,不提也罢。” 颜真人唇抿得更紧了一些,只死死盯着自家弟子。 洛清羽落败于庄不凡之手众人皆看在眼里,这一局自然无需再打下去。庄不凡落在洛清羽面前一拱手:“洛师兄,承让了。” “庄师弟好身手。”洛清羽一掸衣袖站直,仍是笑意温和。 “师兄过奖,小弟侥幸取胜,不过靠的是坚守道心。”庄不凡似笑非笑地一抬眉,话语间暗含讥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若是与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块儿,且不说伤风败俗,秽乱门风,更是求不得长生大道。” 这话说得露骨,听在耳中更是有如针扎,饶是洛清羽这么好的涵养,也不由微微色变。 “二位师弟既已分出胜负,何不回来共饮一杯?”霍轩远远地看着,虽不知他二人在说些什么,但隐约也觉察到了洛清羽的窘迫,这才出言解围,“方师弟和宁师弟可还等着一较高下呢。” 此时八人之中唯有方振鹭与宁冲玄还未下场,自然无需再抽选。孙至言听得宁冲玄之名,也从半醉半醒的迷蒙睡意间睁开眼,坐得笔直。 庄不凡居高临下地冷笑一声,这才转身返回按剑台,洛清羽虽笑而不言紧随其后,但眉宇间却多了些许狼狈之色。宁冲玄与他们擦身而过,倒并没有什么心思去觉察这些暗流涌动,眼下他只知自己的对手是世家的方振鹭,至于旁的,一概懒得去想。 方振鹭正要摩拳擦掌自对面席位起身,却隐约想起什么,悄悄往齐云天的方向瞥了一眼。但见齐云天稍稍点头,他这才放下心来。 宁冲玄毕竟是齐云天的嫡系,他如今既然暗中效命于这位大师兄,与师徒一脉动手,多少都要谨慎一些。既然得了齐云天的准许,那稍后便可放开手脚一战,也好叫几位洞天开开眼,莫以为世家便只有一个霍轩了。 齐云天随手一振袖,八条水龙便化作一股浪潮重归于江水之中,与江上对峙的二人相比毫不起眼。袖中那些以备不时之需的明珠已无作用,瞬间消散无踪。 唯有他自己知道,庄不凡与洛清羽一战不过是他顺势推了一把,眼下这最后一局,才是他今夜想要的结果。 方振鹭啊方振鹭,就让我看看吧,宁师弟能试探你到何等地步? 齐云天笑意不改,略微眯起眼,藏起了眼中尖锐的情绪。 一百五十七 若放在以往,方振鹭与宁冲玄这般的对手遇上,必然心中惴惴——他生性有几分投机取巧,若是换做道心薄弱之人,便极有可能被他的虚张声势所震,露出破绽;然而似宁冲玄这等刚直秉正之辈,却最不畏惧强敌苦战,反是会越挫越勇,占得上风。 更多好看的文章:xianwangwen.cc 只是今次却不同。 他踏水行江,很有几分闲庭信步的从容之意,见得对面宁冲玄一袭白衣凛然生风,虽然难免还是心中一怵,但很快又振奋起来。他敢下场,自然是有所倚仗,宁冲玄的《云霄千夺剑经》固然在斗法杀伐一途见长,可自己手中的底牌也是不差。 宁冲玄眼见着方振鹭面色忽明忽暗,也懒得去管这等心思诡谲之人究竟打的是什么盘算,相互见礼之后便一言不发放出丹煞,化作一道道剑气飞出。 方振鹭在心中暗骂一声,显然是没料到这块骨头比想象中的还难啃。所幸他修《玄泽真妙上洞功》,眼下又是在江水之上,自然更占优势,一挥袖,便是千万大小不一的水珠腾起,迎上那些烈烈剑气。 孙至言酒也不喝了,只顾着台下宁冲玄的比斗。方振鹭这一招委实不算新鲜,许久之前他与孟至德门下的任名遥交手便用的是这手段,眼下与自家的好徒儿交手,竟还是用这一招,端的是没有一点长进。 宁冲玄见得此招,甚至连眼皮也不曾多抬一下,抬手一催,剑气迎水而上,尽数穿过了那些本该坚硬如冰的水珠。刹那间,四面八方一片碎冰飞扬,却没有半点能溅上他的衣摆袖袍。眼看剑气就要逼到眼前,方振鹭纵身而起,放出幻真云玉烟,不见踪影——这门神通他尚未大成,只是眼下身处江上,占了些许地利,这才能施展自如。 换做旁人,这般比斗总还是要留些情面。可一来宁冲玄与方振鹭并无什么情分可言,二来宁冲玄又是个遇事认真之人,断不会因为这不过是闲来无事的切磋便留手。 方振鹭隐于幻真云玉烟内,心知这剑气自己正面相抗必要吃亏,至于那门功法……他心中掂量了一番,到底还是觉得能不用则不用。 然而宁冲玄并未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那幻真云玉烟不过暂且阻碍了他一瞬的脚步,随即他便聚拢四散的剑光,化作一股向前杀去。《云霄千夺剑经》讲究的便是一个一往无回奋勇而前,唯有不折不挠之人,才能领会深处之意。 方振鹭本欲催动烟云迷惑其眼目,然而宁冲玄这些年修为突飞猛进,早已将他赶超,加之这幻真云玉烟本就还有诸多破绽,更是阻之无用。 他暗叫一声不好,本要顺势退守,却见八十一道剑光冲天而起,交织盘旋成剑网,穿梭来去间一下子冲散迷雾。宁冲玄手中更添一道雪亮剑意,飞纵间挑起一道笔直的水潮,径直掠来。 方振鹭恨恨地一咬牙。 若是这样就拜下阵来,他日还有何颜面可存?既如此,唯有…… 宁冲玄携剑而来,撕开一片朦胧,眼见距方振鹭不过咫尺之遥,就要点到为止,却只闻下方江水中咆哮出一声低沉嘶吼。他惊觉不对,横剑于前,却还是被一道自水中冲出的黑影震开几丈。那黑影与江水一体,如蟒如龙,游走四方,看不出本来面目,倒像是某种阴魂附着于水中,生出一股森然之势。那些锋利无俦的剑光在这黑水面前几乎无从下手,反被吞噬殆尽。 按剑台上孙至言猛地站起身。 世家座位上一直阖目养神的陈真人也蓦地睁眼,眼中精光一亮。 “师兄,你可识得那是什么功法?”一旁杜真人微微皱了皱眉。溟沧派并不限制弟子修行别派神通与道术,只是方振鹭这手段他竟一时间看不出根底,未免有些匪夷所思。 “九洲之大,无奇不有,许是他在别处有什么机缘吧。”陈真人淡淡开口,收敛起多余的情绪,仿佛不以为意,“何况就算如此,他也到底不是宁冲玄的对手。” 杜真人一眼看去,方振鹭这一招固然奇特,可他自己显然驾驭不熟,只识得皮毛,光是要驯服那浑浊黑水已是不易,毋论对敌。而反观宁冲玄,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却不慌不乱,应对得游刃有余。前排的剑光虽已被黑水尽数吞食,但他一缕丹煞即可生出千刀万刃,根本不惧这等浊物。 孙至言观察了片刻,亦是觉察到了方振鹭这手段不过徒有其表,伤不得宁冲玄半分,这才重新坐下。 在场几位洞天以及沈柏霜俱是看得分明,胜负已定。 斗得再有半个时辰,果然是方振鹭先行力竭,那不知名的道术仿佛对他消耗极大,最后只得脱力散去,自行认输。宁冲玄于高处瞧了他一眼,面无表情收起一天剑光,一言不发转头返回按剑台。 方振鹭跪于江水上暗暗咬牙,只觉得五脏六腑都似被掏空了一般。原以为苦练几十年,终有翻身之日,不曾想这奇术对丹煞消耗如此之大,看来回去还得想点别的法子以补缺漏。但今次第一次施展,哪怕只得一点皮毛,也已隐约可见这秘术的威力,待得将来驾驭成熟,必了不得。 他舔去唇边一点血丝,深吸一口气,紧跟着起身折返。 到得按剑台上,霍轩举酒相迎,微笑间仿佛不经意地试探了一句方才那道术的根底。方振鹭早有准备,言是早年外出时一桩奇遇所得,轻描淡写将话题揭过。此时洞天在上亦不曾说什么,霍轩自然不好多问,与他礼尚往来了几句作罢。 方振鹭回归自己的席位,落座时忽见齐云天若有所思地一笑看向自己,心中一慌。好在齐云天随即便转头向宁冲玄说笑了几句,仿佛并不曾看出些什么,他这才放下心来。 旁人未必看得出来,但齐云天恐怕是能猜到的。 他所修炼的《九幽志》正是当初在瑶阴小界内所觅得的功法。本来他对这些瑶阴遗物都嗤之以鼻,还是齐云天前来提点于他后,他随齐云天在小界中清点了一番,才无意间在一处神龛角落寻得这一本残卷。 自己当时粗略一翻,见不过是卷曲谱,便弃置在一旁。想来若是有用之物,早被旁人寻了去。倒是齐云天见了,看罢两页后才道,这竟是当年泰衡老祖写予门下弟子易九阳的《九幽志》,需得以蚀文之法佐以五音之律来推演,方能明白其中关窍。 ——“听闻这《九幽志》乃是泰衡老祖飞升之前所著,想必其中定有无上法门。瑶阴派虽已隐世多年,但这等先人之物还是该好生供奉,不可辱没。” 当时齐云天说完这话便将残卷供回神龛,转而往下一处去了,显然没有半点染指之意。然而他岂会放过这等天大的机缘?他在世家地位已然不稳,若得了此物,修习泰衡老祖这等飞升大能的功法秘术,要压过霍轩只怕也不是难事。 方振鹭捏着酒杯,压下眼底的阴沉狠厉之色,却不曾注意到高台上的陈真人向他这里冷然一瞥。 一场小宴宾主尽欢,直到次日清晨方才罢休,仙家相聚,哪怕几天几夜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情,何况区区一晚。几位世家的洞天先后散了分身化影,师徒一脉的颜、朱二位真人也道了告辞。孙至言喝够了酒便有几分醺醺然,吆喝着宁冲玄与自己一道回去。宁冲玄顶着其他人的目光顺从起身,上前稳稳扶住了自家恩师。 孟真人目送他二人离去,随即看向主座——沈柏霜带回来的酒后劲儿倒是极大,连带着一贯自矜的秦真人都有些醉意,拉着沈柏霜絮絮地说着旧事。 最后沈柏霜拗她不过,只得顺着她的意思一起往旧地走走。钟穆清嘴唇嗫嚅了一下,但到底还是一言不发,恭敬地候于台下。 沈柏霜携秦真人离去,便只余下孟真人还逗留于席位上,他不曾离席,底下诸人自然不敢妄动。 “云天,你随我来。” 半晌后,孟真人点了齐云天之名,起身间江水拥簇而来,替他拓开一条水路。齐云天应声称是,回身向余下的几位师弟别过,便一样踏着水浪跟随其后。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行了足有一刻,也不知是到了龙渊大泽的何处,四下浪涛苍茫,远处云水交接。孟真人自唤了他随行后便不置一词,齐云天也不曾主动开口,只安静而顺从地跟上,目光不动如山。 “云天,”孟真人终是顿下脚步,沉声问道,“昨夜庄不凡与洛清羽之局,可是你有意为之?” 一百五十八 “跪下。” 微光洞天主府正殿内的闲杂人等早已被摒退,颜真人居于主座上,久久审度着堂下自己的亲传弟子,目光凝沉,渐渐生出冷意,嘴唇微动,掷下冷硬的话语。 洛清羽敛衽跪下,高处的八角如意灯里明珠熠熠生辉,照亮他略显苍白的脸。他俯身叩首,额头紧贴着殿内冰冷的玉砖:“弟子知错,请恩师息怒。” 颜真人扶着法榻边沿:“哦?那你说说自己错在何处?” “弟子技不如人,败于庄师弟,有负恩师教导……”洛清羽轻声开口。 “不对。再答。”颜真人冷声打断了他。 洛清羽静默片刻,随即深吸一口气,再度对答:“弟子……弟子明知恩师期望,遇敌却优柔寡断,以致败北,实乃……” “再答。”颜真人自牙缝间吐出两字,已有即将按捺不住的怒意。 “弟子……”洛清羽闭了闭眼,终是无力,“一切过错皆在弟子,请恩师责罚。” 青瓷茶盏在他耳边炸开,碎片飞溅过脸颊,带出一道血痕。洛清羽身形微颤,随即仍是一动不动地跪着。 “好,好,好,看来你仍是不知自己错在何处。”颜真人冷笑出声,那张枯槁苍老的脸上褪去一贯伪善的笑意,露出真切的恼恨,“今日为师便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错在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洛清羽蓦地睁开眼,忍不住抬头看向那个高处的身影。 “今夜你确实败于庄不凡不假,但你不是在斗法上输给了他,而是让他找到了攻击你的机会。”颜真人自法榻上起身,一步步来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次斗法败了不算什么,这并非大比之上一锤定音之举,根本无需太过在意,其他几位洞天看的也不过是你二人的心性而已。但你,”他声音转冷,“不仅毫无作为,且任他辱没,如此忍气吞声,将来能有何等作为?” 洛清羽嘴唇动了动,然而那些话语终究无从吐露。 颜真人低头紧盯着他神情的变幻,唇角牵出一丝锋利的冷笑:“清羽,为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如果没有当年些莫须有的流言,你今日成就绝不止于此。” “恩师……”洛清羽忽觉心头一沉。 颜真人忽地叹了口气:“那庄不凡其实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你欠缺的,只是一个了断。了断了那些过去的诽谤,十六派斗剑的名额,必有你的一份。” 洛清羽膝行上前两步,抓住那石青色的衣摆,目光里已有恳求之色:“恩师,弟子知错。十年后的大比弟子必不让恩师失望,弟子……” 颜真人抚上他的发顶,露出极为和蔼的神色:“这不够。庄不凡能借着那些过去之事搬弄是非,旁人便一样可以。你能斗败一个庄不凡,可你能斗败众人的悠悠之口吗?”他俯下身,用沙哑的嗓音缓缓道,“你斗不过的。让流言消失的最好办法,就是追本溯源,斩草除根。” “恩师……”洛清羽手指颤抖着抓紧颜真人的衣摆,“千错万错弟子都愿一力承担,求恩师不要……” “傻孩子,你在执迷不悟些什么?那些都是可以舍弃的,根本不值一提。”颜真人按上他的肩膀,口吻放轻,手却一点点使力,“拿周用的一条性命,换你十六派斗剑的一场机缘,也算不亏了。” 洛清羽睁大眼,无望涌上喉头,张了张口却吐出无声,只能反复摇着头。 颜真人用力抓着他的肩膀,下一刻脸上温情已被冷厉取而代之:“听好了,要么去杀了周用,要么别再回微光洞天!” 说罢,他转身拂袖而去,不留给后者半点辩白的余地。 海面苍茫一片,云端亦是一番腾涌之象。齐云天端立于云头,任凭清风流云错身而过,笑容始终不见更改。半晌后,他向着孟真人的背影拱手一拜,平静道:“恩师何出此言?十六派斗剑人选悬而未决,庄师弟与洛师弟终有一战。” “你施法暗改分组人选,旁人不知,为师修北冥真水,难道还觉察不到吗?”孟真人回过身来看着他。 齐云天仍是恰到好处地笑着,并无半点被揭穿的慌乱与不安:“恩师道行精深,弟子自愧不如。” 孟真人专注地望着自己的弟子,眼中是深深的忧虑:“你对着为师,都不肯说一句实话吗?” “恩师说笑了。”齐云天从容不迫地对上那目光,“弟子从不敢欺瞒恩师。” “你啊……”孟真人摇了摇头,低叹一声,“今日一干洞天在场,你可知若稍有不慎便会被他们拿了把柄?” 齐云天笑了笑:“弟子谨遵恩师教诲。” 孟真人听得这个回答唯有苦笑,转而看向远方:“从前你是识得一个‘忍’字,后来你又懂了一个‘狠’字……你这些年行事教为师愈发看不透了。或许也就唯有个张衍能让你软下心肠,只是如今张衍一去便不知何时才能归来,你……” 他想了想,到底没有再说下去。 “为师什么也不求,只望你能好好的。”孟真人阖了阖眼,终是道,“应酬了一晚,你也回去歇着吧。十六派斗剑之事,到底不是一时片刻便能决定的。” 他就要踏云而去,身后忽然传来齐云天似笑非笑的话语:“若恩师知道弟子做过什么,便不会这么想了。” 孟真人却连脚步都不曾停顿片刻,径直离去。 “无论你做过什么,都是我的弟子。” 明羌水洲,按剑台。 送走霍轩后,钟穆清独自一人立于高台上,并没有立即唤来婢女收拾冷酒残羹。他一步步走过那些无人的席位,最后一步步踏上台阶,来到最高处的桌案前。 远处的江面在晨曦中被染做一种极温暖的颜色,飞鸟成群结队地向着云端掠去。偶尔有风吹低芦苇,便露出其间交颈的鸳鸯。 钟穆清低下头,看着眼前案上空了的杯盏,迟疑半晌,到底还是伸手拿起。 刻着瑶台邀月图的白玉杯盏边缘还留着一点极浅的胭脂颜色,云霞滚火也不及这样淡淡的一抹。他久久地注视着那杯盏,是前所未有地认真与专注,仿佛那是多么值得视若珍宝的东西。 钟穆清努力克制着自己,可终是克制不住。他在莫大的挣扎中抬起手,将杯盏递到唇边。他的嘴唇颤抖着,眼中的贪恋与无望出卖了他。 在接触到杯沿的前一刻,他陡然清醒过来,下意识就要将杯盏丢开。 然而他到最后还是不曾松手,手指反而一寸寸收紧,像是要藏起一个绝不能启封的秘密。 TBC 174#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7-12-28 01:09:40 回复此楼 0 一百五十九 张衍剑遁而行了月余,终于抵至岁河。 此河乃是东华州与中柱洲的交界之处,一眼望去甚至看不见彼岸光景,只隐约可辨一道巍峨高耸的黑影蔓上云霄。浑浊汹涌的浪潮咆哮着奔腾而过,阴霾天空中时不时有雷电作响,炸开的电光照亮水中盘踞的龙影。 “老爷,岁河对面便是那中柱洲了。”山河童子在一旁恭恭敬敬道,“只是此河附近气候险恶,若要过去只怕需费些时日。” 张衍笑了笑:“这倒无妨。”挥袖间,一座龙国大舟便横于惊涛骇浪之上。 “若能乘舟飞渡,确实快上许多,还是老爷有法子。”山河童子嘿的一笑讨了句巧,但随即又有些发愁,“可这岁河大浪滔天,更藏着许多龙种异兽,只怕……” 张衍并不理会他的念叨,身形一纵落在船头上,望着眼前的万里长河,若有所思。半晌后,他自袖中取出一柄雪亮法剑,正是齐云天所赠的“长天”。 ——“待你到了岁河,祭出此剑,我当可以再送上你一程。” 张衍忆起临行前齐云天的话语,不觉一笑,手指拭过剑身上那抹青色。 下一刻,忽有雷霆之声滚滚而来,他回头看向岁河之上,才发现那并非惊雷乍落,而是一片苍茫大潮转瞬腾空,澎湃而来,将龙国大舟猛地顶起。张衍先是一愣,随即恍然,放出丹煞,借着这片水势驾驭起飞舟。 山河童子被颠簸得赶紧抱紧玉栏,倒是张衍袖中的鱼鼓真灵蹿了出来,颇有兴趣地看着这一片白练接天之景:“不错,不错,当初那小子也是用与你一般的手段过的河,可省事许多。” 张衍一怔,随即想起秦掌门交托自己这件法宝时所说之言:“鱼鼓前辈说的可是我那大师兄齐云天。” 鱼鼓真灵背靠着船头翘着腿,故意打了个哈欠:“唔,年纪大了记不清了。” 此时飞舟渐稳,又有浪潮辅佐,根本无需再刻意操纵。张衍瞧着他这副德行,便从袖中掏出一壶还阳酒抛了过去:“不知这样能否教前辈记起来些许?” 鱼鼓真灵目光一亮,稳稳接住了酒壶,当即灌了口,啧啧嘴:“足矣足矣!不错,当初那齐云天也是欲采集罡气修得元婴,我这才随他走了一遭。也还好同他出来了这一趟,才免去了许多麻烦。” 张衍心中略加思索后追问:“何以如此说?” “若非我陪那小子外出采集罡气修炼,便少不了要同门里其他几件真器一般,被那凶人掳了去。”鱼鼓真灵摇头晃脑打了个醉嗝,“那凶人……啧,那凶人修感神经,厉害得紧,也不知其他几个老兄弟们这些年过得如何?” 张衍沉吟片刻:“大师兄当年,是个什么样子?” 英节鱼鼓正喝得起劲儿,听到这个问题倒有些莫名:“能是什么样子?不就和你差不多,化丹三重的修为,年纪轻轻人倒是老成。唔,不过那孩子孝敬的酒可没你的好喝。” 听得这么个回答,张衍倒是忍不住笑了笑。似齐云天那个性子,本就不爱沾这等外物,他想了想当初英节鱼鼓向自家大师兄讨酒喝的模样,不觉哑然。岁河的大潮还在受长天剑牵引,推着飞舟乘风破浪,张衍看着那无边水浪,好似那青色的影子还在眼前。 中柱洲西北之地有一处劈山大崖,崖前立有一座岿巍石碑,上书“楚恨”二字。再往前行,便是一座浮岛凌空。一道水瀑自岛上冲刷而下,落入山崖深渊,在天地间自成一线留白,远望时有如天河直落,一派浩荡之势。 岛上最高的峰头处别无他物,唯有一棵孤松盘虬卧龙,松下一座草庐简陋朴拙,一名黑衣道人正于其间闭目盘坐,眼前悬着一枚玉色神梭。 一尾黑蛇卷着一坛酒,顶着夜色艰难地逶迤而来,还未到得草庐里,那神梭便似活了一般钉在它面前一寸处。 黑蛇吓得缩了缩脑袋,随即扬起前躯吐着信子,向着草屋内的道人小声道:“恩师,是我。” 道人睁开眼,扬袖间气机一收,便连梭带蛇一并卷进了屋,自然,也没忘记那坛酒。 罗沧海一落地便化回了人形,把抱着的酒坛交到自家恩师手里,郑重其事道:“恩师,弟子幸不辱命。” 晏长生拍了拍坛口的酒封,满意一笑,随即又皱眉啧了一声:“怎的去了那么久?” 罗沧海在他面前坐下,一拍膝头长吁短叹:“哎哟我的恩师啊,你是不知道大师兄在酒窖设的禁制有多难!您老人家没事教他那些劳什子做什么,吃苦的还不是咱爷俩……您瞧瞧,您瞧瞧,为了解那禁制我蛇皮都要掉了一层。” “那是你大师兄学以致用。”晏长生正色呵斥了他一句。 “唉,反正您这心偏得就没正过。”罗沧海假惺惺地一抹眼角,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我要是把您的酒给锁了,您不得把我剥了皮炖汤喝?” 晏长生撕了酒封,先尝了一口,这才觉得这个把月来那股子不自在的酒瘾好受了些。他瞧了眼对面可怜巴巴的罗沧海,挑了挑眉:“怎么没给你自己拿一坛?” 罗沧海叹了口气:“恩师,弟子可只有一条尾巴。若是人形过来,惊动了大师兄,那就连这一坛也没了。” 晏长生笑啐了他一句,揉了揉他的脑袋,把酒坛丢给他:“瞧你那德行。” 罗沧海仰头饮了口,抬手擦了擦嘴角,又把坛子还了回去。他刚要说些什么,忽觉草庐外气机一变,吓得赶紧变回原形,在晏长生背后缩成一团。晏长生干咳一声,也赶紧将酒坛收入袖中,坐得端正了些。 “弟子拜见恩师。”白衣少年立于草庐外恭敬稽首,嗓音平淡。 晏长生淡淡应了一声:“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罗沧海在他背后缩得更紧了些。 吕钧阳入得草庐,又是一拜,刚要开口,却嗅到屋内竟有些许酒气,不觉皱眉:“恩师可是又贪杯了?” “……”晏长生咳嗽一声,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是你罗师弟管不住自己偷喝,为师已是训斥过他了。” 罗沧海心中委屈,吐着信子舔了舔自己的尾巴尖。 吕钧阳眉头皱得更深,就要再开口,晏长生已从容地岔开了话题:“你来所谓何事?先说要紧的。” “是。”吕钧阳一拱手,“启禀恩师,近日列玄教似在大肆追缴一人,据说此人初到中柱洲便毁了列玄教一座分坛,还搬走了他们的祖师神像。如今此人的拓影画像已经四面传开,弟子以为,还需恩师一观。” 他自袖中取出一方软绢,双手呈上。 晏长生抖开一看,但见素白的绢布上印着一个年轻英气的道人,不觉眯起眼:“哦?是这小子。” 一百六十 吕钧阳听得第一句便低下了头,却久久没有等到第二句,不觉有些意外。他抬起头,不觉有些疑惑:“恩师?” 晏长生捻着那方拓影画像看了又看,面色沉着:“没事,容为师再想想。” “……”吕钧阳长考一番,若有所悟,不由自省起是否是自己一时失言,惹得自家恩师念及溟沧旧事。他心中一叹,当下便也忘了那酒的事情,轻声道,“恩师,那些事已过去很多年了,还是别想了。” “怎么能不想?难道就要便宜那小子了吗?”晏长生登时怒不可遏,随手把软绢丢开,“你先回去,待为师好好想想是将那小子揍一顿,还是多揍几顿!” “……”所以您想的居然是这个吗? 罗沧海一直躲在后面,心里好奇极了到底是何方神圣惹得恩师一点就炸,然而顾忌到吕钧阳还在,终是不敢探出头去。正巧这时那被晏长生丢开的软绢轻飘飘地落在不远处,他挣扎了一下,还是没能忍住那颗一直在骚动的八卦之心,小心翼翼地叼住软绢的一角,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 吕钧阳冷眼瞧着那软绢一点点被扯到晏长生身后,眉头一动。 “列玄教这些年在中柱洲倒是嚣张,不过这么大张旗鼓追缴那小子,必定是还不知此子的身份。”晏长生捏了捏鼻梁漫不经心地开口,“说来上次见那小子已是入了化丹二重境,此番不知死活地跑来中柱洲,看来……” 他不曾再说下去,但心中自然有数——当年他那太师侄齐云天凝结法力真印后,便曾携了英节鱼鼓往中柱洲一行,采集青阳罡英修行。如今这张衍为何而来,又是得了谁的照拂而来,再明显不过。 忆及先前瑶阴派一事,晏长生一撇嘴,已猜到了个七七八八,冷哼一声:“既是送上门来的,那就没有轻易放走了的道理。” 吕钧阳微愣:“恩师是要……” “眼下不急,先拿列玄教试试这小子的根底。”晏长生一挥手,倒也懒得再谈此事,“若他连那些小卒子都应付不了,也就没有让我动手的必要了。” 吕钧阳点头应下,随即道:“此事既已有定论,那也该了结另一事了。” 晏长生心里一咯噔。 罗沧海好不容易用尾巴铺开那软绢,终于看清了拓影之人的面目。果然是那个斩了恩师法相的张衍。 他左瞧瞧右看看,有些臭屁地觉得这张衍虽然长得不错,可惜比自己的玉树临风还是稍逊一筹。这么想着,他不禁有些飘飘然,刚要盘成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就被猝不及防地拎了起来。 “……”罗沧海还来不及装死,就对上了自家大师兄审度的目光,不由打了个寒噤。 吕钧阳冷眼看着手中一动不动的黑蛇,又看了眼自家恩师,最后面无表情地一拜:“弟子携罗师弟先行告退。” 晏长生对罗沧海求救的眼神视若无睹,把自己摘了个干净,严肃开口:“恩,为师方才已是训斥过他了,你随便罚罚就行。” 罗沧海只觉得眼前一黑,欲哭无泪地被吕钧阳拎走。 直到两名弟子的气机彻底远去,直到草庐里又静得只剩下风声,打坐的道人终是枕着手臂躺下身去,随手把玩着一枚神梭,目光却落在不知名的某处。 “这就是你选出来的新棋子吗?呵……” 张衍也没料到自己甫入中柱洲便能惹上此地的三大门宗之一。 事情说来也小,他不过是随手襄助了一路车马,列玄教内的长老气他坏了自己的好事,便往各地分坛发出了他的拓影图形,教人四处捉拿。不过这点麻烦本也不值得他如何计较,须知想要他张衍性命的人,溟沧里便已有不少,这列玄教还得往后面排排。 可惜那列玄教弟子竟出言辱及他的宗门,这便教他不得不计较一番。 随手料理了几拨列玄教的弟子后,他一路兼程,足花了月余才赶到秦掌门所说的崑屿之地。 来的路上,张衍已是对这中柱洲的风土人情了解了个大概——此地物产丰盛,集钟灵毓秀于大成,是以修道之士多贪于享乐,自恃有法宝傍身而疏于斗法神通。似先前败在他手上的那几人,以为有法宝可以倚仗便大意轻敌,最后一命呜呼,实在是自作自受。 他循着山河童子的指引飞掠过一片云海,终于来到一片山水交集,云水接天的陆洲。他只简单地望气,便已觉此地玄奇。此时正是清晨,旭日初升,霞光自天边点燃,将山川河流烧出温暖的颜色,四面一片流光溢彩。 “张师侄,此山乃地脉汇集之所,又接天连地,乃是极佳的采气之所在。”鱼鼓真灵自他袖中钻出,指着远处一座龟形山川如是评价。 张衍循着他的指向看去,不觉道:“当初大师兄也是在此采集罡气的吗?” “这倒不是,那么多年过去,天地间灵机流转变动,这罡气之精自然也不会始终停留在一处。眼下这处就不错,你那大师兄当年可没你这么好的机会能寻得这样的地脉。”鱼鼓真灵懒洋洋一笑,忽而想起什么,不觉揶揄道,“诶,说起来你这一路上为何总是提及你大师兄?你们交情很好吗?” 张衍面不改色地应付了过去:“大师兄乃是我被楷模,自然心向往之。”他口中说得淡然,心中却庆幸自己与齐云天道别时锁了袖囊,没让这对方瞧了去。 “唔,心向往之……”鱼鼓真灵想了想,总觉得还是哪里不对,可惜一时半会儿没酒喝,脑袋到底不大灵光,“多少人都想取而代之,你小子却是心向往之?” “取而代之”四个字让张衍稍微皱了皱眉,随即笑了笑:“大师兄在门中身份超然,想取而代之的人不少,能取而代之的人却是无有。”说至此处,他目光难得温软了一些,看着那一片云海生涛,话语也随之放轻,“何况,在有一个地方,是谁都取代不了他的。” 一百六十一 昨夜下了一场淋淋漓漓的雨,天明时分,外面一片山水皆被洗得苍翠而清透。 周用枕在林间一块巨岩上喝了一夜的酒,身边歪七倒八俱是空了的坛子。眼下最后一坛也已是空了,他不甘心地把坛子整个倒过来晃了晃,却连一滴也抖不出来,只得把空坛随手一扔,翻了个身。 然而意料中那清脆的碎响并未传到耳边,周用的目光有一瞬的雪亮,随即又恢复到了一贯的醉眼朦胧。 “周师兄,”来人并未掩盖自己的气机,清朗的声音渐近,“是我。” 周用茫然地望了眼声音传来的方向,也懒得管自己此刻不修边幅的模样,摇摇晃晃地坐起身,还没开口招呼,就先吐了一地的酒污。 竹纹缭绕的衣摆被溅上酒渍,洛清羽却并未露出嫌恶的神情,只随手一拂袖,便清理了这片污浊。他在周用对面默然坐下,将一坛还未开封的酒推到他面前。 周用直勾勾盯着那坛酒,良久后终是抬头看了眼洛清羽,却不觉一怔:“你瘦了。” 洛清羽牵动嘴角算是笑了笑,脸色略有些苍白。他稍微错开周用的目光,与一贯清风雅静的作派相比显得有些狼狈:“我来看看你。你我兄弟二人也许久不曾坐在一起好好喝一杯了。” “堂堂微光洞天的亲传弟子肯赏脸,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周用拍开酒封,放声一笑,自顾自痛饮了几大口,便将酒坛摔了个粉碎,醺醺然看向洛清羽,“眼下这酒已喝过,洛师弟也该送为兄上路了吧。” 洛清羽的脸色蓦地惨淡了下去。 “听说几个月前明羌水洲有场小宴,宴上比斗你败给了那庄不凡,颜真人发了好大的脾气。”周用打着酒嗝,慢悠悠开口,竟是幸灾乐祸的口吻,“门中都传遍了,说你不如那庄不凡,还说十六派斗剑怎么能派一个沾染了歪风邪气的弟子前去。” “你……”洛清羽嘴唇动了动,似不认识面前这个人一般。 周用凑近了一些,满身都是浑浊恶臭的酒气。他用虎口托起洛清羽的下颌,像是审视一件器物般打量着那张清俊斯文的脸,露出轻佻的讥笑:“颜真人最好面子,哪里还容得下我这个罪魁祸首?不过洛师弟风姿出众,想那一夜婉转于身下的销魂滋味,为兄能一亲芳泽,当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嗯?” 那样不堪入耳的话让洛清羽一直颤抖的目光静了下来,像是水枯了以后便露出了湖底嶙峋枯瘦的礁石。他唇上的血色在一点点衰退,开口时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你……那天晚上,你记得?” 周用挑了挑眉,不怀好意地一笑,贴得更近:“当然记得。为兄那时遭逢丧妻丧子之痛,若非洛师弟投怀送抱,我又怎能发泄个痛快?” 洛清羽终是挣开他的手,那些不可置信与恼羞成怒沉淀到眼底,最后酿做一种被彻底剖开的无望。起身时,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截竹枝抵上周用的喉头,然而执着竹枝的手却颤抖得厉害。 周用仰起头,不避不闪,好整以暇地端详着他此刻的表情,露出戏谑的神色,还要继续说下去。 “够了。”洛清羽在他开口前打断了他,咬了咬牙,再多话语堵在喉咙里,几乎叫人哽咽。他环顾了一圈周围,仿佛像寻找什么可以依靠的东西,然而四面空山静水,再无他物,唯有长久以来的疲倦再也压制不住,只教人精疲力竭。 竹枝无声地掉落在地,他阖上眼,踉跄一步转身:“……你一定要说出来让人难堪吗?”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擦拭过侧脸,终是化作一道遁光远去。 周用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过了许久,才弯下身拾起了那截落地的竹枝。 “我早已说过,他不会动手的。”一个青色的身影自林间转出,明明是相似的颜色,那身沧海云水纹暗显的道衣却直教人觉得凛然生畏。齐云天缓步来到周用面前,神色平静,口吻淡漠,“你的话未免有些伤人。” 周用握着竹枝的手微微收紧,不置一词。 齐云天负手而立,见他仍盯着那竹枝出神,又道:“他若能轻易就被你这几句话说冷了心肠,也不会枉顾微光洞天的命令蹉跎到今日才来见你。” “他为什么不杀我?”周用干笑了一声。 “他为什么不杀你,你应该比我清楚。”齐云天走过那一地狼藉,轻描淡写地开口,“这一赌是你输了。” 周用浑身一震,手指痉挛了一下,笑得极为勉强:“我只知道,他杀了我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知道与做到从来都是两件事情。”齐云天平静地驳斥了他,“这些年时时自苦的并非只有你,周师弟。” “小弟愿赌服输。”周用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叫人琢磨不透的三代辈大弟子,“大师兄要我做什么?” 齐云天淡淡一笑:“洛师弟为你吃过很多苦,你不想帮帮他吗?” 周用醉醺醺地打了个酒嗝,也是一笑:“是帮他,还是帮大师兄?” “有区别吗?”齐云天并不否认那尖锐的问句,反而愈发游刃有余,“眼下之局,帮我,便是帮他。” “我还活着,颜真人会善罢甘休?”周用挑了挑眉。 齐云天掸去袖口的一丝褶皱,似是而非地笑了笑:“他很快就顾不上你了。” 周用目光微动:“大师兄何不将话说得明白些?” “一点旧事而已,如今虽没什么人敢提,但知道的人倒也不少。”齐云天知道若不明说,对方未必会痛快答应,当下倒也不以为忤,索性与他说起了这桩秘辛,“当年门中内乱后,师徒一脉与世家俱是元气大伤,这个时候,颜真人向世家的萧真人求了一门亲事,求娶的是萧真人的七侄女。据说二人本就情投意合,颜真人又乃掌门之徒,萧氏便也答应了下来。二人定了婚约,只待颜真人修得洞天后再行大礼。” 周用始终是一副大醉酩酊的模样,目光却骤然雪亮——他也曾为十大弟子,与几位洞天都有过接触,却从未听说过颜真人身边有一名萧氏女子。 齐云天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不温不火地说了下去:“后来却不知发生了什么,那位萧师叔忽然悔婚,恁谁也劝不下来。于是这门婚事便就此作废,微光洞天与萧氏两边都被驳了面子,旁人虽有议论,也只在私下里所说。再后来时日渐久,洞天威严再上,便没有多少人再提及此事了。” “那位萧师叔呢?”周用知道齐云天必是隐去了关键的一点。 “悔婚后便不知所踪。”齐云天用平静的口吻结束了这段诉说,“直到她的同胞弟弟有一日向门中禀告,说她已是寿尽转生去了。” 一百六十二 不知何时起,关于十六派斗剑人选已定的流言越传愈烈,只是在议论明羌水洲小宴上,洛清羽败于庄不凡一事时,又多了些新的论调。一些早已沉寂多年的传闻被重新拾起,更有甚者信誓旦旦地言道,洛清羽当年之事太过伤风败俗,这等腌臜之人自是不配去往十六派斗剑,几位洞天弃之不用,实在是法眼如炬。 在琳琅洞天做客时,沈柏霜本身当做笑谈与秦玉说起,然而后者听后却略微皱眉,露出沉吟之色。 “师姐可是觉得有哪里不妥吗?”沈柏霜放下茶盏,多问了一句。 秦玉揉了揉额心,轻叹一声:“如今门中可都在传那庄不凡便是第三个十六派斗剑的人选?” 沈柏霜坐正了些:“连渡真殿当值的童子都在议论。若浮游天宫尚且如此,门中只会传得更加如火如荼。” “这便是我担心的地方。”秦真人自莲台上起身,徐徐走过一池涟漪,远望着殿外的云遮雾障,“贡真的性子我清楚,此事关系到他的弟子与微光洞天一脉的荣辱,他是绝对不会这么坐视不管的。但偏偏这一次,挡了他路的是他师弟的弟子……只怕微光洞天与元贞洞天此次,免不了一争。” “他们若要争,那争便是了,师姐何苦操这份心?”沈柏霜笑得随意。 秦真人仍是眉头不展:“洛清羽与庄不凡入道的年齿相近,那洛清羽早年身陷流言不假,但庄不凡在门中风评也未必好到哪儿去。若真要一争,只怕不是一时片刻便能有结果的,哪怕真的分出了结果,只怕也会两败俱伤。这是其一。” 沈柏霜闭口不言,思忖了片刻。那日小宴上,他倒是看得出那洛清羽并非什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辈,只是纵然他没有争的心思,颜真人却不会善罢甘休。眼下虽是元贞洞天占了上风,但想来很快微光洞天也会拿出对策了。 “那其二呢?”沈柏霜知道她还有未尽之言。 “其二……”秦真人眼中凝重之色渐浓,随手折下一朵半开的菡萏,“那晚比斗,洛清羽与庄不凡对上,我思来想去,觉得此事未免太巧。” 沈柏霜仍是漫不经心地笑着,目光却专注了些。 “抓阄分组的可是那齐云天,贡真与至星相争,最乐见其成的也是齐云天。此事只怕与他脱不了干系。”秦真人手指一点点收紧,倏尔冷笑一声,“若此事是他蓄意安排,眼下情势便能解释得通了。” “师姐会否危言耸听了一些?”盘腿坐在莲叶上的少年摸了摸鼻尖,哑然一笑,“云天那孩子身为三代辈大弟子,处事向来不偏不倚,何必在这等事情上动手脚?何况以他如今的身份,挑拨两个洞天真人相争做什么?” 秦真人面色一变,露出几分讥诮:“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那张衍。” 张衍这个名字,沈柏霜自然是听过的。他的恩师卓御冥飞升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便是请求掌门收回允许张衍入浮游天宫修行的法旨。关于张衍的传闻,更好似龙渊大泽的潮水,甫一回归山门,便汹涌澎湃而来。 沈柏霜自觉嗅到了一点八卦的气息,来了兴致:“张衍?那张衍不是已经离山远行了吗?” “哼,出去了便能再回来,且谁知道他回来了会是番什么样的景象?”秦真人微微咬牙,“若是他赶在十六派斗剑前修得元婴归来,只怕玄水真宫会用尽手段去替他争上一位。那到时,便阻之晚矣。” 沈柏霜失笑道:“若那张衍入道不过百年便已成婴,那他得云天赏识,去往十六派斗剑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秦真人转头瞪了他一眼,“你是想气死师姐吗?” “不敢不敢。”沈柏霜赶忙拽了她的袖口摇了摇,“只是我听师姐方才的话,仿佛其中另有隐情?” 秦真人嗤笑一声,低头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 沈柏霜一怔:“这……这等事情,师姐从何得知?” “说来也是凑巧,”秦真人直起身,目光有些恹恹的,“你可还记得坐忘莲?” “这不是师姐当初琢磨出来,想赠与……的法宝吗?”沈柏霜终究是还是隐去了那个称谓,“我记得这坐忘莲祭炼之法还颇为繁复,不过倒是件护身的好宝贝。” 秦真人目光黯了黯:“是啊,当初大师兄最爱与人争斗,我本是想着……罢了。”她顿了顿,打住这个话头,转而说起正事,“后来,掌门师兄拿大师兄当年留下的一枚真印种子,与我换了这坐忘莲的祭炼之法,传予那齐云天。” 沈柏霜不觉接道:“坐忘莲除却护身之用外,还有镇痛愈伤的好处,云天那孩子莫非……” “想也知道是他十六派斗剑留下的旧伤,当初周崇举便因此事与我闹过一场。”秦真人语气冷硬,随即又添了几分不屑,“这齐云天得了坐忘莲祭炼之法后便闭关了许多年,谁知他出关后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入得守名宫的海眼魔穴,带出了被困在其中的张衍。” 沈柏霜倒是听说过此事:“以他的身份前去,确实兴师动众了些,不过,凭此便以风月论之,会否有些牵强?” 秦真人笑意更冷:“若只是如此,我只当他齐云天有几分收买人心的手段罢了。可那齐云天自海眼魔穴出来后不久,我与他偶然见了一面,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沈柏霜脑海里转过几个念头,但随即又否了去,只摇摇头。 “以齐云天的修为,祭炼坐忘莲绰绰有余,可我却偏偏没有在他身上察觉到坐忘莲的精纯之气。”秦真人眯起眼,手中那朵菡萏花瓣尽碎,“这是我琢磨出来的法子,旁人不知,我还能不知吗?齐云天分明已是祭炼过坐忘莲,身上却并无坐忘莲的痕迹,那便是说,他将这元神所炼的法宝转赠予了他人。” “元神所炼的法宝怎能轻易割舍?那可与千刀万剐无异。”沈柏霜终于皱起眉,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莫非那坐忘莲……” “不错,正是在那张衍身上。”说至此处时,那个一直口气冷淡的女人话语渐渐低落了下来,“你说,一个人肯为了另一个人忍拆骨断筋的痛,还甘之如饴,会是为了什么呢?” “师姐,”沈柏霜叹息一声,“人固然可以为心中所爱忍常人所不能忍,但也可以是为了别的。或许其中另有隐情也说不定?” 秦玉低头看着面前还是旧日模样的少年,紧皱的眉一点点舒展开。她抚过沈柏霜的发顶,微微摇头,第一次笑得无可奈何:“所以说,师弟,你是真的不明白啊。做不了假的,也是忍不住的……若是心里有了个人,那便真的辗转反侧想的全是他,再怎么滴水不露,也处处都是破绽;再怎么无坚不摧,也处处都是软肋。” 沈柏霜曲起手指敲了敲额头,最后不觉苦笑:“师姐说的这些,我确实不懂。这等男欢女爱之事于我等修真问道之人而言,不过是一点身外之物,何必执着?” “大约是一颗心还跳着,还能流出血来,也就还会动容。”秦真人轻声道,“大师兄已经走了很多年了,我与周崇举也早已不再是夫妻……你不懂,这实在是件好事。坐忘莲之事,莫要告知旁人,或许必要的时候,”她略微笑了笑,“这步棋还能用上一用。” TBC 179#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1-01 00:19:58 回复此楼 0 一百六十二 微光洞天内,颜真人端坐于殿上高处,神色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唯独手上那截青玉宝竹上有裂纹不动声色地顺着指尖蔓开。 殿下的童子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磕了个头:“祖师,弟子所言句句属实。自弟子奉祖师之命盯着庄师叔后,便不敢有片刻懈怠,更时时刻刻留心藏身匿迹。弟子看得真真儿的,那周用喝得烂醉,在庄师叔洞府前满口胡言醉语,叫嚣着要讨什么报酬,还说什么,庄师叔能前往十六派斗剑,这次多亏了他……” 青玉宝竹“啪”的一声碎开,又被枯瘦的手掌捏得粉碎。 童子将头埋得更低,小心翼翼地继续禀告:“那时庄师叔仿佛并不在洞府,周用便被人轰走了。只是他临走前,弟子还听见他嘀咕了几句什么‘出尔反尔’,‘怎么就不作数’了之类的话。” “很好。”高处传来一声冷沉的低笑,惊得人脊背生寒。 颜真人缓缓地站起身来,道袍长摆曳过地面,上面竹纹暗显:“清羽还跪在外面吗?” “……是。”童子小声道,“回祖师的话,已有一整天了。” 颜真人微微眯起眼,神色没有半点和缓:“他既然要和我这个做师父的对着干,那就让他接着……” “祖师,玄水真宫的齐真人求见。”外间忽然传来执事弟子的通禀。 颜真人骤然收声,目光一瞬间激烈变幻,惊疑不定,但随即他便恢复了惯有的深沉,平静道:“请他到百草庭稍等。” 执事弟子应了一声便领命退下了。 齐云天……无事不登三宝殿,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事。颜真人心中冷笑一声,但终究不曾如何显露,又向着跪在殿下的童子嘱咐了一句:“叫清羽回自己的洞府去,没我的命令不得外出。”应对齐云天这样的人,多留点心思总是没错的。 简单交托了两句后,颜真人这才不紧不慢地移步百草庭,尽管此刻他并没有什么耐性去敷衍此人,但齐云天身份特别,他到底还是得虚与委蛇。 “颜师叔安好。”齐云天正好整以暇地品着茶,见他来了,便放下茶盏礼数周全地打了个稽首。 颜真人在他对面落座,多少客气了一句:“齐师侄不必多礼,可是掌门恩师有法旨通传?” 齐云天听着这话心中一笑,对方眼下显然懒得与自己周旋,若所说之事没有如掌门法旨一般的分量,只怕他会当场拂袖离席。 “颜师叔何必明知故问?”齐云天却仍是不急不缓。 颜真人被这句反问一噎,更添几分恼火,但随即又意识到这很可能是对方故意激怒自己的计策,遂又平定了心绪,仿佛并不如何在意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哦?” “如今门中纷传十六派斗剑人选之事,还有人借题发挥,谈及洛师弟当年的一些旧闻。”齐云天轻轻一吹茶沫,抿了一口,对上那略显锋利的目光,“小侄已非十大弟子首座,十六派斗剑之事自然无权插手,只是那些旧事,当年是由小侄出面料理的,眼下被人翻出来重提,倒不得不花些心思。” 颜真人咀嚼了一番这句话,却并不如何信服,略有几分刻薄之意开口:“齐师侄怕是说笑了。那夜明羌水洲,清羽对上那庄不凡一事,我还未好好谢过。” “颜师叔何必客气?”齐云天微微一笑,“洛师弟越早与庄师弟对上,本就是一件好事。” 颜真人刚要反唇相讥,随即回味过来齐云天话中的深意——是的,若是两人迟迟拖着未有一战,自己又如何能知晓自己竟养出了一个如此妇人之仁的弟子?倘使这一局发生在大比之上,只怕十六派斗剑的名额便当真要拱手让人了。 “这么说来,我就更该多谢齐师侄了。”颜真人勉为其难笑了笑,眼中却并无太多笑意。 “想来颜师叔与朱师叔素来亲厚,眼见门人相争,心中矛盾也是人之常情。”齐云天听着那不善的口吻,反是从容地抿起唇,“可惜……” “你到底想说什么?”颜真人的耐性逐渐被消磨殆尽,言辞已有几分厉色。 齐云天却不曾乱了方寸,收敛了笑意缓缓道:“这件事情小侄本不该妄议,只是近来一路追查,有些蛛丝马迹总教人不得不深思。”他话语放低,轻声开口“想来颜师叔心中从未忘记过萧湘萧师叔吧。” 颜真人冷不丁听到那个名字时目光中几乎有刀一般的锋芒浮现,但随即又被他死死压了下去。 “想必是不曾忘的。”齐云天将他神情的变换尽收眼底,“否则颜师叔也不会时常差遣洛师弟离山,寻找萧师叔的转世之身。” “齐云天,”颜真人的话语平静,然而四面的翠竹烟柳却无风自舞,凛冽而锐利的气机几乎就要架上对面那个年轻人的侧颈,“你别以为掌门恩师选了你做继位人选,你便可以无法无天,口出妄言。” “妄言么?”那样的训斥于齐云天而言仿佛不过是一句轻描淡写的问候,他还以一笑,反问道,“莫非颜师叔不好奇,当年萧师叔为何会一朝悔婚,与你死不相见?” 颜真人的目光死死钉在他的脸上。 齐云天笑意和缓,仍是游刃有余的姿态:“我倒是查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却不知师叔可还给我说下去的机会?” “说。”颜真人咬牙狠狠吐出一个字。 “萧师叔有一个胞弟,当初因年纪尚小,于是拜在了昼空殿一位长老门下,算来与小侄还是同辈。当年那些诽谤洛师弟的谣言,仿佛便是从此人口中传开的。只是不久之后,这位萧师弟在外出除妖的途中意外身亡,以至于此事死无对证。”齐云天不动声色娓娓道来,“近来又有谣言四起,小侄觉得此事蹊跷,于是再细查了一番,发现那位萧师弟极有可能不是死于意外,而是……命丧于庄师弟之手。” 一百六十三 尽管极力掩饰,还是有一丝尖锐的情绪在颜真人眼中乍现。 “齐师侄,你好歹也曾是十大弟子之首,当知晓轻重分寸。”长久的沉默后,他拢在袖中的手收紧了又松开,掌心还留着指甲深陷的印子,“这等无稽之谈你该慎言。” “若颜师叔真把我的话当做无稽之谈,我岂能还坐在此处?”齐云天将茶盏放下,坐得端正而从容,之前那些气机涌动甚至不曾惊起他的一片衣角,“自然,颜师叔既不愿听这等妄言,小侄便不多说了。” 他手指尚未自茶盏边缘收回,那描画着涉江芙蓉图的青瓷杯盏便被看不见的气机炸得粉碎。然而其中的茶水却并未四溅而来,反是规规矩矩地聚成一团,被某种力道牵引着悬浮在小案上。 “可惜了这套茶具。”齐云天含笑收回手,那悬空的茶水随之乖觉地落在一旁林木芳草间,沁入土壤,不留痕迹,“颜师叔何必心急,不过小小的一个玩笑。以师叔的雅量,必能海涵。” 颜真人的神色阴沉了一瞬后又归于镇静,然而道袍下的那只手依旧不自然地痉挛着:“你究竟知道了什么?” “本来时隔多年,这些事情早已无从查起,”齐云天笑了笑,双手交叠于膝头,“可近来那些流言蜚语四起,倒教我不得不多留心起一个人来。本来此人是最该留心的,只是当初他毕竟是陈氏赘婿,十大弟子,不好妄动,时日渐远,这事情便也搁置了。眼下旧事重提,却还需从他身上入手。” “周用。”颜真人咬牙切齿念出那个名字。 齐云天的神色平静而温和,仿佛只是在叙说一件稀疏平常之事:“不错。是以小侄日前请周师弟到玄水真宫坐了坐。” 颜真人笑意微冷:“想来玄水真宫的茶可不是那么容易喝的。你问出了什么?” “其实什么也没问出。我所问的,周师弟一字不答。”齐云天抬起眼,平视着对面那枯瘦的道人,“但这恰恰是最好的答案。” “他想包庇背后的指使之人。”颜真人目光微狭,咬着牙沉声道。 齐云天不置可否,继续说了下去:“这等事情本不该妄加揣测,伤了同门和气,只是周师弟事后竟去庄师弟处走了一遭,实在是匪夷所思,又或者说,答案已经一目了然。” “这些都是你的猜测。”颜真人按下眼中的戾气,仿佛漫不经心地驳斥了他的话,“你所说的庄不凡杀害萧君又是以何为凭?” “若无证据,我也不敢来颜师叔面前搬弄是非。”齐云天并不意外对方会有如此反应,轻描淡写地一抖袖袍,手指点向一旁的水潭,“周师弟往庄师弟洞府一行后,我便又找到了他,这一次,倒问出了些有意思的东西。” 水潭上涟漪微澜,渐渐浮现出模糊的影像,竟是跪倒在地的周用。 “不错,当初庄不凡就曾来套过我的话,只是小弟当时未曾在意。直到后来门中流言四起,才觉得不对,便暗中留意着他的动向,本打算借他离山的机会在外与他对峙一番,谁知道竟撞见了一出好戏。”水影之中周用的话语字字分明,显然是在向着谁急切述说,“那庄不凡在除妖中途使诈,似乎要置一名萧氏弟子于死地。他大概以为此事做得周全,却不曾想被我听了个大概。” “你听到了什么?”齐云天的声音也自水影中响起。 周用仿佛不屑地放声一笑:“原来从始至终,那些流言都是庄不凡授意那萧氏弟子放出去的,为的便是中伤洛师弟和微光洞天的名声。那萧氏弟子也不知是什么来头,竟对微光洞天的颜真人极是痛恨,这才被庄不凡钻了空子。” 短暂的片刻后,齐云天的问句再次响起:“周师弟此言,仿佛当初全是庄师弟蓄意安排所致。但你既然知晓真相,为何缄默至今,为何眼下又听从庄师弟的意思刻意翻出从前的谣言?” 颜真人死死地盯着水面——齐云天说问的,正是他此刻急需求证的。 “大师兄说得轻巧,”周用大笑起来,“那时我是什么境地大师兄难道还不清楚吗?陈氏不容我,世家旁人也视我如糟粕,而牵涉此事的又是师徒一脉洞天门下,敢问我能找谁?谁又敢为了这等事情得罪元贞洞天?至于眼下相助庄不凡……呵,时随事移,庄不凡有言在先,只要能助他拿下十六派斗剑的名额,元贞洞天便会暗中扶植我重新坐上十大弟子之位,取洛清羽而代之。” 周用笑着笑着,话语里已多了几分犀利之意:“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大师兄,你说呢?” “当初那萧氏弟子已被他灭口,周师弟就不怕自己步上他的后尘吗?” “大师兄未免小看了我周用。”周用说到此处,忽又停顿了一下,有几分闪烁其词。 “周师弟想到什么,不妨直说。”齐云天淡淡道,“你瞒得越多,保你便越难。” 周用踟蹰了片刻,重重地呼出口气:“当初庄不凡杀那萧氏弟子时,还说了些很奇怪的话。说什么你们姐弟俩真是一样好骗,死了也不冤。” “……此话当真?”齐云天口气一变,带了些愕然之意。 “今日栽在大师兄手上,我无话可说。我所言句句属实,至于信与不信,留待大师兄自裁吧。”周用苦笑一声, 水面一点点归于平静,那些影像消弭,水上重新倒映着四周的绿竹猗猗。 “我知颜师叔一直耿耿于怀当年萧师叔退婚一事,闻得此言后,便觉其中或有别的牵扯,特来告知师叔。”齐云天轻叹一声,“庄师弟此言,或许只是随口胡说,又或许……” 然而颜真人仿佛并不曾留意他说了什么,目光仍一动不动地凝定在那池潭水上。 ——“你想娶的是我,还是萧氏的扶植?或者说,是那成就洞天的机遇?颜贡真,颜真人,你既然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又何必还要执着于这一纸婚书?” ——“你走不掉的。你我立过鸳盟,哪怕作废,也还有夫妻因果。他年就算你寿尽转生,我也一样能把你找回来。” ——“若是可以,我宁愿从一开始我们就不曾有半点因果。今生也好,转世也罢,我萧湘发誓,与你死生不复相见。” 一百六十四 “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相信了吗?” 不知过去了多久,颜真人沙哑的声音才在一片纷飞落叶中响起。他直视着对面那个端然微笑的年轻人,似乎一心想要剥开那副平静的皮囊,找出一丝心虚与慌乱的情绪。 然而齐云天不避不闪,迎上他的目光:“相不相信是师叔的事,该如何做,也全凭师叔定夺,我不过是将自己所知的,告诉师叔罢了。” “齐师侄会那么好心?”颜真人冷笑出声,不再与他虚与委蛇。 齐云天轻描淡写拂去飞至眼前的一片竹叶:“师叔说笑了。其实师叔与萧师叔之事,与小侄本无什么干系,其中恩怨连恩师都不甚清楚,更勿论我。只是冷不丁听得周师弟所言,不由多想了想——听闻颜师叔与萧师叔当年还未定亲时便感情颇深,既如此,后来何以会闹出那等退婚之事?” 颜真人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咬紧牙关并不言语。 “今次前来,该告知师叔的,我已是和盘托出,至于旁的,我也无意插手……”齐云天站起身来,最后看了眼那神色已有几分狰狞的道者,反是笑得愈发从容,“时隔多年,其实也没有什么寻根究底的必要,何况萧师叔早已寿尽转生,颜师叔何不看淡一些?” “看淡?她死了!还说要与我死生不复相见!”颜真人却反而被那最后劝慰的话语激得暴怒,额间青筋毕现,再不似从前那个一贯不动声色粉饰情绪的洞天,“你懂什么?” 齐云天垂下眼帘,眼前那丝漠然的讥讽,只温言开口:“是晚辈妄议了。只是庄师弟这句话模棱两可,实在教人难以琢磨。毕竟当年萧师叔之事发生时,庄师弟也不过才拜入朱师叔门下不久,或许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 他说罢,便不再多言,拱手最后行了一礼:“斯人已逝,还请颜师叔保重。小侄告退。” 齐云天回到玄水真宫,却并未像往日一样径直向天一殿去了,而是绕过回廊,来到一处偏僻的楼阁里。 楼阁内未曾点灯,昏黑一片,只依稀可辨一个躺倒在地的人影。 “大师兄此行收获如何?”那人艰难地翻了个身,打了个酒嗝,“颜真人可是信了?” “信与不信其实都无所谓,我不过给他一个对付庄不凡的借口罢了。”齐云天淡淡一笑,“还要多谢周师弟配合为兄演上这么一出。” 周用坐起身来,仿佛觉得有些好笑:“颜真人当真会凭这几句空穴来风之言与元贞洞天翻脸?” “原本鹣鲽情深,却一朝劳燕分飞。若不是耿耿于怀多年,又怎么会如此锲而不舍地找寻对方的转世之身。”齐云天说至此,微微一哂,“或许正是因为人死灯灭,如今才会悔不当初。可惜这世上最廉价的,也莫过于‘后悔’二字。” “大师兄仿佛话里有话。”周用沉默片刻,忽地道。 齐云天不以为意地一笑:“微光洞天眼下已是顾不得你与洛师弟之事了,你好自为之。” 周用看着那个逆光而立的身影,笑了笑,最后跪下深深一拜:“多谢大师兄。” “不必谢我,若不是借你之口,此事还未必能成。”齐云天看着眼前身形落魄的同门,并无更多的情绪,“是你自己保了自己一命。” “我谢大师兄却并非为了此事。”周用低低笑了一声,“大师兄手段高明,连几位洞天都被你玩弄于股掌,我周用的一条性命实在不算什么。我不过是想谢大师兄当年回护洛师弟之事。” 齐云天微微一怔。 “大师兄是为布局也好,另有所图也罢,但当年若无大师兄出面,那些谣言,终会害了洛师弟。”周用顿了顿,呼出一口气,“自然,我也是罪魁祸首之一。” “你对他……” “是我对不起他。”周用截断了他的话。 齐云天久久打量着他,最后轻叹一声,摇了摇头:“洛师弟要的,从来不是一句对不起。你可以回去了,路上不妨再去庄不凡的洞府走上一遭。戏做得越足,想来微光洞天与元贞洞天之争便越精彩。” 作者有话说:书友们,请记住最新最全的小说网站,鲜网文站 周用踉踉跄跄站起身来:“大师兄就这么放我走了?不怕我中途反水吗?” “我不是留你一命,只是给洛师弟留一份念想罢了。”齐云天不再看他,转身离去,“你的性命在我这里确实不算什么,在旁人眼中或许也不算什么,但对他来说,却胜过一己荣辱,胜过长生大道。” 他步出那光线晦暗的楼阁,远处夕阳的余晖红得像是溅开的血。 黄昏时分的风中送来草木与花的芬芳,其间掺杂着夜晚来临前的凉意。偌大的玄水真宫空旷而荒芜,盛载着这么多年来的全部寂寥。齐云天走过那些曲折的回廊,青色的衣袍在风中翻飞如浪。 龙鲤仍在碧水清潭里撒欢,一池灵鱼被它吓得四处逃窜。 齐云天倚坐在廊下,唇角衔着的冷漠笑意渐渐淡了下去。他自袖中摸索出一物,紧紧攥在手中,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些温存。 那是一截石青色的缂丝布料,像是从衣袍上撕下来的一部分,堪堪够用来将长发束起。 他阖上眼,到底还是放任自己有几分疲倦地沉沉睡去。 ——“天地间从未有亘古不灭之物,九州山河尚有灰飞烟灭之时,何况区区浓情蜜意?” ——“他年,待得你坐到上极殿这个位置,就会明白,无论情爱也好,恩义也罢,在溟沧千万载道统传承面前,都不过蚍蜉飞灰,不值一提。” 不会的,断然不会的。 ——“看淡?她死了!还说要与我死生不复相见!你懂什么?” 我断不会让你我有朝一日也落得如此地步。 张衍自入定中突然睁眼,下意识按上心口。 鱼鼓真灵正在一旁优哉游哉喝着小酒,见他转醒,不觉有些奇怪:“怎么了?你方才不是才吸纳了罡气吗?” “无事。”张衍放下手,淡淡敷衍了过去。自上得龟蛇山后,他日日借英节鱼鼓采集罡气修行,这数月来道行突飞猛进,却头一次感觉到一股蔓上心头的酸楚。那情绪来得突然,去得也快,教他分辨不清,只是又没办法那么轻易地忽略。 大师兄,是你吗? TBC 新年快乐,混个更 181#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1-03 23:52:46 回复此楼 0 一百六十六 一月之后,正清院内供奉的祖师遗物九霄钟磬不翼而飞,庄不凡身为正清院中督管此物的主事之人,被问以对祖师大不敬之罪。此事本来可大可小,加之庄不凡乃是元贞洞天朱真人门下,十大弟子之一,原可以就此揭过。熟料微光洞天颜真人出面,言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庄不凡平日里执掌正清院,问罪弟子无有容情,若此番不按门规处置,恐难以压服人心。 最后还是霍轩出面,借先前所说的扶植他派一事,给了庄不凡一个外放到偏僻小宗的处置,以示小惩大诫。 “恩师,此事实在蹊跷!极有可能是冲着弟子来的!”庄不凡跪于殿下,面色阴沉,咬牙切齿地开口,“若是我去了那不知什么劳什子的小宗门,他年大比难道就把名额拱手让给那洛清羽了吗?” 朱真人拍着法榻,面色也是一般凝沉:“此事当然是冲着你来的。颜师兄这次来势汹汹,若他只是要为洛清羽挣个一席之地也就罢了,就怕是……” “就怕什么?”庄不凡露出几分着紧之色。 朱真人捻着手指,细细思索一番后摇了摇头,喃喃道:“当不至于,那些事情已过去多年,早就无从查证。何况也是他自己说的,娶那个女人,不过为的是借萧氏之力,得一个洞天的机会而已……”他思来想去,最后终是下定决心,看着自己的弟子,正色道,“不凡,你无需忧心,那十六派斗剑的名额本就该是你的,洛清羽何德何能与你相争?放心,此事为师必要为你讨个公道。” 庄不凡身形一震,眼中添了几分振奋之色:“多谢恩师!” “颜师兄如此不顾及同门情面,实在教人痛心。”朱真人长叹一声,“罢了,不过你争我夺尔,难道我还怕了不成?” “至星,你这么想才真是错了。” 一个凛然的女声幽幽响起,一道清影自八宝珠帘外款款而来,宝钗云鬓下是一张妆容冷艳的脸。 朱至星连忙起身相迎,颇有几分意外,但却不曾失了半点礼数:“秦真人安好,真人如何分光化影来此?” 秦玉虚扶了他一把,看了眼跪在一旁的庄不凡:“你可是在愁苦你那弟子外放之事?” “真人明鉴,”朱真人郑重道,“不凡素来严于律己,如何会犯这等失职之错?只怕是,只怕是有人要加害于他啊。” “你说的有人,其实是在指贡真,我说的可对?”秦真人在上位坐下,虽只是一道分光化影,气势却与本身无异。 朱真人低下头去:“我与颜师兄多年情谊,不曾想在这等事前竟如此不堪一提,实在教人灰心。若不能替门下弟子讨回公道,我岂能罢休?” 秦真人支着额头并不言语,目光落在殿下庄不凡身上。庄不凡接触到那审度的目光,深深叩首下去:“弟子先行告退。” 看着庄不凡彻底离去,紫裙金钗的女人抿出一个微冷的笑容,望向侧首边的朱真人,带了几分叹息之意:“至星啊至星,你若真的为了庄不凡之事与贡真相争,那才是大错特错,落入他人彀中而不知。” 朱真人坐直了些,不敢有丝毫大意:“还请真人教我。” “你与贡真年齿相近,入道时日相仿,门下弟子论起修为道行来,也相差无几。”秦真人缓声言道,眼中带了一丝锋利之色,“若真的斗起来,无论你们谁输谁赢,都必回落得个两败俱伤,多年栽培的心血付诸东流。这难道便是你想看到的吗?眼下贡真已是被人带入局中,你若还看不分明,岂不是落得个亲者痛,仇者快?” “真人的意思是,有人刻意挑拨我与颜师兄争斗?”朱真人面色一变,“是何人如此大胆?” “那人若是不够大胆,当年又如何敢自身赴十六派斗剑法会?”秦玉冷笑一声。 朱真人恍然间更添几分咬牙切齿之色:“是他。” “是他。”秦真人微微点头,“此人心术手段委实了得,我们虽是拦下了那张衍入浮游天宫修行,却不曾想他备下了这等挑拨离间的后手。你且细想,若你与贡真相争,庄不凡与洛清羽亦会相持不下。如此这般,十六派斗剑名额迟迟悬而未决,倘若期间那张衍修得元婴,回归山门,局势于我等便是大大的不利。” “张衍入道不过百年,当真能修得元婴?便是齐云天当年那般绝艳之资,也足用了两百载才修得此境。”朱真人不觉一惊。 秦真人眯起眼,似想到了什么,有几分嗤之以鼻:“他那般便可称绝艳之资了吗?周崇举可是不到一百五十载便修成元婴……”说至此,她又自觉提到了不该提的名字,微微皱眉,将话题带过,“至星,今次你需听我一言,若事成,不凡那孩子我自当补偿他一份旁的因果,也无需外放出山。” “真人请讲。”朱真人心中已隐约有了猜测,却并不贸然开口。 “他年大比,令庄不凡败于洛清羽之手,我等几人一齐保举洛清羽为十六派斗剑的第三个人选。”秦真人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开口。 作者:想看更多(BG/大道争锋同人)【张齐】秋水共长天相关小说,请访问: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饶是心中已有准备,朱至星仍是不由眉头一跳。但他随即细细咀嚼了一番这话语背后之意,又有了几分领悟:“真人的意思是,由我让出一步,既保全了与颜师兄的关系,又定下了十六派斗剑的人选,断了玄水真宫那一位的谋算?” “正是。”秦真人略一颔首,“你可愿意?” 朱真人沉默了下去,手指反复捻着袖口,最后只低低道:“真人莫怪,非是我瞻前顾后,只是依玄水真宫那一位的手段,到时恐还会旁生枝节。” 秦真人笑了笑,似有几分轻蔑之意:“你且放心,我自有法子教他无暇他顾。” “大师兄。”范长青怀抱着几卷卷宗,在三生竹林的凉亭里找到了齐云天的踪迹,“方才山门弟子来报,琳琅洞天门下有一弟子携秦真人的信物离山,却并未在上明院记录是为何事。” 齐云天本在批着一卷册子,闻得此言笔下微微一顿:“可问出些什么了吗?” 范长青放下那些卷宗,小声禀告:“对方拿琳琅洞天的名头施压,山门弟子也不好多问。那弟子只说,是秦真人有家书要她带回平都教,一时紧迫,懒得报备而已。” “家书?”齐云天嗤笑一声,“若是要传信于母族,何必有所遮掩?这信必是去往他处。” 范长青连连点头:“小弟也做此想。可秦真人是要与何人传信,还得如此遮掩?实在是教人觉得奇怪。” 齐云天指尖的玉笔“啪”的一声应声而断。 范长青心头一跳:“大师兄?” 齐云天支着额头,目光有一瞬间闪烁,但随即他便压下那些不该外露的情绪,随手丢开笔杆,向着范长青一笑:“确实匪夷所思,不过我等也不好插手,先静观其变吧。”随即他又补上一句,“哦,对了,我明日起需得闭关,这一次功行紧要,不可受丝毫打扰,一切外事,你自行做主即可。” “大师兄又要闭关吗?”范长青一愣,没想到等来了这么一句。 “不错。”齐云天合上手中的书册,抬头看了他一眼,“记住,我此番闭关,不见任何人。” 一百六十七 “梦娇师侄,大师兄当真是连我也不见吗?” 玄水真宫待客的外殿内,钟穆清看着面前冲自己抱歉一笑的少女,放下手中的茶盏,露出些许疑惑的神情。 齐梦娇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面上却仍是笑得亲近而得体:“瞧师叔这话说的,师叔与恩师素来交好,想来定能理解。”她心里斟酌了一下词句,复又道,“实在是恩师闭关前有言在先,说此番功行已是到了要紧关头,不容有失,这才下了一道不见外客的法旨,也未曾告知我们这些做弟子的何日才会出关。” “哦?”钟穆清倒是笑得和蔼,仿佛漫不经心地一问,“这便是说,哪怕门中洞天真人前来,也见不得大师兄吗?” 这话说得暗藏锋芒,齐梦娇听得心头一跳,旋即端然一笑,眉梢眼角颇得其师八风不动的神韵:“钟师叔哪里话?门中洞天真人又岂会如此不通情达理,明知恩师闭关修行还硬要叨扰?” 这一句回敬得恰到好处,钟穆清一时间也没法拿捏她的错处——毕竟是那么多年的师徒,滴水不漏的作风真是一脉相承。他沉思片刻,倒也不再纠缠,只道:“也罢,那等大师兄出关后在拜访吧。” 他站起身来,本欲要走,忽又转头看了眼敛衽行礼的齐梦娇,目光随之扫过一直沉默侍立在旁的周宣:“你们跟在大师兄身边也有些年头了,倒不知大师兄何时才会收你二人做正式弟子?” 周宣面色微微一变,齐梦娇不着痕迹地拦在他面前,向着钟穆清笑道:“记名弟子也好,正式弟子也罢,于我等而言,恩师始终都是恩师,钟师叔以为呢?” 钟穆清被她这么不咸不淡地噎了一句,也不过笑笑,拂袖走出了大殿。 齐梦娇不敢有丝毫大意地一路送他出了玄水真宫,直到看着钟穆清彻底离去,这才不作声地松了口气,转头向着周宣招呼了一句:“走吧,我们回去。” 周宣踟蹰了一下,却站在原地不动:“师姐。” “嗯?”齐梦娇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这几日来寻恩师的人,似比往日来得更频繁了些。”周宣飞快地看了眼齐梦娇的神情,声音放低,“从前恩师闭关,也从未像现在这样,咬定了谁也不见……且听范师叔说,玄水真宫的一应事宜,恩师也概不过问……” 齐梦娇仍是笑着:“所以,你想说什么?” 周宣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对上那双眼睛:“师姐,恩师他老人家,真的是在闭关吗?还是,借着闭关之名……” 齐梦娇抬手按上他的肩膀,笑容平静:“恩师之前是如何交代你我的?” “恩师叫我们照顾好自己,还说此番闭关时日不定,可是……”周宣低声道。 “既然恩师说了是闭关,那便是闭关。”齐梦娇轻巧地截断他的话,“记着,为人弟子者,如果无法为恩师分忧,那便更需要做到安分守己。” 周宣感觉到按在肩头那只手的力量微微加重,半晌后终是点了点头。 琳琅洞天内水声静谧,一池莲花悄然盛放到了极致,最后化作花瓣顺水逐波而去。 秦玉听罢钟穆清的禀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为师知晓了。此番你做得极好,先回去歇着吧,我同你沈师叔再说会儿话。” 钟穆清嘴唇动了动,终是抿出一个谦逊的微笑,躬身退下:“是。” “好端端的,云天怎会闭关?”沈柏霜坐于秦玉对面,方才钟穆清的讲述他也一并听了,倒有几分不解。 秦玉弹了弹指甲,拂去膝头的落花:“他不是闭关,是离山了。” 沈柏霜停下薅花瓣的手,饶有兴趣地抬起头:“哦?” 秦真人笑了笑,凑近与他细说了两句。沈柏霜听罢,思索一番后也不说好与不好,只道:“师姐如何就能笃定云天他会往中柱洲去?玄水真宫那般架势也有可能只是他有意为之。” “他会去的。”秦真人有一搭没一搭轻敲着案几,“他既猜到我送信往中柱洲请大师兄出面,为了张衍,他便一定会过去。” “只是那信……” “放心,那信本就是送到平都教去的,任谁也做不了文章。”秦玉眼角微挑,轻描淡写地揭过了他的担忧,“可惜齐云天他不敢赌。”她换了个更舒服地姿势倚着美人榻,随手摘下金钗将长发放下,“他下这样大的一盘棋,不过就是为了给张衍争一个十六派斗剑之位,可若张衍在中柱洲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这盘棋也是白下。” 秦真人说至此处,顿了顿,将金钗掷入水中,溅起一片涟漪:“老实说,若这孩子不是掌门师兄那一脉,我倒真还挺欣赏他的。” “只怕以云天的心思,行到中途便会觉察到这是调虎离山之计。”沈柏霜显然对这些恩怨兴致缺缺,只就事论事道。 “觉察到又如何?”秦真人轻笑一声,“就算觉察到我是故意要引他离山,破了他一番布置,可张衍只要在中柱洲一日,便一日有可能被大师兄找上,这一点是改不了的。他只要念及这一点,就必会往中柱洲一行。” 她絮絮说着,仿佛有些困倦,支着额头随手拨弄着水面:“大师兄……大师兄这些年也不知过得如何?当初虽然有少清的孟道友肯替他划出一隅之地,可惜听闻她几十年前也已是转生去了。” “师姐,那些事都已过去很久了。”沈柏霜叹了口气,“今日之溟沧已非昨日,故人已往,更无回头之理。放下吧。” 对面却已没了应答之声,秦玉倚着法榻懒懒睡去。沈柏霜拿她没有办法,轻飘飘踏着水面无声离开。 精C小说,H小说,耽美小说尽在:鲜网文站 岁河割开两洲,滔天的大浪掀起一片晦暗的阴云,沉沉苍空下雷霆时隐时现。 偶尔有散修途经此地,都不由驻足,远望中柱洲的阴影,感慨这一片造物之神奇。亦有人在附近结庐,想借岁河四面涌动的灵机参修法门。几艘渡河的飞舟横亘在大浪间,只能艰难前行,面对大浪束手无策。 “掌舵掌舵!仙师呢?快请仙师来施法,船要稳不住了!”几个老船头远远看着扑来的浪潮连忙叫嚣。 下一刻,那汹涌澎湃的巨浪倏尔便凝定不动了。岁河的水定格在汹涌的一瞬间,却再不敢造次,生生收敛了全部的凶狠,最后一点点温顺地归于平静。那感觉便像是有一股强大无俦的气势压来,威慑得万水臣服。 天空随之放晴,船上诸人抬头看去,只见一道青影划破长空,转瞬即没。 一百六十八 不论再过多少年,中柱洲似乎仍是那一派极尽奢华富庶的模样,把人从骨子里养得怠惰起来。一道岁河,一柱洲陆,生生划出一片纸醉金迷的昌盛。 齐云天许多年前便见识过中柱洲的繁华,彼时他还未修得元婴,携了英节鱼鼓前来此地采集罡气修炼,途经宋、卫两国边界时,遥望远处山峦,一眼可见依山而建的玉楼金阙在夕阳下灿如云霞,幻紫流金。 只是如今再路过此地,却不见那片金碧辉煌之景,取而代之的一片平整石壁,仿佛整座山被生生削去一半,石壁上开凿出无数龛位,供奉着大大小小千余座塑像。其间正中的那座石像占了几乎大半山壁所在,金粉起身,雕琢精美,晃眼一看有如活物——石像雕刻的乃是一个道人模样,高冠华服,八宝加身,面目庄严而肃穆,有种不动声色的慈悲。 齐云天自云头遥遥看着往来行人皆向着那供龛跪拜叩首,扶了扶脸上的白玉面具,若有所思。 那神龛上供奉的仿佛是列玄教的翼崖上人,当年他也曾见过,不曾想这么些年过去,列玄教的势力已扩张到了如此地步。不过中柱洲万古以来还未曾听说过有飞升得道之人,这所谓的翼崖上人,怕也只是列玄教狐假虎威的说辞罢了。 他最后打量了一眼那巍峨石像,便要驾云径直离去——此番他乃是私自离山,有些事端能免则免。何况列玄教如何猖狂,与自己也无甚关系——只是这一次,目光却不觉落到山壁下方贴着的几张拓影画像上。 齐云天落下身形,走近几步,其中一幅画像上那黑衣道人有着他万分熟悉的眉目,一旁“追缴令”三个大字端的是耀武扬威。 “……” 他叹了口气,觉得这实在不值得意外。 “这位道友,”齐云天向着一旁一个目下无尘的道人打了个稽首,“我观道友器宇不凡,不知是列玄教哪位真人门下高足?” 那道人本不欲理会这等搭讪之人,但见眼前这戴面具的青袍道人话语客气,姿态谦逊,也就勉为其难应了一声:“哦?你是何人,倒知晓我列玄教之事?” “贫道一介散修,久慕列玄教盛名,沿途更听闻翼崖上人的种种奇闻异事,不觉景仰。”齐云天和煦一笑,“眼下只观道友气势,便知列玄教名不虚传。” “哼,那是自然,我乃是公羊大长老座下弟子。”道人哼笑一声,“你倒还有几分眼光。” 公羊……莫非是那公羊盛?齐云天心中思量了一番,面上仍是滴水不露的笑意:“列玄教桃李如云,更有道友这般的人才,无怪乎香火鼎盛。”说到这里,他又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却不知这追缴令上所说对列玄教不敬的又是何人?可是有哪位不知天高地的散修冒犯了贵派吗?” “这人?”道人嫌恶地瞧了眼追缴令,“这放肆之徒半年前曾在我列玄教分坛闹事,见翼崖祖师之像却不拜,还打伤一干弟子,眼下不知躲到何处去了。若叫我们逮住了,必不饶他。” “哦?”齐云天微微抿唇。 那道人还未从那带笑的尾音中听出更多情绪,便只觉一道滂沱激流席卷而来,将他撞在山壁上。下一刻,不知从何处腾起的大潮排挞而来,向着整座山冲刷而过,一道紫色的雷霆后,那千百石像俱是粉碎。 齐云天踏着水浪立于极高处,冷眼看着那一片山峦崩摧,随即手上水光流转,化成一支青花白玉笛。 秋水笛浮在他掌心之上,受灵机催动,如司南般颤巍巍一转,最后镶口指向北处。 “再往北……果然是在崑屿么?” 齐云天收起秋水笛,心下稍安,衣袖卷起一天水浪在云间奔腾,向所指的之地赶去。 中柱洲,楚恨崖。 “恩师,恩师!”一尾黑蛇一路飞快地逶迤而来,一边叫嚣着,一边兴致勃勃地往山顶草庐内闯,“弟子查到了!” 罗沧海一路扑进草庐,才发现屋子里空无一人,不觉诧异地吐了吐信子。 “在这儿。”屋顶传来一声懒洋洋的招呼。罗沧海变回人形走出草庐,刚一抬头看去,就被果核砸了个正着。 晏长生自屋顶上坐起身,随手丢给他一个鲜果:“咋咋呼呼的,什么事?” 罗沧海接了果子,也纵身上了屋顶,在自家恩师身边坐下:“恩师先前不是说要拾掇那张衍吗?弟子近来查到,崑屿顶上的青阳罡英流转之向与往日不同,仿佛是有人借法宝吸纳所制。可这等法宝中柱洲闻所未闻,弟子思来想去,也只能想到恩师当年提到过的真器英节鱼鼓。” “不错。”晏长生顺手牵了他的袖子又擦了个果子,随即想起这蛇皮刚才一路风尘仆仆不知沾了多少灰,于是转而用自己的袖子重擦了一次。 “恩师,如今这张衍的动向咱们已是掌握了,弟子愿身先士卒替恩师拿下此人,到时候恩师您想怎么揍他就怎么揍他。”罗沧海神色振奋地提议。 晏长生漫不经心地啃了口果子,看着远处云海:“你大师兄呢?” “恩师,区区一个张衍,何必大师兄出手?”罗沧海挺起胸膛,“我保证……” “我保证你能被那张衍扒一层皮。”晏长生瞥了他一眼。 “……”罗沧海露出受伤的表情,“恩师,弟子可是您老人家教出来的,您为什么就不能对弟子有点信心呢?您对弟子没信心,就是,就是对您自己没信心。” 晏长生登时大怒,抬手就要收拾他:“你这小兔崽子想要造反了是不是?” 罗沧海变回原形吱溜一下蹿下了屋顶。 “改天再和你算账。去,把钧阳叫来。”晏长生狠狠瞪了他一眼。 罗沧海努力摇晃着尾巴,只得如实开口,说出了心里所想:“恩师,你何苦为难大师兄?反正弟子没脸没皮惯了,当坏人也不是第一次,那些事情让弟子去做不就好了。” “你小子胡思乱想什么?”晏长生一皱眉,“我让你大师兄去叫几个人过来。你以为我要让他去做什么?” “诶?”罗沧海一愣,随即欢喜起来,“恩师你等着,弟子这就去叫大师兄。” 晏长生看着那一尾黑蛇神采奕奕地在山石上绕过一圈往山下去了,觉得真是好气又好笑。 哼,我养大的白菜全被你们这些小子给拱了。 袖中一声剑鸣长啸,将张衍自入定中惊醒。 长天剑不知为何忽地从袖囊中飞出,悬于他眼前,剑身上那一抹青色流转,就似要活过来一般。他略有些意外,伸手抚过微凉的剑身,那剑鸣随之微弱了下去,最后重新归于一片沉寂。 张衍横剑于膝头,不觉若有所思。 思索片刻后终是无果,只是他也不再将剑收起,挥袖间摘来一片流云,将长天剑搁置其上,留在身边。 错觉般的,仿佛那个人真的就在不远处陪着自己一样。 TBC 183#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1-08 19:04:23 回复此楼 0 一百六十九 吕钧阳自草庐中出来时,紫袍金冠的青年已经在门前古松下来回踱步了大半日,手中一把蘼芜已是要薅得秃了。 罗沧海见出来,忙不迭地凑到他身边,先抬头瞧了眼草庐的方向,这才压低了声音急切地追问:“大师兄,大师兄,恩师召你说什么了?” “一些琐屑。”吕钧阳自他身边走过,淡淡道,“边走边说。” 罗沧海本对这敷衍的回答有些沮丧,听得后面一句又重新振奋了起来,跟在吕钧阳身后下了峰头。路上他瞧着自家大师兄那一丝不苟的背影,想了想,到底还是没管住自己的手,就要插根野草在那发髻上。 “恩师要我去找之前在三泊收入门下的那几人,教他们监视张衍在崑屿的动向,伺机抢夺张衍所携的真器英节鱼鼓。”吕钧阳恰在这时转过来,正看见罗沧海一副绷紧了脸努力憋笑的模样,“你怎么了?” “没,没。”罗沧海摇了摇头,干咳一声,暗中丢开手里的野草,转而细想对方方才说的话,“恩师竟只想要个英节鱼鼓?说好的揍那张衍呢?” 吕钧阳并不接话,只从袖中取出一物,若有所思——那是一截通体泛着金色宝光的竹枝,竹节上篆刻的花纹细腻而繁复,叶脉上光泽流转,明灭不定:“恩师言是那张衍诡计多端,又有法宝傍身,那几人出生妖修,眼下修为难堪大用,意欲以此物助他们提升道行,修得元婴。” 罗沧海撇了撇嘴,颇有些委屈:“我一定是恩师捡来的,这样重要的事情,恩师竟宁肯放给他们做也不交给我,也不知恩师当初看上他们哪点了?” 吕钧阳转头看了一眼他那可怜模样,半晌后,只勉强算是宽慰道:“……大约恩师当初只是觉得那只金毛犬手感不错。” 哪知罗沧海立时便不乐意了,当场变回蛇形,奋力把自己扭成一个搔首弄姿的姿势,叫嚷起来:“我手感不好吗?摸着不舒服吗?我能咬到自己的尾巴他咬得到吗?” “……”吕钧阳低头瞧着他那副忿忿不平的样子,最后还是矮下身,把他顺回笔直的一条,“恩师离开溟沧后,便只收了你一个正式弟子,可见你是不一样的。” “恩师一定是看在叔父的面子上才收我的。”黑蛇露出泫然欲泣的神情,努力往吕钧阳手中蹭了蹭。 吕钧阳沉默片刻,终是没有收回手:“恩师若只是看在罗真人的面子上,大可像对那三人一样,只收你做记名弟子。” 罗沧海顺势瘫在他手上,有气无力道:“大师兄不诓我吗?” “恩。”吕钧阳见他像是有些精神了,便要将他放下,哪知刚要收手,罗沧海又是一副生无可恋的灰败样子,便只能又把他抱了起来,“何况这知命度化竹,虽可助人提升修行,但毕竟是揠苗助长之法,用了此物,就算突破境界,也时日无多。” 罗沧海安稳地躺在吕钧阳手中,晃了晃尾巴:“看来恩师这次真是下血本了。大师兄眼下便要去寻他们吗?” “恩师说了,此事可暂缓两年。那张衍既已得罪了列玄教,列玄教必不会善罢甘休。距离十六派斗剑还有数十载,待局势更分明一些,再动手也不迟。”吕钧阳仍是一派平静之色,“我不日准备闭关,待出关后再做打算。” “十六派斗剑……”罗沧海不意吕钧阳会提起此事,闻得他要闭关,无数个念头在丁点大的蛇心里转了又转,“恩师是想让你……” “十之八九。”吕钧阳颔首,“或许当年恩师赐我此名,便是在等着……” “不行!”黑蛇突然从他手上挣扎落地,露出龇牙咧嘴的神情,“恩师怎么能让你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而且……”他扬高了声调就要说些什么,却又忽然闭上了嘴,左右四顾一番后把头埋了下去,“小弟失言了。” 吕钧阳似不大明白他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反应,见他安定了下来,便起身径直而去。 罗沧海在原地趴了许久,一会儿将自己盘成一团,一会儿又将自己打成一个结,最后努力咽下了在一条蛇身上不该出现的任何表情,沿着来路,又往山顶的草庐去了。 “恩师!大师兄他闭关了!咱们可以喝酒了!” 崑屿以东不远有一座逐月峰,峰顶高耸微斜,似要探入云霄,从高处看去,可以将周遭山川河流尽收眼底,却因顶上罡风过于锐利,甚少有人能到得此地。 齐云天在此打坐静修了二十八载。 自二十八年前来到崑屿,他便在逐月峰顶劈出一方落脚之地,借周围水脉留心着四面的动静。他早知张衍必在崑屿之中某处,只是受大阵所阻,一时间不得入内。其实要强行突入亦无不可,只是他此番前来,便是为确保张衍无恙,既然张衍在这等大阵中修行,自己若破了这阵法,反是给人可乘之机。倒不如留在山外驻守,也算是多一层护法。 他虽逗留在此,但因御水一方,自有水怪河妖为自己从来中柱洲各地的消息——这些年列玄教大肆侵入屏西之地,竟隐隐有向崑屿逼近之势,若说只是为了追缴张衍,断不至于如此,当是另有图谋。 他私自离山多年,算时日,门中早已过去一场大比。这盘棋到底是他自己半路弃子,虽则一败涂地,但倒也心甘情愿。 一场淅淅沥沥的雨随着齐云天自入定中睁眼而徐徐停下——此时本未到他每日吐纳之期,只是极远处的飞瀑中传来的某种狠厉气机将他惊动。 齐云天起身远望,只见一片阴霾之意正压向崑屿。他自山巅踏着水浪走下,终于看清那是千余名修道之士驾着飞舟鸟兽乘奔御风而来,其中更有两人头顶罡云,当是元婴修为。如此看来,当是列玄教前来生事。 他遥望着这一切,抬手间水波流转如镜,将远处之景映得一清二楚。 ——列玄教觊觎崑屿中的秘宝多年,如今又得了内应破除山门大阵,自然是势不可挡。眼看着那崑屿原本的主人身死人手,列玄教要往张衍所在的龟蛇山去,齐云天略一皱眉,覆上“无名面”,正准备上前阻拦,一股精纯伟岸之力忽地震上心头。 他不觉一惊,向那龟蛇山顶看去。 几乎是在同时,龟蛇山顶一道清光直冲云霄,映出万里五色云霞。四面山峦震动,云水翻腾,一时间声势浩然,煊赫无匹。一道紫色惊雷从天而降,将龟蛇山附近全部玄机大阵尽数破去。 齐云天识得此景,正是因为识得,才不觉驻足一顿。 “阴阳两气参性命,精元藏胸演五行,神意巍然攀山岭,擎天柱里炼罡英,九霄云中鸣剑音,扫荡妖氛涤气净,心有冲天龙虎意,倒海翻江还天青!” 张衍携剑踏歌而来,头顶清罡云气,转眼已是来到列玄教诸人的面前。 他吸纳青阳罡玉二十八载,一朝元婴,只觉得一身道行已非同日而语,还未如何仔细体会,便感觉山下一片来势汹汹之意。他修行多年,倒也不曾忘记自己与列玄教的过节,不过眼下看来,对方倒并非是冲着自己来的。 张衍掂量了一下之前顺手从山顶取走的那块怪石,自然不会将它交了出去。横竖自己已修得元婴,正愁无人试剑论道,眼下送上门的两个元婴真人,倒刚好能让他拿来练手。他自然乐得一战,反观对面列玄教两名元婴真人,多年来养尊处优,作威作福,早已忘了上一次对上强敌殊死一搏是何时候,更无从应对张衍的诸多手段,不多时便先后毙命。 可怜那一并前来的诸多列玄教弟子,眼见那张道人的狠辣手段,一个个被吓得瑟瑟发抖,唯恐被对方一时兴起取了性命。 张衍并不知自己随手一战便已在众人心中留下凶名,只觉得那些抖若筛糠的弟子实在是大惊小怪,听闻当年那凶人在东华州,便是连洞天都敢肆意斩杀,他们若知晓此等人物就在中柱洲,怕不是要当场吓死过去。 陆果本是崑屿上灏行道宫之主的师弟,如今一场动荡之后,唯有他一人继承此地。张衍得了他的允诺,彻底收走了龟蛇山上那枚怪石,答允他放过那一干列玄教弟子。 “多谢张真人成全。”陆果临走前又是一稽首,这才去招呼那些本欲染指灏行道宫的修士,客气而坚决地将他们请出山门。 作者:爱小说,爱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十万本小说等着你 张衍知晓他必能处理妥当,便也不再盯着,准备回返龟蛇山顶,细细一鉴自己的元婴。 哪知此时,他袖中又是一声清越剑鸣,长天剑自发飞出,横于他面前。 不远处那些列玄教弟子听得剑鸣声便是心头一紧,忙不迭地鸟兽作散,唯恐走得慢了被那张衍拿去试剑。 “……”张衍镇定地瞧着那一片鸡飞狗跳,自我感觉良好。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长天剑上,褪去斗法时的凌厉,难得生出一种悠远绵长的暖意。他缓缓抚过剑身,感觉着指尖上那玉一般的触感,不觉一笑:“我便当做是你以剑贺我修成元婴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好笑。入得元婴,灵机涌动,似这等法剑会应势而出并不奇怪,只是他又一次想起了齐云天,便觉得眼下再想想无妨。 这一想,竟有些难得的不着边际。张衍揩拭过剑身,不觉一笑,这世间哪里来得这么多心想事成?倘若大师兄此刻就在眼前,那…… “好一个‘心有冲天龙虎意,倒海翻江还天青’。” 不远处有人朗声一笑,整座崑屿的飞瀑川流倏尔一顿,随即逆流而起,争先恐后向着青空之下的某处拥簇而去。 张衍不可置信地回过身去——或许再过千万年,也不会再有什么值得他露出这一刻的惊讶——他分不清那些究竟是真的水浪,还是自己的心绪如潮。他也分不清是自己的眼睛受到了迷惑,还是那个青色的影子真的就携了一天云水迢迢而来。 胸膛里有那么一瞬间像是空了,然后被满满地塞进了沧海桑田,时过境迁。 他嘴唇动了动,竟不敢开口出声。 青衣飞扬的道者在他一步步来到他的面前,摘下白玉面具,露出一张从容端庄的脸,身后是千载山河,万古日月。 他仿佛知道他的吃惊什么,也知道他要问什么,于是笑着,轻声开口: “是我。” 一百七十 “在想什么?” 齐云天在张衍面前落定,看着那张讶异的脸微微一笑——印象里的张衍永远是骄傲且从容的模样,能教他吃惊的事情委实不多——然而他等了许久,发现眼前这个人只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自己,似有些出神,不觉开口一问。 张衍的目光望进那双含笑的眼睛里,半晌后神色平静了下来,只余下一点温存不改:“在想你。” 龟蛇山上凛然的罡风还在呼啸作响,这一刻四面八方却又莫名是安静的。 齐云天愣了愣,随即失笑,碎发垂落在肩头:“那真是失策,也许我该晚点过来的。” “哦?”张衍得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饶有兴趣地一挑眉。 齐云天垂下眼帘,抿出一个浅淡而温文的笑,仿佛只是戏言,又仿佛认真:“晚上一点,是否便能得张真人多想一会儿?” 话一出口,似乎他自己都有些不大习惯这样的剖白,轻咳一声,转而道:“我说笑的,你别……” 回答他的是一个久违的,彻底的拥抱,千言万语都在此刻败下阵来。齐云天在那一瞬间其实并不能很好地分辨出这究竟是一场太过突然的肌肤之亲,还是自己心甘情愿地引火上身。这是一场点燃了岁月的火,他近乎无畏且义无反顾地回抱住了全部的光与热,是他自己都未曾觉察到的渴望。 陆果那厢刚送走了一批列玄教弟子,不曾想折返时正撞上这样一幕,还未来得及大惊失色,就对上张衍远远投来的锐利目光,连忙捂着眼睛溜回了灏行道宫。 齐云天并不曾留意到这些细枝末节,只依稀觉得张衍的手臂收紧了些,这个拥抱来得越发温暖。有细碎的吻落在耳畔,留下似笑非笑地话语:“大师兄刚才叫我什么?” “……别闹。”齐云天没想到他会揪着一个称呼不放,只念着这里毕竟是他人道场,不宜太过放肆,耳根有些发烫。 张衍早已吓跑了陆果,此刻并不担心会有外人前来叨扰。他抱着齐云天,觉得那一袭天青道袍下的身骨相较临行前瘦削了些,某种熟稔的感觉又一次油然而生。 他顺应着那感觉将手臂又收拢了一些:“大师兄还未回答我。” “……”齐云天只觉得再这么放任下去是在不太成体统,终是无可奈何地一笑,“你已是修得元婴,如何担不起一句张真人?” “如此说来,齐真人是不认我这个师弟了?”张衍最喜欢的便是齐云天的无可奈何,在他耳边低笑一声。 齐云天沉默片刻,真是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抬手揽住那健实的肩膀,重新唤了一声:“张师弟……张衍。” 张衍抱着他,连他自己都不曾想到这样一声称谓居然也能从心里带出些许满足与欢喜,松开手时,这个人分明的轮廓仿佛还留在臂弯的记忆里。齐云天并没有见怪的意思,笑着叹了口气,握了握他的手腕。 张衍牵了他的手,示意他与自己一并回龟蛇山顶去,顺便随口一问:“大师兄如何会在此处?” 齐云天的笑意一寸寸寡淡了下去,望了眼极远处的山峦耸翠,带了些凝沉之色,最后自嘲地一抿唇:“不瞒你说,我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门中可是出什么事了?”张衍微怔。 “若要细说,那话便长了。其实也没什么,你争我夺,明枪暗箭,不过是这一次涉及十六派斗剑之事,来得更咄咄逼人罢了。”齐云天淡淡道,眼中是种凉薄的漠然。 张衍闻弦歌而知雅意:“为了争那十六派斗剑的名额,想必门中定不太平。” 齐云天闭了闭眼,最后苦笑一声:“可惜我这一离山,只怕他们已是将那三个名额敲定了下来。是我棋输一着,教琳琅洞天坏了全部安排。” 张衍与他来到山顶,挥出一片云榻小几,心中却仍是惦记着齐云天的话:“此话怎讲?” 齐云天在他对面坐下,宽大的衣袍在身后逶迤出一片恬淡的天青色:“琳琅洞天外传了一封书信,又故作神秘,教人生疑。我只恐她是传信予太师伯,要他出面对付你,于是便过来了。” 说至此,他支着额头笑了笑:“其实一出山门,我便知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可我不敢拿你去赌,还是决定过来。” “大师兄对我便这么没信心吗?”张衍一本正经道。 齐云天垂眼一笑:“他日哪怕你得成上境,也总归是我的师弟,道途路远,我又岂有不担心的道理?你如今得成元婴,接下来可有何打算?” 张衍并不马上回答。此时他与齐云天对面而坐,从这龟蛇山顶向下看去,云生结海苍茫一片,斗转星移间,天地万物自有其周转之序,而眼前这个人,却是为他而来的。张衍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联想,只忽然觉得许多事情是可以暂且放上一放的,但唯独齐云天,是他放不下的。 “说来,师兄身份特殊,不知是以何借口离山?”张衍突然反问了一句。 齐云天抚过膝头褶皱的手稍微一顿,随即他转过头,目光看向别处:“我此番乃是私自离山,对外只道是闭关,不见访客。” 张衍略一皱眉:“若是洞天真人那边追究起来……” “那便让他们追究好了。”齐云天吁出一口气,轻描淡写截了他的话头,收回放远的目光,转而注视着他,“我……”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中了旁人的算计也好,担心你的安危也好,或许这些都只是我为自己来见你找的借口。一盘棋输了不过从头再来,但唯独这一次见你的机会,我不想错过。 他到底不曾说下去,只想着如何带过眼下的停顿。 而随即他的手腕便被张衍扣住了,眼前是一片漆黑的颜色,衣襟上的暗纹分毫毕现,被按倒在云榻上的那一刻,仿佛天地都随之颠倒。 晏长生自梦中醒来,睁开眼时天上星河如瀑,身下寒石冰凉。他做了个旧梦,他已许久没做过这个梦了。 他坐起身,下意识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空了的酒坛毁尸灭迹,几道神梭自袖中飞出,却又在中途一顿——自许多年前孟苑婷将这楚恨崖辟给自己后,整座道场便时刻笼于他的气机之下,何人出入来去,他都心中有数。不曾想一觉醒来,自己的两个徒弟竟都不在山上,这实在是一件稀罕事情。 罗沧海那小子也就罢了,如何连…… 晏长生啧了一声,面无表情地盘坐了片刻,发现自己想训话都找不到个人。 “……” 他本想躺下去继续入定,只是想起方才的梦,又觉得意兴阑珊,最后索性一掸衣袍站了起来,挥袖间人已是往千里之外去了。 一百七十一 龙渊大泽,玄水真宫。 一道清光迢迢而来,落于洞府之外,守着正门的鲤鱼童子本在打着瞌睡,冷不丁被这动静惊醒,险些变回原形。他揉了揉眼,定睛一看迎面而来的那个年轻人,连忙陪着笑迎了上去:“任师叔安好。” 任名遥瞥了他一眼,继续要往里走。 “任师叔且慢。”鲤鱼童子打了个稽首,拦在他的面前,客客气气地笑道,“齐真人眼下正在闭关,不见外客,恐要教您白跑一趟了。” 任名遥露出几分不屑之色:“我与大师兄同出一门,难道也是外人吗?” “这……”鲤鱼童子有些为难,支吾了一下,方给了回复,“齐真人的原话是,‘谁也不见’,莫说是您,便是十峰山的霍真人来了,也是一般。”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如此和我说话?”任名遥登时大怒,挥手将他推开,硬是要踏过玄水真宫的大门。 鲤鱼童子一个踉跄跌坐在地,又忙不迭地爬起来去拦:“哎哟,任师叔,使不得啊,要是齐真人怪罪下来……” “大师兄若要怪罪,那就……”任名遥扬高了声调,正说到一半,却见一人自正面步出,目光深处掠过几分不易觉察的喜色,“这不是周师侄吗?” “任师叔,许久不见。”周宣闻得外面有吵闹动静,这才出来看看,不曾想竟是任名遥来求见。他扫了眼一旁略有几分委屈之色的鲤鱼童子,心中猜到了大概,眼下齐梦娇正在功德院批功,想来这桩事唯有自己来料理。于是他端出谦和得体的笑意,给足了任名遥脸面:“一别多年,师叔的道行似又精进不少。” 任名遥被扣了顶高帽,却并未如周宣料想的那般好敷衍:“周师侄跟随在大师兄身边,时时受教,想必不日便能越过我等,后来居上了。只是眼下你既然唤我一声师叔,就该懂得礼数尊卑,何以拦着我,不许我拜见大师兄?” 周宣心中虽然忐忑,面上仍一派沉稳之色:“任师叔说笑了,小侄并无冒犯之意。只是不知任师叔拜见恩师所谓何事?” 任名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随即将脸上的嚣张跋扈之色一收,仿佛极是奇怪:“一年将尽,我念及与大师兄许久不见,特来问候一声,难道还需得尔等的准许吗?” 周宣一愣,随即讪讪一笑:“任师叔礼敬恩师,自然无有不妥。只是眼下恩师谁也不见,连我与梦娇师姐也不例外,师叔硬要强求,只怕反是冒犯。” 任名遥眼中有精光一亮,但转而便以笑意掩饰了过去:“原来如此,那也就罢了,我换个时候再来便是。” 周宣暗自松了口气,不敢有丝毫大意地将他送走。眼看着任名遥远去,他这才转而向着一旁的鲤鱼童子交代:“若再有人求见恩师,毋论是谁,都不可放进玄水真宫。” “可……可似任师叔这般……”鲤鱼童子嗫嚅道。 “你放心,还没有人敢在玄水真宫门前撒野。”周宣知道他忧心什么,于是宽慰了一句,“似任师叔这般的不过少数,待恩师出关了,自会处置。” 鲤鱼童子这才安下心来,周宣转过身去,暗暗叹了口气,眼中到底透了几分愁色:“希望恩师是真的出关吧。” 远处高天上,任名遥借着流云遮掩,眯起眼注视着玄水真宫门前的这一幕。待得那大门重新紧闭,他于原地思索片刻后,便往别处去了。 崑岛六百余里外有一座巍峨险峰,数百载前也曾有道门在此兴盛一时,只是自列玄教渐渐崛起后,便香火难继,那些华美宫阙也尽作断壁残垣,罕有人至。隐约在这一片废墟间的人声话语惊起停栖在枯藤上的枭鸟,沉沉夜色如凝墨难化,压得人心头惶惶。 “嘿,大师兄你放心,那张衍虽已修得元婴,但合我等三人之力,必能将其拿下。”一个虎背熊腰的金毛力士匍匐在地,举止间还带着未退的犬性。立于他面前的白衣少年面色淡漠,冷眼看着他赌咒起誓,也只是无波无澜地应了一声。 跪在金叹公后面的赵雄暗啐了一声:“呸,成了人形还不是一副狗腿样。” 他二人连同一旁的单娘子当年都是罗梦泽麾下的妖王,本在三泊作威作福惯了,却不料一朝变故陡生,被溟沧派弟子打了个落花流水,只得转投到那凶人门下做记名弟子,浑浑噩噩混个日子。只是前段时间,那凶人门下的大弟子吕钧阳竟带了件了不得的宝贝来,言是恩师赏赐,助他们增长功行。 自然,无功不受禄,他三人也需尽心尽力,去拿了那正在崑岛修行的张衍,夺下此人手中的真器法宝。 本来此事在张衍修得元婴前动手最合适不过,偏偏此子委实狡猾,一直躲在崑屿的山门大阵中,叫他们无从下手。眼下张衍修为大涨,随时都可能离去,吕钧阳此番前来,也是警醒他们莫要忘了正事。 眼瞧着面前这三只妖修,再嗅着这荒废之地的酒气,吕钧阳略一皱眉,终是懒得再留于此处。 一直跪在后边的单娘子见他要走,美目间狡黠妩媚之色尽显,口中叫着“大师兄留步”,忙不迭地起身,然后状若不经意地脚下一软,就要将柔若无骨的娇躯靠到吕钧阳身上。后者目不斜视,错开一步,任凭她摔倒在地,自己面无表情地自他身边走了过去。 “……” 单娘子当着另外二妖的面出丑,心下又羞又恼,更气那吕钧阳对自己如此姿色都视而不见。她一张脸涨得通红,可是眼下人已走远,作再多弱风扶柳状也是无用。谁知刚一拍开赵雄那厮想占她便宜的爪子后,一只王孙公子般养尊处优的手正伸到了她的面前。 单娘子抬起头,只见一名紫衣金冠的年轻人正笑望着自己,模样俊美不逊色那才离去的吕钧阳,只是比起前者的清冷出尘,眼前这人更添几分入世的风流。 她扶着这人的手起身,不觉多瞧了他两眼:“这位道友仿佛也是我辈中人?” 金叹公与赵雄也跟着站起,上下打量着这人——对方虽是人的模样,又走的是气道路子,但依稀也可辨一些妖修的根底。 “叫道友可就见外了。”年轻人微微一笑,“不如叫我一句二师兄?” 三妖齐齐一怔,不曾想眼前这人就是那凶人门下的另一个弟子。先前他们虽听说过此人,但也只知仿佛是罗梦泽的子侄辈,修为亦是了得,却从未见过。如今一见本尊,明明同是妖修,却远比自己来得体面风光,自惭形秽之余,又多了几分不平之意。 罗沧海一瞧这三妖的反应便知他们在想什么,当下更是拿捏出几分不凡的气度来——他虽出生妖修,但跟着自家恩师厮混久了,也懂得狐假虎威。 “不知二师兄来此,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我等?”金叹公努力用手将散乱的毛发刨到脑后,殷切道。 “大师兄方才想必是来嘱咐尔等张衍之事的,”罗沧海高深莫测地开口,“只是大师兄毕竟出生玄门大派,正人君子惯了,许多事情不便出口。是以恩师的一些意思,也唯有我来带到。” “恩师”两字一出,三妖登时不敢大意,都露出着紧的神色。 “这张衍如今修得元婴,若他日再得机缘,必会坏了恩师的大事。”罗沧海沉声道,“你们此番行事,一来要夺下那真器,二来,定要取了那张衍的性命。” “这……”三妖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单娘子盈盈上前了一步,“二师兄,非是我等不肯尽力,只是那张衍躲在崑屿中,有山门大阵相护,光是要夺得那件法宝已是不易,取其性命更是……” 罗沧海不以为忤,反是道:“我与你们支个主意。来时我已是听说了,崑屿上那道宫先前之所以会被列玄教围攻,正是因为出了内鬼。你们若有心,不妨捉了此人来,问上一问这山门大阵如何突破。张衍自以为有天险可阻,自然疏于防备,尔等若是能趁机设伏,自然能杀他个措手不及。” 三妖连连点头,单娘子掩唇一笑:“二师兄这个法子好,此事小妹必能办妥。” “恩师待门人素来是极好的,我与你们一般皆是妖修出生,却也得以修习溟沧功法。”罗沧海心知要让这三妖卖力还需下一剂狠药,继续道,“待此事办妥,我自当替你们也在恩师面前争上一争,讨上个什么上乘功法,奇珍异宝,若恩师欢喜,便是收你们做正式弟子也无不可。” 此言一出,三妖登时振奋起来,眼中更添几分跃跃欲试。罗沧海目的既已达到,又好言与他们应酬了几句,这才晃晃悠悠离开了那片废墟。 他也不急着飞遁远去,只哼着小曲沿着逶迤山路溜达,显然心情大好。 才溜达了两步,他又猛地顿住了,笑容随之僵硬在脸上。 吕钧阳自不远处地老树下走出,素白的衣衫招展在风中,是一种冷冽的颜色。 张衍醒过来时,齐云天早已收拾妥当,长发一如既往的束着,青色的道衣穿戴得一丝不苟,教人看不出半点凌乱过的样子。 “大师兄不多休息会儿吗?”张衍顺手扯过外袍披上,坐起身看着身边打坐的人。 齐云天睁开眼,抬手替他将衣袍裹紧了些——他手腕上还残留着未消退的红痕,连带着眼角也还留有一点颜色,这些都被张衍尽数看在眼里——他笑了笑,温言开口:“小睡了会儿,已是足够。” 张衍握了他的腕骨在手中摩挲,将那只冰凉的手握出了些暖意,忽地一笑:“我还以为,是我招待不周,教大师兄未曾尽兴。” “……”齐云天苍白的脸上浮了些血色,一只手由他握着不是,收回也不是,只轻咳一声,“非礼勿言。” 龟蛇山顶罡风凛冽,吹得人衣袍作响。张衍道体刚健,倒是不惧这点寒意,只想与齐云天多说上几句:“哦?莫非师兄不曾满意?昨夜师兄可是……” 齐云天下意识掩了他的嘴,却反过来被张衍牵了手吻过掌心。他心中一软,顺手抚过张衍的碎发,拾起散落在旁的道冠:“别动。” 张衍便坐直了些,任凭齐云天凑身靠近,替自己束发。他依稀能感觉到那冰凉的手指梳过头皮,以轻缓适宜的力道用发冠束住长发。 “大师兄。” “嗯?”齐云天应了一声,专注地替他固定好发髻。 张衍握住了背后那只就要收回的手,转头看着他:“我那时说是在想你,并非虚言。” 齐云天似没想到他会忽然提起这么一句,于是笑了笑:“你想了些什么?” “我当时在想,若此时在我眼前的不是那把剑,而是你,那我便定要问上一句。”张衍握着他的手,手指微微收紧,带着灼热的体温。齐云天自他的眼中看见了自己,也看见了天地与山海。 他略有些疑惑地笑了,静待着下文。 张衍顿了顿,随即一字一句清晰道:“大师兄可愿与我缔成鸳盟,结百年之好?” 齐云天手上一颤,然而却被握得更紧,他全部的惊讶与失措都被张衍笃定地接纳。 “我……”他刚一开口,却只觉一阵锋利而凶狠的疼痛划过心脏,惊起一股咸腥涌上喉头,哪怕他及时掩唇,血色仍顺着他的指缝浸出。 TBC 188#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1-12 00:16:27 回复此楼 0 一百七十二 “大师兄!” 张衍只觉得怀中一沉,他收拢手臂抱紧的却是一片冰凉,唯有血的温热依稀透过衣衫。一颗心猛地被攥紧了,他抱着那具瘦削的身体,那一瞬间几乎觉得四面八方都在无可挽回地塌陷下去。这场景真是教人无望而似曾相识,仿佛在某个久远的时刻,自己也曾……也曾这样毫无保留地拥抱过怀里这个人。 也曾感受过这个人的鲜血在肩头晕开的无能为力。 随即,赖以生存的镇定与理智终于取代了那份巨大的仓皇,张衍从那些无用的念头中挣脱出来——他一度以为自己入道多年,早已摒弃了那些多余的情绪——他拭去齐云天唇边的血迹,解开他的衣襟。 然而肩头那道旧伤仍是结疤的模样,就与昨夜欢好时一样,并未有裂开的痕迹。 不是旧伤,又会是因为什么?张衍抱着齐云天,下意识想唤出鱼鼓真灵询问,转而想起齐云天此番乃是私自出山,若叫这法宝真灵知道了此事,待回返门中,对方免不了要在掌门面前嚼舌……念及先前齐云天因擅自退位而受罚一事,张衍收回了探入袖囊中的手,转而在齐云天袖中摸索起来。 “别找了,我在这儿。” 红衣的女童不知是何时出现的,及地的长发披散在身后,苍白小巧的脸上有一种惫懒与疲倦。 张衍看着那法宝真灵,只觉得她仿佛比初次相见时长高了一些,稚嫩的眉目渐渐要蜕出一点少女的秀气。但他此刻并顾不上去追寻这些细枝末节,只沉声问道:“你可知大师兄……” “不知。”女童偏着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转而落到齐云天脸上,“我有的我事情要做,哪里顾得上他?” “……”张衍见从她口中问不出什么,当即从齐云天袖中翻出了那方白玉面具覆在他脸上,抱着他起身,径直往山下灏行道宫去了。 真灵被他飞扬的衣摆刮了一脸,愣了愣,显然没想到对方竟如此火急火燎,连忙提着裙摆也跟了上去。 陆果自继承了灏行道宫后,便多了许多杂物需要打点,每日忙于梳理兄长留下来的种种琐屑事宜,更一心惦记着还有一个洪安未除,不曾彻底报仇雪恨。他刚看罢仆从呈上来的物资账簿,便感觉一股浩荡气机自不远处排挞而来,如今这崑屿上能有如此修为的,也唯有…… 他连忙放下手中杂事,匆匆迎了出去,毕恭毕敬地稽首,在礼数上不敢有丝毫大意:“张真人。”谁知一抬头,他才发现张衍怀中竟还抱着一个面带白玉面具的青衣道人,正是先前在龟蛇山下见过的那一位。 “陆道友。”张衍略一点头,“贫道想借一处休憩之所,不知可否方便?” 陆果连连点头:“方便,方便,这灏行道宫多得是空闲殿宇,真人且随我来。”他一边引路,一边又免不了好奇地往张衍身上瞧了两眼。 “张真人,不知这位是……”最后他实在按捺不住那颗蠢蠢欲动的八卦之心,壮着胆子小声问道。 张衍将齐云天稳稳抱着,面色不变:“正是贫道的道侣。” “哦,失礼失礼,”陆果恍然大悟地一点头,“原是张夫……” 嗯,等等? 最新最全的小说尽在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一前一后两个身影沿着荒芜的山路徐徐走着,风声呼啸往来,寒意留在前头白衣少年的脸上始终不曾散去。 “你不打算说些什么吗?”吕钧阳终是停下脚步,转过身,冷冷看着身后一言不发跟了一路的罗沧海。 罗沧海闻得这样一句问话,抬起头,仍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大师兄,小弟知错了,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你没必要和我认错。”吕钧阳淡淡道,“告诉我你的理由。” “理由?什么理由?”罗沧海露出吃惊的神色。 “……”吕钧阳镇静地逼视着那双神色多变的眼睛,“恩师只说要取英节鱼鼓,从未提过要那张衍的性命。你与张衍也未曾有过什么交集,更谈不上私仇。你为何执意要让他们杀了张衍?” “为什么?”罗沧海对上吕钧阳的目光,那一瞬间盛起的笑意几乎藏不住那些甜蜜与无奈,于是他索性皱了皱鼻子,露出一副奸诈狡猾的神情,“……因为我是个妖修嘛,就喜欢做坏事!何况那个张衍还伤过恩师,死多少次都不为过。” 吕钧阳皱起眉,显然不喜欢他这副胡搅蛮缠的模样:“恩师早已说过,四象斩神阵之事乃是他与故人的一桩恩怨,张衍也不过是棋中一子。” 罗沧海顾左右而言他:“我就是看不惯这些玄门正派的弟子。” “我也是玄门正派出身,”吕钧阳静静开口,“在你眼中,是否也是道貌岸然之辈?” 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反问却叫罗沧海慌了,他一把抓了吕钧阳的袖子,急切道:“大师兄我不是这个意思……大师兄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的!”他一慌,下意识又变回了原形,紧紧绕在吕钧阳的手腕上,“我,我,我就是觉得那张衍太嚣张,想给他个教训,我没想惹你生气……就是怕你不高兴,所以才瞒着你去找那三个家伙……大师兄我知错了,我们回去吧,随便你怎么罚我!” 吕钧阳没有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不觉一愣。 “大师兄,大师兄你别不说话……你不要你唯一的师弟了吗?”罗沧海眼见吕钧阳沉默不语,立时嘤嘤啜泣了起来,努力想要挤出两滴眼泪又未遂,“大师兄我给你说,你闭关这些年恩师一共偷喝了一三十七坛酒,咱们现在回去指不准还能抓他个现形……” 吕钧阳冷眼看着他装模作样痛哭流涕,无动于衷,“你又喝了多少?” 黑蛇身形一僵,随即小心翼翼地松开他的手腕,谨小慎微地落地,在他面前瑟瑟发抖地盘成一团:“就……就七八十坛,都是恩师要我陪他喝的,大师兄,我是清白的。” “……” 大殿内的金炉里已焚尽了两炉清心凝神的熏香,丝丝缕缕的青烟蜿蜒升腾,在玉梁珠灯间交织又散去。 张衍松开齐云天的手腕,替他将被褥盖好,面色愈发阴沉。 红衣黑发的真灵坐在地上,双手撑在床头托着下巴,看着榻上那个醒不过来的人:“喂,你到底把你师兄怎么了?” 张衍本不想理她,但齐云天之事眼下唯有她可能才知道一二,于是又一次开口发问:“我离开溟沧以后,大师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女童挑剔地打量了他一眼,显然不喜欢他这副居高临下的态度,但最后还是一撇嘴嘟囔着道:“你都说了他是你的道侣,居然还反过来问我一个外人……唔,发生了什么?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啊,他没事儿就在玄水真宫里睡上几日,然后去捣腾点别的事情,我一直在‘花水月’里修炼,知道的不多。后来他就来中柱洲寻你了,也没见与谁动过手。” “大师兄还是那般嗜睡吗?”张衍忽然捕捉到一点蛛丝马迹,皱起眉头。 “是,”女童漫不经心地点点头,“若是没人叫他,他一觉能睡上好久。不过后来他自己仿佛也觉得不对,便尽量避免再睡过去,应当已是改掉这个毛病了。” 一百七十三 沉默来得漫长而煎熬,直到掌上传来一点黏腻的感觉,张衍才低头看了眼掌心因为手指过分收紧而留下的血痕。这点痕迹于他而言实在微不足道,但却像是一种无声的警醒——他此刻的情绪与他长久以来保持的沉稳与冷静正背道而驰。 他深吸一口气,转而看着榻上那个身影。 ——他不能保证中柱洲内有几人识得齐云天,但为了稳妥起见,还是替他覆上了那层面具隐匿身份。温润细腻的白玉面具贴合着那张端方斯文的脸,只露出血色渐淡的唇与清削的下颌。这个人看起来仿佛只是睡着了,张衍替他检查过,他的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外伤,体内灵机除了较为虚弱以外,也不曾有别的异样。 找不到齐云天昏迷的原因,就意味着无从对症下药,纵使中柱洲异宝奇珍无数,他也是前所未有的束手无策。 “我记得,你是一面镜子。”张衍坐在床头,过了许久,忽然转头看向一旁昏昏欲睡的女童。 真灵被他一言惊醒,打了个哈欠,茫然地抬起头来:“嗯?你说我吗?难为你还记得。” 张衍低头与她絮说了几句,女童愣了愣,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自然是可以的,不过就是照出你一个影子而已。也对,你留个影子在这里,你大师兄醒了看见你在,也会很高兴的。” 但随即她又皱了皱眉,仿佛有些忿忿:“可毕竟只是影子,到底不是你,你这便要回去修炼了吗?” 张衍奇怪地瞧了她一眼:“我何时说过要走?我自会在这里守着大师兄,所以问你照一段影子放到龟蛇山上去掩人耳目而已。” “诶?”女童歪着头,有几分意外,“掩人耳目?谁的耳目?” 张衍不答,只牵了齐云天的手握在掌中,温暖那种冰凉。他如今修得元婴,只怕那凶人门下弟子也蠢蠢欲动准备找上门来,若换做往日,他自然要去斗上一番,但眼下却提不起这个心思。 真灵讨了个没趣,砸吧了一下嘴,从齐云天袖中招出“花水月”。她对着浮于半空的棱花镜梳理了一下长发,这才捏诀施法,自镜中投出一道光芒落在张衍身上。张衍没有拒绝那道光,看着棱花镜在半空转过一圈,待得光芒照到别处时,原地已多了个与自己一般无二的身影。 他大袖一挥,那影子便随他的意愿往外边去了。 “真是叫人吃惊。”女童牵着裙摆晃荡在空旷的大殿中,忽地转过头冲他一笑,“我以为你会叫我守着他,然后自己去做别的事情。” 张衍甚至连眼皮也懒得抬一下:“我不会把他交给任何人。” 女童吃吃一笑,似乎觉得这样一句话语从他口中说出是多么可笑的事情:“你难道还能一直守着他吗?” 张衍并不想与她继续谈论下去。他坐在榻前,只觉得守着齐云天醒来的这个过程来得似曾相识。是的,自己一定经历过的,但又是在什么时候呢?不是昭幽天池那一次,也不是那些一夜温存后醒来的清晨,应该来得更早,可他真是一点头绪也无。 “这么干等着也不是个办法……说起来,他昏过去之前,你们做了些什么?”真灵转而又回到了榻前,仰头望着他,“那种事情就不用说了,没人关心你们的房事。” “……”张衍心想如果这法镜若是自己的法宝,诛杀个几百次也不为过。 但他终究还是淡淡道:“我问他,可愿与我结百年之好。” 女童努力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咯咯笑了起来:“然后他便昏了过去?”她放肆笑了半晌,瞥见张衍冷沉的脸色,于是勉强收敛了笑声,“唔,那还真是遗憾,噗哈哈哈哈!” 张衍冷眼看着她,并不觉得自己说了多么可笑的话。他握着齐云天的手,拇指摩挲过他的腕骨。那只冰凉的手已经渐渐生出暖意,教他忍不住握得更紧。 “张真人,您要的东西我已寻到了。”殿外突然传来陆果的禀告,张衍想起先前托他去准备几味药材仙草准备开炉炼丹一事,拂袖起身。走出两步,他又转头瞥了眼犹自笑得捧腹的真灵。 真灵注意到他的目光,清了清嗓子,规规矩矩往榻前一坐,接替了他的位置:“你去吧,我替你守一会儿就是了。” 张衍审视了她片刻,这才转身往殿外走去。 直到他的气机彻底远去,真灵才将目光从大殿门口收回,转而看向榻上昏迷不醒的年轻人。她收敛了笑意,偏着脑袋,伸手抚过他的额头:“他那样的人肯这么对你,是真的很用心了……可惜你看不见。” 本文下载自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欢迎访问。 她久久注视着齐云天,眼中乍隐又显一抹哀戚,最后终是轻轻叹出一口气:“可怜啊。” 四面八方像是有漆黑的火在灼烧,偏偏身体却仿佛在堕入极冷极寒之地,抬不起手,亦发不出声。 “修此道者,天降劫数!” 一个近乎凄厉的声音在耳边歇斯底里,教人心中惶惶而无能为力。 明明什么也看不真切,可又依稀能感觉有什么在一步步逼近,那种凶狠可怖的威压如同疯狂的海潮淹来,压得人几乎窒息。胸膛里传来的疼痛撕心裂肺,一颗心也好似滴着淋漓的血。 阻止他,一定要阻止他……可是“他”是谁? 醒一醒啊,醒过来…… 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雪亮的利刃,那样锋利的光芒却也照不亮这片暗无天日,只反复警醒着,暗示着,驱使着要迎上那压抑的阴影。 可是做不到,是真的无法做到。 黑暗中,那模棱两可的轮廓居然一点点清晰了起来,熟稔了起来,于是渐渐地,那些不安与惶然居然也蜕变为了安详,一颗心趋于平静,可以毫无保留地伸出手去拥抱那一片妖异。 胸口被前所未有却又意料之中的痛楚贯穿,竟然也算一种心满意足。 “已经没事了,收手吧。我就在这里。” 黑暗骤然烟消云散,他终于得以吐露心中的话语,抱紧近在咫尺的那个人,接纳一切的鲜血与阴霾。那一瞬间的感觉是如此盛大而绝艳,像是一朵花转瞬即谢,凋零的那一刻纷纷扬扬,天地飞雪。 死而无憾。 一百七十四 “照你所说,齐云天眼下并不在溟沧?” 微光洞天内,端居于高处的道者睁开微狭的双眼,审视着跪在殿下的那个后生晚辈。 任名遥抬起头,连连点头:“玄水真宫上下虽口风极严,但弟子幸不辱命,从周宣那里试探出了破绽。换做旁日,无论是谁擅闯玄水真宫,都必先治一个大不敬之罪,哪里还有容人细说的道理?周宣那小子没有底气问罪于我,必是因为此刻玄水真宫无主。若大师兄只是简单的出行,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掩人耳目?必是为了什么隐秘之事私自离山,这才搬出了闭关做幌子。” 颜真人抚须沉思片刻,唇角牵出一丝冷笑:“原以为他闭关是想坐山观虎斗,等着我与元贞洞天争个两败俱伤,不曾想竟还有这个可能。” “只是有一点,弟子确实百思不得其解。”任名遥复又道。 “你是想问齐云天为何私自离山?”颜真人微微一哂,将手中的竹枝一掸,“不错,此事确实匪夷所思。齐云天处心积虑搬弄是非,设计我与元贞洞天入局,却又半途而废,这实在不是他的作风。” 他斟酌片刻,眼中多了几分锐利之色:“这些年我与元贞洞天已是撕破脸皮,琳琅洞天也因此与我生分了,齐云天离山之事是否与之有关难以断定。不过眼下也无需深究这些……齐云天是否真的不在溟沧尚不好下定论,倒不如……” “倒不如什么?”任名遥心下好奇,不觉追问,随即被颜真人的目光一扫,才意识到自己逾矩,连忙低下头去。 “此番你做的很好。你自孟师兄门下转投我处后,便事事尽心,我自然不会亏待于你。”颜真人居高临下审视着他,忽又酝酿出几分和蔼笑意,“说来也是可惜,当初但凡孟师兄对你多上点心,你如今的道行也不止于此。” 任名遥将头埋得更低:“多亏真人肯赏识于我,否则这溟沧只怕已没有弟子的一席之地了。” 颜真人挥袖间赐下一道符箓予他:“你是个不错的孩子,继续替我盯着玄水真宫吧,日后好处少不了你的。” “多谢真人!”任名遥感激涕零地叩首,“弟子一定会设法查清大师兄因何离山!” 颜真人挥手示意他可退下,随即眉头一动,向着外间放出话去:“可是清羽来了?” 青衣翩然的年轻人缓步入内,正与退下的任名遥错身而过。洛清羽余光瞥了身旁那人一眼,心头一跳,但随即面色如常地来到颜真人面前见礼:“弟子今晨功成出关,特来向恩师问安。” 颜真人望向他时目光缓和了些,略一点头:“不错不错,自你得成元婴后,又添了几分精纯之气。” “全赖恩师教诲有方,弟子才能有如今造化。”洛清羽轻声对答,随即努力想让自己的口吻显得漫不经心一些,“方才那位,仿佛是孟师伯门下的弟子?” “怎么,你很好奇?”颜真人的眼神骤然一冷。 洛清羽心中一沉,随即镇定而不失敬重地对答:“弟子只觉得那位师弟仿佛有些面善,可是孟师伯有事传达于恩师?弟子如今出关,自当为恩师分忧。” 颜真人这才神色稍霁:“不是什么要紧事,你专心修行便是。当初你于大比之上斗败庄不凡,得了这十六派斗剑的名额,为师甚是满意。但如今距离法会之期尚有数载,随时都可能滋生变数,你万不能大意,无事便不要外出了。” 洛清羽温顺地应下,目光中却隐隐闪过一丝忧虑。 一炉丹药大火炼制了三天三夜,最后也只得成寥寥几颗,不过鱼眼大小,金光流转,被盛在白玉盘中消去烟火气。 张衍回到殿中时,齐云天仍未醒来,红衣的真灵也抱着膝盖蜷成一团睡去,唯有法镜高悬,警惕着四面。 他不动声色上前两步,真灵便惊醒了过来,抬头见是他,便没精打采地撤了“花水月”,换了个地方以更舒服的姿势入睡。张衍重新在床头坐下,将白玉盘放至一旁,又一次把过齐云天的脉搏。 还是与之前一样,无病无伤,偏偏一身气机衰弱得紧。 张衍握着那只手,揭下那方白玉面具——无论温暖多少次,那只手最后都会凉下去,教人一点办法也没有——他很久没有这么好好看过这个人了,他依稀觉得齐云天眉眼间的疲倦比往日更浓。就算背着一座山,这个人也总是游刃有余的样子,或许只有在此时此刻,才会泄露一星半点的力不从心。 他自盘中挑出最通透的一颗丹药喂入齐云天口中,然后低下头吻上那血色淡薄的唇,将丹药抵入他的喉中。 那种熟悉的亲近感来得教人恍惚,张衍最后还是俯身抱住了他。 时至今日,张衍也仍不知道齐云天是在何时对自己另眼相看的,就好像懵懵懂懂间,齐云天于他而言也不再是普通同门的存在。他们彼此有所保留,有所隐瞒,他们其实都不曾完完全全地了解过对方。 “大师兄,”张衍稍微偏过头,吻过齐云天颈侧的咬痕,“醒过来吧。” 养气补神的丹药一点点化开,然而齐云天依旧没有醒过来的意思。张衍曾问过陆果,中柱洲内可有擅长歧黄之术的同道,然而得到的结果都教他不甚满意。似齐云天这样的情况,只怕常人未必能解,还需请得见识广博的洞天真人出面才是。 要说中柱洲内的洞天真人……张衍目光倏尔一冷。 说起来,齐云天嗜睡的毛病便是从瑶阴小界归来后落下的,眼下这般情形,莫非是那时的伤又在作祟? 临行前掌门曾嘱咐他要小心那凶人门下弟子,但如今看来,自己还非得与他们会上一会不可。 一声极微弱的气音忽然响起,张衍蓦地转头,只见齐云天嘴唇微微翕阖,似要说些什么,只是嗓音太过虚弱沙哑。张衍凑近了一些,才艰难地分辨出那个飘渺得仿佛随时都会散去的句子—— “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的。” “大师兄?”张衍感觉到他体内灵机在逐渐恢复流转,握紧了他的手,低唤了几声,“大师兄!” 齐云天的眼皮动了动,却还受困于某种缘故无法睁开,但情绪却已先一步在回转。他恍惚间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在张衍的呼唤间挣扎着想要醒来,却又仿佛忍受着莫大的痛苦,眉头紧蹙。 “张衍……” 被叫到名字的那一刻,张衍忍不住将那只手握得更紧:“是我。” 那样简短的两个字却仿佛给了齐云天最后一点力量,眼睫颤抖地睁开眼,却又因为畏光,下意识闭了闭。张衍看着那双涣散而迷惘的眼睛一点点因为自己而恢复了神采,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便被齐云天用力抱住了。 “没事的,已经没事了……”齐云天声音沙哑却坚决,喃喃间几乎带了些哽咽,“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张衍一愣,不知为何会迎来这样的反应,当下却还是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我没事的,你放心。” 他感觉到肩头的力道稍微松了些,耳边渐渐只余下齐云天低低的喘息,于是支起身,把齐云天重新放倒在榻上,与他额头相抵,帮他摆脱最后一点梦魇:“大师兄,还认得出我吗?” 齐云天的目光渐渐清明了起来,他抬起乏力的手,触碰到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张衍。” “‘张衍’又是谁?”张衍笑了笑,捉住他的手。 齐云天顿了顿,眼中满满的只有这个人。他有些虚弱地还以一笑,轻轻开口:“是我的……相濡以沫。” 也是我的在劫难逃。 TBC 191#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1-16 17:59:26 回复此楼 0 一百七十五 殿外透进来的天光那样明亮——其实那午后的暖阳一直都在,照过纹理细腻的砖石与这一片富丽堂皇,却直到此刻才真正的亮了起来。然后掌心也逐渐有了暖意,一颗心随之安定了下来。 齐云天撑着张衍的手坐起身,他看起来仍有些气力不支,却毕竟已经醒来:“这里是……我睡了很久吗?” 张衍替他披上外袍,反复摩挲着那发凉的脸颊:“是崑屿上的灏行道宫。你睡了足有半月,感觉好些了吗?” “……”齐云天扶着额头,微微皱了皱眉,只觉得口中还残留着一些苦意。但对着张衍,他终是安抚地笑了,回握住他的手,“没事了,可能只是一时的气息不稳,倒教你担心了那么久。” 张衍渡入一缕灵机替他仔细检查了一番,确定他一身经脉无碍,气机流转也算正常,这才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然而这也只是暂时的,他抬手顺过齐云天的发丝,忽而道:“大师兄自当初瑶阴一行后便有嗜睡的毛病,现在仍未好吗?” 齐云天一怔,转头看了眼还缩在床尾熟睡的红衣真灵。 “若不是她告诉我,大师兄还准备瞒我多久?”张衍的手停在他的脸侧,拇指抚过唇角,“或者,打算一直不让我知道?” 齐云天望进那双眼睛,嘴唇动了动,终是轻声道:“这件事情我自己也没有头绪……是我不好,你别……” 张衍想了想,最后抱住了他,抚过他背后披散的长发:“大师兄,你已经不是孤身一人了,很多事情没必要压在自己身上。” “我知道了。”齐云天靠在他的肩头闭上眼,低低开口。 “你若是再不醒,我也许真的就去找你那位太师伯算账了。如果不是他在瑶阴小界那样伤你,你又如何会落下这个毛病?”张衍感觉到肩头的重量,口气不自觉地软和了一些,却还冷着神情故意道。 齐云天似乎没料到他会有此一说,觉得无奈又好笑:“不关太师伯的事,别胡来。” 张衍转过头,顺势咬上他微张的唇,舌尖抵开齿关往深处探去。齐云天猝不及防被他吻得呼吸一乱,只能下意识回应唇与齿的纠缠。心头全部杂乱的情绪都被摒弃到一旁,其实那些都无关紧要,要紧的从来只有眼前这个人。 “天哪,你们这些玄门正派的弟子作风都那么不检点吗?” 红衣真灵不知何时醒了,装模作样双手捂着眼,指缝间却露出揶揄戏谑的目光,一惊一乍地在旁边忽然惊叹一声。 齐云天下意识想要结束这个吻,却被张衍扣着后脑无法挣脱,直到呼吸有些不继才被放开。他揉了揉额角,按住张衍的手,勉强保持一贯的镇定持重,向着床边的真灵正色道:“前辈慎言。” 真灵瞧了瞧他,又瞧了瞧一脸杀气腾腾的张衍,啧啧嘴:“行了,你们年轻人慢慢腻歪吧……我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她转眼便消失不见,化作一道清光钻入一旁的棱花镜中。张衍拿起那面镜子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思考是否将它一剑劈成粉碎会比较好。但他最后还是将“花水月”还到了齐云天手中:“大师兄从哪里找来的这等法宝?实在聒噪得紧。” 齐云天眼睫微动,随即如常一笑,将“花水月”收入袖中:“机缘巧合罢了。” 张衍还要待问,忽地觉察到什么,抬手向殿外一招,便有一封书信飞来。他拆开一看,眉头不觉一动,随即哼笑一声,将信笺交到齐云天手中:“大师兄虽不要我去找那位晏真人的麻烦,不过那晏真人的弟子已是要找上门来了。” 齐云天接过来一目十行地看罢,目光一沉:“传书之人自称是太师伯门下,却又说太师伯遣人欲要你性命,倒是稀罕事。” “大师兄有所不知。”张衍捻着信纸,略微一笑,“之前我找你那面镜子投了一道影子在那龟蛇山顶,顶替我修行,那时便时时觉得有人从旁窥探。今次这书信也是那影子在山顶得人飞书一纸再传与我的,信上所言,当不会有假。” “你想与他们会上一会?”齐云天听出了他话中之意。 “若不去,岂非辜负了那位晏真人的一番安排?”张衍随手将书信飞入一旁的香炉中,“他还真是看得起我。” 齐云天默然片刻,只道:“我同你一起过去。” 张衍却将他摁回床上:“你好生歇息。”见齐云天还要再说些什么,他便先一步截断了他的话,“在这里等我。等我回来,还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齐云天迟疑片刻,还是垂下眼帘,默许了他的要求,只最后握了握他的手腕:“要小心。” 张衍拂开他额前的碎发,低头吻过他的额心作为回答,随即他便起身,大步向殿外走去,转眼便不见影踪。 齐云天感觉到他彻底远去后,终是吃力地转过脸,以手掩唇低咳出一口乌红的血。他用力拭去唇边的血迹,水流无声地缠绕过他的手腕,一并洗去掌心的血色。确定再无任何纰漏后,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搭在额前,出神地望着大殿顶上的雕梁画栋。 张衍隐匿行迹来到了龟蛇山顶,不动声色地取代了自己的影子,只等着信上所说的麻烦找上门来。 不足一日,剑丸便鸣声示警。他睁眼向着云间冷声道:“何人在旁窥视?” “张真人,奴家等你许久了。”一个妖艳女子轻笑着自云间步出,身边另有一个高大魁梧,手执金瓜锤的莽夫相随,“这般好的皮囊,倒真叫奴家不忍下手呢。张真人放心,待会儿必留你一个全尸,才不算负了你这英姿伟岸的样貌。” 说罢她咯咯笑了起来,旁边那莽夫也是闻言大笑。张衍冷眼瞧着这二人,不动如山。 “你这蛮子,有力气还不快些上前动手!在这里笑个什么劲?”单娘子被赵雄吵得心烦,不觉呵斥了一声。 “好,这便动手!”赵雄高声答了,竟是目光一变,转而一锤向她砸去。 单娘子避之不及,兼之那赵雄又是力道修士,几招便败下阵来,当场魂飞魄散。 那赵雄收拾了单娘子,便立时跪倒在张衍脚边:“小妖赵雄,拜见张真人。” 张衍记得这个名字,当日飞书落款便是此人姓名:“你便是那日传书之人?” “正是小妖,正是小妖。”赵雄见张衍肯与自己说道,必是领了自己的情,于是殷切答道。 张衍瞧着这虎背熊腰的莽夫,面色仍是淡淡的:“你在信中说,你们三人拜在了那人门下,却为何要来助我?” 那晏真人他也曾得见过几面,当是个随心所欲目下无尘之人,怎会收这等不入流的妖修做弟子?便是要收,也当收几个长得好看些的。 一百七十六 赵雄自然不知自己的样貌被腹诽了个遍,只一味地点头哈腰,絮絮地说起前因后果,最后更是一脸悲痛道:“小妖我当年得蒙异人得授一根命香,能看寿数,得了他法宝提升了修为后,小人偷偷前去查看,却发现命香少了大大一截,非但如此,每日都少去一段,若照这般下去,想来小的也没几年好活,这分明是要我等去死,既然他不仁,也就休怪我老赵不义了。” 张衍闻得此言,心中已大约明白了些许——想来那凶人也是狡猾,虽觊觎英节鱼鼓,但又不肯轻易以身犯险,这才抛出了几枚弃子。只是这世上是否真的有那等折人寿命却能拔擢道行的法宝还有待斟酌,需得问上一问。 “鱼鼓师叔可在?”他一抖衣袖,唤出沉睡多时的英节鱼鼓。 鱼鼓真灵一脸半醉半醒的模样,打了个哈欠,颇有几分不情不愿:“师侄唤我何事?” “适才此人所言,想必师叔也是听见了,师叔可知那是什么法宝?”张衍好奇道。 “师侄你却是问对人了。”鱼鼓真灵打了个醉嗝,懒懒一笑,“这小妖怪倒也没有胡说,此是昔年那人顺手掳走的一桩异宝,名为‘知命度化竹’,此宝能在百年内助三五人提升功行,破开修行关门,不过这却不是什么正道,用此宝者,也就还有七八年好活,当不得什么大用。” 赵雄听闻自己不过只有几年好活,更是痛心疾首,连忙道:“那金叹公此刻当在下方躲藏,小妖愿为真人前驱,砸烂他的狗头,只求真人救我性命!” 张衍并不马上应下,只道:“照你所说,此番行事算是你一共是三人前来。那凶人门下其余弟子呢?” “不瞒真人,”赵雄抬起头正色道,“那人门下亲传弟子不过两人,大弟子吕钧阳乃是跟随他一并从溟沧破门而出的,许多事情经常也是由他前来嘱咐我等……至于他那二弟子,我们见得便少了。从前只听闻他是罗梦泽的亲族,直到此番行动前,他才现身与我三人见过一面,要我等……要我等务必取真人性命。” “哦?”张衍眉头一挑,倒也不如何意外,毕竟想要他性命的人可多了去了,“此事容后再议,那金叹公无需你来动手,守在一旁即可。” 说着,他便站起身来,往山下去了。 赵雄忙不迭地跟上,心中惴惴不安,唯恐这位能保自己性命的张真人遭了那金叹公的手段。只是这念头还未在心中转过一圈,就闻得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霆炸开,他一个哆嗦往山下看去,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金毛犬此刻已是身躯残破,毛发焦黑。 金叹公本欲仗着自己是力道修士,想借不坏金身逃离此地,却在眨眼间便被张衍的金行真光斩下首级。赵雄眼见着这一幕,更是吓得瑟瑟发抖,生怕稍后这张真人问完话后,便也如此拾掇了自己。 张衍本是想拿那金毛犬试试手,却不料那厮实在不禁打,倒可惜了那身油光水滑的皮毛。他摇摇头,转而向赵雄问了两句中柱洲内擅长炼器之道的仙家所在。打听完想要的消息后,他到底还是给了这妖修一条活路,书信一封交予他:“我救不得你,不过你可携我书信去往溟沧派见掌门真人,能否脱灾,就看你自家运数了。” 赵雄双手捧过那信,如同抓住一线生机般激动得不能自已:“真人今日相助之恩,小妖绝不敢忘。” “说来,还有一事。”张衍念及齐云天外出多年,虽是打着闭关的幌子,但若教有心人留意到他是外出来寻自己,只怕会生出不少事端……他盘算一番,自怀中取出一方琉璃锦盒交到赵雄手上,“你面见掌门时,不妨连此物一并交予他。” 赵雄不敢有丝毫大意,只小心道:“敢问真人,此物是……” “此物干系重大,不容有失。”张衍一脸高深莫测,淡淡道。 “是,是,小的一定带到!”赵雄闻言哪里还敢再问,连连应下,又给张衍叩了个响头,这才化作遁光远去。 “你给了他何物?”这次轮到鱼鼓真灵颇有几分好奇地问道。 张衍笑了笑,取出一壶还阳酒:“无论是何物,想来在师叔眼中都是不及这酒的。” 鱼鼓真灵喜笑颜开,自然也懒得再去理会他究竟托付了何物出去,抱着美酒便钻入张衍袖中,只管醉个痛快。 炉中的三根香先后断去两截,灰烬落下,发出极细微的簌簌声,却惊得龛前打坐的白衣少年睁开眼。 他甫一睁眼,蜷缩在他身旁打着瞌睡的黑蛇也一个激灵惊醒过来:“大师兄?” “三去其二,此事休矣。”吕钧阳望着炉中断香,神色不见太大波澜,口吻也依旧是冷淡的。 罗沧海逶迤到香炉前,打量着兀自烧着的那一根:“还有一人活着,也许是……” 吕钧阳凝神思忖片刻,摇了摇头,显然已不抱希望——又或者说其实他从未希望过什么。他拂袖起身,走出草庐:“看来那张衍的命数不该绝于此地,此事便到此为止吧,等恩师回来,我自当如实禀告。” “大师兄,难不成就这么放过了那张衍?”罗沧海仍有几分不甘,“怎能让这厮活着离开中柱洲?” 吕钧阳低头看了他一眼:“你为何如此想要那张衍性命?” 罗沧海猛地闭上嘴,转而岔开话题,环顾四周:“大师兄,恩师究竟去了何处,怎地这些天都不见人影?” “恩师行事自有他的道理,我等不该置喙。”吕钧阳轻描淡写断了他的话题,显然打算问个明白,“倒是你,仿佛一直瞒着什么事情。” “大师兄法眼如炬,小弟哪里有心思瞒得过你。”罗沧海嘿的一笑,摇晃了一下尾巴。 吕钧阳并不吃他这一套,就要再说些什么,脚下的黑蛇忽地一窜而起,变回了人形。罗沧海正了正发冠,牵了他的袖子,嬉皮笑脸道:“大师兄,恩师难得不在,我们也别在山上窝着了。再过两日便是凡人兴的上元佳节,师兄可愿赏脸同小弟走上一遭?” “你说要带我来的,便是这上元灯会?” 齐云天远远望着云头之下的城镇里一片鱼龙灯火,不觉微微一笑,转而看向身边的黑衣道人。 张衍牵了他的手,漫步于云中:“我初到中柱洲时,便听闻此地的上元佳节乃是个仙凡同庆的大日子。凡俗之人赏灯邀月也就罢了,倒是有不少仙家也施展秘法异宝助兴,甚是热闹,远非东华州可比。这等俗事本不值得有什么在意的,不过既然你来了,倒教我觉得不该这么轻易辜负了。” 他瞥了眼城中繁华,向着齐云天笑道:“如何,大师兄可有雅兴与我共度良宵此夜?” 一百七十七 弃了云头步入城中,三千六百盏锦鲤衔珠琉璃灯高挂于城头,更有不计其数的琅嬛小灯簇拥四面,与一天月色争辉。偶尔云中仙家把酒呼客,挥出一片瑰丽景色,惹得地上凡人仰头惊叹。 “中柱洲之富庶,在九州也算首屈一指。”齐云天扶了扶面上的白玉面具,目光自一旁足有八丈高的仙人指路宝华灯上收回——整座宝华灯由一块完整的宝玉雕琢而成,内燃千年鲸脂,外饰八宝金石。若放在东华州,也只在十大玄门间或可一见,而放在此地,却不过是上元佳节上游人信手赏玩之物罢了。 张衍捞过一朵飞过身侧的荼蘼花灯,打量了两眼,又放它随风飞远:“今夜这会城仿佛来了些意兴风雅的仙家。” 齐云天看着如落花般飞了满城的烛影摇红,抬手接住一盏昙花灯,笑了笑:“我儿时也曾随父母一并游赏过这般的灯会,不过倒不曾见过这些仙术妙法。” 张衍与他行走在一片车水马龙间,四面无不是一家出行,成双结伴,偶尔有孩童嬉闹着追逐着不知会落向何处的花灯,自他们身边奔跑而过。这倒教张衍不觉想起了自己门下的魏子宏,那孩子才入门不久自己便离山修行,待得回去时,想来也当长成大小伙子了。他扬手招来一朵并蒂莲花的灯盏,正打算交给齐云天,灯中烛火却因这一袖气机陡然灭了,只余下一团黯然。 他随手打散这花灯,任凭它化作玉碎般的粉尘,想起齐云天方才说的,倒忽然有了兴致:“大师兄小时候是个什么模样,我倒还真想不出来。说来……大师兄是如何入得溟沧的?” “我么?”齐云天替他拂去臂弯上一点残余灰烬,笑容淡薄,“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你想知道?” 张衍牵着他的手沿着天街往前走:“只要是关于你的,我都想知道。” 齐云天抬袖掩唇轻咳了一声,最后终是随手拨弄了一下手中的昙花灯,看着那层层叠叠的花瓣乍开又谢,与他絮絮地说起前尘过往:“我幼时出身士族,大约五六岁的时候,师祖与太师伯云游路过,言是我有仙缘,便欲带我回山门。” 张衍肖想了一下五六岁的齐云天,忽地一笑。 “可惜我父亲仿佛对此事大是不喜,驳了师祖的请求。”齐云天目光放远,露出些许追忆时的恍惚。 “哦?”张衍眉头微动,“人人皆慕访仙求道,长生逍遥,令尊大人竟还不喜?” “这不奇怪。这世间既有心慕玄真之辈,便有不求入道之人。”齐云天轻描淡写道,“后来,父亲道,若我亲自焚香一柱,把族谱上自己的名字蛀去,我日后作何选择就与他再无干系。我照做之后,便由师祖带回了溟沧。” 张衍脚步顿了顿,随即牵着齐云天的手稍微收紧了些。 齐云天回握住他的手,示意无需介意这些早已尘埃落定的小事:“入得溟沧后,师祖却并未将我收入门下,反是将我领到才洞天不久的老师面前行拜师之礼。少时不解其中关窍,如今想来……” 他终是难得地一皱眉,斟酌过字眼后,终是苦笑一声:“这大约便是所谓的未雨绸缪了。” 齐云天虽说得隐晦,但已足够张衍明白他的意思。 ——若当年秦墨白将齐云天收入门下,如今他虽仍是掌门嫡系,但与其同辈之人却皆是洞天修为,实在算不得出众,他年论及位份,更无争夺那个位置的资格。而令齐云天拜入孟真人门下,他年秦墨白登极掌门之位,他就是名正言顺的三代辈大弟子,同辈之中的第一人,无人可与之相争。想来自那时起,如今这位秦掌门便已料到了日后的许多事情。 所谓棋子啊……他心下一叹,抬眼间忽见一片喧嚣,也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到了。” 齐云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前竟是一株盘虬卧龙的连理古木。他们不知何时已漫步到了天街尽头,会城中央,那根须粗壮的古木生根于此,树冠如云如盖,枝繁叶茂,每一处枝桠上都挂着坠了流苏的红笺,像是开出了一树极艳的花。 连理古木的四面漂浮着无数绘有和合二仙的八宝灯,一圈圈缓慢轮转,尽是鸳鸯交颈,比翼双飞的图案。 张衍打量过一圈树下结伴而来的男男女女,正色咳嗽了一声,看向齐云天。 齐云天含笑垂下眼,淡淡道:“师弟领为兄来此,不知是何故?” 张衍与他走近了些,仰头看着那些高悬的红笺,一本正经地开口:“大师兄想要抵赖不成?” “哦?我怎么不记得自己答应过你什么?”齐云天似笑非笑。 张衍凑近他的耳边,顺势吻过那细碎微凉的发丝,低声笑道:“那夜我问大师兄可愿与我缔成鸳盟,结百年之好,大师兄虽未答……但你我素来一心,我自然就替你答应了。” “一心”两个字几乎教人一颗心都要软得陷了下去,那真的,真的是一个太过难得太过陌生,也太过沉重的字眼,偏偏自这个人口中说出,却能轻飘飘地压下,郑重得叫人险些无法捧住。 “我初入中柱洲时,便听人说起过这会城的姻缘古木。”张衍直起身,挥开挡在眼前的一盏花灯,瞧着那些成双成对的男女,“红笺祈愿,永结同心,不管是欲结连理的,还是已成夫妻的,都喜欢来此求上一方笺文,落上名姓,取个好意思。”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师弟我入道多年,不曾想今次竟也不能免俗。还请大师兄成全一二。” “我以为,”齐云天想了想,终是笑道,“张师弟素来道心冷定,不信这些。” 张衍一抬眉:“换做旁的,自然不信。不过为了大师兄,倒是愿意信上一信。其实比起相信这些因果缘份,我倒宁愿大师兄更相信……” 他话还未说尽,一阵风忽地刮来,吹得一树红笺摇乱,四下纷飞。 齐云天接过飘落到眼前的那一方,抚过上面凤凰于飞的图案,将其展开,看着上面的笺文:“这个就很好。” 张衍看罢一眼那“生死相许”四字,从他手中抽出红笺飞到一旁,失笑道:“我等求长生大道,早已跳出生死,大师兄未免着相了。”他说着,信手摘下另一方,展开看了看,“倒不如选这个。” 齐云天接过来,只见绘着当归的红笺上面以古朴的字体书着“恩爱不疑”四个字。 “我既要与大师兄缔成鸳盟,自然是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张衍招来树下龛上供着的墨笔,手指一拂,那红笺便温顺地悬于他们眼前。他将笔交到齐云天指间,握了他的手,一笔一画,先写下了“张衍”二字。 齐云天专注地瞧着那狷介张扬的笔迹,缓缓一笑。 “古来城有木,木上连理枝。折木以为赠,凭此话相思……” 遥遥地有人唱着小调古曲,歌声绵绵不知自何处飞来,一派含情脉脉,柔肠缱绻,唱着相思不相思的句子,仿佛真能唱出千里相思共明月。 张衍一笔收尾后稍微一顿,转而就要再提上齐云天的名字,笔上恰好墨迹一凝,一笔下去了无痕迹。 他皱起眉,捻了捻笔尖,带出一道墨痕后转而就要继续落笔,忽觉一股极危险的气机自背后而来,索性顺势一手揽过齐云天,一手将笔掷出。 附着了气机的墨笔与一枚玉梭在中途交击而过后便化作齑粉,而那玉梭竟还势犹为止,咄咄逼来。 一道水浪骤然腾起,将其稳稳卷入其中,齐云天转而拦在张衍面前,一见那神梭目光不觉一变,用力握住他的手腕低声道:“是四象天梭,我们……” “你们谁也别想走。” 黑云滚滚而来,压过一天皎洁月色,冷沉的声音自云端响起,赫然生威。 一百七十八 凛冽的狂风一瞬间盘绕着连理古木席卷四方,打翻漫天灯盏,烛火烈烈烧开一片。 城中的行人惊叫着四散开来,一时间乱作一团。然而下一刻忽有暴雨倾盆而落,雨水包裹住那一团团明火,浮兀于半空,丁点也不曾沾湿旁人衣衫,更不曾落地。火焰在雨水化成的水球中犹自保持着燃烧的姿态,于是那本该四下作祟的烈焰就这么被化作明光点点,如流萤四散。 原本慌张的行人不知其中惊变缘由,看着眼见就要烧开的大火变作此景,只当是高处的仙家信手施法取乐,便也渐渐赞叹着一笑了之。齐云天抓着张衍趁乱纵身而起,直入流云之中。 地上繁华渐渐已不可见,高天之上唯有冷月独悬,照出亘古长夜。 前方一道黑云拦路,云后之人声势煊赫,随之将月色笼得一黯,无数飞梭交织在四面,布下天罗地网:“你以为你们逃得出我晏某人的掌心?” 齐云天甩袖将张衍往身后一护,瞧着那滚滚阴云,目光骤然一冷:“哪里来的狐假虎威之辈,也敢妄称洞天真人名讳?” 他一指点去,指尖陡然绽开千万电光,直取那乌云。 雷霆声震耳欲聋,张衍从容地望着那一片紫电青光炸开,随即握了握齐云天的手:“大师兄如何知晓来者不是那凶人?” “太师伯行事虽意气使然,却也不屑牵连凡人入内。”齐云天手指忽地一拢,那锋利无俦的电光便似活过来一般,疯狂绞碎那一层层绵密的梭网,“这等行事狂放之徒,自然不会是他。” “哼哼,对付尔等自然无需恩师他老人家亲自出马。”云中那声音眼见身份被揭破,索性也不再掩饰。电光将梭网撕碎到最后,竟是被四枚颜色各异的神梭所阻。那人眼见此景,登时冷笑出声:“看来堂堂溟沧派大弟子也不过如此,无怪乎当年也只配与少清清辰子战个平手!” “小心。”黑云间另有一个冷淡的声音骤然响起。 两道利落而森然的惊雷眨眼间从天而降,如同利刃交错绽开这片晦明不定。张衍在齐云天动手的同时一并出手,两道雷霆相叠,一并轰向那四枚神梭。而操持梭法那人得了提醒,也在那个瞬间堪堪一避,勉强躲过。 “大师兄,”张衍按下齐云天指点雷电的那只手,静静道,“杀鸡焉用牛刀?我来便是。” “四象天梭乃门中秘法,若是炼成,威力亦不可小觑。”齐云天微微眯起眼,打量着那四枚布开的神梭,“何况那人背后还有一人,恐怕是那……” 张衍安然一笑:“无论是谁,我都自当为大师兄一剑斩之。” 说罢,剑丸跃出,分光化影铺开一天剑气如虹,他当先而出,杀向那片驱不散的阴云。没有人能在他面前对齐云天出言不逊,何况还是拿当年十六派斗剑之事行讽刺之语。他断不会容忍。 何况齐云天有伤在身又兼之大病初愈,他也并不想让他妄动气机。 十六派斗剑,好一个十六派斗剑……当年若非这斗剑法会,身后那人又岂会…… 有时候想想真是恨啊。从今往后如何,他都可以踏出一条道来,若有所求,必得所求;若有所愿,必成所愿。却偏偏拿那些鲜血淋漓的前尘往事毫无办法。 四象天梭骤然跃起,与他的剑光相交。张衍半点缠斗的意思也无,剑丸所过之处展开一片劲风。云中之辈口称那凶人为师,又得溟沧道法真传,必是那凶人门下两名弟子之一,倒正好将英节鱼鼓那笔账一并算回来。说来,此人仿佛是一名妖修,若有机会,倒可以拿伏魔玉简一试。 梭影纵横间已有不敌之意,却偏偏还在负隅顽抗。张衍目光一狭,就要发力,一道玉断金击之声陡然响起,剑丸之力随之被震得松动。 “九岳清音?”张衍一扬眉,眼见那四象天梭奋起反扑,就要以水行真光破之,一股绵柔水浪却忽地缠过他的手腕,将他拉回。 齐云天向着他微微摇头,示意暂且勿要动手,随即摘下面具,向着云中朗声道:“吕真人既在,何不现身一见?” 云中动静忽地静默了下来,片刻后,一个白衣少年缓步而出。他一身衣袍轻缓素淡,大袖如云,与身后阴晦的颜色格格不入。他向着齐云天打了个稽首,眉宇间不见更多的情绪:“齐真人。” “上元佳节,不想吕真人也有此出游雅兴。”齐云天微微一笑,仿佛只是老友般随口问候。 吕钧阳并不接这一句,只淡淡道:“舍弟方才对齐真人出言冒犯,回去后我必当管教。” “大师兄!你胳膊肘怎么是向外拐的!”云中传来一声委屈的抱怨。 吕钧阳并不理他,只平视着面前那青衣道人。 齐云天兀地一笑:“这等话语实在无需计较。可惜吕真人身后那一位对我师弟屡屡出手,我却不得不计较。” 他这一言,却叫云中那人恼了,四象天梭一枚枚蹿起,跃跃欲试。吕钧阳眉头一皱就要阻拦,却被对方一个逶迤绕了过去。 “罗沧海!”他难得厉声一喝,“回来!” 后者却已是操持起四象天梭,重新织出一片光华璀璨:“大师兄,今次我必要除了那张衍,教你平平安安地去那斗剑法会!” 吕钧阳猛地一怔,错失了拦住他的最后机会。 齐云天一振袖袍,顷刻间便有成千上万的列缺霹雳招来,更高处雷声闷沉,天地间好似有龙吟虎啸,山河震动。刚才虽然交手不过转瞬之间,但他还是依稀可辨云中那人乃是妖修出身。 妖修……他拢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溟沧弟子晏长生,屠戮同门,勾结妖修,有悖祖师遗训,今革除其弟子籍,永不得……再入溟沧。” 张衍伏魔玉简在手,正要让齐云天给那妖修留个全尸,下一刻,一道清光撕开漫天雷霆,几乎是轻而易举震开双方,横于正中。一个黑衣道人负手而立,拦在双方之间。他虽不是正身前来,然而那傲岸张扬的气势却半点不减。 前一刻因龙盘大雷印而动荡的天地这一刻静谧无声,他独立于此,便自成一方天地,自有一片山河。 罗沧海猝不及防一头撞在他背上,哎哟一声,自云中跌出。 晏长生嫌弃地捞起那黑蛇,冷眼看向对面二人。 张衍本来已在玉简中渡入灵机,不料陡生此变,立时收手,及时扶住了齐云天。但怀中随即便是一沉,齐云天用力抓住他的手腕,似有几分气力不支。 “大师兄?”他心头一凛,注意到齐云天唇边沁出血色。 齐云天甚至来不及拭去血迹,只一味把他推往身后:“走!” 张衍皱了皱眉,将他抱于怀中,毫无畏惧地迎上对面那黑衣道人的目光:“这是第二次,晏真人在我面前伤他。” 晏长生看着他怀中那气机陡然一弱的年轻人挑了挑眉:“我道是谁在此地施展龙盘大雷印,呵,好小子,打狗还要看主人。” 黑蛇在他手上小声道:“恩师,你对弟子的原形是不是有些误解?” “你闭嘴。”晏长生训了他一句,“你们的账我回去再和你们清算。”说着便将它丢到一旁的吕钧阳怀中。 TBC 192#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1-19 19:00:27 回复此楼 0 一百七十九 黑云散去,月色逐渐分明了,将那个袖手站在云端的身影照得挺拔而凛然。漆黑的衣袍上没有半点花色纹路,猎猎翻飞于风中,招展出一片夜幕苍穹。张衍与他相对而立,同样是一袭黑衣张衍,宛如镜像。 “小子,你这元婴瞧着倒是不差,但你不会以为这样就有与我晏某人一战的资格了吧。”晏长生上下打量了一眼张衍,话语轻描淡写而又居高临下。 张衍抱着齐云天没有半点动容,他怀抱里的这个人直到失去意识前仍想催促他离去,但他却只觉得唯独在此事上,自己不能听之任之。那么多因果沉浮皆拜眼前之人所赐,他已在齐云天的记忆里袖手旁观够了。 “有没有资格,当年四象斩神阵前,晏真人就该知晓了。”他抬头一笑,同样应对从容。 罗沧海本来兴致勃勃地探着头瞧热闹,一听此言忍不住在吕钧阳怀中打了个哆嗦,悄悄道:“大师兄,我活了这么些年,还第一次见到有人敢这么跟恩师说话。”他越说越害怕,“咱们要不要先离远点,免得一会儿恩师发起火来迁怒我们……” 吕钧阳将他的脑袋摁低:“恩师自有主张。” 晏长生眼中精光一闪,那一瞬间张衍几乎能感觉到刀剑破空而来的锋芒。那不是什么高深的道法秘术,仅仅是这个人一息之间气机的变化,却足以压倒一切。 张衍当然清楚此刻与这位凶名叱咤九州的晏真人对上并不明智,何况齐云天眼下的情况不妙,他不能再将时间耽搁在这里。 “大师兄。”他低低唤了一声,然而怀中人没有丝毫回应。 张衍收紧手臂,剑丸布开一片清光。好在这凶人眼下并非正身前来,加之自己有北冥剑气在身,若是迎头一战,当可开出一条路来。只是若是中途有变,却不知以山河童子加上英节鱼鼓之力能否安全送齐云天离开……不过若再由自己拖延上片刻当是足矣。 晏长生好整以暇地瞧了眼面前这个气势竟不输自己的年轻人,一抬手,千百神梭霎时间如同繁星万点排布开来:“好小子,我晏某人也不欺小,先让你三招如何?” “晏真人未免托大了点。”张衍笑了一声,“晚辈以为一招即可。” “哦?”晏长生击掌大笑,“好,那便如你所愿。” 张衍一甩空着的那只手,拂袖间指尖电光隐现,爆破着雷电的噼啪声。 晏长生一眼便看穿了那是和招式,眉头一扬:“紫霄神雷?哼,难道你怀里那个不成器的小子没告诉过你,这可是我晏某人的拿手神通?” “晏真人便是当晚辈班门弄斧又如何?”张衍手握成拳,刹那间雷云密布,云浪如沸。剑丸随他心意一跃而起,分化出无数剑光对上那铺天盖地的神梭。他倚仗着一身蛮横力道纵身杀出,四面八方的惊雷在同一瞬间轰然砸落。 晏长生对那些劈下的雷霆视若无睹,身形一动不动,似笑非笑地望着那个就要杀至自己面前的年轻人,忽地挥出一道袖风。 张衍目光一沉,先是以为这是这凶人的手段,随即却自那袖风中领会到什么,不觉一顿,撤了就要施展的诸天小挪移遁法,抱着齐云天任凭这袖风将他们送往不知名的某处。 没有杀气。 对上的那一刻,张衍能清楚的分辨出,眼前这个令九州诸真闻风丧胆的凶人,并没有要对他们出手的意思。 “大……大师兄……恩师这是直接把人灭得灰都不剩了吗?”罗沧海哆哆嗦嗦地开口,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 吕钧阳亦不曾看清自家恩师究竟施展了何等招式,只知眨眼间那二人已不见了踪影,心中略有几分惊疑,最后终是微微摇头。 晏长生懒洋洋地活动了一下肩膀,再一扬手,漫天神梭化作清光入袖。他转头瞧了眼自家的两名弟子,吕钧阳倒还神色淡定,那罗沧海已是抖若筛糠,恨不得连蛇皮都抖一层一下来。 “恩师!恩师!你听我解释!”罗沧海眼看着晏长生向他们这边走了两步,连忙蹿了起来,“不关大师兄的事,都是我拉着大师兄偷跑出来的!弟子认罚,你别怪大师兄!” 吕钧阳皱了皱眉,摁下他的蛇头,示意他闭嘴:“恩师,弟子未能拿下英节鱼鼓,请恩师责罚。” “……”晏长生啧啧嘴。 他娘的,真闹心。 “算了,该干啥干啥去吧。”晏长生不耐烦地一甩手,示意他们赶紧滚蛋。 吕钧阳先是一愣,随即道:“那恩师……” 晏长生转过身去,留给他们一个凛然的背影:“为师还有点事情,料理完了自会回山。你们且去吧。” “可是……” “恩师英明!恩师英明!”罗沧海先一步反应过来,又是一副生龙活虎的模样,“弟子恭送恩师!” 晏长生扭头瞥了眼他那副油嘴滑舌的样子,哼笑一声,分身化影随即在风中散去。 罗沧海如蒙大赦地松了口气,随即小心翼翼地瞧了眼抱着自己的吕钧阳:“大师兄,这次是我莽撞了……” 吕钧阳面无表情地抱着他往会城方向走去:“走吧。” 罗沧海心中惴惴,最后还是没忍住提醒:“大师兄,回楚恨崖不是这个方向。” “你不是想看灯会吗?”吕钧阳觉得奇怪,低头看着他。 罗沧海被一句话砸得昏昏沉沉,几乎以为听岔了:“大师兄还肯陪我看灯会吗?” 吕钧阳对上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淡淡道:“我答应过你了。” 罗沧海一下子从他怀中溜出,落下时又是那副公子王孙般玩世不恭的人样。他仿佛一下子就忘记了刚才种种,欢喜地要去牵吕钧阳的手。但随即他便在吕钧阳意识到这个动作以前收了手,转而替他拍去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埃。 “嘿,有大师兄这句话,小弟必会为大师兄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张衍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落在一座洞府门前。他抱着齐云天,看着石阶之上那洞开的大门,匾额上“批云借月”四个大字细瘦却猖狂,竟不是笔墨书写,而是以剑气刻之。 “愣在外面做什么?还要我请你进来不曾?” 张衍眉头不易察觉地一皱。这竟是那晏真人的声音……此地究竟是…… 他低头把过齐云天的腕脉——又是与那时一样的情况。他抬手拭去齐云天唇上一点血渍,终是抱着他踏上面前的石阶,走进这座灵机暗涌的洞府。 入内之后,张衍才发觉,这里更像是一座庭院,古藤与芳草蔓延,廊外开着一丛丛不知名的花。亭台楼阁不一而足,比起中柱洲的金玉奢华,样式更显古朴而端庄。他走过曲折的长廊,再穿过几重月洞门,终是见到了躺倒在高阁上自饮自酌的黑衣道人。 “晏真人。”张衍微微眯起眼,只觉此人身上的气势威严比之刚才更甚。那一道袖风,竟是把自己与齐云天送到了他的正身面前。 晏长生低头看了他一眼,最后一指那院中莲池:“把人放那儿去。那儿水汽灵机足,他修《玄泽真妙上洞功》,能自行调养。” 张衍默然片刻,这才意识到晏长生口中的“他”指的是谁。他一眼望去,那莲池内水波不惊,只简单开着几朵素净莲花,却自有一片浓郁灵机暗涌于水下,确实是一个养伤的好地方。 他抬手一点,一朵硕大莲叶浮来。他踏水来到莲池中央,将齐云天安放其上。水面忽起波澜,那些灵机像是受到某种吸引,主动开始哺育这具虚弱的身体。 张衍看了眼那张熟睡的面孔,最后直起身,望向高处那道人:“多谢晏真人。” “现在道谢还为时尚早。”晏长生眨眼间已来到他面前,示意他边走边说,“我们的账还没有算。” “晏真人伤我大师兄,该是晚辈与真人有账要算才是。”张衍神色平静,八风不动地开口。 晏长生皱起眉,像是在瞧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后辈:“我伤他作甚?倒是我要问问你,人是你看顾着的,如何会变成这样?” 一百八十 张衍随着晏长生走入亭中,只见石桌上还撂着一坛子喝了一半的酒,不觉庆幸自己提前封死了袖囊,不然勾了那鱼鼓真灵出来,怕是要出大事。 晏长生大袖一挥,扫开地上那些歪七倒八的空坛,自己择了主位坐下,扬了扬下巴示意张衍自便:“这里没茶,酒也是不可能给你的,自己将就着吧。” “晚辈本就不是来喝茶的。”张衍在他对面坐下。 晏长生倒也不和他计较那些,随手敲了敲那半空的酒坛:“那就说说吧,那小子是怎么回事?你跑来中柱洲修炼元婴也就罢了,他跟着你来,是想参个洞天不曾?”说到此又皱了皱眉头,“带着一身伤到处乱跑,秦墨白是怎么管教的?” 张衍并未十分听清他后面那段低语,但还是约摸觉察出了些责备之意,索性淡淡一笑,将这句话挡了回去:“这原是晚辈的不是,外出游历一趟还惹得师兄挂心。大师兄也是为了晚辈才特地跑了这一趟,叫晏真人见笑了。” “……”晏长生想了想觉得果然还是动手揍这小子一顿比较好。 “只是大师兄自当年在瑶阴小界内与真人交过手后,便时时不好。晏真人既然这次肯出手相助,那还请根本而治。”张衍镇定开口,仍是平静的语调。 晏长生听闻他如此说,偏头想了想,往后一靠,倚着石栏。抬手间几道神梭飞出,点过莲池水面,在齐云天身边盘绕几周后,又取了一滴指尖血飞回。他一捻那梭尖滴下来的血珠,抬头看向张衍:“你当你大师兄是泥巴做的,那么挨不得教训?他伤我弟子,我不过锁他几日灵机,已是够便宜他了。” “何况他气机早已理顺,如何会因为这么点小事就灵机衰竭至此?”晏长生站起身来,远远看着那个在莲叶上沉沉睡去的年轻人,“他若是这么娇贵,早就在当年十六派斗剑上送了性命,你道是你还能识得他?” 张衍听闻他提起十六派斗剑之事,不觉冷笑出声:“晚辈入门虽晚,但也知晓当年大师兄孤身赴十六派斗剑法会,乃是因为晏真人屠戮同门,以致门中无人之故。” 晏长生转头瞧了他一眼,眼中有极锐利的光芒流转而过,张衍坦荡而无畏地对上那目光,气势没有被压倒分毫。 “你倒是替他鸣不平。”晏长生注目他半晌后,终是撤了那股子威慑,“他的事情你又知道多少?” 张衍不答,只转头望向齐云天的方向。 “他眼下这情况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虽然古怪,但想来也只能是他当年的旧伤作祟了。那小子肩头有道伤,是他在十六派斗剑时留下的。”晏长生双手抱臂,靠着柱子,一张脸仍停留在春秋鼎盛时候,目光却已见老意,“伤他的是少清派清辰子,化剑传人。也是这座阆苑主人的大弟子。” 这倒让张衍有些意外,他原以为此地便是晏长生在中柱洲的修养之所,但听对方所言,这里倒是少清派的地盘。 晏长生知他在想些什么,继而道:“此地的主人与我是故交,她去转生后要我顺便替她打点一下。” 张衍并不怎么关心晏长生与少清的交情,心思只落在齐云天的旧伤上:“看来晏真人当知晓如何医治大师兄的旧伤?” “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晏长生抬起头,目光放远,落在那片耿耿星河上,“不然秦墨白替他调理了那么多年也不至于半点起色也没有。只是若再这么虚耗下去,必定有损道途。” “这世间总有许多难事,知难而退非是我张衍所为。”张衍亦是站起身来,“晏真人若肯告知,自然再好不过。若真人觉得大师兄乃是溟沧中人,与你生死与你无甚干系,不肯相告,晚辈也不勉强,不过是上少清走上一趟罢了。” 晏长生转头盯着这个黑衣凛然的年轻人,最后哼笑一声:“好小子,你那大师兄见了我尚且要恭敬三分,你倒是放肆。” “许多事情大师兄不如何计较,但我却不得不替他计较计较。”张衍也是一笑。 “……”果然还是应该多揍几顿。 晏长生一甩袖袍,拎起桌上那坛子酒,自他身边走了过去:“罢了,拿去吧。”他头也不回,随手往后抛了一物。 张衍稳稳接住,摊开掌心一看,原是一枚玉籽。 “哦,对。”黑衣的道人曲起手指敲了敲额头,“我记得当年阿玉一直张罗着要琢磨个什么坐忘莲,拿来做愈疗之用,倒不知如何了。你若有心,也可去琳琅洞天走上一遭,问上一问。” 张衍听得“琳琅洞天”几字,不觉皱眉,抬头就要再问,晏长生已走出亭子一段距离,仰头灌了口酒,先他一步开口:“有些话秦墨白不会问,但我却得问上一问。小子,你当真喜欢我那徒孙侄儿吗?” 张衍将那玉籽紧握在手,正色道:“我张衍属意于谁,自然以真心待之。” 晏长生仿佛是笑了一下,点点头:“你现在喜欢他,大约是觉得他对你是无人能及的好。可是,张衍啊张衍,你可曾想过,”他顿了顿,“他不光是你的大师兄,还是下一任溟沧执掌。他眼下待你虽好,但或许时日渐远,事随时迁,他心中装的便不再只是你,还有整个溟沧山门。他从前的以你为先,就会变成了以大局为重。到那个时候,你仍喜欢他吗?” 张衍猛地一怔。 “你眼下不必答,他日时候到了,答案在你心中自有分晓。”晏长生的声音遥遥传来,眨眼间人已不在原处,亭前空有落叶纷飞,“望你到那时,还记得今日之言。” 张衍站在原地,只觉得掌中那玉籽竟莫名地磕得掌心发疼,随即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是收紧手指时太过使力。 他走出亭子,一步步走过那片水波荡漾,来到齐云天熟睡的莲叶前。天色仍是昏黑的,唯有水面上浮着点点荧光犹自能照亮四方,一片波光粼粼。 他招来另一片莲叶,在他身边坐下,注视着那张随着灵机逐渐恢复而有了血色的脸。 “大师兄……” TBC 204#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1-22 20:07:47 回复此楼 0 一百八十一 这个夜晚似乎来得格外漫长,月色渐渐褪去,星河也不曾再亮起,唯有黑压压的云将天压得极低,仿佛一抬手,就能染上一指墨色。 张衍守在齐云天身边,拿捏着那枚玉籽端详半晌,终是确定此物乃是一段记忆。晏长生所说的医治旧伤之法,只怕就在其中。他曲指将那玉籽弹入莲池,灵机一转,水中便隐隐约约浮兀出模糊的影像。 待得一纹纹涟漪静谧下来时,水中映出的竟是方才他二人谈话的那座亭子,只是这一次坐在那晏真人对面的,却是一名女修。大约就是他口中所说的,这座阆苑的主人。 那女修眉目不算婉约,笑起来时却有几分惊艳,她正将凌乱长发高高地束在脑后,是一种意兴飞扬的好看。她身上的衣裙是素白的,裙摆上却绣满水红的花,风出来时仿佛连带着能刮出一片乱红如雨。 晏长生坐在她对面,沉着一张脸,拎着酒坛的手上还有道流着血的口子。两个人竟难得都看着有些狼狈。 “说吧,你发什么疯?大清早来我这儿喊打喊杀的。”女人没好气地一挥手,劈手夺过了那坛酒。 晏长生一下子被这句话点着,冷笑一声,扬手间扣住了酒坛边缘:“都是你那徒弟干的好事!” “清辰?”女人愣了愣,一不留神没争嬴那坛酒,“他不是十六派斗剑去了吗?” 听得“十六派斗剑”几个字,晏长生的脸色更是难看:“你徒弟打伤我徒孙侄儿,这笔账我不找你算找谁算?” “……”对面那女修一脸诧异地望着他,“你徒孙侄儿是哪位?” 晏长生抡起酒坛砸了过去,骂骂咧咧地站起来:“少废话,出剑吧!我晏某人今天跟你们少清没完!” 对面的女修仿佛也是个火爆脾气,一踢旁边的石墩也是起身:“打就打!老娘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她大袖一挥,剑光刚从袖中流转而出,又在中途一顿。她忽地偏头想了想:“你徒孙侄儿……那不就是,诶,那小子叫什么名字来着?齐……云天?” 晏长生冷冷地哼了一声以示肯定。 “哦,对,我想起来了。”女人露出恍然的神色,“之前各大派便一直在传,溟沧内乱后无人可用,十六派斗剑只派得出一人前往,连个护法相随也无。就是那个你从前念叨过的齐云天吧。怎么?他同清辰交手了?胜负如何?” 晏长生没好气地一皱眉,颇有几分嫌恶:“听说平手。” 女人登时大怒:“清辰这小子干什么吃的!丢人!” “……”晏长生也忍不住了,刚要与她战个痛快,随即面色却一点点冷了下来,眸色暗沉而肃杀,“老孟,我问你件正经事。” “没爱过,没孩子,我们少清不知道什么是后悔。”对面那个女人狠狠地把话撂下,随即也从他话中回味出几分不同寻常,“什么事?说吧。” 晏长生撑着石桌盯着她:“被化剑伤了筋骨之人,可有医治之法?如今少清之中化剑一脉以你为尊,你必定知晓。” 那个姓孟的女人微微皱起眉头:“你是说那齐云天被清辰的化剑伤了筋骨?他眼下人呢?你怎地不带他一起过来?那伤是万万拖延不得的。” 晏长生忽地便沉默了下去,拂袖转身:“哼,那不识趣的小子口口声声说……说什么自己身为溟沧十大弟子首座,自然是要回到溟沧去的。听听这话,真是狗屁。” 女人掸去袖上的褶皱,偏头看着那背影:“那便迟了。化剑剑气不能及时根除,就会在他身上扎根,伤口无论再怎么愈合,也必会再次开裂,药石罔医。何况清辰得我亲传,走的是至烈至刚的路子,剑气最是锋利。当年魔宗有个劳什子长老被我一剑斩伤,听说当时勉强捡回了一条性命,但没过几年旧伤复发,熬不过那折腾,只得兵解了。” 晏长生蓦地使力,一截石栏便在他手中化作齑粉。他深吸一口气,转头道:“便没有医治之法吗?” 女人瞧着他那咬牙切齿得有些狰狞的神色,沉吟片刻才问道:“那孩子可有什么兄弟手足之类的血亲在世吗?” 晏长生摇了摇头:“他是家中独苗。便是有什么手足同胞,几百年过去也一个不剩了。” “这就难办了。”女人咬着唇,有些迟疑地开口,“剑气之伤,唯有以剑气来医。若他有兄弟在,便可以他兄弟为皿,养一道化剑剑气,磨去锐煞后以血渡之,将他体内那作祟的剑意抵消。可若没有兄弟血亲,便麻烦许多,更无人试过此法。” “你只管说。”晏长生眼中精光一闪。 女人叹了口气:“若无天生便可以相容的血亲,就只能另选一人来做养剑之用。那齐云天是男子,那么所选之人也得是男子,且要不足而立之年。然后由他割舍一部分元神养于那人身上,直到经年累月,二者气机渐渐融洽,如血亲一般。这只是第一步。” “然后呢?” “然后便是以此人养化剑剑气。这需得要此子修习我少清化剑,且有所大成,方能自主地在那部分寄托的元神上生出一缕化剑剑气。耐心打磨温养得足够了,再连同着那缕剑气与元神一并还到你那徒孙侄儿身上,这样才能既渡了剑意,又不会因为双方气机不容而生出排斥。”女人耐下性子一条条与他细细剖析,“但这对养剑的那一方而言,便是一种极大的消耗。且不提去哪里找一个年纪轻轻的好苗子来养元神,修化剑,便是真有,又有谁能心甘情愿忍这等苦痛?” 晏长生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便只有此法吗?” “唯有此法,或可一治。”女人直截了当对上他的目光,“但至今无人试过。便如那《太初见气玄说》一般,虽然言是大能修士可以道本为基,行重塑法身,招引魂魄之大举,可万古以来,亦不曾真的有人以此扭转死生。” 她看着面前的黑衣道人,眼中带了些叹息之意:“我比你更清楚化剑之威。就算有什么愈伤的法宝可解一时之苦,终究不治根本。且他以后的道途……” “够了。”晏长生低声打断了她,“我知道了。” 一池倒影在水波荡漾间渐渐散去,直到那冰凉的玉籽落入掌中,张衍才从这一段久远的记忆里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握住了一旁齐云天微凉的手,半晌后终是低下身,额头抵上他的手背。 一百八十二 那个荒凉的梦境又来了,连带着还有那些不堪的过去。 齐云天依稀能感觉到有人在叫着自己的名字,可是无论如何挣扎,依旧无法真正地醒来。疼痛游走在四肢百骸,留下深刻的倦怠与疲惫,四面八方都是浑浑噩噩的漆黑一片,一不留神就会往深处沉去。 他下意识伸出手,却不期望能抓到些什么。鲜血在指尖凉透,带走体内最后的余温。 这就是……我要付出的代价啊。 这么茫然而了悟地想着,手却被某种力量一把抓住了,连带着将他从那摇摇欲坠的边缘拉回,仿佛要拉着他,回到现世的温暖中。 齐云天睁开眼,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是一片舒适的暖意,湿润的风中掺着清淡的莲香。 突如其来的光明教他一时间难以适应,随即一只手替他在眼前挡了挡,遮去了那太过刺眼的光。他按上那只手,终于找到了唤醒自己的源头,一颗心终于在胸膛里落到实处,让人生出活着的实感。 “大师兄醒了?”张衍一手撑在莲叶旁,偏头看着他。 齐云天虚握了一下他的手,忍着身体的疲倦坐起身,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处的似乎并非之前的灏行道宫。他扶着额头努力回想了一下昏迷之前的种种,不觉一惊,抬头看向对面的张衍。 张衍知道他想问些什么,笑了笑:“大师兄放心,那位晏真人已是走了,也并没有如何为难于我。” 齐云天听得他并没有被为难,这才放下心来,勉强一笑,但仍有几分怅然若失:“前尘俱消,往事作废,太师伯他自然是不愿再见我辈的。” 张衍张了张口,而齐云天仿佛尚有些疲倦,已是阖上眼靠在他肩头:“伤他弟子本非我所愿,只是……太师伯当年被革除弟子籍,当先一条便是勾结妖修。”他低声与他说起那些旧事,仿佛仍是一贯的平静,唯独中途的停顿泄露了一丝情绪。 张衍抱了抱他:“其实那位晏真人待大师兄也很好。” “那不过是因为……”齐云天笑了一下,“掌门师祖的缘故罢了。” 张衍抚过他背后微凉而柔软的长发,有那么一瞬间其实想告诉他或许并不是这样的,但他斟酌了一番,自觉在晏长生记忆中所述之法有着落以后再说也许更为妥当。眼下要紧的,反是另一件事:“大师兄,既然这厢晏真人的事情已了,你也该回溟沧去了。” “你不一道吗?”齐云天倒并不意外他会提起此事,坐起身。 张衍观望着齐云天仍有些病态的气色——他本打算趁此机会请贞罗盟几位颇擅炼器之法的真人打造几件法器,但现在想来这些都是小事:“自然一道。” 齐云天微微笑了起来,按了按他的手,缓慢起身:“你若还要什么未尽之事尽管去办就好了,我也确实该回溟沧料理一些事情。”他一振衣袖,四面八方的水汽灵机尽数拥簇而来,一片水光潋滟。 张衍一并起身,替他将睡得有些微松的发带重新束好:“大师兄莫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我陪你一起回去,其他事情并不急于一时。” 齐云天握了一下他的手腕,摇了摇头:“眼下距十六派斗剑还有十载,你既然已入得元婴,便需好生准备。中柱洲珍宝富庶,最适宜筹备灵物,你只管在此安心办完你所计划之事,至于门中,我自会为你打点。” “师兄之前曾说,十六派斗剑的人选,当是已经定下了。”张衍不意齐云天会在这时提起斗剑一事。 齐云天望向远处一片山峦耸翠,似是而非地一笑:“我也是此番得见了太师伯才侥幸想通了师祖这一步棋。不错,溟沧十六派斗剑的三个人选这数十载间必已成定势,可昔年在那斗剑法契上署名的玄门,远不止如今这几派。其中便有一派,早已销声匿迹千载,但一派传承却多年前现世,”他转头看向张衍,“眼下便在你的手中。” “瑶阴。”张衍立时知他所指。 “不错,正是那瑶阴派,只怕掌门师祖自那时起便已有了如今打算。”齐云天点点头,“一些细枝末节虽还不明了,但此事应该八九不离十。” 张衍闻一知十,当下便明白过来许多未解之事:“难怪那晏真人当时也遣了弟子要取瑶阴传承,原来也是为了此事。” 齐云天自莲叶上步下,水波在他脚下乍分又合:“当是如此。” “大师兄的意思我明白了。”张衍看着那青衣萧索的背影,“此事干系重大,未到水到渠成之时我自不会与旁人提及。” 齐云天背对着他,听着这番话不置可否,沉默半晌后,仿佛是笑了一下:“老实说,其实我并不愿你去赴十六派斗剑。”他说这话时嗓音微涩,宽大的袖袍招展在风中,阳光照得他袖上云水纹时隐时现。 张衍静静地注视他。 他说到此处,似乎自觉有些失言,笑叹了一声:“我并无约束你的意思。你想做什么,想要什么,尽管放手去做,放手去夺。有我在,你可以尽管任性妄为一些。” 晏长生自孟苑婷的旧居离去后又往别处溜达了几圈,有几分后悔走前没去酒窖里再顺两坛子好酒。但走都走了,他也懒得再倒回去,免得扰了年轻人的花前月下,倒显得自己是个棒打鸳鸯的大恶人。 中柱洲仍是那个醉生梦死的温柔乡,人人都懒到了骨头里。他冷眼看着,只觉得无趣,在外耽搁了个把月,终是溜达回了楚恨崖。 远远地,晏长生便看见自家徒弟一身白衣冷冽,笔挺地站在崖边那块石碑前。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临走前仿佛偷喝酒的罪证还没清理干净。 但随即他便发现,吕钧阳的气势汹汹倒不是冲着他来的,楚恨崖前,还跪着一群蛇眉鼠眼的家伙。晏长生挑了挑眉,懒洋洋地在云头瞧着。 “回去吧,恩师不会见你们的。”吕钧阳冷声冲着当先那人道。 罗沧海抱着手臂靠着石碑在一旁帮腔:“是啊,这年都过完多久了,也该走了吧。” 当先那道人神色不变,受了这些冷嘲热讽仍是不动如山:“还请二位真人成全,贫道乃是诚心前来拜见。” 罗沧海翻了个白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们和列玄教可从没有往来。”随即他便嬉皮笑脸地扯了吕钧阳的袖子,“走吧大师兄,别管他们了。他们若敢过这个界,小弟第一个把他们撵出去。” 吕钧阳冷眼看着那些跪着的人,最后依言转身上山去了,留下罗沧海去应付他们。 罗沧海瞧着吕钧阳的背影消失在极远处,这才收回目光,蹲下身与那列玄教的公羊盛好言劝道:“不是我说,您老人家不在列玄教里好好享清福,非来我们这里受什么气?楚恨崖虽是在中柱洲,但却是当年少清划给我们的,您何必来这里犯忌讳?” 公羊盛抬起头,愣愣地望着他,眼中忽然升起激动之色。 罗沧海刚以为自己说动了这老顽固,随即才发现对方的目光越过了自己肩头,看向背后。 他哆嗦了一下,不敢回头,吱溜变回了原形,想假装无事发生过地溜走。 晏长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一把将他抓了回来,随即转头瞧了眼那恨不得在自己脚底下长跪不起的老道:“列玄教?” “正是!”老道诚惶诚恐地匍匐下身,“列玄教门下公羊盛,拜见晏真人!” 晏长生薅了把蛇皮,甚至懒得多看他一眼,转身便要往山上走去。 “晏真人!”公羊盛见他这边要走,不觉大惊,连忙膝行几步,冲着那背影恳求,“恳请晏真人出山相助我列玄教,列玄教……列玄教愿尊真人为供奉,每年献上列玄教一成的纳贡!只求真人出手一助!” 罗沧海虽被晏长生拎在手里,闻得此言也不觉吃惊地一摆:“你们列玄教到底要做什么?定要我恩师出手。” 公羊盛见仿佛还有回寰的余地,连忙道:“我列玄教欲与贞罗盟一战,但那贞罗盟有程茹真人坐镇,我等奈何不得……” 罗沧海吐了吐信子,仰起头等着自家恩师的反应。 晏长生漫不经心地逗着蛇,最后懒洋洋地开口:“三成。” 公羊盛一愣:“真人的意思是……” “既尊我晏某人为供奉,那便每年缴你列玄教三成的纳贡。”晏长生回过身,轻描淡写道。 “这……”公羊盛一噎。 晏长生一摆手:“那便免……” “那就三成!”公羊盛一咬牙,坚决道,“只要晏真人肯出手相助我等,列玄教去岁的三成纳贡明日便送到楚恨崖!” 罗沧海瞠目结舌,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列玄教可真舍得啊。恩师,你真要答应他们吗?” 晏长生有一搭没一搭地摸了摸他的蛇皮:“废话,还不是为了养你们。” TBC 206#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1-26 20:41:53 回复此楼 0 一百八十三 浮游天宫某座不知名的偏殿内,秦掌门于高处执着一纸信笺,一眼看罢后拂尘一扫,让那信笺飞落到下首孟真人手中:“你也看看吧。” 孟真人双手捧过,当先看到落款的“张衍”二字,眉头便是一跳,不觉多看了一眼跪在殿中的那赵雄——这妖修自称乃是从中柱洲而来,有密信要面呈掌门,如今看来,竟是张衍传来的消息。 殿内未曾点灯,只以明珠照亮,浅淡的光芒薄薄地笼下,像是一层铺开的纱。 赵雄战战兢兢地候在殿下,也不知那位张真人的书信能否说动高处那位溟沧掌门。那位秦掌门模样看似年轻,态度也温和,但往高处一站,却是有教人不敢抬头的威严。想来也唯有这般的人物,当初才能从那人手中抢下一派执掌之位了。 “张衍所说,当无妄语。”孟真人细细读罢,抬起头来,“此事还需恩师定夺。” 秦墨白微微颔首,望向殿下那虎背熊腰的妖修,和缓道:“照你所说,张衍已是入得元婴境?” “正是!”赵雄殷切道,“张真人入得元婴境时,崑屿之上异像宏盛,绝非常人能及!” “入道不过百年便成元婴,有这等奇才归于门下,实乃溟沧之幸。”孟真人虽素来沉稳,闻言也不觉露出几分赞许之色。 “张真人还有一物要小的呈与掌门,说是此物至关重要。”赵雄一拍脑门,又从袖中掏出一物,双手捧过头顶。 秦墨白淡淡应了一声,抬手间那琉璃锦盒已由一道气机牵引自他掌心。他抚过锦盒上的锁扣,只打开看了一眼便笑着合上,随即轻咳一声,向着那赵雄继续道:“知命度化竹一事我已知晓。你虽是受那凶人指使,欲加害我溟沧弟子,但毕竟已是诚心悔过,张衍信中亦是替你说项。只是被此物改寿之人,要想再添福寿已不可能,不过若你愿意,我倒是可以替你安排一桩兵解了却此世,来世自有气运伴你再入道门。” 赵雄在来时路上便已有足够的准备,听得如此回答,虽然沮丧,但也知这比原本的坐以待毙好上许多,连连磕头,再三拜谢。 秦墨白最后嘱咐了他几句便不再多问,示意他可退下,自有执事弟子安顿他接下来的去处。待得赵雄离去后,孟真人思量半晌,终是道:“这赵雄既是拜在……那人门下,恩师为何不多问上几句?” 秦墨白仍是微微笑着:“哦?” 孟真人自着听不出情绪的一声应对中分辨出了答案,低叹一声:“弟子失言。” “都是一些过去之事,无需在意。”秦墨白将那琉璃锦盒交到他手上,“将此物送到玄水真宫去吧。” 孟真人瞧着那盒盖上镌刻的鸳鸯,略有些讶异,打开玉扣,只见白绸锦缎内搁置着一枚编织奇巧的同心结,穗分两色,一青一玄。 他登时就将盒盖扣上了。 “……”孟真人咳嗽一声,正色道,“恩师,这张衍实在……” “罢了。”秦墨白一摆拂尘,笑了笑,“年轻人蜜里调油也无伤大雅。张衍这一去二十余载,云天也闭关多年,凡人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倒难为他有心记挂着。” 孟真人颔首道:“那孩子待云天,确实是极上心的。” “这便足矣。”秦墨白缓慢走下高台,身影渐渐虚化散去,“可惜这世间情爱要想长久,靠的却不是这些风月手段。若他们什么时候能真正明白过来这一层……”他的话语未尽便消散在风中,只余一点模糊的尾音。 孟真人向着他离去的方向再拜稽首:“恭送恩师。” “祖师并未说这是何物,只教我送来,还请齐师姐转呈齐真人。”玄水真宫门前,执事小童规规矩矩地将一个封得分外严实的匣子递予齐梦娇,郑重道。 齐梦娇掂量了一下手中之物,仿佛并没有多少重量,却不知为何要封得如此一丝不苟。但她跟随齐云天多年,深知何事可问,何事不可问,当下也就得体一笑,与他还礼:“请回禀孟真人,待得恩师出关,弟子一定转交。” 小童打了个稽首,便不再多言,驾着鹤飘然远去。 周宣在一旁虽有几分好奇,但也不曾多问,当下就要与齐梦娇一并折返回玄水真宫,却忽觉一道气机迢迢而来,不禁抬头。 “方尘院掌院陈仁威有急事求见齐真人!”来人是一白发老道,甫一落地便急匆匆地上前自报家门。 周宣目光一动,悄悄拉了拉齐梦娇的袖口,低声提醒:“师姐,是陈氏的人。” 齐梦娇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明白利害,当下迎上前:“原是陈掌院当面,恩师现下正在闭关,不见外客,还请见谅。” 老道只看了她一眼便趾高气昂道:“此乃大事,需得马上报与齐真人知晓。你道我不知齐真人正在闭关吗?来时我已是请过太易洞天与十峰山的法旨,你不过玄水真宫一个记名弟子,也敢拦我?若误了大事,可不是你能担罪得起的。” 齐梦娇轻笑一声,仍是不动声色地拦在那陈仁威面前:“陈掌院说笑了。只是您老人家这么二话不说便要往玄水真宫里创,知情的自然体谅您的事急从权,可不知情的,怕是要议论您仗着陈氏之威在玄水真宫门前放肆了。” 陈掌院冷笑一声,并不将她的阻拦放在眼里:“丫头,我劝你一句,莫要以为这些年得了几分功德院的庇佑便不知天高地厚。我方尘院掌管门中诸多禁制,若出了事,便从没有小事一说。这玄水真宫一带的禁制早已由齐真人接掌,按照惯例,若有什么异样,自然也需请得齐真人出面查看。” 说到此处,他自袖中取出一道法旨:“太易洞天陈真人有法旨降下,若齐真人实在闭关到紧要关头,分身乏术,我方尘院可自行入玄水真宫检查禁制异样之处。” 齐梦娇脸色不易察觉地一变,对方来势汹汹,莫非已是知道…… 手上传来一点不清不楚的力道,她转过头,竟是周宣。 “师姐,可否容我说上两句?”周宣低声开口。 “对方搬出了太易洞天,只怕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齐梦娇神色并未有所缓和,“小心莫让他话语里钻了空子。” 周宣微微点头,转而向陈掌院行礼一笑:“陈掌院方才说,请了太易洞天与十峰山法旨,眼下陈真人的意思我等已是知晓了,却不知霍真人的意思呢?” 陈掌院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霍真人乃是我陈族赘婿,自然也是同陈真人一般意思。” “陈真人的法旨我等自然不敢怠慢。”周宣诚恳道,“恩师闭关,实在不宜打扰。既然陈真人也说了,可由方尘院入内一查,那就有劳陈掌院了。”他顿了顿,复又道,“哦,对了,依例陈真人的法旨还需验过,还请陈掌院……” 陈掌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将法旨顺手交到了他手上。 法旨入手的那一刻,周宣目光一动,整个人忽然如受重击一般被打退几步,呕出一口血来,躺倒在地。齐梦娇慌忙扑到他身前,却对上对方的眼神,登时明白过来,转头向着一旁愣住的陈掌院呵斥道:“陈掌院,我等不过依照规矩办事,你为何出手伤人?究竟是不把玄水真宫放在眼里,还是你手中之物根本就不是什么洞天法旨?” 一百八十四 陈掌院先是被这变故惊住,但随即就镇定下来。他替世家执掌方尘院也有数百年,也算是见过不少阵仗,这点小辈伎俩他还不放在眼里,否则陈真人此番也不会把如此要紧的事情交到他手上。 他冷眼瞧着那对装腔作势的师姐弟,手中法旨一展,露出陈氏之印,早已找好了说辞:“他分明是自己修为不济,被这洞天法印所伤。如此你们也当看分明了,这正是太易洞天亲笔的法旨,若还要阻拦,那便是对洞天真人大不敬之罪。” 齐梦娇见他如此放肆地与玄水真宫叫板,便知对方必是有备而来。若放他进去,只怕自家恩师此番“闭关”之事必要露了破绽,到那时,便不止是她与周宣二人要担违抗洞天法旨之责……世家,这么多年过去了,其实那些旧日的锋芒与血仇从未消弭过,冷不丁挥刀至眼前,仍觉得不寒而栗。 对方咄咄逼人,且仗着自己的辈分倚老卖老,哪怕请范长青前来也是无用。该如何做,要如何做? “诶,这是发生了何事?” 一声疑问自云中传来,一道清光落地,有人缓步而来。 齐梦娇眼见那一抹青色下意识一喜,随即才分辨出不同。尽管来人一身与她那恩师相似的青色道袍,气质却是迥然相异的,在齐云天身上端然凝定的颜色,在他身上只教人觉出一种清风朗月的磊落。 “洛,洛师叔?”她看着那人走近,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洛清羽走上前来来,抬手间一道气机扶起了她与周宣,又看向一旁的陈掌院,温言笑道:“陈掌院如何在此?” 陈仁威虽顾忌洛清羽十大弟子兼元婴真人的身份,但自己背后毕竟站的是一族洞天,当下不冷不热应道:“那洛真人又如何在此?” “上次我在功德院时曾听梦娇师侄苦恼大师兄这一闭关许多年,修行上有许多疑惑无人指点,孟真人又非是时时能得见的,故而与她说好,得空来指点她一二。”洛清羽转而笑望向齐梦娇。 齐梦娇会意,敛衽一福:“还要多谢洛师叔不嫌小侄愚钝。” 陈掌院心中气得咬牙切齿,暗恨洛清羽从中作梗,于是尖锐道:“洛真人如此身份,便真要请教,也当是小辈去你洞府拜访不耻下问才是,哪里有一派元婴真人亲自上门指点一个记名弟子的道理?还是说,洛真人对玄水真宫之事竟如此上心,连带着名字不配记入正统传承的小辈也能得你青睐?” 周宣面色变了变,终是不能像齐梦娇一般置若罔闻。然而洛清羽以目光示意他莫要开口,随即向着陈掌院斯斯文文地一笑:“梦娇师侄虽是记名弟子,但也是大师兄门下。更何况大师兄素来疼爱这丫头,听闻当年梦娇师侄在他外出赴十六派斗剑时丢了白泽岛洞府也不曾责怪,我这个做师弟的,自然没有不偏疼这个晚辈的道理。” 因着昔年旧事,洛清羽行事素来低调,极少有这么言辞犀利的时候。他话语间虽是在说齐云天疼爱弟子,实际却是提醒着陈仁威勿要忘了苏氏的下场。他跟随颜真人多年,听闻当初苏氏曾趁着齐云天赴十六派斗剑,余下齐梦娇一人在门中时霸占了他原本的洞府,再思及后来苏氏灭门,也正是这位大师兄亲自出面所为,便知拿此事敲打世家最适宜不过。 果然,陈掌院脸色登时有些发白。他来时只听陈真人暗示齐云天眼下极有可能不在门中,只要靠着法旨入玄水真宫一探,必能抓到齐云天离山的证据。只要坐实了这一点,便有的是罪名可以大做文章,到时只怕正德洞天也未必能保齐云天坐稳现在这个位置。 然而他却忽略了一点——齐云天眼下固然离山,但终有归来的一日。若不能斩草除根,给了他翻身的机会,那对方的第一笔账,必是要与自己清算的。 思及此,陈仁威果然暂时住了口,目光在齐梦娇与洛清羽之间逡巡。 然而最后,他看着手中法旨,终是狠下心一咬牙,口齿分明道:“洛真人,你要指点小辈,与我方尘院入玄水真宫查看乃是两件事,还请莫要插手,免得洞天真人问罪下来,影响到真人赴那十六派斗剑法会。” 洛清羽静默片刻,淡淡开口:“陈掌院,凡事还需留一线余地。” “洛真人此言差矣,我不过公事公办罢了。”陈掌院转念间已然想通,此番必要借着齐云天离山一事,替世家除了这个心腹大患,当下也懒得再与他们虚与委蛇耽搁时间,“你们百般阻拦,莫不是这玄水真宫中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陈掌院慎言。”齐梦娇蓦地发话,“玄水真宫岂是可以轻易诋毁的?” “诋毁?”陈掌院冷笑着啐了一口,“只看你们这副心虚模样便知其中必有蹊跷!闪开,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便要教你们知道……” “知道什么?” 陈掌院的声音一下子断在喉咙里,全部神情都僵硬在脸上,因为过分惊恐而略显狰狞。 玄水真宫的门徐徐向两边分开,一道碧水清流冲出一片波光潋滟。发话的那人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走出,宽大的伏波玄清道衣曳过门槛,云袖翻飞间上面蛟龙隐现。确实是不一样的,哪怕是相似的青色,这一刻由齐云天携着北冥真水而来,亦是可以凛冽得犹如风霜,蔓出居高临下的威严。 周宣捂着前伤口最先回过神来,立时跪倒一拜:“弟子恭迎恩师出关。” 齐梦娇掩去眼中欢喜的神色,努力平静地拜倒:“弟子拜见恩师,恭喜恩师功成圆满。” “大师兄。”洛清羽微笑之余多了几分如释重负,拱手见礼。 “多年不见,洛师弟也入得我辈之境了。”齐云天只一观便知起修为已入元婴,倒并不如何意外,只嘉许一笑,随即转而看向震惊在原地的老道,笑意更深,“方才陈掌院仿佛口口声声说着要教我们知道,却不知是要知道什么?” “你,你怎么会在……”陈掌院睁大眼,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站立不稳,“不对,你不是应该……” “这玄水真宫乃是我齐云天的道场,陈掌院以为,我不在此地,又该在何处呢?”齐云天欣赏着那仓皇的目光,话语愈发平静,轻描淡写地反问,“还是陈掌院觉得,我闭关多年,不问外事,就要为此地换个主人了?” 一百八十五 齐云天话语声不大,却已将陈掌院压得魂飞魄散。须发皆白的老道像是没了膝盖般登时跪倒在地,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利索的话来。 “大师兄,”洛清羽在一旁笑道,“陈掌院想来本也无意冒犯,只是担心玄水真宫的禁制有异,忙于入内查看,一时情急,这才失了礼数。” “哦?”齐云天微微点头,注目着脚下那张惨白枯槁的脸,“方尘院掌管门中禁制,陈掌院倒是尽职尽责。既如此,那还请陈掌院入内一查。” “不,不不不……”老道人连连摇头,好似脖子上那颗脑袋是多么沉重的累赘,“请齐真人恕罪,我,我……”他这时才忆起自己手上还抓着一份洞天真人的法旨,慌忙道,“是陈真人他……” 齐云天一抬手,自有一股水流卷起那份法旨送到他手边,他随手拿起,倒也不看:“陈掌院太客气了,入玄水真宫倒还用不上请洞天真人的法旨,倒显得我不通情理。”他随手一捻,微笑间那法旨便在他手中化作碎屑纷飞,“只要过得了我这一关,玄水真宫的大门自然敞开。” 陈掌院对上那微凉的笑意,几乎骇到了极处,只能止不住地叩首。 齐云天不再看他,拂袖转身:“有劳洛师弟送陈掌院一程。梦娇,扶周宣回去。”他走出两步,忽又转头,“哦,对了。” 陈掌院才灰头土脸地站起身又噗通一声跪下。 “还请陈掌院替我向陈真人问句好。”玄水真宫的主人唇角微扬,笑意里像是衔着刃。 白子啪嗒一声落在经纬纵横间,落子的手却未收回,有些不自然地痉挛了一下。 “齐云天回山了?”秦玉抬头看向棋盘对面的少年,收回手时眼中仍有些惊讶之色。 沈柏霜夹了黑子在手,审度着棋盘:“或许他从未离山也说不定。”临川殿内的一池莲盏盛着清冷的微光,照亮那张懒散的脸,“听说陈氏的人想去找麻烦,结果碰了一鼻子灰。这些人也是,好好的去惹他做什么?” 秦玉略微偏过头,步摇上细碎的流苏摇曳生光:“陈氏的人如何会无端生事?除非他们知道齐云天不在门中。但此事我只与你交过根底,便是至星那边,也只以为是我用了法子困得他不得不闭关而已。” “盯着玄水真宫的眼睛那么多,也许总有人留心了什么。又也许……”沈柏霜在边角处落了子,“一切只是云天他将计就计,故弄玄虚,看似离山,实则守株待兔,只等着心怀不轨的人落入彀中?” “眼下无论他是否离山,此事一出,他这几十年也都成了闭关。”秦玉挑了挑眉,手指轻敲着棋盘边沿,“可惜了。若被陈氏揪到他的破绽,那才真是有好戏看了。” 沈柏霜沉默半晌,低叹一声:“师姐,横竖十六派斗剑之事已经定下,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距离斗剑尚有几载,不真到那一日,总归不能安心。”秦真人看着棋盘上一片黑白交错,忽地失去了落子的兴致,“眼下我倒也不求什么,只望穆清能好好赴那十六派斗剑法会,争出一片天地。琳琅洞天日后传承,全都落在他一人的身上了。” 沈柏霜知她素来要强,闻得这样一句,已是极罕见的,不觉有些惊忧:“师姐何故出此丧气之言?虽然三重大劫将至,但我溟沧毕竟是万古传承,何必……” “当年,我欲以调虎离山之计引齐云天离山时,”秦真人淡淡地截断了他的话,“其实真有那么一瞬,想写信给大师兄。” 沈柏霜一愣。 “不为请他对付那张衍,也不为别的什么,就想问问他这些年过得如何,伤养得可好。”坐在莲台上的女人弃了棋子,手指揉过额角,恹恹地开口,“可是提起笔,却又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她出神地注视着棋盘,目光有些飘渺,低低开口:“大约是上了年纪的缘故,这些年总是忍不住想起以前的事情。母亲早早地便去转生了,父亲不喜我在跟前,唯有几个师兄肯照拂我一二,后来又添了一个你与我为伴。我这一生,没有什么求觅大道的执念,如今回头审视,竟觉得有几分浑浑噩噩。我所求的,早已是不可求得,那我这些年苦苦去争的,又是什么呢?” “师姐哪里就上了年纪?”沈柏霜失笑,“你这是要拿自己和门下那些小姑娘比吗?” “你啊。”秦真人闻言终是笑了,抬手戳了戳他的额头“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三重大劫当前,任人想不想争,都得去争。你如今离破境只差一步,也该多为自己花些心思。若是缺了什么,定要同我说。” 沈柏霜看了眼棋盘上下了一半的局,极轻地叹出一口气。 太易洞天是一片近乎沉闷的寂静,盘坐在高处的老道没有半点多余的神色,却偏偏带着慑人的威严与凌厉。陈掌院跪在殿下,只觉得舌头发麻,一句话结结巴巴断了数次才吐露清楚,说到齐云天撕了法旨时,更是声音低如蚊蝇。 “还,还有……”他最后咽了口唾沫,干涩地开口,“齐真人还说……要,要向您问好。” 高处浮着的一盏白玉暖灯忽地爆开,啪的一声震得人心头一颤。 “好,”陈真人睁开眼,苍老的脸上有一种让人胆寒的冷意,“好一个三代辈大弟子。” 陈掌院喏喏地伏身在地,大气也不敢出。 “你掌管方尘院也有不少年头了吧。”陈真人神色漠然地望着殿宇内的雕龙画凤,忽地开口道,“怎地还犯这等过错?竟敢无中生有,假冒洞天的法旨胡作非为。” 陈仁威浑身一震,惊恐地抬起头来:“真人!我都是听真人的吩咐……”他还欲争辩些什么,突然一下子住了口,只觉得像是有一滴水在身体里爆开,神色骤然扭曲。陈真人一下子起身,抬手气机一捞将殿下那人拉至面前,却仍是晚了一步。 血从陈掌院的七窍流出,老道人的尸身一动不动地瘫倒在陈真人脚下,大睁的眼睛里满是死前的痛苦与惊惶。 ——“齐真人还说……要,要向您问好。” 陈太平入道多年,这一刻眼中也不由燃起盛怒。他几乎可以想见玄水真宫的那个年轻人是如何从容微笑,说出那句问好的话来。 “留不得了。”陈氏之主冷眼看着指尖溅上的一点血迹,低声喃喃。 TBC 207#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1-29 17:59:55 回复此楼 0 一百八十六 双月峰外南去五百里,便是贞罗盟内重地地火天炉所在。相传这地火天炉乃是两名洞天真人所辟,聚无数地脉火气,其间玄奇之处不可胜计,无数法宝奇珍皆由此而出。 张衍自请得贞罗盟两位炼器大师炼化桂从尧的躯壳后便时时从旁看护,以免出什么纰漏,功亏一篑。此时距一干炼器宝材入炉温养已是两月有余,但仍未到开炉继续炼化之时,他白日炼化罡英修行,夜里便护于一旁推演神通,倒也并未如何费神。 这一日他照例来到地火天炉之前,恰好见为他炼化法宝的梁长恭前来验查火候。张衍与他各自问候一句,便一并往里走去。 “如今这还未到二次开炉之时,”梁长恭与他絮絮说起炼制过程中的琐屑,一派兴致勃勃,“待到了那个时候,还需以上等木材调度明火,更是繁琐。” 张衍点点头,忽地想起一事:“梁真人是炼器好手,想必阅宝无数,我这里倒有一物,想请真人帮忙一观。” 梁长恭连忙道:“不敢担张真人这个请字,我必定知无不言。” 张衍笑了笑,自袖中取出一柄天青色的法剑,却并不多言其来历,反是梁长恭一见那物便眼前一亮,饶有兴趣地双手接过,不敢有丝毫大意地捧在手里。 “错不了,此剑乃是用天水离玉所炼,虽然制法比不上擅长炼器之人那般考究,却胜在以大法力保有了天水离玉中的水魄精华,可谓极是用心。”梁长恭抬起剑身,对光仔细观察着那一抹苍青色,叹谓道。 “却不知这天水离玉是何物?”张衍虚心求教。 梁长恭将法剑交还予张衍:“此物乃是水中至精,虽是以玉未名,实则非玉,生来有阴魂阳魄两部分,生于九洲极深处,有呼风唤雨生水之能。张真人这法剑当是以阳魄铸成,想来用时必有水波浩瀚之势。”说到此处,他停顿一下,又振奋道,“却不知这块天水离玉的另一半可有炼化?贫道虽在中柱洲见过不少奇珍异宝,却还未曾以这般的天地精华入炉,若是有缘,当真想见识一番。” 张衍轻抚过剑上“长天”二字,垂眼微微一笑:“要让梁真人失望了,那另一半如今也已为法宝,与此剑正是一对。” 周宣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玄水真宫某处偏殿的榻上,口中还带着点丹药的苦涩滋味。他一下子做了起来,随即望向殿中唯一的光亮——一盏半亮的灯火下,齐云天支着额头沉沉睡着,手中似攥着一物。 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起身的动静会否大了些,而齐云天也随之转醒,睁开眼望向他:“你气息初平,暂且歇着吧。” “恩师……”周宣仍有些发愣,按了按还有些疼的胸口,这才回忆起之前玄水真宫外那场争执,慌忙下地,跪倒在齐云天面前,“恩师,是弟子无用,没能及时拦住方尘院的人,哪怕出此下策,也还是……幸好恩师及时出现,否则弟子只能……” 齐云天将手中那缀着青玄二色流苏的物什收入袖中,抬手将他扶起,示意他安坐一旁:“哦?你待如何?” 周宣有些不安地垂下头去,摇了摇头。 “你我师徒一场,有什么不可说的?”齐云天笑意温和,“说吧。” “弟子……弟子无能,若那时洛师叔未来,陈掌院执意硬闯,”周宣咽了口唾沫,鼓起些勇气开口,“那弟子唯有主动请缨,领他入玄水真宫,待他至碧水清潭前,弟子便激怒恩师豢养的龙鲤……总归不会教他将玄水真宫的事情透露出去半分。” 齐云天目光不动,平静地抚过膝头衣袍的褶皱:“你倒是果决。” 周宣未能从他话中听出喜怒,更是忐忑:“弟子以为,横竖已是不利之局,搏上一把,或可还有一线转机。” 齐云天默然地听着他的回答,不置可否,周宣心中惴惴,几乎就要再次跪地请罪时,一只手抚上了他的额顶。 “教你们受委屈了,是为师的不是。”齐云天轻声开口,低头看着面前这个不知所措的年轻人,“下次莫要再拿自己去赌,你们平安比什么都强。” 周宣心头一热,咬了咬牙,只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低低地答了声:“是。” “怎么?你不问为师为何以闭关之名暗中离山吗?”齐云天似笑非笑,突然问道,“你素来机敏,想必早就注意到了。” 周宣愣了愣,随即埋下头去:“师姐教导过,恩师既然说是闭关,那便是闭关,至于旁的,弟子一概不知。” 齐云天久久地注视着他,最后长叹一口气,站起身来:“你好好歇着吧。” “恩师!”周宣见他转身欲走,连忙唤了一声。 “嗯?”齐云天微微转头。 周宣望着那端然而凛冽的背影,终是狠下心一咬牙,敛衽跪下,深深拜倒:“弟子有一个不情之请,想请恩师成全。” 齐云天抬了抬眉,语气仍是不起波澜:“说吧。” “恩师入道数百载,论修为可称三代辈弟子第一人,却无一嫡传弟子侍奉在侧……”周宣深吸一口气,沉声开口,“还请恩师,将齐师姐正式收入门下。” 齐云天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匍匐在地的背脊:“此话从何说起?” “师姐她,跟随恩师多年,心性秉正,遇事沉着,堪为……”周宣急切地对答,却在抬头时对上齐云天深邃的目光,话语一噎,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最后,他到底还是摆在那审度的眼神下,小声改口,“那陈掌院,以我等不过是记名弟子为由,对师姐大加讽刺。弟子自知不足,不敢奢求,但师姐她毕竟……” “你许多年前就为自己只是玄水真宫一个记名弟子耿耿于怀,如今仍是吗?”齐云天淡淡道。 周宣额头紧贴着冰冷的砖石,难得有些固执地开口:“弟子无才无德,不敢再有所奢求,只是师姐她得恩师赐名,又常伴恩师多年,还请恩师念在过往情分,收师姐入门。” “你啊,果然还是不明白。”齐云天竟未曾有半点愠色,反是笑了。 他回过身,向殿外走去,一身青衣翻飞在渐渐暗沉的夜色里:“你二人永远只会是为师的记名弟子。” “恩师!”周宣面色一变,直起身慌忙想要追上去,可那背影早已消失不见。 一百八十七 入夜后的玄水真宫有一种近乎幽凉的冷清,远远看去,那些回廊的顶梁曲折徘徊,像是伏下身的龙。可这龙却是死的,它被雕梁画栋钉死在这样一片危危殿宇之间,只剩一种徒劳无功的威严。 齐云天没有表情地走过那些熟悉得教人厌倦的亭台楼阁,走出很远时,他终是转头看了眼某座隐没在沉沉夜色下早已不分明的偏殿。 “你那样说,未免太伤你徒弟们的心了。”红衣的少女自他袖中溜出,仰着头,略有些不认同地开口,“若不是他们替你拦着,你如何能刚好赶上?” 最好看的小说尽在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他们都是好孩子,所以才不该成为我的弟子。”齐云天淡淡开口,缓步往天一殿走去。 法宝真灵急急忙忙地跟上他的步伐:“我不明白。为什么呢?给他们一个名分便那么难吗?” 齐云天目光平静得近乎寒凉,遥望着更远处脉脉无边的阴云:“前辈当然不会明白。若他们是我门下亲传,世家便更不会放过他们了。他年,或许在我某一次闭关,或者自顾不暇的时候,等着他们的,便是比今时今日更要人性命的灾劫。” “我虽然不明白,但也看得出你此番与世家几乎也算撕破脸了,没关系吗?”真灵跟在他身后,好奇而忧心地瞧着他。 “我与陈氏,与世家,早已是不死不休之局。他们容不下我,我也从未想过要留他们。”齐云天轻描淡写地发话,话语间有刀锋似的锐利,却又终是成了自嘲的一笑,“可惜……掌门师祖到底是道高一丈。” 真灵没有接话,只静静地听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很少露出这样的锋芒,那是时隔多年酿出的恨与不甘,任谁都会被压得跪下,他却站得笔直。 “当年我离山赴十六派斗剑之前,师祖曾言,若我归来,便许以上极殿偏殿主之位。那时我却只觉得,那个位置太高也太险,眼见过那些恩怨情仇后更是非我所愿。可师祖却说,若我真的能回来,也许便不会那么想了。”齐云天的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说起那些很少回忆的过往,“后来我回来了,我才明白自己是真的需要那个位置,那重身份。若是没有这些来自高处的权利,我凭什么去让世家的人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 “这不是很好吗?” “是啊,我成了溟沧下任掌门的候选,有了和世家博弈的资本,可是,也正因为将来我会是这一派山门的执掌……”齐云天轻笑一声,眼中说不出是什么情绪,“许多事情到底是不能了。” 红衣的真灵听出了那话语间的机锋,倒吸了一口气:“你想让他们血债血偿?” “若我不是溟沧下任执掌,若我无需在意这一派兴衰,我自然要将那些仇辱千百倍地讨还回来。偏偏又正因为我坐到这个位置上,才得到了与世家相争的机会……其实从一开始,我也只是掌门师祖制衡世家的棋子罢了。”齐云天阖上眼,话语渐低。 “看你这个样子,真怕什么时候你会什么也不顾,搅出一片腥风血雨来。”真灵虽是笑着,目光却依稀可见叹息。 齐云天低下头,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抚了抚她的发顶,自袖中取出那枚青玄交织的同心结仔细端详:“若我始终是了无牵挂的一个人,或许终有一日会忍不住将一切都舍弃了。但如今,却不会的。” “原来这才是你的枷锁啊。”真灵嘻嘻地笑了起来,“不会觉得被束缚住了吗?” 齐云天垂眼笑了笑:“我心甘情愿。” 红衣的少女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欲言又止。她看着那一袭青衣渐行渐远,眼中的笑意也随之寡淡了下去,露出无声的悲悯。 陈氏派人欲闯玄水真宫的事情不过几日便在溟沧沸沸扬扬地传开,只是因为此事涉及到洞天真人与三代辈大弟子,到底没有谁敢在明面上议论,只能私下窃窃私语几句,以满足那颗八卦的心。倒是长观洞天的孙真人听闻此事,大是不满道,若有洞天法旨便可为所欲为到处放肆,那自己这便写上几份,教人也去闯一闯太易洞天好了。 这话说得实在尖酸,陈氏却难得没有半点反应,仿佛此番被驳了面子,便要夹着尾巴做人一般。 彼时齐云天在玄水真宫内听着范长青的回禀,一派无波无澜,只教人备了份礼送到宁冲玄的洞府,算是谢过孙真人的仗义执言。 他深知自己此番如此挑衅陈氏,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眼下的毫无作为,不过是在蛰伏中等着反咬的那一口罢了。无论怎样,他奉陪便是。 “太易洞天近来想必气得够呛。” 飞桥尽头,青竹林间,颜真人端坐于沅芷亭间,把玩着玉帘的流苏,漫不经心向着对面的萧氏之主道。 萧容鱼品着茶,笑了笑:“陈师兄修身养性多年,倒也难得生这么大的火气。不过话说回来,你借我之口将消息放给他,如今功亏一篑,不觉可惜?” “虽未功成,但也于我无害,何必可惜。”颜真人冷然开口,“若有万全的把握,我又何必假他人之手。” “不怪太易洞天那边心急,实在是这些年要抓一个齐云天的错处太难了。”萧真人长叹一声,“此子一日不除,世家便一日不得安稳。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是记得那孩子一道紫霄神雷劈死陈渊时的模样,那神通,与那凶人如出一辙,将来必成大患。” 颜真人放下手中的流苏,忽地道:“陈氏下一步有何打算?” “自然是为玄水真宫那位准备了一份大礼。”萧真人事不关己地笑了起来,“你也知道的,陈师兄行事,从来都是要么不做,做了,便要做绝。” “希望此番他真的能斩草除根,莫像当年一样,让那小子抓住了死局逢生的机会。”颜真人不动如山,面露沉思之色。 “放心,这一次便是正德洞天,也没法出面替他说项的。”萧真人似已经预见了极有意思的事情,惬意一笑。 一百八十八 一晃又是数月过去,中柱洲已是入秋。仙家之地虽然古木花草四季常青,但凡俗人间已是青叶微黄,凉风间掺着不动声色的萧索。 张衍立于天炉大阵之前,远望四面寒山耸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说来齐云天走时尚是开春,桃红柳绿不过刚露出个芽,一转眼,便到了青黄之季。却不知那人回到溟沧后可有好生调养旧伤,嗜睡的毛病可有好些?可有收到自己送回去的那物件? 自再度开炉以后,便要再闭炉四载,方可一气呵成……他这么想着,倒不觉自袖中取出长天剑端详。剑光乍泄间,远处的飞瀑水势一涨,山下川流亦随之波澜壮阔。梁长恭说过,此剑乃是由天水离玉所铸,能轻易借得江河浪涌。张衍用手指仔细抚过剑上“长天”二字,心中明白,若只是这么一柄法剑,自己未必如何上心;但此剑既是齐云天所赠,便是旁物不可等同而论的好。他很喜欢。 齐云天待他很用心,这用心仿佛是自当年海眼魔穴出来后便有了,可那时的自己,如何会得这位三代辈大弟子另眼相待呢?张衍揩拭过那一抹青色,剑身玉一般的触感连带着那些多余的念头在指尖稍纵即逝。 其实实在无需太过在意这些缘起,齐云天的这份喜欢,他张衍是担得起的。 他笑了笑,将剑收起,忽觉有一道陌生的气机靠近此处,回身凝神细查,却又辨不出究竟,待得再转头时,面前已多了个眉眼秀丽的女人。 女人一身入道的打扮,却梳着俗家的发髻,鬓间簪着一支极精致的钗。钗上用金线绞出两只比翼而飞的凤凰,那是极恩爱的鸟。 “道友就是东华洲来的修士?”女人细声开口,嗓音轻柔。 张衍却依稀能从她的话语间觉察出浩大的道行,稽首道:“在下溟沧张衍,不知道长如何称呼?” “贫道姓程。”女人笑了笑,望着眼前这地火天炉,眼中似有几分缅怀之意,“此处为贫道昔年亲手所辟,如今一晃眼,过去数百年,早已是物是人非了。” 张衍依稀记得贞罗盟内的长老曾说,这地火天炉当年乃是一对洞天道侣所辟,如此说来,此人当是……他心中有数,却也不言明,只觉得听这位程真人话中似有无限怅然:“程道长似有烦心事?” 程真人瞧了他一眼,失笑道:“贫道又不是仙人,哪会没有烦恼?那些修为比贫道高出许多之人,难道烦心事就少得了么?” 她笑着笑着,那笑意又渐渐凋谢,眼中露出些许枯萎的神色。女人望着那地火天炉,像是望着久别重逢的故人:“当年贫道与外子云游到此,辟此天炉,后来天各一方,再不相见,他寿尽转生后,此地贫道便也再不曾来过了。” 张衍的目光落在她发间那凤凰金钗上:“在下只听说辟此地者原是一双极恩爱的道侣,却不知已是劳燕分飞。” 女人轻嗤一声,眼中却依稀盛着微凉的哀意:“世人大多都只想看见自己愿意看见的,也想知道自己愿意知道的。这世间人人都爱的是花好月圆,又有几人愿意见证镜碎钗分?一切不外如是。” “凡人一世相伴不过数十载,尚已把夫妻恩爱消磨殆尽,何况我辈上千载寿岁?”程真人轻叹一声,向着地火天炉的方向伸出手去,一枝蘼芜飞落在门前,“世间至亲莫过夫妻,至怨也莫过夫妻……恩爱尚在时,浓情蜜意如烈火烹油花团锦簇犹嫌不足,他年恩爱不复,便只会落得个相看两生厌,相见不如不见,说上一字都嫌多。也罢,我同你个没有道侣的小辈说这些做什么?”她回过神来,自嘲一笑,“贫道不过将去之时,特来此看看将去之物罢了。” 张衍对那些自伤身世之语并无太多动容,旁人的悲喜于他而言实在不值一提,只淡淡道:“晚辈尚需在此炼宝,此处便是将去,也要待晚辈将法宝练成才可。” “……”女人闻言不气反笑,“你这人,倒是直白坦诚的很,且还有几分霸道,实话与你说,贫道本想令你护得此地,保其完全,现下看来,想是拘束不了你的,罢了,万事万物有生有死,有始有终,终有繁花落尽,凋零谢去的一日。” 张衍却忽觉此言竟说到了心中陷下去的某处,眉头微皱:“晚辈曾见过多年相许一朝断绝,也见过夫妻不睦分道扬镳,但按真人所言,哪怕恩爱仍在,也终不得长久吗?” ——他从未有过这样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那一瞬间就像是某种巨大的阴霾遮天蔽日而来,沉沉欲雨,闷雷砸在心头。他不喜欢这种超出自己掌控的情绪,更不喜欢那一瞬间因果暗示的不安。 “长久吗?”女人低低笑了,“也许有吧。只是太少,也太难。若能有,我也很想见识一下。昔年我与外子初至中柱洲时,正赶上上元佳节的灯会,本欲携手题一方姻缘红笺,却不料红笺尚未写完便已被吹飞不见。或许那时天意便已暗示了日后的无疾而终,可惜当时的我们又如何能想得到呢?” 她一振衣袖,将一物交到张衍手中:“贫道这便要走了,那人实是厉害无比,此去便是不曾身陨,怕也没有几年寿数了,此物留之无用,便送与道友,待你宝成之日,或有几分用处。” 四面八方忽有花雨纷扬,带着盛大而又转瞬即逝的美。女人的身影随风而去,十里花海是说不出的姹紫嫣红,于她而言却只像是卸下的红妆。 “花愁岁月催色残,谁人听怨道哀怜,漫起香阵蔽星汉,罗带抟风改天颜。” 那歌声泠泠澈澈,直入琼霄,惊艳法相更引得贞罗盟中众人争先一观。而唯有张衍仍是立于原地,手握程真人交予他的大阵令牌,望着落在地火天炉前的那枝蘼芜若有所思。 “大师兄,浮游天宫的执事弟子传召,言是掌门请你过去一趟。” 玄水真宫内,范长青向着那个端坐于回廊下手执道经的青衣道者低声禀告,眼中有几分担忧之色——素来浮游天宫或是洞天真人有令,都会直接符诏通传于大师兄,似今日这般郑重其事地派人来传话,实是罕见。 阳光落在那张端然平静的脸上,没有照出任何多余的表情。齐云天自经文间抬头,沉思片刻后问道:“可知有哪些人去了吗?” 范长青面露凝重之色,摇了摇头。 齐云天微微眯起眼,随即放下道经,拂袖起身:“也罢,那便走这一趟吧。” TBC 212#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2-02 14:46:08 回复此楼 0 一百八十九 浮游天宫外的罡风流云是千百年如一日的凛冽,刮得袖袍古风,衣摆翻飞。 齐云天携了范长青来到上极殿前,门前执事的童子恭恭敬敬地上前,打了个稽首后轻巧道:“见过齐真人。掌门吩咐了,您一人进去便是,旁人在外候着就好。” 范长青在齐云天身后面色微微一变,更添几分忐忑,而齐云天只是向他平静一笑:“那便有劳范师弟在此稍候。” “大师兄!”范长青直觉有些不安,连忙上前两步,“莫非是……” “无妨。”齐云天以目光示意他噤声,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转身径直往殿内走去。 上极殿。 这个地方对他来说并不陌生,这么多年他的荣辱成败似乎总离不开这一方天地。那肃穆的照壁背后永远徘徊着一片阴霾,顶上恢宏的星图与太极徐徐轮转。脚步声在殿内落定的那一刻,齐云天几乎觉得这与很多年前的那一日并无分别,大殿内寂静得像是死了过去,却又随时会溅出鲜红的血。 世家与师徒一脉的几位洞天大多在座,唯有守名宫的彭真人与琳琅洞天那一位未至。高台之上,星河之下是他那位永远不可捉摸的掌门师祖,大殿正中,跪着一人,看衣着,当是门中一名玄光境弟子。 齐云天行至一个恰如其分的位置,并不分多余的目光给多余的人。他心平气和地见礼,教人挑不出半点错处:“弟子拜见掌门,老师,诸位真人。” 秦掌门于高处看着他,神色一如既往:“不必拘礼。此番召你前来,也是觉得有些话合该你也听上一听,有些事也需由你说上一说。”他看不出情绪地笑着,拂尘轻摆,“云天,旁边这人,你可识得?” 齐云天这时才看了一眼跪于一旁的那名年轻弟子,目光是合宜的打量,随即向着高处道:“启禀掌门,弟子并不识得。” “齐真人是三代辈大弟子,无数人的大师兄,眼中岂会看得见我等微末之辈?”那弟子闻言却忽地冷笑出声,也不顾还有洞天真人在场,径直直起身,眼中大有悲愤之意,“但弟子却记得齐真人!齐真人杀我恩师,害我璎仙岛一脉没落至今,这笔账,为人弟子者如何敢忘!” 齐云天闻得“璎仙岛”三字时目光微动,面上却不见端倪。 倒是一旁的韩真人突然开口:“稍安勿躁,如今掌门与诸位洞天皆在,自会为你做主。” 那弟子跪地磕了个响头,大声道:“请掌门恕罪,请诸位真人恕罪!弟子一时愤慨,于殿上失仪,甘愿领罚!但弑师仇人就在眼前,弟子实在是……”他说至此处竟已是哽咽,咬牙切齿地落下泪来。 齐云天直到此刻仍是从容而得体的,只是并不曾往自己的老师孟真人处看上一眼,而是向着高台之上的秦掌门道:“这名弟子虽于殿前不敬,但听其言语,仿佛也是事出有因,还请掌门恕其不恭之罪,容他将前因后果细细说来。” 他如此镇定,倒教一旁韩真人不觉瞧了眼首座的陈真人。后者半眯着眼,似睡非睡,一样是泰然而沉着的。 孙至言也悄悄往孟至德的方向扫了一眼,然而孟真人的目光只落在齐云天身上。旁的人只能从那目光中瞧出一种静,孙至言却从中隐约觅见了风雨。 秦掌门不紧不慢地笑了笑,只是此刻那笑意也在八宝宫灯的微光下显得飘渺:“潘成图,眼下你要指证之人已到场,便将你之前说过的,再说一遍吧。” “是!”潘成图再拜叩首,“弟子乃是孟真人门下三弟子林正之徒,如今璎仙岛岛主于成耀正是弟子师兄。今日掌门与诸位真人在上,弟子要指认如今三代辈大弟子齐云天戕害同门,杀我恩师,还请掌门替弟子做主!” 齐云天听至此处,若有所思道:“你既是林师弟的弟子,为何我从未见过?” “我乃是恩师门下的记名弟子,身份不入谱册,自然上不了台面。”潘成图听得此问,反是冷笑,“溟沧弟子千千万万,齐真人位高权重,自然不可能每一个都见过。” 齐云天倒不以为忤,只笑了笑,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一旁作壁上观的太易洞天。 “当年门中还未平三泊之患,恩师作为化丹弟子,率领门人除妖责无旁贷。”潘成图深吸一口气,沉声将那些过往之事一一讲来,“彼时南荡泽未定,又有大妖做法,招来云雾遮障,教人辨不清虚实,本来徐缓图之,谋而后动……”他略微一顿,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这才又道,“可就在此时,恩师却收到了齐真人传来的啸泽金剑!” 潘成图抬头愤愤地看着齐云天:“齐真人传来书信,言是南荡泽内其实只剩一群强弩之末的小妖,放出迷雾来虚张声势而已,命恩师带齐一干弟子将其尽数围剿,不容有失。恩师素来敦厚,对门中之命无有不从,更兼对齐真人有一份信任与敬重,不疑有他,便率领全部弟子杀入南荡泽。谁知……谁知,等着我们的,却是那一片道行最高的几只大妖!恩师察觉不妙后便要掩护我们离去,然而那些大妖似早有准备一般……那些同门就在弟子眼前被妖修撕碎,就连恩师也……” “方才我便想问,”孙至言在一旁听了半晌,忽地发话,“既然连林师侄都命丧妖修之手,你又是如何逃出生天的?” “孙真人有所不知,”潘成图哽咽着低声道,“我那时道行尚浅,还未入玄光,本是没机会跟着师兄师姐们一并除妖的,出战名册上也根本不会有我名姓。但我年少无知,不识天高地厚,便缠着恩师想来瞧个热闹。恩师念在我年纪尚小的缘故,出战时便一直教我跟在他身边……事出时,本来以恩师的修为,尚可离去,但他却把护身的法宝拍到了我的身上,将我推出迷雾。旁人只道是这一支围剿弟子贪功冒进,落得个全数阵亡的下场,可我却知道,事实并非如此。若不是那齐真人那封书信,若不是那信上谎言,恩师,还有诸位同门,如何会枉死?如何会,连死后还要被人嘲笑是有勇无谋,不知进退?” 萧真人听得颇有几分动容,惋惜道:“你虽言辞恳切,但毕竟口说无凭,何况事情过去多年,早已无从查证……” “弟子有证据!”潘成图霍然抬头,“恩师当年曾一并齐真人那封书信揣入弟子怀中,那就是最好的证据!” 一百九十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潘成图身上,唯有齐云天目光一瞬,仍是端然不动地立于原处,笑意和煦。 上极殿内那看不见的凉寒仿佛从未被温暖过,站得麻木以后,只觉得寒意从背脊开始蔓延,像是有薄而锋利的刃寸寸紧逼而来。这种感觉已经许久没有过了,好似整个人骨头都是冷的,冻得一颗心是钢敲铁打般的硬。 他看着潘成图自袖中取出一个匣子,双手捧起,将那点不可捉摸的冷笑一点点压下。 “云天,这可是指认你的东西,你不看看吗?”杜真人坐于陈真人身侧,见齐云天仍是一派不动如山,似是而非地笑了笑,开口道。 齐云天拱手一笑:“杜真人说笑了,此身分明之前,弟子理应避嫌才是。何况有掌门与诸位洞天在,自能查验此物真假,何需弟子越俎代庖?” 见他从容如斯,杜真人便也不再多言,倒是一旁闭目养神了良久的陈真人缓缓睁眼,向着对面哑声发话:“孟真人是云天的授业恩师,他的笔迹想必你最清楚。何况林正那孩子当年也是你门下弟子,便由你来验看吧。” 孙至言嘴唇动了动,却也无法反驳些什么;颜、朱二位真人各自眼观鼻,鼻观心,俨然是事不关己的模样。孟真人自听得殿下之人指证齐云天起便不置一词,他并未立即表态,只默不作声地看了一眼自己如今唯一的嫡传弟子。 齐云天目光温静,迎上那视线,笑意似秋水无波。 “恩师还在时,常与我等说起师祖待下宽宏慈爱,师徒亲如父子。”潘成图膝行至孟真人面前,恳切道,“恩师总说自己修为不济,许多事情上不能为师祖分忧,只能在平日里多侍奉于跟前,以尽洒扫之责。当年前往三泊前,恩师还与我等言道,只望此番能挣得一时太平,溟沧少些呼唤,师祖也就少几分忧心。”他用力揩拭过眼角,声音苦涩,“弟子并非亲传,不敢高攀,但恩师他却是您的正式弟子,还请师祖为恩师讨个公道!” 孟真人注视着这个跪倒在自己脚边的年轻辈弟子,半晌后才轻声开口,眼中依稀有缅怀时的怅然若失:“你师父……一直都是个很好的孩子,懂事也受礼,更难得的,是有一份赤子心肠。” 潘成图听他此言默默落泪,咬牙不让自己啜泣出声,将匣子举高,“当年齐真人害我恩师的那封书信就在这里,还请师祖一观!” “那孩子我有印象,”旁观了多时的朱真人插了一句,大有唏嘘之意,“待人恳切,又老实,当年听说他出了事,我还很是可惜。原来……” 他话语一顿,然而未尽之意已昭然若揭。 “事情还未有定论,朱师兄这话我可不敢听。”孙至言在一旁听他们你一眼我一语步步紧逼,登时神色不豫,反唇相讥,“还是师兄自己门下都是些居心叵测之辈,于是自己也羡慕起别家心思纯粹的好苗子来?” “你……”朱真人被他一噎,随即一掸衣袖,看向孟真人,“眼下物证在此,大师兄何不一观,也好看清有些人的真面目。” 孟真人久久沉默着,抬手抚上匣子的表面,迟疑片刻,手指仍是停在锁扣上不动。 “至德,”秦掌门于高处淡淡发话,“打开看看吧。” “……是。”孟真人神色一敛,低声应了,抬手将匣子打开。巴掌大的匣子里放着一张泛黄的信笺,虽然老旧,但因为用秘法保管的缘故,上面墨迹依旧分明。 他缓缓展开那张有些发脆的信纸,那上面端方的字迹几乎是刺入眼中的。 “师兄……”孙至言见他目光有一瞬间的僵硬,心头一沉。 孟真人把那封信一行行仔细看过后,将信笺放回匣中,只道:“诸位都看看吧。” 匣子不多时便在各个洞天真人手中走过一轮,最后被呈到了秦掌门面前。秦墨白捻起信笺看罢一眼后,望向殿下:“我们都已验过,至德,你来说吧。” “启禀恩师,”孟真人站起身来,闭了闭眼,终是一字一字对答,“这上面的笔迹,确实是云天的。” 秦掌门微微点头,转而看向齐云天:“坐吧。云天,你如何解释?” 齐云天抬起头正色道:“掌门与诸位真人既已验过此信,可容弟子也看上一眼?” “自然。”秦掌门拂尘扫过,那信笺便轻飘飘地落入他手。 那样薄的一方纸笺,入手却像是带着扎人的刺。齐云天稍微抚平那深邃的折痕,静静地看罢上面词句——与方才潘成图所言分毫不差,措辞也是自己一贯的口吻,挑不出半点破绽。 “启禀掌门,这封书信上的笔迹确实与弟子如出一辙,却并非出自弟子之手。”他将信纸归放于匣中,镇定开口,“修玄之人改头换面李代桃僵尚是轻而易举之事,何况临摹区区笔迹?以此为凭,未免寡淡。” “不错。”孙至言起身,向着高处行了一礼,“掌门恩师,似这等书信,若是有心,谁都可以伪造,根本不足以拿来指认云天。何况,若真有此书信,若真是一心要为自家师父讨回公道,为何早不拿出来,偏偏要拖到现在?” “孙真人此言,偏袒之意未免太过明显。”韩真人微微一哂,“孟真人以为呢?” “韩师弟。”杜真人徐徐发话,像是申斥,又像是意有所指,“此事毕竟牵扯孟真人门下两名弟子,说到底,你我都不该插手。孟真人已经无辜失了一名徒儿,便是有心想包庇另一个,将此事揭过,也是人之常情。” 潘成图跪于殿下,左右四顾,最后望着孟真人复又道:“师祖,弟子自知人微言轻,可难道只有齐真人是师祖的弟子,我那恩师便不是师祖的弟子了吗?” “掌门,可否容弟子问上几句?”齐云天倒也不介意潘成图的攀咬之词,只向着高处请命。 秦掌门微微点头:“今日本就是要将事情弄个明白,你且问就是。” “潘师侄,方才孙真人所言你还未答。”齐云天看向潘成图,温和笑道,“若你一早便认定是我害了林师弟,手中又握有这等物证,为何不早些站出来?若是距离事发不久,或许门中还能派人去南荡泽查证一番。如今林师弟过世已近两百载,你才来为自己的恩师鸣不平,会否有些为时太晚?” 潘成图听着那单刀直入的问话,竟也应对得游刃有余:“真相便是真相,从不会因早晚有所改变,当年害我恩师之人是谁,哪怕时隔几百年,他也仍是罪魁祸首。孙真人问弟子为何不早些站出来,洞天在上,弟子不敢欺瞒,弟子并非不愿,实是不敢。” “有何不敢?”萧真人奇道。 “回真人的话,当年弟子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入门弟子,身份卑微,道行浅薄,恩师去后,全靠璎仙岛上几位师兄照拂,这才得以度日;而齐真人却是玄水真宫之主,三代辈大弟子,门中更众口相传他会是下一任溟沧掌门。弟子那时虽然年幼,但也知贸然声张此事只会是以卵击石,更可能会惹来杀身之祸。”潘成图忿忿道,“齐真人自以为一番布置天衣无缝,三泊之事没有活口,哪里会想到一个临时起意跟着恩师一起外出的记名弟子会成为唯一的人证?弟子自恩师命丧南荡泽那日起,便忍辱负重,一心等待着合适的时机来揭发此事。恩师牺牲自己保全了弟子这一条性命,弟子绝不能白白辜负了恩师的良苦用心!”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似要将人一直拖到深渊里去:“本来,本来弟子是想再苦修几年,若能侥幸成功化丹,再挣几桩大功德,说话也有分量,可是……陈掌院的死,教弟子觉得没法再等下去了!若再不将真相公诸于世,还不知道有多少无辜之人枉死。” 齐云天任凭那些尖锐的言辞迎面而来刮在身上,自己却纹丝不动,甚至可以毫无波澜地保持微笑。只是那颗被冻得麻木的心生不出一点活着的实感,四面八方从来都是一片照不亮的晦暗。 “你说的可是几个月前故去的方尘院掌院?”萧真人似有几分疑惑,“你的事情与他有何干系?” 潘成图用力磕了个头:“人人皆道陈掌院是假传洞天法旨欲闯玄水真宫未遂,事后害怕洞天责罚,这才自行兵解。但弟子知道真相并非如此,太易洞天的陈真人并非不讲情理之人,就算是假传洞天法旨,陈掌院何必会畏惧到自尽的地步?” 齐云天挑了挑眉,似不意他会提起此事:“哦,你与陈掌院是何关系?” “看来齐真人也有没料到的时候,”潘成图咬紧牙关,发狠似地冷冷一笑,“我少时受陈掌院恩惠颇多,视他如父,当年南荡泽一事,我久压心头,最后终是与他一说。在出事之前,陈掌院曾与我说自己查到了一些端倪,为了求证,必得入玄水真宫才知分晓,便是冒着假传洞天法旨之罪,也必要替我查个明白。却不料玄水真宫一行后,陈掌院他便无故身亡……那时起,我便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我必要让人看清你齐云天的真面目!” 韩真人稍微坐直了一些:“陈掌院究竟查到了什么,竟要如此冒险行事?” 潘成图紧紧盯着齐云天,目眦欲裂:“陈掌院掌管方尘院多年,对门中诸多禁制了如指掌。他查到,在齐真人闭关的这些年里,玄水真宫之外的海底禁制似失去了一贯的压制之力,有些不稳,极有可能是镇压主位之人不在玄水真宫内。” “你的意思是说,云天他只是假借闭关之名混淆视听,实则不在洞府?”萧真人微微眯起眼,问道。 “不错!”潘成图大声道,“陈掌院便是觉察到了这一点,才决意要去玄水真宫一查,谁知当时玄水真宫弟子百般阻挠,一直拖延到了齐真人归来,最后反成了陈掌院落个以下犯上之罪。” 孙至言冷笑一声:“哦?你怎知他是外出归来,而不是一直都在。何况便是不在又如何?溟沧从未束缚弟子行踪,腿在别人身上,想去哪里不可?” 潘成图闻得这样的质问也毫无慌乱之色:“孙真人所言极是,溟沧弟子离山并非什么难事,只要向师长报备即可。但齐真人却偏偏要借闭关之名暗中外出,可见所为之事绝不能教旁人知晓,实在是大有蹊跷。” 孙至言眉头重重一跳,还要再说什么,一旁自入殿后就未曾开口说过一句话的颜真人忽然徐徐起身,向着高处一拜:“恩师,弟子有一言。” 不仅诸位洞天真人,连齐云天也一并转头看向他。 秦掌门颔首:“但说无妨。” 颜真人神色淡漠,话语轻描淡写却带着致命的锋芒:“方才此子曾说,林师侄收到那啸泽金剑的传书后深入南荡泽,正与大妖正面相撞。此事细想之下,颇有几分值得琢磨之处。试想,传信之人若不知晓那群妖修的布置与行动,又如何能完成此局?那群妖修若不提前知晓会有人入彀,又如何会布置周全,将那么多弟子一网打尽?想通了这一层,齐师侄为何要借闭关之名离山之事,似乎也不难理解了。” 他转过头,望着那个站得挺拔而笔直的年轻人,唇角是一点凉薄的笑意:“勾结妖修,屠戮同门,乃是不可饶恕的重罪。” 一百九十一 那一瞬间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四面八方罩下了一张无形的网,那些交错的丝连同着锋利的过往无处不在,稍一动弹,就会被勒出血来,疼得伤筋动骨。 齐云天忽地轻笑出声:“听闻当年三泊之战,颜真人便曾欲定张衍张师弟一个‘勾结妖修,屠戮同门’之罪,不曾想数十年过去,颜真人还是如出一辙的说辞。如此执着,实在堪为吾辈楷模。” 他在洞天真人面前素来少以锋芒示人,如今冷不丁亮出一句锐利言辞,逼得人心头一凛。 颜真人冷眼看着他:“齐师侄此言,未免有巧言令色之嫌。” “都是同门,何必伤了和气?”萧真人笑着在一旁打圆场,“云天,你颜师叔也只是推测,你又何必如此紧张?反倒叫人觉得你是心虚。” 韩真人四平八稳道:“正所谓无风不起浪……自然,只要云天能证明自己在闭关这些年里从未离开过玄水真宫,那些推论便不攻自破。” 齐云天坦然而镇定地对答:“玄水真宫虽然人丁稀薄,但诸位真人若要人证,弟子门下两个记名弟子也可……” “你门下的弟子自然会替你说话!”潘成图在一旁厉声插话,“齐真人雷霆手腕,玄水真宫必定和你是一条舌头,他们说的话根本不足为信!” “潘师侄,”齐云天注视着那双咄咄逼人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带着教人不敢放肆的凛然,“且不说浮游天宫乃一派重地不容喧哗,眼下掌门与诸位洞天再上,我亦算你的师伯。长辈相谈,你却贸然插言,如此目无尊长,林师弟在时,便是如此教你礼数的吗?” 萧真人和缓一笑,悠哉道:“云天你何必与晚辈一般计较?何况他说的也不无道理。毕竟事关你的清白,总该有些更有说服力的证据才行。” 孙真人一挑眉:“清者自清,云天没做过的事情为什么要他来拿证据?还是说其实你们也根本没有证据证明他曾经离山过?” “既然云天没有离山,那便更不需要担心什么了。”杜真人站起身来,“掌门师兄,此事毕竟关系云天的声誉,不可马虎了事,免得日后有人借此议论于他。是以我以为,不如好好审问一番云天门下那两个记名弟子,确保其言可信为上。” 秦掌门沉吟一番后淡淡道:“哦?杜真人意欲何为?” 杜真人眼中有霜寒乍显又没,却并不直言,只看向一旁的陈真人。 后者老态龙钟地起身,那双仿佛被皱纹压得总是睁不开的眼睛目光深不见底:“此事原本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只是云天是被掌门寄予了厚望的,若因此事有了污点,只怕日后难以服众。”他话语缓慢,沉哑的嗓音始终没有更多起伏,“为了稳妥起见,恐怕只有以搜魂之术寻个真相了。” “搜魂”二字一出,饶是齐云天一直处变不惊,眼中也有一丝惊忧掠过。 而那一丝情绪的波澜终是落在了陈真人眼中,化为对方唇角慈爱的笑意:“云天,你放心,我们断不会污蔑了你。” “多谢陈真人为弟子着想,甘冒玄门之大不韪。”齐云天对上那笑意,最后也同样牵出一抹笑,“只是搜魂之术伤人神智,便是来世也入道无望。弟子毕竟也为人师,岂能见门下弟子遭受这等无妄之灾?” “云天,这都是为你好。”陈真人和蔼微笑着,“你若执意不肯,反会像刚才萧真人说的一般,教人觉得你是心虚。” 孙真人就要反唇相讥,齐云天已是正色言道:“陈真人的教诲,弟子领受了。只是弟子有一事不明,既然真人已提出了搜魂之术,为何不直接向潘师侄求证,反而要舍近求远,审问玄水真宫弟子?如此,书信真伪,所言虚实,这些疑问都可迎刃而解。” “齐云天!你先害我恩师,如今又来害我!”潘成图闻言登时激愤不已,不顾礼数站起身来,指着身旁之人歇斯底里大骂,“好,好,好!诸位真人,我所言句句属实,今日得以陈情真相,九死不悔!只望诸位真人为恩师报仇雪恨,莫要放过这等卑鄙小人!” 说着,他便一掌拍向自己的天灵盖。 然而几乎是在同时,几道水波乍起,牢牢缠住了他的手足,教他动弹不得,只能重新跪下。 “诸位真人在上,休得放肆。”齐云天面色冷淡地看了潘成图一眼,“你若死在此处,是要让其他人以为我溟沧的上极殿是什么逼死人的地方吗?” 这话意有所指,便是一直笑着的萧真人,脸色都有几分挂不住。 说罢,齐云天又向高处行了一礼:“还请掌门恕弟子在上极殿擅自动法之罪。” “事急从权,何罪之有?”秦掌门一掸拂尘笑道。 “不过话说回来,无缘无故,谁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朱真人在一旁沉默旁观了半晌,突然开口,“此子自绝之心不似作伪,若说是他要平白无故拿一条命来诬陷齐师侄,未免可笑。如此说来……” “其实我等都是局外人,该如何评定,还是该由孟真人来说。”陈真人慢吞吞地发话,大有叹息之意,“孟真人,这浮游天宫如今没有外人,若说你心疼云天,那今日之事我们便当没发生过就是。” 这话看似熨帖,但孙至言却是脸色一变。对方分明是要把自家师兄的话头堵死,让他没法替云天分辨半句,否则便是偏袒不公蓄意包庇。 “师兄,此事……”他心中焦急,深感世家这次是有备而来,刚一开口,却见孟真人微微抬手示意,只得住口。 上极殿内倏尔便静了下来,只余殿外罡风声呼啸来去。陈真人稳如泰山地坐于洞天第一位,世家另外三名洞天各自交换了个眼神,也不再开口。 孟真人闭上眼,默然了良久,终是在睁开时望向自己的弟子:“云天。” 齐云天敛衽笔直地跪下,仍是一贯的端然:“弟子在。” “为师想听你来说。”孟真人看着他,眉眼间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是一样的平静。 “多谢老师肯为弟子留一分辩白的余地。”齐云天缓慢拜下身去,叩首后直起身,看向一旁的潘成图,“潘师侄,你门下可有弟子?” 潘成图手脚受缚,咬牙切齿道:“我门下弟子共五人,不劳齐真人挂心。” 齐云天注视了他半晌,目光依稀有些悲悯。他轻叹一声:“你口口声声说要为林师弟讨回公道,不惜一死,为人弟子,你如此行为可称义勇。但你可曾想过,你若如此身死,你门下弟子日后该如何自处?” 潘成图面色一变,突然不再言语。 齐云天见状微微摇头,转而道:“启禀掌门,确实无玄水真宫以外的人能证明弟子在闭关期间不曾外出,但弟子想传一人上殿,还请准允。” 秦掌门的目光落在他从容不迫的神容上:“准。” “请掌门传璎仙岛岛主于成耀,也就是潘师侄的师兄上殿。”齐云天静静道。 秦掌门颔首,唤来殿外执事童子前去通传。此言一出,萧真人略有几分疑色地看向旁边韩真人,后者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显然也拿捏不准齐云天此刻的用意。 陈真人眼皮动了动,看向殿中那青衣凛然的年轻人,却正撞上对方好整以暇的目光。 不多时,殿外童子来禀:“祖师,于岛主到了。” “唤来他进来便是。”秦真人直接道。 随即,殿外有脚步声渐近,只是进来的却不止一人。一名灰衣道人牵着一个道童恭敬入殿,向着殿中诸人叩拜行礼:“弟子于成耀拜见掌门,师祖,诸位真人。”随即向着齐云天也是一礼,“见过齐师伯。” 而他领来的道童显然还不识这些礼数,一见到潘成图便慌慌张张地跑了上去:“恩师!弟子终于见到你了!” “逸言?”潘成图大惊,随即慌张地看了眼世家方向,赶紧道,“你怎么来了?浮游天宫上不可失礼,快跪下!你几个师兄怎么放你到处乱跑?” 作者说:发现一个非常棒的阅读网站:鲜网文站 地址:XIANWANGWEN.CC 然而小道童哪里顾得上这许多,牵了他的袖子就开始失声痛哭:“恩师,这些日子你到哪里去了?师兄他们,师兄他们都……”他说到此处抽噎得更加厉害,“都已经不在了!” “师弟,你失踪的这段时日,你门下弟子也接到命令外出除妖,却不知为何迟迟未归,我派人去查,才知他们已是身死。”于成耀叹了口气,低声道,“就连逸言被送到我这里来时也已是伤重。” 潘成图瞬间面如死灰,睁大一双眼,眼眶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殿内洞天脸色各有些许变化,却都不曾贸然开口。 “云天,这是怎么一回事?”秦掌门环视一圈,最后向着齐云天问道。 “掌门容禀。”齐云天低叹一声,随即不紧不慢娓娓道来,“弟子代恩师执掌上明院多年,素来一干事务明细批阅后都会循例造册,归纳于院内藏阁之中,此事,溟沧上下大都知晓。” 秦掌门微微点头:“不错。” 齐云天抬头絮絮说起前因后果:“此事当从一个月前上明院内一本谱册失窃说起。说来奇怪,失窃的乃是一本旧册,且上面记载的不过是一些不甚重要的琐屑,并无什么实际作用。当时范师弟清点藏阁时注意到此事,报知于弟子,弟子亦觉得疑惑。虽然只是一本杂记,但此事到底蹊跷,只是还未细查,几日后,这本谱册又被人悄悄归还了回来,内容完好无损,也无半点被篡改过的痕迹。” “于是弟子命范师兄一一访查核实这几日的入阁之人,唯独查到璎仙岛的记录时,于师侄言是并未派弟子前往过上明院。”齐云天说至此处,看向一旁的于成耀。 于成耀上前一步:“是。齐师伯派人来问时,弟子实在疑惑。后来才想起璎仙岛上能持印信之人还有我那师弟潘成图,便要传他一问。谁知一问之下方知潘师弟竟是不知所踪,他门下弟子也都领命外出除妖,遍寻不见。弟子派人找了几日,始终没有线索,只能如实向玄水真宫复命。” “恩师!我们没有去除妖!是有人把我们关起来了,关了好几天……后来来了人,弟子以为是有人来救我们了,谁知……”小道童牵着潘成图的衣袖瑟瑟发抖,“师兄他们都死了,到处都是血……弟子,弟子……” “……于师兄。”潘成图直到此时仍有些木然,仿佛依旧没能从这巨大的惊变中回过神来。 于成耀面露哀色:“我向齐师伯禀告过此事后,齐师伯便遣了人手与我一并去搜寻他们的下落。谁知……还是晚了一步。” 潘成图浑身一震,眼中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光:“是谁……是谁杀了他们?”他失神地望向面前的小童,“是谁?” 小道童被他这副模样骇住,一边抹泪一边茫然地摇头:“我们被关在一个山洞里,然后来的人说什么,‘我们没用了’‘要灭口’……”他因为害怕而连连后退,最后跌跌撞撞地坐倒在地,抬头间忽然看见了什么,惊声尖叫起来。 “是那个!那些人的衣服上,就是那个花纹!” 他惊恐地指着陈真人衣襟上的陈氏家纹,向着所有人大声叫道。 TBC 215#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2-05 16:27:47 回复此楼 0 一百九十二 “竖子无礼!”杜真人闻言登时呵斥了一句,飞快地扫了眼一旁的陈氏之主。 “黄口小儿之言,杜真人何必动怒?”齐云天微微笑了起来,抬袖不动声色地挡在那小道童面前,轻描淡写道,“反倒叫人觉得是做贼心虚。” 他的目光落在陈真人身上,是一派彬彬有礼的文雅,却又暗里藏着刀。 “你再说一遍……是谁杀了他们?”潘成图并没有理会一旁的明枪暗箭,只用力挣脱出已经半松的束缚,一把抓住自己弟子的肩膀,使劲摇晃。 小道童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味地指着世家陈真人的方向:“是他们,就是他们!” 韩真人面色一变:“哪里来的顽童血口喷人!洞天真人岂是你可污……” “陈真人!”潘成图紧紧抱着自己唯一的弟子,忽地转向世家,一双眼睛里尽是血丝,几乎是用尽最后力气吼出那些质问,“你们明明答应过我!只要我按你们说的去做,只要我替你们赔上性命去诬陷齐真人,你们就放我门下一条生路!你们……你们为何还要下此毒手?为什么不肯放过他们!你们已经杀了一个陈掌院,你们还要杀多少人才肯罢休!” 殿中诸人脸色齐齐一变。 “休得胡说,分明是你……”萧真人话说一半,忽然心中一沉,醒悟过来,转头看向另外几名洞天。 陈真人面色铁青,干瘪的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唯独那双矍铄的眼中迸出一种狠意。 “潘师侄,掌门与其他几位洞天真人皆在,你若想说什么,不必藏着掖着。”齐云天垂眼看着那跪倒在地的年轻人,轻声提醒。 潘成图似被此言惊醒,一下子松开怀中弟子,向着高处连连叩首,痛哭流涕:“掌门恕罪,师祖恕罪!弟子也是被逼无奈!求掌门和师祖为弟子做主啊!” 这惊变来得突然,而秦墨白于高处不过眉头微挑:“哦?你何罪之有?” 潘成图用力一抹脸上泪痕,声音沙哑:“是陈真人威胁弟子这么做的,他们带走了弟子的徒弟,说是,说是弟子如果不替他们污蔑齐真人,就要将他们……”说到此处,他哽咽着再无法继续,只能以头叩地无声落泪。 “糊涂,你怎可……唉。”于成耀在一旁连连摇头。 “一个月前,陈真人派人找上弟子,要弟子替他做事。他要弟子去上明院偷一本谱册,按他们的意思临摹齐真人的笔迹写了那封信,做成是封存多年的样子……弟子怕极了,可是弟子没有办法……”潘成图颤抖着开口,悲恸而无望,“他们拿了弟子的徒儿,还把弟子关起来,要弟子按他们说的去做,要弟子把恩师的死全都怪在齐真人头上……还说,光凭弟子口头的指证不够,要弟子,要弟子指认了齐真人之后自戕在上极殿才作数……” 他抽噎着,膝行到齐云天面前磕下一记响头:“齐真人……齐师伯,弟子也是情非得已,弟子都是被逼的!求师伯恕罪,求师伯恕罪!” 齐云天叹了口气,抬手将他扶起一些:“你方才说,陈掌院之死又是怎么一回事?” 潘成图咬紧牙关恨恨道:“弟子与陈掌院确实交好,陈掌院过世后,弟子曾去故地祭拜,结果就是在那时被陈氏的人抓住。陈真人逼迫弟子听命于他,还说,陈掌院就是受他们威胁去玄水真宫闹事,但又不肯替他们诬陷齐真人不在玄水真宫,这才被灭口……弟子若不按他们说的做,不仅自身难保,就能门下弟子也一个都不会幸免!” “大胆!”陈真人终是一声怒喝。 齐云天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旁边的小道童好好扶着他师父,随即直起身来,环顾一圈殿中各异的神色,最后望向高处,温言道:“此事牵连甚广,弟子不敢妄言,还请掌门处置。” 秦掌门的目光与他的视线一错而过,在世家那片惨淡与惊怒上停留片刻,并不马上言语。 “掌门!这潘成图一派胡言,分明就是受人挑唆来攀咬陈氏,必得狠狠处置!”萧真人当机立断起身插话,“陈师兄素来温厚仁爱,怎会干出这等事来?这小子胆敢污蔑一派洞天,实在是罪不容诛!” “方才还言之凿凿,”孙真人哂笑出声,“这时候又说是挑唆,萧真人道行高深,脸皮之厚实在教人钦佩。” “师弟。”孟真人低声唤了一句,示意他不得无礼。 孙至言微微一耸肩,往后一靠,便不再多言,自等着看世家的好戏。 孟真人不作声地又看了眼颜、朱二位真人,这才向高处道:“此事全凭恩师处置。” 秦掌门俯视着殿下一切,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思索。齐云天回望着那目光,带着对周围一切的漠视,身形挺拔而骄傲。 “云天,”秦掌门端详了他许久,这才一笑,“此事毕竟由潘成图指证于你开始,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齐云天闻言也不过轻轻一笑,那是他最擅长的神情:“方才陈真人有句话说得对,如今殿上没有外人,”他看向世家四位洞天,“陈真人年事已高,一时糊涂在所难免,今日,我们就当潘师侄什么也不曾说过,什么也不曾发生便是。” “齐云天你休得血口喷人!陈氏本就不曾做过这些!”杜真人冷声道。 “是弟子考虑不周。”齐云天歉然笑了笑,“既如此,那就只有从那封信开始彻查到底,再向可能相关之人一一取证。兴师动众倒在其次,只是如此这般,便要闹得门中上下沸反盈天……当然,既然陈真人清者自清,又岂会平白辱没了陈氏的名门声誉?那些蜚短流长想必也不会放在心上。” “你……”陈真人直直地看着这个三言两语逼迫到自己眼前的年轻人,身形摇摇欲坠,咬牙切齿地想要开口,却蓦地喷出一口血来。 “陈师兄!”杜真人离他最近,连忙将他扶住。 齐云天平静地立于殿中,任凭那些迫切的呼唤与担忧的惊呼擦身而过,是一种教人心惊的从容。 真是熟悉的骚乱与慌忙,就像是许多年以前,自己一道紫霄神雷劈下云端的那个十大弟子首座后一样。但又分明是不一样的感觉,那么淋漓尽致,那么肆无忌惮。 唯有他自己知道,这一瞬间自心底腾起的,久违的畅快—— 名为“报复”。 一百九十三 凛冽的山风顺着荒草丛生的山道刮开,枯黄的草叶在半空中辗转盘桓了半晌,终是匆匆掠过那翻飞如云的衣袖。 “我就送你到此处了。”齐云天于山前驻足,侧身看了眼身边的年轻人,和缓一笑,“景虚观在东华州的小宗门中也算有几分实力,你此番前去,只要把握住机遇,总能挣到比留在溟沧更好的出路。” 潘成图跪地一拜:“弟子多谢齐师伯成全。若无齐师伯提点弟子,驻守小宗门这等美差如何能轮到弟子这般微末之辈?” 齐云天目光平淡,将他扶起:“若无浮游天宫上那一出,我也无法名正言顺地向掌门请求派你去往其他宗门。而如今看似是罚你外放,其实远好过让你留在璎仙岛永无出头之日。这是你自己为自己赢来的机会,不必谢我。” “是!”潘成图按下心中激动,恭敬应道,“齐师伯神机妙算,以退为进,弟子不过是沾了一点光罢了。” “你很不错,”齐云天笑了笑,带了些意味深长地赞许,“似你这般的人才我自然不会让你一辈子驻守外派,等时候到了,自然有你出人头地的机会。” 潘成图闻言一喜,心中已盘算出了个大概:“弟子虽身在外派,但齐师伯日后有何吩咐,弟子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你的几个弟子我已在那边安顿好了,他们都在等你。”齐云天闻言仍是微笑着,随即想起什么,漫不经心多问了一句,“说来,怎么不见你那小弟子与你一起?” 潘成图无所谓地笑了一下:“那孩子仿佛被这次的事情吓得有些痴傻,何况为了保险起见,也合该处理掉了。总归不过是个记名弟子,死了也不打紧,日后总有新的好苗子可以栽培。” 齐云天微微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的很周全,这样便谁也拿不住你的纰漏了。去吧。” 潘成图最后又是一拜,这才飞遁离去,身形消失在铅灰色的阴云里。 齐云天伫立在原地良久,目光仍追寻着潘成图远去的方向,唇角笑意渐深。 “看来你已经给他安排了个好去处。”稚嫩的童音脆生生地响起,那日在浮游天宫上指认陈氏的小道童自齐云天背后绕出,牵着他的袖口,咯咯一笑,“他现在大概还做着日后飞黄腾达的美梦吧。” 齐云天仿佛一点也不奇怪本该被潘成图料理掉的这个孩子怎么会出现在此处,将自己的袖子自他手中抽出,转身重新牵了他的手往回走去:“好歹靠他演了这么一场好戏,就让他再做会儿美梦也无妨。” 小道童歪着头露出嫣然的笑意,眉目逐渐蜕变得女气,一身褚色道袍化作灰烬剥落,露出鲜红的衣裙。“花水月”真灵啧啧嘴,端详着身边这个气定神闲的年轻人:“你怎就知道世家一定会找上你安排的棋子?你这次也算得上是兵行险着了,可惜,若那日浮游天宫的人再多上一些,事情闹得再大一些,那位陈真人可就真是下不来台了。” “他们太需要我的破绽了,既然如此,我便送一个破绽给他们。他们大喜之下,又怎会不落入彀中。可惜太易洞天那只老狐狸到底不是这么简单就能结果了的。”齐云天淡淡道,“不过此番也不是全无收获。” “我倒是很好奇,他堂堂一个洞天,按理说道根当足够稳固,如何会被你那么容易就气吐了血?”真灵摇晃了一下他的手,眨了眨眼睛。 齐云天微微弯起唇角,不置一词。 真灵不觉有些忿忿不平:“这次我可是帮了你大忙,那天我演得不好吗?” “是,还要多谢前辈此番出手相助。”齐云天笑叹一声,转身向她郑重一拜。 真灵干咳一声,摆了摆手,故作大度道:“罢了罢了,我也不过无聊,想瞧点乐子打发时间罢了。何况你若是被他们算计了,日后谁带着我去找我夫君?” “你当年便曾说过,你似在溟沧中见过你夫君的转世。”齐云天瞧着她这些年逐渐恢复过来的神容,“可你屡屡掐算皆是无果,这是为何?” 这话似问到了真灵的痛处,她用力摇摇头:“不知道,或许是我现在道行还未复原,修为不够的缘故。” 齐云天看着她难得垂头丧气的模样,并不出言打扰,只抬起另一只手,注视着掌中悬浮的那一滴水若有所思。 真灵神伤也不过一瞬,抬起头时见到他掌心那滴水,不觉一愣,忽地道:“你眼下料理得那么利索,真的不怕有朝一日报应不爽吗?” 齐云天手指一拢,轻而易举地将那滴水泯灭于掌中,浅笑从容:“像我这样的人,还怕什么报应?” 殿内一片死寂,玉璧上虚晃地投出三个模糊的分身化影,唯独主座的位置难得空着。 “陈师兄那边,如何了?”萧真人率先道。 “自那日起便闭关,谁也不见,我等也不知道。”韩真人冷冷开口,“但陈师兄入道多年,道行在溟沧之中仅次于掌门,如今竟被一个齐云天害到如此地步,实在……” 杜真人哂笑一声:“是我等大意了。谁能想到那潘成图竟会反水?不……应该说他本就是齐云天的人才对。明明那封信是我等仿造,却偏偏被他说成是偷了上明院谱册所临摹,但这等事情,我们又如何拿得上台面来说?齐云天是算准了我们的意图,布置了这一局,到最后哑巴吃黄连的还是我们。” 韩真人突然振作道:“那潘成图被判了个外放景虚观,既然他已离开溟沧,那我等正好捉他回来,总能从他口中逼出些齐云天的破绽。” “晚了。”萧真人摇头长叹一声,“我派出去的弟子回禀,言是潘成图早已死在一处荒郊野岭,肺腑尽碎,神魂也已散了。” 殿中忽地一静,只闻得殿外寒鸦磔磔之声。 “齐云天,好一个齐云天。”杜真人声音冷沉,“如今这溟沧,真没人能奈何得了他了。” “如今之局我们不宜再插手,”韩真人沉思半晌后,这才斟酌着开口,“经此一事掌门与正德洞天那边已有了对世家发作的把柄,陈师兄又已是闭关休养,继续纠缠此事对我们没有好处。好在眼下十大弟子之位仍捏在我们手中,只要霍轩在十六派斗剑上夺得名次,来日方长,总有扳回一城的时候。” 萧真人思量一番,颔首道:“不错。好歹十六派斗剑人选已是定下,倒省得夜长梦多。” 三名洞天又是有聊片刻,终是不免郁结,不多时,便各自散去了分身化影。 正德大崇浩元洞天。 齐云天来到凉亭时,孟真人正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的飞瀑湍流,宽大的道衣飞扬,有吞卷万里之势。 他静默片刻,随即恭敬如常地行礼:“弟子拜见老师。” 孟真人闻言并不回身,也没有叫他无需拘礼的意思,只以沉默的背影应对身后的弟子。 齐云天也不曾露出分毫讶异或不耐,仍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纹丝不动。师徒二人就这么无声地僵持于亭中,唯有远处大浪滔滔之声轰隆澎湃。 “潘成图死了,你可知晓?” 良久,孟真人才淡淡地开口,抛出一句提问。 齐云天垂眉敛目,是恰到好处地惊讶:“哦?竟有此事?” “他已得罪了世家,自然不能再留在门中,外放到小宗门去做镇守也算是条出路。”孟真人仍不回头,声音平静,像是在叙说一件家常,“谁知离开溟沧不久,便已身死。你以为,此事是何人为之?” “世家睚眦必报,老师实在无需意外。”齐云天无声一笑,同样平静地对答。 孟真人听得如此回答,终是缓缓地转过身,仔细打量着自己的得意门生——青衣舒缓的年轻人有着一张不算多么英俊却端庄得不动声色的脸,眉眼间不曾沾染丝毫多余的情绪,任谁也看不出那双眼睛里映着的,究竟是什么。 齐云天安然迎接着这一份打量,姿态温顺而不动如山。 “既然知道世家睚眦必报,”孟真人久久看着他,一字一句来得缓慢而低沉,“那以后若无他事,便在玄水真宫好生静修吧。” 齐云天闭了闭眼,最后到底安定如常地笑了,低头应下:“弟子,谨遵师命。” 一百九十四 齐云天的禁足,就是从这一年的深秋开始的。 旁人早已习惯了这位三代辈大师兄深居简出,并未觉得异样,于是唯有师徒二人才知晓的禁足令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横亘在玄水真宫门前。三生竹林百岁不枯,碧水清潭前的烟柳也亘古常青,而日子,到底这么寡淡了下来。 齐云天有时候坐在地六泉之前的青玉长桥上,抬头看着始终灰蒙得不见天日的云空,细数着岁月的冷漠与漫长。他清楚地知晓,其实那一日浮游天宫之上,自己并没有大获全胜。要磨出锋利的刃,总归会有些东西消磨在刀锋上,表面上的一团和气,也许正是因为伤到了底子。 龙鲤照旧有一搭没一搭地出去撒欢,范长青照例事无巨细地为他送来门中的风吹草动,就连法宝真灵,也偶尔会寻了机会在玄水真宫附近游荡一圈。只是这些,都暂且与他没有了关系。 既然是“静修”,就不该再理外事。 昏暗的天一殿永远不辨昼夜,齐云天躺倒在清寒的卧榻间,却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倦。那疲倦仿佛已积攒了许多年了,直到此时才排山倒海而来,压得人直不起身,睁不开眼,只想沉沉睡去。 唯一能教他觉得庆幸的,反是张衍并不在溟沧。 那些明枪暗箭,刀光血影,到底在那个人归来前便已告一段落。 这样的念头仿佛有安定心绪的力量,这么想着,空落落的一颗心也还算留有余温,旧伤的复发习惯了也就熬了过去。 唯独修为的进展比之往日,渐渐有了种力不从心。那感觉来得诡异莫名,与以往遇到的窍关都不一样,每每想要琢磨,又无从下手。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报应”也说不定,这些年搅弄风云,满手鲜血,又如何能修出一颗圆润无瑕的道心? 他偶尔想到这一处,那自嘲终是化作唇角温和却也漠然的微笑,枕着手臂睡去。 这样的日子匆促地过去了近五年,溟沧仍是那个溟沧,一切相安无事,不起任何风浪。其实就算再过去五十年,五百年,仿佛也不会有太大区别。 若非十峰山的请帖送到了玄水真宫,齐云天几乎都要忘记自己尚在禁足之中。 请帖虽是自十峰山来的,也用着霍轩的印,不过上面的字迹却小巧清秀,似女子手笔。请帖上言是九月十五,欲在浣月江设宴,招待平都教的长老与弟子。那措辞字里行间有种世家独有的自矜,与霍轩一贯的谦逊格格不入。 他看罢后不过付之一笑,撂在一旁转而继续誊写抄录了一半的道经。 倒是范长青在一旁琢磨道:“大师兄以为这霍轩此番意欲何为?” “倒未必是霍轩想闹出什么声势,”齐云天不温不火地笑了笑,将墨迹微干的笔在砚中蘸了蘸,“横竖不过是他那位出身世家的夫人,想替他在十六派斗剑之前造些声势罢了。随他们去,不必理会。” 范长青点头应了,随口笑道:“霍师兄倒是好福气,不仅娶了陈氏这个靠山,还得了个贤内助。” 齐云天静静地写罢一行:“也许旁人眼里的贤惠,于他而言却是个累赘。横竖他与陈氏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好与不好,都得受着。” “大师兄所言极是。”范长青真心实意拍了句马屁,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周宣跌跌撞撞地一路跑来,神色匆忙。 “恩师!”周宣难得有些慌忙地来到齐云天设在竹林间的案桌前,“龙鲤,龙鲤它……” 齐云天笔下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必惊慌,慢慢说。” 周宣连忙深呼吸了一口气,不敢忘了礼数:“启禀恩师,碧水清潭里的龙鲤忽然有些……有些奇怪。弟子安抚无用,恐还需恩师挪步去看看。” “哦?”齐云天微微一抬眉,搁下笔,领着他二人一并往碧水清潭行去。 还未到水潭边,那龙鲤扑腾的浪花便已是溅得肆无忌惮,像是一阵接一阵的浪潮排挞而来,四周已淹了一片。苦了一池灵鱼被拍打出水,只得有气无力地翻着白眼在岸边挣扎。周宣一不留神,当先又被溅了一身水,只得狼狈地退到一边,委屈道:“好端端地,也不知为何一回来就变成这样。” 范长青也有几分奇怪:“大师兄这龙鲤素来懂事,如何今日这般躁动?” 齐云天挥手示意他二人退后,自顾自地上前。那些被龙鲤搅得猖狂的水浪在他面前顿时变得温顺而臣服,化作一股股清流盘踞到了他的身边,不敢造次。那龙鲤盲目拍打着水浪,却也渐渐能感觉有人靠近,登时抖擞了一身鳞片,露出狰狞之色,张牙舞爪就向着齐云天所在的方向扑来。 齐云天立于原地一动不动,只漫不经心地一抬手,正抵上它的额头,放出自己的灵机。 龙鲤浑浊的目光霎时清明了过来,认清来人,立刻服服帖帖地趴下身子,回到了笨拙而乖巧的姿态。 “谁欺负你了?”齐云天抚过它眼底一道不起眼地伤痕,轻声问道。 龙鲤低低嘟囔了一声,蹭了蹭他的掌心。 齐云天微微一愣,笑了笑:“溟沧哪里还会有第二只龙鲤?”说到此处,他忽又顿住了,似想到什么意外之事。 “大师兄,这是……”范长青与周宣远远地站在后面,只瞧着齐云天安抚罢龙鲤,向他们走来,不觉好奇。 “无事。各自忙去吧。”齐云天缓缓笑开,温言道,“范师弟,还要劳你去走访一圈,看看那陈氏宴请了何人。” 范长青躬身领命,周宣嘴唇动了动,终是没有多言。齐云天瞥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一叹:“你也随你范师叔一起去吧。” 周宣听闻自己也能出上一份力,不觉振奋,连忙道:“是!” 齐云天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自己也拂袖重新往竹林中走去。 此时玄水真宫是真真正正地安静了下来,齐梦娇闭关,周宣与范长青也已被自己遣走,偌大的宫宇显得巍峨而寥落,再无人烟,只偶尔有两只逐雨虾自水中爬出,窸窸窣窣地不知到往何处。 他沿着青石小径一路走向深处,脚步比之以往有些急促,却又在快要抵达之前设案的泉水边慢了下来。 隔着一丛丛修长纤细的竹节,依稀可辨那案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那人的背影挺拔而英朗,漆黑的衣袍在风中张扬。齐云天忽然觉得心中某处有些发烫,却又不曾自竹林间走出,只将挡在眼前的一截竹枝压低,静静地看着那人立在那里,仿佛百无聊赖地拿起他誊写了一半的道经。 竹枝忽然“啪”地一声断开,在指尖带出一道口子,齐云天这才回过神,案前那人也闻声转过头来。 “大师兄何时也做南户窥郎之辈?”那人倏尔低笑一声,一本正经道。 齐云天也是笑了,自那丛青竹后缓步而出:“若无君子僩瑟,何来南墙窥宋?“ TBC 218#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2-09 02:09:04 回复此楼 0 一百九十五 张衍看着那个一步步来到自己面前的青色身影,那样短暂的一个瞬间,忽地生出一种模糊却温存的错觉——仿佛不管过去多久,不管隔了多远,这个人都会走到自己的面前来。自己只要转过身,回过头,他总是在的。 日头渐渐西沉,一点温暖的橘色照过竹林,细碎的叶片饱蘸了余晖,慵懒地舒展着。齐云天立在青竹之下,长发松松地用发带绑了,是不见外客的散漫。余晖笼上他颀长的身形,映出那身寻常衣袍上天青色的云纹。张衍端详着他,只觉得那颜色是极衬这个人的,哪怕是临风时衣袖翻飞,也有一种端静。 然而这样的青色却又映得那双眉眼有种郁郁与萧索。齐云天的脸色仿佛没有在中柱洲时那么憔悴了,只是张衍却觉得他看着并不轻松,哪怕他此刻温文地笑着,也有种淡薄如雾气的怅然若失。 张衍低头看了眼手中那抄了一半的道经,长长的云卷纸已拖得像是匹才织好的缎子,看不见尽头,上面的蝇头小楷字字端方,克制而内敛。案头还挤压着好几卷这样的墨笔,无声暗示着那些百无聊赖的时光。 “我听姒壬那厮说觅食时刨伤了一只同宗,便知不好,特来向大师兄请罪了。”张衍若无其事地将那卷经文放下,向齐云天笑道。 齐云天垂眼一笑:“我那龙鲤虽有元婴道行,神智却如同稚儿,回来后发了好大脾气。它与我说是被同类所伤时我还在奇怪,思来想去也只可能是你回来了。” “你这话说的,仿佛我也是条龙鲤一样。”张衍随手牵了他往天一殿走去。 齐云天哑然失笑,手指拢在袖中微微一捻,那道细长的口子便已淡了痕迹:“你若是条龙鲤,那可没人收得了你。” 张衍斜看了他一眼:“大师兄未免谦虚了些。” 齐云天由他牵着自己的手,不做声地笑了。张衍瞧着他笑中有了些生气,这才觉得心下稍安。从前他便知道,齐云天虽每每都是笑着的,可是那笑更多的时候不过是出于三代辈大弟子的习惯,得体且客气,有种高远的疏离;唯有相处得久了,才能渐渐觉察出一些细微的不同。 仿佛只有他们私下相对时,那笑里才带了情绪,有欢喜,亦有无可奈何。 张衍其实并不清楚世人所谓的情深意笃是要如何,少时与周氏结亲,迎来送往时反复都是那些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贺词,仿佛那就是世人眼中的琴瑟和鸣。而这些年与齐云天聚少离多,朝夕相对的日子屈指可数,剥去那一层朝朝暮暮后,他却只觉得远胜过人间无数。 “在中柱洲一切可还顺遂?”入了天一殿,齐云天与他在榻上坐下,随口问起他这几年的经历。 张衍与他絮絮说起炼宝时的一些闲杂,顺便将列玄教全部长老攻打贞罗盟的经过也讲与了他听。末了,他又想起一事:“大师兄可还记得晏真人门下那个妖修弟子?” 齐云天低低应了一声:“你与我说过,那人仿佛是罗梦泽的子侄辈。” “那小子仗着之前你我未曾见过他的人身,本想假冒贞罗盟长老暗算于我,最后反是被我扒了层蛇皮,不死也必去了半条命。”张衍淡淡道,“我知大师兄顾念往事,对晏真人门下留有余地,只是此番是那人主动来犯,我自然没有不动手的道理。” 齐云天微微皱起眉:“太师伯之前既然没有为难于你,这便不会是他老人家的意思。只是却不知那罗氏蟒妖微微屡屡与你过不去?” “无论是何缘由,再犯到我手上,必不轻饶。”张衍轻描淡写道。 “……”齐云天轻叹一声,“当战则战便是。何况到时候十六派斗剑,也总有遇上的时候。” “说起十六派斗剑,守名宫彭真人曾传信于我,言是门中已定下了人选。”张衍自袖中取出一方请帖,“如此说来,三月后那浣月江宴,也该是要为他们造势了吧。这帖子大师兄想必也收到了。” 齐云天一看那请帖便知是何物,笑了笑:“哪里是‘他们’?陈氏想抬举的,不过一个霍轩罢了。” 他笑罢,细想了想,依稀品出张衍话中另有玄机:“怎么,你也想借这阵风烧一把火?” 张衍对上那双眼睛,稍微倾身吻过他的唇角:“师兄知我。” 久违的亲近唤醒了身体寻求温暖的本能,齐云天只觉得呼吸都有些不稳,抿唇轻咳一声,稍稍转过头去。 “如今门中尚无人知晓你已得成元婴,你倒是可以借此机会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他沉吟片刻,“不过宴无好宴,何况还有平都教的人在。他们乃是琳琅洞天那位的母族,只怕会生些事端,你若对上了,需得小心。” 张衍一定神:“怎么,大师兄不去吗?” 齐云天目光微黯,只是天一殿内昏暗的光线掩去了那些情绪。他似有些漫不经心地笑了:“那位陈夫人一心想抬举自家夫婿,我若去了,反倒是驳了霍师弟的面子。何况酒席喧嚣,不如在玄水真宫落个清静。” 张衍想了想,忽而一笑:“那我替大师兄凑个热闹可好?” “哦?”齐云天转过头,似有了些兴致,“张师弟意欲何为?” “我不仅想借陈氏的风,还想借几分大师兄的势。”张衍挑眉笑了笑,似有揶揄之意。 “你想让我做什么?”齐云天支着额头抬眼笑看着他。 张衍望了眼殿外方向,琢磨片刻便有了主意:“那便要有劳大师兄在浣月江宴那日拘了龙鲤在玄水真宫,到时候自有一场好戏。” “这有何难?”齐云天对上他的目光,相视而笑,“我答应你便是。” 张衍却突然间沉默了下来,只静静地注视着他。 那样专注而漫长的目光让齐云天有些纳罕:“怎么了?” 张衍回过神,握了握他的手腕:“没什么,只是刚才突然想到,”他顿了顿,低头一笑,吻过他微凉的指尖,“好像不管我要做什么,大师兄都是会答应的。” 齐云天只觉得指尖传来的温度几乎能教再冷硬的心肠都软下来,那些涌到唇边的句子怎么咀嚼都是甘甜的滋味。原来那些灰蒙的雕栏画栋原本也是有颜色的,就好像人的一颗心本就该是热的,流出的血也本就该是红的。 “也许正因为是你,所以才会答应。” 一百九十六 作者有话要说:发现一个好网站,都在这连载: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外面天色愈渐暗沉,天一殿内最后几许光线也泯灭了去。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半晌,张衍本要摸索两颗明珠照亮,齐云天却拍了拍他的手背:“不必那么麻烦。你还有事在身,快去吧。” 张衍默然片刻——他此番本就是要往丹鼎院去,只是临行前听姒壬说起抓伤龙鲤一事,这才转道先来了玄水真宫。来时只是想着先与齐云天打个招呼,待了结了那些积压的琐屑,自有好生一叙的时候,然而看着那个人孤身自林中走出,他忽又觉得自己不该太过草率而仓促的离去。 这些他并没有诉之于口,不曾想齐云天已是看出来了。 “我再陪陪你。”张衍仍是取了明珠掷入殿中圆池里,清光霎时盛放,照亮对面那人不甚分明的眉眼。 只是这光纵使亮起,在这偌大的殿宇中也显得幽凉而清冷,生不出红烛明火的暖意。殿内寂静一片,隐约可闻外面三生竹林叶落之声。他索性挪了个方便的位置,侧身一倒,枕在齐云天膝头,抬手绕了一缕垂到眼前的长发:“刚才说到哪里了?” 齐云天愣了愣,随即笑着默许了压在腿上的重量,低头一笑,替他把衣襟上的一丝褶皱抚平:“你说你那五徒弟就要去蓬远派与人结亲,虽是一桩机缘,但也不知前路如何。”他的手指停在张衍脸颊边,“你倒是舍得。当初刘师侄离山寻药数十载,你口中不说,心中也总惦念着。如今姜师侄一去不知何日能归,你这做师父的,岂能不记挂?” “那小子是去成亲,又不是去什么龙潭虎穴。”张衍笑了一声,又换了副正儿八经的腔调,“话说回来,连我那徒儿都已是成亲了,大师兄何时嫁到昭幽天池来?” 齐云天好脾气地唇角一弯:“这怕是有些难,不过请一道法旨接张师弟上花轿抬到玄水真宫大约还是可以的。” 言罢,两人都低低地笑了。 “其实只要心在一处,这些繁文缛节山盟海誓都不打紧。”齐云天任凭张衍把玩着自己的头发,笑过后忽又轻声道。 张衍放开那缕碎发:“大师兄仿佛格外不相信那些连理鸳盟?” 齐云天凝神注视着他,半晌后才温言开口:“谈不上信与不信,只是从前见多了怨偶分飞,便觉得这等虚礼也就不过如此。”他的目光落在旁处,话语间带了些唏嘘之意,“像是秦真人与你的恩师周崇举,还有微光洞天那位……” 他自知失言,蓦地一顿。 “哦?颜真人也有过妻室?”张衍嗅到了八卦的气息——诚然,他不是一个八卦的人,但偶尔也想听齐云天摆谈一些陈年往事。 齐云天听他如此问,索性也就讲与他听:“只不过定了鸳盟,还未行大礼便被退了婚,算不得是夫妻。” 张衍回忆了一下颜真人那张老瘦枯槁的脸,若有所思地一点头:“那姑娘真是明智。” “……”齐云天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觉哑然,“你莫看微光洞天如今这副模样,年轻时也还,”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一表人才。” “大师兄的标准未免放的太低了。”张衍揶揄道,“不过颜真人毕竟是一派洞天,想来也不缺投机取巧之辈巴结这门亲事。”他对于门中一些错乱关系并不热衷,只偶尔听周崇举提起一二,也就唯有与齐云天才会说些闲话。 齐云天略微回忆了片刻,才道:“这门亲事定下时,颜真人还未曾洞天,女方与他一般,俱是元婴三重境的修为,乃是萧真人的七侄女。论辈分,颜真人还得唤她一声师姐。他二人定亲之前便已结琴瑟之好,只是门中当年正值多事之秋,许多事情便耽搁了下来。直到掌门师祖继位,颜真人才提了这门亲事。” “萧氏竟也答应了?”张衍好奇。 “答应了。毕竟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齐云天长长叹出一口气,垂下目光静静地注视着他,“何况那时门中师徒一脉与世家都已耗空了底子,能结上这样一门亲事,对双方都有利无害。” 张衍思量了一番利弊,微微点头:“如此说来,当是为大局所计,那如何后面又退了婚?” “是那位萧师叔忽然间提出来的,她与颜真人仿佛大闹过一场,然后便执意退了这门亲事。几位真人当年以为这不过是寻常夫妻吵闹,本想去说项,谁知也被驳了颜面。再后来,这事情便淡了,那位萧师叔也转生去了。”齐云天闭了闭眼,随即补充了一句,“你若是去门中打听,知道的大约也就这些。” 张衍抬手抚上他的侧脸:“大师兄这么说,便是还知道些什么了。” 齐云天虚握住他的手,似是而非地一笑:“当年颜真人与那位萧师叔,都已结元婴法身,离冲关破境不过一步。而世家去了一名洞天,自然想要再寻人补上。这本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的事情,若无那纸婚约,那位萧师叔也该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虽说得隐晦,但张衍已明白了个大概:“原来那颜真人不是想娶如花美眷,而是想娶萧氏的支持和洞天的机遇罢了。那位萧真人若知晓其中内情,悔婚也在情理之中。不过她既有元婴三重境的修为,纵使失了这次机会,徐缓图之,也总还有洞天之日,如何就这般转生了?” “女子入道与男子本无太大区别,虽有阴阳之分,但追本溯源,终究殊途同归。只一点不同,”齐云天耐心开口,“一些旁门札记有载,女子入道后若身怀六甲,胎儿便会与母体争夺灵机,稍有不慎,便会落得个道途尽毁。” 张衍一挑眉:“难不成……” “不错。那萧师叔悔婚之后便不知所踪,约摸半年之后,她的胞弟萧君向门中禀告,言是她已转生去了。却鲜有人知,那萧君还带着个才出生不久的男婴寻到微光洞天,交托给了颜真人。”齐云天手指微微收紧,平静的目光中暗含讽刺,“那孩子由颜真人一手带大,赐名,传法,开脉,后又收入微光洞天门下。你也是识得的,便是当年与你一起同入海眼魔穴,葬身魔宗之手的方震。” 张衍闻言一愣,倒不是意外那方震乃是颜真人之子,而是依稀觉得此事与某段久远的过往似有牵连,却又回忆不起。 齐云天淡漠一笑:“其实颜真人对那位萧师叔,撇开洞天之事不提,并非无情。他那微光洞天内至今还留着当年萧师叔题字的凉亭,这些年也屡屡派弟子外出找寻她的转世,可惜皆是无果。可见世事面前,一时恩爱也抵不过求道之争,而天意面前,所谓的夫妻情分更是不足为凭。” 张衍不动声色反握住他的手,一言未发。 ——“恩爱尚在时,浓情蜜意如烈火烹油花团锦簇犹嫌不足,他年恩爱不复,便只会落得个相看两生厌,相见不如不见,说上一字都嫌多。” ——“长久吗?也许有吧。只是太少,也太难。” “怎么了?”齐云天注意到他沉默的视线,微微低下头。 “没事。”张衍顺势揽了他的脖颈,抬头抵上他的唇,那些烧起来的情绪在唇齿相接的那一刻柔软了下来。 纵有千难万险,迎难而上便是。 一百九十七 待得齐云天歇息下以后,张衍又坐在榻前守了他半晌,这才替他整理好床头几本道经,起身离开了玄水真宫。 入夜后的玄水真宫有一种说不出的黯淡与森然,那些宫宇回廊尽是冷漠的姿态,亦步亦趋走出天一殿的地界时,张衍忽然有种错觉——这样一座庄严肃穆的道场,更近似一座难以突围的囚笼,一旦被困住了,就再也无法走出。 他从袖中掏出符诏,拍在禁制上,剑遁离开前终是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静谧而肃杀的宫阙,这才往丹鼎院去了。 抵达丹鼎院时,周崇举正立于鱼楼外的栈桥上面露沉思之色,张衍落下云头与他问候了一声,后者正要开口应下,却在抬头时觉察到异样,半惊半喜道:师弟,你可是已练就元婴了么?” 鱼楼附近并无外人,张衍也就索性放出了顶上罡云回答于他。 周崇举登时放下心来,知道自己忧愁之事已有了着落——先前他得知陈氏所办的浣月江宴后便心中忐忑,深知平都教乃是秦玉母族,必会在宴上与张衍生出什么龃龉,这才召了张衍前来商议对策。不过如今看来,张衍不过百岁就已成就元婴,平都教那帮老杂毛又岂会是他的对手? 二人多年未见,就着元婴一事说起十六派斗剑,闲话片刻后,周崇举便携了他往鱼楼内走:“距离十六派斗剑尚有五载之期,如今魔劫渐起,这等法会暗流汹涌,你既决意一争,就更是大意不得。” 张衍颔首,与他在内室坐下:“说来我离山多年,门中似发生了不少事情?听闻上次大比,洛清羽斗败了那庄不凡,这才争得了十六派斗剑的名额。” 周崇举哼笑一声:“这话便要从头说起了。当时你才离山不久,为了给回归门中的沈真人接风,几个洞天并上十大弟子都去赴了宴。宴上除了霍轩之外的余下八人两两比试,那洛清羽恰与庄不凡对上,却败下阵来。” “这等应酬小聚,胜负并无意义,何况洛师兄是个不争强好胜的性子。”这倒在张衍意料之中,洛清羽是个什么为人他也略知一二。 “他虽不争,可惜却摊上个凡事都要争的师父。”周崇举长叹一口气,“想来微光洞天必是对此事耿耿于怀,更兼后来门中又有人翻出了当年洛清羽那档子不清不楚的事情,没过多久,庄不凡便莫名其妙地犯了事,险些被外放到附近的小宗门去。因着阿玉……因着琳琅洞天出面,这件事情到底被压了下来,几年后的大比之上,庄不凡败于洛清羽之手,元贞洞天竟也选择了退让,斗剑法会的名额这才落在了洛清羽身上。” 说到此处,周崇举又想起一事:“哦,对了,还有那方振鹭已是被陈氏放弃,革了十大弟子之位。” “陈氏如今已有一个霍轩,自然用不着这方振鹭。”张衍虽离山多年,也清楚其中利害关系,“世家博弈多年,总有更称手的棋子。” “话虽如此说,不过我却听说了些不一样的消息。”周崇举大有深意地一笑,“听说那方振鹭在与人比斗之时,施展了一门古怪功法,不似玄门所传,反而有几分魔宗痕迹。当时陈真人便径直叫停,判了他负。” 张衍不觉皱了皱眉:“后来呢?” 周崇举摇摇头:“方振鹭被除名之后就闭门不出,也不知现在如何了。” “那方振鹭所修的功法,师兄可知是什么?”张衍依稀觉得此事蹊跷,追问了一句。 “老实说,此事实在古怪,若方振鹭真的修了什么有违祖训的功法,又已被陈氏放弃,早就该被逐出门中了。偏偏最后也不过是被革了十大弟子的名位,倒教人看不透陈氏这盘棋是如何下的。”周崇举摸索到桌上的酒壶,晃了晃,给自己掺了半盏,“世家这些年动作委实不少,架子都摆到玄水真宫去了。” 张衍目光一冷,挑了挑眉:“哦?” 周崇举尝了口冷酒,啧啧嘴:“要我说也是他们自找的。齐云天好端端地闭个关,世家的人偏要去生事,拿着洞天法旨硬闯玄水真宫,却也不想想齐云天是何许人也,能由着他们欺到自己头上?听说当时便出面拾掇了那惹是生非之辈。” 周崇举不知其中缘由说得随意,张衍听着心中却微微一沉——陈氏欲闯玄水真宫,只怕是知道了齐云天离山之事,这才有恃无恐。若齐云天那时在中柱洲多逗留两日,只怕此番真要被陈氏拿了把柄。 “后来不知怎的,有一日掌门忽地召集了诸位洞天真人和那齐云天,也不知议了何事,之后陈真人便开始闭关,世家其他几位洞天也都避而不出。”周崇举正色开口,“旁的消息我都能打听一二,独独此事半点风声也不曾在门中传出,只怕干系重大。” 张衍却只道:“世家避而不出,那大师兄呢?” “齐云天么?他本就在玄水真宫深居简出,未曾见什么动作。”周崇举不以为意,“何必担心?他将来迟早要入主上极殿,已不是当年那个能被世家算计的小子了。” 张衍紧抿着唇并不说话。他想起齐云天案前那一卷卷誊抄的道经,便知道,那个人心里仍是苦的,远不如面上那般游刃有余。 他沉思了许久,才向着对面的周崇举郑重道:“师兄,我有一问,还请师兄不要怪我冒犯。” 周崇举放下杯盏,有些纳闷:“你我之间不必拘泥,你问便是。” “听闻琳琅洞天的秦真人有一件名为‘坐忘莲’的法宝,师兄可曾知晓?”张衍低声一字一句发问。 周崇举尚未完全松开杯盏的手微微一僵:“你从何处得知的?” “师兄如此说,看来秦真人手上确有此物了。”张衍观他反应,便已知一二。 “……那是她从前费尽心思才琢磨出来祭炼之法的法宝。”周崇举闷声道,“做疗伤护身用的。那法子她可宝贝着,谁也不说。” 张衍点点头:“无妨,待浣月江宴之后,横竖不过上琳琅洞天走一遭便是。” “使不得。”周崇举眉头紧皱,“她那脾气我还不清楚吗,怕是……” “师兄放心,我知晓分寸。”张衍笑着宽慰道,“坐忘莲此物,我也是机缘巧合听说的。若真有疗伤的奇效,备上一份,十六派斗剑也多一份保障。” 周崇举面色凝沉了半晌,这才点点头,长叹一声:“也好,那便去吧。只是阿玉她脾气,有时确实骄纵了些,若是谈不拢,也就别强求了。” 张衍颔首应下,静静地注视着他,并没有提醒周崇举他刚才又下意识唤了旧日的称谓。 TBC 220#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2-12 22:36:45 回复此楼 0 一百九十八 夏末时节,雨中已带了微凉的寒意。凉亭上的琉璃瓦被洗出通透的颜色,雨水顺着飞檐断断续续滴落,像是总也擦不干的泪。 一炷香燃尽,最后一截香灰不堪重负地跌落,衬着枯枝被掰断“啪”的一声,格外应景。张衍将手中那根桃木枝喂入温吞吞的火中,瞧着那半沸不沸的煮茶小炉,露出审度而严肃的神色。 “我来吧。”一只手接过他手中另外半截桃枝。 张衍瞧着不知何时放下了笔来到自己面前的齐云天,握了握他的手,轻松一笑:“说好了今日是由我来。还是大师兄舍不得这炉子茶叶?” 齐云天听他如此说,便将那桃枝又交到了他手上,刚要收手,却又被张衍牵了手腕,拉得稍微低下了身。唇上传来柔软的感觉,他扑朔了一下眼睫,没有推却,迁就着张衍的动作。只是余光瞥见炉火,到底忍不住提醒了一句:“仔细火候。” 张衍充耳不闻,尝够了滋味才将他松开,这一次分外悠哉地添了柴。 ——陈氏大张旗鼓地张罗起浣月江宴后,门中便是暗流汹涌,各自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大势,唯独他思量好对策后便落得个一身轻松,将大半的时间都消磨在了玄水真宫。 齐云天似乎也比从前来得清闲许多,那些琐屑杂事统统被打发到不知何处去了,一摞摞卷宗被古旧的道经与典籍取代,墨香盈然。张衍陪着他,偶尔杀上几盘棋,论上几句道,或是像现在这般煮上一炉茶,倒也自在。 只是齐云天的气色看着仍不大好,之前还未如何觉得,这几日细瞧竟还带出些憔悴。张衍自忖着自己近来明明极有分寸,比之往日在床笫之间已称得上是浅尝辄止,断不可能是因为这等事情乱了气机。至于那肩头旧伤,他也时时留心着,仿佛眼下并无大碍。如此说来,实在教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心中忧虑与疑惑兼而有之,可总归不曾外露。 虽则气色略差,但他留在玄水真宫这些时日,齐云天看着确实是极欢喜的。 张衍知道,齐云天的欢喜也与旁人的欢喜来得不一样。旁人或喜笑颜开,或快意抒怀,落到齐云天这里,反而是一种安然与沉静。他有时道经看到一半,转头看向与自己背靠着的齐云天,便会发现那人已是靠着自己睡着了,书卷搭在膝头,被风吹得翻过几页,唇角是清浅而意足的笑。 思及此,张衍抬头瞧了眼此时回到案前继续抄写道经的那人,却正撞上齐云天看过来的目光。 “心思不在茶上,如何煮得好茶?”齐云天取笑了他一句,提笔在砚中蘸过。因着落雨的缘故,他索性将桌案也挪到了亭中。自然,这样一场雨与他而言不过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只是张衍既在,阴雨与晴日似乎也无甚差别。 “大师兄就在眼前,若我心思还能在茶上,岂非大煞风景?”张衍一本正经开口,“何况大师兄的心思仿佛也不在之上,师弟上行下效,何错之有?” “……”齐云天险些落笔一错。 张衍索性懒得再管火候,连塞了几根桃枝入火便离开了炉子来到案前,翻看着那端正工整的字迹:“从前我便觉得大师兄的字颇有名家之风,横平竖直初看寻常,再看才觉拐折处筋骨不凡,想来下了不少功夫。” 齐云天垂眼笑了笑:“少时习字,临的是师祖的帖子,描红描透了,这才勉强把字给框端正。太师伯还成为此说教过我,言是一字字看来虽则大方,却到底只得形不得神,不曾放开心怀直抒胸臆,不过尔尔。” 张衍眉头一挑:“晏真人必是上了年纪老眼昏花,老人家说的话当不得真,我觉得挺好。” 是真的很好。那些人眼中的齐云天,仿佛总有千般万般的不好,而他却只觉得这个人怎样都好。有时候想想,张衍自己都觉得意外,这么多年争斗求法,一颗道心天塌地陷都岿然不动,唯独到了齐云天这里,竟还会是软的。 他知道齐云天的一些行事并不干净,也知道那些人是如何议论这位三代辈大弟子心思诡谲不择手段,可齐云天待他,却从来不曾用上过半点算计。自己也愿意相信他。 张衍抬起对面那张脸,掌心贴上那微凉的肌肤时,只觉得亲近而满足。 像是本能在驱使,又像是理所应当的,他吻过齐云天的额头与眉眼,嘴唇在鼻翼一侧停留片刻,终是彻底与他交换了一个吻。心头仿佛有暖意在流淌,这么多年过去了,那温暖始终不减分毫,反而更加深入血脉与筋骨。 他抿过齐云天颈侧昨夜残留未褪的痕迹,紧握住对方有些发颤的手,替他稳住那支就要坠地的笔。 “别……别在这里。”齐云天气息微乱,及时提醒了他一句。 张衍吮去他唇角被自己咬出的血迹,这才松开手,失笑道:“大师兄,上次可也是在此处……” 齐云天抬手搭在额头,堪堪打断了他再说下去:“……青天白日,不宜如此放浪形骸。” 张衍瞧着他一直蔓到耳根的绯红,憋着笑轻咳了一声:“大师兄端正持重,实乃我辈楷模。” 齐云天只觉得这话由张衍说出来便格外不对味儿。 他平静了一下呼吸,忽地想起一事,目光越过他肩头,无奈一笑:“你这般可是要被茶给煮干了。” 张衍回过头去,炉火正旺,炉中茶水已是沸腾得兴高采烈。 他啧了一声,转身去拾掇这麻烦,比着齐云天的习惯舀出茶水净杯。 齐云天静静地注视着他难得生疏的举措,在张衍看不见的地方微微按住胸口,努力压下那阵过分锋利而撕心裂肺的疼痛。待得张衍盛好茶时,他已是放下手,仿佛刚才不过随意整理过领口。 “啧,我果然不还是不通此道,大师兄且将就一下吧。”张衍递了茶盏与他,自己端了另一盏。 疼痛仍在蔓延,齐云天却只是心平气和地一笑,抿了一口那过分苦涩的茶水。滚烫的苦意流入肺腑,勉强冲淡了一点随时会涌上的血气,直到此刻,他仍能若无其事地与他谈笑:“虽则苦,不过苦尽甘来,也算别有一番滋味了。” 一百九十九 九月十五,浣月江宴。 洛清羽自微光洞天走出时,一天斜阳堪堪将潮水染红,拖下一道浓烈的颜色。他负手远望着那日落月升前的余晖,有童子机敏地上前,打了个稽首:“真人,车辇已备好,可要现在就起行吗?” 青袍舒缓的青年闻言微微转头,瞥见那苍青霓羽飞车与车后待命的数十力士,眉眼间依稀流露出些许疲倦。他低叹一声,道:“霍师兄宴请平都教长老,我身为门中十大弟子,也没有如此兴师动众的道理,这些便免了吧。” 童子为难道:“祖师叮嘱过,您如今不仅是门中十大弟子,更有元婴真人的一份尊贵,断不能失了身份。” 洛清羽垂下眼,沉默半晌,终是默认了这份说辞:“也罢,那就走吧。” 他上了车驾,两名童子一抱雷枝,一托竹叶立于他左右,苍青色的灵鸟衔着锁链,随之踩着潮水振翅而起,向着那边脉脉斜阳飞去。 洛清羽任凭那些流云清风拂面而过,自袖中取出那方夜宴的请帖复又看了看。听闻此番虽名为招待平都教几名长老,实则是两派于十六派斗剑前的一次相互试探。化丹辈弟子切磋较量一番也就罢了,只怕到时几名元婴真人齐聚一堂,眼见门下各有胜负,便免不了一些争斗。 自十几年前大比之上斗败庄不凡以后,师徒一脉几位洞天便已是暗示了他十六派斗剑的机遇,如今得成元婴,更是只有陷到更深的缠斗中去。 他将请帖收好,无意间触到袖中一物,终是拿捏在手,再次端详了一番——那是一枚青玉鱼莲坠,三日前由范长青送到自己洞府上。洛清羽自然识得,这乃是玄水真宫那一位的信物。只是齐云天并未附上半字予他,其间有何用意,倒教他有几分捉摸不透。 飞车腾云不过一刻,便已是抵达了浣江水洲的地界。此地乃是世家所有,便如师徒一脉的月斜岛般,多为宴请之用。此时距离夜宴之地犹有千里,就已遥遥可见一片朗朗辉光冲天而起,四面更有无数仙云玄光拥簇,当是前来观宴的后辈弟子。 忆起临行前自家恩师的吩咐,洛清羽于心中叹息,抬手一扬,放出一片青光竹影,带出风雷涌动之势。这番浩大声势自然惊得远处那些外间弟子赞叹不已,不多时,便是十大弟子首座霍轩也携着他的夫人一同来到殿外。 洛清羽命车驾落下,在一众羡艳的目光中走出,向着霍轩稽首:“霍师兄有礼。” “洛师弟不必多礼,请。”霍轩还了一个平礼,笑着领他往席上入座。 洛清羽一眼扫过殿中已至的宾客——十大弟子已到了大半,除去闭关的庄不凡与琴楠,唯有钟穆清和张衍未至。想来钟穆清师承琳琅洞天,必回与平都教那几位长老一起前来,至于张衍……他心中道了声可惜,若非自家恩师的缘故,或许这十六派斗剑之位总该有他的名字。 他含笑恪守着礼数,入席时目光忽地瞥见角落处一个落拓的身影,到底失神了一瞬。好在周用只顾着大快朵颐,并未望向他这个方向。 霍轩送他入席后便转出迎接他人,洛清羽默不作声看了眼今夜晚宴的席位安排。大殿自上而下共三层,最上层不必说自是霍轩的主位,而主位下第一席,对面想必安排的乃是平都教三位长老,溟沧这方却只有两个席位。 此时霍轩已领着平都教众人入殿,一并而来的还有同是元婴修为的钟穆清。洛清羽看着那一身月白衣衫的修士在自己身边的空位落座,面上行礼如常,心中却已隐隐觉出了不妥。自齐云天从十大弟子首座之位退下后,世家便无所不用其极地想要打压这位大师兄在门中的地位,今日之宴,齐云天不来则已,若是来了,只怕…… 思及此,他摸索到袖中的青玉鱼莲坠,愈发猜不透齐云天的用意。 “听闻贵门有一名弟子丹成一品,不知今日可至?”殿中本是一片其乐融融的寒暄,却忽然有人大声打破了这片和气。 洛清羽转头看去,发言者果然是一名平都教弟子——溟沧派在座诸人谁不知张衍的背后乃是玄水真宫的影子,也就唯有外派之人才会如此放肆挑衅。 “那是我门中张衍师弟,此次也在宴请之列,只是此刻尚还未至。”霍轩主持此宴,倒也不拿架子,当下笑着答道。 那平都教弟子反是出言相讥:“莫非听说我等到来,要比斗较技,是以不敢来了么?”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不由一僵。洛清羽看向次席的几位同门,除了萧傥露出几分玩味之色外,杜德与韩素衣皆是无动于衷的冷淡神色,一旁宁冲玄更是目光也不屑于分予此人一点,端坐不动,身形冷傲而挺拔。显然在他们眼中,这等叫嚣与犬吠无异,实在无需理会这等哗众取宠之人。 “诸位是有所不知啊,我这徒儿也算也几分机缘,曾在山野间得了一脉散仙剑传,还托师门长老炼了一枚剑丸,自得此法后,他日夜苦练不辍,自从听闻溟沧派的张衍道友擅长飞剑斩敌之术,还是千古罕见的丹成一品修士后,便心存有比较之意,未能见得张道友,想来他也是失望,一时口不择言,倒叫诸位见笑了。”说话之人乃是平都教的胡长老,想来此番毕竟是溟沧宴请,不宜太过失礼,这才打了个圆场。 只是这圆场中又很有几分自矜之意,明里暗里张扬着自己弟子乃是一名剑修,自然有骄傲的资本。 洛清羽本要开口,不曾想钟穆清已是先他一步笑道:“这位道友要想要张师弟切磋,那也容易,张师弟洞府便在那昭幽天池,改日我带你前去登门造访便是,想来他还不至于推拒不见。” 这话看似亲切,实则存了几分挑唆那弟子与张衍相斗之意,洛清羽暗自看了眼身旁的钟穆清,却终究无法说道些什么。虽同为元婴真人,但论入道资历,便是霍轩也不能和半路改换门庭的钟穆清相比,毋论自己。 只是对面平都教的长老也不会无端落入彀中,只向着自家弟子道:“徒儿,这位张道友虽是名声极响,但在溟沧派中不过排名第九,此处在座,哪个排名不在他之上?你要讨教,总能寻得对手,又何必舍近求远?” 他自然想点到为止,谁知他那徒弟却是个直肠子,当即便向着殿中叫场,谁知连唤两声都无人理会,只得恼羞成怒地开口:“莫非溟沧派中人皆是无胆之辈么?” 他话虽猖狂,谁知下座的黄复州不过放出一片两极星罗磁光便已是将他制服,一旁欲上前帮忙的平都教弟子亦是被周用轻而易举地以小神通镇住。他二人皆非十大弟子,却已能拿捏平都教中大半同辈,倒教本想彰显一番声势的三位长老心中掂量了一番。 那厢黄复州不忘诚恳地补上一句:“丁师弟,请恕黄某多言,若你只这点本事,恐还不是张师弟的对手。” “……”那叫阵的弟子气得面色涨红却又无计可施,只得僵持在原地。 霍轩刚要劝和,谁知一股无形的压迫之力自远处浩荡而来,殿中众人皆是有感,看向殿外。刚才分明还是一片清辉冷月的祥和之景,眼下不知为何竟是风雨雷动,江中的含珠锦鲤仿佛觉察到什么,争先恐后向水天一线之处拥簇而去。这番骚乱倒教陈夫人气急败坏,只是那群锦鲤铁了心要去追寻某物,无论如何也唤不回。 洛清羽心中一惊,转瞬便已猜到了这是为何,再观霍轩神色,当也是有了答案。 渐渐地,整条浣月江潮水涌动,似千军万马驰骋奔腾,浩浩荡荡而来,天地间隐有龙吟,压得修为不够的弟子几乎无法抬起头来。 本文下载自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欢迎访问。 钟穆清神色微微一变,但旋即如常,起身笑道:“定是大师兄到了。” “大师兄”三个字一出,殿中听得此言之人皆是起身。霍轩扫过一眼,心中叹息,齐云天虽已不是十大弟子首座,但那份威严仍叫师徒一脉与世家弟子臣服。自己哪怕在这首座之位上再坐上三百六十年,也未必能有如此影响。 “诸位同门,随我一起恭迎大师兄。”霍轩亦是起身,郑重发话。 出得殿中,那些远去的锦鲤竟是衔珠在两侧排开,铺出一条熠熠生辉的水路。水路尽头,一尾龙首怪鱼踏浪而来,在风雨中威武得如同帝王。那确实是大妖龙鲤,溟沧派虽是万古名门,也只玄水真宫有上一尾。 “想来那便是龙鲤吧?百闻不如一见,也只有齐真人这等人物,才能降伏这等大妖。”平都教花长老抚须赞叹。齐云天当年独自赴十六派斗剑力压群雄,名动九洲,他亦是有所耳闻。似这等人才若身在平都教,又何愁不能光大一门? 洛清羽对齐云天素来敬重,他知在场不少后辈弟子未必知晓这龙鲤的来历,当即主动言道:“这头龙鲤乃是大师兄昔年亲入北冥洲捉来,因其道行不亚于一名元婴三重修士,也是颇费了大师兄一番手脚。” ——他虽未亲眼得见,但也曾有幸听长观洞天的孙真人讲起过这段往事。据说那龙鲤乃是凶悍异常的妖兽,活捉甚是艰难,最后他那大师兄索性一道紫霄神雷劈伤了其神智,这才领回了门中。 末了,孙真人还意犹未尽地感叹了一句:“那小子连十大弟子首座都能一道雷劈死,劈傻一条鱼实在不算什么。” 随着龙鲤渐近,立于背脊之上的那年轻人亦是轮廓分明了起来。此时天地昏黑仿佛俱是被那飞扬的玄色衣摆所染,四面八方的江水拜谒而来,连同着万千水族一并俯首称臣。他于极高处俯视着众人,那些浪潮与劲风来得那么疯狂,经过他身边时却又万籁俱寂。 黑云分开一线,月色落下,照亮那张俊朗骄傲的面孔,像是名剑开锋。 所有人齐齐一怔,更是有人当场惊呼出声。霍轩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个年轻的身影,身边钟穆清的神色有种咬牙切齿的错愕。 唯有洛清羽讶异了一瞬后便露出恍然的微笑。不怪世家对玄水真宫忌惮至厮,他那位大师兄实在是一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棋手。 张衍从容地立于龙鲤背上,那样凶狠的大妖温顺地匍匐于他的脚下,那些惊疑不定的面孔于他而言真是渺小而不值一提。 “诸位同门,张衍有礼了。” 二百 浣月江岸前一时间一片死寂,唯有啪的一声,也不知是谁气急败坏地捏碎了手中杯盏。 张衍倒也不急着从龙鲤上走下,只微笑着扫视过在场诸人——从前还未曾觉得,如今站到了高处,才有那么几分领会到他那大师兄当年的威严。这些人自然不是来迎接他的,可如今也只得由他居高临下地打量。 霍轩抬头望着他,眼中神色骤变,却又转瞬如常。到底是如今的十大弟子之首,终是最先回过神来,向着张衍郑重一拜:“张师弟有礼。” 众人又是一惊。以霍轩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断没有与张衍行平礼的道理,这一礼唯一的可能,只能是张衍已是与他一般,同为元婴真人。 洛清羽握着那块青玉鱼莲坠,目光在龙鲤身上停留片刻,亦是一礼。 钟穆清看着张衍立于龙鲤之上,有那么一瞬间的咬牙切齿,但大庭广众之下,断不能失了身份,只得跟着见礼。 霍轩与张衍含笑客气了两句,请他入殿,后者这才不紧不慢地自龙鲤背上飘落而下,落地后不忘向着身后的龙鲤一拱手,露出高深莫测地笑意,道了句“有劳”。这轻描淡写地两字越发叫霍轩肯定,这龙鲤定是齐云天的坐骑无疑。 如此说来,那位素日里不偏不倚地三代辈大师兄,如今竟是毫不掩饰地站在了张衍这一边,这究竟是几位洞天真人的意思,还是掌门的意思? 他心中反复掂量斟酌,只觉得好好的局势登时模糊一片,看不分明。而一旁的钟穆清也不比他好上多少,自见得张衍乘龙鲤而来,便已是惊疑中添了些许无名恼火。张衍与琳琅洞天的恩怨,便是与他的恩怨。当初秦真人请得渡真殿卓长老才绝了张衍入浮游天宫修行的门路,谁知数十载过去,还是叫此子在斗剑法会之前得成元婴。这等消息若是传回了琳琅洞天,只怕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他与平都教的花长老交换了个眼神,示意对方必要借此机会狠狠杀一杀张衍的威风。同时不忘趁着众人目光尽在张衍身上之时,唤来随行的一名女弟子:“凤儿,你去玄水真宫打探一番,问问这龙鲤是怎么一回事。” 那女弟子点头应了,匆匆匿了行迹飞遁而去。 钟穆清目视那道遁光消失在苍茫夜色中,心中却仍觉得事有蹊跷。齐云天是什么样的人,他心中倒也知道这个大概。这位大师兄虽有雷霆手段,但多数时候便如剑封匣中,决不轻易出鞘。如今陡然来上这么一出,却不知究竟是冲着谁来的。 “洛师弟看起来似并不怎么意外?”他余光瞥见缓步经过的洛清羽,以话语拦住了对方的脚步。 洛清羽抿出不温不火的微笑,谦逊对答:“张师弟入道不过百年已得成元婴,如此奇才,实乃溟沧之幸。虽则意外,但也毕竟是喜事一桩,钟师兄以为呢?” 钟穆清亲切地走近两步,示意他一道而行,忽然忧心忡忡地一叹:“于门中固然是喜事,只是……唉,洛师弟,或许齐师兄并无他意,只不过是张师弟此番自作主张张扬了一些,你切莫往心中去。十六派斗剑一事我们心中皆是有数,便是待到下次大比,张师弟也未必能改变大局。” 他字里行间看似安抚,实则无一不在暗示此番张衍得了齐云天的支持,极有可能搅乱如今已然定下的斗剑人选。 洛清羽安稳一笑,诚恳道:“十六派斗剑,本就是能者赴之。大师兄也好,诸位洞天真人也罢,无论作何打算,必是为门中考虑。钟师兄宽心便是。” 钟穆清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眉尖一跳,随即恢复了一贯的笑意,与他一并入席坐下:“洛师弟所言甚是。”十六派斗剑之事究竟如何还未有定论,只不过眼下以张衍元婴境界的修为,再坐化丹辈弟子之间已是不妥,但若贸然在上席多添一座,怕又要生出更多争议是非。横竖这些都是霍轩该头疼的,眼下权当看个热闹罢。 齐云天这一招棋,当真是不显山不露水,既捧出了一个张衍,又敲打了一番霍轩。 钟穆清此刻琢磨的,正是霍轩眼下所为难的。而张衍倒并不如何介意这区区座次,只向着宁冲玄打了个招呼,便在他身边坐下。霍轩见他如此干脆落座于本来位置,也是松了口气,随即唤来婢女多抬了些灵鱼鲜果去喂食殿外龙鲤,定要侍奉得当。 此时各自入席,一派宾主尽欢。张衍对美酒佳肴无甚兴趣,注意到宁冲玄看过来的目光,不觉一笑:“说来我与宁师兄也有数十年不见了。” 宁冲玄略一点头,目光自殿外一扫,只道:“师弟自玄水真宫来?” 张衍目光微动:“宁师兄以为呢?” “我如何以为并不重要,”宁冲玄淡淡道,“但师弟希望众人以为的,却已是达到。”他自始至终不曾碰过案桌上的杯盏筷箸,只以一种漠然的姿态拒绝这满室的珠光宝气,“世家这些年许多事情实在不成体统,正需要挫一挫他们的气焰。” 张衍心中一动,不由问道:“有一事我正想请教宁师兄。” 宁冲玄颔首示意他可直言。 “听闻几年前,世家曾有人闹事到了玄水真宫?”张衍把玩着杯盏,神色仿佛漫不经心,免得被有心人留意到他们这边的言谈。 “不错,”宁冲玄抬头看了眼高处,“那时齐师兄正在闭关,方尘院的陈掌院假传陈真人的法旨,言是玄水真宫禁制异样,要入内一查。结果门口一番争执惊动了齐师兄出关,世家这才作罢。” 张衍默默在陈氏头上记了一笔,又道:“那位陈掌院如此大胆,门中作何处置?” 宁冲玄毫无波澜回答了他:“已是自行兵解了。” “便宜他了。”张衍笑了笑,忆起周崇举先前所说,掌门曾传召齐云天与几位洞天真人一事,倒不知宁冲玄会否从孙真人那里知晓些内情。他正要问上两句,一尾青色蛟龙忽地在殿中蹿起,张牙舞爪向这边飞扑而来。 “张道友,在下丁蔚,久闻你大名,特来领教高明!”刚才那名挑衅的平都教弟子终于找到了叫阵的机会,一出手便亮出杀招。 张衍正眼也不曾看他,自有一道罡风流转而出,将那青蛟罩住,撕扯得粉碎。 “这是哪里来的小辈,怎得如此不懂规矩?”他一掸袖口,这才瞥了眼对面平都教几名长老。 胡长老眼见弟子受辱,气得胡须抖动,勉强按捺住一腔火气:“张道友,你乃是元婴真人,何必与一个后进弟子计较?” 张衍似才注意到有他这么一个人一般:“不知这位道友何人?” “本座乃平都教胡允中,道友所伤之人,便是我徒儿。”胡长老强忍着怒意一字一句开口。 张衍露出恍然的神色,随即认真劝诫了一句:“原来是胡道友,既足下高徒?却需好好管教了。” “……”胡长老终是忍无可忍,径直起身,“张真人,听闻你丹成一品,功法通玄,本座欲正讨教一番!” 一时间殿中所有目光都望向这边,不乏幸灾乐祸之人想瞧张衍的热闹。洛清羽本想趁机说和,免得双方起了冲突,谁知那厢张衍已是轻笑一声应下:“此来饮宴,贫道也有一会同道之意,既然胡长老有兴,在下敢不奉陪。” 洛清羽瞧着那胡长老与张衍先后飞出大殿,唯有苦笑摇头。 大师兄,不是小弟不出手相助,实在是张师弟……也不知张师弟这胆子是谁惯出来的? TBC 223#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2-17 00:52:29 回复此楼 0 二百零一 浣江水洲的灯火通明仿佛与千里之遥的玄水真宫没有半点关系,这片殿宇是百年如一日的威严而端肃,从不曾有过分毫多余的色彩,它以一种冷硬而坚决的姿态镇守着龙渊大泽的一隅,没有风浪敢在这里造次。 齐云天立于玄水真宫最高的一座飞桥上,遥遥望着极远处夜幕与潮水并不分明的界限,宽大的衣袍无风自舞,猎猎翻飞。 “今夜霍师弟宴请平都教长老,方师弟怎么有空来为兄这里?”半晌后,他终于仿佛漫不经心地回头,看了眼跪在自己脚步的方振鹭。 方振鹭闻言愈发匍匐下去,颤声道:“正是因为今夜门中一双双眼睛都只盯着浣江水洲那边,小弟这才有机会来寻大师兄。请大师兄救我!” 齐云天的视线落在那弯曲的背脊上:“方师弟何出此言?”他亲切一笑,又道,“你如今虽已不是十大弟子,但毕竟根底还在,又是陈氏赘婿,谁敢看轻了你?切莫因一时落魄而气馁,来日方长,机会总是有的。” “大师兄……大师兄有所不知,”方振鹭深吸了一口气,挣扎着开口,“小弟一时糊涂,犯下大错,只怕是身家性命都难以保全,如今哪里还敢奢求什么十大弟子之位?” “哦?”齐云天神色不动,只略微挑了挑眉。 方振鹭张了张嘴,又仿佛还存着最后的顾忌,只一味恳求:“求大师兄救我!” “方师弟不妨将话说得更明白些,你我同门一场,为兄断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齐云天微笑着注目于他,“何况,无论你说与不说,若教有心人知道今夜你到过玄水真宫,那也只当你是什么都说了。” 方振鹭哆嗦一下,终是一咬牙:“是,是太易洞天的陈真人……” 齐云天眼中掠过一丝极锋利的情绪,却笑意掩饰了下去。 方振鹭吐露出那个称谓后似不知该从何说起,脸上神色几经变换,最后终是垂头丧气地埋下脑袋,结巴道:“不敢瞒大师兄……小弟,小弟修炼了旁门左道的功法,被陈真人发现,只怕是……” “溟沧并不禁弟子修习别派功法,何以至此?”齐云天思忖片刻,又问。 “小弟修习的……修习的乃是在瑶阴小界中得来的《九幽志》……”方振鹭额上冷汗涔涔,声音低如蚊蝇。 齐云天的目光钉在他身上,字句分明:“方师弟,你可知罪?” 他的话语声音不大,却压得方振鹭抖如筛糠。 “当初在瑶阴小界内,为兄便叮嘱过你,此物乃是泰衡老祖飞升前所著,虽暗含无上法门,但毕竟乃是魔宗一支,不可擅动。”齐云天平静开口,“溟沧乃是万古玄门,所求之道为正道,所求之法为正法,虽不囿于门派之见,但我辈弟子又岂可染指这等物什?如今魔劫将至,你可知你这般举动极有可能酿成大患?” 方振鹭在这份不动声色的威严前根本无法抬头,只得无力地为自己分辩两句:“小弟也是想着,此谱之前未曾现世,当不会有人识得……” “你纵使可以瞒天过海门中其他人,但陈真人乃是当初跟随前任掌门北伐天妖的十二洞天之一,更是如今门中修为仅此于掌门之人,你如何瞒得过他?”齐云天微微皱眉,“方师弟,你怎可如此糊涂?” 方振鹭唯唯诺诺地点头称是:“大师兄,小弟知错了……小弟也是急于求成,这才着了魔道。小弟只被革了十大弟子之位后,就被陈氏看管起来,若不是今日浣月江宴调去了不少人手,小弟根本逃脱不得……大师兄,求大师兄救我,指我一条生路……” 齐云天曲指轻敲着阑干,不再看他那副狼狈模样:“你是说,陈真人教人拘了你。那他可有同你说些什么,要你做些什么?” “这……倒是没有。不过陈真人曾屡屡质问我修习的具体是何法门,但我心知若招了此事,只怕就不止是被拘管起来那么简单,便设法敷衍了过去,只当什么也不知。”方振鹭想了想,赶忙答道。 只是过了许久,他都不曾等到齐云天的回应,心中愈发慌乱,几近绝望之时,才闻得高处一声淡淡话语:“那功法现在何处?” 方振鹭赶紧答道:“此物事关重大,小弟不敢放于洞府,便在山门外辟了一处石窟用于藏匿修炼。” 齐云天笑意温和,却又教人莫名觉得心头一冷:“方师弟要的明路,为兄确实可以指上一条。只是愿不愿意走,便要看师弟自己的了。” 方振鹭此时已全然是死马当活马医,哪里还有不应的道理:“多谢大师兄!还请大师兄教我!” “你去取了那《九幽志》,如何出来的便如何回去。”齐云天声音缓慢,“你也不必遮掩,正好借此机会,求见陈真人。” 方振鹭有些茫然:“大师兄的意思是……” 齐云天平静的话语中含着旁人无法觉察的锋利:“你去面见陈真人,言明这《九幽志》乃是泰衡老祖飞升之前所著,再将此物奉予他。” 雨下得突如其来,乌云飞快地变幻着,聚散只在转眼之间,这样一场雨将入夜后的玄水真宫冲洗出一种阴森的颜色。 范长青匆匆穿过蜿蜒的回廊,终于在一处偏殿台阶前寻到了伫立在雨中的齐云天。那身天青的衣袍在雨幕中晕开凉薄的颜色,像是入秋结的霜。他没由来地打了个寒颤,只觉得望而生畏。 “范师弟么?”他一时踟蹰没有上前,齐云天却已是觉察他的到来,徐徐回身。 范长青赶紧走出廊下,向着他见礼:“大师兄,大事不好了,那张衍他,他……” “张师弟怎么了?”齐云天目光微动,眼中那层冷意随之消融。 “今夜浣月江宴,张师弟他与平都教胡长老斗法,结果将对方……”范长青战战兢兢地咽了口唾沫,“当场斩杀。” 齐云天竟只是一笑,转过身去,仰头望着那落雨的阴云:“杀了便杀了吧。平都教那边如何说?” “杀了便杀了”几个字听得范长青胆战心惊,但齐云天问话不敢不答:“平都教言是不会轻易罢休,定要找掌门议论此事。而且张师弟此番赴宴,不仅一身元婴修为,还……还是乘着龙鲤前来。大师兄,那龙鲤……” “那龙鲤如何?”齐云天淡淡开口。 范长青登时不敢多言,只赔笑道:“那龙鲤,那龙鲤当真是威风!” 二百零二 “张真人,不管如何,我平都教长老终是伤在你手中,此事当需给个交代!” 此时浣江水洲外已是乱成一片,方才那兔起鹘落的一场争斗看得所有人瞠目结舌。张衍若无其事地一掸袖口,心平气和地瞧着那个向着自己叫嚣的于长老,仿佛一剑斩杀了平都教中人的罪魁祸首并非自己。 ——方才那胡长老与花长老私下联手,企图暗算自己,却反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谁是谁非,在场的元婴真人皆心中有数,实在无需他再费口舌。 霍轩眼见平都教如此咄咄逼人,有些不快。张衍无论如何也是溟沧派弟子,如今更已是元婴修为,岂容外派之人轻易侮辱?但顾虑到秦真人与平都教的关系,他到底还是给对方留足了颜面:“于长老,你又何必如此,比法较技,损伤在所难免,此又非意气之争,不要伤了你我两派的和气。” “霍真人说得好轻巧,我派一名长老故去,难到就这么算了不成?”于长老哪肯善罢甘休,愤愤反驳。 霍轩听出对方言辞间的杀意,目光骤冷:“于长老准备如何?” “老朽愿与张真人再比斗一场。生死不论,若是输了,再无怨言。”于长老大声道。 张衍闻言不过一笑,只觉得这平都教当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想他在中柱洲时,列玄教全部长老出动围攻贞罗盟,不一样被他料理了个干净,如今区区一人,更不在话下。他正要开口,却有一道青色的影子不动声色地拦在了他的面前。那样熟悉的颜色教他不觉一怔,竟是洛清羽。 洛清羽笑着上前两步,隔在张衍与平都教长老之间,得体有礼地开口:“于长老,张师弟方才已是斗过一场,不若洛某奉陪好了。” 这倒教张衍有几分意外——他与洛清羽并无什么交情,何况以洛清羽与世无争的性格,本不该此时站出来。 那于长老瞧了眼洛清羽,不觉退后一步。这洛清羽自得成元婴后,也算有几分名气,何况眼下乃是溟沧之地,自己出手根本讨不到半点好处。他心中一怯,面上却更硬气了几分:“此事不算完,我自会请掌门真人出面,寻你等师长理论!” 他撂下一句狠话,便抱起胡长老的身躯化作清光遁走,只留下诸人各怀心思。 “张师弟,你随我来,为兄有话与你说。”霍轩瞧着那遁光远去,终是向着张衍招呼了一句。 张衍并未马上跟随上他飞遁的罡风,而是向着洛清羽一拱手:“多谢洛师兄。” 洛清羽含笑的目光中仍不免有些忧愁,他叹了口气,微微摇头:“张师弟实在不必谢我。若要谢,当谢那借你龙鲤之人。” 张衍虽面色平静,却终是眨了眨眼。 “大师兄大约也知今日宴无好宴,所以嘱托了我从旁为你打点一二。”洛清羽低声道,“起先我还奇怪大师兄为何如此放心不下,会否杞人忧天?如今看来,大师兄仍是那个料事如神的大师兄。” “大师兄有心了。”张衍微微笑了起来,声音比之刚才略轻了一些。 洛清羽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该去往霍轩处,自己倒也不招来童子车驾,只拂袖扬长而去。今日一事,门中只怕又要再起波澜。其实那些是非纷争从未停过,自己一避再避,又能避到何时呢? 他沿着漆黑的江岸一路缓慢走着,想到那些你来我往的龃龉,只觉得疲倦。 恍惚间脚下踩到了水边松软的砂石,踉跄了一步。在他自行站稳前,忽有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 带着浓重而熟悉的酒气。 玄水真宫内,碧水清潭前,照例设着一方棋秤。苍青色的烟柳在岸边绵延开来,如同青丝入水。 宁冲玄与齐云天分坐两边,各执黑白,一局棋已至关子的时候,仍是胜负胶着。 “大师兄的棋路比之从前,愈发高深莫测。”宁冲玄落下一子,与他争夺着最后一厘之地。 “宁师弟的风格倒还是,分毫未改。”齐云天从容应了,将一团气做活。 宁冲玄审视了一圈盘面,已知此局当已平局告终,便将捻起的白子掷回盒中:“大师兄这一局的胜负手藏得高明。” 齐云天闻言微笑,依靠着背后的软榻:“宁师弟此番前来,必不止是为了陪为兄下上这一局棋。” 宁冲玄也不遮掩,径直点头:“昨夜张师弟斩杀平都教长老一事,大师兄当已知晓了。” “不错。”齐云天支着额头望着远处水波澹澹,“不过我也只是听说了个大概,具体如何,还需宁师弟教我。” 宁冲玄仍是那副沉着而冷定的模样:“当时平都教弟子挑衅张师弟不成,其师胡长老便欲为门下出头,言是要与张师弟做过一场。只是那一场来得甚是微妙,我虽未入元婴,但也看得出来那平都教暗中动了什么手脚,却被张师弟识破,这才惹来杀身之祸。只是此番虽然理在溟沧,但平都教若真要闹个说法,张师弟只怕有难。” “孙真人如何说?”齐云天收回目光,转而看向对面的同门。 “恩师言是若换旁人,此事当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如今涉及平都教,掌门看在秦真人的面子上,也需拿出个说法。”宁冲玄如实道,“但我想大师兄当有办法替张师弟免于此难。” 齐云天失笑道:“宁师弟这么说,倒教为兄愧不敢当。我如今足不出户,哪里能置喙这等事情?” 宁冲玄转头看了眼趴在岸边小憩的龙鲤:“昨夜张师弟乘龙鲤前来赴宴,人人皆道是大师兄借予他的坐骑。但我却知晓并非如此。大师兄的龙鲤乃是独角,而张师弟所御的龙鲤却是双角,并非一条。” 齐云天并不意外他能觉察到这一点,只微微一笑:“宁师弟慧眼如炬。” “张师弟敢于如此做,背后必少不了大师兄推波助澜。”宁冲玄正色道,“大师兄对于张师弟之事素来上心,定会未雨绸缪。” “未雨绸缪,只是因为到底有时候力不从心。”齐云天呼出一口气,揉了揉额角,“宁肯多此一举,也绝不错漏一步。此番秦真人必会插手,不过张师弟当也不至受重罚,掌门师祖行事果毅,想来自有决断。” 宁冲玄闻他如此说,不觉道:“昨日孟真人在场,也是如此说的。” 齐云天听得那称谓略微有些失神,沉默半晌,才仿若不经意地开口:“我近来闭关,倒也有许久不曾见到老师了。他老人家可好?” “孟真人一切安好。”宁冲玄回答得干脆,不疑有他。 齐云天闭了闭眼,嗓音轻缓:“那就好。” 琳琅洞天。 秦真人披着一件郁紫长袍端坐于莲台上,听着跪于水帘外的钟穆清禀告完诸多事宜后,这才冷声道:“这么说来,胡长老已是被送去转生了?” “正是,”钟穆清低声开口,“若非花长老与于长老及时护住他的神魂,只怕胡长老还未必能坚持到那个时候。” 水帘另一头传来如意被砸得粉碎的声响。 钟穆清深深地埋下头去:“恩师息怒。” “息怒?”秦真人冷笑一声,“好一条龙鲤,好一个元婴真人,那张衍还有什么教人想不到的手段?不妨统统拿出来!他今日敢斩杀平都教的长老,只怕明日就敢拿门中的洞天来开刀!” 钟穆清听得这话便知自家恩师已是气急,却又不敢贸然开口,只得小声劝慰:“那张衍实在可恨,恩师实在不必与这等可恨之人置气。” 秦真人目光中透着冷意,刚要发话,忽然觉察到什么,陡然扬声:“何人在外,进来!” 殿外执事的女弟子缩了缩脖子,只得小心翼翼地进殿跪下:“启禀真人,有……有人在外求见。” “你们如今越发会当差了,到底是何人求见,不知道报上名来吗?”秦真人正在气头上,大是不悦。 “是,是……”女弟子飞快地扫了眼一旁的钟穆清,隐隐有几分哀求之意,声音抖得厉害,“是昭幽天池的张府主。” 殿内登时一片沉寂,钟穆清默默地按住额头,只觉得眼前一黑。 二百零三 “恩师,恩师切莫动怒!”钟穆清听得水帘后没了动静,心下一慌,连忙膝行上前几步,心中飞快思索着对策,“弟子这就去把他赶走!” 话虽如此说,但他心中也对张衍此番前来的目的不甚明了——丹鼎院与琳琅洞天交恶已不是第一天了,这些年还从未有哪个丹鼎院弟子敢来拜谒,何况来的还是那张衍。张衍的死活其实他并不放在心上,可自家恩师的喜怒他却不得不挂心。 念头转过一圈,他已是打定主意不让那张衍踏足琳琅洞天半步,哪怕背上一个嚣张跋扈的名头也不要紧。 他在水帘前磕头一拜,随即起身就要往外走去,秦真人的声音忽又淡淡响起:“罢了。” 钟穆清被她这一句话拦住脚步,回过身来:“恩师?” 水帘淅淅沥沥地向两侧分开,郁紫的长裙曳过莲池,秦真人自水帘后缓步而出,簪在望仙髻上的九凤钗垂下细碎的流苏。她的目光并不曾落到殿中两名弟子身上,只注视着殿外的某一处,好似已看见了那个前来拜访的人影。 “去唤他进来。”秦真人冷声道,“我在洛池见他。” 钟穆清一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恩师……” 秦真人目光扫来,后者被其中锋芒所迫,赶紧垂下头:“是,弟子这就去。” 张衍由钟穆清领着,走过不计其数的飞廊虹桥,最后来到了一处别致的莲池。池中莲分二色,红白分明,一道折桥横亘其上,尽头处是一座硕大的青玉莲台。莲台上矮榻小几,画屏熏炉不一而足,一个紫色的身影端坐一头,长裙在身后铺开一片芳华。 听周崇举所言,这位琳琅洞天的主人容貌俏似其母,唯独一双眼睛取了前代掌门秦清纲的锐利狭长。那张秀丽却也不算年轻的脸上并未如何修饰粉黛,唯有眼角勾勒出一笔胭脂颜色,衬得她整个人有种傲慢的冷艳。 “张师弟,请吧。”钟穆清在桥前驻足,侧过身一抬手,不再上前。 张衍向他一拱手,客气一笑:“有劳钟师兄。”说罢,便落落大方地沿着折桥走向秦真人所在的莲台。 钟穆清远远望着莲台上的那个人,目光有那么一瞬间的专注与深情,但随即他便垂下头离开了洛池,是为人弟子者应有的姿态。 “见过秦真人。”张衍踏上莲台,向着那个扶着膝上如意的女人行了一礼。 秦真人不动声色地端坐着,片刻后才转头瞧了他一眼。 虽然与这个年轻人的恩怨绵延了许多年,但这还是秦玉第一次仔仔细细看清张衍。 她第一次听说张衍这个名字,还是夹在一片丹鼎院的消息中。那时她只是听说周崇举难得收了个弟子,倒也并不如何放在心上。若不是后来,封窈在自己面前坦白了心意,更兼齐云天……她的目光落在那俊朗而骄傲的面孔上,带了些审度的意味。这是一张有理由教人一见倾心的脸,可惜那一身气势太猖狂,只让她觉得生厌。 “你昨日才斩杀了我平都教的长老,今日便来琳琅洞天挑衅,张衍,你好大的胆子。”秦真人冷眼看着他,毫不客气地开口。 张衍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威压在四周铺开,但仍是八风不动:“张某今日来乃是有一事相询,若秦真人能告知,届时无论掌门对昨夜一事如何处置,我都自当领受。” 秦真人目光一动,细长的眉微微挑起:“哦?” “真人以为如何?”张衍淡淡一笑。 “听你这么说,我倒不急着赶你走了。”秦真人也是一笑,只是眉眼间的冷意依旧凛然,有种足以要人性命的风情,“掌门师兄视你如心腹,有什么事情,竟还要你冒着那么大的风险来我这里询问?”她略微一侧头,眼中是幽凉的光,“人总是要为自己的好奇心付出代价的。” 张衍并不在意那些逼到眼前的机锋,只从容开口:“听闻晏真人还在门中时,秦真人与其感情颇深?” 他话语未落,池水中的莲花尽数被炸开,溅起泠泠水花,凋落了满池的灰飞烟灭。 “你放肆。”秦真人一字一句地开口,眼中是显而易见的盛怒。 “托秦真人的福,张某有幸在中柱洲与那位晏真人有了一面之缘。”张衍随手拭去侧脸溅上的一滴水,心平气和道,“听晏真人说,秦真人手中有一秘宝,名唤‘坐忘莲’。张某今日便是来请真人告知坐忘莲的祭炼之法,还望不吝赐教。” 秦真人闻得“坐忘莲”三字时不觉皱起眉,听到最后,难得一愣:“你已是有了坐忘莲,还想要来作甚?” “啪”的一声,黑子自指间滑落,在棋盘上一跳,掉在地上。 “大师兄?”宁冲玄抬起头,看向对面。 齐云天回过神来,抱歉一笑,随手一道气机将刚才脱手的棋子拾起,落于恰当的地方:“一时失神,叫宁师弟见笑了。” 那一阵凶狠而锋利的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些日子他已渐渐习惯了这种模棱两可的感觉。对于他而已,疼痛从来不是什么难以忍耐的事情,他经历过太多,且早已麻木。这些实在不值一提。 他不动声色平静了气机,重新审视起棋盘,与宁冲玄闲话:“说起来,张师弟已是回昭幽天池了么?” “霍师兄曾教他过去一叙,若无旁事,当是已经回转了。”宁冲玄边角叫吃,“大师兄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嘱咐吗?” 齐云天笑叹了口气,摇摇头:“如今多事之秋,在掌门的处置下来之前,还是不宜妄动。” “大师兄这几年似乎不大理门中之事了。”宁冲玄忽而道。 “善游者溺,善骑者堕,各以其所好,反自为祸。”齐云天唇角的笑意淡薄,说不清是什么情绪,“无执故无失,无为故无败。这些日子修身养性久了,才真真正正琢磨出几分道理来。凡事得在时,不在争,下棋之人,又怎会一直不败?” “秦真人的意思,我不大明白。” 张衍拢在袖中的手指收紧了一些,面上仍是一派平静。 “你不明白?”秦玉似听到了某种极好笑的话语,嗤笑出声,“齐云天祭炼的坐忘莲早化在你身上多年,你难道一直不知?” 她笑着笑着,瞥见张衍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仿佛发现了什么,徐徐起身,带着上下打量的目光绕着他走过一圈:“有趣,当真有趣……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张衍啊张衍,难道你便从来没有发现过,你与齐云天之间,会来得比旁人更加亲切吗?” 秦玉偏过头看着他,笑意婉然而森冷:“那是因为坐忘莲乃是以人的元神所炼。齐云天将自己炼化的坐忘莲给了你,你身上自然便带着他的一部分元神,一旦靠近,则会心生共鸣,相互影响。若是要以此来操纵他人神志,只怕也不是不可能。” 她说至此处,掩唇吃吃地笑了起来:“你竟不知……这么多年,你竟不知?我原以为是齐云天舍得将这般宝贵的法宝予你,才换来你惟命是从,没想到,真是没想到……那小子当真是有几分手段。” 张衍迎上她的目光,口吻冷硬,几乎是一字一顿:“你刚才说,坐忘莲乃是用元神所炼?” 秦玉倒也不介意他此刻的失礼了,反是一派好整以暇,一抬手,满池莲花又恣意盛放开来,如火如荼:“当然。这等法宝,唯有以元神炼制,方可固本培元,已达护身疗伤之效。”她独立于一片飞花乱红间,话语分明。 张衍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个与自己对立的身影,齿关紧咬。真是可笑,他这一路走来,与人斗法,性命相搏了那么久,险象迭生之时也不曾有过这一刻的感觉——像是有看不见的刀刃抵在背后,冰冷的锋芒与心脏只隔了一层微不足道的皮肉。那刀是什么时候就在那里的?为何能来得如此无知无觉,又叫人毫无还手之力?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他依稀听见自己冷涩的声音响起。 秦真人欣赏着他此刻维持的从容,微微抿唇:“这等事情,你不问你自己,不去问齐云天,反到问我?”她一掸衣袖,捻起一片花瓣在指间打量,“也罢,那我就告诉你。当年你外出三泊除妖时,我于门中得见过齐云天一面。他之前闭关了许多年,便只为祭炼坐忘莲,可我却并未从他身上感应到坐忘莲的灵机。” 紫衣的女人笑意极冷而极艳,眉梢眼角锋芒毕露。她一抬手,手指点在张衍心口:“以齐云天的修为,断不可能祭炼失败。而他自出关以后,做的唯一一件事情,便是去海眼魔穴接你出来。不久之后的四象斩神阵前,我竟是从你身上,感应到了灵机流转。” 张衍依稀觉得掌心发烫,低头一看,只见一抹青色的莲纹浮兀而出。 “你说,那坐忘莲能去哪里了呢?” TBC 225#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2-19 02:25:35 回复此楼 0 二百零四 待得钟穆清再次来到洛池时,张衍已是离去,唯有秦真人一人端坐于莲台上。 一池风荷尽谢,唯独莲台附近还开着几朵,仿佛是才被点化而出。一片水光潋滟间,那背影有种教人不敢上前的高不可攀。 钟穆清在桥头驻足,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恩师。” 秦真人懒懒地应了一声:“过来坐吧。你我师徒,不必见外。” 得了这句许可,钟穆清这才上前,步上莲台,在小几对面坐下。他本想问那张衍是为何事而来,然而瞥见秦真人似笑非笑的神色又不敢贸然开口。无数个猜测在心中辗转盘桓,终是不得要领。 “你是想问,那张衍此番前来所为何事?”秦真人漫不经心地指点着水面,自有莲花随她心意开谢。 钟穆清勉强一笑,低低道:“弟子确实好奇。” 秦真人斜倚着矮榻,支着额头轻笑出声:“他来问了我一些事情,我不过如实告诉他罢了。清醒一点,哪怕再难堪,总好过做个糊涂鬼。” “弟子愚钝。”钟穆清咀嚼一番,仍有些疑惑,“想必是极要紧的事情?”若不是什么干系重大之事,似张衍那样骄傲的人又怎会来此? “或许是极要紧的,或许到最后只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秦真人随手掸去裙摆上的落花,安然的姿态间依稀有种讽刺的意味,“老实说,我自己也没想到,时隔多年,还能看上这样一场好戏。只盼他们,切莫教我失望才好。” 钟穆清想了想,笑道:“不管闹得多么天翻地覆,恩师只管稳坐钓鱼台就好了。” 秦真人不置可否,远望着微风吹皱水面,那些莲花肆无忌惮地盛放开来,半晌,终是低低一叹。 张衍在快要抵达玄水真宫的地界时忽然降下了云头。 他踩在潮水波澜上,抬头看着被秋日照得碧澄的天空,大朵大朵的白云缓慢地游移着,消散了又聚拢。回头处天接着海,是无边无际的辽阔,云层的影子落在海面上,寂静无声地远去。 他闭了闭眼,收敛了全部气机飞向那座飞檐卷翘的深广殿宇。自高处看去,一重重时隐时现的禁制仿佛将整个玄水真宫环绕成了一口井,数不清的岁月被困在其中只剩这一片天地。 天一殿还是熟悉的昏暗,哪怕只在门槛处踏足一步也觉得下一刻会被黑暗包围。张衍缓慢走了进去,借着水池里的一点珠光勉强看清砖石之间的缝隙。 齐云天似乎并不在殿内,空阔的大殿里唯有逐雨虾窸窸窣窣地往来,擦拭着比自己大上几十倍的铜鱼与香炉。它们在经过张衍身边时乖巧而恭敬地行礼,然后专注地忙碌起各自的活计。 张衍转而大步走出天一殿,明朗的阳光照落在殿外的空地上,三生竹林一片郁郁葱葱。 他沿着竹林间的青石小路缓缓而行,忽然听得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笛音。虽然不通音律,但他还是能分辨出,那是秋水笛的音色。 张衍克制了脚步,抬手无声地拨开垂落在眼前的一丛竹枝。那个青色的身影背靠着朱漆圆柱斜坐在凉亭的阑干上,宽大衣摆一角垂落在水中,于是那身影就像是从水中生出一片植物,葳蕤而寂静的盛放。 齐云天执着那根青花白玉笛,仿佛那是教人多么无可奈何的一道难题。他沉着思考了片刻,才又一次试探着横笛在唇边,缓慢而生涩地吹出几个音。那几乎不能称之为一段调子,停顿得太久了音节毫无连贯可言,中途一声突兀的偏音硬生生打断了中止了这次吹奏——一池湖水都被这一瞬间失控的音律带起,化作波涛汹涌之势。 “……”齐云天放下秋水笛,抬手重新抚平了水面。由天水离玉炼制的斗法之器本就有别于供来消遣的怡情之物,哪怕竭力控制着一身气机,也难免一时失察,搅出千涛万浪的波澜风云。 他仿佛很少遇上这样不拿手的事情,此时端详着手中的秋水笛沉思许久,还是忍不住再试了一次。 他的每一个音都来得太艰难缓慢,张衍听不出那是一首什么曲子,只是齐云天却练习得很专注,阳光透过茂密的竹林落在他端庄的眉眼间,细长的手指上,青色的衣袍被风吹得时而扬起。 又一次错音之后,他终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一枚玄青双色的同心结,拿捏在手中的动作极是小心,却还是忍不住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眼中蕴起掩不住的笑意,是显而易见的爱惜与欢喜。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高远的晴空,轻声哼起一段调子,仿佛是想重新分辨其中的音节。 这次张衍终于听清了那首曲子。 那是一首他还算熟悉的曲子,昭幽天池外的鱼姬总是喜欢唱起这婉转的小调,柔而细的声音像是丝,能织出好一片缠绵锦绣。 ——“朝来提笔写相思,只恐入暮云雨迟。相见不识相别恨,未至情深情不知。” 张衍静静地注视着那个青色的影子,明明是那样安静的一个侧影,他却觉得哪怕一寸光阴都是汹涌的。像是什么呢?像惊裂苍穹的雷霆,像排山倒海的潮水,像溅开的血,像落下的泪。 他没有出声,放下了那截柔软的竹枝遮蔽在他们之间,沿着来路重新走向天一殿。 那危危殿宇在日光下透着雍容与威严,殿前的台阶一级一级谄媚地向上蔓延。清冷的砖石上雕琢着云海盘龙的纹案,被晒得发亮。这样一个令人昏昏欲睡的时节,疲倦也趁虚而入。 明明一切都被照得如此清明,分毫毕现,可又总有什么看不通彻。 真是模棱两可,一眼望过去,人仿佛都要溺在其中。雾蒙蒙的一片里,连风声都像是记忆中时断时续的话语,太旧,听不分明。 可那些声音又从未老去。猝不及防地想起,还是少年时揣在心里,映在眼中的温存。 真是迷惑人啊。 二百零五 走进天一殿时,齐云天依稀从迎面而来的晦暗中感觉到了一丝与以往的不同。他愣了愣,随即一笑,放轻了脚步。衣摆无声逐级曳过台阶,他抬起手,指间亮起一点微弱的清光,照亮榻上那张熟睡的脸。 张衍不知是何时来的,也不知睡了多久。齐云天在床头坐下,专注而细致地注视着那张过分俊朗的面孔。这么多年过去,这个年轻人仍像是初见时一样英气逼人,眉梢眼角都是意气风发的骄傲与张扬。只这么看上一眼,目光便随之柔软了下来,只觉得此时此刻的静谧也来得心满意足。 看得久了,终是忍不住伸出手,想去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近在咫尺,却又在即将接触到那张脸时手指一收,唯恐惊醒了他。 齐云天虚抚着那双紧闭的眼睛,想起那晚范长青急急忙忙地来寻自己,说这个人斩杀了平都教长老,只觉得好笑又无奈。他知道以张衍的性格必不会主动向平都教寻衅,只是对方乃是琳琅洞天的母族,便难免会惹出些事端来。也正因如此,他才会提前嘱咐了洛清羽从旁关照一二。 可惜还是失策了一着。 这件事情究竟会如何处置他心里其实并没有底,一切端的只看浮游天宫上他那位掌门师祖的心意。被禁足玄水真宫的这几年里,他偶尔揣摩起掌门师祖当年的一些手腕,只觉得钦佩,亦是自愧不如。 从前吃够了苦头,如今他只想替张衍将这条去往十六派斗剑的路铺得尽可能平坦。就算这个人再如何优秀再如何强大,在他看来,仿佛也还是在海眼魔穴初见的那个年轻人。 大约是朝夕相对的日子总是太少,凝神的这一眼看得格外漫长。 齐云天抿了抿唇,终是忍不住一手撑在床头,低下身去。时至今日,一切于他而言仍像是大梦一场,有时从修行中睁开眼,仍会以为自己不过是在重复过去那许多年里的岁月,唯有在情事的放纵之后疲倦醒来,看到身边睡着的那个身影,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已不是孤身一人。 原来像自己这样的人,也是可以…… 天一殿那样孤寒,如今竟也有了能依靠取暖的存在;这条路那样长,却又只觉得更长一点,长到地老天荒才好。 他屏着呼吸,尽可能地克制,轻而缓地吻上张衍的额头。 “大师兄,乘人不备非君子所为。” 齐云天下意识要起身,却被一双手环住肩膀抱住,整个人被摁在了一片健实的胸膛上。 张衍忽然间便睁开了眼,晦暗不明的光线藏匿了他眼中的情绪。齐云天难得有些狼狈地紧贴在他的胸前,干咳一声,不知该看向何处,半晌后才低低道:“扰到你了吗?” 张衍一手环过他的腰身,一手抚上那披散了一背的长发,听着胸膛里逐渐一致的心跳声,闭了闭眼,最后笑道:“大师兄难得投怀送抱一次,若我还鼾然大睡,未免有些不解风情。” “……你啊。”齐云天苦笑一声,只得任凭他占尽口舌便宜。 张衍抚上那张贴近的脸,拇指摩挲过对方脸颊的轮廓,有种说不出的温存。冰凉而柔软的发丝垂了一手,耳廓却是有些发烫的。 “大师兄不怪我鸠占鹊巢?”他的手一路往下,来到齐云天的脖颈处。 齐云天这一次终于可以放心地触碰他的眉眼,想了想,索性取笑了他一句:“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之子于归,百两御之。” 张衍抱着他猛地翻了个身,将这个人压在身下,一扬手,榻前宝灯盛起一盏珠光,照亮齐云天青衣凌乱长发披散的形容。 “若是困倦,再睡上一会儿也无妨。”齐云天倒并不介意这么被他自上而下的打量,只抬手按过他略微皱起的眉头。 张衍擒了他的手,吻过那微凉的指间:“我说了,大师兄在身旁,如何还能入睡?” 齐云天不觉一笑:“那倒是我的不是了。” “自然是大师兄的不是。”张衍与他额头相抵,“若大师兄并非我此生心之所属,我又岂会优哉游哉,辗转反侧?” 齐云天有些出神地注视着他,反握住那只抓着自己的手,十指交扣。面上有些发烫,连带着一颗心也跳得暖了。他从张衍的眼中看见了自己,又如今的自己,也又当年那个一度失意的自己。 “得君此言,之死靡它。”他微微侧过头,贴在张衍耳边轻声开口。 回应他的是一个来势汹汹却又出乎意料轻柔的吻,唇齿交接的那一瞬间,某种莫名的气势散去,只留下赤裸的温情。齐云天错觉般以为吻上自己的是一截薄而冷的兵刃,可兵刃怎么会那样深情地缠绵过舌尖,直教人溃不成军。 “大师兄。”分开时,张衍忽然低低唤了他一声。 “嗯?”齐云天轻声应着,胸膛起伏,仍有些气息凌乱。 张衍却不再说下去了,吻顺着他的侧脸来到了脖颈处,抿过那里的齿痕。 ——“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张衍啊张衍,难道你便从来没有发现过,你与齐云天之间,会来得比旁人更加亲切吗?” 亲切……真的只是亲切吗? 他搂抱着身下这个人,是的,心头确实流淌着某种温暖的力量,可这难道就是全部了吗?不,不止,远远不止。 “等,唔……”前襟被解开时,齐云天刚张开口就被张衍堵住了后面的话语。他被吻得昏昏沉沉,只觉得白日宣淫实在是太过孟浪,不成体统,可又半点也奈何不了张衍。以他的修为,推开压在身上的这个人从来不成问题,可是他如何能推开他呢?这是他兜兜转转好不容易才得以拥抱住的人,他怎么可能把他推开? 张衍耐心地抿着他的唇,并不急着继续。他的舌尖扫过齐云天微张的齿关,一点点探向深处,最后贴着上颚轻轻舔过,带出一点水声。齐云天微微仰头,迎上他的动作,并不拒绝这样毫无顾忌的索吻。 ——“齐云天将自己炼化的坐忘莲给了你,你身上自然便带着他的一部分元神,一旦靠近,则会心生共鸣,相互影响。” 张衍一点点收紧手臂,却又将力道克制得刚好。他们亲近过许多次,身体残留着体态纠缠的默契。 ——“若无天生便可以相容的血亲,就只能另选一人来做养剑之用。那齐云天是男子,那么所选之人也得是男子,且要不足而立之年。然后由他割舍一部分元神养于那人身上,直到经年累月,二者气机渐渐融洽,如血亲一般。” 齐云天只觉得这一次的亲吻来得极尽温情,尽数绽放着浓艳的情绪。他们拥抱彼此,分不清谁是飞蛾,谁又是火焰。 226#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2-19 02:26:14 回复此楼 0 二百零六 苍青色的织锦被褥上绣着细腻的云气纹,铺展开来本是六合如意的图案,此时却被细长的手指抓皱做一团。外袍半褪在肩头,里衣大敞,露出苍白赤裸的身躯,左肩那道一直蔓到胸膛的伤痕依旧狰狞丑陋。 齐云天急喘了几口气,只觉得仍无法从那种身体被彻底打开的羞惭中拜托出来。这样的事情尽管不再陌生,且早已食髓知味,但于他而言仍是难以做到无所顾忌的坦然。他躺在张衍身下,只觉得背后柔软的被褥都那么灼人,身体要被蒸出汗来。脑海里昏昏沉沉算着时辰,又稀里糊涂地想起就算要行周公之礼,也该先宽衣解带收拾服帖才好,岂能像在外面时那样…… 张衍吻过他的耳背,抿着那发烫的耳廓,声音低哑:“大师兄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连酉,酉时都未到……”齐云天只觉得那喷洒在耳根处的鼻息都是烫的,勉强找到些开口的余地,想提醒他稍安勿躁,这等事情,总还是该入夜了再做。 “……”张衍双手撑在他的身旁,支起身,目光略带了些戏谑,“那就依大师兄的意思,待到酉时再做。”他稍微低下头,与他鼻尖相蹭,“万望大师兄能坚持到那个时候才好。”他说着,随手摘了发冠,与衣袍一般漆黑的长发淋漓散落。 齐云天依稀觉得他话里有话,偏偏这种时候实在无法维持一贯的精明与理智,还未琢磨出张衍的意思,就只觉胸前一点被后者含住,时断时续地吮吸起来。 “唔,你……啊……”齐云天绞着被褥的手忍不住收紧,胸前传来的麻痒几乎教身体一抖,说不出的感觉涌向下腹。张衍微凉的长发散落在他的胸前,带来与火热的唇舌截然不同的温度。 张衍搂抱过他的腰,将这具因为敏感而颤抖的身体抬起一些,更加彻底地含住他挺立的乳尖,以舌尖轻巧地舔舐过顶端。齐云天习惯了他的直入正题,却总是奈何不得他这些花哨手段,此刻唯有喘息着讨饶:“别这样……张,呜,别……啊……” “大师兄莫急,横竖里酉时还早着。”张衍松开他的乳尖,沿着他胸前那道伤口一路舔舐到肩头,动作来得更轻,带出一道水渍。 结了疤却从未愈合过的伤口难得被这样对待,居然腾起了渴望被触碰的欲念。齐云天本能地抱住压在自己身上的那个人,咽下那些不堪入耳的呻吟,有些失神地仰起头,目光望向头顶模糊不清的雕梁画栋,那仿佛是祥瑞如意的纹案。 那旧伤连同着那些过往在不见天日中折磨了他太多年,唯有身上这个人可以得见,可以触碰。哪怕这个人要剖开这道伤也无所谓,怎样都是心甘情愿的。 有些认命的念头带起了身体的欲望,齐云天下意识曲起膝盖,不愿暴露此刻的放浪。 这样细微的动作却瞒不过张衍。他低笑一声,一边吻着齐云天的肩头,一边伸手探到了那对方亵裤下渐渐挺立的性器,勾刮过顶端:“大师兄刚才还说得义正言辞,怎地现在反而先性急了?” 齐云天喉头耸动了一下,咬紧一丝甜腻的声音,心知与他辩这些歪理无用,手无处安放,只能将他抱得更紧。 张衍用力抚过那笔直而分明的腰线,同为男子的身体并不柔软,他却只觉得渴望。 是真的渴望,他分辨出来了,那股肌肤相亲的冲动背后是克制不住的留恋。外物可以影响身体的欲望,却改变不了心的方向。原来自己是真的…… 他紧抱着齐云天,扯下下身的衣物,不肯放过这具身体的任何一处。手掌贴上对方大腿内侧的时候,他清楚地感觉到怀抱中的身体颤栗了一下。于是手指顺着那温软的肌肤一路来到腿根,来到股缝处试探,却只拨撩开后穴就不再深入。 齐云天下意识夹紧他的手,随即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是多么的不知廉耻,喘息声一颤,抬手搭在眼前。 张衍拉开他的手,去亲吻那双湿了的眼睛,几乎爱极了他此刻眼角绯红的颜色。他揉捏着齐云天身下涨得得厉害的性器,知道怎样才能从那紧抿的唇中诱出沙哑脆弱的呻吟。那顶端已经流出些浊液,稍微套弄一下便能勾出一声难耐的喘息。 “张师弟……”齐云天手按在他肩膀上,眼睫颤抖着,苦笑着认输,“张衍。” 张衍听着那难得细弱的声音叫出自己的名字,按捺下那些蛮横的欲望,抱着他翻了个身,拨开那凌乱垂落的长发,不轻不重地啃在他的颈窝间:“离酉时尚有不少时候,师弟我岂能言而无信?” 齐云天这时才醒悟过来他之前所谓的坚持到那个时候是个什么意思,脸上浮着些晕红,然而手指都是软的,连从张衍身上支起身都难。他心中羞耻得厉害,然而身下与身后,没有一处能让欲望彻底得到宣泄,更是煎熬。 “……”齐云天一手撑在他胸前,竭力克制着喘息,不让自己看起来太过狼狈。汗水顺着脖颈滑落,锁骨上还留着张衍咬过的印子。一贯平整得一丝不苟的天青道衣满是褶皱地挂在肩头,有种不堪伐挞的脆弱。 张衍捞了他的一缕发丝握在手中,一寸寸抚过他的背脊,低声道:“大师兄可是要算时辰?放心,还有一刻便是酉时。”他手指停留在那已经有些湿热的穴口处,浅浅地刮过边缘,随即抚上他腿根的敏感处暗示,“或者,大师兄自己来?” 齐云天几乎不敢去想自己身后已是孟浪成了什么模样,咬了咬唇,只觉得无地自容又无可奈何。他终是将身体退后了些,扯下张衍的腰带,低头隔着一层亵裤含住了对方同样火热的阳具。 张衍暗自抽了口气,险些没按捺住精关。他能够感觉到齐云天的舌尖生涩地舔过柱身,口中的津液润湿开一片,小心而又迁就。自己所有的无法无天,在对方这里都是可以被包容,可以被接受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为什么呢? 张衍却又不肯再想下去了,拽住齐云天的手腕将他拉近自己,重新翻身而上。他用力妖住那犹自微张的唇,一手沿着他的腰线一路往下,猛地顶入了两指。 齐云天呜咽了一声,腰身一软,颤抖着射了出来,还未自失神中清醒一些,就被身下作祟的手指顶弄出更要命的快感。内壁几乎是谄媚地吞吐着进出的手指,那一点被时重时轻地按过时身体都迷乱得仿佛不再是自己的。 “大师兄,看着我。”张衍掰正他的脸,吻过他的额心。 齐云天闭了闭眼,自一片氤氲的水汽中望着他,目光被情潮洗过,是依赖与渴望。 欲望同样烧灼在他的身上,那样口干舌燥,可张衍终是忍耐着,只想将这一刻的齐云天看得再清楚些。 ——我纵横往来那么多年,从不担心那些算计到自己身上的阴谋阳谋,因为我总会十倍百倍地向那些人讨还回来,教每一个胆敢算计我张衍的人付出代价。 齐云天揽下他的脖颈索吻,因为生性端庄的缘故,哪怕是这样主动的姿态,也透着矜持。张衍把他摁回被褥间回吻,舌尖追逐到了最深处,只想占有得更加彻底。 ——可若那个算计我的人是你……大师兄,会是你吗? 他抽出手指,扯开身下多余的衣物,挺身而入。齐云天破碎的呻吟被他堵在口中,绯红的眼角湿得厉害,忍不住微微弓起身,说不出是想要求饶还是迎合。渴望了太久的身体被轻而易举地拓开,太激烈的快感几乎教人生不如死。 “太深了……唔,那个地方,别……”齐云天被张衍深深浅浅地抽动顶弄得难以自持,抽噎求饶的声音有些沙哑。 张衍紧扣住他不知该落在何处的手,动作却真的缓了下来,像是愿意为他耗尽此生全部的耐心。他再没法这样心无旁骛地去拥抱第二个人了,就好像只燃一次的火,只开一次的花,他的欲望,他的心,统统都落在这个人身上,收不回来了。 “张衍。”齐云天感觉到了他的变化,于是轻轻地叫了他一声。 张衍抱着他缓慢顶入深处。那么多人呼唤过他的名字,唯独齐云天是不一样的。他偶尔叫他张师弟,偶尔叫他张衍,无论哪一种,像是带着陈年的深情与柔软。 颈项相交,体态纠缠,明明是早已该习惯的耳鬓厮磨,却又永远不知厌烦。身体的默契点燃更浓烈的欲望,哪怕发泄得再多也会被随之填满。哪怕没有坐忘莲,他仍会拥抱这具身体,这个人吗? 会的,当然会的。 他吻过齐云天胸前的旧伤,静默地闭上眼。那一瞬间不知为何眼前出现的竟是那方还未来得及写完的姻缘红笺,上面那墨迹清晰又分明。 恩爱不疑。恩爱不疑啊…… 大师兄,我想相信你,可以吗? TBC 235#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2-22 00:03:45 回复此楼 0 二百零七 浣月江宴一事转眼便是过去一月,然而关于张衍乘龙鲤赴宴斩杀平都教长老一事的流言蜚语却仍是传得沸沸扬扬。钦佩仰慕者有之,咬牙切齿者亦有之,而一干洞天对此事却不曾置喙分毫,仿佛都在观望着什么。 直至这一日,正午时分,朗朗晴空忽地天云涌动,似有一股古朴无俦之力自西南而来,惊起龙渊大泽一片波涛翻涌。稍有修为之人一眼便知,这是哪位洞天真人不掩气息,兴师动众造访溟沧,不由纷纷猜度起来。 “看来是那平都教的赵熙安到了。” 三生竹林的凉亭里,齐云天只抬头看了一眼高处纷乱聚散的流云,随手按捺下湖泊里波澜微起的水势,便继续整理起手中的素帛长卷。他收拣到一半,见一旁张衍竟是将案桌上那几卷闲时抄录的道经细致卷起,不由一笑:“不必那么麻烦,都是一些信手练笔的东西,随便处置了便是。赵熙安此来,必是为了你杀那胡允中一事,你倒还有兴致陪我在这里拾掇这些。” 张衍坐在案几的另一面,将那些素宣卷好:“大师兄舍得,我却舍不得。我那昭幽天池正缺些风雅之意,倒可以沾沾大师兄的光。”他清点了一番那些整理好的道经,发现似还漏了几卷,又在一旁的青瓷坛里翻找起来,与他说笑,“何况此事说到底是由掌门定论,我只需静待结果便是。大师兄总不能教我去浮游天宫做击鼓鸣冤之举吧。” 齐云天自一堆字稿中抽出他想要的那两份,交到他手上:“为了区区一个长老,竟是惊动了一派洞天。琳琅洞天好大的手笔。” “咱们不提她。”张衍手上停顿了一下,随即展开其中一卷,“这《洞玄灵宝定观经》不过是附庸仙家所作,大师兄竟也抄录了?” “横竖无事,抄什么都是一样。”齐云天将那份以蚀文所书的素帛长卷封于玉匣之中,推到张衍面前,“这卷《汜水注》讲的是《玄泽真妙上洞功》的些许心得,之前翻出的遗稿有些残缺,我已是补全,刘师侄想必能用得上。” 张衍接过来收好,与他安心闲话了半个时辰,忽觉有一股气机靠近,仿佛是谁匆忙往这边来了。 齐云天倒也没有让他回避的意思:“是范师弟。看来浮游天宫那边已是有结果了。” 不过片刻,范长青发福的身影便沿着青石小路急急而来。他远远地见齐云天端坐于亭中案前,便加快了脚步。谁知绕开一丛挡路的青竹才发现,一旁还坐了个张衍。范长青捏着手中那纸飞书,不觉有些尴尬。 “范师弟近前说话吧。”齐云天自案前抬头,显然是已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范长青干咳一声,喏喏地上前两步见礼:“大师兄。” “范师兄。”张衍亦是起身打了个稽首。 “哎哟张师弟,使不得使不得,快坐。”范长青如今哪里敢受张衍的礼,连忙推辞。 齐云天笑了笑,与范长青说起正事:“可是掌门有法旨发出?” “大师兄料事如神。”范长青习惯性拍了句马屁,但随即面上露出些为难,忍不住往张衍那边扫了一眼,欲言又止。 “说吧,别闪了舌头。”齐云天看他那副模样便大约知道了结果,温言笑道。 范长青哪里还敢卖关子,只得如实道:“方才掌门降下法旨,通传门中,言是……张师弟此番举动伤了两派和气,罚之闭门五载,且,且派内诸事,不得与闻。” 张衍目光微动,随即笑意如常,向着齐云天道:“不过闭门五载,掌门此番处置已是轻的了。” 齐云天思索片刻,向着范长青又道:“法旨既出,门中可有别的什么动静?” “门中几位洞天并无异议,只是小弟归来时遇见了宁师弟,听说孙真人收到了消息,当即便骂着平都教搬弄是非,往浮游天宫去了,他眼下正在去拦劝的路上。”范长青低声回禀。 齐云天与张衍交换了个眼神,轻轻一笑:“宁师弟出马,想来必能劝下。此番有劳范师弟了。” 范长青连道不敢,总觉得眼下的气氛自己还杵在这里实在不妥,赶紧告退。 待得范长青退下后,齐云天微微眯起眼,目光落在平静的湖面上:“闭门五载自然不算什么,要紧的是‘派内诸事,不得与闻’。你怎么看?” “来年便是大比,这是想绝了我争那十六派斗剑名额的机会。倒难为他们这般煞费苦心。”张衍难得怠惰地往背后柱子上一靠,笑了笑,“平都教毕竟连一派洞天都搬了出来,掌门确实得给个交代。” “五载……五载之后便是十六派斗剑之期。”齐云天衡量了一番,略微皱起眉,“掌门师祖肯予你英节鱼鼓往中柱洲修行,又怎会真的驳了你赴那斗剑法会的机会?”他曲指轻敲在案上,目光一瞬,“若是真要绝了你此番机缘,又何必将期限堪堪定在法会之前?” 张衍颔首:“大师兄也做此想,那大约是不差了。” 齐云天凝神细思,虽已是猜透了秦墨白的真意,但心中仍有几分放心不下:“如此说来,师祖要你取那瑶阴传承,果然就是为了此番斗剑法会让你另起炉灶。只是瑶阴派销声匿迹多年,一时间也难以撑起什么声势,加之魔劫将至,你此番只怕……” 张衍握了握他的手,轻松截断了他的话语:“大师兄无需忧心,我已有准备。” 齐云天还欲再说,一道金色符诏忽地穿林而来,落入他手中。他捻起一看,不觉哑然,将符诏交到张衍手中:“掌门师祖来问我这里要人了,你且去吧。想来必是为了那斗剑之事要授命于你。” 张衍接了符诏,从容起身,却并不急着离去,反是隔着案几倾身抱了抱对面那个瘦削的身影:“掌门法旨既下,我也总归该在昭幽天池做个闭门思过的样子,你我怕是有些日子不能见了。” 齐云天拍了拍他的后背,宽心一笑:“闭关起来数十年不见也是有的,如今不过三年五载,你倒舍不得了。” “自然舍不得。”张衍坦然开口,“少年时总觉得来日方长,不拘一时。如今时岁渐远,年岁渐长,只觉得朝夕相对实在难得,一日都不想错过。” 齐云天闻得“年岁渐长”几个字低声笑了:“若是在凡俗人间,你自然已是百岁高龄,可放在玄门仙家,你如今才是年少轻狂之时。去吧,总不好教掌门师祖等着。” “你照顾好自己。”张衍想了想,终是只得这么一句,这才松开怀抱。 “说来,你在中柱洲时曾说想去少清派请教剑丸养炼之法,你也正好趁此机会与他们切磋一番。待得此番十六派斗剑结束后,我寻个机会替你说上一说。”齐云天替他拂去衣襟上的褶皱,临时想起此事,也就索性说与他听,“少清派于剑意一途领悟甚是高远,哪怕只学上一二,于你日后也大有裨益。” 张衍闻言却用力握住他的手,但随即便若无其事地放开,只平静道:“到那时再说吧。” 二百零八 目送着张衍借符诏之力远去,齐云天又在凉亭里小坐了片刻,这才慢慢起身。 张衍这一走,倒教他觉得玄水真宫又空旷了下来,连那些灵鱼水兽都欠缺了些活气。其实这才是他本该消磨的日子,现在一切不过又归于常态,浑浑噩噩地,仿佛总也看不见尽头。 十六派斗剑啊…… 失神间那股时断时续的疼痛又来了,并非旧伤,却比那伤来得还要狠厉,伴随着某种偌大的不安。然而每每想要推算,却又无从下手,仿佛那并不是自己可以窥视到的东西。 他习惯性地欲往正德洞天走上一趟,随即才想起他的老师已经许久不曾见过自己了。 一句“静修”,大约也是对这份师徒情面一些保全。 齐云天抬手按过心口,压下那些异样,起身回返天一殿,布下闭关的结界。 “弟子张衍,特来奉还英节鱼鼓。” 大殿之内唯有秦掌门高座于台上,身后一道天河流转。张衍驻足于殿下,端正一礼,沉声开口。他话语落定,一道清光便自袖中飞出,落入那道玄之又玄的天水之间。这浮游天宫他也算来过多次,四周都是见惯了的乾坤阵图,两仪光影。“太上无极”四个大字笔法古朴深邃,威严绵长。 殿中除却水声一时寂静无比,张衍却不急于抬头。半晌后,他终于等到了高处传来的温和话语:“张衍,你出门三十余载,却已踏入元婴境界,果是不负我望。” 张衍闻得此言,心中便已有了个大概:“还请掌门示下,弟子下一步该如何做?” “哦?你已是猜出了来么?”秦掌门微微一笑,手中拂尘一扫,文雅的目光中似有几分高深莫测之意。 那话语轻描淡写却又暗含机锋,张衍忽有几分明白齐云天从前的一些感叹从何而来。他仍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心平气和地开口:“掌门真人所为,皆是含有深意,弟子只是心下有所妄测罢了。” 秦掌门自高处注目于他,仿佛是在含笑咀嚼着这句不卑不亢的应答。久久地沉默之后,他才淡淡一笑:“只是你一人的妄测吗?” 张衍听得此言,仍是从容应答:“无论如何,一切皆看掌门的意思尔。” “外出历练一番,你倒是颇有感悟。”秦墨白微笑间徐徐开口。 “谈不上感悟,”张衍径直道,“但见中柱洲百物昌隆而疏于苦修,方知我辈求道,贵在勤勉一心,不妄求,不贪取,一味假于外物,终究落了下乘。” 秦掌门闻言又是一笑,只是那目光中却依稀有唏嘘之意。他注视着张衍,似注视着一段悠远的过往,最后一字字清晰发话:“我知你之心意,只是你若去往法会,便需先撇了溟沧派这层身份。”他站起身来,一步步走下高台,“我无有一人一物于你,你亦是得不到同门照拂,到时无论玄门魔宗,放眼之下,皆为你之敌手,便如此,你还敢去得么?” 作者:爱小说,爱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十万本小说等着你 张衍霍然抬头——那一瞬间,那样短暂的一瞬间,他似乎看到面前有一个青色的背影端然跪着,迎接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话语——何其相似的一幕,许多年前,齐云天就是这般跪在上极殿前领受了孤身赴会的法旨。 心头莫名一酸,但随即便化作决然的骄傲。他听见自己的答案回响在上极殿内,掷地有声:“哪怕环首皆敌,弟子也敢以一剑当之!” “好。”秦掌门赞许一声,“张衍,自今日始,你那徒儿魏子宏便是瑶阴派掌门,你则为瑶阴派太上长老,领一门之众,前去斗剑法会!” 张衍只觉心头一震,先前的种种猜测皆化作一句果然如此。他毫不犹豫地上前,躬身一礼:“弟子领命!” 秦掌门久久地望着他,最后只轻声道:“你这个样子,和云天那个孩子真是像,可又真是不一样。” 张衍听得那个名字,想起的是那一幕幕支离破碎的回忆里那些惨淡与无望,他笑了笑,笑意却凉在眼底:“自然不一样。弟子此行乃是另起炉灶,借其他宗门之名赴会,无论结果如何,也不会干系溟沧声誉,而大师兄当年,背负却是溟沧万载道统威严,稍有不慎,便会成为辱没山门的罪人;弟子此行,得蒙掌门庇佑,可招揽羽翼,冠以瑶阴弟子之名一同前往,而大师兄当年,却是真真正正孤身赴会,无人相随,无人相助。”他顿了顿,手指微微收紧些许,“弟子赴那斗剑法会,乃是一己之愿更添掌门成全,而大师兄当年去那十六派斗剑,却是因为无从选择。” 他将那话语一一吐露干净,胸臆里随之一空,只觉得一些积压已久的情绪到底还是露出了马脚。他本不应该如此失态的,他本不该是这样沉不住气的人。 可是真的无法释怀,如今自己的机遇于当年的那个人而言,却是此生煎熬的开始。 如何能置若罔闻?如何能就此罢休? 秦掌门竟也不恼,更无怪罪他的意思,目光剔透而清淡:“看来你在中柱洲见到了一些人,听说了一些事。你是想说,当年是溟沧舍弃了云天吗?” 张衍也不欲掩饰:“不错,弟子在中柱洲确与那凶人有过一面之缘。那位晏真人为了门下弟子舍弃了大师兄,而掌门真人又为了溟沧派舍弃了大师兄,如此看来,每一次被舍弃的竟都是大师兄。弟子今日自知已犯大不敬之罪,但仍想问上一句,于二位真人而言,悉心抚养的后辈是否真的只是一枚有用则已,无用则弃的棋子?” 这样过分尖锐的问句划破寂静,直刺那些灰蒙的过往。秦墨白端详这个这个黑衣凛然敢于质问自己的年轻人。原来那份沉稳持重背后,也藏着会为某个人喷薄的情绪。 “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他。”秦掌门轻叹一声。 张衍一噎,不意等到了这么一句。 秦墨白认真打量着他,没有愠色,也非讥讽,只有些说不出的感慨:“你今日肯为云天来问上这么一句,却只望你来日也能记得曾以如此真心待他。” 张衍对上秦掌门的目光,那一刻只觉得透过那目光看见了那个挺拔伟岸的影子,他们都在以一样的口吻叙说着某个难以抗拒的事实。 ——“你现在喜欢他,大约是觉得他对你是无人能及的好。可是,张衍啊张衍,你可曾想过,他不光是你的大师兄,还是下一任溟沧执掌。他眼下待你虽好,但或许时日渐远,事随时迁,他心中装的便不再只是你,还有整个溟沧山门。他从前的以你为先,就会变成了以大局为重。到那个时候,你仍喜欢他吗?” 二百零九 中柱洲,楚恨崖。 孤峰顶上那棵老松年岁已不可考,明明一层树皮已是枯朽得不成样子,哪怕只碰上一下也簌簌地落下灰来,却又偏偏千载长青,针叶繁密,苍老却又嚣张。在吕钧阳的记忆里,自少清派那位孟真人辟出此地时,那老松便已是在了,如今一晃许多年过去,仍是半点变化也没有。 他绕过那些张牙舞爪的根须来到树下,仰头看向生得最放肆的一簇枝桠,阳光自那一根根松叶间滤过,明朗而又不再刺眼。一尾黑蛇懒洋洋地盘在枝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着尾巴。 “恩师唤你过去。”吕钧阳淡淡唤了那黑蛇一声,“罗真人来了。” 罗沧海一下子自松叶间抬头,那双细长的蛇目被阳光照出些琥珀般的颜色:“叔父来了?”他吱溜一身松开盘绕在枝头的蛇身,落地时已变回了人形,眉眼都笑得弯了起来,“他老人家去了北冥洲之后倒是难得过来一次。大师兄,我们快过去吧。” 吕钧阳打量了他一眼,替他将头发上的一根松叶摘去,转身率先往后山走去。 后山一处悬崖上,罡风与流云似畏惧着某种无形之力,纷纷散去,露出远处一片宽敞风景,壮阔山河一览无遗。因着没有桌案,索性也就挪了几块巨石将就。晏长生枕着冷硬的大石,胸前压着一坛才开了封的陈年佳酿,灰紫长袍的大妖坐在一旁,嘬了一口杯中冷酒。 “行了,酒也喝了,也该说说你的来意了。”晏长生懒洋洋地开口。 罗梦泽斜看了他一眼:“你那伤仿佛没见好多少。听说你收了列玄教的供奉不够,还连着贞罗盟一块儿收了,怎地你这里还是一片凄山苦水?” 晏长生觉得他真是蛇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有话就直说,和我还绕什么弯子。” 罗梦泽慢吞吞又抿了一口酒,这才道:“溟沧那张衍,因着斩杀了平都教长老,被罚闭门五载,诸事不得与闻。” “嗯?”晏长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又是那小子?他怎么那么能惹事?” “有一说一,”罗梦泽慢慢道,“你年轻的时候惹的事比他更多。” “……”晏长生正要一坛子抡过去,又有些舍不得,索性自己先喝了一大口,愤愤道,“这也是一种本事。” 罗梦泽把空了的杯子递到他面前:“你也觉得那孩子有些本事?” 晏长生白了他一眼,随手给他倒上,沉着脸色:“我可没这么说过。” “入道不过百载已成元婴,实在厉害,便是你经常挂在口边夸赞的那个徒孙侄儿也未必及得上。”罗梦泽看着那澄澈的酒水,与他低声道,“可惜到底有些沉不住气,在十六派斗剑前惹出这等事来。如今被罚闭门,平白错过了一场机缘。不过这于你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说到此处时,他微微一顿,转过头去:“他们来了。” “叔父!”罗沧海几乎是蹦跶着来到罗梦泽面前,随即意识到还有自家大师兄在场,只得又规规矩矩地站直行礼:“拜见恩师,拜见叔父。” 罗梦泽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最后摸了摸他低下的头,倒也并不多说什么。晏长生一挥手,冲着他俩道:“一会儿有你们叔侄俩说话的时候。自己找地方坐吧,不必太拘着。” “张衍被罚,于你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罗梦泽转而与他继续说起刚才未尽的话语,“我知你属意那极天星石内的钧阳气,如今少一个劲敌也是少一份变数。” 罗沧海正拿袖子擦了擦石头招呼吕钧阳坐下,隐约听见两个长辈似在议论张衍与那十六派斗剑之事,不觉竖着耳朵听着。 晏长生掂量着酒坛,忽地冷笑一声:“谁与你说的那张衍去不得十六派斗剑?” 罗梦泽抬了抬眉:“但听秦掌门的意思……” “秦掌门……”晏长生坐起身来,“那位秦掌门正是算准了要让他去那十六派斗剑,这才发了法旨去堵住平都教的嘴。若真要驳了他的资格,直接罚他闭门个八年十年岂不更好。闭门五载……五载之后便是十六派斗剑,看来这张衍,是他布置在溟沧那赴会三人之外的一手棋。” 他一口气说完,发现罗梦泽正盯着自己,不觉皱起眉:“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后者收了目光,饮过酒,随后才开口:“其实你还是很懂他的。” 晏长生一道劲风把他坐着的那块石头拍得粉碎。 罗梦泽抬袖一揽,那些碎石随之又聚拢。他重新坐下,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那就说正事。五年之后便是斗剑之期,你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晏长生重复了一遍,突然一笑,“我此生道统传承,只在这两个小子身上。如今他们皆已是元婴修为,若想更进一步,结成上等元婴法身,必得要那钧阳精气不可。此时不争,更待何时?” “那你心中可有属意的人选?”罗梦泽虽是问句,但心中也大约知晓了答案。 晏长生正要往吕钧阳的方向一指,罗沧海猛地一下站起身来,径直跪倒在他面前:“恩师,弟子愿意前往那十六派斗剑,替恩师分忧!” 吕钧阳一皱眉,起身刚要开口,罗沧海又一咬牙大声道:“恩师!十六派斗剑一事非同小可,旁的不说,单是大师兄与溟沧派那一层关系就不宜出面。若是到时候大师兄一时顾念旧情,心慈手软,只会坏了大事!还是由弟子替恩师走上这一遭最为合适!何况……”他说得飞快,一时间心中的想法还跟不上语速,不由一顿,但随即又接上,“何况弟子乃是妖修出生,身怀蟒部秘术,便是遇上什么厉害角色一时不敌,也自有脱身之法,只待时机到了,卷土重来便是。” “恩师,切莫听……”吕钧阳上前一步,晏长生却抬手示意他噤声。 “我罗氏确有秘术,对敌之时若见状不好,可蜕皮遁走。”罗梦泽向着晏长生淡淡道,“只是此法可一不可二,纵是千年修为也不过使得一次罢了。我这侄儿这些年多受你照拂,你尽管使唤便是,不必顾忌我的面子。” 晏长生啐了一声:“我是怕这小子偷鸡不成蚀把米。若要去那十六派斗剑生事,便是与所有人为敌,他可有那份胆气与魄力?” 罗沧海膝行两步:“恩师,那些斗剑之人于弟子而言皆是敌手,一战便是!但若换做大师兄去,恩师要他如何面对昔年同门?” 这一言确实让晏长生沉默了下去,他抬头看了眼吕钧阳,又低头看了眼罗沧海,眉头紧皱。 “你当真决定要去那十六派斗剑?”罗梦泽在一片沉默中开口,问向自己的侄儿。 罗沧海伏身一拜:“我意已决,但请成全。” 吕钧阳终是忍不住上前:“恩师,莫听罗师弟胡言。此事一早便已定下,当由弟子前往……” “你们先退下。”晏长生打断了他的话,“我与罗真人有话要说。” “恩师!” “退下!”晏长生声音陡然抬高。 吕钧阳低声应下,看了眼跪在地上的罗沧海,终是一言不发地走了。罗沧海深吸了一口气,又向着罗梦泽与晏长生磕了个头,这才起身追向那个白色的背影。 山崖上转眼间便只剩晏、罗二人。罗梦泽的神色依旧平静,从晏长生手中拎过酒坛,给自己倒了些许:“我那侄儿的修为我心中有数,自然比不得小吕。其实看名字便知道你属意的人选是谁,你选小吕,本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论心性,论见识,论道行,他都是上上人选。但我也知道,其实你心里舍不得。”他默然片刻,终是道,“既然舍不得,就让我那侄儿去吧。” “放屁!”晏长生径直打翻了他手中的酒坛,“难道换做他我就能舍得了吗?难道他就不是我的弟子了吗?” 罗梦泽将酒杯推到他的面前:“那我也与你说句实话。此番就是沧海写信请我来向你说项的。” 晏长生蓦地扭头看着他。 “他写信与我说,想去那十六派斗剑,可你已定下是要派小吕前去,便想让我来与你说上一说。”罗梦泽似叹了口气,“这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小时候胆小怕事,在族里没少被同族欺负。后来我带他找你做客,你不过随口夸了他一句,他便惦记着欢喜了许久。如今他已是长大了不少,就让他去吧。” “老蛇,”晏长生抓起酒杯一饮而尽,将杯盏掷入崖下,“你是我兄弟,我不能亏欠你。” “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没有亏欠我,你也从没有亏欠过谁。”罗梦泽摇摇头,目光寂然,“你晏长生这辈子,对得起天地。” 一方通透玉崖上,似有大千玄机轮转,明明尚是白日,却映出高处一天星宿璀璨。 有一少年身披阴阳法袍,长发高束,端坐于崖上。少年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目秀致而又不失英气,只是睁眼时那老练精明的目光暴露了他本来的寿岁。唯有享数千载寿数的大能修士方能练出如此一双通明深邃,足可洞察天地的眼睛。 “上人。”一名湘色锦袍的青年恭候于远处多时,此时觉察到四周压抑的气息一散,不觉心头一松,“上人此番观星望气,可有法旨降下?” “去叫周煌他们好好准备着。”少年缓缓起身,负手而立,“十六派斗剑,自有大敌与他们对上。” “是。” TBC 238#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2-26 01:19:43 回复此楼 0 二百一十 五年之后的溟沧并无太大变化,这样短暂的岁月对于一派有万年传承的道统而言实在不值一提,仿佛只是在九院的文书上随便批过几笔,便匆匆带过了千百个昼夜。 世家的陈真人两年前出了一次关,嘱咐了几句十六派斗剑的事宜便又开始静修,连带着世家其他三位洞天真人也不在人前露面。师徒一脉倒也乐得清静,只有长观洞天的孙真人偶尔碎嘴几句“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到了这一年的二月,初六时下了一场缠绵悱恻的雨,洗去早春的漠漠轻寒,初七便已是暖阳和煦,晴空之上万里无云,正是灵机院挑算出来的好日子。大吉,万事皆宜。 前往十六派斗剑所需的行头早已备好,白蛟云霓驾,赤金八宝符,盘龙仙灯,飞星宝珠不一而足,门中长老——尤以世家为甚——更着意添置了不少仙童力士,仙筏飞舟,以壮声势。这样热闹的排场倒教有心人不得不唏嘘起两百多年前那一次法会相送的情形,彼时山门式微,颓靡冷清之势自然不可与今时今日等同论之。 霍轩携同行的陈族长老到得最早,并未因为自己的首座身份有所拿乔。洛清羽与钟穆清随后也是驾云而来,三人相互见礼,随即便有童子焚香唱诵,弹琴祝祷,三名太上长老各将一支灵宝高香奉与他们。此番相送,门中诸峰各岛几乎尽数遣派了弟子前来,奉上如意明珠,以示郑重。 霍轩立于鼎炉之前,钟、洛二人分立其左右,三人点燃香烛,向着山门行了三拜大礼,随后又是一番肃穆之词。 “江冰初解,归雁南来,是我等启程的时候了。”雁鸣声划破长空,霍轩闻之神色微动,继而郑重开口。 钟穆清与洛清羽自然没有异议,转身便要向同门辞行。秦真人虽未至,但琳琅洞天的莺莺燕燕倒是来了不少,都只为送上一送这位钟师兄,钟穆清笑得似是而非,与她们客气地话别;洛清羽身后亦有不少微光洞天的弟子前来相送,但他只是款款笑着,目光不着痕迹地放远,似想在无数仙云玄光中追寻到某个影子。 “三人真人有礼,”远处忽有一女修驾着飞鹤迢迢而来,手捧琉璃盘,盘上有金樽三盏,杯中酒水清冷,“恩师于玄水真宫闭关参玄,不便外出相送,特命弟子送来仙酿三杯,谨以此酒替三位真人践行。” 霍轩自是识得齐梦娇的,对方既然是奉齐云天之命前来,当然没有怠慢的道理。他还了一礼,笑道:“大师兄的心意我等自当领受。有劳齐师侄代为转达,我等谢过大师兄,此行必不负门中所托。” 齐梦娇微微一抿唇,秀丽的眉眼流露出盈然的笑意,奉上琉璃盘:“三位师叔请。” 三人各取一杯,向着玄水真宫的方向遥遥一敬,一口饮下,以全礼数。唯有霍轩身后几名陈氏长老脸色发白,露出些许忌惮的神色。 齐梦娇的目光越过三人,与他们对上,是与其师如出一辙的端方有礼。她知道他们想到了什么。 ——两百多年前,她的恩师孤身赶赴十六派斗剑法会,并无半点今日的热闹声势。世家的长老便是以一杯薄酒代为相送,口称此行珍重。 此时霍、钟、洛三人已将杯盏奉还,齐梦娇亦是躬身一礼。三人辞别相送的同门,登上车驾,矫健的白蛟踏云而起,侍婢仙童侍立两侧,数百力士接引着飞舟紧随其后,浩大声势在天边逶迤出万丈霞光。 “陈长老可知,方才那酒唤作什么?”目送三人远行,齐梦娇驾鹤而去前途经一位世家长老身边,忽地低声笑道。 陈氏长老铁青着一张脸,却又没法抠出她的错处,只紧咬着牙不说话。 齐梦娇笑得深了些,嘴唇微动,吐露出答案:“恩师有言,此酒名唤‘白刃’。” 陈长老面色大变,踉跄退后了一步,抬手指着她,偏偏半个字也开不了口,只觉得惶恐而怖惧——那莫大的恐惧并非来自面前这个小小女子,而是对方身后,那位玄水真宫主人的影子。那青色的影子仿佛正徐徐地回过身,微笑着,静静地道出平淡而锋利的话语。 ——“金樽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齐梦娇回到玄水真宫复命的时候,她的恩师正将一枚锦囊交予水中跃起的青鲤。青鲤衔了锦囊便又钻入水中,一摆尾不见了踪影。 师徒二人闲话了片刻,齐云天听她回禀完赐酒一事,倒也未见更多神色,只淡淡一笑。齐梦娇虽未如何细说,他倒也能想见那一派盛大与郑重的景象,与自己那时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一晃这么多年,溟沧终究还是撑起了万载玄门的气派,这是好事,他倒也不至于去计较那些身外之物。 反是齐梦娇略有些不解:“恩师从前断不会在这些事上与他们寻衅。为何这次……” “从前不曾计较,不代表之后不会计较。”齐云天与她一并沿着水岸走下去,“敲打他们一番也好,免得他们安生了这些年,好了伤疤忘了疼。”他说得平淡,只将另一重意思按下不提——如今世家最为倚重的便是十大弟子首座霍轩,而眼下霍轩带人离山,张衍也即将不在门中,他此举本就意在激怒陈氏。若对方率先按捺不住,漏了破绽,这次必要好生拾掇拾掇。 “恩师远见。”齐梦娇点点头,不再继续谈论此事,“只可惜张师叔此番被罚闭门,错过了之前大比一争的机会,不然想来今日十六派斗剑,也当有他的一份。” 齐云天笑了笑,并未与她解释其中一些关窍,只嘱咐道:“你如今虽无实名,但也算掌了半个功德院。昭幽天池门下若有什么事情,你也帮忙看顾几分。” “弟子省得。”齐梦娇笑嘻嘻地答应了下来,“哪怕恩师不说,冲着跟雁依妹子的交情,弟子也没有不管的道理。” 齐云天思索了一番,以免疏漏了什么,关于张衍的事情,他总是乐意多想一想。 他依稀觉得有些不安,但这不安实在无从说起,只一味地压在心头,教人无法释怀。然而被禁足于玄水真宫中,他连去昭幽天池相送亦是无法。是了,总是这样,他们之间仿佛总隔了些什么,缺了些什么,以至于想要见上一面都万分艰难。 何至于此呢? 齐云天注目着一湖潋滟波光,忽觉一阵气机波澜,抬头时果然见周宣有几分忐忑地赶了过来。 “恩师,周用周师叔求见。” 二百一十一 在齐云天的记忆里,并没有留下多少关于周用的印象,寥寥的一些了解,也是在那人与那女妖之事闹得满城风雨之后了。是以当他走进偏殿,见到那个收拾得还算服帖的挺拔身影时,才依稀想起眼前这人到底也是陈氏赘婿,一度也有风流倜傥的资本。 “见过大师兄。”周用注意到他进来,一抖衣袖拱手行了一礼。 齐云天的目光自那张洗去酒污的脸上扫过:“今日洛师弟启程赶赴十六派斗剑法会,周师弟想必也去相送了。” 周用笑了笑,只道:“今天是诸事顺遂的好日子,小弟倒也懒得污了旁人的眼。只在山门附近瞧了会儿。” 齐云天于主位上坐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肯去,也算有心。”他一时间并不能从那平整的衣袍,端正的发髻中分辨出周用的来意。 周用闻得此言不过一笑,随即向他躬身再次行礼:“小弟今日来,是向大师兄辞行的。” 齐云天眉尖微动,面色旋即如常:“周师弟何出此言?” “我此生已于大道无望,难有寸进,再有几日,便是要去转生了。”周用话语平淡,沉稳诉说的模样有别于往日的醉意醺然,“临行前思来想去,唯有与大师兄还能说道几句,还望大师兄不嫌我交浅言深。” 齐云天眼中有惊忧一闪,转瞬便泯灭得了无痕迹。他抬手仿佛若无其事地按了按眉心,心中低叹一声——门中弟子转生之事的安排,哪怕只是些琐屑,也照例是要编录造册送来与他过目的。可惜这些年禁足于玄水真宫,为了宽正德洞天那边的心,他已久不插手门中日常诸事。 不曾想这么一怠惰,倒是生出了眼下这桩意外。 “是微光洞天?”他目光一狭,但随即便先自己否认了这个猜测。洛清羽今日离山,颜真人便真要下手,也当不至于这么快。那除非是…… 周用微微摇头:“是我自己决定的。” 浅薄的阳光照进这座空旷的偏殿,依稀可见尘埃虚浮。齐云天借着这光看着面前这人,一时间竟也看不透了。一片荒芜的沉默里,胸臆里是一声模棱两可的冗长叹息,只是到底未曾出口,便这么死气沉沉地积压在那里。 “周师弟说门中唯有与我还能说道两句,也不尽然。”齐云天放下抵着额心的手,“不过是真正能与周师弟相谈之人眼下已是离山,何不等他回来一叙?” 周用仿佛是笑了一下,这一次那因为常年醺酒而颓靡的眉眼终究没能掩去那些疲倦:“我并无什么颜面再见他。”他顿了顿,复又自嘲一笑,“今日见他赴那斗剑法会,举派相送,无人不敬,只觉得已是满足。我虽拖累他一时,但幸好……”他忽然不再说下去了,只一笑了之。 齐云天并不答话,目光仍是淡淡的,似在分辨这些话语背后的情绪。 “何况,”周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卸下在肩头压了许多年的担子,“但或许等他回来再见上一面,我就舍不得死了。” 最后一句话终于略微打动了端坐着的青衣修士,像是落在水面上的云影:“既然舍不得,何必要舍?” 周用安然一笑:“我答应过阿瑶,下辈子要去寻她。耽搁了这许多年,也不该再磨蹭了。” 齐云天微微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口中的“阿瑶”大约便是当年那个与他成亲生子的女妖。他一时有些唏嘘,也并不觉得可笑,沉默良久,也只剩一句:“周师弟若还有什么话,不妨一块儿说了。” “与大师兄说话,确实轻松许多。”周用缓慢抬起头,迎上来自高处的视线,“我确有一事,想请求大师兄成全。”他向着齐云天躬身一拜,“我知大师兄与微光洞天有些龃龉,只望大师兄日后清算起来,莫要殃及池鱼。” 齐云天眼皮微抬:“周师弟何出此言?颜真人乃是长辈,更是一门洞天,洛师弟乃是其门下亲传,能有何事?” 周用倒也从容,坦然道:“大师兄的一些行事,这些年小弟也渐渐回味过来。大师兄当年既然花手段收服了这样一枚俯首帖耳的棋子,想必来日定是要派上用场的。我当然不敢不自量力阻挠大师兄想做之事,只希望大师兄用罢之后,莫要轻易弃了这枚棋子。” “周师弟,”齐云天的笑意疏懒,眼中却透着一股清寒,“你可知若放在往日,你有此一言,便已是走不出玄水真宫了?” “周用乃是将死之人,想来大师兄不会计较小弟的失礼。”后者并无畏惧。 齐云天坐直了一些,俯视着他,看着那张平静的脸上不见丝毫灰败与软弱。原来是这样一个人,在酒里泡了那么多年,骨头倒也还是硬的。 “我答应你。”他到底还是置之一笑,“无论我与微光洞天的恩怨如何,都与洛师弟无关。” “如此,多谢大师兄成全。”周用敛衽而跪,伏身一拜,“大师兄深谋远虑,唯愿永无机关算尽的那一日。” 云霓仙驾在浩渺云层间徐徐而行,在东华州上空落下瑰丽霞光,缭缭仙乐响彻群山。 洛清羽坐于飞车之中,手执一截玉竹远望着那些飞逝向身后的景象。百无聊赖间,忽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涌上心头,仿佛有太过劲烈的罡风迎面而来,猝不及防地刺痛双眼,以至于险些落下泪来。 他抬袖稍微一挡,掩去那点异样,勉强压下了那些莫名的情绪。 霍、钟、洛三人启程离山后,张衍于昭幽天池又部署了几日,这才清点好门客与弟子准备动身前往那斗剑法会。 龙鲤姒壬一早便乖觉地匍匐在洞府之前,张衍命魏子宏乘飞舟先行一步,而自己犹自伫立于天池之前,似在等候什么。 章伯彦砸吧了一下嘴,有些纳闷,但又不敢把不耐显在脸上,索性冲着龙鲤吹了声口哨,结果反被喷了一脸水。卢媚娘掐算了一番时辰,终是款款上前几步:“府主可还有事宜需要安排下去?不妨由我等代劳。” 张衍自远处收回目光,思量片刻,这才道:“也罢。我们这边走吧。” 他踏上龙鲤背脊,三名门客随之护法其后,转眼间便卷起漫天水浪离开了昭幽天池。他正要招呼姒壬往高处腾去隐匿行踪,忽见水浪中竟卷起了一尾青鲤,不由在中途一顿,扬袖一道水行真光将其捞了过来。 昭幽天池虽也水属众多,却从未有过这等灵鱼。此时这青鲤因受不住昭幽天池外水中的寒气,被冻得有气无力,想来因此耽搁了许多时候。 张衍为它注入一缕生机,那青鲤登时活蹦乱跳地一摆尾,将一枚锦囊吐在他掌中。 “方才还在奇怪……”他低声笑了笑,拿捏着那枚锦囊,拇指摩挲过那云纹缎面,从中抖出一方青叶洒金笺与一截短小的木枝。 卢媚娘在后面见了,不由抿唇微笑,细声道:“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府主这位传信的朋友,必是一位风雅之人。” 张衍笑纳了这句赞许,将信笺展开,上面那端方的字迹隽逸分明—— “古来城有木,木上连理枝。折木以为赠,凭此话相思。一梦忽相见,五更贪醒迟。醒时枕空寒,怅然若所失。云上二月风,可以送千里;窗外长夜雨,犹得伴一日。一言愿君安,尺牍望君知。” 二百一十二 信笺上那笔迹,张衍自是看得熟了,那些横平竖直都透着一股端庄与内敛,大约因为是写给他的,故又平添了些许自然而然的从容。 他将信笺反复看了几遍,想从字里行间抠出几分能教人安心的东西。因掌门罚他闭门思过,他亦不便往玄水真宫走动。何况明里暗里那么多眼睛盯着昭幽天池,连互通消息亦得避忌些许。五年未见,这还是他们的第一封书信。 信里的意思随和简单,是熟稔而含蓄的关切,但他并未觉得多么欣慰,只将目光落在那尾青鲤上。 鱼传尺素固然风雅,但以齐云天的性子,却不会因为附庸风雅便故意挑拣这等灵识半开的寻常灵鱼传信。玄水真宫水族众多,自有能熬过昭幽天池水中寒意之物,齐云天却弃之不用,可见还是觉得以那些通灵之物传信会被人留心窥视了去。若非有人正对玄水真宫虎视眈眈,想必他也不至于此。 他将那截连理枝并着信笺放回锦囊,收入怀中,琢磨片刻后,挥出纸笔,洋洋洒洒写下回书。 “有劳了。”张衍将信笺叠好,塞入鱼嘴,水行真光一卷,把它送入不远的河道里。直到那青色的影子顺着水流消失不见,他才拍了拍龙鲤的一角,“我们走吧。” 龙鲤御风踏水至上云霄,转眼便已去往数里之外,天上流云聚散来去,不留痕迹。 青鲤顺着河流就要游入与龙渊大泽的交汇处,却忽有一个人影自岸上一捞,将它一把收了去。 中柱洲这年的春意来得格外早,只是楚恨崖上不过一株老松一片野草,倒也并不能教人分辨出时令的变化。罗沧海只觉得门前的狗尾巴草茂盛了些,顺手拽了一根叼着,看了眼灰蒙蒙还未敞亮的天色,自觉自己也该走了。 这个时候他那恩师当还醉酒未醒,他那大师兄也该在打坐静修,他悄悄地出发,不会惊动任何人。 五年前他请来罗梦泽说项,终是挣得了去那十六派斗剑的机会。那之后自然是被晏长生耳提面命地鞭策修行,打磨祭炼四象天梭。罗沧海清点了一番此行的诸物,满意地点点头,变回蛇形准备无声无息地离开此地。 谁知刚逶迤出一段路,就见前方伫立了一个白色的背影,冷漠地拦住他的去路。 罗沧海有些犯怂,还没来得及绕道,吕钧阳已是回过了身。他只觉得被那目光定死在地,最后只能变了回来,换了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与对方胡扯:“啊呀,这山风清寒,大师兄如何孤立在此?还是……” “既要走,如何不向恩师辞行?”吕钧阳不理会他的油嘴滑舌,径直道。 “一点小事,何必打扰恩师?”罗沧海见糊弄不过去,索性嘿的一笑,“待我风风光光地回来,自然有给恩师报喜的时候。” 吕钧阳冷眼看着他:“你便这么想去十六派斗剑?” 罗沧海仍是笑嘻嘻的:“是啊,那么好的一桩机缘,如何能不去一争?小弟贪心不足,总想多得些好处才是。” 吕钧阳微微皱了皱眉:“斗剑诸派皆是高手名门,魔劫将起,魔宗亦是蠢蠢欲动。你只一人,岂能与之……” “大师兄此言差矣。”罗沧海打断了他,“魔劫将起,于大师兄这等出生正统玄门的弟子而言自然是劫,而于我这等妖修来说,却是天大的助力。大师兄,小弟可不是什么好人,今次一行,虽则只有一人,但借力打力也不是什么难事。若无其他什么吩咐,小弟便先行一步了。”他最后飞快地看了一眼吕钧阳,生怕目光停留得久些,便连脚步也停住了。 “站住。”一枚飞梭噌的一声钉在他脚边。 罗沧海一愣,收回了迈出的步子。他弯下身拾起那枚梭,擦去上面的泥土,转身交还给吕钧阳:“大师兄,小弟……” 吕钧阳收了梭,只淡淡道:“我送你下山。” 罗沧海心里颤了颤,终究说不出一个不字,刚才勉强挤出的一点硬气也都灰飞烟灭。吕钧阳走在前面,他不敢上前与他并肩而行,也就沉默地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这一路并不如何长,待得抵达山下那破败的亭子时,天色仍是晦暗的。 吕钧阳来到亭中的石桌前,罗沧海心下疑惑,随即有些讶异地看着对方摆开两个空碗,又自袖中取出一小坛酒,分别倒满。 “大师兄,这……”罗沧海看着推到自己面前的那一碗酒水,又看着吕钧阳端起另外一碗——印象里这位大师兄自矜自律,是滴酒不沾的。 罗沧海连忙端了酒碗与他一碰,仰头一饮而尽,又自他手中夺过另一碗:“大师兄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酒太烈……小弟贪杯,还是由我来吧。”他说着,便将那烈酒饮尽,于是脸上那点发烫的感觉也就掩了下去。 吕钧阳看着他放下空碗,忽地道:“你此去还需要何物,大可说来。” 还需要何物?该准备的法宝都一早准备下了,若说还欠缺什么……罗沧海笑了笑,干脆道:“大师兄,听说恩师从溟沧派顺出来的真器有几样交在你这儿,不如把那‘九窍玉枢针’借我一用可好?” 吕钧阳目光骤然一冷,几乎是逼视着他:“‘九窍玉枢针’乃是以命换得道行猛涨之物,我断不会给你。” 罗沧海讨了个没趣,摸了摸鼻子:“刚才可是大师兄要我说的。” “此行……无论胜负,”吕钧阳说得缓慢,取出一枚法符交到他的手上,“都要好好地回来。必要时引燃此物,可保你脱身。” 那法符之上金光流转,隐约有股温暖之意,却不知是何时炼成的,罗沧海以前从未见过。他下意识握紧,张了张口,最后终是说着似是而非的句子:“恩师与大师兄待我恩重如山,我……无以为报,此行必竭力而为。还请大师兄照顾好恩师,也……照顾好自己。” 吕钧阳很少见到他这样正经的时候,原来这个师弟将脊背挺得笔直时,还比自己高上一些。他点点头:“你也是,一路小心。待到了承源峡,亦会有人来助你。” 罗沧海最后看了他一眼,郑重一拜,然后转身振袖而起。楚恨崖的光景在他身下逐渐变得渺小模糊,唯有那白色的影子一直留在心尖上挥之不去。他没有将法符收入袖囊,而是揣入怀中,正贴在心口的位置。 吕钧阳在亭中又驻足了许久,才一步步缓缓地回到山上。晏长生立在树下,抬头远望,漆黑的衣袍被风刮得翻飞不定。 “恩师,罗师弟已是走了。”吕钧阳轻声禀告。 晏长生应了一声,最后与他一起往草庐走去:“待那臭小子回来,定要好生教训教训他。” “毕竟乃是一场事关修行的机缘,情有可原,还请恩师饶他这一次。”吕钧阳想了想,终是道。 “他也许是为了自己的机缘,也许是为了……”晏长生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弟子身上,话说一半又不再继续,只揉了揉他的发顶,若有所思。 TBC 239#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2-28 13:54:34 回复此楼 0 二百一十三 作者:想看更多(BG/大道争锋同人)【张齐】秋水共长天相关小说,请访问: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天一生水,地六成之。 入夜时分的天一殿外薄雾清寒,被月色照得更显白茫茫的一片,那是自地六泉漫出的阴冷水汽,吸上一口都只觉肺腑结霜。一道青玉长桥横跨过水中月影,架在漆黑深邃的水面上,像是女子云鬓间盘发的钗。 哗啦的水声响起,水中月色乍分又合,摇晃不定。湿透了的青色衣衫在桥头逶迤出一道水痕,隐约可见苍白赤裸的足踝。 齐云天深吸一口气,倦怠地在桥头坐下,掩唇低咳几声,又随手在冰凉的水中洗去血迹。这几年旧伤连着那不知名的疼痛将他纠缠得厉害,就算借着地六泉的寒水,似乎也渐渐要压不住那些伤痛。 还好因是禁足,总有名正言顺的理由避开人前,只管安心调理。 前几日放去昭幽天池传信的青鲤已是归来,为了避人眼目,特地挑了一尾神智未完全开化的幼鱼,倒也不指望它能传话,信送到了便好。齐云天这么想着,仰头看着那一天冷漠皎洁的月色,却又仍有些放心不下。如何能放心呢?百年前的自己,便是这般……往事如刀一般霍然劈来,胸口仍是隐隐作痛。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何况近来一段日子,也愈发嗜睡。 然而睡梦中也仍是不安稳的,那个过分阴郁而狰狞的梦境总是如期而至,逼得一颗心惶惶不可终日,总归不会给人片刻的清宁。 这些年早已是突破元婴二重境,结成元婴法身的丹药也早就备下,却迟迟无法迈出那一步。他原本修《玄泽真妙上洞功》,得气精纯,又有极天上所取的钧阳精气在手,本不该道行滞涩到如此地步。然而每每运气凝神,便只觉体内似有某种极阴晦的浑浊之气作祟,贸然突破只会伤及根本。 齐云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过头时才注意到不远处站了个鲜红的影子。 “花水月”的真灵如今看着已像是个正儿八经的少女了,只是那顽劣尖锐的脾性仍没有改过半分。齐云天恍恍惚惚地想起,齐梦娇当年也是这样,刚领回门下时不过还是个孩子,一晃眼便也出落成女儿家的身段。他这么瞧了两眼,才意识到自己此刻浑身尽湿,领口微敞,总归该避忌一下男女大防。 他挥袖拂去一身水意,拾起一旁散落的衣袍披上:“前辈可是有事?” 真灵仍矮了他不少,仰着头望着他:“你又做梦了吗?” 齐云天目光一冷,随即也明白此物与自己朝夕相伴,会知道这些也是情有可原:“前辈何出此言?” “你方才在水里昏睡的时候,又叫你师弟的名字了。”真灵轻轻开口。 “是吗?”齐云天笑了笑,从她身边经过往天一殿走去。 “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真灵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有种过分的清冷。 齐云天顿住脚步,却并不回头:“那依前辈之见,我该如何做?” “闭关。”真灵急急忙忙上前了一步,“不管你现在在做什么,都放手别管。你若再不与那张衍拉开差距,你……”她忽然又住了口,一双眼瞪得大大的,像是反而被自己的话语噎住。 她猝不及防语涉张衍,教齐云天不得不留神。他微微皱起眉,转过头看着那张秀气的脸:“你知道些什么?” 真灵被他问住,似觉得为难,被月色照得水灵的一双眼里浮着些悲悯。 “你听我的,总没有错。”真灵咬着唇,半晌后只剩下这么一句,“好好闭关,也别再……” 也别再见那张衍了。 她的欲言又止被齐云天看在眼中,然而后者却是温和一笑。他眉目不如张衍那么英伟,自有一份端庄,恰似一笔浓墨转淡。 “其实,自从中柱洲回来,我心中总有几分郁结难解,放之不下。”齐云天声音略低,目光落在那片水中月色上,“每每试着推演一二,却又总无法窥破。直到这几日,才模棱两可得了一卦。” 他话语平静,却终归藏不住怅然。 真灵打量着他:“是什么?” 齐云天低头注视着自己的掌纹,这样一只细长的手被月色照得有些苍白。他眼中是难得的迷惘与困惑,喃喃开口:“第三十八卦,火泽睽。上火下泽……相违不相济。” 张衍自静坐中醒来时,四野空旷,山巅之上长风千里,一片浩然。明月无声,照亮一片山河。此地距离承源峡不过半日行程,待得各自休整一番,明日便可赴那斗剑法会。 他抬手微微按过胸口。自知晓了坐忘莲一事后,他平日里处处留心,也逐渐能分辨出那一丝细微的波澜。寻思往事,从前一些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也有了答案。就好像当年在玄水真宫的那个晚上,分明不是醉酒,自己却还是…… 黑衣的修士站起身来,掐断了思绪。纠缠于这些过往并无意义,只是徒惹心疑。 他振袖跃上云端,一路来到了极高的重天,几乎能与月色齐平。深吸吐纳间,忽见那样皎洁苍白的巨大满月下,立着一个缟色衣衫的伟岸身影。那人长发披散,一身宽大衣袍猎猎翻飞,三朵顶上罡云漆黑阴晦,若有凝聚归一之意。 竟是一名元婴二重境的修士。 张衍心中暗暗一惊,不觉揣测起对方身份。出现在此时此地的元婴真人,自然是为十六派斗剑而来,却不知出自哪一门?而那人也似注意到了还有旁人上得这极高处,有些意外地回过身来。 那人样貌亦是俊逸非凡,目光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骄傲。而他的目光只是掺着月色淡淡地落于张衍身上:“道友并非我辈中人,竟也隐约身负我辈之气。敢问阁下台甫?” 张衍自那漆黑的顶上罡云已隐约猜到此人必是魔宗出身,却不料对方只一眼便险些觉察自己修炼的力道功法。只这一瞬间的感念,张衍心中已有定论。 此人,为敌大敌。 “道友所问,待得斗剑法会开始之时答案自见分晓,何必急于一时?”张衍抬眉一笑。 那人倒也不恼,反是点头:“不错。似你这般的人物,到时自会做过一场。” 张衍看出对方并无动手之意,这原也是情理之中,此时此地相斗,与双方而言各无好处。 “我方才在此思及一问,眼下得见道友也算有缘,倒想听听道友的意思。”那人话语低沉平静,随性开口。 “请讲无妨。” 那人抬手一挥,拨开层云,露出下方清江映月之景,转而又抬头望着那皎皎月轮:“道友以为,这天上月与水中月,哪一个更值得去一求?” 张衍笑了笑,目光冷定,并无半点迷惘之意:“天上月虽真,却可望不可取;水中月虽近,却不过虚无之影。二者皆是‘空’,何必去求?我皆不要。” 那人闻言拊掌大笑:“好个不要。不错不错,不可求之,何必去求。” 他也不看张衍,便这么径直拂袖转身,只余一天黑水滚滚而来,由他相携而去。 “今次斗剑,我风海洋必来领教一番阁下神通。” 二百一十四 张衍一行虽早已抵达承源峡,却并不着急往斗剑所在的祭天岭去。他此行乃是掌门布置的一桩暗棋,为的就是出其不意,自然到得越晚越好。 张衍一早便传信魏子宏,命他先往瑶阴派所在的峰头一探,将那里的旧日禁制拾掇一番,自己则在承源峡百里之外寻了一处水域,设下禁制安置龙鲤,只待各大玄门齐聚。待得半日之后,元阳,太昊与南华三派已至,并上在他们之前抵达的补天阁,骊山派,平都教以及还真观,便是到齐了七派。 唯有魔宗与三大玄门还未露行迹,不过算时候也该是到了。 他于水潭边静坐调息,这么想着,一旁的龙鲤已是大尾一抖,仿佛觉察了什么。张衍抬头看去,但见一道天河似的潺潺玄光与一片绵密的繁星光云一南一北而来,渐渐要汇至一处——溟沧与玉霄竟是同时驾临承源峡。 玉霄周氏虽与他结怨已久,但此时冷眼看罢,也心知有些事情还不到清算之时。不过今次斗剑法会,总归要会上一会玉霄派的神通。对方避而不战则已,若寻衅到他张衍的头上,他倒也不介意先收上两份利息。 话说回来,以霍轩的为人,当不至于与玉霄派一争入那承源峡的先后,只怕是玉霄派暗中较劲过一轮的结果。 张衍暗暗琢磨着其中关窍,忽听一旁章伯彦沉声道:“九阴悲风,江河入血。魔宗那些子后辈竟是一起到了。” 不消他提醒,张衍也隐隐嗅到了一丝阴冷腥气遥遥而来,放眼望去,但见极远处天色尽黑,像是墨汁倾翻,染向承源峡。他忆及之前在高天上遇见的那人,不觉微微眯起眼。风海洋之名虽一早便有所耳闻,却不曾想真正得见其人,又与所料想的有些许不同。如今魔宗气运正盛,又出了这等人物,难怪如此猖狂。 星辰剑丸就在此时铿然应声而出,却又不仅仅是感念于张衍的心意。张衍挥袖起身,果然得见一道雪亮剑光骤然劈开那浑浊凶恶之景,还一片天地清明,直入承源峡。 卢媚娘微微抿唇,笑道:“久闻少清剑修之法锐不可当,今日一见,果然大开眼界。” “听闻这次来的仿佛是杀剑一脉的传人。”章伯彦砸吧了一下嘴,闷声闷气地开口,“虽说这杀剑最重杀伐之道,但那极剑与化剑一脉横行霸道起来,也没见好到哪里去。当年少清有个修化剑的婆娘一剑斩伤我冥泉宗的太上长老,啧,那伤竟是治不好的,隔了几年发作起来把人逼得直接转生去了。” “章老魔,你可是怕了?”徐道人在一旁取笑道。 “那化剑的厉害,你对上便知,端的是……”章伯彦呸了一声,就要叨唠起来,而张衍已是面色冷沉地自他们身边走过,拍上龙鲤的一角,沉声道:“既然都到齐了,我们也走吧。” 龙鲤得了号令,登时发出一声嘹亮长鸣,一时间龙吟声响彻天地,威震群山。 张衍乘着龙鲤沿江破浪直行,长袖带风,黑衣张扬。他目光冷定地看着那一点点清晰起来的峰头,听着耳畔风声作响,那一瞬间竟仿佛故地重游。 是的,这十六派斗剑的阵仗他早在许多年前就已见识过了,眼前这片光景与当初在齐云天记忆中所见的画面如出一辙。群山与水浪在天地间显得何其渺小,那些惊呼与议论的旁人又算得上什么? 居然还有这样一天。迟了那么多年才踏足此地,他终也有机会走上那个人走过的路。 大师兄,你……他闭了闭眼,抬手按过胸口,不愿让太多情绪涌上。他抬头看了眼溟沧派的峰头,此时霍轩,钟穆清与洛清羽三人都面有惊色来到崖前,而张衍的目光却跃过他们,看向的是那巍峨的法坛与道宫。真是熟悉的景色,当年齐云天就是自那里步步走下,招来铺天盖地的水浪与人斗法,守下了溟沧的符诏。 龙鲤一出,整个承源峡的万千修士皆被惊动,无论玄门魔宗,此刻都不觉一惊,纷纷望了过来。 张衍停下龙鲤负手而立,毫不在意那些目光。旁人如何看他,他从不放在心上,但若是可以,他倒希望此时此刻站在那高崖之上的人是他那大师兄齐云天。若是齐云天,这样的阵仗想必是不放在眼中的,哪怕惊讶,随即也不过是一笑了之。 “敢问尊驾可是自瑶阴派而来?”眼见如此声势,擎丹峰上终是有道人按捺不住,顶着那龙鲤的威压小心飞来,勉强壮着胆子大声发问。 张衍并不看他,自有卢媚娘款步而出,一字一句清晰对答:“正是,我等皆是瑶阴门下。此是我瑶阴派太上长老,张衍张真人。” “原是那张衍,有趣。” 魔云间,张衍昨夜所见的风海洋端坐于正前,打量着下方那片被龙鲤掀起的巨浪,低低一笑。 “卢慕秋,你浑成教搞得什么鬼,不是说此人已被溟沧派摒弃出斗剑法会了么,怎么又突然来此,这岂不是搅乱了原先安排?”徐娘子在一旁将那张衍的风光模样看得真切,又急又气——那张衍的凶名早已传遍魔宗,本以为此子今次无权参加斗剑法会,临行前还一阵窃喜,如今变故陡生,倒教人不得不怕。她心焦了半晌,不觉把指望全放在了风海洋身上,“风师兄,你以为呢?” 风海洋饶有兴趣地注视着那身影飞遁至瑶阴派的山头,只淡淡道:“此人出现虽是意外,但观玄门各派反应,显是他们事先亦不知此事,并非先前布置,若只他一人的话,又能掀起多大风浪?静观其变就可。” 徐娘子这才宽下心来:“风师兄所言甚是。” 风海洋倚着云榻支着额头,看着一道道玄门遁光自各个峰头飞向擎丹峰,便知那些劳什子道士被方才张衍的出现打了个措手不及,眼下必是要好好商议一番对策,准备拿捏此人。可笑这些目光短浅之辈,又哪里看得长远? 自己已有许多年未逢敌手,如今这十六派斗剑,不知又有几人可堪一战? 承源峡数十里外的一座观景山崖上已满是仙云飞筏,人人都在津津乐道方才那瑶阴派张真人之威,说起此人种种传奇,不一而足。 一旁的迎客松上,一尾黑蛇盘踞在松叶深处,听着那些议论纷纷,不屑地吐了吐信子。 二百一十五 “欺人太甚!” 张衍刚一抵达擎丹峰,便远远地听得一声呵斥自那长阶尽头的大殿中传来。他不动声色地一抬眉,瞥了眼一旁传召领路的中年道人。后者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随即打了个稽首:“张真人,诸位真人皆在上面等候,你自去便是。” 张衍微微一哂,不紧不慢地穿过那缀满璎珞金铃的青石牌楼阙门,走上长阶,径直步入那大殿之中。 此时殿内各个玄宗门人皆已是到了,大家齐聚一堂,倒显得自己姗姗来迟。张衍倒也不甚在意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只瞧着高处那主持此会的赢涯老道站起身来,向自己见礼道:“张真人,请稍坐片刻,老朽与广源的沈道友还有几语分说。” 张衍看着他那堆砌出来的笑,心中已约摸猜到来了几分,还礼之后便挑了个无人之处坐下,暗自打量起殿中诸人。 除却赢涯老道,上首那几人,只看衣着便知乃是溟沧,少清与玉霄这三大玄门弟子。玉霄派中人见了他,自然没有好脸色;而那少清的荀怀英亦是一张冷漠的面孔;唯有霍轩一派泰然自若,眼观鼻,鼻观心,俨然是事不关己的姿态。 此时赢涯道人已是再次坐下,向着方才提到的广源派之人继续道:“沈长老,你可考虑清楚了?” 那沈长老须发皆白,一身石青道袍上以符文为饰,瘦削的身形在众人间略显老态。他本是颓然坐着,却因为这样一问又不觉直起身愤然开口:“诸位皆是玄门大宗,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想那千数年前,我广源派强盛之时,沈崇老祖又何曾这般欺压过同道?”比起刚才张衍在外间听得的那一声呵斥,此时这话语里已是多了些走投无路的莫可奈何。 张衍心中冷笑,眼下斗剑法会尚未开始,这些人便已是打上了符诏的主意。 南华与元阳两派附和着赢涯老道的话,或讽或劝,字里行间都绕不开“交出符诏”之意。最后,赢涯道人长叹一声,面露沉重之色:“沈长老,你何必如此执拗,你不为自己,也应为门中弟子着想,何必为一己之私,冒天下之大不韪?” 那样伪善的话语自对方口中也被说得情真意切,这话语或许是说给那沈长老的,又或许是说给他张衍的。或许许多年前,他们也曾说过类似的话语给他的大师兄齐云天。 所谓的正统玄门,存了争斗之心,一样是无所不用其极。只是他们若以为三言两语就能讨了那符诏去,未免想得太美。 此时那沈长老已是被他们说得败下阵来,只道由得他们去取。眼见广源派已是退让,赢涯老道果然又转了目光,向着瑶阴派这边诚恳劝诫:“张真人,此回斗剑,我玄门共抗魔宗,望你深明大义,将那符诏让了出来吧。” “我瑶阴派符诏,为何要让与他人?”张衍素来不吃这套,岿然不动地应答,“我若是要在座诸位把本派符诏拿了出来,诸位可是愿意?” 他话语里便是把其他几派都拖下了水,赢涯碰了个钉子,心中有气,但面上总要做出一副无奈词穷的模样,似在等人出言声援,自然,他那大半目光都落在了霍轩身上——若拿不住溟沧派的态度,他倒也不好妄言。 霍轩自见到张衍出现在斗剑法会那一刻,便知有些事情迟早需要自己表态。他身为溟沧派十大弟子首座,凡事自然要以山门声誉为重,至于旁的,大不了回山后向玄水真宫请罪便是。他抬头缓缓道:“张师弟虽是我同门师弟,然他今日此来,用得却是瑶阴派之名,与我溟沧派并无半分关系。” 赢涯登时一喜,就要再说些什么,而张衍已是懒得再听他浪费口舌,径直起身:“诸位不必多言了,此符诏本为瑶阴派之物,我是万万不会交出的。” “张真人,你莫非以为以你一人之力,便能对付魔门六宗么?”赢涯被他态度所激,终是不由露出几分狠色。 张衍一眼看罢众人后便甩袖转身而去,甚至不屑回头:“多言无益,稍候各凭手中之剑,见个分晓就是。” 他这样的态度惹得一旁作壁上观的门派也不觉一怒,议论纷纷。 作者有话要说: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鲜网文站 XIANWANGWEN.CC “可惜张道友不是我少清门人。” 那话语似利刃斩过大殿,议论声登时一断,所有人抬头望去,竟是荀怀英振袖而起,向着霍轩掷出这样一句冷语。随即,他似在这等地方再呆不下去一般,也径直大步离去。 此时张衍尚未走远,荀怀英片刻间便已追上了他:“张道友,留步。” 张衍停下罡风,见是少清剑修,倒有些纳闷。他虽与个别少清弟子有过一些交情,却与这荀怀英并不相熟,对方直直向着自己而来,一时间他也猜不透用意,索性笑道:“原来是荀道友,你也是劝说我的么?” “休把我与那等些个朽物混为一谈!”荀怀英冷冷开口,话语干脆利落,“符诏既是你瑶阴派之物,你当可光明正大拿了过来,哪个不愿,一剑杀了就是,与他啰嗦作甚。” “……”张衍在心中赞许了一番少清耿直的门风,领受了这份好意,“多谢。” 荀怀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只道:“不必谢我。此番临行前,清辰大师兄曾有言,自己此生最佩服的莫过于溟沧派的齐真人,但他十年前在中柱洲外偶遇齐真人时,对方却笑说他会有此言只是因为还未见得一个叫张衍的人。今日一见,张道友确实气魄非凡,这斗剑法会,本就该如此一战。” 张衍愣了愣,不意会在此时听到齐云天的名字。其实还是欢喜更多的,纵使有些事情针一般的扎在心头,但若不去想,便也不过如此。 “荀道友若是有暇,不妨来我峰上一坐?”他自觉方才有些失礼,索性拱手相邀。 荀怀英却摆手一拒,仍是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免了。昔日我师弟金敏长,在陈族之中受困七年,得蒙张道友你从中斡旋,方才脱身,此事我欠你一个人情,斗剑之时,你若需我相助,尽管开口就是。” 说罢,他也不等张衍回答,便径直驾着剑光飞往少清的峰头。 张衍咀嚼了一下金敏长这个名字,这件事他依稀有点印象,那还是自己还未完全破开丹壳时的事情了。那时他闭关于昭幽天池,还是齐云天遣了范长青来寻他,言是让他去陈族处理此事,原来其中竟还有这样的缘由。 他想到此处,终是微微一笑。少年时的一点温情如今忽然忆起也还是分明的色彩,于是才意识到岁月流过时的波澜不惊。 他刚要去摸索揣在胸前的那个锦囊,忽觉一旁不知何时立了一人,便又收了动作,转过头去,看向那个奇怪的女人。 那女人与门中旁的女修一般,眉目虽不年轻,却自有一股恰到好处的风韵,一身霓裳羽衣上绣着胭脂色的花,却只衬得那张柔婉的脸有些悲戚。 张衍对上她看着自己出神的目光,不觉皱眉,出言提醒了一句:“可是骊山派的道友?” 女人被他这样一语惊醒,随即看向他的目光里便升起了浓重的失望。她向着张衍行了一礼,低声道:“是妾身冒犯了,还请张……道友见谅。” 她有些怅然地转身离去,张衍依稀能听见她低叹了一声。 “唉,曹姐姐又在想她那苦命的徒儿了。”不远处又有个女修似循着刚才那女人的踪迹而来,一见张衍,不觉也是叹气。她在张衍面前停下,敛衽得体一拜:“妾身乃是元婴派门下朱欣,方才那位曹敏柔真人乃是骊山派高足。妾身在这里替先姐姐赔个不是,还请张真人莫怪。” 曹敏柔此名张衍有些印象,当初刘雁依外出寻化丹之药时曾受她颇多照拂。但若说对方眼中的哀怨之意是因为中意的苗子已师从旁人,未免匪夷所思了一些。 不过斗剑在即,这些小事也无需在意。张衍还了一礼,只道无妨。 朱欣如释重负地一笑,突然道:“久闻张道友之名,却不知张道友名讳中的‘衍’,是哪一个‘衍’?” 这话问得奇怪,但张衍还是耐心答道:“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便是此字。” 朱欣轻叹一声:“张真人有所不知,曹姐姐原先有一个弟子,也唤作张琰,不过是‘黛玄眉之琰琰,收红颜而发色’的琰。可惜那孩子早年身死道消,落得个无法转生的下场,是以曹姐姐听闻张真人之名,难免思及往事。” 张衍恍然:“原是如此。” “说来……”朱欣就要往下说时不觉迟疑了一下,苦笑一声,“说来那孩子的死,与贵派还有几分关系。” 她口中的“贵派”自然指的是溟沧,这到让张衍停住了就要离去的脚步,继续听她说下去:“哦?” 朱欣扶了扶鬓边玉钗,神色微黯:“当年溟沧派秦掌门继位,那位张师侄奉命依礼前去拜贺,谁知正好被卷入了溟沧内乱,以至于神魂尽散。唉,那孩子我曾经见过一面,是一个格外温顺懂事的丫头,谁知到最后会落得如此境地?” “你说什么?”张衍目光一缩,蓦地转头逼视着她。 朱欣不知他为何忽然神色一变,微怯地后退一步,小声解释:“妾身无意冒犯溟沧威严,只是确有其事,如实述说罢了。那张琰师侄的遗容还是贵派的齐真人遣弟子送回骊山派的,想来张真人入道也不过百余年,自然不知晓这些陈年旧事。”说罢,她便又行了一礼,匆匆追着曹敏柔的方向去了。 张衍仍是停留在原处,此时日头渐升,晌午的阳光晒得承源峡的江水泛白,却不知为何教人觉察不出半点暖意。 他抬手按上额头,深吸一口气,只觉得那些在齐云天记忆里得见的画面翻江倒海而出,搅得他神识混沌。 ——“齐师兄……齐师兄留步。上次,东风楼上……” 是她,原是她。张琰……她竟也叫张琰…… 努力想从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里抠出些许蛛丝马迹,偏偏那些记忆竟又闪现得飞快。最后在浑浑噩噩的思绪中浮出的,竟是一段太过久远而寡淡,以至于险些就要被忽略过去了的话语。 一切暗示得如此分明,而自己竟懵然无知。 ——“大师兄待你,是不一样的。你与大师兄虽无师徒缘分,但他对你之事一直记挂着在。当年大师兄听说你的名字后,还特地询问了一句是哪个衍字。” 宁冲玄曾与他这样说过。 胸口一阵激荡的疼痛逼得人不得不自识海中挣出,齐云天睁开眼,有些狼狈地拭去唇边血迹,低低地喘息着。他入道数百年,修行上从未遇到如此棘手的阻碍。体内始终有一股浑浊之气盘转,让人无从调息。 怎会如此?是因为那旧伤,还是因为…… 他忽地闭上眼,不愿再想下去。 TBC 240#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3-03 18:01:58 回复此楼 0 二百一十六 雨是忽然落下来的。 明明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便有阴云浪潮一般涌来,笼罩过承源峡各个山头。一阵潮湿的风呼啸而过,还不等人分辨清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暴雨已轰然而至,打落在地,泥水高高地溅起。 张衍却懒得去分辨这样一场雨究竟是魔宗所为还是旁人搞鬼,他笔直地立在这片大雨里,听着雨水将宫观屋檐敲打得劈啪作响,连带着那些风铃声也一并大乱。雨水顺着他的发顶流落过脸颊,视线被这片雨幕迷湿。这样大的一场雨,远处那些殿宇的轮廓早已模糊,浮兀成一片峭楞楞的影子,飘曳在天地之间。 雨……其实在溟沧时,这样暴烈的风雨是极罕见的。雨水像鞭子似的抽在肩头,湿寒的气息将整个人淋透,就好像,那一年摇光殿外一样。 作者(鲜网文站)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 XIANWANGWEN.CC 胸膛里那颗脏器重重地跳动了一下,血液灌注身体,一个恍惚,仿佛那个青色的影子还笔挺地跪在雨中。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眼前又只余一片风雨的苍茫颜色。 张衍阖上眼,手指在袖中紧握成拳,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齿冷。 张琰……好一个“张琰”。他努力想回忆起这个名字主人的样貌,可到最后也不过只剩一片苍白的印象,像是被雨从枝头打落的花。在齐云天的记忆里,那个女子连面目都是模糊寡淡的,是否正是因为如此,自己才成了那个取而代之的存在,以填补他对过往的抱憾与……与那些未能言说的情愫? 那样念头几乎是诡异地攀爬进脑海,张衍用力一摇头,将它们在生根前拔去。 可笑啊,何其可笑。 他深吸一口气,雨水呛入口中,尽是苦涩的味道。 ——“你说得对,我确实是有所图谋……我,想要你这个人,想要你这颗心。” ——“就像你之前说的一样,你那么好,我当然会喜欢。” ——“有我在,你不用那么拼命的。” 明明是那么值得怀揣在心口的句子,偏偏在这一刻亮出锋利得无从防备的刃,就要将那些柔情与温存绞成粉碎。可是又那样的舍不得,溅出的血固执地要开出浓艳的花,一朵朵尽是那些浓情蜜意。 ——“我并无约束你的意思。你想做什么,想要什么,尽管放手去做,放手去夺。有我在,你可以尽管任性妄为一些。” 张衍知道,不会再有人似齐云天这般待他了。齐云天待他的好,总是来得恰好,就像是一阙诗词里反复推敲后最传神的那一个字眼,再无别的可以取代。 ——“好像不管我要做什么,大师兄都是会答应的。” ——“也许正因为是你,所以才会答应。” 齿关因为咬得太紧以至于口中有了些血气,那样腥涩的味道终于把人从一片无所适从中唤醒。是的,自己不应该那么轻易动摇,他不应该去怀疑齐云天待他的用心,他应该相信他,相信那双因为他而柔软下来的眼睛骗不了人。 ——“要小心啊。那个三代辈大弟子,绝非你看到的那么简单。他此刻与你兄友弟恭,你看到的不过是一个宽和待人的大师兄;可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他是个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 ——“你竟不知……这么多年,你竟不知?我原以为是齐云天舍得将这般宝贵的法宝予你,才换来你惟命是从,没想到,真是没想到……那小子当真是有几分手段。” 雨水的凉意终于浸上了心头,一颗心渐渐冷却下来,不再那么仓皇地飞快跳动,他终于又找回了自己熟悉的冷静与镇定。 齐云天的手段……是啊,自己一早就看得清楚,这个三代辈大师兄心思缜密,手腕通天,洞天真人都要在他面前败下阵来。他玩弄过那么多的人心,其中会否也有他张衍的那一颗呢? “恩师,广源派有弟子前来拜见。” 魏子宏不知张衍何故立于雨中,只觉四面八方都游荡着一股无形而凛冽的威压,于是只能在檐下遥遥地禀告。 跟着魏子宏一并前来的那名广源弟子连忙上前一步,恭敬道:“见过张真人。弟子奉恩师之命前来拜会。恩师有言,我广源派愿将符诏让与瑶阴派,还望稍后斗剑法会之上,张真人能出手相助,莫让那些欺人太甚之辈得逞。” 然而那些话语落在耳边只教人觉得无趣,张衍麻木地听着,此刻并没有什么心思去理会那位沈长老的阴谋阳谋。他抬手一挥,不想再听那些游说之言,示意魏子宏送客。 雨还在发疯似的下着,天上地下一片迷蒙的晦暗,那些远山被洗出的苍青,竟也成了一种哀色。 是真的想要去相信,想要相信那个人,也是想要相信自己,相信那些耳鬓厮磨真是因为早已将心交付给了彼此。可是如何会那样艰难呢?那些落在眉梢眼角的情意,如何会成了如今教人猜忌的模样? 张衍抬手按上胸口,摸出那个沾水却不湿的锦囊,想要握紧,却又不忍太过用力。那样小小的一个锦囊,里面装着的是一点玲珑剔透的相思。 原来,哪怕到了这种时候,自己果然还是……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将所有多余的心绪浇灭,只余下该有的坚决。这不是什么能耽搁在缠绵悱恻里的时候,斗剑法会近在咫尺,魔宗齐聚虎视眈眈,自己没有闲暇去分辨那些迷失在过往里的假假真真。 十六派斗剑……那便斗吧,斗他个天翻地覆,斗得所有人心服口服。待了结此事…… 张衍低声一笑,似有几分自嘲之意。他收了锦囊,挥袖间震开漫天风雨,似要劈出一线天光。他手中是一把雪亮的法剑,剑身上一抹苍青色深邃内敛,不过一挥,那样空茫的大雨竟被生生撕开,一天绵绵不绝的大雨都为这柄剑臣服退让。 一道流水温婉地缠绕过剑身,将“长天”二字洗得冷然而清亮。 ——“大师兄有笛名唤‘秋水’,那此剑便以‘长天’为名,愿连枝同衾,此生与共。” “徐游何在?”他沉声开口。 徐道人本在殿宇前观望这场蹊跷的大雨,闻得张衍传召,立时上前听候差遣。 “方才那广源派的弟子可是已回去了?”张衍冷眼打量着更远处擎丹峰的方向,想来此时,其他玄门诸派还在各怀心思地商议着对策,“那便有劳徐道友趁着这场雨往广源派走上一趟。若是那沈长老愿意立下血誓,那我出手相助倒也无妨。” 徐道人点头应下,不敢耽搁,当即便匿了行踪飞遁离去。 二百一十七 碧玉神龛上的朝暮莲啪的一声绽开一朵,明明是那样细微的动静,却在空荡的殿宇中听起来格外分明。 秦真人自莲台上徐徐睁眼,皱眉沉思间,忽觉殿外气机一荡,挥开水帘,果然见沈柏霜轻车熟路地走了进来。她微微一笑,抬手在水中一指,自有一朵硕大的莲花盛放开来,如榻如座:“今日怎么有空过来?穆清也不通传一声。” “师姐糊涂啦,”沈柏霜在莲台上坐下,与她说笑,“钟师侄已是去往那十六派斗剑,算算时候,法会也该开始了。” 秦真人微愣,随即笑了笑,抬手按过额角:“是了,倒把这事给忘了。那孩子自拜在我门下后便不曾离开过几次,眼下他这一走,倒有些不习惯。” 沈柏霜拨弄着一旁的池水:“师姐待这个徒弟是用了心思的。” “自然。”秦真人靠着莲榻,顺手卸了钗环,“那孩子当年误闯过我的仙岛,后来得了准许便时不时地来问安,倒也懂事。后来他做了我的弟子,替我打点琳琅洞天的琐屑,事事亲力亲为,在我这里,他与我自己的孩子没有什么分别。日后这一脉的传承,总归要落到他的身上。” 沈柏霜点点头:“师姐有心了。总归这次十六派斗剑也算一场机缘,钟师侄经此一事,往后在山门内外也能积攒些名望。” “正好你今日来了,我有一事倒想与你商量商量。”秦真人支着额头,忽然正色道。 “师姐但讲无妨。”沈柏霜不由坐直了些。 秦真人目光微狭:“待得穆清此番归来,下一次门中大比,我有意让他一试十大弟子首座之位,你以为如何?” 沈柏霜先是一怔,随即低声提醒:“如今十大弟子首座之位已由世家牢牢把持,霍轩此人亦有几分手腕,钟师侄只怕胜算不大。”他思忖片刻,又道,“且师姐方才也说了,有意让钟师侄延续一脉传承,既如此,便更不可轻易冒险。” 他说罢,仍觉得对方突然提起此事有些突然:“师姐为何忽然有了个这个念头?” “能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玄水真宫那一位。”秦真人哼笑一声,有些倦意地揉着额角,“这些年,玄水真宫那边未免太安分了点,总让人觉得蹊跷。” “……”沈柏霜默默叹了口气,“师姐会否多心了些?” “多心?”秦真人微微一挑眉,似有几分讥诮之意,“对上那齐云天,只怕七巧玲珑心都犹嫌不够。”说着,她又不觉一叹,“我又何尝不知扶穆清上那个位置太过冒险,只是他若不坐上那首座之位,日后入渡真殿,如何有资格为一殿之主?本来,我当初劝元贞洞天退让,成全微光洞天扶植洛清羽时,便是看中那洛清羽声名有毁,将来断不可能承首座之位,便是成就元婴也无妨。但谁知那张衍……” 她虽未说下去,但沈柏霜已是明白了她的意思——谁知中途杀出来一个张衍,竟也已修得元婴。只怕将来霍轩去位后,首座之位迟早要落在此子头上。 “师姐,若真有那一日,那也是大势所趋,阻之不得。”沈柏霜只得好言劝道。 秦真人沉默半晌,仍有几分不肯释然:“也罢,先等穆清斗剑归来再说吧。做师父的,哪有不为徒弟操心的?” 钟穆清接下落往溟沧的那道符诏后,不由转头看向远处冥泉派方向——这一轮六道符诏接连落下,溟沧这一枚已是由自己取了,而霍轩则是往冥泉派一会那风海洋的神通。只是双方并未如何真正动手,只在中途对过一轮便各自罢手,显然都保留了实力。 方才那几个时辰里,承源峡内各个宗门为争符诏你来我往,倒也互有胜负,然而仔细论之,却还是魔宗六门占了上风,待得到了极天之上,免不了再做过一场。 但最教他意外的,还是张衍独自一人轻而易举地灭杀三名元婴真人,一连摘去两枚符诏。钟穆清冷眼瞧着,只觉得这张衍今日动手,就仿佛吃了炮仗似的,一炸一个准,换做不知情的,还当他是在杀魔宗泄愤。 张衍的实力他虽在五年前的浣月江宴上见识过几分,也知道此人神通了得,但终究还是不信对方能如传言那般神乎其神。如今亲眼得见那份杀伐果决,钟穆清方知自己果然还是小瞧了此人。 钟穆清心中转过无数念头,最后还是觉得先将此事暗中传书报与自家恩师知晓为妙。 他执着符诏落于溟沧峰头,却见洛清羽上前相迎,只得先作罢了传信的念头。 “钟师兄辛苦,”洛清羽端正一礼,“霍师兄那边也已会过了那风海洋,待得到了极天之上,只怕还有苦战。” 钟穆清客气一笑,本想趁着眼下霍轩不在,借口离开片刻拟信,而洛清羽已是笑道:“钟师兄还是先调息一番,稍后霍师兄回来我们也需商议一番之后的打算。” 钟穆清正要说些什么借口脱身,却忽闻远处一声轰然雷动。二人齐齐转头,只见一道符诏正往瑶阴派落去。与此同时,几道玄光自承源峡外飞扑而来,直向着符诏杀去,而玉霄派峰头上竟也有一道遁光飞出,志在此符。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擅闯这等法会?”钟穆清眼见那玄光中颇有几分妖异之气,只道是魔宗的腌臜手段,“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三教九流之辈。” 洛清羽凝神一观,却微微摇头:“仿佛不像。” 此时霍轩亦是从冥泉宗那边归来,远观此景,面色一沉:“那武寰辰与祁娘子方才本已败北逃去,如今卷土重来,仿佛还有旁人助力。” “霍师兄,来人只怕不是等闲之辈,兼之又有玉霄派弟子虎视眈眈,张师弟未必能应付自如。还是由小弟前去……”洛清羽眼中有几分忧色,上前一步主动请缨。 钟穆清在一旁笑道:“洛师弟与张师弟在门中仿佛并无什么交情,如今却倒是关切得紧。” 洛清羽被那话语中的机锋所迫,顿了顿,随即还以一笑:“钟师兄哪里话,张师弟与我等同为门中十大弟子,自然不是外人。” “洛师弟此言差矣。”这次开口的却是霍轩,他注目于远处,口吻平静,“张师弟与我们固然是同出一门,但如今斗剑法会,他既是以瑶阴派之名前来,便与溟沧派没有关系。何况我等此时出手,等同与玉霄交恶,实非上策。” 钟穆清于心中一笑,面上只道:“霍师兄所言甚是。” 霍轩既已开口,洛清羽也不好多言,只得暂且按捺下那份忧虑。 ——那枚青玉鱼莲坠仍躺在他的袖中。五年前浣月江宴后,他本欲将此物归还玄水真宫,不曾想却又被退了回来。那时起他便隐隐猜到了齐云天的用意,如今得见张衍以瑶阴派之名前来参加法会,就知自己所想不错,此乃大师兄的未雨绸缪。 他思量着大师兄对张师弟委实关切得紧,可见张衍乃是师徒一脉想要着力栽培的人才。但再一思量,忽又觉得也不尽然。 仿佛,那感觉仿佛更像是大师兄对那张衍…… 洛清羽被自己这个念头骇了一跳,赶紧将那些不得当的思绪打发了去。需知齐云天是何等身份,岂能被这些莫须有的事情玷污了声名?换做旁的弟子,此事不过取笑一番,可换做三代辈大师兄,未来的一派执掌,这便…… 他还未彻底理清头绪,数道惊雷砸落在瑶阴派峰头,惊天动地响彻整个承源峡。 “好一个紫霄神雷。” 瑶阴派的峰头上空已是雷云滚滚,四野昏黑一片,唯有雪亮的电光交杂其中,尽是轰鸣之声。 张衍立于山巅,一身黑衣在风中招展,张扬而傲岸。他抬起头,与那半空中识破此招的那个年轻人对视,彼此各无退让之意。那个年轻人紫袍金冠,眉目硬挺却又带了些邪气,若非脚踩阴云,周身有黑气如蛇盘绕,几乎要教人以为是凡俗间的公子王孙。张衍曾与这罗氏蟒妖交过一次手,只是那时此人的修为断无法与今日相提并论。 之前齐云天与他说过,十六派斗剑,那名晏真人必要遣门下弟子前来插上一脚,眼下看来,来得便是此人了。 罗沧海望着那漫天电闪雷鸣,不过一笑:“可惜就算你与你那大师兄的紫霄神雷加起来,也是敌不过恩师的。” 张衍眼皮也不曾抬一下,挥袖间长天剑入手,霎时间风雨之意催得雷声愈发暴烈:“待解决了你,他日若有幸,我倒也确实想会一会那位晏真人。” 二百一十八 罗沧海听得他竟敢如此嚣张地提及自家恩师,目光陡然一冷,咬牙道:“上次你在四象斩神阵伤我恩师,他老人家这笔账,我今日便要先找你讨回来。”他低喝一声,翻手拍出一枚光泽流转的银梭。 那神梭似有自己的意识一般,甫一离手,便化作一尾鳞爪飞扬的青龙,长吟一声,向着张衍直直杀去。 张衍动也不动,心念一转,祭出乾坤叶——此物乃是他在中柱洲时请贞罗盟几位炼器大能耗却数年所炼,无论杀伐守御皆是得心应手。他冷眼看着那青龙狰狞嘶吼而来,提剑的手腕一翻,霎时间剑丸与法剑的剑气同时铺开,向着罗沧海杀去。 “只怕你还没那个本事。”张衍长剑一指,高天积蓄多时的雷霆像是得了号令,眨眼间千万列缺霹雳轰然砸下,震得整个承源峡山头摇晃,江水生烟。 罗沧海跟随晏长生多年,自然知晓这门神通的厉害,虽口中轻蔑,但也不敢托大。就在张衍放出法力降下雷霆的瞬间,他便要一个诸天小挪移遁法闪避开来。谁知四方天地忽然生出围困之势,竟是跟随张衍而行的那尾龙鲤前来助阵。他低低啐了一句,大袖一挥,索性将余下的四象天梭齐齐祭出。 张衍微微眯起眼,他虽未如何透彻地修习梭法,却也一度听齐云天讲述过这“四象天梭”。上一次在中柱洲会城之上与这罗沧海对上时,此人的梭法尚未纯熟,而如今这四象天梭竟已是能化出四方神兽之灵,当是大成。 可见是有备而来。 他心中冷笑一声,当机立断,雷霆震落,先将跟随罗沧海一并而来的蛇鼠之辈劈得个灰飞烟灭。 “哟呵,好大的火气。”罗沧海眼见祁娘子与成道人都葬送在紫霄神雷下,而自己这边仅剩一个不顶什么大用的武寰辰,倒并不如何慌张,只暗恨玉霄派的人竟然插手,夺去了这瑶阴的符诏。但此时倒也不是再惦记符诏的时候,既然已是被围困此方,那索性便与张衍战个痛快。 他抬手捏诀,法力催动四象天梭在四面交织出一片光阵,四灵齐御,一面抵御那汹涌的雷霆之势,一面迎上张衍的剑光。那梭法亦是极为霸道,相互碰撞间竟能搅碎那些锋利无匹的剑意,最后只余一道最蛮横的剑光无从下手。 张衍手中那柄法剑隐没在雪亮的光芒中,一时间教人看不分明究竟是何来历,只知有呼风唤雨之能,以投机取巧之法,只怕难以攻克,唯有正面对上。 然而有一股轻缓的力道忽然附上他的手腕,像是有人提醒似的握了握他的手。 罗沧海低头一看,竟是临行前吕钧阳赠他的那枚法符自他胸前飞出,落入他的掌心。 ——“必要时引燃此物,可保你脱身。” “哎,大师兄,你若肯将那‘九窍玉枢针’借给小弟,小弟拼了这条性命怎么也能替恩师除了这大敌。”他笑叹一声,握紧那枚法符,在唇边飞快地一碰。 大师兄,恕我不能从命。 恩师一早便有言,说张衍此人,将是他此生一劫。既如此,怎能放着这个劫数不理? 他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梭上,索性卸去一身防备,趁着张衍紫霄神雷的声势就要过去,直杀向那道庇护张衍的宝光。罗沧海自知张衍丹成一品,论法力洪厚,自己定然不及,但他毕竟是罗氏蟒部出身,妖形化人,自有一份独到的手段。他在来时便已有计较,若当真天时不佑,无法取得瑶阴符诏,那便无论如何也要重创那张衍,断不可教此人成事。 张衍提剑迎上,似那些四灵玄光如无物,半条成江的江水都被长天剑带起,宛如飞瀑逆流入天。那四象天梭之法将一天雷霆阻隔在外,亦克制着他的剑丸,但他的手段,又岂是罗沧海防备得尽的? “罗沧海,纳命来!” 眼见四枚神梭并到一处,就要触及那庇护张衍的乾坤叶,身后忽然一声怒喝惊动了罗沧海。他还未回头便已知是武寰辰那厮竟在此时反水,心中暗骂一声,却依旧不曾回守,只打算硬抗下此击。 开什么玩笑,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 张衍微微眯起眼,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近乎狠厉的决绝。这个人确实是为了取他性命而来的。长天剑感他此刻心意,那一抹苍青色大亮,激起四面八方的水浪。 罗沧海知晓背后即将挨下一记重击,然而意料之中的疼痛却并未传来,唯有掌中一热,竟是那法符自己烧了起来,强行拖着他飞离了被龙鲤围困的一方天地,堪堪避开张衍的剑光与那武寰辰的偷袭。 他猛地愣住,下意识转头,身后空无一人,唯有一线天光破晓,将云层照得素白如仙人衣袖。 他用力一抹唇边鲜血,几乎是放声大笑。 此时法符就要燃尽,而距离峡谷出口尚有一段距离,有两人拦在谷口,仿佛正等着他自投罗网。 罗沧海并不识得他们,却识得对方身上那溟沧弟子的衣饰。与他那大师兄吕钧阳平日里习惯的穿戴如出一辙。 法符一点点在他手中灰飞烟灭,罗沧海停下飞遁之势,将那点灰烬紧紧握在掌中。 背后亦是传来金火之气,想来当是此番溟沧领头的那霍轩到了。 “小弟有何能耐,竟劳动三位师兄一起出手。”罗沧海大笑出声,直到此刻仍不见丝毫畏缩之态。 “那人早已叛门,你为其弟子,也非我溟沧门下,师兄之称,休也再提。”霍轩皱起眉,话语冷沉,“今日我三人在此,你已是无法逃脱,若束手就擒,我等也不取你性命,只交予门中师长发落。” 罗沧海听得“交予门中师长发落”更是笑得放肆:“那是你们的师长,可不是我罗沧海的。叫你们一句师兄,你们倒还蹬鼻子上脸了?”他一振衣袖,抖去一身狼狈,仍是一贯玩世不恭的嚣张模样,“别忘了,真要论起辈分,就连你们那大师兄齐云天来了也该叫我一声师叔!” 他看着三人脸色齐齐一变,趁机撤去罡风,身形往江中落去:“我看你们有多少功夫与我纠缠!” 蛰伏在江中的白蟒登时跃出水面,将他稳稳拖住。 罗沧海一手指天,四象天梭立刻飞蹿而起,布于四方,显露四灵之影,绽开青朱白玄四色光华。霍轩意识到不好,就要阻拦,却已是慢了一步。只在眨眼之间,四象天梭阵便已结成,将罗沧海护在其中。 法符彻底燃尽,而那些灰烬到最后却半点也没有漏出罗沧海手中。 张衍一早便知霍轩等人不会对凶人门下坐视不理,当下并不急于去取那蟒妖性命,而是一步步登上云头,来到方才趁乱坐收渔利,取了瑶阴符诏的玉霄弟子面前。 且不提玉霄周氏的旧怨,今日无论何人来犯,他都要教对方有来无回。 分明已连战数场,可是那些积压在胸臆中的情绪仍未曾宣泄出哪怕一星半点。似有某种凶狠的念头在体内横冲直撞,驱使着他一战再战,一心只想教这天上地下再无任何碍眼之物。 “我曾答应崇举师兄,要覆灭尔族,今日你撞上门来,倒是不可放过。” 张衍以阵法轻而易举制压了周轻筠,提着长天剑缓步走近。对方虽是女子,可在他眼里,与别的手下败将亦无甚分别。 “张衍,你休要得意,我师尊定会替我报仇。” 周轻筠长发散乱,神通尽废,已无力起身,只得狠狠道。 张衍手起剑落,斩下那女子头颅,血色溅上剑身,仿佛胭脂点红。 他冷眼看着那片血色,半晌后忽地一笑。是了,是这样的,那么多人都在等着他败下阵来,都费尽心机想要至他于死地。他们恨极了他张衍,也怕极了他张衍。 唯有…… 他抬手按上胸口,隔着衣衫感觉到那个锦囊存在,渐渐地,一切张牙舞爪的思绪都落到了实处。 他并不曾知晓,自己瞳仁中自斗剑开始便翻涌的昏沉血色在一点点褪去,露出原本漆黑的眸色。 TBC 243#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3-06 14:59:29 回复此楼 0 二百一十九 一天阴云徐徐散去,露出高阔青天,暄和朗日。 张衍提剑自云中走出,玉霄中人一见是他,个个脸色大变,更有人径直上前,言是要与他拼命。他却并没有什么心思理睬他们,只觉得一个个犹如犬吠,吵闹得紧。倒是霍轩特地架了云头来寻他,震得玉霄不可造次。 “霍师兄,不知何事寻我?”张衍眼见玉霄退走,便也就收了剑,转而向霍轩问道。 霍轩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他一眼,依稀觉得此时的张衍与刚才连斗几场的那个年轻人有些许不同,大约是收了剑的缘故,看着倒更平和了一些。 “为兄此来,却是为了方才那名强抢符诏的妖孽,要劳烦师弟出手相助。”霍轩从未小觑过张衍的实力,此番斗剑法会上当着其他各派划清与瑶阴的关系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与张衍分说了几句那罗沧海布阵一事,对方倒也痛快地答应了出手相助,并未有要刻意为难于他的意思。 二人一并往峡谷口行去,霍轩自觉不该多问张衍此番究竟是受何人襄助而来,倒是张衍中途忽地开口,与他说起了旁事:“那罗沧海乃是凶人门下弟子,说起来,当年门中大乱,霍师兄当也是经历过的?” 霍轩默然片刻,旋即点头:“算是吧。不过说来惭愧,那时我奉师长之命闭关,所以才侥幸避过一劫。” 张衍倒也不意外,仿佛漫不经心道:“小弟并无冒犯之意,只是今次斗剑,偶遇骊山派的道友,听她们说,当初骊山派也曾有弟子卷入了门中内乱。我入门得晚,这些事情知之甚少,倒是不曾想当年一乱竟牵连得如此之广。” “骊山派么?”霍轩略微回忆了一番,“仿佛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当年门中大乱之后,这些事情都是由齐师兄处置的,我倒也不甚清楚。” 张衍听得那个称呼,有些失神,但随即便已神色如常,教人看不出端倪。 “感觉可好些了?” 眼见殿中浮兀流动的水波逐渐趋于平缓,坐在台阶上的红衣少女不由转头看向高台上打坐的青衣修士,见对方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似微微松了口气。 齐云天睁开眼,眼中仍有几分疲倦,但已不似方才那般力不从心。他略微点头,示意自己无事,转而掐算起时辰,面露沉思之色:“快到星石现世之时了。只怕再有不久,诸派便要上得极天比斗。” 真灵好气又好笑,用力拍了拍冰凉的台阶:“你自己都已经这样了,还惦记着旁人的事情?” “承源峡中争夺符诏,诸派大约都会保留实力,待得上了极天,再全力以赴。何况此番还有魔宗猖狂,只怕他免不了苦战。”齐云天只长叹一口气,将游走于殿中的北冥真水召回身边。 “你当年一样斗得很辛苦。”真灵抱着膝盖,侧脸枕着膝头,“可你还是活着回来了。” 齐云天并不想多提这段往事,只惦记着远在千万里之外的那场斗剑法会。正是因为当年斗得那样辛苦,才明白其中的艰险与不易。承源峡中,诸派尚要顾忌各自颜面,免得事后被九州同道取笑,而上得极天后,其中争斗不会为外人知晓,那便什么腌臜的手段与算计都应有尽有。 纵使安排了一个洛清羽暗自照拂,只怕也有力不能及的时候。 十六派斗剑……如今想想,明明已过去那么多年,可是那些往事却随着肩头旧伤一并留在了心底,疼起来的时候伤筋动骨。 那时在极天之上,无人可信,无人可依,来者皆是强敌,唯有一战。 他阖上眼,那些血色似还未散去,依旧触目惊心。 张衍以“五灵白鲤梭”轻而易举破了那四象天梭阵,眼看着罗沧海从中挣扎而出,又欲以假死障人眼目遁走,却也懒得再动手,由得洛清羽出面去收拾此人。此时洛清羽已将罗沧海卷入“青平涵烟阵图”相斗,他便索性与霍轩等人候在外面等待结果。 思量间,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钟穆清身上,却不觉想起一些久远的往事来。 钟穆清觉察到他的目光,微微皱眉。虽则琳琅洞天与张衍多有龃龉,但眼下也不是发难的时候,他哪怕不愉,也只能勉强一笑:“张师弟何故如此看着为兄?” 张衍意识到自己的走神,随即将多余的情绪掩饰了去,笑道:“钟师兄见谅,我方才不过是在思索那罗沧海所用的四象天梭之法,忆起钟师兄仿佛于梭法最为精通,还想请师兄解惑一二。” 对方话语客气,钟穆清倒也就不如何计较,将手中那枚自罗沧海处夺来的天梭一抛,抬手一指,让其化出玄武之影:“这四象天梭又名四象玄梭,本是门中至宝,谁知后来在大乱中被那凶人掳了去,传给这等狡猾妖修。此梭需以心血祭炼,方可演化出四象之灵相助,若要布置成阵,更是变化无穷。方才张师弟虽是一击即破,那也不过是因为那罗沧海仓促之下未能布置周全,这才留下让人趁虚而入的破绽罢了。” “……”霍轩听着这话自觉有些不妥,唯恐张衍介意,但钟穆清的面子自然也得周全,于是笑道,“张师弟莫怪钟师弟说得直白,要论梭法,我们在场这几人,还数钟师弟第一。早年钟师弟正是因为梭法出众,才被秦真人相看了去。” 张衍目光一动,似有些兴趣:“哦?” 钟穆清听得“秦真人”三字,不由一笑,:“霍师兄休得取笑我了。” 霍轩转而向张衍解释道:“张师弟有所不知。当年几位洞天真人的一场小聚上,酒过三巡,孙真人听齐师兄说起一些修行之事后,便提议教各自门下弟子操练一番所学的功法,趁着长辈都在,也可点评指教一二。要说那天晚宴上,最出风头的便莫过于钟师弟了。钟师弟那时虽修的是《玄泽真妙上洞功》,却祭出一枚玄奇神梭,演练了一套梭法。秦真人当时看得大是动容,最为赞赏。” 钟穆清听霍轩讲起旧事,眉梢眼角略有些自矜的欢喜,但面上终归要谦虚一番:“我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那梭原是齐师兄所赠,倒当真是件好法宝。” 张衍眼中有一丝锋利的情绪飞快地闪了过去,一颗心渐渐沉到深处,直到再也无法往下的地方。其实不该觉得意外的,且早应该明白的,他的大师兄,从来都是算无遗策,更不会做无用之事。 “诸位同门,小弟已将那妖孽拿下。” 几人正在闲话时,洛清羽已是自阵图中从容走出——那罗沧海失了四象天梭,虽然以替死之法复原了伤势,但被困在“青平涵烟阵图”中,自是无法取胜。 霍轩长舒一口气:“洛师弟此番辛苦。那罗沧海现已如何?” “此人……临到最后仍要奋起一战,大有不死不休之意。小弟只得毁去他的肉身,将元灵拘下。”洛清羽静静开口,“事关那凶人,只怕还需将其带回师门,由长辈审问后再行处置。” “当是如此。”霍轩点头,转而看了眼高处渐渐明亮的灵光,“再有两日,便要上得极天一战,眼下擒拿了此人,也算了却一桩心事。还要多谢张师弟出手相助,我等极天之上再会。” “霍师兄客气。”张衍打了个稽首,目送几人离去。 而洛清羽却刻意落后了几步,显然是单独有话要与他分说。 张衍见他欲言又止,于是主动开口:“洛师兄有话但讲无妨。” “方才张师弟能一语道破那罗沧海的假死遁术,想来与此人已非第一次交手。”洛清羽有几分迟疑道,自袖中取出一副呈影画卷,“张师弟可识得此人?” 张衍展开一看,但见画上是一个眉目清秀的白衣少年:“洛师兄何故有此一问?” “说来惭愧。那罗沧海虽已是穷途末路,负隅顽抗之下却也逼出了不少手段。我与他缠斗半晌,不得已,只能借阵图之法呈出对方心中软弱之处,谁知便得了这个少年的身影。”洛清羽皱起眉,显然是回忆起方才那场对阵,似有些唏嘘之意,“我借了这少年身影在他面前现身,他便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了,由得我斩了他肉身去。” “……”张衍最后看了一眼那画中少年,随即合上卷轴,还与洛清羽,“我亦不识得。横竖此人已是拿下,洛师兄也无需再在意此事,还是平复心思,准备极天之战为好。” 洛清羽感激一笑:“多谢张师弟此言,师弟也需小心。此番你虽一人借瑶阴之名前来,但大师兄早已替你未雨绸缪。到时极天之上,若有何难处,只要不涉及师门,我都自当全力相助。” “大师兄待张衍,倒当真是思虑周全。”张衍不过一愣,轻笑出声。 洛清羽不知他那点自嘲之意从何而来,只笑道:“大师兄如此担心你的安危,可见对你极是上心。” 张衍目光仍是淡淡的:“或许吧。” 二百二十 浮游天宫内的玉磬不敲自响,骢珑之音荡开在大殿之内。 一直在下首蒲团打坐的孟真人睁开眼,看着悬浮于半空的那件发光法器,沉声道:“恩师,天门已开,当是诸派一战的时候了。” 高处星台上,秦掌门拂尘轻扫,凝视着那玉磬中明灭的三簇火苗:“魔宗势起,此战必不轻松。” “魔宗虽出了风海洋那等人物,但玄门一辈也不曾逊色多少。”孟真人沉思片刻后,这才说出自己的看法,“此番斗剑,少清派荀怀英,玉霄派周煌,还有我溟沧的霍轩,当都可与此人一战。” “何不把话说完?”秦掌门微微一笑,“你心中分明还有一个人选。” 孟真人眉毛动了动,低低开口:“张衍固然也是好的,但弟子只怕过刚易折。” “你道他是百炼钢,有人却道他是绕指柔。”秦掌门将拂尘搭于臂弯,心平气和地与他说笑,“那孩子造化不小,岂会折在这种地方?说来,你这个做师父的,也有许久没见过云天了吧。怎么?还在生他的气?” “弟子没有生他的气。”孟真人转过头去,将目光落在大殿暗沉的角落处。 “既没有生气,又何必将他禁足在玄水真宫?”秦掌门轻叹一声。 殿中一时间寂静了下来,唯有孟真人宽大的法袍下似有海水声涌荡。他沉默良久,才反问道:“恩师如何知晓的?” 秦掌门笑了笑:“云天那孩子喜静,三年五载不出玄水真宫本是常事,可张衍离山赴斗剑法会那一日他竟也未去相送,这可不符他的性子。” 孟真人垂下眼,半晌后只低声道:“弟子并没有要棒打鸳鸯的意思。”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眉梢眼角都是落寞,“弟子也没有罚他的意思。只是他有些事情做得,到底太不像话了些。他若问心无愧,又如何会被我以一言困在玄水真宫?” 作者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鲜网文站 在浏览器中输入:XIANWANGWEN.CC “怎么?那日潘成图的事情,你觉得另有隐情?”秦掌门似笑非笑,微微眯起眼。 “恩师何必明知故问?”孟真人神色微黯。 秦掌门转而抬起头,注视着大殿顶上那徐徐轮转的鸿蒙八卦图:“你们师徒一场,难道真要因此生分了吗?” “师徒么?”孟真人轻声叹息,“于云天而言,要论传道受业的情分,或许恩师比弟子更甚许多。” “至德。”秦掌门正色唤了他一声。 孟真人疲倦地站起身来,向着高处一拜:“是弟子失言了。弟子,弟子近来忽有所悟,需闭关参玄,许多事情力不能及,仍是交还给云天处置便是。” “你便这么不愿见他吗?”秦掌门眼见他转身欲走,也不阻拦,只以浅淡的话语挡住了他的脚步。 “恩师哪里话?”孟真人缓缓道,“仙家岁月,闭关修玄数十年不见一次也是常事。” 秦掌门静静望着他的背影,一道清光自他身后的星河飞下:“既如此,那便去把此物交给云天吧。” 孟真人抬手接过,竟是一方白玉小盅,盅内有一簇火苗不紧不慢地摇曳燃烧。 “恩师,这……”孟真人回过头看向高处。 “给他吧。”秦掌门温和一笑,“叫他安心,也是叫他静心。” 张衍自入得极天星石之内,便感觉到一股威猛无俦之力环绕四方,便是连他体内那股北冥剑气亦是被牢牢压制。 他听齐云天说起过,这极天星石内蕴灵机不逊浮游天宫,若是斗剑结果顺遂,当可借着星石现世的三载借其中灵气修行。 齐云天……是了,尽管反复放空心绪,反复警醒自己,他仍是忍不住想起那个人。 身在这斗剑法会,又如何能不想呢?如何能不想,当年那个人是如何在这极天之上厮杀血战,又是如何在那些飞石罡风中奔走周旋?这满目荒凉的乱石碎岩上,会不会还有那一块溅着那个人当年留下来的血? 光是想想,都觉得五内俱焚。 他随手灭去前来找他寻仇的玉霄弟子,连带着将那些碍事的魔宗一并斩杀,最后与元阳派杨氏夫妇和钟、洛二人汇至一处。杨氏夫妇直言那风海洋神通惊人,力不能敌,他不作声地听着,心中不过一哂。 此番极天之战关键,只在寻到能收纳钧阳精气之宝——钧阳壶。若得此物,所得符诏方有意义,否则再战都是无用。 此时大家各自在这片峰头安顿下来,打算调息一番,以备再战。 然而一瞬之间,星石之类忽然翻卷起滔天黑水,无数灵机倒卷。飞沙走石间一片天昏地暗,唯有大浪涛声如雷霆,振聋发聩。此时极天之争不过才开始不久,竟有人在这星石之内冲关破境,引发如此动荡。 思来想去,也唯有一人能到如此地步。 张衍心中沉吟,忆起那夜月下那人,微微皱眉。沉思间,他只觉一阵金火之气逼近,抬头看去,果然是霍轩也来与他们会合。 “诸位,想来方才那异象也是瞧在眼中,由那灵机外象之上判断,当是冥泉宗风海洋踏入三重境内。”霍轩甫一落地,便急急上前一步,“霍某以为,此人多半是借了钧阳精气之助,方能有此突破,如此看来,那钧阳壶极有可能在此人手中,当趁其方才破境,功行未稳之际,设法诛杀,除此大患才是。” 待得体内精纯之气反复养炼过几轮之后,终是将那股滞涩于深处的阴晦之感压下去几分。齐云天于入定中醒来,徐徐地将外放的气机尽数收敛,顶上罡云通透明澈,法力演化的北冥真水沿着台阶蔓上,温顺地环绕在他身旁。 齐云天看了眼在趴在台阶上熟睡的真灵,也不扰她,重新阖目吐纳,便要继续调息,却被一点并不明显的水汽灵机惊动。 那灵机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在那些少年的岁月里,这灵机曾伴着他研习道经,修炼功法,是温厚且稳重的存在。他蓦地起身,顾不得那些未曾收束的法力,踏着清波水浪奔出天一殿,宽大的衣袍在身后飞扬成一片天青色。 然而殿外空无一人,雕琢精致的长阶仍是寂寥的模样。 唯有一方白玉小盅盛着一簇火苗搁置在檐下,提醒着他方才并非错认。 他俯身拾起那物什,有些失神地注视着那摇曳的火苗——是的,他知道这是什么。门中弟子在去往斗剑法会前,都需点上一盏心火,昭示生死。许多年前,他也曾在上极殿点燃过这么一盏。 而这一盏会被送到玄水真宫,会是谁的……不言自明。 齐云天一动不动地瞧着那一点艳烈的颜色,眼中似有几分松弛之意。他如释重负地背靠着大殿门槛缓缓坐下,然而那些宽心与欢喜不过翻涌出了一瞬便沉淀了下去。他恹恹地闭上眼,除却握紧那方白玉小盅外再无更多办法。 原来已是被厌弃到了如此地步…… 他抬起手,借着惨淡的月光看着自己的掌心与指尖,苍白的月色从指缝间漏下,错觉般有种霜雪的冰凉。 这样一只手,究竟还能抓住些什么呢? 二百二十一 极天星石之中难辨昼夜,只能依凭自身气机流转推测时日。因风海洋已借钧阳气修得元婴法身,是以于玄门而言,当务之急乃是诛杀此僚,以免此人得尽全功。风海洋本就是魔宗此辈第一人,早已难逢敌手,如今迈入元婴三重境,更非星石中尚存的玄门所能相抗。 张衍与霍轩、荀怀英等人商议了一番,定下守株待兔之计,以广源派沈殷丰为饵,欲诱得风海洋来攻。最后张衍虽是顺利斩杀了浑成教的卢穆秋,将此方天地内魔宗之辈削得只剩风海洋一人,但仍是教此人走脱,后患无穷。 “风海洋不来找张师弟,想是已看穿我等布置,再想找他,可就难了。”钟穆清听得风海洋已是隐匿了行踪,不觉面露凝沉之色。此番他虽未曾如何正面出手,但从旁协助霍轩与张衍等人亦是耗费了不少心力。琳琅洞天与张衍固然有怨,但与魔宗歹人相比,倒也可暂且放下这些私仇。 霍轩沉吟一番,已有决断:“那就不去管他,我等在便在此处修炼,只等他上门来寻。” 荀怀英忽然抬头望向上空,眼中掠过一丝尖锐之意:“只怕未必能如愿。” 众人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见远远的有一片漆黑浓雾压来,细一分辨,竟是千百只魔头渐渐将他们包围。他们先前已与魔宗交手过几轮,知晓这等妖物的厉害。风海洋特地放出这些魔头,未必是要以此为攻,而是想借这等小卒搅扰他们心神,使他们无法借星石内的灵机安心修炼。 “洛师弟,你可能布下阵法隔绝此物?”霍轩转而看向一旁的洛清羽。洛清羽师承微光洞天,于阵法炼器一途亦是精通,一身功法虽非狠厉神通,却胜在柔韧绵长,最擅守御,是以有此一问。 “小弟所携不过是法器之流,抵挡寻常法宝还可,对付这等能污秽灵机的魔头,却是力有未逮。”洛清羽不敢托大,如实讲来。 霍轩心中一叹,若不能设法抵御这些魔头,只怕情势会更加被动:“莫非当真没有克制之法?” 洛清羽微微咬唇,手不觉探到袖中的青玉鱼莲坠。 此物二度交到他手上时,送来此物的周宣亦是带来了齐云天的口信。 ——“恩师有言,必要时洛师叔可便宜行事,无论后果,自有玄水真宫担待。” “倒是还一策。”洛清羽手指微松,似下定了某种决心,“先前我师兄自罗沧海手中夺来了四象玄梭,可设法布下四象玄阵,此阵不惧邪秽妖物,当能阻敌于门户之外。” “四象玄梭虽为我溟沧派所有,可你我师兄弟都未学过御使法门,又怎能驭动?”钟穆清乃是几人中最通晓梭法的,闻言不觉摇头。 洛清羽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微微一笑:“小弟既然提出此法,自有解决之道。” 他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沈长老、荀怀英与元阳派杨氏夫妇都明白后面的话乃是关系溟沧内事,不便再听,于是各自分头而去。张衍的目光落在洛清羽身上,眉头微挑,倒是有几分好奇之意。 “洛师弟当可说来了。”眼见旁人已是离去,霍轩这才沉声开口。 洛清羽肃然道:“两位师兄,张师弟,罗沧海虽肉身已毁,但尚有一缕元灵尚存,可设法逼问出法诀来,由我四人合力布阵,也无需精通其中奥妙,粗粗知晓法门就可。若能成阵,当可保百日无虞。” 钟穆清仍不认同:“若是罗沧海不愿说呢?” 洛清羽抬眼向他温和一笑:“我本是想把他元灵带回交给师长处置,不过此间斗剑要紧,他如不肯,那是自讨苦吃,交给钟师兄,任你以搜魂之术探查就是。”他朝着钟穆清拱手一拜,轻声点破“搜魂”二字。 霍轩与张衍闻言,目光皆是一动。 ——“搜魂”之法虽然各个玄门皆暗中命人修习,但此法毕竟太过阴晦,上不得台面。师承正统的弟子对此多半嗤之以鼻,为自己名声着想,亦不愿犯了忌讳,却不曾想钟穆清竟然习得。 虽然此时已无旁人在场,但于钟穆清而言,被同门点破此事,亦未免有些难堪。 霍轩以大局为重,当下索性主动开口:“钟师弟,事急从权,一些手段不可避免,此番还要麻烦你了。” 他此言一出,钟穆清这才面色稍霁,点头应允。 而张衍却暗自看了一眼洛清羽,目光渐沉。 罗沧海依稀觉得自己被困在了一个长长的梦里。 梦里他仍是一条细瘦的小小黑蛇,盘踞在楚恨崖的老松上晒着太阳。然后他便看见了自己的恩师领着他的大师兄自草庐里走出,于是蹿下枝头卯足劲儿追了上去。可这一路真是艰难啊,无论他怎么努力,仿佛都只能远远地被甩在后面。 他在一片暗无天日中将自己盘成一团,渐渐地才想起,自己此刻不过只是一团元灵,肉身早已毁去。他败在了那个溟沧弟子的阵图里。 其实一度是有机会赢的,他出生罗氏蟒部,身上流淌着大妖的血,变回巨蟒的本来面目强攻,怎么也能毁去那一方天地。可他偏偏在这个时候看见了吕钧阳,那个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前方,他只看得一眼,便又放低姿态变成了小小的一条。 他知道自己的大师兄厌恶妖修,所以从不在对方面前露出那狰狞丑陋的模样,哪怕是变回蛇身,也极力让自己看起来乖巧机灵一点。 就算像只宠物。 “罗沧海!” 漆黑的四面忽地亮起光来,一股蛮横地力量将他往上猛地一拽。罗沧海皱眉睁眼,发现自己的元灵竟是被一朵碧火照了出来。 他环顾一圈,发现自己被溟沧的几人围着,只觉得更恨,当下冷眼看着强行唤出自己的那人:“洛清羽,你待如何?” “别无他事,我师兄弟几人眼前突遇大敌,只想请罗道友你把操驭四象玄阵的口诀说出。”洛清羽注视着那一缕元灵,平静开口。 “说与你听,我有何好处?”罗沧海猛地眯了一下眼,像是蛇的本能。 洛清羽看了一眼对面的钟穆清,缓缓道:“你无有什么好处,我这位钟师兄会使搜魂之术,你不愿说,我等一样可以知晓,但你就要吃不少苦头了,我也不来逼你,自家去好生思量吧。” 钟穆清冷哼一声。 罗沧海闻得“搜魂”二字,不觉冷笑:“原来你们这些玄门,论起不择手段,与魔宗也差不到哪儿去。” “我等没有功夫与你废话。”钟穆清脸色一沉,就要动手,“你若不说,那便自讨苦吃。” 洛清羽连忙从旁提醒:“钟师兄慢来,此人元灵毕竟还要带回去由师长拷问那凶人的事情,若能不动手则是最好。” 罗沧海一直眯起的眼睛忽地放松,像是一瞬间想通了般:“我愿说。” “如何能保证你所说为真?”钟穆清冷冷道。 罗沧海嗤笑一声:“你们一个个自诩溟沧正统弟子,真与不真,自己还分辨不出来吗?” 张衍在一旁冷眼看了半晌,此刻插言道:“若被我等推敲出有一句不实,那便直接搜魂,你自己掂量好了。” 罗沧海缩了缩脖子,仿佛终究还是惧怕他们的声势,沉吟半晌后,将口诀尽数告知。 钟穆清率先在心中推演一番,确定当是正解,抬头看向张、洛二人,从对方眼中得知一样的答案,三人皆是心中一定。 就趁着这么一瞬间的松弛,盛着罗沧海元灵的碧火忽然一盛,那稀薄模糊的虚影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一下子挣脱了全部束缚,往外蹿去。 “不好,此子想逃!”钟穆清向着外间看护的霍轩大喝一声,“霍师兄,拦住他!”一旁洛清羽亦是放出法门就要擒拿。 “你们溟沧负我恩师,如今竟还想要我出卖他?只当人人都与你们一般忘恩负义吗!”罗沧海挣扎着逃出那些禁锢,回身怒视着他们,狠狠地啐了一口,“做梦!” 张衍陡然明白过来他的用意,猛地追赶过去。 而罗沧海只是放声大笑,没有半点犹疑,径直扎进那片魔头的黑影之中,眨眼间便被吞噬殆尽。张衍的法力震散了当先几只魔头,却没能捞到那元灵半分。 这一次,一定是个很长很圆满的梦。任谁也叫不醒了。 那是一个雨过天晴的下午,他缩在叔父的袖子里,被带到了一个陌生又遥远的地方。叔父说,带他来是因为正巧要拜访一个故人,若对方能收下他,那他便不用再回蟒部,受旁人的欺负。 然后他见到了一个躺在树下饮酒的男人,男人正懒懒地晒着太阳。 “你这是给我带了道下酒菜吗?”男人瞧见了躲在袖子里的他,忽地笑了起来。 “这是我侄儿。”叔父仍是淡淡的样子,“劳烦你照顾一下。” “你侄儿?模样看着比你可爱多了?”男人毫不见外地把他从袖子里拧出来,晃荡了一下,被他那缩头缩脑的样子逗乐了,“那就留下来给我当徒弟吧,我这儿倒也不缺这一口饭。会说话吗?叫声恩师来听听。” 他吐着信子,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恩师。” “唔,不错,还算听话。”男人哈哈一笑,把他往地上一放,给他指了个方向,“去,也给你大师兄打个招呼。” 他小心翼翼地逶迤过去,就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伫立在不远处。少年有一张俊秀的脸,神色却又不容亲昵。 他觉得有些不安,不敢靠太近,但又忍不住想把人看得清楚些。 “大,大师兄……我,我叫罗沧海。” 少年低下头,冷淡地扫了他一眼。 “吕钧阳。” 少年的身后是朗日与晴空,素净的衣袖飞扬如云。 真是好梦一场。 TBC 245#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3-08 13:44:46 回复此楼 0 二百二十二 星石之内转眼已是过去百日有余。 张衍等人与风海洋几番往来,终是难定胜负。眼下元阳派杨氏夫妇折损,广源派沈殷丰亦是力有不逮,玄门虽尚有数人,但细细总算,到底落了下风。 而今之际,一切关键都落在了摄取钧阳精气的钧阳壶上——此壶每隔一百零八日便轮转一次,风海洋虽先得此物区钧阳精气步入元婴三重境,但也留之不住。 “诸位,如今我等只剩五人,平心而论,再围杀风海洋已非上策。”杨氏夫妇战死,沈殷丰退走,霍轩看向自己的三位同门与少清派荀怀英,深思熟虑后终是说出自己之见——之前几番交手,足见风海洋已成气候,非他们所能抗衡。若不审时度势,一味逞勇斗狠,只会得不偿失。此番斗剑,比起胜负,更要紧的是取得那钧阳精气。若得此物,便是颜面亏损些许又有何妨? “那霍师兄还有什么主意?”钟穆清已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顺势发问。 霍轩心知此番关键还落在张衍与荀怀英身上——此二人剑遁最快,最利于在此星石内寻物:“我等稍候一起动身,装作搜寻钧阳壶的样子,我料那风海洋必来阻挠,那时由我与两位师弟设法将他拖住,再请荀道友和张师弟去寻那钧阳壶,以两位的剑遁之术,先走一步,想来风海洋也难以追上。” 他言罢,向着荀怀英客气行礼,征询对方的意见:“荀道友意下如何?” “此刻只为共御强敌,霍道友既然已有成算,那随你安排就是,荀某无有异议。”荀怀英明白此乃大势所趋,并无犹疑。 张衍亦知晓此乃稳妥之举,想来以霍轩如今在门中的地位,到底无法做到冒险孤注一掷。不过寻找钧阳壶一事,他倒也极为赞同。无论战或不战,得了此物,便得了这星石之内的主动权,退守只在一念间。 “在下以为,此举不妥。”眼见洛清羽同样点头附议,钟穆清却是站了出来,出言反对。 霍轩仍是客气地笑着,暗暗看了一眼洛清羽——要论入道时日,钟穆清却是比他这个十大弟子首座还要长,若非当年改换门庭,只怕此人早不止如今气候。是以此时对方如此直白地反驳,他倒也不好以首座身份相压,只得示意洛清羽出言。 洛清羽心知他的顾虑,横竖自己也做惯了和事佬,当下便温和一笑:“敢问师兄,道理何在?” “诸位可曾想过,张师弟身上符诏甚多,若我是风海洋,第一个便定会盯上他,如他再去寻钧阳壶,那拼了命也要上前拦阻。”钟穆清轻笑一声,一指张衍,“可若反过来,换我等三人去寻,反倒是还有几分胜算。” 张衍对上钟穆清看来的目光,对这点锋芒熟视无睹,无所谓地一笑。 搜寻钧阳壶与拖延风海洋孰易孰难不言而喻,在给人使绊子这一点上,这钟穆清倒是将琳琅洞天学了个十成十。 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 洛清羽目光隐有几分担忧地往张衍身上一扫,嘴唇微动,似要说些什么,而张衍已是平静应下:“我可将宝镜借与霍师兄一用,如此寻起钧阳壶来也容易些。” 既已定计,五人这便兵分两路行事。 然而风海洋似对张衍与荀怀英全然不感兴趣,他如今已修得元婴法身,更能困锁天地,随手施为拖住那二人,便直追溟沧三名弟子而去。 ——魔宗眼下虽只他一人身在星石之内,但他也因此无需再顾念其他,只管凭一己之心行事。他亦是看出此番胜负关键实则落在那钧阳壶上,若不得此壶,任有多少符诏也是无用。 至于张衍……想来他们之间迟早会有一战。却不在此时。 “如今这南路我等已是找了一遍,无甚发现,那唯有去东路和北路搜寻了。”宝镜忽然探得一道光华,霍轩心头一凛,知是风海洋已经逼近。他虽行事求稳,却并非没有担当之人,“我留下,洛师弟、钟师弟你们二人持宝镜先行。” “师兄,这是为何?万万不可!”洛清羽一惊。 “我若孤身在后,风海洋想来是不会错过这个好机会的,如此我便可将他缠住少许时候,两位师弟放心,为兄也是惜命之人,不会白白送死,有大巍云阙护身,不至有损,大不了退出此界。”霍轩郑重嘱咐,“只要能寻得钧阳壶,这便是死而不僵之局,我玄门仍有一线胜机。” 洛清羽上前一步,主动开口:“那也可由小弟来代劳,何必师兄出马?” 他生性不是好斗之人,但也并非胆小怕事。眼下三人之中,数他修为稍逊一筹,若要为饵,应该是由他前去。 “还是我来吧,霍师兄。” 钟穆清本一直不曾发言,此刻却又一次站了出来:“前路是否能寻到钧阳壶,还不得而知,此处还需你来主持,暂还请你辛苦一回,此事就由小弟代劳了吧。” 霍轩这次确实有些意外。 “由我三人寻壶之计本是由我所提,此刻也自当由我负责。”钟穆清镇定道,“我知霍师兄顾虑为何,我有一策,虽是冒险,但或可骗过此人。” 他顿了顿,已传音之法向二人开口:“既然风海洋认定来追我等,那便换上一换,暗中将宝镜交于张师弟,改为他去寻那钧阳壶。由我去阻拦此人,更能教其信服,以为宝镜还在我等之手。如此,张师弟行事的余地也更大。” 霍轩听至最后一句,不觉有些动容:“钟师弟……” “霍师兄可是想说,我出身琳琅洞天,与张师弟本就有颇多龃龉,甚至刚才还故意推他与风海洋一战,如何眼下又要出面做这个好人?”钟穆清一眼便知他要说些什么,忽地笑出声来,“事到如今我不妨直言。此番斗剑,我只为求胜夺那钧阳精气,只要能达此目的,何事不可为,何人不可战?” “好,就按钟师弟所言行事。”霍轩第一次自钟穆清身上感觉到一股冷硬坚决的气魄,当机立断,与洛清羽齐齐一拜,纵身遁走。 飞岩之间转眼只余钟穆清一人。他纵观四野,分明眼下自己是孑然飘零,却只觉心神宁静。 他自怀中最贴近心口的位置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紫金钗,钗头用金丝盘绕出并蒂莲花的样式,却已有些旧了。 “只要是恩师所愿,弟子必不负所望。” 因风海洋认定寻钧阳壶的宝镜仍在霍轩手上,是以洛清羽轻易避过了对方的纠缠,一路寻得张衍的遁光。 “洛师兄怎在此?霍师兄与钟师兄何在?”张衍远远地得见一抹青色而来,下意识止住遁光,这才看清原是洛清羽。 “我正是奉霍师兄之命,来此寻张师弟。”洛清羽自袖中取出濯月镜,双手奉上,微微一笑,“张师弟,物归原主。” “此宝怎在师兄处?”张衍得见此物,先是一愣,随即心中已猜到了个大概。 洛清羽怕他仍计较方才钟穆清推他与风海洋对上一事,主动解释道:“此乃钟师兄之计,他曾言,既然风海洋来追我等,那便换上一换,由师弟前去寻壶,他前去拖延。此人匆忙之中定是不察,可将其骗过去。” 张衍闻一知十,明白此乃兵行险着,不曾想钟穆清竟也有如此魄力行此无万分把握之事,自己从前倒有几分小觑此人了。 “我与两位师兄适才已把南路探过,并未发现宝壶踪迹,风海洋正追着霍师兄往东路去,是以你唯有往北路走,若能寻到宝壶,那是最好不过,要是找不到……师弟便与我等汇合就是。”洛清羽见他已明白其中关节,略微松了口气。眼下将濯月镜交予张衍,计划便已成功了一半,至于那钧阳壶的下落……终是只有看天意了。 时间紧迫,他亦赶着去支援霍轩,无法与张衍多言,只能又叮嘱了一句小心,便转身匆匆欲走。 “洛师兄且慢。”张衍心念一动,忽地叫住了他。 洛清羽一顿,回过身来:“张师弟若有言,但讲无妨。” “之前洛师兄曾一语道破钟师兄会那‘搜魂’之术。”张衍注视着那双斯文的眼睛,并不拐弯抹角,“敢问师兄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洛清羽不意他竟会突然问起此事,讶异之余又有些为难。如何知晓?自然是因为齐云天告知于他,并嘱咐他斗剑之中可便宜行事。其实若非当时实在需要四象玄梭的口诀,他亦不会出此下策揭露此事。 ——若教旁人知晓了,于钟穆清的声誉到底不利。他是吃过教训的人,又岂会忍心见旁人也受流言所困?只是许多事情,到底天不遂人愿。 “洛师兄不必多心,临行前大师兄也曾将此事告知于我。”张衍见他犹豫,索性温言笑道,“只是当时情况复杂,倒忽略了此事。若非洛师兄提出,我险些都要忘记了这一招。” 洛清羽知道他与玄水真宫往来甚密,这才松了口气,微微点头:“大师兄到底是布置周全。只是大师兄虽将此事告诉你我知晓,但为钟师兄打算,此番之后,我们只当从未听过此事便是。” 果然…… 十大弟子中,但凡稍有威胁者,每一个几乎都尽在玄水真宫的掌控之中。齐云天虽已自首座之位退下,可有又几人能在他手下翻出风浪来?那个人还藏着多少手段?还有多少阴谋阳谋隐忍不发? 人人在齐云天手中皆是棋子,他张衍,难道就能例外吗? 二百二十三 张衍终是在星石之内的极北处觅得了钧阳壶。 钟穆清之前请缨阻拦风海洋,靠“二象化心”之术拼尽全力后已借符诏之力抽身而退,眼下洛清羽与霍轩与之周旋也各自耗费了大半心神,难以再战。张衍与他二人及荀怀英会合后,各自先借壶汲气。 霍轩心中清楚,继续与风海洋纠缠无益,要诛杀此僚,光凭他们眼下之力已不足以为之。他本欲就此退走,不料这时一直寡言的少清剑修忽然开口:“慢着,诸位,我有一法,或可一试。” 张衍与其他人一并转头。 荀怀英神容冷淡,一字一句道:“荀某有一神通之术,名为‘一念心剑’。” 风海洋踏着劫水,冷眼环视着打算继续与自己一战的玄门弟子。张衍与那少清弟子也就罢了,倒是霍轩也执意要拼个鱼死网破,让他有些意外。 不过这些,原也不打紧。 他入得元婴三重境后,法力便远非一般元婴修士可比,此刻四人联手强攻,于他而言也不过多费些手段罢了。他一眼看出,四人之中洛清羽已是强弩之末,便施法甩开主攻在前的张衍与荀怀英,决意先拿下此人。 他与洛清羽之前也曾交手,知晓此人功法绵长,但锋利不足。原本以为一击必中,不料对方竟然还有神通在手,竟是飞遁而退。 风海洋冷冷一笑,知晓自己已经逼出了他最后的底牌,正要动身追赶,一道雪亮无匹的剑光忽然从天斩落。他任凭显露在外的法身被斩,调转灵机,只待真身暗藏于劫水之中重新演化。 灵机涌起的那一瞬间,他忽然一顿,猛然回身。 劫水的翻涌声陡然一寂,这片星石之内还从未亮起过如此刺眼的光。铺展开来的阴晦之气都被这光搅得四分五裂,而他却只觉得似曾相识。 “一念,心剑。” 他忽地大笑出声,在那剑光接触到自己的一瞬间腾挪开来。劫水自四面八方重新汇聚到他的脚下,将他送到足以藐视众人的高处。风海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欣赏着那些凝重惊疑的神色。 他突然笑了笑,但这笑,却又并非对着在场之人:“荀真人,好剑法。” “不好!事不可为,多留无益,张师弟、荀道友且请速离!”霍轩脸色率先一变,大喝一声后,赶忙支援洛清羽,在大巍云阙崩溃前救出对方,借着符诏之力一齐遁走。张衍为荀怀英护法之后,亦是催促对方先行离去。 “风海洋此人极擅声动击西,我若离去,他必然手段对付,道友既是法力不济,不妨先行一步。”张衍看了眼那劫水之势,知道眼下情势紧急,已容不得拖延。 荀怀英被“一念心剑”耗尽法力,此刻也知多留无益,当机立断祭出符诏:“张道友,得你护持,荀某才留有性命,日后有事,可来少清寻我。” 张衍还了了他一礼,目送拿到金光飞逝远去,半晌后,才轻笑一声:“若道友修的乃是化剑之道,你我必还有一战。” 他的声音回响在空旷的星石内,此刻三人已走,唯有他一人选择留在此地。 他抬起头来,望着四面的憧憧光影,望着那些游走不定的乱石飞岩,漆黑的衣袍无风自舞。天地死寂,唯有胸腔里那颗脏器的跳动一下一下听得分明。许多年前,这里也曾有一场血战,可惜太惨烈,也太教人无能为力。 这一颗心啊,浑浑噩噩地跳着,究竟落到哪里才算有着落呢? 一道水流温顺地缠绕过他的手腕,像是缠绵到情热时极温柔的一握。长天剑在他手中显化成形,剑身上一抹青色流转。明明应该是玉一般的温润,偏偏莫名地又有些发凉。可是再冰凉,终是忍不住握紧。 他手腕翻转,单膝跪地,将长天剑钉入山岩。 额头缓缓地贴上微凉的剑身,那种凉而不寒的触感终是教他明白了何为“安心”。 割舍不了了,无论如何也割舍不了了。张衍到这一刻终于恍然大悟,哪怕所有的猜疑失望皆是因那个人而起,哪怕过往岁月中的种种只是真心错付假意,也终是无法割舍放下,更无法就此了断。 大道之途这样漫长,他要长长远远地走下去,可脚步终究还是被绊了一下。 ——“其实是舍不得的。但大道无边,你总是要越走越远的。比起舍不得,我更希望你长长久久的走下去。也许终有一日,这九州也将困不住你,这天地于你而言也只在脚下,但我会看着你走到那一天的。” 张衍闭了闭眼,一点点缓慢笑开。 他抬手按过胸膛,隔着衣衫与锦囊,那截小小的连理枝轮廓并不分明。可张衍却觉得它就要在自己的心头扎下根来,饱饮鲜血而抽枝发芽,最后开出七情六欲的花来。 “大师兄,便以此剑为证,你当年未胜之局,今日由我来画个圆满。” 张衍站起身来,纵身落到峰头上,将钧阳壶掷出,大声喝道:“风海洋,钧阳壶在此,安敢来取?” 整个星石之内因他这一声呵斥陡然一寂。张衍深吸一口气,只觉得万物皆虚,唯独自己是真,千万气机喷薄上涌,醍醐灌顶。他猛地睁眼,仰天长啸,明道参神契功法通彻全身,一瞬间撞破全部窍关,步入四重境内。 “唔……咳,咳咳……” 心口传来几乎要将人撕得粉碎的疼痛,一直蛰伏在身体里的,某种近乎阴毒的力量一下子从四肢百骸蹿起,剜剐着身体的每一寸。齐云天跌坐于法榻上,猝不及防呕出一口腥苦的血来。 污血染上天青的衣袖,竟是一片黑红颜色。 “喂!你怎么了?”原本抱膝打着瞌睡的真灵被这动静惊醒,一见他手上的血污,几乎是仓皇惊呼出声,“小子,你还好吧!” 齐云天咬牙想要忍住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却只觉力不从心。那疼痛割裂了血肉犹不罢休,仿佛还要一寸寸钉到他的骨头里,远比昔年旧伤的复发来得更凶狠。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整个人已无力去思考别的什么,他隐隐听见“花水月”的真灵似带了些哭腔在唤他,可张了张口,却连回应的力气也无。 这是……这到底是…… 他勉强睁大眼,挣扎着吐露出一个模糊的气音。 红衣的真灵跪坐在他身边,艰难地辨认出他的口型,愣了愣,随即一把将护持在一旁的那个白玉小盅招来,一把塞到他的手里,急急忙忙开口宽慰:“灯没事,你瞧,火烧得好好的。” 那点甚至照亮不了一方的细小火苗却仿佛给了齐云天些许力气。他强撑着支起身,额发已被汗水打湿,苍白的脸上不见半点血色:“……多谢。”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管别人?”真灵气结,秀致的眉头紧紧皱起。她一掸红裙站起身来,棱花镜高悬于顶,“算了,便宜你了!” 她用力拽起齐云天,趁着对方此刻根本无力反抗,将人一把推入“花水月”中,自己跌跌撞撞退后一步坐到在地。 真灵抬头看着空无一物的镜面,渐渐地,眉眼间蕴起一丝悲悯。 “小郎君,若是泰衡老鬼留下来的法子都压不住你体内的魔藏浊气,那你就只有等死了。” TBC 246#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3-11 23:43:10 回复此楼 0 二百二十四 “终是,只剩你我二人了。” 漆黑的劫水铺天盖地而来,衬得那一身缟色长衣分外分明。风海洋踩着黑浪不紧不慢步步走来,身形由远及近,千百只魔头拥簇在他的脚下,俯首帖耳。他停在一个不近不远的地方与张衍对视,笑意平静而洒然。 张衍定定地望着这个对手,同样平静:“风道友何以笃定我会留下?” “你会留下。”风海洋的神色间分毫不见已鏖战过数场的疲倦,“你当然会留下。” 张衍不动声色地抬了抬眉:“哦?” “张道友,你猜你我第一次相见的那个晚上,我自你眼中看见了什么?”风海洋微微偏头看着他,眼中露出一丝玩味而锋利的光。 “愿闻其详。”张衍目光随性,仿佛此刻两人并非生死之敌。 “魔。”短促的字眼自风海洋口中吐露,利落地回响在星石之内,“你心中有魔。” 记忆里,仿佛也一度有过因为承受不住痛苦而至高处坠下的无能为力。 齐云天这样恍惚地想着,然而这点意识随即也被千刀万剐似的痛楚绞碎,身体像是被顺着筋肉与骨骼剖开,逼得人恨不得就此死去。 但是不可以。 他茫然地伸出手去,明明知道虚无中什么也不会出现,偏偏竟还在期许着什么。是了,自己在期许着什么呢?为什么,会生出这样软弱,这样想要依赖的情绪?真的有人能将他拉出这一片暗无天日吗? 比起相信那些没有依凭的东西,更应该相信自己才对。 可是一味地相信自己真是累啊,久而久之只觉得疲倦,不堪重负。 ——“师兄这话,便是折煞我张衍了。我自当护得师兄周全。” 谁在那里? ——“之前那些话我不是认真的,对不住。大师兄,我也喜欢你。” 是谁?握住他手的人,是谁? ——“那夜我问大师兄可愿与我缔成鸳盟,结百年之好,大师兄虽未答……但你我素来一心,我自然就替你答应了。” 一个名字随之涌上心头,就哽咽在唇齿间。是可以被允许的,回握住那个人的手,是可以被允许的。唯有他……只有他…… 这样的念头忽然支撑着他找回了一线清明,眼前渐渐有了光亮。明明是那样漆黑的衣袍,竟然也能照亮他的全部视线,让他心甘情愿为了追逐那一线天光交付出余生所有的岁月,一如飞蛾奔赴火焰。 “张衍!” 那个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齐云天陡然自混沌的心绪中清醒过来,忍受下所有的疼痛挣扎而起,伸手一抓。 四面梨花纷然,他自树下醒来,肩头身上尽是落花。 “你醒了。” 齐云天抬头看去,红衣的少女就坐在高处的枝桠上,长发与裙摆飘然垂落。他意识到这里是何处,不觉微微皱眉,随即发现那些蛀蚀身体的痛苦在一点点衰退,他终于有了可以起身的力气。 他松开紧握成拳的手,唯有一片梨花安然地躺在他的掌心。 “魔?”张衍闻言不过微微一哂,“敢问何人心中无魔?” 风海洋亦是一笑:“不错,人人皆有心魔,或贪嗔,或痴怨,不可免俗。但道友心中之魔,却仿佛与那些皆不一样,恐终有一日要结出苦果。小则伤人,大则害己,更有甚者,降灾劫于天下。” 张衍巍然不动:“风道友要与我说的,便是这些吗?” “我所能告诉道友的,仅仅是我所能看到的。”风海洋随手一振衣袍,“你我即将一战,自当坦然。” “既如此,我也有一事想请教风道友。”张衍伫立在峰头之上,法衣当风,猎猎翻飞。 风海洋以目示意于他:“知无不言。” “初见那夜,道友曾问我,天上月与水中月哪一个值得去求。”张衍漠视着那片汹涌的劫水,目光只落在风海洋身上,“我已是回答过了风道友,也想听听道友的答案。风道友乃是魔宗同辈第一人,竟也会执着于这些虚实得失?” 风声呼啸而过,四周飞落的碎石麻木而空洞的游走着,四面八方俱是荒凉一片。 风海洋并未马上回答,只是闲庭信步一般踏着劫水向一旁走出几步,抬手抚上一块被飞岩——那飞岩的一面在方才的斗法中被剑光削得格外平整,从中剖开,露出其间岁月的纹理。 “张道友可知我方才为何能避过那‘一念心剑’的神通?”他抬起头,口吻低沉,竟似有几分缅怀之意,“那确实是好剑法,好神通,端的是威力无匹,能斩世间万物。可惜我已是在许多年前便已见识过了。”他仿佛笑了笑,“大约是初见时太过惊艳,所以后来者哪怕再如何高明,于我而言也到底逊色一筹。” 张衍一愣,随即忆起章伯彦闲话时提及的某个名字:“班少明。” 风海洋转过头来:“你也知道这个名字?我还道如今同辈,都只识得清辰子齐云天二人,早已忘记当年谁才是玄门第一人。” “少清班真人无缘十六派斗剑,自然要托风道友的福。”张衍一笑,“至于是否为第一人……江山代有才人出,谁也无从定论。” “不错。”风海洋倒也不计较他言语间的锋芒,“当年我与班少明一战,各自都被逼出了底牌。他最后不计后果,也要以‘一念心剑’与我同归于尽……可惜,他这门神通尚未大成,反被我看出窍门。是他输了,他不念往日,不顾一切想要我死,到最后反被我吞噬尽了血肉元灵。自与他一战后,便再未有哪个对手,能将我逼到那般地步,全力以赴,我亦再未见过似那日般惊艳的一剑。”他心平气和地讲述起那段不为人知的斗法,并无任何波澜,“张道友说得不错,天上月虽真,却可望不可取,既然如此,不如不要。” 张衍目光微动,半晌后弯了弯唇角:“原来如此。道友做如此想,倒也不失为一种洒脱。”他一扬手,体内之气澎湃而起,胸臆间似容纳一方天地,“话已说尽,风道友,你我也当一战。” “自然。”风海洋翻手间亦是劫水奔腾,“张道友,请吧。” “你且听仔细了。”红衣的真灵自枝头轻巧地落下,浮在半空低头凝视着青衣修士,“花水月内的大阵我可以维持三载,助你镇心凝神。你必须尽快有所突破,三年之内凝结元婴法身。” “前辈知道些什么?”齐云天抬头望着那张清秀的脸。 真灵撇了撇嘴:“我只知道,你若再不好好修炼,就只有自求多福了。” 齐云天的目光依旧是安静凝沉的,下意识抬手按过心口的疤痕。是的,其实隐隐就有预感,这具身体已经在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虚耗着底子,然而究竟是何时开始的?竟没有半点防备。 真灵自高处教训着他:“但是你须得知道,‘花水月’之内毕竟是虚,你此刻虽感觉无恙,那只是因为被此地的力量麻痹了伤痛,那些损耗仍在。” “是。”齐云天向她稽首一拜,“多谢前辈相助。” 少女最后瞪了他一眼,掷下一物:“你错了。谁也帮不了你,你只有自己救自己。” 她说罢,整个人便消失无影,唯有一树梨花如雪,簌簌飘落,刮起一片细碎芳菲,教人眼目迷离。 齐云天拂去肩头一片碎花,抬眼望着这样一片虚无之地——周遭的景色渐渐起了变化,像是被某种漆黑的阴影一点点吞噬,最后只留这颗梨花树下的方寸之地浮兀在混沌中。偌大的虚无之中,唯剩一人一树,满地素白好似积雪。 被真灵掷到他面前的白玉小盅乖巧地漂浮在空中,那一点火苗始终带着教人安心的温度,像是一朵开不败的花。 二百二十五 滔滔劫水如潮退般渐渐收敛,山巅之上黑风盘绕,刮起那身缟色衣袍翻飞不定。 风海洋顿住就要展开符诏的手,抬眼望着已经杀至眼前的那一袭黑衣。他虽不知张衍是以何法催动的那墨黑飞阁,却又依稀能从那古奥的气息中分辨出一种阴煞。如今战至如此地步,他已手段尽施,而张衍竟还留有一手,胜负已分。 “这并非正统之法,”他淡淡一笑,“无怪乎我能从道友身上窥见魔影。倘若教玄门中人见了,只怕张道友麻烦不小。” 张衍手提长天剑,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风道友能逼我亮出此物,足见厉害。可惜道友既见此物,今日我便不会教道友活着离开此地。” 风海洋不过一笑了之:“张道友乃是有大决心,大气魄之人。与你一战,当真痛快。” “却不知比道友与班真人一战如何?”张衍眉头微挑,忽然道。 “这却无从去比。”风海洋放声大笑,“张道友乃是风某此生大敌,而班少明则是我命中大劫,张道友问得差了。或许终有一日,张道友也会对上自己命中的劫数,还望到那时,道友之剑,一如今日果决。” 张衍以袖拭剑:“风道友可还有未尽之语?” 风海洋平静注视着那雪亮的剑光,依旧傲慢而凛然:“千年之内,有三大重劫,张道友能避否?” 张衍一剑将他头颅斩下:“尔眼中之大劫,乃我眼中之大道,何须避来?” 四面八方劫水瞬间崩溃尽散,漆黑的狂风近乎凄厉地叫嚣了一瞬,转眼灰飞烟灭。张衍搅碎风海洋最后的神魂,以九摄伏魔简料理了被自己镇压的魔宗长老,这才寻了一处青石盘坐下来,清点自风海洋身上所得之物。 他率先将符诏一一收起,随即翻拣过次一层的一些法器丹药——他二人先前斗法,各自法宝尽出,此时留下来的,都不过是些寻常物什,无需在意。张衍本欲将这袖囊直接收起,无意间却注意到袖囊深处竟还单独辟了一格,不知存放的是何物。 他以剑气小心剖开,滚出来的竟是一枚暗淡无光的剑丸。虽则暗淡,却不染半点尘埃杂土。 ——“天上月虽真,却可望不可取,既然如此,不如不要。” “不求天上月,但取水中月。是这样吧。”张衍拿起一看便知这是何人所遗,不觉恍然。 擎丹峰上,此番为斗剑而来的玄门中人围聚在一处,恨不得将脖子伸到极天之上,好看看此刻的境况——他们已是听说那风海洋借钧阳气修得元婴三重境,无人能与之匹敌,既如此,那张衍便是有天大的神通,怕也是无法力挽狂澜。 霍轩虽面上不动声色,但心中亦是焦急。张衍毕竟也是溟沧十大弟子之一,颇受几位洞天真人与齐云天厚爱,此番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只怕…… 钟穆清因之前竭力拖延风海洋,洛清羽便替他护法,令他得以在一旁调息。此时峰头之上众人议论纷纷,洛清羽陪着钟穆清独坐与一角,默默地捏紧袖中那块青玉鱼莲坠,不知该如何是好。 忽然间,人群似有了骚动。洛清羽在一片惊呼声中抬起头,只见一颗头颅自高处坠下,落往那瑶阴峰头。 “张师弟天纵奇才,资质之高,我辈之中无有人及,想不到……”钟穆清也觉察到了周围的动静,睁眼望着远处长叹一声。 洛清羽一怔,似乎反应了许久才明白那坠下的头颅与钟穆清的话究竟意味着什么。手上几乎有那么一瞬间使不上力气,险些就要抓不住齐云天的信物:“张师弟……这便身陨了?” 若教大师兄知道了……他想起空落落的玄水真宫里那个清瘦的影子,心头莫名一酸。 “张师弟毕竟是我溟沧弟子,遗骨当送回山门,交予他大弟子刘雁依,只望他还元灵尚存,那还有一线转生之机。”霍轩目光动容了一瞬,但随即便努力恢复了镇定,向着他二人走来,如是开口。 洛清羽有些麻木地听着那话语,在原地驻足片刻后,忽地就要飞遁而去,却被钟穆清一把拉住:“洛师弟意欲何为?” “二位师兄,”洛清羽一字一句道,“魔宗杀我同门,此仇难道要就此作罢吗?” “洛师弟,切莫意气用事。”霍轩目光一沉,抬手按在他肩膀上。 霍轩落在他肩头的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警醒的意味。洛清羽抬手挡在眼前,深吸一口气,终是一点点平复下激动的心绪。 “此番斗剑,玄门虽是败北,但我溟沧毕竟夺得两份钧阳气,此行也算不负师长所望。”霍轩心中虽也黯然,但更不能看着洛清羽因此事犯险,“洛师弟,修行不易,许多事情还需三思而后行,方可长远。” 洛清羽自嘲一笑:“霍师兄说笑了,小弟本就是被人厌弃之身,能有如今造化,已是天大的恩典,万不敢再有所奢求。” 霍轩自然听说过当年那些流言蜚语,此刻反倒不知如何宽慰于他。此时峰头忽有钟磬声响起,一阵接着一阵,煞是迫切,显然是此番魔宗取胜一事教有的人坐立不安,急需聚众一议。 “霍师兄且先去吧,”钟穆清向他微微点头,“洛师弟这里我来便是。” 霍轩叹了口气,颔首离去。 “洛师弟,”钟穆清示意洛清羽与自己一并缓缓而行,“我虽不知你与张师弟有何交情,但有一言却不得不教诲于你。张师弟身死人手,你欲为其报仇,固然可称义勇。但你可曾想过,自己贸然行事,伤及己身,颜真人岂不是一样伤怀?” 洛清羽愣了愣,随即低低一叹:“是小弟鲁莽了。” “我等为人弟子,受教于恩师,承恩于山门,便当以师命为重,以山门为重,生死岂可儿戏?”钟穆清见他已渐渐冷静下来,也就松了口吻,“此番张师弟之事,断没有就此作罢的道理,只是魔劫将起,此仇不急于一时,他日自有一笔笔清算的时候。” 此时他二人已经缓步来到擎丹峰议事大殿之外,四面陆陆续续还有其他玄门之人赶来。钟穆清拍了拍洛清羽的肩膀,自己先行一步,留他自己好好去想。洛清羽于原地伫立半晌,转头看着晴空之上那影影绰绰的星石之景,到底还是难掩悲意。 他刚拾级而上准备步入大殿,忽闻身后竟多了些许吵闹争执之音,不觉回头,原是平都教的花长老在于一个少年为难。 洛清羽依稀觉得那少年有些面善,旋即想起那孩子正是张衍的徒儿魏子宏。当年张衍得掌门首肯,可入浮游天宫修行时,他还一度奉恩师之名前去山门与之为难。平都教几年前在浣月江宴上被张衍驳了颜面,如今见张衍生死,便赶着要在其弟子辈上作威作福,实在是…… 他微微皱眉,扬手间一根竹枝掷出,将花长老的金玉八环圈震开。 “何人敢挡我……”花长老大怒,猛地一回头,一见洛清羽,又立时噤声。 “魏师侄,你怎在此处,霍师兄正要寻你说话。”洛清羽不理会他,只向着魏子宏好生言道,“说起来,当年你随张师弟回转山门时,也曾见过你一回,随我来吧。” 他领着魏子宏来到霍轩面前,霍轩打量着这样好的苗子从此以后失了师父,亦觉得可惜:“你是张师弟的徒儿吧?张师弟惨遭横死,也非我等所愿,待议事之后,你便随我等一道回返溟沧吧。”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脸上俱是一片沉重,尤其那洛师叔的眼眶还有些泛红,倒教魏子宏摸不着头脑:“我恩师尚在星石之内修行,何来横死一说?” “……” 一时间殿中所有目光齐齐看来,魏子宏索性径直打开带来的玉匣,露出其中风海洋的头颅,脸上满是骄傲之意:“风海洋已为我恩师所斩,有此头颅为证!” 说罢,他转头看向一身青衣的洛清羽,微微眨眼:“洛师叔莫要伤心了。” ——从前在昭幽天池便隐隐听商裳和罗娘子说起,恩师有个心上人,连画像都挂在洞府里,可惜后面不知为何又收了起来,只知道画上那人是着青衣的。 二百二十六 夏季的雨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天未亮时飘下些绵绵雨丝,待得天亮便已是停了,只在林间树梢上留下些许湿润的痕迹。 孙至言闲来无事,索性领着宁冲玄去正德洞天寻他那大师兄孟至德闲话唠嗑——近来门中多喜事,张衍拿了个十八派斗剑的头筹,声名远扬,大大地给溟沧长了脸面。如今张衍人虽还在星石之内修行,但那些斗剑时的威风已是传遍东华。 只是不曾想,临到门口才发现,正德洞天外竟是布了层青竹绿意的遮障,显然是有人先他一步来访。 “孙真人见谅,今儿个清晨颜真人忽然来寻恩师,恩师吩咐下来,说是暂时不见外客了。”范长青显然是得了吩咐迎了出来,连连赔笑解释。 孙至言瞥着那一片青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那老鬼没事来打扰大师兄做什么?罢了罢了,你同大师兄说声,我改日再来寻他下棋解闷。”说着,一摆手,示意宁冲玄跟上,铺了法相往别处去了。 范长青老老实实在原地恭送他远去,这才回转复命。 “为师知道了,你且去忙自己的吧。” 孟至德端坐于法榻上,听着来自水帘外的禀告,沉声应了,示意他退下。墨色雕案的对面,颜真人一身鸦青法衣,漫不经心抚弄着手中竹枝。水台四面是飞瀑一般的水帘,影影绰绰映出洞天外的光景。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颜真人淡淡道,“打扰了师兄与孙师弟的兄友弟恭。” 孟真人并不在意他话里那点讽刺之意,眉头仍是微微皱着:“你们都是我的师弟,何必出此不平之言?” 颜真人低叹一声,复又笑了笑:“不敢当。大师兄乃是掌门恩师嫡传,孙师弟则是掌门恩师的关门弟子,恩师对你们素来厚爱有加,我岂敢高攀?” “贡真。”孟真人抬眼看着他,“那件事情我确实不知,我亦从未有过这样的法旨。周用乃是世家出身,他之生死,于情于理,我师徒一脉都不该插手定论。何况此子与我并无关系,我又为何一定要至他于死地?” “大师兄,”颜真人枯瘦的脸上浮起一个略有些讥讽的冷笑,“若非我这个做师弟的已经查到了前因后果,又如何敢来质问于你?我门下只剩清羽一个得意弟子,原以为此番十六派斗剑也算是他的一桩机缘,不曾想眼下出了这等事……他已是被毁过一次了,如何还经得起再被打击一次?” 孟真人微微一怔,仍是平静道:“你究竟知道了何事?不妨说明白了,免得彼此误会。” 颜真人紧紧攥住手中竹枝,长叹一声:“老实说,我确实恨那周用当年耽误了清羽,但我也知清羽的一些心思,是以从不动他。后来时日久了,看着清羽那孩子修成元婴,又得了去十六派斗剑的资格,我心中自然欣慰,只当他是苦尽甘来,许多事情便也不如何在意了。谁知……清羽此番斗剑归来,也算为山门立了一功,这本是一桩喜事,却偏偏教他在这个时候得知那周用已是在他外出斗剑时转生去了的消息……” 竹枝在他手中应声而断,他却不肯松开:“那孩子如今闭关在自己的洞府,谁也不见,他难过的时候便喜欢把自己一个人藏起来,我这个做师父的竟也难见他一面。大师兄,清羽毕竟也是你的师侄,你如何忍心见他如今这般模样?” “可周用转生之事,我亦是听你说起这才知晓。”孟真人见他神色黯然,也不忍责怪他话语中的不敬,“你如何会觉得此事是由我所起?” 颜真人惨然一笑,一双细长的眼睛里带了些悲意:“大师兄何必瞒我?我已是暗中查过,就在清羽他们去往斗剑法会的同一日,那周用曾去过玄水真宫,之后没过几日便匆匆转生去了。” 孟真人闻得“玄水真宫”四个字,目光一颤,神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大师兄,云天是你的弟子,他行事又岂会不经你的允许?”颜真人摇了摇头,仿佛无可奈何,“清羽素来礼敬他大师兄,经此一事,又如何能不灰心?” “周用无缘无故,怎会去玄水真宫?”半晌后,孟真人才低声发问。 颜真人神色冷淡:“是啊,周用乃是世家弟子,且早已自十大弟子之位上退下,不过是个游手好闲之人,如何会自己无缘无故跑去玄水真宫?” 孟真人嘴唇微动,却终究不置一词。 颜真人说完该说的话,情绪似渐渐平静了下来,默默地注视孟至德良久:“大师兄,我并非是要你给我个交代,只是想求个解释……”他嗫嚅了一下,似豁出去一般,“你可是觉得,清羽此番他挡了云天的道,所以便容不得他了?” “颜师弟!”孟真人终是呵斥了他一声,“你把我孟至德当是什么人了?这等事情我岂会为之?” 颜真人抬起头来:“既不是大师兄所为,那岂非是……” 孟真人眉头重重一跳,深吸一口气:“云天他……他也当不至于……” “大师兄,冷眼旁观了这么些年,有一句话虽则不当讲,但如今也不得不讲了。”颜真人目光微冷,森然开口,“云天固然是个聪明孩子,可惜聪明过头了。” 这一语似戳到了孟真人心头极隐秘的暗伤,他转头,看向别处:“那孩子,从前不是这样的。” “大师兄,你我都是当师父的人,我自然明白你心里的苦处。”颜真人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道。 孟真人闭口不再言语,唯独眼中有一丝哀寒之意掠过。 作者有话说:书友们,请记住最新最全的小说网站,鲜网文站 “罢了,大师兄,今日之事大约真的是我关心则乱误会于你,还请你见谅。”颜真人徐徐起身,似颇为唏嘘,“这些年我们虽则生分,但终归师出一门,我……唉,到了咱们这个年纪,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我这便告辞了。” 孟真人抬眼注视着这个师弟,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青竹上:“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很喜欢竹子。萧师妹的事情,你仍放不下吗?” 颜真人并未回头,身形逐渐消散:“大师兄说笑了,我与她鸳盟已断,再无情分可言。” TBC 247#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3-15 17:03:20 回复此楼 0 二百二十七 “十八派斗剑第一,好,好啊……” 老人颤巍巍的笑声自高处响起,却并无半点欣喜之意,容易教人想起寒鸦磔磔而过的动静。炉中的熏香气味浓烈,一股股腾起的青烟弥散在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没由来让人心生厌烦。 霍轩端正地立于殿下,按捺下心中的不耐,屏着呼吸拒绝那令人生腻的气味,继续道:“此番斗剑,魔宗猖狂,我玄门幸有张师弟这等才俊,这才得以扳回一城。” “张衍,好一个张衍啊。”陈真人笑声低哑,“年轻人一个个百炼成钢,倒是我们比不了了。” “这张衍此番插手斗剑法会,这背后只怕是有人在推波助澜。”萧真人坐于下首,不觉沉吟,“几位师兄以为呢?” 杜真人冷哼一声,敛了目光,因着霍轩还在殿下,并不直言:“胆子自然是旁人借的。至于是谁……横竖那张衍已经胜了,倒活该我们做一次哑巴聋子。” 韩真人往后一靠:“也不尽然。现在下决断,也还来得及。” 他将“决断”二字咬得微重,意有所指地往陈真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陈真人微微坐起身,定定地注视着殿下自己陈氏一族的赘婿:“此番你亦是做得很好,不枉我们这些年扶持于你。” 霍轩眉尖不易察觉地一动,将那些不甘与恼恨藏在谦逊的神色之下。 “你这十大弟子首座的位置还有百余年,好好磨炼着吧。”陈真人瞧着那副平静的皮囊,老态龙钟的脸上浮起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你是不是在想,此番斗剑归来,怎么也算在门中有了些名望,可以不用再看我们这些老头子的脸色行事?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就可以飞出笼子为所欲为了?” 这话说得直白且教人难堪,饶是霍轩隐忍多年,此刻脸色也不觉一变,一旁几位真人也都不由面面相觑。 “心中有抱负,这是好事,可是人不能忘本。”陈真人声音缓慢,一字字割在人心头,“你以为自己离得开这个笼子吗?离了这个笼子,你什么都不是。莫说是你,便是玄水真宫那一位,一样如此。”他眯起眼,满是褶皱的眼皮之间夹着一双精明而锐利的眸子,“记着,你们翻不出这天的。” 霍轩拢在袖中的手猛地收紧,但面上终究只能温顺地低下头去:“多谢真人教诲。” 陈真人抬了抬手腕,示意他可退下:“去吧。你这十大弟子首座,人前总归还是风光的。” “是。”霍轩强迫自己咽下所有的怨怼,一步步退出大殿。 直到那个身影彻底远去,一旁的杜真人才向着高处轻声道:“会否将他逼得太狠了些?这孩子也有几分手段,万一生出了反骨……” “他的心思一早就不与咱们是一路了。”陈真人重新躺坐回法榻上,“你倒是我不说这些,他便能安分守己吗?” “可惜……这斗剑法会,当年成全了一个齐云天,如今又成全了一个张衍,师徒一脉,只怕如今得意得紧。”萧真人暗叹一声,“三重大劫将至,我等当真是如履薄冰。还好陈师兄如今已是出关,说起来,师兄可……” 陈真人因何闭关,在座几个洞天都心知肚明,当年上极殿一事,诸人都唯恐其盛怒之下伤了道根——如今溟沧洞天之中,唯有陈真人资历最老,道途最远,且又与飞升外界的二代掌门一脉相承,世家兴亡的指望,尽在其一身。 “有劳萧师弟牵挂。”陈真人自出关后,便似比往日更精神了一些,“闭关这些年,我倒是颇有收获。” 萧真人闻言这才放下心来:“说来,师兄以为,方才韩师兄的提议如何?” 此言一出,另外两人也露出几分着紧的神色,看向陈真人——韩真人方才的所言的决断,自然便是意欲效仿当年所为。如今看来,张衍的声势只怕更甚那时的齐云天,但因其毕竟是借瑶阴之名出战,纵然真是在外落得个身死人手,也有足够的理由敷衍此事。 “效仿当年……”陈真人目光凉薄地望向大殿的穹顶,“齐云天如今仍在玄水真宫闭关吗?” “是,”韩真人低声答道,“原以为那日挑衅之后,那齐云天会趁着霍轩离山有什么动作,不曾想竟只是闭关不出,倒教人看不明白。” 陈真人似笑了笑:“无论他有何打算,他总归还是失策了一招。我若是他,那日便不会放周用进玄水真宫,白白引火上身。” “还是师兄这一招棋高明,撺掇周用往那玄水真宫一行。”萧真人赞道,“经此一事,齐云天手中洛清羽这颗棋子算是废了,微光洞天自然也不会放过此事,必要拿来做一番文章。他嚣张的资本,不过是倚仗着师恩与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真要与我等对上,也得等迈入洞天才是……自然,希望他有那个命数才好。” “算算时日,他眼下闭关,十有八九是为凝结元婴法身。横竖日子还长,周旋了这么多年,也不在乎这一时片刻。”陈真人难得似今日般说上这许多话,“至于那张衍……待他在星石中修炼满三年,你道是其他人便能甘心看着他携那么多钧阳气回返溟沧吗?咱们作壁上观便是。” “师兄思虑周全。”杜真人思索一番,觉得既是在理,点头应下。 花水月小界内,梨花雪一般铺落了一地,却没有半片能落到树下那个青色的影子身上。那个年轻人身上似氤氲着某种无形而强横的气机,花瓣轻飘飘地落下,还未来得及接近,便在中途飘转,最后飞落至别处。 齐云天已于此地闭关两载有余,顶上罡云已在潜心静修中被一身气机洗炼精纯,漫出一片澹澹水色。一开始只是一汪不算分明的水泊,渐渐地,四面八方都凭空生出了潋滟水波,发疯似的往他身边汇聚,盘绕在他周身一丈开外。 整个小界忽地震动起来,满树梨花被漩涡般的气流刮得四下纷飞——元婴修士凝聚法身时,因需调动精气本元,是以法力愈高,愈会迎来天地灵潮翻涌。 齐云天不曾睁眼,却能借周身水势感觉到一股浑浊澎湃之力压来。此乃功行关口,若轻易顺应灵潮,只会一味消弭法力,亏损根基。而若不肯顺应此势,便只有铤而走险,以身硬抗。 铺展在周身的北冥真水撑开一片遮障,抵挡着那股压迫横力,但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他心中一早便有决断,此刻吉凶参半,神魂亦没有半点动摇。他修溟沧至纯至上之法,多年道途,以水为尊。水者,以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刚。 齐云天将全部心神尽数沉下,放任自己归于识海之中。四面汪洋,而自己也逐渐与水融到一处。他不再单纯地以法力御使北冥真水,此刻心神与水交织到一处,不过心念一转,便是惊涛骇浪排挞而来。 凶狠的灵潮一重接一重冲撞上那些水浪,却陷入一股柔韧的力道间,仿佛一剑斩水,水面乍分又合,伤不了水中人分毫。 眨眼间六日已过,灵潮依旧没有消褪之势,仍在不死不休地撞击着这片清沛灵机。而这六日之内,那些清波水浪更是被淬出精华之气,通透间似暗藏无尽深渊,深邃里有一派清澈坦荡。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 从外看,那灵潮一如之前般猛烈,而齐云天却已由水之内生出轻盈之感。那些被自己法力所引来的天地灵机早已奈何不了他,他打磨多年的北冥真水在与这片无形之力的抗衡中早已入得更深更远之境。生于水,而不止于水。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 转眼又是两日过去,那股灵潮终是难以为继,有了败退之势。齐云天抓住那一刻的停滞,心神一震,所御之水等到了反客为主之机,一瞬间蜂拥而上,反是将那些罡风烈气尽数包裹吞噬,全部纳于水中。 在线阅读全文访问:xianwangwen点cc(鲜网文站) 千万里之水眨眼间将他身体包裹,收束如茧。 整个小界内寂静了一个弹指,下一刻,神识尽回,一道水色光华伴随龙吟声冲天而起,驱散四周的混沌之景,霎时间天地一白。待得光华敛去,黑暗尽退,小界内已是回归到原本的阆苑仙居之景。唯有长风万里不息,大雨滂沱淋漓,那是元婴真人修得法身后浩荡的法力尚未完全收回,呼啸不定,涌斥八方。 “水载乾坤尽道冲,一气如渊万物宗,借得湛兮天地气,唤来万古象帝风。” 一袭青衣徐徐至高处落下,长袖带雨,衣袍鼓风,落地的瞬间,那些风雨之势戛然而止,天光破云,万物晴朗。 齐云天落至实处,法身归位,抬手接住一并飘落的发带,将披散的长发随手束了。 “你这法身倒是不差,我正好也沾沾你的光如何?” 少女的嬉笑与掌声自高处响起,齐云天抬起头,正见那个红色影子坐在高处的阑干上笑望着自己。他不过一笑,自己修得法身时引来无数灵机,此刻功成后仍未散尽,对方有意借此修行也是人之常情:“前辈此番助我良多,自便就是。” 真灵扬了扬下巴,仿佛很满意他的识趣,牵着裙摆轻巧地站起,一个转身便不见了踪影。 齐云天注视着她消失,感觉到四周气机随之一沉,想来当是那替他压束体内伤痛的大阵被撤去。他不作声地吐纳了一息,抬手按上心口,先前的许多疲倦隐痛都已不甚明显,想来当是功行提升的缘故。 他自袖中取出一方白玉小盅,盅内火苗依旧平稳地燃烧着,教人心中一安。 齐云天注目了那火苗半晌,终是微微一笑,闲庭信步般行走在这片阆苑里,想择一处僻静的地方仔细审度自己凝结的法身——“花水月”真灵既然要借那些未散的灵机修行,自己当然不能就此离去。 这个地方……他已有许多年不曾再来过,说来,他与张衍一切的缘起,便是在此。 他沿着回廊徐徐而行,眼见着四周氤氲的朦胧雾气,不由随手挥开——那些都是残留在这片小界内的他人的记忆,这面诡异的法镜虽被埋没许多年,但亦有不少人曾身陷此间。他无意窥探旁人的隐秘。 这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原本都由那真灵管束在一处,只是此刻对方无暇顾及,倒累得他总归要避上一避。 齐云天走进那题着“镜花水月”四个字的正堂,本欲在此打坐,谁知又是一段薄雾迎面而来,倒教他措手不及地踏了进去。 他为自己的冒犯叹了口气。 抬眼间,四周的景象已变作了一处素净的房间,白瓷小瓶里供着翠竹,香案上焚着一炉气味清新的香。齐云天本欲就此离开这片虚影,却在瞥见那个临水而坐的身影时猛然顿住脚步。 那是个女子,年轻的眉目有几分英气,却因为上了一点妆的缘故,多了几分艳色。她一身茶白的长裙上缀着墨竹的花案,长发随随便便用一截竹枝挽在脑后。她似有些棘手地把玩着身边的胭脂粉黛,拿起眉笔对着水面照了照,描过一笔却又歪了,只得用力擦去,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萧师姐在吗?”外面忽地传来男子的声音,脚步声驻足于门口。 “不在。”女子将眉笔掷入水中,偏过头故意为难道,“这里可没有你的什么萧师姐。” 门外那人沉默了片刻,随即一本正经道:“是了,虽然萧师姐不在,但是颜夫人在。” 女子似被这样的话语逗笑,抬手一挥门便随之开了。门口的年轻人一身石青色的道衣,身形瘦削却可见几分清俊,衣摆上亦是绣着竹纹。两人隔了一道门相视而笑,下一刻四面一片云烟缭绕,一切了无痕迹。 雾气散去,眼前仍是那座空寂的道堂,那些年少的恩爱早已灰飞烟灭。 齐云天伫立于原地,仍有几分出神,良久之后才说不出是讽刺还是怜悯地嗤笑一声。 印象里,微光洞天那位颜真人确实也一度年轻过,只是却不似这一幕里看去那般神气轩朗。 二百二十八 自玄水真宫通天而起的水色光华哪怕千万里外亦能得见,龙渊大泽更是为之卷起万丈波澜,大潮涌动。稍有功行之人便知,这是有哪位拥有大法力的修士破得关窍,道行再进,灵气涌荡所致。 “这动静,”琳琅洞天内,沈柏霜本是在替秦真人抄录一卷残页,忽觉一阵灵机动荡,不由停笔抬头,看了眼对面同样起身的秦真人,“当是云天修得元婴法身了吧。” 秦真人眉尖微簇,随手一挥,身边水池里光影随之变化,映出一片百水奔流大浪朝天之景。她冷眼瞧着那蔚然光华,随即拂袖掩去,似有几分不屑:“不过是元婴三重境罢了,有什么好得意的?” 沈柏霜低低一笑,提醒道:“师姐,你师弟我现在也不过是元婴三重境罢了。” “这如何能一样?你如今离入得洞天也不过只差一步。”秦真人冷哼一声,重新拾起翻了一半的《匀丹经注》,“那齐云天两百岁入得元婴,如今过去快近三百载才修成法身,崇举当年可是……”她话说一半,面色一沉,似与自己赌气一般不再说下去了。 沈柏霜瞧了她一眼,把笑努力憋了回去,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秦真人将书用力翻过两页:“何况他这些年入主玄水真宫,正德洞天与掌门师兄又都宠着他,他想要什么没有?修得一个元婴法身,又有什么稀罕的?” 她这么忿忿地说着,殿外忽地传来钟穆清的禀告:“弟子拜见恩师。” “进来吧。”秦真人抬手一点,水帘随之分开。 钟穆清步入内殿,不作声地看了眼陪在秦真人身边的沈柏霜,随即低下头去,恭敬道:“恩师,玄水真宫那边……齐师兄仿佛已是修得元婴法身,想来再有几日,宴请的飞书当也是该到了。按门中惯例,需得备下贺礼……” “有什么可贺的?”秦真人没好气道,“他若有本事,将来得成洞天,我自当亲自前往相贺。” 钟穆清一噎,知道恩师的脾气又上来了,却也不知如何委婉地相劝。两年前的斗剑法会,他与霍轩等人虽为门中取回了钧阳精气,但有张衍的风头在前,这点功劳到底黯淡了不少。齐云天与自己入道的年岁相近,如今已是修得元婴法身,而自己这些年的修为进展,到底还是缓慢了下来,至少百余年内也难到这一步……思及此,终是不免黯然。倘若他能足够优秀,或许恩师心里便能好受许多。 “诶,师姐这话说的……”沈柏霜看了眼气氛,索性笑了笑,向着钟穆清道,“这样吧,到时我这边备上双份的礼,一并遣人送过去就是了。” 钟穆清迟疑地看了秦真人一眼。 秦真人冷冷地哼过一声,终是道:“这次我是给你面子。” 沈柏霜冲着钟穆清点了点头,转而安抚道:“是,是,是,多谢师姐体谅。” 钟穆清低垂着目光,终是让自己得以露出为人弟子者应有的笑意,遵循着礼数应下。 “花水月”内的昼夜来得随心所欲,教人难以分辨时辰。齐云天在道堂内打坐醒来时,外面正是晌午的时候,庭院里梨花满地,四野一片晴朗。 他正前仍是那副“云在青天水在瓶”的题字,那字看得久了,总觉得有几分悲意。 这副字他早已看过,当下也不再将心思花在琢磨这些字上,只转而打量起旁的一些道箴。都是极寻常的句子,他熟读经典,能轻易讲出那些出处蕴含,真正吸引他的,却是落下字末端的落款。 襄斯。 “那是我夫君的名字。”真灵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齐云天转过身来,看着那个似又长高了一些的红裙少女:“前辈此番可有所得?” “还算不错,本也不指望能增长太多功行。”真灵随口答道,深深地望了那些题字一眼,目光专注而柔软,“夫君写的这些我都不太懂,但我觉得很喜欢。” “前辈爱屋及乌。”齐云天笑了笑。 真灵大大方方地一笑,毫不羞涩:“那是当然。” 齐云天并不打扰她追忆过往,只淡淡道:“此番我修得元婴法身,依礼需设宴告知门中诸人,届时想来会有不少弟子来访,你要找的人,或许就在其中。” 真灵忽地露出欢喜的神色:“一时找不到也没有关系,等再过上一些年头,我便能恢复到本来的样子。从前我总担心,我那副模样,他便是见了我,也只当我是个小孩子,那时候真是怕啊,想到他会不记得我,我又找不到他。以后就不会了,就算我不小心漏看了,说不定他也能把我认出来的。” “转生之后前尘俱消,如何能把你认得出?”齐云天偏过头,低声提醒。 “……”真灵一瘪嘴,“你这个人,好没意思。” 齐云天负手就要走出这道堂,行至门口时忽又道:“说来,我有一事,想请教前辈。” 真灵显然心情颇好,眨了眨眼:“哦?说来听听?” “我方才在此间得见了一段,仿佛是故人的记忆。”齐云天似漫不经心地开口,“她唤作‘萧湘’,前辈可有印象吗?” 真灵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指梳着长发,想也不想直接道:“没印象。那么多年,那么多人,哪里都能记得?” “……” 真灵见他沉默了下去,皱了皱鼻子,终是勉为其难地思索了片刻:“我不大记得他们的名字,我连我自己的名字都忘记了。你若真想知道,便让我瞧瞧她是什么样子。” 她递出“花水月”,齐云天抬手一指点在镜面上,一个女人的虚影便如青烟般腾起,随即又雾一般散去。 “是她?”真灵微微一愣,随即咯咯笑了起来,“你认识她?” “看来前辈是有印象了?”齐云天笑着收手。 “当然,我记得她。”红衣的少女露出玩味的神情,“她本是想寻个地方自行兵解,不曾想误入了‘花水月’。她那时看着很虚弱,也很难过,仿佛是才生产不久的样子,母体灵机亏损。她的记忆里明明那么多美好,她却半点也不曾留恋。她瞧着像是个玄门弟子,也有元婴三重境的修为,纵使转生,按理说怎么也该是有师门护持相随,可她却是孤零零一个人。我很好奇,于是现身同她说了会儿话。” “她说了什么?”齐云天略微眯起眼。 真灵将发梢一圈圈绕在指尖:“她说她和自己的夫君是少年相识,相伴数百年,后来终于有了契结鸳盟,结为夫妻的机会。可惜……一切原都是假的,那个人原是为了她背后的家族,与求得上境的机会才肯与她虚与委蛇了这许多年。她自觉自己的一生像个笑话,可她的名字写死在了家族谱册上,纵使退婚但也毕竟有过鸳盟,来日她的某一世,还是会回归到那个让她彻底失望的地方。” “于是我告诉她,”真灵笑了笑,眉眼微弯,散漫而促狭,“我可以帮她。‘花水月’可以映出她此生因果,她若是斩了她与她那夫君的因果,那么不止来世,她生生世世都不会与那人再有关联。” 齐云天听到此处似有些出神:“她斩了因果?” “是,她毫不犹豫地斩了,还真心实意地感谢我。”真灵点点头,终是有些困惑地望向面前听自己讲述的年轻人,“可是她分明哭了,分明也是极舍不得的,为什么最后还是舍得了?你既然认识她,那你一定知道答案。” 齐云天嘴唇略微动了动,目光望向外面那样一片明媚的光景,眼中似藏着霜雪般凛冽的情绪:“前辈强人所难了,我亦无从知晓。我只能告诉你,这位萧师叔的夫君在得知她转生后,便一直在追寻她的转世,这么多年从未放弃,可也从来无果。” 真灵掩唇笑了起来:“当然无果,他们之间已没有缘分了。真是奇怪,她夫君既然是骗了她,也不爱她,那为何还要再去找她?” 齐云天弯了弯唇角,眼中似有近乎雪亮的笑意。 “你一定知道些什么。”真灵好奇地牵住他的袖子晃了晃,仰起头望着他。 “夫妻猜疑则生怨,生怨则相离,相离遂不见。”齐云天由着她牵着自己,只以冷淡的口吻叙说着再浅显不过的事实,“这世间恩爱,或许都难免毁于一个‘疑’字。” “我不太懂。既然结发为夫妻,就该恩爱两不疑。”真灵摇了摇头,突然又道:“那你呢?你怕不怕有朝一日你的师弟也猜疑到你的头上?” “他不会。”齐云天似有些意外这个问题,随即轻笑一声,“若连他都不肯信我……” 他至此打住话头,缓步往外走去,余下的话语泯灭成一声叹息。 青色的衣袖自指尖溜走,真灵注视着那远去的背影,带笑的目光渐渐低落黯淡下去。 “真可怜,你什么都不知道。” 二百二十九 斗剑法会虽早已结束,但因张衍尚留在星石之中修行,是以魏子宏等人俱是留在瑶阴派所属峰头静修等候,如此一转眼便是三载过去。 这一日魏子宏打坐调息完毕,照例来到禁制之前仰望高处那片迷蒙灵雾,忽见一道金光如流星直落,正向着此处而来,不觉一喜:“是恩师回返了。”卢媚娘与章伯彦亦是注意到这高处而来动静,前往相迎。 金光撞在峰头禁制之上,随之尘埃落定,一个黑衣张扬的人影徐徐步出。 魏子宏毕竟是少年心性,当即激动地跪拜叩首:“徒儿魏子宏,恭迎恩师出关。” 张扬甫一出星石,便受了个大礼,随手摸了摸自家徒儿的发顶,将他搀了起来,顺口与卢、章二人闲话了两句。他此番得了十八派斗剑第一,又于星石中顺利静修三载,想来麻烦自会只多不少。 “徒儿,我不在这些时日中,可有人来寻麻烦?”他漫不经心道。 “这三年中有姒前辈相护,此处又有禁阵相护,倒也无有什么大事,只是……”魏子宏老老实实一一交代,在提及先前被人刻意为难之事时踟蹰了一下,还是和盘托出,“只是三年前,恩师自星石下抛出风海洋的头颅,旁人不明所以,只当是恩师身陨。弟子前往擎丹峰本欲告知诸派此事,谁知平都教的花长老,出面相辱,还与卢道友动起手来。” 他说到此处,忽又眼前一亮,凑近自家恩师,哪怕极力压低声音也掩盖不了内心的八卦与激动:“后来多亏师娘出手相助,解了弟子的围,恩师的眼光当真是极好的!” 张衍听着那花长老之事,刚琢磨着合该找个机会收拾了此人,冷不丁听得魏子宏后面一句,被“师娘”两个字砸得眼前一黑。 好在他道根稳固,立马稳住了心神,开始思索自己与齐云天之事究竟是如何被这个小子知晓的。 “自然是极好的。”张衍面上一片淡然,“但此事休得外传。” “弟子省得。”魏子宏用力点头,“原以为师娘与旁人……如今看来流言实不足信。” 张衍被他这一语提醒起一些前尘往事,确实,年少时许多事情看不分明,自己还每每误会于齐云天与宁冲玄,兜兜转转,耽误了许多年岁。他猝不及防忆起昔年一些琐屑,自觉有些好笑,一颗心到底还是软了下来。 是了,竟也过去那么久了。在星石里闭关时他偶尔也会去想,想起坐忘莲,想起那个与自己名字相似的女子,想起那个人曾经的算计与手段……猜疑点着的自嘲与失望一直在心底灼烧着,然而过去的光景却始终残留着。那些过去就像是柔软的绸缎包裹上迎面而来的刀锋,缠绵了一层又一层,反复提醒着他当初的誓言与完满。 他琢磨了片刻,忽又琢磨到魏子宏刚才那句话上,才觉得哪里没对。 什么叫“出手相助”? “你说的‘师娘’是谁?”张衍低头盯着他。 魏子宏吃惊地抬起头:“恩师,难道我们不止一个师娘?” “……” 魏子宏仍有几分神魂未定,随即让自己努力接受了这个事实,千言万语也只能汇做一句:“……不愧是恩师。” 张衍凛然地一挑眉,冷眼瞧着这小子。 魏子宏有些委屈,不知道哪里没对,只能低声先回答了前一个问题:“是洛清羽洛师叔。” “……”张衍一拍他的额头,在心里惆怅地叹了口气。 你小子的三只眼睛白长了。 魏子宏仍不明就里,但又怕问得多了,问出些惊天动地的大秘密。其实真要论起来,洛清羽他是该称呼一句“师伯”的,然而他琢磨着,既然是师娘,这便要不一样些。但既然不止一个师娘,那这个问题就有些复杂,却不知雁依师姐还知不知道旁的师娘是哪些…… “别瞎想哪些有的没的。”张衍只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他的心思飘忽到了什么地方,“你没乱对洛师兄说什么吧?” “徒儿不敢。”魏子宏立刻自证清白,“想来必是徒儿误会了什么,还请恩师责罚。” 张衍笑了笑,只叮嘱他莫要乱想也莫要乱传。他与齐云天的事情,除却掌门与孟、孙二位真人,门中也唯有一个宁冲玄知晓。齐云天毕竟身份非同一般,若因此事被人拿去做了文章,自是大大的不利,是以他们之间往来授受都自有分寸。说到底,还是眼下身在局中,总有几分身不由己。他日得攀上境,又何必在意区区流言蜚语? 魏子宏在“自己有不止一个师娘”与“自己也许一个师娘也没有”的情绪中起伏了片刻,忽地被阵灵提醒,想起一事,忙将一个木匣呈上:“恩师,玄门各派长老弟子临去之时,曾留下许多书信,托弟子转呈恩师亲览。” 张衍心知必不过是一些客套之语,随手翻拣两封看了便收纳起来。这些旁人的恭维并不值得他浪费时间。 此番他拿下十八派斗剑第一,想来有不少人还打着他身上钧阳精气的主意,要想平安回返溟沧,只怕并不容易。 待得回去…… 他微微皱了下眉,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也就不再去想那些还没有着落的事情,只做自己的安排。 长观洞天的歌声随着宁冲玄的入内渐渐歇了,玉台上的少年注意到鱼姬们纷纷退了出去,这才从水镜前抬起头,向着底下的年轻人一笑:“冲玄回来了,来,上来说话。” “弟子拜见恩师。”宁冲玄依足了礼数一拜,这才登上玉台。 孙至言端起一旁的残酒一饮而尽,拍了拍自己一旁的位置,示意他坐。宁冲玄只侍立在一旁替他又斟满一杯,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齐师兄托我将此信交予恩师。” 他既不肯坐,孙至言也不勉强,懒洋洋躺在法榻上,随手接了书信拆开,一眼扫罢,不觉失笑:“云天这孩子……”他转头瞧了眼水镜,见没有什么动静,便又望向远处的云雾,啧了啧嘴。 “听齐师兄说,乃是有一事想请恩师出手相助?”宁冲玄不觉问道。 “他道是如今三载已过,张衍也当从斗剑法会返回,这一路上必不太平,只怕还会有洞天真人出手拦路。”孙至言打了个哈欠,“想来也是,那张衍连风海洋那般元婴三重境的修为都不放在眼里,同境界中想来也没几个人能是他的对手,也唯有那些脸皮厚的洞天才干得出来这等以大欺小的事。” 宁冲玄旋即明白过来:“齐师兄想请恩师护张师弟一程?” 孙至言叹了口气,坐起身:“冲玄吾徒,你却少考虑了一桩利害。那张衍此番斗剑,乃是以瑶阴之名行事,既如此,便与我溟沧没有干系。我等若出手直接相助,那便摆明了将把柄送到旁人手里,告诉其他同道,此事乃我溟沧一手策划。你齐师兄也知晓这一点,是以让为师只暗中从旁关照,若来人只是想夺那张衍身上的钧阳气,想来以他的修为自能应付,但若有谁想伤他的性命,那便无需顾虑,出手便是。横竖张衍还是我溟沧的十大弟子,理论起来我们也站得住脚。” “齐师兄思虑周全。”宁冲玄闻一知十,已推敲出其中关键。 孙至言却并未露出多么轻松的神色,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法榻,叹了口气,将信纸浸入水中,看着一方白纸化作浮萍四散。 宁冲玄难得见自己恩师如此模样:“既如此,恩师何故为难?” “为师不是为难,只是……”孙至言皱着眉,端起酒抿了一口,“此事说来掌门恩师也关照于我。按理说,云天半年前修得元婴法身,合该去拜见掌门恩师与大师兄,那时便应当对过此事,无需画蛇添足,如今他却托你传信……想想之前,再加上这几年一些事情,为师瞧着,云天那孩子,倒与大师兄生分了许多。” “所以恩师才在齐师兄修得元婴法身时命弟子备上双份的礼,言是另一份乃是孟真人的意思。”宁冲玄想起一事,恍然明白过来。 “正是。”孙至言颇有些欣慰,随手替他拍去衣服上一道褶,“还是你给为师省心,这些话为师也就同你说说。” 宁冲玄却仍有几分不解:“孟真人乃是齐师兄授业恩师,师兄何至于此?” 孙至言眨了眨眼,换了个更舒坦的姿势躺在法榻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笑道:“为师便是知道,也只当不知道,横竖揣着明白当糊涂罢了……爱徒需知,这世上一些事情,难得糊涂啊。” TBC 249#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3-17 22:38:04 回复此楼 0 二百三十 雷声作响时,齐云天自案前抬头,看了眼亭外阴沉欲雨的天气。浓云黯淡得像是几近入夜,大约再有些时候,雨便要落下来了 他搁下誊抄道经的笔,看了眼面前两个伏案而书的弟子,略微一笑:“如何了?” “启禀恩师,弟子已是解完了。”齐梦娇飞快地了结了最后一句,率先收笔。 一旁周宣眼见她停了笔,这才跟着将笔放下:“弟子也是。” 齐云天微微一抬手,二人面前的白绢便飞落在他的面前,上面是他三个时辰前布置下去的一篇蚀文推解。他略翻了翻,一篇结尾墨迹未干,另一篇便是不看那已然凝了多时的墨迹,只自那方正的字中,也能瞧出些胸有成竹。 “要下雨了,都回去吧。”他不置可否,只笑了笑,“明日为师再与你们解这一篇经典。” 齐梦娇忍不住也笑了:“恩师分明只需一抬手,这些雷啊雨啊便都没了。” “天时有常,何必妄改?”齐云天仍是笑着,缓缓道,“他日法力神通再高明,亦需谨记举头三尺,犹有天意。” 齐梦娇与周宣闻得教诲,各自称是,起身再拜,便告退离去。 齐云天目送着自己的两个弟子身影消失在青石小路尽头,这才将目光收回,换了朱笔来批手头那两篇推解。方改了半句,就闻得雨声绵绵密密地洒开,风里氤氲了些草木的芬芳,微凉的气息抵达指尖与颈侧。 门中弟子修得元婴法身,循例要设宴发帖相告,他被禁足于玄水真宫,不便在外设宴,自然只在洞府内应酬,迎来送往自有齐梦娇与周宣替他打点。就这么喧嚣了好几个月,眼下也才腾出些闲暇考教弟子。 他信手又批了几句,忆起半月前托宁冲玄送到长观洞天的书信,掐算下时日,张衍归来,大约便在这几日了。 想到此处,心中不免仍有些隐忧,最后勉强用一点欢喜与期许改了过去。 一些旧日的血色猝不及防地又蔓到眼前来了,那么多年过去,依旧触目惊心,教人心头发冷且生恨。他支着额头,有些茫然地望着亭外雾一般的雨幕,一时间竟已不大能回忆起那一年自十六派斗剑归来的自己,是如何杀尽那些拦路之人的。只记得身上是伤筋动骨的痛,眼前是凄艳惨烈的红。 然后呢? 是了,后来太师伯也来了,一样想要那钧阳气,只是看着师祖的情面上收了手。再后来,如果没有龙鲤,也许自己便真的如许多人所愿的那样身死道消。 他轻笑一声,手中的朱笔应声而断,朱砂溅上手腕,像是颗点上的血痣。 青衣修士将作废的笔杆掷入笔洗,放下白绢懒散起身,看着那个冒雨而来的敦厚身影。如今正德洞天门下,记名弟子也不过只有范长青与任名遥二人。任名遥早在多年前便不再被理会,本来依他的打算,似这般的卒子,落个“意外”身亡的下场也就是了……只是当初上极殿一番鸡飞狗跳,终归教人出手有了顾忌。横竖也影响不了大势,留着便也留着了,若真做得太绝…… 齐云天闭了闭眼,抬手捏了鼻梁,随即微笑着看向抱着一叠谱册前来拜见的范长青:“范师弟来了。” 范长青恭恭敬敬打了个稽首,呈上手中的谱册:“大师兄,此番各方送来的贺礼已是清点完毕,大师兄可要过目?” 齐云天接了过来,随手翻了两页,并无细看的兴致,便将谱册交还到了他的手上:“范师弟拣自己觉得要紧的说便是。” “是。”范长青翻到做了批注的那页,认真回禀,“旁的都还好,倒是琳琅洞天秦真人那份礼,是由渡真殿沈真人一并送来的,也不是什么贵重器物,就是些灵物法宝。” “沈真人有心了。”齐云天闻言不过一笑。依琳琅洞天那边的性子,只怕早已气得咬牙切齿,又如何会有心思准备这些?也就唯有沈柏霜与之交好,才肯替对方周全颜面。至于送来些什么,倒也不打紧,他们拿得出手的,玄水真宫自也不会缺。 范长青又将手中的册子翻过几页,随即笑道:“说来,恩师的赏赐也是与长观洞天那边一并到的。” 齐云天本是漫不经心地望着亭外细雨,听得“恩师”二字,眉尖微微一动,似有几分意外,声音放得轻了些:“老师送来了什么?” “是一套极好的茶具。那灵玉温水留香,甚妙。”范长青笑道,“还是恩师有心,知道大师兄的喜好,闭关中也仍是惦记着师兄。” 齐云天笑了笑,垂下目光,遮去眼中一瞬而过的灰暗,也失了再听下去的兴致,只嘱咐了一句:“有劳范师兄替为兄备一份礼,送到宁师弟处,就说……多谢孙真人的照拂。” 范长青有些不明所以,但既然齐云天吩咐下来,自然是要应下的。他点头称是,随即想起还有一事,却不知该不该提,若不提,倒显得自己太过粗枝大叶不够尽心,若提了,却又似乎有些八卦。 齐云天行至案几前,回眼瞧见了他的为难,和缓道:“范师兄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确实还有一事。”范长青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咳嗽了一声,“丹鼎院周掌院送来了一炉灵药,言是门下弟子张衍斗剑在外,便由他这个做师父的尽了这份心意。大师兄瞧着,这份礼是该算丹鼎院的,还是该算昭幽天池的?” 齐云天的脚步下意识为“张衍”那个名字一顿,他有些出神地注视着这场仓促绵密的雨,最后笑着开口:“周掌院与张师弟师徒一心,何必分得那么清楚?” 范长青与他又细说了几句旁事,便不再相扰,自觉告退——这几年这位大师兄似乎对门中事务总是疏于理睬,连带着他也清闲许多。再过些年头,门中又是大比将至,而齐云天似乎对此早已失了兴趣,这些年未再有扶持旁人的意思。 但他识趣地不曾多问,为玄水真宫效力这么些年,他早已悟得“安分守己”四个字才是最为要紧的。 范长青离去后,齐云天重新回到案前坐下,正要提笔接着方才的批注继续,手上的白绢却被一下子抽走了。 红衣的真灵拎着白绢的一角在他眼前晃了晃,笑得眉眼弯起:“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齐云天略微抬起眼。 “我去附近溜达了一圈儿,看看给你带回来了什么?”真灵翻手祭出了棱花镜,颇有几分志得意满。 自这法宝真灵法力渐渐恢复以后,齐云天便将“花水月”物归原主,并不如何拘束于她,只提醒她毕竟是泰衡老祖所铸,又于魔穴中养炼多年,气机妖邪,来去需得隐没行踪。他叹了口气,可有可无地抬头看向那镜中之景,忽地一怔。 ——溟沧山门前,一道电光骤然劈下,毁去一具气势嚣张的化影分身,显然是洞天真人施为。而那片烟消云散之后,显露出的是一个熟悉的背影。 他还未来得及更仔细地看清那漆黑的轮廓,棱花镜便飞回真灵手中。后者朝着他嘻嘻一笑:“如何?” “何人如此猖狂,敢在溟沧山门外意图伤人?”齐云天微微皱眉。 “这却不知,仿佛自称是玉霄周氏的人。”真灵偏头想了想,“不过毕竟只是分身化影来此,轻而易举便被你那个矮个子师叔劈散了。” 周氏……齐云天心中暗自咀嚼了一番。张衍曾与他说起过与周族之事,如今又在斗剑法会上明目张胆斩杀了一名周族弟子,想来玉霄必咽不下这口气。他琢磨片刻,知道此事牵扯甚广,绝非一时可以了结,也就暂且搁置了下来。至于其他琐屑,待得张衍得了闲暇,再来玄水真宫时说起也不迟。 他已许久没见过他了,心中翻来覆去地惦念,最后倒也不求太多,只见上一眼就好。 这么想着,倒不自主摸索上了脑后的发带,顺手解下。长发披散下来,一颗心似也微微松缓了些。 “他要回来了,你便这么开心?”真灵趴在案前,挤眉弄眼地揶揄。 齐云天笑而不答,将长发重新束了,自她手中拿回白绢,继续埋头批改。 二百三十一 张衍尚未抵达昭幽天池,便有童子前来传话,言是秦掌门相召。 他原以为掌门当是为了定下他身上那几份钧阳气的归属,不曾想对方只是教他交出一份便接过了此事。 “今次召你来,乃是另有要事寻你。”秦掌门见他面露沉思之色,不觉一笑。 张衍郑重拱手:“请掌门示下。” 此时有童子来禀,言是沈真人到了。张衍听得沈柏霜之名,心中微微一动,这位卓长老的徒儿他也是见过的,先前祭炼大巍云阙时,双方还往来过几个回合。此人虽与琳琅洞天有旧,却并不似秦真人那般睚眦必报斤斤计较,倒教他颇有些好感。 “沈师弟,我与张衍正好说起那事,你却是来得正好,便由你来说吧。”秦掌门一摆拂尘,示意沈柏霜落座。 沈柏霜点头应下,随即向着张衍笑了笑:“张师侄,昔年我去东胜洲游历时,曾奉门中之命,在那处为溟沧派另立了一座分府。只是此次我回返门中,却是准备静心修持,以待破境天时到来,不再外出,可那处若无人接手,未免不妥,而今商议下来,掌门师兄却是属意于你,我也认为颇为合适,也不知你是意下如何?” 他口称“张师侄”,那便自然是从秦真人与周崇举一处论起的辈分,张衍心中细忖着这番话,依稀品出些深意,但并不妄下定论。 “张衍,若你不愿,那也无妨,只是这百年内不要出去招摇,在府内潜修就是了。”秦掌门倒也不为难于他,只淡淡补充了一句。 张衍闻言心中一定,便知这是掌门怕他此番斗剑归来树大招风的回护之举。只是此番若前往外派,恐怕动辄便要耽搁百年……他掂量着利弊斟酌一番,到底还是正色答应:“既是掌门与沈师叔的安排,哪有推脱之理,弟子愿往。” 沈柏霜似松了口气,与他笑说了几句,便与秦掌门各自赐下法宝法诀,关照他保密此事,回府安顿后,自行择日出发便是。 目送着张衍离去,沈柏霜这才转头向着高处的秦掌门笑道:“此番多亏掌门师兄了。” 秦掌门梳理着拂尘,温言开口:“那涵渊派毕竟是你所立,当是你照拂了张衍才是。他如今风头太盛,避上一避也好。” “我也不瞒师兄,”沈柏霜笑叹一声,“我应下此事,一则是那张衍确实担得起此任,二来也是为掌门师兄分忧,三来……”他顿了顿,“也是教师姐心里舒坦些。” 秦掌门并不意外,淡淡笑道:“如今阿玉只肯同你亲近一些,她性子偶尔急躁,有你替她考量着,我也放心。” “师兄莫怪,”沈柏霜默然片刻,“师姐她……” “我知你意思。”秦掌门注目于他,轻声发话,“你小时候便与她最是投缘,感情自然最深,此乃人之常情。如今卓师叔飞升,阿玉也算是你半个亲人,你自然希望她好。”他闭了闭眼,长舒出一口气,静静道,“莫说是你,便是我们,也只有这一个师妹,又何尝不希望她好?” 出得浮游天宫,张衍惦记着要前往外派一事,云头便放得稍慢。待得考量出些结果后再抬头,才发现自己竟走错了方向,若再往前行个一时片刻,便是玄水真宫的地界了。他顿住了身形,眺望着这片静谧远阔的汪洋,竟第一次觉得,要走近那个地方,是一件教人迟疑的事情。 晴朗的日头下,海风徐徐地刮过,吹出一片天高云淡。 他已许久没有见过齐云天了,其实细细算来,也不过八载光景,却意外地让人觉得漫长。想想都有些疲倦。 “可是张师弟回来了?” 身后忽有人唤他,张衍回转过头,竟是霍轩御云驾风迢迢而来。 他拱手见礼,笑道:“霍师兄。” 霍轩在他面前降下云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露出放心的一笑:“为兄还在担心张师弟此番归来会否不顺,眼下见师弟无恙,倒可安心了。” “有劳霍师兄挂怀。”张衍倒也不甚在意此言是真心还是客气,只淡淡领受。 “我本算着,你若归来,大概便在这几日,正要去昭幽天池寻你。”霍轩拍了拍他的肩膀,似有几分亲近之意,“眼下倒是赶了个巧,为兄先在此贺过师弟斗剑得胜之喜。” 张衍仔细端详了一眼这个十大弟子首座,对方虽对自己语笑晏晏,然而眉眼间总有几分萧索,似乎此番斗剑法会之后,对方的境遇并不怎么如意。自己离山数年,想来门中局势又是一番变化,却不知…… 他仓促地掐断了那点念想,将心思放在眼前:“却不知霍师兄寻我何事?” 霍轩略笑了笑,示意他边走边说:“师弟若无他事,不妨同我往洛师弟处走上一遭。” 张衍有些意外他会提起洛清羽——霍轩毕竟乃是十大弟子首座,若要寻谁谈事,只需一道符诏即可将人召来,何必亲自纡尊降贵跑上一趟?又不知为何要寻自己一并前去。他暗自沉吟,琢磨不出究竟,索性直接问道:“可是洛师兄出了什么事情?” 霍轩沉默片刻,最后低叹一声:“此事也是颜真人拜托于我。洛师弟自十六派归来后,便闭关不出,不见旁人。颜真人心疼弟子,特来寻我,言是希望我若得空,叫上你与钟师弟一并去看看。我等毕竟在斗剑法会中一起出生入死,想来也能帮忙开解两句。只是钟师弟得秦真人传授秘法,正值闭关之时,是以还需你同为兄一行。” 这话说得教张衍不明所以:“以洛师兄性子,如何会如此?” “……”霍轩似有些为难,仿佛有些话不知该从何说起,“张师弟可知,早年十大弟子中,曾有一人,名唤周用?” 张衍颔首,措辞倒也委婉:“此人似乎……与洛师兄有几分关系?” 霍轩见他知晓那些往事,便也不再多提,只拣关键的说:“张师弟有所不知,周师弟三载前已是转生去了。” “三载前?”张衍眉尖微微一动,“那便是我等赴那斗剑法会之时?” “不错。”霍轩按了按额角,亦有些感怀,“仔细算算,我等才走没几日,周师弟便也是离去了……唉,其实以他的底子,再勤修数十载,说不定还能为自己挣得一点机缘,如何这般想不开?眼下更苦了洛师弟,为他的事情心绪大乱。” 张衍却知此事必没有那么简单:“霍师兄仿佛还有别的担忧?” 霍轩苦笑了一下:“洛师弟一时想不开,我等开解一番倒也罢了。就怕他再这么为那周用伤神,难免又有人要搬弄些龌龊之言,那他此番斗剑所积攒的名望,只怕就要付诸流水。我实不忍见,想来颜真人也正是忧心此事。” 洛清羽洞府所在的汲泉峰遥遥地已可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一片云遮雾障间,那山峰似一道青影入天,颇得钟灵毓秀之美。 “好端端地,也未到寿数将近之时,那周用怎会突然去转生?”张衍忽地问道。 霍轩摇摇头:“我亦是糊涂。听说我等离山那一日,周用曾去过一趟玄水真宫,几日后,便是转生去了。我查了下正清院的谱册,竟也没留下只言片语。” “周用去见过大师兄?”张衍微微皱起眉,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话语似声调一高,便又放缓,仿佛只是漫不经心的疑惑,“那霍师兄可有去大师兄那里问问?” “张师弟说笑了,我等哪里能因为这等事情去叨扰大师兄?”霍轩笑了笑,只得提醒他其中利害,“何况大师兄要是召见周师弟,想来也有自己的道理。若是贸然相询,倒教人觉得周师弟转生还与大师兄有关一般。” 张衍下意识止住脚步。 “启禀祖师,霍真人与张真人已是往洛师叔的汲泉峰去了。”微光洞天内,小小的童子怀抱着拂尘,规规矩矩地向着石台上的老道禀告。 颜真人正专注地打点着几枝插在白玉瓶中的青竹,听着下方的话语神色不动:“如何,他们见到人了吗?” “是。”童子如实对答,“只是聊了几句便送了客。” “那张衍离开汲泉峰后去了何处?”颜真人审度着一片竹叶的成色,复又问道。 童子一愣,努力回想了一番,才道:“张真人离开的方向,仿佛是往那昭幽天池的。” 颜真人目光微微一动,随即挥手示意他退下。他将修理好的这一瓶翠竹推至案前,起身往内殿行去,石青色的道衣曳过台阶,上面竹纹暗显。 “愿裁九州春,补君芳菲尽。愿摘青天月,照君一江明……”苍老的道人低低笑出声来,口中喃喃念着模棱两可的句子,是显而易见的讽刺,“昔年风波恨,恩仇自当平。好一个‘昔年风波恨,恩仇自当平’。这世间啊,最当不得真的,就是信誓旦旦许下的诺。” TBC 250#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3-21 13:52:06 回复此楼 0 二百三十二 张衍回归昭幽天池,考教了一番门下弟子这些年的功行之后,留大弟子刘雁依交代了几句,忆起方才汲泉峰一行,又教人传魏子宏来说话。 魏子宏乃是由章伯彦与卢媚娘二人护送归来,虽担着瑶阴派掌门的名头,但斗剑法会一事毕竟与之无关,是以路上并未有人为难。此刻他入得殿中,虽不知自家恩师召自己何事,但仍是依着礼数伏身一拜:“弟子拜见恩师。” 张衍抬手示意他起身,问过他几句路上的琐屑后,温言道:“斗剑劳顿,你亦是辛苦。如今诸事已毕,好生静修便是。只是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情,需你去走上一趟。” 魏子宏沉声应答:“请恩师示下。” 此时罗萧已是捧着一只玉匣进来,盈盈一拜:“奴家准备了几份丹药法器,老爷可要过目一番,看看可还合适?” 张衍看罢一眼,略微点头,向着魏子宏道:“徒儿,此番你也算受了你洛师伯不少照拂,合该往他那里走上一趟,谢过一番。你洛师伯近来受困于一些心事,若你有心,同他说几句话,宽慰一番也好。” 魏子宏自罗萧手中接过玉匣,点头称是:“洛师伯为人和善,又对弟子有恩,弟子合该走上这一趟。” 张衍颔首,随口嘱咐了些旁事,便摒退诸人,回转主府内殿。 壁上两盏珠灯照亮墙壁上那幅意兴飞扬的字——上清天澜。那是自己许多年前的墨笔。 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四个大字,努力自那字里行间寻觅着旧日的心绪,想起的却是不久前所见到的,洛清羽憔悴的脸色。那样的颓然他其实见过一次,在那个人的记忆里,当年洛清羽深陷流言之祸时,便是这样的虚弱与惨淡。 ——“后来门中便起了各种不堪入耳的谣言,除却说那周用外,还说洛师兄与那周用也有首尾,更有些伤风败俗的污秽之语。此事当初一度沸沸扬扬,幸亏齐师兄出面,言及洛师兄外出本是受他所托,替他寻一桩弟子机缘,回来时偶遇周用,却一时不查那周用已然疯癫,这才大意被伤。” ——“大师兄放心,似洛清羽这等人,最重名声,人言可畏,必能叫他生不如死。毁了一个洛清羽,微光洞天想必也会痛心疾首!好,好,好。” ——“师兄大恩,清羽无以为报,他日结草衔环……我愿为大师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何况大师兄要是召见周师弟,想来也有自己的道理。若是贸然相询,倒教人觉得周师弟转生还与大师兄有关一般。” 那些早已陈旧的句子猝不及防被翻拣而出,一并涌上心头,扎出绵密的疼痛。 张衍一手按在那副字上,忽地冷笑出声。 究竟是那周用自己决定转生,还是有什么缘故逼迫着他,教他不得已去转生?若真是他自己决定的,又为何要赶在洛清羽离山之时,又为何偏偏是在去过玄水真宫的几日后仓促而去? 是了,周用若死,洛清羽纵使斗剑归来名声大振也终将损了心气,成不了气候,更逃避不开这棋盘。如此周全的考量,如此周全的计划,当真是…… 他早该知道的,也早就知道的。可是偏偏忍不住想去相信,想去接近,想去触碰那颗冷硬又冰凉的心。抱着那具瘦削的身体躺倒在榻上时,他曾经不止一次地去想,自己是不一样的,唯有自己是不一样的。 可真的会是不一样的吗?那个他自以为了解的人,还藏了多少自己不曾知晓的手段呢? 又或许真的是不一样的,因为“张衍”这个阴差阳错的名字,因为想要缅怀那些遗憾失意的伤情……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优渥与纵容。 还有,还有那坐忘莲…… 张衍深吸一口气,将手收回,一点点紧握成拳。 七日之后,丹鼎院。 为了贺他此番斗剑得胜之喜,周崇举特地取来窖藏多年的佳酿,言是要与他共饮几杯。张衍也不推脱,便与他在阁楼内小酌。前往外派一事早已定下,便也不再多提,二人先是说起那名被孙真人打散了分身化影的周氏洞天,随即又议论了两句元婴法身的玄妙。 酒过三巡,周崇举忽想起一事:“对了,半年之前,齐云天成就元婴三重,你因不在山门中,我便替你把礼给了,若有飞书来,你不必再多跑一回。” 张衍端着酒盏的手不易觉察地一顿,他注视着清冽的酒水,才想起自己回山这数日,昭幽天池已是接了不少拜帖,独独玄水真宫并未有书信传来。似齐云天修得元婴法身这等消息,自己倒像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 元婴法身……他有些恍惚地想起风海洋,周崇举说,那风海洋仓促借气修行,修得的不过是“度灵法身”,已是教人难以匹敌,那么…… “不知齐师兄这法身是哪一等?”他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并未露出更多的神情。 “我却不曾见过,以齐云天所修行的功法,乃是溟沧派中最为上乘之法门,得气也是精纯,想来至少也是得了通照法身的。”周崇举摇了摇头,给自己斟满酒,“本来按门中惯例,修得元婴法身者,当设宴传书告知同门。只是齐云天言是免了这一茬,我便乐得清闲,只教人送了份礼过去。” 张衍想了想,眉头微皱:“未免有失身份。正德洞天不曾为其设宴吗?” 周崇举笑道:“孟真人三年前便闭关了,不大理事,没有顾得上也是情理之中的。何况,待得那齐云天入得上境,得成洞天,还怕没有庆贺的时候吗?” “说到玄水真宫,”张衍拿捏着酒杯的手指略收紧了些,但随即又强迫自己松开,“我倒是听说了一件事情,想向师兄求证一番。” “你可是想说那周用转生之事?”周崇举脸上一沉,低声道。 张衍目光微动:“此事当真与玄水真宫有关?” 周崇举叹了口气,与他细细说来:“微光洞天之前曾来我这里讨过静心安神的丹药,与我说起过一些。虽不知洛清羽与周用究竟有无私情,但洛清羽回山后得知周用转生之事,确实心神大伤。颜真人倒是替他兜着,只在讨药时简单说起了下缘由。说来那周用去玄水真宫那日,正是洛清羽离山之时,倒未免太巧了些。可要说玄水真宫那位动了什么手脚,倒也说不过去。齐云天与周用素无关系,要他的性命做什么?” “也就是说,”张衍极缓慢地开口,“确实可能是齐师兄做了些什么,才教那周用匆匆忙忙转生去了?” 周崇举将酒饮尽,提起半空了的酒壶摇晃了一下:“这等事谁都说不好。不过齐云天是何身份,周用又是何身份?事情还不就这么揭过去了。” 张衍短促地笑了一声,将酒盏放下:“说的也是。” 周崇举复又与他絮絮地说起炼药的大小事宜,拉着他又多饮了几杯,眼见着天色不早,这才不再留他。张衍最后与他互敬一杯,权作践行,告辞离去前,却到底还是沉吟了半晌,有些突兀地问道:“大师兄近年来可好?” 周崇举觉得奇怪:“这话从何说起,他可是三代辈大弟子,掌门嫡系,哪里还有过得不好的?”他已有些醉意,当下揶揄地笑了笑,“你问了这么多齐云天的事情,何不直接往玄水真宫去一趟?” 张衍拂袖起身,只留给他一个凛然的背影:“我不日就将远行,还有许多事情需要打点,抽不开身。我不过随口一问,玄水真宫便不去了。” 还是不见的好。 不见,至少还是记忆里温情款款的眉眼,还是旧日的花好月圆。 二百三十三 张衍离山的消息传到玄水真宫时,是一个落着雨的下午。哗啦的雨声铺满了整个三生竹林,凉亭上的青瓦被洗涮出一种凉薄的颜色。寒意蔓过案几,堪堪凝了笔尖上的一点墨,以至于落笔的时候微涩。 齐云天本在与周宣说起一段注解,说至要紧处,便提笔写上一二。 一段就要讲罢时,齐梦娇撑着伞自青石小道的另一头走来,雨水还未落到那月白的伞面上便已飘开,化作一片寡淡的云雾。齐云天记得她今日本该在功德院当值,正要问上一句,便听得齐梦娇先一步开口:“恩师,方才弟子往方尘院去时遇见了雁依师妹,听她说,张师叔三日前已是离山外出,言是需得一二百载方才归来。” 齐云天静静地听罢,手上不过一顿,便继续无波无澜地将笔下那字写完,只是行笔缓慢了些,墨迹在纸上晕开些许。 他将笔放下,把改好的书文交予周宣,这才抬起头,看向齐梦娇:“有说是因为什么事吗?” 不知是不是雨声的缘故,他依稀觉得自己的嗓音有些空空的。 齐梦娇用力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将知道的消息一一讲来:“听雁依师妹说,张师叔是十日前回来的,中间只去丹鼎院见了周掌院一次,便领着门下的汪氏姐妹离山了,也未曾说起此行却是为何。” 齐云天沉吟片刻,不置可否,只笑了笑,与周宣将后面几处要紧的地方一一说了。 周宣有些受宠若惊,连忙郑重其事地听了记下,退到一旁。 “恩师,”齐梦娇看着齐云天挂在唇角的那丝笑,略有些忧色,忍不住上前了一步,“想来……” 齐云天抬了抬手,示意她低头,替她将就要滑落的发钗扶正:“你张师叔做事自有他的道理,何况他如今十八派斗剑归来,风头正盛,出去避一避也好落个耳根清净。” 齐梦娇摸了摸发髻,不再继续追问下去,只觉得这场雨似下得更大了些:“是,弟子明白了。弟子这便回功德院去。” 齐云天知她素来是个有分寸的,无需自己多言,转而吩咐周宣:“你也下去吧。” “是。” 齐梦娇本与周宣就要一并离去,然而走出两步,到底还是不能完全放下心来,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自家恩师。齐云天有些出神地望着这场雨,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回头,只留给她一个静默而端然的侧脸,一缕蔓上唇角的笑遮掩了他的全部情绪,以至于教人觉得疏离且遥远。 她觉得心头莫名一酸,但到底还是选择沉默,拉着周宣一起走出凉亭。 周宣替她撑开那把云伞,遮过头顶,与她走出三生竹林,往碧水清潭走去。晨起时这场雨还带着这个时令应有的细软,眼下也渐渐滂沱淋漓,浇出一片迷蒙。 他初至玄水真宫时还是个懵懂不知事的小儿,如今的个头却已是比齐梦娇还高了,眼下这么撑着伞并肩走着,倒教他生出几分应当顶天立地的感觉。然而齐梦娇显然并没有注意到他有意无意挺直的身板,仍是有些愁色地望着远方。 周宣小心翼翼地瞥了她一眼,最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不那么刻意:“师姐是在为恩师发愁吗?” 齐梦娇简单地恩了一声,皱了皱眉:“恩师虽然不说,但我看着,总觉得他有些难过。” 周宣回忆了一下齐云天的神色,却并不太能明白那笑与笑之间的区别,只听着齐梦娇的语气,终是忍不住更小心地发问:“师姐那么喜欢恩师吗?” 齐梦娇注目着碧水清潭上一片片扩散的涟漪,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对啊。” 周宣心里猛地一沉,像是被这句话压得抬不起头,也翻不了身。 “你会不喜欢自己的父亲吗?”齐梦娇仿佛觉得他这个问句来得极为奇怪,“我虽少时失怙,但有幸遇见恩师,恩师便如我父。” 周宣忽又觉得压着自己的那块石头变成了上浮的水泡,啪的一声破了,整个人随之松快了起来。他将伞又往齐梦娇那边斜了点:“我瞧着张师叔的事总是教恩师很发愁。” 齐梦娇叹了口气:“恩师这几年,我瞧着总是有些郁郁的,原以为张师叔回来能来看看。可惜听雁依妹子说,张师叔这一去便不知何日才归。”她瞧了眼周宣,认真叮嘱,“恩师虽眼下不大理事,但我等万不可有所懈怠,以免再如当初一般,被人捉了短处。” “师姐放心。”周宣点点头,“我知道该如何做。” 铺开一卷素绢,提笔饱蘸了墨,原想默上一篇烂熟于心的道经,不曾想落笔时,猝不及防写下地却是个“衍”字。 齐云天微微一怔,随即搁笔,终是失了再写下去的兴致,任凭风将纸张与白绢吹乱,散落一地,如同错了季候的雪。 如此突然地离山,还携了亲传弟子一路,想来不是小事,且还要以百年计……他一手支着额头,细细想来,心中转过几个念头,仍有些不确定。若是要为避一避斗剑得胜的风头,倒也无需还带上弟子远行,只怕此事,掺了几分浮游天宫的手笔在其中。 思及此,心中稍微安定了些,只是安定之余,又觉得心头有些空落。 若是在往日,径直往浮游天宫走上一趟,总归能知道些什么,而如今却是不能了。纵使自修得元婴法身后,那些事务打理之权随着正德洞天的闭关重新一点点归交到玄水真宫,但他仍是知趣地不碰。 是的,还不能碰,也不能急,这也许是又一次的试探,试探自己对权力的迫切。一步步行至今天,一步也错不得。 想罢了这些,沉淀的思绪里便终是只剩下了张衍。 齐云天阖上眼,大雨冲洗出的寒凉教人有些倦怠。张衍不曾传信过来,想必自有他的道理;走的突然,也必是出于周全的打算。这些他都明白,只是却没法克制自己不去想他,好像这早已是一种烙在骨子里的病症,伴着这样一场雨,隐隐作痛。 踏破元婴三重境后,过往那种疲倦与嗜睡的感觉便渐渐淡了。只是此时此刻,他仍是想要小憩一会儿。风声呼啸来去,脊背生寒,倒也无心去寻求什么温暖。时间总归便是这么一点一点消磨掉的,久而久之,总能熬过来的。 慢慢来吧,横竖棋子已是布下,并非一日之功,一味地在玄水真宫坐以待毙也不是办法……要筹谋的事情还有许多。 他在朦胧的思绪中沉沉睡去,恍惚间竟像是陷入了一片温暖。那温暖来得真是教人觉得意外且欢喜,像是久别重逢。 ——“他们会拿你赌,但我不会。我赌不起。” ——“纸上得来终觉浅,到底还是要见上你一面,我才能放心。” ——“我既要与大师兄缔成鸳盟,自然是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梦里的年轻人仍是极英俊极骄傲的模样,站在一个触手可及的地方,光是看上一眼,都教人觉得欣慰,仿佛岁月都平添了颜色。 于是一颗心到底还是贪婪了,忍不住上前想要看得清,抱得更紧。 齐云天下意识伸出手去,随即自毫无防备的落空中惊醒。睁开眼时,凉亭四面依旧是暴雨如瀑,满目俱是晦暗的青色。 他不觉自嘲一笑,略微直起身,肩头忽地一松,一件云青色的外袍无声逶迤在地。 他随手拾起,一时间竟有些迷茫,但随即便释然,只道是齐梦娇去而复返。 雨簇簇地下着,天与海都成了一个颜色,灰蒙得像是将四野都洗褪了色。转眼间,手上的白绢便湿了个透,墨迹晕开,容易叫人想起凋敝了的花。 张衍伫立在风口浪尖上,沉默地注视着那个早已辨不分明的“衍”字,良久,终是转头再看了一眼远处那森然而肃穆的殿宇,里有他这么多年的留恋与欢喜。原来自己也会半途而废。 他背过身,结束这样漫长的最后一眼,踏着云浪远去。 二百三十四 百日之后。 浮游天宫上的钟声响了三响,不多时,大殿内门中十大洞天已至九人。 秦掌门端坐于星台之上,羽衣加身,拂尘怀抱,背后一道渊邃星河潺潺流淌,无边无际,教人望而敬之。又稍待了片刻,下首第一位那处莲座仍是空的,他微微一笑,转向诸人道:“沈师弟闭关参详洞天,秦师妹自请从旁相护,今次便我等一齐议事即可。” 殿下诸位洞天稽首称是。 “今次要论之事有二。”秦掌门一扫拂尘,便有三道光华自身后星河中飞出,落于陈、孟、颜三位真人手中,“其一,此乃此番斗剑所得钧阳气,这一份乃是霍轩,穆清与清羽这三个孩子该得的。至德,秦师妹既未至,钟穆清那一份由你前去赐下便是。”他略微一顿,“至于旁的嘉奖,三载前已是议过,今次无须再提。” 世家那厢,陈真人仍是一派淡然之样,韩、杜、萧三人却各自交换了一个眼神——人人皆知张衍此番十八派斗剑第一,夺了大半钧阳气去。而秦掌门却只自其中取出一份,并上先前溟沧所得的两份一起赐下,倒不知余下的钧阳精气去了出何处?断不能教师徒一脉白占了这份便宜。 萧真人率先一笑:“掌门师兄哪里话?要说功劳,这会十八派斗剑,还要数周掌院门下的张衍最是出众。而今张衍回山,却不知师兄准备如此奖赏?” 孙至言一听这话便知世家又在打什么算盘,腹诽了几句,扭头瞧着角落里一只瑞兽香炉,露出几分不屑之色。 韩真人冷言帮腔道:“谁也未曾料到这张衍敢独自一人借了旁的门派之名行事,但其毕竟是溟沧派十大弟子,此番也算为我溟沧添了极大的名望,还请掌门也赐其一份钧阳气,也算一碗水端平了。” 彭真人因洞天资历最浅而居于末位,此时见世家其他几人打着张衍身上钧阳气的注意,娥眉一扬,本欲发话,但随即念及如今自己门下弟子琴楠如今同为十大弟子,到底还是决定缄口不言,由得他们去争。 “那张衍回山时一口一个他乃是瑶阴之人,若遇危难也是瑶阴与别派恩怨,溟沧不宜插手;眼下到了分钧阳气的时候,倒记得他还是十大弟子了。”孙真人已听出了他们的弦外之音,当下也懒得再给他们面子,嗤笑一声,将话语挑得分明。 “……”韩真人被他一噎,神色陡然一沉。 孟真人以目光示意自己师弟收敛,随即向着世家方向打了个稽首:“几位真人以为该如何处置?” 萧真人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陈真人,随即含笑道:“若我不曾记错,张衍此番共得钧阳气八份。算上霍轩他们所得的两份,倒不如二一添作五……” “好一个二一添作五。”孙至言扬声开口,“当年云天十六派斗剑归来时,怎不见诸位有胆气说这番话?” 他语涉齐云天,这次便是陈真人的脸色亦有些变了。 “都是旧事了,何必再提?”孟真人淡淡出言制止了他,只向着世家继续道,“几位真人的意思我已是明白了。”他转而看向星台之上,“一切由恩师定论便是。” 秦掌门旁观着底下一番你来我往,此时话头到了自己这一处,只微微一笑:“韩真人方才一句话说得在理,一碗水端平。除却斗剑那几人应得的,此番师徒一脉不取分毫。何况张衍乃是以瑶阴之名赴会,所得之物也合该是瑶阴之物,我等于情于理不该染指。” “这……”萧真人笑意微僵,“掌门师兄,何不召那张衍前来,我等从长计议?” 秦掌门颔首笑道:“萧真人所言极是。可惜张衍已是外出游历,那便待他归来再议此事吧。” 莫说世家,便是孟真人亦不觉一愣。张衍竟是已经离山? “这便是我今日召你们前来的第二件事。”秦掌门笑望着那些或讶异或不忿的脸,“如今魔劫渐起,魔宗更不安分,门中弟子还需多加磨砺一番。入得元婴之境的十大弟子皆乃门中栋梁之才,更该多加历练,为诸弟子表率。不止张衍,余下几人都各有一份考验,不日便将交代下来。” 陈真人目光一亮,率先从这番话里找出几分关窍。不错,大劫将至,虽则艰险,却也处处都是机缘。若门下元婴境弟子能为山门立得大功,则距离步入上境便又近了一步。彭氏暂且不论,自当年萧家七丫头转生后,世家嫡系中便再未出过一个元婴三重境之人。加之苏氏覆灭,更是雪上加霜。现下沈柏霜业已闭关,只怕师徒一脉不日又将多添一份臂力,许多事不可不早作打算。 “掌门此言在理。”陈真人和缓道,“是该让年轻人多出去长长见识。” 颜真人随即开口:“一切听凭恩师吩咐。” “只是这般,一些首座要紧的事务总得有人代为主持打点。”秦掌门看了眼不置一词的孟真人,“至德,你以为该如何安排?” 孟真人眉尖一跳,随即仍是无波无澜的神色:“十大弟子中按资历推算,杜德与萧傥皆可担当此任,取一即可。” 孙至言飞快地看了眼自家大师兄,张了张嘴,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秦掌门眼中依稀有叹息之意:“也好。” “看来正德洞天已不耐烦玄水真宫那一位了,真是可喜可贺。” 萧真人坐于法榻上,为自己端过一杯茶水,吹开茶沫浅呷一口,向着对面微光洞天的主人笑道。 “毕竟还有多年师徒情分在,一时片刻断不了的。”颜真人瞧着茶水中茶叶沉浮,微微一哂。 “也不过是面子上过得去罢了。”萧真人长舒一口气,“当年上极殿上那一出,齐云天下手端的是狠,却也失之于太狠。伤人一千,自损八百,如今当真是自作自受。我可是听说,他修成元婴法身,正德洞天也未曾去看过一眼。” 颜真人枯瘦的脸上浮出一丝冷笑:“如何敢去看呢?玄水真宫里的是他的弟子不假,可那些平白枉死的,难道便不是他的弟子了吗?” 萧真人有些懒散地往背后一靠,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茶盖,垂眼笑道:“玄水真宫虽未设宴,不过我倒是特地送了对养气的宝瓶过去。别的也没什么,只盼那瓶上刻着的舐犊情深能教他聊以慰藉。” “齐云天如今迈入元婴三重境,你们是如何打算的?”颜真人思量半晌,忽又道。 “如何打算?还能如何打算?”萧真人低叹一声,“陈师兄的意思一早便明了了。多少修得元婴法身之人都在离入得上境只一步时功败垂成,身死道消,齐云天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颜真人微微点头:“理应如此。” “如今之局,霍轩已是用不得了,只是一半会儿也寻不到由头拿下此子。好在不日他便要依令外出,我等正好趁机扶杜德那孩子一把。”萧真人沉声开口,“还是陈师兄眼光老辣,早早地便看出霍轩之心,这些年一直暗中提点着杜氏,想来再有几十载,那杜德也该入元婴境了。” “是谁都好,只要不把刀交到玄水真宫的手上,我等作壁上观便是。”颜真人漫不经心地听着,淡淡道,“可惜……许多好戏倒是得耽搁下来了。” 萧真人品着茶,悠哉一笑:“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对付那齐云天,若是不能一击毙命,他拼死也会反咬你一口。” “放心,”颜真人微微眯起眼,“蛇也有七寸。” 二百三十五 正德洞天内,数百道飞瀑如白练横空,拱起一座青石高台。高台上不过一案两榻,除此之外半点外物也无,石面寡淡得不见雕文。 “大师兄,”孙至言盘腿坐于孟真人对面,恳切道,“今日掌门恩师点名问你那句话,分明是有意放权于云天。他如今已是元婴三重境,入得我辈之境不过临门一脚的事情,你又何必……” “不提他,喝茶吧。”孟真人依旧注视着那些飞流急湍,神容淡然。 孙至言将端起的茶盏又放下:“这茶喝不喝倒不要紧,但云天的事情,我总归还是忍不住僭越一句。大师兄,云天可是你唯一的嫡传弟子。” 孟真人阖上眼,轻声开口:“正德洞天曾共有弟子二十二人,八人寿尽转生,至今无缘道途;三人丧生内乱,身死道消;余下十一人中,有七人意外亡故,穆清改换门庭,如今门下除却长青与名遥,要说嫡传弟子,我确实只有这一个了。” 孙至言心头一凛,声音一低:“大师兄莫非觉得,当初上极殿内潘成图所言之事……疑心生暗鬼,大师兄,切莫相信小人之言啊。” “疑心生暗鬼。”孟真人静静重复了一遍,再睁眼时,目光里有藏不住的疲倦,“师弟,你可知我第一次见云天是什么时候?” 孙至言一愣,失笑道:“这我却不知,那时我正在闭关,待得出关时,师兄身边便已多了个徒弟。” “是四百八十二年前的一个雨天。”孟真人吐字平缓而低沉,与他说起早已老旧的往事,“恩师外出游历归山,我前往相迎。与那一位照例是陪他一道的,只是这一次,恩师多牵了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孩子在身边。”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那孩子当时不过这么高,模样看着小小的,却很懂规矩,来到溟沧这样的仙家大派,也意外地沉得住气。你当时若在,指不定会说出什么这是恩师在外的私生子这样的话来。” 孙至言呛了口茶,衣袖抹嘴:“这话我可不敢说,当大师伯的元辰神梭是吃素的吗?” “恩师说我入道千年,如今已得成洞天,是时候该有自己的弟子了。言下之意不言自明,是要我将那个孩子收入门下。”孟真人却并未有多少笑意,继续与他沉声诉说着,“那时那一位还对恩师奇怪道,‘这么好的苗子,你到也舍得。’恩师只道是他已有你这个关门弟子,不再收徒。 “那一位也就不再多说什么,拍了拍那孩子的肩,教他来与我行拜师礼。我那时想,那么小的孩子,能懂些什么?磕个头,称一句师父也就罢了,并不拘什么繁文缛节。而那个孩子也不畏生,就这么大大方方来到我面前,一套礼数分毫不错,哪怕是正清院食古不化的长老们来了,也挑不出半点不合规矩的地方。他不似旁人那般口称‘恩师’或是‘师父’,而是规矩客气地唤我一声‘老师’。 “这反倒教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我听了他的名字,齐云天,遂问是哪一个云,哪一个天?他便与我道,乃是‘云在青天水在瓶’的云天二字。他答得沉稳,我终是忍不住考教了他一句,可知这句道箴的含义?” “我怎不知大师兄还有这般为难人的时候?”孙至言听至此处,不觉笑了。 孟真人微微摇头:“我无意为难他,只是那时便不自觉地这么问了,倒也原不需要他回答些什么。可那孩子思量了片刻,看目光分明心中已有了答案,却只道,‘弟子愚钝,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请老师示下。’他那时立在雨中,规规矩矩拱手向我求教的样子我至今都记得,我总是忍不住想,他明明只是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啊。 “他就这么成了我门下的第一个弟子,可教导他的却并不止我这一个老师,掌门恩师与那一位皆是对他寄予了厚望。有时候我自己都疑惑,我还能教他一些什么呢?我要如何才对得起这个孩子称呼我一声老师呢?我每每问他门中功法可有不明之处,他哪怕全然了悟,也总会向我问上一二,让我自觉自己还是他的老师。我拿这个孩子一点办法也没有,他在我面前恭敬得体,不曾有一星半点的错处。哪怕偶有错处,也是他自己将那错处送到我面前,由我拿捏。可他心里是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 “于是一晃这么几个月,便到了年关将近的时候。我求真修道多年,早已摒弃那些世俗之事,习惯了不计岁月,不曾留意日子。只是某一日,觉得那孩子从恩师那里听讲归来得早了些。他见了我,敬了我一盏茶,却也什么都不说,只低声问我可否需要他在跟前侍奉。我那时正在批复上明院的事务,并未多想,便可有可无地留他在一旁,偶尔过问两句他近日所学,功行进展如何。 “就这么过去了快一夜,直到我料理完手头诸事,一盏热茶递到面前时,我才忆起他竟还在。他从未在我身边逗留过那么久,我只当他是早已乏了却碍于礼数才不曾离去,便让他去歇着。可他却说,老师可否再等等,再有一炷香的功夫弟子便告退。我有些奇怪,算了算时辰,再过一炷香,天便是亮了。可他走不走,与天亮又有什么关系呢?然后我才想起,昨夜是除夕,那孩子出生士族,依着惯例是要为长辈守岁的。” “云天他……” “是,他是特地来与我一起守岁的。他知道仙家不兴这些,所以从来不提,只是有些习惯一时间却改不了的。他那个时候,其实是在想家吧,可是踏上仙途,过往种种皆已淡漠。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该如何过去,最后留在了我身边。” 孟真人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不再往下诉说,只转头望着洞天内来去聚散的流云,有种难言的晦涩。 “他是我的学生,是我的弟子。我那时才想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我又该给他些什么。或许我从一开始便不该再收旁的弟子,我只要一心一意地守着那孩子去到他该去的位置就好,可那时……谁又能料得到那些后来呢?”他的目光似有些出神,第一次教孙至言瞧出一种苍老,“门中内乱,而后便是十六派斗剑……一场十六派斗剑之后就全变了啊。我不仅没能护住他,反倒教他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你不明白,师弟,你不明白。” TBC 253#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3-25 15:34:02 回复此楼 0 二百三十六 沈柏霜所立的涵渊派位于东胜洲极北之地。此处有山名为“神屋”,因占地之广,绵延无尽而得名,远看只见一片苍山负雪,巍峨灵秀之景。 张衍初入东胜陆洲地界时便与此地的仙罗宗弟子打了个照面,对方一见他乃是入得元婴境界的修士登时无有不答,与他分说了不少此地世故人情。因此番乃是以溟沧之名前来立派,张衍便也不如何为难于他,只听得对方说起百余年前,曾有外洲妖部来此抢夺地盘,不觉若有所思。 他观这仙罗宗行事,约摸在东胜州也算有些势力,却被那妖部逼得退至西济海,可见那妖族之中必有法力高深者坐镇。更有甚者,还可能是入得象相境的大能修士……如此说来,十之八九是昔年被溟沧驱逐出三泊的罗氏蟒部。 张衍忆及一些往事,微微一哂。如今首要之事,乃是先前往涵渊派表明身份,立稳根本,至于旁的恩怨,一时间倒也不急着清算。 打发了仙罗宗,云筏一路向北,神屋山四野之景便渐渐分明起来。张衍遥望那一派黯淡灵光,便知涵渊派如今处境定不如意,必要好生整顿一番。溟沧在东华州声势是何等昌盛,东胜州所立别府岂能如此势颓? 他在一处险峰上落脚,唤来汪氏姐妹,嘱咐她二人往东面的涵渊派洞府苍朱峰去,请门中主事之人前来说话。 “府主还未正儿八经当上掌门,倒已经有掌门的派头了。”章伯彦原在一旁翘望着此地风光,得见张衍差遣弟子,遂与他说笑。 张衍拂袖而立,纵观神屋山四面灵机,淡淡道:“此地虽是沈真人所立,但时隔多年,其中之人未必还记得自己那一身传承是从何而来。如有不安分的,敲打一番也好。” 章伯彦不由琢磨了一下张衍所说的“敲打”约摸是个什么程度——他自己本是冥泉宗长老,当年欲夺瑶阴小界之宝,结果失手于泰衡老祖的魔身,被封于禁制之中。后来还是与张衍立下法契,这才得以出来。若说之前他对此人尚有几分不忿,而今同其走过一遭斗剑法会后,倒也心悦诚服——张衍若说要敲打谁,只怕不是耳提面命就能了事的……瞧这情形,对方若不老实,不死也得脱层皮。 涵渊派如今的掌门楚牧然是个老实人,闻得有恩师沈柏霜所派之人拜山,立时不敢大意,老老实实地前来,全然不知自己在章伯彦眼里险些成了个死人。 他自张衍处得见沈柏霜的随身法宝,便知对方所言要接手涵渊派乃是确有其事,立时正冠一拜,口称掌门师兄。 楚牧然这一声称呼全然是出于礼数,并无任何不妥之处。章伯彦也随之打趣了一句张衍:“嘿,如今老道也是一派掌门的门客,与有荣焉,与有荣焉。” 而张衍听得那一声“掌门师兄”,目光却飘忽了一瞬,表情有些许变化,但总归不是什么欢喜的神色。他扶起楚牧然,随口说了几句旁事,最后叮嘱道:“师弟也不必唤我掌门,叫府主即可。” 章伯彦一奇:“怎的,你觉得掌门这个称呼不如府主威风?” 张衍只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不习惯罢了。”说罢,随着楚牧然往涵渊派洞府而去。 有别于东华州溟沧、少清、玉霄三家独大之势,东胜州中若要论一派兴衰,必要看其门下所占仙城之数。如今这神屋山地界恰有一处,昔年沈柏霜在时,因其乃元婴三重境的大修士,声名威震一方,自然得以执掌仙城,教涵渊派得以立足。然而待其归山之后,涵渊派失了仙城倚仗,也就随之没落,毗邻而居的几个门派时时前来生事。 张衍听罢楚牧然无可奈何地诉苦,心中已有计较。 若要重振涵渊派之名,这神屋山仙城之地,他志在必得。 如今仙城执掌乃是峨山派雍复,此人同样是一名元婴修士,且背后有根底深厚的山门作为倚仗,沈柏霜离去后,神屋山一片以他修为最高,故执掌此位。张衍也不同他客气,三言两语约其赌斗。 雍复虽惧他一身修为,但事关仙城,不得不硬着头皮应下,与他定下斗法之期后又道,需得一日之内三局两胜才可算赢,且必得请神屋山界各派道友做个见证。 张衍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一并应了,转头与章伯彦往附近宿星谷溜达了去——神屋山虽终年覆雪,却独独此处四季如春,花开不败,倒是一处福地。 “那雍复瞧着也不过如此,无需府主出手,我自可收拾了他。”章伯彦眼见对方离去,不觉冷笑一声。 张衍瞧了眼手中雍复所赠的琥珀罡英,并不把这等珍宝放在心上,随手收了,沉声道:“此人既然约定比试三轮,自然留有后招。无需管他,到时见招拆招便是。” 章伯彦出生魔宗,对这些阵仗早已司空见惯,也不惧之,只把心思放在赏景上。二人走过几座峰头,忽见一片青水翠湖,湖边有道观一所,仿佛是哪个小宗门的地界。他定睛一看,指着那处与张衍道:“来时我听小楚说这宿星谷内有一方碧湖,湖底自有玄奇,能种出上等的灵茶,想必就是此处了。” 他饶有兴趣地自说自话,倒也不指望张衍答上什么。这位府主的性子他也算清楚了个大概,若与他说此地藏着什么可供修炼的奇珍,对方大约还有些兴趣,这等俗物,对方想必是不放在眼里的。 而张衍却自出神的思绪中回转,忽地道:“途经此地,去看看也无妨。” “……”章伯彦心里嘀咕了一句,跟着他一并降下云头。 观中修士一早便觉察到有高人驾临,忙不迭地迎了出来,是个须发皆白的褚衫老道:“不知……不知是何方尊驾到此?小老儿有失远迎,还请宽恕则个。” 章伯彦瞧了眼张衍,主动道:“我二人自涵渊派而来。途经此地,见你这茶湖不错,特来看看。” 那老道连忙打了个稽首,见二人顶上罡云流转,自然是以真人相称:“二位真人客气。远来是客,小老儿方采了这一季的新茶,还请入郁穆观一品。” 张衍还礼一笑:“那便叨扰了。” 入得郁穆观,但见一路上俱是青木高架,层数不可胜计,一格格内皆放置着瓶瓶罐罐。一只只小虾捧着各式各样的茶叶上下来去,将其一片片分门别类。乍一看只觉杂乱,再一细瞧,方知每一座高架所处之位,俱是在一方阵角之上。无形的法阵在地脉深处徐徐轮转,拨弄灵机,以此养茶。 老道一面领着二人来到内观上座,一面唤来小虾架炉煮水,准备亲自动手烹茶。 “二位真人来得正巧,这茶方采下的半日是味道最佳之时,再往后,茶香便不复当初。”老道人见张衍似对这一片茶园有些兴趣,索性笑着讲起一些茶道之事,“这一季茶只得九九八十一片,倒正好供二位品过。” 章伯彦四下打量了一转,不觉问道:“你这郁穆观却似归那一派所管?” 一群小虾窸窸窣窣地捧来一坛清水,老道一边将其注入砂炉中,一边讪讪笑道:“真人抬举小老儿了,小老儿不过一介无籍无名的散修,侥幸在此辟了一处居所,哪里高攀得上神屋山的宗门。也就平日里四面上供一些灵茶,讨个安生罢了。” 张衍注意到那群小虾又呈来生火的干柴,不觉转了目光,仔细看过一眼:“是早椿木。” “真人好眼光。”老道挑拣出一根喂入炉火中,见张衍一语道破干柴的名字,倒有几分讶异,“想必也是通晓茶道的。” 张衍微微一怔,随即淡淡道:“算不上通晓。只是……听人说起过一二。” “茶之道也,用茶,用水,用木,用火,用时,用心皆有讲究。”老道见他懂行,言辞间倒不觉亲近了些,“这茶娇贵得紧,需得仔细沸水而烹,才能保色留香。” 章伯彦皱了皱鼻子:“倒没见闻到什么味儿。” 老道呵呵笑了:“真人稍安勿躁,还需再等上片刻。” 张衍看着那些呈上茶具的小虾,伸手招过一只看了看,又放了它回去:“这些小虾得道友观外的灵湖开智,看着倒也机灵。”那小虾受了惊,赶紧爬上了老道人的肩头,一味地瑟瑟发抖。 “小老儿不收门徒,平日里寂寞得紧,也就只有这些小家伙陪着。”老道连连陪笑,“此地灵机淡薄,以致它们蠢顿,也不懂得什么规矩,真人莫怪。” 章伯彦瞧着,张衍仿佛是对那些小虾感兴趣,又仿佛心思是落在别处,倒教人觉得与往日有些不同。至于不同在何处,却又说不上。 那老道显然是极通茶道的,火候水势把握得恰到好处,待得第十二根早椿木枝入炉,一股馥郁清香盈然而出,似美人妆成,轻纱挑落。老道不紧不慢地收了火,将茶水分别盛入三支白瓷小碗中,候在一旁的几只小虾随之托起茶碗,来到张、章二人面前。 章伯彦率先接过,五大三粗闷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教人舌头发麻,早已辨不清是何滋味,只觉得委实香气浓郁。他本就对这些不甚在意,眼下更品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反观张衍,接过茶盏后并不急于饮下,只转着茶碗,略微摇了摇,道了句:“好茶。” “府主觉得好在何处?”章伯彦有些纳闷。 张衍静默片刻,将茶碗递至唇边,浅抿一口,随即道:“色如玉,香不腻,滋味苦而回甘,入口温而不涩。茶好,道友的手艺也好。却不知这茶唤作何名?” “真人果然是个懂门道的。”老道人得了赞许,不觉开怀一笑,“这茶名唤‘嬿婉’,只因其滋味最佳时只在摘落的第一日,而后便口味渐苦,色泽渐褪,便如世间恩爱,浓情蜜意之后便情谊渐驰,最后余下一片寡淡。故取‘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之意。” 二百三十七 茶水早已饮下,那滋味却在口中久久不去。张衍静静地听完老道人的话,将手中那碗茶一点点饮尽。 到底是茶,再如何回甘,毕竟是苦的。 与老道人随口有聊两句,将茶饮罢,张衍也不再多留,与章伯彦起身告辞。老道人似难得与人说得这么投机,但面对元婴真人却也不敢高攀,连忙依礼相送,末了不忘补上一句:“我观真人似对茶道颇有见地,不知可有什么喜好之茶?小老儿此地旁的没有,仙茶灵叶却是不少,真人若瞧得起,不妨捎带上些许。” 张衍本已行至门口,闻言又停住了脚步,抬起头望着观外一片山明水秀,眼中浮起一丝难得柔软的情绪,像是下过一场春雨。 “有一味茶,唤作‘春欲晚’,贫道少年时曾尝过一次。”他徐徐开口,回身看了眼身后的老道,“不知道友处可有?” 老道人先是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真人好见识,这茶罕见,且采摘不易,烹煮更考手艺。小老儿这里恰有一株,开春才收过,正好奉与真人。” 他说着,招来小虾,嘱咐了几句,过得片刻,便有八只同类抬来一个巴掌大的玉匣。 “这一季统共一百二十八片。”老道人将玉匣奉与张衍,“真人若喜欢这‘春欲晚’,来年我再采了送到涵渊派去。还未请教真人……” “此乃我涵渊派新晋掌门,尊姓张,单名一个衍字。”章伯彦在一旁主动道。 老道人又是一惊,愈发礼敬:“原是张掌门……哎呀,恕小老儿先前怠慢,这……” 张衍虚扶了他一把,温和开口:“道友的茶很好,此番倒是贫道的口福。”他接过玉匣,收拣入袖,旋即将之前雍复所赠的琥珀罡英交到他的手上,“多谢道友。” 老道人虽不知张衍交予自己的是何物,但也知必是极贵重的东西,连忙就要推辞,而张衍只是一笑,携章伯彦转眼间便踏云而去。 张衍回到涵渊派时,天色已近昏暗。孤冷的月色照彻神屋山,一派冷雪清明。 他与楚牧然分说了几句琐屑,又招来门中弟子一一赐法——既要壮大山门,门下自然急需良才美玉,然而这些弟子根骨俱是寻常,张衍也无心相授,只简单传法,要他们自行领会。了却了这些事宜,他便在洞府内坐定,去细想与雍复约战一事。 如今他虽距元婴二重境只差一步,但毕竟不能似之前一般在星石中借气修炼,要想有所突破,还需再打磨些许时日。 他盘算一番,忆起临行前掌门所赐的神通法门,最后决定先由此入手。 张衍盘膝而坐,心神一定,一列列蚀文便在识海中缓慢浮兀显现。他不过推敲一二,已约摸探寻到了大概,纵观一遍后再细细解来,当先几字已是分明。 紫霄神雷网。 他指上微微使力,便在石案上写下此法之名。然而书至最后一笔时,力道到底一重,险些将案几穿透。 他注视着那五个字,目光恍惚了一瞬,最后自袖囊中取出一份青玉书简。 玉简入手温润,抖开的那一刻,清光流泻而出,上面尽是端方从容的字迹,一句句俱是对紫霄神雷这门神通的注解。再往后,便是对紫霄神雷网的批语。修习神通时自经罗书院所借典籍俱已奉还,唯独这一本齐云天为他摘录的记要他好好地留着。 张衍记得那时他们在墨阁里逗留了足有个把月,才将一室之书清点完毕。那时齐云天曾与他说过,他如今修习的紫霄神雷不过筑基之用,还不算完全,需得待入得元婴境界,法力足够浑厚后才能真正一展其威。 ——“再往后,法力渐深,能御雷霆千百,那便可修‘紫霄神雷网’了。此法重在一个网字,外网锁住一片天地,内网困顿敌手四方,雷霆之力纵横交接,最后集于一处,威能之大,远胜九岳清音等神通。” 齐云天……自离开溟沧后,一路闭关静修,又任凭心思扑在诸多杂事之上,可这个名字终究还是猝不及防地扎过心头。 不思量,又复思量。一颗心浑浑噩噩的时候,想起的还是齐云天。 捏着青玉书简的手指一点点收紧,但他最后还是选择用那些力道震碎了面前的石案。手指一松,书简便这么摊落在膝头。 楚牧然口口声声称呼他为掌门师兄时,他便忍不住地想,倘若有一天,那个人登极掌门之位,自己当也是该唤上这么一声的。这样一点念头牵扯出那个不曾启口的名字,竟也带出一丝疼。 张衍往后一靠,枕着冷硬的石壁,目光茫然地落在洞府穹顶的雕文上。 他自觉有些好笑,又不知是为何发笑,这笑也全然不是因为欢喜,只教人觉得自嘲。 ——“小老儿不收门徒,平日里寂寞得紧,也就只有这些小家伙陪着。” 是吗?是了,其实是很寂寞的吧,那样宽阔的玄水真宫,除却不录门墙的两个弟子,除却半开灵智的鱼虾,便再不剩什么了。日升月落,潮涨潮退,光阴与海水都寡淡得毫无颜色,将人围困其中。 确实是想他的。听说有好茶想起的是那个人,瞧着那些听凭使唤的小虾想起的也是那个人。想起那个人坐在炉前煮一壶新茶,想起那个人偏过头来与他说起细碎的小事。张衍从未想过有些情绪会如此愈演愈烈,像是一瞬间沸腾的潮水,铺天盖地而来,将人淹没时,四面八方俱是散落的衣香鬓影。 他从前也会想起那个人,却不似这一刻那么聚沙成塔,滴水穿石。 一口气积压在胸臆里,长长地呼出,再睁眼时,只觉得人也要随之沉到极深处去。 张衍抬手按在心口上,分辨着某股温和细腻的力量流淌过心头。 坐忘莲,坐忘莲啊……是在魔穴时的事吗?从魔穴出来后,那人便携了范长青前来照拂他三泊之事,仿佛正是从那时起,那个人的态度便是温和里透着纵容。 他终是拂袖起身,收起青玉书简,往洞府外走去。 章伯彦又在神屋山附近晃荡了一圈归来,正见到张衍坐于苍朱峰上一座凉亭里,不知在捣鼓些什么。他自觉张衍自郁穆观一行后便有些异样,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同,只觉得这样的张衍,有别于十八派斗剑上那个人挡杀人的张衍,那些杀伐果断褪去后,也许还有那么一点柔软心肠。 柔软心肠……章伯彦嚼吧了一下这个词,抖了抖鸡皮疙瘩,又把这个可怕的念头咽了回去。 凉亭附近以法力唤来了雨幕,下了场淅淅沥沥的雨;又以水行真光聚出了一泊池塘,生出一池未开的风荷。张衍坐在亭中,盯着那些花苞,神色肃穆而专注,仿佛那是多么教人值得在意的东西。 “你这是……赏花?”章伯彦觉得自己实在无法把张衍与这些事情联系起来,或许对方其实只是在参悟某种玄之又玄的凶狠神通,说不定下一刻这些花苞便会变作血花四溅开来。 张衍见他来了,也并无太多反应,只道:“章道友来得正巧,茶快要煮好了,不妨尝上一尝。” “……”章伯彦有些震惊,“你真的是张衍吗?” 张衍低头掐算了一下时辰,随即抬袖挥出一套青花白瓷的茶具在石桌上,再一指亭外荷花。于是便有两朵荷苞浮来,悬于二人面前的茶盏上徐徐开绽,倾斜出温热的茶水,清香满溢。 章伯彦没想到张衍居然还有如此穷讲究的时候,想来这大约也是修行的一种,不觉肃然起敬。 他端起茶盏,也有模有样地闻了闻,随即又道:“没见你生火,这也算煮茶吗?” “烹茶煮水,若是见火,当是有新柴小炉为之。”张衍沉默良久才开口答道,只是那话语有别于他一贯的利落,倒教章伯彦觉得不像是他该说出来的,“似这般以天然草木相佐,若是动了火候,反倒是伤了清香根本。是以只在莲蓬中暗埋了热种,以此温水蒸茶,也还算恰好。” 章伯彦砸吧了一下嘴,也懒得管什么恰不恰好,只觉得张衍既然说得这么头头是道,想来味道必差不到哪里去。 章伯彦漫不经心尝了一口,登时一股涩意苦得他舌头险些没了知觉。他琢磨了一下,自觉还得罪不起对方,只能老老实实将这一口苦茶咽下,然后搁下茶盏,坚决不肯再碰。 而张衍仿佛并不在意他究竟喝是没喝,只端着茶盏凝视了半晌茶汤,然后没有表情地饮罢。那些苦涩的味道于他而言似乎并不存在,他想喝下的似乎也不是这盏大费周章煮出来的茶。 二百三十八 若非霍轩言是有要事求见,齐云天一时半会儿还并不急着出关。 ——既已修得元婴法身,便需要消磨大量时日来打磨法力神通。他修溟沧第一斗法神通龙盘大雷印,这门神通又与北冥真水焦不离孟,自然要耗费更多精力参悟磨合。仅仅只是参详过几个来回,出关时便已是二十七载过去。 他嘱咐前来通禀的齐梦娇领着霍轩在前殿坐下,自己随后就到,然后拾起天一殿前积压的一些谱册晃眼看过——数年前门中又是一轮大比过去,十大弟子座次并无变化。几个元婴修为弟子皆在外历练,唯有霍轩百忙之中赶回来主持了一番。如今门中的局势是可以料想的胶着,师徒一脉与世家分不出胜负也不敢贸然出手。 看来双方皆是在等着数十载后,霍轩自那十大弟子首座之位退下,再另谋出路。 推敲出了这一层,他将那些谱册一收,这才不紧不慢往前殿去了。今日惠风和畅,天高云浅,倒是个好天气。 途经地六泉时,他不觉驻足一顿,看了眼那寒气漂浮的水面——那“花水月”的真灵言是要借玄水真宫的灵机好生调养修行,以便早日恢复原貌,便带着棱花镜一同沉入泉眼里修行,算来也有些年头了。自他先前旧伤发作,入内调养之后,此地便由她占了去,倒不知多久才能尽得全功? “齐师兄。”霍轩本坐在殿中客座饮茶沉思,忽见齐云天入内,立时放了茶盏起身见礼,“此番叨扰师兄修行,是小弟的不是。” 齐云天虚扶了他一把,示意他无需多礼,在上首坐下:“霍师弟行事自有道理,何来叨扰一说。坐吧。” 霍轩依稀感觉齐云天身上修为比之当初初成元婴法身时所见还要深邃浑厚,不觉暗自敬畏叹服。如今他也是经历过斗剑法会之人,深知其中凶险,忆起面前这个大师兄昔年孤身一人赴会,犹可夺得一个与少清并列的魁首归来,便知对方能被选做下一任山门执掌乃是实至名归。 “此番……”霍轩心知若与齐云天兜圈子,最后绕进去的必是自己,何况这次之事倒并不牵扯太多世家与师徒的恩怨。只是这等事要他贸然拿到台面上说……希望对方不会见怪才好,“此番确实有一事,想要麻烦大师兄出面。” 齐云天微微一笑:“却是何事,霍师弟不妨说来。” 霍轩轻咳一声,斟酌了一番,这才道:“说来惭愧。大师兄也知,如今魔劫将起,我等这几年都奉师长之命四处历练,鲜少有留山的时候。几年前小弟回来主持完大比,如今料理了积压的琐屑,不日又将外出。” 齐云天笑而不语,自等着他的下文。 “旁的倒也罢了,只是不曾想我那门下徒儿陈易倒是给我找来了一桩事。”霍轩苦笑摇头,“那小子早年曾奉我之命去往燕凉山参加骊山派所办的品经法会,在那里足足逗留了几载才归,后来每每得了机会,都要揽下那外出的差事。也是我粗心大意,拖沓到如今才知晓,他竟是与一名骊山派弟子往来许久了。” 听到此处,齐云天已闻一知十:“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也是人之常情。” 陈易……齐云天依稀对这个后辈有些印象,仿佛从前也来过几次玄水真宫,是个有些木讷的年轻人。虽是出身陈氏,但霍轩也算偏爱,只是先前霍轩前来贺他修得元婴法身时倒并不见一同而来,倒不知如今修为几何。 “其实这等事情,当师父的便是成全于他也是无妨。只是小弟对骊山派知之有限,平日往来也少……大师兄早年曾在骊山派讲学,想来与几位真人颇有交情,是以想麻烦大师兄出面,帮忙说项此事。”霍轩说至后面,不觉拱手诚恳道。 齐云天笑意平静,注视着那张恳切的脸——几十年不见,霍轩比他印象里的样子要更疲倦了一些,想想也知是这些年与世家暗中有了龃龉,日子过得不甚如意。听闻他离山这些年,事务俱是交由了杜德来料理,看来世家早已有了扶植新人的打算。 霍轩向他提起此事,未必是真的与骊山派没有往来拉不下脸面,只是他如今一举一动都被世家盯着,若是贸然提及门下弟子与骊山派结亲一事,只怕又会生出不少风浪。他若想安稳坐满这十大弟子首座之期,眼下确实不宜开这个口。何况那陈易毕竟出身陈氏,若是一不留神,到头来反是便宜了陈氏得了骊山派的助力。 不过他倒也瞧得出,对方是真的有心想为门下弟子操办此事。否则若真有意拉拢骊山派,他大可徐缓图之,待到首座之期任满,入昼空殿任职以后再谈。 “霍师弟当知,如今魔劫将起,内忧外患,并不是个好时候。”齐云天思量片刻,只淡淡答道,有意无意将“内忧”二字咬重了些许。 霍轩闻言便知自己如今的处境齐云天业已知晓,只叹道:“若非陈易那小子一意相求,我也断不敢拿此事前来麻烦大师兄。那孩子向来老实,如今做出这么有失分寸的举动,想来当是……当是极中意那骊山派女修的。” 齐云天初时有些意外霍轩的动容,随即才忆及他本人乃是入赘陈氏,想来并不如外人所见那般鹣鲽情深。他抬手抚过垂落肩头的发带,按捺下一丁点不合时宜的情绪,笑了笑:“既如此,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不好棒打鸳鸯,成全他们也就是了。” 霍轩一愣,随即一喜:“大师兄是肯……” “此事可先与骊山派就这么定下,只是鸳盟大礼不急于一时。待得霍师弟入得昼空殿,门下弟子修为也足以匹配,届时再议及此事,便是水到渠成,任谁也干预不了。”齐云天笑道,“为兄早年与骊山派几位真人倒也算熟识,自当去书一封,为霍师弟提上一提。只望到时霍师弟不嫌为兄去讨上一杯喜酒就好。” “大师兄哪里话?”霍轩大喜过望,“小弟先在此拜谢大师兄。” 齐云天受了他这一礼,一道气机将他扶起:“话说回来,霍师弟不日又要离山,却不知是为何事?” 霍轩坐回原位,郑重道:“仍是为魔宗之事。自那斗剑法会后,魔宗看似已有所收敛,但暗地里的动作却是不少。我与钟师弟,洛师弟频频外出,皆是为了此事。只是我等各自所往之地不同,并非一路。” 齐云天若有所思地一点头,随即仿佛不经意道:“如此说来,张师弟也当是为此离山了?” “这却不知,张师弟比我等先一步离山,仿佛是得了沈真人的交代。”霍轩摇摇头,如实答道,“只是如今沈真人闭关参详洞天,此事便更无从得知了。” 沈柏霜…… 齐云天不易察觉地眯了眯眼,当年门中内乱将起之时,沈柏霜便奉卓御冥之意离山远游,避开纷争之余,还在东胜州自立一派。而如今沈柏霜归山闭关参详洞天,只怕将耗去数十载乃至近百载,而其所立门户只怕还需门中派人打点。如此说来……张衍离山当是为了此事。 不错,也唯有此事,才会教张衍带上亲传弟子远游,甚至留下一二百载方归的嘱咐。 思及张衍,心中不觉一定,如今知晓了对方当是在东胜州一片,也就随之安下心来。 如今门中局势复杂,他能够避开这些纷扰,实在是一件好事。 齐云天不易觉察地松了口气,与霍轩又闲话了几句旁事后,见其有告辞之意,也不多留,便命齐梦娇送客。 TBC 254#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3-28 18:06:59 回复此楼 0 二百三十九 玄水真宫已经寂寥很久了,那种安静与清冷容易教人想起细雨连绵,万籁俱寂的时节。齐云天沿着长廊徐徐折返天一殿时,望着庭院里不知已开过了几季的花草,终是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与张衍,已足有三十五载未见了。便是书信,也只在对方赴那十六派斗剑前去过一封。 张衍去往东胜州,想必背后亦有掌门师祖的谋算,只怕不仅仅是为避风头。至于张衍为何不辞而别,恐也有他自己的盘算,倒并不需如何计较。 只是到底还是免不了挂念。从很久以前起,便依稀有这样一种朦胧微妙的感觉,仿佛他与张衍,总是连见上一面都格外艰难。 如何会这般艰难呢?若是有缘分,当是心下挂念时一抬头便能得见的圆满,如何会教人如此辗转反侧?时时掂量着也不是,就此放下也不是,劝自己莫要多思多想,又一而再再而三忍不住去想。 东胜州,东胜州啊……那样远的地方,便是从前自己外出游历,也未曾涉足过的遥远洲陆,不知会是怎样一片景象?那人在那边,现下又可还安好? 他在碧水清潭前驻足,龙鲤感应到他的气机,自水底一跃而起,溅起一片浪花。 齐云天抚过它冰凉的鳞片,顺带放出灵机查探了一下它的神智——这龙鲤还是他许多年前自北冥洲捉回来的,当时下手失了分寸,一道紫霄神雷毁了对方的灵根,以至于堂堂大妖在他面前却如同稚儿,被法诀锁了困顿于龙渊大泽。如今他入得元婴三重境,以自身灵机时时温养于它,效果亦不明显。 龙鲤并不明白这许多关窍,只觉久未见他,便咬了他的衣摆不肯放他离去。 齐云天低叹了口气,拍了拍它的额顶,示意它松开牙口:“若是闷了,便出去闹腾吧。” 龙鲤反是将他的衣袖咬得更紧,固执地要把他也往水中拖去。 “……”齐云天安抚地摸了摸它的眼底,温言道,“好了,别闹了。我如今是禁足之身,哪里也去不得。” 龙鲤虽不懂得他言语中的具体意思,但却也感觉到对方的拒绝,只得喷出一口水汽,垂头丧气地松了口。 齐云天低笑了一声,无可奈何地垂下头,额头抵上那微凉的鳞片:“去吧。就当是出去替我看看也好。” 他安静地伫立在岸边,目送着那庞大的妖兽陷入水底,搅起澎湃的水波消失远去。 东胜州北摩海界脐眼处乃是一入地海穴,得天地造化,内有灵机流转,每四百年喷薄一次,引得四方山海皆动,汪洋铺遍万里,便是仙家玄门,亦得以大法力佐以法宝,方可勉强一避。若是势力稍有不足的宗门,便只有避入山中,待得洪啸过去方敢露面。 大潮来时,海天相接一片,海上大浪翻腾,空中阴云如沸,更有五彩霞光乍隐乍现,演化灵奇景象,一派浩瀚壮观之势。是以这海涡之祸又被定以潮神节之名,东胜州四面甚至还有修士专门赶来一观此景。 楚牧然曾来请示过张衍,是否需要门下弟子迁徙避难,张衍只道自有安排。 非是他托大,而是如今北摩海界乃是罗氏蟒部的地盘,那里有老妖罗梦泽坐镇,以一名洞天真人之威,应付此劫绰绰有余。自然,涵渊派山门四面,也需再布置一番,才算得上有备无患。 何况他手上还有…… 一连七日,海上天上俱是灵光斑斓变化,显尽穷奇之景。待得第八日,便有狂风肆虐开来,刮起海中游鱼,山中林木,万里云色皆黑,暗无天日。 涵渊派一众门人还从未见过这般阵仗,眼见大潮遮天蔽日而来,撞上山头,修为稍弱者登时坐倒在地。便是楚牧然曾为一派执掌,见得这般浩大声势,也心有不安,拿捏不准张衍布下的山门大阵究竟能否挡住那些凶狠浊浪。 张衍立于天中,倾盆大雨间独他一袭黑衣猎猎,桀骜张扬,好似那些大水奔流冲击山头不过一场飞花四散。 “天海之潮,龙蛇之浪,这等景色倒想予你看看。” 又是一道大潮即将撞来,来势似比之前都要凶狠。张扬冷眼看着那漆黑的海浪,徐徐自袖中将长天剑抽出。 清冷的水色光华流泻而出,像极了这些年百般封藏却又藏不住的一些情绪。 来到东胜州后忙于各种杂事,又为入得元婴二重境闭关修持,一些灼人的念想原以为会随着时日黯淡下去,不曾想眼见着这样一片万水奔腾,到底还是会想起那个人。那人修北冥真水,大约会喜欢这一片波涛所携的水汽灵机。 长天剑蓦地斩落,向着涵渊派滚滚而来的大潮似静止了一瞬,然后转眼溃散。 这算什么呢?张衍任凭冰凉的雨水滑过侧脸,擦拭过剑身上那抹苍青色。齐云天予他的,何止这一把剑?他对他总是有求必应,无有不予。从修行的心得法门,到这般玄奇的神通法宝,甚至是那十大弟子之位…… 可这其中是否有他那一颗真心呢? 海上忽然传来一声冗长低沉的响震,张衍掐断思绪抬头看去,只见那大潮发起之处,忽地腾起一尾通天巨蟒。那巨蟒撕开风浪,搅乱风云,竟是生生压下了这波澜壮阔的海啸,破开一线天光。 “洞天法相……看来是老妖罗梦泽出手了。”张衍微微眯起眼,分辨着那惊天法力。 这些年虽知蟒部乃是东胜州一患,但一时片刻无从料理。只是若他日对方敢犯到涵渊派门前,那也就无需再客气了。如今他坐镇涵渊派,执掌山城,想来已是碍了不少人的路。此地不比溟沧,可以引援诸多照拂,不过也无需在意,一一了却便是。 “不愧是老祖,这等风浪不过举手压服。有老祖在,我蟒部不愁重振之日。” 海域之上,蟒部如今的族长罗江羽遥遥向着那深处海涡之中的身影郑重稽首,俨然是敬畏至极。 罗梦泽神容冷淡,不置一词,只瞧了他一眼:“这些年修为如何不见长进?” 罗江羽略有些尴尬,只讪讪一笑:“小侄自知资质有限,只得把心思多放在族中之事上,倒教老祖失望了。但六弟与十七弟都还可堪造化,必能……” “你们这一辈,要论根骨,还是小十一最佳。”罗梦泽似乎并不在意对方说了什么,只自言自语了句,目光放远,眺望着被自己法相镇压下去的茫茫沧海,“罢了,终究是他自己选的路。” 罗江羽心中微苦,不曾想这么多年过去,老祖心中记挂的仍只有罗沧海那已死之辈,任凭旁人再如何优秀,也难入其眼。若非自己当年想方设法将其排挤了出去,只怕这族长之位如今也难坐安稳。 “启禀老祖,如今族中又将添不少儿郎化形,谋取神屋山一事,也可准备起来了。”罗江羽深吸一口气,有意无意岔开话题,“如今神屋山以涵渊派为尊,执掌山城的张道人据说有几分手腕。不过十七弟已经说动龙湘宗掌门邵中襄约战此人,又请得其友韩王客相助,想来定能成事。” 罗梦泽可有可无地听了,不置可否,拂袖而去:“由得你们吧。” 二百四十 海涡之祸持续了足有半月方才潮退,神屋山一片犹自水势蔓延,而龙湘宗的约斗书信已经送至了涵渊派。 张衍拿捏着那书信,心中不觉盘算——龙湘宗掌门邵中襄他依稀知晓些底细,这些年与东胜州各个大小宗门往来,偶尔也听人说起过几句——此人据说与那蟒部颇有几分不清不楚,想来此番挑衅,背后必有人推波助澜。 斟酌一番后,他便打定主意,应下了邵中襄的约战。 约战之地定在东神屋潮头崖上,到了那一日,张衍掐准了时候,带着这些年四面收服的三十七家宗门修士到得不紧不慢。那邵中襄显然已恭候多时,只是他此番前来身边不过几个亲信相陪,倒在声势上先输一筹。 张衍倒不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自仙风流云间露面后,目光便落在与邵中襄一并前来,却又只是静默地立于一旁的那灰袍道人身上。 那道人其貌不扬,但有一份雄远气势,顶上罡云如浪如潮,显然再有一步便要迈入元婴三重境。而真正教张衍侧目的,却是此人吐纳间带起的水汽灵机。这等灵机他再熟稔不过,唯有得《玄泽真妙上洞功》真传,方才可能由此成就。 虽同修水法,但此人修为比之齐云天当还差之较远。齐云天还未修得元婴法身时,一身水汽灵机便已然藏而不露,凝而如渊,唯有极亲近时才能得窥一二。若说自己自此人身上窥见的是江流,那么自齐云天身上看见的便是四海。想到此处,张衍才记起眼下并不是个适合回忆的时候,扬声向着邵中襄道:“邵掌门,贫道如约而来,你要如何比斗?” “我闻张真人与雍复比时,论法三场,本座今日也欲效仿,不知真人敢也不敢?”邵中襄见显然是得了什么倚仗,说话倒也硬气,俨然是胸有成竹,“我闻张真人欲求三味灵药,甚至不惜以玄器易换,本座这处亦有少许珍藏,不要那法宝,只要真人愿意随这规矩,立刻拱手奉上。” 张衍也懒得去揣摩此人的小算盘,由得他去表演,笑了笑:“便如邵掌门之愿。” 邵中襄径直道:“第一场,你我各以一门道术神通出手,对面只需出来一人空手接下,便算胜了,反之则败,若两家俱是接下,算作平手,这第二场,便是你我二人上场,比斗一番了,至于第三场么,涵渊门与龙湘宗各出一人,互较胜负,以定输赢。” 张衍的目光自那灰袍道人身上扫过,从容应下。他也有心想要试探一番那道人的根底,邵中襄所言正合他意。 邵中襄眼见局势一片大好,又看张衍没有先出手之意,不觉一喜:“谁人出来接我道术?” 章伯彦同张衍一道而来,早已不耐烦此人嘴脸,当先出列领教他的高招。 张衍深知这老魔的手段,应付一个邵中襄绰绰有余,反是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那灰袍道人。对方在章伯彦露面时神色似有些变化,仿佛识破了这老魔身份……如此说来,那便果然是自东华州而来之人。 身负溟沧正统传承,却流落东胜州,与邵中襄这等不入流之辈为伍,还极有可能与蟒部勾结……张衍心念一转,莫非是那凶人门下弟子? 那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他心中微微一哂,瞧着那厢章伯彦不过片刻便已化解了邵中襄的神通,若有所思地望向那灰衣道人。若他所料不错,当是此人来接自己的一招手段。 对方果然起身,向他打了个稽首:“道友请出手。” 张衍暗查一番此人周身的水汽灵机,微微一笑,还了一个平礼:“还先请教道长名讳。” “贫道如今不过山野散修,此次乃是受人之托而来,比过之后,不论胜负,皆要离去,姓名实不足道。”灰袍道人声音平静,避而不答。 这番托辞倒教张衍愈发认定此人来历蹊跷,倘若真是那晏长生的门人…… 张衍斟酌一番,倒已经打定主意,口中道:“请道友指教。”说着,一振衣袖,倒踩七星,扬手间一道紫气冲云,刹那间天穹上风雷涌动。自入得元婴二重境后,他的法力愈渐浑厚,对紫霄神雷的拿捏也愈发游刃有余。此时他以法力催动雷电,看似声势浩大,实则积而不落,只等着对方的反应。 而那灰衣道人一见高天的雷霆之景,脸色登时一变,径直道破:“紫霄神雷?且慢!” 张衍微微眯起眼,心中又确认了八九成。紫霄神雷乃是那凶人的拿手神通之一,对方如此反应,显然是知晓其中厉害。他心中反复盘算,面上却不动声色,自淡淡启口:“道友还有何话要说?” 灰衣道人神色惊疑不定,只怔怔地望着他,警惕与戒备之余,偏又有几分悲喜莫名。他深吸一口气,以传音之术向张衍暗中道:“你是溟沧弟子?能学紫霄神雷之人,当是得了门中真传的,不知你是哪一位真人门下。” 对方问得客气,倒教张衍有些疑惑,只不咸不淡地将话语挡了回去:“道长又如何称呼?” 灰衣道人自嘲一笑:“贫道韩王客,你想也不曾听说,不过……” 张衍不觉微微凝神等着他的下文。 “‘白气朝天日,水鹤观金阳’,此语你可是有过听闻?”韩王客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这次轮到张衍一愣。 ——之前原以为此人是那凶人门下,不曾想自己非但猜错了,且还是大错特错。这韩王客竟是当年白阳洞天李革章门下弟子。 “‘白气朝天日,水鹤观金阳。蔚然孤秀玄,峻洁芝兰光。’当年与太师伯一争掌门之位的李真人,原也是身负盛名。其法相号之‘白气观阳’,还是太师伯所敬。”仿佛那个青色的影子还在身边,与他絮絮地说起前程往事,“李真人性情温和秉正,我虽往来不多,但也曾有幸得见过几次那玄奇法相,端的是灵逸天成,太师伯所言‘白气观阳’四字,确实名不虚传。” 是了,那时自己还曾笑说…… “将来待得大师兄洞天,我定也敬大师兄一个法相名号。” 那些不合时宜的思绪又来了,真是教人啼笑皆非。张衍努力撇去多余的思绪,向着韩王客淡淡笑道:“在下师从从丹鼎院主,若按此辈分,如此该唤一声师兄才是。” 韩王客恍然大悟地一点头,极亲切地同他分说了几句,随即好奇道:“你怎到了东胜洲来?”然而话一出口,他又是低叹一声,口吻间依稀有几分自嘲之意,“我已不是山门中人,你也不必说与我听了。” 张衍不以为意,与他随口说起沈柏霜所立涵渊派一事后,忽又道:“韩师兄与那邵中襄相识?” 他观韩王客也算是一个性情方正之人,按理说当不该与邵中襄之辈为伍才是,不知背后还有何隐情? “我与此人并无交情,只是昔年曾欠了罗氏一个人情,才允其所邀,前来此处。”韩王客摇了摇头,主动出言解释,“不过我被逐出山门前,曾立誓不得与门中弟子为难,你既在此处,我也不好来插手此间之事,这就退去。” 张衍闻得“罗氏”二字,不觉留神:“敢问师兄,却是和罗氏何人有旧?” 韩王客沉吟片刻,终是与他道:“此人乃是如今蟒部族长罗江羽的十七弟,名唤罗浮游。我当年修行止步于化丹三重境,却不得灵机突破,只得四下游历,寻觅机缘。后来得此人相助,才迈过境关,也是孽缘,叫师弟见笑了。” 二百四十一 张衍暗自记下“罗浮游”这个名字,那厢韩王客已是转头向邵中襄告负:“邵道友见谅,张掌门那神通不是在下能够接下。” ——这其中固然有他立誓不与同门争斗的缘故,但言是无法接下倒也并非推辞虚言。那紫霄神雷乃是溟沧第二斗法神通,修习难度仅次于龙盘大雷印,当年他的恩师李革章与那凶人相争,便吃亏在这等狠厉手段之下。韩王客早在当年门中内乱之时便已经见识过这紫霄神雷的厉害,如今观这位张师弟的法力,对这门神通早已是得心应手。对方若是全力施为,自己断无法相抗。 邵中襄虽不知到底是哪里出了意外,但众目睽睽之下,也只得认了,粗声粗气道:“那也无妨,稍候本座赢了那张道人,第三场再仰仗道友好了。” 韩王客打了个稽首,看着张、邵二人飞遁远去,到得重天之上比试,也就坐回磐石上继续打坐。 他观张师弟的修为便知邵中襄断不是其对手,并不担心,只是思及自己此番原本应约而来却如此作罢,只怕蟒部那边没那么容易了结。 过得一刻后,天云之间果然得见那张道人归来的身影。对方诛杀了邵中襄,将那厮与蟒部私通的文书公之于众,一时间神屋山一干宗门皆是愤然而起,请求剿灭龙湘宗。韩王客见其无意牵连自己,也就顺势告辞而去。 他有意在外蹉跎了半个月,然而有些事到底避不过去,蟒部那边总归需要给个交代。 甫一回到洞府,府中侍婢便急急忙忙地迎出,颇有些焦虑之色。然而韩王客不过一摆手,示意她退下,径直踏入正厅。 等候他的人一身苍青华服,仙云锦缎上流转着狰狞蟒纹,与那张年轻斯文的脸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罗氏蟒部虽是妖修出生,但得以化形的,个个都有一副好皮囊。罗浮游虽然并非嫡系一支,倒也不曾例外。 “罗道友贵人事忙,此次上门,必有要事,还请明言。”韩王客想了想,索性若无其事将话题抛与对方。 罗浮游听得此语并未马上开口,只不紧不慢将手中那杯残酒饮尽,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得体一笑,静静道:“听闻邵中襄与那张道人斗法,韩道友还未交手,便先自认输,却不知何故?” 韩王客自然听得出他话语间那股子客气疏离的质问,开口时嗓音微凉:“此也正是我需问道友的。” “哦?”罗浮游微微一挑眉,将讽刺之言说得恳切,“道友说来听听,若确然是罗某不是,定要向道友赔礼。” 相交多年,韩王客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妖修的咄咄逼人。也罢也罢,横竖他们一个出生玄门,一个妖修入道,本就不该是一路之辈。他谈不上是失望或是旁的,只对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与他道:“贫道虽为贵部供奉,可事先也言,不得与溟沧派弟子为难,贵部族长也是应允的。” “此处乃是东胜洲,何来什么……”罗浮游冷笑一声,随即一愣,“你是说那张道人是溟沧弟子?可能确定?” 韩王客转过头并不看他:“涵渊门乃是沈柏霜师兄所立,算得上是我溟沧别府,那张道人自称是周崇举门下,难道不是我溟沧弟子么?” “张衍!你说得那人可是张衍?”罗浮游猛地起身,难言震惊之色,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急于确认。 这次轮到韩王客一愣,他还从未见过罗浮游如此失态的时候,只得放缓了语气:“他并未告知名讳,贫道也不曾问起。” 罗浮游深吸一口气,目光中掠过一丝阴冷之意:“既是周崇举门下,那定是他了!” “那又如何?”韩王客被他说得摸不着头脑。 罗浮游此时已冷静下来,低头注意到自己还抓着对方,不觉有些讪讪地松手,背过身苦笑道:“道友你是不知晓,昔年手持北冥都天剑,大破四象斩神阵,致我蟒部不得不避走海上之人,便是他了。” 韩王客揉了揉手腕,闻言亦是一惊:“道友是说便是他伤了……” 那个名字被他及时咽下,然而昔年的风波与动荡却伴着无数酸涩一并涌上。 罗浮游转过身来,安抚似的一拍他肩膀,继续道:“不止如此,二十余年前十六派斗剑,此人力克诸派弟子,斩杀十余名魔宗长老,便连已修至元婴三重境的冥泉宗风海洋,也其被斩落剑下,若论斗法之能,实为十六派此辈第一人。我那九哥……据说便是被他所擒,最后落得个元灵尽散的下场。” 韩王客虽知有些问题问出来会显得尴尬,但仍是不觉道:“你九哥是哪位?你们家兄弟有点多……” “……”罗浮游扶了扶额头,与他耐心讲道,“我那九哥罗沧海原是与我一般的旁支,但因得老祖看中,过继到了嫡脉,排行十一。后来听说我蟒部欲与那凶人结盟,便将他送去那凶人处作为交换。” 说至此,他仍有几分坐立不安,忍不住来回踱步:“那张衍如何会来到东胜州?莫不是又想坏我蟒部大计?” “其实……” “那张衍身份非比寻常,此番前来断不会是无的放矢,万万大意不得。”罗浮游一时间顾不上韩王客的欲言又止,只反复盘算着种种可能,“如今我蟒部还未有能与之正面一战之人,老祖又不问外事,这可如何是好?” “我觉得……” “不行,此事我必须禀告族长!”罗浮游一挥手,下定决心,向着韩王客一拱手,“韩道友,多谢告知,要不还蒙在鼓里,这就告辞。” 他匆匆就要往外离去,韩王客见他不等自己把话说完,实在是无可奈何,就要起身将对方拉住。然而罗浮游行至门口时忽又顿住了,转头低声道:“韩道友,我若一早便知那人就是张衍,是断不可能教你与他对上的。” 说罢,他立时化作一道遁光远去。 “十七!”韩王客到底慢了一步,追之不及。 ……其实我觉得,那张衍到东胜州,仿佛没想那么多? 自几个月前海涡之祸后,北摩海界一片又回归往日安宁。罗江羽身为蟒部族长,眼见日子遇见太平,心中也是一片安然静好。 他立于盘昌岛一座高崖之上,远望着海天一色,云霞明灭,正欲与自己的族弟罗东川直抒胸臆一番,忽有一道飞书迢迢而来,落入他手。罗江羽捻开一看,见信上蟒纹形状便知是何人传信,转头同罗东川一笑:“十七弟又有消息送回来了。” 他漫不经心地将信笺展开,方才看得一眼,便登时惊得险些变回原形。 “大兄!”罗东川赶紧将他扶了,“大兄你怎么了?” 罗江羽面露绝望之色,痛心疾首道:“张衍!那张衍又来了!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二百四十二 七日之后。 罗江羽召集蟒部一干长老与自己几个亲信弟兄一齐议事,不为旁的,只为那从天而降在东胜州的张衍。自蟒部迁离三泊来到这北摩海界后,族中除老祖罗梦泽以外的中流砥柱还是第一次如此齐聚一堂。 罗浮游是最后一个到的,入殿时罗江羽一边招呼他坐下,一边向着长老们道:数日前十七弟报上来那事后,小侄觉得兹事体大,一人无法做主,是以请得几位叔伯前来,也可集思广益。” 一名居于末位的长老正打点着自己有些蜕皮的尾巴尖,闻得此言,头也不抬,懒洋洋地拉长了嗓音:“我等皆已老朽,族中琐事尚可打理,外事族长自拿主意就好。” 罗江羽干咳一声,只得好言哄着:“五叔过谦了,小侄坐上此位后,每日无不战战兢兢,唯恐行差踏错,正要几位长辈在旁指正。” “我们哪里敢指正族长?”另一位长老阴阳怪气道,“若哪日一个指正不当,兴许就被卖给旁人去了。” 罗江羽的笑容僵硬在脸上,但随即忆及还有更为要紧的事情,转而看向罗浮游,追问自己最为关切之事:“十七弟,那人可确如你信中所言,是那溟沧张衍?”自那日收到罗浮游的书信,他便日日在祠堂向列祖列宗祷告,只望是虚惊一场。 罗浮游对上那满怀期许的目光,硬着头皮答道:“小弟先前是自韩王客那里得知此事,后来唯恐出差,故而又曾命人前去查验,对照相貌下来……确实此人无疑。” 饶是早有准备,罗江羽仍觉得眼前一黑。 “我族要谋取神屋山,可有此人在,倒有些关碍。”他勉强提了口气,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失态。 罗东川见自家大兄脸色不好,立时起身豪气干云地安慰道:“眼下只张衍一人来此,又不是溟沧派在前,大兄何须忌惮。” “……”当着人前,罗江羽那句“你怎么长胳膊长腿就是不长脑子”到底咽了回去,只低低道,“非是如此简单,此人身份特殊,轻易动他不得。” 一旁等着瞧热闹的长老们听至此,也不觉颔首——那张衍毕竟是溟沧十大弟子之一,又是东华州十八派斗剑第一人,稍不留神便会惊动其背后的溟沧派。他们早已是半截身子埋入土的人,实在经不起这般折腾。 罗江羽愁眉苦脸了半晌,最后终是只能指望一下罗浮游:“十七弟,你如何看?” “兄长,既是溟沧派之人,我等实不宜与之冲突。”罗浮游成竹在胸,沉着对答,“便是能胜得过,莫非还能将他杀了不成?如此怕还会引来更大麻烦。” 罗江羽连连点头。 “莫非就这么置之不理不成么?”罗东川大是不满。 “兄长误会了,小弟并非此意,我兄弟虽不能直接出面,可却并不是说无有人可对付此人。”罗浮游微微一笑,眼中依稀透出几分狡猾神色,将话语放缓,“溟沧派之事,可交由溟沧派之人来处置。” “十七弟是说……”罗江羽猛地一震,显然想起了什么,瞳仁一缩,“请了那人前来相助?” 被罗江羽称呼一句五叔的长老爱惜地摸了摸自己的尾巴尖,忽又道:“左右只是一名溟沧弟子,那人可未必会放下身段前来,你凭何说动此人?” 罗浮游并未因这句轻描淡写的刁难而退缩,彬彬有礼地拱手对答:“若是他人倒也罢了,可张衍当年曾持北冥剑破了四象斩神阵,与此人过节也是不小,消息传了去,我却不信此人无动于衷。” 罗江羽心中念头一转再转,迟迟拿不定主意。那张衍他是怕极,可那凶人又能好到哪里去……就怕到时候请神容易送神难,去了个张衍,来了个凶人,那可就更麻烦了。只是思来想去,那凶人虽说凶名在外,但毕竟与老祖有旧,不至于对他们痛下杀手;而那张衍……天知道落到他手里还能否捡回一条命来? “也罢。”罗江羽咬了咬牙,一脸视死如归,“十七弟说得有理,值得一试,为兄这便写了书信,送去中柱洲。” “大兄,只一封飞书,未必能请动此人。”罗浮游连忙请命,“为示郑重,小弟愿动身往中柱一行。” 罗江羽顿觉如释重负:“也好,十七弟一向精明,你去为兄也是放心。” “还有一事。”罗浮游见他答应下来,心下一宽,仿若不经意地补充道,“九哥被擒去后,那人门下便再无罗氏弟子,我两家虽有盟誓,可长远来看,终是不妥,小弟之意,不妨再挑选几名子侄送入其门下。” 作者:优秀的在线阅读网站 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我蟒部当初愿与此人盟誓,那不过是看他还有望夺取溟沧掌门之位,如今秦墨白早已坐稳,我部也另开了一片天地,何须用得着去巴结此人?”罗东川听至此颇为不悦,没好气地冲着罗浮游道,“十一弟当年拜在了他门下,后还不是被溟沧擒了回去。哼,都是他不中用,白白断了蟒部一条关系。说来,老十七,那罗沧海早已是被过继到嫡脉的人,你怎可还称其为九哥?” “是小弟失言了。”罗浮游垂下头去。 “不知十七弟看中何人?”罗江羽并不理会罗东川之言,只向着罗浮游笑道。 “罗逊,罗翼两兄弟便很是机灵,可随我同行。”罗浮游心中一喜,面上却不露分毫,只随口点了两个旁支子弟的名。 横竖无需自己去直面那凶人,罗江羽毫不犹豫点头应下,念及此去中柱洲路途遥远,便予了他数年之期,随即问道:“十七弟打算多久动身?”如今这张衍在东胜州一天,他便一日睡不安稳,只盼能早日解决了这个麻烦,方能高枕无忧。 罗浮游略微算了算,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微微一黯:“小弟还需处理一些杂事,十日后便启程。” 本在洞府内闭关,打算好生研磨那五行遁法的张衍,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 韩王客的洞府位于海上,虽算不得什么钟灵毓秀之地,但也自成一片小小灵岛。跟随他的侍婢是这片海域里的鱼姬,旁的一些童子也俱是些山野精怪,派不上什么用场,只能简单打点一些俗事。 因修《玄泽真妙上洞功》,他对自己洞府四面的水域最是敏感。这一日他本在府内打坐,忽觉海上波澜搅动,显然是有人靠近,随即一道熟悉的气机浮于洞府之外,似在等他出去一会。 韩王客出得洞府,果然见罗浮游一身苍青华袍立于海浪之上,倒有些讶异。 数月前此人得了张衍来到东胜州的消息后便匆匆离去,却不知如今为何能一派轻松地来寻自己? “韩道友,我来向你辞行。”罗浮游悠然转身,向他打了个稽首,“我不日欲往中柱洲一行,往返一轮再快也需三五载。我在北摩海界落脚的洞府里尚有不少修行所用的丹药物资,今日便一并交予你了。” 韩王客不解其意:“罗道友不过外出一趟,何必……” “我曾与道友说过,我那九哥曾被送去与那凶人做了弟子,后来身死人手之事。”罗浮游平静道。 “不错。那又如何?”韩王客听得云里雾里。 “那凶人虽凶名在外,但也端的是个人物。可惜我那九哥无用,未能成器。我原就比他聪明许多,他既然能做那人弟子,我为何不能?”罗浮游笑了笑,“今次若我计划顺遂,此行得以拜入那人门下,那将来何愁不能拿下那族长之位?何愁不能有自己的一番造化?” 韩王客这次终于隐隐约约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觉睁大眼:“你是要……” 罗浮游转过身去:“若我拜入那人门下,自然与你这个白阳洞天传人不能再有所往来。今后……”他一口气说到这里时,终是停顿了一下,只将一道玉牌掷与他,“想来也再无什么今后了。韩道友好自为之,告辞。” “罗十七!”韩王客连忙叫住了他,“那凶人岂是好招惹的?你莫要胡来!” 罗浮游终是不曾回头:“这机会我已等了许多年,必是要赌上一赌。韩道友,你先前应我之约去襄助邵中襄,已是还上了昔年因果人情。你我再无牵连,往后蟒部诸事,也都与你无关。后会无期。” 他不再犹豫,就此扬长而去,比之上一次还要匆促,甚至称得上是狼狈。独留韩王客一人伫立原地,握着那玉牌,倒显得垂头丧气。 “大师兄,火啸宫传来消息,杜德接了一道太易洞天的法旨后便闭关了。” 玄水真宫内,范长青向着立于碧水清潭旁的齐云天低声禀告。后者远望着一片风平浪静,面色亦是无波无澜:“他们终是要按捺不住了。看来三十载内,杜师弟必能踏破境关,入得元婴。” 范长青喏喏地应了,却不敢贸然接话。 “魔劫将至,这倒也是好事一桩。范师弟以为呢?”齐云天似笑非笑,转而看了他一眼。 范长青只得赔笑道:“大师兄所言极是。” 齐云天但笑不语,原也不指望他能答上什么。近来门中四平八稳,安静得有些过分,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那副表面上不动声色的安然时候。世家就算要栽培杜德,也总需要一些年头,倒给自己这边留了不少时间。 “范师弟,”齐云天思量片刻,淡淡道,“有劳你取一壶琥珀罡英,往宁师弟处走上一遭。宁师弟素来聪慧,当能明白为兄的意思。” 那琥珀罡英本是元婴修士所用,齐云天赐此物于宁冲玄,用意不言自明。范长青低声称是,领命告退。 再有百年,霍轩便要至十大弟子首座之位上退下,十大弟子中入得元婴境之辈皆有资格问鼎此位。若张衍能在那时回来…… 心中种种念想猝不及防地落了空,忽就失去了再想下去的兴致。 那个位置,又岂是那么好坐的?魔劫若起,执掌此位便有如逆风执炬,终有烧手之患。 齐云天微微皱了皱眉,苦笑一声,只觉所有利落的思绪在牵涉到那人时都难免乱成一团。他抬起头,看着飞鸟远去,长天如洗,自己眼下却终是只能困守一方。 身在局中,皆是棋子,谁又能例外得了呢? TBC 256#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3-30 17:49:26 回复此楼 0 二百四十三 因沈柏霜于渡真殿闭关参详洞天的缘故,浮游天宫四面喷薄的灵机似比往日还要汹涌,遥在千里之外便能隐觉一股巍然澎湃之感。四面罡风流云顺从灵机流转盘桓汇聚,一时间引来万千云蒸霞蔚之景,直教那些上三殿已于大道无望的长老们又羡又叹。 钟穆清携着秦真人所赐符诏抵达渡真殿偏殿前时,正听得几位长老对那位远游而归的沈真人赞不绝口。他本想这么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忽闻得一句:“说来琳琅洞天对沈真人倒真是爱重,不过想想也是,沈真人自幼长于秦真人身边,自然是旁人比不得的亲厚。” 脚步便这么生生顿了一下,像是踩在了钉子上。 他拢在袖中的手暗自紧握了一下,复又松开,缓步登上偏殿前的长阶。 渡真殿下有左右两座偏殿,因着秦真人一心要为沈柏霜护持的缘故,掌门便许她暂驻右殿。钟穆清在殿前停下脚步,暗自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不得体的情绪,恭敬开口:“弟子钟穆清特来向恩师问安。” 殿内回答他的还是一片沉寂。 钟穆清自然知晓,此乃秦真人专心梳理灵机,无暇他顾的缘故。这些年虽其挪驾至渡真殿右殿,但钟穆清依旧保持着逢五逢十的日子前来问安的习惯,若是不得回应,便在殿外叩首一拜,也算周全礼数。 他静候了一刻,见仍未见答复,倒也不气馁,只依着惯例敛衽而跪,俯身叩首。 额头贴上殿前冰凉的砖石,有那么一刻,终究还是觉得酸涩。礼毕,他站起身来,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分明只差一步就可迈入的殿门,就要离去。 “是穆清来了么?”殿中忽地响起女人低哑的声音,拦住了他的脚步。 钟穆清一下子转身,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压下所有迫切与欢喜的情绪,只沉稳地答了个是。 “进来吧。”秦真人似笑了笑,与他淡淡道。 钟穆清步入右殿,但见深处高台上秦真人一身郁紫仙裙,长发披落,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打搅恩师,是弟子的不是。” 秦真人抬了抬手,一道气机将他扶起:“正好是一轮收功,谈不上打扰。”她仔细瞧了一眼下方的年轻人,略一点头,“不错,这些年你亦长进了不少。” “都是恩师教诲有方。”钟穆清轻声道,“恩师这些年……可好?” “劳你一直记挂着,都好。”秦真人微微笑了起来,随即正色道,“正巧你来,为师倒有一事,想问问你的意思。” 钟穆清闻言不敢大意:“请恩师吩咐。” “你与霍轩乃是同年晋位十大弟子的,如今你虽在十大弟子中排位第二,但再有百年不到,霍轩自十大弟子首座位置上退下时,你亦要一同去位。”秦真人叹了口气,“你若有意想一试那个位置,机会便不剩几次了。为师想听听你的意思。” “弟子全听恩师的。”钟穆清低低开口。 秦真人皱了皱眉头,但随即又不由笑了,放缓口吻:“你这孩子,仿佛都是为师要你做什么便做了。其实你便是如今坐上那个位置,几十年后也要去位,但若能多上这么一份资历,对你将来入主渡真殿也有好处。为师如今虽要看顾你沈师叔,但自然也不会薄待了你,总会替你打点的。” 钟穆清嘴唇动了动,半晌后终是道:“恩师看顾沈师叔已是劳心劳力,为人弟子者无法为师分忧,已是惭愧,断没有再因旁事教恩师费神的道理。恩师,弟子愿安居此位直到去位之日,先入渡真殿任职,再谋后算。” 秦真人倒有些意外会是这个回答,不觉又问:“你是我的弟子,为师助你乃是理所应当,你又何必瞻前顾后?若是有意,去争便是。” “弟子……”钟穆清垂下眼帘,唯恐目光里泄露出一星半点的情绪,咽下多余的话,仿佛沉着地对答,“不瞒恩师,世家的杜师弟已是在二十三载前领了陈真人法旨闭关,十五载前,宁师弟也随之闭关。只怕再有不久,他二人也会先后成婴,门中局势将又起变化。为稳妥起见,弟子以为,还是静观其变为妙。” “杜德倒也罢了,宁冲玄那边……”秦真人不觉面露沉思之色,似想到了什么,“玄水真宫可有什么动静?” 钟穆清细细想来,记起一事:“当初杜师弟闭关后不久,齐师兄便遣人去了宁师弟那里一趟,却不知说了什么。至于旁的,这些年齐师兄一直于玄水真宫闭关不出,倒少有什么动作。” “只怕他亦是存了守株待兔的心思。”秦真人冷哼一声,倒也暂且放下心来,“水越平,风起时便越惊。这个时候,谁也不愿贸然出手。”她又思量了片刻,旋即道,“罢了,先这样吧。你且去,为师也该继续运功了。” 钟穆清点头应下,一句话在嗓子里抖了半晌,久久,才以最适宜的口吻吐露:“还请恩师保重,弟子……告退。” 杜德修得元婴的消息是在一年后传来的,彼时齐云天正倚着龙鲤,翻着一本记叙东胜州风土人情的杂记,闲坐于碧水清潭边。他听着范长青的禀告,不紧不慢将眼前那一页看罢,才抬起头来:“世家想必很是满意?” “听说世家几位真人皆是赐下珍宝予那火啸宫,旁处闻了消息,也是纷纷往火啸宫贺喜。”范长青低声道。 “杜德……”齐云天合上书卷,面露沉思之色,“此人虽有些本事,只是比之霍师弟,还逊色一筹。但其毕竟出身杜氏,这样的自己人,世家用起来也顺手。” 范长青神色一凛:“大师兄是说,世家想扶此人登上十大弟子首座之位?” 齐云天微微一眯眼:“想来世家当是在杜德元婴之前便早有打算。如今十大弟子中,要说论修为和资历能与之一争的……” “洛师弟成就元婴得早,且还赴过那斗剑法会,当是个不错的人选?”范长青不觉问道。 洛清羽……闻得这个名字,齐云天皱了皱眉。自周用之事后,洛清羽这招棋便算是废了。倒是宁冲玄那厢再有些年头当也能破境,却不知长观洞天作何打算?魔劫将起,十大弟子首座之位若不能握在师徒一脉手里,终归于大势不利。 最好的打算其实呼之欲出,但那也是他最不想碰的打算。 范长青言是去准备贺礼,不多时便退下了,齐云天将手中杂记复又翻了几页,却依稀觉得有些倦怠,索性背靠着龙鲤阖眼睡了过去。 几年前旧伤照例复发了一次,原以为修得元婴法身后,能勉强压下些许伤痛,不曾想还是那么伤筋动骨,且还有些变本加厉的错觉。那时伤口开裂,竟隐隐有几分黑浊,倒像是修得法身前那一次咳出的血。 总归是治标不治本么…… 罢了,这么多年都已过来了,还有什么熬不过去的。自己若熬不过去,岂不是白白便宜了那些人? 二百四十四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入梦的感觉总是冰凉得像是整个人浸在水里,直直地要沉到没有丁点儿光的深渊里去。 仿佛天地在此处闭合,日月一起沉寂,最后一点火光燃尽后,只余下无边永夜。 那个声音又来了,凄厉得仿佛就要中道断绝,而耳边徘徊不去。 “修此道者,天降劫数!” 是谁……到底是谁…… 仿佛有雷声在四面回荡,风声也随之呼啸了起来。血色像是陡然盛放的花,一瞬间簇簇铺开,最后被黑暗裹着,化作滔天的火。仿佛有什么要摧山崩岳的来了,要啜饮鲜血,要压垮此世。 停下来啊。那样歇斯底里的呼唤却被死死地压在胸臆里,无论如何开口都吐出无声。 挣扎是全然无用的,身体仿佛早已被剥夺了全部气力,无处可逃,也不可能逃,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艳色凄厉的火焰烧至眼前。 不能这样,不能再这样了。这样的念头疼了起来,刺得一颗心痛不欲生,随之而来的,是掌中冰凉冷硬的触感。 剑。 手指颤抖着,仿佛在迟疑于是否该紧握。有无数念头排山倒海而来,就要压垮恪守地最后一丝界限。 “溟沧在上,若舍弃一人,便可保一派安危,那又有谁舍弃不得?” 一颗心似浑然冷透了,胸膛里剩下的仿佛是一块化不开的冰,连带着连思考的余地都被冻结。麻木不仁。 四面八方的一切都开始崩溃,像是大火燃尽后一切灰飞烟灭。整个世界裸露出原本灰白黯淡的颜色,整个人也随之消散在漫天苍白里。最后的最后,那些灰烬真像一场繁乱的雪,原来真的有什么可以白茫茫得叫人触目惊心。 冰冷如死。 齐云天是被落在脸颊上的一点冰凉惊醒的,抬眼只见四面灰蒙蒙一片昏暗,冰凉的感觉绵绵密密地落在眉梢眼角,又猝不及防地滑落。天色的漆黑并非因为入夜,而是被浓密的黑云压去了原本的颜色。 下雨了。 他有些茫然地抹过眼角,擦拭过那些水意,却仍有些神魂未定。那个梦境又来了,始终不肯放过他。每每醒来,那些无望与惊恸都压得人难以呼吸。 “张衍……” 张了张口,毫无防备吐露地却是一个阔别已久的名字,竟也生出了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可是一颗心全然没有因此而安定下来,无论如何也落不到实处,反而愈发惶惶不知所措,人也随之虚浮起来。 齐云天没有施法挡雨的念头,任凭冰冷的雨水一点点打湿全身,企图靠这种寒意将自己从浑浑噩噩的思绪中拉出。 龙鲤似觉察到了他的醒来,不由活动了一下庞大的身形,低低地哼出一声疑惑的鼻音。齐云天随手抚过它的鳞片,站起身来,却并无法分出更多的心神予它。一觉醒来,身体竟还残留着梦境中那种无力与软弱,手上无论如何也使不出力气,连紧握成拳都难以办到。他深深地闭上眼,用力一摇头,强迫自己摆脱那些不安与迷茫。 浑身已然湿透,长发与衣袍紧贴着发冷的躯体,像是对这片滂沱大雨的最后一点负隅顽抗。 那感觉很不好。哪怕张衍要去奔赴十六派斗剑时,也不曾有过这一刻那么强烈的不安。 齐云天抬起头,举目四望,只得见一片亭台楼阁连绵交错,好似囚笼。自己竟是在不知不觉中被锁在这里了许多年,从何时起这些雕栏玉砌竟成了临渊危墙,将他死死地困住,似要把他葬在其中。 他觉得讽刺,又觉得啼笑皆非,明明使不上任何力气,却还是固执地迈出绵软的一步,最后踉跄跪倒在地。 膝头传来的钝痛反教人觉得清醒,原来还活着,还能动。 一本墨色微晕的书册忽地闯入视线,齐云天呼吸一窒,终是伸手将它从水泊中捞起。书页早已被水泡得有些发胀,书皮上字迹模糊成一片,只依稀能分辨出“东胜”二字。 ——“恩师,方才弟子往方尘院去时遇见了雁依师妹,听她说,张师叔三日前已是离山外出,言是需得一二百载方才归来。” ——“这却不知,张师弟比我等先一步离山,仿佛是得了沈真人的交代。” 张衍……东胜州…… 一个念头来得是那样突然,直直地戳中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扎下了便要生根,便要抽枝发芽,转眼开得如火如荼。 去见他。 浑浊不堪的思绪生生抽出了一线清明,像是破开滚滚阴云的一道光,一切豁然开朗。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决定了什么,所有的瞻前顾后在这一刻都要退避三舍。有些决心一旦下定便再不会更改,无论是何代价,也义无反顾。 齐云天缓缓起身,一振衣袖,抖去一身水渍,北冥真水呼啸而来,拥簇四方,漫天大雨亦得随之避让。 忽然澎湃的水汽灵机教龙鲤振奋了起来,随之一个摆尾卷起水浪。 “这里到底小了些。”齐云天抬手抚上龙鲤的额顶,略笑了笑,摊开手,掌心一团幽深黑水盘旋如球,“来吧,我带你一起出去走走。” 龙鲤喷出一阵水汽,似反应了半晌,才明白他的意思,登时发出一声低沉吟吼,化作小小一尾,钻入齐云天那团水球之中。 齐云天将龙鲤连带着那本字迹模糊的杂记一并收起,手指一点点握紧成拳,复又松开,纵身往天一殿去。 东胜州距离东华甚远,但好在他如今已入得元婴三重境,若以元婴法身出行,不过一载当可抵达。莫说一载,只要能去见那个人一面,便是十载,数十载……纵使冒再大的风险,他也甘之如饴。 门中若要生变,那就由得他变;若要翻天,那便由得他闹个天翻地覆。他们想争什么,想夺什么,自取便是。没有什么能重要得过他此时此刻想要做的事,也没有什么能阻拦他前去见那个人。 他不怕一招落败满盘皆输,只要张衍无恙…… 齐云天大步迈入天一殿,抬袖一挥间,一重重禁制静默而干脆的启动,绵密的符文顺着青玉砖石一行行浮兀而出,亮起水色的光芒,纵横交织。他径直来到高台上盘膝坐下,闭目凝神,顶上三朵罡云如大浪奔腾,搅起四方灵机。整个昏暗的殿宇乍然一亮,元婴法身透体而出,长袖带水,清光流转,与榻上之人形如镜像。 齐云天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这般的元婴离体虽早已试过,然而那种骤然而来的轻灵之感仍教人有一瞬间的难以适应。 他最后看罢一眼法榻上阖目打坐的肉身,不再拖延,心念稍动便已出得外间,来到天一殿的殿脊之上。 雨仍在无始无终地下着,远远望去,玄水真宫四面之海俱是昏黑一片。 齐云天并未马上飞遁而出,只紧抿着唇,像是在审度着拦住自己脚步的最后一道难题。 ——“那以后若无他事,便在玄水真宫好生静修吧。” 老师……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向着正德洞天所在的方向遥遥一拜,随即再不犹豫,就要纵身而去。 一道金光蓦地亮起,明明眼前空无一物,身形却像是撞上了一道坚实冷硬的石壁,猝不及防被震得摔在殿脊上。体内灵机一乱,齐云天捂住胸口,不觉眉头紧皱。他似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空空如也的前方,眼中苍凉转瞬即逝,最后只余下唇角自嘲的冷笑。 竟已到了如此地步……数百载师徒,竟已是落到了如此地步…… 原来早已不是口头上一句“静修”,原来,原来被他称一句“老师”的人早已疑他至厮。 齐云天忽地笑出声来,随即青袖一展,向着方才那个方向端正跪下,俯身一拜,一叩到底:“老师,请恕弟子不恭之罪。” 言罢,他蓦然起身,手中清流交错而过,化作一根青花白玉笛。无边汪洋之上卷起滔天水浪,化作水龙冲天而起,龙吟声不绝于耳。法力催动间,高天阴云里传来滚滚雷霆之声,紫电青光于云间乍现。 “破。” 二百四十五 楚恨崖百里之外的一座峰头上有一座八角小亭,飞檐上各有玉铃一串,却迎风不响,只安然垂落,寂然如半开的花。待得这一日日头初升的时候,那些玉铃忽地自顾自欢快地晃荡起来,发出骢珑脆响。 打坐于亭中的华袍青年骤然睁眼,面露惊喜之色,一下子站了起来:“当是那人出关了。罗逊,罗翼,随我来!” 亭外两名年轻人立时应声而起,随着他往楚恨崖飞遁而去。 不多时,那块上书“楚恨”二字的大碑便撞入眼帘。罗浮游之前吃过苦头,便识趣地在碑前十步远处停下。他略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尽管说辞早已盘算过许多次,但心中仍是难免惴惴。 ——昔年他向着罗江羽请命来拜访那凶人,未料抵达中柱洲时正逢其闭关,自己不但没能见到正主,还被其门下弟子打了出来。他飞书一封回禀了此事后,便在楚恨崖附近寻了个落脚的地方稍作休养,只待那凶人出关再做打算。一晃眼二十载过去,终是教他等到了这个机会。 “蟒部罗浮游特来请见晏真人,真人万寿无极。”他郑重一揖,向着高处大声道。 片刻后,风中忽地传来细微的响动,下一刻,两道玉色飞梭破空而来,直直钉在他的脚下,将他生生又逼退了两步。 一名白衣少年自云中显露出身形,落于石碑之前,神容冷淡:“又是你。” 罗浮游心中打了个哆嗦,不敢直视这凶人门下大弟子,努力拿捏出不卑不亢地姿态:“拜见吕真人。蟒部有要事需得请见晏真人,还望通融一二。” 吕钧阳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有那么一瞬间似在找寻什么。但随即他便挪开眼,收回神梭,漠然回身往山上走去:“你,跟我来。” 罗浮游心中大喜过望,但又不敢将喜上眉梢的情绪流露得太过明显,反是暗暗在胳膊上掐了一把,疼得自己露出几分愁苦之色,这才回头示意罗逊罗翼二人留在原地,自己一人上山即可。 他亦步亦趋跟在吕钧阳的几步之后,心中暗叹此人修为了得,必是得了那凶人真传,却不知九哥又自那凶人处学到了几分?不过想来也就尔尔,不然又怎会白白身死人手,落得个元灵尽毁的下场? 走着走着,罗浮游忽觉不对,四周之景仿佛随着脚步向前而变,却又仿佛始终未变。明明只有一条路,偏偏又教人生出几分失去方向的迷茫,当是已入山上禁制。然而吕钧阳始终不曾多搭理他一分,只留给他一个凛然出尘的白色背影。 行了足有一刻,罗浮游早已被绕得七荤八素,眼前之景才终于起了变化。 作者说:发现一个非常棒的阅读网站:鲜网文站 地址:XIANWANGWEN.CC 山顶上不过一间草庐,一棵老松,远远地只见一个黑衣道人卧坐在树下,怀抱一坛子酒,姿容潇洒,气宇不羁,仿佛自己所在之处便自成天地。 “恩师,蟒部来人求见。”吕钧阳行至那道人面前,打了个稽首。 罗浮游便知,此人就是那凶名赫赫威震九州的晏长生,登时不敢大意,毕恭毕敬地低下头去。 晏长生正懒懒地晒着太阳,摩挲着怀中的酒坛——闭关太久又没酒喝,一身骨头都在叫嚣着痒——他自然知道有人来了,但也懒得搭理,直到闻得“蟒部”二字,才勉为其难将眼皮掀起一些,转头看向吕钧阳身后,却忽地一怔,坐直了些。 罗浮游呼吸一窒,连忙行礼道:“见过真人。” 晏长生再看了他一眼,将人看清后便又躺了回去,并没有搭理他的意思。吕钧阳随侍于他身侧,同样不曾开口。 罗浮游自觉有些尴尬,随即小心斟酌着措辞讲明来意,自然,免不了稍稍添油加醋,将那张衍说得像是在东胜州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的大恶人。 晏长生可有可无地听了半晌,随即转头问向吕钧阳:“他说的是谁?” “张衍。”吕钧阳干脆答道。 “是为师认识的那个张衍吗?”晏长生有些纳闷。 吕钧阳思考了一下,淡淡道:“或许。” 罗浮游被晾在一旁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觉得自己一番恳切陈词竟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有些难以置信。他摸索到怀中罗江羽的书信,调整了一下情绪,恰到好处地上前一步,将书信呈上:“晚辈自知人微言轻,此乃族长书信,还请真人一观。蟒部与真人也算世交,还请真人看在两边多年情分上……” “谁和你们有情分?”晏长生不耐烦地一挥手,“老蛇现在还欠我两坛子酒。” 罗浮游喏喏应了,随即又道:“族长还有言,前次为真人送来的罗沧海不成器,白白污了真人的英明,是以这一次特挑了两名机灵的后辈到真人身边侍奉。” 晏长生刚要拆开那信,手上动作一顿。一旁吕钧阳已是目光骤冷,荡开一片凛冽清锐之气。 罗浮游只觉一股威压迫来,顿时不由自主跪倒在地。 晏长生冷冷瞧了他一眼,忽地又变脸一笑,大袖一挥,散去了自家弟子的阵仗,竟是向着罗浮游招了招手:“你来。” 罗浮游乍惊又喜,连忙膝行至对方面前。 “你方才说,你们那劳什子族长给我选了新的徒儿?”晏长生把玩着手中那纸信笺,仿佛不经意地发问。 罗浮游恳切道:“回真人的话,这番随晚辈来的罗逊罗翼两兄弟都是同辈中的佼佼,定不会教真人失望。” “你说的是山下那两条小巴蛇?”晏长生嫌恶地皱了皱眉,啧了一声,随即目光落到了他身上,倒露出几分玩味,“不过你小子根骨倒还可圈可点。” 罗浮游按捺住心中狂喜,愈发不敢大意,反而露出恳切而伤感的神色:“真人若是不弃,晚辈愿留在真人身边代替九哥侍奉真人。九哥命薄,他未能尽到的弟子之责,晚辈愿意一力承担。” 晏长生认真听了他的陈词,又问道:“如何称他为九哥?我记得那小子不是行十一么?” “启禀真人,晚辈与九哥俱是老祖胞弟血裔,因九哥被老祖过继到了嫡系,是以按嫡系辈分来排当是十一。只是晚辈心底,到底是还把九哥当血亲兄弟的。”罗浮游哽咽了一下,仿佛极是伤怀。 “原是一窝蛋里出来的,难怪……”晏长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微微一笑,“也罢,那你就……” 罗浮游满怀期许地抬起头来。 “滚吧。”晏长生神色陡然转冷,甚至不见如何动作,一道神梭便陡然飞出,将罗浮游钉得飞了出去。 罗浮游只觉那梭眨眼间透体而过,大惊之下自己甚至来不及施为任何手段,便已是被抽了灵根,打回原形,变作一尾青蛇摔在远处。 “就凭你,也配议论我晏长生门下?也妄想做我晏长生的弟子?”晏长生冷冷一笑,向着吕钧阳一摆手,“去把山下那两只一并收拾了,丢得远远的。莫扰了为师喝酒的兴致。” “是。”吕钧阳点头应下,走出两步,忽又回头看了眼坐在树下的自家恩师。 黑衣道人撕开酒坛的酒封,猛灌了一大口,又往身边的土地上洒了小半壶,低低道:“你说,那臭小子那么多兄弟,为什么死的偏偏是他?”说到此处,他又不再说了,摆了摆手,示意吕钧阳去做该做的事。 他枕着树干,摇晃了一下酒坛,发现已不剩多少酒了,于是转头向着身边那滩酒渍笑了起来,煞有介事地教诲:“为师是师父,自然要多喝一点,知道吗?” 晏长生说着,一饮而尽。 “怎么是苦的?” 他抱怨似地嘀咕了一句,将空了的酒坛一把摔了。 TBC 257#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4-02 17:42:43 回复此楼 0 二百四十六 东胜洲虽与东华洲一般,俱是地属东三洲,却相隔甚远,道阻且长。除却茫茫重洋之隔外,还有万里乌金雷云拦路。那雷云乃是东胜洲海上灵机涌动所致,哪怕一点波澜,亦会引得雷霆霹雳大盛,在海面上肆虐开来。 齐云天以法身行路,一路不曾停歇,抵达雷云之界时亦耗去了大半载——如今魔劫将起,光是东海之上,便已随处可见魔宗之影。自己毕竟乃是私自出行,断没有随意暴露行踪的道理,只得在顺路之时才以别派神通料理了一些阻碍。 此时雷云之界近在咫尺,他执笛在风口浪尖略微驻足,审度了一番那片漆黑景象——他之前看杂记上记载,东胜洲海上那片乌金雷云绵延千万里,动辄便是万千惊雷轰下,等闲难过。如今因着魔劫的缘故,海上灵机变化万千,这雷云之势更是凶狠,便是如今他法身出行,亦要费些手脚。 他虽有大巍云阙在手,但此物毕竟来得招摇了一些,若被人瞧见,难免惹来多余的是非。为求妥当,还是不用为好。 齐云天不过略一盘算,随即扶了扶脸上的白玉面具,横笛而吹间水浪化作蛟龙腾起,载着他冲入滚滚雷霆之中。 自当初龙柱之会后,张衍已闭关炼化白月英实一十六载。他既有意修炼法身之中最高一重的元真法身,灵药时机缺一不可,于修行上自然更是大意不得。好在涵渊派在他一手打点之下,早已在神屋山乃至中柱洲安稳立足,那些琐屑事务自有一干弟子料理,至于祖师封禁,亦有章伯彦替他看顾。 他炼化完第十六枚白月英实时正值一轮收功,念及诸方事端,到底还是开了禁制,步出洞府,唤来景游问询这些年的门中之事。 景游一一答了,随即又捧出一方雕花小盒:“还有一件事需得报与老爷知晓。三年前有个自称是郁穆观来的老道人想求见老爷,只是正逢老爷闭关,他便作罢,留下此物,命小的转呈。” 张衍接来看过,抬指一点,破去盒上法符,打开只见盒中乃是百来片新茶。 他捻起其中一片低头一嗅,正是“春欲晚”。 “那位道友可还有说些什么吗?”张衍合上盒子,将其收好,随口问道。 景游想了想,摇头道:“那老道人只说若老爷有空赏脸,不妨再去他那里煮茶一叙,他必扫榻以待,旁的便没说什么了。” 张衍微微点头,便往主事正殿而去,料理一些底下弟子不敢拿主意的杂事。待得诸事已毕,已是一月过去。 他出得大殿,漫不经心地看了眼一天绵绵细雨,忆起郁穆观之邀,觉得眼下倒也无事,不妨赶个巧,抬袖一扫便驾着罡风流云往宿星谷去了——他与那老道不过萍水相逢,一茶之交,对方并非什么趋炎附势之辈,不曾想竟还记着自己讨要过这“春欲晚”。 他行了一刻,眼前冰雪渐消,有了些许盎然春意,一看便知是来到宿星谷地界。 张衍眺望了一眼所见之景,这片桃红柳绿与他当年约见那雍复时仿佛并无什么变化,但花早已不知开了几度,树也非是昔年之木,世间之事莫不如此,哪怕看起来仍是旧日光鲜,底子里也早已变幻了几度。 感慨间忽有一阵灵机震动,仿佛是不远处有人正在斗法。张衍皱起眉,发现正是那郁穆观所在方向,不觉御风而去。 乌金雷云之中又是千万电光砸落,只是这些雷电还未彻底落下,便有一片紫光夺目的惊雷如网一般铺开,将它们绞碎。那惊雷似有生命一般,绞碎那些电光后并未随之消弭,反是愈发狂妄地往云中袭去,生生撕开一片出口。 一袭青衣踏龙御水而出,手执玉笛,袖携风雨,身后是一片列缺霹雳。 雷云乍分又合,齐云天一抖袖袍,散去水龙,落于海上,回身再望了一眼这如海雷云——书上所载,那雷云之中固然凶险万分,却也可借法宝飞舟之力作为抵挡。不曾想如今之势比之从前早已生猛了百倍不止,寻常法宝不过杯水车薪,为求速度,最后他索性只得以龙盘大雷印开道,以雷治雷,拓开一条路来。 饶是如此,他也足足花了一月的功夫才度过此地。 他略呼出一口气,用秋水笛敲了敲眉骨。过了这片乌金雷云,东胜洲便已是近了,这一行紧赶慢赶,仍是几乎耗去了一载。 齐云天翻手招出一枚水球掷于海中,眨眼间海上荡开一声龙啸,龙头鲤尾的独角大妖自水中冲出,在他脚边匍匐下身。 “接下来要有劳你了,走吧。”齐云天踏上龙鲤,盘膝而坐,替它指了个方向。 龙鲤顺从地回应了一声,抖擞了一下精神,立时驾水奔腾而行。 齐云天阖上眼,开始调息吐纳。他有意趁着此时还在海上调理片刻——先前破开那雷云实在有些虚耗法力——待得少顷抵达陆洲之时,便可继续以法身赶路。 他此番离开山门,不仅匆忙,而且莽撞,然而张衍这一面,却是非见不可。 这念头一路伴着他跋山涉水,飞云御风,直到眼下,东胜洲已不过万里之遥,却在振奋与欣慰间生出一丝茫然。他固然可以不顾一切地来见张衍,但张衍会想要见到他吗?自己会否太过自作主张,以至于贸然得有些冒犯? 玄水真宫外的禁制明明已经被自己亲手破去,却仿佛还刺在心上。数百载师徒,犹自落得这个下场…… ——“天地间从未有亘古不灭之物,九州山河尚有灰飞烟灭之时,何况区区浓情蜜意?” 不知为何,当年那人的不辞而别,此刻细细想来,竟也觉得让人惴惴。他从未如此辗转反侧患得患失过,却总是忍不住为了张衍一想再想。 百般念想到了最后,终归都结出一样的果——想要见他,哪怕只有一面,也想要见见他。看看他是否安好,在东胜洲过得可还如意。只要知道了这些,便可放下心来。此行本就无所谓什么值不值得,只要是为了那个人,总是值得的。 二百四十七 张衍驾云转眼已飞过几座峰头,遥遥便见那栽种灵茶的碧湖之前围有几人,似在对不远处的郁穆观指指点点。 他微微眯起眼,依稀辨认出那是仙罗宗弟子的袍服——他初至东胜洲时曾与这西济海界上最大的宗门打过照面,是以有些印象。他匿了气机伫立于云头,瞧着这些人手执法剑朝着空茫处不断劈砍,却仿佛始终被什么拦住了脚步,入内不得。最后,其中一人骂骂咧咧地狠啐一口,掏出一枚法符,耀武扬威似的晃了晃。 “臭老道,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人拔高了声调,“我仙罗宗看上你这些花花草草乃是你的福气,好生归于我派,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几位仙长,小老儿有言在先,郁穆观不入旁门,恕难从命。” 老道人隔着灵湖遥遥一拜,话语不卑不亢。 那人冷笑一声,一把将法符拍出,击在那结界之上。那法符似内蕴磅礴法力,一瞬间地面摇晃,湖水翻涌,拦路的屏障根本无法承受这等威压,已有皲裂之势。 张衍目光一冷,翻手间一滴水弹出,将那法符瞬间洞穿。 “什么人!”那人眼见法符光芒尽失,不觉大惊,登时回身一看,“竟敢敢坏我仙罗宗之事?” “我神屋山地界,几时轮到仙罗宗指手画脚?”张衍淡淡开口,再一抬手已是将此子方才拿捏法符的那只手斩去——如今他乃是神屋山仙城执掌,与仙罗宗本井水不犯河水,但对方弟子竟敢来此嚣张,便怪不得他下手不留情。 “你是何……啊!”那人捂着断手气急败坏,叫嚣得更是厉害,不曾想下一刻另一只手也是断去。 张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几人,震开顶上罡云,无需多说一字。 那几人不曾想来得竟是元婴二重境的大修士,登时脸色剧变,连忙跪下求饶,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威风:“真人……真人饶命!我等,我等只是途经此地,想找这里的主人家讨一点好茶……不曾想冒犯真人,还请真人大人不记小人过……” 张衍懒得理会这些废话,径直将这几人收了,留待回去让执事弟子依例处置。 他缓缓步下云头,老道人见是他来,又是吃惊,又是欢喜,也不知如何驱使,便开了那层拦路的结界,颤巍巍地迎了出来,向他深深一拜:“拜见张掌门。多谢张掌门出手相助,小老儿实在是……” 张衍虚扶了他一把:“观主无需多礼。此乃神屋山之事,非是一观之事。” 老道人愣了愣,随即失笑:“张掌门这话实在让小老儿惭愧,一点微末伎俩,险些就要被破了去,倒是反是给神屋山蒙羞。张掌门还请入内,教小老儿烹茶致歉才是。” 因如今魔劫之势渐渐显露,海上愈发不太平,是以齐云天抵达近海之处时仍难见舟船往来,反是有不少仙家弟子四处巡游。 他远望片刻,随即示意龙鲤停下,拍了拍它的额顶:“你便在此处等我,我去去就回。” 龙鲤不明所以地哼了一声,摇头摆尾,似不舍他离开。 齐云天收起秋水笛,踏着水浪自龙鲤头上走下,抚过它湿凉的鳞片,温和叮嘱:“好了,不会太久。莫要太靠近海岸,免得吓了旁人。” 龙鲤乖巧地蹭了蹭他的掌心,随即调转身形,一下子潜入海底,自己去寻觅这片新鲜地界的乐子。 齐云天安顿了它,便腾云御风而起,收敛了一身气机,继续赶路。 听闻沈柏霜所立宗门乃是在东胜洲极北的神屋山,此地昔年原是被邪派所占,后被其驱逐出境,立下了涵渊一派。神屋山……齐云天依稀回忆了一下,书上亦是有载,那是一片终年覆雪的群山,西临芦夜大河,毗邻北摩海界,无论行山走水,皆是玄奇灵秀,可堪为仙家立派开宗之地。 他想,若是张衍来此接管宗门,那必是不会差的。他这个张师弟,性子里从来就有一股与生俱来的骄傲,任何事但凡决意要做,便定要做好,不逊前人。 想到此处,齐云天不觉一笑,但心头终究无法那样轻松。比起涵渊派是否兴旺,他更在意张衍的安危与修行。张衍当年赴十六派斗剑时尚是才入元婴,如今数十载过去,却不知是何境界? 还有那涵渊派……贸然登门终归会有所惊扰,还是在神屋山附近四下打探一番才好。 “那些人是何时来生事的?”张衍接过老道人递来的茶,一边转碗摇香一边开口问道。 老道人为自己也添了一盏,呵呵一笑:“算来也有一年了。隔三差五,我这里便不得安宁。” 张衍微微皱了下眉,仙罗宗敢在神屋山放肆,改日定要好好收拾一番。他眼见对面那老道人一身灵机已是薄弱,仿佛近油尽灯枯之地,于是道:“此番杀鸡儆猴,仙罗宗必不敢再来此地生事,道友也可宽心了。” “张掌门的好意小老儿心领啦,可惜小老儿没有这个福气。”老道人捧着茶碗,安然望着观外的碧湖,“其实他们只要再等几日,小老儿也就拦不住他们了。” 张衍抿了口温热的茶水,转而注目于他。 老道人抚弄着窜上自己膝头的小虾,平静道:“实不相瞒,小老儿如今寿数将尽,已到了该转生的时候。只是一直挂念着这一年乃是‘嬿婉’抽芽的时候,想着最后再折一季这茶,这才拖延到如今。”他叹了口气,“可惜如今看来仍是赶不上了。那‘嬿婉’尚有三日才成,以小老儿如今残躯,恐也只能再为张掌门煮上这一炉茶。” 张衍一怔,随即忆起那阻拦仙罗宗弟子的屏障,便知他必是耗费了本元在行饮鸩止渴之术。他想了想,道:“道友若有意,来世可入我涵渊派修行。” 老道人品着茶,与他静静一笑:“有劳张掌门费心了,只是来世的事情谁说得准呢?倒是张掌门此番出手相助,小老儿无以为报,唯有将这郁穆观双手奉上,张掌门可别嫌弃。” 张衍注视着那张苍老的脸,随即挪了目光,只默默饮茶不语。 “说来,几年前小老儿曾送了份‘春欲晚’到贵派,不知张掌门可有见着?”老道人用木枝拨弄了一下火候,忽地想起这茬,“这‘春欲晚’极难采摘,之前几季小老儿都自觉不好,便不曾奉上,只挑了最上乘的一季送到涵渊,还请张掌门莫怪。” “确实极好,道友费心了。”张衍不曾想他竟对此事如此上心。 老道人缓缓伺候着炉火,等着又一轮水沸:“数十年前张掌门说起那‘春欲晚’时我便知道,张掌门说口中问的是茶,心中想的却是人。”他垂眼一笑,“小老儿冒犯之言,还请张掌门勿怪。” 张衍被他说中心事,长久的沉默后,终是沉声道:“那‘春欲晚’,贫道少年时曾尝过一次。那时,煮茶之人以天水入茶,风荷为盏,煮出来的茶滋味入口生香,经久不忘。但当初自道友处得了此茶,自己效仿为之,却只得一杯苦水。道友可能为我解惑?” 老道人不紧不慢将第二道茶舀出:“那大约变的是心吧。” 手背忽地被烫了一下,张衍低下头,原是茶盏一晃,茶水溅出了些许。 “我等修仙问道,寿岁远胜凡人,心中情谊自然也难免随之消磨。”老道人怅然若有所失,不觉低声开口,“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所以小老儿这些年于此地栽种过无数种茶,最爱的,还是莫过于‘嬿婉’。” 二百四十八 老道人说着说着,自己先摇头一笑,转而将又一碗茶奉与张衍:“张掌门不妨尝尝这碗。” 张衍抬手接过,先观茶色,比之方才那第一道水煮出来的茶,更见浓郁之色,却又不显浑浊,稍微一摇晃,便有清香缭缭而出,入得肺腑,安得心神。他浅尝一口,答道:“第一盏茶茶香浮于表面,这一盏茶香却已入水,且茶已入味,不淡不涩,恰到好处,可见火候正好。” “是了,这第二盏茶,煮的更久一些,于是一开始的轻浮便沉淀为了厚重,有了滋味,也肯时时回味。茶色虽不如一开始那般通透了,但也是耐看的。”老道人拨弄着柴火,耐心发话,“便好似这世间情爱,初尝时其实不过一点心神波澜,未必尝得尽背后种种,必要煎熬上一段时候,恍然大悟其中的苦尽甘来,才算品尝到了火候最好时的滋味。这个时候,便觉得处处都是好的,怎样都爱不释手,也就随之欲罢不能。” 那话语静静地回响在空荡的道观里,小虾们窸窸窣窣地围在老道人身边,试图爬上他的衣袍。 “再后来呢?”张衍默然良久,注视着小炉里的水第三次沸起。 “张掌门其实已有答案,又何必再问?”老道人不觉一叹。 张衍索性自己拿起玉勺,将第三道茶舀出一碗——茶色渐深,茶叶沉浮间已可见些许浊意,茶香也不复初时清新。他端起滚烫的茶水,抿唇沉思片刻,随即饮下,是意料之中的味道,残香,微苦,一点鲜爽滋味姗姗来迟。 “茶过了滋味最好的那道水,再煮,自然是要变苦的。”老道人注目于他,“哪怕是再名贵的茶,再这么煮着,待得第四道,第五道沸起,最后都将是一汪苦水。不正如浓情蜜意之后,恩爱渐驰,相对成怨吗?” 张衍注视着茶碗里残留的茶汤,似瞧见了一张寡淡的脸。 ——“世间至亲莫过夫妻,至怨也莫过夫妻……恩爱尚在时,浓情蜜意如烈火烹油花团锦簇犹嫌不足,他年恩爱不复,便只会落得个相看两生厌,相见不如不见,说上一字都嫌多。” 一个又一个的人都在与他诉说着一个仿佛再浅显不过的道理,仿佛自己也终不能免俗。 “道友仿佛,对此颇有感悟。”半晌,张衍抬头望向那老道。 老道人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小老儿孤身一人已经很久啦,那些前尘往事,早已不记得了。” “既然世间之茶煮到最后都不过一汪苦水,道友又何必执着于那‘嬿婉’?”张衍感觉着茶碗边缘的温度一点点凉透,忽地问道。 老道人仿佛有些意外他会如此发问:“这世间许多事,知道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哪怕早知那茶煮到最后只余苦涩味道,那便能忍住不去尝它最好时的滋味吗?哪怕最后是自讨苦吃,也没有后悔的道理。”他将早已煮浑的茶水舀出些许,吹开茶沫,将那些涩苦饮下。一炉茶已渐渐煮到了尽头,老道人喂入随后一根木枝后便不再舔柴,由得那炉火微弱下去。他在茶煮干前舀出了最后一碗早已茶色深沉的茶汤,轻轻搁在张衍手边,“只是不知,张掌门,悔否?” 张衍的目光落在那茶碗上,只觉得一些迷惑朦朦胧胧地有了答案,模棱两可间,唯有一个念头是清晰的。他笑了笑,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我从不后悔。” 老道人微微笑着,似有几分欣慰之意:“张掌门心有天地道,亦有良人子,善哉。”他向着张衍打了个稽首,将一道玉牌留在按上,盘坐于茶炉之前,神色安然而宁静,“时候到了,请恕小老儿失礼,无法远送。” 张衍起身还了一礼:“多谢道友指点。此地贫道自会打点周全,道友归来时,自当一应如昨。” 老道人阖上眼,但笑不语,随即再无气息。张衍只觉一阵风自身边经过,带起袖袍,不知会往何处飞去。 “水从心头过,来把情字烹。淡时嫌不足,恩爱自当浓;孰知浓时苦,无奈一杯中。犹记曾嬿婉,岂可恨相逢?” 三日之后,张衍手执玉牌,在那群小虾的指引下入得观外灵湖。湖下别有洞天,茶田无数,每一方茶田之前,俱是立着一方小碑,上刻茶名与栽种时日,以及种种浇灌采摘的琐屑备注,有新有旧,不一而足,字字皆是心血。 再往深处,便是那“嬿婉”所在。茶树不过一株,纤细的枝条已生出姿态婀娜的小叶,盈盈地压在枝头。小碑上除却“嬿婉”二字外,刻下的俱是一些寻常话语,有的早已模糊不清,只能依稀分辨出寥寥几句。 ——“出谷,得花一枝,不知何花,可喜?” ——“收茶一百二十八片,一人饮不尽,故留半数。” ——“得遇同道,赠‘春欲晚’,愿良人白首,不似你我。” 沉默间,已有一群小虾捧着玉盒来到茶树下,有的攀上枝头,有的择取茶叶,新鲜的叶片离了枝头便随之蜷曲干萎,大部分还未入盒便已成灰。张衍清点了一下,这样一树茶叶,最后也不过只得了六十四片。 他将玉盒收起,纵身离开此地,留下一重禁制后便回返涵渊派。 还未抵达山门,张衍便见楚牧然迎着一片夕阳日落匆忙赶来,于是暂且落定在半山腰:“出了何事?” 楚牧然随之落下,郑重其事地呈上一封书信:“府主,章真人有要紧的书信传来,师弟不敢耽搁。” 张衍目光一凝,接过书信拆开一看——他先前曾派章伯彦去盯着祖师封禁,任何风吹草动皆要报备——如今章伯彦传书而来,言是观潭院四面隐隐有某种瘴毒暗生,如今虽不明显,只隐隐伤及部分花草虫鸟,但只怕时日渐远,会有大患。 他当即回书,示意对方查清这等污秽之气的来源,正巧楚牧然正在身边,便连着旁事一并交代了下去。 “这几人乃是仙罗宗门下,却在我神屋山地界放肆,你循例处置了,让仙罗宗知道好歹。”张衍抬袖一挥,将先前作乱的几人抖出。 楚牧然一愣,赶忙应下。 张衍目视远方,但见千山万树,飞鸟归林,更远处群山峰头尽雪,斜阳脉脉如胭。这样的黄昏与在东华州时其实并无什么分别,只是到底……他掐断思绪,转而与楚牧然说起旁的:“对了,还有一件事。” 齐云天抵达苍朱峰附近时已是黄昏,远处的负雪苍山在落日下有几分醉意似的颜色。他将一身气机收敛,在一座山林葱郁的险峰落下,掸去一身风尘仆仆的痕迹。他遥遥地望了一眼,再有数百里,便是那涵渊派山门所在,依稀可辨昌盛。 飞遁不过一瞬之事,脚步却偏偏这么迟疑了下来。 明明是一意孤行而来,不曾想到了这样的时候,他却不知该如何见上这一面。 要如何开口呢?仿佛无论是借掌门师祖的名义,还是别的什么,都是那样的不妥当,处处皆是纰漏。 那又该如何诉之于口呢? 他抬手按上额头,不觉长长呼出一口气。一路上跋山涉水,披星戴月,未曾有半刻停歇,亦不觉得如何疲倦,可到了此刻,踟蹰于原地之时,那些连夜兼程的惫懒竟见缝插针地袭来,教人有些空茫而倦怠,只听见一颗心跳得仓促。 齐云天背靠着一棵古木,偏过头去,遥望着那片日落景象。他的时间不多,经不起再这么耽搁下去,他原本也不该是如此瞻前顾后的人,却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因为张衍而患得患失。 “对了,还有一件事。” “请掌门师兄吩咐。” 风中忽地送来零星的话语,那声音微弱,却偏偏有种不容错认的熟悉。 齐云天猛地一震,只觉得呼吸都随之屏住,忍不住上前一步,但终究小心翼翼地克制住了所有响动,将身形隐于林中,一步一步都悄然而谨慎。 借着枝桠的遮掩,他终于得以看清那个漆黑的身影。 即将沉没的夕阳烧尽最后一点余晖将那身影照得轮廓分明,是俊朗而骄傲的面孔,眉眼间的意气风发沉淀为老练,也渐渐有了上位者的气度,修为愈发高深。他仍是旧日束冠的手法,只是玉冠上添了雕饰,一身玄衣道袍上也暗显着云纹。毕竟是一派执掌,许多礼数大意不得。距离自己在海眼魔穴初见那个才入得玄光境的师弟,已经过去许多年了。 张衍。 千言万语最后也不过这样两字。他嘴唇微动,缓慢而无声地念出那个阔别已久的名字,却不曾再上前一步。 “郁穆观的老观主仙逝,但那些茶田却不可无人打点。你挑拣几个办事利索可靠的弟子去好生看顾,若是得力自有褒奖。”张衍专注地与身旁一名道人嘱咐着,仿佛是在交代一些极要紧的事情。 “请掌门师兄放心,师弟一定安排妥当。” 齐云天认真分辨着张衍说的每一个字——他并不清楚那些琐屑杂事,只是因为出自于张衍之口,于是便忍不住往下听着。他已很久没有听他开口说上一句什么,直到如今,那声音近在咫尺,一颗心才找到了着落。 他安静地注视着那个身影,那一瞬间只觉得心满意足。 那些忐忑与犹疑都已不需要了,甚至也不必再添更多的言语,他已是见到他了。他本就是为了见他这一面才来。这是他放在心上许多年的人,往后心上住的也仍是他。他如今安好,道行精进,有足见兴旺的宗门,有可以差遣的下手,在东胜洲的日子未必事事顺遂,却也还算无忧。 而自己,也得以在此时此刻这样毫无顾忌地看上他一眼。迢迢千里,海阔天长,也不过是为了这一眼而已。 这很好。 夕阳的落下仿佛只在一瞬间,夜色乌沉而来,长风刮得他们各自衣袍翻飞。 大约是看得久了,眼中竟有些微酸,只是这双眼睛已经许久不曾流露出更多的情绪,以至于干涩。原来上天到底还是肯在这一刻厚待自己,他见到了想见的人,只此一眼,不敢再多求。 齐云天倚在树下,垂了目光,那样多的欢喜并着无奈最后不过成了唇角的一点微薄笑意。 他终是不忍再看,转身折返。 TBC 260#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4-05 02:21:28 回复此楼 0 二百四十九 “这是入那灵湖的符诏,你且收好。”张衍将一枚玉牌交予楚牧然,“那湖下种植之茶,灌溉养育之法皆有石碑明示,只是有一株唤作‘嬿婉’的……” 他忽地一顿,下意识抬手按过心口,转头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楚牧然见他突然止住话头,不觉疑惑:“掌门师兄?” 张衍却不曾理会他,此刻任何声响都无法抵达他的耳边,他按着胸口,只觉得一股久违的,却从不陌生的感觉有那么一瞬绽放开来,却又转瞬即逝,像是细雨无声,春水无痕,流过心头时,是似曾相识的温存。 是坐忘莲……么? 那感觉来得仓促,去得也太快,根本教人无从分辨,甚至于更像是念及那老道人最后的话语而起的一些心绪波澜。真是似是而非。 何况坐忘莲怎么会无缘无故发作?除非是那个人近在咫尺,不然以自己如今的修为,又岂会把持不住这区区法宝? 张衍略有些自嘲地一笑,只当这不过是一点心血来潮的念头。他就要继续说下去,这念头却毫无道理地在心头盘桓不散——若真的是坐忘莲所感,那就是说…… 他用力一咬牙,毫不犹豫往刚才所感的那个方向御风追去。 倘若是自己一时痴心妄想,至多不过是白跑一趟;可若真的是那个人,若真的是他来了…… 因为已无需再去仙城打听涵渊派的事宜,回返时便要快上许多,无需像先前那般耽搁两三日的功夫。何况人已见到,一颗心到底松快了些,没有了那些举棋不定的踟蹰,不过一日,齐云天就已回转海上。 他在来时曾放任龙鲤在西济海玩耍,此时诸事已毕,也到了该归去的时候。 苍白的月轮升起了一半,还有半边犹自淹没在海里。海上风浪起伏不定,月影随之摇曳破碎,好似一朵开败了的花。这样迷蒙的月色下,放眼望去,整片汪洋与夜色一般俱是漆黑的,潮湿的海风迎面而来,却意外地没有腥咸的气息,只有一点冷淡的花香。 齐云天踏着水浪缓步而行,在心头呼唤与自己签过法契的龙鲤,却意外地不得回应。 他微微阖上眼,感应了一番四周,随即望向海上某处——成群结队的鱼群一尾接着一尾地自海面跃出,月光在鳞片上泛出一种银白的颜色。它们盘绕在一个巨大的阴影周围,那片阴影隐匿于深海之下,缓慢游移。 齐云天早已自周围水汽灵机的变化感觉到了它的逼近,却配合地一动不动,只笑着伫立在原地。 黑影借着深海隐匿行迹,徐徐靠近那个的身影,然后一跃而起,掀起汹涌的海浪。齐云天静静地看着那只破水而出的大妖,青衣在风中猎猎翻飞,北冥真水替他镇压下那些滔天巨浪,而他只笑笑了笑,伸手替龙鲤拿下那截挂在独角上的海藻。 龙鲤顺势蹭了蹭他,扑腾起更多水浪,转而又潜入海中,绕着鱼群追逐嬉闹。 齐云天本想唤它回来,提醒它已到了该回去的时候,张了张口,终究还是吐出无声,化作莫可奈何的一笑。 是了,这龙鲤本就该是属于海上的,它们本该是奔浪逐水的大妖,是在一方海域呼风唤雨的存在。它们本不该被锁在紧闭的重门里,本不该像自己一样,被困在一方挣脱不出来的天地中。 他抬起手,依稀感觉到冰凉的风自指尖流逝而过。那样鲜活而畅快的气息。 月轮升起,月色渐渐明净皎洁了起来,西济海上一片波光粼粼,似星河流转。 齐云天回望了一眼远处的洲陆,东胜洲,这样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自己来去匆匆,终是只留下一个模棱两可的印象。那些连绵的山峦轮廓起伏如浪,一直蔓向极远处。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不知还有多少仙城玄宗,多少仙家盛景。这里有他爱了许多年的人,哪怕再过去许多年,他也会记得这里的雷云汪洋,翠峰白雪。它们犹能久久地留在此地,而自己却已是不能了。 他笑叹一声,随即仰头看了眼高天明月,算了算时候,抬手招来秋水笛,横于唇边。 冷彻的笛音在海上掀起了潮水,海潮于远处如一线,滚滚压来,渐渐是遮天蔽月的澎湃。玩闹的龙鲤不得已被这潮水自远方掀了回来,最后只得意犹未尽地嘟囔了一声,匍匐于齐云天脚下,到底有些委屈,用前爪刨了刨水花。 “好了。”齐云天抬手抚过它的前颚,“该回去了。” 龙鲤仍有些不甘心,眼巴巴地望着他。 齐云天耐心安抚着它,让它渐渐安分下来。半晌后,他低下头,额头抵上那湿凉的鳞片,与龙鲤低声道:“等治好了你,你就自由了。到时候,你就去你想去的地方吧。” 龙鲤疑惑地闷哼一声,并不能懂得他话中的含义,但终是温顺地接受了即将启程的事实,放低身形。 “走吧。”齐云天笑了笑,就要踏上龙鲤的脊背。 “……大师兄?” ——许多年后,事随时迁,梦里那些陈旧泛黄的恩怨都已老去,我却依旧不止一次地梦见这个夜晚,梦见闻声回头后的这一眼。漆黑的海水连着山峦,山峦又接着夜色,月光照亮了天地,照亮了你我。 呼啸的海风一瞬间寂静下来,连浪潮也失去了声音。齐云天在一片万籁俱寂中回过头,看见了那个仓促奔赴而来的身影。 追赶而来的人一身云纹暗显的黑衣,一副俊朗无俦的面孔,一双与记忆里分毫不差的眉眼。有什么情绪如江,如海,如浪,如潮,那一瞬间淹没天地,而他停伫在原处,心甘情愿领受这一刻如生如死的波澜壮阔。 他们自彼此的眼中看见了相同的错愕,还有某种惊心动魄的色彩。 光阴亦要在此停留,将这一眼绵延千秋万载。 齐云天怔怔地注视着那个落在不近不远处的身影,曾几何时,他也如此专注地看着这个人,如同望见了命运。 对视的一瞬间,言语似被夺走了,所有赖以生存的理智与镇定在这一刻都不足以支撑一颗心的安宁。 “我……”齐云天率先垂下眼帘,从无措与仓皇中找寻着最后一丝得体的微笑,连措辞也无从编纂,只能放轻声音解释,“我只是来看看,没有想到会惊动你。我……” 打断他的是一个近乎凶狠而用力的拥抱,此生此世,再不会有谁如此毫无保留地向他伸出手来。湿热的吻重重压下,唇与齿被唤醒记忆里的如胶似漆,是一个又一个夜晚之后的耳鬓厮磨缠绵下的证据。 岁月匆忙,山河易老,而你我久别重逢。 “大师兄,真的是你。” 261#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4-05 02:22:08 此章有肉 回复此楼 1 二百五十 张衍早已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这样近乎疯狂地孤注一掷是什么时候,他甚至不敢确定自己是否有过这么不顾一切的追逐。一路上的罡风流云掩映着脚下的连绵群山,江河浪涌,它们统统被他匆促地甩在身后。 心口那点温存不过转瞬即逝,连他自己都无从明了自己所求为何。可偏偏无法停下脚步。 然后一天冷月如霜,黑海翻浪,那个转身欲走的青色身影撞入视线。 真是迷惑人啊……像极了一场海市蜃楼,一旦奔赴过去,便要耗尽余生。 可竟又如此心甘情愿。 “……大师兄?”旧日的称呼猝不及防地脱口而出,是自己都无从确认的茫然。 于是就这么看着皎皎白月下,滔滔黑海上,那个人蓦然回头,衣袍翻飞仍是旧日的天青,仿佛流水。多少次午夜梦回的时候,那个烟雨中缓步而来的身影,便携着一袖这样素净凛然的颜色,笑意端然。 火便这么烧了起来。五内俱焚。 “我……我只是来看看,没有想到会惊动你。我……” 是你吗?是你吧。 伸手将那个身影拥抱入怀的瞬间,张衍只觉得一切仿佛还是少年时候,自己自杀阵中破阵而出,斩却惊天法相,然后牢牢地抱住这个人。他命中注定要来到这个人面前拥他入怀,哪怕九死一生,刀山火海。 他抱紧这具消瘦的身体,唇齿相接的那一刻,再多不着边际的思绪都灰飞烟灭,唯独一颗心不曾腐朽。 “大师兄,真的是你。” 张衍一字一句开口,埋首于这个人的颈窝。那样熟悉而不容错认的气机。 他就要松开过分收紧的臂弯时,齐云天猛地回抱住了他,以更甚的力气,是前所未有的热切,是褪去所有欲说还休后的义无反顾。四面八方的海浪呼啸而起,狂风大作,潮水溅起的白沫如同飞花。 张衍任凭齐云天抱着自己跌入苍茫大海,仿佛要一直沉到极深极暗之处,要淹没在亘古洪流之中。大巍云阙在深海中震开,海面上随之掀起惊涛骇浪,鱼群四散,潮水撞上远处山崖,拍打出沉闷如雷的声响。 而那些响动却到不了云阙大殿内的两人耳边。张衍躺在冰凉坚实的青玉地面上,静静地注视着那个跨坐在自己身上的青色身影。殿内无火无光,唯有穹顶映出海上清冷月色。月色浇在他们身上,仿佛落了层霜雪。 齐云天俯下身,嘴唇嗫嚅了一下,终究只字未吐,只抬手抚上张衍的侧脸,一寸寸仔细描摹。眼中浓艳的情绪染红了眼角。 手指在唇边停留片刻后,他忽然以手撑地,支起身来,一把抽下发带,任凭长发尽数披散。青色的衣袍自顺着肩头剥落,男子健实的身形被黑发衬得略显苍白,唯独肩上一道疤痕狰狞。 张衍伸出手虚抚过那道疤痕,齐云天却直截了当地握着他的手腕,让他的掌心贴上那陈年的旧伤。 “没有关系。”齐云天笑了笑,“不过是一具元婴法身。” 张衍一动不动地望进他的眼睛,手顺着那疤痕往下,停留在他心口的位置:“那也是你。” 更多好看的文章:xianwangwen.cc 齐云天愣了愣,低下头时长发自他侧脸垂落。 张衍捞住了那缕长发,递到唇边吻过。 齐云天索性俯低身体,屏着呼吸主动吻上了他。鲁莽与热烈之后,尽是细水长流的款款温情。他专注地加深这个吻,甘心投入全部心神。 张衍抱着他的肩膀翻身压上,扯下松散的衣袍,与他赤裸裸地拥抱。他吻过那颈窝的咬痕——纵使是法身,有些痕迹依旧烙印在身体上——苍白的牙印四周被抿出一点血红,然后细碎的吻顺着肩膀一路来到胸膛。 齐云天深吸一口气,稍稍抬起身迎合着他的动作,一手攀上他的肩头。胸前一点传来被舔舐吮吸的感觉,舌尖反复玩弄着这一处敏感,勾出身下的渴望。他不习惯放浪形骸地逢迎,却愿意压下一切廉耻与矜持去贴近压在自己身上的这个人。 禁欲多年的身体根本耐不住情热,不管于谁,身下欲望都已是挺立。张衍霸道地顺着那笔直修长的腿线自下而上抚过,手指来到股缝间时却顿了顿。齐云天别过脸,面色潮红,曲起一条腿,将下身敞开,示意他无需顾忌。 手指探入的那一刻传来意料之中的阻塞与疼痛,却也带来即将被索取的渴望。齐云天低喘一声,强忍着身体被异物拓开的生涩,在张衍的手上一点点软了腰身。他揽下张衍的脖颈,将他紧紧抱住,比起粉饰那些羞耻,他更贪婪这一夜的欢愉:“……进来吧。” 张衍吻过他的唇角,似笑了一下,随即抽出手指,掐着他的腰毫不犹豫挺身而入。 “唔——” 齐云天仰起头,疼痛剜刮过身体后留下的竟然是令人兴奋而激烈的快感。后穴被一点点侵占,他颤栗着将身体毫无保留地敞开,任凭张衍在他的上身留下吻痕的红印。 “好久不做,大师兄还受得住吗?”张衍被那紧致的后穴绞得痛快而爽利,浅浅抽插了两下,换来身下低弱的气音。 齐云天早已尝过情欲滋味,却不曾像这一夜一般被欲望烧灼得情难自禁。他低低喘息着,最后摸索到张衍的脸颊,隔着眼中氤氲的水意,只想将这个人看得更清。 “尽管随你的心意……啊!”他轻声开口,却只觉身体内那处柔软被用力抵过,漫开教人失魂落魄的快意。 张衍咬着他的下唇,偶尔与他鼻尖相蹭,身下一下又一下撞得更深。他回应着齐云天的迁就,感受着那逐渐湿润的后穴明明本能地想要绞紧,又努力试着放软,是一度食髓知味的快慰。他腾出一只手,握住对方胀得滴水的性器,粗粗套弄了一下,便捏着顶端把玩。 齐云天忍不住抬手搭在眼前,胸膛起伏了一下,在近乎呻吟的喘息中泄了身,身体险些失了力气。还未等他缓过神来,张衍已是抓着他的手腕将他翻了个身,从后面又一次一入到底。 “……太,太深了,呜……” 跪爬的体位来得羞耻,也被肏干得更深,敏感处哪怕只是被擦过也燃起教人疯狂的快感。齐云天想要埋首于臂弯间,却被张衍从身后抱得直起身来,后颈与胸膛被唇舌手指反复拨撩,身后的每一下都慰藉着渴望,拖着人直往欲望中沉浮煎熬。 他深深地闭上眼,只觉得身后传来的灼人温度只教人一颗心都能双手奉上。他按上玩弄着胸口的那只手,张衍随之会意,扶过他的脸与他深深吻上。 是真的无药可救了,多少年的萧疏与寂寥蚕食着心神,此身被困于方寸,唯有在这个人面前,仿佛自己才算活着了,才自浑浑噩噩无喜无悲中明白,原来阳光可以温暖,月色可以皎洁,世人可以相爱直伴终老。 “大师兄?” 张衍忽觉一滴温热落于手上,随之睁开眼,松开唇,放缓了身下动作。 齐云天却只是摇了摇头:“没事。”说着,他低低一笑,低声又道,“为兄只有这一夜可留,张师弟真要浪费这一刻春宵吗?” 张衍揽住他的腰身,用力往里一顶,教他这一刻的游刃有余尽数化作讨饶。他吻过齐云天的耳廓,随之作答:“那我就要大师兄这一夜。” TBC 266#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4-08 16:23:55 回复此楼 0 二百五十一 天色似在一点点亮起,于是月色随之发灰,渐渐不再分明。濒临清晨前的西济海总是雾气弥漫,白茫茫一片,通到天的尽头。一座华贵雍容的宫阙隐没在这片浓雾之中,也不知是何时坐落到海上的。 空寂的大殿内,计数着时刻的水滴一下又一下地落在雕着如意纹的铜盘里,发出不明显的响动。四面的青纱帷幔伴着大巍云阙内的法力轮转的波澜起伏不定,上面的云水细纹若隐若现。 一扇白玉屏风后,是一汪翻涌的灵泉,四方玉砌台阶上雕着一整幅潜龙在渊图。不同于龙渊大泽四面那些自极幽极寒处引出的泉眼,这一方灵泉乃是用丹玉就着秘法温养出来的,可在修行时聊以滋养道体。 赤裸的足踝踩过玉阶,青色的衣袍转眼由法力重新显化,遮去身上那些颜色艳丽的痕迹。确定衣物穿戴整齐后,齐云天将散落的长发随手束了,还未转身,便被人从背后抱住了。漆黑的衣袖揽过他的腰身,湿热的鼻息正落在颈侧。 “对不起。”齐云天握了握他的手腕,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张衍稍微低下头,将下颌搭在他的肩头:“大师兄为何道歉?” 齐云天转而摸索到他的手,手指交扣过指缝:“我不是想躲着你,我只是不知道……此行除了见你一面,还能做些什么。我没有太多时间,来去匆匆,反而是打搅了你。” 身体仍残留着一夜放纵后的疲软,太过贪婪的索取与留恋自一贯的理智上碾过,昨夜的云雨荒唐光是想想都教人有些难以自持。齐云天松开他的手,也示意他松开自己,回身重新拥抱住了他:“我……做了个梦,梦见你出事了,醒来的时候才想起,你已经离开很久了。听他们说,你到了东胜洲,可是东胜洲又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并不知道。” 张衍抚过他背后披散的长发:“然后你就来了。” “是啊,然后我就来了。我想我还是要看上你一眼才能安心。”齐云天长长地叹出一声,“我告诉自己,不要多,一眼就好。我怕再多看上你一眼,自己就舍不得走了。” “但你眼下还是要走了。”张衍抱着他,手臂收紧了些。 “所以对不起。”齐云天阖上眼,轻声重复了一遍。 张衍抬起他的脸,低头吻过那犹自有些湿红的眼角:“大师兄,别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我,对不对?” 齐云天感觉到他的臂弯收拢得更紧,好似昨夜那样紧密贴合的纠缠。他笑了笑,抬头吻过那温热的唇,不轻不重地抿过:“张师弟此言,倒像是怕为兄始乱终弃。” 张衍埋首于他的发丝间似低低地笑了一声:“得大师兄厚爱,诚惶诚恐。” “眼下你倒知道惶恐,昨夜……”齐云天轻咳一声,只觉得耳根发烫,实在难以说下去,“那样……成何体统?” “分明是大师兄允了我的。”张衍义正辞严,“如何成了师弟的过错?昨夜大师兄好一番投怀送抱,我岂能坐怀不乱?” 齐云天忍不住又咳嗽了一声。诚然,昨夜一开始是自己牵的头,久别重逢,滋味难免干柴烈火。只是到了后半夜,兴致不减反浓,便做得比从前放肆孟浪了许多。如今清醒过来,一念及那些不堪入目的姿态与不堪入耳的话语,便只觉愧对祖师,愧对山门,愧对这身修了数百年得来的道行。 “……好了。”他勉强按捺下那些羞惭,随即目光一顿,又带了些凝沉,“我有正事要与你说。” 齐云天口中的正事必不是小事。张衍也就随之专注地看着他,等候下文。 “你离山多年,许多事情大约还不知晓。”齐云天看了眼渐渐泛白的天色,语速微微加快了些,“你离山以后,霍、钟、洛三位师弟也一并被外放历练了一番。钟、洛二人领受之事皆是寻常,料理之后不日便归,而霍师弟这些年,却一直在外应付魔劫诸事。” “霍师兄乃是十大弟子首座,他若时时不在山门,不知一应事务由谁打点?”张衍闻一知十,立即明白了齐云天的意思。 “太易洞天举荐了杜德杜师弟。霍师弟不在时,一切大小事务便由他全权负责。”齐云天淡淡开口,“在我离山之前不久,杜师弟已是入得元婴境界。” 张衍清楚背后必有世家几位洞天真人推波助澜,约摸猜到了一个可能:“大师兄的意思是……” “霍师弟这个十大弟子首座之位,也只剩百年不到了。”齐云天肯定了他的想法,“再有几轮大比,此位也当易主。” 张衍联系齐云天之前所说,已明了大概:“世家只怕是想推那杜德上位。大师兄以为此事如何?” “如今魔劫苗头已出,无论是谁坐上那个位置,压力之大都非往日可比。但换而言之,此位也更加重要。”齐云天深吸一口气,索性与他和盘托出,“世家把持此位已有不少年头,为长远计,也不能让其成事。只是宁师弟虽已闭关多年,不日也能入得此境,但论资历,却浅了一些。至于洛师弟……因着陈年往事,与此位也是无缘。” 张衍听着他提起洛清羽,眉尖微动,但随即便笑着盖了过去:“大师兄这是算来算去,发现只剩我一个人可用之人吗?” 齐云天摇了摇头,一手按上他的肩膀:“如果可以,我确实不希望你冒这个险。” 张衍愣了愣,静静地望着他。 “坐上那个位置,便有说不出的身不由己。站得若是太高,摔下来便是粉身碎骨。”齐云天垂着眼,低声开口,“若换在往日也就罢了,可偏偏眼下魔劫动荡……我知道你天不怕地不怕,连太师伯那样的人都敢叫阵。可是我怕。” 他抬起头来,对上张衍的目光:“我不能拿你赌。” “大师兄,若是大势所趋,便由不得你我。”张衍的目光终是不易觉察地柔软下来,他按住肩头那只手,一字一句地提醒。 齐云天微微皱起眉:“你放心,谁也无法勉强于你。你只要凭心选择便是。” “既如此,我倒是有些兴趣。”张衍将他揽入怀抱,仿佛说笑一般,“大师兄曾于此位上坐了三百三十六载,若我坐上此位,倒不知算不算追上了些许大师兄的脚步。” 齐云天有些贪婪地感受着这一刻环绕自己的温暖与气机,闭上眼,将身体放松:“我说过,你已经追上了。” 二百五十二 这一夜似过去得格外快,连温存都来得匆促。不过与张衍议论两句十大弟子首座之事,海上便已有霞光渐显,再有不足一刻,便是日出之时。齐云天收了大巍云阙,招来龙鲤,最后转头看了一眼身边之人。 “我来时曾算过乌金雷云内的变数,再有不多时这海上又是一片惊雷潮啸。如今魔劫之势来得无声却凶猛,你在此地,自己要多加小心。”齐云天的目光细致而专注,一点隐忧压在笑意之下,“也许是我多心……那梦,终归教人不那么安稳。” 张衍反是一笑:“若无那梦,我倒也见不得大师兄这一眼。” 齐云天也是微微抿唇,却摇了摇头,最后握了一下他的手腕,这便转身欲走。话总是说不完的,这一眼也是无论如何也看不够的,可时间到底不容耽搁,他若不能再海上风浪变换之前回返,那便要消磨掉更多时日破那雷云。如今门中可谓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他终归还是得回去坐镇才行。 “大师兄。”张衍忽然牵了他的手,“这个给你。” 齐云天只觉手中被塞了一物,低头一看原是个不大的玉盒,打开后,只见里面盛着数十片颜色恰好的新茶。他捻了一片,低头一嗅,只觉得清香馥郁,畅快心脾:“这是何茶?我倒未曾见过。” “此茶唤作‘嬿婉’,须得在采摘当日饮下,才能得尝最好滋味。我有幸得饮一次,也想教师兄一尝。只是眼下距离这茶摘下已过去了一天一夜,倒是可惜了。”张衍见他仔细打量着那片茶,便知他果然喜欢。 齐云天将这一盒茶小心收起,抬眼看着他,静静笑开:“茶有旧时,但你的心意,我自当珍之重之。” 珍之重之。 张衍听着四个字,那一刻动了动唇,几乎想再说些什么,问些什么。而海上已是开始起风,浪涛逐渐有了不稳之势。齐云天见他欲言又止,知他不舍,但终是只得道:“有什么话,留到回来再说也不迟。” “也好。”张衍稳住了目光,“你也要保重。” 红日已在海的尽头露出一点点绯色,熹微的晨光照亮发梢与眼睫,风送来远处腥咸的湿气,刮得衣袂纷乱翻飞。 齐云天踏上龙鲤,拍了拍那独角,龙鲤早已不耐,立时奔浪远去。他借着远去前的最后一刻回头,看着那个伫立于海上目送自己离开的身影,只觉得这一刻的渐行渐远,竟有种令人心惊的酸楚,牵动着神魂,带来莫名的伤痛。 他从未觉得如此疲惫,以至于站立不住,一点点跪坐下身,抬手按住肩头。 明明是法身出行,可竟也觉出了一种五内被蚕食腐朽的疼痛,气机凝沉滞涩,不似来时那么轻盈随性。 齐云天微微皱眉,运功勉强压下了这点异样,催促龙鲤再快一些。 微光洞天内,颜真人端坐于一方潭水上,小案对面空有一座却无人,仿佛是在等候着什么。片刻后,洞天内气机一荡,潭水波澜忽起,待得静下时,座位上已多出一人,正是萧真人。 “说吧,如何忽然唤我而来?”萧真人一掸衣袖,懒懒笑道,“我与杜师兄的棋可只下了一半。” 颜真人神色仍是淡淡的:“是你乐意听一听的好消息。” 萧真人坐直了些:“哦?” “正德洞天手上有一件真器,唤作弥方旗,你当知晓。”颜真人道,“此物可向四方摄取灵机,镇压一方天地,当年门中内乱时,便有不少人吃过此物的苦头。” “不错。”萧真人点了点头,仍觉得他此番说得有些没头没尾,“你何时竟在意起此物?你手头那件白龙金锁也是不差的。” “我也是才得到的消息。这些年玄水真宫那位安分了不少,门中几乎不如何露面,我等原道是他不肯轻易出手免得被你我捉了破绽,如今看来,他竟是力不能及的缘故。”颜真人微微一哂,“那齐云天修得元婴法身后,正德洞天便拿弥方旗锁了玄水真宫。” “当真?”萧真人眼中顿生一股狂喜之色,不觉脱口追问。 颜真人一拂长须:“正德洞天那边,自有双眼睛替我盯着,当假不了。” “如此说来,那齐云天早已是被禁足,还是被自己师父所困,哈,这才真真是自作孽不可活。”萧真人轻笑出声,随即又有几分遗憾,“若我等能早点得知,何愁不能趁热打铁,下一剂猛药?” “如今知道也不算晚。既然正德洞天已对玄水真宫那边也没了情分,齐云天便失了一重靠山。”颜真人曲起手指敲了敲案几。 萧真人点了点头:“落到这个地步,所谓师徒关系已是名存实亡。只可惜这么一锁,齐云天也只能留在那玄水真宫,我等若是想做些个什么安排,倒也难把手伸进到那玄水真宫的地界去。” “你们有何打算?”颜真人听出几分弦外之音。 “听说长观洞天那边,不日宁冲玄大约也要入得元婴境界。如今十大弟子接二连三成就元婴,早已不是齐云天一枝独秀的时候了。”萧真人意味深长地一笑,“诚然,那齐云天是得掌门师兄青睐,但若是他自己修为不济,道途止步于此,又如何担得起重任?而门中诸多新秀并起,又如何不能另选他人?我知你也有你的计划,可惜这些年也不见你下手。我倒是等得,只是太易洞天那边等不得了。” 颜真人挑了挑眉,随即冷笑一声:“陈真人这些年似也有些按捺不住了,从前他可不是那么性急的人。” 萧真人悠哉道:“我知他自修得元胎法成三重后,多年来修为未有寸进,一直在暗自寻找些奇巧的法子以盼突破,想来指不定是得了什么宝贝,这才重整旗鼓。你也知道,当年的二代掌门陈洛周,便是开辟陈族之祖,如今陈师兄有意效仿,也是人之常情。” 颜真人细细咀嚼了一番,不置可否。 “横竖此事我可不会插手,知会你一声,也是教你有个底。”萧真人啧了一声,微微眯起眼。 “我不妨也告诉你一句——对付齐云天,实在不必我等大动干戈。”颜真人抬起头,“我已是找到了此子的软肋,你等若是未能成事,我自当出手。” 二百五十三 饶是一路倍日并行,不曾停歇,待得齐云天赶回至溟沧山门外时,也已是过去一载。 溟沧外下着一场细密的雨,风里尽是湿气,远山被泡在一片苍白的云雾里,依稀可见仙家玄光明灭。齐云天安抚一下袖中不安分的龙鲤,将气息敛去,准备径直赶回玄水真宫,回归正身。 离山近两载,也不知门中局势如何…… 他刚一纵身飞遁,忽觉一股清锐之力掠过身侧,似要擒拿于他。齐云天目光一动,北冥真水盘卷四周,堪堪避过。然而那股气机却来得利落刚健,径直一捞,便将他连同着北冥真水一并收卷而去。 眼前骤然一片昏黑,转瞬后又恢复了清明。齐云天抬头一看,只见四面玉帘珠串玲珑剔透,云蒸霞蔚间虹桥飞渡,云榻上一个锦衣少年察觉到他的注视,也随之抹去水镜坐起身来,一贯笑得意兴飞扬的眉眼间竟有几分沉色。 “见过孙师叔。”齐云天心中略惊,一时间无法猜算出孙真人捉拿自己到长观洞天的用意。这位长观洞天之主虽是掌门末徒,但论修为神通,却远胜颜、朱二人,更兼有一份机敏通透的心思,断不可小觑。 但他仍是八风不动地从容见礼,笑意平静如常。 孙至言自云榻上坐直,定定地瞧了他一眼,也不与他周旋那许多,径直道:“云天啊云天,你可知今日你还好遇见的是我?” 齐云天心头微动,一念转过早已明白过来——自己破那弥方旗之困时,便已明白离山之事瞒不过正德洞天,如今孙真人如此道来,显然也是知晓了。他垂眼无谓一笑,索性敛衽笔直跪下:“弟子罔顾师令,私自离山,还请真人责罚。” “……”眼见他如此直白地请罪,孙至言反而没有一点办法,无可奈何地一拍膝盖,“你啊,怎么就不长教训?当初上极殿那事……” 他自觉失言,摇了摇头便也不再说下去,只瞧着底下那张垂眉敛目,不卑不亢的脸,似要窥出些端倪:“云天,你与师叔说句实话,你此番离山,去了何处?”他顿了顿,索性挑明了些,“可是去见了张衍?” 那问句压得人难以应对,齐云天闭了闭眼,索性俯身一拜,并不言语。 孙至言瞧着他那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模样,重重地叹了口气,只觉得这次自己真是从自家大师兄那里接了个难办的差事——训上一训?我的大师兄啊,你都管教不了的孩子,我能替你训些什么? “起来吧。”孙至言拍了拍云榻,一道气机将他扶起,“云天,非是我这个做师叔的此番多管闲事,而是……”说至一半,他咽回了本来的话语,转而道,“你从小就是个懂规矩的孩子,倒肯为了那张衍难得这么任性一次,可见是极看中他的。” 齐云天并不轻易接话,只觉得对方的目光似大有深意:“孙师叔说笑了。” 孙至言捻着手指,思量了片刻,忽地目光放远,看向一片瑰丽霞光:“云天,你可还记得,当年在那上极殿上,潘成图诬陷于你时,你曾与他说过这一样一句话。你曾问他,如此行事,他门下弟子日后该如何自处?” “是。”齐云天知晓孙真人断不会无故提及此事,拢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是啊,既已为人师,行事便总该为门下考虑几分。”孙至言长舒一口气,与他认真道,“你门下弟子虽不多,但那两个孩子我瞧着,总是挂念着你的。何况出了上次那么一档子事,你这一走,他们哪有不为你担惊受怕的道理?” 齐云天心中忽地腾起一丝隐秘的不安,面上却毫无波澜,只点头称是:“孙师叔所言极是,小侄惭愧。” 孙至言支着额头看着他:“非是要让你惭愧,你师叔我本也不是个多讲规矩的人。只是这些年瞧着你与大师兄……罢了,快回去吧。”他说着,扬手间一道符诏化作清光飞入齐云天袖中。 齐云天站起身来,向着孙至言一拱手,也顾不上许多,便匆忙辞去。 走出两步后,他又顿住转身,再行一礼:“孙师叔,不知宁师弟近来修行如何?” 孙至言嘿的一笑:“难为你还惦记着,冲玄如今道基以稳,当再有个三年五载,便可聚得元婴。” 自长观洞天出来后,齐云天便风驰云走赶往玄水真宫。远远地,他便感觉到弥方旗的镇压之力依旧盘桓不去,悄然无声间竖起屏障,隔绝了一切法身宝灵的出入。齐云天拍出那道孙真人所赐的符诏,打开一线缺口,纵身入内,回到了天一殿。 法身归位,长途跋涉的疲倦终是在所难免,然而齐云天却顾不得这许多,一振衣袖径直起身,大殿内层层叠叠的禁制随之解开。他闭目凝神一查,玄水真宫似与他离去之时并无什么变化,然而那层不安却来得更加惊心。 孙真人不会无缘无故多此一举,背后必是有人授意。可是他的老师怎会借长观洞天之口警示他这些……到底…… 他走出天一殿,殿外仍是细雨绵绵,檐下滴水,湿寒随风,送来一股凉意。 “恩师!”三生竹林小路的尽头传来匆促地脚步声,周宣一反从前的小心翼翼急急奔来,“可是恩师吗?” 齐云天刚一转头看去,周宣已是几步并作一步来到他面前,猛地一跪,匍匐下身:“弟子,弟子拜见恩师!” “起来。”齐云天将他扶起,见自己这个弟子虽神容狼狈但一切安好,便放了一半的心。他替周宣拍去衣上褶皱,松开手,示意他无需慌张,“有话慢慢说吧,为师在此。” 周宣的神色却陡然变了,眼眶一红,又一次跪了下去。 “恩师……弟子无用!”周宣额头贴地,嗓音哽咽,“是师姐,师姐她……” 齐云天心中一沉,刚伸出的手僵硬在中途。 “一年前,门中洞天聚宴,也不知怎么的,当夜便有师祖赏赐送来,言是要恩师亲启。”周宣努力调整着呼吸,将话语尽量说得连贯,“弟子当时不在玄水真宫,便是由师姐接的赏赐。赏赐中除了一些法宝灵书,还有一杯冷酒……因恩师不在,念及此酒又是师祖所赐,不可随意倾洒,师姐为了遮掩一二,于是……暗中饮下了那杯酒。” 齐云天猛地睁大眼,脸上血色尽退。 周宣话语中已有泣音:“后来……后来我等才知,师祖的赏赐不假,但却根本没有那杯酒。因为师姐当时并无异样,是以弟子只觉得此事古怪。谁成想……”他似有些说不下去了,再如何咬牙,仍是泄露了哭声,“几个月后师姐闭关修行,竟是……” “说。”齐云天只觉得这个字出口得分外冷涩。 “师姐她已是道根尽毁,再无突破之望。” 二百五十四 天色突然暗了一下,随即齐云天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视线有那么一瞬间的昏黑。 似乎有什么在身体里翻搅作痛,仿佛下一刻就要撕开这层无用的皮囊,露出鲜血淋漓的面目。那疼痛不知是从何而起的,那么多年过去了,原来那些旧日的疤痕还狰狞得从未愈合,一朝撕开,痛得变本加厉。 齐云天抬手按在眼前,只觉得那些原以为早就干涸的血迹又要活过来了,它们要争先恐后地涌到自己面前,让他看清那一段段触目惊心的过往。 ——是吗?是这样吗?多少年过去了,一步步走来,以为早已经不再困顿于那些刀光剑影,可事实上不过是兜兜转转回到了原地。旧日的耻辱其实从未被洗刷,任你有再多手段,再如何步步为营,你依旧是个输家。 纵使你已经能威慑世家,可是在当年的角逐中你毕竟还是输了,如果没有龙鲤,你甚至无法苟延残喘地回到山门;纵使你已经削去了他们的羽翼,可是他们依旧可以张牙舞爪肆无忌惮,在上极殿上堂而皇之地翻出陈年旧事来至你于死地;纵使你已经咬牙隐忍到如今,埋下最深的一步棋,可是你仍是没有护住你的弟子,就像当年你的无能而牵连了无辜之人丧命一样。 你自诩的周旋与算计其实什么也没有改变,你依旧困守在棋盘上的一角,你这颗棋子,再如何将军,也无法将死。 不该离开的,你本来不该离开的。是你的一意孤行与任性妄为害了她,如果你在的话,怎么会不留意到那杯酒的异样?怎么会让自己的弟子替你饮下? 齐云天放下手,眼前模糊不堪的血色里映出周宣那张关切而慌忙的脸,他想要伸手抚过他的发顶,手指却颤抖得厉害。他强迫自己痉挛着收紧手指,手握成拳,其实什么也不曾抓住。 “恩师……”周宣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落在自己发顶,没由来打了个寒颤,他却只觉得苍凉,“恩师,你罚我吧,无论怎样弟子都认罚……是弟子不好,弟子如果在的话,弟子不会让师姐……” “你没有错,起来吧。”齐云天声音略有些沙哑,“为师……我,去看看她。” 微雨被风卷着,洒落在寂冷的楼阁之间,将砖瓦琉璃洗出一种荒芜。 齐云天沿着曲折的回廊一步步走着,青色的衣摆无声曳过玉阶,廊外一片淅淅沥沥的雨幕如织。披散着头发的少女就抱着膝盖坐在廊下,水蓝色的衣裙堪堪垂地,脚边是一本翻了一半的道经。 少女将侧脸枕着膝头,断断续续背了两句书上的句子便噎住了,支吾了半晌也未曾想起下面的内容,正要弯下腰去捞起落地的那本书,齐云天已经将书拾起,替她接下了那句话:“寂无所寂,欲岂能生?欲既不生,即是真静。” 齐梦娇一怔,抬起头来,不觉微微笑开:“恩师回来了。” 齐云天静静地凝视着这张微笑的脸,最后伸手抚过她的发顶:“恩。” 齐梦娇的目光随之安然而明净:“我就知道,恩师一定会回来的。” ——好像还是几百年前的时候,他身负着累累伤痕赶回山门,坐下树下背书的女孩跌跌撞撞地上前,牵住了他的衣袖,对他说上一句如出一辙的话语。 是的,他回来了,却也还是晚了。当年苏氏将她赶出白泽岛时,自己不在;如今她饮下那杯毁伤道根的酒水时,自己依旧姗姗来迟。走近的那一刻他便感觉到了,自己这名弟子身上气机溃散无力至极,再无精进的可能。 齐云天动了动唇,但又只字未说,只用手指替她梳过长发,拿过她捏在手中的发钗,替她将碎发盘起。冰凉柔软的长发捞在手中像是潺潺流过的水,丝丝缕缕,又尽是光阴。他闭了闭眼,最后轻声开口:“为师愧对于你。” 齐梦娇仍是笑着的,只是眨眼间泪盈于睫,猝不及防地落下一滴,湿了书卷。她乖巧而温顺地低着头,仍是抱着膝盖的姿势,抚了抚鬓角:“恩师回来啦,对于弟子来说,便已是足够。” “您还记得吗?弟子第一次遇见您的时候。”少女微笑着闭上眼,缓缓说起从前的故事,仿佛是要做一个甜美的梦,“您说要去办一件事,等回来就会收我为徒,带我离开。弟子当时想啊,这个道长是天上的仙人,仙人怎么会收一个路边和猫狗抢食的野孩子为徒呢?可是后来,您真的回来了,于是弟子有了名字,有了家。您替弟子梳了头发,为弟子量了新的衣裙,对弟子说,我也可以像那些女孩子一样好看。 “恩师说过,举头三尺,犹有天意。也许这就是天意吧,这不是恩师的错。”齐梦娇平静地开口,睁开眼重新抬头望着面前那个青色的身影,“弟子起于微末,本该一辈子流浪街头,可是却侥幸蒙受恩师庇佑,入得溟沧。弟子很庆幸,恩师与师弟那时不在宫中,是自己喝下了那杯酒。” “是谁?”齐云天闭了闭眼,“是谁送来的那杯酒?” 齐梦娇沉默片刻,长长地呼出一口白雾:“是任名遥任师叔。那一晚,任师叔送来师祖的赏赐,弟子言是恩师闭关,便由我代为转呈。次日,师祖召我问话,提及恩师不在之事,弟子方知此事瞒不过师祖,只得如实交代,一并禀告了偷喝赐酒之事。那时才知,原来师祖并未赐下什么酒水。周师弟与我暗中查过,任师叔言是并不知情,只能查到是侍宴的小童多送了一杯。待到几个月后事发之时,一切早已死无对证。”她和缓地叙说起那些早已尘埃落定的事情,并不因此而露出悲戚或难过的神色,“恩师其实比弟子更清楚,此事终将查之无果。” 齐云天最后抚过她的发髻:“为师会给你一个交代。”他背过身去,良久后,终是道,“梦娇,你可以……不用那么懂事的。” 齐梦娇眨了眨眼,徐徐笑了起来:“恩师准许弟子任性,可是谁又能来纵容恩师呢?恩师才是,最辛苦的那一个啊。” 齐云天走出回廊时,发现周宣仍跪在雨中。他并不曾忽略过这个弟子,却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孩子也已褪去当年投机取巧的心思,撑开一片能担当的身骨。 周宣见齐云天刚要开口,便先一步抹去脸上雨水,伏下身去:“恩师要弟子如何做,弟子都绝无怨言!” “盯着任名遥。”齐云天的脸上殊无笑意,话语幽冷,“不管他和谁接触过,都立刻来报。” “不敢相瞒恩师,其实弟子……弟子自得知此事后,就一直注意着任师叔的行踪。可是如今,任师叔逗留在师祖身边修行,弟子无能,不敢轻举妄动。”周宣抬起头来,征询着齐云天的意思,“若是师祖生疑……” “生疑?”齐云天短促地低笑一声,“那便由他去疑,为师现在,谁也不信。” TBC 268#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4-11 15:19:50 回复此楼 0 二百五十五 直到挥袖以禁制隔绝了外面透入的最后一丝光线,齐云天才终于觉得,某种熟悉的,赖以生存的东西又回到了身体里。天一殿内暗无天日,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水池里的逐雨虾也一并被他驱逐出去,四面八方再无半点多余的动静。 黑暗来得浓稠而荒芜,深吸一口气,尘埃的气息灌进肺腑,混着喉头间一直压抑着的血气,呛得人连连咳嗽。 齐云天扶着冰凉的立柱疲倦而缓慢地跪坐在地,吐出口中残留的一点污血,抬手用力拭过唇角——法身行动时尚不觉得,归位于正身后,那股缠绵在身体里多年的蛀蚀感又一次蠢蠢欲动。自入得元婴三重境后,他已许久不曾再有过这种感觉。 他低下头,手指漫无目的地摩挲过冷硬的玉砖,最后忍不住抠着缝隙一点点用力。然而不管是指尖传来的钝痛,还是身体里那股作祟的阴戾,都不足以分走他此刻的心神。他只觉得有什么在烧灼着理智,那大火不断抽取着他的心血,点着全部的愤怒与不甘,恨不得要拖着什么一起同归于尽。 黑暗之中,仿佛许多年前那个浑身是血坐倒在地的自己正讥讽而怨怼地打量着此时此刻的他,那个伤痕累累的身影无声却尖锐地逼问着他,逼问着他为何仍是如此的无能,如此的不堪一击。 字字泣血。 “是你的错。”那张血痕分明的脸上是冰冷麻木的咄咄逼人,“那个孩子是无辜的,那杯酒本来应该是由你喝下去的。不……如果你没有离开的话,如果你还在的话,你本来可以发现的。你本来可以意识到,老师是绝不可能赐给你一杯酒的。多年师徒,就算再如何生分,喜恶也总会记得。你甚至本可以借这个机会反过来问罪世家,可是你不在,这样重要的时候,你却偏偏不在。” 齐云天愣愣地注视着那个自己,无言以答。 那个身影森冷而哀凉,雪亮的目光中清楚地照出他此刻的狼狈:“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无能为力。而现在的你,比当初还要不如。你怯懦了,你居然还会渴盼这个时候有人能来让你作为倚靠。” 齐云天眉尖用力一跳,在要开口反驳的同时,对面的自己已经先一步将他的话堵死:“你有,你在想他,你希望这个时候他能在你身边。你的一切软弱都是因他而起!” “够了。”齐云天用力收紧手指,呵斥出声。 “你害怕了!你自己也知道,他成了你致命的弱点!”浴血的身影近乎犀利地驳倒了他,“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任性妄为而起!不止如此,其实远不止如此。就像当年太师伯破门而出,你总是想,如果当年死在上极殿的人是你就好了。现在那个孩子出事了,你又在想,如果自己没有离开就好了。你根本就是在逃避,你明知道,这些都不是最根本的原因。元婴三重境又如何?你的对手,你的仇人,是那些高高在上的洞天。正面与他们对上,他们要杀你也不过翻手之事!十大弟子首座?十六派斗剑夺魁?下一任溟沧执掌?这些算得了什么?和他们一比你什么都不是!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没用!” 胸口的伤痛开始反复,齐云天咬牙死死地咽下那口涌到喉头的鲜血。他只觉得自己要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拽进无望的漩涡,根本无从挣扎。 “喂!醒醒!” 一点寒意点上额心,刹那间凝定心神,驱散全部虚浮之影。 齐云天蓦地睁眼,方觉自己竟不知何时靠着立柱失去了意识,额间与掌心尽是冷汗。他抬手抹过额心,指尖多了一片细碎的柔软,只是四面漆黑,看不分明。 仿佛是……花瓣? 这么想着,面前忽然泛起微弱的光。一面棱花镜高悬,徐徐转动,镜面光泽流转,却不映半点影像。他伸出手去,棱花镜随之落入他的掌心。 黑暗中有梨花的浅香弥散开来。齐云天跪坐在地,借着手中镜光,最先看清的是一幅大红的裙摆逶迤而来,他还是第一次注意到,原来那上面还绣着一双双比翼而飞的鸟。 他看着那走近自己的红裙,忽然意识到什么,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怎么样?是不是认不出来了?” 笑问出这句话的女子有着一张艳而不妖的脸,长发仍是直直披散而下,原本稚嫩的眉目长开后便成了一种婉约的风情,一点红妆便能描出潋滟绝色。只是这样的殊艳落在齐云天眼里,也仿佛还是带了些孩子气。 他望着面前那个低头打量自己的女子半晌,随即垂眼一笑,淡淡道:“看来前辈已是功成出关,恭喜。” “花水月”真灵有些责备地看着他:“你可知你刚才险些入障?” 作者:优秀的在线阅读网站 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齐云天扶着立柱勉强起身,比起身体的乏力,他更不习惯在人前示弱。 “是么?”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有劳前辈出手相助。” “你也知道是劳烦我这个老人家。”真灵偏了偏头,没好气地提醒,“我早就告诉过你,你心魔加身,道心并非无瑕,最易被往事纠缠障目,也最忌大怒大悲。当年‘花水月’里你便吃过苦头的。” 齐云天微微一哂,将棱花镜交还于她,一掸袖袍自她身边走过。 “你徒弟的事情,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真灵擦拭着镜面,转而瞧着他的背影小声开口,是显而易见地低落,“我出关时你不在,便在玄水真宫转悠了一圈,偷听你两个徒弟说话,才知道出了那种事情。若我那时早点出关,总能替你……” “我门下之事,与前辈无关。前辈无需自责。”齐云天停下脚步,平静地答复于她,“此事我自有打算。” 真灵撇了撇嘴,正要指摘他两句,却忽地觉察到什么,一把牵了他的衣袖:“你的法身……你去见过张衍了?” 齐云天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你啊。”真灵似愣了一下,嘴唇微微嗫嚅,最后却也只剩下一声叹息,似有些悲悯。 二百五十六 清浊沉浮,气数轮转,六大魔宗自十八派斗剑后便随之开始动作。自一些偏僻式微的小宗门开始,便频频有弟子不知所踪,道藏窃毁之事。霍轩昔年借扶持小宗门一事立稳十大弟子首座的根基,如今魔劫渐起,也自然清点出人手前往各处围剿妖魔。一时间,门中十大弟子纷纷领命而出,以消魔患。 钟穆清了却小香山附近一批追逮玄门中人炼化魔头的浑成教弟子返回山门时,正值初五,他索性在前往十峰山复命前,先执着法符一路驾风而上,来到渡真殿右殿。 渡真殿四面的灵机流转越发磅礴浑厚,偏偏又似收拢在一层薄壳之中隐而不发,钟穆清不过打量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礼数周全地在殿外叩拜问安。 “弟子钟穆清,拜见……” 他话语未毕,大殿忽地一震,身形不稳,险些坐倒。错愕间,恍惚觉得有什么自渡真殿深处拔地而起,抬头只见一股白气贯彻重霄,召云揽雾,结作山岳巍峨之景,教人随之心生敬仰喟叹。 “一晃多年,师弟也终于入得我辈之境。”疲倦带笑的女声随之响起,钟穆清转过头,便见秦真人缓步而出,未曾钗环束发,一袭紫色仙裙连带着长发飞扬于风中。 钟穆清随之拜下身去:“弟子拜见恩师。” 秦真人微微一笑,随手将他搀起,走下殿前石阶,望着那自高处踏云而落的身影,满满地尽是欢喜之色。钟穆清沉默地跟随在她身后,此刻门中几位洞天真人皆已是分身化影前来,恭贺沈柏霜入得洞天之喜。 沈柏霜一掸袖上云气,落于众人之前,那一派浩荡云山仍镇压着一方穹宇,气势不减。 “沈师叔这一尊法相比之大师兄的‘海运混元’亦是不逊多让,想来当是得了上法洞天的成就。”孙真人立于孟真人身侧仰首品鉴,不觉大是赞叹。 孟真人微微颔首:“沈真人根骨资质皆属上乘,又得卓殿主亲传,当有此成就。” 那厢秦真人牵着沈柏霜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长长地舒了口气,仍舍不得松手,只接连了说了许多个好。随即她瞧着天上那片流云法相,不由一笑:“清洒瑶琨云蒸岳,天霜一洗映水白。师弟这法相,可号之‘霜天云岳’。你看可好?”最后一句,是她向着沈柏霜问的。 沈柏霜笑道:“多谢师姐赐名。” 旁人一一贺过后,循例当设宴款待。不多时便有童子前来传话,言是秦掌门赐宴沈真人与门中众真。秦真人与沈柏霜又絮絮地说了一会儿话,这才言道自己需得先回一趟洞天休整,稍后再至。沈柏霜知她替自己护持这许多年,懒于梳妆,自然要收拾得宜才肯赴宴,却也不点破,只拱手一拜:“这些年多亏师姐从旁看护。” “你我之间无需讲究这些虚礼。”秦真人拦住他这一礼,认真叮嘱,“父亲与卓师叔先后飞升,师姐身边只剩一个你了。只要你能洞天,莫说护持这几十年,便是数百年,上千年,亦无不可。”说至此处,她笑了笑,拍了拍沈柏霜的手背,“好了,师姐去去就来。穆清,我们走吧。” 钟穆清似有些失神,闻得这一声呼唤才回过神来,连忙称是,匆匆跟上了自家恩师的脚步。 “这些年,门中可有有什么动静?” 一路离开浮游天宫,秦真人于云中缓步,看了眼下方变化的仙景云霞,随口一问。 “启禀恩师,这些年门中洞天大多忙于应付魔劫之势,门下弟子不是闭关修行,便是外出除魔。”钟穆清连忙答道,“十年前,杜德杜师弟修得元婴,三年前宁冲玄宁师弟也已是入得此境。至于旁的……玄水真宫那边,并无什么动静。齐师兄自修得元婴法身后,仿佛更不如何露面了,虽也偶尔料理些上明院与功德院之事,都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琐屑,不掌实权。” 秦真人懒懒道:“他当然不急于这一时。魔劫若起,魔宗来势汹汹,只怕非得元婴三重境的大修士出面不可。霍轩如今虽是如今首座,入道到底比那齐云天晚了不少,同辈中的弟子哪怕得成元婴,论资历也终归浅薄了些。待到用人之时,玄水真宫那位何愁没有大权在握的时候?不过……” 钟穆清凝神听着:“恩师可还想到了什么?” “不过自当年十六派斗剑后,玄水真宫那位便鲜有出手的时候。一来,自然是还未有什么对手非得他出面了结不可;二来,恐怕也是有掌门师兄刻意回护的缘故。”秦真人思量片刻后,微微一哂,“当年那齐云天十六派斗剑归来,掌门师兄便已是金口玉言,言是要将上极殿偏殿交予他来打点。这些年,那小子缺的也就不过是一份立他为上极殿偏殿主的法旨罢了。似他这等身份,只怕掌门师兄舍不得拿他去冒魔劫之险。” “那,恩师的意思是……” 秦真人漫不经心地按了按额角:“掌门师兄神机妙算,便由得他去运筹帷幄好了。他想用谁便用谁,想废谁便废谁,我已懒得再理会。为师守着你沈师叔的这些年什么也不求,只盼他能安安稳稳入得洞天之境。如今心愿已了,你也无意那十大弟子首座之位,一时间倒也无需再去争些什么。” 至离开渡真殿后,钟穆清便始终跟随在秦真人身后不近不远处,直到此刻才有了抬头多看她一眼的勇气。他很少见自己恩师如此欢喜的模样,这么多年,自己百般勤修刻苦,谨言慎行,为的也不过是对方眼中这样一点欣然。 “沈师叔功成圆满,入得上境,实乃喜事一桩。恩师替敬给沈师叔的‘霜天云岳’四字,也当真是鸾章斐然。”他终是忍不住反复斟酌着词句,以最谦卑得体的姿态状若不经意地开口,羡艳而小心,“若是……若是弟子将来也能有这样一日,却不知能否有幸得恩师赐一法相之名?” 秦真人转头瞧了一眼自己的弟子,和缓一笑:“这个自然。” 二百五十七 东胜洲,北摩海界。 自多年以前蟒部占据此处仙罗旧城后,便在原有的规制上重新辟分了大大小小数百座岛屿,以供同族化形修炼。最深处的九极渊因老祖罗梦泽在其中闭关修炼的缘故,四面设有禁制,无人敢轻易叨扰,便是族中祭祀,也只得在百里之外的海域上尊拜。 唯有少数人知晓,九极渊下那座看似恢宏的宫阙殿宇不过只是徒有其表,其间开阔而空无一物,不加半点粉饰,是一片清冷朴素之地。巨大苍老的黑蟒盘踞于此吐纳灵机,甚少有游移挪动之时,也只有那些后辈闹到不可开交之时,它才勉为其难化为人形,出面替他们收拾那些烂摊子。 这一日,罗梦泽出面料理完事端,重回九极渊。临行至大殿之前时,他忽然一怔,便不曾变回原身,径直踏入殿内。 空荡的大殿之中不知何时多了个不速之客,正大大方方地躺在他偶尔打坐调息的玉台上,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哟,回来了?”黑衣道人打了个哈欠,侧过身支着头瞧着他,“你那些蛇子蛇孙又给你找了什么麻烦?” 罗梦泽面无表情地挥出一方玉榻自己坐下:“你怎么来了?” 晏长生啧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听说有个臭小子在这边欺男霸女无恶不作,过来瞧个热闹。怎么样,你这身蛇皮还好吧?” “借你的吉言,你口中那个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的臭小子刚刚带人闯了我这仙罗旧城,言是要来寻宝。”罗梦泽思考了良久,才回味过来这个人说的是那坐镇涵渊派的张衍,淡淡道,“把江羽那孩子吓得哭天喊地来我这里求救。” 晏长生倒没想到自己竟撞上了这么巧的事,随即咀嚼了一下,纳闷道:“他来闯你家老巢,你就这么放他进去了?” 罗梦泽一脸“不然我还能揍打一顿吗”的泰然,安之若素。 “老蛇啊,这么多年不见,你怎么怂成了这样?”晏长生仿佛很是痛心疾首,“你这身膘都白长了。” “……” “你看我做什么?被那么多蛇子蛇孙供着,吃了睡睡了吃,可不得长膘吗?”晏长生一脸理所应当,随手往旁边一拍,不曾想居然拍出一声啪哧的脆响,转头一看掌下是一片破碎的蛋壳,一时间有些愕然,“……额,我这是拍死了你一个儿子吗?不是我说你,老蛇你这都多大了还下蛋?还把你儿子到处乱放。” 罗梦泽长长地叹了口气,耐着性子一句一句地回答他:“照你这么说,中柱洲地大物博,你也该是发福了。那不是我儿子,那只是一个空壳。还有,我不会下蛋,只是偶尔借修行时的灵机助后辈孵化而已。” 晏长生不觉肃然起敬,郑重其事发问:“老蛇,其实有件事情我一直想问你。” 罗梦泽极少见到他如此认真的模样,也坐直了一些,专注听着:“你说吧。” “我好奇很久了,你是怎么孵蛋的?总不会是你每次闭关就坐一团蛋上,你这边一破境,噗的一下你那些蛇子蛇孙也跟着就破壳而出了?”晏长生凑近了些,煞有介事地比划了一下,“那你当年洞天的时候得多热闹。” “……”罗梦泽一言难尽地看着他,良久后,才缓慢开口,“从前只见冰山一角,看得不甚分明。如今我才知道,秦掌门当真是个厉害人物,当年竟能忍你这么久。” 这次轮到晏长生脸色一僵,刚要一脚踹翻他那玉榻,罗梦泽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坛酒抛了过去。 “……老狐狸。”晏长生登时消了气,嘀咕了句,撕开酒封闻了闻,“唔,还过得去。” “说正事。”罗梦泽知他不会无缘无故来此。 晏长生尝了口酒:“还不是几十年前你那群不成器的后辈求到我家门口,说是那张衍在东胜洲闹得鸡飞狗跳,想怂恿我来收拾一番。” 罗梦泽微微皱了下眉:“我没有过这样的意思。去找你的人呢?” “打回原形教他们自生自灭去了。”晏长生一挥手,“讲真的,要不是看那小子长得真是像……” 他噎了下,不再说了,只默默饮了口酒。 罗梦泽静默片刻,这才道:“你说的应该是浮游。他和小十一算是同胞兄弟,不过是条青蟒。”他顿了顿,“说到小十一,有件事本也是要告知你的。既然你来了,倒省了书信的功夫——方才张衍来闯仙城,我看在萧侄女的份上放他进去,顺便暗地里传音多问了他一句,当年小十一的事情。” 晏长生一声不吭地听着。 “那张衍不是会遮掩这种事的人,他如实告知于我,当初十六派斗剑上,溟沧派虽是毁了小十一的肉身,但却是留下了元灵,准备押回门中审问的。是他自己,后来挣脱了禁制,宁肯元灵被魔头尽食,也不肯事后被带回溟沧。”罗梦泽低声道来,“老晏,这既然是他自己选的……” “你要我看开些?”晏长生抬头看着他,眼中迸出一种火花似的狠意,“你可知我那大徒儿当初如何死的?他也本可以不死的,本不至于魂飞魄散,转生都不能的!世家捉了他,想逼我就范,他便直接撞死在了那法器上,教我莫要为难!几百年了,我还能梦见他那时与我说,‘恩师,弟子无能,无法再侍奉座前了’,他说着,便撞在那尖刃上,我接着他的时候他浑身是血……老蛇,这是第二次,我的弟子第二次因我而死!” “九州众生,何止千万?每一刻都有人在死,此乃天理定数。天地尚且会老,何来长生不灭者?”罗梦泽仍旧是沉稳而平定的。 晏长生眯起眼:“你可真不像个妖修。” “彼此彼此。你也不像个玄门正派的大弟子。”罗梦泽轻描淡写道。 说罢,两人皆是低笑出声。 晏长生呛了口酒,索性将酒坛子又丢给罗梦泽:“我来时听说不久前东华洲又多一名洞天真人,观异像仿佛自溟沧而出。” 罗梦泽喝了一口,与他道:“听说这东胜洲的涵渊派原是溟沧沈柏霜所立,后来此人回归山门,想来该是由此成就了。” “那张衍如今修行几何?”晏长生琢磨了一下,不觉又问。 罗梦泽细想了想:“眼下瞧着是元婴二重境的修为,不过想来过不了百年,便当凝聚元婴法身了。” 晏长生哼了一声,也不说好与不好:“那你便再忍他百年吧,待他修成元婴法身,无需谁赶,他自己也该归返溟沧了。东华洲魔劫将起,棋子总是要回到棋盘上去的。他如今虽是棋子,但迟早也会成为下棋的人,你且瞧着吧。” “我对下棋没兴趣。”罗梦泽听罢他的评价,不置可否,怅然开口,“总归是旁人的热闹。” “废话,我还不知道你吗?臭棋篓子。”晏长生白了他一眼。 TBC 270#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4-15 15:59:13 回复此楼 0 二百五十八 东华洲,龙渊大泽。 一道清光似飒沓流星急驰飞入上极殿,星台之下孟真人不觉睁眼,看着那飞书落入高处的秦掌门手中,心中已约摸有了大概:“恩师,可是那魔穴之事已有结果了?” ——半载之前,东华洲一处魔穴隐有现世之兆,是以门中特遣了宁冲玄与杜德二人率领门人及几位上三殿长老前去镇压。而六大魔宗随之有所动作,双方分踞南北,一时间僵持不下,相互不肯退让,已胶着了数月。 秦掌门平静地看罢手中那一纸书信,神色并无太大变化,唯独抬头时目光幽沉,似有所思。他拂尘一摆,将书信送入孟真人手中:“你且看看吧。” 孟真人依稀觉得此话大有深意,双手接过信纸,不敢大意地一行行看过——开篇言是如今魔宗已被逼退,魔穴四面局势皆由溟沧控制,随后又提了提此番伤亡损耗,言简意赅,并无任何不妥之处。然而孟真人深知自家恩师的脾性,若只是一场镇压魔穴的小捷,也无需让自己审度此信。 他默然片刻,并不急着开口询问,只倒回去仔细研读字里行间的玄机。 信上说,宁、杜二人兵分两路,各自与魔宗门人对上,随行弟子一路进攻魔穴,一路牵制魔宗弟子,虽则大败此番前来的魔宗长老,但进攻魔穴的那批弟子因贪功冒进,反是被魔头坑陷,死伤大半。不过既是镇压魔穴,死伤在所难免,并无宁、杜二人之过。 孟真人反反复复看了,随即才从咀嚼出一丝微妙——此番镇压魔穴,之所以派遣杜德与宁冲玄一同前往,一来是因这二人一前一后步入元婴,又是门中十大弟子,合该担当此任;二来,此二人分属师徒一脉与世家,又实力相当,若要论功,也可一碗水端平,避免一些无谓的争执。然而也正因如此,随行的弟子自然分头行事,宁冲玄所携的师徒一脉门下与魔宗弟子在外相互牵制,是以身死魔穴的,大多是世家弟子。 然而这微妙又来得十分不着边际,孟真人清楚宁冲玄的为人,此子行事果毅方正,断无那些深沉心思。思及此,他终是忍不住抬头请教:“弟子驽钝,还请恩师解惑一二。” 秦掌门笑了笑,身后星河腾出一道清流将书信卷入其中,泯然不见:“连你都有此一问,可见那孩子这些年委实长进了不少。” 孟真人心头一冷,已隐隐明白过来:“恩师,你是说……” “你能将他的人困在玄水真宫,却困不住他的手段。”秦掌门神色平静,似在说起一件寻常小事,“莫忘了,龙困浅滩,尚能摆尾。” “可他是如何……”孟真人仍有些愕然,眉头微皱,“难道真是借宁冲玄之手?” “他何需借宁冲玄之手?”秦掌门抚过袖口衣纹,“霍轩为十大弟子首座之时,世家虽明面上得了薄利,但门下弟子却鲜有出头的机会,此番镇压魔穴,自然存了立功的心思。若此时功德院再拔擢赏赐,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们又如何忍得住不铤而走险呢?” 孟真人一怔,这等琐屑之事还不至于叨扰洞天处理,他便是当时知晓了,也未必能留意太多。他有些空茫地看了一眼殿外,低声道:“是了,这些琐屑,如今都是由玄水真宫批复的。好,好……” “所以我说,你困不住他的。”秦掌门淡淡道,“他若被你一道弥方旗就困住了,才真是辜负了这些年我们的栽培。” “恩师之言,弟子不敢苟同。”孟真人口气略有些生硬,“他,他……” 更多好看的文章:xianwangwen.cc “几十年前,他门下出了那等事情后,我便一直在等。我很好奇,他究竟会如何做。”秦掌门心平气和地开口,“如今世家这十数名真传弟子的性命,不过是他先讨的几分薄利罢了。” 闻得旧事,孟真人终是欲言又止,阖上眼,不置一词。 “这么多年,有多少刀锋明里暗里是朝他去的,但他却从未来向我们诉说过哪怕一句。你可知这是为何?”秦掌门梳理着拂尘,良久后忽然开口。 孟真人睁开眼,微微转过头去,掩过此刻神情:“他从小便是这个性子。” 秦掌门笑意浅淡:“诚然,有他一份骄傲的心性在里面,但还有一个同样重要的缘故。” 孟真人似了悟了过来,身形微微一僵。 “是的,他更清楚,其实那些事情,我们皆是知晓,他说也无用。”秦掌门始终是安之若素地谈起那些门中汹涌的暗流,“我们不会助他,也断给不了他一个满意的结果。” “……恩师。” “至德,如今三重大劫在前,为师的选择多年之前便已告知于你。比起来日大计,任何恩怨,皆可按下。世家动不得,我也不会动。”秦掌门注目于自己的大弟子,“云天虽未必全然知晓,但这些年他作壁上观,心中自然有数。你不肯将权利交到他的手上,我却觉得,该交到他手上的,一样都不必少。他是个聪明孩子,他会明白,若想执掌权柄,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放弃相应的东西,承担相应的后果。” 孟真人喉头似哽咽了一下,低头不语。 “魔劫将起,其他弟子需要磨砺的不过是道行功行,而他要过的考验,却是他自己那颗心。他若能迈过去,往后何事不可成?”秦掌门字字句句干脆而分明,“他若过不去,又拿什么来挑起溟沧的万载道统?你,我,还有溟沧要的,绝不是一个眼界困于一方恩怨的狭隘之辈。” “恩师,弟子以为,让他呆在玄水真宫才是……”孟真人眉头皱得更紧。 “你关不了他一辈子。”秦掌门从容地截断了他的话,“要如何斗,要如何争,要如何来下这盘棋,都由他自己来决定。”他停顿片刻,话语柔和了下来,“去撤了弥方旗吧。听至言说,你们师徒也许久不见了。” 孟真人静默半晌,只沉声答道:“弥方旗之事,弟子谨遵师命。” 秦掌门将目光放远,不知怎的,忽然说起了一段久远的过往:“许多年前,我请大师兄为云天祭炼法宝时,我曾问过大师兄,欲拿那天水离玉祭炼一件怎样的法宝?大师兄与我这样说道,‘不拘是个什么,横竖不会是剑。那孩子瞧着斯文,但心中锋芒,早已比剑还锋利,无需多此一举。’” 他语涉那个人,孟真人一时不便接话,只怔怔地听着。 “此言不虚,那个孩子若是冷下一颗心来,谁也奈何不得。然而,当年他为了那张衍,跪在上极殿外求我收回成命时我才发现,原来他心中那把剑,也是有鞘的。”秦掌门轻叹一声,似笑非笑,然而这笑意未曾抵达眼角情绪便已淡了,谁也看不分明他真正的想法,“这层鞘若在,这剑便总是可以把握的。” 话语落定,上极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孟至德转头看向殿外,目光沉默而带了些隐哀,仿佛大殿门口冷硬的砖石上还跪着那个青衣萧疏的影子。 二百五十九 玄龟陆洲的九寿峰上,便是溟沧九院之一,功德院所在。一道白玉长阶直通山顶那座重檐攒尖的宫观,三座飞阁高悬,彼此牵桥挂虹,于烟云间半隐半现,一道浮空之河水波潺潺,盘绕于其上。 因门中赏赐皆归功德院所辖,可谓是拿捏了不少人的修行命脉,日常自然免不了有人前来讨好巴结,是以此处弟子长老大多也就在门中几位位高权重的真人面前才识得恭敬为何物,若是换了旁人,自有一番高高在上的架子。 这一日守门弟子眼见高空一片澄澹遁光迢迢而来,便也不与之客气,径直喝道:“何人如此无礼,竟敢驾云飞渡功德院?还不快快……” 他话语未落,便被人猛拍了一下后脑勺:“你小子真是不长眼,那是昭幽天池刘真人的仙驾,你也敢拦?” “刘真人?昭幽天池不是张真人的洞府么?”守门弟子转头瞧着身后的执事长老。 长老在他头顶揉了一把:“叫你小子平日里多留心着门中的风吹草动,你不听!你听好了,那位张真人的首徒姓刘名雁依,四十年前入得元婴境界,更是得掌门青睐,亲赐了道法。不仅如此,她还与你梦娇师叔是手帕交,此番想来便是来寻她的。喏,还不去给你梦娇师叔报个信儿?” “不必麻烦,”有女子轻笑声响起,“我已是知道了。” 二人回过头去,但见一个衣裙水蓝的女子笑意盈盈,拾级而下,腰间不挂环佩,只一块青玉鱼莲坠掩映在丝绦间。 齐梦娇看着那遁光落于功德院前,显露出那素白秀丽的身影,笑着上前,有模有样地行了一礼:“啊呀呀,让我瞧瞧这是谁?原是刘真人大驾,小女子可是失礼了。” 刘雁依连忙牵了她的手,也是一笑,却故意道:“姐姐休要取笑我了。小妹闭关多年,如今甫一出关前来探望姐姐,不曾想竟等来了姐姐一句‘刘真人’,这可教我伤心了。” “那可是我的不是,定要好好赔罪。”齐梦娇伸手挽过她,转头向着一旁的长老笑道,“赵长老,小侄今日且偷一会儿懒,若有批功之事找来,便且教他们等着吧。”留下此言,她便挽着刘雁依径直去了。 二人来到百里之外的一座仙亭里坐下,齐梦娇神色欢喜,牵着她的手不肯放,倒是刘雁依不觉先开口:“小妹可是打搅姐姐批功了?如今门中乃是多事之秋,想必姐姐这里也有不少杂事要忙。” 齐梦娇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宽心:“无妨,如今这功德院还肯卖我几分薄面。倒是你,上一次见你,还是你来玄水真宫向恩师请教北冥真水之事,如何?如今闭关一番,可有所得?” “齐师伯所言,俱是经验之谈,教人获益匪浅。”刘雁依微微点头。 “恩师于水法之道,同辈之中已无人可出其右,恩师说过,你若有何疑惑,尽管去问便是。”齐梦娇认真道,“张师叔虽离山多年,但好在你如今也已有元婴修为,又将昭幽天池打点得极好,恁谁也不敢小瞧了去。” 刘雁依只是笑了笑,随即郑重了颜色,低声开口:“先说要紧之事。小妹刚才自掌门真人处听训完毕,随执事童子往偏殿取物,恰逢几名洞天真人前来议事,是以听到了几句,却是关乎齐师伯的。” 齐梦娇目光一凛,随之坐直了一些,抬手在四面布了鸾鸟仙乐,假装不过是寻常取乐之景,实则做障人耳目之用:“雁依,难为你有心了,你且说来。” “几位真人仿佛是为议一年后的大比之事而来,我隐约听陈真人说了一句,原来的裁正荀长老已是寿尽转生去了,是以举荐齐师伯为此番大比评判之人。”刘雁依忆起方才听到的言论,不敢大意,“恩师离山前曾交代与我,除却打点昭幽天池诸事外,若有什么牵连到玄水真宫,亦需上心。” 何况…… 听闻陈真人之名,齐梦娇虽仍是微微笑着,但那笑意里已将旁的情绪藏得滴水不露:“恩师曾与我说,一年之后的大比正逢霍师叔首座之期任满,世家必会有所动作,看来这动作如今已是来了。”她握了握刘雁依的手腕,目光恳切,“雁依,此番多亏你告知于我,我需得马上将此事报与恩师。” 刘雁依点点头:“姐姐且去吧,我本就是为此事而来,你我要聚,也不急于这一时。” 齐梦娇牵着她的手,仔细端详着自己这个好友的一身灵逸修为:“此事实在赶巧,也幸得你有心。”她忍不住收紧了一下手指,又道,“你天资聪颖,心性极佳,以后只管好生修行便是。世家与师徒一脉这片水太深,莫要去趟。” 刘雁依知她所言在理,更是肺腑之辞,郑重应下,最后终是忍不住反握住了对方的手指:“多谢姐姐。姐姐也需多花些心思在修炼上才是,小妹的法宝已是祭炼好了,还等着他日来贺姐姐元婴之喜。”她与齐梦娇原是差不多的时候入得化丹三重境,那时便约好,双方修得元婴之后要彼此交换一件自己亲手所炼制的法宝为贺。 齐梦娇微微一怔,随即用力眨了下眼:“那是自然。” “许长老之事,晚辈已是记下,待得恩师回转,自当转告。” 玄水真宫待客的某处旁厅内,一名天蓝道袍的年轻人向着面前的老道人打了个稽首,一派彬彬有礼。 “哎,周师侄哪里话?老朽这便谢过了。”许长老目光闪烁了一下,郑重一拜,从袖中悄悄取出一物,趁着对方搀扶自己时塞到了他手上,“这是老朽的一点心意,还请周师侄万莫推辞。” 周宣含笑接过那锦盒,随即意有所指道:“许长老放心,您那弟子欠缺的不过是一个机缘。如今魔劫将起,正是用人之时,晚辈自当在合适的时候替长老提上一提。只是恩师如今懒问外事,十峰山那边的决议,未必能……” “周师侄说笑了。十峰山那一位的首座之期,也不过只剩一年罢了。”许长老腆着脸赔笑,“这几十年来世家与师徒一脉此消彼长,要老朽说,除残去乱后,真正屹立不倒的,还是齐真人啊。” “这儿是玄水真宫,您老就这么一说,晚辈也就这么一听。”周宣闻得这样的话语,亦不过是得体一笑,将话题揭了过去,“若是放到旁处,可就不合适了。” 许长老讪讪笑了笑:“是,是,是老朽失言了。” 周宣微笑着与他又客气往来了几句,这才将人送走。眼见着对方彻底离去,他这才取出方才那锦盒,看也不看,径直丢给一旁收拾茶盏的逐雨虾,自己一掸袖袍,出了旁厅,往后殿去了。 此刻他口中尚未回转玄水真宫的齐云天一身天青流云道衣,正坐于凉亭中,对面所坐之人,却正是如今的十大弟子首座霍轩——方才那许长老来访时,齐云天与霍轩似在议事,便是由他依着惯例前去应付。只是齐云天先前叮嘱过,要将那许长老所说之事回禀,看着倒不如何顾忌霍轩在场。 周宣向两人见过礼后,便将那许长老为自家徒儿争取除魔名额之言如实说来。 “霍师弟这首座之期尚有一年,但眼下瞧着,已是有人按捺不住了。”齐云天漫不经心地端起茶盏,笑得似是而非,“这等事情原该由十峰山过问,如今倒显得为兄有越俎代庖之意。” 霍轩苦笑摇头:“意料之中。大师兄可真是取笑我了。” 齐云天抬了抬手,示意周宣退下,不紧不慢抿了口茶,这才抬眼瞧着对面之人:“霍师弟想来已有打算,不然今日也不会来我这玄水真宫了。” 二百六十 霍轩静默片刻,终是长叹一声:“不瞒大师兄,眼下局面可以说是错综复杂,也可以说是班班可考。小弟看不分明,还想请大师兄指教。” “霍师弟有百龙之智,哪里是看不分明?”齐云天平静笑道,“既然来寻为兄,何不开门见山?你我各自也能省了许多功夫。” 霍轩对上那双笑意凝定的眼睛,只觉得钦佩且敬服——到底有一重掌门继承人的身份在,齐云天自十大弟子首座之位退下这两百余年里,虽未入浮游天宫上三殿领职,常年于玄水真宫深居简出闭关清修,但对门中势力的掌控却依旧得心应手。 他略微沉吟后,端正了神容,望向对面那个青色的身影:“世家欲扶杜德杜师弟接替十大弟子首座之位,大师兄当已知晓。” “不错。”齐云天颔首,“想来几位真人必是筹备周全?” “岂止周全?”霍轩声音一低,“为了一年之后的大比之争,陈氏已是赐下不少法宝丹药,听闻还有昔年苏真人法衣上留下的一颗销骨珠。杜师弟修《赤霄瑞玦书》,火法极烈,到时大比之上,只怕难有人能攫其锋芒。大师兄无论属意谁一争此位,只怕都需慎重考量,做好万全之策应对才是。” ——如今师徒一脉的十大弟子中,唯有洛清羽与宁冲玄入得元婴境界。洛清羽虽比杜德早数十年修得元婴,但因一些陈年旧事,名声有毁,若登上首座之位,难免被人非议;而宁冲玄虽则声名秉正,又修《云霄千夺剑经》这等擅斗法门,但只怕比之世家的有备而来,还有所欠缺。 齐云天闻一知十,霍轩所考量的,自然也是他早已想到的。他抚过茶盏边沿,忽地一笑:“霍师弟的好意,为兄领受了。然而此事,只怕不是叫宁师弟如何准备便能应对的。” “大师兄的意思是……”霍轩有些不解其意。 “霍师弟大约还不知道,”齐云天站起身来,负手而立,望向亭外那一片澄澈明净的湖水,“陈真人有意拔擢为兄做今次大比的裁正之人,霍师弟当知这背后之意。” 霍轩一惊:“这分明是要大师兄进退维谷,若杜师弟不得此位,他们必要以大师兄偏袒师徒一脉为由而滋生事端!大师兄万不可应下此事。” 齐云天神色淡然,教人看不出情绪:“陈真人德高望重,又岂会做无把握之事?今次为了杜师弟能得此位,他们倒是煞费苦心了。” “那不知师兄有何打算?”霍轩思量一番后,只觉得这竟成了个死局——无论何人于大比之上击败了杜德,只怕于这位大师兄而言都会惹火上身,但若毫无作为,那这十大弟子首座之位,便又要由世家拿捏在手许多年。 ——“你以为自己离得开这个笼子吗?离了这个笼子,你什么都不是。莫说是你,便是玄水真宫那一位,一样如此。记着,你们翻不出这天的。” 思及那张苍老却精明的脸,霍轩忍不住稍微收紧手指,但最后终是压下那些不甘与恼恨,放平心绪,看向那个衣衫轻缓的背影。 有风忽起,而那一池湖水却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震得无波无澜,丝毫不敢造次,水面依旧光洁如镜。齐云天仍是微微笑着,转头看向他:“霍师弟,眼下非是为兄要作何打算,而是你该为自己打算一番了。” 霍轩唯有无奈一笑:“大师兄何出此言?小弟又能如何打算?昼空殿多年来被世家把握在手,小弟便是入昼空殿领职,也……棋子说到底仍是棋子罢了。” 亭中一时间静默了下来,齐云天似在咀嚼着他话语里那份颓然,半晌后,眼中蕴起些深邃的笑意:“以霍师弟之才,又哪里做不得弈棋之人?”他仔细端详着那张略有些倦怠的脸,“有些机会若一味去等,来日未必可期。唯有一争。更何况……” 齐云天声音平静,一字一句将话补完:“世家待你不仁,师弟不义又何妨?” 霍轩猛地抬起头。 “昼空殿右殿之事一贯是由陈徽陈长老打点,可惜陈长老年事已高,只怕也到了该转生之时。霍师弟以为呢?”齐云天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陈长老纵使寿尽转生,世家仍不乏辈分甚高的长老来接替此位。”霍轩只觉得手心生汗,有些黏腻,涩声开口。 齐云天笑意端然:“师弟当年镇服一干小宗门归顺溟沧,是何等的手腕气魄?不过几个倚老卖老之辈,该如何处置,师弟心中自当有数。”他看着霍轩有些变化的眼神,放缓了口吻,“霍师弟,别忘了,你门下弟子还与骊山派有婚约在身。只要婚事一成,你又何必在意区区世家的扶持?又何愁不能坐稳此位?” 霍轩神色震动,随即徐徐颔首:“小弟受教,多谢大师兄教我。” “至于一年后的大比……”齐云天沉吟片刻,微微一抿唇,笑意未达眼角便已凉透,“大家各显神通便是。” 且由得他们再得意些时候吧,有些事,横竖也不急于这一时。 正德大崇浩元洞天。 一道飞书入殿,停落在高台上打坐的道人面前。孟至德自静修中缓慢睁眼,接过那份飞书,不见喜怒地看罢——自一载之前,任齐云天为此番大比裁正的法旨降下后,他便告了闭关,不问外事,哪怕此次大比事关首座之位更替,亦是闭而不出。 如今结果已见分晓,世家得偿所愿,终是推得杜德上位。霍轩与钟穆清二人辞位后,循例入昼空殿与渡真殿任职,又因昼空殿右殿的陈长老半载之前寿尽转生,是以此位便由霍轩主持。而十大弟子的空缺之位,则由陈氏一族的陈枫,与琳琅洞天门下的封窈补上。总归都是洞天门下,一派四平八稳。 孟真人沉默不语地放下飞书,片刻后终又忍不住拾起,看着那端正矜持的字迹一行行写下十大弟子排位顺序。当先一位自是杜德无误,再往下,便是洛清羽与张衍之名,后批“大比未至,排位择日再议”几字。 字里行间一派平静,教人看不出半点端倪。 他思虑良久,这才唤来童子,将一柄水色如意赐下:“去将此物送至浮游天宫,言是大比结果我已知晓,并无异议。” “是。” 待得童子退下,孟真人仍是拿着那封飞书反反复复看了又看,最后怅然作罢。 TBC 272#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4-18 17:07:37 回复此楼 0 二百六十一 霍轩自十大弟子首座之位退下后,十峰山上第一峰随之无主——新任首座杜德仍旧在熔烟岛偏居一隅,唯独火啸宫比着应有的规制重新修葺了一番,一应事务奏案,批文明印也早已挪至此地。 因魔劫将至,门中事务比之往日愈发繁多,每日总有流水似的卷宗送入火啸宫,批阅用印后,又流水似地送至门中各处。任谁都知道,如今十大弟子首座虽是杜德,但杜德背后,却是世家四位洞天真人的影子。 是以当萧傥领诏来到火啸宫时,并不意外殿中主座上坐着除陈真人以外的另外三位家主。他规规矩矩见了礼,瞥见杜德一脸冷漠之色坐于下首,也就随之在他旁边落座。 “素衣闭关,不必管她。”韩真人向着主位的杜真人开口,“陈师兄一早有言,此番议事由杜师兄主持,请吧。” 杜真人面色冷沉,径直将一份文书掷下:“你二人且看看吧。” 萧傥约摸嗅到了些火气,当下主动将文书拾起,转而递交给一旁的杜德:“杜师兄先请。” 杜德打开看罢,便径直交回他手,仍是一副眉平色淡的模样。萧傥心中嘀咕了两句,盘算好圆场的话,正要从善如流地审阅一番,谁知甫一看到开头几行,便已是眉尖一跳。他目光闪烁了一下,草草浏览完后续,随即状若茫然地合上文书,向着高处拱手道:“几位真人,这份功德院的文书,不知有何处不妥?” 萧真人嗔怪地瞧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看向一旁:“杜德,你来说。” “文书上说,如今门下弟子镇魔除妖的机会比之往日来得容易许多,但赏赐有限,是以重划了大小功德的标准。”杜德嗓音漠然,像是说着与己无关之事,“看似人之常情,却偏偏在这一批世家弟子外出镇压魔穴的命令放出之后才送到火啸宫,且文书上的用印时日还要早于那道命令。” “这一批弟子放出去,本就是为趁此机会力争一番功德。这些年被师徒一脉明里暗里削去了不少人手,若不趁此机会补缺,世家有再厚的底子,也禁不住这么耗。”萧真人叹了口气,向着两位同侪道,“功德院这道文书,分明就是冲着咱们来的。” 杜真人动了动眉毛,微微一哂:“哪里是什么师徒一脉?这些年功德院被谁握在手里,我们心中还不清楚吗?” “他这几十年,明里暗里的动作可不少。”韩真人冷声开口,“争得这十大弟子首座之位时,咱们还琢磨着已是扳回一城,如今看来,他已是早已准备好了后手。” “如今说这些也已是无用,还是想想怎么扼其来日为上。可惜陈师兄那杯酒……”萧真人自觉失言,讪讪住口。 杜真人看了他一眼,示意有些话需得慎言,随即转向杜德:“你接替首座之位已近三载,却因诸多掣肘,无法放手施为,委屈你了。” 杜德仍是无动于衷:“在何位便谋何事,他人掣肘,我自行我事。” “诚然如此。但你如今既是十大弟子首座,大权在手,该雷厉风行的时候,也断不可心慈手软。”韩真人见他始终不为所动,到底有些怒其不争,“霍轩在位时,便一而再再而三地向着师徒一脉退让。你切莫学他。” 萧傥在一旁瞧着杜德没有表情的一张脸,最后索性还是笑着出言打了圆场:“真人所言极是。只是……如今功德院已是由齐师兄接管了大半,我等自问还没有那个本事闹到玄水真宫去。还需各位真人给个主意,弟子与杜师兄无有不从。” “哼,他手中扶不起人来,便对我世家横加干涉。今日不过是一封功德院的文书,来日焉知还有什么手段在后面跟着?”杜真人冷笑一声,看向韩、萧二位真人,“玄水真宫如今已是逼到火啸宫门口了,我等还要视若无睹吗?” “小辈也说得不无道理。他们才多大年纪,什么修为,哪里是玄水真宫的对手?他们,再到新上位的陈枫、封窈之流,哪一个不是听着那齐云天十六派斗剑的名头长大的?这件事,不是为难他们,便能有个结果的。”萧真人若有所思,“横竖玄水真宫那边再如何横插一手,弟子辈到底不中用。而师徒一脉中,洛清羽不足为虑,宁冲玄到底资历尚浅,他手中无人可用。” 韩真人忽然目光一动,似想到了什么:“只怕未必。” “还能有谁?他若手中真有人,何不……”杜真人话说一半,也登时醒悟过来,“是他。” 杜德随之转头看了眼萧傥,萧傥瞧着那双冷然的眼睛,微微点头示意。 “说来那张衍离山也有百余年了。若是一朝归来……只怕门中又要起不少变数。”萧真人此时渐渐回过味来,“要说那齐云天是故意退让,想要徐缓图之,等到张衍回山再行发难,我觉得倒不无可能。” 韩真人沉吟片刻:“那张衍何日归山我们谁也不知,眼下倒也妄动不得。” “何况杜德这个首座之位,乃是大比之上名正言顺得来的。他何来由头发难?就不怕打自己这个裁正的脸吗?”杜真人神色同样凝重,虽是反问,却并未真的做到游刃有余,最后低低补上一句,“大不了到时候先下手为强。” “杜德,如今你为十大弟子首座,那便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即可。余下的,自有我们替你操持。萧傥,你需好好从旁辅佐。”萧真人和缓微笑,是身为长辈该有的慈爱模样,“陈枫甫才上位,难堪大用,唯有你二人是十大弟子中的老人了,更需勠力同心。” 萧傥连忙领命,反观杜德依旧一派无波无澜的冷淡。 三名洞天真人再是叮嘱了几句,便散去了分身化影,堂皇贵气的大殿中唯有萧傥与杜德相顾无言。 “杜师兄,”萧傥知他性情就是如此,倒也见怪不怪,只将功德院那份文书推到他面前,“此事你作何打算?” “当初大比,洛清羽借故闭关不争此位,宁冲玄亦不曾出战,我便知不会有这么便宜的事。”杜德冷声开口,挥袖间一团火光已是裹住那文书,转眼烧了个灰飞烟灭,“你若有意此位,拿去便是。” 萧傥掸去飞落到衣衫上的灰烬:“杜师兄此言差矣,我等生是世家子弟,自当为家族肝脑涂地。此位能者居之,眼下非你不可。只看这几百年,几位真人先是夺了方师弟的位,又架空了霍师兄的权,你便该当看清。如今世家只信我等嫡出后辈,那些入赘上位的,总归都是外人。” 杜德冷冷看向他:“你倒乖觉。” “非是我乖觉,而是形势比人强。”萧傥并不介意他的冷言冷语,“你执掌首座之位这三年,真正落到手上的实权,与玄水真宫那位在任时手握的实权哪里可比?家族又岂能不争?你也清楚吧,倘若我不姓萧,你不姓杜,今日你我就不是在此为能得几分权而争,而是被不知道是谁的一纸谕令派去镇压魔穴,为一寸功德争得头破血流甚至身死人手。” 他说罢,自觉语气到底过激了些,向着杜德一拱手,转而大步向外走去。 临行至门口时,他终是忍不住顿住脚步,又放缓了语气,转头继续道:“陈韩杜萧四家数千年荣华,皆是顶上的洞天真人一分分争来的。千千万万世家后辈全指望着他们的余荫庇佑,他们岂能不争?更何况……” 杜德听他话语陡然一低,竟似有几分犹疑,不觉转头瞧了他一眼。 萧傥闭口不言,抬手虚写了几字飞入他手。杜德低头一看掌心,饶是他素来不动如山,目光也是一颤。 “我也是偶然听到昼空殿几个长老议论才知道的。当时以为不过是一点无稽之谈,但你观今日议事,四位真人独独陈真人未到……”萧傥神色郁郁,声音愈发低沉,“若失了陈氏这棵大树,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三年前大比,陈真人还曾露面,未见任何异样。”杜德皱了皱眉。 萧傥只道:“哪怕洞天真人,也非是不老不死之辈。陈真人若不能效仿陈氏之祖飞升上界,那只怕……” 他堪堪止住了话语,摇了摇头,转身告辞离去。 这一年溟沧的六月,一场雨阴沉沉压在天上好些时日,却始终不肯落下。直到四面快生出了凡俗人间这个时令才有的燥热,滂沱暴雨才伴着一纸门中弟子镇压魔穴不力的消息姗姗来迟。 玄水真宫内,齐云天端坐于亭中,手执飞书漫不经心地看过,随即交予一旁的周宣:“你如何看?” “若单说这信上之事,便是此番门中折损了一个元婴长老在外,虽则可惜,但魔劫当前,死伤在所难免,也在情理之中。”周宣一时间不得要领,只得说出自己所能看得分明的重点。 齐云天笑意深邃如静潭:“折了那么多人手,世家已是忍不住了。”他抬手伸出凉亭,任由一天冷彻的雨水浇落在手中,洗得他手指细瘦而苍白,“也罢,就陪他们多玩玩也好,权当打发后面数十年时日。” “恩师!” 雨幕中遥遥传来一声呼唤,齐云天与周宣转头看去,便见齐梦娇提着裙摆,撑着云伞匆匆跑来。齐云天笑了笑,略一拂袖,北冥真水便隔绝开一天雨幕,替她开出一条干净平坦的路来。 “恩师,雁依师妹有信传来。”齐梦娇急急入得亭中,将一封书信递上。 齐云天将其接过,却似忽然想到了什么,并未马上拆开,只有些出神地注视着信上法符,仿佛仍在斟酌自己的猜测是否合理。 他沉默片刻,这才将书信展开一看,目光随之柔和了下来,有种难得的安然:“竟在这个时候回来了……我原道还要再过个三五十年。” “恩师是说,张师叔他已是回山了?”周宣一怔。 齐云天微微点头,站起身来,向着自己两个弟子吩咐:“去传为师之令,命洛清羽,宁冲玄,庄不凡与琴楠四人即刻来玄水真宫议事,不得有误。”他扬手间一道青光飞入周宣之手,乃是一方青玉宝印,上刻“沧玄水敕”四字——此乃历任玄水真宫宫主之印,分量极重,还在九院之上,远非寻常信物可比。周宣跟随齐云天多年,亦是第一次得见对方亮出此物下诏,足见郑重其事。 齐云天所点这四人,皆是如今在位的十大弟子。思及此,他已隐约明白了自家恩师之意:“您莫非是要……” “不错,”齐云天转头冷眼望着一天风雨,“为师要重议十大弟子首座人选。” 二百六十二 张衍于清晨时分抵达昭幽天池,彼时一场雨堪堪下罢。 朝阳还未彻底将霞光染得明媚,天色依稀湿冷,龙国大舟穿过半明半暗的晨曦,遥遥地可见一座通天彻底的高峰兀立。那一片顶上天池映出漫天云霞,玄彩而明丽,重重宫阙殿宇飞檐张扬,檐上垂落的符铃轻飞如燕。 自己阔别此地百年有余,如今终是回来了。至于为何要用“终是”二字,他立于大舟之前,转而看向更远处的龙渊大泽,若有所思。 数十年前沈柏霜曾来东胜一行,助他了却了祖师禁制之事,那时话语间依稀曾透露过门中局势的动荡。至于这动荡是否只是因魔界而起,那便不得而知了。 昭幽天池门中一众弟子皆是外出相迎,张衍远远看着,略一点头,不置可否。 正在此刻,他忽然心有所感,望向远处——有两道遁光自溟沧山门方向掠来,一道凛然锋利,一道温雅含蓄,虽分白青二色,却皆是元婴真人才有的浩荡声势。张衍凝神分辨了一下那道青色遁光,随即自那若有似无的竹影之中认出来人身份;至于另一道雪亮剑光,那便更好认了,他所相识之人中,修得《云霄千夺剑经》者,唯有一个。 自己甫一抵达昭幽天池,这二人便联袂而来…… 张衍凝神斟酌了一番,闻得云空中遥遥一声“请张师弟上来说话”,便也纵身飞入重霄。 他与那二人一路飞遁至极天处落定,一白一青两个人影这才随之显露身形。果然是宁冲玄与洛清羽无误。 “宁师兄、洛师兄,两位有礼。”张衍笑了笑,当先打了个稽首。 他观宁冲玄顶上罡云,便知其已入得元婴境,除此之外,这位师兄与印象中并无什么变化,依旧身姿利落,眉眼冷峻。而洛清羽……他目光一转,落在那位青衣道人的身上。同样是一身青衣,相似的颜色间气质却是截然不同的。一别这许多年,这人虽还是洒然出尘,透着骨子里的磊落,然而眉宇间却总归漏了些清愁。 洛清羽对上他的目光,微微笑开,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沈真人当年回来后曾言,师弟你一二百载内当可返得门中,未想百年未到,师弟已是先回来了。”说着,他转而向宁冲玄道,“宁师弟,你看如何?” “果是元婴三重修为。”宁冲玄亦是肃然打量了他一番,不觉颔首。 “修道未足三百载便已有此造化……师弟这等天资,为兄可是服气了。”洛清羽轻叹一声,一拂袖,目光郑重,“今日不说这些,我二人来此,是另有要事与师弟相商。” 此二人皆是师徒一脉的十大弟子,只是宁冲玄出身长观洞天孙真人门下,而洛清羽则为微光洞天颜真人之徒。两位洞天真人素来面和心不和,是以此番前来,断不会是奉了师命。张衍隐约已是猜到了他二人是听谁之令而来,但面上总归不能露出什么多余颜色,只认真开口:“二位是师兄请讲。” 宁冲玄看了一眼身边的青衣修士——此刻三人中数洛清羽年岁最长,于十大弟子中资历最深,有些话自然也该由他开口。 洛清羽斯文和煦地一笑,顿了顿,终是缓慢开口:“师弟既已有三重境修为,这十大弟子之首,合该由你来坐才是。” 张衍目光一动,倒也不意外。这件事,当初齐云天来东胜洲寻他时便已同他议过。他目光略微软和了一些,只道:“可是大师兄的意思?” 眼见对方一语道破,洛清羽反倒不知该如何继续下文——若是直接答了,倒显得像是齐云天以势逼人之举,恐张衍误会——他思量片刻后,索性换了个不会教人那么抵触的说法:“是大师兄的意思,也是我与几位师弟的意思。” 张衍知晓洛清羽的好意,当即一笑:“未知如今局面?” “霍师兄去位后,便由陈枫陈师弟承继上来,而钟师兄那处,则是秦真人门下封窈封师妹接替,他二人初为十大弟子,威信未立,说话无有分量,且修为暂且也比不得我等。”洛清羽一一说来,随即又道,“为兄与宁师弟,庄师弟、琴师妹皆是在你这边,只要师弟点头,此事十拿九稳。” 张衍闻得庄不凡之名倒是一愣——琴楠倒也罢了,那庄不凡昔年便与自己多有龃龉,也不曾如何往来,不曾想竟也在此事前低了头。 宁冲玄见他沉默,径直开口:“张师弟,你道行之深,十大弟子无人可及,首座之位,你当仁不让!” 他说得直截了当,倒教洛清羽有些头疼,只得摇头苦笑。 张衍倒已习惯宁冲玄的直来直往,反是一笑:“众位师兄好意,张衍已是知晓,只是此事涉及首座之位更替,恐怕一时间……”齐云天此番虽是占了个先下手为强,但世家又岂会善罢甘休? “大师兄遣我等前来,一则是为确定你如今修为几何,二则便是想就此事问上一句你的意思。既然师弟有意,那么旁事无需忧心,只待水到渠成便是。”洛清羽舒出一口气,笑了笑,似放下心来,随即与宁冲玄道,“宁师弟,既然张师弟已应允,那大师兄那边,还需劳你跑上一趟了。” 宁冲玄略一点头,干脆地向着两人一拱手,转身化作一道剑光远去。 张衍目送着那袭白衣飒然远走,再不见踪影后,这才转向面前的青衣道人:“看来洛师兄有话要单独嘱咐师弟了。” 洛清羽略微一笑,取出一封书信交到他手。 张衍见那信上加封了一道未曾见过的青色符印,不觉抬手抚过,上面“沧玄水敕”四字古朴端穆,隐隐透着浑厚法力。“这是……”他并不急于拆开,只以询问的目光看了一眼洛清羽。 “大师兄让我将此信转交与你。”洛清羽点了点头,示意正如他所想,“上面所加乃是历任玄水真宫宫主之印。大师兄昨夜便是以此物传召我与宁师弟,庄师弟还有琴师妹往玄水真宫共计此事。” 张衍静默片刻,拂去法印,将书信拆开,熟悉的字迹就这么映入眼中。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笔迹,一撇一捺都是端方而从容的。信上并无称谓与落款,但那字里行间的口吻一看便知是写给他的。三言两语,意思倒也简单,只说十大弟子首座之事自有玄水真宫筹谋,要他在昭幽天池静心安顿几日即可。 “东胜一别,迩来九十又四载,诸事落定,自当一叙。安之,念之。” 张衍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句上良久,他正要将书信折好收起,手中信笺却忽地化作一片水花自他指缝间溜走,了无痕迹。 “如今多事之秋,大师兄此举也是谨慎为上。”洛清羽虽不知信中内容为何,但约摸能猜到一二,好心提醒,“这百许年师弟不在门中,许多事情知晓得未必详细。门中动荡的,远不止十大弟子之位。若有你登上首座之位,襄助大师兄,自然最好。” 张衍目光不觉一沉:“敢问师兄,门中这些年发生了何事?” 洛清羽似有些为难,想了想,只得如实告知:“魔劫将至,我等入得元婴境界的弟子皆是被外放出山历练,这本是情理之中,但我世家却借霍师兄离山为由,暗中削了他的权,转而扶植杜德杜师弟。”他显然并不习惯说起这些事情,“至此以后,门中世家之势渐起。沈真人虽成就洞天,但毕竟资历不比世家四位真人,秦真人也少有露面。好在数十年前,大师兄肯出面主持一些门中之事,世家仿佛到底还是有所收敛。” “大师兄他……”张衍张了张口,一时间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最后收敛了那些不该暴露于人前的措辞,只剩一句,“大师兄既然出面,想必诸事顺遂。” 洛清羽微微摇头:“虽则顺遂,但向大师兄施压的毕竟是洞天真人,想来其中还有诸多辛苦,只是我等不知罢了。” “孟真人德高望重,又岂会坐视不理?”张衍皱起眉。 洛清羽神色忽地有了些细微的变化,抿了抿唇,显然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句。他思量再三,只得模棱两可道:“张师弟,人人皆有自己的苦处,大师兄又何尝不是?孟真人……孟真人也并非时时都能照拂周全的。” 张衍听他话里有话,却并不因此作罢,反倒开始寻根究底:“洛师兄此言说得师弟糊涂,可否明示?” 洛清羽摇头:“此乃大师兄的私事,不可妄议。” “洛师兄如此讳莫如深,必然不是小事。”张衍知他定是知道了些什么关键隐秘,“只是师兄亦说如今局面动荡,还请告知一二,我也好为大师兄尽心分忧。” 洛清羽迟疑片刻,仍是不曾松口:“张师弟,你只听为兄一句。昔年大师兄为十大弟子首座时,师徒一脉全靠他来压服众人,待得你入主此位,压力必然也是不小。门中之事,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务必保重。” 二百六十三 张衍凝神听着,知他乃肺腑之言,遂点头道:“多谢师兄好意,我自当谨记。” “三年前,门中大比,正逢霍师兄与钟师兄去位之期。”洛清羽轻叹一声,与他娓娓道来那些不见血的纷争,“那时,世家的陈真人有言,说从前的大比裁正荀真人已是寿尽转生,需重新选一位声名足够压服后辈,又公平公正之人出来主持此事,于是举荐了大师兄。世家其他几位真人,也是附议。” 张衍一听便知,此乃世家为了保杜德上位而有意为之。若教齐云天为裁正,届时大比之上,师徒一脉纵使要遣人出战,也无法有更多动作,不然稍有不慎,便会将其牵连入内。如此一来,自然备受掣肘。 “以师兄的修为本可与杜德一战,如此一来,确实无从下手。”张衍心中明了,却不点破。 洛清羽不禁苦笑:“师弟说笑了,以我之能与之交手,未必能讨到多少好处。大师兄想来也知此乃死局,不得不让出这一步,所以授意我学当初钟师兄那般闭关不出,避过了此番大比风头。” 张衍听他如此说,不觉细细思量了起来。齐云天先前来东胜洲寻自己时,他们曾一起议过首座更替之事。自己那时并不知师徒一脉与世家已渐渐有了锱铢必较的苗头,只听齐云天的口吻,仿佛那首座之位他自有一番计划考量。眼下看来,教洛清羽暂且退避,只怕未必是困于世家手段,无法施展,而是顺水推舟,另有打算之举。 他便知他这位大师兄断不会闷声吃了世家的亏。他暗自一笑,觉得放心了些。 “霍师兄在位时,行事沉稳温和,手段怀柔,而杜师弟接过此位后,便激进许多,世家也随之水涨船高。别的不提,就说师弟你回山之事,火啸宫那边便下了谕令,言是命门中弟子不得出门迎候。”洛清羽说到这里,似有些不认同地皱了皱眉。 张衍心中有几分不屑,面上倒是不做评价。自己如今回山,于世家而言,自然如鲠在喉,有此举动,无需意外。 洛清羽复又道:“消息传来时我等正在玄水真宫听大师兄议事,我本还担心你门下弟子会有为难,如今看来,师弟门下英才荟萃,俱是有胆有识之辈。” “洛师兄谬赞了。”张衍一拱手,替自家徒儿们承了这句夸奖,心中更明白过来齐云天前洛清羽与宁冲玄前来,为的也是要在世家脸上掴一巴掌,只怕再过些时候,庄不凡与琴楠,也会来昭幽天池以示支持。 洛清羽还了一礼:“为兄此番出来得仓促,不好多留,大师兄之信已是带到,眼下先行一步。”他说着,又不由一笑“等再见时,便是向张师弟贺登高之喜了。” 张衍知晓齐云天当是已有十拿九稳的把握,此事大约不过几日便有结果,也不推脱,只与洛清羽以平礼一拜,便目送对方化作一道青影离去。 他又在极天上独自长考了些时候,转而忆起底下还候着一干弟子,这才一掸袖袍施施然折返。老实说,直到一群昭幽门下的三代弟子在他面前齐刷刷跪下,喊出那句“师祖”的时候,张衍才忽觉岁月不饶人,自己竟也是实打实地升到了这样的辈分。 他重归于众人面前,见刘雁依等人果然仍在下恭候,笑了笑,出言勉励几句后忽然忆起方才洛清羽所说之事,遂向着自己的大弟子问道:“雁依,门中可是有约束弟子不得外出迎候的谕令下来?” 刘雁依眉目清冷,对答平静:“昨夜火啸宫确实传来符信,言是杜真人有命,凡我溟沧弟子,安守山门,一概不得外出,违者重处。” 张衍若有所思:“那符信呢?” “启禀恩师,已是撕了。”刘雁依沉着道。 “好。”张衍闻言一笑,当即赞了一句,只觉得不愧是自己的弟子,就该有这样一份气魄。欣慰之余,他又不觉有些纳闷,这孩子从前还算文静秀气,如今瞧着也依旧端庄,自己这么多年从没惯着过,却不知如何有了那么大的胆子,十大弟子首座的符信也说撕就撕。 刘雁依又道:“齐师伯一早有言,世家如敢冒犯昭幽天池,不必与之客气。待得恩师归来时,自有恩师处置;若恩师不曾归来,自有玄水真宫做主。” “……” 哦,原来胆子是这么惯出来的。 张衍找到了源头,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随即想起还有晚辈在场,便又将这笑拿捏得不失威严,面上只正经道:“大师兄有心了,改日为师自当去拜谢。” 他之前就已瞧出刘雁依身上修《玄泽真妙上洞功》的水汽灵机比之从前更添几分深邃,眼下仔细分辨,终于明白那熟悉的感觉自何而来——这等隐而不发,端而不凝之势,倒有几分齐云天的风格。 他示意门下众人各行诸事,又嘱咐商裳安顿好自己自东胜洲领回来的几人后,倒也不急着入府,反是行至山崖之前,眺望着远处溟沧山门的隐约轮廓。此处的雨虽是停了,但只怕山门中的风雨,这才要开始。 浮游天宫内,秦掌门依旧高居星台之上,只是下首处秦秦真人之位由沈柏霜暂代,再往下,世家与师徒一脉几位洞天真人各自分列于两侧落座。而此番议事之人却远不止门中洞天,在他们之下,还坐着十数名元婴三重境的真人,多为耆德硕老之辈,唯有几人神貌疏朗,犹是年轻模样。 这十数人中,居于首位的自是如今玄水真宫之主,三代辈大弟子齐云天无误。齐云天虽于数百年前退下十大弟子首座之位,又并未入上三殿领职,但论在门中威望势力,却远胜那些上三殿的长老们。也唯有齐云天,直到此时此刻仍是一派无波无澜的安然姿态,丝毫不逊色于几位洞天真人的威严。 “此番魔穴失利之事,说大,魔宗其实未能占到多少优势,已是退走,暂时不足为虑;但若说小,我溟沧到底折损了一名元婴真人。”杜真人接着先前的话语继续往下说道,神色肃然,“事关魔劫,则无小事,还需引以为戒。” “杜真人此言在理。”对面孟真人颔首,“此次失利,到底还是人手调度之差。先前几次,看似已摸透魔宗实力,但如今看来,他们还有所保留,一朝反扑,以至于此番竟成寡不敌众之局。” 孙至言在一旁听得漫不经心,只觉得世家大清早请了法旨召集众人议事纯属吃饱了撑的——他听闻张衍回山,宁冲玄与洛清羽等十大弟子连夜被玄水真宫召了去,不觉嗅到了一丝背后八卦的气息。谁成想一宿过去,他没等到自家爱徒回来与他一叙,却等来了浮游天宫的传召。 镇压魔穴失利一事他已是知晓,为此事死了世家一名元婴真人他亦是有数。魔劫将起,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独善其身,偏偏世家便揪着此事不放,聒噪了半晌,实在教人觉得不耐。 他本就有些昏昏欲睡,那厢陈真人一开口,听着那有气无力的拖拉语调,便更是想阖眼。 “……其实不然,若韩长老修为足够,又有魄力压服众人,至少也能同心协力与之一搏,不至拖累出如此多的死伤。”陈真人比之几年前更见老态龙钟之样,沙哑的声音缓慢而拖沓,“是以今日,我等不妨议一个合适的人选出来,主持这魔穴之事。主事之人,一则,需有元婴三重境的修为,以确保对上魔宗之人不至于输阵,二则,便是在弟子辈中名望煊赫,方可教众人勠力同心。” 朱真人瞧了眼一旁就要睡着的孙至言,没好气地暗暗拉了一把他的袖子,面上状若无事地向陈真人道:“其实魔穴之事,素来由十大弟子首座料理,杜德倒也可取。” 萧真人摇头道:“杜德那孩子入元婴境界不过数十载,修为上到底欠缺了些。”他忽然笑了笑,又向着孟真人道,“要我说,如今门中修为足够,又能服众,名正言顺可堪大用之人,还是要属云天,孟真人以为如何?” 孙至言陡然清醒了,转头看向自家大师兄。 孟至德神色并无太大变化,只是眉尖不易觉察地一跳。 “齐真人的修为名望,我等皆是服气,当是上上人选。”底下已是有几名长老起身赞同,随即又有数人出言附议。 “云天,如今此乃为山门着想之举,你素来识大体,知进退,当不会推辞吧。”萧真人转而向着那个青衣端然的身影笑道,语意深长。 齐云天亦是微微抿唇,不紧不慢地起身,向着殿上诸位洞天真人一拜,衣袂翩然:“陈真人之言不无道理。魔穴之事到底关系重大,需得道行高深名望出众之辈主持。且萧真人说得不差,所选之人,当名正言顺。山门有需,弟子自然没有推辞的道理,但弟子已非十大弟子首座,更非上三殿之人,主持此事名不正,言不顺,反是不美。” 他眼见萧真人又欲说些什么,先他一步,从容地抛出自己之言:“如今十大弟子中,张衍张师弟远游归来,已是元婴三重境修为。其曾在十六派斗剑之上夺得头筹,名震东华,更与魔宗弟子几番交手,诛杀风海洋之辈。却是比弟子更为合适。” 大殿之中陡然一寂。 萧真人挂在脸上的笑容一僵,转头看向世家另外几人,俱是一般的惊愕。 ——张衍归来本不足为惧,可此子入道不过二百余载,便已有此成就,日后还不知如何了得。 倒是高处沈柏霜笑了笑,打破此间沉默:“那张衍竟已修得元婴法身?不错,不错。”他转而向一旁秦掌门道,“此子身居十大弟子之位,倒也合适。” 秦掌门含笑不置可否,只向着殿下那个从容而立的年轻人发话:“云天,你似还有未尽之言。” “掌门明鉴。”齐云天稽首一拜,“也是方才朱真人一语提醒了弟子。魔穴之事,素来该由十大弟子首座出面料理,三年前大比公示的法旨之上,因洛师弟、张师弟皆未能至,弟子即为裁正,不敢擅自定夺,是以曾说好择日再议排位之事。如今张师弟已是归来,此事也确实该议上一议了。” TBC 70W字打卡 278#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4-22 19:49:56 回复此楼 0 二百六十四 那话语平定无波地在大殿之中响起,带着隐匿的果决与傲慢。坐于上位的陈氏之主目光骤然一沉,像是被刀锋迫近眉睫。齐云天衔着得体而有礼的微笑迎上那目光,那张过分苍老的面孔在他眼中早已是一片腐朽之色。 “云天,你向来懂事,怎地今日说出这般不知轻重的话来?”萧真人强压下心中那点惊怒,勉强镇定一笑,“这十大弟子首座之位,岂能轻易说言更替?” “萧真人之言,弟子受教。”齐云天平静轻巧地转过头,一笑置之,“当初弟子得陈真人青睐,有幸为大比裁正,那时几位真人便有言,十大弟子首座之位能者居之,选定时需慎之又慎。弟子自然不敢大意,是以在洛师弟与张师弟未曾到场的情况下,依着规矩,以原本位序更迭点杜师弟为首座。但又恐如此墨守成规,会误了真人那句‘能者居之’的教诲,故而在洛、张两位师弟之名后记了一句择日再议。那份公示法旨当初几位真人皆是阅过,且用了印,弟子岂敢独断专行?” “你……”萧真人被这番轻描淡写的陈词堵得一噎,一旁韩真人以目示意与他,微微摇了摇头。 “依你之言,可是要杜德,洛清羽与那张衍三人再做过一场?此三人皆是元婴修为,斗起来岂能轻了?”杜真人冷沉着一张脸,直截了当道,“为了一个首座之位,搅得门中人心不稳沸反盈天,成何体统?” “嘿,都是同门切磋较量,有什么体统不体统的?”孙至言那厢也不打瞌睡了,坐直身子嗤笑一声,“再者说了,若那杜德胜不了如今的张衍,那再给他二十几年挨到大比之时,他便能修出元婴法身胜了张衍去吗?” 韩真人脸色铁青,生硬开口:“十大弟子首座人选朝令夕改,只怕不能服众。” “韩真人思虑周全。”齐云天扬眉一笑,重新向着星台之上的秦掌门一拜,呈上一纸文书,“启禀掌门,十大弟子之中,洛师弟,宁师弟,庄师弟与琴师妹于首座更替之事并无异议,并有请命张师弟接替此位的用印书信在此,请掌门一观。” 这次世家几位真人的脸色皆是一变——未曾想齐云天此番竟是借力打力有备而来,且如此来势汹汹。 秦掌门于高处静静注视着这名后辈,眼中有一丝明锐的光:“哦?” 他拂尘一摆,那书信随之飞入他手。 齐云天自始至终微笑着,这么多年的沉浮,已足够教他以游刃有余的姿态伫立于这上极殿内,以心平气和的目光应对任何人的审度。他并不曾看向师徒一脉的方向,哪怕那里端坐着的人里,有他的授业恩师,有多次照拂于他的长辈,他亦没有半点寻求他们出言支持的意思。他很清楚,他们没有拒绝这个结果的必要,唯有顺水推舟。 后座余下的那些元婴真人更无开口的资格,眼见如今世家与师徒一脉暗流汹涌,只管保持沉默。 “倒是言辞恳切。”秦掌门将请命书看罢,笑了笑,望向底下诸人,“尔等以为如何?” “齐师侄所提之事,不无道理。”率先开口的竟是颜真人,“弟子门下洛清羽无才无德,不敢此位有非分之想,只留杜德与张衍二人取一即可。” 萧真人登时望了他一眼,后者一派不痛不痒的泰然,视若无睹。 朱真人倒不意外自家弟子庄不凡被传召去玄水真宫是为议首座之事,横竖这位置与他也是无缘,索性来了个作壁上观,不置一词。 孙至言随之表态:“弟子以为可取。何必再多费这许多口头功夫,一战便是。” “至德,你如何说?”秦掌门转而看向自己的首徒。 孟真人的神色似有几分倦怠,被问到不过只剩一句:“……弟子也无异议。” 秦掌门微微点头,旋即道:“也好,那便择个日子,将此事定下吧。云天,你既为上次大比裁正,此事便由你来主持。” “弟子领命。”齐云天稽首应下。 “此战不可!”杜真人当即一喝,“那张衍……” “杜真人稍安勿躁,”齐云天恰到好处地截断了他的话,微笑渐显,眉眼间的柔暖之意却只教人心底生寒,“此番有诸位真人见证,弟子亦当从旁看护,张师弟行事稳重,诸位真人无需担心昔年陈渊师叔之事会重演。” 陈真人的脸似抽搐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的狰狞之意。杜、韩、萧三位真人随之噤声,只能咬牙切齿地咽下了那些恼恨。 “齐师侄对那张衍,倒实在是抬举。”颜真人和蔼一笑,慢条斯理地开口,“可担得上情深意重四个字。” 齐云天端持的笑意分毫不减,看不出多余神色,只是嗓音略淡:“张师弟不过三百载便已入得元婴三重境,更是夺了昔年十六派斗剑头筹,如此良才,自有师长慧眼相识,弟子可不敢以伯乐自居。” 孙至言嗅到一丝不对的气息,也懒洋洋一笑,不动声色错开了话题:“云天是他们的大师兄,对师弟们自然都是看重的。便是当年冲玄成丹,都还是云天帮的忙,颜师兄门下的洛清羽,不一样承过云天的情吗?” 颜真人似笑非笑,像是信口一言,不再接话。 今次议事已无再继续下去的必要,众真相互见礼后,便各自散了分身化影而去,余下众人随之退下。 微光化定大名洞天内,于内殿法榻上打坐的洞天主人化身归于本体,徐徐睁眼,好整以暇地起身,招来童子:“清羽可是回来了?唤他来见我。” 童子领命称是,不多时,殿外青影一显,洛清羽入得殿中,向高处稽首:“拜见恩师。” “之前玄水真宫以敕水印传召,可是要你等去商议那十大弟子首座之事?”颜真人面上不见喜怒,淡淡问道。 洛清羽随之跪下:“恩师慧眼如炬。” 颜真人却难得笑了笑,一道气机将他扶起:“跪什么?此事你做得极好。” 洛清羽没有迎来料想中的责备,有些诧异:“恩师不怪弟子擅作主张?”说罢,他又自觉问得不妥,惭愧地低下头,“弟子失言了。” “如今魔劫将至,十大弟子首座之位断不能由世家掌控,尔等保举张衍,乃是上上之选,为师何需责怪?”颜真人放缓了口吻,耐心道,“此事想来不日便会有结果,你于这十大弟子之位上也不过数十载的任期,到时还需往昭幽天池多走动走动。” “是。”洛清羽心中一宽,如释重负。 颜真人细细端详着他的神色,随即又道:“此番,说到底还是你齐师兄先下手为强,教世家那边措手不及,此事方成。不过为师瞧着,玄水真宫对昭幽天池,会否上心得过分了一些?” 洛清羽一时间不知如何对答,有些讪讪,而颜真人倒也仿佛不如何在意他的回答,只叹了口气:“你齐师兄不容易啊,那张衍倒是轻而易举得了此位,如何知晓这背后的艰难?该教他知晓的,与他说说也无妨,让他清楚此位来之不易,莫要儿戏待之。魔劫在即,哪怕为师从前并不如何待见他,也断没有再为难他的道理。” “张师弟为人沉稳,想来必有分寸。”洛清羽终于放下心来,温言对答。 颜真人略一颔首,就要示意他退下前忽记起一事,抬手赐下一道玉符:“再替为师走一趟吧。” 洛清羽双手接过那玉符,显然已不是第一次得见此物,只谨慎收起,问道:“敢问恩师这次是何地?” “萧氏于谷州鼎阳亦有一脉分支,三月之内将有转生之人降于那处,你且去看看。”颜真人低声嘱咐着早已重复过许多次的话语,“玉符若显红光,那便是她。眼下门中大事未定,你可等首座之位有了着落后再启程。” “是。”洛清羽随之应下。 颜真人抬了抬手,示意他退去,随即脚下一个踏转,来到一座凉亭之内,挥袖间桌上已摆上茶水瓜果。 他甫一落座,对面随之显露出一具化影分身。正是世家的萧真人。 “你瞧着倒是悠哉。”萧真人气极反笑,“你今日殿上一言,可真是厉害,将你那徒儿摘得干干净净,倒教我等受那齐云天的挤兑。” 颜真人抬眼瞧着他:“我便不出言,尔等又能拿他如何?” “……”萧真人静默片刻,“总也不能教他白白拿了那首座之位去。” “今日齐云天翻出此事,便已是志在必得。要怪,便怪我等大意,当年选他为裁正,本是牵制之举,不曾想反被将了一军。”颜真人揉了揉额角,沉声开口,“更何况那张衍已有元婴三重境修为,十大弟子中已无人奈何得了他。” 萧真人长吁出一口气:“我来可不是想听你说这些丧气话的。” 颜真人浮起一笑:“非是丧气,而是如今情势已成定局。齐云天如今已非那个被弥方旗锁在玄水真宫的齐云天了,当初我便与你们说过,对付此人,无需大动干戈,陈氏却按捺不住,非要行那等腌臜之事,如今骑虎难下,谁也怪不得。” “骑虎难下?嘿,自当年没能将此子了结在山门外起,便已是骑虎难下了。”萧真人冷笑出声,“这些年眼睁睁看着他拿捏稳了功德院,如今竟还要容他扶那张衍上位不曾?” “你们又为何要阻拦那张衍上位?”颜真人却蓦地反问。 萧真人目光骤然一冷:“笑话!若那张衍上位,不就等同于将刀交到玄水真宫手上吗?” 颜真人向前倾身,一字一句开口:“你怎么知道,这把刀不会对向玄水真宫呢?” 萧真人心中本有火气,闻得此言,忽然一愣,面露沉思之色地瞧着对面的微光洞天之主:“你仿佛话里有话。” “我说过,尔等若未能成事,便由我来。”颜真人微微眯起眼。 “你总说你拿捏了玄水真宫的七寸,却从来不肯如实相告,你叫我如何信你?又如何去劝陈师兄退让此事?”萧真人皱起眉头,有些不快。 颜真人幽冷一笑:“无所谓你们信与不信,你们现在已是无从选择。若真要杜德与张衍做过一场……今日殿上玄水真宫那位已是放了话,陈渊之鉴,犹在眼前。” “他敢?”萧真人不由咬牙。 颜真人漠然提醒:“那张衍与他一般,皆是十六派斗剑法会杀出来的,还有什么不敢?” 萧真人面露犹豫之色,最后抬头久久打量着他:“你当真有把握?” 对面的枯瘦道人遥望着亭外的青竹翠影,漫不经心地笑开。 二百六十五 出了浮游天宫,沿着高高的台阶一步步走下的这一路上,齐云天已是受了十数名长老的礼,其中还有不少乃是世家出身。诸方唯恐慢上一步,那些恭维夸赞之词便被人抢先了去——今日殿上一番你来我往,众人哪里还有看不明白的。且不说如今这位玄水真宫的主人虽还未入得上境,但也不过是早晚之事,便是将世家牢牢拿捏住的这份手腕,就已然教他们不敢不敬畏。 齐云天微笑着一一还礼,不曾有半点自矜之色。他的傲慢从来都藏得滴水不露,平静的目光扫过那些大同小异的面孔,应对得体。 他一袭青衣轻缓,耗了半天功夫,慢条斯理辞去那些聒噪的阿谀谄媚,这才驾了云头离开这片巍峨高肃的宫宇。 眼下尚不到晌午,齐云天算了算时候,齐梦娇当已去功德院批功,周宣也该去上明院应卯,至于一些闲杂琐事,倒也不如何十万火急。他思及此,便稍微缓下了飞遁的速度,漫步于云间,趁着此间的宁静空寂考量起后续的谋算。 他百无聊赖地走着,等恍惚地回过神时,倒已是来到了一片熟悉的苍茫海域。 齐云天于云中冷眼高看着这片浩瀚汪洋,不觉顿住脚步——再往前数百里,便是正德洞天所在。自己竟是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此处。 他闭了闭眼,在原地驻足片刻,最后眺望了一眼那海天交界之处,拂袖转身。 细细算来,他与他的老师孟真人,这么多年里也不过只见过寥寥几面,还俱是在浮游天宫议事之事的仓促一瞥。他早已习惯了目睹那张沉默而没有表情的脸,就如他早已习惯以合适的姿态周全最后一丝师徒颜面一样。 齐云天漫不经心地想着,也不知该往何处去,总之不要逗留在此地便足矣。 就这么安步当车,随着模棱两可的心意走走停停,齐云天忽觉有什么东西迎面往自己这处而来。 他抬起头,只见竟是一只尾羽修长的玄鸟扑着翅膀迢迢而来,眼目与喙俱是朱红,衬得一身羽毛煞是好看。这等云空之中本是元婴真人的飞遁之地,飞鸟难渡,哪怕是仙胎所孕的灵物,也当是受不住此地罡风才是。 齐云天略有些疑惑地伸出手去,那玄鸟似有灵性般绕着他的手腕飞过一圈,却并不停下。直到那漆黑柔软的羽毛在掌心一扫而过,他才意识到这玄鸟乃是一缕法力所化,至于是何人所为…… 他瞧着这个绕在自己身边盘桓的小家伙,不觉微微一笑,目光随之为这熟悉的气机柔和下来。 玄鸟徘徊在他的左右,始终不肯让齐云天捉住,半晌后忽地一振翅膀,往高处飞去。齐云天一愣,笑了笑,不紧不慢地驾云跟上。 不远处便是一片浮空云台,本是供仙家随遇而安调息所用,眼下空无一人。玄鸟轻巧地飞至此处,偏着小小的脑袋,瞧着那个自云阶步步而上的青色身影。齐云天踏上这云台,眼见四下无人,又将目光落在那只玄鸟身上,向着那个半空中的小家伙伸出手去。 玄鸟扑腾着翅膀,反复瞧了他半晌,这才乖巧地收敛羽翼,落在他的手上,将口中衔着的那物吐在他的掌中,随即便四散开来,消失无踪。 齐云天有些微讶,这才看清那玄鸟留在自己掌中的竟是一颗红豆。 小小的一点,色泽鲜红,分明已是采撷多年,却又完好饱满得像是才从枝头落下。 “红豆万树皆相似,取得一颗只相思。”忽有一声朗然轻笑自下方传来,“大师兄可喜欢吗?” 齐云天行至云台边缘朝下一看,果然见到一袭黑衣伫立在云中,抬头与他笑着对望。那张年轻俊朗的面孔与他阔别多年,却仍是记忆里那般教人安心的轮廓,只这么一眼,便已是点燃了许久不曾有的欢喜。 他低眼一笑,就要拾级而下,却有一阵罡风刮来,打散了那片云阶。 齐云天转头瞧向张衍,饶有兴趣地一扬眉。后者在下方不过一笑,仿佛那罡风不是自己所为一般,只管伸出双臂,大有深意地看进他的眼中,扬了扬下巴。他的身后是素白的云层与湛蓝的穹宇,阳光随之披上他的肩头,天地为之明亮。 齐云天注视着他的动作,略一抿唇,最后终是忍不住弯起唇角,撤去一身法力,毫无保留地纵身跃下云台。 青衣随风招展大开,宛如飞鸟张开羽翼,自流云清风间堕下,仿佛哪怕脚下是万丈虚空也义无反顾。 那是他的心之所在,命之所往,他可以毫无保留地将余生双手奉上。 张衍迎面稳稳接抱住了那个青色的影子,尽管被那从天而降的力道压得踉跄退后了一步,却在下一刻就站住了身形,将手臂收得更紧。他用尽全力去拥抱那个愿意将身心都彻底交付与他的人,如同拥抱命运。 他就该为他而来,将他紧抱,这是毋庸置疑的,这是命中注定的。 “大师兄,好久不见。” 水镜波纹荡漾,一青一玄的身影随之泯灭模糊,只余一片澹澹波光。 秦掌门笑叹一声,不置可否,转而看向高台下的孟真人:“这些年,倒是难得见云天这个孩子这么高兴。” 孟真人仍是将唇紧紧抿成一线,半晌后才吐露出一句:“步步为营,大局在握,一着将死了世家,他自然高兴。” “他有心为那张衍筹谋十大弟子首座之事,只怕不是一夕之功,否则今日也不会借力打力得如此行云流水。”秦掌门仍是微笑着,“看惯了那孩子不露锋芒的样子,今日听他冷不丁提起陈渊之事,倒也难得。” “……恩师。”孟真人皱了皱眉,却到底没有将话说下去。 秦掌门望了他一眼:“那张衍不差,一个十大弟子首座还担得起。何况眼下魔劫就在这数十年间,用得此子,倒也能省去不少功夫。” “恩师之意弟子明白。那张衍既非世家出身,也非我师徒一脉洞天门下传承,坐得此位,于双方而言都可安心。”孟真人沉默半晌,低声开口,“何况此子入道不过三百载便已修得元婴法身,更曾在那斗剑法会上夺得头筹,名震东华,确实比杜德更担得起十大弟子首座的名头。” “便是此理。”秦掌门一扫拂尘,仍是一派安然,“去命底下准备着吧,世家执掌十大弟子首座之位两百余年,如今这天也该变变了。” 二百六十六 “不是同你说,局势未定,先在昭幽天池待上几日么?” 齐云天席地侧坐,伏波玄清道衣的下摆在身后铺展开来,隐现的水龙纹隐约于云雾中。他低头看着那个枕在自己腿上,躺得好整以暇的年轻人,不觉轻笑一声,抬手替对方拂开微乱的碎发。 云台四面已布了法障,此刻偌大一片云雾缭绕的浮台上唯有他二人安然相对。张衍捉了他的手,握了握那微凉的手指:“忍不住,想来见你。” 齐云天一怔,原本想要劝说的话语便再也出不了口。他细致地抚过那意兴飞扬的眉目,叹了口气,仿佛有些无奈,眼中却又是显而易见的笑意:“张真人素来持重有度,难得竟也会有忍不住的时候。” “齐真人神采英拔,如松风水月,自然教人心向往之。”张衍亦是一笑,按住那只停留在自己脸侧的手。 “巧言令色。”齐云天笑斥了他一句,“倒枉我方才还在浮游天宫向诸位真人力陈你乃是行事稳重练达之辈。” 张衍抬手绕了一缕他垂落到自己面前的长发,失笑道:“我乃是肺腑之言,大师兄反怪我油嘴滑舌,这可没有道理。”笑罢,他抬眼略微正色看着齐云天,“我听洛师兄说,这些年门中师徒一脉与世家闹得有些不太平,如何,议事还顺利么?” 齐云天微微颔首,示意他安心:“一切顺遂。十大弟子首座之位已然决定重议,再有几日,便有结果了。” “可要我与那杜德做过一场?”张衍想了想,知他如此说,便已是安排妥当,只待自己一战决出胜负。 “世家若还有自知之明,便知道自行退步。”齐云天笑意微凉,难得带了几分疏懒之意,“你放心便是。” 张衍认真地端详着那张浅笑安然的脸,片刻后稍微支起身,抬手揽了他的脖颈。齐云天顺着他的动作低下头,吻上那温热柔软的唇。起初的气息相接尚有些时岁渐远的生疏,直到尝到彼此唇齿的滋味,才陡然找回了那些悱恻与缠绵。他本想浅尝辄止,而张衍却在他即将撤离时反客为主,勾了他的舌尖不放,一寸寸扫过他的上颌与舌床,非要搜刮出一声模糊的呜咽才罢休。 分开时唇间牵出一道水丝,齐云天气息有些不稳,只得轻咳一声,抬手拭过唇角。 张衍笑望着他,伸手抚上那张带了些血色的脸,过去半晌,声音却低了些:“大师兄说得轻松,但只怕这些年未必事事如意吧。” “你来我往这么多年,难免互有胜负。”齐云天仍是无谓地笑了笑。 张衍握了他的一只手,牢牢抓紧。云间和煦的阳光落在那平静的眉宇间,照得齐云天的气色亦明暖了几分,而张衍却只觉得他到底还是清瘦了几分,从前那份端持从容的气度愈发酿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深邃,那双眼睛里此刻分明映着自己,却又如何像是下过一场迷蒙的雨? 他用额头贴上那只手的手背,长呼出一口气:“大师兄,我回来了。不会教你再一个人了。” 齐云天不觉眨了眨眼,有些出神地注视着他,良久,才极轻地恩了一声。 张衍觉察到那只手微弱的颤抖,索性握得更紧,一定要他一寸寸指节都安定下来。 “大师兄可知,我为何愿意接下这十大弟子首座之位?”他吻过齐云天的指尖,忽然开口。 “你本就担得起这个位置。”齐云天抿唇微笑,只是终究有些凝沉,“只是魔劫在前,我却亲手把你拱上这个位置,我……” 张衍手上用力,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只看着他,一字字分明道:“大师兄替我遮风挡雨了这许多年,如今,也该换我来了。”他握着齐云天的手一点点收紧,平静且坚决,“如今坐上了这个位置,我才能真真正正地护你周全。不管是世家,还是什么魔劫,都有我。大师兄,你都有我。” “好。”齐云天声音略哑,终是笑着答出这样一个字。 张衍静静看着那双眼睛,只觉得终于看得更清晰了一些,清风徐来,满满的皆是鲜活而清爽的气息。 他枕在齐云天的腿上,任凭那只微凉的手落在自己的额间与脸侧,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收起在东胜洲的见闻。他此番远游,除却看顾祖师禁制之事外,本就是奉命替沈柏霜整顿涵渊派,让这片溟沧外府得以在东胜洲立足,与东胜洲诸门诸派自然少不了往来。可说道的,自然也更多。 齐云天一桩桩一件件耐心地听着,闻得他提起得见白阳洞天门下弟子韩王客时,不觉一笑:“沈真人洞天后,确实自东胜洲领了几名弟子回山,只是却并未叫紫光院录册。我那时略猜测过一二,不想果然是李真人弟子。” “却不知门中对他们作何处置?”张衍不觉一问。 “说来他们也算是洞天门下亲传,若无当年之事,如今也该入渡真殿任长老之职。”齐云天微微摇头,“但既已是弃徒之身,哪怕有沈真人保举,地位亦是尴尬。”他沉吟片刻,又道,“你若有心,届时魔劫之际倒不妨以你首座之名请他们出一番力。若其能挣得一份功劳,日后要为之说话,也站得住脚。” 张衍颔首:“我也做此想。倘若真要应对魔劫,能多几个得力之人一齐出力总是好的。” “说到首座之事,”齐云天曲起手指敲了敲自己的眉骨,忽然一笑,“有件事我可得事先与你说上一声,你自己也好先拿定主意。” “哦?”张衍听齐云天有几分揶揄之意,倒觉得有趣,凝神听着。 “霍轩还在位时,曾一度扶植了不少小宗门,到杜德上位,又以手腕镇压,如今换你接替,势必有不少意欲依附溟沧之辈想要投石问路。”齐云天轻笑一声,“你那昭幽天池如今也算人丁兴盛,只怕到时免不了被意欲结亲之辈踏破门槛。” 张衍倒确实没想过这一层:“还有这等事?”随即故作恍然,“这想来当是大师兄的经验之谈了?想来大师兄当年必也受过这般阵仗。” 齐云天不觉哑然:“倒教张师弟失望了,为兄接替首座之位时尚未收徒,自然免了这不少麻烦。” 张衍略想了想,笑道:“我瞧着梦娇师侄与周师侄也是不差的,想来这等事总是免不了。不过只怕真有人敢来提这结亲之事,大师兄也是舍不得的。” 冷不丁听得齐梦娇之名,齐云天目光略黯了黯,旋即微笑如常:“我倒没什么心思去掺和晚辈们的事,他们若有意,自己做主便好。听说当初倒确实有人到玄水真宫拜谒,言是想求娶梦娇,最后仿佛是被周宣那孩子打了出去。” 张衍低低一笑:“昨日归得昭幽天池,冷不丁听三代弟子叫了声师祖,才真是觉得自己也不年轻了。” 齐云天瞧着那张过去多少年似也不曾变过的脸,无奈又好笑:“你啊……门中都道你入道不足三百载便已修得元婴法身,你倒还嫌自己上了年纪。如此说来,我痴长你三百六十岁有余,岂非已是龙钟老态?” 张衍缓慢而专注地抚过他的侧脸:“再过千年万年,我观大师兄,一如初见。” TBC 279#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4-24 17:03:02 回复此楼 0 二百六十七 一日光景过得极快,转眼已是傍晚时分,余晖蔓上云台,晕出一片不浓不淡的绯红。 张衍睁开眼时,只见远处的斜阳拖出的血色一去向东。他愣了愣,旋即转过头,正对上齐云天低头含笑的目光。 “醒了?”后者抚过他的额头,温声开口。 “难得这么悠闲,竟睡过去了。”张衍也是一笑,旋即意识到自己枕着齐云天这一睡倒是格外安稳,对方却还是他睡着前那副端坐的模样,也就直起身来,“大师兄可累了?” 盖在他身上的那件伏波玄清道衣随之滑落,他随手捞了,只觉得那顺滑的衣料在手中生出一种极细腻的温暖。 齐云天仍是笑着注目于他,神色安宁,替他抚平肩头一丝褶皱:“无妨。倒是你,自东胜洲一路兼程归来,还未好生休整过,眼下天色不早了,先回去吧。再过几日,只怕你想这么歇上一会儿也难了。” 张衍站起身来,伸了只手给他。齐云天微微笑了笑,将手交到他的掌心,由着他将自己拉起。坐得久了腿上难免有些麻木,那只手却稳稳扶着他,示意他可以将全身的力量都交托过去,直到他站稳,或是更久。 “大师兄欲往何处去?”张衍抬手顺过齐云天背后披散的长发,将手中的伏波玄清道衣一振,替他披上的同时顺手将人抱入怀中。 “我需得去上明院一趟,前些时日殁了个长老,之前他所负责的开坛讲法之事还得有人接着。”齐云天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你只管安心等我的消息便是。” 张衍松了臂弯,顺势低头吻过他的额头:“我倒也不去旁处,不过过几日大约会去周师处走上一趟。若是昭幽天池寻不见人,便来丹鼎院就是。” 翌日,火啸宫传来杜德主动去位十大弟子首座的消息,连带着昼空殿一名长老自请退下,由杜德接任自己的司职。 消息是自霍轩处传到玄水真宫的,搀在一些九院的琐屑里,并不如何引人注目,只不过送来的比旁的地方更早罢了。齐云天漫不经心地看过,便将那笺信纸掷入水中化开,转而吩咐周宣往灵机院走上一趟,依着规制筹备十大弟子的金册印章,法袍宝器。 如此又过去几日,浮游天宫便有法旨降下,连同着两个侍婢托着玉盘,送来一应礼器。 “齐真人有礼。掌门有谕,此番首座之位乃是杜真人主动辞位更替,张真人接任一事便无需按大礼来办,由真人交托即可。”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见礼,细声细气道,“待得张真人礼毕,便往浮游天宫依例参拜掌门即可。” 齐云天心中知晓这当是他那位掌门师祖要周全世家的颜面,当下不过一笑,将周宣唤来。 “去昭幽天池请你张师叔过来一趟。”他向着自己的弟子细细交代,“若是昭幽天池无人,那便是在丹鼎院了。” 周宣早已习惯了齐云天的料事如神,只规规矩矩地应下。 “待得人到了,便领他往渊兮殿来。旁的礼数可减,玄水真宫却不可怠慢了。”齐云天想了想,复又补上一句,教那两个浮游天宫前来的侍婢听得清楚。她们既然是来做一双眼睛,一双耳朵,那他也只管光明正大便是。 周宣闻得齐云天竟要在玄水真宫规制最隆重的渊兮殿为张衍行接任之礼,不觉暗自吃了一惊——那处宝殿听说也不过只在齐云天当年入主玄水真宫时开过一次,而后哪怕再要紧的客人,都是在次一级的湛兮殿相见……他思量一番,想起齐梦娇的一些教诲,心中一肃,只管领命,不再多问。 与周宣嘱咐完,齐云天随之从碧水清潭边的法榻上起身,向着那片平静无波的水面弹出一滴清水。 金鳞独角的龙鲤一下子破水而出,追逐那滴蕴有灵机的水珠,掀起一片澎湃水浪。一旁两名侍婢虽常年侍奉于浮游天宫,见惯了洞天真人的阵仗,然而冷不丁见到这等狰狞大妖逼至眼前,仍是花容失色。 “随我来吧。”齐云天微笑着出言安抚了她二人,只是眼底那一丝光始终带了些不易觉察的凉薄意味。他率先登上龙鲤,待她们手捧玉盘跟上后,便招来波涛滚滚大江横流,示意它往那高处的大殿去。 渊兮殿台基七尺有余,叠涩处以蟠龙纹相接。玄青琉璃瓦铺就在重檐庑殿顶上,檐如飞翼,每一角都有灵机周转,更迭天地时序,交织浮兀出一片浩瀚虚影,极目望去,一片蛟龙出水,鳞爪飞扬之景。 封禁多年的殿门次第而开,长空云水一并涌入,龙鲤翻江倒浪入主殿中。 齐云天随手指点四方,殿内珠光随他指尖所指之处依次亮起,眨眼间殿内已亮如白昼。又有香炉引燃,焚起古朴清香,两条墨蛟盘绕于两侧云柱之上。 如此不过稍候了片刻,周宣便在殿外回禀,言是张师叔到了。 齐云天眼神微动,立于龙鲤之上抬头向殿外看去,眼见着那个漆黑的身影一步步拾阶而上,目光专注而柔和。倘若此刻不是为行尊拜之礼,他当是要走出这一方天地去见他的。兜兜转转这样许多年,他仍旧怀揣着最初时,想要奔赴至这个人身边的渴望。 渊兮殿早已被汪洋般的珠光照得足够明亮,可张衍踏入殿中的那一刻起,这些光芒便要为之失色,一如朝阳破晓。 齐云天看着他一步一步来到自己面前,就要走上那个曾经教自己荣极一时也痛不欲生的位置。这样一条路踽踽而行,步履蹒跚了那么多年,孤零零赤条条,无牵无挂,竟还有人能走到自己的身边,愿意走到自己身边,比肩往前。 黑衣飞扬的年轻人到得殿中,抬起头来与他对视,带着说不出的意气风发,与唯有他二人能懂的,刻在岁月里的誓言。 张衍仰望着高处那个端然的身影,那是他这么多年来不停追逐的念想。人人都道他丹成一品,百载成婴,不过三百年修得元婴法身,乃是九州亘古万年少之又少的奇才,可只有他心中清楚,其实不是的,其实纵使他再如何紧赶慢赶,步履匆匆,于眼前这个人而言,自己依旧是来迟了。 没有人知道——或许有些人一度清楚,却也终究不如他看得分明——这个人是如何踩着鲜血与伤痛走到那样高的地方,又是如何辗转斡旋,将自己应得的一寸寸紧握在手?无人能够明了,这个人的平静与端然背后曾经被折损过怎样的心气与骄傲。 时至今日,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姗姗来迟,但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个人的面前。 “张师弟,此际正逢魔劫,十大首座之职当能者居之,由你来做,却是最为合适。” 齐云天于高处静静地与他对视,开口时嗓音肃穆,以三代辈大弟子应有的礼数与威严,向他道出那些端正的话语。 “溟沧万载开继,立门以玄,治派以道,戡乱以法。迩来天地有劫,绸缪在先,丹鼎院弟子张衍,破卷通经,功德相宜,堪为砥柱之才。今仰承掌门明谕,俯顺舆情,金册加印,授以首座之位,晋秩紫诰,嘉言孔彰,特谨告山门。” ——“我倒希望大师兄能等等我,不然可就追不上了。” 张衍迎上那目光,振袖坦然一拜,效仿着那样郑重的语气,答允得干脆而坚决:“承教于大师兄,自当素位而行,策驽砺钝,不负所托。” ——“我说过,你已经追上了。” 齐云天仿佛微微笑了起来,端庄的眉眼里岁月流光。 他稍微抬了抬手,身后的侍婢踏着莲花来到张衍面前,奉上一应的金册玉章,一柄青玉如意下,压着一件与伏波玄清道衣样式相仿花纹类似的玄色法袍。 张衍再是一拜,双手接过,随之收起。 “这交托印信之事,原本当召齐其余九弟子,宣读金册,行尊拜之礼,只是霍师弟先前免了此节,这番世家受挫,不宜太过,只能委屈师弟了。”齐云天亦是缓步而下,笑了笑,撤去之前的端肃,轻描淡写道。 张衍望进那双从容不迫的眼睛里,还以一笑:“虚礼而已。” “束礼可废,威仪不可去。”齐云天轻声叮嘱,“十大首座若是出外,若当乘双蛟车辇,你需记得了。” 张衍略一点头,齐云天看在眼中,想了想,终是借着旁人无法察觉的角度暗自握了握他的手腕,也并不在意接下来这番话传到浮游天宫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师弟你执掌首座之后,大可放心去做,不必有所顾忌,今时不比往日,为渡魔劫,常理情面可先放在一边,该当如何便如何,至于门内……只要为兄在一日,便可保你一日安稳。”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清清楚楚。 张衍低低一笑,回握住那只手,不让他轻易收回。 还记得吗?大师兄,这样一席话,其实你许多前便已同我说过了。在数百年前大比之后的一个晚上,我来到你面前,请你辞去十大弟子首座之位。 那时你同我说,你说…… ——“师弟,你之心意我已明白,这计策甚好,便按此计行事,我身为三代大师兄,这点担待还是有的,事后几位真人若是怪罪下来,自有为兄一力承担,与你无关。” 岁月匆匆,记忆却与此刻重叠得严丝合缝。 他久久地看着面前这个人,握着袖中那只手,原来所谓的光阴流转是这样的,沧海桑田,时过境迁,天地也苍老得如此容易,却唯有这个人恰似当年。 最好看的小说尽在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那些千言万语抵在唇边,似乎无论如何都觉得太过寡淡。再多的心绪,此时都化作唇边一笑:“谢过大师兄了。” 二百六十八 琳琅洞天,临川殿。 沈柏霜踏入殿内时,但见秦真人懒懒地侧躺在莲榻上,执着一卷《丹炉经》翻得兴致缺缺,最后一把合上丢了出去。沈柏霜连忙抬脚,免得踩到那书卷,随即弯身拾起,拍了拍灰,又搁在她面前:“这几日外面那么热闹,还是师姐这里清静。” 秦真人坐起身,挥手招来一方莲座在他身后,没好气地开口:“不足三百岁便入得元婴三重境,又是新晋的十大弟子首座,贺喜的人只怕都能围着溟沧绕一圈儿了,怎么能不热闹?” 沈柏霜暗暗瞧了瞧自家师姐的脸色,见她神色虽是嫌恶不耐,但总归没有什么过激的举止,心中这才松了口气——自三日前张衍继任十大弟子首座之位的消息传开后,昭幽天池迎来送往的阵仗便不曾停过。这架势放旁人眼里,权作一句新贵晋秩炙手可热,但他却到底有些担忧琳琅洞天这边吃心,又闹出些旁的事端。 “这几年我冷眼瞧着玄水真宫与世家那边不对付,便知那齐云天定不会放任十大弟子首座之位再由世家占了去。”秦真人重新拿过那《丹炉经》,从扉页翻起,“只是不曾想最后竟便宜了那张衍。”她看罢两行抬起头,冷哼一声,“不过是三百载内修得元婴法身罢了,若是崇举当初不曾被毁了根基……” 她皱了皱眉,停下话头,将书卷再次丢开,像在生自己的气。 “议事那日我也在场,瞧着玄水真宫那厢以势压人,倒真是对此事势在必得。”沈柏霜嘿的一笑,假装自己什么也不曾听到,只与秦真人说起那日浮游天宫的情形,“也难为他心思机敏,眼见世家要拿他做筏子,立时抛了张衍出来顶着,还顺水推舟为他谋了个十大弟子首座的位置。” 秦真人支着侧脸,没精打采地瞧了眼水池中开败的花盏,淡淡道:“他倒也舍得。如今魔劫在即,得了那个位置才真是如坐针毡。” 沈柏霜略思考了一会儿:“师姐曾与我说,云天对那张衍……” “恩。”秦真人随口应了一声。 “老实说,这等事师弟仍觉得匪夷所思。不过瞧着云天在世家面前分毫不让地争下这个位置,看来对张衍是真的很有心。这般烈火烹油,便是师姐从前所说的世间情爱吗?”沈柏霜不觉有些好奇。 秦真人被他说得一笑,随手揉过他的额发:“哪里就是你想的这么简单?” 金钗紫裙的女人缓缓起身,迎着殿外清风站直了些。她微微眯起眼,神色冷淡而厌倦:“当初那张衍来我这里询问那坐忘莲之事时,我着实有些奇怪,坐忘莲在他扎根身体里多年,他竟全然不知,如此说来,便是齐云天有意隐瞒。可若只是两心相许,以此相赠,又何必瞒得这般密不透风?” 沈柏霜望着那消瘦的背影:“这其中有何不妥吗?那坐忘莲毕竟宝贵,许是怕张衍推辞?” 秦真人微微摇头,若有所思:“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那日张衍得知坐忘莲之事后,我一并告诉他,这坐忘莲乃是元神所铸,转到旁人身上,还有操纵心智之用。我瞧着,那张衍的表情格外镇定。” 沈柏霜不由笑了:“那张衍又何时慌乱过?我在东胜洲见他未修得元婴法身时与人斗法,哪怕来者是元婴三重境的大修士,也不曾乱过方寸。” “不一样的。”秦真人抚过被风吹起的鬓角,“他的反应太镇定了,就好像,除却保持一贯的镇定,他并不知还能作何反应。换而言之,或许他也是直到那时才意识到,也许齐云天对他如此上心,不过与拿捏好一颗棋子没什么分别。” “师姐这话倒教我糊涂了,好端端的,他怎会做此想法?”沈柏霜饶有兴趣道,“要这么说,云天此番为他争一个十大弟子首座之位,也能说成是利用他来平定魔劫?” 秦真人哂笑一声:“那便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我不过是瞧着,那齐云天虽倚重张衍,不过张衍对他,仿佛就没那么信得过罢了。何况如今,这张衍先夺斗剑法会头筹,又为十大弟子首座,若他年再添平定魔穴之功,只怕名望还要跃到齐云天那个三代辈大弟子之前去。玄水真宫那位一家独大惯了,难得又真能忍得了有人与他平分秋色?哼,由得他们自作自受,自讨苦吃吧。” 她回过身,抬手间重新装点了池中莲花,朱白粉翠,一朵朵皆是开得艳烈:“你已入得洞天,穆清也已是入渡真殿任职,总归已是安稳。有时想想,我又何必再去争那一寸一厘?我自己想求的,又岂是与秦墨白争,便能争得来的?” 沈柏霜看着她说到最后声音渐低,神色也渐黯,只觉得依稀见到了一些自家师姐从前的影子。那时她在上极殿被清纲师伯揪着一点小事无故训斥后,出来时便是这般有些垂头丧气的模样。 虽早已听齐云天提点过,但真当一封封欲结亲事的红笺送到昭幽天池时,张衍多少还是有些啼笑皆非。 他端坐于洞府内,随手拿过一方看了便弃之一旁,唤来大弟子刘雁依,教她拿去给晚辈们自择便是,自己懒得过问。刘雁依一一点过,最后挑拣出两份又还了回来:“恩师,这两份弟子不敢做主。” 张衍漫不经心地接过,心想自家这大徒弟已被大师兄纵容得首座法旨说撕就撕,竟还有什么不敢的?这么想着,他翻开其中一封求亲帖,一看竟是某个宗门的女掌教表示愿意自荐枕席,啪的一声又合上了。 “……” 刘雁依见他冷着一张脸已不肯再看第二封,平静地尽了弟子之责:“恩师,另一封所言相仿,对方虽是男子,但意思是可以做小。” 张衍入道数百年,第一次觉得自己险些一口气要上不来。他捏了捏鼻梁,料理得直截了当,将两封帖子抛还给她:“丢出去。” 刘雁依点头称是,就此退下。不多时门外又传来通禀,言是洛清羽来访。 张衍虽已是首座之身,但洛清羽在门中资历毕竟高出他一截,他自当起身出府相迎。出得府中,便见洛清羽携着一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前来拜会。 “此是洛师兄新收得弟子么?”张衍见那少年根骨奇佳,也算是上乘的修道之才,不由笑问了一句。 “非也。”洛清羽笑了笑,出言解释,“此是我小师弟章上闳,现已入下院修道,还需师弟多多照拂。” 张衍瞧着那少年老老实实地朝自己行了一礼,规规矩矩地称呼一句张真人,觉得稀奇——微光洞天那位颜真人貌慈而心狠,收的徒弟却一个比一个淳厚。他客气应下,请了二人到水榭中小坐。 聊过两句闲话后,张衍隐约看出洛清羽有支开章上闳之意,索性唤来商裳,命她带人去昭幽天池四面游览。待得人走远后,他这才转而看向对面的青衣修士:“洛师兄若有什么话,现在当可讲了。” 洛清羽垂眼一笑,温言开口:“其实倒不是什么多要紧的事情,只是为兄不日又要外出替恩师寻访机缘,却不知何日才能归来,便想着,有些事还是该与张师弟先说上一说。” 张衍有些好奇:“敢问师兄,却是何事?” “是……关乎大师兄之事。”洛清羽想了想,低叹一声,终是如实言道。 TBC 283#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4-28 01:49:31 回复此楼 0 二百六十九 洛清羽口中的大师兄,自然只有玄水真宫那一位。张衍微微一愣,不觉坐直了一些,神色郑重:“此地并无外人,师兄请讲。” 洛清羽紧抿着唇,反而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率先开口的是他,此刻不知该从何说起的也是他——他捻了一下袖口的竹纹,想了又想,最后低低道:“此事本是大师兄的私事,按理说我断没有搬弄是非的道理,只是……”他显然并不习惯这般背后议论他人,眉头不觉皱起,“张师弟与大师兄交情匪浅,或许还是应该知道为好。” 他这般模棱两可,倒不像是故弄玄虚,像是真的大有隐情。张衍心中疑惑,面上却不曾显露多少,只拿捏出恰到好处的好奇——他与齐云天之事却不知被洛清羽看出了多少,总归洛清羽还是微光洞天门下弟子,有些事情明面上断不能授人以柄:“大师兄担保我坐上此位,此间恩情,张衍铭记在心,自当相报。” “……这件事情,”洛清羽眉头皱得更紧,“说来惭愧,为兄也是无意间帘窥壁听才得知。大师兄之前曾于玄水真宫身居数十年而不出,哪怕修得元婴法身,也不曾在门中设宴,只在玄水真宫受了拜贺的礼数。此事师弟当是知晓的。” 张衍目光微动,点点头。此事他当然知晓,那时他在周崇举处听说此事,还一度奇怪过孟真人竟也未替齐云天张罗一番。 洛清羽转头看着水榭外一片云水澹澹,眉眼间难掩唏嘘之色:“大师兄生性喜静,此事原本也不如何打眼,初时也未曾如何去想。加之那时……”他目光黯了黯,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何况大师兄深居简出本是常事,不过数十年闭门不出,谁也难查其中异样。” 异样二字让张衍不得不留心了几分:“洛师兄的意思是,大师兄于玄水真宫足不出户,是有旁的缘故?” 他想起齐云天的旧伤,心中忽地一沉。当年他曾借昭幽天池的达生泉替齐云天暂愈过一次那开裂伤痕,后来因各自闭关外出,也再未赶上那人旧伤复发的时候。齐云天虽总与他说一切安好,但…… 忆及之前在晏长生与那位少清长老的谈话,忽又忆起琳琅洞天秦真人所说坐忘莲一事,心中一绞,一时间也难辨是何滋味。 张衍闭了闭眼,随即维持着平静继续问道:“可是大师兄身体抱恙?” 洛清羽略摇了摇头:“大师兄是何等修为,岂有身体抱恙之说?”他停顿片刻,咬了咬唇,终是如实道来,“听说是,孟真人以弥方旗锁了玄水真宫,将大师兄禁足的缘故。” 那点客气的笑意倏尔僵在眼底,张衍几乎以为自己听得差了,那一刻竟不知该酝酿出何等情绪来应对,唯有一丝惊疑勒上心头。 正德洞天的孟真人……张衍想起那张得见过几面沉稳宽和的面孔,想起齐云天偶尔与他提起自家老师的敬重之色,下意识皱了皱眉,拢在袖中的手指收紧随之几分:“未免匪夷所思了一些,敢问洛师兄是从何处得知的此事?” 洛清羽垂了眉眼,沉声道:“师弟可知孟真人门下有一个记名弟子,唤作任名遥?” 张衍眉尖挑动了一下:“此子当初大比之上曾败于方师兄之手,我倒还有些印象。”何况这任名遥曾经还假借齐云天之名阻拦自己去那品丹法会,再算上早年三波除妖的恩怨也算由来已久。 洛清羽并不知张衍与任名遥的龃龉,只注视着远处波澜慢慢讲起自己的所见所闻:“大约是百许年前的一日,我收功出关,前去微光洞天拜会恩师时,正好见到孟师伯座下弟子任名遥前来与恩师禀报了些什么。这任名遥来微光洞天已不是第一次了,早在师弟你还未修得元婴时,我便曾听他同恩师说起大师兄借闭关之名离山一事。” 指甲深陷入掌心,带出一点钝痛,张衍立刻意识到,这是齐云天往中柱洲一行时的事情。听闻世家的人还一度借此事寻了玄水真宫的麻烦,那时他还在纳闷,这消息究竟是如何走漏的,如今看来,便是这任名遥在作祟。 “他们语涉大师兄,我便不觉多听了两句,始知……自大师兄修得元婴法身后,孟真人便已用弥方旗镇在玄水真宫之上,法身难越。”洛清羽说至此处,眼中愁色渐深,“那弥方旗乃是一件真器,自然可保旁人进出不觉异样,只怕连大师兄一时间都未必觉察得出。” 张衍手指收得更紧:“孟真人为何要如此做?” 洛清羽阖上眼,微微摇头。 “师兄先前曾于我说,孟真人也并非时时都能照拂周全,可就是因为此事的缘故?”张衍又道。 洛清羽睁眼注目于他:“此事莫说你不信,我也不敢信。孟真人待弟子素来宽慈,更何况大师兄是他最得意的亲传弟子……其中想来必有蹊跷,只是旁人难以得知。这些年,我从旁看着,虽则后来大师兄分明也离了玄水真宫偶尔往九院与浮游天宫走动,可是和孟真人一并的时候,仿佛终归是疏离了些。几年前门中那场大比,大师兄为裁正,听闻孟真人在那之前便告了闭关,未曾露面。如此不师不徒,只怕大师兄心里亦是苦的。” 他一口气说完,又不由苦笑:“这些是非,本不是我配来说的。只是当年十六派斗剑时,我便看得出来,大师兄对师弟你极是用心。大师兄肯选你为 十大弟子首座,可见对你是推心置腹的信任,若是正德洞天真的与大师兄生了什么嫌隙,恐怕也唯有师弟你,在门中能助大师兄一臂之力了。” 张衍一时无言,只认真打量着面前这名师兄。洛清羽与齐云天都喜欢着青色的道衣,张衍亦见过齐云天带有竹纹的衣衫,只是对等的花纹衬在这个人身上,便是截然不同的气质。更柔软,也更静雅,没有冷不丁的锋芒与尖锐。 洛清羽是个君子,与他说的也俱是肺腑之言,他心中清楚,这个人没有骗他的必要。 “张师弟,”洛清羽见张衍迟迟不语,以为他是误会自己别有用心,只得轻声补充道,“有些事情,为兄吃过苦头,知道利害,自然会守口如瓶,今日一言,也断非想以此作祟。只是觉得……若两个人可以一起扶持,长长久久地走下去,那倒也不惧什么天风海雨艰难险阻。想想,总是很羡慕。”他向着张衍微微笑了笑,“大师兄从前助我良多,我却难以为报,思来想去,唯有将此事相告。” 张衍沉默地注视着这张恳切的脸,最后缓慢点头,谢过他的好意。 这个人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些拖累他至今的流言蜚语到底从何而起。还有那周用的匆忙转生……他只觉心思杂乱而涩苦,颓然松开收紧的手指。 大师兄,你究竟做了些什么,竟到了正德洞天都不得不将你禁足的地步? 二百七十 那念头在心里猛地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浪头掀了过来,但转瞬便被张衍压下。 诚然,洛清羽所言未必是假,但真相究竟是什么,依旧有待商榷。回山那日他便与齐云天在外见过,对方行止如常,又是从正德洞天的方向而来,并无什么异样之处。何况齐云天若真被禁足,又岂会有机会往东胜洲一行? “洛师兄的意思我已明白,”张衍一笑置之,“多谢师兄留心此事。” 洛清羽见他明了,也就不再谈及这些尴尬的是非:“如今劫数在前,门中局势动荡,好在师弟班行秀出,必能平定大局。” 张衍瞧着他那份诚恳之色,又思及颜真人那张老脸,不觉一问:“说来,师兄领来的那位章师弟我观之甚是年轻,从前未曾见过,可是颜真人的关门弟子么?” “算是我辈的小师弟,但却不是关门弟子。我这十大弟子之位也不过还有数十载年头,到时去位,还需师弟替我关照几分这个孩子。”洛清羽笑道,“至于恩师的关门弟子,自有缘法在,可惜多年来一直无果。我只盼今次离山可以替恩师寻得此人,也算了却他老人家多年的心愿。” “洛师兄要去寻的,可是那位萧……”张衍记起齐云天同自己讲起的往事,恍然了几分。 洛清羽低头叹息一声,倒不意外张衍知晓此事:“为人弟子者不敢妄言师长,何况事情早已过去多年,如今也只望恩师能早日得偿所愿了。” 张衍心中一哂,若他不曾记错,微光洞天那一位当年意欲迎娶萧氏之女,为的也不过是个修得洞天的机缘罢了,如今这般锲而不舍地追寻对方的转世之身,又好似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当真好笑。 他亦不欲洛清羽尴尬,当下便错开了话题,转而说起门中一些琐屑之事。这么有聊片刻,守名宫的琴楠亦是来访,却是为说起守名宫下海眼魔穴近来魔头渐增,一人独木难支,难以镇压之事。 张衍如今任十大弟子首座,却是知晓不少门中秘辛。譬如这海眼魔穴,其实乃是溟沧特地保留,引诸方阴浊之气酝酿其中。待得魔劫一起,若能将此地引为一处真正的魔穴就地镇压消杀,便是事半功倍之举。只是如此关窍却不得明说,他当下思索一番,倒觉得正是个放开手脚的机会:“此乃非常之时,遣一二修士镇压已是不合时宜,当另择手段。” 琴楠与刘雁依交好,加之她的恩师彭真人与张衍有些往来,她也是佩服这位张师兄修为胆识,当下主动道:“师兄认为该如何?” “如今魔焰嚣腾,大可放开海底魔穴,送门下低辈弟子前去历练,”张衍沉吟片刻后正色开口,“再取功德院之法,若有杀灭魔头足数之人,亦可论功叙赏,如此既可助长神通功行,又能剿灭魔头。” 琴楠细想了想,倏尔一笑:“师兄这主意好,恩师不是不讲情理之人,多半是会答应的。” 洛清羽在一旁听了,亦觉此法巧妙,不仅兼顾了低辈弟子的修行,还收拢住了人心,但只有一处还略欠妥当:“师弟,那魔头非是妖物或是魔宗修士,杀之论功,并无先例可循,功德院恐不答应。” 张衍倒并不担心此事不成,只笑道:“那处自有我去分说。” 洛清羽起先还有些好奇他如何这般胸有成竹,随即想起如今玄水真宫门下的齐梦娇已算是代管了大半个功德院,张衍之请,又岂有不应允的道理?想通这一层,他也就了悟过来,轻轻笑了笑,不再多言。 海眼魔穴……张衍对此处实在不陌生,当年初入玄光的自己便是在那魔穴之下第一次见到了他那位大师兄齐云天。他神色微动,随即忆起一事,向着琴楠道:“昔日为兄入魔穴两回,每次皆是遇上魔宗弟子,虽是后来被我杀死数人,可这许多年过去,难保不再有魔宗修士深入其中,是故开得那处海眼之前,我需亲去查看一番,免出意外。” “当是如此,却是有劳师兄了。”琴楠一笑颔首。 “谈不上劳烦。”张衍一摆手,“那就请琴师妹向彭真人通禀一声,若真人并无异议,我便明日往海眼魔穴一行。确定一切无恙后,此事即可为之。” 落笔时冷不丁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卷默了大半的道经便只能作废。 齐云天随手将笔丢入青瓷笔洗中,直起身来,略微捏了捏手腕,将那张废稿揭去,转而重新铺开一方白宣。亭外日头正好,照得三生竹林一片青翠幽然,清风甫一吹过,便带起细微的沙沙声。 “你那师弟处那么热闹,你这儿怎地还是这么无趣?” 脆生生的女声忽地响起,齐云天循声望去,凉亭的玉栏上多了一个红衣娉婷的影子。“花水月”真灵慢条斯理地梳理过垂落的长发,转头朝着他笑得眉眼弯弯,一笔绯红的胭脂颜色描过细长的眼角,骤显风情。 齐云天看着她的目光却与看着从前那个嬉笑无方的稚儿没有什么区别,只淡淡一笑道:“前辈去昭幽天池了?” 真灵摇晃了一下脑袋,咯咯笑出声来:“放心,你那徒弟在功德院好的很,我悄悄替你看着呢。我是在房梁上听那些的老头子们说起的,说那位张衍张真人如今升了十大弟子首座,四面八方的小门小派都赶着去昭幽天池巴结,有女儿的嫁女儿,没女儿的还琢磨着把自己嫁过去。” 她想了想,忽又偏头看着他:“诶,你当年也是十大弟子首座,也是这般吗?不过你模样可不如你师弟,真的有姑娘看得上吗?” 齐云天倒不以为意,重新提笔蘸了蘸墨,凝神沉思起练笔的内容。 真灵支着额头想了想:“哦,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我想起来了,当年在你记忆里看到过,那个小姑娘仿佛也是叫张……” “斯人已逝,前辈慎言。”齐云天头也不抬,从容落笔,笔下字迹端正雅致,笔画分明。 “唔,”真灵见他不如何理会自己,有些无趣地撇撇嘴,伸长脖子瞧着他一笔笔写下晦涩难懂的道经,“每日总见你写这些东西,也不见有什么用。” “静心而已。”齐云天神色平淡,“如今时势看似已定,但背后仍有波澜,静下来,才能把一切看得更清楚。” 真灵嗤笑一声:“你就是喜欢替你那师弟瞎操心。”她提着裙摆起身,漫不经心转了个圈,红裙旋开像是花朵盛放,上面比翼的鸟儿鲜活欲飞,“你们很多年不见了,都不好好亲热一下吗?” “……”齐云天停下笔,低低叹了口气,“前辈,非礼勿言。” 真灵皱了皱鼻子,向他比了个鬼脸,牵着裙子转身便没了踪影。 二百七十一 次日便有琴楠的书信传来,张衍一眼看罢,随即法身出行,往守名宫去了。 不过半刻,那守名岛已在眼前,但见琴楠携着弟子相迎,张衍便也随之收了遁法,踏云而下:“师妹书信中言及彭真人已是应承海眼开关一事,只是还有些许话要与为兄当面说,却不知为何?” “恩师有言,往日弟子去往海眼,每人需得上缴五百灵贝,如今为门中大计,这规例可改,但修为未至化丹者,却不得在岛上驻留,入海眼除魔,一人也需纳百枚灵贝。”琴楠向他打了个道稽,似有些为难,“小妹也无法违得师命,还望师兄见谅。” 张衍听得此事,不过一笑:“原来如此,此议合情合理,便是真人不说,为兄亦有意如此。” ——且不说这守名宫本就是彭真人的道场,自当由一方主人做主,便是在旁处,也断没有平白赐下这样的恩典,教弟子疏忽怠慢,不加珍惜的道理。如此安排,确实合情合理,只是以灵贝而计,倒不大像是彭真人的作风。 “其实此事乃是彭师兄所提,彭师兄的意思是,若如此轻易敞开海眼魔穴,倒教旁人以为守名宫乃是什么随便之地。”琴楠如实讲来,“彭师兄乃是恩师的族人,又于昼空殿任长老一职,自他入得元婴三重境后,恩师平日里也颇看中他的意见。多谢师兄此番体谅,小妹便知师兄是不会不讲理的。” 张衍听得她口中所说的彭师兄,不觉心头一动。此人若是能入上三殿,又得元婴三重境修为,那当年必是十大弟子出身。他自继任首座后便浏览过从前的弟子名册,其中仿佛倒确有这么一个彭氏之人,乃是陈族赘婿,与齐云天同辈,门中内乱时因外出访友,直到齐云天斗剑归来才转回山门,堪堪避过一劫。 他琢磨片刻,决定先着手探查魔穴为先,至于此人的根底,改日再寻究也不迟。 张衍从容破开重重水浪,径直入得魔穴深处,比之当年化丹时更添几分游刃有余,只是与当年齐云天入得此地接引他时那份万水朝宗相比仍有些差距。 “张师弟。” 一声轻唤自远处响起,张衍闻声抬头,便见一个青衣翩然的身影向着自己温和微笑——此间灵机随着魔劫之势愈发浓烈,连带着生于此地的魔头道行也渐长。他不过在转念间思及齐云天之名,便有幻魔凝出心中所想。 张衍注视了那张脸片刻,随即信手一捞,将那幻魔一把擒住,打回原本如雾聚散的虚幻模样。他勒令这幻魔演变为这些年于魔穴间所见之人的样貌,祭出十大弟子首座玉印,一一比对着这些面孔探查其在门中的师承名姓。 就这么搜索了半晌,忽有一张脸难以分辨来历,大是蹊跷。张衍当机立断,借着法身飞遁迅速,开始在魔穴中大肆搜寻,为的就是让潜伏于此地的魔宗门人率先乱了阵脚,露出破绽。 果不其然,不过半日,他便擒住了一名血魄宗弟子问话。 那血魄宗弟子倒也机灵,一见他来势汹汹,登时跪地求饶,大呼:“张真人莫要动手,小道愿降,小道愿降!” 张衍与血魄宗门人几番交手,早已熟悉他们的遁法,不过对方张口便能道破他的身份,倒教他不由侧目:“你认得贫道?” 那弟子连连叩首,解释道:“张真人乃十八派斗剑第一,画影图形早已传遍六宗,小道又岂会不知?” “……”张衍思考了一下自己的画像被人争相传阅的情形,心情有些复杂。 “张真人有所不知,我们血魄宗那百里青殷真人有一癖好,便是收集玄门中与自己平辈的才俊画像。”那人见张衍没有问自己一个冒犯之罪,赶紧一股脑将实话全倒了出来,“小道曾有幸入得百里真人的洞府,其间屏风之上足挂有十来幅画像,当先一幅,上面便是真人的尊荣。” “哦?”张衍一挑眉,“除我之外还有何人?” “这……张真人之下,便是少清的清辰真人与溟沧的齐真人,还有那玉霄派的周真人,然后是,是……”那弟子迫于求生欲,皱起眉努力回想,恨不得说得越多越好,唯恐一个不慎连元灵也难留。 张衍听到了想听的名字,当下一挥手,示意他不必再废话,随口追问了几句与他同行之人的下落,便将此人擒下,继续深入魔穴。 他沿着这名血魄宗弟子方才的行进的方向到得一方可疑地界,索性布下阵旗守株待兔,不多时,果然有一道人影转出:“可是溟沧张真人当面?血魄宗垣池长老刘南松在此,愿意领教高明!” 张衍淡淡抬头看了一眼,不太能领会到对方自报家门时那股子沾沾自喜,翻手便是数十道紫霄神雷降下:“没听说过。” 刘南松老脸涨红,他虽是意在那血魄分身声东击西,那厢本体则去寻找摆脱阵旗之法,但问得张衍如此答复,仍是不由怒上心头——需知那垣池乃是血魄宗四池之一,要论地位,丝毫不逊于溟沧上三殿的尊贵。可恨张衍此子,竟这般目中无人,胆敢不把他这个元婴二重境的修士放在眼里。 张衍并不在意此人是何心思,只看对方胆敢如此直白的叫阵,便知必有蹊跷,利落地镇压了数十里地的灵机,袖中剑光翻飞,将一干血魄尽数绞杀。刘南松瞧见他使出禁锁天地之术,脸色大变,显然未曾想到他已是入得元婴三重境,当即顾不了许多,祭出上乘遁法全力逃窜,只求挣得一线生机。 然而张衍法身出行,飞遁极快,只容他溜出半里便轻易赶上,一道紫霄神雷将其劈了个灰飞烟灭。 想他在东胜洲时,一度与数名元婴三重境修士交手,似刘南松之辈,他委实不放在眼里。如今同境界中,他已难觅敌手,若真要说有谁能教自己全力出手一战仍难定胜负……魔宗如何暂且不论,玄门一辈中,齐云天自然算是一个。 此时刘南松已除,四面一片空寂荒芜,萧索无人,平坦的荒原上尽是皲裂纹路。张衍环顾一圈,只觉此地灵机稀薄,还有几分似曾相识。 这个地方…… 是了,当年他化丹境时一度到过此地,那时齐云天还特地予了他一面名叫“花水月”的法镜,说起来此地的异样,仿佛便是因为那“花水月”曾流落在此的缘故。他还记得那个红衣的真灵,脾性端的是任性古怪,且还聒噪得紧,也不知大师兄那般喜静的性子,如何受得了那般的叽叽喳喳。 张衍单膝点地,弯下身去,将手按在粗粝的地面上,尝试着回忆当初在这里所见的异样之景。 他记得的,那时那红衣真灵不知为何,固执地要掐算自己的名字,引得此地因果牵连纠缠,连带着自己也窥见几分不清不楚地景象——那是一片冰天雪地一般的素白,光是想想,都足以教人心头生寒。 会是什么呢?他不觉将心神沉浸于回忆中。 倏尔,身下的地面竟起了变化,就如同那时一样,居然一点点变作了镜面。只是不知是否是时日渐远,法力减弱的缘故,那些镜中倒影更加模糊破碎,断不成章,只能捕捉到些许模棱两可的轮廓与只言片语的交谈。张衍微微皱眉,并不喜欢这样模糊浑浊的感觉,强行蕴起法力,想要将那些画面捞出,但终究被一层古怪的因果束缚阻拦,未能如愿以偿,只有些许片段荡漾开来。 “未知深浅之时,保他不过是为自己留条后路罢了。” 那熟悉的声音叫张衍蓦然一怔,下意识转头追寻,可背后空无一人。 他这才意识到,那话语乃是自地面残影中传来,尽管微弱而模糊,可那嗓音实在不容错认。 张衍一道剑光径直斩下,就要掘出那些残留在此地的影像,然而那些本就少得可怜的浮光掠影来去匆匆,根本不给人分辨的机会。他只能模糊地瞥见一点浅淡的天青,像极了那人衣衫的颜色。 那“花水月”若真是自此地而出,齐云天到过这里留有影像也无需奇怪。只是…… 他未能捉住那些虚影,想了想倒也觉得不必放在心上。若是好奇“花水月”之事,待此间事了,往玄水真宫与齐云天闲话时聊聊也无妨。 这么想着,最后一丝丝微薄的晏晏笑语自耳边溜过。 ——“张师弟是个人才,我也着实很看好他,若是换了往日,必是一枚称手的好棋子,我自然也属意好生栽培。” ——“可惜,我这师弟心思也多,笼络起来确实也棘手得很,总归要用些手段,才能让他在等危险难测的地方替我卖命。” ——“前辈修行多年,难道不知,皮肉交合,有时未必是情之所至,不过也是点惑人手段罢了。” 张衍下意识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伸手一抓,一点模糊黯淡的青色就这么消弭在指尖,不留痕迹。 TBC 285#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4-30 21:49:38 回复此楼 0 二百七十二 琴楠在外接了张衍灵符传书后不敢大意,赶忙带了守名宫四面的弟子下得海眼魔穴,探查情况——按张衍信中所说,此地不乏魔宗弟子的痕迹,需得加派一些人手前来。 她遥遥瞧见张衍立于魔穴中一块孤兀的巨石之上,当即将一同前来的守名宫弟子留在身后,近前见礼:“师兄,收到你灵符传书,小妹便就立刻带弟子赶来了,不知需我等做何事?” 张衍自方才起便仿佛在出神,闻得这一句询问,才将某一瞬间空洞得有些冷漠的目光收回,看向琴楠,潦草几句交代了在这魔穴之内与血魄宗长老交手一事,随即叮嘱道:“为兄怀疑此间还有魔宗修士潜藏,需得用心彻查一变,请师妹代为镇守一日,为兄明日会调人来将此处彻底清剿一遍。” 琴楠知晓其中利害,当即应下,倒是跟随她而来的一名道人随之上前接话,言语间颇有几分自矜之意:“张师弟不愧为十大弟子首座,一来便就查到此间有魔宗修士,不过此等小事,却是不用劳琴师妹费心了,我为彭真人子侄,也算半个守名宫中人,自当为此事出份心力。” 张衍这时才注意到此人,目光自对方一扫而过,随之辨出此人竟也是个法身外出的元婴三重境修士,又听其自称为彭真人子侄,便已约摸猜到了对方身份。再看过一眼,竟觉得他隐隐有些面善。 ——“你便是被齐师兄从魔穴中救出的弟子?我观你一身玄光淡薄无力,竟也值得齐师兄屈尊动手?不知道门中的良质美材都跑到哪里去了?” 哦,是他。 张衍记得这个人。当年跟随齐云天离开海眼魔穴时,他与此人曾在守名宫外有过一面之缘。那时此人曾一度暗暗嘲讽自己,话里话外满是不屑之意。 “不知这位同门如何称呼?”然而张衍此刻并无太多心思与这等狡猾善变之人计较,自淡淡追问了一句。 “在下彭誉舟,而今在昼空殿中修道。”对方呵呵一笑,稽首对答。 “原来是昼空殿彭长老。”张衍注视了他片刻,便收了眼中的审度之色,仍是方才那副有些漫不经心的样子望向魔穴深处,话语平静而淡漠,“既是彭长老有意接手此事,我自无不允,只是有言在先,魔劫汹汹,不可大意,此事涉及我溟沧弟子性命,若出差池,到时我少不得要拿人问罪。” 彭誉舟眼中虽有几分轻慢之色,却藏得极好:“张师弟哪里话?魔穴之事非同小可,在下自当尽心竭力。” 张衍并没有分与他更多的目光,可有可无地恩了一声后,便将此处事宜交予他们守名宫之人自行处置,自己告辞离去。 出得海眼魔穴,飞鹤楼随之映入眼帘。那些雕栏玉砌望之与当年相比并无太大区别,齐云天那时以“小诸天挪移遁法”带他离开魔穴时,出来望见的,便是这般飞阁流丹,朱甍碧瓦之景。 齐云天。 直到眼下离开了那一片昏暗模糊的地界,一个人立于高天之上,张衍才终于允许自己去想起那个名字。 他抬手稍微掩在眼前,挡去明晃晃的日光,难得生出一种偌大的疲倦。 那些微弱而渺茫的话语仿佛就在耳边扎根了一般挥之不去,反复警醒着他,暗示着他,似乎随时随地都会从他身体里剥夺走某种血肉相连的东西。他从来不知道原来那些东西可以带来如此无法反抗的疼痛,堵着胸口不容宣泄。一颗心随之被挤捏着,要被榨出浓烈到无以复加的悲艳血色。 一道飞书忽然传来,将他自麻木的情绪中惊动。张衍拆开一看,原是霍轩约自己在十峰山一见。他第一次有些庆幸还有如此多的琐屑之事可以让自己忙碌起来,避开那些不知该如何处置的思绪。 他回了书信,当即驾着罡风往十峰山赶去。如今他身为十大弟子首座,各方势力复杂交错,每一处的应对都大意不得。 原来是这样一种感觉。你当年的运筹帷幄左右逢源,亦是我如今的步步为营殚谋戮力。那作为首座的三百三十六年里,你就是这么过来的吗? 不过半个时辰,霍轩便也抵达十峰山。张衍遥望他顶上罡云已生出几分合抱之像,便知再有些年头,对方也即将入得三重境内。他率先见礼一笑:“霍师兄功行渐深,破境指日可待,到时可要知会小弟一声,好奉上贺礼。” 霍轩笑而摇头,与他寒暄几句后,便予他了一份名册,郑重道:“为兄继任首座之位后,两百余年间所用弟子名姓皆在其内,其中不少虽为世家弟子,但皆有独当一面之力。” 张衍知他虽是陈氏赘婿,但是与世家多有龃龉,断不会轻易徇私,所用之人必是挑得起担子的:“皆为我溟沧门下,魔劫之前,何分世家师徒?” “我便知张师弟乃是有心胸的。”霍轩笑道,“当年还是大师兄允我扶植小宗,又共同定下坐镇其中的弟子人选,虽然杜德在位那几年此事就此耽搁,但眼下师弟接任这首座之位,必能将此事料理妥当。” 张衍目光闪烁了一下,错开了这个话题:“未知霍师兄如今在昼空殿如何?” ——他归得门中后入主十大弟子首座之位,前前后后倒也听说了门中不少消息。据说当年霍轩去位,陈氏有意打压,只愿给他一个长老的名头。却不曾想昼空殿右殿的那位陈族真人寿尽,此位出缺,最后便还是由霍轩接替了这一职务。 霍轩沉默片刻,终是只得苦笑:“还能如何?说来不怕师弟笑话,为兄当年上位,也不过是世家在棋盘上着落的一颗棋子罢了。他们不便自己出手,便想借我的手来行事。我有用时,就是风光无限的十大弟子首座,一呼百应,无有不从;他们若觉得用着不称手了,随时都可视我如敝履,弃之不用。” 他素来有一份自己的心气,甚少如此直白地袒露苦处,可见已是对世家的炎凉之态看透,连带着也灰了心思。 那话语却似扎在张衍心头,刺出血来。棋子,不错,就是棋子。 人人皆是棋子,霍轩是如此,齐云天是如此,便是自己,哪怕当初再如何想要跃出棋盘自谋一方天地,如今在不知不觉中,也落入彀中,也成了棋子。 “如今世家已退无可退,若师兄入得三重境中,只怕他们仍会以姻亲之名前来说项。”张衍略一偏过头,掩去眼中那一刻险些浮兀而出的情绪,口中如常发话。 “师弟言之有理。”霍轩知他乃是好意提醒,“只是而今师弟所需面对的局势,比为兄那时更为险恶,当要小心应付了,若有什么需为兄帮衬的,遣一人来昼空殿中知会一声,为兄若能援手,不会坐视不管。” 张衍含笑谢过,与他又分说了几句便目送其离去。 他转身,甫一迈出一步,却又顿下,随即折了方向,调头回转了昭幽天池。 二百七十三 尽管知道是在梦中,但那压抑冰冷的感觉依旧真实得像是一度经历过。 张衍不喜欢这种感觉,他一度以为自己早已摆脱了可以被称之为“无能为力”的情绪,事实上这么多年来,他也从来没有这样束手无策的时候。整个人除了不断坠落外别无选择,就要这么一直沉到不知名的某处。四面八方俱是一片漆黑,身体精疲力竭,像是在经历一场漫长的死亡。 ——“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的。” 那话语似点燃了心头的某处柔软,如火如荼地烧开。张衍挣扎着伸出手去,誓要寻根究底。 最新最全的小说尽在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黑暗骤然被狂风刮扯得四分五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芜迷茫的苍白,一片片素白随风乱舞,吹过身边与眼前。像是枝头飘落的花,又像是转瞬即逝的雪。 一片清寒中,一抹青色兀立与铺天盖地的雪白间,仿佛隔了那么远,隔了那么多年。 张衍蓦地睁大眼,毫无犹豫地追逐而去,然而一步迈出,却一脚落空,仿佛踏入水中。他低头一看,面前竟不知何时多了一条滔滔江河,水流湍急。他与那个模棱两可的身影分隔两岸。 他不过停顿片刻,便再无迟疑地向前跋涉。那河水浑浊而汹涌,连带着仿佛有什么东西也掺在水中被带向远方。 可这条河如何会那么宽?明明只是几步之遥,可靠近对岸的每一步都分外艰难。如何会这么艰难呢?要见上那个人一面,为什么会是这样艰难的一件事? 他在困惑与矛盾中不知疲倦地向前,是一如既往地固执。那个青色的影子就在那里,不曾走动也不曾离去,那分明就是等待的姿态。张衍暗暗咬牙,刨开那些阻碍自己的水浪,最后竭尽全力伸长手臂,手指一把抠在对岸的岩石间,将整个身体带上了岸。 四面说不清飘着的是飞花还是飞雪,那张端然带笑的脸就这么掩映在一片素白之后,目光是张衍熟悉的温和与静默。 张衍怔怔地与他对视片刻,没由来地觉得可笑且自嘲。自己所有的精疲力竭,原来都不过是为了能离这个人更进一步。可这双眼睛里除却居高临下的笑意外再无更多的情绪,仿佛一早便笃定,自己能来到他的面前。 “是真的吗?大师兄。”他看着他,冷静却又有些出神,“你说的那些利用我的话,是真的吗?” 齐云天微笑地注视着,缄口不言。 张衍上前一步:“我也是你手中的棋子,是吗?” 齐云天望着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半点变化,那样一种凝定不动的温存却教人生不出丝毫暖意。 张衍像是被这样的沉默激怒,突然间大步上前,一把就要抓住那拢在青袍大袖间的手腕,却猝不及防地抓了个空——那个温柔含笑的身影在他伸出手的同时蓦地化作苍白细碎的飞花四散开来,扑入他的怀抱。 他还来不及抬手,便与那最后的残影失之交臂。 “大师兄!” 张衍猛地睁眼,手还停留在那个挽留的动作上。身体找回实感的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背后冷汗涔涔,竟是从未有过的不安。 他自法榻上起身,微弱的珠光照亮他在昭幽天池的内府,四面的一切俱是熟悉的,可他看在眼中却只觉得空洞,找不到半点实感。他转过头,壁上挂着的“上清天澜”四个大字意兴飞扬,是他昔日的笔墨。一旁还挂了些装裱细致的道经,上面的笔迹方正而克制,一字一句都足见工整。 他静默半晌,抬手按在眼前,似不想被这些外物迷了眼目。 唯有一股柔和温暖的力量潺潺流过心头,平定着他此刻起伏的情绪。 齐云天翻过一卷谱册后,转而再另一份文书上批注了几句,抬头叮嘱面前待命的周宣:“昭幽天池难得有这样一桩喜事,去灵机院那边打个招呼,一应有需皆不得短了。至于一些礼制之事,便教上明院的人一并帮衬着。那位韩师侄虽迎娶的是碧羽轩言掌门之女,但也不可怠慢。” 周宣一概应了,想了想,终是忍不住道:“恩师对这门婚事很上心?” 齐云天顿住笔,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为师倒也想为你操这么一份心,可当初那几门亲事都是你自己回绝了的。” 周宣一噎,脸涨得通红,也不知心中的秘密被齐云天瞧出来了多少,只将头埋得更低。 “你张师叔如今入主十大弟子首座,又逢魔劫在即,正是人手稀缺之时。”齐云天继续低头料理手中事务,“碧羽轩虽是小宗,但若成了这样一门亲事,日后自然是昭幽天池的一大臂力。你张师叔不似世家那般姻亲缔结关系深厚,许多事情多有不便,门下弟子与小宗门结下鸳盟,乃是为长远计。” “弟子明白了,多谢恩师释疑。”周宣喏喏点头,“那弟子这便去了。” “去吧,待理好了贺礼的单子,先送来为师过目一番。”齐云天合上一本批阅完毕的谱册,随手翻开了另一本。 周宣领命退出了凉亭,齐云天不做声地看了一眼他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揉了揉额角后就要继续审阅手中的文书,却忽地心有所感,转头看向某处。 ——张衍不知是何时来的,也不知来了多久,一身衣纹繁密庄正的玄袍在风中飞扬不定,他伫立在竹林小路的深处,与他遥遥相望,身后是一片竹影青涛,浩渺烟云。齐云天微微眯起眼,几乎觉得是否是自己恍惚了一下,但随即,那个挺拔的身影便沿着青石小道一步步来到他的面前。 “刚要找你,不曾想你倒是先来了。”齐云天搁下笔,微微一笑。 张衍在凉亭的玉阑干上坐下,转头看着他:“哦?出什么事了?” 齐云天翻出一份紫光院呈报的文书,摊开与他:“你那门下弟子韩佐成与碧羽轩的婚事已是报上来了。你如今乃是十大弟子首座,也该按一应的规格操持才是。” 张衍不过随手翻翻便放到一旁:“大师兄日理万机,何必在意这些繁琐之事?昭幽天池那边随便张罗一番也就是了。” “我就知你会这么说,所以才想着找你议论两句。”齐云天笑了笑,“毕竟是你的弟子,你这个当师父的口中不说,心里也是记挂着的,自然盼他好好娶上一房如花美眷。何况……”他一语未毕,便被张衍猝不及防地一拽,搂入怀中。 “怎么了?”齐云天并不推拒,只隐约觉得这个怀抱来得比以往更紧密了一些。 “……”张衍一点点收紧臂弯,这一刻怀抱里的实感终于让那颗不曾安宁的心冷静了下来,那些抵在唇边的话语终是被咽下,只剩下一句低笑地揶揄,“没什么,只是想着我那徒儿一场婚事都张罗得如此风光,那他日我若要迎娶齐真人,岂不是得以天地为聘才不算失礼?” TBC 287#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5-02 18:47:13 回复此楼 0 二百七十四 天一殿内依旧是昏黑一片,睁眼醒来时难辨昼夜。 张衍能感觉到枕边那个人犹自在沉睡,薄弱的呼吸就像是一潭池水轻起涟漪。他侧过身,循着感觉拨开齐云天散落了一枕的长发,试探着吻上那截裸露在外的后颈。唇沿着脖颈的曲线一路往下,最后停顿在颈窝处那个多年都未曾愈合的咬痕上。 他目光微凉,随即撤了亲吻,伸手将那具早已熟悉透了的身体拥入怀中。 齐云天被他的动作扰醒,略有些无奈地一笑,回手抚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还要?” “大师兄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张衍将那只手按在脸侧,低头吻过对方的耳背,“这点分寸还是有的。还是说师兄其实想再……” 齐云天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制止他往下再说。 张衍揽过他的腰身,让那脊骨分明的后背紧贴自己的胸膛,他不讲道理地抱紧这具身体,以此填补梦中那种巨大的落空感。 “怎么了?”齐云天能够觉察到他的反常,并不拒绝他的动作。 张衍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这具身体的顺从与温柔,在那些床笫之欢间也任由自己索求。是的,齐云天从不拒绝他,偶尔的迟疑与抵触仿佛也只是因为生性的端庄与矜持。他从未想过,那份矜持之后,是否还掺着其实并未情动的漠然? 会否从始至终,深陷于那些欲念中无法自拔的,只有自己一人? ——“皮肉交合,有时未必是情之所至,不过也是点惑人手段罢了。” 他的手抚上齐云天的脖颈,引着那瘦削的下颌随之抬起。张衍稍微支起身,屏着呼吸低头咬住那微张的唇。 齐云天略微回身迎上这个吻,他依稀能分辨出张衍此刻的某种自相矛盾的情绪,却并不能全然理解。 “大师兄。”张衍忽地淡淡唤了他一声。 “嗯?”齐云天被那一吻勾得有些气息不稳,将头抵在他的肩膀上。 “待得了结门中一些琐事,我打算往少清一行。”张衍话语平静,一如往日,“以学那上乘剑修之法。” 齐云天算了算时候,点头一笑:“距离魔穴现世尚有数十载,你此时去,倒也恰好。可禀奏过掌门师祖了?” “秦掌门予我一封手书,可凭此面见少清那位岳掌门。”张衍缓缓吻过他的耳发,“之前我曾请掌门替我打造精庐护持肉身,按掌门所言,大约需要半载光景。待得精庐铸好,我便启程。” “掌门师祖法力高深,所铸精庐哪怕是洞天真人前来,一时间也奈何不得。”齐云天听他已有安排,也不多加置喙。 张衍抱着他,随手握了握他的手腕,仿佛漫不经心地开口:“大师兄如今也算元婴三重境的修为,想来孟真人必也为师兄打造了肉身精舍?” 齐云天手上不易觉察地一僵,但随即应对如常:“老师近年来多在闭关,无暇操心这些杂事,是以也是劳动掌门师祖出手。” 张衍闭了闭眼,假装未曾注意到齐云天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说起来,还有一事需得与大师兄商量一番。” “你说便是。” “先前琴师妹来与我说,守名宫海眼魔穴魔头倍增,应付不暇,示意我打算将魔穴放开,允许低辈弟子入内除魔历练,在按功德论赏。”张衍像是在与他随口说起一件稀疏平常之事,“守名宫那边,昼空殿的彭长老已是揽下此事。但我想着,总该与大师兄分说一句,再去功德院定下规矩。” “海眼魔穴”四个字终于触动了齐云天的情绪,但也不过是那一刻的失神,转眼便被他掩去:“彭长老……可是那彭誉舟?” “正是。”张衍颔首,“当年大师兄接我出海眼魔穴时,一度曾在守名宫外见过此人。如今一晃多年,此人也已是元婴三重境的修为了。” 齐云天微微一哂:“此人心思素来投机取巧,此事交由他去,只怕未必稳妥。” “他主动提出包揽此事,我也无意与他争这一时。魔穴那边我已派人时时盯着,若出了什么差错,就地问罪便是。”张衍稍微松开手,翻身压在齐云天身上,与他额头相抵,叙说自己的打算,“只是此人毕竟是上三殿的长老,位在十大弟子首座之上,要想拿捏,恐需要费一番功夫。” “他所能倚仗的也不过就是这重身份罢了。”齐云天拨开他垂落在眼前的发丝,“你放心便是,无需惊动洞天,能拿捏他的大有人在。”他略微笑了笑,抚过他的眉眼,“我说过,你想做什么,放开手脚去做就是,其余的,自有我替你打点。” 张衍吻过他的鼻翼一侧,似要再说些什么,但终究不置一词,只是轻轻抿过他的下唇,手顺着笔直的腰线一路往下探到腿根处。 齐云天呼吸微乱,低笑一声,抬手攀附上他的肩膀:“张师弟方才说的分寸二字却不知现在何处?” “大师兄金口玉言,教我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张衍压下那些无法诉之于口的情绪,探寻到那处身后的柔软,挺身而入,“怎么,不做数了吗?” 齐云天偏过头去,咬下一丝呜咽,却被张衍抱得更紧。 张衍亲吻过他额角的汗水,继续着动作。他能感觉到,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身下那具身体诚实的回应,是唯有极亲密的人才会予以的逢迎。那个于旁人看起来傲岸得高不可攀的三代辈大弟子,此刻就雌伏于他的身下,与他颈项相交。 仿佛,仿佛啊真是相爱至深。 ——“大师兄是何等修为,岂有身体抱恙之说?听说是,孟真人以弥方旗锁了玄水真宫,将大师兄禁足的缘故。” ——“我有用时,就是风光无限的十大弟子首座,一呼百应,无有不从;他们若觉得用着不称手了,随时都可视我如敝履,弃之不用。” 张衍亲吻过那双微阖的眼睛,舔去被欢愉刺激出的泪水,仿佛有那么一刻想更加用力,但终究还是忍不住小心。 ——“那是因为坐忘莲乃是以人的元神所炼。齐云天将自己炼化的坐忘莲给了你,你身上自然便带着他的一部分元神,一旦靠近,则会心生共鸣,相互影响。若是要以此来操纵他人神志,只怕也不是不可能。” 二百七十五 迷乱间依稀又耗去半夜,待得消停下来的时候,殿外模模糊糊渗进来一些惨淡微薄的光。张衍本想让齐云天枕着自己的手臂再小憩半晌,只是不多时殿外便传来周宣的通禀,言是有要事需得齐云天拿个主意。他想了想,终是推醒怀中那人:“大师兄,上明院那边的事情来了。” 齐云天揉着额角,勉为其难地睁开眼,显然仍有些困乏,但还是披衣起身:“我去看看,你也没睡好,再歇会儿吧。” “歇不得了,昭幽天池那边也积了点事情,得先回去料理了。”张衍并不多问究竟是何事,只拾起一旁散落的衣衫配饰,拣出那根青色的发带替他把长发从领口捞出束起,“老六的婚事我想过了,我赐他星枢飞宫两座,一座权当贺他们新婚之喜,一座让他赠予言氏的娘家。至于迎亲那日,我再把大巍云阙借他,一来免得魔宗生事,坏了大喜的日子,二来也算给他撑撑场子,免得他那软和性子被人拿捏了去。” 齐云天专注地听着,感觉到他替自己束好长发后略一点头:“还是你有心了,如此各方都妥当。”他正要起身,随即想起还有一事,握了握张衍的手腕,“彭誉舟那厢,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一封书信予我便是,我去拾掇他。” “恩。”张衍颔首应下,最后与他交换了一个吻,便由着那青色的身影离开自己的怀抱,往外间去了。 离开玄水真宫时,张衍立于云端,忍不住回头,久久注目着那片巍峨森然的宫宇。不知从何时起,来到这里时的情绪已不再像许多年前那般纯粹,“想要见到那个人”的念头伴随着太多不知该如何描述的情绪并蒂而生,仿佛已不复最初时那点少年意气里的不顾一切与恣意妄为。 他徐徐向着昭幽天池的方向步去,走走停停,百思不得其解。 张衍低头看着自己手心的掌纹——随着修得元婴法身,他的修为早已不可同日而语,登上十大弟子首座之位后,更不复当初的势单力薄。那个昔年修为精纯高深,哪怕自己也得仰望的人,如今于他而言,仿佛也是可以一较高下的敌手;随着一点点握住权柄,那层凛然的威严也随之寡淡。自己分明已经走到了一个与那个人无比接近的位置,却又如何会生出一种莫名的疏离与遥远? 不是不恼火,也不是不失望,那些惊疑一点点扎在心头,虚耗着心神,日积月累,早已是填不平的缺陷。可又是什么,让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一次又一次地选择缄口不言,一直蹉跎到今日?他分明不是一个拖泥带水的人。 真是叫人啼笑皆非。 张衍麻木且盲目地思索着,不知不觉间已到了山门附近,远远地可见一道雪亮的剑光御驰而来。他随之停下云头,遥遥地一拱手:“宁师兄。” 那剑光在中途一折,落于他近前不远,显露出一袭飒爽白衣:“张师弟。” “先前听闻师兄奉命离山打压魔宗,不知可有所得?”张衍略微一笑,“若是无事,不妨同我去昭幽天池一叙?” 宁冲玄摇头道:“一帮乌合之众尔。我眼下需往长观洞天向恩师复命,改日再聚。” 张衍也不勉强:“那便不耽搁师兄了。” 宁冲玄拱手行了一礼,这便要离去,随即留意到什么,回身问道:“张师弟可是自玄水真宫而来?” “是。”张衍也不遮掩,直白应下,“如今多事之秋,方才正与大师兄议过些许事宜。” “恩师曾言大师兄近些年行事较之以往更有几分高深莫测,如今你在,正好可以帮衬许多。”宁冲玄倒也坦然,“大师兄中意你继任这首座之位,足见倚重。日后若有所需,只管说来,我亦会出手相助。” 张衍目光微动:“连孙真人亦觉得大师兄心思太深么?” 宁冲玄平静对答:“恩师不掌实权,亦不多插手外事,不过冷眼旁观作此评价。大师兄所行之事,自然是为了山门着想。你与大师兄多年情分,应当更加明白才是。” 张衍微微一怔,眼中有情绪翻腾了一瞬又平息:“是,我明白的。” 宁冲玄利落地一点头,也不再逗留,道了声告辞便径直飞遁离去。 张衍伫立于原地,回头只见一片天高海阔,龙渊大泽波涛澹澹,旭日初升,海上霞光绮丽,似女子成妆。可那样的殊艳落在他眼中,只剩一种半残的黯淡。他猝不及防地低笑出声,然而那笑声又来得毫无道理,全然不似自己的情绪。 宁冲玄的信口一言,竟是教他恍然大悟。 多年情分。没错,多年情分。原来就是这四个字,将自己困顿得束手无策,也是这四个字,让自己聊以慰藉,引以为支撑。 想到年少时那一点模棱两可,顾左右而言他的暧昧心思,再想到后来那些品经煮茶修行论道的左右相伴,还有那些旧日的惨淡,与猝不及防的相逢,于是一颗心便这么软了下来,褪去那层杀伐果断的冷硬,一再思量,一再粉饰太平。 原来他竟也在不知不觉间学会了自欺欺人。 十六派斗剑时是如此,而今自东胜洲归来又是如此,因为惦记着往日的欢喜,因为惦记着曾经的恩爱,因为这段“多年情分”,于是一直辗转反侧到如今。 可是自己又能如何呢? 那些猜疑来得诛心,可那些缠绵悱恻亦是真真切切的平安喜乐。这么多年一再的消磨,竟也还残存着最初一点许下誓言的真心。那些拥抱做不得假,亲吻时也确实是情之所至,原来心中还是渴望着的,也割舍不掉的。 真是迷惑人啊。 张衍阖上眼,任凭那些类似于困倦的疲惫潮水般压来,淹没天地。 ——“茶过了滋味最好的那道水,再煮,自然是要变苦的。哪怕是再名贵的茶,再这么煮着,待得第四道,第五道沸起,最后都将是一汪苦水。不正如浓情蜜意之后,恩爱渐驰,相对成怨吗?” 这算什么?自讨苦吃吗? TBC 288#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5-06 22:31:00 回复此楼 0 二百七十六 不过一日光景,守名宫便有飞书传到昭幽天池,言是昨夜有二十余名入海眼魔穴修行的低辈弟子不知所踪。 张衍本在内府打坐静修,听得景游来禀报此事,目光骤然一冷。 彭誉舟此人曾是十大弟子,如今又入得昼空殿任长老,却不曾想丝毫不分轻重缓急,视门中弟子性命如儿戏。他看过书信,当即掷在案上,“啪”的一声响动惊得景游不觉缩了缩脖子,只觉得老爷这几日火气格外的大。 “月前巡查魔穴一事,为何人肩责?”张衍转而向景游问话。 景游哪里敢在这个时候触了张衍的霉头,忙不迭翻了翻记事的册子:“是彭真人弟子薛嵩。” “呵。”张衍冷笑出声,“倒真是名师出高徒。” 景游跟随张衍也有不少年头,虽也听说张衍凶名在外,但毕竟常年操持内事,并不如何见张衍出手。何况张衍入道多年,甚少有盛怒的时候,但见其如今这副模样,便知大约已是动了真火。这么想着,他不由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一步。 张衍也懒得理会他这点小动作,先命他去传信魏子宏,令其镇守魔穴,转而又唤来汪氏姐妹,掷出首座令符,冷声开口:“你二人拿好这枚首座令符,去把彭誉舟弟子薛嵩拘来,若是有人阻拦,不必顾忌,尽管出手拿下。” 汪采薇到底多一份细腻心思,不觉道:“敢问恩师,若是彭长老出面相阻,弟子该当如何?” 张衍默然片刻,嗓音略沉:“为师自会有所安排,你二人放心去就是了。” 汪氏姐妹随之领命退下。 洞府内又一次空寂了下来,张衍端坐于法榻上,目光似有些空茫地投向那幅题字。他沉吟半晌,自袖中取出一方长匣,将匣中画卷于案前缓缓展开半幅——画上那人眉目温文,青衣舒缓,神色似笑非笑。这画是许多年前的旧物了,画中人却从不曾褪色半分,三两笔淡墨勾勒得栩栩如生。 他抬手抚上那清瘦的轮廓,就好似无数次抚过那张端方带笑的脸。 要拿捏一个彭誉舟,未必就非要齐云天出面不可;可若是不往玄水真宫说上一声,齐云天会如何想? 他利落惯了,早已不记得上一次这么百般犹疑反复踟蹰是什么时候?仿佛还是为了那个人,也总是为了那个人。 “大师兄,我怀疑你……”他终是低低地开口,疲倦地仰起头抬手掩在眼前,仿佛有什么堵在喉头里,原来自己也不是没有情绪软弱的时候,“但我不想让你失望。” 齐云天甫一至上明院归来,便接到了张衍的传书。 彭誉舟那厢会出差错是他意料之中的,只是不曾想到这差错来得这样快。他一边思索着这背后有何文章可做,一边驾云往守名宫赶去——张衍信上说的分明,他已教琴楠唤得彭誉舟到守名宫对质。 彭氏……齐云天法身出行,飞遁极快,风声自耳边呼啸而过。那彭文茵自入得洞天后,立场便摇摆不定,时而亲近师徒一脉,时而又与世家为伍。琳琅洞天在时,这彭真人自然是制衡她的一步好棋,但如今琳琅洞天已不大过问门中之事,摆明了要对魔劫袖手旁观,那一些多余的枝叶,也该修剪修剪了。 那彭誉舟乃是昼空殿长老,若是见事不好,极有可能躲入昼空殿中。自己虽不惧那世家地界,但若是想借此敲打一番守名宫那位,那自然不能让其有遁逃的机会。 遥遥地,龙渊大泽之水便送来些许法力的波澜,显然是前方有人斗法的余威所致。他随手捻过一缕气机,心中已是分明。 “好好,既是如此,我也告诉你,他此举乃是奉我之命,你待如何?”一声蔑然大笑远远传来,想也知当是彭誉舟无误。 张衍的肃然冷斥随之而来:“彭长老请慎言,若真是如此,你也逃脱不了干系。” 彭誉舟似是不屑:“那又如何?我为昼空殿长老,你能动我不成?” 齐云天目光微沉,抬指一点,下方整片龙渊大泽随之争先恐后地沸腾而起——他修北冥真水多年,早已可御一方沧海,罔论守名宫四面这万顷之水——一道飞瀑冲天而起,直通云霄,他信手拂开流云,从容步下,伏波玄清道衣被罡风吹得猎猎翻飞:“彭誉舟,张师弟不能拿你,那我来如何?” 云头一分,大浪四起,齐云天微微一笑,对上彭誉舟仓皇失措的脸。 彭誉舟被那目光看得心中一颤,大惊失色:“齐师兄?” 真是好表情。 齐云天笑意和缓,目光似要看透那张因慌张而紧绷的脸,好整以暇且气定神闲:“彭师弟,你管教门下不力且不去说,又罔顾弟子性命,若不惩处,门中人心难安,随我去掌门面前请罪吧。” 彭誉舟手指微动,似在那一瞬间动了放手一搏的念头,然而齐云天却不曾有半点多余的动作——他太了解彭誉舟,就算如今两百余年过去,入上三殿得一席之地,这个人也仍是当初那个十六派斗剑畏缩不出的怯懦之辈。莫说此刻自己与张衍皆在,便是只有一人,他也断不敢尽力一战。 齐云天目光一转,这时才意识到张衍正专注地望着自己,视线就这么猝不及防交接在中途。 在线阅读全文访问:xianwangwen点cc(鲜网文站) 那目光……那目光让他没由来地想起许多许多年前,那时自己自北方阵脚的悬崖上高高坠落,而这个人袖携剑光从四象斩神阵中破阵而出。他们的目光猝不及防隔了一场大雨对上,他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一线天光明朗,多少岁月亦无法辜负。 他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样不合时宜的时候回忆起从前的张衍,那个还不是十大弟子首座的张衍。他也不大清楚张衍眼中的自己是否还一如旧时,只忍不住想小心地收拣起这段澄定的目光,微微还以一笑。 但他终究不能在人前表露出半点破绽,就连这一刻的对望,也只能转瞬即逝,如荼蘼开谢,春事短纵。 那厢彭誉舟果然没有一战的勇气,只能转向张衍,咬牙切齿地放上一句狠话:“张师弟你好本事,竟然能请动齐师兄,今日是我棋差一招,输给了你,来日必有回报。” 张衍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彭长老这般伶俐的口舌,还是留着为自己开脱吧。” 彭誉舟一噎,但瞥见高处尚有齐云天在,只能垂头告负:“齐师兄,我随你前去认罪。” “彭师弟,得罪了。”齐云天随手一抬,自有浩荡水浪将面前这个犯事之人拿下。 此刻龙渊大泽之上只余他与张衍相顾无言,那一刻似乎各自都有话要讲,却又都不曾率先开口。 最后,齐云天隐约可感不远处守名宫有气机微动,当是他有意惊动的那人已然上钩,既如此,便不宜再耽搁下去。他向着张衍微微点头,表示有什么话大可择日再叙,见对方亦是颔首,这就携着滔滔水浪往浮游天宫而去。 张衍久久地注视着他离去的方向,哪怕那个青色的影子早已不见,他也依旧忍不住为之驻足。 二百七十七 齐云天驾着澹澹云水在浮游天宫前落定时,便有恭候多时的童子急急忙忙迎上前来见礼,言是掌门有令,若是他来,直接入正殿一叙。 青衣的修士并不觉意外,好整以暇地一振衣袖,不紧不慢地拾级而上,踏过大殿门槛。入得里间,星台之上端坐的仍是他那位高深莫测的掌门师祖,下首则是守名宫那位彭真人。齐云天扫过一眼,心中有数,面上得体一笑,随即向着高处一拜:“弟子齐云天,参见掌门,彭真人。” “云天,”秦掌门于高处拂尘怀抱,笑望着他,“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启禀掌门,”齐云天并不急着放出彭誉舟,只徐徐将前因后果一并讲来,“昨夜有二十余名入海眼魔穴修行的弟子不知所踪,当是被潜伏其中的魔宗弟子所害。月前巡查魔穴一事,由昼空殿长老彭誉舟门下弟子薛嵩主持。张衍张师弟已是拿下此人问罪,经那薛嵩所言,一切乃是其师彭誉舟指示。彭誉舟乃是昼空殿长老,事关上三殿,九院无权过问,还请掌门定夺此事。” 秦掌门但笑不语,只转头看了一眼下方的彭真人。 后者微微皱眉,露出几分不愉的神色:“齐师侄,你为三代辈大弟子,处事当不偏不倚才是,怎可到了掌门面前还搬弄是非?”她向着秦掌门又道,“掌门容禀,文茵镇守守名宫后那海眼魔穴多年,对那魔穴之事自然再清楚不过。那魔穴内虽是灵气充沛,适宜修行,但也滋生出不少魔头,颇有勾人神魄之能。倘若弟子道心不坚,便极容易被其蛊惑,从而遭害。从前海眼魔穴还未完全放开时,入内弟子虽不多,这等事情尚且在所难免……如今魔穴大开,前往其中修行的弟子良莠不齐,便更易生出这等事端。” 说至此处,彭真人看向齐云天,声音略冷:“可齐师侄却口口声声说他们是被魔宗弟子所害,还以此为由在我守名宫外大肆动手拿人,不知是何用意?” ——彭誉舟便是有天大的错处,也毕竟是她彭氏的子侄辈,双方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何况她如今虽是洞天真人,门下弟子又得一十大弟子之位,但终究还是根基浅薄,手中并无太多可用之人。加之自己身份尴尬,师徒一脉未必全信,世家也对她有所保留。彭誉舟如今乃是昼空殿长老,又得元婴三重境修为,原本只要能办妥此事,不愁不能重新在世家中争回一席之地。谁知偏偏…… 为长久计,今次无论如何都得将人保下来才行。 齐云天安之若素地听着这一句意有所指的反问,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意外之色:“若按彭真人所言,可是这二十余名弟子一夜之间全都是受了魔头蛊惑,这才被害?”他略笑了笑,“如此说来,这该是何等厉害的魔头?” “你……”彭真人陡然一噎。 齐云天耐心地等候了片刻,见她还没能想出反驳的下文,也就笑得更温文从容:“说来还有不少弟子眼下正在魔穴中修行,既然其间这般危险,恐也不便他们久留,需得赶紧召出,向他们问上一问才是。” 彭真人暗暗咬牙,有再多不甘都只得恨恨咽下。她只觉得自己又从眼前这个青衣端方的影子身上看到了当年那个年轻人——那个一道紫霄神雷重伤了她师弟陈渊,还能若无其事道一句“承让了”的齐云天。 这个人害死了她的师弟,那凶人害死了她的授业恩师,而自己竟一点办法也没有,如今还要眼睁睁看着对方欺压到眼前来。 “齐师侄如此说来,便是认定此事乃是魔宗弟子所为了?”彭真人仍不肯轻易退让,“魔穴的魔头倒是随处可见,但所为魔宗弟子,只怕齐师侄是口说无凭吧。” 齐云天还以一笑:“是否口说无凭,真人不妨听听彭师弟自己来说?”他一拂衣袖,一道水流卷过,将彭誉舟抖落在地,“至于真人先前指摘弟子在守名宫前大动干戈的拿人……彭师弟乃是自愿随弟子前来请罪,虽则有错,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若按真人所说,倒成了彭师弟负隅顽抗,不知悔改了。” 彭誉舟甫一得见光明,便见自己已是身处上极殿中,高处是掌门真人,一旁则是彭真人与齐云天二人。他心思转动,飞快地掂量了一番——彭真人在此,极有可能是为自己前来说项的,若是要是不肯认罪,说不定尚有一线转机。 但再一想,若是自己抵死不认,只怕便是大大得罪了齐云天。如今齐云天虽未在上三殿领实职,但其位主上极殿也不过是迟早的事。自己纵使逃得过这一时,日后又岂能好过?想到此处,他终究还是老老实实地跪下,向着高处闷声闷气开口:“弟子有罪,还请掌门宽宥一二。” 秦掌门不露情绪地瞧着他:“彭誉舟,你所犯何罪?” “弟子,弟子……”彭誉舟飞快地看了一眼齐云天,与面色不大好看的彭真人,一五一十道,“弟子教徒无方,以至出了薛嵩那等玩忽职守之辈,又,又轻视低辈弟子性命,不曾将巡守魔穴之事放在心上,这才酿下大错。弟子也是事务繁琐一时糊涂,弟子知错,日后定不敢再犯!” 齐云天倒不甚在意他那些托词,只要彭誉舟认下此事,至少也是坐实了一个失职之罪,昼空殿已无法再呆。 至于守名宫那边……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气结的彭真人,不曾将多余的笑意显露出来。自己先前在守名宫外那份声势,本就是为了惊动对方出面。彭氏手中无人可用,必要设法为彭誉舟担保,可惜彭誉舟此人胆小怕事,难成气候,根本没有公然翻供的胆量,到头来只能是她自己落一个包庇之失。 秦掌门只看了他一眼,便转而看向一旁的彭真人:“文茵,彭誉舟毕竟是你的子侄,你待如何?” 彭真人勉强一笑:“一切自有掌门做主,我岂敢插言?” “云天,你以为呢?”秦掌门也不多言,随即向齐云天问道。 齐云天对上那平静微笑的目光,虽依旧从容,却终究不由得细细思量起这简短问句背后的用意。与世家你来我往那么多年,他也只觉得与游刃有余,偏偏面对自己这位掌门师祖的言行,他不得不一再留个心思。 自己如今争取到的一切,背后少不了这位师祖在推波助澜,因为他需要自己这样一颗棋子去制衡世家。但自己这颗棋,真的没有被取代的可能吗? 他心中一哂,片刻间已有了计较,向着高处拱手一拜:“彭师弟之罪,循例当削去司职,罚囚禁百年。但如今魔劫将起,门中正值用人之际,彭师弟一身修为无处施展,也是可惜。弟子以为,可暂去彭师弟长老之职,罚其在张衍张师弟麾下效命六十载,于魔劫之际将功补过。倘若彭师弟诚心悔改,立下足够功德,届时论功行赏也无不可。” “哦?”秦墨白微微抬眉,似对他这番说辞极是感兴趣,“彭誉舟,你可愿意?” 彭誉舟闻得要被那张衍呼来喝去六十载,心中大是恼火,但转念再想,若是囚禁百年,还白白丢了长老的名头,日后怕是再难翻身,还不如忍一时风平浪静。他立时叩首做出了选择:“启禀掌门,弟子愿听从齐师兄所言。” 彭真人心中一叹,暗自摇头,心知自己此番是输了个彻底。这齐云天……无怪乎世家几位真人如此忌惮于他。 若真教此子上位,哪里还有世家的一席之地? 二百七十八 齐云天走出上极殿时,特地侧身示意彭真人先行,以示礼让:“彭师叔先请。” 彭真人转头看着那张眉眼温顺的脸,强忍着压下心头那一丝暗恨:“不敢当你这一声师叔。” 齐云天的笑意在殿外和煦的阳光下有种平易近人的朗然:“真人哪里话?真人乃是苏真人门下弟子,苏真人又与我那太师伯同辈,论礼,云天自然该称呼您一句师叔。” 彭真人冷不丁听他刻意搬出那些前尘往事,又语涉那凶人,暗讽自家恩师,心中更是发狠,却偏偏半点也发作不得。她虽是洞天修为,但在门中的势力却断无法与眼前这个年轻人相比。 “你如今当真是春风得意。”彭真人冷冷开口,“真以为自己从此便能高枕无忧,上极殿那个位置非你莫属了?” 齐云天不温不火地一笑:“彭师叔说笑了,晚辈不过是做些分内之事。至于那个位置……能者居之,若真有良才美玉,那又岂能埋没?晚辈也很期待。” 彭真人用力咬紧牙关,咽下那些恼恨与不甘,冷笑一声,拂袖欲走,齐云天的话语却在她身后淡淡响起。并不如何凛冽,却偏偏教人心头一寒。 “如今乃多事之秋,我有一言敬奉与真人。”齐云天缓缓开口,笑意微凉,“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方为智举。若是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掺和进什么不该掺和的事情,那才真是,沉水入火,自取灭亡。” 彭真人紧咬朱唇,最后愤愤地拂袖而去。齐云天好整以暇地伫立于原地,向着她离去的方向拱手一拜:“恭送真人。” 待得那缕气机远去,他这才微微一笑,从容地步下那殿外那一级级台阶,龙纹暗显的衣裾随之曳过玉阶上那些繁密的花案。 不过行了几步,齐云天忽觉一股熟稔的水汽灵机落于前方,下意识抬头,正与孟真人沉肃凝定的神容对上。师徒二人各自无言对视了一瞬,随即齐云天率先一笑,彬彬有礼且不失恭敬地让开一步,稽首见礼:“老师万寿。” 孟真人的目光不过落在他脸上一瞬便收回,淡淡地应了一声算是回答,随即目不斜视地拾级而上,与他错身而过。 齐云天这些年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态度,脸上的笑意始终不变,待得孟至德的身影走远,便驾着云头纵身而去,不曾回头看上一眼。 守名宫之事不过一日便已在世家几位真人处传开,倒教一些原想滋事之人废了心思。 ——他们原本打量着,张衍入主十大弟子首座,虽看似风光,但实则根基不稳,背后更无洞天真人的扶持,难以立足。若是在这个时候给对方一个下马威,那他这首座之位不仅坐不安稳,更甚至于名存实亡。却不曾想那张衍竟毫不客气地搬出了齐云天做靠山,连堂堂昼空殿长老也说拿就拿,当真是教人又恨又怕。 陈真人这些年愈见老态,随之便告了闭关,杜真人自杜德去位后也不大理事。韩、萧二位真人合计了一番,自觉不该在此时去触这个霉头,也庆幸没有当那个出头鸟去招惹齐云天。横竖是守名宫与其的恩怨,他们大可以来个视而不见,作壁上观。 对于门中的暗流汹涌,齐云天不过置之一笑,仍旧于玄水真宫料理着自己的分内之事。 如今张衍虽已回山,但他们二人各有要事在身,倒也难得有再见的机会,连带着为了避嫌,也省去了一些不必要的书信——何况他们都不是喜欢累牍连篇的人。齐云天只能偶尔从九院呈上来的一些谱册中阅览到那个教他记挂的名字,忍不住多看一眼后便用朱笔批了,转而换到下一本去。 他曾身居十大弟子首座之位三百年有余,对于那些琐屑杂事早已司空见惯,何况如今情势复杂,张衍要应付之事比之自己那时只多不少。 一晃数月过去,齐云天翻过方尘院的一卷文书,见上面批注着张衍取走掌门所赐的印神精庐,便知离其去往少清学剑的日子不远了。 方尘院……他合上文书弃之一旁,支着额头细细思索。这方尘院原本是被世家拿捏在手中,当初那趁他外出,意欲硬闯玄水真宫的陈掌院便是陈氏嫡系出身。自那陈掌院“意外”身亡后,他本欲趁机扶持几个能用之人上位,可惜一道禁足令教他无计可施,只得作罢。倒是他那位掌门师祖另择了一名师徒一脉的长老补替,那方尘院上下也随之更替为师徒门人。如今这方尘院虽也由他管辖,但终究是在无声地提醒着他,自己当初的种种布置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可以用,却不可以信。这些年经营门中诸般势力,他清醒而冷静地审视着那些棋子,谦卑且隐忍地学习着浮游天宫内自己那位掌门师祖的权谋与手腕。 不够,还不够,自己还差得太远。现在的自己,固然可以与世家分庭抗礼,但也同样拿他们无可奈何。他只能做到不输,其实也从没赢过。 张衍的书信是在第五日清晨时分来的,信上封着十大弟子首座之印,上书“玄水真宫台鉴”六字。 齐云天暂且中断了修行吐纳,步出天一殿,靠着凉亭的玉栏上坐下,借着远处熹微的晨光拆开信笺。 信上措辞利落简单,三言两语交代了一番自己遣人追查魔宗之事,言是眼下魔宗门人虽畏于溟沧声势,吓得鸟兽作散,但数十年后魔劫若起,必定又将卷土重来,望他在自己前往少清习剑之时从旁留心一二。信后随之附上了启程的时日与一些琐屑,教他保重勿念,宽心便是,不必特地前来相送。 齐云天一字字耐心而仔细地看罢,只觉得这信明明也写了满纸,却不知为何读起来格外的短。这么想着,他不觉暗笑自己竟也有这般计较的时候,只看着落款处那个笔迹张扬的“衍”字,觉得安心了一些。 他招来笔墨,简明扼要地写了回信,只叮嘱他如今身份非常,出使少清必引来诸方震动。旁的宗门大可置之不理,但玉霄那方必会有所动作,眼下非是对上之时,需得谋而后动,谨慎以待。 眼看着那飞书化作一道光华远去,齐云天唤来周宣,让他去查看一下张衍出使少清的筹备之事,一切规制礼仪不得有失。 周宣认真记下齐云天的每一句交代,随即想起自己同样还有要事禀告:“恩师,昼空殿处传来消息,仿佛霍真人已是闭关修持,准备凝结元婴法身。” “霍轩……”齐云天若有所思地看着亭外一池静谧的湖水,“也好,由得世家去愁吧。棋子么,原本也不在于多,称手才是关键。” “恩师以为,先前霍真人来玄水真宫几番示好,是真是假?”周宣思量片刻,不觉低声问道,“若放任其坐大,会否……” 齐云天笑了笑:“真也好,假也罢。他若不想为世家所用,就只能另谋靠山。我能扶他入主昼空殿偏殿,自然也有办法扼他来日,他还翻不起风浪。”他漫不经心地掸去袖袍上的露水,“去吧,路过功德院时去看看梦娇这几日可好。” “是,弟子这就动身。”周宣连忙应下,告辞退去。 TBC 289#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5-09 11:05:06 回复此楼 0 二百七十九 溟沧遣十大弟子首座张衍为正使前往少清一事只过几日便已是传遍东华洲的大小宗门,四方震动。先前已是被张衍拾掇过一次的六大魔宗坐立不安不说,便是远在极南的玉霄派也不再那么安之若素。 一时间各方都纷纷派出门人前往西地,欲向少清打探口风,原本肃杀威严的贯阳大岳墩外多了不少往来拜山之人。 于是清鸿宫婴长老降下法旨,言是少清当以一派掌门之礼,出迎三千里,接待溟沧来使。为保法驾无虞,凡入此界,非少清溟沧门下者,一概诛杀毋论。 此令一出,负责迎候护驾的少清弟子登时开始清理山门四方,不过一日,莫说一个外派之人,便是一只自别处迁徙至此的鸟也不剩。更有弟子搜寻方圆三千里内无果后心有不甘,继续向外搜寻,惊起一片鸡飞狗跳。 是以当张衍的双蛟飞天车辇入得少清地界时,放眼望去只见一片青空浩渺,云海苍茫,远空之上唯有一片暗影憧憧,似天地混沌未开,教人心生肃穆。 “想那处便少清山门所在之地,‘贯阳大岳墩’了吧,果是雄奇崔巍。”苗坤乃是此番少清之行的副使,眼见一夜过去,天色渐明,不由随之上得阁楼,大是赞叹——他当初因助门中剿灭苏氏有功方被掌门收为记名弟子,又得赐一方洞府,虽则地位非同一般,但门中处境也不过尔尔。此行若非为显张衍这位正使的身份贵重尊崇,这样好的差事是断轮不到他头上的。 “不错,正是此处了。”张衍遥看着这片天光奇景,微微点头。 稍时,一阵剑光乍破层云,交织如星河漫漫,落于车驾前却陡然收作一束,显出女子清丽冷艳的姿容。 “小女平香主,为少清金水瀛台门下,今次奉得师命,特来迎候张真人法驾。”女子敛衽见礼,话语利落分明。 张衍见其顶上有罡云一朵,便知此女乃是元婴修为,当下还礼,以真人称之:“有劳平真人。” 平香主不过一笑,与溟沧同行的几位元婴真人一一见礼后便随之护驾于一侧,一并前行。再有不多时,又是一声剑鸣如啸,来者是一目光冷傲的中年道人,一见张衍,稽首口称惊宵翎台门下顾图南,转而护持到了车驾另一侧。 张衍心中若有所思,此二者先后前来,相距约有千里地,如此说来,只怕再行千里,还有少清弟子前来相迎。 果不其然,又行千里,一名白衫少年御剑而来:“小子溯心元台弟子陈原宁,见过张真人。” “张师弟,少清出三千里相迎,礼数十足,此举既是示敬,亦是示威,稍候可要小心了。”苗坤在一旁审时度势,不觉生出几分忐忑,向着张衍暗暗提醒。 张衍倒并不如何在意,坦然受下这般郑重的礼数,笑道:“非如此,亦不是少清了。” 再行得一刻,四周流云遣散,日出东方,贯阳大岳墩随之显露在众人眼前。张衍抬头遥望那座直入罡云的峰头,只见那巍峨高峰似被某种极利巨刃一分为二,中有一线,尽头处便是恢宏山门。 “张真人,这两座大阙一曰垂云,一曰见日,本是一座高峰,后祖师嫌其阻路,随手一剑,始成如此。”陈原宁眼见张衍打量,随之语带自矜地介绍。 最好看的小说尽在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少清开派祖师鸿翮真人之名张衍早有耳闻,此刻得见这般奇景,心中亦不觉一赞。 待得禁制大开,双蛟车辇行过那鹏首天门,茫茫云海陡然一亮,教人心生天地开阔之感——云海间以一方大岳为主,数千浮岛星罗棋布,自有凛冽剑光穿梭其间,交织出一片星斗阑干之景。 一道比之方才相迎的三人还要清明锐利的剑光陡然驰骋而来,张衍转头看去,倒是一笑——果然是荀怀英无误。 “此为吾友,有我在此接迎,你等皆可退去了。”荀怀英眼见平香主三人上前行礼,只淡淡嘱咐,“引苗真人去仪馆,不得怠慢。” 平、顾、陈三人齐声称是,不敢多言,再是一礼后便退下招呼苗坤等人。 张衍随之下得车辇,与荀怀英稽首见礼:“自上回斗剑匆匆一别,不想已是过去百余载,荀道友一向可好?” “上回蒙道友出手相助,得以脱难,自那之后,便在门中苦磨剑技。”荀怀英随之还礼,沉声道,“只可惜风海洋已为道友诛杀,不然定还要再去领教一回。” 张衍知他们少清剑修脾性就是如此,反是畅快一笑,与他叙说起对阵风海洋时所见的诸多神通手段。二人步于云间边走边说,每有剑光掠过必是一顿,御剑之人停下见礼后方才远去。 张衍忆起自风海洋袖囊中寻得班少明剑丸一事,思忖一番后决定先按捺不提,待得习得剑术真传后归去时再奉还不迟,以免多生事端。他听得出方才荀怀英话中未能与风海洋交手的遗憾,随即道:“天地既有重劫降下,九洲自有英杰纷涌,道友何愁寻不得对手?” 荀怀英略一点头:“道友所言极是。可惜道友非我少清门下,我与你只能论法,未能论剑,诚为憾事。” 张衍目光微动,旋即笑道:“却未必无有机会。不过要说论法,久闻贵派清辰子真人与我那大师兄齐云天曾在当初十六派斗剑上战成平手,人称一时双璧,却不知我今次可有机会得见?” “大师兄么?”荀怀英也不意外,只正色道,“不瞒张道友,我此番前来相迎,便是大师兄的意思。大师兄对你评价极高,他有言,我与你曾在斗剑时熟识,你来少清作客,合该由我接待,若换做旁人,难免有冒犯得罪之处。张道友若有意,待得大师兄得空,我自当引见。” “听闻清辰真人乃是化剑一脉的嫡传,只是从未听过他师承何人?”张衍知少清弟子多是直来直往,不是别处有诸多避讳,索性状若无意地信口一问。 “月出云崖,剑斩素光。化剑一脉曾有一位真人成就洞天时得此一赞,那便是大师兄的授业恩师,孟苑婷孟长老。”荀怀英如实道来,并不如何遮掩,口吻且赞且叹,“这位孟长老昔年曾以一剑大败冥泉宗一位太上长老,连带着踏平魔宗六峰九窟十三江。生性豪迈,气概尤甚诸多男子,却不肯掌门中权柄,只醉心剑道,率性而为。二百二十七年前,这位孟长老破关而出后不久,言是自己于化剑一途已至此生巅峰,再无精进可能,不肯蹉跎寿数,遂兵解转生去了。” 荀怀英说至此处,一指远处一方形如缺月的浮岛:“那处斩月剑台便是孟长老所遗。” 张衍顺着他所指方向看去,只觉得那浮岛乍一看并无太多特别之处,虽则位势极高,占地极大,却不见多少玄光明华。他心中一动,不觉靠近了些许,随即才惊觉那岛上似有万千星辰璀璨闪烁,可与日月夺辉——那根本不是什么耿耿星光,而是穿梭在浮岛缝隙间的凛然剑意。 那剑意时隔数百年依旧锋利得傲视群雄,早已将浮岛寸寸粉碎却又凝而不散,依旧于其间反复演化,虽死犹生。 那便是,化剑剑意么? 张衍注目细看,只见浮岛顶上高悬着一枚玲珑剔透的剑丸,那剑丸几近透明无色,乍一看极易忽略,但所散发出的无俦气势却教人望而生畏。 “大师兄所修之剑已可称同辈第一人,但他却有言,自己所使之剑尚不及其师之万一。”荀怀英摇了摇头,“可惜我入门之时孟长老已不问外事,少有露面,未能得见其出手,实乃平生遗憾。” 张衍隐隐约约回忆起在晏长生记忆中得见过的那个女人,其实他已不大记得清那女人的面目,但那些有关化剑疗伤的话语他却从不曾有一日忘怀。 大师兄…… 二百八十 半日之后。 贯阳大岳墩以西有一座高悬浮岛,气势恢宏凌驾于剑台之上,岛上的玄天宫规制仅次于掌门所居的清鸿宫,乃是少清历代大弟子的洞府。玄天宫百里之内剑影憧憧,一千二百八十道先人所遗的剑气盘踞不散,交织成网,铺开一片汪洋似的清辉。 荀怀英将张衍安顿在馆阁后,便御起剑光往此处而来。玄天宫外那片剑网察觉到有外人接近,陡然一收,排列成阵,随即又被一股无形之力强行镇下,各自归位,分开一条开阔道路。 “怀英拜见大师兄。”他穿过剑阵,在殿外一拜,朗声开口。 片刻后,一道雪亮剑光穿堂而来,浮于他面前,有一冷沉嗓音于剑光中响起:“荀师弟无须多礼。溟沧来使那厢如何?” 荀怀英正色回禀:“我已安顿张道友在馆阁歇下,一切皆以上宾之仪接待。今日张道友面前掌门,掌门废其剑丸,传其炼剑之法,想来再有几日便要开炉了。” 剑光那头略一沉吟:“他可知如此一来,若此番无法炼出心神相连的剑丸,此生便再无用剑机会?” 荀怀英亦是一叹:“我已与张道友说明利害,张道友却一派洒脱,不见半点忧色。” “如此,到算个人物。”剑光中似有赞许之意,“此事便由你襄助于他,待他定下祭炼何等剑丸后,一应外物自有少清供给。稍后我往婴真人处去书一封,无论那位溟沧来使作何选择,皆将别天台剑炉让与他以做炼剑之用。” 荀怀英面色随之一肃——别天台剑炉乃是门中炼剑的上乘之所,位于伏魔峰上,火口直通极天处,借罡英所化的厉煞打磨剑胚,比之别处更多一份得天独厚:“怀英代张道友谢过大师兄。今日闲谈时,张道友似欲与大师兄一叙,大师兄可要见他?” “他既得炼剑之法,那我与他相见便不在此时。”剑光中话语淡漠,“待他炼出剑丸,一切自有分晓。” 张衍欲祭炼一等清鸿玄剑的消息是在次日传到婴春秋处的。 彼时婴春秋正在安排弟子冉秀书告诫门下弟子,不许动辄便因好奇叫嚣着要去与溟沧来使比斗,以免伤了两派和气。倒是冉秀书听了,颇有几分委屈,只觉得若相互切磋讨教一番也算伤了和气,那这和气未免也太脆弱了些。 婴春秋自然知道他的心思,神色冷肃地瞪了他一眼。 冉秀书只得喏喏应了,余光瞥见一封飞书入殿,顺手捕了,转而呈上。 婴春秋顺手展开,原是荀怀英所传,言是张衍已定下所要祭炼之剑,正是门中最上乘的清鸿玄剑。 “他要祭炼一等清鸿玄剑?”婴春秋先是一惊,随即皱起眉,颇有几分不认同,“溟沧使者有些托大了。” “恩师,这位张真人可是溟沧十大弟子首座,欲炼清鸿剑丸也在情理之中。”冉秀书听得这消息,倒并不如何放在心上,只觉得自家恩师又开始杞人忧天了,“当年关、左两位长老与冥泉宗魔修一战,剑丸被污,不也重炼了两枚清鸿玄剑出来么?只不过是没有采自星石的钧阳精气,品次上稍差了一等罢了。”他想了想,最后又补上一句,“便是弟子眼下去炼,也不见得会输于他们。” “……”婴春秋揉了揉额角,对自家徒儿的乐观毫无办法,只能循循善诱,“你却是说错了,两位长老能成,那是因他们养剑数百载,早已通熟法诀,明了其中运化关窍,看去是初次试手,实则是日夕所为之事,自然水到渠成,可溟沧使者非是我少清弟子,又怎能混为一谈?” 冉秀书虽不曾见过张衍,却对这个十八派斗剑第一人格外有信心:“恩师恐是多虑了,张真人丹成一品,想来不会无的放矢。” 婴春秋长长地叹了口气,忍住了没把他赶出清鸿宫——这个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孩子。 他默然不语,转而拿起案前另一封玄天宫传来的书信,信上不过寥寥数语,落款处不曾署名,只附着了一缕凛然剑意。 “张衍……”他咀嚼着这个名字,一时间愁眉不展,显然不敢妄做决定。 直到冉秀书快要睡着时,婴春秋才终于拿了主意,肃然嘱咐:“你回去告诉怀英,把别天台剑炉让与溟沧使者炼剑,府库之中外药任他自取,再把那三卷洪翁补遗道书拿去,予他一观。” 冉秀书一呆,倒是没想到自家恩师这般大方,连别天台剑炉都让了出来,再一想,又觉得恩师能如此之快的想通,足见修行又进益了,心中更是佩服:“弟子这就去办。” 婴春秋瞧着他欢天喜地地退下,觉得好笑又心累,本想继续料理手中事务,却又隐隐觉得自己仿佛还漏了一桩极要紧的事情。 他不觉搁下朱笔,一桩桩一件件梳理起来——需知山门诸事的俗务皆是由他一人打点做主,事关玄门大派,端的是大意不得。可他翻来覆去想了又想,只觉得能为张衍炼剑所安排的便利皆已齐全……自己究竟是漏了何事? 张衍,十八派斗剑,溟沧,秦掌门…… 婴春秋陡然一惊,登时醒悟过来,刚要拍出一道符诏唤人上前听命,便觉一息凛然傲岸的气机正不紧不慢地自中柱洲方向而来。他凝神思索片刻,旋即拂袖起身,化作万点剑光,纵身出得清鸿宫,径直来得贯日大岳墩之外,迎上那自天中漫步而来的黑衣道人,当即见了平礼:“尊驾还请留步。” “哦?婴长老?”后者将酒坛换了只手拎着,冲他一挥手,“我来瞧瞧老孟。” “……”婴春秋心中有些忐忑,但认真打量过晏长生的神色之后,发现对方除了喝得有些上头之外倒也不像是气势汹汹要来寻仇的样子,思索片刻,他便侧开身让出路来,“掌门一早有言,真人既是孟长老之友,那便是少清上宾,请。” 晏长生恩了一声,悠哉悠哉地继续往前,婴春秋稍稍遮掩了彼此的气机,随着他一并过了山门,往剑台走去。 晏长生也不是头一次来此处了,轻车熟路便在千万浮岛中寻得了那座斩月剑台,毫不见外地在上头落定,大大方方盘膝而坐,冲着那剑丸吆喝:“老孟,昨个儿按你那法子新酿的酒我塞你那宅子里了,你回来了自己瞧瞧啊!” 晏长生可以毫不顾忌地上得那剑台,婴春秋却不敢对先人失礼,只候在云头,看着对方将坛子里剩下的酒水洒在浮岛上。 黑衣的道人嚷嚷完了那一句,便好似耗尽了性子,再不置一词,只默默地坐在那处,瞧着那剑丸出神。 “婴长老可是怕我晏某人来找那张衍的麻烦?”晏长生又坐了半晌,忽地开口。 婴春秋打了个稽首,被这么径直点破倒也不曾尴尬,只道:“二位都是贵客,少清自当从中调停。” “哼,那个臭小子。”晏长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懒洋洋一笑,“只怕来日我与他就不是婴长老调停得了的了。” 婴春秋只觉得他话里有话,却又不便多问:“此番溟沧来使非是为晏真人之事,真人安居楚恨崖即可。” “他来学化剑么?”晏长生想了想,问道。 婴春秋略一摇头:“若这位溟沧来使过不了炼剑一关,莫说化剑,只怕终生于剑道无望。” “他欲炼何剑?”晏长生约摸也知道几分少清炼剑的路数,那还是孟苑婷在时与他讲起的。 婴春秋虽可避而不答,但此事其实于洞天真人间并无什么隐瞒的必要,更何况眼前这人生性坦荡,断不会行什么暗动手脚之举,便也就如实答道:“一品清鸿玄剑。” 晏长生却放声大笑:“好小子,不错!” 婴春秋目光一动:“晏真人是觉得此事能成?” “当然能成。”晏长生一抖袖袍摇摇晃晃站起身来,“他若不能成,如何配得上……”他嘿地一笑,并不多说,只信手在婴春秋肩膀上一拍,走出几步后,这具化影分身便在漫不经心间散了。 婴春秋转头看着空寂的云海,若有所思,临行前对着斩月剑台又是一拜,这才匆匆折返回清鸿宫主事。 二百八十一 这厢婴春秋为张衍祭炼清鸿玄剑一事掂量不下时,那厢张衍于别天台剑炉耗了三月有余,终是炼出了七枚玲珑剑胎。 张衍清点了一番,心中自觉良好,从中挑出了灵机最是充沛灵秀的一枚收起,转而翻阅起婴春秋所赠的先贤遗册——所谓炼剑之法实则分为两步,第一步只需按部就班把控火候,以炼器之法炼出剑胎,而第二步以少清真传心法祭炼,才是重中之重。 他用了足有十日功夫将那三册书卷仔仔细细地看罢,以确保一字不差,心中于这少清炼剑之法已多了不少了悟。 无论是炼是养,归根结底,都在一个“降”字。 养剑之道,贵在成百上千年日积月累,使其温顺调和,如小火慢烹,以达人剑相合不分彼此之境;而炼剑之道,便如烈火烹油,不仅需要以上乘法诀相辅,更要有一颗足够强横坚实的道心,以强制强,将剑降服,方可随心驾驭。比之养剑之道的循序渐进,炼剑之法更添许多艰难凶险,难以估量。 张衍却不过置之一笑,他此生修道,自丹成一品起,所行之路便无不是艰险万分,行错一步便多年辛苦付诸东流。但他求道以来,从不为求安求稳,只为求胜,既如此,何难不可过,何险不可闯? 何况他执意选这一品清鸿玄剑,不仅是为那剑丸之威,更是因为…… 他手握书简,目光落在面前的剑炉上,依稀有些出神,想的,到底还是齐云天。 仿佛也只有这样的时候,最适宜想起那个人。不因猜忌而起,不因外事而扰,只是单纯地离开了很久,忍不住去回忆那张笑意端然的脸。 张衍抬起头,看着剑炉顶上不断游移变换的禁制,透过那层禁制,依稀可见极天光景。他仍记得那日所见的斩月剑台,其间剑气千变万化锐不可当,非上乘剑意不可演化。清辰子乃是那位孟长老的嫡传,更是下任少清执掌,所修之剑,定也是最上乘的功法。自己若要养一缕比之只强不弱的化剑剑意,非清鸿玄剑不可。 唯有这样……他长呼出一口气,抬手按上心口,感觉着那股早已与自身融为一体的温润力量。 坐忘莲。 他不止一次得见过齐云天肩头那道旧伤,那疤痕狰狞,伴随了他数百年。他曾经亲眼看着那样锋利而雪亮的剑光带出飞溅的鲜血,也亲身体会过那样蛮横到近乎凶狠的疼痛,他总是忍不住去想,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那个人究竟是如何熬过来的呢? 哪怕直到今时今日,那些疑虑与惊忧如潮水般压来,冷不丁地想起,依旧觉得有些心疼。 张衍皱了下眉头,阖上眼,但也不肯放任自己就这么平白无故的睡去,恍恍惚惚地睁眼,只觉得那个青色的影子就站在眼前。 他下意识伸出手去,只握到一截冰凉的剑柄。 长天剑仿佛感念四面八方无所不在的剑意夺袖而出,剑身上那抹青色光泽流转,衬得本该冰凉的法剑有种玉一般的温润。 这把剑还是他当初离开山门前往中柱洲时齐云天所赠,在彼此长久的闭关后,猝不及防的分别总是教人心中怅然若失。谁也不曾想过,原来多年之后,他们将会各自习惯这样漫长而反复的聚散分离。 他将长天剑留于身侧,挥手在别天台剑炉周遭布下禁制,最后看罢一眼那些少清法门,将全部心神投入残玉之中,开始推演。 张衍作为溟沧正使出使少清后,十大弟子首座的事务便全然交由宁冲玄打点。世家可以轻视张衍没有根基,暗中使绊子,却没法如出一辙地对付宁冲玄——有长观洞天在,谁也不愿轻易出手。 眼见世家收敛了不少,齐云天也就趁此机会告了闭关,只在玄水真宫安心留意四面魔宗的情况。 当初张衍遣人顺着海眼魔穴的魔宗痕迹一路探查,重创了围困临清观的魔宗修士,惊得北地的魔修纷纷退避。此事看似乃是溟沧大获全胜,但细一推敲,这不过一时得失。需知魔宗韬光养晦多年,自有洞天真人庇护一方不说,下面还有多名元婴三重境的大修士以为支柱。若不能动摇其根本,魔宗之势不过转眼春草复生,卷土重来。 待得魔穴一出,这怕那些人也该坐立不住了。 而要说魔宗修得元婴法身之人,他约摸也知晓几个。除却六大魔宗的几名出手过的长老,血魄宗百里青殷,骸阴宗纪还尘,九灵宗晁岳,还有那冥泉宗的宇文洪阳,个个皆是神通厉害之辈,倒不得不早作准备。 之前他肯退让一步,饶那彭誉舟一命,令其在昭幽天池麾下效力,也是出此打算。 但就算如此,到时变数一多,仍需再添布置。 霍轩修得元婴法身时,距离张衍出使少清,已过去足有二十四载。消息传到玄水真宫后不久,霍轩便亲自登门拜访。 齐云天入殿时不过一观,便知霍轩这法身虽未得极致,当也不差,见礼一笑:“恭喜霍师弟又进一步。” 霍轩连忙起身还礼:“多谢大师兄。” 齐云天与他一并坐下,彼此寒暄分说几句后,霍轩终是一正神色,明说此番来意:“大师兄,实不相瞒,小弟今日来,是有一事相告。” “哦?”齐云天神色平静。 “大师兄也知,我自那首座之位退下,入得昼空殿后,陈氏便视我如弃子,少有往来,何况那陈长老转生之事,终究惹得他们有几分起疑。”霍轩声音微低,“只是此番得成元婴法身后,于礼终是该前往太易洞天拜见,以免惹人非议,落个不恭之嫌。不曾想……” 齐云天淡淡一笑:“霍师弟有话直说无妨,身在玄水真宫,此话出你之口,入我之耳,再无第三人知晓。” “我观陈真人的神色,竟似有几分……有几分,不寻常之态。”霍轩眉头紧皱,迟疑了一下,显然知道此言荒谬,但终究抵不过心中疑虑。 “如何这般说?”齐云天目光微动。 “我少时入赘陈氏,后由太易洞天指点修行,对其气机不敢说了如指掌,但也有所了解。自其修得元胎法成三重之后,修为便隐隐受限,难以寸进。”霍轩思量一番后,索性仔细解释道来,“我虽不知上境修行法门,但也约摸能猜到一二。只怕不只是太易洞天机缘至此,且应当还有受限于外物的缘故。” 齐云天微微点头:“是有如此一说。却不知霍师兄所言的不同寻常,是因何而起?” “小弟不知洞天真人破境当是何等情状,只观陈真人这些年模样上分明愈见老态,气机上比之当初竟多了些浑浊之意,不再精纯……”霍轩神色沉重,“只怕是一心为了寻求更近一层,走了什么偏门路子的缘故。” “如此说来,确有些蹊跷。”齐云天面露沉思之色,“话又说回来,陈真人已得溟沧真传法门,又如何会轻易尝试那些不着边际之法?” “这亦是小弟所奇怪的。”霍轩摇了摇头,“若非今日得见太易洞天,只怕此事我还懵然不知。” 齐云天沉吟片刻后只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若当真有异,霍师弟倒不可不早作打算了。” 霍轩心中一惊,面上露出几分惶恐:“大师兄哪里话,小弟不过是陈氏赘婿,陈族中自有嫡系……” “可陈氏中唯一有望晋得洞天之位者,唯有师弟一人。”齐云天不紧不慢,笑着截断了他的谦辞,“说来,师弟门下那位陈易师侄与骊山派的婚事,当也可以准备张罗起来了。” 霍轩被他说得心中不觉通透了几分,随即道:“多谢大师兄提醒。小弟今日出关才知我那徒儿数年前亦是闭关,只怕再有数十年的功夫,当可入得元婴境界。待他出关,此事是该准备准备了。” “如此甚好,”齐云天笑了笑,“那为兄便等着这杯喜酒了。” TBC 292#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5-13 17:33:35 回复此楼 0 二百八十二 霍轩走了不多时,一场雨便淅淅沥沥下了下来。 齐云天沿着漫长的回廊往后殿走去,不经意间转头,看着远处烟雨迷蒙的苍青色。这样一场湿寒而绵密的二月春雨,雨水滴落在花叶间,依稀能嗅到一股冷香。这样一片潇潇的颜色,几乎教人忘记了天与地原本是毫无关联的,不过是因为一场雨,才瞧着仿佛连在了一起,待得雨过天晴,又是一片两不相干。 “你找我?”被心头法契唤来的红衣真灵拎着裙摆旋身而现。 齐云天应了一声,自远处收回目光,转而看向她:“我要离开两日,烦劳前辈替我照看一下那两个孩子。” 真灵一愣:“你又要偷偷出去?找你那师弟么?” “我确实要去一趟少清,但不是见他。”齐云天微微摇头,“数十年内必有一方魔穴现世,有些事情需得早作打算。” “你说的这些我不大懂。”真灵偏着头,有些迷惑,“很要紧的事情吗?那一次之后,你都不肯再轻易离开山门了。” 齐云天与她一并往天一殿步去:“陈氏如今已无暇他顾,世家暂时不会有什么动作。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在此时离山。” “那你去吧,横竖也不过两日,倒要累得你这么劳心劳力地打算,瞧着真辛苦。”真灵倒是爽快应下,手指绕着长长的头发,“放心,我这些年本就一直帮你看顾着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齐云天点头一笑:“多谢。” 有别于飞蛟车辇的拖沓,法身出行飞遁极快,齐云天次日清晨离山,入夜时分便已抵达少清地界。 极天之上一片云海苍茫之景,月色皎然,望之一派清辉盈盈。贯阳大岳墩的阴影隐约于流云之后,哪怕只是模糊的轮廓,也依稀透出一股巍然之感。 风中忽有一声不明显的剑啸长吟,齐云天转头看去,只见一道雪亮剑意疾如闪电,来到他面前盘桓一转后又往别处飞去。他随即驾着云头跟上,眼见着贯阳大岳墩逐渐在月色下显现出本来面目,而那剑意却并未直入山门,而是中途一拐,引着他落在附近一座偏僻的星岩之上。 “清辰真人,久候了。”齐云天随之在星岩上落地,向着暗处稽首一礼。 星岩上早已候有一人,那道指路的剑意随之被其收入袖中。那人站在一旁阴影里,回过身来,虽未沐浴月光,身形却并不模糊——一层淡薄的光华隐隐附着在那身饰以剑纹的白衣之上,衬得那张冷俊的面孔凛然而高不可攀。剑修有着一张年轻却不容亲昵的脸,眉眼间都透着一种锋利的感觉,光是站在那里,都像是一柄出了鞘的剑。 “齐真人按时前来,不算久候。”清辰子冷声开口,还以平礼,“你匆匆约我一见,必然时间紧迫,长话短说便是。” 齐云天虽是仓促前来,却仍是一派从容写意。因是在少清地界,一身气机不便外露,一贯跟随他左右的北冥真水被收敛得分毫不漏,然而此刻立于这位少清派大弟子面前,一身气势仍不输分毫。 “确有一事。”齐云天颔首,沉声道,“若清辰真人此番于玄天殿见我,只怕我还不知如何向少清开这个口。” “我于此见你,不以少清之名。”白衣剑修略一点头。 齐云天眼见星岩附近禁制已布,随即颔首,失笑道:“一别多年,清辰兄倒仍是清辰兄。” “不问外事,一心修剑,剑不变则我不变。”清辰子目光冷定地打量于他,话语中不做更多褒贬评价,只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而水演千遍,齐道友已非在中柱洲偶遇之时。” “我既如何暂且不论。今日前来,缘是为那魔劫之事。”齐云天正色开口,“五十年之内,必有一处魔穴即将现世,贵派当已知晓。” “不错。” “魔穴若出,魔宗必然随之动作。玄门根基深厚,普通魔修自然不值一提,也无需溟沧与少清出面;百里青殷之辈,虽则不差,但你我两派门中亦各有英才。不过有一人,恐怕还需你我之一前去料理,才算稳妥。”齐云天郑重道。 清辰子默然片刻,旋即有了答案:“宇文洪阳。” “正是此人。”齐云天转而看着远处飘渺云海,“我等虽与之平辈,但论入道修行,此人却要早上许多,更得冥泉宗真传。我听闻此人距离那洞天之境也不过只差一线,实力不可小觑。若是放任其争得魔穴入内修行……那我等便又输一步。” “既如此,由我去。”清辰子略一思索,径直道。 他开口果断,反教齐云天一怔:“此事……” “我早想与那宇文洪阳一会。”清辰子淡淡道,“还请齐道友莫争。” 作者:优秀的在线阅读网站 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此事非是那么简单。魔穴尚不知出现于何地,宇文洪阳的行踪亦无从定论。”齐云天温言劝道,“你我还是以小姑射山为界,届时若冥泉宗意欲往西,则由你出手;若其现于北地……” “就算魔穴现于北地,齐道友恐怕亦出不得溟沧。”清辰子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听闻如今的溟沧十大弟子首座张衍并非洞天真人门下,他若奉命镇压魔穴,以你溟沧情况,门中虽有支援,只怕更有掣肘。你若不在后方主事,必生变故。” 齐云天一时无言,半晌后才低低一笑:“清辰兄,想与那宇文洪阳交手的可不止你一人。” 清辰子想了想,毫不在意,只严肃开口:“既如此,此番由我前去,算我亏欠你一个人情。”他并无半点玩笑之意,郑重允诺。 “我可非是来向你讨要人情的。”齐云天抬眼目视于他。 清辰子却不再不多言。 “……”齐云天沉吟半晌,知他若决意如此,那必是不会改了,这倒是于他之前所想有所出入——却并非不好,反是太好。清辰子若肯出手拦截宇文洪阳,自己到时也不至于捉襟见肘,定下此事,日后许多行事倒也好办许多。他思量一番,倒也不同这少清剑修斤斤计较,再去争执,只笑了笑,郑重一拜,“那就有劳清辰兄了,这次是倒是我亏欠清辰兄一个人情才是。” 清辰子并不领情:“齐道友无须客气,此番你让出与宇文洪阳交手的机会,那便是我承你的人情,不论其他。再有一刻巡夜弟子便要经过此地,若无他事,便各自归去吧。” 齐云天远远地看了眼那贯阳大岳墩,微微抿唇,还未开口,清辰子已率先回答于他:“你那师弟欲祭炼少清一品清鸿玄剑,已在别天台剑炉耗时二十四载。所需外物自有少清供给,掌门亦传其真传心法,无需担心。” 齐云天专注地听着每一个与张衍相关的字眼,明明自己此番并非为此而来,偏偏又觉得只有听到了这样简短的几句消息,自己这一趟才来得更有意义。 “多谢清辰兄告知。”他只觉得心头微松,稽首再次一拜。 二百八十三 剑炉之中,剑光交织如网,千变万化,不给人以捕捉收服的机会。下一刻,一道由少清秘法所凝聚的剑意破空而出,一剑斩下——祭炼清鸿剑丸,最难之处便在于心关,张衍自与剑丸争斗,已僵持不下数载。此刻他终于得以窥全剑光变化,猛然打出一道法诀,攻其薄弱之处,占了上风。 剑丸蓦地一顿,随即绽出无尽光华,其间似蕴大千世界,演一方天地。 张衍先前于残玉中推演少清炼剑之法二十载,对炼剑关窍早已烂熟于心,此刻观剑丸情状便知心关已过,不紧不慢地运转法力,一点点将这剑丸外泄的剑意压抑回去,将其全然收服为自己之物。 如此又过去六载,这一枚外物所炼的剑胎早已在少清法门养炼之下脱胎换骨——炼剑之法,当先一关谓之“杀”,便是要剔去剑胎所受的外物之限,得成灵蕴。如此之后,便是定、洗、淬三关,将杀关所得的半成剑丸加以打磨,待得能分化出剑光方算大成,剑光收敛如束,则为下品;盛放成网,方是上乘。 剑丸成形后,随即便是最难的心关,这也正是区别寻常炼剑之人与得少清真传之辈的一关——炼剑者需与剑丸来回争斗,自己施展法力的同时亦要将剑丸的全部力量周旋而出,剑光被引出得越为彻底,则剑丸愈强。但争斗越久,剑丸越强,炼剑者越易为剑所伤,稍有不慎,便会无从驾驭这等杀伐之物,反是丧命于自己剑下。 凡得少清真传者,无不是一份坚韧傲岸的心性,在与剑丸争斗之中,非但不会囿于成败,反是会越战越勇,放手一搏,不似寻常者瞻前顾后,难以久长。待得将剑丸被逼出全部光华而又在争斗中取胜,则算心关已过。 心关之后,则需将自剑丸中引出的剑意一道道收为己用,先贤遗册上曾以“化敌为友”批注此关,故此关名之为“和”。 和关耗时最久,也最为考验炼剑之人耐性,待得全部剑意尽数收服,接下来就是最后一关,谓之“竞”。 张衍此刻目视浮于面前的剑丸,阖眼徐徐调理气机,将一身法力全部放出。 “竞”非“禁”也,若想全然降服剑丸,不可一味以蛮横之法强行镇压,否则剑丸蒙尘,难以生出灵识;少清之剑有别于寻常剑丸,便在于“竞”之一关。炼剑者可以诸般手段牵引,但终究目的却是要让这有灵之剑感受到剑主之强,自觉臣服。 张衍与这剑丸相伴十载,已是生出一份灵犀之感,当下只觉剑丸中似有一阵漩涡翻搅,疯狂吸纳四周灵气。他趁机放出法力,一并灌注其中。他丹成一品,一身法力浑厚无穷,与这剑丸相耗绰绰有余。 剑丸吸纳灵机足有九日,待得第十日,那团一直桀骜难驯的光华渐渐平息冷定下来,温顺悬于张衍面前,反复暗示着跃跃欲出之意。 一道悸动之感贯穿心头,张衍睁开抬手,看着那团光华浮游于自己的掌心上方,随之生出万丈豪情,朗声一笑,撤去剑丸之上自己所附着的那一层法力。 刹那间一声剑鸣犹如龙吟贯穿天地,雪亮剑光破开剑炉,冲天而起,照彻长夜。 玄天殿外一千二百八十道剑气被那冲天剑光所唤,一时间激荡不止,几乎有破开禁制失控之势。大殿之中,闭目打坐的白衣剑修眼也懒睁,只抬袖一拂,便无数道剑意化开,盘旋于玄天殿外,将那些失控剑气牢牢震住。 “三十载清鸿玄剑……”待得殿外重归安定,清辰子徐徐睁眼,不置可否,将多余的剑光收回,只留一道前去传诏。 不多时,殿内响起荀怀英的禀告:“怀英奉命听诏,不知大师兄有何嘱咐?” “溟沧来使已炼成玄剑,即将出关,而玉霄不日亦将来人。”清辰子借着剑光放出话去,“未免二者相遇,由你引溟沧来使先至你府上调息几日。他既是法身出行,炼剑三十载,也需修补凝练。婴真人那厢之前已是说定,若有人问及今夜剑光,只说是薛长老功成,炼得上品剑丸,以免多生无谓事端。” 荀怀英沉默片刻,随即道:“敢问大师兄,此间缘由可否于张道友分说?” “我少清门下无需遮遮掩掩,直说便是。”清辰子淡淡开口。 “是。” 传音随之断去,不多时,那道外放剑光也姗姗归来,连带着盛来一缕别天台剑炉外的凛然剑意。 清辰子抬手一手,闭目品鉴片刻,仍不做臧否之言。 初次炼剑,便能于三十载内一举炼成一品清鸿玄剑,如此资质于剑道一途确实可称奇才,但也并非前所未有。 他振衣起身,携着一袖剑光离开玄天殿,径直往剑台而去。此时门中一干弟子皆被别天台剑炉外的剑光所震,意欲一窥究竟,唯有他与众人方向背道而驰,横穿过大小飞岩,来到一座奇美险峻的浮岛之前。 浮岛早已被留驻于其间的剑光绞裂,罅隙间隐隐可见那剑意明灭,一颗玲珑剔透地剑丸供于高处,浮兀不定,此刻因远处那清鸿玄剑出炉,亮起寻觅到同类的清光。今夜深邃无月,除却那别天台剑炉外的光芒之外,便数此处最为明亮,仅仅是一枚无主剑丸,便已可比日月之辉。 清辰子向着剑丸行过一礼,仿佛那个意兴飞扬,一剑踏平魔宗六峰九窟十三江的女人仍在:“弟子拜见恩师。” 皎皎剑丸却并不能回答于他,光华冷淡且沉默。 “今夜别天台剑炉又出一清鸿玄剑,”白衣剑修面无表情,只缓缓叙说,“炼剑者乃溟沧来使,他与恩师一般,俱是初次炼剑便于三十载内一举功成。如此英才,弟子届时一定讨教一二。” 他顿了顿,看着那剑丸已随着远处逐渐寂灭下来的剑光收了一腔光华,又是一礼,随即便离开了这斩月剑台。 二百八十四 张衍甫一出得剑炉,便得荀怀英相请,去他那洞府一叙。 “张道友闭关炼剑有所不知,”荀怀英与他在剑台上各自落座后,这才正色说明其中缘由,“这三十载间各方势力暗涌,半月前有传书来,说是玉霄有使到得门中,听闻此次正使乃是周沆,最迟明日便至。” 张衍闻得玉霄之名也不意外,来时齐云天便曾于信中叮嘱于他玉霄之事。自己于那十八派斗剑法会上斩杀了周氏族人,此刻身处少清,倒也不宜与之再起冲突。他当下一笑,谢过荀怀英的好意:“原来如此,荀道友之意我已知晓,多谢挂怀。” 荀怀英却只是摇头道:“此乃大师兄的安排,非是由我做主。” “清辰真人?”张衍闻得此人之名,心中倒不觉思量起来——虽听闻这位少清大弟子常年闭关悟剑,但能身居之位,必是胸中怀有沟壑之人,不可光以剑术论之。他计较一番后,转而询问了一句苗坤等人境况,听说已是有少清弟子前去安排他们往别处而居,不与玉霄照面后,也就安下心来。 他修养一日后,便往清鸿宫而去——剑丸已成,按照之前所约,那位岳掌门自当授以真传剑法。 岳轩霄似早已在殿中等候于他,却又不急着问话,只专注于批阅手中一份青玉书简——这位少清掌门眉目庄正而俊朗,一眼望来时眼中自有一派天地浩然,让人心生景仰敬畏。张衍在一旁恭候足有一个时辰,对方才放下书简,淡淡予他一句:“祭出剑丸我观。” 作者:想看更多(BG/大道争锋同人)【张齐】秋水共长天相关小说,请访问: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张衍点头称是,清鸿玄剑应声而出,只是因这剑丸尚未得剑修大能点化,犹有几分拘束,不曾彻底放开。 岳轩霄看过一眼,抬袖一拂。那一刹那张衍也不知对方究竟施展了何等手段,只觉眼前似有一阵玄奇之景陡然演化,教人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清鸿玄剑随之长鸣出声,分化出一道道剑光盘旋开来。 “不得正传,却可化剑百零八数剑光,此等资质,为何不是我少清门下?”岳轩霄看罢这一室剑光,若有所思,仿佛回忆起什么,话语间依稀有唏嘘之意,但随即便口吻如常,“罢了,能指点你一场也是缘法,而今你这剑丸尚可一观,凭此根基,可传你剑传真法,我却问你,三脉剑传,你欲学哪一脉?” 张衍听着那自高处传来的问句,目光落在就近的一道剑光上。 ——“若无天生便可以相容的血亲,就只能另选一人来做养剑之用。那齐云天是男子,那么所选之人也得是男子,且要不足而立之年。然后由他割舍一部分元神养于那人身上,直到经年累月,二者气机渐渐融洽,如血亲一般。这只是第一步。” ——“然后呢?” ——“然后便是以此人养化剑剑气。这需得要此子修习我少清化剑,且有所大成,方能自主地在那部分寄托的元神上生出一缕化剑剑气。耐心打磨温养得足够了,再连同着那缕剑气与元神一并还到你那徒孙侄儿身上,这样才能既渡了剑意,又不会因为双方气机不容而生出排斥。” 他闭了闭眼,在一片寂静中沉声开口:“弟子愿学化剑。” 岳轩霄于高处审度着他,闻得这个回答眉头微微一挑,目光向着一旁偏殿扫过一眼,再开口时话语里似有几分深意:“却也不知该说你运数好,还是运数差,你若是选其余二脉,我可指点你去寻门中长老,可既是化剑,却也不必多跑了,这脉剑传并无定规循例,全靠自身参悟,故而我只能传你道,不能传你法。你当真已经决定?” 张衍微微一笑,稽首一礼:“弟子久慕化剑之名,还请岳掌门成全一二。” “好。”岳轩霄一指案上玉简,“你且上前,来看这卷玉册。” 张衍得了准许上前,只见那卷玉简清光盈然通透,显然大有来历,再一细观,上面蚀文流转变幻,一旁批注手笔不一,颇有玄妙。 “此简你拿去先观,只借予你一月,能看入多少,全看你自家造化。”岳轩霄淡淡道,“所谓化剑,重在化字,千者千变。此乃祖师遗册,为少清剑传之源,你欲学化剑,便只能从此处入手,自行领悟。” 张衍双手接过玉简,郑重道:“弟子一月之后,便会来此将玉简归还。” 岳轩霄平静开口,与他道来:“不必了,非是苛待你,此书历代参修之人皆是只得一月之期,到了时日便会自家飞回,你便是想多观一息,也不是成。” 张衍并无半点多余神色,只坦然应下,得岳轩霄指点几句后,便收起一室剑光,退出清鸿宫。 直到那清鸿玄剑的剑意消弭远去,负手立于殿上的少清掌门对着空寂处开口:“你如何知晓,他会选那化剑?” 白衣剑修缓缓自偏殿走出,望向张衍离去的方向:“弟子不过些许猜测尔。” 岳轩霄略一点头:“你师父昔年便与他一般,三十载炼得清鸿玄剑,可化一百二十八道剑光,后择化剑而修。她若不去,如今化剑一脉,便是以她为尊。” 清辰子并不答话,半晌后向着高处稽首一拜:“恩师未能领悟之剑,为人弟子者自当达成所愿。” “不错。”岳轩霄抬头远望,“我少清万载传承,剑道一途正需继往开来,方得生生不息。” 张衍既得少清祖师一册,便不曾有半点拖延,当即闭关参详。 岳轩霄既有言一月,那相比这玉简上定有高深道法,不许人轻易默记。是以他也不曾有半点投机取巧的心思,只全然将心神沉浸其中,解读那些前人遗笔。 诚如岳轩霄所言,化剑一道,重在千变万化无有定型。用剑者一剑化出百万剑光,如此浩荡剑势,可谓万夫莫当,更不提佐以少清本门诸般神通又将是何等惊天动地的手段——便如之前十八派斗剑之上,荀怀英所使的“一念心剑”,虽由他本人所言犹有不足,却已是教人绝赞之神通。 但他此番学剑,却并不为神通而来,只潜心钻研起那化剑根本。 化剑剑意,若得大成,一道分出即可自行演化,与敌对上时,纵不能将其斩杀,剑意也将留于伤处,吞血挫骨,与之拼个不死不休。 张衍心中微动,却终究不曾乱了心神,反是愈发专注此道。 一月之期转瞬匆匆,张衍堪堪将这卷遗册解读完毕,那玉简便一刻也不耽搁,蓦地一合,化作清光飞出洞府。 “我既应允秦掌门传你真法,便不会欺你,若你有缘成就洞天,我可容你再观此书。” 随即,岳轩霄的声音遥遥传到他的耳边,依旧是肃然冷淡的口吻。 张衍向着清鸿宫方向一拜:“多谢岳掌门。” “你能到此一步时,再来言谢吧。”岳轩霄并不与他多言,随即便收了传音。 张衍阖眼静静回想了一番这一月来的领悟,随即盘膝于榻上,开始静心调养吐纳,让自己恢复到最佳状态。 少清密册上有关化剑之说他虽已解读记下,但纵使如此,仍然不够。 若想彻底领悟化剑剑意精髓,自己接下来还需去寻一人会上一会。 二百八十五 自洞府出来时正是日出时分,一轮红日初升,云海随之瑰然。张衍注目片刻,便前往荀怀英修炼之地,言是有事一叙。 候在外间的弟子连忙引他入内,此时荀怀英方才结束一日修炼功课,见他来访,不觉笑道:“道友自回来之后,便闭关一月,荀某猜想,应是得化剑一脉的青玉简书?” “荀道友说得不差,得岳掌门之赐,准以研修化剑之道,只是贵派妙法高深,虽是竭力参悟,却也不知能得几分皮毛。”张衍还以一笑,也不遮掩,“我虽久闻少清剑法之名,但直到如今身体力行,方知其中绝学何等玄妙。” 荀怀英只当他是谦辞:“道友何必过谦,荀某可是知晓,道友当年正是以蚀文入得溟沧下院,在此一道上实是同辈翘楚,只是荀某修习杀剑一道,却是难以助得道友,不过有几位同门,却是此中好手,道友若有意切磋讨教,荀某倒可代为引荐。” 张衍似沉吟片刻,随即道:“荀道友如此说,倒真有一人,我确实想会上一会。” 荀怀英见他如此说,稍一思量便有了答案:“可是清辰大师兄?” 张衍点头道:“正是。只是清辰真人身份非比寻常,还请荀道友代为引荐。” “这好说,”荀怀英思及先前玄天宫的一些嘱咐,当即点头应下,“大师兄之前曾有言,待张道友祭炼出剑丸,一切自有分晓。如今道友既已经炼出清鸿玄剑,不妨眼下便随我我玄天宫一行。” 张衍道了句有劳,便与荀怀英一并出了洞府,御起剑光往西处而去。 极天之上,一座森然威严的殿宇隐约可见,那起伏的殿脊在云浪中隐约如龙,一片澹澹光芒在大殿四周虚浮不定。离那大殿尚有百里之遥时,张衍只觉清鸿玄剑忽地一震,有几分不受控制地停了下来,而一旁荀怀英亦是随之止了剑遁之势:“张道友有所不知,这玄天宫乃是门中历代大弟子的洞府,外间布有一千二百八十道先人所遗的剑气作为镇宫禁制。能入主玄天宫之人,必得是能驾驭这些剑气之辈。” 张衍微微点头,不觉抬眼审视起面前这一片烈烈剑光,其间任何一道,都可称锐不可当,桀骜狷介。而此间主人却能令之俯首帖耳,那又该是何等气魄? 思索间,眼前那些交织变幻的剑气忽然有所动作,却并非朝着他们,而是一道道排列齐整,向着两侧随之分开,呈出一片相迎之势。明明未见其人,张衍却只觉似有一阵冷傲的目光一眼看来,要将他洞察个彻底。 荀怀英朝着那片殿宇遥遥稽首一拜,随即向着张衍道:“看来大师兄早知你要前来,张道友且去便是。” 张衍与他拱手一礼,便撤了剑光,踏着云头迎着那剑光所开之路往高处的殿宇行去。 作者P.S 免费的阅读网站欢迎棒场:鲜网文站 网址:XIANWANGWEN.CC 玄天宫外是一片近乎空旷的广场,并无半点多余的草木装饰,显得有种近乎荒芜的冷寂。踩上这片地域的瞬间,张衍几乎觉得一阵森寒剑气扑面而来——原来并不是空无一物,这座玄天宫里外时时刻刻充盈着有形无形的剑气,于一个潜心修剑之人而言,这才是最好的装点。 一个白衣人独立在大殿外的长阶上,与他遥遥对视。 张衍虽未完全看清那人的面孔,却已在这第一眼中感觉到了一股凛然傲气。那是一个,如剑一般的男人,无关道行与年岁,仅仅是这一身气势,便已足够锋利。 就是这个人了吗? 他在广场前止步,远远向着那人稽首:“清辰真人。” 白衣剑修同样遥遥一礼:“张真人有礼。” “久闻清辰真人与我那大师兄齐名,贫道张衍,今日斗胆前来领教一二。”张衍仍是一派平静之色,仿佛自自家口中说出的并非是什么请战之言,而是一句寻常问候。 清辰子并无丝毫意外之色:“正有此意。” 话语间,玄天宫外那些剑气排布又起变化,交织成网,化作密不透风地禁制。两道雪亮剑光几乎是在同时冲天而起,哪怕是旭日亦无法与之争辉。 清鸿宫内,岳轩霄似有所感,自青玉书简中抬头,向着殿外遥望了一眼,不置可否。 张衍曾在十八派斗剑之时眼见过荀怀英的一身神通,对方修杀剑,主克敌杀伐,一身剑光已是有破竹之势。然而眼前所见之剑,却是又一种截然不同的浩荡之气——不为胜负,不为杀伐,其意似有还无,其形变幻莫测,不可挡也不可破。 他终于还是有幸与这个当年同齐云天战成平手的剑修一战。 他虽只阅览少清祖师遗册一月,但借由残玉中的推演领悟,也早已胜过一般弟子。对面那一袭白衣的剑光分化极快,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八分十六……眨眼间剑光如浪如潮,澎湃而来。 “既要一战,张真人尽管放手施为,无需顾忌是剑是法。”清辰子抬手间已是万千剑光交织于身侧,一袭白衣猎猎当风。 张衍迎上那平静的目光,只一瞬,便知此人与自己在东胜洲时所遇的元婴三重境修士全然不同。这名少清剑修久负盛名,得一派真传,此番交手,纵非生死之战,也断无法小觑,轻易了结。 何况他寻此人一战,本就是为了…… 他朗声一笑,一振衣袖,清鸿玄剑随之分化出一百零八道剑光盘踞开来,与之分庭抗礼:“清辰真人似早已料到我会前来?” “我上一次出手与贵派门下一战,乃是四百四十年前。”白衣剑修淡淡开口,雪亮的剑光在他身侧不断生生灭灭,“我生平少有服人,但贵派齐真人,却着实让我钦佩。而昔年在中柱洲偶遇时,齐道友却言,我会做此感想,不过是因为未曾得见他那师弟张衍。齐道友与我说,他那位张师弟乃是入道不过百年便修得元婴的奇才,他日造化只怕比之我辈犹有胜之。如此对手,我自当领教。” 他抬手招来一道剑意执于手中,并指如刃徐徐抹过,好似宝剑开锋:“张真人,请。” 张衍放声而笑,水行真光随之而出,铺开一片浩瀚之势,心意感念间,清鸿玄剑所化剑光铿然跟上,先攻而去。 双方各有一百零八道剑光交击于空中,一时间剑风震得一天流云尽散。 剑意相较的瞬间,张衍第一次领悟到了对方化剑的棘手——不同于一般的锋利之剑,这名少清剑修的剑意内似有一份生死轮转循环无尽,至阳至刚,自己的剑意虽可凭借法力蛮横抵挡一时,却终究跟不上对方剑意的演化,最后反被吞并。 好厉害的剑。张衍微微眯眼,一手拢于袖中,只待后招。 剑光一击之后乍合又分,张衍虽是试探,却并不退却。清鸿玄剑所化剑意不曾停歇,一道若灭,则第二道紧跟而上,誓要与之胶着。每去一道,张衍便已对那化剑真意了悟一分。待得一百零八道剑光尽数消弭,张衍毫无气馁之势,眼见着身前已无剑光可挡,面对那正面攻来的剑潮却不避不闪。 清辰子身形一掠,自上而下蓦然一斩,剑意之上传来的落空之势让他猛地回头。 张衍在那一瞬间看准清辰子的攻势,以诸天小挪移遁法腾挪至清辰子身后,扬手间万千列缺霹雳汇于天穹,轰然砸下。那些浩荡剑光与那雷霆缠斗开来,各有胜负。 “紫霄神雷。”白衣剑修一眼认出此招,尽管剑光被雷霆搅碎大半,但他却伫立于远处并无半点动容,“如此,确实可堪一战。” TBC 294#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5-16 16:44:14 回复此楼 0 二百八十六 浮游天宫内,齐云天正与秦掌门禀过门内一些事宜,便有执事童子前来传话,言是正德洞天孟真人到了。 秦掌门于高处淡淡地道了一句召他进来,齐云天于殿下听着,只神色如常地将手中那一册念了一半的卷宗翻过一页。不多时,一股熟稔的气机步入大殿,无需回头北冥真水间也自有一份内息牵连。 齐云天依礼退至一旁,向着入得殿中的道人稽首一拜,目光微垂,并不与之对视:“拜见老师。” 孟真人也不看他,只向着秦掌门见了礼,随即口吻平静,似在对一个无关之人开口般与身旁的弟子道:“不必多礼。” 大殿内一时寂静无声,齐云天直起身来,仍是含笑有礼的模样,端然得近乎无动于衷。他将卷宗合上,朝高处一拜:“余下之事弟子尚未整理齐毕,择日再来报与掌门师祖知晓,弟子先行告退。” 秦掌门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转而看了眼一旁面无表情的孟真人,随之一笑:“何必如此见外?你留下来听听也好。” 齐云天手指微微收紧,旋即如常,笑着答允:“是。” “至德,有何事情你且说来。”秦掌门拂尘一摆,一派泰然。 孟真人道了声是,旋即沉声开口:“恩师,听闻玉霄遣周族弟子周沆为使去往少清,如今已是一月过去。此番我溟沧出使少清一事,惹来东华洲诸多门派惊疑不定,玉霄此时由此举动,必暗藏试探,恐生祸端。” “玉霄……”秦掌门似有所思,随即不过一笑,看向齐云天,“云天,你如何看?” 齐云天神色与孟真人是如出一辙的不见端倪——师徒俩在这样的时候几乎像得惊人——他思量片刻,正色对答:“玉霄心思诡谲,早已有之。但眼下其门虽暗藏祸心,却未必敢出手动作。玉霄固然可以逞一时之快,从中调唆,坏我溟沧大事,却不得不顾忌魔劫当前,诸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秦掌门自上而下望着这一对各自开口后便不再交谈的师徒,心中微微一叹,终是不再勉强,只向着齐云天嘱咐了两句:“你说的倒也有理。既然还有事情未曾料理,那便先去吧,门中事务繁多,还需你从中调度。” “此乃弟子应尽之责。”青衣修士从容而得体地应下,总归是滴水不露的姿态,“弟子告退。” 他转身退下,踏出门槛的那一刻,背后依稀传来一句“魔劫在即,弟子以为待得张衍归山,还是该由十大弟子首座主事才算名正言顺”。 脚步不过一顿,但随即便若无其事地迈出下一步。 齐云天抬头看着殿外一片天高云淡,神色间不见半点动容,许多情绪于他,早已是阔别已久的东西,仿佛丢了便也丢了,无有再去拾起的必要。 水行真光揽下大半剑光,却仍有一道雪亮的剑意堪堪自身边擦过,险些割破袖袍。张衍微微眯起眼目,终于自这一刻的周旋中窥见对面剑光薄弱之处,弹出十二滴幽阴重水,攻其不备。 清辰子剑光一旋,并不避闪,只以七十二道剑意交织面前一一挡下。那些苍白耀眼的光芒像是昙花一般凭空开谢,无来无往,似实而虚,将一滴滴重水一削为二,不断分化,细腻绵长的剑气让这些法力打磨出的水珠无法凝聚,付出的代价是剑光被随之打薄,最后如琉璃般粉碎。 重水与剑意相撞,震开一片气浪,双方各自后撤几步,将距离随之拉开。 ——双方皆是元婴三重境的修为,虽名为讨教,只以神通切磋,不争生死,但环环相扣斗至现在,各自也已经展露了不少法门。清辰子毕竟入道时日久远,凝聚法身也早他多年,张衍眼下只以气道对敌,自然难占更多上风。而在这等玄门大派展露力道功法,显然不是明智之举,更何况也无有这个必要。 自己此番约战此人,为的正是要借此一战,一参此人的化剑剑意——少清祖师的遗册中早有言明,化剑一途,因人而异,剑意更是变化莫名,哪怕同出一人,也会有成千上万种变化。 若要养一道能消弭在齐云天旧伤中作祟的剑意,他必得知晓清辰子那时伤他之剑的变化,借此推敲参详。他如今已经接下了清辰子一万六千三百八十四道剑意,但仍未在其中寻得当初斩伤齐云天的那一剑——晓梦蝶所织出的记忆犹在眼前,四百四十年前溅开的血色时至今日还不曾褪去。 是真的要见过那一战的激烈与狠绝,才会明白想要将那道伤痕抚平是何等不易的事情。 张衍想,也许从今往后,自己还有很多次为那个人赴汤蹈火的机会,但对于齐云天而言,自己始终是姗姗来迟的。 清鸿玄剑一声长啸,又是百来道剑光分化而出。张衍一身黑衣招展,踏于水行真光上,袖中风雷激荡,身后天光明灭。 清辰子遥望着这个对手,神色始终不见波澜:“张真人能于十八派斗剑力拔头筹,神通想必不仅如此。” 张衍微微一笑:“清辰真人不是一样未尽全功吗?”他吐纳间法力激荡,直冲云霄,震得下方广场隐隐有不稳之势,而高天之上层云尽黑,团团压来,其间电光隐现,“清辰真人可与我那大师兄齐名,当也不止这些手段。” 清辰子抬头冷眼观望着那一天雷云:“若说雷法,我已是自齐道友处见识过溟沧第一斗法神通龙盘大雷印,若说水法,齐道友昔年的北冥真水亦是一绝。张真人虽手段众多,在我看来,却也失之繁杂,难求唯一。” “清辰真人所言之唯一,实则唯剑,贫道所求唯一,则是唯心。”张衍并不计较那毫不客气的话语,“心中存道,那手段万千,也不过是道之所向,何来繁杂之说?” 清辰子审度着这个年轻人,第一次给予了他审度一把剑的目光:“我师承斩月洞天门下,曾得一门神通真传,唤作‘大道合同’,共有一十二剑。同辈之中能接三剑者寥寥,能接七剑者已算高能之辈,而能接十剑以上者,不过一二。昔年十六派斗剑之上,齐道友曾接下我十一剑,可惜在对上最后一剑‘天地同寿’时力有不及,差得半式,被化剑所伤;而我亦生受其一记龙盘大雷印,剑丸受挫,无力再战。是为和局,各自无败亦无胜。”话语间,他手腕翻转,那道被他执于手中的剑意光芒大盛,教人无法逼视,“张真人既有如此胆魄,可敢一试?” 张衍闻得此问,眼中有清芒乍现,似宝剑开锋:“还请赐教。” 几乎是话语方落,最后一字的尾音尚未消散在风中,遥相对立的那袭白衣已携剑而来,迅疾如闪电,第一剑破空而出,似有劈斩山河之势。 张衍早已防备,清鸿玄剑全部剑光缠绞而上,近乎蛮横地化解了这第一剑。 然而眨眼间第二剑又至,将一干多余剑光尽数震碎,趁着第一剑招式未老时迎刃而上。张衍只觉剑意的寒光逼至眼睫,从未有哪个对手能予以他这样大的威压。然而面对近在咫尺的剑意,他竟感慨得放声一笑,抬手于身前一抹而过,一柄雪亮法剑瞬间化出,剑身上一抹青色栩然如生。 剑意逼得极近,每一剑相佐相成,暗含惊天法力,借由化剑之变轮转出不息之势——若有一剑未能拦下,余下之剑便只能生受。 张衍并不在意虎口处早已被剑意所伤,见招拆招,双方交击得极快,只一瞬便已是十一剑过去。然而张衍却知,自己接下这每一剑,俱是以大法力灌注于长天剑中强行相抗,若非他修成元真法身,只怕还有失手之虞。 第十一剑“日月同光”甫一了却,最后一剑“天地同寿”已演化开来。张衍早已见识过那一剑的走势,剑身一转,横于胸前,余下法力尽数荡出,以承接那滔天剑意。 就是这一剑。 长天剑与那剑光交锋的一瞬间,张衍终于寻觅到了那道斩伤齐云天的剑意,手上之剑在抵消大半锋芒后猛地一撤,任凭那锐不可当的剑光划过肩头。 纵使是法身,那一刻肩上传来的疼痛依旧清晰分明,几乎只觉得筋骨俱裂,却又有一股温润柔和之力随之跟上,替他压下全部伤痛。张衍趁着这一剑收招时的空隙反手提剑迎上,紫霄神雷轰然而降,拦住对手后招。 惊雷之声响彻极天,视野随之一白。 待得剑光过后,白衣剑修手中剑意已悬于张衍心口之前,而张衍虽肩头带伤,长天剑亦是指中对手眉心。 “十一招半。”清辰子静静开口,“无怪乎能得齐道友如此赞誉,佩服。” 张衍抬手按过肩头,暗蕴法力将那一点残留于伤口中的剑意包裹收纳——他阅览少清遗册一月,除却研读化剑修习之道,亦随之推演出了几分应对之法。说到底他们各自身份特殊,此番切磋仍是有所留手,否则那一剑若以全部威能斩下,自己未必有如此托大的机会来取得这一分剑意。 长天剑化作水流没入袖中,张衍略一拱手:“清辰真人这十二剑当真教人获益匪浅,贫道受教。” 清辰子注目于他,眼中终于露出几分赞许之意,手中剑意随之消弭:“张真人身有剑心,却非少清门下,可惜。” 这话张衍自炼剑有成后便听得不止一次,当下不过一笑了之:“若入少清门下,却不得齐云天为大师兄,于贫道而言,亦是可惜。” 清辰子并不见怪,反是点头:“今日有幸与张真人一战,快哉。”他衣袖一拂,一道光华落入张衍手中,“此乃我恩师昔年遗笔抄本,上有对化剑的种种心得领悟,你可拿去,或有裨益。” 张衍抬手接过,郑重一拜:“多谢清辰真人。” “无需谢我。”清辰子侧身并不受下这一礼,“恩师曾言,化剑一脉无形则无传,实乃大憾,又乃大幸。化剑传人无需计较出身辈分,年岁齿序,只以剑而论,共勉而已。” 张衍默然良久,终是道:“孟长老乃奇人也,可惜不能一论化剑。” 清辰子目光放远,白衣冷肃:“听闻恩师早年入道时,旁人不收,言之月煞危命,于是一路游历上得少清,三十载炼清鸿玄剑,八百载入象相洞天,自号‘斩月’,以示此生不信天地,不信因果,唯信手中之剑尔。掌门曾评之四字——因剑而生。” 二百八十七 一日之后,张衍前往清鸿宫辞行,动身启程,回返山门。 双蛟车辇腾空而起,身后的贯阳大岳墩随之渐行渐远。因有玉霄来使尚在,此番相送不便尽来时之礼,但仍然不失郑重——四名元婴真人开道,同样送出三千里,足见对溟沧的重视。 至于玉霄那厢作何感想,张衍倒也懒得耗费心思去考量。如今魔劫将起,哪怕有再多龃龉,将来也自有虚与委蛇的时候。 他端坐于车辇内,抬手按过肩头——尽管早已做足了准备去接下那一剑,仗着少清遗册之法先化一道剑气藏于肩头,不仅能取得对手剑意,也不留后患,但那一式“天地同寿”的浩荡锋利之感却仿佛还残存在身前。那样绝艳的一剑。 张衍将手放下,将那道化剑剑意聚于掌中细细端详。其间之变化,只怕还得耗些时日仔细琢磨。 与清辰子的那一战,似有人出手替他们遮掩了气机,是以连荀怀英都无从知晓。临行前他将之前与风海洋斗战时所得的剑丸交还于少清,也算了却了一桩因果。 路上光景过得极快,张衍极目望去,于少清学剑一晃三十载迢迢而过,仍是青山不老,川河依旧,然而东华洲盛景之下的暗流汹涌比之来时却只多不少。他此刻身为溟沧十大弟子首座,不得不多做手段提前应付。 棋子啊……他微微一叹,不肯再想,阖眼自行入定。 张衍归山的消息早早便传到了玄水真宫,齐云天正好料理完上明院报来的诸多琐事,本想找个由头去浮游天宫一行,或可将人见上一面,但念及那日离开上极殿时所听到的话,沉思片刻,终是作罢了主意。 周宣见齐云天的脸色变动了一下,却又并非是什么欢喜之色,心中不禁琢磨起来,害怕自己是否哪一句话说得不够妥当:“……恩师?” “张师弟乃是十大弟子首座,布置下去,按门中礼数迎候,不得有差。”齐云天自沉思中回过神来,将手中卷册一合,交予周宣,“这些已是批过了,拿下去吧。” 周宣这些年越发觉得自己难以摸清恩师的喜怒,当下也不敢多问,只接了卷册领命退下。 待得周宣离去,齐云天独坐于凉亭里,也失了再处置旁事的兴致。 张衍回山,这自然是一件好事,他自东胜洲归来后,他们也不过匆匆见了几面便又分别了三十载,许多思绪就这么蹉跎在岁月里。他去学剑,想来当是有所成就,那时自己与清辰子一会,听对方的意思,仿佛也肯出面关照一二。如此便好。 他放平心绪,靠着栏杆小憩片刻,复又拿起朱笔,自手边另拣了一卷谱册批阅,心思却还在别处。 作者有话要说:精品小说都在这连载呢: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魔穴一旦现世,依例当是由门中十大弟子出战,只是眼前十大弟子中,萧傥、韩素衣这两名世家弟子不提,便是洛清羽与庄不凡不久也将去位,前往上三殿领职。如此一来,上位替补者,也不过化丹修为,一时间难堪大用。眼下十大弟子中,琳琅洞天的封窈与陈氏出身的陈枫虽也成就元婴,但此二人到底资历尚浅,未必能起更多助力。 好在魔宗那厢,最棘手的宇文洪阳已有清辰子出面牵制,至于余下安排,待得张衍回来后再寻个机会好好合计也不迟。 张衍向秦掌门复命后,便径直折返昭幽天池,准备彻底参详自少清遗册中解读推演出来的化剑心得。只是入府不多时,便闻得景游来报,言是自己的二弟子田坤以修成元婴。这倒是一桩意外之喜。 需知魔劫当前,他手下正缺可为臂力的元婴修士,自家徒儿能在此刻突破功行,倒是正逢其时。 他勉励一番,做了安排,随即便闭关于内府,抬袖一扫,将此番少清之行所得剑法真传映于面前石壁之上,细细端详。那些蚀文解读出的批注大多生硬古奥,需得反复推敲,才能稍微琢磨出一点玄妙。 如此足有半月过去,他才算是就着与清辰子那一战的领悟,将那份青玉书简上的祖师一笔一一吃透。 这一番参详极耗心力,但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股霍然开朗之感。少清虽则修剑,但道在剑中,别有独到之处,教人不得不心生钦佩。 张衍将墙上那些已烂熟于心的文字抹去,转而自袖中取出那份清辰子所赠的斩月洞天遗笔。那道剑光被法力一催便铺展开来,显露出上面冷俊的笔迹。他只觉看着像是男子的手笔,随即念起此乃手抄,那当是清辰子的笔墨无误。 这份遗笔所述,比之那卷青玉书简,便要任性妄为许多,颇有于高处指点江山的傲慢。需知那青玉书简中所载内容,大多皆是论述如何将剑光分出万千变化,少数为剑阵之道。那位孟长老遗笔中同样有言,只道这剑光分化若是一味强求多与变,只会徒增匠气,反是消磨了剑丸灵性,此法不通,自有他法,不必拘泥。 张衍静心琢磨了一番剑阵一途,也知这等法门要成,必不是一日之功。至于眼下…… 他将剑书收起,拂袖起身,便向着玄水真宫去了。 张衍原本想着,如今归山半月有余,剑道之事既已有了着落,总算是得了机会去寻齐云天小聚,只是不曾想竟扑了个空。 他身负玄水真宫禁制符诏,私下出入无需通禀,习惯性地入得天一殿,才发现殿内空无一人。再往那人一贯喜欢逗留的凉亭瞧过,案上不见笔墨纸砚,想来今日也不曾在此料理事务。 “张师叔?”身后忽有一个女声唤他,张衍转过头去,果然是齐梦娇正抱着几分卷宗沿着青石小路款款而来。她见他回头,也不意外他如何会突然出现在玄水真宫内,只是一笑,“师叔可是来寻恩师的?恩师今日清晨似往经罗书院去了。” 经罗书院……张衍沉吟片刻,倒有些纳闷,旋即向齐梦娇笑笑:“多谢齐师侄告知。” 齐梦娇来到凉亭里,将那些卷宗放下,偏头也是一笑:“张师叔且快去吧,恩师若见了师叔,一定很高兴。”她说罢,向着张衍行了一礼,“师侄还需去往功德院当值,先行一步,恕不能久留。” “齐师侄自便就是。”张衍略一点头,并不与她拘礼,目送着那娉婷的身影远去,却不觉有些感慨。 ——他依稀记得齐梦娇多年前便已是化丹修为,不曾想时隔多年竟还未得成元婴,倒是自己门下的刘雁依先行一步。 他微微摇了摇头。想来到底是记名弟子,未得真传,终是不成气候,可惜。 张衍记得在齐云天的记忆里,齐梦娇还是个动辄牵着他的袖子大哭的小丫头,如今岁月倥偬,对方也已是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说起来……一些原已刻意淡忘的事情冷不丁浮上心头,惊动了原本平静的思绪,他刚想开口唤上一句,可惜齐梦娇已然走远不见。 他立于原地静默片刻,到底不曾追上去再问,只转道往经罗书院一行。 二百八十八 出得玄水真宫,剑遁飞驰了一刻有余,便已隐隐可见悬于云海间的无涯浮洲。张衍收了剑光落于一处楼阁之前,自有执事道人殷勤地迎上前来,口称张真人。 “不知张真人今日到此所寻何书?”如今招待他的执事道人已非是昔年那位,只是前倨后恭的模样仍是如出一辙,“还请入阁中小坐片刻,弟子自当为真人效力。” 张衍随手予了他一些好处,径直踏入书阁禁门:“一些杂项尔,我自行阅览便是。” 执事道人忙不迭地应下,乖觉退去。 张衍便这么独自一人沿着长廊往经罗书院深处走去。此地道书浩渺繁杂,却终年与楼阁外的飞花微雨作伴,少有人前来翻阅。向阳处犹自有几本残页摊开晒着,偶尔有风吹过,书页翻飞,发出哗哗的声响——想来当是什么先贤手笔,内容虽已收录,但原稿仍需保存以示敬重,纵使有法术相护,也仍免不了像凡间俗世那般寻个日头好的时候晒上一晌,祛除几分湿气。 四周当真是安静,张衍脚步无声,缓步走过一座座书阁,偶尔惊起廊下落花。 绕过西阁一处抄手游廊时,他忽觉心头微微一动,不觉中道折了方向,向着附近的一座书斋寻去。一条通向门口的青石小路尚未走到尽头,便可见一个青色的影子立于无甚装点的书架前,翻看着一卷书简。阳光自另一侧斜斜照来,照得那张神色清远的脸轮廓端庄,像是画上意犹未尽的一笔。 青衣修士正将书简合拢,忽有所感,不觉抬起头来看向外间。 “大师兄,我回来了。”张衍看着他微微一怔的模样,终是笑了笑,率先开口。 齐云天执着玉简迈出书斋,安静一笑,借着这一刻的晴空朗日好好看着他,颔首一应。 ——他们之间仿佛总是这样的,总是这样来来回回兜兜转转的聚散分别,然后小心歆享着重逢时那一截短暂细小的欢愉。也唯有这样的时刻,心绪才是澄明且宁静的,人也仿佛能沉入一池春水。 张衍看着齐云天行至自己面前,便牵了他的手,随口笑道:“今日怎会想起来此处,倒教我好找。” 齐云天与他一并往廊下走去,神色平和,温言开口:“本想把该整理的东西整理齐毕了一并给你送过去,你倒是先找来了。” “哦?”张衍不觉转头。 齐云天微笑着将手中那卷书简交到他手中,张衍接过一看,原是一份少清剑修与人斗剑的记述。 “听闻你自少清回来便闭了关,我料想你大约是在参详少清秘法。”齐云天缓缓道,“剑道一途我却没什么能帮你的,要说交过手的剑修,也不过少清那一位。想了想,便来此处看看有无先人之言可寻,你到时也无需再从头找起。” 他说至此,微微一顿,转而看向南面几处楼阁:“这等记载来得琐屑,我翻找了几日也不过寻得三卷,倒还有几处未曾看过。” 张衍握了握他的手腕,与他在附近一处玉台上落座:“大师兄有心了。” 齐云天的笑意仍是淡淡的,平静的神色背后有一丝不明显的疲倦:“待得魔穴现世,你少不得要与魔宗修士对上,多些应敌的手段,总是好的。” 张衍不做声地瞧过他的表情,并不追问门中诸事,只与他说起去往少清学剑的一些趣闻与琐屑。齐云天一一认真听了,偶尔出言分说两句,各自笑过,总归是一片安然得宜,不算辜负了这片大好光景。 只是他们之间,说来说去仍是绕不开眼下魔劫将起之势。齐云天转而将这三十年来魔宗一些动向与他细细说了,又与他言及了魔宗六派几个元婴三重境的大修士,提醒他若是对上,需得小心应付,足见已是准备周全。张衍把这些名字尽数记下,旋即忆起有件事情大约还需先同齐云天分说一番:“自我去往东胜洲算起,如今已近两百载,敢问大师兄,这两百载间,北冥妖部是何动向?” 齐云天思量片刻:“北冥洲与我东华毗邻,其间妖部来犯乃是常事。只是自魔劫显露之后,溟沧上下多是外出应付魔宗修士,少有顾忌此间。我曾命人在北冥洲边缘一片立下法坛,一为威慑之用,二存预警之心,据各处法坛这两百年所传消息来看,北冥妖部倒是愈发不安分了。” 说至此,他似明白了张衍之意,抬起头来:“你想在此刻攻伐北冥洲?” 张衍并不意外他能猜到自己的用意,只笑了笑,镇定纠正:“杀鸡儆猴尔。” 齐云天眉头微皱,并不马上定论,只沉默地转头看向玉台附近的山水景象,良久才开口:“此乃出其不意之举,亦可防止魔宗与北冥妖部有所勾结,确实是一着好棋。只是……”他顿了顿,最后还是掐了话头,只向着他宽慰一笑,“无妨。此事虽然干系重大,几位洞天那边自有我去分说,你放心便是。” 张衍却并非是为了教他从旁游说才提及此事,笑道:“倒不必这般麻烦。我先前于东胜洲替沈真人打点涵渊派,自有一份人情因果,此事当可请他出面说上两句。再来便是长观洞天的孙真人,想来也肯相帮。” “琳琅洞天这些年不问外事,倒暂时不足为虑,只是世家那边,还有微光洞天与元贞洞天未必不会从中作梗。”齐云天闭了闭眼,旋即若无其事地开口,笑意轻松如常,“这样吧,还是由我去正德洞天走上一趟,若能说动老师出面,此事可成。” 张衍叹了口气,索性拉了他的手,将人一把揽入怀中:“此事由我来料理,你不用为难。” 熟悉的气机环绕周围,那一瞬间的温暖几乎教人心生贪婪,然而还未来得及感怀那份温存,一颗心却陡然凉到了深处。齐云天一点点抓紧张衍的衣袍,几乎觉得有某种巨大的,超出了掌控的惶然压得人难以呼吸,冰凉的感觉一直蔓延到了指尖。 不用为难…… 这个人是如何得知,自己去往正德洞天说项,会是为难? 他究竟,知道了些什么? 二百八十九 张衍依稀感觉到齐云天回抱住自己,却不知为何,觉得有几分类似于疏离的陌生。他无法精准地分辨出这种感觉从何而起,仿佛自己在不经意间错踏了一步,然后脚下蔓出皲裂的纹路。 他不喜欢这种模棱两可的情绪,习惯性地低头吻过那微凉的发丝,却在下一刻意识到自己犯了怎样的错误。 他依旧继续了那个亲昵的动作,就如从前一般,缜密得无可挑剔。他不能教齐云天觉察到自己的这点异样,就好像此时此刻他需要以不经意地口吻去修补刚才那句失言:“听闻孟真人素来行事公允持重,若是此事可行,料想到时他自会答应;若是有所异议,反倒可能连累你被训上一句不够沉稳。” 张衍并不想教齐云天知道,有多少惊疑与忧忌曾如潮水般浮过自己的心头。 ——“他们语涉大师兄,我便不觉多听了两句,始知……自大师兄修得元婴法身后,孟真人便已用弥方旗镇在玄水真宫之上,法身难越。” ——“孟真人待弟子素来宽慈,更何况大师兄是他最得意的亲传弟子……其中想来必有蹊跷,只是旁人难以得知。这些年,我从旁看着,虽则后来大师兄分明也离了玄水真宫偶尔往九院与浮游天宫走动,可是和孟真人一并的时候,仿佛终归是疏离了些。” ——“大师兄肯选你为十大弟子首座,可见对你是推心置腹的信任,若是正德洞天真的与大师兄生了什么嫌隙,恐怕也唯有师弟你,在门中能助大师兄一臂之力了。” 张衍在齐云天看不见的地方微微皱了下眉头,隔着衣衫抚过他背后的脊骨。对于正德洞天那位孟真人,他实则接触得并不多,齐云天与之师徒相处究竟是否生疏他仍是存疑。何况他归山后不久便前往少清,许多事情到底知之甚少。 已经有太多太多的隐秘积压在心头,张衍想,也许是真的不能再多了。若是再放任这里削去一寸,那里耗去一厘,那小心翼翼保留下来的,还能剩些什么? 够了,够了。至少此刻他还能拥抱面前这个人,至少他们之间还有岁月积攒下的一点默契。 齐云天似有些倦意地阖上眼,然而随即便睁开,目光依旧平静,却又近乎幽凉:“也好,距离魔穴现世尚有三十载,若是不行,届时再做别的打算亦不迟。” 张衍略一点头:“正是此理。不过此事尚也不急,待得我将少清所学梳理一番,安排好各处,再禀明掌门便是。”他握着书简的手稍稍收紧,最后用力抱了他一下,轻声笑道,“我来时先去了玄水真宫,倒见梦娇师侄抱了不少卷宗要等你处置,经罗书院这边我自行整理也可,你还是先回去吧。” 齐云天直起身,也是一笑,自袖中又取出两卷书简交予他:“这些是我先头所得,东西两处的书阁经窟已是寻罢,尚有南面一十七座书楼与北面尽头两处大殿还未看过。你去看看,或许还能有别的收获。” “恩。”张衍颔首应下,松开手臂,由着他站起身来,“过几日我再去寻你。” “你只管安心修剑便是。”齐云天拍了拍他的手背,“后面几日正逢水阴之时,我欲闭关推敲一番北冥真水的变化,若是旁事,书信即可,你我择日再聚也无不可。” 张衍最后握过他的手指,旋即松开:“好。” 直到离开了经罗书院,直到无涯浮洲的轮廓彻底淹没在云海之中,齐云天才终于自某种为他所不喜的困顿中挣扎而出,找回自己赖以生存的理智。他总是能将自己控制得很好,这是不知何时起养成的本能。 张衍必定是知道了什么。但他究竟知道了什么? 阳光照在身上,照得一袖云水纹微微泛白,却始终照不亮心头一点冰凉。他与正德洞天的龃龉,想来世家的洞天之间各自心头有数——这些年还有不少事情是拜他们所赐——但于旁人看来,终归还当是一份敬畏与器重。但若说是他们有意向张衍泄露此事,却来得毫无道理。究竟是自己多心,还是出了什么他所未能料到之事? 自己与张衍之情,所知晓者皆是口风极严,他亦是从旁遮掩得极好,断不会教世家捉了此事的把柄,更不会愚蠢到留下确凿的证据。需知此事若被有意混淆是非大做文章,影响的又何止自己一人?这原就是他昔年用过的手段,又岂会不知人言可畏。张衍如今身份亦非同小可,断不能…… 心绪在压抑间起伏,无有定处,更无从把握。 ——“魔劫在即,弟子以为待得张衍归山,还是该由十大弟子首座主事才算名正言顺”。 掌心略微一疼,齐云天低头看了眼因为手指过分收紧而留在手心的指甲印,才意识到自己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此事由我来料理,你不用为难。” 已经许久没有过了,这种锋芒猝不及防吻上咽喉的感觉。为何会如此呢?明明是可以依赖,也确实一度依赖过的人,到底是何时起,说出这样的话语只教他来得惊疑不定?乃至不得不防? 是了,如今那个人已是十大弟子首座,已经有了独当一面的身份与地位,已经足以在这个棋盘上与自己势均力敌,更甚至于…… 取而代之。 这样一个念头乍起时,齐云天下意识抬手按上心口。 不存在什么痛与不痛,只是陡然一空的感觉教他险些茫然无措。那感觉已经许多年不曾有过了,那种沉堕到深渊之中,几乎要被溺死的无望。他这一生已是经历过这样一次暗无天日,他曾一度发誓定不会重蹈覆辙。 但一瞬之后,他便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他早已经历过太多起伏,明白越是这般时刻,越不能自乱阵脚。 他应该相信张衍。 齐云天这样告诉自己。然而一颗心却并未如往日一般安定下来,他必须得细细地盘算,确保每一颗棋子都尚在掌控之中。当年布下的网已渐渐有了效用,越是这样的时刻,越大意不得。 他抬起手指稍微挡在眼前,仿佛那过分明朗的日光照得人有几分不适。 自己已经防范了许多人,到如今,竟要连张衍也一并防范在其中吗? TBC 297#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5-19 20:21:26 回复此楼 0 二百九十 半载之后,张衍去书秦掌门,奏请镇压北冥妖部。 秦掌门盘坐于上极殿后殿将书信观过,笑了笑,不置可否,只命执事童子前去传话,请门中洞天尽数至浮游天宫议事。少顷,十一道璨璨清光先后而至,与殿中各自落座,除却琳琅洞天秦真人居于掌门下首外,师徒一脉与世家皆是五五之数分坐两侧。沈柏霜虽在其中成就洞天最晚,资历最浅,但因其乃是前代渡真殿主卓御冥嫡传,与秦掌门等乃是一辈,是以师徒一脉中,他的位序倒还在孟真人之前。 人已齐毕,随即一道星河似九天直落,于星台处一掠,秦掌门也随之坐定。 “恭迎掌门真人。”在座洞天俱是稽首见礼。 秦掌门含笑免去诸般礼数,目光从容地扫过殿中众人:“今日唤尔等来此,是为一桩事,童儿,把书信拿去传示。”他拂尘一摆,嘱咐罢执事童子后又道,“此事说大不大,但多少还需一议。” 执事童子恭恭敬敬将书信呈予孟真人,再由孟真人挥手施法将其化作十份符箓送至余下几位真人之手。 作者有话要说:精品小说都在这连载呢: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信上话语简明扼要,孟真人只一眼便看罢,神色却不动分毫,只望向高处秦掌门。 秦掌门但笑不语,只以目示意,颇有几分高深莫测。 诸位洞天真人各自将书信一观后神情各有些微妙变化,世家几位真人皆是转头看向为首的太易洞天陈真人,见后者没有开口的意思,不觉在心中斟酌一番。萧真人不作声地看向对面的颜真人,二者对视一番后各自微微点头。 “攻伐北冥洲?好大的口气,张衍莫非以为我溟沧派还是师祖那时么?”颜真人轻掸袖袍,当先开口,打破这一殿寂静。 他出言颇有几分讽刺之意,一旁孙真人本还在饶有兴趣地琢磨这信上所言,一听此话,倒不由抬起头来:“师兄可要看清楚了,张师侄这分明只是入北冥对妖部小作惩戒,又不是要找上八大妖部拼杀。”他说罢,又拉长调子补上一句,“溟沧派是否不如师祖那时我倒不知,不过比起当年几位师伯我等倒确实是自愧不如的。” 颜真人眉头跳了一下,只当自己不曾听见后面那一句,轻描淡写抛出一问:“孙师弟,北冥八大妖部虽大不如前,可实力犹存几分,部众若遭屠戮,哪里会坐视不理?” 朱真人座次夹在两人之间,此刻倒不得不跟着表态。他掂量一番,自觉此事成败与否其实自家并不能讨得多少好处,但总归不愿顺了那张衍的心意,需知他门下弟子庄不凡再有不久便要从十大弟子之位上退下,补替弟子又资历浅薄,若放任此子做大,只怕以后还不知得退让到何等地步。思及此,他不觉脸色一沉:“这个张衍好不安分,魔穴现世在即,那六大魔宗才是我溟沧需去对付的,这个时候该镇之以静,若是再去招惹北冥妖部,挑起两洲纷争,岂不是节外生枝?” 孙真人听得第一句便已是挑起眉头,听完后当即笑出声来:“师兄这话小弟不爱听,我溟沧派自太冥祖师立派之后,何曾惧过谁人来?”他微微扬了扬下巴,又向着朱真人一笑,“若是北冥八部齐来,我孙至言自去抵挡,就不用劳动师兄大驾了。” 这话颇有几分刁钻,一时间世家那厢都默不作声地看着对面的热闹,孟至德也难得不曾出言喝止,只捻信沉思。高处秦真人只漫不经心地抚着袖口花纹,那纸书信早已被她撂到一旁,显然这场议事对她而言兴致缺缺。 颜真人瞥了眼朱真人脸色,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不悦,难得拿出师兄的架子向着孙真人道:“师弟,怎有你这般与朱师兄说话的?” ——孙至言如此赞同此事,只怕是张衍早已与之通过气。想来也是,那张衍何等狡猾,又岂会轻易禀奏此事不做任何打算?只怕这大殿之内,为他说话之人还有不少。 这么想着,沈柏霜已是悠哉一笑,恍若不经意地开口:“孙师侄说得好,沈某常憾生不逢时,未曾赶上昔年师伯攻伐北冥之战,其若能来,我求之不得。”其间赞许之意显而易见,倒教朱真人的脸色更难看了些。 颜真人顺势噤声,心中已是有数。想来也是,听闻那张衍先前曾远赴东胜洲替沈柏霜执掌涵渊派,其间自有一份人情牵连。 世家那厢,彭真人眼见局势已有倾斜之势,随之笑了笑,柔声开口:“诸位真人,张衍非是不分轻重之人,北冥妖部看似势大,实则外强中干,桂从尧早亡,龟部还无人替继,鲤、蟒二部远走外海,余下五部为争那妖主之位,内斗不止,只要不涉及其本部之事,是不会来多作理会的。” 秦掌门一一听过他们所言,垂眼见孟真人仍不发言,便转而问向世家第一位的陈真人:“陈真人以为如何?” 陈太平老目浑浊,看了眼师徒一脉的方向,旋即沙哑着嗓子缓缓道:而今我溟沧据洞天之位有十一人,虽还比不得秦师伯那时,但亦不是北冥妖修能比。”随即,他又话锋一转,“只是魔穴将出,此刻把气力用在北冥洲,会否有些舍本逐末?” “舍本逐末”四个字颇有些分量,何况陈真人在诸真中齿序最长,倒不好轻易驳斥。 沈柏霜遥遥地与孙至言对视一眼,随即自己出言笑道:“师兄此言,小弟不敢苟同,妖部皆是记吃不记打,若不好好敲打,魔劫之时,难免不会出来生事。”他顿了顿,正色补充,“需知在东胜洲,那罗氏蟒部便一度与几家宗门勾结,意欲侵占地陆。如今观我东华形势,北冥妖部比之还要势大,魔宗六门更是狡猾,一旦二者暗中牵连为一线,借着此番魔劫为非作歹,到时溟沧腹背受敌,只怕更是麻烦。”这样一番陈词之后,沈柏霜主动站起身来,向着高处拱手一拜,“掌门师兄,张衍此议,依小弟之见,颇是可行。” 秦掌门似若有所思,看向一旁的秦真人,温声发话:“师妹,你意如何?” 秦真人自进殿见礼后便不置一词,此刻问话到面前,也不过敷衍了一句:“小妹并无他见,师兄看着安排就是了。”她亦不喜张衍,对于这攻讨北冥妖部一事也只觉可有可无。不过沈柏霜自洞天后,她便主动退让,不再理门中诸事。成与不成,皆与她无关。如今只要不涉及琳琅洞天的利害,她都已懒得出面。 世家与秦、沈两名真人已是各自表态,一时间诸真目光便落在孟真人身上。 孟真人沉默半晌,终是将手中书信放下,站起身来:“恩师,北冥妖修近来蠢蠢欲动,便是张衍不提,弟子亦是要说,魔穴之事虽重,但这后院不可不稳,由张衍出面打压一番也好,好叫其知晓这两洲之地,谁为做主之人。” 此言一出,便已算是一锤定音。 “既如此,”秦掌门点头道,“传我法旨,此事可允张衍放手去为,令其不必有所顾忌,身后自有山门做他倚仗。” 孙真人自是欢喜,瞧了眼旁边颜、朱二人。朱真人虽有些不愉,但也还是按捺了下去,而颜真人竟也并不见多少恼色。横竖此事已是定下,他也懒得再去计较,又随众人听掌门勉励了几句,闻得可以离去后,便率先回了长观洞天。 余下诸真也陆续告退。秦玉唤了沈柏霜同自己前去渡真殿一趟瞧瞧钟穆清近来如何,彭真人素来不如何与世家其他四位洞天一路,只一人默默离去。 “彭真人留步。” 甫一迈出上极殿,彭真人忽然闻得背后有人唤她,不觉转头。竟是颜真人。 “颜真人有礼。”她打了个稽首,心中不觉琢磨起对方叫住自己的用意。她与这微光洞天的主人并不如何熟识,却不知其有何贵干。 颜真人淡淡笑道:“彭真人若无旁事,不妨赏光来微光洞天一坐?” 上极殿中旁人退去,唯有秦掌门与孟真人逗留于原位。 “你如何看?”此时师徒二人相对,可以省去不少避忌,秦掌门拂尘一摆,轻声发问。 “张衍此子,虽非洞天门下出身,看似根基浅薄,但今日议事一观,倒未必如此。”孟真人低声对答,“他修习孙师弟所练的《澜云密册》,又执掌沈真人所立的涵渊派多年,守名宫那厢,似也有几分私交。如此看来,倒已颇成气候。若他在此番魔劫之中立下大功,则入上三殿为执掌也不过是早晚之事。” “虽说有人扶持推手,不过他能走到这一步,倒也了得。”秦掌门微微一笑。 孟真人沉默片刻,并未接话。 秦掌门抬手抚过拂尘流苏:“孩子们不都是这样一步步百炼成钢的吗?到底造化几何,我们只管看着便是。听说云天闭关了?” 孟真人紧抿着唇,随即微微点了一下头。 “此时闭关,不沾染魔劫是非也好。”秦掌门淡淡开口,“不过倒不似他的性子。” “他的性子……”孟真人转头看着殿外方向,“那孩子的性子谁又能摸透呢?” 二百九十一 玄水真宫内,范长青一如既往将搜罗到的消息一一向齐云天禀过,却发现并未如往那那般得到回应,不觉小心地抬头瞥了眼那独立于碧水清潭前的身影,心中反复掂量,是否自己刚才有那句话说得不甚妥当。 不过照理说,张衍此番提议攻打北冥妖部一事既然得诸真同意,待得其立功归来,这自然是一件好事;而这张衍能上得此位,少不了大师兄在背后推手,于情于理,大师兄也该乐见其成才是。 他一再琢磨,仍有些琢磨不透。这些年这位大师兄行事已越发教人猜不着用意。 “如你所说,此事老师也是同意了的?”齐云天捻了一下手指,仿佛漫不经心地开口。 “是。恩师他老人家亲口说,应当由张师弟出面敲打一番北冥妖部,教对方涨涨教训。”范长青连忙道,“可见恩师对此事也极是赞许。” 齐云天淡淡地应了一声,随即又道:“沈真人,孙真人,还有守名宫那位,也皆是出面帮腔?” “是。”范长青依稀觉得齐云天意有所指,但又不敢妄加揣测。 “此事我已知晓,有劳范师弟了。”齐云天回身向他笑了笑,“师弟近来也忙于率领弟子奔赴各地追寻魔宗痕迹,可有所得?” 范长青低叹一声:“小弟倒确实与魔宗门下交手过几个来回,可惜都不过是一些皮毛之争,于大势无用。那些魔宗修士,从前隐匿多年,而今魔劫方出,手段当真是诡谲莫测,稍不留神便有性命之虞。不过这些时日几番交手,倒也收获颇多。” 齐云天微微一笑,语气和缓地勉力了几句便示意他可退去。 碧水清潭边又是一片清疏冷寂,龙鲤懒懒卧于他的身侧,没精打采地小憩。齐云天抚过那冰凉的鳞片,唇角笑意在思索间一点点随之淡漠了下去。张衍到底还是提了此事,也落成了此事,这很好,这本该是很好的。 只是心绪却并不坦然。 那感觉分外奇怪,就好像有人提着锋利的刀刃在一寸寸靠近逼来,教他不得不冷肃以对,撑起全身的戒备。 齐云天闭了闭眼,稍微从那种无所适从地感觉中摆脱出来。魔劫在即,外患固然要紧,内忧也不得不防。可是该从何处着手?如何着手?反复扪心自问,才终于明白令自己困顿的究竟是什么……或许他本不该将张衍推上那个位置,不该在这种时间推他出去直面魔劫。他本应该选一颗能用则已不用则弃的棋子来行事,而不应该是张衍,不该是这个教自己动不得舍不得左右不得的人。 哪怕只是漏算一步,也许都会将他牵连入内。 他仰起头,望着空茫灰暗的天空。是的,他明知道这其实并非最妥当的选择,也明知这有可能会招来无穷祸患。可那个时候,曾经的某一个瞬间,是真的,真的太渴望有一个人能来到与自己一样高的位置,太渴望这个人能真真正正地走到自己身边来。 这个位置太高也太险,等候在下方的永远是万丈悬崖,百般筹谋也依旧如履薄冰。 下不来的,从走上这个位置的那一天起他便知道下不来了。 所以才会那样渴望,渴望那个人一步步走到自己的身边来,就像是当年一度照亮他的视野一般,再一次照亮他的全部目光。 而那个人也确确实实地来了,他说他会来,于是日月星辰都要为之披戴上耀眼的颜色。 看着那个人走入渊兮殿的那一刻,内心的欢喜分明而又蒙昧,一腔肺腑里仿佛盛着火焰。他看着他,仿佛也能看见过去的自己,过去那个落魄过,失意过的自己,于是便不由地想着,要去成全那个人的骄傲与张扬。他交给了他权柄,交给了他足以与自己对抗的地位与名望,交给了他自己可以交托的一切。 可是他也疏忽了。这个位置太窄,太狭隘,一个人立足尚且艰难,真的就能容得下两人吗? 他亲手磨出了一把足够锋利的刀,可这样一把刀,是否会有指向自己的一天? 明明没有起风,手指却只觉得有些发凉。齐云天低头注视着自己的掌心,像是想窥探这只手过去曾沾染的鲜血。 不能再想下去了。 再想下去,那便是作茧自缚,画地为牢,一切都是自己咎由自取。 北冥妖部之事甫一得掌门法旨,张衍便立即安排下去,要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他先遣韩佐成前往北冥洲暗中探查情势,待得有消息回禀后,便命魏子宏率一众弟子先行,自己则另外携三百名溟沧弟子,十二座星枢飞宫直杀北冥洲,更勿论其中还有韩王客,彭誉洲这等神通非凡的元婴修士——这段时日他便一直在暗中筹谋布置此事,以确保此行当先胜在一个快字。不仅要北冥妖部不及防备,更要教魔宗修士无从反应。 不过短短三日,两洲山界千里之内的妖部便被清扫一空,四面八方俱是一片鸡飞狗跳,哀鸿遍野。张衍坐镇主位,早已降下法诏,若能诛杀一部首领,则按大功记之。此言一出,方圆千里十多个妖部皆被荡平,倒教远处的其余妖部更觉唇亡齿寒。 妖部的一切奋起反抗终结在张衍斩杀余渊部妖王诸伯皋之后。妖部众人虽在修道一途多有愚钝,但一双眼睛却擦得雪亮,眼见诸妖王已死,八大妖部隐而不出,若再与溟沧相抗,终是要落得个鸡飞蛋打,便登时领受了溟沧的敕封章册,向着张衍百般感恩戴德,言是意欲归顺。 一月之后,张衍回返昭幽天池,上得浮游天宫面见秦掌门,将此番举动一一禀过,才算告一段落。 了结此事后,他终是得了片刻闲暇,能摒退众人,在洞府中稍作调息。 倒非是此事如何消磨精力——事实上与那诸伯皋一战也不过是举手翻覆之事——他阖上眼,将心神沉浸于识海之中,捕捉着那一直缠绵在心口处的温热力量。如今随着修为渐长,他已慢慢能把控到体内坐忘莲的存在。这么多年过去,这件元神所炼的法宝早已在他体内扎根,与他浑然一体,不分彼此。 这片柔和的温暖中,有一缕细微力量正在缓缓蕴育——先前他参悟半载,又借由残玉百般推演,终是了悟了那一式“天地同寿”,演化出一道足以化解其威的剑意。只是那剑意同样伤身,每每温养滋润,便只觉似针一般扎在心头。 张衍耗了足有七日打磨,也不过进展细微。他先前已是算过,似这般以身养剑,至少也需十数载有余,不可急于求成。 如今妖部暂平,距离魔劫尚有些许年头,想来在魔穴现世前,必能有所结果。 这么想着,他忽觉心情安定了下来。原来这才是自己最为期许的事情。 “老爷,韩真人来访,已经等有一个时辰了。”他这厢收功,除了洞府禁制,景游的声音便立时响起。 景游口中的韩真人,自是韩王客无误。张衍思索一番,心知对方必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当即道:“快些请了进来。” 二百九十二 洞府之内,张衍命人奉上茶盏,与韩王客分别落座,各自寒暄一番后,终是将话头落到了此番逐杀北冥妖部之事上。 闻得张衍谢自己此番出手相助,韩王客只是笑着摇头:“此番能得余渊部归顺,说到底也有几分运气使然的缘故。八大妖部中,龟部当年自失了桂从尧以后便一蹶不振,难成气候,而鲤、蟒两部远走外海,鞭长莫及,我等这才有了一击即中的机会。” 张衍知他所言在理,思量片刻后不觉道:“以师兄之见,若鲤、蟒两部仍在,此番可会出手?” “渠岳如何我倒不知,不过那老妖罗梦泽未必会坐视不理。”韩王客想了想,答道,“我曾听罗浮游与说起过此人,其与一般妖王不同,自有一份深沉心性。师弟在东胜洲时也与此人打过交道,想来应该有所了解。”提及罗浮游,他自己也不由微微一怔,神色黯淡下去,笑意有些勉强,拢在袖中的手反复摩挲着一枚玉牌。 ——离开东胜洲前,他曾暗地里去往蟒部的地界打听过,听他们说,罗浮游许多年前便得了族长罗江羽交代的差事远赴别处,至今未归。 张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留心到韩王客的神色,想起对方与那罗氏蟒妖似有旧交,便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二人又分说片刻,韩王客忆起此行所为之事,犹豫地张了张口,最后讪讪道:“此来还有一事,恐需要麻烦师弟。”他顿了顿,“近来为兄隐有破境之感,若得外物齐备,许在一二载内,就能有所成就。” ——他毕竟曾被逐出山门,地位尴尬,能在溟沧重得一隅之地安身已是不易,又哪里敢向门中讨要修炼外物?思来想去,也只能厚颜前来拜托张衍。 “哦?”张衍不觉一惊,却是惊喜居多——韩王客的神通他倒也见识过,对方为白阳洞天门下,自有一份非凡手段。而今魔劫在即,自己正愁手中无人可用,若对方能成功凝聚法身,步入元婴三重境,倒实在是一大臂力,“那却要恭喜师兄了,不知缺何外物,我可为师兄寻来。” 只可惜韩王客如今寿岁将尽,纵使修行更进一步,将来只怕也无望上境。思及此,张衍亦是暗中一叹。 “外药实则多已凑齐,而今只差千斛白茕罡英。”韩王客见张衍应下,心中一宽,当下坦然道,“只是此物采集不易,只有厚颜来求师弟了。” 其实他亦知晓此事恐多有为难张衍之处,毕竟张衍眼下虽为十大弟子首座,但并非洞天门下出身,所能调度的也只有化丹修士及以下的修炼外物。而似白茕罡英这等元婴修士所需之物,却是由浮游天宫上三殿把持。若对方无法施以援手,也是情理之中,他断没有为此怨怼之理。 而张衍却是笑了笑,当即便答应了下来:“此事容易,师兄且请等候片刻。” 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倒教韩王客稍感意外:“白茕罡英品次虽不及青阳罡英,但也毕竟是元婴修士之物。师弟……” 张衍知他心性淳厚,必是担心会为自己多添麻烦,于是笑道:“师兄先前几番助我,我自然该投桃报李。”他当即招来纸笔,写下一封书信,倒也不曾用十大弟子首座之印,只唤来候在外间的景游,交代道,“去叫采薇过来一趟。” 不多时,一袭鹅黄衣裙的少女款款而来,向着张衍一拜:“弟子见过恩师。” 张衍将封好的书信交予她,温声叮嘱:“雁依尚在闭关,便由你将此信送至玄水真宫,交由你齐师伯亲启。” 汪采薇生性更为文静,得了师命也不多问,只恭敬应下,退出了洞府。 韩王客依稀听闻张衍此番能继任十大弟子首座,背后乃是有玄水真宫那位齐真人做推手,如今看来,倒是传言不虚。不过在他看来,以张衍之能,能得此位也是名副其实,是以并未多想,只耐心等候着消息,与张衍聊起旁事。 张衍自汪采薇退下后,目光仍落在洞府门口的方向,又过了片刻,这才回过神来,神色如常地与韩王客闲话。 “恩师,昭幽天池那边有人来访。” 齐云天本在批复功德院那厢的事务,忽闻得齐梦娇的禀告,笔下不觉一顿。他先前已是听闻张衍在北冥洲灭杀诸妖王,得余渊部归顺的消息,此事既然顺遂,也就无需他如何画蛇添足。这个时候猝不及防听得昭幽天池有人前来,或多或少,确实有些意外。 他搁下笔,步出凉亭,示意齐梦娇引人至前殿,自己稍后便到。 汪采薇虽是头一遭入得玄水真宫,却不曾失了礼数,谢过了引路的齐梦娇。在前殿安静等候片刻,便见一名青衣道人自殿后转出,身后波涛竞逐,当即恭敬见礼:“昭幽天池门下弟子汪采薇,拜见齐真人。” 齐云天倒是记得这个名字,张衍曾与他闲话时提起过,当年阴差阳错收了一对孪生姊妹为徒,姐姐妹妹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样貌,但性情却一静一动,各有不同。如今殿下这少女文雅含蓄,想来便是姐姐了。 他略微一笑,一道气机将她扶起:“汪师侄不必多礼,坐吧。” 汪采薇轻声谢过,在下首坐了,只觉这位齐真人虽在门中名望地位甚高,但待人却分外和蔼客气。听闻大师姐刘雁依当初得掌门赐下真传道术后,便曾来玄水真宫受过这位齐真人的几番指点。她心中思索片刻,旋即开口:“家师有书信一封,命弟子捎来,言是请齐真人亲启。”说着,便双手奉上那封书信。 齐云天点头笑笑,抬手一招,自有水流裹了那信送至他手中。 拆开一看,原是为韩王客破境冲关,需用千斛白茕罡英之事。这倒不是什么大事,白茕罡英虽为元婴修士之用,一贯由上三殿调度,但也并非只有上三殿才拿得出。在玄水真宫,要拿出这等物什实在绰绰有余,何况他与张衍,也原不需要在这些事情上客气。 算起来,他们又有七八个月未曾见过。张衍那厢自有一堆魔劫之事需得筹备,自己闭关玄水真宫,亦有不少琐屑需得时时应付。此刻虽是一封请他帮忙的书信,但看着落款处那个“衍”字,心中还是不由积起一些暖意。 虽则不见,但他们间仍有一线联系,明明也曾在惊疑中心生忧忌,这一刻偏偏又只觉莫名欢喜。 齐云天再将书信看过一遍,留意到角落处还有两个小字,晃眼一看还以为是溅上的墨点。 ——安否。 握着信纸的手微微收紧了些,却又怕手指拿捏得太紧揉皱了信笺。细小的两个字在心头轻轻一跳,带起久违的安然。好像还是旧日的时候,旧日的温存,一颗心都恨不得奔回到那些恣意而自在的年岁里。 原来到底还是…… 齐云天将这封信折起收好,转而唤来齐梦娇:“去取两千斛白茕罡英交予汪师侄。”随即又向着汪采薇笑道,“师侄可转告张师弟,若还缺少什么外物,只消一封书信,玄水真宫自会安排送来。” 这话极有分量,倒教汪采薇有些吃惊。但她并不过问师长间的诸事,只郑重点头,起身一拜:“多谢齐真人。” 齐云天想了想,复又与齐梦娇低语叮嘱一句,齐梦娇先是一愣,随即掩唇轻笑一声,转而引着汪采薇往外间去了。 张衍与韩王客说笑了不过半个时辰,汪采薇便已回转,一掐法诀,将一船白茕罡英放出,向着张衍复命道:“恩师,此间乃是两千斛白茕罡英,齐真人说若有缺,只消一封书信便可送来。” 张衍抬手抚过梭舟上玄水真宫的记号,随即向着韩王客笑道:“师兄看可还合意?” 韩王客亦是惊喜——先前他心中其实尚有些不安,只觉那位齐真人昔年曾得那凶人指点神通,恐不会出手相助自己这等白阳洞天的弟子,不曾想对方竟肯给张衍这样大的面子。他当即站起身来,向着张衍见礼:“多谢张师弟厚赐。” 张衍摆手笑道:“师兄哪里话,该是谢过玄水真宫才是。” 韩王客点点头:“齐真人如此不计前嫌,当真高义。” 张衍与他分说两句,见他急于修行,也就不再多留——似这等破境之事,最为讲究一瞬间的机缘,说是灵犀一动也不为过,自然没有耽误的道理。 梭舟上留有玄水真宫的标记,自然不便一并收走,张衍遂让景游另取来一枚法舟,供韩王客收纳罡英,又交代汪采薇替自己送客。 洞府内转而只余他一人,张衍本欲回返至法榻上继续打磨剑意,正要收起那空了的梭舟时,忽有一物蹦出。若非他及时伸手抓住,便险些要拍到他的脸上。 张衍低头一看,竟是一只比目鱼,不觉哑然失笑。 ——东方有比目鱼焉,不比不行,其名谓之鲽;南方有比翼鸟焉,不比不飞,其名谓之鹣。 大师兄啊大师兄,你啊…… TBC 298#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5-22 17:14:53 回复此楼 0 二百九十三 血魄宗围攻北辰派的消息是在寅时将尽时与清辰子的书信一并传到玄水真宫的。 齐云天本在入定,忽觉外间气机一动,不觉睁眼,抬手在面前一捞,两指夹住了一道雪亮剑光。他自是识得这等化剑剑意,只是印象里这化剑主人甚少以此法传书,今日消息来得这般突然,只怕不是小事。 他以北冥真水洗去剑意上那一层封禁,便有灵光亮起,在他面前映出几行利落的字迹。 “恩师,方才传来的消息,言是血魄宗率众围攻北辰派,昭幽天池那边张师叔已是赶过去了。”殿外随之响起周宣的禀告,齐云天闻他话语间犹有些喘息之声,可见是甫一得了消息便匆匆赶来。 齐云天重新看罢清辰子的传书,拂袖震碎那道剑意,向着外间道:“此事为师已是知晓,稍后自有安排,你且去吧。” “是。” 待得周宣退下后,齐云天自榻上起身,招来案头一卷玉简仔细阅览。 玉简上记载着六大魔宗内各个元婴大修士的生平经历,虽然魔宗修士出手诡谲,诸般神通描述不详,但也聊胜于无。 他将玉简铺开,于血魄宗一篇寻得了“封清平”这个名字。 ——清辰子传书上有言,此番有少清弟子探得消息,血魄宗大弟子百里青殷闭关,遣同门师弟封清平主事,应对玄门。张衍先前令人在小宗门附近修筑法坛,探寻灵穴所在,此举恐已被魔宗忌惮,必会有所动作,是以传书示警。 封清平此人,声名虽不如百里青殷显赫,但也有元婴三重境修为,不可小觑。他抬手合了玉简,虽觉这封清平必不是张衍对手,但心中终究有几分放心不下,书信一封,加盖上玄水真宫之印传与张衍,将封清平之事三言两语尽数告知——张衍如今身负十大弟子首座的印信,门中若有此位之上的诏谕,皆可直接传至他手,旁人无从拦截。 “只怕眼下那位张真人已是与魔宗的封清平对上了。” 清鸿宫内,婴春秋手执一纸书信,不觉若有所思——方才又有消息传来,言是血魄宗一连出动了数位长老围攻北辰派,此刻局势胶着。先前曾有少清弟子在外逐杀魔宗修士得到消息,言是此番血魄宗派出了百里青殷之下的封清平主持大局。如此说来,那溟沧的张衍与此人必有一战。 日常主事的偏殿之内,此刻除却他,还有一人负手立于一旁,远眺着外间云海,一袭白衣猎猎翻飞。 “封清平不是他的对手。”清辰子淡淡开口,下了结论。 婴春秋放下书信,不由一笑:“你如何这般肯定?” 清辰子似由这一问回忆起什么,静默片刻后才道:“百里青殷出面尚且不是张衍对手,何况此人?” 婴春秋闻得此话却忍不住皱起眉:“你与那张衍交过手了?何时的事情?” “张衍祭炼出清鸿玄剑后,弟子曾与之切磋一二。”清辰子如实答道。 “……”婴春秋长叹一声,似有几分无可奈何,“你们这些孩子,当真是让人不省心。”他说至此处忽有所感,目光陡然一凝,好似宝剑开锋,向着外间一扫,“魔宗之辈,也就只有这点手段罢了。” 清辰子随之神色一冷,他深知这位长辈脾性,断不会无缘无故出此之言。必是魔宗那边有洞天真人出面做法,引动气机被其察觉。他微微眯起眼,沉声问道:“可是魔宗那厢有洞天出手相助封清平?” “只怕他们未必放得下这个身段。”婴春秋神色肃然,“我观这法力,像是那血魄宗温青象施为,意在将张衍与封清平此战呈与门中弟子一观。此战若胜,则魔宗气势必定大涨;若败,也好教他们日后警惕那张衍的诸般神通。此等行径当真为人不齿,只是听闻那张衍非是洞天门下出身,却不知可有人襄助?” 清辰子思考片刻,皱眉道:“那张衍也算得我少清剑法真传,我等断无袖手旁观之理。” 婴春秋沉吟一番亦是颔首:“不错,正是此理。” 他抬袖一挥,一道锋锐无匹的灵机好似流星直落,飞出清鸿宫,煊赫浩然之气震荡于极天之上。 齐云天于玄水真宫中静心修持半晌,忽觉龙渊大泽间有两道气机先后铺开,当时洞天真人施法——当先一道颇有云雷汹涌之势,乃是自长观湛渊和光洞天所出,还有一道如山岳巍然,却是自渡真殿方向而来。 此战既有门中洞天出面坐镇,想来张衍那厢也可放手施为。他心中随之一定,拂袖起身,行至外间。 北辰派四面的风云震动并未影响到溟沧半分,此刻正是清晨,日头刚好,照出一片晴朗景象。齐云天缓步走过青石小路,来到一贯料理事务的凉亭中,见得又有不少卷宗堆积如山,轻呼出一口气。 他随手拿起一卷看罢,只是心中到底不由惦记张衍那一战的结果。就算明知那封清平不是张衍的对手,但有些担忧总是在所难免。 说起来,自张衍修得元婴法身后,自己也确实久违见其出手过了,他只能从旁人的转述中依稀窥得别人对他的畏惧与钦佩。 齐云天立于亭中,将最面上几份卷宗一一看罢,虽都是些琐屑之事,却一件也大意不得。习惯了事事周全,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到底不是说放下便能放下的。如今张衍在外应付魔宗,门中总需有人替他主持坐镇,以免有人暗生事端。 他放下手头的卷宗,转而又翻开一份上明院的文书,原是下个月几名长老开坛讲法之事…… “……唔,咳,咳咳!” 一股阴晦至极的疼痛忽然蔓延至全身,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全部力量。齐云天猝不及防跪倒在地,抬手掩唇,指缝间尽是乌红泛黑的鲜血。除却疼痛,更有一种说不出的作呕感涌上喉头,污血哽在喉咙间,带来火辣辣的疼。 整个人似被某种阴戾之力拖拽向无尽深渊,撑不起更多的意识。 张衍一剑斩下封清平的头颅,从容地将其元灵搅碎,九摄伏魔简随之祭出,将封清平这等魔宗大修士的精气尽数吸食殆尽。 他收回玉简,耐心以玄功运化这等精气,只觉得一身明道参神契的功法更加趋于圆满,倒是好事一桩。 二百九十四 张衍不过片刻便已灭杀封清平,抵达北辰派后便命沈殷丰收网,将围攻此地的魔宗长老尽数捉拿——他与沈殷丰自当年十八派斗剑便交情不浅,此番魔劫,自己手头正缺元婴三重境的修士一用,故而特地请他出手相帮。 与北辰派诸人分说几句,稳住局势后,张衍便与沈殷丰去往极天一叙。 “此番北辰派之困,倒全仰仗张真人斩杀那魔宗的元婴三重境修士,却不知来者何人?”沈殷丰抚须一叹,“道友莫看我先前拖延那魔宗几名长老来得轻巧,实则还是借了大半法宝之威。倘若对方支援一到,结果也是难料。” 张衍笑了笑,与他如实道:“来者是那血魄宗温青象门下封清平,此人虽有几分手段神通,但刚愎自负,反被我寻了破绽。何况在与他对上之前,我已先是收到了有关此人的消息,自然有应对之策。” 沈殷丰连连点头:“两方对上,最忌敌暗我明,能先一步知晓对方手段,自然再好不过。张真人这回当先出手,倒是大大重创了血魄宗的气势。” “魔宗之人自诩气运加身,可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张衍倒并不以此自矜,口吻依旧淡漠,“如今不过先给他们一个教训罢了。” 沈殷丰闻言,不觉朗然大笑:“若换别人说此话,我定觉是在大放厥词,但若是有道友来说,老朽却只觉佩服。我广源派沉寂多年,多亏道友相助,才重得一席之地。今日出手不过分内之事,日后道友若还有用得上我这把老骨头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 张衍拱手一礼:“沈道友言重。魔劫当前,正需诸方携手并济。” 二人说笑两句后,沈殷丰道了告辞,张衍也决意趁此机会再去其余宗门巡视一圈,本要就此下得极天,沈殷丰忽又忆起什么:“张道友。” 张衍回身见他似有几分迟疑之色,主动问道:“沈道友若有何事,不妨直言。” 沈殷丰想了想,苦笑摇头:“老朽也是一时之念,倒是显得有些枉做小人。我不过一说,道友也不过一听。若觉冒犯,老朽这厢便先赔罪了。” 张衍郑重了神色:“道友请讲便是。” “张道友入道不足三百载便得成元婴法身,已是千载难觅之才,如今又继任溟沧十大弟子首座之位,更是旁人羡慕不来的福分。”沈殷丰神色凝沉,低声开口,“只是,老朽入道这数百年,也算见过不少大起大落,风云变幻,只觉这世间的春风得意,皆如烈火烹油,热烈之余,只怕也有烧手之患。” 他顿了顿,转而环顾这片空旷的极天:“道友天纵奇才,由此成就自然乃是可喜可贺之事,可真心实意恭贺道友的又有几人?道友位居首座之位,已算握有一方权柄,可是死心塌地甘为驱遣的又有几人?道友如今立功,来日魔穴现世,只怕还有更大的功德,如此种种,当真不会惹来旁人忌惮猜疑?” 张衍微微一怔。 “旁的不提,老道听闻贵派齐真人昔年也为门中翘楚,更隐有传闻,此人已被定为下一任溟沧执掌。而道友如今的风头,只怕当年那位孤身赴会斗剑的齐真人亦有所不及,要论诸方势力,道友也可称一呼百应。光是这一人若猜忌于道友,道友都将有腹背受敌之患,更勿论必还有旁人心中不忿,从中作梗。”沈殷丰一双老目中满是劝诫之色,“老道如此揣度,确实是小人之言,但我与道友几分往来,已算交心,总要有此一言。我若不言,旁人未必肯对张道友言之。” 张衍认真咀嚼过这番话,知晓沈殷丰乃是好意。他们虽平辈相称,但论资历,沈殷丰却长他许多,有些话虽不中听,但也一针见血。只是他与齐云天的关系对方并不知晓,自己自然也不会轻易泄露,当即忍了笑,认真应下。 ——若无齐云天坐镇门中弹压着世家,自己又哪里敢几次三番放手行事? 他谢过沈殷丰的好意,对方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倒也有些不好意思,这便各自行礼别过。张衍目送着那老瘦的背影飞遁远去,自己在原地逗留片刻后,也随之下了极天,去与北辰派掌门叮嘱提防魔宗之事。 待得张衍巡视完四周宗门回转昭幽天池时,已过去了一月有余。 韩王客再次来访时,乃是法身出行,显然已入得元婴三重境。张衍只观其周身澹澹水波,便知对方法力浑厚——到底是得了溟沧真传之人,非一般小宗门修士可比。如今血魄宗已是安分不少,自己身边又多添一名元婴三重境修士,三十年后魔穴现世,倒是又有了几分把握。 他正与韩王客寒暄两句,还未来得及转入洞府,便只觉地面一震,一天风云变幻,似有大能法力激荡所致。 “气震洲界,天地灵动,此是有人成就洞天之位!”韩王客转而一指远处一道贯彻天地的碧芒,神色微变,一时间也无从推演大概,只能猜测道,“可惜不辨其形,难知端倪,那个方向,莫非是太昊派的真人么?” 张衍与他各自推测了几句,仍不得确切结果,但若细查,依稀可感那气机中的诡谲之意,想来当不是玄门中人。 若是魔宗恰在此时有人成就洞天,那确实乃是一桩棘手之事。张衍静下心来仔细思考,心知此事只怕还要等门中几位洞天真人从长计议,当下与韩王客对过魔劫诸事后,便在洞府内调息一日,只待天明去往玄水真宫,找齐云天一叙。 只是齐云天的飞书却到得更早,不过一夜过去,便已送至昭幽天池。 张衍拆开信笺一看,始知此番成就洞天之人,乃是九灵宗修士东槿子。说来自己当年在外寻药凝丹时,倒还与此人有过几番交集。一晃多年过去,此人竟也得了上境机缘,得成洞天。 如今随着元婴三重境的修为逐渐趋于圆满,他亦是在谋求此境机缘。一切成败,皆在三十年后魔穴现世之争。 他拿着齐云天的书信翻来覆去地看了,仍觉得看不够,还未来得及细想,人已是在去往玄水真宫的路上。 张衍轻车就熟地通过那些禁制,在天一殿前落定,刚要迈上台阶,却被一股妖冶的力量给拦了回来。他不觉皱眉,随即才意识到,天一殿外竟是布下了一重连自己也过不去的屏障拦路。 分明是早已熟稔的殿宇,此刻竟然显得森然而遥远。他还是第一次被这样拒之门外。 “大师兄,是我。”他向着殿内传音,却并不曾得到半点回应。 直到又过去片刻,才有一个陌生的女声自殿中响起:“他在闭关,不便见你,回去吧。” “我把他打发走了,你安心便是。” 天一殿内,红衣的女子抱着膝盖在玉台前的台阶上坐下,长长的裙摆逶迤出好看的褶。她偏着头,看了眼躺倒在榻上的青衣修士,皱了皱鼻子,小声道。 齐云天抬手搭在额前,略有些疲倦地睁开眼,失神地注视着顶上的雕梁画栋:“有劳前辈。我原以为他接了书信,便不会再走这一趟。”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真灵的目光幽凉而悲悯:“自然是因为他想你了,这才来见你。” 齐云天微微笑了笑。 “旁事已料理完了,再睡会儿吧。”真灵却并没有笑,自顾自地起身,身影隐没于大殿的黑暗处,“若还是难受,就进‘花水月’里调养些时日。” “前辈似乎一早就知道些什么。”齐云天平静开口。 话语沉沉落地,昏黑的大殿内无人应答。 齐云天阖眼笑叹了一声,终是放任自己继续睡去。 二百九十五 雨又下下来了。 整片龙渊大泽都透着晚春将近的意兴阑珊,湿凉的气息氤氲在琼楼玉宇间,连带着人也有几分惫懒,看什么都只觉萧条。二十载光阴于溟沧这等万载传承的大派而言仿佛弹指一瞬,甚至谈不上历经什么变更。纵使顶着一层魔劫将至的阴云,然而玄魔两道各自隐忍不发,总归不曾翻起风浪。 齐云天就是在这样一个日子里出关的。到底一身道行深厚,加之玄水真宫灵机精纯,那些莫名的伤痛就如留在左肩上的旧伤一样,熬过去,仿佛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步下天一殿外的台阶,任凭细雨淋漓地落在肩头与眼前,轻嘘一口气。 玄水真宫仍是熟悉的寥落与空旷,是他习惯了的冷清。齐云天算了算时辰,齐梦娇当时还在功德院当值,有“花水月”的真灵暗中护着,当是无虞;周宣这些年开始跟着范长青料理玄水真宫的俗务,必也是去忙碌外事了。他随手招来殿外搁置的一份文书,上面按月记载了门中诸事的概要——闭关这二十年,各方也还算风平浪静,何况有张衍任十大弟子首座,一切都打理得极好。 齐云天立于雨中思量片刻,倒觉眼下还算闲暇,自己也合该去看望一下张衍。 闭关前心力交瘁,他恐走漏了消息出去,便干脆连天一殿都以“花水月”锁了个彻底,张衍前来,也被真灵挡了回去。如今既已无恙…… 他本已迈开脚步,忽有所感,不觉往三生竹林的方向望去。稍后片刻,果然见周宣抱着卷宗谱册匆促而来,一手还牵着个不过五六岁的小丫头。 “恩,恩师?”周宣不曾想正撞见齐云天,连忙见礼,“弟子拜见恩师,恭喜恩师功成出管。”说着,他忆起自己身边还有只小尾巴,赶紧拉了拉女孩的手,低声示意,“还不拜见师祖?” 女孩怯生生地望了一眼面前这个连自家恩师都要恭敬不已的青衣道人,那人明明只是普普通通立在那里,却偏偏让人觉得并不容易亲昵。而那人并不如何责怪她的畏缩,只稍微俯下身,抚过她的发顶和缓一笑:“你叫什么名字?” “弟子,弟子周娴儿,拜见师祖。”女孩忆起恩师的嘱咐,有些结巴地开口。她只觉那只落在发顶的手虽有些凉,但也并不是多么凛然。 “娴儿是师姐在外相中的孩子,只是师姐她说自己此生道途有限……便,便由弟子将她收做了徒儿。”周宣连忙解释,“此事本该及时向恩师禀告,只是恩师那时尚在闭关,弟子不便打扰……” 齐云天笑了笑:“你如今也已入得元婴境,收徒乃是情理之中的事情。骊山派之前送来过一颗雨琉璃,正合适还没开脉的孩子拿来滋养,你去取来给她吧,倒算是我这个做师祖的一点心意。” 周宣见齐云天没有责怪,已是大喜过望:“弟子谢过恩师。”随即他想起自己手头还有不少等着齐云天批阅的卷宗谱册,“恩师,这些……” “先搁着吧,待为师回来再看。”齐云天略一摆手,“梦娇近来好么?” “师姐一切都好,稍后弟子就去功德院告知师姐恩师出关的消息。”周宣话语不由放轻了一些。 齐云天深深看了他一眼,带着某种洞察,但最后也不过一笑置之。他正要离开,身后周宣的声音忽又响起,这一次却低沉得近乎压抑,像是极力克制着某种隐忍多年的情绪:“恩师,弟子还有一事要禀。” 齐云天转头注视着自己这个弟子。一晃眼又是许多年过去,当年那个怕生的孩子早已长大成人,有着不输自己的身形与个子,渐渐也能独当一面。 “恩师许多年前,曾经命弟子紧盯任名遥任师叔的行踪。”周宣声音压低,“只是这多年来,任师叔多逗留于自家洞府和正德洞天修道,偶有外出,接触的也是寻常之人,弟子一一查过,皆无异样。但就在一月之前,弟子却发现,任师叔往灵机院讨要过一番外物无果后,却并未返回洞府,而是往江贲岛以西去了。” 齐云天眼中似有雪亮的锋利狠狠斩落,随即他微微眯起目光:“江贲岛以西么?那边的洞天福地倒是不多。” “是。”周宣沉着应道,“那边师徒一脉的仙岛洞府共有二十六座,另还有世家的陆洲三片,元贞洞天亦在那个方向。余下的,弟子不敢妄加揣测。” “如你所言,他先前安分守己了近百年,直到如今才敢出来走动,”齐云天倒不急着决断,只细细思量起其间关窍,“要说自觉已经诸事太平,掉以轻心,倒不大可能。” 周宣神色一紧:“恩师的意思是……” “越是祸水东引,越显得欲盖弥彰。”齐云天轻笑一声,抬袖收了周宣手中的一干卷宗“为师心中有数,你且去忙吧。” 周宣点头称是,牵着周娴儿随之退下。 齐云天独立于天一殿前,抬头冷眼望着那灰茫的天空,好似已经看见某张老态毕现却又狡猾精明的脸。 是的,在许多年前自己便已隐隐有过猜测。当年那任名遥敢假借自己之名前去阻拦张衍参加品丹大会,背后必定有人授意。此子心高气傲,断不会向低位者效命,能暗中差遣于他,又与自己素来有隙的,必是门中某位洞天真人无误。 那品丹大会,本就是世家为了打压张衍气焰而办,任名遥若是已暗中投奔世家,自然不会多此一举。何况他乃正德洞天门下出身,世家纵使敢信此人也未必敢用。当初他便曾推测过一二,任名遥幕后之人,当是秦、颜、朱三中一位。只是后来诸多事端并起,一时未能料理了此人,待得后来潘成图之事后,自己倒也不便在对其下手。 这么一拖沓,最后反是酿成大错。 齐云天捻着手指,只觉某种尖锐的情绪又涌了起来,若不加以克制,便要随之放肆起来。 如今按捺不动这些年,到底是对方先坐不住了,唯恐自己在玄水真宫谋算些什么,眼下急急地先抛出一点障人眼目的把戏来混淆视听——琳琅洞天自视甚高,后又得沈柏霜襄助,根本无需任名遥这等棋子。如此一说,此番将元贞洞天抛出来的,也只能是微光洞天那一位了。 颜贡真。齐云天无声地念出那个名字,像是咬着一截刀刃。 这么想着,伴着一声飞鸟般的长鸣,有一股深邃的法力气机抵达玄水真宫之外的禁制范围。齐云天略有些意外地一皱眉,抬手一招,一股水浪恣意而出,转眼间就替他将那道气机的源头呈来。 竟是一节竹枝。 那一瞬间仿佛刀锋破空而来直逼眼睫,齐云天依稀听见了某种类似挑衅的冷笑。 他随手劈开那竹枝,从中取出一封书信,手上不由一顿。 TBC 300#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5-26 21:11:52 回复此楼 0 二百九十六 心头一点波澜忽起,像是长夜将尽时,莲花无声地开绽。 张衍在昏暗的洞府内睁开眼,随手掷出一颗明珠照亮一方。淡薄的珠光照亮他眉目英挺的半边侧脸,鼻翼的另一侧仍旧隐没在黑暗中。他抬手按过心口,回味着刚才那一点微弱的悸动。 不明显,却也不容错认。想来当是齐云天出关了。 齐云天闭关二十载,他亦是消磨了二十载来打磨坐忘莲中养炼的那一道剑意。那位孟长老曾言,化剑剑意,随心而成,因人而异,各有不同。自己最初所演化出的那道剑意虽有别于清辰子那般至阳至刚,却煞是锋利尖锐,是以更费功夫。 他以残玉百般推演,参详化剑精髓,圆融剑阵,再借由此间领悟温养剑意。二十载下来,坐忘莲之力伴着那道剑意已是在他体内根深蒂固,心血相通。 齐云天若出关,他总是想去见上一面的。此番他莫名闭关,到底教人有几分挂心,不知是旧伤复发,还是旁的什么由头。他那大师兄不会无缘无故地将他拒之门外。 既然有了这个念头,他也不再耽搁,当即下了法榻,就要往外间行去。谁知甫一出得内府,便被堆积如山的卷宗文书拦住了去路——如今他身是十大弟子首座,除却魔劫诸事,更有无数琐屑事务等着他决断料理。平日里尚还不觉得如何忙碌,眼下这二十年事务积攒到一块儿,看着也着实繁琐。 “……”张衍沉着冷静地大致清点一番,仿佛光那一摞摞文书,便有成百上千本,到底是玄门大派,鸡毛蒜皮之事也能聚沙成塔,“景游何在?” “老爷,可是出关了?”景游自文书与卷宗后露出半个脑袋,“小的在呢。” 张衍挥手一扫,将那千千万万的卷宗挪入内府,终于觉得眼前开阔不少。他随口问过景游这二十年里几件要紧之事,心中有数后便也随之一定,打算先往玄水真宫一行后再回来收拾这些积压的事务。 “说来,老爷正巧此时出关,还有一事。”景游见他要走,忙不迭地追上前几步。 “何事?”张衍转过头来。 景游忙呈上一封书信:“守名宫那厢有彭真人的书信,是方才令琴真人送来的,瞧着似有些急,还好老爷这时出关,小的才不至于惊扰老爷清修。” 张衍接过一看,原是彭真人请他往守名宫一叙,倒并未在信中详说是何事。 他想了想,思及那海眼魔穴毕竟还是由守名宫镇守,自己断没有轻慢这位守名宫主人的道理,当下也只得按下去往玄水真宫的念头,转而御起剑光,向守名宫赶去。 遁行一刻有余,越过一片苍茫海面,不多时便已可见远处飞鹤楼的一角。张衍驱使剑遁,稍稍加快了些速度,转眼就在一处虹桥上停落——守名宫的禁制似与从前有些不同,唯有此处露在外间,可供出入,想来也是因守名宫毗邻魔穴而特意做的布置。 有女修驾鹤而来,稽首见礼,含笑间眼波流转,极是客气:“见过张真人。恩师已在殿中恭候多时,言是真人若至,无需通禀,入内相见便是。且随我来。” 张衍应了一声,随着她穿过重重长廊宫阙,到得正殿。自当年彭真人得成洞天后,这守名宫也逐渐能撑起一派富丽堂皇之势,虽不至于与门中其他洞天真人分庭抗礼,但总归也有自己的一份尊贵。他漫不经心地扫过匾额上“恭默思道”四个大字,见彭真人自内殿转出,随之打了个稽首:“拜见真人。” 彭真人一身玉色长裙,凤钗挽了长发垂下细碎的流苏,论颜色,她并不如琳琅洞天的秦真人那般惊艳,只以和婉的气质掩去当年不得志的黯然。张衍深知对方并非软弱可欺之辈,只不过是偏安一隅,明哲保身罢了。 “我这般急急请你过来,可有打扰你的清修?”彭真人含笑示意他落座,扫了眼一旁的滴漏,和蔼开口。 “弟子恰逢出关,谈不上什么打扰。”张衍之前与她也算有所往来,何况之前攻伐北冥妖部一事,也曾请对方出面说项,故而言谈也是一般客气,“不知真人有何指教?” 彭真人眉头微蹙,沉默片刻后才徐徐道:“我那不肖子侄彭誉舟被罚在你门下驱遣六十载,不知眼下可好?” 张衍不意她是来询问此事,转念一想又觉得是人之常情——那彭誉舟毕竟是彭真人的侄子辈,彭真人一脉弟子稀疏,唯有一个琴楠尚可,而彭氏一族里,如今也不过彭誉舟一个元婴三重境的修士罢了。 他笑了笑,拱手道:“彭长老虽然受罚,但毕竟也是门中良才,岂可轻易毁伤?只是眼下适逢魔劫,掌门恐我人手不足,这才予我驱遣之便。” “若只是掌门的意思,我倒也不至于这般忧心。”彭真人低叹一声。 张衍不易察觉地扬了扬眉毛。 彭真人神色有些郁郁:“誉舟那孩子是有几分毛躁,听不进别人的话,犯了错,自然该罚。若说罚他个坐关囚禁,我无话可说,可这般处置,未免有些折辱……”她语气放低,似也有几分无奈,“但说来说去,总归还是他当年不好。若是他当年多几分胆气,一并去了十六派斗剑,又岂会被人秋后算账?” 张衍听得她语涉昔年“十六派斗剑”便知,对方所谓的秋后算账之人,当是齐云天。这位守名宫主人对他那大师兄倒是一直颇有微词。 “真人此言未免偏颇了些。”张衍不动声色地笑笑,将对方的话语挡了回去,“彭长老用人不当,以至门中弟子遇害,被大师兄带到掌门面前领罚,此乃天经地义之事。若真人以私怨论之,倒似觉得掌门的决断不公?” ——莫说齐云天出面料理彭誉舟乃是自己所托,此刻自当回护,便是在旁处,自己也决计没有任人这般指摘那个人的道理。 彭真人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这首座之位还是玄水真宫那一位争来的,便是当年你入得十大弟子,也与那一位辞去首座之位不无干系。今日我请你来,也非是为了暗嚼舌根,只是想请你看着这些年我也多少出手襄助过你的情面上,莫要太为难誉舟那孩子。待得他受罚期限安稳过去,守名宫便算欠了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魔劫在前,人人自危,彭长老一身修为,又岂可锦衣夜行?”张衍并不将话说满,“不过弟子也必不会行刻意为难之事,真人大可放心。” ——他自然不屑去做什么腌臜手脚,魔穴现世后,与魔宗交手在所难免,到了用人之时,人人在他眼中皆是一样。 彭真人久久地默然,目光沉沉地落在那滴水的滴漏上,最后仿佛也只能应下:“罢了,有你这一言,我总归放心些。”她长舒一口气,“这个位置是你坐,总好过别人来坐。只是你也得留心,别要风头太盛,惹了旁人吃心。” “弟子不过是尽应尽之责尔。”张衍笑了笑,自觉这场谈话也差不多到了尽头。 “那你且去吧。”彭真人果然摆了摆手,随即想起什么,好言叮嘱,“如今魔穴不安,守名宫的禁制我已重新布置过,你离去时,需得到分飞桥上再起飞遁。” 张衍点头称是,就此告辞。 彭真人漫不经心地抚过眉骨,静默地注视着那个缓步走出大殿的黑衣身影,目光幽远而深邃,唇角微微扬起不合时宜的笑意。 张衍由引路的女修领着到得来时的那座虹桥上,此时天色将晚,已无所谓什么云霞暮色,只余一片幽暗,风里尽是雨后草木的气息。 他就要起得剑遁,忽有所感,抬头看向穹宇——今夜无月,阴晦的云层间,似有一道澹如深渊的水色青光向远处疾驰而去。虽是一掠而过,但那气机却不容错认。 大师兄? 张衍认出那是往山门外去的方向,微微皱起眉,随即御起剑光跟上。 海潮翻涌,天地俱黑。 二百九十七 昭幽天池、涌浪湖与碧血潭三泊本就是溟沧地界,昔年那凶人破门而出后,曾一度勾结妖修霸占此地,直到百余年后,溟沧诸位真人与之做过一场,这才将这三泊之地收回。事后,秦掌门将碧血潭与昭幽天池各自分赐予世家与张衍,而涌浪湖下的九溪曲宫因早年被苏氏攻下,不便易主,故赐予苏氏为府。 彼时,世家犹自暗怀欣喜,自忖从师徒一脉中虎口拔牙,三泊之地倒拿下两处。谁知不过区区二十余载过去,苏氏叛门之事于浮游天宫揭开,堂堂数千载世家大族一朝覆灭,甚至于转世之身都不得入道。涌浪湖随之无主,被掌门赐下给记名弟子苗坤以做道场。 然而苗坤虽名义上为掌门弟子,实则不过是掌门所选的涌浪湖镇守之人,在门中地位不过尔尔,且不必说不比师徒一脉四位洞天,便是寻常九院长老,也不将其放在眼中。如今多年过去,此人虽是元婴修为,但已于大道无望,难有出头之日,又自知自己不似张衍那般颇负神通手段,一人独占此地,必得招来他人嫉恨,是以他并不如旁人道场一般布下诸多禁制,只留用了先前苏氏在时的几处大阵。若有旁的弟子想借此地修炼,只要能破了这禁制入内便是,只要不曾惹是生非,他一概不理。 只是饶是如此,那苏氏昔年所设大阵,也非是寻常弟子可破,加之苗坤本人疏于打点,是以涌浪湖比之旁处更显萧索荒芜,不见人迹。 齐云天抵达涌浪湖时,正是夜中,四野昏黑,荒草与芦苇随风伴着水浪起伏。 他收敛一身气机,暗中不动声色地解开大阵之禁,从容入得内湖——昔年为灭苏氏,他曾详解过这涌浪湖四面地势,对此间所布之阵了然于胸。哪怕后来苏氏又添回龙蛰蜃阵,借四面山水气机外御,也是万变不离其宗。这等大阵,自己早已破过一次,如今再来,自然轻车熟路。 那位还真是思虑周全。齐云天于心中一哂,悄然无声地步水踏浪,穿行至信上所约的那处地宫内殿。 ——昔年苏氏在时,这涌浪湖不说多么富丽堂皇,也总归可称得上一派风光,可惜如今不过红粉成灰,荣华无所,徒留断壁残垣,教人徒看笑话罢了。 他不过一忖,倒也并不再分更多心思在那些旧事上。他此刻所到之处,乃是涌浪湖深津涧下一间早已废弃的偏殿。当年苏氏将真龙遗府腾挪去别处时,强行斩断了三条地脉,以至于此处灵机稀薄,再难做修炼之用,唯有那雕刻着蟠龙的飞檐色厉内荏,望之还带着些许昔日威严。 此处确实是一个极为隐秘僻静的所在。 齐云天无声踏过幽黑的石面台阶,织绣着行云流水的衣摆悄然扫过地面繁密的刻纹,四下一片漆黑,北冥真水拥簇在他的脚边,温顺而忠诚地蔓向四方。 他一路行至最里间,从容站定于黑暗中。随即,黑暗深处有不明显的气机一荡,沙哑的声音响起:“你到的很准时。” 齐云天神色平静,望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北冥真水却能在这片黑暗中成为他的眼睛,替他分辨这座偏殿的雕梁画栋,高台立柱。邀请他今夜在此见面的人就出现在前方不远处,对方的气机在一瞬间荡进殿中,最后又在高台上停步。 “您也一样。”齐云天淡淡道。 “一定要这样摸黑说话吗?”老人的话语同样如古井无波,一点微弱的火苗直高处亮起,最后被盛在玉案上的琉璃灯盏里,像是一只突然睁开的金色瞳仁。灯火照亮那张苍老枯瘦的脸,眼角额上的细纹如同刀刻,袖口的竹纹葳蕤,“不得不说,你很有胆量。这样孤身赴约,对手是你远不能匹敌的洞天真人,不会觉得不安吗?” 齐云天不紧不慢地步上高台,来到老人的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一条玉案,半盏灯火,那么的从容不迫,却又那么的剑拔弩张。 “颜师叔说笑了。”年轻的修士以看似谦卑实则傲岸的姿态徐徐一笑,“不过前来聆听长辈教诲,晚辈何需不安?若是这般便不安,当年又谈何十六派斗剑?”他顿了顿,抬眼目视着对面那人,笑意缜密,无可挑剔,“不知师叔准备了何等大礼在等候晚辈?” “我能准备什么?”微光洞天的主人神色散漫,抬手拨弄了一下灯火,让它更为明亮了些,“你的北冥真水应该已经告诉你了,这个地方没有任何陷阱,也不存在什么多余的布置。这里是苏氏的旧地,在旁人眼里避忌的存在。你当初亲手覆灭了那个古老的家族,亲眼见证过这里的衰亡破败,你应该清楚吧,门中的人对这个地方有多么的避之不及。在这样一个地方说话,不需要布置,就已经足够安全。” 齐云天将他的话语笑纳为一句赞赏:“苏氏贪心不足,自取灭亡,有此前车之鉴,倒也足以震慑门中心怀叵测之辈。” “是的,是的。”颜真人也笑了笑,“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苏氏有此下场,实在不值得意外。他们当年驱逐你的弟子,霸占你的洞府时,决计想不到有朝一日你会带着人亲手斩断他们一门道途。” “世上总是有许多周而复始的巧合,是天意,也是理应偿还的代价。”齐云天抬了抬手,殿中四面的北冥真水随之乖觉地回到他的身边。 “苏氏付出的代价是满门尽灭,我很好奇,你这样的人,日后又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怎样的代价?” “颜师叔此言差矣。师叔犹自端坐于我面前,安然无恙,我这个做晚辈的,又岂能先一步僭越?” 颜真人轻嗤一声:“今夜与你说话真是有意思。人前彬彬有礼堪为表率的三代辈大弟子,也终于有露出马脚的时候了吗?” “不敢当。”齐云天好整以暇地一笑,“颜师叔今夜约我到此说话,想来也不是为了等一个三代辈大弟子向您鞠躬行礼的。” 橘色的火苗在这样没落破败的地方愈发显得孤独幽凉,有种伶仃的凄楚。然而端坐两侧的二人却侃侃而谈,仿佛置身某处堂皇的阆苑仙台,相伴身侧的也并非不见五指的黑暗与聊胜于无的灯火,而是明珠璀璨,光华朗朗,将每一处雕文都照得分毫毕现。 他们相谈甚欢,将一切尖角锋芒铺垫在文雅周正的辞藻下,如同裹了华美丝绸的长刀,只等着割裂那层锦绣挑断对手咽喉。 颜真人稍微眯起眼,似在久久打量对面那张年轻却又深不可测的脸——年轻人的面貌不知从何时起仿佛就不曾再改变,唯有一身气势渐长,如山岳,如沧海,绝顶巍峨,大滔横流。 “我想起来了。”他突然这样开口,火光跳动在那双精明冷沉的老目中,“我第一次见到你,还是在掌门老师的洞天外,不过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孩子,应该已经不记得了。” 齐云天稍微偏头,仿佛若有所思,随即恍然地笑了笑:“晚辈岂能不记得。彼时颜师叔与萧师叔虽未结鸳盟,但也恩爱得羡煞旁人。” 颜真人只当未听见某个教他忌讳的称谓,神色岿然不动:“你虽是孟师兄一手养大,但从那时起我就觉得,孟师兄把你放在身边亲手栽培再多年,你也不会像他。豺狼披上了温顺的皮囊,依旧是豺狼,将爪牙藏得再好,也有露出来的一天。” “能为豺狼,有自己的爪牙,不失为一件幸事。总好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齐云天亦是笑着,端方的笑意之下不露丝毫多余的情绪,“颜师叔盛情相邀,今夜总不会只是想找晚辈叙旧吧?” “你着急了?”颜真人笑意冷然地注视着他。 “究竟是谁更着急呢?”齐云天毫不躲闪地迎上那目光,带着久违的骄傲与睥睨,“毕竟,约我见面的人,可是您啊。” 颜真人放声笑了起来,沙哑的笑声如同寒鸦磔磔惊起:“你还是这么无所畏惧,不知天高地厚。” 齐云天眉眼端然,一寸灯火照亮他袖口处露出的细长手指。那样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平定地按在膝头,动也不动。 “我看得没错,你确实是渴望强权的人。”对面的老人缓缓开口,低低一笑,“也好,那就开门见山吧。今夜我约你到此,是想与你谈一桩交易。” 二百九十八 “交易?”齐云天轻声重复了一遍那个微妙的字眼,似笑非笑。 “交易。”颜真人以平淡的口吻确定了他的疑问,这个时候他看起来忽然不像一个苍老的道人了,那具枯瘦的身体里似乎能迸出一种少年人才有的盛气凌人,那双眼睛也不再浑浊无光,反而亮得如刀如剑,“虽然你如今坐拥玄水真宫,又被掌门老师选做继承人,但你应该比我看得更清楚,如今的局势,恐怕不会容你有登上那个位置的一天。你需要一个合适的盟友来度过这场危机。” “颜师叔的意思是说,”齐云天抬眼迎上那锋利的目光,那一瞬间短兵相接,“你就是那个合适的盟友?” 颜真人笑了笑:“你应该庆幸,在这样的时候,还能有我作为盟友。” 齐云天仿佛漫不经心地抚过袖口,稍微弯了弯唇角:“一个曾经屡屡试图置我于死地的盟友么?” “局势总是在变的,因为人心总是难以揣摩。”颜真人曲起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头,“就好像之前我们谁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你我会像现在这样同坐于此说话;又好像你也无从料想,会否有一日,你这个位置,就被谁给取而代之。” “今夜颜师叔总是话里有话,拖泥带水。”齐云天静静抚平袖口一丝褶皱,笑意里不掺半点动容,“何不直接一些?” 颜真人微微向前倾身,似想好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话语里带着绝妙的讽刺:“你不会真的以为,一场十六派斗剑之后,这个继承人之位,便能稳如泰山了吧?”他重新坐直,眯起眼仔细打量着他,“不错,当年门中内乱,英才尽折,唯有你一枝独秀,更是侥幸不死,活着从十六派斗剑归来,无人能与你一争。可惜啊,今时不同往日,齐师侄,放眼如今溟沧,你当真没有敌手吗?” “十六派斗剑”几个字似钝刀刮过肩骨,生出阴冷的疼痛,而齐云天依旧端静跪坐,连目光都不曾有半点变化:“颜师叔的意思,晚辈不大明白。” “是不明白,还是不敢明白?毕竟那可是你一手磨出来的刀,当然不敢相信那把刀会有指向你的那一天。”颜真人嗤笑出声,“可惜啊,无论你信与不信,如今这把刀,都已经要架在你的脖子上了。” 齐云天抬了抬眉头:“颜师叔如此杞人忧天,倒真是为晚辈着想,不胜感动。” “杞人忧天么?只观如今之溟沧,三代辈弟子中,唯有他张衍的昭幽天池满门兴盛,良才倍出,而他本人于东胜洲大兴涵渊派,已有一门之根基;于东华洲又得诸派赏识,一场十八派斗剑声名大振,与那血魄宗对上时,连少清派婴春秋都出手相助;至于在溟沧之内,那就更不消说,且不提诸多闲散宗族皆已归附于他,便是那些后辈弟子,又有哪一个不是听着他张衍的偌大名声过来的?”颜真人冷笑道。 “那又如何?”齐云天有些懒散地听完,还以一笑,“张师弟声名显赫,扬我溟沧一派之威,此乃山门幸事。涵渊派远在外海,鞭长莫及;少清派出手相助,足见我溟沧与之交好;至于在后辈弟子中的声名,”他到这里,轻笑出声,“晚辈不才,早年一点不值一提的小事被叨念了许久,早已有愧,如今似张师弟这般,并非洞天门下出身,却可得此成就,才真真正正算得上是诸弟子之楷模,堪为典范,何错之有?” 颜真人听着他不紧不慢地一字一句驳斥自己,反而笑意更深:“‘并非洞天门下出身’,不错,要说那张衍缺在何处,正是他这师承出身。我听说,当初宁冲玄原本是要领他拜在你那玄水真宫门下?” “一点不如何打紧的陈年往事,倒也辛苦颜师叔这般打听挂怀。”齐云天坦然开口,“不错,当初宁师弟确有引张师弟拜我为师之意,只是我那时闭关,便错过了这段机缘。不过张师弟良才美玉,便是拜在丹鼎院门下,也一样是人中龙凤。我若收他为徒,他反而未必能有如今成就。” “你敢如此放心大胆地用他,想来也正是因为他师承丹鼎院,背后无有洞天真人坐镇,就算再厉害,也压不过你这掌门嫡系的身份去,是吧?”颜真人缓缓开口发问,带着显而易见的刻薄,“不过,你可别忘了,这样好的一枚棋子,可不止你一人用得。你用得,你的老师,你的掌门师祖,一样用得。” 话语轻飘飘地落地,却仿佛溅起了血色。 昏黑的大殿内,年轻人的目光被烛火照出些许亮光,却不带分毫暖意,冷得像是寒星。 碎发之下,眼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旧伤下的疼痛似乎又在蠢蠢欲动,而他却半点也抗拒不得。 “你与正德洞天我那位大师兄之间,想来也不剩多少师徒情谊了吧。”颜真人又一次笑了起来,这一次带着说不出的志在必得,“就算你这个做徒弟的还时时谨记着尊师重道,可这世间又有哪一个当师父的,能看着一个心狠手辣,为了铲除异己无所不用其极的徒弟心中毫无芥蒂呢?你做了些什么,你自己心中再清楚不过了。正德洞天门下曾有弟子二十二人,如今除却那成不了气候的范长青与任名遥,便只余你一人。至于那几位是怎么没的……”颜真人略微将话语拖长,半真半假地夸赞,“以你心思之缜密,手段之周全,谁又能寻得到破绽呢?” 齐云天神色淡漠,听得这样的话语,只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既是空口无凭,颜师叔还是慎言为好。我常年闭关,老师那厢确实疏于走动,不过也不至于像师叔说得那般不堪。若要拿那些事指认于我……”青衣修士抿唇一笑,说不出地游刃有余,“当年世家欲行此事是何后果?前车之鉴犹在,师叔可要想好了。” 颜真人笑了起来:“我又何必行此多余之事?你便是与正德洞天恩断义绝,也总归是一对表面师徒,这点面子总还是要给的。不过,我却要提醒你一句,正德洞天要替掌门老师扶植棋子,也未必要选自己门下。选一个出身不高,需得洞天作为倚仗,又在门中颇有名望,可领法旨行事之人岂不更好?用起来还可博一个不偏不倚的名声,他日不愿用了,弃之也无伤筋动骨之患,横竖他们从不愁手中没有棋子。你是第一个,那张衍便可能是第二个,若是这张衍也教他们不能满意,那还有第三个,第四个……而你,齐师侄,你若没有了师恩的庇护,没有了掌门老师赐你的这重身份,你还能如此心平气和地坐镇玄水真宫,自觉自己稳操胜券吗?” 他借着略微摇曳的灯火好生注视着对面的年轻人:“你借了大势一手扶植张衍上位,想一子将死世家。只可惜到底还是你的老师师祖道高一丈,转头便吃了这枚子,为己所用。他们之前留着你,不过是因为无人可用,待得他日,这张衍在魔劫中立下大功,便是将你这位置取而代之,只怕也无不可。你犯了上位者最忌讳的错误,你给自己亲手树立了一个难以抗衡的敌人,当真不怕吗?” “怕?”齐云天此刻的笑意稀寥,却也骄傲,仿佛一场雨猝然落下,而在走过千山万水的人眼中,这不过是一点水染尘埃的景象,湿透了衣角,却溅不到心上,“晚辈不似师叔这般精通棋道,这话实在教人云里雾里。晚辈只知,张师弟身为十大弟子首座,效命的乃是溟沧一门,而非谁一己之私。如今魔劫当前,掌门师祖既然觉得张师弟可担此大任,放权与之,乃是情有可原之事。至于棋子么,呵,张师弟此人,早在多年以前范师弟便曾评价,此子只可由之,不可制之。此言不差。 “至于颜师叔问我怕不怕……”他一字一顿,含笑间似有千刀万刃,能斩一天风雷,“死过一次的人,什么也不怕。” 齐云天望向那张老态横生的脸,他的目光中某种情绪开出了一瞬间的古艳:“我敢用张衍,那便敢信他。” 短促的词句掷地有声,玉案上的火苗微微一颤。 意料之外地,对面竟是响起了击掌声。老人拊掌大笑,可那笑意中竟带着教人不寒而栗的古怪,乃至于夸张做作。他仿佛极是满意这个答案,眼中的狡诈与得意毫不掩饰,竟仿佛大获全胜。 齐云天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脊背生寒,那一刻依稀只觉自己落入彀中。 “你果然相信他。哪怕那么值得猜忌,那么值得动摇,你仍相信他。”颜真人的声音放得极轻,口吻巧妙,像是咬着猎物的咽喉,“齐云天啊齐云天,你竟也有今日。旁人都只道你这三代辈大弟子如何的德高望重,选贤用能,谁能料得到,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你与那张衍,有帷薄私情罢了。” 火苗有那么一瞬就要被无声的气势压得灭去,却又在残存一线的时候得以苟延残喘。殿内忽地一暗一明,齐云天的脸上笑容未敛,却似霜寒。 “你可是在想,我是如何得知的?”颜真人欣赏着他此刻动也不动的姿态,却仿佛能从这平静的皮囊下看到惊涛骇浪的仓皇,“你藏得很好,实在很好,谁都自当你不过是赏识那张衍,这才拔擢于他。可是啊,这世间许多事情,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老人衣袖一扫,一方泛黄纸笺娓娓飞落在齐云天的面前。 是一纸书信,显然早已有些年头,上面的笔迹意兴飞扬,狷介而傲岸,带着藐视天地的轻狂,字里行间却又是年少时说不完,道不尽的婉转缠绵。 ——“贻我三尺竹,还君半亩林。传我一纸书,报君百年心。二月春尚早,远道草犹青。燕子亦双双,我独不见君。迩来天地客,问道终须行。飘然两处别,一别至如今。愿裁九州春,补君芳菲尽。愿摘青天月,照君一江明。昔年风波恨,恩仇自当平。” 齐云天的目光落在书信的落款处。 一个“衍”字潇洒分明,带着一笔相思,几许深情。 二百九十九 那一刻,仿佛有偌大的雷雨声淹没天地滚滚而来,某种名为“过去”的东西从天而降,奉上颜色犹自光鲜艳丽的花好月圆。数不清的画面在眼前交织而过,浪潮汹涌,几乎就要夺眶而出。 那样漫长而荒芜的岁月里,从未有人对他诉说过这样骄狂而温存的语句,惨淡破碎的回忆随之血色生花。 那是你许多年前起就心慕的人,你喜欢他的骄傲,喜欢他的张扬,喜欢他的坚决果敢,一往无回。他为你赴汤蹈火,为你来得恰到好处,你怎么能不喜欢他呢?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凶兽的怒吼,旁人的讥笑,还有无数此起彼伏的嘈杂话语,可它们统统都败给了命运。他们相互遇见,他们彼此爱上,像是命中注定。 然而在这样沉寂昏黑的大殿里,在这场尖锐锋利的谈话中,理智始终狠狠地扼着他的咽喉,囚禁着他的一举一动。有再多的悲喜再多的感慨唏嘘,此刻也必须咽下,化作一丝无关紧要的微笑蔓至唇边:“这是何物?瞧着倒像是张师弟的笔迹。” “怎么?齐师侄不认得吗?”颜真人不紧不慢地微笑反问。 齐云天的目光自那封信上不过一扫而过,并不曾多看哪怕一眼,只无波无澜地与对面的老人对视,唇角微弯:“颜师叔这话说得好笑,我若识得,那师叔这番故弄玄虚岂非是白费苦工?” 颜真人审视着他此刻的从容,声音放缓:“这信的来历,说来倒也有些年头了。这还是当年那张衍赴十八派斗剑之前所书,附在一尾青鲤口中,送往它处,只不过恰好被人瞧见,截了下来。齐师侄以为,这样一封情真意切的信,该是给谁的呢?” 齐云天微微挑起眉。 “听我那小徒儿章上闳讲,那张衍的昭幽天池内,有一片三生竹林。”颜真人捻过道袍袖口的竹纹,“这倒是奇了。三生竹乃是我微光洞天所有,便是清羽处,我也不曾给过。思来想去,也唯有当年齐师侄自十六派斗剑归来,我曾赐下半枝聊作贺礼。如此一说,那张衍处的三生竹从何而来,倒也分明了。” 谁知对面却传来齐云天的一声轻笑:“我道是什么。原来师叔口口声声所谓的,我与张师弟有帷薄私情,不过是就着一纸未署名的书信,和一片竹林的臆测罢了。”他好整以暇地与颜真人对视,“有些事本也无需藏着掖着,反教师叔误会。不错,张师弟那处的三生竹,确实是我所赠,不过那也是几百年前的旧事了。那时我受宁师弟所托前往海眼魔穴将困于其中的张师弟带出,因见他是个人才,他日必成气候,便命范师弟送了一截三生竹竹枝过去,愿其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取节节高升之意。” 他说着,笑意舒展,连讥讽都显得文质彬彬:“倘若一截竹枝便成了私情之说,那只怕与晚辈有私情的,该是颜师叔您才对吧。” 他仿佛全然不在意,既不在意那封书信,也不曾在意张衍,目光敞亮而平静,无懈可击。 颜真人拿过那一纸书信,似对他此刻的心平气和并不意外:“是么?只是半截竹枝,便能叫张衍那等人写出‘贻我三尺竹,还君半亩林’之语,那也着实不易。”他以略显嘲弄的口吻念出信上的句子,“更勿论什么‘报君百年心’,看着倒实在是浓情蜜意。齐师侄既然认下了三生竹是你所赠,那这信,想来也合该是交到你手上的了。” “颜师叔口口声声说着这信是张师弟所写,瞧着虽也是张师弟的笔迹,不过……”齐云天显然并不介意这封信此刻被颜真人拿捏在手,只含笑提醒,“师叔贵人多忘事,只怕是忘了昔年潘成图指认我的那封书信,上面一样瞧着是我的笔迹,连我那老师都无从分辨。可结果如何,想来无需我再重提。有些事情,可一不可二,师叔不会以为,用这等旁人已经用过的手段,就能指证些什么吧。” “是真是假,我自然还有别的凭证,齐师侄无需忧心。”颜真人好言宽慰,目光却凛冽如刀。 齐云天不以为忤地一笑:“师叔可是要我夸你一句高明?” “不敢当。不过能拿住你那么大的把柄,也着实不容易。” “把柄么?”齐云天曲起手指敲了敲眉骨,不急不缓地笑着,哪怕一颗心在胸膛里跳得如何仓皇,放下手时都是一派和静,“颜师叔该不会以为,靠着区区一纸书信,几句指认,便能将我从这个位置上赶下来了吧?” 颜真人哂笑出声:“不错,你在门中根基深厚,自然不必怕,至多背一个用人唯亲,徇私枉法的名声。但那张衍呢?” 老人沙哑的话语近乎亲切动人,却又像是毒蛇吐信,微微倾身向前:“旁人会如何看待张衍这个由你一手扶植起来的十大弟子首座?你大可想想,他们会议论些什么?明明有那么多资历更深的弟子,为何偏偏是这没有洞天真人撑腰,不过只有一副好皮囊的张衍?流言蜚语的厉害,你我都是再清楚不过的了。有多少人为了张衍继任十大弟子首座咬碎了牙,就有多少人乐意在这样的时候推上一把,教此子不得翻身。” 拢在袖中的手指早已收紧成拳,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然而那点微不足道的疼痛根本无法压抑那一瞬间的颤栗。齐云天仍是平静地微笑着,哪怕一颗心已然沉到极深处,也打定主意绝不能露出一点端倪。 不能动容,更不能退让,此刻任何多余的情绪,都将成为致命的刀。 那些暴怒与暗恨被强迫着锁死在心底,唯有肩头的伤口在作痛。浑身的鲜血都在随之冷却,冻结心脏,教人找不到活着的实感,拼命地伸出手去,能抓住的从来只有黑暗。他不能放松,也不能认输,他已经一步步走到今天,一点点把握住自己能拥有的东西。他不能失去,绝不能。 要保住张衍,要保住自己,就必须要从这个局里全身而退。多少年过去了,竟还有人能将他逼到这一步。 原来那个人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自己致命的弱点,而对面的刀锋已经霍然劈来。 齐云天知道自己没有更多思考的时间了,他的每一分迟疑,都是送到对方面前的把柄。一颗心沉到了最深处,只恨不得此刻自己真的是一具行尸走肉。他笑了笑,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沉默不过是在咀嚼那段冗长的语句:“我为何要在意这些?” “哦?”颜真人微微眯起眼。 “师叔今晚所说的一桩桩一件件,委实精彩。不过师叔仿佛弄错了一件事情。”齐云天的笑意温和却也凉薄,“不错,我确实从不担心张衍这颗棋子能翻出什么风浪,因为我有比教他单纯效忠于我更有力的手段。那封信或许真的出自他手,或许真的是要向我鸿雁传书,不过那都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他仰慕我,我便回馈给他些许情谊,好教他死心搭地地为我卖命。毕竟,他可是一枚用着很称手的棋子。” 说至此,他似想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事情,笑出声来:“说来,这颗棋子也确实不差。我靠着他接二连三打压了世家,如今魔劫将起,只要我愿意,还能借他之手做更多事。不过棋子始终只是棋子罢了,如你所说,我似乎给了他太多,教他有了自以为是的资本,也确实该拾掇拾掇。” 颜真人细细端详着他此时此刻的笑容,眼中浮起精明却也尖锐的锋芒,他不觉鼓掌:“真是好气魄,我都要险些信了。可惜啊,你已经暴露了自己的弱点,就算此刻再怎么想把自己摘得干净,也是无用。你若真对他无情,早在你觉得他会威胁到你的地位时,便动手了。又岂会纵容他坐大?” 齐云天安静地笑着,听罢对面咄咄逼人的驳斥,反而愈发从容。他抿唇微笑,是一个三代辈大弟子应有的姿态,优雅得体:“你说的不错。”他竟然没有否认,“我对他自然也是有情分的,否则偌大的一个溟沧,有那么多人可供我博弈,我为何偏偏选中一个他?我确实是在利用他,我也确实想留下他。但却并不是因为他这个人。” 颜真人目光微微一紧,似想到了什么。 “张衍,张衍,呵,他倒确实有一个好名字。”齐云天端方斯文的眉眼在烛火下显露出一种温暖的颜色,而目光却幽凉深邃,“有时候我也在想,就让这个与张师妹有着相仿名字的年轻人陪在身边也好。” “张师妹?你是说,那个……”老人自谈话起就一直岿然不动的神色终于有了动容。 齐云天阖了阖眼,笑意始终温文尔雅:“既然师叔今夜要与我翻旧事,那我便翻得彻底一些,免得您最后自讨苦吃。我之所以会选张衍做棋子,留他在身边,给他今日的地位与权势,也不过是想弥补些许当年的遗憾罢了。”他唇角微扬,笑意冷澈,“经历过门中内乱,稍有些许地位者皆知,当年溟沧骤变,大乱忽起,不少前来溟沧朝贺掌门更替的宗门都曾被牵连一二。而其中,骊山派派来的一名弟子更是不幸身死人手,乃至于无法转生。 “我早年曾奉师命前往骊山派讲学,与那位师妹便是在那时相识的。是个极为善解人意的女子,我也很中意她,只是那时犹自年轻,彼此未曾开口明说罢了。”齐云天平静地记叙着过往,“不曾想一朝突变,她为庇护我的弟子而死,我赶到时,红颜香消玉殒,早已无可挽回,徒留我抱憾多年。 “她恰好也叫张琰,又或者说,她才是那个张琰。” 他说得那样坦然而直白,没有半点畏缩或是粉饰,轻描淡写地招架住了一切迫在眉睫的刀锋。是的,他本就是这样无所不用其极的人。只要他认为有这个必要。 “你竟然……”颜真人的脸色微变,“你以为这样说,就能教人信服?” “信不信是您的事,该如何做,想如何做,也是您的事。不过张师妹为保我弟子而死之事,门中几位洞天皆是知晓,掌门师祖也不例外,加之还有骊山派为证。您一定要说我与那张衍张师弟情投意合,那到时唯有各自在浮游天宫陈词,看看谁才是那个无理取闹惹是生非之人了。”齐云天笑意淡薄,口吻也淡薄,“其实我也明白,您这般出此下策,不过是想迫我就范,逼我与您联手罢了。” 他说着说着,让笑意适可而止:“就凭这点手段,你也配?” 颜真人冷冷逼视着那双微笑的眼睛:“当年让你活着回到溟沧真是最大的失策。” “人总是这样,一失足成千古恨,然后百般懊恼,悔不当初。”齐云天对上那目光,“不过我以为,颜师叔此生最大的失策,该是当初放任萧师叔不辞而别才是吧。” 老人眼中精光一亮,千千万万的恼火与震怒被点燃:“你!” 齐云天敛袖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老态龙钟的长辈,目光怜悯而讽刺:“可笑至极,一个劳燕分飞之人却妄图在我的面前谈论情爱之事。这世间情爱,不过是衣衫纹饰,若有,便是锦上添花,若无,也就不过如此。颜师叔心中对旧情如此念念不忘,便以为所有人都是这般愚昧无知,不懂得趋利避害吗?” 颜真人将那纸书信一扬,心有不甘地挣扎:“你对那张衍当真无情?” 齐云天可有可无地接过那书信,看也不看,径直在火上点着,任凭火焰蹿起,眨眼间吞噬了那些温情款款的词句,在指尖捻做灰烬:“有情无情,不过看他有用无用。他若有用,我便允他代替张师妹好好地伴在身侧;他若无用,呵……” 他随手将灰烬洒去:“欲成大事者,何事不可为,何人不可杀?” 明明仍是青衣翩缓的模样,这一刻,年轻人的姿态却傲慢如君王,气势如潮。 齐云天直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那愣在原位的老人:“就如你之前所说,我这样的人,与豺狼无异。那么你就应该知道,豺狼,是不会与虎谋皮的。” 说罢,他携着四面八方拥簇而来的北冥真水,踏着黑暗,缓步离去。 漆黑的大殿里,身形枯瘦的老人坐于玉案前,注视着那微弱的灯火一动不动,竟是久久不曾离去。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脸上已没有了之前被逼到无计可施的狼狈与茫然,只余下某种似是而非的嘲讽。 “哈,哈哈哈哈……好啊,好啊。” TBC 302#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5-28 17:48:03 回复此楼 0 三百 夜色乌沉,乍分又合的水面波澜微起,随即又是一片静谧。霜露压得芦苇低垂,风声在荒野里呼啸来去。 齐云天不大清楚自己是如何走出那阴沉森冷的地宫的,只是本能驱使着他撑起赖以生存的威仪与气势,将所有的慌乱不安深深扼住。肩头像是压着山,可脊背却依旧要挺得笔直,每一步都显得若无其事。 拢在袖中的手早已紧握成拳,倘若不是法身出行,此刻掌心早已是一片血色。 他只觉得茫然且疲倦,却又不能停下前行的脚步。此刻任何一点多余的,软弱的举动,都会让之前的一切前功尽弃。那样才是真的输了。 肩膀上的旧伤在作痛,连带着身体里某种蛰伏依旧的戾气也在蠢蠢欲动,可他却顾不上这些无谓的痛楚,唯有暴怒令他咬牙切齿。是他疏忽了,是他疏忽了这个狡诈的对手,给了对方趁虚而入的机会。他竟然敢用张衍来威胁他……一颗心发狠似地抽搐了一下,齐云天抬起头,目光雪亮如刀。 ——“是真是假,我自然还有别的凭证,齐师侄无需忧心。” 别的凭证……除了那封信,他还能有什么凭证?他还能靠什么来掀起风浪?冷静下来,自己到底还漏了些什么。 那封信他是如何拿到的?微光洞天字里行间处处暗示着已知晓他与正德洞天貌合神离,十之八九是已知弥方旗之事,他是如何得知的?是了,是那个人。自己昔年的手下留情,竟酿成了如今的大患。 留不得了。 洞府之内,任名遥清点过面前一份份真砂,煞是满意地一点头,向着面前的童子笑道:“替我谢过颜真人。” 童子打了个稽首:“祖师有言,这是任师叔应得之物,不必客气言谢。师叔若无其他吩咐,弟子这便回去复命了。” 任名遥随手塞了他一斛明珠,示意他可退下,转而回到法榻之上,脸上的欢欣之色再难掩饰。微光洞天果然出手大方,光是眼前这几船修炼所用的真砂,品质便远胜九院不知多少。自己于正德洞天门下修道多年所得,也及不上颜真人那处往来几次赐下的好处。他想到此处,不觉舔了舔唇,露出几分志得意满。 想他本是正德洞天门下年纪最小的弟子,孟师本也颇为喜爱,却不曾想他那大师兄齐云天竟偏偏选了那张衍来扶植,倒累得他败于方振鹭之手后无人问津。若非微光洞天替他指了一条明路,只怕自己此刻的下场,便已是…… 思及齐云天,任名遥还是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他从前虽知这位大师兄德高望重,却不觉得如何以势压人,而微光洞天却道,趾高气扬之人大多色厉内荏,而似齐云天这般,早已练就一身温润气度之人,才是手握生杀大权毫不留情的上位者。只因为他早已无需刻意彰显手中的权柄,他不会如何疾言厉色地说着什么要人不得好死,但却能在不动声色间教人看不见明日升起的太阳。 他不是不知道与齐云天作对的下场,不过好在很多年前,这位大师兄便已在孟师面前失了欢心。 就如颜真人所说:“你大可安心。如今正德洞天已是对齐云天谋害自己门下弟子之事有了猜忌,既如此,他便不敢再动你。” 是的,是的,恩师早就不待见这个大弟子,自己只要一日还是正德洞天门下,对方就一日动不得自己。任名遥想起先前偷窥到孟真人嘱咐弥方旗的真灵封锁玄水真宫,心中不由窃喜。原来那位看起来高高在上的三代辈大弟子也有这样一日,只可惜了陈氏托他送去的那杯酒没能…… 尽管遗憾,但却拦不住他脸上得逞的冷笑。之前他已是按照微光洞天的嘱咐祸水东引,齐云天既然派人盯着自己,自然免不了怀疑到元贞洞天那处。他越想越觉得开怀,有种报复般的快意。 忽然间,洞府外气机一荡,教他不觉一愣,起身出去查探——因着与微光洞天往来之事关系重大,为防有人泄密,他特地连侍从都全部遣散,常年独自一人修行。莫不是方才的童子漏了什么颜真人的交代去而复返? 任名遥出了洞府,今夜夜色浓稠昏黑,他所在的无节岛地处偏僻,四周并无毗邻的陆洲,自然灯火稀薄,一时间竟照不亮四方,只闻得水浪声起伏。 狂风一瞬间骤起,卷起一片飞沙走石,他下意识抬手在眼前挡了一挡。 漫天阴云也因着这样一阵劲风,被吹得散开些许,露出一线苍白冷漠的月色。 任名遥惊恐地睁大眼,不可置信地望着那个立于不远处一棵老树下的身影,如同看见了狰狞的鬼魅。 青衣修士眉眼温和带笑,织绣着云水纹的衣袖在风中起落,他的身后黑浪如潮,头顶白月高悬。 “齐师兄?”任名遥只觉得脚下一软,连连后退,险些就要坐倒在地。 齐云天静静地观望着他惶恐的神情,微微一笑:“任师弟,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他越是客气平静,任名遥越是心惊。齐云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还在闭关吗?偌大的恐惧在心中爆开,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逃离这片无声无息的威压。太可怕了,明明是一张微笑的脸,却只教人觉得可怕。 他根本顾不上许多,掉头就跑。只要能逃到正德洞天附近,自己就安全了。对,只要有孟师在,齐云天就动不了自己。 然而身上就像是被压了万钧巨石,整个人跌坐在地,连呼吸都艰难,更遑论离开。 任名遥用力摇着头,此刻他已经无暇去思考,完全凭着本能想要逃离那个青衣翩然的影子:“不……不,你别过来……”。 齐云天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他此时此刻的可笑作态,一步步缓缓上前:“任师弟何必如此惊慌?老师传召,同为兄走一趟吧。” “不,不可能,不可能是恩师叫你来的!”任名遥歇斯底里地叫出声来,“恩师早就不认你这个弟子了!” 齐云天任凭那些尖锐的言辞与自己擦肩而过,笑意没有半点变化,他看着任名遥的目光与看着一具尸骨无异,口吻温和:“说起来,这些年确实是任师弟侍奉在正德洞天的时日更多,在正德洞天与微光洞天之间迎来送往左右逢源,也实在是辛苦。” “什么微光洞天?”任名遥强撑着一点气势,嘶声开口,“我不知道!” 齐云天好整以暇地笑了,月色之下他的笑意凛然而雪亮,只让人心底生寒:“任师弟放心,我来,并不是为了从你口中知道什么秘密。”他手指微微动了动,自有水流缠绕上任名遥的身体,将他整个人抓起,“毕竟,我更希望任师弟能做一个,永远保守秘密的人。” 任名遥根本挣不开那些水流的束缚,被拎在半空中被迫与齐云天对视。在对上齐云天的目光时,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颤栗起来——那样一双端方的眼睛里分明藏着疯狂而暴虐的火,要烧得四面八方不死不休。那是被触动了逆鳞的怒火,必要让忤逆者付出血的代价才能平息。 “不!不!都是微光洞天逼我的!”任名遥惶恐地尖叫起来,已经顾不上许多,“饶了我吧!齐师兄,我都是被逼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齐云天端详着面前这只丑态百出的猎物,笑意和煦:“哦?” “对,对,都是微光洞天在搞鬼!是他要我监视玄水真宫的一举一动!”任名遥见他肯听自己说完,忙不迭地开口,“都是他逼我的!齐师兄,齐师兄饶命!我只是,我只是给颜真人传过几次消息,其他的什么都没做过!” “只是传过几次消息吗?”齐云天笑意淡然。 任名遥背后冷汗涔涔:“还有,还有一封张衍给玄水真宫的书信。是,是一封……” 齐云天弯了弯唇角,替他把话补全:“是一封满纸风月之言的书信,对吧。” “是,是,是。”任名遥心知齐云天必定是知道了什么,这才来向自己算账,心中飞快地盘算起别的主意。为今之计,只有先想办法从对方手上挣得一条活路,到时候只要微光洞天当众揭了这齐云天与那张衍的私情,自己从旁佐证,总有报复回来的时日。这么想着,他脸上连忙堆出谄媚的笑意,“齐师兄放心,此事我一定守口如瓶!绝不会泄露半……” 他话说到一半,便被痛苦的尖叫取代——一道水流折断了他的左臂。 “任师弟既有此心乃是再好不过。”齐云天捻过溅到指尖的血迹,“那便安心地带着这些秘密去吧。” 任名遥睁大眼,目眦欲裂。他忽然明白过来,这个人根本无所谓自己会说些什么,他根本就是为了杀自己而来! “不……你不能杀我!你会遭报应的!”他近乎神经质地摇头,浑身都痉挛起来,“我,我是你的同门师弟,你不能杀我!恩师不会原谅你的!” “同门师弟?”齐云天似乎听到了一个教他愉悦的字眼,放声笑了起来,“死在我手上的同门,你可不是第一个。” 他伸出手,掐上水流为他已然固定好了的那处脖颈,感觉这颈侧脉搏的搏动。 “你!林师兄他们果然是你——” 任名遥的神色定格在最后一刻无以复加的惶恐上,支撑他脖颈的脊骨被生生折断,连带着被他的四肢也被水流尽数掰断。下一刻,他整具尸体彻底爆开,化作一滩模糊的血肉,被潺潺而过的水流包裹着,拖入近处的海潮里。 齐云天伫立在原地,看着满手的鲜血,感受着那逐渐凉薄下来的温度,终是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所有咬牙切齿的恨意终于在这一刻泄露了端倪。这个夜晚真是漫长,那些愤恨压抑了太久,逼得人几近疯狂。 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那种渴望着报复,渴望着让那些人血债血偿的暴虐。从很早以前起,他就应该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 自己早该这样做了,自己早该除掉这个人。否则那封书信也不会落于微光洞天之手,那杯酒也不会被端到玄水真宫。报应?像自己这样的人,还怕什么报应? “大师兄。” 一声极轻的呼唤背后响起。 齐云天猛地自大笑中惊醒,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回身看去。 惨淡苍白的月光下,张衍自树后缓缓走出,与他静默地对视,像是在注视着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三百零一 真是漫长而艰难的一个瞬间,教人疲倦得不知所措。 乌黑的云层向两侧散开,月色如刀锋一般直直切下,漆黑的衣袍在风中翻飞起落,年轻人的目光不动如山。 “你……”齐云天张了张口,只觉得嗓音一片干哑。在这样的目光下,他想起自己的手上还满是血迹,那种悲艳的鲜红溅在颊边与胸前,就像是…… 某种穷凶极恶的魔物。 手不知道是否该放下,毕竟哪怕再怎么藏于袖中,那些血色也早已暴露于人前。更勿论此刻,唇角残留的,状若疯狂的冷笑。那些烧得如火如荼的情绪一瞬间熄灭了,它们蛀空了他的整个身体,只留下一层灰烬与空壳。 “你怎么会在这里?”沉默压得人几近窒息,只留给他这样开口的余地。 “我一路跟着你过来的。”张衍轻声开口,这样一个夜晚,这样一个时候,他们的话语都放得很轻,“从你到涌浪湖约见微光洞天开始。” 齐云天的瞳仁陡然一缩。 张衍不再往下说下去了,他们之间仿佛到此便无话可说,其实所有的话语早已写在眼中,彼此拷问。齐云天忍不住伸出手去,他有一种错觉,如果此时此刻自己不伸出手去,那么就再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听说昔年,钟穆清钟师兄会被琳琅洞天相中,以至于改换门庭,是因为一枚梭的缘故。而那枚梭,正是大师兄所赠。可有此事?” 轻巧的问句掷在两人之间,齐云天的手顿在中途。 他静静地看着这样的张衍,这样平静发问,不带情绪,也不留情面的张衍。真的太平静了,太过波澜不惊,以至于他除了回答,别无他法。真是奇怪,他竟然一点也不意外张衍会在这样的时候问起这样仿佛毫不相干的疑惑,自这个人一步步走进自己的视线开始,他已经听见了某种无从抗拒的东西在耳边轰然作响。 “是。” 于是他同样平静地作答。他实在想不出该以何姿态,以何面目应对这样一场谈话。 “我还听说,当初十八派斗剑之前,洛清羽洛师兄甫一离山,周用便去了玄水真宫,不日他就寿尽转生。大师兄,可有此事?” 齐云天微微眯了下眼睛:“是。” 张衍点了点头,他的平静来得毫无道理,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便被那漆黑的瞳色淹没了:“所以,洛师兄与那周用之事的流言蜚语,当初也是大师兄放出去的,是吗?” 齐云天终于有些惊讶了,直到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许多事情远非质问来得那么简单。张衍站在那里的姿态真是从容,这样缓慢而游刃有余地与他一问一答。他不知道张衍是如何得知那样陈旧的隐秘的,可是那也不重要了,他已经知道了。霎时间满地月光亮出了刀刃,寒光凛凛,迫在眉睫。 一颗心仿佛忽然就不跳了,这才是真真正正地平稳了,安心了,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 “是。”他又一次重复那个答案。 是了,是了,其实根本不需要其他多余的字眼。这个人也并非是为了确认什么才开口提问,他只是以这样询问的姿态,来告诉自己,他已经全都知道了。 “大师兄好手段。”张衍镇定地赞许,“就这样兵不血刃地收服了一枚死心塌地的棋子。” 齐云天忽然觉得呼吸被扼住了,明明他已经做好了从容以对的准备,可这一刻他发现自己竟然走投无路。他听到了什么?这个人说他,好手段。就和他的老师,他的敌人们陈述他的狡诈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真的是张衍吗?真的不是别的什么,披了这样一副皮囊的鬼魅?五内俱焚,六神无主,原来全都是因为一无所有。 他的目光开始变了,他发现了,站在自己面前的,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需要自己放低姿态去扶植的年轻人。不知何时起,这张太过俊朗的面孔竟也失去了熟悉的轮廓,他的额头,他的眉眼,他的嘴唇……这些本该是无数次描摹过,抚摸过,印证过的存在,为什么会显得如此不确切? 那个在“花水月”里为他赴汤蹈火的年轻人已经被搁浅在了记忆里,那么那个在四象斩神阵前接住他的人呢?那个每一次都能来得如此恰好的张衍到底去了哪里呢? 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十大弟子首座张衍。他已经无需自己如何放低身份,他已经站到了一个与自己齐平,乃至更高的地方。所以才那样陌生,陌生得令人发指。是他亲手造就了这样一个张衍。 “是什么时候?”齐云天终于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四平八稳,明明意识都像是虚浮着,可是他不能承认,承认了就真的输了,“……你知道的这些。” 张衍闭了闭眼,仿佛不希望自己说出太过用力的句子:“很早以前。早到,大师兄无法想象的时候。” 齐云天微微打了个寒颤,这一刻他竟然感觉到了久违的寒冷。那冷意是从心底蔓起来的,大雪纷飞,冰封千里,一寸寸冻结血脉。很早以前……是啊,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而自己竟然一直懵然不知。 百般提防,万般警惕,却从没想过,知晓了一切龌龊的人就在枕边。 何其讽刺。 “张师弟早就知道了这么多,却能忍到今日才发作……”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想要找到某种能支撑着自己继续说下去的力量,可是他找不到,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能被他引以为支撑的人,就是此刻质问自己的人。他唯有轻声笑了起来,他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表情能让他离开这一刻的狼狈,“委实不易。” 张衍终于想,原来他们之间终于还是到了这样一天。 “大师兄有那么多的棋子,我也是其中之一,对吧。”他看着那双起了变化的眼睛,那样警惕而忌惮的目光,那确实是,看着一颗棋子应有的眼神,“令大师兄如此煞费苦心,不胜荣幸。” 他确实没有想过,齐云天有朝一日会以这样的目光注视自己。 他们彼此对视,可是目光却都遥遥地落在了别处,落在了那些早已蒙尘的回忆里。会否其实他们早已不再需要彼此?只需要曾经的花好月圆还在就好。总好过,总好过此刻静默无声地相对,明明都不曾有更多的表情,却即将面目可憎。 齐云天偏过头看着他,似乎有些齿冷,又有些可笑:“你是这么想的吗?” “想过,但并不想承认。”张衍想,这真是惘然,他不习惯以这么迟缓的口吻说话,这让他觉得自己还残留着某种软弱的情绪,他只在这个晚上给自己这么一次机会,“可最后偏偏是你亲口说出来的。” 他停顿了很久,希望能等到一句反驳,于是久久地望着那双有些哀凉的眼睛,那一刻他几乎觉得这个人会落下泪来。 齐云天却笑了,他知道的,这个人只会相信自己听到的那一切,不会再相信他了。经年累月的猜疑,终于蛀空了最后一点光鲜的情分,徒留红粉成灰。 “‘欲成大事者,何事不可为,何人不可杀?’”张衍直面那笑容,忽然觉得,自己长久以来坚持的一些东西,对于眼前这个人来说大概真的是不值一提,无数次的辗转反侧欲言又止,只是自己的自作多情,“大师兄这般魄力,我甘拜下风。” 他面对着这个三代辈大弟子,面对着那份凛然的威仪,终于也笑了。笑意舒展开来,是对等的淡然。他终究用这个人交给自己的地位与权势,与他正面相对。他不想这样对他,如果可以,他宁愿今夜什么也不曾知道,他可以守着最初的一点朦胧美好继续守着他,他还可以告诉自己,他们之间那么多年,总归也有些许情分。 是的,怀疑的种子很早以前就在生根发芽,可是他总是一次次地严防死守。他告诉自己,只要守住了,一切就能仍旧如初。 可惜齐云天已经不给他这个机会了。 “你不会明白的。”齐云天摇了摇头,“你从来都不明白。” “我确实不明白。”张衍开口,“那些死的不明不白的人不知几许,他日大师兄若觉得我也拦了你的路,也会想着把我变成其中之一吧。” 掌心的血似乎已经凉透了,齐云天看着他,无声无息地微笑:“张师弟何必妄自菲薄?以你如今在门中的名望,又有谁动得了你?” “不敢当。”张衍静静接下这个问句,“大师兄连坐忘莲这等元神法宝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附于我身,又有何事不能做得天衣无缝?” “坐忘莲”三个字终于打破了齐云天脸上的从容,那些死寂了的,成灰了的情绪忽然复燃,要榨干一颗心中最后的血。那一瞬间强烈到无以复加的疼痛击败了他,那颗心居然又一次跳动了起来,他忽然间不知所措。 张衍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过身去,结束了这样一场漫长的对峙:“你慌了。之前那些,你都能承认地那么平静。提到坐忘莲,你却慌了。看来我是真的知道了太多你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是真的有些累了,原来他也会累,“是因为发现,我这颗棋子,还有最后的价值,所以不能轻易舍弃,是吧。” 有什么如鲠在喉,他想,是该走了,已经没有说下去的必要了。 “张衍!” 齐云天从背后叫住他。张衍几乎觉得,那一声呼唤里拼尽了少年时的最后一点情谊,做不得假,可是也未必是给他的。 他脚下一顿,并不回头,唯有脊背挺得笔直:“大师兄叫的,是哪一个‘张衍’?” 齐云天睁大眼,被这轻描淡写地反问逼得踉跄退后了一步,最初的愕然褪去后,只余下苍凉苦涩的自嘲。 原来输的人是他。 TBC 80W字打卡 310#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5-31 18:22:31 回复此楼 0 三百零二 范长青带着近来的诸多琐屑漏夜赶到正德洞天时,听童子说孟真人在飞鸿台上打坐,便自正殿折出,往那正德洞天内最高的一处浮台赶去——如今魔劫将起,门中诸事繁忙,旁的不提,便是每日九院的文书便比往常多了几倍有余。虽然大半事宜都被分摊到各个主事之人手中,但终有许多事情需往洞天报备。 其实这等事情论理当是由他的大师兄齐云天出面,只是齐云天这些年亦是忙碌不少,加之先前闭关二十载,对这等事情便疏于打点,每每都是交予他去料理。 他沿着飞桥一路来到高处的飞鸿台,见孟真人端坐于法榻之上,面前悬有几道朦胧灵光,知其是在炼制符箓,遂安定地恭候在一侧,耐心等待。 又过了一个时辰,孟真人这才徐徐收工,向着范长青道:“过来吧。” 范长青忙称了句是,携着那些文书恭恭敬敬地上前,一一奉上,又拣了几桩要紧的事情有条不紊地说了——齐云天从前便叮嘱过,往孟师处禀事时,无需讳连篇累牍,只是需得分好轻重缓急,如此听着才不至于太过繁琐劳心。 孟真人默然听了,却并不如往日一般拣关键处细问,目光只沉沉地望着远处浩渺无垠的沧海烟云,忽然道:“玄水真宫那边,近来如何?” 范长青愣一下,如实道:“大师兄闭关已久,弟子倒还未接到师兄出关的消息。” 孟真人不置一词地看着那些渊深水势,又过了半晌,才沉声开口:“便当为师没问吧。”他顿了顿,又道,“长青,你拜在我门下,有多久了?” 这一问来得便更加突兀,范长青一时心中没底,但还是姿态低顺地答了:“弟子是大师兄十六派斗剑那年拜入正德洞天的,算来也有四百六十年有余了。”说罢,他忽地忆起自己竟一时大意,贸然提起前事,不觉更加惴惴。 “这样啊。”孟真人可有可无地点点头,收了那些文书,“去吧。” 范长青只觉得今夜的恩师难得不似往日那般遥远,只是又莫名的有些萧索。他最后又行了一礼,这才躬身退去。 直到范长青彻底走远,法榻上鸦青道袍加身的中年道人仍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远处,过了良久,才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我想起来了,你那个时候也还是个孩子,没辟谷,有点贪吃……”他说着,发现又想不起更多了,于是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是真的有些记忆寡淡了,一颗心放在道途上太久,装了天地玄奇,便总是在所难免地会忽略一些东西。他门下曾有弟子二十二人,如今唯一能事无巨细地想起来的……他觉得有什么堵在胸口,像是一场雨迟迟未能落下而带来的压抑。 雪亮的剑光在远处陡然爆开,劈山斩浪,生生碎开了一整片陆洲,连带着远处的昭幽天池,都随之微微震动。鱼姬们被吓得惊叫出声,纷纷潜入水底,唯有刘雁依步出洞府远远一望,转而向着商裳宽慰了一句:“无妨,是恩师。” “府主这是……”商裳掩唇,似有几分心有余悸。三泊外的陆洲最小也有数十里地,却被张衍霍然几剑劈了个粉碎,足见是何等的来势汹汹。 刘雁依看着那由远及近的剑遁清光,只觉得十里开外便已有锋芒迫近的凌厉之势,心中亦是一凛。不知为何,这剑光中比之威严,更有几分盛怒,哪怕刚才震裂一片洲陆也难减分毫。 这么想着,黑衣的道人已转眼回归昭幽天池,两袖之间剑意未消,似还有烈烈风雷。 “恩师。”刘雁依侧身行礼,商裳随之退后几步,敛衽万福。 张衍的目光却没有落在她们身上,只管大步入内。刘雁依想起先前受张衍之命前往东胜洲招揽同道中人的师妹汪采薇曾有书信传回,合该禀告一声,便未曾退下,转而跟上两步:“恩师,弟子有事……” 她的话语顿在张衍回头的那一刻,刘雁依第一次得见自己恩师那样的目光——冷锐得好似冰封,冰下却又烧着业火。那火并非是要冲着她发作,而是要点燃靠近的一切,要烧个彻底,烧个不死不休。 “……采薇师妹有书信传回。”她跟随张衍多年,此刻亦觉得芒刺在背,勉力镇定着将书信呈上。 张衍抬手拿过,看罢一眼便随手一捻,任凭剑光将其绞得粉碎。他方才斩碎一片洲陆,与此刻碎掉一封信,没有半点区别。 刘雁依见张衍已阅过书信,料想也是一些寻常的报备,便行礼告退。 “魔穴将出,你留在府中好生修炼。”张衍的声音冷沉,“掌门既授你北冥真水,若有不解,往浮游天宫去便是,无需叨扰玄水真宫了。” 刘雁依愣了愣,旋即沉静地称是,这便退去。 张衍脚下一踏,法阵转至内殿,他大步走入自己的洞府,景游尚未来得及见礼便被一重重禁制挡在了外间。 “刘娘子,这……”商裳有些惴惴地候在殿外,见刘雁依出来,不觉露出些问询之意。 “魔劫将近,恩师既为十大弟子首座,更需磨砺修为。今夜那片陆洲,乃是他老人家试炼神通所致,至于旁的,商娘子与我一概不知。旁人也不该知晓。”刘雁依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被禁制重新锁起的殿宇,转而向着商裳静静嘱咐。 商裳闻一知十,温顺道:“是。今夜姐妹们都在水底安栖,什么都不曾听到,也什么都不曾见到。” 一整块白玉雕刻的案几被蓦地斩为两段,玉屑飞溅开来,边沿处的云纹随之四分五裂。案上堆积的卷宗文书随之铺洒滚落在地,洋洋洒洒一片凌乱的雪白。朱砂亦是倾倒而出,血一般的颜色染红台阶的一角,是惹人生厌,且生恨的颜色。 一眼扫去,那些苍白的纸页像极了一张张苍白的脸。都是同一张寡淡的脸,眉目黯然而模糊,是已死的无神。 张衍大袖一扫,将那些碍眼之物统统自眼前挥开。如此,仿佛仍不解气,转眼间墙壁上又是千百到剑光劈砍过的痕迹。若非禁制支撑,整个洞府都要摇摇欲坠。四面被束之高阁的卷册典籍纷纷砸落在地,一片狼藉。 ——“张衍,张衍,呵,他倒确实有一个好名字。有时候我也在想,就让这个与张师妹有着相仿名字的年轻人陪在身边也好。” 黑衣的道人牙关紧咬,一道剑气狠狠斩落四方。 “好、好、好……”他张了张口,竟只吐露得出浑浊沙哑的音节,有什么哽在喉头,逼得人几近发疯。 好像耳边还回响着那个女子身前支离破碎的话语,还残留着当年在晓梦蝶里感受过的澎湃心绪。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过去的那么多年里,那一声声的“张衍”,又有几声真的是在唤自己? 他短促而森冷地笑出声来。可笑他张衍纵横八方无往不胜,却偏偏败在了,败在了…… 玉架最高处被收拣得最仔细的那个匣子也终于被这样汹涌无俦的气势震落,篆刻着鸳鸯的青玉被摔了个粉碎,收纳在内里的画卷滚落而出,一路铺开到了他那脚下,露出画上那个青衣楚楚的身影。 张衍目光骤然一紧,一道剑光在手就要将那幅画皮斩碎。 然而到最后,冷冽的锋芒直指那张含笑的脸,终是在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下,剑气只刮破了画卷边缘。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腕在发抖,可笑,他居然也会握不稳手中的剑。 居然也会下不了手。 他目眦欲裂,死死地注视着那张端然微笑的脸。而画中人无知无觉,只还以他从容和缓的姿态。这一次,疲倦终于如山如潮地压来,长久以来的辗转反侧,终于熬出了伤筋动骨的疼痛。 作者:优秀的在线阅读网站 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胸口在发烫。那是温养着剑意的坐忘莲被心神激荡,连带着那缕未成熟的剑意也不安分起来,剜刮着心头。 剑光在指尖碎去,像是开败了的花。年轻的十大弟子首座捂着胸口缓缓坐倒在地,阖上双眼,再睁开时,冰雪消融,业火焚尽,徒留满目的灰飞烟灭。张衍忽地觉得有些困顿,他想要好好地睡上一觉。 于是他真的就这么合衣躺下,枕着满地残页,卧倒在那幅画的旁边。 就像是无数个夜里,他搂着那个人的肩膀躺倒在柔软的被褥间。 只是这一次,再不会有人在他熟睡时以目光细致地描摹过他的眉眼,专注而耐心地待他醒来。 三百零三 “君子青,五色素,竹枝词,琴瑟故。蹉跎在新酒,斑驳是旧竹,昨夜听雨风来去,无人共我西窗烛。西窗烛,西窗烛,一枝剪来两厢误,如何不相负?” 渺渺的歌声自极远处迢迢而来,曲调清婉,百转千回,却又并不如何放肆——微光洞天的主人只会在很少的时候招来蓄养的歌姬,命她们浅浅地唱上一会儿这支无人知晓来历的调子。歌姬们私下里总说,这似乎是一场痴心错付的故事。 萋萋芳草向着两侧分开,一身石青道衣的老道人缓缓涉水而过,被露水打湿的竹纹颜色微深。无人知晓原来微光洞天里还有这样一块伶仃的小岛,像是被从某片陆洲上斩下的一角,被静水环绕。岛上别无他物,只有一座样式古旧的庭院,庭院里无花无草,唯有绿竹猗猗,曲径通幽,尽头是一间雅轩,匾上无字。 老人推门而入,屋内一如既往的干净整洁,好似有人居住在此,日日打点。龛上白瓷小瓶里的翠竹宛如刚刚折下,叶上霜露未干。 屋内有一方水池,一座法榻临水而设。水面常年光洁如镜,好似坐待女子对镜成妆。 “没有几句话,不会打扰你太久……”老人在榻前的台阶上坐下,对着那空空的法榻徐徐开口,“你就听听吧。” 沙哑的声音回响在屋子里,语调生硬,只在最后才不自觉地一低。 他说罢这一句,又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斟酌该如何开口,该如何用最简明扼要的话语诉说自己此刻的感慨。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今夜来到这里,只是忽然想到了,便忍不住过来了。 久久的无言后,颜真人终于牵出一丝不屑的冷笑:“你当年就是这般不肯信我的,如今也教别人尝了尝这个中滋味。”他的话语里有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涩然,像是得意,又像是不甘。他其实已经很老了,却还在与过去斤斤计较。 他就这么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而去。 齐梦娇挑着白玉宫灯回到玄水真宫时,天已经有几分蒙蒙亮了。远处一线天光微起,殿宇森严肃穆的轮廓逐渐分明。听周宣说,恩师已是出关,是以她在功德院值完夜后,便特地赶回来拜见。 然而甫一穿过回廊来到通往后殿的碧水清潭,便险些被迎面而来的水浪扑个正着。齐梦娇不觉讶然,才发现那只一贯乖顺的龙鲤不知为何竟发起疯来,狂乱地拍打着湖水,将一池灵鱼尽数掀到岸上不说,连在一片想试着劝服的周宣都被浇了个灰头土脸。 “这是怎么了?”齐梦娇赶紧把周宣拉得退后到回廊下。恩师曾与她说过,这龙鲤看似威风,实则早年在捉回来时已是被紫霄神雷劈伤了神智,痴傻得与不谙世事的稚儿一般,并无什么大妖威严。似眼下这般暴戾放肆,实在罕见。 周宣一见齐梦娇,连忙掸去一身水意,将玉冠扶正,不让自己显得太过狼狈:“不知怎的,前半夜还好好的……恩师也不知往何处去了。从前这龙鲤再怎么疯,也不像今日这样不讲道理,怎么哄也不见效。” 齐梦娇想了想,便将宫灯交到他手里:“我去试试。” 周宣一慌,连忙拦着:“这龙鲤如今谁也不认,你小心被它伤着。” “无妨。”齐梦娇冲他一笑,“你师姐我小时候还在这龙鲤背上打过盹儿呢。我去把它哄好,你记得把附近给收拾了,免得恩师回来看了一片乱糟糟的闹心。”她拍了拍周宣的肩膀,随即提着裙摆轻巧地步下台阶,顺手解下了腰间那块青玉鱼莲坠,那是齐云天旧日的信物。 她跟着齐云天修《玄泽真妙上洞功》,虽是记名弟子又道根毁伤,但到底还有几分底子在。水蓝衣裙的少女无所畏惧地避开水浪,来到那发疯的大妖面前,将那玉坠在龙鲤面前晃了晃,以此吸引对方注意。 龙鲤果然安分了那么一瞬,似被熟悉的气机震慑住,然而一双瞳仁依旧大而无神,像是两面蒙尘的镜子。渐渐地,这镜子里映出了齐梦娇的身影……但随即,它又一爪拍碎了岸边的石台,重新恢复到刚才暴跳如雷的状态,发出低沉的嘶吼,向着齐梦娇张开大口,径直咬下。 “师姐小心!”周宣急了,祭出一颗宝珠就要打过去。 “等等。”齐梦娇在这样的时候却依旧冷静,喝止了他。 周宣一愣,旋即发现那龙鲤其实只是咬住了齐梦娇的半幅衣袖,一个劲儿地想将她往水中拖去。他赶紧奔至齐梦娇身旁,难得像个沉不住气的毛头小子:“师姐你别怕,我、我帮你……” “我不怕。”齐梦娇摇了摇头,只专注地审视着这只龇牙咧嘴的大妖,微微皱起眉,“它好像,是要我和它走。”她细细思量一番,忽然有些不安,“这龙鲤与恩师签过法契,如今这般狂躁,莫非是恩师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周宣还要再说什么,齐梦娇已是顺势抚上了那龙鲤的额头:“你是要带我去恩师那里吗?” 龙鲤却只顾着想去蹭她手中那块青玉鱼莲坠,也不知是点头还是摇头。 “我去看看。”齐梦娇利落地下了决断,将被咬住的衣袖一撕,踏上龙鲤的脊背,“我们走。” 周宣来不及拉住她,便被龙鲤卷起的水浪拍得连连后退,待得站直身子时,龙鲤已经风风火火地驾着水浪消失无踪。 四面掀起的水浪掺着罡风,一重重冷意似刀锋般割在身上,而齐梦娇只管抓紧龙鲤的独角稳住身形。她不知道这只发狂的大妖要带自己去往何处,只是在对上那茫然空洞的目光时感觉到一种无助。就好像……就好像它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可是它却不知该如何去做,只能想方设法引人注目。可是没有人敢靠近它,所有人都害怕它。 她伏低身形,只觉得手冻得已经有些发僵。毕竟修为有限,承受元婴真人一般的飞遁速度对她而言到底太过艰难。 齐梦娇只希望一切不过是自己杞人忧天,或许只是这龙鲤百无聊赖,这才乱使性子。 也不知飞遁了多久,齐梦娇只依稀觉得他们必然已是在龙渊大泽上横穿而过,勉强睁眼望去,海浪空茫如荒原,几乎不见岛屿陆洲。她还没来得及分辨这里是何处,便感觉龙鲤已经从云浪落入海中,速度微缓。 四下除却水浪声一片寂静,只是天色昏黑,仿佛日出的晨光半点也没有照落到此处。 一道惊雷忽地砸落,在海上绽开雪亮的电光,凶狠地拦住他们的去路。龙鲤猛然一顿身形,发出一声莫可奈何的长吟,像是哀戚,又像是委屈。齐梦娇险些被它甩落入水,好不容易抚着胸口喘匀呼吸,却在下一刻意识到什么,蓦地抬起头。 ——天与海俱是黑的,天空是一片凝定的死寂,面前的海域也同样麻木得不起波澜。狂风凛冽地呼啸来去,可是水面始终平定。有一股威严而庞大的气势镇压着四方,绝对地命令着它们不许造次。一个青色的影子坐倒在这片黑暗的中央,披散的黑发垂落入水。他只是那么疲惫而无声地坐着,于是沧海横流也要向他俯首称臣。 齐梦娇悚然一惊,只觉得某种似曾相识的寒意蔓延开来。她跃下龙鲤,匆匆忙忙地就要赶过去:“恩师!” “别过去。”一副大红的衣袖一把拦在她的面前。 齐梦娇微愣,看着那张极美极艳的侧脸。那是一个陌生的女子,气息不似常人。 红衣的真灵不知是何时出现的,神色冷峻,红唇紧抿:“别过去。那小子现在根本六亲不认,不许任何人靠近。” “你……阁下是……”齐梦娇有些迟疑。 “我是你师父的法宝真灵,他自你道根被毁后就教我暗中守着你。”真灵撇了撇嘴,没好气地开口,死死扣了她的手腕,“你若现在过去被伤着了,我可担不起这个责。” “您有办法吗?”齐梦娇忍不住抓住女子的衣袖,“恩师他看着有些不对。” 红衣女子的神色那一瞬间忽地有些悲悯,她转而望向那个青色的影子,轻声开口:“如果我有办法,很多年前就已经用了。”她顿了顿,话语低如叹息,“可是就算救得了他的人,救得了他的心,又如何救得了……” 齐梦娇并顾不上这许多,只想挣开她的手去到自家恩师身边。谁知忽然间一声低沉龙吟响起,那只龙鲤竟已是不管不顾地撞开那压抑的海面,迎接着万钧雷霆奔赴向那个伶仃的影子。 海浪的寂静被打破,像是镜面陡然碎开,终于惊动了那片苍凉的青色。 齐梦娇趁着真灵分神,一把甩开她的手,踩着水浪紧跟着龙鲤赶了过去:“恩师!恩师你没……” 在距离齐云天还有十步之遥的时候,她一下子顿住了脚步,连带着话语也中断在喉咙里。 齐云天仿佛是被她的声音唤醒,抬起头来。然后齐梦娇看清了那双眼睛。 ——仍旧是那样端然的一双眼睛,眸色黑沉近乎死寂,却又好像藏着能杀人的刀。 三百零四 “是梦娇么?” 一身青衣的男人低声开口,他的嗓音柔和且平静,除却有些沙哑外并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甚至还依稀带笑,目光里的锋利逐渐空洞褪色。云纹舒卷的青色道衣铺展在他的身后,静谧的水面托着宽大的衣摆,仿佛这片汪洋大海都是为他而生的。 齐梦娇终究还是走上前去。她可以觉得害怕,但她不能离开。 她小心翼翼地跪下身——水面这样安静,对于修《玄泽真妙上洞功》的她而言,如履平地并不难——试探着又唤了一声:“恩师,是我。” 然后她等来了齐云天抚上她发顶的手,力道温柔得恰好,是一贯的慈爱,只是太过冰凉。 齐云天缓慢地笑了起来,用一种和缓的语调开口,就如同哄劝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没事了,为师回来了。那些欺负你的人,为师给了他们一点教训。” 这话来得奇怪,齐梦娇只觉得心头惊愕而酸涩,忽地落下泪来:“恩师,您……” “好了,没事了。”齐云天抬手替她擦了眼泪,“苏氏今日占了白泽岛,来日为师便让他们十倍百倍地奉还。为师不在,你受委屈了。” 齐梦娇身形一僵,神色诧异,似有些不可置信——难怪齐云天的神色教她觉得古怪,原来在这个人眼里,自己还是数百年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苏氏,白泽岛……那些都已经是旧事了,苏氏早已灭门,白泽岛也另赐给了张师叔。对了,张师叔呢?恩师如今这般模样,张师叔他…… 而齐云天似乎并没有留意她神色间的慌乱不安,自顾自地抚着她的发顶。 齐梦娇张了张口,几乎不知该如何答话,此时仿佛无论说些什么都是无用的。她抓住齐云天的衣袖,摇了摇牙不肯再哭:“恩师,您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别急,为师这就带你回去。”齐云天向着她宽慰一笑,对那些迫切的问句殊无反应,只把她的亲昵理解为是孩子气的撒娇。 齐梦娇用力摇了摇头,声音哽咽:“恩师您醒醒,您……” 她还未来得及说完,身后忽地气机一荡,一片素白的花瓣自她耳边擦过,点上青衣修士的额心,像是带着某种安神的力量,封锁了这具法身的神识,催得他阖眼倒下。 封锁四方的那股伟岸之力瞬间崩溃,海面重新汹涌澎湃。齐梦娇下意识捞住了自家恩师,瞪大眼转头看着身后那个红衣真灵,显然还没从这般大不敬的举动里回过神来。 “看什么?赶紧带上你师父回去。”红衣真灵倚靠着龙鲤,皱着眉提醒,“再这么下去,要是被别人发现了,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麻烦。” 齐梦娇心头一凛,立刻反应过来,用力擦去眼泪,架着齐云天站起身来。 “这才像话。”真灵衣袖一拂,祭出一面棱花镜,将他们师徒二人连带着龙鲤一并收入其中。铜镜重新落于她的手上,滔天的海浪在她四面起伏澎湃,海风刮乱她繁复的衣裙,上面双宿双栖的鸟儿仿佛真的能比翼而飞。 齐梦娇只觉得仿佛不过是眼前一瞬间的昏黑,再抬眼时,她已身处在天一殿昏暗的大殿内——其实就算是她,也极少涉足这样暗无天日的地方,而她的恩师却总是在这里一呆就是许多年。 “这里我来守着吧。”红衣的真灵大大方方在通往玉台的台阶上坐下,“你把他丢榻上就是了,等法力过去,他自己会醒的。” 齐梦娇自然不敢如她说的那么随意,恭恭敬敬地将自家恩师安顿好,这才有些余力去思考这一连串的变故。她扶着额头,只觉得当年那段教她无能为力的记忆灼烧着识海,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个没有什么用的小孩子,恩师如果出了什么事,天也就塌了。她揉了揉眼睛,默默点头。 真灵坐在一旁偏着脑袋打量着她,最后替她把歪斜的发钗扶正。 齐梦娇直到这时才意识到某个问题,抬起头来小心又仔细地瞧了眼面前这个女子——女子有着一张好看的脸,眉梢眼角虽未如何着妆,却有着妩媚风情——她跟随齐云天多年,深知自家恩师的脾性,不止姬妾侍婢,便是一个近身伺候的人也无,究竟是何时起,竟多了这样一份红袖添香? 她不觉暗自思量了几分,心中一咯噔,觉得自己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那个……真灵前辈?”齐梦娇试探着用了个挑不出差错的称呼,斟酌半晌才谨慎地开口,“您,您和恩师他老人家……”她绞尽脑汁,也不知该如何委婉地表达“金屋藏娇”这四个字。 真灵只瞧了她一眼就看出她的所思所想,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觉得好笑:“想什么呢小丫头,我早不知道多少年前就嫁人了。” 齐梦娇有些讪讪地捂着额头,赶紧道:“是晚辈冒犯了。” “算啦。”真灵摆了摆手,随即想起一事,补了句叮嘱,“你师父如今这副模样必然不想被别人瞧见,你也莫往旁处去说,免得他醒了难办。那龙鲤我已是教它安分了,大约会在湖里睡上几日。” 齐梦娇原想着是去昭幽天池走上一遭,闻得此言亦觉得有理。眼下许多事情还不明了,断不能随便擅作主张。她定了定心神,点头应允:“晚辈知晓了。今夜不过是龙鲤一时顽劣,这才闹了些许动静,如今已然无事。” “真是个贴心懂事的小丫头,不像他徒弟,倒像他闺女。”真灵吃吃地笑起来,“这小子其实也很有福气嘛。” 齐梦娇愣了一下,随即垂眼一笑,微微摇了摇头:“如果不是恩师,我现在也只是路边一个野孩子。能遇见恩师,是我的福气才对。”她起身向着红衣真灵郑重一拜,“恩师就拜托您了,晚辈先行告退。” 红衣真灵坐在高处的台阶上,看着那个眼睛仍有些发红的少女离开大殿,渐渐收敛了笑意,细长的眉宇间浮起一点哀愁。她转头注视着法榻上仍未醒来的青衣修士,良久,终是低低地叹息一声。 “可怜啊。” 就像是做了场无谓的梦,梦里跋涉千里,兜兜转转又回到最初之地,于是剩下的只有疲倦,与追逐海市蜃楼的无望。 齐云天睁开眼时,眼前是一片漆黑,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仍在梦中。渐渐地,他才找回身体的知觉,艰难地从这片黑暗里分辨出顶上的雕梁画栋,原来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他已经回到了玄水真宫,回到了天一殿,回到了这个他所熟悉的,可以聊以慰藉的地方。 “你醒啦。”“花水月”真灵的声音在一旁幽幽响起,“认得出我是谁吗?” 齐云天有些疲倦地转过头,去追寻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看着那个坐在台阶上的红色身影,张了张口,只觉得口中一片干苦涩意,嗓音沙哑得厉害:“前辈?” 真灵点了点头,毫不客气:“看来是真的醒了。你之前看着真像一个疯子。” “是么?”齐云天抬手搭在额头上,疲倦地回忆了半晌,最后轻声道,“吓着你了吧,抱歉。” “不用道歉,谁都有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真灵抱着膝盖,偏着头看着他,“偶尔疯一疯也没关系的。” 齐云天牵动唇角,仿佛是笑了笑。 沉默来得那样胶着,红衣的真灵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终是忍不住先开口:“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想起来了。”齐云天轻声开口,讲述着一个教他不堪重负的事实,“他都知道了。” “什么?”真灵一时间没能马上反应过来,随即才明白他的意思,眉头紧紧地皱起,斩钉截铁地开口,“不可能的。” 她反驳得太过利落,以至于教齐云天都不觉注目于她。 真灵对上那一瞬间略显茫然的目光,咬了咬唇,重复了一遍:“不可能的,他不可能想起来的。你怎么会突然这么想?” 齐云天阖上眼,他现在听什么都只觉得疲倦:“都无所谓了。” “你们吵架了吗?” “也许只是太累了。”齐云天抬手摸索着自己的眼角,那里果然是干涸一片,“也许是一开始就错了。” 真灵不易察觉地一愣,随即小声开口:“你是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齐云天并不理会她,任凭她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里。 ——“是不明白,还是不敢明白?毕竟那可是你一手磨出来的刀,当然不敢相信那把刀会有指向你的那一天。” ——“不……你不能杀我!你会遭报应的!” ——“不敢当。大师兄连坐忘莲这等元神法宝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附于我身,又有何事不能做得天衣无缝?” “原来这就是……我的报应啊。”他轻声开口,仿佛叹息。 黑暗淹没了他,他也就此放任自己沉入荒芜的深渊。而这一次,将他拉出这片暗无天日的人,已不会再伸出手来。 TBC 313#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6-05 15:20:25 回复此楼 0 三百零五 “花水月”真灵再见到齐云天已是七日之后了。她那日离去前,特地将“花水月”留在了天一殿的法榻旁,此刻感觉到气机波澜,便知当是人已经醒了。 她拎着裙摆拾级而上,正撞见齐云天自大殿走出,一袭天水青的道袍被风吹得舒展开来。他看起来一切都好,虽然长发未束,气色却已是如常,不见一丝不合时宜的情绪,就如衣衫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你……”真灵看着阳光照亮那张自暗处浮现的脸,反而觉得有些忐忑。 齐云天远望着殿外晴好的天气,随即目光落在她身上,将棱花镜交还于她,微微笑了笑:“有劳前辈费心了。” 真灵并不接过,只一丝不苟地打量着他,道:“你还是拿着吧,有什么事也方便叫我。你已经没事了吗?” 齐云天笑着抬袖一拂,收起殿前那堆积的卷宗,步下台阶,阳光洒落在他的身上,照亮袖口的云纹,若即若离:“梦娇他们都还好么?” “都好。只要你好,他们自然就好。”真灵跟在他的身后,见他肯开口说上几句话,多少有些欣慰,“你那两个徒弟都来看过你,不过他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在殿外向你问个安,等不到你回应,便磕个头退下了。” 齐云天来到林间的凉亭里坐下,弹了三张法符出去,不多时,齐梦娇与周宣便结伴匆匆来了,真灵也随之隐没了身形。 “恩师。”齐、周二人入得亭中,各自稽首一拜。 齐云天含笑抬了抬手,示意他们无需多礼:“坐吧,为师也许久没有同你们说会儿话了。” 齐梦娇与周宣俱是一愣,对视一眼,都有些不解与讶异。前者到底陪伴齐云天时日更久,当下自然先一步反应过来,笑道:“恩师素来日理万机,今日倒难得有了闲暇,可是要考教弟子们的功课?” 周宣自入得元婴后功行便进展困顿,一则受限于天资,二则他乃是记名弟子,虽修《玄泽真妙上洞功》,但不得真传,前途有限。若齐云天此刻问起,他纵使再尴尬,也只得一五一十答了。相比起来,齐梦娇倒更为坦然,她当年被一杯酒毁了道根,从此只能止步化丹三重境,元婴无望,只怕再有不到两百年也当寿尽,是以许多事情已早早想开。 而齐云天却只是温言问询了他们几句近来的境况,叮嘱齐梦娇多按自己所传的炼气之法养生,又向着周宣多问了两句他那徒儿的事情。 “倒是个可爱的孩子,也不必太拘着。”齐云天淡淡道,“多领她四处去转转也好。” 周宣只觉得齐云天今日分外宽和,比起严师,更像个和蔼的长辈。他虽也跟随齐云天有些年头,但很少会产生这样的感觉。他连忙应下:“是。恩师若喜欢那孩子,弟子改日便多带她过来向恩师问安。” 齐云天轻轻舒了口气,转而道:“一晃眼你也元婴了,只是按门中规矩,五功三经非真传弟子不可精修。之前为师整理了两份旁的功法,倒正合适你与梦娇修习。自明日起,九院那边的差事就免了吧,留在玄水真宫好生修行便是。” 这次连齐梦娇都有些不知该如何接话:“恩师,可是我等惹了什么……” 齐云天微微摇头,宽慰一笑:“如今魔劫渐近,再有十年不到,便有魔穴现世。为师不能拿你们去冒这个险。至于旁的事情……”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竹林小路的尽头,见范长青正急急忙忙地赶来,笑了笑:“范师弟无需如此匆忙。” 齐梦娇与周宣随之起身见礼,口称范师叔,范长青忙扶了他们,又向着齐云天一拜:“大师兄相召,小弟岂可怠慢?不知大师兄有何吩咐?” 齐云天虚扶了他一把,笑意温和:“为兄近日于修行上若有所悟,门中许多琐屑之事料理起来力不从心,这些……”他衣袖一扫,将前前后后积压的许多卷宗撂在案几之上,“以后便不必送到玄水真宫了。门中自有良才美玉,说得上话的也大有人在,交由给他们处置便是。” 此言一出,范长青亦是大惊:“大师兄,这是……” “没什么。”齐云天轻描淡写地截断了他的询问,和煦的笑意里带了某种毋庸置疑,“那就辛苦范师弟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范长青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齐云天疏于打点这些事情的时候也并非没有,但似眼下这般尽数不理,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实在是,匪夷所思。 “说来,有件事总归还是得报与大师兄知晓。”范长青刚要退下,又半路想起什么,再次开口,“任名遥任师弟几日前不知所踪,小弟派人去四处找了找,至今还无下落。” 周宣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往齐云天那儿瞥了一眼。 齐云天神色淡淡的,随手抚过袖口:“哦?可有问过近来有何人见过任师弟么?” “已是问过了,灵机院那儿有人说,一月之前,任师弟还曾去讨要过修炼的外物无果。”范长青叹了口气,“小弟心想,任师弟极有可能是外出寻药忘了向门中报备,昭幽天池那边也说,仿佛确实曾见着任师弟离山。大师兄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齐云天手上的动作有一瞬间细微的停顿,却并不明显。他仿佛思量了片刻,随即道:“若是离山,那找也无用,且先记上一笔报与老师知晓便是。” “是。” 如此又闲话了几句,范长青与齐梦娇周宣三人便各自退去。齐云天在亭中独坐了半晌,看着阳光下茂盛葱茏的竹林与清澈静谧的湖泊,神色始终淡薄平静。 他往碧水寒潭边走去,见龙鲤还在湖底睡得香甜,便折了方向,往旁处步去。玄水真宫这样辽阔而广大,若是徒步,只怕走上一天一夜也未必能走尽每一处曲折回廊。可齐云天却觉得,这样才好,这样才足以消磨漫长寡淡的时光。一个人走着,总好过一个人坐着,躺着,这样一步又一步,总归显得是有事可做。 他想起自己该上一炷香,于是来到了玄水真宫角落处的一座偏殿——按照溟沧的规制,洞天福地的宫宇殿室都需要有这样一座供奉道宝的礼殿,只是大多数人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入内祭拜的时候。他也不例外。 偏殿内不过一座香案,两支明烛,供奉之处空空如也,四面尽管被逐雨虾们打点得整洁,看起来也依旧像是蒙了一层灰。 齐云天自龛上取了三枝香,在烛火上点燃。他看着那寥寥青烟上浮,倒也不拜,只沉默地将香插入炉中。 “我很抱歉,”过去良久,他才低声开口,对着那些虚浮的尘埃发话,“你当年救了梦娇,于我算有大恩,结果那夜为求稳妥,我反倒借你之名,说了些放肆之语,确实不该……最后反而弄巧成拙。” 他很遗憾,他甚至连此刻想要道歉的那个人是何面目,都已经回忆不起。倘若对那个寡淡的身影他能有哪怕一丝遗留的情谊,似乎也不必再这般愧疚,此刻一颗心也无需空洞到找不到填补之物。然而是真的骗不了自己。 “你与骊山派之恩,他日机缘到了,我自当回报,以后也不会再有这等事惊扰你的在天之灵。至于旁的,恕我便多给不起了。” 齐云天在龛前一直待到那三炷香燃尽,眼见最后一寸灰跌落在香炉中,便一掸衣袖,转身离开了此地。 三百零六 范长青出得玄水真宫后,抱着一摞卷宗很是发愁——他此刻抱在手中的不过是少数,更有成百上千份文书积压在他的袖囊里——齐云天可以轻描淡写地撂下一句“力不从心”,但自己又该去何处找一个合适的主事之人? 需知齐云天可以如此游刃有余地打点门中诸事,绝不止是因为有一层三代辈大弟子,下一任溟沧执掌的名分在。范长青早年便时常听孟师提起,这位大师兄博闻强识,心思细腻,料理事务更是处处周全,少有人及得上。他这么多年往来玄水真宫耳濡目染,更是获益匪浅,心中只觉得钦佩。 玄水真宫外一片风平浪静,阳光温存,海面上是大朵大朵浮云的影子在徐徐来去。范长青腆着肚子立在云头咀嚼了片刻齐云天的交代,将那句“门中自有良才美玉,说得上话的也大有人在”反复揣摩,终于品出了一丝玄妙。 能值得大师兄称赞一句“良才美玉”,如今在门中又“说得上话”的,可不只有昭幽天池那一位吗? 想通了这一层,范长青自觉自己已然领会到了齐云天的用意——原来大师兄是想多放些手中之权给张衍。需知当年霍轩与杜德任十大弟子首座时,许多大权仍是着落在玄水真宫,而如今却肯尽数交予张衍,看来大师兄对那张衍,确实很看重。 昭幽天池主府之内,已接连十数日灯火通明,壁龛上的明珠伴着烛火,将整个洞府照得如同白昼。然而这样的光亮却并非为了通宵达旦的宴饮作乐,偌大的洞府内,四处散落着之前二十年间积压的公务文书,而洞府的主人正在案前一本本翻阅那些冗杂的琐屑。 张衍用朱笔草草批复了下院呈上来的几份弟子名册,随手丢开后转而又拿过就近一本紫光院的请示,紧接着还有无数份九院的其他事务等着他阅览。 就这么忙碌了不知多久,他忽觉有些不对——自己忙活了那么多日,怎地还压了那么多事务? 张衍啪的一声将手中文书合上:“景游何在?” “老爷有何吩……哎哟,吩咐?”景游抱着又一摞卷宗跌跌撞撞地入内听候使唤。 “……”张衍冷眼看着那些新添的俗务,难得地,觉得有些头疼,但他还是努力让自己的口吻听起来轻描淡写一些,“怎么还有那么多?” 景游小心翼翼地回禀:“老爷息怒,外面还有两摞。”他感觉到四周气机一沉,连忙又道,“前几日范长青范真人来过一次,言是来交接十大弟子首座的事务,日后九院诸事,并上一些旁处的事宜,都会送到昭幽天池来由老爷过目。” 朱笔在纸上重重一杵,留下触目惊心的一片红。张衍抬起头,看着那一纸又一纸文书,只觉得像是刮来的风雪。 “都清点好了么?”他的口吻忽地低了下来,淡淡问道。 景游只觉得四周威压撤去,大喘了几口气候,赶紧禀告:“回老爷的话,都已是分门别类清点好了,老爷可要现在看吗?” “不必了。”张衍捏了捏鼻梁,可有可无地开口,“去把雁依叫来吧。” 不多时,刘雁依已是到了,规规矩矩在洞府外口称恩师。 张衍挥手扫开一片供她落脚之处,命景游在外间设下一方案几与笔砚,向着自己的大弟子沉声嘱咐:“坐吧。” 刘雁依看了眼面前那一摞事务,已猜到了个大概,心里难得咯噔了一下。虽说有事弟子服其劳,但…… “你这些年打点昭幽天池倒还算处事周全,多历练一番,权当开阔下眼界也好。”张衍口气仍是淡淡的。 “恩师,这等门中事宜,弟子不敢僭越。”刘雁依镇定作答。 “你如今修为渐长,但料理事务一途还需向着你那齐梦娇师姐多学着一些。”张衍本是随口一说,随即自觉失言,皱了皱眉,只道,“都是些九院日常基本的琐屑,你看了也不算逾矩,若有拿不定主意的,便搁在一旁由为师来处置便是。” 刘雁依在外间,虽不曾得见自家恩师的神色,但也约摸听出几分不愉,想来这些繁琐事务确实教他老人家头疼。她信手拿过最上面一卷文书,见是功德院的批文,心中依稀有些讶异——需知功德院虽有数名德高望重的长老坐镇,但主事的却是齐梦娇。似这等事务,从前仿佛都是交由玄水真宫处置,却不知如今为何送到了昭幽天池来? 她思及那夜她这恩师怒气冲冲地归来,还勒令她不许与玄水真宫外来,目光不由深邃了几分。 您与齐师伯闹矛盾,火气倒冲着别处撒…… 张衍自然不知道自己这大弟子看似冷静端持,实则心中早已看穿一切,只觉得找了助力来替自己滤去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轻松不少。然而他抬头看着面前那些必须由自己百般斟酌才能定论的事宜,又觉得这轻松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并非不懂得如何处置这些大小事务,只是习惯了一心修玄,甚少将心思放在这些劳心劳神的案牍之上。自继任十大弟子首座之位后,手头多出些杂事本是意料之中,却不曾想竟会这么多。之前自己料理的那些,不过十之一二罢了。 范长青会来交接事务,背后是谁的意思,不言自明……张衍翻过一本方尘院的谱册,上面报来的飞宫数目似与之前拨划的外物之数不能对上。于是他只能转而去翻找灵机院的谱册记录来与之核对。好不容易摸清楚究竟是哪一方在中饱私囊,转而又需平衡师徒一脉与世家间的一些赏赐。一桩桩一件件下来,饶是他定性再好,也觉得有些不耐,只是诸事当前,总得一行行往下看。 其实是不该意外的,许多次造访玄水真宫的时候,他都能看到那个人执着一卷文书批阅,上面字字分明且详细,将一应外物划归到各处,调度着一派山门的所需所求。如今也轮到他来做这个调度之人,可他只觉得有些兴趣索然。 那个人当初,究竟是如何做到那般从容且仿佛不知疲倦的呢? 这样的念头不过转了转,便不肯往下再想了。已经没有计较的必要,该如何,便如何就是。或许他从来没有哪一次猜中过那个人的心思。 如今的他,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弟子名册上,“任名遥”那个名字后的“下落不明”四个字改换为“离山寻药”。原来到了这个位置上,手上握着笔,与握着刀斧,原也没什么区别。 心口处那缕剑意又有些不安分,绞出细密的疼痛,教人猛地清醒过来。 张衍提笔在一旁的朱砂里蘸了蘸,摒弃那些多余的情绪,将心思重新放回了眼前的正事上。 三百零七 不知从何时开始,日子开始变得漫长起来。漆黑的夜晚似乎怎么也没有尽头,而白日里的光景也拖沓得无所事事。 有时候倚靠着凉亭的阑干一觉睡醒,醒来时日头仿佛都不曾偏移;又或是将一卷早已翻烂的道经再细细看过一遍,再抬头竟也才过去不足一个时辰。齐云天偶尔会觉得,也许是某种不可抗的力量囚禁了这片寥落的宫宇,无止境地延长了这些百无聊赖的时光。于是他偶尔也会带着龙鲤外出,任由它在龙渊大泽恣意嬉闹,卷起滔天的浪潮。浪潮拍打在礁岩与岛岸上,粉碎成雪白的泡沫,日子依旧那么漫长。 最后,他还是只有回到玄水真宫,回到这片危危殿宇之间。 世家一开始似乎还不太相信他突如其来的退让——也没有谁会相信一个人在打下了大半城池的时候会鸣金收兵,任由先前种种苦功付诸流水——九院时常有长老拿着诸多公文前来百般试探,却一概被范长青挡了回去。 “大师兄近来忙于打磨功行,无暇见客,还请回吧。” 往往范长青在前殿这般迎来送往时,齐云天正背靠着龙鲤坐在岸旁,拿着一卷蚀文典策考教弟子。 这还是第一次,他因为疲倦而想要逃离什么。原来他也会力不从心。 一日又一日过去,玄水真宫虽未如何闭门拒客,但能见到齐云天之人寥寥无几。当然,总有些人,确实不好回绝。 “恩师,宁师叔来了。” 齐梦娇的禀告打断了齐云天的思绪,他自案前抬起头,便见自己徒儿领着一名白衣青年缓步而来,于是搁下手中的玉笔,随手将面前那张纸揉皱,起身迎出:“宁师弟今日怎么有闲暇来为兄处?听孙师叔说,你参悟功行正是要紧的关头。” 宁冲玄一拱手:“小弟前日里出关,有劳师兄挂念。” 齐云天留心了一下他周身的气机,便觉一股剑意锋锐的气息比之以往更加深邃浩荡,当是在《云霄千夺剑经》上更近了一步。他微微点头,以示赞许,旋即一笑:“若无旁事,不妨稍坐一二,你我兄弟二人倒也许久不曾聚过了。” 宁冲玄正色道:“却是坐不得,不过稍后再叙也不迟。我此番前来乃是奉恩师之命,请大师兄往长观洞天赴宴。” 齐云天笑意温和:“哦?孙师叔盛情相邀,本不该推辞,只是……” “大师兄,”宁冲玄自然能听出他话中的推辞之意,只能平添了几分诚恳,“我知大师兄不喜喧嚣,只是此番孟真人沈真人与张师弟皆是有事不得出,是以唯有请大师兄同我走上这一遭。” 一颗揪着的心忽地一松,齐云天缓缓笑开:“如此,那倒确实不好拂了孙师叔的性子,我们这便过去吧。” “多谢师兄成全。”宁冲玄又是一礼,这便与齐云天同行,往长观洞天而去。 ——转身时,他的目光不经意落到自案上滚下的那个纸团上。方才齐云天仿佛是在写着什么,只是因为他的突然来访,这才作废。他目力极好,平日里练习功法神通时,一缕剑气可将百里之外的飞鸟尾羽削下一毫,此时虽只无心的一眼,倒也分辨出了半截句子,仿佛是什么“照君一江明”,却也不知是写给谁的。 长观湛渊和光洞天。 姿态婀娜的鱼姬手捧明珠于海中婉转起舞,自玉台上凭栏望去,只觉一片星辰入水,旖旎万千。风中送来婉转的歌声,未成曲调先有情,丝竹悦耳,仙音悠扬。酒过三巡,孙真人已是有了几分醉意,连什么时候抓着鱼姬的手改抓做了宁冲玄也不知晓。 齐云天居于下位,恰到好处地称赞两句这些美酒美人,三言两语倒也把这个长辈哄得开怀大笑,招呼着鱼姬给两人满上。他素来自持,且不喜饮酒,但这些心思甚少外露,也甚少有人记得。此刻既是来与长辈作陪,自然没有推拒的道理,只是几杯烈酒入喉,此刻后劲上来,到底有些恍惚。 但他连恍惚都已习惯了克制,含笑听着孙真人说起四方趣事,该接话时接上两句,该倾听时绝不多嘴。他不动声色地劝着酒,心中估摸着,按这位孙师叔的酒量,大抵再喝上三五杯,也当是要由宁冲玄扶去休息了。 孙至言喝得有些上头——这“斗婵娟”胜在后劲绵长,入口时甘爽醇芳,尚不觉如何辣口,一定要赏罢莺歌燕舞,酒过三巡,才会生出醉眼看花的迷蒙来——他信手往旁边一揽,自觉美人在怀,心中惬意。宁冲玄对此早已见怪不怪,面无表情地挺直了腰板,替他将歪斜的酒杯扶正,免得酒水泼洒出来。 齐云天默默瞧着,只觉得为人弟子,都各有各的不容易。 “唔,对了,云天,你怎么是一个人来的?”孙至言灌了口酒,转而举杯示意满上,醉醺醺地一笑,“怎地不带上那张衍……” 一口冷酒哽在喉中,随即还是默然咽下。齐云天本想笑着敷衍几句应对过去,然而那酒意已是消磨了大半思绪,只觉得脑海里火辣辣地烧作一片,头疼得厉害。 倒是宁冲玄主动接话:“昭幽天池那厢也去请过,但听刘师侄说,张师弟近来公务繁忙,无暇他顾。” 孙至言有些不满地撇撇嘴:“什么公务繁忙,必是找的幌子,下回必要把酒罚回来。”他说着,想起旁边还坐着个齐云天,当即笑道,“倒也不必等到下回了,喏,张衍那杯就由云天你替他喝了吧。” “……是。”齐云天低声应下,只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有些醉了,连习惯了的笑意都险些要挂不住。清冽的酒水不知为何,在口中就变了滋味,苦得难以下咽,又不得不下咽。好在他还谨记着一个三代辈大弟子应当端持的仪态,不曾有半点失礼之处。 后面似乎又絮絮地说了不少话,到最后孙真人醉得厉害了,便只剩下哼着不着四六的调子,由宁冲玄掺着回云榻上躺着歇息。齐云天顺势起身告辞,言是自己不过浅酌几杯,无需相送,终是离开了这片莺歌燕舞之地。 “朝来提笔写相思,只恐入暮云雨迟。相见不识相别恨,未至情深情不知。” 一曲作罢,鱼姬们忽又作了旧时曲调,款款唱着相思不相思的句子。齐云天行至回廊尽头,终是忍不住扶着廊柱一顿,抬手掩唇,压下一腔苦水翻腾。 齐云天无知无觉地步出长观洞天,一时间分不清眼下是何时辰,驾着云头又该去往何处。其实都没有什么分别,能有什么区别呢? 极天之上罡风刺骨,偏偏半点也无法教人清醒过来,知觉都是麻木而无谓的,只觉得卸下了太多,整个人反而虚浮得落不到实处。是的,好像不知从何时起,整个人便空落落了下来,仿佛被挖去了一块,于是千方百计地想要去填满。用什么都好,什么都无所谓。他有弟子相陪,有经文为伴,还能与人畅然宴饮……可为何那片虚无如此浩瀚而深不见底,如何也填不满,甚至半分也填不上。 青衣被风吹得招展,长发也随之散乱。齐云天下意识自袖中摸出发带要去束了那些碎发,腕上动作却猛地一僵。 手上忽地生出了一丝力气,死死地攥住了那根青色的发带。他举目四望,四面空茫唯有他一人孤立云头。他依稀觉得这片海域有些熟悉,支着额头略想了想,才恍然记起,再往前,便是正德大崇浩元洞天。 “呵,呵呵……”齐云天抬手掩面,低声笑了起来,“师不师,徒不徒啊……” 他终于自一片浑浑噩噩中清醒过来,尽管身体仍残留着醉意,一颗心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再迷蒙下去。北冥真水乖觉地拥簇而来,盘踞四方,他索性将法力尽数震开,勒令一方浪潮相随。他只觉得自己太需要这一刻的山呼海啸,太需要有什么相伴左右。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的。他是死过一次的人,从那以后,再如何痛不欲生,也会活下去。 三百零八 大雨如注,将水面打得支离破碎,这一季最后一点花色也败落在这场雨中。站在高处的飞桥凭栏远眺,密密的水线将远处溟沧的山门织成一片模糊的青色,近处昭幽天池的殿宇楼阁被洗出澹澹的光泽。这一年的春意便如昨岁一般,荒芜得不成样子,仿佛花未开上几枝便已谢了,然后转眼蹉跎过秋冬,又是一轮周而复始,重蹈覆辙。 张衍立于檐下,漫不经心地远观着这样一场大雨,心思并未着落在雨上。难得今日批阅完九院的公文还有富余的闲暇可以怠惰,他自己都不觉意外,原来他也会有偶尔想要怠惰的时候。 一开始是真的难以习惯,冗杂得看不到尽头的文书汪洋一般朝着昭幽天池淹来,每一桩小事也许背后都能牵扯出错综复杂的缘由,必须反复思量,才能理出头绪。后来,居然渐渐也就淡然了,就如无数次摸索功法修行的门路一般,也一点点摸索出了如何斡旋于那些琐事的窍门。 有时将最后一本文书合上,心中冷不丁会冒出一点锋利的念头——自己本就可以游刃有余应对这一切,无需什么遮风挡雨,也无需什么…… 然后这点锋利便被生生折断,留下一截断刃扎在心头,无端端地苦闷。 “老爷,这是刚送来的……”景游抱着几份卷宗上前,努力将嗓音压低,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手中这些俗务显得不那么繁杂。 张衍应了一声,示意他放在一旁,自己随手抄了上面一卷展开,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撂上两日也无妨。他转而清点了一些别的事务,倒是留心到霍轩门下有个弟子已是在昨日成就元婴。 他与霍轩算来也还有些交情,当下想了想,便命景游去嘱咐商裳准备份贺礼让人送过去,也算周全了礼数。 景游领命退下,这便忙不迭地去寻此刻正与旁的鱼姬一并收集雨露的商裳。 刘雁依恰好也在——她倒没有那种闲情逸致去收集雨露,不过是来与商裳对上府中几桩事务——闻得张衍的嘱咐,她目光微动,随即与商裳道:“既如此,便备下几件玉器与一船罡英由我送去吧。” 商裳连忙道:“哪里敢劳动刘娘子?” “无妨。”刘雁依神色淡然端持,“霍真人与恩师交好,我走上这一趟也是情理之中。” 商裳亦知刘雁依素来办事稳妥,颇得张衍看重,当下也就颔首,转而去准备所需之物。 那名修得元婴的弟子唤作陈易,虽不是陈氏嫡系一脉所出,但还算得霍轩赏识。刘雁依听说过此人的名声——对方倒并非什么声名响亮之辈,也非十大弟子出身,只是女弟子间私下说起,这陈易早年曾与一名骊山派的弟子定了亲事,倒是羡煞了门中不少师兄弟。 刘雁依对此人其实并无什么印象,旁人定不定亲娶不娶妻与她也无甚干系。此时霍轩处正是一片迎来送往,执事的童子听得她昭幽天池之名,便优先领了她入内拜见。 刘雁依一派从容地送上合理,替自己恩师转达了心意,可有可无地听霍轩客套了几句后这便告辞。她来得尚有些早,想来还有许多前来恭贺之人正在路上,当下倒也不急着离去,只做是在欣赏昼空殿外的云景。 就这么稍等了些时候,便见一道水色光华遥遥而来。刘雁依眼中先是一喜,随即情绪又淡薄了下去,看着那光华落定后露出周宣的身形。 “周师兄。”刘雁依想了想,还是上前见了礼。 周宣一愣,旋即还礼:“刘真人。”却是要更客气几分。 作者:想看更多(BG/大道争锋同人)【张齐】秋水共长天相关小说,请访问: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师兄也是来向霍真人道贺的么?”刘雁依倒并不如何在意这些称谓,只道,“怎不见梦娇师姐?” 周宣笑了笑:“近日多雨,师姐正随着恩师借无根水练习茶道,是以由我来走这一趟。” 刘雁依默然片刻,还了一礼:“那便有劳代我向梦娇师姐问个好。”她顿了顿,复又道,“齐师伯可还安好?” “恩师他老人家向来忙碌,这一年难得清闲不少,自然一切都好,偶尔还会去四处赴宴。”周宣知晓刘雁依曾得齐云天指点过北冥真水,倒也不意外对方有此一问,笑道,“不过如今陈师弟修得元婴,恩师那厢倒免不了要忙起来了。” “此话怎讲?”刘雁依不觉道。 周宣举了举手中那份贺礼——刘雁依这才留心到,那玉盒上贴着和合二仙的红色剪纸——他对上刘雁依问询的目光,略一点头:“先前恩师曾同霍真人帮陈师弟在骊山派定下了一门亲事,言是待得陈师弟元婴后,这喜事再操持起来,也算是双喜临门。恩师也特地交代了,说办得热闹些也无妨。” 刘雁依恍然,当即也就不再与他多说,彼此客气两句便各自往各处去了。她此番前来本是念及玄水真宫那厢极是有可能派齐梦娇来贺,姐妹二人也可见上一面,不曾想还是未能有说话的机会——先前张衍虽勒令她不许往玄水真宫去,但却并不曾说过不许她前往功德院。只是当她去往功德院时,那边的长老言是齐梦娇早已卸了批功的差事,留在齐真人身边静修,不过挂个虚名在此处。 她又不由多琢磨了几分,猜测或许是齐梦娇功行到了要紧处,不日便能修得元婴,这才被留在玄水真宫修行,这却是好事一桩。她也觉得欢喜。 “恩师尝尝这个?”齐梦娇将一盏茶碗呈到齐云天手边,“这次弟子绝没有错了火候。” 案前翻着道经的青衣修士抬起头来,接过后不过略一摇香:“火候虽未错,只是茶叶的用量却多了几片,你自己尝尝,可是苦了些?” 齐梦娇端起自己那一盏茶抿过一口,努力思量比较,实在品不出与齐云天之前所煮的茶有何不同,只能徒劳地皱起眉。 齐云天笑了笑,将书一卷在她头上轻敲了一下:“罢了,这些岂是一朝一夕便能学得会的?何必拘了自己?”虽是如此说,他仍是浅呷了一口茶水,“气有天阴地浊之分,水也是如此。这谒山茶之所以需以春雨相烹,正是要借雨中天寒之气为引,若是旁的茶一炉水需得六十四片,这谒山茶便只需五十有余。至于需得多少,还得看所用之水,所烧之柴,所烹之时……这些可都是要花心思的地方。” “恩师可是心疼这一盒好茶了?”齐梦娇眨了眨眼。 齐云天看了她一眼,不由失笑:“每年送到玄水真宫的新茶不知几许,你若喜欢,尽数拿去练手煮着玩都未必用得尽。” 齐梦娇也微微笑了起来,只是那笑意之后仍有些低落:“弟子是想多陪陪恩师。恩师这些日子,看着总是不开心。” 齐云天稳稳地握着书卷,端然的神色间眉目不动:“你啊……” “恩师,有些事情弟子自知不该多问,只是……” 齐云天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口气轻柔:“为师知道的。没事的,听话。” 昭幽天池主府内,黑衣的十大弟子首座居于案几之后,手执一份卷宗,静静听完殿下自家大弟子的禀告。一时间洞府内寂静无声,师徒二人相对无言,唯有淅淅沥沥的雨声隐约传来。 “就这些?”半晌后,张衍低声开口。 刘雁依品了品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但谨记为人弟子者的本分,不敢僭越,只规规矩矩道:“就这些。” 张衍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手头那份卷宗拿倒了,面上却不动声色,作不经意状:“哦。那你再说一次。” 于是刘雁依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弟子去时确实遇见了玄水真宫的周宣周师兄,听说齐师伯正在教梦娇师姐茶道,这些日子一切都好,偶尔还会四处赴宴,再有些日子便要准备陈易师弟与骊山派的婚事了。” 张衍这一次听明白了,“一切都好”四个字教一颗心重重揪起又轻轻松开。然而这松开,却又有些不甘不愿,仿佛只是听得一个“好”字,并不足以就此安心。 然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纵使这一年里被琐事纠缠得天昏地暗,空下来的闲余里,再如何不想承认,也希望那个人一切都好。 刘雁依瞧着张衍脸色的变化,本想道,若是恩师拉不下脸面去玄水真宫,可让弟子代劳,然而张衍并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只默默地一挥手,示意她可退下了。 TBC 317#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6-10 22:34:19 回复此楼 0 三百零九 刘雁依退下后,张衍独自打坐片刻,终是起身离开了洞府。 一场雨依旧下得不死不休,檐下一行行淌落的水柱如同泪落。张衍远望着这一片湿寒的灰蒙,淡漠的眉眼间终于浮起一丝怅然。不知从何时起,他仿佛已经习惯了这样凭栏远眺,习惯了视线被远方仙云浩渺的溟沧山门阻隔,也习惯了…… 其实是不习惯的,就算一个人独来独往对他来说已是家常便饭之事,他仍然无法习惯这种凭空而生的,偌大的孤冷。这与追求更远的仙途时所遇的千钧一发,孤道求索全然不同,问道之时,所行的每一步,皆有所得,而不似此时此刻,总有什么在无声无息间自指缝中流逝。 想到这里,张衍动了动手指,却只抓住了风。 他皱了下眉头,索性一振衣袖,径直冒着这场大雨剑遁而行,往溟沧山门飞去。 丹鼎院后殿的云湖水面被大雨打得支离破碎,湖心的鱼楼在一片湿冷的雨幕中孤兀伶仃。张衍将身形方落在桥头上,觉察到有人来访的周崇举随之出楼相迎:“这么大的雨,你怎么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张衍笑了笑:“无事便不能来找师兄闲话两句吗?” 周崇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也是一笑,示意他与自己入内说话:“当然可以。只是我听说你如今忙得焚膏继晷,怎么倒有来与我赏雨清谈的雅兴?”他本要唤来童子奉茶,转念一想又觉得这等光景还是饮酒最佳,于是从架子上取下一坛新酿的酒水,“喏,可要尝尝这小君酒,我统共也只酿了两坛。” 张衍支着额头看着窗外的雨幕,随口道:“还是喝茶吧。” “怎么?”周崇举有些纳闷,“不过你这样子瞧着倒是有些上火,喝茶也好。”说着便吩咐童子去泡了今春的好茶来,“说说吧,我若能帮你,自然没有不出手的道理。” 而张衍只是沉默地垂了目光,直到奉茶的童子来了又去,他端起茶盏看着其间沉浮的茶叶,才兀地开口:“师兄当年,为何会与琳琅洞天和离?” 周崇举刚饮了一口茶,闻得此言险些将茶水喷在自己批改的《匀丹经注》上。 他被呛得连连咳嗽,以袖掩在嘴边,抬头看了眼张衍,却见对方专注而肃然地望着自己,俨然是在认真地等待答案。 “这……这个嘛……”周崇举清了清嗓子,坐直了些,“你还年轻,需知这其中许多事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倒非是我有些遮掩,只是这些事都已过去多年,不足道哉。我与阿玉……我与琳琅洞天,当年脾性不和,时有争吵,她又时时想着压我一头,久了,各自厌倦,这便分开了。好端端的,如何想到问起这个?” 张衍若有所思,却并不回答他最后的疑问,只继续道:“听闻师兄与琳琅洞天缔结鸳盟时,对方已是入得洞天。师兄可有觉得齐大非偶?” “……”周崇举有些震惊地瞧了他一眼,“你近来究竟是怎么了?可需我开几副静心凝神的丹药予你?” 然而张衍依旧不为所动,仍是往下自顾自地发问:“那师兄如今可是放下了?” 周崇举揉了揉额角,低声道:“一把年纪了,什么放下不放下的。早年玉霄废我道基,我这寿岁也就不过再剩个几百年,到了寿尽的那一日,放没放下那放下了。” 张衍细细咀嚼了一番这句话:“那就是还没放下。” “……”周崇举忍着没把茶泼他脸上。 “如师兄所说,琳琅洞天无一是好,又处处争强,为何和离多年,师兄仍不曾放下,偶尔提起,用的也仍是旧日称呼?”张衍的话语里是难得的疑惑,周崇举很少见到他这个模样,好像被某种复杂难解的疑问所困扰,挣脱不出。 “……习惯了。”他只得这样回答,但自己也觉得没有多少信服力,半晌后终是添上一句,“何况,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 张衍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周崇举站起身来背对着他,目光落在架子上那坛酒上:“今日你找我来问上这许多,我虽不知是为何,但也该给你句实话。我与阿玉当年缔结鸳盟,自然有一层关系山门的利益在内,只是……”横竖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他也只有拉下一张老脸继续说下去,“只是,若半点情分也无,不说她那个性子断不可能低嫁,便是我,也断不可能娶。所谓齐大非偶,不无道理,但这世间,难道成双成对之人便能各个都门当户对?” “情分。”张衍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是否正是因为惦记着从前的多年情分,才这般放不下?” 周崇举不觉哑然:“所以说你啊,到底还年轻。这等事情哪里是靠区区‘情分’两个字就能撑得起来的?比起问我,何不问问自己的心?” 琳琅洞天内,秦真人与沈柏霜对弈到一半,忽地掩面轻轻打了个喷嚏——她素来自矜,甚少有这么失仪的时候,眼见沈柏霜抬眼望来,不觉有些恼了:“好好下棋,该你了。” 沈柏霜便憋了笑板起脸,一本正经地审视着棋盘,口中倒也不忘揶揄:“必是有人在念着师姐了。” 秦真人哼了一声,不予理会,只继续方才说道的话题:“穆清在渡真殿近来可好?” “好,都好。”沈柏霜笑了起来,落下一子,“师姐是真的宝贝这个徒弟,每次我来都要这么问上一遍。” “那是自然。”秦真人静静观望着棋盘,口吻缓和了些,“你也知道,我道途已止于这象相二重境,日后琳琅洞天的传承便只指望着穆清他来接下。那孩子习惯了我替他拿主意,倘使哪天我这个做师父的替他做不了主了……只怕总免不了在那几个臭小子处吃亏。” 沈柏霜默然片刻:“师姐,或许掌门师兄还有办法。” “我不会求他的。”秦真人冷然截断了他的话语,“当年,我跪在上极殿外磕头求他,求他不要革除大师兄的弟子籍,求他念在同门的情分上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绝,可是结果如何?”她啪的一声将棋子拍上棋盘,“我不会再求他的。” 她说到此处,冷硬的语气终是一低:“人人皆有缘法,有的人道途坦阔,有的人中道而止,这都是自然之理。这些年收了心思,不问外事,过得倒也自在。何况你师姐我寿岁尚有千载,又不是明日便要转生去了,再怎么,也比那周崇举……” 提起周崇举,她忽地住了口,只转过头不再言语,像是在同自己生气。 沈柏霜嘿的一笑:“说起来,丹鼎院先前送的新茶我一个人可喝不了,师姐若是喜欢,下次我便带来孝敬师姐。” “我才不稀罕。”秦真人嘀咕了一声,“但搁你那里既是浪费,那便拿来吧。” “我问过。”在经过漫长的沉默后,年轻的黑衣道人终是沉声开口,“我不止一次地问过,然后回答我的尽是当年的种种花好月圆情投意合。” “……你等等,”周崇举忽然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八卦,“你和谁情投意合?” 张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而周崇举已是激动地搓了搓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还在奇怪,你怎么会突然找我问起这些?原是这个缘故。”他以一副过来人的架势语重心长道,“其实不管对方是谁,你都需对自己有些信心,再不济,也该对自己的模样有些信心。” “……”张衍觉得自己并没有被安慰到,他本意也并非是来找周崇举寻求安慰。 “所以,到底是谁?嗯?”周崇举实在是好奇。 “倒也,有些年头了。”张衍的目光落在琥珀色的茶水上,紧抿的唇终是松动了些许,“从当年四象斩神阵之事开始,再到后来的大比;也看着他斗剑不易,一路坎坷,如今想来……也还是心疼。其实他很好,脾性好,对我也照拂颇多……” 周崇举有些惊讶又有些恍然:“原来你同那洛清羽还有这么一段情分。” 张衍本在斟酌着如何同周崇举解释,闻言一愣。 周崇举叹了口气:“难怪当初你还向我问那周用转生之事,我竟没能想到这一层。” “……”张衍默默扶住了额头。 三百一十 “不是你想的那样。”张衍过了良久才缓过那股劲儿,艰难地开口,只差没把自己与洛清羽清清白白几个字写在脸上。他与齐云天如今关系尴尬,是以许多事情说得模棱两可,谁知竟被周崇举误会到了十万八千里外。 周崇举怔了怔:“你无需不好意思,这等事情……” 张衍觉得有些头疼。 “怎么?莫不是我说错了?”周崇举奇怪道,“可你说门中要去过那斗剑法会的,也不过霍、钟、洛三人。这三人倒都是十大弟子,不过要说当年四象斩神阵与你见过的,那就只有那洛清羽了,若不是他,还能是……” 他说至此处,忽地想到另一个可能,神色大变,不可置信地看向张衍。 后者不作声地抿了口茶水。 “……总不会是,玄水真宫那位吧?”尽管此刻只有他们师兄弟二人私下说话,周崇举仍是不觉压低了嗓音。 张衍镇定地应了一声:“是。” 周崇举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想冷静一下,谁知一个岔气呛在了嗓子里,一时间连措辞都是乱的:“你……咳,你这胆子也忒大了一点!玄水真宫那位……咳咳,那位可大了你三百岁有余……” “听闻琳琅洞天大了师兄不止三百岁,不是一样结了鸳盟。”张衍淡淡道。 “……”周崇举一噎,仍难以从震惊中冷静下来,只觉得有些头晕,“所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张衍反而更是淡定:“再过些年头,也有三百载了。” 你今年也不过三百多岁啊……周崇举忽然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已经老了,自己这师弟在他眼皮子底下谈情说爱了近三百年,自己竟全然不知,且还是与玄水真宫那一位。他抚了抚胸口,努力缓过一口气,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如何会是那齐云天?” “为何不能是他?”既然已无需掩饰什么,张衍便也随之坦然。 “那可是齐云天。”周崇举终于后知后觉地记起当年张衍还曾向自己打听过那齐云天的旧伤之事,“你可知齐云天是什么样的人?他初次参加大比,便敢一道紫霄神雷劈死世家的首座;后来十六派斗剑,人人都道他必死无疑,他却回来了……你去东胜洲那些年,门中看似一派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焉知有多少风云他在背后搅弄?你若与他只是利益相关也就罢了,可……” 张衍听到此处,终于开口:“师兄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周崇举顿了顿,重重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要操碎了心:“听你刚才所说,你们两个可是……吵架了?” “谈不上。”张衍转头望着窗外的大雨,“只是觉得许多事情,都错了。” “如何就错了?” 张衍不再言语。 周崇举也不勉强,只道:“你今日来找我问这些,说这些,可见揣着心事,心里也不好受。我虽不知你与齐云天当初如何,现在又如何,但只瞧你如今这个样子,便知对他大约还是极上心的。” “是么?”张衍的目光仍是落在旁处,“我自己不觉得。” “你自然不觉得。当年我与琳琅洞天每每吵架,吵过后也再不想见她,觉得她哪里都不好,脾气不好,心性不好,没法处到一块儿去。可过了几月,得了只灵鹊,还是忍不住惦记着给她送过去。”周崇举渐渐缓下了语气,与他说起一些往事。 “然后你们就和好了?” “没有。那灵鹊把她养的莲花啄碎了一大半,她气得闹到我这里来,于是我就陪她出海去找新的莲台了。” “……”张衍忽然觉得今天来找自己这个师兄实在是个错误的决定。 “当然,我不是让你送一只猫过去把玄水真宫的鱼都吃了,我只是打个比方。”周崇举继续道,“你来问我如何会和琳琅洞天和离,又是否觉得后悔,是否已经放下,其实你不过是想变着法问问你自己。你从来都是一心向道,无处不可往,无事不可为,却偏偏肯为了玄水真宫那位辗转反侧瞻前顾后,唯恐行错了了一步,这还不足以说明什么吗?你是真的很喜欢他。” 张衍忽地心头一动,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说过一样的话。 因着霍轩门下那陈易已入元婴,按照先前之约,其与骊山派那门婚事也可准备起来。陈易毕竟为陈氏子弟,所娶之人又是骊山派真传弟子,自然要按婚仪六礼纳彩问名,再行纳吉、纳征之礼,方是请期、亲迎。 齐云天自然无需操心这些琐屑,只唤来周宣与齐梦娇,要他们去跟着操持此事。 当初霍轩借此事向着玄水真宫投诚也好,真是为弟子考虑也罢,其实都与他无甚关系,顺手成全而已。何况早年骊山派毕竟也曾襄助于自己,在此事上稍加促成也无不可。 “按照恩师的嘱咐,一应礼数皆不会少了。霍真人那边对此事也很上心,准备下的彩礼在世家中也是数一数二的。”齐梦娇忙碌了足有半月,这才有功夫前来向自家恩师回禀此事,“我不过我瞧着,霍真人似乎并不怎么喜欢他那夫人从旁帮衬。” “旁人的家事,无须理会。”齐云天可有可无地点点头,思量片刻后,又交代下去,“门中这边当已无碍,骊山派那边,便由你去呆上一段时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打点的。”他自袖中取出一面棱花镜,“把这个带上护身,这镜子真灵你已是见过的。” 齐梦娇双手接过,笑了起来:“可是那位红衣服的前辈?” 齐云天微微颔首。 齐梦娇将棱花镜好生收起,却并未马上退下,犹疑片刻后,忽地道:“其实恩师,这次这门婚事,昭幽天池张师叔那边,也予了不少方便。” 齐云天神色平静,不见分毫变化:“你霍师叔与他素有交情,此乃情理之中。” 听得齐云天这么说,齐梦娇反而不好再开口,只得行了一礼:“恩师说的极是,弟子这便去收拾准备了。” 齐云天淡淡应了一声,拂袖扫开四面雨幕,目送她远去后,转而在亭中重新坐下。 他安静地独坐片刻,并未拿起那卷看了一半的道经,反是布了茶具与小炉,摸索到一个被搁置在袖囊深处已久的白玉小盒。小盒里盛着数十片干燥的茶叶,打开时,积攒其中的清香氤氲了四面,转瞬随风而散。 他捻起一片,凑近一嗅,确实早已不复初时香气。 齐云天记得,这个茶有个极风雅的名字,唤作“嬿婉”,听说只有在采摘当日饮下,才能得尝最好滋味。 嬿婉。 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原来是这个意思。 ——错过了佳期,往后的种种,便是一日不如一日。 亭外的雨依旧不知疲倦地下着,玄水真宫的主人沉默地煮完了这一炉茶,为自己盛上一盏。他轻抿了一口,说不出的涩意纠缠上舌尖,一路裹上心头。 果然已是过了时候,再如何烹煮,剩下的也不过是一汪苦水罢了。 齐云天这么想着,将茶水默默饮尽。 三百一十一 魔穴现世之日逼近得悄无声息,而这些年的溟沧却是日复一日的乏善可陈,看不见的纷争被尽数藏在那些寡淡寻常的日子里,少有人看得出端倪。门中诸位洞天先后告了闭关,不问外事,师徒一脉与世家随之沉寂,消磨着彼此的耐心。 唯有后辈弟子间纷纷议论着不久后的一桩喜事——听闻昼空殿长老霍真人的徒儿陈易与骊山派一名弟子已定了亲,不日便要完婚。大家都道这陈易好福气,不仅得霍真人器重,能娶得如花美眷,这门婚事,更是由玄水真宫那位齐真人保媒,不可谓不郑重。听闻光是纳彩之礼,便已羡煞无数。 有人羡艳便有人不忿,拿着此事往正清院的长老处说道,言是这般大张旗鼓,弄得门风轻浮,实是不该。 彼时十大弟子首座张衍正在正清院核对近来门中的弟子陟罚臧否,顺便也听上了几句,不置可否,只合了谱册轻描淡写道:“不过一门婚事,张罗得热闹那是师父对弟子的心意。我溟沧万载玄门大派,门风轻浮倒不知是因为这婚事,还是有人管不住舌头。” 长老们一听,哪里还有不懂的道理,当即揪了几个嚼舌之人罚了坐关,登时便只剩下一派百年好合的恭喜之声。 干脆利落得还未等人看完一本文书。 张衍离开正清院时,看着殿外那几个赌咒发誓不敢再妄议是非的弟子,心中并无什么波澜。如今他也是一派十大弟子首座,一字一句皆有分量——原来这种名为“权力”的东西是这样的锋利,可是却比想象中来得要沉重,也难以生出多余的渴望。他无心去翻覆什么,只是偶尔把玩一二,像是信手折下一朵半开的花。 他其实在某次拜访霍轩的时候见了一样那个叫做陈易的弟子,看着有些木讷老实,带着一股子即将新婚燕尔的欢喜与不知所措,倒也不知是怎么就和人家姑娘阴差阳错对上了眼。或许这种事情就是那么阴差阳错,一转身一抬头,一不留神,便忍不住交付了一颗心,彼时正年少,自然不肯辜负了好时光。 那样的好时光啊…… 潺潺泉水绕过偌大的磐石,石上设有两榻一案。披着竹青长袍的道人面无表情地端坐榻上,看着不远处郁郁葱葱的竹林,旁边一炉香即将燃尽的时候,一个模糊的轮廓才在对面的法榻上浮兀出现。 “久等了。”萧真人一掸袖袍笑道,“之前闭关时族里几个不成器的小子惹了些麻烦,总得把他们先捞出来。那些孩子也是的,议论别人的婚事做什么,好歹那陈易是陈家的子侄,就算出身低了点,如今毕竟也是个元婴真人了。” “门中又有喜事了?”颜真人手中握着一截竹枝,漫不经心地开口。 萧真人往后榻一靠:“怎么,你不知吗?早年玄水真宫那位替霍轩的徒弟与骊山派做了趟媒,如今也快到该行大礼的日子了,仿佛就定在九月初七。据说十大弟子处都递了喜帖,啧,委实热闹。” “霍轩?”颜真人竹枝一摆,顺手折去一片竹叶,神色冷淡,“他早已知道陈氏靠不住,与玄水真宫走到一处也无需意外。” 萧真人拍着膝盖笑了笑:“那又能如何?玄水真宫那位我瞧着已不大成气候了。说来也怪,你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要那齐云天交出权柄的?他可是连自己的鹰犬都老老实实收束了,这还是第一次。” 颜真人冷冷地一扬唇角:“我说过,打蛇要打七寸。” “其实我真的很好奇,玄水真宫那位的七寸究竟在哪里?”萧真人微微倾身向前,“你有他的把柄?” “也许该说是软肋。”颜真人目光落在手中的竹枝上,“只要找到了软肋,便能一刀致命。” “软肋?他真的有那种东西吗?他或许挺宝贝他那两个徒弟的,可惜到底是记名弟子,再怎么折腾也没法彻底拖他下水。”萧真人一挑眉头。 颜真人但笑不语。 见他无意说明,萧真人也不勉强:“罢了,横竖如今齐云天已是安分,倒也无需在意是用了何种手段。只可惜那张衍还在十大弟子首座的位置上,我等行事到底不能那么放开手脚。” “魔劫当前,总得有人去替山门赴汤蹈火,由他去操劳罢。”颜真人淡淡道。 萧真人点了点头,却不急着往下继续说些什么,只默默打量了他半晌:“齐云天那厢能料理妥当,还多亏了你。不过我怎么瞧着,你倒并不如何痛快?” “我当然痛快。”颜真人平静地反驳。 萧真人瞧着他握着竹枝的手收紧了些,低叹了口气:“怎么?听着门中有喜事,忍不住想七丫头了?”说着他一抬衣袖,准备挡一挡对面恼羞成怒的气机。 然而披着竹纹道袍的老人只是转过头沉默不语——他其实比萧容鱼还要低上一辈,可面目却苍老许多——他似乎是想掰断手中那截竹枝,但最后还是选择将它弃入水中:“震儿还好吗?哦,他如今托生你萧氏,该唤他萧翱。” “都好。”萧真人沉沉地望了他一眼,“就是一直惦记着你这个做父亲的,总想着来见见你。” “礼不可废,我与他不过只有师徒之情。”颜真人神色绷得紧紧的,“就算见了,他也只能称呼我一句恩师。” 萧真人呵呵一笑,并不奇怪得了这样的答复,只是笑意随即便淡漠了下去:“你这脾气啊,倒不知跟七丫头比,哪个更倔,由得你如何说吧。不过我真的有些奇怪,如何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一直未能寻得七丫头的转世?你与她定过鸳盟,又留有一子,按说当是牵连最深之人。若连你都无从掐算出她的转世……” 颜真人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如何?” “这般的艰难,有时候我都忍不住觉得,你二人会不会,真的没有缘分?”萧真人迟疑了一下,终是将话说出了口。 一股气机猛地震开,四面八方卷起劲烈的狂风,整片竹林随之沙沙作响。老人那一瞬间的目光凶狠得像是狮子,是显而易见的盛怒。 “你何必动怒?这自然是不可能的。”萧真人端坐于风口浪尖,岿然不动,带了些许宽慰与告诫,“就算鸳盟作废,但毕竟因果已结,哪里会说没就没。只是你这般容易心绪波动,却是于道途无益。” “不劳萧真人操心。”颜真人略有些咬牙切齿地开口,冷嘲道,“听说陈真人这些年已是有几分不好,还是多替他去打算打算吧。” 萧真人呼出一口气,笑得意味深长:“我倒是想操心,不过,又有什么可操心的呢?我是萧氏之主,能庇护的,也不过萧氏一门罢了。” 三百一十二 九月初七,鸿雁高飞,风轻云淡,是灵机院的长老特地挑的好日子,宜嫁娶,上上大吉。 骊山派山门前早已是铺开十里锦缎,飞花相迎,更放出三千只灵鸟环绕四方,只等吉时一到,新郎官前来接亲。新娘周佩乃是门中方真人之徒,为真传弟子,在玉陵祖师跟前也颇得喜爱,是以此番门中也特地将喜事操持得隆而重之,备下的嫁奁更是丰厚。 除此之外,溟沧派齐真人还特地着自己门下弟子前来帮衬打点,连带添置了不少嫁妆,可谓给足了骊山派面子。 “吉时到了,周师妹也该去向几位真人拜别了。” 高阁之中贴满喜字,妆点用的红绸上绣尽鸳鸯。齐梦娇替端坐于妆台前的新娘将最后一缕长发一梳到底,看了眼时辰,笑着提醒。 新娘有着一张年轻娇俏的面容,胭脂点唇,额间描花,长发挽作惊鸿髻,簪着成双成对的金钗长簪,凤冠上垂下细密的玉流苏,极尽光彩照人。她脸上犹自带了些新婚时的羞涩,不住地打量镜中的自己。齐梦娇微微一笑,替她盖上绣着合欢花与并蒂莲的锦缎盖头,牵着她缓缓起身,八名婢女替她托起嫁衣的长摆,一路来到阁外。 主婚的乃是骊山派里德高望重的长老,门中与新娘交好的弟子也皆来相送,齐梦娇望着新娘长裙逶迤,被众人迎着去往正殿拜别师长,转而看向一旁无人处,轻笑一声:“再有些时候,新郎也该到了,前辈不如先随我去山门稍候一会儿?” 红衣的真灵懒洋洋显露出身形,倚着阑干遥望着那些红灯高挂的亭台楼阁:“你们这些玄门大派的喜事怎么那么麻烦?亏你也能耐得下心思应付。” “这还不算什么。”齐梦娇笑了笑,“听恩师说,昔年门中秦真人大婚,那才真真是十里红妆,热闹非凡。” 真灵漫不经心地转到新娘梳妆的阁楼里打量了一圈,拿起螺子黛对镜在眉上描过一笔:“要我说啊,直接行了大礼,定了鸳盟,送入洞房不就好了。成亲是两个人的事,旁人跟着凑什么热闹?你师父也是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要成亲。” “恩师早年曾在骊山派讲学,得过几位真人的照拂,何况……也算偿还了一二恩情。”齐梦娇听她抱怨齐云天,只得好言解释。 真灵捻着裙角,倒也不甚在意这些琐事,只道:“他啊,还是多操心一下自己吧。” 她把玩着那些胭脂水粉,有些不屑一顾——她本就是绝美的女子,已无需什么多余的点缀:“我与我那夫君成亲时便没这许多麻烦,他说他很喜欢我,问我愿不愿意共结鸳盟,我也正好很喜欢他,便答应了。才没有这些啰啰嗦嗦的繁文缛节。” 齐梦娇听着,不觉道:“缔结鸳盟可是牵连因果的大事,夫妻牵绊之深,旁人难比,前辈便这么轻率地答应了吗?” 真灵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如果你也是一面镜子,一个人过了许多年,见多了别人的故事,你也会腻的。他那时候傻傻地闯到我的小界里,被一群凶兽追着,见到我还吓了一跳。他当时离洞天之境尚有一步之遥,却迟迟不得突破,所以四处寻宝,探求机缘,这才阴差阳错遇到了我。后来我与他成了亲,他便留在‘花水月’里陪着我,那段日子倒真是快活。” 齐梦娇虽不大懂,但也知那必是一段伉俪情深:“那后来呢?” “后来?”真灵神色有些黯淡,“后来他没能洞天,便去转生了,我便一直在等他。我与他有鸳盟,世间纠缠至深者莫过于夫妻,循着缘分,他总会回来找我的。可我等了很久,他都没有来。后来我便遇见了你师父,他答应带我出去见见世面,说不定哪日便能找到我那夫君的转世。” 说到这里,她又有些振奋,眉眼间也有了灵动的光:“其实我隐隐有种感觉,好像他就在你们溟沧。说不定过不了多久,我就能找到了。” 齐梦娇掩唇一笑:“那到时候,恩师必定也为您热热闹闹操办一场婚事。” “我才不稀罕。”真灵皱了皱鼻子,哼笑出声,“你那师父给我当孙子我都觉得年纪小。” 齐梦娇本要再打趣两句,闻得外面已渐渐有了喜乐之声,便知再有片刻迎亲的队伍就要到了:“我们先去山门吧,稍后正好随着接亲的仪仗一起回溟沧。” 真灵可有可无地点点头,一个旋身便没了踪影。 齐梦娇出了楼阁,甫一抵达山门,便见一座凤鸾华盖铺展开来,极尽华贵富丽之势,两侧更有数百婢女手捧莲花、锦鲤、如意等物,各个都是和美如意的好兆头。她与手托玉芝的长老打了个稽首,对方也极是客气地还礼,称她一声齐师侄。 “周师妹那厢已是去向各位真人拜别了,想来再有一刻便至。”齐梦娇得体一笑,“稍后小侄会随周师妹一并启程,路上也好照拂。” “此番有劳齐师侄了。”长老欣慰道,“还请替老身向齐真人问好。” “这是自然,一定带到。”齐梦娇再是一拜。 长老将她扶起:“昔年齐真人来我骊山派讲学时不过化丹修为,但当时祖师便有言,说以齐真人之资,将来造化之大,难以估量。如今魔劫将至,齐真人肯暗中照拂,于我骊山派乃是大恩,他日若有所需,自当倾力相助。” 齐梦娇含笑与她又分说两句,不多时,便见远处云霞滚火,一片仪仗遥遥而来——当先的乃是十二条白眉墨蛟,拉一辆金辇飞车开道,两名元婴长老护持,数十名力士相随左右,后跟百名身着茜色仙裙的侍婢。再往后,是一座大得几可遮天的气派飞宫,金笼玉梁,珠帘锦幔,竟是溟沧十大弟子才可乘坐的大巍云阙。 如此仪仗不可谓庄重,便是前来相迎的长老亦是感慨:“霍真人如此大礼,可见对此番婚事实是看重,且不知会否逾矩?” 齐梦娇在一旁温言道:“长老无需担心,此乃霍真人的一片心意,恩师也一早有言,不可薄待了周师妹。昔年门中十大弟子首座张真人门下弟子与碧羽轩结亲时,也成赐下大巍云阙之礼。有此先例,自然不算逾矩。” 大巍云阙的飞阁上,一名身着吉服的年轻人头顶一朵罡云清光流转,神色尚有几分涩然,显然并不如何习惯这样阔气的排场,当即踏着流云下得云阙,向着齐梦娇与那位长老躬身一拜。 “可不敢当陈师弟的大礼。”齐梦娇上前扶了他一把,笑道,“当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陈师弟今日娶得如花美眷,必要羡煞门中不少师兄弟了。” 陈易知晓齐梦娇乃是此番齐云天派到骊山派的主事之人,自然不敢怠慢,连忙道:“齐师姐说笑了,此番还要多谢齐真人成全。” 说话间,一名美妇人已是搀着新娘缓缓而来,山门外金铃作响,飞花四散。陈易抬起头来望着那个红衣娉婷的影子,有些出神。齐梦娇见他如此,想起齐云天曾说这门婚事倒也是两情相悦,心中亦是欢喜:“新娘子来了,去吧。门中诸位师长还在等着为你们主持大礼呢。” 陈易又道了声谢,下了云头来到新娘面前,不忘先向着新娘的恩师方真人见礼。 诸事顺遂,如今便只待礼成。齐梦娇转身瞧着陈易牵着新娘的手送她上得大巍云阙,自己乘上金辇,便也辞别了骊山派诸位长老,随着仪仗启程。 “稍后便可回得溟沧,此番多谢前辈……前辈?”齐梦娇本欲向那法宝真灵谢过一声,却发现那真灵似乎并不在自己左右,也不知去了何处凑热闹。她摇头一笑,横竖那面不知是何作用的棱花镜在自己手中,对方玩性够了总会回来。 三百一十三 “老爷,车驾已是备好,可要启程了么?” 昭幽天池内,张衍本在洞府中打坐调息,听得外间景游来报,随之睁眼应了一声。他的面前是一方描金喜帖——早在几个月前,今日这场喜宴的请帖便已送到了昭幽天池。虽说只是个低辈弟子成亲,但也合该给霍轩一个面子。 他拿着喜帖站起身来,看了眼案上一早备下的贺礼——雕着鸾凤的常春木锦盒内垫着白绸锦缎,里面一朵径有一尺的青玉千瓣万籽莲光华流转,一团灵机拥簇成彩云浮兀于莲台上——如今他好歹也是十大弟子首座,礼尚往来总不能轻易让人挑了差错。 张衍将锦盒合起,收入袖囊,一振衣袖出了洞府,上得双蛟车辇,向着碧血潭方向而去。 碧血潭深处的白萍陆洲早已是张灯结彩,千对鸳鸯扎着大红锦缎游曳于水间,万盏云灯高悬四方,只待入夜后明珠亮起,照出一片月夜流光。道道虹桥上皆铺着金线描花的鲜红氆氇,玉树上挂满红纱,放眼望去,只得见满目热烈与贵气。 大殿外搭着一座凤凰台,上呈礼玉六器,乃是稍后新人行大礼,定鸳盟的所在。台上饰以八宝,又妆点了无数明珠美玉,就连书写鸳盟婚帖的玉笔,都雕琢着并蒂荣华的图案。 张衍于车驾中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这一片珠光宝气的嫣红。说来他尚未入道时,也曾有过这么一番喜气洋洋的热闹,可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索然无味,那些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的贺词听在耳中只觉得聒噪。那周幼楚不过是借他气运修行,本就无任何情分可言,而他此生真的想要缔结鸳盟之人,却是…… 他眉头一皱,掩去这一刻不合时宜的情绪,眼见本在内殿招呼宾客的霍轩迎了出来,也就随之勒令墨蛟降下车驾。 “霍师兄。”张衍步下车辇,笑着见礼,“今日令徒婚禧,贺继朱陈啊。” 霍轩笑道:“张师弟肯赏光前来,才是我那徒儿的福分。” 张衍与他寒暄客气了几句,转而命相随而来的景游奉上贺礼:“总不能白讨陈师侄的喜酒喝。一点薄礼,权当贺新人喜结伉俪。” 霍轩见那莲台灵气氤氲,便知是不俗的宝物,更感念张衍此番前来捧场,忙教人接过收下,郑重谢过:“张师弟此番心意为兄定是铭记。快请入内一坐,到时候定要上易儿给你这个师叔多敬上几杯。” 张衍笑着随他入得殿内,师徒一脉这边,钟穆清与洛清羽已是先到了,世家也来了杜德与萧傥二人。他与众人一一招呼问候过,便在霍轩替他安排的位置上落座。 ——殿中高处主座往下,自己的位置乃是右手第一位,还比钟、洛二人高出一截。念及他如今十大弟子首座的身份与元婴三重境的修为,倒也无可厚非。何况今日乃是霍轩门下弟子的喜宴,也无需将师徒一脉与世家划分得多么泾渭分明,他不动声色地瞧了眼再往下那些席位里落座的陈枫,章上闳等人,他们如今虽同为十大弟子,但资历尚浅,也只能居于次席。 诸人表面一团和气地说道了几句,一道雪亮剑光在殿外落定,宁冲玄也是到了。不过他却并未随霍轩入席,只送上孙真人酿的两坛仙酿为贺,便转道而去。霍轩知他就是这个脾性,倒也不见怪。再过得些时候,庄不凡与琴楠也是先后到了,分别在洛清羽与萧傥的下手坐下。至于旁的世家来客,霍轩便不再亲身相迎,只由得自己的夫人前去应付打点,将他们招呼在外殿即可。 此时新人未到,便由钟穆清起了话头,闲话开来。张衍其实对这些往来客套殊无兴趣,只偶尔含笑接上两句,目光却始终不自主地落在对面那个空着的席位上。 溟沧之礼以左为尊,自己若居右手第一席,那么对面那个位置便只能是留给…… 齐云天乘着墨盘龙蟒锁厢车来到碧血潭地界时,天色已是渐渐入夜,自车辇中遥遥看去,看见远处的白萍陆洲一派灯火璀璨,连一天月色都要被压了下去。 他倒并不急着到场,自让车驾停于高天,自己下得车辇,袖手立于水岸边远眺着那片灯火通明——算算时候,骊山派的方真人也快到了,就此等上片刻,稍后一同入内也算尽了礼数。 今夜的风尤其凛冽,刮得人衣衫猎猎作响,伏波玄清道衣上的云水纹随之波澜起伏。因是出席喜宴,便不能像往日一般用发带将长发随手拾掇,总得玉冠束发,以龙纹丝绦束腰,撑出一派三代辈大弟子的气势。 久不这般正冠严服,只觉得有些无端地疲倦。 他忽觉不远处灵机一荡,随即转头看去,原是一驾白蛟小厢车,携来一片飞霜雪霰,一名身着杏色仙裙的女子端坐其中。女子也在同时留心到了这位独立于岸边的大师兄,招呼车驾停下,迎风落定,上前见礼:“齐师兄。” “韩师妹有礼。”齐云天还了一礼,温言笑道,“想来诸位同门已是要到得差不多了,师妹快请入席吧。” 韩素衣拢了拢被风吹得微乱的碎发,神容依旧冷淡:“齐师兄不一起吗?” “我需在此稍候骊山派的方真人片刻,便不与师妹一道了。”齐云天侧过身,“请。” 韩素衣也不再多问,这便自他身边走过。齐云天本也懒得留心她的来去,只是目光无意间落在草地上,却瞧见了一枚小小的荷包,显然是因为今夜风大,略有些松动的结绳便随之散开,这才遗落在地。 一股水流乖觉地将那荷包卷起,送到他的手中。荷包上的针脚有些久了,显然已是佩戴了不少年头。 齐云天略一拿捏,便觉察到其间似收纳了一页纸笺,随手将那泛黄的信纸取出,上面是清婉娟秀的女子笔迹。 ——“锦绣焚香不能寐,欲挽相思总成空。回梦只羡寒宫树,月色犹照第一峰。” 他冷眼看罢上面幽然的旧诗,将纸笺重新折好,塞回荷包中,转头向着那个还未走远的背影低唤了一声:“韩师妹。” “齐师兄还有何事?”韩素衣顿住脚步,微微回头。 齐云天上前几步,笑意平静,将那枚荷包递予她:“你的东西掉了。” 女子冷漠的神色有那么一瞬间动容,但她克制的极好,转瞬如常,接过自己的荷包:“多谢齐师兄。” 齐云天只做不曾看见她略有些发颤的手指,淡淡道:“既是心爱之物,那便要妥善收好。免得被旁人拾去,无故生出许多是非来。” 韩素衣神情一震,脸色显而易见地苍白了下去,然而见齐云天只是心平气和地含笑提醒,并无更多的意思,这才稍微安下心来,道谢时亦多了几分诚恳,郑重一拜:“是,多谢大师兄提点。” “去吧。”齐云天随手将她扶住。 韩素衣默默颔首,将荷包仔仔细细地收起,这才转身往白萍陆洲行去。 齐云天回过头,不再看那个纤瘦娉婷的影子,只望着远处水波澹澹,芦苇起伏,半晌后低低一叹。 “何苦呢?” TBC 322#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6-12 23:26:31 回复此楼 0 三百一十四 夜色将至,白萍陆洲上的万盏云灯尽数点亮,一开始只是朦朦胧胧地照开一点,紧接着便向着四面八方明耀起来,如星河荡漾,大殿之中随之灯火通明。 一殿宾客已齐至得差不多了,唯有高堂主位与左下手第一位仍是空着。众人各自说着今夜这桩珠联璧合的喜事,有的夸赞郎才女貌,有的感慨天作之合,总归都是一派恭贺之词,听着只觉得生腻。 张衍漫不经心地饮着面前的酒水,只觉得索然无味,那些佳酿甘醇的滋味在口中独留下涩苦。他小酌着一杯打发时间,忽地觉察到殿外起了骚动。 “齐真人与骊山派的方真人也是到了。” 张衍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旋即如常地与众人一般抬头望向殿外。霍轩已是先一步迎了出去,他自然也振衣起身,循着应有的礼数紧随其后,依稀听得一旁的钟穆清冲着洛清羽低笑一句:“如今来的倒真是大师兄了。” 张衍知道他是在暗讽昔年自己驾着龙鲤赴那浣江夜宴一事,当年霍轩设宴,众人得见龙鲤兴风作浪,便以为来的是玄水真宫那位三代辈大弟子,仿佛就是这般纷纷起身出殿相迎,却不料来的竟是他张衍。那已是十八派斗剑之前的往事了,猝不及防地想起,一颗心几乎有些疏于防备。 他没有理会钟穆清那句似是而非的讽刺,只抬眼看着那片迢迢而来的光华。 是了,这门亲事乃是玄水真宫保媒,那个人又岂会不来? 夜色之下,云灯璀璨,那水色的光华却轻而易举便压过了那些珠光,从容不迫地凌驾其上,好似月出皎兮。 一道青色的影子在殿前徐徐落定,衣纹翩然如流水。另有一道绯色遁光落下,显露出一个美妇人的身形。 “方道友,请。”齐云天侧身比了个手势,笑容端方得体。 美妇人略一欠身:“齐道友客气。” 彼时霍轩已经来到二人面前,倾身一拜:“方真人,大师兄。” 方真人含笑还礼,齐云天扶起霍轩,笑道:“霍师弟与方道友已是亲家,这般称呼可是见外了。” 霍轩与方真人皆是一笑,三人相互寒暄客套几句,这便一道入内。出来相迎的诸人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道来:“吾等见过大师兄。” 齐云天平静且习以为常地受了众人的礼,由霍轩引路,来到左手第一席,转而向着众位同门笑了笑,示意各自落座:“今夜乃是霍师弟门下的喜事,无需多礼。”他随之入席,目光状若无意地在殿内扫过一圈,经过张衍身上时略有些仓促,见霍轩已与方真人一同在高堂主位坐下,继续道,“今日乃是两派秦晋之喜,给新人聊备了一份薄礼,也算是我这个做长辈的一点心意。” 说话间,一名白鲤童子捧着一方玉匣上前,匣盖打开,内里登时绽出一片清辉,竟是一朵径尺大小的红玉莲台,莲蓬则为漆黑通透的乌玉,层层莲瓣次第开绽,更有万千灵机蕴含其中,华光隐现。 张衍本在把玩着酒盏,直到此时才抬头看了眼那精致绝伦的莲台,转而又将目光挪向旁处。 “先前得了一朵玄火莲,千瓣万籽,正好祝陈师侄与周师侄多子多福。”齐云天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开口,显然并不如何留意,又或是刻意忽略了对面那点细小的动作。 霍轩不敢失礼,起身推辞道:“大师兄此番保媒,已是于小徒有天大的恩情,如何敢收这么贵重的礼?” 齐云天笑意温和如常:“霍师弟哪里话?陈师侄与周师侄两情相悦,乃是天作之合,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不过成全年轻人的一番心意,哪里担得上什么恩情?你这便是和为兄见外了。” “大师兄说笑了,”霍轩也是拱手一笑,“那就多谢大师兄了。” “大师兄与张师弟这礼可是约好了的?”钟穆清在一旁笑道,“一朵红莲,一朵青莲,倒刚好成双成对。” 殿中不经意地寂静了一瞬,齐云天眼中盛着殿内烛火落下的光,可那光却莫名的有些凉意。他浮起一丝滴水不露的微笑,以恰到好处的姿态转过头来,入殿后第一次正眼看向坐于自己对面的那个黑衣青年:“哦?” 洛清羽的席位就在齐云天下手,他自觉钟穆清那一句话未免有些惹人非议,于是笑着圆场:“今夜乃是大喜的日子,陈师侄与周师侄可不正是成双成对吗?大师兄与张师弟虽是撞了个巧,倒也是个好彩头。” 霍轩自然知晓张衍如今能安居十大弟子首座之位背后少不了齐云天的扶持,齐云天有意抬举张衍,自己该有所表示,当下也笑道:“洛师弟说得极是。来人,将大师兄这份大礼与张师弟的并在一处,好生收拣起来。” “……”齐云天仍是一派淡然,笑得眉眼微弯,这样目光便可邈远而迷蒙一些,不必去看清对面那个人此刻究竟是和神情,“这般的巧事,合该与张师弟喝上一杯。”他笑着端起面前的酒盏,举杯示意。 张衍却将手中把玩的酒盏放下,眼帘低垂的那一瞬间将所有多余的情绪收拢,同样报以气定神闲的浅笑:“喜宴未开,怎好喧宾夺主?还是以茶代酒吧。”说着,他端起手边凉透了的一盏茶,“小弟先干为敬。” 冰凉微苦的茶水顺着滚入喉头,然而于肺腑里那些似在烧灼的情绪而言,不过杯水车薪。 齐云天手上不易察觉地一颤,随即也改换了茶盏:“张师弟言之有理。” 他抬袖掩唇,将茶水饮过,殿中仍是一派其乐融融宾主尽欢,而他却只觉得那一口茶像是咬破嘴唇流出的血。 一颗心忽地无法遏制地痛了起来。不为别的,只为那个瞬间无数过往混入了茶水,五味陈杂,于是心底一酸。真是可笑,明明不久前还在慨叹着旁人的相思落空又是何苦,一转眼自己竟是比之还要不如。 原来竟还是渴盼的,还是忘不掉的,一点余温便足以冰雪消融。真是无药可救。 他咬紧牙关,死死地扼住全部心绪,若无其事地放下茶盏,转而与洛清羽说笑起一些闲事。 “张真人。” 张衍本瞧着茶盏上鸳鸯戏水的花样有些出神,忽闻高处有人唤他,随即抬起头来,应下对方的招呼:“方真人。” “久闻张真人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人中龙凤。”美妇人含笑柔声开口,“妾身也以茶代酒,敬张真人一杯。” 久闻大名么……张衍于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并不露端倪,只客气一笑。 “张师弟昔年丹成一品,后更是不足三百载便修得元婴法身,可称奇才。”霍轩笑道,“大师兄也曾赞叹张师弟天资聪颖,日后道途无量。” “……”张衍维持着得体的笑意,克制着自己的目光不忘对面的席位看去。 方真人掩唇轻笑:“齐道友的眼光自然是不差的。” 齐云天闻得此言,终于还是不能坐视不理,只得含笑向着方真人道:“能得方道友此言,那我此番这媒做得想来也算是差强人意了。” “陈师侄为人方正,待佩儿又是极好,我这个做师父的哪有不满意的道理?”说起这门亲事,方真人亦是欢喜,不觉与霍轩一并说起两边弟子的琐事,先前的话题也被自然而然地岔开。 张衍心中一松,终是忍不住往对面多看了一眼。 而齐云天已是转头继续同洛清羽絮絮地说起旁事,并没有看他。 三百一十五 齐云天刚与洛清羽信口闲聊过几句,忽有一名侍婢上前,款款欠身道:“启禀齐真人,殿外有您的弟子求见。” “那为兄先失陪片刻。”齐云天看了眼高处,霍轩正与方真人把酒言欢,便向着洛清羽笑道。 “大师兄请便就是。”洛清羽颔首示意无妨。 齐云天敛袖起身,起身时目光似有若无地往对面一扫,并不如何引人注意——张衍正与上前来搭话的几名后辈弟子相谈,没有留意这边的意思——他心下无谓一笑,却又终是有些黯然,静默地步出大殿。 此时殿外一样是宾客如云,陈夫人携着几名陈氏子弟往来招呼。那陈易毕竟出身陈氏旁支,父母又未曾入道,早已离世,是以这般的婚姻大事,也唯有霍轩夫妇替他做主。齐云天步下台阶,遥遥地便见齐梦娇候在一棵玉树下,百无聊赖地绕着垂落到面前的红绸。 “如何?一切可还顺遂?”齐云天来到她的面前,替她将一片落在发髻间的花瓣拂去。 齐梦娇这才回过神来,站直向着自家恩师见礼,嘻嘻一笑:“启禀恩师,一切都已妥当,陈师弟的仪仗想来再有一会儿便要到了,定不会误了吉时。” 齐云天微微点头:“此番你也辛苦,待得此间事了,便回去好生歇息吧。” “不过是去帮忙打点一些小事,也算不上辛苦。”齐梦娇取出一面棱花镜,双手呈予齐云天,“此乃临行前恩师所赐的护身之物,如今弟子归来,也可完璧归赵了。只是,”她迟疑了一下,“这法宝中的真灵前辈却不知去了何处……” “无妨,她性子好动,大约又是去哪里瞧热闹了,待得玩够了,自己便会回来的。”齐云天倒不甚在意,随手收了“花水月”,“若想留下观礼,便随为师一道吧。” 齐梦娇偏头笑了起来:“弟子倒想偷个懒,先回玄水真宫去,还请恩师准了。” “也好,”齐云天自是由着她,不过一笑,“去吧。” 齐梦娇最后向他行了一礼,便牵着裙角轻巧地离去。齐云天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往来的人群中,这才转道返回正殿。 张衍一早便留心到了齐云天的中途离席,他并不想承认自己其实总是有意无意地留意着对面那个席位,然而目光不可避免地在空隙间去追寻那个青色的影子。他余光瞥见一名侍婢上前同齐云天低语了两句,那个人起身往外走去,过了足有好一会儿,才姗姗归来,貌若无事地重新落座。 齐云天仍是那个端庄得体的三代辈大弟子,身上没有一丝一毫不妥当的地方,举止安然合宜,甚至可以那么轻描淡写地向他端起酒盏,道上一句,“合该喝上一杯”。 他有那么一刻忽然想到,倘使自己此刻不再按捺,不再与他虚与委蛇,径直掀了桌案,大步去到对面,是否就能看清那个人似是而非的笑意背后究竟藏了些什么?是否真的有他张衍? 那样疯狂的念头以燎原之势霸占了脑海,手已是在不知不觉间按上了桌子。 “方才听得梦娇回来禀告,陈师侄那厢应是快到了。”齐云天的声音忽地响起,却是向着高堂上的霍轩与方真人发话。他话语平静随和,叙述的也不过是桩不大不小的事情,张衍听在耳中,那颗作祟的心却蓦地沉落了下来,连带着褪去了那些浮躁的心绪。 是了,这个人对于这门婚事,真的很上心。 骊山派…… 张衍端起酒盏,压下一饮而尽的冲动,没话找话,转而向着一旁的钟穆清笑道:“昔年十八派斗剑后,便与钟师兄不曾再见过了。听闻师兄如今在渡真殿修道?” 钟穆清一惊,一时间拿捏不准张衍敬酒的套路,唯恐其中有诈——他方才多嘴饶舌了两句,莫不是对方打算暗中计较回来?他心中忐忑片刻,硬着头皮回敬:“正是。张师弟如今已是继任十大弟子首座,将来想必也有入得上三殿的一日。” 张衍笑了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没有人可以从他这里寻得出端倪。 高处的方真人与齐云天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些旧事,张衍本不想去听,但声音却止不住地往耳朵里钻。原来齐云天尚在骊山派讲学时便与这位方真人认识了,足有数百年的交情,也无怪乎能如此谈笑风生。 一杯酒的劲儿转瞬便淡了,随即只觉得这一殿的红红火火真是刺眼,那些语笑晏晏也太过喧嚣。这些欢喜于他而言实在是遥远,也实在是无谓,那些锦绣鸳鸯再如何鲜活,说到底也终是死物,如何能比翼而飞?它们甚至飞不过对面这一席之隔。 出神间,殿中似又有了旁的动静,张衍若无其事地抬头,原是喜娘前来通禀,言是新人已到白萍陆洲外了。 喜乐声渐渐近了,殿外一双双灵鸟衔着花枝振翅而起,遥遥地便可见十二条白眉墨蛟拉着金辇而来,后面是一座贵不可言的大巍云阙。那样气派的仪仗,比之自己座下弟子韩佐成成亲之时还犹有胜之。 仪仗在白萍陆洲上方停下,一身大红吉服的新郎下得车辇,来到大巍云阙最顶层的高阁前,向着自内阁走出的新娘伸出手去。新娘嫁衣明艳,盖头遮去姣好的面容,将手放入即将成为自己夫君的男子掌中时似有些羞涩地迟疑,但旋即便被紧紧握住。 “这个孩子。”霍轩自然也于殿中得见了这一幕,不由为年轻人的那点稚嫩笑了笑,转而向着方真人道,“吉时也快到了,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该出去证礼了。” 方真人柔婉一笑:“说的也是,霍道友先请。” 霍轩与她客气过一轮,二人先后起身,下得高堂,往殿外步去。如此一来,殿中其他宾客自然没有不起身相随的道理。张衍随之站起身来,眼见着对面齐云天几乎也是同一时刻起身,索性在不经意间慢上一步,想等对方先行。 然而齐云天似也顿了片刻,于是他们就这么僵持了一个瞬间,却又无法停留得太过刻意,最后竟还是成了并肩而行。除却霍轩与方真人为两位新人的长辈,自然凡事为先外,在场诸人中,便唯有他与齐云天身份最高,旁人只能跟随在后。 张衍忽觉某些情绪又开发起疯来,啃噬着心头的某一处。 就算是同行,他们之间依旧隔着某些遥远的东西。久违的,熟悉的气息近在咫尺,却又无从捉摸。 众人一路来到殿外,彼时陈易也已牵着新娘缓缓步下云头,在凤凰台上落定。今夜虽然无月,但万盏云灯连理,照亮四方,一片灿然,两个红衣喜服的身影相携而立,向着长辈远远一拜,当真是一双璧人。 张衍静静地观望着这一刻的喜结连理,耳畔是主婚的长老唱诵着祝词,字里行间皆是天长地久,举案齐眉,恩爱不相负。 “跪,”长老将调子拖长,“一敬天地因果造化。” 伴着那些繁文缛节,新郎牵着新娘的手,两人缓慢跪下,向着天地一拜。夜风呼啸来去,大红的衣袖翩然若飞,极尽艳烈,新娘盖头也被吹得微扬,露出一段清秀的下颌。 原来仙家的大婚与凡俗也没有什么区别。张衍这样想着。 ——“大师兄可愿与我缔成鸳盟,结百年之好?” 一颗心猛地抽动了一下,等张衍意识到时,自己已经用力握住了身旁那个人的手腕。 齐云天蓦地回头,这一次他们终于对上了彼此的目光——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一对新婚燕尔的男女,唯有他们看着彼此。 如此猝不及防,情绪都来不及安放。 张衍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可是听着司仪的长老继续诵着二拜叩谢师长的礼词,手指却越发收紧,不允许挣扎的余地存在。原来这个人并不像他所表露出来的那么毫无破绽,只有这一刻真真切切地扣住那只手腕才知道,他瘦了。 他几乎觉得自己就要看清那双眼睛里的茫然与隐痛,那些念词为什么不能再长一点?留给他的时间为什么不能再多一点?就让他看得再久一点。 “你……”齐云天嗫嚅了一下嘴唇,声音低微。 “跪。再拜,夫妻连理鸳盟。” 话音未落,风声已是凛冽而过,绣着合欢与并蒂莲的盖头被高高卷起,吹得飞远。 新郎一愣。 方真人不觉惊呼一声,随即四面一片哗然,张衍也被这动静所惊,转头看去。 凤凰台上,盖头被风吹走的新娘不知何时已挣开了新郎的手,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女子本就是绝美,这一刻眼角描红,胭脂点唇,更是艳色横生,眼波流转间绽开的风情足以教自倚容貌者饮恨。 然而新郎却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她:“你……你是谁?” 盛装的女子兀得笑了,一滴血泪却自她眼角淌落,好似刀锋划破那张绝美的脸,悲戚而妖冶。 “你不记得了啊,你果然不记得了。”她似哭似笑,目光中像是有烈火烧灼,“夫君,我等了你许多年。” TBC 324#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6-14 22:50:45 回复此楼 0 三百一十六 高台之上一瞬间死寂无声,连带着四面的惊讶与议论都戛然而止。 一身吉服的新郎神色迷茫而略有些惶然,下意识被那尖利的笑声震得退后一步:“我们没有见过吧……姑娘,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佩儿呢?请问佩儿她……” 对面红衣曳地的女子反而笑意渐深,浓艳的眉目随着笑意舒展,好似一朵花盛放到了极致:“你当然不记得了,你当然不会记得……”她肆无忌惮地笑着,血泪滚落过脸颊,带了某种触目惊心的狰狞,“连我都忘记了,你又怎么会记得?” 她最后的话语幽凉得近乎鬼魅呓语,竟还带着说不出的怨毒。 “你看着我,好好地看着我。”女子一步步娓娓上前,微微眯起的眼中有某种可怕的情绪在疯狂滋长,“你说你很喜欢我,你还为我取了名字,你还说你想和我白头到老。” 新郎愣愣地看着那张笑意冷艳的脸逐步逼近,像是被什么震慑住,一时间忘了逃离。陈易只觉得自己仿佛是被一种无法言说的哀戚捕获了,可是那些情绪游离于身体之外,来得毫无道理:“……抱歉,我真的不认识你。” 女子专注地凝视着他,倏尔放低了话语,深情得无法比拟:“没关系的,夫君。既然你不记得了,那就……去死吧。” 她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极尽猖狂放肆之美,她扑向新郎的怀抱,遮掩在大袖之下的短剑毫无保留地刺出。 “何方妖物,胆敢在溟沧放肆!” 清鸿玄剑祭出,一百零八道剑光终是一举劈开隔在众人与高台之间的那道无形禁制。张衍几乎是在反应过来的同时提剑斩去——他如今身是溟沧十大弟子首座,自然不能坐视今夜这门婚事有人犯上作乱。 女子手中的短剑还未彻底刺入便被剑光斩断,她被逼得退后一步,抬起一双血红的眼,状若疯癫,猛地挥出一道诡谲锋利的气机。 张衍眯起眼,正要出剑,袖中的玄蛟抱阳钺已是感应危机主动杀出,凌空一斩。 一股气机自身边猛地与他擦肩而过,北冥真水亦是在同一时刻席卷而出,凤凰台上登时炸开一片,四面八方随之震动起来,整个白萍陆洲的水泊卷起惊涛骇浪。 有血色四溅开来,张衍抬手一抹,才意识到那根本不是鲜血,而是一片片血红的飞花。刺眼的血光与烟尘散去后,台上只余下倒在血泊中的新郎。 “易儿!”霍轩晚了一步,只来得及将重伤的弟子抱起,满手皆是青年胸膛溢出的鲜血,“易儿!” 此时钟穆清与洛清羽等元婴修士亦是赶来——方才惊变乍起,但以他们这般元婴修为竟破不开那突如其来的禁制,唯有似张衍这般元婴三重境,又身负诸般手段的大修士才有施为的余地。 “方才北冥真水所感,那人已是往碧血潭深处西北方逃去。钟师弟,洛师弟,你二人带人先行追去,当还不迟。” 张衍本要开口,而齐云天的声音已是在众人身后响起。 所有人闻声转过头去,张衍也不例外——那位三代辈大弟子直到此刻亦是神容镇定,方才他虽未第一时间上得凤凰台,但北冥真水之势却不输张衍的手段分毫。他负手而立,平静且毋庸置疑地开口指示,钟、洛二人当即领命,带着在场的数名元婴修士向着他所说之处追去。 “韩师妹,霍师弟你这边有劳你帮忙一同照料。”齐云天转而向着韩素衣嘱咐。 说罢,他转而行至脸色苍白的方真人面前,深深一拜:“此番是我溟沧待客不周,以致妖人作祟,教方道友受惊了。我会即刻着人去寻周师侄的下落,还请稍安。” 方真人连忙将他扶起:“齐道友莫要如此,我与佩儿乃是师徒,自当一并去寻。我与她自有一份感应,她眼下当还无大碍。” 齐云天直起身来,望向张衍所在的方向,目光却有不易察觉地绕开了他:“事不宜迟,为兄需得往浮游天宫一行,向掌门禀告此事,余事有劳张师弟安排处置了。” 他话语干脆,近乎利落地自张衍身边走过,俨然是处变不惊的从容。 唯有他自己知道,他拢在袖中的手在克制不住地颤抖,几乎要握不住那一把棱花镜的碎片。 飞遁离开白萍陆洲,确认那些灯火与纷乱彻底远去的那一瞬间,齐云天几乎忍不住要从云头跌落。方才的若无其事仿佛耗尽了他全部心力,他咬牙按捺下全部情绪,才做到不动声色地支开所有人,再一路逃离那片凄迷血色。 澹澹水波接着他一路仓促地落在一片荒芜人烟的孤岛上,搜寻的人已经被他向着相反的方向支开,他终于得以坐倒在地,寻觅一瞬间的喘息。 他低头看向手中那一片支离破碎的残片,掌心早已被锋利的灵机割得鲜血淋漓。北冥真水一卷而过,放出那个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的大红身影——那个且妖且艳且的女子已经不在了,此刻倒在他怀里的,不过是一个缩成一团的少女,脸上的胭脂晕着血色,哭得像个孩子。 一道狰狞的伤口顺着她的胸前一直蔓到腰骻,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斩作两段。她的伤口里流不出血,只有灵机在不断崩溃四散,化作转瞬即逝的飞花,眨眼再无影踪。 齐云天蕴起灵机,想要替她愈合伤口,然而无论如何尝试,也无法阻拦她法身散开的趋势。 “没用的……”女孩仿佛感觉到熟悉的气息,从自己的悲喜中渐渐回过神来。她目光空茫地倒在青衣修士的怀抱里,声音沙哑而微弱,“是泰衡那个老家伙的玄蛟抱阳钺……呵,我不过是一面承影因果的镜子啊,如何能与那些杀伐真器相比?” “噤声。”齐云天压下此刻无用的情绪,靠着北冥真水强行收束她四散的灵机。 “我是不是,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名字?”女孩并不理睬,微微偏过头,说着不合时宜的句子。 齐云天勉强笑了笑,手上灵机仍是不断流转:“是,你说你忘了。” 女孩声音很低,喃喃开口:“我想起来,夫君给我取的名字……他说,我既然是一面镜子,不如就叫‘照影’……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可是他却不喜欢我……” “他没有不喜欢你,他只是忘记了。”齐云天试着安抚她的情绪,好一点点聚拢她即将溃散的身形,“静心凝神,若想再见到他,就别说话了。” 女孩却并没有听从他的叮嘱,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血泪止不住地淌落,滴落在地时化作飞花:“为什么啊……” “再世为人,如何能不忘?”齐云天感觉怀抱中那点重量开始变轻,只能将手臂收紧了一些,“但纵使这一世阴差阳错,至少可以再等下一世再……” 女孩吃吃地笑了起来,可那笑意却悲戚而惨淡,空洞的眼中写满无望:“不是的……不是的……原来忘记的人是我啊,是我……”她终于忍不住声嘶力竭地哭了起来,“我都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 齐云天一愣。 “他说他喜欢我,要我嫁给他,我相信了,我答应了……可他居然要杀我……”女孩泣不成声,想要把自己蜷缩起来,“他说……你不过是件器物,我娶你自然是为了拿你来合道……能寻得泰衡老祖所铸真器合道,必能入得上境…… “好一个‘云在青天水在瓶’……云者在天,水者在瓶,两不相干,云泥不可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终是哭得精疲力竭,只能无声地落泪,那些妖冶的妆容早已残褪,露出稚嫩的面孔。 齐云天终于自那断断续续地讲述中明白过来,呼吸一窒:“可他没有得道。所以是你……” 女孩轻声开口,回答了他未尽的问句:“是的……我杀了他。”她的瞳仁里漆黑一片,落不进半点光亮,“他骗了我,于是我杀了他,甚至不惜斩了与他的因果……可是最后,我居然还会舍不得,留下了一线……于是他还是我记忆里那个与我恩爱的夫君,他死啦,我需得等他,需得找他……” 她抽噎着,倦倦地阖上眼:“难怪我找不到他,难怪他要与别人缔结鸳盟……因为我与他的因缘,早已没有了啊……强求缘分,终将自食恶果……” 北冥真水已渐渐无力维持那些外泄的灵机,但齐云天仍没有中断法力。他低头看着那张惨淡的脸,替她擦去那些残妆与眼泪。 真灵觉察到眼角的温度,眼睫扑朔了一下,睁开眼望向他。 “……对不起。”她忽然开口。 “无妨,不过一场婚事,我还应付得了。”齐云天轻声宽慰。 女孩的眼中浮起汹涌的哀伤:“不是为了这个。” 齐云天有些困惑地注目于她,看着她吃力地抬起手,似想触碰自己的脸颊,于是低下头迁就了这个动作。 女孩抚上那张为自己难过的脸,嘴唇颤抖着,仿佛还有最后的迟疑与不忍。然而她的身体已经渐渐难以为继,她只能哽咽着开口:“我骗了你啊……” 齐云天一动不动地望着那双无神的眼睛。 “你知道,你的师弟为什么会全忘了在‘花水月’中的一切,而你却记得吗?”真灵的话语微弱,低声抽泣着,像是请求原谅的孩子,“不是因为你祭炼了我……而是因为,他在‘花水月’中斩断过自己的因果……” 齐云天猛地睁大眼。 女孩吃力地将话语补完,目光苍凉:“是的,他斩断的是与你的因果……你们的缘分,早就断了啊……” 三百一十七 ——“回去吧。溟沧的劫数虽过去了,你的劫数却才开始啊。” 从很早的时候开始,我就告诉自己,人的一生,其实不过就是重复着得到与失去的过程,这是天意使然,这是命中注定,并不是努力伸长手臂就能握得住,抓得紧的。花有谢时,人有寿尽,天地尚且会老,求真问道,又岂有长生不灭者? ——“你看得倒是通透。只是,云天,你心中当真没有半点憾恨怨怼吗?” 太师伯离开以后,我总是不止一次地去想,如果当年死在上极殿的那个人是自己就好了。这样太师伯便不会与师门决裂到如此地步,这样那些被牵扯入溟沧内乱的人也不会无辜丧命,一切就不会无法挽回。 可是既然活下来了,我就必须要去承担活下来的责任,要去为自己的活着付出相应的代价。所以要去十六派斗剑,所以要让趁机觊觎山门的宵小都知道溟沧并非无人,所以要竭尽全力地去争,所以无论如何也要赢下来。 ——“既然这是你自己选的路,那将来那些苦楚,便自己受着吧。” 虽然总是不断告诉自己,要懂得顺应天意,循规蹈矩地走下去,但渐渐地,我才明白过来,有些事情,并不是那么心甘情愿就能接受的。如果我认命了,就等于认输了。一个认输的人终将一无所有,我不能做一个一无所有的人。 但是我又能拥有些什么呢?这样的我,可以去抓住些什么呢? 于是就带着这样的疑惑也度过了许多岁月,好像也能够习惯不再有所期许。 直到…… ——“之前那些话我不是认真的,对不住。大师兄,我也喜欢你。” 原来并不是一无所有,原来在漫长的光阴里,一颗心还没有瘦到虚无,还知道该如何跳动,如何流出鲜红的血。那个人值得我拼尽一切地去抓住,我已经付出了许多代价,我甚至可以付出更多,但唯独他是不一样的,他是不能失去的。好像只有这样,自己才算是活着,才不会在一次次扪心自问的时候,只觉得心头空无一物,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 就算再怎么煎熬,就算再怎么割舍,伤痛过也失望过,但其实心中也从没有一日放下,就这么饱尝痛楚与苦涩,同时又怀着期许。虽然说着错了,可我知道这不是我们的过错,只是命运将我们绊了一跤,摔到了,总有再站起来的时候。就像当年,那么多人想要我死,可我也还是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 是可以伸出手去的,是可以抓住的。 我是这样以为的。 齐云天从那双空洞的眼睛中看见了这一刻不知所措的自己,女孩停留在他脸颊边的手冰冷得像是将要化开的霜雪。 “你不知道,你当然不会知道……我骗了你很多年……”真灵的声音放得很轻,强忍着颤抖,“你与他在当年被困在‘花水月’里的时候,我曾经照出过你们的因果……可他不知道,以为那是我诓骗他的幻象,为了摆脱幻境出去护你周全,就那么干脆利落地斩了下去……” 意识里早已不知该作何反应,某种可怕的茫然席卷了全身。齐云天本能地抗拒着这一刻的无措,想要露出习以为常的笑意,可是却缺乏扬起唇角的力气。 女孩悲悯地望着他此刻的神情:“你不相信,是不是?你是不是觉得……你与他一起走过了这么多年,就算眼下分开了……又怎么能说是没有缘分呢?” “可怜啊……”她渐渐失去了抬起手的力气,手指滑落时在他的颊边带出一道血痕,“那点因缘,都是你偷来的啊……” 齐云天浑身一震,目光愣愣地望着她。 “是坐忘莲……你那个时候为了救他,那么强烈地,不顾一切地想要救他,将自己元神祭炼的坐忘莲化在了他的身上……于是你们本该断开的缘分被维系住了一线,可是也只有一线而已……”女孩叹息着摇头,“所以才会那样艰难啊……你也感觉到了吧,明明已经那么努力,可是有时候却连想见他一面都会百般地错过……你真心为他好,他也一样中意于你,但你们却一再地误会到旁人身上……你想他了,想要去见他,中间却总是隔着千山万水……你为他做了许多,他却从来不曾真正明白你的辛苦……你们的心再如何贴近,也始终存着隔膜……” 她的声音已经微弱到了极致,却又向他诉说着再残忍不过,逃避不得的事实:“因为你们没有缘分啊……天意在上,人怎么能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这是不被允许的,这是要付出代价的……你们本该没有半点纠葛,就像……就像那个叫萧湘的女人,她斩断了与自己夫君的因果,于是那个人再如何费尽心机,千方百计,也永远也找不到她的转世…… “可是你太孤独了,活得太无望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光,就足以让你孤注一掷飞蛾扑火……但扑火的蛾子终究是会被火焰烧死的…… “魔藏。”女孩咳着血沫,低声诉说,“我告诉过你的,你的师弟,他修了魔藏的秘法……你相信他,只想着他终能守得本心,却不知道他的魔气早就过到了你的身上……是的,就是在瑶阴小界里,那个时候你修为被锁,他以双修之法为你渡气,于是魔气便留在了你的身体里,你们每一次欢好,都是在变本加厉……起先,你的修为远胜于他,那点魔气不过拖累你嗜睡乏惫……到后来,他道行渐渐赶上了你……于是他每每魔功精进之时,那魔气就会虚耗你的气机,将你反噬得生不如死……” 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冰凉了下去,那些往日残留在骨子里的痛苦仿佛被唤醒,又一次折磨于他。齐云天几乎要抱不住这个轻飘飘的身影,声音像是被夺走,一颗心也被随之掏空,他还剩下些什么?除却一具空壳,他还能剩下些什么? 女孩抿出悲戚的笑容:“你太固执了……可是你怎么可能拗得过天意呢?你们错过了那么多次,每一次都是命运在告诫你……再这样下去,终是害人害己……他已经害了你,而你也终将害了他,这就是……你强求因果的代价啊……” “……不。”齐云天依稀听到自己在苍白无力的反驳,“不会的……” “会的……你以为的天意垂怜,其实不过是命运给你开的玩笑……不要执迷不悟了,你和他,没有缘分啊……”女孩轻声劝诫着,她的身体灵机已空,仅靠着面前这个青衣修士的法力勉强支撑,“你那个时候与我说,他想起来了……那是不可能的……在‘花水月’中斩却过因果的人,永远不会记得与我接触过的一切……我身是‘花水月’中的真灵,自斩因果后,一样会忘却前尘……哈,能教因果归位的,唯有死亡啊…… “我也曾经想过,你已经那么努力地去爱他了,你们会不会是不一样的?会不会……终有一日,因果得以重聚?可是你看……我等了那么多年,等到的却是什么……你与他仅剩一线之缘,而这根线终有一日也将断去,断了……便再不会连上了……” 女孩瘦小的身体已渐渐开始虚化,从她的指尖开始,一点点化作凋零的花瓣。齐云天慌忙地催动法力,这一次却再无法挽留她半分:“不!等一等……前辈……” “我强求因果,这是就是我要付出的代价啊。”她疲倦而认命地笑了,最后看着这个逞强却也无助的年轻人,“和我一比,你才是个小孩子啊……好好活着,不要落得和我,一个下场……” 猝不及防地,臂弯间陡然一空,齐云天收紧手臂,只挽留住一片四散飞花,与一袭鲜红的嫁衣。嫁衣上绣着的鸳鸯从一开始就是死的。 他紧紧闭上眼,用力握紧手中那一把锋利的碎片,血止不住地淌落。 ——“但我却要与你约法三章——‘花水月’虽由你祭炼,带着离开,但我却断不会听命于你。待得找到我要夫君,你便要解了祭炼放我离开。自然,若你不解你没关系,大不了到时候拼个鱼死网破。喏,我说的这些,你可答应?” 那个任性妄为的影子不在了,他遇见她时她看起来不过是个失意的孩子,离开时一样是那样小小的一个。绝艳的美丽绽放过后转瞬凋零,红粉成灰。 原来他们也曾同病相怜,可是如今只剩下他形影相吊。 身体里仿佛有某种情绪即将呼之欲出,北冥真水在那一刻失去了控制,化作铺天盖地的浪潮席卷四方。 怎么会……怎么会…… 他死死地按着心口,紧咬着嘴唇,不敢有一丝一毫地松弛。他拼命维系着这一口气,就像是拼命想要捉住最后一点生机。可是没有用,他已经被命运淹没了。早在许多年前,命运的洪流就淹没了他,他挣扎了那么久,终是要被溺死其中。 ——“可怜啊……那点因缘,都是你偷来的啊……” 他拼命摇着头,却骗不了自己忘记那些微弱的话语。 “大师兄!” 齐云天猛地一颤,循着那个声音麻木地抬起头,看着那个匆忙赶来的年轻人,第一次觉得他陌生得教人心寒,就像是前来报复于他的宿命。 张衍一剑破开那些汹涌的潮水,看着那个狼狈跪坐在地的身影,心头一紧,下意识要去查看他手上流血的伤口。 然而齐云天却一把挥开了他的手,踉跄起身,挣扎着退后一步,目光荒凉。 是前所未有的拒绝。 TBC 329#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6-18 22:16:40 回复此楼 0 三百一十八 张衍从没有想过齐云天会拒绝自己。 他伸出的手顿在中途,手指还僵硬在那个想要抓住什么的动作上。明明这个人一个字也不曾吐露,他却仿佛感觉听见了某种冷硬锋利的措辞,毫不留情地呵斥他止步。 是真的太意外了。其实他们早已不是当年那么浓情蜜意的时候,其实那些猜疑与隔阂早已让他们对彼此的认知面目全非,可是张衍直到此刻才意识到,在齐云天将自己的手挥开以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人会有拒绝自己的这一天。 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个似乎有些颤抖的身影,他分辨不出那颤抖究竟的出自何种情绪。这样一个荒唐而跌宕起伏的晚上,月色晦暗,有种不复皎洁的肮脏,照落在他们身上,只能照得出彼此的失态。张衍努力想要从那双眼睛里追寻到一点蛛丝马迹,哪怕一点都好,让他能够明白这个人哪怕一点都好。 可是他失败了。他很少承认自己的失败,却总是在所难免地在齐云天这里败下阵来。 张衍依稀记得,在很早的时候,这个人望向自己的目光是与众不同的。那些端然与矜持在映出他的身影时,便会倏尔有了某种艳烈的色彩,仿佛枯木生花。而此刻,这个人明明看的是自己,可那双眼睛里却是一片荒芜。 他只看到了某种近乎枯萎的空茫。 “……大师兄。”张衍的目光落在齐云天手中的碎片上,他记得那些熟悉的花纹,那些碎片拼合起来,本该是一面玲珑精致的棱花镜。 ——在破开禁制杀向高台的那一刻他就意识到了不对,尽管那个女子的样貌他全然陌生,可那一身妖异的气机他却似曾相识。虽然剑势及时一收,但是玄蛟抱阳钺却仍是径直杀出。那一阵电光火石间,谁也看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他却清楚的感觉到,随之赶来的北冥真水是在有意回护那个大红的身影。 那个破坏了大婚的女子根本没有逃窜到齐云天向其他人所描述的地方,而是被齐云天及时从他的剑下救走。 直到此时此刻,他看见了齐云天手中那一把碎片,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股气机究竟熟悉在何处。 是的,他见过的,甚至还与之相处过。只是在他的印象里,那面名为“花水月”的镜子所生出的真灵,不过是个脾气恶劣古怪的孩子,老气横秋而又莫名其妙,总是说着教人无法明了的话。他没有想到她就是那个在高台之上风情潋滟的女子,他不大通晓风月,却也能分辨出那一瞬间那个女子身上惊心动魄的美。 遮挡月色的阴云稍稍分开了些许,照在他们之间,如同天堑。 张衍终于有那么点读懂了齐云天眼中汹涌的波澜,那是哀痛与无望,是一种逼近疯狂的悲凉。是为了那个法宝真灵么? 所以他才会拒绝他,是这样吗?这样的念头让他觉得不甘且可笑。 然而随即,一股近乎荒诞的执拗让他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再次向着那个人伸出手去——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本能,他在那个瞬间意识到自己必须抓紧这个人,不管是以怎样的手段,都一定要将他紧紧抓住。否则…… 否则会怎样呢?他不知道,只觉得那将是一种无法挽回的失去。 然而齐云天再次后退了一步,北冥真水接连不断地涌来,阻拦在他们之间。他模棱两可地摇着头,苍白的嘴唇嗫嚅着,却不肯施舍出哪怕一个字。 张衍一怔,他几乎觉得自己看错了。 齐云天看向他的目光里,竟然带着深深的惶然。 哪怕在他杀死任名遥后,意识到他目睹了一切的时候,这个人也不曾有过这样怯懦的情绪,也曾这样软弱过。难道说自己,已经成了他眼中值得忌惮,乃至害怕的存在吗? 那一瞬间的迟疑里,齐云天几乎是逃一般地转身,携着铺天盖地的北冥真水仓皇离去。张衍甚至来不及将他抓住,那一抹青色就已没有了踪影。 这是第一次,这个人将他拒绝得如此彻底,甚至顾不上虚与委蛇,顾不上粉饰从容。 养在坐忘莲里的那缕剑意又开始作痛,在这些年日日的打磨与滋养下,那道化剑剑意早已磨去了最初那种锋利与凛冽,开始贴合着元神与血脉滋长。张衍将手指紧握成拳,忍过那一瞬间心绪起伏所致的剑意波动,随即大袖一挥,放出玄蛟抱阳钺内的真灵。 “方才尊驾为何忽然出手?”他按捺下一腔复杂心绪,强迫自己维持着一贯的理智与稳定,一桩桩一件件地来理清头绪。 抱阳钺真灵法身乃是一名年轻武将,眉宇间自有一股傲然正气,闻得张衍询问,他亦没有半点遮掩之意:“你有所不知,那妖女乃是邪物出身,不得不除。” 张衍微微眯起眼:“邪物?” “正是。”年轻武将大声道,“我那老主人乃是万年之前身兼玄魔妖三家之长的泰衡老祖,那女子我亦是认得,正是老主人昔年所祭炼的法宝‘花水月’内的真灵。” “那‘花水月’究竟是何物?”张衍放平语气,仿佛不过随口一问。 抱阳钺真灵如实回答:“昔年老主人问道于你溟沧太冥真人后,大彻大悟,决心斩却魔身,是以祭炼出一面法镜,可以呈影因果,用以了断缘法,这便是那‘花水月’。只是此物炼化而出后,老主人亦是有言,这‘花水月’可照世人因果,只怕终有一日会遭得祸患,决心在了却前尘后,将其毁去。只是老主人于镜中斩断魔身因果而出后,却又未曾再提及‘花水月’之事,此物也沉入海底,不知所踪。虽已过去万载,但今日得见此物害人,我自当秉承老主人的遗志,要将其毁去。” 张衍阖眼细细思量片刻。邪物么…… ——“不过据小的所知,似这宝镜法宝,世间颇多,有的是借镜影蛊惑人心之流。传言中,有些稀罕的法镜,不仅可纳声色表相,还可照七情六欲,更有甚者,可引因果缘法。似那位齐真人身上,仿佛也有……” ——“只是那法宝真灵……她上了年纪,脾气又有些古怪,若是有什么不中听的话,你且多担待。” ——“小小年纪没大没小,谁是你道友?你当跟着你师兄唤我一声前辈。” “我方才那一击,少说也毁了那妖女大半道行,纵使不死,她也当去了大半条命。”年轻武将继续道,“此物害人不浅,需得早日毁去,你若有心,便带我去寻,我必能将她彻底除去,以绝后患。” 张衍勉强一笑:“尊驾言重了,我亦不知此物如何会出现在溟沧。不过尊驾既然已重伤此物,想来对方也没法继续为非作歹,当可宽心。” 抱阳钺真灵正色长考片刻,这才略一点头,认同了他的说辞,向他一抱拳,转而化作清光回归于他的袖囊之中。 张衍立于原地良久,最后御起遁光,转道往浮游天宫而去。 三百一十九 浮游天宫外的云浪在这样的夜晚里有种莫名的暗沉,仿佛整个龙渊大泽的波涛都弥漫到了天上,潮水似的流云排挞而来,幽冷而凛然。 张衍甫一落在上极殿外,便有值夜的童子上前打了个稽首:“见过张真人。真人可是前来拜见掌门?弟子这就……” “齐真人方才可来过?”张衍稍微抬手一拦,示意他且慢。 童子一愣,如实回禀:“方才确实有齐真人的手书传来,不过齐真人本人却是未至。” 张衍心中微微一沉,面色仍是如常,略一点头:“知道了。” 童子向他打了个稽首,这便入得殿中通禀,过得片刻后折返而出:“张真人,掌门请您入内说话。” 张衍暗自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迈过大殿门槛,踏入那清冷庄严的殿宇。 星台之上,秦掌门仍是一如既往地高居正位,背后一道星河光华泠泠,幽深玄奥。对方显然并不如何意外他的来访,将手中一纸书信放下,受了他的礼后,只含笑道:“你可也是为了骊山派那门婚事而来?” “是。”张衍听得秦掌门如此发问,便知齐云天当已是在书信中禀明了大婚时的变故。他本无心插手此事,但自己如今身是十大弟子首座,却是不得不有所担当,“只是今夜事出突然,眼下一切尚无头绪,搜寻弟子亦未归来。此事事关骊山派与我溟沧之交,该如何处置,还请掌门示下。” 秦掌门神色依旧是淡淡的:“骊山派那边自当好生安抚一番,至于门中么……如今魔劫当前,区区一门婚事的变故,倒也不值得太过兴师动众,若是此事传开,惹得门中人心浮动,也是不美,你以为呢?” 张衍心头一凛,随即正色应下:“弟子明白,今夜之事便止于今日,断不会教人以此饶舌,兴风作浪。” 秦掌门微微一笑:“此事便交由你等处置吧。虽不知究竟是何人欲毁这门婚事,但最后成与不成,还需看骊山派那边的意思。” 张衍闻得此言,猜到齐云天信中必是按下了“花水月”之事未提,既如此,他也就顺着秦掌门的话点头称是。只要拿下了此事的处置权,那便好办许多,届时需寻个由头将此事扣到魔宗身上,言是这帮宵小有意借此挑拨溟沧与骊山派的关系即可,也算对诸方都有一个交代。 只是齐云天那边…… 念及那个人离去时的神色,张衍仍觉得无法放心,然而面对着秦掌门的问答,终究不能露出分毫端倪。他就这么强撑出一派与己无关的泰然应对下那些嘱咐之后,本打算就此告退,却忽然听得高处又接上一句:“既然你也觉得此事有魔宗暗中作祟之嫌,那就借此由头向着四面敲打清点一番也好。此事正需趁热打铁,莫要误了时机。” 这话言下之意便是要他即刻动手,张衍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但到底只能拱手领命:“是,弟子这便派人料理此事,如此也算对骊山派有所交代。” 他自浮游天宫退出来时,天色仍是一派阴郁,凛冽的罡风呼啸来去,不近人情。 ——原想着纵使在浮游天宫不曾找到人,稍后便往别处去寻,上天下地,总能找到,却不曾想如今为了揭过那大婚上的变故,自己又揽下了新的差事需得忙碌。现实没有给他更多的机会与时间,如今十大弟子首座的身份也没有给他更多选择的余地。 张衍深吸一口气,将紧握成拳的手松开,低头看了眼指甲在掌心掐出的印子。 也只能先如此了,待彻底平息了骊山派这件事情,再…… 齐云天醒过来时,四周一片漆黑,他却自这样一片漆黑中寻觅到了一点仅存的安心。是天一殿,原来自己浑浑噩噩间,终是回到了这个他长久以来赖以生存的地方。他需要这一片巍峨的殿宇,他需要这一座森然的囚笼,他需要这样一个可以孤身一人的地方。 他艰难地支起身——他不清楚自己在这片黑暗中失去了多久的意识,全身都在麻木作痛,左肩上的旧伤更是久违地开始为非作歹——手臂几乎使不上力气,最后他只能放弃起身的动作,任凭自己摔回冰凉湿寒的地面上,至少这种冰凉来得那样真实,渗透过肌肤,浸透尽血液,让人能知晓这是存在过的感觉。 真是奇怪啊,明明是这样精疲力竭地躺倒在冷硬的大殿里,整个人却像是不断地自极高处坠落,疯狂地跌入无边无际的深渊里,粉身碎骨都不够。 他迫切地希望能抓住哪怕一点阻力,来阻止这场无法挽回的坠落。可是没有,他什么也没有。那些他一度以为自己拥有过的,其实只是他偷来的。 肩头的旧伤已经许久没有这么作痛过了,那些疼痛反复提醒着他曾经的失败,还有那些肮脏的过往。他努力挣扎着想要摆脱那些撕心裂肺的煎熬,可是那些缠绵在血肉里的伤痕却变本加厉,逼迫着他认输,逼迫着他认命。 是了,不是一无所有的……坐忘莲,还有坐忘莲…… 这样微弱的念头发疯似的席卷了脑海,卷走了所有的无望与不知所措。他几乎觉得自己在一片混沌中看见了仅存的光,于是不顾一切地伸出手去。他从未像此刻一样渴望找到什么东西来支撑着自己,仿佛只有这样,一颗心才能继续跳下去,一身的鲜血才能维持住仅存的温度,他这样一个人,才算是还活着。 齐云天咬紧牙关坐起身来——那个瞬间,某种微茫的希望赋予了身体偌大的生命力——却因为这样的一个动作牵扯到了肩膀的旧伤痛得深吸一口气。可是没关系,他告诉自己没有关系。熬过去就好了,就像从前一次又一次的旧伤复发一样,熬过去就好了。 他是溟沧的三代辈大弟子,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去料理,他不能让自己因为这样一点疼痛就不知所措。没有什么是无法忍受的,没有什么是无法克服的。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松开了手,将那些残破的碎片小心翼翼地收拣起来。尽管一只手已是鲜血淋漓,但对他而言,那不过是一点无关痛痒的伤痕。他固执而郑重地将它们盛入一个匣子里,那些碎片将是从今往后那么多年里,只有他一个人才知晓的秘密。 只要坐忘莲还在,那个人怎么误会,怎么想,都没有关系,都没有关系的。 这样的念头缓缓抚平着五脏六腑的伤痕,给了他彻底直起身的力气。他这一生经历过许多次的失去,命运反反复复地告诉他,许多东西他不配得到。但只有张衍,他不能失去,与人斗,与天争,无论怎样,他都不能失去。 三百二十 琳琅洞天,临川殿。 初十这一日,钟穆清照例自渡真殿回了琳琅洞天向秦真人问安,顺便带来些如今门中寻常弟子不可妄议的消息。他入得殿中时,披着郁紫长衫的女人正懒懒地折去面前一朵莲花上半枯的花瓣。 “恩师。”钟穆清驻足于水帘外,“弟子方才往昼空殿走了一趟,听陈夫人与侍女说,那陈易仿佛已是救回来了。” “骊山派与陈氏那么多灵丹妙药吊着,就算半只脚踏进了阎罗殿也合该拉回来了。”秦真人淡淡开口,将花盏重新搁回水中,略一抬手,将水帘敞开,“进来坐吧。听说你也被派去追查那夜闹婚之人的下落了,怎么样,查到些什么吗?” 钟穆清规规矩矩地入内,在秦真人指给他的莲台上坐下:“启禀恩师,那夜说来也是蹊跷,事发之后,我便同洛师弟带着人一同往齐师兄所指的地方追过去,却是一无所获,甚至没能寻到半点蛛丝马迹。洛师弟自然不曾多说什么,但弟子却以为,会否是齐师兄为误导我等有意为之?” 秦真人沉吟片刻:“听闻骊山派这门婚事那齐云天跟着张罗了不少,他纵使想借这门亲事做什么文章,也没必要在行大礼之时闹出这等事端,白白地还驳了自己的颜面。何况此事便真与他有关,如今掌门师兄也已钦点了张衍负责料理后续,只怕再如何查,也查不到玄水真宫去的,不必再费这些无用的心思。” “是。”钟穆清温顺地应下,“只是,说起来,那陈易虽是救回了一条命,但……” “如何?”秦真人斜过目光看了他一眼。 “听说已是疯了。”钟穆清低声答道。 秦真人整理发髻的手微微一顿,转头望向自己的弟子:“如何会疯了?” 钟穆清迟疑了片刻:“昼空殿那厢消息防得紧,弟子也是百般才打听到一点情况。人是昨夜醒的,只是醒来以后便神识不清,状若疯癫,吵吵闹闹地说要找一面什么镜子。可是一连给了他好几面镜子,他都砸了,只嘟囔着疯话,什么一报还一报的……世家几个长老都去看过,说是这癫狂之症,只怕是道心尽毁的缘故。此番救回了命,却也救不得这心。” “那骊山派那厢,最后是怎么安排的?”秦真人皱了皱眉,随即问道,“那陈易既疯成这样,这婚事怕也成不得了。” “方真人倒并无什么动静,想来已是被齐师兄安抚住了。至于那骊山派的周佩,在大巍云阙的内殿找到后,虽说有些受惊,但无甚大碍,仍在昼空殿守着那陈易。”钟穆清说至此,仍是不觉叹了口气,“只是听今日陈夫人与侍女的议论,那周佩,仿佛并没有退婚的意思。” 秦真人漫不经心抚着衣袖:“倒是难为她有这份心思。那陈易的出身不算高,论道行在同辈里也不是拔尖,如今成了这副模样,还肯守着,倒足见情谊了。其他几个主事之人的意思呢?” “方真人心疼弟子,倒是不曾勉强。齐师兄也就顺势为她向掌门真人请了道法旨,许了她与溟沧真传弟子一般的身份,可留在溟沧门中修道。如此,也算是诸方都有了交代。”钟穆清回禀道。 秦真人沉默良久,旋即道:“也罢,明儿我便去向掌门师兄说上一声,若那周佩留在溟沧,可在我琳琅洞天门下修道。” 钟穆清倒不曾想自家恩师会如此说:“恩师一贯不喜玄水真宫,如何今次会主动出手为之平息此事?” “我哪里是助那齐云天?”秦真人冷哼一声,“只是周佩那孩子,我瞧着倒也可怜。女儿家千里迢迢地嫁过来,夫婿却又出了这样的事情……若那陈易真是道心已毁,那只怕拖着也不是个办法,还得早日送去转生,她孤身一人在这溟沧,总还是需要些照拂。” “恩师高义。”钟穆清连忙道。 秦真人被他说得笑了:“什么高义不高义的,大约是人上了年纪,心肠也难免软了。这些事,你同我说说也就罢了,其他的,教旁人去操心吧。如今门中对此事压得倒也紧,没必要在这个关口上被人寻了错处去。” “是,弟子省得。” “疯了?” 天一殿外,齐梦娇闻得殿内传来的问句,低下头去,再次答道:“是。方才弟子往霍师叔处走了一趟,亲眼所见,陈师弟已是疯了。” “哦?”殿内的声音仍是淡淡地,并无半点动容,“怎么个疯法?” 齐梦娇依稀觉得这平淡的话语教人有些背后生寒,但还是如实禀告:“陈师弟自醒来以后,便谁也不认,四处跑着要找什么镜子。霍真人恐他闹出什么事来,连忙将他捉了回去,由周师妹看着。只是他连周师妹也不认了,只管大哭大闹,旁人给了他镜子,他也直接摔了,口口声声说着什么一报还一报,还一直在说什么,‘我对不起你’这样的话……” 天一殿内倏尔沉默了下去,良久无声。 就在齐梦娇跪得有些膝盖发麻时,齐云天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是么。” 齐梦娇不大能分辨这样简短的两个字背后究竟是何含义——自那夜惊变之后,齐云天料理完诸事便一直待在天一殿内,虽不是闭关,却也不曾露面,余下许多事宜只得在殿外禀告。 ——关于那门沾了血色的婚事,门中虽不乏好奇之人,但被昭幽天池那厢杀鸡儆猴,严惩过几人后,便少有谁再敢明面上议论此事。何况此事虽不曾直接涉及门中洞天真人,却牵系着昼空殿与玄水真宫以及骊山派,就算有谁胆大包天想要非议,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依弟子所见,陈师弟那样的情况,大约已是回天乏术。”齐梦娇继续轻声补充,“只怕……只怕不日就得,送去转生,入道重修了。” 殿中并未对此作何反应,片刻后,只传来一句平静地嘱咐:“回去歇着吧,此事便到此为止。” 齐梦娇虽心中有诸多疑惑,但也习惯了安分守己,不曾多问:“是。” 昏黑的大殿内,只点了一盏微弱的灯火,勉强照亮案上一片支离破碎的残片。 青衣散发的年轻修士专注而不厌其烦地修补着手中那面残损的棱花镜,仔细地观察着每一处缺口,挑拣着案上的残片逐一尝试着核对填补。 “听到了么,前辈,”他似是而非地牵动了一下唇角,苍白而虚弱的脸上神色麻木不仁,“他说他对不起你。” 他说着,起伏的心绪牵动肩头逼近心口的旧伤,忍不住皱起眉,低头咳出一点血沫。 齐云天微微转头,看了眼左肩衣衫下渐渐沁出的血色,自嘲一笑。 都是报应啊…… TBC 333#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6-23 23:10:59 回复此楼 0 三百二十一 张衍重返门中已是月余之后。 ——之前他已打定主意要将那场变故扣给魔宗,于是除却禀告门中外,又特地在溟沧四面的小宗门造访一圈,将一些零星作祟的魔修弟子尽数处置。只是仅仅一些宵小之辈,自然还不足以用来复命,是以他又特地寻了一处浑成教的地域搜查,斩杀了一名魔宗长老,以此作为给溟沧与骊山派的交代。 秦掌门对于他的回禀不置可否,只道既然始作俑者已然伏诛,骊山派也不曾与溟沧伤了和气,此事便就此揭过。 自浮游天宫离开后,张衍思量一圈,转而又书信一封与霍轩,与对方仍是约在十峰山一见。 他抵达十峰山不过稍候了片刻,便有一道如火云霞远远而来,云头一分,走出一名瘦削的素衣道人。 “霍师兄。”张衍向来人打了个稽首,同时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这位昼空殿右殿主——一别不过月余,霍轩看着比之从前更多了几分疲倦之色,脸颊微陷,清减了不少,想来当是为他那个弟子操心所致。 “听闻张师弟已是剿杀了那害我徒儿的魔教妖人?”霍轩郑重还礼,肃然道,“为兄先在此谢过。” 张衍将他扶起,平静开口:“霍师兄无需多礼,我如今为十大弟子首座,任凭宵小混入此番大婚已是失职,这句谢断不敢当。”他顿了顿,又道,“不知陈师侄眼下可好?之前丹鼎院那几味灵药可还奏效?” 霍轩勉强一笑,微微摇头:“多谢师弟一番好意,只可惜再好的药,如今易儿也无福消受,更无法亲自向师弟道谢了。” 张衍眉尖微动:“陈师侄他……” “就在昨日,周佩那孩子已是送易儿转生去了。”霍轩低声道,“易儿那夜遇害后,虽是侥幸被救回一条命,醒来后,却已是失了神志,形同疯癫。门中的长老来看过,说是道心全废,无法可医,只能……” “陈师侄为人秉正,广结善缘,来世入道,想来也当有所成就。”张衍也不曾想到那个看着老实木讷的孩子最后竟是这般下场,亦觉得有些许可惜,同为人师,自然明白教徒不易,“霍师兄还需宽心才是。说来,”他听得霍轩方才提起那个周佩,不觉多问了一句,“那位周师侄最后作何打算?” 霍轩低叹一声,转头看着天边云海起伏明灭:“那孩子对易儿,可算是死心塌地了。言是此番送得易儿去转生后,仍愿留在溟沧修道,只待接他转世归来,再续鸳盟。” “其实大礼未成,她与陈师侄也算不得夫妻,本不必如此。”张衍默然片刻后才道,“难为她有心了。” “是啊。大师兄感她这份心意,特向掌门请了法旨,赐周佩一重与真传弟子般的身份留在溟沧。秦真人也出面,言是肯收留她于琳琅洞天。”霍轩神色怅惘,“此番除了师弟你,最该谢过的便是大师兄了。若非大师兄与方真人有旧日交情,又肯出面安抚,只怕我溟沧与骊山派未必能这般善了。” 张衍冷不丁听得“大师兄”三个字,心中一动,却又不能露出半点多余的神色,只能仿若无事地接道:“大师兄处事向来周全。” “大师兄毕竟是大师兄。”霍轩略一点头,有些感慨,“想那夜惊变之时,大师兄与师弟一同出手击退那作乱之人,又当机立断主持大局,稳住各方,实在不易。不管是易儿还是周佩,他也肯多加照拂……实在是不得不服。” 顾及各方么……是了,以那个人的为人处世,自然是滴水不露。只是不知齐云天顾及了那么多人,又可曾想过要顾及他张衍一二? 这么想着,张衍只觉这个念头似在心尖扎了一下,难得有些发疼,那夜齐云天荒凉冷漠的目光犹在眼前。 随后又与霍轩说道了些什么他自己也不曾留心,横竖都只是一些往来的场面话,聊上片刻,终归是一派兄友弟恭。张衍最后与霍轩议论过两句魔劫之事后,便言是昭幽天池内还有事务需得处置,先行一步。 他从容地道了告辞,正要离去,却闻得霍轩听不出情绪的话语在身后淡淡响起:“张师弟,害死易儿的,当真是那个魔宗长老么?” 张衍随之驻足,平静回身:“魔宗之人欲借此番婚事作乱,挑拨我溟沧与骊山派关系,可惜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如今已是血债血偿。掌门有言,魔穴将出,四方不稳,此事能得以顺遂解决,乃是好事一桩。” 霍轩久久地注目于他,最后终是认命般垂下眼帘,沉声开口:“师弟所言极是,作乱之人既已诛杀,此事也可尘埃落定。” 辞别了霍轩,张衍却并未折返昭幽天池。哪怕他清楚自己外出一月,门中诸般俗务必是已经压满了案头,最后还是在不觉间向着玄水真宫去了。 眼见着那片海域渐近,剑遁的速度却又莫名缓了下来,但随即他便告诉自己,如今他已是十大弟子首座,此番料理完这桩变故,于情于理也都应该前往玄水真宫向那位三代辈大弟子禀告一声。 他应当坦然,应当从容,应当面不改色,然而到底无法说服一颗心无动于衷。 事到如今,他竟才惊觉,自己其实已不知道该如何单独与齐云天相处。 他们最后一次相见,是在一片空洞的月色下,那个人手上伤痕交错,鲜血淋漓,视他如某种可怕之物;在那之前,也是那么一个苍凉的夜晚,他们对峙在一座孤岛岸边,用平静且凉薄的话语诉说对彼此失望。 张衍终是踏着云浪来到了玄水真宫外,此时正是黄昏时分,夕阳西下,远处的云霞将海水染做嫣红,森然威严的殿宇在余晖中有种苍老腐朽的姿态。 他斟酌良久,最后还是自袖中摸出出入禁制的符诏,信手拍出,就要入内。 然而猝不及防地,那道符诏却被猛地弹了回来,其间的法力震得他都不觉后退一步——一道无形的禁制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张衍先是一怔,仿佛仍有些无法相信,直到他伸出手去,摸索到面前那层看不见的结界,清清楚楚感觉到其间流淌的法力拒绝了自己,才终于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手指一点点收紧,握成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的钝痛在根本无从唤回理智。清鸿玄剑应声而出,眨眼间就要铺开漫天剑光。 然而忽有两道微弱的气机一前一后自玄水真宫步出,张衍生生止住了剑势,将身形隐没,转头看去——齐梦娇携着周宣各抱着一个玉匣走出洞府,神色各有几分凝沉。他二人本要往不同方向去,只是周宣走出几步,却又忍不住停了下来。 “师姐,恩师已经许多日不见人了,真的没事么?”他面有忧色,低声开口。 齐梦娇无声一叹:“恩师思量之事,从来不是你我可以过问的。” “之前我等尚能在天一殿外禀告些事宜,如今却是连三生竹林都不许过了。”周宣想了想,眉头仍未松开,终是道,“师姐,便真的没有办法了么?骊山派之事,怎么也怪不到恩师身上,他老人家何苦这般……” “办法……若是那位前辈在,或许还能与恩师说上几句吧。”齐梦娇偏过头想了想,“可惜那位镜子前辈也许久没有露面了。” 周宣不解其意:“什么镜子?” 齐梦娇笑了笑,解释道:“是恩师的法宝真灵,原身乃是一面镜子,只是甚少露面,难怪你不知道。她瞧着与恩师倒也亲厚,恩师许多事情仿佛也肯同她说上一说,她若是在,必能照看好恩师。” 周宣点点头,还要再问些什么,齐梦娇已是催促起来:“走吧,恩师如今虽不理事,但先前交代的给几位真人的还礼却不能误了。”说着二人便各自离去。 直到四面重回一片寂寥,张衍才默不作声地自云中走出,注视着面前这座自己踏入过很多次,如今却一步也上前不得的宫阙。他没有再祭出清鸿剑丸,目光中一度激荡而过的情绪也随之冷却,只余下莫名的倦怠,好似若有所悟——是了,先前自己诛杀封清平归来,却被迫止步于天一殿外时,殿中的那个女声,便是那个“花水月”中的真灵了。 不过一面镜子,犹可得那个人那般亲厚…… 他笑了笑,拂袖转身而去。 三百二十二 丹鼎院后的湖泊深处坐落着一座古旧鱼楼,乃是掌院周崇举日常起居修行之处。鱼楼外一道廊桥浮于水上,执事童子们平日里便由此往来于鱼楼与前殿,送来炼丹制药所需的一应杂物。 周崇举正审度着面前几株仙藤的品质,忽觉远处有一股锋锐的灵机驰来,不觉摒退了侍立在一旁的童子,转回楼阁中布下两杯刚泡好的清茶。 他这厢方才坐下,张衍已是一袭黑衣凛然,踏入正厅。他神容冷淡,不见更多表情,却难掩一身气势。周崇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好奇道:“听说你这一个月乃是出去拾掇魔宗,怎地回来这么大的火气?” 张衍在案几的另一侧坐下,径直灌了口茶,随即淡淡道:“无事。” 这便是有事了。周崇举这么想着,倒也不点破,只默默地看着自家师弟面不改色地将一盏滚烫的茶转眼喝了个干净,寻思着对方稍后要说的该是何等大事。 “师兄之前曾同我说,”张衍也没料到那茶还没凉,好在他修习力道,练就一身刀枪不入之躯,倒也无所谓区区滚烫茶水。他压下喉咙里那丝火辣辣的疼,沉声开口,“你与琳琅洞天不和后,曾送了一只灵鹊给她。” 周崇举不意竟是这么一个开头,愣了愣:“不错。” “然后那只灵鹊啄碎了琳琅洞天的莲花,秦真人便怒气冲冲地来找了你。” “……是。”周崇举虽不解其意,仍是点头应了。 “那如果……”张衍顿了顿,神情有那么一瞬间细微的动容,好似一尊渡了釉的瓷器皲裂开一丝缝,话语难得有些迟缓,“那只灵鹊不是啄碎了区区几朵花,而是毁了秦真人某件心爱之物,或是说……伤了,害了她看重的人……师兄该当如何?” 周崇举连忙摆手摇头:“那我眼下也没法坐在这里同你喝茶了。” 张衍抬眼看着他。 “阿玉这个人,对喜欢的物件倒还好,从小到大,她那些个师兄什么好东西没送给她过?若是毁了什么,气一气也就罢了。”周崇举捧着茶与他感叹,低头苦笑了一声,“但若是动了她看重的人……我这般与你说吧,当年门中大乱,那凶人破门而出,勾结妖修,掌门意欲革除其弟子籍,她沿着浮游天宫的台阶一步一磕头地跪到上极殿前,求掌门收回成命。然而法旨已下,岂容更改?那以后……她便处处与掌门过不去,背后更是使了不知多少手段。后来我为此与她大吵了一架,她一意孤行,我不敢苟同,彼此失望后索性和离,不相往来直到如今。” “秦真人与那凶人……” 周崇举知道他欲言又止是想问些什么,主动道:“不是你想的那样。阿玉虽是前代掌门之女,但我那位岳父泰山却并不看重于她。她小时候便是由她那群师兄们带大的,那个人年纪最长,对阿玉来说便如父兄,他若出了什么事,阿玉自然第一个要闹起来。”说至此处,他自觉多说些不该多提的陈年旧事,也就索性止了话头,转而问道,“好端端地,怎么会想起问这些?说来,你与玄水真宫那位如何了?” 张衍不置一词,只看着手中空了的茶盏,半晌后才挤出一句答复:“他不肯见我。”他微微闭了闭眼,似乎这样一个句子于他而言像是扎在心头的一根刺,“这一次是我对他不起,他不见我也情有可原。” “你虽说是情有可原,但心里到底是介意的。”周崇举哪里不明白他的意思,“可你们究竟是为了何事闹成这般样子?玄水真宫那位我不大清楚,但你这般样子我却是第一次见。你这么多年,又何曾说过对不起谁的话来?” 张衍并不答话。 周崇举等了片刻,见他不肯坦白,自然也无法勉强,只得道:“之前原以为你已是想通了,如今瞧着,反是更有几分执拗……那我便只问你一句,你对玄水真宫那位,究竟是如何想的?” 阁楼内一时间沉寂无声,张衍嘴唇微微动了动,最后仍是抿成一线。 直到周崇举杯中的热茶已然凉透,年轻人低沉的声音才缓慢地响起,带着些千里跋涉的疲倦:“我自认识他起,他便已然是三代辈大师兄,十大弟子首座,下一任掌门继承人,有时候纵使他在身边,也觉得他仿佛是在一个极遥远的地方。” 张衍从未和谁诉说过这些,他一贯不喜欢将自己的心思与秘密袒露给他人,然而那些过去积压得太久,终是教人心生无力。哪怕强势如他,这一刻也觉得倦怠得想要叹息。 “于是我便奋起去追,这么多年一步一步,终于也渐渐追上了。”张衍看着光线照不亮的角落,有些出神,“只是我每每以为,就要追上的时候,他又有些不同的陌生;我每每以为自己已足够了解他的时候,他总是又让我无法看透。” 他低头注视着自己的手掌,细数交错的掌纹:“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很艰难。” “你与他如今是这般举足轻重的身份,想如旁人那般神仙眷侣,自然不容易。”周崇举不由道。 然而张衍只是微微摇头,自顾自地诉说着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头的疑惑:“不是这样。”他动了动手指,仿佛想试图握紧什么,“是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我们之间总是隔着什么,有时候千方百计想要见上一面都会险些错过,想在一起多待些时候,也总有旁的事情突如其来,转眼又各奔东西。” 周崇举哑然失笑:“哪里就奇怪了?你们一个三代辈大弟子,一个十大弟子首座,不仅要忙于事务,修行也不能落下,聚少离多在所难免,哪里就像你说的这么有缘无分?”他难掩唏嘘,“连你这般果决利落惯了的人都忍不住瞻前顾后,可见这情之一字,当真来得玄之又玄。” 他心知许多事情还需张衍自己看破,旁人劝也无用。何况他也不知张衍与齐云天之事究竟缘何而起,贸然议论,未必是好事,于是也只能从旁宽慰:“玄水真宫眼下不见你,或许倒未必是和你置气。这一月来门中虽然无人敢议论什么,但那门婚事毕竟排场煊赫,总还是漏出些风声……那齐云天应付完骊山派,还得安抚好霍轩,之前那陈易半死不活,他还问丹鼎院要过不少上好的伤药,想来也是为了救那小子。” “他来讨过药?”张衍回过神来,皱了皱眉。 “是他门下那齐梦娇来要的,还说玄水真宫那位的意思是此事毕竟不宜声张,那些药也不曾记档。”周崇举不明白他为何忽然关切起此事。 张衍神色微变:“不曾记档?但师兄必然记得。他命齐梦娇取了哪些药走?” 周崇举一怔,与他报了几个样,确实都是愈伤的灵药。张衍听罢,只再问:“可有……师兄昔年为他那旧伤所调的伤药?” “自然是有的,那药可是愈伤的好物,极是难炼。若非是给玄水真宫面子,我又岂会……你这是怎么了?”周崇举注意到张衍的手忽然紧握成拳,有些讶然。 张衍旋即若无其事地将手松开,随手按过心口:“一时气机紊杂,教师兄见笑了。” 那个人不会无故问丹鼎院问药,还特地嘱咐不必记档,莫非是那道旧伤…… 三百二十三 “怎么,可是此事有什么不妥?”周崇举见张衍的神色有异,不觉有些奇怪。 张衍向他轻描淡写地笑笑,将话题揭了过去:“他此举既是为了掩人耳目,也是在情理之中。师兄,我离山一月,门中尚有不少杂书需得料理,这便先失陪了。” 周崇举看着他风风火火地向着自己一拱手,转而径直离去,更有几分摸不着头脑,不知自己这位师弟究竟临时想到了何事,竟这般挂心着紧。 张衍一路剑遁而行,不过一刻便已折返昭幽天池。景游正抱着厚厚一摞文书前来寻他,而他只撂下一句“待出关再议”就入得内府,布下禁制,不见任何人。空荡幽暗的洞府内只余他一人独立在石壁之前,壁上挂着的“上清天澜”四字是他昔年手笔。 他大袖一扫,之前自经罗书院寻来的诸多典籍尽数从四面的架子上拥簇而来,浮兀于他的周围。 张衍一眼扫过,抓出自己要寻的那两本残卷,重回法榻上坐下。 他将书页哗哗翻过,熟练地找到早已阅览过多次的那一页——上面记述着昔年门中一名洞天真人前往少清习剑的心得。那位真人曾与少清化剑一脉的传人论道,后将此番对谈记述在册。虽则大半内容早已焚毁在门中内乱之时,但仍有少许内容流传下来。 “剑主化者,由心,由意,胜于不定,因变而长。”残卷上字字分明,哪怕早已看过多次,依旧触目惊心,“剑意连绵入体,只可销之,不可剔之。败于此剑者,纵身非死,亦多苦于其伤。” 其实早已无需这些累赘描述,他早在许多年前便已见过,见过那个人肩头那道狰狞可怖的疤痕是如何肆无忌惮地开裂,流出脓血。若非亲眼得见,没有谁敢相信,那个一贯高高在上,以一己之力压服众人的三代辈大弟子身上竟会有这般血肉模糊的伤口。 张衍拿捏着书卷的手一点点收紧,最后终究按捺不住起伏的心绪,猛地将其弃置在地。 ——“旧伤缠绵,久而不愈,恐只会变本加厉。” ——“那伤大约隔上个几十年便会复发,发作时伤口开裂难愈,体内气血不畅,气机凝滞,非一般疼痛可比,最是难熬。” ——“那便迟了。化剑剑气不能及时根除,就会在他身上扎根,伤口无论再怎么愈合,也必会再次开裂,药石罔医。何况清辰得我亲传,走的是至烈至刚的路子,剑气最是锋利。当年魔宗有个劳什子长老被我一剑斩伤,听说当时勉强捡回了一条性命,但没过几年旧伤复发,熬不过那折腾,只得兵解了。” 张衍抬手盖在眼前,咬紧牙关忍着心口那道剑意因为情绪波澜带出的疼痛。其实那点疼痛算得了什么?和那个人肩头那道旧伤比起来,不过一点微不足道的辛苦。而那个人,明明带着那样惨烈的伤痕,看起来却偏偏最是若无其事。 ——“无事。想来只是一时气机不稳,如今歇上片刻,已然无恙。” 当初自己曾借达生泉的阴寒之气替他压抑过一时的伤痛,这么多年过去,他们聚少离多,又有多少次旧伤复发那个人是自己熬过来的?齐云天从来不曾主动告诉过他。张衍深深闭上眼,心烦意乱间回忆起那张苍白染血的脸,手指一点点收紧。 不能再拖下去了。昔年斩月洞天一字一句说得明明白白,再多法宝灵药于那化剑之伤也是无益,且终将毁伤道根。洞天真人尚且熬不过化剑剑气,何况齐云天如今不过是元婴法身的修为? ——“剑气之伤,唯有以剑气来医。若他有兄弟在,便可以他兄弟为皿,养一道化剑剑气,磨去锐煞后以血渡之,将他体内那作祟的剑意抵消。可若没有兄弟血亲,便麻烦许多,更无人试过此法。” ——“若无天生便可以相容的血亲,就只能另选一人来做养剑之用。那齐云天是男子,那么所选之人也得是男子,且要不足而立之年。然后由他割舍一部分元神养于那人身上,直到经年累月,二者气机渐渐融洽,如血亲一般。这只是第一步。” ——“然后便是以此人养化剑剑气。这需得要此子修习我少清化剑,且有所大成,方能自主地在那部分寄托的元神上生出一缕化剑剑气。耐心打磨温养得足够了,再连同着那缕剑气与元神一并还到你那徒孙侄儿身上,这样才能既渡了剑意,又不会因为双方气机不容而生出排斥。” 张衍睁开眼,下意识抬手按在胸前。身体里那颗名为心脏的脏器激烈地搏动着,内里流淌着一股温暖绵柔的力量。而在这股力量的深处,却又包裹着一丝千变万化无有定型的剑意。 数十年悉心打磨温养,这道剑意早已褪去一开始的锋利,变得可以贴合血肉而滋长,几乎就要连同着坐忘莲在自己身体里生根发芽。 元神已合,剑意已成,只需要将剑意连同着坐忘莲一并还回到那个人的身上,便可解了折磨他那么多年的旧伤。可是到底该如何做?连斩月洞天言辞间亦是模棱两可,言是在此之前从未有人试过此法。他不止一次琢磨过,却始终一无所获。 他此生修道,行过无数前人未行之法,一路独行至今,未尝失败。然而对于齐云天,他却断不能冒险。他不能拿他去赌,他赌不起。 然而该如何做?他甚至连一点参考也无……斩月洞天那位孟真人早已转生,他纵有一腔疑惑亦无人可以解答。 张衍自袖中取出那份斩月洞天的遗笔——这份清辰子抄录的手札他早已倒背如流,上面虽详解了化剑一途的几番心得,却并未传下剑意治伤之法。他久久地审视着那冷峻的笔迹,忽地意识到有些事情未必要向他人相询。 他并指如锋,在掌心倏尔划下一道,锐利的剑气割破掌心,淌出血来。 血肉间依稀可见模糊的剑气在游走作祟,虽只是浅浅的一道伤痕,已是教半只手疼得麻木。张衍平静地接纳了一切伤痛,另一只手再积蕴出一道清光,尝试着去抵消血肉间横行霸道的剑气。 然而那道之前的剑气早已向着血肉深处分化,根本无从下手。 张衍早知此事必不容易,然而无论如何尝试,也只不过聊胜于无地消去了浮于表面的一点剑气,仍难以将那其彻底根除。他虽是力道身躯,无惧这点小伤,但受伤的手仍是在这反复地琢磨实验中渐渐失了力气。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递到唇边,吮去那些血迹,继续打量着那道让自己毫无办法的剑气。剑气若能相互贴合,便可消除,然而这点剑气不过划破表皮便已经如此难以引出,似齐云天那般早已深得险些伤及心脉的伤口,又该如何是好? 他背靠着冷硬的石壁,任凭掌心的疼痛提醒着他之前的失败。在这么渴望去治好那个人旧伤的时候,他竟然莫名地生出一种巨大的,怅然若失。说不清是因为什么,但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在反复提醒着他,若是这么做了,便会有什么永远地离开了。 张衍有些失神地看着掌心的血痕,半晌后终于若有所悟。 是了,那个人的百般温存与隐忍至今,都不过是因为有一朵坐忘莲留在他的体内,牵引他的神思,更做今后疗伤之用。待得到时候一切还清…… 其实又如何能还得清呢? 他掩面自嘲一笑,任凭掌中剑气蚕食着血脉 TBC 335#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6-26 22:33:50 回复此楼 0 三百二十四 玄水真宫,地六泉。 已说不清沉溺了多久,也不知道究竟坠落到了深渊的何处。黑暗中总是有多余的声音此起彼伏,伴随着疼痛,提醒着他过往种种。那些声音且哭且笑,都是旧日的悲喜。它们你方唱罢我登场,折磨得人不死不休。 齐云天麻木而淡漠地放任自己沉浸在这片暗无天日里,太过阴寒冰凉的湿气割剐着身体,压制着肩头不断愈合又开裂的旧伤。尽管已经止住了鲜血的流出,然而这一次的旧伤复发却来得比从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缠绵持久,伤筋动骨。意识模糊间,他忽然可有可无地想到,这样的身体还能坚持多久呢? 这样的问句在识海中不过渺茫地一闪而过,旋即便被浑浊的思绪淹没。 想要活下去,想要摆脱眼下的苦楚,这是理所应当的。可是又有什么意义呢?他听着耳边那些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哭喊与咒骂,茫然而无谓地想着。命运推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自作自受的人又有什么资格乞求慈悲与救赎呢? 这样的扪心自问几乎让整个人都备受煎熬,消磨着曾经的骄傲与锐气。然而心底却又始终还存着一线抵触,好像身体里还有个声音再反复提醒着他自这样的梦魇中醒来,不可以认输,也不可以垂头丧气。 可以的,一定可以的,命运已经惩罚过他那么多次,总有一次是能反抗的。 张衍…… 那个名字猝不及防揪得整颗心痛了起来,连带着将他整个人模糊的神识自昏沉的绝望中捞出。齐云天猛地睁开眼,冰冷的水毫不留情灌入肺腑,刺痛全身,他艰难地向着黑暗生出手去,却只有荒寒的水流从他指缝间逃走。 巨大的失落感笼罩而来,他却早有预料地置之一笑。北冥真水席卷四方,却不及这一刻心绪如潮。他闭了闭眼,彻底醒来时已经回到了地六泉旁的青玉长桥,他放任自己浑身湿透地躺倒在这个被禁制包围的地方,抬手按过肩头。 揭开里衣,那道伤痕依旧狰狞丑陋,却已渐渐淡去了发作时的血色。再如何艰难,这一次也总算熬了过去。 他就这么阖眼睡了片刻,以弥补在水下饱受折磨后的倦怠,如今已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他了,他可以难得安稳地这么睡上一会儿。 就好像是,自生自灭。 齐云天醒过来的时候,天色仍是黯淡无光的。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那股乏力的感觉确实已经褪去,给了他继续从容不迫的余地。 就应该是这样,其实也早已习惯。没有什么是承受不住的,也没有什么是熬不过来的。要活着,苟延残喘也要活下去,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只有活着,才能去报复折辱过自己的仇敌,才能去拥抱想爱的人。 他艰难地支起身,抖去一身水渍,披上衣袍,缓步往天一殿走去。 殿内总是十年如一日地不曾点灯——从前只有那个人造访时,他才会难得允许这里生出一丝明亮——这样宽敞乃至空阔的大殿,若要全部照亮,那必得需要汪洋般的烛火。而他并不喜欢这样的光亮。 他是这里的主人,也是这里的囚徒。对于囚徒而言,华美明亮的囚笼一样还是囚笼。 齐云天行至殿中的圆池之前,坐下身抬手轻点过水面,涟漪荡漾间,一面棱花镜缓缓自水中浮兀而出。那样精致的镜子,镜面却是支离破碎的,道道裂痕深邃分明,再不可能圆满。 青衣修士摩挲着早已不复光洁的镜面,感受着那些皲裂的纹理,最后将镜子翻转,摸索到了那已经难以辨认的短句。 ——“相思本无字,何以赋笔书?。昔年红豆子,如今有还无。” 尽管花了大法力尝试着去修补“花水月”,然而最后得到的,仍旧不过是一个残损的空壳。这件古老的真器在受过玄蛟抱阳钺的一击后已经散去了全部力量,自己百般施为,也只能勉强挽留下一点灵机。 齐云天怔怔地注视着手中这面棱花镜,直到知晓了一切的现在,他才渐渐醒悟过来许多事情其实早在一开始就有迹可循,而自己却始终懵然不知。 哪怕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诫自己不可以放弃,然而那些艰难与困顿却是真切而伤人的——因为没有缘分,所以连见上一面都难;因为没有缘分,所以他们总是阴差阳错彼此误会;因为没有缘分,所以做什么都是错的,一切都已无可挽回。 ——“你太固执了……可是你怎么可能拗得过天意呢?你们错过了那么多次,每一次都是命运在告诫你……再这样下去,终是害人害己……他已经害了你,而你也终将害了他,这就是……你强求因果的代价啊……” 害了他……这么不顾一切地追逐下去,真的会害了那个人吗? 他抬手掩去此刻的神情,哪怕知道殿中空无一人,他仍然不愿轻易暴露这一刻怯懦的心绪。原来是这样的害怕,这样的惶恐。 ——“修此道者,天降劫数!” 够了,不能再想下去了。 齐云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自杂乱无用的思绪中清醒过来,就要起身返回法榻上打坐调息时,一点灵机波澜忽然将他惊动。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向大殿门口,抬手一招。 一道灵光飞入殿中,如同流星飒沓,扫出一尾明光,最后稳稳落于他手。竟是一纸加盖了十大弟子首座印章加密的书信。 一直有些空茫的瞳仁猛地收缩了一下,似被那流转的清光刺痛,但又照亮出了神采。 他缓缓将书信拆开,手指莫名地颤抖,仿佛手中拿着的是某件重若千钧的东西。是真的有些措手不及,他没有想到张衍竟然会主动传信给自己,他甚至还没有做好面对那个人的准备。 “腊月十五,南浦陆洲,正身前来,勿忘勿慢。衍。” 随着信纸展开飘落而出的,是一片青翠的竹叶。 三生竹。 三百二十五 对于常年云蒸霞蔚的龙渊大泽而言,入冬的变化其实并不明显,除却小寒界外,溟沧终年无雪,唯有风中偶尔带了些荒寒萧索之意。这一年的腊月十四与以往并无什么分别,天色暗沉而阴郁,积压着教人倦怠的寒意。 走出天一殿时,迎面有风而来,将云纹暗显的衣袍吹得招展开来,荡出一片雨过天青的颜色——不是三代辈大弟子一贯着的伏波玄清道衣,只是寻常的衣衫,没有多余的纹饰,也不曾有半点身份的彰显。齐云天静静伫立在大殿之外,目光没有照落地落在远处,直到长发被风吹得散乱,才若有所思地抬手一拢。 在长久地迟疑后,他终是自袖中取出了旧日那人所赠的青色发带,带了一点自己都难以斟辨的悲喜与决然,一如既往地将披散的长发束起。 其实已经无所谓了。虽然相约的是旧日的人,但又如何还能是旧日的那颗心?虚耗了那么多年,如今仅存的,也不过只有一线。 他看着远处斜阳带着最后一丝明艳的色彩沉没在黑暗尽头,细数着殿内滴漏的水声报数着时刻,就这样消磨了许久,终是携着北冥真水踏浪而出。 南浦陆洲……说来那个地方还是他早年的开脉之地,那时正德洞天门下不过他一个独苗,那一处虽离山门最远,却胜在地脉灵机独到,最适合水相,长辈们偏宠他,便赐他做了暂时的道场。后来他修为小有所成,需得时常前去师祖的洞天听教,这才搬至白泽岛。再往后,自己孤身赴十六派斗剑,待得归来时,这两片地方皆已易主于苏氏,而他也因得赐玄水真宫,未曾再计较这一寸一厘的得失。 是真的无需如何计较这些洞府的归属,毕竟他要那些人偿还的,是更昂贵的代价——譬如将苏氏这样一个名门望族亲手覆灭。 心绪被过往的恩怨带得泛起波澜,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四面清寒。 苏氏灭门后,南浦陆洲与白泽岛随之收回门中,由他背后做主,作为十大弟子的奖赏下赐予了那个人。 渐渐地,那点不自主的恍惚也被理智压服,不再继续去想。想也无用。 他一路出得山门,赶往旧日的故地。南浦陆洲位于溟沧地界的极南之处,虽然障水截,成合抱之势,灵机富庶,但终究失之偏僻。那个人既然把见面的地点选在此处,那要说的必然是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之事。更何况,此处于己于彼都不算陌生,各自大约也都可安下心来。 一念至此,齐云天忽觉有些好笑,不知何时起,他们竟然也需要这般相互揣摩……又或者说从一开始,他们就不曾认清过彼此。 他掐着子时徐徐落定在南浦陆洲一座峰头的断崖上,苍白的圆月自他身后亮起。这样一个寥落的夜晚,竟会如此月色皎洁。月光铺展开来,四周一片清亮,连带着也照亮了对面悬崖上显然已伫立多时的漆黑身影。 齐云天终是忍不住看向与自己隔了一道料峭深渊的那个人。不,或许他还没有做好面对那个人的准备,然而目光已经背叛了意识被紧紧抓住。此时此刻,他除却静静地看着他之外,别无他法。他们已经太久太久不曾这样直白地注视过彼此。 张衍一样是正身前来的。他没有穿着那身十大弟子首座的法袍,而是旧日里寻常弟子的衣衫,上面的暗纹清减,像是明气境的规制。 那个瞬间,目光忽然被刺痛得莫名一酸,齐云天终于想起这个日子意味着什么。他被回忆猝不及防地打败了。 “三百零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腊月十五,你我在海眼魔穴第一次相见。”良久的沉默后,率先开口的是张衍,“大师兄可还记得吗?” 那一声“大师兄”真是再熟悉不过的称谓,那么多人这样唤过他,却唯有这个人开口时才显得与众不同。拢在袖中的手收紧得已无法再使力,齐云天微微抿出一个浅淡的微笑,将气息压得平稳:“自然记得。”他闭了闭眼,终是错开了与他相对的目光,说着似是而非的句子,“你记得的,我一样记得;你忘记的,我却断不敢忘。” 张衍有那么短暂的一刻抿紧了唇,像是不知该从何开口,但随即他便牵扯出一个对等的笑容:“时至今日,大师兄还肯听我一言,如约前来……张衍不甚欣喜。” 齐云天目光微颤,但转瞬便已如常:“张师弟大可不必如此客气,今夜此地不过你我二人,有什么话,开门见山便是。” 张衍静默片刻,最后终是自嘲一笑:“抱歉。” 齐云天抬眼看着他。 “我来时也曾想过,你我多年情分,无论如何,也不该以生疏到如此地步的语气说话。”张衍缓缓开口,漆黑的衣衫随风招展,身后夜色无边,“但我确实不知道,以你我如今境地,又该如何分说。”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张师弟不必勉强。”齐云天垂下眼帘,竭力保持着唇角仪态端然的微笑。 ——何止是张衍不知,他一样不知此时此刻该做何表情。 明明都是记忆中的眉眼,可是如何百般看去都寻不到一丝熟稔?自己年少时不顾一切想要拥抱的那个人,真的就站在眼前吗?这世间缘分浅薄,竟至于此? “也对,”张衍深吸一口气,微微点头,“事到如今,你我无论说什么,都已无意义。所以今日才会约大师兄正身而来。”他说着,抬手向着天上一抓,万千灵机牵引于指尖。显然是一早就布下的禁制如乌云压顶,一瞬间包裹了整个南浦陆洲。 齐云天不觉一怔,终于有些讶异地看着对面那个傲岸的身影。 “你不会是想……”他似觉得愕然,又似觉得好笑,几乎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大师兄料事如神,当知我意。”张衍负手而立,平静地与他对视。 齐云天不自主地摇着头,苍凉一笑:“你我何至于此?” 张衍却不曾再笑,只专注而郑重地望着他:“我想过很久,可仍然没有结果。你我这般蹉跎多年,不该再这么无谓地消磨下去。你助我良多,我亦欠你良多,但你我……”他伸手向前一抓,水流盘缠过手腕,化作一柄雪亮长剑,剑身上一抹苍青流转,“今夜不会有人前来相扰,更无人知晓,你我便在此,做个了断吧。” 齐云天怔怔地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柄自己交到他手上的剑,唇角终于难以维继最后的笑意:“你觉得我会答应你吗?” 张衍停顿片刻,仿佛认真想过他这个问题,最后不见喜悲地开口:“大师兄若能赢我,往后一切,我无有不从。作为棋子也好,弃子也罢,张衍都……心悦诚服。大师兄若觉已无旧情可念,无需与我多费功夫,那便权当我此番自作多情,请便就是。” “……张师弟又何尝不是好手段。”齐云天眼中的情绪汹涌了一瞬,随即如潮水般褪去,只余下凉透了的平静,“为兄佩服。” ——“因为你们没有缘分啊……天意在上,人怎么能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这是不被允许的,这是要付出代价的……” ——“可是你太孤独了,活得太无望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光,就足以让你孤注一掷飞蛾扑火……但扑火的蛾子终究是会被火焰烧死的……” 顾不得了,顾不得了。 同样细腻的水流顺着手腕无声蔓延,化作青花白玉笛被紧握在手。不能再退让了,不能再让命运捉弄了,如果不能伸手去抓住这最后一点的缘分,那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齐云天挺直脊梁,与他对峙在一天月色下,青衣翻飞如云浪。 “既然张师弟有意,那你我便在此做过一场。为兄也很想领教一下,十八派斗剑第一的神通手段。” 张衍缓慢地笑开,月光照入他的眼底,是无人得以明了的情绪。 三百二十六 阴云伴随着气机的涌动自四面八方绵延压来,一点点淹没月光。这本就是一个无光的夜晚,风中是往事在呼啸而过。 一黑一青两个身影几乎是在同时纵身而起,抢占制高的位置一指划下。两片惊雷电光霎时间撞在一处,不相上下地僵持片刻之后,被向着高空一引,炸开一片惊天动地的气势。双方各自借着这一招对过后的澎湃气流飘身后退,将距离拉开。 张衍在云头一点,稳住身形,紫霄神雷凶猛的光芒散去后,黑云之间已不见了齐云天的影踪。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法力尚未完全散尽的指尖,方才那彼此都存了试探的一击他看得分明,自己的十二道紫霄神雷与齐云天指下的三束雷光相撞,竟未能占到上风——虽则数量不及,但那三股电光内所蕴法力却浑厚绵长,收束在一处,不逊分毫。 这还是他第一次直面那个人的道法神通,过去的那么多年里,他们虽偶有论法,却也未曾这样正面交手。 思量间,他亦是时刻留心四周气机变换。尽管这些年也曾与数名元婴三重境的大修士有过交手,无往不胜,然而齐云天却与他们都不一样。这个人几乎知晓自己的诸般神通手段,而自己却对他,某种意义上却称得上一无所知。 张衍抬手抚过长天剑剑身,这件用天水离玉所铸的法剑与秋水笛恰为阴阳互补,齐云天若以笛御水,长天剑必会有所感应。但如果只是以此来做评判,恐怕正会落入彀中……他忽然以小诸天挪移遁法离开了远处,就在同一时刻,数滴米粒大小的水珠自黑暗中破空而出,将他先前隐匿的云头打散。 他横剑一挡,堪堪截住逼近眼前的那一滴,剑身如受重击,猛然颤抖开来,作金石相击之声。 ——有别于自己所修炼的“幽阴重水”漆黑渊深,方才那数十滴水珠几乎可以称得上明澈精纯,看似微小,实则无往不破。张衍记得此招,当年十六派斗剑之上,齐云天便是以此招破了那寒孤子布下的天罗地网。那时在记忆中所见的不过是一时虚景,而今切实见过,方知那水珠之中的法力雄浑。 于此同时,背后灵机陡然一盛。张衍回转目光,竟是一片浪潮无声压来,方才手中长天剑被那一滴水珠震颤,以至于自己无从分辨它与秋水笛的共鸣,不过这一瞬之隙,水浪已澎湃而至,而齐云天的气机依旧隐匿无踪。 他一眼看破此乃《玄泽真妙上洞功》中推演而出的道术,门中不乏修炼水法之人,这等手段实属常见,然而由齐云天使出,却更多几分浩瀚之势。张衍抬袖一扫,土行真光凝聚而出,将那迎面而来的巨浪登时撞碎为水花。四面八方的气息潮湿而压抑,水汽氤氲,连带着将本就难以捕捉的气机彻底模糊。 《玄泽真妙上洞功》最擅久战,齐云天此举,显然是有周旋之意。张衍连接他三招,分明能感觉到对方出手时的克制。 四面水雾湿沉,他索性震开火行真光,霎时间红光开绽,艳如莲华,竟是反过来将周身百丈之内的水汽全数烧灼耗尽。灼灼热浪反噬八方汇聚来的潮水,烧开一片赤焰火光,高天云浪涌聚。绝了那些水汽干扰,他终于捕捉到一丝气机波澜,主动提剑攻去,玄黄擒龙大手径直向着一处山头拍下。 峰顶被大法力夷平,一时间烟尘弥漫,而张衍已是在同时意识到此招落空。 小诸天挪移遁法。是了,这门小神通,齐云天亦是了如指掌。 无论是是这门腾挪遁法,还是那紫霄神雷,不仅是自己的拿手神通,同样也是那个人再熟悉不过的手段;而那五行真光与玄黄大手,自己昔年在外斗法亦未曾遮掩,那人一样见识过多次;至于自少清习来的剑法真传……他这位大师兄当年与那少清化剑传人对上,更是游刃有余不许分毫 而齐云天,身为三代辈大弟子,得掌门一脉真传,更曾得那凶人指点过,实力深不可测,除却那门中第一斗法神通龙盘大雷印,还一度习得骊山派诸般手段。他虽在齐云天的记忆中得见一二,但终究不过些许皮毛之相,难窥根底。 思及此,张衍反是一笑。这样也好,得此一战,也算不负此生。 齐云天虽意在借《玄泽真妙上洞功》拖延战局,但他却万不能被对方继续牵制下去。既然已到如今局面,手段尽出又有何妨?黑衣修士转瞬腾空而起,清鸿玄剑长吟祭出,眨眼已是分化出千万道耀眼剑光盘踞四方。 “神光一气剑阵”乃是他自少清学剑归来后,借斩月洞天手札所推演而来的神通。他们貌合神离的这些年,再未像从前那般谈法论道过,齐云天自然无从得知此间手段。 剑光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十六,绵绵不绝,仿佛能布满天地。而张衍也确实自这无边无际的剑光中觉察到了一团凝沉涌聚的法力,这一次,所有剑光疾驰而出,终是抢在了小诸天挪移遁法之前,将那个周身水浪盘踞的青色身影困于其中。 齐云天一眼辨出困住自己的乃是化剑成阵,却仍是微微一笑,索性安定地立于剑圈之中。那些剑光固然锋锐,一时间竟也破不开北冥真水。 “上一次得见化剑之威,还是数百年前的斗剑法会上。”青衣修士神色镇定,却教人看不透这层冷静之后又是何等情绪,“张师弟学剑数十载便有此成就,实在了得。” 最新最全的小说尽在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大师兄过奖了。”张衍淡淡开口,“如此手段于师兄而言,想必也只是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齐云天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北冥真水拥簇在他的身边,此起彼伏,就像是开了又谢的花:“我没有想过你我竟会有这样一日。” “我也没有想过。”张衍微微摇头,闭上眼,心念一催,咬牙收束了全部剑光,将那个身影绞得粉碎。 漫天飞花扑面而来,像是一场大雪纷扬而过。 他无需回头,也知道刚才那个被他剑光围困之人的正身就静静地站在自己身后,北冥真水反是悄然锁住周围,让他寸步难行:“听闻大师兄昔年曾在骊山派得一神通,唤作‘芳华天影’,足可以虚替实,以假乱真,当是此招了吧。” 齐云天执笛而立,不自主地目光一狭,最后殊无笑意地笑了笑:“昔年承蒙玉陵真人爱重,得赐此法,不过都是一些陈年往事,倒也难为张师弟知晓得这般清楚。可惜再如何以假乱真,一样难逃师弟的法眼。” “若是连区区假象都无从分辨,”张衍终是缓慢回身,看着那人,“那才当真是辜负了这多年情分。” 齐云天的目光猛地一颤,然而那也不过是一瞬间的动容。他倏尔浮起一丝张衍看不懂的笑意,明明是上扬的唇角,却有些哀凉。 TBC 339#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6-29 00:02:26 回复此楼 0 三百二十七 沉默就此氤氲成雾,隔着这样一层雾,他们谁也看不清彼此,只余下模糊的,可以用来追悼往事的轮廓。然而这不是用来缅怀的时候,他们沉默以对并非是因为被过去所累赘,而是因为悄然涌动的气机势均力敌,他们相互僵持不下。 尽管一开始就有所准备,但齐云天仍是震动于张衍那充沛而锋利的法力。丹成一品,又修得上乘元婴法身,这般造化修为,莫说是整个溟沧,就是放眼九州,同境界中也无人能与之匹敌。 他见识过张衍的斗法。那还是早年大比之时,这个年轻人先挑萧傥,再战封臻杜德,后又孤身一人斩杀苏奕鸿,满满的尽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而那意气风发之后,却不失老成的思虑与果敢,每每想来,都不由一赞。如今多年过去,对方已与自己一般,入得元婴三重境,旧日锋芒却只增不减,还是那般烈烈逼人。 齐云天不动声色地抬头看了眼浓云密布的高空,随即目光重新落回张衍身上——之前几番交手,自己虽然看似占了几分先机,但他自己却心中有数,所谓的“应付得游刃有余”,也仅仅只能现于应付。 同样的紫霄神雷,同样的小诸天挪移遁法,他交到那个人手中的,远不止能与自己抗衡的法剑与权柄。那些法门心得,修行领悟,他们从来不曾对彼此有所保留……青衣修士无声地呼了口气,让自己摆脱多余的情绪。 北冥真水与剑光纠缠得不死不休,一时间谁也占不得上风。张衍有长天剑在手,玉清道水已奈何不了他,若是以紫霄神雷强破此阵,亦无十分把握。只是再继续虚耗下去,恐会徒生更多变数,那不如…… 转念间齐云天已有了决断,手中秋水笛一引,环绕四方的北冥真水冲天而起,将他整个人包裹于水柱之中。剑光之势失了牵制陡然大盛,向着水柱围剿袭来,然而只来得及擦过他飞扬的发带。待得打散这通天彻地的水势后,空中已不见齐云天的影踪。 张衍当即收了全部剑光护于身侧,土行真光振袖而出,追随着天边残留的法力降下数百根硕大石柱,拦住了齐云天的去路。小诸天挪移遁法并非没有破绽,何况此时两人相隔距离不远,稍有一点法力波澜都瞒不过他的感知。 齐云天主动打破僵局原就在他的意料之中。纵使丹成二品,又修得门中最擅久战的《玄泽真妙上洞功》,但因有旧伤在身的缘故,齐云天必然知晓与自己这般无谓地消磨只会徒增劣势,从而有意克制法力的虚耗。然而他这个大师兄绝非瞻前顾后畏缩不战之辈,此刻收却北冥真水,借小诸天挪移遁法隐遁,自然为的是乱中求变。 张衍蓦地回身,横剑一挡,长天剑与秋水笛在中途交击而过,声如玉碎。周身剑光借着这一刻短兵相接全数铺展,隔绝了还来不及聚拢的北冥真水,将来者彻底困住。 他没有去看那个被土行真光拦下的假象,只打量着出现在自己身后的这个齐云天:“好一个声东击西,可惜大师兄离我太近了一些。” 他虽没有回身,但玄黄大手已是轰然拍出,在话音落定的同时将那个虚影连同着土行真光所成的囚笼一并拍得粉碎。 齐云天任凭远处激起一阵尘土飞扬,只平静地注视着迫于眼前的雪亮剑光,似笑非笑:“你错了。” “哦?”张衍抬了抬眉。 “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齐云天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发话的却并非眼前的齐云天。张衍只觉一瞬间忽然多了三股一模一样的气机将自己包围,而那个被剑光所围的身影也随之化作飞花四散。三张完全相同的面孔,周身法力也如出一辙,教人难辨虚实。 直到这一刻,张衍终于意识到,这个人虽然在玄水真宫沉寂了数百年,但骨子里仍是昔年那个孤身赶赴十六派斗剑的齐云天。他的强大来自于他的无懈可击,这个人身上几乎不存在任何错误的判断与破绽,他可以在一瞬间看穿局势,甚至洞彻得更为长远,教人不得不服。 “今日能与大师兄一战,确实获益匪浅。”张衍收敛了剑光,一眼环顾四周。 齐云天——或者说是其中一个齐云天——静静地注目于他:“我不想伤你。你我本不该如此,到此为止吧,何必再做无谓之争?” 张衍微微一哂,摇头笑道:“你其实也很清楚,今日之战无论结果如何,既已这般刀剑相向,便再也回不去了。”他抬起手,指尖蕴藉已久的惊雷骤然爆开,“其实早就回不去了。” 电光火石间,紫霄神雷将方圆十里尽数炸开,将一切淹没绞碎,那是他自一开始就筹谋好的雷霆一击——就算齐云天身负再多自己所不知晓的法术神通,也难挡这样蓄力多时的浩荡惊雷——雷电蔓延四方,交织成网,而他就借着天地一瞬间的苍白化作清光杀出,长天剑向着一处云头斩落,逼出那个藏身其中的始作俑者。 齐云天左臂被剑光擦伤,他微微苦笑,随手按过伤口,衣袍上晕开的血红证实了他才是正身。 “我说过,若是连如此简单的真假都看不分明,才真是辜负了这多年情谊。”张衍剑尖倒转指地,声音冷沉,“‘芳华天影’确实玄妙,可惜大师兄还是失算了。” “愿闻其详?”齐云天放下手,直视对面的年轻人。 张衍不语,目光落在他垂落在肩头的发带上。 齐云天一怔,旋即醒悟,最后只得自嘲一笑,随手将发带扯下:“原来如此。这本就是你自法衣上割下的一段,芳华天影虽可仿万般万物,但似这等法器外物,却只能化形,不得精髓,无怪乎会被你看出破绽。” “大师兄方才问我何必再做无谓之争,”张衍看着他,“现在也轮我问上一句,师兄可愿认输,到此为止?” 齐云天轻笑出声,眼中尽是张衍无从明了的光:“张师弟说笑了,为兄此生,不乏与人斗法死生一线之时,却从未有认输之说。”他略微仰起头,目光望向夜空,露出不自知的傲然,“争?我当然要争,我若不争……” 他不再说下去,那一刻张衍自他眼中窥见了某种隐秘的伤痛。 然而那不过是一瞬间的失态,下一刻,他又回到了一贯端然从容的模样,唇角笑意微扬,是张衍读不懂的高深莫测。 “现在就断言身负还为时尚早,你看,”青衣修士抬起手来,“下雨了。” 伴随着这样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语,天空中雷声滚滚蔓延,暴雨轰然降下,淹没了他的身影。 三百二十八 张衍几乎是在大雨倾落的一瞬间意识到不好,然而长天剑终究还是慢了一步,被斩开的雨幕乍分又合,他再次失去了齐云天的方位。不,那个人不仅仅是单纯地藏匿起来,事实上他的气机于大雨之中无处不在,也正因如此,才让人无从分辨他究竟在何处操控着这一切。这场雨打破了他一切的计划。 他袖袍一振,荡开那些靠近自己的雨水,冷眼扫视着漆黑的四面。难怪那个人一直会关注着天云之上的动静,他从一开始就在等着这场大雨——那个人是故意将最开始的紫霄神雷引向高处,以此聚集雷云,又刻意诱导他使出紫霄神雷网做最后的引子。对于修《玄泽真妙上洞功》之人而言,这样一场雨实在是占尽天时地利。 他到底还是小瞧了齐云天。 然而往来交手了这么多回合,那个人始终没有正面与自己一战。他一次又一次地借着虚影同他周旋,却再未施展过任何可以称之为进攻的手段。莫说龙盘大雷印,便是紫霄神雷也不曾动用。 为什么呢?到了这样的时候,何必还留有余地?是小瞧他张衍,故意保留实力,还是…… 作者:爱小说,爱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十万本小说等着你 张衍握剑的手一点点收紧,阖上眼仔细分辨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哗啦的雨声之后再无多余的响动,而天地间却始终弥散着一丝除水汽以外的灵机。正是这股灵机让雨水变得冰冷而沉重,沾上一点都只觉透体生寒。 只要这场雨还在,齐云天哪怕不消磨丹煞,也有取之不尽的水源施法,更勿论还能借此隐匿身形,占尽主动。 他方一这么思量,便闻得雨中忽有飘渺的笛声响起。那声音像是将他包围一般此起彼伏,借着雨水荡开,不给人辨认方位的机会。 这场雨蓦地起了变化,雨水发疯似的拥簇向更高的地方,聚集成八条鳞爪飞扬的水龙,彼此盘绕,风声呼啸好似龙吟。 张衍几乎是与水龙同时出手,在那面目狰狞的水相扑来的瞬间提剑而上。齐云天有秋水笛,他同样有长天剑,纵使水法一道自己不如齐云天远甚,但天水离玉的精华足以助他一臂之力。 长天剑清光大盛,在天地间绽开一段耀目光华,只一剑便斩下水龙一爪。然而下一刻,雨水便汇聚到水龙的受伤之处,滋生出新的利爪。八尾巨龙近乎张牙舞爪地将他彻底围困,伴随着笛声一齐袭来。 张衍将法力灌注于长天剑中,一踩云头,回身平削,剑光虽可将这些巨兽一时肢解,却无法真正将它们击溃。这场雨是它们生命的来源,它们不知疼痛也不懂退让,只会不死不休地遵照着那笛声的指示行动,牵制他无法上得云层深处。 与其说棘手的是这些异兽,倒不如说棘手的是被齐云天所掌控的“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夫不争,则天下莫与之争。 水……他所修炼的土行真光虽可克水,但与齐云天的北冥真水相比,仍有差距。何况眼下大雨滂沱,任凭自己如何调动法力,只怕也是杯水车薪。 攻不破。 剑光纵横迫退水龙的那一瞬间,张衍思考了数种办法,又尽数否决了那些手段,最后竟只剩下这样一个念头。 与修《玄泽真妙上洞功》的修士交手并非没有过,可没有哪一个人能让他做出这样的评价。这门胜在持久绵长的功法几乎在齐云天手中发挥到了极致,是最完美的守御,也将是最锋利的刀。 玄黄大手对这些水龙全然不起效用——它们仅仅是水,有形无形不过在一念之间——张衍连斩八剑,砍下三头四爪一尾,可是不过一瞬,这些水龙又尽数回归原貌,不曾将包围圈放开分毫,来来回回消耗着法力。 ——张衍见识过齐云天于水法上的造诣,那还是很早很早以前,他们犹自歆享着相聚时的欢愉,在水边的凉亭里打发着百无聊赖的时光。齐云天那时曾信手施法,将一池湖水尽数抽干,压做浮兀于掌心的一滴水珠。然后他们便轮流在这滴水珠里灌注法力,同时又维持着水珠的形态,到最后,那一滴水在自己手中已如玄钢般凝固,随时都会因承受不住法力而崩溃。而到了齐云天手上时,不过随手一拢,便轻易将水珠压得小如米粒,所蕴法力亦是多了足有一倍。这样一滴水倘若弹指而出,几乎可以将一件御敌玄器击得粉碎。 可齐云天对此不过付之一笑,显然这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件稀疏平常的小事。他曾告诉他,他初入元婴时为修北冥真水,将一方海域纳入一滴水中都只是基本的功课。 张衍分神间堪堪避过水龙的扑袭,可利爪仍是撕破了他胸前的法衣。力道身躯虽刀枪不入,但疼痛依旧。他知道自己不该掉以轻心,只是此时此刻,天地风雨飘摇,没有一处不是齐云天的气息。他没有办法不想起那个午后那个人冲自己微笑的模样,阳光跳跃过那斜长的眼睫,在他眼底投下浅浅的影。 ——“我,想要你这个人,想要你这颗心。” ——“其实是舍不得的。但大道无边,你总是要越走越远的。比起舍不得,我更希望你长长久久的走下去。也许终有一日,这九州也将困不住你,这天地于你而言也只在脚下,但我会看着你走到那一天的。” ——“我……做了个梦,梦见你出事了,醒来的时候才想起,你已经离开很久了。听他们说,你到了东胜洲,可是东胜洲又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并不知道。” 往事酿出陈杂五味,酸苦自知,张衍闭了闭眼,摇头摆脱那些搅扰神思的心绪。有些决定既然下了,他便不会再动摇。 消磨了那么久,是时候了。他今夜本就是为了打败那个人而来。 又是一尾水龙迎面扑来,这一次他不避不闪,也不曾亮出长天剑,反是一指点出。 化剑剑光当头劈下,清光一时间照彻长夜。在剑光还未离开水龙粗壮的身躯之时,张衍心念催动,剑意随之变化,连绵蔓开,撕绞着龙身,阻止水势闭合。借着水龙那一瞬间的无法复原,一百二十八道紫霄神雷在它体内轰然炸开,威猛无匹。狂电遇水,声势更加霸道,疯狂地在雨中蔓延,一路反击到天云之上。 阴云被雷电搅碎,像是破旧的棉絮,来势汹汹的暴雨随之一顿,那些水龙也被张衍抓住机会尽数击溃。 庞大的法力在雨中酣畅淋漓地相撞,就连地上连绵的山峦险峰都被震得粉碎。漫天水势一收,最后重新聚化为一抹青影。 “咳!” 齐云天掩唇低咳一声,险些要握不稳手中的秋水笛——他万万没想到张衍竟然将紫霄神雷之力尽数附着在化剑之上,借由化剑的千般变化破解了自己的水法。为了更好地驱使这场大雨,他的神魂半数融入雨中,此刻等同是生受了一记张衍的紫霄神雷。 尽管已经近乎精密地计算过每一丝法力的使用,但此刻消磨太久,到底不如现时那般充沛。肩头旧伤失了法力压制开始隐隐作痛,且有愈演愈烈之势,他咬牙咽下更多哽在喉头的血气勉强直起身来,仍是笑意镇定。 不能输……无论如何也不能输。如果输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这样的念头给了他最后的力量与张衍对视——他太清楚自己如今的身体已经被旧伤拖累到了何等地步,此番与张衍交手,一开始法力上便已不占优势。所以他才会在一开始就引对方放出紫霄神雷埋入云中,所有的周旋都是为了等待雷云生出雨势。以天水借力,几乎大大地降低了他的消耗。 然而一路战至现在,身体到底还是显露出力不从心的疲态。哪怕张衍不曾破解这场大雨,最后自己也未必经得起这番拉锯。 齐云天拭去唇角的血迹,抬头看着对面的年轻人。那样凶猛的雷霆,其实早已胜过如今心气消磨的自己。鱼可以被困在水里,飞鸟也可以被关在笼中,可是这个人却是从来也无法制服的,也是无法被人主宰的。 “你有旧伤在身,何必继续勉强?”张衍反手负剑,衣袍当风,终是低声开口。 “区区一点小伤,倒有劳你记挂。”齐云天笑了笑,“若连这点伤都承受不住,我早已死在昔年十六派斗剑之上,又如何能与你今夜一战?” 张衍神色不动,只静静地望着他,最后道:“为了拿捏住一颗棋子,甚至不惜做到如此地步吗?” 齐云天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有些事情习惯了,也就随之麻木:“我也许是想继续利用你,也许只是想赢而已。” “事到如今,大师兄又能凭何赢我?”张衍看着他肩头晕开的一点血迹,声音冷涩。 “许多年前,也有很多人觉得,我不过孤身一人,怎么可能赢得下十六派斗剑?”齐云天反是愈发从容,端然的眉目因为微笑而舒展开来,“你看,我纵使未能全胜,一样没有输。所以这一次,也是一样。” 张衍一动不动地注目于他,手指紧握成拳。 “是啊,张师弟想必也听说过的。那些旧事虽说不值一提,但总是免不了被人时常拿来说道。”齐云天知道他已然猜中,也不曾有半点遮掩,带血的青衣在风中翻卷起落,“张师弟既为十八派斗剑第一人,也算不负龙盘大雷印这神通之名。” TBC 342#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6-30 22:52:54 回复此楼 0 三百二十九 伴着那平静的话语,海潮声滚滚而来,却并不是来自下方南浦陆洲的海岸,而是席卷了整个天空。张衍抬头看去,只见那些被自己劈开的阴云又一次盘旋凝聚,云起水相,渐渐生出波澜壮阔沧海横流之势。 好像眨眼之间天地颠倒,四海之水汹涌地吞噬月色,将倾欲倾,随时都会淹没此间。 龙吟声浩然荡开,明明不见龙形,其间声势却远比刚才的水龙要居高临下,威风凛凛。 张衍清楚地感觉到四面八方的水汽在疯狂地扑向那龙吟声传来的方向,争相恐后地汇聚成云海中的一片浪潮,雪亮的电光隐约其中。 而这样的风云变色间,那个端然立于高空那袭青衣衣袖张扬,披散的长发被风吹得散乱开来,北冥真水伴随着某种庞大煊赫的无形之力笼罩四方,教人上前不得。明明是那样翻飞不定的身影,张衍看在眼中,却只觉岁月停驻,光阴戛然而止;那样寡淡端庄的青色,竟也有那么一瞬间地凛然生艳。 云海中的龙吟之声低沉而肃穆,响彻天地,张衍借着云层里透出的电光仔细打量着那张脸——仍是记忆里熟悉耐看的眉眼,仿佛唇角的笑意都能与往日重叠得严丝合缝,可分明已是不一样了。那个人身形挺立,大袖如云,骄傲而又决然地将这一天云海掌握在手,万钧雷霆亦要对他俯首称臣,是顶天立地的姿态。 终是来了。 张衍嘴唇微微嗫嚅了一下,某个短促的句子悄然淹没在滚滚雷声中。 伴随着法力流转在身体里的,是彻骨的疼痛,仿佛那些雷电在降下之前就已经蛀蚀了他的身体,撕绞着四肢百骸。 齐云天紧紧地咬住牙关不肯松口,然而鲜血的腥气已经在齿关间蔓延开来。他清楚地感觉到左肩原本已有所愈合的旧伤在开裂,折磨了他那么多年的剑气又开始在血肉间为非作歹。那不仅仅是旧日的伤痕,也是昔年的耻辱,时时刻刻嘲讽着他当年的命悬一线与无能为力。 这样一门神通,他已经许久不曾动用过了。这些年在玄水真宫深居简出,习惯了机关算尽,有时候,他自己都不由得怀疑起自己是否还能将这门神通施展得得心应手。 ——“龙盘大雷印既为门中第一斗法神通,自有其独到之处,但修炼之艰难也远非其他神通可比。且不提欲修此法,必得以元婴修为佐以北冥真水为基,道法晦涩难解,对修习之人的心性亦有一重险峻考验。” 肩膀上血迹已经无法遏制地晕开,无解的疼痛蚕食着神智的清醒。一颗心跳得几乎在发烫,身体分明已在水汽灵机中一点点冷透,那样一颗小小的脏器却还死命挣扎着,恨不得破开胸膛,烧出最后的余温。 ——“修炼北冥真水,讲究的是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而欲习龙盘大雷印,需要的则是一颗孤决之心。这门神通,乃是会以大法力为媒,将千万惊雷与你神思相牵。那些雷霆被你唤醒,甚至可以称之为是有灵的‘活物’,唯有你心怀一往无回之念,以攻代守,不留丝毫瞻前顾后之思时,才最是霸道厉害。若是心性不足,一丝怯懦都会教雷霆溃散,无从凝聚,徒然浪费法力;然而,若真到了需要动用此招之时,那必已是胜负生死的关头,如此法力尽出便再无退路,必得慎之,切记,切记。” 长辈的教诲言犹在耳,其实那是早已烂熟于心的句子,他也早已在当年的十六派斗剑上真真切切地领会到了这门神通的真谛——有那么多的人都恨不得你败,你死,但你偏偏要赢下来,活下来,只此一念,拼上生死,那些列缺霹雳才算是活了过来。 风声送来雷云中低沉浩荡的响动,心神一点点沉溺其中,就像是钥匙喂入锁孔,等待着放出尘封多年的凶兽。 ——“这门神通杀伐之气太重,云天,我且再问你一次,当真决定要修炼此术?” 纷扰的思绪在一瞬间沉寂下来,转眼间只余下一个念头死死地扎根在识海里。 不能输。 区区天理命数,如何能教他就此低头?如何能教他甘心! 心绪起伏的那一刻,漆黑的浓云中爆发出剧烈的雷响。齐云天看着提剑而来的张衍,目光有一瞬的恍惚。那已经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那么久远,偏偏回忆起来又如同逗留在昨日——当年那个在“花水月”中一气十六剑斩下九婴头颅的年轻人好像又回来了,英气而骄傲地与自己对视。 龙吟声酣畅淋漓,积蓄多时的雷电霹雳恣意蔓延,猖狂得无法无天。万千电光照亮漆黑之夜,天地随之一白。 相伴周围的北冥真水因为失去了法力的维持随之散去,与此同时,震耳欲聋的雷声伴随着刺眼的白光从天而降,仿佛千刀万刃齐齐斩落。世间再无能与之匹敌的雷电,那样傲慢而疯狂,寂寞而苍凉。 张衍微微睁大眼,看着这样盛大的一击当头而落。清鸿玄剑铮然而出,将剑意铺展到了极致,将他包围其中。而他毫不犹豫调动全部法力,迎上那沉雄的雷霆。 他的身形转瞬便被电光淹没,像是被吞噬的草芥,又主动扑入的飞鸟。 狂风凛冽作乱,风声歇斯底里地吼叫着。不过是一个瞬间,气机与法力已经不断相撞又爆开了千百个来回,地面上一片飞沙走石,山峦倾颓,整座陆洲几乎要不足以承受这样浩瀚的伟力,只要那个电光中央的身影指尖一引,便会在顷刻间四分五裂。 青色的衣袖被风刮得猎猎作响,还未来得及被好生收拣到袖囊深处的发带却在此刻飘落而出。 “不!” 齐云天猛地睁大眼,下意识伸手去抓,然而那一抹青色就这么粉碎在了雪亮的电光中。 ——“他们会拿你赌,但我不会。我赌不起。” ——“大师兄可愿与我缔成鸳盟,结百年之好?” ——“再过千年万年,我观大师兄,一如初见。” 一颗心猝不及防地痉挛一抽,牵扯着旧伤,痛得整个人仿佛就要死过去,眼前尽是颜色斑驳的过往,指尖随之一颤。 ——“再这样下去,终是害人害己……他已经害了你,而你也终将害了他,这就是……你强求因果的代价啊……” 那样暴怒的雷电突然崩溃瓦解,仿佛梦魇被惊醒。钥匙打开了尘封的枷锁放开凶兽,凶兽却在得见光明的瞬间支离破碎,灰飞烟灭。 电光粉碎,好似绝世的瓷器摔碎后飞溅的碎片,极尽最后的锋利与残美。漫天碎片如星如雪,却在下一刻被锐不可当的剑意震开。黑衣招展的年轻人瞳色血红,发梢也泛着赤色,背后是混浊诡谲的魔相。他身似流星穿过溃解的雷霆,那些尖利的气机割破他的衣袍却不曾毁伤到他的道体半分。 齐云天已来不及躲闪,也没有法力供他撤退,他只在最后这一刻无声地注视着那个提剑杀到自己面前的年轻人,想从那陌生的眉眼间寻找到残留的过往。 失去了北冥真水的阻拦,长天剑透体而过,径直贯穿了肩头的旧伤,抽出时血色溅开。已经被逼到极限的身体就此精疲力竭,向着地面颓然坠落。耳边是不断加剧的风声,风声那样寂寞,岁月荒凉。有某种冰凉的感觉不断拍打在脸上,这一次是真的下雨了。 齐云天重重地摔落在水泊之中,身下浸开一片嫣红。他咳出一口血,只觉得被电光刺痛的眼睛仍是视野荒芜,疼痛逼着他清醒,又折磨着他随时会昏厥。但身体仿佛早已麻木,胸膛里躺着的不过是一颗冰冷死寂,或许再不会跳动的脏器。 输了啊…… 他茫然地这样想着,哪怕身体已被抽空了最后的力气,仍是本能地强撑着想要起身。无论如何,不能露出这么狼狈不堪的姿态。 站起来,既然还活着,就先站起来。 就这么勉力挣扎着,终于还是从骨子里挤出了一点力气支起身。然而随即,齐云天便意识到不对——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束缚住了他,将他困在了原处,动弹不得。他目光错愕而惊骇,却根本无力反抗。 血红的蚀文在他身下蔓延开来,书就的尽是无从明了的句子,就像是蛇一般盘绕成阵图,将他彻底包围在其中,而后不断轮转扩大,向着四面八方铺展蔓延。 三百三十 大雨浑浊了本就模糊的视线,齐云天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努力想要看清那个缓缓落定在自己面前的人影。然而他什么也看不清,肩头的剧痛不断啃噬着他的神志,他只能依稀听见有脚步声踩过水泊向自己走来。 他想要张口说些什么,却猝不及防呕出一口咸腥。四肢百骸早已在之前的斗法中气力尽失,五脏六腑都像是被震得粉碎,这么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如此狼狈地被打败。再怎么以手撑地,也只是勉强将上身撑起一些。 雨水不断打落在焦土里,哪怕龙盘大雷印未曾真正落下,那些惊雷的余韵一样将这片洲陆摧毁得满目疮痍。 齐云天看不清那些蚀文的内容,却能模糊地感觉到周围循环往复的法力流淌,那些是什么……为什么那个人要做这样做?他究竟是想要…… 他努力想要摆脱疼痛带来的无能为力,无论如何也想要叫出那个就抵在唇边的名字,然而喉咙里哽咽着淤血,张开口却吐出无声。旧伤之中那些作祟了多年的剑气变本加厉地割裂血肉,就像是趁着此刻的皮开肉绽跳出来一般。 张衍走到他的面前,单膝点地,矮下身来。他沉默地注视着这张苍白惨淡的脸,望进那双目光有些空茫的眼睛里,最后抬手缓慢替他拭去唇角的血迹:“大师兄不必惊慌,不过是请师兄暂留此处的法阵而已,一个时辰之后便会随着岛上禁制自行解开。” 然而齐云天却并没有因为这一句解释而安下心来,他突然意识到不对,那只替他擦去血迹的手动作轻柔,完全有别于刚才斗法的狠厉。他猛地惊觉自己仿佛是忽略了什么,又或者说是漏算了什么,可是此刻精力的匮乏让他根本无从细细从头思量。 张衍注意到了他瞳仁的颤抖,抬起手似乎想安抚过那双眼睛,但随即又意识到这样的动作未免有些亲昵且不合时宜——他的手上还带着这个人唇角流出的血,这个人此刻的伤痕累累痛不欲生全都拜他所赐。于是他只能将手收回,平静地诉说着坚决的句子:“没关系,很快就会结束的。” 齐云天睁大眼,被某个字眼惊动,怔怔地望着他。大雨浇得他们彼此浑身湿透,长发湿濡地贴在颊边,目光亮得惊人。 “你放心,坐忘莲在我体内滋养多年,你我元神早已融洽,浑然一体如血亲兄弟。至于那道化剑剑意,我也是自清辰子当年伤你的那一剑中推演所得,打磨数十载,早已通透。”张衍轻声开口,耐心地将一切和盘托出,“今夜如此伤你非我本意,但唯有如此,你旧伤中的剑气……”他说至此处,忽又觉得这些话其实无需提起,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他看着那张血色褪去的脸,终是笑了笑,笑得就像是许多年前还是玄光境界的张衍,“其实你可以直接告诉我的,是你的话,我总会答应的。” 作者有话要说: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鲜网文站 XIANWANGWEN.CC 他微微倾身,认真地看着他:“大师兄,没有人愿意做棋子。” “你……”齐云天有一瞬间地不解与茫然,“坐忘莲”三个字就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思绪上,他低咳出血沫,嗓中是刀割般的疼痛,根本无从开口。 什么滋养元神,什么化剑剑意,这到底是…… 他胸膛起伏,想要说些什么,可是肩头的疼痛排山倒海地压来,全然剥夺了他说话的力气。 他只知道张衍看着自己的目光专注而凝定,像是在追忆什么。仿佛是要透过他,去看见过去的自己。 齐云天忍不住摇头,他只觉得张衍说出来的每一个字眼都叫他难以明了,陌生得可怕。 张衍看着他摇头,只无波无澜地继续说了下去,到了这一步,谁也无法再回头:“无论真心还是假意,这些年你确实助我良多,我也亏欠你良多。”他停顿片刻,想了想,终是放低了口吻,“那夜我确实没能第一眼认出那个女人就是‘花水月’中的真灵,毁你法器非我本意,累得你旧伤复发亦非我所愿……好在剑意已成,待得今次将坐忘莲重新交还于你,愈合旧伤,往后你便再无后顾之忧。” 齐云天蓦地抬起头,那一瞬间浑浑噩噩的思绪与锥心刺骨的疼痛都被剥离,只余下难以言喻的无望。 他听到了什么?这个人说什么? 归还……坐忘莲? 头痛欲裂,像是所有的痛苦一并涌到了脑海里,逼得人就要发疯。巨大的惶恐从天而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在害怕,是真的在害怕,那么多次命悬一线生死存亡的时候他也不曾有过这一刻的不知所措与胆战心惊。 他眼睁睁地看着张衍召出长天剑,剑尖倒转,挑开左肩的衣衫,露出半边健实的胸膛。他终于意识到对方要做些什么,他猛地清醒过来,几乎是不顾一切地想要起身阻拦对方接下来的举动,然而法阵死死地锁住了他全部的动作,他被命运镇压得无从动弹。 “不……”他想要歇斯底里地开口,却止不住地咳出血来,沙哑虚弱的声音在雨中根本不值一提,“住手,求你……住——”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张衍不带丝毫犹豫地将长天剑刺入胸膛,温热的血溅在他们的脸上,转瞬又被大雨洗去。 痛。 不仅仅是血肉被利刃切割开的疼痛,还有某种更为可怕的痛楚缠绵在心底——坐忘莲早已与他神魂相牵,血脉相连,加上这些年地刻意滋养,几乎要成为那颗心的一部分——长剑透心而过的一瞬间,他仿佛听到了某种来自命运的嘲笑。 可是他没有半点迟疑,有的决心一旦下定就再不会更改。他是抱着一定要赢的决心赶赴这场约定的,他必须得赢,必须得逼得齐云天法力耗尽,才能将藏于他肩头旧伤中的那些剑气全数逼出。 天水离玉所铸的长剑将坐忘莲一点点从心头剥离,然而张衍却忍受着所有令人发指的疼痛,平静而安然的注视着面前这张苍白的脸。这个人被旧伤折磨了数百年,如今也轮到他来品尝那种痛不欲生的滋味。他来得太迟了,如今总算才能偿还一二。 “不要……算我求你,别这么做……”齐云天失魂落魄地开口,连声音都在发抖,他从来没有这样软弱过。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冷硬了那么多年的一颗心,居然也会脆弱得如此不堪一击。 ——“你不相信,是不是?你是不是觉得……你与他一起走过了这么多年,就算眼下分开了……又怎么能说是没有缘分呢?” 长天剑拔出,溅开一片血色,剑尖上一抹缠绵悱恻的清光,其间仿佛有某种细碎的光芒在跳动。然而齐云天看在眼中,却只觉得一身魂魄都要被抽走。眼角在发烫,有某种久违的湿润顺着脸颊划落,融入这场无边无际的大雨。 “不……” 求求你啊,求求你……别这样,不要这样…… ——“可怜啊…那点因缘,都是你偷来的啊……” 张衍将那青光拢在手中,任凭它开绽回莲花模样,以长天剑支地,咬牙忍过那断骨剔肉的疼痛。但意识也不过是一瞬间空白,他意识到自己不能让齐云天看出自己的狼狈,于是抿出浅淡的微笑,松开握剑的手。 胸前已是一片鲜血淋漓,不曾想自己这么多年战无敌手,居然也有这样重伤在身的一日。 不过这些,都没有关系。 他只希望从今以后,这个人可以好好的,不再被旧伤所折磨,不再被往事所连累。 心口的疼痛一阵接着一阵,眼前也蒙上断断续续的黑影。张衍咬紧牙,最后看着那张神色绝望的脸,从今往后他便再也没有这么仔细看着他的机会了。有那么一刻,他几乎觉得大雨落在那张惨淡的脸上,像是在哭。 不要哭啊。 他想伸手擦拭齐云天的眼角,但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举动,转而将积蓄着剑意的坐忘莲拍上他伤痕开裂的肩头。 雨仿佛一瞬间停了,齐云天听见多少光阴如电,天地分崩离析,宿命的刀挥起又斩落。 ——“你与他仅剩一线之缘,而这根线终有一日也将断去,断了……便再不会连上了……” 一股灼热的力量在肩膀上燃烧起来,烧灼着血肉间为非作歹的剑气,也烧灼着仅存的一点希冀——两道剑气在不断互相抵消,而坐忘莲也随之化开全部的法力拼命愈合血肉模糊的伤口,伴随着剑意一并凋零。 连带着仿佛要将过往的种种一笔勾销。 意识在一点点被摧毁,他拼尽全力想要伸出手去,可是却徒劳无功。视野昏黑一片,他甚至就快要看不清张衍的脸。 ——“你以为的天意垂怜,其实不过是命运给你开的玩笑……不要执迷不悟了,你和他,没有缘分啊……” 张衍对上他激烈变幻的目光,意识到他仿佛是在挣扎,知道那必是难以承受地苦痛。但他刚要伸出手去,心口的绞痛就已经折磨得他精疲力竭,他意识到自己该走了。无论如何也要在支撑不住前离开这里。 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飞快地离开身体,不是鲜血,也无关法力,是某种模棱两可的,无从把握的东西,像是指尖抓不的流水,握不住的风。它将与他长长久久地擦肩而过,与他做沉默地告别。 ——“我对他自然也是有情分的,否则偌大的一个溟沧,有那么多人可供我博弈,我为何偏偏选中一个他?我确实是在利用他,我也确实想留下他。但却并不是因为他这个人。” ——“有情无情,不过看他有用无用。他若有用,我便允他代替张师妹好好地伴在身侧;他若无用,呵……欲成大事者,何事不可为,何人不可杀?” “你我……”他只觉得每一个字都来得艰难而重若千钧,千千万万纷扰的思绪压在他的肩头,恨不得将他就此压垮,可他又怎能允许自己这么倒下,“虚情假意了那么多年,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他站起来,转身而去,将长天剑留在原地。漆黑的背影淹没在大雨和夜色中,像是从未来过。 “张衍!” 青衣修士在喊出那个名字的瞬间终是丧失了最后的力气,他颓然而无力地倒在雨中,眼前最后的景象,是那个人头也不回的背影。 “咳,咳咳……”泥水呛入喉中,尽是苦涩的味道。 这一次是真的输了。他终究还是败给了命运。 这就是他的命运。 TBC 347# 作者(鲜网文站)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 XIANWANGWEN.CC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7-03 21:35:26 回复此楼 0 三百三十一 睁开眼的时候,视野仍是一片漆黑。大雨争先恐后地从天而降,扑向大地拥抱死亡,打落在脸上时,是一种穷途末路的冰凉。 身体麻木找不到实感,有那么一瞬间,甚至觉得意识其实是游离于这具躯壳之外的。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坐起身,看着苍白的掌心,尝试着动弹手指,得到的依旧只是一种与自己仿佛全然无关的漠然。 这真的是自己的手吗?又或者只是某样类似于手的器物。 青衣修士缓慢地抬手抚过自己的额头、眼睑,颤抖的手指一路摸索到了脸颊,再往下是唇角与下颌。然而这些都不足以让他确认什么,最后手指落在了肩头——左肩的衣衫残破,手指触碰到的是一片光洁平整的肌肤。 他的身形忽然僵硬在原地,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掐住了脖颈,连呼吸都艰难。他不可置信地反复用手指挠过左肩偏向心口的位置,手指带出新鲜的血痕,却已没有了那道伤疤的痕迹。是真的没有了,旧日的伤口愈合如初,缠绵于体内的剑气消无踪影,留给他的只有庞大到难以承受的疲倦,与某种不知所措的无能为力。 那么一瞬间地僵硬后,手指有些发颤地探到肩膀与脖颈之间的位置,那里同样一片冰冷平滑,他只抚摸到了些许血脉的搏动,却摸不到曾经被刻意保留下来的齿痕。坐忘莲的力量已经全然化在他的身体里,让他旧伤尽去,让他一无所有。 齐云天猛地呕出一口血来,夜色与雨水让他看不清血迹发乌的颜色。明明那道折磨了他数百年的伤痕已经消退,可他依旧觉得痛不欲生。 他摇摇欲坠地撑起身体,本能地意识到不能再逗留在此处。可是他又能去哪里? 脑海里一片杂乱无章,那些记忆的片段像是锋利的碎片,将意识割裂得鲜血淋漓。他不知道该前往何处,只在恍惚间捕捉到一个微弱的念头。 ——你是溟沧十大弟子首座,自然是要回到溟沧去的。 啊,对,想起来了,是这样的。很多人都想要我死,可是我活下来了,所以要回去,无论如何也要回去。回去……回去了,才能教他们心惊胆战,回去了,才能教他们血债血偿…… 这样的念头在心底烧开,消磨着早已透支的心绪,而他竟从这种无所依凭的感觉中抓到了一丝力量,艰难地站起身来,迈出一步又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那片土地早已焦黑死去的洲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驾云还是御水。只觉得世间万物都在与自己擦身而过,不变的唯有滂沱大雨。天是黑的,地也是黑的,他踽踽独行在一片漆黑里,如同找不到光的蛾子。 身体完全是在凭着本能行动,整个人仿佛行尸走肉一般麻木地去往不知名的某处。他明明是在向前行进,但岁月却在疯狂地逆流而上,剥去他这么多年的面具与伪装,露出当年遍体鳞伤的狼狈。 “世家分明就是想要你的命,你看不出来吗?”呵斥他的中年道人红着眼眶。 “等你回来了,也许就不会这么想了。”高台上的溟沧新晋掌门笑意悲悯。 “傻小子。”身形高大的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思绪搅扰得人就要发疯,就要死过去,想要歇斯底里地喊叫出声,可是竟一个音节也挤不出来。 眼前渐渐浮兀出一座殿宇的轮廓,其实他根本分不清那究竟是什么地方,他只是本能地追逐那样一个终点,好像濒死的人寻找墓碑。 他踉跄落地,然而终是没有了行走的力气,就这么栽倒下去,任凭自己跌入万丈深渊。 “恩师出关了。”摇光殿内,孟真人忽觉殿中气机一荡,似有一股深邃幽玄的伟力横贯高台,却又并不显山露水,独有一股静谧绵长,便知当是秦掌门收功出关。他自高台下蒲团上起身,向着高处稽首一拜。 秦掌门星冠羽衣,大袖如云,无声收了水势,于高台下盘坐下身:“你也坐吧,这些日子稳固气机亦是辛苦了。” 孟真人退回蒲团上坐下,神色郑重:“恩师,那九还定乾桩的祭炼可有进展?”此处偏殿禁制森严,是以他才敢斗胆一问。 “尚可。”秦掌门温言答道,“这些年多番尝试,总归摸索到些许门道。眼下倒有两根快得圆满,大约也就在这数十年内了。” 孟真人神情不觉一震,更添敬畏之色:“恩师,若九还定乾桩可成,那……”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前人未行之路,我辈行之,自然要步步稳重。”秦掌门一掸拂尘,平静道,“如今魔穴即将现世,却是一点也大意不得。” “魔宗的些许鬼蜮伎俩我等心中皆已有数,只是究竟变化如何,还未可知。”孟真人肃然开口,“少清之意已是明了,此番劫数当可同仇敌忾,但玉霄那厢……恩师,弟子以为,不得不防。” “玉霄周氏么……”秦掌门若有所思,随即眉尖微动,不觉抬头往殿外看去。 而孟真人竟是比他还先意识到不对,神色仓皇,顾不得礼数地站起身来,急急忙忙地就往殿外赶去。这本是极失礼的举动,然而他已经顾不上向秦掌门告罪,只挥袖破开摇光殿的禁制,奔向外间。 殿外暴雨倾颓,天黑如墨,孟真人挥开替自己隔绝雨幕的北冥真水,看见了那个倒在水泊中的青色身影。 “云天!”他急急地奔下台阶,浑然忘了自己是一身道法深厚的洞天真人,就像个肉体凡胎的俗人一般跑入雨中,将那个气息奄奄的年轻人抱在怀里,“云天!” 年轻人浑身冰凉,唇角残留的血迹被雨水冲淡,唇色惨淡而黯然。孟真人忽地急了,有些不知所措地抱着自己的大弟子,企图用宽大的袖袍替他挡去那些凛冽的风雨。随即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笨拙得可笑,连忙俯身把他的头抱在怀里,替他擦去那些血迹与泥渍,源源不断的灵机铺展开来,将他包裹其中。 “云天,醒醒!”孟真人低低地唤着年轻人的名字。 像是被一点久违的温暖所惊动,齐云天眼睫艰难地扑朔了一下,睁开眼时目光空茫,没有聚焦,只能循着声音望去。他微微皱了下眉,仿佛觉得有些不切实际,声音放得极轻:“是老师么?” “是,老师在这里。”孟真人急急地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就好像要抱紧当初那个小小的孩子,“发生什么了?是谁伤了你?没事,老师在,老师在的。” 齐云天的目光仍是有些空洞,如在梦中,他笑了笑,被雨水呛得低咳起来,却说着平静得叫人心惊的句子:“惊扰老师清修是弟子的过错,是弟子失仪了,这便告退。”他说着,似想摸索到地面来支撑身体。 孟真人紧紧地抱着他,想要呵斥,眼睛却先红了:“胡来!到底是谁伤了你?” “数百年了,弟子树了太多的敌。”齐云天仍是虚弱地微笑着,并不企图依赖这个怀抱,“弟子所为,非您所喜。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他艰难地喘息着,“为了世家,为了当年那些事情,您厌极了我……” “够了,别说话了。”孟真人意识到他衰败下去的气息,强行给他输入一股精纯的灵机。他能感觉到,齐云天身上明明没有半点伤痕,但是气机却枯萎到了极致,全凭最后一丝心绪吊着,才不至法身崩溃。 齐云天躺在他的怀里,看不清中年道人的面容,只依稀感觉落在脸上的雨竟是热的。 “为什么不听为师的话?为什么不好好地留在玄水真宫?”苍茫的雨声里,他忽然听见头顶传来沙哑哽咽的话语,“他们要伤你,要害你,只要你在玄水真宫,只要有弥方旗镇着,谁能奈何得了你?就算有天大的罪名,他们都没法泼在你身上……” 孟真人抱着自己的弟子,终是落下泪来:“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忍过这一时,只要你入得上境,他们都不会是你的对手……你已经陷得太深了,权利交到你的手上毁的是你自己啊,为师不能看着你再错下去……” 齐云天茫然地伸出手去,似乎想触碰到些什么,话语呢喃,仿佛叹息:“也许真的是弟子不明白……确实是弟子的错,是弟子错了……如果当年死在上极殿的人是我就好了,这样太师伯就不会走,师祖不会难过,您如今……也不会这么失望……” 孟真人手臂一颤,似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而齐云天似已说不下去了,疲倦地摇了摇头,伸出的手重重垂下:“代价……都是代价……” “胡闹!”孟真人声音颤抖地大声呵斥,然而话语随即便低落了下来,满满地尽是酸楚和无奈,“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当年若死在上极殿的是你,今日破门而出的人就会是为师?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为师,为师……”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仍是忍不住老泪纵横:“是老师不好,老师让你受委屈了……”他用力抱着这个瘦削的年轻人,他遇见他的时候他不过是个孩子,如今那么多年过去,他也好像还未曾长大。 最新最全的小说尽在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他很后悔自己没能更早地拥抱这个小孩子,小孩子从不哭闹,但其实一直在等着有人能向他伸出手去。 “你跟了我那么多年,今天为师才觉得,你真的还只是个孩子。”孟真人抚过年轻人的发顶,喟然低叹。 齐云天没有拒绝这个举动,目光忽然宁静了下来:“弟子入道数百载,在您眼里,也只是个孩子吗?” “一直都是。”孟真人缓缓开口,“徒弟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在师父面前,也只是个孩子。” “真好啊,”年轻人阖上眼,“能听见您这样说。” 他终于在长辈怀中安心睡去,任凭四周的灵机灌注身体,像是一个温暖的梦。 三百三十二 “恩师,云天他怎么样了?” 摇光殿后殿内,孟真人见秦掌门自榻前收功起身,急急上前,帮着把还在昏迷的齐云天扶下躺好。 秦掌门默然片刻,似思量了一番,旋即安抚道:“无碍,只是一时力竭加之心气受损,身上也并无什么要紧的伤口。我已替他暂且调理了气机,容他在这里安睡些时候,自然就会好转过来。” 孟真人却仍无法放心:“可是恩师,这究竟……” “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等他醒了,慢慢问来也无妨。”秦掌门淡淡道。 孟真人看了眼榻上的年轻人,半晌后低声开口:“弟子不想逼他,他若想说,自己就会说的,他若不想说,又何必问得太多惹他难过。” “你啊。”秦掌门笑了笑,拂尘一摆,示意他与自己在一旁待客的小几两侧坐下。 “恩师应该也看出来了,云天他手上虽是无伤,指尖却分明还残留着些许雷电法力的痕迹。我瞧着这么些年不见,他的旧伤虽已是好了,可底子却到底不如从前那么牢固。”孟真人眉头紧皱,“他分明就是在来此之前曾与人斗法,且动用了龙盘大雷印,还有他说得那些话,那些话……那孩子一贯骄傲,如何肯轻易说出那些话来?” 秦掌门梳理着拂尘,神色依旧平静:“能说出来的苦,那便也算不得什么苦。只怕郁结在心,有苦难言,那才真是消磨心气。” 孟真人神色一震,显然是忆及方才雨中那些沙哑无望的话语,目光随之黯淡:“弟子明白,弟子让他吃了很多苦,可是溟沧……”他并不再说下去,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意思,“是弟子不好。” “你做的并没有错。当初潘成图之事背后该是如何,我等心中有数。世家本想借此事拉他下马,谁知却漏算一着,反被云天将了一军。你将他禁足玄水真宫,看似是罚他算计太深,同样也是防着世家再寻什么别的由头旧事重提。只要云天好好地留在玄水真宫,任凭外面何等大风大浪,都与他无甚干系。”秦掌门无波无澜地注目于自己的弟子,心平气和地开解于他,“你削了他的权柄,不惜冷落于他,说到底,也是为了让世家觉得他已无甚威胁,待得云天洞天,他们纵使不服,也得服。” “……原来恩师都知道。”孟真人目光低垂,手指捻着袖口。 秦掌门不过一笑:“身在这个位置上,该知道的事情,自然都得知道。” 孟真人摇了摇头:“可是弟子还是算错了……梦娇那孩子……” 秦掌门仍是淡然的模样:“若云天不曾擅自离开玄水真宫,又岂会看不穿世家的手段?从他恨自己一时感情用事,只得变本加厉地向世家讨还开始,便已不是你能控制得了的了。至德,你护不了他一辈子,你怕他在翻云覆雨间失了道心,但你却忘了,我们对他的期许,可不仅仅只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三代辈大弟子。这是他必须要过的一道坎,若是过不去,终有一日,他也只会沦作旁人的手下败将。” “恩师说的,弟子又何尝不……”孟真人低叹一声,忽然似有所感,转头见榻上的青年在低咳中转醒,当即上前握住那只虚弱的手,在榻前坐下,“云天,可好些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齐云天感觉到手上传来的力量与温暖,终是挣扎着睁开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老师?” “是,是我。”孟真人似终于松了口气,替他擦去额上的虚汗,“你醒了就好。” “教老师担心了。”齐云天似想支起身,但随即便被孟真人按回榻上。 “好好歇着。”孟真人沉声叮嘱,“有天大的事都先把身体养好。” 齐云天目光颤动了一瞬,转头看向怀抱拂尘走到榻前的另一人:“……师祖。” “些许繁文缛节,不打紧,此地没有外人,同我们也无需计较这些。”秦掌门抬手在他额上一点,查探了一番他体内的气机,“旁的倒也无碍,只是你这眼睛被龙盘大雷印反伤,还需多加调理。” “是。”齐云天微微垂下眼帘,心知对方看破的必定不止龙盘大雷印,“弟子,弟子……” “想说什么,便说吧,没有人会怪你。”秦掌门转过身,并不勉强于他,“若是不想说,就随你师父回正德洞天安心将养一段时日吧。” 齐云天的目光有些虚浮——就如秦掌门所言,他的眼睛伤在了之前龙盘大雷印那刺目的电光下,此刻只觉得视野时明时灭,什么看都不清晰——他沉默良久,终是挣扎着使力,不顾孟真人的阻拦下了榻,忍着四肢百骸蔓上来的痛楚,在那个凛然深沉的背影后跪下。身形有那么一瞬间摇摇欲坠,但随即他便跪得笔直。 “弟子深夜来寻师祖,确有一事。”他轻声开口,嗓子里还残留着未曾咽下的血气。 “哦?” “弟子斗胆,”青年深吸一口气,衣袖一展,俯身拜下,一字一句吐露分明,“恳请师祖允许弟子入灵穴闭关,参详上境。” 孟真人霍然一惊,就连秦掌门都不由回过头,审度着那黑发披散,脊骨分明的背影。 张衍是被耳边轰隆的雷声吵醒的,醒来的时候四面是无边无际的大雨。天地昏沉,他坐倒在一棵老树下,早已是浑身湿透。明道参神契对身体的影响渐渐衰退,赤红的发梢与眉尖一点点褪去那种凶狠的颜色,面容回归到往日的冷俊英挺。 他准备坐起身,心口却传来放肆的疼痛,逼得他就要靠回树干上。但他不过身形僵硬了一瞬,便咬牙站了起来,强行运转起体内诸多功法。很好,他终于还是在支撑不住以前离开了那个人——哪怕是刀枪不入的力道身躯,也难以经受住从心头挖取血肉的损耗。他本就该是从容且无往不胜的。 心头的一块儿像是骤然空了,仿佛被挖走的不仅仅是坐忘莲,还有某些与自己更血脉相连的东西。 张衍抬手抹去眼前的雨水,却仍觉得有些难以分辨周围的景象。他努力睁大眼,眼睛疼得发烫,随即他才想起,这是自己杀入龙盘大雷印的电光所致。那样浩荡威猛的雷电,岂止是将夜晚照得如同白昼,那是几乎可以劈开天地的光。 龙盘大雷印啊…… 他忽地放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雨水呛入喉中,转为低咳。 为什么要半途而废呢?哪怕万顷雷霆真的落下,有明道参神契在,我也无所畏惧。为什么不动手呢? 为什么到了那个地步,你还要手下留情呢? 心头一颤,于是又是一阵教人咬牙切齿的疼痛。张衍随手一抓,却并没有熟悉的水流绕过手腕化作清冷的长剑。他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长天剑已是被他留在了那场雨中。这样也好。 那把伤过那个人的剑,他也不会再用。 ——“我,想要你这个人,想要你这颗心。” “都给你。”黑衣青年擦去唇角的血迹,向着大雨低声开口,“都已经给你了。” TBC 354# 附:每天更新最新最全的小说: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7-06 23:38:24 回复此楼 0 三百三十三 摇光殿内一片清寂,只余下殿外的雨声哀哀地哭着。 秦掌门静静地注视着那个匍匐在地的身影,半晌后才发话打破了这一室沉默:“至德。” 孟真人抬起头,自那一声点名中听出了背后的暗示,目光微动,但终究还是领命称是:“弟子告退。”他最后看了眼跪倒在地的齐云天,嘴唇嗫嚅了一下,似想叮嘱什么,然而垂落的长发将那张虚弱的脸挡去大半,他根本无从得知自己的弟子此刻究竟是何神色。 脚步声渐远,殿内又重归一片寂静无声。青年一动不动地跪着,额头贴在冰凉的玉砖上,自袖口露出的手指细长苍白。 “起来吧,地上凉。”秦掌门低叹了一声,终是开口。 齐云天并不曾依言起身,只轻声道:“请师祖恩准。” “如今只剩你我二人,你仍是什么都不肯说吗?”秦掌门目光端定,淡然发问。 齐云天默然片刻,声音沙哑地对答:“弟子……近来忽有所悟,加之旧伤已愈……门中诸事,弟子也早已不再过问,唯愿一心向道,求师祖成全。” 那样温静的话语之后,带了些不易觉察地颤抖,容易让人想起漫过杯沿的一线水,经不起触碰与推敲。 秦掌门神色不变:“你确实旧伤已愈,但你眼下这份心境,却非是求道之人应有之心。” “……”天青色衣袖下的手指微微收紧,抠着玉砖之间的缝隙,“弟子……” “你什么都不肯说,又要我如何答应你?”秦掌门轻描淡写地截断了他意图掩饰的措辞,他看着这个跪倒在自己面前的青年,眼中终是带了些悲悯,“云天,究竟发生了何事,教你如此心灰意冷?” “弟子……弟子没有心灰意冷。”齐云天极缓慢地开口,“弟子只是醒悟过来,半生莽撞,以至岁月蹉跎,一事无成,唯愿日后潜心问道,不负师门教诲。” 秦掌门微微一笑:“你话虽如此,心中当真是做此想吗?” 齐云天脊背僵硬了一瞬,随即平静地应下:“是。” “是因为那张衍么?” “……”那个名字令青年喉头哽咽了一下,“是。” 秦掌门又道:“你与他多年情谊,如何会沦落至此?” “情谊……”青年轻声重复了一遍,最后摇头一笑,“不是的,只是弟子和他……没有缘分。”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像是想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个词语尖锐的一面,却还是被扎得生疼,“因为没有缘分,所以都是错的。” “云天,”现任溟沧掌门拂尘轻摆,自高处打量着跪在面前的青年,眼中有岁月积沉下来的了然,他声音不大,却偏偏能压得人抬不起头,“你可还记得,上一次你这般长跪不起来求我成全,是所为何事?” 过分用力的手指骨节泛白,齐云天死死闭上眼,一言不发。 “我很好奇,”秦掌门声音放低,目光意味深长,“当年在上极殿外,口口声声说着对张衍有男女思慕之情,宁肯长跪受罚也求我无论如何也要饶他一命的人是你,而今数百年过去,跪在我面前,说着少不更事,平白消磨光阴以致一事无成,甘愿改过的人仍是你……云天啊云天,你可愿说说,这是为何?” 这样浅淡却又锋利的句子终是剥夺了手上最后一点力气,跪在地上的青年身形颤抖,似在努力压抑着身体里起伏的情绪,勉力开口:“师祖……” “我不逼你,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秦掌门口吻忽然一转,“入灵穴修道,参详上法洞天,若得破境机缘,自然修成大道;但若道心迷失,不得正法……云天,你告诉我,若是不得,你便要随着那些汪洋灵机一并灰飞烟灭不成?” 此言一出,青年终是无话可说,一直维系的平静到底还是无以为继。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若真是如此,那便是弟子,自作孽,不可活……罢了。” 秦掌门闭了闭眼:“你可知,若是你师父听了你这番话,该是何等难过?” 齐云天紧咬着下唇,咽下喉中涌上的血气,最后低声开口:“多谢师祖思虑周全,提前支开老师。弟子不肖,无才无德,不值得师祖与老师这般殚精竭虑。” “所以你就自暴自弃,浑然忘了三代辈大弟子的身份,浑然忘了自己门下的弟子,浑然忘了你应该肩负的责任。”秦掌门温和的话语之后是单刀直入的锋芒,仿佛一道道戒尺抽打在青年的脊骨上。 青年这一次终于抬起头来,眼中尽是血丝:“弟子从未忘记过,一日也不敢忘怀。可是弟子此生……无论能争的,不能争的,都竭力一争,争到最后,却反是一无所有……请师祖告诉弟子,是否这就是弟子机关算尽的代价?” 秦掌门对上他的眼睛,有种令人心惊的平静,话语背后像是藏着雪亮的刀:“我不知这些是否真的是你需要付出的代价,但我却知道,对你而言,有些该付出代价的人,还未曾偿还对等的代价。” 齐云天不觉一怔,目光中波澜忽起。 “我可以答应你入灵穴修行,但我想,你大约还有些没有做完的事。”秦掌门微微俯身,抚过他的发顶,“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从来不会让我们失望。” 齐云天久久地注视着面前的长辈,最后惘然地笑了笑:“是啊,弟子还有余事未了,还请师祖允许弟子将它们一一处置了,再入灵穴闭关。” 秦掌门微笑起来:“记住,有些路只能走一次,好好走。” “是。”青年再一次俯身拜下,带着某种朦胧不清的平静,随即,他咬牙忍过所有的隐痛站起身来,“弟子告退。” “云天。”秦掌门怀抱拂尘,望着他行至殿前的背影,忽然开口将他叫住,“你对那张衍,可还有情?” 青年脚步一顿,那一瞬间脊背挺得笔直。 殿外的雷雨仍在下着,寒意四下蔓延,透过殿堂的风只令人心生荒凉。 齐云天望向殿外昏黑的雨幕,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擅自从十大弟子首座的位置上退下后,便是在此处受罚。那时的雨也是这般冷,这般大,然后那个人前来替自己解围,带着他离开了这片苦楚,再然后……就此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他一时间有些痴痴地望着殿外,仿佛望见了他与他来时的路。 这条路走着走着,数百年自身边刮过,还未曾天长地久,便已到了尽头。 “有啊。” 青年抬手挡在眼前,那样短促的两个字淹没在风声里,像是最后一截柔软的心肠戛然而止,却痛得险些落下泪来。 “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摇光殿内,秦掌门注视着那个单薄的身影彻底离去,叹息般开口,“你若能过去这一关,那便再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了。” 他一摆拂尘,轮廓伴着水声渐渐虚化在一片晦暗中:“剑失了鞘,总归是要见血了。” 三百三十四 齐云天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摇光殿的,就如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殿外下着那样大的雨,身体里却像是有火在烧,五内俱焚。他听不见淋淋漓漓的雨声,也看不清洋洋洒洒的雨水,整个人自顾自地行走在一片荒芜的孤寂里,独生独死。 心头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要走出去,一定要走出这片暗无天日。 够了,真是够了。 如果当年那么多风雨起落还不够,如果十六派斗剑后的苟延残喘还不够,那么数百年过去后的今日,也应该明白过来了——心头那些无用的负累早该舍弃,残存的柔软也毫无意义,命运那样残忍,又岂是尝试着去拥抱就能温暖得了的? 然后,他在这片荒芜中看见了自己。 他看见了衣冠楚楚,神容平淡的自己,对视的一瞬间,他的狼狈,他的黯然被对照得一览无遗。他有些恍惚地顿住脚步,四面八方俱是漆黑,面前那个青色的身影却光鲜明朗。那是什么时候的自己?他几乎回忆不起来了。 “已经决定了吗?”他听见那个自己这样开口,微笑间话语凛然微凉。 于是他也抬起头,注视着那张笑意端然的脸:“是啊。” 对面的“齐云天”缓缓笑了起来,他们同时向着对方伸出手去,如同镜像一般指尖交触:“那就走吧。” 齐云天上前一步,与自己相拥。下一刻,轰然的雷声与瓢泼的雨声一同而至,他在大雨中猛地睁开眼,山林间唯有他孤身一人而已。没有人拥抱他,是他自己抱住了自己。 微光化定大名洞天。 沅芷亭内,眉目枯瘦的老人披着鸦青的道袍,徐徐地剔去手中那截竹枝上枯黄的老叶。亭外是恰到好处的月色,流光皎洁,没有惊雷与暴雨,只余一片静谧。 颜真人借着苍白的月光仔细打量着手中那截修剪好的竹枝,转而将它插入面前的白瓷宝瓶里。他的衣袍上竹纹繁密,面前的瓶身一样描画着竹影,如果他愿意,甚至随时可以放出法相,撑开一片竹海碧涛。 “祖师。”忽有童子匆匆忙忙地自云桥的另一头赶来,打断了他的沉思。 他啧了一声,眉头微皱:“何事喧哗?” 童子不敢大意,连忙正色回禀:“启禀祖师,玄水真宫的齐真人求见。” 颜真人手中动作忽地一顿,直到这时才留心到洞天外那股气机的波澜:“哦?”他沉吟片刻,最后嗤笑道,“那真是稀客,还不快请进来。” 童子领命退下,颜真人抬袖一拂,收了那盛着青竹的宝瓶。有风乍起,吹得玉帘下的细穗沙沙作响。 不多时,四周的水汽起了变化,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青色的身影缓步走过云桥。 颜真人微微眯起眼,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在风中嗅到了血气。那不是错觉——那个青衣楚楚的年轻人走入亭中,却并未行礼,他只是平静而端然地在他面前坐下,却像是将染血的刀架在了他的颈边。 “你果然来了。”颜真人却并不介意他的失礼,只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磔磔一笑,“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来的。” “哦?”齐云天眉尖微动,抬眼与他对视。 颜真人却仿佛极是满意他这样冷定而锐利的目光,笑意更深,倾身向前,沙哑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振奋:“你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就像是什么吗?就像是一只走投无路的丧家之犬。”他看着青年苍白的脸,低低地冷笑起来,“从涌浪湖一别后,我就知道,这一天不会太远的。” 齐云天听着那些侮辱的字眼,神色不变,只还以不痛不痒的微笑:“是么?” “当然。”颜真人重新坐直,唇角笑意意味深长,“你输了。其实从一开始,你就输了。” “我输了吗?”齐云天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你难道没有输吗?”颜真人似乎很乐意欣赏这种垂死挣扎的姿态,“脚步虚浮,气机不成章法,当是心绪大乱的缘故。谁能让你狼狈成这个样子?嗯?也只有那张衍罢了。你的师祖利用你,你的老师抛弃你,现在你心爱的人也离开了你,这样的你,不是丧家之犬,又是什么?” 齐云天安静地待他说完后才道:“颜师叔的话真是教人云里雾里,何不说得明白一些?” 颜真人抚过衣袖上的竹纹,笑容亲切而衔着绝妙的讽刺:“当然可以。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哪怕输了,也总要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输,哪怕这是……白费功夫。” “愿闻其详。”齐云天搭在膝头的手无比平静,目光也同样分毫不动。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颜真人眼中的神采远比他激烈,比起得意,他显然更想倾吐某种被岁月压抑的怨毒,“啊,是了,那就从你十六派斗剑后,活着回到溟沧开始说起吧。真是一个久远的开头对不对?这个世间许多事就是这样,种什么因,就会结什么果。 “你当年孤身赴十六派斗剑,人人都道你会身死人手,不曾想你不仅没有死,还与那清辰子战成平手,得了一半钧阳气,好不风光。若放任这样的你回到溟沧,同辈弟子又如何还有出头之日?那凶人破门而出后,世家第一个容不得的就是你,我与朱至星也一样不想看见你回来。可惜,你实在了得,竟然还是熬了过来,掌门老师甚至还许以你下任掌门之位……我早就说过,你这种人,与豺狼无异,若放任你将来得势,我等岂能高枕无忧?但是你太狡猾,也把自己全部的弱点藏得太好,太深,实在教人无从下手。 “世家没有一日不提心吊胆,然而他们已经失去了能除掉你的最好的机会。于是他们只有百般试探,小心筹谋,与你博弈斡旋,当然,在我看来那不过是白费力气罢了——争这一寸一厘的胜负得失根本没有意义。我也知道,你的目标绝对不仅仅是世家,你是个滴水不漏的人,要报复,自然也会算上我这一份。但我并不怕你,我承认你很厉害,但我坚信人总有软肋,在我找到你的软肋之前,在你有资格正面同洞天真人叫板之前,我只需要稳坐钓鱼台就足够了。 “当然,这些过程中,我少不了收服一些好用的棋子,比如说你的师弟任名遥。你实在太器重张衍了,以至于让那个孩子意识到继续留在正德洞天,自己只怕永无出头之日。于是我不过好言两句,再许以一些机缘,便得了他死心塌地地追随,还得以靠着他,监视玄水真宫的一举一动。 “然后我终于等到了。老实说,一开始我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你这样的人,会有什么男女之情。”颜真人笑意含蓄却也教人不寒而栗,“旁人只道你对那张衍是有意提携,我也险些要被骗了过去。你确实藏得很好,可惜啊,那张衍的一封信暴露了你,连带着将你的软肋呈到了我面前。” 齐云天的目光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颜真人唇角扬起的笑意一点点加深:“我当然可以将你与张衍的私情公之于众,任凭流言蜚语教你地位不稳,但这些都还不足以打败你,都还不足以将你一击毙命。你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区区流言蜚语奈何不了你,何况还有掌门老师和正德洞天替你遮掩。所以,拿道那封信的时候,我便有了决断——能教你一败涂地的人,不是知道了这个秘密的我,而是你全心全意信任着的张衍。” 三百三十五 “所以,你就故意约我一见,让他听到你我的谈话?”齐云天抬起眼睛,黯淡的眼瞳映出对面那个老人冷笑的脸,“利用那封信,利用……当年那些事情。” 颜真人嗤笑一声:“是的,现在能明白过来,你还不算太蠢顿。你实在太在意张衍了,所以看到那封信的时候,你千方百计也会想要将他摘出去,想要我相信,他在你心中不过是一个替身,一枚棋子,不值得花心思动手铲除。我当然知道骊山派那个孩子的事情,我也算准了,在那样的情形下,你唯有将她搬出来做说辞,才能让你自己的态度显得令人信服。”月光照亮他眼底精明的光,“你自以为的急中生智,其实全都在我的意料之中。” 齐云天微微闭了闭眼,半晌后唇角牵出一线哂笑的弧度。 “你很好奇,对吧,为什么张衍会来得那么恰到好处?”颜真人很喜欢他这样无言以对的样子,“我说过,这个世间许多事就是这样,种什么因,就会结什么果。有的人或许看起来无权无势,不值一提,但用得好了,也是能将军的一步棋。” “是她?”齐云天眉尖一动,似有所悟,“原来如此。” “当然是她。你为了让张衍坐稳十大弟子首座之位,出手擒拿了彭誉舟,大大得罪了守名宫的那一位。你别忘了,她彭文茵的授业恩师苏默,正是死在那凶人手上,而你当年,不仅一道紫霄神雷,劈死了她的同门师弟陈渊,更是率人亲手覆灭了苏氏一门。这一桩桩一件件,足够教那个女人对你咬牙切齿。”颜真人扬起头,带了些许不屑之意,“可惜啊,她虽是洞天出身,但是资历尚浅,门中又无帮衬之人,再如何恨你入骨,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我索性便给了她一个机会,不需要她做太多,她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让张衍看见你离开山门往涌浪湖与我一会即可。于她而言这不过是举手之劳,没有拒绝的必要。而正是这区区举手之劳,才教你生不如死。” 齐云天的声音平静而冷漠:“仅凭这样,还不足教他跟来吧。” 颜真人抬手击掌,似乎很高兴他直到此时此刻都还能理智地分析:“当然,当然,为了这样看似微不足道的一步,我可是煞费苦心,你不知道的,还有很多。他会跟来的,因为在很早以前,他对你的怀疑就已经埋下了。若他是旁人,或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佯装不知,但可惜啊,他是张衍,是那个骄傲得在我看来简直有些自以为是的张衍。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允许自己在欺骗和利用中度过?怎么会允许自己对你一无所知? “这还要多亏了你当初自作聪明,出面替清羽那孩子澄清流言,收他做了棋子,不然许多事情还真没那么简单。你当年刻意施恩,拉了清羽一把,于是那孩子便对你感恩戴德。你自以为自己在微光洞天留了一步好棋,却忘了我是他的恩师,他这颗棋子,我一样用得,而且还能用得更为称手。我得承认,那个孩子的君子作风许多时候真是幼稚得可笑,但这恰恰也是他的好处。许多事,许多话,由他去做,由他去说,旁人才会更加深信不疑。 “周用去过玄水真宫后不久便寿尽转生,清羽为此心气大损——其实他那样的人是死是活影响不了什么大势,不过却着实有几分文章可做。于是我便往正德洞天几番暗示你与此事脱不了关系,你那师父是个秉正的性子,本就猜疑你害死了他门下那么多弟子,闻得此事,又岂会不耿耿于怀?”颜真人慢条斯理地开口,在说起这些陈年往事的时候,他的口吻格外从容不迫,“至于丹鼎院那边,我也借着讨药的由头有意无意漏出些口风。待得三年之后,张衍回山,我再顺便以先前斗剑法会上的交情,教霍轩唤上钟穆清与他一并去探望一番清羽。如此,不怕那张衍不将此事联系到你的身上。” 齐云天顺着他安静地思量片刻:“可惜他甫一回得山门便被掌门师祖派去了东胜洲主事。” “不错,那时确实可惜,平白失了趁热打铁的机会。”颜真人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不过也没关系,我们都很清楚,有些怀疑一旦种下了,便很难拔除了。何况你的手本就不干净,就算没有周用,也总还带着其他人的命,不算冤枉了你。” “颜师叔太客气了。”齐云天神色淡然,“彼此彼此。” 颜真人倒也不在意他口头上的讽刺,自顾自地往下继续说道:“后来,正德洞天以弥方旗锁了你的玄水真宫,陈氏以为你失了师恩倚仗,打算废了你的道根一劳永逸,可惜却被你逃过一劫,倒打草惊蛇,白白惹怒了你。我早已同他们说过,不要做这些没有意义的尝试,若你真是那么容易就能扳倒的,我们又如何会吃这么多年的苦头?” 作者:优秀的在线阅读网站 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怎么?颜师叔是想说,那杯酒与你无关吗?”青年眉眼微抬,嗓音里似藏着别的某种情绪。 “他们是狗急跳墙,被逼无奈,我却没有那么愚蠢。”颜真人蔑然一笑,“道行?你让人觉得可怕的,难道是这一身道行吗?就算真能废了你的道行,只怕也压不垮你这个人,反而会逼得你破釜沉舟,来个孤注一掷。不过任名遥那个小子倒是忍不住想赌上这么一把,自告奋勇地便替陈氏跑了这么一次。啧,他的下场么,我虽未亲眼得见,不过想来你必不会放过他的。 “你与世家争啊,斗啊,渐渐地,正德洞天也知道困不住你,只得放了你出来。直到张衍回山,世家如坐针毡,只觉得你又平添了一个助力,殊不知,好戏这才要开场。 “我说过,清羽这个孩子有时候实在是天真。我故意让他发现我与任名遥有所往来,故意让他知道正德洞天以弥方旗锁了玄水真宫。他惦记着你的恩情,便总想着回报一二。待得张衍回山,你有意扶植他入主十大弟子首座,我便提点清羽,何不把你这个大师兄这些年的苦处透露给张衍知晓,好教他多多帮衬体谅。”颜真人目光惬意,娓娓道来,“若是旁日,也就罢了。可张衍早已对你起疑,闻得正德洞天将你禁足,又岂会不多思多想?而你,竟也被情爱迷了眼目,将十大弟子首座之位双手奉上,给了他能与你分庭抗礼的权利……他站到了高处,便无需再倚仗你的扶持,你给自己亲手树立了一个棘手的敌人,如果你无法狠心割舍,那么你迟早会被他打败。” 齐云天听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那个名字,并不多言,神情也不见多少变化。冷冽的月色将他的脸照得有些苍白,而那苍白之后,是一种让人读不懂的怅然:“无怪乎那时在浮游天宫上,颜师叔对于十大弟子首座更替一事乐见其成。”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不是吗?”颜真人反是一笑。 齐云天默然许久,最后颔首:“确实是我大意了。” “不,不是你大意了,而是疑虑诛心,根本防不胜防。”老道人盯着那双不起波澜的眼睛,“因为一度太信任了,连身心都可以交付,所以从没有想过,会有被怀疑得无从辩解的一天,你与那张衍正是如此。你看起来什么也不怕,其实你太害怕失去了,毕竟你根本不曾拥有过什么。于是你格外地需要张衍,格外地希望他能站到一个能与你比肩的位置,而你的这份迫切,被猜疑扭曲后,在他眼里便全然成了利用,就连曾经的恩爱,也因为另一个相似的名字,而被打为虚情假意。齐云天啊齐云天,这就是你机关算尽的报应。几百年前,教你侥幸捡回一条性命,不过如今,你还是败在了我的手上。” 颜真人向后一靠,享受着话语落定后的寂静。他说得畅快且毫无保留,事到如今,和盘托出的他早已大获全胜,今夜本就该欣赏失败者,或者说是失意者的嘴脸。 然而片刻的沉默之后,接踵而至的却是零落的掌声。 颜真人有些惊疑不定地抬起头。 对面的青年缓慢而端庄地鼓掌,仿佛是出于对这番说辞的礼数。他的眉眼淡漠,唇角笑意也一样淡漠,这样淡漠的神色在月光下有种不可言说的傲慢。颜真人没有从他的脸上看到应有的失魂落魄与苦不堪言,他只看到了狰狞的恶鬼露出獠牙。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自己明明已经掐中了这个人的软肋,自己明明已经大获全胜,为什么还会生出这样的不安? “颜师叔很会讲故事,今夜许多疑惑得以迎刃而解,还要多谢师叔相告。”齐云天一直晦暗的眼中似乎有了某种明光,那是某种压抑已久,然而彻底绽开的情绪,教人胆寒,“承蒙师叔如此看重,晚辈岂能不投桃报李?可巧,我也有一个故事想告与师叔知晓,不知您可愿意一听?” “哦?”颜真人毫不畏惧他的故弄玄虚,“洗耳恭听。” 齐云天温和有礼地笑了起来:“如此,那就从颜师叔上浮游天宫,请掌门师祖做媒,想要求娶萧氏之女萧湘说起吧。” TBC 356#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7-08 01:49:11 回复此楼 0 三百三十六 那一瞬间似乎连远处的水声也寂静了下来,月色侵袭上颜真人苍老的面孔,像是刀刃上泛出的冷光。玉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在地上投落凌乱的碎影。 “那个女人早就死了,大礼未成,她和我也没有什么关系。”他冷眼看着齐云天,“她当年退婚那点事情对我而言也无关痛痒。” “是么?”齐云天并不介意他的反驳,笑意顺着眼角一直蔓延,“若您当真不介意,又怎么会怀疑是元贞洞天从中挑拨了你们,这些年一直明里暗里试图打压于他?若您当真不介意,又怎么会命洛师弟一次次地外出去替你寻访萧师叔的转世?可惜啊,您的这份怨怼,从一开始,就找错了人。” “你说什么?”他嘶声开口,眼中是骤然烧起来的大火。 青年云淡风轻地一笑,曲起手指敲了敲眉骨:“颜师叔稍安勿躁,故事若说得太急,便难免失于仓促,还是容晚辈为您一一道来为好。晚辈入门时,听闻颜师叔与萧师叔便已是一双恩爱道侣,只是碍于师徒一脉与世家之间的诸般龃龉,不曾名正言顺地定亲罢了。后来,门中内乱,为争掌门之位,师徒一脉元气大伤;世家又逼死太师伯门下弟子,自讨苦吃,同样折了一名洞天真人,后辈才俊更是死伤无数。一时间,双方俱是式微,急于从元婴三重境的弟子中拔擢一二美玉良才,入得上境,填补空缺。” “彼时世家之中,苏氏、陈氏无可用之人,韩式后辈资历尚浅,杜氏低调,是以最后扶植的人选便定在了萧氏。萧湘萧师叔乃是如今萧真人的七侄女,曾任十大弟子,后入昼空殿修道,在内乱之中得以幸存,论道行资历都可堪提携,于是此事便这么定了下来。”齐云天不紧不慢地闲话起那些陈年往事,始终带了一丝微妙的讽刺,“可惜,于此同时,师徒一脉所定下的洞天人选,却并非颜师叔您,而是如今的元贞洞天朱师叔。” 颜真人目光蓦地一沉,直到此刻,他仍不能捕捉到齐云天旧事重提的意义,强压着恼火的思绪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不过,不得不说师叔您确实有几分手段。眼看就要与洞天的机会失之交臂,于是您主动向掌门师祖提出,想迎娶萧师叔为妻。师祖新任掌门,正需要安定诸方,这样一门亲事,恰可以安抚师徒一脉与世家,教双方缓和旧怨,更可以结作一时之盟,他当然不会拒绝。而世家当时势力衰颓,也实在需要这样一门亲事攀附掌门一脉,同样没有拒绝的必要。 “于是,由掌门师祖同几位真人议过后,这门亲事就此定下。只是门中有过秦真人与周掌院的前车之鉴,是以未免夫纲不振,萧氏便将本应给予萧师叔的那份机缘作为嫁礼给了您。”齐云天叙说起过往,始终是谦逊而得体的姿态,笑意渐深,“就这样,您借着这门亲事,借着萧氏的扶植,得到了洞天的资格。” 颜真人嗤笑出声:“我道是你想说些什么,不过是那些饶舌之人一般的说辞罢了。那份机缘是她自愿给我的,我和她……” “夫妻本是同心,无需介意这些一时得失,是这样吧。”齐云天轻巧地截断了他的话头,“毕竟,当初颜师叔与萧师叔的恩爱,也着实教旁人羡慕。少时情谊,相伴多年,终是等到了修成正果的一日,加之还有洞天之喜,真可谓是烈火烹油。 “可惜啊,看着颜师叔这般春风得意,晚辈却很是不喜。”青年的笑容淡得像是一笔收敛的墨意,“师叔与世家在十六派斗剑后送了晚辈那样的大礼,晚辈铭感五内,自然时时想着,回报一二。” 颜真人瞳仁陡然一缩,迸出某种极为尖锐的情绪:“是你!是你!是你……” 齐云天抬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抿唇微笑:“师叔想必是误会了,晚辈岂会做那等挑拨离间之事,教人窥了破绽拿捏了把柄?”他就像是受到了夸赞的后辈一样,露出谦和的笑意,“见不得这门亲事促成的,大有人在,晚辈不过是从旁提点了几句罢了。” 他放下手,抬眼以从容的笑意迎接对面那个老人所有的骇然与盛怒:“是的,正如你所想的那样,你与萧氏结亲,又入得洞天之境,地位在师徒一脉中自然再无人可以撼动。可是对于元贞洞天而言,这却实在不是一桩好事。原本他可以一跃而上,从此只居于我那老师正德洞天之下,却偏偏多了一个师叔你。你不仅得了洞天的机缘,还有了萧氏的扶植,日后造化远非他可比拟,他岂能不怨?岂能不被我三言两语说动? “毕竟他也很苦恼,如何才能绝了这门掌门钦点的亲事。于是我旁敲侧击地点醒了他,女子的心思向来更敏感细腻,哪怕是萧师叔这般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也是一样。要让两个人恩爱得如胶似漆或许很难,但要让两个人因猜疑而决裂,却实在很容易。于是他也真的这么做了,而且做得非常高明,近乎完美。”青年低低地笑了起来,抬眼的那一刻,眼中流转着冷锐的光,“没错,这一切都是我在背后从旁推动,而又不沾染分毫,谁也无法指认于我,我从始至终利用的,不过人心而已。你以为几百年后的自己一桩桩一件件的布置是多么的巧妙高明,但那些,都不过是我当年用过的雕虫小技罢了。” 颜真人浑身一震,说不出是因为恼羞成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枯瘦的身体颤抖得厉害:“你住口!” “你或许是真的爱那个女人,可是又有什么用呢?她已经带着对你的怨恨和失望转生去了。直到死,她都认为是你欺骗了她,利用了她,自始至终你爱的都不是她,不过是她能为你带来的利益和机缘。她在你身上耗尽了最好的年华,得到的却是你算计和虚伪。”齐云天却依旧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愈见游刃有余,他不再用那些刻意低顺的敬语,到了此时此刻,他也无需再对谁低头。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哦,对了,险些忘了。多亏了那位萧师叔的死,她的弟弟萧君恨绝了你,无论如何也想要你身败名裂。于是我也给了他一个机会,洛清羽与那周用的流言蜚语,便是我授意他放出去的。至于那庄不凡,只不过是我利用周用推出来的靶子,好教你和元贞洞天,先斗起来罢了。” 八角亭四面的玉帘忽然被无形的气机刮得肆意摇荡,骢珑作响,苍青色的竹影法相一瞬间撑开,只一息,便将横在二人之间的桌案震得粉碎。远处传来近乎雷霆般的响动,那是无数暴乱的法力激荡所致。 而齐云天却任凭那些大风大浪滚滚而来,面对洞天真人的怒火仍不过微微一笑:“颜师叔何必动怒?若是因为这样一点小事就恼火成这般,那后面那些更有意思的事情,您老人家又该如何消受?” 老人牙关紧咬,死死地盯着他。 青年的眼中盛着笑意,那笑意在月下明亮而恬静,他很少露出这样笑容,那是由报复而生的欢喜,绝对而志在必得。 “萧师叔转生后,你虽然口口声声说着痛恨这个女人悔婚让你蒙羞,一次又一次地向着外人强调,说你们未行大礼,算不得夫妻。但你其实没有一日不在渴望着去找回她的转世。毕竟那是你从年轻时就爱着的女人,哪怕你再怎么爱自己,心里也总有一部分是给她的。这座她题名的亭子,还有她生前最喜爱的竹子,你统统都还留着。 “可是那么多年过去了,你始终一无所获。”齐云天仔细注视着那双布满血丝,近乎狰狞的眼睛,这一次,轮到他从中收获心满意足,“你难道不想知道这是为什么吗?为什么你们明明定过鸳盟,你却连她的转世都无法追寻?” 他清楚地看见老人的神色陡然变了,变得震惊,变得迫切,乃至于癫狂。 真是让人惬意的表情。 “什么意思?”颜真人近乎沙哑地咆哮出声,“你知道了什么?你到底知道了些什么?!” 齐云天以最平静而从容不迫的姿态予以回答:“你找不到的,你永远也没法找到她的转世。因为她已经斩断了与你的缘分因果,她要与你,死生不复相见。” 最新最全的小说尽在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最后那个句子彻底击中了对面的老人,老人目眦欲裂,张开口却一个字也无法吐露,就像是被什么生生扼住了咽喉。他站起来,目光颤抖,手也在颤抖,他眯起眼,努力牵扯嘴角上扬,想露出不屑一顾的神色,可是他失败了:“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他不断摇着头,胸膛激烈地起伏着,“什么没有缘分?你以为你说些歪门邪道的话我就会……” 齐云天笑了笑,忽地抬起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以目示意他往某处看去。 颜真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亭外,整个人突然僵在原地。 ——苍白的冷月下,不知何时多出了两个身影,尽管一看便知是虚像,却又逼真得栩栩如生。看不清那究竟是什么地方,唯有梨花大片大片地开绽,雪一般纷飞。 红衣的女童坐在开满梨花的枝头,吃吃地笑着:“那你便同我说一说吧,反正你也快要死了。” 树下的女人长发披散,惨淡的白衣上绣着竹纹,她抬起头来,注视着那个小小的影子,倏尔一笑:“我很早以前就认识他了,那个时候他还年轻,偷偷来找我见面的时候,多说一句话都会脸红,我觉得他很有意思,也很喜欢他。其实我知道,我不算好看,脾气也不够温婉,同门的师兄弟只觉得我性格火爆,私底下都说,将来谁若娶了我,那才真是好日子到了头。可是他却说他喜欢我,于是我相信了……” “……师姐?”老人痴痴地望着那个清瘦的身影,一时间甚至忘了还有齐云天在场,不管不顾地奔上前去,指尖却只捞到了风声。 “然后他背叛了你?”幻影仍在继续,女童偏头望着树下的女人,好奇而幸灾乐祸。 女人嗤笑出声,她明明已经是显而易见的气机亏损,却又是亭亭玉立的姿态,不肯低头:“他骗了我……从头到尾,他要的不过是我背后家族的势力,不过是能成就洞天的机缘……这么多年,原来都是逢场作戏,都是假的。” 她说着说着,眉眼间终是露出了疲倦与无望:“难怪他会突然提起我和他的婚事,其实只是因为萧氏选中了我,要推我入得洞天。我知道他一贯骄傲,也要强,便把洞天的机缘给了他。我想啊,毕竟我们是夫妻,既然是夫妻,就该相互扶持,我也不介意成全他的多年心愿。” 颜真人明知那只是一片虚无,却仍是一次又一次尝试着伸手想要抓住她:“不,不是的,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师姐,你听我解释……”他不断摇头,气机渐渐紊乱,状若癫狂,“你听我解释……” “你说的对,我确实很难过。”然而幻象中的女人却对他的迫切无知无觉,“我不怕死,但是想到他年转世入道,还是会被他寻到,还是会回到溟沧,回到萧氏,我就觉得害怕。我不想再见到他,但是鸳盟已定,我来世仍是会回到那个骗了我的人身边……很可笑,对不对?” “这不可笑。”女童施施然自树上踏着梨花走下,“不过,我也许可以帮你。” 女人微微一怔:“你?” “我说过啊,我能看见你身上的因果。”女童笑了起来,身影高悬在她的面前,“你若是这般痛恨这段缘分,不如斩了它?” “‘斩了它’?” “不……”颜真人声音颤抖,几乎只余气音。 “对,斩了这段缘分,你与那个人就再无瓜葛了。”女童击掌一笑,“从此你们形如陌路,生生世世,再不会相见。怎么样,你舍得吗?”她一招手,便有千千万万的梨花飞涌而来,一时间周遭尽是如梦似幻的影像,虚影里的少年与少女恩爱如初。 那是一切一切的开始,说不尽的年少好时光。 女人似愣了愣,旋即婉然笑开,一滴泪自眼角滑落,憔悴的脸上忽然艳色横生。她一振衣袖,千百道如丝般的光华盘绕过她的手腕,化作雪亮的短剑:“好啊。” “不!” 老人歇斯底里地吼出声来,他不顾一切地扑向那个白色的身影,却只拥抱到一片虚无,狼狈仓皇地跪倒在地。他大口大口咳出血来,周身的法相开开寸寸崩溃。那些脆弱而微薄的幻影伴随着女人起落的剑锋一并灰飞烟灭,月色下空无一人,唯有已经老去的少年在失声痛哭。 齐云天端坐于亭中,看着那个像是被打断了脊骨的背影,轻轻地笑了。 他站起身来,掸去衣袖上的一点尘埃,也懒得去管此时此刻这个老人是否还能听见自己的话语:“要你死的方法有很多种,但那未免太便宜你了。既然那杯酒与你无关,让你活着也无妨。” “好好活着吧。”齐云天走出亭子,自老人身边经过时,稍微停驻了片刻,“来日方长,等着师叔指教的日子,只怕还多着呢。” 青年步履平缓地走过云桥,依稀听见风里送来鱼姬们的低吟浅唱,那样哀艳的曲调,仿佛花未开尽,便已凋零。 “君子青,五色素,竹枝词,琴瑟故。蹉跎在新酒,斑驳是旧竹,昨夜听雨风来去,无人共我西窗烛。西窗烛,西窗烛,一枝剪来两厢误,如何不相负?” 如何不相负啊…… TBC 90W字打卡 361#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7-10 22:03:52 回复此楼 0 三百三十七 “这雨下得邪门儿。” 富丽堂皇的大殿之内,三名陈氏长老盘膝而坐,顶上各有三朵罡云。其中一人懒懒睁眼抬头往外瞥了一眼,沉声开口。 “如今这天,怕也是真要变了。”另一人仍是闭着眼,无喜无悲地开口,“我登扬陈氏自二代掌门后便一直荣盛不衰,何曾有过今日这般艰难的局势?只盼陈道兄能熬过眼下这一劫,有望飞渡,则可再保我陈氏三千年不堕。” “噤声。”坐于最深处,也最见老态的那名长老倏尔睁开眼,“有人来了。” “神垒陆洲乃是陈道兄的道场,不倒山更是非元婴修为以上不可靠近,谁敢在这个时候擅闯?”当先那名长老皱眉起身,抬手捞过风中一缕气机,竟查之无果。他悚然一惊,来人的修为竟是远高于他。 雷声轰然作响,雪亮的闪电一瞬间照亮殿外的黑天冷雨,连带着照出那个端然立于殿外的身影。 来人一身天水碧色的伏波玄清道衣,被风吹得招展开来的大袖上龙纹暗显。他手托一方青玉宝印,身后大浪起伏,好似四海涌至,凛然含笑的眉眼被电光照亮后转瞬又隐没于昏暗之中。 “玄水真宫齐云天,特来拜见太易洞天,还请三位真人代为通禀。” 就要走出大殿一探究竟的那名长老脚步陡然一顿,神色惊惶错愕,那一刻如见鬼魅。但旋即他便冷静下来,压下满腔忌惮与忐忑,向着那个步步而来的青年客气一笑:“齐真人大驾,不敢怠慢,还请入内上座。” 齐云天收了玄水印——方才他便是以此物破了陈氏三名长老在不倒山外所设的禁制——他随手还礼:“陈元真人有礼。来时晚辈见神垒陆洲灵机沉颓,不倒山外更有大法力遮掩,还道是出了何事,是以出手重了些,毁了镇压四角的玄器,还请见谅。” 他说得轻描淡写,更是没有半点需要“见谅”的意思,高深莫测的笑意之后似暗含千刀万刃。三名陈氏长老彼此面面相觑,旋即又有一人步下高台:“齐真人冒雨来访,不知有何指教?陈道兄闭关已久,不见外客,若有何事,不妨告知我等。” “陈利真人,岂不闻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乎?”齐云天甚至不曾抬眼多分给他一个眼神,彬彬有礼地反唇相讥。 “你!”陈利真人脸色涨红,被气得一噎,几乎不知该如何接口。 “齐真人身为三代辈大弟子,当谨言慎行。”端坐于最深处的老人终究不能坐视不理,徐徐起身,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那个青色的身影,“在不倒山这般出言不逊,未免有失风度,传出去只怕也有辱声誉。” 齐云天不过微微一笑:“我为三代辈大弟子,有九院执掌之权,听闻陈真人多年闭关,宝阳院诸事皆是无暇料理,难以操持,故特来问询一二。既然按陈亨真人所言,太易洞天确实修行要紧,那宝阳院之事,自当由晚辈分担。” 老人脸色略变,不曾想对方口舌如此厉害,三言两语便要从陈氏处剐下九院大权——这些年世家被玄水真宫步步紧逼,全靠顶上几名洞天真人撑着,之前好不容易趁着对方懈怠扳回一城,如今岂能再容其坐大?齐云天今日气势汹汹到此,甚至上来便祭出了玄水印破阵,毫不给陈氏脸面,若一再阻拦,只怕必要闹出什么事来。 精C小说,H小说,耽美小说尽在:鲜网文站 “元师弟,利师弟,此事只怕非我等能压下的。”老人压低嗓音,“倒不如放他过去,陈道兄毕竟乃是洞天修为,又岂会惧他?” “可陈道兄……”陈元真人略一迟疑,旋即也下了决断,“也罢,由得他去,免得引火上身,首当其冲的反是我等。” 齐云天笑意冷淡,一眼看尽他们变化的神色:“请三位真人开路吧。” 三名长老脸色几番变幻,终是莫可奈何,各自打了个稽首,掐诀作法,撤去不倒山与太易洞天之间的法力壁障。一道玄冥幽深的天河破开大殿,逆流而上,延往无尽之地,齐云天振袖一笑,携水踏去。 眼见那个青色的影子伴随着天河隐没,陈利真人一抹额上虚汗,忿忿道:“这齐云天实在大胆,竟这般不把陈氏放在眼里,莫不是得了什么倚仗?” “非我等不拦,实在是拦之不住……”陈亨真人摇头长叹,“当真是要变天了。” 天水无际,幽幽延展向不可至之处,齐云天从容踏过那逶迤曲折的水路,冷眼看着渐渐出现在眼前的高台玉阶,宫观高阁,不紧不慢地拾级而上。 四周的景象循环往复,高高的台阶似乎怎么跋涉也没有尽头。然而青年却仍是有条不紊地前行,丝毫不见惊疑。 太易洞天原本得法号清源广华钧明洞天,自前代掌门秦清纲飞升之后,门中诸真以其辈分最长,是以加赠“太易”二字以示礼遇。齐云天一路行过“日”“月”“星”三重殿门,清楚地感觉到四面水势开始起了变化,铺开一条笔直的道路,想来当是此间主人已留意到了他的造访。这样也好,省去了他许多功夫。 迈过最后一级台阶,他终于得以来到尽头那座肃穆古朴的大殿前,既不行礼也不叩拜,径直迈过门槛,踏入这片极尽威严的殿宇。 身披无极歧波宝衣的老人端坐于高处的玉台之上,两侧的金钟太虚炉内焚着清苦的熏香。他坐在那里,就好似一尊备受尊崇的塑像,眉眼皱纹分毫毕现,却也不带活气。人人皆道,这位陈氏之主已入得象相三重境,最是有望效仿二代掌门破界飞升,然而齐云天却能清楚地感觉到眼前这个老人周身气机的凝沉之相已近浑浊,那绝非什么灵台空明,即将破境的好兆头。 他不觉抿唇,微微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高处老态龙钟的道人抬了抬眼皮,嗓音沙哑地开口。 “想到您老人家时日无多,晚辈即将大仇得报,眼下笑了笑,以免日后众人皆哭的时候喜上眉梢,平白失了礼数。”青年抬起头,笑意轻快,注视着那张威严却又威严得毫无生气的脸。 老人的眉毛抖动了一下,目光却依旧矍砾:“我知道,自十六派斗剑后,你便等着报仇的这一天了。” “不,远比那更早。”齐云天静静地纠正,“从你暗中集结世家,擒拿了太师伯的弟子开始,我就等着这一日了。” “等着报仇?”陈真人冷笑出声,“就凭你?你也配?” 他甫一用力反问,便咳嗽起来,连忙抓起一旁的手巾遮掩擦拭,却还是露出深红的血色。 “区区竖子,真以为自己可以翻出什么风浪吗?”老人缓过一口气,将空洞的咳嗽声压在喉咙里,声音浑浊,“这个溟沧还不是你齐云天的溟沧,莫要高兴得太早了。” “溟沧……”齐云天轻轻一笑,“陈真人错了,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溟沧,我只想要你的这条命。” 三百三十八 昏沉沉的殿宇内冷光摇曳,老人乌青的眼下是藏不住的郁郁与森然,松弛的皮肤垂成褶皱,枯瘦的手上依稀可见青红突兀的血脉。他紧紧地皱着眉,盯着殿下那个年轻人,咬牙不语。 “让我想想,你是不是觉得,就凭我区区一个元婴修士,如何奈何得了你堂堂洞天真人?”齐云天好似寒暄一般淡淡开口,他此刻的镇定与从容是如此的望而生畏。他是踏着鲜血与荣辱一步步走到这个老人面前的,前来向他讨还时隔多年的债孽,他能透过那张脸看见无数刀锋霍霍的过去,看见当年狼狈而苟延残喘的自己,也看见事到如今的多年血雨腥风明枪暗箭。 他眉眼间忽然有说不尽的笑意舒展,好似烟云出岫:“你果然没有想到,又或者说你大概发现了,却不敢相信?” 陈真人瞳光一闪:“什么?” “你我都很清楚,其实这个世界上从来不存在没有弱点的人。人人都有弱点,只要一息尚存,一心尚在,便在所难免的会有破绽。只不过有的人破绽百出,有的人却善于粉饰罢了。”青年缓缓开口,诉说着漫不经心的句子,“你我也不例外。这些年你们千方百计地筹谋,为的不也正是想要抓住我的弱点,好一击毙命吗?”他微微一顿,对那些过往的机锋一笑置之,“譬如那潘成图的指认,还有,送到玄水真宫的那杯酒。” “你想说你抓住了我的弱点?”老人冷笑而喝,“荒谬!” “荒谬么?”齐云天平静地抬起眼眸,“老实说,这些年我也确实曾经为此苦恼过很长一段时日。你是一族之长,一派洞天,修为道行,资质阅历都远在我一个三代辈大弟子之上,我纵使能在门中撑起一呼百应的声望,能拿捏的也不过是玄水真宫往下的权柄,而对于你们这些压在高处的洞天,却半点也奈何不得。 “不过这点困惑也只是一时的,后来我终于明白过来,其实你高高在上的优势,才是你最大的弱点。” 陈真人紧抿的唇颤抖了一下,那一刻竟没有出言反驳。 齐云天温文尔雅地一笑:“你入道三千载有余,已经太老了。”大殿内寂静无声,唯有他的一字一句字字诛心,“你的修为,你的名望,你的权柄,无不是被岁月累积起来的。你熬过了门中内乱,成为溟沧资历最长之人,歆享着身为太易洞天的尊崇,壮大世家之势。于是反过来,世家诸人都要仰仗于你,靠你庇佑,你越是为世家遮风挡雨,待得没有了你,世家便越是溃不成军。” “呵,呵哈哈哈哈……好,好啊……”老人闻言忽地笑出了声,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法榻,“想不到我执掌世家这么多年,连秦墨白尚要给我一分薄面,今日竟轮到你这个小辈来教训我。”他微微向前倾身,“小子,我知道你跟着那凶人久了,天不怕地不怕。小小年纪,大比之上就敢当着那么多洞天真人的面劈死我陈氏弟子,十六派斗剑回来后更是百般耀武扬威。你说的不错,我确实是老了,但也不会教你得意。” “若只是凭着年轻,熬死了您老人家,那确实没有什么可以得意的。”青年衔着一丝坦然的挑衅,迎上那凛冽的目光,“何况我这个人,一贯不太喜欢无从把控的东西,若只是徒然的等待,也未免太过无趣。” 他双肩持正,这一次终于不再隐匿任何锋芒,神容诚恳端方,眼神寒凉如刀:“所以,为了能让您老人家去得安心,晚辈特地为您准备了一份大礼。” “你是有那么些小聪明,但那些还不足以成为你向洞天叫板的资本。”老人略一扬眉,“这般故弄玄虚,我倒是很想见识见识你这个跳梁小丑,还能有什么手段?” 齐云天倏尔笑了,带着拔剑出鞘的优雅与凌厉:“这份大礼许多年前便由晚辈借方振鹭师弟之手送到您面前了,怎么,真人浑然不知吗?” 陈真人的眼角重重抽搐了一下,像是那把剑此刻就横于眼前。 “我的老师曾经说过,洞天真人入得象相三重境后便难免受限于外物,以如今九州之势,除非得前人之力,享有大机缘,否则鲜有突破。”齐云天慢条斯理地开口,“您已经的道行已停滞许久了吧,这些年就算集世家之力供于外物,依旧寸步难行。于是,您只能千方百计地谋取他法。那么,一份飞升大能所留的玄奥法门,自然成了你的救命稻草。当然,只是你以为的救命稻草罢了。” “你……你竟敢……”老人胸膛突然剧烈起伏,似乎整个干瘪的身体都被一口气吹胀,“不可能,这不可能……那确实是泰衡老祖的遗物,我验过的!我验过的!” 齐云天并不意外他这样的反应:“当然,那确实是泰衡老祖所遗之物,也确实是方师弟从瑶阴小界中说得。不得不说方师弟这枚棋子来得真是巧,当年你们扶植霍轩登上十大弟子首座之位,同为陈氏赘婿的他本就不受倚重,又兼之被少清驳了颜面,自然苦于无有出头之日。我不过随口向他提了提那《九幽志》乃是泰衡老祖留于弟子易九阳之作,其中必有无上法门,他便生出了觊觎之心,如我所料的将那本残卷带出了瑶阴小界,自行修炼。 “后来,明羌水洲的晚宴上,我略施小计,教方师弟与宁师弟对上。宁师弟修《云霄千夺剑经》,出手素来利落刚健,方振鹭若只以水法对敌,根本不可能是其对手。而以他当时的好胜之心,自然忍不住在人前展露了《九幽志》中的功法。”青年谈起往事,将多年的隐忍与算计连根拔起,“以你的阅历当然能认出,那功法虽然不似玄门,却也一定来历不凡,背后大有奥妙可循。” 他缓步登上高塔,一步一句:“就如我想的那样,你开始好奇方振鹭所得的法门,故意在大比上将其判负,说他修得乃是不正之道,以此为由把他看管起来,命他交出瑶阴小界中所得之物。方振鹭此子,生性投机取巧,却也胆小怕事,万般无奈下只得求到我面前,让我为他指一条明路。于是我告诉他,”他停步在老人十步开外的位置,仔细端详着那张惨白而骇然的脸,“不如索性将那《九幽志》直接呈交予你,说不定还能换得一条活路。” “你,你……”陈真人手指颤抖地指着他,几乎无法挤出一句完整的言辞。 “就这样,方师弟庆幸自己死里逃生,陈真人自觉自己得到了飞升大能的手书精髓,而我,也不着痕迹地将这道催命符,贴上了我想要的那条命。”青年人前从来都是端然稳住的模样,在此却第一次展露出咄咄逼人的尖刻。是真的太恨了,多少次的咬牙切齿,都只为了一朝可以彻底咬断对手的咽喉。 他前半生的全部惨烈与伤痛几乎全是拜这个老人所赐,当年濒死的瞬间,唯有仇恨与怒火支撑着他抓住一线生机,磨牙吮血,再披甲上阵。如今,那些旧日的仇与血又一次滚滚而来,成为了他的脊骨,温热了他的心脏,让他以最凌厉逼人的姿态毫不留情地宣战过往——经年血债,必要血偿。 “那卷残谱上,被我以泰衡老祖所铸法宝施以牵动七情之法,接触得越久,则神思心绪越会被其所扰,易怒,易躁,易乱神无主,易思虑过重。”青年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分明,“你忽得泰衡老祖秘法,认定为真迹后,大喜之下根本无从细查,数百载过去,你虽身在道中,但道心却早已被七情杂念所蛀,蚕食于一腔野望欲求,最后只能落得个伤气耗神,道根尽毁的下场。” 老人双目大睁,就要起身咆哮,却猛地栽倒在地呕出血来。 齐云天俯下身去,看着那张暴怒却无济于事的脸:“真人还是省着些力气为好,如此动怒,岂非抱薪救火?” “放肆,你放肆!”陈真人用力伸手向前一抓,拼尽最后力气一把扣住青年的手腕,震开一身杀伐之气,“齐云天!你莫以为我奈何不了你!你……” “陈真人若有何指教,尽管动手便是。”齐云天看也不看那一瞬间四面忽然腾起的黑浪,只看着老人因为气急败坏而狰狞的神容,“我那位掌门师祖等着世家自己将把柄送到他手中已不是第一日了,陈真人若要一时意气用事取了晚辈性命也无妨,来日陈氏步了苏氏后尘,自有千千万万条性命同晚辈陪葬,实在不亏。” 最新最全的小说尽在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他一掸衣袖,挥开那只僵硬了的手:“道心若残损,则最忌大喜大怒,否则七情焚于五内,煎熬起来只怕生不如死。陈真人,晚辈的这份大礼,你可要好好消受才是。” TBC 365#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7-12 21:16:10 回复此楼 0 三百三十九 不过澎湃了一瞬的黑浪凋败褪去,殿中水声萧索,唯有青年的嗓音清和:“不甘心,对不对?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纵使未赢,也断不可能输得这么一塌糊涂?” 昏暗的光线下,那张老朽扭曲的脸更显灰败。老人死死地瞪着他,血顺着他的眼角与鼻中流出。他已经没有更多说话的力气了,乍起暴怒的情绪加重了气机的亏损,枯槁的身体只能倒地不起,但他仍是大口喘息着,挣扎开口:“秦墨白不会允许的……我不会死,我是堂堂太易洞天,陈氏,溟沧……都要靠着我!而你……” 齐云天仍是气定神闲地笑着:“其实我们都是掌门师祖手中的棋子罢了,但不同的是,你这颗棋子的用处已经到头,而我,才正要走上棋盘。” 他眉眼微垂,是端方从容的姿态:“其实今夜本也可以不必前来叨扰陈真人,毕竟在我的眼里,您从很早以前起便同一具白骨没有什么区别了。但当年那杯酒的账,我却不得不亲自来清算一番。” 老人粗声冷笑:“那杯酒……呵,好!好啊!就算没能毁了你……但毁了你心尖上的徒弟,也是划算!齐云天,你坏我道行,于是自己门下也道途尽毁!这就是你的报应!” “‘报应’。”青年低声重复着,“很多人都与我说过这个词,连我自己有时候也会忍不住去想机关算尽的那一天。但事到如今,所谓‘报应’仿佛也不过如此。得到的终将失去,来过的终将走远,其实从一开始便是一无所有,那么,我还怕些什么?”他像是在反唇相讥,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还有什么可怕的?” 青年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不该动那个孩子。原本你也可以再苟延残喘拖上些年岁,但我却不想再给你耗下去的机会了。你一定也在奇怪,为什么我今夜敢如此放肆,如此不留颜面?那就好好想想吧,是谁给了我倚仗,让我能从你这个尊贵无匹的洞天真人身上践踏过去。” “不可能……”老人嘶声开口,“秦墨白他不敢!就算他是你师祖……他也不敢动摇溟沧根基!三重大劫在前,我乃门中洞天,他……” “你说的没错,他确实先是溟沧的掌门,然后才是我的师祖。我能得他的默许前来清算这些恩怨,自然也无关那一层师徒情分。”齐云天明白老人歇斯底里地喘息之后是怎样的惶然与不可置信,他品尝着这对他而言近乎甘甜的情绪,痛快一笑,“我溟沧万载道统,又岂会因你一人动摇?晚辈今夜来此便是想告知真人,我不日便将于上极殿灵穴闭关,参详上境。您老人家大可放心地去了,长江后浪推前浪,您的位置,自有晚辈替您来站住。” 陈真人双目大睁,额角青筋暴起,一口血哽在喉头,逼得他气息艰难。 青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忽地轻轻哦了一声:“对了,您若要料理后事,千万得抓紧时间。希望待得晚辈出关之日,不用看见您老人家这张脸,不然,我可不能保证会否一时心血来潮,再随手覆灭一个陈氏去和苏氏作伴。” 他留给倒在地上急促喘息的老人一个近乎宽宏而和颜悦色的微笑,北冥真水自四面八方涌来,为他开道离去。 他的身后,早已灵机浑浊有亏的洞天之地在寸寸崩裂坍塌,那是此间的主人法力枯竭,无从维持所致。青年出得洞天之外,独立于不倒山之巅,任凭瓢泼的大雨浇得自己全身湿透,终是忍不住开怀大笑。他步上云头,大笑间停停走走,明明身体里的力气在一点点消磨殆尽,北冥真水却浩荡而起,眨眼淹没整个神垒陆洲。 那笑意是如此畅快,淋漓尽致,带着积酿太多的怨毒与愤恨。青年听见风雨声在呼啸来去,贺他多年心愿,一朝成全。 可这风声为何如此寂寞?这片天地间除了他,还留有些什么? 齐云天似想到了什么,蓦地回过头去,却只见满目风雨飘摇,大浪滔滔。 “你回来了啊。我还以为,你或许需要更久的时间。” 星台之上端坐的溟沧掌门含笑抬头,静静地看着那个一步一步走入殿中的年轻人。殿内烛火如汪洋,照亮一片白昼般的明朗,却独独照不亮青年漆黑深邃的眼眸。 青年衣衫尽湿,长发披散,身形却挺得笔直,整个人像是被雨水洗过的剑。 “师祖话虽如此……”齐云天望向高处,半晌后精疲力竭地一笑,“事到如今,师祖又何必再试探弟子?”他疲倦而惘然得跪下拜倒,声音轻哑,“您既然有意考教弟子,弟子又岂能让您失望?昔年旧怨,只教陈太平一人偿命即可,他的洞天之缺,他日也将由弟子顶上。如此答复,您可满意?” 秦掌门自高处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过往恩怨,你当真可以放下?” “过往恩怨,不过弟子一人恩怨,陈太平毁我门人道行,他这条命,弟子一定要取;但溟沧,却非弟子一人之溟沧,若要一一讨还,则门中必定再掀腥风血雨。三重大劫在前,微光洞天已废,太易洞天将卒,弟子……”青年深吸一口气,终是笑开,“弟子大仇得报,再无牵挂,亦不言悔。” “云天,你知道吗?”秦掌门微微笑了起来,和蔼的目光后带着叹息与悲悯,“虽然你执掌玄水真宫许多年,但直到今日,你才真正担得起将来要继承的那个位置。” 齐云天低头一笑:“是吗?原来在您眼里,从前的弟子那么差劲啊。” “不是差劲。只是,不肯放下的你,看起来和好勇斗狠的孩子又有什么区别呢?小孩子面对欺负过自己的人,用的是握紧的拳头;而你面对当年折辱你的仇敌,用的是握紧的权利。拳头握得再紧,小孩子依旧还是小孩子,因为他不动放开,不是么?”秦掌门缓缓开口。 齐云天倦倦地望着那位高高在上的长辈,眼睫扑朔了一下,不置一词。 秦掌门慢慢站起身来,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这个跪倒在地前来复命的青年面前,抬手轻柔地抚过他的发顶:“不过小孩子总是要长大的,长大了,从前的委屈和伤痛便不算什么了。这并不是意味着要无条件地原谅,而是因为有更重要的责任要去肩负,于是必须丢掉任何拖累自己的负担。” “是啊,那些太重了。”青年阖上眼,“压得人太累了。” “以后只会更累。”秦掌门用手指替他梳开垂落的碎发,“唯有你自己想清楚了,你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是,弟子心意已决。” “此一闭关,前路未卜,或数十载功成,或数百载蹉跎,在此之前,可还有未尽之事需得料理?” “玄水真宫外事早已尽数移交旁人,弟子门下亦有老师肯照拂一二,如此,已无牵无挂。”青年目光平静,“愿师祖与老师诸事顺遂康泰。” 秦掌门一指点上他的额心:“既如此,那就不要再回头。去吧。” 一股清明之意灌注全身,带着古奥玄妙的法门,一并浸入识海。青年下意识扶住额头,只觉得身体陡然一轻,似被某种看不见的漩涡吸纳。他没有拒绝那股包裹自己的力量,舒展身体,任凭自己沉入混沌无名的虚无之中。原来一无所有才最是轻松。 “欲入洞天,必斩心魔,切记,切记。” 最后的温言教诲伴随着四周滚滚而来的灵机在耳边响起,青年向着那片虚无伸出手去,这一次终于什么也无法抓住。 “不要去!” 张衍陡然惊醒过来,伸出的手去只抓住榻前垂落的帷幔,胸前的伤口因为猛然起身的动作撕扯得生疼。他嘶了一声,抬手捂住心口,随即才注意到坐在榻前一脸错愕盯着自己的周崇举。 “你可算醒了。”周崇举放下手中的丹经,似松了口气,“不枉我一连下了几味重药。” 胸口火辣辣地疼着,哪怕力道身躯刀枪不入,也实在难熬这般伤痛。张衍深吸一口气,环视一圈周围,确定自己是在昭幽天池的内府后,仍不肯放心躺下,只固执地坐直:“没有外人知晓吧。” “宽心。禁制都是你之前布下的,我也是拿了你给的符诏悄悄来的。”周崇举牵了他的手腕把过脉搏,“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我瞧着你身上那剑伤……” “是我自己动的手。”张衍神色淡漠,“与旁人无关。” 三百四十 洞府内一时再无更多言语,周崇举默默替他查看过体内灵机流转,转而扯过案上的云笺记下几笔:“好吧,既然你不肯谈这道剑伤,那我们说点别的。” 作者:优秀的在线阅读网站 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张衍掀了掀眼皮,淡淡应下。他既然写信请周崇举出手一助,便知有些事情总归要给个说法,心中早已有了一番说辞。 然而后者并未如他料想般继续发问,只低叹一口气,拿了个软靠垫在他的身后:“魔穴现世只怕就在这五六年之内,你这伤佐着丹药调养,也需要几载光景。横竖魔宗先前被你拾掇了一番,已是安分不少,眼下也无需你再如何出手,这几年便好好养着吧。” 张衍颔首:“你放心,我有分寸。” 周崇举嘴唇动了动,神色间露出几分欲言又止,斟酌片刻后,还是道:“有些事,你不说,我并非就不晓得了。你法衣上有几处破损我虽瞧不出是何等锋利的神通留下的痕迹,但如今溟沧,同辈中能与你一较高下的,只怕也只有那一位。你与他……”周崇举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只得改了口,“你睡着的这段日子,倒是传来一桩消息,也不知你愿不愿意听。” “该知道的迟早都会知道,师兄但讲无妨。”张衍坐直了些,凝神听着。 “听说玄水真宫那一位已是得了掌门首肯,入上极殿灵穴闭关,只怕是要准备参详上境了。”周崇举瞧他神色还好,索性也就说得干脆利落。 张衍有些出神地听着,最后倏尔笑了笑:“那就好。” 得了这三个字倒是周崇举不曾想到的,他微微一愣,一瞬间不知该如何将这话题继续下去。 张衍脱口而出那样短促的句子后,似记起了什么,神色有些不自在,默然片刻后又道:“世家可有从中作梗?” “这倒是不曾听说。”周崇举略一摇头,“说来也奇怪,当年为着你要借用灵穴之事,上面那些子洞天真人哪一个不是如临大敌?如今倒是一个赛一个的安分。我原道陈氏那厢怎么也要使些绊子,不曾想竟也是缄口不言。” “陈氏不出声,其他几家想来也不敢发话。”张衍微微一哂。 周崇举打量了一眼他谈及此事的神情:“他们依附陈氏惯了,若无陈氏遮风挡雨,谁也不愿做出头的椽子。只是有一事我倒不大明白……玄水真宫那一位虽说是掌门嫡系,又有这么多年的名望撑着,入灵穴固然算得上是名正言顺,只是他有旧伤在身,按我当年所诊,只怕日后道行十之八九要被耽搁,如何会突然说要闭关参详洞天?” 张衍表情仍是淡淡的:“掌门与正德洞天都非等闲之辈,想来自有办法。” “……”周崇举听着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心中一叹。有些话,张衍若不愿坦白,那便谁也问不出来。玄水真宫那一位从前或许可以,只是现在…… “此番多谢师兄探望。魔劫在即,我身为十大弟子首座,自当担起重任。”张衍并不在意对方意味深长的目光,“待得此番与魔宗的交锋得以平息,若有机会入得渡真殿,我自当开始参详上境法门,早日圆师兄覆灭周氏之愿。” 周崇举安静地待他把话说完,久久不语,寻思了半晌,找不到称手的物什,索性卷了一旁的丹经在他脑门上一敲。 张衍猝不及防挨了这么一下,愣愣地望着他。 “你我虽人前是师徒,背后以平辈相称,但我到底痴长你一些年岁,”周崇举沉声开口,“有些话谈不上是教训,但也终归想说上一说。” 张衍目光一动,转头看着府内珠光照不亮的墙角,不置一词。 “你与玄水真宫那位究竟是如何,我实在不知,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也着实不好多问。情爱之事,坎坷在所难免,一时伤怀也在情理之中。但男子汉大丈夫,岂可轻易就折在这温柔乡里?行那自残自弃之事?”周崇举看了眼他的心口处,“你回来时伤成了何样你自己心中该是清楚。想你纵横九洲,这些年何曾有这般狼狈的时候?你……” 张衍听着听着,觉得有些不对:“师兄且打住一下,我何曾自残自弃过?” 周崇举有些震惊他的狡辩:“你心上这一剑可是你自己刺的?” “是。” “难道不是你与他吵架动手后,心中一时悲愤凄楚做下的荒唐事吗?” “……”张衍觉得心口的伤疼得更厉害了。 周崇举见他神色一变,觉得果然说到了他的痛处:“罢了,你还年轻,情之一字上难免意气用事,只以后断不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不是你想的那样。”张衍企图艰难地解释,但坐忘莲之事却是不能明说的,只得转而道,“这一剑是我欠他的,如今还了他,日后我与他便……” “再无瓜葛”几个字在舌尖上滚了几滚,偏偏无论如何也出不了口。 周崇举依稀能听出他话语之后某种沉重而苦涩的情绪,只觉得那轻描淡写的句子实在有些惊心:“你们当真分道扬镳了?” 张衍低头注视着自己的掌心:“他自有他的道途,我也自有我要走的路。从前原想着可以一起比肩长长久久地走下去,如今看来却是不能了。”他将手指收紧了又松开,以此生出些力气,“你说的对,我确实是分道扬镳了。” “你若难过,直说也没关系的。”周崇举看着他,突然开口。 张衍笑了笑:“师兄自己不也才说了,男子汉大丈夫,岂会因为这等事情便伤春悲秋?” “方才我同你说起齐云天闭关之事,你脱口便是一句‘那就好’。”周崇举执着丹经站起身来,“可见你还是惦记着他,希望他好。” 他说着,往外间走去,又在中途脚步一顿:“你但凡还心存着这样的念头,那便算不得什么分道扬镳。” 张衍闭了闭眼,紧抿着唇,并不答话。 “我需得回去看看那炉子丹药炼得如何了,再替你重新配几副伤药。亏得你是力道身躯,这样重的伤若换做旁人,只怕早已是丢了性命。”周崇举背对着他低声发话,留下最后的叮嘱,“只是,你的道体再固若金汤,但里面那颗心,想来也总归还有一处是软的吧。”他微微回头,“你方才梦见了什么?” 张衍随手掸去衣袍上的一丝褶皱——这件明气境规制的道袍许久不穿,他竟未曾留意到里侧的那石青色中衣的袖口不知何时被撕下了一截——他漫不经心地看着那残缺的地方:“我不记得了。” 周崇举叹了口气,不再多问,摇头走出了洞府。 待得周崇举离开后,张衍终是觉得身体尚不足以支撑起身的消耗,只得重新躺下。他抬手搭在额头上,出神地看着顶上的雕梁画栋。 ——梦见了什么? 那个青色的影子被一片漆黑阴影吞噬的情景仿佛还在眼前。那阴影诡谲而不详,宛如一场盛大的死亡,要拖着那个人沉入深渊。他竭尽全力伸出手去,却与那个人的指尖却一触而过。 好在,只是个梦。 那个人既然已入灵穴闭关,那自是一切安泰,至于旁的…… 张衍闭上眼,借着伤势带来的疲倦索性又一次睡了过去。 TBC 368#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7-16 20:06:00 回复此楼 0 三百四十一 尽管是闭眼入定,但心神与四面交感,仍是能从一片漆黑中感应到某种疯狂而又艳丽的颜色——那是澎湃的灵机盘旋于周围,时而拥簇,时而散去——连带着仿佛还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喧嚣声,像是有鬼怪在风中唱歌。 齐云天早已意识到不对,但是他无从阻拦。他能从四周充沛乃至浓郁的灵机中感觉到自己已抵达灵穴深处,那种感觉极为玄妙,从他被送入灵穴的那一刻起,身体仿佛便不再被意识主宰,只能被无形而又不容反抗的力量推攘拖拽,溺水一般往下沉去,然而他也无从分辨那些所谓的“水”究竟是什么。 北冥真水全然不起作用,事实上任何手段在这里似乎都是无济于事的。他能做的唯有坚守心神,放平一切思绪去接纳此地的灵机。 齐云天不知道自己究竟已经在这片黑暗中消磨了多久,灵穴之内似乎早已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他只知道这里的灵机似乎微妙地拒绝了他——此间灵穴乃是由溟沧祖师太冥真人所点,而自己又修掌门一脉嫡传道术北冥真水,本该是一脉相承,可是外界灵机却并不肯接纳他的存在,只能由他自己强行汲取。 些许困惑间,心神随之起伏不定,但他随即便稳住,继续尝试他法。 入灵穴修道,自然是为窥得上法之境。欲修上法,必得汲取海量灵机为引,如此消耗,唯有灵穴方可承受。然而如今他却是连第一步都行进艰难,若不得此间的精纯之气,只怕虚耗下去会适得其反。 无论是长辈曾经的指点还是典籍中记载的心得,都从未提及这等异样——人生天地间,道体本就可做天地之媒,引气渡法,或许会人有吸纳灵机后与法身不容,却鲜有这般分明已入道开得窍穴却难以汲取四方之息的例子。 那些潮水般的灵机不断排斥着他,又或者说,是在排斥着他身体里某种多余的力量。 他反复告诉自己,不要去想,只要守得一颗心不嗔不动,总能熬过去的。事实上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他也确实这么熬了过来。 可是该如何做? 入道多年所领悟到的“势”第一次无法给出指引,前路雾茫茫的一片,难以落脚。他并不畏惧这种未知,只是心中仍有某种固执不去的东西在阻拦他踏出那一步。 这是不应该的。他分明早已放下了一切才进入这里,他本不该有任何负累才是。 是的,他什么也没有想,他也不会再…… “修此道者,天降劫数!” 近乎凄厉的喊叫忽然而耳边乍起,惊天动地。在这本该死寂的灵穴中,怎么会有这样歇斯底里的声音?为何伴着那声音而来的,竟是凶狠狰狞的压迫感?那股蛮横的力量一下子将他推向黑暗的更深处,不给他丝毫反抗的机会。 心绪陡然一乱,齐云天蓦地睁开眼,企图调动全部力量与这股无名之力抗衡,身体却在一瞬间落到了实处,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跌坐在地。 他环顾四周,悚然一惊。 ——昏黑的大殿内不点烛火,唯有苍白的月色蔓入殿中,照亮一片静谧的圆池。圆池之后是玉砌的高台,高台上是修行时打坐的法榻。风声寂寞地在殿中来去自如,地上雕刻着繁密花纹的玉砖是百年如一日的冰凉。 天一殿……他竟然一下子回到了玄水真宫! 齐云天站起身来,仍有几分不可置信。他反复打量着自己的手掌,看着掌心被地上的刻纹印出的痕迹,随即抬手抚过自己的额头与眉眼,确定那教人无从明了的真实感——是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他走出几步,抬手按上殿中一根龙纹盘绕的立柱,立柱上刻画的异兽鳞爪飞扬,顺着龙脊摸索而下,从后爪到龙尾,一共三百四十三枚鳞片,与记忆里的数目分毫不差。 这里真的是他徘徊了许多年的玄水真宫,可是他怎么会回到这里? 这样的疑惑有一瞬间作祟,但他转瞬便按捺了下去。从刚才起,勉强抱元守一的心就失了苦苦坚守的平静,此间变化,大约也正是因为他一时疏忽,心绪凌乱的缘故。既然如此,那便更不能让自己被困顿与不解所压倒,眼前的这一切,都只不过是虚假的幻象而已,只要探究到其间演化的源头,便可轻易破除。 思绪至此终于重回一线清明,他略微宽心,向着殿外走去。北冥真水不知何时也回到了他的身边,温顺地相伴于四周。 殿外所见之景也与自己的记忆重叠得严丝合缝——三生竹林蓊郁长青,地六泉上玉桥横跨,月色之下的玄水真宫静谧而肃穆,是千百年前便已积攒下来的威严。 然后齐云天看见了自台阶下走上来的张衍。 这样一个凝定的夜晚,好像唯有这个人才是鲜活而真切的,披着皎皎月色,一步步来到他的面前。 “……”齐云天目光动了动,将唇抿得更紧了些。虽然意外,但也并非没有准备。 是的,准备。命运第一次来袭的时候,他猝不及防,于是狼狈地败下阵来,输得一塌糊涂,但他绝不会输第二次。 无需动摇,也不必思虑太多。这一切仅仅只是转眼云烟的幻象,实在不必将心绪耽搁在此处。他静静地打量着那个一身黑衣的年轻人,这个幻境里,他可以默许自己再多看他一眼。但也就这一眼,无论这个人说些什么,做些什么,那都是虚无的假象,断不会…… “老师出关了?想必一切顺遂。”面前的黑衣青年向他打了个稽首,如此说道。 齐云天忽然觉得眼前一黑,下意识抬手扶住额头:“……你叫我什么?” 张衍被他反问得似有几分糊涂:“老师?” “……” 齐云天放下手,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此刻也同样陌生得可怕的脸。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所有的平静与镇定全都被打碎了,胸膛里的那颗脏器疯狂地跳动着,拢在袖中的手都开始颤抖。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怎么会……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这个人,这个人,他到底是…… “您还好吗?”张衍显然注意到了他一瞬间骤变的脸色,上前一步,习以为常地扶了他一把。 齐云天能感觉到手臂处传来的力道真切而有力,然而他却蓦地振袖,挥开了那只手。北冥真水澎湃而起,遮蔽了半天月色,秋水笛在手中化开,直指那个年轻人的眉心。 然而张衍却不避不闪,只冷定且平静地立于原地,迎上那近乎锋锐的气机。 秋水笛生生止住,齐云天看着那张脸,死死地看着这个张衍,想要寻得一点破绽,可是他只对上了一双记忆里的眼睛,那眼睛里映着滔天大浪映着他。 “你……不怕?”齐云天终是沙哑着嗓子开口,将全部情绪统统压下。 张衍面对着秋水笛,只从容一拜,却又是少年人掩不住的骄傲:“弟子虽不知老师何故动怒,但老师若有何指教,弟子都自当领受。” “你不是我的弟子,你……”齐云天冷笑出声,却只觉得胸口一窒,心绪的起伏竟一瞬间抽干了他全部力气。他有些站立不稳地栽倒下去,却被对面那个他不知该如何定义的年轻人稳稳捞住。 意识浑浊的最后,他看见了张衍袖口如水的衣纹,那确确实实,是玄水真宫门下的道衣。 三百四十二 东华洲,凤来山。 因东华四面近些年地脉灵机越发变化莫测,恐为魔穴现世之兆,是以溟沧、少清、玉霄三派相继派出此番应劫主事之人于凤来山一会,相谈应对之策。 冉秀书作为此番少清来使,早早地便到了。他生性跳脱潇洒,不喜拘束,虽议事之时定在巳时,倒也不拘早到个一时片刻。倒是溟沧与玉霄先一步前来布下禁制法坛的长老赶紧上前,言是自家真人还在路上,请他稍待片刻。 冉秀书自然不甚在意这点细枝末节,在法坛上落座后便环顾起这座昔年弘合观遗址所在。那弘合观数千年前本也是斗剑法会上留有名姓的大派,可惜最后一任掌门无有洞天机缘,累得一门就此衰败没落。如今三重大劫将至,东华洲十大玄门之势只怕是要又起变化,却不知战至最后的又有几人? 他舒展了一下筋骨,转头忽见天云间隐有风雷汹涌之势,片刻后一驾双蛟车辇破云而出,一名黑衣青年端坐于车厢内,似在闭目养神。 “是我派张真人到了。”溟沧紫光院的胡长老连忙上前相迎。 冉秀书也站起身来——他与张衍曾经在少清也算相识一场,对方三十载祭炼一品清鸿玄剑,实在教他由心佩服。 “不想冉道友先我一步。”张衍见过几位长老后,向着自法坛上走下的冉秀书打了个稽首。 冉秀书观他形容,发觉近三十载不见,对方虽功行上更添些许高深莫测,气色却似有几分晦暗,不觉有些微讶。但他毕竟得了婴春秋的嘱咐,此番外出必得谨言慎行,示意也不便直接发问,只还礼应道:“不过早到片刻。” 张衍笑了笑,与他一同落座。 冉秀书转而再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不出什么异样,心中纳闷,索性与他谈起剑道心得。聊有两句,听闻张衍竟是自行推演了一门剑阵,不觉兴趣大增:“以道友天资,自家所创法门,想是不俗,可否容冉某一观?” 张衍倒也不藏私,抬手一指划过,霎时间剑光开绽,将整座山头一围,转眼又归于指尖:“道友以为如何?” 冉秀书沉吟片刻,只觉从这剑光明灭来看,张衍倒也不像有伤在身。想来也是,张衍身为溟沧十大弟子首座,又曾是十八派斗剑第一,如何会有人轻易伤得了他?他若有所思地一点头,也就不再思量此事,只与他论起剑道。 这般叙说了片刻,玉霄众人才姗姗来迟。为首的那主事之人冉秀书倒也识得,乃是出身玉霄吴氏的吴丰谷,同辈之中倒还颇有名望,只是不及那灵崖上人座下的周雍罢了。 “哦,竟不是周氏族人吗?”张衍抬眼瞧了,忽地一笑。 冉秀书只道他是当年斗剑法会曾与周氏结怨:“玉霄有言,之前斗剑法会乃是周氏出面,是以此番由吴氏主持大局。”他顿了顿,到底有几分不屑,“说到底,也不过是想保存实力,袖手旁观罢了。” 张衍不置可否:“玉霄的谋算,只怕还在后面。” 此时吴丰谷已是下得车辇,向着先到的二人拱手见礼,冉秀书与张衍起身还礼后,三人各自分坐于法坛三侧,各家护法长老也随之归位。三方各自议过手中可用人手与地脉灵机动静,方知眼下东华洲疑似魔穴将出之地竟不止一处,这或许是天意使然,魔涨道消之故,但更有可能是那魔宗洞天刻意搅扰,妄图以假乱真,教他们分身乏术。 吴丰谷并不急着表态,倒是张衍答得从容:“真也好,假也罢,我三家唯有先把自家门前打扫干净了,才可能再图他处。” 冉秀书也是颇为赞同此法:“张道友说得在理!我等万万不可被魔宗打乱了阵脚,我东华洲玄门十派,便是我三家暂被拖住,其余七家宗门亦不会坐视不理,是以根本无需去猜测那真正魔穴在何处,只需一个个镇压过去就是了!” 吴丰谷长考片刻:“既然二位道友有此意象,那玉霄也无异议,自当与诸位同进同退。”他说至此,忽有道,“只是话虽如此,实则未必真能如我等所愿。届时魔宗为故弄玄虚,必然也会派出强劲之士相阻我辈。旁人倒也罢了,来时,周雍大师兄曾提点于我,有一人却是不得不防。” 张衍略一挑眉,倒是冉秀书率先开口:“吴道友说得可是那冥泉宗的宇文洪阳?” “不错。”吴丰谷笑了笑,“此人据说离那洞天之境不过只差一步,当年那名盛一时的风海洋还是由其代师传教。此人不可不防,但若真要前去相阻,只怕……”他转而看向张衍,“听闻张道友当年在十八派斗剑法会上力拔头筹,力挫冥泉宗,此番若宇文洪阳当真出面,还是由道友应对最是安妥。” 张衍自方才议事起便等着玉霄发难,眼下果然等到了对方把话头牵到自己身上,心下冷笑。不过他也不惧,这些年虽伤势尚未痊愈,但仗着一身力道玄功,总也恢复了七八成,那宇文洪阳便再是厉害,他都不畏与之一战。 他刚要发话,冉秀书却已是道:“吴道友不必担心,清辰大师兄有言,宇文洪阳若出,他自会前去相阻。” 这次轮到吴丰谷一怔:“听闻贵派清辰真人也该是要到了闭关之时,如何会插手此事?” 冉秀书故意正色道:“吴道友此言,倒像是说我少清是那利己讨巧之辈?魔劫当前,自当同舟共济,大师兄身是少清弟子,又岂会坐视不理?” 话已至此,吴丰谷也唯有笑着圆场:“是吴某问得差了,还请冉道友见谅。若清辰真人肯出面,那此事必然无虞。” 张衍在一旁默默听着,随即又与他们一并论过些许细节,一转眼便是三天三夜过去。待得第四日旭日初升之时,终是将诸事敲定,三人同时起身,分别告辞。 他与吴丰谷皆是乘车驾前来,倒是冉秀书独自一人剑遁赴会,来得轻松。吴丰谷最先辞别他们二人,率着护法长老与随从力士乘着风火云筏离去。冉秀书被也要御剑远走,张衍却是出言唤住了他:“冉道友。” 冉秀书止步回头:“张道友可还有何指教?” “之前道友有言,提及那冥泉宗宇文洪阳自有贵派清辰真人出手一战。”张衍神色淡然,“只是魔穴现世后,若那宇文洪阳不入少清地界,只怕一时间清辰真人也是鞭长莫及。还是由张某……” 冉秀书一摆手,坦然言道:“张道友尽管放心,大师兄之前早与我说过,此事乃是他与贵派齐真人约定好的。大师兄素来说到做到,与人相约便决不食言。” 心口已经结了疤的伤痕仿佛又抽痛了一瞬,张衍默然片刻,旋即一笑:“原是如此。” 齐云天睁开眼时,最先映入眼中的仍是天一殿的雕梁画栋。 他重新闭了闭眼,但心中也知这不过是再做无用功,于是只得支着法榻坐起身来。身体虽仍有些疲倦,却也不似之前那般使不上力气。 “您醒了。”坐在一旁的黑衣青年顺手扶了他一把。 齐云天身形微僵,随即不着痕迹地避开那只手,扯下盖在身上的那件黑色衣袍:“我并非你的老师,无需这般唤我。”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按在眼前,将脸埋入掌心,不想再看到那张教他心绪不宁的脸,“我齐云天何德何能,怎配有你这样的弟子?” 张衍收回手,眉头微微一皱,像是被这句话扎了一下。 “您既然不屑收我为徒,当初何故答应宁师叔?”他沉声问道。 “宁师叔?”齐云天一时间没能马上明白过来这个称谓,旋即才意识到什么,“宁师弟送你过来的?这是几时的事情?” 张衍瞧了眼他变化的脸色:“两年前,宁师叔携弟子前来玄水真宫拜见老师,老师便在碧水清潭前收弟子为徒。怎么,您不记得了吗?” “……”齐云天难得有些茫然,但又不能教眼前这个张衍知晓。 两年前……那却是什么时候?他动了动手指,才惊觉自己的修为不知何时也退回到了元婴二重境。这绝非是什么简单的幻境,可是……思绪急转间,一颗心渐渐冷定了下来,这个突如其来的“张衍”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教他手足无措,但并不意味着他真的就方寸大乱,无从下手。 “为师……”他有些冷涩地开口,并不太习惯对着那张脸这样自称,但仍是努力将口吻放得和蔼一些,“为师此番闭关,遇见些许诡异之事,一时间心神难从虚实间脱出,可吓着你了?” 张衍有些讶异:“老师之前曾言不过是闭关参详一番北冥真水的窍诀,如何会至于此?可要弟子请师祖前来看看?” 好吧,这声师祖叫得真是顺口……齐云天觉得好笑而戒备,面上仍是笑意温和:“不必惊扰他老人家,你只同我说说你拜入我门下的事情,我自能分辨。” 三百四十三 张衍沉默片刻,随即答了声是:“您想从哪一段开始听?” “……”齐云天觉得这个问法总有哪里没对,但为了保持为人师表的威严,也就漫不经心作云淡风轻状,“你方才既说是宁师弟领你来的玄水真宫,便从这里说起吧。” 张衍端正地坐在榻前,坦然言道:“两年前,弟子自下院开脉,入得上院为真传弟子。宁师叔有言,意欲举荐弟子入他一位师兄门下为徒,便领着弟子到了玄水真宫。彼时恩师尚在碧水清潭前逗弄龙鲤,得见宁师叔来访,问明来意后便收下了弟子。” 齐云天听着这一段记述,不置可否,又道:“我收你为徒时,可说了些什么,问了些什么?” “您听闻弟子名姓后,特地问了弟子一句,名字中的衍是哪一个衍?” “……”齐云天胸口一闷,抬手示意他打住,“我收你做了弟子以后呢?” 张衍倒也不知为何他听得自己那个“衍”字便脸色一变,只继续讲述:“而后弟子便跟随老师修道,几个月前,弟子随几名同门入守名宫海眼魔穴修行,遭遇血魄宗门人,幸得老师前来相助,接弟子离去。回来以后,老师言是需借水阴之时参悟北冥真水,是以闭关,昨日方出。” 齐云天抬手支着额头,细细咀嚼起这番说辞。张衍说得自然流利,不似作假,但话语中实则有诸多不合情理之处。且不提自己收张衍为徒一事本就是子虚乌有,若是其真为自己门下弟子,玄水真宫自有灵机充沛之处,又何需他入海眼魔穴修道? 他心中一哂,面上却分毫不动。区区假象,还不至于搅扰他的心神。 他转头看着坐在自己身边,与自己貌似亲近的年轻人——他虽然有着张衍的眉眼,张衍的神容,连一些气质上的细枝末节都分毫不差,但他并不是张衍。并不是那个曾经让自己辗转反侧,悲喜难言的那个人。 张衍留意到他打量的目光,抬起头来,毫无保留地与他对视。 齐云天望进那双漆黑得有些幽深的眼睛,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假象真是逼真。倘若身处旧时,也许真的会于心不忍,就此深陷其中,但如今却不会了。 不会了。他这样告诉自己,反复地告诉自己。 他所想握紧的那只手,一度近在咫尺,却终究失之交臂。他与他没有那个缘分。 这样的念头光是想想就觉得一颗心被无望压榨得几近枯竭,整个人像是困在一口没有水的井里。顶上就是明朗晴好的天清云淡,但自己却只能坐井观天,被困在危危高壁间,被近乎虚脱的无力感压倒淹没。 他自嘲地笑了笑,忽然伸出手,虚抚上面前这张平和的脸。但他并没有用手指去描摹那英气的眉眼,而是一路往下,状若不经意地落在张衍的颈侧。 手指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而自己只需要一用力,便能根除这个妄图搅扰他心神的罪魁祸首。 张衍并没有觉察,抑或是说他觉察了但是并不反抗,只从善如流地坐在一旁,等着他继续问话。他的存在太过自然且坦然,让至于反而让齐云天觉得是自己过分咄咄逼人,倒显得像是在迁怒一般。 他不觉苦笑,终是撤了手,站起身来:“你且去吧,我……为师一个人调息便是。” “老师似有未尽之言。”张衍跟着起身,跟随在他的身后。 齐云天并不愿多看那张脸,张了张口,终是一言不发,径直走出了天一殿。 玄水真宫是记忆里所熟知的寥落,曲折的长廊串联起一座座亭台楼阁,拥簇着雍容的殿宇,极近庄重而又了无生气。齐云天沿着那些早已行走过许多次的回廊漫步,看着再熟悉不过的风光,心中却只觉得陌生且警惕。 毫无疑问,自己如今身陷的,是一场栩栩如生的幻觉。他不仅寻不到丝毫破绽,稍有疏忽,心神便要迷失其中。 这莫非,就是自己的心魔么?未免荒唐了一些。 但他偏偏又浑然不知该从何下手。 他不喜欢旧事重提,也不喜欢耽于回忆。所谓的“过去”,对他而言,是一种鲜血淋漓的东西,不适合频繁地提及。但此时此刻,脚步踏过青玉砖石,听着衣摆曳过地面的细微动静,一眼望向长廊尽头的瞬间,他终是忍不住去想——倘若当年自己不曾闭关,与那个人结了一段师徒缘分,是否也就不至于落得如今这般因缘尽失的下场? 这已是他逗留在此地的第三日了。这三日里,他几乎踏足了 玄水真宫的每一个角落,去追寻可能的破绽与端倪,然而每一片瓦,每一寸砖都诉说着真切与分明。 齐云天依稀觉得自己兜兜转转又绕回了走过的一处亭台,抬眼看去,不远处的碧水清潭一派水波澹澹,云雾缭绕。黑衣的青年孤立在水边,站得笔直,只留给他一个若有所思的侧脸。 一味地避开并不是办法,他可以允许自己一时无所适从,但他总归不会畏惧区区一个虚假的赝品。 这么想着,齐云天缓步上前,来到了那个年轻人身边。 “老师。”张衍留意到了他的走近,侧身行礼。 “在看什么?”他略一抬手,轻而易举地搅乱一池静谧湖水,任凭湖中灵鱼随他心意,盘绕成一个完整的太极。 张衍与他几日不见,态度仍是一如从前:“弟子曾得见老师将这一湖之水收为一滴,今日偶然想起,不觉推敲一二。” 齐云天笑了笑,手指一拢,霎时间整片碧水清潭干涸见底,失了水的灵鱼只能有气无力地在湖底翻腾,而他的掌中,已是多了一滴幽深晦暗的水珠沉浮不定:“这样么?” 张衍仔细打量着那水珠,似有几分释然,最后点点头:“正是。” “想以此试探为师?”齐云天放开手,于是一池湖水转眼又自由地奔腾归位。 “老师此番出关后,变化良多。”张衍也不介意他的点破,直白道。 齐云天深深看了他一眼,旋即望向远处:“你可知这玄水真宫是什么地方?” “乃是溟沧历代大弟子的道场,也是老师如今的洞府。”张衍回答他的问句从来都是平静且从容的。 “除此之外呢?”齐云天不置可否,又问。 张衍斟酌片刻:“此地水汽灵机得天独厚,乃是修行水法的不二之地。” 齐云天仍然只是浅淡一笑:“还有吗?” 张衍抬眼看着他:“请老师指教。” “这个地方,”齐云天缓慢地开口,似喟然长叹,“看似风光,其实不过是一片囚笼。失败的人要在这里忍受下所有无声的讽刺,等待着东山再起的那一日。当然,他最后终于等到了,但也注定要为此付出代价。” “听闻老师当年十六派斗剑夺得头筹,掌门特赐下此处予您为洞府,何出此言?”张衍大约也听出那平静话语之后的锋芒,有些不解。 齐云天听出他话语中诚恳的疑惑,闭上眼:“你当然不会明白。” 你若明白,你若明白…… “你也觉得,为师当年十六派斗剑得胜,是件风光的事情吗?”他睁开眼,这样问道。 张衍伫立在他的身边,不动如山:“自然风光,但想来于老师而言,也很辛苦。” 齐云天手指略微一颤,旋即收紧成拳。他终究还是不大习惯从这个人口中听得那些柔软的句子,没由来教人心生软弱。 “近来无事,随为师去正德洞天坐坐吧。” 他倒想见识一下,这个地方虚虚实实真假难辨的,还有些什么? TBC 370#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7-19 22:03:20 回复此楼 0 三百四十四 一湖池水上波澜交错,水痕铺开一片纵横经纬,黑白灵鱼被规规矩矩地束缚为子,分布其上。湖面两岸,一老一少相对而坐,身侧各是一片明净水色。黑衣青年侍立在年轻的青衣修士身边,安静地关注着棋局。 “你今日,似有几分心不在焉。”孟真人抬指一点,一尾白鱼从容地游至他所指之处,盘绕成团。 齐云天垂眼微微一笑,同样指鱼为子,叫吃了一着:“老师何出此言?” 孟真人并不理会角落的那一隅之地,转而在中腹布局,语气仍是淡淡的:“你啊,方才漏算的何止一步,难不成是觉得我这个做老师的已差劲到要这般让子了吗?” “弟子不敢。”齐云天心中只觉眼前这人与自己真正的授业恩师无甚区别,叹息与欣慰兼而有之。一局棋下来,棋路是他熟悉的棋路,口气也如出一辙,更勿论那看似毫无波澜,实则早已将人看透的洞察。 孟真人见他不语,转而向着他身后的张扬道:“你师父不愿说,那便由你来说吧。究竟发生了何事,你师徒二人瞧着这般奇怪?” 齐云天一愣,不曾想孟真人竟会直接向着张衍提问,转而看了眼身边的年轻人。 张衍答得坦荡:“老师有言,观棋不语真君子。” “……”齐云天倒不知自己何时教了他这样的说辞,暗暗瞧着对面孟真人的反应。 孟真人略微皱起眉,似愈发不解这番说词:“往日你们师徒俩哪一次不是交头接耳,怎地今日看着倒是生疏不少?” 齐云天心中一计较,旋即笑了笑:“弟子万不敢在老师面前失了规矩。” 孟真人看了他片刻,无奈一笑:“你从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这么多年也只这一个徒儿,难免娇惯着,今日倒想起礼数来了?”他叹了口气,“罢了,孙师弟那日还与我说,你们年轻人的事便留着你们年轻人自己处置便是。” 这话倒确实像是长观洞天那一位会说的……齐云天按了按额角,只觉得一番接触下来,自己的老师仍是自己的老师,孙师叔仿佛也八九不离十,独独便是在张衍这里出了岔子。然而听老师的口气,自己待张衍乃是独一份的宠爱,便是连眼下这般不过是一坐一立,不曾言语,都被瞧出了疏离。 这可真是…… 然而他终究无法向着那个张衍真心实意地微笑,这个人身上有太多匪夷所思的地方,教他不得不防。 张衍似在等着他看过来的目光,齐云天却稍微一垂眼帘,堪堪避过。 孟真人静静地瞧了他们师徒半晌,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一道清光迢迢而来,落于他掌中。齐云天认得,那是他那位掌门师祖发来的符信。 “这盘棋怕是得改日再下了。”孟真人浏览过书信,不觉神情微沉,“走吧,同为师走一趟浮游天宫。” 齐云天平静地称是,转而向一旁张衍嘱咐——于情于理,这个“张衍”此刻既然为他的弟子,自己便断没有将他随意丢下,置之不理的道理:“为师便同你师祖向往上极殿走一趟,你且回玄水真宫……” “老师不带弟子随行吗?”张衍第一次打断了他的话。 齐云天一愣。 “怎么,你们师徒俩果然是在置气么?”孟真人留心到他们这边的动静,不觉问道。 “弟子只是觉得掌门师祖此时相召,必是有要事相商,又何必委屈他在殿外等候?”齐云天端起得体的笑意,应对如常。 孟真人有些奇怪:“你素来都是带着他同进同出,何曾舍得教他在殿外等候过?” “……” 齐云天觉得又有些头疼了。他便是万万没有想到,在此处幻境的旁人眼中,自己竟是与张衍这般的亲近。 “走吧。”他心中认命一叹,明白若要寻得什么端倪,只怕还得从长计议。 尽管是幻境,可上极殿却威严肃穆得毫无破绽,一路走来,仿佛自己真的还是如从前一般到此议事。只是习惯了独来独往,眼下身后第一次时时跟着个教他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张衍,这才真真教齐云天有些伤神。 然而他的这份不习惯,放在旁人眼里,却仿佛再自然不过。他领着张衍步入上极殿时,先到的几位世家洞天真人没有露出丝毫意外,暗地里打量他的眼神,也是他所熟知的客气,背后藏着警惕与嫌恶。 齐云天在末端落座——按照张衍所述,此刻自己仍是十大弟子首座,加之又有一重下任溟沧执掌的身份,与诸位洞天一并议事,自然合情合理——他环视一圈殿中,师徒一脉与世家几位真人皆是到齐,琳琅洞天居于掌门之座下首。如此兴师动众齐聚一殿,为的自然不会是小事。 稍有片刻,星台之上一道星河漫开,一名素白羽衣的道人拂尘怀抱,现身于正中座位上。众人一并起身见礼,拜见掌门。 秦掌门含笑点头,示意各自落座,旋即拂尘一摆:“今日召尔等前来,为的仍是那三泊之乱。方才那妖王罗梦泽书信一封予我,你们不妨都看看。” “三泊之乱”四个字倒教齐云天心头一惊,这桩旧事他自然记得,只是当初自己自“花水月”出来后,旧伤复发,只得于地六泉闭关,正巧错开了这场议会。若他所料不差,罗梦泽书信所说之事,便是要与溟沧在那南荡泽做过一场——若溟沧能破其所设的“四象斩神阵”,则对面便放归擒拿在手的溟沧弟子,连带着奉还这三泊之地。 除却张衍之外,这是第二件超出他掌控之事。 当初的自己并未参与这场议事,否则也不至于后知后觉,被动到跪在上极殿外苦苦哀求无果,最后反而暴露了一腔心事。 如今这般…… 此时一纸飞书已飘落到他的眼前,正是那罗梦泽的书信无误。齐云天取过看罢,与自己先前所想,倒是分毫不差。 “恩师,这罗老妖未免太不把我溟沧放在眼里,弟子愿前去好好教训他们一番!”孙真人最先阅览完书信,当先起身,大声道,“还有那渠岳,不过区区手下败将,竟也敢如此嚣张,委实可气!弟子这次定要教他脱一成鳞!” “孙师弟稍安勿躁。”孟真人以目光示意他先冷静,“此事只怕要从长计议。” 对面世家的萧真人随之道:“孟真人以为要如何从长计议?” 杜真人淡淡附上一句:“我等固然与之耗得起,就怕那数百弟子被妖修拿捏在手,未必也能耗得起。” 齐云天不作声地听着那些早已熟悉的腔调,有些心不在焉。原来就算是在幻境里,溟沧也仍是那个压抑着是非的溟沧,自己终归脱不开那些纷争,除却听从与接受,别无他法。他只觉得乏善可陈,了无意趣。 就这么貌似专注地听了半晌,那些嘴皮子上的你来我往才终是告一段落,最后议定有师徒一脉四位洞天一并前往破阵——结果倒是与从前如出一辙。齐云天回忆了一番当初的情形,对比如今,张衍身是玄水真宫门下,也不曾外出随范长青除妖,自然也就少了他被情势所迫,被逼入阵之事。 “如此,入阵人选便由你们商定吧。”秦掌门任凭他们各自议论了一通,并不介意那些明枪暗箭,最后只淡淡一笑,“云天,此事你来主持。” 齐云天猝不及防被点到名字,自思绪中回神,倒也不见惊慌,平静地起身应下:“弟子领命。” “既如此……” 齐云天正等着高处长辈发话,忽觉身边一抹黑影微动,一阵袖风与自己错身而过。 他蓦地抬起头,只见张衍已是从他身后走出,到得殿中,向着高处一拜,利落果决的话语掷地有声。 “玄水真宫门下弟子张衍,自请入四象斩神阵破敌,还请掌门恩准。” 三百四十五 那一瞬间,一颗心陡然下沉,就要沉到汪洋一般的黑暗里,抬眼间目睹到的危危殿宇伴随着那些珠灯与帷幔,仿佛一下子变化成了一张张狰狞的鬼脸,向着自己露出诡异而讽刺的讥笑。 是的,他能听见,那是某种来自命运的嘲弄,磔磔有声。 齐云天脚下微微踉跄了一步,此时此刻几乎要撑不住一直以来维持的从容与平静。他只觉得眼前忽然有些昏花,像是蒙了血色,那是数百年前某个无望的冷夜留下的疤痕,上极殿前冷硬的砖石企图打败跪地的膝盖,凛冽的罡风逼迫着他认错低头。 ——“弟子若有错,自甘领罚;但那张衍无辜,请师祖放他一条生路。”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已经不似当初那般诸方势力纠缠不清,有些事情却仍是没有逃过?明明一切已经改变,明明一切已经不同,为什么自己却还是在重蹈覆辙? “老师。”一只手忽然稳稳将他扶住,给予了他足以站稳的力气后又随之抽走。 齐云天只觉得自己必须要用尽力气才能克制住发抖的手,克制住那一刻心头即将喷薄而出的悲凉。他看着那张像极了张衍的脸,不寒而栗——不,那真的只是像吗?真的不是他吗? 他努力露出合宜的微笑,但那真是太难了,他这一生曾经多少次这样口不对心地笑过,却从没有像这一次那么艰难,距离溃不成军只差一线。 “上极殿乃是诸真议事之地,岂容你……放肆胡言。”齐云天不知自己是如何开口发话的,麻木的感觉一直蔓延到了舌根。在这样一片压抑沉郁的气氛里,他意识到某种本该坚不可摧的东西在一寸寸消磨,“还不退下。” 张衍愣了愣,旋即也是笑了:“老师还是第一次这般训斥弟子。” “退下。”齐云天闭眼不去看那双眼睛,咬牙漠然重复了一遍。 “弟子心意已决,望老师成全。” “你……”齐云天几乎要呵斥他住口,声音却沙哑得厉害。 “诶,云天,年轻人有意历练,这是好事,你又何必拦着不要他出头?”对面世家的萧真人忽然笑着插言,“何况你平日里自己也常夸赞你这徒儿勤勉聪慧,行事果敢,此番正是用人之时,于他而言恰是机遇。” 齐云天抬眼望去,笑意生冷:“萧真人哪里话?有世家无数良才美玉在先,弟子自然该成人之美。” “云天。”孟真人显然觉察到他口吻有些不善,不觉低唤了一声。 齐云天意识到自己刚才一刻暴露出来的锐利锋芒未免太过逼人,但随即想起这一切不过是区区幻象,自己本不该有所退缩与约束。锋芒毕露又如何,咄咄逼人又如何,面对真正的世家洞天他尚且可以反唇相讥,又何惧区区伪面假象? 一声冷笑就要猝不及防脱口而出,他却忽地对上了自家老师忧心忡忡的目光。 真是迷惑人啊,明明知道是假的,可是在长辈面前,自己居然还是个不敢造次的孩子。 “……是弟子失言了。”齐云天终是深吸一口气,露出谦和得体的笑容退至一旁,拢在袖中的手却紧握成拳。 “为人师者,替弟子着想乃是人之常情。”见他矮了气焰,世家为首的陈真人终于慢条斯理地开口,那副沙哑的腔调仍是一成不变,“若是旁人逼迫你这弟子入阵,你这个做师父的出面替他出头自然无妨。只是如今,云天,你这弟子主动请命,乃是有大气魄,大担当之举,你该成全他才是。” “年轻人难免不知轻重,意气用事了些。”孟真人出言道,“陈真人德高望重,想必不会与小辈计较。”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料想玄水真宫门下,总不会行那自食其言之事。”杜真人眼见陈真人已是表态,随即淡淡补上一句。 齐云天听着那些亮出刀子的话语,想要一一驳斥,心力却被往事榨干。思绪杂乱间,仿佛有千百种情绪拥挤在脑海里,发疯似地滋长,长成一道道鞭子抽打着他。 ——“‘张师弟’……云天啊云天,你身为三代辈大弟子,那些要入得阵中的,哪一个不是你的师弟?” 他挣扎着想要从那些过往中挣脱,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诫自己不能动摇也不能软弱,可是回忆泛滥成江海,即将淹没眼下这片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幻象。在那段回忆里,他距离失去那个人只有一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踏上赴死的路,而能做的,居然只有匍匐哀求。 ——欲成大事者,岂可只心系一人一身?若你的眼睛被一个人就挡住了,那又该如何去看这四海天地?若你的心被一个人就装满了,那又该拿什么去装这无边大道?” 想起来了吗?快想起来吧。不要被欺骗,也不要被打动,这里的一切俱是假的,不可以当真。 “既如此,”他终于找到了些许开口的力气,“一切请师祖定夺便是。” 秦掌门自高处打量着他,旋即又看了眼立于他身侧的年轻人,最后缓和一笑:“你这弟子倒颇有胆魄,那便成全他一番心意吧。” 齐云天闭上眼。此言一出,一切皆是落定。 视线浑浊了又清晰,眼前是张衍平静英气的脸庞。这个自觉请命的年轻人在看着他,脸上是达成了某种心愿的满足与傲岸。真是明朗而认真的目光,久违了许多年,这一刻只教他恍惚。 齐云天不知自己是如何撑起淡然与从容熬过后面的议事,也不知自己是如何与诸位洞天一一见礼告退,他只觉得累极了,若再不离去,必然会倒下。他在心底发笑,笑的是自己时隔多年,竟然还是难逃旧日的软弱。 不同的唯有张衍,唯有张衍自始至终跟随在他的身后,这一路走来,回头间竟总是能看见那个漆黑挺拔的身影。那个酷似张衍的假象。 “为什么?”一步步走下高高的长阶,四面再无人迹,只剩风声。齐云天转过头,眼中映出阴晦的天穹,森然的宫殿,与镇定的青年,“你可知入那四象斩神阵意味着什么?” 张衍笑了笑,默然颔首。 “既然知道,为何要这么做?”齐云天渐渐撑直身体,冷峻开口。 张衍眼中似有一种情绪鲜活了起来,声音一低:“因为老师,仿佛并不愿意再看见弟子。您虽不说,但弟子心中有数。您在躲着我,或者说是,厌弃我。” 齐云天紧抿着唇,压抑着那一丝细微的颤抖。 “老师曾与弟子说过,若是想做什么,那便尽管放手去做。”张衍微微抬起手,又在触碰到他之前放下,“老师放心,此番乃是弟子自行请命,无论成败生死,都无损老师声誉。弟子此生,固然渴愿天地大道,但同样希望老师遂心无恙。” “够了。”齐云天听着这样恳切的言辞,倏尔轻笑出声,转身掩去苍凉的哀色,“不用再说了。” 记住,不过是区区假象,无需动容,也不值得动容。 他张了张口,最后的话语轻如游丝。 “你既有此心,那便去吧。” 三百四十六 自上极殿回返玄水真宫后,齐云天便闭关天一殿,再未见过张衍。 他放任自己跪坐在一片昏暗中,北冥真水四面铺开,寥落而萧索地流淌着。天一殿外,是淅淅沥沥接连下了不知多久的雨,雨水打落在飞檐上,每一下都教人心惊。他不需要外出,也知道自殿外望去必是一片惨淡的苍青色。 这不过是一处困住自己的假象,一切都毫无意义。 他当不嗔,不念,不动心。 齐云天始终保有着这样的念头,这也是此时此刻他唯一能保有的念头。仿佛只有死死地抓住了这个念头,呼吸才有了着落,一口气息才得以苟延残喘。 四月里的雨,总是泛着清寒,那寒意悄然蔓进殿中,竟教人冷到了骨子里。当然会冷,一颗心放得平静如死,又如何还能流出温暖的血?他茫然地抬起头,目光随意落在大殿的一处横梁上,竟也觉得那横梁像是冷嘲的眉眼。 其实就连眼下他将自己困锁的这座殿宇也一样是假的。 “时辰已到,老师可要前往南荡泽?” 殿外传来的声音打破了一室寂静,齐云天只觉得心中一凛,像是有刀擦着颈侧刮过。 他一点点强迫自己用力收紧手指,他知道自己总是能做到的——他此生已经遇见过太多太多难以逾越的坎,但他终能迈过去。这一次也不该例外。 跪坐得太久,膝盖麻木得失了知觉,站起身时脚下险些有些站立不稳。齐云天下意识扶住身旁的立柱,但下一刻便将手收回,依靠着自己的力量站直。他掸去衣袍上的褶皱,重新找回了泰然自若的姿态,他本就应当如此。 他一步步走出大殿,与那个等候在殿外的黑衣青年正面相对。大约是多了一重玄水真宫门下的身份,这样一个张衍,与他所认识的张衍,终归有些出入。师徒的名分让他们之间更为亲近,却也因礼数而疏离。 这个叫人心绪不宁的幻境从这个张衍的存在开始就全然乱了,既然自己无法动手,那就顺着这场幻境推动下去又何妨?这个人要生便生,要死便死,要入阵便入阵,要妄为便妄为,与他何干?他又何必被这等皮相束缚? ——所以你就要放任他去死,放任他丧生在那等凶阵之中? 恍惚间仿佛有声音这样在心底发问,问得轻巧,却教人难以启齿回答。 “为师再问你一次,”齐云天看着他,口吻是一个长辈应有的和蔼,“当真心意已决?” 张衍似乎有些意外他这样的问句,又仿佛是感触于他近日来少有的柔和,最后只是淡淡一笑:“是。” 胸膛里那颗脏器为这个字抽动了一下,像是被一根针扎出了血。 “走吧。”齐云天撤了目光,自他身边走过,率先步下台阶。走出两步后,他留意到张衍并未跟上,不觉回头,却正对上一双笑得有些无奈又满足的眼睛。 张衍显然没有料到他会突然回头,但也没有因此而藏起自己的目光,只坦荡地与他对视。 齐云天是真的把他看不明白,在雨声中兀地开口:“为什么要笑?” “弟子很高兴,”张衍随之走下台阶,走近了他,神色认真而欣然,“老师直到此刻,仍肯这么问上弟子一句。” 齐云天清楚地感觉到这个年轻人的气息在逼近,他已经能看见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出故作从容的自己。这个人分明就要赴一场死局,而在最后,他在意的却是自己是否出言相问。自己的这一句话语对他而言真的就那般重要吗?自己的冷落与疏离,当真值得他这么斤斤计较,难以接受吗? ——其实他从来没有对你不利,更不曾怀揣半点恶意。反而是你自己,从一开始就在猜疑他,拒绝他,乃至于想着如何除去他。他把你当做值得敬畏的老师,而你却只把他当做一桩心头大患。 不,这不过是一个假象,一个赝品……我又岂会被它蛊惑,被它欺瞒?何况他未必会死,当年就算是张衍,也一样好好地杀了出来。他自然……也可以。 ——你一边把他当做赝品,一边又觉得他能做到那个人做过的事情,不觉得可笑吗?你不过是在为自己看着他去死找一个借口而已。 齐云天咬紧牙关,直到一丝血气在口中漫开,他才终于摒弃了全部多余的念头,拂袖转身。 南荡泽,竹节岛。 齐云天侍立于山顶上的云顶华盖前,看着山下那片被选中入阵的弟子,看着随之而来的诸位洞天,只觉得许多年前的一切就在重演。他能改变些什么?他该改变些什么?时至今日,他仍不明白困住自己的这处幻象究竟从何而来。 除却几位师徒一脉的洞天真人,宁冲玄,洛清羽等人也一并到了。他们就与自己所识得的一般,并无什么变化,唯有张衍向他们稽首时,称谓换做了“师叔”。 齐云天并没有笑,只看着那个挺拔的身影若有所思。 四象斩神阵……他深吸一口气,转而极目远望那片云遮雾障的混沌之相。三名妖王的法相魁伟狰狞,独独西边一角似被刻意遮掩过,只见一片阆苑楼台,飘渺仙景。方才他的老师孟真人已是观过,未能掐算出对方的根底。 但他知道那是谁。他很清楚这样一片云蒸霞蔚的景象下,藏着怎样的赫赫威严。 太师伯…… 是了,若张衍当真再一次破阵成功,那么就意味着……但若他破阵不成…… 掌心微痛,原是手指在思量间一点点收紧,指甲深陷入掌心,留下分明的印子。 “云天……云天?” 身边传来低声的呼唤,齐云天旋即回过神来,从容且含笑地向着身边的孟真人行礼一拜:“弟子在。” “此乃弥方旗,你持它去往北处压阵。”孟真人将一面令旗交予他手,“倘若生变,为师自会前来处置。” 齐云天接过那件真器,心中忽有一念转过,于是主动道:“老师,弟子观西位阵角高深莫测,恐有蹊跷,不如由弟子前去一查。” 孟真人考量片刻,终是点头:“也好,那便交由你去。” 齐云天领命称是,执着弥方旗就要离开山顶,然而脚步终究是被无形的力量拦了一拦。他迟疑了一瞬,到底还是回过头去,看了眼立在孟真人身侧的张衍。 张衍恰也在看着他。 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即将奔赴阵角镇锁气机的时刻,他带着愧疚与哀恸,并没有足够的勇气回头。倘若那个时候回头,自己是否也能看见这样专注而温存的眼神,是否也能窥见那个骄傲的年轻人眼底为他而亮起的光? 那光真是灼热而耀眼,教一颗心都滚烫起来。 ——他明明可以不用赶赴这样的危局,他甚至可以不用死,但你为什么不肯对他直说呢?为什么连最后的庇佑都不愿给他? 那不是张衍,不是他。我不会被假象所欺骗。 ——真的不是他吗?这一切真的只是幻境吗?还是你自欺欺人的借口? 这一切都是假的,我很清楚。 ——为什么呢?为什么能这样确认? 因为我和那个人……并没有这样的缘分。 齐云天终是一笑,冷下心肠,收了目光,执着弥方旗向着西面而去。 TBC 373#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7-22 22:48:03 回复此楼 0 三百四十七 因着早已知晓位主西方之人是何身份,是以齐云天在御水靠近时特地存了万分的谨慎与小心。他执着弥方旗徐徐落定在四象斩神阵以西的那片湖泊上,抬头警惕而存疑地打量着与自己仅一水之隔的袅袅法相。 自己来时便未曾遮掩北冥真水的行迹,何况那人又修《元辰感神洞灵经》,想必早已觉察有人携真器靠近此地,只是专注巩固阵法,不屑理会罢了。 齐云天手腕一翻,漆黑的令旗一瞬间张大铺开,在他身后伴着伏波玄清道衣迎风猎猎而舞。但他并没有将弥方旗钉入湖心抽取灵机地煞,反是擒住令旗踏水而行,一步步向着那片洞天法相靠去。曳过水面的青衣之后,湖泊水势汹涌而起,将供给大阵的灵机吸纳大半——他竟没有如孟真人所言那般以真器扼住地煞,而是以自身北冥真水为引镇压。虽则不如动用真器来得万无一失,却免去了维持法力时不能移位的困顿。 其实在请命之前,他便隐隐有种预感,这片西方阵角藏匿着某种无法甄别的气息。自无端遁入这片幻境之后,他还是第一次从什么地方觉察到类似于破绽的端倪。 究竟什么被更改,什么又在重蹈覆辙? 随着距离地一点点接近,那种难以描述的法力带给人的感觉也愈发混沌。以至于他甚至心头生出一丝莫名的惊疑——这一次四象斩神阵主持西位之人,当真是他的太师伯晏长生么? 若不是,那又会是谁? 心念急转间,脚下又踏出一步,却只见一道凛冽的光华疾驰而来,纵使被北冥真水飞快地拦下,额心仍是被这样迅疾的一击刺破出一点血红。 齐云天一愣。悬在自己眼前的是一枚光华流转的神梭,梭尖泛着锋利的冷光。 那是无声而傲慢的警告,警告他就此打住,不得上前。一道无形的屏障拦住他的去路,将他彻底隔绝在大阵之外。 齐云天抬手一把用力握住那枚元辰神梭,任凭它在自己掌中挣扎,却始终不肯放开半点。真是奇怪,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法器,为什么心中升起的感觉却依稀有些诡异? 想不透,无论如何,思绪也像是欠缺了一角。 在这样无从下手的时候,他不可避免地,还是想起了张衍。 他抬起头极目望去,所见唯有四象斩神阵的茫茫云雾,根本无从看见竹节岛山顶的情形。可是看见了又能如何? 闭关于天一殿的这些时日,他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想,究竟该如何面对这个“张衍”——毫无疑问,眼下自己是被困在一处贴合着他记忆而生的幻境里。但凡幻境,必有演化的本源。如今看来,这场幻境中,最为异样,与现实相差最远之人,莫过于张衍。这便是说,这场幻境的始作俑者,恰也是这个“张衍”无误。 然而,纵使知道了这一点,纵使明白这个赝品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他居然还是会缺乏亲自动手抹杀的决绝。 现在远离了那个人,远离了那过分温存的目光,静心沉思,他愈发郑重地提醒自己,绝对不能因一时的怅惘而被蛊惑。当年真正的张衍入四象斩神阵,非但不曾身死阵中,还斩杀了大妖桂从尧,以北冥天都剑重伤太师伯……而今这场幻境之中,身为他弟子的这个“张衍”既为此地演化之人,又怎么可能放任自己身死阵中? 齐云天定一定神,再次将注意力转移到面前的禁制上。弥方旗虽为真器,但毕竟守御之用居多,难以用来破界。自己若要出手,只怕眼下还不是时候。 他抬手一抛,弥方旗高悬于顶,在他周身笼罩下一片禁光。齐云天于阵前盘膝而坐,将远方北冥真水所攫取的地煞灵机缓缓汇拢。虽然这片幻境之中自己还尚未修得元婴法身,但于水法的心得却分毫不差。三泊之地,七成以上皆溪湖潭渊,可用之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恰可作为积蓄灵机的媒介。 他养精蓄锐足有两日,待得第三日午时,最后十二道光华自远处被投入阵中的瞬间,心头涟漪忽起,似有所感。 齐云天睁开眼,抬手按上心口。从前张衍入阵,自己得以感应,乃是因为坐忘莲相牵;而现在坐忘莲早已同他的旧伤一并湮灭,又是什么在引动自己的神思?总不会,是因着那可笑而虚假的师徒情分? 他挥去多余的念头,借由四面水势清楚地感觉到四象斩神阵之内的变化已趋于极致,而相对的,面前阻拦自己的那道禁制法力也随之衰弱。 是时候了。 齐云天起身一揽,弥方旗乖觉入手,整片南荡泽以西的水域都已被他驯服,此刻铺天盖地而起,大浪滔天,齐齐压来。 “破!” 青衣修士脚下踩过拥簇而来的水浪,纵身而起凌驾于阵角之上,将这两日蕴聚的全部法力化作紫霄神雷一掌拍下。千千万万的雷霆积在一点爆开,爆发出惊天动地的震响,瞬间撕开了那层法力逐渐稀薄的屏障。尽管只有一线,也足够教他只身杀入。 那仙景法相就在眼前,齐云天一指划出十二股法力精纯的雷电劈去。 他本想以此试着破除那层伪装,却不料法相中竟有对等的雷霆之力迎上,将他的紫电青光全然接下。澎湃的法力向着四面八方激荡开来,雷声沉雄如龙吟。 紫霄神雷,自那法相中劈出的,竟是与自己同样的紫霄神雷! 竟真的是太师伯?不,不对…… 雷电交击的那一刻,他清楚地感觉到对方深邃幽凉的法力,那绝非是太师伯是气息。 “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何不现身一见?”他用力握紧弥方旗,负手而立,向着那片云遮雾障沉声开口。 有低低的笑声在那仙景法相之后响起,却始终不见本尊:“我是谁?”笑声的主人带着是假还真的讥讽予以回应,“齐真人这话问得当真是好笑,我为你精心布置此处,你却不知我是谁。” 齐云天微微眯起眼。 “我就是你的心魔啊。” 法相如雾气般散去,露出一个阴晦的影子,却又看不清轮廓。 “心魔?”齐云天轻嗤一声,“如此说来,企图以一点旧日执念将我困在此地的始作俑者便是你?” 那个影子也是笑了:“怎么?你不满意我送你的这份大礼吗?” 齐云天神色淡然:“我以为所谓心魔,既然由心而出,至少也该将人心洞察得更通透些。你以为这等虚假的表象,便可欺骗我长留于此?区区一段师徒情分,岂会是我毕生渴求之物?” “哈,哈哈哈哈哈!”那个模棱两可的影子忽然爆发出激烈而疯狂的大笑,“你看,其实你直到现在也还不明白。我可从未说过,心魔就必要映照人心渴求之物。你别忘了……所谓心魔,照出来的也可能是,你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啊。放下你的自以为是好好想想吧,你最害怕的,到底是什么?。” 齐云天握着弥方旗的手倏尔一紧。 “你是不是一直以为,你那徒弟张衍才是幻境的罪魁祸首,所以放任他入阵也所谓,你觉得他终归能活着出来的。”影子笑得格外开怀,恣意妄为地提点,“你是不是从没有想过,他会因为你的猜疑,你的错判,你的见死不救,而死在你的面前?” 三百四十八 齐云天镇定地打量着那个虚影,丝毫不为所动:“此地不过你所演化的幻境,那张衍也不过是你自我心中所想而捏造的赝品。你以为我会上当么?” “你大可以试试。”影子浮兀于他的面前,声音低哑,“其实你进入此地后还能如此从容,不过是因为你觉得这一切都是假象,可以随意弃置,放心破坏。你自诩智计卓绝,又兼有一份心狠手辣,在这幻境里,自然没有是什么你舍不得的。” 影子说到这里,忽地咯咯笑了起来,绕着他转过一周:“可是,你难道就没想过,到底什么真,什么是假?” “你忘了么?齐真人。”影子贴近他的耳畔,以低沉的口吻诉说他不愿直面的往事,“当年那张衍斩断与你的因缘时,同样只道是自己不过斩杀了一段迷惑眼目的幻影而已。” 弥方旗发狠似地斩下,将那道虚影蓦地打散。齐云天拂袖回身,冷眼看着那团缭缭虚影在不远处重新复原做一团,这一次,他目光中已是褪去了一贯的端方与平和,带着某种森冷的颜色。 作者:优秀的在线阅读网站 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虚影显然也没有料到他竟会如此果决地动手,旋即开怀大笑:“你看,你慌了。戳到了你的痛处对不对?你果然还是怕的。待得他死在你的面前,便是你痛心疾首,悔不当初之日,你将抱着你的悲痛欲绝和后悔莫及堕入永寂,永远别想再从此地出去。” “怕?”齐云天轻声咀嚼过这个字眼,“天地会老,日月会衰,人终有一死,谁又能长生不灭?我又何必害怕?” “不,其实你一直在怕,”影子雀跃而志得意满地逗留在他的身边,将一切娓娓道来,“你不仅害怕他会死,你更害怕有朝一日会是你亲手杀了他。因为你是溟沧三代辈大弟子,是下一任山门执掌……”它倏尔一转,竟是变化成了秦掌门的样貌现身,星冠羽衣,手执拂尘,含笑发问,“云天,若有朝一日,溟沧存亡与那张衍生死摆在一处,必要你舍一取一,你待如何?” “你太放肆了。”齐云天神色不动,看着那个虚影化形,手中弥方旗翻转一周,震开一片浪潮,“不过也算解了我不少疑惑。” “哦?”虚影身形一摇,又变回之前虚实不定的雾状。 齐云天微微抿起唇角:“你既是我的心魔,无怪乎竟会紫霄神雷……那便好办许多。”弥方旗转瞬呼啦大开,扬风而舞,“水来——” 伴着那一声召唤,整个南荡泽以西的水源全都汇聚而来,蛰伏多时的北冥真水裹挟着吸纳的全部灵机冲天而起。霎时间大浪遮天蔽日,整个四象斩神阵随之不稳,汹涌的气机相互激荡,撞出激烈的声响。 “既是心魔,由心而出,修为又岂会强得过正身?”齐云天冷笑扬之,以大浪困住那虚影后毫不犹豫地纵身杀去。 虚影骇然之下发出狰狞的咆哮,也随之携着大片暴乱的雷电霹雳迎上。 齐云天早已预料,弥方旗在身前霍然铺开,从容接下万千惊雷——这等真器本就是做镇守之用,无论在这幻境中是否威能如昨,但终是不小的助力——秋水笛在另一只手中自水而化,与他一起杀过那片雷霆,眨眼间逼近自己的心魔。 他以笛为剑,斩过那团虚影后仍不停歇,最后的全部法力,尽数击在了四象斩神阵的西面阵眼之上。 “你道是,我会让你称心如意吗?”齐云天蓦然回身,指尖雷电再起,劈向那尚未重新凝聚成形的影雾。 虚影却不退不闪,生生受下这一记紫霄神雷,在雷霆下消无踪影。 “你道是这样便能奈何得了我吗?”它最后的大笑回荡于天地间,极尽嘲讽,“齐云天,心魔已铸,你纵使破阵,也救不回你那弟子张衍了!” 齐云天目光冷彻,弥方旗一卷,将最后一点残影打散,毫不犹豫地遁入四象斩神阵中。 ——如那心魔所说,此地一切是假,那张衍亦是。明知是假,你竟还要去救? 要去救他,当然要去救他,我…… 一颗心全然乱了,齐云天意识到自己早已失了先前的胸有成竹与大局在握,他不该盲目地相信自己的预判,不该草率地以自己的认知去决定张衍的生死。他错了,全都错了,就算是假象,就算是幻境,难道自己就应该眼睁睁地看着那人死去吗? 他们之间已经失了缘分,如今,难道连最后的一点凭寄也要被剥夺吗? 不要死,不要死…… 四象斩神阵虽一角缺失,但威力仍在,阵中无数凶相相继扑来,纵使北冥真水挡下大半,道体仍是难免有所毁伤。然而这些伤势实在不值一提,此时此刻他只想寻找到那个被大阵困顿其中的身影,带着那个人离开此地。 “张衍!” 秋水笛破开又一重壁障——幸而这一切不过是自己的心魔演化,这洞天真人都奈何不得的大阵看似险象环生,但想来终究不及原本那边阴戾——那个久违的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齐云天几乎愣住,猝不及防眼角一酸。 原来,原来是这样的舍不得……哪怕失望过,绝望过,也痛不欲生,失魂落魄过,他终究还是无法放下。 “……老师?”一声微弱的疑问碾过心头,齐云天张望四周,寻觅着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那边么?他依稀分辨出某个剑气激荡的地方,北冥真水澎湃冲出,将道路拓开:“张衍!” 雪亮的剑光将撞来的水浪一分为二,年轻人漆黑的身影破水而出。齐云天与他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对,还未来得及做出更多反应,便被一把抱住。 “你疯了!这等凶阵岂可乱闯!。”他听见张衍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不是一贯的恭敬与温顺,而是近乎气急败坏的咆哮,“你——” 张衍怒骂到一半,忽地住口,讪讪地松开手:“弟子失礼,还请老师见谅。此地凶险,老师岂可……” 齐云天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我以为,您不会想再见到弟子。”张衍似觉察到他的手在颤抖,刚才激烈的神色随之收敛,稍微转过头,低声开口。 “是我来晚了。”齐云天愣愣地看着那张惊讶与焦急兼而有之的脸,松了手,缓慢地抬手抚过他的发顶。原来不管是他的师弟也好,还是他的弟子也罢,这都是张衍,都是那个,教他此生求之不得,辗转反侧的张衍。 是他的相濡以沫,是他的在劫难逃。 “呵呵,愚蠢啊……” “大师兄!” 张衍又一次自睡梦中惊醒,伸出的手落空在中途。 那个梦境又来了——这些年他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梦见齐云天,梦见那个人一步步走远,走入混沌而阴森的黑暗中去。 修为至他如今境界,这般心神不宁是极罕见的,何况还是事关齐云天……然而齐云天如今闭关于上极殿参详洞天,当是一派无虞才是,自己如何会一次又一次地梦见这等不祥之相? 他深吸一口气,索性自榻上起身,命外间的景游去唤来昭幽天池的后辈弟子,自己今日得闲,正好考教一番他们的功课修行。 不多时,门下的后生晚辈除却闭关的几人,尽数聚集在外间云池之上。张衍执了卷道经步出,将他们一一唤至跟前提问。偶有弟子答得前言不搭后语,他也并不动怒,只耐心出言指点。他需得努力让自己忙碌起来,如此方可淡去心中那层莫名的隐忧。 “恩师竟对这等生僻的经文还有钻研?”魏子宏在一旁听得张衍讲罢一篇晦涩道经,不觉一赞,“说来恩师洞府中仿佛也挂了不少抄录的道经。” 张衍不过一笑,正要随口将这话题带过,忽然间只觉千万里开外有灵机大变,生出几分开天辟地之势,心中一惊,旋即镇定下来。他将书卷一合,抬眼望向远处,但见五道玄光拔地而起,直冲云霄,其间蔚然灵机浩浩汤汤,席卷宇内。 “魔穴已是现世,传我首座谕令,命诸人速至昭幽天池汇合,随我前往镇压!” 三百四十九 魔穴现世不过一刻,已是有上百封符信自东华洲各处法坛窜天而起,向着昭幽天池飞来——张衍一早留有谕令,魔劫之际,诸事谨慎,任何细微动静都必得马上来报。 此时早已布置下的各方人手已齐聚昭幽天池待命,张衍立于云头,手执各方符书一览而过,心中已对四面情势有了计较。眼下五处地动皆为魔穴现世,灵机喷薄之相,一时间难辨真假,倒不好贸然动作。只是,若因此便迟疑不决,反是会被魔宗占得先机。先前长观洞天传来消息,言是正有五名玄门元婴三重境修士赶往北地魔穴,而凤来山西侧那处魔穴不知为何竟是无人问津。 这却实在蹊跷。元阳派分明距离凤来山西最近,却对此置之不理,一意孤行要前往北地,大有认定北地魔穴为真之势。只是观眼下局势,无论哪一处,皆不能放置不理,看来唯有兵分两路最是稳妥。北地之处只自己一人应对便绰绰有余;可是余下之人由谁来率领前往凤来山,还需计较一番。 “韩师兄。”心念一转,张衍已是有了决断,转而唤来一旁听命的韩王客,“如今情势有变,不可再按原先定计行事,我等需得分头进击。你率领所有门下,火速前往凤来山西那处魔穴,务必要在四派到来之前阻止魔宗修筑阵法,若有违令不遵者,可下重手处罚。”说着,他将一枚令符交到他手,示意他握紧。 韩王客听得他如此安排,先是一惊,旋即劝道:“为兄把人俱是带走,那师弟这处如何办?可需留得几人?” “不必如此,我一人足矣。”张衍淡淡道,“师兄可放心,魔宗那厢最为棘手的宇文洪阳已有少清清辰子出面牵制,还真、骊山、平都、补天四派弟子正与冥泉宗长老在中途交战,另有太昊、南华两派将魔宗弟子拖延在半道。如今五处魔穴,只怕未必只有一处是真,我等断不可大意。” 韩王客稍一思索便明白他的意思:“只要师弟拿下北地魔穴,分出真假,届时与凤来山魔穴灵机比对便可知根底。” “正是。”张衍颔首,“事不宜迟,我这便启程。” 韩王客向他郑重一拜:“师弟保重。” “师兄也要小心了。”张衍将他扶起,留下最后的叮嘱,便化作一道遁光疾驰向北,转眼不见影踪。 韩王客紧抿着唇,将那令符收起,号令诸弟子上得星枢飞宫,准备前往凤来山以西。 “……十七。”他拢在袖中的手止不住摩挲着一块玉牌,这些年每每千头万绪一并纠缠之时,他总是忍不住想从这块玉牌上汲取一点来自过往的余温,“此番魔穴出世,我总有几分忐忑之感……好在你远离东华,倒不至于被牵连其中。” 齐云天蓦地睁开眼,醒来时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伏在案前睡着了。月上中梢,清冷的月色洒落在凉亭里,照出一片泠泠澈澈。 他抬手按过额心,竟触到了一手冷汗——方才睡梦之中迷迷糊糊似见到了什么教人惊心动魄的情景,只是眼下仓促醒来,竟是什么也无法记起。 “老师。”一盏热茶递到手边,白瓷杯盏内盛着颜色恰好的茶汤,清香馥郁。 齐云天接过茶盏,看了眼跪坐在身边的年轻人,微微一笑:“唤你来原说是想考教一番你的功课,不曾想为师自己倒先睡着了。”他低头抿过一口茶水,只觉得火候拿捏得稳妥,用水用叶俱是自己的习惯,“你这茶,手艺倒是不错。” “弟子不过照着老师平日里煮茶那般依样画瓢罢了。”张衍笑了笑,却仍有些忧色,“老师又做噩梦了?” “如何说‘又’?”齐云天一怔。 张衍看了眼他额间的冷汗:“自四象斩神阵出来后,这些日子,老师无故睡去又惊醒已有许多次了。” “是么?”齐云天支着额头,眉头微皱。 “弟子斗胆一问,老师究竟梦见了什么?”张衍稍微靠近了一些,低声开口。 梦见了……什么? 齐云天阖上眼,顺着这个问句细细思量,最后喃喃出声:“为师……为师仿佛是梦见了你,但又仿佛不是你,你说你要一个人去很危险的地方……” 摇晃的树影落在张衍的眼中,有那么一瞬间衬得他的目光有些深邃,但旋即他便平静如常地将一件长袍披上齐云天的肩头:“老师可是这几日抄默经文太累了?是弟子当日请命入四象斩神阵太过任性妄为了,反到教老师忧心至此。” “你也知自己任性。”齐云天叹了口气,支着桌案起身,“你若出了事,为师……” “弟子绝不再犯。”张衍顺手扶住了他,暗示着他可以靠着自己站稳。 齐云天并未留心他这些细小的动作,只眉头皱得更深:“说来也怪,为师收你为徒不过两载,有时想想倒不大能记起你拜师时是什么情形了。” 张衍笑了笑:“您之前闭关后,言是出了些岔子,一时心神不稳,许多事情便失了印象。” 齐云天想了想,仰头看着亭外一天冷月:“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没关系的。”张衍静静道,“弟子就在您的身边,您忘记的,弟子都会替您记着。您想要知道的,弟子也自当如实相告。” “那日四象斩神阵,最后虽说是几名洞天真人借着大阵一角不稳,一举将其破除……但为师却依稀觉得,仿佛本不该是如此……”齐云天回过身,随手翻拣了一下桌案上自己信手而写的道经,翻过几页后,忽地见到底下似压了一页字迹凌乱的草稿。 他将那页白宣抽出,展开在眼前,轻声念出上面支离破碎的句子:“愿裁九州春,补君芳菲尽。愿摘青天月,照君,一江明……” 这是什么时候的句子?明明是自己的笔迹,可为什么自己对这些句子全然没有印象? “老师?”张衍见他有些出神,不觉出声一唤。 “无事。”齐云天随手将那纸白宣搁回案上,“你且回去歇着吧。” TBC 375#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7-23 22:42:00 回复此楼 0 三百五十 屏退张衍之后,齐云天并未回转天一殿,反是步出三生竹林,走过碧水清潭上的浮桥,百无聊赖地漫步于玄水真宫的回廊间。今夜月色正好,他倒也不急着闭关修持。齐云天依稀觉得自己仿佛并不该有这么多的闲情逸致去消磨时光,可是抬眼望去,这四面安宁怡然的光景又只教一颗心生出惬意。 他模棱两可地记得,先前自己出关后,似对自己那好徒弟说了些疾言厉色的话,便惹得那孩子同他赌气,自请入四象斩神阵破阵。自己气归气,但终是舍不得门下这一根独苗,自老师处领命去西位镇守后,便索性借着那弥方旗动摇了阵角,入得阵中将人救回……后来,仿佛几位洞天真人也就趁此机会一举破阵,自那几个妖王手中夺回三泊之地。 破阵后的情形他其实已无太多印象,自己那时一意孤行地入阵,急着追寻张衍的下落,被阵中凶相所伤,待得醒来,便已是在玄水真宫了。 睁开眼时,偌大的天一殿一派空荡寥落,唯有张衍坐在自己榻前,却也不知守了多久。 齐云天揉了揉额角,扶着廊柱倚靠着阑干坐下,转头看向庭院中葳蕤茂盛的花草,却终是觉得不能轻易释怀。 好像……忘记了什么? 可是又会忘记什么呢?自己身是十大弟子首座,门中大小事务再繁琐,这些年也总能打理得有条不紊,并未遗漏顶点琐屑。 这么想着,困倦感随之袭来,他斜倚着玉栏忍不住低头阖眼,安稳睡去。 “百里真人,恭候多时了。” 张衍手执清灵香,玄衣翻飞立于一片灵潮中央,抬眼望向追踪至魔穴深处的百里青殷——先前诸方交战一片混乱,算上自己,玄门于这北地魔穴共派出六名元婴三重境修士,然而魔宗对于此地显然也志在必得,一早便布置下诸多阻碍相拦。眼下乔正道等人纷纷败退,此地玄门不过自己一人坚守。 此处魔穴以可证为真,那便绝不能有丝毫退让。 百里青殷不愧为血魄宗大弟子,接连几战中,对方法力遁术皆不逊色自己,更兼有一份果决胆魄。他与之周旋许久,虽可暂时不败,但也难以彻底压制,再这般相持不下,待得魔穴凝沉,必生变数。 是以他索性径直杀入魔穴深处,点燃清灵香,只要护得此香燃尽,溟沧自有洞天道来,出手镇压此地。 “先前乔正道五人偷渡此间,尚不曾护得一炷香燃尽,张真人有何依凭,自觉自己一人便可护下灵香?”百里青殷一拂袖袍,沉声开口。 “多谢百里真人挂念,贫道一人足矣。”张衍朗笑一声。 百里青殷冷眼注视着那寸寸燃烧的清灵香,虽知事态紧急,绝不能听凭张衍逞那口舌之快,但对方既然有把握入得深处点燃此香,自然也是到了要手段尽出之时,自己若想毁去灵香,唯有破釜沉舟,正面强取。 “宇文兄与我论道时曾有言,纵观如今东华,虽有十大玄门,但一道兴亡只在溟沧、少清、玉霄三派。而此三派日后山门执掌,十之八九,便是齐云天、清辰子、周雍三人。”百里青殷心知自己必要在半刻之内拿下张衍,但眼下却断不能心浮气躁,被对方寻了破绽,“此三人中,周雍入道最早,得灵崖上人亲传,道行与宇文兄不相上下;清辰子师承斩月洞天化剑一脉,其剑修身份也足以独当一面;至于那齐云天……此辈入道最晚,寿岁最小,除却十六派斗剑便无甚战绩,倒比另外二人逊色不少。是以我一度认为,待得玄门执掌接连更替,溟沧未必能有今日中兴之势。” 张衍听得“齐云天”三字,心头略微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仍是一派泰然:“我那大师兄素来深居简出,非是什么沽名钓誉之徒,也无甚心思刻意彰显声名。他若有所需,一声令下,自有我等为他赴汤蹈火,又何需事必躬亲?” 百里青殷笑了笑,心思却始终落在那截清灵香上:“不错。今日得与张真人一战,方知江山代有才人出,到底是我小瞧了溟沧。” “百里真人小瞧的何止是溟沧?”张衍亦是时时紧盯着清灵香的动静,暗中掐算着时机,“可惜真人未必有与我那大师兄论道的机会了。” 话音尚未落定,双方几乎是在同时出手。血云大手与玄黄大手一并拍出,交击在中途,撞出一片浩荡声势。百里青殷趁机将两百粒元罡雷珠尽数杀出,就算不得重创张衍,也必要毁掉那烧却一半的清灵香。 浮游天宫内,诸位洞天真人齐聚一殿,秦掌门高居星台,各自打坐修持,虽未言语,但心神皆留意着千万里外的魔穴交斗。 忽然间,一股极细微的灵机引动迢迢而来,在座洞天似有所感,齐齐睁眼。 “北地魔穴已是拿下。”秦掌门也是抬起头来,拂尘轻扫,“杜云瞻,沈柏霜,彭文茵,便由尔等三人前去镇压。” 被点名的三人起身而出,稽首称是,旋即化作三道灵光纵身赶去。 “恩师,弟子观凤来山以西那处魔穴异动与北地颇为相似,若北地魔穴为真,只怕那一处……”孟真人掐算片刻,不觉抚须沉思。 “不错,想来此次倒是魔宗占了一时上风,借两处魔穴同时现世,设此以假乱真瞒天过海之法。”秦掌门略一颔首,“好在张衍提前兵分两路,倒使我溟沧不失先手,此举甚好,当记一功。” 此言一出,下手的秦真人轻嗤一声,掸了掸衣摆微尘,但到底不曾出言反对。萧真人与韩真人对视一眼,齐齐望向世家之首的陈氏之主,然而陈真人只阖目不言,苍老的眉眼下透着浑浊阴晦之意。 ——先前已是有消息传出,这位陈氏洞天已于大道无望,只怕再有些年头,便要寿尽转生。如今世家失了这重倚仗,却是大大的不利。 萧真人心中一叹,转而瞧了眼对面的颜真人,后者也如陈真人一般打坐不言,样貌上愈见老态。念及对方先前来寻自己诉说的种种,他亦是不忍苛责,当下也只得暂且收了话头。 不曾想世家也有这般如履薄冰之日,纵使此番熬过了魔劫,只怕日后也是举足艰难。 孟真人并不曾留心殿中微起的波澜,又或者说他其实心中有数,但眼下并不愿分神理会。此时北地魔穴已是拿下,这本是好事一桩,但他心中仍有一处始终沉甸甸地坠着,不上不下,反是生出几分惶惶。 秦掌门似也留心到他的心神不宁,以目光相询。 孟真人略微摇头,示意无恙,只是用手指捻过蒲团一角的云纹。 TBC 379#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7-28 00:18:15 回复此楼 0 三百五十一 尽管一再加快脚程,然而抵达凤来山以西时,张衍知道自己还是来迟了。 魔宗虽然尚被牵制,魔穴也尚未完全凝成,但张衍却从识海之内两道符契的消失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姗姗来迟——一道乃是可驱使彭誉舟在昭幽天池门下效力六十载的法契,另一道,却是源自自己兵分两路前交由韩王客的那道令符。 “怎不见韩、彭两位真人?”他甫一落地,便向着在此设下法坛的几位同道发问。 众人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唯有沈殷丰同张衍有些交情,当下主动开口,低声叹道:“魔宗筹谋已久,在此布下了守山大阵,两位真人为破阵崩裂法身,已然战殁。”他说至此,终是不知该如何继续讲述,索性一抖袖袍,将方才临敌破阵时勉强捞下的几幕光景呈与张衍一观。 ——金阳雷光满山罩下,似有鹤影冲天。巍巍阵图淹没于火海之中,根本无从分辨阵中情形。 “尔等给我听好了,今日破你阵者,乃是溟沧彭誉舟!”那样一声怒斥最后随着残影一并散去,言犹在耳。原来投机取巧之人未必不会做亡命之徒。 张衍略一闭眼,终是没有得到意料之外的结果:“我知晓了。”他收起那些影像,忽地留意到什么,指着屡屡想要靠近火海却又撞不破那层阵图禁制的一抹碧色,问向沈殷丰,“那是何物?” 沈殷丰摇了摇头:“不过是一条青蛇,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想来只是山间寻常妖物,后面便被火烧得没影了。” 张衍点了点头,不再理会这些琐屑,眼下大敌当前,诸方战局都需得他来主持。 此间魔穴凝成只怕就在朝夕之间,时间不多,须得速战速决。待得了却此间争斗,他还需回返溟沧,弄清一件极为要紧之事。 玉霄派,玄冥宫。 八十一重天灵禁制次第而开,一道清光畅然无阻地径直飞入内殿,穿过层层轻纱帷幔,落入一只养尊处优的手中。手的主人端坐于一片绣着星图的锦帘之后,只依稀留给外人一个模棱两可的轮廓。 “你继续。”那人漫不经心地捻开手中那纸符书,向着帘外轻声发话。 立于殿下的周沆恭敬地称是,旋即道:“方才得来的消息,溟沧派那张衍已是斩杀血魄宗大弟子百里青殷,镇压北地魔穴,眼下正往凤来山西去了。” “凤来山西……便是其先前兵分两路布置之处。”帘后之人沉吟片刻,随即低笑出声,“不曾想此番竟会是两处魔穴同时现世,只怕此事也出乎上人意料,倒是让这张衍讨了个便宜,也罢,也罢。其他几处如何?” “西地异动,魔宗出面之人乃是那冥泉宗宇文洪阳。”周沆继续道,“少清的冉秀书与之对上,已是被击伤退去,不过宇文洪阳那些似也受了一剑。说来奇怪,先前明明三派议事时,少清有言,当是那清辰子与宇文洪阳一战才是,却不知如何仍是派冉秀书应敌?” 帘后之人似换了个姿势靠在软榻之上,声音懒懒:“冉秀书为少清此番魔穴现世主事之人,出手应敌乃是分内之事。至于清辰兄嘛……他若真有心与宇文兄一战,想来也不会被你我轻易窥视了去,不过斩月洞天教出来的徒弟怕是够冥泉宗喝上一壶的了。说来,丰谷那处怎样?” “吴师兄同九灵宗晁岳对上,眼下还未有消息。”周沆连忙应声。 “晁岳么,听说倒是不逊色那百里青殷。不过以丰谷之能,与之周旋倒也绰绰有余,无需太过忧心。”帘后话语淡淡,“旁的几处都是些无关紧要之人,由得他们去闹腾就是。眼下魔宗成败,只在那凤来山西。想来再有些时候,也该分出胜负了。” “大师兄以为,此局如何?” 帘后人影微动:“凤来山西那边,杨破玉,纪还尘等辈都乃魔宗栋梁之才,有一窥上境之资。张衍若能败退百里青殷,那与这几人对上,当也不差。若换在往日,时间充裕,他或可独自一人一一战去,但眼下,魔穴现世到凝成,至多不过三五日光景,若要求快,便难以求稳。” “如此说来,当是魔宗拿下此地。”周沆微微皱眉。 “到也未必。”被周沆唤作“大师兄”之人略微一笑,“那张衍若想取胜,倒也未必要战胜此间全部敌手。” 周沆一愣:“此话怎讲?” “那张衍若真有手段,大可以逼得杨破玉等人与他拼个同归于尽。待得那时,魔宗自然不会对自家后辈坐视不理,必有洞天真人插手其中。”后者轻敲着法榻,“既如此,溟沧派那些洞天老儿自然也有了出面的由头,真要较量起来,吃亏的,还是六大魔宗。” 周沆细细咀嚼了一番:“那我等可要做些文章?” “我也有心想把水搅混,不过眼下怕是没这个机会了。”帘后之人长吁一口气,站起身来,“溟沧那边齐云天已是于浮游天宫闭关,依上人先前所言,我不日也需得开始修持,才不会误了大计。”他说着,有笑了笑,“这位齐小弟也是,旁人都为魔穴忙得热火朝天,他倒好,径直闭关躲了清静。” 周沆想起刚才传入殿中的那纸符书,心知大约便是禀告此事的消息,倒有几分疑惑:“消息可属实吗?这等事情想来溟沧虽不至于遮掩一二,但也非是我等外人可以探知。”旋即他若有所思,“难道说大师兄在溟沧早有布置?” “这点未雨绸缪自然是要做的。”帘后之人笑了起来,“你道我整日在这玄冥宫只会观花逗鸟不曾?” “不敢,小弟只是……”周沆急急忙忙就要辩解,却被帘子后的笑声打断。 “我与你说笑的。其实这消息也早该来了,只是先前溟沧四面盯得严实,若是传递消息,只怕一个不留神便暴露了身份,反是得不偿失。如今魔穴一出,一双双眼睛都盯着那些灵机翻涌之地,对于门内戒备,自然便没那么森严。”那人轻松道,“上人这些年虽坐关不出,但布局仍在,我等只管听命行事便好。其实此番魔穴争夺胜负如何,于我玉霄而言都不过是鸡肋之局,无需太过上心,见好就收便是。既然凤来山西已是被溟沧抢了先机,那就任凭他们与魔宗对上,横竖鱼死网破斗败身死的也不会是我玉霄弟子。” “可那张衍……” 帘后传来一声轻嗤:“放心,那张衍,总归逃不出上人的谋算。” 三百五十二 “哼,浑成教那桓老儿也就这点气量罢了。” 楚恨崖前,一名黑衣大袖的道人负手而立,远眺东华洲地界,忽地生出一丝不屑冷笑。侍立在他身后原本一直沉默的白衣少年抬起头来,冷淡的眉目间露出几分意外:“恩师的意思是……” 晏长生拂袖回身,似失了再观望下去的兴致:“浑成教与元蜃门既舍不得门下那几个不成器的废物,溟沧那厢也该有所动作了。回去吧,由得他们去折腾。” 吕钧阳跟在他身侧:“若魔宗洞天出手,溟沧几位真人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那桓老儿与卫庸也就这点本事了,自己着了那张衍的道犹不自知。”晏长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领着他往回走,“那张衍从一开始便有意要激出魔宗那几人的死斗之意,引得他们坐立不稳,只得出手回护自家门下。如此一来,溟沧那一竿子洞天自也有了下场的由头,若真要论个胜负……就凭他们魔宗那点手段?” “如此,此番乃是魔宗之败。”吕钧阳沉思半晌,不觉道。 “成也好,败也罢,与咱爷俩有什么关系?”晏长生摆了摆手,“不过一时之争,不必着相。” 吕钧阳点头称是。 “如今这些后生晚辈倒越发不成气候,个个惜命得紧,谁都不肯好好斗上一场。此番也就唯有那老孟的徒儿与那张衍出手好看些,玉霄那厢,啧,投机取巧之辈,原也不大指望得上。”晏长生与他边走边说。 “您一早有言,玉霄居心叵测,恐终成大患。”吕钧阳静静接口。 晏长生神色懒懒的,漫不经心一笑:“大患,也自有该操心的人去操心,与我何干?”他啧了一声,旋即若有所思,“此番魔穴动荡,最后倒是成就了那张衍的名声,说起来,那个小子倒是许久没有消息了……” 吕钧阳未曾听清他后面的呢喃自语:“恩师?” 晏长生摇了摇头,并不多言,只顺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说来你如今也是元婴三重境的修为了,那宇文洪阳你先前已是交过手,算是斗了个不相上下。待得他年……你自有不输他们的造化。” 吕钧阳安静地注视着那个高大的身影慢悠悠地踱步向山顶,转而回头又看了一眼东华洲方向——哪怕隔了这样远,也能依稀分辨那片洲陆上空蔚然的灵光与霞云,那是数名洞天真人一起放出法相出行方有的盛景。如今九州,唯有溟沧,少清,玉霄三大玄门可撑如此之势。一切正如他的恩师所言,随着魔宗洞天出手干预魔穴之争,溟沧也有洞天真人前来料理诸事。然而这些与他们,确实已无太大关联。 张衍出得魔穴,抬眼只见高天之上一片斑斓霞光大放灵彩,仔细一观,倒有几处法相颇是眼熟——长观洞天孙真人那“气海浮天”的法相极是好认,再有便是元贞洞天朱真人的“九阳讹火”与琳琅洞天秦真人的“邺水朱华”,至于另外三处,却辨不分明,想来当是世家某三位真人的法相。 他先前有意逼杨破玉等人与自己在魔穴内拼一个鱼死网破,引得浑成教与元蜃门的洞天真人插手,如此一来,溟沧自然不肯退让,同样会派遣洞天真人出面相助。只是不曾想此番一出面,便足足惊动了门内六位洞天,想来就算不等其出手,对方也只得迫于声势,选择退让。 “拜见诸位真人。”他上得云头,打了个稽首,自然也看清了此番前来的是何许人也。除却师徒一脉三位洞天,世家此番到此的乃是太易洞天陈真人,与萧真人并上杜真人。张衍于心中衡量一番,并不多言。 秦真人垂眼抚着袖口的衣纹,神色淡漠,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世家三位真人一派端然肃穆之相,也并不热忱;朱真人似忽然对魔穴周围涌动的灵机极感兴趣,转而盯着某处掐算起来;唯有孙真人极是满意地拍着膝盖一笑:“无需多礼,来,此番你立下大功,上前说话便是。” 张衍方才一连与魔宗几名大弟子斗法,消耗在所难免,倒也不见式微,此刻仍是一派从容坦荡:“是。” “嘿,方才我下去那魔穴一探时,与那浑成教的桓庸撞了个正着,可惜眼下无法做过一场,不然倒教他知道几分厉害。”孙真人扬了扬下巴,与他说笑。 “多谢几位真人出手相助。”张衍倒也不妄议洞天是非,只笑了笑,再次谢过。 “此番我等出面乃是为镇压魔穴,非是为你而来。”秦真人忽地开口,冷冷道,“若无旁事,便将此处了结回转山门。” 朱真人点头道:“不错。张衍,你带弟子先回得山门去吧。” 孙真人一听便有些不大乐意——魔穴散去之时,会因天地灵机流转变得,生出元炉丹玉,若张衍此刻离去,便难以分上一杯羹——他在心中腹诽了几句,清了清嗓子,义正辞严道:“慢!何须急切,张衍此番重挫魔宗,一人回去,还要护得众弟子,极是不妥。”他向着张衍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又补上一句,“你先引众弟子去得远些,待我等镇灭魔穴之后,再随我一同回山。” 朱真人听得此话,知他是有意回护,略略翻了翻白眼,但也懒得再为此事同孙至言浪费口舌。 张衍对这等事情并不甚在意,诸位洞天如何看他,如何待他,他也不过置之一笑。孙真人待他亲切,他自然感念;其他几位对他视若无睹,他也懒得计较。他正欲退下,忽地忆起自己惦记之事或可向孙真人询问一二,可惜眼下人多眼杂,不便开口。 就这么屏退众弟子,又过去了三四个时辰,张衍自百里之外得见整座凤来山俱是被夷为平地,更有万千清光云气冲天而起,上下一白,大地震动足有一刻方休。不多时,便见孙真人的法相浮来,收了一干弟子,回转山门。 张衍自然也被引上云中,得见孙真人后又是一拜。 “方才我便瞧着你似有未尽之言,眼下他们都以是先行折返,有什么话,大可同我说了。”孙真人笑了笑,倒不与他见外。 “确有一事,这些年一直放心不下,今日魔穴之乱暂且了结,总归想要弄个明白。”张衍沉声开口。 “哦?”孙真人见他神色肃然,不觉随之正色。 张衍思量半晌,许多事终究无从直接开口,只得旁敲侧击道:“听闻元婴三重境者欲窥得上境,需得过心魔一关,却不知……这心魔为何物?” 孙真人一愣,旋即大笑:“你原是担心这个?你立此大功,掌门恩师自当提点与你,不必忧虑。人人各有机缘,心魔也不尽相同,眼下愁这个还为时尚早。” 三百五十三 张衍闻得此番回答一时间也不好多问,只是心中思虑不觉更深几分。心魔之说,周崇举也只是略给他讲述过一二,但因其早年根基被毁,自玉霄破门而出,却是无缘得见更多上境之说,是以也只能记叙得模棱两可。 当年归还坐忘莲后,他便曾梦见过一次关于那个人的可怖之景,后听周崇举说,那人已是入浮游天宫灵穴闭关,也就只当是一点杂念乱心,无需在意。只是心头却并不安稳,始终盘绕着一丝忧虑乃至惊惧。养伤的日子里,几乎一闭眼,就能看见那庞大的鬼影与伶仃的青衣。 太过诡异,也太过不祥。 他当下笑了笑,将话题就此揭过,絮说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不过片刻,便已是抵达溟沧山门。 孙真人将平定魔穴所得的一盒元炉丹玉交予他,叮嘱他这几日先莫要闭关,待得此番魔穴论功行赏后再做打算。 张衍对于那些赏赐倒不甚在意,只道:“韩师兄与彭长老二人此番魔穴殉身,不知……” “他二人,一个曾被逐出山门,一个是戴罪之身,功德院那厢只怕也不好论定处置。”孙真人皱了下眉,旋即有了主意,“你若有心,倒不妨给功德院那厢打个招呼,到时在殿上略提一句,掌门恩师总归会处置得宜。” “是。”张衍思量一番,如此也算妥当,再无异议。 孙真人于云头上拍了拍他的肩膀,本要再嘱咐两句,只是忽有一道灵光飞落至他面前,化作灵符一张。他抬手接了,不觉一笑:“掌门恩师相召,我便不与你多说了,自个儿好生歇息几日,来日有你更忙的时候。” 张衍向他打了个稽首,目送那一团气海浮天的法相远去,立于原地久久不语。 孙真人离开昭幽天池后便径直往浮游天宫赶去——方才秦掌门有诏,命他莫要在外嬉闹太久,当回上极殿议事,他这才匆匆辞别张衍。说来奇怪,魔穴既已平定,那理应可以清闲两日,又有何事可议?总不会是魔宗那帮子宵小输了此番阵仗,心中不服,想借机生出什么事端? 就这么盘算着,他已是径直入了上极殿,在自己的位置上显露身形,向着高处秦掌门请罪:“是弟子来迟了。” “无妨。”秦掌门于星台上温和一笑,转而朗声道,“如今人已齐毕,贡真,你有何话不妨直说便是。” 孙真人一愣,目光越过身边的朱真人,往自家大师兄旁边那个干瘦的身影看去,心中嘀咕了一番。他往别处环视一眼,但见世家那厢也是有几分讶异,独独萧真人神色略有几分黯淡,悄悄叹了口气。 颜真人静默片刻,随即一拂袖袍缓缓站起身,然而他纵使站得再直,瞧着也像是一截被打折了的竹子。孙至言依稀记得他这个师兄年轻时也还算有几分兰枝玉树的气宇,如今瞧着,倒和世家那太易洞天一般老态。 颜真人在众人且讶异且揣测的目光中行至大殿中央,向着秦掌门屈膝跪倒,径直拜下:“掌门老师在上,弟子颜贡真,承蒙汲引,入得山门已有一千四百载有余。眼下魔穴已平,今日兴师动众,只为一事。” 秦掌门目光微动:“在座皆是同门,但讲无妨。” 颜真人将唇抿紧了一瞬,但随后便松口,声音沙哑道:“弟子无才,此生大道无望,愿于寿数将近之前投身世家,自立颜氏一族开枝散叶,请恩师准许。” 此言一出,殿中一时间虽无人出声,但惊愕之意已是汹涌而至。便连早已不再过问门中诸事的秦真人也不由得抬起头来,蹙眉沉思。 “贡真,”良久后,秦掌门终是率先开口,注视着殿下那个拜倒的身影,“你入我门下一千四百载,你之道途能走多远,我最清楚。” “掌门老师算无遗策,但有些事情原本就在天,不在人。”颜真人低声对答,“弟子无才无福,侥幸入得洞天,但终是与大道无缘。此乃天意。” 秦掌门神色平静,教人看不透他是否早已了然了一切:“那么,投身世家之事……” “掌门可否容我多嘴一句?”世家那厢,萧真人忽地插言笑道。 “萧真人请讲便是。”秦掌门也是一笑。 萧真人向着余下诸人打了个稽首:“颜真人若入得世家,我萧氏绝无异议,可择三百后生晚辈过继颜氏。” 秦掌门于高处若有所思:“开立宗谱非是小事,将种大因果于后辈。” “正是。”萧真人暗暗瞥了一眼跪倒在地的颜真人,低头掩去眼中一丝哀悯,正声道,“说来颜真人与我萧氏本就一度结缘,如此,也算是顺应了因缘。” 沈柏霜听了半晌,暗中瞧了眼世家另外几位真人,那份讶异显然不似作假——想来也是,这些年师徒一脉声势大振,加之齐云天如今在上极殿闭关参详洞天,恐再有百年出头便可出关。到得那时,师徒一脉便是大大地越过了世家。然而这样一来,世家被逼迫太紧,只怕又于大局不利。颜贡真此举,虽来得突然又匪夷所思,但往长远思虑,又不失为制衡的一着好棋,可风险亦有之。 如何取舍,还需费些思量。 “颜师兄,溟沧万载未有此先例,你怎可……”朱真人到底按捺不住,急急言道。 “朱师弟,比你我辈高位尊之人皆在,你还是莫要插话的好。”颜真人冷声打断了他。 孙真人忍不住向孟真人瞥去,后者抬头看了眼高台之上的秦掌门,并不言语。 “贡真,你曾与我言过,此生于姻缘再无所求,不会别娶。”僵持间,掌门下首的秦真人却是轻声开口,倒不似以往那般傲慢冷淡,“而你若欲开新族,岂可无后?既要开枝散叶,必要另纳姬妾,这当真是你所愿吗?” 颜真人似早已料到会有人如此一问,镇定对答:“有劳秦真人提点,我昔日之言,绝不反悔。我膝下曾有一子,得蒙萧真人收留教诲,立门之后自可接回,为其选一门合适亲事,为颜氏延续香火。” 秦真人想了想,不置可否,也只看向近侧的秦掌门。 “颜真人若有此意,陈氏也无异议。”一直未曾开口的陈真人突然表态,缓而沙哑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倦怠。 秦掌门含笑望去:“陈真人作何考量?” “先前因平定魔穴未曾有言,今日诸事已定,诸位皆在,正可一提。”陈真人也一并站起身来。 “今儿个是什么好日子,一个接一个的有事情?”孙真人一贯不耐烦那张老脸,嘀咕了一句。 孟真人也是起身周全礼数:“还请陈真人直言。” 陈真人沉沉地注目于他,抬了下眉,转头对着秦掌门淡淡道:“此身老朽,难成大器,鄙老寿数将尽,无力荫蔽世家后辈,待得交代完世家诸事,也该是到了转生之时。至于些许未尽之事,还请掌门见谅一二。。” 沈柏霜心思一动,看得分明,若太易洞天寿尽转生,世家从此失了靠山,自然人心惶惶,若此时颜贡真再转投世家,那倒是达成了双方恰到好处的平衡,不失为一着妙棋。只是这陈太平,修道多年,不曾想最后也抵死在了这象相三重境,未得凡蜕之身……他不作声地一叹,看了眼身边的秦真人。 “师姐如何看今日之局?”他低低道。 秦真人摇了摇头:“师徒一脉也好,世家也罢,由得他们。” “一世不成,只待从头,陈真人自有归来之日。”孟真人虽心中隐约猜到几分,但面子总归不动声色地维持和气,“不知杂事可有安排下去,可有需我等出力之处?” 陈真人哑声道:“承孟真人的吉言。一切自会安排妥当,不必兴师动众。” 世家几位真人虽早有猜测,但今日亲耳听得陈真人所言,到底有几分坐立难安——若陈氏真的失了太易洞天,那将微光洞天拉入世家之局便是势在必行,却不知秦掌门最后将如何处置。 秦掌门长考半晌,略微一笑,向着下方诸人道:“今日所议之事我已明了。只是,贡真,溟沧从前未有此先例,我留与你几日,你且再仔细考量,若当真心意已决,我等便择日议定就是。” 颜真人嘴唇动了动,但到底不曾多说些什么,只答了一个是字,沉默地将眼阖上。 TBC 381#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7-28 23:11:28 回复此楼 0 三百五十四 “云天这一步棋,下得好啊。” 诸位洞天散去后,秦掌门独独留了孟真人单独说话,师徒二人就这么静坐了半晌,秦掌门才轻轻一笑,留下如此的话语。 “您的意思,颜师弟与陈真人之事,都是云天的手笔?”孟真人皱起眉,有些隐忧。 秦掌门注视着近旁的一盏珠灯:“陈真人于世家中颇有威望,可惜年事已高,既然无缘大道,那便只有去了。可惜他这一去,世家群龙无首,必然内里先乱,纵使贡真转投,也再难以掀起什么风浪了。至于贡真……我虽不知他究竟作何打算,但师徒一场,有些事约摸也知道一些。” “颜师弟执意要立颜氏一族,又与萧氏走得极尽,莫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鲜网文站 XIANWANGWEN.CC “听说萧湘那个孩子的转世,至今未归啊。”秦掌门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孟真人略有些疑惑:“可若是这样,仿佛与云天也并无什么关系。” 秦掌门笑意无声:“其实有无关系已不重要。如今局面倒是平衡得刚好,失了太易洞天,世家心中惶惶,贡真去了,也可安他们之心。他日若要行大计,师徒一脉与世家必得勠力同心。我虽未与云天直言此事,但这些年跟在我们身边,想来他也猜到了些许。此举,便是在为以后铺路。” 孟真人沉默良久,低叹道:“那孩子那时自己都已是那副模样,竟还能思虑得这般周全。” “我那时以旧事激他,也正是要看看,他在那样的情况下,能做到哪一步。”秦掌门梳理着拂尘,慢条斯理地与他述说,“他必须得挺过来,又必须牢牢地把握住分寸。如果在那样心如死灰的境地里,他依旧能杀出一条恰到好处的路,那么将来这偌大一个山门,我才能放心地交到他的手中。” 孟真人微微低下头:“您这样对他……会否太严苛了些?” “严苛么?”秦掌门笑了笑,“若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溟沧弟子,有如此资质,又曾得那般成就,自然不必吃这些苦头。但他既然被我们寄予厚望,那我们能做的,除却教养他,栽培他,能做的,也就只剩下磨炼他。千锤百炼,方得真金。” “弟子只是担心,”孟真人迟疑片刻,“他以那般心境匆匆闭关,会否有碍道途?这几年,弟子总是有几分放心不下。” 秦掌门无声一笑:“当然会有碍。” 孟真人一惊,抬起头来:“恩师!” 秦掌门仍是平静而笃定的模样:“这是他的最后一重考验,倘若他能彻底斩却心魔,大彻大悟,自情爱的失意中窥得心中根本,那从今往后,便再没有什么能难得了他,困得住他。那才是,真真正正的他。” “可是……” “没有可是。”秦掌门转头看向自己的大弟子,口吻并不严厉,却隐隐透着毋庸置疑,“至德,他必须有此一劫,熬过了,方可成大器。” 孟真人用力眨了一下眼,终是默认。 三日后,张衍于昭幽天池接到掌门相召的法旨,前往浮游天宫论功行赏。殿中诸位洞天皆在,下方侍立九院掌院长老,皆是一派宝相庄严。 他听着道童一一禀过此番魔穴斗法弟子的名姓,听着对诸人的赏赐,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是到了议及战殁弟子的安排时,抬头看了眼一旁功德院的长老。后者会意,出列行至殿中:“此回我溟沧派战殁之人先前多是已作安排,皆有去处,唯韩王客、彭誉舟二位真人不好安排,还请掌门示下。” 秦掌门温言答复:“这二人在急难关头舍身破阵,实我为溟沧英秀,来生若有修道资质,入门即可为真传弟子。” 张衍心中略松了口气,有掌门这番话,那二人虽身前名誉不济,但转世重修,总在溟沧还有一席之地。 如此又议及了其余几处的打点与安抚,却无一处是涉及于他,可见关于他的叙功是要放在最后论定。张衍心知自己此番平定魔穴,虽功劳极大,但早已引得诸方不满,与其给了他人话柄,倒不如自己主动开口:“启禀掌门,弟子此次由北至南,会了不下十名魔宗俊秀,自忖功行尚有不足,欲待辞去十大弟子首座之位,一心闭关修行,还望掌门允准。” 秦掌门笑意温和:“此容后再议,可先叙功果。” 此言一出,孙真人主动道:“恩师,此次若无张衍事先洞察魔宗诡谋,命门下弟子两路分进,绝难有镇平两处魔穴之举,功劳之大,门中弟子无人可及,若按过去陈例,恐难抚其功,弟子愿为他加请厚赏。” “此回我两家争斗,张衍为主事,有运筹帷幄之功;为弟子,有两镇魔穴之举,按功劳而言,当开金阁,传上乘玄功,授护法真器。”沈柏霜笑看了他一眼,也随之出言。 朱真人撇了撇嘴,努力不让自己那一声冷哼太过明显。 孟真人深深看了眼殿中那个挺拔骄傲的身影,最后起身向着秦掌门开口:“恩师,魔劫绵延千载,此回能镇灭两穴,已是挫去得魔宗半数气数,令我溟沧派日后多了不少回旋余地,确为奇功一件,沈真人与孙师弟所言,不无道理。” 师徒一脉纷纷表态,秦掌门不置可否,只看向世家,好言询问陈真人的意见:“陈真人,你为门中耆宿,觉得此议如何?” 陈真人老目浑浊地看了一眼张衍,沙哑着嗓子答道:“劳动掌门下问,老道以为,后辈之中,有此等佳徒,实为山门幸事,日后必可为我山门倚柱……”他有意停顿一瞬,加重了后面的语气,“怎样赏赐,都不为过。” 世家其余几人素来为陈真人马首是瞻,当下也颔首附议。 张衍虽有几分意外,但面上并不显露,心中知晓,此事反常,后必有妖。 “呵。”这样一派赞颂中,高处却忽地传来一声女子的轻笑,虽然压得极好,却终归带了些讥讽之意。 众人不觉抬头看向掌门下首的秦真人。 “师姐。”沈柏霜知她素来不喜张衍,低声提醒了她一句。 秦真人放下掩唇的手,笑意冷然,向着秦掌门主动开口:“张衍为门中十弟子首座,立此大功,为上殿偏殿主,授门中大道正法,也是应有之义。” 她话语说得极慢,字里行间都是显而易见的讽刺,带了几分刻薄之意,将“上殿偏殿主”几字咬得分明。 张衍目光一动,暗暗看了眼孟真人,后者虽神色得宜,但眼中亦是有惊忧一闪。 ——掌门之前曾许平定魔穴之人渡真殿偏殿主之位,门中皆知。然而今日秦真人却不言渡真殿,只以上殿相论,看似是抬举于他,说他之功德,赐以上极殿偏殿主之位也不为过,实则却是包藏祸心,蓄意挑拨。 上极殿殿主一位素来由掌门领职,偏殿主之位,自然便是留与下一任溟沧执掌的。若无意外,此位本该是由齐云天成就洞天后所领,秦真人此时所言,若被有心之人放在心上,只怕日后便不知还要生出多少事端。 秦真人看着众人暗中变化了的脸色,笑意更深,旋即又故意蹙眉,露出为难之态:“只是赐以真宝……掌门师兄,当年大师兄破门而出时,可是裹挟了不少真宝而去,而今宝阁空空,又拿何物相赐?”她抿唇一笑,“莫非去大师兄处讨要么?” 秦真人口中的大师兄,自然只有昔年破门而出的那凶人。坐于下端的彭真人脸色当先一变,难看至极。 “师姐糊涂了,今日大好的日子,何必提那些陈年旧事?”沈柏霜赶紧一拉秦真人的衣袖,示意她逞过一时口舌之快也就罢了,莫在多言。秦真人横了他一眼,最后到底还是冷笑着收了声。 张衍心中略知几分秦掌门与那凶人的旧事,不觉悄悄抬头窥视了一眼那位溟沧执掌的神色。 而秦掌门依旧神色和缓,连笑意也不曾有丝毫变化:“张衍,你有何想法?” 张衍垂下目光:“恐有负掌门厚恩,以弟子修为,怕驱运不了这等宝器。” 如此,也算揭过了方才秦真人之言。 “既然你不欲得真宝,那又想得何赏赐?”秦掌门又道。 张衍本想说几句冠冕堂皇之言,不料世家那厢,陈真人竟是主动出面道:“不若如此,可准张衍入灵穴修行百载。上极殿灵穴乃是祖师点化,入内修行,大有裨益,想来助其成就洞天也不成问题。” 话虽是好话,但张衍却已是听出了几分端倪,心中冷笑。 ——且不提如今齐云天正在灵穴中坐关,远轮不到他,自己纵得此赏赐也不过是一句空口许诺,便是不日齐云天出关,闻得此事,并上方才秦真人之言,又会如何看待自己? 他暗自皱了下眉,想摆脱那一瞬间微苦的情绪。 真是好笑,明明自己想要的从来都是这无边道途,如何如今机缘就在眼前,竟也生不出丝毫欢喜?心中竟只觉得寡淡。 张衍环视一圈殿内,看着那一张张是假还真的面孔,忽地明白过来。 原来是因为那个人不在,于是所有的赴汤蹈火便没了着落,于是功过赏罚便也没了意义,只剩一片落落寡欢,无趣亦无味。 TBC 三百五十五 待得走出浮游天宫,外面已是月上中梢,放眼望去,漆黑的云海连着天地,苍白的月色照落在龙渊大泽之上,一派凛冽。 秦掌门的谕旨早已传遍溟沧上下——真传弟子张衍,于此番魔穴争斗之中立下大功,特拔擢为渡真殿偏殿殿主,赐金阁观法,准入灵穴修持百年。至于张衍门下的昭幽一脉,同样有封赏不计其数。 张衍离开那过分肃穆庄严的大殿后,并不急着离去,只冷眼看着满目寂然之景,若有所思。 先前殿上,除却论及自己此番斗法之功外,另有一事教他意想不到,那便是师徒一脉的颜真人竟主动恳请转投世家,欲开辟颜氏一族。此事仿佛先前便已议过,今日诸真皆在,掌门也就索性应允。他依稀觉得此事未免有些古怪,思及殿上所见太易洞天陈真人那副大伪似忠的嘴脸,并不能马上琢磨通透。 “怎么?可是得了这偌大的赏赐,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忽有一人朗笑出声,来到他的面前。 张衍抬头,见是沈柏霜,稽首见礼:“沈真人,可是有话要关照弟子?” 沈柏霜微微一笑,眼见此刻已四下无人,便示意他同自己边走边说。 张衍耐心听他提点了几句金阁赐法之事,仿佛不经意般寻了新的话头:“弟子一事不明,方才颜真人此举……” 沈柏霜倒不意外他会问起,懒洋洋地向着昼空殿方向扬了扬下巴:“此事也无需瞒你,你总要知晓的。太易洞天那一位,快要寿尽了。” 张衍心头一动,无怪乎太易洞天今天殿上如此按捺不住,主动出言离间,原是寿数不多,一心向着阻挠了他,便也算是安排了一桩后事。他将冷笑藏起,只露出得体的沉思之色:“却不知陈真人何时转生?” “世家之中还有不少事需他安排,自是走得越晚越好,便是拖上个一二百载,也不是奇事。”沈柏霜微微一哂,“难不成我等还催他早些上路么?” 张衍心想此事自己倒不介意代劳,可惜如今他升任渡真殿偏殿主,许多事情到底不能从心所欲。 他依稀瞧出沈柏霜寻他说话,必还有旁事,于是主动道:“不知沈真人还有何教诲?” 沈柏霜叹了口气,轻咳一声:“方才殿上,师姐口无遮拦,一时失言,还请你莫往心上去。我代她这里向你赔个不是。” 沈柏霜虽样貌不过是个少年,与张衍并行时不知矮了几个头,但那重身份与洞天修为毕竟在那儿,张衍连忙还礼,沉声道:“不敢当,沈真人见外了。琳琅洞天与我那恩师周崇举素来有隙,弟子早已习惯。” “习惯她给你使绊子?”沈柏霜笑了笑,“其实师姐这些年早已不大如何理会门中诸事,今日会一反常态,也只是因为你即将任那渡真殿偏殿主的缘故。她门下那钟穆清如今在渡真殿不过是一介长老,她是怕你日后借偏殿主之权有意为难那个孩子。她一生心血尽在那个孩子身上,自然想处处护好了。” 张衍沉默片刻,忆及一些旧事,不好多言,只当受教:“真人与琳琅洞天感情深厚。” 沈柏霜见他并未有什么抵触的反应,也是松了口气,闻言不觉笑开:“那是自然。我自入门后便多得师姐照料,我幼时无父母,无手足,师姐便如我的母亲,我的姐姐。旁人眼里,她或许有诸多不是,但我却终归要护她一护。” 他说到此处,叹了口气,继续与他论及正事:“而今齐云天尚在灵穴之中修道,你尚无法入内,恐要等上不少时候。不过你也无需太过在意,此番你立得大功,我料掌门真人当会另有安排,况且这成就洞天之法,非止一途,他人之道,未必是你之道,若你真执着于此,反是落在下乘。” “弟子明白,多谢真人指点。”张衍知他好意,拱手一礼。 “其实云天那孩子能有今日成就,也全是他当初自己争来的。”沈柏霜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便如你今日魔穴争斗一般,他昔年十六派斗剑,亦是九死一生。你与他都是门中良才美玉,我们自然也不会厚此薄彼,你……” “真人的意思弟子知晓。”张衍微微一笑,轻声答道,“且不提这灵穴本就是太冥祖师点化,大师兄修《玄泽真妙上洞功》,又习得北冥真水,算是太冥祖师一脉正传,最为契合;便是没有诸多事端,弟子也断没有因灵穴之事怨怼大师兄阻碍之意。” 沈柏霜安静地听完这番话,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你初任渡真殿偏殿主,想来还有诸多俗务需得操心,我便不多留你了。下月月初,金阁开启,记得莫要误了时候。”说罢,他便化作一道清光扬长而去,留得张衍独自在浮游天宫外长考。 便如沈柏霜所言,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张衍于渡真殿中着实忙碌了许久,才打点好殿中诸般琐屑——渡真殿原由卓御冥卓真人统领,自卓真人一朝破界飞升后,便少了殿主掌管。虽一干事务自有诸位长老操持,但到底缺了领头之人,难免杂乱无章。 他如今虽是左殿殿主,并非正殿主位,但渡真殿中再无比他位份更高之人,各方人等自然听他调派。他重新做好一应安排时,已是到了月初之期。 张衍如约前往金阁,向沈柏霜问询了成就洞天的秘法,又阅览过先贤遗册,直到金阁关闭放才离去。按他原本的计划,需得再向浮游天宫走上一趟,请教一番秦掌门,只是行至中途,却被一名面生的弟子拦住了。 “对面可是张殿主么?”那道人立于云头,衣衫上绣有水纹。 “正是贫道,这位同门找我何事?”张衍识得那纹案,心中已约摸有了计较。 道人庄正一礼:“在下乃是正德洞天门下值事弟子,特奉孟真人法旨,请张殿主前往一行。” 果然来了。 张衍闻得“正德洞天”的名号没有半分意外,事实上对方能按捺到此时才相召,才是教他意外。 正德洞天孟真人,掌门座下大弟子,他那大师兄齐云天的,授业恩师。 三百五十六 穿过一帘浩瀚水瀑,在沿着一川碧波往内走上一盏茶的功夫,张衍终于自汹涌的波涛中得见亭台楼阁的一角。那是一座青石垒砌的八角亭,样式古旧朴素,亭外有老松细水,一派静谧雅致之景。 张衍沿着水中浮兀而出的玉阶步步上前,但见亭中孟真人与孙真人正相对而坐,手谈一局。他也不出言打扰,只待得二人下至官子,这才稽首见礼:“见过二位真人。” 孟真人冲他略微一笑,抬手一按免了他的礼数,示意他在一旁落座即可:“张衍,你如今为渡真殿偏殿之主,且今日又非在正殿之中,无需拘礼,且坐下说话吧。”他虽话语和蔼,张衍听着,却只觉今日亭中气氛并不轻松。 倒是孙真人见他落座,便索性推了棋盘与他说笑,随口向他问询了两句可曾觅得合适的洞天之法。张衍一一答了,心中却知这不过是几分缓和气氛的开场,今日孟真人请自己前来,必还有旁事。 “以你资质,千数年后,必为我溟沧流砥柱,不管你日后以何法成得洞天,望你皆能与同门和睦,好生护持山门。”果然,又答了数句之后,一旁默然良久的孟真人终于启口,话语徐徐,却又大有深意,“我溟沧派数百年内乱,导致元气大伤,而今方有起色,却是经不起再生一回了。” “同门和睦”四字教张衍垂下眼帘,又听得对方语涉内乱之事,只得闭口不言。 孙真人左瞧瞧右瞧瞧,见一时间气氛尴尬,不觉干咳了一声,继而笑道:“好端端地,大师兄何必提那些陈年旧事?冲玄那厢还在等着我回去,便不多搅扰大师兄了。我先行一步。” “恭送真人。”张衍起身向着那个挥袖而去的身影一拜。 亭中随即便只剩下孟真人与他二人,一坐一立,中间隔了一方黑白凌乱的棋盘。远处飞瀑水声轰隆,亭内寂静无言。 张衍没有再坐下,只保持着一个得体的距离立于孟真人面前。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就这样蹉跎了良久,终是坐于棋盘前的中年道人先一步低声开口。 张衍拢在袖中紧握成拳的手松弛了一瞬又收紧,他定定地看着面前那盘早已看不出输赢的棋,开口时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克制:“他……大师兄,还好吗?” 孟真人转而望着远处的飞流急湍:“你既然还惦记着他好不好,为何当初,要伤他到那等地步?” 张衍眉头用力跳了一下,抿紧唇,不置一词。 “十年前的一个晚上,我在上极殿的一处偏殿外见到了云天。他那个时候气机极弱,浑身却又偏偏不见半点伤痕。”孟真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低声讲述,“我问他,如何会变成这个样子,他不肯答,反反复复只说,这是代价。”他说至此,声音停顿了片刻,继续往下诉说时添了几分沙哑,“他说,他说……倘若当年死在上极殿的那个弟子,是他就好了……这世间,蝼蚁尚懂得惜身,而他却连自己都不肯爱。他身上虽没有伤,一颗心却是快死了……他的手上有动用过龙盘大雷印的痕迹,可是整个溟沧,洞天以下之人,又有谁能与他动手?逼他使出这等第一斗法神通?” “是,那夜是我约他出来,与他一战。”张衍没有含糊其辞的意思,坦然对答,“逼他使出龙盘大雷印之人是我,伤他之人也是我。” 孟真人闭上眼,良久后才徐徐道:“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话一出口,他又抬手摆了摆,“罢了,不必告诉我,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原也不该如何掺和。云天也不曾告诉过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今日唤你来此,也是我个人的意思,并非是他诉苦,我这个当师父的有意为难。” “真人言重了。”张衍沉声道。 “我知道,云天那个孩子虽然很好,有些地方,却未必尽如人意。”孟真人抬手按过眼前,仿佛那个青色的身影倒在水泊中,“有人景仰他,便有人厌憎他……但就算,就算你不喜欢他了,也不该那么对他。” 张衍的视线仍落在那棋盘上,专注而又无神:“他还好吗?” 孟真人终是看了他一眼:“他那时向掌门恩师自请入灵穴闭关,参详上境,如今自然一切都好。” “若大师兄当真一切都好,真人今日便不会留我说话。”张衍抬起头,毫无畏惧地迎上那深沉的目光。 孟真人微微一怔,不复之前的镇定:“你知道了些什么?你知道什么对不对!” 张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口吻显得平淡一些:“这几年,我总是梦见一些奇怪的情景……是关于他的。”他轻声补充,“那种感觉,很奇怪,也很危险,好像踏错一步,便要万劫不……” 腕上忽地传来一股力道,是孟真人牢牢握住了他的手:“果然……果然是这个样子……我就知道,他没有那么容易过去那一关……” “真人的意思是,心魔?”张衍心头一凛。 孟真人松了手,眉宇间终于带出些掩不住的焦虑:“你既已入金阁观法,当知修道之人若要成就洞天,除却一干灵机外物,还需圆满己身。所谓圆满己身,正是为了能斩却心魔。是以在觅得上境之途前,需得静心、定情、养性,最忌大喜大悲,大怒大怨。可他那时……分明七情不稳,心绪难平,如此贸然闭关……我如何能放心?” 张衍眉头紧皱,但转瞬便已下了决心:“真人,我可否去见他一见?” 孟真人静静地注目于他:“云天的七情因你而起,你此时见他,岂非火上浇油?” “孟真人,待得弟子拜会过掌门,只怕不日便要离山寻觅合适己身的洞天之法。”张衍神色平静且坚决,向着孟真人郑重一拜,“此行少则数十年,多则上百载。临行之前别无他愿,还请真人成全。” “灵穴已闭,不得开启。我能做的,也只是领你到此。” 一道无边无际的水瀑宛如银帘垂挂,上及九霄,下入幽泉,水瀑前一道云桥横跨,好似玉钗从中一挽。孟真人领着张衍行至云桥中途,面向那一方水瀑,略带几分叹息之色:“这道瀑布乃是太冥祖师所设禁制,背后便是灵穴之地。你若有什么想与他说的,便在此说了吧。只是……他能否知晓,能否听到,却非是我们力所能及之事。” 孟真人说罢,转身欲去:“你只有一炷香的功夫,稍后灵机流转,此地禁制生变,你便不能再留了。” “真人一心牵挂大师兄,为何不也……”张衍微讶。 “去吧,你若有心,哪怕是这样陪陪他也好。”孟真人并不回头,只低低叹出一口气,“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张衍神色凝沉,紧抿着唇,抬手试探着去触及那急湍的飞瀑,却始终无法接触到那澎湃的水流——一股无形的力量拦在了他的面前,肃杀且庄严,不容打破。隔着这样一道瀑布,什么也无法得见,四面八方俱是水声,灵机混杂,根本分辨不出其间是否会有自己熟悉的一缕气机。 “大师兄,是我。” 齐云天依稀觉得自己已经许久不曾这样安稳地入眠了,醒来时难得精神爽利,灵台空明,心思澄净。他自榻上坐起身,随手抚过额前碎发,不觉思忖起方才的梦境。其实他已不大记得梦中见到了什么,只觉得那必是一个极完满的梦,教人心生欢喜。 梦中那个人……那个人是…… “张……衍?”他循着模棱两可的记忆,本能地吐露出那个抵在舌尖的名字。 “老师,您叫我?”一旁有声音接话,齐云天转头看去,但见一袭黑衣的年轻人正侍立在榻前,将他平日里束发用的发带递上。 齐云天笑了笑:“你不好好闭关,如何又来为师这里?” “弟子不敢怠惰。”张衍平静答道,“只是老师身边也不可无人服侍。有事弟子服其劳,自然需得前来听候吩咐。” 齐云天接过发带,随手束了,无奈且纵容地看着他:“罢了,今日日头不错,陪为师四处走走吧。” “是。” 三百五十七 玄水真宫内素来少有色彩过分浓艳的花卉,庭院回廊多以草木点缀,入秋的暖阳是一种温存的颜色,不紧不慢地披洒过这片亭台楼阁。天边浮云微薄,飘忽不定,远处的碧水清潭隐约泛起银翠的光。 齐云天领着张衍正要走过一道花盏浮桥,一旁湖心忽地波澜涌动,跃出一尾狰狞巨大的身影。 “你今日倒也精神。”齐云天微微笑了起来,抬手抚过横卧在自己面前拦路的大妖。 龙鲤懒洋洋地打了个响鼻,只管蹭着他的掌心,转而又企图咀嚼他的衣袖。齐云天耐心地将自己的袖子解救出来,见它没有放自己过去的意思,于是只得摸出一块明水玉任它把玩。 “老师待这龙鲤当真极好。”张衍在后面瞧着,说笑道,“这明水玉统共也不过两块,您便给了它一块。” 齐云天看了他一眼,哑然失笑:“一块虽是给了它,另一块却是早早给了你,如今你倒斤斤计较上了。”师徒俩各自笑过,见龙鲤只顾着去把玩新鲜玩意儿,不再理会旁事,便也就绕了它继续往前殿走去。 齐云天并未说要去往何处,张衍也不多问,只陪着他停停走走。走过又一条回廊时,见张衍目光远眺,似在清点什么,不觉道:“在数什么?” “弟子拜入老师门下也有数载,却还不知这玄水真宫究竟有几处大殿,几处亭台。”张衍与他认真细数,“今日陪老师一路走来,所见仿佛也有上百之数。从前只觉得此地极大,不曾想竟宽广至此。” “不必数了,为师告诉你便是。”齐云天轻吁出一口气,“这玄水真宫共有大殿七十二座,偏殿一百二十八处,大小楼阁亭台三百六十四方,回廊长桥并上长阶小径,共一千零二十四条。”话一出口,他自己倒先是一愣。 张衍也怔了怔:“老师竟记得这般清楚。” “我……数过。”齐云天抬手按过额头,似有些迟疑,隐约带了些自己都不能确定的困惑。他阖上眼,努力想通过这些数字唤醒些许记忆,“那时仿佛是十六派斗剑归来没多久,掌门师祖赐下玄水真宫,我……” 是了,隐隐约约,是有这样一桩事情。那时自己从斗剑法会归来,得赐玄水真宫,然后自己就一步步走过了这片殿宇的每一个角落,一一细数过那些苍老古旧的建筑,牢牢地将那些数字记在心底。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为什么会将时间与神思耗费在这些原本不必要的事情上? 一颗心猛地搏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情绪就要胀开。 “老师。”张衍从后面扶住了他,“还是回天一殿先歇息吧。” 齐云天本能地拒绝了他的扶持,明明心口在不断发烫,疼得恨不得蜷缩下去,但他依旧强迫自己站得笔直。他依稀能感觉到,那是某种绝不能就此忽略的东西在作祟。那些东西印刻在他的骨子里,融化在他的血液深处,让他一度痛不欲生,又让他终将为此而活。他必须要想起来。 张衍牵了他的手腕,还在沉声规劝:“老师,我们走吧。” “退下。”齐云天冷声开口,不想被任何多余的声音搅扰。 “您何必再想下去?”张衍却将他的手握得更紧,稍微低下头,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冒犯地在他耳边低声开口,“您看起来很难过。” 齐云天能感觉到某种柔软的,足以依靠的温暖近在咫尺,只要自己伸出手去,那些伤痛便能抚平。 要伸手抓住吗? 他莫名地有些动摇,扪心自问——为什么不去抓住呢? 张衍耐心且小心地扶持着他,另一只手随时准备环住这具颤抖的身体。他衔着一丝好整以暇乃至气定神闲的微笑,等待面前这个人主动做出选择。 然而齐云天却挣开了他的手,睁开眼的一瞬间,眼中几乎要迸出刀子一般的光:“我说了,退下。” 张衍不易察觉地一挑眉,将中途落空的手收回,报以疑惑的口吻:“老师?” 齐云天却已无力理会他,他只觉得心头有什么东西在一瓣瓣寸寸剥落,露出鲜血淋漓的内里。 他想起来了,他想起来了……自己确实曾经仔细清点过这片连绵的亭台楼阁,就在入主玄水真宫的不久之后。他怀着从未有过的坚决走过每一块砖石,验看着这片洞府。这是他此生权力的起点,他将从这里登上那个高而冷的位置。他当然要记得,永志不忘。 可是真是教人迷惑,当初的自己究竟是因为什么而坚决?又是因为什么而渴望权力? “老师,”张衍低低叹了口气,执意虚握住那只发抖的手,拇指摩挲过他的腕骨,“您告诉过弟子,求真问道,需得戒骄戒躁,勿生杂念。” 齐云天似被这句话唤得清醒了一些,抬头看着他。 “你……”他看着面前这个诚恳而认真的年轻人,觉得熟悉又觉得陌生,想要靠近又恨不得疏远。思量间,他注意到了张衍手上的血痕,当是自己将他的手挥开时妄动气机,割伤了他。 而张衍只是笑着握住他的手腕,对伤口熟视无睹:“老师可觉得好一些了?” 齐云天闭了闭眼,重新拾回神智,将手抽出后并不收回,手指缓慢抚过那道伤口,以法力替他愈合:“为师想起了一些旧事,一时激动,伤着你了。” “老师无碍就好。”张衍答得干脆。 齐云天见他手上已是无恙,这才安下心来:“你不问是什么事吗?” “自老师方才的反应来看,必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张衍将语气放得和缓,“既如此,弟子何必多问?前尘已过,弟子只愿老师今后一切美满顺遂,欢喜长安。” 齐云天抬手抚过他的发顶,微弱地笑了笑:“你在梦里也是这般说……” 话语戛然而止,他忽地愣住,目光定定地端详着面前这张俊朗年轻的脸,似有些不可置信。 不,不是你…… 就算是一样的脸,那个人也不是你。 可又该是谁? TBC 390#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8-06 01:07:46 回复此楼 0 三百五十八 莲华漏中的水一滴一滴缓缓作响,浮剑在无知无觉间升上一线,发出一声骢珑声响。 盘坐于一团玄水之上的孟真人睁开眼,转头看向那个沿着云桥走来的身影,无声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多谢真人成全。”张衍行至他面前停下,郑重一拜。 孟真人虚扶了他一把:“禁制已变,随我去吧。”话语间抬手一挥,澹澹波涛卷起,携他二人一并离开了云桥。 外面正值午后,阳光明晃晃地着落在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上,照得波涛雪白,飞鸟匆促地掠过层云,在海面上留下转瞬即逝的影。孟真人将身边的年轻人送至浮游天宫外的长阶前,默然片刻,终是道:“该是我谢你,还肯记挂着他。” “真人言重了。”张衍静静答道,“其实纵使今日真人不曾相召,弟子离山前也会来拜见一番。” “哦?”孟真人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张衍转头又看了一眼那灵穴所在的方向,声音平静:“一则,是为了方才所说的大师兄之事;二则……”他回过头来,向着孟真人缓慢道,“那日上极殿论功时,琳琅洞天曾有几句话是指着弟子与大师兄说的,思来想去,终归该来见您一面。” 孟真人明白他的意思:“秦真人已许多年不理门中之事,那些话到底只是一时口舌之快,我岂会因此怪罪于你?何况,以你此番平压两处魔穴的功绩,便是掌门恩师真的有意提携,也是情理……” “弟子对那个位置并无他念。”张衍笑了笑,“便是掌门有意提携,弟子也受之有愧。” 他站得笔直,目光眺望向远方的波澜壮阔,阳光将他的瞳仁照出一点明亮的颜色:“那个位置,那座玄水真宫,是他当年几乎用命换来的。哪怕我此生所求之物再多,也断不会染指分毫。” 孟真人不意他会如此说,神色微动,像是被触动了旧日的心事:“当年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不多,但也知道大概。”张衍如实道。 孟真人微微点头,声音渐低:“当年云天去往十六派斗剑之前,掌门恩师曾许以他继承人之位。老实说,那个时候,我宁愿他不要什么玄水真宫,也不要什么上极殿偏殿主的名头,我只想他好好的,莫要去淌那道浑水,莫要走那条死路。可他却对我说,若他只是溟沧派一个普通弟子,得长辈庇护退而不出,或许是人之常情;可他如今乃是掌门嫡系一脉正传,又为十大弟子首座,若是怯懦怕事,只会教外人以为溟沧式微无人,继而仗势来犯……后来,他便求我闭关,莫在过问此事,哪怕之后他于法会上身死人手,也望我莫要因他一己之身轻举妄动。” “大师兄他,”张衍听着这段曾经见过的往事,想了想,到底还是开口,“他对您一贯很推崇敬重。” “是么?”孟真人一愣,低头笑了笑,“其实我教导他的时日不算多,反是掌门恩师和……那个人,多一些。云天当年虽然口中不如何说,但看得出来,他最崇拜的还是那个人。他那一手紫霄神雷,还有那斗起法来便不知轻重的性子,倒都是跟那个人学的。” 张衍倒不完全认同:“大师兄比他端和许多。” 孟真人和蔼一笑:“那人的名声在整个九州也是叫得响的,云天要想同他比,终归年轻了些。但江山代有才人出,只望你们能重归一心,共振山门,将来自有独当一面的时候。” “弟子只愿大师兄平安度过此劫,安然洞天。”张衍听得“一心”二字,抬头看着一片晴天朗日,“至于其他……” 他忽地紧紧抿住唇,仿佛不知该如何将这句话继续下去。 “老师今日总是心不在焉。” 一袭黑衣的年轻人得体地侍立在齐云天身边,目光几经变化后吁了口气,静声开口。 齐云天斜靠着玉栏坐着,支着额头仍有几分倦怠的模样:“为师方才在想,第一次见你时,是个什么情形。明明记得你是由你宁师叔领到玄水真宫来拜师的,却又不大能想得起那时候的样子了。” ——方才几番思绪翻涌,竟也未能想出个所以。他梦见得见那人,与自己的弟子有着一般的面孔,一般的笑容,自己如何会认作是他人? 张衍只是一笑:“老师料理山门俗务,日理万机,不记得也是自然的。不过关于老师的种种,弟子却尽数记得。” “这是为何?”齐云天放下手,转头含笑看着他。 张衍对上他的目光:“因为老师于弟子而言,是不一样的。”他想了想,索性一手撑住玉栏,微微俯身,接近这个青色的身影,“因为放在心上,所以会记得。” 齐云天没有想到竟会被困在玉栏与自己弟子的怀抱之间,眉尖微动,却端方如常。他直视着那双眼睛:“张衍,你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弟子断不敢在老师面前信口雌黄。”张衍低下头,缓慢靠近那张略微动容的面孔。 “你今日,”齐云天看着那双眼睛里渐渐映出自己的身影,“有些失礼了。” 张衍并不退缩:“有些话,弟子本不愿说出,让老师为难。只是今日得见老师因往事伤怀,那些话却不得不说。” 齐云天抬手抚过他的额头,却也稍稍制止了他继续靠近:“你说吧,为师恕你无过。” “弟子拜入玄水真宫门下时,老师已在十大弟子首座之位上任有三百年有余,历经门中内乱,又曾赴十六派斗剑,期间辛苦,可想而知。弟子虽陪伴老师亦有十载,但昔年老师举步维艰之时,弟子却并不曾在旁作陪。”张衍轻轻握住了那只送到面前的手,“所以,若老师愿意,弟子愿陪着老师从此一直走下去。” 齐云天能感觉到手上传来的温暖:“你我乃是师徒,本就是休戚与共。” “老师,”张衍话语低沉,“弟子希望,与您不仅仅是师徒。” 三百五十九 齐云天一时间没能从那句过分温存的话语中回过神来,微微一怔。 张衍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有意无意地偏过头,貌似下一刻就能颈项相交,然而在齐云天看不见的地方,那双瞳仁却黑得幽凉冷凝,深不见底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那截白皙的脖颈上,像是在辨识皮下的血肉。 “啪嗒”一声物件落地的脆响忽地打破了这段宁静,二人俱是转头看去。 齐云天弯下身捞起那块落在地上的青玉鱼莲坠,将那断开的绳结系上,重新替张衍佩在腰间:“你如今也算玄水真宫大半个主人了,这些信物可莫要丢三落四。”他笑着将那个结打紧,抬眼看着面前的年轻人。 “弟子……” “我知道。”齐云天笑意安然地颔首,“你与我自然不仅仅是师徒。” 张衍目光微动,唇角的弧度渐深,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齐云天已是继续道:“为师年长你三百岁有余,既得你称一声老师,自然也担得上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句话。”他诚恳一笑,“为师此生大约无甚姻缘可提,自然谈不上什么子嗣,有你为伴已是足矣。” “……” “说来,你仿佛也快至玄关三重境了,一应化丹所需的外药为师已是替你备下,可省了你许多功夫。”齐云天想了想,站起身来,在他肩头一拍,“你这几日便先凝气养神,待得一应准备齐全,便可烧穴成丹了。” 张衍看了一眼那只落在肩头的手,随即恢复到了为人弟子者应有的姿态:“是,弟子省得,老师宽心便是。” 齐云天欣慰地一点头:“你在打磨功行上素来肯花心思,此番成丹,丹品必然不差。” 督促着张衍闭了关,齐云天沿着碧水清潭走过一圈,替沉睡的龙鲤拂去落在脊骨上的些许碎花后,这才不紧不慢地沿着长廊回转天一殿。 他执着秋水笛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玉阑干,伏波玄清道衣的后摆曳过纹理分明的青玉砖石,远处葳蕤的草木随风而动,阳光寂寞而又温暖地洒落在地。这片宫宇是这样的安静,清脆的敲击声可以遥遥地回荡开来。 这真的是一片过于宽阔且空洞的地方,光是这么伫立在原处,整个人都仿佛可以被无边无际地寂寥所淹没。鳞次栉比的琉璃瓦上泛着彩色,一重重连绵的殿宇围成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囚笼。 囚笼。 这个字眼让他忍不住有些出神,仿佛是下意识想到的,又仿佛已经这么定义了许多年。 齐云天立在廊下沉思良久,最后终是慢慢悠悠地回到了天一殿。他记得自己确实备下过一份化丹用药留给张衍,一样样俱是上乘外物,只是一时间竟回忆不起搁置在了何处,恐怕还得好好想想。 他一挥衣袖,榻前与案上的物什俱是被北冥真水卷起,供他一一清点。他一眼看罢,又转而绕至内殿搜寻了一番。 只是就这么寻觅了良久,找遍自己习惯存放物什的各处,竟一无所获。 齐云天略有些纳罕,于榻前坐下,细细思量起来。 手上仿佛还残留着被那个年轻人紧握过后的温度,他低头注视着掌心的纹理,目光悠远而惘然。 张衍将诸事安排完毕,辞别周崇举与门下弟子离山寻法那一日,没由来地下了一场瓢泼大雨。那雨势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尚未出得昭幽天池时一天风云齐卷,闷雷阵阵,大雨转瞬倾盆而下,待得交代完诸般琐屑,就要启程之时,那雨便骤然停了,黑云散开淡去,露出一线明媚天光,在山门外照出虹桥一道。 他抬头仰望着那一抹七彩的颜色,随手接住一滴檐上滴落的雨露,晶莹的水珠在他手中颤巍巍地一动,随即自指缝间溜走,落在地上,化作一摊深色。 自从秦掌门出问得修成洞天的至法一途,这段时日他便一直在向着此道苦苦钻研。然而这世间之玄,莫过于道,他虽可问道于旁人,但求道,终须自己。 只是,何处求之,以何求之,却仍是有几分难窥其妙。 要说洞天真人,除却溟沧众真,别处他也是得见不少,要论法力强横,神通广大,还得数溟沧派如今讳莫如深的那个人。听正德洞天说,齐云天当初对那个人极是推崇,一手紫霄神雷便是由其亲授。 他沉默地注视着檐下的滴水。原来思来想去,还是在所难免地想起齐云天。 张衍抬手虚按在眼前,好似自己还停留在当日那道灵穴前的水瀑边,伸出去的手生生被禁制隔绝。 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偏偏却又一步也上前不得。某种浩瀚而庞大的力量毋庸置疑地阻隔了他们,像是……他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形容,只依稀觉得,这样百般无奈而又束手无策的分隔,几乎如同生死交界。 得不到的回应,抓不住的手,错过了,便再也回不来的人。 孟真人说,他们应当一心,应当彼此扶持,这是当然的。但张衍也明白,镜子若是碎了,哪怕来日一一拼起,也终将是一片支离破碎的伤痕。其实时至今日,他仍不能完全明了,当初那道龙盘大雷印为何不曾向着他直接落下。他百般琢磨,冥思苦想,答案好像那么近,却又因为不敢相信,于是来得那么远。 齐云天已是入灵穴闭关,参详上境,眼下自己也即将启程离山,寻觅至法洞天之路。如此,倒也算殊途同归。 思及此,他心中忽地一动,转回洞府之内,来到“上清天澜”四个大字面前。 他最后静静地看过一眼自己的笔迹,抬手一挥,便将那幅字摘下收卷成轴,装入一个镌刻着云纹的玉匣之中。 “雁依,你来。”张衍知刘雁依此刻就在洞府之外候命,于是出言唤她至面前。 “恩师有何吩咐?”刘雁依行至他面前,恭敬一拜。 “此物……”张衍拿捏着那玉匣,却又不复先前那般果决,迟疑片刻,才交到刘雁依手中,“你且收好,好生保管。待得……” 他声音渐低,轻声交代了后面的言语。 刘雁依虽有些讶异,但并不多问,只点头称是:“恩师放心,弟子一定带到。”退下前,她终是忍不住添了一句,“恩师可有别的话语需要弟子转达?” 张衍并不怪她逾矩,只看着面前那空空如也的石壁,淡淡道:“你就说……罢了,没什么。” 三百六十 自张衍闭关后,玄水真宫里的日子总是百无聊赖,除却日常修行与料理俗务,便只剩下岁月蹉跎。一种微小的寂寞与萧索在蚕食着这片贵不可言的宫宇,这里的一切分明是属于他的,齐云天却只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有。 师徒一脉与世家是百年如一日地僵持不下,他偶尔斡旋其中,不过觉得对那些是是非非都怠惰得紧。只是偶尔心头会有莫名的情绪在起伏,怂恿着他去搅弄风云,但终究还是懒得在这些事情上耗费心神。 他终于还是找到了那个盛装着化丹所需外物的八角玉匣,在烟微殿最高的架子上——那是存放长久不用的杂物的地方,平时少有开启的时候。在张衍入得玄光三重境后,他授予了他烧穴之法,也一并将这些外物交付出去。在修行一途,张衍自有一份敏慧,无需他过分忧心督促。 齐云天有时坐在回廊下,看着这片了无生气的地方,连自己都险些要忘了光阴的流逝。可真是奇怪,自己居然对这样无声而幽冷的岁月习以为常,好像这本该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无需介怀。 他看着一场场雨来了又去,一朵朵花开了又谢,就像是在注视着一轮又一轮转瞬即逝的生与死。那么冷眼旁观的自己呢?究竟算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 这样的念头来得实在不算好,却又在所难免。好在这样的荒芜之感并未持续太多年,在一个雨水清寒的夏末,玄水真宫内忽有一股气机澎湃而起,似能掀起万千波涛。齐云天赶至张衍闭关的大殿外,替他稳固住四面的水汽,牵引着那汹涌的灵机逐渐步上正轨。如此又过去了数月,一道水色光华终是自殿中冲天而起,引得玄水真宫四面汪洋起伏,喷薄而出的丹煞化作碧水荡漾,清波一片。 这样一片光景,与自己成丹时几乎别无二致。齐云天看在眼里,心中亦觉得欣慰且欢喜。 一个身影破开万千水浪来到他的面前,那一袭黑衣在碧空细雨间格外显眼,教人没有办法不注目。青年有着一张英气逼人的脸,傲岸的身骨却肯在他面前展露出一丝谦逊与敬畏:“老师。” “丹成二品,极好。”齐云天含笑将他扶起,“放眼溟沧,有此成就者,也不过寥寥几人罢了。” 张衍久久地看着他,旋即一笑:“弟子绝不会教老师失望。倒是老师,经年未见,清减了不少。” “如今你丹成二品,一应道服法器也该换过了,明日为师便教灵机院那厢准备好了送过来。你这个子比一般弟子高上不少,袍服需得长些才好。”齐云天抬了抬手,示意他与自己换个地方说话。 师徒二人边走边说,齐云天闻言问过张衍化丹时的诸般体悟心得,替他将疑惑处一一解了。如此叙说了一路,走过三生竹林,齐云天在林中凉亭内落座,示意张衍也无需拘礼:“坐吧。你如今既已化丹,倒有一事需得与你说上一说。” “但请老师赐教。”张衍颔首。 齐云天轻敲着阑干,缓缓道:“如今大比将至,你既已化丹,倒也有了一争十大弟子的资格。为师想听听你作何打算?” 张衍并未马上回答,思索一番后只道:“一切听凭老师安排。” 齐云天留意着他眉眼间细微的变化:“不必瞻前顾后,只管告诉为师你的决定便是。” “老师既问弟子的意思,弟子自然不敢欺瞒。”张衍搭在膝头的手沉稳镇定,回答时的口吻也无可挑剔,“十大弟子之位,弟子确实属意一争。只是弟子亦知,大比之位并非只是以斗法胜负论定,背后更有洞天真人博弈行事。此番大比,想来师徒一脉已然定下上位人选,弟子又岂可搅乱棋局?” 齐云天也不瞒他:“不错,师徒一脉几位洞天真人已是商议定下,此番大比,有意扶持你宁师叔上位。”他顿了顿,“但你若有心一争,为师也决计不会教你委屈。明日,为师便去……” “老师。”张衍蓦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弟子不争,正是不愿老师为难。老师如今身是十大弟子首座,世家虎视眈眈,师徒一脉也未必全与老师齐心。弟子断不能让老师因弟子之事落人话柄。” 手腕上传来的力道与温度一丝不多一丝不少,齐云天却只是静静一笑,自然而然地将手抽出,抚过青年的额角:“你倒是替为师打算得周全。” 张衍对上他的目光,旋即略微垂下眼帘。 “也罢。”齐云天在他肩头拍了拍,“此番大比过后,再有二十四载,为师也将从这十大弟子首座之位上退下,到得那时,十大弟子中,自然有你一位。” 张衍点头:“是。不过弟子想请老师恩准一事。” “你说的事情,为师有几件不答应的?说吧。”齐云天笑意沉静而宽和。 “听闻从前每逢大比,老师皆是独自出席,不带一人。此次,弟子斗胆,想随老师共赴此会。”张衍一字一句说得认真而分明。 齐云天笑得笃定:“当然。从前为师独自出席,不过是因为玄水真宫并无多余门人。如今得了你这个徒弟,自然是要带你一并去的。” “是。多谢老师爱重。”张衍起身一拜,“弟子自当好生准备。” 齐云天笑着温言叮嘱了他几句旁事,便离开了凉亭,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个伫立在亭中的黑衣青年正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的背影,目光深邃得如同沉渊之水,再无丝毫方才的恭敬与温情。 大比之期转瞬即逝,清晨时分,待得望星台钟声一起,齐云天便携张衍上了墨盘龙蟒锁厢车,不紧不慢往十峰山而去。 “这十峰山,原本只是一座山,听闻当年太冥祖师到得此地,见一片穷山恶水,甚是不喜,于是以大神通将其一分为十,这才成就一片玄奇之地。”车辇踏着云浪而行,远处渐渐已可见十峰山上道道华光,齐云天见张衍好奇,遂替他解惑,“你所见的玄光,乃是你那几位师叔率领门人放出法力撑起的声势,自然是一派煊赫。” 张衍收回目光:“以恩师的修为,自然无需刻意显露。” “有些东西,原也不需要时时抛出来给人看见。”齐云天笑了笑,“记着,没有亮出来的底牌,永远是最厉害的。” 三百六十一 “吾等见过大师兄。” 此时十大弟子已至其八,众人见一道碧波白浪飒沓而来,上有双蛟狰狞,车辇华然,尽数起身,稽首拜见。齐云天衔一丝气定神闲的笑意,随手一掸袖袍,便有万顷水浪排挞而来,齐聚第一峰相迎。前来参加大比的众弟子尚未自那浩荡的水势间回过神来,那漫天波涛便在车辇落定的同时猛然一收,了无痕迹。 张衍先行下得车辇,转而向着齐云天伸出手去:“老师,请。” 齐云天注视着那只在自己面前摊开的手,最后终是将手交付与他,步下车驾。他立直身体,站定于第一峰,环视一圈各个峰头后略一抬手:“诸位师弟无需多礼。” “老师好生威风。”张衍低低一笑,随侍在齐云天身侧,“咦,怎不见钟穆清师叔?” 齐云天看了眼空空如也的第三峰,见怪不怪:“你钟师叔受教于琳琅洞天,一直不大掺和门中之争,便是为师,也许久不曾在大比之上见他出席了。” 他这般说着,果然便有一女修驾鹤而来,言是钟穆清闭关,无暇赴会。齐云天淡淡应了一声,转而命张衍设下法案,焚香祝祷,请出一纸法书,恭迎洞天。待得高处传来溟沧诸真的肯首,便有钟磬声在整个十峰山内外回荡开来,以示大比开始。 张衍立于齐云天身侧,纵观全场:“老师以为,宁师叔会何时出手?” “你宁师叔行事看似直接,却又不失稳重,自然不会在开局时莽撞行事。”齐云天漫不经心地看过远处几个年轻弟子,眼中带了几分懒散之意,“且先教旁人做过几场,待得时辰恰好,再下场也不迟。” “老师可是觉得那些人的比斗无甚可看?”张衍见自家恩师端坐间透着些心不在焉,不觉笑了起来。 齐云天被他点破也不见怪,只一并笑了笑:“为师在这首座之位上呆了三百年有余,出席过十数场大比,这些阵仗多是大同小异。同你说一句实话也无妨,那些雕虫小技,倒也真是看得倦了。”此刻已有第一个弟子下场挑战,他冷眼看着,微微摇头,“此番大比,也唯有你宁师叔那一局需得留心几分。若胜,自然皆大欢喜,若负……这盘棋该如何下,便需要从长计议了。” 张衍在一旁静静听罢,最后只笑道:“却不知若是弟子下场比试,可能得老师青睐一二?” “你啊。”齐云天只把这话当做打趣,置之一笑,轻声叮嘱,“你虽丹成二品,但眼下丹壳未破,与十大弟子尚有些许差距。此番大比结束之后,便安心闭关,好生打磨丹壳,为师自会助你。” 师徒絮语间,十峰山内已是斗过几场,皆是不痛不痒之争。出面挑战的弟子也多不为求胜,只一心想在洞天真人面前搏个彩头。齐云天潦草看过,在弟子名册上偶尔勾画两笔,抬头看了眼日头,话语忽地一沉:“是时候了。” 张衍抬眼看过去,果然见一道飒爽剑光穿云而过,入得场中,白衣的宁冲玄身形挺拔傲岸,向着第九峰叫阵:“苏闻天,我来会你一会!” “苏氏并无洞天真人坐镇,宁师叔叫阵苏闻天,最是合适。”张衍思索片刻,品评道。 “苏氏的洞天真人苏默百余年前被那凶人一剑杀了,此后苏氏便一直难成气候。”齐云天皱眉沉思,“此乃深思熟虑之举,世家若是识趣,自然懂得退让,不做无谓之争;但若世家有意保住苏氏之位,这一战便没那么容易了。” 说罢,他没由来一愣,将刚才的话语翻来覆去咀嚼半晌,仍不知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从何而来。 “宁师叔修《云霄千夺剑经》,却不知苏闻天习得是哪一门功法?”张衍看得那二人此刻到得场中,不觉凝神, 齐云天被他一言提醒,转而继续关注战局:“那苏闻天习《青灵显化元微法》,善于守御周旋,此战只怕没有半日难以结束。” 正如他所言,宁冲玄与苏闻天各自交手几轮后,发觉无法立时将对方拿下,于是各自转攻为守,静下心神,沉稳对敌,暗中等待着对方的破绽。二人相互周旋,偶尔试探一招,也只是浅尝辄止,一旁观战的后辈弟子已生出几分不耐之意,然而峰头之上的十大弟子却知此乃蓄势待发之举,决胜之时,只需一招。 张衍留心着战局的同时也一并留心着时辰的变换,二人下场比斗时尚不到晌午,眼下却已是落日西斜,云霞滚火。 “老师,若再这般拖延下去,子时不分胜负,则今日之局便是做了无用功。”张衍专注地分辨着二人气机的变化,“但宁师叔出手若不能一击必中,那……” “来了。”齐云天抬手示意他噤声。 几乎是在他发话的同时,一柄雪亮飞剑忽地自宁冲玄袖中飞出,向着苏闻天的头颅斩去。那剑气太过霸道尖锐,一时间整个十峰山都被那剑光照亮,好似月冷千山,明彻天地。苏闻天虽也在同时出手,但那一道道玄光在那飞剑面前几乎形同虚设,一颗头颅眨眼便被斩下。 齐云天微微一笑,拢于袖中的手随之一松。 那颗头颅离了身躯,转瞬又被道道光华拉回身体接上。苏闻天虽捡回一命,但脸色惨白,显然已无力再战,只得恨恨地看向对面的宁冲玄:“宁师弟,好手段。” 宁冲玄神色冷淡:“早知师兄练得‘虚一元命气’,可接肢续命,果然了得。” 苏闻天咬牙切齿:“若无此门神通,今日只怕宁师弟也无法向诸位真人交代了。” 宁冲玄并不与手下败将多言,一拱手,自顾自转身回到云头上调息。 “胜负已定,老师也可宽心了。”张衍转头看向齐云天。 齐云天支着额头想了又想,只觉得此局赢下固然可喜,却又莫名赢得有些顺遂,似缺了些什么:“世家此局让步,只怕还有后手,不可大意。” 张衍正要开口,忽见又有一人入得场中,不由微微眯起眼:“苏奕鸿?看来苏氏是要急着找回场子了。” “苏奕鸿……听闻此人也算了得,乃是天生灵根,其母怀胎之时便已灵药滋养调补,出生时便已远胜诸多开脉弟子。苏氏一门后辈中,当以此子为首。”齐云天抬头看去,淡淡开口,“苏闻天已败,苏奕鸿此时露面,必然有所图谋。” 苏奕鸿手提摩云棍,目光自十大弟子身上一一扫过,在庄不凡身上停留良久。 庄不凡被他看得不自在,正要恼羞成怒直接下场,那苏奕鸿却陡然转身,向着第一峰大声开口:“齐真人入主十大弟子首座之位三百余年未曾有人敢上前叫阵,今日苏某斗胆,想领教一番真人的神通手段!” 十峰山间先是死寂一片,旋即满座哗然。 齐云天目光动也不动,对那些窃窃私语充耳不闻。苏奕鸿此举,确实出乎他的意料,若放在往日,自己应战也无妨,区区化丹修士叫阵元婴真人,与以卵击石无异。但今日,自己偏偏带了张衍前来…… “老师,杀鸡焉用牛刀?便让弟子去会会他。”张衍上前一步,稽首请命。 齐云天皱起眉,正要开口驳回,张衍已是再度开口:“老师乃是十大弟子首座,更有元婴修为,若是出手,自然无虞,但也必定招人议论,言是您仗势欺人。弟子出面,一则合乎情理,二则,可使您免于非议。老师放心,弟子必不使玄水真宫之名蒙羞。” 他说罢,不待齐云天同意,便径直化作一道遁光下场。齐云天站起身来,终是阻之不及。 不,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脑海里又一次有什么东西险些沸腾起来,齐云天强忍着头疼欲裂的感觉重新回到座位上坐下,死死注视着场中即将开始的比斗。 到底是哪里错了? TBC 393#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8-09 00:27:21 回复此楼 0 三百六十二 意识里有某种东西在古怪地生长,带来疼痛的同时也一并汲取着理智的情绪。齐云天用力收紧手指,尽力克服着这种折磨,死死地注视着眼下十峰山内的那场比斗。然而要保持注意力实在是一件过分艰难的事情,眼前仿佛始终蒙了一层阴影与血污,放眼望去俱是一片浑浊凄艳的颜色,令人心中发凉。 他只能模模糊糊听得几句往来的话语,仿佛是张衍到得苏奕鸿面前,轻描淡写地抛出一句“前来领教”。 齐云天抬手按过眼前,不动声色地遮掩着自己的失态。眼下正值大比之时,他身是十大弟子首座,又逢自己的弟子下场比斗,自然不能有半点不合时宜的表现。 明明清醒着,却又好似沉浸在一场梦里,分不清真假与虚实,也丧失了辨别的能力。他的束手无策在于他根本找不到自己茫然与痛苦的根源,指尖开始发麻,渐渐无法在继续保持着紧握成拳。 但他仍然不肯罢休,勉强感知着那一片水汽灵机的变化。张衍是他门下唯一的亲传弟子,一身《玄泽真妙上洞功》自然也是得他真传,更有诸般道术手段傍身,若要应敌,当不至于捉襟见肘。何况张衍的修为他最是清楚,自己这徒儿虽还为破得丹壳,但一身丹煞雄浑,蓄力绵长,寻常之辈难是敌手。 心中虽这么想着,却始终存了一分惴惴。齐云天能感觉到战局的胶着,那苏奕鸿毕竟也算有些名声,非是一般弟子可比,张衍跟随在自己身边多年,鲜有与人争斗之时,眼下贸然对上,只怕会吃些暗亏。 他微微眯起眼,极力分辨着场中局势——此时张衍已与苏奕鸿战成一片,玄光疾如飞电,交织在半边河汉间,卷起万顷风涛。张衍手提一柄法剑迎上苏奕鸿的摩云棍,连接数招后手腕翻转,趁机弹出十数滴玉清道水。 苏奕鸿却浑然不惧,一一格开,最后一滴水逼至死角,索性避也不避,生生受下,肩头虽被打穿出一个血窟窿,不多时又愈合完整。此人竟是修得了一身力道身躯。 齐云天眉头紧皱,抓紧一旁扶手。好在此刻张衍水势不乱,白浪翻天,丹煞转眼化出千道细水交织开来,铺成守御。《玄泽真妙上洞功》最擅久战,苏奕鸿想要速战速决,到底难以如愿。 苏奕鸿见一击未中,索性趁着招式未老,大喝一声。 那一声长啸间灌注法力,一时间竟将整片水势震得激荡开来。张衍身处水势正中,腰间青玉鱼莲坠清光大盛,转眼将他包裹,隔绝了那九岳清音。 “我倒是齐真人之徒该是何等厉害之辈,竟也不过如此吗?”苏奕鸿放肆一笑,“看来名师也未必出高徒。”他一连打下几棍,硬是凭着力道的蛮横将水帘打碎,“还是说其实你那师父本就是浪得虚……” 锋锐的法剑自大浪深处杀出,张衍神色冷定,目光毫不容情,一剑逼至苏奕鸿面前,字字肃杀:“玄水真宫岂容尔等轻辱?” 那法剑眼看就要喂入苏奕鸿口中,割下那条此言冒犯的舌头,后者却冷笑出声,陡然拍出一物。 “避难珠?”齐云天识得此乃苏默旧物,不曾想竟是被苏奕鸿带在身上。此物可自成一片护体仙云,隔绝外物近身,如此一来,却是对张衍有几分不利。 张衍见法剑一接触到那层灰蒙的云雾便生出滞涩之感,便知苏奕鸿祭出的这颗宝珠必有蹊跷。苏奕鸿趁着他一瞬间的身形停顿,立时反守为攻,挥棒打下。原以为如此近的距离必然万无一失,然而摩云棍却只打中了一道翻滚波涛。 “小诸天挪移遁法!”苏奕鸿立知不好,撤身回防。 张衍终是比他快上一分,放出一身丹煞汇入剑身,法剑登时碧芒大盛,道道光华耀目刺眼。避难珠虽可防法剑攻势,却无从阻挡这等刺痛眼目的剑光。苏奕鸿猝不及防,登时着了此道,眼前一黑,失了对避难珠的把控。 张衍抓住那护体仙云散开的一瞬,一剑果断斩下。法剑斩入那力道身躯竟是发出一声闷响,他手上一震,只觉要再没入一寸都艰难。苏奕鸿虽双眼难以视物,却犹可分辨张衍的方位,当即还击,一把掏出藏于手中的符箓,大喝一声:“疾!” 一道刀芒陡然掠过,一时间整个十峰山俱是大惊:“丧神刀!” 齐云天立时站起身来,就要出手阻拦,心口却是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腾起,逼得他动作一顿。 十峰山内一时间光华冲天,难辨人影,唯有大浪向着四面八方汹涌袭来,用力撞上山头,震动群峰。 待得光芒尽散,众人只见一人跌跌撞撞险些栽落云头,另一人黑衣张扬,负剑而立。 “旁人出言辱我,不过如同犬吠,我自不放在心上。但若对我老师不敬,莫怪我不顾念同门之谊。”张衍抬手按在肩头,向着那跌落在下方的苏奕鸿居高临下地开口,一字一句说得分明,话语响彻十峰山内外。 一旁愕然的裁正长老这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苏奕鸿,你连齐真人门下弟子都无从胜过,还是速速退去吧。” “慢。” 忽有一人冷声开口,只一字,便震得十峰之内无人再敢言语。 方才张衍斗法时化出的水浪渐渐止住了退势,反而愈发澎湃,淹过四周群峰。那万顷浪潮前仆后继地臣服在那个步步走出的青衣道人脚下,谦卑而温顺。齐云天在众人的注目下来到场中,到得张衍面前。 “老师……”张衍似明白他是为何而来,按在肩头的手愈发用力,试图遮掩。 齐云天却用力擒住了他的手腕,一把拿开,逼着他露出左肩那道深可见骨,几乎就要逼近心脉的伤口:“伤成这般,还要同为师逞强吗?” 张衍脸色苍白,沉稳的话语后是一点点虚弱下去的气息:“老师,弟子不能输。为了您,弟子绝不能输。” 齐云天嘴唇颤动了一下,在他身形栽倒前稳稳揽住了他,温热的鲜血在他的衣衫上浸开一片,像是火在烧。 青年昏迷前的话语微弱而坚决:“弟子说过……不会让您失望。” 齐云天一手揽抱住自己的弟子,抬起头看向高处那片洞天真人盘踞的仙云:“诸位真人当真看得起玄水真宫,竟请出了丧神刀这等真器,好,好,好。” “齐师侄,这……”裁正长老离得最近,将那话语间的凛然之意也听得最是分明,不觉胆战心惊地开口。 “荀长老放心。”齐云天向他一笑,仍是一贯三代辈大弟子谦和端方的姿态。他目光落到下方苟延残喘的苏奕鸿身上,似有千刀万刃,待得开口时,却又分毫不露,“苏奕鸿,此番你与我门下斗法,乃是大比之上有目共睹的切磋,你且放心,我自然不会因为你伤我弟子而为难于你,下去好生调息修养便是。” “大师兄高义。”一时间十峰山内尽是钦佩称赞之声。 齐云天抱着张衍回到第一峰,抬手拭去那张脸上残留的血迹,有森冷的笑意一点点浮上他的唇角:“苏奕鸿敢伤你,那为师便灭了苏氏又何妨?” 是了,正是这样。苏氏欺辱玄水真宫弟子,自然该杀。 三百六十三 “这伤,为师眼下也只能暂且替他稳住,可保一时无虞。” 简素的偏殿内灯火摇曳,孟真人自榻前起身,壁上随之投出长长的影。齐云天上前两步,看了眼榻上青年昏迷间的脸色,目光随之冷沉。但他很快便意识到在长辈面前不宜露出这等锋芒,于是眼帘低垂,恢复到了一贯宽和的姿态:“老师方才说,‘一时’。” 孟真人叹了口气,携了他在一旁的小案前坐下:“那丧神刀毕竟为一件真器,虽苏奕鸿只得一道刀气所化的符箓,但威力仍不可小觑。他肩头那道伤深入道体,已经动了根本,眼下虽是靠着伤药强行愈合,但年岁一久,刀气终还有复发之日。” “啪”的一声,玉案的一角竟是被那只随意搭过的手生生掰下。 齐云天歉意一笑,告了声罪,掸去手中已是碎成粉末的玉屑:“弟子失仪了。” 孟真人倒也不曾责怪:“为师明白,你门下只这一根独苗寄予厚望,你待他更是没有一处不肯用心,如今出了这样一桩事情,动怒也是情理之中。好在你今日到底不曾冲动,未再对那苏奕鸿下手,否则传扬出去,到底免不了议论纷纷。云天,你当知晓,苏氏如今已失了十大弟子一位,正所谓穷寇莫追,不宜逼迫太甚。” “老师的意思是,”齐云天缓缓开口,“只因那苏闻天败给了宁师弟,我门下弟子便要平白受了丧神刀这道伤么?” “云天。”孟真人听出他话中冷意,低声提醒了一句。 齐云天阖眼收声,头却不肯低下。 孟真人抬手按在他的肩上,力道不大,却带了几分告诫之意:“苏氏毕竟是数千载名门世家,纵使失去了一个洞天真人,依旧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云天……云天?” 青衣修士抬手死死地按住额头,已无力再回应那份语重心长。 齐云天只觉得有什么重如千钧的东西压得自己跪倒在地,还在不断抽打着自己的脊梁。他仿佛听见了许多个声音在此起彼伏的喊叫,伴随着轰隆作响的雷声。心中的情绪一瞬间癫狂起来——真是可笑,他的弟子被人重伤,至今昏迷不醒,而他身为授业恩师,要做的却只是隐忍和退让!为什么?凭什么? 不能放过苏氏,敢动玄水真宫门下的人,他一个都不放过。 若连自己的弟子都护不住……更勿论其他。 他收紧手指,指甲用力抠入砖石之间的缝隙,指尖传来的钝痛根本不足以教他清醒过来。他只觉得整个人都置身于一场大火之中,那火烧得他五内俱焚,烧得他生不如死。 “老师!” 浑浑噩噩间,齐云天依稀觉得有谁抱住了自己,意识从一片巨大的虚无感中被拽回了身体,他本能推开一切扶持,低声咳嗽着,视野终于渐渐恢复了清明。 他抬起头,看清了张衍苍白而写满担忧的脸,心头忽地一酸。 “老师,弟子无事。”张衍执意扶他回原位坐好,自己端正地跪坐在两位长辈面前,平静开口,“方才师祖所言字字在理,还请老师勿要为弟子一己之私而如此伤怀。是弟子学艺不精,这才没有防备到苏奕鸿的后手,弟子……” “够了。”齐云天按住他的手,“回去好好歇着。” 张衍久久地望着他:“老师,苏氏根基深厚,除非是犯下叛门大罪,否则就算是掌门真人,也断没有轻易将其诛除的道理。” 齐云天微微一晃神,一个念头伴着这话语在心中亮起。他似笑了笑,目光在灯火下生出几分霜寒之意:“那就让他们叛门吧。” 孟真人眉头一皱:“云天,你这是何意?” “老师,苏氏百年之前失了一族洞天,如今又失了十大弟子之位,门中地位早已大不如前,如此情势下,他们若想重振昔年声望,唯有冒险另寻出路。”齐云天口吻冷淡而轻巧,如同在诉说一件寻常之事,“弟子记得,深津涧九曲溪宫之下,曾有一座祖师加盖封禁的真龙府。而此地,当年正好赐予苏氏开府。” “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孟真人声音压低了些。 齐云天俯下身去郑重一拜:“弟子明白。弟子此番算计,便是要灭尽苏氏一族。” “只为张衍一人之伤,你便要如此不顾体统,不顾大局?”孟真人话语陡然一沉,“你纵使灭尽苏氏满门,那孩子的伤也……” “老师所言不错,张衍之伤,纵使苏氏灭门,弟子犹嫌不足。”齐云天字字分明,透着冷锐,“如此,倒还算是便宜了他们。” “你放肆!”孟真人终是低喝一声,难掩愠怒。 齐云天神色却愈发平静,俯身叩首。 “师祖息怒。”张衍在齐云天身边跪下,“老师非是有意顶撞,只是……”他不经意间牵扯到肩头伤口,轻嘶一声,只得抬手按住,转而看向齐云天,“老师,此事干系重大,切莫因小失大。” 齐云天一言不发,默默阖上眼。 心中仿佛有燎原一般的恼怒与怨恨在作祟,教他咬牙切齿。没有人能伤害他的弟子,没有人能伤害他看重的人,若有谁敢触碰这道底线,他必要教其血债血偿。 手上忽地传来一点微凉的温度,齐云天转过头,正对上张衍眼中深深的忧虑。 “老师……不可。”张衍微微摇头。 齐云天注视着那只被他紧握住的手,手指略挣扎了一下,却被握得更紧。 “老师,您身是十大弟子首座,更被掌门及诸位真人寄予厚望,断不可因弟子之事平添污点。”张衍缓缓发话,“弟子既是玄水真宫门下,莫说只是出战负伤,便是为您赴汤蹈火拼却性命,也是理所应当之事。弟子,心甘情愿。” 一颗心蓦地痉挛了一下,像是被从中剖开,一意孤行要挖出一块柔软。 ——“如今坐上了这个位置,我才能真真正正地护你周全。不管是世家,还是什么魔劫,都有我。大师兄,你都有我。” 谁,谁在说话? 手上传来的力道更紧,齐云天挥开那些飘渺的思绪,愣愣地注视着张衍。 “……好。”他终是在那双恳切的眼睛面前败下阵来,“为师答应你。” 张衍如释重负松开了他的手,齐云天却向着孟真人又是一拜:“如此,弟子唯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老师准允。” “你且说来。”孟真人见他肯松口,神色也随之舒展。 “弟子任十大弟子首座已有三百三十六载,此番愿退位让贤,成全后生晚辈。”齐云天轻声开口,“玄水真宫门下张衍,灵心慧性,可堪十大弟子之位。” 三百六十四 齐云天自十大弟子首座之位退下的消息,是在大比的最后一日传出的。身为大比裁正的荀长老于十峰山言明了这个三代辈大弟子的去位之事,彼时山门震动,一干议论几乎能间整个鸿烈陆洲掀起半边。而这些蜚短流长,对于在玄水真宫替张衍疗伤的齐云天本人而言,甚至没有听上一句的必要。 他开始奔走于经罗书院与浮游天宫之间,将大半心力花在寻觅根除丧神刀阴气之法上。成千上万的典籍展开了又合拢,书页如流水般经过指尖。然而关于丧神刀的记载本就寥寥可数,更勿论医治之例,便是一再套话于世家,也一无所获。 张衍晋位十大弟子后,一并领了下院的司职,偶尔忙于俗务,倒也不能像之前一般时时待在玄水真宫逗留于自己身边。齐云天偶尔坐在廊下执着书卷抬起头时,一眼望去,只觉得重重曲廊似能盘绕成一个结不开的结,进来了便出不去,附近葳蕤的草木寂寞地舒展着枝叶,伴着灰蒙的光线投下黯淡的影。 如此过了半载有余,浮游天宫忽有金钟急召,传来苏氏叛门的消息——有弟子密告,苏氏意欲破坏涌浪湖深津涧下的祖师封禁,有不轨自立之心,证据凿凿。掌门真人随之下令,剿灭苏氏一族。 齐云天得知此事时,亦有几分讶异,但同样有一丝痛快的心绪浮上心头。然而这痛快也只是浅薄的一瞬间,远远消弭不了那份伤筋动骨的恨怨。到得浮游天宫时,他仍是那个不偏不倚的三代辈大弟子,神色如常地领下剿灭苏氏的法旨。 明明是要将一个千年大族连根拔起,齐云天却觉得这件事情于自己而言仿佛是轻车熟路。他游刃有余地调度着人手,何人负责清点山门之内的苏氏洞府,何人负责前去苏氏根系之地魏国金州灭杀入道之人,何人与自己一并前往涌浪湖围剿余孽……一桩桩一件件,他都安排得有条不紊。 连齐云天自己都惊讶于这份周全的筹谋,好似自己早已是做过一次,眼下不过循规蹈矩发号施令罢了。 他就这么恍惚而漠然地端坐于云水榻间,冷眼看着数千名弟子杀入深津涧,将这个也曾荣极一时的名门自世间抹去。斜阳伴着血色徐徐铺开,染红了水面,那样艳丽的颜色直教人心神一荡。 张衍虽离山除魔,不在门中,苏氏这笔账,他这个做师父的却一定要讨回来。 不过一日,深津涧便被彻底攻下,自有弟子将缴获的法器外物连带着陆洲洞府清点造册,呈与他一览。齐云天一一看罢,确认无误后这才回返复命。 世家几位洞天真人见他如此雷厉风行,面色自然不大好看,得了结果便随之告退。秦掌门顾忌世家颜面,也不勉强,将余下些许事宜做了安排,言是此番参与围剿苏氏的弟子自有功德院论功行赏。 齐云天诸一记下,眼见师徒一脉几位洞天也纷纷散去,也稽首一礼:“弟子这便下去安排,先行告退。” “不急。”秦掌门于高处拂尘一摆,笑意似有几分意味深长。 齐云天微微一愣,见此时殿中所剩不过秦掌门与自己,并上孟真人,便知这是长辈留他有话要说,于是平静地立于殿下,聆听指教。 秦掌门温言道:“云天,你那弟子之事我已是知晓,那孩子眼下伤势如何?” “承蒙师祖挂怀,张衍之伤眼下已无大碍。”齐云天依稀觉得这一问背后必不简单,是以答得短促,以免言多必失。 “眼下虽无大碍,但丧神刀刀气不除,于道途上,始终是一桩隐患。”秦掌门继续开口,“你素来疼爱这个弟子,心中想来必不好受。” 齐云天镇定一笑:“此事弟子确实深感遗憾。” “只是遗憾吗?”秦掌门含笑反问。 心头似被凛然的锋芒刮过,但齐云天面上仍是一派平静:“弟子不大明白师祖的意思。” “云天。”孟真人忽然开口,嗓音低沉,“苏氏欲破祖师封禁,叛门自立之事,究竟是不是你……” 齐云天只感觉一颗心都要从胸膛中被扯出来,他甚至不能确定那个有些虚浮的声音是自己在作答:“老师怀疑弟子?” 孟真人疲倦地阖上眼,紧皱的眉宇间是深深的失望:“非是为师怀疑你,只是……云天,你让我如何信你?” 他抬手一抛,将一物掷到他的面前。 齐云天跪下身拾起那已被撕开的信封,将信笺抽出,信上血字触目惊心,竟是控诉是他收买苏氏弟子,有意引苏氏内的元婴长老破坏祖师封禁,好借此嫁祸苏氏满门。信中所言详尽,甚至附上了一颗以北冥真水滋养过的水琉璃为凭,正是他收买苏氏弟子的证物。 齐云天从信封中倒出那颗水琉璃仔细端详,其间流转的,确确实实便是北冥真水。 “云天,你还有何话要说?”秦掌门见他已放下信笺,随之问道。 “敢问师祖,此物从何而来?”齐云天将信纸与宝珠重新封好,向着高处一拜。 秦掌门静静地注目于他:“这送信的弟子显然已是预见自己或许会被灭口,于是提前备下这样一封书信,以法符封口。一旦他本人身陨,这封信便会借着那颗水琉璃之力送至浮游天宫。” “灭口,”齐云天仍是泰然自若,“如此说来,倒是死无对证。仅凭一信一珠,弟子以为,只怕还说明不了什么。” “如此说来,你不认?”秦掌门淡淡道。 齐云天抬起头来:“苏氏破坏祖师封禁,惨遭灭门之祸,乃是咎由自取。弟子从未行过蓄意嫁祸之事,如何承认?” 秦掌门也不怪罪,依旧似笑非笑:“云天,你可知今日我为何要让你来主持此事?” 齐云天浑身一震,忽地意识到什么,闭口不答。 “苏氏确实是一桩心病,不可再留,有此机会,铲除也无妨。只是你今日的表现当真是叫我与你老师吃惊,云天,你今日剿灭苏氏时分明没有半点斟酌思索,却能各方布置周全,面面俱到,几乎是在此之前便已万事俱备,只欠苏氏被人揭发叛门这场东风。”秦掌门一字字说得极缓,“究竟是你算无遗策,还是,你就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师祖此言,便也是怀疑弟子了。”齐云天短促一笑。 “云天,你曾与我保证,绝不为难苏氏。”孟真人终是开口,“为师以为,你会说到做到。” 齐云天张了张口,心中突如其来的绞痛逼得人几乎发疯,但他随即便在唇上重重一咬,压下了多余的辩解:“师祖与老师既然已认定是弟子所为,弟子又何必白费口舌?” “为师从来都教导于你,曲则全,枉则直,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孟真人嘴唇颤抖,声音沙哑,“你是三代辈大弟子,本该是门中千万弟子的典范。但……你今日为一己恩怨嫁祸一族,来日焉知不会为一己之私祸乱溟沧一门?” 真是痛,那些话语像是真真正正的刀子,一寸寸削在心上,削去这么多年的师徒情谊,零落到尘埃里去。那么突如其来,又好像……不值得意外。 “德不匹才,往后,你便在玄水真宫好生静思己过吧。” TBC 397#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8-13 01:09:14 回复此楼 0 三百六十五 被弥方旗锁了的玄水真宫其实与从前也没有什么不同。齐云天有时走过寂静的长廊,听着回响其间的脚步声,忍不住这样想着。 禁足的法旨并未外传开来,也算是长辈给他这个三代辈大弟子留的一线颜面。想想倒也觉得可笑,既然已是猜忌自己到如此地步,又何必再故作仁慈?横竖不过是一枚棋子,用着得心应手时,他便是一呼百应的十大弟子首座;稍有不顺上意之处,就心生忌惮,百般戒备提防。 日子百无聊赖地消磨着,光阴被困顿在一方天地间。在凉亭里誊写道经的时候,能听见竹叶懒洋洋地随风落地的声响。这个时令的黄昏有种压抑的沉闷,笔尖饱蘸墨汁行走于绢上,依稀带了滞涩之感。 曳地的半匹白绢上写满密密麻麻的经文,没有一字不工整,甚至连半点心思也不肯漏出。 一段写罢,心中那口郁结之气终是难以为继。齐云天将笔弃掷于一旁的笔洗中,捏了捏鼻梁,只觉得有些倦怠,抬起头时,视线却猝不及防撞上一抹漆黑。 “张……”他还未自惊讶中回过神来,手腕便被一把握住,力道出乎意料地蛮横。 “老师。”张衍嘴唇嗫嚅了一下,声音低哑,“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如何不肯告知弟子?” 齐云天抬头看着这个站在桌案前的青年,斜阳的余晖自他背后照来,投下高大傲岸的阴影。他没有拒绝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只静静一笑:“回来了?这次你外出除魔也是辛苦,去好生调息休整一番吧。” 张衍手上更加用力:“老师!” 齐云天以空着的那只手替他拂去衣衫上一丝褶皱:“还有何事?” “那弥方旗……”张衍一指凉亭之外,“您告诉我,师祖为何要以弥方旗镇锁玄水真宫?他为何要将您关在此处?” “福泽之恩也好,雷霆之怒也罢,既是长辈之意,受着便是了。”齐云天简单地笑了笑。 张衍看着他透不出情绪的眼睛,终于松开手:“是因为苏氏的事情,对不对?他们怀疑是您对苏氏下的手?师祖不肯告诉弟子您错在何处,只说您需修身养性,老师……” 齐云天有些出神地看着远处,最后目光又落回了他的身上:“你如今虽身是十大弟子,但丹壳未破,还需勤勉修行。玄水真宫如今不宜留人,你稍作歇整,便收拾一下,去正德洞天闭关吧。” 张衍一怔。 “去吧。”齐云天站起身,自桌案后走出,顺手捞起逶迤在地的白绢卷好。他正要再叮嘱些什么,就被张衍一把擒住手臂,摁抵在旁边的立柱上。青年急促的呼吸与背后冷硬的雕文困住了他,让他进退两难。 抄满道经的白绢散落在地,铺开一片婉然。 “弟子哪里也不会去。”张衍一字一句,“弟子说过,会一直陪着您。” 齐云天并不习惯这样被接近的姿态,但他依旧是耐心而隐忍的:“怎么像个孩子一样?老师的话也不听了吗?” 张衍径直抱住了他,双手环过他的背后,用力将那具清瘦的身骨摁入自己的怀抱:“老师,弟子相信您。就算他们都怀疑您,但弟子不会。”年轻人的话语里有种近乎坚决的力量,“弟子知道,老师答应过我的事情,从不反悔。” 齐云天忽然觉得有什么涌上了喉头,一开始只尝到了苦意,渐渐地才感觉到血腥。他猝不及防呕出一口猩红,如果不是张衍紧紧抱住了他,便要就此栽倒在地。血仿佛是从心头被刺中的某一处涌出来的,夺走了全身的温度与力量。他只觉得荒寒,整个人像是行将就木的枯树,只差一点便要彻底凋敝。 张衍在耳边的呼唤忽远忽近,他听不分明,只觉得身心都在颤栗。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明明……明明自己的悲喜都可以与眼前这个人同享,明明一直暗自渴望也无比期许的陪伴扶持就近在咫尺,明明这个人,给他带来了岁月里难得的满足与欢喜,为什么自己却还是无法回应这个怀抱? 甚至于,仓皇得想要逃避。 他被自相矛盾的情绪折磨得难以为继,模糊的视野里只剩下地面上溅开的一片血色,像是清冷的砖石被什么烫得皮开肉绽。 齐云天依稀觉得自己听见了雷鸣和雨声,那定然是一场滂沱肆虐的暴雨。他就要溺死在这场雨中,被无望与悲恸吞噬殆尽。 那种痛苦压迫着他,折磨着他,警醒着他,让他认输,让他俯首认命。 “张衍……” “老师,我在。”黑衣青年在他耳边低声开口,抱着他站直。 齐云天茫然地追寻着那个声音,颤抖地抬手抚上那张英气的脸。他的手指缺乏力气,却不肯罢休地反复描摹那双眉眼。 不,不是你……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试图去追寻那张大雨里漠然而冷硬的面孔,那是他痛不欲生的源头,也是他心如死灰的残烬。 更多好看的文章:xianwangwen.cc 那些统统都是字字泣血的告诫,告诫他不要再重蹈覆辙。 “老师,弟子就是您要找的人。”张衍按住他的手,“您在困扰些什么?” 齐云天一动不动地望入那双眼睛。 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您忘了吗?您曾经下得海眼魔穴接弟子出来,又为了弟子入四象斩神阵一事百般困扰。后来,弟子成丹,您还为弟子准备了化丹之药。大比之后,您更是为了弟子退下了十大弟子首座之位。”张衍的声音低如呢喃,如水一般,要一点点浸到他的心里去,“您待弟子的心意,弟子自当回报。” 海眼魔穴,四象斩神阵,大比…… 循着那些字眼去追忆,恍惚间似曾相识。于是那些模棱两可的印象成了一线天光,在他思绪浑浊之时带来了明媚。 张衍专注地看着他,轻声一叹:“掌门真人视您如棋子,正德洞天更是不顾师徒之情,老师,您只有我了。” 是啊,此生,好像只有一个人,来得恰到好处。最安然的年岁,最恬和的时光,都曾是与那个人一起走过。 ——“你我……虚情假意了那么多年,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那个声音又来了,是谁在说话?是谁? “老师。”张衍握住了他的手指,“您太累了,好好睡吧,等您醒过来,弟子再陪您一起抄完这卷经书。” 那话语里似有安定心神的力量,齐云天终是顺应了他的意思,整个人似跌入重重迷障,在一片朦胧中阖上了眼。 三百六十六 ——“他年,待得你坐到上极殿这个位置,就会明白,无论情爱也好,恩义也罢,在溟沧千万载道统传承面前,都不过蚍蜉飞灰,不值一提。” ——“会的……你以为的天意垂怜,其实不过是命运给你开的玩笑……不要执迷不悟了,你和他,没有缘分啊……” ——“胡闹!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当年若死在上极殿的是你,今日破门而出的人就会是为师?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为师,为师……” 四面八方的黑暗在一寸寸皲裂剥落,露出深红的内里,像是撕开疤痕后的血肉。人在这样一片诡谲的景象间不断下沉,只觉得魂魄都要随之扭曲。想要逃避,想要退缩,因为知道等在前方的会是怎样的惨烈与残酷,于是本能地想要规避。 想要把自己藏起来,藏在晦暗的角落里腐朽成灰,也好过日日夜夜的煎熬。 对,只要睡过去就好了。睡过去,就能远远地离开这一切。 ——“所以,若老师愿意,弟子愿陪着老师从此一直走下去。” 齐云天在迷蒙间艰难地睁开眼,最先看见的,是趴在自己榻前睡着的张衍。 他借着微弱的光线细致地端详过这张脸,最后终是伸手抚过那双英气的眉眼。 “老师。”张衍随之惊醒,握住了那只近在咫尺的手。 这一次,齐云天没有将手收回,只安静地任凭他紧握,露出一丝宽和且安然的微笑。“如何睡在这里?”齐云天轻声开口,坐起身,另一只手随之抚过张衍的鬓角,“地上凉,上来吧。” 张衍笑了笑:“弟子岂敢逾矩?” “你逾矩,也不是一两次了。”齐云天专注而温存地看着他。 “那是老师宽宏,不与弟子计较。”张衍自然而然地站起身,坐到他的身边,“老师睡了半月有余,可是身体抱恙?” 齐云天皱起眉似努力回忆了一番,微微摇头:“为师不大记得了,只仿佛是一时气机不调,又兼近来禁足心绪难平的缘故。”他顿了顿,显然不愿多说禁足之事,“好在还有你,如今为师也只有你了。” 张衍用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腕,带了些亲昵的意味:“弟子相信老师绝非背信弃义之人,也相信此番苏氏之事老师是清白的。” “你啊。”齐云天并不拒绝他的任何举动,只垂下眼帘,略微一笑。 “您放心,弟子必定会查出真相。”张衍试着一点点与他十指相扣,发现齐只是笑意端然地望着自己,眼中也随之浮出些许欢喜,“老师,弟子的心意,您……” 齐云天抿唇微笑,回握住了他的手。 张衍眼中有一丝冷锐的情绪飞快掠过,但转瞬便被欣然取代。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齐云天,随即试着握住那只手,将他一点点拉向自己的怀抱。齐云天笑叹一声,主动伸手抱住了他:“当初信誓旦旦说出那些话的胆量哪里去了?” “我,”齐云天轻咳一声,脸上难得浮了些血色,虽是主动的姿态,却又还是带了些涩然,“你的心意,我并非不知,但你我师徒,伦理纲常在上……” “伦理纲常也好,体统规矩也罢,弟子待老师的心意,始终如一。”张衍用力回抱住了他,在他耳边低声开口。 “张衍。”齐云天忽然唤了他一声。 “弟子在。” 齐云天摇了摇头,闭上眼,轻声纠正:“我既已不自称‘为师’,你也该改口了。” 张衍将他抱得更紧:“我在。” 齐云天的身体依稀有一瞬间的颤栗,他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张衍。” “我在。”被叫到名字的青年耐心应答,“我会一直都在。” “走,去外面吧。”齐云天睁开眼,仿佛疲倦又仿佛依赖地靠在张衍的肩头,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声音略有些沙哑。他率先起身,不似一贯那般循规蹈矩,反是拉着张衍径直来到了天一殿的殿脊之上。 自这样高的地方看去,玄水真宫内的重重殿宇接连成一片绵延开来,在昏黑欲雨的天穹下显得肃穆而威严。 齐云天伫立于飞檐一角,有些出神地远眺。张衍侍立在他的身边,同他一起看遍这片景色。 “有一支曲子,我一直想吹给你听。”齐云天忽地开口,抬手一招,一支青花白玉笛随之化开,“只是我身是三代辈大弟子,平日里需得恭恪自省,不得耽于这等轻浮之事……所以,我只吹这一次,你若有心,便替我记下可好?” “好。”张衍郑重应下。 齐云天笑了笑,横笛于唇边,终是吹响了第一个音。 那不是什么荡气回肠的曲调,相反,还有几分幽然婉转,细腻绵长,像是一幅针脚绵密的绣图徐徐铺开,上面绣着万般风情,一片相思。齐云天微微阖着眼,指尖起落,五音飞扬。秋水笛本是御水用的法器,稍有气机波澜便会引来惊涛骇浪,而齐云天却将其控制得极好,仿佛此刻吹奏的,不过是一支寻常玉笛。 他横笛而吹,楚楚青衣在风中翻飞不定,身形端庄而傲然。 张衍凝神倾听,直到最后一个音落下良久,才开口道:“这支曲子不知叫什么名字?” “朝来提笔写相思,只恐入暮云雨迟。相见不识相别恨,未至情深情不知。”齐云天笑着一摇头,“这原是长观洞天孙真人所作的调子,供鱼姬歌唱,并无曲名。我曾偶然听过,便记下了。” “好。”张衍点点头,牵住他的手,“我会记下。” 齐云天看着他,这一眼持久而认真,蓦地开口道:“同我去一个地方吧。” 张衍一愣:“可是师祖……” “无妨。”齐云天微微一哂,似有几分凉薄之意,“区区弥方旗而已,当真以为锁住了玄水真宫,便能困住我了吗?”他转头看着玄水真宫外那汪洋浩瀚的海域,手中秋水笛一转,登时带起万千巨浪呼啸而来。 齐云天抬手一挥,天上雷霆大盛,电光如利刃乍落。 “破。” 三百六十七 “这是何处?” 张衍跟着齐云天出得玄水真宫后,便一路向着山门外飞遁,最后在溟沧地界极南之处的陆洲落脚。 齐云天在一座峰头断崖站定,自极高处眺望着阴暗的浓云与隐没其间的电光,迎面而来的风中满是欲雨的气息:“此处名为南浦陆洲,虽则偏僻,但胜在灵机富庶,原是门中长辈从前赐予我的开脉之地。” 张衍点点头,又道:“如何会想来此处?” “这个地方……”齐云天俯瞰着那漠漠如织的平林,目光悠远而漫长。他似想说些什么,但终是打住不言,只向着渺茫的清风伸出手去,感受风声在指尖呼啸而过,“其实,我也始终想不明白,自己为何要来这个地方?” “你想去何处,尽管去便是了。”张衍在他身后沉声开口,“我总会跟着你一起。” 齐云天无声地笑了,转过身,青衣含蓄地起落于风中,云水纹温柔地流淌过袖口与前襟,整个人像是一卷用墨寥落的丹青。 张衍上前一步,想要抓住那只向着自己伸出的手,却在下一刻悚然一惊,猛地抽身后退。 雷电撕开阴霾,从天而降,如同利刃劈下,就要斩落整座山崖。齐云天摊开的掌心有紫色的惊雷在噼啪绽放,妖冶而暴虐。 张衍目光一狭,就要纵身而起,却发现四面八方在一瞬间被漆黑的海浪淹没,那些滔天巨浪封锁四周,层层叠叠,拥簇而至。只是一眨眼的迟钝,一柄雪亮的法剑已经指在他的心口前,剑身上一抹苍青色徐徐流转,鲜活而明亮。 “老师,这是何意?”张衍静静地凝视过剑尖,旋即抬起头,向着齐云天淡淡发问。 “我并非你的老师,”齐云天持剑的手极是平稳,“你也并非张衍。” 张衍微微一挑眉,似笑非笑,也不再退闪,只玩味地望着他无波无澜的眼睛:“老师可是又糊涂了?我不是张衍,还会是谁?” 齐云天笑意孤远,开口的瞬间忽然漫天雨落:“你是我的心魔。” 黑衣青年的身影被大雨浇湿,他放任自己融入这场雨幕,像是浮兀于人世的鬼:“哦?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早该想到的。”齐云天很少有执剑的时候,一直以来,他也极少动用那样锋利的兵器。从前曾有人与他说过,他心中锋芒太盛,不宜用剑,伤人亦伤己,“你其实藏得很好……你知道我从初涉幻境起便在怀疑你,于是四象斩神阵时,你故意在我面前显露,让我误以为那个‘张衍’是真实的,是无辜的,趁虚而入篡改了我的记忆,将我彻底拉入了这片假象之中。你反复误导我,让我相信你所编织的一切,但这一切毕竟是依凭着我的记忆所演化,你到底还是疏忽了一些破绽。” “愿闻其详。”张衍仿佛并没有被揭穿的自觉,仍是作为他弟子时应有的姿态。 齐云天也仍是淡然的姿态,唇角明明弯着,线条却又显得冰冷而坚硬:“还记得你化丹用的那些外药吗?” 张衍一怔。 “我记得我曾经为你,不,应该说是为张衍准备过一份化丹所用的外药,可是我找遍了自己习惯搁置常用物品的地方,都一无所获。”齐云天盯着他的眼睛,“最后,我在烟微殿的角落找到了它。真是奇怪,若张衍当真是我最心爱的弟子,我替他准备的化丹用药又怎么会存放在那样偏僻,不会动用的地方?” “确实,你就是这样的人。虽然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但其实一点细枝末节的小小端倪也能让你费尽心思去寻根究底。”张衍竟是认同地颔首,“就只是这样吗?” 齐云天的眼中没有一点多余的情绪,之前那些笑意统统敛去,只余下冰凉的余灰:“其实你一直将这个幻境粉饰得很周全,近乎完美。你一边诉说着谎言,又让那些谎言尽可能地贴合我的记忆,缝缝补补,惹得我怀疑,又忍不住相信那是真的。” “要让你相信这里发生的一切,确实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那些过去对你的影响太深了,你这多年来,根本就是在为过去而活。我只能试着淡化你对当年那些事情的印象,但就算如此,你对过去的怨憎也险些要苏醒过来。玄水真宫,共有大殿七十二座,偏殿一百二十八处,大小楼阁亭台三百六十四方,回廊长桥并上长阶小径,共一千零二十四条。这些,是你当年忍辱负重一一数过来的,你每数过一处,就在与世家的账上记下一笔。那时候的你,太恨了,旧伤折磨得你快要死掉,你心中想的也只有毁灭。”张衍低声开口,笑了笑,却又不像是嘲笑。 “如果不是因为仇恨,也许我早在十六派斗剑归来的途中就已经死了。”齐云天丝毫不为所动。 张衍平静地反驳:“这样活着的你,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齐云天良久没有发话,半晌后才予以回答:“你知道究竟是什么才让我彻底清醒过来吗?” “是什么?” “是你。”齐云天的话语利落而分明。 张衍偏过头看着他。 “你,顶替了那个人的皮囊,顶替了我门下弟子的身份逗留在我的身边,无时无刻不陪伴着我,侍奉着我,恭敬而且顺从,几乎无可挑剔。”齐云天缓缓开口,沉静的目光中流淌着一种教人难以读懂的光,“你几乎是做到了,足以让我依赖,让我留恋的一切。我半生寂寥,于是你执意陪伴,我受人猜忌,你也对我信任如故。那个人做到的,你毫不逊色,那个人所没有做到的,你更是……你所做到的,甚至比我描述出来的更加完美,更加妥帖。”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你不肯如我所愿的那般相信我给予你的一切?”张衍微微眯起眼。 “因为……很奇怪。”齐云天轻声道,“你明明就是我期许过的那个人,明明有千百个瞬间都能让我无法自拔,可我偏偏,始终无法动心。每每思索到这里,便会自相矛盾,痛不欲生,好在,我终于找到了答案。” 张衍忽然不笑了。 “是的,并不是你不够像他,也不是你做的不够完美,而是,”齐云天顿了顿,眼中仿佛寒冰消融,涟漪微起,“有些伤痛,受过一次,便足够刻骨铭心。所以,我不能再让自己痛苦第二次了。” TBC 400#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8-14 17:27:59 回复此楼 0 三百六十八 张衍露出恍然一般的神情:“原来是因为害怕。” 齐云天目光颤了颤,那个字眼如同石子投入水中,溅起一丝动容。但那动容也不过转瞬即逝,一张温文端方的脸上再窥不见丝毫变化。他执剑立在雨中,青衣萧然,长发垂落过脸颊,这样的姿态隐隐生出几分冷而凛然的威严。 “我只是不想重蹈覆辙罢了。”他的眼中映着沧浪与大雨,身形不动如山。 “重蹈覆辙。”那张与张衍一般无二的脸上露出讥讽的笑意,“你可知,这世上有多少人为了能从头再来穷尽心力,不惜孤注一掷?而如今,机会就摆在你的眼前,你却因为畏惧曾经的伤痛不敢上前。” 齐云天微微抬起头:“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从头来过。” “有的。”张衍低声否认了他的回答,倏尔一笑,无事抵在胸前的那把剑,向他伸出手来,“老师,只要你肯相信我,便不用再烦恼于那些过去。何必清醒过来呢?何必回到那些痛苦里去?” “无需这么唤我。”齐云天亦是纠正,“我门下至今唯有两个记名弟子,虽非是大道之资,却也伴我多年,我从来视如己出。” 张衍一掸衣袖,甩去漫天风雨留下的水渍,一双眼闭上了又睁开时,神色已与之前天差地别。青年有着一张英气逼人的脸,这一刻目光傲岸而睥睨,器宇轩昂。他的气质在眨眼间发生了蜕变,此刻他不再是那个玄水真宫门下的弟子,而是…… “那么这样呢?”他微微一笑,“大师兄。” 齐云天于一天黑水之间冷淡地望着他:“你不是张衍,你是我的心魔。” “不,我是你的心魔,我也是张衍。”黑衣青年缓缓地扬起唇角,像是在诉说某种绝妙的讽刺,“我是你心中曾经不止一次肖想过的张衍,也是你惦记得辗转反侧,痛不欲生的那个张衍。” “你不是他。”齐云天依旧不为所动。 “是吗?”张衍话语轻松而随意,曲起手指敲了敲眉骨,“那么,你为什么直到现在,都还无法下定决心动手呢?我的大师兄。” 齐云天握剑地手猛然一抖,看着面前那张熟悉的脸上露出熟悉的笑容。 “你到底……”他牙关紧咬,努力控制着险些就要起伏的情绪。 黑衣青年笑着轻叹一声:“我说过了,我就是张衍。” 他气定神闲地一步步走近齐云天,后者握剑的手始终不肯松开,但到底忍不住被这一瞬间的迷惘逼得一步步后退。 “不可能。”齐云天定定地看着他。 “如何不可能?”张衍迎上他的目光,“大师兄忘记了吗?是什么累得你修成元婴法身时那般艰难?” 齐云天握剑的手渐渐用力到指节发白,剑身细微地颤抖着,不复之前的平稳。 张衍好整以暇地开口:“你修《玄泽真妙上洞功》,得气至精至纯,最忌灵机浑浊,一旦沾染阴晦魔气,便再难根除。所以,”他露出笃定的笑意,像是在与他分享一个只有彼此才能明了的秘密,“你休想摆脱我。” 他手指微动,千丝万缕的黑气缭绕开来,游刃有余地与四周的水浪分庭抗礼。 “愚蠢啊,这样的你,也敢贸然来到心魔的面前。”张衍抬手搭上长天剑的剑身,将它从心口前拨开,顺着冰凉的剑脊一路抚上了青衣修士颤抖的手,“心如止水之人尚且会败于七情六欲,更何况你?就算你再如何做出无动于衷的姿态,你的一颗心也始终是软的。你空有一具忘情的躯壳,却不肯挖出自己的心,当真是好笑。” 齐云天只觉得自己像是被看不见的力量制住了,他挣不开张衍的手,也失去了对风雨的控制。他只感觉某种熟悉到致命的气息让他无所遁形,那气息曾经无数次伴随着温暖的怀抱将他包裹,带来难得的宁静与安心。 张衍仔细摩挲着他的手指,有一种不厌其烦的细致:“你醒过来了,想起来了,那又如何?你只会更胆怯,更软弱,更加饱受煎熬。你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十六派斗剑归来后,是仇恨支撑着你苟延残喘,步步为营,而这样的你,偏偏又忍不住去贪恋一丝跟你根本毫无缘分的温情,到头来自食恶果。” 齐云天勉强退开一步,想要摆脱他的靠近,额间冷汗淋漓:“够了。” “魔气在体内作祟的感觉不好受,对不对?”张衍关切而恳切地开口,“这样的你,凭什么来胜过我?” “如果什么都不剩,那不是更好吗?”齐云天艰难地深吸一口气,重新抬剑指向他,直到此刻,他反是冷笑出声,“正是一度想要的太多了,才会左支右绌,瞻前顾后,以至于如此狼狈。” 张衍静静听着,唇角的笑意狡诈而冷锐:“如果你真的有了足够的决心斩断过往,那么,为什么还不动手?” 他似笑非笑,眼中仿佛藏着刀子,低声提醒:“大师兄,你的手在抖。” 齐云天死死地咬紧牙关,尝尽口中鲜血的味道,他只能紧紧地握住长天剑,却始终无法将剑身向前递近一分。 还是痛彻心扉。 为什么,为什么啊?杀了他,斩杀了这个人,就彻底地挥别了过去……为什么不肯放下? 他听见有来自心底深处的声音在嘶吼,像狮子一般地咆哮着,又像是谁在失声痛哭。 “大师兄,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张衍的眼中泛起异常明亮的光,像是凋零的花瓣飘落水面,“你不肯动手,那就只有交给我了。” 无法诉说的痛苦一再鞭打着理智,一颗心始终无法从容。齐云天挣扎在矛盾的思绪中,动弹不得。 放弃吧,放手吧,还能抓住些什么?早就什么都不剩了! ……不,不可以。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无能为力。而现在的你,比当初还要不如。你怯懦了,你居然还会渴盼这个时候有人能来让你作为倚靠……你的一切软弱都是因他而起!” 可那是张衍啊…… 那是你曾经交付过一颗真心的人,你曾经那样不顾一切地深爱过他,你怎么能对他动手?你怎么能杀了他?你怎么……狠得下心? “所以我说,你真的是愚蠢啊……” 剑身透过血肉之躯,带出一片殷红之色,温热的液体顺着剑尖淌落。 齐云天睁大眼,感受着鲜血在指尖流过又冷却,目光因为错愕而颤抖——黑衣青年任凭长剑透体而过,将他抱住。那是他此生一度拥有过,也一度以为再不会拥有的拥抱,以飞蛾扑火的姿态,唤醒岁月的余温。 血色大片大片溅落在青色的衣衫上,齐云天依稀感觉那个人将头靠上了他的肩膀。 他们相互依偎,仿佛同病相怜。 “你……到底是谁?”他声音沙哑,缓缓地回抱住那具身体。 “我说过的,我是你的心魔,也是张衍。”黑衣青年低低咳嗽着,却又是笑着回答。 齐云天一点点收紧手臂:“不。除了心魔,除了张衍,你还是谁?” 黑衣青年沉默了下去,最后终是无声微笑起来,任凭唇角鲜血不止:“你还没发现吗?其实我们早就见过了,也早就陪伴过彼此许多年。你风光无限的时候,我与你一起见证,你绝望无助的时候,我也与你同在。你的爱恨,你的喜怒,只有我才能明了。我是你此生最大的死敌,也是你此生永不背叛的盟友。 “我就是你啊。” 三百六十九 那话语寂寥地斩断光阴,沧海横流,风雨淋漓。 齐云天的瞳仁有一瞬间地紧缩,随即又一点点缓慢松弛下来,目光被大雨洗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柔和与澄净。他静静地拥抱着黑衣带血的青年,拥抱着幻象,拥抱着自己,像是拥抱一场注定的宿命。 “原来……如此啊。”他启唇,疲倦而叹息地笑了起来。 所以才会那样犹疑,明知一切都是虚假,却又迟迟无法拆穿,因为这就是他自己。这个世上其实从来没有谁能真正明了谁的苦痛与煎熬,能做到感同身受的唯有自己。 你所能感受到的一切温暖与温情其实都只是临水照花,自己爱惜着自己,所以才会那样恰到好处,那样称心如意,而又永远不会背叛你,离开你,将你抛弃。原来并不需要多么高深莫测的答案,但偏偏唯有到了此刻,一切才能揭晓。 “现在,你应该明白了吧,”张衍靠着他,沙哑着嗓子轻声开口,“其实谁也不会爱你,你也不需要这样多余的东西,爱自己就好了。” “真的可以吗?”齐云天微微偏过头,与他额头相抵。 “可以的。”张衍低哑的声音浮荡在他的耳边,“就从这一刻开始,把过去斩断,比起那些悲喜,那些爱恨,你的肩膀需要承担的,是比这些更沉重,也更郑重的东西。请你以后,为它而活,你要走的路,远比你想的还要漫长。” 齐云天阖上眼:“你说的对,欲有得,先有失。这场梦太久了,也该醒了。” 整个人仿佛只余下一具躯壳,意识也随之开始虚浮,这样的变化却又来得格外平稳,无所谓上升或是坠落,就要融入一片混沌中。 “那些魔气,从今往后便再没有我来替你承担了。有再多苦难,再多困顿,你都要一个人走到更远更高的地方去。” “尽头,在何处?” “在彼世,在此心,在天地间。” 怀抱空了的同时,浓墨一般的漆黑仿佛被什么骤然冲淡化开,化作无声无形无光无影的无名之地。青衣修士独自一人静静地沉寂于此间,被看不见的茧包裹其中。有黯淡而破碎的光影从他身上寸寸剥落,又有狂浪一般的伟力灌注入他的身体。 从始至终,并无第二个人与他为伴,他也并不曾吐露一言。这一切只在心头一念,却又变化万千。褪去渺茫之景,虚无之相,唯有心头的跳动清晰分明,在按捺,也是在等待。 这里既感觉不到生命与死亡的概念,也不曾了解到欢喜与痛苦,岁月的流逝模棱两可,整个人介于有无之间,距离天光只差一线。 “有欲者,心不得静;贪求者,性不得清。争者必失,妄者必扰,唯清静者,得悟真常之道。” 混沌间有冗长的吟诵在作响,如同一口老钟响起阵阵惊神的钟声。 悟……何为悟?如何能悟? 我曾经见识过山门的荣辱与兴衰,人世的冷暖与变迁;我也曾见识过恩怨的跌宕与反复,争斗的残酷与决绝;我爱过,也恨过;骄傲过,也无望过。我一度试图阻止破碎之物,也一度试图挽留失去之物,我想过要挣扎,想过要改变,但却徒劳无功。 人生天地间,一己之身何其渺小,一己之力何其微茫,大道之上,犹有天意高悬。 而如今,我一无所有,唯有己身……法从何来?道在何处? 青衣修士的眉目微微一动,明明是那样恬淡宁静的神容,却有一滴泪水自眼角猝然滑落,泯灭于无形。 是了,是了。悟,即是吾心。 问道,便是问心。 “是时候了。” 清玉灵崖之巅,有人负手而立,眺望东华北地,华服之上星纹流转,竟是一个俊秀少年。少年面目稚嫩,目光却深邃孤远,似藏万千玄机。他的脚下,一座古奥的大阵正在缓慢轮转变幻,演化着肃穆而狰狞的图腾。 楚恨崖前,枯木松下,抱着酒坛沉沉入眠的男人陡然惊醒,抬眼向东华洲方向望去。 “恩师,莫非……”一旁侍立的白衣少年也觉察到那片惊涛骇浪——他能清楚地听到大浪澎湃的声响,那是中柱洲外的岁河在掀起狂潮。 男人静静地注目于极远处那道通天玄水,随手拎起酒坛遥遥一敬,自己仰头灌下一口:“我当年看得果然没错,那小子身上有四海真水之相。” 天地变化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浩瀚巨浪掀起沉雄龙吟。四海九洲之水仿佛早已等待着朝拜的时候,那是浩荡忠诚的千军万马,只待君王苏醒来贺。 如茧一般的束缚骤然碎裂脱落,睁开眼的同时一身气机法力自然而然倾泻而出,伏波玄清道衣被振得招展开来。就这样迈出一步,举重若轻,随意得仿佛是挑起一角垂帘,要走到亮处,却是一片山呼海啸,风云涌动。 心中一念,可纳天地。 无边大潮迢迢而来,臣服拥簇,九天之上云聚水相。无论是池渊静水,还是溪流江河,此时此刻都尽数冲天而起,汇至一处,几可与万丈青阳相接。龙渊大泽沸腾得仿佛就要活过来,彻彻底底与天齐平。 浪潮还在不断铺卷,一马平川,将险峰彻底淹没,平地化为汪洋。 而这一切,只在天水相接处,那个孤然傲立的身影吐纳之间。 齐云天沉默地仰起头,望着极天之上一片玄冥混沌,只觉周身法力涌荡,神识却还未彻底归位。四海尽归于他,但仍独缺一处不曾圆满。 天地之水近在眼前,心头之水在何处? 他抬手顺着眼角缓缓抚下,触到了一滴冷泪。 霎时间云水汹涌,大江奔流,狂澜怒潮贯彻天地,又陡然一寂,凝做岿然游光之罔象。 青色的衣袍凌驾于万水之上,任凭前尘往事如何流淌,眼前所见皆是一片无波无澜,虚室生白。心头似有一念涌出,随之诉诸于口: “龙渊倒悬潮升烟,大滔横流三千年,唤得清澜洗日月,长空一相水齐天。” TBC 404#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8-18 21:30:55 回复此楼 0 三百七十 那话语徘徊天地,余音未绝之时,东华以南忽有一声骢珑玉碎之音拔地而起,仿佛凤鸣长空。天地动荡未歇,转眼又有万千璀璨光华于南地丛生,如群星拱月,衬出一派星辰浩瀚之势,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与齐云天的真水之相分庭抗礼。 两股洞天法力灵机凌空一撞,一时间东华洲上空风云起变,玄水与晨星交替,难辨昼夜。亘古以来,九州从未有两人先后几乎同时成就洞天,冥冥之中,似有无匹伟力搅弄四方,生演造化,引得诸方洞天真人俱是向此处看来,心中各有一番惊疑揣测,却又不敢擅自插手平复此间动荡,只得暂且稳住陆洲,静观其变。 如此又过得足有十二日,灵机于碰撞间循环往复,逐步还归己身,东华洲上一片风起云涌这才有了消弭的苗头,好似星辰入海,浪潮渐褪。 齐云天终于自四海之水中取回意识,见下方东华洲巨浪席卷,抬袖一敛,便牵引着四面八方的水意自行归位。 “虽早知洞天之境的玄妙,如今亲身验过,仍是觉得天地造化无穷,玄妙万千。齐老弟以为呢?”一阵磊落星光自远处主动而来,引领这星宿法相的乃是一锦衣玉冠,剑眉星目的俊朗男子,一身气势高远慨然,笑意却轻松随和。他一步踩出一朵星云,似安步当车,闲庭信步,不紧不慢来到齐云天面前。 “周真人有礼。”齐云天注视着那张意兴飞扬的脸,还以一笑,打了个稽首,“还未恭喜周真人破关入得上境。” 锦衣男子嘿的一笑,拍了拍他的手臂:“我可有称呼你一声‘齐真人’?咱们那么多年的交情,今日又是一同入得洞天,有什么好见外的?还是说,你觉得我这份声势后来居上压你一筹,驳了你这溟沧大弟子的风头?” 齐云天也不见怪,只听自己不过一句便换来他许多句,只得笑叹一声,从善如流地改口:“周雍兄。” 周雍这才满意一笑,随手抖落袖袍衣襟上的簌簌星光:“却不知清辰兄那厢如何?此番闭关太久,一出来倒觉得什么都变了。” 正说着,便有一声剑鸣直冲云霄,长虹贯日,锐不可当,正是自少清之地发出。 齐云天垂眼笑了笑:“看来清辰兄早已入得此境,倒是我等落后了一步。” “清辰兄,只见尔剑,不见你人,这可不好。”周雍打量着那道破空剑意,朗然笑道,随即又似想起什么一般,转而看向齐云天,“齐老弟,今日你我同喜,可该好生庆贺一番,不如叫上清辰兄一道,咱们……” “周雍兄,山门之中还各有师长在等候你我,若要一聚,而今大劫当前,总有机会。”齐云天笑意淡然,不动声色地提醒。 周雍敲了敲额头:“你不说我倒还忘了,”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罢了,既做了洞天真人,回去少不得听他们唠叨,我便先走一步了。” 齐云天还未客气地说上一声请,后者便已转身扬长而去,化作一道飒沓星光投往玉霄所在之地。他静静注目片刻,笑意温和的脸上渐渐敛去唇角的弧度,眼中积蕴起冷冽的光。随即,他也一振衣袖,携着漫天云水,回转溟沧。 此时龙渊大泽之上灵光绽放,云霞瑰然斑斓,其间似含沧浪山岳,莲花竹影,更有诸般玄奇盛景,乃是溟沧诸真放出自身法相相迎之礼。齐云天望过一眼,将那些法相一一认出,一共十座。 如此说来……他于高处惬意而端然地笑了,就带着这么一丝气定神闲,不紧不慢地落定在浮游天宫的长阶前,一步步拾级而上。 青色的衣摆曳过雕文繁密的砖石,每一步都走得平静而坚决。洞天真人本可直入浮游天宫,无需走过此遭,但齐云天却执意要亲自走完这条长阶,一步步走向那座巍峨而庄肃的宫宇,一步步走到,自己该去的位置。 “齐真人。”浮游天宫前的执事弟子依次分列两侧,跪礼而拜。 齐云天神容凝定,自那些叩拜前缓缓走过,迈过高高的门槛,终是入得上极殿内。 太上无极。 四个大字是多年未变的雍容古奥,多少次教人望而臣服,而如今看去,一颗心也能岿然不动,泰然自若。 匾额之下,星台之上,一道澹澹星河无边无际,秦掌门拂尘怀抱,姿态庄重,与他目光相对,两人的笑意如出一辙。师徒一脉与世家的洞天真人各成五五之数,端居其座,唯有秦掌门身边比之从前,空出一位。 “弟子齐云天,拜见掌门。”齐云天向着高处郑重一礼。 秦掌门略一颔首:“上前领旨。”说着,转而看向一旁孟真人,“至德。” 孟真人点头称是,手执一道法旨出列,六十四名执事弟子与仙婢随之入得殿中,捧出金炉,设下香案,依照礼制呈上册封所用的诸般礼器,一应仪仗规格仅次于掌门之位更迭大礼。 ——“上极殿的七座偏殿无人执掌已久,等你回来,便交由你来打点吧。” 齐云天安然而郑重地敛衽跪下,孟真人于高处展开法旨,嗓音沉肃:“天地堂堂,台甫归位,含章可贞。三代辈大弟子齐云天,品格端良,敬上礼慎,御下有方,可堪授宝,今册命上极殿副殿主之位,故谨告祖师,以正溟沧道统。” 自有童子捧来白玉盘,玉冠华袍之上压着属于上极殿副殿主的宝章法印,内蕴光华。沈柏霜下得席列,作为授印之人,将其亲自交予齐云天。 齐云天接过再拜,听着他的老师孟真人继续宣明上极殿副殿主所任之命,所理之事,所当之责,神色始终静默而肃然。 前代掌门秦清纲在位时,并未册立上极殿副殿主一位,以至于一朝飞升,门内无主,酿成大乱。是以今日的册命之礼,来得格外隆而重之,不仅昭告山门,更将通晓诸派,以示溟沧根本已定,不输昔年门中十二洞天之气象。 大礼繁复,齐云天却分毫不错,恭敬而周全地祭拜祖师,刻名入玉。有些事情并不需要旁人教授,就好像每个人的命数,都是刻在骨子里的。 “云天,上来吧。”大礼既成,秦掌门注视着殿下那个从容而镇定的青色身影,终是笑着开口。 齐云天抬起头,应声称是,缓步走上星台。他知道此刻殿中所有人的目光尽在自己一身,可他却并无更多波澜。那些目光究竟是欣慰还是忌恨其实都不再重要,因为他已经要走到更高处,看向更远的地方。 他来到秦掌门身侧站定见礼,而后转而看向殿下诸真。 溟沧诸真俱是起身一拜:“齐殿主有礼。” 齐云天衔着得体的笑意稽首还礼,目光却跃过诸真,远去到上极殿外,天地之间。他手中托着的,是山门荣辱,肩头压着的,是半个溟沧。从前他并不如何觉得,今日才了悟过来,这才是他需要仰仗,需要抓住的东西,接过了,便不能松手。这一次,并非是他被锁死在了囚笼之中,而是他拥有了这座囚笼。 三百七十一 册命大礼之后,循例当是渡真殿与昼空殿两殿殿主及长老前来参拜,以示上极殿地位尊崇。只是如今两殿皆无正殿之主,是以昼空殿便以右殿主霍轩领礼,而渡真殿则由长老洛清羽代左殿主张衍前来。 齐云天于高处受下诸般礼数,笑意和缓而得宜:“望三殿一心,居中守正,利而永贞。” “承教于殿主,自当敬慎。”霍轩与洛清羽郑重一拜。 礼毕,洛清羽迟疑一瞬,但念及殿上洞天皆在,只得欲言又止。齐云天将他神色的变化看得分明,坦然道:“洛师弟可是有话要说?但讲无妨。” 洛清羽一愣,只能出得席列,坦白道:“张殿主离山云游,未能参礼,临行前嘱托门下弟子有一物转呈齐殿主,以全礼数。” 孟真人虚了虚眼眸,不置可否,只是目光不动声色地往齐云天的方向一转,其余洞天虽不觉露出几分沉吟之色,但都不敢如何显露,唯有孙真人饶有兴趣地坐直了一些。 “宣。”齐云天却连眉尖也不曾多动一下,依旧是平淡地开口。 自有童子领命退下,随即领着一名白衣清冷的女修入得殿中。刘雁依手捧一只狭长玉匣缓步上前,行过跪拜大礼:“昭幽天池门下弟子刘雁依,奉师命前来,贺齐真人大喜,祝真人紫气添筹,溟沧太平有象。” 齐云天略一点头:“张殿主有心了,刘师侄不必多礼。” 刘雁依领命起身,双手将玉匣奉上:“此物乃是恩师临行之前所留,嘱咐弟子待得真人洞天之日送来,聊表心意。” 一旁自有道童从她手上接过此物,小心翼翼地捧了,送至星台之上,齐云天面前。 齐云天目光扫过匣上绵密细腻的云纹,也不做更多避讳,径直当众打开,从中取出一副字画卷轴。孟真人默默捻过袖口,掩下了一切不合时宜的着紧神色,倒是一旁孙真人伸长了脖子,显然颇感好奇。 画轴入手温润,边角处依稀可见时日久远。齐云天一挑线结,将之大方展开,“上清天澜”四个大字笔走龙蛇,极尽意兴飞扬。 “恩师有言,齐真人精专北冥真水,洞天之相必定万水来朝,故谨以此四字,敬予真人为号。”刘雁依娓娓道来,口角利落分明。 孙至言一拍膝盖,紧跟着笑道:“上清一气演元炁,再观天心做沧澜。云天,这四字倒是恰合了你的法相,我瞧着不错。恩师以为呢?” 秦掌门拂尘轻扫,含笑道:“倒是颇为相衬,最是相宜。” 齐云天微微一笑,将那幅字重新收好,搁置回匣中:“能得孙真人此赞,那张殿主这番心意便不算白费。”他合上玉匣,向着殿下候命的刘雁依和蔼道,“代我谢过张殿主,待他归山,必扫榻设宴以待。” 刘雁依借着行礼退下的瞬间不作声地打量了一眼高处那个青色的身影,却只觉得这位齐师伯仿佛已是到得了一个极高极远的地方,那张宽和端方的脸上笑意竟有些模糊不清,只能窥得那袭伏波玄清道衣上沧浪交织的衣纹。那分明是雍容雅致的样式,却偏偏又带了几分不容亲昵的凛然。 殿上,秦掌门最后褒赞勉励了几句,便点名留下齐云天长谈,余下诸真起身再拜贺过,这才各怀心思地退出大殿。 “师姐,诶,师姐且等等我。”沈柏霜亦步亦趋跟上秦真人的脚步,后者最后回头看了眼上极殿前的匾额,眸光冷冽,但终是一言不发,拂袖而去。沈柏霜笑叹一声,也连忙化作一道清光跟上。 孙真人出得殿外,恰瞧见此幕,皱了皱鼻子:“哼,云天得成上法,如今她是不服也得服了。” “服与不服,自在人心,且看日后分晓便是。”孟真人缓缓行至他身边,“我担心的却是如今溟沧内忧未平,外患又起。” “玉霄素来居心叵测,只怕要好生拾掇一番才是。”孙真人连连点头。 孟真人深深叹了口气,半晌后到底一笑,口气柔和了不少:“罢了,今日是云天大喜的日子,且先不提这些。走吧。” 朱真人稍稍落后两步,并不在这对师兄弟之间插话,横竖如今齐云天得成洞天,师徒一脉更要以孟真人马首是瞻,如今他势单力薄,也不想自讨没趣。转而他又默默瞧了眼面无表情,径直从自己身边走过去的颜真人,张了张口,终是没叫住对方,只一个人闷闷地折返自己洞府。 “诸位,如今形势比人强,我等只怕还得尽早表态才是。”萧真人目视着拿几位洞天相继离去,不觉眯起眼,低声喃道——颜真人与彭真人虽同属世家,但毕竟背后无有大姓家族支撑,并无更多决议之权。 杜真人紧抿着唇不置可否,韩真人冷声道:“何必说得如此委婉,说是表态,不过就是要我等向那位低头吧。今日你也看到了,那齐云天如今位列上极殿副殿主,地位犹在我等之上。我还是那句话,当年他不过一个无职无权的三代辈大弟子,就敢与我等叫板,换了如今身份,又岂会善了?” 萧真人皱了皱眉:“面子和里子你可要好生掂量着,陈师兄已是去了,如今世家处境堪忧,若不能稳住入主上极殿的那位,只怕……” “要向那黄毛小儿摇尾乞怜,我可做不到。”韩真人一哂,“告辞。” 杜真人随即打了个稽首,紧跟而去。 “你们哪里是做不到?”萧真人瞧着那两道离去的清光,心中冷笑,“不过是指望着我去投石问路罢了。”他虽心中存了几分忿忿,但到底不曾发作,横竖如今三家都是被绑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争也无益,倒不如好生筹谋眼下。 于是这一筹谋,他便已是在浮游天宫外候了足有三日。 待得第三日晌午,萧真人终是感应到一股水华之气出得浮游天宫,深吸一口气连忙追上:“齐真人留步。” 一片云水上,齐云天青衣舒缓,端然驻足回望:“萧真人有何指教?” 萧真人近前打了个稽首,垂眼笑道:“齐真人成就上法洞天之境,乃是可喜可贺之事,三言两语实不足道。只是那日殿上一派宝相庄严,又有张殿主赠号的珠玉在前,是以眼下才来向真人聊表一番心意。” 说着,他自袖中取出一份玉牒递出。 齐云天含笑接过,展开一看,上面一一记载着十数名萧氏弟子的名姓与出身,后附生辰八字。那些名字大多婉然柔美,一看便知是女子。 “萧真人这是何意?”他将玉牒合上,轻笑一声。 萧真人温言解释,一番话说得极是妥当:“齐真人为溟沧宵衣旰食,只是道途漫漫,也合该为自己考量一番。何况真人雅量高标,风采卓然,有匪君子,终不可谖。萧氏年轻一辈中,倒恰有几名资质尚可,性情柔顺的女儿辈,可做道侣之选,就不知真人可否会嫌萧氏高攀了?” 齐云天朗然一笑:“萧真人说笑了,萧氏乃是名门望族,岂有高攀之说?只是……” 萧真人听得“只是”二字,心里便是一咯噔。 “只是鸳盟大事,我可不敢擅专,还需师长来定,真人若有心,倒不妨往正德洞天一行,与老师议过。”齐云天缓缓补充,将玉牒归还,笑容意味深长,“真人的心意,我已是领受了,日后若有闲暇,不妨前来浮游天宫论道一二。” 萧真人旋即回味过来,心中大喜。他原也不指望齐云天真能收下萧氏之女,横竖不过试探一番对方如今对世家的态度。眼下看来,到很有几分既往不咎之意……他一边欢喜,一边又觉得有几分摸不着底,仍是难以彻底放心。 “哦,对了,”齐云天忽地转了话头,“我恰有一事,需得麻烦萧真人。” 萧真人刚稳住的心又是一颤:“齐真人请讲。” “我初掌上极殿,正需炼制些许琐屑之物,其中独缺了一味可以开智醒神的定真玉。”齐云天淡淡道,“只是这定真玉乃是萧氏以秘传之法所炼,不知萧真人……” “这好说。”萧真人忙从袖中取出一只琉璃鼎炉,“这炉定真玉乃是十年前所炼之精华,若是不够,回去之后我便闭关起炉,再行炼制。” 齐云天抬手接过,彬彬有礼道:“萧真人客气了,这一炉已是足够。齐某在此谢过。”说着,他略笑了笑,“闭关一遭,许多过往之事已记不大清了,来日方长,又有三重大劫在前,倒也无暇他顾。真人若无旁事,就请便吧。” 萧真人仔细端详着那滴水不露的神色,终是难以窥出半点端倪,只觉得眼前这个齐云天比之当初,眉目并无什么变化,偏偏一身气势,已非昔日可比。他嘴唇嗫嚅了一下,终是被某种无声的气势所迫,不敢再多言,只郑重其事地一拜,这才退走。 齐云天掂量着那一炉定真玉,神色始终如一,随手收了,携着漫天水浪,往玄水真宫行去。 三百七十二 玄水真宫外,齐梦娇已是领着周宣师徒出得玄水真宫相迎,遥遥见得一抹水色连天徐徐而来,不觉心生敬畏:“弟子拜见恩师,恭喜恩师得入上境。” 齐云天收了一天法相,略微一笑,抬手免了他们的参拜大礼:“为师闭关百许年,一切可还安好?” “恩师放心,一切安好。”周宣尚有几分被齐云天周身气势所震,齐梦娇倒仍是嬉笑如常地起身,跟上自家恩师的脚步,“师祖也时常关照我等,并无谁再敢来玄水真宫放肆。只是恩师不在,我们终归惦记得紧。” 齐云天随手抚过她的发顶,转而看了眼一旁的周宣:“为师如今需得入上极殿领职,玄水真宫便全权交予你来打点。” 周宣还未醒悟过来,一道清光已是飞入他手,竟是一枚青玉法印,上刻“沧玄水敕”四字。他陡然一惊,赶紧跪下,将法印捧着高举过头顶:“此物贵重,弟子万不敢受。何况还有师姐在先……” “恩师已是发话,你便收着吧。”齐梦娇倒不甚在意这些安排,戳了戳周宣的额头,转而冲着齐云天一笑,“还是恩师心疼弟子,弟子正好落个清闲。” “至于你,”齐云天看向她,“便随为师去上极殿料理诸事吧。” 齐梦娇一愣,随即垂眼道:“恩师,弟子非是玄水真宫门下亲传,这只怕不合规矩。” 齐云天神色淡然,笑意和缓,遥望着玄水真宫的殿宇回廊:“如今为师说的话,便是规矩。”他说罢,衣袖一拂,便往碧水清潭的方向而去。 周娴儿这才敢小心翼翼地从周宣背后探出头来:“师祖与从前……仿佛不大一样了。” 周宣连忙把她推回身后,唯恐齐云天还没走远,听了此话,同时不忘低声训斥了一句:“恩师道行精进,更上一层,自然是与从前不一样了。” 齐梦娇静静地注视着齐云天离开的方向:“不,恩师,仍是那个恩师。你可知他为何要将玄水印交予你?” “恩师要携师姐去上极殿,玄水真宫诸事自然需要有人主持。”周宣顺着她的话想了想,有些不解其意。 “不止如此。”齐梦娇轻笑一声,神色却终归有些感慨,“你若执玄水印,日后要上得浮游天宫走动,亦是名正言顺,无有那许多禁制相阻。如今恩师洞天而归,如此抬举你我,想必是因为……” 附:每天更新最新最全的小说: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周宣不觉追问:“因为什么?” 齐梦娇弯下身,摸了摸周娴儿的发顶:“恩师才成就洞天,便得封上极殿副殿主一位,如此贵重身份,自然也该拔擢一二良才美玉,收入门下,以做亲传弟子。你我只怕不日便会多一位大师兄了。” 齐云天一路来到碧水清潭前,但见一池湖水平静无澜,藏在水底的大妖竟不似以往那般活泼好动,更不曾扑出水面与他嬉闹。 他伫立原地思量半晌,最后摸索出一颗宝珠丢入湖心。 龙鲤习惯性地跃出叼住,转而又把大半身子藏于水下,只露出一双硕大的眼睛在水外,小心地打量着岸上那一袭青衣,带了几分畏缩。齐云天安静地向他伸出一只手,并不上前,也不过多言语。 龙鲤迟疑了许久,才试探着拍出些许水花,溅到他身上,见齐云天仍是没有责怪地微笑,这才欢喜地一跃而起,扑到他的面前。 齐云天叹息般笑了笑,抚过它的断角处的疤痕,任凭水浪溅了自己一身:“不过百年,便已不记得我了么?” 龙鲤终于感觉到熟悉的气息,连连蹭着他的掌心,打了个响鼻,似在撒娇。 “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齐云天一抬衣袖,自有万千水浪席卷而来,将龙鲤收入袖中。 他最后看了眼这方昔年为了蓄养龙鲤而辟出的碧水清潭,不再耽搁,携着洸朗水势动身,一路出得山门,向着北冥洲赶去。 洞天真人出行遁法远胜一般修士,齐云天遮掩了一身气机,于极天上行走,到得北冥洲海域边界之时也不过耗去一刻。北冥海域一望无垠,白浪滔天,海风呼啸来去,崩腾的狂潮随着他的到来一点点安歇平息,俯首称臣。 齐云天落于苍茫海面上,将龙鲤放出。甫一去了束缚的大妖入得海中,登时欢喜不已,四处游荡,搅得四处江翻海沸。它一路潜入海底试图捕捞那些未曾见过的海鱼小妖,又极尽可能地呼风唤雨,扑腾出更多惊涛骇浪。 而齐云天只是一动不动地立于一旁,笑着注视它自由自在地放肆玩闹。 如此又过了许多时候,龙鲤终是玩得有些倦怠,又游回他的身边,讨好似地绕着他转了一圈,发出一声低唤。 齐云天弯下身,用额头碰了碰它的断角,自袖中取出萧真人所给的定真玉,递到它的嘴边。龙鲤不解其意,但还是信任地囫囵吞下。 “当年我伤你神智,累你受困于溟沧,谁知后来反是被你救了一命。”齐云天轻声开口,放出一缕气机助它化解定真玉,“此物原是萧氏才有,眼下终是讨得,可助你恢复功行,重塑人识。从今往后,你便自由了。” 龙鲤怔怔地望着他,一双眼瞳里时而懵懂时而清明,有几分恍惚不定。 齐云天退开两步,敛袖一拜:“多谢你的救命之恩,也多谢……你在玄水真宫陪伴了我这么多年。” 说罢,他转身欲走,龙鲤却本能地咬住了他的衣袖,眼中涌出大滴大滴的泪水——定真玉已开始奏效,它虽未完全恢复到大妖的气势,却已能通晓人言,记起这数百年间诸多繁杂往事。 “去吧,去自己想去的地方。”齐云天平静开口,“龙鲤生来就是一方海域之主,岂可困于池潭间?” 面目狰狞的大妖忽然露出显而易见的悲伤,它有些不知所措地松开口,想要吐露些什么,却还不能完全适应说话的能力。 齐云天摇了摇头,心念一动间,自有海浪排挞而来,将它推远。 龙鲤咆哮一声就要游回,却被浪头赶往大海深处。齐云天闭了闭眼,终是纵身而去,再不回头。 归得山门时,齐云天依稀分辨出了一股逗留在高处的气机,于是转道上得极天。 “拜见老师。”他向着负手而立的道人打了个稽首。 孟真人回身将他扶起,并不问他外出所为何事,只和蔼而专注地看了他一眼,犹豫片刻后,低声讲明来意:“你如今得成洞天,又已入主上极殿偏殿,偏偏门下人丁稀薄。掌门恩师的意思是,你也是时候该考量一番,受一亲传弟子好生教养。” 他知齐云天多年来不曾收徒,只怕是心中有一道迈不过去的坎,是以将话劝说得委婉一些,也不曾如何强求。 而齐云天只是淡淡一笑:“是,此事掌门师祖已同弟子说过,弟子以为,就在下院挑选一二即可。此事但凭老师做主。” “我就知你不愿意,你……你说什么?”孟真人一愣。 齐云天温言笑道:“收徒之事,但听老师安排。” 孟真人却并未露出多么欣慰或欢喜的神色,只有些出神地看着他:“云天,你……” “老师放心,弟子往后会做一个合格的上极殿副殿主。”齐云天目光幽静,话语从容,教人浑然看不出那样一双眼睛,也曾流淌过无望与悲凉。他终于因为伤痕累累的过去而变得完美,变得无懈可击。 宛若新生。 TBC 406#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8-23 23:57:17 回复此楼 0 插播一个关于齐过去的番外,私设多如狗 微霜初渡河 朝闻游子唱离歌,昨夜微霜初渡河。 ——题记 》》 早春的一场雨接连下了几日,轻而绵密,远看像是湿沉沉的雾,楚地魏州的一座小城在这样的雨幕里被浸出一种冷郁的石青色。到了清晨时分,一线日光堪堪分开云层,勉为其难透出些晴朗的意思,城外也渐渐有了人迹。 青衣舒缓的青年出得山中,走过略微有些泥泞的道路,终是在临近城门前抬头看了眼城上高挂的匾额。 淄城。 他驻足了片刻,便随着行人入城,途经茶棚的时候,依稀闻得有人在且惊且谈昨夜所见的奇观:“嘿,你们是不知道,昨夜我看得真真儿的!那雷忽然就这么砸在那山头上,我隔得老远都觉得地上抖了三抖!一定是哪家仙师来此除妖了!” “得了吧,孤山岭那一片前前后后来了多少牛鼻子收拾,还不是一个个折了进去?” 青年听着那些话语随风而来,神色始终是淡淡的,一双端方文雅的眉眼中不起波澜。他缓步走进城,看着一条笔直的长街直通向前方,街道两旁是寥落的酒肆茶坊,货摊杂铺,驮货的马车自身边经过,马蹄声哒哒远去。 他望向远处,仿佛一眼就要望尽这座小城,眼中浮起些许恍惚。 青年顺着街道有一搭没一搭地向前行去,循着记忆转过街角,却没能见到印象里的那座桥——这里曾经大约是有一座拱桥的,开春时流水潺潺,水上浮着桃红柳绿。只是如今河渠填平,已是改作几家热闹的商铺,迎来送往,一片喧嚣。 他不觉驻足片刻,也就不再往前走了,只来到旁边的一处摊铺前打听:“叨扰一下,请问……去往齐氏府第可是这条路么?” “齐府?”卖货郎愣了下神,见问路的青年虽衣着朴素,却气度不凡,连忙赔笑道,“郎君怕是说笑了,这淄城并无什么齐府。” 青年目光略微颤了颤,旋即笑道:“是吗?多谢。” 他自摊前走过,又往别处打听,得到的俱是茫然与摇头。 直到一个茶棚下端着粗瓷碗的老头给了他不一样的答案:“齐氏?那不都是前朝的旧姓了吗?早破落了。” 青年静静地听罢,最后道:“不知故宅可还在么?” “在。”老头砸吧了一下嘴,给他指了个方向,“不过早被搬空了,还阴森得很。你……咦,人呢?” 他瞧着空无一人的对面,有些纳闷:“真是见了鬼了。” 青色的衣摆曳过腐朽的门槛,扬起一阵粉尘,空荡的厅堂里无一物,昔年为了风雅而装点在四壁的字画已被蛛网取而代之,刻着家训的玉壁也被凿得面目全非。 青年沉默地伫立在这片破败的屋宇中,半晌后,终是缓缓跪下了身。 》》 “二位仙师请回吧。”坐在正堂主座,头戴卷梁冠的男人一身大袖袍服,神色已见几分冷沉,只是口吻勉强存了几分客气,“我齐氏年轻一辈不过这一棵独苗,将来自当凤毛济美,策名就列,不敢高攀。” 坐于下首的黑衣道人一扬眉,当先就要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的白衣道人拂尘一摆,止了话头。后者眉目文雅,笑意不减,向着正座的男人打了个稽首:“齐家主,那个孩子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若随我等入得道途,自有一番造化。” “请仙师见谅,我齐家皆是尘世俗人,从无通真达灵之想。”男人并不松口。 一旁的黑衣道人哂笑一声,已是不耐:“你这老爷子好不识趣……” “大师兄。”白衣道人轻声打断了他的话语,转而仍是笑道:“既如此,齐家主可愿和贫道打一个赌?” 男人紧抿着唇,片刻后才道:“秦仙师要赌什么?” “此事毕竟关系那孩子日后前程,齐家主可愿唤那孩子过来,容我等亲口问上一问?”姓秦的道人温言开口,“若他不愿,那便是他与仙途无缘,我等自不勉强;若是他首肯,也还请齐家主容他随我等而去。” 男人想了想,终是唤来管事:“去,传少爷过来。” 不多时,一名不过五六岁的孩童入得正厅,向着正座恭敬一拜:“孩儿拜见父亲大人。” “云天,”男人的嗓音低沉而郑重,带着一如既往不容忤逆的威严,“今日功课可曾温习完毕?” “回禀父亲大人,已是完毕,且交由先生阅过了。” 男人略一点头,向着一旁抬手示意:“那便来见过二位仙师。” 男孩转而看向客座上两名道人,毕恭毕敬地见礼,礼数分毫不错:“拜见仙师。” “云天,今日唤你来,乃是有一事想要问过你的意见。”男人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的独子,“你可要思虑清楚,再做回答。” “父亲大人在上,一切但凭您做主便是。”男孩规规矩矩答道。 男人满意一笑:“此事毕竟关乎你日后前程,还需你自己答来。云天,这二位仙师有意收你入门,从此求真问道,远离凡世,你是愿意随他们走,还是好好留在家里,由为父教养,日后出仕为官,光耀门楣?” 》》 青衣修士回过神时,已是黄昏时分。惨淡的余晖顺着窗棂投入荒芜的厅堂,铺上一层昏黄的颜色。他撑着冰凉的地面站起身来,触到一手尘埃。 青年没有表情地注视着这样一处故地,逗留片刻后,转身向外走去。 》》 “你再说一遍!” 白瓷茶盏在地上碎开,匍匐跪拜的男孩却任凭碎片擦着脸颊飞过,姿态端然不改:“孩儿愿意随两位仙师求道,请父亲成全。” 手执拂尘的白衣道人笃定而和气地一笑:“齐家主,看来是贫道胜了。” 男人的眉头重重一跳,旋即,他坐回属于自己的家主之位,冷眼看着跪倒在地的男孩:“云天,你当真想清楚了?” “是。”男孩的回答再得体不过,“孩儿不敢戏弄父亲与二位仙师。” “那好。”男人眼中似有某种光亮连同着怒火熄灭了,“你既执意如此,那就去祠堂,当着列祖列宗的面点一炷香,把你的名字从族谱上蛀了,如此,你无论作何决定,都与齐氏一族再无干系。” 男孩抬起头来。 “齐家,不需要忤逆犯上,不识大体的不肖子。”男人自高处一字一句地开口。 男孩静静地跪立片刻,旋即俯身再拜,额头贴地:“是。” 》》 青衣修士走过残缺破败的回廊,走过那些过往,脚步声回荡在这样一座毫无生气的老宅里,略显苍凉。 从前草木葳蕤的庭院早已只剩一片枯草碎石,依稀有虫鼠穿梭其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天色渐渐有些昏沉了,愈发显得满目的断壁残垣萧索而伶仃,留下他与那些旧屋形影相吊。 恍惚间依稀听到有犬吠声渐近,青年转头看去,只见一只野狗追着个不过六七岁的孩子一路狂奔而来。那是个衣衫褴褛的女孩,手上抓着块脏兮兮的肉骨头,她手脚看着细弱,身形却还敏捷,将肉骨头往口中一叼,轻车熟路地踩着断了的立柱爬上房檐,任凭野狗在下方不甘心地叫唤。 女孩拿着肉骨头冲着下方的野狗做了个鬼脸,眼见将自己追得那么狼狈的罪魁祸首不甘不愿地走了,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她正要沿着瓦片走到屋顶上,却踩到了湿滑的青苔,猝不及防地摔了下去。 女孩还没来得及尖叫,就被一汪清水稳稳托住落地。她这时才注意到,这座荒芜已久的宅子里,不知何时竟出现了第二个人。 她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把手中的肉骨头往身后藏了藏,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面前这个看起来衣冠楚楚,出手不凡的青年。 青年看出了女孩的警惕与窘迫,笑了笑,半跪下身,与她目光齐平:“有伤到哪里吗?” 女孩眨了眨眼,用力摇了摇头。 青年笑意和缓,取了一方手巾替她擦拭手上的油渍和脸上的污点。 女孩一下子将手收回,连连退后几步,仍是摇了摇头:“你是谁?他们都说……都说这个宅子是没有人的。” “我……路过这里,想找个地方歇歇脚。”青年觉得好笑,但仍是心平气和地解释。 女孩狐疑地打量着他,小小的一张脸上写满不信。 青年礼貌地与她保持了一段距离,想了想,直起身向外走去,离开了这栋老宅。 女孩一愣,茫然中掺了点落寞。她怔怔地注视着那个器宇轩昂的背影消失,许久也不曾挪步。最后她低头扯了扯自己身上脏而破烂的外衣,撇撇嘴,有些垂头丧气地缩回屋檐下坐下,打量起手中那截已经冷透了的肉骨头。 “汪!汪汪!” 熟悉的犬吠声又响了起来,女孩惊得赶紧起身,就看见之前追逐自己的恶犬又不死心地绕了回来。 女孩脚下有些发抖,但还是不屑一顾地冲它吐了吐舌头。 野狗龇牙咧嘴地刚要扑上来,忽然被一滴水珠打中了后脑,嗷呜一声又趴倒在地。 方才离开的那个青衣修士竟又去而复返,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 “我叫齐云天。”青年在女孩身边坐下,“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抱着瓷碗狼吞虎咽的女孩像是突然被噎了一下,有些僵硬地摇头:“我没有名字。” 齐云天了然地点点头,并不意外这个回答,只替她拿去脸上沾着的一粒米饭:“是我问岔了。” 女孩将盘子里最后一点菜也吃得干干净净,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空了的碗:“您刚才说您不用吃饭,您是神仙吗?他们说,神仙就可以不用吃饭。” 齐云天笑了笑,摸摸她的头:“算是吧。” 女孩承受着发顶温柔的重量,忍不住低下头去。 “怎么了?”齐云天放下手,耐心地发问。 “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女孩抬起头,因为脸颊消瘦的缘故,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显得大大的。 “因为……”齐云天顿了顿,转头看着夜色下这片黑漆漆的宅邸,“你也说了,我是神仙。这是神仙应该做的事情。” 女孩却露出苦恼而为难的表情,抱住自己的膝盖:“可是我该怎么报答您呢?我拿了铺子里的包子,第二天可以去帮他们磨面粉,抢了狗狗的骨头,下一次我有吃的也会补给它的……但您是神仙,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呢?” 齐云天一时无言,最后只低低一笑:“谁教你的这些?” “没人教我,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女孩不觉反问,“想要得到什么,就一定要拿什么去换的。” 齐云天静静地看着她,半晌后倏尔笑了一下:“那,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徒弟?” “徒弟?”女孩偏着头,似乎被这两个字吓到了。 “是啊,徒弟。”齐云天仍是温和地注目于她,耐心发话,“我的长辈们希望我下山收个徒弟,可是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孩子,他们都不肯和我走。如果就这样两手空空的回去,大约会挨骂吧,所以你愿意做我的徒弟吗?” 女孩露出同情的神色,想了想,迟疑道:“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做神仙的徒弟。” 齐云天微微笑了笑:“没关系,我也不知道怎么做一个师父。” “那……那我现在需要做些什么呢?”女孩局促地擦了擦手,又擦了擦脸,站得笔直。 齐云天抬头看了眼天色,收拣了食盒,也站起身来:“你现在需要先睡一觉,我去办一件事情。等我回来,就带你离开。” 女孩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衣袖,随即又讷讷地松开。 齐云天牵着她走进附近的一间屋子,挥袖间敛去一室尘埃,在地上铺开一片绵软的小榻:“就在这里等我一晚上,可以吗?” 女孩眨了眨眼:“您要去做什么?”话一出口,她又觉得有些惭愧,小心翼翼地又道,“我可以这么问吗?” “可以的。”齐云天没有见怪的意思,依旧是安然地笑着,“淄城外还有一些不干净的东西,临行前顺便料理一下罢了。” 》》 齐云天走了以后,女孩在软榻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她从没有睡过这么柔软的地方,只觉得一身骨头都要陷了进去。 她坐起身,只觉得怎么想也不够安稳。神仙说要收她当徒弟,可是她怎么配得上呢? 这么一想,整个人便又垂头丧气了下去。 月光冷冷地照了进来,她试探着用手去触碰那皎洁的光线,却看到了自己手上的疤痕与污渍。她抓了抓自己干枯凌乱的头发,努力想把它们理顺,但最后还是徒劳无功。女孩忽然意识到,这一切或许只是自己做了一场梦。 梦里的仙人来去匆匆,等醒过来,她还是得一个人好好活下去。 》》 女孩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盖了一件青色的袍子。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抓着那件袍子翻来覆去地看,随即后知后觉地看到了在一旁打坐的青年,午后的阳光大大方方地照亮那张端庄平和的脸。 “睡醒了么?”齐云天注意到她起身的举动,徐徐睁开眼。 “您……”女孩似乎很想戳戳看他是否是真的存在于自己面前,“您真的回来了?” 齐云天仍是微笑着:“当然,为师说过会回接你的。” 女孩闻得那个自称,眼睛一酸,突然落下泪来。 齐云天就着自己的袍子替她将眼泪擦了:“是为师不好,教你久等了。” “不,不是的……”女孩一边抽噎一边努力想要表述自己的难过,“是我不好,我觉得自己不配……我……” “没有什么配不配,你很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弟子。”齐云天矮下身,抚着她的发顶轻声肯定,“为师不大会给女孩子起名字,‘梦娇’两个字,你可还喜欢吗?”他手指虚写几笔,自有一串水流在半空书就两个端方的小字。 女孩羡艳地看着那悬浮于半空的水字,不由伸出手去,小心地碰了碰,旋即她意识到齐云天的问话,连连点头:“喜欢。” “那好,以后你的名字就叫齐梦娇,是我齐云天的弟子。”齐云天温言开口,“有为师在一日,便会护得你一日。” 那话语轻描淡写却又不失郑重,齐梦娇用力擦去眼角最后一点泪水,在齐云天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我……弟,弟子也会一直陪着恩师的。”她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掌,脸涨得通红,“您,您等一下……” 然后便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齐云天好奇地站起身,随她一并去得外面,看见她急匆匆地从一个院子找到另一个院子,最后在一口井前面停了下来,一挽袖子,开始吃力地打水。 “……”他来到齐梦娇身边,自有北冥真水体贴地将那一桶水拽了上来,“这是要做什么?” “弟子,弟子想把自己洗干净一点。”齐梦娇埋着头,很小声地解释,“要跟着恩师身边,弟子不想太丑……” 齐云天哑然失笑,点了点头:“不必打水了,过来吧。” 他牵了齐梦娇的手来到小池塘边,随手一点,干涸的水池边已是一片清波荡漾,就连池底的青石都带了几分锃光瓦亮。 “放心,这里的水会有分寸,怎么玩都行。”他自袖中取出一套水蓝色的衣裙放在岸边,“不用急,你可以慢慢收拾。为师去旁边等你。” 》》 温润的玉梳自浓密乌黑的长发间顺过,一梳到底。青衣的修士坐在廊下,替女孩将头发梳理整齐,编上发带,最后点出一面水镜,让她看看可还满意。 齐梦娇愣愣地摸了摸自己白净的额头与脸颊,转头看向齐云天。后者微微一笑,点头表示认同,又替她将腰带上的结重新打过:“很好看,为师说了,你可以和那些女孩子一样好看。这件裙子有些大了,还是需请人为你量一量再做一套新的。” “恩师。”齐梦娇把玩着腰间的结,已渐渐不那么拘谨。 “嗯?”齐云天应了一声,替她拂去衣衫上的褶皱。 “修仙,是什么样子的呢?”齐梦娇有些憧憬地伸手抚上面前的水镜。 齐云天手上微微一顿:“不过是从一条路,走上另一条路罢了。” 齐梦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有恩师在,弟子就不怕。” 》》 香头的火星在绸布上蛀出小小的黑眼儿,再看不出上面本来的名字。 男孩向着男人最后磕了个头:“多谢父……多谢齐家主成全。云天愿齐氏一族兴旺不衰,本枝百世。” “路是你自己选的,”男人并不看他,“走吧。” 》》 齐云天牵着齐梦娇走出淄城时,雨又下了起来。 他随手遮去雨幕,最后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座苍老沉郁的小城。 这一眼,与他二百一十七年前离去时所见,别无二致。 END 407#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8-23 23:58:36 回复此楼 0 三百七十三 九洲之间,古来有传,东莱洲浮于人世之外,自成一方天地,非有机缘者不可得见。 东莱洲外,张衍闭关入残玉推演入道之法已是过去近百年。 ——百年之前,他为求寻得至法洞天之道,一路游历到此。因东莱洲有禁制相阻,故化得一具分身入得洲陆,行走其间,只见妖魔作祟而道法不兴,人世苦海而仙家不佑,忽得一缕天地之感,证明己身。 东莱洲中灵机不兴,凡人难以入道,既如此,便有他来演化一门入道之法,无需依附灵机外物,只要自身心性足以证道,便可行此路。 此乃大造化,亦为大劫数,可谓是将一己因果与天地相合,踏出一步,则再无回头之说。 张衍心意已决,百年间只管将神识沉入残玉之间揣摩蚀文,推演此道,一路走来,渐渐已得天地呼应,只是有一处始终难得圆满。 若成此道…… 忽然间,似有一念浮上心头,却并非是诡谲杂思,而似一缕灵光开化,盘绕于周围的蚀文随之亮起,绽出澹澹光芒。张衍不觉一凛,收拢心神,只觉似有与自己心血关联之人窥得上法,入得大道,方才生此感应。 然而那感应玄之又玄,非是师徒门人,亦非手足血脉,偏偏占据心头至关紧要的一处。 此念一生,四面八方忽地震动起来,漫天蚀文流转变化,光华明灭。张衍随之警觉,站起身来审度四周。 心神所处的玄冥幽远之地在寸寸碎裂剥落,张衍依稀可感有某种无边伟力难以抗拒地压袭而来,却不惧不闪,抬头迎上。早在决意推演入道之法时,他便有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时至今日,更无后悔之说。 然而抬眼间视线清明,所见之景更是教他不觉一愣。 风里送来昨夜风雨的凉意,春日和煦的阳光照得青石板道上的水泊泛起明净的光泽。酒肆茶楼的飞檐像是女子描出的眉,眺望间满是风雅与柔情。街上行人往来,伴着几声货郎的吆喝,流水顺着弯弯的拱桥潺潺而过。 张衍伫立于原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座忽然浮兀于眼前的水乡小城。 毫无疑问,此地不过一片企图乱他心神的虚假之景,堪破即可。 他微微一哂,道心弥坚,一掸袖袍踏出一步,静待片刻,却是分毫变化未起。 “……” 一旁路过的行人纷纷投来诧异好奇的目光,不觉指指点点。 张衍面无表情冷眼看去,那些人纷纷被他一身气势所震,鸟兽作散。他略微收拢了一下手指,只觉一身修为并无受限,神通道法依然,却不知为何竟破不去这等镜花水月之相,心中难得添了几分惊疑。 放眼望去,尽是一片静好潋滟的凡俗街景,但记忆里自己却从未有过那等行走凡间的闲情逸趣,对这样一个地方,更无半点印象。 这是一座氤氲着雨气的小城,楼阁的样式苍老古旧,街上的行人淳朴安乐,如此宁静祥和的景象,却只让张衍觉得诡异莫名。 他略微抿紧唇,没有丝毫大意地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去,试图窥得此间破绽。 因着一味目视前方,肩头猝不及防与人撞了一下,他本不甚在意,却已是闻得一声温和清雅的“抱歉”。 那声音似骤然挑动了心底的某根弦,张衍蓦地回过头去。 与他就要擦肩而过的那人一袭素净青衣,是极简单寻常的样式,更不见多余的花纹装点。他身骨傲岸而又有几分清瘦,长发半束半散,脸上覆着一方白玉面具,只露出线条流利的下颌与微微带笑的唇。 那声音,那身形,还有那面具……错不了的。 张衍浑身一震,一把扣住那人的手腕——连手腕紧握时的感觉都分毫不差。 “大师兄?”他下意识开口,旋即更添几分了悟,目光冷了下来,“不,你究竟是何人?竟敢假借他人之貌在此作祟?” 那人被他说得愣住,一只手也忘了抽回:“道友可是,认错人了?” 张衍手上愈发用力,毫不客气地就要去揭下那方欲盖弥彰的白玉面具。 那人显然对这般无礼的举动有些抵触,微微侧过脸,就要回避,然而张衍只管蛮不讲理地将他往自己面前一拽,一把打落他脸上的掩饰。 白玉面具落地既碎,发出一声脆响。 那人抿着唇,略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垂落颊边的碎发衬得那张脸有些苍白。 张衍有那么一瞬间屏住了呼吸,静静地注视着那张端方温和的面孔。那双沉郁安然的眼睛眸色漆黑,清清楚楚地映出他此刻的专注与诧异。哪怕再过数百年,上千年,或者说前尘俱灭,万事皆休,他也难以忘记这个人,这张脸。 先前的果决与狠厉,这一次竟难得迟疑了些许。 “贫道青泽,乃是无籍无名一介散修,与道友素昧平生,不知是有何处得罪了道友?”而那人只是笑了笑,斯斯文文,彬彬有礼地开口,向他打了个稽首。 张衍微微眯起眼,注视着这张与齐云天一般无二的脸。 不,像的何止是这张脸,就连那开口间那说话的语气,抬头时那眉眼的模样都如出一辙。就连青泽这个名字…… 然而张衍却一点点将手松开,戒备而警惕地端详着那张笑意宽和的脸。 “这位道友……”青泽显然是不解于他的态度,带了些困惑。 张衍略微弯下身,抬手一扫地面的白玉碎片,让它们在自己手中重新化为完整的一方面具。他将面具递予对面那自称为青泽的道人,却在对方伸手来接时拿捏得更紧,不肯马上松手。 青泽愣了愣,仍是好脾气地抬头望着他:“道友有何指教?” “我名张衍。”他死死地注视着那张脸,一字一句地开口。 青泽恍然一笑:“原是张道友,却不知道友的‘衍’,是哪一个‘衍’?” “……”张衍松开紧握面具的手,任凭他拿了回去,冷声发话,“道友以为,该是哪个‘衍’字?” 青泽微微偏过头,不解其意,但终是一笑:“我观道友一身气势不凡,名字自然也非凡俗可比。不知可是‘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的那个‘衍’字?” 张衍冷眼看着那张一直在欺骗自己眼睛的脸:“正是此字。” 三百七十四 青泽摩挲过白玉面具,并不马上戴上,只向着张衍微微笑了起来:“道友方才仿佛将贫道错认做了旁人?” 张衍眯了一下眼目,目光深处带了一丝极锐利的光,恨不得径直划破这副蛊惑他的皮囊:“道友确实很像,我认识的一个故人。” 青泽明了地一点头,旋即道:“既是误会,贫道便不多叨扰道友了。” 说着,他客气地稽首一拜,转身欲走。 张衍见他竟真的要就此离去,皱了皱眉,一把将人拽住:“慢着!” 青泽好脾气地回过身来,以询问的目光注视着他。张衍深深望进那双轮廓熟悉的眼睛,努力想要从中分辨出某种阔别已久的色彩,可是又一次徒劳无果。分明是一样的眸色,一样的瞳仁,甚至连眼睫扑朔的细微幅度都分毫不差,但是这双眼睛映出自己的身影是如此坦荡,毫无半点细腻绵长的情绪隐约其间。 “道友欲往何处去?”张衍沉声道。 “怎么,张道友不是为了此地的异像而来么?”青泽似有几分讶异。 张衍一挑眉:“异像?” 青泽见他似真的不知,于是耐心地一指西方,解释道:“三日前,淄城以西七百里外有玄光现世,照黑夜如白昼,迎来万千灵鸟盘绕,更有人闻得仙音袅袅,是以近来有无数同道相继赶来。” 张衍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一片瑰丽云霞盘踞高天,其间暗藏变幻,玄妙诡谲,难窥其道。 他审度片刻,转过头重新看向青泽:“异像之地既在西方,道友为何往东而行?” 青泽也不见怪他问得如此冒犯,仍是笑意端然的模样:“异像现世,除却同道修士,也引来了不少魑魅魍魉。这淄城地处水阴之地,更易滋生妖邪。是以贫道想在附近暂且逗留些许时日,以免有鬼魅在城中作祟,扰乱民生。” “……”张衍几乎要被这等冠冕堂皇的说辞震住,旋即果断道,“道友既有此心,那我便同道友一道。” 青泽颇有些意外:“张道友这是……” 张衍迄今为止仍未从他身上探寻到一丝破绽,仿佛青泽此人是真真切切存在一般。但他心中清楚,此间不过一片假象,这个名为青泽的道人也绝非他的大师兄齐云天。这个人身上藏了太多高深莫测的隐秘,他需得一一探知清楚。 “我亦无意寻宝,反是青泽道友所言颇有道理。此地百姓无辜,我等合该出手庇护一二。”张衍顺着他的话主动道,“我欲与道友同行,却不知道友意下如何?” 青泽温和笑开:“张道友一看便知出身玄门大派,修为不凡,能得道友出手相助,自然再好不过。”他郑重其事地打了个稽首,“多谢。” 张衍心下厌极了这副道貌岸然的作派,但事出蹊跷,到底不曾贸然动手,只还了他一礼:“道友客气。道友现在可否告知欲往何处而行?” 青泽心平气和道:“此地往东,有一片荒野山峦,贫道之前粗略查探过一番,只觉得灵机污秽,却未曾寻到更多异样。来城中问过后,方知那深山之中的变化正是玄光现世之后才逐渐兴起的,只怕已是有妖邪在其间孕育。只是贫道道行微薄,独木难支,如今幸得张道友相助,想来当能有所收获。” 张衍听着那斯文雅致的腔调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只觉若非这青泽顶了一张齐云天的脸,换做旁人,他早已利落地一剑斩却。但既是齐云天……诚然,他知道这不过是区区假象,然而时至今日,竟也会难得地生出些许犹疑。 精C小说,H小说,耽美小说尽在:鲜网文站 更何况这个人的一身气机,一举一动,都…… “既如此,那便走吧。”张衍利落开口,“青泽道友带路便是。” 区区披皮假象,当真以为自己可以蛊惑人心了吗? 萧真人回到洞府时,便知韩、杜二位家主已是等候自己良久了。 他心中腹诽几句,还是面色如常地入内,在自己那处席位上坐下,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盏,浅呷一口:“这茶滋味不错,二位不尝一尝吗?” 杜真人并无什么心思去碰面前那盏茶:“别卖关子了,上极殿那位如今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什么态度?”萧真人用茶盖拨开面上那一层茶沫,“我萧氏自有如花似玉的女儿,何愁不能成事?” “……”韩真人皱起眉,似有几分不信,“那齐云天应了?” “没有拒绝便已是最好的表态。”萧真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师徒一脉岂会当真允许我世家往上极殿塞人?”他将茶盏搁回案上,“陈道兄去后,我等百般筹谋为的是什么?为的不正是保得一族昌盛吗?我等一人的颜面是小,身后世家的香火是大,既如此,拉下些许颜面,又有何不可?何况上极殿那厢已是给了台阶让我们下。” 韩真人沉吟片刻:“你如何知这就是台阶,不是挖了坑等你自己跳进去?” 萧真人微微一哂:“他如今清算旧账又能有什么好处?把溟沧搅扰得不得安宁,他这个副殿主的位置也不会安稳。” “你如何看?”韩真人转而望了眼一言不发的杜真人。 “萧真人此言在理,如今低头,乃是为大局考量,忍辱负重尔。”杜真人缓缓点头,“只是有一念我却在意许久,如今齐云天出关,更是觉得有迹可循。” 另外两位真人不觉坐直倾听。 “二位可曾想过,齐云天如今待我等缓和,并非是不再清算旧账,而是他已然清算过旧账。”杜真人声音低哑,一字一句道,“当年,那齐云天入灵穴闭关后不久,陈师兄便放出了寿尽转生的消息,这当真只是巧合吗?” 萧真人眉头一跳:“会否有些匪夷所思?” 杜真人提醒道:“别忘了,当初张衍平定魔穴归来时,陈师兄主动替那张衍请求入灵穴修行百年,只怕未必是无的放矢。倘若陈师兄真是因那齐云天的缘故才不得不转世离山,那如今,我等除却伏小做低,更无他法。” “倒也未必。”韩真人忽然道,“如今我等未必没有机会在那上极殿楔上一根钉子。” 萧真人旋即了悟过来他的意思:“你是说……” “如今齐云天得成洞天,自然该收一二亲传弟子好生教养。”韩真人思量一番,“听闻此事由正德洞天操持,就在下院弟子中择选。若我等能推一颗得力的棋子上位,日后何愁不能窥得上极殿的一举一动?” “万万不可!”杜真人低喝制止,“且不提此事未必能成,就算我等栽培之人真的被选入齐云天门下,焉知这枚棋子日后不会被那齐云天反过来将死世家?当年我等吃过的暗亏可还少了?那齐云天最擅长的,便是借力打力,反咬一口。” 思及旧事,三人脸上皆不好看。 最后还是萧真人轻叹一声,拿了主意:“罢了,此事风险太大,还是莫要轻举妄动。上极殿那边,多加小心就是。” “下院弟子的名册已是呈上来了,你可要看看么?” 天枢殿内,孟真人执了一卷谱册来到殿上那批阅文书的年轻人面前,齐云天将笔放下,起身扶着他在一旁落座:“一切由老师做主即可。” 孟真人看了眼他身后桌案上垒着的诸多卷宗俗务,拍了拍他的手背:“上极殿副殿主一职空了许多年,你甫一接替此位,需要劳心整顿之事确实不少。只是……收徒乃是你的一桩大事,你也总该上心一二。” 桌案上那只古意盎然的莲花香炉冒着寥寥青烟,不知焚的什么,竟熏出一室冷香——这样寥落而宽阔的一座大殿。桌案背后玉壁上雕刻着鸿蒙三清,四面的立柱与台阶上也尽是庄重而雍容的图案。这里是上极殿七座偏殿中的第一殿,也是齐云天入得上极殿之后料理事务,修行起居之处。 “有老师在,自然能慧眼识英才。”齐云天仍是得体地微笑。随手翻过那卷谱册,任凭那些名字流水般自眼前经过。 孟真人叹了口气:“为师能替你选的,只能是资质尚可的,却未必会是合你心意的。” 齐云天将名册合上,推至孟真人面前:“您与师祖的心意,便是弟子的心意。” “云天,”孟真人并不接过那本名册,只有些难为地看着他,“你可是真的想好要收徒了么?若当真不愿……” “老师,弟子如今入得洞天,更忝居上极殿副殿主一位,门下岂可无有传承?收徒之事,乃是理所应当。”齐云天静静一笑。 孟真人仔细瞧着他眉眼间的神色,偏偏寻不到一丝一毫旁的情绪,最后只得点头:“好,为师会安排下去几番试炼考核,替你好生择选出几人,只是最后决断,还是得由你自己看过后再拿主意。” “是。”齐云天眉眼微垂,无波无澜地应下,“老师费心了。” 三百七十五 青泽所说之地,乃是淄城以东一片连绵山峦,称作孤山岭。张衍于云头遥遥观望了一眼,便觉那深山之中一片乌烟瘴气,阴森诡谲,大是怪异。 “却是比昨日前来探查时所见更为不详。”青泽手执一柄青玉如意,轻叹一声,面有忧色,“张道友如何看?” 张衍微微一哂,心道便是你有意引我到此,如今还问得这般所言极是,委实好笑。但他知晓一切端倪或许都要从此人身上着手,当下虚与委蛇一二也无妨:“如此妖邪之气,确实需料理一番。” 青泽颔首道:“只是要探寻那邪气根源,怕是要深入此间,才知分晓。” “何必如此麻烦?”张衍并不上当,掸袖间清鸿玄剑铮然祭出,轻描淡写道,“若要保附近一城周全,只需夷平此地,斩草除根即可。” “这,张道友莫要冲动……”青泽一愣,连忙道。 “青泽道友以何教我?”张衍终是转头看了他一眼——那样相似的两张脸,就连眉梢眼角最细微的神态都像得惊人。 青泽耐心开口:“孤山岭毗邻淄城,两地地脉相连,若按道友这般做法,只怕会伤及地脉灵机,不利于此间山水养气。再则……若只是些许精怪因异像现世,偶然孕育于此地,并无伤人之意,我等又岂可贸然伤其道行?规劝其另则他处修行即可。” “青泽道友如何这般优柔寡断?”张衍轻嗤一声。 青泽被他这句略有些讽刺的话语说得一怔,然而却不见半点恼火怪责,仍是和气一笑,心甘情愿领受下那些莫名的不善与蔑然:“贫道一点拙见,教张道友见笑了。”他沉吟片刻,又道,“这样吧,便由贫道一人入得山中即可,待得查探清楚,若真是无法善了,再劳烦道友出手可好?” 张衍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却正对上那双端方从容的眼睛,到底还是别过脸,不肯再看,也不再多言。 “张道友?”青泽耐心等了良久,不见他回答,不觉低声轻唤了一句。 张衍并不转头:“青泽道友即有此意,自便就是。” 青泽抿唇一笑,仿佛很感激他能应下:“那就有劳张道友在此等候片刻,贫道去去就回。”说着,竟当真化作一道清光往那黑气缭绕的山中去了。 这次轮到张衍一愣。 他原以为这青泽当是某种法力所演化的幻象,假借齐云天之貌意图前来蛊惑于他,谁知如今看来,对方虽与齐云天有十分相同的面孔,十分相同的仪态,性情上却并不全然相似。他来得太纯良,也太谦卑,是真真正正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全然没有那个人骨子里透出的骄傲与暗藏的尖锐。 可他到底不是齐云天。 这样的念头让他一颗心倏尔便冷漠了下来,连带着生出几分烦厌。区区赝品,也敢在他眼前故弄玄虚。 然而记起方才望入青泽眼中的那一眼,张衍终是咬下了那丝浮到唇边的冷笑。 他已经许久,许久,不曾见过齐云天的脸上露出那般安然带笑的表情了。 尽管说了“去去就回”,然而张衍在孤山岭外的云头上等候了足有一日,仍不见青泽归来。 他起先不以为意,只觉那假象既然在此故布疑阵,自然是想诱自己主动寻去,自投罗网,然而再一想,竟有无法真的那般自信得游刃有余。若不去寻,固然可以反客为主,伺机消磨对方耐性,露出破绽,但…… 没由来的,他忽然想起当年所见,那个人十六派归来的途中,重伤躺倒在血泊中的模样,那些狰狞的血色似要这么漫到他的眼前。 张衍暗暗一咬牙,终是拂袖起身,循着那四下弥漫的邪气,径直遁入深山之中。 他四下搜寻着青泽,又或说是齐云天的气息,然而所见只有漫山遍野的荒芜之景,毫无线索可言。青泽不似齐云天那般有北冥真水傍身,可寻着水汽灵机一路摸索,张衍环视四方无果后,便向着邪气浓郁丛生之处一路深入。 清鸿玄剑破开四面邪气,张衍于山中飞遁片刻,依稀分辨出一切污秽的根源是在一处山谷之中,压低了剑光的同时亦是心生警惕,未有丝毫大意。 邪气好似漆黑的水浪翻腾其间,喧嚣如沸,教人难窥底下境况。 张衍观察片刻,一时间竟看不透这片邪气来历,目光无意间往旁处一扫,瞥见料峭崖壁支出的石棱上有一点晶莹光泽,不觉一指剑光削去,将卡在崖壁之间的那件物什收入手中——原是一柄青玉如意,正是青泽之前把玩在手中的那一柄。 他手指收紧些许,旋即意识到自己的紧张实在毫无道理,自嘲一笑。 那青泽并非齐云天,自己又何必如此记挂? 张衍于半空驻足片刻,冷眼看着下方那片深邃黑潮,终是收起那如意,携着万千剑光杀入其中。 毕竟自己眼下还被困在一片莫名之地中,他到底还是无法仍由那个赝品自生自灭。 雪亮的剑光方一破开一片清明之地,下一刻又被污浊邪气淹没,一切驱散之法俱是无果,何况青泽眼下不知身在何处,张衍也不便贸然施展神通。他不知自己在其中行进了多久,自知四面漆黑难以视物,耳边俱是某种森冷磔磔的凄厉声响,整个人宛如置身炼狱,某种冰凉的寒意就要透到骨子里。 心头一股莫名的情绪缭绕而起,细细拆来,竟有一丝焦急之意。 焦急。 若那人真是齐云天也就罢了,不过是一个欺瞒自己眼睛的假象,何德何能,只得他张衍焦急? “咳,咳咳……” 寸步难行间,仿佛有极细微衰弱的低咳声自某处传来,稍不留神便要忽略了过去。 张衍一定心神,并不急于动作,只耐心分辨清楚了那咳嗽声所在的确切位置,一指点去。神光一气剑阵霎时铺展开来,斩开拦路的邪气,勉强照亮一方天地。 然后他终于见到了被数股黑气束缚吊起的青泽——他长发披散,肩头带血,青衣上浸开触目惊心的颜色,整个人脸色憔悴苍白,透着油尽灯枯前的衰败,像是被献祭一般困在高处。 “大师兄!”张衍下意识奔上前去。 青泽艰难地喘息着,额间尽是冷汗,那些黑气不仅束缚着他,更似扎进了他的身体里。他似闻得有什么旁的响动,眼睑艰难地抬了抬:“张……道友?” 张衍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错了称呼,但眼下并非计较这个时候。化剑剑光分合不定,随他心意斩向困住青泽的黑气,而那些黑气却如同活了一般,变本加厉地将那具清瘦的身体缠绕得更紧,逼迫得那人扬起脖颈,难以动弹。 “走……”察觉到那黑气已开始勒紧咽喉,青泽吃力地开口,颤抖的嗓音只来得及吐露出一个模糊的字眼。 三百七十六 张衍一言不发地抿着唇,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他入道多年,早已不会轻易被声色表相迷惑眼目,然而此时此刻,望向那因为隐忍而紧皱的眉头与血色渐失的唇,到底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真是疯了。 他一振衣袖,紫霄神雷轰然乍落,激荡开一片浩荡电光,叱咤间将那些弥漫四周的邪气驱散殆尽,整个山谷深渊都随之震动起来。那些缠绕在青泽手腕上的黑气显然怖惧于这等刚正凛然的神通,随之松开收回,任凭那个青色的影子高高坠落。 张衍及时接住了他,那具清瘦的身骨入怀时,带来的感觉熟悉且不容错认。真的是齐云天,可这个人分明又不是齐云天。 “何方妖物,胆敢在此作祟?”他扫了一眼青泽肩头的伤口,沉声开口,冷硬的话语回荡在嶙峋崖壁之间。 “你这人好不讲理,分明是那道人自己答允我要留下,你为何要横插一脚?”一个奶声奶气如婴儿般的声音于黑暗深处响起,却又有种能刮痛耳膜的尖锐。张衍转头看去,一只豹身雕嘴的异兽四爪攀岩,不紧不慢地从深渊下方显露身形。竟是一只蛊雕,只是一身体格消瘦得只余骨架,像是具爬行的骷髅,不断有漆黑的邪气自它周身溢出。 “他答允你?”张衍一挑眉。 蛊雕张开大口,吐了吐猩红干瘪的舌头:“自然。我以异兽之躯入道,偶然开得灵识,可惜道途有限,只能在此沉睡多年,积蕴法力,只待寻得一个好的转世机缘,以求来世得以道途顺遂。” 张衍抱着青泽,清鸿玄剑盘绕身侧:“这又与他何干?” “可惜那异像现世惊醒了我,累得我多年法力随之外泄,若是这般下去,便只能功亏一篑。”蛊雕慢条斯理地舔了舔自己的爪子,“然后这道人寻到了我,说愿以自身修为助我收敛法力,以免我周身邪气伤及无辜。”说到这里,它有些忿忿地一抬头,“你是何人,他自己都心甘情愿的事情,你为何要来多管闲事?” 张衍皱了下眉,不知是因为青泽的举动,还是因为蛊雕的反问。 “说来也是好笑,他被我误伤,竟也不像其他修道人一般以牙还牙,反是耐心问我其间缘由,怎有这样迂腐蠢顿之人?”蛊雕磔磔低笑了一声,继续口吐人言,“他还说,留我在此毕竟毗邻凡俗之城,颇为不妥,待了结此事,愿送我寻一处合适之地转世托生。” 张衍冷笑一声,清鸿剑丸分化出剑光万千:“那些是他答应你的,我却不必顾忌这许多。” 然而一股极细微的力道却忽然按上了他的手,凉得像是突然滴在他手腕上的一滴水。 他低下头,但见青泽有些吃力地动了动手指,似有几分阻止之意。 于是漫天剑光便真的因为这样一点微不足道的阻拦而生生收住,张衍自己也不曾想到,自己居然真的会因为这个人的意愿而住手。 “张道友,”青泽似渐渐积蓄起了一些力气,微微睁眼望着他,“它毕竟无辜,还望……” “你对‘无辜’是不是有些误解?”张衍冷声打断了他。 青泽被他这一句训斥噎得无言以对,想要说些什么,却忍不住低咳出几口乌血。张衍觉得好气又好笑——这个人分明顶着齐云天的皮囊,却半点没有齐云天应有的谋算与决断;徒有一副悲天悯人的心肠,却没有足够的道行与修为作为支撑。 “既已允诺,就不该食言。”青泽低叹一声,仍是执意先前的答复,“此番牵连张道友来此已是不该,又因……一时疏忽,未曾在探得究竟后及时告知道友,累得道友挂心,是贫道的不是。” “你不是一时疏忽,”张衍毫不客气地拆穿他,“你是怕我得此是蛊雕在此作祟,径直将其斩杀,这才自作主张。” 青泽被他揭破搪塞之言,露出几分尴尬的神色。 张衍看着那张脸,终究还是一念间撤回了那漫漫剑光。 青泽微讶,旋即安安静静一笑:“多谢张道友。” 张衍却错开了目光,来到崖壁支出的一块石棱上,松手放下了他,扶着他站稳后便将手收回,自袖中掏了一瓶丹药丢予他:“你若想助这蛊雕,法子有许多,还犯不着你拿自己的修为去抵。”他看向那被自己吓得缩到黑暗深处的蛊雕,“我身负大气运,曾助一名同为妖修的洞天真人兵解转生,他转世后得以人身入道,且拜在我门下为徒。你如今法力亏耗太大,纵使食人修为也不过杯水车薪,若是有意,我也可助你兵解,再为你寻一处合适的转生之地,你意下如何?” 蛊雕显然并不信任于他:“你这人霸道又不讲理,我若说不,你怕是还要动手。” 张衍点点头:“不错。” “张道友……”青泽服了丹药,气色稍有好转,“此事毕竟是由贫道而起,岂有劳动道友之说?” 张衍选择不予理睬。 青泽想了想,只得退让一步:“既然道友心意已决,那由贫道去劝说蛊雕道友一番便是。” 他说着,随手按过肩头的伤口,向着蛊雕所在的方向靠近两步,弯下身去:“蛊雕道友,张道友乃是一片好心。” “说得轻巧,你愿意为他担保吗?”蛊雕扬着脖颈,不屑道。 青泽转头看了眼张衍,旋即微笑点头:“是,贫道愿意替张道友担保。” 张衍在一旁听着青泽与那蛊雕交谈,冷不丁闻得这样一句,心头微动,终是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青泽的背影。 这个人…… “如今这般,可满意了?”半个时辰后,张衍收剑,将纳得蛊雕元灵的法瓶交到青泽手上。 青泽小心接过,似安心了许多,望向他时感激且诚恳:“此番多谢张道友出手相助,贫道在此谢过。”他郑重其事地一拜,却牵扯到肩头伤口,有些吃痛地皱了皱眉,企图若无其事地按捺下去。 张衍擒住他的手腕,径直扯开他的前襟,查看伤痕——几乎是一模一样血肉模糊的伤口,自肩头险些就要蔓到心口。 “不必道谢。”他仍不大习惯这个人的客气与礼遇,替他将衣服拉上,“我出手助你,只是因为一位,故人。” 青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无论张道友因何相助,于贫道都算有恩,自当谢过。” “谢?”张衍笑了笑——自入得山中以来,他还是第一次露出这般神情,“青泽道友要如何谢我?” 青泽坦然对上他玩味的目光:“张道友但说无……” 最后一个“妨”字哽在喉中,张衍的气息逼近得猝不及防,他踉跄后退一步,抵上背后粗粝的崖壁。 一道雪亮的剑光架在他的颈边,锐利生寒。 “张道友?”青泽愣愣地注视着那双毫无笑意的眼睛。 张衍微微眯起眼,漠然打量着他:“说吧,你到底是谁?竟敢假借我大师兄齐云天的身份样貌。” 青泽又是一愣。 张衍无动于衷地看着那张过分温良无害的脸:“他纵有千般算计,诸多雷霆手腕,也非是你这样矫揉造作之辈可以取代的。” “张道友……”青泽对上张衍漠然的神色欲言又止,“会否真的误会了什么?” 张衍抬了抬眉。 青泽只得苦笑,继续道:“贫道与道友不过萍水相逢,虽不知道友如何知晓贫道俗家姓名,但……” “你说什么?”张衍打断了他,“什么俗家姓名?” 青泽耐心答道:“齐云天,正是贫道俗家姓名。乃是,‘云在青天水在瓶’的‘云天’二字。” 张衍冷笑一声:“荒谬。” 青泽仿佛并不明白他为何说得如此斩钉截铁,但依旧是温和有礼的态度:“道友若存疑,贫道倒还能自证一二。” 三百七十七 溟沧派下院,苍梧山。 荡云峰于苍梧十八峰中位居第六,坐落于此地的上泽观规制仅次于下院三观,地势开阔,景致秀美,乃是供下院弟子筹办法会比斗之所。因上院传来消息,正德洞天的孟真人欲在下院替自己大徒儿择一亲传弟子,是以三观执掌当即按着吩咐开始筹备此事,不敢有丝毫大意——人人皆知,孟真人的大弟子便是如今上极殿新晋副殿主,下一任溟沧执掌,齐云天齐真人。 若能有哪位弟子能得齐真人青睐,那便是一飞冲天,成了将来的掌门嫡系,前途贵不可言。 消息甫一放出,便在十八峰间传开,惹来各方弟子心潮澎湃,摩拳擦掌,恨不得闻鸡起舞,就连完成日常修行的功课,都愈发卖力。 有人道,这位齐真人虽入得洞天,膝下却无亲传弟子,若能入选,那便当先占了个大弟子的名头,前途无量;也有人稍微看得分明,言是这位齐真人多年未曾收徒,只怕要求极是苛刻,寻常弟子只怕难入其眼;连带着还有人煞有介事地议论,说此番分明是齐真人收徒,主事的却是孟真人,只怕事情没那么简单。 清晨时分,天不过半亮,关瀛岳照例自入定中醒神起身,整理好榻上典籍,拿上那卷看了一半的道经出得洞府。 昨夜那场雨淅淅沥沥下到现在仍没有停歇的意思,他撑了一把青竹伞,仍是沿着洒心峰上的险峻山道一路往荡云峰去——入得下院这一年来,他早已养成了晨起前往荡云峰品经悟道的习惯,风雨无阻。 他踩着泥泞小路到得了荡云峰后山一处偏僻的八角亭中,将道经放下,略微掸去身上水渍,便坐下开始每日功课。 荡云峰前山近日来总是一片喧嚣,拔擢弟子的考试虽还未开始,但已有许多弟子每日云集在上泽观前,或诵读典籍,或谈论道法,恨不得使尽浑身解数以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而这些喧嚣于关瀛岳而言仿佛并不存在,他神色平和地望着亭外雨幕,轻声背诵起晦涩枯燥的经文,毫无杂念。 “寂无所寂,欲岂能生?欲既不生,即是……” 他背诵至一半,忽有凉风席卷而来,刮得书页哗啦作响,夹在其间的一方小叶书签也随之飞出。 关瀛岳连忙起身去追,免得那书签飞出亭子落到雨中。谁知那小叶书签竟轻飘飘地落入了一只苍白细长的手中。 他微微一愣,才注意到亭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名青衣舒缓的年轻道人。 精C小说,H小说,耽美小说尽在:鲜网文站 那道人眉目并不如何出众,却自有一分端庄傲岸,光是似笑非笑,简简单单立在那里,都教人觉得凛然而不可攀。关瀛岳不觉打量了一眼对方衣袍上的纹饰,那云海苍龙的图案他之前从未见过,再观对方那份气度仪态,想来当是上院的哪位长老掌院。 关瀛岳连忙规规矩矩地一拜,不敢妄言。 青衣道人静静把玩着那方小叶书签,翻转过来看着上面笔迹工整的题字,凝视半晌后轻声念出:“‘百练功成道家果,乾坤自在手中握,日月轮转星流火,瞒天夺寿劫法螺,万浪千礁齐踏破,长生无悔笑蹉跎。’”他顿了顿,复又开口,嗓音平和,教人听不出情绪,“这首诗,你从何处得来的?” 对方身份虽难以确定,但也必定比一名下院弟子来得尊贵,他的问话,关瀛岳自然不可不答:“回禀,额……这位真人,此诗乃是溟沧派张衍张真人昔年在品丹大会上所作,弟子乃是道听途说,抄录下来以做自勉。” 那道人素淡无澜的眉眼似微微动了动,却并不明显。他仍是审视着那书签上的题诗,片刻后又道:“你,知道张衍?” 关瀛岳眨了眨眼,没料到对方会问起这茬,生怕自己哪里有所冒犯,连忙老实交代:“张真人丹成一品,又曾是十八派斗剑第一,名震东华……且下院诸多条例规矩听闻也是张真人所立,弟子虽不曾得见过张真人,却久仰其名。” 青衣道人不置可否,将小叶书签重新夹入桌上那本道经中:“如何一个人在此背书?前山到比这里热闹。” 关瀛岳敬服于那份无声的威严,垂下眼帘:“求真问道讲究静心养气,弟子怕身处热闹之地心浮气躁,是以在此躲个清闲。” “听闻齐真人有意在下院收徒,人人皆在前山各显身手。怎么,你不愿去试一试吗?”青衣道人轻描淡写地发问,神色始终教人看不出喜怒。 关瀛岳轻声道:“考核试炼之日乃是半月之后,眼下,却不该误了功课。” “你倒是沉得住气。”青衣道人终于微微抿唇,似笑了笑。 “不瞒真人,非是弟子沉得住气,只是,”关瀛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只是弟子出身庸碌,也并无过人之处,并不妄想这些。” 青衣道人应了一声,望着亭外苍青的雨幕:“若不谈这些,你可愿入齐真人门下修道?” 关瀛岳不意得了这样一个问句,一时间有些无措。 “如实作答。”青衣道人并不看他,却仿佛已知他此刻的讶异。 “那自然是愿意的,”关瀛岳连忙答复,“听闻齐真人德高望重,不过八百载便入得洞天,当年更是在门中内乱之时,孤身一人赶赴十六派斗剑,力挽狂澜,声名远扬,实在是,实在是……”他心中有百般赞叹,但一时间竟也不知该如何吐露,最后堪堪憋出一句,“厉害!” 那道人闻得此言,终是转过头打量了他一眼,最后淡淡开口:“你既有心,我倒可以助你一番。” 关瀛岳不解其意,抬起头来,却见那道人将一枚青玉鱼莲坠递到他的面前。 “真人,这……” “拿着此物,交予主持试炼的长老,比便无需与旁人比斗,他自会让你过选。”青衣道人将玉坠交到他手中,撂下模棱两可的话语便自他身边走过,步出凉亭,身影随之淡化于雨幕之中,飘渺而高深莫测。 关瀛岳用力眨了眨眼,又拍了拍额头,若非手中多了枚青玉鱼莲坠,他几乎就要以为今日遇见的那道人不过是自己的一场臆想。 他凝神思索了片刻,仍是百思不得其解,随即想起方才与那道人交谈,已是误了许多时候,连忙将玉坠收纳入袖,继续背诵方才未尽的道经。 TBC 100W字打卡 410#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8-27 00:11:35 回复此楼 0 三百七十八 “这是何处?” 张衍原以为,青泽所谓的“自证”不过是又一次故弄玄虚,然而后者却领着他一路折返淄城,在一座老旧的府宅前落定。 酡红的夕阳斜斜地照过瓦片残缺的屋顶,台阶上压盖着灰土,教人看不清旧日的纹理。张衍看着那漆色脱落大半的匾额,心头微动,抬手间自有一道气机替他扫去那些灰蒙的尘埃,露出一个端正的“齐”字。 他心头微动,似忆起了某些久远之事,面上却并不显露,只面无表情道:“青泽道友这是何意?” 青泽得体地比了个手势,示意他的同自己入内:“张道友且随我来。” 张衍冷眼打量着这座荒废已久的老宅,最后还是选择跟上。 宅子占地极广,布局考究,虽然已废弃无人,却能依稀能窥出些许曾经的贵气。青泽徐徐走过曲折的回廊,仿佛对这里极是熟识。 张衍看着他在一处楼阁前停下,推门而入,也毫不客气地迈过门槛,进去一探究竟。 屋内一片昏暗,青泽点燃了角落处的一盏烛台,将正龛上遮灰的白布揭开,露出一列列齐整的牌位。 这里竟是一处小祠堂。 “不瞒张道友,贫道本就出生淄城齐氏。”青泽转过身来,向着张衍温声解释,“只是家族盛极而衰,中道没落,这才无意间步上道途,云游四方。此地正是齐氏昔年的故宅,贫道此番途径淄城,虽知早已物是人非,但也不忍过门不入,这才起了故地重游之意。本想着料理完孤山岭之事后便回来清扫祭拜一番……” 他说至此,显然不知该如何描述张衍的种种刁难,只得笑笑,撩开一旁的帷幔,露出墙上挂着的一卷长轴。泛黄的布面上密密麻麻绣着一个个以齐为姓的名字,如同藤蔓一般生出分支,偶有交错,最后断在中途。 青泽有些怅然地端详着末尾,指了一处予张衍看罢:“贫道的俗家名姓还在这族谱之上。” 张衍顺着他所指处看去,果然见到“齐云天”三个字工工整整绣于其上,再往下,便无有延续。 ——“我幼时出身士族,大约五六岁的时候,师祖与太师伯云游路过,言是我有仙缘,便欲带我回山门。” ——“可惜我父亲仿佛对此事大是不喜,驳了师祖的请求。” ——“这不奇怪。这世间既有心慕玄真之辈,便有不求入道之人。后来,父亲道,若我亲自焚香一柱,把族谱上自己的名字蛀去,我日后作何选择就与他再无干系。我照做之后,便由师祖带回了溟沧。” 回忆牵动着思绪,一时间心神都有几分难得的恍惚。张衍借着微弱的烛火看着那张神容端庄的脸,青泽的笑意熟悉得令人发指。是真的太像了……不,甚至不仅仅是像,倘若当年齐云天并未入溟沧修道,是否……是否就会是如今的模样? 一样的温文端方,不骄不躁,却又是不一样的为人,不一样的心绪。是真真正正的君子如玉。 不会担心他会算计什么,也不用猜疑他会谋取什么。 这样一个齐云天。 他向着那张脸伸出手去,某种压抑已久的渴望在生根发芽,随之开花结果。这个齐云天没有那么多冷不丁刺痛人心的棱角,也没有那么深不可测的城府,他来得简单,来得教人觉得安全,甚至安心。他们已经太久不曾拥抱过彼此,连亲近的感觉都开始陌生,直到此时此刻,方才有一瞬间的安宁。 你想看的小说都在鲜网文站给你下载好啦: XIANWANGWEN.CC 青泽静静地站在原处,既没有拒绝,也没有退缩,目光里像是盛着温暖的水,张衍在他的眼中看见了自己。 ——“张衍!” 那张脸在他的眼中忽地苍白,沾满血色,神情也不复安宁,唯有行至陌路的无望与悲恸,却又固执得始终不肯落下泪来。 张衍一惊,陡然将手收回。眼前视线明灭了一瞬,待得看清时,青泽仍是安然微笑着伫立那他的面前,带了几分困惑之意:“张道友?” “你……当真是齐云天?”张衍听到自己的声音吃力而干涩地响起。 青泽微微摇头:“这个俗家姓名,贫道已许久不用了,道友若有意,还是称呼青泽二字即可。” 张衍的目光渐渐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不错,你确实不是他。” “张道友似乎总是把贫道错认做旁人。”青泽柔和一笑。 错认么?张衍并不答话,只放平一切心绪去端详这样一张脸。其实他很清楚,倘若这一个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他所认识的那个齐云天,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这样坦然而专注地看上一眼的。 他其实也并不知道如今该如何面对那个人。以沉默,还是以擦身而过? 面对青泽,却并不需要思虑那许多。 “其实不像。”张衍终是笑了一下,待他的口吻不复之前那么冷硬。 ——你不是他,当然不是他。你可以与人推心置腹,你可以坚守秉性纯良,因为你不曾经历过那么多的艰难与困顿,不曾为山门的荣辱而挣扎于生死一线,不曾被伤筋动骨的疼痛折磨得体无完肤。你的庸碌成全了你的自由,于是你成为了一个干干净净的善人,没有沾染上仇恨与无望的血色。 但这样的一个你,并不是我放在心里的那个人。 我很清楚,其实也没有一日忘怀过——张衍想要好好守护,愿意为之赴汤蹈火的,是那个十六派斗剑归来时伤痕累累的齐云天。所有的牵肠挂肚,辗转反侧,无不是因他而起,一发不可收拾。 那个人,那个端庄皮囊之下藏着锋芒,温和笑意背后藏着萧索的人,才是我的大师兄,齐云天。 “既然不像,张道友为何屡屡错认?”青泽眨了眨眼,难得多问了一句。 “因为……”张衍并没有介意他的追问,此时此刻,他也终是肯平心静气地面对这个人,这张脸,“我也曾想过,他若是你这般模样,我与他,必不至于落到那般田地。但再一想,他若是你这般模样,便也不会是我心上之人。” 三百七十九 话语间,对面一双乌黑幽深的瞳仁定定望来,诸般颜色沉淀其间,俱是灰飞烟灭。 张衍隐约觉得有什么铺天盖地地来了,带着嘲笑,又带着慈悲,可他全然无法分辨。视野尽头是一个青色淡薄的影子,仿佛是他该追寻的存在,但意识里有始终存着无数难以诉诸于口的情绪。整个人竟是浑然乱了。 他用力一摇头,自沉沉思绪间挣脱出来。 摇曳的烛影照得那张笑意斯文的脸有几分深邃之意,青泽仿佛恍然大悟,又仿佛是若有所思地一点头:“原是如此。”他微微偏头似想了想,又诚恳地补上一句,“张道友当真是情深意重之人。” “……”张衍有些啼笑皆非,只觉得这四个字用在自己身上实在不伦不类。 青泽转身放下了帷幔,将祠堂里稍作收拾后,向着他继续道:“如今张道友疑惑尽去,想来也该安心了。” 张衍随他一并走出这座荒芜老宅:“青泽道友此言,便是有意要先行一步了。” 青泽笑了笑:“不敢,贫道尚有大恩未报,只是也万不敢因此耽搁张道友的行程。若是可以,张道友能否准许贫道送蛊雕道友的元灵转世入道后,再来……” 后面的话语张衍听得不甚清晰,只觉得识海里似有一处在不断作痛——方才青泽话语中的“行程”二字突然触动了他,是了,自己缘何会出现在此地?又如何会遇见这个奇奇怪怪的青泽?他不动声色地扶了扶额头,并不想让对方发觉自己的端倪。转头间,依稀可见城外不远处玄光如霞,瑰丽无匹,倒有几分似曾相识。 他终于自杂乱的思绪中梳理出一丝头绪,自己仿佛是循着此地的异像而来,然后遇见了这个像极了齐云天的青泽。 所谓的行程,便是这个吗?那倒并不打紧。 “既如此,我同你一道。”张衍抬手打断了青泽的絮叨,“青泽道友可决定好要送这蛊雕去何处转生?” 青泽有些奇怪地眨了眨眼,好脾气地提醒:“张道友,贫道并非是你认识那人,你无需如此。” 张衍神色平静:“我知你不是那人,但你与那人毕竟有十分渊源,我自当相助。” “还请道友替我解惑?”青泽轻声道。 “这座淄城,逢年过节之时可有灯会?”张衍却忽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青泽茫然地点点头:“是有此习俗,贫道幼时也曾随父母出行一观。” 张衍又道:“你幼时,可有仙师云游路过此地,愿收你入门?” “这……确有此事,不过道友是如何得知?”青泽有些讶异,“只是我那时年纪尚小,家父一口回绝此事,将我留在了家中。” 一切确实严丝合缝。 张衍望入那双纯粹的眼睛里:“那便没错。” 青泽被他说得有些糊涂,叹息一笑:“张道友,莫要着相了。” “看了青泽道友是认定张某之前多方得罪,不愿与我同行了。”张衍淡淡道。 “贫道并无此意。”青泽连忙告罪,微微蹙了下眉头,笑得有些无奈,“只是先前已欠道友诸多人情,再继续叨扰道友,心中实在不安。” 张衍闭了闭眼,口气缓和了些:“你无需同我客气,那些人情也并不需要你偿还。” 青泽沉默良久,这才拿了主意:“张道友高义。只是贫道想送蛊雕道友往一处极远极偏之地,一路山迢路远,只怕会麻烦道友许多时候。” “多久都可以。”张衍干脆应下。 青泽微微笑了起来——就连这般垂眉敛目笑起来时唇角扬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他一双眼睛里有着张衍读不懂的悲悯,宁静而近乎婉约。 关瀛岳自那日在亭中得遇那名古怪的道人后,便无端生出几分辗转反侧。那块青玉鱼莲坠他是拿在手中不是,压在书下也不是,就如同一块烫手的烙铁,偏偏又不能随随便便地舍弃了。 ——“拿着此物,交予主持试炼的长老,便无需与旁人比斗,他自会让你过选。” 那道人的话语字字分明,犹在耳边,然而关瀛岳看着那玉坠,却生不出半点欢喜,反是觉得这小小的物件无时无刻不在蛊惑勾引着自己,教他坐立不安。 他仍是日日到得那处八角亭背书修行,想着能再见上那道人一面,好归还此物,却偏偏再不曾见到那个青衣凛然的身影。 就这么惴惴了半月,终是到了选拔之日。 关瀛岳早早地便醒了,不敢有丝毫大意地梳洗齐整,往荡云峰赶去。彼时日出东方,云霞滚火,一片热烈瑰丽之景,苍梧十八峰在这样的朝阳霞光照拂下显出一种贵不可言的雍容华美。 上泽观前早已云集了大半弟子,听说有的人早已提前了数日在此地候着,乞求能占上一块风水宝地。关瀛岳一眼望去,只得见一片密密麻麻的人头,便也不去争着挤闹,挑了块偏僻之处安安静静落座,等候时辰。 那枚青玉鱼莲坠安静地躺在他的袖子里,关瀛岳反复摩挲着玉面,竟生出几分紧张。 正德大崇浩元洞天。 孟真人端坐于飞鸿台上,四面环水,自有一道道灵光不断自水中浮兀而出,显映各异的字迹——下院所有前来参选的弟子第一试的答案尽数汇聚于此,他偶有看中,便抬手将那道灵光点出,录入一旁的玉牒之上,显露出入选弟子的名姓。 “如今肯静心解读蚀文的弟子是愈发少了。”孟真人没有丝毫地不耐地将那些字迹一一阅过,低叹一声,“不过是一篇《道隐经》,竟也难倒了许多人。” 齐云天手执一份卷宗正在批阅,闻得此言后不过抬头一笑:“蚀文本就晦涩,何况是《道隐经》这等冷僻文章?” “你不来看看么?”孟真人见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那一对文书,不觉叹气,“今日之试是为你择徒,为师唤你来,也是想看看你的意思。你倒好,把事务全都搬了过来,全当是自己还在天枢殿。” 齐云天从善如流地放下笔:“老师目光如炬,自然不会错漏,弟子并无异议。” “……” 孟真人拿他没有办法,示意他继续去忙便是,自己继续在水中挑拣着可堪入目的答卷。 齐云天方才拿起看了一半的卷宗,忽有童子传话,言是周宣有事来禀。 “唤他过来。”齐云天简单应了一声,并不意外。 不多时,周宣由童子领着上了飞鸿台,向着两位长辈见礼后,转而看向齐云天。 齐云天神色不动,只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后者明白他询问之事,微微摇了摇头。 齐云天略一点头:“知道了,继续去守着吧。” “是。”周宣领命退下。 孟真人自无数灵光前抬起头来,看了眼一旁自己的大弟子:“你们师徒俩,又在打什么哑谜?” “些许小事。”齐云天笑了笑,“如今第一试已毕,不知后面两试老师欲待如何?” “蚀文不过是验查基本,再往后,便要考验其等心性与修为。”孟真人将又一个名字选入名录中,“大约半载便会有结果,到时还需你自己从中择选。” 齐云天点头称是:“老师有心了。” 三百八十 与青泽相处得越久,张衍越能清楚地感觉到这个人与齐云天之间的不同,两张相同的皮囊下包裹着近乎迥异的心性。 不同于那个人的高深莫测,青泽毫无疑问是个好人。 张衍思来想去,最后给出了这样的评价,虽然简单,却再中肯不过。 青泽所说的那个地方张衍之前未曾听说过,唤做斜飞涧,若从淄城出发,需得向北行进半载有余,到得一处七窍岛,再由此地转道一处界外洲陆。那七窍岛据青泽描述煞是怪异,岛上并无奇花异草,飞禽走兽,唯有七个洞穴坐落其上,随时令变幻自行开闭。 种种言论匪夷所思而又极为详尽,让张衍由来地愿意相信青泽描述的这些光怪陆离。相信这样一个温良而毫无城府的人,是自然而然的。 张衍随着青泽一路云游,看着他偶尔驻足于凡俗世间,料理一般修士不屑一顾的琐屑灾劫,偶尔也会出手相助。他毫不怀疑,这一路上若是没有他张衍,这个人早已被自己那副悲天悯人的心肠剥削得骨头都不剩。 说来奇怪,不知是否是因为魔劫动荡的缘故,这一路上他们遇见了不少邪气丛生,污浊上涌的妖异之像,青泽一处处镇压了过去,他也只得从旁帮上一把。 “此地清静,便在此调息一日再上路。”途经一处灵机丰沛的沼泽时,张衍忽地降下云头,在荒野间停步。 ——距离上一处落脚的地方已过去了一月有余的行程,他一身修为浑厚,并不觉如何疲惫,但也知似青泽这等散修底子浅薄,只怕难以为继。依着这个人的性子,一路上唯恐拖延了自己的行程,自然不会主动开口停下休息,也唯有他来做主。 青泽仿佛也明白此乃对方的一番好意,面露感激,温和一笑:“是,多谢张道友顾虑。” 张衍抬头看了眼灰蒙天空,并不接话,自顾自率先挑了块嶙峋巨岩打坐其上,入定前不忘在四周稍作布置,以免有妖邪相扰。青泽与他相处许久,从来都是耐心且安定的模样,毫无异议地在别处盘坐下来。 直到青泽的气机渐渐沉淀收束,张衍才睁开眼向他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青泽并非齐云天,这一点他其实从未混淆;会一路跟着青泽,也并非是一时惑于皮相,迷了心神。 只是,看着这样一张脸,他才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去想起齐云天。 仿佛有青泽在,那些起伏的情绪便得到了解释,他能稍微放纵几分心思,去想一想那个阔别许久的人。 青泽的良善固然教人安心,却不足以教他张衍动心。时至今日回忆起来,张衍仍觉得对齐云天那几分逾矩的念头来得有些莫名,仿佛自齐云天将他从海眼魔穴带出后,心头的某一处便存了些旖旎得教人深思的遐想。真的只是因为坐忘莲么? 齐云天。 这样一个名字不知何时竟也成了一种伤筋动骨的疼痛,蛰伏在身体里,总是能猝不及防地扎得人心头见血。 张衍偶尔会想起那个人的权谋与手腕——其实齐云天的所作所为他不算全然知晓,甚至可以说不过只了解到了冰山一角,但看着眼前的青泽,他终究还是无法否认,自己确确实实在某一个瞬间,被那个人低眉浅笑后的机锋所吸引,他也确实在那一刻迷恋于那个人端方外表下的尖锐矛盾。 于旁人眼中,齐云天是宽和御下,举止得宜的三代辈大弟子,而唯有他清楚这个人过去的伤痛与耻辱,以及内心的愤恨与不甘。撑起那副端方皮囊的,是一具被打断了也要站起来的身骨,他愿意为这样的齐云天赴汤蹈火。 然而随着年岁的消磨,那个人的心计谋算便成了猜疑的根源,明明肉体的交合与纠缠如故,心却已经悄无声息地疏远开来。曾经百般的缱绻竟也化为了当断不断的迟疑,跗骨之蛆一般啃蛀心绪。 真是莫可奈何。 张衍抬手按在眼前,有些疲倦地长呼一口气。 倘若真的能一刀两断,割舍掉曾经种种,也就不至于直到此刻,自己仍在反复咀嚼着那些过往,试图从苦涩中尝出甘甜。 是,他必须面对自己承认,承认一颗心若是交付出去了,便真的无法收回。 齐云天无论是真情也好,假意也罢,自己都…… “张道友。” 青泽的声音恰到好处打断了他的思绪,张衍回过神来,发觉青泽不知何时已经醒了,立在距离自己面前,青衣萧索。 “何事?”张衍微微皱眉。 青泽有些尴尬地低下目光,张衍这才注意到自己正紧紧扣着对方的手腕,眉头一动,随即松了手:“失礼了,抱歉。” “张道友可是又梦见那个人了?”青泽并不介意腕上的红痕,只轻声开口。 “‘又’?”张衍抬眼看向他。 青泽想了想,终是如实道:“道友这一路上,偶有入定,似乎始终在唤同一个人。道友称呼他作,大师兄。” “……”张衍并不喜欢这种心思被人点破的感觉,但面对着这样一张脸,终究无法发作,“青泽道友既已调息完毕,那便继续赶路吧。” “是贫道多言了。”青泽浅浅一笑,“说来那七窍岛仿佛已是快到了,只望到得那里,能赶上洞开之时。” 张衍漫不经心地听着,忽然道:“那岛屿如此偏僻诡谲,青泽道友是如何得知?” 青泽耐心答道:“贫道早年曾游历四方,机缘巧合路过那里。” 张衍点头认同了他的说法:“那就走吧。” “恩师,师祖已是送来三番试炼之后过选的弟子名册。”天枢殿内,齐梦娇捧着一份谱册上前,恭声禀告,“一共十一人,俱已在殿外等候。” 齐云天停下批阅文书的朱笔,抬了抬手,将那卷谱册招入手中摊开,看罢一眼后提笔将其中一个名字划去,又将谱册飞回齐梦娇手上。 齐梦娇看了眼谱册上排序第一的“关瀛岳”三字被朱笔划去,微微一笑:“是,弟子明白了。” “顺便去唤周宣过来。”齐云天神色淡然,取过另一份文书继续阅览。 关瀛岳恭恭敬敬随着其他十个过选弟子在殿外候了足有一个时辰,才终于得见一个娉婷人影自长阶上缓步而下,仿佛是个女子。领他们前来的长老一改先前趾高气扬的模样,忙不迭地上去打了个稽首:“不知齐真人意下如何?” 女子眉目婉然,一扬手中谱册,轻描淡写道:“恩师忙于俗务,日理万机,言是无暇见那么多人。” 长老一愣,扫了眼身后十一名弟子:“他们皆是通过了孟真人选拔的弟子……”话说一半,他对上对方似笑非笑地神色,连忙改口,“是,十一人是多了些,却不知齐真人的意思是……” 女子笑了笑,仿佛低头又审阅了一番那谱册,连点了排名靠后的几人名字:“这几个便免了吧。” 关瀛岳悄悄看了眼那几位被点到名的同门,不觉替他们惋惜——这半载以来的三道试炼俱是艰辛,第一试的蚀文虽生僻晦涩,但与后面两轮考验相比,却已是简单许多。尤其是第三试,八十名弟子尽数被投入一方异境之中,三日内能破境而出方算过关,其间更见争斗惨烈。 好不容易争取到了最后的名额,却被一句话就轻易淘汰……他这么想着,不觉偷偷瞥了眼高处那巍峨森严的殿宇,心中愈发忐忑。 “哦,对了,还有这个……关瀛岳。”女子一连剔去了几人,似犹嫌不足,目光落在了第一位。 关瀛岳有些讶异地抬起头来。 “恩师名讳中带一‘天’字,你却偏偏姓关,倒是在天字上头多了两点,压了一头,未免有些以下犯上。”女子似觉察到他望来的目光,“也随他们一并走吧。” TBC 413#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8-30 01:35:50 回复此楼 0 三百八十一 关瀛岳一怔,愣在原地冤得一塌糊涂:“我……” 女子微微一哂,冷声打断了他的辩白:“上极殿乃是重地,岂容你一个下院弟子在此妄言?” 关瀛岳下意识噤声,只觉得有些委屈,拢在袖中的手反复摩挲着那块玉坠,掌心生汗,险些要握不住这小小的物件。他赶紧将那青玉鱼莲坠塞回了袖子更深处,深吸一口气,步出队列,向着那女子,或是说是向着那女子身后高不可攀的上极殿跪下身去,郑重叩首一拜:“弟子关瀛岳,敬叩崇祺,恭请福绥,愿真人百岁道安。” 尽管垂头丧气,他仍是将脊背挺得笔直,礼毕之后便再无多余之言,默不作声地退下。 浮游天宫乃是门中重地,既然落选,自然没有久留的道理。关瀛岳随着另外几名同门由执事弟子领了,沿着来时的原路折返,渐行渐远地途中,终是忍不住最后转头看了一眼那恢宏而庄严的宫阙。 这样凛然而又不容轻易靠近的地方,坐镇其中的那位齐真人,又该是何模样? 他略想了想,更是平添了几分敬畏。思量间,忽有一人在他们面前落定,领路的童子毕恭毕敬地打了个稽首,口称周真人。 是个眉目疏朗的年轻男子,青蓝道袍上绣着水纹。他冷声道:“谁是关瀛岳?” 余下众人齐刷刷将目光转向最后。 关瀛岳心中又是咯噔一下,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两步:“弟子在。” 那男子打量了他一眼,不置可否,抬手搭上了他的肩头:“有人要见你,随我来吧。”说着,便拎着他腾挪至了旁处。 关瀛岳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好不容易站得稳了,才看清眼前早已换了副景象——前方是一座同样肃穆的殿宇,只是更显冷僻,殿前供奉着四象三清,匾额上端正镌刻着“摇光殿”三字。 “进去吧。”领他前来的年轻男子向着大殿方向扬了扬下巴。 关瀛岳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虽觉得有些古怪莫名,但到底不敢多问,稍微整顿了一下衣冠便拾阶而上,走进这座大殿。 殿内高悬着几盏青玉宫灯,灯内并无烛火,只有明珠熠熠生辉,照出一室珠光。四面陈设简单,高处的玉台上设着一方桌案,似有一人手执一卷书册立于其后,只留给他一个模棱两可的背影。 关瀛岳步步小心,唯恐自己举止不当,行差踏错,入得殿中后也不敢肆意张望,只老老实实行礼一拜:“弟子关瀛岳受召前来。” 然而高处并未有任何回应,回答他的唯有书页翻过的一声响动。 关瀛岳只得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流下。 “抬起头来。”又过了许久,玉台上才传来一个似曾相识的淡漠嗓音。 关瀛岳心下一震,依言抬头,果然见到了那张眉眼端方的脸:“是您?” 时隔半载有余,他又一次见到了那个在亭中有过一面之缘的青衣道人,对方仍是那样一身轻袍缓带的模样,脸上看不出多余的神色。关瀛岳隐约猜到了对方唤自己来此所为何事,又不觉将头低了下去,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看来你还记得我。”青衣道人将书又翻过一页,淡淡开口。 “是,弟子记得。” 青衣道人略点了一下头,又问道:“那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话吗?” 关瀛岳硬着头皮接话:“……是,弟子记得。” “是么?”青衣道人居高临下地看过他一眼,“那你便是觉得,那枚青玉鱼莲坠不过是件没用的物件,弃之也无妨?” 关瀛岳被那句话压得抬不起头,只得小声分辩了一句:“弟子不敢。” “不敢吗?我看你的胆子倒是很大。我给出去的东西,倒还没人敢儿戏视之。”青衣道人话语平静却锋利,似能割破人的血肉,直直地将心剔出来。 “弟子……”关瀛岳张了张口,最后还是一掀道袍跪下身去,俯身一拜,“弟子万无麻烦真人之意,还请真人允许弟子自陈一二。” 青衣道人眉尖微动:“说吧。” 关瀛岳只觉得殿中四面充满了压迫,整个人都要臣服在这份无声的威严下,但仍是稳住心神,得体有礼地对答:“弟子确实敬仰齐真人之名,愿入其门下修道,真人这份馈赠,乃是极大的一份恩典,也是给了弟子一条捷径。只是,弟子自知出生鄙薄,万不敢有高攀之举,此番能过三番试炼,已是获益匪浅,回去之后,自当勤勉于学,再接再厉。真人一番好意,弟子实在受之有愧,今日能再见真人,此物也该物归原主。” 说着,他自袖中取出那枚青玉鱼莲坠,双手托起,捧过额头。 “我听说,你本是此番试炼第一,却在殿选之前被人刻意为难除名。”青衣道人不置可否,“若我告诉你,凭着此物,便可重新争回入上极殿面见齐真人的资格。如此,你还要交还予我吗?” 关瀛岳没有丝毫迟疑,诚恳道:“临门一脚遭到除名,弟子确实遗憾,但正所谓时也运也,此乃弟子无缘面见尊颜,岂可强求?真人抬爱之心,弟子自当铭记,他日结草衔环,誓不敢忘。” “看来你只知时运,却不大识时务。”青衣道人凉凉一笑,将手中书卷一合,丢在案上,“今日你再三顶撞,这层下院弟子的身份也可摘了。来人。” 身后依稀传来脚步声,关瀛岳闭了闭眼,再拜叩首,任凭额头贴上冰冷的砖石:“能守此心,已是足矣。弟子甘愿领罚。” 青衣道人的声音像是自一个极遥远的地方缓缓传来:“下院弟子关瀛岳,即日起便为我齐云天门下大弟子,赐浮游天宫行走之权,暂居玄水真宫修道,着,将其名字录入真传弟子谱册,张告九院,明身正位。” 关瀛岳霍然抬头,愣愣地对上高处那和煦而宁静的目光,脑海里似有千万只知了在喋喋不休,一时间忘了该作何反应。 “您,您方才说……”他用了足足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舌头,“您就是……” 青衣道人,或者说齐云天笑了笑,微微颔首默认。 关瀛岳发现自己刚找回来的舌头又丢了。 “你以为,恩师若要择徒,如今溟沧上下有几人敢插手干预?”入得殿中的竟是方才那个将他名字剔除的女子,身后还跟着那领他到此的年轻男子。女子见他仍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不觉笑出声来,弯下身将他拉起,转而向着高处道,“恩师,此番您可是把人吓得不轻。” 关瀛岳终于自一旁云里雾里的飘忽感中找到了一丝神识,又连忙跪下了,端端正正地向着高处磕了三个头:“弟子,弟子拜见……”他仍有几分不敢确定,抬头时只见齐云天专注地望向自己,似乎等待什么,终于鼓起勇气吐露出完整的句子,“弟子拜见恩师。” 齐梦娇牵了周宣退后一步,也是向着关瀛岳一拜:“吾等见过大师兄。” 关瀛岳猝不及防受了他二人的大礼,有些不知所措,正要推辞,齐云天却以目光制止了他:“礼不可废。” “是。”他只得赶紧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还礼。 “梦娇,周宣,带他回玄水真宫去吧。”齐云天缓缓发话,随手一指,点出一滴澄澈清露落于关瀛岳手中,“此乃《润下气经》,回去后好生揣摩,若有不通之处可来问我。还有那青玉鱼莲坠,你也收着吧,他日行走浮游天宫,你还需靠它。” 关瀛岳不敢大意,连忙收好:“是!弟子一定圆木警枕,藏修游息,不辜负恩师期许!” 齐云天本已要重新翻开面前那卷书册,闻得此言,手上动作略顿了顿:“错了。” 关瀛岳立时噤声,不知自己是哪一句话说得差了。 “值得努力的,应该是自己的目标,想要达成的心愿,以及下定了的决心,永远不是别人的期许。”齐云天的嗓音平静,不像是训斥,只是依旧教人心头一紧。他看着关瀛岳,哪怕微微笑着,也带了些漠漠清寒之意,“倘若……是为了别人的期许而活,那待得他日,期许你的人对你不再需要你了,你又该以何为继?” “去吧。”他并不需要关瀛岳回答些什么,分身化影随之淡去,只留下殿下的少年不得要领地挠了挠头。 三百八十二 涛生云灭间,下方空茫了许久的海域上终于浮兀出一线岛屿的轮廓。此时正是入夜,月色落在漆黑起伏的海浪中,像是一朵开败了的花。 张衍并不着急落下云头,只冷眼看着前方那处岛屿,一指剑光斩入海中。似有什么被拦腰斩乱,发出一声低吼,随着血色涌上海面的,是一只大妖的头颅与鳞爪。一路上,这些狰狞诡异的妖邪不知几许,几乎是无处不在,莫说是在东华洲,便是整个九洲,也罕见这般情形。这一路倒是有更多的时候花在了 “前方便是七窍岛了。”青泽来到他的身边,一指远处那幽幽切切的岛屿,“只是贫道当初途经此地时,并未见这么多妖邪作祟。” 张衍的目光自那张带了些隐忧的脸上扫过:“青泽道友有何高见?” 青泽似没有想到张衍会突然询问自己的意见,微微一愣,沉思片刻后迟疑道:“前方只怕多有变数,还需小心才是。” 张衍原也不指望他能给出什么有用的意见——若换了齐云天在此,那人必能有条不紊地将那些端倪一一指出。“无需顾虑太多,径直过去便是。”他一挥袖袍,数十道雷霆齐齐砸落在海中,惊起一阵血潮大浪,偶有妖物咆哮着越水而出,也被清鸿玄剑径直斩杀。 “……”青泽看着眼前那一阵被血染红的浪潮,微微叹了口气。 张衍自顾自地先行一步,接近那处诡异的岛屿。自高处看去,此地并无什么只得说道的玄机,不过恰如青泽所言,确实有七个漆黑庞大的洞穴宛如巨口,煞是醒目,望上一眼,都似能将人吸入其中。 “按青泽道友所说,我们该自哪一处洞穴入内?”他在一处山头落下,放眼望去,只见岛上尽是荒草密林,尽显枯败之像,并无更多人迹与活气。 “七处洞穴,三活四死。”青泽见张衍有些问询之意的望向自己,温言解释道,“那三处活穴会随着昼夜与时令的更替自行开闭,其间仿佛大有玄妙,可惜贫道未曾入内一观。至于那通向斜飞涧的入口……”他抬起头来看了眼一天月色,“还不是时候。” “如何不是时候?” 青泽微微一笑:“七窍岛上实则还有第八个洞穴,需得等到月满之夜才会开启,如今尚有些许时日。” 张衍点点头,径直择了块悬崖打坐养神,不再多言。 青泽的目光始终寂静而安宁,总也找不出其他杂色:“张道友没有别的要问吗?” “还不是时候。”张衍并不睁眼,只以他方才的话对答。 沉默间,忽地下起雨来,淅淅沥沥,铺天盖地。青泽立于雨中,像是一笔就要晕开的墨意,身形有种不真切的迷蒙。他来到张衍身边,替他支起一把青竹伞。 “很快,就能到了。”他轻轻一叹,话语湮灭在雨声里。 青泽没有骗他,如此安稳过去了七日,七窍岛上忽地发出一阵细微的震动。张衍睁眼看去,西南方一柱灵光冲天而起,直贯云霄,与皎皎满月相互辉映。 他站起身来,只觉得随着这第八处穴口的开启,岛上余下七个洞口都显得对称起来。青泽来到他的身边,仍是那温和得一成不变的口吻:“就是那处。我那时也是极为偶然,才赶上这入口洞开的时候。” “青泽道友当真有福缘,那么多的偶然,都被你撞上了。”张衍淡淡道,御起遁光,与他一并往那处赶去。 青泽笑了笑,并不多言,先行一步入得那光柱之中。张衍抿了抿唇,随之跟上。 视野有一瞬间的昏花,仿佛千万种颜色在眼前绽开,最后沉淀出漫天苍白,好似飞雪一般。 在这片风雪的尽头,他目睹到了一个青衣凋零的身影。 “大……” “张道友。”一声平稳的呼唤将他从失神中唤回。 张衍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前这张带笑的脸,如果不是因为那句称呼,他几乎要分辨不清此时此刻站在自己眼前的究竟是青泽,还是齐云天。四面的景致已全然变了——明明入得光柱时还是月上梢头的夜晚,此间却仍是晴空万里,云霞瑰丽。流水顺着山头一路汇入溪涧,陌生的洲陆上开着叫不出名字的花草,颜色素雅,枝叶葳蕤,俨然是繁盛而秀美的姿态,全不见半点荒芜。 “张道友以为此地如何?”青泽见他打量此间,随即笑着发问。 “既已到了此地,何不以此地真面目相见?”张衍转头对上他的目光。 青泽的微笑在这样和煦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然而无辜:“张道友何出此言?” 张衍也是弯了弯唇角,只是眼中殊无笑意:“你不会真的以为,披着他的皮囊,又装出一副无害的模样,我便真的相信你了吧。” 天地骤然一黑,凛冽的风刮得那一袭青衣招展,而青泽的笑容凝定不变。 “啪。” 手中的玉笔从中折断,累得下笔时险些就要一歪。齐云天将断笔弃掷到笔洗中,抬手按过眼前,直到那阵灰蒙淡去后,才低呼出一口气,重新低头审阅面前的文书。 盛景骤然凋零,唯余四面黑海滔天,一座料峭断崖兀立其中。 青泽立于崖边,与张衍安静相望,那一瞬间四方皆变,唯独他分毫未改。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你当然不会相信。”青泽心平气和地迎上直指自己眉心的剑光,目光里似下着一场三月的雨,凉薄却又暗含温存,分明笑着,却又透着哀意,“张道友,你相信的从来只有你自己。” 张衍一动不动,神色冷硬如同刀刻。 青泽轻声继续道:“你只相信你自己的所见所闻,只相信你自己的所思所想,你相信的,永远是自己认定的结论。” 张衍冷冷一笑:“你并非我所能相信之人,我为何要信你?” “所相信之人,你是说,齐云天么?”青泽极缓慢地纠正,“不,你并不信他。你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相信’他而已。而这种念头,本身就是怀疑的一种。” 三百八十三 过分锐利的剑光刺破白皙的额头,留下一点朱红。血顺着鼻梁流下,像是一道破相的疤。 青泽的平静映衬着张衍一瞬间的咄咄逼人,连目光都不曾有半点变化,他以一种近乎无畏且从容的姿态注视着那道剑光,看着它飒然亮起,又克制在中途。 “说下去。”张衍声音冷沉。 青泽久久地看着他,最后轻叹一声,微微侧过脸,抬手以袖拭过脸上血痕:“你只相信自己,于是行着孤决的道途直到如今,战无敌手,或许再过千百年,也未必有人能得你这般成就。只是……这却恰也是煎熬的缘起。” 张衍看着那张像绝了齐云天的脸:“何为煎熬?” “得不到,放不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青泽的笑意似有些模糊,整个人有种莫名的寡淡,“情热时,一点冰凉;心寒时,一点余温;欢喜时,犹有惊忧;决绝时,却又不舍。如此蹉跎无常,是为煎熬。” 他自始至终并没有离开张衍剑光所指的范围:“或许你不是不信任他,你只是发现,自己难以把控住他。他是你猜不透的变数,料不到的意外,于是你才会忍不住去想,那个人在算计一切的时候,是否也算计了你?于是那些曾经的深情变得锐利,险些就要斩断过往的纠缠。但偏偏,每每想要动手的时候又太温柔,因为你知道,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值得你为他蹉跎最好的年华,数百载的光阴。” 张衍望入那双眼睛,像是照了一面镜子。 “我有三个问题。”他仍是淡淡地发问。 青泽笑了笑,眉眼柔和地舒展开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张衍把持剑光的手自始至终都极稳,嗓音却有些艰涩:“第一个问题,你是谁?” “你其实已有答案,何必多此一问?”青泽反问。 “方才是你所言,我的盲目自信徒惹心神煎熬。既然如此,我自当一问。”张衍轻描淡写将话语挡了回去。 于是青泽的笑意似愈发温柔,以至于有种渺茫的朦胧:“我知道,你猜测过,我是你的心魔。” 张衍颔首:“不错,但你不是。所谓心魔,必得有心而出,随心所化。我虽知那人过往,却从不知他出身何地,俗世来历,不过偶听他提过三言两语,又如何会生出你这般惟妙惟肖的心魔?” “不尽然。”青泽眼中有某种生动的情绪渐渐显露,“我不全然是你的心魔,你的心魔也不全然是我。我只是,一段影子。” “影子?”张衍微微眯起眼。 青泽抿唇一笑:“齐云天昔年以自己的元神祭炼出了我,又将我渡入了你的身体,尽管我与你都失去了这段记忆,但我至少认得自己的力量。” “你是……” “是的。尽管坐忘莲已被你归还,但你的心头,仍留着一点残存的痕迹。这便是我。”青泽话语认真且温润,“而我之所以会以这般的面目与姿态来到你的面前,不过是满足了你曾经不经意间的一丝肖想——没有你所忌惮的谋算与心计,也没有让你难以彻底征服的修为与道行。哪怕这只是你废弃的念头。” “第二个问题,”张衍环顾一圈四周漆黑澎湃的海浪,“这是何处?” 青泽虚眸一笑,自袖中取出一支小小的宝瓶——正是先前盛有蛊雕元灵的那一支——他转身向着悬崖边缘靠近几步,跪下身去,将那元灵徐徐倒入漆黑的浪潮中:“欲入斜飞涧,先至七窍岛。七个洞穴三活四死,张道友以为,这世间,会有何物能做如此形态?” 张衍目光微动,一字字道出答案:“眼,耳,口,鼻。” 他顿了顿,声音渐冷:“所以,第八处窍穴所通的斜飞涧……原来如此。” “张道友敏慧。”青泽浮起深远的笑意,站起身来回目望他,“斜飞者,心也。” 他的声音回荡在浪潮声中,仿佛叹息:“这里,便是你的心。你既欲求至法,必得先明彻己身,但你虽已得天地相通,心头却仍有蒙昧。所以,我领你来此。这里是初开之处,这里是最终之地,这里,就是你的心。” 张衍不再开口,只敛息凝神,定定注视着他。 见他不开发话,青泽反是浅浅阖目,垂眼笑了:“张道友,你还有第三问不曾言明。” 张衍抬着头,目光冷毅,却牙关紧咬,没有开口的意思。 “张道友,我虽得那人之形,亦有几分那人之神,但你其实从来都看得分明,我并非齐云天,不是吗?”青泽的话语愈发的轻,却又是不容忽略的提醒。 张衍的沉默终究到此为止,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无半点动容:“好。第三个问题,为什么要大费周章一路引我到此……杀了你?” 青泽终于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我说过,这里是你的心,自然也有你的心魔。” “心魔在何处?” 青泽转头看着这无边无际的黑海:“‘它们’便是你的心魔。张道友,你修《明道参神契》,固然得到一具金刚不坏的力道身躯,却也同样魔气入心,埋下隐忧。这一路上,你所斩杀的妖魔,便是你体内魔气暗涌所致。若不将其平息,贸然哺育天地灵机冲关破境,你便会一步踏错,入得魔道。” 张衍循着他的目光看去,这片黑海汹涌澎湃,大浪不息:“你是坐忘莲的残影,自然也有坐忘莲所有的静心凝神之力。” “是。” “所以,你要我杀了你,以平魔气。” “是。” “为何要为我做到如此地步?” 青泽静静地站在他的面前:“这是第四个问题了。” 张衍断然开口:“回答我。” 青泽无可奈何地微笑起来:“要知道,不是每一个问题都有答案的。你固然可以质问于我,可是,不过影子的我,又能去问谁呢?”他抬手夹住那一道剑光,替他移到了指向自己心口的位置,“将我斩杀于此间,则心潮可止,魔气可平,你也可真真正正迈出那一步去。张道友,请吧。” TBC 416#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9-02 21:05:43 回复此楼 0 三百八十四 梦的颜色是一片漆黑,自很早以前开始,这片黑暗便已然存在,却不像现在这般沾染了血色。整个人似自极高处坠下,失去反抗与挣扎的能力,就要堕入到极深的海里去,化作泡沫一般。 齐云天睁开眼,听着天枢殿角落的滴漏传来滴答的水声,最后沉默地自榻上坐起。 他随手拿过枕边看了一半的文书,回忆着睡着前批阅的梗概,依旧不能如往日那般迅速投入。百年来,这个梦境重复了不止一遍,每每醒来,都只觉得若有所失,却又无法真正明了究竟失去了些什么。 不过,也无需太过寻根究底,只要事关溟沧的一桩桩一件件大小琐屑自己记得分明就好。 只是这一次,那种沉重得教人心生疲倦的感觉来得更加明显。他不喜欢自己处在这样模棱两可的状态下。 恍惚间抬手抚过侧脸,竟触到了一指湿润,顺着那一点水意往上,指尖停留在了泪痕未干的眼尾。 真是困惑。 齐云天静坐片刻,调息吐纳间掐指一算,倒记起门中又是一轮大比将至,一些格局总需出手调度一番。一百四十三年前,宁冲玄去位十大弟子首座,入渡真殿领右殿主一职后,陈氏便见缝插针,推了自家门下的陈枫接替首座之位——那时自己于灵穴中闭关,太易洞天尚在,自然处心积虑要被后辈筹谋尽最后一点打算。 而后数十载过去,守名宫彭真人门下弟子琴楠也随即去位,只是因守名宫于世家地位尴尬,亦算不得师徒一脉,是以并未入得上三殿。 如今替位之人,乃是杜氏与元贞洞天门下的弟子,也渐近有化丹三重境的修为,想来再有些年头,入得元婴皆不是难事。如此一来,而今十峰山之势,已非寻常化丹弟子可轻易插足搅扰的,而十大弟子之间,也再不似自己昔年那般,可以一家独大。 这也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齐云天召来弟子名册阅览半晌,这些年三重大劫逐一而至,各方皆是竭力培养自家门下的可塑之才,以求趁机立功,换得上乘机缘,是以化丹弟子的人数倒是比数百年前平添了足有三五倍。掂量下来。此事倒颇有文章可做,却不急于眼下。 ——“昔年,溟沧、少清、玉霄三派祖师皆是自天外而来,入主九洲,立门开派,相互以为盟好,方有今日格局。三代掌门在时,三派曾共商大计,定下一约——西洲原是灵机富庶之地,却因妄动地根,就此衰败,有此前车之鉴,断不可再出此等自取灭亡之事。倘若有何门何派再欲攫取地气,则三派共诛之。” 青衣修士徐徐起身,多年以前秦掌门召他于上极殿密议的一番话语犹在耳边,这些年他没有一日不再反复考量。 ——“而到了四代掌门之时,溟沧却与玉霄交恶,你以为这是为何?” 齐云天来到桌案前,案上犹自压着一枚镶金刻玉的请柬。他微微眯起眼,并不拿起。 ——“听闻玉霄祖师曜汉真人曾留下玉崖一座,以做定压洲陆之物,是以无论溟沧还是少清,倘若日后想有所举动,都需仰人鼻息。四代掌门与之交恶,当断则断,乃是不愿受制于人。” ——“不仅如此。此举亦是为了提防玉霄,警醒后生晚辈,断不可亲信此派。直到恩师继位以后,因北伐妖部需借用玉崖,才主动出面和缓些许。自然,不过是颜面上的和缓。这么多年过去,妖部始终未曾尽除,更隐隐有壮大之势,这背后,自然是有人为了虚耗我溟沧山门而推波助澜,毋需我明言,你也当知谁是那罪魁祸首。” 请柬描画着玉霄周氏的家纹,齐云天不止一次见过这九星天宇纹。早年他与清辰子、周雍二人多有往来,时常小聚,关于玉霄之事,也略知一二。 ——“师祖之意,弟子已然明了。方才师祖有言,共有三事事关我溟沧道统,却不知剩下两件,所为何事?” ——“我溟沧开派万载,却不过囿于一方灵机。洞天真人依凭灵穴修持,消耗甚大,何况天下入道之人源源不断,象饮一泉,蚁分一滴,纵使四海,犹有耗尽之时。盛极而衰,物极必反,自然之理。若换做是你,意欲何为?” 齐云天终是伸手拿起了那方请柬,因为太过用力,掌心留下了发白的印子。请柬是周雍传来的,想必此刻清辰子那厢也收到了同样的一份——上面话语寥寥而熟稔,大意是邀他二人三月后在返暮山一聚。 “是啊,九洲确实,太小了一些。”他轻吁出一口气,抬头时目光凝定而端然,无有半分多余情绪。 齐云天收了请柬,转而拿上几份卷宗正要往上极殿正殿而去,快要行至门口时,耳边忽有山崩地裂般的轰隆声响起,整个人被无法克制的疼痛所俘获,眼前一黑,若不是及时扶住了一旁的立柱,险些就要跪倒在地。 像是有一股力量企图挣脱出身体,激荡在每一处窍穴之间,蚕食着血肉与骨骼。这力量蛰伏了太久,安分得教人几乎就要忽略了它的存在,却在此刻以最尖锐的姿态叫嚣起来,摧枯拉朽,不死不休。 他运起《玄泽真妙上洞功》,借着精纯水息平复下那突如其来的痛楚,眼前视线渐渐清明,一颗心也随之冷定。 他站直身向着殿外观望,心中虽已有猜测,但得见龙渊大泽,不,因是九洲之上,俱是一片浩然玄气,演化千万变相。好似一瞬间,天地灵机尽数向着一处汇聚灌注,就要生出不可名状之势。不止是他,这一刻九洲所有洞天真人尽数惊觉,都一并望向那片浮于外海的东莱洲。 他企图推演一二,偏偏痛得无法凝聚心神。凭着识海里一些模糊的记忆,他终于隐隐回想起来,如此夺天地造化的灵机动荡,正与典籍上所载相符,乃是有人得成万古无一的至法洞天。成就至法,则与天地相通。 你想看的小说都在鲜网文站给你下载好啦: xianwangwen.cc 可是…… “修此道者,天降劫数!” 时隔多年,齐云天再次听到了那个尖利刺耳的声音在咄咄相逼。 三百八十五 神垒陆洲原是太易洞天陈真人的道场所在,百许年前,陈真人不得大道,寿尽转生,此地本该改由陈氏之中几名嫡系长老主持,但因霍轩位主昼空殿右殿,虽是赘婿,也自有一份尊贵,这才将这片陆洲划归予他。 只是霍轩常年深居昼空殿,并不时常与陈氏族人来往,只交代其妻陈夫人好生打点。 陈夫人这一日正在清点这一季陆洲所缴纳的真砂灵液,忽闻得婢女来禀,言是周佩来访,连忙停了手中活计,笑着命人唤她进来。昔年陈易早逝,一桩姻缘一夕尽毁,却难得周佩有心,肯独自留守溟沧,只待陈易转世入道,陈夫人每每念及此事,倒也颇嘉许她这份情谊。 “今日如何想到过来?”陈夫人命婢女端上茶水,和颜悦色道,“听闻你如今在琳琅洞天也颇得秦真人青睐,若是修行上缺了些什么,尽管来言,我与相公自会为你添置。” 坐于陈夫人对面的女子一身素净白裙,清丽的眉目未曾描妆,发髻间也不过只簪了一朵半开的栀子花。周佩闻得此言,不觉低头苦笑:“秦真人待我确实极好,只是这几日……还请夫人收留。” 陈夫人不觉露出几分着紧之色:“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周佩迟疑了一下,才道:“前些日子里天显异像,夫人必也见着了。听闻……这乃是门中那位张真人得成洞天的缘故。” 陈夫人一时间并未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哪位张真人?你是说……那张衍?” “是。”周佩点头,“我依稀听人议论,说张真人此番成就了得。这本是好事,只是,”她轻叹一声,“秦真人为此发了好大脾气,钟真人当时便从渡真殿赶回来相劝,也仍是无用。这几日琳琅洞天的师姐妹们无不战战兢兢,唯恐稍有不慎,便要遭到训斥。” “这张衍,寿数比相公还小上许多,竟也得成了一方洞天真人。”陈夫人虽久闻张衍的名声,但一直不以为然,心中更对此人当年在浣江夜宴上打杀平都教弟子的举动耿耿于怀。且张衍因平定魔穴有功而被拔擢为渡真殿左殿主,真要论起来,竟是被她的相公霍轩这个右殿主还要高出一截,这更是让她大为不喜。 周佩见陈夫人神色一沉,不觉叹了口气:“夫人,我有一言相劝,还请夫人莫怪我冒犯。” 陈夫人带她素来宽和:“你说便是。” “我与阿易乃是夫妻,他虽去得早,但我自当替他侍奉夫人与霍真人。何况您二位待我极好,夫人于我,更如长姊,如母亲,是以今日有此一言。”周佩站起来,盈盈一拜,“张真人如今一朝成就洞天,想来不日便会回归山门。只是听闻这位真人从前同世家多有龃龉,而如今陈真人又已是去了……只怕陈氏免不了要被拿来做筏子。” “他……”陈夫人一拍桌案,心中又终是有些惴惴,只色厉内荏道,“他若敢动陈氏,便是打相公的脸。从前他也不过是在相公手下讨差事……” 周佩只得娓娓相劝:“夫人也说了,那是从前。如今张真人已是洞天,只怕未必会顾忌霍真人的颜面。” 陈夫人被她说得心神烦乱:“那你说,该如何是好?” 周佩沉吟片刻,这才小心翼翼道:“此事,只怕还需霍真人请得世家其他几位真人出面才好。” “你是说,请动那几位洞天出手打压张衍?” 周佩又是一声叹息:“是请那几位真人出面,向掌门奏请,晋张真人为渡真殿殿主。” “什么!”陈夫人声音陡然一扬。 “夫人,”周佩连忙轻声解释,“此乃顺应大势。那位张真人先前便已是渡真殿左殿主,如今得成洞天,门中理应有所赏赐,纵使世家不提,想来师徒一脉也是要张罗此事的。但若能由霍真人牵头,让世家来开这个口,多少算是一份人情,也算是表明了不计前嫌的姿态。张真人领了这份情,日后终归会顾念一二。” 陈夫人张了张口,最后只闷闷憋出一句:“张衍那渡真殿左殿主的位置不过做了两百多年便又要升迁,相公在昼空殿操持诸多事务比他勤恳到不知何处,竟也不过是个右殿主罢了。” “夫人宽心,以霍真人的资历,入主昼空殿是迟早之事。”周佩好言劝道,“何况如今昼空殿中并无左殿主,殿中长老还是要以霍真人为尊,又何必太计较一层名分?” 陈夫人这才舒坦了一些,牵了她的手:“也罢,就依你所言,我明日便去寻一趟相公说说此事。” 三月之后,浮游天宫。 例常议事的集会之上,诸位洞天真人各自分说几句近来需议之事以做铺垫,孟真人眼见气氛已是刚好,便要开口向秦掌门奏请晋张衍为渡真殿主一事,谁知尚未起身,对面世家座位上的韩真人已是先一步出席,向着高处打了个稽首:“今日诸位皆在,还有一事正好可以一议。” 秦掌门一摆拂尘,笑道:“却是何事?” 韩真人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萧真人与杜真人,见二者皆是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这才沉声道:“三月前,渡真殿张真人跻身我辈,成就洞天,如此资质,只怕万古无一,我溟沧能得此人才,自然也是一大幸事。是以,我等愿替张真人请渡真殿正殿主一位。” 此言一出,沈柏霜眉头用力跳了一下,觉得有些牙疼,庆幸今日他那位师姐告了价,不然还不知要闹出怎样的阵仗。 孟真人与孙真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也都有些意外。 ——晋张衍为渡真殿殿主一事,秦掌门之前便已与他们议过,只等着今日将此事抛出,过个场面,便可敲定,不曾想世家竟是主动提了出来。 孟真人思量半响,又抬头暗瞧了一眼坐于秦掌门身后副手位的齐云天,见自己这名大弟子神色内敛,只若有所思地望着殿下的韩真人,便知此事也在他的意料之外。 三百八十六 “话说齐老弟他不地道啊,说好来的,竟临时变卦。” 返暮山头一处高崖上,设了一方白玉小案,一旁泥炉上正温着一壶好酒。锦衣华服的青年姿态懒懒地盘坐在地,有一搭没一搭地以手中玉箸敲着面前空荡荡的杯盏,袖口星云纹连理纠缠,精致而贵气。 立于崖前的白衣剑修神容冷淡,并无他那么恣意随性。他目视远方良久,才冷冷开口:“他不来,你看起来却很高兴。” “有么?”周雍微微一笑,摸了摸自己唇角,“那定然是与你许久不见了的缘故。说起来,我们有多久不曾这般两个人好好坐一处聊过了?” 清辰子不置一词,回身在桌案对面坐下——他与周雍入道年岁相仿,少时多有往来,自后来添了个齐云天后,便改做了三人小聚。这般二人相对,确实有许多年不曾有过了。 周雍随手瞧了眼炉子的火候,抬指一点,那盛酒的铜壶便自己从沸水中浮出,替他二人斟满面前的杯盏:“齐老弟不说我也知道,他此番不来,自然是溟沧内有事要忙。之前你也见到了吧,那东莱洲异像。” “是那张衍成就洞天。”清辰子径直道。 “何止是成就洞天?”周雍率先端起酒盏,浅浅一嗅,“我去上人面前听教时,听上人评价其‘天星应其势,九洲哺其气’,乃是成就至法洞天之象。” 清辰子眉头微动,抬头看了他一眼。 “无论你我,还是齐老弟,皆得门中嫡脉真传,一应外物更是上上之选,所成也不过是上法洞天罢了。这张衍,入道晚了我们数百载,如今却得成至法,不可谓不了得。”周雍摇了摇头,“所以我说,齐老弟那厢有得忙了。” “为何?”清辰子端起酒,随口一饮而尽。 周雍看着有些心疼:“八百年的沉稠酿,你就不能品品吗?”他招来铜壶,又给清辰子满上,“你瞧,这张衍先前平定魔穴,已封了个渡真殿左殿主,这次得成至法洞天,溟沧怎么的也该扶他上那渡真殿主之位了吧。” 清辰子仍是面无表情:“能者居之,有何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发现一个好网站,都在这连载: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与我等倒是无甚干系,不过于齐老弟来说,却是有大大的干系。”周雍一脸高深莫测,“且试想,齐老弟入那溟沧上极殿百载有余,听闻深得秦掌门器重,十事倒有九事交予他来料理,门中上下无有不从。但如今这张衍若回山入主渡真殿,局势便大不相同。此人成就至法,又尊为上三殿殿主之一,若门下再有几分声势……只怕这渡真殿的风,便要压过了上极殿去。你说,齐老弟可不得好好留在门中打算一番吗?” 清辰子微微一哂,显然并不认同这番说辞。 周雍浅尝了一口酒水,啧啧嘴:“不错,我这话是有几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过溟沧毕竟不必你少清那般直来直往,内里那些弯弯绕绕多着呢。”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世家那厢显然早已通了口风,各个若无其事,倒教师徒一脉这边有几分惊疑不定。 “你们如何看?”秦掌门转而向着师徒一脉问道。 孟真人一定神,起身言道:“张衍曾于门中立下大功,如今又有此成就,该当此位。” “不错。”沈柏霜跟着附议,“渡真殿殿主之位自恩师去后空悬多年,待得张衍归山,正好可以接替正殿。” 孙真人亦是连连点头,一旁朱真人见此事十之八九已成定局,只得闭口不语。 秦掌门收了目光,看向身旁:“云天,你说呢?” 齐云天于高处自上而下静静地打量着世家那几张面孔,自那股子殷切中窥出几分端倪——这般请命,自然为的是能卖出一个人情,免得日后被秋后算账。虽在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 只不过…… 他并未思虑太久,仍是以得体的姿态答话:“张师弟曾任十大弟子首座,又为溟沧立得大功,循例可堪此位。” “如此,此事便这么定了。”秦掌门深深看了他一眼,继而平静宣布,“待得张衍回山,即可领渡真殿殿主一位。” 齐云天的目光落在砖石与砖石之间的缝隙上,冷定得没有半点波澜。 而后诸真又议了两句旁事便散去,齐云天本要就此回转天枢殿,却见孟真人遥遥立于云头,似在等他,便主动上前问安:“老师万寿。” 孟真人反复打量了他几眼,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最后低低一叹,顾左右而言他:“云天,方才殿上,为师瞧着你气色略寡淡了些,可是近日操持俗务太过辛劳?” 齐云天打了个稽首:“劳老师挂怀,弟子一切无恙。门中事务虽是繁杂,但幸得有老师与师祖指点,皆是顺遂。弟子忝居上极殿副殿主一位,自当为山门着想,此乃应尽职责,不敢不尽心竭力。” “……”孟真人听着这样一番滴水不漏的对答,心中一叹,抬袖一卷携他一并回了正德洞天说话。 师徒二人于飞鸿台上相对而坐,孟真人见自家弟子始终一副不温不火的模样,只得主动与他挑明:“那张衍便要回来了。” “张师弟乃是溟沧弟子,自然是要回转山门的。”齐云天微笑道。 孟真人有些忧心忡忡地望着他:“你二人如今皆已成就洞天,许多前尘往事……”他顿了顿,咽下了原本要说的话,“你如今为上极殿副殿主,他又将主持渡真殿,日后免不了多有往来,为师只望你二人,能好生扶持,共振山门。” “是。”齐云天颔首,答得简明扼要。 这样波澜不惊的态度让孟真人更有些拿捏不准他的意思——想当年,张衍修得元婴法身甫一归山,自己这好徒弟便虎口拔牙,掐着世家的七寸逼着对方交出了十大弟子首座的位置,如今张衍入得洞天之境,世家眼巴巴举荐张衍上得渡真殿殿主一位,他看着反倒并不那么热切。 齐云天得成洞天之后,虽事事皆以溟沧为重,所行也没有一处不得体,可孟真人却始终觉得,这份平静,来得教他有些心惊。 从前那么喜欢的,竟也会有那么不喜欢的一日么? 三百八十七 明明已是许多年过去,远远地眺望龙渊大泽,却仍觉得是旧日的颜色。苍青里透着深邃,深邃中包容天地。 此时龙渊大泽之上,十一道光华冲天而起,震荡开无边法相相迎。张衍收了一天玄气放眼看去,但见正中那一道真水接天,气势无俦,心头不觉隐隐一动。自得成洞天后,他顺路料理了一些琐屑,在外蹉跎数十载,今日方归。他知道自己终是要回来的,世间因果,周而复始,兜兜转转,始终不过在一处。 他正了正衣冠,踏着翻覆的云浪径直上得浮游天宫,入得殿中。 上极殿内是他司空见惯的威严与端肃,师徒一脉与世家两侧的面孔也是从前看得熟了的——自然,他有意留心了一眼世家之首的位置,那里已不见昔年太易洞天的身影。 就这般将两侧的人物一一看过,张衍才终于将目光方向了高处星台之上。 时隔两百载有余,他终于还是再次见到了那个青衣端持的身影。明明心中早已存了准备,却仍旧有几分猝不及防。 回转山门的途中他便已听人说起,溟沧派的齐真人已与百许年前与玉霄派的周真人同日成就洞天。那一日繁星与沧海并起,九洲风云雷动,此景万古难见。 齐云天。 张衍到底还是沉下一切心神,允许自己去看清这张脸。对上那温和的眉眼时,他几乎觉得自己还停留在那场荒诞无稽的幻境里,还未在道法上点下了结的那一笔。他看着齐云天,无法不想起那个与他有着一般面孔的人,那段坐忘莲残留的影子,是如何带着心头致命的伤痕跌入无边黑海,化作泡沫四散。 触目惊心。 “掌门有谕,请渡真殿主入位。”孟真人手执法旨出列,沉声开口。 张衍醒过神来,收回这一眼目光,稽首应下,来到师徒一脉最前方那一处席位站定——“渡真殿主”四字来得意外,却又无需意外,在其位则谋其事,自己如今成就洞天回归山门,得此一位,自然要为山门鞠躬尽瘁。 殿下诸真见他上位,也随之一拜:“渡真殿主有礼。” “诸位真人有礼。”张衍神色如常的还礼,震开一身玄冥法相,与之前那十一道光华合做一处。 “往事迢递,贺我溟沧又得十二洞天。”秦掌门于高处笑叹,随即向着一旁道,“时辰恰好,可行册立之礼。” “是。”张衍闻得齐云天平静得体地应下。 明明仍是身处上极殿,张衍却觉得留在此地的不过是自己的一具躯壳,循着本能应对一桩桩礼数,而神魂,却是因着齐云天那一声轻描淡写的话语,游离于这片大殿之外的。他原以为,时隔多年再见到真正的齐云天,必会生出许多感慨,然而若干心绪纠缠到一处,竟只剩下丝丝缕缕的安心与欢喜。 原来还是欢喜的,明明举手投足都似被看不见的丝线勒着,心中却还是存着甘甜。 这不是幻境里那半真半假亦虚亦实的假象,也不曾有那道玄机奥妙的水帘相阻隔,这个人此刻确实就站在高处,待得孟真人宣读完法旨之后,捧过渡真殿主的法袍宝印,示意他上前领受。 曾几何时,也曾有过这般相似的一幕。踏上玉阶的时候,张衍这样想着。 那一年玄水真宫的渊兮殿,自己仿佛也是这么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人,从他手中接过十大弟子的权柄。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画面都已遥远,唯独一丝心绪格外分明。 “张真人得道功成,可堪此位。”齐云天神色平和地望着他,将手中白玉盘交出。 张衍静静地对上那张太过熟悉的脸,躬身接下,待得再抬头时,齐云天已然回身,折返至秦掌门身侧,并不给他更多看清的机会。 大礼一切如常,也了无意趣,不过循规蹈矩,凭着礼数应对。 而后世家萧真人出面,言是如今渡真殿已有主位,有些事情不可不议。说着,便拎出了数十载后又有魔穴现世一事,言是需得请渡真殿出力协助。 张衍不动声色地听着,心中有数——此事说来可大可小,于今日册立之时讲来,实则是有些失礼的。世家如此按捺不住,十之八九也是为了过往恩怨,想借此事来试探他张衍的态度。 他心中觉得好笑,但也答得干脆:“魔宗乃我玄门之敌,为大局计,渡真殿自当出力。” 此言一出,也随之表明了他如今的态度。世家闻言,神色俱是松弛不算少,倒很有几分劫后余生的意思。 随即秦掌门又留他絮说了几句,便示意他可退下。张衍出得上极殿,便有一名童子上前,恭恭敬敬打了个稽首:“张殿主,此是几位真人命小童交由殿主的。”说着,便呈上几枚玉柬。 张衍接过,翻开当先一份,原是孙真人邀他前去赴宴,以贺洞天之喜。 再往下是孟真人与沈真人的请柬,意思差不许多,也是请他一聚,谈法论道。 最后一封,张衍甫一翻开只觉得字迹陌生,措辞也来得生疏,待看得落款处那一方上极殿副殿主的印章,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齐云天发来的请柬。 他愣了愣神,将那请帖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什么也看不出来,于是转而问那小童:“这些请柬都是几位真人亲自留下的么?” 童子老实答道:“回殿主的话,沈真人,孟真人与孙真人是亲自留的帖子,齐真人那封乃是关师叔送来的。” “关师叔?”张衍之前并未听过溟沧有这号人物。 “殿主有所不知,关瀛岳关师叔乃是齐真人成就洞天后收的亲传大弟子,如今在玄水真宫修道,也偶尔来浮游天宫听齐真人差遣。”童子见他有询问之意,忙一五一十地禀告,“方才关师叔说来此帖,言是齐真人的意思,当不会错。” 亲传大弟子……张衍默不作声地合上玉柬。原来一别多年,那个人也已主动收徒,有了自己的弟子,想来也当是有掌门与正德洞天的意思在里面,却不知这个徒弟是否是他中意才选出来的? 他踩着云头缓步离去,只觉得百般思量,皆是无果。 但既是齐云天主动邀约,他自然不可不去。哪怕不为过往旧事,自己这渡真殿主,也断没有拂了上极殿面子的道理。 TBC 418#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9-06 00:00:49 回复此楼 0 三百八十八 “嘱咐你拟的请帖可送去了?” 天枢殿内,齐云天接过关瀛岳递来的几份文书,忽地问道。 关瀛岳点头称是:“弟子去时掌门真人还在留渡真殿主说话,是以弟子按恩师的吩咐,让执事弟子转交。” 齐云天淡淡应了一声,翻开面上那一折文书,提起朱笔在在滴水砚中蘸了蘸,批下寥寥数语。关瀛岳侍立在一旁,难得有几分欲言又止,他想了想,见那朱砂已有些稠了,便主动去过一旁的玉签仔细搅匀。 “怎么?”齐云天头也不抬。他深知自己这大徒弟的性情,一贯低调内敛,长辈前进退含蓄,轻易不多言,不多行,今日难得这般主动中带了些殷勤,自然是有事相求。 关瀛岳一向不善言辞,见自己那点小心思已是被恩师看破,有些不好意思地老实交代道:“恩师,弟子久仰渡真殿主大名,却一直未能得见……不知,不知七日后那场宴席,弟子能否随恩师一同前往?” 齐云天将手中那一折文书批完合上,又换了一本:“既然想去,那便去吧。” 关瀛岳不意此事竟来得这般容易,愣了愣,还有几分恍如梦中。先前他听梦娇师姐言说,恩师看似高深莫测,实则待下极好,心中总还是存了几分敬畏之心,不敢轻易多言,如今看来,倒是自己对恩师多有误解。 他于齐云天身侧侍奉也有多年,只觉恩师虽时时笑着,但那笑来得疏离且遥远,似云遮雾障,教人窥不出笑意之后的情绪。为人弟子,自然不敢妄自揣测长辈的心意,只是偶尔听梦娇师姐说起恩师的一些旧事,又只觉那三言两语间所描述的恩师,与如今主持上极殿的恩师,大相庭径。 齐云天随手提笔批了几字,忽觉身边少了动静,抬头看了眼一旁愣愣的关瀛岳,笑了笑,又继续忙于手中的事务:“就这般高兴?” 关瀛岳赶紧替他将那几份批完了的文书垒好:“弟子,弟子……” “好了,去吧。”齐云天见他窘迫,便也不多留他在此不自在,“另外几处的请柬,也替为师送了去。” “是。” 待得炼化完渡真殿正殿的机枢,已是三日过去,张衍睁开眼时,只觉小界之内一片混沌,似天地未分,而之前涣散的灵机却徐徐聚拢,向他哺来。 他随即静心打坐修炼了几日,掐着时辰起身,换过渡真殿殿主的玄色法袍,整理好衣冠,便收了法相正身往悟世水洲去了——齐云天的请柬上说得明白,七日后在悟世水洲的任飞台上设宴相待。 齐云天会主动相约,张衍其实是有些意外的。意外之余,又平添了几分不可捉摸,齐云天这个人从来都是让人摸不透的,从前总以为以全然了解,时日久了才醒悟过来,他们其实从未相互懂得过。 悟世水洲四面青苇横飞,今夜月色皎皎,雪练倾河,一派婉然。 衔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路抵达任飞台,张衍才发现,自己竟是最后一个到的。 原来今日前来赴宴的并不止他一人,又或者说齐云天递出的请柬也不止他手中一份,高台之上,齐云天安居主座,身后侍立着一个眉目恭敬的青年。而后往下则是霍轩,宁冲玄,钟穆清等人,便是连世家的杜德,萧傥之流也是在的。乍一看去,昔年与自己一届的十大弟子,除却方振鹭外,倒是尽数到了。 齐云天正同钟穆清絮絮说着什么,忽见他来了,便含笑起身招呼:“渡真殿主到了,快请上座。” 他一起身,其余人自然不敢坐着,也跟着起身相迎。 张衍一时间只觉得此情此景真是似曾相识,抬头对上那双微笑的眼睛,却已难寻旧日那种殊艳的色彩。他由着齐云天身边那个青年引自己去往高台上的席位,受下了曾经那些同门的礼数。 “今夜乃是我等师兄弟小聚,无需拘泥繁文缛节。”齐云天重新落座,向着诸人笑道,“不过渡真殿主成就洞天,实乃溟沧之喜,倒是值得先喝上一杯。” 他率先端起面前杯盏,向着张衍一敬。张衍只得一并笑了笑,陪着将面前那杯满上的酒一饮而尽。那应该是极好的佳酿,偏偏入口竟苦得发涩。 一盏饮罢,自钟穆清起也纷纷起身相敬,张衍于礼不该推辞,齐云天则在高处笑意安然地注视着这一派兄友弟恭。恭贺的话翻来覆去不过就是那些词句,偏偏也只能同样礼尚往来地应下。宁冲玄倒是一如既往地干脆,只略一举杯,并不多言。 如此,话头似也渐渐敞开了些,张衍闻得霍轩问起此番在外云游的经历,便也拣了几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讲了,又是一番惊奇赞叹。今夜有齐云天坐镇此间,哪怕相互未有那许多交情,也总归是一片其乐融融。自有鱼姬捧来珍馐新酒,逐一侍奉到每一处桌案,而后乖觉地退下,听候差遣。 “说来,还未恭贺大师兄洞天之喜。”张衍与洛清羽说罢两句,敬过一杯,似才忆起什么,转而看向齐云天,将口吻拿捏得适宜有度。 “大师兄”三个字久未出口,如今这般直白地唤出,竟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齐云天却并未因这一声旧日的称谓有半点多余的动容,他款款笑了,温言道:“渡真殿主有心了。” 张衍借着这一刻的对话名正言顺地看向齐云天,月色照落,这个人的眉眼还是旧日一般端然,且更加雍容与从容,再也见不到昔年幽居玄水真宫的落落寡欢,而是溟沧上极殿副殿主应该有的光明正大,老成持重。 看得出来,入主上极殿的这百许年,他过得很好。想想也对,如今的齐云天,已非是当年那个不过元婴修为的三代辈大弟子,他距离那个极高的位置也不过只差一步。世家需得尊他,敬他,掌门真人亦是器重于他,更何况他还有孟真人暗中扶持。他的位置稳如泰山,谁也动摇不得。 原来,自归山以后那些落不到实处的心思,也不过是为了看清他这一眼,看看他这些年是否真的安好。 当年离山前,隔着灵穴外一层禁制自己什么也不曾得见,如今真真切切看过了这一眼,便觉得其实他们之间是真的无需多言了。昔时提出一战的人是自己,伤他的人也是自己,现在齐云天尚已自往事中走出,自己也断无道理将他拉扯回那些前尘。 张衍本要如常开口说些什么,却见一道清光穿云过水,迢迢而来,最后径直落入齐云天手中,化作一方玉笺。 任飞台上倏尔寂静了下来,有心者皆是不动声色地看向高处。 齐云天手指一捻,展开看过一眼,神色并无变化,自转而唤来身旁侍立的青年:“瀛岳。” “弟子在。” 张衍转头看向那被唤作“瀛岳”的青年,原来他就是齐云天洞天之后所收的大弟子,第一眼看去并非十分聪慧,却自有一份沉稳厚重,一身根基亦是扎实,足见是得了齐云天的真传。 “为师有事需得先行一步,替为师好生招待你的诸位师叔。”齐云天留下淡淡地嘱咐,起身向着众人告了声抱歉,便踏水而去。 张衍略一皱眉,还未琢磨出究竟是何事竟需齐云天中途离席,一杯酒已是敬到了他面前。 “渡真殿主,恩师有事先行,还请莫怪,小侄代恩师敬殿主一杯。”关瀛岳既得齐云天的交代,便半点也不敢大意,何况面前之人乃是他素来崇敬的张真人,更是平添了几分郑重其事。 “……”张衍看着这小辈热切而钦佩的目光,只觉得如今齐云天连收徒都来得教人摸不着头脑。 三百八十九 齐云天回转天枢殿时,周宣已是在殿前来回踱步了有一阵子。 “入内说话。”齐云天见他急忙就要上前禀告,抬手示意他噤声,大步走进天枢殿。周宣前脚踏入殿中,便觉身后上极殿偏殿的禁制启动,不觉更谨慎了几分。 殿内水色轻纱帷幔微微起伏,龙纹盘绕的紫铜鼎炉内焚着一贯的了心香,那带着冷意的浅淡香气压着沉沉的心绪,人也随之缜密起来。齐云天挑亮近侧的一盏白玉宫灯,示意周宣将东西呈上。 周宣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枚拇指大小的明珠:“弟子无能,未能抓住活口。” 齐云天借着光线仔细打量着那明珠,随即试探着渡入一缕灵机,依稀能分辨出内里盘根错节的禁制,里面的内容显然被人以法术封藏,不得轻易窥探。他琢磨片刻,并不急于破开此物,只淡淡反问了一句:“死了?” “那人一见被发现,当即自绝了,不知使了何等妖邪之术,竟是元灵也不剩。”周宣自知未能成事,略微低下头。 “还有什么收获?”齐云天并无责怪之意,继续问道。 周宣仔细回忆了一番:“今日日落时分,镇守山门的弟子照例巡逻,本是一切太平,却见三泊之地发来示警,因恩师之前交代过,不能放过半点风吹草动,弟子同师姐这便率人过去查看。到了示警之处,执事的弟子言是被附近的水妖惊吓,这才误报,师姐机警,多盘问了几句,对方就露了马脚,果然是已被夺舍。” 齐云天凝神听着:“可有动手?” “对方未曾施展什么道术,看不出根底,但也是元婴修士一名。”周宣挠了挠头,如实道,“那人出手伤了师姐,弟子一时大意没能防住,便教他寻到了自绝的机会。” “梦娇如何了?”齐云天微微皱了下眉。 周宣连忙道:“恩师放心,师姐并无大碍,已是用过药了。” “稍后你去丹鼎院取一份定骨丹,嘱咐她好生调养。”齐云天仍是多叮嘱了一句,这才继续审视起手中那颗明珠。 “此物是那人身上所得,交手的时候弟子伺机摄了过来。”周宣解释道,“那人似乎极着紧此物,却不知其中有何玄机。” 齐云天摊开手,任凭那明珠浮兀于掌心上方,北冥真水无声地涌聚而来,将明珠包裹其中,淡淡的金色文迹自水中徐徐浮现,流淌而出。 “人选已定,望君相助。大比功成,自当践约。” 周宣低声念出那明珠之中所藏的密文,心头陡然一凛:“恩师,这莫非……” 齐云天略笑了笑,抬手收了那明珠,神色并未如何变化,嗓音却冷沉了些:“看来已经有人将算盘打到溟沧大比上了,很好。” 周宣不觉打了个寒噤,迟疑片刻,才小声开口:“恩师,弟子自三泊回转时,还听得一事。” “说。” “弟子归来时,途经昭幽天池,但见一片迎来送往之像。张真人得成洞天,有同道前来恭贺,乃是理所应当,只是除却贺喜之人,昭幽天池门下千余名后辈弟子都尽数自外陆续折返。”周宣斟酌了一下词句,知道事关重大,不敢有半点添油加醋,“弟子问过其中一人,始知他们是得了消息,闻得自家祖师成就洞天,有意提携后辈弟子入主十峰山,一争十大弟子之位,这才纷纷聚首昭幽天池。” 殿内倏尔寂静了下去,无声得令人胆寒。 周宣在这片沉默中有些不安,却也不敢再开口。 “今日之事,不得声张。”良久的无言之后,齐云天终于眯了眯眼目,缓慢发话,“回去好生照顾梦娇,为师自有打算。” 酒过三巡,各自闲话一番,也算宾主尽欢。宁冲玄一贯作风秉正,子时一到便离去,待得彼此又论上几句门中趣事,抒了酒兴,关瀛岳也就顺理成章地恭送众人。张衍默不作声地瞧着,只觉这个年轻人虽天真耿直了些,却也不失稳重周全。 自己离山多年,对门中诸方势力已有几分陌生,今日一聚,倒正好一窥如今情势。 自太易洞天寿尽转生后,世家已是显而易见的没落,只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依旧不可小觑。霍轩无疑是如今世家最大的指望,此人若能得成洞天,那昼空殿殿主一位当也是名正言顺。 张衍心中评估一二,转而步上云头,往渡真殿折返。 “渡真殿主留步。” 张衍闻声回头,竟是钟穆清。 “钟师兄。”张衍倒也不驳他面子,淡淡应下,“若要回转渡真殿,不妨一道。” 钟穆清笑道:“渡真殿主客气,今日乃是逢五的日子,我需得回转琳琅洞天向恩师问安。” 张衍听闻他主动提及“琳琅洞天”四字,便已大抵知晓他的来意:“钟师兄若有何话不妨直言,日后同处渡真殿,自当坦诚才是。” 钟穆清见他径直点破,神色略有些尴尬,但随即仍是退后一步,向着他郑重行了一礼:“渡真殿主明鉴。今夜并非有意叨扰,只是念及往日之事于殿主多有得罪之处,穆清心中惭疚,特来请罪。” 张衍看着那弯下去的脊梁,不觉默然——其实他与钟穆清之间并未什么大到需要如此低头的龃龉,要说恩怨,那也是与琳琅洞天秦真人的恩怨。而眼下钟穆清的姿态已然表露得分明,是要自己替琳琅洞天担下那些前尘往事……以琳琅洞天的气性,又岂会来向自己低这个头? 张衍笑了笑:“钟师兄待秦真人,当真是用心。” 钟穆清神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只是转眼便掩饰了过去:“为人弟子,对于恩师,自然是敬重的。” 他说得冠冕堂皇,张衍也不揭穿,只平静道:“既然诸事已了,只要不再生波折,同门之间便仍可一心。” 钟穆清目光一松,如释重负:“渡真殿主雅量高标,令人钦佩。” 张衍原想就此收了话头,忽地想起先前齐云天离席一事,倒觉得可以借钟穆清之口试探几分,于是漫不经心地望向远处,似随口道:“今夜大师兄邀我等一聚,想必也有这等意思,却不知被何事所扰,竟中途离席。” “大师兄自百许年前入得上极殿主事后,赏罚分明,调度干练,门中上下无有不服,只是有些行事也着实高深莫测,教人难以揣度。”钟穆清笑道,“不过大师兄得掌门器重,料理门中俗务,日理万机,一时赶上要紧之事需得处置也是情理之中。” “无怪乎大师兄看着似变了些。”张衍似是而非地一笑。 钟穆清目光闪烁了一下:“渡真殿主此言差矣。如今的大师兄,才是真正的大师兄。” 张衍转头看向他。 钟穆清打了个稽首:“渡真殿主今夜不曾为难,穆清心中感激,所以才如实相告。大师兄所处之位已非当年,渡真殿主虽与大师兄一贯亲厚,但也请留心,断不可轻易触碰上位者的忌讳,以免徒惹猜疑。” 他说完,再拜一礼,这便转身离去。 张衍静静地伫立在原处,忆起那双过于平静也过于寡淡的眼睛,低低一叹。 三百九十 玄水真宫离了它原本的主人已经很久了,齐云天得成洞天以后,便几乎不再回到这座曾经久居的洞府。于是这片一度肃穆庄严的殿宇就这么无声无息沉寂了下去,台阶上的尘埃被逐雨虾擦拭得再干净,也像是蒙着一层灰。 周宣一路轻车驾熟往后殿行去,拐过一条回廊时忽地顿住脚步,中途折了方向:“你伤势未愈,怎么出来了?” 夜色下的庭院是一种暗沉的颜色,葳蕤的草木更显幽深。衣衫素净的女子抱着膝盖侧坐在廊下,闻声偏转过头:“睡不着,今日的事情总觉得有些蹊跷。” “我已同恩师禀过了,恩师说他自有主张。”周宣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盒丹丸,“这是恩师命我去丹鼎院取的定骨丹,方便你养伤。” 齐梦娇懒懒地笑了笑:“你收着吧,不过是点小伤,我用不上。” 周宣拿捏着盒子,一时间欲言又止,最后只低下头:“师姐。” “嗯?” “我拜在恩师门下虽不及你久,却也算是跟随多年。只是如今渐渐却觉得……”周宣声音压得极低,“却觉得反不知该怎么侍奉了。恩师自得成洞天后,行事便愈发高深莫测,在他老人家面前,仿佛每一句话都得反复琢磨,唯恐错了一字一词。” 齐梦娇默然片刻,不置可否:“你除了那密信的事,还同恩师说了什么?” “恩师解了那珠子里的禁制,里面语涉大比,仿佛是门中有谁与外人勾结,意在十大弟子之位。”周宣搓了搓手,显然有些忐忑,“事情发生在三泊,于是我便如实同恩师说了如今昭幽天池的情形,还有你我今日听得的那番话。” “你不过是实话实说,并无什么错处,若是蓄意隐瞒,才教恩师觉得疑心。”齐梦娇耐心道。 周宣有些迟疑:“但当年恩师与渡真殿主毕竟……交情甚笃,我这般禀告,可会教恩师觉得我是有意从旁挑拨?” 齐梦娇轻轻一叹:“恩师岂是辨不清是非之人?” “其实今日,得见昭幽天池那般热闹非凡,我心中到底有些不安。”周宣沉默良久,才与身边的女子实话实说,“如今恩师已为上极殿副殿主,若是放任渡真殿坐大……听闻先前,还是世家主动保举张真人入主此位的。” “伸手。”齐梦娇听罢,只淡淡地开口。 周宣一愣,将手伸到她面前摊开。 齐梦娇毫不客气地在他掌心拍了一下:“这样的话,以后不得再说了。不仅不可说,心中也断不能存有这样的念头。若教旁人听了,便会议论恩师如今身处高位却嫉贤妒能,没有容人之量;若教恩师听了……”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沉重的叹息,握住了面前这只手:“岂不伤了恩师的心?” 周宣一时间有些讪讪。 “你莫看恩师如今这般样子,那是因为处在那个位置上,也只能是这个样子。你道是恩师高深莫测,可若他如今的心思轻易便被揣测了去,那就等同于溟沧的内事也被人一并瞧了出来。记着,我们能帮上恩师的终究有限,但张师叔不一样。”齐梦娇说得极缓,也极郑重,手上微微使力,似希望他牢牢谨记。 “师姐……”周宣忽地心里一沉,隐约明白了什么。 齐梦娇坦然对上他的目光,微微点头。 周宣一下子站了起来,神色是难得的仓皇:“怎么会?是不是这次的伤?我去找……” “谁都不用去找。”齐梦娇镇定地微笑着,“这是我自己决定的。恩师如今身份特殊,身边容不得半点拖累,我蹉跎这许久,不仅帮不上什么忙,日后或许还反会授人以柄。所以,是时候了。” “可……” 齐梦娇将手指竖起,比在唇边,示意他噤声:“暂时保密,如今恩师要劳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周宣嘴唇动了动,然而望着那双笑意盈然的眼睛,终究只能用力点头。 关瀛岳依稀只觉这一月以来,自家恩师在天枢殿越发忙碌,专注的却又仿佛并非九院的日常俗务。但他一贯安分守己,绝不逾矩多问,只按着惯例前往浮游天宫听教,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 这一日他由得齐云天考教完功课,见自家恩师案头还积着不少卷宗,也不敢久留打扰,就要告退。他行至大殿门口时,无意间抬头,见一片玄气自远处而来,不觉惊呼一声:“那是……” 齐云天也随之抬头——他辨得分明,方才正是张衍的气机入得浮游天宫,想来当是掌门相召。他倒并不意外此事,如今张衍得成洞天,掌门师祖必要与之论起人劫之计。他指尖把玩着一颗明珠,默然间目光凝沉,若有所思,隐约觉得自己必定疏忽了些什么,却一时间难以想得通透。 “瀛岳。”他忽地开口。 “啊……是!弟子在!”关瀛岳连忙站直应下。 “你觉得,渡真殿主此人,如何?”齐云天打量着那颗明珠,淡淡道。 关瀛岳眨了眨眼,用力点头:“渡真殿主果真比传言中还要气度不凡,弟子十分景仰,愿奉为楷模!” “……”齐云天静静听着,不置可否,最后笑了笑,“是么?” 是了,倒险些忘了,如今这些后生晚辈,哪一个不是听着那个人的传奇长大的? 齐云天将那明珠收起,看着自己的亲传大弟子:“渡真殿主昔年不过化丹三载便参加大比,跻身十大弟子之位。如今你也已是化丹三重境的修为,如何,两年之后的大比,可有胆量一试?” 关瀛岳有些愕然:“恩师,弟子道行浅薄,只怕……” 作者P.S 免费的阅读网站欢迎棒场:鲜网文站 网址:XIANWANGWEN.CC “为师受你为徒,授你诸般道术,只为等你这句‘道行浅薄’么?”齐云天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样轻描淡写的一眼却教关瀛岳有些惭愧:“弟子知错。” “好好想想吧,这一步,你迟早需踏出去,纵使此番大比不成,也还有下一个二十四载。永远不要怕去争,更不要怕与人斗,若是怕了,便先一步输了。”齐云天并无更多责怪之意,平静的言语却意有所指,“你生性秉正,却还是缺乏磨砺。如今溟沧看似兴盛太平,实则背后暗流汹涌,为师希望你能早日想通,有所担当。” 关瀛岳心头一震,连忙跪倒在地,俯首一拜:“是。” 齐云天微微点头,随手拿过面前几份需得给秦掌门过目的文书——眼下掌门留了那人议事,想来也非一时半刻能了结——他将那些文书向前一推,示意关瀛岳收好:“起来吧,把这些交到正殿去。” 关瀛岳对此早已轻车熟路,当即应下。 齐云天捏了捏鼻梁,觉得眼前的昏黑之意淡去了些,自觉大约到了该入定的时辰,便摒退了关瀛岳,回转内殿。 “还有一事,需交托渡真殿主去办。” 正殿之内,秦掌门拂尘怀抱,正色看向面前的年轻后辈。 张衍自那过分平定的神色中窥出几分不同寻常,方才秦掌门与他言过人劫之事,已是惊世骇俗之举,如今要嘱托的,必也不会是寻常之事。他同样郑重地打了个稽首:“掌门真人请言。” 秦掌门的目光落在空茫的某处,声音淡淡:“是关于我的一位故人。说来,渡真殿主与他也有过几面之缘。” TBC 420#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9-09 19:04:27 回复此楼 0 三百九十一 殿内的灯火莫名有些昏暗,微朦的珠光照出一段孤清的影子。这样的黯淡里,唯有高台上那一条无尽星河是璀璨的,纤埃不动,荧荧渟渟。 “故人”二字几乎惊得人心头一跳,然后有风声霍霍刮来,扯出一种空洞的声音。 张衍下意识转头看向殿外,错觉般听到了轰然的雷声和雨声。他在沉默中一点点醒悟过来,自那句轻描淡写的话语中,窥出了寒而锐利的锋芒。他不曾主动开口,只以冷定的姿态听候接下来的话语。 “我那大师兄晏长生,当年神通法力俱是同辈第一,本该是他接任掌门之位的,”秦掌门轻叹一声,复又一笑,从容且熟稔地道出那个九洲之中无人敢轻易提及的名字,“只是他为人行事尚气任侠,很是得罪了不少同门。后来……因一旧怨致他一名亲传弟子枉死,为人就变得极是偏激,尤其对门中世家有怨恨之心,当年门中生乱后,便就破门而出。”说至此,他依旧神色平静,“此后之事你也是知晓了。” 此后之事……张衍抬眼望着殿中高悬的“太上无极”四字,那样简明扼要的记叙背后,却是无论如何也洗不净的悲苦与血色。 “是,弟子知晓。”他避开那些不合时宜的回忆,点头一应。 秦掌门梳理着拂尘,继续言道:“大师兄门下有一弟子名唤吕钧阳,当年也是随他一同走了,此子却是难得的良才,如此摒弃在外,却也可惜。” 张衍微微凝神,依稀记起那个白衣少年的身影,当下已咀嚼出秦掌门言下之意:“掌门真人可是要我亲去一行,把人带了回来?” “此事唯有渡真殿主才可做得。他弟子仍可是我溟沧门下,但我那大师兄杀了不少同门,”秦掌门静静注目于他,“却是回不得了。” 张衍拢在袖中的手一瞬间收紧。 而秦掌门的目光始终波澜不惊,无所谓喜怒,也无所谓冷暖。 “如何?”秦掌门反是微笑,“渡真殿主似有为难之处?” 张衍没有马上开口,他很少将自己陷在这样拖泥带水的境地里。但是这一次他毫无办法。 ——“我那太师伯,是个目下无尘的性子。若非是师祖开口,想来似我这般的弟子,他甚至不会正眼一看。是以当年,每每功行精进,倒不觉得如何欣喜,只觉得没教长辈失望才好。那时总想着,有朝一日道行足够,方算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期许。” ——“当年,我有意一试大比,也是太师伯替我在恩师面前说项,还亲授我紫霄神雷。我虽非他门下嫡传,但受他照拂,却与他门下弟子无异。就连秋水笛……也是他助我祭炼而成的。” ——“若太师伯还在门中,你们大约会很合得来。” 记忆里还残留着某张浅笑安然的面孔,齐云天很少以那样尊崇敬畏的口气提起一个人,带着景仰与向往。 张衍阖上眼:“弟子……” “渡真殿主若是为难,我自也不好勉强。”秦掌门似笑非笑,“但此事总归需一个了结,只能另择他人往中柱洲一行。” 张衍猛地抬头。 “看来渡真殿主已有答案了。”秦掌门并不意外他的反应,和蔼的笑意背后是无人能懂的情绪,“稍候我手书一封,届时由你带了过去,大师兄他当能明白其中之意。” “……是。”张衍松开紧咬的牙关,深吸一口气,就此应下,“但弟子斗胆,也请掌门应允一事。” 秦掌门眼中是了然的笑意:“你是说云天么?他如今事务繁多,也是该闭关一段时日好生修行了。” 万般思绪起伏,归根结底都痛到一处。张衍终是与高处的溟沧掌门平静对视,从前不如何觉得,到了今时今日,才觉得齐云天与这个人大约真的是一脉相承,连目光静谧下来时眼底幽深的颜色都格外相似。 “如此,弟子谨遵掌门之命。” 上极殿内是如此的压抑沉郁,张衍听见自己的声音冷涩而决然。 走出浮游天宫时,外面过分晴朗的光线几乎让人觉得刺眼。张衍目光微狭,正要震开法相回返渡真殿,忽见以年轻人迎面而来向自己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见过渡真殿主。” 张衍看清那张脸,淡淡道:“关师侄无须多礼。可是奉大师兄之名前来拜见掌门真人的么?” 关瀛岳抱着一摞卷宗点头称是:“恩师有言,有几桩事务还需禀明掌门真人知晓。” “那便去吧。”张衍点了点头,示意他可先行,中途却又忽地想起一事,“大师兄可还是在偏殿料理外事吗?” “恩师这几日颇为忙碌,方才才歇下。”关瀛岳如实对答,“渡真殿主可是寻恩师有事?可由弟子代为……” “无事。”张衍略一摆手, “关师侄自便吧。” 说着,他便撑开一天玄冥法相扬长而去,留下关瀛岳一人于原地茫然。 齐云天不过小憩了片刻,便接到正德洞天的传召,言是有事相商。 他支着额头细想了想,一时间未曾想到会是何事,当即便拾了枕边玉冠,将长发束起,披衣起身——自领了上极殿副殿主一位后,在外需得时刻保持仪容端肃,不可轻浮,他也再未以发带束发,作那等闲散姿态。 到得正德洞天时,他的老师孟真人正高居飞鸿台上观望一片苍茫水势,齐云天步上台阶,在他身后见礼:“拜见老师。” 孟真人见他来了,微微笑了笑,示意他在自己对面落座。 师徒二人寒暄几句后,孟真人这才温言道:“今日唤你来确有一事……掌门恩师与我说起,你入得象相境算来也已有百许年,是时候该考虑辟得一处自己的洞天了。” 齐云天思量片刻:“掌门师祖之意弟子明白,弟子如今忝居上极殿副殿主之位,自当以自己之力开辟洞天,以供修持。只是此事非一日可功成,开辟之后还需以大法力炼化滋养,眼下正值多事之秋,尚还不是时候。” “你素来有主张,此事也是今日偶然提及,倒没有强求你如何的意思。”孟真人点点头,“只是你若选好了开辟洞天之地,早做准备积蓄法力,倒时也能省去不少功夫。” “弟子先前确实有所考量,上极殿七座偏殿正呈七元解厄之势,可于其间灵机归集之处开辟。”齐云天道。 孟真人似有几分欣慰:“此地进退合宜,不错。” 齐云天明白他的意思:“那弟子过得几日便闭关筹备此事。” “积蓄法力切记凝神静心,勿被外事相扰。”孟真人目光深远,轻声告诫,“为师会替你在一旁护法,你只管安心炼气便是。” 三百九十二 中柱洲,楚恨崖。 峰头那棵枯瘦老松下,两名少年原在打坐静修,忽然似有所察,皆是睁开眼望向面前悬崖,果见一人气度深沉,携着云气徐徐而来。为首的白衣少年并不意外,只习以为常地起身依礼打了个稽首:“罗真人。” 罗梦泽并未因他是个晚辈便有所轻视,点头还礼:“你师父可在么?” 吕钧阳引他往草庐走去:“恩师昨夜宿醉,眼下尚未起身,请稍待片刻。” “你不好好在你的蛇窝里呆着,莫不是循着酒香来的?”罗梦泽尚未开口,便遥遥有一声疏懒大笑自远处云端传来,“先说好,我这儿没留你那份。” 罗梦泽抬头看着那云头一分,叹了口气,随之上去,便看到他此行所寻之人正不修边幅地卧于云中,把自己摆成一个极舒坦的姿势。 “……”他一时无言,半晌后才道出一句,“你倒是悠闲。” 晏长生懒懒地抬了抬眼皮,随手往旁边一拍:“坐吧,别杵那儿挡着我晒太阳。” 罗梦泽上下打量了他片刻,这才紧抿着唇盘坐在一旁。二人彼此默不作声了有好一阵子,晏长生只觉那股子醺然之意淡了些,便率先清了清嗓子开口:“行了,知道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怎么今日想起来我这儿了?” “那是你新收的徒弟么?”罗梦泽并不答话,反是与他随口闲话起方才见到的那个站在吕钧阳背后的少年。 “记名弟子罢了,一堆俗事总得找个人打点。”晏长生打了个哈欠。 罗梦泽了然地一点头,不置可否,沉吟许久,才低声又道:“看来你在这里的日子很自在。” 晏长生嘿的一笑,纠正道:“我晏某人在哪儿都能过得很自在。” “既然如此,不如同我去北冥洲呆上些时日。”罗梦泽忽地发话。 晏长生扬眉看了他一眼,神色散漫,目光中却又一瞬间的精亮:“出什么事了?” “无事,”罗梦泽淡淡道,“北冥洲毕竟是妖部旧地,蟒部虽牵到了东胜洲,但我在妖廷中敕封仍在,回去看看也无妨。” “你若单纯只是想回去,又何必跑来拉我一道?”晏长生毫不客气地嘲笑起他蹩脚的借口,“老蛇,你该不会忘了我修的是什么功法吧?就你这点段数,还和我打幌子?” 罗梦泽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飘渺苍茫的云海:“今次你便听我一言,我总不会害你。” 晏长生笑了笑,转头摸索到一旁还剩了小半酒水的坛子,顺手丢给他:“是,你不会害我,你比谁都唠叨。好了,有话直说。” “我在东胜洲时,同张衍交过手了。”罗梦泽终是与他坦白。 晏长生仍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袖口:“我知道,当年那天地哺气之景,便是那小子成就洞天之像。如今他也是出息了,回到溟沧听说是领了渡真殿主一位。你既和他交了手,如何?没被他扒一层皮吧?”说着,他当真坐起身来,煞有介事地去扒拉罗梦泽的衣袖,大有评头论足的意思。 “……”罗梦泽一抖袖袍挡开他的手。 “小气,兄弟一场,你那蛇皮我还摸不得了?”晏长生白了他一眼。 “我与你说正事。”罗梦泽只得加重了语气,强调自己所言俱是严肃之事。 晏长生丢开他的袖子,重新躺了回去,微微一哂:“你来寻我,便是为了那张衍同你在东胜洲做过一场的事?放心,你要是被打了个落花流水,我一定帮你找回场子。” 罗梦泽觉得有些心累:“你究竟是真的不明白,还是在装糊涂?” 晏长生一副装聋作哑状:“嗯?” “那张衍入得洞天后法力了得,已是我所不能相抗,他此番回到溟沧,又被册立为渡真殿主,只怕终有一日溟沧会派他来了结你这桩旧怨。”罗梦泽霍然起身,抬高了语调,是罕见地激动,“老晏,你清醒清醒,那小子只怕将来会要你的命!” “嚷嚷什么。”晏长生笑了起来,又拽了他的袖子示意他坐下,“我这条命可不是区区一个才入得洞天不久的小子要得起的。” 罗梦泽见他始终一派恣意潇洒,又是一叹,肃然道:“那张衍虽才入得洞天,但我与他交手时只觉他法力浑厚精纯,甚是蛮横,何况此人还精通少清化剑,真要比斗起来,恐怕更是棘手。” 晏长生懒懒开口:“若说法力浑厚,当年李革章双法同修,得白气观阳之像,放眼九洲亦是佼佼,不一样是我的手下败将?至于少清化剑……不是我吹牛,老蛇,当年老孟在时,和我对上,看家的本事都拿出来亦讨不到好,何况区区小子?” 罗梦泽深深叹息一声,有些疲倦地阖眼:“老晏,别大意,你自己也算过,那小子只怕是你命中一道灾劫。” “那又如何?”晏长生大笑,“就算他是我命里劫数,我难道还会怕他不成?我怕他不够有意思。” 罗梦泽皱起眉,张了张口,还要再劝,晏长生已是翻了个身,仿佛眨眼间醉意来袭,睡得鼾声大作。 一月之后。 关瀛岳照例上得浮游天宫替整理九院呈上来的俗务时,正见一名黑衣道人逗留于天枢殿不远处,身后玄气幽然,不知在此站了多久。于是他主动停下脚步见礼:“渡真殿主可是来寻恩师的?恩师月前告了闭关,又有师祖从旁看护,只怕暂时不见外人。” 张衍的目光许久之后才从天枢殿的匾额上收回:“我知道。” 关瀛岳依稀觉得这三个字背后大有深意,只是自己未能咀嚼出其中的玄机。但他看清了那道目光背后漫长而久远的思念,那必是历经许多年的岁月才能酿出的专注与温存,像是乡愁。 胡思乱想间,张衍已然回身,自他身边走过。混冥玄气随法力荡开,那个黑衣凛然的身影转眼已入得云中,不知往何处去了。 三百九十三 一池潭水内,清楚地映着一方天地。但见玄气窈窕深虚,如乌云翻滚盘踞,浩然直行,前方云海间逐渐显露出一方巍峨大墩。 周雍笑了笑,抬手在水间一点,涟漪忽起,画面随之荡漾着碎开,恢复到原本的清澈。他懒懒地靠在一座如意锦榻上,眯了眯眼,若有所思间,忽觉上参殿外有灵机一荡,连忙坐直,整顿了一下衣冠起身相迎:“四表姐怎么来了?” 周如英上来便被这个称呼一噎,只得克制着脾气纠正:“雍师侄,你我同为上人一脉,还需按门中规矩唤我一声师叔才是。” “是。”周雍从善如流地应了,“师叔如此匆忙,不知所为何事?” “雍师侄可知,那张衍方才出得溟沧,竟是往少清方向去了。”周如英眉头紧皱,“如今上人将门中诸事交付师侄打点,如此蹊跷之事,师侄需得早作打算。” 周雍露出几分意外之色:“哦?那张衍往少清去了?” 周如英见他并无多少严肃之意,不觉口吻微冷:“那般大的动静,雍师侄也能毫无所察吗?” “我方才入定,是觉一股灵机自北地而起,不过尚不知来历,多亏师叔前来提点。”周雍微微一笑,“不过区区一个张衍,初入洞天,自然有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气势,出行在外张扬了些,也是理所应当,师叔何必与之一般计较?” 周如英深吸一口气:“那张衍已是溟沧渡真殿主,此番前往少清,必有所图,岂可等闲视之?” “师叔以为,他能图什么?”周雍诚恳问道。 “……”周如英心中愤愤,却碍于周雍如今已为上参殿主,不好发作,“正是无解,所以才需尽早探知。” 周雍仍是一笑:“师叔未免草木皆兵了些,今日若只是因为一个张衍便坐立不稳,那明日若再来个清辰子,岂不要寝食难安?师叔宽心,区区小子,又如何能动摇得到我玉霄万载根基?我这里有上好的仙酿,师叔不若坐下,品上一品。” 周如英眉头皱得更紧:“雍师侄自己消受便是,我可没有这个闲情逸致。” 周雍微笑着注目那背影愤然远去,唇角弧度渐渐收敛,目光随之带了些讥讽之意。他漫步回榻上躺倒,抬手召出一副卷轴。那卷轴铺开,登时浮起一片浩瀚星图,其间斗转星移,变化万千,似大有玄机奥妙。他看过一眼,似放下心来,将之重新收起,喃喃自语:“目光短浅之辈,又哪里能懂上人的布置?张衍,少清……想来十之八九是为那凶人之事,有趣,有趣。” 他敲了敲额头,更添几分深邃的笑意:“可惜了,若是让齐小弟去料理,那才真是一出好戏。” “张真人有礼了。” 张衍来到少清山门前,见一片剑光乍分又合,显露出一位道人身影,也随之稽首:“婴真人有礼。” 来人正是婴春秋,他先前已是得了溟沧的消息,知晓张衍此番前来是为楚恨崖那人之事,便又唤来了门中长老薛岸,与自己一并。薛岸不多时也已是御着剑光前来,见得张衍正色拱手:“张殿主有礼。” “张真人,此是我门中薛岸薛长老,原为中柱洲人氏,此行就由我二人陪同真人前往,以作策应。”婴春秋主动解释道。 张衍笑了笑,明白对方虽说得委婉,实则不过是为护得洲陆,届时未必会插手溟沧这门中内事。这样也好,此事重大,自己原也不想有旁人掺和其中。 三人同往中柱洲而去,一路上俱是无言,即将越过岁河之界时,婴春秋才终是开口:“晏真人往日与我派中一位长老交好,当日自贵派出来,就来中柱寄身,晏真人也是傲气天生,事先曾与那位长老有约言,若是贵派来问,他必即刻离去。” 张衍静静听罢,问道:“可是斩月洞天的孟长老?” 婴春秋缓慢点头:“孟长老虽是女子,但气概远胜世间男儿,与晏真人更是意气相投。当年贵派之变后,孟长老寻得晏真人,在中柱洲主动劈出一片天地供其安身。此事掌门亦是知晓,且有言在先,既是孟长老之友,那便是我少清上宾。” “孟长老确乃奇女子。”张衍颔首一赞。 “孟长老虽转生多年,但她之嘱托,少清必不辜负。是以今日晏真人之事,少清虽不会出手阻拦,但也无从相帮,还请张真人见谅。”婴春秋叹息一声,郑重直言。 “溟沧之事,自当溟沧解决。婴真人且放心,此事断不会涉及少清。”张衍还礼一拜,“想必晏真人也做此想。” 话语未落,好似应和此言一般,西北方忽有一道浩荡光华冲天而起,贯彻天地,虽只一柱,却也生出磅礴威严。 张衍抬眼看去,目光凝定一瞬后转眼坚决,向着那处径直行去。 云头分开,渐渐显露出一座劈山大崖,依稀可辨当年那一剑的凌厉。一座石碑兀立,上书“楚恨”二字。有浮岛高悬其上,飞瀑湍流,峰峦险峻,最高峰上除却一松一庐,再无他物,唯有一黑衣翻飞的中年道人立于崖前,眉目傲然。 张衍猝然撞上那凛然的目光,不避不闪,只坦然以对。 “难得有客上门,这里仅有粗茶一杯,请恕招待不周了。”晏长生瞧过他一眼,目光便越过他的肩头,看向其后的婴春秋与薛岸二人。 婴春秋心底一叹,明白这话中之意,于是停下身形,向着张衍道:“张真人,到了此处,我二人就不往前去了。” 张衍与他们打了个稽首,便飘然于崖前落下,向着晏长生执了长辈礼:“晏真人。” 晏长生毫不客气地受下了他的礼数,领着他往草庐行去:“远来是客,随我来吧。” 明明是在浮游天宫灵机精纯之处闭关,又有师长护持,齐云天却只觉心念并不如往日安稳。他一再勉力静心,那一缕不安却始终如影随形,盘绕心头,有几次险些搅乱法力,拖累自身。 这是极罕见的。自他入得洞天后,已许久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 他无声一叹,于吐纳间再次蕴聚灵机,集于一处,不再让自己为之分神。 三百九十四 草庐之中,坐石之上,张衍与晏长生相对而坐 ,俱是无言。两人皆是黑衣,张衍身着的乃是溟沧渡真殿主规制的法袍,玄纹繁密,依稀可辨是八宝云兽的图案,而晏长生虽不过一袭素简长袍,威严气势却不输半分。 这个男人只是随性地坐在那里,便已教天地为之俯首。张衍许多年前便已与晏长生有过几面之缘,彼时只觉此人修为高深了得,所以才能生出这般威压,如今同样跻身洞天,方知那份凛然气魄并非出自对方的修为,而是那与生俱来的傲骨。这样一个人,太骄傲,也太霸道,所以才为世不容。 一纸书信被漫不经心地撂在一旁,上面的字迹端正从容,语句简单平淡。 “看来真人早知我会来此。”张衍方才听他讲罢前代掌门尚在时的些许过往,心中已对当年恩怨有了几分揣测。 “你若不来,岂不辜负了你成就洞天时那般惊天动地的气势?”晏长生笑了笑,“听说你在东胜洲时,与老蛇曾做过一场。” 张衍神色不动:“罗真人欺我涵渊派弟子,我自然需为门下讨个公道。” 晏长生嗤笑出声:“你小子,不错。” “真人谬赞了。”张衍也不与他客气,领受了这句夸奖。 “那小子听说如今已是上极殿副殿主,如今你也得成洞天,执掌渡真殿,日后记得多帮衬着些。”晏长生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膝盖,姿态悠闲且毫不见外,“那小子总以为自己什么都能一肩担着,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担不担得起。” 张衍毫无防备地听他提及齐云天,目光终是微微一动,转头看向外间:“此番远游归来,再见大师兄,只觉变化良多。” 晏长生不以为意:“他既已领了上极殿副殿主一职,若还如从前那般不知天高地厚,如何配得上将来要坐的位置?” 张衍半晌后淡淡道:“上次与真人这般谈起大师兄,还是数百年前的事情。还要多谢当年真人告知大师兄旧伤的医治之法,如今他伤势已愈,日后自然道途顺遂。” “哦?难为你还记得。”晏长生瞥了他一眼,“那你也该记得,我曾经问过你什么。当年你未有答案,不过如今想来已能体会一二了。” 张衍一怔,转过头来。 “如今那小子已不只是你的大师兄,还将是溟沧的下一任执掌,你说他变化良多,那你可还喜欢他吗?”晏长生瞧着他,话语直接,并无取笑之意。 张衍闭上眼,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晏长生笑了起来:“也罢,你小子倒是交代得老实。今日也无什么不可说的,我便再同你讲上一桩旧事。” “真人请说。”张衍坐直了一些,正色道。 “那是……许多年前的一桩旧事了。当年我与秦墨白在外云游,途经楚地魏州的一座小城,见此处山泽相佐相成,生出水旺之相,便随意入内一行。那时天还未亮,路过一处宅邸时,却已听得稚子背书之声,瞧那府上规格大约算是此地名门望族,不过气运已是显而易见的落魄。庭院里背书的是个不过五六岁的毛头小子,身旁无人督促,却规规矩矩站得笔直,背的也就是凡俗里那些经史子集。我那时一眼便瞧出,那小子身上,有四海真水之相,是个修《玄泽真妙上洞功》的好苗子。”晏长生徐徐地讲述起一段极遥远的过往,“秦墨白瞧了,也是说好,于是待得天亮,我们便造访了此地主人,直明来意,想收那小子入道。” 张衍虽知道这段往事,却并不出言打断,只安静的听着,从晏长生的三言两语里,去肖想那个人孩提时的模样。 “可那小子的父亲好不识趣,口口声声说什么这是他齐家的独苗,将来是要入得仕途,光宗耀祖的。本来按我的意思,就算径直提溜了那小子回溟沧,也无甚不可,偏偏秦墨白主动提出,不如问问那孩子自己的意见。啧,我那时心里还嘀咕,那小子瞧着一副循规蹈矩的模样,自然是唯家里长辈是从,如何肯随我等入道?那小子的父亲显然也做此想,当即把他唤来,问过他的意思。 “呵,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小子居然向着自己的父亲磕了个头,表示愿同我们离去。他父亲气得不轻,当即发了狠话,说他若要入道,那便自行从族谱上将自己的名字革去。我冷眼瞧着,那小子看着斯斯文文,却实在有一副硬骨头,听了这话竟也不哭不闹,老老实实地照办,再向自己父亲行礼时,便已改口称一句齐家主。”晏长生望着外间云海聚散,话语沉沉,“就这样,那小子便随我们离家修行。” 张衍张了张口,晏长生已是继续往下说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事后我也曾问过秦墨白,如何当时那般笃定,这个长在规矩里的小子会答应同我们离开?” “不知答案如何?” “结果秦墨白与我道,这个孩子虽然还小,眼睛里却藏着猛兽。至于究竟是羊羔,还是虎豹,总需要把笼子的门打开了,试一试才知晓。” 张衍心中不觉一凛。 晏长生将手指收紧了又松开:“一个聪明的孩子,会懂得遵循长辈的教导循规蹈矩,但这未必会是他想要的。但要做出改变,看起来很简单,实则也需要足够的胆量与勇气。于是秦墨白给了他一个跳出规矩的机会,同样也是一道不动声色的考验。他最后通过了这场考验,所展露出来的那份冷静与理智,才是秦墨白想要的,但这偏生也是我所不喜的。” “真人为何不喜?”张衍不觉追问。 “小孩子就该有小孩子的样子,若是那么小的年纪,便已把自己逼到一条孤绝的路上,那往后的路,便只会越来越窄。他不懂得从心所欲,不懂得爱人先得爱己,那么他迟早要为自己的隐忍克制,按捺不发吃尽苦头。”晏长生长长呼出一口气,似有几分感慨,“他从小就不爱哭,极痛极苦的时候,也只把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愣是不肯落下泪来,好似那能要他的命一般。这样的小孩子,实在教人喜欢不起来。” 张衍一时无言,只是没由来想起那张大雨中血色模糊的脸,那双望着自己的眼睛是确确实实的悲恸与无望,会否真的在某一瞬落下泪来。 “晏真人虽口口声声说不喜大师兄,但对大师兄,确实很看重。”他半晌后,才低声开口。 晏长生皱了皱鼻子,哼笑一声:“领这个孩子入道,也有我一半的份,哪儿能说不管就不管。” 张衍颔首:“真人之意,我已明白,我既为溟沧渡真殿主,日后自当辅佐大师兄护持山门。” 晏长生阖眼笑了笑:“我有说什么吗?”他一掸前襟,坐直了身子,正视而来,“好了,闲话也说得够了,张真人以为呢?” 张衍迎上他的目光,平静道:“正是。” TBC 422#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9-12 16:58:05 回复此楼 0 三百九十五 楚恨崖后山一座石窟内,吕钧阳盘坐于一贯修行用的石台上,却并未如以往那般闭目养气,只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焦缘亮入内时,被他那副不动如山的冷定吓了一跳,只得小心地先唤了一声:“大师兄?” “恩。”吕钧阳淡淡应声。 焦缘亮这才松了口气,凑近些道:“大师兄,我方才遥遥瞧了一眼,此番来寻恩师那人,仿佛是那溟沧派的张衍。” “所以?”吕钧阳丝毫不为所动。 “那张衍与恩师有不少过节,如今竟敢如此明目张胆来寻恩师,怕是有些……古怪。”焦缘亮素来摸不透这位大师兄冷淡的性子,也知自己不过是晏长生门下一记名弟子,比不得吕钧阳这般嫡传,所以言辞间倒也慎重,“如今恩师与他正在草庐长谈,大师兄,你说莫不是溟沧派……” 吕钧阳抬头看了他一眼,焦缘亮随之噤声。 “一切恩师自有打算,无需我等置喙,你且回去好生修行便是。”白衣少年声音淡漠且毋庸置疑。 焦缘亮暗暗撇撇嘴,但吕钧阳的命令却也不敢不听,只得低头退下——后山虽有两处修行用的石窟,却并非是他这个记名弟子的居所。他心中百般盘算,企图揣测一二此番变数,却忽闻一声击鼓似的闷响,不觉转头看向外间。 吕钧阳也闻声看去,随之站起身来,化作一道清光径直而出——他跟随晏长生已久,自然知道那是自家恩师相召。 张衍……其实张衍与少清两位真人前来时,他便已觉察到动静,只是不曾多问。早在之前老妖罗梦泽造访楚恨崖时,他就从自家恩师的态度里隐隐窥出几分端倪。但他并不习惯将情绪过多的表露在外,晏长生当年教他的第一课,便是要静心忍性。 他来到草庐前落定,望着庐中对面而坐的两个身影,终是缓步入内,向着左侧的黑衣男人一拜:“见过恩师。” 随即他望向右侧的那个年轻人——他与这个年轻人曾经有过一面之缘,如今许多载过去,对方面目如一,只是修为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于是他也不曾少了半分礼数,打了个稽首:“张真人。” “前日你说有一处修行上关窍未曾琢磨清楚,如今可有眉目了?”晏长生问话的口气随意,便如往日一般。 吕钧阳也如常应答:“是,得恩师点拨,弟子已有了几分头绪。” 晏长生点点头,旋即道:“你修为已至关口,欲往上去,需得灵机资粮,在为师处也是耽误了你,稍候你便随渡真殿主回去山门修行。” 吕钧阳抬起头来,正对上男人平静高远的眼睛。 “弟子……谨遵师命。”于是他也只能同样平静地应下,每一个字都分明。 晏长生抬手拍了拍他的发顶,目光逡巡了一下,似在搜寻某个可能缩在角落里的小尾巴,但他随之便回过神,轻嗤一声道:“只是我当年杀了不少世家中人,如你就这么回去,也难以安稳。” 说着,他看向对面的张衍,语气仍是轻巧且随性,偏偏又骄傲而锋利:“秦师弟之意我明白的很,他需一个交代,那我今日便给他一个交代。” 张衍安静地与这个男人对视,忽地道:“直到此时此刻,晏真人仍肯唤掌门真人一声师弟吗?” “为何不肯?”男人振衣起身,倏尔笑了,那一瞬间意兴飞扬得仿佛还是那个一度叱咤九洲的少年。少年的爱恨那样痛快,潇潇洒洒,淋漓尽致。 男人走出草庐,转头回望间衣袂翻飞如云:“张真人,可敢与晏某人斗上一场么?” “正有此意。”张衍也是起身,一颗沉沉惴惴的心此刻唯剩端寂与坚决。 “你虽是后辈,但事涉生死,我却不会有丝毫留手,你若自家不济,却也怪不得我。我这人记仇,当年你斩我一剑,尽管是那北冥寄托,但我却未曾忘了。更何况……”晏长生注目于他,谈笑间云中已有风雷赫赫,“我那徒弟罗沧海之死与你脱不了干系,这笔账,晏某人也一直未忘。你可要小心了。” “久闻晏真人是我山门之中,三千载以来唯一一个以《元辰感神洞灵经》入得洞天之人,也愿真人稍候动手,莫让晚辈失望才好。”张衍毫不畏惧那灼灼目光,随之上前,每一步都不曾动摇。能与这样的对手一战,是真的很好,何况为了山门大计,这一战他也志在必得。只是…… 大师兄,对不住了。 琳琅洞天,临川殿。 那响动一开始并不明显,像是欲雨天在远处响起的第一道春雷。秦真人原本执了卷丹经在胡乱翻着,却忽地一惊,举目观望过去,手中的书卷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恩师?”钟穆清原本在一旁替自家恩师打点莲池,闻得动静不觉转头,却是一愣。 秦真人的脸色是显而易见的苍白,目光与嘴唇颤抖,似不可置信般死死瞪着远处某个方向。 钟穆清心下也是一慌,连忙过去搀扶:“恩师,您这是……” 然而秦真人却一把挥开了他的手,不管不顾地径直化作遁光,径直往浮游天宫而去。 “让开!” 浮游天宫外的童子遥遥见到一片莲华光影靠近,正要上前问安,便被一道袖风卷至一旁。一身郁紫衣裙飞扬的女人长发未束,气势却咄咄逼人,踩踏过一切的规矩体统直闯正殿,与那个端坐高台的身影对峙。 “师兄,你是遣张衍去对付大师兄么?”秦玉看着那不动如山的身影,牙关紧咬,一字一句地开口。 秦掌门本专注地观望着天上局势,此刻闻得这样一句质问,才收回目光,低头看向下方仪容不整的女人:“此事终需解决。” 秦玉似有几分难以置信,愣愣地看了他半晌,才笑出声来,将一缕垂落至脸侧的碎发勾回耳后:“哈,想那大师兄是何等本事,张衍却怎是他的对手!” “师妹果真是如此想的,那又为何急着来为兄这处?”秦掌门仍是淡然, “你!”秦玉红着眼睛,却紧咬着唇,不肯在这个人面前落泪,随即便要匆忙往外赶去,却被一股法力浑沉的大浪拦住,进退不得。她猛地回过头,看着高处那人。 女人的仓皇与愤怒映衬的却是秦掌门的平静:“师妹且稍安勿躁,便在这殿中坐观这一场胜负好了。” 秦玉终是再无半点克制可言,厉声再问:“师兄,你莫非一点都不顾及同门之间的情谊,非要置大师兄于死地么?” “师妹,我知你与大师兄情谊甚笃,但大师兄杀得门中同辈,若在以往,我可充作耳聋目盲,来个不闻不问。”秦掌门的声音平缓,似谁也动摇不得,“可此值非常之时,我欲行大计,必先聚收人心,那师兄便需为此让路了。” “可那是大师兄!”秦玉歇斯底里,指着高处,“秦墨白,你看清楚,那是大师兄,是当年待你那般用心的大师兄!他是我溟沧的弟子,更是你的……” 秦掌门闭了闭眼,将手往袖中拢了拢:“师妹糊涂了,大师兄数百年前便已被革除弟子籍,非是溟沧弟子。” 秦玉连连后退两步,似想从这个人身边远远离开,却又被禁制困得无从脱身:“不,你不可以这样……你不可以这么对他……” 秦掌门背过身去,继续观望着天上那一片交错风雷:“当年恩师不敢为,不愿为之事,便由我这做弟子的来代劳吧。” 他的手中,是一枚样式寻常的乌骨簪,像是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三百九十六 一百二十八重大浪无声地盘踞在上极殿七座偏殿周围,悄然掩盖着高穹之上那片声势浩荡的激斗。孟真人立于天枢殿之前,向外观望着那两股澎湃法力你来我往,心中一叹,忧心忡忡地望了一眼殿内,旋即又招来一重潮水,将禁制布置得愈发密不透风。 ——“恩师,此事云天迟早会知晓,又何必这般瞒他?” ——“至少不是现在知晓。此事干系重大,不容一点变数。更何况……” 孟真人神容肃穆地留意着那场斗法的动静,依稀从那震耳雷声中辨出紫霄神雷相撞的声势。那二人不过只是信手施为,那雷电之势已是激起九洲风雨,若非双方是在那极天之上交手,只怕此刻已是震碎一方洲陆。 他如此观望了足有几日,只觉得胜负难分,心思愈发沉重,缓步回转内殿。 齐云天静静地盘坐于云水榻上,双目闭合,身形持正,宽大的法袍在身后铺展开来,尽显沧海龙纹。他的面前悬着一滴色泽明净的道水,有大法力在源源不断灌注其中,却仍能保持凝定通透,不乱分毫。北冥真水极缓慢地于他四面游走,随着法力流转起伏变化,有条不紊。 ——“更何况,此一战无论谁胜谁负,只怕都不是这个孩子希望见到的。既如此,何必让他徒添烦恼?” 孟真人目光悲悯地注视着自己的弟子,半晌后,终是恻然转头,在大殿四面书写下凝神安心的道符。 “咳……咳咳!” 身后忽地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孟真人一惊,连忙回头,却见榻上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已是跌坐在地,有血从他捂嘴的指缝间淌出。北冥真水的流转全然打乱,苦心凝结的道水一瞬间濒临崩溃。 “云天!”孟真人立时施为,替他稳固住气机,赶至他的身边,“怎么回事?你……” 他话音未落,手腕已是被自己的弟子牢牢反握住。 “老师……”齐云天吃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唇角残留的血色触目惊心,“张衍在哪里?” 孟真人一怔,几乎不敢确定那一瞬间是否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仓皇与急迫。在已逐渐习惯这个年轻人的心如止水波澜不惊后,他这才陡然惊觉原来那份平静的背后仍旧藏着惊涛骇浪。 “收声!当心法力反扑伤了道体!”他压着心惊,低声告诫。 齐云天却将他的手握得更紧,是显而易见地颤抖:“老师,你告诉我,张衍……渡真殿主,是不是出事了?” 孟真人不知该如何作答,他万万不曾想到齐云天竟会突然自入定中醒来,也不曾想到他一开口会这般发问。 “云天,你听为师说……”孟真人坐下身,话语里带了些安抚之意,“渡真殿主无事。你且平心静气,好生闭关便是。” 齐云天支着额头,似极力压抑着某种痛苦,喃喃反驳:“不,不对……” “云天!”孟真人惊讶地看着他松开自己踉跄起身,也跟着站起,“你这是怎么了?” 齐云天提起一口气,奔赴至大殿门口,抬头看去,神色乍然一变。 无边玄气之中生出五色虹芒,不断与迎面而来的气机相交,划出长河般的光华。张衍深吸吐纳,依凭着力道身躯的浑厚与之正面抗衡。他虽修得至法洞天,灵机索取俱在天地之间,法力无与伦比,但与晏长生相斗,仍不敢有丝毫大意。 晏长生昔年名震九洲,几乎可称斗法第一人,战无敌手,纵使曾在四象斩神阵前被削去千年道行,依旧睥睨天地。 他与晏长生交斗已有数日,自己虽不至于手段尽出,但也深感《元辰感神洞灵经》的棘手之处。这门功法最擅洞察人心,以意窥人,心志稍有转念,都极易暴露己身破绽,更勿论四面俱是晏长生所布下的神梭,可以探究气机流转,哪怕一点风吹草动,对方皆会有所防备。 此时他们各自分身一具两头交战,张衍依稀可辨自己分身那处压力陡增,似遇上了晏长生的正身。如此说来,眼下与自己法力搏斗的,当也不过只是一团法力气机所化的虚影,倘若不及时回援,倒要白白折损实力。 耳边只闻得千里之外雷电声汹涌如潮,显然是晏长生在斗法中途虚实相替,只以一具分身牵制自己注意,转而以法相正身攻他不备。 张衍留心分辨那紫霄神雷的声势,便知以自己的分身法力,必敌不过一刻。但若此刻抽身回援…… 他抬眼正视着面前那风雷交加的高塔法相,心思忽然一定,以大法力压去,硬是将塔顶攻去一角。 一枚通透宝珠随之显露而出,其间隐约藏有一滴精血。张衍识得此物,这三宝化相珠乃是昔年晏长生自门中卷走的一件宝物,可凭精血滋养,演化自身法相,以做一时应敌之用,更能迷惑对手,隐匿自身。 如此说来,自己竟是不知不觉间已中了对方的声东击西之计。 分身那边已呈岌岌可危之势,而面前这座风雷高塔却非一时可以攻克。 自己该作何选? ——“那人……那人自然不是寻常之辈,放眼溟沧,甚至放眼九洲,那等气魄胆识,那等修为神通,都是佼佼。只可观之,望之,却穷其一生,难以及之。” ——“若换在往日也就罢了,可偏偏眼下魔劫动荡……我知道你天不怕地不怕,连太师伯那样的人都敢叫阵。可是我怕,我不能拿你赌。” 张衍闭了闭眼,此刻猝不及防地想到齐云天,只觉一颗心反是愈发冷硬坚决。他一声长啸,并不后撤,反而继续以法力强攻,玄气翻涌如潮,铺天盖地,与那高塔分庭抗礼。他纵横九洲,无数次与人交斗,却从未像此刻般对胜负怀揣着近乎霸道的坚决。 要赢。 那个人要恨便恨,要怨便怨,他们之间来来往往兜兜转转,早已不差这一桩,这一件。 是这样吧? “破!” 张衍厉喝一声,调动十成法力全数撞去,漫天法相风云变幻,天地震动。 风雷高塔轰然而崩,寸寸碎裂,惊起千里罡风,一袭黑衣傲然立于其中,袖袍鼓风,恣意潇洒。 “晏真人,你果在此处。”张衍挥去手上残余法力,定定看向那人。 晏长生笑了笑,抬手拭去唇角血迹,大方坦然:“若你方才有些许动摇,心神不定,那此战必输……然你心性至坚,如山如岳,难以摇撼,此战却是晏某败了。” 张衍并无半点喜色,他深知晏长生全盛之时势力远不止如此——方才交手时他便觉察出对方法力匮乏,旧伤未愈。若非其当年破门而出,又受了北冥天都剑那一斩,修为大损,此战胜负犹未可知。 “我知真人手段未曾出尽,就是到了眼下,真人大可入得洞天之中暂避,我却也寻之不得。”他正色看着面前这个身形挺拔的男人,沉声开口。 晏长生扬眉大笑:“输了就是输了,就是躲入洞天之中,不过苟延残喘而已,我晏长生还不屑为之。” 张衍闭了闭眼:“此番能与真人交手,乃是张某之幸;可惜不逢真人鼎盛之时,更是张某之憾。” “人生在世,岂能无憾?”晏长生直视于他,“只是晏某却要问一句,你方才是如何看出破绽的?” “真人虚实变化已到妙境,我亦难窥真伪,但,”张衍略微加重了语气,“我断不信能与我纠缠许久之辈,只一枚丹丸。” “好!”晏长生赞了一声,又道,“若果是你判断失差,又当如何呢?” “要是当真如此,真人莫怪我只能用上驾剑游斗之法,纵不能胜,想来亦不会败。”张衍并无半点遮掩。 晏长生洒然一笑,挥袖间几道光华已入得张衍袖中:“这些乃是我昔年离山时领走的门中真器,如今留也无用,你便带着他们回去复命便是。还有此物,你且收好。”说着,他又将一枚玉符掷入张衍手中,“凭此物可入我所辟洞天之内,内里还放有不少丹玉,乃是当年秦师妹当年所赠,本还想着留给我那徒儿参悟功果所用,不过如今看来已是用不上了,就由你一并带了回去吧。” 张衍将那玉符紧握,只道:“那就先由贫道收着,翌日真人后继得人,有了自保之力,贫道自会还了回去。” 晏长生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小子,你不错,真的很不错。我那洞天里还留有一门我这些年自家揣摩的功法,哪怕不修感神经,若得此法,斗法之时亦可感应气机。我将它一并予了你,你自行处置便是。” 张衍望着面前这个直到此刻仍是随心所欲的男人,一字一句郑重许诺:“贫道必带回山门,不负晏真人一番心血。” “心血么?不过都是外物罢了。”晏长生回过身去,衣袖随风猎猎翻飞,留给张衍一个凛然而不可及的背影,慨然开口,“此心已予则此身可弃,天地于我,也不过空无一物。天生万物,皆不过啼哭而来,又何妨狂笑而去?” 张衍上前一步,嘴唇微动,但终究未置一词。 “少年轻负剑,玄崖寻仙楼,一朝得闻道,畅然天地游。平生舒快意,狂笔写春秋,长生非我愿,只解心中忧!” 男人曼声长吟,声音飒爽,身形与气机在一瞬间遁散,再无影踪。 张衍缓缓阖眼,只觉有风迎面而来,转眼又擦肩而过。 好像还是很久以前,男人挑剔地看着他,拎着酒坛,谈笑无方,自他身边走过,说着揶揄的话。 ——“好小子,你那大师兄见了我尚且要恭敬三分,你倒是放肆。” 拢在袖中的一点点收紧了又松开,再睁开眼时,目光已是一派清明。张衍深吸一口气,一抖袖袍回身下得极天,就要往楚恨崖折返。 然而下一刻,他便生生顿住了脚步。 齐云天显然是匆促赶来,一身气机紊乱溃散,脸色亦是苍白。他们毫无防备地撞入彼此的视野,于罡风流云间对视。 三百九十七 上极殿内,一重重潮水随着高天消散的气机一并徐徐褪去,回归缘由的肃穆与寂寥。 秦玉怔怔地望着高处,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泪水无声滑落。她似仍未从那惊变中回过神来,只管反复擦拭着着脸颊:“不,不会的……不可能……大师兄他那么厉害,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秦掌门于长久的沉默后,终于平静地开口,俨然是一个掌门应有的姿态:“诸事已了,师妹也可归去了。”他步下高台,来到秦玉身侧,递给她一方手巾。 然而女人并不答话,甚至也不曾看他,只无动于衷地仰着头,仿佛还在等待着什么。 秦掌门注视了她片刻,并不曾勉强,回身重新踱步向星台,要回到那个高处的位置上去。他看着面前一级又一级向上蔓延的台阶,那台阶上的雕文是何等的精致而又细腻,他看过很多次,早已看得分明。 他默数着步子,抵达台阶前,迈出第一步时尚且有所停顿,到了第二步已是极稳。他是溟沧掌门,万载道统尽在一身,自然每一步,都要走得稳扎稳打。然而到了第三步,不知怎的就觉得一脚踩空,整个人踉跄着险些栽倒。 “小师兄,你怎么了?”秦玉被那动静惊动,吓了一跳,下意识上前扶住了他。 作者:爱小说,爱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十万本小说等着你 秦掌门站稳身形,转头看着那双还红着的眼睛:“听惯了你叫掌门师兄,这一声‘小师兄’倒是许久没听你唤过了。” 女人愣了愣,一下子又将手收了回来,一连退后了好几步,死死地咬着唇,说不清是恼恨还是悲哀地看着他。 “阿玉,大师兄已经去了。”秦掌门叹了口气,低声道。 “不……”女人摇着头,吐露着微弱而沙哑的气音。她茫然地四下张望着,目光虚浮得像是魂魄都游离在身体之外,又忽然向着某一处跪下,哭得泣不成声,“父亲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不要怪大师兄,都是我不好!也不关小师兄的事,你不要带走他们!求求你……父亲!” 她跪坐在地,哭得声嘶力竭,为了抓住一片并不存在的衣角,手指抓挠着地面的砖石,折断的指甲里流出血来。 秦掌门闭了闭眼,手中拂尘一挥,终是制了她的气机,让她整个人睡了过去。 “你……” 齐云天一动不动地望着对面那个黑衣凛然的身影,嘴唇颤了颤,到最后也不过只抖出一个简短的音节。 张衍以无言的姿态与他对视,他很想率先开口说些什么,偏偏这个人眼中的惶急与关切让他无从开口。看见齐云天的瞬间,有那么极短暂的一刻,他终是忍不住去想,这份失魂落魄,究竟为的是谁? 是为了那个人,还是说……也许是为了他张衍? 这样的念头猝不及防地一掠而过,来得心惊且酸涩。他不喜欢这样的情绪,也不喜欢无用的揣测。其实他明白,齐云天是为了他的太师伯才赶过来的,那是他从少年时就景仰的长辈,而自己,则是将其逼死的罪魁祸首。 “大师兄来迟了。”于是心中的波澜起伏归于平静,张衍不避不闪地对上那有些发抖的目光,“晏真人已然身故。” 真是啼笑皆非,自得成洞天回归溟沧后,自己无数次希望能够从齐云天的眼中看见平静背后不一样的色彩,却没有想过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那双眼睛不再空寂,却依旧枯竭,浓烈的情绪转瞬萎败,荒凉如死。 ——“他从小就不爱哭,极痛极苦的时候,也只把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愣是不肯落下泪来,好似那能要他的命一般。” 齐云天嘴唇嗫嚅了一下,最后惨然一笑,似精疲力竭般转身,沿着来路折返。 张衍料想过齐云天的许多反应,甚至觉得至多不过是再战一场,再接一次龙盘大雷印,却独独没有想到他是这般表情。他望着那个青色的影子渐行渐远,便如同望着过往许多年的岁月。自己已不再是那个初入玄光被困魔穴的张衍,而他也不再是那个以首座之位前来施恩的齐云天。 摒弃各自心中的考量,他们皆是溟沧的上三殿殿主,摆在他们面前的,先是万载道统,山门大计,然后才是那些早已消磨到不可言明的恩怨与情仇。他们在不知不觉间甚至连对峙的资格都已失去,只余下对彼此的失望与无话可说。 齐云天浑浑噩噩地走着,走过空茫的云海,走过晦明的极天,只觉前路似如何也走不到尽头。他依稀意识到自己已远远地离开了那片地界,远远地离开了张衍,这样微薄的念头终于让他失去了色厉内荏的支撑,低头咳出一口血来。 身体还残留着伤筋动骨的疼痛,正是这疼痛将他从入定中唤醒,让他千里迢迢赶赴此地。 ——“晏真人已然身故。” 是吗?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啊。 他站住脚步,想回头却终究没有回头,只一点点将身形挺立得笔直——他的脚下,龙渊大泽的轮廓依稀可辨。 齐云天缓缓深吸一口气,让高处冰冷的寒风凉透肺腑,神色静默地往浮游天宫遁去。不过短短一段路,他已是理清了全部思绪。无怪乎老师会忽然提议要他积蓄法力开辟洞天,原来为的,就是避过今日之事。 他飘然落定至上极殿前,顿了顿,径直入得里间。 高台上他的师祖,溟沧掌门秦墨白依旧怀抱拂尘,端然盘坐,他的老师孟真人居于下首,见他入内,面上不觉添了些着紧的神色。 “弟子拜见掌门师祖,拜见老师。”齐云天稽首见礼,一应如常,开口时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难以相信,“弟子方才已去验过,晏真人确实败于渡真殿主,已然身死道消,气机无存。渡真殿主稍后也当回转山门。” 秦掌门略一点头,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有心了。”说着,他转向孟真人,嘱咐道,“既如此,便去请彭真人出面,按我先前所说去做。” “是。”孟真人应了一声,忧心忡忡地又看了眼殿下的齐云天,到底还是先一步退出上极殿。 “云天,除了这些,你无有别的话要说了吗?”秦掌门轻声开口。 “有。”齐云天继续道,“师祖此番命渡真殿主前去了结昔年门中内乱恩怨,归根结底是为了在谋定大计之前,确保世家能与师徒一脉戮力一心。既如此,只怕还需寻个机会,确保此事无虞。” 秦掌门笑了笑:“不错,正是如此。此事交由你主持,我允你便宜行事。” “弟子领命。”齐云天再拜,旋即又道,“方才所议,乃是对世家的安排。至于师徒一脉,不知可还需弟子布置后手?” “你以为如何?”秦掌门明白他未尽之言,却是反问。 齐云天静静对答:“琳琅洞天因晏真人之事对门中素来颇多怨怼,此番只怕会伤心过甚,有行差踏错之举。该如何处置,还需请命于师祖。” “山门不可生乱,十二洞天的格局却也不宜再变。你当知我意。”秦掌门轻描淡写道。 “是。”齐云天颔首,“弟子会料理妥当。” 秦掌门与他在沉默中彼此对视打量,最后都只看到了一潭封冻的死水。 良久之后,齐云天稽首告退,回转天枢殿,如今诸事繁杂,需得他一一出面料理,他也不便继续闭关。 “弟子拜见恩师。” 齐云天闻声回头,正见周宣于殿外抱着文书向自己躬身一拜。 “进来吧。”齐云天早已习惯了那些流水般源源不断的俗务,于案前坐下,“先拣要紧之事呈上。” 周宣将一应事务文书按着轻重缓急码好,迟疑了一下,终是道:“恩师既是此时出关,有一事,也自当禀告。” “何事?”齐云天提起朱笔,娴熟地批阅着那些琐屑。 “师姐转生的日子,定在七天后。” TBC 424#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9-16 02:55:35 回复此楼 0 三百九十八 雨是天还未亮时停的,只留下一点冷漠的清寒之意,在浮游天宫四周蒙上一点灰败的颜色。这样的日子里,错觉般生出一种寥落的寂静,沿着台阶拾级而上的脚步声容易让人想起雨后枝头花落。 “恩师,弟子来辞行了。”齐梦娇的声音于殿中响起。 云水法榻上的青衣修士睁开眼,注视着下方打扮清简的少女——其实细细算来,称作少女也不合适,自己这名弟子,已有数百寿岁,只是看着她,却总觉得她还像是个怎么也长不大的孩子。 齐云天看了她足有一刻,这才低声开口:“过来。” 齐梦娇笑了笑,提着裙摆轻巧地踏上玉台,在对方身边跪坐下身:“恩师放心,师弟已将一切打点妥当,何况弟子在九院领职多年,这等事情上,诸般安排已是熟练。” 齐云天不置一词,只沉默地抬手抚过她的发顶。于是齐梦娇温顺地低下头,伏身枕在榻前男人的膝头,轻声道:“恩师能再替弟子梳一次头发吗?弟子方才试了很久,总是梳不出恩师那样好看的式样。” 齐云天点点头,抬手间水光流转,化出一把通透的玉梳。他解开少女的发带,替她将散落的长发一缕缕一梳到底。 齐梦娇极是满足般阖上眼:“弟子记得,第一次见到恩师的时候,恩师就是这样为弟子梳的头发。那时啊,您同我说,若是收不到徒弟,两手空空的回去,会被师长责罚,于是问我愿不愿意做您的弟子。”她梦呓般小声呢喃,“其实愿意做您弟子的人很多吧,只要您愿意,会有更多资质更好的孩子拜在您门下,可是您为什么会选中我呢?” 齐云天替她将长发就着发带编好,将因本元即将耗尽而隐现的白发藏回黑发之后:“因为……那个时候我想我已经没有家了,然后我看见了你。于是我又想,这个孩子大概也会需要一个家吧。” “是因为怜悯么?” “不,”他将发带打出柔美的结,“是同病相怜。” 齐梦娇轻轻拽住他的衣摆:“可是弟子就要走啦。” 齐云天闭了闭眼,克制住手掌的颤抖,抚过她的鬓角:“来世,还愿意入道吗?” “虽然弟子很想再陪着恩师,”齐梦娇终是哽咽了一下,泪水猝不及防滑落便再也止不住,“可是弟子不愿再修道了。” 齐云天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旋即仍是温柔地替拭过她的眼角。 “好。为师答应你。” 少女的背影伴着在台阶下等候的周宣一并远去,自天枢殿的大殿门口望去,那点影子微朦得仿佛的画上晕开的一笔,渐渐地,渐渐地,便看不清了。 ——“恩师,不要让自己太孤独啊。” 齐云天无声地伫立了很久,最后向着一旁后面的关瀛岳道:“去,拿点酒来吧。” 门中弟子转生,循例大多寄生于九城之中,周宣与齐梦娇行云自九城上方,便暂且停步,只待日头升起。 “恩师以后便有劳你与瀛岳多加照顾了。”齐梦娇回过头来,最后向着面前的青年叮嘱,“我知你一直抱憾于未能成为恩师座下亲传,但恩师那般身份,择徒非是他一人之意便可决断,更需慎之又慎。瀛岳年纪尚浅,未曾经历门中诸般变故,虽是好事,却也难免疏于防范,一样需要你留心教诲。” 周宣郑重点头:“师姐放心,他既是恩师择定的人选,我自当礼敬辅佐,绝无二意。” “恩师……恩师自洞天后,身居高位,看似风光,实则责任重大,加之门中暗流汹涌,更是如履薄冰。记住我与你说的,能助恩师度过此关的,唯有渡真殿主。”齐梦娇握住他的手腕,最后一次细心嘱咐,“或许有一日,恩师自己也会动摇,也会怀疑,也会忌惮,但你都要替恩师记住。” “师姐,我……”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齐梦娇已经伸手抱住了他,在他耳边轻声开口:“一定一定要照顾好恩师,还有……照顾好自己。” 衣衫水蓝的少女留下最后的话语,松开手臂,转身化作一道光华遁入凡尘。周宣迎着升起的旭日愣愣地站着,只觉阳光分外刺眼,眼睛疼得像不是自己的。 他痴立良久,思绪麻木间终于忆起还需回转山门,向齐云天禀过齐梦娇已然转生之事,于是强迫自己振作了精神,往溟沧回返,中途却几次险些错了方向。 周宣在天枢殿外落定,一路上得台阶,却见关瀛岳正面有忧色地于殿外来回踱步,似有几分不安。 “发生了何事?”周宣连忙问询。 “恩师他……”关瀛岳有些踟蹰,为难地看了眼殿内,“方才,恩师命我去取酒来。” 周宣微微一惊,忙往下问:“然后呢?” 关瀛岳惴惴地抿了下唇,更小声地回答:“恩师之意,我不敢敷衍,便去取了从前孙真人送来的‘归晚翠’。然后恩师便将我摒退,起了禁制,只一人留在里间。师兄,恩师的样子看着有些不大对,是不是因为梦娇师姐……” 周宣已无心思纠正他的称呼——关瀛岳乃是齐云天的亲传弟子,按理该是自己与齐梦娇称呼他为师兄才是——他跟随齐云天多年,齐云天的一些习惯他也算知晓。自己这位恩师,虽因身处高位,与人推杯换盏在所难免,看似海量,实则于饮酒上不算擅长。更何况那“归晚翠”乃是极烈极浓之酒,窖藏多年,后劲更猛……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看着门口那重禁制玄光,眉头紧皱。 “师兄……”关瀛岳愈发忐忑,“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无事,只一坛酒,当不打紧。”周宣努力让自己镇定了些,宽慰道。 关瀛岳却羞愧地低下了头:“……孙真人送来的七坛,我全是拿来了。” 周宣眼前一黑,竭力忍住了不得体的言辞,半晌后终于想到什么,稳下心神:“恩师这般,已有多久了?” “有些时候了。”关瀛岳忙道,又唯恐自己说得不够确切,开始回忆具体的时辰。 周宣按了他扳着数的手指头:“恩师如今身份显贵,举止皆为众弟子表率,此事不宜外扬。但就这般留恩师一人在内,到底不妥。” 关瀛岳用力点头:“师兄且说该如何去做?” 周宣迟疑片刻,旋即下定决心:“你去请渡真殿主来。” 三百九十九 关瀛岳闻言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师兄方才不是说,此事不宜外扬么?” 周宣一噎,随即露出肃然的神情:“渡真殿主声名在外,除却一身修为了得,更胜在处事周全妥善,是以请他前来,必能料理得宜。” “原来如此。”关瀛岳认真听教后连连点头,“师兄放心,小弟这便过去。” 周宣原想出言提醒他莫要错了称谓,而关瀛岳已是御起遁光忙不迭往渡真殿方向赶去,只留他一个人在原地无声低叹。 因日常跟随齐云天处理俗务,难免与另外两殿长老往来,是以浮游天宫关瀛岳已是跑得熟了。只是临到渡真殿前,他忽又有些举棋不定——按周师兄的意思,自己只需悄悄请渡真殿主往天枢殿一行即可,但需知渡真殿主身份非同一般,要得请动,总需一番合适的说辞,不然便是大大的冒犯。 只是究竟该如何委婉地提及此事,确实需要费些考量。 关瀛岳有些发愁,生怕哪一段措辞不够妥当,连累了自家恩师的名声。 “可是齐真人门下的关师叔么?” 他本来于云头上踟蹰,忽闻得一声问话,转头便见一名驾鹤的童子向自己打了个稽首,于是也还了一礼:“正是。” 作者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鲜网文站 在浏览器中输入:XIANWANGWEN.CC 童子笑道:“渡真殿主有言,关师叔在殿外立了许久,还请进来说话。” 关瀛岳一愣,没想到自己站得这般远,竟也被张衍窥到了气机,心中不禁更添几分钦佩。他微微定下心神,告诫自己莫要太过紧张自乱阵脚,便跟着童子往渡真殿内殿去了。 入得殿中,得见高台之上那盘坐的玄袍道人,关瀛岳行礼如常:“拜见渡真殿主。” 张衍睁开眼,瞧着下方那略有几分拘谨的年轻人,缓声开口:“无须多礼,可是齐真人有什么事么?” 关瀛岳一愣,不觉更加佩服张衍的料事如神,但齐云天之事若直白地说出来似乎总归有几分不妥,但要他在张衍面前如何巧舌如簧……这实在是难为。 张衍看着他脸色骤然变得忧愁,不觉皱眉:“关师侄有话不妨直言。” “其实今日弟子贸然造访,并非恩师之意,还请只是……”关瀛岳深吸一口气,声音随之坚定,“只是,弟子斗胆,请渡真殿主移步天枢殿。” 张衍目光微动,却仍是不动声色,漫不经心抚过法榻边沿:“哦?” 关瀛岳将头低下了一些:“梦娇师姐,今晨已是转生去了……” 手指动作猛地一僵,张衍随之起身,来到关瀛岳面前相询:“大师兄现在何处?烦请关师侄领我过去。” 关瀛岳怔怔地望着面前这个突如其来的男人,不曾想到对方竟答应得这般干脆,很是反应了一会儿:“额……是!” 周宣在天枢殿外守了不过一刻,便见一名玄袍道人乘风而来,身后跟着神色恳切的关瀛岳。他心下微微一松,连忙迎上前郑重一拜:“见过渡真殿主。” 张衍飘然落定,摆手示意他无需多礼,转头望了眼布着玄光的大殿门口:“关师侄已同我说了个大概。大师兄可还在里间吗?” “是。”周宣点头,低声道,“恩师自取了酒便将自己锁在殿中,弟子虽然挂怀,但到底不敢有所冒犯,只得麻烦渡真殿主。” 张衍沉默地望着那一片禁制,过了片刻才淡然道:“我初掌渡真殿,有几桩明细还需与齐真人当面对过才算稳妥,是以今日前来拜见。齐真人日理万机,事务繁琐,不欲闲人打搅,这才临时起了禁制。” 周宣会意,随之接口:“正是如此。渡真殿主既有要事拜见恩师,我等便先退下了。” 他又是一拜,本要就此离开,走出两步发现关瀛岳还有些好奇地立在原地,连忙拉了他一道往别处而去。 殿前至此无声,台阶清冷,长风呼啸来去。张衍漫长地凝视着面前的殿门,仿佛那是一道极难逾越的天堑。但他终究还是上前几步,隔着那重禁制向着殿中沉声开口:“大师兄,张衍前来拜会。” 稀稀寥寥的风声木然经过他的身边,送不来殿内一点声响。 张衍闭了闭眼,抬手按上那层稀薄的玄光,顺着其间法力的流转将之破去,一抖袖袍,迈步入内。 天枢殿的规制比之从前玄水真宫的殿宇还要华贵,仅是立柱便有三十二根,玉台更是足高了一倍,只是其间陈设却简单,无有宝器装点,也无灵物点缀,一室冷淡的珠光依稀照出立柱上的蟠龙好似活物,玉壁上的鸿蒙三清图极缓慢地演化变幻,其形不定。 酒气盖过了殿内淡淡的熏香,张衍拾起脚边那个空了的酒坛,只一嗅便走起了眉,目光顺着台阶往上,看到了那个伏身在案前的身影。 他无声上得高台,安静地注视着那张已然昏睡过去的脸。 齐云天就这么伏案醺睡,脊背随着呼吸徐徐的起伏。因为醉酒的缘故,那张素来端庄的脸上泛了些血色,衬得他整个人似生动了些,不再似张衍回山才得见他时那般寡淡。只是这点生动却来得虚浮且哀凉,仿佛撑起这副皮囊的骨已是累了,枯了,消磨到了极致。 这个人似乎与生俱来就带着一种克制与按捺,从来都不肯有失态的模样展露人前,哪怕是此时此刻早已醉得不省人事,也只是疲惫地伏在案上睡去。桌上的文书与卷宗半点也不曾乱,剩下的六个酒坛规规矩矩排在身边——张衍清点了一下,七坛酒他倒是喝去了六坛半,无怪乎醉成这般模样,连有人靠近也无知无觉。 “大师兄。”如他所料一般,依旧得不到回应。 张衍只得挥袖收了那些酒坛,俯下身去,隔着衣袖握住这个人的手腕,想将他架到后殿休息——这个人端正的玉冠与显贵的法袍警醒着旁人他上极殿副殿主的身份,不可冒犯,不可轻浮以待。然而掌心传来的感觉是那般熟悉,冰凉的衣袍也无从阻隔手掌去确认腕骨的轮廓。他们已经很久,很久,不曾这样靠近过,触碰过彼此,可是身体和心还牢牢记得旧日的余温。 那余温似点燃了心头某种悸动,只是再未烧出昔年那般轰轰烈烈的火,却带出一点隐隐的痛。 他呼吸一窒,终是在中途改了姿势,将齐云天横抱而起,任凭他的头靠着自己肩膀。宽大繁复的青色法袍袖带垂落,掩不住衣袍下身骨的清瘦。他曾经无数次拥抱过这个人,臂弯都谨记着这个人的腰身与后背,本能地想要收紧。 但他最后也只是这么安稳而沉默地抱着他,微微低下头,与他额头一触而过,旋即往后殿行去。 四百 内殿里并无灯火,横榻上不过一方枕石,几本道经,处处透着冷硬。 张衍将齐云天安顿在榻上,想了想,终是取过一个里芯绵柔的软枕,扶着他的后脑,换去了原本方正的枕石。挪开枕石时,他依稀留意到底下是压了一物,不觉伸手将那截布条抽了出来。 那是一段石青色的缂丝布料,仿佛像是从谁衣袍上撕下来的,边沿处冒着线头,陈旧得不成样子。张衍与他熟识多年,从未见过齐云天用过这样的物什,也不知如何会这般爱惜地压在枕下。 他多看了两眼,还是将那布条塞回软枕之下,招来薄褥替齐云天盖上。 内殿一成不变的寒意让张衍有种还在天一殿的错觉,他在榻前坐下,握了握那只白皙修长的手——因修《玄泽真妙上洞功》的缘故,齐云天的手总是微凉,仿佛需得一直捂着,才能生出一点暖意。 这个人是真的醉了。张衍缓缓地收紧手掌,用自己的体温汲取那冷意,无言地注视着那端静的眉眼。 这样的齐云天,让他想起了很早很早的那段岁月。那时自己不过初登上十大弟子之位,将受了掌门责罚的他接回昭幽天池调养,那个时候,他便是这样睡在自己的面前,褪去清醒时的诸般气势与掩饰,露出内里的颓然与疲倦。 也是在那时,自己才知道,原来这个人的过去,有过那样多的鲜血淋漓,那样多的不堪回首。 张衍将他暖热了的手盖回被褥下,一动不动地坐在榻前,借着这一刻的独处漫长而细致地打量着他。 如何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呢?他模棱两可地想着,并不知道去何处寻求答案。 听到关瀛岳来说,齐梦娇已是寿尽转生,不是不吃惊的。记忆里那还是个颇为灵动的丫头,齐云天在自己面前偶尔提及,也是极呵护宠溺的语气,竟也这般仓促地了却了道途。更何况,晏长生之事才过去不久…… 张衍思绪略略一顿,不肯再想下去,只是无论如何也忘不了自极天下来时齐云天看自己的那一眼。 时隔多年,他们终究是决然以对,彼此失望,落得个无话可说的下场。 是真的太难明白,当年的齐云天,愿意为了自己辞去十大弟子首座之位,愿意为了自己担下师长的一切责罚,愿意为了自己不远万里,跋山涉水,换来仓促一眼,而那些浓情蜜意,为何会随着光阴消磨而变得面目全非,留下千疮百孔的猜疑与揣度,终成龃龉? ——“不,你并不信他。你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相信’他而已。而这种念头,本身就是怀疑的一种。” 是这样吗? 张衍想——是的,他又忍不住开始想起那些过去——或许自己从来没有好好地,真切地看清过这个人,他看到了他曾经的惨烈,便以为已经了解了他的全部。但其实没有,其实也不会有谁真正能全然知晓另一个人完整的面目。孟真人口中那个虚弱地说着这是代价的齐云天,晏长生口中那个将自己的名字革除家谱的齐云天,他统统不曾见过。 有那么一瞬,张衍想揭开这个人肩头的衣衫,看看那道旧日的疤痕是否已然根除,但伸出去的手还是在中途转道,将背角压了压。 已经不是当年了。当年因为坐忘莲的缘故,一时情迷,得来一夜旖旎,万般纠缠;而如今,就连坐忘莲最后的影子也在心底逝去,无踪无影,他们之间,也不复可以彼此袒露亲近的岁月。 张衍又坐了片刻,守着齐云天脸上那一点醉意染上的微红淡去,未免他醒来彼此尴尬,思量着准备离开。 只是又那么地舍不得。明明同为上三殿主,日后自然不乏想见之日,但这一眼,却无论如何也看不够。 张衍环顾了一眼素净的内殿,最后目光落在齐云天枕边的道经上。那些道经都还是他曾经喜欢誊抄默写的几本,自己纵使未曾如何涉猎,也曾与他品鉴过其中几章。不过那书卷看起来也许久不曾翻阅过来,想来也是,上极殿事务那样繁琐,桌案上卷宗堆积如山,远胜十大弟子首座的俗务数倍,如何还能有供他消遣的时间? 殿中忽地响起了一声极低的气音,张衍随之惊动,看向齐云天。 躺在榻上的那人并未醒来,只是眉头微皱,似陷入极深的痛苦中。张衍俯身靠近了些,才依稀从他的唇形间分辨出齐梦娇的名字。 想必真的是很重要的人,所以才会悲痛决堤,沛然莫之能御。原来这个人,心中是那么孤独吗? 自那一战后,他们再未见过。他从不知道这个人分别之后所经历的憔悴支离,也不知他是如何斩却心魔,得成洞天,他们既然两厢断绝,这本该是彼此各不相干的事情。可是在那些刻意想要遗忘的岁月里,放下与忘记,从来都像是天方夜谭,回忆总是在不经意间开绽出血色,惊醒有意粉饰出的安然。 恍惚间,忽又听见一声极低又微哑的呼唤。 张衍将齐云天那一声听得分明:“太师伯。” 他忽然想起,原来教这个人煎熬磋磨的伤痛,亦有自己的一份。他试图挽留的情谊,已被自己断绝;他曾经景仰的长辈,已被自己迫害,他们的过去,他们的来日,都已经折损在了刀光剑影下,黯然成伤。 原来那个时候,齐云天真的是为了晏长生而来。 终于有了答案,也早该知道这个答案,只是到底怀揣过一丝惦念,想着少年时相视的一眼。 他麻木地坐直,意识到自己不该久留,索性闭了闭眼,站起身来。 其实,虽然一心问道,但并非真的不懂。世间的情爱,其实并不是什么天长地久之物,也明白所谓的花好月圆终有红粉成灰的一日。只是心上若落了疤痕,便不再是岁月可以轻易抹去的,失望与芥蒂终究生根发芽,泛滥成灾。 到最后,竟是恨比情爱来得长久。真是啼笑皆非。 张衍正要拂袖而去,手却猝不及防地握住。他回过头,看着那个睡得并不安然的人,终是低低一叹,想要将那只手放回被中。 “太师伯……”齐云天的声音依旧沙哑乏力,却透着焦急,“别杀他。” 张衍一愣。 他极缓慢地重新坐下身,低下头,几乎要与齐云天额头相抵,撑在枕边的手牢牢紧握成拳。他从未像这一刻般固执地想要将他看清。他忍不住,真的忍不住。可是他看不到这个人睁开的眼,也看不到他的心。 “大师兄,你到底……” “渡真殿主,恩师他……”周宣于殿外恭候良久,终于得见张衍自殿中步出,连忙迎上,打了个稽首。 张衍的神色与进去时并无多大分别,只淡淡道:“那酒太烈,大师兄醉得狠了。你去丹鼎院,问周掌院悄悄讨一副解酒的方子,免得他醒来难受。” 周宣倒有些为难,只得苦笑:“怕是不好办,听闻琳琅洞天秦真人这几日一直不大好,都是周掌院在一旁守着,弟子岂敢前去打搅。” 张衍也是才知道此事,随即道:“也罢,稍后我去寻了遣人送来。” “有劳渡真殿主。”周宣再拜。 “齐师侄之事,大师兄一时伤怀,情有可原,你与关师侄多在跟前作陪,或可宽慰一二。”张衍看了眼殿中,“齐师侄毕竟为记名弟子,资质有限,不得真传,幸而关师侄根骨上乘,必能有所造化。” 周宣似被这句话扎了一下,一时间忘了礼数,竟是直言反驳:“不是的!师姐她不是资质有限,她是被人毁了道根。” 张衍转而看向他。 周宣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连忙噤声。 “你说什么?”张衍皱眉,“齐师侄乃是大师兄自小养在身边的弟子,怎会有人如此胆大妄为?” 周宣紧抿着唇,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只得硬着头皮道:“请渡真殿主莫再问了,此事已过去多年,恩师定也不愿再提。” 张衍知他不会多说,也不勉强,只点了点头:“大师兄这厢,需得你们留心照料,待他醒了,不必说我来过。” 周宣稍感意外,但还是轻声应下:“是。” TBC 427#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9-20 02:14:22 回复此楼 0 四百零一 玉霄派,上参殿。 周雍跪坐于殿内那座映着星纹变幻的玉璧前,将几桩门中俗务一一禀奏,又过了半晌,才闻得玉璧后有声音冷淡响起:“溟沧那厢,近来如何?” “小心起见,倒并未轻易传消息回来,不过仿佛也确实无甚动静。”周雍笑了笑,“晏长生之事本就是溟沧一桩心病,迟早是要了结的。想来若无万全之策,那位秦掌门也不会轻举妄动。” “秦墨白……”玉璧后的声音微冷,“此人行事高深莫测,不可等闲论之,只怕背后大有文章。” “上人的意思是……”周雍沉吟片刻,不敢轻下定论。 “眼下距离下一个魔穴现世也不过数十载,此番乃是由我玉霄出面镇压,不容有失,至于旁事,倒可先暂且放上一放。”灵崖上人话语淡漠,“主事人选可已定下?” 周雍颔首:“此事重大,不可轻易交由吴氏,周氏后辈中,周廷可堪此任。” 灵崖上人并无异议:“也好,那孩子倒也有几分担当。” 殿中一时间陷入沉默,四周过分安静,只听得见帷幔起伏的簌簌声。周雍垂了垂眉眼,旋即一笑,主动道:“我原是想在此番张衍斗败晏长生一事上做些文章,未曾料到那齐云天竟也赶了过去,倒是失策。” “你原待如何?”灵崖上人似有几分漫不经心。 “秦掌门要那张衍与晏长生一战,无论齐云天是否知情,只怕心中都存了对那张衍的芥蒂。需知他当年便是由那凶人教养大的,岂会毫无动容?张衍与晏长生于极天一战,诸方洞天虽可观望胜负,却也难窥个中端倪,若能放出一二风声,言是那张衍此番得胜,乃是暗中施为,动用了什么腌臜手段……并上先前张衍回山时我留下的那些布置,只怕以齐云天的性子,必与之生出龃龉。”周雍侃侃而谈,话语轻巧,“只可惜那一战方一结束,齐云天便已抵达,这一招棋便不大好使了。” 说至此,他敲了敲额头,又道:“好在溟沧中与晏长生有旧的不止他一人,总还有后招可以安排。” “都不过是些雕虫小技,谋算不了什么,聊胜于无罢了。”灵崖上人似对他的那些布置并无更多兴趣,“我将诸事交代给你,想看的不是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周雍被指责了两句,仍是笑着,恭顺道:“还请上人指教。” “溟沧如今成就十二洞天,我瞧着已是够了,不宜再多。”灵崖上人冷冷一哼,平静的话语之后暗藏机锋,“你可知我意?” 周雍眼中有精光一掠,旋即又被笑意掩去:“省得了。” “还有,”灵崖上人声音微沉,带了几分警醒之意,“藏好你的棋子,秦墨白与齐云天都不是省油的灯,别把好不容易钉下的暗桩废了。” 琳琅洞天从未像近来几日这么黯淡荒芜,水池里的莲花寂寞地开谢,似也渐渐褪去了颜色。 榻上的女人醒过来时没有一点表情,她的目光涣散得厉害,脸色惨白,直直地望着空茫的某一处,像是一株枯萎的植物。周崇举放下手中的丹经,却不敢轻易出声,只默默坐在榻前,握了握她发抖的手。 “周崇举。”女人的目光没有挪动,但她知道守在自己身边的是谁。她没有露出一贯刻薄嫌恶的神色,也没有挣开他的手,只用梦呓般轻的调子开口,“大师兄死了。” 周崇举握着她的手:“我知道。” “大师兄死了。”秦玉依旧用极低,极低的声音重复着。 “但你还活着,阿玉。”周崇举静静地提醒。 “是吗?”秦玉仍旧是茫然的,仿佛还未曾彻底醒来,口吻飘忽得有些神经质,“可是大师兄死了啊。” 周崇举耐心地守在她身边,不厌其烦地回应她一成不变的话语:“难过的话,就哭出来吧。” “你会看我笑话的,你是来看我笑话的。”秦玉的目光仿佛望着极遥远的过去。 “我会假装没看见的。”周崇举低声道。 女人的目光抖了抖,一开始仿佛还带了些固执,但泪水却不受她控制地涌了出来。她把自己一点点蜷缩起来,像是个怕极了的孩子:“周崇举,大师兄他死了……” 周崇举终究还是弯下身抱住了她,拍着她的肩膀,在她耳边轻声开口:“可是你要好好的,他也一定这么希望。” 殿内的呜咽声伴随着一次又一次重复的话语渐渐低了下去,钟穆清沉默地站在水帘之外,透过那一丝缝隙看着憔悴的女人在自己丈夫的臂弯间沉沉睡去。这个女人总是活得任性又鲁莽,固执而妖娆,所以才会在命运面前撞得头破血流。她需要一个为她守住那些过去的人,她已经拥有了这样一个人。 齐云天觉得,自己在一段暗无天日的道路上奔跑了很久很久,他依稀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追逐着自己,所以只能不停地奔跑,听着尖锐的风声呼啸刮来。他绝对不能被追上,追上了,他就输了。 然后他醒了过来。 伴随着猝然停下的落空感,眼睛似还不能接受突如其来的光线,他抬手在眼前挡了挡,然后酸麻的身体倾诉起疲倦。大约是因为宿醉的缘故,额角隐隐作痛,坐起身时整个人都惫懒得不成体统。 齐云天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是在天枢殿的内殿醒来的,玉冠被除下,长发披散,沾了酒气的外袍也已是被换过。他有些木然地捞起垂落的发丝,不太习惯这样散漫的姿态,摸索到枕边的玉冠,就要重新束发。手指无意间触到柔软得有些陌生的枕头,不觉一愣,连忙挪开,看见底下仍压着那截缂丝布条,这才安下心来。 他整顿好仪容,按了按额角,抬手弹出一滴水珠敲在一旁的玉磬上。玉磬发出一声骢珑的脆响,稍过片刻,周宣与关瀛岳便应召入内。 “弟子拜见恩师。”他二人齐齐行礼。 齐云天不动声色,只沉着目光在他二人之间来回打量。他自己的弟子,他心中倒还有数。 “说吧,有谁来过?”他淡淡开口。 周宣闭口不言,关瀛岳觉得奇怪,但齐云天的问话不可不答,只得主动上前坦白:“启禀恩师,是渡真殿主。” 这可不是我说的了。周宣心里暗暗道。 四百零二 殿内随之而来的是教人不知该作何反应的沉默,关瀛岳并不清楚这沉默为何能将气氛折断出一种冰冷,但周宣心知肚明。 于是他知趣地选择不置一词,让自己显得与殿中一座摆设,一根柱子,没什么区别。 “哦?”齐云天只用了一个简短的音节便完成了反问,依旧让人听不出喜怒。 关瀛岳想了想,自觉渡真殿主既然是自己请来的,那也确实该由自己来回答恩师的问话,便继续道:“弟子等担心恩师,但又不敢擅闯禁制,于是便请了渡真殿主前来。渡真殿主古道热肠,对恩师也极是礼敬挂怀……” 齐云天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只轻描淡写地发话:“你且去忙吧,周宣留下。” 周宣心里一沉,关瀛岳也只得递来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规规矩矩地退出内殿。 齐云天坐于榻上,按着额角,微微阖着眼,留了他说话却并不主动开口,任凭沉默如潮水般徐徐压来。周宣在这片无声的威严里跪下身,主动坦白:“恩师明鉴,确实弟子怂恿关师兄请来渡真殿主的,还请恩师责罚。” “你倒乖觉。”齐云天睁开眼,目光平静,一针见血。 “弟子并非是想让关师兄代为受过,只是弟子跟随恩师多年,若由弟子前去,多少倒显得像是恩师有意安排,事后若凭空生出诸般猜疑,反是不美。而关师兄素来崇敬渡真殿主,有此行为乃是情理之中,是以弟子这才会将此事推由他来代劳。”周宣如实道,“至于方才弟子不言,乃是因为渡真殿主临行前叮嘱过弟子,不可将此事说与恩师,故而弟子只得借关师兄之口告于恩师知晓。” 齐云天安定地听着,并无多少意外之色:“他还说了什么?” 周宣未曾等来想象中的责罚,不觉一愣。 “瀛岳在他眼里不过是个还未成器的孩子,有什么话,也只会交代给你。说罢。”齐云天声音里难得带了些懒散。 “是。渡真殿主遣人送来一剂解酒的方子,又嘱咐弟子等用心照料恩师,至于旁的,便没有了。”周宣说着,将一纸洒金笺递上。 齐云天并不接过:“既是渡真殿主送来的,收着便是了。” 周宣低头称是。 “你可知自己此番错在何处?”齐云天抖去袖袍上一丝褶皱,自上而下看着他。 周宣匍匐下身:“弟子自作主张,斗胆揣摩恩师旧事,还请恩师责罚。” “旧事?不过是些不值一提的事情。”齐云天笑了笑,口吻转而严厉,“为师要罚你的,是你因小失大,一叶障目。” 周宣一惊,抬头时却见一颗明珠掷到自己面前——正是那夜从三泊之地可疑人身上搜到的那一颗。 “这封信是自何处搜来的,又写了些什么,你当是知晓;当初浮游天宫上,世家竭力保荐何人入主渡真殿,你也该有所耳闻。”齐云天声音不大,却分外清晰,“上极殿不比玄水真宫,入得上极殿之事便没有小事,如此轻信旁人,如此轻易放人入内,你可知这是何等疏忽?” 周宣拾起那颗明珠,忆及昭幽天池那份声势,心头微寒:“恩师,莫非你真的怀疑渡真殿主……” “为师谁都不怀疑,也谁都不相信。”齐云天注目于他,“这样的轻率之举,下不为例。” “恩师!”周宣膝行两步,终是有几分难以按捺的迫切,“您何必这样自苦?” 齐云天的眼中是一种薄而锋利的冷峻,那冷峻令人格外胆寒,且心灰意冷。周宣以额头贴地,到底不敢再说下去,只感觉到冰凉的衣摆曳过自己身边,漠然而无动于衷。 “此番你虽有错,为师亦有错,罢了,去吧。”齐云天行出几步,忽又记起什么,神色一沉,“对了,还有一件事。” “但请恩师吩咐。”周宣连忙应下。 “盯紧琳琅洞天,别放过一点风吹草动。” “师弟今日怎么想起来我处了?” 丹鼎院内,周崇举正在鱼楼上翻拣着几味药材,忽觉外间气机一动,转头便见张衍若有所思入得里间。他忙停了手中的活计招呼他坐下,命童子备茶。 张衍端了茶盏,不置一词,无意间嗅到茶香,眉尖微动:“是‘春欲晚’?” “恩,今年开春的新茶,我记得你不是最喜欢喝这个么?”周崇举当先抿了口。 “听闻师兄之前几日都守在琳琅洞天。”张衍并未否认,只另起了话题,“不知秦真人如何了?” 周崇举一叹:“还能如何?醒来后哭过一场,看着已是好些,只是脾气也愈发古怪,本想好好与她说上两句,谁知她又是与我吵了一架,把我撵出了临川殿。”他轻咳一声,“只是,也不是不能理解,那人忽然去了,想来最没法接受的就是她。她纵使气性大些,我也都由得她了。” 说至此处,他不觉有几分奇怪:“你一贯不喜她,如何会主动问起?” 张衍以茶盖徐徐拨开面上那层浅浅的茶沫,更添几分思量之意:“师兄也说,晏真人故去后,对此事反应最大的莫过于秦真人。那依师兄对秦真人的了解,她当真甘心接受这个结果?” 周崇举饮茶的动作一顿,眉头皱起,转头看向他。 “我也只是猜测。”张衍神容冷肃,“倘若秦真人一味伤心,不肯振作,倒也罢了,横竖只是师兄在旁多加以宽慰便是。可按师兄所说,她伤心之后,竟还主动将你赶走,可见是有什么事情不欲你多知晓。” “阿玉她……”周崇举眉头皱得更紧,亦有几分犹疑,“当不至于如此吧。” 张衍不置一词。 “她醒过来的时候,状态很不好,人也是恍惚的。渐渐过了几日,她门下的一些女弟子先后来拜见过她,与她说了会儿话,她精神气便似起来了不少。”周崇举慢吞吞道,“至于后来,要说是她瞒着我想背后打算些什么……” “不瞒师兄,我原本打算与晏真人一战后便闭关参玄,打磨功行,只是门中诸多隐忧若不安顿,我也难以宽心。”张衍低声开口,“山门稍安,大师兄那厢,也可少废些心神。” 周崇举先是一愣,旋即失笑:“你啊。”他琢磨半晌,又道,“既如此,我还是厚着脸皮多往琳琅洞天去上几次,免得阿玉当真一时糊涂,冲动行事,徒惹许多麻烦。” 四百零三 于齐云天而言,上极殿内的一切仍是按部就班,那一日的失仪仿佛不过是已经可以忽略不计的小事,何况也无人来得及知晓。他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忙碌,于旁人眼中,齐梦娇毕竟只是一个记名弟子,与门中其他无缘大道的弟子一般寿尽转生,不过是自然之事。 他仍旧居于一个极高的地方,冷眼审视着山门平静之下的暗流汹涌,保持着不动声色的姿态。 自秦掌门发出法旨,开金阁库藏,以着力栽培后进弟子后,上三殿的一应外物明细便按月尽数归交到齐云天手中,与所拨数目一一核对。 关瀛岳立于殿下,不厌其烦地将九院上报的一本谱册逐一念罢,转而换了下一本,却闻得殿上齐云天一边批阅旁的琐屑一边道:“此番上三殿供发下三千零三十七件法器,所领弟子不过一千七百四十三人,除却方尘院留下一百八十九件以做炼宝之用,功德院循例赏赐六十一件,余数是如何处置的?” 关瀛岳连忙又翻了翻册子,答道:“还有三百件收归跃天阁,备予真传弟子之用。” 齐云天批过手头那本文书,随之一合,看了他一眼:“如此说来,倒还有七百余件的去处用途未曾记档。” 关瀛岳摸了摸鼻尖,小声道:“弟子听闻,一应器物自上三殿外放下去时,便会被一些长老扣下一成,言是火耗,如此层层而下,自然……” “火耗?”齐云天笑了笑,掷下一枚玉符,嗓音冷淡,“去查,这些东西经了谁的手,一个都别漏了。” 关瀛岳连忙接了法旨,喏喏退下。 因是齐云天的意思,关瀛岳丝毫不敢耽搁大意,不过数日便已是自上三殿与九院间转了个来回,将一切查了个通透——上三殿有长老暗自藏私乃是诸方心照不宣之事,便是问起,也只说是留下充作公用便不了了之。关瀛岳虽生性老实,却也并不蠢顿,自家恩师只说是查,却未说罚,必然早知其中关窍,只是有意要从这些缺漏中寻出什么蛛丝马迹。于是他按齐云天所说,将所有经手之人与其私拿的数目一一罗列几下后,转呈回禀。 齐云天面无表情地看过,显然对名单上那些名字都心中有数,只是再翻过一页,得见“钟穆清”三字,目光微微一动。 钟穆清所取的乃是十二枚养神珠,混在一干灵器法宝间原本不如何起眼,只是这养神珠乃是用来暂寄法力与元神之物,用途冷僻,通常不过是在一些下赐中聊作点缀,弟子间少有用到,却不知钟穆清为何独独取了此物。 齐云天默不作声地支着额头,依稀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此物于修炼无益,修道之人频繁地剥离元神更是容易道本不稳,以钟穆清所修炼的道法神通,也用不上这些……这养神珠,自己当初祭炼坐忘莲时所用也不过一颗,以此作为炼化的莲胚。 忆起坐忘莲,他眉头微皱,扬声道:“周宣何在?” 周宣随之领命入殿:“弟子在。” “琳琅洞天近日有何动静?”齐云天径直发问。 “启禀恩师,这数月以来,秦真人都闭关不出,拒不见客,连沈真人与周掌院都不肯相见,似唯有钟穆清钟师叔得以入内。”周宣稍作回忆,答道。 齐云天捻着面前谱册的那一页,若有所思,忽然间目光微狭,生出一瞬的惊忧。但他旋即便内敛如常,将关瀛岳搜罗来的名册合上:“将那几个做得过了削去职位,逐下浮游天宫,门下弟子三代以内不得入九院领职,往后若还有谁借此番广开金阁之事中饱私囊,这便是下场。” “是。” 琳琅洞天内莲池凋敝,光线黯淡,昔日光鲜亮丽的飞虹霞光尽数泯灭,只余楼阁宫阙彼此沉默,显露出一种孤苦的姿态。 钟穆清诚恳地跪坐在水帘外,近乎专注地望着那个轮廓消瘦而模糊背影:“恩师可还有什么需求,弟子一定为您办到。” 水帘后的女人并不马上答话,半晌后低低的一声叹息里透出些许憔悴与疲倦:“你如今在渡真殿领职,也算是为自己挣了份好的前途,莫要因为替为师奔走,在旁人那里落了错处。”她说得极缓,仿佛开口发话于她而言已是一件过分劳累的事情。 “只要恩师顺心如意,弟子什么也不怕。”钟穆清轻声道。 秦真人低咳了两声,拾起身边一颗养神珠看了又看。 “恩师放心,齐师兄那厢只是查处了几个克扣过甚的长老,这点小物不会被人留意到。”钟穆清垂下头,俨然是一个弟子应有的温顺,“只是不知恩师为何需要此物?” “为师……有心钻研一门道术。”秦真人慢慢道,“如今多事之秋,你也少回琳琅洞天吧。” 钟穆清一惊,连忙膝行几步伏身一拜:“恩师!弟子知晓恩师心中郁结难解,不愿见人,但恩师如今气色欠佳,身边岂能无人侍奉?弟子……弟子承教于恩师,自当为恩师尽心竭力。请恩师相信弟子!” 秦真人默然良久,才终于微微笑了笑:“你从来都是个孝顺孩子,为师从来都是相信你的。” 钟穆清压下眼中那些不可言说的悲喜,只低声道:“能得以侍奉在恩师身边,是弟子的福气。” 秦真人并不在意他又说了些什么,只注视着手中的养神珠,陷在自己的思绪中。 “师兄博闻强识,可知门中诸多道术神通,可有什么是需用到养神珠的?” 丹鼎院内,张衍与周崇举相对而坐,开门见山。 ——此番齐云天有意清点贪墨之人,乃是理所应当之举动,毕竟如今金阁初开,总需杀鸡儆猴立些规矩,日后方便行事。他也顺势细查了一番渡真殿诸般外物的明细,却留心到钟穆清取走养神珠的记档,不觉生出几分奇怪。以其所修行的几门功法,是断用不上此物的。 无解之下,他索性来求教周崇举,希望能寻得一二线索。 周崇举顺着他的话细想一番,有些纳闷:“此物不过是拿来寄留法力与元神的媒介,于修炼并无什么益处,岂会有人拿它做修炼之用?” 张衍想了想,换了个问法:“那……可有什么功法需得牵连到自身元神?” “这却有不少。”周崇举沉吟,“这元神与道本相连,稍有不慎,只怕有伤道途。只是许多修行之人,自家法力贫瘠,又无外物借力,只得向己身强行所取,便会考虑炼化元神为引;自然,也有人会以些许元神炼做法宝,反过来滋养己身。” “敢问师兄,十二颗养神珠,至多可纳多少元神?”张衍又问。 周崇举略一掐算:“寻常炼器所用,也不过用上一二罢了,十二颗……几可纳一人八九成的元神。不过,哪怕是洞天真人,也经不起这般损耗,就算唤来足可翻天覆地的法力又能如何?自己倒先油尽灯枯了。” 张衍静静听了,忽道:“那洞天真人间,这等需耗费大法力的道术神通,便不多了吧。” “你今日倒是一问接着一问。”周崇举笑了笑,耐心道,“可惜这我却回答不了你,我未至你这重境界,哪里知道这许多?不过有一门道术我倒是有所耳闻,你若不嫌枯燥,正可与你说说。” “师兄请讲便是。” “《太初见气玄说》?” 星台之上,秦掌门目光微动,注目于下方端然而立的年轻人。 “不错。琳琅洞天避而不出,只怕十之八九,是在动此法的主意。”齐云天微微颔首,神容肃穆。 428#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9-20 02:14:58 回复此楼 0 四百零四 “你可知《太初见气玄说》?”周崇举端起茶来呷过一口,随口问道。 张衍依稀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识:“愿闻其详。” 周崇举站起身来,缓步踱至门前,抬头望着鱼楼外的浩渺风光,徐徐开口:“这《太初见气玄说》乃是当年由溟沧,少清以及玉霄三派的开派祖师共同修订的一部玄门典籍,据说意在明法正道,向后人解惑释疑。正所谓‘太初有无,无有无名’,这典籍分上下两册,上卷开篇所诉,‘道之所起,开天而见气;气分阴阳,故两仪立焉’,虽说如今看来不过是寻常之理,但这些后世熟识之道,恰恰正是由先人之论而来。只可惜此书文中所载,字字晦涩,玄之又玄,加之通篇不过是一番论述,说是枯燥也不为过,若不到一定境界,也难以领悟那字字精髓。” “天地之道,又岂是可以轻易诉之于口,书之于纸的?”张衍不觉颔首,“三派祖师以自家之眼界,集万载之理于一言,自然高深莫测。” “因是三派祖师共同修订,广而传之,是以这《太初见气玄说》的上册倒也好寻,你若有心,改日也可参详一二,或许别有收获。” 张衍略一点头,只是仍未想起究竟在何处听说过这“太初见气玄说”六字,不觉皱眉,随即顺着周崇举的话往下问道:“师兄只说上册好寻,不知下册又是如何?” 周崇举面露感慨之色:“若说这上册所论乃是‘理’,那么下册所言便是‘术’。但那些记叙在我看来早已非一般道术,以玄术论之也不合适,倒是正合了‘玄说’二字。” “哦?”张衍不觉有了些许兴趣。 “这《太初见气玄说》的下册,玉霄派内所存亦不过是些许残篇,我曾阅览过一二。”周崇举声音微低,“按这玄说所言,若要说得简单些,便是这天地间,人与气,本是相通之物,人可纳气,则气亦可化人。” “魔宗倒有不少例子,便如那血魄宗弟子所炼的血魄一般。” 周崇举微微摇头:“非也。那血魄虽得其主部分法力,亦有诸般神通,但也不过是傀儡尔,与玄门中一些分身化形之法并无什么区别,所造之物,非人非鬼,不过怪也。而《太初见气玄说》中所谓的,也是最基本的‘以气化神’,最后所得,乃是真真正正的人之精魄。无需阴阳交合,亦无需母体孕育而出,便可生而为人。” 张衍若有所思地听着,目光无意间落在桌上那杯“春欲晚”上,心头忽地一跳。 ——“大师兄,乾字架第二百一十七层最右一格,又该是何书?” —— “乃是《太初见气玄说》,记载着一门可夺天地造化,以道本为基的秘术。” “昔年门中内乱,诸多典籍藏书毁于一旦,师祖继任掌门之位后,曾命弟子主持修撰整理一二,其中便有《太初见气玄说》的下卷。”齐云天迎上高处望过来的目光,沉声开口,“那下卷里,不仅引论上卷之中诸般大道之理,更言及以气化神的诸般可能——人若纳气修道,则可得通天法力,反而言之,以大法力夺天地造化,亦可育出与人无二的命胎。但除却这些,更有一术,是连三位开派祖师也只说按理当可为之,未曾有确切之言。” 秦掌门微微一阖眼,显然已知晓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齐云天顿了顿,继续道:“《太初见气玄说》中,曾清楚有言,以气化神,更有甚者,可以自身道本为基,耗大法力招魂引魄,逆转死生。” “不错,”秦掌门点头一应,“其间是有此一说,只是不提此法不过是纸上之言,便当真可行,又有几人能耗得起那足可翻覆天地的蓬勃法力?又有几人担得起与另一人死生纠缠的偌大因果?” 齐云天打了个稽首:“师祖与弟子皆能看得分明,只怕琳琅洞天悲痛过甚,却是困入迷障,误入歧途。十二颗养神珠,若当真尽数灌注洞天真人的元神,可撑起的法力虽不可小觑,却也等同于将底子掏空,到最后不仅无法得偿所愿,自己也会落得个油尽灯枯的下场。” 秦掌门不作声地打量着他,随即笑了笑:“看来你已有打算。” “虽有打算,但琳琅洞天毕竟身份特殊,是以弟子仍需来请示师祖。”齐云天不卑不亢地应答。 “我与你说过,门中十二洞天,不可缺一。”秦掌门淡淡道,“但大劫当且,山门亦不可生变,生乱。” 齐云天默然片刻,还以一笑:“弟子领命。” “哦?你待如何?”秦掌门将拂尘换了只手,温和的目光总是深不见底。 “琳琅洞天如此不顾一切,不惜玉石俱焚也要行此有违天数之事,说到底,乃是心性使然。其大悲之下被激出孤注一掷之心,全凭此念支撑。”齐云天轻描淡写,娓娓道来,“既如此,便以旁事让她灰了心思便是。” 秦掌门抬头望着殿内的一盏珠灯:“你素来知晓分寸,那就由你料理此事。” “是。”齐云天显然早已料到这个结果,平静应下。 周崇举于门前立了半晌,转头时却见张衍正盯着桌上那盏茶怔怔出神,只觉得奇怪,连唤了他几声才得了对方的反应:“说来,你今日如此急匆匆地赶来见我,又问了我这么许多,究竟所为何事?” 张衍摩挲着茶盏边沿,感觉着其间的茶水一点点散去余温——自己虽不喜琳琅洞天那位秦真人,但对方毕竟与周崇举曾是多年夫妻。双方面上固然不和,可他也到底瞧出了几分藏在暗地里的情谊。他思量再三,终是遮掩过了此事,只道:“我也是今日翻阅渡真殿藏书,偶然思及这些,说来还要多谢师兄指教。” “你我师兄弟不分这些。”周崇举知他不愿说实话必有他的缘故,也不勉强,大度一笑。 “说来,师兄这些日子可有再去过琳琅洞天?”张衍仿佛不经意地一问。 周崇举听他问及此事便是一叹:“去倒是去过,可惜阿玉总是不肯见我。如今能出入琳琅洞天的,也唯有那个钟穆清罢了。” TBC 430#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9-25 02:40:05 回复此楼 0 四百零五 颜真人步入殿内时,并不意外自己是最后一个到的——座上杜、韩、萧三位真人皆在,且皆是一脸肃穆沉重之色。他默不作声地行至萧真人身边,打了个稽首落座。外间已是夜深,殿内不过点了一盏白玉珠灯,苍白的珠光微弱而模糊,照得四面阴阴的。 “贡真既也到了,那我们便开始吧。”萧真人叹了口气,将手中那份玉柬掷在面前的小案上,“诸位想必同我一般,都收到这个了。” 杜真人微微一哂,冷声道:“原都准备打坐修持,谁知忽地看见了这个,谁还有心思静心入定?” 韩真人瞧着那玉柬,仿佛那是某种穷凶极恶之物,甚至不肯伸手去拿,只以一指气机将它刮得摊开,低声重复上面的字句:“‘是晚酉时,假座浣江水洲敬备小酌,诚以候临’……师徒一脉自有月斜楼不用,倒偏偏挑上了世家的宴请之地。” “呵,”萧真人干笑两声,摇了摇头,“罢了,将来这偌大山门都是他的,何况这区区一片陆洲?” “不错,区区一片陆洲,他齐云天别说是拿来宴请,就是一道紫霄神雷劈了毁了,也轮不到我们置喙半句。只是这个节骨眼上,无缘无故,忽然说要请我们前去赴宴……”杜真人深吸一口气,“只怕是来者不善。” 颜真人闲闲地抚着衣袖上的竹纹,一派事不关己。 “可有打听过此番夜宴还有谁去?”韩真人看向萧真人。 “萧傥那孩子替我略走动了一番,听说师徒一脉的那几位皆会到场。”萧真人低声道,“若是琳琅洞天肯到场,那想来不会出什么岔子。” 韩真人皱了皱眉:“秦真人自那凶人死后便一直避而不出,只怕未必出席。” 杜真人思量一番后有了决断:“若我等出面游说,总归还是能劝上一二。能请得琳琅洞天压阵,那齐云天要动手,总归也有人掣肘。” “不错,杜真人此言在理。”萧真人连连点头,随即看向一旁始终一言不发的颜真人,“贡真,你以为呢?” 颜真人目光落在旁处,显得漫不经心:“几位所言甚是。” “既如此,我等走上一趟也无妨。”韩真人坐直了些,“去看看这齐云天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萧真人笑了笑:“其实我等也无需太草木皆兵,这些年诸方井水不犯河水,也算安好,我等对上极殿更不曾有过得罪,他又何必大张旗鼓费这许多心思在对付我们上?我可听说那齐云天自掌了半个上极殿后,倒是事必躬亲,忙于处置诸般俗务,前不久还料理了几个中饱私囊的。” 杜真人略一点头:“渡真殿与昼空殿皆是处置了几个,倒也不曾刻意偏袒,旁人更不好再说些什么。” “那齐云天行事素来滴水不漏,又岂会在这些事上轻易落人话柄?”韩真人仍是难以放心。 “此番宴请,渡真殿那位可去得?”颜真人忽地开口。 萧真人见他难得发言,叹了口气答道:“自然是要去的,那张衍本就是齐云天的一大助力,如今入主渡真殿,齐云天更是如虎添翼。” 颜真人似是而非地弯了弯唇角,不像是笑,倒像是某种莫名的讽刺。 十月十五,浣江水洲。 请柬上既说的酉时,张衍索性便卡着时辰一刻不多,一刻不少地到了。关瀛岳代替师长在外间相迎,一见玄气东来,连忙上前打了个稽首:“渡真殿主。” 张衍环顾一圈,但见这片水洲四面安然素净,虽无烈火烹油锦上添花般热闹的装点,却胜在风雅别致,便知这是得了谁的意思布置的。此时正值日落,一轮红日半沉,江上荡开一抹胭脂似的颜色,水鸟磔磔而飞,带起芦苇飞花。 他由关瀛岳领着入得高处隆丘上的大殿中,殿内清光流转,沉香暗弥,最上一级设了三张桌案,此时由孟真人与杜真人分坐左右,中间那一席尚还空着。齐云天居于孟真人下首,一袭云龙暗显的青衣衬得他整个人端静持重,挂在脸上的笑意是一如既往地谦逊温和,得体得无懈可击。 就仿佛那日不胜酒力的颓唐只是一场仓促得来不及回味的错觉。 齐云天仿佛正与世家那厢絮絮地说些什么,转头时正与他的目光撞上,也不避闪,仍是露出习惯性的微笑:“渡真殿主到了。” 张衍默默看罢这一眼,也是一笑,向诸方还礼后,由关瀛岳领着,至齐云天身边的那张桌案落座。依着礼数,这位次的布置无疑是合理的,只是坦荡得有些漠然。 他依稀记得,自己初入十大弟子的那一年,孙真人也于月斜楼曾设宴款待。那时自己与齐云天同坐一席,那时……张衍端起茶盏时才依稀发觉,哪怕再如何往前看,自己对齐云天的记忆其实也仍习惯停留在过去,停留在那些色彩固然黯淡,却仍旧值得欢喜的年岁里。那时那人也会像如今这般不带情绪的微笑,只是从不会这样笑着看向他。 张衍默不作声扫了眼殿中布置——师徒一脉这厢眼下尚缺沈柏霜一人,对面世家的席位也还空着一个。再往下,便是安排予其他上三殿诸位长老的位置,一张张皆是熟识的面孔。他心中清点一二,便知还有颜真人、沈柏霜与霍轩未到。不过听闻颜真人自转投世家后便鲜少露于人前,只怕这次也是不会来的。 “方才齐真人说到何处了?”萧真人于对面笑得格外亲厚,“人上了年纪,记性难免有不好的时候。” 齐云天笑了笑:“说到萧氏当年曾有真人远赴西海,斩杀十八大妖,端的是叱咤风云。” “哦,对。”萧真人点头笑了起来,“这些旧事我都要忘了,难为齐真人还记着。” “……”张衍默默地听着,决定暂不开口。 ——他终于明白今日何以入殿之后便生出一股陌生违和之感,原是因为师徒一脉与世家这般齐聚一堂,竟也还能勉为其难撑出一副其乐融融。齐云天肯这般随和地与世家攀谈旧事,更是他所不曾想到的。 只是再一转念,他便有了答案。秦掌门遣自己与晏长生争斗,了却昔年内乱恩怨,也正是为了给世家一个交代,求双方得以勠力同心。如今交代已给,无论世家愿与不愿,都得受下这份恩惠,与师徒一脉站至一线。 齐云天今夜一宴,大约正是为了试探对面的态度。 说来好笑,曾经的仇怨改作今日的谈笑风生,而旧日的情爱却已成了一片貌合神离。张衍将饮过一口的茶盏放下,转头与一旁的孙真人寒暄起来。 四百零六 不多时,霍轩也是携着陈夫人一并入得殿中。张衍余光瞥见陈夫人身后还跟了一名衣着素净的女子,模样有些陌生——诚然,他看溟沧内大半女弟子都觉得陌生——随即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仿佛便是当初嫁与陈易的那个骊山派弟子。 “贤伉俪也是来了。”齐云天难得起身相迎。 “大师兄之邀,小弟岂敢辜负?”霍轩连忙拱手,“只是昼空殿临时有些许事务,耽搁了片刻,这才来迟,还请大师兄勿怪。” 齐云天自然无有见怪之意,只含笑问候了几句,便示意关瀛岳引他们入席。陈真人寿尽转生,陈氏一时无有洞天坐镇,而陈枫虽是十大弟子首座,但资历毕竟浅薄,是以霍轩如今在陈氏倒也存了几分名望,他的桌案也与世家几位洞天设在一席,只不过稍居其后罢了,而那周佩,则由关瀛岳领着去了次席,在韩素衣身边坐下。 而后又陆陆续续到了些旁人,张衍冷眼看着,便知今夜这一宴颇有几分声势,虽说不过小聚,实则暗显郑重。 “秦真人与沈真人到了。” 张衍正与霍轩点头一礼,忽闻得外间有童子来报,不觉一愣。沈柏霜倒也罢了,琳琅洞天那一位会来,倒在他的意料之外,随之转头看去。 在张衍的记忆里,这位秦真人素来自矜身份,无论何时都是妆容严谨,姿态傲慢的模样,实在有别于此刻的憔悴。那种憔悴是胭脂水粉所掩盖不住的,无论再如何描眉点唇,那双昔日风情凌厉潋滟的眼睛也透着苍老与衰败,像是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打败得再难抬头。 钟穆清随侍在一旁,小心而慎重地搀扶着秦真人在高处那个位置上坐下,这才去往次席。 世家几位真人似随着秦真人的到来略略松了口气,然而秦真人的神色始终恹恹的,并不曾多理睬旁人的礼数。 张衍默默收回打量的目光,却无意间留意到一旁齐云天似是而非的笑容。那样安之若素,却又暗藏着胜券在握的笃定。 “自太易洞天陈真人去后,门中诸真也许久未曾齐聚过了。”孟真人见人已齐至,便主动向着世家那厢开口,“前日里掌门老师曾与我提过一句,这才由云天主持了今日之宴。说来还要多谢几位真人肯赏光。” 杜真人客气一笑:“孟真人哪里话?何况门中这两百年间先后晋位了两位洞天,合该有此一聚,庆贺一番。” “正是。可惜贡真尚在闭关,今日怕是无法前来了。”萧真人也赔笑道。 “颜师弟如今于世家自立门户,还需几位多多照拂费心了。”孟真人自然不会责怪,仍是语气温和。 高处几位洞天彼此又往来几句后便已是开宴,浣江水洲上自有鱼姬奏起仙乐,歌声袅袅,不多时,殿内便是一片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渡真殿主。” 张衍原本一杯酒喝得漫不经心,却听得一声温和而客气的呼唤,心中一动,看向身旁。 齐云天端着酒盏,脸上是与对着旁人一般无二的笑意,那笑意便似一层朦胧的雾气,教人无论如何也看不透他真正的表情。 张衍有些意外齐云天会主动招呼自己,但转念一想,自回得溟沧后,齐云天似乎也不曾如何避忌过与他相处。他们之间兜兜转转多年,最后竟是回到了同门之间应有的礼数与客套。 他从善如流地与齐云天敬过一杯,忽地道:“大师兄今夜之宴,似乎别有深意。” 齐云天的笑意分毫未改:“哦?渡真殿主莫非觉得,如今师徒一脉与世家这般和睦有何不妥么?” “三重大劫在前,师徒一脉与世家得以一心,自然是好事。”张衍借着这一刻的对视专注地看过一眼面前这个人,然而那双笑意温和的眼睛却始终不露半点多余的情绪,教人无从揣测,“只是有些恩怨,当真可以放下么?” 齐云天静静一笑,嘴角牵动的弧度细微而端正,他仿佛对着谁都能露出这样得体的微笑,对着张衍尤甚:“渡真殿主大可宽心,无论放不下的,放得下的,到最后,为了溟沧,都得放下。” 那样宁和平静的一句话似别有深意,张衍却也不过一笑:“大师兄所言甚是。” “说来,再有些年头便是大比之期,渡真殿主门下人才出众,昭幽天池一脉更是昌荣鼎盛,想必到时可见不少后起之秀了。”齐云天目光与他错开,看了眼次席上曾任十大弟子的洛清羽,宁冲玄等人,转而又道。 张衍端着酒杯的手不易觉察地收紧了些——之前自己回返溟沧时,不知是何人在昭幽天池放出消息,言是自己要在后辈弟子中提携一二,入主十大弟子之位,引得门下震动,上千弟子回返,闹出好一片热烈声势。若放在往日,大可一笑了之,然而如今此事竟似已传到齐云天耳中…… “大师兄说笑了。”他抬眼正视那双眼睛,坦然应对那句试探,“门中良才众多,昭幽天池门下,无意十大弟子之位。” 齐云天的目光里似浮起一丝教人难以明了的沉郁,只是这点晦暗在敞亮的大殿里并不明显:“渡真殿主当真是有心。” 张衍依稀觉察到这句话背后转瞬即逝的冷漠,仿佛自己此言竟是引来了更深的疑虑。然而他并不能很好地甄别出齐云天情绪的变化,这个人已经将自己彻彻底底地藏在了端方的表象之后,不露半点端倪。 ——“大师兄所处之位已非当年,渡真殿主虽与大师兄一贯亲厚,但也请留心,断不可轻易触碰上位者的忌讳,以免徒惹猜疑。” 不是不知道如今溟沧私下间弟子的议论,说昭幽天池声势浩大,兼则自己又为渡真殿主,如今上三殿中,渡真殿之势已是隐隐将上极殿压过一筹。这样的流言不知是从何时散布而出的,却偏偏无从分辩,亦难以压制。若齐云天当真已对自己起疑,那么无论如何做,都不过是雪上加霜。 这样的念头让人在所难免地疲倦,然而此刻门中洞天皆在,他能做的,也不过进退有度地一笑。 而齐云天随即便收了目光,看向高处的孟真人,起身出席,向着自家老师恭敬有礼地敬上一杯。孟真人和蔼一笑,饮尽杯中酒水。齐云天转而又向着杜真人敬过,后者自然不敢推脱,也是客气地受了。 “秦真人今夜似兴致不佳,不知可是不喜这酒水?”最后,齐云天将目光落在坐于中间的那个女人身上,笑意和缓地开口。 秦真人冷冷看了他一眼,并无端起酒盏的意思。 钟穆清瞧着这情势有些尴尬,连忙出席上前,向着齐云天道:“大师兄,恩师近来精神不济,本不该饮酒,这一杯便由我这个做弟子的代饮可好?” 齐云天微微一笑:“钟师弟哪里话?请。” 钟穆清如释重负,接过一旁鱼姬奉上的酒盏,一饮而尽,见齐云天没有为难的意思,这便准备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谁知步下台阶时,竟似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道一绊,整个人险些栽倒。好在他立时稳住身形,不过只是踉跄一步。 “叮当”一声,似有什么自他衣襟中掉出,落在地上。 他心中一凛,连忙就要将其拾起,齐云天的声音却已是先一步响彻于大殿之中:“诶,这不是秦真人的发钗吗?” 四百零七 殿中喧哗因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尽数一敛,所有人皆是顿下手中动作,将目光望向台阶前那个神色瞬间惨白的年轻人。 钟穆清看着地上那发钗,一瞬间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只觉得一道道目光望来,像是扎在心上的刀,整个人几乎要被顶死在大殿中央。他努力按捺着指尖的颤抖,状若无事地将那紫金钗捡起,向着齐云天笑道:“大师兄好眼力,恩师这几日气色不好,也不大理事,这些小物件难免遗落,我只得先收拣起来,回去后一一整理归位才是。” “原是如此,”齐云天点头一笑,“钟师弟待秦真人,当真是有心了。” 钟穆清勉强笑了笑,倒也不曾乱了口齿:“大师兄能一眼认出此乃恩师之物,才真是有心。” 齐云天的笑意在敞亮的大殿中愈发显得和煦而平易近人:“这是自然。这枚并蒂莲花紫金钗还是当年掌门师祖亲自挑了赠与秦真人的贺礼,秦真人那时极是喜欢。我原道当年内乱初平时,秦真人已是将此物厌弃于浮游天宫外,不曾想竟还收着。” 一旁久坐不语的彭真人原在默默饮酒,此时也不觉留心起殿中的动静。她抬头瞧了眼高处秦真人阴晴不定的神色,抬袖掩去唇边那一丝快意的冷笑,似忧心忡忡般柔声开口:“也不知是秦真人肯留着,还是有人偷偷将自家恩师的旧物贴身收藏了这许多年?这般心意,倒着实难能可贵,只是未免有些不成体统吧。” 此言一出,殿中立时有人浮出些许暧昧的神情徘徊打量着那对师徒。孙真人把玩着酒盏率先嗤笑出声。 “彭文茵,琳琅洞天之事几时轮到你来置喙?当年苏默师兄在时,便是这般教你礼数的吗?”秦真人于高处骤然开口,声音冷煞,毫不客气。 彭真人含笑欠身:“秦真人莫怪,恩师在时,最看重伦理纲常,时常教导文茵‘伦常乖舛,立见消亡’之理,是以乍一见钟真人这般举动,难免大惊小怪了些。自然,这若是琳琅洞天私底下的规矩,那便是文茵一时失言冒犯了。” 秦真人脸色蓦地一变,嘴唇发颤,当即就要掀案起身。她本是气血久虚之人,兼之连日来伤心过度,道行折损大半,大怒之下整个人都似要被掏空里子。沈柏霜眼瞧着不好,立时离席来到她身侧搀扶。 世家几位真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敢擅自开口。琳琅洞天原是他们请来压阵,以免齐云天为难自身的,谁知竟无故生出了这般事端。 最好看的小说尽在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彭真人,此言差矣。”齐云天忽地出言,笑语间似有几分回寰之意,“钟师弟侍奉秦真人多年,素来尊礼守节。事事尽心竭力,想必也是为了报答秦真人知遇之恩的缘故。至于这紫金钗……”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自钟穆清慌乱的脸上刮过,“秦真人肯将此物交予钟师弟收着,那自然是器重钟师弟的缘故。” 秦真人的神色却因着这番话愈发难看,她胸口激烈地起伏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殿下的钟穆清,半晌后,她终是站起身来,一字一句冷冷出言:“穆清,你随我过来。” “秦真人,”孟真人沉声劝道,“此事……” “琳琅洞天之事无需旁人说道。”秦真人强撑着一口气挣开沈柏霜搀扶的手,仍存着最后的傲慢步下高台,大袖一振,卷了钟穆清径直离席。 殿中陡然一寂,一时间无人敢率先开口,自彼此以目光暗示着方才那一番跌宕起伏的戏码。 “倒是我的不是,今日一宴平白坏了诸位真人的雅兴。”齐云天目送那气机远去,端起酒盏抱憾一叹,“合该自罚一杯。” 萧真人瞥见齐云天脸上是假还真的笑意,心中连忙揣测了几分,而后主动开口:“齐真人哪里话?秦真人乃是一时不胜酒力,这才失仪,我等继续尽兴也无妨。”说着,两方又各自敬起酒来,权当方才之事不曾发生一般。 张衍自那紫金钗落地起便始终不曾开口发话,以沉默的姿态目睹了殿中发生的一切,无论是钟穆清的仓皇掩饰,还是秦真人的气急败坏,他都统统看在眼里。而这些,全是因为……他转过头,看向身边那个青衣端然的身影。齐云天似觉察到他的目光,也转头看来,向他笑了笑,举杯一敬。 俨然是志在必得。 临川殿内静得让人害怕,钟穆清跪在水帘外,只觉得一颗心都跳得不是自己的。 秦真人跌坐坐在莲榻上,紧紧闭着眼,似在竭力平复某种情绪,半晌后,才沙哑着嗓子开口:“穆清,如今这里只有你我师徒二人,你无需顾忌,有什么苦衷,大可直说。那紫金钗,你是从何而来?” 钟穆清浑身一颤,额头死死地贴着地面,牙齿在唇上用力地咬出了血。 “你说,你尽管说来,是不是有人暗中算计了你,故意教你拾得此物?还是说有旁的什么缘故?”秦真人见他不答,终是下得莲榻,掀开水帘,来到这个跪倒在地的年轻人面前,“穆清,你放心,今日之事,为师断不会教你不明不白受了委屈。” 钟穆清眼中一酸,再如何要紧牙关,也终是感觉到有热泪淌下:“恩师,弟子……” 秦真人急急截断了他的话,声音放轻了些,带了些宽慰之意:“你我师徒多年,为师岂会不知你是怎样品行的孩子?定是他们故意污蔑于你,拿这种事情可以教你我师徒情分难堪。放心,恩师自然明白,你断无那些藐视伦理纲常的心思。” 钟穆清闭了闭眼,嘴唇嗫嚅着,终是张了张口。 “大师兄好手笔。” 齐云天原是道了句微醺,出得殿中纳凉,独自立于水洲间观看江中月色时,便闻得身后有脚步声不加掩饰地响起。他笑意温然地回身,回望着追随自己前来的张衍:“渡真殿主可是醉了?” “大师兄今夜一宴虽看似是为与世家结好,实则为的,也不过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揭露钟穆清那番心思吧。”张衍索性开门见山。 夜风吹得那些龙纹暗显的青衣张扬而凛然,齐云天始终笑得教人琢磨不透:“渡真殿主哪里话?谁又能料到,钟师弟会将秦真人之物贴身收藏?谁又能料到,紫金钗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掉了出来?” 张扬转而看着江心那荡漾的月色:“以大师兄之手段,何愁没有办法教那紫金钗自钟穆清身上落出?” 齐云天轻轻笑出声来,将指尖一滴水弹入江中,溅开一片涟漪波澜。 “不过大师兄煞费苦心这般谋划,却任由秦真人带人离去,岂不功亏一篑?”张衍默然片刻,又道。 “渡真殿主说笑了。今日众人皆在,我又岂能不顾及洞天真人的颜面?有些事,点到为止即可。”齐云天悠然望向远方,“有些话,当着人前自然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出口,但若到了私下,可就未必了。” “恩师,弟子愧对恩师……”钟穆清怀着莫大的勇气抬起头来,双眼通红,泪痕满面,“弟子对恩师,确实……心怀恋慕。” 秦真人蓦地睁大眼,退后一步,颤抖地指着他:“你说什么?” 钟穆清用力深吸一口气:“弟子,爱慕恩师。” “住口!”秦真人厉声呵斥,一手扬起便要扇在他脸上,却终究顿在中途,只死死地指着他,歇斯底里,“放肆……你放肆!” 张衍看着齐云天袖手而立的从容姿态:“大师兄就这般笃定?” “他会说的。”齐云天向着他毫无破绽地微笑起来,“因为他忍不住了。就像当初,他明知我给他的梭是晏真人的旧物,也还是用了一般。” 四百零八 夜风吹得江边芦苇轻荡,那零星的芦花轻飘飘地四面散开,落在脸上,有流霜似的凉意。 张衍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动容,似意外齐云天竟肯如此轻描淡写地提及旧事。 齐云天微微偏着头,从前习惯于披散在肩头的碎发如今已是端正地束于玉冠之下,仪容无可挑剔:“看来渡真殿主只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 “愿闻其详。”张衍闻言,静静道。 “我这位钟师弟,自小便是个聪明伶俐的性子,可惜,未免太伶俐了些。”齐云天神色淡然,毫无波澜地与他诉说起那些往昔,“那些讨巧卖乖若是换做旁的师长,想必极是受用。不过老师待他尔尔,他也翻不出什么风浪,一些小是小非,我便也容着他去了。后来又过了些年头,我瞧着他似渐渐安分下来,还道是这位师弟转了性子,留心之下始知,原来他往那琳琅洞天问安倒是愈发勤快了。” 齐云天说至此处,笑意深了些:“若不在闭关之时,逢十逢五的问安,他必是一日不差,归来时再如何掩饰,眉目间也瞧得出喜色,你说,这是为何?” 张衍微微皱眉,并不接话。 齐云天倒也不介意这般冷场,仿佛从一开始也未只望能得到张衍的回答,只信手夹住一朵芦花:“一开始我以为他是相中了琳琅洞天哪位师妹,这才赶着去献殷勤,直到后来,门中内乱,掌门师祖继位后,下令革除晏真人弟子籍。法旨发出的那一日,秦真人跪在浮游天宫外,沿着那长阶一步一磕头地求掌门师祖收回成命。可惜,法旨已下,再无翻悔的可能。秦真人大闹一番仍是无果,索性将掌门师祖赠她的金钗弃掷于殿外,以示师兄妹恩断义绝。也就是在那时,我看见了。” “我看见钟师弟自以为四下无人,便将那枚秦真人弃若敝履的发钗偷偷拾了,极爱惜地拭去尘埃,藏于怀中。”齐云天手指一松,任凭那芦花被风吹走,“我这才看得分明,原来他对琳琅洞天那位,存了那般的心思。” 张衍神色沉静,并没有打断他的讲述。 “这份心思其实原也不是什么大事,钟师弟听从琳琅洞天之言十六派斗剑时避而不出于我来说也无伤大雅,只是有些事情,琳琅洞天既算计到了我的头上,我又岂能不投桃报李?”齐云天目光深邃如渊,笑意一点点绽开,“钟师弟有心,那我这个做师兄的,便顺水推舟帮他一把又有何妨?” “所以你送了他那枚梭。”张衍了然地一点头。 “不止是那枚梭,就连那夜小宴,都是我向老师进言所办——我同老师说,自门中内乱之后,诸位真人间已许久不曾往来,合该小聚一番。宴会中途,也是我推波助澜,让洞天门下的几位弟子操演功法供师长点评。”齐云天笑着纠正,“那梭上本就刻着昔年晏真人随手推演的一门梭法,钟师弟得了此物,又岂能不在秦真人面前展露一番?秦真人对晏真人极是看重,如此这般,又岂能不睹物思人?钟师弟冒着忌讳使了晏真人旧日的梭法,自然是大大讨了秦真人的欢喜,于是秦真人主动向老师提及,言是想收钟师弟入琳琅洞天门下。” 张衍听到此处,已明白了大概:“钟穆清转投琳琅洞天门下,不仅耽误了修行,更无从动摇你在正德洞天的地位,你自然乐见其成。” 齐云天失笑:“若只是不欲他在老师跟前侍奉,为兄又何必废这许多功夫?便如昔年我那位取我而代之的林正师弟一般,去往南荡泽除妖后,不必再回来就是。”他的笑意始终温存而矜持,毫无惭色,“为兄不忍见钟师弟煎熬于相思之苦,特地让他得偿所愿,这又有何不好?” 张衍眉尖重重一跳:“大师兄深谋远虑,自然不会只是为了成人之美。” “渡真殿主当真机敏过人。为兄这般煞费苦心,自然是为了送一份大礼给琳琅洞天。钟师弟为了讨秦真人欢喜,日日殷勤侍奉,无有不从,秦真人也喜他伶俐懂事,天长日久,甚至还生出了将琳琅洞天的传承交付于他的念头。这实在是好事一桩。”齐云天毫不掩饰笑意间那一丝心满意足,“秦真人心中那份师徒情谊越重,便越衬得钟师弟心中那份男女之情有多么不堪。琳琅洞天此生最恨的,便是至亲之人的欺瞒与背叛,你说,若是有朝一日,她忽然发现,原来侍奉自己多年的弟子对自己竟存着那样不伦的心思,又岂能不勃然大怒?又岂能不,心灰意冷?” “不堪么?”张衍直视于他,反问道,“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思慕多年,但从来只将念头深埋于心,求之以礼,更无半点逾矩之处,侍奉在侧不过远求得能多见一眼,多同她说上一句,难道是错?” “是错,大错特错。”齐云天含笑与他对视,“钟师弟若是没有教琳琅洞天知晓一分一毫自己的心意也就罢了,若是诉之于口,便意味着秦真人待他这么多年的师徒之情全然成了一场笑话。她心爱的弟子如此恭敬温顺,如此言听计从,并非是学生对于老师的敬重,而是男人对女人的讨好。这份情谊她被蒙在鼓里全然不知,一朝知晓,何止是不堪?那更是……恨不得自己从未有过这样的弟子。” “你走。” 女人一动不动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指着大殿门口沙哑着嗓子发话,字字泣血:“走,永远不许再回来。” “恩师!”钟穆清不可置信地睁大眼,膝行两步想要拽住那曳地的裙摆,却被一道气机猛地推开。 “滚出去!”女人咬牙切齿地开口,眼眶发红,一口气颤抖得几乎要接不上。 钟穆清用力磕着头:“恩师,您怎么责罚弟子都好!是弟子的错,都是弟子的错,是弟子痴心妄想了,弟子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您,求求您,不要赶弟子走!恩师……” “不要叫我恩师。”女人脸色苍白,深深地闭上眼,“好啊,好啊,到头来,连你也是在骗我。”她踉跄了一步,似有些站立不稳,最后仍是强撑着直起身,颤抖的手自袖中摸索出一物,掷在钟穆清面前,“给我滚,滚!” 钟穆清浑身发抖地拾起那个信封,将其中的信笺展开,小小的一方洒金笺上,书着“青元御水”四字。 “这四个字,原是我给我那徒儿钟穆清来日洞天所拟的法相名号。”女人一字一句,“而至今日起,你我再无师徒情分可言。琳琅洞天门下,也再无钟穆清此人!” 张衍闭了闭眼,转而看向别处:“大师兄布局多年,竟能忍到如今才收网。” “这网,其实原也可以不收的。只是有的人不愿山门安稳,我也就容不得了。”齐云天慢条斯理地开口,“渡真殿主只需安心办好掌门师祖交代的诸事便好,至于门中,自有为兄打点。” “秦真人取养神珠之事,你果然知道了。” 齐云天笑了笑:“为兄如今身为上极殿副殿主,若是不能做到耳聪目明,岂不是要误了大事?渡真殿主应该欣慰才是,琳琅洞天灰了心思,钟师弟也算是废了,至于那夜钟师弟与你私相授受,说了些什么,为兄也就不再追究了。” “你疑我与他勾结?”张衍气极反笑。 齐云天不咸不淡地一笑,转身欲走。 张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渡真殿主自重。”齐云天头也不回,也不曾如何挣脱,只淡淡地提醒。 “大师兄方才说,那些情谊一旦诉之于口便是笑话。那么,不知张衍昔年待大师兄之情,如今在大师兄眼中,可是笑话?”夜色之下,年轻的渡真殿之主沉声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分明。 齐云天微微转过头,报以某种波澜不惊的笑意:“渡真殿主此言倒教为兄糊涂,你我既为同门师兄弟,又同为上三殿之主,来日自当扶持共勉。” 张衍嘴唇嗫嚅了一下,似要再说些什么,而齐云天已从容地将手收回,渐行渐远,留给他一个不容置喙的背影。 TBC 433#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09-27 17:20:22 回复此楼 0 四百零九 齐云天走出很久很远之后,望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大殿,兀地止住了脚步。 他似才想到什么一般,有些意外地抬起那只不久前才被张衍紧握的手,专注而仔细地打量起来。细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又缓慢松开,是一贯的从容不迫。 ——“那么,不知张衍昔年待大师兄之情,如今在大师兄眼中,可是笑话?” 他翻来覆去地咀嚼着这段话语,在静默中将手按上胸口,胸膛里那颗脏器跳动得循规蹈矩,没有丝毫多余的匆促。 长久的茫然之后,他蓦地笑了起来。 琳琅洞天的沉寂在知情人看来,仿佛是理所应当的。偶尔提及,只道秦真人是因为那凶人的死悲伤过度,这才一蹶不振,缠绵病榻。纵使有人留心到渡真殿的钟穆清长老再未在逢十逢五的日子前去问安,也不敢贸然议论其中端倪。 张衍前去丹鼎院看望周崇举时,后者正在炼一副安神静心的丹药,他便从旁帮忙看护了几日。 七日后,丹药开炉,周崇举这才得了空闲,请他到鱼楼小坐。 “师兄不遣人将药送过去吗?”张衍自然明白周崇举近来煞费苦心地调制古方是为了何人,随口问道。 周崇举摆了摆手:“稍后我亲自送过去,守着她吃才行。免得前脚把药送去,后脚她便丢了。他如今心气大伤,需得好好调理。” 张衍点了点头,并不问周崇举对此事究竟知道了多少,只径直讲明来意:“我不日将要乘渡月飞筏去往重天之外参悟功行,此番少说闭关数载,所以特来与师兄说上一声。” 周崇举原在提笔抄着又一张方子,闻言一愣:“再有些年头便是门中又一轮大比之期,你若闭关,岂不错过了?” “错过了才好。”张衍转头看着外间淅淅沥沥的雨幕,“错过了,只怕才能教人安心。” 周崇举不过转念便已明白了他的意思,默然片刻后重重一叹:“何至于此?” 张衍似有些疲倦地阖眼,捏了捏鼻梁:“此事说来有些蹊跷。我自得成洞天回山后,便多是打点渡真殿之事,昭幽天池那厢从未有过要遴选后辈弟子参加大选的嘱咐,却不知何人放出了这消息,还大肆宣扬,引得那些在外游历的弟子纷纷归来,闹出一派喧嚣阵仗。我自是问心无愧,但……” “但上极殿那位不信你,是吗?”周崇举替他将话补完。 “他如今浑然像是变了个人。”张衍并未否认。 周崇举蘸了墨,继续誊抄那写了一半的方子:“我与你说句实话,这些年我冷眼瞧着,那一位自入得上极殿后,行事比之以往便果毅了许多,因着那层身份,一些杀伐决断也利落得理直气壮。但偏偏恁谁也挑不出他的错处,门中洞天都只有服气的份。自然,哪怕真有不服的,也只能在心里嘀咕两句,谁敢去触龙盘大雷印的霉头?” “他处在那个位置上,行事自然不可拖泥带水,杀伐狠厉在所难免。”张衍不觉开口。 “……”周崇举抬头瞧了他一眼,“方才同我说自己旧情人变了的是你,现在替他说话的还是你。” 张衍被某个字眼一噎,皱了皱眉:“师兄这话错了。” “怎么?你还想说你和那齐云天清清白白?”周崇举有些震惊于他的否认。 “当年在中柱洲时,他已答应与我结作鸳盟,当算是道侣。”张衍一本正经地纠正。 “……”周崇举险些没惊得把笔给摔了。 然而这样险些要柔软了岁月的口吻不过转瞬,张衍抬起头时,已不复方才不动声色的温存。他只以某种淡漠的姿态揭过那些话语:“我与你说笑的,以后这些话,也请师兄莫在提了,免得徒惹不必要的是非。” 仿佛真的只是漫不经心的玩笑,一时大意失了分寸,随即便再不肯逾矩半分。 周崇举久久地看着他:“看得出来,你心里不好受。” “是么?”张衍端着那盏“春欲晚”,到最后也未曾饮下,只默默放回桌上,“我不觉得。” 这一年的溟沧,便随着琳琅洞天的抱恙,渡真殿主的闭关而显得乏善可陈。山门风平浪静得叫人昏昏欲睡,便是两年之后的大比,也无甚谈资。关瀛岳到底还是硬着头皮参加了大比,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为自己争到了一个十大弟子最末的位置。彼时孟真人与孙真人皆在,孟真人对这成绩不置可否,倒是孙真人在一旁笑道:“当年渡真殿主不也是自十大弟子最末一路坐到首座这个位置上的么?” 齐云天默默地听着,仿佛那段过去太过遥远,已经没有什么回想的余地。张衍闭关,其门下也未曾有弟子前来参加十峰山的大比之选。 而后溟沧诸事暂休,一时间齐云天只觉得那清闲来得令人发指。没有了连篇累牍的卷宗与文书,也没有了需要调度分配的方案,这竟让他有些不适。 他不喜欢这样空闲下来的日子,再如何闭关静心,也感觉来得虚浮。 其实以他如今的身份,无需事必躬亲,更无需让自己整日浸在繁杂的琐屑中,但齐云天在张衍修成洞天回归山门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始终努力让自己保持着忙碌,哪怕是焚膏继晷也无妨。 他近乎沉迷地热衷于那些杂事,愿意将心神耗费到山门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眼下,当他批阅完每日固定的那几桩事务后,才发觉案上已是一空。 齐云天将朱笔弃入笔洗,揉了揉额角,待得眼前那阵昏黑淡去后,便站起身来。 可又能去往何处呢? 他随手翻着那些谱册,竟是连一点蛛丝马迹的不妥都挑不出来,直到翻阅到一笔小寒界的外物支出,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那人死后,他的弟子被接回溟沧,仿佛便就是被掌门师祖安置在小寒界静修。 年轻的上极殿副殿主麻木地看着那一行小字,最后将周宣唤来,着他取几份不曾记档归案的丹药外物送过去,而自己则百无聊赖地步出大殿,转道经罗书院。 明朗的阳光略微有些刺眼,猝不及防洒落周身,却久久寻不到暖意。 齐云天微微仰起头,看向远处的浩渺云海。 ——那人虽是破门而出多年,但总归在溟沧还留了些旧物。他依稀记得,一些经书典籍上,尚还有那人的手稿,如今尘埃落定,也合该整理一番。至于整理好后如何处置……有掌门师祖在,有那人的嫡传弟子在,总归无需他来置喙。 四百一十 午后的日头懒懒的,照得虹桥飞连的亭台楼阁有种宁静的精致。廊前的落花在曝晒下被揉皱,蜷缩的姿态像极了死去的蝶。 齐云天收敛了气机,无声走过漫长的回廊,廊下犹自晒着陈旧的书稿,偶尔被风吹得哗啦作响。执事童子们百无聊赖地围聚在太阳下,叮铃咣啷摇着骰子,一开盅,骰子活蹦乱跳地露出点数,这厢一个三花聚顶,那厢一个五气朝元,输了的便从袖囊里老大不愿地摸出些灵贝丢给赢家,叫嚣着再开一局。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继续不声不响地往后面的书斋行去。这是一个难得清闲的午后,他想借着这里仅存的一点痕迹,专注地,好好地缅怀那个死后名字依旧讳莫如深的男人。时至今日,齐云天依旧对于晏长生的死去没有很精准的认知,这个消息来得过于仓促,以至于猝不及防。 那个时候,他不顾一切地奔赴向那场战局,却在抵达的前一刻感觉到天地间一股气机倏尔散去,还不等他仔细分辨,下一刻,便是张衍自云端走下。 ——“大师兄来迟了。晏真人已然身故。” 齐云天在一处经楼前停下,推门而入,他记得这里面尚存着不少门中修行过五功三经与十二神通的前人手札。尘埃与墨香急切地扑来,诉说着太多寂寞的年岁。 毫无疑问,那个男人是真的死了,天地间再无“晏长生”此人的踪迹,而齐云天却忍不住觉得,男人只是躲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又喝醉了酒。 他停停走走,偶尔会在书架前驻足,翻阅起手边的一卷典籍。经罗书院,是他少时常常逗留的地方之一,除却墨阁中那一室经典,这些经楼书斋里的典籍他亦翻阅过不少。这里的藏书浩如烟海,好似怎么也看不到尽头,越是如此,便越忍不住一卷卷地去研读琢磨,恨不得一字一句尽数背下。 师长们无疑是满意的,还特地赐下了通行的符印供他自由出入。后来,门中内乱,洞天真人动手斗法间,天火殃及此处,焚毁了不少藏书,待得掌门师祖继位后,便将主持修撰整理的差事交给了他,由他来重订补全那些半毁的遗稿。 齐云天步履缓慢地上得顶楼,看着四面高高的书架,随手抚过一格,感受着木材的纹理。真是熟悉。 他的手中已握了几卷方才寻得的札记——男人还在门中时曾经指点过他不少神通,那些前人手记上也还多留着男人的墨笔。 齐云天走过一栏又一栏,循着记忆里的一些痕迹翻找着那个人留存在世间的只言片语。他从没有想过,那个战无不胜的男人会身死人手,他不是应该风风光光地站在最高处笑睨世人的吗?他怎么会输呢? 可若是他赢了…… 眼前的光影又黯了黯,齐云天抬手按过额角,抬头看了眼书架上方的某一格。他记得的,当年自己修习紫霄神雷时,还曾在某册相关的手札上看到过男人的题词。是在何处呢?整理书架的弟子可有疏忽遗漏? 他提起些精神,在架子上搜寻起来,最后从一个冷僻的位置寻到了那卷札记。 这本札记显然许久未曾被翻动过了,书页都已泛黄发脆得厉害,若是外借,必也不得再动用原稿,只能以灵机拓印。他极爱惜地抚过封面,小心地将其翻开,一束阳光被细白的窗纸滤了,透进来时干净而通明,微小的尘埃自在的徘徊在阳光下,生动而雀跃。 齐云天还记得这上面的一些句子,不过多是一些对这门神通修行艰难的感慨,偶有些许经验之谈,也来得那样不堪重负。唯有,唯有…… “我有风雨满袖,招得天宫雷霆。春秋五指之间,乾坤一握在手。何人少年歌狂,何人万古饮愁?只笑兴衰千载,不过大滔东流。” 纵情恣意的笔迹泼洒到眼前,横折竖撇笔笔尽是骄傲。齐云天屏着呼吸,将那短短几行句子看了又看,只觉得仍是如第一次得见般敬仰佩服。 真的,那些留在书卷墨香里的笔迹是不会老也不会死的,它们那样年轻,那样鲜活,字里行间都是要跳出来的意兴飞扬。男人就活在这字句里,潇潇洒洒,好像走出这楼阁,还能看到他醉倒在云海间。 齐云天轻轻呼出一口气,翻页间见到了自己当初的批语。旧日的笔迹与如今差不了多少,只是这般回头打量,果然当初仍是浮躁了些,自嘲一笑。 “神通威能,由心而生。欲练此法,需怀一往无回之念,心弥坚,意弥绝,则雷霆愈盛。当战之时,不可避,不可退,更有甚者,不可守。唯一心在此,方可得天威之能,无往不克。承蒙师长点拨,得此法关窍一二,不甚欣喜,愿后来者共勉之。” 他漫不经心地便要将这一页翻过,却发现自己那段批注后,不知何时竟多了四个字为伴—— “与君共勉。” 那四个字带着说不尽的轻狂,藏不住的情深,是往事浮沉后,毫无防备被触动的情肠。 手札“啪”的一声掉落在地,齐云天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背靠着书架,像是被抽去全身力气一般坐倒在地,再如何强忍,还是猛地落下泪来。那一刻他听见了岁月的风雷声轰然在耳边作响,那么不可一世,那么不容反抗,呼啸而来。 他千方百计地想要想前奔跑,不顾一切地想要逃离,可是他还是被那些过去追上了。他输了。 青年紧咬着牙关,任凭血气溢满口中,紧捂着嘴无声痛哭。 像是一颗心被生生拽离了麻木,于是千千万万的情绪排山倒海压来,教他一句话也说不出,一个字也吐露不得,只能跪倒在地,死死抠着砖石之间的缝隙。 他输了,他被命运打败了。原来那些爱恨在波澜不惊里从没有一日被忘怀过,也从没有一日被放下过,他疯狂地,拼命地挣扎着,拍打着,也无法撼动这囚笼半分。困在笼子里的鸟是要死在笼子里的,他的一生,都要被困死在这片红粉成灰的无望里,眼睁睁看着命运斩落,带走他爱过的少年,带走他一度的希冀。 他曾经那样深刻地思念过一个人,一双在风雨里将他稳稳接住的臂膀,然后懂得何为欢喜,何为期盼,何为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他从那个人的眼睛里看见了一叶孤舟,然后便看见了千帆过尽,他可以为之跋山涉水,赴汤蹈火,可以为之奉上余生。 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一切都已面目全非,他什么也不剩,什么也没有。 整个人仿佛在发抖,他想要抱紧自己,却无论如何也温暖不了自己。他反反复复地告诫自己,不可以软弱,不可以失态;不可以恨,也不可以爱。都不可以,这些都不可以。 作者(鲜网文站)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 XIANWANGWEN.CC 那些过往怎么会那么沉?沉得要将人压垮。 他累极了,从没有这样疲倦过。 四百一十一 一开始眼前不过是星辰演化,聚而又散,乍分又合,无有来处,亦无去地。渐渐地,那些辰宿列张如烟如尘地逝去,于悄然无声中消弭,混沌的黑暗如潮水般淹没了过来,四面八方无天无地。 光线晦暗的大殿内,一名年轻的黑袍道人盘坐中央,十二尊擎天魔相环绕其周,被暗色的雾气笼罩,分不清面目,却依稀可辨狰狞之态。某种赤红的颜色自魔相上流淌而出,源源不断,蔓向中间那个身影,不断变换出诡异的纹案将其包围。 张衍于入定中依稀可感那魔相之力自虚空压来,绵绵不断,愈发汹涌,然而却始终寻不得突破之处。 ——自他假言闭关渡真殿,乘渡月飞筏到得至天之外参悟《明道参神契》已是十载有余。他虽早已以一具化身与魔相相合,又将魔躯分魂斩杀,入得五重境界,但对这魔相变化,仍算不得驾驭随心。 早在修习此法门时,他便依稀感悟到此法凶险,如今随着境界攀升,更感其中诡谲。他分明已是避免了那魔相直指己身,倾注魔性的可能,但冥冥之中,似仍有一分魔气尚存,以致不得彻底圆满。他试着推演一二,却不得其果,只觉那魔气似有还无,与自己将断不断,始终牵着一线。 他心知若不能彻底根除,眼下尚无大碍,但只怕于来日会有不妥,于是沉下心神,试图细细探寻。 然而神识却随着那一点飘渺的痕迹变得恍惚,变得无所适从,张衍依稀觉得,自己距离某种巨大的隐秘已是极近了,可最后一步却难以迈出,像是路途被凭空斩断,整个人都向着黑暗沉沉坠堕,一直要跌入有与无之间,生与死之界。 他本能地伸出手去,并无任何期许,冥冥之中却真的有一股力量拽住了他。 ——“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的。” 谁? 张衍猛地睁眼,清醒过来的瞬间,将他围住的那片赤色瞬间褪去,十二尊魔相依旧冷漠庄严,高深莫测。 他抬手按上心口,只觉得一颗心难得跳得急促。入道多年,这种不祥之感极是罕见,像是能夺人性命的刀已然迫在眉睫,自己却浑然不知。他隐隐意识到,若继续不管不顾往下探究,极有可能危及己身,恐怕要到了运数既定之时,才能窥知一二。 上参殿内,周雍焚香一柱,端正地跪于玉璧前足有一刻,才终于等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浮现其上。他随之叩首:“拜见上人。” 灵崖上人嗓音冷淡:“何事?” “方才周沆师弟来报,说是族中正支弟子周子尚的命牌缺裂,恐是已然身故。”周雍不紧不慢地回禀,“除却昔年十八派斗剑的轻筠师妹,周氏嫡脉子弟从无败亡在外的先例,故特来禀告上人。” “废物。”玉璧之后传来一声冷哼,“族中俗务尽归你管,你处置了便是。” 周雍挠了挠头:“如今距离魔穴现世不过数载,弟子实在无暇他顾,不如请四表姐出面料理。” 灵崖上人冷斥一句:“没有规矩,你哪里来的什么四表姐?” 周雍垂眼一笑,静静答了声是,纠正了称谓:“还请上人下旨,令如英师叔接管此事。” “为何?”灵崖上人不置可否。 “弟子瞧着,如英师叔事事都想赶着,那何不给她这个机会?”周雍倒也不如何掩饰。 灵崖上人也不恼火,反是嗤笑出声:“不错,你虽是日日盯着溟沧那厢,门中倒也不曾疏忽过。” “弟子得蒙上人抬爱,入主上参殿,如英师叔难免心有芥蒂。只是上人的许多谋算,她又能明白多少?塞她一桩麻烦差事,弟子也好落个清静。”周雍笑道。 “溟沧那边如何了?”灵崖上人又道。 周雍随之坐直了些:“弟子本意是想借着齐云天的手,废了琳琅洞天那位,只是不曾想那周崇举与琳琅洞天和离多年还那般情深意重,丹药俱是自己亲自炼了送去,教人寻不到机会。好在琳琅洞天那位如今心气消磨,只怕道行也大打折扣,中看不中用罢了。至于旁的……那张衍闭关,大比之事不了了之,不过横竖齐云天心上已是埋了刺,他避过这次嫌,也总归还有下次。齐云天倒也没有什么大的举动……他这个人,您也知道,打小就不太好对付。若是早知他会成今日大敌,当年他还跟在我和清辰子背后叫哥哥的时候,弟子早就一了百了了。” 灵崖上人听他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废话,已有几分不耐:“先前让你筹备之事,准备得如何了?” “上人的意思,弟子岂敢不从?”周雍见好就收,“一切都已布置妥当,只缺个合适的机会动手。” “机会是等来的。”灵崖上人静默片刻,“眼下先盯好魔穴之争。若是出了什么岔子……” 周雍赶紧接口,信誓旦旦:“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您尽管拿玉崖收了弟子。” 灵崖上人依旧淡淡地,似对他说的话,又或是说对他这个人始终居高临下,存了某种轻蔑与疏离:“你记得自己是什么就好。” “弟子不过是您布下的一着棋,好与不好,自然是您说了算。”周雍缓慢地笑开,俯身一拜。 “恩师,方才方尘院那厢的徐掌院得了渡真殿主的书信,言是要他准备宝材外物,以做炼宝之用。” 齐云天翻着文书的手一顿,抬起头来,看着殿下的周宣:“有说是何物吗?” “仿佛是一截天外残柱。”周宣如实道。 齐云天简单应了一声,便继续专注于手中事务,倒是一旁的关瀛岳露出几分跃跃欲试的意思,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恩师。” “前日里让你解的那本经可看完了?”齐云天头也不抬便知自己这大弟子打的什么主意,“若没看完,便回去好生研读,务必吃透了。” 关瀛岳有些委屈,又不敢如何显露,只规规矩矩地小声道:“回禀恩师,弟子已是解完了。” 齐云天将文书又翻过一页,“甚好,周宣,去把下卷取来给他。” “恩师,关师兄解完上卷后便寻弟子要了下卷,也已是解完了。”周宣硬着头皮答道。 “……”齐云天合上那本文书,扫了他二人一眼,最后从案头取了根玉简掷到关瀛岳掌心,,“方尘院这个月炼得的法器还未清点记档,你若想去,便去吧。” TBC 435#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10-03 03:25:02 回复此楼 0 四百一十二 天外残柱非是凡品,需得以地火天炉炼化数载,才能根除浊杂。溟沧派乃是传承万载的大宗,地火天炉自然也远非昔年中柱洲贞罗盟那一处开山所凿之地能比。此刻张衍立于危崖之上,看着眼前几可与一方洲陆比拟的地火天炉,略一点头,运持法力,将那截在天外所得的残柱徐徐投入其中。 这残柱灵蕴极盛,若能好生加以炼化,日后再于其间设立禁制殿宇,倒也是一方绝妙的容身之地。 他耗了足有半日,才让那残柱彻底落于地火天炉之内,转头示意一旁的方尘院掌院可以先封炉祭炼时,倒是在一干弟子辈中看见了一张眼熟的面孔。张衍瞧着关瀛岳抱着本谱册,与方尘院的执事弟子一一核对着什么的同时还不忘向着地火天炉处张望,挑了挑眉。 直到地火天炉这厢诸事定下,他这才来到那个还在嘀嘀咕咕算着数目的年轻人面前:“关师侄。” 关瀛岳冷不丁被被吓了一跳,抬头见是张衍,不觉有些讶异,连忙见礼:“渡真殿主。” “关师侄可是来此来替大师兄办事的么?”张衍免了他的礼数,示意他可与自己边走边说。 关瀛岳有些受宠若惊地跟上:“弟子是来清点方尘院这个月祭炼的法器,归档入册的。” 二人上得云头,下方是波涛起伏的绵绵海浪,潮水自极远的地方压来,在天边化作雪白的一线。 张衍倒觉得有些奇怪:“这等琐屑之事大可指派寻常弟子去做,听闻关师侄如今已是十大弟子,何必如此?” 关瀛岳一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老实交代:“其实……其实是弟子听说渡真殿主出关后要在方尘院炼宝,觉得好奇,就想来看看,若是能帮上什么忙就更好了。” “……”张衍哑然,旋即道,“关师侄古道热肠。只是此举恐为大师兄不喜,日后还需慎行。” “渡真殿主有所不知,这清点法器的活计正是恩师所派,好教弟子能来方尘院常驻。”关瀛岳连忙替自家恩师分辩,“梦娇师姐在时曾说过,恩师虽然行事多有高深莫测之时,但带我辈却是极好的。” 张衍似有几分触动,目光眺望着远处的波澜:“是,你的师父其实一直都待门下弟子很好。” 关瀛岳用力点头。 “你师父……”张衍将那一点停顿把控得不那么容易被人察觉,“可还好吗?” “恩师前些日子闭关过一次,其他时候都在天枢殿处理俗务,除了太忙以外,一切都好。”关瀛岳想了想,认真回答。 “怎么,他总是很忙吗?”张衍将口吻放得随意。 关瀛岳又是点头:“恩师对门中诸事极为上心,事必躬亲,倒教弟子觉得惭愧,无法帮上太多。” 张衍想起那一次在天枢殿桌案上见到的堆积如山的卷宗,沉默片刻,终是不置一词。他正要结束这场谈话,余光却瞥见关瀛岳仰头望着自己的目光简直是显而易见的明亮,觉得有些好笑:“关师侄如何这般看着张某?” 尽管已与张衍说过几次话,关瀛岳仍是难掩心底的激动,忍不住站得更加笔直:“弟子还在下院修行时便久闻渡真殿主的诸般传奇,听说渡真殿主丹成一品,年纪轻轻又入得十大弟子之位,不过百载就已修成元婴,后来于十八派斗剑上更是夺得魁首……再后来,平魔穴,退魔宗,更是杀伐决断,纵横睥睨!弟子,弟子一直以您为榜样。” 张衍听着他细数自己生平种种,不过漫不经心地一笑,只觉得他真不像是齐云天的徒弟。 “恩师也说,”关瀛岳又道,“渡真殿主乃是溟沧开派以来少有的奇才,心性更是果毅,远胜旁人,那些修为成就虽则风光,但背后艰辛旁人又岂能得知?若非一心向前,道心坚决,又岂能迈过诸般难关?弟子自知性情怯懦,也日日自省,愿能磨砺道心,不服恩师期望。” 那话语轻飘飘地入得耳中,压在心头,张衍一时间不能很好地确定,齐云天那些话语背后究竟是怎样的深意?还是说,那只是单纯地,久违地,来自那个人的赞许?这样的念头让张衍心头微微一动——他竟还是会因为齐云天的三言两语心头一动。 他稍稍转过身,看着潮水奔涌,沧海横流:“其实你师父……他也很厉害。” 提及自家恩师,关瀛岳也是一样的敬重与佩服:“弟子知道,恩师当年化丹不过两载,便斗败了当时的十大弟子首座,继任此位,而后三百余载都无人敢向第一峰叫阵。还有十六派斗剑,恩师更是孤身一人赴会,与少清的清辰真人斗成平手,声名远扬!” 张衍静静地听着,明白身边这个少年其实就如许多人一样,什么也不懂得,什么也不知道。诚如齐云天所说,许多人从来只看得见表面风光,却从不关心这风光背后是怎样的鲜血淋漓。关瀛岳虽为齐云天门下大弟子,但到底还是失于年轻,许多事情不曾经历,许多真相不曾明了,所以才能这般坦然而天真地发表赞许,就好像当年的自己一样。 “十六派斗剑之事……日后在你师父面前,还是莫要轻提。”张衍终是叮嘱了一句。 关瀛岳有些不明就里:“敢问渡真殿主,这是为何?” 为何?张衍想起那些蒙了血色的回忆,想起师徒一脉与世家当初的明争暗斗刀光剑影,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这个问题。 他掩去那点感慨之色,只郑重道:“你师父虽身份非比寻常,但素来喜欢内敛低调,是以我们都不如何在他面前提及旧事。” 关瀛岳大是佩服,心中对自家恩师的敬畏更上了一重:“原来如此,弟子记下了。” “我又何曾叮嘱过你什么?”张衍笑了笑。 关瀛岳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是,弟子明白的。”他点了点头,但神色随即又有些困惑,“渡真殿主这般了解恩师,弟子有一问,可否请渡真殿主解惑?” “你说便是。”张衍回身看着他。 关瀛岳迟疑了一下,这才小声开口:“恩师无论是待梦娇师姐,周师兄,还是弟子,都是极好的,但弟子有时觉得,恩师其实对收徒一事并不如何热忱,弟子当初能够入选,想来也只是侥幸。弟子不敢问旁人,所以只敢请教渡真殿主,恩师可是对此有什么心结吗?” ——“当年我若是不曾闭关,你合该叫我一句师父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猝不及防地忆起,竟有些恍惚。张衍并未让关瀛岳看出端倪,只平静地开导于他:“大师兄身份特殊,故而择徒非是他一人之事,更有掌门真人与孟真人的意思。你能入得大师兄门下,足见你的资质心性都属上乘,何况我也听说,那时在孟真人的选试里,你的成绩乃是第一,大师兄自然属意于你,你也确实担得上这重身份,莫要轻易妄自菲薄。” 关瀛岳一愣,神色有些尴尬,显然不知该如何解释:“渡真殿主误会了,恩师收我为徒之时,额……那时……” 张衍正耐心地等着下文,忽觉下方海水一凝,像是被一股无形之力威慑,不敢造次。 他立时分辨出了那气机,转头看去,果然见齐云天携着两袖清风流云徐徐走来。 “恩,恩师?”关瀛岳这次是真被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执礼,“弟子拜见恩师。” 张衍看着那张端庄得一成不变的脸,也是打了个稽首:“大师兄。” 齐云天还了他一礼,看了关瀛岳一眼——后者立时规规矩矩地站到了他身后——旋即是寻常的问候:“渡真殿主此番闭关可还顺遂?” “劳大师兄挂怀,一切顺遂。”张衍一样应答得体。 “我寻我这徒儿有话要说,先行一步,渡真殿主见谅。”齐云天淡淡道。 张衍虽不知何事竟需齐云天亲自来寻关瀛岳回去,但也不便多问别家师徒之事,只侧身一让,示意他请便。眼见齐云天领了关瀛岳离开到身影消失于云中,这才低叹一声,折返渡真殿。 方才关瀛岳提及齐梦娇,倒教他不得不记起先前周宣一时失言,所说的齐梦娇道途被毁一事。其中大有蹊跷,只怕还是得暗查一番。 四百一十三 关瀛岳老老实实地跟着齐云天一路走过连绵海潮,看着一座又一座仙岛灵峰自脚下错过,多少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踟蹰半晌,才壮着胆子多问了一句:“恩师……不知恩师来寻弟子,所为何事?” 齐云天这才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关瀛岳下意识想埋头认错,旋即才注意到,齐云天这一眼并非看的是自己,而是越过了他,望向那聚散苍茫的云海。 关瀛岳忍不住也转过头去,却什么也看不见。 “你师祖曾提过,你若得闲,可多去正德洞天听教一二。”齐云天收了目光,话语平淡,“为师今日正要去与你师祖议事,你便一起来吧。” 关瀛岳连忙答了声是,连带着有些受宠若惊——似这样的事情,自家恩师本可一道符诏传召即可,却偏偏还亲自来寻自己……他心底一黯,更觉惭愧。惭愧之余,又依稀觉得何处不对,四下张望了一眼,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提醒:“恩师,去往正德洞天仿佛不是这个方向……” 齐云天沉默不过一瞬便平静地点头,若无其事地折了方向,示意他跟上:“你解的蚀文为师已看过了,起承处虽有几处瑕疵,但通篇倒是可圈可点,足见下了功夫。” 关瀛岳被这句赞许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带着也忘了方才要说些什么,只管跟在齐云天身后。 “方才为师瞧你与渡真殿主相谈甚欢,可是论道有悟?”齐云天的声音轻描淡写地响起。 关瀛岳心中顿时有些紧张,想起张衍的叮嘱,自然不敢妄言。但自己身为弟子,岂能对自家恩师有所欺瞒?一时间,他在不义与不忠之间两相为难,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齐云天见他犹豫,也不如何逼迫,仍是淡漠的神色:“你不说,便当为师什么都不知道了么?” 关瀛岳心头一紧:“弟子……弟子万不敢欺瞒恩师。” “你可知,当年下院弟子之中,为师为何独独收了你为门下首徒?”齐云天并不继续方才的话题,反而口气随意地换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提问。 关瀛岳屏了呼吸,声音忍不住放轻:“还请恩师为弟子解惑。” 齐云天负手而立,衣袖翻飞,其间的龙纹好似活物:“因为你,身正,眼正,心正。” 少年懵懂不解地抬起头。 “我要收徒的消息甫一传开,下院便人心浮躁,少见静心潜修之辈,而你,却能闹中取静,继续安心研读,功课一日不曾落下,这便是‘身正’。”齐云天缓缓开口,“欲求立道,先要立身,是为基本。” 关瀛岳从未听齐云天如此直白地谈起过当初收徒之事,一时间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齐云天继续道:“而你手抄了渡真殿主于品丹大会上所作的诗文,足见对其极是推崇。下院诸多弟子虽听说过渡真殿主偌大名头,但多是暗恨其在下院定下的条条框框。而你,却是真的视他如典范以自省自勉,这便是‘眼正’。” “至于心正,”齐云天顿了顿,抬手拍过他的肩膀,“你对渡真殿主虽是推崇,但从不是歆羡。你不曾羡慕过他所得的偌大名头,你只佩服他在山门内外的杀伐决断,坚毅果敢;后来,你得了能直接通过选试的玉坠,却不曾有半点侥幸之心,只管自己一路闯来,哪怕被人刻意刁难,也不曾动摇过自己的原则。这,便是‘心正’。”他低头看着脸涨得通红的年轻人,耐心地陈述,“所以,这样的你,当之无愧成为我齐云天的弟子。” 关瀛岳被点破心事,跪下身去:“是弟子多思多想,辜负了恩师的良苦用心。” 齐云天笑了笑,将他扶起:“你我师徒,不必如此。今日与你说这些,便是要了了你的心结,日后多几分胆气。你是我的弟子,有什么话是对着为师不能说的?” 关瀛岳并不愚钝,听得此话便隐隐明白了齐云天的意思,老老实实地一一交代:“是,方才渡真殿主与弟子其实并未说些什么,只是偶然间提及恩师,渡真殿主说,恩师处世低调,不喜旁人多提旧日之功,嘱咐弟子莫在您跟前轻言……十六派斗剑之事。” 齐云天神色并无太大变化:“他还说了什么?” “渡真殿主还问……”关瀛岳努力回想了一下,豆子似的一股脑全倒了出来,“您近来可好?事务可忙?还说,您待门下弟子极好,还很厉害。” 张衍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好在他定力极强,及时将动静按下,看着就像是挠了下鼻子。他旋即回到之前八风不动地模样,翻看起渡真殿诸般事务文书——天外修行十载归来,殿内早已积满了需得过目的卷宗,放眼望去,只见密密麻麻的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他依稀感应到心头法契一动,便知是景游回来复命,抬手一道气机将他招入殿中:“查的如何?” 景游得了张衍的嘱咐,不敢有丝毫大意,连忙如实回禀:“启禀老爷,虽说事情已过去几百年,许多线索已断,但小的还是查到了些东西。” “说。”张衍放下手中事务,沉声吐出一字。 景游只觉得自己险些要被这一个字中的力道压迫得直不起身:“齐真人身边那名女弟子,修为自许多年前起就再未有所长进了。小的去查了查紫光院的记档,那女弟子最后一次因闭关向功德院长老告假正是在四百年前。” 四百年前,那便是自己还在东胜洲的时候,难怪自己对此一无所知。张衍这么想着,忽又忍不住细算了算。 等等,莫非是…… “齐梦娇闭关时,齐真人可也是在闭关?”张衍突然开口。 景游挠了挠脑袋:“仿佛是的。那一年诸事的杂记上仿佛也记档着门中诸位洞天真人小聚,齐真人闭关未至,便由正德洞天的孟真人赐了些法器与一杯酒去玄水真……” 殿内浮在高处的几盏白玉宫灯猛地爆开,发出教人胆战心惊的响动。 “你先出去。”张衍面上无有表情,目光却冷沉得可怕。 景游哪里敢多说一句,忙不迭地行了礼,一溜烟似的消失不见。 四百一十四 殿内寂静了下去,角落里的更漏低声作响,鼎炉内清苦的熏香容易让人想到煮的太久了的茶。 四百年前……黑衣的渡真殿主抬手支着额头,深深闭上眼。是的,他记得,四百年前,正是齐云天远赴重洋,私自来到东胜洲与他相见的时候。就是那区区一两载的疏忽大意,便累得门下弟子道途无望,对于那个人而言…… 张衍皱了皱眉,依稀感觉一种苦闷揪住了自己,他不喜欢这样的情绪,但也不愿从中轻易摆脱了出来。 张衍想,那个时候,那个人一定很难过。 而他却对此一无所知,乃至于蹉跎了数百年,才偶然得窥一点背后的隐秘。他一直以为齐梦娇的寿尽转生,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生老病死,不过是一个记名弟子受限于资质不得真传,于是断了道途——偌大的溟沧,这样的循环往复他已见过太多。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所以那个人才会那样感伤,却又只言片语也无从向外人吐露。那个人觉得那一切都是自己擅自离开铸成的大错,于是自始至终也无法原谅自己,只能怀揣着心痛与愧疚眼睁睁看着时光飞纵,将又一个亲近之人带走。 其实不难猜测,那个时候,正是世家与齐云天针锋相对互不相让之时,而世家,又素来以太易洞天马首是瞻,齐梦娇之事究竟是何人所为,答案昭然若揭。在自己离开的这么多年里,那个人究竟还经历了多少事情?光是想想,都难以宁定。 张衍呼出一口气,将手放下,有些出神地望着殿中雕文繁密的玉砖。 原来自己始终是来迟的那一个。不知怎地,他忽然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 其实说是来迟,也不准确,而是从始至终,他与齐云天自己仿佛就隔了层什么,难以真真正正地去往对方身边。 掌门有意先开人劫,要齐聚师徒一脉与世家之力,当此之时,自己断无可能主动向世家为难;更何况,太易洞天早已转世多年,当年之事还有何人参与其中也不可考,盲目的寻仇毫无意义。 他总是一遍又一遍地对齐云天说,不会让他再是孤身一人,但在那个人需要的时候,自己却一次又一次姗姗来迟。那个人是否期许过,而后失望过,于是岁月将他们彼此消磨,疑心饱受煎熬,最后落得今日的下场。 阖眼时,眼前的漆黑仿佛又化作了无边无际的海浪,断崖裂开,那个青色的影子在瞬间坠向黑海,胸口前是触目惊心的血色。而那张脸却分明是微笑的,安然的,乃至于悲悯的,手指在他的脸颊旁留下最后的余温。 ——“我只能帮你这一次,记住,你魔性未除,最怕魔气反哺,日后行事务必慎之又慎。” ——“这不是你的过错,你只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那个声音轻得像是没有重量的羽毛,飘落过他的耳边,伴着一声苦涩的叹息。 他亲眼看着黑色的浪潮将那一点青色淹没,刹那间四面无声,大浪戛然而止,转瞬一空。 作者有话要说:发现一个好网站,都在这连载: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张衍无声睁眼,神色微黯,终是拾起看了一半的文书,继续阅览。 于是日子就在乏善可陈里溜了过去,直到又一处魔穴现世。只是比之自己昔年所经历的五处魔穴同时出世,这一次声势动荡也就不过尔尔。 张衍感应了几分那魔穴气机便收了心神,按照先前玄门约定,此番魔穴现世,乃是由玉霄派出面与魔宗相争,溟沧只需暂阻血魄宗一二即可。思量间,有童子前来传召,言是齐真人请他往上极殿一行。 这两年他与齐云天再未见过,只是眼下碍于公事,相见在所难免。张衍拾掇了一下衣冠形容,这才驾了云头正身而行,上得正殿。 高台上并不见秦掌门与旁人的身影,唯有齐云天坐于下首一处案几前,见得自己入内,便放下手中卷宗,客气地问候了一句:“渡真殿主。” 张衍稽首见礼:“大师兄召见,可是为魔穴现世一事?” “不错。”齐云天抬手示意他坐下说话,“掌门与老师有要事闭关,此番魔穴现世一事便由你我观望主持。” 张衍到得渡真殿主的位置上坐下,与他保持着合乎礼仪的距离:“魔宗几番失利,此次必定下了狠心想要扳回一城,未知如今局面如何?” 他借着发问的同时多看了一眼案几后的那个人,心中没由来的一软,却也明白,他们之间,唯有谈论公事才最是相宜。 上极殿内的珠光不算明亮,只点上了寥寥几盏,柔和却并不寡淡。齐云天的身影在这样的光线下显得庄静而温和,有几分从前的模样。 齐云天望向殿外,神色冷定:“诚如渡真殿主所言,魔宗来势汹汹,玉霄未必能敌。” 张衍衡量一二,道:“纵使玉霄不敌,溟沧也无需出手。两派有约在先,我等只需阻拦血魄宗南下即可,至于旁事,何必过问?”说至此处,他又道,“不知玉霄派此回派了何人主持此事?” “乃是周族嫡系中的一人,唤作周廷,也已是元婴三重境的修为。”齐云天将一纸文书推出,自有北冥真水卷了那纸页递到张衍面前。 张衍一眼看罢:“魔穴之事干系重大,玉霄不敢托大,此人想来当是不差。” “此人乃是周雍所选,必有可取之处。”齐云天淡淡一笑。 “如何这么说?” “渡真殿主未曾见过此人,自然有所不知。”良久的沉默后,齐云天才以平静却凛然的口吻回答了他的询问,“周雍此人,心计颇深,谋算极远,却偏偏又将自己藏得极好,他日对上,必为大敌。我与他,还有少清的清辰真人少时乃是旧识,所以知晓一二。” 张衍听得“少时”二字,兀地开口:“倒从未听大师兄提起过。” “渡真殿主说笑了,不过是些不打紧的旧事。”齐云天轻描淡写地将话题揭过。 四百一十五 齐云天此言,便是不欲多说了,然而“旧事”二字依旧引得张衍眉头一跳。殿内一时间陷入固执的沉默。然而这沉默并未持续太久,便被远处气机震动的波澜打破。 张衍凝神观望,依稀可辨魔宗声势逼人,竟是雷厉风行当先破了玉霄于盘浚峡的一处法坛。他沉吟片刻,只觉这般上阵失利倒不似玉霄一贯吃不得亏的作风,联系齐云天之前所说此人必有可取之处,想来还有后招。 “大师兄如何看?”他不急于定论,只看向旁边那人。 齐云天将手中的卷宗又翻了翻,神色平静:“不过一座边角法坛,纵使攻下也只是寸土之功,反到损兵折将,伤了自家元气。周廷是算准了魔宗急于功成,以小钓大。” 张衍听得他与自己所想如出一辙,微微笑了笑,但仍有些许疑问:“周廷如此行事,只怕难以久长,玉霄之内岂会轻易允许他以门下弟子为饵犯险?” “周雍如今主事玉霄,自然会为他立下担保。何况……”齐云天将卷宗一合,站起身来,挥袖间一幅东华洲的山川水势图浮兀而出,“玉霄派内,周氏与吴氏内斗已久,要说周廷借此机会暗中削弱吴族之势,也不无可能。” “盘浚峡所处之地两面带山,又有英水为环,易守难攻。血魄宗已受我溟沧阻拦,至于旁的几家,只怕也要数日才可抵达。”张衍随之审度起沙盘,“眼下开来,玉霄尚有优势,就不知魔宗会否还藏了其他手段。” 齐云天一言不发,注视着盘浚峡四面群山,眉头微皱:“战局初始,一切定论都为时尚早,且再看看吧。” 他这么说着,似有几分疲意地闭眼,抬手捏了捏鼻梁。 张衍留心到了他这个转瞬即逝的小动作,想起从前关瀛岳说过的话,终是低声提醒了一句:“大师兄地位超然,主持溟沧事务日理万机,但也需注意适当安神清修才是。” 齐云天睁开眼,只觉涣散的目光清明了些,不动声色道:“有劳渡真殿主挂怀。” “……”张衍终是有些不放心,站起身来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却觉得上极殿内的珠光朦胧得近乎暧昧,就连高悬的“太上无极”四个大字也带出旖旎的影。他看着齐云天立在玉阶前的身影,只觉得有种惊心动魄的熟悉,心绪如沸如煮,乃至于……浮起了某种荒唐的念头。 就好像,曾几何时,自己真的这么做过——想要紧紧扣住那个人的手腕,将他摁倒在白玉台阶上。那青色衣领所包裹着的白皙脖颈,若是被咬破,必定能流出温热而足以教人动容的血。 他连忙克制住了想要伸出的手,将那些难以启齿的杂念按下,道心重归通明之时,殿中一切仍是宝相庄严,齐云天的背影沉默而疏离。 真是教人啼笑皆非,此时此刻上极殿内明明只有他们二人,可是彼此之间除了公事,竟连一句稍显亲近的话语都显得多余。 他想问问这个人究竟是为了何事这般劳累,还想问问他是否真的一切安好。这些由旁人来说或许可以轻易发问的话语,到了他的嘴边便显得格外晦涩与艰难。他大可以毫无顾忌地直言不讳,但齐云天却未必喜欢他这位渡真殿主干涉得太多。 是真的过去了太久,也再找不回从前,他一步步走到了这个人身边的位置,才发现这个位置真是狭隘,从古至今都难以容人。 魔穴之事非是一朝一夕可以平定,就这么又观望了十数日,玉霄的法坛仍是接连失利,而魔宗为了攻入盘浚峡也耗费了巨大代价。只是随着魔宗增援不断抵达,玉霄所布下的法坛大阵已隐隐有了不稳之势。 “玉霄若继续这般托大,只怕要作茧自缚。”张衍看得分明,那周廷为了能多消磨几分魔宗实力,铤而走险,任凭各方法坛围困却不曾施以援手,以此引得魔宗深入好一网打尽。然而这般消磨下来,玉霄之阵已是千疮百孔,他纵使有通天手段,魔宗又岂会是两手空空前来? “魔宗几派里,如今冥泉宗的手段似还有所保留。”齐云天清点过案上列开的几根玉签,拿起其中一根,看着上面所刻的“司马权”三字,若有所思。 张衍知他之意:“司马权此人听闻乃是冥泉宗长老,已修得元婴法身,虽不能与昔年风海洋相比,但也颇有手段。” “周廷敢如此诱敌深入,必定布置周全,魔宗要想翻盘,光有手段却是不够。”齐云天一样观望着盘浚峡的战局,“此番魔穴现世,乃是我玄门先一步算到了魔穴之地,拿下先机。从一开始,魔宗就被动至极,加之前次斗法之争,他们一连丢了两处魔穴,已是心怀不甘,今日之局,只怕会存有破釜沉舟之心。” “距离魔穴凝成之时不远,至多再有五日,双方必得分个胜负。”张衍微微点头,“但若玉霄真的失守,我等也不能教魔宗轻易得意了去。” 齐云天自然明白其中之意:“魔宗若胜之不武,何愁没有插手的余地?” “大师兄以为何人可遣?” “渡真殿主心中已有人选,何必多此一问?” 张衍对上齐云天过分平静的目光,知晓他们心中所想的乃是同一个答案。这样的默契来得让人无奈且动容,他们同仇敌忾时总是可以轻而易举地想到一处,然而看向对方时,许多事情便无论如何也看不透,想不清了。 齐云天错开相对过一瞬的目光,闭了闭眼,忽觉盘浚峡一带气机倏尔一变,竟有几分污浊之意,立时掐算了一二。 张衍也登时察觉到不对:“那是……” ——虽不曾亲眼得见,但只凭气机观望,也能感到一股阴晦森然的浑浊邪气横空出世,漩涡般吞噬了整个盘浚峡,并且还愈发有汹涌之势。 “千载真魔,冥泉宗真是好谋算。”齐云天目光一冷,“玉霄这回输人一筹,救不回来了。” 张衍亦带了几分凝沉之色:“眼下尚不知魔穴之内是何情形,还不好擅动。但真魔一出,已非玉霄一家之事,需得处置妥当。” 齐云天颔首,将一道法符弹出,片刻后周宣入得殿中领命:“恩师有何吩咐?” “你向小寒界走一趟,去请吕真人往魔穴一行。”齐云天将一枚符诏飞入他手,郑重嘱咐,“告知吕真人,对上魔宗无需客气,一切自有溟沧担当。” 周宣立时应声退下,不多时,张衍亦是接到了自己门下弟子汪采薇从还真观传来的书信。他看过后顺手递予齐云天:“冥泉宗此番一共动用三只千载修为的真魔,如今其中一只已将另外两只吞噬,故而才有眼下这般声势。玉霄派死伤大半,已是不敌,但尚且守住了门户,求助还真观出手。” “只要不放真魔入得魔穴,一切尚有回寰余地。此事……”齐云天正要起身,却有某种难以抗拒的晕眩感压下,整个人蓦地栽倒。 张衍下意识将他一把揽住:“大师兄?” TBC 437#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10-07 19:45:18 回复此楼 0 四百一十六 某种久违的惊愕与惶然涌了上来,张衍自己都没有想到,伸手接住那具身体时,竟还会生出那份激烈分明的情绪。他以为——至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是这么以为的——那些过分搅扰心神的喜怒哀乐都已随着道行的深厚,时日的久远而渐渐淡去,像是潮水褪去后,只在礁岩上留下一点湿润的泡沫。 然而这一刻,海涛又忽然汹涌了起来,翻滚着,奔腾着,漫无边际,无所适从,只想一味地追逐,一味地寻个出口。 他把住齐云天的腕脉,却查不出半点异样,事实上这个人的气机安稳,呼吸均匀,更像是猝不及防地睡着了。 “大师兄。”张衍试探着低低又唤了一声。 齐云天仍是没有醒来的意思,只靠在他怀里静静地睡去。这样过分安宁的姿态,让张衍忽然想起了从前的许多个午后,这个人偶尔抄写道经抄得乏了,就会靠着自己,浅浅地小憩上一会儿。 这样一点细微的回忆,竟也生出了某种心与城墙碰撞到了一处的感觉。他想要抱紧这个人,但如今毕竟已不是从前。 他记得齐云天的睡眠其实极浅,夜里偶尔一点细微的风雨声,也能教他醒来。除非是有时孟浪得久了,俱是疲乏,才会一觉睡得安稳长久些。只是如今,齐云天旧伤已愈,又入得洞天,这般的昏睡便显得毫无道理,也不知是何缘故。 张衍本想再好好看看他,只是眼下魔穴变故陡生,总需有人继续主持局面。他观望向殿外,冥泉宗此番铤而走险放出真魔,魔穴之事早已非玉霄一家可以做主,有吕钧阳前去襄助,倒也足以应付魔宗拦路之人,只要还真观除魔及时,真魔之祸,当也不至于闹出太大动荡。 他分出一具法身,回转渡真殿继续盯着此番魔宗争斗,正身仍逗留在上极殿,守着齐云天。 齐云天迟迟不曾醒来,张衍虽有焦虑,却不觉得不耐,只缓缓拢聚上极殿内的灵机替他养气。这样的相处容易给人一种错觉,好像他们之间的一切还未到气数已尽的时候,他还能在此拥抱他片刻。 张衍默数着时辰,只觉过去了快足有一日,怀里才传来些许不明显的动静。 他沉默地抿紧唇,在齐云天完全醒来前稍微松手撤离了一段距离,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更像搀扶而非拥抱:“大师兄醒了?” 齐云天仿佛吃力地隐忍着某种情绪,艰难地睁开眼,旋即被张衍那一句问话惊动,抬起头时目光仍有几分茫然:“张……渡真殿主。” 张衍听着那一声称呼,不置可否,只淡淡道:“大师兄伏案昏睡了足有一日,可是身体抱恙?”他此刻安居在自己的位置上,与齐云天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曾留下半点亲近过的蛛丝马迹。 齐云天扶着额头,微微一惊,显然自己亦有几分意外,忍不住抚了抚面前的桌案,仿佛也颇为疑惑自己如何就这般在人前睡着了。但他早已习惯将一切不合时宜的情绪按捺为一丝得体的微笑:“近日事务繁多,一时疏忽大意,倒教渡真殿主见笑了。”他坐直身,转而问起正事,“这一日来有劳渡真殿主看顾,不知魔穴之争眼下如何?” “还真观已派人前往魔穴镇压真魔,尚无结果,吕真人眼下已是与冥泉宗的司马权对上。”张衍将之前种种一并叙述予他。 齐云天略一点头:“此战如何?” “司马权不是吕真人对手,落败只是迟早之事。” “当是如此。”齐云天亦是赞同。 就这么絮絮说了几句,仿佛那场猝不及防的昏睡未曾有过,然而这种嗜睡,分明是意味着…… 睡去的时候,他又做那个梦了。梦里那个声音凄厉地尖叫着,反反复复不过那一句警示—— “修此道者,天降劫数!” ——“我告诉过你的,你的师弟,他修了魔藏的秘法……你相信他,只想着他终能守得本心,却不知道他的魔气早就过到了你的身上……是的,就是在瑶阴小界里,那个时候你修为被锁,他以双修之法为你渡气,于是魔气便留在了你的身体里,你们每一次欢好,都是在变本加厉……起先,你的修为远胜于他,那点魔气不过拖累你嗜睡乏惫……到后来,他道行渐渐赶上了你……于是他每每魔功精进之时,那魔气就会虚耗你的气机,将你反噬得生不如死……” “大师兄,大师兄?” 齐云天自失神中被熟悉的呼唤叫醒,立时收敛了一切多余的神思,以缜密的姿态看向张衍:“渡真殿主有何指教?” 张衍默然片刻,终是道:“眼下生变,渡真殿那边需得调派人手,请大师兄准我先行告辞。”说着,便当真起身,与他行了拜别之礼,离开了大殿。 齐云天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个身影彻底消失远去,直到张衍的气机彻底无法感知,他才觉得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如释重负地松缓了下来,不至于被绷断。他终于可以允许自己短暂地伏在桌案上,获得些许喘息的机会。 他将手按在冰凉的桌案上,心中明彻。倘若之前自己真是伏案睡去,又何至于醒来时案上一点余温也无?他已很久很久没有那么安稳自如地睡去过了,虽然一再想要遗忘,身体却还贪恋着过去被拥抱时的温暖。 再如何想要维持稳定的心跳还是乱了。多少个日光醺然的午后,多少个烛影摇红的夜晚,他们曾经一次又一次地这样依靠过彼此,从对方身上寻得温暖与安心。 那种昏昏欲睡的感觉又要来了,齐云天努力打起精神,不允许自己再耽于疲倦和怠惰。 他还有许多事需得一一料理处置。 张衍漫不经心地离了上极殿,一路行走过云头,只觉某种过分压抑的尴尬终是淡了下去。 齐云天如今看他,已非是看着当年那个自己一心扶持的师弟,而是看着渡真殿主张衍。那份彬彬有礼的客气与疏离时刻提醒着他世事变迁,他也不该轻易越了那条底线。 这么想着,便觉得恹恹的,抬头看向天边亦觉得灰蒙。然而张衍旋即便意识到那并非是自己一时恍惚,而是东华洲某一处确确实实有阴晦至极的煞气喷薄而出,翻天覆地,将大半穹宇淹没成墨色。 他心神微动,向着魔穴方向感应一二,登时一惊。 那分明是天魔出世之兆,莫不是有人以一己之身与真魔相合,趁机潜入魔穴,变化天魔之身? 四百一十七 “天魔之事,想来玉霄此番也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吧。” 上极殿内,秦掌门静静听完殿下齐云天的讲述,微微一笑——此番魔穴变故来得突然,整个东华洲都为之一惊,他虽是闭关祭炼九还定乾桩,但闻得齐云天求见,还是分身一具出来听罢前因后果。 “司马权孤注一掷,以《相真灵通大法》侵夺真魔之身,入得魔穴得成天魔,已是酿成大患。方才玉霄派有来使拜谒,邀我派两日后前往丕矢宫坛一叙,与东华诸派共商除魔之事。”齐云天双手呈上一封玉柬。 秦掌门拂尘一扫,召来看过:“你如何看?” 齐云天笑了笑,随即有取出一纸符信:“除却这封玉柬,周雍亦有书信单独传来,言是约弟子,及少清派清辰子于朝雨飞崖小聚。” “你三人少时有旧,如今又都得成洞天,来日各掌一派权柄,聚上一聚也是好的。”秦掌门意味深长道。 齐云天颔首:“只是那丕矢宫坛之事……” 秦掌门捻着那玉柬,淡淡道:“便由渡真殿主走上一遭吧。” 齐云天倒还记得张衍与玉霄周氏的过节,不过此番乃是玉霄有求于人,料对方也不敢如何发作,便应了下来。 朝雨飞崖乃是东华洲以南一处三江汇聚之地,无明、业道、绮语三条大川在此结做一处,奔流入海。三川之上,灵机涌荡,以至乱石飞走,或聚或散,最后竟是结成了一座天然而成的飞崖,高悬于重天。又因此地,日出雨起,日落雨歇,故得名“朝雨”。 齐云天抵达三川地界时,远处的天光刚刚乍起,细腻如织的雨幕寥落地在四面铺开,万里山河俱是苍青一色。 他一抖袖袍,携着漫天细雨徐徐踏过于罡风间飞转不定的乱石,最后来到了风眼正中处那座石台之上。石台上早已设下一案三榻,一个身着杏色常服的年轻男子懒洋洋地枕着胳膊,躺在自己的位置上,宽大的袖口上带着星辰般璀璨的衣纹。 齐云天尚未开口,那人已是背对着他抬手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噤声:“且让我猜猜,到得这么中规中矩,应该是齐老弟吧。” 齐云天轻笑出声,极是配合:“是,周雍兄神机妙算。” 周雍一拍大腿,坐起身,极是欢喜的模样,招呼着他坐下:“来,坐,我还道你要去那丕矢宫坛议事,便不来了。” “便是天大的事,也不可误了周雍兄之约。”齐云天在那座摆着青花瓷盏的矮榻前坐定,“之前返暮山失约,还请周雍兄见谅。” 周雍嘿的一笑,扬手间自有一条锦缎捧着玉盅飘至他面前,将酒盏斟满,好似佳人红袖侍立在旁:“诶,说得倒是轻巧,你先自罚一杯再说。” 齐云天端了那酒盏,倒不推辞,仰头一饮而尽,将空了的杯底亮予他看。 周雍拍着膝盖叫了声好,转而兴致勃勃地看向那座摆着白蛟玉杯的空榻:“此番你倒是来了,却不知清辰兄肯不肯给我这个面子?” 他话音未落,一道飒沓剑光迢迢而来,穿过漫天飞石细雨,径直在榻上落定,显露出一个白衣凛然的身影。 “哎呀,可不能背后说人。”周雍转头与齐云天说笑,“清辰兄这便到了。” “清辰兄。”齐云天向着来人拱手一礼。 清辰子神色冷淡,冲着他二人点点头,便算是招呼,一旁添酒的锦缎知趣地飘然上前,为他斟满一杯。白衣的剑修不待周雍言语,便已将杯中酒饮尽,沉声道:“来得迟了,自罚一杯。” “清辰兄这酒喝得是越发娴熟了。”周雍连连点头。 “酒已喝过,说正事吧。”清辰子并不理会那些客套,径直开门见山。 飞崖之上寂静了一瞬,唯有雨声尴尬地淅沥作响。但周雍旋即便笑得开怀,毫不客气地坐到了清辰子那条榻上,和他挤了挤,连带着不忘勾肩搭背:“清辰兄言之有理,咱们哥仨那么多年交情,不讲究那些虚的,这次你们可得帮我!” 清辰子嫌弃地拍开他的手。 “周雍兄约我等一聚,可是为那镇压魔穴之事?”齐云天静静一笑,轻巧地点破。 “正是!”周雍痛心疾首地长叹一声,“此番魔穴出世,本是我玄门占尽先机,熟料那冥泉宗竟如此大胆妄为,唆使门下弟子侵夺真魔之身入得魔穴,成就天魔。可怜我那周廷师弟,已是先行赴死,死前虽则以门中秘术短暂伤了那魔头,但终究未动得其根本。上人也是一道法旨把我召去痛骂了一顿,教我好生料理善后。” 齐云天听罢他一番慷慨陈词,仍是不动声色地微笑:“按周雍兄所说,此事乃是冥泉宗刻意为之?” “你若要处理此事,为何此刻不去那丕矢宫坛,与玄门魔宗共议魔穴归属?”清辰子倒也习惯了他和自己挤在一处,冷冷道。 周雍挠了挠头:“那司马权乃是冥泉宗门下,此事自然与冥泉宗脱不了干系……至于那丕矢宫坛,哎,求他们哪有求兄弟靠谱?如今一个个跟乌眼鸡似的等着看我玉霄笑话,我可不去。诶,你们溟沧这回去的是谁?”最后一句自然是向着齐云天问的。 “掌门法旨,命我派渡真殿主前去与诸位同道共议魔穴之事。”齐云天笑意温和,“说来他还与周氏颇有几分渊源。” “渡真殿主,哦,便是那张衍吧。”周雍毫不避忌,大方开口,“我知道,他和幼楚妹妹还是定过鸳盟的,也算是我周家的女婿。” “……”齐云天一时间无言以对,只得惆怅地看了眼天边,心想若是张衍听了这一声“周家的女婿”,怕不是要一剑斩了眼前这人祭天。 周雍转而又看向清辰子,讨好地笑笑:“清辰兄,那不知少清……” “我少清从不插手这等俗事。”清辰子径直将话挡了回去。 周雍闻言却更加欢喜了些,大是感动:“久闻丕矢宫坛议事少清从不出席,但清辰兄却肯应我之约,听我诉苦,义气啊!” “……” 四百一十八 张衍甫一入得丕矢宫坛,便觉玄门魔宗两方的目光俱是向着自己望来。他面色如常,来到溟沧派的龛座旁,打了个稽首:“诸位有礼,不知贫道可曾来晚?” 话语间他扫过一眼,但见大殿内虽大多是陌生面孔,但玄魔两方却坐得泾渭分明。魔宗那厢暂且不表,玄门这边,少清派的席位上不见人影,玉霄派那处坐了个神色微傲的伟岸道人,至于旁的几家,也俱来的是洞天资历深厚之辈。 余下诸人大多听过张衍的名声,便是不曾知晓他昔年的种种传闻,也约摸知晓他斗败那凶人的战绩,当下俱是起身见礼。唯独玉霄那位真人神色冷淡,不过略一拱手,将这礼数敷衍了过去。 张衍也不计较,随之坐定。此番魔穴之事说到底是玉霄颜面尽失,倒还无需溟沧过多插手。 钟磬响过六声,宫门随之紧闭,以便议事。 魔宗那厢一看便知是有备而来,当先一句此番天魔之乱始作俑者乃是冥泉宗弃徒司马权,就将自己摘了个一干二净。玉霄此番来的那位吴真人自然不肯善罢甘休,三言两语一句贵派难辞其咎,就又要将帽子扣了回去。 张衍漫不经心地听着他们相互推诿,抽空瞧了眼少清空缺的席位,难得有些羡慕。 “此番天魔出世,自然与魔宗脱不了干系,但说到底,也是我用人不当。”周雍苦着一张脸,摇了摇杯中酒水,“那周廷与我同辈,胆大心细,也有几分本事,只是没想到他这次胆子也忒大了些。” “如何这般说?”齐云天口气和缓地问道。 周雍叹了口气:“我也不瞒你们,自我得成洞天后,便整日里忙着和吴族争那一亩三分地。别看我们玉霄表面风光,周吴两家这些年暗地里较劲儿的时候可不少。此番平定魔穴之事交予了周氏,吴族更是不满。我选那周廷主事,也是看中他能借着此番平定魔穴稍稍打压几分吴族的气焰。谁知……” 他虽说得委婉,齐云天却已听出了原委。魔穴现世时他便一直观望着战局,玉霄派以小钓大诱敌深入,自然不可能毫无损失。眼下听来,倒是那周廷有意引导,故意让那吴族弟子送死,消磨魔宗势力,一举两得。 玉霄之内周吴之争他也略有耳闻,周雍此言想来不假。 清辰子冷哼一声,显然对此颇为不屑。 周雍倒也不以为意,只给他把酒满上:“清辰兄你这就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了,若人人都似你少清这般直来直往,我这些年还用得着这么辛苦么?” 清辰子看了他一眼,显然没从那张嬉皮笑脸的模样下瞧出什么辛苦的痕迹。 周雍连忙坐直,露出苦大仇深的哀怨表情:“清辰兄,你看看,我这,我这脸上都长褶子了。” “……”清辰子直接将他掀回了自己的榻上。 齐云天轻笑出声,旋即轻咳一声,按捺了笑意,正色道:“那依周雍兄之言,不知需要我等如何相帮?” “那魔穴归属,今日丕矢宫坛上想必自有定论,只是要铲除天魔,却非是什么易事。”周雍亦是端正了颜色,“他日除魔之时,若清辰兄和齐老弟肯出力襄助一把,那我便感激不尽了。” 这要求太过简单,反倒教齐云天一时间拿不准周雍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倒是清辰子径直饮尽杯中酒水:“我答应你。” 周雍一愣,赶紧与他干了一杯。 “天魔之乱,非是一家之事,溟沧派自然也不会置之不理。”齐云天也是一笑。 “齐老弟当真是……”周雍刚喝完一杯,正要说些什么,忽有鹤唳划破长空。三人抬头看去,但见几只仙鹤恰好穿风入云,自顶上飞过。 周雍见其中一只白鹤衔着一朵半开的虞美人,忽然起了兴致,将手中空了的金杯掷了出去。眼见金杯就要将那花朵打下,谁知中途竟凭空杀出一滴水珠,先他一步,轻巧地点在那细软的花茎上,将其打落。 “齐老弟,你这可不地道。”周雍笑看了齐云天一眼,随即摇了摇手指,“不过大意了哦。” 半空中那金杯忽地折了方向,像是飞鸟般划出一道敏捷的弧度,稳稳将落花盛入杯中。 “哼。” 周雍还未来得及得意片刻,便闻得一旁端坐的清辰子冷哼一声,再一抬头,一道不知何时飞出的剑光竟是精准地钉穿他的金杯,杯盏转瞬四分五裂化作碎片落下,而那剑光却穿花而过,将落花稳稳地带到白衣剑修手中。 “清辰兄这一道化剑剑意比之昔年,倒是愈发精进了。”齐云天倒也不介意方才的失手。 周雍随手给自己招出了又一个酒杯,大是惋惜:“清辰兄你这辣手摧花的脾性什么时候能改改,你这样教我怎么敢放心把族里那些娇滴滴的小姑娘交给你?” 清辰子眉头一扬,转头看着他。 周雍笑嘻嘻地从袖里掏出两本玉牒,交到他二人手上,然后换了个舒坦地姿势躺在榻上:“你们哥俩也老大不小了,也该考量考量自己的私事了。你看,我们周家的姑娘,一个个是出了名的貌美如花,正是良配啊!”他齐云天接过玉牒不过翻了翻,便随手合了,不觉道,“哎呀,齐老弟可是觉得不满意?没关系,我回去再问问我那四表姐……” 齐云天笑了笑,随口揶揄:“若是周雍兄自荐枕席,那倒还可以考虑一下,清辰兄以为呢?” 清辰子也合了玉牒,面无表情道:“尚可。” “……”周雍一噎,旋即又嬉皮笑脸地跑去和清辰子勾肩搭背,“唉,承蒙清辰兄不弃,不就是自荐枕席吗?没问题,小弟我,哎哟!” 清辰子又把他掀了回去。 “说正经的,真不考虑下吗?”周雍揉了揉腰重新坐起来,“不说当媳妇,收小姑娘回去当个徒弟什么的也是可以的嘛,也算聊以慰藉,弥补一下心头创伤。” 齐云天眼中有极尖锐的光飞快地闪过,但转瞬便被得体的笑意压下:“周雍兄说笑了,如今三重大劫当前,哪里有心思想这许多?倒是周雍兄出身大族,不知婚事为何迟迟未曾定下?我们可还等着你的那杯喜酒呢。” 周雍长吁短叹道:“没有上人的意思,我哪儿能自己做主?唉,不提这个了,来,喝酒。” 张衍在丕矢宫坛听两边喋喋不休了许久,只偶尔代表溟沧出言几句,并不过多干预。横竖此番玉霄态度强硬,无论如何也要赢下这处魔穴,大有不争馒头争口气的架势,他也就顺水推舟,由得他们闹腾。 最后终是定下,此番魔穴之争算玄门胜出,只是下一次魔穴出世,需得将灵穴让与魔宗。至于那天魔斩除一事,便暂由魔宗料理。 眼见诸事已定,张衍遂与诸位同道拜别,准备折返溟沧。此番议事,眼见那一张张各自为阵的嘴脸,着实无趣。如今口舌之争不过一时胜负,来日真到了必要之时,还需凭神通手段说话才是。 他回得渡真殿,分身化影与正身一合,本打算调息片刻,却见景游急急上前,低声道:“老爷可算回来了,昼空殿霍真人那边仿佛是出事了。” 四百一十九 张衍闻言不觉皱眉,回身问道:“出了何事?” 上三殿各有规制,他身是渡真殿主,循例不该置喙昼空殿之事。只是他与霍轩毕竟多有往来,何况当年同为十大弟子时,对方也曾顶着世家的压力对自己多有照拂,此刻若真出了什么难事,他断没有置若罔闻的道理。 景游却有些为难地搓了搓手,很是难以启齿的样子:“……那可是件大事。” 张衍冷眼看着他——毕竟对于一只寄语虫而言,哪怕是香炉那么大的事儿,也能算是大事了——他一振袖袍,示意他有话快说:“说吧,究竟是什么事?” “这……”景游缩了缩脖子,只得迈着小碎步凑近了些,把声音压得极低,嘀咕了两句。 “陈夫人与韩师姐?”张衍不过听得一两个词,眉头便皱得更紧,“你把舌头捋直了好好说话。” 景游扭扭捏捏地答了声是,努力让自己的口吻显得不那么八卦:“小的也是今天往浮游天宫行走的时候打听到的,说是前夜里,韩素衣真人在自家的洞府外被陈族的法宝伤了,有人看见那个时候陈夫人又在附近出现过,是以今晨泓深洞天便带着人往昼空殿问罪,谁知……谁知陈夫人不仅否认此事,还说什么,是韩素衣真人与霍真人早有苟且……” “放肆。”张衍眸光一冷,厉声呵斥。 景游连忙低下头去:“陈夫人便是这么说的,仿佛连物证都拿出来了……总之眼下昼空殿里正僵着,小的想,老爷与霍真人交好,这等事情终归还是要知晓的。” 张衍默不作声沉思半晌,只觉得有些棘手。若换做旁的门中之事,自己寻个由头出面替霍轩出言一二并无不可,只是这等私事,且是不甚光彩的私事,却不那么好插手了。 韩素衣与霍轩之事其实他知道得不甚清楚,一些只言片语还是从前自齐云天处听来的,不过霍轩对自家夫人颇有微词,他倒略知一二。只是……张衍揉了揉额心,难得觉得有些头疼,要说以霍轩的品行会做出那等背着妻子与旁人有染之事,却是不大可能的。 “上极殿那厢,齐真人可知道此事了?”张衍忽地转头问道。 景游摇了摇头:“老爷离山去了那丕矢宫坛不久,齐真人仿佛也是有事外出了,那真水法相小的可不会看错。” 张衍略有几分讶异,却并未在脸上显露。齐云天一贯深居简出,入主上极殿后,更是坐镇一方,轻易不会离开山门,却不知是何事惊动他法驾出行。想来也是,若非不在溟沧,似这等事情,那人又岂会置之不理?这等事情,一则涉及霍轩声誉,二则关系到世家内部的安宁,若不处置妥当,只怕后患无穷。 他心知继续这么思量也是无果,索性正了正衣冠,径直往昼空殿赶去。 张衍踏入昼空殿时,但见殿内一片鸦雀无声,陈夫人与韩素衣连带着几个弟子跪在殿中,泓深洞天的韩真人居于上座,面有怒色,霍轩低头居于下首,似多有疲倦之意。殿内的灯火再通明,此刻照在各人的脸上,也都带出了些晦暗。 韩真人原已教人守在昼空殿外,不得放外人入内,此刻见得张衍,神色愈发冷沉,正要说些什么,张衍已先他一步开口:“我本是来与霍殿主议论天魔之事,谁知外间的执事弟子议论了两句不成体统的话,这才进来看看,还请韩真人勿怪。” 韩真人动了动嘴皮,但碍于张衍如今的身份,最后也不过冷哼一声:“渡真殿主请便。” 张衍见这位泓深洞天眼下连与自己虚与委蛇的心思也没有,便知定是气急,当下也就在霍轩身边的位置坐下:“霍师兄。” 霍轩苦笑着抬头看了他一眼,却也不好多说什么:“渡真殿主。” “不知究竟出了何事,韩真人竟如此动怒?”张衍仿佛全不知情地发问。 韩真人阴沉着一张脸:“我韩氏虽不及陈氏那般是二代掌门的后裔,但也是数千载名门望族,如今竟被人欺到眼前了,难道还能装聋作哑不成?” 霍轩到底是陈氏赘婿,只得好言劝抚:“韩真人稍安勿躁,此事只怕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韩真人气极反笑,“伤了素衣的难道不是你们陈氏的劳燕锁?掌管这法宝的难道不是你的夫人陈青?” “我没有伤她!”陈夫人不待霍轩开口,已是先一步按捺不住,顾不得礼数径直起身,指着一旁的韩素衣咬牙切齿道,“我已解释过了多次,分明是她,是她不知廉耻,勾引我相公!又故意闹出这么一出,嫁祸于我!” 韩真人听她如此出言不逊,亦是勃然大怒:“陈青,你莫以为你是陈道兄的嫡脉就能在洞天真人面前放肆!” 张衍便是没想到自己才从丕矢宫坛离开,就又要听另一帮人喋喋不休,只是这一次乃是溟沧内事,他身是上三殿主,不可不理,于是主动道:“韩真人,眼下各执一词,僵在一处也是不美。此事牵涉两家,我乃是外人,自然不会心存偏袒,可否允我问上几句?” 韩真人稍稍收敛了几分怒气:“渡真殿主请便。” 张衍笑了笑,于是当先向着韩素衣道:“此事既是从韩师姐受伤而起,那我需先问过韩师姐几句。” 韩素衣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此时闻得张衍问话,便也抬起头来:“渡真殿主请问就是。” 她本是极美丽的女子,此时虽是跪于殿中,又背着不清不白的污名,却依旧是清冷而矜持的。张衍只看得一眼便知她伤得不轻,心下微叹,面上只如常问道:“不知韩师姐是如何受伤的?” “昨夜我于洞府外的凉亭清修,忽觉得附近有旁的气机靠近,便过去查看,谁知突然被暗处的法器击中。”韩素衣声音冷淡,一字一句俱是平稳,“因有伤在身,我未能追上伤我那人,只认出那法器乃是陈氏的劳燕锁无误。” 跪在她身后的一名女弟子随即忿忿接口:“回禀渡真殿主,弟子看见了,弟子那时奉恩师之命去采集仙露,归来时正好看见陈夫人自恩师的洞府方向离开。” “不错。说来之前有一次,陈夫人便曾拦住恩师,仿佛很是无理取闹的样子,也不知说了什么,我等都是看见了。”旁边另有弟子附和。 “你们是韩素衣的弟子,自然向着韩素衣说话!”陈夫人尖声打断了她们。 张衍皱了皱眉,转向陈夫人:“那不知陈夫人昨夜又在何处?” 陈夫人冷冷看了眼韩素衣:“我昨夜就在自己的洞府内替相公处理陈氏的俗务,哪里也不曾去。” “可有人作证?” “我嫌她们粗手笨脚的,连茶水也伺候不好,就都屏退了。”陈夫人没好气地开口。 张衍看了眼殿中诸人,依稀觉得此事愈发蹊跷,但仍是继续问话:“不知韩师姐所说的劳燕锁又是何物?” 陈夫人一挥手绢,旁边便有婢女将一个托盘呈上,上面摆着一枚玉锁,通体透亮,光泽流转,一看便知是不凡的法器。张衍拿起看了看,留意到缝隙处尚有血迹,旋即放下:“不知此物平时都存于何处?” “此物素来安置在陈氏的宝阁内,少有动用。”陈夫人咬了咬唇,一扬下巴,颇有几分不饶人的意思,“宝阁的钥匙确在我处,我也知没有人能证明昨夜我不曾离开神垒陆洲,但我却要问上一句,她韩素衣乃是昼空殿长老,又曾位列十大弟子,论修为道行胜我不知几许,岂会那么轻易被我所伤?何况那劳燕锁上分明还沾着血迹,唯恐旁人不知此物伤过人,敢问,若真是我所为,如何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 陈夫人所言,亦是张衍心中的疑惑:“按陈夫人所言,是想说韩师姐故意伤了自己,嫁祸于你?可韩师姐素来行事秉正,为何要做此……” “行事秉正?”陈夫人讥笑一声,“她韩素衣若真是行事秉正,又为何要干出这等不知廉耻的勾当?” 她一扬手中之物,原是一枚小巧的荷包。 韩素衣脸色苍白,紧抿着唇,最后只冷冷开口:“陈夫人误会了。” “我误会?此物难道不是你的贴身之物?这里面的情诗难道不是你的笔迹?”陈夫人愤愤地看着她,步步紧逼,“若不是旁人提醒,我还不知你竟同我相公暗送秋波了不知多少次!之前我拦住你要问个明白,你只说自己绝无他想,谁知今日又闹出这等事情嫁祸于我!你是打量着我若死了,相公身边的位置便是你的了吗?还是韩氏觉得我陈氏失了洞天真人坐镇,便可随意欺凌?” 张衍见霍轩有开口之意,当即以目光拦住了他的话语——眼下他还是未分明之身,慎言为上。 霍轩知他之意,面有苦色,无声一叹。 张衍暗暗瞥了眼高处韩真人,手指轻敲了敲扶手,虚写了一个“等”字。 霍轩一愣,虽不明就里,但仍是信任地选择缄默不言。 “陈夫人何以凭此物便认定韩师姐……”张衍斟酌了一下言辞,“举止有失?” 陈夫人示意婢女将那荷包递予张衍:“渡真殿主一看便知。” 张衍接过那荷包,翻来覆去看了一眼,只见边角处的针脚已有些旧了,想来缝制了有些年头。他将荷包打开,见其中有一纸信笺,想必就是陈夫人方才所说的情诗,于是取出展开一观。 那信笺亦有几分泛黄发脆,不知存放了多少年头,上面的字迹倒还分明。张衍虽认不出女子的针脚,不过韩素衣那手娟秀别致的书法他还识得一二。 ——“锦绣焚香不能寐,欲挽相思总成空。回梦只羡寒宫树,月色犹照第一峰。” “虽说是风月之言,不过这上面又未曾直书霍师兄之名,陈夫人未免多心了一些。”张衍将信笺折好,随和一笑。 陈夫人冷嗤一声:“原来是一丘之貉!” “阿青,不可对渡真殿主无礼。”霍轩终是低低提醒了她一句。 陈夫人听得自家夫君训斥,眼眶立时红了,却仍是倔强:“‘月色犹照第一峰’……好一个‘第一峰’,不正是指的十大弟子首座在的第一峰吗?她这封信倒真是情真意切,可你是我的相公,是我的夫婿,她凭什么?” “霍真人,我们小姐才是您明媒正娶的夫人,难道她待您便不是一片真心了吗?”陈夫人身后的侍女同样跟着帮腔。 张衍拿着那荷包,有心替霍轩解围,却又不知从何处开口。其实要论十大弟子首座,自己亦是担任过此位,只是若贸然替霍轩认下,不仅不能使人信服,反到会教人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愈发怀疑起霍轩与此事的瓜葛。他固然相信韩素衣待霍轩之心发乎情止乎礼,但眼下若因这种情形被揭露……若想保全自身与霍轩,韩素衣绝不能认。 但就算不认,此事终须一个说法,该如何周全局面,还需拿个主意。 “陈夫人虽做此想,但此诗毕竟出自韩师姐之手,诗中所指之人究竟为谁,也该是由韩师姐来说才是。”张衍将荷包封好,重新交还到韩素衣手上,意味深长地开口,“韩师姐,这关系到你与霍师兄的声誉,务必想好了。” 韩真人亦是坐直,目光在陈夫人与霍轩之间逡巡了一个来回,最后沉着脸色直勾勾地盯着这自家后辈。 韩素衣死死攥紧那荷包,苍白的脸上唯有被咬出血的唇红得触目惊心。 陈夫人用力一抹眼角,深吸一口气,冷笑出声:“你心虚了对不对!韩素衣,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敢说你对我相公从来没有过非分之想吗?” “素衣。”韩真人口气也愈发严厉。 霍轩拢在袖中的手一点点收紧,却又不能在这种时刻表现出一星半点的失态。今日之事若不妥善处置,不仅日后他在陈氏无从立足,只怕韩氏也同样容不得他。 “今日这昼空殿当真热闹,不过这般关起门来说话,倒显得与我见外了。” 忽有一声朗然话语贯入殿中,打破了一室僵持,所有人一并望向殿门口,但见一人青衣舒缓,踏浪携波,徐徐而来。 TBC 438#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10-10 16:58:58 回复此楼 0 四百二十 昼空殿内鎏金宫灯交映璀璨,愈发衬得那个不急不缓入内的身影有种堂而皇之的傲岸。守在殿门口的执事童子已是不敢有分毫大意地跪地匍匐,便是连一直端坐高处的韩真人亦得起身相迎:“齐真人。” 张衍太熟悉这个人有意拿捏出来的气势与威严,与霍轩也一并起身见礼:“大师兄。” 齐云天笑意平静,上得高台,见韩真人让出的主位,连忙推辞:“真人乃是长辈,无需如此。贸然前来,还请真人不怪我越俎代庖才是。”说着,便在韩真人一旁落座,向着张衍与霍轩道,“两位殿主也都坐吧。” 韩真人见他如此客气,面色稍霁:“齐真人哪里话?齐真人如今代掌门看顾门中诸事,这等事情也本该请真人来主持公道才是。” “来时只听说是韩师妹被人伤了,想来问上两句,不料到得门口时,听陈夫人之言,仿佛今日之事另有隐情?”齐云天语气淡然随和,“陈夫人不如从头讲来,也好教人听个明白。” 自齐云天入得殿中后,所有人都似被那不可见的气势镇住,不敢轻易开口。此刻闻得对方问话,陈夫人这才连忙上前万福一礼:“正是,齐真人明鉴。当年那一辈十大弟子中,齐真人资历最深,必也知晓世家选婿之事。我与相公正是那时相识,由太易洞天钦点,结作鸳盟。不曾想,”说至此处,她颇有些不忿,“这位韩素衣韩真人,明知我相公乃是有妇之夫,举止却还不知检点,大庭广众之下与我相公眉来眼去不说,还私相授受,留下寡廉鲜耻之言。如今证据确凿,还请齐真人为我做主!” 齐云天静静地听着,随即笑了笑:“哦?物证何在?” 韩真人眉心一跳,但碍于齐云天的面子不好插言,嘴唇紧抿成一线。 陈夫人向着婢女使了个颜色,后者会意,毫不客气地从韩素衣手中夺过那荷包呈上:“这是韩素衣真人贴身的荷包,还请齐真人一观。” 齐云天居于高台之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那递到面前的荷包,倏尔一笑:“怎是此物?若陈夫人说的证物是这荷包,那我倒是不必再看了。” 殿内诸人俱是一怔,张衍目光微动,转头望向高处那个青色的影子。 陈夫人一时间有些不解:“齐真人何出此言?” “‘锦绣焚香不能寐,欲挽相思总成空。回梦只羡寒宫树,月色犹照第一峰。’……这荷包乃是韩师妹亲手所绣,其间还存了这样一首小诗,我说的可对?”齐云天曼声吟罢,笑意安然地看向一旁的韩真人,“看来今日这一趟倒是来得恰好,不然这昼空殿外怕是要六月飞雪了。” 韩素衣猛地抬起头,愕然地望进那双过分平静也过分凛然的眼睛。 韩真人亦是讶异:“齐真人如何知晓这荷包内的诗句?莫不是……” “也难怪韩师妹开不了口,这点陈年旧事,若非今日翻出,我都险些要忘记了。”齐云天轻描淡写的话语回荡在殿中,“这原是我任十大弟子首座时,韩师妹赠与我剖白心迹之物,只是我一心向道,无心此等风月,便回绝了韩师妹。那时,我还与韩师妹有言,世间情爱大多浅薄,时日渐远,便随之消磨,何必求之?倒不如将此物收拣起来,把其间心思转而在打磨功行上,或可受益良多。” 韩真人不觉神色一松,如释重负,看向殿下的后辈:“素衣,你怎不早说?白白受了这许多污蔑与委屈。” 齐云天的笑意始终有种教人无法捉摸的飘渺:“韩师妹素来要强,这等事情岂会轻易诉之于口?何况谁没有年少糊涂过的时候,韩师妹这些年修为进益,足见已是不再拘泥于往事,韩真人大可放心才是。” “不,不对,怎么会是给你的?”陈夫人震惊之下亦是茫然,“她明明对我相公……” “陈夫人说笑了,你也说此物乃是韩师妹贴身佩戴,若非这荷包曾经我手,我又如何知晓其中内容?”齐云天温言开口,“若说‘第一峰’,如今殿中除却我之外,渡真殿主亦曾为十大弟子首座,却不知陈夫人为何一再咬着韩师妹与霍师弟不放?” 他并不如何疾言厉色,陈夫人却被字里行间某种极锋利的威严震慑,跪下身去。但她仍不肯就此罢休:“我看见了,我分明看见了的。这个女人她拿那种目光看着我相公……若不是她喜欢他……” “陈夫人,疑心生暗鬼。”齐云天垂眸按了按额角,缓缓道,“你与霍师弟既为夫妻,本该相互信任,彼此扶持,行事更该顾及陈氏颜面,无论如何也不过因为一些子虚乌有的揣测仗着法宝肆意伤人。更何况,你打伤的还是韩氏弟子,昼空殿长老。” 陈夫人瞪大眼,一时间被惊得甚至不敢再哭:“不,不是我,我……” 齐云天随手一招,便有清光一道在他手中化作一卷谱册。他略略一翻,沉声道:“除却韩师妹的弟子,昨夜那一片陆洲巡逻的执事弟子亦是得见你曾往韩师妹的洞府赶去。陈夫人是想说,他们也蓄意包庇韩师妹,有意嫁祸于你么?” 他将谱册一合,有几分惫懒地动了动手指:“来人,带她去正清院,按门规处置。” 一旁待命的执事弟子赶紧上前以法术制住了还要挣扎的陈夫人,一旁的侍婢也随之被噤声:“请齐真人法旨,不知该以何罪……” “中伤昼空殿长老,诽谤他人声誉,更蓄意挑拨陈韩两族亲睦,”齐云天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殿下诸人,“当诛。” 张衍听着这番处置,毫不意外地阖了阖眼——荷包书信既已撇清,那么韩素衣之事总归要给韩氏一个交代。他转头见霍轩似想要说些说什么,不觉皱眉,微微摇头,示意他此时此刻勿要惹祸上身。 “大师兄!”霍轩终是不顾张衍目光的暗示,站起身来。 “霍师弟放心,陈青虽是你的妻室,但她所行之事你并不知晓,也未曾参与,不过是无辜受累,自然不会牵连于你,也不会殃及陈氏。”齐云天微微眯了下眼,笑意依旧和缓,口气却严肃得意味深长。 霍轩只与那目光对过一瞬便低下头去,暗暗吸了口气,涩声道:“大师兄,阿青此番行事糊涂,犯下大错,本无可恕。只是还请念在太易洞天的面子上,留她元灵,允小弟自行送她转生可好?” 齐云天沉默地打量着那微微弯下去的脊梁:“霍师弟既有此心,自当成全。”随即转向一旁的韩真人,“这般处置,韩真人以为如何?” 他虽是问句,但韩真人自然明白这位上极殿副殿主话语背后的毋庸置疑。横竖此番韩氏颜面保住,韩素衣之事也有了交代,齐云天有意维稳韩氏与陈氏两族关系,他自然也要给这个面子:“齐真人处置公允,甚善。” “韩师姐有伤在身,还需静养,丹鼎院倒新炼制了些许伤药,我稍后遣人送去,或可用上。”张衍亦是开口。 韩真人起身打了个稽首:“谢过渡真殿主。”说罢,便领着韩素衣与余下的韩氏弟子尽数离去。 霍轩招来陈氏弟子,示意他们看管好陈青,顺便将无关人等带走。 昼空殿内随之一空,比之方才勒得人喘不过气的肃穆,倒显得寥落而颓靡。宫灯哀哀地亮着,无声且没精打采。 齐云天闭眼静默良久,知晓殿中如今只剩下霍轩与张衍二人,最后终是睁眼,看向立在殿下的霍轩:“霍师弟,你可知你方才贸然出言,若稍有不慎,便会引得韩氏不满,记恨在心,生出更多是非。” 霍轩并不意外齐云天这一句训斥,只叹了口气,低声道:“小弟知错。” 毕竟诸事已了,齐云天倒并无斥责他的意思:“为兄知晓你与陈青不过面上相敬如宾,你此举虽是安定了在陈氏的人心,却也险些开罪于韩氏。你的前途可不止一个昼空殿左殿主,此举未免得不偿失。” “大师兄的意思,小弟何尝不知?”霍轩只得苦笑,直到此刻,才终于敢露出些许哀色,微微摇头,“阿青许多行事我确实多有不喜,这些年情分亦是淡漠,但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 齐云天眉尖一跳,低头随手抚过袖口衣纹;张衍转头看着殿内那焚香的鼎炉,仿佛忽然间对那上面瑞兽祥云的图案极是感兴趣。 四百二十一 殿内极是安静,稀薄的光线容易让人想起天色微明的晨曦,每一根立柱,每一块砖石都那样讳莫如深,仿佛浑然不知方才曾经发生过怎样的喧嚣纠葛。毫无疑问,它们已经太古旧,太苍老,也见过太多的跌宕起伏,恩怨纷扰。岁月流水一般地过去,总是能不容分说地洗去一切多余的痕迹。 眼前灰蒙的颜色渐渐褪去,短暂的沉默后,齐云天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霍师弟,你可知今日之事,乃是冲着你来的。” 霍轩神色随之肃然:“大师兄的意思是……” “有人借韩师姐蓄意挑拨陈韩两家关系,但此举背后的目的,十之八九还是要坏霍师兄声誉。”张衍在一旁沉声开口,“如今世家之中,唯有霍师兄最有望成就洞天,继任昼空殿殿主之位。但若今日之事未能妥善解决,韩师姐的心思一旦被坐实,那无论师兄如何自白,亦会有好事之徒生出流言蜚语诋毁于你。如此一来,且不提陈氏会将师兄排斥在外,便是韩氏,也不会善罢甘休,师兄往后在门中,则难以立足,更毋提洞天之事。” 齐云天听着张衍说罢,支着额头接着道:“今日殿上,无论是你夫人陈青,还是韩师妹、韩真人,他们都不过是做了旁人棋子。有人刻意翻出旧事布下此局,为的便是要将你将死在这片棋上。” 霍轩一点就透,不觉颔首:“我起先也觉此事蹊跷,但总以为是自己想得岔了,多谢大师兄与张师弟提醒。”他顿了顿,退后一步,向着二人郑重一拜,“此番虽只是些妇人之事,暗地里却来得凶险,还要多亏大师兄与张师弟出面解围,我此身才得以分明。” “清者自清罢了,霍师弟无需言谢。”齐云天自始至终都有种不为所动的泰然。 霍轩又是一拜:“今日之事,若非大师兄威严服众,否则无论如何也难以善了。大师兄救小弟于水火,此番恩情,自当铭感五内。” 齐云天微微笑了笑:“霍师弟若真要谢,不若谢过渡真殿主仗义执言,压服一时局面,在陈韩两家间主持公道,为兄才能赶上替你解围。” “是,张师弟,为兄……”霍轩自然明白齐云天之意,转而看向张衍,又是一礼。 “霍师兄客气了。”张衍拦住了霍轩的礼数,笑道,“我为渡真殿主,本不该插手昼空殿之事,但今日情形特殊,又事关门中安定,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齐云天支着额头闭眼听着殿下的客套,半晌后终是重新睁眼,向着霍轩和缓道:“霍师弟,害你之人一击不中必有下次,防,总归是防不胜防。带料理完陈氏之事,你便于昼空殿闭关,静心潜修,待你迈过眼下这重境界,便再不至于有这般困窘。你且放心,你闭关之时,世家之事,自有为兄替你担待,断不会教他们搅扰于你。” 霍轩闻言一怔,旋即正色稽首:“是。” ——诚如齐云天所言,他修得元婴法身多年,距离冲关破境也不过一线,若能趁此机会有所进益,入得洞天,便再无虞被世家掣肘。更何况,齐云天此言,分量极重,足见信任,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辜负。 齐云天见他已明白自己的意思,随之站起身来,步下高台:“那为兄便先在此祝霍师弟一切顺遂。霍师弟前途无量,来日,自有恭贺之时。” 张衍也从善如流地告辞:“既如此,小弟也先行一步。霍师兄日后若有所需,尽管书信一封来渡真殿便是。” 霍轩再次谢过,一直送他二人到得殿外。 此时已是入夜,圆月光秃秃地挂在当空,有种孤家寡人的嚣张。齐云天踏着水浪步上云头时忽地忆起,渡真殿与上极殿恰是一路。 某种久违的,甚至可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气机就在身旁不远,与自己并行。 在长久的认知里,月光从来都是冷的,那种苍白惨淡的颜色,远比霜雪来得清寒。此刻却不知为什么,那月光竟似活了一般有了温度。但他并不愿承认那是一种温暖,他只觉得灼人。 五内俱焚。 齐云天想起霍轩方才那一句“一日夫妻百日恩”,没由来觉得好笑——并不是哂笑霍轩,也不是有意刻薄些什么,只是单纯地为自己竟会被这样的句子戳中心口来得莫可奈何。同床共枕的才是夫妻,同床异梦的,算得上是什么呢? ——“大师兄可愿与我缔成鸳盟,结百年之好?” 那些过去又来了,不知从何时起,与这个人的回忆取代了曾经那些鲜血淋漓的伤痛,成了折磨他,煎熬他的一部分。 “大师兄如何知晓那荷包内诗句的内容?”张衍的声音在近处沉沉响起。 齐云天站住脚步。 甫一自朝雨飞崖归来,便听得周宣急急忙忙来禀告了韩素衣之事,于是又转道昼空殿斡旋局面。然而直到此刻,他才真的觉得有些疲倦,甚至也不大有心思去思量这个人这一问里又猜疑了些什么。 他回过身,回报以最滴水不露的微笑:“若不能做到事无巨细面面俱到,又何以掌管这一派山门?” 张衍对这样的态度早已有所准备,黑天白月下,这个人青衣舒展,眉目温和却也疏离,处处都是旧日的模样,却又分明不是旧时的人。 “我之前给了周师侄一剂醒酒的方子,你既在外饮过酒,回去服上一碗会好受些。”他淡淡道,终是没有问他离山去了何处。 齐云天对等地看着他。喝酒误事,他从来都是知道的,何况他素来不喜那种过分辛辣的滋味。只是往来应酬,必要时又需讨长辈欢喜,才会学着去喝,试着去品,渐渐地,也并非不能接受,也不会轻易再露了喜恶,也唯有极少的人会替他记着。 其实当年一切纠缠,也俱是因为一时贪杯,酒后失德。 不能再想下去了,今夜他总是一再地想起那些不宜被时常想起的从前。齐云天想,自己果然不该陪周雍和清辰子喝完那两坛参商酒。 张衍没有等到齐云天的答复,倒也不曾意外。他原想就这么离开,只是此时此刻,看着月光从天而降,那个人静静地立在月下,便觉得好像千百年都这么过去了。 原来一日夫妻百日恩是这个意思,哪怕已知不是旧时,我也仍想这么好好地看你一眼。 四百二十二 “哟,你们两个这是,在赏月?” 张衍还未能从此时此刻相顾无言的沉默中寻到开口的机会,便闻得一声爽朗带笑的招呼远远而来。他转过头,果然长观洞天那一位,身后照例跟着面无表情的宁冲玄——这位渡真殿右殿主虽平日里不如何在浮游天宫行走,但在长观洞天身边倒是从不缺席。 “孙师叔说笑了。”齐云天平心静气地见礼,含笑如常,“如今三重大劫当前,我辈自当警醒,居安思危,方才正与渡真殿主论及月满则亏之理,倒辜负了师叔的雅兴。” “……”张衍是知道齐云天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的,只是没料到不过百许年光阴,这份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姿态更胜往昔,想来修为到得洞天之境,便连口舌也能愈发伶俐。他也向着孙真人一礼,顺着将话接了下去,“孙真人与宁师兄不知是往何处去?” 孙真人显然今夜兴致甚好,笑道:“今儿个月色不错,约了沈真人小酌,你们可要一道么?” 齐云天不紧不慢道:“本不该拂了孙师叔的兴致,只是上极殿恰有几桩俗事等着拿主意,还请恕云天失礼了。” “无妨,你如今代掌山门,自然劳碌。”孙真人极是大度地一挥手,旋即意味深长在他与张衍之间逡巡了一眼,“不过山门的事务固然要紧,自己的事情也不可不花心思。需知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 “孙师叔,”齐云天挂着得体的笑意轻巧地截断了那句未完的话,“前日里平都教送来了几坛上好的佳酿,稍后自当送去您与沈真人处助兴。” 孙真人连连点头:“难为你有心,喏,我也不打搅你们这些年轻人观风赏月了,冲玄,咱们走。” 宁冲玄应了一声,向着齐云天与张衍各一点头,便紧随自家恩师步伐远走。 张衍与齐云天立在原处,互不相看,任凭月色尴尬地横亘在彼此之间,半死不活。 孙真人走出好一段路,旋即站住脚步,向着宁冲玄使了个眼神,稍稍遮掩了气机,上得高处,略略拨开了些云头,瞧着仍是无声伫立的那二人。 作者:优秀的在线阅读网站 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冲玄爱徒,你怎么看?”孙真人漫不经心点着额角,饶有兴趣地观察起下方动静。 宁冲玄沉吟片刻,有感而发:“大劫当前,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方能无患,大师兄言之有理。” “……”孙真人叹了口气,耐心指引,“为师是问你,怎么看你大师兄和你张师弟?” 宁冲玄点了点头,重新思索一番:“大师兄与渡真殿主克己奉公,一心为山门着想,实为我辈楷模。” 孙真人有些心累,默默捂脸:“克己奉公?你真以为他们两个如此良辰美景如此月,便是伫在那儿谈论天几时塌下来吗?” “恩师的意思是……” “大师兄当年来与我说,云天和那张衍似要一刀两断,我还惋惜了许久。如今看来,却不尽然。”孙真人扬了扬下巴,示意宁冲玄与自己一并观望着那二人,“瞧瞧,什么叫藕断丝连,什么叫意惹情牵,啧。” 宁冲玄认真观察良久,甚至不忘丈量一下二人之间的距离,只觉处处得体,并无不妥之处:“弟子愚钝,大师兄与渡真殿主俱是杀伐果断之人,并无拖泥带水之举。” 孙真人笑出声来,随即稍稍收敛,免得被底下两个小辈发现自己还未走远。他懒洋洋一挥手,摇了摇头:“藏不住的,你若是念着一个人,把心藏得再死,眼睛也是藏不住的。你看他第一眼时,想的全是过去多少年,以后多少年;你再看他第二眼,便觉得沧海都可以为这个人变作桑田。你若是不信,接着看看就知道了。” 这个晚上的月色太明亮了一些,刺眼得大张旗鼓,一点也没有因为昼空殿那场兔起鹘落的纷争而有所阴晦。 张衍很想借着此时此刻这一眼,回忆起这个人从前的音容笑貌,然而月光太通明,影影绰绰的记忆最后映出的都是齐云天此时此刻太过淡泊的神情。这让张衍隐隐怀疑起了自己的记忆,仿佛那些本该无比明确的过去也成了一团朦朦胧胧的光阴,大雾似的,罩下来,便不知今夕何夕。 原来他们之间其实大多时候一直都是这样压抑而又平静的,就算到了尽数摊牌的时候,骄傲的本能也会迫使他们展露最为镇定的姿态。刀剑如果不曾出鞘,便永远不会知道它有多锋利,就如同这姿态按捺到最后,才终于展露出了最尖锐的一面。 “我需得往方尘院一行,查看祭炼残柱的进度,先行一步,还请大师兄见谅。”张衍在四面八方各个去处中选中了一个最完美的作为借口,但他很明白,自己其实并不如面上看着那么游刃有余。 “渡真殿主请便就是。”齐云天客气地回答了他。 这个人如今待他,一直都很客气。 张衍与他尽了简单的礼数,随即转身,便穿过这片苍茫云海,似走到月光照不亮的地方去。 年少的时候,是真的,真的,很想走近这个人。他第一次听说这个人十六派斗剑的盛名时,便不止一次地想过,这样一个人,会是怎样的气势,怎样的威严?待得真正见了那些过去,才明白原来从容只是因为曾经置之死地,原来平静只是因为曾经痛不欲生。所以才想走到他的身边去,然后再一起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天地大道有多远,他与他便能走得比这还远。 齐云天曾说,他已经追上了,但现在想想,其实是没有的。自己或许追赶到了一个很近很近的地方,然后前方就再没有路了,只留下断崖天堑,两厢隔绝。 那感觉就好像是……张衍走出很远,终是忍不住站住脚步皱了皱眉——他们之间,没有缘分。 因为没有缘分,所以不会有什么守得云开见月明,也不会有什么破镜等得重圆日。天地开辟万载,却也不是初见鸿蒙时的那片天地,世间万事,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哪里有那么多的至死方休,不死不休? 这念头来得太突然,也太猛烈,一瞬间震动心头,竟只觉得有口难言。 于是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其实走出那么远,那个人也该离去了。 然而齐云天却还在原处,他们的目光猝不及防地在中途相撞,彼此都来不及掩饰,更没有余地躲闪。 张衍这才意识到,原来在自己率先走开的时候,那个人静谧而疲倦的目光便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未曾离去。那目光分明隔了那么远,却没由来地惊心动魄,像是能在心头溅出一滴血,落下一道疤。 他太熟悉这目光了。 多少个不经意的转头与回眸里,这个人只有当看向他时,眼中才会生出那么鲜活,那么浓艳的色彩。 齐云天显然没有料到他会回头,一瞬间地猝不及防后便撤去目光,携着北冥真水转身远去,只留给他一个毋庸置疑的背影。 “冲玄爱徒,你可瞧见了?”孙真人人逢喜事精神爽,在高处瞧着,只觉得自己又年轻了几百岁。 宁冲玄虽然不懂那二人是何情况,却懂得自家恩师对此仿佛极是满意,于是也点头道:“恩师料事如神。” TBC 445#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10-14 21:27:41 回复此楼 0 四百二十三 张衍正要循着北冥真水之势追上去,却被一道清光截住。他抬手一招,将那不合时宜的符书收卷入袖,就要继续往前,旋即回味过来那符书上加盖的乃是自己留于昭幽天池的印信,必是要紧之事方才动用,可以大法力遮掩书信内容,直接送至自己面前。 这厢昼空殿的鸡飞狗跳才被按下,旁处自然不可再出差池。他最后望了一眼齐云天离去的方向,旋即顿下步伐,将符书去了法印展开。 信是罗萧所传,上面用词简单,张衍一眼看了便不觉皱了皱眉头,当即化出一具法身赶赴昭幽天池,自己仍是向着齐云天追去。 他一路到得上极殿前,殿外打瞌睡的执事童子被那玄气遮天的法相吓了一跳,连忙惊起,向他打了个稽首:“见过渡真殿主。齐真人方才往昼空殿去了,眼下却还未归,殿主若有事,还请入内稍待片刻。” “……”张衍微微一挑眉,没有料到自己竟扑了个空。他原道齐云天必是直接回转上极殿,如今看来当是中途转道了别处,再要去寻,便不大容易了。 月下的浮游天宫有种莫名的灰暗,那威严的轮廓被勾勒得分明,仰头看去,莫名觉得一种摧枯拉朽的气势迎面压来。张衍在殿外驻足片刻,旋即起了法驾,身影转瞬即没,只留下执事童子呆呆立于殿前,有些不知所措。 昭幽天池外,张衍的法身已到得罗萧信上所述的意修潭——此地偏僻阴冷,乃是他门下弟子思过之处。 罗萧见得张衍,连忙上前万福一礼:“老爷先前有吩咐,说昭幽天池但凡生了一点蹊跷之事都需及时报知,奴家协助汪娘子打点洞府,不敢大意。今夜之事实在匪夷所思,奴家这才以印信惊动了老爷。” 张衍略一点头,随她来到意修潭里侧,一眼便看见了地上那具面目全非,元灵俱散的尸骸。 “是哪一辈弟子?”张衍冷声道。 “是昭幽天池五代辈弟子中的一个记名弟子,唤作高目,因修为浅薄,功德亦不出众,奴家亦是少见,老爷便更是不识得了。”罗萧将尸骸上得来的腰牌递予他,“他日前还去功德院领了一份小差事,子时正该是交差的时候,也不知如何便死在了此地。奴家已是问过了,并无人责罚他在此禁足坐关。” “罗道友是如何发现此人的?”张衍微微点头,继续问话。 罗萧瞧了眼四面,低叹一声:“先前老爷曾说,昭幽天池如今弟子繁多,鱼龙混杂,之前十大弟子之事那一点莫须有的流言都能无缘无故传得人尽皆知,需得多留几分心思。于是奴家便和商娘子商量着,平日里防得近些。方才有鱼姬递来消息,说是意修潭这边有几分动静,奴家想着,这几日仿佛并无人被罚,又恐是新入门的弟子误闯了此处,便来看看……谁知撞见了这等事。” “敢在昭幽天池地界动手,胆子不小。”张衍微微一哂。死的虽是后辈里不甚出众的记名弟子,但毕竟也算昭幽一脉,无故被人打散元灵,岂能没有个说法? “老爷以为,此事该当如何?”罗萧有些发愁。 “如今天魔生乱,昭幽天池地处溟沧山门之外,以大法力护持,防备外人进出乃是情理之事。”张衍思量一瞬便已拿定主意,“至于昭幽门下那些后生晚辈,便要有劳罗道友多加费心了。” 罗萧明白他的意思:“老爷放心,若有举止不妥当的,奴家一定马上报与老爷知晓。”说到此处,她终是揶揄一笑,“老爷如今乃是溟沧渡真殿主,却还要为这等杂事纡尊降贵,倒是奴家没把这昭幽天池打点妥当了。” 张衍却没有笑,只面无表情注视着地上尸骸:“多事之秋,不可大意。” 似方才昼空殿上,几句妇人之言便险些教霍轩惹祸上身,此事背后必有人推手安排。有此前车之鉴,昭幽天池也需引以为戒。 齐云天自一片晕眩般的昏黑中醒来,摇光殿内黑得好像空无一物,静得只余自己微弱的呼吸声。到底是静心参道的殿宇,七座偏殿,唯有此处最是安宁,起了禁制,便是一片无牵无挂的天地。 他勉强坐起身,才发觉自己竟是靠着一根立柱,跌坐在地睡过去的。方才在昼空殿主持霍轩之事时,这不知是困是醉的倦怠之意便始终缠着他。那种有些汹涌的疲倦是一瞬间袭来的,甚至不容许他支撑到回返上极殿。幸而此处偏僻,又早被他打发走了闲杂弟子,只余空殿一座,此刻才成了能教人短暂安歇的地方。 所幸张衍没有追来。 齐云天望着什么也分辨不清的黑暗,这样想着。 他并没有想到那个时候张衍会忽然回头,那样猝不及防地与他目光相对,就像是许多年前许多次那样,他们一回头就看见了彼此。 明明只有那么短的一瞬间,却让人觉得像是经历了一场长途跋涉。他从那些支离破碎的过去身边仓皇跑过,却一次次在自以为逃离的同时发现自己回到原点。他被困住了,不管是横冲直撞还是循序渐进,他始终都被困住了。 为什么要回头呢?为什么要让我觉得,你还是当年的你,自己也还是当年的那个自己? 心口疼痛的感觉那样新鲜,如果是真正的伤口,此刻必然已经不声不响地涌出温热鲜红的血。 齐云天抬手盖在眼前,过去半晌后,忽然一愣。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动了动手指,抬手在眼前晃了晃,然后挣扎着站起,反复摸索着身旁那根雕文细腻的立柱。他放出一身法力,将北冥真水聚集到自己身边,可是它们送来的感应也那样晦涩,他的又一双眼睛也背叛了他。 怎么会…… 齐云天意识到自己不能在逗留在黑暗里了,他需要一点光,无论什么也好,他需要一点能照亮视野的东西。他跌跌撞撞地迈出一步,想要离开片暗无天日。 “大师兄,你就在里面吧。” 他猛地站住脚步。 是张衍。 四百二十四 摇光殿外,张衍立于台阶下,漆黑的衣袍被夜风刮得翻飞不定,愈发衬得他整个人平静而笃定。 ——那个人既然未曾回得上极殿,那么便总在浮游天宫的某一处,一一找去,总能找到。若是浮游天宫没有,那便将溟沧千千万万的洞天福地,灵峰仙岛再逐一找过;若是找遍溟沧仍是没有,那便翻覆整个东华,乃至九洲,他总能找到。 他确实找到了。 张衍抬头注视着那片微光浮动的禁制,最后一步步踏上长阶,来到殿前:“大师兄,收了禁制吧,你知道这些拦不住我。” 殿内不曾予他分毫回应,以沉默对抗着他的坚决。 张衍依旧安定,并不意外这种结果。他望了一眼禁制间法力的流转,不再浪费口舌,径直抬手按在那层阻碍自己的屏障上。 “殿前擅自动法,渡真殿主是要以下犯上吗”齐云天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罕见的冷意与威严。他说得缓慢,每一个字却也格外清晰地压下,在这片被月色照得荒寒的殿宇前掷地有声。 张衍反而笑了笑,淡淡道:“将渡真殿主位拒之门外,便是齐副殿主的待客之道吗?” 殿内久久默然,张衍也不如何逼迫,半晌后,那道幽幽浮光似霜雪般化去,露出阴沉的殿门。他毫不客气地迈过门槛,大步入内。 随之而来的气氛安静且冷漠,齐云天就坐在高台上的桌案后,案上点着一支白蜡,手里翻着一卷闲书。他垂眸专注地阅览着那些字句,片刻后翻过一页,对于逐渐近前的脚步声表现得漫不经心。 “夜已深了,不知渡真殿主何事如此紧要?”齐云天并未抬头,只以谈论公事的口吻发话。 张衍于殿下看着他:“你我之事。” 那四个字太过利落,像是箭矢破空而来。齐云天执书的手微微一紧,片刻后那张从容惯了的脸上浮出浅显的笑意:“渡真殿主何出此言?” “当年许多事情,大师兄不觉得还欠我一个解释吗?”张衍上前一步,干脆开口。 齐云天眉尖动了动,仿佛有些疑惑,旋即报以无可挑剔的微笑:“往事已不可追,渡真殿主何必执着于那些前尘?还是专注于眼下才是。” “眼下大师兄便在我面前,还望不吝赐教。”张衍静静道。 “渡真殿主,”齐云天抚着书脊,“你虽为上三殿主之一,但今夜一再顶撞,也未免有些失礼了。” 张衍挑了挑眉:“我所认识的大师兄齐云天,从不会只知搬出规矩礼数来压人,却不教人心服口服。” 齐云天终于抬起头,脸上无有一丝表情,只随手拨弄了一下烛火。张衍第一次觉得,齐云天的眸色那样深也那样黑,仿佛再明亮的光落入其中也只能被埋没,这样的颜色实在教人陌生。他不肯看他,是害怕眼睛又似刚才那般出卖了他吗? “你所认识的齐云天?”高台上被点到名字的那人低低笑了一声,带着倦恹,“或许你从未认识过齐云天也未尝可知。你只认识那个,你想要的那个齐云天罢了。”他微微摇头,站起身来背对着他,“你想要的那个齐云天是什么样的?对你无有不应,无有不允,连十大弟子首座的位置也能双手奉上?恕我直言,你想错了。你想要追寻的,并不是齐云天这个人,只是曾经得到的那些好而已。” 张衍渐渐收敛了表情:“你觉得我只是贪图那些好处?” “若无那些好,当初你又何必往玄水真宫走动得殷勤?如今又何必一再执着?”齐云天的声音愈发淡了,没有一星半点儿的波澜,“如今你已为渡真殿之主,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还是说,想更进一步,取我而代之?” 张衍似觉得好笑,却终究笑不出来:“大师兄若当真做此想法,那为什么不敢回头看我?” 案几上的白蜡垂落累累的泪,一点火光摇摇欲坠。 齐云天轻呼出一口气,微微侧身,似要回头但终究不曾回头:“没有什么可看的了。我非是你认识的那个齐云天,你也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张衍,不过徒惹失望与厌烦罢了。当然,这些都已是前事。渡真殿主大可放心,如今你我共同主持上三殿,为了掌门大计,日后自当协力,相互扶持。” “心中已厌恶到如此地步却还能笑脸相迎,大师兄当真忍得。”张衍一哂。 “这是自然。”齐云天竟是点头,“否则我又如何能一步步熬到如今的位置?” 张衍凝视着他的背影,似要端详出一丝一毫的端倪:“你要同我说的,便只有这些吗?” “言尽于此,无话可说。”齐云天唇角牵扯出一点漠然的笑意。 “好。”张衍的答复在漫长的无言以对后响起,像是颗石子丢在了冰冷的砖石上,甚至不曾再弹起一下。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青衣端然的影子,想着齐云天所说的相看两厌,转身而去。 脚步声一点一点地远去,最后终于再无响动,如此又过去了良久,确定张衍必然已经彻底离开,齐云天才终于缓慢回身,摸索着,扶住了桌案的一角。他抬头望向脚步声消失的方向,却也不过只完成了“望”的动作而已,哪怕再点上汪洋般的烛火,他也得见不了半点光明。 翻江倒海的疼痛在蔓延,一双眼睛似有火烧。某种极阴晦极浊暗的力量在身体里为非作歹,逼得他不得不扶着桌案坐下身去。 眼目失明,法身心目也全然无用,北冥真水失去了效力,再不能感应四方。他被那股力量彻底剥夺了一切“看”的能力。 齐云天急切地摸索到了那支快燃尽的白蜡——火光的一点余温让他勉强分辨出了方向——他就像只不知死活要扑向火焰的蛾子,企图抓住那烧灼过手指的火苗。他从未如此地需要一点光亮。 可是他又一次失败了。手指明明无比分明地传来了火焰的温度,他却看不见丝毫多余的颜色。除去漆黑,还是漆黑。 滚烫的烛泪落在垂落的手背上,齐云天却只是麻木地将头靠在案边。最开始的惊骇与无措随着张衍的追来而被强行按下,此刻终于逼得那人退去,便只剩下疲倦。疼痛开始搅扰着他的思绪,这一次,无论如何调度灵机,也难以镇压。 他抬手按在眼前,用力深吸一口气,想要换取些许冷静与从容。 不可以,偏偏是在这种时候……师祖老师闭关,溟沧内忧外患,一步也错不得,一步也乱不得。 齐云天用力收紧手指,随之生出的坚决让他有了想下去的力气。昼空殿之乱摆明了门中已有不轨之人在暗中生事,自己此时断不能有丝毫大意与懈怠,失明之事更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眼下谁也信不得,谁也不可信。 这样激烈而决绝的念头让他逐渐心思分明,只是那黑暗来得依旧难以习惯。他浑浑噩噩地想着,想着自己失去光明前看到那个人的最后一眼。 ——月下那袭黑衣的主人猝不及防回过头来,仿佛还是旧日那个意兴飞扬的少年。 会否这便是所谓的没有缘分?多看一眼,都要受罚。 齐云天不肯再想下去,迫使自己镇定地起身,凭着习惯回忆台阶与桌案之间的距离。没有关系的,这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阻碍。他这一生,经历过远比不见天日更为残酷的考验,这点困扰不过一时烦恼而已。他这样告诉自己。 一步,再一步,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平稳且娴熟。这毕竟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偏殿。 他的步伐尽可能均匀,这样才能数着脚步计算台阶到大殿门口的距离,一共是九十八步。摇光殿的规制与天枢殿无二,如此倒是剩了不少心思。 齐云天触碰到了大殿的门沿,他知道门槛就在脚下,迈出这一步,外面便是皎皎月色,清辉万里,仿佛真能照出朝云暮雨心来去,千里相思共明月。 只是他不能得见。 他迈过那一步,却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一片温存,那是个仿佛早已等候多时的怀抱。齐云天还未来得及防范,就被用力拽住了手腕。 “大师兄,你是不想看见我,还是根本就没法看见了?” 四百二十五 手腕上的力道突如其来,齐云天还未来得及挣开,手臂一折,便被摁过头顶,一只手在他后背与殿门相撞前垫在了他的腰后。 他本能地抬起头,却暴露了此刻眼中的空洞无神,只得眉头紧皱地别过脸。 张衍死死地盯着他,开口时终于带了些咬牙切齿:“你的眼睛,到底怎么回事?” 他素来持重,极少有这么分明显露颜色的时候,然而此刻他不愿再徒劳无功地粉饰下去。同齐云天较量假以辞色根本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这个人永远都只会以一副平静端然的姿态将所有事情不动声色地按捺下去。 ——方才入得摇光殿时他便已有几分生疑,齐云天素来不喜火烛,当年天一殿便从来只用明珠照亮,或许是厌烦那点烟火气息,又或者是时常抄经览卷,所以不近火光。而后这个人又一再地不肯看他,故作从容拨弄烛火时,那双眼睛里竟似什么也映不出来。 齐云天背后抵着殿门,一双眼睛全然废了,只觉得四面压来的尽是张衍的气息。他紧抿着唇,一个字也不肯吐露。 他依稀感觉到张衍温热的呼吸靠得极近,却又克制地停留在耳畔,与发丝一触而过。他必须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气息,才能压下微弱的颤抖。 良久地僵持后,张衍看着那张在月色下显得有些苍白的面孔,终是率先开口:“也罢,看来大师兄对我确实已无话可说。只是大师兄如今执掌山门,乃是万金之躯,不容有失。既然抱恙,总该禀告秦掌门与孟真人知晓才是。” 他说着,将手松开,连带着退开一步。 然而手腕随即便被一把反扣住,张衍抬头看去,齐云天终于还是转头望向他所在的方向。那双眼睛漆黑得像是化不开的墨,一天月色也照不出半点清明。 张衍无声一叹,极轻地握了握那微凉的手指:“既然不愿再教旁人知晓,就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自当替你遮掩一二。” 齐云天想要将手抽回,张衍却握得更紧,是难得的强硬。 “你不信我?”张衍知道齐云天的忌惮,略一点头,索性三指相并指天,“也罢,那张某就立下法誓……” “渡真殿主言重了。”齐云天终于开口,嗓音低哑,打断了他的话语,“你乃溟沧上三殿主之一,曾为山门立下大功,深得掌门师祖信任器重,我又岂有不信之理?”他撑着殿门站直,尽管一双眼睛黯然无光,一身应有的气势却分毫不少,“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有劳渡真殿主同我往天枢殿一行。” 张衍听着那样客气且周全的言辞,手指紧握成拳复又松开,最后只淡淡接话:“这是自然。” 他重新牵住齐云天的手腕,这一次没有收获任何抵触与拒绝,却也感觉不到更多的情绪。洞天真人若有意遮掩气机,施法腾挪也不会教旁人察觉了端倪,他牵引着齐云天施展法力,不过一息之间,便已入得天枢殿。 张衍牵了齐云天转到内殿,示意他一贯打坐修行的法榻就在背后,这才将手松开。齐云天略一摸索,便面色如常地坐下:“渡真殿主也请坐。” 殿内的光线极是微弱,只是此刻对于齐云天而言,再多光亮也无意义。张衍借着那点淡薄的珠光看着对面那张无波无澜的脸,将所有不得体的情绪压下,低声道:“大师兄现在当可说了,你的眼睛……” “我亦不知是何缘故。”齐云天神色平静,仿佛谈论的并非自己之事,“想来或许只是一时修行有失,稍加调理即可,无需兴师动众,渡真殿主宽心便是。” 张衍转头瞧着角落处的滴漏,毫不客气地戳穿他的掩饰:“你还要瞒我到几时?有事的不仅仅是你的眼睛,就连你那北冥真水也一并受了折损,这才累得你连感应周遭气机也是困难。还有你之前,屡屡困顿疲乏,甚至忽然昏睡过去,只怕也是与之有关吧。” 齐云天微微阖眼,不置一词。 “除了这些,可还有什么异样之处?”张衍继续追问。 “无有。”齐云天微微摇头。 “既如此,有一事我却不可不问。”张衍思量片刻,沉声开口,“日前我前往丕矢宫坛议事时,大师兄仿佛亦是外出,却不知去了何处?见了何人?” 齐云天眉尖动了动,旋即笑意如常:“不过是去会了会旧友,喝上两杯,渡真殿主以为不妥么?” “旧友”二字教张衍没由来地一挑眉:“可是少清派的清辰真人与玉霄派的周雍真人?” “正是。”齐云天倒也不曾否认。 张衍眉头紧皱——他认识齐云天多年,虽见齐云天与不少同道有所往来,但也知那不过是碍于溟沧派大弟子的身份需得打点同诸方的关系,而真正担得上齐云天以友相称之辈,实则少之又少。如今闻得齐云天对那二人以旧友相称……清辰子倒也罢了,少清素来对剑不对人,齐云天昔年与之战成平手,自然有一段交情,只是那周雍……玉霄之人,心思诡谲,不得不防。 精C小说,H小说,耽美小说尽在:鲜网文站 “渡真殿主多虑了。”仿佛猜到了他因何沉默,齐云天随手抚过袖口,淡淡道,“此事与他二人无关。” 张衍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似蒙尘的镜子,照不出半点颜色:“大师兄何出此言?” “渡真殿主放心,我自不会拿山门安危开玩笑。”齐云天虽然看不见,却又依稀能感觉到他注视过来的目光,不觉垂下眼帘,只伸手在榻上摸索自己先前放在枕边的几卷文书。 张衍起身按了他的手:“你眼下需得好生调理,勿要再操心这些杂事。” 齐云天稍微使力,将束缚挣开,执意拿起一旁的卷宗递予声音传来的方向:“有几桩事情本该回转山门便料理了的,只是被旁事耽搁到现在。还要劳烦渡真殿主念上一二。” “……”张衍并不打开,“再要紧也要紧不过你的眼睛。” 齐云天静静地“看”着他,他本就少有表情,失明之后眼中更是连一点波澜也无,整个人莫名地生出一种凛然的疏离,不容亲近。 张衍觉得无奈,终是将卷宗展开,一眼扫过其间内容:“不过是平都教想讨要一二丹玉,大师兄以为如何?” “平都教乃是秦真人的母族,从前与溟沧还算亲厚,只是如今……”齐云天沉默片刻,“不知渡真殿主有何建议?” “大师兄代掌山门,一切自然由大师兄做主。”张衍并不应下这一问。 齐云天似笑非笑,沉吟片刻后心平气和道:“眼下掌门师祖欲开人劫,平都教虽是秦真人母族,却未必与我溟沧一心,此事暂且不做理会。” 其实不过些许丹玉,若能施恩平都教,维系住两派关系,倒也不失为长久之计。张衍心中虽做此想,但并不置喙齐云天先前的决定。齐云天对玄门诸派间的关系把握远比自己娴熟,此刻既如此说,那必有更深远的打算。 “然后便是……”张衍换了份卷宗,还未打开,便闻得周宣在殿外求见,言是有要事禀告。 张衍想了想,将卷宗放下:“我先回丹鼎院看看有无对症之药,晚些再过来。” “有劳渡真殿主。”齐云天颔首,仍是神色淡泊。 张衍走出两步,终是一顿,回头再看了一眼那个端坐在法榻前的身影。齐云天的侧脸被珠光照得清瘦而柔和,教人心头没由来一软。 齐云天似也留意到他停下来的脚步,望了过来。 “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了要保密便不会说出去。”张衍低声开口,忽地带了几分坚决与冷硬,“但若教我知道是何人害你至此,我定不饶他。” TBC 447#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10-17 20:44:39 回复此楼 0 四百二十六 脚步声簌簌远去,最后消失在一层层潮水般起伏的帷幔后。 齐云天一动不动地坐在榻前,耳边还留存着那人临走前留下的话语,空茫的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殿内某一处,似有些出神。 他无意识地弯了弯唇角,只是笑意还未成型,便被咳嗽打断在中途。他稍微掩唇,压下那股哽在喉间的血气,旋即弹出一道符诏,召了在殿外候命的周宣入内。 “弟子拜见恩师。”周宣被层层叠叠的帷幔拦了脚步,便也知趣地不再上前。 “何事?”齐云天心中默默掐算过时辰,知晓能惊得周宣此刻来报的,必不是寻常之事。 周宣低声道:“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实在来得有几分蹊跷,又与渡真殿那一位有所牵扯,弟子不敢隐瞒。” 齐云天扶着衣袖的手微微一顿,眼睫扑朔了一瞬:“说吧。” “功德院循例今夜子时结算外放予弟子的差事,清点到最后却少了一人前来赴命。那人虽是记名弟子,但毕竟是昭幽天池门下,是以弟子着人暗地里去昭幽天池问了问情况,谁知……”周宣皱了下眉,“谁知听底下人议论,那个弟子竟是死在了意修潭,还被打散了元灵。” 齐云天听至此处,神色间终于露出几分凛冽:“什么时候的事情?” “这却不知,昭幽天池那边口风极严,只听说今夜渡真殿主也曾折返过昭幽天池,往那意修潭去过。”周宣声音压得更低,“恩师,此事……” 齐云天支着额头,思绪在漫长的黑暗里煎熬得有些疲倦,但他却知道自己半点也不能大意。某种极锋利的东西已经开始逼过来了,他绝不能束手无策。“此事为师心中已有数,你继续盯着门中各处便是。”他琢磨了片刻,又道,“再有,去支会陈枫一声,平都教丹玉之事暂不理会。” “是。”周宣对于齐云天的决断从无半点怀疑,当即领命便要退下。 “还有一事。”齐云天以秘法传音到他的耳边,“你悄悄去办妥了,勿要教人觉察。” 周宣一愣,眼中大有不解之意,但又不敢多问,只得郑重应了,躬身退去。 四周终于再无多余的动静,齐云天抬了抬手指,北冥真水依旧不曾给予他半分回应。他无声地呼出一口气,摸索着榻前的玉枕,翻找到了那根压在枕下布条。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有足够的空暇来思量今夜所发生的一切。 韩素衣与霍轩之事他多年前便已知晓,只不过霍轩自任十大弟子首座后,便有意亲近师徒一脉,也未曾有过什么坏他打算之举,安分守己之余不失为一颗可用的棋子,是以自己也不曾拿此事做过什么文章。至于那荷包,也已是旧物,今夜若不被人刻意翻出,他都要以为韩素衣已淡漠了那些暗地里的心思……这二人素来自重身份,断不会有轻浮之举,如今却偏偏被人揪住此事不放,足见是有人蓄谋已久,有意为之。 对方既是冲着霍轩来的,不外乎便是想折了溟沧第十三位洞天……究竟是何人,能如此不声不响地将手升到溟沧搅弄风云?溟沧之中必有人与外派勾结。 要说如今唯一有能力,也有可能行此等手段的,唯有玉霄一家尔。掌门师祖与老师闭关前便已有言在先,玉霄所图甚远,必要生事。 齐云天按了按额角,只觉得胸臆里那过于凝重压抑的情绪始终挥之不去,令他难得有些烦躁。偏偏就在这样的时候,自己险些就要失去对局面的控制…… 昭幽天池,张衍……是了,自那个人得成洞天后,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背后,似都与之脱不了干系。他摸索着那颗已无法力的明珠,之前暗藏在里面的字句犹自分明。今夜那人先自己一步出现在昼空殿,又当真是巧合吗?说来这霍轩与韩素衣之事,当初还是自己主动透露给他的。 如今昼空殿之围已解,幕后之人自然要将作废的棋子料理干净,以免被事后追查,那名昭幽天池的弟子如何偏偏就不明不白地死在了今夜,还被打散了元灵?张衍究竟是返回昭幽天池探查此事,还是本就是为了抹去纰漏这才回返洞府?于洞天真人而言,化出一具法身行事易如反掌,何况昭幽天池早已是他张衍的一家之地。 更勿论世家之前一力保举他入主渡真殿,这背后到底又存了什么心思? 疼痛在识海里翻江倒浪,齐云天艰难喘息着,终是忍不住伏在案上。他知道以自己此刻的状态不宜再多思多想,必要静心调理才是,然而千头万绪错综复杂,根本容不得有半点懈怠。 谁也不可信,谁也信不得。 ——“渡真殿主,哦,便是那张衍吧。我知道,他和幼楚妹妹还是定过鸳盟的,也算是我周家的女婿。” 是了,那个人还与周氏曾有过姻亲关系,更是丹鼎院周崇举门下,所谓的与玉霄势不两立,焉知不是表面说辞,掩人耳目? 那些惊疑一点点蔓了上来,绕在心头逐渐勒紧,逼得人呼吸都艰难。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他寻不到一丝一毫确切的,可以稍微扶持支撑的东西,纵使一身法力犹存,然而内里气机的浑浊之意却愈发森冷阴晦。这样的身体,自己又能坚持到几时? ——“那么,不知张衍昔年待大师兄之情,如今在大师兄眼中,可是笑话?” 齐云天疲倦地闭上眼——其实现在与他而言睁眼闭眼已无甚区别——他静静地听着帷幔被风吹起的细微动静,手中将那截布条攥得更紧。 张衍匆促回得渡真殿,法身与正身一合后便急急往丹鼎院赶去。 周崇举晨起后便在鱼楼前侍弄那一湖莲花,遥见一天玄气乌泱泱的来了,不觉一叹:“每次见你这么匆匆忙忙地过来,我就知道准是又出了什么事。” 张衍收了一天法相来到他面前,开门见山:“确实有事需得师兄替我解惑一二。” “进来说话吧。”周崇举一拍他的肩膀,领着他入内,“自你去天外闭关归来后,我们兄弟俩也许久不曾聚过了,喏,我这儿正好还剩些好茶。” “茶就不必了。”张衍在鱼楼内外起了禁制,径直道,“师兄,你见识广博,可知若有人修行途中忽然间眼目失明,会是何缘故?” 周崇举一愣,不以为意:“修得一定境界,便是眼目废了,也自有心目,何必如常人般介怀?” “若是心目也随之无用呢?”张衍眉头紧皱。 “若是心目废了,那必是一身灵机出了不小的岔子。好端端的,如何想到问起这个?”周崇举有些讶异,连忙拉着他坐下,把了把他的手腕,上下打量起他的气色,极是担忧,“该不会是你……” 张衍顺着他的话往下胡说八道:“不瞒师兄,我日前修行时曾遇上了一点状况,所以特来请教。” 四百二十七 周崇举一脸狐疑:“你现在不是挺精神的吗?” 张衍神色沉重,口吻严肃:“那症状来得突然,现下看似无碍,但若不能根治,终究是一桩隐患。” 周崇举极少见他这般郑重其事,也是正了神色,问得仔细了一些:“你且与我细说一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衍细想了想齐云天走出摇光殿时的状态,尽量通过叙述向周崇举还原:“眼目心目俱盲,法力滞涩,便是连感知四面气息也难。” “仅凭这些,倒也不好轻下定论。”周崇举皱眉,“你这些年修行上可遇到什么蹊跷之处?你当知道,似修得你这般境界,早已不拘泥肉身,双眼或废或存,实则无甚差别。但若是心目全废,却只怕会动摇道根。似这等情况,要么是与人争斗时身受重伤,落下的暗伤,要么便是修行时何处出了岔子却未能及时根治,天长日久,以致深入膏肓。” “……”张衍呼吸僵冷了一瞬——周崇举所说的这些他并非不知,只是真的从对方口中又得到一次印证,终究忍不住手握成拳。 齐云天自得成洞天后便领了上极殿副殿主一职,门中地位仅次于掌门,再未轻易出手与人争斗,若说是与人斗法落下的伤势,实在不像。那便只能是后一种可能……说来,当年很长一段时候,那人便屡屡有贪眠昏睡,呕血晕厥的情形,他一直以为那是那人旧伤拖累,如今看来,竟还有旁的缘故。 这样的事情,哪怕在从前情浓之时,齐云天都不曾向自己提及过一字。 周崇举见他面色不大好,只道他是心中焦虑,便主动宽慰了几句:“你莫要太过忧心,按你所说,这般症状时有时无,那便还不到无药可救之时。我先替你寻几味调和法力的丹药,你也闭关休养一段时日,福祸相倚,这或许是你修为更近一层的机缘也说不定。” 张衍并不曾在周崇举面前多露出什么端倪,只微微颔首:“那就有劳师兄了。此事……” “放心,”周崇举知他顾虑,“我替你守的秘密也不止这一桩了。” 殿内黑沉沉的一片,半点光亮也不曾有。起伏的帷幔像是张开翅膀来去的飞鸟,只是它们无论如何,也无法随风飞出这片空旷的殿宇,待得风走了,帷幔安静下来,便依旧是那样静谧端然的姿态。 张衍无声入内,随手抚亮了壁龛上的明珠,这才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那个伏案睡去的身影。 他并未马上上前——齐云天虽是睡去,但那紧绷的脊背却显露出极深的警惕,四面八方更不知暗藏了多少滴法力浑厚的道水。这份提防不仅仅是对着他,而是对着每一个企图靠近的人。哪怕只有一分的可能,他也要拿出万分的戒备。 张衍静静注目了他片刻,终是不愿将他惊动,只谨慎地避开那些水滴,随手招来自己的一件法袍替他披上。 然而齐云天却在张衍接触到他的前一刻睁眼,手腕上水流一缠而过,在他指间化作一支青花白玉笛直指来人所在的方向。 张衍仿佛没有看见那险些就要抵上自己侧颈的法器,只继续手上的动作,替他将衣袍披上,淡淡出声:“大师兄,是我。” 秋水笛在苍白细长的手指间重新化作流水隐没,齐云天皱了下眉,似对他这般悄然无声地接近有些不适,但终究只剩下一句:“失礼了,渡真殿主见谅。”他支着桌案直起身,只是这么一个挺直腰身的动作,便又回到了一贯端然高深的气势。 张衍隐约瞥见他另一只手似紧握着什么,却又搭在案下,仿佛不愿被他得见。他转头瞥了眼那挪动过的玉枕,便已约摸猜到了是何物,心中忽有些不痛快。这种情绪于他而言已是久违了,但毫无疑问,齐云天此时此刻对那截布条已不仅仅是在意,更把它视作某种可以短暂依凭的安慰。 你对任何人都百般提防,甚至连我也不愿意再依靠,却肯相信一截旧了的布条可以给你带来支撑吗?大师兄。 然而这样一点尖锐的念头扎了一下便也过了,张衍望着那双照不出自己身影的眼睛,想起齐云天说的,自己其实从没认识过他。 其实并不是的,齐云天永远也不会知道,他在他面前一直企图粉饰,企图淡漠的那些过去,自己其实早已看得一清二楚,也从未因此而有所嫌恶。他们或许未曾完整地了解过彼此,但从来不是一无所知。 “我方才往丹鼎院走过一趟,有几件事需得问过大师兄。”张衍仍是在他对面坐下。 齐云天收了一殿的玉清道水:“渡真殿主请讲。” “大师兄得成洞天亦有百余年,不知其间可曾与同辈有过较量?”张衍径直道。 “教渡真殿主见笑了,山门俗务缠身,却是无有那么多闲暇与同辈谈法论道。”齐云天答得平静。 张衍心知与自己所料不差,默然片刻后又道:“既如此,那可是当年那道旧伤留下的隐疾?” 齐云天已许久未曾听人再提及当年之事,此刻忽然闻得一句“当年”,只觉得那些血色真是来得久远且陌生。 他久久不答,张衍不觉低唤了一声:“大师兄?” 齐云天在那一声里依稀听出了些关切,回过神来。他忽然庆幸自己的眼睛此刻已无存在的意义,至少不会出卖自己那一瞬间的软弱。面前这个人,仿佛真的是在担心他的这一双眼睛,但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这究竟是因何而起。 “我亦不知,”他轻描淡写地接下对面的疑问,“或许吧。” 张衍不大能确定齐云天究竟隐瞒了自己多少事,但毫无疑问,齐云天在自己离开的这段时候,已经冷静得有了充分的准备与打算。这个人总是这样。 “这里有几味清心明目的丹药,虽不治本,但总归有助于你调理灵机。”张衍将一枚玉盒搁在桌上,发出明显的动静,推到齐云天面前。 然而齐云天并没有服用的意思,只露出礼貌而客气的微笑:“渡真殿主有心了。” “大师兄如今代掌门执掌溟沧诸事,讳疾忌医,未免有失妥当。”张衍倒不意外,只以同样平静的口吻劝诫。 齐云天的笑意有些微妙,一双眼睛里失了一贯的温和,剩下的唯有冷寂。 “渡真殿主如此为山门考量,却是我思虑不周了。”他话语淡然,终是伸手打开了那个玉盒,摸索出其间的丹丸。他分明看不见,却仍是若有所思地“打量”了片刻,在张衍以为他会径直将其捏碎或是弃之不顾的时候,他却又无所谓地服下。 张衍终是握住了那只搭在案边的手,这个人的手比以前更冷了,他随之将手指收紧了些,想渡入些许灵机,助他调养,却只觉似有什么滞涩阻隔,将他的灵机拒之门外,无法渡入半分。 他皱眉抬头,却对上齐云天同样有些意外的神色。 四百二十八 殿内气氛凝定了一瞬,齐云天微弱地动了动手指,张衍明白他的意思——他们之间原来还残留着这样细小的默契——他重新握紧那只冰凉的手,再次尝试将一缕灵机化入对方体内,却依旧如遇障壁。 齐云天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一缕力量近在咫尺,然而身体却不留一丝接纳的机会。汲取灵机哺养己身本是修道之人家常便饭之举,但此时此刻却成了无解的难题。 这是连他自己都不曾想到的。心目受损,道术无用,这些困顿虽然教人举步维艰,但也不至于束手无策,只是现在……这般状况,倒是与当初在瑶阴小界灵机被锁的情形极为相似。齐云天屏着呼吸,维持着手指的平静,从很早以前开始,他便习惯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然而除却平静之外,又该作何反应,却是他一时间无法想到的。某种割裂般的疼痛来去反复,险些教人难以为继。 “大师兄。”张衍不曾松开他的手,反而握得更紧。 齐云天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看不见张衍此刻的神情,并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做何想。如今知晓这一切的唯有张衍,而他最希望不要知晓这一切的人,恰也是张衍。 他已经习惯了将这条路一个人走下去,其实人真正可以依靠的也只有自己。洞天之后独处于天枢殿的那些时日里,他偶尔也会想到张衍,但那种“想”与“思念”却有着本质的区别,他只是纯粹地记起了那些有过那个人陪伴的日子,那段岁月教他觉得来去匆匆,甚至不太真切。 许多答案从一开始就已经分明,就如他很早之前就已看清,人生的本质不过是重复着得到与失去,无需高歌猛进,也无需踟蹰不前,来到身边的人,终有一日是会走远的。不会背离自己的,唯有自己而已。 这样也很好,这样或许更教人安心。 所以,既然已经远走,又为什么还要回来呢?齐云天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手上传来的温度。你什么都不知道。 “渡真殿主想必也有不少俗务需得料理,无需在此处逗留太久。”虽然疲倦,但他仍是保持着足够的耐心来维持一贯风度,“此事我自有……” “大师兄有什么打算,不妨直说。”张衍打断了他。 齐云天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口气已带了几分冷硬:“上极殿之事,渡真殿主何必如此刨根问底?” 对面忽然一寂。 就在齐云天以为那人随即便会起身而去时,却听见了一声短促的笑声,似能讽刺到心底。 “大师兄,你在害怕。”张衍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而笃定。 齐云天笑了笑,眉目随之舒展,轻描淡写地反问:“渡真殿主何出此言?” 他站起身来,披在肩头的那件外袍随之滑落,婉然地逶迤在榻上。虽然眼目心目俱损,北冥真水也无法将周围的一切报与他知晓,但他却仍能凭着记忆与本能在殿中行走如常。殿中的滴漏声成为他分辨方向的依凭,再往前三十七步,会是一面冷玉法屏,绕过屏风在走出十二步,便是一重重轻纱帷幔。执掌大权多年,他对门中大小事宜如数家珍,更勿论区区殿中的每一处布置。 他在一盏青玉宝灯前停下,信手拨弄着其间的明珠,肖想着那小小的物什在指尖绽放出的光芒:“我虽不及渡真殿主常年在外与人生死相争,但能到得如今这个位置,亦非全靠师长恩典。怕?渡真殿主此言,未免将我看轻了些。” “我当然知道你不怕这些。”齐云天听见张衍起身走来的动静。 那教他熟悉也教他难以应对的气息停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话语却已逼至他面前:“大师兄,你是在害怕相信我。” 齐云天手上动作猛地一顿。 “渡真殿主何必如此多虑。”他旋即一笑,依旧安之若素,“我说过,你是掌门师祖钦点的主位,我又岂有不信之理?” “我只问你,作为齐云天,是否还信张衍?” 那话语的声音分明不大,不知为何,却偏偏振聋发聩。无天无地的黑暗里,那话语来得教人进退维谷。 齐云天阖上眼:“渡真殿主何必如此执着?信与不信,重要么?” “很重要。” “多重要?” “大师兄何必明知故问?”张衍缓缓开口,短暂的僵持后,他又道,“你如今不止不能视物,更是连灵机也无法摄取,这般虚耗下去,你勉强撑着,只会一味拖累己身。” 齐云天捻着那颗明珠,嘴唇紧抿成一线。他自然很清楚自己如今的身体是怎样的情况,长久的劳心伤神终究还是损了底子。 “你这般情况,丹玉已是无用,而洞天真人所需灵机非是寻常法器外物可以供给,要解一时之患,又不惊动旁人,眼下唯有一个办法。”张衍见他沉默,于是继续说了下去,“只是你不愿意,对吧。” 齐云天终于还是发话,嗓音淡淡:“不敢劳烦渡真殿主。” “你若不愿,我自然不会勉强。”张衍平静道,“既如此,再寻他法就是。” 齐云天依稀感觉他上前一步,也感觉到对方向自己伸出了手,只是凝神戒备了良久,最后才只觉耳畔的发丝似被轻轻抚过。 “我自当护得师兄周全。”张衍的话语同样很轻,却又坚决。 一颗心仿佛被用力攥住了,生生掐出血,还想要逼出泪。齐云天本能地转头想要掩去那点失态,真真切切的痛楚便已排挞而来,整个人咳出一口咸腥向前栽去。 他跌入了一个温暖得近乎灼热的怀抱,无边黑暗中似有烈火燎原,席天卷地而来。 “大师兄,你灵机不稳,不能再拖了。”张衍稳稳抱住了他,只一瞬便意识到他气息的衰弱。 齐云天意识有些恍惚地听着那仿佛为他而紧张的话语,眼睫颤了颤,最后闭上了眼:“好。” 原来那么多年过去了,扑火的蛾子终究还是忍不住自取灭亡。 TBC 449#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10-19 01:55:40 回复此楼 0 四百二十九 张衍得了齐云天的默许,便将他拦腰抱起,回转一旁的长榻。殿内珠光黯淡,鼎炉内安神的熏香早已燃尽,唯有帷幔影影绰绰地浮动着。 虽然他们都在不动声色地回避那个答案,但眼下也确实没有更好的方法能解燃眉之急——齐云天的身体如今灵机难渡,恰似昔年在瑶阴小界里所遇的情形,唯有双修渡气之法,或可奏用。 只是抱着齐云天躺倒在榻上,支起身看着那张过分端庄也过分平静的脸时,情与欲仿佛依旧与他们离得那样远。张衍抚过他唇边的血迹,微微低下了头。 齐云天若有所感,微微别过脸,与他就要落下的唇错开:“不必如此麻烦。双修之道非是鱼水之欢,渡真殿主无需在这等琐屑上费神。” 张衍并不勉强:“也好。你灵机匮乏,本也不该妄动精关。只是稍后交合,难免煎熬,大师兄可能受得住?” “渡真殿主尽管放手施为。”齐云天并无多少表情,此刻委身人下也不过只是淡淡地望着大殿的穹顶,无光的眼神里见不到尴尬与晦涩。 张衍只能以沉默回应这份平静,指尖触碰到这人衣纹细腻的领口时,依稀感觉齐云天的呼吸起伏了一瞬,于是停下手上动作。 齐云天觉察到了张衍的迟疑,最后无所谓地一笑:“我来吧。” 身上压着的重量撤去了些,显然是张衍坐起身,给他留出足够的余地。他随之撑起身体,将手中那截布条压回枕下,主动解开腰封,有条不紊地褪去繁复的法袍。殿内这样安静,或许是不能视物的缘故,衣衫簌簌而落的声响来得格外清晰。 齐云天知道张衍一直在注视着自己如何宽衣解带,这样的念头让他越发努力地收拣起一切不合时宜的情绪,不能在面上露出半点端倪。 可是手指几乎是不受自己控制地在颤抖,他只能以摸索衣物的动作掩去这种要命的细节,最后一层里衣自肩头剥落,将身体彻底袒露在外时,仿佛一颗心都要从胸膛里被剖出来,验明其中的六欲七情。 自己如今的狼狈与虚弱全是拜体内根种已久的魔气所赐,而且这一切…… 张衍见他停下了动作,于是略微倾身靠近了些,抬手替他摘下束发的玉冠,任凭柔软乌黑的长发温顺散下,自指尖穿过,带来一瞬柔软。他轻轻握住其间一缕,递到唇边小心吻过。 齐云天并未意识到这个小动作,只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身体,接受了肩头传来的一点力道,顺着张衍的意思重新躺下。身上那人自始至终并无任何非分之举,只并指在他胸口画下几笔,齐云天清楚地感受着那个聚法符文的一笔一画,身体似在一瞬间被温暖的泉水浸没,丰沛的灵机包裹四方,随即便是张衍解衣的动静。 右腿膝弯被架起时,齐云天的手指不易察觉地绞紧身下被褥。张衍的手上略带了些薄茧,贴上大腿内侧时猝不及防地带出些酥麻。 明明没有任何多余的抚慰,然而身体光是这样简单地被打开都教他生出一种猛烈的情热。他必须竭力克制着,才能以坦然而无动于衷的姿态应对那只探过穴口的手指。张衍会提出以双修之法助他,或许真的是为了山门大计着想,又或许存了其他不为人知的心思,无论是哪一种,自己都不该被欲念迷了神识。这只是一场吸纳灵机的交合,自己也确实需要足够的灵机来支撑这具不堪的身体。 ——“是的,就是在瑶阴小界里,那个时候你修为被锁,他以双修之法为你渡气,于是魔气便留在了你的身体里,你们每一次欢好,都是在变本加厉……起先,你的修为远胜于他,那点魔气不过拖累你嗜睡乏惫……到后来,他道行渐渐赶上了你……于是他每每魔功精进之时,那魔气就会虚耗你的气机,将你反噬得生不如死……” 齐云天阖上眼,清楚地感觉到张衍的手指在缓慢拓开自己的后穴,身体一再放松粉饰太平,哪怕被按上了最要命的那一点,也不过只是稍稍一僵。身前的欲望已开始有所挺立,不过尚且可以忍耐,双修渡气,当先一条便是固守精元。 哪怕再不愿意承认,身体的反应依旧反复提醒着他,他们曾经是怎样的肢体相缠,肌肤相亲。张衍对他的反应太熟悉,他也对张衍的诸般手段太明了,他们曾经毫无保留地将身体交给彼此,谁也骗不了谁。 手指并未在他身后如何作祟,只是以规矩的手段与柔滑的脂膏化解了禁欲已久的生涩与紧致。然而快意却来得教他羞耻且颓然,身体敏感得让他力不从心,若非极力隐忍,粗重而急促的喘息便要出卖了他的放浪形骸。 “大师兄。”张衍收手扶在他的腰侧,低声征求最后的允许。 齐云天看不见他此刻究竟是何神色——其实是何神色都无所谓——他只需要维持好上极殿副殿主应有的姿态与从容:“渡真殿主请便就是。” 感觉到那火热的性器地上穴口时,齐云天在浑浑噩噩地黑暗中有一瞬间的恍惚与茫然,自己这般恬不知耻,究竟在做些什么?明明知道会有魔气侵体,明明他们之间早已不是情投意合,为什么还会…… 性器初入时带来的疼痛打乱了他的思绪,齐云天生生咽下了涌到唇边的一丝气音,任凭那火热的感觉一点点入得更深,最后撞在最敏感的那一点上。 无法反抗的快意发疯似的在蔓延,齐云天从不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会在欲望面前如此一败涂地。虚弱的身体根本难以维持长久的冷定与矜持,克制精关亦不能有丝毫的懈怠。还有张衍……不为其他,只为此时此刻,这个人流转在自己周身的气息,便足以让他被欲望拖拽到迷乱的深渊里去。 “唔……”他终是忍不住仰头喘息出声,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他全部的精力都已消磨在守住精元上,张衍每一次挺入,催动灵机周转的同时便有快感牵动着前端的欲望。齐云天强忍着想要寻求一些别的东西分散注意力,可那也不过只是无用地挣扎,他只能咬紧手指,不肯再泄露半分声响。 TBC 452#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10-20 01:33:09 回复此楼 0 四百三十 身体已经于情事阔别许久了,那种难堪与激烈犹胜初次,太快慰,也太煎熬,教人得不到解脱。 齐云天死死地闭着眼,依稀感觉手指已被咬出血来,然而那点疼痛在此刻是何等的微不足道,不过只是勉强拦住了那些夹杂着喘息间的呻吟。过分浓烈的欲望让他不自主地绷紧身体,每一次进出带来的快感都在把仅存的意识往深渊里推去。 “……大师兄。”张衍留意到了他此刻隐忍的痛苦,缓了动作俯身贴近,在他耳边低声警醒,“凝神,你的气机不稳。”他交合之余还要把控灵机流转,亦不轻松,连带着喘息声粗重了些许,却还是将他的手自齿关间拉开,“若是难受,出声便是,无伤大雅。” 齐云天别过脸去,并未遂他心愿,仍是固执地压下那些将人折磨得体无完肤的欲望。他依稀感觉张衍将他的身体打开,借着一点丝滑之意入得更深,难耐地皱起眉。似有还无的灵机周转在他们四面,向身体索要着那颗仓皇跳动的心。 掌心按在柔软的被褥上,摸到的纹路如流水般无从把握;一双眼再如何睁大,也望不到更多色彩。欲望滚滚袭来,他紧咬着牙关抵抗着莫大的刺激,然而早已是身不由己。 识海里千江汇海的尽是过往的迷乱与纠缠,似要一刀刀把人挫骨扬灰似的。最敏感的那一点又一次被顶过,齐云天死死抿着唇,无可奈何地最后,有那么一瞬间本能地用力握住了那只扶住自己腰身的手。 腕骨分明的轮廓熟悉得令人发指,那是比欲望的情热还要灼人的温度,光是一握,就被某种名为“过往”的东西烫得想要收回。 然而手还未来得及完全松开便被一把反扣住,十指交错。齐云天毫无防备地被张衍抬高腰身,用力压倒在被褥间,火热的欲望有别于刚才的克制,径直撞入深处。 “不……”齐云天颤抖着泄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只觉得随时都会压不住对欲望的渴求。张衍的胸膛与他紧密地贴在一处,交换着汗水与心跳,就像是……就像是过去许多个夜晚那样,仿佛还相爱至深。 仅存的理智还在压抑着身前胀得发痛的性器,不能出精的身体根本禁不住更放肆地侵犯。齐云天想要推开压在身上的那人,手指却在接触到对方肩头时软得使不上半点力气,他齿关颤抖,努力维持最后一点镇定地出声提醒:“渡真殿主……” 张衍却忽地揽住了他,将欲望没根而入,将他的颤栗尽数收入怀抱:“大师兄,你可以像从前那样叫我的。” 从前……齐云天茫然地睁着眼,一时间仿佛并没有明白他在说些什么。从前,哪里还有什么从前? 可是手被张衍扣得那样紧,好似掌纹都要纠缠到一处,勾起衷情与柔肠。 意识在一寸寸崩塌,惊心动魄,摧枯拉朽,他已无更多的力气去维系那层隔膜,终是沙哑着嗓子开口:“张……师弟。” 如此简单的称谓却耗尽了最后的心力,压垮他的是那些山一般沉重的往事。 “大师兄,得罪了。” 齿关被微微叩开,一口灵机随之哺入。唇齿相接的瞬间,齐云天尝到了温柔而酸楚的滋味,那是时过境迁多少年后,他们之间的第一个亲吻。思绪的麻木教他忘记了拒绝,被怀念促使着启唇给予回应。 探入的舌尖似有些意外,但随即就加深了这个没有被拒绝的吻,不依不饶,不死不休。 全然乱了。 齐云天被张衍叼住舌尖呜咽出声,津液顺着下颌淌落,眼角渐渐生出几分绯色。 “不是这个。”张衍轻轻放开他的唇,在他耳边低声开口,压抑着欲望,细致而耐心,“大师兄,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齐云天转过头,想要避开那太过亲昵的气息,却被张衍掰过下巴,不容躲闪。身下被狠狠地顶入,那样直接地贯穿带来的疼痛都掺教人疯狂的快感。他已数不清彼此气机交错了多少个周天,只觉得身前的硬挺无论如何已是要熬不住了。 然而张衍的动作出乎意料地强横,压着他不许他有半点退避,每一次都碾过能教他发抖的那点,交合处带出淫浪的水声。 “大师兄,像从前那样叫我。”张衍死死按着他,声音低而固执。 齐云天神识将近模糊,身体早已虚不受力,全凭四面的灵机支撑,眼睫上一滴水珠颤了颤,最后自眼角滑落:“张衍……” 被叫到名字的那人愈发用力地将他抱紧,动作始终未停,毫不留情地肏干到最里处,又抽插了数十次,才将灵机周全的元精释放在深处。泄身的同时,张衍拨开他被汗水打湿的长发,在他的脖颈间咬出血印,与旧日的位置如出一辙。 ——这个人,他的大师兄齐云天,无论再过去多少年,都是他的心之所在,情之所钟。 他绝不会再退让,绝不。 齐云天死死皱着眉,努力咽下那声不堪入耳的呻吟,手指痉挛着攀住张衍的肩膀,颤抖着射了出来。自这场情事开始后,他第一次不顾一切地想要挣脱这个人气息的包围,肩颈处的疼痛让他一败涂地。 就好像,就好像镜花水月里的大梦一场,情爱朦胧,云雨风流,上极殿前的砖石生冷,虚晃的梨花犹自开了满树。 原来,便是换做如今的自己去到那时,也是抗拒不得的。纵使知道这一场情天孽海后等着的是怎样的万劫不复,他也还是…… 唇上传来一点湿意,这个亲吻来得珍重而仔细,勾着残留的欲望,重新要点起缠绵悱恻的火。温热的手掌自脸颊抚过,落在身上,齐云天无从推拒,只能被凶狠地拽入又一场自己无能为力的情潮。哺渡的灵机早已在身体里流转,这一次,再无有任何冠冕堂皇的借口来粉饰彼此的意乱情迷。 “等……唔……” 十指交扣着被摁过头顶,亲吻早已自锁骨而下,流连过胸膛。齐云天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最后还是遵循了那荒谬的渴望。 眼前荒芜的漆黑中似要绽出千树万树繁花似的往昔,那样浓艳,开了又谢,最后褪色成雪。 ——“你以为的天意垂怜,其实不过是命运给你开的玩笑……不要执迷不悟了,你和他,没有缘分啊。” TBC 457#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10-24 17:03:57 回复此楼 1 四百三十一 曲折的回廊好似怎么也看不见尽头,张衍一步一步不作声地走着,廊外下着淅淅沥沥的雨,这雨仿佛也无论如何都下不尽。 但他心中却很是宁静,淡泊得没有半点多余的诉求。四周的一切陌生而又似曾相识,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很远的地方传来清浅的香气,好像是梨花的冷香。心思越发的安定,他什么也不需要思考,只要继续走下去就可以了。 这似乎是一座雅致而宽阔的阆苑,亭台楼阁不一而足,流觞曲水点缀其间,想必这里曾经有人定居逗留。那么自己是来拜访此间主人的吗? 张衍一路来到了主堂前站定,抬头看着那块陈旧的匾额——镜花水月。 他终于有那么些想起来了,自己来到这里是为了找一个人。他回过身,才发现庭院里不知何时已是梨花满树,纷飞如雪,青石小径一路逶迤向深处。于是他顺着青石小径往里行去,好像他要找的人就该在那里。 铺满落花的小路尽头真的立着一个青衣楚楚的人影,披散的长发并着青色的发带一并在风中起落。张衍不知道雨是什么时候停的,只知道这就是他要找的那个人。他认得那条发带,发带上的纹案与他的法衣如出一辙,就像是从他袖口上裁下的一段。 他自然而然地上前,牵起那个人的手,他们仿佛已经认识了很多年,相互之间的默契早已取代了话语。那个人的手很冷,但他并不想松开。 于是他寻找的这个人也转过头来,斯文的眉眼间极缓慢地展开端庄的笑意。这笑意他也很熟悉,想必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可这个人到底是谁? 张衍试图在记忆里寻找关于这个人一星半点的线索,却徒劳无功。真是奇怪,自己怎么会不记得呢?在自己习惯了独来独往的这些年里,一个让他生出了相濡以沫的错觉的人,他怎么会不记得呢? 可他并不焦虑,也无不安,只觉得心思澄明,安然到心满意足。仿佛这样就很好,这个人在自己面前安静地笑着,那么就不必再去深究其他。 “你后悔吗?”他面前的这个人忽然开口,嗓音和煦而温存。 张衍看着那双笑意柔和的眼睛,并没有马上明白这句突如其来的问话是何含义。似乎也并不需要明白,他只隐约记得,他要带这个人走。可是自己又要带他去哪里呢? “你后悔吗?”那人又重复了一遍问话。 后悔?为什么要后悔?自己一旦做出了决定,就绝不后悔。张衍轻嗤一声,就要开口回答,然而面前那张安静的脸上却忽地有血泪滑落。鲜血滴落在地,眨眼间烧开疯狂的火,将四面八方的一切吞噬殆尽。 张衍用力要将那个人拉入自己的怀抱,让他不要陷入滔天的火海,然而还没来得及收拢手臂,那个青色的身影就在他的怀抱里化作飞花四散,苍白的花瓣被火焰一点即着,飞快地蜷曲后便灰飞烟灭。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那是无论如何也弥补不了的错误,有什么东西就要从他的身边永远离开了,离开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你后悔了。” 熊熊大火间,有人在他背后叹息般开口。 张衍猛地回身,只撞见一片冰冷雪亮的剑光,他听见火中传来命运的嘲笑。 张衍一把扣住近在咫尺地那只手,本能地翻身而上将对手压制在下方,一瞬间爆发的防卫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已从那个诡异而森冷的梦境里醒来。轻软的被褥顺着肩膀滑落到后腰,被他压在身下的那个人神色平静,只以灰蒙的目光望来:“你醒了。” 头疼得像是要裂开,无论如何再回想不起困住自己的梦境究竟是何模样,张衍皱眉闭了下眼,旋即意识到自己还用力扣着齐云天的手,赶紧松开了力道。 ——尽管已记不清梦中诸事,但残留在身体里的仓皇与悲恸却骗不了人。那感觉……仿佛离别。 思绪缭乱间,一只微凉的手摸索着按上他的额心:“静心。” 齐云天的声音平和而镇定,依稀让人心中通明。张衍顺着他的话缓缓阖眼,四面熟悉的气息让他一点点趋于冷静,把心思从那个不知名的梦中解脱出来。 如此静默了片刻,他终于重新睁开眼,坐起身,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与齐云天各自赤裸,眼下共处一榻这个事实。失了那层被褥的遮掩,他们彼此身上情事后的痕迹袒露无遗,一而再再而三地暗示着昨夜的失控与孟浪。 “……” 张衍暗暗瞥了眼齐云天的颈侧,那里还留着分明的齿印,心头像是被微微挠了一下。 齐云天在感觉到他彻底清醒后便将手收回,仍是无动于衷地躺着,轻声道:“渡真殿主修行进益远胜同辈,本是好事,但凡事欲速则不达,物有极,过之则必反,日后还需时常定心凝神,稳固道根。” 张衍深吸一口气,心知十之八九是《明道参神契》那点未除的魔气在扰乱心神,却不好同齐云天明说,当下便点了点头。只是他旋即想起齐云天如今不能视物,于是又出言应了一声:“好。你可感觉好些了?” “有劳渡真殿主相助,已是好上许多。”齐云天撑起身,背靠着床头半躺着,脸上有了些血色,不似之前那般苍白。 他话语便如之前一般客气礼遇,仿佛昨夜一场云雨不过是在讲经论道,然而张衍看着他肩头腰侧那些痕迹,还忍不住低咳了一声,转头取了一件袍子替他披上——倒并非是见不得眼下彼此一丝不挂,只是殿中灵机清寒,这个人法力未复,难免于调养无益。 齐云天一言不发地抿着唇,拢过衣襟,还未开口道谢,便感觉被张衍一把抱住了,温暖如潮水渐近。 他们曾经相伴过许多年,齐云天自然能分辨中这个拥抱后的情绪,不为欲望而起,也不因情动而生,只是纯粹地想要靠近,想要身与心都贴合到一处。他可以不予以回应,但他却无法拒绝。 他被他曾经深爱过的青年紧紧抱着,耳畔颈边都是那个人温热的鼻息。 “大师兄,”张衍收紧了手臂,仿佛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低声开口,“只要你相信我,我就还是从前你认识的那个张衍。” 齐云天的目光里空无一物。他仿佛笑了一下,嗓音略有些沙哑:“我如今为上极殿副殿主,代掌溟沧诸事,一切以山门为重,谁也不信。” 四百三十二 沉默。 这一瞬间殿内的寂静像是某种寒凉的冷意,足以冻住一切温存。齐云天无所谓地抬起头,哪怕什么也看不见,他也习惯于保持无波无澜的从容。这份从容,是他用了漫长的年岁才逐渐领悟到的,哪怕世事翻江倒海,一颗心也要风平浪静。 他等待着那片温暖主动离开,然而这一次,这个拥抱却意外的长久且固执。 “大师兄可还记得,当初你来中柱洲寻我时,我们曾在会城外遇见过那位晏真人。”张衍的声音依旧沉稳,在他耳边响起。 齐云天猝不及防听他提起晏长生,微微一怔。 张衍安定地抱着他——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心满意足地拥抱过这个人了,太多浓烈而激动的情绪总是让人迷惑于一时的悲喜,却忘了初衷——他很高兴,直到此刻,自己还能完整地拥抱这个人。 “那个时候,他问过我,”张衍的手掌紧贴着齐云天背后的脊梁,“他问我,可是真的喜欢你。” 齐云天眉尖动了动,似被某字眼刺痛,终于有了要退离这个怀抱的意思。 张衍由得他与自己拉开一段距离后便不肯再松手,低下头与他额头相抵:“我告诉他,是。” “渡真殿主,慎言。”齐云天感觉到额头上传来的体温,稍微转过脸。 “他当时听了我的回答,又说,”张衍依稀感觉到怀抱里这个人的呼吸不经意间乱了节奏,“他说我眼下喜欢你,大约不过是贪恋你对我的好,倘若许多年后,你执掌一派,心中装的是溟沧万载道统,我仍会喜欢你吗?” 齐云天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张衍顿了顿,伸手抬起面前这个人微凉的脸:“晏真人说,时候到了,我心中自会有答案。如今,答案已见分晓,大师兄可愿意听么?” 齐云天忽地意识到自己的沉默与平静从一开始就是这个错误,他不该默许这个人的亲近与拥抱,也不该听他说上这许多。身体早已不似之前那么疲惫乏力,灵机尚能周转,他大可以…… 然而在他做出反应之前,一个湿热的吻已经压在了他的唇上,容不得他拒绝与反抗。齿关被用力叩开,舌尖闯了进来,誓要纠缠到不死不休。他什么都看不见,可是分明又像是看见了——亲吻他的,仿佛还是旧日的青年,他们还没有走过那么疲倦而漫长的路,还不曾分道扬镳,一切恍惚得如在从前。 ——“弟子少时入门,得教于师祖与太师伯,彼时年幼无知,许多事情未必看得分明;后来有所了悟,方知世间风月所谓浓情蜜意大约便是如此。弟子不明,既然曾有情字入骨,竟也会有彻底割舍一日吗?” 推拒在对方肩头的手一点点紧握成拳,唇齿间的对峙带出了些血气。 ——“你既然开口有此一问,我回答你也无妨。天地间从未有亘古不灭之物,九州山河尚有灰飞烟灭之时,何况区区浓情蜜意?” 那样灼热的一个吻,魂魄与心血都要化在其中。 张衍终于结束了这个过分漫长而深刻的吻,毫不在意地抿过唇上的血痕,一字一句道:“大师兄,我仍喜……” 他一语未尽,齐云天眉头一皱,忽然捂住了他的嘴。 “恩师,弟子关瀛岳求见。”殿外的通禀隔着层层叠叠起伏的帷幔清楚传来。 “……” 齐云天旋即便意识到自己这个举动的不妥,默默将手收回,镇定地向着殿外问话:“你日前闭关,可有所得?” 殿内自有禁制,其实本不会泄露任何动静,只是……他到底还是失了分寸。 关瀛岳未得入内的允许却并不多问,只在外逐一禀告起此番闭关的诸般心得领悟。齐云天终是无法允许自己如此衣冠不整地考问弟子功课,摸索着要将衣衫披好,便感觉张衍靠近,替他将压在衣领后的长发捞出。 “你也把衣服穿上吧。”齐云天支着额头,低声提醒。 张衍轻咳一声,在他手腕上握了握,旋即拾了自己散落在旁的衣袍开始整理仪容。后半夜情事激烈,里衣与腰封都散落在床尾与榻下,各自繁复的法袍也杂乱在一处。 齐云天顺手在身边摸索了一下,寻到了个不属于自己的发冠,递到张衍面前:“为人师表者,需得正衣冠,谨言行,渡真殿主座下桃李满膝,当比我更清楚这个道理。” “大师兄教诲得是。”张衍低笑一声,接了发冠,倒不忙着拾掇自己,只倾身取了枕边那只青玉冠,替齐云天先把长发束起,“你从前不怎么束发的,如今身是上极殿副殿主,也多了这许多讲究。” 齐云天任凭他的手指梳理过自己的发丝:“有劳渡真殿主相助,此间因果,他日自当答谢。今日我还需指点我那徒儿修行功课,便不多留渡真殿主了。” 张衍闻得这道客客气气的逐客令,仍是替他将玉冠端正地固定好:“看来大师兄仍不肯信我。” 齐云天只淡声道:“渡真殿主,请回吧。” “为什么?”张衍静静发问。 齐云天目光空茫地望着旁处,不置一词。 张衍在他身边坐了片刻,最后还是起身而去,走出两步,忽又转头,将先前的话语补完:“你或许并不想听,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大师兄,我仍喜欢你,张衍仍是你认识的那个张衍,未曾变过。” 齐云天并没有任何反应,只以一种平和而冷静的姿态承接下那过分炙热的话语。 这沉默教人并不如何意外,张衍在原地站定了一瞬,便径直离去。 殿外依稀传来关瀛岳向张衍见礼的动静,齐云天撑着长榻起身,知道张衍是彻底走了,这才放任自己将那口苦涩的乌血咳出。 体力灵机流转的同时,那股阴晦污浊的力量也随之汹涌,一夜过去后,更是变本加厉。 他觉得疲倦而有好笑,这般的饮鸩止渴,实在荒唐。 齐云天将唇角的血迹一点点拭去,话语喃喃,像是在又一次告诫自己:“身是上极殿副殿主,我谁也不信。” 他的指尖是一颗光泽黯淡的明珠,多少的疑虑与猜忌尽在其中。 但作为齐云天,我还想再相信你一次。 四百三十三 一路出得浮游天宫,阳光澄亮,照得宫阙飞檐华金流溢,灿烂明净。 张衍回头又看了眼那寂静的殿宇,最后还是在无言中踏着云海折返渡真殿。齐云天之伤来得蹊跷,他需得回去查阅诸般典籍从长计议才是。 临到渡真殿时,极远处忽有一道星光蹿起,引得四面气机震动。张衍抬头观望了一眼,便知乃是玉霄派有人出手驱逐天魔,以便镇压魔穴。只是以玉霄的作风,未必肯那么好心连带着灭去那天魔。 他一念转动,眨眼已是回得渡真殿主位坐定,将渡真殿主金印祭出,引来一道起落不定的天河盘绕于龙渊大泽之上,有备无患。 果不其然,那天魔出得魔穴后,玉霄派却任凭其在自家眼皮子底下溜走,无有半点理会之意,摆明了是要放任那天魔为祸四方。张衍心中一哂,倒也懒得出面干预此事,眼下正值多事之秋,让这天魔回头向魔宗六派寻仇也无不可,就算真要料理了这等魔头,也需等齐云天那厢主事安定再说。 他定了天河护持大阵,转而入到渡真殿深处收纳藏书典籍之所。 九座通天玉架分布九宫而列,其间封存着各方残卷与先人遗笔,比之经罗书院的典藏,却是要更为深奥晦涩,不达洞天境界,难以了悟。齐云天一身功夫尽在水宫,修《玄泽真妙上洞功》入道,按理说当是走得极稳重的路子,本不该出此差错……张衍低叹一声,自就近的一座玉架开始翻查。 要说对水法的精专,莫过于掌门与孟真人,只是这二位如今似在为紧要之事闭关,不得叨扰,否则齐云天也不至于要独自扛下此事。 张衍展开又一卷玉简,浏览过上面对北冥真水的批注,将心神浸入残玉之中,继续推演起来。 周宣到得天枢殿外时,正见关瀛岳垂头丧气地退了出来。 “周师兄。”关瀛岳见了他,连忙稽首一礼。 周宣赶紧还礼,纠正了他:“大师兄,恩师素来看中礼数,还是莫乱了尊卑。” 关瀛岳耷拉着脑袋,低低答了声是。周宣极少见他这般沮丧,暗自瞥了眼殿内,小声问道:“怎么了?可是恩师训斥了你什么?” “我学艺不精,恩师训斥得是。”关瀛岳惭愧地把头埋得更低。 “……”周宣心中忽地升起几分亲切,宽慰道,“恩师素来宽和,偶有训斥,也是为我等着想。” 关瀛岳闷闷地点头,仿佛仍有些不能释怀。 这次周宣确实有些奇怪,他跟随齐云天多年,也曾因为一点行差踏错的小心思被自家恩师训诫警醒,但那毕竟是自己理亏。齐云天的脾性,这么些年来他在旁侍奉,也依稀摸索出一点门道——只要不触及自家恩师心头那根线,一些无伤大雅的差错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过去了。按理说关瀛岳为齐云天门下唯一的亲传弟子,又是那样秉正耿直的脾性,便真是犯了什么大错,也不至于被疾言厉色训斥得这般低落。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究竟怎么了?” “今日我循例来向恩师问安,恩师考教的功课也无有不答,只是……”关瀛岳小心翼翼道,“只是恩师仿佛总是不满意,末了说我不思进取。” 关瀛岳自入得齐云天门下修道后,时时自勉自省,于道途上更是不曾有丝毫懈怠。那份刻苦周宣从来都看在眼里,齐云天这话,自然是不妥。周宣想了想,觉得事情当没有那么简单,又问:“恩师还说了些什么?” “恩师还说,”关瀛岳颓然道,“渡真殿主门下的刘真人在我这个年纪已是入得元婴,我却还止于化丹三重境,不如她远甚……” 周宣一听“渡真殿主”四个字,心里便是咯噔了一下。自先前在三泊地界搜出那颗传信的明珠后,他便知齐云天十有八九是对昭幽天池那位起了疑心,只是不知这疑根竟已深种至此,都到了牵怒门下弟子的地步。需知在从前,他与齐梦娇修为都不过尔尔,但齐云天也未曾对此有过一丝一毫的苛责,遑论与他人比较。 关瀛岳揉了揉鼻子:“说来,我方才拜见恩师时,还正见渡真殿主从殿内出来。” 周宣心里又是一咯噔,愈发猜不透齐云天的用意。若是齐梦娇还在,此时倒还能说上两句,只是如今…… “恩师待你严格,自然是对你寄予厚望的缘故。”周宣思来想去,发现安抚关瀛岳的担子只能由自己挑起。对方虽名义上是自己的大师兄,又为十大弟子之一,但毕竟不曾跟随齐云天经历过那段与世家针锋相对的日子,心思单纯许多,若不指点一二,怕是要被有心人拿去做了文章,“我少时也曾得过恩师不少训斥,起先极是不安,更是忍不住胡思乱想,但潜下心来,久而久之才明白恩师教训得有理。舌头与牙齿日日待一块儿还有咬着的时候,师徒之间,偶有几句重话,不必太放在心上。” 关瀛岳默然片刻,用力一点头:“是,周师兄说的是。” 周宣有些欣慰,旋即耐心纠正:“大师兄,你才是恩师门下亲传,称呼我师弟就是。” 关瀛岳又一声“师兄”哽在喉咙里,最后只得恭恭敬敬地又行一礼。 周宣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想到自己等下也要进殿去触齐云天的霉头,咬牙做好了心理准备,这才入得天枢殿。 关瀛岳立于殿外,无言地望着远处的乾坤朗日,神色间渐渐露出几分郑重。 ——“如今你于《玄泽真妙上洞功》的领悟已是不差,但修行上仍需扎实根底,巩固道根,再行突破。为师原本有意让你继续闭关修持,但眼下却有一事,或许由你来施为,最为合适。” ——“弟子定当尽心竭力,但请恩师吩咐。” ——“宁伪作不知不为,不伪作假知妄为,此事当先要你识得一个‘忍’字。” 玉霄派,上参殿。 一纸符书穿过星纹灿烂的锦帘,飘然落在榻上熟睡那人的脸上。 周雍懒洋洋地抬手将它揭起,捻去上面那一层封禁,不过看了一眼,笑容便僵硬在脸上。 “这个齐小弟……啧,早知道把他在外面拖得更久一点。”周雍长吁出一口气,似有几分难为,一动不动望着大殿顶上变幻的星图呢喃自语,“霍轩这一闭关,溟沧只怕不日又要多出一位洞天,这可就麻烦了。” 他坐起身来,长考良久,终是抹去符书上的内容,重新书下“离心”二字,折上封好,打做一道清光再次传出。 TBC 462#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10-29 01:26:48 回复此楼 0 四百三十四 念及方才关瀛岳受过的训斥,周宣迈入殿内的脚步也极是小心。他在那片轻软朦胧的帷幔前停下,规规矩矩唤了声恩师。 “平都教那厢已安顿好了?”齐云天的声音自帷幔后淡淡传来。 “是,陈枫真人已是将他们按一贯的上宾之礼安置妥当。”周宣连忙道,“弟子也已将恩师的意思带到。” 齐云天简单应了声,教人听不出喜怒。 周宣对他这番态度最是没底,继续道:“还有便是,平都教几位真人听闻琳琅洞天秦真人一直身体抱恙,似有探视之意,还对此番乃是陈族接待颇有几分疑惑,顺口问上了一句如何不见钟穆清钟师叔。” 帷幔后传来一声低笑:“他们若想见谁,尽管去见好了。” “是,平都教乃是秦真人的母族,此乃人之常情。说来,钟师叔这些年多在渡真殿闭关,不如何露面,仿佛也再未往琳琅洞天去过了,不知……”周宣听得那一声笑,心头便打了个寒颤。 “说吧。” “弟子记得,从前钟师叔侍奉琳琅洞天最是殷勤,得空之时,逢十逢五的日子必要前去问安。而如今,倒像是收敛了不少。”周宣只得硬着头皮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不必理会他,路是他自己选的,祸福因果也当自己受着。”齐云天平静地将话题揭过,“之前交代你的事情,明日便动身去吧。” 周宣领命称是,本想要替关瀛岳说上两句好话,但又依稀觉得今日的恩师威严肃杀之感更甚往日,只得讪讪住口,忙不迭地退了下去。 张衍耗去月余潜心研读渡真殿内所纳藏的诸般手札残页,企图寻找到一星半点有关于齐云天如今异样的线索,然而俱是无果。那些书简上语涉《玄泽真妙上洞功》与北冥真水时的描述大同小异——这门功法乃是走得稳重扎实的路子,溟沧万载开派以来,从未见何人因此而生出不妥之处。 他将又一卷玉简合上,终是忍不住捏了捏鼻梁,低叹一声,回得正殿。只是还未在台上坐定,便有一道清光迢递而来,落入他手。 张衍展开一看,眉尖微动,思量片刻后,终是往渡真殿的偏殿转去。 渡真殿右殿主宁冲玄常年于长观洞天内修行,是以常年驻守此间的,不过长老钟穆清一人。张衍行至殿内时正是黄昏时分,天边那一点酡红的云霞烧得像火一般,将他的影子不断拉长,顺带将盘坐在法榻上的那个瘦削人影照得分明。 “渡真殿主?”钟穆清似有些意外,但目光依旧麻木不仁,只看了他一眼,便转头继续看向别处,“还请恕我失礼了。” 他并不起身,张衍倒也不曾介怀,以他如今的修为,自然能一眼看出面前这个人已是行将就木,大限将至。只看钟穆清这一身压抑晦涩的灵机,便知这是试图攀升功行未果的凝滞之像,九百年道途终是止步于元婴三重境。 “出关时听得洛师兄来报,言是你寿数将尽,已开始备下转生之事,便来看看。”张衍如今再见他,倒也平静,挥出一方玉榻在他对面坐下。 钟穆清低哑地笑了两声,仿佛懒得开口,答得简单:“渡真殿主有心了。” “你与大师兄入道年岁相近,若非中途改换门庭,拖累了道途,未必不能一试上境。”张衍对这番态度不怒不恼,淡声道。 “原来渡真殿主是来看笑话的。”钟穆清微微一哂。 “你自觉自己是个笑话吗?”张衍反问。 “……”钟穆清一时无言,旋即自嘲一笑,“或许吧。渡真殿主今日前来所为何事,不妨直说。” 张衍亦是开门见山:“我有话要问你。” 钟穆清抬了抬眉,终于露出几分讶异。他转头看向张衍,面前这个俊朗的男子一身玄袍气势凛然,光是坐在那里,都有山一般的威严。若只是寻常事务,这位渡真殿主大可不必正身而来,那么,要问的,便只能是…… 他呵的笑了一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渡真殿主请问就是。” “悟世水洲夜宴当晚离席时,你曾主动寻我说话,此事究竟是何人授意你所为?”张衍径直道。 钟穆清眼角一抽,但旋即又如常道:“渡真殿主何出此言?” “我自归得溟沧后,大师兄对我便似有百般猜忌,其间更有一事来得蹊跷——他疑我那夜与你一番交谈乃是背后另有勾结,所谋甚深。”张衍缓缓开口,话语冷沉:“旁的暂且不论,但那夜你寻我交谈时,附近并无旁人,若有谁暗中观望窥探,我也不可能无有察觉。既如此,此事唯有你知我知,大师兄又是如何知道那夜我曾与你有过接触?” 钟穆清稍稍垂下了眼帘,不置一词。 “所以,只能是你故意透露给他的,这些都是你有意为之。”张衍直视着他,“其实根本无所谓你同我说了什么,你只需要坐实曾经私下寻过我一事,便能很轻易地搬弄是非,好教他对我心生芥蒂。” “你果然知道了。”钟穆清承认得倒也坦然,“不错,是我。” “幕后指使你的人是谁?”张衍又问了一遍。 钟穆清似觉得奇怪有好笑:“何需旁人指使?张衍啊张衍,你可知多少人牙都咬碎了,只为着你这个渡真殿主之位?我虽拦不住世家联名保举你继任正殿之主,但终归要用些手段克住你的来日。” 张衍神色不动:“哦?” “只要大师兄怀疑了你,那么你这个渡真殿主的位置便不会坐得那么安稳。他的疑心将永远都是悬着的那把刀。”钟穆清笑了起来,一字字都答得分明,“你当已是领教过了对不对?我和你说过的,如今的大师兄,才是真正的大师兄。” 说到这里,钟穆清反到生出些畅快的感觉。他转头看着殿外那渐渐西沉的红日,愈发气定神闲:“我是知道一些的,你,与大师兄的事情。” 四百三十五 殿外的斜阳晚照赤红艳烈,是盛极一时的颜色,可惜却不长久。 张衍平静地注视着那逐渐消沉的落日,闻得钟穆清此言却并没有半点意外与恼火,可有可无道:“是吗?” 钟穆清似有些出神:“恩师其实不曾与我直说过,但跟着她身边这么多年,我也看出了些门道。”提及琳琅洞天,他的口吻不自主地放得轻缓,“但既然她不肯告诉我,我就只当自己是个瞎子聋子也就是了。” 他自顾自地慢慢说了下去:“我没有别的意思,不过今日得见你,才想起了这些旧事。其实你与大师兄如今都已是洞天真人,更贵为溟沧上三殿之主,这等事情早已奈何不了你们。” 张衍并无更多表情,只掸去袖口一丝褶皱:“你大限将至,若想说什么,大可不必藏着掖着。” “我知道你今日来其实是想问,离间之事可是恩师授意我所为。”钟穆清长长呼出一口气,极是疲倦地阖上眼,“我也与你说一句实话,此事恩师并不知晓,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你得成洞天,回返溟沧便被受了渡真殿主之位,一想到从前恩师与你的那些龃龉,我便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恩师自沈真人得成洞天后便不大理会外事,门中议事也不似从前那般说得上话,我能想到的,也唯有借大师兄的手,压服你一二罢了。” 钟穆清定定地看向对面黑衣凛然的年轻人:“其实我时至今日,仍觉得有几分不可置信,似大师兄那般的人,当真会有与人交心的时候么?就算你与他有过一段情,他该疑心该猜忌的,却一点也不曾少过。” “大师兄行事,无需旁人置喙。”张衍轻描淡写地反驳。 “渡真殿主有此自信不足为奇,可若真要论起与大师兄相识的日子,我却要比你久上许多。”钟穆清笑了笑,仰头望了眼大殿穹顶变幻的云图,“我七岁那年,被正德洞天的孟真人相中,收入门下,上了溟沧。孟真人与我道,我乃是他门下次徒,在我之前,还有有一位大师兄唤作齐云天,乃是溟沧十大弟子首座。只是他如今奉掌门法旨,前往骊山派讲学,不在门中,还不知何日能够归来。” “大师兄不在,孟真人身边便只我一人侍奉,很得了一段时间宠爱。何况我隐约听说,那位大师兄乃是那人与如今的秦掌门在外寻来的,挂在孟真人门下为徒而已,如此说来,我这个二弟子,倒才算是合他心意才收的,日子久了,总有出人头地的一日。”钟穆清口气略有几分自嘲,“可惜好景不长,我才入门不过半载,大师兄便从骊山派归来。” 张衍不曾打断他。他并不好奇钟穆清的往事,但终归也想听一听旁人记忆里的齐云天——仿佛总是这样,他与那个人错过了许多年,最后只能一次次从他人口中的只言片语,去拼凑那些久远的岁月。 钟穆清神色带了几分怅惘:“大师兄归来的那一日,孟真人竟是亲自出得山门外去接他。我那时实在好奇,便也向着去山门附近看看这位大师兄究竟是何人物,谁知中途龙渊大泽起了寒雾,飞遁的符诏中途失去效力,把我落在了附近一处仙岛上。那是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我入门不久,一切都不熟识,又哪里辨得清身在何处?于是只能摸索着往深处走去,希望能寻到在此修行的同门或是长老,请他们助我一把,当然,我私心里还想着,待孟真人折返正德洞天后,发现我不在了,也自会遣人来寻我的。 “可惜啊,这么过去了一夜,我也未曾等到半点消息,这座仙岛又那样大,似乎每一处景致都是相同的,我走着走着,竟绕不出去了。最后……最后还是恩师捡到了我。这里原来是她侍弄花草的仙岛,少有人迹,她来此也是偶然惦记着一朵幽蕊莲将要开了,这才机缘巧合遇见了我。”殿外残阳已尽,光线晦暗了下来,钟穆清的目光却亮了些,“她送我回了正德洞天,孟真人与大师兄那时还在长谈,见了她才始知我迷路在外一夜的事情。我也是那时第一次得见大师兄,他带人友善和气,不以大弟子自居,却也教我感觉不容亲昵。我那时隐隐觉得,要胜过这样一个人,实在很难。 “于是我在修行上愈发花心思,一心只想着,只要自己足够乖巧,足够优秀,任凭这位大师兄再厉害,孟真人眼中也当能看见我,我未必就不能后来居上。可是日子一久,我才发现,这是不可能的。就算他齐云天不是丹成二品,也不曾一道紫霄神雷便夺了十大弟子首座之位,我也终究不可能在孟真人面前胜过他了。孟真人待我,是师生;待他,却更甚亲人。我如何能赢,我又凭何去争? “孟真人后来还收了许多弟子,可待他们,都不似待大师兄那般。于是我面上依旧努力与他亲近,时常一起谈法论道,暗中则教唆了一名师弟,暗示他但凡大师兄在一日,我们便无有出头之日,将来还不知要落得何等境地。那人轻而易举便被我说动,我也就乐见其成地等着结果。谁知数月后,他便在外出除妖时不知所踪。 “我接到这消息的时候并未多想,只当他是自己遇上了意外,但当我看见大师兄时,我从他的笑里看得出,他其实什么都知道了,而他竟然还能心平气和地同我讲上一段道经。对于我们这些师弟,他从来微笑相迎,但也从未真正相信过,甚至早有准备地提防着,出手利落,一劳永逸。真是可怕。 “渡真殿主非是洞天门下,或许永远也不会明白,洞天真人门下之争若是惨烈起来会到何等地步。”钟穆清颓然冷笑一声,“纵使一时出色,若不得师长长久的青睐与关注,也迟早会有被埋没的一日;若是空有师长的宠爱,却又在门中无法争得地位权柄,一样难有一席之地;对于洞天真人而言,他们有太多的良才美玉可以选择,可以挑剔,而他们真正中意的嫡系传承,最后却大多只落在一人身上,余下弟子用尽一生皓首穷经,最后也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四百三十六 钟穆清显然许久未曾说过这样多的话,激动间岔了气息,低低咳嗽了起来。张衍自那略显空洞的咳嗽声中听出了些端倪——眼前这人的气机凝滞,不仅仅是寿数将尽,更仿佛是急于突破上境反而坏了根基所致。 “渡真殿主想笑便笑吧,如今我自己回首当年那些事,亦觉得可笑得紧。”良久之后,钟穆清才平缓了呼吸,声音沙哑道,“我少时一心只想着在道途上有所作为,出人头地,去到高处,可我得到了些什么?我得到了十大弟子之位,还得到了其他许多东西,可现在想想,又只觉得什么也不曾得到。” 张衍给了他答案:“那是因为你忘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钟穆清的神色有些渺茫,目光恍惚地落在附近的一处莲纹上:“我想要的,是啊,我想要的是什么呢?其实我知道的,但我不能说。” “你若是说了,未必会落得如此下场。”张衍道。 钟穆清摇了摇头:“不能说,如何能说得出口呢?我识得她的那一年,不过七岁,还是个方入门的弟子,懵懂无知,而她已是高高在上的洞天真人,独享一份尊贵。我迷途之时,是她牵了我回到正德洞天,后来的许多年,我每每功行精进,肯多赞许一句,多提点一句的,也唯有她一人。” 他忽地哽咽了一下:“我在正德洞天修行时,无论怎样进益,在孟真人眼中都永远不及那齐云天,而恩师却肯对我说,我做得很很好,我很努力。” 张衍皱了下眉,一时间不置可否。 “我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的,只是忽然有一天意识到,原来能得琳琅洞天那个人一句嘉奖是何等欢喜之事时,我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已经走到了一条不归路上。”钟穆清说得缓慢,目光漫长得似在寻觅不可追的往事,“一开始我惶恐极了,辗转反侧,不知如何是好,去她面前问安时,哪怕只是如常的礼节,也唯恐自己泄露了什么端倪。我反复告诉自己,绝不能多露半点不合时宜的心思,只要想从前一样,做个安分守己的晚辈就好,否则等待我的,或许便只有鄙夷与厌弃。 “那以后,日子就渐渐不大一样了。我也不再介意孟真人的宠爱到底给了谁,大师兄又得了怎样的褒奖与赏赐也与我无关,那些仿佛都不重要了。我只要好生修行,到了逢五逢十的日子,便去琳琅洞天问安即可。哪怕有时候我并不能见到人,但是能在殿外那么候上一会儿,也是值得心满意足的。直到……直到后来,门中大乱。” 提及那段旧事,钟穆清仿佛亦是心有余悸:“那时,那凶人与白阳洞天的李真人争那掌门之位,斗得不可开交,恩师为此事哭求了不知多少回,却从不得回应。对她来说,那二人都是一度爱她护她的兄长,她并不在意掌门之位究竟被谁拿了,只一心盼着,争斗的那俩人要无事才好。后来,如今的秦掌门去寻了她,告诉她,若想中止那二人的争斗,护住他们周全,就必须将掌门之位定下。然而以当时局势,那二人将门中闹得不可开交,皆非可以托付的人选。于是恩师便出面,游说了世家,扶持了秦掌门上位。然而白阳洞天到底还是败于那凶人之手,兵解转生,那凶人也…… “秦掌门要革除那凶人弟子籍,本是无可厚非,那凶人斗杀了世家一个洞天,如此处置已是留了情面。然而在恩师看来,这却是过河拆桥,背信弃义。于是十六派斗剑之前,她留了我在琳琅洞天参详道法,而十大弟子中仅存的另一个化丹三重境者彭誉舟,也因胆小怕事,避而不出,最后便只有大师兄一人孤身赴会。我知道,那是她在报复。 “可大师兄到底还是大师兄,那边的险境绝境,他竟也还是拿了个并列第一回到了溟沧。原来我当真没法与这个人相比,他的‘忍’,他的‘狠’,都我的远远不及。大师兄回来后,得赐玄水真宫作为道场,秦掌门更有言,将来属意他继承上极殿之位,恩师心中有气,但也无可奈何。 “何况那时,她与周掌院因着这前前后后许多事情大吵了一架,最后闹了和离,她虽口中说着丹鼎院如何可恨,可我看得出来,她其实心里很不好受。她景仰的师兄,她爱过的男人,最后都离她而去,她记忆里溟沧早已面目全非。其实我也想告诉她,还有我在,就算那些人都离她而去,我也始终还是在的。但这些话,我又如何说得出口呢?” “你既然打定主意要收了这份心思,那个时候如何还会答应转投琳琅洞天门下修道?”张衍静静发问。 钟穆清紧皱的眉宇间忽地舒展出了笑意,看着不知名的某处:“渡真殿主其实应该也明白的吧。一个人若是喜欢另一个人,哪怕隔了千山万水,千秋万载,也想要走到她的身边去,那是无论如何也忍不住的。我知道那枚梭是那凶人的旧物,我也知道自己中了大师兄的算计,可是我虽然知道,却无论如何也拒绝不了。我这一生,恐怕只有这一次机会可以去到她身边,名正言顺地跟随她,侍奉她,共享她的喜,安抚她的怒。 “可是,这么百般遮掩想要藏住那些心思是真的累啊,这么多年过去,我没有一日不饱受煎熬。恩师那日问我,那金钗之事可是大师兄有意嫁祸,我并无此心?我知道,只要我顺着她的话承认,我就还能继续留在琳琅洞天,继续做那个跟随在她身后的弟子。但我如何能否认自己的心呢? “你看,最后我输了,这就是下场。” 张衍沉默片刻,只道:“她这般待你,你仍不怨吗?” “怨。我怨我自己,到头来竟一样伤了她的心。”钟穆清轻声答道,“我的恩师,其实是一个很好懂的人,她喜欢什么,厌憎什么,从来不曾掩饰过。她或许在许多事情上与你多有过节,但也有很多事,她不屑为之。你与大师兄之事,她很早以前便看出了端倪,但却从未想过要将此事公之于众,兴风作浪。” 张衍明白他的意思:“秦真人乃是门中洞天,也是我恩师周崇举之妻,她只要从此安分守己,无人会以旧事刁难。” 钟穆清第一次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艰难地站起身来,向着他郑重拜倒:“得渡真殿主此言,我此去便也安心了。” TBC 464#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11-01 00:23:42 回复此楼 0 四百三十七 张衍微微点头,他知道钟穆清要与他说的故事至此便已尽了,至于那些私心,成全了倒也无妨。他站起身来,并不受那一礼,缓步走下高台。然而走出几步后,一个雪亮得近乎锋利的念头在脑海中猛然割过,他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头,转头看着那个略显佝偻的身影:“你之前说,世家曾联名保举过我接替渡真殿主之位?” 钟穆清被问得有些茫然,直起身来:“那时沈真人自浮游天宫议事后曾来与恩师说过此事,我侍奉在旁,这才知晓一二。” “你可知此事是何人牵头?”张衍嗓音微冷。 钟穆清是真的有几分意外,但还是如实答道:“听说是霍师兄出面游说,与世家几位真人一并议了,最后才由韩真人在殿上提出来的。你得成洞天前便已是渡真殿左殿主,提为主位本也是理所应当之事。先前世家与你多有龃龉,会有此议,大约也是想卖你一个情面,日后好相与些。” 张衍闻得霍轩之名,目光一瞬,面色不变:“如此说来,倒还有一事想要请教。” “不敢当渡真殿主请教二字,我自当知无不言。”钟穆清虽不知张衍如何会突然着紧这等小事,但他毕竟也颇有心思手段,知道背后必定干系重大。 “琳琅洞天除却你与沈真人外,素日里来往勤快的,还有何人?”张衍低声问道。 钟穆清一愣,显然有几分迟疑之意。 张衍并不催促。如今钟穆清已是行将就木之身,唯一的牵挂也不过琳琅洞天,若想要得自己信守承诺,他必不敢隐瞒。 “非是我不愿回答,只是……”钟穆清半晌后终于眉头紧皱地开口,“恩师脾性渡真殿主当也知晓,自卓殿主飞升后,便也只肯与沈真人多说上一会儿话。至于教导弟子之事,平日里除却我,也就只有另外几个师妹能得见她一二。” 张衍再问:“具体是哪几人?” 钟穆清想了想,陆续说了几个名字。张衍一一记下,离去前本想再说些什么,但到底没有多言。 钟穆清倒是猜到了他的意思,笑了笑:“多谢渡真殿主好意,我此生庸碌,不得大道之悟,更与师长离绝,哪里还有颜面再见他人?” 张衍最后看了他一眼,那身影萧索而沉默,明明还端坐着,却仿佛已没了气息。 这一夜晦暗无星,张衍出得偏殿后,便收敛了气机,一路往天枢殿行去。 殿外的禁制是齐云天一贯布置的路数,他轻车驾熟地接了,无声入得昏暗的大殿。玄色的衣摆曳过门槛,惊起些许入夜后的寒霜。 帷幔戚戚地起伏着,就像是活在暗处的影,漠然而孤清。 张衍拂开那一层层帷幔,他知道这点动静已足够惊动殿中那人,提醒对方自己的到来。而这座大殿的主人并没有回应他的意思,只任凭他的脚步声回荡在这片黑暗中,对于他的靠近不置可否。 他来到内殿,只依稀得见一个清瘦的轮廓端坐在榻前,刚想要取出一颗明珠将四面照亮,对方便以平静的口吻制止了他:“渡真殿主。” 张衍能感觉齐云天周身的气机比之上次见面并未好转多少,想了几句问候,最后都还是作罢,只剩一句简单地叙述:“我方才去见过钟穆清了。” “哦?”齐云天的语气并不如何意外,“钟师弟毕竟是渡真殿长老,渡真殿主见他乃是情理之中。” 张衍继续道:“他急于攀求上境,以致大道无望,当是时日无多了。” 齐云天沉默良久,最后缓慢起身,在殿中行了几步:“那真是可惜。”他这么说着,手指将面前灯盏上的明珠拨弄出些许光亮,微薄的珠光照亮他没有表情的一张脸,与那双没有聚焦的眼睛。 他披着一件简单的素净法袍,衣袍上并无多少繁复纹饰,后摆处写意般的一笔苍青好似烟云出岫。 “他与我说了很多。”张衍对于他漫不经心的态度一样不感到意外。 “他是该说一说,”齐云天口气极淡,“想来他忍了一辈子,也就唯有这个时候,才敢开口罢。倒难为渡真殿主有这份耐心去听上一听。” 张衍点了点头:“我有些事情需得向他问个明白。” 齐云天并不顺着他的话问下去,只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张衍这才注意到他手中拿捏着一纸书信,也不知他眼下不能视物,可需要自己帮忙念上一念? 但他并不多问,只将话语补全:“大师兄,我也有话想问你。” 齐云天微微一笑,抬起头,空茫的目光望了过来:“看来钟师弟确实与你说了不少东西。” “你之前那般不肯信我,除却因为钟穆清与你暗示我同他有所勾结外,可是还有世家先前联名保举我为渡真殿主的缘故?”张衍立在这片陈设荒芜的殿中,心平气和地开口,仿佛问地不过是一件稀疏平常的琐屑。 齐云天不置一词,仍是安然地笑着。 张衍向他走近了两步,这个瞬间不知怎的,他竟想起来先前钟穆清的一句话。 ——“一个人若是喜欢另一个人,哪怕隔了千山万水,千秋万载,也想要走到他的身边去,那是无论如何也忍不住的。” 钟穆清与他说了那么多,唯有这一句他印象最深。 “你虽然也知道,世家此举或许只为自保,但仍存了几分疑虑,猜测我可是在你闭关之时与世家达成了什么协议。而后,我洞天归来,昭幽天池莫名生出我有意要拔擢后辈弟子参加大比的谣言,又教你忌惮了几分。加上钟穆清有意与我攀谈一二后,再特地透露给你知晓,你由此更认为我所谋甚深……是这样吧。”张衍一桩桩一件件从容不迫地道来,却并不是质问的口吻,只带了几分恍然,“所以你才不肯信我。” 然而齐云天只是安静地听他说完,并无更多反应。 张衍并不喜欢与他在沉默中彼此对峙,他知道齐云天最擅长地就是这副不动声色的姿态,也知道如何应对才是最为直接有效的。他握住这个人的手腕,干脆利落地使力,将他整个人拉入自己的怀抱。 “大师兄,我说过,只要你相信我……” “渡真殿主或许应该看过这个,再同我说信与不信。”齐云天神色始终不曾动容,只将那纸书信轻飘飘地交到他手上。 四百三十八 那一页信纸轻得好似没有重量,张衍却一眼看出,那是以术法加密过的符书,其间法力流转与齐云天的习惯相似却又不同。 “……”他神色不变,坦然将书信展开。上面字句简单,说的仿佛也是一件极寻常之事,然而他却不觉目光微狭。 齐云天虽看不见,却似已料到了他的反应,自他身边走过,留给他一个不可捉摸的背影:“此事,渡真殿主以何教我?” 张衍重新看了眼信上笔迹,这手字倒有几分齐云天教出来的模样,那便只能是……他将信一折,看向立于壁龛前背对自己那人,殿内不过一点珠光照亮,那身影大半隐没于暗处,并不真切:“大师兄是何意思,不放说的更明白些。” 齐云天随手拭过玉龛,话语极稳:“我很好奇。平都教来求取丹玉的使者眼下都尚未得到准确的消息,玉霄派与溟沧相去甚远,如何能先知此番溟沧不会有所馈赠,率先一步遣了人携丹玉前往平都教交结,有暗示对方转投之意?”他抬起头,轻呼出一口气,“说来,处置平都教丹玉一事时,渡真殿主不恰也在场吗?” 这一次张衍是当真觉得可笑:“你觉得我同玉霄派……” 齐云天轻描淡写地一笑:“听闻渡真殿主入道前便与周氏之女缔结鸳盟,如此说来,倒也算是交情匪浅。” 张衍便是没想到齐云天会在此时翻出那些旧事,也不与他客气:“究竟是因为我与周氏曾有鸳盟,还是因为大师兄从一开始就疑根深重,先入为主便觉得此事是我所为?” “疑根深重?”齐云天淡淡反问,“你当真以为,仅凭钟穆清几句片面之词能在我这里翻出什么风浪?渡真殿主,有些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回过身,将一物干脆利落地掷出。 张衍哂笑一声,一把接住,摊开手一看,竟是一颗黯淡了的明珠。 他认得出那是用来封存消息之物,只是其间禁制被破,故而灵机全失。这便是齐云天的疑心所在?好笑,当真好笑。他点入一指法力,便有光芒重新灌注入这枚明珠,明灭间,几行小字随之浮出:“人选已定,望君相助。大比功成,自当践约。” “这是何意?”张衍冷笑,只觉得荒谬。 “渡真殿主,事已至此,何必巧言令色?”齐云天微微扬眉,流露出的讽刺之意不多不少,“你与玉霄合谋,所谋甚深,往来传讯之人在三泊之地被擒住,此物便是自他身上搜得。你口口声声说拔擢后辈弟子一争大比乃是谣言,又岂不闻无风不起浪?而后,我有意以大比之事试探于你,你知我疑心,只得收手,将借闭关为由将大比之期错过。”他自始至终都是平静无澜的姿态,口吻里依稀掺了些恹恹的疲倦,“还有霍师弟之事,韩素衣的心思素来藏得极深,我居于十大弟子三百余载方窥得一点端倪,此事毕竟牵扯到女子声誉,我也不过在昔年透露给你一人而已。” 张衍一连听他说了这许多,有一瞬间的恼火且愕然,听到最后时眉头紧皱:“你想说是我设计了韩素衣?她与我从无仇怨,更无利益瓜葛,我何必行此不堪之事?” “我说过,韩素衣之事是冲着霍轩去的。”齐云天缓缓道,“霍轩乃是而今溟沧中最有望成就洞天之辈,想来玉霄派也不愿眼见溟沧继续坐大,是这样吧。” 张衍望入那双无光的眼睛,若非这个人不能视物,此刻的目光必然锋利得可以割喉见血。他张了张口,却留意到什么,忽地收声。 “如何,渡真殿主可是哑口无言了?”齐云天对于他的沉默含笑以对,却俨然是凛然的对峙。 “大师兄,你何时竟这般自作聪明?”张衍呵地笑出声来,眼中却殊无笑意,扬高了声调,声音冷涩,“你当年为十大弟子首座时,尚知一句用人不疑,如今倒是……不如从前远甚。” “好一个用人不疑,可渡真殿主莫忘了后面还有四字,”齐云天寸步不让地反唇相讥,“疑人不用。” 张衍转头看了眼外间,旋即将话利落地挡了回去:“大师兄好魄力,但用与不用,眼下只怕还不由你来做主。” 关瀛岳甫一来到殿外,便隐约听得天枢殿内传来争执之声,心里猛地一咯噔。 他默默退后了两步,然而殿内两人的争执却愈发有几分激烈,那些话语无论如何也不肯放过他的耳朵。 “眼下由我代掌门看顾溟沧,渡真殿主此言,可是要我治你一个以下犯上之罪?”齐云天的声音透着不怒自威的锋利,字字分明。关瀛岳在殿外听得他道出争吵之人的称谓,不觉一愣。 随即开口那人果然也是他熟悉的声音,只是又冷得陌生:“齐副殿主如此刚愎自用,难道也是掌门的意思吗?” “……”关瀛岳忽然后悔自己为何要多生了这一双耳朵。 他刚准备抱着解出来的那几卷道经小心翼翼地离去——齐云天近来对他的功课极是严苛,手头这几卷本是昨日才布置的,方才便已发了符书要他将解好了的蚀文呈来——关瀛岳听着殿中来往的尖锐言辞,越发有些惶恐,谁知步下台阶时一步踏得重了,当即唤来殿中一声呵斥:“何人在外?” 关瀛岳只得硬着头皮禀告:“启禀恩师,您先前布置的道经弟子已是解好了,还,还请恩师一览。” 殿内随即无声,片刻后,关瀛岳自觉一股深邃玄气自殿中凛然而出,带着锋锐的气势远去。 “拜见渡……” 他瞧了眼那一瞬间便去到天边的背影,暗自咽了口唾沫,正要入殿,便闻得齐云天不留情面的一句:“跪下。” 关瀛岳老老实实地在殿外跪下。天枢殿外常年罡风凛冽,砖石更是冷硬如冰,哪怕是于元婴真人亦有几分难熬,何况是他这等化丹三重境的修为。但他终究只是顺服地将手中几卷解好的道经双手呈上:“请恩师一观。” 殿中一道气机旋即卷走了他手中之物,却半晌未曾有任何品评。 关瀛岳被罡风吹得打了个哆嗦,最后还是壮着胆子主动开口:“恩师,弟子方才看见渡真殿主……” “怎么?你也要为他说话吗?”齐云天一声冷笑打断了他的话语。 “弟子不敢,弟子只是……” “你倒是对他恭敬得很,”齐云天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压得他不敢抬头,“那便跪在外面好生想想,你究竟是谁门下弟子。” 天枢殿内,齐云天将那一摞字迹密密麻麻的道经搁在案上,抬手掩唇,低低咳嗽了几声。不动如山了太多年,他已许久不曾如此疾言厉色过。 一盏温热的茶水递到他手中,本该已经离去的张衍此刻就坐在他对面,随手翻了翻那些解录,仿佛还在回味对方方才行云流水娴熟老练的言辞:“你是怎么做到把狠话放得那么熟练的?” 齐云天默不作声地抿了口茶。 四百三十九 张衍在案上那支瑞兽灯盏里置了一枚明珠,抬头时见齐云天仍是那副不置一词地样子默默饮茶,倒也没有不耐,索性拿起一旁的朱笔替他批起关瀛岳解的道经。如此又过了半晌,张衍见这个人还是端茶静坐,只得从他手中将那凉透了的茶盏没收。 齐云天手上一空,一时间失了粉饰从容的倚仗,便只能将手放下。 他习惯坐得端正,脸上始终没有更多表情,平静之后情绪藏得滴水不露:“渡真殿主说笑了。要论应对娴熟,渡真殿主才是收放自如。” 张衍执笔瞧着他,倒不客气:“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齐云天转头望了一眼殿外方向,淡声道,“渡真殿主如今声名赫赫,何人不赞?” “若是你的话,自然与旁人不同。”张衍笑了笑,低头在道经上批了一笔。 “何处错了?”齐云天闻得动静,随口问了一句。 张衍将那页云笺推到他面前:“这卷《华明经注》后几章最是晦涩,转承之处错了倒是在所难免。那孩子是你门下唯一的亲传,你倒也舍得这么罚他?” “千锤百炼,方能成钢。”齐云天伸手摸索着云笺上的笔迹,寻觅他方才批红的那处,“我本算着给他半月推演,不过一日,能粗解成这样已是难得。” 张衍牵了他的手指到那处批红:“我只知道你方才演出来的那副架势倒是将他吓得不轻。” “渡真殿主当真以为只是逢场作戏吗?”齐云天触到那错处的字迹,借着指尖一点触感仔细辨认。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张衍随手又拿过另一页开始审度,“你若不是早就心存那些疑忌,又如何能一桩桩一件件说得那样行云流水?这一段他解得不错。” 齐云天点了点桌案,示意他搁在一旁:“渡真殿主当知,三人成虎。” 张衍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不管成龙成虎,一切只取决于你信或不信。” 齐云天拿捏着云笺的手微微一顿,旋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摸索上面的内容,仿佛极是投入。 “大师兄,”张衍放下笔,按住他的手,“你若真的疑我,便不会当着我的面说破这些。你若是认定了谁可疑,只会越发不动声色,等着一击毙命的机会,而不是直接对质,打草惊蛇,更不会和盘托出得那样分明……你还是信我的,对吧。” 齐云天没有收回手:“之前,霍轩与韩素衣之事方了,当夜昭幽天池便死了一个记名弟子。” 张衍微微扬眉:“不错,确有此事。那时我急着去寻你,接了消息后便遣法身回去探查了一番。那弟子死在极偏僻之处,连元灵都被灭去,倒有几分蹊跷。” “你可是好奇,我如何会知晓此事?”齐云天抬起头。 张衍沉默片刻,最后无所谓地笑了笑:“记名弟子虽不由紫光院录案,但毕竟另有谱册,若是有心要查,自然能知晓此事。” 齐云天微微一哂:“此事却并非是查出来的,而是有人有意想教我知道。” “何意?”张衍听他话里有话,顺着问了下去。 “此人死前曾在功德院领了一桩闲差,谁知到了复命之时却不见影踪,这才惹人查探。”齐云天抬手按了按额头,平和的话语后似压抑着某种情绪,“而你收到消息后,又折返昭幽天池,偏偏还是在昼空殿出事之后……” “若是换做不知情的旁人,还道是我在昼空殿一番布置未遂,未免惹祸上身,这才行那等灭口之举。”张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你也这么想过吧。” 齐云天平静且坦然:“不错。” 张衍知他还有下文,只管握着他的手,并不出言打断。 “很巧妙的布置。始作俑者从始至终没有露面,只管借他人之手,他人之口,一步步攻心为上。可惜,他太心急了。”齐云天缓缓开口,“自你得成洞天,回归溟沧后,一件又一件事情扑在你身上,件件微不足道,但又不得不教人留心细思。可惜,此番平都教之事,他们还是失策了。他们不知此事其实我已问询过你,若你真与玉霄有所勾结,便该无论如何也不敢轻举妄动才是,否则一旦消息泄露,我最先怀疑之人就是你。” “你是故意不予平都教丹玉,就是想看看,玉霄是否会受到消息刻意向其施恩。”张衍旋即知晓了他的用意,把玩着之前那纸书信,有几个疑问在心中转过,但最后还是一一压下,只问出了最妥善的一个,“但你如何肯定,玉霄就会对此有所动作?” 齐云天似是而非地一笑:“玉霄派自视甚高,久不遇东华洲玄门来往,以至于天魔之乱难得援手。此刻若有一个可与平都教交好的机会在眼前,他们又岂会错过?我太了解周雍了,就像他知道我会猜忌些什么,我也知道他无法拒绝些什么。” 张衍极少听得齐云天以这样的口吻提起一个人,琢磨了半晌,哦了一声。 齐云天也听出了这一声应答中不对劲的情绪,微微转过头,只是他此刻不能视物,无法得见张衍的神情,一时间找不到推敲的思路。清冷的珠光照得他侧颈白皙,宽松的衣领下隐约可见肩颈处那个不曾褪去的齿痕。 张衍难得见他偏过头似有些无解的茫然,于是低声故意道:“大师兄曾说,自己与玉霄派的周雍乃是少时的旧识,如此说来,倒也算是数百年的交情了。”语气倒很有几分沉重。 齐云天一愣,恍然间忽地笑了,但他旋即意识到这一笑的不妥,还未来得及收敛笑意,某种太过熟悉的气息便已压到近处。他只得用手撑住下意识后仰的身体,别过脸勉强避开张衍温热的鼻息:“……渡真殿主。” “大师兄,我真的很高兴,”张衍的声音近在咫尺,分明得不容错认,“你肯再次相信我。” TBC 466#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11-05 16:19:26 回复此楼 0 四百四十 齐云天什么也看不见。 他知道张衍在一个距离自己很近的地方,甚至可能稍微抬头,便能鼻尖相触。伴着熟悉的气机,彼此的呼吸声在沉寂的内殿格外清晰,恍惚间像是岁月在寸寸剥落,露出某些太过久远的往事。 他始终维持着不动如山的沉静,他最擅长的,恰也是这种不动如山的沉静。 但他隐隐约约有一种错觉,仿佛有什么如同潮水般地就要淹过来了,浊浪排空,汪肆浩渺,它们在企图动摇长久以来一直牢牢支撑着这座山的基石,那样不容分说,那样摧枯拉朽。 ——“我既要与大师兄缔成鸳盟,自然是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这感觉有种教人心惊的熟悉,曾几何时,他也有过这一瞬的难以自持。那情绪来得太匆忙,太浓烈,它们要翻江倒海,它们要波澜壮阔。 ——“他们会拿你赌,但我不会。我赌不起。” 那样可怕,那样欲罢不能。 ——“我的心意已然告知大师兄了,大师兄是否也该说上一次?” 那些本该粉身碎骨的记忆就要活了,枯骨上就要开出花来。往事如同半睡半醒时太过清晰又太过飘渺的梦境,教人在其中沉浮不定。齐云天在这重重迷雾间有些分辨不清自己究竟身处何时何地,那些断章似的言语与那些碎片般的过去反复割刮着他,只让他依稀觉得,触手可及的这个人,依稀还是年少时的模样。 是那个,多少次午夜梦回时一度想要抓住,却又终究失之交臂的张衍。 ——“你们错过了那么多次,每一次都是命运在告诫你……再这样下去,终是害人害己……他已经害了你,而你也终将害了他,这就是……你强求因果的代价啊……” 张衍在这片暗涌无声的沉默中等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得到齐云天一星半点的反应,那张眉眼端方的脸上不露分毫表情,教人看不出喜怒,也无从猜测对方眼下如何看待自己这样唐突的举止。 然后他才发现,齐云天似在走神。 此刻自己只需要一个低头,就能重新与他唇齿相接,然而后者却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又或者说并没有去过分关注这一刻的亲近,并不因为抵触而抗拒,也不因为默许而纵容,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睛只一动不动望着前方,望着他所不能明了的东西。 张衍很少见到他这个样子,不觉直起身:“大师兄?” 齐云天似被这一声唤回了些意识,眉尖微动,却仍只是直直地望向他。 “我想,看看你。”齐云天的声音有些滞涩且沙哑,缓慢而磋磨。 张衍一愣。 而齐云天只是望着他,像是在看不见的地方望着沧海桑田。 “好。”张衍低声笑了,抓住他的手触碰到自己的侧脸,“大师兄一定要看清了。” 齐云天没有再说话,冰冷的手指颤抖着摸索他脸颊的轮廓,像是在无声地询问他的额头,询问他的眉眼,询问他的心。 ——询问他,是否真的还是与自己相爱过的少年。 “大师兄?”张衍这次真的有些意外,将齐云天的手按在自己的侧脸上,“你想看什么?我替你……” 齐云天紧紧地抿着唇,仿佛要死死克制住某种情绪,有血顺着他的唇角滴落。 张衍忽然意识到齐云天正处在一种狼狈而糟糕的状态,将手松开,拭去他唇边血迹,与他额头相抵:“大师兄,别把自己绷得太紧,你已经够累了。”他抱着齐云天,一并躺倒在榻上,“休息一会儿吧,我陪着你。” 齐云天抬手搭在眼前,自他怀抱里退出,张衍也不勉强,侧躺着看着他。 “渡真殿主想必自有俗务需要处置,我便不多留了。”齐云天显然意识到了他的注视,只得出言提醒。 张衍没有动弹的意思:“你徒弟还在外面跪着,你是要我从他面前再走一次吗?” “……” 两人各自沉默,共卧一榻。又过了片刻,齐云天的呼吸渐渐均匀,他将手放下,好像只是寻常小憩般躺着,忽然开口:“我确实数百年前就与玉霄派的周雍相识,还有那少清派的清辰子。三人之中,我入道最晚,与他们初见时不过九岁。” 张衍猝不及防一口气被呛在嗓子里。 “那年骊山派玉陵真人做东,宴请九洲洞天,太……晏真人代表溟沧赴宴,便捎带上了我,我便是那时与他二人认识的。”齐云天缓缓开口,平静记述着一段往事,“那二人当时已是化丹修士,显然颇有私交,晏真人便将我交予他二人看管。” “……”张衍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评价,只想了想,觉得当真是岁月不饶人。那周雍与清辰子化丹境时得见的是不过九岁的齐云天,而自己待得自己化丹时,齐云天却已是占据第一峰三百载有余的十大弟子首座。 齐云天继续道:“后来我三人便时常往来,也算是相交莫逆,对彼此,自然都存了一份了解。他们是我的挚友,也同样是我将来的对手。尤其是周雍此人,来历蹊跷,谋算老成,为敌大敌。” “大师兄何出此言?”张衍记得齐云天方才提及周雍时,便是这般暗含忌惮的口吻。 “无论凡俗入道,还是世家出身,皆当有根脚来历,然而周雍此人,却身世成迷。”齐云天低声开口,“他自称乃是周氏嫡系一脉出生,但我曾试图掐算推演一二,竟屡屡无果,是有人以大法力遮掩了他的来历。” 张衍眉头皱起:“莫不是玉霄的哪个洞天真人所为?” 齐云天微微摇头:“这些都无从知晓。我自认识周雍此人起,便从未见过他认真出手,相互间偶有切磋比试,他也是中途告负认输,不与人争,只当自己一事无成。他面上乍看不过是贪恋声色犬马之徒,但实则法力幽深雄浑,更身负玉霄派内不少道术神通,如此韬光养晦,更见所谋深远。再后来,山门各自事务繁琐,往来得便少了。” “听闻那周雍乃是与大师兄同日洞天,大师兄作何看法?”张衍思量片刻,问道。 “飞星九万里,银汉半重天。他修《天宇境同书》,洞天之时法相八星连珠,玉霄万载传承,细数下来有此成就者,也只在一二。”齐云天话语间带了警醒之意,“若与此人对上,必为苦战。” 四百四十一 张衍闻得如此评价,心中暗自记下,道:“掌门既有先开人劫之意,与此人对上乃是迟早之事。” “当年十六派斗剑之时,周雍亦是在场。我原道上得星石之战当是我与他并上清辰子三人一争符诏,谁知他却在上得星石之初,便将符诏拱手相让给了清辰子,自己不战而退,我也因此未能与之交手。”齐云天提及那段旧事,口气并无波澜,“而后数百年,便更不见他有过出手的时候。” “如此遮掩,确实蹊跷。”张衍思量再三,一时间也毫无头绪,只是眼下倒也不是过分专注于周雍此人的时候,“方才你说溟沧内许多事情乃是周雍设计,但他身在玉霄,毕竟鞭长莫及,只怕门中还有人与之勾结,里应外合才是。” 齐云天低咳两声,呵的一笑:“他自然已是埋好了棋子,否则又如何能让这一桩桩事情来得如此赶巧。这个蛰伏于溟沧的暗桩,也不简单。” 张衍瞧了眼之前被齐云天搁在案上的信笺,心中虽有诸般猜测,但都不便直截了当诉之于口。 齐云天虽然看不见他此刻的神情,却仿佛感觉到了他的欲言又止,只低声道:“渡真殿主,有话但讲无妨。” “自梦娇师侄去后,大师兄身边便只有周师侄与关师侄侍奉在侧。”张衍听得此言,也就索性将自己的猜测和盘托出,“关师侄资历尚浅,且入门时早已过了那段师徒一脉与世家针锋相对的日子,对许多事情并不了解。而周师侄却不一样。” “渡真殿主是说,我教出了一个不忠不义之徒?”齐云天淡淡发问。 张衍握住他的手腕:“大师兄,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齐云天阖着眼,语气平缓:“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不错,无论是那明珠之事,还是昭幽天池弟子无故身亡之事,甚至还有许多琐屑,都是周宣前来汇报于我,甚至通报我玉霄有意结交平都教的密信也是由他所传。但与玉霄通风报信之人,却不会是他。因为他此番正是受我之命暗中去往平都教,相送丹玉。” 张衍曲着胳膊枕在头下,有些意外地一扬眉:“原来那时你便已有了打算。” “不错。平都教丹玉一事,我试探的不仅仅是你。”齐云天静静地开口,“我让周宣面上对平都教的来使不予理会,暗中又让他携丹玉去往平都教再结两派之好。倘若他是玉霄的暗桩,玉霄便会知晓平都教与溟沧仍是一心,自己无有机会,又岂会白费功夫?所以唯一可能走漏消息之辈,便只有十大弟子首座陈枫而已。” “是他?”张衍对此人印象不深,但也有过几面之缘,要说对方心机深沉至如此地步,却有几分匪夷所思。 “未必是他,但与玉霄勾结之人,必在世家之中。”齐云天与他说了许多,渐渐已有些掩不住地疲倦,忍不住抬手按了按额心。 张衍叹了口气,终是稍微起身,双手撑在齐云天身体的两侧,低头看着他:“抓出玉霄的眼线固然要紧,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你的眼睛。你如今身体抱恙,若继续这般劳心伤神,只怕会伤了底子。” “我知道,”齐云天能够感觉到他靠近的气息,“所以我还有第二事需得告知渡真殿主。” “你说便是。” 齐云天沉默了短暂的一个瞬间,旋即神色如常:“不日我将再入灵穴闭关,有劳渡真殿主代我看护山门。” 摩赤玉崖乃是玉霄派山门所在,其上乃是一片高浮于天的琼台玉阁,星罗棋布间正与天上迢迢河汉一一相对。东有启明,西有长庚,有捄天毕,载施之行。渊涓蠖濩间,上参殿凌驾于所有殿宇之上,尤为醒目,那是玉霄历代掌门修持主事之所。 上参殿内,三百座瑞兽吐珠紫铜灯架盛着汪洋般的烛火,将正中的玉台拥簇其间。 玉台上躺着个眉目英俊的年轻男子,赤裸着上身,手脚被某种看不见的楔子钉死,整个人只能维持着近乎献祭般的姿态。金色的纹路缓缓流转过他的胸口与四肢,每一次明灭都伴随着一声忍痛的喘息。 第一根白烛熄灭时,周雍低低地呼出了一口气,阖上眼等待施加在自己身上的道术下一次发作。如此,又忍耐着熬过数百个来回,直到灯架上最后一点烛火灭去,他身上的金光也在心口处一闪即没,消无踪影。 “……唔。”周雍依稀感觉压制法力的禁锢也随之撤去,勉强活动了一下手脚,坐起身来,披了衣袍,下得玉台,来到殿中那块玉璧前跪下。 玉璧上依稀有人影模糊显现:“知道教训了?” “是。”周雍虽然脸上苍白,却仍是一笑,向着玉璧拜倒,“是我无用,上人的责罚,领得心服口服。” “我一早便与你说过,不想看见溟沧再成就一名洞天。而如今那霍轩已于昼空殿闭关,只怕不日便要功成,这便是你干的好事。”灵崖上人的口吻冷厉,毫不客气地加以训斥,“如此无用,白费我当年那许多心思。” 殿内砖石异常冰冷,周雍跪得有些艰难,却只是无所谓地笑笑:“上人教训的是。此番确实是我一时大意,才输了那齐云天一筹。好在着落在溟沧的那一招棋还未曾露出马脚,从长计议,总有机会。” “是吗?”灵崖上人漠然反问,“从长计议,便能除去那一个个碍事之辈?” 周雍直起身,依旧镇定:“其实,霍轩若当真成就洞天,反倒是我玉霄的一次机会。” 灵崖上人闻言略一思量,旋即冷笑出声:“你倒乖觉。” “补天阁自古监察天地间气机流转,以如今九洲之势,若溟沧派再有人得成洞天,势必会在三重大劫前引来气机不济之像,如此,玉霄便有了号召诸派,名正言顺声讨溟沧的缘由。”周雍从容应答,“待到那时,我玉霄也可先占一重公理大义,不至像此番天魔之乱般,无同道相助。” “如此,倒还算可取。”灵崖上人神色稍霁,却也依旧冷漠,“不过此事当要由补天阁主动开口,眼下尚不是时候。” 周雍早已习惯了对方的态度:“是,我自会安排妥当。” 玉璧上那模糊的人影似在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好好记着自己是什么,又该做什么。别再让我失望了。” 周雍喏喏地应声,看这那玉璧重归一片洁白,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他想要起身,偏偏实在生不出力气,索性便坐在地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拇指上那枚玉扳指。 四百四十二 天枢殿内仅存的珠光被随手灭去,殿内黑沉一片,凉意无声无息弥漫开来。 张衍静静地躺着,分辨外间罡风的来去流转,耳边传来齐云天已然睡去的呼吸声。这个人显然是真的有些累了,否则以他眼下的状态,断不会允许自己的卧榻之上还有他人与之共枕。 他本想翻个身,却没有把握这点动静会不会将齐云天惊醒,最后索性仍是侧躺着,继续思索起方才齐云天说的那几句话。 ——“不日我将再入灵穴闭关,有劳渡真殿主代我看护山门。” ——“你找到症结所在了?” ——“或许吧,眼下唯有此法,值得一试。渡真殿主也无需为此再费那许多心思。” 张衍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暗处,回忆起对方过分平静的口吻,不由皱了下眉。毫无疑问,齐云天虽然已识破了玉霄派从中挑拨的阴谋,也将诸般疑虑尽数告予他知晓,但他仍向自己隐瞒了某些至关重要的事情。 这种感觉很不好,并非是源自于齐云天的刻意隐瞒,而是自己疏忽了什么。是的,他一定在不知不觉间忽略了什么风一般来去匆匆的东西,这种感觉伴随了他太久,每当他试图探寻摸索,却又捉了个空。就好像此时此刻,那个人明明就睡在自己的身边,但他依旧生出一种渺茫的怅然若失。 齐云天之前与他絮絮说了会儿话后便渐渐断了话语,直到良久的沉默后,张衍才意识到他的入睡。张衍枕着冷硬的玉枕,无边无际地想着自己不在的这段时日,这个人不能视物,又是如何在人前佯装无恙处理事务的。想来并不轻松。 齐云天如何就能肯定入得灵穴修行便能治他那一双眼睛?又为何要有意那般责罚自己门下的亲传弟子?还有那周雍……张衍只觉得诸事复杂难解,而齐云天偏又将所有秘密装在了不同的篮子里,不让旁人有释疑的机会。这才是这个人所谓的,谁也不信。 张衍阖眼小憩了片刻,只是睡得并不沉。他恍恍惚惚想起其实他与齐云天之间同床共枕的机会并不多,有时云雨初歇便已是天色微亮,还不待多说几句,便已有俗务搅扰。齐云天的睡意极浅,殿外些许风雨声也能教他醒来。张衍在半睡半醒间模棱两可地想到,其实自己也只有呆在这个人身边时,才会生出一些恬淡与安然的感觉。 不仅仅是因为坐忘莲,他们之间,似乎还存在着一种微妙而虚无的联系。 他静默许久,终是向着身边那张入睡的侧脸伸出手去。 “恩师,弟子前来复命。” 殿外忽地传来周宣的禀告,张衍在齐云天醒来的同时不动声色收回了手。 齐云天无从留意他这样的小动作,只撑着法榻坐起身,压下两声低咳:“进来说话。”张衍扯了件外袍给他披上,并不出声,听周宣的口气,还有几分匆忙赶路后的气机未平,想来是甫一归山便紧赶着来复命。 周宣应了一声,规规矩矩入殿,最后停在一重重帷幔之后。 “平都教那厢如何?”齐云天抬手按了按搭在肩头的那点重量,旋即淡声发问。 “戚掌门未曾接受玉霄派的丹玉。弟子送去丹玉时,由伍威毅真人出面允诺,表示与溟沧之交不改。”周宣一五一十道。 齐云天笑了笑,随即道:“如此,平都教还算可取。你此行全靠法符来去,损耗不小,回去好生调理安歇吧。” 周宣口中称是,但迟疑片刻后仍未挪动。 “还有何事?”齐云天似猜到了他的欲言又止,语气忽地冷沉了些。 周宣踟蹰片刻,最后还是小声道:“恩师,弟子来时见关师兄跪在外间,已是有几分支撑不住,不知师兄他……” “怎么,他要你来为他说项?”齐云天轻轻地呵笑一声。 张衍听着这口吻,这措辞,眨了眨眼,看向别处。 说得和真的似的。 周宣连忙道:“是弟子失言多嘴,与师兄并不相干。只是,只是恩师,师兄他修为尚浅,如何耐得住此间罡风,若是有了什么闪失……” “那他便不配为我门下弟子。”齐云天冷然截断了他的求情,“如此不识大体,一颗心倒对渡真殿那边赤诚得紧,这般的弟子,不要也罢。” 张衍默默耸了耸肩。 周宣似也被这般重话给惊住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片刻后,外间传来他跪倒的动静:“恩师,关师兄毕竟年轻,有些话想来只是无心之言,并非有意冒犯恩师,更不会心存不忠不义……还请恩师,念在他是您唯一的亲传弟子的份上,网开一面。” 张衍被迫围观了这一出好戏,一时间也拿不定齐云天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齐云天一言不发,如此又过了许久,才冷声道:“罢了,让他回玄水真宫好生反思己过,想清楚自己究竟是谁的弟子。” 周宣大喜过望,连连叩谢之后便急急忙忙赶往殿外。 张衍留心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也不知关瀛岳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只依稀闻得周宣连连叫了他好几声,恐怕是耐不住寒气先昏了过去。 “大师兄,你这般待他,究竟是作何打算?”他终是低声多问了一句。 齐云天愣愣地望着殿外,过了片刻才意识到他的问话,仍是泰然而不动声色的样子:“有些事情渡真殿主还是不要多问的好。” 张衍也就点到为止,笑了笑:“你若担心那孩子,那我去替你看看可好?你既有意将这出戏唱下去,我自当搭上两句。” 齐云天不置可否。 张衍知他这般态度便已是默认,转而又道:“你之前说要入灵穴闭关,可订好时日?” “再有七日便是水阴之时,我会在那日闭关。”齐云天缓缓起身,按住肩头即将滑落的外袍,“我闭关之时,便有劳渡真殿主看顾山门了。” “你为何忽然会想到入灵穴闭关?你的眼睛,究竟是怎么回事?” 齐云天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微微笑了起来。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四百四十三 耳边忽然变化的风声让关瀛岳稍微清醒过来,他艰难地撑开眼皮,本能地念叨了一句“恩师息怒。”,才发现自己已是被周宣扛着飞遁在云间。清晨半明半暗的曦光自他们背后照了过来,下方的龙渊大泽被逐渐映出鲜活的颜色。 关瀛岳依稀感觉到一点暖意,被罡风冻得有些浑浑噩噩的思绪这才清明了些:“周,周师兄?” 周宣叹了口气:“是师弟。” “唔,我怎么……我记得……”关瀛岳揉了揉额头,想要自己站直,膝盖却陡然一疼,整个人栽了下去。 周宣眼疾手快,将他捞了起来,沉默半晌,还是忍不住开口:“恩师近来脾气有些古怪,你何必在这个风口浪尖上顶撞他老人家?” 关瀛岳抿了抿唇,闷声不响地点了点头,也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周宣知道他就是这么一个耿直秉正的脾性,一边扛着他折返玄水真宫,一边又有些惆怅——也就是如今齐云天成就洞天,位主上极殿,溟沧诸真无人敢道一句不服,否则若换在当年那段与世家明里暗里针锋相对的日子,这位关师兄简直就是竖着块软弱可欺的靶子等人来打。 想起齐云天先前那些斥责,他终是恨铁不成钢地长叹一声,又道:“恩师如今正是忌讳渡真殿的时候,你好端端地,如何想起为渡真殿那位说话?” 关瀛岳眉尖动了动,仿佛有些委屈,最后小声辩解了一句:“我觉得渡真殿主不是那样的人,恩师疑心得有些过了。” 周宣捂了他的嘴,赶紧四下看了看,确定周遭无人,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只当方才那被人盯梢的感觉是自己多心了:“这样的话以后莫要再说了,若是被旁人听了拿去做了什么文章,免不了有好事之徒会议论,说是恩师容不得人。” 关瀛岳有些不安地看了周宣一眼:“不是的,师兄,我好像听见了一些不该听见的事情。” 周宣觉得左眼皮一直在跳个不停:“什么?” “我去拜见恩师时,听到恩师与渡真殿主仿佛起了争执,恩师说渡真殿主以下犯上,渡真殿主回嘴说恩师是刚愎自用……” “……”周宣吓得一哆嗦,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多嘴问那一句,随即郑重地叮嘱他,“记住,你什么都没听到,昨夜只是你一时言语不当,冒犯了恩师,这才受了些小小的责罚。这件事你从没有告诉我,你也绝不能告诉任何人,记住了吗?” 他说得尤为严厉,关瀛岳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连连点头。 “要保证。”周宣还是有些不放心他这个太过温和的性子。 “我保证。”关瀛岳老老实实竖起手指。 周宣又叹了口气,在他肩头拍了拍,还要说些什么,却有几道符诏径直飞来,打断了他的话。关瀛岳认得那些都是九院执事传来的消息,当下也就勉强站直了一些,主动道:“师兄,我一个人回玄水真宫去便可以了,你事务繁忙,便先去吧。” 周宣存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架不住又是几道符诏前来催促,只得关照了关瀛岳几句后匆匆往功德院去了。 关瀛岳按了按疼得厉害的膝盖,只觉得要这么坚持到玄水真宫委实有些艰难,当下便降了云头,在就近的一座灵峰山头落下。谁知刚一落地,脚下便有些不稳,整个人直接坐在了地上。 “唔……”他有些站不起身,索性就这么坐着,好积攒些力气。然而天公不作美,不多时头顶便是阴云密布,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关瀛岳仰起头,沉默地望着那片铅灰色的云层,任凭大雨转眼便将自己淋了个通透。 ——“你可知,何为‘忍’?” ——“弟子愚钝,刃在心上,犹能不言不动,大约便可称为‘忍’。” ——“算是,却还不够。不言,不动,不过静心守性即可。为师要你明白的‘忍’,不是结果,而是手段。所有忍耐,都是为了最后的一击即中而韬光养晦,这一路上,哪怕再如何不堪重负,再如何有苦难言,你都要一一领受。如何,怕吗?” “弟子……”关瀛岳有些出神地仰着头,仿佛那些平淡却又威严的语句依旧如同千钧般压下。 “咦,你不是齐真人门下那位……” 雨忽地停了,视野里出现了半边洁白的伞面。关瀛岳一愣,回过头去。 无边无际的水瀑前,上极殿偏殿的主人沉默地伫立在飘渺的云桥上,眸色昏暗,透着虚无,暗显云龙纹的衣袍起落不定。此间禁制早已变化过不知几轮,转眼间七日已过,再有片刻,便是水阴之时。 张衍站在他身后,与他一同沉默地面对这片浩瀚的水势。 “我来过这里一次。”良久的彼此无言后,他终于开口。 齐云天并无多少意外的神色,仍是面向这片瀑布,聆听着轰然的水声:“渡真殿主得掌门赏识已久,能入灵穴一观,乃是情理之中。” 张衍平静地纠正了他:“是孟真人带我来的。” 齐云天伸向水瀑的手微微一顿。 “那时听说你入灵穴闭关,我总觉得放心不下,于是请孟真人让我与你见上一面。”张衍注视着他的背影,“孟真人与我说,灵穴已闭,不可再启,至多只能令我到此处。我想进去找你,但却越不过祖师禁制。” 齐云天安静地听着这样一段不长也不短的句子,半晌后兀地笑了笑:“是吗?原来那个时候真的是你啊。” 四周水声嘈杂,张衍没能听清他那句轻声的呢喃:“什么?” “渡真殿主,往事已不可追。”齐云天没有回头,只以和缓的口吻耐心提醒,“你或许还是从前的你,可齐云天,毕竟已非当年的齐云天。你在我身上不断所想要寻觅到过去,只是徒然。” “这样的把戏没有意思,大师兄,你骗不了我。”张衍纹丝不动。 齐云天摇了摇头,放弃了这场无用的争辩,掐着时刻便要步入那道水瀑时,身后却传来了张衍未尽的话语。 “那个时候,叫出我名字的时候,你哭了。”张衍字句分明地开口,“大师兄,若你当真不曾动心……” “时辰到了,渡真殿主,请回吧。” 齐云天截断了他的话语,毫不犹豫地踏入那道苍茫飞瀑。水帘乍分又合,转瞬间灵机往复,新的禁制随之启动。张衍伫立在云桥之上,望着那一抹苍青消失的地方,半晌后忽地一笑。 “大师兄,你总不能一辈子都躲着我。” TBC 468#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11-13 00:12:49 回复此楼 0 四百四十四 午后的渡真殿被这个时令少有的暖阳照出一片澄澈清绝的颜色,鼎炉里焚着某种气味恬淡的熏香,寥寥青烟幽幽地浮兀出来,最后飘忽不见。那些华美繁复的帐帘在殿中垂落出萧疏的影子,像是几笔写意的山水。 张衍回到素日里养气修持的玉台上坐下,随手翻了翻面前几本文书后,当先提笔写下书信一封,发往丹鼎院去。了却了心头这桩事,他才稍微收拢了心思开始阅览那些积压已久的琐屑俗务。 只是他才看过一份卷宗,殿外便传来景游的通禀,言是丹鼎院周掌院来了。 张衍停下笔,稍有些意外,他原是想向周崇举问询两句玉霄派周雍之事,不曾想对方竟亲自过来了一趟。他搁下手头事务,起身唤来童子奉茶,自己外出相迎。 周崇举难得一脸冷肃之色,见了他后当先叹了口气。张衍引他入殿,在窗前的法榻上坐下:“师兄如何亲自过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听你问起那周雍,我觉得还是过来与你亲自说道最为妥当。”周崇举接过他推到自己面前的茶,却并没有饮下的心思,“该是我要问你才对,如何会突然关注起此人?” 张衍依稀听出几分门道:“这周雍在同辈之中也算小有名气,但听师兄言下之意,此人倒像是轻易说不得?” “你想听我说的,必也不是那些人尽皆知的事情。”周崇举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 “不错。”张衍坦然点头,“其间秘辛,还请师兄告知。” 周崇举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以杯盖刮去茶沫,良久后才低声开口:“周雍此人,虽与我同岁,但真要在族中论起来,却是矮了一辈。他少时便得灵崖那老匹夫赏识,被接到上参殿教养,后来又掌管了玄冥宫,要真论他在玉霄之中地位,便和如今上极殿偏殿那一位一般,说不定还犹有胜之。” 张衍不觉凝神:“此话怎讲?” “灵崖,呵,灵崖这个家伙,老奸巨猾,御下极严,于门中洞天真人,都素来喜欢多留一个心思,却对那周雍是显而易见的倚重,仿佛有些事情必要交给他去做才肯放心似的。”周崇举微微一哂,“而那周雍,倒也算是天资聪慧,少年有为,与他同辈的小孩子论资质根骨,都没有能与之比拟的,有的无缘仙途,有的中道夭折。我曾与此人有过几面之缘,那周雍,虽看起来是个酒囊饭袋的模样,却又始终教人琢磨不透。但最让我对此人存疑的,是他的出生。” 张衍听他说起与齐云天相差无几的话,更觉事有蹊跷。 有风将殿中帘幔刮出些许伶仃声响,周崇举迟疑而低沉的话语徐徐响起:“周雍的出生其实在周氏的族谱上记载得分明,生辰八字,父母世系无有不详。玉霄派对于宗族血脉极是看中,断无造假的可能。” “那又如何说他出生存疑?”张衍忽地想起齐云天曾说无从推演此人根脚之事。 “当年,周族中曾闹了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情。有人指认周雍的父母生前并无子嗣,周雍实则是个来历不明的野种,必是受了何人指使混进玉霄的奸细。人证物证颇是齐备,咄咄逼人。我那时随师长一并在场,算是亲眼见证了此事。”周崇举支着额头,露出回忆的神情,“我记得的,当时那人说得言之凿凿——周雍之母因有血虚之症,哪怕入道也不可能有孕,所以周雍断不可能是那对贤伉俪的子嗣。然而周雍,说来好笑,当年同为五岁孩童,那周雍竟是格外沉得住气,只道自己小小年纪,也不知这许多事情,但若真是疑心他血统不正,不如请出族谱一观便是。结果族谱一开,上面一字字都记载得清清楚楚,周雍确实那是周氏嫡脉。那人犹自不服,伤了周雍的手臂,将血抹上族谱,族谱亦是容纳了那血迹,以证同族。” 张衍把玩着面前的杯盏,沉默地听着这出闹剧,不置可否。 周崇举说着说着,神色愈发严肃:“此事之后,周雍此身也算分明,何况谁又会无缘无故为难一个孩子?再后来,他被灵崖接去教养,便更无人敢议论什么。但后来一次机缘巧合,我才偶然知道,当年指证周雍那人所言非虚,那周雍纵使真是周族血脉,也绝不可能是族谱上所录的出生,要说何人有那通天手腕篡改族谱……周氏一族中,怕也只有他灵崖上人周阳廷一人而已。” 张衍随之肃然,认真思考后得出结论:“如此说来,那周雍莫不是灵崖上人的私生子?” “噗,咳,咳咳……”周崇举一口茶水全呛了出来。 “……” 记忆里那种溺水般的感觉又来了,整个人不容反抗地被拖拽向黑暗的深处。他能感觉到水的冰冷与游曳,也依稀能听见水声,但托着自己浮沉的真的是水吗? 身体在拒绝吸纳四面澄净充沛的灵机,或者说是那些灵机反客为主地拒绝了他,仿佛来到此间的自己,是某种穷凶极恶的污浊之物。这样的情形,与自己出来此地参悟洞天时别无二致。 只是这一次,一颗心宁静得近乎空茫,再无当初波澜起伏的七情杂念。 齐云天放任自己沉堕向深渊,身体里那股阴晦森冷的力量还在为非作歹,一双眼睛火辣辣地作痛,似要流出血来。 这些都没有关系。 这里的一切都仿佛介于“有”与“无”之间,渐渐地,连自己都产生出了某种不真切的错觉——仿佛自己也变作了这里无边无际的水,无所谓生存与死亡,只是与它们成为了同类。 齐云天放任自己飘散神识,在这样无光无声的世界里沉溺。 他隐隐约约生出一个念头,但是究竟该如何达成呢?他要如何才能让这些灵机重新回应自己,反哺入这具内里早已病入膏肓的身体?就像当初,接纳了沾染魔气的坐忘莲,身体本该就此崩溃,却也还是靠着灵穴内汹涌的灵机入得洞天那样。 作者有话要说:精品小说都在这连载呢: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这一次,该如何才能做到? 四百四十五 张衍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一个多么可笑的句子,面色沉着地端起茶盏,抿过一口。 周崇举终于顺过来了气,啼笑皆非地望着他:“你如何会这么想?” “出身存疑,偏又小小年纪得了灵崖上人的庇护与信任,如此说来,也只能是血亲相关的缘故吧。”张衍微微抬眉。 “那好,就算真如你所说,那周雍是灵崖的子嗣,他又何必对其身份秘而不发?”周崇举叹了口气,“以灵崖在玉霄周氏内的地位,根本无需对这等事情百般遮掩。” 张衍仍不肯轻易放弃之前的猜测:“那倒未必,若是一夜风流留下的……” “我有必要提醒你,灵崖那老家伙如今已是数千岁的高龄,哪里还有什么一夜风流的资本?”周崇举支着额头,艰难地与他据理力争。 张衍闻言一怔,随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仿佛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周崇举反应了半晌才意识到他想到何处去了,连忙再灌了一口茶,长叹一声:“不是你想的那样。” “愿闻其详。”张衍坐直了一些,显得自己仿佛是在与对方专注地探讨某种高深的道法。 “那灵崖入道数千载,早已拂去尘身,步入上境多年。似到了他那重境界,皮肉交合之欲早已淡薄,自然不会有什么乱性之举。且周阳廷此人生性骄傲,目下无尘,除却道法玄真,外事外物皆难入其眼中。与其说他对女人无有兴趣,倒不如说在他看来,那些道行浅薄之辈甚至不配他染指一二。你可知我意?”周崇举低声道。 张衍颔首:“那便更奇怪了。这灵崖上人若如师兄所言那般傲慢,又如何肯放权给一名来历蹊跷的后辈?” “所以我说,周雍此人,必不简单。”周崇举摩挲着茶盏边沿,目光沉肃,“你千万要小心。” “我心中有数。”张衍注视着杯中茶汤,眉头微皱。 一连说了那许多玉霄旧事,周崇举到底还是不作声地吐纳了一口气,旋即想起一事,关切道:“对了,你上次与我说你那眼睛的事……如今怎样?可好些了?” 张衍这才记起自己在周崇举眼中还是个病患,当下只能将之前说的话圆回来:“许是服了师兄给的药,那症状近来倒未曾再有了,劳师兄费神了。” “这有什么费神的,你如今是溟沧渡真殿主,可出不得差错。”周崇举拍了拍他的肩膀,自榻上起身,“好了,关于周雍之事,我知道的已尽数告知与你。丹鼎院那厢还炼着一炉丹在,需得我回去把持着火候。” “师兄稍待。”张衍亦是起身,自袖中取出一物,“有件东西恐怕要请师兄处置才最是妥当。我本说待得料理完事务,便将此物送到丹鼎院去,眼下倒正好交付了。” 周崇举随意地回过头,见得他手中那枚紫金钗,目光忽地一顿:“这不是……” “许多事情,我等外人不便置喙。但师兄与琳琅洞天毕竟有过鸳盟,此物便交予师兄了。”张衍将那枚紫金钗推到周崇举面前,淡淡道。 “那个人,我只隐约听说他被逐出了琳琅洞天,他现在如何了?”周崇举接过紫金钗,看着那上面被摩挲得圆润光洁的边角,低声问道。 张衍微微摇了摇头。 “是么……”周崇举明白他未尽之言,拿着那枚紫金钗反复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推回给张衍,“这是阿玉的东西,我不能随便处置了。那人说到底也是她门下弟子,我并没有什么干涉的资格。此物由我拿去给她,彼此都尴尬,还是有劳你以渡真殿的名义教人跑上这一趟吧。” 张衍沉默片刻,终是将那紫金钗重新收拣入袖:“也好。” 早春时节的雨伴着竹林间的嫩苗有一种青翠的颜色,深吸一口气,肺腑里尽是清寒的气息,隐约间还有不知名的花香。 关瀛岳在山头的八角凉亭前来回踱步了几转,忽然间感觉到不远处有气机落定,连忙抬头望去。 一个素净清艳的身影婉婉而来,白裙白伞,便连簪在发间的花,亦是玉白。 “周,周佩师姐。”关瀛岳不由走近两步,打了个稽首,耳根有些发红。 女子莞尔一笑,落落大方地将伞撑过他的头顶:“是我来得迟了,教关师弟久等了。” 关瀛岳连忙拂去肩头雨水:“我也是才到,没,没等太久。” “这便是上次我与你说的那御寒的丹药,方子是我自骊山派带来的,今早才开炉得了这一瓶。”女子将另一只手上的玉瓶递到他面前,温声开口,“前日里见你时便觉你似被罡风寒气伤了身体,此物或可助你调理一二。” 关瀛岳耳朵红得更加厉害,接过后不知该如何开口:“多,多谢师姐。我与师姐不过一面之缘,实在……我是说……” 周佩轻轻笑了:“那日我也是恰巧路过罢了。”说着,她有些忧虑地看了眼面前的青年,“你看着气色仍不大好。” 关瀛岳挠了挠头,只得苦笑。 “那日我便想问了,你是齐真人门下弟子,身居溟沧十大弟子之位,究竟是何人胆敢这般伤你?”周佩稍稍皱了下眉头。 “我……”关瀛岳抿了抿唇,有些垂头丧气,“是我一时言语不慎,惹恼了恩师,被罚也是应该的。” 周佩露出些许吃惊的神色:“听说齐真人素来待下宽和,怎会如此?” 关瀛岳显然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连忙住口,涨红了脸,连连摇头。 周佩旋即恍然地笑了,开口时仍是柔和的语气:“是我的不是,问得多了,师弟莫要介意才是。只是许多事情,一味压在心中郁结难解,只会徒惹烦恼,师弟还需自己多加排解,方可守得道心通明。” 关瀛岳急急道:“非是我有意隐瞒师姐,只是……”他嗫嚅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周宣师兄与我说,此事不可外扬。” “那便不要说,你如今的身体可禁不住再受罚。”周佩倒真的不再多问,只轻声告诫,“快回去吧。” 关瀛岳一时间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于是又向着她打了个稽首,反复道谢后,这才恋恋不舍地驾云而去。 素衣白裳的女人目送着身影渐渐隐没于天边,唇角浮起恬静幽深的笑意。 四百四十六 毫无疑问,这又是一个梦。 张衍已不大记得自己是从何时起有了频频入梦的习惯,但他行进在梦境中,却并不觉得惊忧与烦恼,只依稀感觉自己是在走过一段白雾似的光阴。那种孤寒并不是他的,却又让他感同身受。 他不需要疑虑,也不需要警惕,只需要凭着本心继续往前。无有来意,亦不知归处。 渐渐地,雾似长夜将尽般散去,眼前的景象一点点明晰起来,有了颜色与轮廓——他走在一座略显荒芜的宅邸中,那些腐朽的雕梁画栋诉说着曾经的气派华美。他想不起来自己是否真的到过这样一处地方,不过没关系,他对这里的感觉并不陌生,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岁月留在身体里的熟悉。 这是一座辽阔的府宅,应该是属于某个一度兴旺的家族,那些飞檐与阑干依稀可辨是前朝的式样。是了,他是来这里找一个人的,那个人在等他。 他走过积灰已久的台阶,走过假山枯漏的池塘,最后在庭院里见到了那个模样稚嫩的男孩。男孩握着一卷旧书,轻声背诵着上面晦涩的句子,树荫间细碎的阳光落在他斯文的眉眼间,眼睫历历可数。 张衍站在荒芜的枯草间看了他许久——四面俱是枯败,唯有那个男孩四面还残留着鲜活的痕迹,老树葱翠,光影斑驳。他一步一步向着男孩走去,于是一瞬间像是有某种看不见的生命力灌注进了这片死寂的空间,让整座老宅都从颓败中苏醒,重新明媚。 他带着光亮与色彩来到男孩面前,彼此的世界衔接得严丝合缝,仿佛他们就该在这样一座富丽堂皇过的府宅相遇。 男孩抬起头,依稀可见长大后的端庄——张衍与这个男孩素昧平生,但他就是莫名地知晓——男孩望着他,随即大方地行礼一拜:“拜见仙师。” 张衍低头看着他:“你认识我?” “父亲说,有仙师来府上作客,想必便是您了。”男孩规规矩矩地答道。 张衍注视着他的眼睛,点点头:“你很有仙骨,可要随我入道?想必将来自有不俗的造化。” 男孩的目光颤动了一下,毕竟还只是个孩子,眼中藏不住太多的东西。他显然受到了惊吓,但良好的涵养与本能的内敛让他压抑了退后的冲动。 “随我走吧。”张衍向他伸出手去,耐心地等待他接纳,“你应该去到更高更远的地方。” 男孩抿着唇不置一词,可也并没有逃走。他像是在看着张衍,又像是看着他背后照过来的光。 “不用害怕,这一路我会陪着你的。”张衍继续开口。 “……不。” 男孩看着那只在面前摊开的手,忽然吐露出一个简单的字眼,随之退后了一步。 张衍一愣。 男孩摇了摇头,这一刻他终于有那么几分像个小孩子了:“你会不要我的。” 他的眼神并非害怕,也不是嫌恶,而是能拦住人脚步的悲伤,那悲伤似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他们就此隔绝。不,那何止是墙,那根本是山,是连绵巍峨的群山相连,横亘天地,不可平,不可移,如何望也望不到尽头。 张衍固执地上前一步,想要拉住男孩的手。他忽地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一场相遇,也不是一场重逢,他们已经陪伴了彼此很多年,在生命里留下过分明而真实的痕迹。 然后大火自他脚下烧开,血一般的蔓延,男孩在他的手指触碰到以前如飞灰般湮灭。 张衍自梦中惊醒,下意识按向身旁,却摸了个空。 他随手拭去额上的冷汗,自榻上坐起身,法榻上一如既往不过他一人而已。他艰难地回忆着刚才的梦境,却寻不到丝毫痕迹,唯有巨大的落空感包围了他,提醒着他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失去。 殿内的珠灯早被灭去,唯有月光透过薄纱水一般漫了进来。 张衍看着那苍白的颜色,忽然生出想要见到齐云天的念头。想要见到那个人,想要确定那个人的安好。 就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旅途,身体疲倦得有些飘忽,站定的那一瞬间,几乎生不出什么实感。然后视野里的混沌开始起了变化,色彩不再单调,他看见了熟悉的长廊与厅堂,看见了自己生活的居所,转头看向一旁的池塘,明净的水面上照出一张男孩的脸,那也确实就是自己。 齐云天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上还有一卷夫子布置下来的古书。他记得这是需得通篇背下的。 他有些茫然地往前走着,府宅里空无一人,这仿佛是很罕见的,不过也并不值得害怕。只是走过一条回廊时,他偶然回头,才发现身后的一切都已尽数凋零,独留自己伫立在亭台楼阁与断壁残垣的交界。 可心中居然依旧没有惶恐,只是怅然若失,但也不需要想得太多。 然后思绪就通透了起来,齐云天遵循着习惯来到庭院间的一棵树下,展开书卷,仔细阅览上面的一字一句。这是他必修的功课,不能怠惰,也不能大意。他的一切早已被家族安排得井井有条,他只需要循规蹈矩。 他的心中满是安定与从容,这种波澜不兴的平静让人意外地感觉到安全。 看罢开篇,齐云天便合了书卷,轻声背诵出上面那些佶屈聱牙的字句。他并不知道诵读这样的文章有什么意义,不过这些仿佛也不是自己需要思考的东西。 父亲说过,他是这一辈中的独子,必要无可挑剔,光耀门楣,才算对得起家族。 只是背着背着,这片平静忽然被打破了,仿佛有人投了颗石子入水,然后涟漪荡漾。 他抬起头,看到了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男人。男人很高,他需得仰头才能看到那张过分英俊的脸,那身漆黑的衣袍莫名地让他印象深刻。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见过这个人,可是这个人来到自己面前的感觉是那么自然,就该存在于他的生命里那样。 这个人,是谁呢? 啊,是了,父亲好像教人来说过,有仙师到家中来,想要收他入道。就是这个人么? 四百四十七 阳光不知是何时照落过来的,四面八方都因为这个人而变得明亮。那袭黑衣上流淌着气派而华美的纹样,齐云天未曾见过,却又不感到陌生。好像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远行归来,自己只需要安静地等待。真是奇怪。 “拜见仙师。”他还是循着礼数,端端正正地一拜。 这一拜让他恍惚间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即将重蹈覆辙地犯下什么错误。 男人安静地与他对视,反问:“你认识我?” 齐云天望进男人漆黑深沉的眼睛,却望不见自己的面孔,这让他有些局促不安:“父亲说,有仙师来府上作客,想必便是您了。” 男人坦然作答,眉宇间带着细腻的温存:“你很有仙骨,可要随我入道?想必将来自有不俗的造化。” 那个瞬间,一种盛大的悲恸迎了上来,头疼得似要裂开。齐云天很想退后一步,一种本能劝说着他逃离这一刻的灾劫,可是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退缩?于是他就这么固执地维持平静,一动不动地与面前的男人对视,四周安静到静止,他与男人一如古老画册中的一页压花。 “随我走吧。你应该去到更高更远的地方。”男人再次开口,伸出手,俨然是邀请的姿态和熟稔的口吻。 男人的手上掌纹深邃,仿佛握住了,就会被缠上。 疼痛还在作祟,有千千万万的声音在耳边此起彼伏,它们像风雨,像雷鸣,像崩溃前歇斯底里的咆哮。齐云天什么也听不清,却依稀能分辨出,那是一种警告。可是面前这个人并不让他感到排斥,相反,他隐隐觉得亲近。不知为什么,他甚至能想象到男人掌心的轮廓与温度。 一定要交握过,相扣过,才能这样熟识。 可是真的会有这样一个人存在过自己的生命里吗?如果有,那必定是无法忘怀的存在,为什么自己却连男人的名字都无法呼唤? 只要握住那只手,一切就能有了答案,是这样吧。 男人的目光很专注,悠远而漫长,话语像是承诺:“不用害怕,这一路我会陪着你的。” 齐云天忽然觉得心中安定了下来,那些搅扰思绪的疼痛也随之褪去。他隐隐地有种欢喜,连带着阳光也有了温度。他想起来了,这个男人是来带他离开这里的。离开这样一片压抑的宅邸,离开这座孤独的囚笼。 这很好。 那么荒谬,又那么顺理成章。 可是他从男人的眼睛里怎么也看不到自己,他们明明隔得那样近,为什么眼中却映不出彼此的影?心脏用力搏动了一下,炸开满腔空茫与惶然,像是被一剑刺穿,溅出哀艳的血。 “……不。”他听见自己拼尽全力吐露出了拒绝的字眼,退后一步。 男人的表情有些错愕,仿佛没有料到他会拒绝。 寒冷与悲伤如雾一般氤氲开来,是真的很难过,说不清,道不明,但确确实实有什么东西至此失去了,或者说,其实从未拥有过。齐云天摇了摇头,像是在拆穿一个蹩脚的谎言:“你会不要我的。” 是的,他们根本不可能抓住彼此,他们甚至不该存在于同一片时空。除却错失,还是错失。 于是四面八方就此崩塌粉化,绝尽一切生机,大火烧开血色。吉光片羽间,他最后所能得见的光景,是男人想要抓住他的手。 他想起来了!他想起这个人到底是谁了!这个人真的曾经带他离开过孤独的萧索,他们拥抱彼此,如同拥抱命运。 ——满树的红笺翩然欲飞,海上的明月照亮天地,多少次回头望见的那个人,从来都是你。 可是已经太晚。 齐云天被看不见的力量拖拽着,堕入无有尽头的深渊。身体如被火焚,提醒着他,若不能至此涅槃,就只能燃作灰烬。 “道心蒙尘,也妄图贪求灵机?” 一声道音在耳边乍起,惊得整个人陡然醒来。齐云天睁开眼,视野依旧昏黑混沌,然而他却分明“看”到了一道飞流直下的水瀑,涛声轰然,白练横空,却不知从何处来,又要落往何处去。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这是你,第二次来到我的面前。”那个声音不急不缓,徐徐而来。 谁? “回去吧,你之来意我已明晰。你身载魔气,以至气机浑浊滞涩,累及道根,一切皆是你强求因果之过,谁也救不得你。”飘渺的声音自瀑布中沉沉响起,不带丝毫情绪,“天意在上,命理昭昭,你强留因缘之时,就该料想到今日下场。” 齐云天望向那瀑布,只觉有一股浩然伟力压来,让人心生敬畏。那瀑布之水,依稀可辨几分北冥真水的痕迹,却又是全然凌驾于其上的傲岸。 他此生从未得见过这样浩瀚磅礴的力量,哪怕是他的老师孟至德,甚至于他的师祖秦墨白,都远无法比拟眼前这道瀑布的恢宏。有某种模棱两可的意念在识海里盘桓,忽远忽近,虚实不定,似要彻底窥探他的心。 他隐隐猜到了那声音的主人是谁。 “你有四海真水之相,又得最好的传承,可惜却铸下大错,自毁前途。”那声音没有起伏与波澜地指责于他。 齐云天平静地立于这片虚无中,最初的愕然已化作唇角一贯镇定的微笑,心念一动间,人便随之落在实处。他从容地敛衽跪下,俯身一拜:“祖师在上,请恕弟子无礼,弟子不知自己何错之有。” “你魔气侵体,不过百年之内便将入心,千载道途一夕断绝,如何对得起溟沧师门?”瀑布之间的声音冗长而缓慢,“我为祖师遗影,留于此间看护灵穴精粹,又岂会让灵机浪费于执迷不悟之辈身上?你能于灵穴中得成洞天,乃是在斩却心魔的一念间窥得上境机缘,引来灵机灌注,此法可一不可二,如今的你,并无资格再索取此间至纯至臻的灵机。这般咎由自取,你,仍不悔吗?” 四百四十八 “悔?” 齐云天听到这个字眼后轻轻笑出了声,他跪在飞瀑前虚实不定的浮台上,腰身挺直,注视着那道潺潺漕漼的水势:“弟子此生,从不言悔。” “执迷不悟。”那声音平静而漠然地训斥,“你视心中的执念重于溟沧,又如何担得起祖师所遗的万载道统?此间伟力,你不配取之。” 齐云天依旧平静,面对那阻拦自己汲取灵机的源头,始终淡泊而从容:“弟子此番斗胆冒犯,正是为了溟沧道统而来。三重大劫当前,内忧未平,外患又起,弟子代管山门,不容有失。还请祖师成全。” 水瀑洴涌而凛然,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你修北冥真水,又曾在祖师点化的灵穴间悟道洞天,若一心要取此间伟力并非不可。” 话语间,一道玄水直瀑布中流淌而出,在青衣修士面前盘绕成一片静谧水泊,水面光洁如镜,其间似纳万物玄奇,大千变化:“你气机不净,魔气缠身,归根结底,乃是一心悖逆天意,探求不可能之物所致。你若能洗去这份执着,重正道心,我便可相信你是为山门大计而来。” 齐云天望向那水面——失明后的双眼只勉强能在此间分辨出一点灵力的波澜——那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浑浊,不起波澜,却包含着某种古奥森严的力量。 “重正道心,是何意?”长久地沉默后,他终是低声开口。 “你与那魔气主人并无缘分,以此维系,纵使心神相连,亦不过饮鸩止渴。”威严的声音回答了他,“你若真有足够的决心,便该知道,何为当断则断。这是为了溟沧,也是为了你自己的道途与性命。” 齐云天仍是端正地跪着,不曾有丝毫动作。 “你不愿?”那声音似从极高极远处而来,飘渺不定。 “弟子自然知晓,灵穴伟力,干系山门根本,非是可轻易索取之物。世间万事,自有其因果,也自有其代价,弟子从未妄想过坐享其成。”齐云天淡淡开口。 水瀑中传来的声音是一种始终如一的无动于衷:“有得,必有失,此乃自然之理。” 齐云天望着不远处那片混沌,空茫的瞳仁颤动了一瞬,似至神游物外中醒来。 ——“那个时候,叫出我名字的时候,你哭了。” 他下意识抬手抚过眼角,手指随之一点点收紧,仿佛那场太过煎熬也太过迷乱的情事还残留了余韵在身体里。是吗?原来那个时候,脱口而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到底还是不曾忍住。 张衍……张衍啊…… 肩头似压着千钧重的山,然而脊梁却一寸也不能弯下,久而久之,反而挺得更直。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一路踽踽走来,命运总是千般万般地给出暗示,暗示他们缘分断绝,暗示他们气数已尽,折磨得人痛不欲生,肝肠寸断。 他忽地笑了起来,将压在胸臆中的那口气长长吐出。四面水声轰然,他缓慢开口,那个稍显漫长的句子就这么淹没在滚滚大浪中,只余叹息似的尾音。宽大的青衣如羽翼般舒展,被飞瀑冲刷出的浪潮吞入其中,那个瞬间,光华灿烂。 张衍猛地坐起身,胸膛里那颗脏器在疯狂地搏动,似有什么情绪就要爆开。他随手拭去额间的冷汗,望着光线稀薄的大殿,一时间难以分辨自己身处何时何地。他又做梦了,醒来依旧一无所知。 他拨开案上积压的文书,端起手边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在火辣辣的喉咙间留下一点苦涩的滋润,却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这种过于空洞的失落感让他难以适应,他是个一贯喜欢大局在握的人。 张衍看了眼角落处的滴漏,再有些时候便是晨起时分。他站起身来,一如既往先凝神观望了片刻上极殿那厢的动静,确定并无异样后,这才缓步下得高台,往外行去——齐云天闭关前已将门中诸事安顿齐毕,那些琐屑无需自己插手,只是前些时候周崇举留给自己的那桩难题,总得解决了才是。 他收敛了一身法相,上得云头,不过一息之间,便已来到了琳琅洞天的地界。 这位前代掌门千金的洞天小界辟在溟沧以西的一处海眼上,张衍从前曾得周崇举指点来过一次,也正是那一次,他从秦真人口中得知了坐忘莲之事,再往后,便是来去反复的失望与猜疑。 旭日缓缓浮出海面,清晨的阳光含蓄而温柔地照落在海潮上,风中依稀有花的冷香。 张衍毫不掩饰气机地在云头伫立片刻,便感觉虚空之中似有禁制开启,勉为其难地允他入内。 他坦然踏上浮于自己脚边的那盏莲台,由着它领自己去往琳琅洞天深处。 有别于当初的繁盛,如今的琳琅洞天之内,岁月荒芜的痕迹分外明显,就连那些殿宇,都显露出一种形销骨立。张衍记得第一次到得这里时,一路所见的仙池里有数不尽的莲花开绽,极尽美与艳,全然不似眼下的萧索空无。 莲台在一座浮桥前停下,张衍沿着浮桥走向静湖中央的玉台,玉台四面帷幔低垂,依稀可辨一个娉婷的人影端坐其中。 “有什么事,说了便赶紧走,这里不欢迎你。”沙哑的女声自青纱后响起,不耐与厌烦后是难以掩饰的憔悴。晏长生的死已经折损了她长久以来期许与慰藉,钟穆清之事更是消磨了她最后的心气。 张衍并不介意也不意外女人这样的态度,对方肯允许自己入得此间,想来也是念及周崇举的缘故,而非是他那一重渡真殿主的身份。 他在帷幔外的矮榻前坐下,留意到搁在一旁的几卷丹经恰是周崇举修撰的。 “有人托我将一件东西还给你。”张衍摊开手,自有气机带着那枚紫金钗送到帷幔前,“崇举师兄说,此物毕竟是你所有,也该由你做主处置。” 帷幔后的女人长长久久地沉默着,不曾接过,也不曾回答。 张衍并不在意她的答复,只继续道:“此乃第一事。此番前来,还有一事想要请教。” TBC 469#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8-11-22 00:18:59 回复此楼 0 四百四十九 帷幔后那个身影一言不发,很远的地方传来花落的声音。四面盘桓的幽光斑驳碎开,如雪一般被吹起,洋洋洒洒地消散。 张衍继续道:“是关于坐忘莲之事。” 这一次,帷幔后的女人终于有了些微反应,恹恹开口:“你当年来我这里,问的也是坐忘莲。能告诉你的,我俱已告诉你了。”她顿了顿,低低咳嗽了两声,“你若是不信,再问也是无用。你走吧。” “真人当年曾说过,坐忘莲乃是以人的元神所炼,割舍予他人,则双方便难免会心神相接。”张衍并不理会对方的逐客令,径直开门见山,“但我早已将坐忘莲归还多年,如何这等感应还会不减反增?” 一只细长苍白的手将轻纱帐幔掀开一角,端坐其间的女人似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语,第一次起身步出了那片狭隘的天地,眉头紧皱地打量着他,满是困惑。 这也是自那夜洞天小聚后,张衍第一次再见这位琳琅洞天的主人。披散的长发下,尽管仍是年轻冷艳的一张脸,目光却苍老到令人发指。那种由内而外的灰败与颓废容易让人想到烈火燃尽后的余灰,黯然到不见天日。这个女人是真的开始老了,何况她也早已过了可以称之为年轻的岁数,失去了往日傲慢的心性,便没有什么能撑起憔悴的皮囊。 或许这也是自己如今能向对方直言疑惑的缘故,一个心气消磨到如此的人,已没有精力也没有必要再去掀起什么风浪。 秦真人以审度地目光反复端详着他,大是不解:“你归还了坐忘莲?那坐忘莲早已在你心头扎根,要归还谈何容易?” “事在人为而已。”张衍静静道。 女人形容消瘦,一张苍白的脸上唯独眸色漆黑,定定地望来:“你为何要还给他?你不是很喜欢他吗?” 张衍并不多言,只望向远处涟漪微起的水面,莲台谢去后的花瓣入水即化,不留半点痕迹。 “不错,不错……你身上确实已没了那股力量……”秦真人抓了他的手,盯着他的掌心看了良久又松开,最后神经质地笑了起来,声音尖细,“好笑,当真好笑。你做了什么?你果然还是疑心了那齐云天对不对?好啊,当真是好。” 她咯咯笑着,笑着笑着却又失了笑下去的力气,连连咳嗽。 “你若是归还了坐忘莲,那便不会再受他元神任何影响才是。”女人深吸一口气,偏头看着他,唇角犹自噙着讥讽的笑意,“你也当真狠得下心,那可是已经在你心上扎根了的法宝,要割舍得如此彻底,无异于剖心之痛。” 张衍并不理会她后面的嘲笑,只听着前面那句回答皱了皱眉。若非是坐忘莲,那又是什么让他依稀生出与齐云天的感应? 不知为何,心中隐隐徘徊着一种难以表述的不安,梦里那种残存的失落感,让他想到那个堕入黑海的青色身影,指尖还能回忆起错失那一瞬间的惊恸。 他一定忘记了什么,可他究竟忘记了什么? 而秦真人并未停止对他的打量,只迟疑地绕着他走了两步,好似在打量一件异样的物件:“不,不对,那毕竟是一段元神,你纵使还了坐忘莲,心中也该有遗影才是……为何连半点痕迹也无?你究竟做了些什么?” “遗影?”张衍下意识抬手按过心口,若有所思,但面上仍是不动声色,“所谓的遗影,又是什么?” 秦真人不以为意:“那是你心头之物,我又如何知晓?” 她显然已许久没有说过这样多的话,整个人不过站立片刻便显露出了疲态,转而倦怠地坐回帷幔间,没有情绪地看着远方。 就这么沉默良久,她也不在意张衍还在,半睡半醒般自顾自地喃喃:“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呢?这样大师兄就不用死了……这样他还活着,活着多好……” 张衍看着她空洞的神情,淡淡开口:“一切自有掌门决断,晏真人亦不过是顺应大势。” “秦墨白?”秦真人依旧怔怔地,沉浸在自己的悲喜里,“是啊,没有你,也会是别人……他要大师兄死,总有用不完的法子。何况,大师兄总是会答应他的。当年就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张衍觉得自己没必要再继续逗留下去了,旁人的恩怨情仇与他而言太过遥远。他站起身来,刚迈出一步,就听见秦真人的声音继续在背后响起:“他舍弃了大师兄,或许有一天,齐云天也会舍弃你……他们都是一样的人啊,他们的心都是一样的狠。” 张衍转过头,女人的侧脸瘦削得憔悴支离。 “他不会。”张衍突然沉声开口,打断了她的低语,“他会一直都在。” 虽然不知究竟是什么让自己与齐云天有了那般奇异的联系,不过这样也很好,他们注定要生死纠缠。 女人显然没有听进去他说了什么,仍是一动不动地眺望远方,叨念着那些已逝之人的名字。可那些人早已长长久久地走远,头也不回地离去,只将她抛在原地,留守最后一段不堪重负的过往。 张衍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临到就要走下玉台时,秦真人忽又叫住了他:“等一下。” 张衍顿住脚步。 “他……那个孩子……现在如何了?”女人的声音嘶哑而颤抖。 “他强攀功行未果,无缘大道,已是寿尽转生去了。” 张衍不曾回头,如实回答了她的问句后,径直走远。 跌坐在帷幔间的女人痴怔地拾起面前的紫金钗,那钗上棱角光洁,一看便知曾被反复擦拭,小心收藏。 好像还是许多许多年前,溟沧还是记忆里的那个溟沧,幽蕊莲盛放的季节里,四面都是雪一般的纯白。那个小小的孩子意外闯入她的眼睛,拘谨而羞涩地与她说:“请问,您知道这是哪里吗?我好像迷路了。” 女人捂住嘴,忽地泣不成声。 四百五十 周宣自十峰山告辞离去时,难得铁青着一张脸。 今日他原是来拜会十大弟子首座陈枫,叙上几件日常的事务——齐云天虽是闭关,但门中诸事总需有人调度打点。他固然跟随齐云天时日久远,又已成就元婴,可毕竟不过是一个记名弟子,无有太多主事之权,便索性寻上了陈枫。至于上三殿的一些要紧俗务,自有渡真殿那厢来拿主意,轮不到他来插手。 只是今次,一如既往议论完几件九院的琐事后,陈枫却有意留他多坐了片刻。周宣见他摒退了旁人,便知必是有要紧事情要说,也不由正襟危坐。 “有一事非是我有意嚼舌,只是齐真人眼下闭关,许多事情难免顾及不上,还需你多留心着些。”陈枫的表情很有几分难以启齿,最后只得苦笑。 周宣疑惑间更添几分不安,面上倒也镇定:“陈真人但讲无妨。” 陈枫为难地转着茶盏,长考半晌才开口道:“你可知我有一名同族唤作陈易,曾在霍真人门下修道?” “是。”周宣微微点头,他自然记得此人,当年那陈易得成元婴,还是自己领了恩师的嘱咐前去相贺。 “这易哥儿,唉,当年他与骊山派一名女弟子订了鸳盟,只待修得元婴便可行大礼,论婚嫁。谁知大婚当日,他却重伤于魔宗之手,最后道心尽毁,只得寿尽转生,倒累得骊山派那周佩一嫁过来便守了寡。”陈枫压低声音与他悄悄议论,“原本依着骊山派的面子,把人接回去也无不可,可那周佩倒是一颗心全在易哥儿身上,定要留在溟沧等着接他的转世归来。” 周宣对这段八卦有所耳闻,虽不知陈枫为何提及此事,但还是跟着接上两句:“我听说过此事,那女子后来还被秦真人特许入琳琅洞天修道,俱是也颇有天资。” 陈枫默然片刻,瞥了周宣一眼,叹了口气:“天资固然不错,可惜啊,寡妇门前是非多。” 这可不是什么好话,周宣心底咯噔了一下,小心翼翼等着下文。 “听说,关师侄近来,往来神垒陆洲的次数不少,为的仿佛便是见一见……啊,自然,那些嘴碎的小辈,我已叮嘱他们不许胡言。”陈枫说着,递给周宣一个意味深长自己领悟的眼神,默默抿了口茶。 周宣惊得险些拿捏不稳手中的杯盏,正所谓无风不起浪,连陈枫都将话语点破到如此地步,可见在自己忙于公事的这段时日,关瀛岳的举动有多么不成体统。但关瀛岳毕竟是齐云天门下亲传弟子,名声不容有失,当下他也只能若无其事地一笑,拿了些由头搪塞过去,将关瀛岳撇清。 ——这陈枫虽是世家出身,但如今陈氏已无洞天真人坐镇,霍轩于昼空殿闭关尚不知何日方能功成,肯私下同自己言及此事,想来也是存了向上极殿示好之意。也幸而对方主动告知,否则若真等闹出了什么是非,那才真是…… 那小子怎么就能那么缺心眼儿呢? 周宣心绪忐忑地离开了十峰山,急急忙忙便要回转玄水真宫向关瀛岳问个清楚,只盼一切不过是个误会。 谁知他算着关瀛岳午间功课的时辰归来,却扑了个空。这更是咄咄怪事,关瀛岳还在下院修道时,便是出了名的用功勤勉,绝无丝毫怠惰,自入得齐云天门下后,更是刻苦,从未有像今日这般寻不到人的情况。 “……”周宣只觉得眼皮跳个不停。 张衍顺着渺茫的云海漫无目的地走着,并没有马上回转渡真殿的意思。原以为那些频繁相接的梦境是坐忘莲留下的余韵,不曾想听琳琅洞天的意思,自己既已割舍了坐忘莲,便不该再有这等联系才对。 斜风细雨迎面而来,他随手拂去,眺望着下方的苍茫海浪。 说来,距离齐云天闭关也已有些时日,却不知情况如何…… 张衍望着龙渊大泽澎湃的海潮来去聚散,忽觉索然无味。若是齐云天还在,哪怕两两相对彼此尴尬,也总存了一分心安。 他随性又走了几步,却得见不远处的绝顶悬崖上立了个熟悉的影子。 关瀛岳撑着一把白伞立于一个白衣女子身侧,默默守着对方在雨中折取什么物什,女子偶尔抬起头来,与他相视一笑,而后说了些什么,于是关瀛岳便撑着伞蹲了下来,与她一齐看着那株仙草,中途仍不忘将伞面向着对方那边倾斜大半。 张衍瞧了半晌,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老了。 这样的念头来得突然且好笑,但细细算来,与齐云天的那些往事,确实在不知不觉间已过去了许多年。就算彼此都还是旧日的面孔,但心上毕竟已落了疤痕,冷不丁地回忆起当年种种,便牵扯出一些连皮带肉的疼。 想着想着,他又隐约觉得关瀛岳身边那女子似有几分面善,只是一时间记不起是在何处见过。 那女子并非绝色,却胜在有一副周正端淑的眉眼,如同浓淡相宜的一笔水墨。可惜一身素白衣裙并上发髻上的白花太过寡淡,透着股哀清。 张衍心中顺道惦记了一番自己门下那群徒儿的婚姻大事,最后觉得想也无用,还是任凭他们自行决断便是。譬如自己大徒弟刘雁依那般的性子,《玄泽真妙上洞功》一念之间便可平了这场雨,哪里还会等着人来给自己撑伞? 他倒也无意打搅年轻人的情调,毕竟当年他与齐云天独处时,最恨的恰也是那些不合时宜的禀告与搅扰。只是关瀛岳无意间一抬头,却是先看见了他,登时涨红了脸,窘迫到有些结巴:“渡,渡真殿主。” 张衍于心里叹了口气,倘若是见到齐云天亲自前来撞破,这孩子怕不是要羞愤自尽。 倒是他身边那女子依旧从容不迫,站起身来款款万福一礼。 张衍略一摆手,示意自己不过路过,他们自便即可,转而撑了法相扬长而去。 四百五十一 关瀛岳立在原地,看着那个若无其事离去的身影,有些沮丧地挠了挠头,随即意识到自己手中的伞,又连忙将伞面全撑到周佩那一边。 “那位便是渡真殿的张真人吗?从前只遥遥得见过几面,当真是器宇轩昂。”周佩微微笑了笑,替他将伞扶正后,继续低头清点着臂弯里那一丛仙草,“听人说起这位渡真殿主当年可是十八派斗剑法会的魁首,我还在骊山派时就时常闻得长辈惊羡赞叹。” 关瀛岳闷闷地点点头,仍有些出神。 周佩看出了他突如其来的垂头丧气,目光更温和了一些,柔声道:“怎么了?” “我也一直觉得渡真殿主很好,我从前在下院时,就特别崇拜他。”关瀛岳耷拉着眼睛,低声道,“但恩师仿佛对此很不满意。” 周佩仍是笑意婉然:“齐真人乃是你的授业恩师,你是他门下唯一的亲传弟子,心中最尊崇的却是旁人,自然是要介意的。” 关瀛岳皱着眉摇了摇头:“不是的,不止这样。恩师他老人家对渡真殿主好像很是……” 他忽地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连忙住口,没精打采地垂下头去。 周佩也不催促,只抬手抚过他被雨水打湿的鬓角,和缓道:“走吧,我们去下一处。” 关瀛岳连连点头,耳根通红地撑着伞与她去别处山崖寻药,走出一段路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开口:“师姐,我不是有意要瞒你,只是答应过周宣师兄不能说。” “我知道。”周佩并不介怀,向他安抚一笑,“何况上三殿之事必定干系重大,我一个外来弟子本也不配知晓。” 关瀛岳闻言却有些慌了,赶紧认真道:“师姐万莫如此说,你已有溟沧真传弟子的身份,自然不是外人。只是,只是……那些事情,不知道的人越少怕才是越好,不然以恩师的性子……” 周佩略有些疑惑地望着他:“你似乎对齐真人颇为畏惧,可我听闻齐真人素来雅量高标,气度宽宏,你如何会那么怕他?” “……”这一言似戳到了关瀛岳心头的隐伤,他用力眨了眨眼,有些失落地看着远方苍青色的雨幕,“恩师他身是上极殿副殿主,自然需要一个宽和大度御下有方好名声。” 周佩拨弄仙草的手指微微一顿,草叶上的雨露沾湿她葱白的指尖。她左右看了看,语气里带了些恰到好处的劝诫:“慎言,齐真人毕竟是你的授业恩师。” 关瀛岳眉尖用力跳了一下,最后也只得苦笑。 “为弟子者,不可妄议师长。”周佩声音放轻,又劝了一句,“有些事情,不想说便不用勉强,若那日想说了再告诉我也无妨,我会替你保密的。” 关瀛岳默默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我们走吧,等雨了,这些虚芹草就又要枯了。” 周佩笑了起来:“你日日来陪我,自己不需要去做修行的功课吗?若是等齐真人出关,见你这般懈怠,只怕你又要挨罚。” 关瀛岳略有些讪讪地轻咳一声,随即端正了颜色,目光飘忽了一瞬,最后还是落到面前这个女子清丽的脸上:“陪着师姐,也是一种修行。” 周佩的目光静谧而温婉,半晌后微微低下眼帘。她将一缕碎发勾回耳后,长袖垂落到臂弯,堪堪露出戴着碧玉镯子的手腕:“你……同家夫很像,是个很好的人。” “唔,恩师总是说我愚钝。”关瀛岳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脸。 周宣在玄水真宫的碧水清潭前一直静坐到日落,才终于等到了关瀛岳归来。一看那小子满面春风的样子,他便已然猜到他这大半日去哪里鬼混了。 周宣有些心累。自家恩师这一闭关,山门虽没起什么乱子,但后院却是险些要着火了。倘若齐梦娇还在,必能将此事料理得极为妥当,待得齐云天出关也能应付自如,但换做是自己……一则,他并不知该如何劝诫关瀛岳,二则,他一个记名弟子,也不敢在齐云天面前擅议关瀛岳的是非。 只是眼下,他若不赶紧将那点危险的苗头扑灭,恐怕不等到齐云天出关,生米都要煮成熟饭了。 一想到自家恩师到时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周宣便觉得有些心绞痛。 “周师兄。”关瀛岳本要回转自己修持的内殿,不曾想在碧水清潭前撞见了周宣,连忙驻足见礼。 这一次周宣难得没有纠正他的称呼,只沉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地注目了他半晌。 关瀛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站得更加规规矩矩。 “去何处了?”周宣淡淡开口。跟着齐云天久了,他也学会了几分那种不动声色的威严。 关瀛岳迟疑了片刻,“我……” 周宣不给他思考谎言的机会——事实上关瀛岳这样的性子也压根不懂得如何撒谎——继续又道:“听闻霍真人门下已逝的弟子陈易师弟曾娶得骊山派的弟子为妻,据说是个美人,你以为如何?” 关瀛岳用力点头:“周师姐确实很好看。” “……”周宣一口气险些上不来,最后只能恨铁不成钢地发话,“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吗?” 关瀛岳一愣。 “那周佩,乃是霍真人弟子的遗孀,你如此与她交往甚密,可知会招惹来多少流言蜚语?”周宣低声开口,一字一句警醒着他。因着身份有别,他待关瀛岳一贯客气,从未有如此严厉的时候,但眼下却断不能由着他酿下大错。 关瀛岳红着脸,支吾片刻:“周师兄,非是你想的那样……” “溟沧那么多女弟子,你看上谁不好,偏偏看上一个……”周宣被气得有些郁结,“你同她瓜田李下,旁人会如何说你?又会如何议论天枢殿?恩师身份特殊,你为他门下亲传弟子,更该谨言慎行,岂可如此授人以柄?” 关瀛岳一声不吭听他训完后才抬头,虽然依旧红着一张脸,但目光与语气却俱是坚决:“师兄所言极是。所以待得恩师出关,我会向恩师请命,明媒正娶周师姐。” “糊涂!”周宣被他的理直气壮气得哑口无言,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拿这个小子一点办法也没有。若真由着他去向齐云天说了那番话,以齐云天如今那阴晴不定的脾气,指不定要如何收拾他。 恩师闭关,便以为当真没人治得了你了吗? 他愤然拂袖,径直往渡真殿去了。 四百五十二 周宣话虽放得利落,但一路风风火火出了玄水真宫,临到将近渡真殿时,脚步却又迟疑起来。 他方才只一味想着,齐云天眼下闭关,遇事不决自然该去请渡真殿那一位出面——那一位与自家恩师关系匪浅,素来很能说得上话,请他出面训斥关瀛岳一顿也是情理之中。且要说整个溟沧,谁的话能教那小子心服口服,除却恩师,怕也只有那位渡真殿主了。 可临到渡真殿前,他忽又生出几分忐忑,不为别的,只为先前关瀛岳曾说,亲耳听得渡真殿那一位顶撞了自家恩师刚愎自用四个字。 齐云天与张衍的事情,其实周宣知晓得并不如齐梦娇那么分明,也不敢知晓得太过分明。他跟随齐云天多年,早年的时候尚有几分自作聪明,企图谋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后来眼见着自家恩师与世家明争暗斗,累得齐梦娇道途尽毁,才依稀明白齐云天的冷待背后那一分用心良苦。 对于齐云天,周宣敬畏之中,少时多畏,而今更敬。他眼见着自家恩师踏过那一路波澜诡谲走到高处,心中通透,若换做自己,必做不到那般毅然决然。齐云天此人,虽则貌似宽和,人人与之相处如沐春风,但也因此才更无情。能得他真心以待的……周宣听了齐梦娇的提点,这些年冷眼旁观,也不过张衍一人而已。 是以周宣一度觉得,齐云天虽身在高位,看似以至太上忘情之境,但终归尚存一颗人心,也就尚有一分活气。 然而,多年之前,忽有一日清晨醒来,他与齐梦娇便被唤至正德洞天修行,自他们师祖孟真人口中方才知晓,齐云天竟是一夜之间便入得灵穴闭关,参修洞天上境。 彼时他犹自心存几分暗喜,以自家恩师的道行心性,入得此境不过迟早之事,待得齐云天得成洞天,那么任凭世家再如何反复风浪,也再动不得玄水真宫。但真到了齐云天破关而出的那一日,四海之水为之动荡,那个青色的影子回归于他们面前时,周宣却再难以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任何鲜活的情绪。 那感觉就仿佛,脱胎换骨的新生,从此只余一副皮囊装着溟沧千万载的道统根基,而胸膛之间再无一物。 毫无疑问,身为上极殿副殿主的齐云天更加完美,更加无懈可击,却也更让周宣觉得凛然而不可攀。他除却忠心耿耿的追随与臣服,再无选择。 其实时至今日,周宣仍不能很好的确定,齐云天与张衍之间,是否真的存在过一段可以称之为情的东西。若是不曾存在,那么记忆里,自家恩师那些罕见的温存笑意又是对着谁而舒展?若是真的存在,却又怎么会演变成如今的疑心深种,相看两厌? 或许——周宣终于鼓起勇气踏上渡真殿前的台阶时,忍不住转头看了眼远处奄奄一息的斜阳日落——他还是宁愿那些不为人知的情事是真的存在于过往的某一页残篇,残篇上以斑驳的字迹书写着旧日的爱恨。它们值得被小心珍藏安放,哪怕将一辈子不见天日,也好过从未在世间留有痕迹。 张衍闻得周宣前来拜见时,先有几分意外,旋即便释然。 自齐梦娇去后,周宣便算得上是跟随齐云天最久的弟子,哪怕并非亲传,也比旁人多了一份可信,此番而来,想必也是齐云天闭关前的一番布置。 他端坐于玉台之上,看着那个恭敬入内的小辈——诚然,若论起入道年岁,这周宣倒还比自己痴长不少,但许多事情早已不在于年岁的长幼。 “拜见渡真殿主。”周宣于殿下驻足,打了个稽首。 张衍淡淡应了一声,示意他无需多礼:“不知周师侄此番而来所为何事?” 周宣张了张口——他虽早已斟酌好了言辞,但真到开口时,仍有几分难以启齿。况且齐云天如今对这位渡真殿主忌惮颇深,若是出关后得知自己擅作主张求到了张衍面前,只怕也免不了是一顿责罚——他心中固然有万般忐忑,但思及齐梦娇转生前的叮嘱,便又定下了心神,如实相告:“叨扰渡真殿主清修委实不该,只是有一事,关系恩师声誉,想请渡真殿主出手相助。” 张衍眉尖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哦?” ——他心中飞快地思索了一番近来的举止可有惹人非议的不妥之处。虽则他与齐云天已至洞天境界,地位稳固,非是流言蜚语所能动摇,但既然身处高位,就该以身作则,一些往来总归有所避忌。何况他先前几番出入天枢殿时,素来将气机遮掩得极好,当不至于惹人觉察才是。 周宣倒不知自己一句话引得张衍思考颇多,只低声继续道:“此事说来不甚光彩,只是恩师闭关,弟子思来想去,也唯有渡真殿主出面最为稳妥。” 张衍心中暗暗琢磨片刻,不得要领,索性一脸深沉地等他说完。 “我那大师兄关瀛岳,近来与陈易师弟的遗孀,骊山派的周佩周师妹走得颇近,已是惹来些许流言。弟子恳请渡真殿主出面,劝上一劝,以免关师兄一时糊涂犯下大错,令恩师他老人家蒙羞。”周宣说着,一揖到底。 “……”张衍一怔,这才回想起方才与关瀛岳在一起的那个女子缘何看着有些眼熟。 陈易那场婚事,当年还是由他这个十大弟子首座出面遮掩,这才压下了其中与齐云天的种种牵连。却不曾想时过境迁,齐云天门下的弟子竟与那未嫁便已丧夫的周佩有了瓜葛,这当真是…… 倘若关瀛岳不过是一名普通弟子,此事固然有几分惹人议论,却也谈不上多么天怒人怨。仙家大派不同于凡俗,周佩既已丧夫,便是要琵琶别抱,也无不可。但关瀛岳身是齐云天门下仅有的亲传弟子,而齐云天又为下一任掌门继任人选,这等事情一则会教人视那关瀛岳为轻浮之辈,二则,齐云天只怕也要落一个教导无方的过错。 齐云天眼下闭关,他自然不可以对此事坐视不管。 只是他方要开口,忽有忆起些什么,目光随之一冷,放低了口吻沉声道:“周师侄说笑了,关师侄毕竟是大师兄门下弟子,我若出面,岂非越俎代庖?” 周宣一惊,不曾想竟得了这样一个回答。他原道是关瀛岳所说的那场争执或许是小题大做,但如今得见张衍的态度,倒真像是已与自家恩师存了嫌隙。这却是大大的不妙。 “渡真殿主,此事……” “不必多言。”张衍抬手止了他的话头,“上极殿的私事与我渡真殿何干?景游,送客。” 四百五十三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将人轰走以后,张衍不紧不慢地在水镜前一拂,看了眼周宣垂头丧气离开的背影。他眼下需得配合齐云天那一出猜忌生疑以致反目的戏码,哪怕是有天大的事情求上门来,他也只能袖手旁观。 齐云天闭关前的打算究竟是什么,其实张衍也不曾彻底明晰。他这位大师兄久居高位,端方持重后自有一番大谋不谋的手腕,从不行无把握之事,敢于在此时闭关,那定然已是安排好了后手。 如今看来,周宣虽被他派去试探平都教丹玉一事,却也未曾明了此局的布置。齐云天就是这样,永远不会将全部的秘密都交付出去,如此才能确保真正能掌控全局的唯有他自己一人。 张衍支着额头揣摩片刻,依稀咀嚼出一些门道。 按齐云天所说,自他得成洞天回得山门,便屡屡有惹人生疑的事端扑来,意图从中挑唆。那些事情若非是齐云天事后一桩桩一件件与他说了个分明,自己甚至都无从得知,更勿论辩解。诚如齐云天所言,算计之人太了解他的疑,也太了解他的忌,这才能做到诸事都一针见血,杀人诛心。 若说对方唯一不曾算到的……他稍微阖眼,轻声一笑。 人心百态,各有爱恨,谁又真能算计得面面俱到? 玉霄派周雍……张衍默默思索着这个名字,却实在难以想象对方究竟是何人物。齐云天说过,他与周雍并上少清那清辰子少时便已熟识,齐云天自然是个面上好相与的,但少清那位,印象里却实在是个目下无尘的性子,不曾想竟也会与此人走到一处。他就着自齐云天与周崇举口中听来的描述,试探着以法力推演,最后也不过得了个极为模糊的轮廓,好似一团混沌。 至于关瀛岳之事,张衍长考良久,仍不大能确定这与齐云天之局究竟有几分关系。 倘若关瀛岳此举乃是得了齐云天授意,自己自然不该从旁作梗,坏了自家大师兄满盘谋算;但若那小子真是一时脑热被美色迷了心窍,不及时敲打一番的话,只怕日后定要惹出许多是非。 “周佩……”张衍捻着手指,低念出那个名字,微微皱眉,“周佩。” 他心头忽地一凛,敲了敲一旁的桌案,将景游唤来:“去子宏唤来,有事需他替我往骊山派走一趟。” 周宣未能请得动张衍,一路上心中万般思绪起落,无奈之余亦有几分无力。 直到他折返玄水真宫,于云间遥望这片巍巍殿宇,忆起齐梦娇的诸般话语,心中才忽地存了几分坚决之意。 是了,就算渡真殿那一位不肯出手相助,自己也需得周全恩师的颜面。为今之计,只有在齐云天出关之前,先将关瀛岳禁足于玄水真宫,不与那周佩相见……他祭出玄水真宫掌宫法印,深吸一口气,就要以法力催动,谁知铺展开来的禁制竟是捉了个空。 那臭小子又去了何处? 神垒陆洲的伽仪峰因灵机空寒而四季常雨,一年到头几乎从未有晴朗的日子。此地虽也是一方福地,但素来罕有人迹。人人皆知,此处乃是那名自骊山派而来,未嫁便已丧夫的女子的洞府,避嫌也好,避晦也罢,都不会轻易涉足此处。 关瀛岳甫一在峰头落定便被大雨淋了个通透,但他既不以外物遮挡雨幕,也不曾以法力避水御寒,就这么跌跌撞撞来到洞府禁制前:“周师姐。” 禁制上的符文幽光流转,无有回应。关瀛岳抹去脸上雨水,将手按上那无形的屏障,又唤了一声:“师姐,是我,我有话想对你说。” 洞府内仿佛无人,始终不曾传来半点答复。 关瀛岳呛了口雨水,咳嗽两声后固执道:“师姐,让我见你一面可好?我……咳,咳咳……”他说得太急,寒气刺得肺腑生疼,连声音都是哑的,“我是背着师兄逃出来的,有些话无论如何我也想当面告诉你!若我现在不说,只怕很快就要没有这个机会了!师姐!” 他固执地伫立在雨中,带着不动如山地决然。大雨将他淋得狼狈不堪,却偏偏不曾压低他的头颅。 一声轻而哀凉叹息响起,洞府前的禁制徐徐散去,从中走出一个白衣素净的身影。 “师姐!”关瀛岳又惊又喜,上前一步。 而周佩却只是将一把伞交到了他手中,随即与他拉开距离,垂眉敛目,低声道:“关师弟,请回吧。此地不祥,莫沾染了未亡人的晦气。” 关瀛岳有些意外于她突如其来的冷淡,愣愣地望着她:“师姐?” 周佩将他的手往回推了推,微微摇头:“关师弟,你乃是齐真人唯一的亲传弟子,快回吧,莫要堕了齐真人的名声。” “好好地,你为何会如此想?”关瀛岳茫然间忽地想起一事,“是周师兄来寻过你?他对你说了什么?” 周佩抬起头来,细致温柔的眉眼下藏着淡淡隐伤:“莫要乱想,周真人什么也不曾说。有些事,原也是我高攀了,反到连累了你。抱歉,我……” 关瀛岳一把将手中的伞丢开,握住面前这个女子的手腕,顾不得礼法伦常,将她用力抱住:“不要听他的,师姐,你很好,我很喜欢你。” 周佩骇然,想要推开这个唐突自己的青年,旋即才感觉到对方身体在止不住的颤抖:“关师弟?” “师姐,你听我说……我的时间不多了,周师兄若是发现我不在,一定很快就要寻来了。”关瀛岳说得急切,胸膛用力起伏,一颗心都是要迸出来一般,“我喜欢你,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喜欢你了。那个时候下着雨,你打着伞问我可是受伤了,我那时便想,如果能和你多说上几句话就好了。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苦不苦,累不累,有没有伤到何处,可要休息一下。” 他说着说着,竟忍不住有些哽咽:“当恩师的亲传弟子太累,恩师他更让人觉得害怕。他要我忍,要我学得和他一样的手段去骗取渡真殿主的信任,寻得他的把柄……他连渡真殿主都猜疑算计,就因为他觉得渡真殿主会动摇他在门中的地位……周师兄更是不许我将这些事情说出去……师姐,我怕极了,我宁愿自己还只是下院一个寻常弟子,我不想做他们的棋子,我……” 关瀛岳一口气说了许多,却如梦初醒般立时松手,连连退后了好几步:“不,我不该来这里,若是被周师兄知道了……若是他告诉了恩师,恩师他也会像除掉那些人一样除掉你的……” 他急忙转身,就要仓皇离去,整个人却呕出一口血,重重跌倒在水泊中。 “关师弟?”周佩连忙跪下身,去查看他的状况。 她看着关瀛岳苍白的脸色与紧闭的双眼,手指搭过他的腕脉,百般确认后这才松手:“竟情急至气血攻心么?” 周佩倏尔一笑,是全然不同于方才那副哀清的绝艳,话语声轻而讥讽:“倒真是难为你这一番情真意切。不曾想齐云天那般无情之人,竟收了你这么一个易动情的徒弟,好笑,当真好笑。” 你想看的小说都在鲜网文站给你下载好啦: XIANWANGWEN.CC 大雨中,素白衣衫的女子温柔轻缓地抚过青年的鬓角,像是抚摸值得爱惜的宠物。 四百五十四 妆台上的铜镜雕文细腻,花叶脉脉相缠,镜中映出一张略施粉黛的脸。 白衣白裙的女子扶了扶簪在发髻后的栀子花,用青黛浅浅描过眉梢,勾出温柔的弧度。有人与她说过,生了张贤良淑德的脸,有时候比天姿国色更有用处。 周佩对镜自顾自地一笑,唇角的笑意克制有方,含蓄到恰好,少一分则冷,多一分则艳。 她拉开梳妆盒最底层的小屉,从中捻出一张洒金纸笺,提笔蘸墨就要写些什么,却又在中途顿了动作,转而将纸笺置于烛火上烧了个不留痕迹。 她站起身,绕过画屏,来到轻纱低垂的卧榻前。眉目端正的青年在榻上静静睡着,胸膛随着呼吸平缓起伏。 周佩在榻前坐下,顺手掸去裙上一丝褶皱,耐心地等待关瀛岳醒来。她从来都是一个很耐心的人。 烛台上的白蜡泪将流尽的时候,榻上的青年终于在低咳间艰难转醒,他睁开眼时有一瞬间的茫然无措,猛地坐起身,正与周佩温良的目光撞在一处:“师,师姐?” “可好些了?”周佩用对着镜子练好的微笑迎接他的惊讶,“你近来心中郁结太深,以致气机阻滞,方才情急下又心血激荡,这才昏了过去。” 关瀛岳讷讷点头,看起来像是想找个洞把自己埋进去,旋即他想到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整个人登时坐立不安:“我……师姐,不行,我得先回去,若是让周师兄发现我在这里,他……” “周宣真人已经来过了。”周佩轻声宽慰道,“我与他说并未见过你,这里毕竟也是陈氏地界,他不敢造次搜查。” 关瀛岳一怔。 周佩按上他的手背:“若是这么教他把你带走,回去你会受罚的吧。”她的语气平缓,却暗含心忧。 “我没有关系的。”关瀛岳挺直了腰身,认真答复,“但我不能再牵连到你。”他挠了挠后脑,想要就此起身,“对不起,我不该来这里的……我,我只想到那些话如果不说,或许就再没有机会说了,但我没想过若是恩师他对你下手……” “再歇一会儿吧,你近来心绪繁重,太累了。”周佩制止了他起身的动作,叹了口气,“我真的没法想象齐真人会是那样的人,或许只是你……” “不是的,”关瀛岳一把握住她的手,“我亲耳听到的,恩师他和渡真殿主起了争执……他发现我在外面偷听后狠狠地责罚了我,周宣师兄也警告我不许将这些事情说出去。还有之前,自渡真殿主得成洞天回归山门后,恩师就很不高兴,还一度斥责我不如渡真殿主门下的刘真人……” 他越往后说声音越低,最后更显得垂头丧气。 “你并没有不如谁。”周佩任凭他握着自己的手,好言安抚,“你已经很优秀了。” 关瀛岳摇了摇头,闷声开口:“我……我做不到恩师希望的那个样子。” 周佩眼中盛着宽和的笑意,闻声提点于他:“那就做好你自己,去做自己觉得正确的事情。” “正确的事情……”关瀛岳沉思半晌,这才抬起头来,带了些小心翼翼的希冀,“师姐,我可以喜欢你吗?” “……”周佩仍是温柔一笑,“你不是已经这么做了吗?” 关瀛岳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松手,讪讪得不知该如何解释。而周佩已是起身,耐心叮嘱:“记住,回去之后只说你是一时心浮气躁,这才偷偷离开散心消遣,千万不要让周真人知道你将那些话说与了我听。倘若真让齐真人知道你泄了密……”她默然良久,最后终是只剩一句,“你要照顾好自己。” “可是……”关瀛岳总觉得哪里不对,思考了半晌才找到重点,支支吾吾地开口,“可是,师姐,你……我,那个……” “齐真人不会允许的。他身为上极殿副殿主,溟沧下一任掌门,又岂会允许自己亲传弟子的道侣乃是再嫁之身?”周佩明白他的意思,一字一句地提醒他其中的利害,“修行不易,莫要自毁了大好前程。” 关瀛岳有些颓然地低下头去:“若要似恩师那般……那些前程不要也罢。师姐,我究竟该如何做才好?” “这我不能帮你,你需要自己去做决定。”周佩将手搭在他的肩上,“你知道了齐真人太多秘密,这并不是一件好事。但你们毕竟也有一段师徒情分,想来当不至于……”她不曾将话说完,句子的尾音化作一声低叹。 关瀛岳抬头看着她,那一瞬间无声的对视里分明带了些哀意。 “师姐,你回骊山派去吧。”他忽然这样开口。 周佩微微侧头,有些意外。 关瀛岳继续道:“离开这里,回骊山派去,溟沧的事情就不会牵连到你了。” 周佩笑了笑,抚过他的发顶,腕上的玉镯色泽剔透:“我不能走。从前这里埋葬着我心爱的男人,现在,这里还有你。” 玉霄派,上参殿。 昨夜一坛陈酿佳酿入肚,醉得人昏昏欲睡,周雍赖在法榻上躺了大半日也懒得动弹一下,对外只说是在闭关。他素来觉得,闭关是一个极为好用的借口,冠冕堂皇且又滴水不露。上参殿外禁制一起,他究竟是在打坐修行还是在寻欢作乐,谁也不曾知晓。 他正要换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却被一点灵机波澜惊动,只得不情不愿地醒来,抬手一招。 一道清光飒沓入殿,最后在他手中化作一纸符书。 周雍将信笺展开,贴近眼前看了半晌,又用力眨了眨眼,将纸页拿远了些。他看过一遍,仍有些浑浑噩噩,于是坐起身,难得认真地又看了好几遍,直到确定自己没有错认半个字,这才长呼一口气,笑出声来。 “啧,这可真是,怎么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他将信笺随手一丢,再次笑着躺倒,“有意思,有意思。齐老弟,这次可是你输我一筹了。” 四百五十五 周宣觉得自己遭遇了这几百年来第二大的危机。 偏殿内光影憧憧,他自龛上取了三根线香悬于烛火上点燃,橘色的火苗乍起又灭,照得他的目光有一瞬间深邃凛然。 第一大危机需要追溯到几百年前。那时在外护法的他察觉到异样,闯入齐梦娇修持的洞府,却只见到躺倒在血泊中道根尽毁的少女。他抱着她赶往正德洞天的那一路,没有理由的悔恨与恐惧淹没了他,那些鲜血在他无能为力的掌中逐渐冰凉,提醒着他不可挽回。他无颜面对心爱的女孩,也无法向归来的齐云天交代。 人总是要为自己的追悔莫及付出代价,所以他要更加坚韧,更加拼命,哪怕是爬,也要紧跟在那个男人身后爬到更高的地方去,寻求可以保护所爱之人的东西。 周宣直起身,将手中的三炷香插入面前的香炉里。青烟寥寥而上,絮絮而散。 而现在,第二次危机已经闪着霍霍刀光逼到眼前。 他的师弟关瀛岳——这个时候周宣已经顾不上什么狗屁礼数,对方现在在他眼里就是个被美色迷了心窍的臭小子——毫无疑问,如果说如今的玄水真宫还有什么纰漏的话,这个小子就是最大的破绽。 他早该想到的,许多是非绝不会因为齐云天得成洞天便休止。如今溟沧内患暗生,偏偏就在这个风口浪尖上,那小子还…… “师姐,你放心,纵使被恩师出关之后责罚,我也断不能纵容关师弟再这么错下去。”周宣想起那个白衣寡淡的女子,微微皱眉。为了寻关瀛岳,他试探着去拜访过周佩,对方言辞客气有礼,端庄大方,委实无可挑剔,他也只能暂且作罢,“待我把他找回来,便将他禁足在玄水真宫,留待恩师出关后再做打算。” 他有些出神地盯着那些线香上的火光,说得认真且郑重。 “恩师他这些年脾气有些古怪,愈发多疑,对渡真殿主的猜忌也愈发重了,若你还在,必还能劝上一劝。”周宣低低开口,“至于渡真殿那边……师姐,那个人真的能如你所说的那般帮到恩师吗?他……” 他说到一半,忽有所感,急急忙忙赶至殿外,正见一道玄光飞入玄水真宫后殿。 周宣忙不迭地追过去,最后终于在三生竹林前堵住了悄悄归来的关瀛岳。 青年似乎原本也没有要躲着谁的意思,静静地伫立于小径尽头,仰望着前方那座被封存已久的殿宇。巨大的月轮从天一殿背后缓缓升起,他的背影沐浴着苍白月光,像是被浇筑了一层铁水。 “师兄。”关瀛岳听到背后的脚步声,平静回身。 周宣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会否看错了面前这个同门的神情,他的眼神明明那么安静,又莫名有些苍凉,再多斥责与寻骂都无从出口。 他可以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但不能以对等的话语去训斥一个对等的男人。真是见鬼,明明只是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却好像一夜之间成长得顶天立地。 “去了何处?”周宣将口吻放缓了些。 关瀛岳又看了一眼月色下孤冷的天一殿,带着难以掩盖地疲倦:“出去走了走,让师兄担心了。” 周宣沉默不语。他觉得关瀛岳不像是出去走了走,更像是经历了一场精疲力竭的大战。 “既然回来了,就好生闭关修持吧,待得恩师出关,必要考教你的功行。”他努力将禁足一词说得委婉。 关瀛岳竟也只是默默点头,看着天一殿有些出神:“这里为何要封起来呢?” “我与你说过,天一殿乃是恩师从前在玄水真宫的修持之所,就算恩师已去往上极殿,这里也非是可以随便进出的地方。”周宣随口解释完,意识到自己被岔开了话题,继续道,“至于那周佩……你也莫要再想了,你们不可能的。” 关瀛岳眉尖动了动,轻声开口:“因为恩师不会允许的,是么?” 周宣默然不语,最后示意他与自己离开三生竹林:“恩师身在那个位置,总有许多的不得已,为人弟子,自当体谅。” 他走出两步,忽觉袖口被拉住,不觉回头,看向身后的青年。 “师兄,我是真的很喜欢她。”关瀛岳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诉说着最珍贵的秘密。 周宣心中忽地一酸,半晌后苦笑出声:“是啊,你当然喜欢她,你那些心思都写在脸上,谁都看得出来。但又有什么用呢?你没有足够强势的权利,也没有足够强大的道行,你的喜欢能让你为那个女人带来些什么呢?或许有朝一日你会发现,自己连护得她周全的实力都没有。” 他说着说着,忽地用力眨了下眼,随即回过身背对着他:“好了,走吧。” 关瀛岳看着他忽然沮丧而颓然的背影,终是迈步跟上,临行前,他转头最后再看了一眼身后背尘封的大殿。 ——“回去吧。齐真人一日为上极殿副殿主,你我便无有可能。” 不知从何时起,张衍已渐渐对于入梦的感觉不再意外与陌生,仿佛自己只是走过一片云遮雾障去拜访一个醒来后就会忘记的人。 他顺着苍白的雾气一路向前,最后走进了一座八角凉亭,飞檐下垂着的风铃随风晃荡,声响清脆玲珑。亭内空无一人,唯有石桌上搁着一壶陈酿。他揭开壶盖嗅了嗅,一时间也分不出究竟是何酒,只依稀觉得酒香浓郁,大约是壶好酒。 张衍想了想,索性摇晃了一下酒壶,自顾自地饮了一口。辛辣的酒水滑过喉头,回味绵长,亦有几分醉人。 他尚未品评出一个所以然,便感觉有人轻轻拉扯了一下自己的衣袖。 张衍转过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立了一个眉目斯文的男孩。男孩仰头望着他,迟疑片刻后诚恳地开口:“您可以教教我吗?” “什么?”张衍愣了愣,旋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自己手中的酒壶,不觉皱了下眉,“你想学喝酒?” 男孩规规矩矩地点点头。 张衍蹲下身,与他目光齐平——他莫名地喜欢这个男孩,仿佛早已与他认识了很多年,却从没有这样好好看过他一眼:“为什么想学喝酒?这可不是小孩子该学的东西?” 男孩沉默了下去,张衍也不催促,只耐心地等待着。 “因为,”亭中寂静了许久后,男孩才小声开口,带了些涩然,“他们两个每次喝酒的时候,都只许我喝茶。” 张衍微微偏了偏头,好奇道:“‘他们’是谁?” “他们是我的朋友。”男孩认真回答。 TBC 四百五十六 男孩的眉目清秀却不孱弱,举手投足都循规蹈矩且文质彬彬。张衍注意到他有一双幽深得近乎纯粹的眼睛,与他对视就仿佛是在凝望着深渊,但那深渊尽头却又仿佛藏着明亮灵动的光。 远处影影绰绰的雾气在渐渐散去,露出如黛的远山与明湛的青空,迎面而来的风让人只觉得舒服。 “朋友?”张衍听着这个措辞,觉得有点意思,“他们是和你一样的小孩子吗?” 男孩摇了摇头,抬起手踮着脚尖比划了一下——他连这样一个稚气的动作也做得安静优雅,像是舒展羽翼的飞鸟:“他们年纪比我大,各自也比我高很多。他们很厉害,要努力才能追得上。” 张衍托着下巴看着他,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导一个陌生的男孩,但他并没有任何不耐,反而觉得安然且欢喜:“不用那么着急,你还太小,等你长大了再和他们做朋友也不迟。” “那就来不及了。”男孩依旧摇头,“长大了,也许他们就会是敌人了。” 张衍心中忽地有些动容——明明知道那些人会是以后的敌人,但此时此刻依旧努力地想和他们成为朋友。男孩看起来那么小,却已经那么孤独。 “所以,你可以教教我吗?”男孩没有忘记最开始的请求,继续提问。 张衍摇了摇半空的酒壶,随即慎重地回答了他:“不可以。小孩子不可以碰这个。” 男孩礼貌地与他讨价还价:“就一点。” “一滴也不行。”张衍戳了戳他的额头。 男孩捂着额头,目光稍微黯淡了下去,突然间又像个老谋深算的小大人。 这让张衍有些于心不忍——他很少会有这样过于柔软的情绪,倘若他与人斗法时也能存着一星半点的不忍,想来“溟沧派渡真殿主”这个名号也不至于让人那么闻风丧胆——但这个小孩子不一样,张衍本能地希望他能不用那么老气横秋,他可以为此耐心地听他诉说心事,可以留守在他的身边陪伴他成百上千年。 他摸了摸男孩的发顶,这样的动作似乎过分亲昵了一些,但他们彼此都不觉得突兀:“我会陪着你的。就算你的朋友都成了你的敌人,我也会一直都在的。” 男孩任凭他揉乱自己的头发,始终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并不依赖也不靠近。 他不信任我。张衍对上他的眼睛,忽然生出这样的念头,心上像是被极细的针芒扎了一下,不至于流血,却有些微疼。 可是要如何才能得到这个男孩的信任呢?仿佛这对他来说应该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但却又毫无头绪。 张衍思考了很久,忽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这个男孩的名字——真是好笑,明明彼此熟悉地已经像是白头到老,可他却不知道面前的人姓氏名谁——于是放下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说罢,他又觉得这样直白的发问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或许显得有些骇人,于是主动补充,“我叫张衍。” “张……衍。”男孩跟着轻声重复了一遍。 听着自己的名字被男孩念出的一瞬间,张衍蓦地感到一种久违的,莫名其妙的庄严肃穆,仿佛他念出的不是自己的名字,而是一段生死与共的誓言。 他的心急促地跳动起来,像是被灌注了巨大的力量:“你知道是哪个‘衍’吗?是……” “我知道。”男孩主动牵起了他的手,在他的掌心轻巧地写下了一个字,“是‘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的那个……” 他明明是在平静地回答一个寻常的疑问,却在最后一笔写定时,蓦地落下泪来。 男孩与张衍俱是一愣。 泪水落在张衍的掌心,犹有余温,仿佛烟花燃尽,溅在他手中的一点火星。 男孩满目茫然,无措地抚过眼角,那里犹有泪痕:“衍……张衍……” “是我。”张衍下意识伸出手,想替他擦拭眼泪,男孩却踉跄退后一步。 滔天烈火眨眼间将他与男孩彻底隔绝,头顶的天穹被染作血一样的颜色。天与地烧成一片,而他们至此离别。 “啪。” 一本文书自案头摔落,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将伏于案前的男子惊醒。被冷汗打湿的衣衫贴着脊背,鼎炉中的熏香早已焚尽,殿中只余下一点冷香。 不明显的雨声自殿外传来,在这个长夜将尽的时刻间听起来略有几分萧索伶仃。 又下雨了。龙渊大泽明明早已过了雨季,近来却总是阴雨绵绵,像是那片乌云晦暗的天总是有流不干的泪。 穿堂而入的风带起背后一阵寒意,张衍扶着额头勉强起身,低低呼出一口气。又是这样,总是这样,明明梦境中的感觉那样真实,可记忆始终消散在睁眼的那一瞬间,徒留巨大的失落感将他包裹。 他掐断了无用的思绪,顺手拾起那本文书翻开过目,都是些上三殿的琐屑之事,若非霍轩与齐云天先后闭关,也不至于全都麻烦他来决断——外派弟子出使溟沧乃是常事,循例由十大弟子之一接待即可,不过此番乃是骊山派来人……果然已是耐不住了吗? 张衍捻着那本文书思量片刻,最后转头向着上极殿方向观望了一眼。 如今距离齐云天闭关,已过去七载有余,这七年之中,他日日关注着灵穴处的动静,希望能探知齐云天一星半点的情况,却始终一无所获。 大师兄…… 张衍忽又想起那些来去匆匆的梦境,自己究竟在梦中见到了什么,又经历了什么?自己梦见的,会是齐云天吗? 他陆续将手边其他一些事务做了简单的批阅,随即将景游唤来,将它们送至对应的主事之人手中。提及骊山派来使一事时,他稍微一顿,心中已有计较:“骊山派来使素来是由齐真人门下弟子招待,如今齐真人闭关,便让玄水真宫出面即可。” 景游喏喏称是,领命退下。 四百五十七 周宣接到渡真殿传来的法旨时,心中不觉嘀咕了起来。 他满面含笑,客气地送走了渡真殿来传话的童子后,回到碧水清潭前盘膝坐下,盯着手中那份法旨有些踟蹰。 骊山派……诚然,按照一贯的规矩,骊山派来人,都是他的恩师齐云天着人招待。这其中自然是有缘故的——齐云天早年曾往骊山派讲学,在那里逗留过几载,与骊山派的几位真人颇有交情,也深得掌门玉陵真人青睐。再加之,他隐约听闻,当初一名骊山派的弟子曾在溟沧内乱之时以命护持过齐梦娇周全,是以齐云天待骊山派极为礼遇。 但眼下,他却有些犯难。 接待骊山派来使之事,当初皆是由齐梦娇出面,每每都能料理得格外周全。而如今齐梦娇转生,玄水真宫便只余他和关瀛岳二人,按理说,关瀛岳既为十大弟子之一,又是齐云天门下唯一的亲传弟子,此事合该由他出面……但周宣一想到“骊山派”三个字,便本能地绷紧了神经,唯恐出什么岔子。 ——自他当初劝说关瀛岳在玄水真宫闭关静心已过去了七年,这七年来关瀛岳也确实老老实实地呆在自己的殿内,无有外出之意。加之周宣有意防着,偌大的玄水真宫连一只陌生的鱼都游不进来,也算杜绝了关瀛岳与旁人鸿雁传书的可能。 事实上,他连个纸条都不曾截到过。关瀛岳仿佛在那次无故失踪又归来后便改过自新,再未提起过那个名为周佩的女人,好像那些为她而有过的固执与偏激都统统烟消云散。周宣不知道是否是因为自己已经上了年纪,他已经不大能理解少年人这样来去匆匆的喜欢。又或许关瀛岳只是自以为自己喜欢过那个人,但是想到来日的前程与自己的道途,便幡然悔悟,迷途知返。 这当然再好不过。 关瀛岳如今已成就元婴,日常里见着也比往日更加沉稳,仿佛他们师兄弟间有过的分歧和争执从未存在过。周宣对此极为欣慰,只想着,待得齐云天出关,关瀛岳与那周佩之事自然是不能瞒的,但自己需得说得委婉且轻描淡写,齐云天也当不会对自己的亲传弟子如何斤斤计较,如此,皆大欢喜。 他想了些有的没的,渐渐心中已拿定了主意,这才起身往关瀛岳的洞府寻去。 玄水真宫中灵机充沛,除却齐云天昔年入主的天一殿外,另有不少福地。加之齐云天门人稀薄,若论修行的资源,此地更是只多不少。 关瀛岳似已察觉到周宣的气机,特地在殿前相候,与他相见后打了个稽首:“师兄。” 周宣还了礼,便开门见山与他说起骊山派来使之事,旋即道:“而今恩师闭关,你为他老人家门下亲传弟子,又是门中十大弟子之一,合该由你出面。” 谁知关瀛岳只是默默摇头,又向他行了一礼:“师兄,我资历尚浅,贸然前去只怕会多有失礼之处,此事只怕还是要劳烦于你。” 周宣原是打算借此番骊山派之事放他出玄水真宫,捎带看看他可会趁此机会再去与那周佩纠缠,不曾想这小子根本不愿揽这活计。这让他一时间也说不出好是不好。 “莫要如此说,”周宣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的神情,“你如今已是元婴真人,他日自当和诸派同道往来,难道要一直避下去么?” 关瀛岳沉默片刻,老老实实回答:“周佩师姐也出身骊山派,此番骊山派来人,若由我去接待,只怕与她撞见是在所难免之事。我曾经倾慕于周师姐,但到底身份有别,无有来日,这般贸然相见,到时只怕多有尴尬,还请师兄饶过我这一回吧。” 这是这七年来关瀛岳主动在他面前提及周佩,周宣听着,欣慰意外之余亦有些唏嘘。不过只要关瀛岳肯看开,那一切都无不可。需知关瀛岳禁足于玄水真宫七年,他也跟着守了七年,如今颇见成效,实乃大幸。 话说到如此份上,周宣也不再勉强,与他絮说过几句修行上的琐屑后,便急着往紫光院去议定一些待客之礼,只怕没有十天半月难以回转。 目送着周宣远去,关瀛岳终于面无表情地迈过大殿门槛,行走至外间的台阶前。 他仰起头,阳光大刺刺地落入眼中,扎得眼睛微微作痛。七年,这七年里,莫说是玄水真宫,便是自己修行的洞府,他也极少走出。毕竟,无论或大或小,都是笼子而已。 关瀛岳往前又行进了几步,眯起眼,以确保自己能将悬于玄水真宫上空极高处的那个黑点看清——那枚象征玄水真宫主人身份的玄水印织出一片无形的天罗地网将整座宫阙笼罩,周宣正是靠着此物,这些年将玄水真宫锁得密不透风。 他神色间依稀露出几分惘然,但眉梢眼角不过松弛片刻,便已因为坚决而绷紧。他将握成拳头的手缓缓松开,掐做法诀。 清澈的水流自他周身盘绕开来,腾如龙蛇,不断分散聚拢,一直漫向高处。 关瀛岳闭了闭眼,猛地催动法力,于是那些水流便如藤蔓般缠绕上了玄水印,将它牢牢擒住,困在一个水球之中。法印自身所蕴之力不断对抗着外界的干扰,一时间双方相持不下。 周宣的法力比之昔年齐云天终是远远不如,玄水印之力到底有限。但关瀛岳却丝毫不敢大意,只以法力缓慢化解法印的力量,以确保不惊动离开的周宣。他修《玄泽真妙上洞功》,最擅长地,便是这般以柔御刚。 如此僵持了数个时辰,玄水印周围的清光渐渐黯淡,被水流托着,缓慢落入关瀛岳的掌心,上面“沧玄水敕”四个字古朴浑厚。 关瀛岳得了法印,却并无离开玄水真宫之意,而是驾着遁法,横穿过三生竹林,来到天一殿前。 庄严巍峨的殿宇沉默地与他相对,像极了他与自己的恩师齐云天初见时所感受到的压迫。 像是被人居高临下地俯瞰。 面前浮兀着一层半虚半实的禁制,光影飘渺,像是一层薄薄的雾。周宣与他说过,自齐云天去往上极殿主事后,此地便被封锁起来,不许旁人轻易初入,齐云天昔年的一些旧物也被一并封藏其中。 关瀛岳收紧发抖的手指,催动玄水印,与殿前的禁制贴合。 那一瞬间,仿佛钥匙喂入与自己严丝合缝的锁芯,整座大殿外的禁制冰消雪融。迷雾散开,露出玉砌的台阶与紧闭的殿门。 四百五十八 自踏入天一殿的第一步起,关瀛岳便感觉到了某种古奥的威压迫自眼前,连带着某种荒寒的凉意蔓上脊背。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肺腑都要为之冻结。 很难想象,他的恩师曾经在这样森寒的殿宇里度过了数百年的光阴。 脚步声在空荡的大殿中回响开来,殿中并无灯火,一时间难以视物。关瀛岳一边走近,一边要从袖中摸索出一颗明珠照亮,却忽地听见了某种断断续续,难以成调的曲子。那声音并不婉转动听,稚嫩得仿佛孩童在哼着歌谣,还伴着水声。 谁? 他警惕地顿住脚步,将手中的明珠浮空,照亮一方。 微弱的珠光扩散开来,将殿中的圆池照亮,那里是一切湿寒水汽的根源。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圆池边,用赤裸的双脚踩着水,大红的裙摆逶迤出艳丽的褶皱,与那乌黑笔直长发汇到一处,最后一路垂落入水。 “迩来天地客,问道终须行。飘然两处别,一别至如今。愿裁九州春,补君芳菲尽。愿摘青天月,照君一江……咦?”歌声的主人似觉察到了有外人到此,中断了那几乎称不上调子的哼唱,受惊一般钻入圆池中。 关瀛岳还来不及看清,那大红的身影就不见了踪影。 天一殿内重归一片死寂,如果不是圆池的水面尚有波澜,几乎要教他以为刚才只是一时烟花。 恩师旧日的殿宇里,怎么会有女孩子? 他引着明珠小心上前两步,在水池边跪下身,低头看着逐渐恢复平静的水面,却只看见了自己摇曳的倒影。刚才那究竟是什么? 关瀛岳心中有些惊忧,起身环顾了一圈四面。这座殿宇的规制比之天枢殿自是差了些许,却有种莫名的空洞与苍凉,每一块砖石,每一根立柱,都在无声倾诉着某些悠远的隐伤。不知为何,这座大殿里仿佛积压了太多难以言表的情绪,那些悲喜聚沙成海,哪怕人已不再,也在此地留下过疤痕。 这里……或者他的恩师,当年究竟经历过什么? 这样的念头在他心中久久徘徊,难以散去,但关瀛岳旋即便忆起自己此番前来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当即收了心神,循着明珠照亮,步上高台。 ——“大师兄想要我张衍惟命是从,大可不必用这种手段。” 有某种模糊的声音从他身边插肩而过,惊得关瀛岳险些跌坐在地。他转过头去,什么也不曾得见。原来只是一段过去的影子,被岁月消磨了太久,听不清,也看不分明,只依稀感到盛怒与失望。 他深吸一口气,稍微定神,沿着台阶继续登往高处。 ——“你说得对,我确实是有所图谋。” 另一个声音静静响起,一样的模棱两可,却是不一样的镇定。或者说,是某种压抑的伤情。 关瀛岳无从分辨这些支离破碎的影子究竟是何人,心中却隐隐不安起来。这里是齐云天曾经的殿宇,能留下遗影的还能有谁?他突然间意识到自己仿佛是在不经意间撞破了某些不该被知晓的秘密,但他并不能就此调头离开,他还没有拿到他需要的东西。 是的,他需要的东西。 这个念头让他振作起来,不再理会任何异样,来到高台上的法榻前,搜寻起齐云天的旧物。他的时间不多,虽然破除禁制只用了不到一日,但接下来他还需要数日尝试才能将其恢复如初,不露端倪。 法榻前的案几上摆放着笔墨,一旁是几卷誊抄工整的道经。关瀛岳略翻了翻,那一字一句工整端正,俱是齐云天的笔迹。他从不知道齐云天也有抄写经文的闲情逸致,在他的印象里,自家恩师身边永远是忙不完的俗务与琐屑。 他放下那些纸页,再次审度过桌案上这些寻常之物。不行,这些都不行。 于是他转而看向旁边的法榻——哪怕是一件饰物也好,只要能被证明是齐云天所有…… 关瀛岳抚上榻前折叠整齐的法袍与上面的玉冠玉饰,微微皱眉,仍是作罢。 他闭上眼,自己的法力在天一殿中渺小得几乎微不足道,根本无法借由道术探查,只能自己绕着法榻四面搜寻。齐云天毕竟曾独居于此数百载,总该有不少外物留下才是。 他沉思片刻,终于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那片水面重归寂静的圆池。 是了,他的恩师在《玄泽真妙上洞功》上已臻化境,若要说布下什么禁制封存旧物,最有可能的便是以水为媒。 关瀛岳悄然踱步下高台,重新接近那片水池。明珠高悬,只照出他映在水中肃然的一张脸,他屏着呼吸,将身形愈发放低,以便更彻底的查看——不是错觉,水中似乎真的隐隐浮兀着什么,留下一片不大不小的阴影。 他还在迟疑是否该抽干此间之水取出此物,整个人就猝不及防地被某种力量拽入圆池。 池水的冰冷只在一瞬间,关瀛岳依稀嗅到了梨花的香气。 “哎哟。” 青年整个人重重跌落在地,面前一条青石小径蜿蜒向深处。原来是那些花香不是错觉,小路两侧满树梨花盛开,雪一般拥簇着,簌簌而落,随风而起。 这是……何处? 风中又送来断断续续的轻声哼吟,曲调与刚才不尽相同,却仿佛还是同一首填词。 “贻我三尺竹,还君半亩林。传我一纸书,报君百年心。二月春尚早,远道草犹青。燕子亦双双,我独不见君。迩来天地客,问道终须行。飘然两处别,一别至如今。愿裁九州春,补君芳菲尽。愿摘青天月,照君一江明。昔年风波恨,恩仇自当平。” 关瀛岳沿着小路一步步走近,听着那歌声逐渐分明,最后终于看清了那个坐在枝头的红色身影。 是个眉目稚嫩,手脚纤细的女孩,轻得仿佛没有重量般坐在梨花盛放的枝桠上,长长的头发与裙摆垂落,在风中摇曳。 “你是来陪我玩的吗?”女孩哼着曲,忽然注意到了他,低下头,笑得天真烂漫。 精C小说,H小说,耽美小说尽在:鲜网文站 关瀛岳有些紧张地手握成拳,一时间拿捏不准对方的身份——他起先以为这当是齐云天手中某件真器的法宝真灵,然而眼前这女孩的气息单薄,灵机灰败,不像是有多么高深的修为。 “我……”关瀛岳迟疑了一下,“我来找东西。” “‘东西’?”女孩轻飘飘地落地,牵着自己的裙摆绕着他转了一圈,“什么叫‘东西’?好玩吗?” “……”关瀛岳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女孩停下脚步,仰头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双手捧起一只玉匣,凑到他眼前:“你要找的是这个吗?可是这个不好玩。” 关瀛岳心头一震,连忙接过查看,玉匣上确确实实留有齐云天的法力印记。 四百五十九 玉匣看起来不止一层,表面流转着青色的光华,将开合处密封。关瀛岳小心翼翼查看过其间的灵机流动,努力克服指尖的颤抖,缓慢放出法力,试着蚕食这层封禁。 红衣红裙的女孩漫不经心地哼着歌,牵着裙摆在他身边徘徊,看起来痴痴傻傻。 如此过了片刻,随着“啪嗒”一声,玉匣上的锁扣应声开启。 关瀛岳只觉得心跳得极快,那颗脏器似乎就要从胸膛里迸出来。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这不是自己应该轻易窥视的秘密,可是眼下为了找寻所需之物,也只能赌上一把。 究竟是什么东西,竟会被存放在如此荒凉孤冷的地方? 他坐下身,将玉匣搁置在地上,仍有几分迟疑。一旁的女孩见了,只觉得这是某种极新奇的玩法,兴致勃勃地也凑了过来,露出期待的神情。看见她这副模样,关瀛岳莫名放心了些,说她是齐云天的私生女都比说齐云天金屋藏娇来的靠谱。 他再一次郑重审度这个玉匣,手指收紧了又松开。 ——“如何,怕吗?” 怕,当然是怕的。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做,也没有人能告诉他该作何选择。这七年来,没有一日他不辗转反侧。可是怕也没有用,谁都帮不了他。 关瀛岳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选择将玉匣打开,映入眼中的,当先是几枚令信与私印。他拿起其中一枚仔细查看,倒是与齐云天手抄的那些道经落款处的印章对上,想来的确是齐云天旧日的私物。 他想了想,又打开第二层。这一次,里面存着一些不知是何用处的丹丸伤药,都已用过大半,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倒让关瀛岳有些嘀咕,他的恩师乃是溟沧三代辈大弟子,当年十六派斗剑一战成名后,便再未听说过有与人争斗的时候,又会是因何缘故耗去这么的伤药?他跟随在齐云天身边侍奉多年,也从未见自家恩师有何处不妥。 他在疑惑中打开第三层,这次里面的东西倒是简单,却也更教人摸不着头脑——那是一方白玉面具,触之冰凉,上面依稀残留着些许法力。 关瀛岳拿起来反复看了又看,不大能确定这是否是齐云天之物,随即便放了回去。 玉匣三层皆已看罢,倒并无什么特别隐秘独特的东西,却不知齐云天为何要将它们藏于此处? 关瀛岳思量片刻,不得其解,衡量一番后,只觉得那几枚印信大约还算有用,便将它们收拣入袖,重新合上了玉匣。 “诶?”女孩大失所望,眨了眨眼睛,仰头望着他,“你不玩了吗?” “……”关瀛岳实在不知道如何同这个莫名其妙的女孩交流,她的模样稚嫩娇俏,心智却比幼儿还不成熟。他只能摸了摸女孩的发顶,耐心安抚,“恩,不玩了。谢谢你。” 女孩偏了偏脑袋,重新拿起那个匣子在手中摇晃:“明明不是这样玩的。” 关瀛岳一想到装有齐云天旧物的匣子被这么晃荡就有些心惊胆战,连忙想要把玉匣从她手中抢救下来。而女孩却一个旋身轻巧地躲开了他的手,没头没脑地抱着玉匣摇来摇去,仿佛觉得逗弄这个突如其来的闯入者也是一件趣事。 “啊呀。”女孩忽然手上一滑,玉匣便整个摔落在地。 关瀛岳心里一咯噔,赶紧要将玉匣拾起检查,才发现玉匣竟然翻了个转也能打开,原来这也是一件法器。 这一次,匣子里面便只有一层,存在里面的东西更是五花八门。 关瀛岳当先取出一颗碧亮通透的宝珠仔细打量,于溟沧弟子而言,这七宝青阳珠虽然少见,倒也不算什么顶顶要紧的珍藏,只怕在门中洞天真人眼里,更不过寻常之物。他把珠子放回,这一次又摸索出一个小小的玉盒子,盒子里空无一物,只隐约还残留了几分茶香,想必曾经存放过什么。 匣子里似这般教人毫无头绪的杂物还有几样,却都无一例外被术法保存得极好,不染半点尘埃。 关瀛岳继续翻看着匣子中的物什,女孩坐在他身边,红裙与黑发逶迤了一地。 “这个……”女孩伸手将里面一页纸扯了出来,硬生生凑到他眼前,“看!” 关瀛岳猝不及防被纸笺糊了一脸,叹了口气,只得小心捻过那页洒金笺查看,却是一怔。 ——“贻我三尺竹,还君半亩林。传我一纸书,报君百年心。二月春尚早,远道草犹青。燕子亦双双,我独不见君。迩来天地客,问道终须行。飘然两处别,一别至如今。愿裁九州春,补君芳菲尽。愿摘青天月,照君一江明。昔年风波恨,恩仇自当平。” 原来这个女孩方才哼唱的便是这上面的句子。纸笺上字字端然克制,俨然是齐云天的笔迹。 落款处还有一行小字:“原稿已焚,无处可寻,夜来默写以记之。” 原来,是旁人写给恩师的诗么?关瀛岳将那纸上的诗句反复看罢,只道是恩师的哪位旧友临行饯别所作。他不经意间又扫了眼玉匣,忽地瞥见被压在底下自己险些漏看的一物——那是一枚编织奇巧的同心结,垂下的穗子分做青玄两色,极是精致。 关瀛岳只觉得心中一颤,将那枚同心结取出,一颗夹在穗间的红豆随之滚落。 他便是再迟钝,此刻也终是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这些定情之物意味着什么,然而他始终无法想象自家恩师竟也会有…… 关瀛岳打了个寒颤,不敢往下再想,但终是忍不住将压在最底处的那物抽出。 那是一张缀着流苏的红笺,虽有些皱了,却又被极细致的抚平,依稀可辨当归的图案。红笺上,“恩爱不疑”四个字方正古朴,郑重其事,一旁题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张衍。 而上面本该署下另一个名字的位置却空无一字——虽然空无一字,却满是划痕与褶皱,仿佛曾有人用尽手段,拼尽全力,也想在那里写下自己的名字。可他无论用笔,用剑,用血,都统统无法在上面留下一星半点的痕迹。 关瀛岳跌坐在地,手上几乎要拿不稳那轻飘飘的一纸红笺。 他捂住嘴,忽地失声痛哭。 那情绪并非他的,而是残留在这纸红笺上的情绪在一瞬间侵蚀了他,莫大的悲凉铺天盖地压来,带着无望,带着哀恸。 他只依稀感觉,自己好像就成了这纸红笺的主人,发疯似的要在上面留下自己的名字。可是没有用,他换了一杆又一杆笔,砚台里的浓墨凝固了一次又一次,都无从留下一字。他在一次次无望后气急败坏地掀翻了桌案,笔洗倾倒在地,玉笔纷纷碎做两段,一声声玉碎的脆响仿佛宿命的嘲笑。 但他仍不肯放弃,任凭冷泪滚落,咬牙切齿地重新拾回红笺,这一次,用尽法力与法器,直到精疲力竭,得到地却依旧只有空白。到最后,十指已俱是鲜血,却也不配在红笺上书写自己的名姓。 你想看的小说都在鲜网文站给你下载好啦: XIANWANGWEN.CC 关瀛岳死死咬着唇,只觉得那一瞬间灌注到身体里的那些情绪折磨得他几近疯狂。那些痛苦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做不得假。到底是怎样的不甘,怎样的无望,才会在时过境迁后的那么多年,依旧浓烈得能逼得人生不如死。 恩爱不疑,恩爱不疑啊…… 那些情绪令他痛哭,令他大笑,像个疯子,到最后只能浑浑噩噩地倒在地上,泣不成声。 不知过去了多久,那些悲凉才缓缓地抽离他的身体。然而关瀛岳并没有起身,只睁着泪痕未干的眼睛,愣愣地看着那纸红笺,忽地流出了属于自己的泪来。 红笺上题着渡真殿主的名字,郑重其事地写着恩爱不疑。 而那个曾经不顾一切,疯狂想要在上面留下自己姓名的人,正是他的恩师,齐云天。 四百六十 周宣料理完俗务回返玄水真宫,已经是三月之后的事了。他一面好生招待了骊山派的来使,一面将这七年来积压的部分琐屑做了个处置,忙得天昏地暗,甫一回到玄水真宫,瞧着那个伫立在碧水清潭边的身影,险些以为是自家恩师已经出关。 旋即他才反应过来,齐云天自入主上极殿后,便已不再会回这片曾经的洞府,站在岸边的那个青年,是他名义上的大师兄,关瀛岳。 真不愧是亲传的师徒,那负手而立的姿态,与眺望远处的静默,几乎如出一辙。 周宣这么想着,在他不远处落定。关瀛岳留心到身后的动静,转身来,向他规规矩矩地见礼:“周师兄。” “还是莫要这么称呼了。”周宣将他扶住,想了想,终是道,“你如今已是元婴真人,修为更在我之上,且又为门中十大弟子,礼不可废,你……” 关瀛岳低叹一声,只得作罢了礼数,却也不肯称呼他一声师弟,只回望着面前这片碧水清潭:“我只是想着,恩师眼下不在,又何必如此拘泥小节?” 周宣连忙正色:“且莫如此说。恩师就算闭关,也仍是你我的恩师,该守的规矩和礼数自然也乱不得。” 关瀛岳默然片刻,不置一词地点点头。 周宣见他眉宇间似有几分郁结难解之色,略有几分疑惑,但并不追问,只随他看着这一次碧波荡漾。 “听说,恩师当年还在玄水真宫的时候,便深居简出,少有外出的时候。”关瀛岳忽地开口。 “恩师喜静,加之又需闭关打磨功行,自然不如何在外露面。”周宣虽不知他为何会忽地感慨这些,但仍是耐心解释。 关瀛岳垂下眼:“那么大的地方,就只有恩师一个人吗?” 周宣笑了笑:“这么说倒也没错,我与你齐师姐虽也在玄水真宫修行,但恩师一贯不要我们近身侍奉。再除却一些已经化形的鱼虾,这里确实称得上只有恩师一人。”说到这里,他又补了一句,“其实恩师原先在此地还养过一只龙鲤大妖,听说是他老人家当初在北冥洲捉来的,不过得成洞天后便又放归海里了。” 关瀛岳默默颔首:“我只是在想,恩师一个人在这里呆了那么多年,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呢?” 周宣瞧了瞧他眉梢眼角那点落落寡欢,隐约有些明白了他的黯然。没有人喜欢被禁足在这样一个孤冷寡淡的地方,关瀛岳到底不是齐云天,他还太年轻,什么也不曾经历,就算对这样的约束并无异议,心中只怕到底有些委屈。 过去的七年里,自己尚能留在玄水真宫与他做个伴,甫一离开,留他一人独守这样空寂的宫阙,或许到底有些勉强。哪怕是齐云天当年,玄水真宫里多少也有龙鲤为伴,范长青也会时不时前来禀告门中诸事。 说到禁足……周宣心头一颤,忆起一些不大能释怀的往事。那些事情其实他并不曾完全知晓来龙去脉,齐云天的怅然与淡漠也难以明晰,只是某一日忽地意识到玄水真宫之上高悬着正德洞天的弥方旗封锁四方,才依稀窥出几分伤怀。 自己当初一意孤行禁足关瀛岳,为的不过是让他绝了对那周佩不合时宜的念头。如今看来,关瀛岳对那个女人也不过只是一时的痴迷,自己若当真要将他关在玄水真宫直到齐云天出关,确实有些过了。 何况,这些日子与骊山派来使相见时,他也隐约听到一些风声——那周佩仿佛是落了什么病根,以至于灵机衰败,气色一日不如一日。他虽心中更偏向关瀛岳,但也知道,许多事情断没有去怨别人家姑娘的道理。 以关瀛岳那个性子,若是就这么把他拘着,倘若某天那周佩撒手人寰,最后一面也不得见,只怕才真是要抱憾终身。倒不如给年轻人一个机会,他若是能把话说开,好聚好散,那自然再完满不过。想到这里,周宣心中也逐渐有了着落。齐云天这一闭关,自己可谓是操碎了心。 他抬手向天上一招,玄水印撤去一天禁制落入掌中。也不知是不是用作禁制太久了的缘故,这玄水印上的气机与当初不尽相同。 关瀛岳转头看着他,似有几分意外。 周宣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若是觉得在玄水真宫待得闷了,出去走走也好。横竖你已入得元婴,待得恩师出关,想必也不会说你什么。” “拜见渡真殿主。”渡真殿内,姿容明丽的女人向着高处款款见礼。 张衍抬手示意她无需多礼:“有劳明真人跑上这一趟。” “渡真殿主客气了。骊山派得溟沧照拂已久,若有能出力的地方,自然责无旁贷。”明真人款款一笑,“此番初始溟沧,杜山先生也曾叮嘱要来向几位真人问安。只可惜齐真人眼下闭关,倒不能得见。” 杜山先生乃是骊山派掌门的别号,张衍也曾听闻这位骊山派的开派祖师颇有几分道行,只是当初独木难支,幸得溟沧与玉霄两派扶持,这才能立稳山门。后来秦掌门倒也颇为重视与骊山派的关系,否则当初也不会遣齐云天前去讲学。 张衍心中几番思量,面色却不动声色,只与她客气寒暄了几句。 明真人也不拘谨,虽则面对的是九州颇负盛名的洞天真人,一样应答如流。 “其实此番请明真人前来并无什么大事,只是想向真人打听一人。”张衍语气平静,仿佛只是随口闲聊,“骊山派当初曾有一名弟子嫁与我溟沧昼空殿的霍真人门下弟子为妻,唤作周佩,不知此人,真人可有印象?” “佩儿么?自然记得。她是我那方师姐的徒儿,出嫁时我也曾去相送过。”明真人先是一笑,旋即又是长叹,“只可惜……不知渡真殿主如何问起这个?” 张衍拿捏出几分和颜悦色,道:“是我问得差了,其实乃是我溟沧门中有一小辈,对那周师侄情愫暗生,但碍于对方身份,只得求到我跟前来。只是我对周师侄不甚了解,霍师兄眼下亦在闭关,无法相询,正好明真人在此,这才问上一问。” 明真人释然笑开:“原是如此。不瞒渡真殿主,佩儿性子素来柔婉,确实很讨人喜欢。我从前便想,她这般孤寡下去也不是个法子,若是能由渡真殿主点上一段金玉良缘,那是再好不过了。” 张衍微微一笑:“明真人不妨与我再说说那位周师侄。” “佩儿她原就是出身在燕凉山的孩子,骊山派每年都会前往燕凉山附近诸城遴选资质尚佳的弟子,她便是其中之一,通过诸般试炼入门后,拜入了方柔嘉方师姐门下。”明真人一心为后辈打算,自然知无不言,“佩儿性子好,模样也不差,当年骊山派设下品经法会,来了不少外派弟子,她便是那时与霍真人门下弟子认识的。当初齐真人保媒时,我们都只道这是一桩好姻缘,不曾想后来竟成了那样。” 出生于燕凉,那便不是玉霄周氏……张衍并不在意明真人后面的感慨,只暗暗琢磨着那周佩的出身。他先前虽遣魏子宏往骊山派探查过,但并不十分确定。如今听得明真人坐实此事,心中疑惑更深。 此女若当真与玉霄有瓜葛,却又是何处来的联系? 四百六十一 玄水真宫,碧水清潭前。 关瀛岳默默听着周宣解了自己的禁足,神色并无多大变化,只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面前这一池湖水,看着它们在自己手中凝聚成形,一会儿化作短剑,一会儿四散为水珠。如此过了良久,他才低声向着周宣问出一句:“周佩师姐这些年可还好吗?” 周宣倒并不意外他有此一问,反到略松了口气:“听说她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大好,气机衰败得厉害。此番骊山派来人,也是有稍待探望她的缘故。” 关瀛岳微微一怔:“如何会这般?” “或许是修行出了岔子,又或许是旁的缘故。”周宣微微摇头,见他动了动唇,欲言又止,心中一叹,“你果然,还是不曾放下。” 作者有话要说:发现一个好网站,都在这连载: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关瀛岳紧抿着唇,低下头去,半晌后涩声开口:“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样才算是喜欢,怎样才算是放下。只是听着她不好,有些难过。” 他这个样子教周宣有些不忍。其实关瀛岳这七年来已忍耐得极好,何况眼下,便是放他去见一面,权当探病,当也无妨。周宣沉吟片刻,终是道:“你若有心,去见上一面也无妨,只是莫要逗留太久,以免惹人非议。” “真的可以吗?”关瀛岳蓦地抬起头。 周宣点了点头:“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与明真人闲话了半日后,张衍命景游送人回别馆,自己则转入内殿,继续凝神养气,稍待思量起方才谈论到的周佩之事。 他起先原道是这周佩恐怕是与玉霄周氏一支有何牵连,如今细查一番倒并非如此。 只是,纵使对方家世清白,但关瀛岳这般与之纠缠,仍是不妥。 他隐约听说这这七年来,关瀛岳一直于玄水真宫修持,周宣一并留于洞府护法,只怕也是周宣出于多方考量,有意暗中将其禁足。然而齐云天不知何日才能出关,如此作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如今这些后辈,着实不让人省心。 不过听明真人说起,眼下那周佩不知什么缘故,道体气虚,日后道途恐难以为继……按他原本的打算,若是能寻个由头直接将人送还骊山派那便是皆大欢喜,可惜那周佩在溟沧派修行多年,眼下却是经不得灵机更改,也不知这口气能拖到什么时候。 伽仪峰上仍是下着寒凉的雨,远远望去,整座山都被笼在一层淡淡的青色里。关瀛岳落地时,依稀能闻到药材的苦香。 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奔走到洞府前,才发现此地的禁制法力衰微,几乎是一触既碎。 “师姐!”关瀛岳怀揣着符诏,一路畅通无阻地入内,最后终是在偏殿的暖阁寻到了缠绵病榻的女子。 榻上的女子气色极差,本就清瘦的身骨因为病中更显憔悴。她抬头见得关瀛岳,讶异后扶额苦笑:“当真是病得糊涂了,如今竟是不在梦中也会见到你。” 关瀛岳上前一把将她的手握住:“师姐,真的是我。你怎么……你……” 周佩一愣,似对腕上忽如其来的力道有些茫然,不确定地望着面前的青年,另一只手颤抖着想抚上他的侧脸,却又在中途顿住:“是你吗?你怎么会过来?”她捂着心口低低咳嗽起来,眼眶随即红了,哪怕是这样憔悴支离的时候,也带了些哀戚的柔美,“你既与我说,不必再见,实在无需这个时候再过来。” 关瀛岳愕然:“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当初我们不是约定好了吗?我会回玄水真宫闭关,让师兄安心。只要师兄不向恩师告发,来日我们总可以……” 周佩并不言语,只哀哀地望着他,似要将他看得分明。如此过去许久,眼中才忽地有泪水淌落:“就是那日,你走后不久,周宣真人便来与我说,他说,你不会再来见我了,你先前与我说的那些,也不过是让我暂且宽心,免得闹出什么不光彩的事情来……我那时并不信,可是不知为什么,身体一日比一日差了下去,咳,咳咳……到最后,我自己都不知道,你……” “周师兄?”关瀛岳似有些不可置信。 “他来拜访时,带了些丹药外物,我不疑有他……”周佩微微蹙着眉,苦笑落泪,“有时候我只怕,若那些东西背后会不会还存了你的意思?会不会,你当真是后悔了,怕我拖累了你这一世英名?” “我没有!师姐,我绝对没有!”关瀛岳站起身来,茫然四顾,最后双手紧握成拳,显然是悲愤至极,“我以为,我以为我已经骗过他了……我以为只要被他禁足,只要骗过他,他就会放过你。可他为何,为何做了这些,还会主动放我来见你?” 周佩虚弱一笑:“因为,这是他要给你的教训啊……他根本不惧你知道真相,他的背后可是上极殿的齐真人。那些外物早已用尽,也根本无从指认何人,真要追究起来,或许……还会说是我蓄意污蔑。你总说齐真人手段诡谲,我还不信,如今得见他门下弟子行事,才真是可见一斑……” “师姐,我相信你。”关瀛岳摩挲着她冰凉的手,替她拭去眼泪,“你也相信我,我没有辜负你。” 周佩含泪点头,艰难地支起身,虚虚地抱了抱面前的青年:“能等到你,将这些说清楚,我便也放心了。快走吧,溟沧到底是齐真人的溟沧,我们逃不过的。” 关瀛岳牙关紧咬,哽咽了一下:“不,一定有办法的。我不能让你受这样的委屈。”他的目光倏尔坚决,“只要恩师没法在溟沧只手遮天,我们就一定可以……我们就一定还有机会的。” 说着,他自怀中掏出一物,在周佩面前摊开手掌。 他的掌中,是一枚陈旧的印信。 雕着仙人揽月的白玉烛架上盛有万千灯火,将整个上参殿照得如同白昼,周雍姿态悠闲地侧躺在玉台上,漫不经心摆弄着面前的棋盘。 棋盘上黑白子胶着于中腹,一时间相持不下,难解难分。 他信手落了颗黑子,转而又换了白棋审度全局,观望半晌后,有些兴致缺缺地将棋盘拂乱,枕着胳膊彻底躺倒下去,自顾自地长叹一声:“齐小弟总不出关,这盘棋下着也端的没有意思啊。” 他哼着走音的调子,拿起一旁早已看过数遍的密信,啧啧嘴,转而把玩起一枚玉饕餮,唇角的笑意又渐渐寡淡。 仿佛那凛然而不留情面的剑光还在颈侧,那个素白傲岸的身影也近在眼前。还记得先前在朝雨飞崖临别前,白衣的剑修以肃杀冷漠的剑光拦住了他,一字一字说得分明:“无论你在谋算什么,都收手。” 自己那时,是怎么答复的来着? ——“清辰兄,上了棋盘的棋子要想下来,从来都只有死路一条。” 思及此,周雍又嗤笑出声,懒洋洋地坐起身,百无聊赖地环顾这片太明亮也太寥落的殿宇。 ——“其实我很好奇,倘若真到了兵戈相见的那一日,清辰兄这一剑,是否真的会取了我周雍的大好头颅?” ——“你可以试试。” ——“那倘若,你并非少清派清辰子,只是华关山,这一剑,又当会如何?” 周雍站起身,来到桌案前,案上摊开的那纸白宣墨痕已干。上面字迹潦草,似心血来潮之笔:“不识天地春秋,不知山河新旧。不闻海棠留香,不见故人白首。” 他随意扫过一眼,轻轻一笑,抬手一招,毫不留恋得将它置于烛火上烧却。 ——“我自得号清辰后,华关山这个名字便不再用了。 四百六十二 闷雷阵阵,时远时近,外间的雨声愈发惊心动魄。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吗?”周佩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的青年,声音放得极轻。 关瀛岳的脸色有那么一瞬间被电光照得苍白,他用力收紧发抖的手指,双手攥成拳头:“师姐,你听我说,这是恩师当初用过的信物,只要用它……”他嘴唇嗫嚅了一下,茫然四顾,最后还是咬牙下定决心,一字一句道,“恩师行事再如何滴水不露,有了它,便总归也是有了纰漏。” 周佩微微睁大眼,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起伏的情绪激得连连咳嗽。关瀛岳连忙扶她躺下,却被她反握住了手。 “齐真人是你的授业恩师。便是他要取了我的性命,那也是为你着想,你万不可……”她说得急促,气息难接,最后只得虚弱得靠倒在关瀛岳怀中,“别为了我冒这样大的风险,你往后的道途还长,莫要因小失大。” 关瀛岳收拢手臂,微微抱紧那具瘦削的身骨:“难道就因为他是我的恩师,便要我眼睁睁地看他和师兄害你到如此地步吗?”他扶住白衣女子的肩膀,神色郑重而决然,“师姐,你相信我。恩师,恩师他……这些年往来于浮游天宫,我便隐约听说,恩师当年为了谋得此位,做了许多不甚光彩的事情……若是能把这些事情统统揭开,那便……” 周佩一指点在他的唇上,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她神色悲悯地摇了摇头:“你想得太简单了。齐真人乃是洞天真人,莫说那诸多手段,便单论修为,就足以震慑四方。你这般鲁莽,同以卵击石有什么区别?” “可是……” “你不能冒这个险。为了我,不值得的。”周佩回身拥抱住了青年,叹息般徐徐开口,“不管是你,还是我,我们,都远远不是齐真人的对手。” 关瀛岳抚过她的背脊,将一身灵机释放开来,为她滋养:“我愿意为你赌这一把。”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周佩的目光褪去柔软,露出刀锋般的锐利,口吻却愈发轻缓:“不,或许,也不是没有办法……还有一个人。” 关瀛岳似抓住了一丝救命稻草:“谁?” 周佩闭了闭眼,按下那些不合时宜的尖锐,声音极轻:“便是渡真殿那一位。” “渡真殿主?”关瀛岳一愣。 “正是。”周佩微微点头,“如今溟沧派中,要说谁还能与齐真人分庭抗礼,便也只有渡真殿的张真人了。你莫要忘了,齐真人最要紧的一重身份,便是上极殿副殿主,位同下任掌门……能取而代之的,唯有渡真殿主。” 关瀛岳眼中有那么一瞬浮兀出显而易见的感伤,他默默垂下眼帘:“可渡真殿主为人秉正,又岂会……” 周佩低叹一声,稍微直起身,抚过他的鬓发,耐心地与他说道:“所以眼下,最重要的是,等。” “等什么?”关瀛岳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顺着她的话痴痴地问了下去。 周佩抿出一丝微弱的笑意:“等齐真人出关。” 关瀛岳有些困惑地偏了偏头。 “如你所说,齐真人忌惮渡真殿主已久,待得他出关,见渡真殿主掌门中诸事,想必更是不满。”周佩虚咳几声,说得极缓,柔弱的语气淡去了字句间的犀利,更像是一点心有余悸的揣测,“到时只怕,又免不了是一番搅弄风云。” “你的意思是,恩师会对渡真殿主下手?”关瀛岳又是一惊。 周佩抚过他的侧脸,目光忧愁:“这是迟早的事情。” 关瀛岳却有些迟疑,似在思索什么复杂难解之事。周佩也不催促,只静静等着他的回应。 “可是,师姐……我听周宣师兄说起,渡真殿主当年,还是得恩师扶持,才登上十大弟子首座之位。”关瀛岳声音闷闷的,带了些难以释怀的惆怅,“恩师当初那般器重渡真殿主,如今真的会反过来对渡真殿主下手吗?” 周佩看着这个到底还是心软的年轻人,不过思量一瞬,便以柔婉的口吻开解:“有一件事,只怕你还不知晓。” “何事?” “我还在骊山派时隐约听说,我有一位师叔,当初在溟沧内乱时为了庇护齐真人门下弟子,落得个元灵俱散的下场。那位师叔,恰也唤作张琰,与渡真殿那一位名字极像。我还听说,那位张师叔对齐真人极是仰慕。”周佩极是唏嘘,“只怕齐真人当初肯提携渡真殿主,便有这样一桩缘故在里面。可惜,到底也不过只是一个名字的依托,哪里会有下不去手的道理?” 关瀛岳目光空茫地望着别处:“竟是如此吗?” 周佩轻轻抚摸着他的鬓发:“你还太年轻,不明白也是情理之中。” 关瀛岳似被某个字眼触动,有些固执地握住她的手指,低下头蹭过她的手背:“你说的对,从前我什么都不懂得,和小孩子有什么区别?但为了你,我希望自己能成长得足够强大。等等我,好吗?一定要等到恩师出关,等到渡真殿主斗败了恩师,我们……” “好。”病中的女子向他温柔一笑,“为了你,我也一定要等到那一天。” 关瀛岳如释重负地侧身枕在她的膝上,俨然是安心且放心的松懈。周佩抚过他的额角,笑意恬静幽冷。 “别过去!” 伸出的手蓦地落空在中途,惊醒时的心悸教人有一瞬间无法呼吸。张衍撑着案几坐起身,死死抓着身侧一卷道经,试图缓和那种让他无所适从的失落感。 梦……又是那些该死的梦…… 他触到自己额间的冷汗,有些烦躁地挥开面前积压如山的卷宗。 想起来,一定要想起来,自己究竟忘记了些什么? 他端起一旁凉透了的苦茶,正要一饮而尽,心头却忽地波澜顿生。那感觉,就仿佛是有某种澎湃的水浪接天而起,汹涌而来,浩浩汤汤,器宇轩昂。此生他只在一人身上见过那样傲岸的真水之相。 而那水势无休无止,还在不断呼啸四方,整个龙渊大泽都要为之动容沸腾。 这灵机动静,莫非是…… 张衍拂袖起身,脚步一踏便已腾挪出渡真殿,直往灵穴禁制处赶去。 四百六十三 张衍赶赴到禁制前的云桥上时,无边无际的水势已然要吞食天地,遮去万丈青阳。整个龙渊大泽便如同苏醒过来的凶兽,狂浪陡生,肆意排挞。他有心出手镇压,无奈水势中灵机涌动来回,正逢混沌未开的暧昧之时,若是贸然搅扰,怕是会引来更多波澜。 他被祖师禁制拦在外间,只能眼睁睁看着水浪发疯似地涨落,却窥不见其中一点端倪。 “大师兄!”他眉头紧皱,抬手按上那层无形的屏障。 四方之水仍在奋不顾身地扑来,它们携卷着万千灵机,如同癫狂的信徒前来朝拜。 灵穴最深处,一个青衣翻飞的身影浮兀于混沌幽冥之间,无数无名无形无定的精纯灵机接连不断灌注其中,交织成网,几乎要将他包裹入一个密不透风的茧。齐云天安静地沉睡于此间,任凭那些灵机穿梭,就要将他同这片灵穴融做一体。 “大师兄!” 谁? 疼痛随着意识的逐渐复苏开始在四肢百骸蔓延,整个人像是要被粉身碎骨一般。那些填注自己身体的力量太过庞大蛮横,犹同千刀万刃加身。 然而他却不肯再沉沉睡去,识海里一片翻江倒海,他必须竭尽全力才能捉住一点支撑自己清醒过来的力量。双目火辣辣地作痛,他疯狂搜寻着可以让自己挣脱这片虚无的字眼,最后终于吐露出了两字。 “……溟沧。” 对了,他身是上极殿副殿主,为了山门道途,为了万载大计,他需要这些灵机。他心甘情愿来到此间领受这一切,将来的某一日,也自当偿还。这样的念头让他振作,让他有了摆脱束缚的头绪。 可是一颗心仿佛仍是死的,被冻住了一般不肯跳了,于是血液渐渐失去了温度,整个人就要陷入荒凉中去。 除了溟沧派上极殿副殿主,自己又是谁? 他被一道锁拦住了,却始终找不到开锁的钥匙。他不愿这样掉头折返,只依稀感觉到有人来寻他了。他得去到那个人身边。 那个人有他看不分明的一张脸,不是意外的相遇,而是故人久别重逢。 ——“不用害怕,这一路我会陪着你的。” ——“我会陪着你的。就算你的朋友都成了你的敌人,我也会一直都在的。” 你到底……是谁啊?为什么不离开呢? ——“你与那魔气主人并无缘分,以此维系,纵使心神相连,亦不过饮鸩止渴。你若真有足够的决心,便该知道,何为当断则断。这是为了溟沧,也是为了你自己的道途与性命。” ——“有得,必有失,此乃自然之理。” 失去……是的,他知道的,他的一生中,好像总是在重复着得到与失去,可每每得到分毫,失去时便要变本加厉。 不,有一个名字,有一个人,是不一样的。那个名字蛮横地杀出重围,滚过舌尖,涩苦而滚烫。 “张衍!” 齐云天蓦地睁开眼,被那个脱口而出的名字点燃了识海。某种冰封的悸动在身体里复苏,他清楚地听见胸膛里那颗脏器挣扎着跳动起来。 一声沉冗的长叹自灵穴最深处响起,像是呼啸而过的风。 张衍只觉得四面八方的水势陡然一寂,某种无形伟力铺展开来,将那些失控的水浪尽数压服,让它们以最温顺地姿态归位。他并未如释重负,反而屏着呼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面前暗含禁制的水瀑。 有人携着碧波清水缓步而出,招展的青衣上龙纹鳞爪飞扬。他此刻是这四方之水真正的主人,再多惊涛骇浪都要向他俯首称臣。 “大……”张衍上前一步,那一声呼唤却断在中途。 诚然,眼前这个人,有着与齐云天一般无二的面孔,一般无二的气机,就连那临水而立的姿态都如出一辙,可他这一瞬间,偏偏有些认不出这个人。他专注地打量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最后与他目光相迎。 那目光褪去先前的空茫,重新有了光亮,却不知为何来得有些陌生。 齐云天立在水浪起伏的阴影里,一样安静地与他对视。 一时间谁也不曾率先开口,灵机的涌动逐渐趋于平稳,那些翻腾的浪潮也开始褪去,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线光亮徐徐展开,让他们将彼此看得更加清楚。 明光蔓过面前时,齐云天微微扑朔了一下眼睫,似还不大适应突如其来的明朗,某种鲜活的情绪在他眼中生动起来。他张了张口,正要说些什么,整个人便猝不及防被面前的男子拥抱入怀。 “……渡真殿主。”他没有回应这个拥抱,却也不曾推拒,只以清淡的口吻报以得体的称呼。 张衍却没有松手的意思,他毫无保留,毫不顾忌地拥抱着他,寻求着某种心安。梦境里一次次茫然无解的失落终于在此刻被填满,他只觉得心满意足。 “听你这么叫我,我就知道,大师兄果然还是大师兄。”他微微一哂,竟也有了与他说笑一句的闲情,“刚才你那个样子,就像是不认得我了一般。” 齐云天缓缓闭上眼,感觉到身体在这个拥抱中逐渐恢复温暖:“渡真殿主为溟沧立下荡荡之勋,岂有忘怀之理?”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张衍挑了挑眉。 齐云天稍稍拉开同他的距离,并不多逗留于这个拥抱。他的目光越过张衍,望向更远处的云水:“渡真殿主说笑了。” 张衍低下头,更近地看着他的眼睛:“你此番闭关……” 他说着,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齐云天周身的气机岂止是恢复如常,甚至还远远胜过他先前的法力。自齐云天得成洞天尚不过两百年,对方竟已是入得象相二重境。这闭关的短短七年之中,他究竟是如何在灵穴里哺入如此磅礴的灵机?张衍虽心中困惑,但比起这些细枝末节,他更在意此刻齐云天是否无恙。 “有劳渡真殿主挂怀,此番闭关,幸得祖师庇佑,一切顺遂。”齐云天似明白他的未尽之语,淡淡答复,“这多时日,有劳渡真殿主看顾溟沧。” 张衍也知他闭关出来最关心的莫过于门中之事,便也暂且按下旁的话题:“溟沧自是面上一片太平,只是你那徒弟……” “瀛岳?”齐云天目光微动,转而看向他,“他怎么了?” 四百六十四 张衍并未答话,只静静看着他,最后转头敲了敲眉骨:“果然,你早有准备。” 光影淋漓洒落,照亮齐云天唇角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他不紧不慢地从张衍身边走过,徘徊在周围的流水拥簇成廊桥为他开路:“谈不上什么准备,只不过对于老朋友有足够的了解罢了。” 他顿住脚步,回望了一眼禁制又起变化的水瀑,目光迟疑片刻,终是又落回张衍身上:“闭关太久,只怕周雍兄的那盘棋也下得寂寞。” “我看他确实是太闲了。”张衍略一扬眉,“大师兄既有意应他这一着棋,我倒想看个热闹。” 齐云天神色平静而淡漠:“与玉霄之局,不在一朝一夕,待得人劫一起,自有以神通手段说话的时候。不过眼下,是合该投桃报李了。” 张衍依稀咀嚼出几分深意,笑看远处一片天光:“你已投下了饵食,自然也会准备好捕鱼的网。” “看来在我闭关的时候,发生了不少事情。”齐云天依旧不动声色。 “骊山派来人了,要见见吗?”张衍并不直接回答。 齐云天不置一词,继续沿着廊桥走出这片天地,目光幽沉。张衍知道必有下文,随即跟上他的脚步。此番闭关,齐云天入得象相二重境,气机更见浩荡浑厚,得百水朝宗之象,再非先前气虚乏力之时,只怕不日也将辟出自己的一片洞天之境。 这分明是件好事,但他却莫名生出一种隐忧。 “昔年,玉陵祖师于燕凉山开得骊山派,根基不稳,于东华洲难以立足,只能仰仗大派相帮。”齐云天娓娓与他说起旧事,“彼时,溟沧与玉霄皆是相中了这步棋,于是各自派出门下不少后辈前往骊山派,充作弟子之数,也指派些许小族前往骊山派四面安居。玉陵祖师承蒙两派之恩,是以行事中庸,也时刻约门下,莫要轻易卷入别派纷争。” 张衍若有所思:“然而魔穴现世,地劫已开,人劫也将不日而起,却是没有多少机会留给她左右逢源了。” 齐云天漫不经心地一笑:“说到当年外派之事,玉霄到底操之过急。当时吴族主事,有意借骊山派之力压服周族,于是遣送弟子的同时,竟还派了几名元婴境界的修士享骊山派一门供奉。需知那时,玉陵祖师也不过才至元婴三重境,哪怕心中不服,面上也需得道一声多谢。到底是目光短浅了些,无怪乎被周雍弹压得翻不了身。” “话虽如此,但骊山派究竟与谁一心,犹未可知。”张衍目光冷定。 “是啊,犹未可知。”齐云天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头注视着自己的指尖,“玉陵祖师若迟迟拿不定主意,他日便由我溟沧替她做个决断也好。” 他的话语里带着张衍所熟悉的,某种含而不发的锐气。 “至于眼下,”齐云天捻了捻手指,“饵食入水太久,却不知还在否?” “大师兄可想过,若是饵食被鱼叼跑了,岂非得不偿失?”张衍微微皱眉。 “只要诱来了鱼,便也算是不错的饵食。”齐云天却不甚在意,淡淡应道。他走出几步,眼见离开此地的禁制就在前方,忽又记起一事,看向张衍,“说起来,你可曾……” “什么?”张衍难得没能跟上他的反应。 齐云天嘴唇动了动,却到底一字未说,最后只是按了按眉心,如释重负地自嘲一笑,摇头向外间走去。 不过是灵穴间一些记忆错乱的虚影,那个与自己孩提时相遇的,又岂会真是张衍? 自己那时的那般模样若被对方看了去,才真是…… 齐云天一路踏着云水回返天枢殿,遥遥便可见周宣携着关瀛岳在殿外恭候。 “弟子恭迎恩师出关。”二人得见那“上清天澜”的法相于天边乍起,连忙一拜到底。 他的目光在关瀛岳弯曲的脊背上稍稍停留片刻:“无须多礼,随我进来。” 周宣听着齐云天那熟悉的口吻,心中忽地有些忐忑——他方才正在玄水真宫处置俗务,忽见龙渊大泽异像迭起,便隐隐猜到或许是自家恩师功成出关。这自然是一件好事,只是与他而言也多少有些麻烦。 他暗暗看了一眼身边的关瀛岳,心中一叹。 关瀛岳自齐云天出关后,神色便有几分显而易见的紧张,虽则一再努力克制,但拢在袖中的手仍有几分颤抖。 齐云天步上高台,于案前坐下,扫过一眼险些要堆到地上的卷宗:“为师闭关之时,门中如何?” 这“如何”二字当真是一门学问。周宣心中品了品,大是叹服——既问得化繁就简,又问得高深莫测,该怎么答,又需答些什么,委实需要斟酌斟酌。 一些非齐云天处置不可的事,自然是要禀的,至于一些早已被渡真殿那一位决断了的事,也不可不提。只是这“提”,又不能说得太过直白,以免犯了自家恩师的忌讳。譬如,要是说“恩师闭关时,门中诸事皆有渡真殿主处置,一切妥当无恙”,这便是大大的不可,极有可能…… “启禀恩师,您闭关之时,门中诸事皆有渡真殿主处置,一切妥当无恙。”周宣还未想出个所以然,关瀛岳已是打了个稽首,耿直作答。 “……”周宣一噎,默默打了个寒噤,欲哭无泪。 “哦?”齐云天随手翻看着一本文书,也不抬头,只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 周宣深知,自家恩师越是不动声色,便越是可怕,连忙想要提醒关瀛岳莫要再触齐云天的逆鳞,然而后者却还在老老实实地继续往下说道:“渡真殿主处事公正周全,门中弟子俱是敬服,请恩师放心。” “……”这倒霉孩子没救了。 周宣心中忐忑,在出言圆场与明哲保身之间掂量了一下,只觉得若当真惹怒了恩师,想要保全自身必是妄想,还不如出言缓和一二。于是他赶紧在关瀛岳再次开口前将话头接过:“眼下确有一事,骊山派明真人出使溟沧,有心想与恩师叙旧,问候一二。” “正是,听说渡真殿主也曾召了明真人说话。”关瀛岳跟着应和了一句。 四百六十五 天枢殿内一时间寂静得有些微妙,周宣只觉得掌心都腻着汗,甚至不敢抬头看高处自家恩师此刻的神色。 关瀛岳显然也后知后觉到这片突如其来的沉默,眨了眨眼,没有贸然出言打破。 齐云天不置一词地将文书又翻过一页,纸页翻动的哗啦声莫名的有些锐利,周宣听着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关瀛岳三言两语几句话,几乎字字都是在逮着老虎须在薅,原以为七年过去这小子能长进些,没想到作死得变本加厉。 关瀛岳为渡真殿那位说的好话,换种听法,那便是“大权独揽”“收买人心”,更勿还有论私交骊山派这种若是有心,怎么怀疑都不为过的举动。 话说到如此地步,他只得一心开始思索如何虎口拔牙地抢救下关瀛岳,至于关瀛岳和周佩之事,更是不敢再提。 “甚好。”齐云天将文书合上,搁置一旁,端然的眉眼透露不出丝毫情绪的起伏,“如此说来,溟沧有渡真殿主,委实是一大幸事。” 关瀛岳听着这话仿佛也咀嚼出几分不对,一时间不敢吱声。 而齐云天面上并不见多少怒意,只多看了他一眼:“看来七年不见,你不止修为长进了不少,心思也多了许多。” “恩师,弟子……”关瀛岳悚然一惊。 “或者说,你是觉得比起为师,渡真殿主倒更合适这个上极殿副殿主之位?”齐云天轻描淡写地开口,三言两语间锋芒凛凛。 关瀛岳被杀了个措手不及,连忙跪下:“恩师,弟子并无此意!何况,何况渡真殿主乃是不慕权柄的秉正之人,恩师实在不必如此猜忌……” “这么多年,我倒是替渡真殿主养出了个好徒弟。”齐云天微微一哂,“做我齐云天门下弟子的这些年,当真是委屈你了。” 周宣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实在没法继续装死,忙不迭地上前一步,企图力挽狂澜:“关师兄,你虽是恩师门下唯一的亲传弟子,但也不该如此犯上,顶撞恩师,恩师又岂是那等心胸狭隘之人?”说着,他又向高处一拜,恭敬道,“启禀恩师,关师兄毕竟年纪尚浅,一时糊涂,听了门中有些弟子饶舌,就对上三殿妄加评论,实则连渡真殿都不曾如何去过,又哪里知道渡真殿主究竟行事如何……这般人云亦云,实是不该。弟子也会着令正清院好生肃清那些背后妄议之人,以正门风。” “你倒是很会替他开脱。”齐云天目光转向他。 周宣却被这一瞥压得膝盖一软,立时跪下叩首:“弟子不敢。” “好好学着。”齐云天最后看了眼关瀛岳,终是接过了此事,略一摆手,“罢了,退下吧,去请明真人明日到月斜楼小聚,我有事与她一叙。” 周宣如蒙大赦,连忙领命,牵了关瀛岳的袖子与他一齐告退。 直到彻底走下天枢殿外的长阶,周宣才终于感觉那令人芒刺在背的寒意在逐渐褪去,稍稍松了口气。 他回头看了眼跟个小媳妇儿一样跟在自己背后的关瀛岳,再多的恨铁不成钢都化成了一声长叹:“你啊你,你不是一贯对渡真殿那位极是推崇吗?你可知你今日那番话险些就要酿成大错?” 关瀛岳神色登时有些紧张:“师兄为何这么说?我只是,我只是如实答话而已。” 周宣觉得他的慌乱有些莫名其妙:“你说的虽是实情,但这般直白地说出来,却只能适得其反,定为恩师不喜。若非是今日恩师听说你与渡真殿并无什么往来,他老人家定是要问罪于你的。” “这又有何罪?”关瀛岳微微皱眉,“实话实说,在恩师眼里也算过错吗?” 周宣思量半晌,觉得这孩子真是不吃苦头不长教训,也拿他没有办法,只得道:“恩师若觉得你错了,那你便只能是错了。” “……是。”关瀛岳多少显得有些垂头丧气。 周宣无奈,知他是口服心不服,只能循循善诱:“听我一句,日后莫要再与恩师提及任何渡真殿之事,人前也莫要再显露出对渡真殿那一位的推崇,如此,你与那周佩之事,我也会替你瞒下来。” 关瀛岳有些吃惊:“师兄……” “我知道,你心软,恩师如今出关,若是被他老人家知道了这件事,对人家姑娘实在不好。”周宣微微摇头,“近来溟沧正逢多事之秋,恩师心中疑虑未平,你千万莫在这个时候火上浇油。” 关瀛岳用力点头:“我知晓了,多谢师兄。” “只盼你是真的知晓了才好。”周宣苦笑,“我先去别馆拜见明真人,先行一步,你自便就是。” 关瀛岳向着周宣一拜,目送他远去,自己伫立于原地若有所思了半晌,却是趁着四下无人,径直往渡真殿方向赶去。 ——“如今溟沧派中,要说谁还能与齐真人分庭抗礼,便也只有渡真殿的张真人了。你莫要忘了,齐真人最要紧的一重身份,便是上极殿副殿主,位同下任掌门……能取而代之的,唯有渡真殿主。” 关瀛岳来到渡真殿外,思及自己上次前来拜访的情形,于是努力让自己表现得踟蹰且徘徊,心事重重地游荡于云头上。 “关师侄怎在此处?”教他意外地是,这次却并非是渡真殿内传来召唤。他转过头去,便见一片接天玄气飒沓而来,显露出一个黑衣道人的伟岸身影。 “我……”他看着张衍,旋即目光又赶紧垂下,规规矩矩地稽首,“拜见渡真殿主。” 张衍神色淡然:“关师侄无需多礼,听闻齐师兄出关了,可是上极殿有何吩咐?” 关瀛岳听他谈起齐云天的口吻虽则礼遇客气,却也过分客气了一些,便只能讪讪地抓着袖口:“我……不是的,是弟子想来见您,有些事……”他低着眼,终是将一些不宜在此时此刻显露出来的复杂情绪按捺了下去。 张衍瞧着他那副面红耳赤的样子,只觉得这个小子简直像是下一刻就要倾诉衷肠一般扭捏。但他大风大浪早已见过不少,定力极强,断不至于此时笑出声来,仍是冷漠得恰到好处:“关师侄有话但讲无妨,只是在渡真殿地界逗留太久,只怕会为齐师兄不喜。” 关瀛岳极小声地开口:“弟子此来,是请渡真殿主近来多加小心……恩师出关后,听说他闭关之时溟沧之事由您决断后,发了好大脾气……” “你是齐师兄门下弟子,与我说这些,恐怕不妥吧。”张衍扬了扬眉头。 关瀛岳嗫嚅了一下,继续道:“是,自然是不妥的。但弟子实在无法苟同恩师的一些行事……比起恩师,或许您才更适合……” “关师侄慎言。”张衍打断了他的话,“你的好意我已明白,齐师兄若有何指教,便让他尽管施展手段便是,我张衍正好也想领教一番。” 他说罢,拂袖间收敛了一天法相,眨眼便已回转渡真殿内。 “大师兄,你可当真收了个好徒弟。”张衍转头观望了一眼外间,最后忽地一笑。 四百六十六 次日,关瀛岳并未同周宣一并前往月斜楼,只道是自己昨日言语不慎,惹怒恩师,唯恐今日去了再惹齐云天不喜。 周宣想了想,觉得有理,便也不勉强,随口宽慰他两句后便匆匆启程。 关瀛岳立于玄水真宫前看着他驾云而去,确定周宣的气机远走后,也遁身悄悄前往伽仪峰。 “师姐。”他拨开一天雨幕,轻车熟路地入得洞府内,白衣白裙的女人斜倚在窗边,仍有几分病中的憔悴。 周佩见是他来了,柔柔一笑,眉宇间却有抹不去的忧愁:“我听说齐真人出关了,你如何还会过来?” 关瀛岳替她披上一件大氅,握着她的手坐下:“恩师携周师兄今日在月斜楼召见明真人,无暇他顾,我便趁机过来了。”他将女人微凉的手一点点捂出暖意,“之前那些丹药吃了可还有用?可觉得好些了么?” “都好。”周佩笑意楚楚,眼中似有烟雨迷蒙,“只要你一切无恙,我便也宽心了大半。” “可惜恩师此番出关后,竟是比之先前还要不通情理。”关瀛岳转头看着窗外细雨,神色微沉,摇了摇头,“我如你说的那般想恩师禀告渡真殿主之事,他老人家瞧着却仿佛对渡真殿更是不满。” 周佩倾身靠近了他一些,抬手抚过他的额角:“那你可有去提醒渡真殿主,让他对齐真人多加留心?” 关瀛岳颔首:“渡真殿主倒不如何意外,想来应该早就有所防备。” “却只怕防不胜防。”周佩叹息,阖了阖眼,“齐真人的态度若真如你所言,只怕对渡真殿主下手也是迟早之事。我担心,似渡真殿主这般正直之人,对上那些腌臜手段,未必能游刃有余。” “那我们该怎么做?”关瀛岳有些急切。 周佩沉吟良久,掩唇低低咳嗽了几声后低低道:“你说,你先前曾经拿到了齐真人旧日的信物,可还在吗?” 关瀛岳连忙从袖中掏出那枚印信递予她:“在。你想到此物的用处了么?” “或许……”周佩说得极缓,口吻愈发轻柔,“比起坐以待毙,先下手为强也不错。” “……我不明白。”关瀛岳挠了挠额角。 “我们虽已向渡真殿主示警过,但若真到了齐真人对他动手的那一日,渡真殿主却未必能彻底防范得住,事后也未必能拿捏到齐真人的把柄。而如今,我们既有此物在手,却大可以……”周佩附在关瀛岳耳边轻声絮语了几句,“如此这般,由渡真殿主出面,或可反将齐真人一军。” 关瀛岳显然被吓了一跳:“可是……可是这不就是设计陷害……” “这不是设计陷害。”周佩耐心地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都极尽可能的温柔,“而是为了抢占先机,让渡真殿主免于齐真人的毒手。若真等到齐真人动手的那个时候,谁也没有把握能全身而退,但若是由我们来主导了这一次‘算计’,结果便大不相同。渡真殿主不仅可以免于麻烦,更能拿到指认齐真人的有力证据……何况,齐真人本就有铲除异己之心,此举,也不算是污蔑。” 关瀛岳咬着唇,仍有些迟疑:“但万一恩师他其实并无此心……” “你也说过,齐真人许多行事不甚光彩。要说齐真人对渡真殿主在溟沧这般名望当真心无芥蒂,你自己可信吗?”周佩循着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正德洞天门下曾有弟子二十余名,几乎全都折损,这背后又有多少人死不瞑目?我身处世家,这些年暗地里也算听过不少溟沧旧事……听陈族里上了年纪的长老说,当年齐真人还不过是元婴修士时,曾突然拜访过太易洞天的陈真人,谁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那之后没过多久,就传来了陈真人道途受损,即将寿尽转生的消息。” 她静静地注视着关瀛岳:“我知道,你其实比谁都懂得是非对错,这般两难,不过是因为齐真人是你的授业恩师。他到底于你还是有恩。” “我……”关瀛岳张了张口,最后还是埋下头去,“你说的对,虽然之前也想过,不能再让恩师继续那样行事,可……” 周佩安抚地笑了:“没关系的,这是人之常情。你的心太柔软了,所以也太容易被师徒情分蒙蔽。”她主动拥抱了对面的青年,带着叹息与悲悯,“可是齐真人当真会如你一般看中这层师徒情分么?他那样罚你,只怕早已把你归为了渡真殿主一派,若他真要开始清算,首当其冲的便会是你。” 关瀛岳打了个寒噤,似不寒而栗:“师姐,我有些害怕。” “不必害怕,我说过,我会帮你的。”周佩轻拍着他的后背,“按我说的去做,不会有事的。” “……好。”关瀛岳嗅到她发间的栀子花香,似寻到了某种令自己安心的气息,缓缓闭上眼,“我都听你的。”他踟蹰了一瞬,最后终是换了个更主动的姿势回抱住了安慰自己的女人,“师姐,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会做到。” 周佩笑了笑:“真像个小孩子。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个地步,就不怕我在骗你吗?” 关瀛岳依旧将她抱得很紧:“为喜欢的人赴汤蹈火,不需要理由的吧。” 周佩抚着他后脑的手不易察觉地一顿,浮起一丝似是而非的微笑:“听我说,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们需要寻找合适的机会。” “我应该怎么做?” “齐真人闭关七载,出关后的第一件事,自然是确保自己的诸般人手布置皆在掌控之中。我们或许可以趁这个机会仔细搜寻一番,看看他与哪些人暗中有所往来。”周佩轻声指引,“破局的关键,或许就在这些人身上。尤其是,溟沧之外的人。” “那些往来书信多数都经周师兄之手,更有一些是以秘法直接传到恩师之手,未必能轻易拿到。”关瀛岳有些犯难,但旋即便下了决心,“我知道了,我会试试的。” 四百六十七 “老爷,关真人确实往伽仪峰去了。” 渡真殿内,于玉台上打坐修持的玄袍道人闻得禀告,不动声色地睁开眼,看向前来赴命的仆从:“齐真人呢?” 景游连忙道:“听闻齐真人今日于月斜楼设宴款待骊山派的明真人。” 张衍略一点头,示意他可退下,自己转而望着案几上渡真殿主的玉印若有所思。 那周佩与玉霄的关联虽还不曾完全坐实,但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入局,身份自然不会只是骊山派一个寻常弟子。至于关瀛岳……他支着额头,回忆起先前得见那关瀛岳与周佩二人相处的情形,一时间拿捏不定这个小子究竟是真傻还是假傻。 不过看齐云天出关时的态度,一切都尚在掌控之中,他也无需杞人忧天。 比起这些,他反倒更在意齐云天的状况。虽说一番闭关后,那人双眼早已无碍,气机浑厚更胜往昔,但他始终难以释怀。 就好像……与齐云天的某种联系,在不知不觉间,淡薄了下去。 他其实一贯不大信奉那些因果与宿命,对他而言,那是某种掩饰无能与怯懦的借口。他修行至今,一路走来,踏过了太多的不可能,也从未向天意低头,但对上齐云天,他却再无法表现得过分无谓且洒脱。 张衍呼出一口气,按了按额心,只觉得有一股极为尖锐的情绪扎根在脑海深处。 年少的时候,在疑根深种的那些岁月里,虽然说着要放下,也想着要割舍,但其实一颗心从来没有冷硬过。再后来,疑虑酿成失望,失望被蹉跎成疲倦,却又在几乎要行至相看两厌前意识到原来还那么想再多看一眼。 是真的有什么难以逾越的天堑横亘在他们中间,只余下一线危危渡桥。 倘若他日,这一线也不存…… 面前的桌案被径直掀翻,张衍拂袖起身,消失在一片浩渺玄气之中。 齐云天携着周宣自月斜楼回转时正值日落时分,远处江水接天,余晖脉脉,荡开一抹胭脂颜色。 他与明真人也算得上是旧识,昔年在骊山派讲学时,还得过对方几分照拂,然而如今回首一些前尘往事,只觉得虚无得有些过分。他已不大记得那时的自己是个什么模样,听着今日宴席上明真人语笑晏晏地说起过往,却像是在听着别人的事情。就连一些,不应该轻易忘怀的恩怨,都让他找不到情绪的实感。 闭关出来后,他似乎失去了许多应有的情绪。 齐云天伫立云间,一言不发眺望着龙渊大泽的远景,周宣循着规矩跟随在后,知趣地不曾多言。 周宣深知,齐云天的沉默,是一种很玄也很危险的东西。旁人的沉默或许伴随着感春伤秋,但齐云天的沉默,则往往伴随着惊涛骇浪。 “为师闭关的这些时日,瀛岳可曾见过什么人?”齐云天忽地开口,目光仍旧落在波澜起伏的水面上,字里行间听不出喜怒。 周宣背后一寒,面上却一片恳切,努力让齐云天听不出自己答得避重就轻:“启禀恩师,关师兄这几年一直在潜心修行,并未与渡真殿有任何往来。” “那么,渡真殿以外的人呢?”齐云天漫不经心地一掸袖袍。 “这……弟子……”周宣心中仍有几分迟疑,不知该不该帮关瀛岳瞒下那片烂桃花。 齐云天微微一哂:“看来是有了。” 周宣在那凛然的威压下哪里敢轻易出言,当先跪下,想为自己争取一个坦白从宽:“不瞒恩师,其实……” 他话说至一半,龙渊大泽上忽有水浪冲天而起,化作蛟龙之像向着他们迎面而来。 齐云天动也不动,甚至目光都不曾分与它半分,抬手一点,那张牙舞爪就要扑至眼前的水龙被生生打回原形,化作水流落回龙渊大泽,溅起些许浪花。 “你且先回去吧。”齐云天拢手入袖,淡淡嘱咐。 周宣心中虽有几分惊疑,但齐云天既发话,便只有遵从的份。他不敢多留,立时应下,告退离去。 齐云天打发走了周宣,这才低头看了眼指尖捻着的那枚青翠竹叶。方才那水龙来势汹汹,口中正衔着此物。 是三生竹。 落定在摇光殿前时,一场雨正下得缠缠绵绵。齐云天无意打搅这等自然之景,默默走过一片迷蒙细雨,登上殿前台阶。 他踏入殿中,云青长袍曳过门槛,声音簌簌。 天色已是极暗,殿内亦不曾点灯,然而一片漆黑中,齐云天却清楚地分辨出某种熟稔的气机。他望着黑暗深处,半晌后平静开口:“渡真殿主约我至此,不知有何指教?” “我想见你。”张衍回转过身,黑暗中只依稀可辨他身影挺拔的轮廓,“就这么简单。” 齐云天神色不曾动容:“渡真殿主说笑了。昨日出关之时,你我便已是见过。” 张衍稍微上前几步,英挺的眉目渐渐分明:“昨日见过,与我今日想见你,有何矛盾之处么?” “渡真殿主有话不妨直言。”齐云天对上他的目光。 “大师兄,你自出关之后,便不大对劲。”张衍微微皱起眉头,“你自己难道毫无察觉吗?” 齐云天始终泰然自若,闻言也不过略微一笑:“渡真殿主何出此言?” “你在灵穴中,究竟做了什么?”张衍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的眼睛,“你闭关之前,气机几近枯竭,已到了需要双修渡气的地步。而你出关之后,却是气机丰沛,入得象相二重境……若只是恢复如初便也罢了,跻身洞天境界后,愈往上修持,所需灵机外物便愈多,灵穴之中再如何灵机充足,短短七载积累,也不足以让你迈过此境才对。” 齐云天听着他的问话,笑意恬淡:“渡真殿主说笑了,不过是一点机缘罢了。” 张衍一把擒住他的手腕:“究竟是一点机缘,还是你……” “如何?”齐云天对于手腕上的力道不以为意。 张衍只觉得自己在齐云天的从容面前毫无施展的余地:“大师兄,我知道你不是会急于求成的人,但我怕你做傻事。” 齐云天被他的措辞说得微微一笑:“渡真殿主大可放心,我自然不会拿山门大事开玩笑。” “山门大事……”张衍另一只手揽住他的后背,将他困在自己的怀抱中,“你如今眼中全然只看得见溟沧,可曾考虑过你自己?” 四百六十八 齐云天对于这样的迫近无动于衷,他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没有丝毫尴尬回避之意,说的也是再寻常不过的道理:“渡真殿主此言差矣,我身是上极殿副殿主,自当为山门尽心竭力,一意以溟沧为先。” 张衍的目光同样冷定而尖锐:“世间灵机从来不是凭空陡生之物,要么取之于造化,要么得求于气运。一方天地所蕴灵机,造化之艰难可想而知,九洲万载传承,行至今日,也即将油尽灯枯;而若要大气运加诸己身,似你我这重境界,身后必有因果随形,一步踏错,则万劫不复。大师兄,你当比我更清楚,这绝非儿戏。” “我知道。”齐云天的神色始终沉着得有些过分,“这世间有得必有失,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为此付出相应的代价。” 摇光殿内静了一阵,只听见殿外雨声寥落的动静。 作者P.S 免费的阅读网站欢迎棒场:鲜网文站 网址:XIANWANGWEN.CC “所以,你到底做了什么?”漫长地僵持后,张衍终于开口。 齐云天的一双眼睛幽深而无澜,明明早已恢复了清明,却又偏偏让人觉得暗沉:“渡真殿主何必刨根问底?” “你出关以后,就处于一个很危险的状态,你自己毫无察觉吗?”张衍径直将他抵在一片的立柱上,与他额头相触,“大师兄,你还没完全醒过来。” 齐云天依稀感觉有某种惊雷般凌厉的气势撼来,本能地放出自己的威压与之对峙,想夺回主动权。双方的气机相撞于中途,在悄然无声间掀起足以摧山崩岳的震荡。 张衍只觉眼前一白,被一股绝非齐云天自身所有的伟力逼退一步,待得回过神时,才发现四面不知何时已变作茫茫水域,一望无垠。苍青的水面凝沉如镜,一道玉砌浮桥无有始终,横贯这片不动声色的静水。 他立于桥上,看向不远处那个青衣寡淡的身影。 那个人似已经站在那里许久了,身形瘦削而挺拔,披落的长发用发带略微束起。 这让他隐约生出一些熟悉的感觉,像是形单影只的时候得见故人。但他心里又存着迷茫,说不出这里是何地,故人是何人。 那人不声不响地回身与他对视,眼里蕴着端庄温和的笑意。 “我们,见过吗?”张衍仔细端详过那张脸,只觉得熟悉而陌生。 那人不答,只微笑着向他伸出手,示意他可以走近自己。 张衍没有想到那只仿佛只是随意伸出的手竟然带了那么大的蛊惑,不由自主地想要迈开脚步。他来不及想那个人究竟是谁,只模模糊糊地想着,那个人孤身一人了许多年,自己应该走到他的身边去。 他本来不该有任何迟疑。 但一颗心却在狂跳着,且惊且疑,让他无法坦然,无法释怀。 “别过去。” 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试图拦住他的脚步。 张衍却只觉得莫名。为什么?为什么不过去?那个人需要自己,自己当然要去到他的身边。 然而心绪也随之不再宁静,勾起了难得的踟蹰。 他转头望向倒映着高天的水面,水面中映出他的身影,却始终映不出他对面那人。 “过来吧,我就是你要找的人。”而那个人仍旧笑意温存,开口时嗓音和煦。 是的,恍惚间是有这么一件事。自己是为了某个人而来到这里的,有人在这里等他。他又上前了两步,看着那个人笑意更深。 忽然间有人扯住了他的衣袖,以极微弱的力量制止他,重复了一遍:“别过去。” 张衍回过头,才发现是个模样稚嫩的男孩。他抬头仰望着他,目光带着隐忧。 对面的青衣人喟然长叹,叹息声蓦地惊起四面波涛,水面的平静被打破,整座浮桥开始分崩离析。张衍以为自己就要跌入水中,但男孩却牵住了他的手,拉着他稳稳立于水上,看着那个身影伴随着裂石灰飞烟灭。 “记得你的承诺。” 那个青色影子最后的目光越过张衍,向着男孩留下警示般的话语,旋即散去,起伏的浪潮也随着他的消失逐渐归于平静。 “自当敬慎,不敢忘怀。”男孩说着与他年纪全然不符的话语,神色安定自若。 张衍矮下身看着这个奇怪的小孩子,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 男孩没有拒绝这样亲昵的举动,也仿佛料到了他想问些什么,稍稍一偏头,轻声开口:“我们见过的。” 浩然而辽阔的水面上只余他们二人,周围沉静得连风声也无。 张衍点点头。他记起来了,他与这个男孩一定是见过的,虽然不知是在何时何地,但他们对彼此绝不陌生。他才是等待自己的那个人,他才是自己要寻找的那个人:“我们见过的,可是我记不住你。” 男孩倏尔笑了:“忘记有时并不是一件坏事,这也并不是你的过错。” “刚才那个人,又是谁?”张衍继续问道。 “是我太心急了,差点反过来被那些力量制衡。它没有实体,只能借我的影子出现在你面前。但现在已经没事了。”男孩耐心地回答。 张衍觉得这个答案有些模棱两可:“为什么?” 男孩依旧微笑:“我已经答应了它,不会反悔。” “你答应了他什么?”张衍隐约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无论如何也得寻得答案。 但这一次男孩并没有回答,他笑容恬静地与他对视,仿佛心满意足。张衍怔怔地注视着他,目光无意间落在水面上——男孩的倒影是一个青年,与刚才那个青衣人面目一般无二的青年,明明是一样的微笑,青年的目光却只让他觉得安心。 视线所及之处,四面八方俱是黑色的海浪,而自己独立于料峭悬崖上,风雨飘摇。 齐云天不知道这里是何处,也并不急于寻找出路离开。他一步步行至悬崖边缘,看着澎湃漆黑的大浪,依稀听到了某种召唤。 那召唤来自浪潮之中,窸窸窣窣,像是夜枭凄厉的嚎叫。 像是……在召唤同类。 他凝神细看,才终于分辨中那并非真正的海浪,而是某些难以表述的污浊之气。森冷,阴寒,容易让人想起为非作歹的魔物。身体里有某种力量在蠢蠢欲动,拖拽着他要沉入这片混沌之地。 一只手忽地抓住了他。是一个黑衣凛然的年轻人。 “小心。”年轻人将他抓得很紧,带着不容分说的关切。 四百六十九 漆黑的浪潮还在不断拍打着孤崖,轰然如雷,年轻人似乎嫌恶它们吵闹,抬手一挥,便仿佛落日沉入大海,涛声止息。 齐云天直起身,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年轻人,并不急着将手抽回。 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认不出这个年轻人究竟是谁,却又分外熟悉那种衣香鬓影间的意兴飞扬。 “这是何处?”他开口时一样是熟稔的口吻。 年轻人走到他的身边,与他一起看着这片黑海:“是一个除了你,便不会再有旁人能来的地方。” 齐云天并不能完全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但心下却依稀生出些难得的欢喜。他很少会因为什么而轻动喜怒,可是这个年轻人不一样,他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愿意听得很耐心,哪怕只是寻常的句子,他也会觉得很高兴。 “那些麻烦,不需要解决吗?”齐云天的目光落在那些依旧蠢蠢欲动的黑色“海浪”上。他依稀能感觉到,这些污浊之气的平息不过只是暂时的,它们随时都有可能复苏,卷土重来。 年轻人笑了笑,眉眼间隐隐透着些骄傲与无畏:“还需要一些时候,不过总会解决的。” 齐云天点点头,对他的话抱有莫名的相信。仿佛这个人无论说什么,都总会做到的。他很确定。 年轻人转头看着他,漆黑的衣袍翻飞起落,神色认真,却欲言又止。 “没关系的,”齐云天微微笑了起来,“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年轻人稍稍低下头——他的个子很高,齐云天比他多少有所不及——他什么也没说,只轻轻亲吻过他的唇角,然后等待着他的反应。 齐云天一愣,却并不觉得被冒犯,只是唇边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温热让人毫无理由的眼中一酸。他拥抱住了面前这个年轻人,心中像是有被点燃的火。直觉告诉他,至少在这一刻,这样一个地方,他们是可以抱住彼此的。 然后整个孤崖开始坍塌,摇摇欲坠,他们跌入无尽的黑暗,却谁也不肯松手。 “怎么回事?” 一直平静的水面忽然波澜又起,张衍想要牵着男孩离开,但后者只是静静地站在波澜中央,看着滚滚浪潮从远处迢迢而来,再有不久就要将他们淹没。 “气机相撞,误入识海,不过只是偶然之事,自不会长久,也不会记得。”男孩轻声作答,“或许便如此刻你来到我面前一样,我也将在你那里停留片刻。” 张衍重新半跪下身,与他视线齐平:“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答应了那个人什么?” 男孩似乎没有想到他会对这个问题如此穷追不舍,于是只抿唇一笑,摇了摇头。 “连我也不能说吗?”张衍一挑眉头。 “也许正因为是你,”男孩微笑着,“才不能说。” 他抬手抚过张衍皱起的眉,手指微凉:“如果不是你闯进这里,或许我还没有那么快醒来。可惜原本的力量被压制了太多,只能以这样的模样和你相见。” “这样也很好。”张衍不喜欢男孩用抱歉的口吻与自己说话,浪潮就要压过来了,他仍不肯松开男孩的手,“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当然可以。”男孩环住了他的肩膀与脖颈,主动抱住了他,“谢谢你来过。” 于是张衍也抱住了他,男孩的个子小小的,但他却觉得是在拥抱一个对等的存在。他发自内心地渴望记住这一刻,他们之前无所谓前因,不计较后果,只需要安定地拥抱彼此,不需要被多余的情绪折磨至煎熬。 潮水一浪接着一浪来了,涛声那样孤独。 意识重新跌回身体的瞬间脚下有些站立不稳,齐云天本能地往身边一握,结果拽着同样不曾站定的某人一齐栽倒在地。 他为自己难得的狼狈忏悔片刻——他身为三代辈大弟子,时时谨记要举止端正,不可失仪,不可失礼,更不可失态,这么多年,这些习惯早已成了牢记在骨子里的本能——他扶着额头支起身,一点点喘匀呼吸。识海连心,被贸然闯入的感觉并不好受。 身体疲倦得不像是自己的,但他依旧反复尝试收拢手指来确定清醒的实感。 当他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的时候,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已经翻身压上。殿内昏黑一片,唯有那近在咫尺的气息清晰可辨。 齐云天模棱两可地想起,自己仿佛是被张衍约到摇光殿来的,然后他们似又说了些什么,以至于一时间妄动气机,乱了心神。 “渡真殿主。”他不大确定张衍是否一样已经清醒过来,只得出言低唤了一声。 身上那人并未给他更多回应,他或许是想将他困住,又或许只是想将他抱紧。 齐云天有些茫然地睁着眼,最后试探着抚上张衍的眉心。一双眼睛明明早已能看见了,却又好像才看见一样。自出关后,身体就一直缺乏活着的实感,魂魄都是虚浮的,有种随波逐流的麻木。直到现在,才仿佛真切了些许。 像是做了一场太过疲倦的梦。 随着神识的复苏,记忆也渐渐清明起来,足够他重新找回自己的力量,一点点吸纳灵穴中强行灌注己身的灵机。 手指颤抖着触到那紧闭的眉眼,齐云天忽地笑了一下。这里再无他人,漆黑得什么也看不清,他终究还是忍不住轻轻念出了旧日的称呼:“张衍。” 那两个字甫一出口,整颗心都颤栗起来。 再睡上一会儿吧,让我再多看看你。因为你已经忘记了,所以我一定要记得。我将带着那些秘密独行,直到因缘与结果的尽头。 齐云天沉默地抚过张衍的眉梢眼角,经过长久无声的凝视后就要将手收回,却猝不及防地迎来一个用尽全力的拥抱。许多年前隐隐约约的一瞬间心动,不知从何时起,竟酿成了今朝旷日持久的怅惘与悲恸。 “大师兄,”张衍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声响起,依稀带笑,“我听见你叫我了。” 四百七十 黑暗之中,谁也看不清对方的神情,一时间更显尴尬。 齐云天不知张衍是何时清醒的,抑或是从一开始就在装睡,但毫无疑问,眼下被抓了个现行的人是他,而他偏偏又无法拿捏出哪怕一丝的恼羞成怒。 他只是觉得惘然。张衍如今所执着的,恰也是他当年锲而不舍的,只是头破血流后才明白,天意在上,有些事情,是无论如何求也求不得的。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总好过……一颗心日渐消磨得虚无,在命运面前,连抬头的力气都不剩。 “先起来说话吧。”他稍稍偏过头,轻声叹息。 张衍想了想,还是稍微松手,拉着他一并坐起身。 齐云天显然并不习惯这样散漫的坐姿,他站起身,自袖中摸索出一颗明珠,便有北冥真水殷勤而来,将那明珠盛入壁上的珠盏中。 殿内随之有了些许光亮,齐云天的眉眼在这样微弱的光线下显露出几分倦意:“出关之时未能醒神,有劳渡真殿主出手相助。” 张衍仍是盘膝而坐,抬头看着他的侧脸:“大师兄,顾左右而言他可不好。” “……”齐云天默然垂下眼帘,无声地抿紧唇。 “你有事情瞒着我。”张衍轻而易举地拆穿了他,“从很久以前开始,你就有事情瞒着我。” 齐云天的神色始终泰然却又略显苍白,看起来冷定得如同落了雪的塑像。 张衍耐心且固执地等待着他的回应,他需要一个答案。 “不错。” 漫长的僵持后,齐云天终于轻闭上眼,任凭某种情绪疯狂地吞噬自己。 张衍站起身来,他本就是极挺拔的男子,站定时身骨傲岸,顶天立地:“告诉我。” 齐云天稍微偏转过头凝视着他,明明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珠光,映在这个年轻人眼中却明亮得如同太阳,凌驾于天与地之上。这个人的目光是那样坚决,仿佛能移山平海,至死不休。 他忽地坦然一笑,卸去长久以来的某种掩饰——是的,于他而言早已没有什么可畏惧的了——他在这样一个瞬间意识到原来自己竟还有心软如水的时候,因为烧过来的那场火太炙热,太熊烈,冰封的冻土亦能成河。 “现在还不是时候。”齐云天的口吻是久违地温存。 张衍猝然间被他话语间细腻的情绪触动了情肠,他确实已经许久没有听齐云天以这样的口吻与自己说话了:“大师兄……” 齐云天安静地微笑着,这一刻满心满眼都是眼前这个自己爱过的青年。 张衍稍微屏住呼吸,不愿意轻易打破此刻似曾相识的温存,试探着触到了齐云天冰凉的脸颊:“告诉我吧,大师兄。” 齐云天没有避闪他的手,目光存着暖意与柔软:“至少现在不行。” “为什么?”张衍顺着他的话问下去。 “三重大劫当前,溟沧有意破而再立,一门道统兴衰尽在我等,断不可有半点闪失。所以……”齐云天稍微停顿了一下,是张衍在熟悉不过的矜持与沉稳,再多的波澜壮阔都会在他面前戛然而止。他牵住张衍的手,将他张开的手指一点点按成拳头,重复了一遍,“所以,现在还不是时候。” 张衍能清楚地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微微笑了起来:“这算缓兵之计吗?” “待得人劫定下,我必会给你一个答案。”齐云天的身影背着光,这让他的目光暗沉如暮色,又像是隐忍不发的海,“这是承诺。” 张衍一愣。 齐云天从不轻许承诺,他是知道的。 “是上极殿对渡真殿的承诺吗?” “是齐云天对张衍的承诺。”齐云天一字一顿。 殿外似乎又是一场雨滂沱而落,雨声中伴着雷声。暗影绰绰的大殿里,青衣的上极殿副殿主端然静立,他的衣袍被冷风吹起,身形却不动如山。 “如今九洲灵机将竭,魔涨道消,天地二劫已起。掌门既有意举派破界,去往天外,由我溟沧先开人劫,想必就在这数百年间。”张衍与他对视,沉声开口。自从秦掌门处知晓大计后,他还是第一次与齐云天如此直白的谈论起开劫之事。 齐云天转身步上高台,抬手一抹,鸿蒙演变的玉璧上浮兀出九洲地陆之图:“数千载前,曾有三洲之地灵机渐衰,难以为继,便有宗门以西洲所传之法祭炼一物,唤作‘九还定乾桩’,以此攫取地脉,靠着动摇根本之法暗中自保。后来此事败露,一度激起诸方声讨斗战,但毕竟都是惜命之辈,各自留有退路,不过尔尔。” 他一一点过图上几处,留下涟漪似的波澜。 张衍闻一知十,心中已隐隐有了几分猜测,慨然一笑:“一方上境修士破界尚需灵穴供与万千灵机,溟沧若有意行此大计,只以灵穴为蓄,断不足矣,也唯有效仿前人,破开地障,抽取地气。掌门与孟真人已闭关多年,想必正是在准备那‘九还定乾桩’。此事若被诸派知晓,溟沧必为九洲诸派之敌。只是多年之前,先人尚且有路可退,而如今三重大劫在即,我辈则是要背水一战。” “背水一战又如何?溟沧开宗万载,昔时清浊未明,曾有祖师自天外而来点化灵穴,成海立派,万载之后,我辈又何妨往天外而去?”齐云天一指点在东华洲,隐有风雷之势,“人劫一开,若有识时务之辈愿与我派共去天外,无论玄魔,皆是友盟,余者若要为敌,一战便是,我溟沧谁也不惧。” “自然不惧。”张衍扬眉,“只是除却以‘九还定乾桩’积蓄地气外,想必还有不少后手。” 齐云天点头:“如何指引诸派人心朝向乃是其一,再有玉霄一派虎视眈眈不可不防,除此之外,还有一事最为要紧。昔年九洲方定,为避免再有后人攫取地气动摇灵机根本,诸派曾于诸洲各钉入一根定界针,以查地气流转。倘若有谁妄动地气,则定界针便会发出警训,告知天下诸派。届时,还需以大法力施为,设法瞒过此物,才可行取气之举。” 张衍心中有数,若有所思片刻后突然笑了:“任他地覆天翻,我只管与你一路便是。” 四百七十一 细雨落在玉砌的长阶上,将上面细腻的雕纹洗得发亮。 周宣伫立在台阶前,遥遥欣赏了片刻夜雨下的巍巍宫阙,随即想起手中还拿着需得送往天枢殿的文书,这才挪动步子。横竖齐云天不知去了何处,这些俗务一时半会儿也得暂且搁置,他稍稍偷得一点懈怠的闲暇也无伤大雅。 其实跟随齐云天的这些年,许多事情并不如一开始想的那么艰难。他的恩师料理事务从来很利落,他只需要将那些杂事一一搜罗,呈到齐云天的面前,接下来要做的便只有等待。齐云天永远可以从容而正确地解决一切,不论人或事。 说来如今他也算是能独当一面的元婴真人,又因着是齐云天门下,旁人待他甚是礼遇,在九院中也能说上几句话。可是夜阑人静时行走在冷风寥落的长阶上,周宣却很清楚,自己一点也不喜欢被自己握在手中的那些权利。未曾得到前,他确实一度渴望过,但真正得到后,又只觉得疲倦。 而齐云天却能始终驾驭得泰然自若,乃至游刃有余。 周宣轻呼出一口气,敲了敲额头,断去那些繁杂的念想。如今这些对他而言都已无太多意义,齐梦娇已经故去多年,他需要做的,唯有侍奉齐云天这一件事而已。 他来到天枢殿前,发现循例应当值夜的童子正坐在廊柱下睡得正香,略一扬眉,就要出声提醒,却在中途留意到殿中传来的一声响动。 那动静极轻,几乎教他觉得是自己的错觉。但眼下齐云天不知去往何处,若当真有人暗中潜入天枢殿…… 周宣眉头一皱,却不贸然打草惊蛇——天枢殿外的禁制并无被强行突破的痕迹,来人要么道法高深,已可轻而易举化解自家恩师的布置,要么便是持有齐云天所给的信物,被允许入内。他隐隐觉得此事并不简单,当即收敛气息入得殿中。 天枢殿内空无一人,冷香黯淡,四壁珠灯洒下薄光,一切如常,全然不似有人闯入。 周宣却并未因此放下心来,径直登上高台,检查起桌案上摆放的一干琐屑——事急从权,此刻倒也顾不得讲究什么礼数——白日里送来的几份卷宗都在,并着几封书信整整齐齐地码在案头。 那些信虽说都是经由他手送到齐云天面前的,但他从不知晓那是齐云天与何许人的往来,更不敢贸然询问。齐云天多数时候阅过即焚,绝不留丝毫痕迹。 周宣转而提心吊胆地检查了一遍四周,并未发现更多端倪,这才如释重负,将手中的文书放下,轻松离去。 浮游天宫毕竟是门中重地,又哪里会允许有人轻易擅闯?当是他太多心了。 直到周宣的气息彻底感应不到,关瀛岳才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脚下一软,背靠着最角落的那根立柱坐倒。他的掌心早已被汗水打湿,险些要握不住手中那颗宝珠——多亏了此物,他才能及时隐匿自己的全部痕迹。 关瀛岳用力一咬牙,口中尝到些许血气,整个人随之振作清醒了些。他很清楚自己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好在周宣已走,齐云天亦未归,要瞒过殿外已经被叫醒的值夜童子实在太过容易。关瀛岳竭力掩饰好一切痕迹退出大殿,禁制间的一点波澜被殿外的风雨改去,教人根本无从觉察,今夜不会有人知道他偷偷来过此地。 赶往伽仪峰的路上,关瀛岳几乎觉得自己的腿还有几分发抖,落地时险些站立不稳,手中的收影珠滚落在雨中。 “没事吧?” 他被一只手稳稳扶住,一抬头,正对上周佩关切的神情。 关瀛岳扶着她站直:“师姐,我们进去说。” 周佩点点头,抬手一招,将收影珠纳入袖中,起了洞府外的禁制,牵着他入得里间:“没被发现吧。” “差一点被周宣师兄撞上,好在有师姐你借我的法宝。”关瀛岳抹去额间冷汗,随着周佩在榻上坐下。他本想端起面前那盏凉透了的茶饮上一口平复心绪,手指却发抖得厉害,险些将茶盏打翻。 周佩及时握住了他的手,替他换下那盏冷茶:“已经没事了,别怕。收影珠会替你将一切痕迹清理干净,今夜你并不曾去过浮游天宫,只是在外静心修持而已。” 关瀛岳愣愣地看着她,似从她的话语里找到了几分慰藉,最后用力点头:“我不怕,师姐。为了你,我什么都不会怕的。” 周佩抿唇一笑,倾身拥抱了面前的青年,感受着他的颤抖在自己怀里渐渐平复——真是可笑,堂堂溟沧下任掌门的亲传弟子,在她面前就是个任由她摆布的孩子。 她安抚而耐心地将青年抱紧了些,一手仿佛亲昵地抚过他的额角:“怎么样,你有找到些什么吗?” 关瀛岳在她的怀里安下心来,如实回答:“恩师才出关,许多事务还在陆续料理,我没能翻到太多东西。还有几封信,我没来得及看完,师兄就进来了……” 周佩声音放得更轻:“齐真人是在同何人往来?信中可有什么发现?” 关瀛岳皱了皱眉,回想片刻后缓缓道:“仿佛都是各派寻常问候的往来书信……只是有一封,写了几句布置妥当之类的话,未曾落款,也不知说的是何事,只留了个奇怪的印。”他牵了周佩的手,在她掌中画过几笔。 周佩心中猛地一震,面上却只是茫然猜测:“这仿佛,像是一个吴字。” 关瀛岳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在溟沧从没见过这个印记。” “先别想了。”周佩替他顺过鬓发,“在我这里休息一会儿吧,这些事,原也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成的。我会陪着你的。” 关瀛岳靠着她疲倦而满足地阖上眼:“恩,我相信你,师姐。” 周佩扶着他的脸颊,无声微笑。 是的,你当然要相信我,你只有相信我,相信你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追逐你所渴望的温暖与关爱,相信我才是与你生死依存的那个人。 何其愚蠢啊。 四百七十二 一线日出天光逐渐蔓入摇光殿,照亮一片飞舞的尘埃。张衍坐在台阶前,无意间转头一瞥,才发觉这一夜竟是在不知不觉间悄然而过。 “先议到此处吧。”齐云天自九洲地陆图前抬头,显然也才意识到已是天亮,长吁一口气,“九还定乾桩之事干系重大,眼下我等也只能谋划大概,待得掌门师祖与老师出关,还需从长计议。” 张衍点头认同,站起身来,旋即发现仿佛有些不对——他与齐云天难得一聚,竟就这么讨论了一夜人劫之事。 “……”年轻的渡真殿主神色陡然变得复杂起来。 齐云天随手一挥,将地陆图抹去,步下高台,便见张衍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也是一愣:“怎么了?” 张衍笑叹一声,摇了摇头:“无事。你要回天枢殿去了么?” “闭关数载,落下了不少事情。”齐云天颔首,“渡真殿主也请自便。” 张衍微微扬眉:“大师兄昨夜可不是这么叫我的。” 齐云天一时无言以答,只得稍稍转头,看着殿中暗沉的角落,半晌后才寻到一个充数的回答:“礼不可废。” 张衍好整以暇地望着他,只觉得齐云天此刻故作矜持的模样还是从前那般教他心头一动,索性揶揄了一句:“大师兄克己守礼,实为我辈楷模。” “……” 齐云天还未很好地拿捏出坦然的姿态,便感觉面前的青年上前一步,压得更近了一些。 “就一下,可以吧。”张衍低头看进他的眼睛里,忽地笑了,“不说话我便当你默认了。” 齐云天一愣,猝不及防迎来唇上一点湿热,随即被张衍抱紧,加深了这个吻。他几乎已经要忘记亲吻的滋味,唇齿却还替他记得曾经的缠绵悱恻。 张衍并不过分索取,虽然意犹未尽,依旧浅尝辄止。他抱着齐云天,将头搭过对方的肩膀:“大师兄,我会等你把一切都告诉我。你答应过我的。到那个时候……到那个时候,我们……” 齐云天看着殿外渐渐明朗的光线,无声地笑了,话语极轻:“恩,我答应过你的。” 摩赤玉崖三百里外的一处极渊上冰树丛生,绵延开来一片银装素裹,有万千灵鸟徘徊其间,落羽如雪。最深处的冰潭旁设有小案软榻,丝竹美酒,锦衣华服的青年玉冠半倾,卧在榻间,抬手时自有乖觉的鸟雀衔着酒壶为他斟满金杯。 周雍懒懒地饮罢一杯,随手将杯盏掷入水中,躺倒下去,长发垂落入水。 这片飞鸿水洲乃是他得成洞天后以法力所辟,蓄养了九洲各地搜罗来的灵禽,一只只都用秘法驯养得温顺乖巧,以供赏乐。吴族那帮食古不化的老顽固曾以此为由,阴阳怪气地讥讽了他几句耽于享乐,不务正业,他倒也不恼,隔天人手孝敬了一只星斗白雀,任凭那些小东西将他们的洞府闹得个地覆天翻。 如今灵崖上人闭关,偌大一个玉霄派尽在他一人之手,但他却实在提不起打理的兴致。 “喏,让我瞧瞧,你是个什么鸟?”他伸出手一招,示意方才那只为自己斟酒的灵雀停到自己的指尖。 白羽朱喙的鸟雀扑棱棱地落定,眨了眨黑圆的眼睛。 周雍饶有兴趣地瞧了它半晌:“这红爪朱喙,白羽白翅,是中柱洲的清梅雀吧。” 被叫到来历的鸟雀似懂人言,在他指尖轻轻一啄,极是欢快。 周雍放声而笑,随手一挥,任它飞走,很是沾沾自喜的模样,笑过之后,又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望向灰云浓密的高天:“真好啊,你们都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他正要阖目睡去,却若有所感,整个人立时坐起,稳稳接住了穿云渡风而来的一道清光。 周雍展开符书,信上内容简短,却教他当即冷笑出声:“吴族那帮吃里扒外的老家伙,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自己斗不过,竟是想着和溟沧勾兑上。”他打了个响指,苍白的火苗自指尖蹿起,将符书焚尽,“齐小弟啊齐小弟,我还真是小瞧你了。” 他抖擞了一下精神,正要起身,又忽地在中途顿住,盯着空无一物的指尖若有所思。 不,不对…… 周雍眼中有极锋利的情绪一掠而过,他坐回榻上,将一枚碧玉手镯掷入面前的清潭中,不过片刻,便有一个娉婷的身影自水中显化而出。 “拜见雍真人。”虽是由水显化,女子温婉的眉目却依稀可辨,正是周佩。 “你那信我已是看了,吴族与齐云天勾结一事你是从何处所知?”周雍并不与她拖沓,径直开门见山。 周佩答得恭敬:“启禀真人,关瀛岳日前曾窥得齐云天与他人往来的书信,在其中一封里发现了玉霄内吴族的家纹。那小子不识,问到我处,弟子得知后不敢大意,这才马上传信予真人。” “关瀛岳……呵。”周雍默然片刻,哼笑一声,“齐云天这招借力打力当真是来得巧妙,倒险些被他诓了过去。” 周佩那厢闻言一怔:“真人的意思是……” 周雍微微眯起眼:“你不过与那关瀛岳说过一次,他便一次就找到了齐云天与吴氏往来的书信,这可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你如今与那关瀛岳绑在一处,我可用那关瀛岳调唆齐云天与张衍,那齐云天也一样可以借你之口借我之手来引得玉霄内乱。” “可是弟子验查过关瀛岳的记忆……”周佩面色随之一肃,“因真人叮嘱过不可大意,是以每次关瀛岳前来时,弟子都会以秘法暗窥他近来思绪经历。他与我说起书信时的担惊受怕不似作伪,之前也并无任何超出掌控之举。会否是齐云天已发现了关瀛岳的异心,却不动声色,有意利用他泄露出这样的消息?” 周雍手指轻点着膝盖:“以齐云天的心计谋算,确实不无可能,但那关瀛岳,绝非简单拿捏之辈。情绪与记忆未必不能作假,你若无法保证在他身上万无一失,那便趁着眼下时机,一了百了,将自己撇干净。动不了齐云天,难不成还动不了他的一个小小弟子吗?” 周佩不过一瞬沉默,旋即应声称是,又道:“那若是吴族之事当真……” “那便是那帮家伙自投死路。”周雍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念在同为一派的份上,我已给过他们许多机会,他们却妄图傍上溟沧来制衡于我……真是嫌命太长。” “是,弟子明白了。”周佩柔声应答,“弟子必会试探出关瀛岳的真正心思。” “那实在是颗不错的棋子,希望你和他,都别让我失望。”周雍笑了笑,话语间大有深意,“别太入戏,佩儿,别忘了你自己是什么。” 伴着最后的告诫,沉入潭中的玉镯耗尽仅剩的灵力,啪的一声碎作两段,水上的化影随之荡漾散去,缓缓归为平静。 四百七十三 一连下了数日的雨洗出清晨朗艳的阳光,巍峨的天宫被照出一种端静的肃穆。齐云天收敛法相,踏着水浪缓步归来,流云如同白鸟一般在他身边随风来去。 那日自摇光殿与张衍分别后,他途中又往孙真人处走动了一番,免不得被拉着品酒赏乐,蹉跎些时日——任凭溟沧如何暗流汹涌,那些风波也统统到不得花天酒地的长观洞天。对于这位玩世不恭的长辈,齐云天从来都很敬重,心中亦是分明,孙至言的嬉笑玩乐后,一样有着不容小觑的神通手段。 他按了按眉心,驱开那点微醺的醉意。他这位师叔新酿的“春庭月”当真有几分后劲,可惜现在却不是醉的时候。 需要他做的事情还有许多……青衣修士望着浮游天宫的远景,忽地生出几分慨叹。其实这座高大威严的宫阙他早已看过许多年。年少时初见,只觉得巍巍如山,高不可攀;后来经历世事起落,方知这不过是一方囚笼,困得人寸步难行。 如今再看,竟又像碑。任凭光阴万载,死生来去,立而不可倒,哀而不可伤。 周宣遥见自己恩师落定在天枢殿外,连忙上前打了个稽首,絮说了几句日常之事。齐云天淡声应了,入得殿中,回到料理事务的高台上落座。 他并不急于翻阅案上那一摞事务,只看了眼压在一旁的几封书信,捻着信纸一角若有所思:“为师不在时,可有谁来过?” 周宣被这一问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启禀恩师,这几日除却各处送来一应事务文书,并无旁人来访。” 齐云天不作声地笑笑,旋即提起朱笔,取过手边一份卷宗,口中问的依旧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说来,瀛岳呢?” “师弟他……弟子是说,关师兄。”周宣委婉地替关瀛岳开脱,“关师兄自那日得了恩师教诲,便于玄水真宫时时自省,足见诚恳认错之意。” 齐云天朱笔批过三言两语:“他当真知错了吗?” 周宣只觉如芒刺在背,思来想去挑了个最稳妥的答案:“关师兄生性纯良,岂敢对恩师不敬?” 齐云天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周宣登时噤声,低下头去。 “纯良么?这些年他的耳根子是愈发软了。”齐云天合上文书,那啪的一声似打在周宣心上。 这话便是仍在责怪关瀛岳与渡真殿亲近之事。周宣心中琢磨了半晌,一时间寻不到更好的说辞,只得先行闭嘴,以免错了言辞,反是火上浇油。 齐云天似也不欲他继续侍奉在面前,抬手示意他可退下:“去告诉他,尽早绝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周宣如蒙大赦,一边喏喏称是,一边行礼告退。 殿内随之空寂下来,齐云天无动于衷地将又一本文书看罢,这才转而翻过那些一瞧便知被动过的书信,微微皱眉。 ——“大师兄的饵已抛出去得够久了,还不肯收网吗?” ——“大鱼还未入网,又何必急于一时。” ——“大师兄不怕到时候鱼死网破?” ——“那渡真殿主不妨一并看看,来日究竟是鱼先死,还是网先破。” 周宣经过碧水清潭时,发现关瀛岳正坐在水边发呆。他一个人把玩着一池湖水,将它们拿捏得千变万化,有时像是鸟兽,有时又像刀剑。 “周师兄。”关瀛岳察觉到身后气机一动,随之放开了湖水,站起身来。 周宣抹去溅在颊边的一点水意,叹了口气:“恩师他老人家仍在气头上,这几日你还是先在玄水真宫静修为宜。” 关瀛岳并不如何意外,只转头看着涟漪荡漾的水面:“既是恩师之意,为人弟子,自当遵从。” “你如今也是愈发长进了,竟敢同恩师怄气。”周宣有些头疼,不知该拿他怎么办。 “倘若是我蠢顿无能,恩师责备,无可厚非。但此事分明是恩师心胸狭隘,猜忌多疑,我实在无法苟同。”关瀛岳低低道,“待得他日,恩师欲行不义之事,我等难道也要为虎作伥吗?” 周宣连忙捂了他的嘴,心有余悸地四下张望一眼,旋即想起他们乃是在玄水真宫,这才稍稍宽心。 “如此犯上之语切莫再言。”周宣难得拿捏出几分疾言厉色,“恩师的清誉岂容你来诋毁?” 关瀛岳埋下头去:“是小弟失言了,师兄莫怪。” 周宣却始终觉得其中有些古怪,以关瀛岳从前的心性,断不可能对自家恩师出此冒犯之语:“你……最近可见过什么人?” 关瀛岳身形微僵,稍稍偏过头:“师兄何出此言?” 周宣心中有些嘀咕,将他看了又看,面上却不再多言,只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莫要轻信那些胡言乱语,恩师待你从来都是极好的,就算偶有责骂,也是为了鞭策于你,你万莫因此与恩师生了嫌隙。” 关瀛岳默然颔首,一言不发。 “你且继续修炼吧,我还有不少事情,需得往九院走动。”周宣说教一番,仿佛自觉尽到了几分前辈的责任,口吻随之松快了些。 “师兄又要急着走么?”关瀛岳抬起头。 周宣笑了笑:“俗务尚有不少,只怕没几日是回不来了。你好生静修便是,待得恩师气消了,自会召你前去侍奉的。” 铜镜里的女子明眸善睐,笑意婉约,长发披散过肩头,像是一笔墨意。 周佩对着妆镜极缓慢地将长发梳理得齐整,绾在脑后,簪上刚摘下的栀子花,左右顾盼间眉眼生艳。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足有一刻,随即意识到这样的目光太过尖锐,于是转而将神色放得极尽柔和。 她将腕上的碧玉镯褪下,来回摩挲把玩。这玉镯间的法力也不过只够一次往来,不到万不得已时不得动用。周雍不惜以此传讯与她,告诫她要留心那关瀛岳的底细,想必是当真起了疑心。 ——“别太入戏,佩儿,别忘了你自己是什么。” 周佩眼中有极分明的狠意一掠而过,像是毒蛇吐信:“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她将那玉镯猛地弃掷于地,任凭玉屑飞溅,擦过脸颊。 “师姐,我来看你了。” 关瀛岳的声音忽地在外响起,仍是少年人一贯的雀跃。 周佩神色一敛,登时将所有不合时宜的情绪藏起,抬手卷去玉镯的残渣,含笑起身相迎。 也罢,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四百七十四 关瀛岳显然是得了机会悄悄溜过来的,气息因为匆忙而稍显急促,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固执地翘着。他被解了禁足后依旧隔三差五往伽仪峰跑,只是来得比往日更加机警隐秘,不敢轻易教人窥了行踪。 周佩淡淡地笑着,立在洞府前一株玉兰下,娴静而缜密地望着向自己走来的青年。 这些年来,她一直觉得自己已将这颗棋子操控得足够得心应手。这个年轻人虽然有着高人一等的身份,却实在天真得令她发笑。 周雍曾经与她说过,她要面对的对手,溟沧派三代辈大弟子齐云天,是一个再狡猾狠厉不过的敌人。他貌似端庄的皮囊之下,包裹着一颗刀锋霍然的心,与之对上,绝不能大意,更不能退缩。 她带着一纸婚约嫁入溟沧的那年,异变来得太过仓促突然,但她总归是设法留在了这里,寻求瓦解这个庞然大物的机会。在她看来,这固然是个根基深厚传承久远的门派,却也残留着太过腐朽的争斗与恩怨,这些都是可以争取,乃至利用的机会。 然而,还不等她从陈氏着手自己的布置,太易洞天便已寿尽转生,随之而来的,是齐云天入主上极殿的消息。周雍说的确实不错,这个三代辈大弟子,远不是一点点筹谋算计便可以应付的对手。从他代管溟沧事务开始,整个山门上下便被严防死守得如一块铁板,不给人丝毫撼动的机会,曾经威风凛凛的世家也都要在他面前伏小做低。 但周雍同样告诉过她,就算是这样的齐云天,也并非是无法击败的存在。 ——“我最初认识他时,他不过是个跟在我和清辰身后的小孩子,还不懂得如何把自己藏得全然滴水不露。你以为他多么无坚不摧,那是因为你还没找到令他崩溃的那道缝罢了。他的多疑,他的骄傲,只要利用得好,都足以让他一败涂地。” 周佩抿出极尽柔婉的微笑,抬手替关瀛岳抚平翘起的头发:“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不是说齐真人出关,需得小心一些。” “周师兄九院事务缠身,没人盯梢,我这才敢过来。”关瀛岳稍稍低下头迁就她的动作,答得坦然,“你身体不好,我想多来看看你。” 周佩用手指顺过他的发梢:“我无事。我只怕你这般日日在齐真人门下侍奉,若是行差踏错……” 她轻叹一声,似不愿再说那些不祥之言,愁绪如烟,浮上眉梢。 关瀛岳亦有几分落寞,替她扶正发髻上簪着的栀子花:“只可惜上次那些书信未能拿到拓稿……也不知何时才能寻到机会再入天枢殿。” 周佩柔声提醒道:“莫要太急于求成。记得,万事以自己为先,不可轻易犯险。” 关瀛岳眨眨眼,最后忍不住笑了起来,倾身拥抱住面前的女子:“我不怕,师姐,我什么都不怕。” 周佩回应了他的拥抱,一手按上他的脊背,一手试探着停在他的后脑处。 细腻如丝的法力不动声色自她指尖蔓开,沁入青年的颅内。 关瀛岳嗅着她发间的花香,并未觉察到这些异样,只管将她抱得更紧。 周佩阖上眼,抓紧这一刻的亲昵搜寻着青年的记忆。法力悄无声息地深入,攫取着隐匿在识海深处的那些思绪。读取旁人经历的感觉并不好,整个人都像是溺入水中,越是城府深沉的人,他们的心绪也往往如海一般难以捉摸。 关瀛岳的思绪她之前也曾浅尝辄止地试探过,这个年轻人的情绪实在太好明了,几乎事事都浮于表面。 ——“溟沧那么多女弟子,你看上谁不好,偏偏看上一个……你同她瓜田李下,旁人会如何说你?又会如何议论天枢殿?恩师身份特殊,你为他门下亲传弟子,更该谨言慎行,岂可如此授人以柄?” ——“师兄所言极是。所以待得恩师出关,我会向恩师请命,明媒正娶周师姐。” ——“师兄,我是真的很喜欢她。” ——“这么多年,我倒是替渡真殿主养出了个好徒弟。做我齐云天门下弟子的这些年,当真是委屈你了。” 那些浮兀的情绪由浅入深,一浪接着一浪,周佩必须极小心地把握分寸,才不会让关瀛岳有所察觉。越往深处,获取到的情绪越浓烈,却也难以名状。有惶恐,有哀愁,还有惊心动魄,一瓣瓣拨开,毕竟也是一颗灼热而赤诚的心……可这些都还不足以佐证青年真正的立场。 关瀛岳的记忆里,他确实如自己的意思在一步步行动,那些被呵斥的不甘与窥窃书信的仓皇也历历在目。但正如周雍所说,情绪与记忆未必不能作假。 周佩在被那些情绪感染前及时收手,状若无意地开口:“你还记得那日提起的那封信吗?就是,落款处有一个吴字的那封。” 关瀛岳应了一声:“记得,那个记号很别致,所以印象很深。” “这几日我细想了想,总觉得有几分似曾相识。”周佩貌似迟疑地开口,“若是我不曾记错,那仿佛是玉霄派内吴族的家纹。” “玉霄?”关瀛岳不觉沉吟,“玉霄与溟沧同属玄门大派,恩师与之往来,倒是在情理之中的。” 周佩暗自窥视着他的神情,面上只浮起些许困惑之色:“听闻玉霄派如今乃是由周族主事,若齐真人当真与玉霄乃是名正言顺地往来,落款要么为玉霄之印,要么为周族之印才是……且大可以明文传书,何必遮掩,只私下通信?” 关瀛岳顺着她的话往下细思:“师姐的意思是,恩师与玉霄吴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牵扯?” “听闻渡真殿主早年曾与玉霄派结怨,如今细细想来,齐真人若当真要暗地里布置些什么,引吴氏以为援手并非不可能。”周佩轻声道,“但这毕竟只是一点猜测,若是不能拿到确切的书信,都不过妄谈。” “我明白了!”关瀛岳却并不沮丧,牵起她的手用力点头,“只要拿到书信,说不定就能坐实恩师与玉霄勾结陷害渡真殿主之事。我……” “你敢!” 一声厉喝乍然响起,有人一剑劈开伽仪峰上的雨幕,怒不可遏。 关瀛岳率先反应过来,一把将周佩推到自己身后,抬手间风雨涌聚,挡下这雷霆一击。 周宣被他击退几步,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盛怒与不可置信。他提剑指着那一对男女,目光狠狠刮过周佩,最后落在关瀛岳身上,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你可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恩师怎么会教养出你这样不忠不义之徒?” 渡真殿玉台上,正在打坐修持的玄袍道人忽地睁眼,向着某处观望片刻后又徐徐闭上。 ——“我猜,大师兄引我入此局,想必不会只是为了让我隔岸观火吧。” ——“确有一事,非渡真殿主出手不可。” 他的身前,一道雪亮通透的剑意还在不断变化,如水一般无有定形。 四百七十五 伽仪峰上大雨不歇,雨水噼里啪啦打落在对峙的这对师兄弟之间。 周宣握剑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惊惧,也无所谓怯懦,他只觉得愤怒,恨不得有火烧干这一片雨幕。他死死地瞪着关瀛岳,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随时都会暴跳而起:“现在,立刻同我去天枢殿请罪!” 他从不喜欢咄咄逼人,这么多年锻炼出来的,还算能独当一面的气势,也只是为了不堕玄水真宫的名声而已。他知道自己从来都不够名正言顺,更不是什么大器之才,他只需要做一块任劳任怨的石头,让自家恩师寄予厚望的人踩着他去到高处就好。 但是,如果有谁从他身上踩过,却违背了齐云天的初衷,他就要狠狠地砸过去,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头破血流。 关瀛岳一样在发抖,但他却始终固执地挡在周佩面前,攥紧拳头:“请罪……恩师做过那么多不义之事,又可曾认过自己的罪?” “你放肆!”周宣的眼角在抽搐,眼里尽是血丝,一声断喝,“关瀛岳!我再说一遍,带上这个毒妇,和我去天枢殿请罪!” 关瀛岳蓦地上前一步,将周佩死死地护在身后:“此事与师姐无关!” “师姐?你给我记住了,玄水真宫门下从来只有一个师姐,那就是齐梦娇。当年她被陈氏所害,道途尽毁,却不曾对恩师有半句怨言。”周宣恨得咬牙,“而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她勾引你,蛊惑你,教唆你,你竟然还……”他深深喘息着,似要被这一瞬间炸开的情绪涨破,“我以为你当初只是一时意乱情迷昏了脑子,没想到你根本就是狼心狗肺!” 关瀛岳紧咬着唇,忽地感觉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他回过头,对上的是周佩落泪的眼。 “走,快走。”周佩压低声音,急切地催促,“我去见齐真人,我会告诉他这些都是我指使你做的,你快走!” 关瀛岳愣愣地看着那落滴在自己手背上的泪,那个瞬间他的眼中像是有一场即将爆发的风雨。他用力握住周佩的手,把每一个字都说得用力且坚决:“我会和你在一起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天空惊雷滚滚,电光照亮他眉眼,一如刀剑出鞘。 “好,好,你当真是执迷不悟。”周宣终于忍无可忍,翻手间一枚青玉宝印清光乍起,“那就休怪我不留情面!” 关瀛岳望着那迎面捉来的光华,嘴唇紧抿成一线,一滴泪随之淌落。 “这句话……当由我奉还给师兄才是。” 周宣不可置信地睁大眼,只感觉有什么力量将他震开,又如刀一般割过脸颊。 关瀛岳沉默而挺拔地站在雨中,一手牢牢握住了那枚袭来的法印,轻而易举得像是擒住了一羽飞鸟。 “你!”周宣这才惊觉玄水印竟不知何时失了掌控,雨中充斥的尽是关瀛岳的法力——这样一个谦逊惯了的年轻人,法力竟也能这样凶狠。他被包围在了一片无路可退之地,漫天风雨席卷而来,化作水牢将他彻底困住。 “师兄,抱歉。”关瀛岳与他之间隔着一层水色的壁障,声音低沉,“我也不想这样,但我不能让你们伤害师姐。” 周宣看着他,全然是在看一个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变了,是真的变了,当初那个宁愿受着委屈离开,也不愿拿出青玉鱼莲坠的年轻人怎么会如现在这般面目全非?他觉得啼笑皆非,又觉得怒不可遏。 “你不允许我伤害这个女人,难道我就会允许你伤害恩师吗?”周宣暴跳如雷,荡开全身法力,一剑劈开水牢,虎口被震得鲜血淋漓。他的身形一瞬间腾挪上前,逼近关瀛岳,猎猎剑光却当先直取那个躲在关瀛岳身后的罪魁祸首。 与关瀛岳对上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早已不是这个师弟的对手,对方陷得也远比他料想得更深,但无论如何,周佩决不能再留。 这个山门的刀光剑影带走了他曾经心爱的女孩,多少年了,自己不能再做那个无能为力的废物。 那一剑撕裂漫天水障,是猛虎,也是恶鬼。《玄泽真妙上洞功》本是绵延持久的消耗之法,却被他的剑挥出风雷。 关瀛岳眼中有某种惊恸转瞬即逝,随之冷硬如钢铁。留给他反应的时间只有一个眨眼,他在锋芒迫近前主动迎上,瓢泼大雨在他手中化作寒光凛凛的水剑,格挡之后径直刺出。 “瀛岳!” 血色溅开,周佩掩唇惊呼出声。 周宣大睁着眼,捂着下腹的伤口倒了下去,鲜血与雨水混做一处。那不是致命的伤处,但水剑中蕴藉的法力也不再留给他挣扎还手的机会。 关瀛岳跌跌撞撞退后一步,浑身颤抖,看着自己满是血迹的手掌。 “师姐,我,我……”他的目光有些空茫而涣散,声音虚浮,“我杀了他吗?” 周佩飞快地看了眼重伤在地的那个男人,转而抱住了面前的青年:“没有,他还活着,还好你没有杀了他,否则齐真人那厢必定会有所察觉。”她收紧手臂,试着安抚一二,“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该怎么办?”关瀛岳精疲力竭地闭上眼,“我们逃吧……我们离开溟沧,我……” “逃是逃不掉的。”周佩按捺下心中的冷笑,镇静地提醒,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这个年轻人将彻底属于她了,这很好,“听我说,这或许才是我们的机会。” 关瀛岳仍有几分浑浑噩噩,不知所措地重复了一遍:“机会……” 周佩附在他的耳边,声音极尽柔和:“按师姐说的做,不会有事的。” 天枢殿内,炉中青烟渐淡,只余一室微弱的冷香。 齐云天在最后一份卷宗上批过几句,稳稳收笔,静听了片刻殿外的雨声后,他将朱笔掷入笔洗,随手在面前抹出一面水镜。 波澜荡漾开来又逐渐归于平静,映出大雨中相拥的男女,玉兰花零落了一地婉然。 他支着额头,似笑非笑地审视这一幕,目光却仿佛透过水镜,看到那个放浪形骸而又深不可测的男人。 “我会送你一份大礼。” 齐云天微微眯起眼,轻声开口,神色安定而凛冽。 四百七十六 不知从何时起,溟沧的雨下得愈发不讲道理,铺天盖地,肆意滂沱。 关瀛岳拨开雨幕赶到天枢殿前时,踉跄了一步,险些站立不稳,还是一旁值夜的童子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搀住:“关真人仔细脚下,这是怎么?” “台阶湿滑,我自己没留神。”关瀛岳重新站直,冲他和煦一笑,“多谢。” 童子连忙摆手:“不敢不敢,您是来拜见齐真人的吧,弟子这就去为您通禀。” 关瀛岳连忙抬手制止了他:“……不必。” “那您这是……” 关瀛岳勉强笑了笑:“周宣师兄可在吗?正清院有事情寻他却到处不见人,想来多半是到天枢殿侍奉恩师了。” “这……今夜一直是弟子值守,并未见周真人前来啊。”童子一怔。 关瀛岳露出几分讶异的神情,为难片刻后只得无奈道:“那我再去别去寻寻,你若是见到他,麻烦替我转告一句,请他回玄水真宫去一趟。” 童子赶紧作揖:“关真人太客气了,弟子一定带到。” 关瀛岳还了一礼,最后看了眼气机凛然的殿门,转身而去。谁知还未来得及走下台阶,殿内便有幽幽话语传来,拦住了他的脚步:“瀛岳么?进来说话。”齐云天的声音是一贯的淡薄,教人听不出情绪。 关瀛岳脚步一僵,暗暗深吸一口气,调头走进天枢殿。 殿内光影昏沉,还带了几分潮气,让人莫名有些脊背发凉。他鼓起勇气抬头,飞快地看了眼高处那个身影,随即深深一拜:“弟子拜见恩师。” 齐云天并不马上示意他起身,只不紧不慢将手中那本文书看罢后才开口:“出了何事?” “启禀恩师,下午的时候,曾有正清院的长老来玄水真宫寻周师……弟,说是九院各处都问过了,皆不见人。是以弟子想着到天枢殿看看,谁知听执事的童子说,他也并未来过。”关瀛岳低声道。 齐云天正要展开又一本卷宗的手停顿了一下:“哦?” 关瀛岳拢在袖中的手开始生汗,面上仍旧沉着:“周师弟行事素来老练,或许是被旁事耽搁在了某处,弟子稍后再去别处找找。” “不必如此麻烦。”齐云天放下卷宗,抬手间自有一道水流拥簇而来,化作清光飞出,“以玄水印唤他便是,若真有旁事耽搁,他也可传信回来。” “……是。”关瀛岳稍稍低下头。 殿内一时无言,殿外的雨声也连带着有些闷闷的。 “怎么?几日不见,同为师已经无话可说了吗?”齐云天提起朱笔在朱砂里蘸过,批着卷宗突然发话。 关瀛岳一惊:“弟子不敢。弟子,弟子只是……”他咽下嗓音间那一丝颤抖,“只是怕一时又笨嘴拙舌说错了话,惹得恩师动怒。” “笨嘴拙舌么?”齐云天不置可否,“你为渡真殿那位说话时,倒颇为伶牙俐齿。” 关瀛岳连忙跪下身:“恩师明鉴,弟子绝无二心。”他俯下身去,额头贴地地面,带着些许惶恐,“弟子起于微末,全赖恩师拔擢教诲,才得以入主十大弟子之位,有今日境界修为……恩师待弟子恩同再造,弟子又岂能辜负恩师的良苦用心?” 齐云天静静一笑:“这些话,倒不像是你平日里能说得出来的,当真是你的肺腑之言吗?” “恩师,弟子所言,字字皆真,不敢有半点假意。”关瀛岳话语微涩,顶着这一刻四面八方无形的威压艰难开口。 “地上凉,起来吧。”齐云天注目他片刻,终是温然开口。 关瀛岳只觉得背后的衣衫尽已湿透,直起身时却仍是谦逊恭敬的模样:“多谢恩师。” 齐云天面色稍霁,也不再重提先前之事,转而开始问过他几句日常功课。关瀛岳有条不紊一一答了,心中稍稍松了口气,言谈也逐渐镇定。 师徒二人闲话了些时候,一道水色光华驰骋入殿,直飞高处。 齐云天抬手一招,看着掌中那道盘绕不定的水流,略微皱了下眉头。 “恩师,可是周师弟有消息了?”关瀛岳不觉道。 齐云天翻手间将那水流抹去,目光一沉:“有人以道术遮掩了玄水印的去向。” 关瀛岳面露愕然之色:“玄水印乃是上乘法器,谁能妄动?”他上前一步,带了些焦急迫切之意,“恩师,周师弟他该不会……” “性命无虞,但也难查下落。”齐云天支着额头垂下眼,面露沉思之色,“你上次见到周宣乃是何时?” “今日清晨时分,弟子还见周师弟从外归来,听他说起九院还有诸多繁琐之事需得料理。”关瀛岳回忆片刻,认真答复,“而后如何,弟子便是不知了。”他顿了顿,忽地想到什么,“恩师,若是连您也无法得知周师弟的下落,岂非是说……” “不错,”齐云天目光微狭,“必是有旁的洞天真人从中作梗。” 关瀛岳眉头皱得更深:“可周师弟出身玄水真宫门下人尽皆知,擅动玄水印更有藐视上极殿之嫌……门中岂有人敢对恩师不敬?” 齐云天轻嗤一声,略有讥讽之意:“是么?” 关瀛岳听出了某种极为危险的情绪,一时不敢接话。 “有人既然已经打起了玄水真宫的主意,那距离上极殿想必也不远了。”齐云天微微一哂,“去查,看他可曾离开山门往昭幽天池去过。另外,替为师捎一封信去……” 关瀛岳听得“信”字,目光微动,抬起头来。 然而齐云天却只是无动于衷地看过他一眼,中途转了话头:“罢了,你且先去吧。” “……是。”关瀛岳只得掩去其他不合时宜的神色,领命躬身告退。 齐云天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青年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片刻后自案前站起,回转内殿。 渡真殿玉台之上,张衍被某种熟悉的气机惊动,自入定中睁眼,果见一道青色的影子端然立于自己面前。 他并不意外齐云天法身化影前来,在对面挥出一道矮榻:“大师兄来了。” 齐云天随之落座,看了眼那道悬于张衍面前的剑光:“如何?” “毕竟是得了斩月洞天真传的化剑,若要模仿得完美无缺,还需些时候。”张衍将那一缕剑光推向齐云天,以便对方看得仔细,“你与那人交过手,这道剑意以你之见如何?” 北冥真水无声地自齐云天身后蔓开,潺潺围上那道光华,将其包裹,却并不接触。青衣修士阖上眼,沉下心神品鉴半晌,最后颔首道:“已足够锋利刚强,但与我昔年所见,还失于一字。” “请大师兄赐教。” “纯。”齐云天轻声开口,“那人之剑,虽变化万千,却又纯粹到了极致。若想要演化一道以假乱真的剑意,只怕还得去繁就简。”他以目望向张衍,目光柔和了一些,“你二人虽同修化剑,可他毕竟乃是专于此道的剑修,你……” 张衍反是一笑:“大师兄未免小瞧我了。不过一道剑意而已,张衍又岂会输他?只是我有一事不解。” “你是想问,我为何需要你仿出一道清辰兄的剑意?”齐云天似笑了笑,“其实这也是我心血来潮想到的……杀人诛心这一招,周雍使得,我也自当奉还。” 四百七十七 本文下载自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欢迎访问。 张衍看着这样的齐云天,有些出神。 壁龛上只盛了一颗明珠,单薄落寞的光照得对面那个人半边脸隐没在暗处,明明连眼睫都分明可数,却又总觉得不曾看清。 是真的不一样了,自齐云天出关后,便有某种无从描述的东西在不知不觉间惊心动魄地改变了。平心而论,他们之间比起自己初成洞天折返溟沧时的僵持已缓和了许多,齐云天也肯将全盘谋算中的关键托付予他,但这样的坦然与信任之后,却又有什么隐忍未发。 ——“待得人劫定下,我必会给你一个答案。” 思及前事,张衍忽地释然,随之心头一定。他并不是一个没有耐心的人,沉浸于残玉中修行的枯燥岁月他都能甘之如饴,更何况是面对齐云天。 他轻笑出声,齐云天不觉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 张衍干咳两下,旋即正色,接过他先前的话头:“你如何能肯定他会中招?” 齐云天闭了闭眼,他眼帘低垂时,瞳仁像是幽沉的海面:“对于周雍而言,能够亲自布局的谋算,他绝不会假借他人之手。比起会有风险的棋子,他更喜欢能彻底掌控的傀儡。” “你的意思是,他会用某种法子,以确保他选中的人绝对无法背叛他的安排?”张衍咀嚼出他的言外之意。 齐云天微微颔首:“玉霄道术,我少时也曾从周雍处略了解过一二。除却四气二法十六神通外,玉霄嫡系一支中,还隐约流传着一门定契之术。世间诸人各有因缘相缠,最亲最近某过于血缘与鸳盟,另有一些罕见的天时地利相合之果。若以此定契,弱则不过窥其行踪,强却可以掌其性命。” “玉霄之辈,倒颇擅这等玩弄他人气运的手段。”张衍一哂。 齐云天知他是指昔年曾被周氏之女假借气运修行一事:“昔年几位大派祖师自天外而来,于九洲开派传道,溟沧重水,少清主剑,玉霄则修气,相传那《太初见气玄说》便是由玉霄派曜汉祖师牵头所书,玉霄之中一些神通道法也是从此演化。若只论‘气’之一道的见地领悟,周雍当为同辈翘楚。” “我等又何必与他在这玩弄气运之事上一较长短?”张衍沉声道,“那周雍再如何厉害,也只能假借傀儡在溟沧施为罢了。” “是啊,不过是一个傀儡罢了。”齐云天抚过袖口衣纹,“他将带着定契之术的傀儡送入溟沧,那便是自己树了道靶子在我面前。若是不能逼出他这个幕后主使,这盘棋岂非太过无趣?” 张衍安静地注视了他片刻,最后稍微倾身握了握他的手腕:“难得看你与谁斗得这么……有兴致。” 齐云天低下眼,看着那只搭在自己腕上的手,半晌后自嘲一笑:“九百多年前,他与清辰子,他们都曾是我的朋友。”他抬起头来,对上张衍的目光,“那个时候的周雍,看起来还只是一个放浪形骸的纨绔子弟,他不喜欢与人争斗,宁愿抹了面子自己认输,也从不会认真出手。比起被人嘉奖,他更乐意被人背后议论名不副实。但我很清楚,这恰恰才是他的可怕之处。一个人,千方百计地收敛自己的爪牙,隐藏自己的手段,不让任何人窥视自己的深浅,为的自然是更远大的目标。周雍曾经是一个不错的朋友,如今也将是一个合格的对手。” “其实我还有一事不解。”张衍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口。 “你说。”齐云天留心到他言语间的迟疑,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但讲无妨。 “大师兄知道的,我一贯不是一个八卦的人。”张衍神色郑重。 齐云天有些茫然地颔首。 “但我还是想问一句,为何对付周雍,需要的是那位清辰真人的剑意?” “……”齐云天一时无言,过了良久,才忽地反问,“你想问的,当真是这个吗?” 张衍被他戳穿,也只是笑笑:“被你发现了。其实我好奇的是,你对周雍的态度,似乎比别的对手来得更愤怒一些。若只是有人在溟沧安插了暗桩搅弄风云,发现了,将其拔除来个一劳永逸便是,若要以牙还牙,来日也自有机会。你素来持重,但此番周雍之事,我却觉得……” 齐云天稍微避开了他的视线:“如何?” “大师兄,你有些沉不住气。”张衍握着他腕骨的手微微收紧,“你也知对付玉霄不在一朝一夕之间,此番更无法取了周雍性命……为何还要大费周章,冒着风险布下这样一局棋引他入瓮?” 齐云天的呼吸一顿,那一瞬间冷硬的神色已经代表了他拒绝回答的意愿,但张衍却依旧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你在生气,不,应该说是,怒不可遏。”张衍继续道,“你的雷霆之怒从不会直截了当写在脸上,但你一定会让始作俑者血债血偿。所以,为什么你会这么生气?是因为从前的朋友,变成了现在的敌人吗?” 齐云天倦倦地阖上眼,摇了摇头。 张衍摩挲着他发凉的手腕,并不罢休:“大师兄,你可以说给我听。” 那样简短的句子似还带着旧日的余温,如同雨后初晴时的天光,落在积水上,映出明澄澄一片亮色。 在这样的亮色里,齐云天想起了许多从前。 他听见了一种声音,一种无论歇斯底里还是高歌猛进都无法宣泄的声音。它们那么疯狂地存在于他的心底,争相恐后地想要呐喊而出,可是却出不了唇齿。 “从很早之前起,我就明白,他们两个终有一日会成为我的对手,乃至于是敌人。我并不意外,也无需为此动怒。”齐云天终于极缓慢地发话,“你说的对,我确实是在愤怒,因为周雍他做了一件我绝不能容忍的事,而我不会等到来日再与他慢慢清算。” 张衍定定地看着他,他知道自己一定要问出这一句:“是什么?” 齐云天睁开眼时,目光有一瞬间清冽得可怕:“他可以利用我的多疑去算计任何人,那是他的手段与本事,我若落入彀中,只能说明我技不如人。但是,他不该挑拨我猜疑于你,若非……” 他忽地不肯再说,抬手撑着额头,似想按捺那些过分锋利的情绪。 “所以,他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四百七十八 信笺铺开,寥寥几行字迹透着刀气,刮过眼前。 吴氏与齐云天勾结的消息已是由关瀛岳坐实,想来玉霄内部也将自有一番处置,以周雍的作风,只怕杀鸡儆猴犹嫌不足。 周佩思量片刻后将信搁于烛火上,看着明黄的火苗蹿起,纠缠上纸笺,神色娴静而镇定。她寻了脂粉,将脸色修饰得略显憔悴却又不过分青白,让人见之生怜而不生厌,唇色不宜过深,只用嫩薄的胭脂点过一点。此时此刻,哪怕再如何大局在握,她也需让自己看起来日日处在担惊受怕里。 女人冷冷地望着铜镜中那张稍有丽色的脸,随即习惯性地抿出端庄得体的微笑。是了,从很早以前开始,她就被教导着,要时时刻刻拿捏出这样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 真是恶心。 好像那张俊美风流笑意亲切的脸还在眼前,用那种旁人无论如何也模仿不来的懒散腔调说着令人咬牙切齿的话:“怎么?你不会真把自己当成个人了吧?” 好笑,当真好笑,我不是人,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良久,周佩深吸一口气,正要撑着妆台起身,却自镜中看见了立在自己背后的青年,不觉回头。 “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出声?”她按捺下那一瞬间的骇然,莞尔一笑。 关瀛岳牵了她的手,有些忧心地看了眼她眼底的乌青:“才到,看你在想事情,便没有打扰。”旋即他才想起一事,将肩头那道符箓接了,“来的路上带着你给的遁符遮掩气机,难怪你没发现。” 周佩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只叹息一声:“如今你我如过危桥,一步都错踏不得。” “我明白的。”关瀛岳闭了闭眼,“这几日因寻不见周师兄,恩师便叫我从旁打点天枢殿诸事,方才得空过来看看你。” 周佩颔首:“你日日跟随在齐真人身边,需得当心,莫要被他看出破绽来。” 关瀛岳神色微倦,松了她的手后退几步,背靠着墙角一点点滑坐在地:“师姐,我真的很怕……你不知道,这几日跟在恩师身后,他每每看过来的时候,我都怕极了。我们真的可以吗?恩师他那样可怕的一个人,我们真的能是他的对手吗?” 周佩跪坐在他身边,与他视线相齐:“别怕,如果哪里出了差错,就说是我指使了你,我会为你开脱干净的。” “你在胡说些什么。”关瀛岳直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周佩抚过他的额角,带了些安抚的意味:“不要怕。何况,齐真人的对手也并不是我们,而是渡真殿那一位。” “那一位若是不肯出手……”关瀛岳仍有几分迟疑。 “会的。”周佩轻而果决地截断了他的话,“只要我们拿到齐真人与玉霄吴氏勾结的书信,如今又有周宣可用,渡真殿那一位若是知晓齐真人的谋划,必不会轻易罢休。” “……信。”关瀛岳目光动了动,抬起头来,“说来,恩师几日前,确实说过让我帮他送一封信,只是中途又作罢了,恐怕是还不信我。” 周佩稍微倾身抱住了他:“没关系,齐真人身边如今失了周宣,除了你,他已无亲近之人可用,那封信迟早会交到你的手上。等拿到那封信……一切就好办了。” 关瀛岳顺着她的话语点头,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妆台上的铜镜,镜中模棱两可的映着他们颈项相交的身影,看起来当真是相爱至深。 昏暗的殿中,一道雪亮剑光飘忽无形,变化不定,似一段被裁剪的雷电。 张衍端坐于玉台上,自残玉中回醒心神——为了推演一道与少清那位清辰子一般无二的化剑剑意,他于残玉中化出剑意千万,才终是得出一缕。外间光阴虽只过去不足一月,但残玉之中已是不知多少载飞逝无痕。 他睁开眼,抬手虚握住面前的剑光,将其揉碎,而后循着自己心意催动法力。清鸿玄剑铮然鸣动,一跃而出,凭空一斩,整座大殿随之动荡起来。 张衍挥袖间重启禁制,将正殿稳住,随即看向殿中。 一道崭新的剑意留于半空,还残留着惊天动地的余韵,皎如残月。 他缓缓吐纳一口气,仔细端详那剑意足有半晌,这才振袖起身,收了清鸿玄剑隐匿身形,径直往天枢殿而去。 张衍轻车熟路入得内殿,齐云天却不在殿中,当是还在料理旁事。殿内空寂无光,清冷而荒芜。 他点了珠灯在一旁坐下,本打算静心修持片刻,却又忍不住转头看了眼卧榻上的玉枕。 “……”张衍心中计较了一下,最后稍稍动了动手指。 一道气机将玉枕稍稍推开些许,露出枕下压着的那根布条一角。 果然还在。 张衍将玉枕还原至刚才的位置,神色微敛,陷入沉思。其实他原本也送过齐云天近似的一物,还是裁了法衣的一截替那个人做束发用的发带。只可惜那发带毁在了当年南浦陆洲的龙盘大雷印中,若是还在,若是还在…… 他琢磨了片刻觉得这样的念头实在毫无意义,倒不如再从袖口裁下一截送与那人。 张衍正准备对自己的衣袖下手,便有人掀开帷幔,按着额头回转内殿。 齐云天见得张衍,并不惊讶,只是对方煞有介事扯平衣袖的姿势让他不由一愣:“渡真殿主这是何意?” 张衍看着面前这个人青衣显贵,玉冠束发,有一瞬间恍惚,旋即才想起,齐云天已是许久不曾用过发带了。他如今身是上极殿副殿主,代掌门主持山门,自当仪容端正,不失威严。 这是自那夜谈话后,他第一次与齐云天再见。 那时听得齐云天难得的一句几近剖白的话语,心中不是不意外的,然而对方却并不给他更多措辞的机会便散去法身,仓促离开。 张衍心中分明,若非为了那道剑意,若非为了眼下之局,只怕齐云天是不会轻易与自己相见的。 这个人若想藏起什么秘密,便会严防死守,滴水不露,一丁点破绽都不肯让人窥了去。就像当年…… “渡真殿主?”齐云天意识到他的出神,低声提醒了一句。 张衍醒过神来,笑了笑,抬手将剑意放出,示意他一观:“大师兄,剑意已成,当可收网了。” 四百七十九 齐云天拢过那一缕光华,却没有急于查看,只稍微偏过头,目光在张衍与他的衣袖间逡巡。 张衍面不改色地放过了自己的袖口,坐得端正笔直。 齐云天见他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过问,转而看向浮于掌心的那道通明剑意。尽管隔了一段距离,但那种锋利刚正的锐气依旧迫到了眼前,让他不得不回想起数百年前剜刮过自己肩头血肉的那一剑。 他略一点头:“当真是一缕好剑意。” “大师兄这一声好,却不知夸的是谁?”张衍抬了抬眉。 齐云天将剑意交还予他,目光飘忽了一瞬,落在旁处:“渡真殿主此番费心了,得此剑意,此事已成大半。” 张衍暗暗一笑,也知道余下那一小半变数为何:“那周雍远在玉霄,就算我等掐准时机,捕得他气机动手,这一缕剑意只怕也难过摩赤玉崖。” “又何需过那玉霄山门?”齐云天笑意泰然,抬手点出一道水光荡漾的界门,示意张衍跟上。 张衍起身随着他一并步入此间,才发现竟是到了一处飘渺幽暗的虚空之中,放眼望去,俱是玄冥混沌。四面分明空无一物,但每行一步,脚下便会踩出一纹涟漪,好似步步皆行于水上。 “太冥祖师昔年开派之时,曾于滴水间点化出一片四海相通之域,便是此处。”齐云天抬头仰望着高处的幽玄之光,北冥真水在他身侧不断铺展蔓延,好似海涡,“若于此间作法,便可以水为媒,将那缕剑意送去一切有水之地。” “此法消耗巨大,你……”张衍皱了下眉头——哪怕洞天真人法力雄浑,足以摧山撼岳,但要驱动四海之水又谈何容易? 齐云天笑而不答,阖目而立,双手十指交扣与胸前,苍青色的法袍被看不见的气流卷动,上面的沧海云龙纹鳞爪飞扬。张衍身处于动荡的中心,却感觉不到丝毫压迫——那些浩瀚法力包容了他,也默许了他逗留在阵眼主位。 齐云天的身影被无形的法力渐渐托举悬空,凌驾于此间,一缕青光如蝶蜕般落下,化出人形。张衍一眼便看出,那是一具法力稀薄的化影之身。 “留正身在此,当真无妨吗?”张衍看着行至面前的齐云天,转而望了眼那高悬的身影。 “有渡真殿主在此护法,想来自是无恙。”齐云天平静地开口,自他身边走过。 “大师兄。”张衍在他与自己就要错身而过的那一刻叫住了他。 齐云天顿住脚步。 作者:想看更多(BG/大道争锋同人)【张齐】秋水共长天相关小说,请访问: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张衍嘴唇微动,似想最后再提醒些什么,但他也清楚地知晓,行至这一步,任何话都是多余。那些慨叹哽在喉头,最后也只剩一声叹息:“你要小心。” 齐云天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并不过分停留,却格外专注而隐忍,在昏暗虚空中像是下过一场雨。 周雍是被殿外的雨声扰醒的,这个时节的难得有这样滂沱的雷雨。 他按着额头坐起身,没精打采听着外间的雨声,还带了几分宿醉后的恍惚。前些时日料理了吴氏中几个可能不安分的老家伙——虽不知齐云天究竟是与其中的哪一个勾结,但一齐收拾了也省得日后祸起萧墙。 周雍随手扯了件外袍披过肩头,也懒得整理半敞的领口,就这么踱步到大殿门口,倚着殿门坐在门槛上,观望着这片苍茫雨幕。 这样寥落的时候,他又忍不住想要喝上一杯。横竖灵崖上人闭关,也不会有谁来拘束他的言行举止。 ——“你可知,这一辈弟子中,我为何独独选中你?” 周雍百无聊赖间想起那居高临下的话语,长长吁出一口气,抬手搭在眼前。 没关系,这些都没关系…… 他掩面低笑出声,直到笑得累了,才靠着殿门沉沉睡去。 明明是大雨瓢泼,玄水真宫的碧水清潭却是一派平静无波,雨水落于水面上旋即化为无形,生不出一丝波澜。 关瀛岳独立于岸边,目光空洞而带了些哀意,如镜的水面映出他孑然的身影。他以法力镇压着水面,却不曾施法隔去这场荒凉的大雨,任凭自己被雨水浇得湿透,寒意贴着脊梁蔓延。 ——“我名周佩,如今在琳琅洞天门下修道。你可是齐真人门下弟子?如何一个人坐在这里?” 他抬起头,仰望着灰蒙压抑的天空,乌云一层层压来,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师姐。” ——“师姐?你给我记住了,玄水真宫门下从来只有一个师姐,那就是齐梦娇!” 关瀛岳睁着眼,任凭雨水顺着额头与眼角滑落,口中依稀尝到些许涩苦的滋味。 ——“你可知,何为‘忍’?” 他深深闭上眼,脸色被雨水冲洗得几近苍白,在这样一场凉到骨子里的大雨中,他几乎要分不清自己的颤抖是因为寒冷,还是发自别的某种情绪。 忽然间,远处有什么破空而来,割裂雨幕,惊得他蓦地睁眼。 他用发抖的手接住那道符诏,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好似那是某种能要人性命的东西。又过了良久,他的目光才逐渐冷定下来,握着符诏的手也有了力气。是的,这不过是一道寻常的传召法符,他不应该太过失态,更不该乱了方寸。 关瀛岳抹去脸上的雨水,一振衣袖,掸落一身水意,当即向着天枢殿飞遁而去。 大雨间云流紊乱,连视线都是浑浊的,他按捺着一颗仓促跳动的心落定于浮游天宫外的长阶前,一步步拾级而上。 从前不如何觉得,如今只觉得这巍巍宫阙像是能吃人。 “弟子关瀛岳,拜见恩师。”他止步于殿外,规规矩矩地一揖到底。 “进来。”齐云天的声音穿过大殿,依稀带了些回响。 关瀛岳暗暗收紧拳头,将脊背挺直,若无其事地步入殿中,走近高处那个青色的身影。那真是一种不容亲昵的颜色。 齐云天不露情绪地端详着他,那目光并不如何森冷,却偏偏掺了凉意。 关瀛岳想要逃避这样犀利的注视,却又不敢低头,到最后只得咬紧牙关地主动迎上:“恩师有何吩咐?” 齐云天神色疏离,半晌后掷出一道清光在他面前:“去将此信送到逐星崖,这块玉符自会指引于你。” 关瀛岳双手接过那一纸符书与一道玉牌,不觉道:“敢问恩师,此信是要送到何人手上?” 齐云天目光微狭:“无需多问,到了自会有人来取。” 四百八十 关瀛岳离开天枢殿时,只觉得雨下得愈发大了,仿佛四海尽数到了天上,又一股脑地倾泻而下。他望了眼雨中某个方向,握着玉牌的手一点点收紧,最后还是调头,选择跟随符诏的指引。 直到一路离开龙渊大泽,出了溟沧,他才在云头间止步,招来纸笔匆匆书信一封,塞入一支玉管。那玉管似有灵性,得了书信后当即从他掌中跃起,如流星飒沓,飞入风雨。关瀛岳循着那玉管残留的清光望去,只看见一天凄风苦雨。隔了这样遥远的距离,伽仪峰的轮廓其实根本无从得见。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无声地眺望。 但眼下他无法停留太久,清光流溢的玉符在他手中跃跃欲试,指引着某个方向。 关瀛岳深吸一口气,雨水呛进喉管,激得他低咳几声,但他旋即便继续启程,赶往齐云天所说的逐星崖。 东华洲的大小玄门皆有山门禁制,外派而来的寻常文书基本以法力封存,再传递到他人之手,而那些通过禁制时所留下的痕迹,则会由山门弟子记录在案;至于一些事关隐秘,私下往来的书信,为了避过禁制,便会以一些手段遮掩,更有甚者,或寄托于法器灵宝,或由门下亲信送出。 齐云天所说的逐星崖,乃是东华之地以南的一处高险断壁,相传昔年大能修士在此争斗,将一片连绵山脉从中斩断,方得此崖,其上罡风猛烈,非元婴修士不可飞渡。 关瀛岳有意将飞遁的速度放得稍慢,一日之后在了却岭的一处僻静山头落定——此地早已非溟沧地界,又因灵机枯败,四面大小道门皆已迁走,故而荒芜得有些阴冷,正是说话的好地方。 他于山顶撑开法障又等了半日,雨一直未曾停过。这样大的一场雨,似乎整个东华洲都被苍青色的雨幕笼罩其中。 终于,一道素色光华穿过一天阴云暗雨,在他面前稳稳落定。正是周佩。 “放心,我以秘法遮掩了身形,没被人注意到。”女子白衣婉然,缓步上前,“如何?那封信……” “在这里。”关瀛岳将一纸密封的符书递予她,“我已是检查过了,上面有恩师设下的封禁,不知玄水印可能破除?” “你说,齐真人让你将此信送往逐星崖,却又不肯告知你此信是送到何人手上。”周佩接过符书,葱白的手指仔细摩挲着信的边沿,轻声剖析,“那便只有一个可能,逐星崖处必有人等着与你交接此信……若我记得不错,那个地方已是临近玉霄派地界。” 关瀛岳神色一振:“所以,此信果然是恩师传与吴氏的?” “十之八九。”周佩微微点头,“如此,最后一物也已是准备周全了。” “你打算如何做?”关瀛岳不觉追问,“可要将此信直接送到渡真殿主处?” 周佩捻着手中的书信思量片刻,随即自袖中取出一枚被金光缠绕锁住的青色法印。她捏诀催动法力,去了玄水印外的禁制,将之交于关瀛岳之手:“此物唯有修《玄泽真妙上洞功》方可御使,要解这信上封禁,只怕还需你来才是。不管此信是否是交于吴氏之手,我等都需看过信中内容,才可从长计议。” 她握了握关瀛岳的手腕,神色放缓,口吻低柔:“别担心,有我在。” 关瀛岳专注地看着她,抬手替她将一缕垂落的长发拨回耳后:“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师姐,我们一定可以的。”说着,他神色一肃,阖眼以法力驱动玄水印,盖上信笺表面光华流转的符文。齐云天的法力深不可测,哪怕信上留下的不过浅浅一缕,要破除也足以让他心力交瘁。 解除禁制后的符书逐渐舒展开来,仿佛莲花开绽。周佩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一寸寸剥离脱落的清光,掩去目光中的喜色,将包裹其中的信纸取出。 “果然是玉霄吴氏。”周佩倏尔一笑,但旋即就意识到这样的笑容未免不妥,于是转而以几分忧色盖去,“如这信上所说,齐真人竟是在渡真殿主初成洞天回返溟沧时便与吴氏有了往来,如今眼见渡真殿主一日日坐大,便欲假借周氏之手将其除去。这上面还提到了数载之前天魔现世一事……” 关瀛岳接过一看,上面齐云天的笔迹字字分明,像是一把把能杀人的刀:“天魔?恩师莫非欲让渡真殿主出面解决那天魔之祸?” “莫忘了,当初天魔现世后,便是由玉霄派出面将其从魔穴逐出,如今齐真人又欲让渡真殿主接管此事,只怕是来者不善。”周佩微微眯起眼,望向雨中,“无论如何,齐真人勾结吴氏暗害渡真殿主之事已确凿无误。我等眼下需要做的,便是寻个合适的契机让渡真殿主知晓此间龌龊。” “仅凭此信仍不够吗?”关瀛岳疑惑道。 周佩叹息一声,看着他无奈一笑:“不够。至少,还不够令他彻底信服,并且下定与上极殿对抗的决心。” 关瀛岳一怔:“那该如何是好?” “此事,绝不能留下你我插手的痕迹。”周佩直到此刻依旧镇定而安然,目光落在玄水印上,“将‘那个人’放出来吧。” 关瀛岳自然知晓她说的是谁,法力在玄水印中运转几个来回,便有水浪奔涌,冲出一个狼狈的身影。 周宣始终处于重伤后的昏迷之中,此刻整个人瘫倒在地,浑然不知此间一切。 周佩示意关瀛岳将符书以玄水印重新封好,自袖中又取出一物——那是关瀛岳先前所予她的,齐云天旧日的印信——她弯下身,将印信并着符书一并放入周宣怀中:“此事若由你直接去说,只会落了刻意。但若能借他之口,则事半功倍。” “可……周师兄必不会答应,”关瀛岳皱起眉。 “无需他答应,只需要你,”周佩直起身,话语放得极轻,“杀了他。” 关瀛岳悚然一惊,踉跄一步想要后退,却被周佩抱住。 “别怕,很快就会结束的。”女子在他耳边低声开口,安抚间带着蛊惑,“杀了他,弃于昭幽天池外,渡真殿主的门人自然会发现我们想让他们发现的一切。” “可是……”关瀛岳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满是不知所措,“恩师会发现……” “齐真人不会发现的。”周佩温柔地截断了他的话头,将他抱紧了些,“至少在他知道信的事情以前,他是不会怀疑到你身上的。他只会以为,是昭幽天池的人戕害了他的弟子。毕竟如今溟沧,敢于冒犯他威严的,便只有渡真殿主了,不是么?” “我……” 周佩缓慢抚过他的眉梢:“这是功成的最后一步,我们不能输在这里。如果你无法动手,那便由我来吧。” 关瀛岳嘴唇嗫嚅着,最后只剩下一句茫然的问句:“师姐,我们这么做真的是对的吗?为什么我觉得……” 女人安静地微笑起来:“我从来不觉得,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是错误的事。” 关瀛岳猛地一震,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目光中是显而易见的决然与悲恸。 “我来。” 四百八十一 流水诗意地绕过手腕,化作剑锋。关瀛岳提剑立于雨中,默然看着那个倒地不起的身影,脸上满是泪痕。 周佩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这一刻的同门相残,退后一步,扬手间一把素白的纸伞升至高处撑开,代替关瀛岳溃散的法力将雨幕重新隔绝。 青年狼狈而不顾仪态地哭着,颤抖的法剑还带着最后的迟疑,但周佩知道,他这一剑必定会落下。事到如今,这个年轻人已经无法再反抗她提出的任何请求,现在的泪水,不过是内心残留的怯懦。 “师姐,我,我……”关瀛岳拭去多余的泪水,深深喘息一口气,身形摇晃了一下,“你放心,我可以做到的。” 周佩走近他,拢住他握剑的手,稍微使力:“很快的,只要一瞬间。” 关瀛岳用力点头,紧咬住嘴唇,抬起握剑的手就要挥下,却忽地意识到什么,猛地回身:“谁!” 他的话语未落,一道青光疾驰而来,如飒沓流星,将他手中的水剑击溃。 关瀛岳被震得退后几步,神色大变,旋即反应过来,一把揽住周佩,将她护在身后。 然而这个举动实在太过徒劳,周围的雨水早已起了变化,像是一匹匹漆黑的猛兽扑咬而来,狰狞愤怒。浪潮眨眼间淹没了整座山头,将险峰化作孤岛,雷云中似有龙吟声震彻天地。 周佩亦是一惊,眸中精光一掠,抬手一点高处的纸伞。 素白的伞面落下薄纱般的光芒将他二人护入其中,对抗着四面八方的水浪。 “秋云春梦伞,果然来头不小。” 沧海横流间,有话语淡然响起。来者衣纹如流水,人也如流水,然而伴着他的出现,那些放肆喧嚣的浪潮便陡然一寂,向着两侧分开,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恩……”关瀛岳脸色苍白,望着来人,然而一声惊呼还未出口,便只觉背后遭了一记重击,整个人陡然栽倒在地。 齐云天立于原处,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婉然微笑的白衣女子,眉头微动。 周佩捻去指尖光华,掩唇微微一笑,从容且泰然地向着齐云天敛衽一礼:“骊山派弟子周佩,拜见齐真人。” “骊山派么?”齐云天看了眼那拦住了一天北冥真水的白纸伞,微微一哂,“寻常骊山派弟子,又岂会有这玉霄派所炼的真器?” “齐真人果然见识广博,竟也知晓此物。”周佩笑意妩媚,全然不见一贯的端静哀柔,她分明妆容未改,眉目间却生出艳色,“有这秋云春梦伞在,只怕您的北冥真水也奈何不得我。” 齐云天凝然不动:“此物原是周雍所持,昔年也见过几次。他倒是舍得。” 周佩的身形立于伞下,在这样凛然的暴雨中仿佛弱风扶柳,但她却始终笑得烟视媚行:“您是雍真人的挚友,雍真人一早便说过,对上您,万不可失礼,雕心鹰爪亦不为过,何况区区法宝真器。” “如此说来,溟沧这些年来诸多波澜,想必不少都是你的手笔了。”齐云天神容平静地注目于她,“若非我以此信试探瀛岳,倒还想不到你竟有如此野心。”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有齐真人珠玉在前,妾身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一点班门弄斧的小伎俩罢了。”周佩迎上那没有情绪的目光,眼中似有火苗跳动,“真人动辄便是倾覆一门一族,杀伐果毅,岂是妾身一个小小女子可以比拟?” 齐云天无需动作,北冥真水早已蜂拥而起,将那秋云春梦伞围在其中:“既有自知之明,又何必负隅顽抗?” 周佩却毫不慌乱,反而嗤笑出声:“负隅顽抗?齐真人怕是想得差了,眼下该是您考虑一下是否该与妾身做一笔交易才是。” “哦?”齐云天的神色冷淡。 周佩俯下身,抓着关瀛岳的发顶,将他整个人拎起来些许,爱惜而讥讽地抚摸过那张年轻的脸:“齐真人莫忘了,您仅存的两个弟子,可都还在我手里。虽然他们,一个冲动得如同莽夫,一个愚蠢得如同稚儿,但毕竟都是您亲手栽培出来的弟子,不是吗?您对关瀛岳起了疑心,却只是试探,不曾直接动手,想必便是因为还顾念着那一层师徒情分吧。” “如你所言,这样的两个弟子,我又何必再留?”齐云天沉声开口。 “呵,哈哈哈哈……您果然与雍真人说得一样,越是在意什么,便越想在人前淡漠那一层存在。”周佩笑得开怀,仿佛发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事情,“您当然会留下他们,千方百计也想保全他们,毕竟您已经失去过一个弟子了。那应该是您最珍爱的弟子吧,却被陈氏的一杯酒害得道途尽毁。” 齐云天闻得“陈氏”二字,目光终于动了一动:“看来你确实知道不少东西。” “那是自然。否则当初,我又为何要千方百计嫁于陈易为妻?”周佩拎着关瀛岳起身,拭去对方脸上的泥水,像是匠人专注地打量着自己的得意之作,“只可惜他好人不长命,死得不明不白,倒累得我颇废了些功夫,才能名正言顺地留在溟沧。不过死了也好,那种单纯的蠢货,老老实实做一辈子凡夫俗子便是了。”说到这里,她又是幽幽一笑,抬头看向高处那人,“说来,我能留在溟沧,还要多亏了齐真人抬爱。若非是您见我可怜,为我求了一重真传弟子的身份,我又如何能在此地逗留得如此名正言顺?哦,还不仅如此,仔细想想,便是我与陈易的婚事,也要多谢您的保媒。” “难为你虚情假意了这许多年。”齐云天静静地听着那些讽刺,“陈易之死,倒是成全了你的深情不渝。” “情谊,是这世间最容易骗人的东西,谁若是信了,便是输了。”周佩慢条斯理地开口,将昏迷不醒地关瀛岳自背后抱住,一手缓慢地抚上青年的脖颈,“陈易是,您的弟子也是。这些男人啊,总是太容易被一点柔情打动,便以为我会和他们一样奋不顾身地飞蛾扑火。可惜啊,最后被火焰烧死的,只会是他们。” 青衣修士微微眯起眼:“你便是这么骗了瀛岳?” 周佩抚摸过关瀛岳的喉结与侧颈,笑得清妍:“骗?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您待他实在是太过严苛,却忘了他也想要得到旁人的认同。所以我安慰了他,夸奖了他,他便恨不得视我如依靠,爱我如珍宝,口口声声说着愿意为了我付出一切。多好的一颗棋子啊。”她掐着青年脖颈的手收紧了一些,“齐真人,这盘棋我已是叫吃,眼下该您落子了。” “周雍想要与我交易什么?”齐云天不动如山。 “不,不是他。想要与您交易的人,是我。”周佩笑意深邃,“若按照雍真人原本的计划,调唆你与渡真殿主自相残杀就算功成,但您既然已经发现,此事便只能作罢。对他来说不过是输了一局棋,我却得爱惜自己的性命。” 齐云天略一扬眉:“哦?到了这等地步,竟还想着要全身而退?” “齐真人实在应该考虑一下,毕竟这事关你两个弟子的性命。”周佩毫不畏惧,“蝼蚁尚且惜命,我为自己谋一条退路,又何错之有?” 齐云天一时间并不言语,只默默阖上眼,似在考量。如此过了片刻,他才叹息般开口:“退路。这世间,又哪里来这么多的退路?” 周佩眼中隐有锋利的狠意:“看来齐真人当真是要拼个玉石俱焚了。那你大可试试,究竟是你的北冥真水先破了这秋云春梦伞,还是我先料理了你的这两个弟子。能得齐真人门下相陪,我也算不亏。” 齐云天闻言睁开眼,依旧无动于衷:“你方才说过一句话。” 周佩警惕地望着他,一时间拿捏不准他的下文。 “你说,情谊,是这世间最容易骗人的东西,谁若是信了,便是输了。”齐云天将她的话语轻描淡写重复了一遍,似有些揶揄,“那么,你又怎么知道,输的不是你呢?” 周佩蔑然冷笑出声,还未来得及开口,笑意便僵在脸上。 剑锋自她身后没出,透着血色。关瀛岳不置一词地将捅入下腹的水剑刺得更深,将周佩与自己彻底钉在一处。 四百八十二 雨恹恹地下着,天地昏黑。 剑尖上的血滴落在地的瞬间,水凝成的剑锋随之崩溃。白纸伞下的青年低着头,没人能看清他的神色。 周佩踉跄一步跌倒在血色的水泊中,白衣蔓红。身体被法力禁制得几乎麻木,她却仍不忘咬牙切齿地抬头,死死瞪着那个背对自己的身影。 关瀛岳身上并无任何伤口,他修《玄泽真妙上洞功》,御水自如,那些由水凝聚而成的锋刃自然不会伤到他分毫。他虚拢了一下手指,看着已无水剑的手掌,最后终于抬头看向那个高居雨中的男人:“恩师,弟子……幸不辱命。” 齐云天的笑容在雨中晕开,他看向那个无法起身的女人,始终从容不迫:“你确实很精明,周雍会选中你作为棋子,不是没有道理的。但是……”他的嗓音清淡,并不如何盛气凌人,却偏偏透着难得的傲慢,“和我谈条件,你还不配。” 周佩身形僵硬,捂着伤口,眼中透着狠意:“你……不可能,我明明已经……” “明明已经百般试探过了,为什么还是会棋差一招,是么?”齐云天替她补完未能言尽的句子,一字一句说得极缓,“因为从一开始,就不是你趁虚而入离间了我与瀛岳,而是我用他,钓出了你。你藏得很好,一次次借刀杀人也委实利落。霍轩于世家立足固然艰难,左右逢源在所难免,却也不是轻举妄动之人,断不会无缘无故与世家几位洞天提议,联名保举张衍为渡真殿主。除非,是他那位夫人百般痴缠,投机取巧。可以陈青那等心胸见识,又如何会有这般深远的眼光?当然,那个时候我也只是稍感疑惑,并未多想。陈太平虽是转生多年,但他那些徒子徒孙里,也难不保没几个老奸巨猾之辈。” “但你毕竟还是起了疑心。”周佩咳着血冷笑出声,“那张衍平定魔穴,得成洞天,声望早不在你之下,世家又对他如此推崇,你岂敢不防?” 关瀛岳皱眉,回身看着她。 齐云天抬了抬手,示意无需计较对方一时的口舌之利:“你很会算计人心。你知道光凭世家几句说辞,未必能达到想要的效果,也知道许多事情其实不需要真的存在,只需要让人相信它们存在过就足以致命,所以你故意在昭幽天池埋入棋子,放出流言,让昭幽天池一门上下都以为张衍回山后会从后辈中拔擢一人入主十大弟子之位。更甚至于,故意让周宣与梦娇发现一封张衍与旁人勾结的书信,传到我面前。” 周佩嗤笑:“不错,这些都是我做的。堂堂洞天真人被我一个小小女子玩弄于股掌之间,想想都觉得有趣。” “玩弄他人的情感,对你来说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吗?”齐云天神色不动。 “齐真人何必把姿态摆得如此清高?您在溟沧翻云覆雨多年,难道不曾利用过人心吗?”周佩笑得放肆,唇上染血,艳色横生,“说到底,我们都是同类,论起阴谋诡计,谁也不比谁高贵。” 齐云天却不曾反驳,反而淡淡认同:“你说得不错,人心若是利用得好,那便是足以杀人的刀。这也是你为什么现在会倒在这里的原因。” 周佩忽地咬紧牙关。 “你得意过头了,自以为一切都尽在掌控之中。于是为了针对霍轩,你毫不犹豫地把陈青推了出来,想借着那个女人的愚蠢和骄纵调唆韩氏与霍轩为敌。”齐云天徐徐开口,“可惜陈青一死,便再没有人能做你的挡箭牌了。你只能从幕后走出来,亲自入得这个局。所以,为了引出你这个罪魁祸首,我训斥责罚了瀛岳,让他在最落魄无助的时候等到了你。毕竟以你的敏锐,断不会错过这样一个绝佳的机会。” “你想说,他……”周佩艰难地喘息着,一直旁边警惕自己一举一动的青年,“从一开始,他就是你抛出来的饵?”她说着,忽地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好啊,好,你当真是舍得,连自己的亲传弟子都能推上棋盘,作为棋子来算计!” “是我自己答应的。” 周佩一愣,抬头看向那个打断她笑声的青年。 关瀛岳也在看着她:“是我答应恩师,会为他引出藏在溟沧的奸细,一直到收网的最后一刻。”他注视着那个曾经耳鬓厮磨过的女人,目光认真又隐有苍凉,“从你别有用心接近我的那一刻开始,我也在骗着你。” “我读过你的记忆,你……”周佩摇着头,似觉得可笑。 “恩师说过,我的对手会是一个狡猾而缜密的人,在我成功欺骗到她之前,我先要骗过我自己。”关瀛岳闭上眼,涩声开口,“为了博得你的信任,我故意透露给你吴氏的消息,让你因此对我起疑,然后,我引来了周师兄……当着你的面伤了他。” 周佩静了片刻,最后蓦地笑了:“你真不愧是齐云天的弟子。” 关瀛岳默然转头,错开了她的视线。 “到了此刻,你仍不肯认输吗?”齐云天观望着她的神色,平静发话。 周佩始终扬着下巴,露出一段不肯低头的骄傲,冷笑扬之:“认输?为什么要认输?齐真人,你说我不配与你谈条件,难道你不想知道,我最后的筹码是什么吗?” 齐云天无动于衷地看着那个白纸伞下的身影:“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能拿来交换?” 周佩那一瞬间露出怨毒的笑意,某种情绪在她眼中如繁花盛放:“一个秘密。” “哦?”齐云天饶有兴趣地一抬眉。 “齐真人,其实一直以来您自己也很困惑吧,您的对手周雍,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周佩咯咯地笑了起来,勉强抬手支起身体,“毫无疑问,您了解他的脾性与习惯,也熟知他的谋略与手段,可您真的知道周雍的来历吗?” 她的情绪太过激动,以至于忍不住咳出血来。可她依旧笑得开怀,几乎妖娆得肆无忌惮:“我知道他最大的秘密,您不想听一听吗?” “若想从你口中知道些什么,搜魂岂不更是稳妥?”齐云天淡淡道。 “搜魂?”周佩仿佛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笑得愈发放肆,“那您大可试试……这个法子对我可没有任何用处。” 齐云天的目光幽沉:“条件。” “放我离开。”周佩利落地开口。 “这么简单?”齐云天似是而非地一笑。 女人眼中似有羁縻的光:“活下去这三个字,对你们来说或许不值一提,但对于有的人而言,却是不择手段也要做到的事。”她抿唇一笑,这一刻她仿佛又是那个笑意妖冶凌厉的周佩了,“齐真人不妨考虑一下。您已经借我之手引得周雍料理了吴氏,自断臂膀,杀我泄愤也无任何意义,倒不如放我一条生路,我自会告诉您,那个关于周雍的秘密。” “既然不择手段也想要活下去,又何必效力于周雍?”齐云天不置可否。 周佩似被戳到了痛楚,眉尖微动,但转眼目光便锋利如初:“求生是每个人的本能不是吗?若能为自己挣一缕生机,为什么不争?” 齐云天静静地打量着她,似在琢磨她眉宇间那一丝桀骜。原来这副温顺娴熟的皮囊下藏着这样一颗疯狂的心,像是恨不得挣脱牢笼的兽。 “那你不妨说说看。”他最后泰然开口,“如果你真的能透露什么足够打动我的秘密。” 周佩并不大意:“齐真人未免空口无凭。” 齐云天无所谓地一笑,摊开手,指尖清光浮动:“既如此,我便立下因果誓言。你若说出你所谓的那个秘密,我便放你离去。” 周佩眯起眼审度着那道光华,片刻后终于狠下心来,一字一句地开口:“那周雍,其实根本就……”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忽地睁大眼,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咽喉。 关瀛岳悚然一惊,不由上前了一步,却是愣在原地。 本该失去全部力气的女人不知为何竟一点点站了起来,只是姿态略有几分生涩与僵硬,显得极其不自然。待得她彻底站直的时候,那张眉目清丽的脸上忽地生出某种散漫慵懒的微笑,几乎不可一世。 齐云天目光微微一动,缓缓步下云头。 “齐老弟还当真是咄咄逼人。”女人微笑着,口中说着与方才大相径庭的话语。 齐云天却并不意外,笑意端然,还以锋芒:“你终于忍不住了。” 四百八十三 关瀛岳忽地有些不安。他说不清那种异样的忌惮是什么,只分明地感觉到,雨中的气息变了。 与他一并逗留在伞下的那个素白身影依旧娉婷,却顾盼自雄,那是周佩无论如何也无法拥有的魄力。从“她”出现的那一刻开始,某种昂扬的气势开始与这场滂沱大雨分庭抗礼,针锋相对。 那无形的威压将他镇在原地难以动弹,他只能被迫对上“女人”望过来的目光。 “真是个有趣的小伙子。”“女人”饶有兴趣地笑了起来,明明是女子的腔调,却有着男子的气概,“因为心性太过纯粹,所以连谎言都带着与生俱来的逼真。真有你的,齐老弟。” 齐云天弯了弯唇角,眼中却透着冷意,北冥真水在他身边无声漫开:“彼此彼此。” “我原以为佩儿作为一颗棋子已经很优秀了,没想到还是被你将了一军。”“女人”哈地一笑,抬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不过虽然说有事弟子服其劳,但你这个做师父的未免也太舍得了一些,不怕重蹈覆辙,眼睁睁看着又一个弟子葬身在这些阴谋阳谋里吗?” “周雍兄说笑了。”齐云天立于雨中,面如止水,“区区棋子,还不值得我亲自出手。你既然有意推出一颗棋子上这棋盘,我便投桃报李,陪你玩上一局罢了。” 女人,又或者说是周雍漫不经心地笑了,虽然借用的是他人的皮囊,然而那眉宇间懒散却犀利的神情却分毫未改:“这么说来,倒不是我输给了你,只是你的棋子比我的棋子更乖巧听话,更机灵狡猾罢了。” 齐云天平静地笑纳了他的讽刺:“这是自然。否则周雍兄此刻也不会被迫夺舍他人神识,拦下这颗反水的棋子。”他一样笑着,有别于对方的慵懒,低眉浅笑的模样端方得一如当年,却又像是衔着刃,“能逼得你没法再隔岸观火,看来那个女人真的知道了什么让你坐立不安的秘密。” 周雍扬了扬眉:“好奇心旺盛可不是件好事。有些秘密若是知道了,那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是吗?”齐云天轻笑一声,“那我倒是想寻根究底一回。” “怎么?齐老弟就那么急着和我成为敌人吗?”周雍嬉皮笑脸,“未免也太不顾念我们三个一起长大的情分。” 虽然对面是一张女人的面孔,但神容却再熟悉不过。齐云天微微一哂:“周雍兄当知道,从你算计到溟沧内部开始,我们便已是不死不休之局。” 周雍懒洋洋地笑着:“看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依旧把山门交给你的担子看得比什么都重。当年我就知道,你真不是一个可爱的小孩子。不过想想也是,对你抱有期许的人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可爱的小孩子,他们只想着小孩子什么时候才能快点长大,能成为他们手上杀人的刀。” 齐云天目光一狭。 “怎么?被我说到痛处了?”周雍全然不惧他那一瞬间凛然的气势,“齐老弟,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你那点百转千回的小心思,难道我还看不透吗?你本来可以直截了当结果了佩儿,却偏偏要大费周章地以自己的弟子为饵步步周旋,为的也就是逼我现身罢了。小孩子握了权利,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向人炫耀,再说些什么不死不休的狠话,好像这样自己就多么成熟,多么无懈可击了一样。” “周雍兄能这样聊以慰藉,以抒怀此番机关算尽功亏一篑的愤恨,自然再好不过。”齐云天反是一笑,“究竟是谁在害怕呢?恨不得把有些秘密藏到地底才好。” 周雍忽地安静了下来,与他无声对视,良久后才低低开口:“与玉霄为敌对溟沧没有任何好处,你是个聪明人,当懂得审时度势。” “世间从无永远不变之时,也无不可变更之势。”齐云天轻描淡写地反驳了他的话语。 “看来我是说服不了你了?”周雍不再笑了,眼中情绪渐冷。 “口舌之争毫无意义。”齐云天平静道,“你我本就是凭手段说话的人。” 周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是啊,说了这么多,到最后,还不是要刀剑相向。来日方长,我还等着齐老弟的诸般神通。至于今次么……我虽是输你一筹,却也不想教你赢得太过得意。” 话语至此中断,那个素白的身影摇晃了一下便栽倒下去,像是断了线的偶人。 关瀛岳忽地发现自己又能动弹了,茫然间下意识伸手扶住面前那人。 齐云天忽然目光一沉:“瀛岳,出来!” 他指尖电光乍然斩落,北冥真水一拥而上,撞将秋云春梦伞的光壁撞得粉碎。 冰潭玉榻之上,四面雨落,千万星辰璀璨如河汉。锦衣华服的男子阖目盘膝而坐,一点光华在他面前如花盛放。 他蓦地睁眼,笑意凌厉,将那点光华一把捏碎。 四海相通之域内,无边水意陡然起了变化,如沸如羹。 “就是现在。”高处传来一声示意,水色顺着他的青衣漫开,虚空之中亮起一点不可描摹之迹,似有还无,是假还真。 盘踞此间的玄袍道人也在同时醒来,一道雪亮剑光随心而出,一跃而起,向着那处疾驰而去。 “走!” 关瀛岳上来不及反应,只觉得有谁重重推了自己一把,整个人跌入北冥真水的拥簇中。他在震耳欲聋的爆破声中愕然回头,刺眼的白光像是残酷而讽刺的烟火。庞大的灵机在刚才一瞬间炸开,就连秋云春梦伞那样的守御真器都难以幸免地支离破碎。 一片半残的栀子花瓣飘落到他的脚边,随即被水浪卷走,再无踪影。 周雍猝不及防听到了一声尖锐的剑鸣,转头看去的那一瞬间,雪亮的剑光已经冲出雨幕,逼至面前。 世间只有一个人的剑意可以这样至精至纯,犀利无双。那个人若出剑,便连光阴都要为之黯然。 他睁大眼,唇角笑意凝定。似错愕到了极致,以至于忘了躲闪,只能认命般地任凭那道剑光透体而过,将他整个人钉在玉榻之上。 玉榻轰然粉碎,他躺倒在地,还维持着向雨中伸出手的姿势,怔怔地仿佛想抓住什么。 “哈……哈哈哈哈,好,好。” 周雍抬手搭在眼前,忽地低低笑了起来。他像是要擦去脸上的雨水,又像是哭了。 四百八十四 断崖在寸寸崩塌,整个了却岭都被震得摇摇欲坠。大雨再无任何拘束地肆意而落,与狂卷而过的北冥真水交相呼应,将仅存的立足之地包裹为孤岛。 关瀛岳出神地看着面前的水浪,半晌后挣扎着想要起身,腿上却哆嗦得厉害,整个人又要重新跌坐回去。 “站起来。” 面前传来的声音微凉,利落得毋庸置疑。 关瀛岳本能地想要遵从,却仍带了几分惊变之后的神魂未定,有些力不从心。 于是齐云天的声音再次响起,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站起来。”一字未改,却像是能从人的心头割过。 关瀛岳一震,只得紧紧咬住嘴唇,努力将腰身挺得笔直,强忍着打撑发软的腿。 然后他才终于有勇气抬头,对上那双平静得波澜不惊的眼睛。这个男人的目光总是这样不动声色,好像肩上压着山,他也一样能顶天立地。关瀛岳第一次见到他时就有这样的感觉,他想,这真是厉害的一个人,也真是辛苦。 辛苦这种东西,从来不是知道了,就能懂得的。一定要那座山也压了过来,肩上重得要直不起腰,才能真真正正地明白,站着的不容易。 他忽然觉得自惭形秽,为自己的软弱羞愧得埋下头去。 头顶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恩师,我……”关瀛岳艰难地开口,可是腿上已没有更多的力气,挣扎了一下还是膝盖一软,就要倒下。 然后他被一股力道稳稳扶住,是齐云天稍稍俯身抱住了他。 “好了,都结束了。” 轻淡的话语在耳边响起,并不温暖,却尚有余温。 关瀛岳只觉得眼中一酸,那一瞬间席卷而来的情绪击溃,一把抱紧面前的男人失声痛哭。真是累啊,这一路踽踽独行,原来终于也走到尽头了吗? “恩师,我真的怕……没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做,弟子怕极了……”他哽咽着嚎啕大哭,多少恐惧与孤独淹没了他,“您说要我忍,可我真的怕自己什么时候会忍不住……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怎么做又是错的……我要把自己也骗过去,可骗过去以后我真的还能找回我自己吗?” 他哭得声嘶力竭,所有的酸涩与辛苦都在这一刻涌上喉头,带着某种巨大的悲凉。 “我不怕当棋子,我只怕自己做不到,我怕自己会让您失望……恩师,我……”关瀛岳抽噎了一下,像是个迷了路的孩子,“我真的怕。” 齐云天沉默地抱着自己的弟子,听着他哭得声音沙哑,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师在这里,已经没事了。” 关瀛岳胸膛剧烈起伏着,努力想要克制自己的失态,却徒劳无功:“恩师,我做的真的是对的吗?我不知道,我根本不敢去想……我怕漏了破绽,我怕被看出来,可我……” “你做得很好。”齐云天抚着他的后脑,“不愧是我的弟子。” 关瀛岳努力咬着唇,直起身,泪流满面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有些事情过分执着于对错并没有意义,一人之对错,岂可比万人之生死,山门之兴衰?”齐云天依旧心平气和,“你眼下未必懂得,来日方长,自有了悟的时候。” “是。”关瀛岳用力点头,终于清醒了一些,忙不迭地抹去脸上的泪痕。 齐云天安静地注视着他,看着他重新拾捡起一个男人应有的情绪与担当,自始至终都不置一词,也不曾再迁就:“先带上周宣回玄水真宫去吧。” 关瀛岳连忙又是点头,还不待他再说些什么,齐云天已是走入一天雨幕,一袭青衣随之淡淡散去。 大雨随着男人的离去逐渐寥落,磅礴的水浪也潮退般隐去,露出嶙峋料峭的崖壁。一线天光破开浓云,在地上化出洒金般的痕迹。 他抖擞了一下精神,踉踉跄跄地来到不省人事的周宣身边,将他整个人架起——异变突起的时候,齐云天的北冥真水打破了光壁,也将他及时捞了出来。 关瀛岳架着他就要赶忙回转,踏上云头时却终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片被灵机炸开的焦土。 焦土里空无一物,没有红颜,也没有枯骨。 “大师兄。” 高悬于虚空的那个身影在收回法身的一瞬间缓缓坠下,宽大的衣袍像是苍青色的烟云。张衍起身稳稳接住了他,将他紧抱入怀。 齐云天没有拒绝他的怀抱。他在坠落的中途便睡着了,眉宇间的疲倦难以遮掩。为了那场能下到玉霄地界内的大雨,他耗费了大量心神与法力,最后能将那一道剑意送出,已是到了极限。 张衍知道他的脾性——认定了什么,就一定要做到。如果有人丢来了石头,那他就要回赠一柄剑。 他耐心而专注的抚过怀中这张熟睡的脸,动作极轻,连落在他唇边的吻都只是蜻蜓点水:“睡吧。” 四周的水域开始动摇,失去了齐云天的镇守,这里已不再是允许外人轻易涉足之地。 张衍抱起齐云天,脚下一踏,便回转至天枢殿的内殿。 天还迷蒙地亮着,轻纱帷幔悄然起伏。他招来柔软的被褥,将齐云天安置在榻上,自己则在榻前坐下,随手拿过一本道经翻看。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人的喜好还是和当年一样。这本道经他们当初便议论过许多次,自己偶尔有了兴致,也会同对方一起解上一段。 张衍信手翻了几页,转头看向榻上熟睡的那人。 ——“你说的对,我确实是在愤怒,因为周雍他做了一件我绝不能容忍的事,而我不会等到来日再与他慢慢清算。” ——“他可以利用我的多疑去算计任何人,那是他的手段与本事,我若落入彀中,只能说明我技不如人。但是,他不该挑拨我猜疑于你。” ——“所以,他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他阖上眼,支着额头,忽地不愿再想下去。还有一些,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了,久到岁月都蒙尘,唯有那些诛心惊疑还闪着刀光。 章二十九·为谁风露立中宵 四百八十五 齐云天将醒未醒的时候,依稀听到有杯盏拿起又放下的动静,倦恹间勉强抬了抬眼皮,就看见张衍坐在不远处的茶席上将一杯茶偷偷倒入水方,转头继续重新煮水。青瓷茶盏里还残留着余热,蒸起一点白色的水汽。 他思考了片刻,并没有出声。就像张衍悄悄倒掉了那杯汤色过浓的茶一样,他也只悄悄地看着。 张衍从手边的茶盒里重新捻了几片茶叶——自齐云天的角度其实不大能很好地分辨出那到底是什么茶,一时间也就无从评价他的用量——他将茶叶搁在竹茶漏中,用玉勺舀了一瓢煮沸的水浇上去。澄清的茶水自缝隙间漏出,滤到杯中,呈一点竹青颜色。 齐云天记得这个法子自己也曾教过他,张衍倒也很受用,觉得此法来得利落。 张衍不是一个没有耐心的人,他只是很少将心思花在这种耽于享乐的事物上。他心中装着道,于是大事上从来都能拎得清轻重缓急,总能够做到稳而不乱。至于一些细枝末节,其实并不那么要紧。 齐云天看着他的侧脸,迷蒙的光线潺潺透过殿内的云窗,照出一片半明的颜色。 张衍难得对着那些茶具有些投入,滤好一杯茶后在手中晃了晃,低头尝过一口后又不觉皱眉,又准备倒掉。 “……” 齐云天终于还是撑起身——看了这半晌,倒也不再那么困顿——他拢了拢衣袍与披散的长发,来到张衍对面坐下,接过他手中的茶盏浅抿了一口。虽有些淡,倒也还算润口。 张衍没留意到他起身,直到手中的茶盏被接了过去,这才稍微回神。 “是今春的‘卧后清宵’?”齐云天尝过味道,大约清楚了几分。 “仿佛是叫这个名字。”张衍笑了笑,“丹鼎院那里讨的,拿来试试手。” 齐云天神容淡泊,将茶盒拉到自己一侧,舀来沸水洗过另一个茶盏,斟酌片刻后比着方才张衍的法子重新拣选了茶叶,浇水一滤,将一盏色泽正好的茶汤推到对方面前。 张衍端起来品了品香色,抿过一口,确实有别于方才的浓淡。 “这茶叶不易出香,需得滤得慢些。”齐云天依旧饮着自己面前那一杯,与他细致讲述,“若真要尝尽味道,可先置于炉中烘蒸一刻,再以水煮之。”他说过几句茶道,便转了话头,“我睡了多久?” “这是第七日。”张衍端详了一眼他的气色,“你可再歇息些时候,左右眼下溟沧也无甚大事。” 齐云天垂眼按了按眉心:“已怠惰够久了,眼下除了玉霄的暗桩,正该顺藤摸瓜,将一些不干不净的一并料理了。” 提及玉霄之事,两人皆是一阵沉默,殿中一时间唯有水沸之声。 “那道剑意循着周雍的气机放出时,了却岭那厢似有异动,只是一时间无从观望。出了何事?”最后还是张衍率先开口。 “我先前曾与你说过,周雍敢让周佩代替自己在溟沧布局,必是动用了类似定契之术一般的法门,以防棋子反水。”齐云天沉默良久,才缓缓作答,“但那日套过周佩的话以后,却又仿佛没那么简单。” 齐云天所谓的“没那么简单”那基本可以等同于深不可测,张衍坐直了些:“如何这么说?” “她言语间似在暗示她知道周雍的来历,而这个秘密也至关重要。到最后周雍都无法置之不理,不惜亲自夺舍了她,再行灭口之事。”齐云天端着茶盏露出几分沉思之色,“周雍此举,无疑已是被逼急了。” 张衍目光一冷:“他做了什么?” 齐云天支着额头:“他当是以定契之术夺了那周佩的性命……但那周佩死的着实有些古怪。寻常元婴修士崩散法身,虽也有一时浩荡威能,或可摧山撼岳,可似周佩那般,整个人便如一团气机爆开来,却是闻所未闻。若非我以北冥真水裹挟,削去了其大半威力,只怕了却岭那一片都将被炸得荡然无存。” “那定契之术竟那么厉害?”张衍亦觉得蹊跷。齐云天自然不会夸大其词,之前他二人皆不曾亲自出手,也是考虑到对方不过一名元婴修士,无需这般直降身份。可如今听来,那周佩不仅与玉霄有所牵连,背后更有一重另外的隐秘,此番亦胜得侥幸,“周雍若擅长使气,是否有可能在她身上还施了旁的术式,以备不时之需?” “确有这种可能。且听那周佩的口气,像是真的恨极了周雍。”齐云天阖上眼,仔细回忆起那个女人眉宇间的怨毒,“她不像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却格外渴望活着。她还说,搜魂之法对她不起作用……” 张衍偏头想了想:“莫不是得了什么倚仗?道法玄奇,或许有什么我们不曾知晓的秘术可破搜魂之法。” 齐云天不置可否,把玩着手中茶盏,中途目光略微一变,沉吟半晌后声音略低:“还有一种可能,只是未免匪夷所思了一些。” 张衍低头看了眼那青瓷杯盏,隐约领会到几分他的意思:“你是说……” “你以为呢?”齐云天抬头看着他。 张衍长考良久:“虽则不曾听说过先例,但确实不失为一种可能。只是如今那周佩已是尸骨无存,我等也无从佐证。关师侄与她交涉最久,或许曾觉察到一些端倪?” “瀛岳么……”齐云天顿了顿,“罢了,他这些年也辛苦,先让他缓过这段日子也好。” 张衍依稀听出几分不对:“发生什么了?可是他出了什么事?前日里我瞧着他去丹鼎院讨药时还是好的。” “旁的倒是无碍,只是他那日哭得很难过。”齐云天捧着渐渐凉下去的茶盏,转头看着煮水的火。他的嗓音淡淡的,听不出更多的情绪,也谈不上什么慨叹,“或许是我错了,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不是每个人对算计这种事情都能那么心安理得。他是个很好的孩子,和我是不一样的。” 张衍拿走了他手上那边就要凉透的茶,重新滤了一杯热的塞到他掌中:“大师兄,你说过,那是他自己的选择。现在痛苦一些,总好过以后更加辛苦。何况,身在其位,有时候总是会身不由己。” 齐云天注视着茶水的颜色,有些出神:“是啊,以后他会很辛苦。” “也别太担心,有我们护着,谁又敢动他?已不是当年那样的时候了。”张衍拍了拍他的手背。 齐云天模棱两可地笑了笑,尝了尝他新滤的茶水。 四百八十六 入夜后的溟沧大多时候总是清寒无声的,偶有薄霜蔓上飞檐。自浮游天宫出来,走过龙渊大泽,举目只见一片天地苍茫,冷月高悬之景。张衍被渡真殿那厢的事务唤走,他也需得回玄水真宫看看周宣。 入得洞府后,他轻车熟路往后殿行去,远远地便见关瀛岳蹲在偏殿外面,盯着庭院中的花草出神。 “恩,恩师。”关瀛岳无意间转头,瞥见那个立在廊下的身影,连忙起身见礼。 “如何不去里面守着?”齐云天随手免了他的礼数,低声问道,“他如何了?” 关瀛岳挠了挠头,老老实实道:“周掌院来看过,说旁的并无大碍,只是需静养一段时日,再服上几剂汤药即可。其实周师……弟昨日醒了一次,弟子已与他解释过前因后果,然后他服了药便继续睡了。” “睡到现在?”齐云天淡淡地追问了一句。 关瀛岳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周宣竖着耳朵,隐约听见有人入殿的动静,觉得定是关瀛岳又忍不住悄悄溜进来看望自己,于是有些气闷地裹着被褥翻了个身背对外间,假装自己还睡着。 他自然不敢生这位大弟子的气,只是一时间也不大想见人。平白挨了一剑的人是他,自昏迷中醒来才知道自己被当猴耍了的也是他,饶是周宣将自己的脾性磨了多年,也多少觉得委屈。 但这委屈他自己也知道来得不妥,他若是委屈,便像是连带着对齐云天也有了怨气。 入殿的那人似在床头坐下了,周宣听着这动静,更不愿转身。 其实仔细想想,心中还是欣慰居多一些。关瀛岳到底不曾背叛齐云天,对得起恩师对他的教导与栽培,这已是足够。至于那些更深处的计划,齐云天并没有告予他知晓,他也就不该多嘴再问,只需要清楚如今溟沧已是太平便好。 为了这点难得的太平与安宁,总有人需要牺牲一下,他应当接受得更坦然一些。若是齐梦娇还在,必也会这么开解他。 想到齐梦娇,周宣便振作了一些,连带着伤口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他与自己做了良久的心理斗争,终是觉得不该这么撂着关瀛岳不理不睬,遂装模作样地翻了个身,想要拿捏出一副半睡半醒的模样。 然后他看见了坐在床头的齐云天。 周宣瞬间吓得坐了起来,却又因为动作太过突然,扯得伤口一疼,忍不住嘶了一声。 “先躺着吧。”齐云天扶了他的肩膀躺下,口气和缓,“此番为师教你受委屈了。” “弟子……”周宣一听这话哪里还敢继续躺着,登时便要起身下榻跪下请罪,只是随即又被齐云天按了回去,“恩师,恩师折煞弟子了,弟子并不委屈……” 齐云天静静地看了他片刻,替他把过腕脉:“瀛岳伤你那剑虽克制了分寸,但为了不漏破绽,也是动了真力的。你这段时日便在玄水真宫好生修养,不必再操劳旁事。” 周宣连忙应下:“是,多谢恩师照拂。” 齐云天抬手抚过他的发顶,一时间沉默不语。 周宣突然有些恍惚——好像那还是数百年前的时候,齐云天外出未归,世家咄咄逼人地来找玄水真宫的麻烦。那时玄水真宫只有他与齐梦娇留守,眼见对方来势汹汹,他只得自伤三分,暂作拖延。那一次伤得倒不如现在这么重,只是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到底也是疼在身上。 待他醒来时,便似现在这般,已是在偏殿内了。齐云天就坐在榻前不远处,一边睡着,一边守着他。 原来已过去这样久了。 周宣屏着呼吸,有几分受宠若惊,最后小心翼翼地开口:“恩师,弟子无事,只要恩师计划顺遂,弟子哪怕真的豁出这条命去也没关系的。” “为何不怨呢?”齐云天目光看了过来,仍是平静的口吻,“此番虽然诸事得成,但毕竟是将你蒙在鼓里,甚至还累得你受了诸多惊吓与伤痛。” 周宣这次挣扎着也要坐起身,不顾齐云天的阻拦在他面前跪下,俯身一拜:“恩师,请听弟子一言……弟子,弟子出身鄙薄,无德无能,承蒙恩师不弃,于玄水真宫修道,如今亦六百载有余。弟子少时轻狂,不识大体,幸得恩师与师姐指点,这才端正道心,不曾入得迷途。若弟子并非玄水真宫门下,此番误入此局,被当做棋子博弈,哪怕事后无恙,心中怨怼只怕也在所难免;但弟子既为玄水真宫门人,逢此一事,便当以大局为重,义不容辞。何况以当时情形,弟子贸然现身,若关师兄手下留情,反是会坏了恩师诸多计划安排,那才真是弟子的罪过。” 他忍着伤痛急急忙忙地自白,说到中途便被齐云天搀了起来。 周宣一愣。 他很少敢直视齐云天,一则因为敬重,二则因为敬畏,眼下猝不及防撞上男人平淡的目光,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那感觉像是父亲。 如果有父亲的话,大约就该是这个样子的吧。父亲很少会迁就小孩子的撒娇,更多的时候则是默默地看着他们长大,又看着他们走远,带着无声的威严与欣慰。 周宣忽然觉得眼睛一酸,连忙用力眨了眨眼。 齐云天重新将他安顿回榻上:“你体力寒气未消,好好歇着吧。为师明白的。” “……是。”周宣赶紧老老实实地躺好。 齐云天坐在榻前,周宣不大能很好地看清他的神情,只半晌后才听对方沉声发话:“瀛岳毕竟历事不多,以后还需你多照看一二。” “不敢说照看二字,弟子日后定当竭力辅佐关师兄。”周宣忙道。 齐云天走出偏殿,便见关瀛岳还在廊下徘徊。 “恩师,周师兄他如何了?额,我是说,周师弟。”关瀛岳瞧见他出来,连忙上前打了个稽首,带了些迫切。 “这些日子你需好生照看着,”齐云天轻声嘱咐,“他并无责怪你之意,你也莫要太过自责。” 关瀛岳低下头去:“但毕竟是弟子动的手,弟子终归……” 齐云天在他肩头拍了拍,示意他就此打住,随即自他身边走过,似准备离开。 “恩师!”关瀛岳耷拉着脑袋,忽地想起一事,连忙出声。 “嗯?”齐云天被他这一唤拦住脚步,稍微转头看着他。 关瀛岳赶忙将一副画卷双手呈上:“弟子前日里去伽仪峰清点遗物,发现了一些东西。” 四百八十七 那画卷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上面加着封禁,哪怕解开了绳结也无法展开。 齐云天端详片刻,自那法力的运作中分辨出几分骊山派的风格,随手便将其破去。 画轴一落到底,泛黄的古画霍然展开,露出上面墨笔勾勒的人影,端的是精湛的画工。 画上那人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俊美风流,虽是入画,眉眼间的清贵之气却栩栩如生,雍容的衣袍上依稀可辨星云图案。齐云天不过看罢一眼便已知画的是谁——虽则面目年轻了些,也不曾带着一贯漫不经心的笑意,但这确是周雍无疑。 他的目光随之移到角落处的落款上,又是一怔。 关瀛岳留意到齐云天骤然变化的脸色,随之肃然。在他的印象里,极少有什么事情能惊动自己这位算无遗策的恩师。 “除了这画,可还有什么发现?”齐云天收起画卷,淡淡问道。 “其他的……”关瀛岳不敢大意,仔细回想后谨慎答话,“弟子皆已查看过,都是一些寻常法器外物,唯独此画,被加封几层,锁于法宝之中,足见重视。” 齐云天点了点头,并不意外。那周佩隐匿于溟沧替周雍效力多年,最擅明哲保身,自然也不会留下太多破绽。倒是此物……他低头再看了眼那画卷,目光渐冷,许多个念头辗转过心头,个个都惊心动魄。 ——“齐真人,其实一直以来您自己也很困惑吧,您的对手周雍,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毫无疑问,您了解他的脾性与习惯,也熟知他的谋略与手段,可您真的知道周雍的来历吗?” ——“好奇心旺盛可不是件好事。有些秘密若是知道了,那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周雍若擅长使气,是否有可能在她身上还施了旁的术式,以备不时之需?” 如果当真是那样…… 齐云天微微皱眉,随即看向关瀛岳:“此物甚是关键,你做得很好。” 关瀛岳却讪讪地低下头去,极小声地开口:“恩师……其实弟子还有一事,只是不知当不当问。” “你说便是。”齐云天仍在思索着那画中玄机,并不过分在意他的迟疑。 “弟子,弟子与……周佩相处时,曾经听她说起过骊山派一桩旧事。”关瀛岳声音放得极低,话语生涩,“她说,昔年骊山派有一位张真人,与渡真殿主名讳相仿,曾于溟沧内乱之时舍身护住了齐师姐……那位张师叔对恩师极是仰慕,可惜一朝香消玉殒,大约是意存怜惜的缘故,恩师早年,才会对渡真殿主多方提携……” 齐云天握着画卷的手稍微一顿,最后竟反是笑了。 这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一晃眼岁月斑驳,连他都要记不清当年的自己是何等狼狈的形容。 唯独……唯独心头一点隐痛来得记忆犹新,连带着旧伤早已愈合的肩膀也仿佛还鲜血淋漓。这种久违的感觉让他忍不住闭了闭眼,只是经年累月的从容与镇定让他再难翻覆喜怒,也无心再理会旁人眼中的不堪。他们该如何看便如何看,愿如何想便如何想,同自己,同溟沧,又有什么关系呢? 数百年前的那个齐云天,会为此恨得咬牙切齿,痛不欲生,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教始作俑者血债血偿;而数百年后,冷不丁听得自己的弟子提起这段毫无道理的误会,他竟只觉得有些啼笑皆非罢了。 少时心中存着烈火烹油一般浓烈的爱恨,其实并不大明白何以长辈会看得如此轻描淡写。如今自己一步步走来,得而复失,失而复得,辗转其中,方知那些悲喜于大势面前,确实来得微不足道,不过蚍蜉撼树尔。溟沧百代之后,这玄水真宫的主人不知会换过多少,又岂会有只言片语落笔记下这里一段情谊的分毫? “是有这么一段旧事,这个她倒不曾骗你。”齐云天笑了笑,温言开口。 “那您对渡真殿主……”关瀛岳急急道。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她既这么说,你便这么听吧。”齐云天仍是淡然的模样,不悲不喜,“好了,这些日子你就在玄水真宫好生守着你周师弟,为师便回天枢殿去了。” “不是的!”关瀛岳却有些急了,顾不上失礼地反驳了他,“恩师,明明不是这样的!” 齐云天对上他通红的双眼。 关瀛岳齿关颤抖着,鼓起莫大的勇气开口:“弟子看见了,弟子在天一殿中看见了……”他哽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您藏起来的姻缘红笺上,明明是渡真殿主的名字。您其实,其实……” “都是些不打紧的旧物,看过便看过了。”齐云天抬头望着一天皎皎月色,“好好休息吧,莫想太多。” 关瀛岳还想再说些什么,而那个青色的身影依旧毋庸置疑地离去。 一路离开玄水真宫,看着满目沧海汪洋,一时间倒也不知该去往何处。 齐云天握着那卷画缓步踏浪而行,觉得胸膛里难得有几分空荡,停停走走,一时落寞。 然后他看见了立于月下的张衍。 张衍不知是何时来的,仿佛已在这里等了些时候,飞扬的玄袍上落着些流霜。他看着这样寂静的张衍,对方也同样看着茫茫然的他。 “周师侄可还好么?”张衍见了他,主动上前几步。 “都好,还要多谢丹鼎院的伤药。”齐云天回转过神,端然一笑,“渡真殿那厢已是料理妥当了么?” “一点小事,只是他们不敢轻易做主,需得我用印罢了。”张衍随口道,“我处置事务,还是想再陪陪你,便过来了。” 他说得寻常,齐云天听着,也只觉得熟悉。 “那就一起走走吧。”他说。 张衍听不出他的话中藏着的情绪,但一时间也不多问,齐云天若想四处走走,他自然会陪着他去想去的地方。 他们走在昏黑澎湃的大海上,巨大苍白的月轮陪伴在身旁,他们彼此沉默时能听见海风呼啸来去,像是耳边飞过振翅的海鸟。 “看看这个吧。”走了很久,齐云天突然将手中的画卷递予身边的张衍。 张衍随手接过:“这是什么?” “瀛岳自周佩那里翻出来的东西,那个女人说的秘密,或许便是这个了。”齐云天望向极远处,神色一肃。 张衍挑了挑眉,将画卷展开,但见画上是一俊逸少年,做道人打扮,神容端正,不苟言笑,依稀可见大派威严。角落处落有一行小字——于西河派初见周真人,感拔擢之恩,以拙笔谢之。 “周真人……”张衍审度着那落款,若有所思,“莫不是玉霄中人?” 齐云天长长呼出一口气,轻声道:“我初见此画时,将画上之人错认为了周雍。” 张衍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措辞:“错认?” “那是玉陵真人的画笔。画上这人的面目,与周雍有十成相似,只是更偏少年。然而落款上语涉西河派……”齐云天眉头紧皱,捻着袖口,“西河派乃是骊山派的前身,近两千载前,溟沧与玉霄扶植玉陵真人借西河派灵穴开辟山门,此画当是那时所作,世间还尚无周雍此人。” “莫非画上这人是……”张衍旋即醒悟过来,亦有几分惊愕。 “不错,当是那灵崖上人周阳廷无疑了。”齐云天一字一句断言。 四百八十八 伴着那句话,海浪骤然汹涌,凛冽的寒风卷起青衣修士的法袍,上面出水的苍龙鳞爪飞扬。 张衍借着月光长久地打量着这副画作,透过那少年的眉眼,竟也窥出几分刀气。 “若这当真是那灵崖上人,那么周雍他……”他看向齐云天,犹有未尽之言,“周佩既然如此着紧此画,背后必然干系重大。” 作者:喜欢小说的朋友,请不要错过: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似到了灵崖上人那般境界,当已是不拘于肉身于皮相。因其自视甚高,这么多年也一直坐镇玉崖,鲜有露面之时。”齐云天观望着起伏的海浪,目光逐渐锐利,“若此画当真是玉陵真人手笔,作于西河派之时,那确有几分可信之处。” 张衍明白他的言外之意:“这便是蹊跷的地方了。画中之人乃是玉霄执掌,周佩却说自己握有的乃是周雍的秘密。依你先前所言,周雍此人来历成迷,这二人的面貌又十成十的相像……莫非在此之前,从未有人留心过此等蹊跷之事吗?” “灵崖上人久不曾现世,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能得见其真容之人本就少之又少;而周雍现身于各大派眼前时,已是成年男子的身量,加之作风轻浮,玩世不恭,声名比之清辰子远有不及,博得的关注自然也少了几分。”齐云天扶着额头,仔细思索此间端倪,“便似玉陵真人这般曾为灵崖上人作过画像,只怕两千载过去后,再见周雍,大约也只会觉得不过略有几分眼熟,想做是同为周氏血脉的缘故罢了。” “就算是父子,只怕也鲜少有如此相像的存在。”张衍反复审度着手中画像,尝试着窥出些许端倪,“我听闻玉霄派此任灵崖之主若论资历,倒是比我溟沧前代掌门还要高上一些,而那周雍不过与我恩师周崇举同岁……我倒是猜测过他们或可为直系的血亲,倒是被我那恩师周崇举取笑了一番。” “周掌院如何说?” 张衍合上画卷:“他说那灵崖上人入得上境多年,早已脱离了那些身外之欲,断不可能留有子嗣。” 还有一言,他在心中辗转了一番,最后到底不曾出口——齐云天看此人只觉得形似周雍,而自己如今打量许久,竟从这灵崖上人的眉目间窥出了几分周幼楚的模样。但他与那周幼楚成婚已是数百年前的前身俗事,对方假言欺骗欲借他气运修行,自己直到最后也统共只见过那女人几眼,并无更深的印象,一时也不能断言。 “周雍此人本就高深莫测,如今多出这样一重隐秘,倒更教人有些难以把握。”齐云天接过画卷,重新封上,“此事还得从长计议,若有合适的机会,倒可向那周雍试上一试。” 张衍微微一哂:“那只怕一时半会儿你是见不到他了。” “哦?”齐云天抬头看着他。 张衍意识到自己一时失言,旋即转头看向那映在黑海之中的苍白月影,仿佛漫不经心地沉声开口:“当年那清辰子敢以化剑伤你,累你煎熬于旧伤,我回敬了那周雍对等的一剑,亦在情理之中。” 他说罢,便紧抿着唇,再不置一词。 他看着月光落在海上,被潮水拍打得像是凋零的花,想起他们之间确实很久没这样兀然的提及那些前尘过往了。这般猝不及防地剖白心迹,好像一切还在当年。 尽管已不再如先前一般僵持,相处也在渐渐平淡如常,可毕竟还是有某些锋利的东西狠狠地刮了过去。他们彼此只能小心而默契地选择了规避,不去触碰,不去提及,努力维持着一点难能可贵的静谧与安宁。 张衍等候了片刻,却不曾等到齐云天的反应,不觉回头。 齐云天却在他看过来的前一刻错开了目光,似不愿回答,又似不知该如何回答:“我……” 他张了张口,随即无言,终是有几分半途而废的意思。 张衍下意识牵住了他的手腕,只觉得许多话到底不该这么消磨于沉默之中:“大师兄,我有话想和你说。当初……” 一声轰然巨响自极远处传来,整个龙渊大泽随之动荡。张衍与齐云天同时转头看去,但见一道金火之气飒然直冲云霄,颠倒昼夜,翻覆气机,烈烈霞光照得龙渊大泽潮水尽赤,天穹鎏金。 “看来是霍师弟洞天了。”齐云天观望一眼,已是了然,拂袖间镇压了四面波澜壮阔的浪潮,略有几分赞许之意,“昼空殿主位虚悬多年,当可落定。” 张衍略一颔首:“如此一来,溟沧便足有一十三位洞天真人,足教玉霄那厢坐立难安了。” “挑唆溟沧内斗只怕不过是手段之一,若此路不通,周雍与灵崖上人必还有后招。”齐云天若有所思,旋即道,“你刚才要说什么?” 张衍自远处收回目光,安定地看着面前这人,虽则远处的风起云涌打破了原有的宁静,但并不足以打搅他们:“其实你睡着的那几日,我想了很多,大师兄,我们……” 他话至中途,便有钟声自浮游天宫方向响起,打断了他的话语。 还有完没完了? 然而无论是他还是齐云天,对这钟声都无法不做理会,那是掌门召集上三殿主前往上极殿集会议事的诏令。如今霍轩得成洞天,此番相召,必是为那昼空殿主位一事。 张衍与齐云天面面相觑,尴尬地僵持了半晌,最后两人还是只得驾着云头,一并往浮游天宫赶去。 秦掌门召见,自然不敢怠慢。不过一瞬,他二人便抵达上极殿前,正要入内,才发现彼此的手竟就这么牵了一路。 “……” 张衍轻咳一声松了手,理了理衣领,示意由他先行。齐云天稍稍别过脸,压下一些不合时宜的神色,重拾惯有的庄肃,这才迈过门槛。 上极殿中,秦掌门与孟真人皆在,见得他二人同时到场,不觉交换了一个眼神。 “无需多礼。”秦掌门拂尘一扫,免去他二人的礼数,示意他们自行落座,目光意味深长地在两个后辈之间逡巡一番,“我二人闭关祭炼九还定乾桩,门中诸事皆有你们操持打点,亦是辛苦。能同心同德,相互扶持,自是再好不过。” 四百八十九 秦掌门一席话颇有深意,好在齐云天对这等阵仗早已是见得熟了,当下应对从容,只管称是,俨然是三代辈大弟子应有的得体姿态。 张衍亦有模有样道了几句谦辞,依着礼数随之在孟真人身侧落座。 “今次相召的缘故,你们想必都是知晓的。”秦掌门缓缓又道,“我想听听你们的意思。” 齐云天自然明白对方的言外之意:“霍师弟执掌昼空殿事务多年,于外有昔年斗剑之名,于内也有压服世家之能,如今修行圆满,入得我辈之境,当可得昼空殿主位。” 秦掌门不置可否,略微一笑:“。我溟沧欲行大计,需得山门戮力一心,昼空殿主位虚悬多年,若能得上三殿主位齐全,自然是好事一桩。只是溟沧此番出了第十三位洞天真人,难免受有心之人非议。” 齐云天暗暗看了眼下首处的张衍,心中依稀明白了几分——定下霍轩昼空殿主之位说来容易,但以往日功绩论之,张衍毕竟有镇压魔穴之功,更曾远赴东胜洲执掌一派,洞天后方得渡真殿主一位,霍轩与之相比,仍缺了一个足以服众的机缘。 如今山雨欲来,却是半点也大意不得。若是贸然扶正霍轩,只怕反会引来旁人微词,被居心叵测之人再钻空子。 张衍依稀感觉齐云天似向自己这边看来,不觉抬头,只是对方旋即就收了目光,倒教他不大能确定。他索性就着这一眼多看了齐云天半晌,秦掌门之意他亦是听得分明,若要霍轩名正言顺入得主位,还需做一番文章才是。 更何况,溟沧欲开人劫乃是万载以来的大事,断不可轻易相托,霍轩若不能拿出彻底投诚之意,那就只能从长计议了。 他只看齐云天的神色便知他必是与自己想到了一处,一眼看罢后便稍稍垂眸。毕竟是长辈皆在的议事之时,总不能放肆失礼。 “如此说来,倒有一事。”齐云天忽地开口,温言道,“数载之前,玉霄派所镇压的魔穴生变,以致生出天魔之祸。如今那天魔虽已被驱逐出灵穴,但毕竟尚存于世,始终为一桩祸患。当初周雍曾为此事相求于弟子与少清派清辰子,既如此,我溟沧何妨顺势出手平定此乱?” 他冷不丁语涉周雍,张衍听着便知此事必不简单。 “弟子以为此法可行。”张衍随之附议,虽不知齐云天为何会在此时提起应下襄助周雍之事,但天魔之乱确实不失为一个好机会,“听闻那天魔司马权自被驱逐之后就逃往东海一地,隐有作恶之势,我溟沧为玄门正统,自当除魔证道。且有大师兄与周雍之诺在先,此举师出有名,谁也不敢妄议。” 齐云天知晓张衍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一转而过,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霍师弟昔年十八派斗剑上曾数次与魔宗修士交手,倒也颇有经验。且此战必为九洲洞天瞩目,若能胜之,必可声名大盛。” 秦掌门静静听罢,缓和一笑:“至德,你作何看法?” 孟真人沉声道:“弟子以为此不失为一个解决之法,若霍真人能与溟沧一心,得成此事,我等也可放心托付。” 秦掌门稍稍点头,以拂尘敲过手边玉磬,唤来执事童子:“去昼空殿请霍真人前来议事。” 执事童子接下法旨,当即动身前去传谕。 殿内随之一寂,张衍与齐云天各自眼观鼻鼻观心,八风不动任凭孟真人的目光暗中来回审度。自他二人领了上殿主位后,这还是第一次同时出席议事,平日里各据一方,只在私下见面,倒不觉得,眼下才觉出几分不自在。 好在不多时便听得童子来报,言是霍真人到了。 霍轩入殿时,依稀觉得殿中气氛颇有几分微妙,也不知先前是在商议何事。但他心中明白,在座四人俱是身份贵重,又为门中修为佼佼之辈,眼下非是自己多问之时,只郑重行礼:“弟子拜见掌门真人。” 而后又是向另外三人打了个稽首。 孟真人带着赞许之意点头,向着星台之上的秦掌门道:“霍真人成就法相,实为我溟沧幸事,以恩师之见,那法相当作何称?” 秦掌门但笑不语,反是看向张衍:“渡真殿主如何看?” 张衍悄悄收了瞥向齐云天的目光——洞天真人法相之号,素来是由师门长辈赐名,或是同辈挚交礼敬。如今秦掌门故意相问,分明就是在暗指他当初敬号齐云天“上清天澜”一事……他心中嘀咕了几句,面上仍是一派从容:“自有掌门凭断,弟子不便置喙。” 秦掌门笑意更深,倒也随之转了话题:“霍真人习金火双法,可继前真名号,谓‘赤霄金阳’。” 能得掌门亲赐法相名号,那已是极大的荣恩,霍轩连忙拜下:“多谢掌门赐名。” 齐云天于一旁笑了笑:“霍真人既已入得此境便无需拘泥辈分之别,请上座。” 霍轩在昼空殿主位的下首坐下,向他道了声谢。 齐云天一派和颜悦色:“霍真人无需多礼。方才在此,掌门真人与渡真殿主却是说到那天魔,不过霍真人此些年中闭关持坐,想还不知这魔头之事。” “却要请教师兄。”霍轩知晓齐云天此言必定大有深意,不敢怠慢。 齐云天传予他一缕神意,尽诉天魔之事——他闭关之前,天魔尚未驱逐出魔穴,而如今数载过去,方知此事难解,竟已是成了玄门魔宗的心头之患。 “天魔在外,诸派真人皆是坐不安稳,霍真人可愿为我同道弭此祸患?”孟真人恰在此时开口。 霍轩微讶,一时间拿捏不定对方之意。 孟真人德高望重,为身是掌门嫡系,又为师徒一脉的中流砥柱,断无一时兴起之言;齐云天乃是其门下大弟子,自然一心。至于张衍……溟沧稍有资历的真人皆知,张衍昔年的十大弟子首座之位还是由齐云天所保举。如此看来,此事必已是提前议过,只等他一个答复罢了。 他的答案,或许便关系着那悬空的昼空殿主之位。 世家自陈真人去后便一蹶不振,加之闭关之前,陈青与韩素衣一事更让人如坐针毡。如今他虽跻身洞天,但到底资历尚浅,若不把握机会,只怕日后立足艰难。论及斗法神通,他虽不及齐云天张衍那般手段凌厉,但亦有几分心得,从不畏战。退一步讲,哪怕今日之事与昼空殿主位无关,自己出手除魔,亦是分内之举。 思及此,霍轩一定心神,坦然应答:“弟子愿凭一腔卫道之心,斩诛此僚,还天下一个朗日晴空。” 张衍倒不意外霍轩作此回答,借着抬头的动作暗地里看向齐云天。 齐云天微微侧过目光,就事论事:“掌门师祖,霍真人既有此正心,不当拦阻,但天魔变化万端,难作捉摸,若无秘宝,动起手来,怕是打散洲陆,于我不利,不若赐得一宝,助一助他。” 张衍知道他意有所指,若说起此等宝物,陈氏之中恰有一宝,唤作“三十六崆岳”,可谓一族至宝。此时提出,自然是意在敲打陈氏,让其明白,霍轩虽为赘婿,但如今才是真正主持世家之人。 果然,孟真人随即道:“陈族之中,有宝名为‘三十六崆岳’,有平山驾海,挪移法力之能,不如就令其借与霍真人,也好助他除魔。” 秦掌门当即允下。 张衍默默看着他们三人一脉相承的一唱一和,压了笑意,默默挠了挠眉骨。 齐云天直到张衍看向别处,这才稍微转了目光,不动声色地望向他所在的方向。那一眼极是短暂,待得张衍转头时,他已是看向霍轩,说起天魔之事。 秦掌门端居于高处,将他二人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眉来眼去尽收眼底,梳理着拂尘,若有所思。 四百九十 半个时辰后,张衍与齐云天一并走出上极殿,立于玉阶前看着远处云海。 日出时分的云霞隐隐带着一层极浅的金色,而后这金色逐渐有了温度,变橘,变暖。龙渊大泽的浪潮声回荡在天地之间,却只让人觉得心中宁静。 霍轩因领了除魔之事,先一步回转昼空殿;秦掌门留他二人问过几句门中诸事后,便与孟真人继续闭关,祭炼“九还定乾桩”。 “那幅画,你作何打算?”张衍看了眼身边那人,忽地开口。 齐云天凝神望着远方:“无端猜测也是无益,不如去试一试周雍的口风也好。” 方才上极殿内,他将这数年来玉霄的种种布置一一道来,连带着呈上那幅灵崖真人的画像,提及与周雍相关的几桩疑点。秦掌门看过那画像后仍是淡然:“这确实是杜山先生的手笔,画的也确是玉霄派那一位。不过此画当是拓稿,密封后存于骊山派中,这才被那周佩机缘巧合所得。画上因果已淡,也已窥不出什么。你与周雍相熟多年,此事便由你去追查,我允你便宜行事,只是莫要打草惊蛇。” 孟真人不忘叮嘱一句:“玉霄此番输了一筹,必会设法扳回,你需小心为上。” 张衍转头看着那渐渐升起的日头,沉默半晌,隐约明白了什么:“你举荐霍轩诛魔之时便已想到了这一层?” 齐云天淡淡地应了一声:“其实要让周雍露面实在很简单。天魔之事乃是他亲口交托于我与清辰子二人,来日溟沧出手平定此祸,他纵使心中恨得咬牙切齿,面上也只得来前来道谢。” 张衍与他沿着长长的玉阶一路不紧不慢地往下走着:“只怕那时他还苦于化剑之伤,当真敢赴约吗?” “他会的。”齐云天的口气从容而笃定,像是在谈论一个敌人,又像是在怀念这个朋友,“若是少清那一位肯出面,他自会前来。” “那位清辰真人吗?倒是看不出来。”张衍笑了笑。 齐云天稍微眯起眼,看着一羽飞鸟振翅而起,没入云端:“我有没有与你说过,我认识他们两个那年只有九岁,还是个不大懂事的小孩子。” 张衍默然片刻:“你说过。不过‘不大懂事’四个字我有些怀疑。” “……”齐云天仿佛没有听见这句揶揄,继续漫不经心地走着,与他缓缓叙说,“那时我年纪尚浅,未曾开脉,他二人谈论的修炼心得,往来见闻其实我并不能完全听懂;他们可以肆意品评酒水的好坏,开怀痛饮,但那也不是我那个年纪所能接触的东西。有时候,周雍酒喝到一半,便会以哄小孩子的口气塞给我一些零碎玩意儿,让我独自到别处去玩,过会儿再去寻他们。” 张衍嗅到了一些八卦的气息,但面上只作沉思状:“那你……” “我拿了东西,便换了块石头后面待着。一个未开脉的孩子气机都不分明,何况他们还喝着酒,都不曾注意到我其实就在附近,他们说了什么我都能听见。”齐云天轻描淡写地回答。 “……”张衍心情复杂地顿了顿,随即道,“你听见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齐云天看着那只飞入云中的白鸟扑楞着翅膀向着朝阳舒展羽翼,随即转头看了他一眼,“我在时周雍与清辰子议论些什么,支开我后,他与清辰子说的,仍是差不多的话题,无外乎便是美人美酒,珍宝奇珍。他一个人可以喋喋不休半日,清辰子不过偶尔应上两句罢了。” 张衍明白了他的意思:“若只是说这些寻常话题,又何必刻意将你支开?” 作者(鲜网文站)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 XIANWANGWEN.CC 齐云天唇边浮起一丝寡淡的笑意,但神色却并不见多少欢喜:“是啊,你说,这是为什么呢?我当时不大明白。” “但你现在明白了。”张衍替他将话补完。 齐云天静静地看着他的瞳仁里映出自己的身影,旋即收回目光:“你说得对,现在我明白了。”他仿佛忽然对长阶旁的一盏浮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稍稍偏转过身,“之前你仿佛有话想说?” 张衍却沉默了。 这是一个很坦然而惬意的清晨,对于他们而言尚有短暂的舒适与闲暇可以消磨,阳光在落在他们脚下,将蔓开的影子揉到一起。这一段长阶他们走了很久,如果可以,还想走得再久一些。 在那片漆黑的海浪上,他确实有许多话想同齐云天说。或许他早就该同他说上一说。 而现在他忽又觉得无话可说。那些酝酿过的句子似乎被洗劫一空,甚至不给他的舌头留下只言片语。他只想这样与他再并肩站上一会儿。 如果是当年那个抱着齐云天沉入达生泉的张衍,大约会更容易说出那些剖白心迹的字眼吧。那个时候,他们彼此的心都坦荡且无畏,始知爱欲于人,是何等甘美浓烈,是何等波澜壮阔。 可那些触动心弦的字眼,从来不是诉之于口便足够了的。爱这种东西,不是说出来了,就能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而必要为之赴汤蹈火,披荆斩棘,在杀出重围的尽头处,才有开口的资格。 张衍突然扶住齐云天的肩膀,让他正视自己:“大师兄,当年是我……” 他的话语断在中途,这一次不再是旁人搅扰——原本敞亮的朝霞忽然失色,昏黑的浓云滚滚压来,翻腾如浪,只一瞬间便遮天蔽日。他不觉抬头看去,但见那阴云之中隐有电光交加,雷声轰然而来。 张衍第一次见天也能翻脸得如此之快,好似他要说些什么天理不容的话一般。他心中一哂,就要在大雨落下之前说个痛快:“当初是我一时不查,疑心……” 齐云天蓦地抬手捂住了他的嘴,惊雷砸落,暴雨倾盆而下,雪亮的电光照亮他眼中转瞬即逝的惊惧。 “……别说了。”齐云天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讪讪将手收回,似有几分倦怠地扶住额头,“我不该问你的。别再说了。” 张衍一时间也顾不上大雨将他们淋了个彻底,只依稀有些困惑:“大师兄?” 齐云天摇了摇头,阖眼苦笑,振开周身水意,消失在雨幕之中。 四百九十一 雨下过了最初那一阵势头,便渐渐安分了许多,只是依旧喋喋不休,让人觉得聒噪。 张衍在雨中停停走走,并不曾施法绝了这场突如其来的雷雨——很久以前,齐云天曾与他说过,吾辈求道,虽则意在以己夺天,然则天道有常,四时有序,纵使再如何神通广大,也不宜妄改。 真的是很久以前了,那个时候的溟沧似乎还没有这么多下不完的雨,岁月亦是干净而清澈的。他伸出手接住漫天雨落,感觉着冰凉的雨水在掌心溅起,又顺着指缝仓促流淌滴下,有一瞬间的恍惚。 好像,照了一面镜子……又好像是做了一个梦。很不真切的感觉。 其实现在想来,他心中其实并不完全赞同齐云天当时的感慨。高山可平,四海可填,就算有天意在上,又何妨踏破? 张衍挥开手中雨水,一念之间清鸿玄剑铮然鸣动,苍白的剑光乍起又落,皎皎然好似昨夜月色。剑意掀起狂风,阴云被劈开一线,而后四分五裂。 他抬起头,看着天光重新垂落大地,神色孤冷。 待得霍轩除魔归来的消息传到渡真殿,已是两月之后了。 张衍对此并不意外。霍轩虽是初入洞天,但毕竟心思稳重道法深厚,又有陈氏法宝襄助,对付此等魔头,断无失手之理。何况为保万无一失,自己还曾送去一道还真观炼化的镇宝雷符,以霍轩之能,必能操使得当。 浮游天宫金钟作响,乃是秦掌门召集门中诸位洞天真人,定下霍轩入主昼空殿一事,而后由齐云天宣读法旨,世家韩真人交托宝印玉牒。 张衍端坐于渡真殿主位一席,默不作声地看着那个立于高处的青色身影,而齐云天并未看向这边,只与霍轩道着勉励之词。 齐云天自那日雨中离去后,便不知去了何处,他曾几次去天枢殿寻人,都扑了个空。想来,若非今日霍轩行昼空殿主册立大礼,需得他这个上极殿副殿主道场,这人只怕还不肯露面。 这个时候,张衍忽有几分羡慕起周崇举来——其实羡慕也谈不上,只是有时想起周崇举那段藕断丝连的婚史,便忍不住作为仅存的参照分析一番——就他看来,秦玉这个女人,虽然不讲道理,但却十分好懂。她的喜怒与爱恨总是格外分明,想什么便做什么,是以周崇举每每对症下药,都能起到力挽狂澜的效果。 齐云天便不一样。 一来齐云天不是女人,二来齐云天很少让人看透他真正的心思。譬如周崇举曾说,他与秦真人一次吵架之后各不搭理,直到送过去的一只灵鹊啄碎了琳琅洞天的莲花,气得秦真人闹上门来,二人遂能一齐出海再寻新的莲台。张衍由此推想了一下,自己若是在与齐云天关系最是僵持的时候,送一只猫去将玄水真宫的鱼吃个干净,只怕齐云天也不过是八风不动地派人将猫送还,至多再轻描淡写地附一句夸赞,好猫。 想到此处,张衍不得不承认,在料理感情这种事情上,自己其实并无多少可以拿来类比的参考。他入道多年,修行上无前人之法可以参照,大可入残玉中独自琢磨个十年百年;然而在这等事上一筹莫展,却没法拖着齐云天一并入得残玉推演。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心不在焉地等到礼毕。临走前张衍还是转头看了一眼,只见齐云天寻了孙真人正在有说有笑地谈论些什么,并未瞧他,便也就自顾自折返回渡真殿。 齐云天余光瞥见那个玄袍加身的人影走出大殿,随之垂了眼帘。自那日雨中一别,已是过去了两月又七日。 并非他刻意躲着张衍,只是一时间确实不知该如何相见。 他心知那个人必定带着满腹疑惑与茫然,或许还携着诸般揣测与猜想,又或许已是有了自己的一番定论……但他确实已分不开心神再去一一计较,那道雨中的惊雷砸醒了他,让他如鲠在喉,更有强敌环伺,让他大意不得。 孙真人并未留意到他眉宇间略微变动的神色,只继续方才的话题:“这我倒需得回去找找,那几坛子酒平素都是冲玄替我收着。” “那边有劳孙师叔了。”齐云天诚恳谢过,打了个稽首。 孙真人挥了挥手,示意并不打紧,随口揶揄:“不算什么佳酿,不过是窖得久了些,烈性大。原以为你这些年持重了不少,没想到口味倒愈发辣了。” “……”齐云天只得尴尬地赔笑。 “不过这酒你算是选对了,”孙真人颇有几分自得,“那几坛子酒,可是你师叔我当年比着一个失传已久的古方酿的,自闭关参修洞天的那一年起就窖在洞府里,借着洞天时的法力催出滋味,任谁饮了此酒,都必能醉得七荤八素。”说到此处,他大有深意地拍了拍齐云天的胳膊,“云天你大可放心,师叔这酒,包你心想事成。” 齐云天本是点头附议他酿酒之法的高明,冷不丁被“心想事成”四个字噎住。他虽知道对方必是误会到了旁处,但当下也只得勉强一笑:“师叔说笑了。” 孙真人只道他是脸皮薄,反而大大地勉励了他几句:“大师兄素来赞你行事果决,如今一看,果然是通晓了几分此间门道,已是懂得快刀斩乱麻的道理。更何况你与渡真殿那一位早已是生米煮成熟饭,实在无需顾虑太多,尽管放心大胆地……” 齐云天只得将话头及时岔开:“此番多谢师叔出手相助,如今霍师弟已然得成洞天,宁师弟那厢的机缘,想必也是不远了。” 提起宁冲玄,孙真人兴致更高了些,如此絮说几句,这才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 齐云天送走了孙真人,难得生出几分如释重负之感,稍稍呼出一口气。此时殿中诸真皆已离去,他携着漫天真水法相步上云端,随手一招,便有两只青蛟自水中竞逐而出,衔走他掌心的两颗明珠,分别向着东华西处与南地飞去。 四百九十二 张衍折返渡真殿中途,忽忆起先前交予门中祭炼的那方天外残柱当已铸炼大成,便又转道方尘院走过一遭,待得验看完那一截残柱上的宫观殿宇,禁制法门,已过去了足有半日。念及此物毕竟为日后人劫所用,不可大意,他验看良久,指出几处仍需修葺的地方,这才离去。 行于云中时,张衍琢磨着如今霍轩接任昼空殿主位,只怕世家局势又得生变,忽见一道澄明剑光驰骋而过,不觉脚步稍顿。 对方也是留意到他的存在,随之显露身形,白衣凛然:“渡真殿主。” “许久不见宁师兄,这是往何处去?”张衍还了一礼,随口问道——宁冲玄虽于渡真殿领右殿主一职,但平日里多在长观洞天修行,他这个殿主也难得见上几面。 宁冲玄仍是那副冷淡的神容:“奉恩师之命将一物送去大师兄处。” 张衍心头微动,忆起先前齐云天曾留孙真人说话,不觉多问了一句:“不知是何物?宁师兄可方便告知?” 宁冲玄看了他一眼,片刻后颔首,拎出一坛酒予他一观。 张衍略有几分讶异,拇指不过在酒封出摩挲而过,低头一嗅,便觉酒香绵长,只怕这一坛都要关不住:“这是何酒,竟如此浓烈?” “此酒乃是恩师洞天时所酿,唤作‘壶中日月’,不过七坛。若非大师兄亲自讨要,恩师断不会轻易相赠。”宁冲玄答道。 “大师兄亲自讨要?”张衍这次是真有几分意外。齐云天对酒素来敬而远之,极少主动沾染,如何会主动向孙真人要酒?且还是这等烈酒。 宁冲玄始终一派泰然:“不错。” 张衍思量得飞快,旋即朗然一笑,主动道:“我正好要去寻大师兄议上几桩俗务,不如就由我转交可好?” 他原以为以宁冲玄的脾性,只怕没那么容易将此物交予自己,还需他费些口舌。哪知对方只是上下打量过他一眼,露出几分若有所思之色,旋即应允得干脆:“那就有劳渡真殿主了。” 张衍一愣。 宁冲玄素来行事干脆,交托酒坛后,便御着剑光原路回返,临行前不忘提醒一句:“此酒饮上一杯便易气机不稳,你与大师兄还是浅尝即可,莫要贪杯。” 张衍得了酒,在手中把玩了几个来回,最后转头看了眼天枢殿方向,眸光沉沉,心中有了计较。 他并未径直去寻齐云天,而是一路施施然回到了渡真殿,布下茶席矮榻,新茶雪水,将那坛子烈酒搁在一旁,自己拿了卷道经不紧不慢地等着。 待得他将手中道经翻看过几章,炉中的水沸过一轮,一道清冽水意便是现身于殿内。 齐云天分身化影而来,见得张衍俨然是一副守株待兔的模样,一时无言以对,只得道:“渡真殿主好兴致。” 张衍收了书卷,起身抬头看向他,沉声开口:“若非如此,只怕我此刻还见不得大师兄吧。” “渡真殿主说笑了。”齐云天按了按额角,轻声道。 “我却不与你说笑。”张衍皱眉,“大师兄,你若有何事烦恼,大可与我说来,何必借酒消愁,折损己身?” “……”齐云天默然片刻,一时间不知该从何说起,“非是我借酒消愁……” 张衍见他还欲敷衍自己,眉头皱得更紧:“你之前便是如此,仗着自己已是洞天法身,连饮七坛‘归晚翠’,醉得一塌糊涂。如今这酒辛辣远胜‘归晚翠’不知多少倍,究竟发生了何事,你竟如此看不开?” 齐云天不得不纠正他:“此酒非是我饮,渡真殿主只怕误会了什么。” “……”张衍疑惑地一挑眉。 齐云天在他对面坐下,随手拿起那一坛烈酒打量一眼后复又放下:“我已约了周雍与清辰子下月初三在烟雪坡一聚,到时总不能两手空空地前去。” 张衍随之落座,这才后知后觉回味过来:“你要带这坛酒去?”但他仍有几分不得其解,“你总不会是指望那周雍酒后吐真言,一股脑全招了吧。” “自然不是。”齐云天闭了闭眼,“我心中隐约有个猜测,只是太过玄奥,还需借此寻上几分佐证。你放心就是。” 张衍见他眉眼间依稀有几分倦意,干咳几声,坦然认错:“是我心急了,还道你是……孙真人酒上的亏我们又不是没吃过。” 齐云天笑了笑,不置一词。 “那日,为何不让我把话说完?”张衍忽地道,“你分明也想听一个答案。” 殿内倏尔一寂,唯有水沸声煞是分明。 齐云天呼吸稍窒,旋即仍是平静且从容的:“眼下尚不是谈论这些事情的时候。周雍不除,于溟沧始终是一桩隐患。何况如今霍师弟入主昼空殿,三殿便需开始议定劫前诸事,一桩桩一件件,俱是消磨心力。先公而后私,渡真殿主当知我意。” “我虽知晓,却着实不大明白。”张衍直白地点破,“大师兄的缓兵之计未免有些拙劣。你我之事,总需一个结果。” 齐云天在听得“结果”二字时眼睫微颤:“渡真殿主以为,要怎样才算是一个结果?” “许多事不明不白地拖着,早已成了你我的心病。”张衍淡淡道。 “心病。”齐云天反是笑了一下,神色缓和地看着他,“渡真殿主,如今你我尚可共坐一席,共议一事,无有刀刃相向,尚可坦言谋算,如此,仍不够吗?” “你总是这样,喜欢顾左右而言他。”张衍将那坛烈酒往他手边推了推。 齐云天无言良久,最后按住他搭在酒封上的手:“我说过,待得人劫之后,必会给你一个交代。” 张衍微微摇头,反握了一下他的手腕:“大师兄,你知道的,其实我从来不想要什么交代,我只希望你一切都好。”他直起身,正视面前这人,“你想说的,我都会听;不想说的,我也不会勉强。你此番约见周雍,需得小心。” 四百九十三 周雍忽地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旋即左右看看,不觉庆幸此刻殿中只有自己一人,否则他这个玉霄派大弟子的面子便没处搁了,也不知是谁又在背后咒他。 他略微算了算,发现咒他的人可能只怕两只手都数不完,也不知是哪个恨他恨得咬牙切齿的家伙在背后念叨,只得暂且裹了裹身上披着的星云法袍,挡去殿中的漠漠轻寒,努力让自己跪得更加端正。 上参殿内点着汪洋似的烛火,一盏盏明灯盘绕着玉台星罗棋布,明灭不定,正中央那块玉璧上的人影始终模糊不清。 周雍恳切地跪了半晌,忽觉腰腹间又是一疼,低头一看,见血色隐隐漫出,便知是那化剑留下的伤口又裂开了。只是眼下灵崖上人的责罚还未结束,他也就只能小心翼翼地疼着,不敢吭声。 他悄悄按住伤口,像之前几次一样,以法力强行愈合。但这也不过是杯水车薪,那些狠厉的剑意残留在他的体内,不死不休地疯狂蔓延,根本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化剑…… 周雍抿了抿唇,努力尝试了千百种神情,却无一例外笑得有些难看,最后他只得放弃,垂着头跪在玉璧前思过反省。 其实他也不大清楚自己具体需要反省些什么,但摆出一副诚恳知错的姿态总是好的。这多年,他也早就习惯了这种迁怒,倒不打紧,熬上些时候也就过去了,待得解了禁足,就又是一条好汉。他一贯看得很开。 只是化剑残留在身上的伤迟迟难愈,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着他某种锋利得有些伤人的东西。 他低沉了片刻,忽又觉得自己能在这样凌厉的一剑下捡回一条命来,着实不容易,且说明那人极有可能留了手。 这样一想,他又有些欢喜,连带着振作了几分。 周雍振作了没一会儿,忽觉殿外气机一动,但一时间不敢造次,只试探着看了眼玉璧上的人影。 那一缕分神冷哼一声,抬手间揽过那尾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蛟龙,径直掐成一滩清水,一枚明珠掉落在地,滚到周雍面前。 周雍这才拾起那明珠,渡入一缕法力,当着对方的面映出其间书信内容。 “齐云天主动约你见面?”灵崖上人嗤笑出声,“好小子,这个时候前来挑衅,当真以为我玉霄无能可欺吗?” 周雍拿捏着那颗珠子琢磨了片刻:“这个齐小弟……我是说齐云天,从不做无用之事,更不会不愿无故挑衅于人,只怕背后大有玄机。” “哦?”灵崖上人反问了一声。 周雍嘿的一笑:“说起这齐云天……嘶,哎哟……”他忽地哀嚎一声,像是疼得说不下去。 灵崖上人冷冷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最后还是挥手撤去压在他身上的禁制:“说下去。” “齐云天这个人,最擅落井下石,他此番大获全胜,自然想着要乘胜追击。”周雍只觉身上一松,压力骤减,整个人随之精神了些,“与其说是挑衅,不如说是想看看这一局胜负的结果,以做日后打算。如今溟沧又得一位洞天真人,万载以来,从未有何门何派敢于供给如此多的上境之辈。此事只怕不可小觑,溟沧之中必有更深的打算。” “秦清纲带出来的好徒弟,自然不是等闲之辈。”灵崖上人微微一哂,“秦墨白此人,狡兔三窟,惯会使诈,此举必是想与我玉霄一较高下。” 周雍连忙道:“上人尽管放心,那位秦掌门既推出了齐云天入局,弟子也自当为上人分忧。” 灵崖上人话语冷沉:“就凭你?现在还能如何成事?” 周雍腆着脸一笑:“此事好说,弟子但凡还有一口气在,自当唯上人是从。” 灵崖上人思量片刻,最后冷声道:“不错,既然还剩一口气,便该物尽其用。希望你做的能比说的好听。” 周雍连连称是,只觉得伤口疼得更厉害了些。 “那就去看看吧,那齐云天又想耍什么花招。秦墨白倒是教出了个好徒孙,一脉相承的老奸巨猾。”灵崖上人留下指示,便随之隐匿行迹,玉璧之上重归一派澄明平静,如明镜般映出殿中万千灯火,独独映不出跪在玉台下的那个年轻男子。 周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却又失去了撑下去的力气,索性倦倦地靠着台阶坐下,低头看了眼指尖的血迹。 他看着那深红的血珠一点点从手指上滴落,神情痛苦而又带了些期盼。 他低头抿过手上的鲜血,在尝到那种腥咸的液体时,忽地露出几分欢欣之色。 真的是血的味道。 烟雪坡位于凤来山以东,因满山尽是蓬莱柳,风起时飞絮如烟如雪,故得此名。 周雍掐着比齐云天所约定的时刻早了半个时辰到此,不曾想对方竟比自己还到得早了一步,在山顶温酒煮茶以待。他并未多看这个对手,目光只忍不住落在齐云天对面那个白衣剑修身上。 原来这二人已是先到了,也不知是不是一齐到的? 他心中嘀咕了一句,又觉得腹上那道伤疼得有些揪心,面上反而笑得愈发灿烂,吊儿郎当地自云头步下:“哎,不曾想清辰兄与齐老弟竟是比我还先到。此番是我来得迟了,先自罚一杯,自罚一杯。” 仿佛先前于溟沧的种种阴谋阳谋明争暗斗从未有过一般。 齐云天正好整以暇地煮着茶,闻言不过一笑,也俨然是故友相见的口气:“我与清辰兄也未到多久,正在说怎还不见你的踪影。” 周雍听他言外之意果然是与清辰子一路到的,心中暗自啧了一声。 清辰子本在榻上打坐静修,闻得他到了,忽地睁眼看来。 周雍被他这一眼看得莫名有些心虚,又有几分心累,最后打定主意要让对方什么也看不出来,索性兴致勃勃地在留给自己的那处席位上坐下:“齐老弟如此盛情相邀可是件稀罕事,也不知今儿是什么好日子?” 四百九十四 齐云天静静地欣赏着他这副打碎了牙也只能往肚子里咽的模样,笑意亲切:“周雍兄哪里话?先前周雍兄为着天魔一事愁眉不展了许久,你我多年交情,此事断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如今天魔已除,周雍兄也可暂且抒怀,免去许多烦恼,难道不是好事一桩吗?” 周雍心里哼哼了两声——齐云天口中虽只是在提天魔之事,但九州大派皆知,出手除魔之人乃是溟沧新晋的洞天真人霍轩。为着霍轩得成洞天一事,灵崖上人没少责罚他,直到现在,背后几道法印残留的痕迹还在隐隐作痛。 他不易察觉地瞥了眼清辰子,发现对方仍在闭目养神,无意插言,于是转而笑着揶揄:“哦,原来齐老弟是来向我邀功请赏的。” 齐云天布了茶具,浇上沸水洗过,颇有几分悠闲之意:“与你说笑的,我们三人之间,自然无需如此见外。” 周雍瞧着他那双清白干净的手,还以一笑:“那是,那是,咱仨谁跟谁啊。” 齐云天有条不紊地分拣出玉匣中的茶叶,与他继续随口闲话:“其实今次约周雍兄前来,还想答谢周雍兄前次替我那不成器的徒儿挑了个好道侣。那实在是个娴淑文静的好姑娘,只可惜红颜薄命。” 周雍眉头陡然一跳,随即感觉清辰子也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连忙没心没肺地笑道:“齐老弟实在无需为此伤怀,周家的女儿个个如花似玉,不如我再选上几个好的,让你徒弟挑去?若是合了你的眼缘,自己收了也无妨,恩?” “我如今年逾千岁,周雍兄的好意只怕无福消受了。”齐云天以梨枝拨弄了一下火候,稍稍偏过目光,笑意温和,“但为了我那徒儿,总该好好谢过才是。” “齐老弟此言差矣,你若是都嫌自己上了年纪,那我和清辰兄这般可该怎么算?”周雍仿佛没听懂他后面那句话的言外之意,只管懒洋洋地取笑。 清辰子听他们语涉自己,终于睁开眼,目光在他二人之间转过一轮。 “诶,清辰兄,我可没有说你老的意思。”周雍见他看了过来,赶紧打起精神坐得笔直,在他胳膊上拍了拍,“咱仨中虽则你的年纪最大,但没关系,老当益壮嘛。” 清辰子最后看了他一眼,眼中似有某种雪亮锋锐的情绪刮过。 周雍不大敢直视那太过明晰的眼神,只得硬着头皮催促齐云天:“齐老弟,你虽到得早,但这茶也煮得忒慢了些。” 齐云天仍是慢条斯理地滤着水,天青色的衣袖随风起落:“这煮茶便似布局,若是急于求成,只会破绽百出,到头来自食苦果,必要耐着性子把持火候,才能得一分满意的滋味。周雍兄以为呢?” “……”周雍笑得咬牙切齿,面上只悠悠道,“齐老弟当真了得,倒是我不好,总以为你还是当初那个找我要糖吃的小孩子。”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俱是暗自带着锋刃,磨刀霍霍。 清辰子却并没有参与这段虚情假意的谈话,自顾自另起了一个话题,却是看向周雍说的:“听说你仍未收徒,为何?” 周雍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但急中生智素来是他的长项,当即也不过只是懒懒道:“我这一个人过得多潇洒,何必给自己找那许多麻烦?至于传承嘛,周族里多得是良才美玉,自会有人栽培,我也无需操这份心。”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挤兑了两句齐云天:“你瞧人家齐老弟,不也是等洞天之后才收了个合眼缘的苗子?清辰兄我与你说,这种事情就和讨媳妇似的,急不得,也不能催,强扭的瓜不甜。” 清辰子听着自己一句话引出他聒噪了这许多话语,也无不耐,仍是淡然的模样。 “唉,不过你这么一说,若是有个徒弟能使唤倒也不错。事情他来干,好处我来领,岂不美哉?”周雍没个正形地往法榻上一倒,竟当真开始做起白日梦来,“你说到了咱们这个境界,何必再那么忙死累活?早早地看开,去逍遥快活才是真的。” 清辰子没有抽出被他压住的半幅衣袖,只低头看了眼他这副不思进取的老太爷作派。 周雍垂着眼帘,继续兴高采烈地议论:“不过啊,若是谁做了清辰兄的徒弟,必是有福了。” “福在何处?”清辰子忽地发问。 周雍没料到对方这个时候接了一句,稍稍一愣,一时间倒也不知道该编个什么马屁出来圆场。他只是觉得,若谁做了清辰子的徒弟,便能时时见到这个人,同进同出也无妨,比挚友还亲,那便真是滔天的福气了。 “唔,你瞧,你那么厉害,你徒弟跟了你,以后必没有人敢欺负。”周雍嬉皮笑脸比划了一下。 清辰子没有再说话。周雍又是遗憾又是松了口气,继续和齐云天叨念两句别派的八卦——既来之则安之,哪怕私底下早已是不死不休,大家面上终归还是一团和气。 闲话了半晌,齐云天终于煮好了那一炉也不知是什么讲究的茶,先后分出三碗色泽不一的茶汤,将其中两碗推到他们面前,温言开口:“清辰兄喝得淡,周雍兄喝得浓,不妨尝尝可还对口。” 清辰子端起来抿过一口,略一点头,算是肯定。 周雍倒也知道齐云天这小子虽则一肚子坏水,但煮茶的手艺着实没话说,本着不喝白不喝的想法,也有模有样地品了品,随后犹嫌不足:“啧,齐老弟这茶道倒是更上一层楼了,不过咱们难得一见,总不至于只拿一盏茶就把我们打发了吧。我来的时候可是闻着酒味儿了,藏私可不好。” 齐云天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哪里敢怠慢周雍兄?” 周雍被他眼中那点讥讽刺中,心里有几分忐忑地看着对方将泥炉上温着的那一坛酒启封,才意识到自己是自投罗网。 酒封一解,风里尽是浓郁甘醇的酒香,周雍还未说些什么,天上先扑通扑通掉下两只醉倒了的飞鸟,爪子直直地伸着,一副死而无憾的模样。 “……” “早知道周雍兄好酒,特地带了一坛好酒来招待。”齐云天不紧不慢地将酒斟入玉盏,“此酒唤作‘壶中日月’,乃是借洞天真人得道时的法力熏酿,滋味非是一般酒水可比。先前我那徒儿多受周雍兄‘照拂’,我自当先敬一杯。” 周雍笑意艰难地接过那杯酒,光是闻着那酒味儿都觉得腹上伤口在抽痛。 若是旁的时候,他自然巴不得喝上这一杯难得的仙酿,然而眼下他身负化剑之伤,若是贸饮这等易牵动气机的烈酒,只怕能去掉半条命。 齐云天举杯示意,见他手上仍僵着,不觉笑道:“周雍兄莫不是不肯给齐某这个面子?” “……齐老弟言重了。”周雍皮笑肉不笑,飞快地琢磨着如何挡下这一杯。虽然他大可把杯子一扔,径直撕破脸皮,顺便破口大骂一句齐云天你这个臭不要脸欺人太甚的小兔崽子,但斟酌了半晌,仍觉得自己还需忍辱负重。 他紧咬着牙关,正要满面和煦地虚与委蛇,一副素白的衣袖已拦在了他面前。 周雍一怔,齐云天的笑意随之深邃了些。 “他这一杯我替他喝。”清辰子径直拿过周雍手上的杯盏,与齐云天撞过,脸上并无更多表情。 周雍在他就要饮下前飞快地将酒夺了过来,也顾不上什么带没带伤:“哪里就需劳烦清辰兄了?这等好酒我岂能错过?来,齐老弟,咱们干过这一杯。” 说着,便一饮而尽,亮出杯底。 齐云天笑意平静,也默默饮尽杯中酒水。 四百九十五 烈酒入喉,在腹中烧出火辣辣的疼痛,搅得气机翻腾。这一次,周雍无论再如何隐忍,终是呛出一口血来。 他猛地掩住嘴,尽管用袖口挡住了大半血迹,仍是漏出了些许在杯口指尖。 肘上传来一股搀扶的力道,周雍抬起头,正对上齐云天笑意微凉的双眼,端然且锋利。 “周雍兄这是怎么了?”齐云天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莫不是这酒水太烈,不合胃口?” 周雍死死咬住嘴唇,拢在袖中的手一点点紧握成拳。化剑留下的伤口折磨得他痛不欲生,但偏偏此时此刻他甚至不能再泄露一星半点。 “齐老弟哪里话,”他强撑着咽下喉中血气,再如何艰难,仍是一笑,“这当真是好酒。” “那就好。我还怕周雍兄会嫌我招待不周。”齐云天稍稍倾身靠近了他,借着这一刻的距离传音入密,一字一字削砍着他的伪装,“别想再动我溟沧的渡真殿主,否则便不止这一剑那么简单了。” 周雍的神情抽搐了一下,却碍于翻涌的血气无从开口。 齐云天直起身来,将他松开,依旧笑意温和:“看来周雍兄不胜酒力,那还是不要勉强才好。”他一掸衣袖,极是从容且恣意地转身,不再看背后那人恨得咬牙的神情,“溟沧还有些许琐事,请恕小弟先行一步。至于这未喝完的酒,来日总有继续的时候。” 真水法相翻涌而起,大浪滚波,被那袭青衣款款携着,径直消失于天际。 清辰子于原地注视着那片天水一色,转头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周雍,随之御起剑光追上。 轻絮烟柳间转眼只余周雍一人,他终是再也受不住腹上的伤痛,捂着伤口跪倒在地。 “好,好啊,你们……哈,哈哈哈哈……” “齐道友。” 听到冷淡的嗓音于身后响起,被叫到名字的青年不紧不慢回转过身,含笑望着立于云头的白衣剑修:“清辰兄以何教我?” 清辰子看着那张笑得滴水不露的脸,并无更多表情:“为何如此?” “清辰兄问得教我有些糊涂。”齐云天安静地微笑着,“今次来去匆匆实在失礼,只是门中琐事繁杂,似我等身居此位,更是半点推拖不得,想必清辰兄必能明白我辈的难处,见谅才是。” “他的伤是你动的手?”清辰子显然并不在意他那番冠冕堂皇的说辞,问得直截了当。 齐云天微讶地挑了挑眉:“伤?怎么,周雍兄是带伤前来么?”他倏尔一笑,意味深长“既带着伤,便不该逞强喝那烈酒才是。” 清辰子冷定地观望着他,不置可否。 齐云天见他这般神情,反是笑了起来,轻声提醒:“清辰兄,少清既与溟沧定下盟誓,便该同仇敌忾,同气连枝才是。” “你故意教我早到一刻,便是为了让他以为此番小聚乃是你我合谋。”清辰子平静地拆穿他的诡计。 “清辰兄当真敏锐。”齐云天轻声赞叹,毫无畏惧地看向面前这位剑修,“只是,又能如何呢?大势当前,想必清辰兄定能公私分明。” 清辰子并未因他这番话而动怒,整个人始终冷静得像是化不开的冰雪:“若要较量,自当光明正大。” 齐云天低头抚过袖口云纹,目光大有深意:“若人人都似清辰兄这般光风霁月,那真是能省了不少功夫,却不知非人之物能否懂得?” 清辰子的神情第一次有了变化,眉头皱起,有了几分肃杀之意。 “我虽什么都不知道,但见清辰兄便也大约知道了些许。”齐云天满意一笑,转过身去,“清辰兄还请回吧。溟沧与少清早已是定下大计,荣辱一体。今次怠慢,实是不该,来日自会赔礼谢罪。” 他听着背后的剑鸣声铮然远去,依旧端静温然地注目于远方,笑得有些恍惚。北冥真水在他身边起伏,似随时都会扑向地陆,掀起大潮。 齐云天驻足良久,忽地意识到前方某一处的阴影并没有那么简单,整个人被陆续涌上的酒意驱使着上前想要看个分明——虽只喝了一杯,且还以气机强行按捺住大半酒气,但此刻撑了半晌,到底有几分力不从心,识海愈发浑浊。 他虽早就听说过此酒的厉害,却未曾想竟霸道至厮,若非离去得及时,只怕便要误了大事。 没有关系,横竖已经成事……既然已经成事……那黑影瞧着怎地那般像那个人? 他一步步走近黑影,那黑影也在一步步向他走来,最后将他稳稳扶住。 “我就知你那点酒量,只怕是要一沾就倒。”张衍熟练地架住齐云天,让他尽量倚靠着自己,笑叹一声。 齐云天倦倦地靠着他,一时间并未马上意识到自己已经跌入了对方的怀抱。 他阖上眼,只觉得接近自己的这个人来得恰好,让他心安,于是将拢在袖中的手交付到对方掌中。 “张衍……” “是我。”张衍揽过他肩头的手稍微收紧,在他耳边低低开口。 齐云天似有几分不认同地皱了下眉,说着醉糊涂了的话,教人摸不着头脑:“如何不肯走……与你说了,若是有何不妥……便要当先保全自身,莫要逗留。” 张衍觉得这人当真是醉得狠了,从前醉了不过是倒头就睡,这次竟还说了这许多奇奇怪怪的话。他半搂着齐云天缓慢折返溟沧,始终耐心地听着对方的呓语,最后认真答道:“我要护你周全,自然是不会走的。” 齐云天似笑了一笑,却只摇了摇头,沉沉睡去前说着毫无道理的话语,隐有叹息:“不怪你……你只是,什么都不知道啊……你若是知道,若是知道……” “大师兄,你希望我知道什么?”张衍试着发问。 而齐云天已然睡了过去,无法回答于他。 张衍无声地叹了口气,这才低头看了眼方才齐云天交托到自己掌心的东西。 被透明的水壁包裹着的,是一滴鲜红的血。 四百九十六 张衍将那一滴血仔细收好,斟酌片刻后,还是未曾直接回返山门,而是中途转道昭幽天池,准备待齐云天酒醒后再做打算。如今他虽入主渡真殿,但昭幽天池的主府依旧为他所用。 他抱着齐云天来到内殿,不曾惊动弟子,将人安顿在法榻上,由着他安心歇息。一切料理妥当后,张衍又从袖中摸出一张醒酒的方子——这还是齐云天前次醉酒时,他往丹鼎院去讨的。 他原打算唤罗萧去取药,随即又觉得既是齐云天的事情,自己动手也无妨,于是当即在禁制上踏转一步,去了药阁。 看守药阁的童子原本正伏于案前打着瞌睡,忽觉大门被风刮开,便迷迷糊糊地睁了半只眼,一见是张衍,当即一哆嗦,吓得滑坐到桌子底下。 “张,张真人您这是亲自来巡视啊……”那童子从桌子下小心翼翼地探出个脑袋,瞻仰面前这个传说中的存在。 “……”张衍心中只觉如今这些小辈实在没有见识,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周崇举给的方子有别于寻常的醒酒汤。需知仙家饮酒,乍一听当是海量千杯,无需有凡人那许多忧虑,但许多道门酒酿都掺了不少奇珍灵药,有的自然于道行大有裨益,有的却或有与修行功法相撞之虞。齐云天自幼修《玄泽真妙上洞功》,更兼四海真水之相,道体主水阴,更不宜轻染太过浓烈的浊酒。 张衍比着齐云天的体质取了药,以法术催出的小火煎出一碗醒酒汤,趁着汤药正热,回转内殿。 殿内灯火微薄,一个青色的身影端然而立,正抬头打量着正壁上一副画像。 张衍一愣,难得有些懊恼于自己的大意。 ——这画是他外出游历寻找洞天机缘前重新挂上的,回山后因长居渡真殿,一时间倒忘了这茬。 “你醒了?”他轻咳一声。 齐云天闻声回头,一贯端方斯文的眉眼被淡泊的光线照得柔和,因着道髻打散,长发笔直地披落在身后,与壁上青影相映,几乎一般无二,像是自画中走出来的。 张衍看着这一幕,忽有些恍惚,第一次有几分明白过来,所谓的“触动情肠”是个什么意思。其实“情肠”究竟在哪一处并说不准,又是个怎么“触动”也不重要,只是整个人都陷入了某种柔软的感觉,不管你有再锋利的刀芒,都要为之敛刃。 这种感觉,真是太久太久不曾有过了。这么多年杀伐果断,与人争斗,他从来只会把自己磨砺得愈发强大与坚决,要把生铁淬成宝剑,要把顽石炼成真金。也唯有在这个人面前,才会想着卸去那些过分咄咄逼人的气势,然后走得离他更近一些。 年少的时候,总是会去想着将来,想着遥远却又或许完满的来日;如今年岁渐长,便又忍不住去想过去,想着从前那些浓情蜜意,两心相许。就这么想来想去,以至于忘记了最好的时候分明就在眼下,那些千头万绪都太过虚浮,如梦如雾,又哪里能及怀抱里一点真切的温暖与轮廓? 张衍这么想着,突然回过神,忆起手上还端着药盏:“长观洞天那酒后劲儿大,你还是喝了药再歇会儿吧。” “有劳渡真殿主。”齐云天上前两步,自他手中接过白玉碗,试过温度后尝了一口,停顿片刻后到底一饮而尽。。 他虽喝得缓慢,却还是在最后呛了些许,掩唇低低咳嗽了几声。 张衍沉默地替他拭去唇上一点药汁,想要说些什么,却也不知该从何开口。 “这醒酒汤的味道倒是,”长久地彼此无言后,齐云天终于寻了个话题打破僵持,“颇为别致。” 张衍拿过药盏,浅尝了一点剩下的药汁,然后将药盏搁在一旁,转头去寻茶水。 真是苦得一言难尽。 “……”他以法力温了两杯水,默默递给齐云天一杯,“回头我让恩师改改。” 齐云天颔首,与他一并喝了这一杯,这才感觉口中涩苦之意淡了下去。 殿中又陷入了尴尬的寂静。 “那画……”两人忽地同时开口。 “……”齐云天见与他撞了言辞,及时噤声,稍稍垂了眼帘。 张衍想了想,半晌后先挤出一句:“那不是我画的。” 齐云天倒并不意外,也无更多反应,只淡淡道:“恩,那不是你的笔法。” 张衍从不知自己还有笔法这玩意儿,也不知齐云天竟还懂得分辨自己的笔法,心绪起伏了一下,随即道:“这是当年外出寻药时,在那太昊派寒孤子处得的。” “寒孤子么?”齐云天提起昔年的对手,语气仍是平静无澜,仿佛一道紫霄神雷劈得别人元婴尽毁的不是他一般,“听说许多年前便已寿尽转生去了。” 张衍默默点头,心道也没有何人能生受你一道紫霄神雷后还能长命百岁。 齐云天一时间仿佛也不知该如何继续这个话题,偏了偏头,也不再言语。 “那时我机缘巧合与太昊派打上交道,在他洞府中见了此画。”张衍又挤出一句。 “见了此画。”齐云天重复了一遍,等着下文。 “然后我心中不痛快,于是便寻机会取走了此画。”张衍干巴巴地开口,“区区手下败将,挂着这画分明就是心怀鬼胎不怀好意,何况他也不配。” 齐云天稍稍抬手掩了掩唇。 张衍知他必是笑了,转头看别处,一脸无所谓的模样,仿佛事不关己:“你若想笑便笑吧。后来回山,这画原想给你的,但又……就自己留着了。现在你既看见了,自行处置了便是。” “原是如此。”齐云天除却点头,一时间确实也不知该如何反应。 “就是如此。”张衍还在盯着角落的香炉,但最后发现盯着那个无辜的玩意儿并没有任何作用,索性将目光重新落在齐云天身上,“你那时身是十大弟子首座,于玄水真宫深居简出,我难得见你一面,却也分得出画上的这个你,与我见到的那个三代辈大师兄,并不大一样。我不懂什么画的技法,只觉得这画很好,但若画的是旁人,我也就不会觉得好了。” 四百九十七 气氛一时间寂静凝然。 “这画,侧锋利落,顺笔流畅,更兼用色简练……确有可取之处。”齐云天定了定心神,平声开口。 “……”张衍一噎,毫不客气地上前一步,将他抵在墙壁与自己怀抱之间。杯盏在他们脚边摔得粉碎,却换不来半点注意。齐云天总是这样,他若想敷衍什么话题,便总是能表现得这般滴水不露。 但自己这一次却不大想让他得逞。 那幅素净的画像就在一旁,但张衍未曾看上一眼,只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面前这张故作从容的面孔:“看来大师兄还不曾明白张衍的意思。” 齐云天忽然觉得有些无法承受这个人此刻的目光,他本能地意识到张衍接下来会说些什么,可是避无可避。 没有退路了。早在很多年前,他就没有退路。 “因为画上的人是你,所以我才会觉得它好,想要留着。”张衍的话语干脆而平淡,“但我喜欢的从来不是什么画,而是你,齐云天。” 被叫出名字的瞬间,一颗心几乎都要陷了下去。青衣修士最后还是不曾闭眼,只有些失神地看进他的目光,眼睫不易察觉地一颤。他动了动嘴唇,以微哑的嗓音开口:“或许画上那个齐云天,才是你喜欢的样子。”他似笑了笑,仿佛疲倦又仿佛自嘲,“连我都要忘了,自己从前是这个样子。” 张衍扣了他的手腕,低头与他额头相抵,不允许他有一丝一毫地躲闪:“那都是你,我心中也从来只有你。大师兄,许多事情你若仍是不信,我愿意再说一次,我……” 冰凉的手指按在他的唇上,无声地制止了他的言语。 齐云天阖上眼,眼睫颤得厉害:“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你知道的,你不知道的……我都知道,我都记得。 张衍牵了他的手,在唇边轻轻吻过:“大师兄,我有没有与你说过,我第一次见你时,便觉得你与我想的那个三代辈大弟子,很不一样。他们都说,你当年孤身一人赴那十六派斗剑,与少清剑修战成平手,当属溟沧同辈第一人。就连宁师兄那般孤高志傲的人谈及你时,都是显而易见的推崇。所以我想,这位大师兄,必然是气势迫人,高不可攀之辈。” 齐云天终是艰难一笑。 “可在魔穴之中真见了你,我才发现是我想得差了。”张衍缓慢抚过他的侧脸,拇指停留在他的眼底,耐心地等待着他睁开眼,“于是我心中也不由奇怪,这样端庄斯文的一个人,当真能劈出那样犀利霸道的雷霆吗?你替我护法,领我出了海眼魔穴,还向范长青照看我前往三泊除妖,你露面的时候很少,却好像总是在我身边。我有时候也会疑惑,区区一个玄光境的弟子,为何能得十大弟子首座如此青睐?我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陷进去的,我只是突然有一日发现,自己这般苦修,磨砺道行,已不仅仅是为了寻觅长生大道,还是为了,能走到你面前。” “走到我的面前,又能如何?”齐云天终于睁开眼,有些恍惚地看着他。 依稀有一个凶狠的声音在呵斥他离开眼前这片亲昵,远离这个人叙说的一切话语,可是他忍不住,无论如何也想要再听下去。命运的斥责再如何震耳欲聋,他也想在这一刻置若罔闻。 “是啊,又能如何呢?为了打败你吗?仿佛并不是这样。”张衍笑了笑,“你助宁师兄成丹,又助他登上十大弟子之位,我那时看着,便如在那寒孤子洞府中看见你的画像一般不痛快,又觉得这不痛快来得毫无道理。宁师兄与你一早便相识,你二人的师长更是往来亲密,情分自不一般。这便让我更想走到你的面前,好教你眼中能看得见我,若是可以,我还想要你只看得见我。” 齐云天从未听过他如此直截了当地剖白。旧日的少年离他这样近,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坦荡而固执地诉说着喜欢。若是说一次不够,便要说两次,若是说两次仍无动于衷,便要说上千次万次,生生世世。 ——“欲成大事者,岂可只心系一人一身?若你的眼睛被一个人就挡住了,那又该如何去看这四海天地?若你的心被一个人就装满了,那又该拿什么去装这无边大道?” ——“弟子不知。一叶障目也好,画地为牢也罢,若此乃命中劫数,弟子……也认。” 劫数,都是劫数啊…… “我来到你的面前,是想同你一起走下去。”张衍抬起头,深吸一口气,用力却又克制地紧握他的手指,“如今数百年过去,大师兄,张衍还可以与你一路吗?” 齐云天嘴唇嗫嚅了一下,最后忽地笑了。他分明是在笑,张衍看着,却隐有哀意。 于是他用力抱住了这个人:“大师兄,告诉我吧。” 齐云天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闭上眼:“你身是溟沧渡真殿主,我们已然是一路了。” “你明知我说的不是这个。”张衍唯有苦笑,按住他微颤的脊梁,将他抱得更紧。 齐云天一点点抓紧他肩头的衣衫。 一起走下去,是啊,一起走下去。他第一次听见这个人以这样的口吻与他说这样多的话,原来在他黯然过的许多个夜晚里,这个人也曾为他辗转反侧过。那些不可名状的情愫远比他想的来得更早,原来他们真的……可唯有他一人知晓,他们是无论如何也去不到对方身边的。 “到了如今,你仍愿意同你见识过的这个齐云天一起走下去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 张衍埋首于他的发丝间:“当然,只愿此路无休无止。” 齐云天睁开眼,疲倦地看着壁上的画像。画中的自己神容傲岸,意兴飞扬,像是在嘲笑他此刻的优柔寡断。 ——“记得你的承诺。” “我也,愿意与你一路。”他终是伸出手,回应了这个拥抱,轻声作答。 四百九十八 被齐云天回应着抱住的那一刻,张衍忽然生出一种微妙的,近似久别重逢的悲喜难明。 那种感觉很是不讲道理,好像是有人在说,你回来啦,你听到这样一句短促的话语,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离开了这样久。 张衍知道他们之间在相顾无言与忧思疑忌中蹉跎了太多岁月,年少时的相聚本就短暂,他们却将更多的时候耗费在辗转反侧的猜度上,到最后,各自两手空空,只剩枯瘦的目光彼此望尽苍凉。 但又不仅仅是如此。 他更加用力地抱紧怀中这个人,摸索着他脊骨熟悉的轮廓,试图自那经年未改的气息间嗅出刚才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惊悸。他能感觉到,在某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只会绽放于生死相依时的情绪。 他们真的有过那样绝艳的时刻吗?瑶阴小界里,齐云天执意要留下对付泰衡老祖的魔身,却反被他送走,毕竟自己那时身怀魔藏,其实根本不惧与之周旋;而后中柱洲偶遇晏长生,齐云天困于旧伤难战,自己初成元婴,不得已对敌,却也并无惊惶;再后来……再后来他们相对的时日便更少了,心中存了嫌隙,细纹皲裂而碎也不过一瞬,兜兜转转,已不复初时圆满。 到底是什么时候?一定有过的,他们之间一定有过一段同生共死的隐秘,那个时候动过的心,时隔多年依旧余韵未消,足以让心潮波澜壮阔。 “大师兄……”张衍忽觉得这个拥抱漫长得有些反常,不觉低唤一声,随即才发现,齐云天不知何时已枕在他肩头再次睡去。 张衍一时无言,也知道那醒酒汤服了本就需要睡上一场消尽酒气,索性将人横抱而起,安置回榻上。 他在榻前坐下,摩挲着那只微凉的手,用自己的手掌一点点捂出暖意,回想起齐云天的答复,忍不住轻笑出声。旋即他又觉得,如今毕竟年岁渐长,又为上殿之主,不该还似少年人一般易动喜怒,心绪轻浮,便稍稍端正了一下神色,可嘴角仍是翘着。 张衍觉得很安心,齐云天停留在身边的时候,他总是容易心满意足的。 就好像年轻的时候,纵横四方,九洲踏遍,任凭天地之大,最后也总是要回到溟沧的。因为齐云天在这里,于是天高路远也要回来。 想与这个人说的话那样多,不光只是早年时那一点百转千回的念头,还有后来的许多。为何会疑根深重,为何会不辞而别,为何会狠心赌斗……这些他都未曾好好地与他说过,这些才是他们间需要真真正正剖白的往事。可那些过去的疤痕,时至今日依旧带着伤筋动骨的疼,哪怕揭起一点,都要痛不欲生。 ——“待得人劫定下,我必会给你一个答案。这是承诺。” 张衍缓缓呼出一口气。他明白齐云天的意思,如今人劫当前,步步为营,他们皆不该将心思一味地耽于旧日,维稳大局方是正事。他握着齐云天的手稍稍用力,让太多起伏的思绪归于平静。今日,他们已说得足够多了。 他招出那一滴齐云天设计取得的鲜血,令其浮于眼前仔细端详。 这血乍一看与常人肉身所流并无区别,一般无二的颜色与浓稠,只是其间却内蕴深邃灵机,几乎要叫人误以为这是一团凝汇成滴的法力。 张衍思量片刻,并指如刀,在掌中割开一道口子,带出自己的一滴血与之比较。 同样是洞天真人肉身鲜血,自己的那一滴虽也难免残留灵机,却绝不似另一滴那般浑厚。张衍观望良久,思索过几个可能,俱又在心头否了。诚如齐云天所言,周雍此人,来历成迷,修为难测,更兼心思深沉诡谲,来日必成大患。 可惜当日那一道剑意只能伤之,不可杀之。 张衍收了血滴,在齐云天身边和衣躺下。灭去殿内珠光前,他看了眼壁上的画像,又转头看了眼身边睡得正沉的这人,最后还是抬手捞了对方一缕长发,递到唇边吻过。 身边的呼吸声逐渐趋于均匀,是难得舒适的节奏,想必睡得已是安稳。 齐云天在黑暗中安静地睁开眼,他的一只手还被张衍紧握着,于是并无更多动作,只默许了此刻难得的共枕而眠。烈酒带来的醉意已渐渐被驱散,只在胸臆间留下一种无从排解的郁结。 一个又一个声音在耳边作响,喧嚣得不可一世。 ——“我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陷进去的,我只是突然有一日发现,自己这般苦修,磨砺道行,已不仅仅是为了寻觅长生大道,还是为了,能走到你面前。” ——“胡闹!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当年若死在上极殿的是你,今日破门而出的人就会是为师?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为师,为师……” ——“所以才会那样艰难啊……你也感觉到了吧,明明已经那么努力,可是有时候却连想见他一面都会百般地错过……” ——“他年,待得你坐到上极殿这个位置,就会明白,无论情爱也好,恩义也罢,在溟沧千万载道统传承面前,都不过蚍蜉飞灰,不值一提。” ——“既然这是你自己选的路,那将来那些苦楚,便自己受着吧。” 头疼得像是要裂开,连带着教他整个人也随之割裂开来。此起彼伏的思绪间,他几乎要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溟沧的上极殿副殿主,还是曾经深居玄水真宫的三代辈大弟子,又或是那个还只能在山门风雨中挣扎的十大弟子首座……这一路走来,一重重身份变了又变,一浪接着一浪将他推上了高处,推到了一个四下无人的地方。 这种教人发疯的虚脱感自得成洞天后已经许久不曾有过了,若不是张衍还紧紧抓着他的手,他险些就要入障。 可某种阴冷的感觉还是如同藤蔓般缠上了他,悄无声息地擒住他的咽喉。 ——“你与那魔气主人并无缘分,以此维系,纵使心神相连,亦不过饮鸩止渴。你若真有足够的决心,便该知道,何为当断则断。这是为了溟沧,也是为了你自己的道途与性命。” 手指终是忍不住痉挛了一下,齐云天强撑着锁死那些为非作歹的情绪坐起身,死死地摁住额头。 够了! 他忽地意识到自己的动作牵动了张衍,在对方醒来的瞬间,及时若无其事地放下了手。 “怎么了?”张衍睡得并不沉,只依稀感觉他是突然惊醒的,不觉跟着坐起身,去摸索被自己丢到枕下的明珠。 齐云天按了他的手,淡声道:“突然想起漏了件要紧事。如今霍师弟既已继任为昼空殿主,则上殿三角齐全,需得遵循祖制炼化三殿玄阵。前些时日只顾着与玉霄周旋,倒将此事浑忘了。” “……”张衍原道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听罢后不觉一笑,“既如此,择日我三人联手施为便是,你何必这么睡不踏实?”他揽了齐云天重新躺下,示意他宽心,“时候还早,且再歇会儿吧。” “三殿玄阵乃是祖师所定的规矩,不可轻忽怠慢。”齐云天低声提醒。 张衍一边点头称是一边将他揽抱入怀:“好,好,绝不怠慢,明日便去与霍师兄说上一声,你是喜欢早上,还是下午?” 齐云天终于可以在这一刻抚上他的眉眼:“既要炼阵,需得择定黄道吉日,岂可这般随意?” 张衍感觉到他微凉的手指落在自己的眉心,笑了笑:“是,承教于大师兄,自当奋勉。” 四百九十九 玉砌台阶的尽头,便是玉霄派中掌门主事之处,上参殿所在。 周雍抬头仰望着那高不可攀的殿宇,披着满是锦绣星云纹的法袍一步步艰难地拾级而上,神色沉默而疲倦,直到踏入殿中的那一瞬间,才浮起一贯应有的周全笑意,拉了拉袖口,将腕上的红痕挡去。 他站直身体,在玉璧前端正跪下:“弟子拜见……” “免了。”玉璧之上随之浮兀出一道模糊影像,光是轮廓,便已教人觉得不容亲昵,“那齐云天又作了什么妖?” 周雍心中嘀咕了一下,自觉齐云天这次倒称不上是作妖——毕竟自己作的妖与其相比那是有过之无不及——对方难得撕破脸皮撂下狠话,也不过是为了警告他不要再动那张衍,想来已是知晓张衍与玉霄的过节,特地未雨绸缪。 “些许言辞交锋,倒也无关大局。”周雍如实道,“观齐云天之意,溟沧派对于那张衍显然极是看中,经此一番,只怕在想动此子,却是有些难了。好在周佩之事,弟子已是毁尸灭迹,虽未能将齐云天的弟子拖下水,但毕竟绝了他们继续追查的线索,无有后顾之忧,溟沧一时间也无从发难。” 精C小说,H小说,耽美小说尽在:鲜网文站 灵崖上人冷淡地听着,最后只道:“那张衍敢坏我一星三曜之术,非诛不可。” 周雍唯唯诺诺地称是,又想起齐云天那一句“若再敢动张衍,便不止这一剑那么简单”,觉得牙疼。 张衍……诚然,这张衍必是要对付的,灵崖上人落子多年迟迟未动,便是在等个一网打尽的机会,只是那齐云天莫非就是好相与的吗?龙盘大雷印可不是闹着玩的。更何况,溟沧那厢,似早已与少清…… 他心中念头反复,却一个也不敢吐露。对方正在火气上,自己犯不着这个时候抖机灵。 “听说那霍轩已是出海剿了那天魔?”灵崖上人忽又道。 周雍深知,与灵崖上人说话,对方虽只说一句,但自己却不可不想个十句百句。他侍奉多年,自然闻弦歌而知雅意,主动接话:“霍轩初成洞天,溟沧派便指他外出除魔,一则为收拢九洲人心,二则为送其一桩功德,好教他名正言顺入主昼空殿。自溟沧内乱之后,浮游天宫又呈三角齐全之相,再想从内部动摇其根本,只怕是难了。”说到此处,他稍稍停顿,斟酌好词句才又道,“不过这恰是我玉霄的机会也未可知。” “你是说靠那补天阁?”灵崖上人不为所动,“一群畏首畏尾的鼠辈罢了,你当真以为他们能成事?若无天魔之事,他们或许还敢出言一二,如今见识过溟沧声势,当是唯恐避之不及。” “鼠辈固然无能,但若给他们一个依靠,他们也能咬得很准。”周雍稍稍伏下身,娓娓道来,“如今溟沧后辈陆续成就洞天……上人可还记得溟沧派上代秦掌门在位之时,本也欲一家做大,接连拔擢洞天,却终究还是碍于有求我玉霄出借玉崖,这才被补天阁逼迫让出一步。有此先例,我们又何愁不能成事?” 灵崖上人一哂:“今时不同往日。你道是秦墨白会如其师般退让?” “只玉霄一家,自然不够。”周雍深吸一口气,“若能设法拉拢元阳、太昊这等小派,三人成虎,到时候众口铄金,也由不得溟沧不让。” 玉璧上的人影似陷入了长考,过去良久,才嗤笑一声:“还不够。” 周雍屏着呼吸,试探着开口:“上人的意思是……” “溟沧少清交往甚密,皆是心头之患,元阳、太昊区区小门小户,还不足以与之相抗。好在昔年魔穴之争,魔宗六派实力大损,只以冥泉宗马首是瞻,倒可为我玉霄的助力。”灵崖上人静静道。 “可玄魔之争……” 灵崖上人冷笑着打断他的顾虑:“三重大劫当前,何必计较玄魔之见?溟沧如今陆续推扶后辈入得上境,以致九洲灵机衰败,乃是置万千同道于不顾。若其再这般一意孤行,届时无论玄门魔宗,皆将伐而诛之。” “老爷,上极殿那厢来人了,言是齐真人请您过去议事。听说昼空殿霍真人那边也一样派人去通传了。” 渡真殿内,张衍听得景游的禀告,自入定中睁眼,忆起先前齐云天所说,需得三殿之主炼化玄阵一事,心中约摸有数。 他收了一身雄浑气机,起得法驾径直往上极殿而去。 一道道雕纹细腻的玉阶蔓延至上极殿前,一袭玄清沧海道衣携水翻飞风中。齐云天身边还立着霍轩,二人似在等他。张衍对上那人抬头望来的目光,略微一笑,步下云头:“劳二位师兄久候了。” 三人各自见礼,客气寒暄几句后,才入得殿中落座。 齐云天居于掌门主位的下首,张衍与霍轩分坐左右殿主正位,絮絮说了些门中琐屑后,前者才温言开口:“今请二位师弟前来,却为两事。其一,而今两殿各得其主,当可重炼三殿玄阵,再定规序,不知二位师弟可有异议?” 张衍不易察觉地轻咳一声,主动开口:“数百年后,有大劫临身,为保山门,自当如此。大师兄何时有暇,可知会一声,我等自当前来合炼玄阵。” ——那日在昭幽天池,齐云天自想起此事后就一心忙于筹备此间布置,不过留了半日便回转上极殿,他也是今日才与之再见。从前不如何觉得,如今才觉,数百年过去,他这大师兄未免也太因公废私了些。 齐云天默默看了他一眼,旋即别开目光。 霍轩自然也无有不允。且不提这祭炼玄阵乃是分内之事,便是为着旁事,齐云天一句“可有异议”,也不是当真要听谁来异议的。他思量片刻,又道:“不知那第二事为何?” 齐云天缓声道:“为兄而今奉掌门之命,暂行主持门中俗务,此中最为紧要,自是如何应对那人劫一事。此非我一人可为,不知两位师弟可有建言?”说至此处,他笑了笑,“三殿一心,此间无有外人,尽管直抒胸臆便是。” 张衍也暗自瞥了他一眼。 霍轩沉于思考,不曾注意到对面那点小动作,旋即主动抬头,说起自己的一番看法——自除去天魔回转溟沧后,秦掌门曾留他交代了欲开人劫举派飞升之事,他初闻时只觉惊骇,回去后细细思索,方知绝妙。他向齐云天保举了外出除魔之时,于东胜洲所遇的吉襄平、甘守廷二人,若由此二人主动出手,率先行那攫取地气之事,以避开旁人耳目,溟沧便有更多行事的余地。 齐云天听罢,不置可否:“这二人可有来历?” 张衍曾于东胜洲待过不少时候,对此二人亦是了解,主动道:“这二人与我东华玄门也素无往来,霍师兄此策倒是可行,其若相从,可带其一同去往他界。” 齐云天再看了他一眼,后者接了他的目光,便俨然一副正经议事的模样。 “……”齐云天转向霍轩,将此事定下,“既如此,霍师弟回去之后,就可去请二人来我门中。” “只是,为防这二人不从,恐还需备些手段。”霍轩慎重道。 齐云天不过一笑:“霍师弟放心便是。他二人既到得溟沧,那是我溟沧贵客,一己存亡也好,来日道途也罢,自有溟沧定之。” 霍轩知他话中深意,当即称是。 齐云天论定此事后,这才看向张衍:“张师弟,不知你可有何教我?” 当着霍轩的面,张衍自然也只提正事,与齐云天娓娓道来自己先前在南崖洲的些许布置。需知此地乃是玉霄派根本所在,从此处扶植棋子以为牵制,他日玉霄作乱之时,便可教其腹背受敌。 齐云天并不过多问询,只道了应允:“张师弟尽管放手施为,我予你便宜行事之权。” “自不负大师兄所托。”张衍打了个稽首,颇有几分郑重其事。 齐云天眉尖微动,稍稍垂了眼帘。 霍轩坐在一旁,看了看张衍,又看了看齐云天,也不知好端端的议事怎地议出了如此奇怪的气氛。 五百 好在并未僵持太久,齐云天便已轻巧地将方才的话题揭过,另议旁事:“说来,距离门中下次大比还有四载,十大弟子中除却首座陈枫外,还有几人也到了快要去位之时,未知二位师弟可有合适的补位人选?” 霍轩当先迟疑了片刻。昔年门中十大弟子几乎皆是出自洞天门下,乃是洞天真人之间推出来的博弈棋子,不仅他自己是如此,便是如今居于上极殿副殿主之位的齐云天亦是,哪怕似张衍那般并非洞天真人门下,当初也需寻了守名宫彭真人作为推手,方有上位之机。 但归根结底,当年大比之争,实则为世家与师徒一脉的暗斗,而如今溟沧欲行大计,需得双方勠力同心,再咄咄相斗,反是不美。 何况门中已有洞天之数一十三人,这十大弟子之位又岂能面面俱到? “昭幽天池门下无意十大弟子之位,”张衍的回答仍是与之前一样,“不过霍师兄如今既已入得上境,倒可给门下良才美玉一个机会。” 霍轩沉吟片刻:“如今十大弟子比之我等那时功行俱是不浅,我那几个徒儿未必能成气候。更何况……” 他话为说尽,但齐云天与张衍俱是明了——霍轩为陈族赘婿,门下弟子也多是陈氏授意所收的族中后辈,到底让他拿不定主意。 “霍师弟无需介怀。”齐云天当先开口,“如今门中有意维稳世家与师徒一脉的关系,师弟门下若有弟子能入得十峰山之位,便是安世家诸人之心。太易洞天去后,陈氏随之没落,世家之中,韩氏隐隐为首,杜氏作壁上观,萧氏与颜氏绑做一处,而彭氏一族更已不成气候。师弟此番落下一子,日后行事自会便宜许多。” 得齐云天此言,霍轩这才宽下心来,点头称是。 与霍轩说罢,齐云天转头看向张衍,缓缓道:“卓殿主在时,其门下的沈真人也曾位居十大弟子,有此先例,渡真殿主无需介怀。” 张衍笑了笑,安定地对上他的目光:“大师兄之意我自然明白。不过我门下几个弟子俱非合适人选,至于那些后生晚辈,也还不成气候,难当此位。” 如此就着大比之事又议了片刻,这才转回重谈人劫诸般安排,待得定下几桩要紧决议,已是过去了大半日。齐云天最后小结诸事,拟定了三殿玄阵的祭炼之期,相送他们到殿外,这才回转。 他重新回转到自己的主事之位坐下,以手支额静待了片刻,便有脚步声再次响起。 是张衍去而复返。 齐云天并不意外,由着他走近自己,似有几分无可奈何地一笑:“若是教昼空殿那厢瞧出些什么,日后还如何好生议事?” 张衍双手撑在扶手两侧,倾身笑看着他:“大师兄多心了,霍师兄便是真瞧出什么,也只会当什么也不曾瞧出。” “……”他的气息极近,齐云天抬头,迎上那双澄明的眼睛,随后还是忍不住稍稍垂眼,“上三殿乃是门中处事之地,岂可……失了体统?” 张衍一挑眉,凑近了些,抵上他的额头:“昭幽天池倒不讲究这许多,可惜大师兄那日来去匆匆,我只得将这笔账记到上极殿来了。” 齐云天呼吸略微一窒,难得有些尴尬地别过脸:“渡真殿主这是何意?” 张衍就着眼下的动作吻了吻他的唇角:“大师兄,允或不允,只等你一句话罢了。” 齐云天眼睫微颤,话语却放得平稳:“入得上境,道心圆满,早已不拘凡身。渡真殿主成就至法洞天,也会耽于肉欲么?” “不是耽于肉欲,是耽于你。”张衍稍稍咬过他的下唇,吻上了他。 齐云天猝不及防被他叩开了齿关,在外那样杀伐冷厉的人,舌尖却是柔软的,勾过上颚时惊起旧日的亲昵。他原本已冷静地按上了张衍的手臂,稍微使力便能将人推开,这一刻却忽地有些动摇,力气分明还在,身上的魂魄却已是被抽走了。 这个吻结束得格外迟,分开时各自呼吸尚乱,气息不匀,仿佛还是初次时的生涩,偏又轻车驾熟。 鸿蒙八卦图徐徐轮转变化,光影明晦不清,太上无极的匾额高悬,一派肃穆。 张衍心中抽动了一下,更加忍不住俯下身,想要摁住近在咫尺的那个人。 好像曾几何时……他当真这样做过,甚至要比此刻来得更加放肆。那些思绪疯狂且旖旎,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就好像一场风流云散的梦醒后,唯有指尖心上,还残留着缱绻的余温。 “大师兄,”张衍抬手抚上他耳边的鬓发,“可以么?” 齐云天转头微微闭眼,脸上浮着些血色:“……那便回天枢殿去吧。” 张衍的手指停留在他的发冠旁:“就在这里,可以么?” 齐云天像是被这样一句话惊醒,正视着他,那个瞬间,目光浓烈。张衍耐心地等待着他的答复,随即感觉到对方按上自己手臂的手缓慢垂落,放弃了最后的阻拦。 张衍紧紧握住他垂落的手,一点点温暖那冰凉的指尖,然后极专注地摘下齐云天束发的玉冠,任凭长发披散在手,水一般穿过他的指缝。他的目光太过认真太过郑重,齐云天看在眼中,如同在凝望一段岁月。 岁月。是了,在海眼魔穴初见时,眼前之人还不过是弱冠之年,一晃眼入得洞天境界,虽然容貌未改,但毕竟也是数百寿岁。自己的少年时期早已同过去的溟沧一并埋葬,而这个人年少时的所有意兴飞扬,几乎都尽在自己的眼中。 他感觉到自己被张衍用力抱住了,细腻的吻扫过耳廓与侧颈,留下湿热的气息。 “那个时候……为何想到带我去昭幽天池?”齐云天半阖着眼,问着模棱两可的话。 张衍却能明白他的意思:“那时掌门为你主动退位之事罚你,你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将我供出。后来掌门唤我前去对峙,得了一样的答复后这才肯揭过此事,让我送你回去。”他在齐云天的颈侧抿出红痕,“我有心想送你回玄水真宫,又怕人多眼杂,损了你三代辈大弟子的名声,便想着,不如带你回昭幽天池好了。更何况,我还有私心。” “私心。”齐云天重复了一遍那个字眼。 “若送你回了玄水真宫,我自然没有道理逗留。但若是在昭幽天池,我便可多留你几日,也多看你几眼。”张衍解开他的领口,吻上他肩颈处残留的咬痕。那一次双修渡气后情迷时的痕迹,这个人竟还留着。 齐云天目光沉沉,眼中映着那张英气逼人的脸,终是稍微抬起头,想要回吻这个人。 “恩师,弟子前来复命。”关瀛岳的声音忽在外间响起。 “……” 殿中二人对视片刻,最后各自叹了口气。张衍直起身来整理好衣襟,齐云天亦是寻了玉冠重新束发。 492#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9-04-14 03:36:24 回复此楼 0 五百零一 关瀛岳甫一入得殿内,便觉气氛依稀有些微妙,连带着呼吸都放轻了些。 齐云天照例居于主事之位,张衍坐于一旁下首,似在与之议事。关瀛岳规规矩矩地见礼,不去想为何昼空殿的霍真人已是走了,渡真殿主却还留在此处;也不敢想为何两位长辈皆是极重仪容之人,衣襟上怎还会有未彻底抚平的褶皱。 “启禀恩师,祭炼三殿玄阵的所需外物俱已备齐,弟子已是清点确认过了。”关瀛岳呈上一份清单,供自家恩师再做检查。 齐云天接过看了一眼,略一点头,平静地嘉许了两句,而后忽又道:“正好你来,有一事,为师想问问你的意思。” 关瀛岳低头称是。 “方才与渡真殿主议到四载之后大比之事,”齐云天话语温和,“你如今身是十大弟子,可有何打算?” 关瀛岳一愣,旋即再拜:“弟子全听恩师的。” 齐云天笑了笑:“路总是要自己走的。你是怎么想的,便怎么说就是。” “弟子……”关瀛岳迟疑片刻,终是眼神一定,跪下身去,“听闻陈枫师兄将要去位,弟子斗胆,想一试首座之位。” 张衍不觉看向齐云天,后者似笑非笑,眼中却带着些迷离的感慨。 “你能有此心,看来当真是进益了。”齐云天淡淡一笑,“只是眼下尚不是你出头之时,还需你韬光养晦,静待来日。” “小辈既有此心,大师兄又何妨成全他?”张衍忽在一旁开口。 附:每天更新最新最全的小说: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齐云天偏头看了他一眼,张衍抬了抬眉,正等着他的目光。 “……”齐云天笑叹一声,重新看向关瀛岳,“如今门中有意维稳世家与师徒一脉的关系,大势之前,早已无需计较区区大比之上的一点小胜小负。师徒一脉不争,非是不如,而是不必。为师言尽于此,你可自己再好生考量一二。” 这番话虽是对着关瀛岳所讲,但张衍亦知这是齐云天说与自己的听的——溟沧欲行大计,恐也就在这百许年间,人劫若开,九洲动荡,莫说区区十大弟子之位,便是东华洲十大玄门,只怕都要重整格局,当此之时,目光确实无需只局限于一个首座之位。可惜关瀛岳虽师承掌门一脉,但到底资质浅薄,溟沧密谋无从知晓,未必能看透这一层。 关瀛岳沉思半晌,才低声道:“恩师,弟子斗胆,敢问为何‘不必’?” “以不进为进,以不争为争,方能以不利为利。”齐云天一字一句与他道。 关瀛岳只觉一股刚硬的力量压在肩头,俯身拜倒。 “且先回去吧。”齐云天仍是和蔼的语气,“若你心意不改,为师亦不会责怪于你,大比之上,诸事自有为师替你担待。如何决定,全在你自己。” 关瀛岳用力点头,再拜叩首,这才默默退下。 直到少年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大殿之外,殿中寂静许久,张衍才轻轻笑了一声:“从前不如何觉得,今日才发现,那个孩子有些地方真是像你。” 齐云天知他之意,只撑着扶手起身,缓缓走了两步,远望着自己弟子离去的方向:“像我并不是一件好事。他如今能有自己的一份气魄与决断,已是难得。”他说着,终是也笑了一下,“你说得对,方才看他跪下身的样子,真让我有几分想起从前的自己。好在溟沧已非昔日溟沧,瀛岳与我,也是不一样的。” 张衍抬头看着他。 千载光阴流转,当年跪于殿下请命的弟子已成了如今殿上博弈的主事之人,当年的秦掌门与晏真人,会否便似眼下的他们一般,看着年轻的后生晚辈来到自己的面前,诉说着少年意气的凌云壮志。少年觉得自己已经长大成人,而他们看他还像是一个孩子。 既提起大比,便免不了再议上半晌门中局势,张衍与齐云天逐一对过如今世家的格局,又聊起后辈弟子中几个可塑之才,直到殿外日头渐升,他才忽地意识到自己仿佛忘了什么事情。 “……”居然又是这么议了一夜的公事。 齐云天在他一旁的位置坐着,原本正在想先前张衍提及的几个名字,抬眼时便对上对方一言难尽的表情。 他随即便意识到问题所在,有些尴尬。入主上极殿后,他已习惯了将全部心神耗在山门事务之上,除却那一次双修渡气,更许久不曾有过床笫之欢,自然而然便也就忽略了许多该有的意趣以及其间张衍的诉求。 两人闷声不吭并肩坐着,最后还是齐云天深思熟虑后先一步开口:“你若是想……”他看了眼角落的滴漏,“九院的事务还有半个时辰才会送来。” “……”张衍失笑,随手抚过他的鬓角,“大师兄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齐云天转头看着他,那一眼让张衍几乎觉得,时光还未曾跌宕起伏,施然一笔间尽是温柔写意。 “你歇上一会儿吧,我先回渡真殿去。”张衍站起身来,顺手将他按回座位上,示意不用相送,“玉霄行事受挫,只怕不会消停太久,还需防着后手。” “大约也就在这数载之间了,先静观其变吧。”齐云天稍微阖眼,轻嘘一口气。 齐云天所定祭炼玄阵之期乃是一月之后,炼阵玄符也一早送至渡真殿与昼空殿,由张衍与霍轩在主殿催动。成阵之时,但见三道玄光自浮游天宫冲天而起——一道浩渺玄气,其间演先天变化,冷邃窈深;一道赤金火息,朱光翕赩,作作有芒;第三道接天真水则是罔象沛然,澹兮若海,隐有统摄四海之势,整个龙渊大泽之水为之汹涌。 沈柏霜提前接了齐云天的嘱托,撑开霜天云岳的法相镇住浮游天宫四方,也一并与高处观望此景。祭炼玄阵乃是溟沧门内大事,自不可教外派轻易窥了去。 彼时孙真人正在长观洞天补眠,忽感此变,当先投了一道法力镇住那滔滔浪潮,免得惊了自家蓄养的鱼姬,而后唤来宁冲玄一并品评。 “再瞧你齐师兄那法相,‘上清天澜’四个字,委实不差。”说罢霍轩与张衍二人,孙真人招呼鱼姬为自己斟满酒杯,与宁冲玄笑道,“不愧是四海真水之相,是块修水法的好料子。” 宁冲玄侍立在旁:“敢问恩师,何为四海真水之相?” “令死水为活,令流水为止,令浅溪成江海,令汪洋成点滴。以一己之心可代四海之心,念起而潮生,意动而淹天地,可谓之四海真水之相。”孙真人懒懒道,赞许之余又有几分感慨,“如今观之,确实了得。” 宁冲玄颔首。 孙真人饮尽杯中酒水:“说来,那日云天曾与我说起,待得局势稍稳,你也可入渡真殿灵穴修行,以参上境,”他笑望了一眼自己一贯无甚表情的弟子,“大约也就在这百许年间,如何,可准备好了么?” “是,”宁冲玄郑重一拜,“弟子定不负恩师之道。” 孙真人笑了一声,向他招了招手,宁冲玄随之迁就着俯身,任凭少年抚过自己的发顶。“啧,怎地是为师之道,你自己的道呢?”孙真人揶揄取笑。 宁冲玄的神色坦然且平静:“弟子与恩师既是一心,那便是一道。” 五百零二 三殿灵机周转,卸去最初时的猛烈之势,逐渐趋于稳定。法力源源不断交织成网,铺洒四方,开始覆盖整座浮游天宫。当三方气机交汇过一百二十八个周天时,忽有一道碎裂之口于上极殿附近显露,随即被某种力量钉住,无从闭合之余还有被不断裂大之势,万千水色光华灌注其中。 渡真殿内,张衍感此变化,却并不意外,当即化出一具法身去到外间。 霍轩那厢亦是被此异变惊动,同样法身而出。双方相互打了个稽首,遥遥远立于高天之上,观望那雄奇水相。 “想必这便是那‘玄空冥洞’……竟真被大师兄定住了。”霍轩面露钦佩之色,“先前听闻大师兄说起,欲在祭炼三殿玄阵时顺势劈出一方洞天,我还心中存疑,只觉会否有些冒险。如今看来,大师兄不愧是是大师兄。” 张衍颔首,默默注视着那澹然泓浩的水势——齐云天为祭炼三殿玄阵曾布置良久,为的正是能在成阵之时捕捉到天地间一道碎裂之处,以此拓开,辟得洞天。他与霍轩只需各自以符诏为引,循例外放法力施为即可,而齐云天不仅需要统摄他二人之力,归于一处,更要敞开己身法力,把握住那转瞬即逝的玄空冥洞。 洞天真人欲开辟一己之天地,实则是与天地争命,必得趁法力充盈之时施为,否则稍有不慎,便会被败于外法。如今观之,齐云天入得象相二重境后,不仅道法更见幽深,一身法力亦是丰沛辽远。 “听闻洞天修士纵使感应到玄空冥洞所在,若要彻底开辟此间,亦需数载乃至更久,方可成事。”张衍闭上眼,他虽未精专水法,但毕竟为至法得道,一身法力皆取之于天地,此刻可以清楚地感觉到汇往上极殿的无数水汽灵机,“大师兄修《玄泽真妙上洞功》,又于上极殿灵穴成就洞天,乃是与太冥祖师一脉相承。而今以水借力,不断冲击这一线裂痕,只怕半载之余便可功成。” 霍轩亦是认同,观望良久后又道:“我曾于昼空殿典籍中阅过这等开辟洞天之道,据说这洞天之地分作两种。一种曰之‘内真洞天’,乃是假借于天地一处,靠代代传承祭炼,方可拓大巩固,最是稳妥;一种则谓之‘灵华洞天’,需得以大法力彻底于天地中裂出一地,真正为己所用,虽远胜前者良多,但艰难更甚。却不知大师兄意在哪种?” “大师兄乃是上法成就,又为门中下任执掌,不出手则已,若要亲自动手辟出天地,自然当为灵华洞天。”张衍笑道,“我二人还是各归其位,只等大师兄功成出关便是。” “当是如此。”霍轩与他各自一拜,便散去法身,重回两殿坐镇。 张衍回转之后,一面稳固炼阵法力,一面仍不忘观望着上极殿的动静。 齐云天此番辟得洞天,可谓考量深远。需知渡真殿与昼空殿的法力,最后都要归于上极殿的阵眼之处,而齐云天又将阵眼纳入一方洞天内,此法极险,但也极妙,只要此方洞天尚在,玄阵便无从摧毁,可供后人加以祭炼,代代相承。 他虽心中明白,以齐云天之能,自是无碍,但心中始终存了一点隐忧。 那个人先前法力衰竭之像他看得分明,连摄取灵机都格外艰难,必得用上非常手段,不曾想入得灵穴闭关七载后,不仅一切无恙,修为还更进一步。 偶尔提起,齐云天只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但张衍终是不能完全安心。 若当真是否极泰来的机缘,自然再好不过,可若是齐云天为了山门人劫之需强攀道行…… 张衍看着指尖推演的那一缕气机如烟散去,心知又是无果,摇头阖眼。 半载之后,上极殿方向那一直磅礴外涌的水势法力忽地一收,好似眨眼间便已不在此片天地,四面一空。而后天云之上忽起变化,云聚水相,如浪翻滚,有大雨倾盆而落,淋漓尽致,与九洲之水尽数相和。 张衍心中一定,长舒一口气,起身赶往上极殿。 星台之上,秦掌门与孟真人显然也是感于此间变化出关,齐云天立于殿下,仍是青衣楚楚,从容不迫,一身气机似有还无,非是枯竭,而是与天地应和融洽。 张衍忽地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立在他面前的分明是齐云天,而自己却像是看见了九洲四海。 “大师兄。”他依礼一拜,目光定定地落在对方身上。 “渡真殿主。”齐云天还他一礼,迎上他的目光,和缓一笑,似有安抚之意。 秦掌门与孟真人在上,自然不可说得太多,何况随即又有数到光华依次入内,乃是门中其他洞天真人感应到山门这灵机变化,前来恭贺齐云天辟得洞天之境。张衍循例归位,沉默地注视着齐云天与旁人应酬。 世家那厢,萧真人着意奉承了几句长江后浪推前浪,江山代有才人出,一旁孙真人听得牙疼,向着齐云天笑道:“云天,你既已辟得洞天,循例可自定一个名号,日后叫着也是威风响亮,如何,可想好了?” 洞天名号,照例乃是由师门长辈赐号,同辈知交敬号,再补一自号,方得圆满。齐云天含笑一拜,只道:“师长在上,弟子岂敢逾矩?” 秦掌门亦是笑了,注目于殿下这个端方而立的年轻人,似在打量他,又似在打量一段过去:“玄幽入覆,泽于上天,‘玄泽’二字,最是相宜。” 齐云天郑重一拜:“弟子惭愧,得师祖赐号,必当谨勉,愿自号‘霐济’,克己行道。” 孟真人神色和蔼,虽一言不发,却暗暗颔首。 “霐者流深,济者水远,大师兄一心问道,师弟愿以‘上清’二字相敬,未知如何?” 齐云天回转过头,但见玄袍加身的青年出得席列,与他相望,笑意深长。一殿清光浮动,碎影斑驳,好似唯有他二人相对而立,看得见彼此。 “多谢渡真殿主。”他轻声开口,眼中依稀有谁也无从明了的光彩。 张衍坦然一笑:“大师兄与我,无需言谢。” 五百零三 高处秦掌门得见殿下这一幕,仍是拂尘怀抱,似笑非笑的模样,孟真人若有所思,最后还是不置一词。倒是孙真人露出高深莫测的笑意,目光逡巡在两个年轻人之间,大是赞许地点头,也不知究竟是在高兴些什么。 唯有秦真人微微一哂,俨然是不屑一顾的轻蔑,沈柏霜拉了拉她的衣袖,与她窃窃私语了两句。 世家诸真倒颇有自觉,横竖齐云天辟得洞天需赠名号也与他们无关,当即也就各自眼观鼻鼻观心,权当自己是个陪衬。 名号既定,依例还需祭拜祖师,昭告同道,以周全礼数。又因齐云天门中地位特殊,一切不可从简,待得礼毕,已是过去足有半日。 诸人各自散去,齐云天被秦掌门单独留下有聊片刻,出得上极殿时,便见张衍正负手立于殿外长阶前,眺望着远去云涛生灭。 齐云天注目着那个黑衣凛然的背影,看着日落时分的霞光覆过那挺拔的身形,呼吸微微一屏。 张衍觉察到身后的动静,随之回头,向着他随性一笑。 “渡真殿主何故徘徊在此?”齐云天也笑了笑。 横竖外间的执事童子已被打发去了别处,四下无人,张衍上前两步,牵了他的手与他一并走下高高的台阶:“心有所系,念有所牵,自然迟迟而不去。怎么,掌门与孟真人又要闭关了么?” “祭炼九还定乾桩毕竟非一日之功,何况不日霍师弟便要招来东胜洲吉襄平、甘守廷二人,攫取地气之事已近在眼前。”齐云天略一点头,由他牵着,絮絮地说着诸事,“掌门师祖有言,如今三殿玄阵虽成,但毕竟只是一方守势,人劫当前,还需备下不少杀伐手段,留待来日争斗。” 此乃情理之中,张衍亦是点头:“秦掌门意在何物?” 齐云天淡淡道:“门中有一门禁光之术,唤作‘诸天纵合神水禁光’,乃是昔年祖师所留。二代掌门昔年为镇守山门,曾炼得此禁光,以一人之力杀退外敌。只是这神水禁光威力太过霸道,极难驾驭,兼之祭炼繁琐,是以二代掌门立下规矩,此术只得由玄水真宫继传之人施为。” “你如今才辟得洞天,纵使要祭炼此物,也需等法力充盈之时再议。”张衍听得此术乃是玄水真宫一脉相承,便也不再多问,“这等杀伐禁光,只怕祭炼所需的外物亦不简单,若是需要什么繁琐之物,我自会替你取来。” 齐云天轻笑了一下:“你如今乃是门中渡真殿主,何必为这等事情费神?” 张衍牵起他的手,低头吻过那微凉的指尖:“我也不是什么事情都会这么亲力亲为的,大师兄。” “其实此番,掌门师祖还说起一事。”齐云天停顿片刻,声音放低,“三殿玄阵已成,依照祖制,上极殿也需拔擢一位护法长老。” 秦掌门此言,便是已有中意的人选了。张衍在同辈中甄选片刻,并未寻到合适之人,随即忆起一事,有了几分猜测:“可是小寒界中那位?” 齐云天颔首:“吕真人自回得溟沧后,因身份敏感,只得暂居小寒界苦修,如今霍师弟已然功成出关,主持昼空殿,世家那厢,自可由他前去压服。除却吕真人,宁师弟的功行也快到了破境冲关的那一步,人劫之前,当可定下。” 张衍与他又聊了会儿门中之事,见对方眉宇间始终有几分倦倦之色,想了想,索性错开了话题:“说来,大师兄既已辟得洞天,不知我可有幸入内一观?” “虽是辟出一方界域,但空无一物,放眼不过尽是虚空罢了。”齐云天话虽如此,但到底不曾拒绝,“随我来吧。” 他沉吟了一瞬,最后还是稍微反握住张衍的手,腾起水势,引着他到得上极殿高处。一道碧水横贯长空,将他二人一并卷入其中,待得水流散去,四面已是一片虚无空荡的幽深之地,无光无影,无边无际。 张衍由齐云天牵领着落于黑暗中的一处,脚下踩出道道波纹:“此处灵机轻盈丰沛,想必当属‘灵华洞天’了。” “眼下不过初开此界,还需多加温养,才能独成一家之地。”齐云天在他身边站定,斟酌片刻后在凌空某处点出一滴北冥真水,刹那间涛声汹涌而来,那一滴水珠瞬间演化为重重浪潮,肆无忌惮地奔走四方,将这片虚无之处填出一片汪洋。 张衍笑道:“既是你自己的洞天,养气之余,也该好生拾掇布置一番才是。” “不必废……”齐云天仍是无声波澜的语气,旋即似乎意识到自己对待此地淡漠的态度未免有些不妥,于是中途改口,安静一笑,“也好,到时让瀛岳从玄水真宫领些鱼虾过来打点一二,也可做日常修行之地。” 张衍留意到他出关之后的那一丝恹恹,抬手抚上他的额角:“大师兄。” “无事,”齐云天明白他的未尽之言,握了握他的手腕,“只是甫开此地,耗去了太多法力,这才有些力不从心。” 张衍这才放下心来:“好在诸方大事已定,你也可安心修持一段时日。” 齐云天含笑应允,目光落在自己点化出的一片海域上,情绪疏离而遥远。 小寒界内永远刮着鹅毛似的风雪,哪怕是元婴修士到得此地,亦多苦于此间荒寒。 吕钧阳端坐于雪山中一处冰凉的石台上,身影稳固,丝毫不为外物所扰,白衣几乎与雪同色。他面前乃是几份此间修士寿尽前的心得了悟,那些玉简一一排列开来,俱被擦拭得光洁温润。 自他回转溟沧入得小寒界修行,已是过去了数十载,除却玄水真宫门下弟子周宣偶尔会送来些许外物照拂一二,便再无他人来访。焦缘亮素来耐不住此间苦寒,便是修行也多半心不在焉,时有怨怼之语,只是吕钧阳从来无心理会,久而久之,他自己便也躲去了旁处,不来自讨没趣。 待得体内灵机又流转过一个周天,吕钧阳忽自入定中睁眼,皱眉看向外间。 封闭的石门缓缓分开,一个青色的身影自风雪间从容走来。 “齐真人?” 五百零四 清澈的水流不紧不慢地游走于灰白的雪地里,冲刷出冻土原本的颜色。来人步调从容,再凛冽的狂风都要为之退让。一眼泉水自山岩的裂缝中涌出,源源不断环绕过整座石窟,水面上犹自升腾着温暖的水汽。 吕钧阳下得石台,向着入得洞中的来客一拜,齐云天客气还了他平礼:“此地清苦,吕真人受累了。” “修道而已,不拘何处。”吕钧阳神色依旧淡泊,并不因对方身份而热忱,“齐真人此番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齐云天和煦一笑,示意坐下说话:“上一次与吕真人相见,仿佛还是数百年前,逗留中柱洲的时候。” 吕钧阳与他在洞窟中唯一一处石桌前分别落座,听得对方提及旧事,略微点头。 “只是我如今观之,吕真人修为虽则远胜当年,心境却似有几分变化。”齐云天知晓对方的脾性,对这份沉默不以为意,只继续说道。 “齐真人有何来意,不妨直言。”吕钧阳良久不语,最后终是挑明。 齐云天对他的直来直往不过一笑,目光落在那简陋的石台上:“掌门师祖命渡真殿主带真人回山,自然不是为了教真人在此荒废余生的。”他看进那双澄明通彻的眼睛,话语平静,“吕真人天资不俗,只因受限外物止步元婴三重境多年,已是蹉跎了不少寿岁,如今门中暂定,也是时候该一窥上境了。” 吕钧阳与对面这个笑意温和却也难以捉摸的上极殿副殿主对视片刻:“齐真人当还有未尽之言。” 齐云天低眉一笑:“我辈修道,修行之余仍需修心。外物缺之可补,机缘乏之可候,但若心中那一线未曾迈过,始终困于囹圄,那才当真是寸步难行。” “齐真人是想说我心中有障?”吕钧阳仍旧淡然。 “齐某不过是外人,所能得见的,也不过是一些肤浅表象。”齐云天耐心开口,“吕真人虽道途多舛,但身处此地,亦能不动不嗔,可见道心稳固。只是这稳固之余,又仿佛带了几分对世情的嫌恹,想必是有郁结之处。齐某敢问一句,可是因为昔年晏真人身故之事,不得释怀?” 吕钧阳身形笔直地端坐着:“那是恩师自己的决定,恩师既是无悔,身为弟子者也自是无怨。” 齐云天注视了半晌:“我此番前来,一则告知真人机缘已至,二则为拜会昔年故人。吕真人若不嫌齐某交浅言深,有些话何妨一说?” 洞外的风雪声时远时近,洞中温泉奔涌,流淌着暖意。 “或许是有一事。”就这么又沉默地对峙良久,吕钧阳终于再次开口,“齐真人所言不无道理,大约我正因这一线之阻,以至心头蒙尘。” 齐云天并不出言搅扰,只等着他的下文。 吕钧阳抬起头,注视着洞窟中嶙峋的石壁,细数上面的裂纹,直到此刻都是沉稳而镇定的:“我曾失去过一个人。那个人与我年少相识,日日相处,分明心性桀骜,却屡屡在我面前伏小做低。道途莫测,聚散无常,此本自然之理,不该困于其中。其实此事并不时常想起,但我若放下……”他皱了下眉,神色终于有了一点细微的变化,“我断不可能放下。” 齐云天安静地听罢:“吕真人所言乃是人之常情。有些事不常想念,只是因为留的疤太深,揭起来太疼罢了。” “齐真人似有所指。”吕钧阳的目光落回他身上。 “寿岁渐长,于别离之事已见得太多。生死来去,初时只觉血色惊心,久而久之也就惯了。”齐云天的笑意让人觉得有些遥远,“吕真人亦经历过门中内乱之时,竟还堪不破么?” 吕钧阳闻得内乱二字,一时不语。 “吕真人的意思我约摸懂得。纵使见惯生死之事,但失去心中之人,到底是痛在心底。不肯放下,是因为还不愿失去得彻底。”齐云天说得极缓。 吕钧阳看着他:“渡真殿主尚在,齐真人如何有此感慨?” 齐云天听他提起张衍,先是一愣,随即笑了笑,神色安然:“有些东西,不曾失去未必就是真的得到,或许只是从天意中偷得的一星半点,他日自当千倍百倍地加以偿还。”他说至此处,随即便轻描淡写将话题带了过去,“吕真人心有牵挂,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大道再远,终不至迷途。既不愿放下,那便去往高处,静待故人重逢之日,亦无不可。需知生死何其玄奥,《太初见气玄说》亦曾传与天争命之法,我辈纵使修行千载,只怕也难窥其一二,又何妨候之勉之?” 吕钧阳细细咀嚼这一番言辞,目光微动,忽觉一身气机都涌至一处,叩开尘封已久的窍关。他思绪宁静,当即也感悟到自身变化——他二人虽不过随意攀谈,但一些旧年沉疴到底随之淡去几分。 他站起身来,向齐云天打了个稽首:“多谢齐真人指点。” 齐云天随之起身,拦了这一礼:“吕真人客气了。三言两语,不敢妄称指点,乃是吕真人心绪已临此一线,这才能破障而出。掌门师祖有言,真人心性澄明通透,万千搅扰,亦不过云烟过眼,一时不悟,乃是为大彻大悟。外物之缺稍后便有弟子送来,待得真人境关将至,便可入上极殿灵穴修行。” 说罢,他便与吕钧阳拜别,就要散去法身。 “齐真人。”吕钧阳忽然开口,注视着那半虚半实的背影,“我昔年曾于齐真人在外偶见一二,彼时亦曾见齐真人与渡真殿主虽无今日道行地位,却相交甚密,可谓亲近。为何齐真人话语间,却隐有悲沉?” 齐云天不曾回头,只仿佛笑了一下:“吕真人方才说自己有过年少时的相知之人,我亦是如此。那时虽已称不上年少,但有些事情,确实是初遭。如今想起,对比今日,或许是得而复失,又或许是得不偿失。如此而已。” 他言尽于此,拂袖间身影渐淡,随即再无痕迹。 493#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9-04-14 03:37:26 回复此楼 0 章三十·残宵犹得梦依稀 五百零五 鸿烈陆洲,十峰山。 望星台钟声遥响,回荡于山门内外,十大弟子已到了大半,静待此番参与大比的后辈闯阵破关前来。如此又过去一个时辰,日头初升,云中霞光抖落山头,十大弟子首座陈枫这才示意左右焚香设案,请得门中洞天真人。 高天之上,忽有玄光明灭,异象陡生,众弟子得见此景,便知是洞天真人已到,纷纷下拜。 霍轩于高处得见此景,心中感慨,不觉一笑。曾几何时,他也是这些弟子中的一人,远观洞天真人法相便已是心生敬畏,更觉道途邈远,不容疏忽。他代世家余下几位真人看向居于主位的齐云天,后者点了点头,霍轩这才出声免去下方弟子礼数。 今次大比,世家诸真齐至,师徒一脉到场的唯有齐云天与沈、朱二位真人,因着双方这些年有意避免争斗,虽是分居两侧而坐,面上也算是一团和气。 “启禀诸位真人,此番大比弟子皆已齐至,不知可否开始?”陈枫又是一拜,于下方请示。 霍轩自然不敢擅专,转头等着齐云天示意。 “不急,还有一人未至。”齐云天端坐于云水榻上,身后虽不见真水法相,却隐有波涛浪潮之声,周宣低眉顺眼地侍立在后,把自己当摆设。 朱真人居于最末,抬了抬眼皮,却只敢在心中嘀咕。除了琳琅洞天闭关,在座十大弟子背后的洞天真人皆已到场,也不知齐云天是要等谁。 这疑惑不过片刻便有了答案,众人沉默间,一道玄气迢迢而来,深幽浩荡,在齐云天下首的位置上落定,显露出一个黑衣道人的身形与众人见礼。诸人纷纷起身还礼,口称渡真殿主。 “大师兄。”张衍单独向着齐云天点了点头,在他近处落座。 齐云天笑了笑,转而看向霍轩:“人已齐毕,便教他们开始吧。” 霍轩颔首应下,与云间降下法旨,示意陈枫与裁正长老一并主持大比。 世家几位真人自张衍到场后,笑得便不再那么轻松,面上更存了几分着紧之色。唯有颜真人一派冷淡,膝上横着一截青竹,仿佛事不关己,只示意侍奉在身侧的那名年轻弟子为自己添了杯茶水,与他絮絮说了几句什么。 “渡真殿那一位到此,莫不是此番也意在十峰山的位置?”萧真人见他这副模样,只得稍微倾身,转而与一旁的杜真人暗自议论。 杜真人神色凝沉:“昭幽天池门下后辈众多,当年便有人曾放出风声,说有意十大弟子之位。渡真殿那厢若真动了这个心思,我们也奈何不得。” “稍安勿躁。”韩真人以目示意他们暂且沉住气,“横竖首座之位我们已是有所准备,余下的静观其变就是。” 萧真人心中仍有几分放心不下,瞧了眼颜真人身边的那个青年,到底还是将目光转向下方的大比。 “那是微光洞天收的新弟子么?”张衍也是瞧见了那个与颜真人眉眼有几分相近的青年,侧头向齐云天问道。 “此子唤作颜伯潇,也为十大弟子之一,乃是颜氏的嫡系族人,如今在微光洞天门下修道。”齐云天漫不经心地看了眼十峰山中的局势,此时正是一名后辈在与韩氏的弟子讨教,道行勉勉强强,想来也只是为搏洞天真人注意罢了。 张衍了然,旋即还是有些奇怪:“既是十大弟子,如何不去自己的峰头坐镇?” 齐云天不以为意地笑笑:“微光洞天不会无的放矢,且由得他去。” 霍轩因是昼空殿主位,座次也居于齐云天近旁,与张衍相对。他早知张衍无意让自己门下一争十大弟子之位,当下虽有几分拿捏不准对方到此的用意,倒也不曾多问。 齐云天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膝头,转头间瞥见世家那厢颇有几分风声鹤唳,索性召了周宣上前:“如此闲观也是无味,去请世家几位真人过来一齐说话吧。” 周宣领命往对面世家的席位走了一遭,不多时便回转,老老实实转达对面的答复:“几位真人说三殿主位皆在,必有要事相议,还是不来打搅了。” 齐云天不置可否,略微一笑。 “几位真人俱是长辈,还是由小弟过去作陪吧。”霍轩想了想,主动出面打了个圆场。 “那就有劳霍师弟了。”齐云天点头肯允。 朱真人坐得偏远,此刻正被沈柏霜找上了说话,主位这厢便只余张衍与齐云天二人并上一个待命的周宣。张衍靠着云榻,看着霍轩前去安抚世家,摸了摸鼻尖:“他们瞧着仿佛愈发怕你了。” “渡真殿主此言未免过谦了。”齐云天扶着袖口揶揄了他一句。 周宣默默往后面站了站,努力假装自己不存在。 齐云天留意到他这点小动作,眉头微抬:“如何不同瀛岳一并去十峰山?” 周宣心里叫苦,支支吾吾道:“恩师身边总得留人侍奉,弟子已是让娴儿跟着关师兄一道了。” 齐云天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周宣扛不住自家恩师的目光,连忙拜下身去:“娴儿到底资历尚浅,不曾见过这等阵仗,弟子这便过去。”说着赶紧远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张衍瞥了齐云天一眼:“这回怕的总该是你了。” “……” 闲谈间第一场比斗已是胜负渐分,张衍觉得无甚意思,看向世家的方向,正见颜真人语重心长地叮嘱那颜伯潇:“到时下了场,动手前切记看清了对面是男是女,莫要错了称呼,可记得了?” 那颜伯潇显然极得微光洞天的宠爱,口气颇见亲近,笑道:“祖师这话每轮大比都要交代一次,弟子已是记得透了。若无旁的交代,弟子便先去了。” “去吧。”颜真人抬了抬手,目送着他遁光落定在十峰山的第七峰上。 “微光洞天这架势,瞧着倒真像一族老祖。”张衍头一次觉得微光洞天这些年已越见老态,对着一个元婴修为的弟子,这般啰嗦,未免有些无用且可笑。 齐云天看过一眼,却并不曾笑:“那颜伯潇乃是颜真人之子萧翱的长子,算来倒也确实算是他的孙辈。”他懒散地看着远处云蒸霞蔚,依稀有几分叹息之色,“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罢了。” 五百零六 “周师兄?” 关瀛岳本在专注地观望场中比斗,忽觉身后气机一动,连忙有几分惊喜地回头。周宣尴尬地避开他的目光,行了一礼,牵了周娴儿站到一旁,低声道:“恩师命我前来听候大师兄吩咐。” “这样啊。”关瀛岳稍微抿紧唇,旋即点头,继续看向那场即将结束的斗法。 周宣见他没有再同自己说话的意思,这才松了口气。 ——距离当初周佩之事虽已过去数载,他也反复告诉自己一切不过是齐云天环环相扣的计划,对方也是身不由己,但他仍旧不知该如何继续与关瀛岳相处。 很早以前,早在关瀛岳才拜入齐云天门下,在玄水真宫都还会迷路的时候,这个青年更像是一个不曾见过世面的孩子,天真得教人发笑。究竟是从何时起,他竟也生出了这样高远的气势,一夕之间顶天立地。然而也正是这样,才教他觉得没由来的害怕——关瀛岳待那个女人的好,原来全都只是谎言,那么他待旁人呢? 那些谦逊与顺从之后,又是些什么呢?周宣口中有些发苦。 此时十峰山中的第一场比斗已然结束,裁正长老甫一出言示意可有新的弟子下场挑战,便见一道冷翠光华自第七封飒沓而出。 “微光洞天门下弟子颜伯潇,请陈枫师兄赐教。” 齐云天于高处观得此景,眉尖微动,却不做评价。张衍看着陈枫并无多少意外之色,只当先遣了自己的弟子下场,转头与他低声议论了一句:“看来世家是要推颜氏出来接这个烫手的山芋了。” “都是几千岁活成精的人,哪里还会看不清如今局势?只是于微光洞天而言,也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了。”齐云天心不在焉地看着下方,“人劫当前,哪怕他再清楚此时非是让后辈上位之机,也只能当这个出头的椽子。有个十大弟子首座镇着,总好过再依附旁人。否则他若故去,颜氏一族将来又该何以为继?” 张衍微微一哂,摇了摇头。 此时颜伯潇已利落地斗败了那名弟子,只待陈枫下场与自己交手。双方絮絮说着礼尚往来的谦辞,还未真正动招,口头已是先各自吹捧过一轮。 “这颜伯潇便是不出手,此番陈枫也到了去位之时。闹上这么一出,不过是沽名钓誉,想让自己瞧着名正言顺一些罢了。”张衍一眼洞穿世家那些小算盘,觉得无甚兴趣。想来接下来的比斗也早已是世家内部定好的过场,双方你一招我一式,只要能教十峰山中那些后辈觉得开眼,觉得威风,那便是达到了目的。 “也不尽然,”齐云天支着额头,“要想教所有人心服口服,到底还是需要露些本事才行。” “那是自然,当年的你我又何尝不是竭力一争,步步向前才走到今日?”张衍漫不经心地一笑,“如今这些小辈倒是缺了不少历练。” 齐云天瞧着下方颜伯潇与陈枫各自一拜,摆出动手的架势,心思却着落在旁处:“你大比的那一年,先败黄复州,洛元化,而后又战萧傥;与萧傥战至平手后,转头再挑杜德。杜德门下的封臻在你手下败得一塌糊涂,便是杜德亲自出手,也未曾奈何得了你。而今这些后生晚辈到底是比不得的。” 他说得平淡,字里行间却惊起一点岁月的微尘。张衍隔着衣袖牵了他的手指,稍稍倾身与他说笑:“那都是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你竟还记得。” “你那日出尽了风头,如何能不记得?”齐云天轻声笑了,看着十峰山间交织变幻的玄光,目光有几分飘忽,“那日大比结束时,老师降下法旨,命师徒一脉后续几日皆不可出战。众人听了皆有几分忿忿,独你与宁师弟不为所动。待得他们都走了,你便来到我面前,与我说,若我从十大弟子首座之位退下,则必能保宁师弟此番上位。”他看了一眼张衍,“当真是大胆。” 张衍安静地听他提起那段旧事,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指:“你毕竟也是答应了,彼此彼此。” 两人各自低低一笑。 十峰山内,颜伯潇游刃有余地避过陈枫的“大罗天袖”,觅得一个合适的时机震开丹煞,一时间青光崔巍如山,拔地而起,反客为主,将对手围困其中。陈枫以遁法避之不及,便也转了神通,与之继续缠斗,很有几分激烈的样子。 张衍与齐云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旧事,就这么百无聊赖地又观望了半日,才终于看到几分快要结束的苗头。 “手段不多,戏倒是很足。”张衍捏了捏鼻梁,呼出一口气。 齐云天看了眼天色,距离这一日大比结束也不过只剩一个时辰:“是该有结果了。” 他话音方落,场中丹煞相撞,震开一片耀目光华,待得烟尘散去,先前交手的二人已是各自分开。颜伯潇拱手道了一声承让,陈枫负手而立,夸了一句后来居上,也算是演得尽职尽责。 横竖经此一战,十大弟子首座之位的更替便已是定下。除非,还有人能主动出面击败颜伯潇…… 张衍随之瞥了眼下方第十峰,关瀛岳神色肃然,犹自坐得端正,并无出手之意。 “看来那孩子到底是听进去了你的话。”张衍直起身。 “他的路还长,无需急于这一时。”齐云天放下支着额头的手,打量一圈场中,“时候已是不早,大约再有一场,今日之比也就结束了。” 张衍点头:“首座之位既定,后面几日,也自有霍师兄的弟子下场争位补缺,我等旁观便是。” 说话间,忽有一道绯色光华疾驰而来,越过十峰,不动声色地落入齐云天掌中。 张衍看了眼那截花枝,辨出其中的法力流转,当是骊山派所传。 齐云天不觉凝神,正要破去花枝上的禁制解读此信,便闻得下方有新的叫阵声响起:“久闻关真人出身玄泽洞天门下,萧贺今日特来讨教!” “哦?”张衍饶有兴趣地一扬眉,“这倒是热闹了。” 齐云天当下倒也不急着琢磨骊山派的传信,终于提起了些许兴致,眉宇间不见喜怒:“既觉得热闹,那便看看也无妨。” 五百零七 这叫阵来得猝不及防,关瀛岳倒还未有所动容,周宣已是当先沉了脸色:“太放肆了。” ——关瀛岳乃是齐云天门下唯一的嫡传弟子,如今竟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前来挑衅,分明是藐视上极殿的威严,他断不能容忍。 周宣提剑上前,向着关瀛岳打了个稽首:“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无需大师兄出手,就由我出面料理便是。” 周宣此举本是合乎情理——大比之上,若有人挑战十大弟子,循例可先由同门出面一战,便似先前陈枫那般——但关瀛岳却并不马上答允,目光落在场中那名萧氏弟子身上,随即又抬头看了眼高处洞天真人所在的云头。 “由我来。”他自榻上起身,抬手按过周宣的肩头,随即从他身边走过,踩踏着水浪一步步从容下场。 云头之上,萧真人已是忙不迭地来到齐云天面前辩白,说是请罪也不为过——那萧贺确实是萧氏一族的后起之秀,有意在今次大比上一展身手,只是世家此番重在十大弟子首座之位的更替,他一时间竟忘了多嘱咐一句,让他们莫要去招惹玄泽洞天门下。那关瀛岳虽是十大弟子中排行最末,背后坐镇的却是溟沧下一任山门执掌,若是比斗之中出了什么三长两短,萧氏的好日子怕也是要到头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关瀛岳不曾有什么损伤,但若教齐云天以为,世家还有不臣之心,决意出手整顿一番……他们这把老骨头实在是禁不起第二次折腾了。 “萧真人多虑了。”齐云天得体地微笑着,听完对方喋喋不休的告罪后宽慰了他两句,“大比本就是为门中后辈切磋所设,瀛岳既为十大弟子,就该有被人挑战的准备。” 萧真人一时间不太能拿捏得准齐云天是真心还是假意,连忙道:“此番是萧氏失礼,大比后我定押着这小子去玄泽洞天请罪。” 张衍面无表情地看着萧真人来了又去,庆幸自己如今道行深厚,到底能忍住没笑。 “大师兄。”张衍看着那萧贺顶上罡云明洌,起手召出十数团玉色光华,一眼便认出那是五功三经中的《坤玉微尘功》。 “恩?”齐云天把玩着手中那截花枝,应了一声。 “这萧贺当真只是一时鲁莽,觉得第十峰实力稍逊,这才前来挑战的么?”张衍低声道。 齐云天也不意外被他看破,只是一笑:“自然是有人借了他胆子,他才敢下场。” 张衍便知当是如此,倒也不多问齐云天为何要如此做,只管作壁上观,与他一并看着这一局比斗。 距离今日大比结束尚不足一个时辰,关瀛岳必得速战速决拿下此局,若是告负或被拖成平手,都难免饱受非议。然而他的对手同样是一名元婴修士,观其斗法阵仗,倒也颇有几分本事,却不是轻易可以应付得了的。 “你这是又给他出难题了。”张衍一眼看破其间关窍。 “对于从前的他来说,或许是道难题。”齐云天按了按额角,“现在就未必了。” 张衍看了眼他手中的花枝:“不先看看是什么事情么?” “不急这一时。”齐云天微微笑了起来,“这一局很快便会结束。” 十峰山内,关瀛岳静观逼至面前的无数光华,动也不动,自有水浪起伏,替他挡去诸般攻击,而他尚可游刃有余地品评对方神通:“萧师侄这式‘一气离尘’确实了得,丹煞聚散自如,凝可为坚石,散可做流沙,只是游斗间锐气不足,会否缺了些许攻势?” 萧贺被他戳中软肋,不过敞声一笑:“还请关真人赐教!” 话语间,那些分散的光华尽数集结到一处,好似剑芒,径直挥劈而下。 关瀛岳仍是心平气和的神色,除却那团拥簇在他身边的水浪,自始至终不曾动用半点神通手段。他拢在袖中的手指稍稍收紧了些,紫色的电光闪现了一瞬却又灭去,再度抬起手时,掌心唯有一滴色泽幽深的水珠。 萧贺微微一哂,尚未来得及看清,那水珠便已是在眨眼之间化作大浪奔流,激荡四方,不仅将他的神通打散尽数吞噬,还将那些丹煞凝聚而出的飞石碎玉统统淹没困住。十峰山内似有海声回响,四面是水,萧贺避之不及,一道浪潮正拍上他的胸口,将他整个人击飞出去,另一道浪潮随之将他接住,让他不至于撞在一片嶙峋的山岩之上。 大浪冲荡在十峰山之中,撞得一座座山头震动,天地间似有龙吟。哪怕是先前颜伯潇与陈枫二人为首座之位一战,也不曾有如此浩荡睥睨的动静。 “萧师侄既然诚心求教,关某自然不会藏私。”关瀛岳立于浪头,看着下方被水流提溜起来的萧贺,一字一句彬彬有礼,说得分明,“玄泽洞天门下从不惧战。” “藏玄潜渊,窈冥昼晦,可纳天下水。”张衍于高处看得分明,笑道,“果然是北冥真水。” “所以说,这个孩子和我,到底是不一样的。”齐云天望了眼对面神色紧张的世家,“你也看见了吧。” 张衍点头:“他没用雷法。经历了先前那些事情后,他还能坚守此心,看来那等杀伐利落之术当真不适合他。这未必是坏事,似他这样的性子,如今已足够沉稳。” 作者P.S 免费的阅读网站欢迎棒场:鲜网文站 网址:xianwangwen.cc 齐云天不置可否,听着望星台上子时的钟声响起,这才低头将骊山派送来的密信拆解开来。花枝在他指尖化作寸许长的字条,上面的簪花小楷隽秀工整,他一眼看罢,目光终是冷沉了一瞬。 “周雍果然坐不住了。”他将字条递予张衍。 张衍先看落款,此信原是先前骊山派出使溟沧的那位明真人所传,信上意思简明扼要——补天阁有密使到得骊山派,请玉陵真人出面,与玉霄、冥泉几家共谋大事。 “玉陵真人与你也算熟识,只怕不日亦会有书信直传于你。”齐云天凝神细思,“补天阁背后必有玉霄派作为推手,听闻玉陵祖师与补天阁前代掌门有旧,此番碍于情面,恐怕也不会与溟沧一心。” “还有冥泉宗。”张衍一哂,“他们倒是连魔宗六派也一并捎带上了。” “周雍是想让溟沧人劫之前先输人心,我又岂会让他如愿?”齐云天远望着西面,神色冷定而安然。 五百零八 正如齐云天所料,七日之后,骊山派的书信辗转过魏子宏之手送到了渡真殿。 先前明真人送与齐云天的密信上,不过只示警了补天阁与玉霄派暗中有所往来,并未详说究竟所谋何事,今次玉陵真人已是借旁人之口如实相告:补天阁掌门谭定仙有意召集诸派再签定守灵机之契,而如今犹属溟沧所耗灵机甚多,此举无疑别有用心。 张衍得了消息,当即往上极殿一行,由秦掌门主持,与齐云天和霍轩共议此事。 “玉陵真人虽信中暗示此番无法当面支持溟沧,私下却传来此信,倒是两不得罪。”霍轩看过书信,面色凝沉,低声道,“只是大劫当前,骊山派迟迟不肯表露立场,会否有左右逢源之嫌?” “骊山派虽与溟沧有旧,但昔年毕竟也曾承玉霄派之情,此番摇摆不定在所难免。”齐云天居于秦掌门下首,思虑片刻后慎重开口,“他日开劫之前,为防变数,还需做个了结。” 秦掌门微微颔首:“不错。昼空殿主以为该是如何?” “此事绝不能从!”霍轩答得果断,“不过,这其中却有一虑。” “虑在何处?”秦掌门问道。 “我溟沧坐拥一十三名洞天真人,已是极盛之势,外派莫不腹诽。”霍轩皱起眉,“若否决此议,无疑是告知诸派,我欲以力化劫,其必有所动作。” 齐云天并不言语,只看向张衍。 张衍接了这个眼神,随即开口:“霍师兄此言不无道理,但如今玉霄派已携补天阁相逼,我等一味求稳已无甚用处,反倒显得欲盖弥彰。此番议事,若溟沧不应,外派必定心中猜疑,但其灵穴所制,提拔后辈,乃是铤而走险之举,有亡派之危,却是未必敢如此做。” “这也非全然是坏事。”齐云天点头,向秦掌门坦然言道,“弟子以为,正可借此机会一看,看谁人心向于我,谁人是我溟沧之敌!” 秦掌门拂尘一扫,目光看来:“若是看出,你待如何?” “上兵伐谋,其下攻城。”齐云天话语果决,“此番补天阁意欲定契,我等不妨敲山震虎,向我溟沧者,见此声势自可定心;惧我溟沧者,便更是坐立难安。当下之局,唯有让他们先自乱阵脚,我等才能为攫取地气争得更多时间。” “玉霄虽与魔宗合谋,但双方俱非易与之辈,其中只怕也未有多少诚意。”张衍也道,“若能从此处着手,必定事半功倍。” 霍轩正色:“依弟子之见,补天阁既召集诸派议会,我溟沧不仅要去,还需去得声势浩大,堂堂正正,如此,方可震慑那些暗中勾结之辈。” “玉霄么……”秦掌门眼帘轻阖,神色始终安然不动,却无端教人觉得威严且凛然,“是该让他们见识一下了。” “补天阁之邀,你可要去么?”张衍与齐云天同霍轩道了告辞后,并未马上回返各自殿宇,只立于云海之上,看着远处十峰山方向——再有几个时辰,今次大比也当要结束,十大弟子首座易主颜氏,霍轩门下弟子进位,至于旁的小打小斗,不过是供年轻后辈崭露头角,无关大局。 齐云天淡然的神色间隐约有种冷郁:“补天阁之事十之八九乃是周雍牵头,届时他必会到场。魔宗六派以冥泉宗为首,而今冥泉宗当属宇文洪阳为同辈之首,此人多半也在赴会之列。其实于情于理,我当也是要去的。” 张衍听他此言,倒像是不便出面,心下疑惑:“出了何事?” “记得我与你说过的吗?要对付玉霄或许很难,但要对付周雍,却只需要一个人便足够。”齐云天捻着手指,忽然一笑。 张衍会意:“补天阁相邀诸派,自然不会少了少清。” “前日里我传信予清辰子,他的回复倒也干脆。”齐云天稍稍呼出一口气,“此番议会,他可代少清出面,但亦有条件。” “他所求为何?”张衍直觉那位少清剑修不该是如此斤斤计较之人,何况溟沧与少清乃是盟友,不该因此见外才是。 齐云天沉默一瞬,这才道:“他希望我此番不要出面。” 张衍皱眉,只觉这个条件不合情理。周雍,清辰子,还有那宇文洪阳都可谓是如今东华洲大派的下任执掌山门之人,若独有齐云天不曾代溟沧出面,倒难免显得有些古怪,只怕会被旁人议论。 “那位清辰真人当不会无故为难与你,其间可有什么缘故?”张衍随手牵了他的手指。 齐云天虚握了他一下:“缘故自然是有的。他这是不希望我与周雍直接对上。” “便是不在此时,也总有来日,与玉霄一战,在所难免。”张衍不为所动。 “战,必是要战的。”齐云天闭上眼,捏了捏鼻梁,似笑非笑。“清辰子此举,只怕还是顾虑周雍居多。他知我猜到了周雍的隐秘,怕我到时一言不合,径直在大庭广众之下抖落出来罢了。” “他明知……” 齐云天睁开眼:“是啊,他知道,或许从很早以前就知道也未尝可知。许多我们至今还怀有疑惑的事情,大概他也一清二楚。但他就是这样的人,若是不想说什么,那便永远无法从他那里得到答案,所以也无需在他那里白费功夫。”他反握住张衍的手,“便由你替我去吧,去会会那周雍。” 张衍侧过身,低头与他额头抵着额头,低低一笑:“少清玉霄去的都是下一任山门执掌,我若去了,你猜他们会怎么说?” “若是渡真殿主,自然有办法教他们无话可说。”齐云天亦是笑了。 “大师兄既答应了清辰真人一个条件,不妨也允我一事。”张衍忽有几分严肃。 齐云天认真道:“愿闻其详。” 张衍轻咳一声,在他耳边低语了两句,齐云天虽还是安然自若的神色,但到底忍不住垂了眼睫:“渡真殿主,非礼勿言。” 五百零九 望星台上钟磬连响十二声,裁正长老出面呵止了场中缠斗的两名弟子,意今次大比到此结束。陈枫依礼设案焚香,奉上大比名册,以供洞天真人验看。 齐云天于高处抬手一点,收了名册,看罢一眼后交由世家几位真人传阅。沈柏霜早早便道了告辞,朱真人也无甚异议,他二人门下弟子此番位序并无变动,也不过循例走个过场罢了。 “一切由齐真人做主便是。”韩真人双手奉还了名册,极是客气。 齐云天和缓一笑,圈点过几个后生晚辈的名字,由前几日的比试结果重拟十大弟子人选,降下法旨,命裁正长老宣读。张衍在一旁随意看了片刻,只觉得此情此景当真是熟识,哪怕修行如他,也难得感慨一句岁月不饶人。如此又与齐云天议论过几句格局变动,他便先一步回转渡真殿,筹备那补天阁邀约之事。 颜伯潇得世家几位真人扶持,得以胜过陈枫,晋位十大弟子首座,原是春风得意,正扬眉吐气地与其他几位同门客套,遥遥地却瞥见关瀛岳礼毕之后便径直遁光离去,那股子兴奋便也只得损兵折将。 前日大比之上,那关瀛岳与萧贺一战时,虽只使得北冥真水这一门道术,却已胜过自己与陈枫比斗时不知多少神通手段。明眼人都瞧得清楚,这位玄泽洞天门下大弟子,实力早已不输十峰山间任何一人,只不过有意避让,不与他们相争首座之位罢了。 想到这一重,颜伯潇便觉自己这个首座之位来得不那么安稳,心中更添几分惴惴。关瀛岳当年初晋十大弟子时的比斗他也看过,瞻前顾后,不过尔尔,如何二十四载过去,便已有了如此的气势与威严? 必是这些年得玄泽洞天私传了不少本事……毕竟是掌门一脉,啧,仰仗师恩而已。 关瀛岳一声不吭独自离了十峰山,却并未回返玄水真宫。他御着遁光,稍稍隐匿身形,横穿大半个龙渊大泽,最后在伽仪峰上落定。 无论多少年过去,这里始终下着淅淅沥沥的雨,好像女子眼中擦不干的泪。 他在雨中孑然伫立良久,最后终是来到尘封的洞府门口,放下一朵半开的栀子花。 “你不该来这里。”周宣不知是何时出现的,撑着一把素白的纸伞立于雨中,立于他的身后。 关瀛岳直起身,注视着面前的花朵,并未回头:“我知道。” “看得出来,那个女人改变了你很多。”周宣冷眼看着这处早已荒废无人的洞府,“你怜惜她,对么?” 关瀛岳转过身来,坦然地与自己的同门对望:“我会记得她。记得她,就是记得曾经那个天真的自己。从前我总以为,许多事情只要努力周旋,诚恳以待,便能两全其美,便能谁也不伤害,如此就可无愧于心。但恩师与她却教我明白,那是何等想当然的念头。伏小做低,只会让人觉得你软弱可欺,优柔寡断,只会让觉得你名不副实。行此一路,不仅要争,还要胜。虽然会失去很多,但如果不这样做,只会失去更多。” “你能这么想,当真是长大了。”周宣叹了口气,缓步上前,将伞撑过他的头顶,“不过我痴长你几百岁,在我面前,偶尔当当小孩子也没关系的。” 关瀛岳默然片刻,最后低头一笑:“我以为师兄不会再理我了。” “……”周宣一时无言,看着面前这个青年,终于找回几分从前的影子。他想了想,还是抬手抚过关瀛岳的发顶,“别教恩师知道我僭越了。” “这是云天拟定的赴会人选,你如何看?” 星台之上,秦掌门怀抱拂尘,将一枚玉牒由水流送入下方孟真人之手。 孟真人接过一观,但见上面书有张衍,沈柏霜与韩载阳三位洞天真人名姓。他沉吟片刻,稳重道:“补天阁邀约诸派,确也未说一派可去得几人。我溟沧此番去得三位洞天真人,声势不可谓不压人,渡真殿主早已名盛九洲,足够教各派望而生畏。更何况沈真人为卓真人亲传之徒,韩真人又为如今溟沧世家之首,此举还可告知诸派,我溟沧如今上下一心,大劫当前,师徒一脉与世家不起内争,只有外敌。” “不错。”秦掌门蔼然一笑,“云天此议确实周全,不过到底保守了一些。” “恩师之意是……” “将至言与彭真人的名字一并添上,”秦掌门神色不变“此番我溟沧,共去得五位洞天真人,无需再与外派客气,更无需计较那些规矩大义。” 孟真人随之肃然拜倒:“恩师此等气魄,云天确不能及。” 秦掌门笑了笑,将他搀起:“那孩子哪里是不及?你道是他无有开战之心?只是九还定乾桩攫取地气所用之期不定,他亦不知此刻是否为向诸派昭告我溟沧相争之意的最好时机,于是以此名单相问罢了。” 孟真人颔首:“恩师此举,便也是告知与他,时机已渐成熟,当可放开手脚行事。” “正是。他这些年执掌山门,也愈发游刃有余,着实教我等欣慰。只是……”秦掌门轻声叙说,却终是眉头微皱。 孟真人连忙道:“只是如何?” 秦掌门目光放远:“那日他辟得一方天地,得号‘玄泽上清霐济洞天’时,我曾替他卜过一卦,只是这一卦亦来得模糊,再欲往下解,便更不分明了。” “连恩师都难解之卦……”孟真人忽有几分忧色,“云天他如今行事果毅慎重,顾全大局,已非昔年那般不死不休的性子,与世家也算相处合宜。至于他与那张衍,瞧着也算心有灵犀,如何还会……” 秦掌门低叹一声:“命数当前,谁也难说。” “会否只是人劫当前,天意不显?”孟真人思量片刻,又道,“敢问恩师,初时卜得何卦?” 秦掌门拂尘一扫,自有流水交织成卦象,呈与他一观: “泽上有风,中孚;君子以议狱缓死。” 494#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9-04-14 03:39:14 回复此楼 0 五百一十 九月初一这一日寅时,天还未亮,摩赤玉崖上已是庭燎晣晣,万千明光绵延,直入重霄,仿佛星河倒转。 八百只灵鸾口衔七曜捧月灯,拥簇于一方流光溢彩的宝阙四周,更有十二只飞虎为驾,三百力士并上三百仙婢相随其后。此番补天阁郑重邀请诸派议会,哪怕是堂堂一派洞天,亦需正身前往,不可大意。为显玉霄一派煊赫,仪仗更是极尽奢贵,盛气凌人。 周雍最后一次端正玉冠,一振杏色法袍,上面的云龙风虎纹峥嵘轩峻,亦衬得他不怒自威。他本是极俊美的男子,哪怕是在以容貌昳丽著称的定阳周氏中,亦有教人心折的资本。只是他素来不拘礼教,行事风流散漫,极少这般正装造势出行,得成洞天后更是鲜有在外露面的机会,冷不丁这般拿捏腔调,委实有几分不习惯。 然而纵有再多不适,此刻他也总需端出一派大弟子应有的矜持与傲岸,如此才能撑起玉霄万载道统的肃穆威严。 周雍登上法驾,回头远望了一眼这片唐哉皇哉的仪仗,最后终是冷定了心神:“走吧。” 飞虎开道,灵鸾相随,加之那烻光盛起的法相,原本四野阒然的极天登时一片星月满山。 丕矢宫坛位于两重天外,乃是补天阁昔年为平玄魔两道之争所筑之所。需知修为到得洞天真人这一境界,争斗之际稍有不慎,裂山平海倒是小事,若是崩毁洲陆,坏了地脉灵机,那才是得不偿失。是以自丕矢宫坛立下之后,洞天真人之间亦有不成文的规矩,除却涉及一派存亡,非到万不得已之时,各家若可诉之于口,便绝不动之于手。 似先前天魔之事,倘使诸派不曾到此一叙,论定魔穴归属,那只怕以玉霄之威,早已诉诸干戈。 周雍正坐于乘辇内,眼见那八角宫阙渐渐于云间显露,拢在袖中手指收紧了又松开。 上一次丕矢宫坛议会,他不曾露面,只教吴氏出头去做那个恶人,一则存了打压之心,二则……他很清楚,那些前来议事之人,皆非他来日需得严阵以待的敌手。 那些人,那些只懂得动动舌头夸夸其谈的明哲保身之辈,又能成什么气候? 能配做他对手的,也唯有…… 周雍稍微抬手挡在眼前,仿佛是嫌那些星云太过璀璨。那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那个白衣的剑修还不像日后那么凛然得教人难以接近,那个青衣舒缓的年轻人也还不过是个眉目稚嫩的小孩子。那个时候的他们何等年轻,何等恣意妄为。 他正漫不经心地想着,忽觉天地间气息一变,似有黄泉倒卷,飞沙走石。 手指蓦地紧握成拳,周雍按捺下心头那点不屑,笑得平易近人,扬声道:“冲撞了宇文真人的法驾,倒是小弟的不是。” 对面那浑浊长河间显露出一个模糊人影,向他疏离地稽首:“周真人。” 周雍心中并不大乐意和这魔宗大弟子一路。若放往日,他早已捏着鼻子绕道,但此番为压溟沧之势,还需诸派联手,灵崖上人更是耳提面命要他好生把握住这一臂力,他也只得堆起笑意:“宇文真人先请就是。” 那浑浊长河当即一卷,浪涌奔腾,直入丕矢宫坛,尘烟秽雾震得宫阙晃荡,几近翻覆。 周雍瞧着对方那份先声夺人的声势,于心中冷笑,看来这宇文洪阳对与玉霄结盟一事亦有微词,只是碍于师长之命,这才被迫前来罢了。 谁还瞧不起谁了么?他抬手一挥,招来一片浩渺星云,及时稳住殿宇,自己随之踏着灵鸾下了法驾,狠下心入得丕矢宫坛。 他何尝不知,与溟沧对上便是与齐云天对上,自己这个少年故交,打小便是一肚子坏水。从前尚可戏谑一句人小鬼大,而如今,却当真成了心腹大患。 也罢,如今之势,双方撕破脸不过是迟早之事,又何必再假装兄友弟恭?便是少清那厢…… 周雍踏上宫门前雕文绵密的砖石,看了眼携魔宗余下五家一并到场的宇文洪阳,在对方看来时还以一笑,随即缓步自其身边走过。 “周真人有礼。”补天阁掌门谭定仙乃是此番主持议会之人,当即出殿相迎。 周雍看着他那副点头哈腰的模样,倒也给足了颜面还礼:“谭掌门有礼。” 谭定仙见玉霄主事之人到场,心中便多了几分底气,极是热切地引他入内:“周真人路途劳顿,还请上座。” 周雍心说我年纪轻轻又是乘法驾而来,哪里就路途劳顿,但眼下殿中气氛沉肃,他也还需维持玉霄派的颜面,便只得咽了这许多言语,一本正经地往上座行去。 却又在看见少清席位上那个身影时猛地一顿。 虽早已想到这一次向溟沧发难,少清断不会坐视不理,但周雍在看到清辰子的那一刻,心里还是痛骂齐云天不是东西。 好笑,当真好笑。若来的是旁人,哪怕来的是少清那位岳掌门,他都无所畏惧,该如何行事,便如何行事。可来的偏偏是清辰子…… 周雍只觉口中咬着一个苦果,却也只能往肚子里咽,咽下去了,还得装作是甜的。 清辰子恰在此时望来一眼,仍是那瞧不出分毫情绪的目光。分明冷得惊人,竟又教他心头一热。 “清辰兄一贯最不耐这些俗事,今次竟也肯应邀前来?”周雍暗自庆幸自己方才未同魔宗那几人走得太近,一边与对方低声说笑,一边在玉霄的席位上落座,恰在清辰子身边,“要我说,补天阁能请到你,那必是祖上积了天大的功德。” 清辰子转头看着他:“是齐道友托我前来。” 周雍险些将座位的扶手掰断,面上仍是笑得热切:“齐老弟真是……用心良苦。” 清辰子扫视殿中到场的诸位洞天,对于魔宗六派那厢甚至吝于分半个眼神:“你也不差。” “……”周雍手指收紧,在掌心掐出血来,“清辰兄说笑了。” “我与你说过,无论在谋算些什么,都收手。”清辰子始终没有更多表情。 周雍心中一直压着的某种情绪忽地笔直坠下,手也随之松开,找回了最滴水不露的笑容,坐得笔直:“清辰兄这话,说得太迟了。” 太迟了。 世上从有“周雍”的那一刻起,这局棋便已是开始落子了。 “不愧是当世大派,每代皆有超拔出尘之人。”南华派黄羽公于一旁得见清辰子与周雍二人相谈,又转头瞧了眼魔宗那厢的宇文洪阳,不由摇头感慨,“后生晚辈,竟也是要长江后浪推前浪了。” 太昊派史真人冷笑一声:“以一洲灵机兴一派宗门,若是你我山门也是如此,也不难做到。” 元阳派此番前来的巫真人闻得此言,掩唇嗤笑出声,蛾眉微扬:“我道是史真人入道多年,早已辟绝五谷,怎地说话还带着酸味?” “算了算了,莫与女人计较。”黄羽公眼见气氛紧张,连忙按了按史真人的手。 巫真人仍是一派怡然,转头与骊山派玉陵祖师有说有笑起来:“既然少清与玉霄都是一派大弟子前来,那溟沧派来的,只怕要是那位齐真人了吧。” 玉陵真人笑道:“却不知溟沧道友是作何打算。若是齐真人前来,可见三大玄门首徒齐聚一堂,倒也是一桩佳话。” “听闻齐真人早年曾在骊山派讲学,想必杜山先生极是熟识了。”巫真人笑得意有所指。 “便与诸派道友一般,确有几分交情。”玉陵真人四两拨千斤地将话挡了回去,并不如何表露立场。 巫真人未曾试探出结果,亦有几分没底,扭头看了眼殿中滴漏,见已是快过辰时,心中更添了些不耐。若非溟沧派一门出了十三位洞天,又如何会闹得这般人心惶惶?眼下竟还如此拿乔,当真是不把同道中人放在眼里。 忽然间,殿外一声惊雷乍响,随即雷声滚滚而来,似要翻覆天地。 “这齐真人好大的阵仗。”巫真人听说过齐云天的龙盘大雷印之名,略啧了一声,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又忽觉不对。 不仅是她,殿中洞天真人此刻俱是惊得一个接一个站起身来,看向外间,唯有周雍与清辰子纹丝不动。 虽则不动,但二人的神色却截然不同。周雍含笑间终是带了几分错愕,而清辰子却始终不动如山。 “溟沧派应邀而来,诸位,有礼了。” 玄袍张扬的年轻道人大步入得殿中,睥睨全场,身后另有四人相随,法相恢宏,俱是洞天修为。 五百一十一 “张真人有礼了。”谭定仙强撑着哆嗦的腿赶忙上前相迎,倒非是他胆小怕事,只是一派同出五名洞天真人赴会,此等场景万古以来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哪里像是来议会定约,分明是要以势压人。他咽了口唾沫,强颜欢笑,“不想四位道友今番也至,先前不知,未曾出来迎候,有所怠慢,还望勿怪。” 魔宗殿宇内,坐于宇文洪阳右手边的道人得见此景,一一分辨出四人身份后不觉低声暗道:“溟沧派好大的手笔。那孙至言自不必提,听闻沈柏霜乃是前代渡真殿主卓御冥的亲传弟子,与当今秦掌门同辈。还有那韩载阳与彭文茵,皆是出身世家大姓,背后势力不可小觑。” 另有一人皱眉:“这张衍虽为溟沧派渡真殿主,但论道行声望只怕早不逊于那齐云天。溟沧派这回派得此人出面,莫非……” 宇文洪阳摇头不语,遥看了一眼对面玄门大殿上的玉霄、少清两席,斟酌着开口:“我等此番不过是为造势而来,无需插手过多。三大玄门之间,由得他们先斗起来。” “不错,玉霄有意借我灵门之势与溟沧对上,殊不知气运在我,这阵风也不是他们轻易借得起的。”一旁立时有人附议。 余下几人俱是点头,当即收敛了神色,只管隔岸观火。 周雍余光瞥见魔宗那厢议论纷纷,一脸看热闹的架势,心头轻嗤一声。他原就不如何看得起这群阴谲之辈,更不指望他们能派上什么用场。 比起那些,眼下更棘手的当是…… “哎呀,久闻溟沧派渡真殿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周雍笑望着在自己对面坐下的玄袍道人,俨然是一派友善。 “周真人有礼。”张衍泰然地对上他的笑容,略一拱手。 周雍登时打蛇随棍上,眉眼笑得弯起:“张真人实在太见外了,你乃是幼楚妹妹的夫婿,真论起来,我还该叫你一声妹夫才是。” “……”张衍临行前便已听齐云天再三叮嘱过周雍的厚颜无耻,只是也确实没料到对方能无耻到如此地步。 孙真人耳朵尖,听得这一句,登时嗅到了八卦的味道。沈柏霜虽面上不如何感兴趣,但张衍入道之前曾被周氏女骗得鸳盟,假借气运修行一事他曾听秦玉取笑过不止一次,当即也不由自主地留神细听。韩真人与彭真人各自面面相觑,只做充耳不闻,算是给足了自家渡真殿主体面。 “周真人说笑了,”张衍镇定地反唇相讥,“我派琳琅洞天的秦真人想必更乐意唤真人一声贤侄。” 周雍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暗暗咬牙。 齐云天不到,他的所有踌躇满志,大义凛然全都没了着落,对着一个拿不准深浅的张衍,几乎无处使力。 “齐老弟当真是会偷懒,”周雍只得尴尬地朝清辰子笑笑,“这般正经的议事竟也告假。” 清辰子神色不变:“是我让他不要来的。” “……”周雍表情一僵,笑容险些挂不住。 一旁张衍从容又道:“大师兄托我向二位真人问好,说此番议会,闲人太多,不便旧友相聚,必另则良辰,扫榻以待。” 周雍心中早已将齐云天唾骂了千八百遍。 “咳……” 天枢殿玉台之上,齐云天稍稍抬袖掩去那一声不得体的喷嚏,随手掐算过时辰,丕矢宫坛那厢大约也快到了议会之时。 “弟子拜见恩师。”殿外关瀛岳奉诏而来,于下首驻足,恭敬一礼。 “月前授你的北冥真水七种变化,你可有所悟?”齐云天抬手免去他的礼数,放下手中那卷文书问得和蔼。 关瀛岳连忙稽首:“启禀恩师,弟子已是分解明晰,只是运作上稍有几分滞涩之感,想是修行不足,法力贫瘠之故。” 齐云天微微点头:“招来我观。” 关瀛岳阖眼捏诀,自有潺潺流水浮现于周身——他修得北冥真水不过数载,尚未达到齐云天那般得心应手的地步,距离那心念一动而万水朝宗之境更是远矣。 齐云天看过一眼,弹出一滴水珠,击于那水屏之上。水珠却并未与之相融,反是利落地击穿那一层阻碍,点在关瀛岳的眉心处。 关瀛岳被那水珠的凉意惊得一颤,先是被那水中雄浑的法力震慑,随即捂着额头似有几分回味过来,喃喃道:“恩师的意思是,水本无形之物,一味消耗法力求于有形,反是弄巧成拙? “以水挡之不过下策,以水纳之,无物不容,方为北冥真水精髓所在。”齐云天神色和缓,“你能一点就通,已很是难得。” “弟子惭愧。”关瀛岳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听师祖说,恩师当年初习北冥真水,便已可凭滴水收一方汪洋,弟子如今修习数载,也不过只能勉强拘束玄水真宫内的碧水清潭……实在相差甚远。” 齐云天不过一笑置之,略一扬手,赐下一枚玉印予他。 关瀛岳双手接过,但见那青玉法印规制与玄水印近似,却犹有胜之,不觉肃然:“恩师,这是……” “为师将三殿玄阵的阵眼交由你来护持,携此法印,日后你可入玄泽洞天养气修行,详参水法,为师自会择日前来考教于你。”齐云天话语平静,教人听不出喜怒,“往后三百载,只管闭关其间,无诏不得外出。” 这一道谕令来得教人措手不及,饶是关瀛岳一贯恭敬温顺,此刻也到底有几分茫然,辨不出是赏是罚:“恩师,弟子不知犯了何事……” “欲参北冥真水,人需悟水,水亦择人。你若有心一窥上境,便必得迈过此关。”齐云天知他疑惑,缓声开口,“如何,可耐得住?” 关瀛岳登时不敢大意,将玉印紧握在手,掌心印下“凝澹泽虞”四字:“恩师用心良苦,弟子万万不敢辜负!” “待你吃透此法,他年出关之时,若要一试首座之位又何妨?”齐云天望着殿下青年振奋的模样,忽地笑了,“去吧。” 关瀛岳又是深深一拜,这才心潮澎湃地退下。 齐云天目送着自己的弟子远去,目光安然而慈蔼。 去吧,十大弟子首座之位也好,玄泽洞天也好,这些日后,都会是你的。 五百一十二 丕矢宫坛内,补天阁掌门谭定仙先是溯古论今,言及九洲万载以来,道统长兴,而今灵机贫瘠,却是后辈不思先贤之苦,擅取过贪所致。字里行间虽未明指,但在座诸人都心下分明,这是在戳着溟沧派的脊梁骨。 周雍坐得端正,面上神色凝沉,目光却不易觉察地往旁边的清辰子身上扫了一眼。后者始终无动于衷,仿佛今日殿内议事根本与己无关。 这副态度倒让周雍愈发摸不着底。他心中忐忑了一下,旋即意识到若再这般走神,才当真是落入了齐云天的圈套——那厮请得清辰子到场,哪里是为了助长溟沧声势,分明是要自己投鼠忌器。 思及此,周雍看向对面一派淡然的张衍,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陷入长考。 张衍此人的斗法之名他自是听说过的,连那凶人都败于他手,足见狠厉。自己对其手段知晓不多,贸然对上,实属下策。更何况此人携四位洞天真人同来,有哪里会让他讨得单打独斗的机会? 那厢谭定仙正将灵机不定一事推究到东海与东胜洲两地,口口声声道这两处多出了四名洞天真人,实乃祸害。这自然也是拐着弯儿指责溟沧一门过分拔擢洞天,不曾顾念同道间的情分。 “除此四人,天下灵机,当可定也。”谭定仙冠冕堂皇胡扯一通后,为自己做了个小结。溟沧派如今得成洞天一十三人,虽是做得过火,但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打杀多余之辈,只得从别处下手,杀鸡儆猴。 “得,他这是把咱俩都骂进去了。”沈柏霜与张衍低笑了一句。 ——谭定仙将多余之数定在四人,便是意有所指。而若说溟沧最后得成洞天的四人,他与张衍倒恰在此列。 张衍笑了笑:“仗着玉霄派坐镇,狐假虎威罢了。” “如今观之,补天阁与玉霄派确已绑至一处,却不知别派如何?”韩真人一把年纪,实在难同这些年轻人说笑,只冷沉地观望殿中诸人,严阵以待。他虽出身世家,早年更是与张衍有不少龃龉,但说到底那些都是门中内事,更兼多年多去,秦掌门有意维稳,旧事都无需再提,大劫当前,收拾外敌,才是头等要紧之事。 “太昊、南华两派,已不可取。”彭真人正襟危坐,小心地判断。 孙真人摸了摸鼻尖,靠着椅背懒懒笑道:“是敌是友,稍后定契之时一看便知。” 诸派定契议会乃是何等肃穆之事,溟沧派这边如此明目张胆地窃窃私语,自然很有几分不将补天阁放在眼里的意思。谭定仙瞧着,心中又恼又恨,却也无可奈何,他若有张衍那般狠厉神通,再有十数个洞天修为的同门,也不至于如今依附玉霄派当牛做马。 玉陵真人于一旁看出了他的尴尬,到底还是出言解围:“此番出来已久,谭掌门既已定计,若无异议,就此定契如何?” 谭定仙长舒一口气,赶忙道:“自不敢耽误诸派同道。” 作者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鲜网文站 在浏览器中输入:xianwangwen.cc 说着,他招来定契玄榜,其上自有一道道灵光化作符契,落入在座诸派为首的洞天真人掌中。 张衍接了那一纸契书,却不曾马上展开。 ——“补天阁邀同道定契之事古来有之。昔年二代掌门陈洛周接掌溟沧之时,门中正值内忧外患,不可再竖强敌,别派看准时机,提出定契一事相挟,于是其只能亲往,签下此约。而后,三代掌门与四代掌门,为不堕溟沧声望,对着定约一事,亦是从之。但四代掌门签此契书折返门中后,亦是有言,补天阁不过尖团草线,以缚鳌之力妄存擒龙之心,不配相谋。于是再往后,补天阁每每论及定契一事,溟沧便再无有掌门出面,只以另外两殿殿主代劳。只是以我之见,这般手段到底怀柔了些。” 齐云天的话语犹在耳边,张衍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契书上的封禁,似笑非笑。 ——“如今我溟沧既要行万古唯有之事,这一纸空文,不要也罢。” 走神之间,殿中已有数道灵光飞回玄榜之上,那是魔宗六派已于契书上署名用印。张衍心中一哂,目光与对面的清辰子一错而过。 后者眉宇间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签下契书的动作干脆利落。 周雍坐在一旁,瞧见此景不觉微怔。 清辰子恰在此刻抬头与他目光相对,他没由来地心头一颤,又赶忙别开了脸。 平都教此番前来的伍真人看向溟沧派这边,并未得到张衍任何暗示性的回应,唯有沈柏霜不易觉察地点了点头。伍真人神色一凛,迟疑片刻,还是跟着用印。 玄榜之上逐渐显露出各个宗门的名字,谭定仙在看得少清之名时,更添几分喜色,自觉此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竟是使得少清这等目下无尘的大派都只能随波逐流。 如此又有一刻过去,榜上唯有溟沧派与还真观两家未曾用印。 还真观毕竟式微,纵使一时硬气,也不过尔尔。至于溟沧…… 谭定仙望向玉霄派的席位,周雍拢在袖中的手用力收紧了一下,递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他心中随之一定,更多了几分底气。 想想也是,如今众目睽睽之下,大势所趋,溟沧派纵使来得五人,又能如何?难不成还能翻出一片天…… 殿中忽地传来一声脆响,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却只见漫天纸屑飞扬如雪。 张衍从容起身,神色随和,好似那撕毁契书之人并非他一般,然而一股锋锐无匹的气浪却就此荡开,震得整座丕矢宫坛摇摇欲坠。这一次,哪怕是其他洞天真人撑开法相,也难以稳住这股伟力。 “张真人,你,你这是做什么?”谭定仙惊得站起,却又腿软跌坐回位置上,连声音都在发颤。 张衍放声一笑,转头看来,目光分明平淡却骄傲得不可一世:“乾坤易变,天地能改,日月可换,又要此何用!” 周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个对手,掌心已是要掐出血来。张衍此举,自然代表了溟沧派之意。这般当众撕破脸面……溟沧派究竟意欲何为? “诸君可有所疑议?”张衍再次开口,目光似有还无地落在周雍身上,是毫不掩饰的宣战与挑衅。在他身后,同行的四位洞天真人俱是一并起身,哪怕不曾如何施为,但已是声势逼人。 玉霄欲以诸派迫压溟沧妥协,溟沧又何妨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此刻殿中诸人俱不敢开口多言半字,生怕惹祸上身,哪怕先前颇有微词的史真人与黄羽公,亦是脸色惨淡,唯恐避之不及。 周雍不去看谭定仙求救的目光,只暗暗握紧手中的玉扳指,迎上张衍那咄咄逼人的气势。 眼见张衍在这片寂然之中就要大步离去,他心头终是迸出一丝狠意,下定决断。 此人断不能留……眼下魔宗六派皆在,太昊与南华两派也还可堪一用,对上沈柏霜等人也并非无有胜算。今日哪怕拼个鱼死网破,也绝不能让这张衍活着离开丕矢宫坛。 大不了…… 周雍心头一横,正要出手,一道雪亮的剑光却是在他身边斩落,惊起他的衣袖。 “既有刀剑,何用唇舌。” 凛然话语掷地有声,周雍蓦地转头,白衣剑修的目光已等候在那处。 清辰子一剑斩去少清席座,负手而立间白衣张扬。 心底猛然一抽,周雍几乎要承受不住对方看来的这一眼,仿佛下一刻就会原形毕露。全身的力气都无以为继,那些决然与狠辣统统随之灰飞烟灭,余下的,唯有入木三分的涩苦,教人眼底一酸。 化剑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提醒着他种种不堪。 而后者再无他言,转身走出大殿时,一天剑光飒沓。 直到那教人望而生畏的剑意彻底远去,周雍才抬手支额,掩住自己的目光。似庆幸,又似无望。 这算什么……事到如今,三大派终有一战,你又为何要阻我? 清辰兄,你果然还是不明白,上了棋盘的棋子永远也下不来的,除非是死。 五百一十三 走过一座飞桥,再绕过几道回廊,沈柏霜终于在莲池边的水榭里见到了琳琅洞天的主人。 “这么快便回来了?”秦真人随手晃荡着只余茶沫的瓷杯,懒洋洋地转过头。 沈柏霜在她对面坐下,笑道:“放了狠话不赶紧走,还留在那里等着人人喊打不成?” 秦真人也漫不经心地笑了起来:“他们哪里有这个胆子?” “狗急了也会跳墙。不过有少清那位道友助阵,玉霄与魔宗六派也不敢轻举妄动。”沈柏霜碰了碰一旁茶壶的温度,也替自己倒了一杯,“师姐是没见到今日我溟沧撕毁契书之时那谭定仙的神色,着实精彩。” 秦真人轻轻一笑:“我才懒得看谭定仙那张老脸。说起来,平都教那厢,如何?” 沈柏霜正色道:“平都教乃是师姐的母族,得了师姐的嘱咐,自然是与我溟沧一心。” “那就好。”秦真人缓缓点头。 沈柏霜瞥见她眉宇间那点落落寡欢,想了想,终是低声开口:“师姐此番有心了,掌门师兄若知道,必也会很高兴。” 秦真人登时皱起眉头,别过脸去,声音随之抬高了些:“我不是在帮那秦墨白,我只是为了溟沧着想!” “是,是,是。”沈柏霜连忙点头附议,“师姐是以大局为重。” 秦真人仍有几分气恼,半天不肯再理他。 沈柏霜早已习惯了她这脾气,继续与她讲起丕矢宫坛诸派议事的情形,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有模有样。在听得张衍起身径直撕了契书一截时,秦真人终是忍不住啐了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在场的那么多人,哪一个不比他张衍有资历,这般张牙舞爪,难怪说完便赶紧跑了。” 沈柏霜附和地点头,知她一贯不待见张衍,也就任她去占些口头便宜。 “这么说,也就平都教与还真观肯与我溟沧为盟?”秦真人骂了几句张衍,心情便畅快了些,继续专注于眼下局势,“骊山派呢?” “未知根底。玉陵真人态度模棱两可,只怕是存了作壁上观之心。”沈柏霜摇了摇头。 “哼,不过就仗着自己是个开派祖师,倚老卖老罢了。当初若无我溟沧出手相助,她骊山派岂能在东华洲立足?”秦真人颇有几分不屑,更添了些愁色,“她若举棋不定,始终是一个变数,教人无法安心。” 沈柏霜见她这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有些纳罕:“师姐从前并不爱搭理这些外事,怎地今日倒操起这份心来了?” 秦真人默然片刻,搁了手中的杯盏,稍稍垂下头:“今晨懒睡的时候,我梦见大师兄了。” 沈柏霜一怔,登时噤声。 “大师兄问我,阿玉,可还好吗?我听着心里难过,便与他说,不好,没有他在的溟沧,怎么都不算好。然后他就和从前一样笑了,摸摸我的头发,教我有什么委屈都可以与他说。我想了想,便又觉得其实也没那么多不好,哪怕从前觉得周崇举这里不好,那里不好,如今久了,竟也觉得都挺好的。”秦真人轻声开口,说得极是专注,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梦里,“他说我可以像从前那样胡闹一点的,我若能开心,他看着也会很开心。我本想与他说,他若还在,那才是最开心的,可还没说出口,便惊醒了。” “师姐,大师兄已去很久了……”沈柏霜到底还是小声提醒了一句。 秦真人未曾恼火,只默不作声地转头看着远处,静了许久才开口:“我知道,他已经不在很久了。除了溟沧,除了你们,都什么都不剩了。” “骊山派那厢,你可想好了?” 天枢殿内,送走了一并议事的霍轩,张衍终于得了与齐云天单独说话的机会。 齐云天支着额头坐于案前,一页页翻着面前的文书,沉吟半晌后才道:“以你所说,丕矢宫坛上,玉霄已是网罗了魔宗六派,补天、太昊、南华三家也与之狼狈为奸,如此,留给溟沧的选择已是不多。骊山派虽不及别派道统久远,但胜在有玉陵祖师坐镇。若不能为我所用,也断不能给玉霄以可乘之机。” 张衍居于下首,知他思量的必不止这些:“你是在想,先前那周佩之事,骊山派究竟知道多少?” “玉陵祖师此人,虽是小宗出身,但以其修为之深,飞升外界不过迟早之事。若能在人劫之前将其送走,溟沧也可少一桩后顾之忧。”齐云天轻吁一口气,“你说得不错,今日之事后,玉霄只怕更要坐立不安,骊山派态度暧昧,同样是他们的心头大患。由他们供玉陵祖师飞升,于我溟沧只会有利无害。” “可你瞧着并不是放心的模样。”张衍起身登上玉台,来到他的面前。 齐云天不置可否,任凭对方握住自己的手指:“其实你也很清楚,此法虽可借玉霄之力送走一个麻烦,但同样,会使骊山派承玉霄之情。” 张衍明白他的意思:“骊山派曾经有恩于你,所以这些年你也一直肯给她们几分薄面。但若骊山派当真与玉霄结盟,你待如何?” “……”齐云天阖上眼,平静作答,“灭。” “你心中其实分明不想。”张衍低头看着他,“或许也未必会走到那一步,骊山派若识时务,自然分得清谁才是最好的依附。” “如今多事之秋,变数迭生,已非是能全盘谋算之局……我等计划得再详尽,最后也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齐云天微微点头,就着他手上的力量站起身,“除却玉霄,北冥妖修之事也需早作打算。时候不早了,你先回渡真殿去吧,剿杀妖部之事若是筹备好了,我会寻你再议。” 他就要绕过玉案走下高台,却忽地被一股力道拽回案前。 卷宗散落了一地,背后是案几冷硬的桌面,身上是张衍陡然迫近的气息。 “……渡真殿主。”齐云天虽是被摁倒在案上,但到底不曾丢了一贯从容的气度。何况张衍的力道来得恰好,固然不讲道理,却也极有分寸。 张衍一手撑在他的身侧,俯身与他对视:“大师兄可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吗?” 齐云天笑了笑,故意道:“门中事务繁多,若是偶有遗忘,还请渡真殿主见谅。” 张衍轻咳一声,低下头,吻过他的侧颈:“那小弟只能设法让大师兄回想一二了。” 齐云天稍微仰头,想要提醒他一两句体统,却被咬住了喉结,只能低低喘息出声。 “恩师,九院报上来几桩俗务亟待处置。”殿外忽地传来周宣的禀告。 “……”台上两人动作一僵。 “大师兄,这是第几次了?”张衍抵着齐云天的额头,没有起身的意思。 齐云天干咳一声,拍了拍他的手臂:“大劫将至,门中事务繁忙,还请渡真殿主见谅。” 张衍挑了挑眉。 “今日之事,改日再议。”齐云天只得又道。 张衍倒也没有硬来的意思,齐云天入主上极殿后便忙于俗务,他亦是清楚的,只是当下仍觉得天公不作美:“从前还能与你多待些时候,如今竟是越来越难了。” 齐云天本要撑着案几起身,闻得此言,手上动作不易察觉地一顿。 “是啊,真是艰难。”他笑了笑,说着模棱两可的感叹。 五百一十四 张衍出了天枢殿,忽闻方尘院来报,言是先前的残柱已是彻底祭炼完毕,只待以大法力送入天上,养成一片世外天地。他召了景游与自己同往方尘院,远远便见地火天炉四面百鸟来朝,更兼一片灵光流转,仙气缥缈。 “拜见渡真殿主。”方尘院掌院得见那玄气遮天的法相,当即携了一众弟子前来相迎。 张衍略一点头,褒奖几句后将他们摒退,以免稍后法力动荡误伤旁人。 他立于云头俯瞰着地火天炉中那一截早已不见本来面目的残柱——随着法力与禁制的养炼,那些高山流水早已浑然天成,更兼宫阙高悬,飞桥横渡,规制已不输一方洞天福地。齐云天曾与他有言,此物既是他从天外带回,只管自行处置。 张衍凝神片刻,将法相彻底撑开,一时间四周风雷涌动,飞岩乱滚。随着他心念一动,那几乎可与小半座渡真殿相比的残柱像是从地面拔出一般缓慢而起,与他一并去往极天之上。 如此耗去足有一日,他才终是将残柱送至九重天上,定于虚空边缘。 张衍于四面重新起了禁制,以免极天之上的罡风毒火摧毁此间灵机,转道正殿时,见殿前高悬的匾额空无一字,才忆起此方天地尚未赐名。 他思量片刻,心头忽地一软,索性以指代笔,在那匾额上留下“天青殿”三字。 浮游天宫外,一道接天玄水牢牢镇住四方,免去了突如其来的诸般动荡。直到那摇晃之势彻底休止,齐云天才撤了法相,往天外观望了一眼。 “恩师,方才那是……”周宣问得谨慎。方才他入殿禀告俗务之时,震荡忽起,哪怕他也算见识过大风大浪,也不觉骇了一跳。 “无事,不过是渡真殿主随手施为。”齐云天继续翻阅起手中卷宗,“先前与你说的那几件外物准备得如何?” 最好看的小说尽在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周宣在心中感慨了一下这“随手”二字,随即郑重道:“皆已是按恩师的嘱咐备好。只是那涵渊重水门中无有,世家的韩真人听闻此事,着人送来了一份浮都玄水,不知恩师以为如何?” 齐云天斟酌片刻后不置可否,只点头道:“韩真人有心了,你清点一份丹玉送去泓深洞天,代为师谢过。” “是。”周宣稽首应下。 齐云天将案头几分俗务一一批过,自觉他必还有其他事未曾禀告:“还有何事都一起说了吧。” 周宣连忙道:“也非是什么大事。只是新晋十大弟子首座颜伯潇方才于十峰山召集诸人议事,三道诏令连发到玄水真宫,关师兄却不知去了何处。” “颜氏要立威,便由他去折腾,那个位置可不是凭一族之力便能坐得稳的。只是颜伯潇想拿玄泽洞天门下做筏子,却是打错了主意。”齐云天淡淡一笑,将朱笔投入笔洗,“瀛岳已入玄泽洞天闭关参玄,三百年内,无掌门谕令,旁人不可搅扰。十峰山那边,该如何回复,你当心中有数。” 周宣自然领会其间深意——如今秦掌门闭关,掌门谕令拿捏在谁手中自然不言而喻,颜伯潇此番想要借玄泽洞天立威,实在是自讨苦吃:“是。颜首座既这般声势煊赫,请动掌门谕令想必也不是难事,待得法旨一下,玄泽洞天门下自然无有不从。” 齐云天笑了笑,也知他这些年往来于浮游天宫悟出了几分腔调,无需自己如何嘱咐也能自处合宜:“去吧。为师不日也将闭关,若还有何事不决,便去请渡真殿主拿主意就是。” 周宣倒不意外这句嘱咐。早年他得了齐梦娇的嘱咐,一直暗中留心自家恩师与渡真殿那一位的关系,见两人貌合神离,各自存了几分提防忌惮,心中颇有几分忐忑。但时日一久,又渐渐窥出几分不一样的门道。需知齐云天的忌惮,那就是一把将出未出的刀,说不清那日便冷不丁地见了血。而渡真殿那一位,竟能屡屡踩着刀尖为常人所不敢为之事,那才当真是艺高人胆大。 他又是一拜,心悦诚服地退了下去。 齐云天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过了良久才收回目光,将心思转回祭炼神水禁光一事上。 此物祭炼之法乃是太冥祖师所传,其中最为要紧的一味外物,便是那涵渊重水。 似自己昔年元婴三重境时所御使的玉清道水,一滴不过穿障裂石,洞天之后加以打磨,方才有分山撼岳之威。泓深洞天送来的浮都玄水与之大同小异,虽养炼时日更久,但毕竟缺了一分真水纯粹。 而涵渊重水有别于一般法水,此物乃是天地孕育,曾经散落于四海之间,哪怕只一滴,也足以震碎一方洲陆。后有西洲修士为了镇压大妖,便将其四处寻来,结为一层壁障,诸法难破。 只是若要取得此物,便需得先灭杀其间妖物,此事非是一人可为,何况自己如今坐镇溟沧,亦不可轻举妄动。 他斟酌片刻,心中对于门中诸事自也排出了一份轻重缓急。丕矢宫坛溟沧毁契后诸派人心浮动,变数颇多,待得局势稍稳,与玉霄两相僵持之时再行此事也不迟。至于眼下,先以手中已有之物炼出上乘的禁光法胎才是要紧之事。 齐云天收了案上文书站起身来,出得天枢殿后不过一息便已回转了玄水真宫。自得成洞天以后,这里他已鲜少再回来了。 龙鲤已是送走,如今的碧水清潭静得有些荒芜。关瀛岳闭关,周宣外出理事,偌大的洞府寂寥无人,唯有北冥真水随他一并走过那些浮桥与回廊,像是紧贴脚步的影子。他一路目不斜视,穿过三生竹林,终是来到了天一殿前。 天一生水,地六成之。 齐云天静静地望着这里的一殿一泉,目光中带了几分自嘲的笑意。 他抬手一挥,破去自己当初设下的禁制,一步步登上台阶,时隔多年后再次入得此间。 五百一十五 殿内的每一寸砖石连纹理都是熟悉的,那种久违的昏暗如潮水般压来,让人心神恍惚。 但这恍惚也不过只有一瞬,手指抠着砖石缝隙沁出的血早已干涸了许多年,那些浓烈锋利的情绪几乎都燃尽在了过去。无论是痛不欲生的苦,还是咬牙切齿的恨,都仿佛成了记忆里极为遥远的一角,不再被轻易想起。 齐云天在圆池边坐下身,手指缓缓点过水面。轻描淡写溅起的涟漪忽地荡开一片朦胧天地,梨花纷扬如雪,簌簌而落。 “啊呀!” 红衣黑发的女孩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动,连忙把自己藏入了梨花繁密的枝头。 齐云天笑了笑:“是我。” 女孩小心翼翼地从花枝间探出半个脑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怯生生地眨了眨:“你?” 齐云天收敛了一身法力,向她招了招手,并不意外她的茫然与懵懂:“忘记了也没关系。过来吧。” 女孩有些迟疑地皱起眉,将他反复打量。 齐云天耐心地望着她,不曾催促。 最后女孩终于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个不速之客,踩着半空四散的花瓣轻巧落地,来到他的面前坐下,身后红裙逶迤:“你是来陪我玩的吗?” “恩。”齐云天并不否认,抬手抚过她的发顶,放出一缕恰到好处的灵机探查她残缺的神识——尽管以玄水真宫的水汽灵机养炼了多年,但对于法宝真灵本身的修复依旧来得杯水车薪。就算自己靠着大法力修补“花水月”,勉强重塑了对方的法身,那些被杀伐真器所伤的灵根到底还是毁了,只余下反复的遗忘,与日复一日的痴傻。 女孩并没有察觉到他眼中的悲悯,抑或说她根本无从理解这种情绪,只听着面前这个人肯定的答复,露出欢喜的笑容:“那我会记得你的。” 齐云天点点头,替她将散乱的碎发拨回耳后:“好啊。”说着,他招来几道水流,让它们化作奔跑的异兽,雀跃于树下。 女孩顿时将他抛诸脑后,只管去追逐眼前的惊喜。 齐云天站起身,让她随心所欲地嬉闹,自己则沿着青石小径一路往前,最后在偏僻的角落找到了掩映于碎花下的玉匣。因着附着了禁制的缘故,此物终归经得起摔打把玩,藏在落花间,像个安静的秘密。 水流乖觉地托起玉匣,送到他手上。齐云天在接过的一瞬间便察觉到上面禁制曾被人解开,尽管再次密封时对方努力地模仿他的习惯,可惜到底力不从心。他低声笑笑,摇了摇头,揭去那一层属于关瀛岳的法力,按上玉匣表面时手上却终是一顿。 长久地静默后,齐云天终于还是没有将玉匣打开,只反复摩挲着那玉质的棱角与切面,珍重至极,偏偏又相敬如宾。 他知道,玉匣里面存放着一种名为“过去”的东西。 像是早已凋零的花,早已燃尽的火,东去了便再不西回的江河,斩断了便再无从头来过的因果。 年少的时候,总是太执着于已有之物,以为只要把握住哪怕一星半点,就算是与天争命,所以在失去的时候才会一败涂地。如今一颗心千锤百炼,也总归窥出了几分无得便无失的道理。 只是啊…… “为什么不打开呢?”清脆的声音发出疑问,齐云天转过头,发现女孩正仰头,满是疑惑地望着自己,“是不好玩吗?” “因为,”齐云天微微抿唇,笑得平静而浅淡,“这里面的东西太重了些。” 女孩更加茫然地皱起眉,踮起脚尖固执地从他手中夺过玉匣,似想求证什么一般摇来摇去,最后百思不得其解地发问:“有多重?” 齐云天也不介意她的无礼,指尖点在玉匣表面,重新齐了禁制,轻声作答:“重于一切。” “‘一切’……”女孩偏过头,“你是说,这个东西比你自己还重要吗?” “当然。” “原来这样重……”女孩摇头晃脑地喃喃自语,抱着玉匣的姿势顿时有几分郑重。但随即她又有了新的问题,振振有词,“那你为什么不要它了呢?它一直被丢在这里,你为什么不来接它呢?” 齐云天先是被问住,随即一笑,俯身摸了摸她的脑袋:“太重的东西,带着总是不好上路的。” 女孩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是太累了吗?” “或许……只是这条路太远了。”齐云天不置可否。 “你要去很远的地方吗?”女孩忽地露出慌张的神情,急急弃了玉匣,拽住他的衣袖。 齐云天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发顶:“没关系,到时候我会送你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我的弟子会照顾你的。” 女孩却并不在意他说了什么,只管愣愣地看着他,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她忽然轻轻地咦了一声:“……我好像,我好像见过你。 这次轮到齐云天微微一惊。 “我见过你……你,还有那个家伙……” 女孩忽然间被烫了一般缩回了手,捂着额头踉跄退后一步,有些语无伦次,“和你一起的那个人……” 整个小界随之摇晃起来,梨花开始凋败,满目尽是飞雪。 齐云天轻叹一声,按上她的眉心,渡入一缕灵机,替她稳固动摇的法身:“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去玩吧。” “我想起来了。”女孩突然抬头,开心地击掌,“我没有在玩,我在等人!” “你在等谁?” 女孩一噎,又有些沮丧地低下头:“不知道,我想不起来……我是不是也太重了,所以我等的人不肯来接我?”她委屈得想要落泪,有些赌气地想将地上的玉匣踢开,这时想起这似乎是很重要的东西,又赶紧捡起来擦了又擦。 ——“陈师弟自醒来以后,便谁也不认,四处跑着要找什么镜子。霍真人恐他闹出什么事来,连忙将他捉了回去,由周师妹看着。只是他连周师妹也不认了,只管大哭大闹,旁人给了他镜子,他也直接摔了,口口声声说着什么一报还一报,还一直在说什么,‘我对不起你’这样的话……” 齐云天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他或许是,迷路了吧。” 五百一十六 四周俱是黑的,被囚禁在这样一个地方,就好像无休无止地在往深渊坠落。 眼前偶尔会闪过一些斑斓的颜色,但那绝非好事,而是躯壳皲裂的前兆。整个人庞大到无法反抗的力量淹没拿捏,自己只能在其中努力寻找顺从的姿态。那股曾经经历过的力量主宰着他的生死,而他在这股力量面前,什么也不是。 “知道教训了吗?” 冷淡的嗓音将黑暗撕出一线苍白,而后那些如同泰山压顶一般的伟力陡然撤去,只留下积攒下来的疼痛死无对证。 白色。 周雍本能地向着那片苍白伸出手去,却在下一刻惊醒,赶紧在中途将手指紧握成拳。一颗心狂跳着,汗水打湿了他的衣袍又很快凉透,黏在身上像是没有知觉的死皮。他终于靠着那一瞬间的惊悸彻底挣脱了之前的恍惚,意识到自己尚留存于这个世界,以“人”的姿态,以“周雍”的记忆。 相比之下,跪倒在地无法起身的狼狈根本微不足道,下腹处化剑带来的伤痛也不值一提。 “我和你说过的吧,若是再失败,会是什么后果。”有人来到他的面前,衣摆上星纹华美,贵不可言。 周雍抬起头,看着那张与自己相似至极,只是更偏少年的脸,旋即便低下头去,哑声开口:“上人的教诲,弟子万不敢忘。” “不敢忘吗?”华服少年冷笑一声,抬手虚虚一握,“那为何丕矢宫坛上你要放跑那张衍?” 一股可怖的力量捏住了胸膛里那颗脏器,周雍登时疼得蜷缩起来,连出声的力气也无。在他以为自己下一刻就要粉身碎骨的时候,那股力量又随着灵崖上人的松手,如潮水般缓慢褪去。 周雍颤抖着瘫倒,急急喘了几口气,却不敢放任自己这么躺着,又挣扎着爬起来端正跪好,俯身一拜:“弟子……上人容禀,非是弟子懈怠,只是那张衍,一口气携来了溟沧四位洞天,弟子实在是,实在是……不敢轻易与之抗衡。” “不敢?”灵崖上人稍稍俯身,冷眼打量着他。 “是。”周雍连忙道,“冥泉宗此番虽与我玉霄站到一处,但毕竟是魔宗一系,自然不可尽信……而太昊、南华等派,固然为我等附庸,可也难敌四名洞天真人压阵。当时殿上,还有还真观与少清派与溟沧为伍,真要较量起来……实在被动。”他咽了口唾沫,绞尽脑汁思索起更多说辞,“何况那张衍……那张衍年纪轻轻,已是入得我辈之境,更是斗杀了那凶人,声名远扬,非是等闲之辈。仓促之间,弟子确实无有完全把握。” 被法力囚禁得太久,嗓子里干涩得室友火烧,但周雍却不敢有一丝一毫地松懈,唯恐失去这唯一辩解的机会。他当然不怕张衍,他只怕此时此刻自己的话无法在这个人面前争得一线翻身的机会。 怕,是真的太怕了……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像一个人,而不是待宰的猪狗。 要活下去。活下去,这颗心才是自己的。 灵崖上人却不为所动,只以一种讥讽而挑剔的目光打量着他:“无有把握吗?旁人对上那张衍或许无有把握,但你……呵。” 周雍收紧带着玉扳指的那只手,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你是个什么东西,你自己还不清楚吗?”灵崖上人微微一哂。 “弟子……”周雍用力咬牙,咽下涌到喉头的血气,让自己愈发谦卑,“弟子是上人手中的一步棋,全凭上人的心意落子。” “既然知道自己是棋子,就该发挥一颗棋子的作用。”灵崖上人眯起眼,毫无怜悯地注视着他,“别忘了,你也不是无法取代的,至多就是我再多费些功夫罢了。” 周雍心头一凛,意识到这一次对方是动了真火,自己只怕没那么容易能蒙混过关。 他飞快地思索着对策,希望将自己从这片险境中抢救出来。只要挺过了眼下这一关,自己还是一条英雄好汉。 对,一定要挺过去。没有什么比活着更好。 “上人法力通天,要再造一颗如弟子这般的棋子自然易如反掌。”周雍诚惶诚恐地一拜,“只是眼下溟沧野心勃勃,似要趁大劫将起之时行非常之事,如今又不顾脸面地在丕矢宫坛撕毁万载契书,只怕来日必会危急我玉霄存亡……而溟沧如今成就洞天之人中,那张衍自然是一大敌,但……”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抬头瞧了一眼灵崖上人的神色。 后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继续。” “是。”周雍在心中给自己打气,振奋了一下精神又道,“但弟子以为,那张衍纵有天大的本事,说到底,也不过是溟沧的渡真殿主而已。纵使我等花大力气将其除去,仔细想来,也未曾动摇到溟沧的根本。那日丕矢宫坛定契,弟子确实有机会将张衍了结在那天宫之上,于溟沧派而言固然失了一大臂力,但秦掌门之下,仍有齐云天坐镇山门,溟沧不仅不会大乱,只怕还会趁此反扑,细细算来,实在不值。” “齐云天么?”灵崖上人神色冷淡,“此子先前辟出洞天小界,虽有意遮掩气机,但也能观出几分恢宏之势。倒确实该扼其来日了。” 周雍终于窥到了几分出路,赶紧趁热打铁:“此番失利也是弟子失算。原道是签订契书这等大事,诸派群聚,溟沧当会派齐云天前来,以求稳妥,是以弟子先前诸般筹备,俱是为了针对此人。谁知溟沧派剑走偏锋,一口气派来五人不说,为首的还是那风头正盛的张衍,这便大大打乱了先前的计划,以至于我等措手不及。” “还算口齿伶俐。”灵崖上人哼笑一声,哪怕是赞许,亦带着露骨的讽刺,“倒是比人更会说话。” “……”周雍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上人谬赞了。” 灵崖上人打量了他几眼:“张衍也好,齐云天也罢,有先前的布置在,总归都是笼中之鸟,飞不出去的。至于你……便先待在玉崖里好生静思己过,留待入得二重境后再说。” “是。”周雍心头终于松了口气,面上却万不敢大意,“弟子必定好生修行,待得二重境后早日辟出一片洞天。” “辟出洞天?你?”灵崖上人忽地嗤笑出声,“不必了。” 周雍身体一僵。 “你用不上的。”锦衣华服的少年背过身去,缓缓散去法身,只留下一点意犹未尽的嘲弄。 495#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9-04-14 03:40:56 回复此楼 0 五百一十七 张衍自天外回转,已是数月之后。他甫一步入渡真殿,便见景游抱着大大小小的文书卷宗迎上前。 “……”张衍不待他开口便已明了,“可是齐真人闭关了?” “回老爷的话,正是。”景游又是诚惶诚恐地一拜,“天枢殿那厢传来齐真人法旨,言是这些日子门中诸事还请您与霍真人主持一二。” 张衍随手拿起一份卷宗看罢,一时间倒也不急着处置,只又问:“齐真人可还有别的嘱咐?” 景游不敢大意地细想片刻,旋即捧出一团玄光:“嘱咐倒是无有,不过齐真人座下的周真人曾送来此物,让小的转交老爷。” 张衍抬手一招,包裹在外的光华冰消雪融,只余一滴冷澈清冽的水珠便温顺地浮于他的掌上。他依稀觉察到这滴水中所蕴藉的法力,心头微微一动,挥手摒退景游后,径直转入内殿一处小界。 小界内一片山明水秀之景,灵机如潮,恣意涌动,带起白雾氤氲,云蒸霞蔚。 张衍在就近某处山崖上落定,手掌微倾,看着那滴水落入崖下奔涌的浪潮之中。下一刻,涛泷陡生,腾起时似龙如虎,直至于山崖齐平,这才有了几分沵沵之势。潋滟水光间,有一具法身不紧不慢显露出轮廓。 张衍习惯性想要牵住对方的手,谁知手指穿水而过,竟落了个空。 齐云天端然立于水上,微微一笑:“我这厢正值炼化神水禁光法胎之际,只能这般与你相见。如何,残柱可已安置妥当?” “俱是妥当。只是极天之上罡风凶猛,一些禁制还需重炼,这才耽搁了些时候。”张衍虚握了一下那只手,哪怕那只是一捧带不来身体实感的水。 齐云天沉默地注视着这个细小的动作,笑了笑,也保持着将手交到他掌中的姿势:“你急着见我,想必还有别的事情。” “不错。”张衍颔首,“我在极天之上安置残柱时,偶遇了蓬远派荆仓祖师的一缕分神。他言是,愿赠我溟沧三处东华洲内的无主小界,以求盟誓。此事毕竟关系人劫,我不便轻易做主,想问问你的意思。” 齐云天垂眼沉思片刻:“三处小界……倒是手笔不凡。只是不知其中会否另有玄机?” “荆仓祖师已是将小界符箓先行交托于我验看,结盟之心已足见诚恳。”张衍知他行事素来沉稳,必有此一问,于是将三道符箓召来予他细观。 齐云天抬手一一点过,以法力查探,三道符箓上依次有涟漪荡漾开来,最后又归于沉寂:“这三处小界俱是先贤遗泽,其间灵机丰沛,想来还有丹玉留存,若能收归溟沧所用,确实是一大助力。此事可行,稍后可唤霍师弟于上极殿共定与蓬远派之盟。” 他将符箓还与张衍:“说来,你外出这段时日,玉霄那厢却是动作不少。” “哦?”张衍不觉抬眉,“莫非是那周雍在丕矢宫坛被驳了面子,恼羞成怒又要生事?” 齐云天抬起头,望向远处光景:“这次却非是周雍。我得了消息,如今玉霄派主事之人已是换做灵崖上人的弟子周如英。” 张衍这次确实有几分意外:“周雍乃是灵崖上人的心腹,怎会……” “那周如英性情浮躁,虽有小计,却无远谋,不及周雍远甚,更不配为我等对手。灵崖上人宁愿让此人主事,也不肯再用周雍,想必是丕矢宫坛一事失手,让他对这颗棋子不耐烦了。”齐云天对上他的目光,“玉霄派屡屡对溟沧用计,如今也是时候该拾掇一番。” “如此,我倒有一法可行。”张衍端正了神色。 齐云天微微点头:“愿闻其详。” “我送那残柱入得极天时,曾于极高处纵观九洲,见补天阁山门游移于天地灵机之上,便如浮水之舟。”张衍抬手于旁边一点,化出一叶孤舟渡水之景,“大师兄以为,若是此间水竭,此舟将何去何从?” 齐云天手指微动,于是载舟之水陡然一空,小舟急坠而下,最后又散为虚烟:“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大师兄以为如何?”张衍知他必能明白自己之意,略微一笑。 “补天阁既已被玉霄招揽,丕矢宫坛上更是有意挟诸派逼压溟沧,杀鸡儆猴倒也不错。”齐云天闻一知十,当即窥出此计的玄机,“届时,补天阁山门告危,玉霄若不出手相助,则日后必定人心难聚;若是出手……那更要不小的代价。若要行得此法,可以方才那几处小界为牵引,大量吞纳天地灵机,灵海崩溃,补天阁纵有再多法器,也难保山门不坠。” 张衍笑了笑:“何况这三处小界本是无主之地,谁又敢说是我溟沧所为?到时我重炼几道法符,由三殿之中选出妥当之人持了,前去各方布置即可。三处小界,上三殿正好各分一处。” “渡真殿主有心了。”齐云天知他心意,“我如今需得收束法力祭炼神水禁光,瀛岳亦是在玄泽洞天闭关。法符若成,上极殿这一枚便交由周宣即可。” 亲传弟子于自家师承的洞天之内闭关乃是寻常之事,张衍并不如何奇怪,只道:“你放心,我定然安排妥当。倒是你,开辟洞天不过数载,法力尚未全复,眼下便着手那禁光的祭炼,会否操之过急?” 齐云天笑意安然,温声开口:“只是先行祭炼法胎,虽然繁琐,但损耗不多。何况眼下尚缺一味涵渊重水,还需另想办法。” 张衍静静地望着面前这个青色的影子,忽地又一次伸出手去。 “你明明知道只是真水显化的法身罢了。”齐云天看着他的手穿过自己的衣袖。 “那也是你。”张衍寻到了他的手指,明知是水,仍试图握紧,“补天阁之事我会料理妥当,涵渊重水我也会去寻来。大师兄,如今大劫将其,你需得多多积蓄法力,不可消耗太过。” 齐云天得了这样一句叮嘱,笑着轻叹一声:“得渡真殿主此言,自当谨记。” 五百一十八 如此又议过几句门中琐屑,趁着真水法力余韵未消,齐云天便召了霍轩,与张衍一并往上极殿定下与蓬远派立契之事。霍轩对此并无异议,只是因其门下弟子资历尚浅,一时间难堪大用,于是当即点了一名陈族长老负责看守分予昼空殿的无名小界。 商讨半日,待得齐云天法身散去,张衍与霍轩也就随之道了告辞。 “从前玉霄派远在南地,于东华洲诸派之事多少有几分鞭长莫及,如今也渐渐坐不住了。”霍轩出得大殿,遥望远处一片天高云淡,低叹一声。 张衍倒不意外霍轩有此一叹。玉霄派先前安插在溟沧的周佩毕竟为其徒陈易之妻,将此女灭去之时霍轩尚于昼空殿参详洞天,直到出关后方才由齐云天告知一二:“玉霄妄图一家独大之心又岂是今日才有?只是从前多隐于幕后,等着坐收渔利罢了。外患当前,门中更需防患内忧才是。” “师弟放心,如今世家诸位真人皆知掌门大计,为山门着想,也断不会在此关头妄生事端。纵有些许微词,也当设法压服。”霍轩颔首。 最好看的小说尽在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张衍眉尖微动,听出几分端倪——太易洞天寿尽转生后,陈族式微,韩氏渐起,但韩真人因当初韩素衣与霍轩一事,承情于齐云天,这些年对师徒一脉倒也颇为礼遇。而杜氏一族后辈中唯有杜德一人入昼空殿偏殿领长老司职,不争一殿之权,杜真人随之更少问外事。至于彭氏一族,根基浅薄,更不必提。要说如今世家还有何人不太安分,思来想去,也唯有颜萧两姓了。 “看来那位新晋的十大弟子首座是教霍师兄为难了。”张衍笑道。 霍轩听他点破,也只得苦笑:“你那时正往丕矢宫坛议事,只怕不知,颜真人这个孙辈,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登上此位,立威之举本是无可厚非,你我皆是如此过来的,也知其中关窍。只是这颜伯潇召集十大弟子之时,候了不过半刻,见关师侄未至,便连下三道首座谕令往玄水真宫去了。” 张衍倒是没想到还有这样一出,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寻常修行,入定时不问外事,哪怕迟个三五日也无可厚非。这般小题大做,自然是做给旁人看的。不知此事后来如何?” “说来也巧,关师侄那时未至,乃是奉大师兄之命于玄泽洞天闭关三百载。后来周师侄往十峰山走了一趟,说明此事,颜伯潇纵使不服,也无有办法。”霍轩摇头一笑,“年轻人到底看不清此中利害,竟还来我这里搬弄是非,我说了他两句,也不知他能否自己悟出来其中门道。” 张衍轻描淡写道:“能不能服众,原也不在几道谕令之间。此子虽修为不错,但心性到底输了一筹。先前大比之上,他与陈枫斗法多时,用尽诸般手段,也不敌关师侄一滴北冥真水的声势,想必多有不服,这才想着从旁压制。” 霍轩失笑:“如今溟沧非是我等那时,后辈尚缺历练,大劫当前,也该多给他们一些机会才是。” 谈话间二人已走下上极殿外的长阶,正要各自拜别,便有一道青光迢迢而来。 张衍一眼瞧出其间乃是何人,当下倒不急着走了。 “见过二位殿主。”颜伯潇落定之后连忙向二人见礼。 张衍瞧了眼这个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十大弟子首座,并不开口。 霍轩主持世家诸事,倒还肯给他几分薄面,主动问道:“不必多礼,今日上得浮游天宫可有何事?” 颜伯潇应道:“先前真人所提起的守名宫魔穴镇守之事弟子已安排妥当,另有几批弟子外派的明细还需请真人先行阅过才敢做主。” “随我回昼空殿细说吧。”霍轩点头,示意他随自己离去。 颜伯潇边走边道:“还有那坤势山附近多出来的几座魔窟,只怕需得早日料理。依弟子之意,若是由关师弟前去,自然可省了不少功夫,可惜……” “怎么?是关师侄不肯么?”张衍忽地发话,仿佛随口一问。 “……”霍轩心里一叹,替面前这个后辈默哀片刻。 颜伯潇并不知自己在霍轩眼里已浑然是半个死人,只道:“渡真殿主有所不知,关师弟奉齐真人之命闭关,言是三百载内无有掌门诏令不得出。” 张衍笑得随和:“想必是齐真人自有什么安排,倒是教你为难了。” 颜伯潇听得这话倒颇有几分偏向自家的意思,心中大喜,面上却要拿捏出几分十大弟子首座应有的宽宏得体:“弟子身在此位,无论有何难处,都自当担待。只是关师弟这般闭关不出,旁事倒也罢了,若来日错过了多次大比,怕是会教人议论他这个十大弟子之位来得不够服众。” 张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此说来,张某昔年远赴东胜洲打点涵渊派多年,亦是不曾参加过门中大比。按颜师侄这般说法,我归山后领那十大弟子首座之位,可也是来得不够服众?” 颜伯潇陡然一惊,一颗心险些跳了出来,当即吓得跪地请罪:“弟子,弟子不敢!” “关师侄乃是玄泽洞天门下,掌门一脉,言行并无不妥,持身更是端正,你如此妄加指摘,乃是对上极殿不敬,微光洞天便是这般教你规矩的吗?”张衍冷声开口,从他身边走过,撑开法相径直折返渡真殿,只余一份凛然威严压得颜伯潇不敢起身。 四面无声无光,黑暗中只余一片没有尽头的平静水域。眉目端方的年轻修士盘坐于水上,长发披散,青衣从简,不动如山。要炼化神水禁光的法胎,需得以大法力养炼一方之水多年,取其精粹。再以这一滴水重化汪洋,继续养炼,循环往复以求得极致。 真水法身散去的同时,齐云天终于自入定中睁眼醒来。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沉默半晌后到底忍不住微微一笑。 他抬手一招,悬于高处的青花白玉笛落入手中,惊起波澜万千。 水面依稀映出他的身影,齐云天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在灵穴中俯首叩拜的自己。 ——“弟子斗胆,与祖师做一个交换。” 五百一十九 念及往事,思绪浑沉了一瞬便又重回清明。齐云天阖上眼,秋水笛划过水面,在做最后的清点。 ——“诸天纵合神水禁光”乃是杀伐真器,若要祭炼禁光法胎,自然需得以一颗杀伐之心反复淬炼水势。然而他自入得洞天后,就再未出手与人主动争斗,一颗道心趋于圆融,也失之于平静。神通斗战一途,他确实懈怠了许久。 如今若要祭炼威能足够的法胎,便只有寻觅合适的对手,生死相搏,重拾往日斗法之心。 换在旁日,碍于身份,此事确有几分棘手。好在灵穴闭关七载,到底不是一无所获,再借“花水月”之力,倒可为自己找到一个不错的对手。 齐云天站起身来,横笛而吹,任凭更远处大潮排挞,周身十步之内却始终风平浪静。他外放的法力近乎寖滥,早已超出了这个境界所能负担的极限,然而那些浪潮根本不见休止之势,还在翻涌澎湃,似要闹得惊天动地。 一面布满裂纹的棱花镜终是被水浪捧出,尽管光芒黯淡,却隐隐有影像浮动其中。 最后一声笛音吹断,四方无边水势陡然一顿,而后疯狂地灌注于“花水月”中。小小的棱花镜肆无忌惮鲸吞着浪潮,周围浑浊不清的黑暗开始显化出一片雄奇的天地之景——月落沉海,旭日初升,浩瀚天穹万里无云,苍茫大海烟波浩渺。 齐云天手执秋水笛立于海上,注视远方——“花水月”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眉目模糊的道人身形。那道人负手而立,身后隐隐有一尾巨蛟盘绕,尽显鳞爪飞扬之势。 虽知对方不过是凭借“花水月”所演化的一段虚影,但齐云天依旧稽首,给足了对方礼数:“晚辈齐云天,前来向泰衡祖师讨教一二。” 道人身形轮廓亦虚亦实,飘忽不定,唯有一身气势睥睨天地。他无有半句言语,只伸出一手,缓慢一抬。 下一刻,他身后蛟龙法相冲天而起,发出一声长啸龙吟,直扑而来。 齐云天手执秋水笛,眨眼间撑开一天真水法相,无有半点示弱地迎上。两方法相相撞于中途,惊得海水倒卷,遮天蔽日。 “花水月”乃是真器宝镜,常人映过一面便可化形,何况泰衡老祖乃是祭炼之人,镜中所留之影更是深刻。许多年前瑶阴小界中,自己虽无缘与此人的魔身交手,如今对上这飞升大能的虚影,也算了却一桩遗憾。 法力动荡尚未完全平息,齐云天便觉得周身水势一滞,抬眼只见一枚金光耀目的丹丸裹挟漫漫黑烟,黏上自家法相后,便隐隐有将这接天玄水割裂分化之意。这门神通他曾听张衍提及一二,当是那“玄丹照潮烟”无误。 相传此法乃是泰衡老祖还是蛟龙之身时所传,威能了得,最是消磨对手法力,眼下得见本尊施为,方知此言非虚。 思量间,双方法力胶着往来已蔓开到千里之外,齐云天修《玄泽真妙上洞功》,以一念御万水,恰也最擅久战。他当下并不刻意与那黑烟对上,反是收拢水势,显露出几分游斗之意。 泰衡老祖探手一擒,巨蛟法相趁势猛扑,以法力正面相压,不给他丝毫拉开距离的机会。 齐云天眼中精光一掠,秋水笛似剑挥劈出一道通天水壁,眼见那巨蛟撞上,法力受阻,当即再并指一点,降下千百道惊雷,生生削去蛟龙一角。紫电青光在海上炸开,溅起滔天巨浪,水雾滚滚。 这一回往来,虽他先削去对方一寸本元精气,但那玄丹照潮烟仍在,稳扎稳打,教他难以彻底铺展水势,实则并未占得多少上风。对方不愧为一方飞升大能,手段神通抱朴守拙,法力更是深邃浑厚。 若是泰衡老祖正身在此,只怕方才那一击还不会轻易得手。 齐云天自胸臆中呼出一口气,迎着凛冽海风,只觉神识为之一清。 真是太久不曾有过这样畅快出手的时候了,那些雷霆霹雳在指尖亮起的瞬间,一身血脉都随之鲜活发热。 对面蛟龙法相虽失一角,但转瞬又演化完整,蓄势待发。齐云天携着漫天水势与之相对,紫色的雷电在手中劈啪作响。 双方同时长啸一声,将法力猛推而出,一百二十八条龙影金光大盛,迎向紫霄神雷化开的万里雷潮。一击之间,两人神通于中途已是交斗了成百上千个回合,蛟龙吞咬雷电,雷电绞碎蛟龙,各自生生不息,前仆后继,无有休止之势。 齐云天自然不会平白虚耗本元精气,只静待雷云涌聚,遮天蔽日之时。 如此法力碰撞不知又过去多久,双方于这片不见陆洲的荒海之上争斗亦难辨方位。泰衡老祖忽然间抬手捏诀,眉心涌出一缕清气,没入雷潮之中。 紫霄神雷网顿时变化受阻,只凝滞一瞬,便被金蛟侵吞啃噬大半。 齐云天等的正是他这一式“兰艾同焚”——这门神通乃需自身于祖窍之中修炼一缕至清精气,可吞纳旁的神通转为己用,阻遏其变化。但这一缕清气养炼甚是不易,斗法一场,往往也不过使得一次罢了。如今逼出此招,他也可放手一搏。 眼见紫霄神雷网已不堪所用,齐云天索性敞开法力,纵身而起,黑天雷云触手可及。 他大袖一挥,千道惊雷立时轰下,耳畔尽是爆破之声。 然而下一刻,齐云天便惊觉不对,蓦然回身。 转过头的瞬间,所有景象登时变了,四面八方再并非茫茫大海,所见之处千岩竞秀,层峦叠嶂,十数座险峰拔地而起,上布宫阙楼阁,禁制法坛。雨铺天盖地地下着,将山水晕出青色,齐云天看在眼中,却只觉心头一震。 泰衡老祖不知何时已失了踪迹,独他一人立于一座峰头。 齐云天抬起头,望向高处,只见一道符诏轻如鸿毛从云中飘落,正往自己这处而来。 这是……这分明是…… 自己竟重回了当年十六派斗剑之时? 496#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9-04-14 03:43:28 回复此楼 0 五百二十 眼前所见分明是一目了然的假象,可是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时,却刮起了真的寂寞。 齐云天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手指试探着收拢,最后一点点紧握成拳。 “花水月”本就是感人情绪变动演化心境的真器,方才自己与泰衡老祖的一番较量,激出一腔斗志的同时,也在所难免地被拉入这段阔别许久的过往。那些孤决又一次找上了他,询问他是否要披甲上阵。 齐云天携着漫天水势缓步走下法坛,毫不意外迎上那几道飞驰而来的玄光。他祭炼“花水月”多年,当然可以轻而易举地破除此境,但眼下倒还没那个必要。 他本就是为寻杀伐斗战而来,又何必急于离去? 当先来的三人身影俱是模糊的,更辨不清面目,唯有一身气势迫人。 齐云天一眼观望过去,便知此时此地绝非重演当初十六派斗剑之景那么简单——他如今已跻身洞天,而这些旧日元婴境界的对手修为,竟也随之水涨船高,与自己不相上下。更何况当年率先前来争夺符诏的,本该是元阳、平都、南华三派弟子,但眼下观面前这三人功法,却不大似这三家出身。 真要细究,却有几分溟沧道法的影子。 他思量一瞬后不过一笑,横竖来者皆是敌手,又何必在意是何来历,稍后交起手来,自有分晓。 “三位道友,请了。” 水浪腾起的瞬间,三人几乎是同时出手,将他围困其中。 一道金芒径直打来,背后又是一片烟尘弥散,封住去路,齐云天不避不闪,身后真水法相荡开,将那些手段尽数吞纳。 果然是少伤金雷和皓夷三阳气这两门神通……齐云天目光一狭,抢先一步弹出一滴玉清道水,断去了余下一人就要喝出的九岳清音。 虽只过了寥寥数招,但他已将对手的身份认得分明——这三人乃是昔年十六派斗剑结束后,前来截杀他的三名陈族长老。 齐云天以秋水笛在面前信手划出一道悬河,其水幽冷,隐有光芒载浮载沉。 他记得那一战。这三人布置缜密,出手狠辣,显然是有备而来,算准他斗剑之后法力难支,一招一式无孔不入,甚是难防。斗战之地又是选在四面无水之处,彻底绝去他相借外力的可能。 又是十数道金芒杀来,要将那悬河拦腰截断,悬河随之一卷,将其尽纳其中逐一化却。然而万千砂石便如泥流趁机混入,牢牢克住水势。 是了,那时就是这样……他一心潜修水法,而水不可用;他一意为山门孤身赴会,而山门中人却并不希望他活着回去。他的道在何处?人又该何去何从? 一颗心猛地痉挛了一下,悬河忽地暴涨,仿佛巨龙惊醒,狰狞愤怒。 不过眨眼之间,那悬河已重新奔腾而起,逆流入天,吞纳一切。浪头掀起,连带着那三个虚影一并收卷灭去。 齐云天抬手按上心头,低低喘息,某种久违的情绪就要破壳而出。 是那个……活在从前的“自己”。那个狼狈不堪,鲜血淋漓的自己。 ——“不是差劲。只是,不肯放下的你,看起来和好勇斗狠的孩子又有什么区别呢?小孩子面对欺负过自己的人,用的是握紧的拳头;而你面对当年折辱你的仇敌,用的是握紧的权利。拳头握得再紧,小孩子依旧还是小孩子,因为他不懂放开,不是么?” ——“当年我就知道,你真不是一个可爱的小孩子。不过想想也是,对你抱有期许的人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可爱的小孩子,他们只想着小孩子什么时候才能快点长大,能成为他们手上杀人的刀。” 思绪沉沉间,又有些许看不分明的影子逼近,齐云天起身迎上,这一次再无半点试探与避让。他早该想到的,映出之景虽是十六派斗剑法会,但他要对战的,却是他过去数百年间所遇的全部敌手。 不,或许有一些人未必他真正交过手,但凭着记忆里认知,也一样会显化而出。 雷霆降下,漫天雨落,那些雨水每一滴都仿佛有千钧之重,太过虚薄的影子转瞬就被洞穿,最后留下的对手,轮廓皆已分明,既有玄门同道,也有魔宗弟子。 不错,正要如此,才可堪一战。 大雨半点也落不到齐云天身上,青衣修士平静地立于雨中,任凭四面水生罔象,卷舒捭阖。 他将秋水笛收起,翻手间亮出一柄法剑,剑身上一抹苍青流转。 渡真殿内,张衍本在入定,忽觉心底一念微动,那感觉来得似有还无,悬而不发,像是将断未断一线隐有牵扯。待他睁眼,那感觉又已灭去。 长天剑绞碎最后一个虚影依旧剑势不歇,剑锋带出的余力直到削下更远处的一座峰头才堪堪休止。 齐云天收剑抬头,但见天色近黑,云涡一陷,有轰隆声自高处沉沉压来。 他轻笑一声,便知这是要自己入得星石再战,于是回身摘了高悬于法坛之上的溟沧符诏,踏着水浪直往极天而去。 方才交手之人他皆清点有数,若所料不错,真正的敌手还在那星石之中。 一路上罡风锐烈,如同千刀万刃割剐而来,齐云天却半点不受其势所阻,只管以北冥真水压阵,杀入其中。这样一条路,他曾经踏上过一次,如今故地重游,他依旧孤身一人,这样也很好。 星石之内仍是飞岩徘徊,怪石嶙峋之景,荒凉间亦有一份钟灵毓秀。 齐云天落于一块浮石上,仰观此间玄奇天地,半晌后荡开气机,目视于前。 一名锦衣青年笑得恣意风流,负手立于对面,远比先前那些对手来得清晰而生动:“哟,齐老弟。” 齐云天并不意外会在此间得见周雍,但无有出手之意。 面前这人,不过是依附于他记忆中的印象所勾勒出的影子,他虽将周雍视为大敌,多有提防,但论及此人斗法神通,他却知之甚少。是以对方纵使在此显化,也不过青烟一缕,没有相斗的必要。 “你我终有一战,却不在此时。”齐云天眨眼间已出现在他身侧,与他插肩而过。 周雍随之一笑,身形化为万千星光徐徐散去。 罡风凛冽地刮来,一道雪亮的剑光从天而降。齐云天抬手一扬,紫霄神雷在指尖绽开,挥出一片雷网绞碎剑芒。 清辰子沉默地立于百步之外的悬峰上,白衣翻飞。 “果然。”齐云天平静地看着这紧跟而来的又一个对手,“时隔数百载,不知今次是否还能再领会清辰真人那一式‘大道合同’?” 五百二十一 白衣剑修身后万千剑光演化,无有定式,气机比之方才的周雍要更加分明。 自然是忘不了的,当初那道折磨他数百年的旧伤,全拜这位旧友所赐。齐云天收敛心神,无边无际的浪潮随之聚拢到他的周围,水面起伏,仿佛有巨龙隐匿其中翕张着鳞片。他略微眯起眼,分辨着风中气息的变化。 伴随着清辰子的出现,此间除却他的北冥真水外,便只剩下了绝顶的剑意。 在那个人所伫立的领域里,飞沙可以为剑,峰峦可以为剑,甚至连呼啸而过的风,都要随之展露锋芒。 便连手中的长天剑,都在所难免地感其剑意,隐有颤动。 下一刻,白衣剑修的身形已不在原地,齐云天以小诸天挪移遁法腾挪迎上,长天剑横于胸前,稳稳接下第一道剑光。 春秋同岁。 时隔多年,再接这相同的一剑,心中只觉豪情万丈。齐云天趁着这一息之间的停顿,长啸一声,气机震荡开来,一剑带水,划出半边沧海。海浪逆流而起,遮蔽天日,向着对面压去。 第二剑转眼又至,虽只有一剑,却在念起之时便划出千千万万的剑光,交织成网,镇住海浪之时随之劈下。齐云天侧身接住,而后熟练地回身,反手再拦下第三剑。 剑意越来越快,白衣剑修的身形几乎完全隐没在绽放的剑光内。两人缠斗间,身后的法相亦在拼搏着法力。万千真水翻涌,撞入一片化剑的剑域之中。当先一片剑光冰消雪融,却又随之化为新的剑意再度出现。北冥真水吞噬着化剑,化剑也在同时将水同化为剑意的一部分。 黑白同极,阴阳同元,日月同光……齐云天默数着清辰子的每一剑,待得第十一招剑势走尽,最后一式“天地同寿”尚未铺展,他忽地大袖一振,卷起一片狂浪,强行将清辰子的剑域撞破一线。 第十二剑乍然落下的同时,天云之中一声雷响爆开,沉雄如龙吟。 那确确实实是一条龙从天而降,雷电为鳞,分毫毕现。雷龙冲入剑域之中,一切剑光还未靠近,就已失去了原本“锋利”的概念,化作流萤似的光点。 长天剑引着雷龙对上最后一剑,天地陡然一寂,随即光芒暴涨,向着四面八方震开的冲击将此间所有飞岩悬峰尽数碾碎,星石内为之一白。 刺目的白光让齐云天无法分辨对手的存在,唯有剑上僵持的威压提醒他还需要灌注更绝对的力量。 曾经的血泪与荣辱都还历历在目,旧伤愈合多年的肩膀又开始疯狂作痛。若不能胜,便只有死路一条,世道就是如此,弱者只会被一再剥夺活着的权利。唯有活着,才配谈论其他。 长天剑忽地发狠,终是压过了对面一寸。还未等齐云天意识到自己已接下了这第十二剑,四周所有的压迫尽去,他整个人无法挣扎地跌入苍白的光芒中。 “小子,交出钧阳气,我便给你个活命的机会。” 齐云天只觉得自己重重落在了一片水泊中,嘴边依稀尝到了泥土的味道。他低低咳嗽着,撑着长天剑起身,却顾不上收拾狼狈的形容,只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面前新的强敌。 “太师伯……” 黑衣的男人再过多少年似乎都是那副笑睥天下的模样,他光是站在那里,便没有人能与之争锋。 脑海里那根弦紧绷得开始发痛,思绪浑浑噩噩了一瞬,又在痛苦间逐渐清明。 不应该意外的,虽然不曾真正交手过,但这个男人,确实是他景仰追逐了许多年的,渴望一战的对手。 很小的时候,跟在这个人身边,他便见识过那样嚣张狂妄的斗法,钦佩且崇拜。男人活得那样潇洒恣意,不忘转头数落着他的循规蹈矩。于是他一度天真地以为,那是自己还不够强大的缘故。若是修为足够,是否就能从心所欲,是否就能……做一回自己? 齐云天擦去脸上的泥水,站起身来,与晏长生对视。 这片荒野上下着细细的雨,那个男人还是旧日英俊傲慢的面孔,立于雨中,盛气凌人。 齐云天忽地笑了起来。 真的要事到如今才能明白,自己这多年其实都只是在缘木求鱼。从前的时候追逐力量,以为强大了就能无所不能,就能做真正的自己;随之山门大变,死地逢生后,方知力量的单薄,于是又去追逐权利;如今,权利已是他随手可握之物,而他也从“齐云天”,变作了“上极殿副殿主”,再做不回自己。 他抖去长天剑上的雨水,向着对面的男人打了个稽首:“能领教晏真人神通,乃是弟子之幸。” “呵,竖子猖狂。”晏长生大笑一声,“秦墨白倒是教了一个好徒孙。” “弟子愧不敢当。”齐云天神容平静,“晏真人先请。” 晏长生眉头一扬:“我知你那《玄泽真妙上洞功》最擅久战,更有北冥真水从旁相佐,不惧拖延。但你不会以为就凭区区消磨之势,就配与我晏某人一战吧。”说至此,他又是一笑,“也罢,你若当真能拖延到晏某人法力耗尽,那也是你小子的本事。” 话语方落,男人一指点出,千百道惊雷乍起轰来。 张衍本于天青殿中观望补天阁山门飞堕——他依先前安排,同时牵引四处小界吞纳天地灵机,惹来灵海崩溃,补天阁山门不稳——眼见玉霄派被逼无奈,只得碎去自家小界维稳此势,他却并不安心。 这点不安倒并非来自玉霄,而是某种扎根在心底的神思隐有悸动。 这感觉很是熟悉。许多个午夜梦回的晚上,他自不可名状的梦境中醒来,便残留着这样一点心惊。 只是自齐云天当年出关后,这种感觉便已许久不曾有过。思及齐云天,张衍陡然一怔,意识到此事大意不得。 大师兄…… 他捻着面前一张法符,见眼下局势稍安,索性振袖起身,当机立断回转门中。 497#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9-04-14 03:44:28 回复此楼 0 五百二十二 “灵潮渐涨,气机已定。玉霄派此番为助补天阁,破碎自家小界,倒当真是下了血本。”清鸿宫外,婴春秋立于飞台上观望极远之处的天穹,眉头微皱,“溟沧与玉霄这一回暗地相争,你如何看?” 一旁的白衣剑修神容冷淡,显然对此并不如何上心,转身欲走:“非是那二人出手,不必多看。” 婴春秋反应了片刻,才醒悟过来他口中的“二人”是谁:“玉霄确实已更换了主事之人,不过溟沧那边何以见得?” 清辰子顿住脚步,看了一眼玉霄山门所在的方向——虽相隔甚远,但以洞天真人的修为依旧可辨小界打破之时的清气浮涌:“齐道友素喜先礼后兵,以之手段,若要杀鸡儆猴,一则不会来得如此直白,二则,也不会给玉霄派回援之机。” “补天阁毕竟也是十大玄门之一,若做得太绝,于溟沧眼下并无意义。如今教他山门险堕,分寸拿捏得正好。如此干脆利落,确实更像是那位渡真殿主的手笔。”婴春秋捻须一笑,微微点头,“此举一出,只怕要教那些依附玉霄之辈坐立不安了。不过安与不安,都是一战,少清无需在意这点细枝末节。” 清辰子的目光终是向着东华以南多逗留了一刻才收回:“玉霄派不用周雍,败局便已无转圜可能,无需再看。” 婴春秋顺着他的话思考下去:“周雍么……此子虽有声名,却鲜少露面出手,不过你对他素来评价颇高,想必有些本事。玉霄不能识人善任,纵使笼络各派,妄图坐大,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这样也好。”白衣剑修留下似是而非的话语,御起剑光,回返玄天殿。 玉崖之内一片幽光冷漠,闭关其中,整个人像是浸在极深极冷的海底。 周雍背靠着石壁坐在角落里,百无聊赖地蘸着伤口流出的血,一笔一画在地上先端正地写了一个“华”字,露出几分得逞而满足的笑意,随即又趁着血迹未干,认认真真地在后面跟了一个“关”字,心中更是欢喜。 最后一个“山”字写到中途,外间似有气机流转,周雍立马抬手抹去了那些字迹,哪怕他知道有禁制在此,外人根本无法踏足这里。 “大师兄,成了。”有微弱的声音送了进来。 周雍倒不意外,手指虚画出一道符文,与对方以秘法传音:“贤扬老弟这时候过来,想必补天阁那厢已是无恙了。” 周贤扬在外恭敬道:“多亏大师兄神机妙算,提出破碎小界之法。此番补天阁之危有惊无险,天地灵机已是稳住。” 周雍无声苦笑,只觉伤口疼得厉害,但话语依旧从容:“我一心闭关此间,哪里知晓这外面的事情?一切都是贤扬老弟的功劳。” “是,大师兄正值闭关之时,自然是不知道的。”周贤扬被提点了这么一句,自然明白,但也难免迟疑,“只是我观如今心明洞天主事,实在难以服众,吴族那厢也隐隐有几分不安分。若是大师兄还在,今日又岂会……” “不过几处小界,我玉霄万载基业,还不至于这点都损失不起。但补天阁若不救,诸方同道便会以为我玉霄无能不义,他日更难行事。”周雍低声道,“如今既是四表姐主事,同为周族子弟,自当一心。” 周贤扬在外神色一肃:“谨遵大师兄教诲。” “去吧。若教四表姐知道你往我这处来通禀门中之事,指不定会吃心。”周雍也不愿说得太多,三言两语就打发他走,“幸而补天阁之事不是齐云天动手,他可是个不做则已,做便要做绝的狠人,哪里还会给我等补救之机。若有机会,也暗地里提醒四表姐两句,眼下非是和溟沧硬碰硬的时候,莫要浮躁。” “我记下了。”周贤扬又是一拜,“那小弟便先归位,不敢再打搅大师兄闭关。” 周雍挥了挥手,随即想起自己被关在这玉崖里对方也看不见,于是又悻悻地把手腕耷拉下来。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若非灵崖上人默许,周贤扬纵使为宿衡殿主,又如何能靠近这玉崖半步?自己若拿不出个合适的法子,只怕想在这儿继续闭关下去都难。他懒懒地靠着墙壁,低头看了眼一旁被抹花的血痕,手指忍不住轻触上那片已然凝固的痕迹。 被惊雷掀上天的巨浪落下,化作恣意滂沱的暴雨。 长天剑斩断雨幕,逐一格挡开一枚枚神梭,圈出一片自处之域。齐云天微微喘息,抬头望着高处那个始终骄狂傲岸的男人,颤抖的手将剑柄握得更紧。他短促一笑,知道对方既修《元辰感神洞灵经》,必然已经觉察到了自己此刻的心绪。 手指必须要紧握成拳才能克制住那细微的颤栗,不是出于紧张或是胆怯,而是因为兴奋。 真是松懈安逸了太久,险些都要忘记了自己这双手,也曾执掌雷霆。 对,就是这样的感觉……呼吸间,风中都隐约透着血气。 他并不计数与晏长生争斗了多久,事实上从交手的第一个瞬间开始,他们之间就一直在直截了当地比拼法力,谁都不曾有周旋回避之意。他的雷法正是晏长生所授,哪怕对方只是一道幻影,缠斗起来亦是不相上下。一道惊雷劈来,那便还以十道百道,到最后,整片天地雷潮激荡,荒野尽成焦土,满是深坑。 “好小子,越斗越勇么?”晏长生振袖间无数神梭没入云中,始终居高临下,“不过想胜晏某人,只怕你还得拿出些本事来!” 齐云天无声微笑起来,轻踩上水浪一角,于是四面八方的浪潮陡然被压服平静。大雨落水而融,不曾溅起半点涟漪。 “我知晏真人于《元辰感神洞灵经》一道已臻化境,无人能及。今日弟子斗胆一试,不知究竟是真人的神梭更灵,还是弟子这心傀水更快?”齐云天并指捏诀,眉心一点青光浮出,被他一剑引入水面之中。 本于云中感应对手心神的神梭忽地一齐颤动起来,晏长生眯起眼,抢先一步撑开风雷高塔的法相,及时压制住那无垠水势——不是错觉,那个瞬间,天地间有水之处,尽数充斥着少年人斗战的心念。 神梭末端突然传来一种近似于“劈砍”的意愿,却根本不知攻势将从何处而来。几乎是在同一个瞬间,漫天大雨蓦地皆为一束,如同利刃般直劈而下。 晏长生身形一晃,以指划出一道苍茫虚气,将锋利的雨幕尽吞。而齐云天已提剑纵身而来,趁着这一式“两界再分”尚未完全使出,心念一动,于是被吞纳入内的雨水登时爆开,生生破去此招。 “以心御水?不,这是……”晏长生眉头微皱,御使三枚神梭直击来人。 齐云天避也不避,任凭神梭穿过身体,整个人溃散成水。 晏长生大袖一挥,霍然抬头。 那个瞬间,天地间只余下一腔无往不破的意愿,于是风云涌聚,万水如剑,从天而降切开天穹,有人青衣翻飞,携剑直落。不是他在操纵着水,而是水为他活了过来。他若决意杀掉什么,水便会为他将其置于死地。 长天剑上雷霆明灭,当先劈去那高塔法相的一角。 “有长进。”男人不避不闪,只笑望着杀到自己面前的这个后辈。 齐云天咬紧牙关闭上眼,任凭剑雨追随着自己落下,一寸寸钉入那高塔法相。 最好看的小说尽在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剑上的感觉转瞬一空,那种云散烟消的虚无感再次压来,拉着他就此下坠。 赢了么? 他茫然而疲倦地按上心口,及时虚握住那里涌出的某种鲜艳的光芒。接连数场激战,他终是找到了那颗久违的杀伐之心,有此一念,也足够他祭炼那禁光法胎…… 还未等他细想,周围灰蒙虚化的景象又起波澜,乌黑与血红两种颜色铺天盖地而来,炼狱般不详。齐云天本能地握紧长天剑,警惕着突如其来的杀意。 这一次,又是谁? 那种阴森诡谲到了极致的感觉不属于他交手过的任何一个对手,可偏偏又……又带着惊心动魄的熟悉。 齐云天挣扎着踩到了一片实处,环顾四周,最后转头回身。 黑衣青年发梢皆赤,瞳仁亦是血色,身后盘踞着通天彻地的黑影。他站在血池间,望过来时如同磨牙吮血的兽。 “张……” 齐云天嘴唇颤动了一瞬便用力抿紧,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耳边似有千千万万个声音在交叠重复着同一句话—— “修此道者,天降劫数!” 五百二十三 四野俱黑,天云中月色血红,连落雨都是血色,于是人也像站在血里。一种冰冷的感觉蔓了上来,凉透浑身血液,擒住心脏,这个瞬间,似乎连呼吸都是不被允许的。 下一刻,僵持被陡然打破,不见真容的黑影探出狰狞的巨爪压顶而来。齐云天及时纵身而起,但真水一角还是被撕下一寸法力——他的真水法相一击即溃,那黑影魔相全然不惧北冥真水对外物的侵吞,强横到了极致,挡无可挡,避无可避。 “你,到底是……”齐云天对上那双森然冷漠的眼睛,从中仿佛看见了魍魉的苏醒。 手中长天剑被魔气缠上,疯狂鸣动着,警示他那些阴浊之气已经开始反噬他招来的水浪。身体也在随之变得沉重,告诫他需得速战速决。可是…… 思量间,那袭黑衣已杀到眼前,赤瞳点火,流焰燎眉。目光猝不及防撞上那张脸,唤醒久远的记忆。 ——“大师兄若能赢我,往后一切,我无有不从。作为棋子也好,弃子也罢,张衍都……心悦诚服。大师兄若觉已无旧情可念,无需与我多费功夫,那便权当我此番自作多情,请便就是。” 齐云天强迫自己从不合时宜的思绪中挣脱,横剑格挡,然而黑衣青年却一把握住了剑身,震开一股足以摧山崩岳的力道。青衣修士的身形眨眼化作飞花四散,真身下一刻显露于百步之外,握剑的手虎口带血。 ——“我虽大半时候都睡着,但是你那师弟的气机我倒也觉察出一些端倪。那不是你们玄门道统该有的气机,他纵使藏得极深,却瞒不过我这等本就出身魔穴之地的真器……我虽不知那究竟是何等的魔相之法,却也依稀能觉察到其间阴戾。” ——“魔藏。我告诉过你的,你的师弟,他修了魔藏的秘法……你相信他,只想着他终能守得本心,却不知道他的魔气早就过到了你的身上……起先,你的修为远胜于他,那点魔气不过拖累你嗜睡乏惫……到后来,他道行渐渐赶上了你……于是他每每魔功精进之时,那魔气就会虚耗你的气机,将你反噬得生不如死……” 不讲道理的疼痛开始疯狂滋长,霸占脑海,几乎要把人逼到绝地。 那是降下灾劫的魔物,击败他……或者杀了他。 齐云天死死按住额头,想要努力对抗那种教人束手无策的痛苦,却是徒劳。只是这样短暂的一个迟疑,魔相的攻势又一次惊天动地而来。他堪堪避开了那砸得地面皲裂千万里的一掌,却到底没有防住魔相中杀出的那个漆黑身影,赤红的剑光分化万千。 眼见血刃破空而来,真水霎时间铺成屏障,死死拦住这一击。 齐云天看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牙关紧咬,手上法力不曾松懈半分。 黑衣青年血色的瞳仁中鬼气森然,英俊至极的眉眼间隐隐带着嗜血的暴虐。他忽地冷笑出声,一手按上那看似牢不可破的水壁,猛然使力。 “咳……”水壁登时粉碎,齐云天被那股蛮横的力道震开,一道道血刃穿透真水袭来,贯穿他的肩骨与关节,将他整个人钉死在地。 长天剑飞落到远处,哐当落地。摔在血泊中的同时,脖颈被从天而落的青年用力扣住,魔相压来,就要侵吞猎物。 赤红的长发垂落到眼前,齐云天艰难地打量着这个人,无论如何也想要将他看清:“是你吗?” 黑衣青年却只冷笑着低头,一口咬在他的肩颈处,啜饮鲜血的同时吸纳着他周身灵机。 齐云天吃痛地闭上眼,紧抿住唇,咽下那一声呜咽。手指在不易察觉的地方收紧了又松开,血色的天穹间乌云在无声涌动盘踞,其间电光乍隐又现。 动手啊。 一颗心痛苦地跳跃着,力量在逐渐流走,他一遍遍反复告诫自己,不能再怀揣无用的踟蹰,不能再节节败退下去。 “……张衍。” 那个名字脱口的瞬间,齐云天突然意识到那道龙盘大雷印或许永远也落不下来了,哪怕就要这么被拖入无尽的深渊里去,哪怕明知…… 勉强抬起的手法力尽失,就要重重落下。 “大师兄!” 一股力量及时握住了他的手,伴随着响亮的呼唤,那一刻天光乍破,沧海横流。 齐云天只觉得有温暖的水淹没了自己,洗去全部伤痛与血色,黑暗如墨一般化开,败退在明光下。整个人就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沉睡,前来唤醒他的人踏过千山万水,只等他睁开双眼。 齐云天低咳着转醒,旋即意识到自己正倚靠着一片健实的胸膛。胸膛的主人与他手指交握,带来安心的温度。阳光自殿外蔓入一线,稍微照亮原本晦暗的天一殿,连带着照亮抱他离开水中的那个人。 “大师兄,感觉可好些了?”张衍见他醒来,依稀可辨几分如释重负。 齐云天微怔地望着这张脸,张了张口,却吐出无声,一时间仍有几分出神。没有血色流转的瞳仁,也没有狰狞疯狂的魔影。 张衍笑了笑,低头吻过他血色黯淡的唇。他本想浅尝辄止,谁知唇齿相接的那一刻,迎来了罕有的激烈回应。齐云天抬手按住他的后脑,仰头回吻,舌尖顶入得莽撞而决绝,隐约带了血气。 “上极殿那厢未曾觉察到你的法力,我便猜你大约是在此地闭关。”张衍抿去他唇上的血迹,见他要勉力起身,便扶着他坐好,“谁知一进来就见水中灵机失常,只得擅作主张将你叫醒。” 齐云天撑着额头,微微苦笑:“是我大意了,一时自负,险些入障。”他下意识按过脖颈,被利齿啃咬过的感觉依旧牵动心神。 张衍见状,替他撩起头发看了一眼,并未见到伤口:“你……” “多亏有你,”齐云天抬起头,安静而疲倦地笑了笑,“我才能醒来。” “你见到了什么?”张衍按住他的手,并不大放心。 “我遇见了……”齐云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间,随即眼帘低垂,“此生无法出手一战之敌。” 五百二十四 沉默就像是水一样将人淹没,无声的昏暗让人生出光阴漫长的错觉。 张衍在这片寂静中等候良久,确定齐云天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后,终于开口,声音闷闷地:“是晏真人?” “……”齐云天一怔,扶着额头,觉得好笑又无奈。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微微摇头,予以否定,却也没有打算告诉他真正的答案。“花水月”中一轮又一轮的苦战消磨了他太多心力,此时除去疲倦几乎感受不到其他情绪带来的知觉。他从没有想过有谁能来,张衍却来了,这便足够了。 张衍也跟着起身,在他背过身去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所以,果然是我,对吗?” 一个心猛然沉浮了一下,齐云天闭了闭眼,并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肯定的问句。他们之间总是这样,有许许多多的话兜兜转转也无从开口,一开始就晦涩得不知从何说起。 张衍并不意外他的沉默,齐云天的沉默其实已经是一种答案。他手上稍稍用力,将他揽抱入怀,掌心带了些安抚的意味按上这个人的后背。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情。”齐云天没有拒绝这个拥抱,额头抵在他的肩上,深深闭上眼。 张衍很少听到齐云天以这样的口吻发话,更不曾听他向自己讨要过什么诺言。他忍不住将手臂收紧了些,耐心且郑重地抢答:“大师兄,张衍永远不会与你为敌。” “不是这个。”齐云天轻声道。 “无论是什么,我都答应你。”张衍安稳地抱着他。 齐云天似乎笑了一下:“那就请渡真殿主答应我,将来无论身在何时,发生何事,都要守住本心,不嗔不动。” 张衍低头吻过他耳畔的鬓发:“这颗心只为你动。” 齐云天抓住他衣衫的手忽地用力,随后又缓慢松开。他茫然地抬起头,望着天一殿内昏沉的颜色,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距离那个醉酒孟浪后醒来的清晨,已过去了许多个百年。这么多个百年里,半数时候尽是遥隔了千山万水,小半数时候又带着失望与憾恨,这样的拥抱其实屈指可数。 竟都已这样匆匆地过去了。 “好好歇息些日子吧,我在这里陪你。”张衍感觉到他那点细微的动作,拍了拍他的后背,“若要祭炼神水禁光,待得休整妥当也不迟。” “补天阁之事如何?”齐云天却并未让自己松懈下来,仍惦记着山门诸事。 张衍笑了笑:“玉霄为了维稳补天阁山门,只得破碎自家小界,足够他们痛上一阵了。” 齐云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今玉霄已非周雍主事,周如英此人倒不足为虑,后续布置也可放开手脚。经此一变,玉霄派也不敢再托大,对于骊山派必定存有拉拢之意。只要他们肯出手助玉陵真人飞升外界,那这盘棋……” “……”张衍叹了口气,索性将他直接横抱而起,往玉台上的法榻走去,“你啊,总有这许多操不完的心。” “门中还有许多事……” “且先让霍师兄担待一阵子吧。” 霍轩忽觉近日颇有几分忙碌,案头积压的事务较之从前多了足有一倍。他起先只管批阅处置,直到过了几日发现案上文书有增无减,这才唤来执事弟子一问,始知渡真殿那边张衍也是告了闭关。 这教他愈发不敢大意,于门中诸事更添几分心思,唯恐有人趁虚而入。 如今开劫就在这数百年间,待得齐云天与张衍出关,有他二人主持大局,他也该寻个合适的时机打磨功行才是。 好在他并未殚精竭虑太久,张衍便已是重回渡真殿掌事,替他分去多余的案牍之劳,只是上极殿却迟迟未有齐云天的消息。一晃十数载过去,偶有议事,也是齐云天以法身相召他二人,过问几句山门内外的要紧布置 这一日,浮游天宫上又有钟磬声起,霍轩闻声便知是齐云天于上极殿召集昼空、渡真两殿议会,当即亲身前往。 临到上极殿前,他遥见一团深邃玄气自天边而来,于是稍稍慢下一步招呼:“渡真殿主。” “霍师兄。”张衍收了法相与他打了个稽首,抬手示意对方先请。 霍轩也是一笑,与他一同入得殿中。 云水玉台上,齐云天仍是以真水法身露面,三人各自见礼落座,说起诸派局势。数载之前,骊山派曾传书而来,言是飞升之期已定,诚邀诸派观礼,此事算来,也就在这一月之间。只要送走这位开派祖师,哪怕骊山派选择依附玉霄,也难成气候。 “届时还请渡真殿主往骊山派一行。”齐云天向着张衍温言嘱托,“若玉霄派等人想趁机生事,无需与之客气,平都教与还真观的同道也可帮衬一二。” 张衍笑了笑:“大师兄之令,岂敢不从?自当尽心竭力。” 齐云天唇角微弯,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这才挪开。 霍轩默默瞧了眼他二人藏也藏不住的眉来眼去,心中忽地咀嚼出几分意味深长,只是还未来得及细想,齐云天已是转了话头:“说来,吕真人近日功行渐满,为兄欲调他往上极殿任护法长老,不知两位师弟意下如何?” 张衍并不如何意外,只道:“以往之事,皆已了断,吕真人能去上极殿修持,也是否极泰来,小弟别无异议。” “霍师弟,依你之见呢?”齐云天随之转头看了过来,依旧笑得随和。 霍轩深知,齐云天所问的“意下如何”,向来不需要第二个答案。但拔擢吕钧阳之事,却绝非一句“无有异议”那么简单。那位名字都提不得的晏真人虽已身故,世家与师徒一脉的关系也已缓和多年,但毕竟多年血仇,只怕没那么容易能够揭过。 吕钧阳若能得成上境,于溟沧而言,自然是一大助力,可于世家那几位洞天而言……旁人暂且不论,单说守名宫那位彭真人曾为苏默之徒,此事就需给个交代。 霍轩对上齐云天的目光,心知此事没有商榷的余地,只得应下:“昼空殿也无异议。” 齐云天淡然一笑,似也知道他的顾虑:“霍师弟不必忧心,彭真人那厢为兄已安排妥当,必不会令你为难。” 霍轩微讶:“大师兄的意思是……” “彭真人门下亲传弟子琴楠亦是可塑之才,可一并入上极殿领护法一位。”齐云天轻声提点。 霍轩立时想通其中关窍,齐云天此举,看似是有意施恩安抚守名宫,但仔细一想,却也是拿捏住了守名宫的要害——彭真人一身传承尽在这位弟子身上,若琴楠入上极殿领职,彭氏又岂敢妄动? “大师兄思虑周全。”霍轩心悦诚服。 齐云天笑意深远:“世家诸事,便有劳霍师弟了。” 五百二十五 殿内高悬的八宝宫灯照出一片鸿蒙变化,滴漏声细细的,在间或的沉默中听着格外分明。商谈约摸半日有余后,齐云天转头看了眼时刻,抬手按过眉心:“今日便先议到这里吧,辛苦二位师弟了。” 霍轩琢磨了一下,便如往常那般率先起身告辞,想给他二人留点独自说话的机会。谁知还未开口,齐云天已是向他笑道:“霍师弟且稍待片刻。” 霍轩心中一咯噔,看了眼对面的张衍,后者与齐云天望过一眼,笑了笑,主动起身先行一步。 于是霍轩只得讪讪地坐回原位,颇有几分忐忑:“大师兄以何教我?” 此时张衍已去,殿中只余他二人静坐相对。齐云天居于高处,唇角衔着一丝恰好的弧度,教人看不出深浅。霍轩暗暗瞧着,便又觉得齐云天仍是当年那个高高在上的三代辈大弟子,杀伐果断,弹指间风雷惊动。 想自己半生受制于世家,直到如今得成洞天,掌一方正殿,才勉强搏得几分行事的从容,而这位大师兄,却敢在未入洞天之前便与世家几位真人对上,斗得有来有往,除却掌门嫡系这一重身份外,自然更有一番远见与手段。而这样的齐云天,若要说会似凡夫俗子那般囿于情爱,多少教人有些匪夷所思。 不过匪夷所思之余,霍轩再一深思,又觉得并非无有可能。 齐云天待张衍的好,这些年一桩桩一件件,他也亲见过不少。便说当年门中十大弟子更替,若非齐云天主动从首座之位上退下,而后苏氏灭门之时,张衍又如何能靠着斩杀苏奕鸿登上此位?更不提后来齐云天还曾提点自己,要他将那素岚纱赠与张衍以做化丹之用……自己担任十大弟子首座的百余载间,玄水真宫对昭幽天池明里暗里的照拂任谁都看在眼里,不过都只当齐云天是有意拔擢门中才俊,好推出去作为与世家争斗的棋子罢了。 而如今三殿聚首,霍轩好歹也是有妇之夫,到底窥出几分端倪。 旁的不提,单说齐云天洞天之时,张衍遣弟子送来手书,相赠“上清天澜”四字以为法相尊号,齐云天不仅接了,且还接得格外坦然。此事乍一看不过是一片面上的兄友弟恭,但仔细琢磨,又很有几分情深意重。 需知那时,齐云天师长皆至,更有秦掌门在上,真要依循礼法,法相名号无论如何也不该由张衍越俎代庖。齐云天彼时虽面上不如何在意,轻描淡写应下“上清天澜”这四个字,但若换做旁人,只怕便会推辞不受了。 “霍师弟想何事如此出神?”齐云天忽地开口笑道。 霍轩被这一声惊动,连忙回神,佯装无事:“还请大师兄见谅,小弟思及方才吕真人一事,这才一时晃神。” 齐云天淡淡道:“此事师弟无需太过忧心,若真有何人不服,尽管报与上极殿知晓便是。”他稍微一顿,又是一笑,“为兄还道是师弟在奇怪今日为何我不留渡真殿主单独说话。” 霍轩闻言便知自己方才那些揣测只怕都被齐云天看在眼中,却又不敢十分肯定,更猜不出对方是要存意敲打,还是推心置腹——思来想去只怕还是敲打之意居多,这世间能与齐云天推心置腹之人,怕是无有几个。 在齐云天面前周旋从来都是白费功夫,他当下只得试探着开口:“大师兄与渡真殿主感情甚笃。” “霍师弟目光如炬,到底是过来人。”齐云天笑意坦荡,竟当真不曾否认。 饶是霍轩心里已猜测过千百回,更确定了八九成,但此刻真听齐云天这一言,还是只觉五雷击顶,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但他毕竟也是一殿之主,更兼洞天修为,虽被此言震得一时无言以对,也很快就找回了应有的姿态。是当真无需意外,齐云天待张衍足见用心,张衍待这位大师兄亦是投桃报李,只瞧议事时他二人对上的目光,便知灵犀在心。 “大师兄这是……”霍轩多少拿不准齐云天的言外之意。 “霍师弟以为,渡真殿主此人如何?”齐云天随和一笑,忽地道。 霍轩忙道:“渡真殿主资质绝顶,道行深厚,更有大谋论,大心胸,实乃麟角虎翅之才。” 齐云天仍是笑意温然:“那霍师弟以为,为兄如何?” 这一问比刚才那一句更加要命,霍轩坐得更端正了些,坦诚开口:“大师兄乃是溟沧的中流砥柱,我辈弟子皆是心服口服。” “得霍师弟此誉,为兄惭愧。”齐云天摇头轻笑,望向他时口吻却郑重了几分,“师弟心思敏慧,是以一些事情为兄也无意隐瞒。如今三殿主持门中诸事,若是一味藏掖,反倒容易生出不谐。今日留师弟小叙,如实相告,也是为了告知师弟,人劫之前,无有私情,我与渡真殿主有私,但一切仍都以山门大计为先为重,师弟无需有所顾虑。” 霍轩连忙起身一拜:“大师兄与张师弟行事端正,小弟岂敢有那等不恭之念?” 齐云天抬手将他扶住:“为兄自然知晓霍师弟乃是光风霁月之人,这才有今日之言。日后三殿共心,大家同舟共济便是。” 霍轩心中大是震动,愈发佩服且敬重:“大师兄之意小弟已是明白,人劫当前,自当肝脑涂地,以报山门。” 齐云天微笑颔首,随即又与他共勉几句,这才言是真水法身法力将尽,不便多留,送他出了上极殿。霍轩临行前又是一拜,显然颇是感怀对方此番如实相告的信任,于吕钧阳之事更添几分重视。 送走霍轩后,齐云天低头看了眼颜色微淡的指尖,便知这具法身也到了该散去之时。 “你与霍师兄说了?” 忽有一只手握住他的手指,以法力稳住那点涣散之势。齐云天抬头看了眼面前之人,毫不意外他的出现,只轻叹一声:“我若不说,教他这么一直心中揣摩,日后如何还能好生议事?” 张衍低头吻了吻他冰凉的指尖:“我不过是多看了你几眼。” 指尖传来唇纹的触感,齐云天看着那张带笑的脸,眼睫微动,最后还是转头将目光落到别处:“上极殿乃是议事之处,需得举止有度,岂可……” “大师兄莫非没看我?”张衍很是从容。 “……” 498#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9-04-14 03:46:37 回复此楼 0 五百二十六 齐云天并非不擅词锋之人,他若愿意,必要之时可以说是巧言令色亦不为过。然而对着张衍,他却每每失利,只能任由对方占尽口头便宜。 “别走,与你说着玩的。”张衍捉了他的手,忽地一笑,亡羊补牢,“大师兄议事素来专注,一丝不苟,堪为我辈楷模,岂会有分神疏忽之时?” “……”齐云天静默片刻,发现自己拿这个人果然一点办法也没有。法身的法力所剩无多,哪怕再如何被挽留,也难以长久。他抬起头,看着面前取笑自己的这个年轻人,目光不自觉地柔软下来。殿内光阴忽明忽暗,他在张衍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张衍说得没有错,他确实一直在看着他,看着他从少年时的顾盼自雄,到如今的不怒自威。若将岁月一饮而尽,那必是柔肠百转。 “神水禁光的法胎祭炼已到了关键之时,往后百年间,大约法身也会尽量避免动用。”力量已经在从指间逐渐消退,齐云天收敛心神,只拣紧要之事与他交代,“好在师祖与老师大约不久也将炼成余下的九还定乾桩,诸事当是无虞。” “你宽心便是。”张衍颔首。 齐云天微微笑了,本打算就此散去法身,面前的青年却下意识将他的手却握得更紧。 齐云天一怔,张衍随即也反应过来自己的强人所难,顿了顿终是将手松开:“祭炼此物宜缓不宜急,当循序渐进,不可一蹴而就。” 齐云天知他是担心自己如先前那般入障,亦感觉到了那只手离开时的迟疑。 “闭眼。”他忽然反握住张衍的手,轻声开口。 张衍为这个难得的要求一挑眉,笑道:“这些年难得见你一面,我可还想多看一会儿。”话虽如此,还是依言阖眼。 齐云天安静地看着这张英挺俊朗的脸,笑意无声地舒展开来,抬头吻上。 作者有话要说:精品小说都在这连载呢: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唇上忽地传来一点湿热的触感,唇与齿短暂相逢后了无痕迹,张衍下意识收拢手臂,最后的虚影却已如泡沫般散去。 玄泽上清霐济洞天。 小界之中自有朝夕,无垠大海上,一轮白月高悬,流光皎皎,照出大潮波涛粼粼,其间隐有龙游。当中一座浮岛看似危矣,却又始终坚守不动。 少年衣衫水蓝,盘坐于浮岛中央,额间一点光华如鳞,随着四周大浪起伏而明灭不定。 随着法力运转过又一个周天,海面猛地炸破开来,七条蛟龙出水,相互对峙争斗,围着这片浮岛角逐不休。每一条蛟龙都是由水而化,却逼真到鳞角峥嵘,它们低吼间腾云逐浪,要将剩下的对手吞噬。 高天之上雨云压来,盘卷成涡,海上大浪奔涌,一时间天地动荡。 关瀛岳自被齐云天勒令闭关在此,到如今已近两百载,入得元婴二重境。这多年之间,他循着齐云天所留之法参悟《玄泽真妙上洞功》,于北冥真水的领悟更进一层,吐纳间已可与水呼应,随心而召。 他此刻将一身法力尽数放开,睁眼观望着那七蛟相争,神色肃穆。 当先激战的一尾蛟龙已存落败之势,不过一瞬便被敌手侵吞。余下六尾蛟龙再争斗良久,也逐渐分出胜负,最后只剩下一清一浊相抗。 厚重的云层被互搏的蛟龙撞碎,海浪时而被压迫得纹丝不动,时而被横扫得潮峰迭起。清浊两条水龙撕咬纠缠到一处,互不相让,直入云霄,渐渐地竟相融至一尾。新生的巨龙瞳孔明亮,如冷月出云,咆哮间大雨倾盆而落。 关瀛岳站起身来,抬手一招。 巨龙似有所感,风驰电掣地向他猛扑而来,庞大的身躯足以瞬间粉碎关瀛岳脚下微不足道的地陆。而少年人不卑不亢仰首而立,毫无畏惧地迎上那份威压,看着巨龙瞬间收束成一点,将它重收入眉心关窍。 磅礴的法力重新灌注全身,关瀛岳闭上眼,按过眉心,只觉灵台空明,气机畅快,呼吸间海浪都要随之翕张。 齐云天曾与他演示过以一念御万水之法,这么多年过去,他终也是窥出几分门道。 他长舒一口气,重新坐下,正准备入定调息,一道青光却从袖中飞出,高悬于他面前——正是齐云天赐下的那枚玄泽法印。 “恩师?”关瀛岳登时起身,不敢有丝毫大意地打量此物。 玄泽法印重新落入他的掌中,隐隐有些发烫。关瀛岳将它握紧,心中转过几个念头,却都不能确定。正值茫然之时,一声清锐鸣响破空而来,海面为之一分。 关瀛岳抬手稳稳接住那枚啸泽金剑,从其中拆出书信,一见上面加盖着渡真殿法印,展开时更是敬重。他一目十行将信看罢,向着金剑传来的方向敛衽一拜,尽了礼数,这才振袖踏浪而起,将玄泽法印往天上一祭。 大浪澎湃而来,一卷一收间,他已是出现在浮游天宫外的长阶之上。此时外间正值日出时分,旭日初升,朝霞瑰绮,闭关太久,一时间昼夜颠倒,关瀛岳被那光亮刺得不觉闭了闭眼。 一名玄袍道人正负手而立背对于他,披戴霞光,远望穹宇间大袖翻飞。 “拜见渡真殿主。”关瀛岳忽地端正了形容,上前见礼。 “多年不见,关师侄水法精进了不少。”张衍回过头来,蔼然注视着这位周身北冥真水景从的小辈。 关瀛岳被这一言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再拜:“弟子惭愧。不知此番掌门真人传召弟子出关所谓何事?” ——他接到啸泽金剑之前,原道是齐云天有事唤他出关,不曾想却是张衍传信,言是得秦掌门法旨,遣他到渡真殿领命。 张衍笑了笑,示意他与自己边走边说。关瀛岳连忙跟上,只觉多年不见,这位张师叔道行近似愈发深邃雄浑,恰是自家恩师辟得洞天后那股得道天地之势,想必定已是辟得一方洞天。 “你跟随大师兄多年,可知‘涵渊重水’?”张衍领着他行走于云中,和缓道。 关瀛岳思量片刻:“弟子曾听恩师提及,此物乃是天地灵机沉浮多年所孕,只一滴便重逾千钧,曾被大能修士收来,用作镇压大妖。” “不错。”张衍颔首,“你师父这些年闭关祭炼神水禁光,尚缺此物为引。此番出行,一则为除那上古大妖,二则便是要取这涵渊重水。你曾于玄泽洞天闭关多年,水法上与大师兄一脉相承,正需由你来甄别一二。” 五百二十七 关瀛岳在玄泽洞天修持多年,连门中二十四载一轮的大比都缺席数次,于旁事更是知之甚少。他依稀分辨出张衍此刻正领自己去往山门以北行去,心中好奇,却不便多问,只听得对方说起自家恩师正值闭关,有些遗憾此番无法前去拜见。 他久不外出,此时望着下方龙渊大泽的苍茫景色,竟生出几分不切实际之感,教他熟悉的唯有迭起来去的浪潮水意。 “想说什么便说吧。”张衍瞧了他一眼,见他欲言又止,索性直接点破。 关瀛岳心下感激,忍不住率先发问:“恩师他老人家可还好吗?” “大师兄一切都好。”张衍笑道,“只是他眼下忙于那神水禁光之事,暂不得出,莫说是你,我也有些年头不曾见过他了。” 关瀛岳连连点头。渡真殿主若是说好,那自家恩师必是无恙。当年齐云天一道法旨下得突然,后来虽也偶尔以法身前来提点自己修行之事,但总归少见。他已非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心知齐云天此举必有深意,闭关之余难免忐忑,唯恐有何事发生。眼下听得张衍一句肯定,他这才肯放下心来,只是一想到此行乃是为取那涵渊重水,又难免生出几分惴惴,不敢大意。 “无需忧心,此行权当是增长见闻。”张衍一眼看出他的心思,点出一道灵光入得他的眉心。 关瀛岳连忙点头称是,自那一道神意中得知此行安排后立时收敛多余的杂念,只管跟随在张衍身后听候差遣。 张衍见他神思已定,举止得宜,亦有几分赞许,抬手间袖风一卷,便带着他径直在龙渊大泽正北的别离峰上落定。 关瀛岳携着北冥真水稳住身形,看清四野的孤寒景色后不觉一怔——这别离峰乃是门中小寒界界门所在,也不知张衍何故带自己来此门中弟子死参囚困之地。此时虽是日出时分,但那万丈青阳却照不到这里分毫,放眼望去,只见荒草离离,枯藤挂岩,峰顶上禁止寻常弟子入内的石碑横倒在乱石之中,处处透着萧索。 再往前,依稀可见一座黑石洞窟,当是那界门所在无误。 关瀛岳跟随在张衍身后入得此间,才见已有三人先至。立于玄龟石像之前的那名瘦削道人身披檀香色仙霖法袍,冠上流焰衔珠,正是昼空殿主位霍轩。在其身侧不远,另有一眉目陌生的白衣少年冷然独立。只是对方虽模样年轻,一身气势却沉稳高远,远非自己所能企及。 至于剩下一人…… “小师叔!可还认得出我吗?”红衣俏丽的少女笑嘻嘻地牵了他的衣袖,“你这次可闭关了不少年头。” 关瀛岳先是一愣,随即才分辨出对方袖口上乃是玄水真宫的流水衣纹。他闭关时,周娴儿因着功法抑气的缘故,尚不过是垂髫模样,如今也已长开身骨,有了几分女子的娇俏。他笑了笑,轻声提醒:“两位殿主皆在,不可失礼。”说着,他又向着霍轩一拜,“拜见昼空殿主。” 霍轩免了他的礼数,看了眼同行的白衣少年,与他温言介绍:“这位是上极殿护法吕钧阳吕长老。” 关瀛岳虽不大通晓门中昔年内乱恩怨,但跟随在齐云天身边,许多事情也是心中有数。吕钧阳的身份他隐约听周宣提过,如今成就洞天,入得上极殿辅佐,也是情理之中。他心下感佩,向着吕钧阳端正一礼:“见过吕真人。” 吕钧阳略一点头,目光自他周身的北冥真水上一掠而过。 “好了,你拜都拜过了,可以同我说会儿话了吧?”周娴儿又有些不甘心地拉了拉他的衣袖。 “……此番乃是为正事前来,莫要胡闹。”关瀛岳叹了口气,一边教诲,一边暗暗看向张衍。 张衍笑了笑:“牧真人尚有片刻方才出关,你们小辈许久不见,叙上几句也无妨。” 得了这一句肯允,关瀛岳这才放心牵了周娴儿至一旁说话。 “不骄不躁,端正知礼,不愧是大师兄的弟子。”霍轩与张衍笑道。 张衍瞧了眼那两个年轻人:“年轻人心性跳脱一点倒也无妨,何况一别多年,同门间自然有不少话要说。说来,与大师兄似也有些时日不见了。” “……”霍轩没有出言接下这句感慨,毕竟若他所记不差,上三殿几日前才聚在一起议过今日离山灭妖之事,齐云天虽仍是法身前来,也绝谈不上一句“不见”。 吕钧阳不置一词,并无参与这场谈话的意思。 那厢周娴儿难得见上关瀛岳一面,心底欢喜。方才只她一人跟着霍轩前来,因着不过是玄水真宫记名弟子的传承,心中多少有几分紧张,如今有关瀛岳在,便无需再担心那许多:“听说此番本该是恩师与小师叔你一路随几位真人去那西海地界,只是恩师随着孟真人料理俗务,无暇抽身,于是便换了我前来。” “周师兄近来可好?”关瀛岳不觉问道。 “都好都好,就是太忙。”周娴儿摇头晃脑,忽地一笑,“我要回去告诉恩师,你又叫他师兄了。” “……”关瀛岳无可奈何。 “小师叔,你这一闭关倒错过了不少热闹。”周娴儿还在喋喋不休,与他说起门中诸事,“你素来崇敬渡真殿主,可知他多年前已是辟得一方洞天,定下名号做‘玄元幽寰大衍洞天’。” 关瀛岳倒不意外,心下且敬且赞:“渡真殿主功行深厚,道法高明,实为我辈楷模。” 周娴儿与他笑说几句旁事后,算了算时辰,倒有几分疑惑:“奇怪,这位牧真人究竟是何身份,怎地敢教两位殿主等候他这般久?” 关瀛岳本想抚过她的发顶,随即想起这位师侄已非是从前的孩子模样,更需讲究男女大防,于是又将手放下,与她分说起先前张衍于神意间告知的掌门法旨:“这位牧真人乃是与掌门同辈,虽是戴罪之身在此修行,但颇负神通手段。此番我等正是要迎他出关,请他一并同往西海。” 周娴儿用力点头,随即又想起一事:“说来,小师叔,你这次出关,待得事成,可还要再回玄泽洞天里去么?” “且看恩师的意思吧。”关瀛岳微微一笑,并无半点怨言。 ——他虽不知门中究竟有何大计,但自这些年溟沧内外的变动来看,恐怕不需多少年头,就将有大事发生。在此关头,齐云天让他韬光养晦,必不会是无的放矢。 五百二十八 他二人说话间,界关处忽地传来一声闷响,厚重石门自两侧分开,刮出凛冽风雪。有人白衣寡淡,从容缓步而出,神容疏朗慵懒,得见外间光亮后,缓缓长呼出一口气:“九百载过去,倒是天地未改。” 牧守山虽是戴罪之身,但毕竟也与秦掌门同辈,在场之人俱是稽首与他见礼。 “山门正事要紧,无需在意这等俗礼。”牧守山懒懒一笑,同张衍等人还礼,“指不定走过这一遭,我还得回小寒界再关上个九百年。” 关瀛岳在一旁听着,自觉这位牧真人果如恩师所言,乃是个随遇而安的豁达性子。 需知早年这位牧真人三功同修,声名修为几乎不在那凶人与白阳洞天之下。可惜世事难料,其在参修之时,神魂一分为二,倒生出另一个暴烈凶煞的性子,于门中内乱之时险些闹出大乱,这才被秦掌门囚于此地。虽是此举不过是为安抚世家,那位牧真人于小寒界内的一应修行物什从未有过短缺,更不曾有半点苛待,但久拘一地数百载,又背着犯上作乱的罪名,若非心性洒脱,又岂会无半句怨言? 遥想当年前代掌门座下俱是惊才绝艳之辈,却皆被一场内乱所累……关瀛岳心下一叹,记起张衍先前所传法旨,上前一步:“牧真人,晚辈奉掌门之命到此。” “我知你来意,把符印拿来吧。”牧守山虽不知他身份,却也留心到他身侧收敛的北冥真水,未曾因为他道行鄙薄而有所轻慢,仍是一派温和。 “晚辈得罪了。”关瀛岳奉上张衍交予自己的符印,那符印甫一显露,便似有所感,径直没入牧守山体内,以防他出得小寒界后那阴戾的神魂再外出作乱。他毕竟乃是齐云天门下亲传大弟子,亦属掌门嫡系,此事由他出面,才算合宜。 牧守山毫无介怀地收了符印:“可否动身了?” “此事当由两位殿主做主,哪有弟子插言余地?”关瀛岳识趣地退后,并不贸然插言,只管听候吩咐。 张衍掐算过时辰,与霍轩对过后,众人便启程,收敛气机直往西海而去,一月之后,终是抵达那涵渊重水所在地界。 “关师侄,此间唯你一人修得北冥真水,可知海下之势?”张衍阖眼感应片刻,转头看向跟随在后的关瀛岳。 “此间水意沉混,欲凝不凝,再往下便似有所阻隔,难以细查。”关瀛岳落于海上,指尖轻触海面,认真答道。 霍轩微微点头:“想必就在这附近了。” 若是齐云天此刻同来,以其与四海相通的法力,自可轻易移海分水,但若要关瀛岳效仿施为,终究太过勉强。张衍自然也不会为难这位后生晚辈,当即取出一枚龙魂精魄所炼法印,以此借力御水,破开一条通往海底深处的通路。 这西海在数千年前亦是一片富庶玄气之地,可惜而后灵机衰败,终是荒芜没落。六人潜于海中又足耗去多日,这才抵达涵渊重水所凝结的镇妖之壁。 关瀛岳精专水法,此刻得见那一片灰银,几乎是本能被吸引,忍不住抬手抚上。那水壁柔滑如女子肌肤,却又隐隐透着坚不可摧之感,只一触,心神都要为之折服。但他毕竟道心坚定,瞬间的失神后醒悟过来,连忙将手收回。 “如何?”张衍留心到他这点小动作。 关瀛岳连忙稽首:“是弟子轻狂了,险些被这涵渊重水之势所压。” “这不怪你。此物乃是天地所生,更经数千载沉淀,你本是专修水法,难免被唤出共鸣之心,能及时醒神,不为所困已很是难得。”张衍沉声提点,继续往前行去,查验这涵渊重水的底细。 霍轩与牧守山也是看着这面前水壁议论了几句,关瀛岳留心听着几位洞天真人的谈话,忽觉这一路上都不曾听那位吕长老如何开口。他思索片刻,鼓起勇气主动上前请教:“吕真人,晚辈有个疑问,重水如此好物,为什么他派弟子不见来取?” 吕钧阳转头看了他一眼,虽则目光淡漠,但却无有不耐,只缓缓开口解答,应了他的搭话:“便是洞天真人,若无行渡法器,想到此处,也极为不易,而此水过重,哪怕一滴,也可比拟五岳三山,是盛不入袖囊中的,修士只能以自身法力承托。”他说着,远望向水壁尽头,“你可试想一下,若是你行走坐卧,或与人斗法之际,时时背负如此重压,又会是怎么一副光景?” 关瀛岳闻得此言,便知这位吕真人看似孤冷,实则待人极好,心中更添敬重:“多谢真人解惑。” 吕钧阳神色平静:“不必言谢,是你有心了。” 那厢张衍已将涵渊重水所封存的界关摸索清楚,回返交代几句后,便同霍轩等人一并入内除妖,留关瀛岳与周娴儿二人在外护法。 “小师叔可知,众位真人降伏这头天妖到底是用来做什么?”周娴儿握着内外传信所用的显冥珠,颇是好奇,“也不知道是何等大妖,竟需已这样一片涵渊重水镇压?” 关瀛岳不置可否,只道门中必有定计,继续专注地审度着面前的水壁。 周娴儿撇撇嘴:“小师叔变啦。” 关瀛岳心头不觉一跳,转头看着她:“如何这么说?” “从前小师叔不是这样子的。”周娴儿小声嘟囔道,“如今小师叔倒更像师祖了……教人有点难过。换在从前,若是你得了这样一桩与诸位真人,尤其是渡真殿主,外出除妖的机缘,哪怕口中不说,瞧着也是欢喜高兴的。可你现在已看不出高兴了,只想着那位牧真人乃是秦掌门同辈,需得行大礼;那位吕真人乃是上极殿护法长老,所以也该适时搭言……” 关瀛岳静静地听着,不以为忤,反是一笑:“你说的对。” 周娴儿眨了眨眼。 “有一个人,曾经骗了我许多,也教会了我许多。”关瀛岳坦然开口,“若是我将她忘记,或许就能做回从前的自己。但我断不能忘。” 五百二十九 “这个时候,牧师伯一行当已入得那天妖禁锁之地,也不知此番能否顺遂?” 上极殿内,孟真人掐算一卦后无果,不觉生出几分忧色,望向星台之上主事的秦掌门——自数十载前三十余根九还定乾桩祭炼完毕后,开劫之事便已是箭在弦上。若算上自小寒界开释而出的牧守山,再加之已入得上境的吕钧阳,如今溟沧便有洞天一十五位。九洲万载以来,还未曾有哪个宗门得成如此浩大声势。 算上九还定乾桩攫取地气所需准备,留给门中诸人提升功行的时候已是不多。 秦掌门高坐于星台远眺,观望着西海一地的气机:“有北冥天都剑随行,可保无虞。” 孟真人宽下心来,点头称是,只是思量片刻后仍有一事需得请示:“那依恩师之意,待得势必,牧师伯可还需重回小寒界修持?” 秦掌门静静打量着天地间的灵机沉浮:“为师想听听你的意见。” 孟真人默然片刻:“大劫当前,能得牧师伯出手,既是裨益,也是变数。一切只看恩师如何取舍。” “取舍。”秦掌门笑了笑,收回目光,重复了一遍那两字,“算来,恩师从前座下弟子,除却早年寿尽的几位师兄,李师兄兵解转生,大师兄战败身故,牧师兄被囚于小寒界近九百载不得出……取舍啊。” “其实,有符印在,牧师伯体内那另一重神魂也未必能有所作为。”孟真人低声道,“弟子知道,琳琅洞天对牧师伯的事来寻过您多次。您何不……” “她小时候牧师兄待她极是宽和,她一直记着,哪怕知道牧师兄后来神魂两分,也不肯答允将他关入小寒界之事。若非后来山门实在动荡,禁不起任何多余变故,她断不可能松口。”秦掌门与他缓缓说起往事,“如今大师兄故去,她门下弟子也已是往生,若非周掌院时时照看,她只怕未必撑得过那些打击。只是对牧师兄的处置,却非是一句‘顾念旧情’便可轻易揭过的。” 孟真人心头微震:“若是人劫之中,牧师伯那份乖戾神魂占了主导,与溟沧为敌,您当真决意……” 秦掌门神色淡淡的,身后星河流转,渊深浩渺:“开劫之日,便是溟沧与天下为敌之时,不容半点差池。为了山门万载道统,还有何事是不可为的呢?” “是。”孟真人心下了然,郑重稽首。 “说起来,云天祭炼的禁光法胎如何了?”秦掌门拂尘一扫,继续心平气和谈起旁事。 “弟子这几日隐隐察觉龙渊大泽水势生变,似有一道水意精华将出未出,想来当是那法胎已快化形。”孟真人应道,“云天身负四海真水之相,于御水一途独有心得,必能祭炼妥当,待得渡真殿主取回涵渊重水,则神水禁光可成。” 秦掌门微微颔首:“他独自一人祭炼此物,又需分出部分心神处置门中俗事,这些年倒确实辛苦了。” 孟真人跟随秦掌门多年,闻得此言依稀品出几分言外之意:“法胎化形后,那禁光祭炼更是繁琐,恩师可是要替云天选一从旁相佐之人?” “渡真殿主可堪此任,你以为如何?”秦掌门笑看了他一眼。 孟真人一噎,“恩师,他二人可是……” “这也非是我一人之意。”秦掌门继续道,“渡真殿主临行前便来请示过此事,言是云天闭关多年,他心中挂念,虽则道法不算相合,但彼此道体气机相熟,待得归来后或可前去相助一二。” “……”孟真人听着都替这些年轻人臊得慌,很有几分痛心疾首。张衍非是他门下弟子他不便评价,但一想到自家徒儿与人“道体气机相熟”,一颗圆融道心还是颤巍巍地晃荡了片刻。 张衍本在鹤衣云舟的船头尝试寻觅那妖蝗下落,熟料一时大意,险些打了个喷嚏。好在他道行高深,加之拿捏惯了身为渡真殿主的威严,当即只像是身形一晃,吐纳气机,未曾在小辈面前堕了颜面。 周娴儿颇为敬畏地望着他,只觉这位渡真殿主连吞吐气机都来得有别于常人,果然不同凡响。 ——因封印此间妖蝗的七枚荣华钉乃是昔年古派玄晖宫秘传之物,需得有人接下此派道统方可设法感应一二。他与霍轩等人斟酌再三,心知唯有同行的周娴儿身是记名弟子门下出身,不算溟沧真传,可堪此任,这才将她接入这片虚空小界。 好在那周娴儿资质不差,不过数日便已参透那荣华钉的感应之法,替他们指出妖蝗所在。只是她到底资历尚浅,见识不多,与几位洞天真人同行入得这虚空之地已是忐忑,再一想到自己感应的那一头乃是上古天妖,更添几分惴惴。 不过入得此地时,关瀛岳亦是再三宽慰于她,只说有渡真殿主在,一切大可放心。她也算是听着这位张真人在门中的传奇长大的,想了想,也知自己乃是杞人忧天,倒不如专心感应那荣华钉所在,替几位真人分忧。 “你先前曾说,感应荣华钉所在时,依稀有恶念袭心,眼下如何?”张衍见这小丫头且敬且佩地望着自己,略一挑眉,忽地发问。 周娴儿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答话:“弟子得了真人所赐的法符后,那恶念已是衰退不少,想必再以清心之法舒缓几日便会无恙。” 张衍点头:“你修《玄泽真妙上洞功》,本就对这等妖邪污秽敏感,会觉恶念纠缠也是在所难免。” 周娴儿只觉这位渡真殿主威严之余亦有几分和蔼,便知关瀛岳先前的宽慰并非没有道理。她心中一松,倒也不再那么拘谨,忍不住轻快一笑。 张衍默不作声地看了她一眼:“你仿佛不常跟着周真人在浮游天宫走动。” “是。”周娴儿小声答道。 “你修为不差,按例可上浮游天宫观金阁书册,”张衍依稀觉得她还有未尽之言,“你师祖待下宽和,亦会提点于你。” 闻得齐云天之名,周娴儿露出几分微怯的神情,声音更小:“弟子不敢。” “为何不敢?齐真人从不为难小辈。” “渡真殿主误会了,非是师祖为难,只是,只是……”周娴儿急急辩解,却又终是有几分郁郁,“其实弟子每每依礼前去拜见师祖,师祖都待弟子很好,过问修行功课时也极是耐心,过后更赐下不少法宝丹药。可弟子却觉得,师祖虽然笑得和蔼,但看着又好像有一些难过。弟子也不知会否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师祖不快,去问过恩师,恩师也不肯多说,只道是教我少上浮游天宫去,我瞧着,他老人家一样是难过的。” 五百三十 这却是张衍不曾知晓的。他沉默一瞬,便已明白过来其中缘由,只嘱咐周娴儿去一旁好生静心修持。 因着有关瀛岳的叮咛,周娴儿对这位渡真殿主也极是敬重,当即又是一礼,这才躬身退去僻静处打坐入定。 张衍看着她的背影,不置一词——大约是所习功法的缘故,这周娴儿虽也是入道数百载的元婴修士,但乍一看仍像是存了几分年轻稚气的少女。那一点娇俏与雀跃让张衍都不觉去想,若是齐梦娇还在,又该是怎般模样。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那些刀一般的往事还是那样锋利。 好在临行前他已禀明秦掌门,待得此番诛杀天妖之事一了,便可回去与齐云天相见……张衍立于船头,黑衣翻飞不定,依稀感觉那大妖之力在渐渐逼近。百载之内,人劫必起,若是可以,还望趁着眼下这段安定时日,与那人多聚上一聚。 放眼望去,辽远无垠的海面平静无波,几乎教人分不清所见之景是水是镜。齐云天立于此间,青衣寡淡,不动如山。 如此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终于结束了与这片死水的对峙,向前迈出一步。 赤裸的足踝在水上踩出涟漪的同时,便有细腻的水流如藤蔓般缠绕而上,似想阻拦他的步伐。齐云天面不改色,无视掉那点阻力,脚步没有丝毫停滞之意。随着他的步步向前,走过的水域都开始苏醒,仿佛活了过来。 他越走越远,那些纠缠于他的水流也愈发疯狂放肆,不顾一切也要阻止他靠近前方某一处,却又拿他无可奈何。 前方的水面渐渐变得昏沉,仿佛水下有一团游移不定的混沌之意跃跃欲试。 “出来吧。”齐云天忽地开口,声音回荡开来,有几分邈远。 水下的那团阴影似搅动了一下,随即如游龙一般矫健地抖擞身姿,飞快地盘绕做一圈,升起通天水柱,将齐云天困于其中。 作者(鲜网文站)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 XIANWANGWEN.CC 某种古奥玄奇的灵机滂沱压来,齐云天仍是安然静立,放出一身法力与之对抗。 “诸天纵合神水禁光”乃是太冥祖师所传的禁光之术,若能炼成此物,无异于一件杀伐真器,于人劫大有裨益。 但同样,此物也失之于威力过大,极难降服,更需无数繁杂手段从旁打磨,稍有差池便要前功尽废。光是为祭炼眼前这禁光法胎,他便已是耗去了近两百载。如今这法胎已被他的法力淬炼出神识灵性,只待收束驯服后再行温养。 他本是四海真水之相,世间之水,莫不景从,但这禁光法胎却可唤起此间水意与自己相抗,足见霸道强劲。 玄水真宫内记载的秘传上祖师之言字字分明——禁光威能,全看祭炼之人肯授予其中多少杀伐之意。若一味贪图贪图强劲,杀心太盛,降服时便有失控之虞;但若忌惮于禁光之势,灌注的杀伐之气不足,则法胎便无力破水而出,最终只得化去。 其间分寸因人心性而异,极难把控,饶是齐云天精专水法千载有余,也难保自己不会失手。 如今这法胎之中,饱含自己多年来与人斗法的杀伐锐意,所成之势暴烈至极。从一开始,他便没有留手的打算。若要祭炼此禁光,那必要倾注全力施为,任此物再如何靡坚不摧,自己也当悬河注水,将其拿下。 赤紫大虫膜翅振开,刮起阴风阵阵,一时间飞沙走石,遮天蔽日。 张衍看着它额上暗藏神通的六目战至此时只余两只瞳仁犹有光亮,便知此妖尚留有余力。眼下牧守山暂被迫退,霍轩与吕钧阳二人需得从旁替他稳住这一方天地,他需得速战速决,不给此妖半点喘息余地。 他心念一转,五行真光齐出,当先那道木行真光转瞬交织成网,只一眨眼便生得一片枝繁叶茂,以藤蔓将那妖蝗膜翅捆住,拉回崖上。 “昔年七枚荣华宝阳钉不曾绝你性命,留你苟延残喘至今,如今却是留不得你再为祸世间。”张衍并指如刃,一划而下,引来赫赫火势。 火行真光窜天而起,被火光吞噬的妖蝗挣扎其中,如同被羁縻的鬼影。 张衍立于高处,原本已防备好了此妖的反扑,谁知直到那躯壳被烈火煅烧得皲裂,也未曾见到对方再有所动作,不觉眉头微皱。 此妖看似拿下,但仔细一想,却来得太过容易。来时他曾查过这妖蝗的记载,上古之时,不知多少洞天真人折于此妖之手,最后那些西洲修士也只能以荣华钉钉封此妖,难以杀绝。如今此妖看似功行未复,缠斗多时后这才落败于他们手中,但只怕还有后手。 张衍目光一冷,法力催动间火势更甚。他得成至法洞天,法力取于天地之间,根本无惧虚耗,但那妖蝗被封印数千载,又加此一战,法力想必是所剩无几,逼出对方那护命神通只是迟早之事。 大火燎燎三日不歇,那妖蝗甲壳终是难以支撑,寸寸剥落,从中露出一具新生之躯,六目之中又有一目黯淡了下去。 “代命之术么?”张衍一笑,以气机传信于吕钧阳与霍轩二人,“两位真人,此妖已被我磨去不少元气,表面上看去虚弱,实则仍有挣扎之力,不可给他喘息之机,下来却要拜托二位了。” 吕钧阳与霍轩随之赶来接替,以金火二法又将那妖蝗又烧灼了足有数十个时辰,那大妖元气似才彻底磨去。为求稳妥,霍轩特地祭出法镜洞察四方,确定此物已无生机,这才收功。 张衍在外调息片刻后便与牧守山会合,后者静察四方,并未在感觉到半点妖邪之力,向他微微点头。 张衍面上不动声色,心中仍是存疑。他回忆着方才那妖蝗手段,将那大妖空壳收走——此番诛妖,正是为了带这妖蝗躯壳回返门中祭炼,为己所用。牧守山留下将这片封印妖蝗之地彻底打散,绝去生机,待得四人重回那鹤舟会合,已是月余之后。周娴儿一直留守此间,得见他们功成归来,欢喜之余亦松了口气,只盼着快点离开这片危险之地。 “我等不在时,可有什么异状?”张衍打量她一眼,低声问道。 周娴儿如实答话:“回禀真人,此处甚是平静,便过来时所遇那些虫妖,四下里也未曾见得。” 张衍微微点头,又道:“你先前感应荣华钉时所上身的那点阴浊之息可曾褪下?” 周娴儿不意对方还惦记着这一重,心下感激:“弟子这些时日内息通畅,想来已是根除。” 张衍笑了笑,却并不急于出言回返,只望着远处地陆崩散的光景若有所思,半晌后,向着余下几人道:“诸位以为,妖蝗是否还有逃命手段?” 牧守山闻言皱眉:“渡真殿主此言,是说此妖还未曾真正死了?” “我只是以为,这天妖横行上古,诸修奈何不得,就如此简简单单被我等灭杀,是否太过简单了?”张衍摇头,手指捻过袖口,“我曾听闻,上古一些妖物,身虽死,但神不灭,犹可徘徊人间。” 霍轩正色道:“渡真殿主之言,不无道理,神游于外,不是不可,但必得有寄托之物,或是占据生灵之体,此刻这里只我五人,又都是修道之人,妖蝗如是要做到此点,那我等绝然不会察觉不到。” 吕钧阳听至此处,忽地有几分醒悟,却并不出言。周娴儿在一旁听着他们议论那大妖之事,虽是好奇,可也只听得似懂非懂。 “诸位不知可是听过,凡俗间常有王侯贵胄,为攀附仙神,常言称己身为其母梦异象而生?”张衍目光冷沉,继续说道。 “上古之时,曾有先民梦中受孕,生下神人,虽多是荒诞之说,但有不少确为道行高深之人借躯投生。”牧守山笑道,“要是妖蝗果真做此事,倒也不是不可能,只要有一女子在此间,哪怕远隔万里,也可……” 他说至此处,已是陡然明白过来,神色一变:“……也可神气交感,夺其精血养孕己身。” 张衍阖眼,微微点头:“不错。周娴儿,你且上来。” “渡真殿主,此女……”霍轩神色一肃,更添几分着紧之色。周宣虽只是齐云天门下一记名弟子,周娴儿也算不得溟沧真传,但其毕竟是玄水真宫出身,若是在此处被打杀,天枢殿那厢只怕不好交代。 张衍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霍轩记起张衍与齐云天的关系,更有几分忧心。 “诸位真人,弟子,弟子……”周娴儿听得自己被点名,一时间手足无措。她并非愚昧之徒,如何不懂张衍语中之意——那大妖竟是不曾死绝,反倒是附到了自己的神魂之中。若几位真人存了斩草除根之心,自己又岂有活着的道理? 她本想退后,却见吕钧阳已是在船尾站定,将整片鹤舟封锁。 张衍睁开眼,望着面前已是快哭出来的晚辈,叹了口气,语气难得添了几分温和:“你莫怕,可还记得我先前在你身上镇压了一道符箓?便是那当真有那妖物神气潜入,我亦有办法护得你周全。” 周娴儿一愣,眨了眨眼,仍有些迟疑。 ——“记着,进去之后只管听渡真殿主之命行事,无需忧心其他。有渡真殿主在,必可保你无恙。” 关瀛岳的叮嘱犹在耳边,周娴儿寻到了一丝倚靠,瞧着对方那张冷俊的脸,最后还是记起自家恩师平日里的教诲,端正神容,来到张衍面前。 张衍看着面前的少女,静静道:“周娴儿,我需问你一句,若那大妖真的借你之身养气修炼,重新降灾劫于世间,你待如何?” 周娴儿一惊,眼中猛地一酸,落下泪来,却还是深吸一口气,颤声道:“既为溟沧弟子,便当为山门鞠躬尽瘁,不因出身而分贵贱,不以修为来论短长,大势之前,洞天真人在上亦需搏命厮杀,那么后辈弟子,也没有谁死不得。” 张衍得见她眉宇间一点坚决,微微点头:“你有此心,那一点妖邪之力又能奈你如何?” 他抬手于自己眉心一按,暗中催动九摄伏魔简。此刻有牧守山这等前辈洞天真人在场,他本不该擅动这等魔藏之物,但事关玄水真宫门下,他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周娴儿不知张衍动用了何等法宝,只觉一道光华落于己身,识海中似有什么被拉扯而出,一时间苦楚难言。 霍轩等人只见一道阴邪黑气从周娴儿眉心涌出,神色肃杀,纷纷防备。 张衍以九摄伏魔简彻底引出那妖蝗生机,眼见那妖气竟还有重新侵夺周娴儿之身的意思,目光更冷,当即以伏魔简将其完全吸纳消解。 周娴儿只觉身体猛地一松,睁开眼呕出一口黑血。黑血中一只怪虫犹自蠕动,但被那光华罩住后,不过片刻便没了生息。 “此是先前借了你一点生机血气孕化出来的妖身,若是任由它继续盘踞下去,那必是将你一身精血吞了,最后破脑而出。”张衍摸了摸她的额头,确定她灵台清明后这才将手收回,“不过你也无需慌张,此刻你躯体之内天妖神气已是除尽,只稍稍元气亏损,别无大碍,回去打坐调息几日便可复原。” 周娴儿愣了足有半晌才回过神来:“弟子不用死了么?” “你若出了意外,你师祖那厢我可无法交代。”张衍瞧了她一眼,有些好笑,只觉果然还是个少不更事的孩子。 “弟子,弟子多谢真人相救。”周娴儿涨红了脸,连忙抹了眼泪,郑重一拜。 张衍摆手:“去歇着吧。以后若有空,常去你师祖那里问安便是。” 499#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9-04-14 03:47:35 回复此楼 0 五百三十一 关瀛岳于界关之外等候多日,心中虽然挂念,但也知那除妖之事非是自己这等修为可以插手过问的,便只管专心借此处水汽灵机修持。何况张衍临行前亦有交代,要他仔细甄别此地涵渊重水中的精粹,以便过后收纳回山门待用,是以这段时日,他除去日常打坐入定外,更需以北冥真水探知四面水壁的根底,择选法力浑厚之处。 这一日他循例外放出北冥真水往西面一处尚未探寻之地查看,忽觉界关之处一阵气机波澜震荡开来,登时起身查看,正见张衍等人驾着鹤舟这番。 “见过几位真人。”关瀛岳略松了一口气,稽首见礼,余光瞥见跟随在张衍之后的周娴儿虽脸色差些,但也是无恙,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张衍问过他几句外间情况,确定此行未曾被外派洞天真人觉察,微微点头,又与牧守山等人商量一二后,便开始着手收纳此地的涵渊重水。 此事看似简单,实则真要着手,却极为艰难——这涵渊重水,只一滴便重如山岳,纵使要摄拿,也得一点点徐缓图之。霍轩与牧守山二人自请前往海眼之下的火口坐镇,吕钧阳则赶去海上,调度四方被牵动的灵机,以免惹来有心之人觉察此间动静。张衍随手圈出一片灵机丰沛之地,教周娴儿自行安心调养,自己则携了关瀛岳去将那涵渊重水中的精华一滴滴暂且收入洞天之中。 “渡真殿主,娴儿她……”关瀛岳到底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她险些被那妖蝗夺舍,好在已是及时根除妖气,并无大碍,只是多少心神受创,你回去后还需从旁开解。”张衍运转法力,将又一滴涵渊重水包裹而起。 关瀛岳点头称是,北冥真水从旁相佐,方便张衍施为,也算略尽绵薄之力。 如此又耗去了五载有余,此处的涵渊重水才是被彻底收走,改用做玄都浮水以障人眼目,不至被旁人查出变化。 此事了结,张衍便召集诸人,准备启程回返山门。倒是霍轩提出这海眼之下的火口恰与自己的功法相合,想在此多留些时日修炼,以便开辟洞天。张衍本道是此地毕竟不够稳妥,若无人照应,只怕难免有困顿之患,但见其心意已决,且感念霍轩从前的多次出手相助,也就应下此事,与余下四人一并归去。 五人回返溟沧时正逢月中,一轮圆满白月自浮游天宫后升起,龙渊大泽的波涛在这片皎洁光芒下泛起银辉,浪潮一打,好似浮了一海碎花。 “这龙渊大泽的水势倒是比离山之前更见深沉,不知是门中何人在行御水之法?”牧守山于高处观望一眼,不觉一赞。 张衍静静地注视着那苍茫海面,月色落在他眼中有一瞬的柔和:“牧真人有所不知,关师侄的恩师,也就是上极殿的齐真人精专水法,已到得与水相通之境。” 牧守山恍然点头。既是掌门嫡传一脉,修北冥真水,无怪乎能有此成就。 关瀛岳细看那水势,只觉其间似有潜龙在渊,一股伟力蓄势待发,心中更是对自家恩师赞叹不已。他自忖张衍等人接下来必是要去往浮游天宫向秦掌门复命,于是主动道:“渡真殿主,弟子与娴儿离山数载,循例也该前去拜见师长才是。” 张衍颔首:“去吧。” 关瀛岳领着周娴儿向着几位洞天真人一拜,这才驾着水浪,往正德洞天的方向去了。 “我们也走吧。”张衍回头看向牧、吕二人,“掌门真人当还在等我等复命。” 正德洞天内,周娴儿已是被周宣先行领走,唯剩孟真人端坐于飞鸿台上,听着关瀛岳一一禀过此番西海之事。 “前代掌门当年对那涵渊重水也极是属意,只是碍于时势,未能如愿。”孟真人听到最后,颇有几分欣慰,“如今取回此物,你师父那厢祭炼神水禁光,也能更顺遂几分。” 关瀛岳关切道:“弟子来时见龙渊大泽之水似又有变化,可是恩师快要功成?” 孟真人轻呼一口气:“祭炼那禁光法胎不过是第一步,待得法胎炼成,要将其养炼成光,才是真正耗费心力的时候。好在到时会有渡真殿主从旁相助,你师父行事也方便许多。” 关瀛岳听得“渡真殿主”四字,点点头,一点也不意外。 “……”孟真人想了想,自觉有些不成体统的事情还是需替自家徒弟在小辈面前遮掩一二,于是补充道,“渡真殿主与你师父年轻的时候相交甚好,会出手相助也是义气使然。” 关瀛岳又点了点头,心中一叹——原来师祖还不曾知道自家恩师与渡真殿主那段情事,也不知好是不好。但他为人弟子,自然没有嚼舌多嘴的道理,当即顺着那话跟了下去:“是,恩师与渡真殿主乃是清风高谊,芝兰之交。” “至于你闭关之事,”孟真人忽地转了话头,“你师父先前也已向我禀过。他的意思是,除却门中必要的差事外,旁的时候,你仍需回玄泽洞天闭关修行。” 关瀛岳一愣,但最后终是低头应下:“是,一切听凭师祖与恩师做主。” “你可是觉得委屈?”孟真人瞧见了他眉宇间一丝黯然。 “弟子不敢。”关瀛岳连忙道。 孟真人叹了口气:“你师父行事有时连我也琢磨不透,但无论如何,总归是为你考量,替你着想。你可知我意?” 关瀛岳默然颔首。 “也罢,他此番拘你太久,你心中苦闷在所难免。”孟真人温声开口,“难得出关一次,便在我这儿等到你师父祭炼完禁光法胎,再回玄泽洞天也不迟。” 关瀛岳迟疑良久,才小声道:“不瞒师祖,弟子确实心中有几分不宁,但却不是为这闭关之事。” 孟真人不觉皱眉,等着他说下去。 “玄泽洞天乃是恩师以大法力所辟,其间水势亦与恩师法力相接。弟子在其中闭关多年,隐隐觉得那水势比之从前雄浑磅礴,更添高远逸然,那感觉……”关瀛岳顿了顿,自己也不大能肯定,“仿佛恩师要去一处极遥远的地方,是以再无冗沉之念。” 五百三十二 黑海之上,齐云天在此与禁光法胎亦争斗了五载有余。 这里无所谓天地,只有苍茫大海与汹涌云浪镜像一般对峙,无人能得见水与水之间的分庭抗礼。 水在发疯,不断演变狰狞之相,带着倾世威严,似在确认着要以何等的姿态出世。然而水中另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锁住了它,缰绳一般勒止它大杀四方。青衣修士立于风口浪尖,衣袍被四方涌动的气机刮得起落,长发飞扬,身形却凝然不动。 风雨中,齐云天双目紧闭,眉心窍穴处一点青光明灭。长久的争斗后,他与禁光法胎的比拼早已不再限于力量的强弱,而是神魂间的对抗。就如同他在以全部心神去压服这片水域一样,禁光法胎同样在用狂潮般的意念侵入他的识海,要趁此机会占据他的躯体。 “为什么要与我作对呢?”某种飘忽不定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那是水中传来的,近乎思想一般的概念,“世间没有不能相容之水,我们是同类,接纳我,你也一样能得到我的力量。” 眉心穿刺般的疼痛搅弄着心神,反复撕扯着他对自己的认知。 同类么……是啊,驾驭着这片海浪的自己,究竟是人,还是水?流淌在身体里的,当真是血吗? 这样的念头带得整个人都开始变轻,就要漂浮起来,向往着如泡沫般四散。 “何其愚蠢啊……不过掌控了一片水,便妄图觊觎四海。可一旦见识过了海的广大,又如何能再甘心摆布江河呢?把你的力量交过来吧,这里才是你的归宿。”某种蛊惑般的意念更深地与识海相接。 是这样么? 齐云天忽地笑了起来,那一瞬间如网一般铺洒开来的神思陡然收束。 海水中卷起涡流,像是爆发出无声狂嚎,然而它再也挣不开困住他的那一股“规则”。不是抵抗,也不是防御,这个与他对峙的修士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征服它而来。他根本不曾有过迷茫,流水般的法力之后,是一颗千锤百炼的心。 “你说的没错,见识过海的人,是不会再满足于统率江河的。”齐云天十指交扣于胸前,双手一分间,秋水笛随之显化而出,“所以,需要交出力量的是你才对。” 龙渊大泽上忽然风云巨变,像是看不见的利刃从天而降,劈开汪洋。 张衍自入定中醒来,一眼观望过去,只觉一股心生的法力气势如虹,破水而出,于天地间挥洒捭阖。封存在太虚坛中的涵渊重水隐隐随之沸腾,若非有重重禁制稳固,只怕整个渡真殿都要随之晃荡。 他站起身来,随手挥开面前那些被远方气机震得翻飞的法符,大步来到殿前。 一场雨薄纱似的笼下,放眼望去,整个溟沧都被裹入一片淡淡的青灰色中。随着那股法力的隐匿,龙渊大泽的水面在徐徐恢复平静。 “老爷,上极殿有人前来,请求拜见老爷。”张衍静立良久,外间终于传来一声的通禀。 他低低一笑,回转到玉台之上:“把他唤了进来。” 片刻后,关瀛岳到得殿中,老老实实稽首一拜:“拜见渡真殿主。” “关师侄无需多礼。可是大师兄让你来的?”张衍抬手免了他的礼数。 “……正是,”关瀛岳轻咳一声,想起秦掌门的嘱咐,只得依样画葫芦地答道,“恩师近日祭炼‘诸天纵合神水禁光’,已初成法胎。只是余下之事,一人力有未逮,故想请渡真殿主一同祭炼,恩师说了,事后可把其中一半神水赠与渡真殿主。” 他说罢,躬身将一枚符诏双手奉上。 张衍接了那素来是由掌门传下的符诏,并无多少意外之色,只顺着他的话淡淡笑道:“既是大师兄相邀,我这便与你前去。” 上极殿内玄光浮动,数根九还定乾桩悬于大殿之中,仿佛没有重量一般虚浮着,被法力漆上一层气机的掩饰。 “恩师,教渡真殿主与云天一同闭关,当真无妨么?”孟真人遥遥感应到一片幽深玄气往览冥海界而去,沉默半晌,手中法力虽是未停,但终是忍不住低声开口。 秦掌门拂尘一扫,将又一根九还定乾桩卷至面前,与他随口说笑:“今次不准,还有下次,到时渡真殿主的书信日日递到正德洞天,你可看得下去?” “……”孟真人光是想想都觉得头疼,“恩师英明。” “开劫之日在即,谁都无有把握说能万无一失,就让他们好生聚上一聚也无妨。”秦掌门抚过那桩柱上的雕文,轻轻叹息一声,“我们能成全的,也就这么多了。” 雨昏昏沉沉地下着,耳边尽是淅淅沥沥的雨声。除却雨,除却水,周围仿佛便不剩其他什么东西了。 齐云天躺倒在黑海上,只觉得困顿且疲倦,如释重负得想要睡上一觉,被驯服的禁光法胎温顺地待在他的眉心窍穴中。这样的与世隔绝很好,虽然孤独,倒也安详。百年之间他耗费了太多心力,此刻终于将禁光法胎降服,接下来还需好生整顿灵机,才能再行祭炼之法。 他恹恹地将手抬到眼前,苍白的指尖还残留着伟岸法力的余韵。 齐云天轻轻嗤笑出声,阖上眼,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就此松懈,整个人毫无挣扎地沉入海中,被浪潮吞噬。 他这一生,曾经有过一次这样的“坠落”。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自己还是那个无能为力的十大弟子首座,拖着一身累累伤痕从斗剑法会回返溟沧。途中,疲惫与伤痛压垮了他,拽着他跌入海里。他还记得那海水灌入肺腑时的冰冷,黑暗中隐约勾勒着死亡的轮廓。 齐云天无意识地伸出手去,手指却触到了一片不应有的温度,像是水中燃烧的火。 谁? 一股精纯的灵机哺入口中,残缺的思绪忽然有了着落。齐云天只觉得自己被那股暖意揽住,一路浮出水面。 他低咳了几声,随即被一双手捧住脸,迎来猝不及防地深吻。 五百三十三 明明早已不陌生这样的唇齿交接,但灼热的吻落在唇上时,荡开的心绪好像还是初次的失意与欢欣,整个人恨不得就此死去,再为之新生。阳绝阴彰的绝地静得好似冰封,而冰下却又流窜着火,那是一颗雀跃跳动的心。 口中开始尝到一点血腥的味道,艳烈甘美,醉得人大梦一场。 是你吧。 齐云天睁开眼,确确实实看见了张衍。 是如今的渡真殿主张衍,也是当年的十大弟子张衍,还是“花水月”中那个仓促地经过了他半生的张衍。其实张衍从来都只是张衍,齐云天也从来都只是齐云天,只是森严的命运氤氲在他们身边,浓雾一般,总是让他们难以看清彼此,某一个瞬间猝不及防的对上一眼,便感觉到面目全非。 “大师兄,”张衍低下头,与他额头相抵,轻笑一声,“你这样看着我,会教我有些后悔。” 那声音打破了四面冻结的寂静,人也随之回过神来,齐云天望进那双眼睛:“后悔什么?” 张衍擦拭过他脸上的水意,手指停留在他的唇边:“后悔来得太迟,留你一个人太久。” 齐云天目光微颤,怔怔地看着他,最后眼睫垂下些许:“为什么会来?” “因为你在这里,所以哪怕千山万水也要来。”张衍笑了笑,“更何况只是一道法符飞遁的功夫?”说至此,他见齐云天仍有几分出神,于是刻意补充道,“当然,若是大师兄不愿意见我,那我就先行……” 手腕忽地被握住了,冰凉的手指收拢出迫切而固执的力道。 张衍扬眉一笑。 齐云天似想松手掩去方才的一点失仪,然而手指颤抖着动了动,却只握得更紧了些。他抿着唇一言不发良久,最后还是偏头苦笑:“你啊。” 张衍反牵住他的手腕,将他重新拉入怀抱:“大师兄,好久不见。” “师祖和老师如何会允你进来?” 览冥海界的浪潮在法力的牵引下褪去,沧海桑田只在一瞬。山岳与陆洲拔地而起,浮岛腾空,飞瀑直落,压抑许久的阴云分开一线天光,将四野照得明亮。齐云天坐在最高的那处山崖上,任凭张衍枕着他的膝头躺下。 张衍捞了他垂落的长发绕过手指,省略掉了部分措辞:“我与掌门说,同你许久未见,想前来襄助一二,他便允了。” 齐云天微微偏过头:“这便允了?” “你我之事,他们又不是不知。”张衍抬眼看着他。 “……”齐云天沉默片刻,“老师生性持重,更重纲常,这等事情在他老人家面前提起时还是需委婉一些。” 张衍咳嗽一声,摸了摸鼻尖:“恩,你放心,挺委婉的。” 齐云天点了点头,抬手极缓慢地抚着他的侧脸:“老师与师祖可还好吗?” “九还定乾桩已是祭炼齐毕,只是听说还需着手些细节,他们露面也少。” “门中如何了?”齐云天仍有几分挂念,低头又问。 张衍瞧了眼他微敞的领口露出些许锁骨的轮廓:“一切都好,大劫将起,各自只管打磨功行。不过此番西海除妖一行,霍师兄自请留在那海眼火口之下修持,也不知能否在人界前冲关破境。” “霍师弟修金火二法,那火口之地与他自身气机最是相宜,虽则有些冒险,但以霍师弟的胆识,想必定能无恙。”齐云天抚上他的鬓角,声音忽又放轻了些,“那么,你呢?” “嗯?”张衍随手将他领口拉拢了些,哼出一声鼻音。 “你还好吗?”齐云天安静且专注地看着他。 这是只有这个人才会问的问题,张衍听着这样一句,突然笑了:“好,也不好。不过眼下见了你,倒都好了。” “渡真殿主慎……” “大师兄宽心。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有什么话,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嗯?”张衍捉了他的手指,牢牢握在掌中。 齐云天脸上浮起些许不明显的血色:“此地乃是太冥祖师劈出的小界,祖师在上……” “祖师在上,必也会成全你我。”张衍轻而易举截了他的话头,与他说笑这几句后,终是端正了神色,“你祭炼那禁光法胎耗去太多法力,还是先行调理为宜,至于接下来的琐屑,都有我与你一道,无需忧心。” 齐云天却没有要起身的意思,目光仍停留在他的脸上。 张衍被他的目光注视了太久,不觉低唤了一声:“大师兄?” 齐云天抬手一点点描过他的眉骨,半晌后才低声开口:“让我再看看你。”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贯的矜持与端方,却又暗藏某种浓烈的情绪。张衍回望着他,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出自己的影子,想起很多年前,齐云天望着自己的目光恰也是这样,平静之后隐忍着深情与温存,乍一看应如池水不波,再一念方知波澜壮阔。 “掌门真人允了你我十载,只望这十载里朝夕相对,大师兄不要看腻了才好。”他随口揶揄,伸出手去,触上齐云天微凉的脸颊。 有时想想真是啼笑皆非,凡夫俗子一世不过百岁,尚有数十载相濡以沫可言,而自己与这个人,相识相知数百载,真正这般无所顾忌的相对之时却屈指可数。还未得成洞天时,他们辗转于修行与谋算间,聚少离多;得成洞天后,虽同在上三殿主事,偏又碍于身份与时局不能随心所欲,拥抱来得仓促,连亲吻也是稍纵即逝。 “渡真殿主曾说,再过千年万年,观为兄一如初见,却不知可会腻烦?”齐云天微微笑了起来,云端盛大而明亮的天光照得他侧脸轮廓柔和。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猝不及防听到旧日的语句,连心都要浸入暖阳里去。 “自然不会。”张衍答得安然且郑重。 “那我,”齐云天轻轻抚过他的额角,那一瞬的笑意无声,“也只愿这十载之后,还能再与渡真殿主相对千年万年。” 五百三十四 随着外客来访,微光洞天内零落的曲声便如丝一般断了,鱼姬们纷纷潜入水底,只留亭中的老人疲倦地哼着方才的调子。 “你倒是好兴致。”萧真人半真半假地一讥,在颜真人对面坐下。 颜真人眼也不抬,仍是那副恹恹的模样,他这些年愈见苍老,整个人都透着沉沉死气:“何事?” 萧真人瞧了他半晌,终是一叹:“如今百年之内,人劫必起,各自都在忙着筹备保命的手段。连那两位都齐齐闭关祭炼杀伐真宝了,你倒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听曲。” “与我何干?”颜真人把玩着手中的竹枝,哑声开口,“你也很闲,还有空来我这里聒噪。” 萧真人也不见怪他的无礼,只倾身凑近了些:“若无大事,你道我会来你这里聒噪?” 颜真人手上微微一顿,终于勉为其难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齐云天与张衍闭关,听说是为祭炼那诸天纵合神水禁光,我瞧着只怕没个十年八年出不来。至于那霍轩,也择了个好地界,请命在外修行。如今溟沧上三殿这几位,可都是无暇他顾。”萧真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何况十大弟子首座之位还握在咱们手里……你当真没有什么打算吗?” “打算?”颜真人重新低头打量着手中的竹枝,空洞地咳嗽了几声,身形有几分佝偻,“你想在人劫之前先让溟沧的天变一变?” 萧真人瞧着他颓然的模样,忽有些唏嘘:“贡真,你莫忘了,颜氏一族开辟也不过数百载,单靠一个十大弟子首座,到底难以久长。瞧你眼下这副模样,若真在人劫中有了个三长两短……” “那都是命,认命就是。”颜真人随手将竹枝插入面前的玉瓶中。 “你……”萧真人一时无言,只得摇头,有几分怒其不争,“你洞天千年,怎地最后落得个这副心灰意冷的模样?这般好的局势在前,都不能让你多生出几分与天争命的心气吗?” “争什么?我争了大半辈子,争到了什么?”颜真人嗤笑一声,背靠着立柱,神色忽又有些恍惚,“洞天……是啊,我都已得成洞天那么多年了。她若还在,也不知道能否入得此境?” 萧真人微微一怔,忽地收口不再言语,半晌后才道:“她若还在,必也不想见你这个样子。” 老人疲惫地摇头:“不,她是不想再见我。” “……”萧真人深深一叹,“冤孽,当真是冤孽。”他站起身来,似无奈又似自嘲地一笑,“世家大好的前程传到我等这辈,只怕当真是无有指望了。你可知在我来时,杜氏送来消息,杜师兄只怕也无练就元胎,入得象相三重境的可能,就算过了人劫去往他界,转生故去也不过数百载之内的事情。陈师兄去后,陈氏是何模样你已是见过了,他日没了你我,萧氏颜氏又该如何在门中立足?这些年念及人劫当前,需得山门上下一心,同舟共济,可人劫之后,世家总该有世家的打算。” “晚了,”颜真人阖上眼,“从那吕钧阳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得成洞天开始,你们就该知道,这溟沧,终有一日,再不需要什么世家与师徒一脉分庭抗礼。我那位掌门恩师不动世家,也是算准了我等气运将近,等着我们自生自灭罢了。” 萧真人深吸一口气,终是不愿继续这场谈话,转身就要散去分身化影。 “萧真人。”沙哑的声音忽地在他背后响起。 “如何?”萧真人转头,心中却知他必不可能改变心意。 颜真人浑浊的眼目中有一种与悲喜无关的情绪:“世家,是溟沧的世家。若要保住世家,便先要在人劫中保住溟沧。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萧真人神色一凛,虽不置一词,但最后到底还是颔首认同:“韩师兄与杜师兄那里我会去说,只盼他们也能看得如你一般通透才是。” 览冥海界乃是昔年二代掌门所辟的闭关参修之所,后又引来紫清灵机养炼布置,几经打磨滋润,终于得成一片灵山秀水。小界中景象皆随法力变化,要山拔山,要海成海,可演化一切法门所需的天时地利,素来只有掌门才可入得此间。 海天之间有一座浮岛高悬,其上道宫巍然,殿宇庄肃,俱是比着浮游天宫上极殿的规制所立,以做修持调息之所。 张衍随手披了衣袍,立于偏殿外的台阶上,极目远望这片无垠界域。灵机流转刮起微凉的清风,风中掺着海浪的水汽。 他观望良久,直到海面上忽地掀起一点波澜,好似浪潮苏醒,这才踏着云阶,往正殿行去。这半载以来,他都守在偏殿护法,齐云天则在正殿清修调养,恢复祭炼禁光法胎所耗去的法力,今日得见四方海水惊动,想必是到了出关之时。倒快得教他有些意外。 正殿前,一个青色的影子端然而立。齐云天披散着长发,亦不曾着在外时锦绣繁密的法衣,只一件清简长袍加身,淡如烟云出岫。 张衍于台阶下抬头看着这样的齐云天,有些怀念他这般不以玉冠束发的模样:“大师兄调理得可好?” “有劳渡真殿主护持,一切顺遂。”齐云天抿唇微微一笑,缓步而下,宽大的衣摆曳过台阶。 张衍借着此刻洒落的天光细看了他的脸色,见确实已是气机丰沛,精神饱足,这才安心,牵过他的手握了一握。 齐云天没有拒绝指尖的暖意,轻声开口:“教你久候了。” “若是等你,怎样都不算久。”张衍稍稍低头,靠着他耳边发话。 齐云天轻咳一声,耳根有些发烫,。 张衍见好就收,重新站直,至于他就事论事:“不知大师兄打算何时开始祭炼完整的禁光?” 齐云天掐算片刻:“再有几日便是水阴之时,那时施法,最是合宜。”说至此处,他眉头微皱,“只是那祭炼之法……” “如何?”张衍依稀听出几分迟疑。他知此法素来只传玄水真宫主人,但他既得秦掌门允许入得此地,便也算得了特许。齐云天会有所斟酌,必还有旁的缘故。 “非是我顾及规矩不肯告知于你,只是这禁光法门,眼下连我都不能十分确定。”齐云天轻轻叹息一声,“你且随我来。” 五百三十五 张衍跟着齐云天走入正殿深处,在这个寥落无人的小界里,雕梁画栋再如何精致细美,也有种行将就木的衰败。 他深知,齐云天是一个活得不可谓不精准的人,若是有什么事情连他都无十足把握,那必定不容小觑。只是祭炼神水禁光一事干系重大,以对方的处事周全,于情于理都不该在眼下出什么差池才对。 思量间,手上忽地传来一点微弱的力道,是齐云天牵住了他的手。张衍一愣,这才注意到他们已是来到了内殿一片圆池前。池台四周雕琢着细腻而古老的符文,缓慢旋绕,中央的池水清澈且又教人看不见底,只觉泛着冷意。 “我们走。”齐云天牵着他率先步入水中,北冥真水随之裹挟而来。 张衍清楚地感觉到水中流转的雄厚法力,任凭齐云天领着自己,一路往深处沉去。 水面在他们头顶乍分又合,小小的一方圆池之下竟辽阔如深海,早已超过了承载道宫的这座浮岛的大小。渐渐地,最后一点光亮也不复存在,他们全然是在往一片漆黑的深渊中沉堕,水中不断有禁制阻拦着他们,却统统被齐云天的北冥真水化解。 下落得太久,几乎开始分不清他们究竟是身处无尽海域,还是万丈高空,唯有齐云天紧握着他的手,带来仅存的实感。 终于,眼前开始出现一片晶莹的光芒,仿佛整个海底都被冰川冻结。 他们甫一落在那片冰晶上,便无法自拔地陷了进去,视野一瞬的浑浊苍白后,他们终于在地面落定,与面前巍峨恢宏的殿宇猝然相对。 “玄水真宫?”张衍一眼认出那熟悉的碧瓦飞甍。 “溟沧内的玄水真宫确实是比着此处的规制所建。”齐云天微微一笑,纠正了他的误解,“此地乃是昔年二代掌门与三代掌门参详门中水法所用之地,二代掌门飞升之后,三代掌门便以此处为基,在门中立下玄水真宫,以做溟沧历代大弟子的洞府。” 张衍与他一并走入这片再熟识不过的地界——确实是有区别的,这一处“玄水真宫”除却几处主殿外,其余亭台楼阁一律从简,也无更多草木点缀,所见只有流水飞瀑,小池静湖。此处所留之水,哪怕时隔多年,依旧余威犹盛,映着四野,便好似可纳天地。 齐云天牵了他穿过一片湖泊,径直往里而去,张衍记得这本当是通往天一殿的路。 然而步上台阶踏入殿内的瞬间,迎接他的却不是一贯的昏暗,清冷的光芒自四面八方照来,幽青的立壁上流转着金色的蚀文。这里没有半点多余的修饰,坐落在此的一面面玉璧好似碑林,肃穆而庄严。 “这就是那‘诸天纵合神水禁光’的祭炼之法。”齐云天立于这片碑林中,转头看来,笑意温和。 张衍随手抚上就近一块玉璧,感觉像是摸到了一块冻结千年的冰:“祭炼之法既然在此,大师兄如何说不能确定?” “在外的玄水真宫中,也留有一份禁光的祭炼之法,却与此,不尽相同。”齐云天神色肃然,专注地辨识着上面的蚀文,“我也是到得此地后才知,如今玄水真宫内那祭炼之法,曾由四代掌门改订,这才有以玄都浮水替代涵渊重水一说。而此处所留的祭炼之法,便为太冥祖师真传,只字未改,所用之物定需涵渊重水不可,其后百来处细枝末节也与前者有所出入。” 他抚过那些光芒流转的文字,看向张衍:“若只有玄都浮水可用,那自然唯有四代掌门之法可选。但如今你已取回涵渊重水,此事却不得不再仔细斟酌一二。” 张衍恍然:“四代掌门不会无故改动此法,只是不知所用之水不同,得成的禁光有何差异?” 齐云天支着额头,阖眼细思片刻:“四代掌门之法,外物虽次一筹,但也因此去繁就简,极为利落,若换做涵渊重水,威能自然不是玄都浮水所能比拟;而祖师所留正传,光是要驾驭涵渊重水为引,便需倾注大量心力,其后种种更是冗杂,但所得禁光也因此得了生机,同样是上乘的杀伐利器。只是那禁光威能究竟何法更胜一筹,却无从比较,不得而知。” “人劫将至,掌门只予你我十年之期,只怕无法将两法都尝试一遍。”张衍背靠着齐云天对面那块玉璧,敲了敲眉骨,“可惜四代掌门修改此法的深意你我已无法知晓,若能了解其中缘由,也多少算是一点参考。” 齐云天颔首,默然良久后,终是低低一叹:“溟沧万载道统传承至今,四代掌门在任便有六千载有余。如今三殿九院十大弟子的格局,就是出自四代掌门之手,你我能有今日造化,也算是得蒙前人福荫。” “只是我听闻,这玄微掌门并未如前两任掌门一般飞升上境,最后寿尽转生,仿佛至今也不曾入道。”张衍略一扬眉。 齐云天抬起头,似有些感喟:“那是因为……” 他说到一半,忽觉四周有某种气机激荡而起,仿佛积压已久的尘埃抖落,有什么呼啸而来。整座殿宇开始不安地晃荡,一种隐忍多年的东西即将喷薄而出。 “小心!”张衍一把抓住齐云天,两人同时撑开法相,对抗着这股突如其来的伟力。 那一刻,似有古老的钟磬声回荡开来,威仪具足。那些流光溢彩的蚀文仿佛统统活了过来,破开重重玄气与真水,径直缠上齐云天的手腕,要将他拽入近在咫尺的玉璧。那股擒拿来得毋庸置疑,几乎夺去了他施展道术的力量。 张衍目光一冷,清鸿玄剑铮然跃出,不料却一剑落空,劈砍不断这道束缚。 指尖的雷霆亮起又被外力强行灭去,齐云天眉头一皱,知晓已是挣开不得,当即便要将张衍反手推远:“走!” 谁知玄袍青年反是将他一把抱住,义无反顾地与他一起跌入混沌之中。 500#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9-04-14 03:49:03 回复此楼 0 五百三十六 黑白两色交替着向前方蔓延,无边无际,无休无止,混沌轮转如太极。 耳畔忽地响起亘古久远的吟诵声,整个人深陷入深渊,难分虚实,风中依稀送来某种陈旧的气息,好像一本泛黄的古书至此翻开,满卷墨香盈然。 睁开眼的瞬间,闯入视野的是上极殿熟悉的景象——薄纱帷幔云雾一般幽幽起伏,壁上的玉盏盛着明珠,紫铜鼎炉内青烟寥寥。 齐云天自法榻上起身环顾四周,揉过眉心后再次抬头,仍有几分不能确定眼前所见。 方才他与张衍正在议定神水禁光的祭炼法门,谁知那些祖师留下的玉璧忽然生变,将他们强行卷入其中。 对,还有张衍……齐云天心头忽地一跳,微微抿紧唇,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 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此刻身着的已非是先前一切从简的青色长袍,而是一件织有鹤纹的月白法衣,纹饰用料俱是上极殿护法长老的规制。他动了动手指,查探起体内修为法力,北冥真水与他的共鸣犹在,只是不知为何,受限于某种桎梏难以施展,大半的神通道法也一样来得晦涩难言,唯有常年修习《玄泽真妙上洞功》的感应不曾更改,让他不至于太过捉襟见肘。 “荀长老,掌门真人有请。”外间忽地传来执事童子的通禀,齐云天转过头去,旋即意识到殿中除了自己外再无他人,那一声“荀长老”,竟似唤的自己。 齐云天一正衣襟走出内殿,前来传话的道童也非是熟悉的面孔,一见他,便规规矩矩地打了个稽首:“荀真人万寿。” “无需多礼,抬起头来。”齐云天一掸衣袖,淡淡开口。 道童老老实实地抬头接受他的审视,看向他时眼中并无愕然惊讶之色,显然自当他与那位“荀长老”仍是一人。 齐云天暂且按捺下心中疑惑,只做不经意道:“掌门相召,所为何事?” “真人明鉴,门中之事,弟子无权知晓。”道童连忙答话,“只是今晨玉霄派似有书信递来,便说说也不见。午后秦真人前来拜谒,也被祖师回绝。” 秦真人?齐云天心中隐有几分惊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管往正殿行去。 一路上所见的山门景致,与他印象中所处的溟沧并未相差多少,浮游天宫仿佛仍是那个浮游天宫,高不可攀,森严冷肃。每一级台阶都淬着冷硬,踩上的感觉无比真实。这确确实实是他所认知的溟沧,他太熟悉这里,如鱼得水。 就让我见识一下吧,眼下这样一个溟沧的主人,到底是谁? 齐云天衔了一丝谦逊得体的笑意走进大殿。高台之上设了一方案几,案几之后坐有一人,因支着额头翻阅文书,面目并不可辨,唯有一袭掌门华服彰显身份。 “拜见掌门。”齐云天恭敬一礼,心中徘徊过几个念头,终是决定静观其变,在探究这里的根底前,他还需要摸清自己眼下扮演的身份才是。 台上那人将手中文书轻轻一合,语气极是和蔼:“斯远来了,不必多礼。” 齐云天依言直起身,这次终于看清了这位溟沧掌门的模样。 那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眉目慈祥,身形略显枯瘦,乍一看已有几分衰颓,但那双含笑的眼睛却明亮得近乎锐利。他只是简单地坐在那里,便像是一座山镇压一方,任凭外面天翻地覆,他自岿然不动。 他不过只抬头看过来一眼,齐云天便隐隐有几分被洞察的忐忑。哪怕是面对他那位掌门师祖,这种不安也是鲜有的。 这个人……溟沧迄今也不过只有六代掌门,他的师祖秦墨白自不必提,前代掌门秦清纲他也是见过,如此说来,这位陌生老人,当是山门更早的执掌。 还有他刚才唤自己作“斯远”,荀斯远……门中荀氏早年确实出过一位洞天真人,这个名字他依稀在上极殿的谱册中见过,若是所记不差,当是侍奉…… “早上玉霄那边送来了一封书信,你且看看吧。”老人忽地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齐云天抬手接过那道自高处飞落的清光,书信上当先几字引入眼中——玄微掌门台鉴。 他手指猛地收紧,用力将信攥紧。 这个老人,竟当真是溟沧第四代掌门,玄微子。 齐云天心中一动,面上却笑得滴水不漏,当即称是,将信笺展开,得见信中之言,更是微讶。 “玉霄有意与溟沧结亲?”齐云天看罢那几行冠冕堂皇之言,不觉皱眉。眼下发生的一切都教他觉得匪夷所思。 “周阳廷那个小子,执掌玉霄还不过数十载,便已经施展了不少手段,也算是年少有为。”玄微子淡淡一笑。 齐云天咀嚼了一下这句话,只怕未必全是赞许。四代掌门在时,溟沧与玉霄交恶,定不会认同这联姻之举。但他掂量了一番眼下自己的身份,不敢贸然开口,只将书信又阅览一遍,才谨慎道:“不知其他几位真人意下如何?” 玄微子批阅卷宗的手一顿,自案前再度抬头:“你素来喜欢直抒胸臆,怎地今天倒先问起旁人的意见了?” “……”齐云天原也不知这荀斯远是何性情,眼下得了这一句,这才道,“弟子只是听闻午后秦真人曾来拜见掌门却被回绝,想必是秦真人的提议不为掌门所喜。”若眼前之人为四代掌门,那么先前那童子口中的“秦真人”,便当是五代掌门秦清纲无误。 “清纲素来主张与玉霄虚与委蛇,不提也罢。”老人不置可否,“你的意思呢?” 齐云天虽不知这等前尘往事,但他执掌溟沧多年,对于玉霄派所谋也心中有数,如今推及前人之事,倒也应答如流:“玉霄派早有领率玄门之心,如此狼子野心,今日联姻,便等同于引狼入室,决不可为。只是信上说,玉霄派使者也一并前来,若要打发此人,只怕没那么简单。” “那此事便由你去处置。”老人轻描淡写地开口,“我还没死呢,让周阳廷绝了这个心思。” “……是。”齐云天心下一叹,只得硬着头皮应下。 虽不知为何会无故被卷入这段旧事,又顶替了他人身份,但于杂事的忙碌仿佛总是一样的。 也不知张衍眼下如何?是与他一般一同落入此间,成了某位前人,还是流落到了旁处? 五百三十七 离开浮游天宫后,齐云天立于云头,回望着那座古老的建筑。阳光下,这座高塔一般宫宇却透着冰川般的孤冷,只是冰川终有一日也会化去,而这个地方却将随着山门道统万载不灭。 这种孤冷让他觉得熟悉,在这段全然陌生的过去里,唯有“权利”带来的感觉犹如故人重逢。 他抬手一抹,水流盘桓为一面水镜,映出他自己原本的面目。看来在这个荒诞的世界里,自己不过是顶替了一位上极殿护法长老的身份,侍奉在四代掌门身侧。至于为何会发生这等变故,又该如何处置,还需等寻得张衍后再从长计议。 只是眼下,他总该先应付好手头上的差事才行。 齐云天微微抬手示意,一直小心跟随在后的道童连忙上前听命:“真人有何吩咐?” “去请玉霄来使到月斜……”他原想按一贯的规矩在月斜楼会一会这位玉霄同道,只是转念才忆起,如今乃是三千年前的溟沧,月斜楼尚未筑成,只得若无其事地改口,“玉霄来使现在何处?” 道童并未留意到这点停顿,只管恭敬答话:“启禀真人,那位周真人由秦真人做主,安置在芳信岛,一并而来的随从弟子则循例在别馆安顿。” “怎么,秦真人对这件事情很上心么?”齐云天不动声色。 道童老实道:“想来是因为姚真人闭关,秦真人这才主动出面打点。” 齐云天心中一哂,面上只做无事发生,示意他可退下。 也好,他也很想领教一下这位玉霄来使的高明。 芳信岛位于龙渊大泽以西,上有桐花万里,春深时皑皑一片。齐云天于别院宫观外甫一落定,负责此间的执事弟子便出来相迎,丝毫不敢怠慢礼数:“荀,荀长老有礼。” 齐云天至今也未能拿定荀斯远原本该是个什么性情,为了以防万一,不可多言也不可不言,索性拿捏出一份目下无尘淡然无波的姿态应对:“周真人可在?” “回长老的话,正在里间。秦真人方才也来过,还同周真人杀过几盘棋,这才有说有笑地走了。”执事弟子低声道。 “……”又是他。 这位五代掌门对于玉霄的态度,倒当真亲厚。 横竖此地不过幻象,并不能当真影响现世之局,齐云天思量片刻,当即举步入内。自己来时并未刻意收敛气机,连修为浅薄的后生晚辈都知他前来,何况这位玉霄来使?只是对方明知同道前来,却还能避而不出稳如泰山,怕是已与秦清纲达成共识,有所准备。 执事弟子领他来到宫观后院,八角凉亭四面桐花满枝,繁密而坠,亭内有一人正在落子打谱。 齐云天一动不动地瞧着那锦衣华服的背影,眨了眨眼,一时间并不出声。 “周真人,上极殿荀长老前来拜会。”执事弟子见这位玉霄来使也无主动招呼之意,遂主动出声,示意对方有客来访。 那人将手中棋子掷入檀木盒,淡淡开口间颇带了几分自矜身份:“先来了一个秦真人,又来了一位荀长老,说来说去,玄微掌门是不肯见……”他回转过身,却在看见齐云天时一怔。 “不肯如何?”齐云天微微笑了起来,难得看着面前这人有几分意外地一噎,刻意加重了称呼,“还请‘周真人’赐教。” 张衍一挑眉,起身自亭中走出,一路到得他面前。闲花落地无声,暗香绵绵脉脉。 “玄微掌门虽不肯见贫道,但贫道却与荀长老一见如故,实乃幸事。” 齐云天眼帘微垂,衔了一丝不明显的笑意,挥手摒退了一旁不知所措的执事弟子。确定此地终于只剩他二人以后,齐云天才终是好生将面前这位“玉霄来使”看上一眼——若非是在虚幻之中,张衍很少会穿得这般金贵,法袍上的金丝银线织绣满星纹,束发的玉冠雕着龙虎衔珠,哪怕是溟沧上三殿主位的法袍也不似这般阔绰。好在他生得俊朗不凡,哪怕是这样世俗的衣着,也能撑出一份器宇轩昂。 “荀长老,请吧。”张衍见他有些出神地瞧着自己,当即一笑,随口揶揄,抬手引他入亭中说话。 “此地古怪,”齐云天随他入内,在他对面坐下,“你可还好吗?” 张衍屈指抵着眉骨,干咳一声,也不瞒他:“不好。我醒来时正在玉霄派来访溟沧的车驾上。” “……”齐云天知晓他与玉霄的恩怨,默然片刻,还是宽慰了一句,“毕竟不算吃亏。” “这倒是,我方才还与前代掌门平辈论交。”张衍点头认同,与他说笑。 齐云天知他说的是秦清纲,目光微动:“你以为如何?” “心思深沉,老谋深算。看似有意与玉霄派为善,却又来得不留痕迹。”张衍把玩着一枚棋子,若有所思,“看起来,仿佛是想应下这门亲事。” “我这位太师祖,又岂止是‘老谋深算’?横竖这些都是已毕之事,你我只需作壁上观便可。”齐云天轻嗤一声,支着额头凝神道,“先人如何暂且不提,眼下要紧之事有三:一是探清你我眼下各自究竟是何身份,二为确定此地玄机,三则……” “若此处当真为四代掌门时期的一段往事,你我或可得知四代掌门改订神水禁光祭炼之法的个中缘由,权衡利弊。”张衍知晓他的意思,接过话头,“待查清此事,你我再寻离开之法也不迟。” 齐云天颔首:“不错。” “若想在此地久留,承袭眼下这重身份在所难免。我这厢倒也无妨,溟沧之中几乎无人与这‘周颢’有过往来,举止效仿世家作派即可。”张衍稍稍皱眉,“但你行走于上极殿,却需慎重。” 齐云天笑了笑:“宽心即可。不过有件事还需由你出面……”说着,他微微倾身,以传音之法低语了几句。 “这倒是小事一桩。”张衍应下,“到时我会传信与你。” 齐云天静静地看着他,半晌后,忽又开口:“还有一事。” 张衍见他神色沉肃,猜想必是更为要紧之事:“大师兄但讲无妨。” “若有下一次,莫再这般陪我冒险了。”齐云天眼中是张衍难以读懂的惘然,他说得极缓,似有几分疲倦,“今次不过是坠入前尘往事,无伤大雅。他日人劫,若遇上生死存亡之时,你为渡真殿主,我为上极殿副殿主,岂可双双尽折,动摇山门根基?” 五百三十八 晴暖的阳光蔓过花枝细细地照入亭中,阶前落花飞坠,春事婪尾。 张衍安静地听完那个反问,闭了闭眼,转头看着一朵桐花点地,柔软地惊起尘埃,先前唇角那点残余的笑意淡淡的,像凝住了似的。 “大师兄,你总是这个样子。”良久,他松开那口气,轻声开口,“这几百年我们兜兜转转,万般蹉跎,如何还会绊在这些事上?” 齐云天低头抚过乌木棋盘光洁的边沿,以此按捺下指尖那点不明显的颤抖:“你我一日身为上殿之主,便一日避不开这些取舍。” 张衍的目光落在更远的地方:“还记得当年在瑶阴小界里,我同你说过什么吗?” 细白的手指微微一顿。 “我说过的,我不会拿你做赌注,我赌不起。”张衍抬头,阳光照亮他的鼻翼一侧,勾画出英挺而冷俊的轮廓。他这个时候看起来,确确实实就像是说出那番话时的年纪,还是那个无所谓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拦住他的是山海,那就移山填海,挡住他的是神魔,那就来者皆斩,他说要做到什么,那一定无所不能。 他站起身,按住那只微凉的手:“从前修为浅薄的时候,我便想,他日无论如何也要走到你面前,护你周全。为何如今跻身洞天,再非当初不自量力之时,反而不可?” 齐云天垂着眼,自张衍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细长的眼睫微微一动:“若无溟沧,你我如何会有今日造化?既为溟沧弟子,既得门中恩泽,大势之前,自当以大局为重。若是我一人之失,连累你也有何三长两短,那才当真是愧对山门。” “你不能有负山门,难道我就能有负于你吗?”张衍猛地握住他的手腕,“大师兄,你抬头看着我。” 齐云天沉默半晌,随着手腕上一点点收紧加重的力道,终是缓缓抬头:“渡真殿主。” 张衍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随即他才意识到自己竟是难得动了真火。哪怕是从前恼这个人心思过深,气这个人猜疑过甚,都不似这一刻那么咬牙切齿。不为旁的,只为这个人说得字字在理,说得义无反顾,仅靠“渡真殿主”四个字便轻而易举绝了他的反驳。 他知道,他从来都知道什么是轻重缓急,什么是当断则断,这么多年,也都杀伐利落地走了过来,无有一事不干脆。 但唯有齐云天不一样。这个人是不一样的。 他可以取舍,可以权衡,可以选择,但齐云天绝不能是被比较的那一个。不能。 “荀师兄,周道友,有话好说,莫伤了两派和气!” 张衍和齐云天一并转头,才发现亭外立了一个身形颀长,面如冠玉的道人,极是震惊地看着他们。 “……”张衍与齐云天对视一眼,连忙撤手。 “周真人见谅,我这位荀师兄脾气素来暴躁了些,若言语上有何得罪之处,我这里先陪个不是。”道人走上前来,打了个稽首,转而看向齐云天,好言相劝,“荀师兄,掌门真人遣你来此原是为与玉霄派商议结亲的喜事,你这是般未免有些不妥。” 齐云天于秦清纲的印象,仍停留在年少时浮游天宫上的几面之缘,眼下猝不及防地对上,一时间实在难以越过礼数体统,若无其事地接口一句“秦师弟”。 张衍方才与他见过,且无有那么多心理负担,当即一笑,指着棋盘开始胡说八道:“秦真人来得正好,且来评评理。我方才与贵派荀长老正在议论你我下的这盘棋,荀长老说我这一步上扳乃是一记昏着,我却觉得若非这一子,如何能断了你中腹的后手?” 秦清纲更是震惊:“荀师兄素来对这下棋之事嗤之以鼻,竟也是各中好手?” “……”齐云天默默看了眼张衍,拿捏出一派泰然,“略懂而已,自无法与秦师弟这等国手相较。师弟如何去而复返?” “我也是半道上才想起,周道友此番前来路途劳顿,与其在这别院修持,倒不如去我那洞天一叙,姑且算是为道友接风洗尘。”秦清纲微微一笑,身后虽不见法相,袖间倒隐有沧海澎湃之声。 张衍依稀窥出他眉梢眼角的精明世故,面上却笑得亲切:“既然秦真人盛情相邀,那……” “秦师弟,”齐云天恰到好处地截断了他的虚与委蛇,口气微冷,“掌门有令,命我前来招待周真人,就不劳师弟越俎代庖了。” 他有心试探一二,这话说得极不客气。 秦清纲果然不曾奇怪他的冷言冷语,好似习以为常:“荀师兄说笑了,我也不过是想替掌门分忧一二罢了。” “若要分忧,自有姚真人与何殿主在,师弟大可宽心。”齐云天又道,“我与周真人还有正事未曾商议,若要接风洗尘,还是另择他日吧。” 张衍顺势打了个圆场,以商量的口吻道:“秦真人,不如你我改日再聚?” 秦清纲看了眼齐云天,仍笑得不温不火:“荀师兄都已发话,岂敢不从?那周道友,你我便说好了,改日再聚。” 张衍挂着笑意与他又敷衍客气了几句,这才将这位未来的五代掌门送走。 “老狐狸。”他望着那道水色华光彻底消失远去,低声嘀咕。 “他哪里是想给你接风洗尘,分明是想来探听掌门的态度。”齐云天揉了揉额角,轻呼出一口气。 张衍瞥见他手腕上的红痕,默不作声地捉了他的手指握住。 “小事而已。”齐云天见他忽地沉默下去,顺着他的目光这才留意到自己手腕上的痕迹。 “方才是我失态了。”张衍终是开口,顺手想在袖中摸索伤药,谁知掏出了一堆全然陌生的瓶瓶罐罐。 哦,对,他现在是玉霄来使。 齐云天看着他在那堆药罐中挑挑拣拣,静了静,还是反握住他的手:“答应我。” 张衍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认真地看着他:“只有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 五百三十九 齐云天用另一只手支着额头,低叹一声,想再说些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张衍坐回原位,也与他一并沉默了下去,暂不继续这个话题。袖中抖落的那堆丹药符酒中倒有一罐隐元膏,恰是曾在周崇举处见过的,他捻过一点,在指尖摩挲片刻,这才蘸了给齐云天擦上:“此地亦虚亦实,也不知这等外物有没有用。” 若在外间,此等小伤于洞天真人而言根本不值一提,只是眼下身在此处,法力受限,道体难愈,只得如此尝试。 “虽说前事虚幻,但如今身临其境,倒无有一处不真。”脂膏在腕上一点点化开,留下滋润凉爽的感觉。齐云天看着张衍停留在自己腕间的手指,有些出神,“想来当年玉霄欲与溟沧结亲,也是确有其事。” 张衍沉吟片刻:“你方才那般应对那位未来的五代掌门,当真无妨么?” 齐云天轻嗤一声:“我也不过是试他一试,不曾想当真如此。” “如何这么说?”张衍顺着问下去。 “这些旧事也是当年偶然听长辈提起的。”齐云天眼见那红痕的印子渐渐褪去,便想将手收回,谁知反被张衍握得更紧,只得作罢,“四代掌门在时,因其广拓山门少不得世家支持,又兼颇有几分维稳的手段,是以师徒一脉与世家,并不似内乱之后闹得那般你死我活。反倒是师徒一脉内部,龃龉暗生。” 张衍想起一事:“你方才提到何殿主,可是在卓真人之前的那位渡真殿主何静宸?” 齐云天颔首:“不错。四代掌门在位六千载有余,其门下亲传弟子纵使是洞天真人,也都已寿尽转生,故上三殿之位几经更迭,传至此时,至多是由其徒孙辈执掌。似太师祖与我所顶替的荀真人这般,辈分齿序倒还要再往下排。虽说四代掌门之时,溟沧英才荟萃,山门强盛,但却也因此留下一桩隐忧。” “四代掌门英明一世,垂范溟沧,可其若不能飞升上境,便终有故去之日。”张衍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只是门中英才俊杰愈多,承继山门的人选便愈难考量,兄弟阋墙不过迟早之事。” “四代掌门遣我来时,曾有一言,说灵崖上人周阳廷已执掌玉霄数十载。”齐云天目光微冷,“若我所记不错,四代掌门寿尽转生那一年,恰逢周阳廷继任一个甲子。也就是说,你我眼下所处,正是溟沧下一任山门执掌未定,人心浮动之时。” “原来如此,你如今身是上极殿护法长老,只以掌门之意为尊,若见那位秦真人因觊觎掌门之位而亲厚玉霄,未雨绸缪,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张衍恍然一笑,细细思量起齐云天所述的溟沧格局,“不过我瞧着,他倒真有几分志在必得。你先前说的姚真人,又是何人?” 齐云天闻言,不知想到了何事,忽地笑了笑:“姚真人乃是四代掌门的徒孙,虽非嫡系大弟子出身,却修为了得,一样是有望飞升之辈。你倒真应该与她见上一面。” “哦?”张衍饶有兴趣地扬眉,“这是为何?” 齐云天但笑不语。 张衍偏过头看着他。阳光已有了几分西斜的兆头,隐隐透着点酡红,将齐云天的脸色照得生动了些。看惯了这个人着青色,此刻他一身月白法衣端然而坐,鬓发垂落肩头,倒更见恬静温润。 “怎么?”齐云天留心到他的目光长久地逗留在自己身上,不觉微笑。 “大师兄,”张衍抬手触到他的眼角,轻轻抚过,“你难得这样高兴。” 齐云天由着他的手指描画过自己的眉骨与侧脸,神色安然:“渡真殿主何出此言?” “你有时候看着高兴,却仿佛又隔了些什么,反倒像是难过。”张衍目光专注,直直看进他的眼睛,“从很早以前开始,你就是这样。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齐云天默然须臾,只沉静地回望着他:“其实现在就很好。” 张衍并不勉强,手指顺过他的耳发:“以后会更好。” 齐云天依稀感觉他的指尖扫过自己耳后,留下一点余温,不觉轻咳一声:“先说正事。” “……”张衍有些纳闷,“还有什么正事?” “你眼下身为玉霄正使,来访溟沧为的乃是两派结亲之事。”齐云天耐心提醒,“既是结亲,总不能无的放矢,玉霄那厢当有条件才是。” 张衍叹了口气,只得收回手在袖中摸索,终于翻出那张镶金玉帖,推到他的面前:“我觉得我们两个的事情才是正事。” 齐云天被他这句揶揄一噎,展开玉帖,却不觉皱眉:“竟这么简单?” “不错,”张衍点头,“按那周阳廷的意思,此番结亲,不拘溟沧选出的弟子是何出身是何师承,只要与这帖上所述的生辰八字相合,便可入赘周氏。” “有些蹊跷,未免太随意了些。”齐云天抵着额头,眉头微皱,“听闻周氏女儿俱是绝色,是以招婿也比溟沧的世家来得更为挑剔考究,非名门不取,非真传不选。似这般仅凭生辰八字择婿,实在匪夷所思,倒像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灵崖上人当然是不安好心。”张衍一哂。 齐云天这才记起,要说玉霄赘婿,自己面前正坐着一个:“你是说……” “我来时推演过,如要与这帖上生辰八字相合,此人命格必定不凡,可解做两种。阳爻者出身名门,若于凡俗,必称王称候,若是入道,却是孤煞入命,苍天不佑;阴爻者,出身尘泥,难享富贵,却有大气运加身,道途不可限量。”张衍肯定了他的推测,“周氏不过又是想以招婿之名,行窃运之实。此事绝不能成。” “不过我那太师祖对此仿佛很是上心,”齐云天眉头皱得更紧,“莫非他已有合适的人选?” 他忽地一惊,张衍亦是抬头,两人看过一眼,便知已是想到一处。 “东华成江之北,有王朝国号为燕,因王储争位,朝中大乱,嫡长子不知所踪,相传已身故于宫变之时。”齐云天捻了一枚黑子在手,有些出神。 张衍替他将未尽之语补全:“但实则,那人弃了俗世身份,入道溟沧,改燕为晏,另得赐名。” 齐云天用力握紧手中棋子:“这一位,当真是故人了。” 五百四十 夜色寒沉,苍白圆满的月轮悬于浮游天宫之后,将一片丹楹刻桷照得浮光流辉。 齐云天沿着玉阶一路拾级而上,忽见上极殿外候了一中年道人,丰姿俊爽,气宇轩静,不觉暂顿了脚步。那人袖口上绣着渡真殿的衣纹,齐云天心中虽有几分猜测,但也不能十分肯定对方身份。 好在那人一见他来,便上前两步:“你可是去了芳信岛?” “是,”齐云天颔首,拿捏出同样熟稔的口气,“下午的时候奉掌门法旨,去与那玉霄来使商议结亲之事。” 那人沉思片刻,又问:“你以为如何?” “玉霄包藏祸心,岂可与之为伍?”齐云天淡淡道。 那人点点头,皱起的眉却仍未松开,只转头看了眼大殿方向:“你可知流徽洞天方才在掌门面前告了你一状?” “流徽”二字乃是秦清纲的洞天字号,齐云天心中有数,面上只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轻鄙:“来得倒是快。” “门中之事,他又何曾慢过?”那人亦是摇头。 齐云天原想再问过几句细节,对方却忽地噤声,他转过头去,果然见秦清纲含笑自殿中步出,向他二人打了个稽首:“何殿主,荀师兄。” 得了秦清纲这一声称呼,齐云天终于肯定提点自己之人乃是眼下的渡真殿主何静宸。 何静宸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一眼,脸上看不出更多表情,只转向齐云天:“荀师侄,我与你一道去面见掌门。” 秦清纲笑了笑,不紧不慢道:“何殿主,掌门真人的意思是,请荀师兄单独进去说话。” 何静宸脸色微变,但终是忍住没有发作,不再与他多言。 “甚好,我也正有要事需报与掌门知晓。”齐云天从容接过话头,自秦清纲身边走过。 “荀师兄。”秦清纲忽在背后叫住了他。 齐云天头也不回:“秦师弟有何指教?” “师兄今日口齿颇有几分伶俐,着实教我刮目相看。”秦清纲笑意和煦,颇见亲近,“只是不知到了掌门真人面前,可还能这般巧言令色?” 齐云天于他看不见的地方无声微笑:“如此,真是有劳秦师弟挂怀了。”说罢,他好整以暇地迈过门槛,直入殿中。 上极殿内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光景,一片端肃庄严下,是数不清的明枪暗箭,腥风血雨,这么多年其实从不曾变过。齐云天看着那个高居于星台之上的老人,恭敬一礼:“弟子拜见掌门。” 殿内一片冷寂,只余下翻阅文书的细微声响。 “玉霄那厢意欲何为?”如此又过去了半晌,高处才传来一声听不出喜怒的问话。 齐云天仍是行礼的姿势,未得允许不曾起身,只双手奉上自张衍处得来的玉帖:“玉霄的意思是,结亲人选只需与这帖上生辰八字相合即可,并无更多要求。” “还有么?”老人抬手一捞,自有一道水色光华将玉帖揽到他的面前展开。 “玉霄派对此事仿佛极是看重。”齐云天又道,“还言是两家若能结秦晋之好,其人可入玉霄修行,享真传弟子身份。” 老人打量着玉帖上的生辰八字,眯了眯眼,不置可否,忽地转了话题:“听说你与玉霄来使相谈甚欢,怎么,半日过去,便只说了这些吗?” 齐云天不需想也知是谁恶人先告状,应对得游刃有余:“掌门明鉴,那周颢确实与弟子还说起一事。弟子不敢擅专,再三确认后,这才前来禀告。” “说吧。”老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玉霄虽只说欲选一八字相合之人,但弟子观周颢之意,倒似心中已有既定人选。”齐云天口气略带几分凝沉,“今日相谈之时,他几番将话头带往秦师弟门下一弟子身上,向我打听此人出身,还向我确定此子可是修《元辰感神洞灵经》,用心昭然若揭。说来古怪,周颢出身玉霄,与溟沧素无往来,怎会对秦师弟门下弟子的修行功法了如指掌?” 老人静静地听完他的讲述,轻呼一口气:“《元辰感神洞灵经》……那便是那个孩子了。” 齐云天一派地坦然继续道:“弟子觉得蹊跷,于是有心举荐了门中另外几个出众的后生晚辈,但周颢俱是无甚兴趣,只一味关注晏师侄之事。弟子告辞后,又往紫光院查过,晏师侄的生辰八字,确实能对上那玉帖的要求。” 殿内又一次静默下去,良久,老人才淡淡笑道:“起来吧,你在我跟前待了这么些年,怎还是这般多礼?” “掌门宽宏,但弟子不敢僭越。”齐云天直起身,答得进退得宜。 老人看了他一眼:“按你的说法,玉霄乃是有备而来。” 齐云天郑重道:“或许是志在必得也未可知。” “周阳廷,呵,竖子尔。”老人哼笑一声,那玉帖应声粉碎,“主意都已打到溟沧头上了……真以为事事都会如他所愿吗?” 他看起来分明已很老了,可谈笑间还像是少年人吹着刀尖的血。 齐云天故作不解,又是一拜:“弟子愚钝。晏师侄虽出身贵胄,但毕竟已断了俗世因缘,玉霄此番,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要么是有人嫌溟沧这盘棋太小,想把子往外边落,要么就是……有的人贪求道果,不择手段。”老人笑意温和,眼神却是冷的,“玉霄精于修气,门中传有一法,唤作‘一星三曜’,乃是从《太初见气玄说》推演而来。此法极是厉害,可将法体一分为三,只要有一身尚在,便可相生不息,再行分化。只是此法修行起来也极为苛刻,需得以血脉为引,再寻三名大气运之人以鸳盟摄气,经年累月,方才可能成就。” 齐云天虽早知张衍曾被周氏招为赘婿之事,却也是第一次听得这背后隐情。 老人轻敲着桌案:“人人都道《太初见气玄说》不过是三位开派祖师所留的故弄玄虚之作,这周阳廷却钻研得乐此不疲,当初登极掌门之位时便夸下海口,欲解《太初见气玄说》下册里那‘以气化神’之法。可笑,当真可笑,天地有序,生死有常,阴阳有仪,谁又能以气妄改?纵使无人除之,天意也容他不得。” 齐云天心中猛然一跳,一时间只觉豁然开朗。 是了……《太初见气玄说》,就是这个。 五百四十一 齐云天出得上极殿时,何静宸与秦清纲俱已离去,萧索空荡的长阶上唯有一点月色朦胧,三分云影虚浮,风中隐有欲雨的气息。天宇的一角依稀可辨昼夜交替的颜色,阴晦中掺了暖意,混白中揉了昏黑,说不清是谁要吞了谁。 他深吸一口气,任凭那股寒意充斥肺腑,整个人才终于拿捏住几分清明。 “来人。”他沉声开口,自有童子小步上前,躬身听命,“掌门闭关,门中诸事转姚真人处,如有不决之处,请她与何殿主商议便是。” 执事童子郑重应下,不敢拖延,忙召来飞驾的仙鹤前去通传法旨。 齐云天阖了阖眼,难得有几分心不在焉,心思不确切地浮着,着落不到踏实的地方。身后上极殿内仍旧灯火通明,只是再过多少年,也照不亮前路。 他一时间不知该往何处去,三千年前的溟沧,哪里有齐云天的容身之处?眼下的自己,用着别人的身份,却仍是做着曾经做着的事,分不清变与不变,那么区别又在何处?意义又在哪里? 他抬起头看着这片天与地,终是按捺下全部心绪,一步步走下长阶。 芳信岛的宫观之中,张衍仍独坐在凉亭里,审度着棋盘。 忽然间,一道清光无声穿廊而过,飞落到他的掌中。张衍展开一看,纸条上是齐云天一贯端庄雅致的笔迹,上书“经罗书院”四字。 他眉头微皱,思索一番有些不得其解,但还是将字条一揉,匿了行迹往经罗书院赶去。 白日里他于齐云天已是定下,若要绝了秦清纲对这门婚事的指望,一切的关键只怕还着落在四代掌门身上。只要能教四代掌门以为,秦清纲与玉霄早已暗通款曲,则此事决无可能。为了以防万一,他二人也约好谨遵眼下各自身份,暂不碰面,以免横生枝节。 因着心中挂念,不过几息之间,他便已抵达无涯浮洲。 经罗书院素来人迹寥落,寻常弟子多是挑拣了想要的典籍折返自家洞府钻研,不会停留太久。除却此间的执事童子,几乎难见他人影踪。齐云天会选在此地见面,必也是有所考量。 张衍在观星楼顶层落定,齐云天果然斜倚着阑干,支着额头在此小憩。他的膝头搭着一卷摊开的玉简,其上蚀文明灭,不可捉摸,好在垂落的小笺上留着书名。 《太初见气玄说》。 “大……”他原想出声唤他,想了想,终是收了言辞,只在齐云天近旁坐下,借着半明半晦的光亮看着那张沉睡的脸。 ——“若有下一次,莫再这般陪我冒险了。今次不过是坠入前尘往事,无伤大雅。他日人劫,若遇上生死存亡之时,你为渡真殿主,我为上极殿副殿主,岂可双双尽折,动摇山门根基?” ——“那就请渡真殿主答应我,将来无论身在何时,发生何事,都要守住本心,不嗔不动。” ——“三重大劫当前,溟沧有意破而再立,一门道统兴衰尽在我等,断不可有半点闪失。所以……所以,现在还不是时候。” 张衍没有惊动他,只在观星楼四面布了禁制,等着他醒来。 不多时,阳光一点点蔓了过来,朝露自飞檐一角跌落,飞鸟自在地掠过长天。 齐云天皱眉睁开时,见着初晨的光景微微一愣,随即看到了身边的张衍,不觉一笑:“何时来的?” 张衍留意到齐云天眉宇间那一点还未来得及掩饰的落落寡欢,自然而然地握了他的手:“才到不久,见你睡得沉,便没有叫醒你。你不约我一见,我原也是要去书予你的,你让我打听的事情,已是有着落了。” 齐云天揉着眉心打起精神,专注地听他说起正事:“如何?” “你走后,我召来别院的童子,他得了些好处,便什么都说了。”张衍看着他,“你眼下顶替的这位荀长老,乃是四代掌门首徒的徒孙一辈,因常年跟随侍奉在掌门身侧,心高气傲,目下无尘,素来只与门中几位位高权重的洞天真人往来,待下更是严苛,在弟子间的名声可不算好。” 齐云天微微点头:“情理之中。”若这荀斯远常年于上极殿侍奉,又能左右逢源收买人心,挣得一份人望,岂会无缘那掌门之位? “只是这毕竟不过是弟子间的一点评价,若要应对四代掌门,只怕还不够。”张衍又道,“上极殿那厢怎样了?” 齐云天闭了闭眼,目光随之冷郁:“出了点岔子。” “他发现你……” “若是对‘荀斯远’这重身份起疑,倒也罢了。”齐云天摇了摇头,抬眼望着他,“四代掌门已是闭关,决意暂不理会这门亲事。” 张衍心中也是一惊,于玉霄之事上,这位四代掌门素来利落果决,当断则断,所谓的“暂不理会”,倒似有几分想要从长计议的意思:“他莫非想答应结亲?” “起先,我也以为当是万无一失,四代掌门对玉霄的野心早有提防,言辞间也颇见厌恶,谁知后来,竟忽然改了主意,还道了闭关。”齐云天手指收紧些许,“我碍于身份,不能多言多问,但指望他明文回绝玉霄,只怕是不成了。” 张衍有些纳闷:“他与你说了些什么?” 齐云天的目光落在他与自己交握的手上:“说了不少,其中一桩解了我长久以来的疑惑,还有一桩,却是与你有关。” “与我有关?”张衍有几分意外。 “一星三曜之术。”齐云天涩声开口,手指握得更紧,“当年,周氏之女招你为婿,以鸳盟窃你气运修行,乃是周阳廷为了修炼一星三曜之术,有意布置为之。若他此术得逞,你不仅此生无法入道,更有百般罹难之祸,甚至于无有来世。若……” 他还未说完,便落入迎面而来的怀抱。张衍稳稳抱住了他,安抚过他的背脊:“宽心,我得一无名道人指点,入溟沧修道已近八百载,他没能得逞。至于与玉霄之仇,人劫时自当讨还回来。” 齐云天靠着他的肩头,沉默地咬住嘴唇,半晌后才松口:“你可知,就只差这么一点……”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张衍吻着他的侧颈,低笑一声,“若说鸳盟,我与你当年在中柱洲已是重新订过,还是说,大师兄觉得要补一份洞房花烛才算数?” 五百四十二 齐云天回抱他的手在中途稍微一顿,但终究还是无声地环过他的腰背。 张衍惯然地吻过他的耳廓与鬓发,大约是更替了身份的缘故,齐云天身上卸去了一贯的凛然与威严,更像是年轻时候在玄水真宫清修时的样子,端静而温文。他当然不至于在光天化日行那等荒唐之事,更何况眼下他们深陷幻境,身份各异,还是当谨慎持重小心行事,只是齐云天的默许来得教他有些意外。他扶着齐云天的肩膀,偏过头一看,才发现这个人竟是在走神。 作者:想看更多(BG/大道争锋同人)【张齐】秋水共长天相关小说,请访问: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大师兄?”张衍低唤了一声。 齐云天仍是静默不语,只手上发力,将他整个人抱得更紧。他的拥抱温暖而颤抖,像是藏着千言万语,却又一字也不肯吐露。 张衍迎着愈发明亮的阳光抬起头,四周润而无声的光影有种莫名的寒沉。这里的一切再如何逼真,也只是早已过去的虚景,唯有他们才是真实的。这感觉似曾相识,在过去的某个瞬间,他们只有彼此可以拥抱。 眼前飞快地闪过某些荒芜而残缺的画面,像是碎掉的镜子映出光怪陆离的幻象。 有某种尖锐的嘲笑回荡在耳边,直直地就要往心底扎去。 膝头玉简忽地滑落在地,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惊动了拥抱的两人。 张衍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恍惚,略一定神,那些残影随之灰飞烟灭,一颗心猛然震动后又平静如常。他抚过齐云天的长发,故意道:“我与你说正事,你可是又想到别处去了?你若不答,我只当你允了。” 齐云天回过神,这才有些尴尬地意识到张衍说了些什么,低咳一声,抬手稍稍挡过眼前,将一切多余的心绪掩去,松开手直起身时,已是如常模样。他捞起那玉简,摩挲着书名,赶紧岔开了话题:“在想这个。” “好端端的,如何想起看这等妄言?”张衍自他手中接过玉简,草草看过几眼,“你方才说,四代掌门解了你一桩疑惑,莫不是于此有关?” 齐云天背靠着玉栏,望向远处暖意融融的楼阁水榭,淡淡道出一语:“以气化神。” “什么?”张衍一时间未能听清。 “《太初见气玄说》上记载有一法,唤作‘以气化神’。”齐云天转过头来,安静地与他对视,“人可以气入道,则气也可循道化神。若以大法力为基,以自身精血为引,再佐以此法,便可得一命胎,成形后与人无异。周阳廷钻研《太初见气玄说》,一则为行一星三曜之术,二则,便是为了成就此法。” 张衍陡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那个人……” “你来之前,我一直在想,我也希望是自己想得差了。”齐云天轻声开口。 “其实你我早有猜测,只是未从此法去想。”张衍侧过身,斜倚着栏杆,若有所思,“验血之时我便奇怪,一个洞天真人的肉身之血,怎会蕴有那般浑厚的法力?” 齐云天有些恹恹地支着额头,笑得有些感慨:“若当真如此,许多事情确实能解释得通,只是我仍有几分不敢相信罢了……我认识了他很多年,那家伙活得比我认识的很多人,都要活得更像一个人,他怎么会不是人呢?” “无论他究竟是什么,终归都是你我的敌人。”张衍握紧玉简,平静地提醒。 齐云天点了点头:“不错,他日对上,便是不死不休之局。” “《太初见气玄说》……我也曾在渡真殿的典籍中阅览过上卷,其间所叙之理,所论之法,当真玄乎其玄,教人难以琢磨。”张衍将那玉简来回把玩,终是一哂,“至于下册所述之法,虽未得见,但也知更是荒唐,不曾想竟当真有人可以成事。” “这玄说之论当年便是由玉霄祖师牵头所立,周阳廷秉承先人遗泽,有此成就,无需意外。” 张衍颔首,默默观览了玉简的开篇几行:“这是下册的残篇?” “不错,只怕这一份,倒比如今溟沧所存的典藏更全一些。”齐云天笑了笑,“当初门中内乱,这份残篇曾毁于洞天真人斗法,我后来主持修订,也不敢称全数复原。”他望向经罗书院中一座座经阁书斋,终是露出几分怅惘,“只可惜你我不能久留此间,无法将遍观经典,再回溟沧重修那些缺失的典籍。好在眼下尚有几分闲余,能趁此机会补漏一二,倒也是好的。” 张衍笑了起来,按住他的手:“你倒是时时刻刻都不让自己松快一些。只是眼下四代掌门闭关,关于那神水禁光的祭炼之法,却是无从打听了。” “四代掌门行事高深莫测,虽是闭关,但未必没有后手。眼下你我只能静观其变,应付好门中之事。”想起那个居高临下的老人,齐云天轻叹一声,钦佩且敬畏。 张衍甚少听他以如此推崇的口气谈论一人,笑道:“可惜我眼下身是玉霄来使,不得待见,不然若是可以,我倒也想见识一下这等人物。” 齐云天正要开口,忽闻得一声声清脆响动自张衍袖中传出,不觉看去。张衍自袖中取出一串玉铃,神色一肃:“有人往芳信岛去了,我得先行一步。” “掌门既然闭关不理结亲之事,有的人自然坐不住了。”齐云天微微一哂,随即郑重叮嘱,“快回去吧,莫漏了行迹。” “是,若教旁人知道堂堂上极殿的护法长老竟与玉霄来使在经罗书院瓜田李下,只怕隔日便能闹得满城风雨。”张衍握了握他的手腕,站起身来,随手将那卷玉简塞入袖中,不忘与他说笑两句,“你也别太过忧心,我总不会教晏真人真当了玉霄的女婿。” 齐云天莫可奈何地一笑,看着他收敛气机,转瞬间飞遁远去,目光追随着他离开的方向久久未曾收回。 鸳盟么…… ——“这个就很好。” ——“我等求长生大道,早已跳出生死,大师兄未免着相了。倒不如选这个……我既要与大师兄缔成鸳盟,自然是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他借着阳光看着自己的手指,默然片刻,终是疲倦地阖上眼。 五百四十三 张衍归得芳信岛,解了宫观外暗地里布下的禁制,只当自己是打坐清修了一夜,方才出关。少顷,便有执事弟子进来通禀,言是秦真人在外等候多时。 张衍心中盘算一番,将对方的来意拆了个大概,索性起身外出相迎。 “周道友容光焕发,想必昨夜休息得不错。”秦清纲甫一见他,便露出热忱的笑意,与他见礼,“可惜此间到底简陋了些,实在是委屈道友了。” 张衍稽首还礼,客气道:“秦道友哪里话,你我两家即将结秦晋之好,无需这般见外。” 秦清纲朗然笑道:“正是,正是,是小弟见外了。周道友,昨日你我可是约好了,如何,眼下可愿赏脸到我那处坐坐?” 张衍郑重了神色,庆幸自己入道多年,道心坚定,这才没有笑场:“非是为兄推脱,只是此番到得溟沧,还未上浮游天宫拜见过玄微掌门……昨日里那位荀长老与我道,掌门真人事务繁忙,无暇见我,也不予我个确切的时候,这……” 秦清纲闻言收了笑意,深沉一叹,颇有几分扼腕之意:“唉,此事说来话长,只怕道友一时间是见不得掌门了。” “哦?这是为何?”张衍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有几分错愕,再适当地掺些不满。 秦清纲瞧了眼临近晌午的日头,欲言又止。 张衍岂能不知他的意思,当即笑道:“得秦道友相邀,不甚荣幸,今次便叨扰了。” 秦清纲目光闪烁了一下,仍是笑得平易近人,当即引着他一路上得云头。张衍与他不过漫步云中随口攀谈几句,便觉高天之上忽有潮水南来,大浪如帘,一起一掀间,眼前便已是另一副仙家洞府的光景。 张衍环视一圈,心知此处便当是秦清纲所辟的流徽洞天。举目望去,云崖雾山之间,千万道流水自高处交错而落,流淌间清浊各分,并不相会,化作一处处月桥花院,琼楼玉宇。自有侍婢打着宫灯款款上前,将他们引向一处玉砌高台。玉台上早已布好酒席,珍馐美馔无一不精。 秦清纲招来其中一人,低声嘱咐了几句,随即示意张衍与自己一同入席:“周道友,请。” 张衍余光瞧了眼那得了吩咐退下的侍婢,面上应对如常,在客席落座,就着眼前这片洞天仙景与他寒暄一番,这才状若无事地绕回了话题,露出几分着紧之色:“现在已无他人,秦道友当可畅所欲言了。” 秦清纲低叹一声,抬头时神色恳切:“我却要先问周道友一句,不知道友与我那荀师兄是何交情?昨日我瞧着……” “……”张衍心中腹诽了两句,面上故作为难,迟疑半晌后才道,“唉,也罢,说来不怕秦道友取笑。我来时曾听闻,玄微掌门座下有一位荀长老,不同于其他几位真人,倒能时常侍奉于上极殿,这才想着结交一二。谁知这位荀长老,当真是个尖锐性子,倒险些与我动起手来,若非秦道友来得及时,我可当真下不来台。” 秦清纲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好言宽慰:“周道友莫怪,我那荀师兄被掌门真人惯出了一副直来直往的性子,待谁都不客气,若有得罪之处,小弟替他向道友赔个不是。”他说着,端起酒盏遥遥一敬,笑得意味深长,“只是,道友若想把宝押在荀师兄身上,才当真是错了主意。” 张衍把玩着手中的酒盏:“哦?秦道友何出此言?” “荀师兄不善与人为友,又哪里懂得替自己经营?”秦清纲微微一笑。 “那以道友之意,如今溟沧之中,我这宝,该押在何处才好?”张衍随之压低了声音。 秦清纲仍是笑意随和:“自然不会教道友白走这一遭。” 他话音方落,便有一人由侍婢领着上得玉台,吊儿郎当地一拜:“拜见恩师。” 秦清纲恨铁不成钢地提点道:“这位是玉霄派来的周真人,还不见礼。” “……周真人。”黑衣青年老大不情愿地嘟囔了一声。 张衍漫不经心地抬头看去,随即一口酒呛在了嗓子里。 “周道友,这是我的大徒儿晏长生,平日里被我放纵惯了,如有失礼,还请海涵一二。”秦清纲狠狠瞪了眼自己那站没站样的不肖弟子,转头介绍时仍是一派得体。 “好说,好说。”张衍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晏……师侄一表人才,气宇不凡,当真是名师出高徒。” 大师兄,事急从权,这声“师侄”可怪不得我。 晏长生撇了撇嘴,颇有几分嗤之以鼻。 秦清纲笑道:“周道友说笑了,我这徒儿素来不喜我多管束,修行造化皆靠自己一人,如今倒也算混出些名堂。只是老放任他这么野着也不算个事儿,若是能替他择一门好亲事,有个可心的人好生约束约束他,我这个做师父的,也可放心了。” 张衍听了这话,心中早有准备,谁知还未开口,那厢晏长生已是抬高了声音,很有几分忿忿:“你叫我来就是要和这个穿得跟个金锭子一样的家伙相亲吗?” 张衍面无表情地灌了口酒。 ……活该你师父以后不肯把掌门之位传给你。 “放肆。”秦清纲呵斥一声,“周真人乃是玉霄派贵客,为周氏嫡女前来觅得佳婿,你怎地一点礼数也不懂?更何况,男大当婚……” “我不要,你要喜欢你自己娶了去。”晏长生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和卓师叔在一起的时候就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到了我这儿怎么就成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了?” 张衍瞥了眼被气得一噎的秦清纲,又瞥了眼理直气壮的晏长生——青年虽然眉目年轻,但已依稀可辨日后叱咤九洲的豪迈与桀骜,整个人都透着烈阳般的明亮与锐气。他敢披荆斩棘,他敢翻天覆地。 晏长生显然并没有留意到他的打量——又或者说他根本不屑于去在乎他人的目光——道了告退后,便一振衣袖,潇潇洒洒地扬长而去。 五百四十四 “臭小子……”秦清纲气结,旋即意识到还有贵客在场,连忙重新端起酒盏,掩去全部尴尬,“是我教徒不善,教周道友见笑了。” 张衍还敬一杯,暗暗钦佩这位前代掌门的八面玲珑处变不惊,若无其事地胡说八道:“道友门下高足当真是不拘一格,虽有几分跅弢不羁,却有日角龙庭之相,将来定非池中之物。”他顿了顿,复又故作惋惜,“只可惜我观晏师侄对这青庐之事不甚乐意,恐怕……” 秦清纲摆手一笑,示意不成问题:“周道友放心,这等婚姻大事,自当我等长辈做主,那小子不应也得应。” “……”张衍原道是依晏长生这等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性,只要他一句不愿,秦清纲也当奈何不得,谁知眼下观对方之意,倒似铁了心要强扭这瓜,却是有些难办。他心中几番思量,最后面上端出些许为难之意,不动声色道,“秦道友的心意我已是知晓,只是这结亲之事本该是两家欢喜,若反是结怨,可就不美了。” 玉台之上忽地一寂,唯有潺潺水声时远时近,微弱而渺茫。 秦清纲摩挲着空了的酒盏,并不急着斟满,反是笑了:“周道友,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灵崖上人只要结亲之人需得生辰八字相合即可,如此,人合不合,又有什么关系呢?” 张衍眉尖微微一动,秦清纲之意,似已猜到此番绝非普通的姻亲之约……如此,竟还是一意要促成此事,足见其心。 “秦道友有此一言,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张衍收敛了神色,淡淡看过他一眼,“如今同道之中谁人不知贵派与我玉霄有隙,玄微掌门待玉霄更是不假辞色。我此番前来,甚至连前往浮游天宫循例拜见都难,而秦道友却三番两次盛情相邀,和颜以待。这杯酒,才真是教人诚惶诚恐,不知是道友倾抱写诚,还是乔龙画虎?” 秦清纲朗声而笑,毫不介意这略有几分尖锐的言辞,稍稍向前倾身:“周道友有押宝之心,却不知敢不敢把宝押在小弟身上?” 张衍对上那精明得有些锐利的眼神,终于从此人身上窥见了几分琳琅洞天的影子。确实不愧是父女,那一双眼睛不可谓不像,尤其是眼角微挑时流露出的一段锋芒,几乎如出一辙。只是女儿的艳色横生远不及父亲的老谋深算。 “秦道友好志气。”张衍似笑非笑,“只是我听闻玄微掌门座下徒孙一辈,仿佛还尚有不少俊杰良才。” “若凡事只按齿序,又来青出于蓝之说?”秦清纲将他二人的杯盏满上,轻描淡写间透着从容。 张衍并不饮尽此杯:“道友处心积虑,便只为求一门之主位?” 秦清纲笑而不语,只轻摇着杯中美酒,反问道:“道友以为,我辈入道又是为何?” “自然是为求长生。”张衍淡淡道。 “那依道友之见,何为长生?”秦清纲又问。 张衍心头忽有所悟,面上只作沉吟之色:“若得与天地同寿,当可谓长生之说。” 秦清纲大笑出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中的傲慢分外坦然:“洞天真人虽享寿三千载,观元婴化丹者便如蜉蝣来去,可洞天之上的大境界者观乎吾辈,又与蝼蚁何异?不过是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罢了。上得万山之巅,方知群山可小,位主天地之上,则天地可藐。长生之道,无止无休,只要能一路去到高处,又何妨拘泥于区区手段?” 他将空了的酒盏随手掷下高台,金杯落入水中,溅起一片水浪,转眼开出一片繁花似锦:“请周道友向灵崖上人转告秦某之意:若秦某入主上极殿,在位一日,则愿与玉霄一日为盟,三重大劫之前彼此引以为援,同舟共济。” 经罗书院内,齐云天将又一卷古籍合上,心中默诵一遍,确定已是一字不差,这才将其归位,换过下一卷。 夕阳的余晖斜斜照来,将书斋染出几分红晕,齐云天轻舒一口气,拿着玉简来到一旁的案桌前重新坐下,随意观望了一眼外面的云霞滚火。他已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这般闲适度日是什么时候了,整个人都有几分不真切的虚浮。 眼下距离他与张衍到得此处虚境,已过去三日,然而他仍旧未能探清这样一方过去之景究竟意义何在。四代掌门闭关后,他这个无有更多主事之权的上极殿护法长老可谓闲得百无聊赖,只得在经罗书院阅览那些年岁古早的典籍打发度日。若离开此地后记忆犹在,倒可替门中重修残卷旧书,以益后人。 虽不知这片虚境的始作俑者究竟是谁,但他冥冥之中确实能感受到一股伟力在推进着他行事。譬如现世之中,虽知溟沧与玉霄并无姻亲,但身在此地,他却不可因这既定之果而对此处之事放任不理。 他眼下所顶替的身份将他约束在此间,却又不全然逼迫着他循规蹈矩,就像是从前描红习字,虽未被框死,笔锋却忍不住随着红字临摹。那股力量来得毋庸置疑,让他不必急于求成离开此地,也让他衔胆栖冰,不敢有丝毫懈怠。 齐云天闭上眼,回忆着日前张衍自流徽洞天赴宴后传来的密信——秦清纲有意借玉霄之力上位,这是早在意料之中的事情。昔年秦清纲继任掌门之后,当先一件大事便是与玉霄派重修旧好,以借得玉北伐,诛灭北冥洲大半妖修。而后溟沧与玉霄也总归维持着表面上的一团和气,虽偶有龃龉,但好歹相安无事多年。 只是四代掌门尚未去位,他这位太师祖就已有了这诸般打算,当真是未雨绸缪。 他以玉简支着额头百般思量,念及浮游天宫内那个目光矍铄的老人,心头陡然掠过一点惊疑。 ——以那个老人对溟沧的把控,流徽洞天的行事与用意,他当真不知吗? 五百四十五 忽有一股气机降于书斋外间,齐云天握着玉简的手纹丝不动,面上一派漫不经心,思绪却已被猛地拽回,凝神以待。 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穿过一层层堆满典籍的书架直往他这处而来。 “我寻遍浮游天宫也不见你,原来你在此处躲清闲。”何静宸在案几前驻足,开口时自有禁制降下,布于内外。 再见这位先贤前辈,齐云天原想起身稽首,旋即忆起张衍曾提醒过,自己眼下顶替的这位荀长老生性自矜,便只得不动,捎带露出几分不愉:“如今溟沧还有能清闲的地方吗?不过是此处清静而已。” 何静宸在他对面落座:“玉霄意欲结亲之事已是传开,这事压不住了。” “流徽洞天志在必得,自然巴不得大张旗鼓将此事闹得满城风雨。”齐云天见他神色郁沉,便知令对方愁眉不展的必不止此番玉霄之事,只是并不直接点破。 何静宸深深一叹:“我已是去查过,流徽洞天门下那孩子的生辰八字正合了玉霄的要求,秦清纲打的便是他的主意。” “这也好办,你现在也去寻一八字相合的弟子收做徒儿,到时两人同为洞天真人门下,你未必没有胜算。”齐云天一哂。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结亲之事断不可能。”何静宸目光一凛,“我溟沧岂可与玉霄同流合污?” 齐云天将手中玉简随手一掷,目视于他:“如此说来,何殿主烦忧的果然是流徽洞天坐大,他日难以扼之了。” 何静宸眼角抽动了一下,声音更沉:“流徽洞天对掌门之位虎视眈眈,你当真看不出来吗?” “你这话问错了,”齐云天嗤笑出声,“你该问门中洞天之中,有谁还看不出他那点心思。” 何静宸张了张口,终是默然不语,只转头看着窗外逐渐黯淡的天色,脸色愈见冷肃。齐云天捻着袖口的衣纹,并不主动出言。书斋内并未点灯,光线收束,随着落日缓缓退去,只留下幽晦的余影。 “你与我说句实话,掌门师祖此时闭关,究竟是为何?”半晌,对面的男人终是开口。 “掌门行事高深,岂容他人揣测?”齐云天仍是不动声色。 “旁人说此话也就罢了,”何静宸皱眉,“掌门师祖素日只留你在跟前侍奉,若要闭关,岂会不与你交代原委?” “……”齐云天分毫不乱,反是问道,“何殿主近来如此着紧上极殿之事,莫非也存了与流徽洞天一般的心思?” “荀斯远!”何静宸厉声一喝,霍然起身,显然是被这句话说得动了真火。 齐云天抬眼望着他,目光中带了审慎。 何静宸深吸一口气,显然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拂袖将手背在身后,转过身去:“当年,太冥祖师自天外而来,点化灵穴开派溟沧,数十载后传位于随侍弟子后就此离去。二代掌门继位之后,几乎是苦苦支撑才护下山门一隅,不足千载,随之飞升。前代掌门秉承遗泽,待山门再无乱象,机缘一至,也就此去位,前往外界。而师祖他老人家……”他顿了顿,似要忍耐住某种情绪,“他明知,境关之前,若是错过机缘,只怕再难飞升,却对此事只口不提,一意留在此世,护持山门,只为溟沧道统能万载绵延,长盛不衰。这里处处是他的心血,我怎可让他老人家的心血,做了有些人寻觅上境的踏板?” 说到这里,他苦笑一声,话语随之弥坚:“若论修为道行,我自知不如秦清纲,但若是他任掌门,我何静宸必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服。” 齐云天看着那个背影,想起张衍与他说过,这位曾经的渡真殿主最后乃是孤身坐化于地火天炉内,门下弟子俱是身死道消,以至于遗骸都无人收敛,弃置蒙尘。而这一切,盖因五代掌门秦清纲继位以后,两人意见屡屡相左,最后其遭人有心排挤,以致郁郁而终。 “何殿主的意思,我明白了。”他心中叹惋,但神色间却不能显露分毫,仍是目下无尘的淡漠。 “昨日,我听闻秦清纲于流徽洞天宴请周颢,便知不好。谁料当夜他竟又主动来寻我,面上虽只说一点寻常俗务,临行前却道,他那位平都教的道侣与我乃是同辈,于是他也该与我平辈论交。”何静宸手指收拢,紧握成拳,“平辈论交……他今次要我和平辈论交,来日便是要我对他俯首称臣!他休想。” 齐云天不置可否:“那依你之见,此位何人可坐?” “无论齿序辈分,还是道行修为,都当属姚师姐最为合适。”何静宸回过身来,一字一句格外坚决。 齐云天阖了阖眼:“你既有此意,那玉霄之事,不妨请姚真人出面设法推阻。若要争此位,则一分一厘都绝不能让。” “可秦清纲岂会……” “流徽洞天此番不过是赶了个巧,”齐云天截断他的话,“那我们就教他弄巧成拙便是。” 何静宸一愣,重新坐下:“你有何办法?” 齐云天与他附耳低语几句,何静宸眉头随之舒展,最后一笑:“原道你是个只知逞口舌之快的,不曾想还藏了这么一肚子坏水。” “流徽洞天早已防着你我,所以此事唯有请姚真人出面。”齐云天面不改色笑纳了这句评价,“至于其他细枝末节,我自会安排妥当。” 何静宸看了他一眼,忽有些奇怪:“你何时竟如此仔细?倒像浑然变了个人似的。你若平时行事能如此谨慎,与人为好,也不至于三天两头被人在背后议论。” “……”齐云天有些心累,只能拿捏出几分不屑一顾的模样,俨然是刻薄的腔调,“我不过是瞧不惯流徽洞天那副趾高气扬的作派。他既然在掌门面前告我一状,我自然要教他也落点面子。你若觉得我帮你这样一个大忙受之有愧,那就把进出玄水真宫的符牌借我一用。” “你去玄水真宫作甚,那里已多年无人入主了。”何静宸奇道。 “正是荒废了太多年,那日路过时瞧着水中已快生出阴戾之气,看得人实在不痛快,该去拾掇拾掇。”齐云天露出些许厌烦神色。 何静宸凝神看了他半晌,最后终是将一枚玉牌推到他面前:“不过是小事,拿去吧。” 五百四十六 ——“道可道,名可名;死物死,情无情。一气本是混元始,不过披皮有形。” ——“老人家,老人家,您这是何意,为何发笑?” ——“何意?小子,你道是如花美眷,殊不知是孽缘滔天,老朽岂能不笑,岂能不笑?哈哈哈哈……你娶定阳周氏女,他得无极天地运,我笑你年纪轻轻,就要早早葬送了身家性命。” ——“道长,道长留步,还请指点迷津!” ——“阳不阳,阴不阴;缘非缘,命抵命。糊涂小子少年妻,趁早断了投明……” 须发皆白的道人渐行渐远,唯有大笑声连连不断,一片混沌间本是无路,他却偏偏踏出一条道来。自己紧随其后,追赶间忽然天地一亮,满目苍白似雪。 张衍睁开眼,顶上的雕梁画栋漆色新艳,窗外晨光熹微。 他按了按发疼的额角坐起身,吐纳调息片刻,终于觉得心头一点阴森郁结之意散去。说来奇怪,入道多年,他还是第一次梦见这段前身之事——古怪的道人指着他肆意而笑,说着模棱两可的告诫,他追上去切切询问,方知被人借运修行,入得瓮中而不知。 一切至此而始,那以后,数百载道途苍茫而过,方有今日成就。‘ “何人在外?”思量间张衍忽闻得一点动静,眉头微皱,扬声开口。 “周真人,方才渡真殿何真人派了人过来传话,说请您去浮游天宫一趟。”外间随之传来执事弟子恭敬的禀告。 张衍按着额头的手微微一顿,心中转过几个念头,自袖中摸出昨夜齐云天送来的书信再过目了一遍。依齐云天的意思,今日自己需得上浮游天宫唱一出好戏。 他命童子在外间候着,起身不紧不慢地端正衣冠,整顿一番,确定不会堕了“玉霄来使”这个名头后,这才端出些傲慢的架子露面:“如何?贵派可是终于记起这芳信岛上还有个周某人了?” 执事童子连忙赔笑。 “玄微掌门这便出关了?”张衍挑眉。 “回真人的话,掌门真人尚在闭关中,如今门中乃是由姚真人主事。”执事童子赶紧答道,“今日姚真人特地召集门中几位真人,请您过去商议那结亲大事。” 姚真人……张衍倒是记得齐云天与自己着重提过此人,不想他还未主动去寻,对方便已主动找了过来,倒剩了不少功夫。他也正想瞧瞧,这位姚真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连齐云天也要向他卖个关子。 “周真人,法驾已是备下,这便要启程吗?”执事童子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时而凛然时而缓和的神色。 张衍漫不经心地点头:“不知此番都有贵派哪几位真人出席?那日来访过的荀长老可去得?” 执事弟子面露为难之色:“弟子鄙薄,实在不知,还请真人体谅。” 三千年前的浮游天宫与三千年后的并无甚分别,如果不是一身玉霄派的法袍让人感觉累赘,张衍登上台阶时,几乎觉得这与在现世溟沧的议事并无什么分别。 “周道友。”秦清纲显然已在殿外恭候多时,甫一见他,连忙上前两步稽首,露出颇为友善的微笑。 张衍还礼一笑:“秦道友实在不必如此多礼,你我两家即将结秦晋之好,若还这般客气,便是见外了。” 秦清纲将那点心满意足的笑意压在眉梢眼角间,与他一并入得殿中。 殿中在座统共四人,其中一人端坐于高处主位,想必当是主持此事的那位姚真人,远远看去素衣玉钗,身影娉婷,竟是个女子。 “姚真人有礼,玉霄派周颢前来拜见。”张衍于殿中驻足,稽首一礼。 “周真人远道而来,无需多礼,还请入座。”姚真人起身还礼,抬手向着上座一引。 张衍听着这腔调虽然陌生,声音却又有几分耳熟,不觉抬头细看,谁知竟得见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眼前这位姚真人,面目竟是与他那大徒儿刘雁依一般无二。思及收刘雁依为徒时自对方身上得见的大能转世因果,张衍已是全然明白过来。 “……”大师兄,你这样可不地道。 ——你与你的太师祖平辈论交,我倒比我的徒儿还低了一辈。 张衍心中腹诽了两句,面上只做如常的客气,来到秦清纲左手的空位坐下,看向对面二人。居于渡真殿主位的那儒雅道人,当是何静宸无误,至于另一人,自己倒也识得,正是尚自年轻的卓御冥。 “陈真人派人传信来说此番由上极殿与渡真殿做主便可。”姚真人淡声开口,“既然周真人已至,那便开始吧。” 张衍一听她开口就有些头疼。 秦清纲看了眼另一侧的空位,随即笑道:“怎不见荀师兄?” 何静宸不咸不淡地答了他的问句:“荀师侄与我告了假,言是需闭关几日参修道法。” 张衍倒不意外,只管作壁上观,看着这两位你来我往。 “这倒是奇了,”秦清纲笑笑,“荀师兄前两日还与周道友相谈甚欢,怎地不声不响便闭了关,总该等此事定下才是。” 何静宸瞧着他那副模样便有几分不耐,微微一哂,只是碍于有外人在座,不便出言讥讽。 姚真人的目光越过他二人,只向着张衍道:“周真人此番的来意我等已是知晓,贵派欲与溟沧结亲,留下一段佳话乃是好事。只是掌门真人闭关,有些事情我等不敢擅专,还需向真人问过。” 张衍轻咳一声:“姚真人请说。” “若是结亲,我溟沧自有出身名门的真传弟子可与周氏相配,不知为何贵派只求一八字相合之人?”姚真人缓缓问道。 张衍正色开口:“此乃上人的意思,言是此番结亲,当摒弃门户之见,方能显我玉霄的诚意。” “师姐,以我之见,齐大非偶,玉霄派这门亲事,只怕我溟沧高攀不起。”何静宸忽然发话。 秦清纲笑了笑:“何殿主哪里话?溟沧与玉霄两派祖师俱是天外而来,于九洲共同开派,我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如何有齐大非偶一说?” “正是。”张衍又道,“玉霄乃是诚心想与溟沧结好,何真人切莫多心。” “非是何某多心,只是贵派所选的生辰八字命格极贵,纵使溟沧弟子众多,只怕也未必能有合适人选。”何静宸举目看来。 张衍笑了笑:“多谢何真人费心。听秦真人说,流徽洞天门下有一弟子,倒正好与这八字相合,且出身不俗,若是可以,倒不妨请诸位真人成全了这一段美满姻缘,玉霄与溟沧永结同好,岂不美哉?” 502#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9-04-14 03:51:16 回复此楼 0 五百四十七 此言一出,何静宸脸色微变,旋即望向高处的姚雪吟。 后者依旧神容淡漠,只转向秦清纲问道:“秦真人,可有此事?” 秦清纲起身打了个稽首,笑意从容:“正是。说来也巧,那日我正与周真人聊起这结亲之事,听闻玉霄欲寻一名八字相合的弟子招为赘婿。我原也不过是随口打听一二,谁知那八字倒正与我那大徒儿相合,倒是巧了。” “未免也太巧了些吧。”何静宸凉凉开口。 “何殿主说笑了,似这等姻亲之事,不就正讲究一个‘缘’字吗?”秦清纲显然早有准备,轻描淡写地挡下这句嘲讽。 “好一个‘缘’字,”何静宸当仁不让,反唇相讥,“只是不知是金玉良缘,还是无妄孽缘。” 姚雪吟自高处一眼看了过来:“师弟,玉霄来使在此,你失言了。” 何静宸面露迫切之色,但终是不敢反驳,只得欲言又止。 “依姚真人之意,两派这门亲事……”张衍与秦清纲对过一眼,恰到好处地插言。 姚雪吟沉吟片刻,这才缓缓发话:“灵崖上人有此诚意,溟沧自当投桃报李。” 作者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鲜网文站 在浏览器中输入:xianwangwen.cc “师姐!”何静宸终是忍不住,低唤一声。 “何师弟,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况此事昼空殿也已是同意。”姚雪吟轻声劝诫了一句,“你若对结亲人选另有他议,倒不妨一说。” 秦清纲貌若诚恳地附议:“正是此理,何殿主门下若也有合适的人选,直言便是,也好叫周道友品评择选。” 何静宸冷哼一声,转过头去,不愿看他那张小人得志的脸:“我门下人丁稀薄,自然挑不出这等金贵命格。但我溟沧弟子何止千万,只怕不止你门下一个晏长生一枝独秀吧。” 一直未曾发言的卓御冥得了秦清纲目光的示意,叹了口气,终是慢吞吞开口:“方才何殿主也曾有言,这命格罕见,万里挑一,只怕寻遍门中弟子也是难见。更何况,晏师侄为流徽洞天大弟子,俗世出身亦是高贵,与周氏可谓门当户对,当为不二人选。” 姚雪吟微微点头:“周真人以为如何?” 张衍轻咳一声:“我此番虽是奉上人法旨而来择一良婿,但结亲之人毕竟是溟沧弟子,还请贵派做主便是。” “如此,”姚雪吟目光落于秦清纲身上,“秦真人,那孩子毕竟是你门下弟子,便由你来做主吧。” 秦清纲姿态谦逊:“能与玉霄结此姻亲,是我那徒儿之福,也是流徽洞天之福。” 何静宸似看不下去他这副做派,只是碍于姚雪吟的颜面不得发作,索性紧抿着唇看向别处,不再开口。 姚雪吟终是有了决意:“那便等掌门真人出关后……” “姚真人,”秦清纲笑着插话,“掌门真人此番闭关,不知何日才能出关,若要拖到那时再定,只怕有怠慢玉霄之嫌。倒不妨我等先择一良辰吉日,将这门亲事正式定下,待得掌门出关后,再行完婚可好?” 姚雪吟静静地注视着那张笑意盈然的脸:“我记得,那孩子乃是燕国皇室出身?” “正是。” “既如此,这六礼更需好生操办。我会吩咐下去,让紫光院循例安排。”姚雪吟终是微微笑了一下,面露几分和蔼之意。 玄水真宫内,齐云天孤坐于一处空旷的大殿之中,望着面前玉璧上那古奥晦涩的蚀文若有所思。此地光影冷晦,唯有那一行行蚀文泛着幽幽清光,随着他指尖逐一抚过,不断轮转变幻。 这玉璧上所留的,分明还是从前祖师所留的神水禁光祭炼之法,未得四代掌门改动。可按他先前的推测,眼下距离二代掌门寿尽转生,也不过只剩一两载的光景……究竟是何缘故,四代掌门才会在寿尽之前更改此法? 这里的一切都教他无所适从,无论是这个护法长老的身份,还是那一个个前辈先贤的名字。自己与张衍究竟为何会落入此间?是因为自己曾于灵穴之中接下过与山门的因果,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齐云天扶着玉璧起身,轻呼出一口气,摒去多余的杂思,终是不再多留。 ——先前自何静宸手上讨得玄水真宫的出入符牌,正是为了到此间探查那神水禁光的祭炼之法。眼下答案已有,继续逗留在此,只会徒惹怀疑。 他漫不经心出得这片森冷殿宇,正要往浮游天宫一行,忽见两个身影自云头另一端走来,神色微变,索性收敛气机匿了身形。 “老李,我同你说,我从刚才起眼皮就一直在跳,这可不是好事。”黑衣青年煞有介事地撞了撞身边同伴的胳膊,心思显然全在旁处,根本不曾留意云海之上的多余动静,“你就给个准话吧,这忙你帮是不帮。” 对方有着一张和善温良的面孔,与他一并往前走着:“话虽如此,可你要我怎么帮你?昨日我去试过恩师的口风,他老人家对此番结亲之事极为坚决,只怕不会轻易改变主意。” “这好办,我昨晚上琢磨了一宿,已经琢磨清楚了。”黑衣青年抖擞了一下精神,兴致勃勃地与他讲述自己的计划,“咱们就到恩师面前去,说你和我有私情,让他尽早绝了给我结亲的心思,这样……” “你你你……你放,什么厥词!” “诶,不就是打个幌子,我又不是真要把你怎么样,你那么激动做什么?就算你想,我还不乐意呢。”黑衣青年很是不满,旋即又忍不住揶揄,“你现在这样简直就好像恨不得一头撞死在牌坊上。” “我李革章堂堂八尺男儿,一世英名,岂能,岂能……” “瞧把你吓得,这点小忙都不肯帮。”黑衣青年皱了皱鼻子,“你不帮我,我可就去找别人了。” “你就不能积点德,不要去祸害旁人吗?” “嘁……” 齐云天自流云深处走出,注视着那两个渐行渐远的年轻背影,嘴唇嗫嚅了一下,终是振袖俯身,端正一拜。 五百四十八 亲事定下的法旨不过半日便传出了浮游天宫,门中一时议论纷纷,流言蜚语几乎要掀了九院的屋顶。人人皆知,四代掌门继位以来,溟沧便与玉霄交恶,谁知势不两立了这么些年,忽地砸下这么一桩亲事,当真教人摸不着头脑。 齐云天一派安之若素地逗留在上极殿偏殿,继续做他的护法长老,仿佛一切与己无关,只将玄水真宫的符牌推到何静宸面前:“物归原主。” 何静宸收了符牌,打量了他几眼,却什么也瞧不出来:“你一手促成了这出好戏,现在倒像个没事儿人一样。” 齐云天捻着袖口,漫不经心地看着别处:“法旨是姚真人下的,结亲的弟子是流徽洞天门下,我不过是个不得议事的护法长老,与我何干?” “你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何静宸皱了皱眉。 齐云天神色不动:“我可是等着看后面的好戏,且让流徽洞天先高兴两日吧。”他说着,忽听见外间似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不觉稍微偏过头,“什么声音?” “当然是流徽洞天门下那个小子在闹腾。”何静宸叹了口气,“秦清纲不顾他的意愿行了纳采之礼,再有几日便是合八字,他怎能不急?听说已是被罚过一次了,谁知还不涨教训,这次怕是要吃点苦头,听说还跪着呢。” 齐云天向外观望了一眼,神色淡淡的,像是嫌厌那些喧哗:“去劝劝吧,别闹得太过难看,成何体统。” 何静宸摇头一笑:“那小子生来便不知道体统两个字怎么写的,你要指望他安分守己,还不如指望流徽洞天良心发现。” “合八字定在什么时候?”齐云天将目光收回,重新看向他。 “上明院的长老算过了,七日之后是个好日子。”何静宸收敛笑意,“也多亏了那小子四处闹腾,让流徽洞天无暇他顾,一切才都能按先前的计划安排妥当。如何,到时你可要来观礼吗?” 齐云天略一挑眉:“你既已说我把自己摘得干净,我又怎么会再去淌这趟浑水?” “荀斯远,你究竟在打些什么主意?”何静宸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不过是看流徽洞天有些不痛快,教他落个面子罢了,你不也是这样想的吗?”齐云天不觉意外他的突然发难。 何静宸眉头皱得更深:“你究竟是看他不痛快,还是根本就和他打的一样的主意?” “一样的主意?你是说那个位置吗?”这一次齐云天是真的笑出声来。 “有什么可笑的?”何静宸目光微狭。 “何殿主,何真人,”齐云天站起身来,自他身边走过,“你以为我眼下帮你打压流徽洞天,是觊觎掌门之位?你以为,那个位置是仅凭三言两语便能坐上的吗?” 作者:爱小说,爱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十万本小说等着你 “不。”何静宸利落地反驳,他坐在原位上,身形端正而笔直,“只是这样的你很奇怪,或者说……” 齐云天拢于袖中的手指稍微收紧。 “果然,是掌门师祖授意你这么做的吧。”何静宸斩钉截铁地得出结论。 “……”齐云天一时无言以对。 何静宸也是起身,愈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有理有据:“无怪乎掌门会在此时闭关,原来他老人家早已安排了你布置此事。所以你才教师姐出面主持,他老人家心中更看中的果然还是师姐。” 齐云天想了想,一时间不知该是庆幸还是好笑,索性来了个一言不发,假装默认。 “我先前便一直在奇怪,以你的性子,怎么能想出这样老奸巨猾的法子?”何静宸来回踱步了几转,显然思绪豁然开朗,“原来那夜掌门师祖召你说话便是为了留下这番安排,着实巧妙。” “……我可什么都没说。”齐云天索性由着他顺着这个思路猜下去。 何静宸听着这话,只当自己是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当即放下心来。 “把这颗定风珠拿去给那个孩子吧,”齐云天自袖中摸出一物,交到他手上,“浮游天宫罡风猛烈,这出戏还没唱完,他可别出什么岔子。” “流徽洞天但凡有你一半儿疼他,也不至于闹到这个地步。”何静宸收了定风珠,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大步离去。 齐云天长长地叹息一声,敲了敲眉骨,不觉苦笑。 七日之后。 开阳殿内外早已依循礼制布好香案仪仗,由渡真殿左殿主卓御冥主持,姚雪吟携何静宸一并前来观礼,一并到的还有数位浮游天宫内领有司职的长老,总算是给足了流徽洞天脸面。 秦清纲人逢喜事精神爽,一早便去芳信岛请了张衍一道,算着时辰到场。诸人各自说着百年好合金玉良缘的贺词,总归都是一片喜气洋洋之色。 张衍不动声色地扫了眼高台玉案之上那两方玉帖,面上不动声色,只若无其事地发问:“我听说晏师侄对着门亲事仍是不满,还为此在浮游天宫大闹了一场?” “小孩子嘛,顽劣叛逆一些在所难免。”秦清纲呵呵一笑,“管教管教也就好了。” 这“管教”二字来得意味深长,张衍隐约听说为着此事,晏长生被罚在浮游天宫外一连跪了几日。修道之人体魄虽强于凡人,但浮游天宫那等极高极寒之地,哪怕是元婴真人,若无禁制加护,也难受那凛冽罡风。秦清纲这一番“管教”,委实来得伤筋动骨。 他扫视一圈殿中,齐云天此番仍是未至,想来是要把这出戏交给他来唱了。 “秦道友说的极是,”张衍颇为认同地颔首。 他二人依次落座,不多时卓御冥上前来禀,言是吉时已到,可交换玉帖,以合八字——这门亲事原本就是按八字所选,本可去繁就简,剩下这一步,只是姚雪吟一早有言,两派结亲,不可大意,当六礼俱全才是。 秦清纲瞧了眼阴沉着一张脸的何静宸,显然心情更畅快了几分,当即与张衍笑道:“周道友,这便请吧。” 张衍也是起身:“秦道友先请。” 他二人来到雕有并蒂莲花的高台前,各自抬手,刻有男女双方生辰八字的玉帖便随之交换了位置,落入对方掌中。 张衍接过那份晏长生的庚帖,暗暗瞥了眼秦清纲的神色,这才装模作样不紧不慢地打开一览。 秦清纲对玉霄那方的八字早已熟悉,过目一观后便重新合上,只待接下来等上明院长老前来行测算合缘之礼。 “秦道友,令徒的八字怎和你先前说的不大一样?” 张衍忽地开口,语气间颇有指摘之意。 五百四十九 开阳殿内的气氛一瞬间有种雾气荡尽的图穷匕见,所有人的目光齐齐看来,无声而锋锐。 秦清纲距离张衍最近,微微偏头,面上笑着,眼底却暗含一点警惕的疑惑:“周道友此言何意?” 张衍坦然将那玉帖摊开递予他:“秦道友一观便知。” 秦清纲抬手接过,只看了一眼便眉头紧皱:“周道友且容我分辩一句,这并非小徒八字,必是底下的人疏忽大意,取错了排法。”他目光于殿内一扫,略有几分狠意地刮过何静宸那张过分镇定的脸,扬声道,“钟长老,紫光院由你从旁打点,出了这等差错,只怕您老人家难辞其咎吧。” 一名矮小的道人自席列中起身而出,不卑不亢地一拜:“秦真人何出此言?紫光院得诸位真人法旨操办此事,岂敢有半点疏忽懈怠?此确系为晏真人的八字无误。” 秦清纲轻笑一声:“看来钟长老是上了年纪,在所难免有些糊涂,我看还是召紫光院的冯掌院来问上一问,究竟是哪个弟子办事不利,出此大错。” “这个,自然是要问清楚的。”何静宸忽地开口,“来人,去传冯掌院入殿。” 秦清纲转头看去,二人目光于中途相撞,俱是一般的平和,却又是不一样的冷定:“有劳何殿主。” “无需言谢,秦真人和周真人何不坐下说话?此事很快便见分晓。”何静宸缓缓道。 张衍当先一甩袖袍,返回原位落座:“不错,还请贵派给玉霄一个交代。” “周道友放心,两派结亲之事关系重大,岂容居心叵测之徒从旁破坏,必要查个水落石出才是。”秦清纲也是在他身边坐下,目光仍落在何静宸身上,话中意有所指,“到时我一定会禀明掌门真人,严惩那始作俑者,姚真人以为呢?” 自入殿之后便一直作壁上观的女人神色不动,闻得秦清纲将话头转到自己身上,终于略抬了抬眼皮,冷声开口:“此事分明之后,自然要报与掌门知晓。” 不多时,冯掌院已是战战兢兢地上得殿中,一见门中几位位高权重的洞天真人俱是在场,连忙跪身一拜。 秦清纲只瞧得他一眼,便知其中有鬼,当下往椅背上一靠。 卓御冥知他的意思,于是主动开口问话:“冯掌院,今日这合八字之礼,可是由你负责的?” “正是。”冯掌院额头贴着地面,颤声答道。 “你任紫光院掌院多年,素来行事谨慎,老成持重,”卓御冥点头又道,“这庚帖出错之事,你可知晓?” “庚帖出错?”冯掌院愕然抬头,“卓真人明鉴,若说旁处有何疏漏倒还可能,但这八字庚帖确实万万不会错的。” 秦清纲于高处笑了笑:“冯掌院何以如此肯定?难道你是要说,先前紫光院的弟子谱册所载有误吗?” 冯掌院又是一拜,神色随之肃然:“秦真人容禀。因此番两派结亲乃是一等一的大事,所以每一项都依循礼制,不敢大意,尤其这庚帖上的八字,我等唯恐出错,特地追溯了晏真人的俗世出身。若换做旁人,入道数百年,俗世家族早已不存,自然难以考证,但好在晏真人出身皇室贵胄,燕国虽已不在,但毕竟还有宗谱传下,可引以为凭。凡间皇室最重血脉,其上所载必定精准无误,所以才会取录其上八字,刻于庚帖之上。” 卓御冥与秦清纲俱是一怔,相互对视一眼。 “如此说来,这庚帖上所录,才是晏师侄真正的生辰八字。”何静宸抬起头来,沉声开口,“可秦真人先前一口咬定,说自己的弟子便是符合八字要求的人选,不知是缘故?” 秦清纲目光微狭,正要开口,一旁张衍先一步开口:“先前为核查八字,秦道友与我看过贵派的弟子谱册,上面所载确实当是合缘之人。想来似这等要紧之物,贵派总不至于妄改吧。” “不可妄改,却并非不能更改。若是有人有心,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亦不在话下。”何静宸似是而非地笑了笑。 “何殿主的意思,是说秦某行了那偷梁换柱之事?”秦清纲盯着他。 何静宸转向姚雪吟,恳切道:“师姐方才还在说要将此事查个分明,好报与掌门知晓,眼下始作俑者便已是自己跳出来了。” 秦清纲嘴唇猛地动了一下,但终是扼住了就要脱口而出的句子,反是一笑:“如此争执也无意义,何殿主想说秦某为了高攀这门亲事擅改了谱册,秦某却以为这所谓的燕国宗谱才是无稽之谈,你一言我一语,倒教周道友看了笑话。不如这样吧,卓师弟,去把长生带来,他自己的事情,自然该由他自己来说。” 卓御冥听他此言,神色一定,当即领命而去。 何静宸目光一颤,忽地坐直了些,手握成拳紧紧地按在膝头——秦清纲眼下分明是要破釜沉舟,赌他未曾和晏长生统一说辞。 “何殿主也是知道的,那孩子对这门婚事颇有微词,巴不得寻个由头拒婚。若是他的八字当真是如这庚帖所书,自然会如实作答,一字不差才是。”秦清纲神色缓和了下来,笑得好整以暇,“所谓的宗谱之说是不是胡编乱造,一问便知。” 何静宸手指攥得更紧,面上却不能显露太多忐忑:“那孩子是你的弟子,只怕你们师徒是沆瀣一气吧。” 秦清纲放声而笑:“何殿主,那孩子是什么脾气,门中各位真人都有目共睹,你道是他会听我管教吗?” “不错。”一直观望着这场争执的张衍终于再次发话,却是向着秦清纲一边,“是真是假,只需问问晏师侄便可分明,何真人这般阻拦,莫非其中另有隐情不曾?” 此言一出,姚雪吟也只得以目示意何静宸收声。 秦清纲感激地看了一眼张衍:“多谢周道友仗义执言。” “秦道友客气,”张衍微微一笑,“此事牵连甚广,贵派不怪周某擅自插言便好。” 只是片刻功夫,卓御冥便领了晏长生上殿。张衍遥遥地看了眼那个挺拔而英气的身影,假意端起茶抿了一口,耳边听得青年不情不愿地发话:“拜见诸位真人。” 秦清纲笑得极是和蔼:“长生,今日唤你前来乃是为了你的一桩大事。” 晏长生哼哼了两声,敷衍地点头。 “……”秦清纲看着他这副不修边幅的样子便有恼火,但也知眼下当以大局为重,于是面上更添几分慈祥之意,“我知你心中有气,我这个做师父的,看在眼里也是心疼。说到底,也是你的命格金贵,正与周真人带来的八字相合,无奈之下,这才选了你。只是眼下却出了点岔子,冯掌院自你出生的宗谱上所寻得的八字,与你入得溟沧时所记的八字并不相匹,这才唤你来问上一问。若是那宗谱上的八字当真,那这门婚事也就成不得了。” 晏长生一挑眉:“当真?” 秦清纲恨铁不成钢地恩了一声。 晏长生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扬声开口,报上八字:“庚申,庚辰,壬子,丁……” 所有人脸色齐齐一变。 “啪”的一声,玉制的庚帖在秦清纲手中化作一堆碎末:“你说什么?” “恩师不是让弟子报上八字吗?”晏长生啧了一声,对自家恩师的盛怒视若无睹。 何静宸又惊又喜又是松了口气,连忙起身趁热打铁:“秦真人,令徒所言,与这庚帖所书如出一辙,这下你无话可说了吧。” 秦清纲毫不退让:“必是有人串通……” “串通?他一直被你罚跪在浮游天宫外,从未与紫光院的人有过接触,又如何会知晓紫光院准备的庚帖是何内容?”何静宸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只怕不是令徒胡言乱语,而是有些做师父的,想要卖徒求荣吧。” 五百五十 秦清纲的眼角因为这样一句话忽地抽搐了一下,拉出如刀如刃的纹路。卓御冥脸色微动,上前几步,不动声色地拦在他与何静宸之间。 “何殿主,此事尚有许多值得商榷之处,还请慎言。”他沉声提醒。 何静宸看着忽然插言的这位左殿主,神色微寒:“人证物证皆在,不知卓真人还有何指教?” “我以为说到人证,尚缺一人。”卓御冥镇定开口,“紫光院弟子谱册素来存于青阁中,何不将把谱册交予秦真人的那名执事弟子传来一问?” 冯掌院小心翼翼地接话:“不瞒卓真人,看守青阁的长老前些日子里已是往生去了,无从查证究竟是谁将谱册给了秦真人。” 卓御冥并无多少意外之色,略一点头,直视何静宸:“既如此,也无人能证明这谱册究竟是秦真人擅改的,还是在交到秦真人手中之前,便已被改动过。” 何静宸缓缓平复了呼吸,望向代替秦清纲与自己对峙的下属:“好一个死无对证。” “都坐下。” 一声冷淡的话语自上座传来,衣衫素净,长发挽起的女人终于开口制止了这场争执,她神色淡漠,眸光凛冽,一眼望来的气魄竟是镇住了殿中的其他男子。何静宸默然片刻,打了个稽首,退回原位,卓御冥也随之让步,在秦清纲身边站定。 秦清纲微微阖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收敛起所有不得体的情绪,歉然一笑:“是我等失态了,还请姚真人见谅。” 姚雪吟徐徐起身,步步而出,却并不看他们,只向着张衍一礼,道:“周真人,贵派先前所提,乃是想在溟沧择选一八字相合之人。可惜如今这位流徽洞天门下的弟子已被证实并非合适人选,不知你作何打算?” 张衍看着那张与刘雁依一般无二,气质却大相庭径的脸,蓄出几分合乎身份的讽刺笑意:“事到如今,姚真人又何必惺惺作态,贵派既无意与我玉霄结亲,又何必做此姿态,不干不脆!” 秦清纲连忙道:“周道友,此事实乃误会……” “误会?”张衍霍然起身,大步往殿外走去,“秦道友巧言令色之能,我今日算是见识到了。玉霄堂堂名门大派,岂容这般轻辱?告辞!” “周真人留步。”姚雪吟于背后叫住了他,“此事乃是溟沧失礼,还请周真人稍安勿躁,待得掌门出关,自当给真人一个说法。” 张衍脚步稍微一顿,却并不回头:“只盼这个说法能叫人心悦诚服才好。” 他说罢,便迈过门槛,扬长而去。 眼见玉霄来使愤然离去,秦清纲的目光终是转向姚雪吟与何静宸二人,不觉拊掌:“二位真人好手段。” 何静宸已然平静了下来:“不敢当,秦真人也是当仁不让。” 晏长生冷眼瞧着他们你来我往,懒洋洋地挠了挠眉骨:“要不,你们几位先吵着?弟子先行告退了。” “孽徒,你给我站住!”秦清纲厉声呵斥住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发现一个好网站,都在这连载: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卓御冥按住了他:“算了,此事已定,为难他也是无用。” 秦清纲忽地一笑,看了眼何静宸:“何殿主,说到我这徒儿,我倒是想起一事。他罚跪在浮游天宫外时,虽未曾和紫光院的人有过往来,但你却仿佛是与他有过攀谈的。只怕这八字之事,少不了你的手笔吧。” “别把每个人都想得和你一样,”何静宸终是冷笑出声,“不错,我确实和他说过几句话,给了他一颗定风珠护身,免得浮游天宫外罡风太烈,伤了道体。” 秦清纲微微眯起眼:“只怕没那么简单吧。” “东西就在这里,您老人家拿去玩儿吧。”晏长生见他还抓着此事不放,有些不耐地从袖中掏出一颗云青色的宝珠放到卓御冥手中,让他转交给自家恩师,说着,便向着殿中众人漫不经心地打了个稽首退下。 卓御冥仔细验过那颗再寻常不过的定风珠,向着秦清纲微微摇头。 “若是闹够了,那便散了吧,玉霄那厢,后续还需给个说法。”姚雪吟见他二人已是无话可说,便也携着何静宸缓步从容而去。其他前来观礼的长老得见洞天真人间的争斗早已见怪不怪,自当自己从未长过眼睛和耳朵,什么也不曾看见,什么也不曾听过,当即纷纷告退,忙不迭地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秦清纲死死地攥着拳头,眼中似有千刀万刃。 卓御冥于一旁轻叹一声:“今次是我们输了,也罢,何必揪着一次成败不放?” “不对,”秦清纲转头看着他,“此事绝非何静宸所能设计的。他若是能有这个魄力和手段,又何必等到这回的结亲之事再施展?” 卓御冥沉吟片刻:“那你以为,姚真人知道多少?” “呵,那个女人……”秦清纲嗤笑一声,神色却陡然冷厉,“平日里少言寡语,今日一见,倒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只是他们师姐弟二人,说到底都非是工于心计之人,寻常时候搬弄一些是非也就罢了,这回的事情,背后必有个中高手在布局,竟能想到借长生的出生大做文章,反咬一口的同时还拾掇得滴水不露。” “如此说来,”卓御冥压低了声音,“会否是掌门……” 秦清纲目光一顿:“确实有这个可能。如今溟沧,世家那几个老厌物已是不中用的,师徒一脉这边,除了何静宸他们,一个个也都还算安分守己……至于那荀斯远,更是个只知道逞口舌之利,不长脑子的,成不了什么气候。也唯有掌门他老人家,才能将这一切操盘得天衣无缝。” 他低呼出一口气,抬手按着额心,终是带了几分郁结之意。卓御冥在一旁安静地守着他,微微摇头。 浮游天宫外不远处一座云台之上,齐云天翻着几卷玉简典籍向阳而坐,一派淡然闲适,偶有飞鸟白鹤停驻在他身旁,安静地用朱喙梳理羽毛。 忽然间,一股意兴飞扬的气机于云台上落地,鹤鸟俱被惊得磔磔飞走,只留一地白羽飘然。 齐云天翻书的手停顿在中途,闭上眼,并不回头。 “荀长老可教人好找。”少年人疏朗带笑的嗓音在背后响起,“我想道个谢都险些寻不到人。” “不过是一颗随处可寻的定风珠,何谢之有?”齐云天重新睁开眼,目光定定地落在玉简上,“至于里面藏的八字么,更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晏长生哈哈一笑,显然觉得他的回答极是有趣:“今日恩师倒也确实问起了定风珠之事。” “如何?”齐云天捻了捻有些发抖的手指。 “如荀长老所言,定风珠随处可寻,要应付过去还不容易吗?”晏长生笑意懒懒。 “如此,就更不必谢我了。”齐云天抬头看着漫天流云,“宝珠内的八字是你自己记下的;是否信之,何时用之,也是你自己选的;定风珠一事更是你自己提前有备无患,这一声谢,荀某受之有愧。” “……”晏长生觉得他这番话古怪得教人摸不着头脑,眉头一扬,“话虽如此,我和长老从无往来,长老为何要帮我?” 齐云天声音淡淡的:“我没有帮你,是你自己帮了你自己而已。没有别的事情便快走吧,你也说过,我们从无往来。” 晏长生啧啧嘴,反而觉得好笑:“难怪他们都说你脾气臭,谢啦。” 他向着那个端坐的背影拜了一拜,转身哼着不着四六的调子又往别处去了。 齐云天一动不动地坐着,半晌后忽觉手上一热,低头一看,原是唇上咬出的血。他用力闭上眼,死死地撑住额头,唇角抽动着,似喜极欲泣,又似感极而悲。 “太师伯……” 一双手忽地自背后抱住了他,阳光也不及这一刻的温存:“为什么不回头看看他?你也应该很好奇他年轻时候是个什么样子吧。” “我……”齐云天终于还在这个怀抱中松弛了身体,将手颓然放下,“我并没有什么脸面再见他。” 张衍将头搭在他的肩上,抬手轻轻捂住他的眼睛,感受着颤抖的眼睫扫过掌心:“并不是这样的,大师兄,你一直是他,引以为傲的后辈。” 五百五十一 齐云天按上他的手,似乎想借他的手掩去眼中多余的东西,良久,他才稍微转身,回抱住了身后的青年。 张衍将他搂紧了一些,偏过头吻上他的鬓角,细碎的亲吻顺着脸颊扫过,一路来到唇边。齐云天稍微启唇回应了这个吻,久违的亲近来带难以言喻的悸动与沉溺,整个人似要陷在柔软的唇舌带来的安然间。 张衍捉了他的手腕,将他顺势按倒在云台上,玉简典籍散落了一地,无形的禁制罩落四方。 齐云天抚上他的侧脸,竟难得不曾以体统推辞。阳光将他一双端方斯文的眼睛照得格外澄明,张衍从中看见了欺身而上的自己。 张衍一点点抿去他唇上的血迹,终是低低一叹:“大师兄,那么多年了,晏真人之事你若仍无法放下,那待得人劫过后,我便……” 齐云天抬手捂住了他后面的话语,目光陡然一颤:“渡真殿主慎言!” 张衍牵了他的手,以额头抵上他的手背:“那个时候,我确实没有想到你会赶过来。是我不好,不该对你说那些话。” 齐云天沉默地环住了他的脖颈,埋首于他的肩头,气息仿佛克制到了极致。 “大师兄,我就在这里,”张衍耐心地开解,“想哭就哭出来吧。” 齐云天反是轻轻笑了一声,话语里满是疲倦与冷涩:“渡真殿主说笑了,晏真人之事,乃是为山门大计,不得不为……事毕功成,一切圆满,我身为上极殿副殿主,并没有哭的理由。”他的手指紧紧地攥住他背后的衣衫,一字一句分明,像是在同他解释,又像是对自己的告诫。 张衍久久地抱着他:“你可知,晏真人身故之前,曾与我说过些什么?” 齐云天手指颤抖着,忽有几分脱力。 “他与我说,你总是把自己逼在一条孤决的路上,以后的路,便只会越来越窄。”张衍极缓慢地吻过他的额角,“大师兄,你不懂得爱自己,这样会过得很辛苦。” 齐云天没有回应,只攀附着他的肩膀闭上眼。 张衍还欲再说些什么,忽觉一股属于洞天真人的雄浑气机自远处而来,只怕再靠近些许,便要看穿这禁制之后的放浪形骸。齐云天也在同时惊觉,连忙松手,二人各自熟练地整顿衣袍,收敛形容。 “……”张衍啼笑皆非地叹了口气,替齐云天拉拢微敞的领口后便遮掩了身形,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我回芳信岛等你。” 作者有话要说:精品小说都在这连载呢: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齐云天随之正襟危坐,摸索了就近一卷典籍拿在手中。几乎才做完这一番布置,何静宸便已是顺手拨开附近的禁制,施然而来:“那小子说方才见你在此看书,我还不信,你荀斯远什么时候也干起这等附庸风雅的事情了?” “看你这个样子,想必开阳殿上一出好戏唱得不错。”齐云天将手中书卷一掩,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 何静宸笑了笑:“没想到他秦清纲也有今日。这次若非你提醒我与师姐,可借那孩子的出生在八字上大做文章,只怕流徽洞天与玉霄结盟的心思便要得逞了。” “我又何曾与你说过什么?”齐云天淡淡道,“一切全凭姚真人深谋远虑,方能成事。” “我险些又忘了,是掌门师祖授意你如此的。”何静宸眉头一挑,旋即一笑,“看来比起流徽洞天,师祖确实更中意师姐。” 齐云天默然片刻,还是开口:“何殿主以为,姚真人当真适合那个位置吗?” 何静宸一眼看来,目光中隐有犀利之意:“师姐无论修为德行,都远在流徽洞天之上,如何不合适?” “修为,德行……仅凭这两点,就算姚真人坐上了那个位置,又当真能坐得稳吗?”齐云天轻描淡写地反问。 何静宸呼吸一窒,定定地注目于他,似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齐云天站起身来,与他平视:“此番虽然流徽洞天与玉霄结盟不曾,又颜面尽失,但何殿主当也知晓,这并非最后的成败。” 何静宸兀地皱眉,忽有一名童子驾鹤而来,闯入了二人的谈话,毕恭毕敬地打了个稽首:“拜见二位真人,祖师出关,急召荀长老过去。” 齐云天心中一动,本能地生出一种警觉,面上却仍是一派从容地应下,当即转身欲走。 “荀斯远。”何静宸于背后叫住了他。 齐云天并不回头:“何殿主还有何指教?” “你究竟知道些什么?”何静宸上前一步,沉声发问,“你一定知道什么。” 齐云天听得此问,微微笑了笑,摇头示意自己并不会作答。 上极殿内光影晦暗朦胧,宫灯摇坠,齐云天入得殿中时,忽觉几分清寒之意蔓上脊骨。但他仍是将每一步都走得极稳,缓慢而得体地到得殿中,向着高处那个老人躬身一拜:“弟子见过掌门。” 入得此间虚境已有段时候,周旋在前辈先人之间,他总归也能拿捏出一份处变不惊,游刃有余。但唯有在面对这个老人的时候,他会无端生出一种需要严阵以待的紧迫。 “唔,来啦。”老人停下翻动谱册的手,抬头看了他一眼,“听说今日开阳殿闹得鸡飞狗跳,是怎么回事?” 齐云天脸上无有一丝不妥的情绪,并未起身抬头,只平铺直叙道:“今日原是秦师弟门下弟子与玉霄派那厢合八字的日子,谁知出了点岔子,八字不符,大礼便作废了。” “哦,原是这般。”老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先前与我说,曾往紫光院核对过那孩子的八字,确系为玉霄所愿,如何眼下又不符了?” “那弟子出身燕国皇室,姚真人心细,特地遣人寻了那弟子留在本族宗谱上的八字,两边一对,方知紫光院上所载的生辰八字乃是被人改过,算不得数,是以这桩婚事也只得作罢。”齐云天不紧不慢地对答。 “是吗?”老人合上手中谱册,“此事系何人所为?” “秦师弟想要为门下弟子择一门好亲事,想来也是人之常情。”齐云天笑道,“只可惜一时糊涂,错了法子。” 老人忽地一笑,将那谱册掷到他的面前:“他确实是糊涂,忘记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步错踏便落入他人瓮中。” 齐云天拢在袖中的手指握得极紧,指甲一点点深陷入掌心。 “你小子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当真以为我这把老骨头看不出来吗?”老人冷笑出声,目光森然。 503#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9-04-14 03:52:32 回复此楼 0 五百五十二 殿内灯火似格外的明亮,照得人身下拖出孤清的影子,兀兀地横亘在殿中。齐云天忽地意识到,在不知不觉间,整个大殿都已经被某种威严的气机封锁,断去了一切退避迂回的可能。 “弟子愚钝,不明白掌门之意。”他抬起头来,迎上那双锐利的眼睛,“弟子虽然奉命招待玉霄来使,但自掌门闭关后,便再未与之有过往来,门中几位真人议会商定此事时也不曾出席,如何能插手此事?” 高台上的老人漫不经心地笑了起来,目光却如刀刃,似要将殿下的年轻人钉在方寸之间:“你倒是把自己藏得好。怎么,你是要说,今日之事,全都与你无关?” 齐云天静静一笑,端然而立:“弟子不过是上极殿一名护法长老,并无实权,如何能左右门中之事?” “护法长老……能布下这等雷厉风行之局,区区一个护法长老之职,当真是屈才了。”老人抬了抬眼皮,不过一息之间,北冥真水四面涌出,如锁如链,牢牢捆住了殿下之人的手腕,将他两臂拉开。更有一股水流缠上青年的肩骨与脖颈,将他压得跪倒,却又不得不抬头看向高处。 齐云天微微抿紧唇,神色不动,尽管受制于人,姿态依旧从容:“不知掌门有何指教?弟子甘愿领受。” 老人站起身,一步步走下高台,来到他的面前:“玉霄来使到得溟沧的那天,清纲曾来见我,与我说你同玉霄来使相谈甚欢,倒是有说有笑了大半日。而后我又单独召见了你,你却是有意无意地向我透露,那周颢似早已与清纲互通消息,有所往来,便是连此番结亲人选,仿佛都已是他二人私下议定的结果。我知道,你是想以此引来我对他们的警惕,一道法旨直接回绝了这门亲事。” 齐云天依稀感觉到一股锋利的威仪在接近,他这一生对阵过无数敌手,无论是神通斗战,还是算计角逐,都不曾有谁让他生出这一刻的严阵以待。在这个老人面前,他一切的粉饰与伪装都在簌簌剥落,不得不以本来面目示人。 “可惜你不仅没能等到我的法旨,反而等来了我闭关的消息。于是你只能另想办法,从旁人身上着手。”玄微在他面前站定,审慎地低头打量着他,“你选中了与清纲一贯不睦的静宸来入手此事……你当时或许就是以清纲对你有所戒备为由,说服他去请动一贯不如何参与门中争斗的雪吟出面。有他二人挡在你的面前,你行事便可以一时无忧。” 齐云天跪得笔直,听着老人将自己的布置一桩桩一件件地道来,静默不语。 老人自他身边走过,举目望着殿中不断演化的太极鸿蒙图:“无论是静宸还是雪吟,他们的心性都太过板正,他们自然不愿看着清纲与玉霄结盟,从此坐大,但他们也同样没有足够强硬的理由与手段绝了这门亲事。清纲同样知晓这一点,所以到底疏于防范,以至于被你在八字之上动了手脚。什么宗谱记载,什么篡改八字,从头到尾,都是你在混淆视听,指鹿为马。” 他话语很是平静,像是闲来无事,谈及一件无关紧要的趣闻。唯独齐云天知道,那一字一句都精准到让人惊心动魄,他在这个老人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是你提点他们,可以面上假做无力与流徽洞天相抗,只得答应这门亲事,而背后则借着那个孩子的出身大做文章,捣鼓出另一个所谓‘宗谱记载’的生辰八字。”老人捻着手指,懒懒地继续往下说道,“你将时机拿捏的很好,你知道,唯有在合八字的大礼之上闹上这么一出,才能杀对面一个措手不及,甚至没有挽回的机会。虽是兵行险着,但若是能赢下此局,却是乞浆得酒,事半功倍。” “得掌门此言,不胜惶恐。”齐云天笑了笑,“只是弟子无权无势,要布此局,只怕是绠短汲深。” 老人放声大笑,回身看着他:“怎么,事到如今,你还不服?” 齐云天神色微敛,唇角笑意温文:“掌门所言,未免匪夷所思,无以为凭。” “凭据是么?”老人眉头一扬,哼笑出声,“那小子机灵,自以为偷梁换柱,瞒天过海,但你说,若我教他来,拿出他在开阳殿中呈上的那颗定风珠一验,会是如何?” 齐云天身体微震,紧抿着唇,终是阖上了眼。 “不错,那确实只是一颗普通的定风珠,可惜上面不会沾染有静宸的气机,所谓的‘何真人相赠’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因为那根本不是你托静宸交予他的那一颗。”老人轻描淡写地点破,“那么,你不妨告诉我,在你原本交给他的那颗定风珠上,你究竟透露了些什么?或者告诉我……”他稍微俯下身,将他所有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你到底是谁?” 说到此处,老人忽又笑了一下:“不,应该说,你,还有那玉霄的周颢,你们究竟是何来历?” 张衍闲庭信步地走过云海,一路往芳信岛的方向行去,却忽觉前方一道气机拦路,当即警惕地顿住脚步。 一名眉目肃正的中年道人自一片清光法相中走出,向他打了个稽首:“可是玉霄派周颢道友?” 张衍镇定还礼:“正是。敢问尊驾名讳?” “贫道于量尘,携掌门法旨,特来请周道友往浮游天宫一行。”道人沉声开口。 张衍心头猛地一沉,依稀窥出几分不动寻常,忆起先前齐云天似也被四代掌门唤走,更觉此事非同小可。他打量着面前拦住自己去路的道人,心知若论修为,对方此刻当还在自己顶替的这个周颢之上,若是动起手来,未必能有胜算,索性傲慢一笑:“听闻贵派掌门先前闭关,不问门中之事,怎么眼下又想起来见我?” 于量尘始终不动如山:“请周道友随我一行。” “……”张衍微微皱眉,终是袖袍一扫,上前两步,“那就有劳道友引路了。” 五百五十三 老人语涉张衍,齐云天眼中终于亮起一丝当仁不让的锋利,某种尖锐的情绪从心头直刺而出,就要酝酿成刀与剑。 “很不错的眼神,小子。”老人喟然一笑,他们的眼中有质地相同的锐气,“看来你也是品尝过权利的人。” 齐云天试图收紧手指,握住一点能与之对峙的力量,然而困住他的北冥真水却带着近乎绝对的威压,不容任何反抗。老人提起“权利”时的口吻是那样闲适而轻漫,俨然是凌驾在一个极高的地方俯瞰所有,游刃有余而又理所应当地目空一切。 “晚辈斗胆一问,”齐云天终于卸去那些无用的伪装,在这个对手面前,他不需要维持任何端方的矜持与泰然的微笑——这个老人看穿了他的,无论是他的诡计,还是他的软肋——他要做的唯有以本来面目与对方分庭抗礼,“您是什么时候起疑的?” “起疑?不,不,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老人随手一招,大殿中央铺地的玉石忽地积起一泊澄明的清水,镜影之中殿宇却分明是另一番光景,“从你拆开那封玉霄传来的书信时我就知道,你根本不是荀斯远。” 齐云天心中一惊。 老人好整以暇地取笑着他:“那孩子早被我惯坏了,喜怒从来都写在脸上,若见到玉霄的书信,只怕要先撕了才觉得痛快,又哪里还会规规矩矩地拆开?” “您早知道我并非真正的荀斯远,居然还敢让我插手门中之事?”齐云天只觉得脑海里有一根弦始终绷得极紧,因为即将濒临极限而隐隐作痛,但他根本没有多余的心神去思量其他。 “为什么不敢?”老人低着头,自上而下读取着他眼中的忌惮,“年轻人总是喜欢表现,我又何妨给他们一个机会?何况我是个喜欢看热闹的老头子,看着年轻人班门弄斧焦头烂额,实在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齐云天牵动唇角,微微一哂:“您是想说,从一开始这一切就都在您的掌控之中吗?” 老人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看向一旁的水镜:“这才是游戏的乐趣所在,不是吗?你在布置一切,算计所有人的时候,也乐在其中吧。” 齐云天忍下那过分利落精准的话语,转头看去,呼吸一窒。 张衍踏入上极殿的瞬间便意识到不对,只一眨眼地失神,面前便不见了于量尘的踪影。殿门在他的身后轰然紧闭,掩去一切光亮,殿内的全部灯火也齐齐灭去。黑暗从天而降,其中仿佛暗藏鬼怪。 他阖眼细查,只觉四面八方都已落下密不透风的禁制,将人不漏痕迹地困顿在此间。 很微妙的感觉,不像是受制于人,倒像是……前来赴约。 他从来不相信什么宿命,但这一刻,他似乎被命运追上了。 张衍目光一沉,于袖中摸索出一柄法剑提在手中——深陷于这个不知名的虚境之中,神通受限,剑丸无用,只能暂且仰仗于这“周颢”所有之物——他顺着黑暗步步前行,却如入死地,感觉不到丝毫人迹。 不,这里不是浮游天宫……但又是何处? 忽有一念降下,莫名到难以捉摸,张衍皱眉闭眼,微微摇头,待得再次睁开眼时,周遭景象已是富丽堂皇起来,视线所及之处,尽是张灯结彩,红绸高挂,廊柱雕窗上贴满连理的喜字。一开始,一切就像是空洞而僵硬的布景,随着一步一步走过那些喜气洋洋,竟也渐渐听到了鞭炮与锣鼓的声响,宾客迎来送往的祝词尽是百年好合。 张衍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大红的吉服,神色渐渐冷透,手腕一翻,忽地一剑斩下身旁一人的头颅,换来一片碎屑纷飞。余下的来客对此视若无睹,仍是按部就班地行礼道贺,笑意画在脸上,像是牵线木偶。 他们都在说,张公子好福气,竟能被定阳周氏招为赘婿,实在是可喜可贺。 张衍踩过铺地的红绸,脚下没有半点停顿的意思,他一路随手挥动着法剑,冷而怒的剑意将周围聒噪的死物劈砍得灰飞烟灭。 红绸的尽头是雕着鸾凤和鸣的婚房,一剑劈开房门,红烛高照,满室艳光。 描金的长榻上铺着鸳鸯锦,垂落的纱幔间织着并蒂莲,坐在榻前的女人嫁衣明丽,盖头四角流苏垂落,分毫不动。 张衍却呵地冷笑出声,长剑劈下,将那盖头连着缀满明珠的凤冠一并斩落。黑发淋漓散落,盖头下的女人有着一张绝色倾城的脸,抬眼望来时,眸色孤冷而妖冶。 “周幼楚……”张衍脸上不见任何表情,“或者说,可以称呼你为,周阳廷。” 女人抿起胭脂色的唇,轻巧一笑,她是这万千死物之中唯一的“活”。她开口,重复着旧日的谎言:“我今日成道飞升,便将人间父母托付与你,待得你功德圆满,我自会接你上天一并享尽……。” 她的话语未尽,剑光已是毫不留情地劈下,将那张绝世皮囊斩作血花四溅。 “道可道,名可名;死物死,情无情。一气本是混元始,不过披皮有形。” 忽有人在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张衍霍然回头,却见一须发皆白的道人立在他的身后,似笑非笑,目光炯炯。 “你是……” 他向前踏出一步,却似一脚踩空,什么都来不及抓住,整个人便向着无名的黑暗坠去。 水镜陡然生变,齐云天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淹没在黑暗之中,心头揪紧,只觉一腔气机皆乱,却又不能显露半分。 错不了,虽然只有仓促一眼,但他还是看清了那个女人的脸。记忆中,也曾有一个人能与这张脸渐渐重叠,虽是男子轮廓,眉目间却是一般无二的神韵。 “果然如此。”老人眯着眼,半晌之后终是一笑,随意地摆了摆手。 齐云天只觉束缚自己的北冥真水忽地被收回,脱力的身体险些栽倒。他以手撑地,低低咳嗽几声后,终是抬头再度看向面前的老人。一个念头隐约在他心中掠过,伴着从前忽略了的只言片语,疯狂地滋生蔓延。 “是您……破了灵崖上人的一星三曜之术。” 五百五十四 某种闷雷一般的轰鸣声响起,整个大殿开始晃荡,行将坍塌的不是浮游天宫,而是这片难以捉摸的虚境。思绪如同尖利的刀刃刺入头颅深处,痛不欲生的同时竟也带着如获新生般的恍然大悟。 不,不仅仅是如此……猜测在不断串联,似刀锋顺滑而过,惊起血色。 齐云天直直地看着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只觉洪涛大海磅礴而来,而自己不过沧海一粟。 老人背着手,于一旁动荡中泰然自若,不过大袖一扫,就将整座大殿重新镇住:“看来你已经有答案了。” 齐云天喘匀呼吸,重新起身,拾回应有的从容:“三千年已过,您等到了您想要的答案,也请您……给晚辈一个答案。” 老人含笑与他对视:“你其实已经猜得差不多了,不是吗?” “事关重大,晚辈不敢大意。”齐云天静静开口,“但凡有一丝存疑,也想请掌门真人赐教。” 老人笑叹一声,转身登上高台,背影如山:“原来要等到三千年过去……这九州想必又是一片新的天地。你说得对,年轻人,我留在此间不去,确实是为了等一个结果。虽然时间不多,但我这个老人家还是很乐意满足一下你的好奇心。” “这里发生的一切究竟是什么?”齐云天望向那背影,“您留下的考验,还是您计算好的棋局?” “或许应该说是,我的一段记忆。”老人抬起头,望着高处“太上无极”四个古朴大字,“真相就在这段记忆之下,而你们,或者说那个与你一起落入此间的小子,就是钥匙。” 齐云天看了眼那已然映不出他物的水镜,紧抿着唇,不置一词。 “你猜得没有错,我在位时,玉霄遣来使一行欲与溟沧结亲,确有其事。”老人缓慢抚着压满文书的桌案,与他从头说起,“这一年,正值我八千七百岁寿辰,我在这个位置上,待了六千载有余,已经太久太久了。 “我看着自己领进门的弟子一个个长大成人,独当一面,又看着他们一个个道途行尽,离山转生,最后留给我的,唯有山门内的铁腕与强权,还有山门外的仇雠与敌人……呵,我知道周阳廷打的什么主意,在他眼里,我已经是个飞升无望,骨头都快要腐朽的糟老头子,他只需要满心欢喜地熬到我寿尽,便可学着他的前辈们那样,妄图以玉霄一门,来度九洲之心。 “可惜我这个人,最喜欢争强好胜,他盼着我死,我就要在最后再赢他一次。” 齐云天嘴唇微动,似要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打断老人的言辞。如果不是对方主动提及,他几乎都要忘记了,立在那高台之上的那个人已称得上是风烛残年,他的故人都已被埋葬,唯有敌人还在向他亮出刀剑。可他依旧威风凛凛,甚至可以说是不可一世,他说要杀人,那必定会见血。 “玉霄来使一到溟沧,门中便已有人坐不住了,我并不意外。年轻人嘛,总是要为自己的来日打算,野心与欲望,从来都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老人用手指漫不经心轻点着案几,“何况我也很想知道,我的这群后生晚辈能有几分手段?” “所以,无论是秦真人的促成之心,还是何殿主的一意阻拦,果然您都一清二楚。您假借闭关之名不理此事,为的就是以这门亲事为饵,看看到最后谁能胜出。”齐云天终于开口,目光逐渐凝沉。 老人呵呵一笑:“我当然清楚。他们要争,要斗,我都由着他们,哪怕偶尔闹得不成体统一些也无妨。能咬死猎物的才是狮子,否则与病猫又有什么区别?” 齐云天心中渐渐明了,但还是再问:“所以当年,是姚真人赢下此局,拦下了这门亲事。而后不久,您便册命她为上极殿副殿主,以待来日继承山门。可若是那时秦真人趁您闭关,伺机结成此事……” “这门亲事成了如何,不成又如何?”老人回头看着他,“不得不说,那时雪吟强行以势压人,逼得清纲退让,才是教我意外,虽然也称得上有几分魄力。” 齐云天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微微一惊,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疏漏了极为关键的一环。 老人似乎很喜欢他表情的变化,懒懒地笑了起来:“你真是聪明,我喜欢和聪明人的谈话。想到了什么,不妨说出来听听。” “您不仅仅是在试探几位真人的手段,其实按照您原本的意愿,您更乐意促成此事……是这样吧。”齐云天极缓慢地开口,“您从玉霄送来的八字上一眼看穿了灵崖上人有修一星三曜之术的打算,但您也明白,就算此番结亲不成,也不过暂阻其势,对方总还可以另寻他人,再修此法。既然阻之无用,倒不妨顺水推舟。高明的棋手从不会计较一气一眼的得失,您想要的也绝不是一时胜负。 “一星三曜之术威能极大,若要成就却也极难,毕竟三具化身都需入得洞天境界,少则也需数千载之功。您心知自己已无法长久坐镇山门,所以选择扼其来日,在他修至最后一具化身时,断其道果,无法得成全功。” 老人放声大笑:“没错,就是要这样,绝世的好棋怎么能没有人来一解?小子,你很不错。” 齐云天神色极淡,目光却清锐逼人。一老一少于殿中相对,数千载光阴狂浪迭起。 “不错,如你所说,一开始我确实想借清纲欲与玉霄结盟之心成就此事,以麻痹周阳廷,好教他自以为是的将一星三曜之术修行下去。不过雪吟拦下了此事,倒也无伤大雅。那孩子其实也很好,但上极殿这个位置,不是靠着一时魄力便能坐得稳的。我给了她上极殿副殿主之位,可惜她却动摇在清纲的三言两语间,自己败下阵来,谁也怨不得。”老人微眯了双眼,话语慨然,“溟沧道统绵延至今,九洲已有灵机没落之兆,这个掌门之位,考验的已不再是你的资历多深,修为多高,而是你的心有多硬,血有多冷。一个要统率山门的人若没有雷霆手腕,谁又会为你冲锋陷阵? “雪吟被清纲说动,来我这里主动让出继承人之位,我便成全了她,改立清纲入主上极殿。其实无论是谁,都不是我最后的那一步棋。周阳廷欲修一星三曜之术,那我就等在他行将功成的路上,教他功亏一篑。我会点醒那个身负大气运的年轻人改投溟沧,我不仅要让他无法尽得全功,还要让他选上的棋子成为断送他性命的刀。” 五百五十五 “所以,您的寿尽转生是因为……”齐云天敏锐地意识到了老人话语背后的意思。 老人把玩着案上的朱笔:“如你所见,在定下继位人选之后,我便将来日的修行造化尽数斩去,化作分神,只等那个命中注定的年轻人出现。” 齐云天目光微颤,跪下身去,叩首一拜。他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原来这个老人心里一直烧着那样傲慢而疯狂的火,所以才能所向披靡。这场三千年的大火,时至今日依旧烈烈不熄。 殿内光影空灵,落在老人眼底,生出灼灼的明亮:“但这些都还不够,在那之前,我还要再落下一子,以备不时之需。周阳廷推演《太初见气玄说》,不仅是为了修得一星三曜之术,更意在那‘以气化神’之法。若当真教他化出一具非人的死物以为鹰犬,又岂能不早做提防?” 齐云天赫然抬头。 “你一定也在奇怪吧,为什么我的因果明明牵系在另外一个小子身上,最后来到我面前的却是你?”老人把玩朱笔的手停了下来,“眼下在这里,我与你所说的一切都已降下因果,你无法再将此诉之于口,告诸于人,而稍后待得法力耗尽,这段记忆也将不复存在,你将是唯一的见证。” “无论缘由如何,晚辈都甘愿领受。”齐云天笑了笑。 老人咀嚼了片刻他的平静,微微颔首:“你既有此担当,那我便告知于你,破那‘以气化神’之法的关键,皆在诸天纵合神水禁光之中。此术本是太冥祖师所留,经二代掌门亲自祭炼之后,以其杀伐太重为由,独传于玄水真宫。但此法所需的一味‘涵渊重水’难取,加之祭炼手段繁杂琐碎,要想成就极是不易。我曾详参此法,欲寻些许改进的余地,不想却从中另有所得。 “《太初见气玄说》以气为基,讲究一个‘生’字,万物相生不息,是以有天地诸法。以此法化出神识的死物,虽有人皮,实则却是一团窈冥气机,时日愈久,则其间所蕴藉的威能欲大,一旦爆破,毁去一界天地亦不在话下。而这神水禁光,恰落在一个‘禁’字上,若能稍减杀伐之威而重于灭气,不仅可以玄都浮水代替涵渊重水为引,还可扼制那以气化神之物。” 一切至此明了,齐云天眼中有某种凛然的情绪转瞬即逝:“所以您改动了玄水真宫中的祭炼之法。” “这是我在斩去道途之前所做的最后一件事,这段记忆原也是为后人区分两法而留。若你不曾携那个与我因果相关的小子一道而来,那么你携禁光法胎来到道法玉璧前所见的,将只是一段过去之景,得一缕神意稍作解释,而非像现在这般直面于我。”老人欣慰一笑,“至于破那一星三曜之术的隐秘,本该永远不见天日,但机缘巧合之下,竟教我当真等到了一个结果。棋盘杀招已落,溟沧也后继有人,很好。” 最后两字分明轻描淡写,压在肩头却如有千钧,齐云天抬头看着立于高处的老人,神色郑重而专注。 老人对上那目光,第一次有些和蔼地笑了起来:“你之来历我不必多问,能祭炼神水禁光之人必为玄水真宫之主,将来也会是门中执牛耳者。两种祭炼之法你既已明了,如何取舍,当由你自己判断做主。这盘棋,便由你替我继续走下去吧。” “晚辈必不负所托。”齐云天再拜叩首。 “至于那个小子……”老人神色忽有几分邈远,“我虽破得一星三曜之术,免去他气运被窃之劫,但他一身因果也将由此不稳,只怕此处圆满,便要在别处断去。该如何往下走,又能走到何处,就全看他自己了。” 那一刻,青年眼中的镇定与坦然忽然被打破,瞳仁震颤,目光中陡然有惊心动魄的情绪在烧灼。他无言以对命运的嘲笑。 老人回到掌门之位上重新坐定,抬手略挥了挥:“好了,你们且去吧。”他随意得仿佛不过又结束了一个焚膏继晷的夜晚,待得天明,他还要在此阅览文书,打点山门。 此世崩坍的声响开始由远及近,浪潮般压来。齐云天只觉一股气机牵引着自己被迫起身退去,忽然心头一紧,蓦地开口:“晚辈还有一问!” “你可是想问,我为何要一意留守山门,宁愿错过机缘也不肯飞升?”老人并无见怪之意,饶有兴趣地举目看来,竟是将他的心思一眼洞穿。 他双手搭于案上,身形端正笔直,却渐渐模糊不清,他们之间错过的三千载光阴汹涌而来,开始冲淡一切轮廓与颜色,仿佛苍白的火焰燃烧成海。 “我少时伶仃,侥幸入道,方有定所。虽则无父,恩师便为我父,虽则无家,溟沧即是我家。我于此地得一夕安寝,半世荣光,自然要以余生相报。我的故人一个接一个离我而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年轻而陌生的面孔,漫长的道途于我而言不过是重复着得到与失去的过程。旁人或许道在长生,我的道却只在山门。不因前人对我深孚众望,也不为后人替我歌功颂德,我想的从来都很明白——谁敢动溟沧,我就要他死。” 齐云天睁大眼,被推出万千明光的瞬间,他只见老人最后的身影巍峨如山。 张衍感觉自己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坠落,然而从云端坠落到实处的瞬间,却没有粉身碎骨的疼痛。他奋起一丝力量睁开眼,只见四面昏暗,唯有玉璧耸立如林,其上流转的蚀文金光璀璨。 齐云天就跪坐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青衣寡淡,长发披散,那微微低头的姿态像是被一场看不见的大雨淋得狼狈不堪,可挺直的背脊却又带着古老的威仪。 更多好看的文章:xianwangwen.cc “大师兄?” 张衍撑起身体低唤了一身,顺手牵住了他。齐云天的手冰凉得可以说是凝定,整个人透着寂寞与干枯。 五百五十六. 殿外传来寂寥的雨声,雨水淋漓地打落在台阶与飞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空荡的大殿内只有他们无言相对,沉默随着湿寒的气息淹没四方。直到那一丝丝略显荒凉的法力顺着冷硬的地面透入身体,张衍才意识到,这场大雨的源头正是自己面前这个人。 齐云天安静地跪坐着,可他的心绪并不如面上表现出来的那么不动声色。他的心里有什么在汹涌澎湃,于是才会大雨滂沱。 可是齐云天什么也不肯告诉他。 张衍并不刨根问底,只坐在齐云天身边,陪着他一同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他握在掌中的那只手才微微动了动,似被主人找回了身体的知觉。 “……可还好吗?”齐云天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问出的却是张衍熟识的句子。 张衍忽有一瞬间的心动。好像无论经历过什么,这个人事后最先问起的,永远都是他的安好。无论是数百年前修为浅薄的时候,还是得成洞天之后的现在。 “都好。”张衍握了握他的手指,给予一点肯定的力道,“我被四代掌门唤到浮游天宫,只是未见其人,反倒见了些前尘往事,而后便跌了出来。你呢?” 殿外的雨渐渐停了,张衍看着齐云天转过头望向自己,四面玉璧上的蚀文那样明亮,这个人的眼中却独独只映着他的影子,生出浓墨重彩。 “我已经明白了两种祭炼之法的区别,也算不虚此行。”齐云天微微错开目光,渐渐恢复到了一贯的端然与平静,眉眼间多余的情绪在不动声色地褪去,只留下一个溟沧上极殿副殿主应有的姿态。 “如何?”张衍顺着他的话问下去。 齐云天收敛神容,静了静,再开口时嗓音已然回到了以往的分明:“渡真殿主既已取回涵渊重水,那便以祖师原法祭炼,方可显神水禁光本来之威。” 张衍抬头看了眼这一殿玉璧碑林,不置可否:“可是四代掌门改订之法有何不妥吗?” 齐云天目光颤动了一瞬,随即微微摇头:“掌门师祖只予你我十年之期,大劫在前,急需杀伐利器,自当以禁光威能为重。至于四代掌门所留之法……”他顿了顿,似在做最后的斟酌,“也并非是要弃之不用。” “禁光之术消耗巨大,且耗时弥久,纵使合你我之力,也做不到两法并行。”张衍沉声提醒。 “我并非要以四代掌门之法祭炼完整的禁光。”齐云天轻声开口,神色平静而悠远,“只需要一滴便足矣。” 他说这话时,自袖中取出一把短剑。短剑样式朴拙,锈迹斑驳,出鞘时刃上一片漆黑,像是曾被什么销铁熔金的毒物侵蚀。 张衍看着他将短剑拔出寸许又收回,低声确认:“一滴?” “一滴。”齐云天颔首,说着,一边捂着膝盖缓慢而吃力地起身。 张衍先他一步站起,及时将他扶住:“当心。” 齐云天的身体同样冰凉,像是在湿冷的海水中浸过。张衍扶住他手臂的手微微用力,索性将他整个人按入自己的怀抱中。 “你不问我刚才在想什么吗?”齐云天的声音极轻,似落在他耳边的叹息。 “是放不下的旧事吧。”张衍低下头,侧脸贴着他的耳畔,“不想说也没关系。” 齐云天一点点抚过他的侧脸,手指顺着眉骨的轮廓往下。 张衍默默地铭记他指尖的余温,忽又道:“更早之前,你在想什么?” 齐云天回抱着他,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着那些金色的蚀文。在张衍以为他不会回答时,齐云天终于开口:“我在想……我的失败。” “失败?”张衍重复了一遍那模棱两可的措辞,若有所思,将臂弯收紧,“大师兄运筹帷幄,无往不胜,谈何失败?” 齐云天仿佛是平平稳稳地笑了一下,张衍知道,这是他疲倦至极的时候才会有的一点粉饰。 “我这一生,曾经输过一次……一败涂地。”良久,他终于听见怀抱里的人涩声开口,“所以我不能再失败第二次。” 张衍并不能完全明白他话语中的孤绝,只是那一刻像是听到长剑破空的锐烈声响,而后感同身受。齐云天一直僵冷的身体里,终于有某种生动而凶狠的东西活了过来,让他再次披甲上阵。 张衍的手指顺过他后脑的发丝,一梳到底的同时,他偏头吻住了他。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一定是几百年前的往事了。张衍其实已不大记得千丈水下是怎样一番昏暗与寒凉,他只能想起那时自己紧抱着齐云天,替他滤去水汽灵机中全部的冷意,也一并将他塞进心里。齐云天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在那时所下定的决心,他也有齐云天或许都难以洞悉的秘密。 不知何时起,他们已是彼此的天罗地网。 一开始那只是一个点到即止的吻,却渐渐混入了血的味道。唇与齿辗转着不肯分离,在莽撞与冲动中胶着,于是某种疯狂的本能不费吹灰之力席卷而来。齐云天攀着他肩膀的手指用力到颤抖,以至于骨节发白,身体发烫,而张衍绝不松开他。 金色的蚀文不断流转,照得殿内光影憧憧,明暗不定。张衍将齐云天抵在一旁的玉璧上,将他的手腕折过头顶又紧紧摁住,一点点抿过他唇上的血迹。齐云天抬起头与他对视,苍白的脸上带了不分明的血色。 “大师兄,可还记得你允过我什么吗?”张衍与他额头相抵,气息混在一处,俱是湿热。 “此处乃门中重地,渡真,唔……”齐云天的话语断在中途,喉结上突如其来地吻咬让他整个人经受不住地仰起脖颈。地上人影交叠,纠缠到了一处。 “齐真人向来说一不二,既说了无论何处,又岂可食言?”张衍低低一笑。 齐云天静静地看了他半晌,终是放平身体,阖眼一笑:“敢不从命。” 504# 玄水真宫小龙虾 更新于:2019-04-14 03:53:01 回复此楼 0 五百五十七 衣衫件件委地,玄黑中混着天青,肩胛与脊骨抵上冰凉的玉璧时,带起肌肤一阵细微的颤栗。这样的赤裸太久未曾经历,何况是当着祖师遗法,一时间竟也会生出羞赧。 齐云天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只觉得张衍的吻似顺着侧颈来到了胸前,乱而急地吮抿过乳尖,又在旁处留下分明的痕迹。吻痕唤醒了身体深处对于情事的记忆,昔年的孟浪与荒诞酝酿成了迷乱的滋味,整个人都要软在那些缠绵里。仅存的一件里衣松松垮垮的半褪在臂弯间,他被困在冷硬的玉璧与火热的怀抱之中,进退两难。 他于身体无法克制的情动间闭上眼,一点点卸下经年累月积攒的气势。 得成洞天后的那么多年里,他们被往事煎熬,唯一一次欢好也是迫于情势,不得已而为之的双修渡气。他们逃避着彼此,也逃避着自己,好像这样就能逃避当年动过的心。 乳尖忽被不轻不重地咬过,齐云天被那一瞬间下身涌起的欲念激得低喘出声,面上一热,忍不住握住了张衍的手臂。 “大师兄,”张衍的吻落在他的眼底与鼻尖,湿热的气息里掺着与旧日别无二致的温存,“看着我。” 齐云天眼睫微动,片刻后终是依言睁眼,望进那询问而灼热的目光,略笑了笑:“没关系,继续吧。” 张衍摩挲过他的侧脸,与他更紧密地相贴:“久不曾做,大师兄可还经受得住吗?” “渡真殿主若当真有心体恤,现在便穿衣收拾如何?”齐云天抬手按在他的后颈处,浅浅吻过他的唇角,与他说笑。 “看来是我的过错,”张衍屈膝顶入他的两腿之间,一手抚到齐云天的胯下,“教齐真人以为张某是个半途而废之人。” 下身微挺的性器被轻轻搔弄过前端,换来教身体发软的酥痒。齐云天竭力喘匀呼吸,好让自己显得游刃有余一些,然而张衍的手指却已顺着冠头把弄到柱身,带出欲念横生的胀热,就好像还是初次一般晦涩,不过一点揉捏,便已滴出水来。 “张,唔……”齐云天微微弓起身,却逃不开张衍的钳制,反倒被更彻底地摁在玉璧前打开双腿。 张衍吻过他额角的汗水,贴附得更紧,手上也渐渐动作得快了一些。 齐云天紧紧揽着张衍的脊背,一时间被身下难以按捺的欲望逼得走投无路,手指却舍不得抓挠,只得用力紧握成拳,强忍着泄身的冲动。张衍觉察到他的隐忍,索性将自己同样挺立的阳物与他并到一处蹭动,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腰线往后抚弄,手指贴上他的股间勾画:“大师兄,别忍着,先出来一次后面会好受些。” 耳畔传来的低语教齐云天微微侧过脸,似想避开这一刻的羞于启齿。其实年少时他们于这等事上已经历过不少,烈火烹油般的欢愉无论再如何克己自持都终将烧得人忘乎所以乃至饮泣。就好像昔年在西济海上的那一夜,太久的相别与压抑的孤寒逼出了身体里所有的欲求,他几乎是被张衍按在大巍云阙之中,一次又一次地换着姿势尝尽云雨滋味,肆意纵欲到最后,身下精水狼藉不堪,甜腻的糜乱几乎透到骨子里。 不过是这样一点隐约的回想,身体就已是颤抖着塌下腰身,连带着出了精。齐云天用力喘息着靠在张衍肩头,只觉浓稠的浊液顺着腿根一路流下,浪荡得不成体统。若是换在往日,他身为溟沧三代辈大弟子,上极殿副殿主,根本不可能在这等庄肃之地行这等荒唐之事……他紧闭上眼,忍去所有无望,手指脱力地松开。 张衍轻笑着他难得一见的迷离,就着齐云天此刻的瘫软乏力将他一条腿架起在臂弯间,将手中的浊精沾染在他身后的穴口,带出一点湿润滑腻:“当真是有些生疏了,大师兄可还受用?” “……”齐云天背靠着玉璧,偏过头,嘴唇微动,声音有些沙哑,“渡真殿主真是……过谦了。” 张衍低头吻过他微张的唇,手指微曲,就着那一点湿滑的浊意顶入后穴,齐云天情动而压抑的呜咽被他尽数吞入口中。 一开始不过是一个指节,并不如何拨弄,只带来一点异物挤入时的不适,待得渐渐适应,便一点点入得更深。齐云天并不懵懂于这些情事之前的拓张,放软了绷紧的腰身,张衍从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莽撞,身体也深知他有心挑起情潮的习惯,本能地逢迎。 手指终于顶到了深处的一点柔软,张衍感觉到齐云天随之而来的一声气音,于是缓缓在那紧致之处抽动磨蹭,直到穴口似打开了些许,这才又添一指。 齐云天反手撑着身后的玉璧,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刻痕凹陷处纹路,想以此压下过分失控的情态。张衍两指擦过内壁时的动作细致而辗转,似有若无地在深处微张,只教他方寸大乱。 这个人的一举一动都饱蘸着过往多年的耐心与深情,远比一度相爱至深时更甚。曾经的他们不止一次靠着身体的交合拥抱彼此,换取一夜风流后的满足与情迷,确认着一颗心的落处。而时至今日,他们依旧在透过欲望去摸索藏于内心深处的答案。然而到了这个地步,答案往往是最为无用的东西,就算知道了,又能改变些什么呢? 他忽地笑了笑,抬手一寸寸抚过面前这个人的额头与眉骨——他们的外貌从未变过,总是停留在最好的时候,可是一颗心到底还是老了——他主动拥抱住了张衍,耳鬓厮磨的瞬间,仿佛置身业火:“够了,想要就进来吧。” 齐云天的声音轻哑,且甚少有这样主动的言辞。张衍心头一动,转头吻着他的耳发,有意将手指停在他的身体里,抵着他敏感的那一处稍稍用力,逼出又一声低喘。 张衍顺势抿过齐云天的侧颈,留下水迹与红痕:“那就请大师兄恕张衍失礼了” 五百五十八 不知不觉间,身下已被手指撑出温热的湿意,穴口柔软下来婉转相就着指尖的动作。齐云天在张衍的手指退出时无声轻叹,心甘情愿地将他抱紧,直到火热的性器埋入身体,带来疼痛与舒爽。 身体久不承受这样直白的肉欲,生疏的同时却又勾起对旧日床笫之欢的记忆。知觉明明还停留在被侵入时的胀痛,随之可以肖想的快感就已先行涌上,逼得他将手臂收得更紧,以求压下身体的颤栗。汗水顺着额角滑落,途经眼角时辣得眼中一酸。 ……张衍。 他于心底默不作声地念着那个曾经呼唤过许多次的名字,深深闭眼,咬下所有抵到唇边的呜咽。臀肉被掰开,灼挺的性器每挺入一分,便在体内捣出让人心神动摇的饱足,被长驱直入到深处的瞬间,整个人似都要崩溃在那股难捱的迷乱里。 张衍稳稳搂着齐云天,等着怀中那具清瘦的身体自颤抖中平静下来,习惯最初的胀痛。他细细地吻过齐云天轮廓分明的肩骨,舌尖在脖颈处的咬痕上再三徘徊。上一次双修渡气时留下的痕迹已被岁月蹉跎得有些淡去,他循着齿印贪婪地咬过,却只留下一点新的印子,并不见血。 “如何不咬下去?”齐云天伏于他的肩头,声音倦哑。 张衍含吮过他的耳垂,以舌尖反复拨弄舔舐,直到红意一直蔓上他的半边颈项才松口:“你好像从来没有告诉过我,第一个在这里留下痕迹的人是谁?” 齐云天似笑了笑,稍稍支起身,与他脸颊相贴,将话语清楚地留在他的耳边:“你现在咬下去,那就只有你。” “像这样?”张衍擒着他的膝弯,退出少许忽地顶入到更深处。 “呜……”齐云天被猝不及防的快感激得眼角发红,脖颈处在同时传来牙齿咬破皮肉的疼痛,他本能地想要绞紧双腿,却被张衍更彻底地打开。 张衍因着这一下也尝到了久违的爽快,低喘着抿去咬痕处渗出的血迹,动作起来。 齐云天咬着一缕头发,却难掩身体的情动已极。下身皮肉交合的胀热似有火烧,每一下进出都逼得人驯服在欲望下。他被张衍打开成最适合肏入的姿态,大腿内侧细腻敏感的皮肉在冲撞间溅满精水。后穴熬过了初时的痛楚,食髓知味地愈发绵软,任由取求。 很多年以前,尚不识爱欲之时,只觉云雨风流不过是极遥远之物,纵使沾染,也仅如落花停肩,一拂即去。直到“花水月”中那一场荒诞疯狂的交媾真真切切将火烧到了自己身上,始知所谓身与心,终究都要败在一个欲字面前,再输给情字一筹。 “可要换个姿势么?”张衍肆意抽插了半晌,只觉已拓到了齐云天熟悉的软处,用力却不粗暴地反复顶过,榨出齐云天齿关间细碎的呻吟。 齐云天被他最后那几下尽根而入的捣弄肏得双腿发软,身体难以自持地下沉,反是被顶撞得更深,搅出浪荡水声。他在绝顶的刺激中艰难喘息着,模糊间听得张衍的询问,唯有苦笑,继而敞开身体任他摆布。 张衍放下他的腿,将他抱入怀中,彼此胸膛相贴。他咬着齐云天的下唇,辗转一吻,似爱极了这一处柔软,舌尖似有若无地刮过那湿热的上颚与舌根,一时间两厢口齿生津,涎液顺着唇角淌落,留下情色的水渍。 齐云天读懂了那无声地引诱,收拢发软的指尖酝酿片刻,终是背过身去,双手撑着冷硬的玉璧颤抖着缓缓跪下,骨肉亭匀的后背向前挺直,敞露出已经湿得滴水的后穴。光洁的碑面隐隐映出他潮红的脸色与纵欲的眉眼,直教人难堪不齿。 “等,啊……”身后毫无防备地被贯穿,火热的阳物一直抵到了深处,又因着这个姿势在内壁摩擦出更要命的畅美。齐云天认命地贴着玉璧,低下头去,发出难忍的抽息,只觉张衍每一次抽送都带出了湿热的浊液,流过大腿一路滴在地上,尽是糜乱。 张衍捉着他的两只手腕按在玉璧上,一下接一下俱是碾着齐云天敏感的那一点肏入,将身下那具身体霸占得愈发彻底。 “大师兄,”他紧贴着齐云天的脊背,抽送的同时不断吻着那流下汗水的后颈,品尝那不堪伐挞的脆弱情态,“可要我停下么?” 齐云天听出了他的取笑,无奈浑身已被情潮淹没得失去所有力气,浑身上下都尽在张衍的掌控之中。唯有张衍……这偌大的世间,唯有一个张衍能教他这般折腰雌伏,能教他放下一切体统廉耻,能教他将身与心尽数交付。 真是再无奈不过,再庆幸不过。事到如今,竟还能得一人相伴…… 后穴又一次被粗胀的阳物肏入深处,烧开教人沉沦的酸麻。齐云天强撑着想要保持理智与清醒,却被张衍拖着一直要堕到欲海的深处去。 “久闻渡真殿主素来沉潜刚克,只是刚不可久,张真人若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大可不要勉,唔……”他低笑一声,身后却被猛地一撞,疯狂的快感压来,手指只能痉挛地抠着玉璧上的刻痕换取一丝力气,呻吟间连声音都是哑的。 张衍贴着他的耳边留下湿热的鼻息,慢条斯理的话语间动作不停:“齐真人说笑了。齐真人道体风流有度,胜过温香软玉不知几许,百炼钢亦要作绕指柔,刚柔并济,实在不必担心张某后继无力。”他一面游刃有余地说着,一手来到齐云天的身下,将对方重新挺立滴水的那处把握在掌中,轻轻搔刮。 齐云天被他逼得眼角绯红,只觉得挣扎与抵抗俱是徒劳,欲念生出的快感教他无地自容得乃至于心惊,仅仅几句言辞上的挑弄,便已是败下阵来。 张衍清楚地感到齐云天身后那处将自己的性器吞咬得愈发厉害,抽送间更见紧致,知他当是要先到一步,却不急着出精,只管扣住他的腰身,加快了捣弄。 齐云天身体紧贴着玉璧,被这最后的伐挞迫得已出不了声,偏偏张衍有意不肯轻易放过他,一拖再拖。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又被死死摁着肏干了多少轮,身前的性器再也经受不住,颤抖着泄出一股股浊精。齐云天死死地咬着嘴唇,却还是漏出一声被高潮激得狠了的泣音,身后早已不堪顶弄的内壁被灼热的阳精灌得痉挛。 他无力地落入张衍的怀抱,意识随之猛坠,唯有他们的心跳同震,好似当真能天长地久地绑在一处。 五百五十九 四野荒芜而苍白,恍惚间竟像是置身于风雪中,连那种冻入骨髓的孤寒都来得无比真切。天色昏黑而惨淡,叆叇云层间有什么高垂而下,命运像是有那么一瞬间露出真实可辨的面孔,悬挂其上,飘摇欲坠。 恹恹地迈出一步,脚下便如同陷入泥泞深渊,看不见的爪牙叼住了他,要将他拖到不见天日的地方去。 ——“弟子自然知晓,灵穴伟力,干系山门根本,非是可轻易索取之物。世间万事,自有其因果,也自有其代价,弟子从未妄想过坐享其成。” ——“有得,必有失,此乃自然之理。” ——“弟子斗胆,与祖师做一个交换。” 整个人心甘情愿地下坠,无所谓风声与水声,他知道某种与自己相依为命的东西在一点点剥离远去,他却只觉得如释重负。 ——“记得你的承诺。” 是的,我记得的,并且一日也不敢忘怀。它是我长途跋涉奔跑之后仅存的力气,是一步一步计数着必须要抵达的目标。我怀揣着不属于我的东西而满心踧踖,也随时准备着不顾一切,人总是会做着徒劳的事情去与命运死斗,无一例外。 齐云天无声而利落地睁开眼,暗沉沉的大殿里静得只余下身边均匀的呼吸声。他的身上盖着衣纹繁密的玄黑衣袍,而衣袍的主人正抱着他安心睡去。 他将起身的动作放得极轻,环顾四周,才发现那样放浪形骸的荒唐之后,张衍仍不忘将一切打点清理干净,抱他到了高处的玉台上休息。 昨夜——其实他也知不道究竟过去了多久——他们不知节制地索取彼此的身体,毫不留情地肆意妄为,然后汗水混着浊液打湿身体,都是一样的狼狈与孟浪。一次之后不过片刻喘息,身体便又一次交叠在了一起,但凡还剩一丝力气,也要付诸于欲望。 以至于眼下,连手指都发酸且乏力。 殿内有种经年累月难以照亮的阴翳,唯独那些玉璧上蚀文流光明灭,四面隐有流霜似的寒意。齐云天看了眼张衍手中自己的法袍,叹了口气,披上那件稍显宽大的玄袍,抬手间水流织做薄衾替他搭盖上。 他赤脚走下高台,一步步踩过冷硬的砖石,悄无声息地来到大殿门口。 这片被封存多年的空间不辨昼夜,“天空”是极灰败的颜色,一场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声落入耳中,听着也倦倦的。 放眼望去,错觉般好像还是在玄水真宫的时候。许多次自睡梦中醒来,一切就是这样静得出奇。直到现在,他终于能从茫乱的思绪中梳理出清明的头绪,以此滋生力气,去取代身体的疲惫。 ——“两种祭炼之法你既已明了,如何取舍,当由你自己判断做主。这盘棋,便由你替我继续走下去吧。” 齐云天在门槛前跪坐下身,静静地注视着外间溟濛的雨幕。老人的话语言犹在耳。 ——“我的故人一个接一个离我而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年轻而陌生的面孔,漫长的道途于我而言不过是重复着得到与失去的过程。旁人或许道在长生,我的道却只在山门。” 他微微抬头,回忆起最后那早已模糊的画面。老人坐在那样高也那样远的位置上,说出这番话时像是睥睨众生,这个仓促的瞬间里,却又像是只看着一人。那个人当然不是他,该会是谁呢?那样威严的老人,会也曾爱过什么人吗? 齐云天低促一笑,摇了摇头,想要扶住即将从肩头滑落的衣袍,一只手已经从背后伸来,替他重新披好,熟悉的气息随之环抱而来。 “不再多休息一会儿吗?”张衍吻过他的侧颈,声音微哑。 齐云天静了片刻,终是枕在他的肩头,松缓下来:“惦记着神水禁光的事情,总归睡不安稳。” 张衍并不意外,在一旁陪他坐下。齐云天看了眼他赤裸的上身,要将肩头的玄袍物归原主,却被张衍捉了手腕,就地摁在门框边吻住。 “不必顾虑太多,”张衍直到将他的手握出几分温度才松开,“有我在。” 齐云天淡淡地笑了,抚过他的眉骨与额头。 张衍安稳地迎接他的手指:“我有没有和你说过……” “什么?” “我很想你。” 齐云天眼中似有什么微微颤动了一下,但随即它们就被维稳成张衍所熟悉的笑意:“不过是一时闭关数十载罢了,从前比这还久的时候,也都过来了。” “不是数十载。”张衍握了他的手抵住额头,“是四百七十五年。” 齐云天手指一抖,张衍却已有先见之明地一把握紧,不容他挣脱。 四百七十五年……原来已过去了那样久,齐云天闭上眼,自胸臆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四百七十五年前,溟沧还是那个暗流汹涌的溟沧,他还是那个带着怨恨伺机报复的齐云天,手上的血色未曾完全凉透,便已在回头间看见了最不愿在此刻看见的人。 那一刻疼痛的感觉其实从未褪去,它也将永远的留在那里,成为年少时一度头破血流的证据。 “刚才我好像是梦见你了,”张衍与他低声絮说着,也唯有对着齐云天,他才会用上那样轻缓的口吻,“从前有一段时候,也总是这样,梦见了什么,醒来便都不记得了。只知道是你来过。” 齐云天耐心地注视着他,就像很久以前注视着一个远比自己年轻,远比自己意气风发的少年那样,纵容的笑意里带着留恋:“既然不记得了,为什么会觉得是我?” 张衍笑了笑,伸手抱住了他:“大师兄,当然只有你。” 原来欲望褪去以后残留下来的是这样一种东西,柔软,安详,犹有余温。它不是火焰,不会烧得人灰飞烟灭;也不是深渊,会逼得人万劫不复。那是可以被允许平庸的,一点微不足道的默契,然而许多人往往在奔赴这点默契的途中就已经精疲力竭,乃至粉身碎骨。 五百六十 沿着浮游天宫外的玉砌台阶一路拾级而上,尽头处便是溟沧派三大殿所在。上三殿中以上极殿为尊,而上极殿之上,便是供奉历代掌门牌位的祖师殿所在。 孟真人落于祖师殿前,跪拜一礼:“恩师。”此处乃是关系山门道统的重地,非掌门不得入内。 少顷,殿内传来秦掌门的声音:“你来了,不必多礼。” “恩师闭关于此已有八十一日,未知那日异像之事可有结果?”孟真人直起身,纵使持重多年,眼下也难免面露关切之色。 殿中寂静半晌,才传来一声轻叹:“为师于此坐关多日,而四代掌门的牌位却再未似当日那般生出异动。期间缘故难以推演,祖师也不曾降下半点明示。” 孟真人神色一凛,肃然道:“四代掌门德高望重,一朝牌位动摇,此事非同小可,只怕背后定有牵连山门的因果关系。恩师,如今人劫将至,莫非……” “你是想说,此乃先贤有意示警?告诫人劫之事不可为之?”秦真人淡声道。 “此事非同寻常,弟子不敢妄言。”孟真人再拜,“一切皆由恩师决断,弟子自当追随。” 秦掌门似笑了笑,一字一句来得平静却坚决:“我辈行此破釜沉舟之事,不为私欲,不为独尊,只求换得新天,道统不衰,此心昭昭,祖师可鉴。” “是弟子狭隘了。”孟真人正声道。 “这不怪你。”秦掌门声音和缓,“先代掌门牌位动摇之事自开派以来几乎从未有之,忽有此变,难免有所揣摩。不仅你心中多思,为师亦有疑惑,否则也不会于祖师殿闭关,推演此事。” 孟真人神色愈见郑重:“四代掌门庇护山门多年,于溟沧有大功果,可寿尽之后竟是至今不曾入道,也不知其间是何缘故。” “昔年四代掌门为山门昌盛自愿放弃飞升,方有今日溟沧,如此良苦用心,后来之人万不敢负。”秦掌门轻声开口,“先人不为之事,我辈为之;先人不行之路,我辈踏之。不过如是而已。” 那样轻描淡写的句子却压得人肩头一沉,孟真人沉默良久,终是再次开口:“如今九还定乾桩已成,诸般准备也将就绪,敢问恩师,意在何时?” 秦掌门并不意外他有此一问,静静道:“开此大劫,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非是以修行道术便可测算。若是时候到了,万般大势皆要推波助澜;若是时候不到,纵使有再多惊变,也不可妄动。” “是。” 雪亮的剑光自上而下,将一座雄峻险峰从中两段,无边天水滔滔而来,自断口处冲出一道浩荡江河。一时间地势动摇,群山颠覆,小界之中的景象又生变化,霞明玉映间,被斩断的险峰化作两处遥遥对峙的山头,镇住其中一道来去皆不可见尽头的江河。 张衍收了清鸿玄剑落于其中一座峰头之上,观望下方水势:“这般如何?” ——按祖师留传的祭炼之法所示,要将禁光法胎彻底炼化为神水禁光,当先需得辟出一片养水之地,固本培元,循序渐进地令其能自行补纳生机,成长壮大。他与齐云天商议之下,终是分山倒海,随着心意在览冥海界中化出一片合适的天地。 齐云天青衣带水,于他对面的山崖落定,纵观山水全貌后微微颔首:“当可为之。”说罢,他抬手一招,一点玲珑青光自他额间关窍飞出,高悬于两峰之间。 那青光乍看并不如何夺目明亮,却似有活意,脱了齐云天约束之后更生出几分想要趁机逃脱的意思,盘桓几周便奋起往上,意欲冲出这片天地。 张衍伸手一握,遥遥做了一个擒拿的手势将它抓住:“好厉害的法胎。” 这禁光法胎看似微小,不过米粒之光,却内蕴磅礴的意念,其间更有一股杀伐纵横之势。若非他得成至法洞天,法力无尽,以不修水法之身妄图掌控此物,只怕会反过来被此光吞纳。无怪乎齐云天为祭炼此物耗时弥久。 齐云天随之出手,下方江河感他心意冲天而起,化作十二条鳞爪飞扬的水龙,将那禁光法胎团团围住:“此物难驯,只怕要将其压入水中还需费一番功夫。” 张衍笑了笑:“这有何难,我来便是。” 他当即撑开法相,一时间玄气遮天,演化万千,将这两山一水之地牢牢封锁。被囚禁在半空的禁光法胎显然也感应到他的来势汹汹,在水龙结成的桎梏中拼命挣动。张衍一指化出百道剑光,侧目端详此物,料想这禁光若能如人一般言语,此刻必已是咆哮到歇斯底里。 因齐云天一早有所叮嘱,这禁光乃是至水之物,需得尽量避免沾染其他气机,是以除却水行真光与《澜云密册》上的功法以外,唯有化剑最是称手。 张衍与山崖之上的齐云天对过一眼,微微点头。后者会意,卸去对四方之水的控制,十二条水龙一瞬间化作飞瀑冲刷回江河之中,禁光法胎趁机脱困而出。 张衍在同一时间出剑,手指凌空一画,轨迹如圆,蓄势待发的剑光向着那法胎蜂拥而上,困入剑阵。剑意劈砍上那点青光的感觉极是奇特,好似被吞入无物之地,却又一抽既出,自始至终难以发力。 他眼下之敌,可谓是水又非水,有形也无形,恰如当年他祭炼清鸿玄剑需得降服那剑胎一般,需得以心力取代外力,与之争斗,再将其压下。 思及此,张衍心念一定,无数交织成网的剑光回归为一束。他纵身而起,自高处一剑将法胎贯穿。 无形的威压爆开,双方各不相让,比拼着各自的领域。禁光疯狂明灭,叫嚣着要摆脱张衍的控制,带起某种汹涌的意识想要侵占这个对手的脑颅。而张衍一剑既出,便再无退让,任凭玄袍如何鼓风翻飞,手中的剑光也岿然不动。 齐云天抬头看着张衍与禁光法胎对峙,片刻后目光重新放向那片滔滔江河。他拂袖下得山崖,落于水上。江河在一瞬间静止,再无半点波澜。 这一番对峙的结果已见分晓,他无需再看。 随着这样简单的念头,半空的剑光猛然爆发出凶狠至极的气势,漆黑的身影伴着烈风直落而下,将禁光法胎死死钉入水中。 一瞬间的死寂后大浪惊起,向着四面排挞,不断撞在山岩上,发出闷雷一般的声响。 齐云天注视着那一点被打入水下的青光,神色有一瞬间的惘然。 ——“世间没有不能相容之水,我们是同类,接纳我,你也一样能得到我的力量。” 同类啊……五百六十一 “在想什么?” 张衍自水中收剑,剑光在他指尖如霜雪般化去,起身时正见齐云天怔怔地望着被关入养水之地的禁光出神。 齐云天回过神来,略笑了笑,与他随口闲话:“这禁光法胎需在水中养够三载,日日都得补入生机,助其成长。除此之外,还需顺应天时水势添补外材相佐,桩桩件件更是繁琐,一步若差,前功尽弃倒还无妨,只怕这禁光将成未成之时暴起伤人,才是教人头疼。” 张衍沉吟片刻——这诸天纵合神水禁光他曾于渡真殿的典籍之中查阅过一二记载,此术虽为历代玄水真宫继传之人方可施为,但数千载间,真正祭炼过完整禁光的,也唯有二代掌门一人而已。相传二代掌门为镇守山门,曾携师弟元中子,也就是而后的三代掌门共同钻研此术,耗时弥久,方得一缕。虽则一缕,但真要斗战起来,这禁光之威,却不输于一名洞天真人。 更何况方才与这法胎初次较量,便已觉其放肆,若是再养炼个三年五载,倒不知要桀骜成什么样子。 “既要补入生机,先由我来便是。”张衍稍后便有决断,“你先前祭炼法胎,损耗巨大,还需多加调息。” 齐云天半跪下身,一手按在水面上,感觉着水下那股蠢蠢欲动的力量:“只怕此事没那么容易……稍后我入得水中将它稳住,你再动手。” 他忽地抬头,深深看了张衍一眼,意有所指:“该怎么做,你已是知晓的。” 张衍并不马上答话,只沉默地与他对视半晌,这才微微点头:“你要小心。” 齐云天还以他安然一笑,随即指尖于水面点出一片漩涡,毫不犹豫沉入其中。江河随之恢复了流淌,卷起滔滔大浪。 光线消失于头顶,看似明澄的水下,其实幽暗如渊。齐云天阖上眼下落,感受着四面八方的水势,宽大的青衣载浮载沉。 一种极为锐利的感觉在接近,充斥着敌意与忌惮。 齐云天睁眼,注视着悬于前方的那一点青光,坦然地伸出手去。 青光轻巧地从他指缝间溜走,神完气足地绕着他四下徘徊。那感觉并不是有意要亲近,更像是磨牙吮血,审度着猎物。这充斥着斗战之念的禁光法胎,无有一刻停止对于杀伐的渴求。 “你来了。”渺茫的神意在水中荡漾开来,有种教人不寒而栗的诡异。 齐云天任凭这股神意将自己包围,神色分毫未改。 “我说过,你赢不了我的。”水中的神意来得趾高气昂,“我生于你的杀伐好胜之念,你的心意弥坚,则我愈强。可是你战胜了所有敌人,又拿什么来战胜你自己呢?更何况,我们是同类。” “是么?”齐云天微微一哂,虽不开口,但心念已在水中传出。 作者有话要说:发现一个好网站,都在这连载: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你是水,我也是水,我们都是一样的。”青光凑近他的跟前,越发明亮逼人,“吞纳,或者被吞纳,总之无所不容。” 齐云天淡淡一笑,显然并没有与它对话的意愿。他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说服这个顽劣的禁光法胎,还未彻底祭炼完全的半成品再如何迫不及待,也只是残缺的死物。它想挑战自己,并非出于意识,而是曾经被赋予的杀意。 这片水域全然由他主宰,而禁光法胎却违背了他留在水中的规则,不受丝毫影响,像是某种诡谲的幼兽。 “我不喜欢掌控不了的东西,有时候斩草除根也无所谓。你虽通人言,知晓人念,却不懂人心,更不识人性。”齐云天放出的念头轻描淡写,青衣大袖在水中娓娓荡开,“区区死物,岂敢如此狂妄?” 青光在那一瞬间猛然暴涨一亮,像是狂怒,又像是嘲笑,只一瞬间,就冲撞向青衣修士的眉心,消失无踪。 张衍立于高崖上,专注地凝望着下方的江河,若有所思。 其实与那禁光法胎对上时他便隐隐有些疑惑,按那祭炼之法所载,这禁光法胎遇强则强,与他当年在少清派祭炼清鸿玄剑颇有触类旁通之处。齐云天的法力神通自然了得,他从不怀疑,但那法胎之中所蕴藉的力量,却浑厚磅礴得超乎寻常。 剑光将其洞穿的一瞬间,他感觉到的分明是亘古未有的绝顶威严。 那不是齐云天的力量,又或者说,不完全是。或许正因如此,这禁光法胎才会这般暴虐难驯,不肯轻易听命于人。 多年以前,那个人双目受损,入得灵穴闭关七载后,出关之际不仅一双眼睛恢复如初,修为也一举入得象相二重境。他曾询问过此事,得到的却是模棱两可的答案。 一道暴烈的水柱忽然自江河中冲天而起,古奥无俦的威压震荡一切,动摇四方。张衍撑开法相,稳住这片养水之地,便只见大浪两侧排挞,让出一条路来,有人踏水而出,青衣凛然。 张衍目光忽然一冷,清鸿玄剑铮然而出。 “齐云天”立于水上,静静地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黑色身影,唇角笑意渐深。 张衍只需要看上一眼便已明了,眼前这个人眸色隐隐泛青,透着凶煞,虽与齐云天一般面貌,却是两种气势。 “不必白费口舌,我知道你不是他,”张衍毫不客气地打断对方还未出口的话语,“这般装神弄鬼,可是还要与我做过一场?” “齐云天”神色冷肃而傲慢,虽未开口,却有低沉的声音在两山之间回响:“不通水法之辈,何以御使于我?” “看来方才我以化剑压你,你是不服了。”张衍大袖一振,身后剑光纵横。他本就是极英伟的男子,此刻法相峥嵘,剑阵铺展,更见意气风发。 对面的禁光法胎没有回答,它本来应该是水中登峰造极的力量,可是面前的对手带着更加凶悍的威仪在与它分庭抗礼。 张衍冷眼看着它,眉头一挑:“看来大师兄说得没错,之前对你还是太客气了。” 五百六十二 四野渐渐昏暗了下来,山岩峭壁如同兀立的黑影,唯独一道江河波光粼粼,好似盛满光华。 禁光法胎率先出手——它并未有任何动作与手势,三道巨大的水柱却已经如飓风般盘旋升起,携卷着庞大的威压向着张衍迫近。 到底只是不够聪慧的死物,只知以蛮力相逼。张衍哂笑一声,撑开毫不输阵的法相迎上,索性同样以大法力与之相对。这禁光法胎再如何嚣张放肆,也终有疲软力竭之时,远不能及他至法成就,得气于天地,根本无所谓元气损耗。 玄气盈盛如巍巍山岳,正面与那通天水柱撞上,双方僵持不过一瞬,那水柱便已隐有不稳之势。 张衍根本不需与之比拼气机的运转与调度,正如齐云天先前曾告予他知晓的那般,这禁光法胎威力极盛,却只知横冲直撞,不动机巧变幻,拖得越久,则其破绽越多。但眼下这禁光法胎竟当真借了齐云天之身与他为敌,他便懒得再与此物过多周旋。 “暴虎冯河之物,不过如此。”张衍心念一动,神光一气剑阵便已将那禁光法胎连同着那三道水柱牢牢包围,剑光交织纵横,不断分化那无边水势之中的本元精气,使之再难连成绵绵一片。 禁光法胎隐隐也觉察到对方与自己硬撼法力的同时似在施展某种手段,却不知该从何处着手。它占得那青衣道人的躯体后,只觉对方与水法相洽得无与伦比,如虎添翼,只管将法力稍加敞开便已是惊天动地之威。谁知眼下与这玄袍道人对阵,它调转全部可御之水,竟丝毫占不到上风。 它乃是杀伐斗战之心所生之物,知战而不知退,当即召来万千流水抵御招架张衍的法力。然而它还未来得及如何志得意满,张衍的气机便在一瞬间无影无踪,连带着那遮天蔽日的法相一起消失在了它的眼前。大浪陡然扑得一空,它所有的顾盼自雄都没了着落。 禁光法胎有一瞬间的茫然。 但下一刻,所有的茫然都被惊惧所取代,如果身为死物的它当真能明白这种情绪。张衍的气机并非消失了,而是刹那间充斥了整片天地,剑光泛滥而来,将它召集的水浪一次又一次杀死——那些被剑光穿梭而过的水浪再也无法汇到一处,只能冰消雪融地溃散开来,跌得粉碎。 它企图回救,一股强悍的力量却陡然扣住了它眼下这具身体的肩膀。若它还只是一缕光华,自然可以从容脱身,但此刻寄生于齐云天身上,这具身体反成了困住他的枷锁。 张衍蓦地在它眼前现身,手中无边无际的剑光被一柄水色的薄刃取而代之。 禁光法胎忽然意识到不好,企图从齐云天的身体里挣脱,然而一股绵长柔韧的力量却涌了上来,将它牢牢锁在体内。 北冥真水化作的薄刃自齐云天胸前贯穿而过,四方大浪陡然一静。 无形中似有什么力量被击垮得溃不成军,一道青色的光华挣扎着自齐云天身体里逃逸,再如何不甘不愿,却终究还是精疲力竭,只能老老实实地向下跌去,重新沉入为它划出的那一片江河。 薄刃重归为水,就此散去,不曾再齐云天道体上留下半点伤口。张衍将他坠的身形稳稳抱住,回转一旁的山崖。 齐云天醒传过来时,便见张衍设了法榻,端坐于崖前,出手在江河之中调度法力。他凝神细查之下便知,那禁光法胎已是被张衍彻底击溃驯服,眼下正有气无力地游曳于水中,借着外界渡来的生机苟延残喘。 小界里的天色半晦半明,眼下虽是醒来,身体却仍带着沉沉欲睡的疲倦。齐云天却不肯再闭上眼,扶着额头自榻上坐起,迟疑片刻,还是稍稍侧身,靠上张衍的后背。 “醒了?”张衍感觉到身后微微一沉的力道,回头冲他笑了笑。 齐云天淡淡应了一声,枕着他的肩胛,压下那些身体里嗜睡的渴望:“可还顺遂么?” “那禁光法胎毕竟蠢顿,你我联手,何愁不能拿下?”张衍因专注于输送法力,暂时无法腾出手来,索性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方才之事,“水乃不争之物,它却只知与我正面相抗,不懂变通,不过几个来回便被我寻了破绽,败下阵来。” “你道是每个死物都能如……”齐云天漫不经心地一笑,话说一半却又顿住,皱了皱眉,不愿再继续说下去。 张衍知他想到了谁,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转而与他说起别的:“你这次睡了七日有余,可是那一剑……” “我与你说过的,那一剑乃是北冥真水所化,伤不了我。”齐云天抬手按上他的肩头,带了些许宽慰之意,“不过是先前祭炼法胎虚耗的法力未曾尽复,眼下已是无碍。” 张衍依稀听出他话语间的倦意,将法力运转过一个完整的周天后转而继续又一轮补足:“再睡会儿吧。” 齐云天靠着他,闭了闭眼,忽又想起一事:“你之前说,霍师弟留于西海海眼的火口之下修行?” 张衍颔首:“放心,临行前我已与他约好,他当能在开劫之前回返。” “开劫……”齐云天抬手搭在眼前,“如今你我在此闭关,霍师弟也在外修行,上三殿之事无人主持,只怕总有些人会不安分了。” “世家纵然有这个心思,只怕也没这个胆子。”张衍知他顾虑什么,“唯有溟沧山门鼎盛,世家才能随之昌荣,眼下贸然动手,反有得不偿失之虞。” “是我多虑了,谅他们也不敢。”齐云天微微笑了起来,“何况还有老师与师祖坐镇,必能在开劫之前保得山门无恙。” 张衍一面调度法力,一面与他闲话:“如今万事已将齐备,也不知开劫之日可曾定下。” “师祖曾言,开劫之事关系重大,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齐云天靠在他的背后,只觉那股久违的倦意又一次涌了上来,声音一点点低了下去,“我们只管严阵以待便是。” 张衍正要再说些什么,忽觉身后的呼吸声逐渐趋于微弱均匀,回头一看,齐云天果然已是睡了过去。 五百六十三 万载之前,有大能修士自天外而来,于九洲开宗立派。玉霄派由祖师曜汉所定,位主南崖洲一片,劈摩赤玉崖以为山门,与溟沧、少清两家成三分之势,鼎立至今。 心明殿内,周如英草草翻着一本文书,半晌后颇有几分不耐地弃置在地。自她代替周雍主持玉霄门中俗务,也已是两百载有余。只是这两百多年里,倒有大半时日是消磨在周吴两姓的家长里短上,委实教人火大。她正欲传相关之人前来问个明白,便有一名亲信弟子急急入内,与她附耳低语几句。 “什么?”周如英目光微狭,“来的是谁?” “是补天阁谭掌门亲自前来拜山,说是想求见上人。”那弟子连忙答道,“如英师叔,您看这……” “上人正值闭关,岂是旁人可以搅扰的?请他到太元殿稍候,我随后便到。”周如英自然不会将补天阁这等小门小户放在眼中,更何况当初为解补天阁山门急坠之危,玉霄迫不得已,只得自毁小界救之,倒平白损耗了不少外物,教她耿耿于怀良久。她随口吩咐下去,重拾了那撂下的文书,有意让自己被俗务“耽搁”了好一阵子,这才不紧不慢赶往太元殿。 谭定仙已是恭候多时,只是面对玉霄这等大派自然将姿态放得极低,虽是一派掌门,却与周如英行了平礼:“拜见周真人。” “教谭掌门久候了。”周如英淡淡一笑,客气还礼,“门中事务繁杂,一时难以脱身,还请恕我失礼。” 谭定仙连道不敢,随即又是一礼:“贫道此来,是想拜访灵崖上人,还请周真人代为引见才是。” 周如英神色泰然:“上人这些年潜心静修,闭关不理外事,更不见任何人,只嘱咐我打点门中俗务。谭掌门若有什么事情,不妨同我言说便是。” 谭定仙暗暗打量着面前这个眉眼骄傲而锋利的女子,倒没有小觑的意思,但仍是赔笑道:“这……那不知贵派雍真人可方便一叙,有些事情,若见不得灵崖上人,倒还可与雍真人说上一二。” “谭掌门的意思是,有什么事情,倒是我这个玉霄派山门主事之人不能知道的?”周如英转头一眼看来。 谭定仙素来世故,当即应对从容:“周真人哪里话?只是事情干系重大,先前上人特地嘱咐贫道,需得直接报与他知晓,或是由雍真人转述。贫道也是出于谨慎起见,以免误了上人大事,想必周真人定能体谅。” 周如英听得对方将话说到这个地步,也无法再以势逼人,只得冷声道:“雍师侄奉上人之命一样闭关多年,暂不得出,怕是要教谭掌门失望了。” “这……事急从权,还请周真人体谅。”说着,谭定仙又是稽首一礼。 玉霄与补天阁眼下毕竟还算友盟,周如英虽心有不忿,但也不好逼迫太甚,正在沉吟对策间,忽有一童子驾鹤而来,入得殿中,规规矩矩道:“见过二位真人。上人法旨,谭掌门远来是客,还请往上殿一叙。” 谭定仙心下一宽,连忙笑着跟上。周如英心中一凛,看着那童子引谭定仙离去,咬了咬唇,却并不回返心明殿,反是收敛一身气机,悄悄赶往玉崖。 玄空真一玉崖乃是曜汉祖师所留的镇派至宝,常年镇于山门深处,炼合天地,非历代灵崖之主不可入内。周如英虽素来傲慢,此刻也需顾虑门规,只得于玉崖百丈之外落定,抬手招来一片星光流萤,叩上玉崖之壁。 一刻之后,玉崖之内终于送来些许回应,一道法力内敛的光华飒沓飞出,轻飘飘落于她的掌中,演化出一个模糊的印象,其间传来周雍一贯散漫地声调:“四表姐怎想到来看我?真是稀客。” 周如英听得这一声“四表姐”便火冒三丈,若换做旁日,必已经厉声纠正,但眼下她有事而来,倒也顾不得这许多,只冷漠以对:“雍师侄闭关多年,倒是修为渐长。” “四表姐哪里话?上人勒令我好生修行,不得再如往日那般游手好闲,我若还不勤勉几分,怕是要被扫地出门了。”周雍懒洋洋地笑出声。 “……”周如英从前便最见不得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眼下虽不见其人,但光听着这三言两语,也实在教她咬牙切齿——她比周雍还要早受教于灵崖上人门下,这些年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此子坐大,入主上参殿。这周雍行事孟浪,举止轻浮,平日里除却修行,活脱脱便是一胸无大志的纨绔子弟,也不知究竟哪里得了上人青睐? 周雍不得她回应,倒也不意外,过了片刻又与她笑道:“四表姐如今主持门中事务,日理万机,百忙之中抽空到此,必是有要事要指教小弟了……容小弟想想,能教四表姐跑上这一趟的,必不是门中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过要说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嘛,恐怕也还差点。哎呀,这可真是不好猜,还请四表姐明言才是。” 周如英听他一口气聒噪了这许多,只觉得烦乱,当即开门见山:“补天阁谭定仙指明要求见上人,再不济也要见你,你可知他前来所为何事?” “谭定仙?”周雍声音一顿,静默良久后才低声道,“我闭关多年,于外事知之甚少,敢问四表姐,溟沧这些年可有何动作?” “溟沧派能有什么动作?”周如英冷笑,“他们当年在丕矢宫坛好大口气,这些年我瞧着,也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罢了,不足为惧。” 周雍那厢莫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随即道:“是我问得差了,溟沧那厢,可有那齐云天或是张衍的消息?” 周如英听得张衍的名字便又是一阵无名火起:“齐云天如何我倒不知,但那张衍,哼,那张衍屡屡与我玉霄为敌,实在可恨。眼下这十数载间虽是安分不少,不知所踪,但焉知哪日又要跳出来搅得个天下大乱?” “怎么,竟一直没有齐云天的消息么?”周雍倒并不着紧那张衍闹出了什么事端。 “那齐云天已许久不露面于外人之前,溟沧派中若有何与别派接洽的要事,仿佛俱是由张衍出面。”周如英也不知他为何揪着齐云天的事情不放,“要我说,如今这张衍的声望,早非他一个齐云天可比。” 周雍沉默了下去,显然觉得蹊跷:“啧,齐小弟何时竟这般窝囊?不应该啊……” “你说什么?”周如英并未听清他那句自言自语。 “我是说,”周雍随即便端正了言辞,殷切道,“四表姐言之有理,区区溟沧,岂能与我玉霄相提并论?既然溟沧没有什么大的动作,那更是不足为虑。” 五百六十四 周如英若有所思听了半晌,忽然发现自己所问之事其实周雍半字未答,不觉一恼:“不要顾左右而言他,说来说去,那补天阁来我玉霄究竟所为何事?” 她掌中那团清影静了静:“上人自有他的布置,四表姐又何必寻根究底?知道得太多,只怕反会为上人所不喜。” “我乃是上人座下亲传弟子,若说我不配知晓,难道你就配了吗?”周如英冷声道。 周雍似在那一头笑了笑:“许多事情我原就不配,四表姐又何必直降身份,与我相提并论?其实补天阁此番所为何事,我方才不也如实相告了么?” “你何时……”周如英眉头一扬,正要发作,忽地品出几分他话语中的言外之意,声音随之放低,“你的意思是……” “自丕矢宫坛一事后,补天阁便算是与我玉霄绑在了一处,更何况经历了山门告危一事,更是唯我玉霄是从。”周雍缓缓道来,“谭定仙这个老匹夫一直自诩不偏不倚,但他毕竟不蠢,知道大劫当前,不偏不倚就等于两头不讨好,他这个补天阁,迟早是要依附大派而活。如今他既已决定上了我玉霄的船,自然就是和溟沧撕破了脸,劫数当前,又岂能不心有惶惶焉?” 周如英循着他话中深意仔细推敲:“但眼下溟沧并无任何动作,他不过是庸人自扰。” “只怕未必。”周雍叹了口气,“地动之前,虽无大兆而鼠辈先乱,不正是此理么?” “所以谭定仙此行,必是忧于溟沧久无动作,这才想来面见上人,以求心安?”周如英微微点头,心中渐渐有了答案。 周雍连忙讨好卖乖:“四表姐当真敏慧。想来这等心思,那谭定仙自然也不敢轻易出言,堕了自家颜面,这才有意敷衍一二,四表姐无需与他再计较。” 听得他这么说,周如英这才觉得心里痛快了些,口气也不再似方才那般凌厉:“到底是是小门小户出身,不过如此。”她独自思量半晌,旋即又有几分警觉——周雍方才那副侃侃而谈的架势,哪里有以往不着四六的模样? 周雍显然无法得见她此刻忽存了几分冷意的目光,仍是大大咧咧往下继续道“所以啊,要我说,四表姐就该把心放宽,这天啊,塌不下来。就算真塌下来了,总有上人在前面顶着,咱们只管及时行乐便是。” “……”周如英听得他不过几句又露出了本来面目,嫌厌地一皱眉,“雍师侄,上人既要你在此好生修行,那你就该勤勉才是,勿要整天惦记着寻欢作乐。” “是是是,谨遵四表姐法旨。”周雍煞有介事地应下。 周如英被他气得无话可说,当即打散了手中那一团清影,转身而去。 玉崖内的禁锁之地,周雍应付完周如英,感觉到对方气机远去,还未来得及如释重负地喘一口气,便觉得一股熟悉的威压近在咫尺。他连忙敛衽跪倒,向着暗处一拜,急急辩白:“方才弟子是与如英师叔说着玩儿的,天若塌下来,弟子自当为上人上刀山下火海,上人乃是玉霄的中流砥柱,可是万万不能有何差池。” “你倒乖觉。”冷沉的嗓音渐近,这片无光无影之地忽地亮起一点不近人情的星云,其间依稀可辨少年道人的轮廓。 “上人明鉴,此乃弟子肺腑之言。”周雍额头贴地,言辞格外恳切,“如英师叔也是牵挂山门,与弟子一般,对上人的心,都是忠的。” “是么?我倒瞧着放权与她的这些年,她的心也愈发大了。”灵崖上人淡淡道。 “横竖一切都在上人的掌控之中,您只当看个乐就是了。”周雍笑了笑。 灵崖上人缓缓上前两步,低头看着他:“不错,说到底,也只是跳梁小丑罢了。起来说话。” 周雍反是匍匐得更低,小声道:“弟子还是跪着吧,您瞧着方便。” “……” 周雍感觉四面忽地一寒,忙不迭地起身:“多谢上人恩典。” 灵崖上人显然并没有与他废话下去的心思:“谭定仙拜山之事,你方才已是听说了。” “是。”周雍正色。 “谭定仙与我言道,补天阁山门内的‘阴阳福寿柱’这十载之间屡屡异变,生出大劫将至之像,只怕是劫关将至之兆。”灵崖上人徐徐发话,“这番说辞,十年前他便来聒噪过,如今不过数载便又坐不住了。” 周雍沉思片刻:“弟子以为,这一次,只怕非是补天阁小题大做。” “说下去。” “是。”周雍得了肯允,这才敢往下说道,“听说这数十载间,溟沧派无有什么动静,这怕这便是最大的动静。对方非是不动,而是动得内敛,动得不易觉察,这才是最值得忧心之事。似那张衍,霍轩之辈,还有那齐云天,俱是溟沧派上殿之主,此刻不漏消息,只怕是韬光养晦,只待其时。若真要等到溟沧有所动作,于我等而言,已是为时晚矣。” 他说至此处,斟酌了一下言辞,又道:“尤其是那齐云天……旁人的按捺不动可能是无计可施,也或许是虚张声势,但这齐云天的不动声色,背后必是藏着能要人命的东西,万万大意不得。好在上人有先见之明,提前做了布置,弟子自然会为上人下好这一步棋。” 灵崖上人冷眼看着他那副讨好的嘴脸:“看来,你是被关了太久,想出去了?” “弟子是上人手中的棋,哪里也去不了。”周雍笑了笑。 少年道人嗤笑一声:“若非那齐云天未除,我也不会留你到今日。等了这么些年,我也没什么耐心再与溟沧耗下去了。”他袖袍一拂,将一物掷于周雍面前。 周雍恭恭敬敬拾起那一方玉帖,打开一看,神色蓦地一变:“上人……” 然而后者并无理会他的意思,也不给他半点巧言令色的余地,散去法身的同时留下不容质疑的指令。 “好好准备着。无论是那齐云天,还是那张衍,我都不想看着他们活到人劫的时候。” 五百六十五 燕凉山,骊山派。 定河宫内静默无声,依稀可闻殿外花落的响动。主位之上,骊山派新晋掌门沈梓心神色踌躇,拿捏着手中那一纸信笺,久久未置一词。她的下手分坐着门中另外两名元婴修为的主事长老,一样面露迟疑之色。 而端居于客座的青年却只是从容地饮着茶,大袖上天云流水的衣纹不动声色地透着庄重。他虽然面目年轻,眉宇间却透着老成持重,顶上三团罡云清光剔透,隐有合抱之势,一观便知距离炼就元婴法身,入得三重境界也不过只差一步。 沈梓心自高处看去,心中且赞且叹,愈发觉得青年那一派谦逊得体的模样酷似其师。 “关真人。”她终是率先开口,打破这一殿僵持。 关瀛岳放下茶盏,垂眼笑了笑,温言道:“不敢当沈掌门这一声真人。恩师曾言他与沈掌门乃是同辈论交,小侄岂能僭越?” 沈梓心听得他语涉齐云天,心中更是笃定了几分,当即从善如流地改口:“倒是我见外了。关师侄,未知齐真人近来可还安好?” “劳沈掌门挂念,恩师一切皆好,只是这些年忙于闭关,暂时不理外事。是以此番小侄前来转递秦掌门书信,正好代他老人家向几位真人问安。”关瀛岳笑道。 下手的明真人抬头与沈掌门对过一眼,意思不言而喻——这关瀛岳虽然只是溟沧后辈,于外派之中声名不显,但毕竟也是玄泽洞天门下唯一的亲传弟子,他的意思,自然便是齐云天的意思。 沈梓心将书信放下,斟酌片刻,并不急于开门见山,平白堕了一派掌门的身份,反是淡淡一笑,与他闲话起旁事:“齐真人昔年初任溟沧十大弟子首座之时曾来我骊山派讲学,我有幸也曾旁听一二。齐真人解经论法鞭辟入里,实在教人获益匪浅。” 关瀛岳答得得体:“恩师也曾与我时常说起当年在骊山派讲学时,颇得玉陵祖师与几位真人的照拂,这份恩情他老人家一直惦记着。” 沈梓心依稀听出几分弦外之音,将那“恩情”二字于心中反复咀嚼,终是道:“那不知秦掌门所言之事,齐真人是何意思?” 关瀛岳神色坦然:“溟沧派上下一心,秦掌门之意,自然便是恩师之意。自玉陵祖师飞升外界之后,沈掌门独守山门实属不易,恩师虽有心出手一助,但只怕反会替沈掌门引来别派的忌惮,这才请渡真殿主出面,于关键时候斡旋一二。” 对方虽只模棱两可地以“别派”二字指代,但沈梓心心中明白,关瀛岳所指,自然是那南海玉霄。 “秦掌门请沈掌门与平都、还真两派结盟,也是念着溟沧与骊山派来往多年,这才有此一议。”关瀛岳继续不紧不慢道,“眼下大劫将至,西三派若能引以为援,于骊山派,于沈掌门,都是有利无害之事。” “秦掌门有心了。”沈梓心微微点头,“此事我会考量,便有劳关师侄替我谢过。” 关瀛岳站起身来,端正一礼:“自当替沈掌门带到。”说罢,又彬彬有礼地客气过几句,将礼数周全,这才告辞。 沈梓心正要唤来弟子相送,一旁自议事起就始终不曾发表任何意见的方真人忽然开口叫住了他:“关真人。” 关瀛岳顿住脚步,回身向她打了个稽首:“不知方真人有何指教?” 方真人神色微凉,冷声开口:“我门下弟子周佩,当初方嫁与你溟沧派弟子为妻便成了孀寡之身,这多年受尽委屈,谁知贵派最后更是传回一纸书信告诉我,她因灵机衰败而亡,连元灵都不曾留下。这件事情,只怕还欠我一个解释吧。” 关瀛岳话语和缓,极是平静,自始至终教人挑不出半点差错:“方真人哪里话,溟沧派岂会无故为难无辜的弟子?周师姐确实是因思虑过剩,灵机衰败而亡。”他顿了顿,目光沉定,“方真人若要一个解释,这便是解释。” 他说罢,缓步走出大殿,来到殿外玉台上时,仿佛终是觉得殿外的云蒸霞蔚来得来些刺目,忍不住抬手稍稍挡在眼前。 “恩师,此事交由那孩子去办,当真无妨吗?” 浮游天宫内,孟真人忧心良久,终是向着星台之上的秦掌门轻声发问。 秦真人梳理着拂尘,一派泰然:“放心吧,那孩子是云天教出来的,知晓分寸。云天待自己的弟子,可比你当年待他要严苛得多。” 孟真人一时无言。 “这个孩子是他寄予了厚望的,自然不会差。”秦掌门笑了笑,“何况此番他只需稍微说动骊山派一二即可,待得大势一到,西三派必会结相互守望之盟。骊山派若与平都、还真两派站到一处,依附溟沧也不过迟早之事。” “恩师远见。”孟真人点头认同,但神色并未有所松弛,“只是弟子这些年冷眼看着,云天待瀛岳,说是急于求成,却又按下了那孩子争十大弟子首座之心;说是有意呵护,却又屡屡让他难办,甚至闭关前也不忘请我以门中诸事锤炼于他……自然,百炼才能成刚,这样非是不好,可毕竟来日方长,何至于此?” 秦掌门静静地听着:“你说得对,他是心急了一些。” 说至此,孟真人眼中终是带了几分难得的黯然,沉声道:“说来惭愧,大约是劫关将至的缘故,云天闭关这些年,弟子总是觉得一颗心似悬着在,哪怕当年……也从未有过这等感觉。恩师曾替云天卜过一卦,得风泽中孚,可弟子反复参详推演,都得之无果,实在是教人悒悒。” 秦掌门沉默地望向殿外,不置可否。 四面俱是重重渺渺的雾色,聚散无常,有时眼前一片清明,有时又是茫茫一片。 虽看不真切,却知自己是大约是行走在一条古旧的回廊间。回廊曲折而漫长,稍一恍惚,就不知该何去何从。 走着走着,这种疑惑的茫然便淡了,心中只余下一种纯粹而寥落的情绪,仿佛故人相逢。 故人……是谁? 就这么漫不经心地想着,顺着回廊一步步往前行去,雾色浓了又淡,时而露出阆苑一角,时而露出梨花一树。风无声地迎面而来,一颗心随之一荡,下意识转头看向廊外——空无一人的满树梨花下,不知何时被风刮出了一个青色的影子。 似在那里等候了许久许久。 张衍安静地望着那个背影,忽然听到了雨声。 五百六十六 真的是雨声,那一个瞬间,天地垂泪,雾气尽散。 张衍终于看清了那个挺拔而端然的背影,梨花雪一般的落在那袭青衣的肩头。他的心中忽地浮起一些难得的暖意,他想起来了,这个人确实是他分别多年的故人。真的是相别太久,他甚至想不起来对方姓氏名谁,是何身份,只余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想念,与发自本能的熟悉。 他没有办法出言呼唤那个人的名字,于是顺着回廊往前走了两步,希望找到通往庭院的台阶。 可回廊忽地曲折了起来,兜兜转转,无论如何也不肯给他显露通往庭院的出路,还好那个背影始终停留在他目光所及之处,没有贸然离去的意思。张衍忽地安心了一些,心中希望他再等等,自己很快就会赶去和他相认。 雨在不知不觉间似乎下得愈发大了,檐下滴落的雨水一行挂着一行,梨花从枝头被打落,一地婉然。 张衍终于来到了回廊的尽头,真是奇怪,明明已经走过这样漫长的一段距离,可他看着那背影的感觉,仿佛自己还在原地。不过眼下他不需要去在意这样无用的茫然,他已经让那个人等了太久,不能再耽搁了。 他顾不上外面的淋漓大雨,就要走下台阶,衣袖却忽地被人轻轻拉住。 “你过不去的。” 女孩稚嫩而清脆的嗓音响起。这个地方怎么会有小孩子? 张衍没有理会她,想要挣开那点微不足道的力道。这么大的雨,他得赶紧过去。 “你过不去的,”身后那个不知名的女孩还在劝说,“他就要走了。” “他要去哪里?”张衍微微回头,瞥了眼那幅大红的衣袖,便将目光转回了树下那个身影。他隐约觉得荒谬又有些不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可以被称之为“不安”的情绪了,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 女孩轻牵住他的袖子的力气不大,却当真让他没法再向前一步,幼齿的声音说着模棱两可的话语:“他累了,所以要走了。” 张衍忽地有些恼火,胸膛里一直空了的某种情绪顿时燃了起来。他意识到自己不该在和这个莫名其妙的小孩子纠缠下去,她什么也不懂得。他用力一挥衣袖,震开了她,而后大步走下台阶,奔入雨中。 冰冷的大雨浇在身上,视野模糊,只见满目苍青,他追寻到梨花树下,却只有一地残花凋败,空无一人。 一个名字抵在唇边,他歇斯底里地想要呼唤,可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让我见见你,让我想起你……你到底,是谁啊? “你来晚了。”女孩的声音跟着响起,口吻那样天真而伤人,“太迟了。” 张衍猛地回头,想要抓住这个奇怪的声音,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张红妆绝色的脸。女人穿着嫁衣,眉眼生艳,抿唇似是而非地笑着,开口与他说着道貌岸然的话:“我今日成道飞升,便将人间父母托付与你,待得你功德圆满,我自会接你上天一并享尽荣华极乐。” 他一把掐住那看起来细弱的脖颈,于是女人便如画皮一般枯槁了下去,被大雨打落鲜红的颜色。 心中陡然有什么发疯似地爆开,那是极怒也极恨的火。他头疼欲裂,他怒不可遏,他要让拦路的尽数死去,他要让久别的在此重逢。 可是又有什么在雨中轻声低叹。是谁?那个人还在这里吗? 张衍回身去寻,只见四野一白,荒凉无垠,风中飘散的分不清是梨花还是大雪。 “啪嗒。” 张衍被发冠掉落在地的动静惊醒,他向着身边一探,果然摸了个空。 他坐起身,看了眼法榻上空了的半边位置有些出神,抬手按过额头,竟摸到了些许冷汗。齐云天的衣物已经不见了,自己的袍子则折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枕边,至于昨夜双修渡气后留下的痕迹,俱已清理干净。 张衍穿衣起身,顺手捞了被自己梦中打落到地上的发冠,简单整理好仪容后,这才出了大殿。 这座浮宫高悬于祭炼神水禁光的两山一水之上,权作日常修持所用。数载以前,神水禁光的炼化已趋于维稳,如今十载过去,一应炼材补足,法胎已孵化为完整的禁光,可自行于江河中流淌徜徉,壮大法力。 为确保这神水禁光的灵性不堕,这十载之间,他们俱是以精纯的水汽灵机补养法胎。只是他非专修水宫,所学甚杂,还得靠频繁的双修渡气,方可与齐云天气机相容。 张衍立于云头注视着下方,只见那江河之中一片澹澹波光将出未出,欲发不发,显然已是到了几近功成之时,只需再补入一到两轮生机,便可放其自由凝化。 他观望片刻,确定一切无恙后,这才循着心头那一点灵犀转往小界的另一处。这些年久久地处在一处,加之隔三差五地灵机交融,他如今与齐云天倒是冥冥之中自结下一份相通的感应。这感觉依稀类似当初坐忘莲还在之时,但细查之下,却又隐隐不同。 张衍踏着一道道水浪穿过两山之间一道水帘,霎时间明暗颠倒,如入深渊。 一片潺潺流水无声地蔓至他面前,似有接引之意,张衍对齐云天的北冥真水早已熟识,当下便随着流水直往深处而去。 幽深水域之上,唯有玉台一座,方圆不过十丈,齐云天跪坐于中央,留给他一个矜持端方的背影。 张衍久久望着那背影,依稀觉得有些熟悉,随即又为这点念头笑了笑,他二人一晃也已是那么多年过去,若还不熟悉,才是奇怪。 他无端记起了一点方才那个模糊不清的梦,梦的最后,那个名叫周幼楚的女人带着旧日的谎言来到他的面前,教人无名火起。但在那之前,自己又见到了何人,却是半点印象也不曾有了。 “最近醒来总是不见你。”张衍想了想,还是觉得梦见前妻这种事情实在不宜提起——话说回来,周幼楚与他也并无夫妻之实,算不得什么前妻——他来到齐云天身边坐下,随手捞了对方的一缕长发。 齐云天微微转头,似笑了笑,示意他看向海上:“这一点禁光再有三五日便可功成,总需守着。” 五百六十七 张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这片幽沉大海的极远处是一线纯粹的银白,那是大潮将起的征兆,却不足为何还在隐忍不发。 以祖师之法祭炼的神水禁光炼制中途,齐云天便自那半成的光华上斩下寸许,在这片另外辟出来的幽海之中试验四代掌门遗留的法门。此法要以北冥真水为基,是以唯有齐云天一人单独祭炼,或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这些年他的气色总有几分虚弱。 好在此法所炼的禁光不过一滴,无需向前山那般耗费太大心力,待得此厢祭炼完毕,好生修养调息,当可转圜。 张衍牵了他的手轻轻一握:“此物当真如此要紧吗?前些年头还见你多睡一会儿,这几年你倒愈发不肯让自己休息了,总给自己找事做。” “要紧。”齐云天轻轻呼出一口气,反握了他的手示意安心,“但我只盼永远用不到此物。” “另一边我已是看过,想来也就在这数月间就能祭炼完毕。”张衍点头,看了他半晌,忽地一笑,“倒有些舍不得。” 齐云天沉静一笑:“人劫当前,十载蹉跎已是奢侈,渡真殿主素来通达,如何还会舍不得?” 张衍依稀听出几分揶揄,也是笑了,抬手触上那微弯的唇角:“身是溟沧渡真殿主,自然盼着赶紧大功告成,以筹备人劫诸事,但若是作为张衍……大师兄,你我仿佛还从未这般久的朝夕相对过。” 齐云天垂下眼帘,感觉着那温热的手指描过自己的唇形,最后按在唇中微陷处。 “当年不是你我分头闭关,便是奔走于门中事务,难得一聚,有时光是见上一面也来得缺三短四。”张衍摩挲着那颜色清寡的唇,专注得有些出神,“后来你我各自洞天,入主上三殿,见面的时日倒是多了,说的话却少了。我听周师侄说起,已很多年不见你像从前那样煮茶讲经了。” 齐云天笑着微微摇头:“既入主上三殿,这些消磨心气的闲情逸事还是少些为好。何况门中事务不可大意,我若怠惰,该置山门于何地?” 张衍拿他没有办法,笑叹一声:“你啊……” “禁光若要凝成,还需北冥真水反复洗涤,这几日便有劳渡真殿主护法了。”齐云天远远看着那一动不动的潮水,轻描淡写地一笑。 张衍牵起他搭在自己膝上的手,低头吻过他的手背:“自然听候差遣。” 幽海之地不辨昼夜,张衍默默算着时辰,只见海面沉寂了足有四日,都一直无有动静。然而直到第五日,方过一刻,一直凝定静止的潮水骤然苏醒,白浪滚滚而来,砌成连天水墙,就要拍打上这片浮萍似的玉台。 齐云天冷静地审度着这片雄峰峻岭一般的浪潮,蓦地伸手一抓,像是在虚空之中擒住了某物。 张衍只觉整片幽海都震荡起来,出手稳住玉台。巨大的水墙之中似有什么在蠢蠢欲动,最后随着齐云天的指点直往水下而去。 刹那间,海域自深处被彻底照亮,整座玉台就如同被拥簇在繁盛的银光之中。如此耀目的光华持续了足有数个时辰,才逐渐含蓄收敛,潮水随之粉碎,溅起浪花。整片海域仿佛是被看不见的大火烧得沸腾过一次,有什么随之蒸腾而出。待得海面重新归于平静,已是半日之后了。 齐云天摊开手,一滴玉色光华自水面缓缓浮出,流萤一般飞到他的掌上,飘然不定。 “这光虽是玄都浮水所炼,但其意悠远,倒不输那涵渊重水炼出的禁光太多。四代掌门所改之法,看来确有可取之处,可惜时间有限,只能成就这一滴,也不知威力如何?”张衍静观片刻,本想伸手一探,谁知那禁光通灵,竟是从他指缝间溜走,趁机钻入齐云天眉心窍穴之中。 齐云天按过眉心,与他解释:“若能杀伐威能,哪怕是整段光华祭炼出来,也难比涵渊重水之威,何况区区一滴?”他说着,一边站起身来,“走吧,此间既了,你我也该去看看那完整的禁光长成到何等地步了。” 张衍颔首,与他一同离开幽海,回到先前的养水之地,分别落于两座山头上。 不过数日光景,江河之中已是明光浮动,一片璀璨,甚至无需主动出手牵引,便有部分光芒感应到齐云天的北冥真水,跃跃欲试。 他二人不再插手这禁光壮大,只管耐心等候,如此又过去六十四日,水中光气终于冲天而起,携卷着整条江河直入天穹之中。 “到底是完满之物,如此,当可算是一方活物生灵了。”张衍抬头看去,只见一天水色,云聚浪涌,虚空之中隐有什么在源源不断吸纳灵机,显然是要将江河完全抽干。 “活物与死物,或许本就没有那么大的区别。”齐云天似有所感,等着那禁光补足最后的法力,自虚无中重现。他祭出秋水笛,挥手将那光华轻巧地顺势分作两段,“历时十载,终是炼成。” 张衍伸手接引住那半截禁光,只觉掌中似接住了一抔化不开的霜雪。这禁光却是有别于先前那一滴,与自己极是亲近,无有半点生疏之意,无需他以法力驯化,便自行没入他的眉心窍关,受他道体养炼。 心中忽然浮起一丝似曾相识的悸动,一股温润之力周转于心头,让他不觉抬头看向对面的齐云天。后者也在同时望了过来,彼此目光交汇在中途,牵起一丝似有还无的甘美与酸涩。 那感觉……像极了坐忘莲还在的时候。他已很久不曾想起过这件教人爱很煎熬的旧物了。 ——这神水禁光为他二人共同祭炼,且祭炼之中各自法力相融,几乎到了浑然一体的地步。眼下这禁光虽断也未断,他与齐云天各执一半,加之先前屡屡双修渡气,虽不如曾经那样,会突生不讲道理的亲近之感,但心有灵犀倒是比从前更甚。 五百六十八 “这神水禁光便是当年二代掌门与三代掌门共同着手祭炼,也耗去了十数载有余,你们能十载功成,已是不易。且将禁光祭出我观。” 浮游天宫内,秦掌门听完殿下齐云天的禀告,缓缓一笑,和蔼道。 “请师祖,老师评鉴。”齐云天点头称是,退后一步,抬手于面前一拂,自有一段焜昱错眩的光华荡开,霎时间整座大殿为之一亮,一直演化不定的八卦鸿蒙图也随之烜赫起来。那禁光极是驯服地在齐云天臂弯处盘过一转,这才感念祭炼之主的心意,飞往高处。 ——半日之前,禁光祭炼已毕,他甫一送得张衍离开览冥海界,便得了上极殿的宣召,到此复命。 秦掌门拂尘一扫,将这禁光接引至眼前仔细看过,一旁孟真人端详半晌后亦是赞许:“此光炯晃,虽不见杀伐之意,却内蕴无穷之势,只怕比之玉霄派的含离星砂亦不逊多让。” “不错。”秦掌门颔首笑道,“先前龙渊大泽之水忽有异像,灏灏似摧山崩岳,便知当是尔等功成。如今一观,此物以水入光,以实渡虚,确实可称上上之品。” 齐云天打了个稽首,答得恭敬:“弟子惭愧。多亏师祖妙算,遣得渡真殿主取回涵渊重水,此物方能有此威能。弟子闭关多年,耳目闭塞,未闻外事,却不知十载过去,而今东华洲是何情势?” “除却一年之前,补天阁掌门谭定仙前往玉霄派拜山,便更无他事。”孟真人接过了他岔开的话题,“诸派各安其分,就连门下弟子,也随之收束。” 齐云天不骄不躁地咀嚼过这只言片语,似想到了什么,目光微动:“敢问老师,玉霄派可还是那周如英主事?” 孟真人点了点头:“不错。” “此女行事看似雷厉风行,却也失于浅薄,不足为虑。”齐云天正色,“但若周雍出面,则不得不防。” “那周雍沉寂多年,一直未有消息,若如你曾经所言,想必此人也是在隐忍不发,只待其时。”孟真人叹息一声,忽想起什么,神色一肃,“正好你今日出关,恰一事需你与渡真殿主一并主持料理。” “但请老师示下。” 孟真人与秦掌门看过一眼,缓声道:“劫关将近,诸位真人及其门下俱是忙于祭炼法宝备战,祖师殿中尚有真宝数件,倒可分与门中诸真共渡劫难。昼空殿主既在外修行,此事便由你做主安排,渡真殿主从旁相佐就是。” 齐云天略一思索,已知关窍——如今溟沧派中已有十数名洞天真人,而那祖师殿真宝几度赐下后,如今所剩至多不过十件。许多事情,不患寡而患不均,如何安排,确实需要权衡一番。他淡淡一笑,出言温润,无有半点为难之色:“弟子领命。” 秦掌门看了他一眼,话语间大有深意:“说来,怎不见渡真殿主与你一道?” 殿中忽地一寂,孟真人轻咳一声,神色肃然,坐得端正笔直,俨然不愿参与这个话题。 “……”齐云天静了静,复又开口,“渡真殿主有心,念及十载之间俗务积攒繁多,需得料理,故弟子允其先行一步。” “看来这十载光阴,你二人倒不算虚度。”秦掌门微微点头,意有所指。 齐云天默默一瞥自家老师不苟言笑的神色,审慎地斟酌了措辞,坦然对答:“承蒙师祖体恤,允弟子与渡真殿主共同祭炼神水禁光,以防一人力有不逮,弟子二人自然不敢轻疏慢待。” 他自觉这一言已答得足够周全,抬头时对上秦掌门似笑非笑的目光,却仍免不了有些讷讷。 “如此便好。”秦掌门轻声开口,不乏欣慰之意,“你二人能相互扶持,莫说人劫当前,便是日后千难万险,也都不在话下。” “弟子……”齐云天眼帘微垂,俯身一拜,“是,弟子谨遵教诲。” “非是教诲,”秦掌门抬手抚过面前那道禁光,归还予他,“如今你已是代管大半个山门,该如何行事,该如何自处,都当由你自己做主,自己决断。世事翻转,皆如浮云,年轻时的一些选择,如今看来未必就是错的;纵使真的错了,若无那些心灰意冷,又如何能成就如今的你?” “弟子惶恐。如今弟子唯愿人事诸事顺遂,山门得以大兴,至于其他……”齐云天的话语是多年不变的平静,“不敢多求。” “为何不求?” “多求既为贪,过贪则易失。师祖曾言,天地间从未有亘古不灭之物,九州山河尚有灰飞烟灭之时,何况区区浓情蜜意。弟子从前不以为然,如今却深以为然。” “何解?” “求长久,不如争朝夕。”齐云天抬起头,目光安然而清定,“无论来日如何,弟子俱不后悔。” 秦掌门沉吟片刻,不置可否:“看来这些年,你悟出了很多。” “是弟子妄言了。”齐云天稽首再拜,先行告退。 秦掌门端坐于星台之上,遥遥望着那消失在大殿门口的青色身影,半晌后,轻叹一声。 “恩师为何而叹?”孟真人将目光自门口收回,转向上方,“云天如今心境坦荡,比之当年更见通达,当是幸事。何况如今他与张衍……弟子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但既过了那一层坎,终归是好的,想来也要多亏恩师成全他二人这十载光阴。” “或许,正是因为他看得太透了。”秦掌门阖上眼,与他淡声言道,“数百年前,他跪在你我面前,口口声声说着自己错了,如今却已能无悲无喜道出‘不敢多求’四字……看来这些年,他过得很辛苦。” 孟真人沉思良久,这才低声开口:“弟子以为,如今云天能与张衍重修旧好,亦是好事。那孩子只要但凡心存一丝不舍,便总会知道顾念自己。” 秦掌门微微摇头,淡淡纠正于他:“至德,他已不是什么孩子了。” 五百六十九 张衍归得渡真殿不过一日,洛清羽便带着这些年积压的俗务寻了过来。他常年闭关或是忙于门中指派,一些琐屑杂事俱是交付予左右两殿共同斟酌打理。只是如今钟穆清寿尽转生,宁冲玄入渡真殿小界闭关参详上境,主事之人便只剩洛清羽一个。 事关人劫,张衍自然不敢大意,料理内务之余,一并将这十年之间的外事了解得仔细——距离他当年在丕矢宫坛撕毁溟沧派的万载契书已过去两百年有余,起先诸派之间还有几分暗流涌动,各有较量,这些年却来得愈发风平浪静,教人不得不细思其中关窍。 至于谭定仙造访玉霄一事,他倒并不意外。自上次补天阁山门急坠,玉霄派破碎自家小界出手相助后,这两派便已是绑在一处,他日也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思及玉霄,张衍眼中终是存了几分冷意,将最后几桩事务做了处置,便要转往内殿。 “老爷,您又要闭关啊?”景游正抱着又一摞文书跌跌撞撞赶来,一见张衍要走,真是欲哭无泪,“您这才出来一个月呢。” “……”张衍冷静地观察了一眼那摞足有一人高的文书,沉稳有度地吩咐下去,“我有要紧之事需得闭关,这些便送去洛长老处,如今乃多事之秋,我允他便宜行事。” 景游喏喏地应下,小声道:“那方才上极殿那厢来人,说是齐真人请您过去一趟,可也要一并回了?” 张衍转身的脚步一顿,下得高台,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 “哎哟……老爷,您又不闭关啦?”景游小心翼翼地发问。 张衍眉头微皱,随即端正了神色:“齐真人相召必是事关山门,岂容尔等如此玩笑?”他一甩袖袍,大步往外走去,“我过去一趟。” “是是是,恭送老爷。”景游连忙从善如流地改口。 张衍到得上极殿时,齐云天正端坐于案前,支着额头小憩,比渡真殿只多不少的文书垒在四面高悬的白玉浮台上。想来这一月,他二人俱是一般,被俗务扰得难以脱身。他将齐云天手中摇摇欲坠的朱笔轻轻抽出,搁入笔洗,随即回到渡真殿主的位置坐下,静候对方醒来。 他并无等候太久,案前便传来齐云天醒来的动静。 “若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便先再休息会儿吧。”张衍见他倦倦地揉着眉心,低声劝了一句,“可是祭炼神水禁光消耗的法力还未尽复?” 齐云天模糊间便觉得张衍已是到了,只是实在睁开不开眼,眼下将醒未醒,听得张衍的声音,才终是挣扎着醒来,若无其事地笑笑:“原道是不过多祭炼一滴,料也无妨,如今倒确实有些力不从心。” 张衍起身去到他身边坐下:“那就不该勉强。你这上极殿副殿主也不差丹玉,凡事还是当以先保全道体修为为先。” “非是勉强。”齐云天虚握了一下他的手腕,“陪我坐会儿吧,正好有事与你说。” “你说。”张衍端起案上那盏凉透了的茶水瞧了瞧,转头倒了,从袖中摸出先前丹鼎院送来的新茶,引来沸水,重新沏了盏热茶推到齐云天面前,“先对付一下。” 齐云天接过茶盏笑了笑,低头抿过一口:“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祖师堂如今还剩下几件真器法宝,师祖的意思是,要你我拿个主意,分赐给门中几位真人。” 张衍琢磨片刻:“若说洞天真人,如今门中已是有十数人,加之牧真人出关后便算是又添一位。不知那些个真器还剩几件?” 齐云天在他手背上轻轻写了一字。 “七件么?”张衍按住他的手,“那倒确实有些麻烦,无论你我如何安排,总归是要落个不是。” “所以此事,绝不能由你我来安排。”齐云天稍稍偏头,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张衍听罢,低低一笑:“这是个好法子,也是场好热闹。” “那就让他们闹一闹也好。”齐云天按了按额角,“闭关多年,我倒也想看看世家那厢可还四平八稳。” 七日之后,上极殿传出法旨,召集门中诸真一聚。 因法旨乃是齐云天所下,是以萧真人特地早到了一步,想试探对方口风。随之甫一入殿,便见殿上除了齐云天外,张衍竟是也在,他只得规规矩矩见礼,客气寒暄两句后退回世家的席列落座。 “说来,先前的大比,听闻萧氏又出一俊才,得十大弟子之位。”齐云天仍是和煦一笑,与他闲话家常,“我闭关多年,还来得及未向萧真人道贺。” 虽是多年不见,一开口倒还是经年未改的笑里藏刀。萧真人心底对这位上极殿副殿主实在是忌惮,毋论旁边还坐着一个张衍。需知早些年,这两个人哪怕单拎出来一个,便已教世家头疼心绞,恨得咬牙切齿……如今眼睁睁看着他二人先后跻身洞天,入主上殿,咬牙切齿是不敢了,只盼着不被秋后算账,晚节不保。 “齐真人太客气了。”萧真人心中嘀咕,面上却笑得极是热切,“要说年轻俊才,渡真殿主门下可比比皆是。” 齐云天漫不经心将膝头一卷文书翻过一页,转头瞥了眼张衍。 张衍微微一笑:“萧真人哪里话?大师兄门下的关师侄,也称得上是良才美玉。” 萧真人心里一咯噔,这才想起自己险些忘记了齐云天座下那个常年闭关不出的小子。他原意是想不动声色地讨两句巧,捎带试探一下这二人如今对世家的态度,如今却落了个大大的不是。 说来也怪,门中洞天真人,哪一个门下不是人丁兴旺,独独他齐云天,迄今为止门下统共也不过三人,其中还有两人乃是记名弟子。就算是下一任门中执掌,收徒需得谨慎,这也未免太谨慎了些。 他一边告罪将话题圆了过去,一边暗暗看了眼上座的那二人。亏得微光洞天当年还信誓旦旦说什么能以张衍对付那齐云天,如今看来,这二人根本就已是沆瀣一气狼狈为奸,若世家当真想要翻出什么风浪,只怕是难。 五百七十 三言两语间,其他洞天真人也陆陆续续到得殿中,各自落座。其中秦真人踩着法旨上所说的时辰堪堪晚了半刻才至,并不似旁人那般与高处两个上殿主位见礼,只冷着一张脸,径直在唯一的空位上坐下。 孙真人素来看不惯她拿乔,当即就要出声揶揄两句,沈柏霜先一步起身,向着齐云天笑道:“师姐正值闭关,是以迟来了些,还请齐真人莫要见怪。” 齐云天自然明白,沈柏霜这一言,是给足了自己这个上极殿副殿主面子,当即还礼一笑:“沈真人哪里话,秦真人乃是长辈,晚辈岂有见怪之说?” “长辈?”高坐一旁的秦真人忽地嗤笑一声,“除了你身边那个,在座的哪一个不是你的长辈?” 殿内先相谈甚欢的气氛随之一凝,沈柏霜只得暗暗拉了拉秦真人的衣袖。 “得了吧,他齐云天的长辈,咱可当不起。”萧真人偏过身与一旁的颜真人交头接耳了一句。 颜真人眼皮也不曾抬一下,自入殿后便闭目入定,俨然一派事不关己。 萧真人见惯了他这些年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叹了口气,转头又去与另一侧的杜真人嘀咕。 “诶,师妹,这话就太见外了。”牧守山哈哈一笑,打破满室僵持,“什么长辈晚辈?如今大家俱是一般境界,在此议劫前诸事,那便都是平辈。”他虽是戴罪之身,但毕竟得了秦掌门许可,不必再回小寒界受囚困之苦,眼下一番笑言,倒正解了殿中尴尬的气氛。 张衍偏头与齐云天低声耳语:“难怪你一定要请牧真人过来。” “今日之事不宜伤了和气,他来了,也省了你我许多口舌。”齐云天不动声色与他小声接了一句,从容地审时度势。 秦真人终究还是拗不过自己这位不拘小节的师兄,只得低声道:“牧师兄此言在理,是小妹失言了。” “齐真人,不知今日唤我等前来所为何事?”世家那厢,韩真人冷眼旁观了半天,谨慎地决定还是暂不参与这场唇枪舌战,只管开门见山。 齐云天得闻此问,微微笑了笑,朗声道:“前些日子,掌门降下法旨,言是如今劫关当前,门中诸真需得同舟共济,正好祖师堂中尚有几件真器无主,与其供奉在那里搁置蒙尘,倒不如分予各位真人,以备不时之需。”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俱是微变,就连正暗地里打着瞌睡的孙真人也是神色一震,露出几分着紧之色。 ——孕出真灵的真器法宝极是罕有,若是放在小宗门间,不过一件,便足以镇派。如今众人皆知,大劫一起,必有血战,是以各家这些年都纷纷使出百般手段祭炼法宝,提升修为,以求自身于斗战时能多一分胜算。若能再多一件真器傍身,那更是等于多了一份天大的助力,岂能不为所动? 齐云天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仍是笑意温和,略一抬手,便有六道光华飞出,在殿中显化其形:“祖师堂中六件真器尽数在此。诚如方才秦真人所言,在座俱是云天的长辈,我自然不便置喙,还请诸位真人自行择取。” 殿中诸人又是一怔。 “你怎么看?”杜真人直勾勾地瞧着其中一座雕文古朴的博山炉,暗自与萧真人低语。 “门中洞天之数十之又五,就算孟至德未至,霍轩在外修行,吕钧阳身是那凶人门下,无议事之权,但我等能分的也不过只有六件真器,他齐云天怕不是打算来个二桃杀三士。”萧真人望着那六件流光溢彩的真器,一边心动,一边又忍不住心存几分警惕,“他这摆明了就是想看我等出手争执,他好作壁上观……想想吧,若真动手较量来,他与那张衍当先便能拿走两件,剩下四个,我们还不得争个头破血……” 他这厢还未说完,玉台之上,齐云天又是一笑:“眼下僧多粥少,正所谓礼不可废,我这做晚辈的自然就不会与长辈相争,诸位请便就是。” 张衍紧随其后,也是笑了笑:“大师兄此言在理,几位真人请便就是,张衍也对此无意。” 这二人一前一后一唱一和,萧真人瞧着,倒很有几分装模作样自矜身份,但眼下真器在前,哪怕只少得一人出手相争,自家也能多一重把握,这最为棘手的两个人齐齐退出,岂能不教他又惊又喜? 秦真人在底下没好气地嘀咕了一句,倒是牧守山懒洋洋地笑了起来,主动出言:“我还是戴罪之身,也不便取之,这机会啊,还是留给其他人吧。” 殿中又一次陷入沉默,这一次却非是因为尴尬。众人的目光俱是落在那六件真器之上,暗自品评挑拣,虽都知,若是出手得越晚,便越有可能失去机会,只是谁不肯主动出言,轻易堕了洞天真人的身份。 张衍随着齐云天稳坐钓鱼台,好整以暇地看着众人变化的神色,心中通透,也知他们为何会投鼠忌器。 思及此,他暗暗看了眼身边的齐云天,先前议事时说的分明是真器七件,如今却只放出六件……若他不曾记错,有一件换做“踏步星罗”的真器并不在其中。 齐云天对上他的目光,眼帘微垂,似笑非笑。 张衍心下了然,自然不会点破,只管陪着他等着殿下的好戏。 六件真器皆是玄光流转,虽不见真灵,却也可感法力雄浑。除了齐云天扣下的“踏步星罗”外,其中几件他倒还识得,似那“祈安宝卷”与那“无端琴”,正是他斗败晏长生后带回山门的。 他倒不担心殿下这些人当真会动起手来,人劫当前,谁都想积蓄法力,岂会轻易浪费在与同门争夺一件真器上?他与齐云天定下此法,一来是为了撇清干系,不落话柄,二来也是为了一试如今门中人心,以便日后谋算。 上三殿的位置已无可动摇,与世家的旧怨也毕竟过去多年,但张衍很清楚,其实自己一日也不曾忘记过齐云天记忆中的那些陈年血色。他当然不能忘记,并非是不能忘记仇怨,而是不能忘记那些切肤之痛。往后的路,他都将陪着那个人一道往前,再不教那只伸出的手落空。 五百七十一 众人僵持半晌,最后还是秦真人第一个出手,一道玄光当仁不让捞走了中间那一只“绛珠歧仙镯”。 彭真人心中暗暗气恼,那歧仙镯乃是一件守御所用的真器,斗战之时可圈出一方天地吞纳对方手段,与她的功法相佐再合适不过。无奈对方乃是前代掌门之女,又与其师苏默乃是同辈,自己无论如何也相争不过,只得咬牙咽了这口气,含蓄一笑:“秦真人当真是眼疾手快。” 秦真人甚至懒得多看她一眼,把玩着那只玉镯冷声道:“你的意思是,自己年纪轻轻就已老眼昏花了不成?”她将镯子反复打量几眼,却不收起,反是直接套在了牧守山的手上,认真道,“牧师兄才从小寒界出关,正缺这等护身的真器,此物由你拿着,最合适不过。” 众人皆知秦真人的脾性,也不意外她有此一举,何况这头已是开了,他们自然无需再有所顾忌,立时出手。 数道玄光一并亮起,纷纷落在那些真器之上。结果除去沈柏霜独自捞得一个怀山瓶外,其他人的玄光俱被外力牵扯,无从收回。 朱真人一看“无端琴”上另一道玄光出自对面颜真人之手,立时撤了法力,不敢再争。颜真人冷眼看着他那副讪讪的模样,大袖一扫,面无表情地将无端琴丢还与他,竟是半点也不领情。 朱真人张了张口,最后还是不曾发话。 “这‘祈安宝卷’当年曾得苏真人祭炼,便还是由彭真人保管为宜。”韩真人眼见自己与彭真人相中了同一件真器,索性拱手相让。自太易洞天寿尽转生后,陈族式微,韩氏崛起,他犯不着为了一件真器挑得世家内部相争,倒不如趁机送出一份人情,多一份助力。 “多谢韩真人。”彭真人知他有意示好,含笑应下。 于是殿中唯有孙真人与杜真人还各执一道玄光,缠着仅剩的一件“五方炉”相持不下。 齐云天漫不经心地捻着袖口,观望着殿下这一番你来我往,最后微微一笑,向着他二人道:“几位真人都已各有说法,不知孙师叔与杜真人这厢何如?” 杜真人勉强一笑:“孙真人已有掌门赐下的五雷壶护法,何必再争此物?” 孙真人嗤笑出声:“杜真人此言差矣,你那杜氏乃是千载名门,私藏之物不知几许,又何必瞧着此物不放?” “那‘五方炉’究竟是何物,倒教他们争得这般厉害?”张衍向着齐云天低声问道。 齐云天一面听着那二人唇枪舌剑,一面与他小声道:“此物乃是三代掌门所炼,与那歧仙镯,怀山瓶一般,俱是长于守御。不过长观洞天眼下这一争,只怕非是为了自己。” “哦?”张衍微微挑眉。 “听说宁师弟入渡真殿小界闭关多年,想必不日也当功成了。”齐云天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张衍恍然一笑:“难怪。若是为宁师兄,那长观洞天这一次是势在必得了。” 齐云天的目光在殿下那二人之间逡巡一圈:“只怕未必。若真教长观洞天得了去,师徒一脉这一次便是占尽便宜,你道是世家会忍得住?”说至此,他忽地笑了笑,“如何?渡真殿主可有兴趣一赌吗?” “大师兄难得有这争强好胜的雅兴,我自当奉陪。”张衍支着下巴审时度势,顺口与他说笑,“不过到得最后,你这上极殿副殿主若是一声令下,将此物判予了杜真人,我岂不是输惨了。” “两位真人俱是长辈,于情于理,我都不该出言置喙。”齐云天好整以暇地抚过袖口云纹,仿佛很是诚恳。 张衍觉得疑惑又觉得有趣:“那不知大师兄要凭何赢下此局?” 齐云天不紧不慢地开口:“渡真殿主不必心急,你我只管静观其变就是。倒是许多年未见两边这般相争过了。” “这自然是拜你所赐。”张衍不忘揶揄他一句。 那厢杜真人仍无有退让之意:“孙真人,当初三代掌门祭炼这‘五方炉’,最要紧的一味外物‘守缺果’还是杜氏先贤所出。如今此物回归杜氏,乃是名正言顺。” “此物既是三代掌门所炼,那自然是溟沧之物,要说名正言顺,也该是归于山门最名正言顺。”孙真人轻描淡写将他的话语挡了回去,“如今你我既然都中意此物,也无需再费口舌,干脆做过一场,议定此物归属如何?” 他说得直白坦率,殿中诸人除却齐云天与张衍外,却俱是一惊。 “孙师弟,杜真人与我等皆为同门,你怎可轻言斗战,伤了彼此情分?”朱真人最先按捺不住,连忙规劝。 孙真人瞥了他一眼:“若说伤及同门情分,只怕朱师兄要更有心得一些吧。” 朱真人一噎,气得说不出话来。 “师姐,此事当真不理么?”沈柏霜悄悄扯了扯秦真人的衣袖。 秦真人百无聊赖地静坐入定:“无需理会。若真出了什么事,你道是殿上那两人会无动于衷不成?” “杜师弟。”韩真人也是出言相劝,“真器虽是罕有,但同门情分更是难得。” 杜真人眉头一皱,正要开口,韩真人却是不动声色地示意他看向高处。杜真人一眼看去,正见齐云天似笑非笑地望向这边,陡然明白过来——今日之局,必是齐云天一手操持设下,想要试探世家,自己若执意相争,只怕前脚得了那五方炉,后脚便会给杜氏招来无妄之灾,那才当真是得不偿失。 “……”杜真人终是有了决断,随之收手,“韩真人此言在理。孙真人,此物还是由你拿去,你我俱为溟沧洞天,合该一心,日后也不该再这般伤了和气。” 孙真人玄光一收,将那“五方炉”拿捏在手,心情大好,也懒得管对面说了些什么找回场面的话:“杜真人的好意,我自然会记下。” 张衍毫不意外这个结果,附于齐云天耳边笑道:“大师兄愿赌服输?” “自然服输。”齐云天端然一笑,格外从容,“那件剩下的‘踏步星罗’,便算是我输给渡真殿主的彩头了。” 五百七十二 上极殿内的珠光总是透着一种清澈的寂寥,落在砖石上,薄薄的一层,看得久了,便觉得像是水。太极鸿蒙图缓慢而无声的演化着,前一刻还势如腾蛇,恍惚片刻后,便又觉得像仙人指路。 几件真器归属议定之后,诸真各自冠冕堂皇地往来几句便自行散去。秦真人到得最迟,走得最早,沈柏霜随后告退,牧守山也是跟上。她一离席,世家几人相互看过一眼,便也齐齐离去,想来稍后还要寻个僻静的地方好生议论一番此回得失。 孙真人是最后一个走的,因着人逢喜事精神爽,掂着那五方炉的姿态都格外悠闲。齐云天与张衍送他至殿外,末了还得了他一个眉飞色舞的眼神。 张衍瞧着那气海浮天的法相远去,这才转头看了眼齐云天,一挑眉头。 齐云天轻咳一声,手指微动,虚画几笔,便有一方描嵌金纹的墨玉罗盘出现在他手中:“这‘踏步星罗’乃是前代掌门留下的真器,可分内外两层,祭炼后以法力相牵。必要时一分为二,执外层者即可将携带内层的之人接引至近处,以为援手。”他将罗盘递予张衍,“你与人斗法,若逢分化法身之时,倒可用得此物。” 张衍接过那罗盘,顺手转过内层,看着上面的金纹在旋转中不断交错变化,忽然一笑:“这算以权谋私?” 齐云天背着手看向远处,倒也坦荡:“这些年为你谋的私还少么?” 说到此处,他二人一并低低地笑了。 “就这么给了我,回头掌门真人问起,你如何交代?”张衍随之正色。 “他们既将此事的处置之权给了我,便不会再过问。”齐云天与他一到走上极天,于云间闲庭信步。午后温暖的阳光落入他眼中,将那双沉静幽深的瞳仁照得微亮,一丝笑意随之化开,“我身为上极殿副殿主,这点担待还是有的。若事后掌门真人怪罪下来,自有为兄一力承担,与渡真殿主无关。” 张衍听着他说起似曾相识的句子,忽然生出一种不真切的恍惚。 齐云天的眉眼端和得一如旧日,就连那点笑意在眼中晕开的色彩都与过往重叠得严丝合缝。许多年前,这个人也是这样望着自己,说着近乎一般无二的话,答应他自十大弟子首座的位置上退下;许多年过去,这个人又以相同的姿态,将十大弟子首座之位交到他的手中。张衍一时甚至难以相信,岁月怎么会过去得如此不露痕迹? “怎么?”齐云天意识到他的走神,稍稍偏过头。 张衍回过神,收走了“踏步星罗”的内层,却将外层主位重新交到他的手上:“倒是件好宝贝。按你所说,那这外层还是由你拿着祭炼,他日事有不谐,我也可照应一二。” 齐云天看着掌中那罗盘,片刻后唇角一弯,故意道:“渡真殿主这便是在说我技不如人了。” “怎么,大师兄是想定我一个藐视上殿之罪?”张衍握住齐云天的手腕,将他拉向自己的同时上前一步,与他额头相抵。 齐云天垂眼笑了起来,抬头似有若无地吻过他的鼻尖。 张衍一手揽住他的脖颈,将他的下唇咬住,舌尖顺着微张的齿关探入,勾走齐云天胸臆中那一声轻叹。 封闭多年的石门缓缓向两侧大开,发出隆隆声响,阳光猝不及防照进玉崖内的昏暗之地,刺得人眼睛发疼。周雍却反而迎着那片光亮抬起头,将眼睛睁大,深吸一口气。这还是他两百多年来,第一次得见外界的光景。 他活动了一下被解除禁制的身体,不敢有丝毫耽搁,撑开一天星云法相,直往上参殿去。 凛冽的风声自耳边呼啸而过,衣袖翻飞似扑棱棱的飞鸟。周雍只觉得那种名为“活着”的感觉又一次灌注全身,只教人心头雀跃而满足。 “弟子拜见上人。”他入得上参殿,走过一殿明晃晃的烛火,照例在玉璧前跪下身去,郑重一拜,“多谢上人开释之恩。” 玉璧上依稀显露出一个模糊人影,灵崖上人冷沉的嗓音回荡于殿中:“起来说话。” “是。”周雍恭恭敬敬地答了,站起身来。 “你可知,我为何要放你出来?”灵崖上人淡淡道。 “无论上人有何吩咐,弟子都当为上人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周雍对答如流,神色极是诚恳。 灵崖上人微微一哂,似对他的言辞不屑一顾:“那日我交代与你的事情,你筹划得如何?” 周雍拢于袖中的手稍稍收紧,旋即又松开:“弟子确有一二想法,只是此事干系重大,不敢擅作主张,还需上人斟酌决断。” “你且说来。” “弟子以为,齐云天与张衍俱非善与之辈,且又诡计多端,若要一了百了,需得下一剂狠药才是。”周雍沉声开口,“尤其是那齐云天,如今愈发自矜身份,几乎不露面出手,事事藏于幕后,要设法引他离开溟沧,更是难上加难。除非是涉及动摇山门根本的大事,否则很难勾得他亲自出面。” “哦?”灵崖上人冷笑,“你道是溟沧的根本那么容易动摇?” 周雍从容一笑:“齐云天此人,最是多疑。但凡有对手有一分的可能,他便要备下十分的防范。我们当然不需要当真对溟沧做些什么,只要教他觉得,我等可能有所动作,为求万无一失,他也必要出面确认一番。” “你欲以何事为引?”灵崖上人知他用意,淡声发问。 “弟子斗胆,”周雍伏身跪拜,“请上人祭出玄空真一玉崖。” 殿中气氛陡然一冷,少顷,灵崖上人才再次开口:“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 “万载以来,南崖、中柱、北冥三洲具已被玉崖着落,唯独在东华洲,因受诸派掣肘,一直未能如愿。”周雍无有退缩之意,抬起头来,“若能以玉崖暗改东华洲地脉,引得溟沧警觉,齐云天便是再有明哲保身之心,也不敢对此轻疏大意,必要离山查探。只要他与张衍出得溟沧,有先前的布置在,自然能将其一网打尽。” 玉璧之上的人影斟酌良久:“准。” 五百七十三 周雍自上参殿缓步推出时,只觉得脚下发软,或许不过是跪得太久,双腿发麻。 他扶着殿外一根雕画着浑象北极图的玉柱喘了口气,庆幸自己终于从那令人窒息的问话与对答中解脱。他反复摩挲着左手拇指上那枚玉扳指,目光随之落在右手小指的玉戒上——乌红的玉料剔透而明净,只是勒在手指上莫名地有些发寒。 日落时的云霞一片惨淡,余晖蔓过脚边时容易让人想起脏了的血。 周雍面无表情地望着那片云霞滚火,过了许久,才渐渐地寻觅到一丝坚持下去的气力。他努力弯起唇角,试图还原一贯懒散的微笑,却始终有些力不从心。但他必须得笑起来,这样才能掩去一切不合时宜的阴郁与冷锐。 “你在做什么?” 周雍正努力拿手指撑起嘴角,就听得一旁有人讶异地发问。他连忙转过头,终于在这一刻被唤醒了逢场作戏的本能,露出应有的笑意与对方打了个招呼:“四表姐怎么来了?” 周如英听得这一声“四表姐”气便不打一处来,皱起眉随即又道:“雍师侄是何时出关的,怎也不向门中报备一声?” 周雍笑道:“是我混忘了,接了上人的法旨便只顾着过来听训,四表姐莫怪。你现在既已见着我了,就权当我是报备过了吧。” “雍师侄,依礼,你当称呼我一声师叔。”周如英不理会他的插科打诨,冷声开口。 “四表姐绮年玉貌,我这不是怕把你叫老了吗?”周雍愈发嬉皮笑脸。 “……”周如英不屑再与他多说,当即振袖大步自他身边走过,就要入得上参殿,周雍懒洋洋的声音却在她的背后响起,一字一句慢条斯理:“四表姐若是要去向上人回禀门中俗务,那大可不必了。” 周如英猛地回转过身,死死地盯着他:“什么意思?” 周雍笑得眉眼弯弯,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轻巧地迎上她的目光:“上人法旨已下,如今门中诸事,都由我来主持,且有便宜行事之权。”他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周如英陡然一变的神情,“四表姐为山门操劳多年,如今也可功成身退了。” “你!”周如英咬牙切齿,“定是你巧言令色,搬弄是非,我要去面见上人!” “四表姐请便就是。”周雍很是从容,唇边笑涡隐约,“还有劳四表姐见过上人后,便将一应玉印文书送至我处。自然,若是四表姐分身乏术,我遣人来取也是一样的。” 周如英目光骤然冷沉,抬手间大袖一扬,荡开一片风雷星光,照得四面清曜不可方物,三十二道烈烈光华直袭那个出言冒犯的身影。 她出手极快且极狠,几乎不给对方留半点规避的余地,谁知周雍竟眼也不眨,反是轻声一笑。 三十二道光华在靠近他周身一尺之内时陡然消失,周如英还未来得及惊觉其间变故,九颗大星就在周雍背后猛然亮起,震开一片狂傲恣睢的威压,教那些清光一息之间溃不成军,粉碎如雪。 周如英被那突如其来的法力一掀,重重撞在上参殿的大门上,呕出血来。她跌坐在门槛前,却等不到殿中传来半点回应,脸色逐渐惨白下去。 而周雍已是大笑出声,振袖而去,身后法相风流,一派霞姿月韵。 渡真殿内殿之中,张衍将最后一坛涵渊重水从自家洞天挪移而出,虽已是提前撑开法相稳住宫室,却还是震得殿中摇晃片刻。 齐云天于一旁的桌案前翻看着一份长可拖地的卷宗,头也不抬,身后自有真水法相铺显,替他镇住四方。这几载间,张衍对外告了闭关,他也将上极殿的事务挪到了这边一并处置,便如还在览冥海界时习惯的那般。 “除却祭炼神水禁光耗去的那千坛,剩下的便都在此处了。”张衍随手清点一二,拎起那卷宗的末端,在齐云天身边坐下,“掌门有言在先,说此物我可自行处置。可惜我不修水法,要强行彻底驾驭此物,只怕少不得要花去百年功夫,倒不如你拿去磨练功行,当能助力不少……你看这个做什么?”他看了眼那卷宗内容,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的乃是这几年溟沧弟子外出历练所挣的功德。 齐云天还在专注于那些蝇头小楷,只握了握他的手腕:“我虽修北冥真水,但要拿捏这等天地奇物也不比你容易多少。你若有意,倒不如试着将这涵渊重水汇到一处,入水修行,淬炼道体。” 张衍一手撑着侧脸,与他一并看着这卷宗:“倒是个可取之法。”说至此,他忽地笑了笑,“大师兄不如与我一道?” 齐云天本是随口应着,随即才意识到方才对方说了些什么,手上动作一顿,轻咳一声。 张衍揶揄道:“入水同修又非是第一次,大师兄怎还是这般……” “渡真殿主。”齐云天只得收了卷宗,以目光示意他非礼勿言。 张衍见好就收,替他将卷宗另一端卷起:“看出些什么?” 齐云天握着卷宗的手微微一紧,眼中忽有一丝清锐的锋芒乍现:“周雍出关了。” “……”张衍皱起眉,拿过那份卷宗重新展开,一目十行仔细看罢,也没寻得一丝一毫与玉霄相关的蛛丝马迹,“何以见得?” “你不曾执掌功德院,自然不晓得此间关窍。”齐云天指过卷宗上几行记载,“东华洲十大玄门,虽从不限制弟子往来,但彼此之间自有一些约定俗成的规矩。譬如这斩杀妖物,积攒功德之举,我溟沧毗邻北冥洲,多数时候便只管北地安稳,弟子辈纵使有意再往别处除妖,那些妖物也早被就近的门派分了去,自然寻之无物。” 张衍循着此言再次审度过卷宗,不觉恍然:“我溟沧在北,玉霄主南,本该是井水不犯河水,从前也极少见有溟沧弟子在南地除妖,可这几年来倒是多了不少,只怕是玉霄有意收束门下弟子养精蓄锐所致。” 作者P.S 免费的阅读网站欢迎棒场:鲜网文站 网址:XIANWANGWEN.CC “周如英行事张狂,断不会突然转了性子,有此一举。”齐云天支着额头,微微阖眼,“但若是周雍……此事必不简单。” 五百七十四 玉霄派,玄冥宫。 周雍披着一件金丝织绣的墨色法袍懒洋洋地卧于榻上,将手中几页书信随意翻过,忽地一笑:“齐小弟好快的动作,不愧是他。” 周贤扬谨慎地迟疑片刻,这才敢低声发问:“大师兄是说,溟沧派已是留意到我们的举动?这……这从何说起?” 冷淡的珠光透过玉盏照得满室生辉,周雍眯起眼,目光中蕴着无人能懂的笑意:“我暗地里收束门中弟子不过三载,齐小弟便已是发现有异,想来试探一二了。”他将书信随手洒出,自有一团星云托着那几页薄笺送到周贤扬面前,“看看吧。” 周贤扬连忙双手接了,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反倒更是茫然:“自三年前大师兄下令,以逐星崖为界,约束门中弟子,便时常有其他门派弟子逾界来此诛妖。溟沧派虽是北地,但偶尔手伸的长了一些也在所难免。大师兄如何能定论,是那齐云天……” 周雍轻笑出声,扬手招来旁边玉案上一本谱册,信手翻开:“这三年来,起先确实不过是一些溟沧的后辈弟子少不更事,又兼初生牛犊不怕虎,这才往我玉霄地界靠得近了些,所到之处,也不过是拾掇一些不入流的妖物孽畜。而如今呢?聚奎潭附近的金簇鳌竟是都被人斩了去,此事非元婴修士不可为,显然是齐小弟察觉到我玉霄行事有变,便遣人打着除妖的幌子,暗中前来窥察。” “这……大师兄,这会否牵强了一些?”周贤扬被他绕了一通,只觉得匪夷所思,“或许那金簇鳌是被别派斩去炼宝,也未可知。” “贤扬老弟,听为兄一言,”周雍倒也不恼,反而换了个更舒坦的姿势,曲起手肘枕着后脑,“若你的对手是齐云天,那就算是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别轻易漏了过去。否则你昨日的一点疏忽,可能就会成了你来日的灭顶之灾。” 周贤扬虽觉有几分危言耸听,但也不好明说,只诺诺点头。 周雍看出了他的勉强,叹了口气:“你觉得我像是在与你说笑吗?” “……有点。” 周雍默默捂脸,又是一声长叹,旋即正襟危坐:“也罢,先不提他,之前我嘱咐你的那件事情如何了?” “小弟惭愧,找遍门中小界俱是无果,最后辗转于下宗之间,才勉强寻到一处还算合适的所在。”周贤扬低声回禀,“只是那处小界灵脉不振,灵机衰微,实在难堪一用。” “哦?”周雍听得此言,反是一笑,“那不是更好吗?” 周贤扬实在捉摸不清这位上参殿主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一时间不敢妄言。 “你只管将那处取来,我自有妙用。至于溟沧那厢想要试探么……”周雍站起身,掀开玉帘走了出来,一手扶住肩头的墨色法袍,衣摆与袖口的星云熠熠生辉,“齐小弟一片赤诚,我岂能不投桃报李?” “请大师兄示下。”周贤扬连忙伏身一拜。 “他想查,就尽管让他来查,我求之不得。”周雍微笑,小指上的玉戒内似有光华流转,泛出明媚的血红。 迟陵山阴一处天然石窟中,蓝衣青年盘坐于洞中石台上,静心修持调息,身后那只金簇鳌的尸身硕大如山,几乎占了洞中大半空间。 关瀛岳将气息运转过又一个周天,直到先前与那金簇鳌斗战的损耗彻底调息平复,这才睁眼起身,解去四面禁制,来到洞口处,向着远方眺望——此地位处玉霄派地界的边缘,自此再往南三千里,便能依稀可见摩赤玉崖的岿巍之影。 半载之前,他奉齐云天之命出关,隐匿身份到得此地,查探玉霄派弟子的行踪。此事虽是古怪,但他已习惯了不去多问,到此之后的一切行动,皆听凭齐云天安排。 原本按他所想,若要在此地久留藏身,行事自当低调审慎,不可轻易露了马脚。然而前些日子,齐云天却是一道密信传来,要他斩杀玉霄派附近的一只大妖,若是斗法动静大了些倒也无妨,只是不得动用北冥真水。 关瀛岳转头瞧了眼那被自己斩于剑下的金簇鳌,心中不觉琢磨起来。齐云天只说教他杀得妖物后便寻个落脚之处好生修持,却并未说得要如何处置此物。若放在溟沧,这样一只可做炼器宝材的异兽尸身,倒可换得一桩不小的功德,但眼下齐云天遣他来此,想来自然不是为了要他杀妖争功的。 玉霄派啊…… 天色渐渐阴沉下来,四周水汽弥漫,连迎面刮来的山风都是湿的。关瀛岳静修水法多年,此刻感四方之气,便知稍后当有大雨倾盆。 他正要回转洞中,却忽觉远处有一股衰微的气机被另一股阴戾妖气追赶靠近,于是收敛自家法力,凝神戒备。 那两股气机似在极天缠斗了几个来回,最后弱势的那一方败下阵来,挣扎着想要逃离,却又被困在中途。 关瀛岳斟酌片刻,终是纵身上得云头,插手了这场战局。 素白的纸伞撑开,上面以浅墨描画着几笔栀子,乍一看不过是徒手可撕之物,却毋庸置疑地拦在争斗的两人之间,牢牢挡下了迎面而来的那张血盆大口。 “何人坏我好事?”那妖物浑身裹在阴森黑气之中,方才猝不及防,一口咬在法器之上,登时大怒。 关瀛岳看得分明,这妖物原形当是犬身,只是眼下自己不可贸然出手展露神通,还是不要与之纠缠为上。他心念一转,在对方还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前,便揽起身后重伤那人,以伞为掩,匆忙撤去。 方才趁乱他只来得及看清,被妖物追杀那人衣襟上绣有繁密星云,正是玉霄派弟子惯用的纹饰,直到将人揽抱入怀,才惊觉此人竟是一名女子。 这名玉霄派女弟子腹上伤势血流不止,染得衣衫尽红,已是不省人事。她此刻长发披散,身上无有半点钗环配饰,唯独小指上套着一枚血红的玉戒,虽是狼狈之相,却也依稀可辨容色绝美。 五百七十五 关瀛岳微微皱眉,抱着人逃出极远,确定已摆脱那犬妖,这才在一处山头落定。 他半跪下身,将那女子安置在地便立马收回了手,粗略查探了一番对方衰弱的气机——犬妖那一击伤她极深,已是毁了道根,当是救不回来了。 夜雨忽地落下,雨水大滴大滴地砸落在地,拼尽全力砸出水花。关瀛岳撑开素白的纸伞举过头顶,连带着遮过地上的女子。 “多,多谢道友出手相助……”大约是被耳边的雨声惊动,那垂死的女子终于在最后醒来。她脸色苍白,气若游丝,被雨水浸湿的黑发容易让人想起晕开的浓墨,“敢问道友,咳,咳咳……” 关瀛岳神色平静:“道友无需言谢,我也是追杀妖物无意间途经此地。” 女子微微触到他的衣摆,极为吃力地开口:“我受那犬妖重创,只怕躯壳已是难留……可否,可否请道友将我元灵送回摩赤玉崖……我乃玉霄派弟子,此间恩情因果,师门必当……”她每一语吐露得都极为艰难,到最后已是无声,血色渐渐在她唇边蔓开,流淌出一种哀艳。 关瀛岳若有所思,最后微微点头。 女子如释重负地笑了笑。她眉眼极是婉约,若非伤重,无需描眉点唇想必也是教人能一眼动心的稀世美人。然而关瀛岳只是沉默地注视着那张脸,并不带惊艳与欣赏,仿佛不过是想从那清丽的眉梢眼角窥出别的一点痕迹。 像是故人依依惜别。 女子似恍惚于他的眼神,颤巍巍地抬起手,最后轻轻触碰到他的额角。她的手腕伶仃而纤细,在雨中荡开一点微不足道的栀子花香。 关瀛岳忽地愣住了,只是他还未来得及握住那只手,彼此的指尖就在中途错过。 血红的玉戒粉碎如尘,女子的尸身随之消散在雨中。 关瀛岳如梦初醒,伸手以法力拢住对方飘出的元灵。他转头看向南面摩赤玉崖所在的方向,目光遥远而朦胧。 玄冥宫中,光洁如镜的玉璧上乍然一亮,旋即光芒平复,重新映照出玉璧前端坐的人影。周雍缓缓睁眼,端详着玉璧中自己的影像,忽地一笑:“当真是天助我也。” 在线阅读全文访问:xianwangwen点cc(鲜网文站) 周贤扬虽一直静候在玉帘之外,不知内殿是何动静,但他主修玉霄派中的《星罗照影法》,只感殿中气机流转变化,便隐隐猜到周雍方才所使的必是门中十六神通之一的“返璞沉璧”。这门神通与他的功法恰有相通之处,俱是已镜璧化出法身一具,驱遣在外。只是这“返璞沉璧”若要施展,必得先寻一具血肉之躯炼化,再于其上着落法身。此法极是繁琐,却胜在可以藏匿一切因果根脚,纵使有大能观之,也难辨正身。 周雍不惜动用此法,想来是对那窥视玉霄动静之人志在必得。周贤扬心中试着揣摩一二,到底难解其意,兼之听得对方方才一叹,更是好奇:“大师兄何出此言?” “我笑他齐云天聪明一世,临到头却得了一个糊涂徒弟。”周雍拍着膝盖一笑,慢慢站起身来,抬手抹去面前的玉璧,“我早该料想到的,如今正值紧要关头,他生性多疑,吃过几次苦头后更是谁都不肯轻信,又哪里有那么多可靠之人可以指派?算来算去,若要入玉霄地界查探,也唯有自己门下两个弟子能用。” 周贤扬一愣,只道:“齐云天虽早年有些名气,自洞天之后也不如何出手,至于他的弟子,更是声名不显,想来也不过尔尔。” “确实庸碌了些,不过倒还有趣。”周雍来到桌案前,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贤扬老弟可要来点?虽只窖了三百年,不过也算是难得的好酒了。” 周贤扬久闻这位大师兄作风散漫,平日里最喜花天酒地,倒不意外,但他一贯自律,当下只得讪讪推辞。 ——其实论及门中司职,当是由心明洞天的周如英辅佐周雍这位上参殿主,可自周雍出关后,周如英被夺了权柄,心中不忿,便再不肯理事,是以将他推了出来,以供上参殿差遣。跟随周雍的这几年,他暗中观察,也渐渐明白过来,周雍此人,放浪形骸间却不忘运筹帷幄,无怪乎能得灵崖上人信任,揽一门之大权。他心中自然佩服对方谋算,只是对这等纨绔举止也实在无可奈何。 周雍连道两声可惜,自顾自地饮尽一杯,这才继续与他往下分说:“羊崽子哪怕是在狼窝里养大,也一辈子长不出爪牙,至多学着嗷呜两声罢了。去摩赤玉崖外等着吧,若是有人来自投罗网,直接拿下便是。” 周贤扬神色一振:“是!” “对了,”周雍忽地将他叫住,顿了顿,问得极不经意,“少清派那厢,这些年可有什么动静?” “少清派治下极严,实在难以打探。”周贤扬忙道,“可要我等设法前去……” “我不过随口一问。”周雍把玩着一枚玉饕餮,懒懒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语,“如今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等了却此局……我也可功成身退了。” 渡真殿内,齐云天无声地从梦中惊醒,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靠着张衍的后背睡了过去。 张衍正翻着一卷门中先贤留下的典籍,忽觉背后有了动静,转头看了他一眼:“醒了?” “可有瀛岳的消息了?”齐云天扶着额头坐直身体,掩去那些不合时宜的倦怠,顺手替他将榻前的珠灯拨亮。 “怎么?”张衍将书卷放下,侧过身与他并肩坐着。 “无事。只是忽然想起先前答应瀛岳去玉霄一探的请求或许还是欠了些考虑,他到底在周雍手上吃过亏,如今劫关当前,若稍有不慎……”齐云天说着,微微摇头,“但愿是我杞人忧天了。” 张衍默然片刻:“倒甚少见你这般没有把握。” “说来惭愧,这一次,连我都猜不透周雍意欲何为。”齐云天不觉苦笑,“若一日不能知悉玉霄筹谋之事,人劫的隐患便多上一重。何况开劫之期不定,谁也不知那一线因果机缘究竟何时降下,若不能做到万事俱备,到底难以宽心。” 张衍握了握他的手腕,正要说些什么,外间忽然传来景游的通禀:“老爷,周宣周真人求见。” 五百七十六 周宣于偏殿暂候不过片刻,便觉殿中忽然气机一荡,玉台之上有两人分身化影而来。他对如今要寻齐云天需得往渡真殿来找这种事情早就习以为常,虽心中焦急,但礼数却不敢有失,当即打了个稽首:“弟子拜见恩师,拜见渡真殿主。” “无须多礼。”齐云天免了他的礼数,“此行如何?” “正如恩师所料,清辰真人……他撕了您的信。”周宣轻咳一声,小心翼翼地回禀。 齐云天笑了笑:“清辰兄倒是一点面子都不留。他还说什么了?” 周宣有些讪讪,声音压得低了些,如实道:“清辰真人什么也不曾说,撕了信后,便一道剑光劈在弟子面前,再不做理会。” 张衍看了齐云天一眼:“你信上写了什么?” “我与他说,如今大劫将起,实不忍昔年兄弟反目成仇,让他何不以旧情向周雍兄相劝一二,以免来日无端多出许多憾恨。”齐云天抚过袖口织绣着流水的衣纹,虽是笑着,笑意却未达眼底。 “你自然不会当真指望他做些什么。”张衍随之领会到他的意思。 齐云天闭了闭眼:“拿大势相逼,非我所愿……眼下他只要什么都不做,便是最大的助力。”说至此,他忽地笑了一下,“其实,若他不是少清大弟子,先前知我算计周雍的那一剑,只怕定是要我拿命去偿的。” 他抬起头,向着台下的周宣微微点头:“此番你辛苦了。是为师出言不逊在先,清辰真人那一剑也并非冲着你,无需介怀。” 周宣忙道不敢,又得了齐云天几句嘱咐后便要退下,却忽地心有所感,忍不住转头向殿外看去。 齐云天比他还要先感觉到那一点心头念动,站起身来,扬袖放出一道气机。不多时,北冥真水牵引着一名蓝衣青年入得殿中。 关瀛岳显然是匆匆赶回的,一身气机略微有些滞涩,眉宇间隐有疲倦。他于殿中落定,得见齐云天与张衍,当先一礼,而后又与周宣打了个稽首,这才向着高处发话:“恩师,弟子回来了。” “这么说,那关瀛岳并没有靠近摩赤玉崖?” 周雍漫不经心抚着小指上的玉戒,听得周贤扬的禀告,口气淡淡的。 周贤扬有些懊恼:“是小弟大意,一开始只顾着在摩赤玉崖附近守株待兔,却忘了以逐星崖为界多布一层防备……如今到处都不见那人的踪迹,只怕已是被对方逃脱,请大师兄责罚。” 周雍手上动作微微一顿,掀起玉帘瞧了他一眼,笑出声来:“贤扬老弟此番做得很好,我为何要罚你?” “大师兄?”周贤扬一怔。 周雍却并没有再与他多说的意思,只从帘后走出,衣纹繁密的星云法袍曳过玉砌的台阶。大殿中酒气醺然,他整个人带着连日宿醉后的慵懒,眼睛半眯着,一副将醒未醒的模样,目光却清亮得惊人。那是他浑身上下唯一能称之为利落的地方。 他从身边走过时,周贤扬忽觉自己背后升起一股凛然寒意,那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威压刮过他的脊骨。 “棋子终究是棋子,再怎么聪明,也只是自作聪明。”周雍笑着笑着便忽然不笑了,凛冽的寒风涌入大殿,吹得他衣袍翻飞。他抬手在风中一捻,映出一个蓝衣青年飞遁而去的影像,随即任凭那虚影又如飞霜般散去。 周贤扬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不敢多言——这几年频繁地往来于玄冥宫,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这位平素纨绔的大师兄身上,在不动声色地发生某种改变。 “诶,贤扬老弟这是做什么?”周雍挥了挥手,“这次的事情本就与你无关。倒是我要的那块地界如何了?” 周贤扬双手呈上一道符箓:“已是准备妥当,大师兄随时可以此符取之。” 周雍随手一捞,将那符箓拿捏在手中把玩,半晌后才示意他可先行退下。 周贤扬虽心中有百般困惑,但也只能叩首再拜,起身离去。 “你的好徒弟……”周雍低低一笑,而后笑声愈大,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畅快,“齐小弟啊齐小弟,棋盘我已是备好了,你还是快些上来吧。” “一个人下这盘棋,真是无趣啊。” 一团清辉由北冥真水托着在偏殿亮起,浮兀不定。 齐云天一眼看过便知端倪,转而问向关瀛岳:“这是何人元灵?” 此时偏殿之中只剩他师徒二人面对而坐,低沉的问话回荡在寂寂殿宇之中。 “是一名玉霄弟子。”关瀛岳神色镇定,“弟子于玉霄派地界蛰伏半载,几乎甚少见到有玉霄弟子在外行事。此人也是前些日子机缘巧合间,意外救下的。她那时重伤垂死,请弟子送她的元灵至摩赤玉崖,但弟子细思之下觉得其中有诈,索性便携其元灵直接回返门中,请恩师处置。” 齐云天冷眼注视着那团元灵,敏锐地留意到他话中的细节:“有诈?” 关瀛岳静了静,终是颔首:“是。此女与……与那骊山派周佩依稀有几分相像,言行之间更是神似。事关重大,不敢有瞒恩师,弟子先时确实被其所蛊,有几分恍惚,直到去往摩赤玉崖的中途才陡然醒悟,如此凑巧,只怕是有人刻意设计所致。” “周佩之事,知晓的人不过寥寥。能刻意用此事设计于你的,也唯有那周雍一人罢了。”齐云天听他主动坦白,不置可否,只抬手以大法力擒住那团元灵,看过片刻后拨向一旁,“他料定我身边能信能用之人不多,眼下最有可能驱遣在外的,便是你与周宣二人。若能引你去摩赤玉崖,将你扣下,那他便是占了一重先机,可以掣肘于我。你做得很好。” “弟子惭愧。”关瀛岳低下头去。 齐云天平静地打量他片刻,忽然道:“你闭关数百载,倒沉稳了不少。算起来,自勒令你闭关,到先前遣你往玉霄地界一行,你我师徒多年不见竟也未曾好生聊过。今日正好你从玉霄归来,便与为师说会儿话吧。” 五百七十七 关瀛岳坐得端正了些,规规矩矩答了声是,就好像还是那个初入门墙的下院弟子。 不知是否是太久未曾相见的缘故,他只觉得今日的齐云天有别于他印象中的那个样子。殿内光线黯淡,唯有那团元灵明明灭灭亮着稀薄的光芒,齐云天端方平静的眉眼被照得有几分罕见的柔和。 然而他却隐隐有些不安,好像大雨就要落下来了,可是飞鸟却找不到安栖的巢穴。 “恩师……” “喝茶吗?”齐云天笑了笑,仿佛很是随意地问他。 关瀛岳一怔,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才不算失礼,只得尽量妥当地开口:“一切听凭恩师的意思。” 齐云天也不在意他的局促,随手一招,铺开茶具,开始不紧不慢地拣茶煮水。梨枝入火,溅起一点燃木的烟香,小炉里的水静静地等着沸起。他摆开两个茶碗,与对面的青年闲话:“说来惭愧,你是我门下大弟子,为师却还从未与你煮过一碗茶。” 关瀛岳忙道:“有事弟子服其劳,岂有让恩师替弟子煮茶的道理?弟子……” 齐云天笑了一声,微微摇头,在一屉茶笼中挑拣着茶叶:“为师少时出身士族,得族中长辈耳濡目染,习过几分茶道,只是不甚精专。后来入了道途,偶尔以此法暂做静心消遣,久而久之,这才悟出几分门道。”他拿捏着火候,目光在氤氲的水汽间显出难得的润和,“不曾想这点手艺倒是阴差阳错讨了长辈的欢喜,就连我那于享受一途素来眼高于顶的损友,也得道一声服气。” “是,弟子听渡真殿主说起过,恩师煮茶,韵高致静,似玉者琢而为器,琴者弦而合音,茶水炉碗尽得其用,用得其妙。”关瀛岳的目光忍不住被齐云天指尖青翠的叶片吸引,小声开口,“弟子还是第一次见恩师煮茶。” “年轻时闲居玄水真宫,倒还有几分煮茶观花的雅兴,后来年岁渐长,入得洞天,这等闲趣,倒确实不常有了。”齐云天看了眼一旁隐隐将沸的水,以梨枝拨弄了一下炉火。 关瀛岳有些惭愧:“弟子不通此道,也不知如何品评,实在是辜负了恩师的好茶。” “人生在世,总是在所难免会辜负一些东西。”齐云天淡淡道,“还记得为师收你为徒时,与你说过什么吗?不要为了别人的期许而活,那样会很辛苦。” 关瀛岳紧抿了一下唇:“弟子追随恩师,不觉得辛苦。若无恩师多年教导指点,岂会有弟子今日?” 齐云天以竹勺荡去水上一点泡沫:“你是个好孩子。其实为师也想过,若是当年你未曾入我门下为徒,也许今时今日,会过得更为抒怀自由才是。”关瀛岳张了张口,正要说些什么,他却不紧不慢地继续往下诉说,平静地断去对面的争辩,“可是为师有私心,不愿让一脉传承至此落空。我明知那是怎样的一条路,但还是得推着你走上去。” “恩师,弟子……” “那个女人的事情,其实让你很难过吧。你心里怜惜她,但在我面前却只能漠视她。于是你学会了隐忍,懂得了伪装。”齐云天将第一道沸水舀出,浇在茶碗上,“为师还记得你从前口口声声说着受之有愧,要奉还青玉鱼莲坠的样子。那时候的你,其实一点心思也藏不住,紧张与害怕都写在脸上。可是后来,你却连周雍那个家伙都替为师骗过了。” 沸腾的水在师徒二人间蒸腾起白汽,淋过茶碗边沿时,水渍婉然如泪痕。 齐云天洗过茶碗,拣出小撮茶叶搁在其中:“你做的很好,自始至终都做得无可挑剔,或许正是如此,为师才会觉得自己错了。我不是一个让师长放心的好学生,也不是一个能庇护好门下弟子的师父,相反,我还让我的老师时常惊忧不定,让我的弟子们屡屡蒙受苦难与伤痛。” 关瀛岳终于起身跪倒在地,俯首一拜,额头贴地:“恩师哪里话?您一直都是我与周师兄心中最敬重的人,若是梦娇师姐还在,必定也是一般!” 齐云天没有看他伏下去的背脊,只以又一道沸水浇出茶香:“起来吧。来尝尝这碗茶。”他将一碗色泽明润的茶汤推到青年面前,神色随和。 关瀛岳直起身,回到原位坐下,双手端起茶碗,尝试着欣赏了半晌,最后浅抿一口。滚烫的茶水急着入喉,其实一开始并不能尝出所谓的“香”,只觉得满口皆是苦水。直到那火热的感觉渐渐褪去,吸入一丝丝凉气,唇齿间才终于生出几分不一样的滋味, “恩师这茶……极好。”他挠了挠头,最后斩钉截铁地评价。 齐云天笑了起来,缓缓转动着自己面前的茶碗。 “恩师,很多事情,弟子并不明白。就像弟子不明白如何品茶,弟子也不明白,恩师的许多感慨。”关瀛岳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您不仅是弟子的恩师,更是父亲那样的人。无论如何,弟子都会追随在您身后。” “喝茶吧。”齐云天静静地听罢他的决心,转头继续煮水。 絮絮的闲话间,关瀛岳不知那一炉水是何时煮尽的,只知陆陆续续几碗茶后,齐云天便灭去了炉火。殿中茗香馥郁,心也随着温热的茶汤萌生出一点暖意。他将闭关修行时的一些滞碍与困惑一一提及,齐云天便一桩桩一件件耐心地与他答复,直至他彻底了然。 最后一碗茶饮尽时,齐云天正好讲罢北冥真水的一点心得,而后与他淡淡一笑:“说了这么多,可都记下了?” 关瀛岳用力点头:“弟子获益匪浅。” “记不下也无妨,来日方长,多加磨砺,总能悟出几分道理。”齐云天笑了笑,“去吧。” 关瀛岳不知为何忽觉有些不舍,但还是起身一礼:“是,弟子这便回玄泽洞天闭关,准备修持元婴法身。” 齐云天静静地注视着年轻人远走的背影,在对方即将出得大殿时,终是出言又唤了一声:“瀛岳。” “恩师?”关瀛岳略有些意外,回转过身。 齐云天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那个瞬间,几乎是从未有过的专注,话语却平静而浅淡:“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周宣。” 关瀛岳打了个稽首,认真应下:“是。” 五百七十八 齐云天折返回内殿的时候,张衍就坐在玉台最下面的那一级台阶上翻看着景游送来的文书。漆黑宽大的袖口随着卷宗的翻动偶尔起落,殿里一时静得只有纸页划出的动静。 “看来那孩子给你带回来了你想要的消息。”张衍信手批过一份文书,抬头看见齐云天走近,不觉笑了笑,“居然说了这么久。” 齐云天替他将一旁散落的文书整理成一摞:“闭关多年,难得一见,总得考教几句功课。这次的事情之后,我打算让他在玄泽洞天继续闭关,准备凝结元婴法身一事。大约是赶不上开劫了。” “这样也好。”张衍点头,牵了他的手,拉着他在自己身边坐下,“这等劫数本就不该是他们小辈掺和的。” 齐云天坐下后默然良久,才将一团元灵放出:“这是瀛岳带回来的。” 张衍抬手一招,简单以法力探过:“观之气机功法,仿佛是玉霄弟子。” “此人欲引瀛岳往摩赤玉崖,谁知反被他收了元灵带了回来。”齐云天颔首,“可要搜魂看看么?” 张衍知他有此一问必是有所顾虑,但若说齐云天是忌讳那搜魂之法也不大可能。他斟酌片刻,终是道:“玉霄之局如今你我全无头绪,一味僵持不下,反是被动。搜魂此人,或还可寻得一二线索。哪怕其中当真有陷阱,也得踩过才知端倪。” 齐云天捻着袖口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复又松开:“也好。”他眉目微冷,弹出一滴水珠,登时将那团星云似的光辉打散。 无数光晕流萤般浮兀于殿中,其间映出千般画面,各般情形,只是大都模糊不清,难以辨识。 “看来这元灵主人生前便已是法力稀薄,以至于元灵虚弱,难以深窥。”张衍一眼看去,但见那些画面都如浓雾般飘渺,以至于连这元灵主人是何模样都无从分辨,“或许唯有生前最近的一段记忆可观一二。” 齐云天如他所言,将被遮掩在最后的一团光晕牵引至近处。这确实是众多记忆中唯一分明的一段——尽管蒙了层血色,却也依稀能看出那是一个女子受某种妖物追杀,重伤之下被关瀛岳及时出手救起。 待得看清那女子面容时,张衍与齐云天俱是一愣。 “这个女人……”齐云天微微眯起眼,重新打量过那张带血的脸,“你觉得像谁?” 张衍曲起手指抵在唇边,有片刻迟疑:“周幼楚。” 齐云天又是一愣,偏头看了他一眼。 “……”张衍咳嗽一声,“我是就事论事,没有别的意思。” 齐云天却并没有笑,他的目光冷冷地落在那张过分美丽的脸上,若有所思:“瀛岳先前曾与我说,他得见此女,只觉得竟神似那周佩,你以为如何?” 张衍微微皱眉:“周佩你我俱是见过,要说眉眼相像,未免有些勉强。但关师侄既说是神似,除非……” “是周雍。”齐云天微微一哂,“他还真是看得起我的徒弟,居然忍不住亲自出手了。我命瀛岳斩杀了玉霄派附近的大妖,便是有意想让周雍先动,没想到他险些被他反将一军。” 张衍又一次仔细瞧了瞧那张脸,反倒不再意外。那周雍与周幼楚俱与灵崖上人关系匪浅,神容相似也就在所难免。只是此女显然绝非他二人的正身,眉目也不过三五成相仿,想来只是周雍寻来的替死鬼罢了。 他放出一缕法力,循着这女子死前的记忆继续回溯,直到画面彻底模糊之前——此女自东面而来,途经一片山岭时,一身法障忽被破去,这才招来妖物追杀。 “大师兄。”张衍捏了捏齐云天的手指,“此事只怕没那么简单。” 齐云天审度着那段记忆,明白他话中所指:“那法障受浊气所污,这才会在中途破去,倒是有几分魔宗的影子。” “只怕此女先前曾与魔宗之人打过交道,随之竟不慎沾染浊气,以致气机污秽,途经妖物盘踞之地,这才被大妖盯上。”张衍冷定地与他分析,“如今玉霄派分明有意收束弟子,她却还与魔宗有所往来,倒像是在奉命行事。先前丕矢宫坛上,玉霄与魔宗六派分明已是有狼狈为奸之势,眼下又伙同到一处,也并非不可能。” “玉霄,魔宗……”齐云天站起身,拂去那一团团明灭不定的光晕,北冥真水感他心意,拥簇盘绕在他的脚边,“不,不对。” 他无动于衷地看着那些元灵的碎片,终是冷笑出声,直接出手将其打散:“倒险些着了周雍的手段。” 张衍抬眼看向他。 “你可还记得我当年与你说过,那周佩不怕搜魂之术。那是因为此女非人,死后也不会有元灵留下。周雍要引瀛岳上钩,自然有比托送元灵更好的法子,还不会留下被人搜魂追踪的痕迹。而他故意留下一团元灵,若瀛岳中计,上得摩赤玉崖,他自然可将其扣押,以作筹码;若瀛岳机警,将这元灵带回溟沧查探,他便可借这元灵中的记忆顺理成章误导你我,让我们以为,玉霄眼下所布之局,乃是与魔宗携手,好分去我等注意。”齐云天神色渐渐平静,目光却生寒。 “你原想打草惊蛇,谁知他却还了一招祸水东引。”张衍思量片刻,“看来玉霄是想另谋他事,但时间紧迫,只得以此掩人耳目。” “周雍想抢占先机,我等自当要比他更快。”齐云天与他目光对上,字字果决,“如今九还定乾桩已成,吉襄平、甘守廷二人囚于溟沧小界之中多年,也该是用上他们的时候了。攫取地气之事,他们若愿为之,事成之后,自可随溟沧一并前往外界;若不愿,那他二人也不必再留了。” 张衍颔首:“此事由我去,自可教他二人签下法契,效命于溟沧。但周雍那厢,不可不防。” “防,总归是防不胜防。”齐云天转身看向殿外,“眼下周雍既有意与我来回试探,那我们便索性明面上遂了他的意愿,向着魔宗敲山震虎。他争取到的时间,又何尝不是我等争取到的时间?待得九还定乾桩一钉,人劫之数便就在眼前,他一心想请我入局,我又岂可辜负了故人的一片拳拳之心?” 五百七十九 上极殿内光影孤峭,九根三丈来高的玉桩被看不见的气机托着,无声地浮兀于殿中。那玉桩足有几人合抱粗细,其上光洁如脂,不见半点多余痕迹,却随着光影转动,不动声色地映出某种古老繁复的图纹。 齐云天立于九根玉桩围出的阵图之间,逐一清点而过,周身的北冥真水都似感这玉桩之中某种定立渊沉之势,稍作收敛。 “这便是那‘九还定乾桩’了?”张衍虽不曾靠近那玉桩,却也隐隐能觉察到此物暗藏的威严。 ——三日之前,齐云天归位上极殿,解除此物封禁;自己则往囚地一行,说服那吉襄平、甘守廷二人签下襄助溟沧的法契。周雍一击未中,反倒让他们各自忙碌了起来。如今之局变幻莫测,瞬息万变,若要抢占先机,那便一步也不能迟疑。 齐云天清点完最后一根玉桩,这才轻舒一口气:“正是此物。老师曾言,掌门师祖登位之后百载,就着手在祭炼此物,这数百年来,共是炼得有三十余根,不过只这九根最是堪用。”他下得高台,来到张衍面前,“凭借此物,只寻常一个洞天修士,也可打穿浑元地障,直入那地窍之中。那二人如何说?” “大势当前,身家性命皆是被人拿捏,那吉襄平、甘守廷便是又万般不愿,也得签了法契。”张衍抬袖招来契书予他一观,“那二人虽难有作为,但攫取地气当还可用。不过来时思量再三,只觉此事我溟沧还需出得一可靠之人从旁督促验查才是。” “这个自然。”齐云天接过法契,看过被法力束缚其间的神魂精元,随之封存收好,“只是吕长老如今跟随在掌门师祖身边,不好轻易外遣,那为兄只好向渡真殿借人了。” 张衍自然知他之意——宁冲玄于渡真殿小界闭关多年,参修上境,近日来观其气机,已隐隐到了冲关破境之时。少则三五日,至多也不过半载,想来溟沧便要又多出一名洞天真人。他对此议颇是认同,不过面上却是一笑:“宁师兄可是长观洞天的人,大师兄问我这处来借,却是问得差了。” 齐云天本在斟酌正事,被他忽地揶揄了一句,也不觉笑了笑:“宁师弟既入我辈之境,你我自然是少不了去长观洞天一贺的。渡真殿左殿之位空悬已久,如今有人补替,可谓好事一桩。” “以宁师兄的资历,自然当得此位。”张衍与他想到一处,无有异议。 “至于洛师弟……”齐云天忽又道,“洛师弟虽不曾领十大弟子首座之位,道行亦无法与你二人相提并论,但毕竟在渡真殿掌事多年,右殿主一位原也担得。只是眼下大劫将起,无故拔擢,只会平添是非,不如让他以长老身份暂领此职,他日一切平定下来,论功之时便可顺理成章。” 张衍听他主动提及洛清羽,目光微动,但见齐云天神色平静无澜,无有半点多余的神色。 是真的有些不一样了……不知从何时起,齐云天的所有坦然与随和,都教他来得有些意外。这样的齐云天,有别于当年那个玄水真宫深居简出的三代辈大弟子,却也和自己洞天归来后再见到的上极殿副殿主也不尽相同。 齐云天站在那里,身后携着水浪,指尖藏着风雷,青衣楚楚,不动如山。那一派静水流深的端沉之下,隐隐有清锐的锋芒割水而出。 自与周雍对上以后,不,或许早在与周雍对上之前,某种决断便仿佛已经下定。 这样的齐云天,甚至不再规避一些他们之间曾经尖锐过的往事,所以才愈发从容,无往不利。就好像是,好像是…… “大师兄思虑周全。”张衍注视着那张垂眸浅笑的脸,忽添几分专注。 齐云天转头间留意到他的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渡真殿主何以如此看着为兄?” 张衍回过神来,不觉失笑:“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他顿了顿,难得不知该如何措辞,“觉得大师兄仿佛年轻了些。” “承蒙渡真殿主不弃,可惜为兄如今千岁有余,‘年轻’二字早已是担不得了。”齐云天也是笑了,虽不知他为何会突然这般言说,却并不介怀,只借着这一殿幽幽光影,抬手抚过他的侧脸,“倒是你,有时候看着,我总还觉得是当年破得四象斩神阵的样子。” 张衍心中抽动了一下,他自然也记得的。那个时候破阵而出,漫天雨落,他遥遥地便看见一袭青衣自高处跌下,于是无论如何也要赶过去拥抱入怀。他记得的,哪怕后来的许多个日子里竭力尝试着要冷下心肠,其实该记得的,他从来都是记得的。 “按你这么说,我如今入道八百载,也是同你一并老了。”张衍迁就着他的手指,低下头去。 齐云天微微抬眼,眼中是一种极罕见的鲜活颜色。是曾经波澜壮阔过的江海静谧无声,然后月色沉入海底,开出皎皎花叶。 张衍终于想起来了,他确实见过这样透着一点傲然锐气的齐云天。在许多年前那些泛黄的记忆里,这个人说着要取十大弟子首座之位,于是便一道紫霄神雷将那陈渊打下云头。他居高临下,说到做到。 自那以后,山门的刀光剑影断去了年少气盛的棱角,伤痕也要被磋磨成平滑的雕文,成为一个三代辈大弟子应有的温润宽和,盖去旧日的张扬。 “同我去一个地方吧。”齐云天耐心地等着张衍的吻离开自己的唇,“九还定乾桩入地之前,还需多做一重准备。” 一方无光无影的混沌之地间,唯有一座玉台飘悬,其上星光粲然,煊赫耀目。 周雍原本正盘坐其上入定,忽有所感,睁眼的同时,一方玉帖也自他袖中跃出,隐隐透着微光。他不觉皱眉,凝神细思片刻,终是挥袖起身,漫天星云收敛为法袍模样披落回他的肩头:“奇怪,齐小弟这个时候不坐镇山门又是要到哪里去鬼混了?还有那张衍……” 他重新拿捏住那方玉帖,小指上的玉戒随之一亮。 五百八十 东华洲,凤来山。 成江江岸一处悬崖之上,齐云天携张衍一并显露身形,观望着其下白浪滔天的江河水势。 “这成江之下,乃是一道法障,自这法障逾过,便是另一片天地。”齐云天打量四方,确定无有任何异样,这才与张衍微微点头,抬手一指点出,江面上顿时波澜起伏,渐渐荡开一个直入其下的漩涡。 一道青枝自齐云天袖中飞出,化出万丈青芒镇住水势。张衍一眼认出,这便是当年齐云天入得海眼魔穴接引自己时所用的“渡厄枝”。 “走。”眼见江流一顿,齐云天当即牵了他的手,裹挟起北冥真水入得其中。 张衍阖眼收束气机,只觉水声乍近又远,四面盘踞的某种力量压迫到极致后陡然一松,心中随之豁然开朗。待得睁开眼时,他与齐云天已是到了一片巨大的空窍之地,成江浪涛之声都已被彻底隔绝在外,无法闻得。 这处空窍之地不可谓不辽阔,立于半空之中环顾一圈,只觉此地哪怕容纳一片龙渊大泽都绰绰有余,却又偏偏死寂一片,唯有一根粗壮的大柱笔直地伫立其中,隐有贯彻天地之势,发出荧荧冷光。 张衍稍稍靠近些许,才惊觉此柱宏伟巨大,莫说人力无法企及,便是仙家法门玄奇,要炼成此物,恐怕也需无数大能以无边法力打磨。他定睛细看,那发光的柱身之上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有无数细微繁密的蚀文盘布流转,凝神解读之下,方知其上所载,乃是万载之前九洲气机之变。 “这便是那定界针了?”他转头看向犹自远观此物的齐云天。 “正是此针,自上古之时有人掘动地根之后,为防备后人再做此事,我东华及外间数洲之地,皆是立有此柱,以作示警之用。”齐云天颔首,目光落在那立柱上端一道镶纹上,“你我如今所见的庞然大物,不过是当年西洲修士以法力塑起的混沌泥胎,真正的定界针,还深藏其中。” 张衍虚抚过柱身,便知此物法力内敛,古老朴拙间更有能动摇地界的威能:“难怪你要我和你分身化影来此。此物对气机感应极是敏感,若是你我正身前来,只怕难免会惊动这等古物。” “不仅如此。”齐云天声音极轻,“如今情势,开劫之前,不到万不得已,你我断不可正身离开溟沧。”他踏着水浪上前几步,来到张衍身边,一并细观这巨柱,“九还定乾桩一旦破开浑元地障,这地气外泄便有出无回,是以这一步遮掩定要慎之又慎。” “这定界针毕竟是死物,尚好欺瞒,但若有其他洞天真人到得此地查探,只怕多少会外漏端倪。”张衍抬头看了眼上方地界法障,“此地你我到得,旁人自然也能到得。” 齐云天微微一笑,绕着大柱稍稍走过几步,示意他随之一观:“万载以来,到过此地的洞天修士只有五人,皆只是为了增长见闻,担忧定界针出得变故的一个也无。”他隔空抚过那些以法力贴附在柱身外的几个名字,“毕竟他们心知肚明,无论何人敢在此处做手脚,那就等同与全天下修道人作对。” 张衍分辨着那些早已黯淡下去的痕迹:“万载以来不曾有,未见得万载之后定必无。如今天下诸真皆知劫数已近,不会不来察看一番,或许还不止一个两个。”他看向齐云天,“大师兄邀我来此,想必是已有对策。” “非是我有对策,只是掌门师祖远见,早早备下了应对之法。”齐云天自袖中取出一物,“这团乾罡精气乃是师祖闭关多年所炼,可在这定界针与泥胎壁界之间布下一层阻隔,使那地气变化不至于太快传入其中,被针芯所感。此法除非剖开泥胎,否则无法被人所查,至少可保数十载安稳。” 张衍看得一眼那演变不定的精气,心下了然:“要想不损泥胎而将这精气送入其中,只怕也唯有你借北冥真水自那镶纹缝隙之间浸入。” “此法需得费些时候,便有劳渡真殿主为我护法了。”齐云天转头看来。 张衍点头一笑:“你尽管放手施为,此处有我。” 齐云天松开手,任凭那团乾罡精气虚浮于半空,大袖一展,十指相扣捏诀。北冥真水无声无息地自他身侧漫开,一缕一缕缠绕上面前的巨柱,开始拨弄气机。 张衍在一旁定住被北冥真水搅动的气机波澜,直到齐云天彻底入定之后,这才退至定界针数百丈之外,以免自己的法力干扰那精气渡入。眼下齐云天专心于那乾罡精气,自然无从关注外间,还需他时时留意。 如此一连数日过去,倒也未曾有更多异样。此番齐云天决意以分身化影来此,一则避免惊动定界针,二则也是为掩人耳目,以免外出之事被有心人探知。张衍从旁警戒护持,但见齐云天的法身随着乾罡精气的渡入逐渐稀薄,便知来时对方就已算好这一具化影分身需得损耗的法力,待得乾罡精气尽入其中,法身也只当消散,他只需事后抹去此间法力残留的痕迹即可。 待得第五日,那一团乾罡精气终是彻底渡入定界针中,齐云天也自入定中醒来,收去北冥真水,看了眼几近透明的指尖:“稍候就劳烦渡真殿主料理收尾了。” “你放心。”张衍点了点头,“此间处理干净后,我会将成江附近留有的气机全部抹去。” “东华、北冥、中柱、南崖四洲本是一体,那九还定乾桩无论落定于何处,都可攫取地气。只可惜这万载之中,除去东华洲,另外三洲皆是沾染过那玉霄派的玄空真一玉崖,是以为今之计,也唯有东华洲可供我等取气。”齐云天知晓法身已淡,也就不再过多维系。 张衍隔空查探了一番定界针,并未觉察出于之前有何不同,便知齐云天此番布法极是妥当:“劫数当前,千算万算,只怕也终有漏算之事,但既已决定动手,便绝无半途而废之理。只要能保得数十载间地根不被玉霄派所动,这重先机,便是我等先占了。” 齐云天静静地看着他,只是待得张衍目光移来却又稍稍垂眼:“此处交给你了,我在上极殿等你回来。” 张衍点头,目送他法身散去,袖袍一拂,抹去一切多余的气机,而后身形一掠,离开了这处地底空窍。 此时凤来山外正下着大雨,成江江水浪涨,水流澎湃,阴云连绵着远处的苍山,乌压压一片。 张衍来到先前落脚的山崖之上,正要如法炮制,抹去残留的气机,心中却莫名地被扎了一下,不觉转头看向身后。 一个娉婷的影子立在林中深处,曳地的红裙在雨中像是化开的朱砂。 张衍心中一凛,清鸿玄剑铮然而出直钉过去,却只削断了一片林木,不曾带出半分多余之人的气机,仿佛刚才那一眼,不过是恍惚间的幻觉。他来到那人影所在的位置仔细查探,终是没有寻得更多痕迹。 他眉头紧皱,当机立断,清除了四面所有可能的痕迹,纵身离开此地。 直到那一股玄气彻底远去,锦衣华服的青年才至一棵老树后缓步而出,将指尖隐匿气机的法符烧去。 周雍背着手,来到那悬崖边缘,瞧着下方滔滔江水,笑意渐渐收敛。 “如何不出手?”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幽幽响起。 “他二人不过是分身化影而出,何必动手?”周雍笑道,“倒是你,险些被那张衍察觉。” “若他二人一直不肯正身离山,你岂非永无动手之机?”声音的主人语气寡淡。 “那处地界尚未炼成,哪怕今日他二人正身而出,也非是动手的时候。”周雍漫不经心地与那个声音攀谈,“我说过,机会只有一次。” “你总有许多废话说辞。”声音微微一哂。 周雍回转过身,看着那张与自己几乎无甚差别,只是眉目更显柔和妩媚的脸,懒洋洋地笑了起来:“所以说,你才是上人的得意之作啊,幼楚妹妹。” 五百八十一 大雨之中,两张一般无二的脸无声对峙,雨水打湿女子眼角的胭脂,滑落红泪似的一行水迹,乍一看像是披着嫁衣的偶人。其实是不一样的,同样的眉眼,却一个鲜活一个僵冷,迥异得惊心动魄。 “用那种人一样的称呼……你是在叫我吗?”女子稍稍抬眼,漆黑的瞳仁里半分情绪也无。 周雍端详着那张再如何描画妆容也难掩死气沉沉的脸,仿佛惋惜,又仿佛讽刺:“你这个样子真不像是活着,和死物又有什么分别?” 女子的声音无波无澜:“人才需要活着,我们并不需要。” 周雍挠了挠眉骨:“真不该带你出来,我以为你见了曾经的夫婿还能多出些有意思的反应。” “你是说刚才那个人?”女子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 “当然,”周雍拊掌一笑,“要我说幼楚妹妹确实是好福气,那张衍虽然脾气差了些,又屡屡坏我玉霄好事,不过模样可真没话说。” 女子微微点头:“那你也去嫁了他,便也有一样的福气。” “……”周雍一噎,不死心地揶揄,“你便当真全无想法?” “我们是死物,并不需要这种东西。”女子目光木然,话语也是木然,“你为何觉得,如人一般活着就是好,如物一般待着便是苦?人求长生,最后也不过还归无我,与物何异?我等已是大道造化之精,如何还要缘木求鱼?” 周雍的笑意在雨中渐渐冷了下来。 “死物……呵,死物。”良久,周雍才又一次轻笑出声,眉尖却狠狠一跳,左手摩挲着右手小指的玉戒,“走吧,也该回去了。” “那两人之前曾往成江下面去了,为何不去探查?”女子立于原地不动。 “幼楚妹妹,你既不需要想法,怎地还这么多问题?”周雍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看向那成江水浪微微一哂,“那齐云天与张衍来此还能为了什么?左右不过是人劫之前来探查一番那定界针罢了。莫说是他们,只怕不日还会有其他人也到得此地,行此之事。至于下去查探……可别怪我没提醒你,那定界针对气机最是敏感,你猜你这副弱风扶柳的模样下去会发生何事?” 周雍回头看了眼那张麻木不仁的脸:“回山之后,让贤扬老弟再跑上一趟便是……看来劫关渐近,齐老弟也不似从前那般稳如泰山了。” 张衍甫一归得溟沧,便觉渡真殿方向传来一阵气机翻涌,似有某种清正刚锐的力量跃跃欲试。其形不定,其意如剑,磋磨之间愈磋愈勇,随时都有一飞冲天之势——宁冲玄于渡真殿小界闭关多年,一直极少有气机外露,不曾想今日一反常态,锋芒毕露,想必修行已是到了关口处。 他驻足静观片刻,忽感一片凛然威压如浪潮般铺荡开来,天穹随之一震。 眨眼之间,成千上百道剑光自渡真殿冲天而起,张扬交错,恣意盘旋,最后于天中汇做一股,自穹宇劈过。 天光落下,与剑光相和,依稀有人手执法剑,凌云破障而出,统领万千剑光。 张衍虽不如何了解那《云霄千夺剑经》是何门路,但只观宁冲玄这初入洞天之势浩荡清朗,剑意通彻,便知成就不凡。 他正专心思量,一尾水龙兀地自龙渊大泽中一跃而起,口衔明珠,鳞爪飞扬地到得他面前。他早已见惯不惊,知是齐云天传信,抬手将那明珠招来,水龙随之散去。 “这《云霄千夺剑经》有别于其他法门,修行时讲究一个先抑后扬,若是不得领会,则有过刚易折之险。”正德洞天内,孟真人高居飞鸿台上,将目光自远处收回,重新审视面前的一方棋盘,“不过如今看来,宁冲玄已过此关,只怕来日成就造化,未必逊于前代渡真殿殿主。” 齐云天看着不过了了落了几子的棋盘,于边角处布下一子:“虽是同修《云霄千夺剑经》,但卓真人意在朴拙,宁师弟却更见锋锐。” 孟真人点头认同了这一句评价,紧跟一子:“渡真殿那厢,可已安排妥当?” “是,弟子与渡真殿主定下,待得宁师弟入得我辈之境,按其资历功行,当可担渡真殿左殿主一位。”齐云天安然答复,“渡真殿主方才归山,弟子已是传信过去,待他安排好宁师弟之事,自有掌门师祖与孙师叔告之人劫诸事。” “方才正说到定界针之事,”孟真人落子扳了一步,“此行如何?” “一切无碍。弟子验过,便是有心之人前去查探,若非灵崖上人那等修为,只怕也看不出什么。至于九还定乾桩,弟子也已送去吉襄平、甘守廷二人处,如今宁师弟成就洞天,不日便可督促他们动手。” 孟真人赞许一笑:“此事极是关键,如今也算落定得顺遂,你辛苦了。” “攫取地气之事,日后还需劳动宁师弟。”齐云天另择一角下子,“至于旁的,弟子也不敢居功,全赖渡真殿主从旁襄助。” 孟真人唔了一声,不置可否,过了片刻才道:“为师听闻,你这些年,十日里倒有九日在渡真殿?” “……”齐云天提子的手一顿,随即对答如流,“霍师弟在外修行,门中事务弟子也只得寻渡真殿主议上一二。” “只是门中事务?”孟真人看了他一眼。 “……弟子惭愧。”齐云天轻咳一声,稍稍低下头去。 “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情,为师原也不该如何掺和。何况你素来是个有分寸的……只是大劫将起,还是该多将心思用在打磨功行之上,莫贪一时之欢。”孟真人沉声提醒,“那日你与你师祖说,愿只争朝夕,不过只要过去眼下这一关,你与那张衍的日子毕竟还长着。”他候了片刻,发现对面并无落子之意,“云天?” “是。”齐云天以微笑掩去暂时地失神,若无其事继续落子。 五百八十二 “自丕矢宫坛之后,敌我之分已日渐明了。补天阁原为看顾九洲地陆所设,手持玄术,如今却已是与玉霄为伍,至于太昊,南华两家,想来也已是向周氏投诚;魔宗六派素来与玄门有隙,也是一大变数。”孟真人撂了一子,继续与对面的弟子议论起眼下局势,“不过诸派之间曾有传言,说是这些年,玉霄派内吴氏一族势力大不如前,像是曾被那灵崖上人出手整顿过。” 棋盘上黑棋白子已是分去四角,逐渐争向中腹。 齐云天不应那一步拆,转而在下位一断:“玉霄之中,周吴两家之争古来已久,只是两家之间姻亲往来甚深,早已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早年弟子曾借周雍之手暗削吴氏,以断玉霄一臂,但终究难以将其连根拔起。” 孟真人落子叫吃:“周吴两姓之于玉霄,便如师徒与世家之于溟沧,总归都是大同小异。若山门不存,谁也不可独善其身,是以大劫一起,纵有再多龃龉,也当同仇敌忾。” “世家……”齐云天心平气和地落子,其声冷脆,“如今溟沧世家之中,年轻一辈有望成就洞天者已是寥寥无几,不知老师和师祖作何打算?” “一族兴衰一族事,何必插手?顺其自然便是。”孟真人专注于棋盘,沉声开口,“何况真要拔擢小辈,眼下也非是时候。待得去到天外,该是谁的机缘,自然就是谁的。” 齐云天静静听罢:“世家同辈之中,唯有杜德与陈枫二人曾为十大弟子首座,可堪提携,至于如今那颜伯潇……”他不过一笑,“一切自有师长做主,弟子不敢擅专。” “我听闻那颜伯潇曾有意刁难过瀛岳。”孟真人看了他一眼。 “技不如人又想要服众,自然需要一二手段。只是行事不够干净,反到被人拿捏了痛处,这便是弄巧成拙了。”齐云天笑了笑,“除开这些,此子为门中行事确实尽心,十大弟子首座之位确也担得。” 孟真人知他有意对自己所问之事避而不答:“瀛岳出身嫡系,何况修为道行在十大弟子之间也算翘楚。你如今会否将他藏压得有些过了?” 齐云天眼帘微垂,落子的手极稳:“老师也知,如今非是相争之时。待得一切过去,诸事平稳,他又何妨没有出头之日?弟子已将昔年斗剑所得的一缕钧阳气下赐于他,以做炼化元婴法身所用,一切便全看他自己的机缘了。至于颜伯潇的刁难……他若是连这点小事也应付不来,也就白受这些年的教诲了。” 孟真人显然对这番处置很是赞许,微微点头:“你这个弟子,根骨心性俱是不差。早年倒还有几分优柔寡断,如今也渐渐百炼成钢了。” 齐云天闻得此言,不过笑笑:“但说到底也还是个孩子,或许日后还需老师从旁照拂一二。” 师徒二人一言一语絮絮说着旁事,待得一盘棋收官至终了,已是数个时辰过去。棋盘上黑白胶着,难解难分。 “老师这些年的棋路愈发厚实,弟子自愧不如。”齐云天捻子的手指一松,推盘认输。 孟真人一眼点过棋盘上的目数,而后指着中腹一子与他道:“若论满盘布局,你已是无可挑剔,两处挂角占了先手,可最后也恰输在这先手之势上。你这一子,意在腾挪,可惜做劫之时却心急了些,反是入得彀中。” 齐云天思量片刻,复又抬头:“老师似话里有话。” “霍轩在外修行,这些年开劫的诸般布置俱是由你与张衍经手。”孟真人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各方准备俱是周全,如今九还定乾桩即将入地,这也很好。只是,云天,你似乎有些心急?” “老师的意思是?”齐云天笑了笑,话语温顺。 孟真人轻点着盘上棋子,静了静,终是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为师?” 齐云天仿佛极是专注地思忖良久,这才平静答道:“想来定是弟子何处行事心浮气躁了些,这才惹得老师忧思忡忡。是弟子的不是,弟子回去后自当将劫前诸事再一一清点梳理,以保万无一失。” 孟真人眼中终是难掩郁然:“你这么说,那便果然是有事瞒着我。” “老师若不放心……”齐云天的神色自始至终极是平淡,不知从何时起,他旧日的恭顺得体愈发成全了他的波澜不惊,“弟子可以立誓,弟子此生所作所为,无愧于山门。” 孟真人倦倦地阖上眼:“你觉得为师是担心你危及山门?” 齐云天的笑意安定:“老师,人劫当前,又有什么会比山门安危还重?” “张衍知道吗?”沉默了好些时候,孟真人才忽地睁眼。 齐云天的眉尖微微一动。 “掌门恩师要你与张衍相互扶持,绝不是一句空话。你若要做什么,一意孤行前,切记你身边还有一个张衍。”孟真人声音极低,“你不肯信人,却肯再信一次张衍,那便莫要事事都一个人扛着……你二人自藕断丝连到破镜重圆,蹉跎这么些年,能有今日完满实在不易,该当珍惜才是。” 孟真人说罢,轻叹一声,拂袖将棋盘一清:“许久不曾与你手谈过了……这一盘棋下得太久,只怕耽搁了你不少时候,去吧。” 齐云天忽地抬手按在棋盘边沿:“时辰还早,弟子再陪您下一局吧。” 孟真人看过他一眼:“回去吧,张衍那厢交代完宁冲玄渡真殿之事,只怕就要去寻你了。为师今日临时寻你过来,也是因为不日便要闭关祭炼法宝,以备开劫,你……”他顿了顿,似不知该如何往下继续,最后只留下淡淡一句,“云天,你要好好的。” 齐云天起身郑重拜倒:“弟子敬祝老师闭关功成,诸事顺遂无虞。” 孟至德离开飞鸿台,走出许久才忽地想起,齐云天方才说要再下一局棋的口吻,其实与他许多年前同自己轻声请求想要留到天亮才走时的语气,仿佛别无二致。 五百八十三 山门弟子成就洞天,又兼擢升之喜,循例当设宴邀同道相庆,是以长观洞天孙真人特地嘱咐下去,命人在月斜楼好生布置。 世家诸真自然将宁冲玄洞天之景瞧得分明,私下合计一番,自忖在这存亡之时,实在犯不着驳了长观洞天的颜面,当即各自唤来自家族中小辈,一并起得法驾前去一贺。 ——因大劫将至,他们多是闭关炼宝,打磨功行,但山门又添一名洞天真人却非是小事,不可轻易差遣弟子敷衍礼数。何况此番入得洞天之人,又是长观洞天门下的得意弟子,莫说眼下劫数只是将起,便是明日就要开得人劫,今日也需携礼赴宴道一声恭喜。 颜真人领着颜伯潇到得月斜孤岛时,正见洛清羽出来相迎。 “弟子拜见恩师。”洛清羽规规矩矩打了个稽首。 颜真人身披石青色道袍,手执竹枝,冷冷看过他一眼:“听说宁冲玄升做左殿之后,你便兼着渡真殿右殿的名号?” 洛清羽低低答了个是:“承蒙渡真殿主不弃,右殿之事如今确由弟子暂代” “不弃?暂代?”颜真人冷嗤一声,“那宁冲玄入道比你晚了六十载入道,如今都已得成洞天,你却一事无成。在渡真殿熬了那么多年,竟连个右殿主的位置也站不稳,当真无能无用。” 洛清羽自颜真人转投世家后,每每想要入得微光洞天拜见问安,都被拒之门外,多年来偶尔在门中一些筵席法会上与之相见,也难得一句说话的机会。如今师徒再见,不曾想等到的却仍是挑剔与申斥。他心下黯然,原想道一声弟子不肖,颜真人却已是目不斜视地自他身边走过,不肯再听他多言,也不懒得多看他这曾经的亲传弟子半眼。 他抬头看着颜伯潇搀扶着那个苍老的身影远去,默默又是一拜。 张衍与齐云天立于云中,遥遥注视着此景。他二人本也是来赴宴道贺,随之还未到得月斜楼,便先得见了一出好戏。 “微光洞天此言此行,未免折辱太过。”张衍皱了下眉,“何况眼下出此之言,倒像是见不得孙真人门下出了个洞天真人一般。” 齐云天默不作声审度着洛清羽略有些颓然的背影:“你这些年奔波于人劫诸事,大约不知,自微光洞天转投世家之后,便只管栽培颜氏子弟,再不过问旧日弟子之事,倒像是自己从未有过这段传承一般。” “他这师父当得倒是心狠。”张衍嗤之以鼻,“洛师兄毕竟也曾是他的得意门生……” “正因为是旧日的亲传弟子,所以才要这般。”半晌后,齐云天终于轻声开口,“他若不如此作为,如何能让我相信洛师弟已与微光洞天再无干系,又如何能保得洛师弟不受他昔年所为之事的牵连?” 张衍一时默然:“那这右殿主之事……” “仍由洛师弟先领着。”齐云天拍了拍他的手背,“至于洞天机缘……其实以洛师弟之资非是不可,只是眼下宁师弟得成上境,山门灵机刚好分得十六之数,此事只得推到人劫之后再论。到时候,你那渡真殿左右两殿俱有人主持,你也好多一份助力。”他说至此处,略笑了一下,“走吧,今日是宁师弟的好日子,你我原就到得晚了,稍后免不了是要被孙师叔罚酒的。” “长观洞天的酒,大师兄可还敢喝吗?”张衍与他一并漫步往前。 齐云天漫不经心地接下这一句揶揄:“得渡真殿主作陪,有何不敢?” 因门下弟子得成洞天,孙真人今日兴致颇高,也懒得与世家计较那一个二个强颜欢笑的嘴脸,只管招呼着宁冲玄敬酒。宁冲玄虽已入得洞天上境,但待自家恩师,依旧恭敬如昨,礼数俱是周全细致,于是在座又是一片“名师出高徒”的赞颂之声,终归撑出一片师徒一脉与世家的其乐融融。 酒过三巡,众人再三贺过后渐渐告退离席,唯有齐云天仍坐于孙真人一旁,稳如泰是地喝着茶,任凭与自己一席的张衍将那些酒水挡去。 末了,孙真人又饮尽一杯,发现殿中只余他们四人,便也稍稍收了醉意,转头看向齐云天,随口打趣:“如今多了个张衍,这酒席上你倒是有恃无恐了。” 齐云天放下茶盏,得体一笑:“孙师叔取笑了。” “你留到现在,自然不是为了留着教我取笑的吧。”孙真人点了点桌案,宁冲玄侍立于一旁,替他又斟了一杯。 齐云天与张衍看过一眼,旋即道:“确有一事需要麻烦宁师弟,自然也得师叔肯允才行。” 孙真人这一杯酒喝得极慢,并不马上答复,齐云天也无焦急之意,只管安静地等着这位长辈开口。 “你二人当知,冲玄已是担下攫取地气之事。”一杯酒终是见底,孙真人这才发话。 “宁师弟洞天之时,我与渡真殿主正巧离山处置过定界针之事回返。”齐云天知他言外之意,于是又道,“攫取地气非是易事,好在眼下已是设法瞒过定界针,可保地气之变不露于人,届时宁师弟只管放心行事。” 孙真人静了静,也不再急着要宁冲玄添酒:“那你且先说吧,是何事?” 齐云天仍是平静得体:“其实非是大事,只是确实有些劳心伤神。若非无计可施,云天也不敢来厚颜来求孙师叔与宁师弟。” “你们两个,一个是渡真殿主,一个是上极殿副殿主,倒还有你们处置不得的事情吗?”孙真人将酒杯放下,看了他二人一眼。 “不瞒师叔,此番扰乱定界针之事,我二人乃是分身化影前往,事前百般遮掩,却仿佛仍是留有痕迹,被人追踪。是以许多事情,如今我等已不便直接出面。”齐云天郑重道,“兹事体大,不得不防,还请师叔见谅。玉霄行事诡谲,人劫布置至今未明,为以防万一,弟子想请宁师弟借攫取地气之机时时监视东华洲地脉动静及走势,若有异样便可提前应对,未雨绸缪。” 五百八十四 孙真人听闻“地脉”二字时目光微动,稍稍坐直,一眼看来:“如何突然想到要提防此事?” 齐云天迎上那目光:“眼下定界针已被混淆,虽可掩去溟沧攫取地气一事,但同样,若有旁人欲动地脉,溟沧一样难查端倪。如今九洲,唯有东华洲未曾被那玄空真一玉崖附着,是以地脉纯粹。但随着劫数渐近,难保玉霄不会生出这般心思。若教玉霄派得逞,一则,溟沧攫取地气一事只怕不待开劫便要暴露于人前,二则……” “二则只会平白涨了灵崖那老匹夫的威风。”孙真人知他之意,冷哼一声,“他早些年仗着那玉崖,可没少作威作福。若东华洲地界也被他霸占了去,这九洲只怕真要成了他玉霄一家之天下。” 齐云天安静地听罢,随即稍稍看向一旁的张衍,后者会意,随之开口:“如今昼空殿主在外修行未归,世家明哲保身,师徒一脉几位真人也正逢闭关之时,暂不得出,唯有宁左殿可托付此事。” 孙真人沉吟半晌,这才看了眼侍立在旁的弟子:“冲玄,这件事情便由你自己拿主意吧。监视地脉虽不是什么危险之事,只是时时要以气机详查,实在是件苦差。” “事关山门,弟子自然义不容辞。”宁冲玄正色一拜。 齐云天与张衍随之起身,也是一礼:“多谢宁师弟高义。宁师弟此行必然消耗不小,一应丹玉皆有上极殿相供,若还有何需求,师弟尽管开口,我与渡真殿主皆会全力支持。” 离开月斜楼时,天上地下又是一场灰蒙蒙的细雨。 “如今这雨倒是下得越来越频繁了,我初上溟沧时倒还不觉得这般多雨。”张衍撑了一把竹骨伞遮过齐云天头顶,漆黑的伞面上一笔乌青婉然晕开。 齐云天与他走在波澜微起的龙渊大泽之上,口吻难得闲适:“渡真殿主法力通天,要教这雨收止,也只需一念而已。” “是你说过的,天道有常,不宜妄改。”张衍瞧着渐渐密集的雨势,将伞面往他那边倾了倾,“这样走走也好,近来都是忙于劫前诸事,不得安生。眼下既然请得宁师兄出手相助,地脉之事你也可暂且放下心来。” 齐云天抬头看着更远处朦胧在雨幕中的青山:“也只是暂且罢了。你先前与我说,归来时依稀得见有人窥视你我行踪,这件事情我考量了许久,仍觉得有些蹊跷。” “你我离山之时不可谓不谨慎,若说那时便被有心之人盯上,实在是匪夷所思。”张衍点头,“好在布置在定界针中的乾罡精气外人难以觉察,纵使当真有人留心到你我行踪,在定界针上也查不出什么。否则眼下,只怕外面早已闹翻了天。” “自天地浊起清染,魔涨道消,人劫之日一天更近一天,却无人知晓会在何时发作……如今诸派心里都紧绷着,定界针异变若被觉察,哪怕时机未到,溟沧也只得背水一战了。自然,这是最坏的结果。”齐云天收回目光,忽见纸伞大半都遮在自己这边,终是忍不住一笑,抬手替张衍掸去肩头雨水,瓢泼似的大雨隐约被某种力量阻隔,再无法沾染上那玄袍半分,“你我眼下能做之事,便是尽量周全布置,戒备外敌,直到那一线天意机缘降下,溟沧方可顺势开劫。” 张衍依稀觉得自己这一边的雨竟似停了,不觉按住那只尚且停留在自己肩头的手:“人劫固然要紧,但你近来未免过分殚精竭虑了些。看得出来,周雍的事情让你很不安。” “有吗?”齐云天任凭他将自己的手指一点点握紧,淡淡一笑。 “《太初见气玄说》也好,一星三曜之术也罢,总有对付的办法。”张衍定声开口。 雨似乎愈发大了,龙渊大泽湿气弥漫,天与水恨不得就此相连,茫茫然苍青色的一片,意兴阑珊。 齐云天看向他的目光有一瞬间专注到了极致,似不肯错过他眉眼间一丝一毫情绪的变化:“闭眼。” “嗯?”张衍微怔。 “闭眼。”齐云天轻声重复了一遍。 张衍如他所言阖上了眼。四面的雨下得淋漓,他执伞而立,一身玄袍翻飞,乍一看,好像还是许多年前年少气盛的那个十大弟子。 他依稀感觉自己的手被齐云天用力握住,被松开的一瞬间,有一方冰凉的玉料落入自己的掌心。 张衍被那熟悉的质地一惊,不待齐云天开口已是先一步睁眼,但见掌中一枚青玉印章水光流转,剔透玲珑,果然是那上极殿副殿主的法印。他下意识要将此物塞回齐云天手中,却反被对方将手握得更紧。 “大师兄这是何意?”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张过分镇静的脸。 齐云天笑了一下:“为兄不日就将远行,山门一切,便要有劳渡真殿主了。” 张衍一把将纸伞丢开,腾出手来反扣住齐云天的手腕:“什么意思?你……” “昔年,前代掌门因未曾立下继任人选而飞升,以致山门内乱,元气大伤,是以掌门师祖才在十六派斗剑之后择选我入主玄水真宫。”齐云天笑意极淡,声音也极淡,一袭青衣湿透,像是要这么化在雨中,“今时今日,你之修为胆识俱在我之上,乃是能力挽狂澜之人,大劫当前,更可保山门于危乱之间,理应由我退位让贤。” “你在胡说些什么?”张衍眉头紧皱,只觉得齐云天话语间那份远离尘世的平静教他胆战心惊,几乎是呵斥一般开口,“什么退位让贤?你是掌门真人亲选的上极殿副殿主,是门中诸人认可的下一任山门执掌……这个位置是你当年拼了命才得来的,谁也拿不走!” 齐云天仍是默不作声地微笑着,将自己打湿在雨中,眉梢眼角都蕴着张衍读不懂的情绪。 张衍几乎恨极了他此刻的无动于衷,某种怒意并着惶恐在升腾,教他无论如何也不敢松开这个人的手:“齐云天,你听好了!张衍是溟沧的渡真殿主,也只会是溟沧的渡真殿主,他日去往外界,山门重振,此位也绝不会改。你也是一样!” 齐云天忽然没了言语,只静静地注视着他。 所有的疾言厉色统统没了着落,唯独一颗心忐忑而空洞地跳着。张衍放低了声音,尽量和缓地开口:“大师兄……你记得么?你说,你在的位置太高也太孤独,所以你想有人能和你站到一处。如今我已经走过来了,走到你面前了,你为何还要走?你走了,又要去哪里?” 齐云天的笑意不知从何时起便不再有变化,张衍目不转睛地看着,忽地惊觉不对,只觉得手中陡然一空,而眼前的人青衣楚楚,被大雨淋出墨晕,竟像是一幅被水湿透了的画,至此便散了。 张衍猛地睁开眼,耳边尽是自己的心跳声。那些毫无道理的梦境又来了,这次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渡真殿的卧榻上的。 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手中还用力扣着一截冰凉的手腕,转头看去,齐云天果然已被他的动静惊醒,略有些疑惑地以目光询问他的突然起身。 “什么时候回来的?”张衍扶着额头,觉得思绪一片混沌。 齐云天撑着床榻坐了起来,替他拭去额上冷汗:“去月斜楼赴宴后便直接回来了。又做梦了?” “‘又’?”张衍用手腕抵住额头,艰难地分辨齐云天的话语。 “你说过,这些年你总是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只是醒来全然不记得了。”齐云天握了握他的手指,放出些许清澈精粹的灵机助他安神。 张衍感念到他的气机,渐渐心安,凝神听着殿外的动静:“下雨了?” “是,回来不多时,便又下雨了。”齐云天静静回答。 张衍轻轻呼出一口气,伸手将他抱入怀中,齐云天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脊:“梦由心生,莫要多思多想,且再歇一会儿吧。等过些时辰,又是不少事务需得料理。” “大师兄……”张衍抱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你那上极殿副殿主的法印现在何处?” 齐云天似有几分疑惑,但还是答复了他:“那法印背后深意干系山门,不容有失,自然是在上极殿留用。” 张衍闭了闭眼,这才从某种难以忍耐的压迫中解脱一二,只管安定地抱着他:“那就好。” 齐云天不再多问,只沉默地抚过他被汗水打湿的额发,回抱住他。 五百八十五 极天之间不知几重天外,四野尽是窈冥幽晦之景,向下而观之,可见九洲地陆山川,诸方山门。一方形如大舟的阵图浮于天地清气灵机之上,缓慢而行,正是补天阁山门所在。万载之前,几方大能联手督立此派,以查灵机变化,真要论起开派资历,实则不逊如今的三大玄门。 补天阁掌门谭定仙立于阵图之中最高的一处浮岛上,纵观下方气机流转,不断掐指演算,最后终是一叹。 “掌门师兄何故叹息?”长老卜经宿侍立在旁,听得这重重一叹,心中也是一跳。 “师弟也知,东华洲十大玄门,唯我补天阁山门高悬于天,借灵机而存,最是特殊。”谭定仙面色暗沉,“而如今劫数将近,倘若真的起了什么波澜,恐怕这山门,便不只像是先前那般有急堕之危了。” 卜经宿小心翼翼道:“先前玉霄不是已与我派为盟,答允保我补天阁共渡人劫?莫不是……其间出了什么变故?” 谭定仙摇了摇头,拂尘一扫,示意他随自己到一旁的法台上落座:“倒非是玉霄出了什么变故,只是我这心始终难以安定。三十年前,玉霄派雍真人忽请我前去请教炼器之法,自那以后,便告了闭关,再无任何消息传来,也不知他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卜经宿先行设下法榻,扶着他入座:“掌门师兄,有一言小弟思虑良久,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山门大阵遮掩,你我师兄弟今日闲话,无需避忌。”谭定仙肯首。 卜经宿定了定神,在他对面坐下,声音仍压得极低:“如今大劫当前,少清且先不提,玉霄与溟沧显然已有对峙之意。从前我等都只管掂量两派如今之势,怕是还欠了些长远的考量。若论资历功行,灵崖上人比之溟沧五代掌门秦清纲都还要深厚,坐镇山门,自然是万无一失,相比之下,溟沧与少清两派确实有所不及。但眼下这三位执掌,终是要飞升天外的,这三大玄门的权柄,说到底,终是免不了落在那几位年轻的真人手中。” 谭定仙知他之意:“溟沧派齐云天,少清派清辰子,再添一个玉霄派周雍,将来怕便是这三人的天下了。” “话虽如此,却也不能一概而论。”卜经宿难得端正了神色,收敛起几分平日里的担惊受怕,话语郑重,“要我说,这三派之中,真有万全把握能继任山门的,实则唯有那清辰子一人而已。” 谭定仙缓缓梳理着拂尘,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我明白。那清辰子出身斩月洞天门下,又是唯一的关门弟子,在少清之中,地位自然非比寻常。何况少清这一门上下,素来是以剑论短长,清辰子不仅一身化剑得那孟苑婷真传,便是那使剑的脾气也不逊多让。你且想想昔年他丕矢宫坛断去玉座的那一剑,在座之人无论谁挨了,只怕当场便要去了半条命。至于另外两人……” “至于那齐云天,虽然年少时借十六派斗剑,与那清辰子一战成名,但也只是昙花一现,如今早已籍籍无闻多年。”卜经宿紧接着继续往下絮说,“掌门师兄且想,当初丕矢宫坛签订法契,清辰子与周雍俱是到场,而溟沧派一口气来了五名洞天真人,却独独不见那齐云天,反是由张衍领头,其间端倪可见一斑。” “张衍……那张衍才当真担得起年少成名四字,尚在元婴时便于十八派斗剑独揽第一,更不用说其成就洞天后还曾斗杀那凶人。这一桩桩一件件,自然是那齐云天所比不得的。”谭定仙捻须沉思,“只是要说溟沧派会因此更替下一任掌门人选,倒也未必。那张衍固然厉害,却也不过是单打独斗,匹夫之勇,而齐云天却是实打实的掌门嫡传,门中根基稳固,秦掌门岂有不向着自己一脉的道理?反而是那张衍,行事太过出挑,眼下正逢用人之际,自然无虞,但等过了此劫,只怕免不了被有心忌惮之人拿捏。” 卜经宿顺着此言细思:“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若如师兄所言,来日溟沧派之内必有一争,重演内乱之祸,大伤元气。” “一切只看齐云天如何动手罢了,那可不是个好相与的。”谭定仙微微一哂,“当年他孤身赴十六派斗剑,多少人等着瞧他的笑话,结果怎么着?还不是一个二个被紫霄神雷砸得跪地求饶?” “掌门师兄所言甚是。”卜经宿自然也记得那惊天动地的雷霆之威,连连点头。 谭定仙沉思良久,忽又道:“齐云天也就罢了,师弟如何又说那位雍真人也有不能继承道统之嫌?” 卜经宿面露着紧之色:“掌门师兄不妨细想,这位雍真人虽在玉霄之中颇有人望,能压得吴族不敢与周氏相较,但放至九洲,却也不过尔尔。那齐云天再不济,至少还有一份十六派斗剑的谈资,而那周雍当年,可是一道钧阳气也未取得啊。” 谭定仙听着他这番恳切言辞,半晌后忽地摇头轻笑出声:“难怪你今日说了这许多,说来说去,你还是觉得,那玉霄派周雍,非是个能成大事之人。我说的可对?” 卜经宿赶忙起身打了个稽首:“掌门师兄,玉霄派虽有几分家底,但这位主事的雍真人,只怕……” “师弟你有所不知,要我说来,那位雍真人才是真担得起韬光养晦,厚积薄发这八个字。”谭定仙目光精明,“此番他向我请教炼器之法,我曾亲眼见其施展法力温养宝材。”他伸出手,拇指抵着小指,比划出一截指尖,“那么一点儿大的乾坤玉,便能被他以法力炼成一整个殿宇宫观,补天阁中,哪怕运使气机老练如你我,也无法这般随手施为。” 卜经宿登时面露敬畏之色,但旋即又平添几分疑惑:“那雍真人请师兄过去襄助,莫不是就为大劫之前打造一座洞府?” “我亦不知晓。”谭定仙摇头道,“但我观之,雍真人使气,信手如小儿捏泥,但利落却胜老翁浇油,炼化途中看似杂乱无章,实则又相互关联,也不知最后究竟会成何物,又要如何应对劫数。” 卜经宿随之默然:“掌门师兄,补天阁虽监督天地气机流转,已知天劫地劫俱是起得,可这人劫,我们却无从查之。诸位祖师大能,也从未留下过明示,这人劫,究竟为何?又该如何渡之?” “人劫人劫,自然是劫数在人。”谭定仙轻嘘一口气,“可究竟是何人又能如此了得,竟能成为动摇九洲道统的劫数,谁也不知。开山立派不易,守得山门更难,若能靠着依附玉霄度过此关,我也算不负祖师所托了。” 五百八十六 北冥洲,元君宫。 极渊之下,破败的殿脊颓丧地倾倒着,一根根断裂的大柱也似犬牙一般参差不齐,一尾碧波金鲤轻巧地游曳过这片断壁残垣,最后迎着水中的波澜一路入得深处。 漆黑的巨蟒疲倦而沉默地盘踞在废墟深处,一度光泽细腻的鳞片哪怕再如何冲洗也是一片暗色。碧波金鲤顺着几根倒塌的立柱夹成的间隙游入,看着巨蟒几乎焦枯的后尾。那种衰竭会随着岁月的推移不动声色地蔓延,直到最后的灵机耗尽。 “老蛇,醒醒。”金鲤的身躯和巨蟒一比几乎小得可怜,它只能用头上的尖角撞了撞巨蟒额顶的鳞片。 巨蟒自沉睡中缓缓醒来,双目尽是浑浊之色,像是蒙了尘埃:“渠侯不在自家洞府坐镇,如何想到来此?” “呸呸呸,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如此唤我。”渠岳鱼尾一甩,在它额顶拍了一下,“老蛇,别睡了,出大事了。” 罗梦泽仍是漠然地望着他,没有丝毫动弹之意:“溟沧派可是又打到北冥洲来了?我与你说过,迟早会有这么一日。” “这次却非是溟沧派作妖,”渠岳上下游动,企图让巨蟒意识到此番事情的重大,“而是那地脉有变!” 巨蟒身形微颤,连带着四面倒塌的断柱也抖动了一下:“地脉?” 渠岳见他终于肯听自己一言,这才放心了些,与他从头说来:“多年以前,你我各自携部族远迁外海,后又因劫数将至,这才回到北冥妖廷重新安顿。归来之时,我曾遣自家的子子孙孙顺着水路将北冥洲乃至半边东华洲都摸索了一遍,可还记得那时我是如何与你言说的?” “你说,天地清气日渐枯竭,索性水中尚余几分灵机,可保你鲤部一时无虞。”罗梦泽被它晃得眼花,又倦倦地将眼阖上。 “别睡,别睡,你这没精打采的毛病什么时候能好?”渠岳用鱼鳍努力拍打着他,“老乌龟没了,老晏也去了,眼下就剩咱哥俩,你可不许撂挑子!” “没睡,你说吧。”罗梦泽被它拍得头疼,闷声闷气地开口。 “可如今不过百余年过去,前些时日鲤部潜入东华洲的后辈们回来报与我,说是如今东华洲水中灵机竟似日渐稀薄,早已不复先前那般尚可滋养。从前地脉灵机就算日有衰微枯竭之像,也终究免不了弥散几成在水中,而如今,竟成了水中灵机反被地脉抽取回去。”渠岳急急又道,“老蛇,你说怎会如此?便真是大劫将至,这也……” 罗梦泽低声道:“东华洲立有定界针,倘若有人私自窃取地气,便会示警报与同道知晓。如今定界针未动,而气机已竭……劫数既然到了,谁也强求不得。” 渠岳一时无言,绕着巨蟒徘徊几圈:“老蛇,我知道这些年你灰心。老乌龟兵解转生,老晏身死道消,俱是那张衍害的,便是你那侄儿……”它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住口,转而又道,“当年那吕钧阳奉命来攻打元君宫,你我知那是老晏的徒儿,这才避而不战,只教那李福去吃了个教训。可长此以往,退让总不是个办法。” “能有一亩三分地呆着,已是足够。”罗梦泽轻声回答。 “你是可以这么呆着,可你我那些部族中的晚辈又当如何?妖修入道本就不易,难道便要因为我们就此认命,便教它们也断送了前途?”渠岳反唇相讥。 一蛇一鱼之间一时无声,良久,罗梦泽才出言:“老鱼,你我这般又能庇护它们多久?老乌龟孑然一身,说去也就去了,它那转世也已重新入道,你还特地假装成白鲤往昭幽天池看过了。至于老晏,那是他自己选的,谁也怨不得。便是他不被张衍一剑斩去千年道行,秦掌门要他死,他便不死了吗?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了,你我也不会太久了。” “……”渠岳默然片刻,“难道便真的熬不过这劫关吗?” “便是熬过这劫关,往后的岁月依旧是煎熬。听天由命吧。”罗梦泽继续道,“至于地脉之变,除了你们鲤部对此天生敏锐,只怕许多人还懵然不知。你若有心,便趁着此时先将你的子子孙孙安顿妥当,勿要对外轻言。” 渠岳点头:“这是自然,这等事情,说出去只会徒惹祸乱。”它陪在巨蟒身边又呆了片刻,这才道,“其实最近三十载,我隐隐觉着总有什么事情将出未出,心里忐忑得很。很早之前,四海水势依稀有变,似有人欲以无名之力统摄,我却未能探清究竟是何人这般大胆,如今观之,那力量竟始终挥之不去。水乃是天地造化之物,但这无名之力所为之事,分明不是一般御使的水法。” 罗梦泽耷拉着眼皮,不再理会它的自言自语。今日同渠岳说了许久的话,已是耗去不少气力。 渠岳知他需得静养积蓄气机,以备来日不时之需,当即吐出一颗明珠砸在巨蟒额顶:“玉霄先前送来了不少丹玉,还指望着我等在北冥洲替他们牵制溟沧,你先用着吧。如今他们主事的那个小子行事很有几分机巧,我也是懒得琢磨,若溟沧真找上了门,我去应付应付也就罢了。” 说罢,金鲤便摇晃着鱼尾游出了这片幽暗极渊。 巨蟒吃力地抬了下眼皮,看着面前那团荧荧光华,若有所思。 ——“地气?那有什么动不得的?老蛇我与你说,我在上极殿的典籍里瞧见过,昔年那些西洲大能,便曾炼化过一物,唤作‘九还定乾桩’,专做攫取地气之用。那一桩子打下去,啧啧,别说地下,水里的灵机也能一并抽了去,那叫一个干净。” ——“你这么看着我作甚?真到了哪日要拼个玉碎瓦全,别说是攫取区区地气,便是崩散一方地陆灵穴我溟沧也一样做得。” “什么九还定乾桩,我可不知晓。”巨蟒喃喃着将自己盘踞成一团,任凭巨大的身躯填满这片废墟。 五百八十七 “给北冥洲那厢的丹玉可送去了吗?” 周贤扬喏喏地回禀完这数十载间门中诸事后,忽听得玉帘后的声音又是一问。 “已是按大师兄先前的嘱咐送去了。”他恭顺地答复,“元君宫那边倒是答应得爽快,说是愿与我玉霄同进同退。只是依小弟愚见……” 玉帘后传来周雍漫不经心的笑声:“同进倒是说不定,不过同退的时候必少不了他们,是吧?” 周贤扬低下头去:“大师兄明鉴,小弟以为,那等妖修出身鄙薄,不过是一介野物,如何能与我万载道门共谋大事?” “你可是在奇怪……”周雍的声音始终懒洋洋地,仿佛大醉一场后将醒未醒,“为何我明知那群玩意儿不靠谱,还眼巴巴用丹玉供着他们?贤扬老弟啊……”他笑叹一声,“你可知为何我玉霄与溟沧早就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么多年却始终不见一战?” “小弟愚钝。”周贤扬一揖到底,“早在溟沧四代掌门在位之时,对我玉霄便有颇多掣肘,更有甚者,屡屡冒犯。只是两派山门俱为玄门巨擘,若贸然相争,无论胜负,都必是两败俱伤之局,反倒便宜了魔宗宵小。” 周雍又一次朗然大笑。 周贤扬忍不住暗自抬头,看了眼玉帘后那个恣意风流的身影。周雍依稀披着一件星纹繁密的法袍,正把玩着一朵半开的海棠。在他身侧,竟似还坐了一个背影娉婷的女子,虽不见其容,也依稀能窥出几分艳色。 三十载前,周雍请来补天阁掌门谭定仙请教过炼器之法后,便甩手闭关,不问门中之事,直到近日方才肯露面。只是如今看来,一应炼器宝材流水似的进了玄冥宫,对方却似在这殿中一味饮酒作乐,偷香弄玉,这实在是…… “你这么说,倒也不差,只是还漏了一点。”周雍将那海棠簪在女子鬓间,好整以暇地打量,“溟沧在北,而我玉霄在南,分踞东华两地,相去甚远。真到了大劫之时,远在东华洲另一端的心腹大患与近在北冥洲的蛇鼠之辈,你觉得他们会向着谁先动手?” 周贤扬登时恍然:“大师兄是想借那些北冥妖修分去溟沧派的注意,让他们唯恐自己腹背受敌,主动消耗自身实力在那北冥洲上。” 周雍偏头瞧了那海棠半天,似觉得与那女子的发髻不甚般配,便又摘了下来,继续在手中把玩:“我原也不指望元君宫中那群玩意儿真能派上什么用场,养着他们,与养着几条看门的狗原也没什么区别。我们只管做足了姿态,教溟沧派知晓那群妖修早已与我等为伍,届时无需我等可以引诱,溟沧派也不会允许自己门前有这等怀揣异心的妖物。” 周贤扬心服口服,当即不敢再有任何质疑。 一道星光恰在此刻飒沓而来,径直破开八十一重禁制入得殿内,最后被周雍抬手一招,捻于指尖,化作符诏一枚。 周贤扬自然识得那符诏,当即告退:“既然是上人传召,小弟便不耽搁大师兄了。” 周雍捻着那符诏,忽地叫住了他:“贤扬老弟稍待。” “大师兄还有何吩咐?”周贤扬连忙驻足,却见一份玉简自玉帘后掷入,赶紧双手接住。 “以后山门诸事便不必来我处请示了,去心明殿请四表姐出面吧。四表姐虽行事莽撞了些,但毕竟是我周族子弟,有她那个脾气镇着,吴氏也不敢翻天。”周雍站起身来,披整好那贵不可言的法袍,“这玉简你好生收着,莫教她知晓。以后遇事若有不明不决之处,皆依其中之言行事即可。”他说罢,将海棠花枝叼在唇间,大袖一挥。 周贤扬只觉那星云法相在面前一晃而过,玉帘之后,周雍与那不知名的女子便俱是不见了踪影。 龙渊大泽的雨自许多年前起仿佛就再未停过,苍苍雨幕将天地混做一色,又氤氲起朦胧的雾气,将整个溟沧笼罩在某种微凉的水意里。浮游天宫的轮廓被大雨模糊,乍一看宛如伫立于天边的碑石。 渡真殿内,六十四盏垂着玉穗的宝灯静谧高悬,照出一室珠光明净,清冽如水,墨香隐隐约约地弥散于此间,教人心绪愈发宁和。 白绢在案上整幅铺展开来,多余的部分逶迤着曳地,其上小楷盈然,字字工整。 最后一句默写完时,一幅白绢堪堪见尾。齐云天将玉笔搁入笔洗,挪开镇纸,静待墨迹尽干后,便将这白绢收拢回一匹,以红线束好,坠上刻有书名的玉牌,搁置到一旁的金盘里。那金盘足有丈宽,其上俱是堆盛着类似的白绢。 张衍原本坐于案几对面翻看着一本藏典,闻得齐云天搁笔的动静,不觉抬头看了眼白绢上添置的玉牌:“《八泽笺注》……这可是最后一本了?” 齐云天捏了捏鼻梁,抬手稍稍抚过眼睑:“六十七卷典籍,尽数在此了。并上你默下的那一卷《太初见气玄说》,便是六十八本。” 张衍替他换了一盏热茶,推至他面前:“你我入得那无名虚境也不过数日,你倒还有闲情逸致背下这么多。” 齐云天按过额角,笑了笑:“昔年门中内乱,不少古书付之一炬,我后来虽重修了些许,但终究不全。如今能借先贤所留的小界补齐一二,也算是幸事。” 张衍伸手抚平他微皱的眉头:“这些年你便没让自己闲过。如今这些典籍已是默完,也该好好静心修持,以待人劫了。” 齐云天迁就着他手指的动作,与他说起旁事:“今日地气之况如何?” “一切无恙。如先前所说,上三殿灵机丰沛,丹玉充足,足以应付开劫。”张衍牵了他的手,一点点握过他冰凉的手指,“只是掌门真人曾言,那一线机缘未到,不可贸然行事。我们也只能静待其时了。” “今日十五,宁师弟那厢也该有消息传回了。”齐云天似有几分困倦之意,只是不肯睡去。 张衍自案前起身:“我去等着便是。正好让景游把这些典籍送去经罗书院,教他们加紧补订。” 齐云天抬眼看着他,过了片刻才笑道:“好。” 张衍将那托着白绢的金盘收入袖中,刚要出得大殿,却正撞上一枚啸泽金剑迎面而来。他一如既往地接住,从中拆出一卷纸条,甫一展开,目光却随之一变:“大师兄,你我速去长观洞天。” 五百八十八 长观洞天内几乎从未有过像现在这般死寂的时候,张衍与齐云天一路赶来,几乎未见到半个鱼姬的踪影,往日那些靡靡之音更是荡然无存。待得他二人抵达后殿时,孟真人已是先到了,正与孙真人坐于一处,神色俱是冷肃。 “老师,孙师叔,”齐云天正了正仪容,向着高处见礼,“宁师弟眼下如何?” “眼下已无大碍,只是需得静休一段时日。”孟真人低声道,“多亏他提前觉察了异样,早有防备,赶回门中后又有你孙师叔及时替他稳住道根,这才免去一劫。” 齐云天却不敢大意,向着孙真人郑重跪倒:“此事是我思虑不周,以至拖累了宁师弟,还请孙师叔责罚。” 孙真人微微摇头:“此事来得意外,非是你所能预料。”他说着,看了眼一旁的张衍,示意对方将齐云天扶起,又在一旁设下一条法榻,“起来吧,冲玄睡去前把事情都告知了我,唤你们前来,正是要细说此事。” 张衍随着齐云天一并谢过,在下首的法榻落座:“真人信上说,宁师兄觉察到地脉有变,本欲细查,却被一股无名之力所伤,不知究竟是何变故?” 孙真人定了定神,与他二人娓娓道来:“自那九还定乾桩入地以后,冲玄便依先前所言,每日留心地脉走势的变化,这三十载间,俱是无恙。只是三日前,他循例一探,却觉东华洲以南的一段地脉分支比之过去似有一寸偏移。”说话间,他抬袖一拂,自有流水拥簇而来,化作一片东华洲的地陆图,“便是此处。” 齐云天看着孙真人所指之位,沉吟片刻:“若未曾记错,此地当是成江一道分支的下流所在,那条支流经冥泉宗,过元蜃门,最后会流入浑成教地界。” “正是。”孙真人眉头一皱,“冲玄发觉异样后,查探时已是倍加提防,谁知欲以剑光试探地下之变时,还是反被其中反涌而来的一股气机冲撞。这气机来历不明,他也难辨其间蹊跷。” “你二人方才来时我们正说到此事,”孟真人面色肃然,“地脉移位绝非小事,若不能及时料理,只怕定界针亦会受到影响,以至溟沧攫取地气之事提前暴露。” “师祖可还在祖师堂闭关么?”齐云天思量许久,终是开口问道。 孟真人颔首:“开劫之期还需天意明示,为求这一线机缘,自然不可大意。此事我已报与他知晓,想来稍后便会有法旨降下。” “宁师兄既为渡真殿左殿,此番受伤,渡真殿自会送来一应丹玉灵药,助师兄早日恢复功行。”张衍看向高处两位真人,“至于地脉之事……如今门中正值人心忐忑之时,不宜再横生波澜,只怕需得暂压一二。” 孙真人轻敲着桌案,向着孟真人道:“大师兄,冲玄受伤自有我来守着,至于旁事,交由你们处置便是。” 孟真人看向齐云天,后者起身打了个稽首:“老师,弟子以为渡真殿主此言在理。山门之外既已生变,山门之内更需维稳,知道此事的人,越少越好。” 一道清光恰在此时飞入殿中,最后在孟真人手里化作符信一封。孟真人拆开看罢,向着齐云天与张衍道:“掌门传你二人往祖师堂说话,事不宜迟,快且去吧。” 虽是掌门传召,但祖师堂乃是门中重地,不可擅入,便是齐云天与张衍已是上殿主位,到得此处,也只能跪于殿外回话。雨下得愈发大了,凛冽的罡风裹挟着雨水刮过外间的玉砖,反复冲洗着上面繁密的雕纹。 他二人俱是行礼一拜,片刻后,秦掌门的声音才自殿中传出:“无需多礼,你二人可是自长观洞天而来?” “师祖明鉴。”齐云天直起身,“地脉生变之事我与渡真殿主俱已知晓,此事干系甚大,该如何处置,还请掌门师祖示下。” 秦掌门并不予他答案,反是问道:“此事你有何看法?” 齐云天却难得地沉默了下去,并未马上答话。张衍虽心中已有几分猜测,却不便插言。 ——宁冲玄虽是初入洞天,但以其《云霄千夺剑经》的成就,论及修为,同辈中也可称佼佼,却还是被那股改动地脉之力所伤,足见对手的厉害。要想解决此事,只怕会有一场恶战。稍有不慎,甚至可能引得溟沧提前开劫。 “启禀师祖,此事虽看似事出魔宗地界,实则背后主使,恐怕还是在玉霄。”良久,齐云天才终于发话,“魔宗六派断无胆量动摇地脉,便当真有人存了不轨之心,也决计不会在自家地界行事。而玉霄派则不同,数十载前,玉霄派便开始收束弟子,似有备战之意,其间更是企图祸水东引,让我溟沧多加关注魔宗动向。如今弟子只怕,地脉生变,最坏的结果,会是玉霄派欲将玄空真一玉崖着落在东华洲的缘故。” “玄空真一玉崖……”秦掌门轻声重复了一遍,不置可否。 “此事不同于往日之变,地脉偏移,极有可能牵动定界针。若教补天阁觉察到定界针有异,必会将地气泄露之事公诸于众。”齐云天闭了闭眼,继续道,“溟沧如今虽灵机富庶,人手齐毕,已不惧与天下同道一战。但那一线接引机缘未至,我等始终投鼠忌器。弟子以为,当务之急,是要绝去玉霄派着落玉崖的可能,方可为开劫再拖延一二时机。” 张衍听得此处,反是抢在齐云天之前开口请命:“掌门真人,弟子愿前往地脉异变之地处置此事,若玉霄派当真有所图谋,自当设法阻其成事。” 齐云天不意他会在此时发话,转头看去,却只对上张衍冷静而洞察的目光。 “你身是渡真殿主位,岂可轻举妄动?”他稍稍错开张衍的眼睛,压低了声音。 张衍按住他撑在地上的手:“大师兄,要论及身份尊位,你更不可轻易离开山门。这次非是像上次定界针之事那般,可以分身化影而行,若要验查地脉,必得正身前往。由我去,你在门中接应即可。” 齐云天反扣住他的手,难得带了些训斥之意:“决计不可。” 殿中忽地传来几声轻咳,齐云天与张衍赶紧各自收手,重新跪得端正。 五百八十九 龙渊大泽往复的涛声趁着这一刻的缄默遥遥响起,风声随之席卷而来。眼下分明不是雨季,大雨却没日没夜下个不休。 “无论是魔宗也好,玉霄也罢,选在眼下这等关键之时发难,必是有备而来,要行的,也定然是志在必得之事。”秦掌门话语温和,直到此刻依旧不急不缓,“但越是这个时候,溟沧越不可妄动。你们应该明白,此去一战,必会惊动天下同道,到时一样会打乱开劫之期,于大局无益。” 齐云天也是如出一辙的平静,俯身拜倒:“师祖所言极是,是以为稳妥起见,弟子斗胆,请师祖降下‘清景暗地’之术,以作遮掩。” 张衍闻得“清景暗地”四字亦是一震——此为溟沧嫡系相传的一门道术,几可与宗门玄术相媲美,乃是昔年三代掌门元中子借由山门灵穴演化而出的手段,一直留于上极殿中。此术无论落于何人何物,具可彻底遮蔽气机,物不可察,人不可观,哪怕是动起手来,亦可泯灭万千神通的痕迹。 但此术却有一桩缺陷,便是术式落下后,纵使施术之人,也无从观望己方动静。如此,便难以视情况出手支援,只能任其孤军奋战,直到术式破解。是以此术虽早已传下,却始终不曾被历代掌门动用。 “大师兄此法甚好,张衍自请领受此术,前去查探。”张衍如何不知齐云天企图将此事揽下的用意,当即插言,朗声开口。 “渡真殿主此言差矣。”齐云天并不去看张衍的表情,“如今宁师弟负伤,地气攫取之事不可无人看管,还需渡真殿主从旁督查一二。何况这地脉变故,原就是为兄请得宁师弟出面查探,如今生出异样,自然也该由为兄出面了结。” “如此说来,宁左殿负伤,我身为渡真殿主,岂可置身事外?”张衍坚决不肯让步。 “……”殿内又是一声低叹,“你二人不必争了,此事来得突然,也不便宣诸旁人,却不可置之不理。云天,便让渡真殿主与你一同前往,查明此事。只是‘清景暗地’之术一出,你们与山门的联系便将彻底隔绝,若事有不谐,切记不可恋战,必得立即回归山门,以保全自身为上。” 齐云天还欲在分辩些什么,秦掌门随后的话语又至,毋庸置疑:“事不宜迟,拖延无益。你二人同去,也可有所照应。” 张衍与齐云天俱是欲言又止,彼此看过一眼后,也知此事已成定数,于是各自领命,又是一拜。 “劫数未始,战已先至,你二人俱是山门的中流砥柱,当知轻重。”秦掌门一字一句地叮嘱,“自乾罡精气送入定界针的那一刻起,开劫之日便已近在眼前,或许在我等不曾知晓的时候,劫数便已降下,你们断不可大意。” “是。” 秦掌门话语缓缓:“如此,那你们便回去稍作准备,半日之后‘清景暗地’之术既会降下。” 齐云天闭了闭眼,再次叩首时神色却依旧如常:“是,一切听凭师祖之意,弟子定会将此事妥善处置。” 殿中至此再无声息,张衍默不作声牵住齐云天的手腕,与他一同起身,离开了祖师堂地界。 “若当真是玉霄施为,只怕背后少不了周雍的手笔。”张衍低声道。 齐云天按着额角,若有所思:“十之八九……只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次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你不该跟我一起去冒这个险。” 张衍挑了挑眉。 齐云天瞥见他的神色,终是一笑:“是我说得差了。有渡真殿主同行,此事必将事半功倍。” “能得齐真人一句夸奖,委实难得。”张衍低头与他额头相抵,“我去经罗书院一趟,稍后和你在山门碰头。” 他说着,便衣袖一荡,入得漫天雨幕之中。齐云天立于雨檐下,静静地看着他远走的背影,像是凝视一段岁月。 作者:喜欢小说的朋友,请不要错过: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张衍二人离去后不久,一片瀚海法相落于祖师堂外,收拢做一个中年道人的身影。 “恩师,此事当真需得他二人一同离山吗?”孟真人面露些许迟疑之色,“云天与张衍,无论是谁,俱可独当一面。料理地脉之事,只一人前去必是足够的。” 秦掌门的声音依旧淡淡的:“若只是‘去’,确实一人即可,但若要‘回’,必得他们二人一道才行。” 孟真人心中悚然一惊,立时明白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恩师!” “至德,或许劫数已经到了,只是你我却懵然不知。”秦掌门平静道,“天劫为灵机消亡,地劫为魔穴现世,然而人劫究竟为何,谁也不曾知晓。溟沧攫取地气背水一战,固然可称一劫,但焉知这人劫,不是着落在人的身上?无论是云天还是张衍,俱是自斗战中杀出来的,但或许他们此番所遇之敌,将比从前经历过的对手都还要强大。唯有他二人同去,才能彼此保全,而非是存着与敌同亡之心。” “既如此,此事当由弟子前去才是。”孟真人终是难掩忧色。 秦掌门似笑了笑:“你可还是放心不下云天吗?你且宽心,我们栽培云天这么多年,从不是为了让他做一柄只做惊世一斩的利刃,他当是能镇守山门的立柱,不动不移,方可担下万载道统。” “弟子愚钝,弟子以为,他不是刀也不是柱,云天,总归只是云天……”孟真人眉头紧皱,“弟子这些年,始终有些不安,眼见着云天一身气机愈见深沉,窈冥难测,便连这溟沧雨势都隐隐受其气机牵动,绵绵不止。恩师与弟子同修北冥真水,当知此间必有蹊跷。” “此事背后牵连着大因果,已非你我所能轻易窥视。”秦掌门平静的话语如同叹息,“情势未定,山门仍需你我镇守。‘清景暗地’之术开启,无论何门何派,纵使是灵崖上人,也无法觅得他二人的气机,虽是兵行险着,但为求出奇制胜,并非不值得一赌。” 孟真人想再说些什么,但到底欲言又止,只能默默于殿前跪倒一拜:“只望祖师庇佑,此番云天他们可平安归来。” 五百九十 颜色浑浊的光芒将整片琉璃般的地面照得光洁剔透,像是天地混沌未开,而人大梦初醒。在此间跪得太久,膝盖都已忘记了地面的实感,教人几乎以为自己身处于万丈高空,随时都会葬身在那些演化鸿蒙的云霞之中。 云霞之上,身披阴阳星袍的少年随手打谱,一道道细腻如织的光华在他面前交错出一片经纬纵横,清浊二气便是供他操演的棋子。 他的眉目清俊而稚嫩,却带着古老的威严,他若想颠倒乾坤,那么天地必为之翻覆。 在少年的身后,跪着一个与他面目极是相仿的男子,或许是因为眉眼更加成熟的缘故,男子的面容更见俊美,也比之更有活气。哪怕是眼下彼此都面无表情的时候,男子亦带了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兴风流。 男子一身衣着显贵,星冠华服,云龙风虎纹透着赫赫狰狞。他左手拇指上套着一枚白玉扳指,右手小指上则是一枚血红玉戒。 更远的晦暗处,一个女子红袖委地的跪倒,像是脱了线的偶人。 气氛诡异地沉默着,在这样一片无所谓昼夜交替的地界里,声音仿佛都被凝固在了彼此的喉咙中。 忽然间,一方玉帖自男子袖中跃出,其间隐有光华流转,几乎是在同一时刻,男子亦是抬头,露出几分触动之意。 少年漫不经心地排布着棋局,虽不曾分去半点目光,却已知身后动静:“如何?” 周雍握住那发烫的玉帖,转头看了眼旁边暗处的女子,神色恭敬而镇定:“上人手段高明,张衍与齐云天俱是离开溟沧,往那处去了。” 少年掐指略作了一番推演,眉宇间蕴出几分冷笑之意:“好一个‘清景暗地’之术,可惜啊……” “可惜他们还是棋差一着,输给了上人的谋算。”周雍讨好地接话。 灵崖上人不置可否,注视棋盘的眼神极是轻蔑:“当年玄微那老儿屡屡坏我好事,几乎与我玉霄处处作对,三千载过去,最后却连入道都不曾……如今他这些徒子徒孙,更是无能无用之辈。” “是,若非溟沧四代掌门处处掣肘,这九洲早该是周氏一家之姓了。”周雍知他一直恼恨那位玄微掌门当年执掌溟沧时几次三番以势压人,自然顺着他的话语附和,“不过好在上人心胸宽广,远见卓识,这才有玉霄今日声势。论及资历功行,如今诸派之中更无人能和您相提并论。” “资历,功行……”灵崖上人注视着指尖盘绕的一点清气,“要论资历功行,谁都比不过当年的玄微。那老儿打着坐镇山门的旗号沽名钓誉,实则不过是恋栈权柄罢了,否则又岂会在那个位置上耗得个寿尽转生的下场?可笑,当真可笑。道之一途从来如此,要么争,要么死,无用之人连苟延残喘都不配。” 周雍喏喏称是,一味做小伏低。 灵崖上人将那一缕清气落子,懒懒地端详了一眼棋盘:“放任溟沧做大确实已经太久了。秦墨白自以为栽培出了个齐云天,又扶植了一个张衍,便可放心与我作对,无有后顾之忧,今日,我便折了他的这份指望。” 周雍脸上浮着恰如其分的笑意:“上人布局多年,一朝收网,自然大事可成。” “既如此,那便去吧。”灵崖上人淡淡道,“该怎么做,你自己心中有数。” 周雍低着头,眼中有某种汹烈的情绪乍闪而过。他的手指动了动,似有那么一瞬间想收紧成拳,但终究不敢,只能用力按着地面,掩饰手指的痉挛。 “我记得你与那齐云天颇有交情,让我想想,你莫非临到关头开始舍不得了?”灵崖上人哂笑出声,“是想手下留情?” 周雍伏下身,以额头贴地:“上人说笑了,人各有命,哪里轮得到弟子来手下留情。那齐云天是何等狡猾奸诈一辈,对他心软便是自掘坟墓,更何况,弟子若当真顾念旧情,也不会祭炼那‘太初之地’了。” “不错,你自然不敢。”灵崖上人在顺应自己心意的位置又点出一缕浊意落子,“不过是个物件罢了,你只需要物尽其用,教人称心如意便足矣。当初我费了那么多年心血,才花大代价炼出一个你,为的也正是今日之局。” 周雍跪在他的身后,看不见这个主宰自己生死的人是何表情,只能得见那只细瘦却有力的手恣意从容地布子,好似搅弄风云。 从很早以前开始,他就知道这双手所掌握的力量,那样傲慢,那样不容反抗。就像是命运一样。 周雍清楚地记得,自己被一道法旨传召,第一次踏入上参殿,来到这个人面前的情景。 ——“你可知,这一辈弟子中,我为何独独选中你?” 是的,为何呢?真相直到那一日才彻底明晰,不为根骨资质,也不为心性天赋,只为他不过是一件生来便要如人所愿的死物,最是听话,最是有用,可以做布局的子,可以做杀人的刀。 明明是那样相似的两张脸,相对时如照镜一般,却是云泥之别。 真是痛啊……好像许多年前被宿命打断了脊梁的痛苦又醒了过来,原来那么久了,自己都还不曾忘记。 记忆里的这个人,好像从来便没有和颜悦色的时候,这个人总是怒斥着他的失算与无用,将他锁去修为丢在玉崖里备受禁制煎熬,直到他想方设法地提醒他自己还有些许作用,他才得以重见天日。 周雍默默闭上眼。 “怎么,你是想忤逆我吗?”灵崖上人见他得了自己的命令竟还跪地不起,落子的手稍微一停。 “弟子不敢。”周雍轻声道,“只是弟子自知此去必是有去无回,所以有个不情之请。” “说。” 周雍咬了咬牙,提起一口气,小心而郑重地发问:“弟子既是经上人之手所造,又得上人一缕精血点化,如此出世造化之恩,不知弟子可否能……可否能称呼您一声‘父亲’?” 灵崖上人头也不回,甚至懒得再多看他一眼:“你不过是我炼出的一件器物,还敢与我妄称父子?” 周雍静了静,旋即笑了一下:“是弟子冒犯了。弟子只是看着人人都有父母,有时心中难免有些羡慕,不过弟子毕竟不是人,没有也不打紧。” 他说罢,稳稳地站起身来,向着灵崖上人又是一拜,转身退下。 “走吧,幼楚妹妹。” 经过暗处那个女子身边时,周雍脚步稍顿,将沉睡的偶人唤醒。 五百九十一 东华南地,成江下流,一道悠悠江河横过石滩沙屿,残云疏雨间清澜微起,水中花色隐约。更远的地方,山色极暗,矗矗地立在那里,仿佛鬼影。 因有“清景暗地”之术傍身,这一路只需遮蔽身形,不必刻意收敛法力,不过一日,齐云天与张衍便已是抵达地脉变动的淮江流域。他二人于极天之上观望过此地的行山走水,并不急于落定。 张衍阖眼静感四方,清鸿玄剑铮然鸣动,向着下方某处钉去,而后捞回一缕极淡的剑气。他伸手捻过,倒还能分辨一二:“是《云霄千夺剑经》的剑气,看来确实就是这里了。” 齐云天微微点头,转而看向滔滔江水:“此地虽距离定界针极远,此江却与成江一脉相连,若是地脉变化引动了水中变化,定界针之事只怕便藏不了太久了。” 张衍借那残留的剑气试图推演一二此地先前的异变,然而剑气已淡,所得尽是一片混沌:“可要我下去一探究竟?” “临行前孙师叔曾与你我细说过,宁师弟监察地脉,素来是以上千缕剑气入得地下,探得浑元地障的位置即止,如此,虽不入地障之下,却可观地脉走势,灵机兴衰。当日宁师弟在以往偏离地脉一寸的位置落剑,却已探得地脉所在,便知此事蹊跷,这才放出更多剑气查探。”齐云天注目于淮江,眉头微皱,“《云霄千夺剑经》的剑气是何等锋锐,竟都被地下那股篡改地脉的无名之力挡下……你我虽有清景暗地之术在身,在摸清对方底细前,也不可贸然出手。” “还有一事,我来时也一直在想。”张衍若有所思,“如长观洞天所言,伤得宁师兄的乃是一股极为精粹的勃然法力,如此说来,这法力背后之人,必也已经知晓有人刺探地脉。” 齐云天当先踏着云浪自极天往下行去:“不错。只是那等能挪移地脉的大法力一旦放出,且不说要收回不易,想来幕后之人也不会甘心前功尽弃。” 张衍随之跟上:“只怕对方还会心存侥幸,只道是一寸变化,未必能被察觉端倪。也亏得你先一步想到地脉可能生变,请得宁师兄查探此事。” “大劫之前累得宁师弟负伤,是我的过失。此番还要亏得宁师弟行事沉着细致,你我方能有前来一探的余地。”齐云天青衣舒缓,落于大浪奔涌的江面上,伸手向着虚空中轻轻一握。 天地间雨水休止,张衍抬眼望去,但见整条江河表面虽看似还在流淌不止,嫣红的花瓣也在随波逐流,而底下江水却已是被齐云天这漫不经心地一握牢牢控住。 齐云天目光微垂,北冥真水环绕周身,掀起无形气浪。他将全部心神灌注于水中,竭力分辨着其中的每一缕灵机。淮江所经不少宗门,其中灵机混杂纠缠,极难拆解,想来对方也正是考虑到这一点,这才选择了此地下手。 “我们往上游去看看。”良久,齐云天才轻吁出一口气,将手松开,放了那些江水自由。 “如何?”张衍随他一并逆流而上,从容地行走在汹涌江浪间。 “我自水中查探,并未发现任何不妥之处。”齐云天摇了摇头,“不仅未能寻得那股大法力的源头,更查不出地脉的异样。” 张衍沉吟片刻:“对方竟藏得如此好。我们到得此地后,不仅未见任何防范禁制,更不曾感应到半点旁人的气息。” 齐云天远观那漠漠阴云下的山光水色,目光微狭:“这般缜密,委实不似魔宗的手笔。” 他二人缓缓向上游走去,两岸的白沙滩开始被碎石乱礁取代。天色渐渐黯淡,云层却在慢慢散去,一轮白月缓慢升起,江面上泛起细碎的银光,薄嫩蜷曲的花瓣沉浮于水中,生出艳色。 齐云天低头看去,便有北冥真水替他将花瓣捞起。他捻过一片于指尖仔细摩挲:“是红鳞海棠。” “你连这个都识得?”张衍接过来看了又看,“我瞧着倒都差不多,莫不是有何特别之处?” 齐云天笑了笑:“这花无毒无味无香,亦无法入药,只是曾恰巧救过我一命。” “哦?”张衍终于生出些好奇。 “是小时候的旧事了。”齐云天拂去指尖多余的花瓣,任它们重新随着江水流走,“那时我与清辰子和周雍二人误入一处蛇妖洞府,那美人蛇将我捉走,想要以我果腹。于是我便将手中那朵红鳞海棠的花瓣摘下,一路洒落,供他二人作为搜寻的线索。” 张衍专注地听着:“后来呢?” “后来?后来他们便来了。”齐云天轻轻一笑,“否则我也不会站在这里与你说起这些旧事。” 张衍也与他笑了起来:“如此说来,救你的原也不是这花,而是……” 他忽地意识到不妥,便不再说下去。 “走吧。”齐云天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无需介怀,“那股大法力若是入地,必会留有痕迹,但这一路走来,仍是不曾见到什么可疑之处。” 他们继续走向上游,嫣红的花瓣愈发多了起来,偶尔会有整朵海棠从他们脚边飘落,大约已是渐近花落之地。 齐云天心中渐渐涌起一种很是奇怪的感觉,他们好像并不是为了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匆促而来,而是无意中到得此地,见风景独好,于是闲庭信步打发些许时光。他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觉间被某种诡异的力量擒住了——他所有的警惕与防范都在悄无声息地被削减,被迫与这一刻的安然融做一处。 他忽地紧紧扣住张衍的手腕,寻觅到熟悉的体温的瞬间,心中才终于存了几分真的安定。 “你也感觉到了?”张衍并不意外齐云天的反应,反握住他冰凉的手指。 “这个地方……安静得太过了。”齐云天按着额头,试图抵御那种侵蚀神志的怠惰感,“小心。” 张衍凝神静观,忽然间撑开一身玄气法相,目光微沉:“不,不是‘静’,是‘空’。” ——山确实是山,水也确实是水,无有任何异样,却并没有半点存在的实感。他们仿佛是行走在水上,又仿佛是行走在虚空中,四面仿佛山岭连绵,冷月高悬,又仿佛空无一物,尽是虚妄。 不知从何时起,他们竟是由实入虚,失去了来处与去处。 五百九十二 张衍审慎地打量着四面的一切,寻觅着暗藏其中的破绽。他这一生经历过太多敌人,数不清的斗战,他的对手也大多曾是嚣张跋扈威风凛凛的人物,但他们最后也都成了他的手下败将。 然而这一次却全然不同。 在来的路上他便做好了出手一战的准备,甚至这一路走来都不曾放松半分,他带着锋利至极的决心要来此大开杀戒,然而迎接他的却是空山闲水,白月红花。他寻觅不到敌意,更感觉不到危机,可供他横眉立目的只有这些山水,他撑开玄气窈冥的法相,却只像是在画中晕开了一点墨意。 这种感觉很不好,仿佛不容有失的凌空一斩落在了棉絮里,那棉絮不仅没有被震得四散,反而蓬松地包裹过来,让人生出想要将其付之一炬的冲动。 “没关系的,跟我来。”一只手忽地伸到他的面前摊开,打断了他神思中某种激烈的情绪。齐云天神色安定而淡泊,显然已从方才的不适中清醒过来。 张衍握住那只手,感觉到一股从容而清凉的气机渡来,示意他至此安心。 “你能看出这里的来历吗?”张衍任凭齐云天牵着自己继续向前走去,四野寂静,月色空灵,流水自他们脚下如游魂般过去。 齐云天微微摇头:“你也感觉到了吧。这里不仅安静,也太干净了一点。任何小界与虚境的存在,总是在所难免会靠着灵机与法力的维系,如此,才能在方寸之地演化出自己的日升月落,生老病死。但这里却没有,这里没有一丝一毫灵机的波澜,所以才让我们觉得空空如也。” 张衍看了眼天边孤冷的月色:“这不是好兆头。” “快到了。”齐云天忽然开口。 张衍微微一怔,随即意识到齐云天说的是什么——江上飘来的红鳞海棠愈发多了,一开始只是零星残缺的花瓣,到后来殷红的颜色渐密,仿佛红妆卸去后浮在水上的胭脂。想来这条江河上游的岸边,必然有一片繁密的花海。 他捞起一朵半残的海棠仔细打量,却忽地听见上游某处传来某种吵闹之声。这里太过安静,一星半点的响动都会清晰可闻。 还有何人会逗留在这个空寂到诡异的地方? 他与齐云天循着声音而去,渐渐地,一片艳烈的颜色开始在岸边显露,那是大片妖娆的红鳞海棠在肆无忌惮地盛开。江水奔腾,带走那些凋零四散的花瓣,更远的地方,江水似与天中星河相连,平坦处浮着一方石台,三个鹤发童颜,身形矮小的老人聚于一桌,正在争执不休,丝毫没有觉察到有外人到来。 “……”张衍与齐云天对望一眼,最后主动上前两步,“三位道友有礼。” 三个小老头登时停止了吵闹,齐刷刷看向这个打搅了他们的不速之客,满面狐疑。 其中一人坐在一块浮石上,衣色青黑,袖袍极为宽大,上面织绣着连绵不尽的飞鸟与茂林:“你是何人?” 张衍打了个稽首:“贫道玄元子,与这位青泽道友途经此地,游览山水,却闻得此间吵闹,这才好奇寻来。不知三位道友的为何事烦恼争执?若是可以,我二人倒愿意从中调解一二。” 另一人怀抱一尾婴孩大小的白鲤,粗声粗气地插话:“来得好!正好来替小老儿评评理!” “臭老道,又要同人去讲你那一套歪理?就算是评理,你也占不着理!”剩下一人倚着海棠花枝,忿忿不平,“老家伙少做春秋大梦!” 眼见他三人又要投入新一轮的争吵,齐云天轻咳一声,也是上前:“三位道友稍安勿躁,伤了和气反是不美。” 抱着白鲤的老头气得不肯理人,海棠花枝边的那一位也一样扬起下巴扭着头。 最后还是当先搭理他们二人的那个老头皱了皱鼻子,抖了抖衣袖开口道:“我乃山中叟,这二人,一个是江上翁,一个唤月下客。我兄弟三人百年在此一聚,平生便无所好,就好两口杯中之物,每次小聚,必要带上自己所酿的美酒相互品评比试一番。谁知今次竟是难分伯仲,我三人谁也不服谁,这才拌了几句嘴,倒教两位道友见笑了。” 张衍面色淡然,目光却暗中留意着这山中叟的神情,对方愤愤之色不似作伪,更奇怪的是凭自己的修为也看不出他道行几何。这三人齐聚一桌,各个都仿佛怀揣着某种苍老浑厚的气息,却偏偏教人窥不出根脚。 此地属“静”,这三人则是静中之“动”,一切来得晦暗难明,古怪得无从言说。 “你来尝尝!你来尝尝我的酒!”江上翁抱着白鲤几乎要跳到张衍面前,他个子矮得可怜,在张衍面前如同稚儿。他在鱼肚皮上拍了拍,那白鲤便甩尾振奋而起,在空中徘徊游动,鱼尾荡开的水花化作一盏白瓷酒杯,其间清湛的酒水色泽如琥珀,闻之只觉酒香馥郁。 江上翁洋洋得意道:“我这酒,名叫‘大梦’,喝上一口可醉梦百年,梦里尽是完满喜乐,天地逍遥,好不快活!” 山中叟在一旁冷嘲道:“少在那里自吹自擂,玄元道友莫听他胡说八道。”他大袖一挥,忽有飞鸟成群结队而来,当先两只黑白相间的雀鸟衔着玉杯的两耳扑棱棱落在张衍面前,“我这‘舍得’才当真是一绝。” “道友这酒名作何解?”那杯中酒水极是明澈,不带一丝多余颜色,香气却毫不输阵。张衍静观一眼,而后笑问。 “世间万事,得而既失,既然迟早要失,何不从未有得?若能舍得,便可畅然无忧。”山中叟抚须大笑,“若饮下此酒,则再无得失之虑,那才真正称得上是快活。” 张衍颔首,随即转向最后那月下客:“那便只剩这位道友了,不知可愿赐教?” “酒是有,只怕你这小子不配喝。”月下客极是刻薄,摘下海棠一朵,在指尖化作金樽一盏,其中酒色殷红,“我这一杯,装的是天地,盛的有日月,唤作‘无情’。无情则无欲,无欲则无所求,这方为道之所求。” 说着,他将金樽掷出,张衍扬手稳稳接住。 “眼下三杯酒都在这里,你且替我兄弟三人分个高下吧。”月下客哈哈一笑,苍老浑浊的一双眼中尽是明锐之意。 五百九十三 张衍摇晃了一下手中金樽,看着那新血一般颜色的美酒,目光在那月下客身上多停留了一眼,随即便挪向另外两杯酒盏,仿佛若有所思。 江上翁当先有些不耐,连连拍着石台:“小子,你行是不行!速速尝了,给我个痛快答案!” “我兄弟三人这酒俱是绝世佳酿,又不是什么鸩毒金屑,道友这般推三阻四,却是为何?”山中叟也是面露不悦之色,语气陡然一沉。 张衍听得那些催促,仍是不紧不慢,微微一笑:“三位道友莫怪,非是贫道优柔寡断,只是实在不知该先喝哪一杯。” “这是为何?”山中叟好奇地向前倾了倾身子。 “诚如三位道友所说,这三杯酒俱是不俗,皆非凡品,所以才大意不得。”张衍笑了笑,手指点过面前那盏瓷杯,“譬如,若是贫道先行饮下这杯‘大梦’,则便会就此醉倒百年,享梦里极乐一场,待得醒来之时,只怕已是不再记得剩下那两杯美酒,那自然会以为‘大梦’最佳。” 江上翁闻言更气:“小子休得强词夺理!” 山中叟连连点头:“道友此言在理,确实不可先饮此杯。” 张衍转而把玩了一番飞鸟衔着的玉杯:“而道友这杯‘舍得’,亦是教人犯难。贫道若先饮此酒,便会缺了得失之心,弃了这场比试,同样给不了一个完满答案。” 山中叟一噎,江上翁拍着膝盖大笑起来:“说得好,说得好!” “至于剩下这杯‘无情’……”张衍看向似乎一直不如何表态的月下客,“那便更不可先饮了。” “哦?”月下客眯起眼,“我这酒可不会醉人,更不会教你弃了这比试。” 张衍迎上那目光:“诚然如此。只是饮下此酒,心中无情,再饮其它,恐怕便会觉得如饮清水,再无滋味,莫说是酒,余下的酸甜苦辣,也都是一般。”他向着三人打了个稽首,“是以今夜,虽有三杯酒在前,实则贫道能饮的,也不过一杯罢了。” 月下客反是大笑出声,震得一旁花枝摇颤,海棠纷坠:“不错,不错,正是如此!你既也知道,喝了谁的酒,便算是谁赢了,那便放手去选就是。总不至于……你连饮一杯酒的胆子也没有吧?” 他的目光忽然越过张衍肩膀,落在一直沉默的青衣修士身上:“你若不喝,就让同你一路的这位道友代饮也不是不可。” 满江月色,耿耿星河间,齐云天一言不发地立于水上。此刻他闻得有人将话头转向自己,终于将目光自远处收回,含笑望来:“多谢道友好意,可惜贫道不胜酒力,这等推杯换盏之事素来都是劳玄元道友帮忙出面。” 月下客登时脸色一冷:“青泽道友此言,倒是把我兄弟三人的酒当成了什么?那些不入流的俗物吗?” “贫道不敢。”齐云天抬手按在张衍手臂上,示意他暂且无需开口,自己缓缓上前几步,当先端起盛有“大梦”的瓷杯,“三位道友看似比酒,实则论道,其间意趣,自然非是凡夫俗子可比。似这‘大梦’,一饮醉百年,梦里千般愿,便求的乃是恣意逍遥之道,纵使不得长生,亦有一段凡人难及的快活光景。”他看向江上翁,“可惜世间大梦,终有醒时,贪图一时逍遥,非是贫道所求之道,是以这一杯,不喝也罢。” 说着,他将手中那青瓷杯盏一倾,任凭琥珀色的酒水落入江中,一派目下无尘。 江上翁气得吹胡子瞪眼,竟是连自己的白鲤也不肯要了,骂骂咧咧地便要跳起来与他理论,却被山中叟拉住。 “青泽道友如此孤高自许,词锋犀利,却还请品评一二我这‘舍得’。”山中叟沉着一张脸,显然也按捺着脾气。 齐云天复又自飞鸟间取过那一盏玉杯,轻声一笑:“道友此酒名为‘舍得’,愿从未有得,便可不曾又失,虽是舍得,其实有舍无得。只是道之一途,岂可不争?岂可不得?只因畏惧错踏一步,招来万劫不复之灾,便要舍了万千机缘,固步自封,此实乃明哲保身之道,而不是超尘拔俗之道,亦非贫道所求。” 一语言罢,他同样是将酒水倾倒入江,连目光也不曾动容半分。 “说得好!如此说来,道友是中意我这‘无情’了。”月下客拊掌连连。 “道友方才说,这一杯酒中装的乃是天地日月,是以无情。”齐云天从张衍手中接过最后一杯,极为专注地把玩着那雕文细腻的金樽,“只是天地本无所谓有情无情,道友一心欲效仿天地求道,以求无我之境,便似饥者求食,贫者求财,非人之物欲纵情声色以求与常人无异。说到底,不过是欲盖弥彰罢了。你说是吧,周雍兄。” 齐云天话音未落,雪亮的剑光已然乍起,铺天盖地俱是剑意如霜。张衍并指如刃,数不尽的化剑剑意顿时交汇成一束,眨眼间已是直直钉入月下客的胸口。 老人却在那一瞬间露出诡异乃至狰狞的笑意,他的身体爆开,嫣红的海棠花瓣取代了溅开的鲜血四溢而出。 山中叟与江上翁在同时消失不见,而他们脚下的那道江河却忽然发疯似地奔涌起来,流淌的尽是金黄而赤红的熔岩,连带着周围巍巍山岭也被点燃。它们如同棋子般,被不知名的伟力推移挪位,化出一片围困之地。有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在失控,整片月明如洗的天穹开始皲裂,昭示着整片地界就要支离破碎。 齐云天抬手将张衍拦在自己身后,望着四面天翻地覆的变化仍是不动如山。他将手中那竟还未消散的金樽向着天边的星河掷去——那星河本该是不可抵达之地,金樽脱手后却仿佛撞壁,在他们不远处溅起无数斑驳细碎的微光。 “月明则星稀,周雍兄该把自己藏得更好些才是。”齐云天看着那片开始扭曲的璨璨星河,笑意冷然。 五百九十四 布满裂纹的穹宇中,九颗大星次第亮起,光芒耀目,整片小界随之轰然崩塌,山岳摧坍,狂浪迭起,笑声压过天地。 张衍刚要按下齐云天拦在自己面前的手,便觉得有某种古老而狰狞的力量在步步而来。 四面八方所见的一切都在分崩离析,一寸寸的颜色剥落后,仿佛阴阳混沌乍分,万物未成,满目尽是空茫晦涩的玄冥景象。无所谓天与地,无所谓明与暗,更无所谓来路与尽头,这才是这片困住他们的小界的本来面目。 四周极尽虚无,却又并非真的空无一物——无数巨大的殿宇与楼阁在这片虚妄的空间里载浮载沉,它们空有富丽堂皇的躯壳,却俱是白石雕刻,不带一点颜色,像是空洞的塑像倾倒得乱七八糟,无声地浮兀在浑沉的黑海里。那些亭台楼阁有的相去甚远,有的又在浮沉中麻木地相撞,而后,那些被撞断的飞桥或是折断的圆柱又会继续没有生气地缓慢游移,一如死去的白骨。 张衍低头看了眼他与齐云天脚下那片半残的台阶,其实并非他们站在这片台阶上,而是这片台阶恰好自他们脚下经过。自始至终他们都立于一片虚无之中,从来没有落到实处。 那种一刀落空的感觉又来了,这一次还要变本加厉,无妄无端。 齐云天自始至终都拦在张衍面前,神容冷定地观望着一切变幻。他抬头望向笑声传来的地方——那是一座斜倒着的巍巍宫宇,一角飞檐末梢如钩,有人半躺于其上,衣袍上星云熠熠。 “齐老弟啊齐老弟,你可还是和从前一般不解风情。”周雍笑意风流,遥遥举杯,一手把玩着一枝艳色正浓的海棠,“你我兄弟一场,竟连这最后一杯酒都不肯喝吗?”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漫不经心地将金樽掷开。 齐云天静静一笑:“周雍兄以酒向我问道,可惜都非我所愿。道不同,自然不相为谋。” 周雍懒懒地偏头看着他,仿佛醉意醺然:“是么?那真是可惜了我一番良苦用心,我可原想送你们安稳些上路,可惜你却不领情。” “周雍兄也还是同从前一般大言不惭。”齐云天轻描淡写地反唇相讥。 “大言不惭……”周雍煞有介事地模仿着他的语气将调子拖得极长,最后自己先笑得打跌,险些从那飞檐上摔下,“怎么,齐老弟,你莫非还没明白过来眼下是何局面吗?”他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胸口,而后又向着齐云天比划了一下,“刀俎,鱼肉……可懂了?” 齐云天毫无动容之色,只稍稍扬眉:“周雍兄自比为刀俎,会否太钝了些?” “啧,我没嫌你这鱼肉黑心黑腹,便已是足够,怎地还挑三拣四?”周雍稍稍坐直了一些,却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的目光落在齐云天拦住张衍的那只手上,眼中更添几分饶有兴趣之色,“瞧你这母鸡护雏的模样……你身后站着的可是玉霄的女婿,我的好妹夫,真要论起来,我和他才是一家……” 一道惊雷几乎是暴怒般从天而降,将那飞檐劈得粉碎。张衍姿态凛然地立于原地,玄袍张扬,指尖残留着电光。 “好大火气。”周雍的身形出现在另一座水榭横亘的立柱上,他姿态悠然地坐着,仿佛真的是在与他们闲话家常,“齐老弟,既然是你的人,你可该好生管管。” 齐云天微微眯起眼。 周雍曲起手指敲着膝盖:“怎么?我说错了吗?当年佩儿会输,不就是没能将有些事情看清么?”他漫不经心地转着指间那朵海棠,“别傻了,齐老弟,你藏不住的。你拦在他面前,难道只是因为他是你溟沧的渡真殿主吗?从前没能想到这一重,确实是我大意了,毕竟你这样的人……” 他并不把话说完,只高深莫测地笑笑。 “周雍兄今日的废话似乎格外多。”齐云天一掸衣袖,顺着那台阶走下,一直来到裂口处,“地脉之变,果然是你在搞鬼。打伤宁师弟之人,想必也是你了?” 周雍支着下巴,嗤笑出声:“地脉之变?”他先是低声笑着,而后笑声越发放肆,“你总是喜欢自作聪明。谁告诉你,地脉有变?” 所有的狂笑收敛成唇角一点似是而非的弧度,他幽幽开口,话语森然。 “那宁冲玄以剑气刺探地脉灵机时,发现地脉位置生变,而后又被其间一股伟力所伤。你听说了,便觉得是地脉出了什么变故,于是匆匆而来,是这样吧?”周雍几乎是慢条斯理地娓娓道来,毫不介意此间另外两名听众渐冷的神色。他站起身,于是一道道残缺的断桥或是游廊便乖觉地凑到他的脚下,替他铺开一条路来,“让我想想,让我想想,这个消息传回溟沧后,以你的多疑,定然会坐立不安。” 他的笑意夸张而揶揄,总是在恰到好处地停顿间添上讥讽:“你实在太容易多思多想了……你一想到玉霄之前的收束人手,又想到自己弟子带回来的,仿佛我要引祸于魔宗的消息,便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轻易认为这件事情只是单纯的魔宗搞鬼。你相信是我在幕后主使着这一切,所以哪怕只是为保心安,你也一定会过来查探。因为,你太害怕了。” 张衍听至此处,目光随之冷沉。而齐云天只是背对他站着,沉默地听着那些戏谑而尖锐的话语。 “你害怕我要趁机将玄空真一玉崖落在东华洲,你害怕我还藏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要搅弄风云。”周雍舒展了一下手臂与肩膀,拇指抵着小指的指尖在他眼前晃了晃,沾沾自喜,“佩儿的事情其实已经让了怕极了吧。只差一点,那么一点,你就会重蹈覆辙,看着你的弟子因为你的无能而死去……于是你不敢再跟我赌了,这一次,你一定要亲自前来与我对上这一局,你也只能这么做。” 五百九十五 齐云天依旧一言不发,他姿态静默,神色淡然,留给张衍的始终是一个挺拔而傲岸的背影。宽袍大袖的天青法衣无风却起落,苍龙出海风云叱咤。 张衍看向那张笑意猖狂的脸——明明是相仿的眉目,这张脸却有着格外生动而鲜活的情绪与神色,那些得意与痛快几乎写满眉梢眼角,如同戏子的妆。 从入得这片虚无之地到现在,他竟不曾感觉到半点天地灵机存在的痕迹。他乃是至法洞天得道,取气于天地,故可有无尽法力,从不惧与人正面相抗,必要之时,更可以势相迫。然而身处此间地界,与天地呼应之感分明未曾断去,却是收纳不到任何灵机。这里看似白石如骨,林林重重,于他而言实则又空无一物,荒芜至极,纵使整条灵机充沛的地脉挪入此间,恐怕也会转瞬枯死,归于冥寞。 他查探不到周雍的气机,唯有一种妖冶而森冷的力量羁縻四方,却又教人窥不出半点端倪。那感觉就好像……有一只狰狞到布满血丝的眼睛自极高极远处观望着他们,足以洞察一切,甚至隐隐令人作呕。 是谁? “所以,周雍兄是想说,自己算无遗策,设计好了一切,只等着我来自投罗网?”齐云天忽地笑了一下,“你就这么自信能赢过我吗?” 周雍换了个更为惬意的姿势坐着,微笑着纠正:“不是你,是你们。”他歪着头,审度着对手的从容,“不过,我大费周章地布置这一切,也从不是为了打败你们。” 齐云天稍微挑眉:“哦?不知周雍兄以何教我?” “当然是——要你们死啊。”周雍笑意酣畅淋漓,将手中的海棠猛地掷出。 嫣红的花朵一瞬间盛放到极致,花瓣尽数凋落,似溅开的血。花茎眨眼蜕变,化作笔直修长的赤金长矛,凌空刺出,四面八方俱是疯狂而尖锐的厉声,其势恣睢,不可一世。 残缺的白石台阶轰然粉碎,这一击出手极快,竟像是自虚空而来,甚至不曾带起一丝气机的波澜,以至于连防备都无从着落。 张衍以小诸天挪移遁法在长矛抵达的瞬间撤开,稳稳落在数十丈外一座石麒麟巨大的额角上。齐云天几乎是与他同时飘然避让,踩着一处重檐的歇山顶正脊站定,与他遥遥一望,点头示意。这一击之间,他二人已将距离拉开,将周雍包夹其中。 周雍一抖袖袍,懒散而摇晃地起身,丝毫不介意自己已被两个对手合围:“好默契。知道九洲那些同道们私底下是怎么评价你二人的么?”他看看了看看张衍,又看了看齐云天,漫不经心地一扬手,那柄赤金长矛已回到了他的掌中,“他们说啊……至高的位置上从来容不下两个人,你,还有你,终有一日,必会拼个你死我活。” “周真人自顾不暇,倒还有闲情逸致为溟沧山门着想。”张衍微微一哂。 周雍一脸煞有介事:“我如何能不想?为了断去贵派来日根基,为了能将你二人一网打尽,我这些年可是绞尽脑汁,呕心沥血。张真人,恕我多嘴一句,我这位齐老弟啊可是个凡事不做则已,做必做绝的性子,若说什么趁火打劫,卸磨杀驴,干得那叫一个得心应手,你可千万要小心啊。” 张衍抬了抬眼皮:“周真人说得如此情真意切,想必是在我大师兄手下吃了不少苦头。既如此,怎还记吃不记打?” “啧,啧,听听,张真人当真是情深意重,齐老弟,为兄听着都替你感动。”周雍重新看向齐云天,慢条斯理地转着手腕,那赤金长戈足有丈许长,看起来沉重至极,却被他轻巧地提住末端,其上“毕月乌”三字纹路流金,“不过,你最擅长的,不恰也是口蜜腹剑,两面三刀吗?若是有利可图,自然能报以山盟海誓;若是心生忌惮,只怕斩草除根也难消你心头疑忌。” “周雍兄实在是过谦了。”齐云天淡淡道,“你我相识数百载,直自今日才肯出手,显出冰山一角,当真是深藏不露。” 周雍将“毕月乌”抖出一道利落的光影:“那齐老弟可务必瞧好了,兄弟一场,总要让你死而无憾才是。” 他话音未落,张衍已是捉住他动作间的一丝懈怠,腾挪到百里之外的同时,玄黄大手轰然拍下,就要一举将其与所在的那方白石一并击溃。 周雍抬头看着那只几可遮天的巨掌,反是一笑,甚至不曾抬起法器抵挡。九星法相尽数撑开,一时间华光流澜,如万炬烜赫,竟是稳稳接住了这一掌:“这等小门小户上不得台面的神通,还是莫要使出来丢人现眼的好。” “周真人若不亮出几分实力,只怕还配不得我等使出溟沧神通。”张衍扬声放话,毫不退让,与他正面法力较量。此地煞是古怪,他有意不使得全力,只以这等旁人早已见识过多次的神通试探对手根底。 “如此说来,我……”周雍大笑,正要再说些什么,漫天雷网已是自下而上兜来,如同狂龙疯咬,将所到之处的一切绞为齑粉,锁去他一切躲闪的余地——那雷网之势庞大到难以计量,仿佛整片空间都已被紫色的电光割开,教人无所遁形。 齐云天衣袍翻飞,手中雷电明灭:“渡真殿主自是一言九鼎,只是如周雍兄所言,我却是个两面三刀之人。” 周雍自身夹在玄黄大手与雷霆霹雳中进退两难,眼中却是露出几分兴奋之意:“好一个紫霄神雷网。你自洞天后便再不出手,要说深藏不露,你也不差。” “毕月乌”凌空画出巨大的圆弧,刹那间九星齐亮。 下一刻,那足以击碎一方洲陆的巨掌与万千雷电撞自一处,掀起轰然震动,所见之处俱被余力波及,那些样式各异的嶙峋白石尽数化作粉尘,四散如霾。 然而周雍却已是不见了踪影。 五百九十六 “狡兔三窟,逃得倒是快。” 张衍大袖一扫,扫开那些迷人眼目的粉尘,与齐云天会合。自从入得此地后,他便未曾捕捉到周雍的气机,如今其人消失于眼前,更加难以追觅。对方敢于如此挑衅,必定是有备而来,断不可大意。 “此地灵机不兴,难以御气,着实古怪。”张衍纵身至高处观望,仍无从探知这样一方地界究竟是何根底。此地无边无界,一缕气机放出,直至消散也不曾探得尽头。那些浮兀游移的白石随处可见,他们方才交手之地,不过是这片虚空的方寸之间。 齐云天落在一截半残的平桥上,望向那些伶仃冷硬的断壁残垣:“你可看清周雍方才的法相?” “九星相连,颉颃日月。”张衍因方才玄黄大手那一击看得极清,周雍撑开法相的一瞬间,那漫漫星云必是得某种世间罕见的伟力方可显化,且有形却无质,教人觉察不出来历。 “周雍所修功法,乃是玉霄派‘四气二法’之中的《天宇境同书》。”齐云天半跪下身,虚抚过那白石桥面,神色再平静不过,与他娓娓道来,“此为玉霄派最上乘的功法,非周氏子弟不可修炼,且要在修炼此法的百年之内炼成第一颗命星,才算是入门。待得第一颗命星炼成,扎下根基,资质寻常者若能保自己百年之内无有损耗,方可炼成第二颗。只是越往后修行此法,命星越是难以凝聚,只怕数百年也难以再有突破。周族子弟修习此法者,若能成就五星凌空,已算是不差,可是若要入得洞天之境,非七星聚顶不可。” “如此说来,那周雍得成洞天后,又炼成了两颗命星。”张衍思量片刻,眉头微皱,“他与你相差不过数十寿岁,千余载间却已成九星连珠之相。只是方才你我联手一试,也不曾逼他正面展露神通。” 齐云天起得一片临时的禁制后站起身,留心四方动静,最后目光落在张衍脸上:“他敢口出狂言,说要取你我性命,自然不会前来白白送死。”他笑了笑,“当真是难为他这么处心积虑引你我入彀,可惜也不是只有他周雍才知道未雨绸缪。” 张衍也笑了,他太熟悉齐云天此刻那种心平气和的从容:“看来大师兄已有对策。” “谈不上对策,不过是如他了解我一般,我也太了解他了。”齐云天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开口,突然牵住他的手腕,“何况,还有你在。” 张衍心头微动,看进齐云天沉静的眼睛。那双眼睛眸色黑得温润而深邃,唯有与他相对时,才会生出某种生动鲜活的色彩。 齐云天笑意浅淡,自入得此间后,他始终都是泰然而笃定的:“今日之局,若只我一人,或许还有捉襟见肘之虞,但幸有你在,定能成事。” “你我联手破那周雍之局已非第一次,不知这次不知大师兄以何教我?”张衍扬眉一笑。 “此地为周雍所有,他欲将你我困顿在此,我等却正好可以借此机会,里应外合,反客为主。”齐云天神色随之专注,显然已是考虑周全,“你我兵分两路,我会将周雍拖住,使之无暇他顾,你便可趁机设法突破这片地界。此地能成如此诡谲之相,在于一个‘空’字,若有外气侵入,便会一击即溃。眼下此地根底不明,你我皆在一处,只会予他方便,若是分头行动,反能教他左支右绌。” 张衍默默听罢,随即道:“此法虽然冒险,却并非不可,只是需得换上一换。” 齐云天稍稍偏头看着他。 “由我来与周雍斡旋,你去破开此地禁制。”张衍毋庸置疑地开口,反握住那只微凉的手,“若是出得此间,事有不谐,你便马上归返山门,以保全自身为上。” 齐云天先是一怔,不觉哑然:“渡真殿主可是以为,我这兵分两路之法,是存了什么与敌偕亡之心?” “有我在,自然不会让你冒险。”张衍不为所动。 齐云天倒也不意外他的固执,此刻四周无有任何多余的气机,但或许下一刻便会生出什么不知名的变故,但他依旧冷静而安定:“那‘踏步星罗’你我已是各自祭炼完毕,你掌内层,我执外层。你大可放心行事,这片地界易进难出,若我与周雍交手当真出了什么意外,尚可靠此物将你接引自身边相助,来个出其不意。但我若离去,却未必能借此物将你带出,反是不妥。” 他顿了顿,最后用力拥抱了一下面前的青年:“开劫在即,你我俱不能有失。我要留下来与周雍一战非是冒险,而是这一战我已等了太多年。而你有力道在身,便是诸般神通无用,只要能寻得破绽,这里也困不住你。时间不多了,周雍随时会卷土重来,你我不能再继续逗留在一处。” “大师兄,你……” “信我。”齐云天留在他耳边的话语短促而利落。 未尽的话语被这两个字哽在喉头,张衍对上齐云天郑重的目光,恍惚间听见往事澎湃如潮。 “好。”他回抱住齐云天,“大师兄,我信你。” 禁制撤去的瞬间,张衍随之祭出清鸿剑丸,起得剑遁之力破开四面八方的白石,直往幽暗更高处而去,雪亮的剑光在虚空中飒沓出一道清曜的痕迹。齐云天目送他的身影远去,直至再不可见,笑意始终安然而恬淡。 “劳周雍兄在一旁候了这许久。”良久之后,齐云天终于转身看向高处浮兀着的半边石台,淡声开口,“一个并非洞天门下出身的渡真殿主,与一个将来会继承山门的上极殿副殿主,周雍兄素来敏慧,自然知道该挑选谁为对手。” 点点星光如流萤而来,拥簇成锦衣青年的身形。周雍懒懒地坐在石台边缘,居高临下地与他对视:“那么急着把他支走,你还真是心疼他。齐老弟当真是长大了,居然还懂得体贴人了。” 五百九十七 齐云天安静地注视着他,似乎也懒得计较那些讽刺。在周雍眼里他就是个顽劣狡猾的小孩子,所以注定要被嘲笑。 “怎么,无话可说了?”周雍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没有表情的脸,“齐老弟,别装了,你就承认你的失算吧,输给我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当年不就是这样吗?我们三个有输有赢,谁都不许赖账。” 他擒住横在膝头的“毕月乌”,手腕翻转,利落地抖出枪花,指着远处的青衣修士:“好了,何必继续浪费时间?愿赌服输,我自当给你留给体面的死法。” 齐云天的目光落在那流金的矛尖上:“看来周雍兄是对我这条性命志在必得了。” 周雍啧啧嘴,低笑出声:“其实你的死活与我原本无甚关系,可惜上人视溟沧为眼中刺肉中钉,非要我替他除了不可。有事弟子服其劳,我这也是师命难违啊。” “师命难违么?”齐云天抬眼顺着赤金长矛看向那张洋洋得意的脸,“恐怕不是难为,而是根本违背不了吧。被引线提着的人偶,除了循规蹈矩地做跳梁小丑,也没有别的选择了,不是吗?” 他话语缓慢,好像只是与对方随口闲谈,唯有一身气势忽然出鞘,如刀如剑。 周雍的目光陡变,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他终于意识到齐云天的云淡风轻究竟意味着什么。 齐云天沿着平桥步步向前,最后来到这截残骸的尽头。他却并未因此停下脚步,随手间万千电光乍起,将四面的白石随他心意劈得四分五裂,顺着余力浮兀游移到他的脚下,垒砌成新的道路。 “究竟是谁在害怕呢?守着不见天日的秘密惶恐到无以复加,却又没有人可以吐露只言片语,反而要愈发不遗余力地掩饰下去。”齐云天踏着那些白石为他簇成的台阶,不紧不慢地来到与周雍齐平的位置,遥遥相对,“明明是为世不容的异类,却偏偏要混迹人世;明明是一件死物,却要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活着。”他在一处倾倒的楼阁一角站定,浮起似是而非的笑意,“但说到底……也只是欲盖弥彰罢了。” 周雍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齐老弟说话当真是教人云里雾里,我竟有些听不明白了。” “先前周雍兄提及周佩,倒教我想起一件旧事。”齐云天迎上他的目光,慢条斯理地说起旁事,“当年那周佩虽未能说尽遗言,不过遗物里倒恰有一副贵派灵崖上人的画像,乃是昔年杜山先生所绘,笔法细腻,栩栩如生。只是我观其样貌,却是与周雍兄有八九分相像,不知周雍兄可否替我解惑一二?” “齐老弟聪明一世,怎么还有这样糊涂的时候?”周雍放声而笑,“我与上人俱是周族嫡系,一脉相承,眉目相似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齐云天似有几分恍然地哦了一声:“好一个一脉相承,纵使亲父子也难有如此相似的时候,也不知周雍兄侍奉于灵崖上人座前多年,可会有对镜相照之感?” 周雍仍是笑着:“齐老弟少时离家,只怕早已不知父母面目,也难怪会对旁人的血亲之事生出这等疑问。” “周雍兄这一声‘血亲’说得倒是顺口,也不知灵崖上人是否也做此想?”齐云天也是一笑。 周雍握着“毕月乌”的手用力收紧,矛剑上流转着锋利的光泽。 “《太初见气玄说》……”齐云天微微眯起眼,这一次,换做是他好整以暇地欣赏周雍微变的脸色,“是这样吧。” “当年十六派斗剑留你活着,真是一个错误。”周雍一字一句地开口,目光中逐渐升起某种冷硬森然的情绪。 “我还以为,只有人才会为了自己从前的错误追悔莫及。”齐云天略有几分散漫地笑笑。 周雍读懂了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轻蔑,一点点咬紧牙关。 齐云天抬手按过眉心,仿佛勉为其难地回想着什么:“昔年,溟沧,少清,玉霄三派祖师共著《太初见气玄说》,传下‘气’与‘道’之论。人可以气入道,那么道也可借气化神,得一人的皮囊形态,再借由精血点化,孕出神识。原以为此法不过仅存于先人所述,还要多谢周雍兄让我大开眼……” 脱手的赤金长矛快得如同一尾扑向猎物的蛇,将齐云天立足的楼阁咬下一角,震开发疯似的气浪。齐云天未曾躲避的身形在气浪中散为飞花,转眼他又出现在另一座亭台的阑干间,无所谓地抿去指骨上的一点血迹——方才那电光石火间的一击根本不容躲闪,他索性曲指震出一道气机,打偏了金矛的轨迹。 “周雍兄何必动怒?”他笑意安然,从容不迫,“不过这等玄奇妙事,合该与清辰兄分享一二才是。” 周雍缓缓起身,反复摩挲着小指上的玉戒:“你以为,我还会给你出去的机会吗?”他的身后一颗接一颗大星次第亮起,在这片无边晦暗里明耀得如同太阳,“齐老弟啊,你真是大意了。你难道就没有想过,我说了要取你们的性命,为什么还会放任你叨唠这许久来拖延时间,而不去拦住那张衍?” 九星法相再一次当空浮现,煌赫无匹。齐云天静观着那一颗颗命星,瞳仁忽地一紧。 “你难道就没想过……为什么你们已经靠着‘清景暗地’之术遮掩了一切痕迹,我却还能把控到你们的行踪,如此恰到好处地布置一切,来等你们自投罗网?”周雍此刻全然不见方才的慌乱与气急败坏,取而代之地是某种冷诮。 他的身后,第十颗大星霍然亮起,燎朗如火焚。 张衍御着剑遁已行出不知多少里地,仍不见此间虚界的尽头,嶙峋残缺的白石不断与他擦身而过,除此之外,此世再无他物。 唯有那只不知藏匿于何处的眼睛始终跟随着他,鬼魅般阴魂不散。 继续被虚耗在此地只能是坐以待毙,正如齐云天所说,他必得先将此间禁锢打破,方能找到破局之法。以齐云天的修为与周雍对上,一时当可无虞,但留给他的时间也不多。只要能破开此界,重整气机,哪怕齐云天不肯用上“踏步星罗”,他也可及时回援。 破绽……万物皆有破绽,一方地界更不可能做到完完全全的天衣无缝,他必须尽快寻到这里的弱点,以确保一击即溃。 张衍加快了剑遁之速,忽然间,一抹妖冶的红影从天而降,划出一道拦路的血光。 玄黄大手轰然拍出,烟尘散去后,那个身影依旧娉婷而立,嫁衣逶迤。 眉目绝艳的女人口中衔着白刃,手里提着妖刀,赤裸着足踝立于一段石棱上,仿佛白骨生花。 五百九十八 张衍扬手挥出一道剑光,斩下就近半边游廊的台阶作为立足之地。他冷冷地打量着这个如鬼魅般拦路的女人,身后演先天之造化的玄气法相窈冥不定。他当然记得这张脸,那样倾世的容貌,却只让人深恶痛绝。 “周幼楚。”他排开万千剑光,凛然而傲慢地对上那双漠然到了无生气的眼睛,却没有贸然出手。这个女人恣意张扬地立在他的面前,他却感受不到半点她的气机,就好像与周雍对上时那样,似有还无,难以言说,然而他又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一种森严的锋芒,仿佛那只狰狞注视他的巨眼终于露出本来面目。 这个女人是来找他的,他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蛰伏的恶鬼与妖魔。 女人将衔在口中的长刀拿下,在手中利落一抖,目光自始至终只停留在他的身上:“张衍。” 她本是没有表情的一张脸,唇上的妆却被胭脂刻意勾出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只是这笑容画在她的脸上也像是死的,过分鲜红的颜色衬得那张苍白的脸愈发死气沉沉,像个蒙了人皮的傀儡。 “你是来杀你的。”女人双手各提着一柄修长而微弯的刀,轻描淡写地说着锋利的句子,“上人说了,跳出棋盘的棋子不需要留着。” 张衍冷眼看着她这副麻木不仁的模样只觉得好笑:“就凭你?” 周幼楚稍微偏着头,振袖亮刀,她浑身上下不曾放出半分法力,某种杀意却以凌空划弧,劈斩而出,将他们之间浮兀着的白石从中以十字劈开。 玄气法相之中五行真光陡然一盛,张衍身形纹丝不动,一道金光已是迅疾而出,与那道杀意在中途相交。两道光华俱是无形,这一击却震开一片骢珑玉碎之音,眨眼间,清鸿剑丸趁势而起,铮然一声舒展开数以万计的化剑剑意,封去女人可能的一切退路,将其完全困顿其中。 他没有多余的功夫去关注这副腌臜的皮囊,一动手便已是将法力尽数敞开,举手投足间俱是劈山断海之威。“神光一气剑阵”被他施展到了极致,若放在九州地界,几乎足以翻手击溃半片洲陆。 剑阵陡然绞紧,然而下一刻,提刀而立的女人竟是旋身而起,鲜红艳烈的衣裙如花开绽。剑阵中的白石接二连三地在崩溃,她却轻巧而从容地赤足踩过那些碎石,踏着近乎曼妙地舞步游走于剑光中,划出一片自己的领域。 四面八方忽然响起某种窸窸窣窣的清锐声响,仿佛千万只枭鸟啼血——是围布成阵的化剑剑意震荡在某种诡异的威压下,剑网企图收拢,反被从内而外地扭曲撕碎。 “你本来可以不用死的。”女人每踏出一步便随手挥出一刀,就这样一步一步自剑阵中走出,“你本来应该按照上人的计划,奉上自己的气运,然后过完一个人应有的一生。可你却逃走了。” 张衍伸手从虚空之中拔出一道雪亮剑光,剑阵随之变换,将那个过分嚣张的女人重重围住。他提剑疾驰入阵,身形几乎与剑光化作一道,将那个鲜红的身影斩作两半,而后千千万万的剑意分化而出,割裂血肉,碎去骨骼,将那副绝色的皮囊尽数绞碎。 他稳稳落在一块碎岩之上,袖袍一掸,剑光随之收敛。 “或许我该感谢周雍让你主动送上门来,”张衍甚至懒得回头再看那具残骸的下场,“让我能提前料理了该杀的人。” 虚空之中,一声极低的叹息声响起。 张衍蓦地转身。 紫电青光与璿玑玉衡撞开一片惊天动地之势,霎时间光芒澔汗,四野一白。几轮神通过去,两个人影各自飘然后撤,拉开距离,重新回归到先前的对峙之势。 “你对张衍做了什么?”齐云天站定身形,袖风间电光未消。 “你真该照镜子瞧瞧你现在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周雍将“毕月乌”横钉入一方巨石,自己顺势翻身坐上,“我只不过略提了提他,你便这般紧张,待得稍后,那张衍的头颅被提来送到你面前,你岂不是要去半条命?” 他偏着头摊开手,一方玉帖浮在他的掌中泛起幽幽光泽:“确实是我大意了,竟没能想到你这样的人究竟为何会对一个随时可能威胁自己地位的家伙如此忍让包容——原来钢浇铁打的一颗心,也是能被化成水的。可惜,可惜啊。” 齐云天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周雍兄感慨良多,足见心中是何等惆怅难平。”说到这里,他有是一笑,“话说回来,周雍兄以非人之身来了悟人间之事,想必极是不易,能有此慨叹,更见难能可贵。” “真是死鸭子嘴硬。”周雍哼笑出声,把玩着那玉帖,亮与他一看,“你啊,果然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四四方方的玉帖内,清楚刻就着两个人的名姓与生辰八字,上书“尔昌尔炽,永以为好”的字样。竟是一方合婚庚帖。 齐云天呼吸不易察觉地一窒。 签订鸳盟的婚帖之上,“张衍”二字刺入眼目,连带着旁边“周幼楚”三字,也一样触目惊心。 “齐老弟啊,你瞧瞧,你心头所爱早已与他人定下鸳盟。鸳盟可是世间仅次于血亲的联系,多亏了他与幼楚妹妹的婚事,我才能以定契之术顺藤摸瓜得知他的行踪,哪怕是‘清景暗地’之术也掩盖不得。”周雍微笑起来,神色格外诚恳,“所以唤他一声周家的女婿,可错不了。只要这鸳盟在一日,他与幼楚妹妹便要绑做夫妻,永远逃不出我玉霄的笼子。” 齐云天看着他那些全然虚伪做作的表情,指尖本该渐渐淡去的雷电又开始噼啪作响。 周雍将庚帖一合,把玩在手中:“别急着发火嘛,你不会以为,只有张衍身上才落了那定契之术吧?” “哦?”齐云天面如止水,“我此生未结鸳盟,世间也再无血亲,不知周雍兄还能有何高明手段?” “那自然是,很费了一番心思。”周雍说得煞有介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底有高深莫测的笑意,“为了能在你身上落下那一缕气,我可是苦等了许多许多年……等得我耐心险些都快耗尽了,你才成就洞天。” 五百九十九 四周随之一静,然而却有莫大的威压如浪潮般扩散开来,缓缓游移的白石都为之凝定,仿佛时间都被杀死了。 周雍坐在麇集的星辰间,那些明媚的星光落在他眼中,却只照出一片阴寒诡秘:“你总是自负能未雨绸缪,先发制人,但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从来都慢了一步。” 齐云天不再开口,只安静地与他对视。四面八方都全然静止,唯有他丝毫不被周雍放出的声势压迫,依旧泰然自若,青衣无风自舞。多年的旧友彼此相对,就这样各踞一方,独拥着各自的寂寞与傲慢。 “我记得那一年,就是你从溟沧十大弟子首座的位置上退下的那一年,少清那厢,斩月洞天正好也弃世转生去了。”周雍仰着头,一点也不着急着动手,他明知齐云天是要拖延时间,居然也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拖沓了下去,“我还给你和清辰兄各去了一封信,想约你们出来喝酒,可是你们都不理我。” “你想趁机打听溟沧的消息,我又岂会让你得逞?”齐云天缓缓道。 周雍也附和地点点头:“是啊,当时我着实好奇,究竟是什么缘故,会教你从那个位置上退下来?你和世家斗得跟乌眼鸡似的,竟还有这般主动退让的时候。可巧这时,又传来那张衍晋位十大弟子的消息……那张衍虽说当时丹成一品,不过要我说也就是个不足为道的小卒子,比起他的那些流言蜚语,我更好奇他背后的推手是谁。然而我到底不能将手直接伸到溟沧去,得有个人替我去了解这一切。于是,趁着你和世家相较不下的时候,我去骊山派的几位真人说了会儿话,她们三言两语被我说得意动,便商量着办了场品经法会,相邀素日有往来的几个宗门往来一番。” “然后你便顺水推舟把周佩送入了溟沧。”齐云天微微一哂,“一场偶遇,再来一点风花雪月的戏码,凭着那周佩的本事,拿下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弟子真是绰绰有余。” “毕竟只是一场品经法会,也用不着多么有身份的人前往,大家都想着派上几个后生晚辈去见见世面。”周雍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手中玉帖,懒洋洋地继续往下絮说,“佩儿原是我落在骊山派的一步棋,正好经由此事与你溟沧派的陈氏攀上了关系。如此,我得到的消息虽说不多,也聊胜于无。毕竟,也不是人人都能像你这么殚精竭虑地防着我,话又说回来,谁会想着去防一个名声不显,又只知寻欢作乐的败家子儿呢? “其实你与世家如何争,如何斗,我都全自当瞧点儿乐子罢了。我根本不担心你会被他们打压下去,毕竟你可是齐云天,秦掌门用你,便是要你来杀人的。世家分了你的权,你来日必要让他们无权可用;他们害了你的弟子,你必要让他们偿命。就是要这样才有趣,不是吗?” “欣赏旁人的得失成败,悲喜情仇,就这么让你乐在其中?”齐云天终于再次开口。 “当然。”周雍答得干脆,乃至于理所应当,“这才是游戏的意义啊,齐老弟。若只是像我在玉霄之中处置吴氏那般,收瓜切菜似的将人料理了,他们连个泡都不曾冒一个,那多没意思。他们都不配同我下这一盘棋,只有你才是能教我全力以赴的对手。” 齐云天淡淡发话:“能得周雍兄青睐,不胜荣幸。” 周雍嘿的一笑,笑纳了这句夸奖:“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你与世家。其实那时你入得元婴三重境多年,迟迟不肯更进一步参修洞天,想必也有世家的一份缘故在里面。以你的性子,若不能彻底做到无有后顾之忧,是断不会轻易入灵穴闭关的。我就这么等啊等,终于等到了佩儿送来你闭关的消息,为着你来日成就洞天,我特地准备了一份大礼。怎么,你到现在还没猜到吗?” “你……”齐云天眉尖微动,目光中渐渐生出极为锐利的光。 “看来你还不算太笨,终于明白过来了。”周雍将那玉帖抛起又接住,“是啊,就在你我得成洞天的那一日。”他笑得眉眼微弯,“同日乃至几近同时入得上境,何等绝妙的因缘际会啊……你我二人一时间法力未曾收束,各自气机冲荡,我便是借此,直截了当地在你身上落下了这一缕气,甚至不需要什么多余的媒介,也不会有任何人察觉得到。” 说到这里,他终于有了站起身的意愿,顺手拔出“毕月乌”,稳稳立足于虚空之间。齐云天与他长久地对峙着,四周那样平静,有那样针锋相对。 “你应该知道,如此以秘法强扼气机,只会连累自己来日的道途。”齐云天的目光彻底冷透。 看不见的气机盘旋在周雍身侧,刮起他宽大的衣袍:“能从你脸上看到失败者的表情真是不容易,知道你为什么会输吗?”他仰着头,望着高处没有尽头的幽暗,“因为你想要的实在太多了。小时候,你想要争强好胜,却又想要能一起把酒言欢的朋友;后来,你想要报复世家,却又想着要庇护自己的弟子不被旧怨牵连;如今得成洞天,你想要把自己的一切献给山门,偏偏心中却还惦记了一个张衍。你想要的实在太多了,这世间哪里有那么多两全其美?从上人决定以我作为打败溟沧的那步棋开始,我存在的意义就只是要将你,还有张衍彻底除去。只有人才需要计算代价,而我,只需要听从命令。” 周雍提着“毕月乌”一步步上前,脚下踩出一路星云:“好啦,闲话说的够久了。我们都想拖延时间,彼此心意暗合,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最后一个问题。”齐云天忽然开口。 周雍哼出一声询问的鼻音。 “当年我们三个聚在一起的时候,你在想些什么?” 周雍懒散一笑:“我在想啊,我这辈子有了两个最好的朋友,将来也会有两个最大的敌人。我今日与他们共饮同一坛酒,来日也许喝的就是他们的血。” 齐云天微微点头:“看来我们彼此彼此。” “你还真是不肯服输。”周雍偏着头,看着他孤立的身形,“使不出水法的你,如今还能凭什么和我一战?” 六百 齐云天听着那反问,默默不置一词,虚浮的白石之间,一片青衣楚楚。对面那片璨璨星光落在他的眼中,却只把他的眸色照得愈发幽黑,无有笑意。 正如周雍所言,自入得此间后,一应斗战他多是以雷法对敌,非是他有意藏掖,而是早已使不出水法——有某种深不见底的古怪之力正源源不断吞噬着一切水汽灵机,他纵有《玄泽真妙上洞功》在身,又习得北冥真水,最擅在无水之地生出汪洋之势,也一样无能为力。水势尚未化出,就已被那古怪的力量磋磨得一干二净,便是真水法相也难以在此地撑开。 “别那么看着我嘛,你那身功夫最是难缠,我总得提前备些应对之法。”周雍失笑,“倒也亏得你能端那么久,在张衍面前一丝破绽也没露。只是啊……你一心想着靠他打破此间禁制,就不担心他一人独走,明哲保身吗?” “他若真能如此,我求之不得。”齐云天仍旧波澜不惊。 周雍叹了口气:“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旁人。也罢,那我便先送老弟你一程,再去把他给你捎过去。” 风雷鼓荡搅起激烈的漩涡,万顷雷霆一瞬间轰然劈炸下来,隐有灭顶之势,却被一枪挑破。周雍只在一瞬间便抢身到齐云天的近处,提枪一挥而下,凌空画出一道血弧。那血弧矫如游龙,咆哮着冲入包裹在齐云天身边的电光。 “作为一个‘人’,你和他大约都已是同辈之中的佼佼,只是……”周雍一枪突刺,带出纯粹的杀机,“后天所得之法,又如何能及天地之始,一气初生的道?你以为你已经足够了解我了,其实你对《太初见气玄说》一无所知。” 雷电感觉到某种锋利的危机在侵入,接二连三地炸开,仿佛有了形体般死死咬住枪尖,与之毫不相让地对峙。 周雍眯着眼,一点点使力,似要割开这片雷电的咽喉,又仿佛即将被汹涌的电光吞噬:“我们从未活过,自然也不会死去。” 两股相撞的力量在同时攀升到了极致,飓风般的气浪疯狂搅开,吞纳着虚空中的一切,又将其瞬间粉碎。 张衍独立于一块孤兀的白石上,身后剑光明灭,如影随形。他的四周,千千万万个苍白的人偶将他重重围住,那些人偶表面光洁如瓷,有着近似人的躯干,四肢却又格外修长,它们的面孔整齐划一,平坦而空白,唯有嘴部是一线血红,勾出似笑非笑的弧度。 统领这群人偶的女人嫁衣如血,才被剑光斩断,飞起到半空中的手臂诡异地扭曲着,像被看不见的力量揉捏拉扯,化作一具新的傀儡。而她原本的断臂处,红袖伴着手臂的新生重新织就,无有半点伤痕。 周幼楚重新提起方才脱手的妖刀,神色冷漠而空洞:“你的尝试在不断提醒你的愚蠢。” 张衍没有理会对手的挑衅——那样一个近乎死物的傀儡想来也不知道何为挑衅——他不动声色地喘息着,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那些人偶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看起来脆弱而微小,而又始终生生不息,不断打碎又重组。他原以神光一气剑阵将周幼楚的肉身彻底毁掉,然而不过一瞬,他便亲眼目睹了这个女人是如何从一截指骨蜕变重生。那些本该四分五裂的血肉也随之活了过来,纷纷化作周围这些苍白的死物。 磔磔的笑声此起彼伏,仿佛是那些人偶对他的讽刺。他并非没有试过以小诸天挪移遁法突出重围,然而周幼楚却似对他的每一次行动都了如指掌,总能牵引着人偶将他围困。他摆脱不了周幼楚,就好像摆脱不了自己的影子。 然而他已经被这个难以斩杀的对手拖延了太久,比起将其彻底击溃,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破开这方地界。 与周幼楚纠缠了这许久,他已经渐渐窥出几分此地的隐秘。 ——他以至法成就洞天,法力俱可问天地借来,依凭的乃是己身与现世的呼应交融。天地之间,以灵机而养道,其势虽则如江河日下,逐渐枯竭,但比之一人精元法力,仍是汪洋与滴水之别,是以立身于九州之间时,乃是他从天地汲取灵机,反哺己身。然而,此处却是一方灵机彻底抽空的无气之地,他明彻己身所得的天人相感,反致使此地在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吸纳法力。 周幼楚,或是她背后的灵崖上人显然一早便洞察了他的倚仗,这才特地设下此局。 女人轻而无声地踩踏过一个个人偶的头颅,漫不经心地挥动着手中的刀,仿佛起舞一般,华美的大袖翩然翻飞。然而这样的舞步却伴随着致命的威胁,那些刀风刮起的波澜磅礴而森严,稍有沾染便会粉身碎骨。张衍立于原地不动,甩袖间无数滴玄阴重水飞出,逐一迎向那些介于虚实之间的锋芒。 重水一滴之击便足有千钧之力,然而还未与那些看不见的刀气相撞,就已是四分五裂到彻底消磨。辟地乾坤叶的金光随之大盛,将那些未知根底的杀招尽数接下。 “还不够。”女人的声音轻如吟唱。 于是人偶们都随着她的话语动作起来,它们的手上生出白刃,如同不知死活的蛾子,纷纷向着中央那个玄袍道人扑去。 张衍无动于衷地观望着这一切,那些迎面而来就要将他彻底淹没的雪白毫无生机却又妖冶诡谲。这个女人有别于他对战过的一切对手,她浑身无有一丝气机外泄,更谈不上什么斗法神通,她对阵时的举手投足都拙劣到可笑,偏偏又让人无法破招。这就是为“一星三曜”之术而生的死物,诚然是死物,却已有凌驾于大多数人的伟力。 然而奇怪之处恰也在这里。 玉霄早有独尊之心,只是碍于昔年溟沧四代掌门掣肘,只得按捺于南崖洲不发。若说当时在位的灵崖上人毕竟资历尚浅,不可与四代掌门相较,确实在情理之中。然而时至今日,他周阳廷早已熬过溟沧两任掌门,又已造出了周幼楚这般杀戮之物,如何这么多年都不见其有何动作,反留到如今才向他发难? 只要将洞天真人困入一方天地,以周幼楚之能,足以将对手消磨耗尽,轻易格杀,玉霄又何至于屡屡失利?还是说……这个女人的嚣张之势,其实不过仅能针对他一人而已。 张衍将周身剑光收起,连带着辟地乾坤叶也一并撤去,不带半分守御之势负手而立。 苍白的人偶接二连三扑了上来,伶仃的手腕上刀锋雪亮。 一声长啸间,面目狰狞的魔相轰然而出,汹涌的魔气缠绕其上,藏匿了太久的恶鬼要在此苏醒,带着淋漓尽致的凶暴之心。 六百零一 赤金长矛几乎是擦着天青法袍钉入庞大的白石,震颤的余韵将之震得轰然粉碎,那半幅衣袖也随之化作飞花四散在一片素尘之中,却并未就此消弭,反倒接连不断爆开狠厉的电光,将“毕月乌”死死缠住。 雷电顺着长矛疯狂蔓延,像是千百条吐着信子的蛇盘绕而上,准备绞断猎物的咽喉。 周雍及时撤手,将“毕月乌”反拍入电光之中,自己顺势抽身而退。然而他的退路却被一枚月白神梭所阻。那神梭长不过三寸,凌空而来竟织开一片天罗地网,那些清冽的光芒亦虚亦实,道道如锁,刚柔并济。周雍只瞥得一眼便知那光芒绝不能轻易沾染,若被黏上,那神梭立时便会顺势攻来。 “齐老弟学艺不精啊,”周雍不避不闪,一颗命星随之振奋大亮,生出一片夺目光华,“你这梭法可比你的水法蹩脚多了,若是晏真人还在,必要骂你丢人。” 那命星所生的光华氤氲如雾,轻柔迷蒙,却在眨眼间铺开一片,兜住那月白神梭的全部攻势,正是玉霄十六法中的“灵枢大玉清光”。两方光芒交于中途却并不相融,反而如有实质一般分庭抗礼,相较不下。 周雍一面放手施为,心神却感应着落在旁处——方才交手几个来回后,齐云天便有意隐匿身形,不肯再与自己正面相抗,只一味以旁的手段斡旋。可惜有定契之术在手,此间地界又是自己所主,齐云天再如何躲藏,也只是徒劳而已。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一座半倾的宫宇上,虽则看破齐云天正身所在,却并不急于攻去,只佯装还在与那神梭相抗。 ——齐云天修《玄泽真妙上洞功》,一身水法于同辈之中已无人能及,但凡给予他一丝水汽灵机,都足以让其生出汪洋之势。若非自己提前备下这片“太初之地”,绝了那棘手的北冥真水,只怕眼下还未必能那么轻松地占得上风。 思及此,周雍暗自一笑。想来溟沧雷法的消耗毕竟还是不小,否则也不会将之逼得借不甚娴熟的梭法对阵。 “齐老弟,你若肯认个输服个软,看在你我兄弟多年的情分上,我未必不能替你讨一条活路。”他扬声开口,一手却暗自拢入袖中,“看你现在一副苟延残喘的样子多可怜,你该不会是一心还等着我那好妹夫回来救你吧?” 四面无人接话,唯有那月白神梭光芒更甚,生出几分咄咄逼人之意。 周雍目光微微眯起,继续道:“可惜啊,那张衍眼下已是自身难保,你还是留点力气给他收尸吧!” 月白神梭登时暴起,胜于之前千百倍的凛然气势陡然荡开,显然是要靠着这一击分出胜负。周雍嗤笑一声,抓住这刹那空隙扬手一招,似拉开一柄无形之弓,松手的瞬间一道星光飒沓而出,一阵尖锐刺耳的破空声中,那座供齐云天藏身的殿宇轰然粉碎。 “看来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区区一个张衍,便教你乱了阵……”周雍眉梢眼角得意之色未消,忽然话头一顿,愕然低头。 一道极细微的紫色雷电不知何时穿过了万千光华,抵上他的心口噼啪作响,眨眼间将法力绞碎,割开胸膛。那枚看似负隅顽抗的神梭里竟然藏着如此凶狠的杀招,明目张胆地来到他的面前,等到了致命一击的机会。 血色四溅,狰狞的雷电不给伤口任何愈合的机会,就要将锦衣青年就此撕裂。 周雍被那一击抵得不断后退,最后重重撞在一块巨石上。他紧咬牙关,死死攥住那道电光,任凭掌心血肉模糊,也要阻拦其更进一步。灵枢大玉清光紧随而来,竭力蚕食着那雷电之力。 与此同时,百丈之外早已支离破碎的殿宇中尚有一角未塌,齐云天于此盘膝而坐,双目紧闭,眉心处一点紫电青光隐约明灭,与灵枢大玉清光做最后的抗衡。 他早知周雍能感应他正身所在,索性刻意以梭法示弱,又以自身为饵引得他对神梭疏于关注,这才能伺机得手。那一道电光乃是他耗费本命精元所化,只要能抢在被灵枢大玉清光消磨殆尽之前重创周雍,他便可以抢回几分先机。 法力的角逐已至最后关头,齐云天眉心已有血珠渗出,顺着半侧鼻梁流下。 还差一寸,他便可将这道雷电送入周雍的法体,到时无论对方是何等造化之玄奇,也一样要被生生不息的狂雷撕碎。 忽然间,一股森寒而阴冷的感觉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周身的法力顿时失控,反噬己身。齐云天呕出一口乌血,以手撑地在勉强不教自己倒下,然而那如同被恶鬼啃咬住心脏的痛苦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反而变本加厉,愈发汹涌。 眼前昏黑不定,渐渐似蒙了一层血色,齐云天只觉整个人像是要被从中剖开一般,身体里某种被压抑了许久的污秽在幸灾乐祸地蠢蠢欲动,恨不得趁机挣扎出这副皮囊。 这个感觉,难道说…… 周雍只觉掌中压力骤然一松,灵枢大玉清光随之汹涌而上,将最后一点电光吞纳消磨。方才生死一线的紧要关头,齐云天那厢忽然后继无力,以致难以维系,反倒让他争得了喘息之机。 是他赢了。 周雍低头看了眼胸膛上血淋淋的巨大伤口,其间甚至还能看见一颗深色的脏器在紧张地搏动。他吐出一口血沫,艰难地调动法力,一颗命星随之而来,落入他的胸口,开始迅速修补折断的骨骼与缺失的血肉,最后就连被割裂的法衣都恢复如初。 他先不过低低地笑着,最后逐渐变作猖狂大笑,扬手间“毕月乌”重回他的掌中,尖头血红。 “失了北冥真水,对你来说果然就如同被抓断了爪牙一样难受吧。”周雍用力擦去唇角血迹,连瞳仁都泛起浅浅的金色,“你可是宁死也不愿让自己功亏一篑的人啊……这次居然会这样就败下阵来。” 他冷笑出声,提起“毕月乌”,电光石火间一击刺出。 六百零二 黑红的血液溅开,露出胸膛深处安静而布满金色纹路的脏器,红衣黑发的女人依旧面无表情地伫立在人偶的肩头,对胸前狰狞的伤口无动于衷。 赤紫色的烈焰烧灼四野,四面八方每一块白石都被火焰吞噬,化作火流星向着她疾驰而来。火流星尽头,一尊熊熊燃烧的魔相在气息翕阖间吞吐着风云与火光,三目五足,额顶六角极尽峥嵘。魔相最为筋肉虬结一只的巨掌上,玄袍道人眸色隐隐生赤,扬手间做了一个向虚空中擒拿的动作。 魔相的一只巨爪随之探出,只在一息之间就洞穿了周幼楚的胸膛,从中掏出了那颗根本不曾跳动过的心脏。满是锐刺的巨爪用力收紧,轻而易举地捏碎了那供给法力的源头,漆黑的血液流淌过巨爪暴突到夸张的骨节,又被烈焰蒸腾到散去。 那些成群结队的苍白人偶在绝对的力量与威严面前几乎比蝼蚁还要不如,它们不断地再生,又不断地被魔相碾碎,最后在赤紫的魔焰中烧至焦枯。 “灵崖就是用这些肮脏的东西造出你的吗?”张衍声音冷沉,注视着对面那个胸前已被掏出一个空洞的女人,“区区死物,也敢拦我。” 然而本该至此死去的女人竟还保持着娉婷的站姿,她此刻手中长刀尽折,胸骨俱断,竟还是漠然的神色,不觉丝毫惊惧。 “以别人的死,来求自己的生……‘道’对于你们而言,是这样一种东西吗?”女人无声微笑着,哪怕身体早已被撕裂,也依旧优雅有度,举手投足都像是在讽刺对面的男人,“真是愚蠢啊。” 她手腕翻转,随手挥刀,刀刃竟就这么被挥洒而出,依旧雪亮而锋利,婉约如眉。 “要知道,你口中我这样的‘死物’,或许远比你们来得要生生不息。” 女人仰起头,轻声吟诵起古老而晦涩的语言,又像是哼着一首无人能懂的歌。魔相一下又一下的劈砍而来,碾碎一切拦路的阻碍,而她始终安然自若。魔焰缠绕上她的身体,将她姣好的面容烧得扭曲可怖,那样稀世的美貌被毁去的瞬间几乎妖冶到了极致,哪怕化作枯骨也风情万种。 下一刻,有某种不可名状之物逆火升天,涅槃而绽。 张衍心知必是这死物垂死挣扎的手段,立时催动魔相。面目如恶鬼一般的魔相咆哮着挥拳砸去,相撞的瞬间气浪滚滚而来,乱石飞舞,火星如雨。 他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绝对不能让此物出世。这不是什么简单的鬼蜮伎俩,这个女人有恃无恐的背后,必然是更为光怪陆离的杀招。然而他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继续拖延下去了。 张衍又一次发力,魔相死死拿捏住那一团火光,或锤或砸,直接而凶暴地要将其摧毁,然而一股绞痛却自心底深处炸开,牵扯起他少有的警觉与不安——那痛苦并非是他的,而是来自与他息息相关的某个人。 他与齐云天之间的关联从未如此强烈过,也不曾痛得如此撕心裂肺。 大师兄…… 他死死捂住心口,与那股剧痛对抗。毫无疑问,齐云天那厢必定是出事了,他必须得赶过去,无论如何也得赶过去。 “让开!”张衍挥手间以魔相刨开全部拦路的傀儡,然而那些不知生死,不懂痛苦的人偶却还是接连不断地蜂拥而上,不给他半点突出重围的机会。 只是那一瞬间的乏力,金红的火光自魔相指爪间蹿出,彻底舒展开来。 一切都开始枯萎,那些暴虐而灼热的火光偃旗息鼓,支离破碎的乱石开始一寸寸簌簌成灰,自烈火中走出的女人身上流淌着金色的纹路,最后的火焰织就出星光流转的衣裙。她披散着三千白发,空茫的眼瞳也是融金般的颜色,仿佛落入了两颗星辰。 “你走不了的。” 齐云天跪倒在一片残缺的石台上,背后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自他的肩胛骨一直斜蔓到腰侧,鲜血染透了他天青色的衣袍,在他身下逶迤出血泊。 周雍远远地轻嗤一声:“齐老弟,你这遁法当真是难缠,只是一味地这么躲下去也是无用,又何必把自己弄得和丧家之犬一般?” 齐云天终是连跪着的力气也无,跌坐在血泊中,只觉背后如有火烧。他艰难地喘息着,看着提着赤金长矛步步而来的对手,目光仍是骄傲而冷硬的。刚才致命一击来袭的瞬间,他拼尽全力以小诸天挪移遁法转移,虽是堪堪避开了要害,却还是被伤到了筋骨。 “丧家之犬吗?”他咳出一口哽在喉头的乌血,竟反是笑出了声,“周雍兄难道不知道吗?没有什么比走投无路孤注一掷的人更可怕。” 周雍偏着头打量着他垂死挣扎的模样,笑得格外欢喜,“毕月乌”翻转间直指青衣修士的咽喉:“我当然知道,狗急了还会跳墙嘛。只是……现在的你哪里还有跳墙的力气,这么说来,倒是连狗都不如了。” 齐云天一手撑在血中,勉强不让自己倒下,抬头无畏地迎上那尖锐的戈矛:“你看起来很高兴?” “或许吧。”周雍没有否认,只垂下意兴飞扬的眼睛与他对视,“我本来就是为了打败你,打败溟沧而存在的,现在也算不辱使命。” “杀了我之后,你会怎么样?”齐云天点了点头,又问。 “谁知道呢?那也不是你需要关心的事情了。”周雍懒洋洋地笑了起来,“原本我也没想过能全身而退,不过眼下既然还能有活着的机会,自然要惜命。” 齐云天微微一哂:“果然,你还留了一手。” “你既然知道了《太初见气玄说》与我的关系,那也应该猜到了吧。”周雍静静地观察着他濒死的脸,心平气和地与他诉说,“其实你见识过的,就像佩儿那样……不过她毕竟只是我随手捏造的傀儡,不具备太多法力,若换做是我的话,只需要一瞬间,这里,还有这里面的一切都会荡然无存。” “但你不想死,对吧。”齐云天也是如出一辙的平静,“就算对你而言,‘活着’只是一个看起来光鲜亮丽的谎言,你也恨不得将它维系到最后一刻。” “是啊,我会继续虚假地活着,而你就要死了。”周雍轻声叹息。 齐云天忽地一笑,按在血中的手指猛然收紧:“是么?” 血泊之中一瞬间生出漩涡般的水势,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一道真水法相冲天而起,荡开无边大浪,迫得周雍不得不连连后撤。 “你的血……你竟然……”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被万水拥簇其中身影,气极反笑,“好,好,好,不愧是溟沧的下一任执掌,竟能为山门做到如此地步!” 六百零三 本是无尘无水之地却生出一片大浪滔天,逆流而上无有尽头的真水法相间响起了缓慢而通彻的笛声。 周雍忽然眯起眼,死死盯着那幽冷而无有定形的流水,瞳仁之中流淌着孤冷的金色。他提着“毕月乌”的手一点点使力,整个人随之绷紧,严阵以待。 笛声平静而悠扬,不急不缓,娓娓而来,四方水浪也随之从容不迫,在虚空中滋生成海。那样舒缓的曲调间似藏着秋雨与浪潮,有人自雨中踏浪而来,眉目温润,长发披散,青衣洗去多余的纹饰,只以流水妆点,织出一片脉脉风雅。 然而这样清风朗月的身影落在周雍眼中却如临大敌,他自己已是非人的存在,可看着那一袭青衣翻飞却仿佛目睹了某种罕见的怪物。 诚然,那就是齐云天无误,可是这个人自水中走出的瞬间,带出的却是足以睥睨一切的古老威严。 “还是这样比较习惯。”青衣修士微微笑着,放下抵在唇边的青花白玉笛,他浑身不见半点伤痕,毫无方才走投无路的狼狈,唯有额心还留着一道血痕,像是朱砂点红,“久不用梭法与雷法,确实生疏了不少。” “你真是疯了。”周雍的神色极度变幻,终见几分狠意。 齐云天以秋水笛轻敲着掌心,他的身后万水来朝:“是你大意了,以为绝了一切水汽灵机就可以封住北冥真水。” 他安然一笑,眉梢眼角俱是碧波清水洗涤过的斯文端方。战局在此猝不及防地扭转,万千星辰在这澎湃浩荡的水相前亦要黯淡。 “纵使你再如何精专水法,凭着‘人’的极限,也绝不可能做到以血生水。”周雍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除非你……” 齐云天垂眉敛目,笑意恬静,眉心的红痕隐隐发亮:“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是我不能做的呢?” “不可能,当世绝不可能有谁拥有这种力量。”周雍毫不客气地反驳,目光尖锐,“就算你的师祖秦掌门,也不可能借这等伟力于你!” 最好看的小说尽在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你也说了,‘当世’并不存在这样的人。”齐云天轻声纠正。 “真是疯了。”听得他亲口承认,周雍冷声重复了一遍,“你可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样做的下场。” “我还以为周雍兄能明白,”齐云天抬起手,注视着掌心反复变化无定的一滴水,“从前的胜负皆可不论,但你今日既奉灵崖上人之命前来,我便断不能输。我若输了,便意味着溟沧输了,所以……” 他收紧手指,指缝间却如有泉涌,水流潺潺而出,在他身边化作成群结队的罔象。 “我可以为这一战,支付任何代价。” 周雍冷笑出声:“别傻了,你以为你是谁?别说你还没有当上溟沧掌门,就算来日你真的坐到了那个位置上,你也不过是一介肉体凡胎的俗人,别把自己想得那么伟大!” 齐云天低头抚摸着那些自水中苏醒的异兽,既无得意也不见猖狂,目光渊深而幽凉:“我幼时入得溟沧,一转眼竟也过去了千年,我此生的荣辱早已同山门绑在一处。其实我与你,原也没什么不同。” 他轻轻击掌:“重新开始吧,希望周雍兄的手段不要教人失望才好。” 周雍久久无言地望着他,最后再开口时声音冷涩:“齐云天,你有没有想过?你可以轻而易举说舍弃就舍弃的东西,或许往往是其他人最求而不得的。” 齐云天笑了笑,不置一词,再一次横笛至唇边,吹出统御万水的音节。 周雍闭了闭眼,最后轻叹一声,眼底浮起一丝讥诮:“看起来当真是无所畏惧……不过,若是你当真有十足的把握,又怎么会执意要遣开张衍?你也有放不下的东西啊。”他缓缓退后,立足在一方浮岩上,将“毕月乌”换了只手提着,跪下身去,将腾出的右手按在粗粝的石面上:“既然你执意要负隅顽抗,那就陪你多玩玩吧。” 他不去理会那些迎面扑来的罔兽,阖上双目,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吐出一缕悠长青烟,身后又一颗命星随之灭去。 虚空之中忽然响起了闷雷一般的轰隆声,那是无数游移四方的白石在接连不断汇聚到一处。它们如同支离破碎的骨骼在不断拼凑重组,一次又一次地挪移,转动,磋磨,最后渐渐组成了躯干与四肢。 青烟幽幽落入这具白石垒砌的躯壳,刹那间生出刺目的艳光。那些漆黑乌青的罔象携卷着大浪咆哮而来,却被那光芒照得顿时枯槁,转瞬湮灭。 长发覆面,身躯如猱的异兽自光芒中踱步而出,它有着美人散发般的头颅,臂爪却介于猿与虎之间,蛇一般的长尾白骨嶙峋,挥舞出刀锋霍霍的声响。 周雍斜坐于异兽的背上,一手提着赤金长矛,一手擒着它后颈的毛发,冷傲地与那片真水法相的主人对峙。异兽发出凄厉的嘶鸣,将那些浩荡水势隔绝在外——那并不是简单的隔绝,而是对水的抹杀,它所在的领域里,水是不被允许出现的东西。 “旱魃为虐,如惔如焚。”齐云天停下笛音,毫不意外地看着那只匍匐于周雍身下的异兽,“难怪你能造出这样一片无水之地,原来是靠着这只鬼女魃。” “还要多亏了曜汉祖师福泽庇佑,给后生晚辈留下了这么一只好东西。”周雍仿佛很是爱惜地梳理着鬼女魃的毛发,“虽说要驯服它费了我不少心思,不过一想到是给齐老弟你准备的大礼,又觉得实在是值了。” 齐云天端详着那鬼女魃,不过付之一笑:“听闻昔年三大派祖师自天外而来,立派之时各据一方,鸿翮祖师一剑断开东华与中柱二洲,将一座奇峰从中劈做两段,方成少清山门‘贯阳大岳墩’;而贵派的曜汉祖师,正是以一只自西洲擒来的鬼女魃令南海水势一空,这才落定‘摩赤玉崖’。” “难为你一个溟沧大弟子倒对我玉霄派的旧事如数家珍。”周雍随手活动了一下筋骨,“如今你我倚仗的皆非各自之力,倒也公平。” 齐云天把玩着秋水笛,目光在周雍与异兽之间逡巡了一个来回,最后索性一振衣袖,招来无数浪涌。 “如此正好。” 漫天水势淹没了他的身形,刹那间龙吟声长啸而起,沧海横流。 六百零四 黑暗之中,流淌于四周的仿佛并不是水,而是潺潺的光阴。意识至此下沉,就要沉到无尽的深渊里去,深渊的更深处什么在向他张开怀抱。 年少的时候,听从师长的指点研习水法,曾经无数次这样放空自我沉溺在深水里,却从未像如今这样与水浑然一体。他无需多思多想,更不必又后顾之忧,只要静静睡去就好,唯有当“自己”死去,水才能彻底“活”过来。 每一寸骨骼都像是被水渗透,识海里最后一些零碎的画面也至此褪色消散,只留下空茫一片。 力量从天而降,与他相拥,那样凶猛,那样阴冷。 ——“这本是好事,可惜偏偏多了一个你。若那张衍不肯与窈儿喜结连理,思来想去,也不想便宜了旁人,那便教他死了吧。也好让秦墨白的门人也尝尝,尝尝这等有口难言的苦楚与煎熬。” ——“齐云天啊齐云天,这就是你机关算尽的报应。几百年前,教你侥幸捡回一条性命,不过如今,你还是败在了我的手上。” ——“那杯酒……呵,好!好啊!就算没能毁了你……但毁了你心尖上的徒弟,也是划算!齐云天,你坏我道行,于是自己门下也道途尽毁!这就是你的报应!” ——“齐真人何必把姿态摆得如此清高?您在溟沧翻云覆雨多年,难道不曾利用过人心吗?说到底,我们都是同类,论起阴谋诡计,谁也不比谁高贵。” 旧日的对手又回来找他了,带着满是血色的往事,和数不清的刀光剑影。齐云天却放任自己往深处沉去,黑暗中响起古老而漫长的叹息。 周雍看不清那片澎湃的沧浪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那些被齐云天唤来的无名真水一瞬间被赋予了无与伦比的力量,像是有什么穷凶极恶之物在狂浪中苏醒,怒吼着扑咬而来。 他用力一拎鬼女魃的后颈,提着它连连后撤,身后那些浪潮发疯似地追赶着他。 “当真是洪水猛兽啊。”周雍猛地转身,手臂一挥,“毕月乌”凌空扫开一片弯月般的寒光,却也挡不住那些浪潮。身下的鬼女魃发出刺耳的嘶吼,吼声将扑涌在最前方的大浪震开,隔绝出一道球形壁障。 周雍的目光渐渐沉肃下来。从齐云天以血生水开始,局面就已经开始脱离他的掌控。一股浩然威力笼罩了他苦心炼化的“太初之地”,本该不被允许存在于此世的“水”不断泛滥,那力量早已超出了洞天真人应有的极限。 哪怕他乃是《太初见气玄说》所化的非人之物,此刻也不敢轻易接触那水浪。 “放着好好的人不做,非要把自己变成这个鬼样子!”周雍骂骂咧咧地驾着鬼女魃寻找新的落脚点,水浪在不断蚕食着他的领域,不给他丝毫回防的余地。 他早该想到的,齐云天从来都是个亡命之徒。这个人所有的温文尔雅,端方有度全是假象,那副沉稳从容的皮囊下,分明装着一只磨牙吮血的兽。这只兽一直被重重枷锁百般束缚着,被迫收敛爪牙,拒饮鲜血,于牢笼中长久沉睡,然而它毕竟饿了太久,一朝醒来,将是变本加厉的凶狠与残暴。 这个人过去为了溟沧的全部隐忍,都会成为今日一战的孤注一掷。 鬼女魃在一座大殿横脊上稳稳落下,仰头咆哮,隔出一片空旷的天地。周雍看着那如游龙般肆意而来的大水,不过斟酌片刻便有了决断。 他抬手探入身后璀璨的星云,自又一颗命星中生生拽出一把金粉似的星砂。那星砂看起来数量极少,不过一手可握,偏偏光华奇异,竟从指缝间接二连三漏出道道金芒。他眼见着水浪咄咄相逼而来,冷笑出声,大袖一扫,将那把星砂尽数洒出。 无边黑暗似被一只金光烈烈的利爪撕开,撕出一片星河云汉,光耀大千。 那星河自极远处横贯而来,所向披靡,撞上仡仡魔相竟不见受阻,反是生生斩下魔相一角一爪,又继续漫向远方。 张衍掸袖震去手臂上的鲜血,看着那横亘在自己与周幼楚面前的星河,神色愈发冷沉。他修得《明道参神契》多年,还是第一次被外物伤及魔相。那星河煞是厉害,纵使魔相之躯再如何强横,只要沾染上其间一点,便有丝丝缕缕的金光演化开来,开始吞噬道体的法力与气机。 “神霄万曜含离星砂……”女人同样望着这片流淌着星辰的华光,似有所思,“他会使得此物,看来当真是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张衍拢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女人轻轻地笑了,澹澹星光映得她瞳仁愈发明亮,本该生动的表情在她脸上却生出魑魅魍魉般的诡异:“这含离星砂乃是祖师所传,沾之一点便可入体,再无驱逐可能。” 张衍却毫无退让之意,反而驱遣魔相继续上前。星光不断吞噬着魔相,魔相又拥簇着魔气再生,那些近乎凌迟的感觉加身,反而激出他一腔狠厉血性,无论如何也要破去周幼楚的阻拦。 附:每天更新最新最全的小说: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脑海里似有无数个声音在歇斯底里地吼叫,震得他耳膜刺痛,而他只想去到齐云天身边。 某种前所未有的不安燃烧成火,烈焰中那个青色身影只留给他一个模棱两可的轮廓。 清鸿玄剑眨眼间分化万千,如繁花肆无忌惮地盛放。剑光浇出一片雪亮残影,眼前星辰汇聚如潮,他的剑意也随之如潮,所向披靡,无往不胜。 张衍擒拿着盖世剑光,狠狠钉入那条拦住他去路的星河,像是要刺穿妖魔的头颅。 星光高高溅起,化作金雨缤纷而落,巨大的魔相在金雨中分崩离析,而张衍已借着星河一瞬间的乍分又合纵身而渡,将女人的头颅一剑斩下。魔相最后仅存的一只巨掌擒拿住那无头身躯,死死摁入含离星砂中,与之一并冰消雪融般化去。 张衍跌落在附近一块白石上,虽极力稳住身形,脚下却还是在所难免踉跄一步。他顾不得魔相受损后对道体的负荷,正要御起剑遁回返去寻齐云天,忽有一物自他残破的袖袍间落出,险些跌入的无边黑暗里。 他及时捞住,入手却觉有异,摊开掌心一看,竟是一枚水光通透的青玉印章。 正是上极殿副殿主的法印。 “你输了。” 一声女人的呢喃在他耳边响起,张衍本能回身,却只见雪白的长发交织成网,铺盖四方。 一颗美丽的头颅高悬,金瞳灿亮。 六百零五 剑光利落而过,毫不留情地将那颗头颅从中劈开,却没有半点血花溅出,残骸自高处跌落,如同枯萎落地的果实。 然而下一刻,便有更多“果实”接二连三地从白发的末梢生长出来,它们都有着同一张面孔,或微笑,或叹息,嘴唇被鲜血画出微弯的弧度,眸光流金。张衍死死地握住手中那枚法印,咬紧的齿关间依稀有血气弥散。 这个名为“周幼楚”的死物意外的难缠,她的身上没有丝毫“活”的气息,于是也无法被杀死。她与自己过去对上的所有对手都不同,她没有胜负之心,没有生死之念,她的存在只是为了容纳某种诡异而疯狂的力量。一双双金瞳围出一片森冷而扭曲的牢笼,将他困顿其中。 “我看见了。”那些头颅同时开口,声音荡开飘渺的回音,像是锁链一般纠缠着他,“我看见你的噩梦了。” 清鸿玄剑铮然而起,剑光横扫,斩开那些聒噪的头颅,然而新的声音随即又附在他的耳边响了起来:“你在害怕。” 张衍忽然意识到这个声音是从近在咫尺的位置传来,扭转过头,从一双妖冶的金瞳中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女人的头颅似从他肩上长出来一般,几乎要与他颈项相交,她瞳仁在逐渐化开,最后整个眼眶中俱是熔岩般的金色,那金色最后似乎连整个眼眶都盛不下了,顺着眼角流淌滑落,留下一道描金般的痕迹。 “看啊,你输了。”女人轻轻地诉说,仿佛深情款款,“在天意面前,人人都是手下败将。” 张衍用力扣住她的颧骨两侧,将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一把捏碎,可四面悬挂的头颅还在继续以平静的话语激怒着他:“你手中握着的,就是你的弱点吧。你为之惊慌,你怕你会失去什么应有之物。” “凭你也配妄谈人心?”张衍眼中殊无笑意,震荡开全部法力,紫霄神雷向着四面八方轰然爆发。雷电顺着苍苍白发蔓延开来,带着雷霆之怒的暴虐,将那些头颅一概炸得粉碎,“把嘴闭上。” 魔相被含离星砂消融后带来的疼痛还在继续,这片无气之地源源不断抽取着他的法力,更隔绝了他避入洞天之中休养生息的可能,让他根本无从回复法力。可他现在全然没有心思去考虑自己的退路,他死死拿捏着那块上极殿副殿主的玉印,只觉得脑海里有千百个声音在此起彼伏,说着模糊不清的话,就像是一千口洪钟次第敲响。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不是现在,也不是刚才,而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岁月都要褪色模糊的时候,他铸下大错,无法挽回。 那枚青玉法印在他手中就像是一块滚烫的烙铁,让他几乎要握不住,又偏偏不能松手。他不能松手,怎么能松手呢?一松手,他就要彻底失去那个人了! ——“为兄不日就将远行,山门一切,便要有劳渡真殿主了。” ——“今时今日,你之修为胆识俱在我之上,乃是能力挽狂澜之人,大劫当前,更可保山门于危乱之间,理应由我退位让贤。” ——“那法印背后深意干系山门,不容有失,自然是在上极殿留用。” 错了,一切都错了,大错特错……自己根本不应该和齐云天兵分两路,那个人根本没有想过力有不逮时要以“踏步星罗”牵引他去到身边!那个人从一开始就只想推他一个人逃出生天,他早就将一切交付给了他,时刻准备一个人长长久久地远去。 在这个时候,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他被齐云天的平静与笃定骗了,因为太熟悉那个人的从容不迫,也因为曾经彼此伤害折磨后才醒悟出的信任毫无保留,于是他终于落入了齐云天真真正正的诡计中。 四周盘丝般的白发在雷电中燃烧成灰,却又自灰烬中死而复生,愈发妖娆地纠缠蔓延,窸窸窣窣攀附上张衍的脚踝与肩膀。女人的头颅又一次获得新生,容颜姣好,白发三千如愁。她以空茫得只余下金色的眼睛观望着这一切,仿佛思考着如何吞噬困在此间的猎物。 张衍按着疼得像是要裂开的额头,神色几乎有一瞬间的狰狞。 不应该是这样的,自己本应该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自己本应该轻而易举拿下所有对手进退从容,可是他却出了这样大的纰漏。 不,不仅如此…… ——“这不是你的过错,你只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自己究竟错过了些什么?究竟是什么一直在透过梦境百般暗示着他,却又在他追逐时消散? 九摄伏魔简自他眉心窍关中忽然跃出,仿佛感应到张衍此刻动摇波荡的心绪,近乎兴奋地跃跃欲试。鬼怪与妖魔在弹冠相庆,漆黑的魔气丝丝缕缕钻入他的眼耳口鼻。 杀尽这一切,去到那个人身边。这样的念头在熊熊燃烧。 视线就要被血色蒙蔽的瞬间,一道明耀的水光忽然蹿起,包围在张衍身侧。魔气与白发被那样纯粹的水光震慑逼退,不敢上前。诸天离合神水禁光在虚空中荡开,洗去四面八方的浑浊气息,洒下一片泠泠清辉。 ——“那就请渡真殿主答应我,将来无论身在何时,发生何事,都要守住本心,不嗔不动。” 张衍下意识按住心口,冥冥之中似有什么在警醒着他,扼住了险些失控的力量。《明道参神契》中一点残留的魔性,竟已悄然在他心头根种,一点心神激荡的空隙,都足以教它趁虚而入。 “大师兄……” 心里忽然就静了下来,那些雷鸣般的钟声也随之停了,大火被潮水安抚,唯有疼痛还在继续。张衍直起身,将手中的青玉法印贴身收好,而后握住九摄伏魔简,勒令它安分下来,再一次冷定而骄傲地与那双金色的眼睛对视。 “你的心里藏着魔物。”女人的双眼像是金色的镜子。 “那又如何?”张衍一甩袖袍,刹那间赤紫色的魔焰重新燃起,魁伟狰狞的魔相二度爆发,神水禁光盘踞在他的身侧,不让魔气有半点靠近的可能。他越是撑开魔相,越觉一颗心似被剧烈的痛楚揪着,其实再痛一些也无妨,他此刻只想赶回到那个人身边去,为此他可以忍受千刀万刃。 女人喟然长叹,结茧般的白发尽数活了过来,蜂拥而上。 六百零六 虚空之中星辰如海,一重接一重白石殿宇间,弥漫着如云气一般的星光。一道星河横绝黑暗,六颗耀目大星交相辉映,仿佛一座高不可攀的神龛。驾着异兽的锦衣青年高踞于这片星光之上,神凝气聚,与对手分庭抗礼。 他的对手是星河另一端的滔滔浪潮,大水吞噬着四面八方的光芒,不知疲倦地试图越过含离星砂设下的天堑,每一次潮起都有雷声在滚滚作响。真水巨浪虽然不曾完全突破星河的阻隔,却有无数水珠从中腾起,如同被打磨得圆润而幽暗的晶石。那些晶石高高地浮兀着,短暂凝定后忽地一瞬间向着周雍所在位置杀去。 一片星云如屏如障遮挡住那些重水的去路,却被轻而易举击溃。周雍啧了一声,驾着鬼女魃一路敏捷地躲闪,那些被重水撞上的白石转瞬粉碎,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徒手迎上,身上只会多出几百个血窟窿。 本文下载自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欢迎访问。 “真是难缠。”周雍拽着鬼女魃的毛发,勒令它在更高处的一截龙柱上停下。 尽管祭出了神霄万曜含离星砂,又再耗上一颗命星,然而于那等疯狂的水势而言也不过稍作阻隔。齐云天根本不是在以法力御水,而是完完全全将自己融入了这片黑海之中,再不知疲倦与疼痛,也再不会被言语与诡计撼动。 他手中这一把含离星砂乃是灵崖上人借昔年曜汉祖师所留之气炼化所得,虽则不多,但威能之大更胜同道手中之物不知几许,哪怕是洞天境界之上的凡蜕上真,一经沾染,也难逃身死道消。可齐云天偏偏能狠下心来,舍弃道体人身,献祭于水,靠着体内那不知何处得来的伟力强行与星砂相抗,反倒教他陷入一时的被动。 周雍冷眼观望着含离星砂与那真水的相接之处,但见星光与黑水相互蚕食,互不相让。只是星河在真水持续不断的攻势下已渐渐有了消散之势,又一波海潮涌来。“毕月乌”横扫出一片弯月般的痕迹,转瞬便被水浪吞噬。 他再一次被水浪包围。他可以杀死一切气势汹汹敌人,因为人总有弱点。可他又该如何杀死一片水呢?上善若水,天地之间,水乃生生不息之物,亦是完满无缺之物,以柔御坚,无孔不入。 鬼女魃仰直颈项,发出凄厉的吼叫,于一声又一声嘶鸣间撕开一线突围的缺口。周雍甫一突出重围,千百道水流立时纠缠而起,向着他逃离的轨迹穷追不舍。他大袖一甩,一支琉璃宝瓶飞出,小小的瓶口似有海饮之力,将那些滔滔大浪鲸吞入内。 然而那宝瓶转瞬便被真水撑得爆破,激流还在疯狂涌荡,搅出飓风似的漩涡。 周雍目光忽地一动,暗暗咬牙,手中的赤金长矛随之变幻,像是被无形之力融去重铸,化作一柄巨弓。弓身富丽魁伟,如同金翅鸟大张的羽翼,“危月燕”三字随之生长出来。 他勾动弓弦,在指尖割出一道口子,血珠随之渗出,化作一枝花纹古老的箭矢。 鬼女魃的利爪死死抓住就近一截巨石稳住身形,周雍侧身而坐,引箭张弓,稳稳瞄准水浪之下墨晕般的黑影。 ——海浪逼迫得太紧,反而被他窥出几分端倪。那种感觉很是微妙,仿佛是听到了大海深处的心跳,又仿佛是感觉到了来自深渊的注视。这片无边真水并非当真毫无破绽,齐云天的意识必还残留在水中。 掺着血色的金光自“危月燕”四周爆开,连带着将周雍的身形也彻底淹没其中,那一箭如同闪电激射而出。他修《天宇境同书》,御气之道不逊齐云天在水法上的造化,此刻调动全身法力造出的气劲足以破开一切阻隔。 箭矢即将钉入水浪的瞬间,时空凝定,某种无形之力死死扼住了这一箭,然而箭矢却执意要拼个不死不休,气劲在水面上搅出巨大的漩涡。 “啪”的一声脆响回荡开来,那样凶狠的一箭终是刚极而折,化作晶莹的粉尘散去。大浪反扑而来,周雍不慌不乱,继续凭空拉弓,以气为箭,断去水流的纠缠。 虽则一击未中,但那一箭已替他试探得分明——毫无疑问,一望无际的水域下,还藏着那个人发疯的神识。只是继续拖延,一味被动地躲避下去,待得齐云天彻底与水同化,便当真是无法对付了。 十颗命星已去其四,不过好在自己仍有与之一战的资本……鬼女魃起跃间穿过拍打而来的巨浪,周雍居高临下,低头审慎地打量着水下隐约的影像,心念急转。 弱点……齐云天的弱点能是什么?溟沧山门吗?不,当然不是。那只是他长久以来背负的责任,他可以为之生也可以为之死,但那还不足以成为让他生不如死的痛处,他可以为山门交付性命,却不会为山门交付出一颗心。 周雍忽地嗤笑出声,扬手间一方玉帖出现在他的掌中。 “瞧上谁不好,偏偏瞧上的是一星三曜之术的猎物。”他轻轻一叹,带了些是假还真的讽刺,划破手掌,用鲜血在玉帖上涂抹出妖异的符文,“有这鸳盟庚帖,那张衍再如何厉害,也是赢不了幼楚妹妹的。” 又一颗命星陡然大亮,一团光华渐渐起了变化,其间孕育之物矫矫不羁,无有定形。周雍吐出一缕精气将那光华包裹,那团光华得了一缕本命真元点化,登时金光一盛,一尾如鱼似龙的异兽破茧而出,背后双鳍舒展如翼,浑身的鳞片流转着细腻而冰冷的光泽。 周雍将玉帖喂入鱼龙口中,微微一笑:“去吧。” 鱼龙双瞳与周雍一般泛着金色,闻得此令,登时投身入下方的黑水浪潮,不见影踪——那太皞鱼龙为昔年西洲遗留的异种,千百年来以丹玉星砂饲之,秘术养炼,几乎已成不死之躯,自然不会轻易被这片水域吞噬。 周雍眸光冷沉,望着那水浪,神色复杂。又是一轮大浪汹涌,他驾起鬼女魃以箭开道,继续周旋。 六百零七 明明是沉溺在水里,偏偏又感觉像是行走在大火中,星辰陨落四野。 齐云天缓缓地行走在这片赤红的颜色间,长途跋涉,无有尽头。大火点燃了一段又一段支离破碎的画面,熊熊而燃,死去的灰烬仓促而飘渺地经过他的身边,泯灭最后一点痕迹。他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如释重负。 他看到了一个跪倒在地的男孩。男孩的面目很是陌生,且被火光模糊,面前是一幅密密麻麻写满名姓的族谱。男孩安静一拜,而后起身在龛前的香炉里点了一柱香,重新回到族谱前,将烧着的香头杵上其中某个名字。 男孩的神色很是淡然,于是齐云天也同样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看着他随着族谱一并灰飞烟灭。 真是惘然,好像有什么东西至此失去了,可他一点也想不起来。 齐云天继续往前走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行进在这样一片铺天盖地的大火里——面前出现了高高的台阶,于是他自然而然地拾级而上,一个男孩走在他的前面,同样看不清模样。 男孩来到一个中年道人面前,温顺地行礼,道人抬手抚过他的发顶,真容也被大火藏了起来。 齐云天忽地生出一点停下来将这个道人看清的念头,可脚步却违背了他的意愿。他与那个中年道人擦肩而过的瞬间,道人与男孩也一并葬身火海。 他就这么不知疲倦地走着,大火悄然蔓上他的衣袍,将他的袖口乃至手指化作飞灰,可是齐云天却没有半点察觉。 他只顾着向前看去,又一个男孩跟在两个青年身后,三个人仿佛说着什么,又仿佛什么也不曾说,唯独背影透着兴高采烈的意兴飞扬。男孩的脚步稍慢,渐渐落在了后面,于是一个青年回身牵了他的手,另一个青年顿住脚步静静地等着他们跟上。 他们走进大火深处,渐渐化作焦黑的骷髅,而后枯骨坍塌在火中,齐云天前行的脚步被踩得粉碎。 齐云天分不清那些男孩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他只觉得恍惚。再往前,男孩的影子变成了开始长大的少年,少年抱着一摞书简坐在案前,专注而麻木地誊抄着古籍,四周的书架那样高,囚笼似的将人困在方寸之间,大火随之蔓上,烧得整座书架轰然倒塌,埋葬了案前孜孜不倦的少年。 而后新的青年出现,跪倒在尸山血海间,他挣扎着起身的那一刻,火焰将他与那些尸骸一并吞噬殆尽。 每一个身影消散在火海中,身心都随之轻盈一分,于是脚步似乎也在变得虚浮,整个人开始失去“行走”的概念,更像是羁縻的游魂。齐云天却并不惊慌,也没有想过要从火海里逃离,他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渐渐地,也想不起来什么是“自己”。 大火烧到了他的身上,他却只感到了温暖。 “大师兄。” 一个突兀的声音忽然响起,大火之中,一切都被烧得模棱两可,这个声音却干脆利落,清晰可闻。 齐云天仍在向前行去,并不去追寻声音传来的方向,也并不觉得是在呼唤自己。一切都与他没有关系。 然而那个声音却紧紧地跟着他,试图拦住他的脚步:“大师兄,醒过来吧。” 那个声音究竟是在呼唤谁呢?是那些被埋葬在大火中的影子吗?真好啊,只是一段影子,也能被如此珍重,如此挂念。 可又为什么要说是醒来呢?难道有谁曾经睡去吗? 齐云天看着更远处烧起来的大火,浑浑噩噩。 “醒过来吧,”那个声音贴近了他,“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自己,是谁……那声音吐露的每一个字眼都让人难以理解,晦涩到让人不知所措。 “那么,还记得我是谁吗?”那个声音并不放弃,反而带着更加笃定的语气再次发问。 齐云天终于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去。 作者P.S 免费的阅读网站欢迎棒场:鲜网文站 网址:XIANWANGWEN.CC 像是有一扇巨门轰然洞开,那个瞬间光芒万丈。大门背后没有烈火也没有残骸,阳光明媚而又漫天雨落,英俊伟岸的青年玄袍翻飞。原来声音的主人是这副模样,哪怕他站在雨中,四面也绝不晦暗。 “大师兄。”青年又一次开口,向着他伸出了手。他们相隔不过几步,距离却又仿佛那样遥远。 齐云天有些茫然,不明白他的意思。这里的一切都安定到不可思议,青年伸出的手也不曾被烈火焚烧成灰烬。 “你是……”一个名字艰难地辗转在唇舌间。 “果然,你还是愿意记得的。”青年的瞳仁黑得像是深渊,阳光尽数泯灭在深渊里,“醒过来吧,别忘了自己。” 齐云天却微微摇头:“不,交换已经完成了。” 是的,一切都在逐渐被忘记,唯独这一件事情不可磨灭。这是一场交换,他要去到滔天火海的尽头,用舍弃一切的代价达成某个曾经的盟誓。他不能留在这里,哪怕青年向他伸出了手。 “还没有。”玄袍青年的目光专注而深沉,“你还没有舍弃一切,交换还没有达成。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那问句又一次被重复,齐云天忽然意识到空洞的胸膛里有什么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记得的,当然记得的……你是那个要来带我走出漫漫长梦的人。什么都在被忘记,我却还记得你。 “张……衍。” 周雍艰难地避开一道道奔流而来的水柱,身下的鬼女魃已在漫长的斡旋迂回中伤痕累累,行动也逐渐失去之前的敏捷。他抬手抹去脸颊上被刮出的血迹,招来四面八方的白石聊胜于无地镇压那发疯的水浪。 鬼女魃重重地撞在一座石楼上,七十二道水柱冲天而起,转瞬将至。周雍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口血沫,却不避不闪,目光灼灼地注视着这一切。 那嚣张汹涌的巨浪静止在捕获他的前一刻,随即,一直疯狂游走四方的真水暴动起来,水域之中出现了巨大的漩涡,其间仿佛有某种力量在痛苦挣扎。 六百零八 紫霄神雷绞断重重白发,苍白的灰烬四散如雪。大雪茫茫而落,雪中有白骨如花盛放生长,舒展成曼妙的躯干。 然而那躯干还未来得及彻底长成,就被燃烧着赤紫色魔焰的巨拳砸碎。巨大的魔相发出凶狠地怒吼,魔焰自七窍喷吐而出,化作数十丈长的巨刃,四只筋肉暴起的巨臂各擒一把,一剑接着一剑劈砍而下。 茧一般的囚牢连带着那颗笑容诡异的头颅都被彻底粉碎,再无有什么能限制住他的身形。张衍瞳仁间血色渐深,一举催动魔相,荡开翻天覆地的伟力,将一切拦住之物尽数化为齑粉。 他循着那含离星砂化出的星河赶去,心头某种诡异的感觉还在轰鸣作响,震出撕心裂肺的疼痛。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所倚仗的力量吗?” 虚空之中,那让人恨之入骨的女声竟然又一次不死不休地响起,时远时近,让人辨不清来处。 张衍霍然回头,魔焰铺展,戒备着四周的一切。没有人能在那样完完全全的摧毁后存活下来才对。 “你赶不过去的。”周幼楚的声音飘渺而来,“我才是与你缔结鸳盟之人。至于那个人,你与他并无缘分。” “什么缘分?”那样轻描淡写的话语如丝如线,紧紧勒住了胸膛里激烈跳动的脏器,张衍的目光落在那犹自光华璀璨的星河上,神色森冷。他感觉到了,那个妖异诡谲的女人还不曾死去,如跗骨之蛆一般死死跟着他。 星河中荡开浅浅的涟漪——那是某种熔岩般的东西在活过来,仿佛是从融化的黄金中沐浴而出——它的手臂与身躯像是被抽丝一般拉长,拖着耿耿星辰款款而来,妖魔与鬼怪都不足以形容这样诡异的存在。它看起来已没有了人的面貌,失去了一切人的特征,就像是双臂拖地,失去头颅的行尸走肉,全身流淌着金色的光泽。 那具躯体发出尖利而锋锐的鸣叫,于是无数斑驳的灰烬向它飞来,拥簇在头颅的位置,一点点修补贴合,重新化为一张满是裂纹却又美艳的脸。传说中颠倒众生的绝色就该是这样,哪怕支离破碎,也美得惊心动魄。 然而张衍却只从这份美中看出了狰狞之貌——她果真是不会死去的怪物。自己在这次漫长的消耗与斗战中会疲倦也会愤怒,而她却始终如一,保持着心平气和的姿态。这片地界源源不断抽取着他的法力,但这个女人,这个灵崖上人手中的傀儡,在一次次死而复生中却没有半点被消磨的迹象。 “你们没有缘分。”女人胭脂剥落的唇缓缓翕阖,吐露着令人嚼穿龈血的话语,“有的东西只能失去一次,失去了,便不会再得到了。” 她抬起滴淌着星光手臂,盈盈一握,绚烂的光芒在她指尖开绽。 张衍只觉一股强大的扭曲之力扼住了魔相手执巨刃的臂膀,似要将之生生折断在中途。他眼中血色如火,陡然烧开,一千二百八十道剑光盘旋如轮,一瞬间沿着那股力道传来的方向削砍过去。 而女人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迎接着所有剑光,被摧毁后又拼合如初,她的每一次新生都像是对张衍的嘲笑。 漩涡如同漆黑海域上睁开的一只眼,竭力想要闭合,偏偏又有什么恨不得至此夺眶而出。周雍死死抓着鬼女魃的毛发往上一提,示意它腾挪到漩涡的上方,本可断绝一切水源的异兽却似感觉到某种极大的威胁,挣扎着不敢上前。 “白喂你这许多吃食。”周雍恨铁不成钢地将它拍开,振袖起身,踏着一重重星云接近那疯狂搅动的漩涡。他眼睛眨也不眨,死死锁定着水中的每一丝变化,像是在寻找什么。 忽然间,一声雄浑的龙吟声自漩涡深处咆哮开来,周雍目光登时一变,足下一点,霍然起身。 又一颗命星落入他的掌中,金光簌簌剥落后,露出微小而漆黑的内里,像是一颗拇指大小的黑珍珠。周雍翻手间将它投入漩涡,黑水与那颗小小暗星接触到的下一刻,滚滚风雪凭空而起,整片汹涌的海域以漩涡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被瞬间冰封,一切有水之处都长出棱角分明的冰晶。 鬼女魃试图逃离这片风雪,却在逃跑的中途被冻结成冰,砸落在冰川上,碎成冰渣。 暗星爆发出的严寒冻住了肆无忌惮的水浪,将真水之力囚禁。然而厚实的冰面下,显然还有什么力量在试图摧毁这片冷硬的枷锁。 周雍一把拂去“危月燕”上的白霜,抬手一招,三颗命星齐出,盘桓于他的掌中,化作三道光束。他挽弓搭箭,将其中一道光华向着漩涡深处射出。 利箭钉入冰层,仿佛毒蛇的獠牙咬入猎物的身体。第一道光箭陷入大半就在中途气力耗尽,然而第二道光箭转瞬即至,誓要杀入冰层的更深处。巨大的裂口眨眼间蔓开百丈,溅起星星点点的碎冰。 冰川碎裂的声响刺耳可怖,周雍却心神凝定,死死注目于冰缝深处的暗色。 第三箭离弦飒沓而出,如流星飞坠,笔直而凶狠地杀入寒冰深处。 坚不可摧的寒冰彻底崩溃,若它还是“水”的面貌,必定无往不利,然而从它被封冻的那一刻开始,这股力量便已是可以被杀死的存在。利箭穿透了冰层的血肉,还要贯穿它的骨骼,只因万丈冰川之下还活着一颗不舍之心。 那是这片名为“齐云天”的水域唯一的弱点。 铺天盖地的坚冰开始分崩离析,被磅礴的气浪携卷为张狂的风雪。一个清瘦的身影自风雪中跌落而出,一道锋利的光华死死追随着他,钉入他的胸膛后余势不歇,将他死死钉在一座残缺的白石浮台上。 一直紧咬着他手腕的太皞鱼龙终于松口,振开双翼飞向在浮台另一侧徐徐落定的锦衣青年,安稳地停栖到它的肩头。 周雍抖落冻结成冰的手臂,任凭它们碎裂剥落,不过一息之间,他又长出了完整的臂膀。他活动了一下新生的手指,将浮兀与半空的两枚玉戒带回手上,沉默片刻后终是向着不远处的失败者走去。 齐云天长发披散,被利箭牢牢钉死在地,整个人无法动弹地躺倒在血泊里。他的指尖与发梢犹自有些透明,仿佛随时会化作泡沫散去。 六百零九 “被骗了啊,齐老弟。”周雍一步一步缓慢来到齐云天面前,他身上的大半躯干都随着刚才那场极寒的风雪冻结,每一次迈步,便有冰渣簌簌而落。但他其实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毫发无伤,崭新的皮肉取代被冻死的身体,锦衣华服衣纹煊赫,他依旧是风流倜傥的玉霄派大弟子。 齐云天终于艰难地睁开眼,他的眼瞳有一瞬间失明般的空茫,随着周雍的走近,才渐渐凝聚出一点光。 作者有话要说: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鲜网文站 XIANWANGWEN.CC 周雍在他身边席地而坐,偏头对上那几近涣散的目光:“别看了,只是鸳盟庚帖上的一缕气而已,他没有来。” 齐云天张了张口,却只呕出一口乌血,偏过头吃力地咳嗽起来,最后精疲力竭地重新阖上双眼。 “原以为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没想到反而比从前更任性。”周雍撑着膝盖,望着激战之后空旷无垠的虚空,叹了口气。这个时候他们忽然又像是许多年的老朋友了,一方即将死去,于是故人跋涉千里前来送葬,“你差点就回不来了,你知道吗?” 齐云天静静地躺着,仿佛睡去,没有理会他的问句。 周雍也不曾看他——那枝钉死齐云天的箭矢能清楚的将这具身体的一切状况反馈给他,那颗被贯穿的心脏早已衰弱到不可挽回,与其说是还在跳动,不如说只是在轻轻发颤——他懒懒地坐着,仿佛也被相同的疲倦压垮了肩膀:“做人有什么不好?偏偏想着要把自己变成一个怪物。” 最后一场风雪四下飘零,周围寂静无声,仅存的白石浮台了无生机地虚悬着,好似坟茔。太昊鱼龙恹恹地趴在周雍肩头,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原本坚不可摧的鳞片簌簌剥落,露出嫩红脆弱的血肉。 “你是在……说你自己吗?”良久,齐云天终于声音沙哑地开口。他再次睁开眼,眸色依旧黯淡,目光投往遥不可及之地。 “是啊,我是个怪物,假装得再怎么好,我也做不了人。”周雍耸了耸肩,“而你却身在福中不知福。” 齐云天嘴角牵出一点弧度,发出一声轻嗤的鼻音。 周雍终于转过头:“想笑就笑吧,你的时间不多了。”他观察着那张血痕交错的脸,“你知道自己的下场吗?” 齐云天的目光始终空空的:“这么死去,或者……留在水里。” “如果不是还记挂着那个张衍,你大概真的就彻底留在水里了。”周雍看了眼他手腕上被太皞鱼龙咬出的血印,扶着额头叹气,“要揪你出来真是不容易,你就那么想死吗?” “正好能如你所愿。”齐云天开口的声音很轻,显然已无更多发话的力气,“……你赢了,你该高兴才是。” “是啊,我该高兴。”周雍顺着他的话表示认同,目光却久久地停留在他的身上,“可你就要死了,我的朋友不多的。” 齐云天稍稍转过头,似看着他,又似根本看不清他:“最后让我像个人一样死去……需要我向你道谢吗?” 周雍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却惊不起齐云天眼中半点多余的波澜,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听你道谢总觉得不安好心,还是算了吧。”他看着齐云天固执得不肯闭上的眼睛,一语点破他最后的心思,“别等了,那个张衍过不来的。他和幼楚妹妹有鸳盟在,再如何厉害,也是赢不了的。你要是还有什么话,我可以替你带给他。” 齐云天呼吸微微一窒,漆黑的瞳仁中颜色愈渐浑浊。他没有血色的唇艰难地翕阖着,吐露出几个气音。 周雍辨认着他的唇语与几个不明显的字眼,眉头稍微皱起:“把箭拔出来,你会死得更快。你已经不剩多少血可以流了……你这具身体早就被某种力量侵蚀朽坏,能坚持到现在,才真是不可思议。” 齐云天挣扎着动了动手指,却终究连抬手的力气也无。 “好吧好吧,权当由我亲手送你上路。”周雍嘟囔了一句,俯下身一手按住他的伤口,一手握住那道太过明亮的光华,“你为什么会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就算没有这一战,你也迟早会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光箭被利落地拔出,溅开一片污浊的血色。箭矢化作荧荧星辰还未彻底散去,齐云天眼中忽地亮起凌厉疯狂的光。 苍白细长的手指间,秋水笛瞬息间化作寒光一击刺来,光阴乍停。 雪亮的剑光凌空画弧,削下女人的半截手臂,然而澹澹星芒便如雾气般从断肢中涌出,四下而散,再一次拦住去路。 张衍御使着清鸿玄剑,毫无停顿,身后魔相狰狞咆哮,震开对面的一切手段。 女人再生出新的臂膀,行云流水地指点着星辰与他继续纠缠。她的身形在魔相面前渺小得可谓微不可及,偏偏又轻快到几近翩然。她吟咏着古老的语言,招来漫天星河流淌,自己也仿佛要变成璀璨群星中的一颗。 无数道剑光盘旋而舞,将星辰斩落,女人却始终安之若素,任凭剑光在她脸上留下交错的伤痕。 “咦?”她刚要微笑,忽然间却发出了一声疑惑的音节。女人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只沾到一手金色的血。 张衍注视着那张支离破碎的脸,也是一震。胸膛中的脏器剧烈地收缩,似有熊熊烈焰燎原烧开,某种本就该属于他的力量挣脱枷锁。 下一刻,魔相轰然暴起,眨眼间拔高数十丈。张衍腾步起身,又是一剑劈砍而下。女人仰起头,任凭他逼近,扬起手臂的同时铺开一片金色的符文。剑光陷入那符文之中如入泥泞之地,张衍厉喝一声,身后魔相立时将这片阻隔一举撕开。 女人流淌着金色血液的脸还凝固在一个曼妙的表情上,脖颈却已被张衍一把擒住,用力折断。她睁大的眼眸空洞到一无所有,像是被抽去生命的茧。 千百道剑光如雨洒落,一道道尽数钉入那具身体,将它打入还未彻底散去的含离星砂之中,消融至无形。 浮台之上,两个年轻人还保持着野兽厮杀般的姿态僵持着,光华黯淡,烟尘散去,周雍身后最后一颗命星也随之熄灭。 周雍用力收回自己洞穿齐云天胸膛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未曾彻底消弭的星火,一瞬的悸然惊恸之后,目光逐渐变得漠然而倦怠:“值得吗?” 被问到的青年不曾答话,他失去了最后的支撑,重重跌倒在血泊中,手中的青花白玉笛寸寸碎去,如斑驳月色,一地皎然。 与他一并死去的,是那只早已没有展翅之力的太皞鱼龙。它猝不及防地被秋水笛开膛破肚,藏在它身体里的鸳盟庚帖也断做两瓣,簌簌成灰。 六百一十 含离星砂荡开的星河在缓缓散去,那样灿烂的星光一点点斑驳褪色,伴随着魔相一起熄灭,抖落余灰。 张衍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偌大的空虚与无所适从包围了他,成为了他新的敌人。那个无论如何斩杀都会死而复生的女人猝不及防地败落,仓促到教人找不到击杀的实感。她真的死去了吗?还是化作更为妖异的鬼魅在伺机蛰伏? 然而这些念头也只不过转了一瞬,此刻一切阻碍尽去,他毫不犹豫御起剑遁折返,将法力悉数荡开,一息之间便已腾挪百里之地。 耳边依稀鼓荡着风声,还有某种尖利刺耳的笑声在刮痛耳膜,那感觉太阴冷也太疯狂,是他最痛恨的诡异。 神水禁光紧紧地跟随着他,似乎不安于他此刻焦灼的心态,不断降下冰凉的灵机提醒他需得静心凝神。然而张衍全然没有心思在意这些,他只隐隐约约生出一种随时都会怒不可遏的错觉。尽管魔相灭去,但他心头的大火还在烈烈不休的烧着,烧得整颗心备受煎熬,烧得整个人生不如死。 他死死地握着那枚上极殿副殿主才有的青玉法印,印章分明的棱角陷入掌心。那根本不是梦,而是齐云天的谎言,当年的自己明明因为那个人的只言片语都会心生疑忌,如今却偏偏相信了最不该听从的骗局。 法力明明被虚耗了大半,张衍却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停下。他须得尽快与齐云天会合,只要拿下周雍,便能破开僵局,在人劫之前先赢玉霄一着。待得了结此间之事,他还得向齐云天问个明白…… 这么蹉跎辗转着,当真过去了许多年。他从前也觉得光阴飞逝,与齐云天的日子来去匆匆,过得仓促而又不真切,却不似现在这么虚无而遥远,仿佛无论如何也抓不住。 四野之中又开始出现浮兀游移的白石,那些零落残破的殿宇就像是荒废的孤岛,又像是倒塌的墓碑。张衍忽然意识到这里像极了一片墓地,它的存在就是为了埋葬什么人。 他不顾那些多余的阻碍,加快剑遁的速度。四面八方真是安静,没有一点多余的气机,他听不见紫霄神雷的响动,也感觉不到北冥真水的波澜,齐云天与周雍的战局已经拉长到更远的地方去了吗? 张衍一把擒住身侧盘绕的神水禁光,企图感知到齐云天的气机,忽然间却听到了低沉的埙声。那是一支缓慢而单薄的曲子,透着隐哀。 他御剑寻去,最高处一座白石浮台上,有人坐在浮台残缺的边缘,手持玉埙,吹着挽歌。 是周雍。 玉霄派大弟子安静而疲倦地坐在那里,明知张衍来了却也不曾中断吹奏,溅上他衣衫的血已经干透,乌红到透黑,胸前像是绣着枯萎了的花。 他的左手拇指上那枚白玉扳指仍在,右手小指的红玉戒指却不知去了何处。 张衍在附近的一座断桥上落定,手执雪亮的剑光步步走近。周雍却始终无动于衷,只管专心致志地吹奏最后一段曲调,投入至极。那张脸看似与周幼楚一般无二,却又完全不同——那个女人空有绝世美貌,却不懂何为明眸善睐,周雍则言谈举止都透着丰沛生动的情绪。他此刻的哀伤不似作伪,当真是感极而悲。 最后一个尾音如花零落,在虚空之中余韵不绝,那玉埙也随着一曲终了而碎去。 “玉霄派有个规矩,非是周吴两姓出生的弟子,如不能在八百岁前洞天,便不可再继续留山修行,必得勒令转生。”周雍垂下手,抬头看向对面的张衍,“我也算沾了周氏嫡出这一重身份的光,才能挨到与齐老弟同日洞天的时候。” “大师兄呢?”张衍并不理会他那些慢条斯理的感慨,径直开门见山。 周雍偏头看着他毫无表情的脸:“齐老弟洞天之时恰逢八百岁整寿,一晃眼四百余载过去,今日败亡在我手上,总归也不算辱没了他溟沧大弟子的身份。” 张衍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指尖剑光发疯似地分化绽放。 周雍的目光在那片化剑上一晃而过:“张真人好剑术,只是这化剑一途比之清辰兄,到底差得太远。” 他话音未落,成百上千的剑光已是杀来,然而那样不死不休的气势却断绝于中途,在临到周雍面前时生生顿住。 周雍从背后拎出一个青衣萧瑟的身影,代替自己挡在那片剑光面前,得见张衍那一瞬间紧缩的瞳仁后轻笑出声:“你不是在找他吗?”他抓住那个身影的衣襟,将整个人好整以暇地拎在手中,向着张衍晃了晃,“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也看在你与幼楚妹妹夫妻一场的份上,我特地留了个全尸。” 齐云天长发垂散,脸上身上沾满污血,胸前带着被贯穿的伤口。残缺的衣袖下,那只右手的五指上伤痕累累,仿佛曾徒手抓住过什么锋利至极的东西。他失去了往日的衣冠楚楚,却睡得比从前都要安静。 “你不知道他有多狡猾。”周雍拂开齐云天额前的碎发,以便张衍更好的看清这张死去的脸,“我以为他快死了,他却在死前还不忘奋力一击,毁了你与幼楚妹妹的鸳盟。他实在是很聪明,明明只剩一口气了,居然还能洞察关键所在。” “把他放下。”张衍冷声开口。 周雍倾身看着他:“我知道,你能回来这里,说明幼楚妹妹已经不在了。但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能杀死她?她是上人最得意的作品,而你,虽然是至法洞天得道,但受困于这片太初之地,你根本无气可取,反要被拖累己身。你原本杀不了她的,就算你跳出了上人的一星三曜之术,但鸳盟毕竟还在,你纵使有通天的手段,也奈何不了她。” 张衍的目光一寸寸地冻结,冷意之后是某种难以遏制的惊涛骇浪。 “其实你应该感谢我,”周雍毫无畏惧地望着他,“如果不是我,或许你连他最后一面也见不上。其实他大约也还想再看你一眼吧,只是嘴硬不肯说罢了,好像说出来就跟低头认输一样。”他漫不经心地继续叨念着。 “把他放下。”张衍重复了一遍,瞳仁中有某种张牙舞爪的血色在扩散。 周雍久久地端详着他,倏尔一笑,将手指骤然松开,任凭那袭青衣向着无边黑暗坠落。 张衍御剑追去,却只来得及触到那已经彻底冰凉的指尖。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拽住齐云天的身体拖往深处,将他们至此分别,教他无论如何也追逐不上。 周雍安静地坐在浮台边缘,看着那个义无反顾没入黑暗的身影,把玩着手上的白玉扳指,难得不见任何表情。 “追到了又有什么用呢?”他轻声叹息着,“你还是来晚了啊,张衍。” 锦衣华服的青年至此起身,看了眼空无一物的小指,仿佛那红玉戒指碎去的景象还历历在目。他的神色无比平静,仰起头时目光像是盛着明澄的水:“到此为止了。” 他正要将拇指上的白玉扳指摘下,那个瞬间,黑暗深处却传来恶鬼盛怒的嘶吼。 六百一十一 无边幽冥里忽然溅开大片的猩红,似有谁喷出一口接一口的血。待得周雍意识到那根本不是血的时候,烈火已如龙卷般冲天而起,烧开盛大耀目的光华。那火焰中藏着不可一世的魔物,吐息之间地动山摇。 三目五足的魔相挥舞着巨臂自大火中步步而出,每一处隆起的筋肉都被烧至开裂,而后再生出漆黑的骨骼,赤紫的魔焰缠绕其上,化作新的臂膀。六角峥嵘的头颅上,新生的十二只眼目硕大而圆睁,每一只赤红巨瞳之中演化着天地阴阳之变。它凶狠而失控地要屠杀一切,暴怒至极,无人能挡。 世间再无能与之媲美的魔物,它一切的凶丑之相都透着暴戾恣睢之美,那是绝对的力量与霸道,若是出现,必要咆哮世间。 浮台连带着四面八方的全部白石都瞬间融化——盘旋在那悍戾魔相四周的气流炽热到不可思议——周雍失去了一切立足的依凭,却依旧稳稳地悬于虚空中,与这片穷凶极恶之势分庭抗礼。 他抬头仰望着那还在不断拔高的魔相,颤抖的目光几经变换,终究难掩惊愕与怖惧。 “劫数啊……”他低声呢喃。 眨眼间星云又起,周雍自法相之中拖拽出一支华光灿烂的长鞭,那是一颗颗星辰被无形的法力串联在一处。他提鞭在手,利落地抽出一道道气劲,打散不断逼近的魔焰,向着魔气最为汹涌肆虐之处袭去。 魔相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它巨大到挪移都艰难,却誓要将一切都斩杀殆尽。周雍被那可怖的怒吼震退数十丈,索性星鞭一挥,缠绕上魔相一臂,将整个人随之带了过去。 他不断躲闪着那些利爪巨拳的挥击,然而魔相的举手投足都会刮出锋利的气流,不过几息之间,已是撞断了他数条肋骨又削去一臂。他只能稍加退让,寻觅一点空隙重生躯干,以免自己先支离破碎——他不似周幼楚那般与张衍有鸳盟相牵便可视一切攻势为无物,与齐云天一战更是消耗巨大,此刻若不多加斡旋,只怕他会瞬间失去对局势的掌控。 那森严魔相早已超出了周雍认知的一切道术功法,除却不祥与灾劫,他根本看不出任何根脚来历,世间怎么会有这等令人无从匹敌的伟力?早已超过了“人”所能达到的极限,就算是自己这样“非人”的存在,也要自惭形秽。 怎么会……这个张衍,怎么会…… 星鞭忽然被魔相的一只巨手牢牢擒住,周雍厉喝一声,手腕一震,星鞭陡然化作繁星点点四散开来,脱离了魔相的钳制。他堪堪躲过又一只巨爪,扬手间星鞭重聚,替他开出一条突袭之路。 这尊魔相极为巨大,却也输于巨大,在这“太初之地”,他是一切的主宰,再厉害的魔物诞生于此,也不过是徒困于囚笼。 疯了,真是疯了……这样的魔物,岂能容它继续存留于世?周雍手握成拳,拇指间的白玉扳指磕得掌心发疼。 他终于看清了魔相的本尊,一时间胆寒到噤声。 魔相深处,魔气翻涌如潮。眉梢与长发皆赤的玄袍青年一手吞吐着乌黑的剑光,一手揽抱着不会醒来的爱人。他眉头紧皱,似愤怒痛苦到了极致,赫然睁眼的瞬间,血红的双目迸出暴虐的光。 古老的魔物失去了最后的枷锁,从此就要毁天灭地。 周雍心头一震,只觉得某种危险至极的气息从天而降,断去他的一切退路。魔相的巨臂挥舞着大剑接二连三劈砍而来,与此同时浑身魔气缭绕的玄袍青年提剑杀出。 “魔心深种,你这是自寻死路。”周雍咬紧牙关,双手结八卦指,在无路可退之际喝出一口纯粹的本命精元之气。 他虽将齐云天击溃,却到底还是被消磨去十颗命星,眼下临阵对敌,又是这等不知底细之物,更显捉襟见肘。但他毕竟乃是非人之身,远非一般修道人可比。 昔年灵崖上人钻研《太初见气玄说》中的“以气化神”之法,借天地间一缕造化之气与自身一滴精血将他炼出,他生来即已悟己明道,旁人需得苦求潜修多年方可寻觅之理,与他而言不过触手可及之物。哪怕此时此刻,他修行多年的命星耗尽,法力空虚,几乎无有神通能用,他自身亦是一门神通。 那一缕本命精元如云似雾,瞬间扩张出一片不容入侵的领域。 张衍被那片云遮雾障挡住脚步,魔相的大手百般擒拿着那团星云,却始终突破不得。周雍置身其中,看着对方狞恶扭曲的面目,终于冷笑出声:“到底不过是好勇斗狠之物……你有这般当世难敌的伟力,怎不见你在齐云天苦战难支时赶来?事到如今再来追悔莫及,不觉得自己无能吗?” 漆黑的剑光陡然凝定,周雍没有漏过这一点细微的动容,脸上笑意愈深,手中的星鞭一寸寸收拢,在衣袖的掩盖下化作一柄锋利怀剑,亦虚亦实,光华玄奥。 “你可知齐云天是如何输给我的?”周雍愈发频繁地提及那个名字,观察着那双红得几近滴血的眼睛,暗自寻找最合适的时机,“他舍身祭水,实在是棘手,连我一时间都奈何不了他。但我不过靠着你的一个影子,就轻而易举寻到了他的破绽。所以啊,真要怪起来,可不能怪我……害死齐云天的人,是你啊,张衍。” 玄袍青年的目光颤动了一瞬,周雍立时抓住他这一刻的空隙将怀剑陡然刺出。 星辰没入本该坚不可摧的力道身躯,而后放肆炸开,连带着摧毁了盘绕在张衍周身的脉脉光华。周雍都不曾想到这孤注一掷的一击竟会如此顺利,这本是不可能得手的一击,但想来被魔气侵蚀了神智的青年根本无法保持清醒时准确的判断。那样极致的力量,却败给了一颗狡猾的心。 张衍身上的赤色开始灭去,他失去了拥抱齐云天的力气,那袭青衣就此跌入黑暗。 然而周雍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齐云天已坠落向深处,而张衍的身体却在不断上升。千千万万的魔焰欢欣鼓舞地拥簇着他,将他捧至高处。魔相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巨臂收拢为一个化茧般的姿态,玄袍青年的身影转瞬被魔气彻底淹没,他最后的神情狰狞而猖獗。 六百一十二 瑰丽的星云几乎瞬间充斥了整片黑暗,化作无尽星空,光芒粼粼。周雍再一次撑开法相,毫无保留地宣泄法力,千万道清冽寒光如电亦如箭,一齐轰向面前那尊已渐渐凝固如磐石的庞然巨物。 难以抗衡的威压直教人心中惊惶,像是要迎来史无前例的灾劫……他绝不能让那里面的东西出世。 无穷法力悉数砸落在冷硬漆黑的巨石上,惊起一重重风雷烟尘。周雍撑开一柄天星白玉伞,被四方翻涌的气流稳稳托着,细碎的灰烬如雨落下,他的衣袍却没有沾染分毫。他听到了磐石裂开的声音,如释重负地等待着这巨物四分五裂。 “有他过去陪你,你也总算能走得安稳些。”周雍安然注视着那磐石上不断蔓延开来的裂缝,向着虚空无人之处轻声开口,“齐老弟,我也算对你仁至义尽了。” 他话音未落,一声惊天巨响突然爆开,磐石之上的道道裂痕之间迸出乌红的血光,像是其间有什么东西再也按捺不住,要就此喷薄而出。 周雍脸色陡然一变,瞳仁之中重新泛起星芒一样的金色,他试图以星鞭撕开那片血光,却为时已晚。从一开始他就错了,这尊魔相与他一样,俱是不可摧毁之物,甚至是……还要凌驾于他之上的存在。他与周幼楚终究只是被命运牵扯着的人偶,而它却是要向天地宣战的神魔。 那些红光渐渐化成了流淌而出的血,粘稠的赤色包裹着簌簌剥落的碎石不断落下,愈演愈烈。一只筋络暴起的漆黑利爪撕裂一切阻隔,率先破茧而出,生出道道骨刺,在周雍做出新的反应之前,整块庞大到世所罕见的巨石轰然粉碎,被魔气与血色包裹的身影踩踏着散乱的石块走出。 周雍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面目全非的黑影,自气机而言,毫无疑问那就是张衍,九州之间不会有人不识得那“先天玄象”的法相,但那片冥窈玄气却透着魔宗修士也不曾有的邪煞残暴。他的脸上渐渐覆盖上某种漆黑骨质,像是鳞片又像是面具,尖锐的骨刺还在不断滋生,双眼之中只见赤红色的火焰烧开。 他如获新生,与魔相分不清是谁吞噬了谁,之前那样魁伟而癫狂的魔相在眼下这个真正的怪物面前完全不值一提。他的身影介于人与妖魔之间,世间一切古奥玄奇的造化尽数在他的背后演化,万物生而又死,死而复生。 周雍眼睁睁看着那个怪物一步又一步前行到自己面前——并非是他忘记了逃走,而是某种凭临众生的威严无端罩来,将他牢牢压制——他忽然不敢确信眼前这个怪物究竟是不是张衍,但其实答案也无关紧要,无论它是或不是,如今都已经成为了足以灭世的魔物。 都该死。 他牙关咬得太紧,口中充斥着血气,这样一点多余的味道让他不至于被这股凶暴的威压彻底镇住,可他依旧无法不颤栗。是他毁掉了枷锁,放出磨牙吮血的恶鬼。恶鬼被夺去了最珍贵的东西,于是不惜屠尽一切。 张衍,或许是张衍,开口时发出的音节浑浊而低沉,周雍分辨不清那究竟是什么话语,但他从中听出杀意。 那不是什么口头上的威胁与叫嚣,而是真真正正地言出必行,它只是开口吐露出想要杀戮的字眼,就已经有说不清的漆黑剑光自魔焰中淬出,大刀阔斧而来。 周雍弃开手中试图抵御的白玉伞,扬手一挥,白玉扳指画出一道残月般的弧,将那些就要将他钉死的剑光从中斩断。他抓住这个空隙逃离,就要躲入虚空之中,在摸清张衍的底细之前,他不能再轻易出手。 然而雄浑狰狞的魔物并没有要追逐的意思,它又一次发出低吼,这一次声音更加分明,随之涌来的是远胜先前千百倍的震撼。 整片封死的无气之地突然开始崩溃,血色点燃黑暗,烧开肆无忌惮的大火。周雍愕然回头,只见四面八方的黑暗在不断剥落坍塌,露出人世间原本鲜活的颜色。他竭力想要拦阻,换来的却是魔物引颈盛怒的狂吼。 它浑身流淌着鲜血,原来那是恨极且悲极的泪,它本该永远沉睡,可它却失去了能让它安眠的锁。 所以失魂落魄,所以怒不可遏。 魔相不顾一切地暴起,眨眼间拔高百丈,咆哮声回荡于整片空间。这片摇摇欲坠的地界根本无力抵抗这样强横的伟力,那一刻,像是尘封已久的大门被彻底撞开,魔焰呼啸着高蹿,迎接现世之中狂风暴雨的洗礼。 九州风起云涌,雷霆震怒。所有洞天真人都在一瞬间感到了危及己身的阴阳变数,纷纷观望而来,只见玄气冲天,有人法相如魔。 ——“修此道者,天降劫数!” “劫数……劫数!”极天之上,补天阁掌门谭定仙跌跌撞撞奔出静修的法坛,瞪大眼观望着东华洲冲天而起的魔气,与黑火深处峥嵘的魔物,目眦欲裂,“谁,到底是谁在搅乱天地之变?” 他凌空捻来一缕气机,还未来得及掐算,赤紫色的火焰已是伺机蹿起,就要烧上他的指尖。那是何等可怖的存在?仅仅是稍加推演,都要祸己己身。 天地灵机被那通天魔相搅弄到浑浊,自成江两岸始,连绵群山开始崩坍,险峰齐断,疯狂的地动甚至祸及其他洲陆,四海之上俱是大潮奔涌。 谭定仙被这等异像震得不敢开口,膝盖连连发颤。他险些就要跪倒在地的时候,一道耀目星光忽然自东华洲南地飞驰而来,在他面前化作一个面目模糊的身影。 谭定仙如蒙大赦,登时跪倒在地,甚至顾不得一派之尊的体面:“上人,求上人出手相助……魔物,魔物出世!此乃大劫数,大劫数!” 星光拥簇着的人影虚悬在他的面前,其间隐隐传来孤冷的嗓音:“入魔乱世者,乃溟沧派张衍。如此为祸世间之物当为人劫之始,必不能容。敲金钟以告九洲众真,于丕矢宫坛相聚,共同声讨溟沧派。” “张衍……是张衍!”谭定仙膝行两步,“可那张衍乃是溟沧派渡真殿主……” “如此魔物,溟沧派若要相护,那便是倒行逆施,先前种种布置皆要毁于一旦。人心尽失之下……”灵崖上人的身影缓慢消散,“合该天诛。” 六百一十三 溟沧派,祖师堂。 云海阴灰而暗沉地翻涌着,仿佛极远处的森森魔气也横冲直撞到了浮游天宫。孟真人长跪于殿外,自远处收回因惊悸而颤抖的目光,眉头紧锁,再一次向着殿内恳求:“恩师,让弟子去寻云天吧……云天他必是出事了!” 殿外天风海雨,殿内却来得愈发静了,片刻后,秦掌门的声音才稳稳响起:“至德,眼下局势复杂难明,牵一发而动全身,莫要关心则乱。” 孟真人深深闭上眼,低下头去:“可那是云天啊……” “渡真殿主此番变故,惊动九洲同道,瞒无可瞒。补天阁金钟已敲,想必诸派皆是坐不住了。”话语声由远及近,秦掌门怀抱拂尘,自殿中缓步而出,神色凝然,“若我所料不差,玉霄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对溟沧下手。” 孟真人连连摇头:“那等魔相,世所罕见,弟子仅是观望一二,都只觉恶念侵体,浊意秽身,像是某种阴邪功法所致。渡真殿主年纪轻轻,如何会,如何会沾染此物?何况张衍出此变故,云天与之一道,只怕难逃牵连……” “那魔相……此事未明之处太多,不可妄下定论。”秦掌门目光幽幽,一动不动望向远处,“溟沧派本不忌弟子修习别的功法,哪怕是旁门左道,亦有可取之处。人劫当前,张衍此厢于天下同道面前显露这等异像,终是犯了大忌。” “以张衍寻常之行事,若非身陷绝地,又岂会如此莽撞,不顾大局?云天又岂会不从旁制止?”孟真人眉头皱得更紧,语气稍显急促,“恩师,他二人俱是我溟沧苦心栽培的弟子,岂能如此折损在外?何况云天他还是……就让弟子去吧。”他本是道心圆融的洞天真人,极少有失态的时候,眼下却到底难掩心中焦灼。 秦掌门轻叹一声,将他搀起:“至德,非是为师在弃卒保车,而是你去也无用。” 孟真人面色微变:“您是说……” “不错。眼下人人皆知演化那魔相的源头乃是我溟沧派渡真殿主之气,但玉霄既要以此构陷污名攻讦溟沧,怎不见灵崖上人出手将其捉拿现行?非是他不愿,而是不能。”秦掌门行至殿外,道袍鼓风,身后一道星河无尽,“不仅他不能,如今九洲之中,已无人能插手那魔相异变。” 他波澜不惊的眼中映着那片风云涌动:“劫数……所谓劫数,不过唯心而已。不计代价,溟沧也得走活这一盘棋。” “玉霄不会善罢甘休,眼下溟沧无论如何动作,只怕都会授人以柄。” “我等自然不可妄动,一切,只看云天的了。”秦掌门摊开手掌,掌心一点青光明灭,“你且宽心,云天身上的‘清景暗地’之术尚在,性命无虞。只是他身处魔相根源之处,需得早作打算才是。” 孟真人原本心头稍宽,闻言却又忽地一惊:“张衍如此,云天断不会置之不理。可眼下……” “时间不多了,在诸派齐聚之前,必得破局。该保全些什么,又该如何保全,一切且看他会作何选择吧。”秦掌门阖上眼,“那孩子从来不会教我们失望。” 孟真人身形一震,张了张口,终是难置一词。 滂沱暴雨中,百里绵延的山峦被筋肉暴起的巨拳砸出凹陷,一道金光从中飞出,重新寻觅藏匿之处。 周雍喘着粗气,背靠一片断崖跌坐于突起的山石上,四方天地俱被魔气禁锁,自己处处受限,迟早会被那魔物找上——不过几息之间,竟是情势颠倒,自己反过来成了旁人囚笼中的猎物。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双手,除却左手带着白玉扳指的拇指,余下九指俱是无法复原的焦枯。他好不容易才寻觅到一个可以贴近那魔相的机会,却还是败退在重重魔焰之下。 “你这个样子,只怕不仅人人得而诛之,就连溟沧派也再容不得你了。”周雍啐出一口乌血,以袖拭过嘴角,眨眼间又遁出数里,堪堪避开了魔相劈裂山崖的一剑。 赢不了……从太初之地被彻底破去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这尊魔相,已非是自己所能抗衡之物。 周雍反复摸索着袖囊,最后掏出一轴画卷。画卷铺展开来,似镜面般与他相对,不过眨眼,便从中走出一副与他一般无二的皮囊。周雍吹渡一口本命精元过去,那皮囊顿时睁开眼目,舒展起筋骨,好似活物,与之兵分两路,分别躲往不同方向。 为今之计,唯有设法接近魔相,只要能到得十丈之内……周雍摩挲着那枚玉扳指,那一瞬的目光冰冷而狠绝。 就算不能赢,他也绝不会输。 四面山岳崩塌,飞瀑横走,早已是一片面目全非之景。借着傀儡暂且引开魔相的攻袭,周雍极小心地放低飞遁的身形,沿着滚滚浪潮搜寻最后的转机。终于,在一块兀立的礁石上,他找到了齐云天险些就要被浪涌冲走的尸身。 年轻的溟沧派大弟子显然已死去多时,他生前原本是主宰水的君王,眼下却只能任水埋葬。 周雍一把拎起那个青色身影,在他的额心打入一道符箓——为今之计,只能指望那张衍对齐云天还能存有几分顾念之心,自己但凡能稍微搅扰那魔相几分,便不愁没有近身之机。 但下一刻,他便一把将那具冷透了的尸身丢开,然而还是晚了,齐云天的身体已瞬间化作道道流水,交错着缠绕上他的手腕,将他擒住。周雍还未来得及回身,一柄雪亮的长剑已经横过他的颈侧。 那是一柄泛着水色光华的法剑,剑身上一抹青色流转,好似要就此活过来一般。剑身末端,“长天”二字隽逸张扬。 漫天风雨都为之休止了一瞬,周雍不曾回头,只觉得身后并不是站了一个人,而是临着一片海。 “不可能。”他哑声开口,低头看着那只握剑的手。 “没有什么不可能。”在他的身后,齐云天的声音淡淡响起,“因为交换……早已达成。” 六百一十四 周雍没有回头,他只感觉到一股不讲道理的力量轰然降下,那柄搭在他肩头的长剑如有千钧,就要压得他粉身碎骨。 更远的地方,缭绕着血色的魔相步步而来,巨爪轻而易举地捏碎了试图吸引它注意力的傀儡。这个目空一切的怪物四下逡巡,吐息间赤紫色的魔焰熊熊燃烧,它仿佛寻觅着血肉,又仿佛什么也不曾在意,只想着要摧毁所见的全部。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还能活着……但你现在也看见了,那个怪物,绝非你一己之力可以应付的。”周雍在一瞬间权衡出轻重,飞快地开口,对颈侧的长剑视若无睹,“就算我们之间还要分个胜负,也必须先料理了这个魔物才行。太初之地已破,如今张衍的魔相已被九洲同道看得真切,你已保不了他了。” “为什么要保他?”齐云天的反问冷定而淡漠,“修此道者,天降劫数。既是劫数,就应当一了百了。” 那话语炸开周雍心中一直埋藏着的忐忑,与此同时,魔相的巨拳向着他们的立足之地砸落,他顾不得眼下自己受制于人,挣扎着回身,却只见苍青色的光芒如开天辟地的利刃横扫而过。 那并非什么高深莫测的神通与道术,而是纯粹至极的法力。光芒与那无坚不摧的巨拳相撞,又是一阵地动山摇。 周雍趁机挣脱水流的束缚,被烟尘呛得连连咳嗽,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那自烟尘中提剑走出的人影:“你……” 青衣散发的修士手提长剑,身后潮水连天。他每行一步,便踩出奔涌的江河,待得行至一个足以与魔相对峙的位置时,已是千江汇海。 “魔心深种,降灾劫于天地,当诛。”他身上分明还带着阑珊的血迹,神色却泰然而沉着,一字一句都透着古老傲岸的威严。 “你不是齐云天!”周雍厉声开口,只觉寒意透入骨髓,如芒在背,“你到底是谁!” 那人转头注目于他,静如止水的目光深如极渊,毫无情绪流淌:“死物,这里非是容你放肆之地。” 说着,他漫不经心地将手一抬,便有水流袭来,扼住周雍的咽喉,将他重新摁倒在地。 周雍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借由齐云天的皮囊醒来之物,眼睁睁看着他踏浪凌空而起,迎上魔焰深处的庞然大物。那一刻渊渟岳峙,魔物缓缓吐息,大浪汹涌澎湃,某种近似“死亡”的概念铺天盖地。 那确确实实不是齐云天,以齐云天的年纪,还远无法生出这等需要万古光阴才能磨砺出的傲慢,连周雍都要为之胆寒。 交换……究竟是什么时候?那家伙到底做了什么交换?是谁给予了他这等伟力?周雍被水浪擒拿得动弹不得,一颗心却因为颤栗而狂跳不止。他目睹着这一切,却并不觉得庆幸或是得意,只感觉冥冥之中宿命在磨刀霍霍,谁也逃脱不得。 一声低沉的咏叹回荡于天地间,那个青色的身影于魔相面前本是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存在,却有着令人无法忽略的骇然斗志。四面狂乱的灵机纷拥如潮拥簇向他,其间风雷赫赫,卷起吞噬万物的涡流。 千刀万刃自水浪中浮出,盘踞在青衣修士身侧,刃身像是被雷电淬沥过一般噼啪作响。 凶相毕露的恶鬼顿住了,血红的巨瞳大睁,显然留意到了这个企图拦阻自己的存在,但它却没有立时进攻,而是罕见地停下咆哮之姿,选择了端详。它全然没有意识到那锋芒凛冽的杀机,只拖着冗重的身躯靠近,慢慢伸出一只手去。 别看了,那不是你要找的人,真是愚蠢啊……周雍遥遥望着这一幕,只觉得好笑,却又笑得格外难看。 你该庆幸他早已死去,如今杀你的不过是借他皮囊复苏的无名伟力。若他还活着,你以魔相之姿显世,溟沧岂能容你?为保全山门声誉,他齐云天又岂能留你? 青衣修士没有表情地打量着接近自己的魔物,巍然不动,只在那只狰狞巨手临近的瞬间挥剑,留下一道清澈的痕迹。 像是发号施令。 水浪中的利刃全然活了过来,向着魔相劈砍而去,一息之间,那只巨掌就像是被无数利齿啃咬过一般残缺不堪。那些利刃疯狂地钻入魔相深处,绞断其间构筑筋肉的魔气。魔相从未受到过如此巨创,盛怒之下爆发出激烈的狂吼,更浓烈的魔气喷薄而出完成再生,骨骼与血肉重组的声音仿佛万千巨蛇游走。它极尽可能地宣泄着愤怒,沉寂的目光中燃起更为激烈的火。 “生”与“死”在激烈地争夺着主导权,魔相每一次再生,便有更多的水浪扑上,与之不死不休,毫不留情。 厮杀的最后,竟是奔涌的浪潮占了上风,赤紫色的魔焰在渐渐败退。原本失控到无人能挡的魔物居然当真被水困住了,它的身躯依旧庞大魁伟,却已被利刃切割出一道又一道深邃的伤痕,流淌出不知是否是鲜血的漆黑液体。它咆哮着,吼叫着,却无人能懂它的悲恨与疯狂。 周雍被那吼声震到双耳流血,若非他本就不是活人,此刻早已是脑浆迸裂。他艰难地抬眼,只见天与地俱是黑的,不断流出黑血的魔相摇摇欲倒仿佛巨山将倾,唯有那个青色的影子凌驾于大浪之上,抬手间像是撑住了天穹。 龙吟声激荡开来,整片天空为之动容,云聚如潮涌,无可计数的雷电应召而来,汇成避无可避的最后一击。 “龙盘大雷印……”周雍认出了那门神通,嘶哑的声音已不可闻,“结束了。” 原来一切的最后将在雪亮的电光下戛然而止……那是足以将万事万物都粉碎的雷霆,谁都无从幸免。如同天谴。 真是讽刺啊……你千方百计也想要护得周全的人,最后却由命运借你之手亲自杀死。 惊雷应声而落,面目狰狞的魔相仰头迎接这片处决,那样凶恶,又那样孤独。 “……不。” 一声微弱的嗓音转瞬湮灭在暴烈的雷声中,然而那本该摧枯拉朽的雷霆却生生为之一顿。 青衣修士忽然反手将长天剑刺入自己的身体,龙盘大雷印刹那间尽数崩溃。 六百一十五 天地死寂,潮水崩溃,青色的身影自高空跌落。 原本就已不受控制的魔相被雷霆彻底激怒,它摆脱了水的束缚,发出震耳欲聋的长吼,狰狞赤红的巨瞳炽烈燃烧。每一处被割裂的伤痕都在魔焰的缠绕下迅速愈合再生,此刻已再无任何力量可以压制这个极恶极伟之物。 它就要抬手抓住那个试图杀死自己的始作俑者,想要将他捏得粉碎,一道星光忽然在它面前一晃而过,裹住齐云天下坠的身形,将他一把捞出。 周雍背靠着一块斜插入地的巨大断石,气喘吁吁地将星鞭一甩,青年伤痕累累的身体重重摔落在地,下腹被长剑贯穿。远处的魔相挥动巨拳,拔地摇山,随时都可能将这片临时的藏身之处粉碎。 他用力呼吸着,双眼发红,几乎是强撑着起身上前,一把抓住青年的衣襟用力摇晃:“看看你干的好事!你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吗?” 青年极缓慢地睁开眼,他的眼前尽是血污,目光空茫一片,却还是从那声愤怒地斥责中分辨出对方的身份:“……周雍兄。” 周雍气得发抖,将他重新摔回血泊中,狠狠唾骂:“我就知道你是个祸害!无论如何都死不了的祸害!” 青年偏头咳出一口血,捂着伤口用力将长天剑一把拔出,一袭青衣几乎染满血色。他无力地躺倒,身下血色蔓延,这一刻,他失去了方才的一切威严与气势,又变回了那个重伤垂死的齐云天。 “真是教你失望了……”齐云天声音沙哑,似带了些嘲笑,“我居然还能活着。” 周雍定定地看着他:“你以为你现在还叫活着吗?” 齐云天微微一哂,不置一词,四面的水浪源源不断涌聚而来,开始修补他的伤口。他依旧虚弱,却到底不曾绝了气息:“你说的对,现在的我和你原也没太大区别了。” 周雍咬牙切齿地看着他:“齐真人好心胸,好气魄,居然连自家祖师伟力的主意都打上了!难怪,难怪……一丁点儿水汽灵机只怕都能教你春风吹又生,何况这里足有半条成江!你既铁了心要为山门舍身,如何不肯让那龙盘大雷印落下一了百了?那等祸事的魔物不杀了,还要留着它毁尽九洲不成?” “张衍乃我溟沧派渡真殿主,不劳玉霄费心。”齐云天以剑支地,试图起身,被水强行治愈的伤口却再次开裂。他手脚都僵硬地痉挛着,像是已经不属于自己。 周雍指着那渐渐逼近的岿巍魔相,恨声道:“你还管他叫张衍?你还以为溟沧会认这个渡真殿主?你若真的还有一派大弟子的担当,就该替天行道,除了这魔物!” “就算在你们看来,他是何等穷凶极恶之物……在我眼里,他也只是张衍。”齐云天抬起头,神色意外的平静,“你能够明白的吧。” “所以,哪怕死了,也要为了他活着爬回来?”周雍沉默良久,终是嗤之以鼻,“你以为你是谁?济世的太上圣人吗?”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那双过分沉静的眼睛,只觉得可悲又可怜:“你保不住他的……你但凡用你那颗黑透了的心想一想就该知道,这等魔物,莫说玉霄容不得,九洲同道也皆不会置若罔闻。你若想保全溟沧,便只剩下大义灭亲这一条路可选。杀了它,告诉所有人这等魔物与溟沧无关,全是张衍修炼邪门歪道,终致走火入魔,眼下溟沧已是清理门户,天下太平……你没有别的选择了。” 齐云天静静地阖上眼:“我做不到。” 周雍忽地一噎。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齐云天,或许也不会有人见过这样的齐云天,原来骄傲了一辈子的人并非不会低下头颅,只看是为了谁。他真想肆无忌惮地嘲笑这个懦夫,但最后也只是转过头用力揩拭过眼睛。 魔相的动静渐渐近了,它盛怒之下本就已是癫狂到只知毁灭,此刻魔焰喷吐,更是恨不得大杀四方。 “原来你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周雍低声开口,“真是没想到,这种话会从你嘴里说出来。” “是啊,会很让人失望吧。”齐云天轻轻呼出一口气。 周雍摸索着一旁的断石一点点站直:“失望不失望,跟我都没什么关系。既然捡回了一条命,那就好好活着吧。”他手中星鞭一扬,一击打在血泊中,任凭齐云天的血溅了自己一身,“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齐云天在一瞬间醒悟到了他的意图,还未起身,一道金光便如屏障般降下,将他二人彻底隔绝。 周雍头也不回,背影狼狈而骄傲:“你既然动不了手,那兄弟就帮你一把。回去好好做你的溟沧大弟子,将来说不定你还是一派掌门,多威风。” “周雍!” 身后似乎传来齐云天的厉声呼唤,但转瞬就被呼啸的风声淹没了。周雍没有撑开法相,也没有敞开更多自己的气机,只带着一身属于齐云天的血,来到那巨大的魔相面前。 真是丑陋啊……浓重的血气令那魔物为之驻足,周雍与那些赤红的眼睛远远对视着,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起很早的时候自己与清辰子坐在一起喝着酒,旁边的齐云天只能默默地喝着一盏茶,可他们还是一起碰杯,说着不醉不归的话。 借着那魔物分辨气息的空隙,周雍纵身而起,贴近到了它的十丈之内,摘下了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少清派,玄天宫。 白衣剑修神容冷肃地观望着那邪祟的魔相之势,身后却忽地响起什么东西哐当落地的动静。他闻声回头,原是玉架上的一坛酒无端跌落在地,摔了个粉碎。 料想中的雄浑气机半点也不曾涌起,反倒是有什么力量在抽丝剥茧,将他整个人牢牢束缚其中。周雍不可置信地捂住胸口,只觉得刚才那一瞬间打入身体的那一滴水在疯狂滋长蔓延,夺去了他的全部法力。 通天的魔相自他眼前消失,周雍骇然回身,却只见那猖獗嗜杀的恶鬼出现在屏障的另一侧。 六百一十六 记忆里,曾经有过一次这样荒寒的风雨,带着无望,带着被命运打败的心灰意冷。再如何睁大眼,也看不清那个远去的背影。 齐云天仰起头,目光微狭,努力想要看清那尊拔地而起的魔相。 风声吼破了嗓子,像是某种厉鬼的哭嚎,魔相因突如其来的变故而震怒,隆起的筋肉轮廓如山。它浑身骨刺突兀地生长,魔气盘绕其上,透着盖世凶悍与狰狞之美,粘稠的黑血顺着庞大的身躯滴淌在地,溅起阴森漆黑的火焰。 噩梦重现,原来那根本不是梦境,而是天意在预演结局。 掌中的墨玉罗盘一寸寸碎裂开来,化作星星点点的碎光转瞬淹没在雨中。“踏步星罗”这般厉害的真器,也不过只能教这尊魔相腾挪百丈便到了极限。 齐云天提着剑,于狂风暴雨中逐渐站稳,安静地望向那大步而来的魔物。身体的知觉迟钝而麻木,想要上前的念头腾起许久,才只能艰难地迈开第一步。 “站住!你想死吗!”周雍的咆哮自身后仿佛很远的地方传来,他被一滴水猝不及防地锁住了所有力量,跌落在地,此刻只能徒劳地拍打着阻隔的法障。 “昔年,”齐云天没有回头,只抬高了声音,不让自己的话语淹没在风雨声中,“灵崖上人周阳廷,百般筹谋,自诩我溟沧四代掌门故去后,九洲便再无钳制之人。殊不知……”他的视线被雨水模糊,那张苍老孤傲的脸却还历历在目,“殊不知,玄微掌门早已率先一步留下禁术,颠覆此局。” “这个时候你还管这些做什么?”周雍简直觉得他不可理喻,一拳狠狠地砸在自己设下禁制上,“你快点把你这个该死的北冥真水给我解了!” 作者:喜欢小说的朋友,请不要错过: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齐云天对他的愤怒置若罔闻,继续艰难而缓慢地向前走去,身后血色逶迤:“那不是北冥真水……若只是北冥真水,又如何能封禁你这等‘以气化神’之物的自绝?当初在小龙观,你以一剑救我一命,今日便以此作还,因果两清。” 就这么一步,又一步,渐渐地,风雨中连周雍的叫骂都再听不清晰。齐云天任凭雨水打落在脸上,专注而凝定地望着面前失去理智的魔物。 “告诉周阳廷,他从来也没有赢过我溟沧的四代掌门。”他的声音冷涩而坚决,仿佛就是为了这样一句近乎挑衅的宣告才执意要挺直脊梁站到最后,“千万载光景,倏忽易过,得道长生又如何?若为山门,没有谁死不得。” 暴雨肆意滂沱,浇得他一袭青衣零落。魔相发现了这个胆敢向自己逼近的存在,巨臂挥舞着大剑劈砍而来,长天剑仅接下一击就从中而断。 齐云天却还在向前,他将断剑丢开,一步步走入漆黑的火海中。这是梦中早已重复千百次的故事。 越是走近,身体崩溃得就越是迅速,那些埋藏于血脉深处,多年来一直靠着祖师伟力镇压的阴浊魔气被唤醒,争先恐后地与魔相向合,这一次,无论多少水浪扑涌而来试图将伤口愈合,身体都会在下一刻重新开裂。 四方潮水在这片残暴的伟力面前形同虚设,只能做着最简单的抵抗与保护,不过是聊胜于无。他的身体无时无刻不在被摧毁,可是那些疯狂的力量到底无法他杀死——他分明还流着血,可已不再是人,而是渐渐成了“水”一样的存在。 那是“交换”……从在祖师灵穴立下誓言的那一刻起,这一日的到来,不过早晚而已。 膝盖与后背受到重创,齐云天踉跄一步倒在血水中,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还是败给了经年累月的疲倦。 ——“你太固执了……可是你怎么可能拗得过天意呢?你们错过了那么多次,每一次都是命运在告诫你……再这样下去,终是害人害己……他已经害了你,而你也终将害了他,这就是……你强求因果的代价啊……” 是吗?这就是……我的代价。 曾经一次次侥幸地以为能够摆脱命运的诅咒,可最后还是没能跑出命运的掌心。 齐云天剧烈地咳嗽着,他浑身是血,带着不计其数的伤口,哪怕是手脚并用,也想要接近那个将一切格杀勿论的怪物。 “收手吧,”他向着那庞然大物轻声开口,“我就在这里。” 魔相的瞳仁里燃着滔天的火,似要烧尽一切也要烧尽他。可齐云天却伸出手去,仿佛遥遥地想要抚摸恶鬼的脸颊。 金光流转的禁制之外,周雍牙关紧咬,试图撞破那层阻隔,却又在看清齐云天的表情时,忽地一怔。 他停下了一切怒骂,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伸出手的青年,突然无话可说。 那张血迹斑斑的脸上带着只有少年人才会显露的腼腆与深情,又像是属于年长者的喟叹与温存,那是只有将大半生的岁月都耗费在凝视同一个人身上才有的专注。他终于明白齐云天所说的“做不到”究竟意味着什么,此刻任谁都能看出,那个面目全非的怪物是他的爱人,所以就算是恶鬼也一样要拥抱。 可是太晚了……周雍见证着一根根骨刺贯穿那个委顿在地的身影,终是背靠着禁制坐倒,不忍再看。 太晚了,太晚了,于是连赴汤蹈火都是错过。 苍白的手指竭尽全力攀上那些尖利的骨刺,无论如何也要紧握住恶鬼好血嗜杀的手。齐云天艰难地看进那双比妖魔还要暴戾的眼睛,想要开口,喉头却哽堵着乌血。魔气疯狂腐蚀着他的身体,而水浪又在锲而不舍地替他再生,他低下头,额头贴上那粗粝如甲胄的巨臂,像是与爱人久别重逢。 恶鬼撕碎猎物的利爪顿在中途,赤瞳之中忽然流出鲜红的血。那样可怖的一张脸上第一次有了某种可以称之为是表情的变化。 仿佛是在问,你就是我要找的人吗? “是我。”齐云天用尽全力,也只能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泪水混在大雨中仓促滑落,“我就在这里。” 六百一十七 天地间忽然响起一声低沉的嘶吼,暴雨冲刷着恶鬼庞大的身躯,却又在接触到那些狰狞开裂的筋肉时被瞬间蒸腾成水汽——魔相深处爆发着熔岩般的高热,仿佛有更凶残的炽焰即将喷薄而出。 然而下一刻,血色赤瞳就此熄灭,不可一世的恶鬼最后发出冗长的悲鸣轰然倒下,却并未再造成任何摧山崩岳的动静。像是凝结的墨意被清水晕开又洗去,又像是失去生机的鳞片因蜕皮而剥落,那尊巨大的魔相在倒下的中途就已分崩离析,化作丝丝缕缕的黑雾消融在雨中。 就这么抽丝剥茧,那个足以让九洲诸真颤栗叩拜的魔物如灰烬般溶解,到最后,终于从胸腔里吐出了一个鲜血淋漓的身影。 齐云天来不及等那些贯穿自己的骨刺消散就先一步伸手将它们拔出,拍地而起,用力抱住了那个下落的身影。他的视线几乎要被魔气完全摧毁,眼前的一切都蒙着血色,但手臂依旧替他认出了熟悉的轮廓。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片暴雨滂沱中,这个人提剑破阵,接住了自山崖跌落的他。多少年以后,依旧只剩下他们拥抱彼此。 滔天水浪裹挟住他们坠落的身形,将他们缓缓托送到一片断崖之上。 齐云天低头亲吻着年轻人染血的额头,精疲力竭而又泪流满面。他将张衍用力拥抱入怀,是此生前所未有的紧密:“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的。” 他仰起头,任凭大雨浇打在脸上,模糊的视野里,漆黑了太久的苍穹在逐渐褪色,但天光迟迟不肯落下。 更远的地方,周雍错愕而狼狈地从地上爬起,还未来得及从这场惊变中回转心神,身体便被一片从天而降的星光罩住,某种在令他胆寒的力量将他用力回扯。 他陡然清醒过来,却根本无法反抗。被彻底拽出这片逐渐崩塌的领域最后,周雍依稀得见齐云天向着自己消失的方向望来。那双失去了光彩的眼睛有种令人心惊的平静,深邃且安然。 “回去吧。”坐倒在断崖上的青衣修士轻声呢喃,“玉霄若是少了你,又如何会有好戏开场呢?” 张衍沉沉地睡着,呼吸匀称却始终不曾醒来。齐云天低头反复抚摸着他鬓角的碎发,手指颤抖说不出是因为乏力,还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掌心有某种青色的纹路在以可见的速度衰退,暗示着他“清景暗地”之术的力量即将耗尽。齐云天稍稍收拢手指,努力积攒起些许法力,止住了符文的褪去。 “还不是时候……”他无声地叹息,一手撑着地面,任凭水浪前仆后继修补被魔气割裂的身体,另一只手始终稳稳抱着张衍。 盘踞四方的魔气在一点点散去,整片成江下游仿佛如大梦初醒。群山尽塌,江潮寂寞地翻涌。失魂落魄的暴雨渐渐有了节制,下得天地一洗。余韵未消的星光伴着海棠花瓣落在水面上,像是等着被捞起的浮灯。 面前传来冷峻而威严的剑意,齐云天艰难而恍惚地抬头,努力分辨着来人的面目,最后如释重负地一笑。 清辰子静静地打量着这个被大雨淋得形销骨立的身影,还未开口,齐云天的声音已经先一步响起:“他还活着。” 白衣剑修的眉尖微微一动。 “他还活着。”齐云天轻声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得厉害,“只是被灵崖上人先一步收了回去……想来很快,你便能见到他了。”他说得略有些急促,中途忍不住低头咳出一口乌血,却不肯松开抱着张衍的手,“时间不多,我就长话短说了。清辰兄,我想求你一事。” 周雍摔落在冰冷的玉砖上,下意识哎哟一声,随即醒悟过来,赶紧手忙脚乱地整理仪容,向着高处叩首一拜:“上人,是弟子无能!还请上人再给弟子一次机会,那齐云天与张衍已是强弩之末,只要解了那齐云天的秘术,弟子必定……” 他喋喋不休一番剖白尚未说尽,便有看不见的力量擒住他的咽喉,将他自地上拎起。 周雍只觉五脏六腑都似被用力无形大手用力捏住,痛极却吐出无声,整个人在半空中痉挛地抽搐着。就当他以为自己在劫难逃的时候,一点冰凉的感觉在体内碎开,所有被紧缚的法力疯狂涌上,但却独独失去了某种感觉。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十指,眼睛忽地一酸。 上参殿内亮着汪洋般的灯火,高台玉璧之中,一个少年道人缓步而出,冷冷掷下两字,:“废物。” 周雍话语被扼,只得连连点头,不敢有半分忤逆。 “那张衍眼下是何情况?”灵崖上人微微眯起眼,沉声发问。 周雍只觉颈上力道微松,却连多喘一口气也不敢,忙道:“已是被齐云天救走……上人,那张衍身怀这等功法,只怕……” 灵崖上人于玉台上极目远望,神色森冷而阴郁:“魔相,好一个魔相……这张衍可是自己送上门来了。”他大袖一挥,随手解了周雍的禁制,嫌恶地看着他苟延残喘的模样,“此番魔相现世,可谓人劫将出之兆,补天阁召集天下同道共议此事。你最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不用我教你了吧。” 周雍猛地打了个寒噤,嘴唇嗫嚅了半晌:“可那魔相眼下已消,溟沧派必会趁机巧言令色。何况那张衍毕竟是一殿之主,若是溟沧那厢铁了心一意回护包庇……” “包庇?”灵崖上人似闻得一个极好笑的字眼,“那等大杀四方之物九洲共睹,溟沧派若是想要包庇此人,何止是与我玉霄为敌?就算是那些已经结为友盟的宗门也不敢再附庸于它。溟沧派若要自取灭亡,我们又何妨成全一二?” 周雍极是忐忑,连忙伏下身去:“可是上人,弟子如今已无法再……” “你那身洞天修为难道是摆设吗?”灵崖上人冷声呵斥,“去,做你该做之事!” 这一季的早春清寒脉脉,犹自带着些许静好,风云却忽然汹涌。 白衣剑修任凭细雨沾衣,未曾看那个向自己跪拜的青年,只侧身不受这一礼:“你当知后果。” “这是最好的结果。”齐云天平静地答复。 “他说的没错。”清辰子挥袖荡开剑光,“你果然是个混账。” 直到白衣剑修的气机扬长而去,齐云天才终于笑了一下:“谢谢。” 他松开手,任凭“清景暗地”之术彻底消散,一道沉稳浑厚的气机自东华洲以北寻觅而来,将他与张衍一并收走。 六百一十八 龙渊大泽上空,“海运混元”的法相撑开一片波澜壮阔,一座形似高塔的宫宇兀立于天风海雨间,轮廓晦暗而嶙峋。 浮游天宫。 这里是溟沧灵穴之所在,喷薄的灵机冲天逆流而后又如飞瀑跌宕,相隔百里也能感觉到罡风刺骨,气流翻涌。云遮雾障的最深处,上三殿的禁制玄光依稀可辨——昔年太冥祖师自天外而来,于东华洲点化灵穴,开宗立派,溟沧道法未兴,四面更有妖魔环伺,故设下浮游天宫以成一方守御之势,护持山门。如今万载过去,三殿玄阵经过几代殿主反复祭炼,禁制之威已今非昔比,纵使是宗门玄术,只怕也奈何不得。 齐云天睁开眼时,得见的便是上极殿内的斑驳光影鸿蒙变化,“太上无极”四个大字自他初至此地时便已在了,千年不改。 某种温暖的水流始终裹挟在他的身边,又像是流淌在记忆里,他仰起头,对上那双急切的眼睛:“……老师。” 孟真人紧抿的唇终于松动,带出一点疲倦的笑意:“是,老师在这里……云天,已经没事了。” 齐云天紧抱着张衍,没有松开臂弯的意思,只微微摇头:“您很清楚,这只是个开始。”他空荡荡的目光望向更高处的星台,视野时明时暗,但到底还是能分辨出那个怀抱拂尘的身影,“是这样吧,师祖。” 秦掌门自高处端详着他此刻的镇定,同样平静地开口:“补天阁敲金钟昭告天下同道,言是我溟沧派渡真殿主乃是祸世的魔物,将降大劫数于九洲。此刻,只怕各大派已是在丕矢宫坛齐聚一堂,只等着声讨溟沧。” 齐云天静了静,随即坦然应答:“诸派既然需要一个交代,那我溟沧给他们一个交代又何妨?” 孟真人扶住自己弟子的肩膀,在他面前半跪下身:“云天,你们此行究竟发生了何事?张衍怎会变成如此模样?你又怎会伤成……” 他原本要急着检查齐云天身上的伤口,话至中途却忽然顿住——他虽是沾了满手鲜血,可齐云天身上竟未见一丝伤痕,除却气机犹自有几分虚弱外,几乎称得上毫发无损。相比之下,伤得更重的反是他怀里昏迷不醒的张衍,这个几乎战无不胜的年轻人此刻伤痕累累,哪怕道体再如何愈合,也难掩那些翻露的血肉。 那种可怖的伤势,几乎无异于生生剥下一层皮,若非一直被水汽灵机包裹滋养,只怕眼下更是鲜血淋漓。孟真人从未见过何等神通或是功法可将一名道体坚韧的洞天真人伤至如此地步,思及那狰狞魔相,心头又是一凛。只是眼下比起追究张衍究竟修习了何等功法,更棘手的还是丕矢宫坛上那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之危。 “此番是弟子不查,中了玉霄的圈套。那周雍一早布下陷阱,炼就一片无水无气之地,引我等入局,欲一网打尽。弟子一时失手险败,多亏渡真殿主出手相救。至于魔相之事……”齐云天深吸一口气,终于在上极殿充沛的灵机中汲取到几分支撑身体的力量,“溟沧若要行飞升大计,渡真殿主乃是不可或缺之人,弟子愿替其担保。” 秦掌门拂尘一扫,背后星河中降下清光一道:“你此番消耗过甚,先暂且调养一二,莫再劳心伤神。” 齐云天目光微阖,放任自己沐浴在那道清光下,过分病态的脸色终于稍有回转。 “你当知道,眼下之局,非是一句担保可以平息。”秦掌门淡声开口,“眼下之局,玉霄已是先发制人,若不料理稳妥,只怕开劫之计便要功败垂成。” “眼下若是提前开劫并非不可……”孟真人眉头紧皱。 “万万不可。”齐云天低咳几声,随即抬手拭去唇边血迹,“眼下虽山门有危,诸派虎视眈眈,但弟子以为,眼下溟沧反是正有死局逢生之相。魔相之事一出,东华洲气机混散大乱,更无人能觉察定界针被改之事,九还定乾桩犹可继续攫取地气。若要开劫,与天下同道为敌不提,更要紧地乃是溟沧需得足够的灵机开拓天地,举派飞升他界。提前开劫,只怕反生忧虞。” 秦掌门听罢他一席权衡,不置可否:“看来你心中已有想法。” 齐云天看不清那双高深莫测的眼睛,却知那目光正敏锐地洞察一切。他笑了笑,伏下身去,额头贴地:“眼下诸派群聚丕矢宫坛意欲声讨溟沧,大半还是为玉霄之言蛊惑,这才生出几分蠢蠢欲动之心。若溟沧无人前去,更是授之以柄。眼下还非毁冠裂裳之时,弟子愿往丕矢宫坛一行,与诸位同道斡旋,以平息此事。” “胡闹!”孟真人当先呵斥出声,“你才与玉霄中人血战,气机虚弱,眼下已到力倦神疲之时,岂能再赴那等虎狼之地?” “老师,请容弟子一言。”齐云天直起身,轻声开口,“魔相之事九洲皆惊,心生异动者只怕不止在山门之外,是以师祖与老师必得坐镇溟沧,断不可动。而今次丕矢宫坛一议,所到之人必是各派执牛耳者,弟子不才,忝居上极殿副殿主一位,于情于理,都当出面拜会诸位同道。” 他终于稍微放松手臂,将怀抱中犹自昏迷的张衍交付予孟真人:“老师,渡真殿主就拜托你了。” 孟真人沉默片刻,终是接过弟子的重托。伸手的瞬间,他隐约感觉齐云天的臂弯猛地一颤,似不舍至极,但随即那双清瘦的手臂便收回。 齐云天重新叩首一拜:“今日之变,祸从弟子而起,弟子自当替山门了结此事。眼下事不宜迟,迟则生变,还请师祖肯允。” 秦掌门抬手间再赐得他一缕精纯灵机:“你既有此心,那便去吧。一切定论之前,张衍仍是我溟沧派渡真殿主,谁也动不得。” “师祖明鉴。”齐云天再拜叩首,这才起身,拂袖一掸间玉冠重束,一身血迹尽退,天青法衣上龙纹暗显,仿佛仍是那个端方泰然,运筹帷幄的三代辈大弟子。 他最后看得一眼被孟真人的北冥真水护持其中的张衍,空茫的目光着落了一瞬便移开,而后转身离去。 六百一十九 “恩师,当真要让云天一人去吗?” 直到那个青色的身影彻底消失于殿外,“上清天澜”的法相凌空而起,携卷着无边真水远去,孟真人才终是收回目光,抬头望向星台高处,低声开口。殿外云层压得极低,向着远方迅速推动着,浓密的灰色笼罩于溟沧之上,铺下一片黯淡的阴影。 秦掌门一言不发地观望远方,仿佛要从那片阴云中看出些什么:“当然不能。” 孟真人先是一怔,随即似心头一松:“那便让弟子……”他一言未尽,秦掌门已然一眼看来,孟真人对上那叹息的神色,终是垂眼收了话语,“是弟子关心则乱了。如今玉霄已有乘势而起之心,山门之内……万万疏忽不得。” “此番丕矢宫坛议事,情势难测,云天虽有溟沧上极殿副殿主之位在身,但真要压服局面,只他一人决计不够。”秦掌门微微摇头,忽然话头一转,问起另外一事,“方才你可验过他身上伤势?” 孟真人默然片刻:“这正是弟子百思不得其解之处,云天他……云天归来时气机虚弱至极,显然是曾与人斗法,拼至九死一生之地。可他身上不仅未见半点伤痕,更不曾沾染半点……旁的气机。”说到此处,他看了眼沉睡于北冥真水深处的玄袍青年。 秦掌门若有所思,抬手时指尖有流水演化出一卦,只是尚来不及凝定便骤然溃散。他久久凝视着自己的指尖,而后将手收回袖中:“渡真殿主伤势如何?” “渡真殿主所修功法世所罕见,似走力道一途,却又不同寻常,弟子也难以定论。他虽道骨坚牢,不曾毁伤根本,但毕竟伤得极重,体内灵机来回冲撞,一时不得缓和。”孟真人更添几分忧色,“若是擅自以外力调和,恐怕会火上浇油,眼下唯有暂以精纯灵机相镇,待他心火平息后才能自然醒来。” “如此,便留他在渡真殿好生静养为宜。”秦掌门略一思忖,便已有定论,“稍后再去丹鼎院请周掌院一并看顾,斟酌用药。至于眼下,还有一事需得你亲自走一趟。” “但请恩师吩咐。”孟真人连忙稽首。 “丕矢宫坛议事变数太多,除却玉霄,想来魔宗也不会放过这等机会。旁人也就罢了,怕只怕……”秦掌门轻叹一声。 “您是说,冥泉宗那位梁循义梁掌门?”孟真人会意,神色随之一肃,“若有梁掌门这等凡蜕上真露面,只怕云天的处境更是艰难。” “不错。所以,我们才需未雨绸缪。”秦掌门以指梳理拂尘,“此局虽是困窘,但有一人,或可襄助云天几分。” 两重天外,一座古朴宫坛禁光明灭,浮兀于罡风云海之间,不时有瑰丽的燤焥烻芒照耀半边天宇,而后入得殿中——若放在别日,似这等诸派齐聚一堂之会,补天阁需得提前下得邀约符信,洞天真人出行更需有煊赫法驾相随,以壮一派之威。然而今日变故陡生,人人俱是心惊,早已无心于颜面上相争,各自只荡开一身法相赴会,方不堕洞天真人之威。 “史真人也是到了。”谭定仙立于宫坛之外的玉阶下相迎同道,遥遥得见一树大椿法相蓊郁盎然,似要开枝散叶到天边,便知是太昊派来人,赶忙上前稽首见礼。 史真人身形一晃,落地间收了法相,还了平礼:“梁掌门客气,这等大事,此番本该由掌门真人亲自前来,只是山门不可无人镇守,这才令我走上这一遭。大劫当前,我等自当同仇敌忾才是。” “同仇敌忾”四字落在谭定仙耳中格外意味深长,与之对视一眼后郑重颔首:“史真人所言极是,如今这劫数之变,实在令人意想不到,幸亏灵崖上人高义,指点一二,我等也算是有了主心骨。” 史真人亦是点头:“正是此理,却不知玉霄派今次来的是哪一位道友?” “眼下三大派尚未来人。”谭定仙一面引他入内,一面低声道,“不过南华派肖掌门与元阳派乔真人已是先至,再有便是平都教戚掌门与骊山派的沈掌门。” 史真人立时神容肃然,谭定仙语涉四人,话语间却藏了玄机——其中南华派与元阳派皆是亲近玉霄一系,而平都教与骊山派则素来与溟沧为伍。而三位掌门中,骊山派二代掌门沈梓心虽不过是区区元婴修为,但那位戚掌门却是于数十载之前炼就元胎,入得象相三重境,断断小觑不得。 不过溟沧生出这等丑事,昔日盟友难保不会倒戈相向,是敌是友不妨再观望一二。 殿内一片默然死寂,史真人甫一入殿便觉气氛冷硬到了极致。这丕矢宫坛原本是一处堂皇开阔之所,此刻却好似狭小得令人窒息。 他不敢大意,与在座诸人一一见礼,而后在自家太昊派的席位处落座。 少顷,还真观庞真人也是到场。十大玄门已至其七,唯独魔宗六派与玄门三大派还未曾有人露面。 谭定仙暗暗环顾一圈,不觉捏紧手中那一掌汗。自丕矢宫坛建成,万古以来诸派齐聚不知多少回,似这般门中位高权重者尽出,乃至一派掌门亲临之例几乎少之又少。今日名为议会,商讨那魔相劫数,实则却是玉霄派乘此良机,设法煽动诸派一道攻讦溟沧。倘若溟沧非要拼个鱼死网破…… “周某到得迟了,还请诸位道友不要见怪才是。” 谭定仙正为忧惧所扰,忽闻得一声朗然话语自殿外而来,将殿中凝沉之气一扫而空。他心中大喜过望,自觉盼到了救星,急急外出相迎,殿中诸人的脸色也俱是一变。 一片星云浩瀚间,锦衣华服的玉霄派大弟子步步流星,从容入殿,俨然是气度高华,仪表不凡。他极是客气地搀了谭定仙一把,诚恳道:“谭掌门莫要折煞我了,此番周某来迟,已是不妥,如何敢受此礼?” 谭定仙连忙配合道:“雍真人哪里话?如今三大派中,反是雍真人到得最早。” “三大派,唉……”周雍闻言连连摇头,很是痛心疾首的模样。 谭定仙一时间震惊于这等高明的演技,只能顺着他的话宽慰道:“雍真人切莫伤怀,溟沧派这等万载玄门,竟出了,出了……唉,谁又能料想得到呢? 六百二十 周雍又是一叹,并未直接去往玉霄派席位落座,反是客客气气地向着殿中诸人打了个稽首,再分别拜见几位掌门,更不曾因沈梓心只是在座唯一一位元婴真人而有所轻慢。他礼数周全,无有世族一贯的自矜倨傲之气,教人挑不出半点差错。 “周真人既已到了,那便开始议事吧。”南华派肖掌门率先道。 “还有溟沧少清两家未至,肖掌门未免迫不及待了些。”肖掌门对面的平都教席位上,一名凤目狭长的中年道人自入定中缓慢睁眼,方才周雍行礼时,也唯有他一言不发,连应声也无。 肖掌门神色不变:“戚掌门哪里话?眼下那祸患虽不知去了何处,但谁又能知晓它会何时再发起疯来?溟沧派先撕毁万载契书在先,如今更出此心术不正罪大恶极之辈,必是心虚至极,又有何颜面再见天下同道?至于少清,呵……” “肖掌门稍安勿躁,”周雍忽然主动插言,和缓一笑,“少清素来只凭心论剑,这等议事之会,本就少至,非是什么等着坐收渔利之辈。” 元阳派席上,乔真人长叹一声,微微摇头:“魔相之劫干系重大,岂可与往日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等同而论?少清的道友未免有些托大了。” “乔真人这话错了。”坐于沈梓心左侧的庞真人秀气的眉头一扬,淡淡开口,“自丕矢宫坛立下,万载以来,诸派群聚,哪一次议定的不是事关九洲道统的大事?” 谭定仙见诸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有先争论出个胜负的意思,不觉暗暗看向距离自己最近的周雍。后者觉察到他的目光,只垂眼往地上看去,不置一词。 谭定仙先是不解,心中几番忐忑后,终是品出几分深意。眼下殿中这几句口舌之争,看似是因少清派缺席此会而起,实则很有几分避重就轻的意思。此番魔相现世,天下皆知乃是溟沧派渡真殿主所为,然而那张衍叱咤九洲多年,声名赫赫,背后又有溟沧这等万载名门倚靠,却非是那么容易论罪的。 若眼下急急忙忙叫嚣着惩奸除恶,反是落了下乘……思及此,谭定仙心中一宽,索性眼观鼻鼻观心,只把自己当做一个哑巴聋子,不去掺和殿中这片暗流涌动。他们要吵便吵,要闹便闹,横竖杀人的刀迟早都要亮出来。 那厢肖掌门又被庞真人三言两语不咸不淡地剜了几句,一时恼火,却又碍于身份发作不得。人人皆知今日到此为的乃是魔相之事,偏偏人人又不敢轻提这等翻天覆地的灾劫,唯恐惹火上身,到头来,谁也不肯当那个出头的椽子。 周雍在一旁沉着得体地看着,只在适时地时候出言一二,仿佛并未有偏袒哪一方的意思。此刻肖掌门落了下风,他便开口解围,打了个圆场,转而同沈梓心攀起玉霄与骊山派的关系。玉陵真人昔年能于燕凉山开宗立派,其间少不了玉霄的扶持,哪怕早已向溟沧投诚,沈梓心也只得客客气气地与这位玉霄派大弟子谈起山门旧事。 “天降灾劫,魔相现世,可谓人人自危。周真人却还能如此与人谈笑风生,倒像是对此事乐见其成?”一直寡言的平都教掌门忽然开口,他虽未曾施展法力,但一身气势却不怒自威。 周雍苦笑:“戚掌门何出此言?” “我听闻溟沧渡真殿主与贵派仇怨甚深,”戚掌门的目光落在锦衣青年身上,并不如何锋利,却又透着敏锐,“今日之议,恰也是贵派灵崖上人所提。” 周雍露出几分恍然的神色:“戚掌门之意我已明了,此事……”他顿了顿,见众人的目光都望向自己,这才皱了下眉头,叹息着开口,“也罢,大劫当前,如今最要紧的乃是诸派一心,有些不宜外扬之事,终归还是得与诸位说个明白。” 戚掌门神色泰然:“愿闻其详。” “戚掌门所言不错,溟沧派那位张真人与我玉霄确实素有嫌隙,只是这嫌隙,说到底不过是一桩孽缘。”周雍以手支额,低声讲述,“我有一胞妹,也算是周族嫡系出身,于上人门下修道多年,也算是颇得宠爱,后得上人恩典招婿,夫婿正是那位渡真殿主。” 殿中一时间寂静得有些尴尬,庞真人与沈梓心对视一眼,不觉坐得更端正了些,专心致志地听着。 “渡真殿主虽俗家出身平平,但毕竟仪表气度不凡,也着实教女儿家心折。我那胞妹对他可谓是一片痴心,原想引他入我玉霄派修道,谁知世事难料,那张衍竟在成婚后不久便弃我那胞妹于不顾,改上溟沧入道。有这等始乱终弃之事在前,玉霄对这位溟沧派张真人自然存了怨怼。”周雍说至此,口气愈发沉重,“不瞒几位真人,今日之事本该是由上人亲自前来,以表郑重,但我那苦命的妹妹却总归惦记着这位旧日的夫婿,我拿她无法,这才请命前来,只为替那张衍周旋一条活路。” “……” 谭定仙虽听得极是兴起,面上却需得保持一派掌门的庄严之相,只能在心底里反复咀嚼这桩八卦;乔真人起先听得不以为意,而后又深以为然,面露几分叹惋不齿之色;戚掌门面无表情地消化了一下这段渡真殿主的风月,一时间反而更看不透面前这个年轻人究竟意欲何为。 反是庞真人忽然道:“张真人当初既有机会入玉霄修道,又何必舍近求远,抛下结发妻子改投溟沧?” “这也正是我不解之处。”周雍叹息,“听闻张衍入得溟沧时,乃是先入下院修道,千辛万苦才得真传弟子的身份。若只为求道,他又何必冒这么大的风险?” 一直未曾主动发话的沈梓心似有所悟,轻声道:“听闻溟沧派并不避忌弟子修行别派功法,而玉霄派于功法道术一途却把守得极严?” 周雍却正色道:“溟沧派与玉霄一般,乃是万载名门,断不会姑息养奸,纵容这等邪魔外道。若张衍当真身负那等鬼蜮伎俩,溟沧岂会留他至今,还容他入主渡真殿?其间必是有什么误会。” “如周真人所说,或许正是因为这张衍身怀异能,溟沧派才有意扶其上位,以做他日清除异己之用。”肖掌门眉头紧皱,连连摇头,“其心可诛。” 六百二十一 殿内忽然静得生出几分寒意,大殿深处一尊足有数丈高的三足香炉里焚着气味冷淡的香,寥寥青烟虚浮而出,像是要人心上蒙一层雾。 谭定仙虽觉得殿中气氛教人如坐针毡,却也不敢动弹,只心有余悸地观望向殿外灰沉的云色。天愈发的黑了,不知为何,总给人一种无所适从的焦虑,那股子压抑像极了雷雨前湿闷。 除却溟沧与少清两派,魔宗六派也不曾到场,也不知是否在等着玄门内斗个两败俱伤? 重重思量压得谭定仙有些喘不过气,他暗暗瞥了眼始终从容不迫的周雍,仍拿不定对方一阵乱石铺街背后的意思。 “戚掌门,庞真人,还有沈掌门,”周雍看向对面三人,突然话题一转,语气极是郑重,“我知玉霄派早年行事确实乖张了一些,以至惹来诸位同道不满,更有人借一些莫须有之事诋毁我玉霄声誉,教人以为玉霄个个都是欺世盗名之辈。这些说到底乃是我的过错,早些年因贪于享乐而放权于门中旁系,以至于给了他们狐假虎威的机会,以为仗着玉霄之名便可为所欲为。只是如今大劫当前,却是无论如何也懈怠不得了,雍今日便在此向诸位真人请罪,往日龃龉,还请海涵一二。” “周真人一句请罪,便想着教人心尽归玉霄吗?”戚掌门冷冷道,“未免也太看清平都教与溟沧多年情谊。” 论及修为,他如今乃是在座七人中之首,更兼一派掌门之尊,还真观和骊山派也同他站至一处,是以话语分量非同小可。 “不敢,”周雍诚恳道,“雍何尝不知几位真人与溟沧交情匪浅?只是人劫在前,九洲同道当是一心,又何必分玉霄与溟沧?更何况,溟沧乃是名门正派,行事坦荡,光风霁月,纵使玉霄从前多受溟沧四代掌门排挤,也得赞一句高山景行。莫说戚掌门不信溟沧会行此腌臜之事,雍也是不信的。” 肖掌门与史真人脸色俱是一变,正要开口,谭定仙已是先一步发话:“雍真人的意思是……” 周雍神色安定,每一句话都吐露得极稳:“溟沧派俊才众多,门下弟子数不胜计,偶有一两个害群之马钻了空子也是在所难免。只要溟沧派交出张衍,由天下同道处置,又岂会再有人质疑其山门声誉?久闻溟沧派秦掌门的深明大义,想来必能给我等一个满意的答复。” 庞真人按在玉座上的手骤然收紧,戚掌门也有那么一瞬神色微变:“张真人有大恩于我等宗门,你道我们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 “戚掌门这话错了。”周雍笑了笑,轻描淡写地截断了这句疾言厉色之词,“有恩于你们的从来不是什么张衍,而是溟沧派渡真殿主。” 戚掌门目光陡然一凝,紧紧地盯着这个出言打断自己的年轻人。 周雍不紧不慢,娓娓继续:“雍自然知晓这位张真人纵横九州,与诸多门派都有所往来,或几番施恩,或倾力相助。只是请戚掌门试想,张衍为何会如此行事?难道当真是是因为他为人高义,乐善好施吗?非也。不过是因为他身是溟沧派渡真殿主,山门有令,不得不为罢了。说到底,有恩于诸位的,非是他区区一个张衍,而是溟沧派才对。” 戚掌门眉头紧皱,却是沉默了下去。 “戚掌门试想,那张衍还未曾入得洞天,晋位渡真殿主时,是何等行事狂悖之人?”周雍不住地摇头,“我听闻当年溟沧派浣江水洲夜宴之时,张衍还曾斗杀贵派门中一名长老,何曾顾忌两派情分半分?” “此事久远,何必重提?”戚掌门眉头皱得更紧,冷声发话。 “是雍言辞孟浪了。”周雍毫不介怀,反是愈发推心置腹,“平都教与溟沧派本就有一重姻亲关系,戚掌门心向溟沧,也是情理之中。既然如此,戚掌门就更应该以大局为重,勿要因为一个张衍,而陷溟沧于不义。” 戚掌门与庞真人对视一眼,并不马上开口——周雍所言虽是诡辩,却又偏偏字字合情合理,如今溟沧派隐隐为九洲诸派之首,似他们这等格局稍小的宗门根本开罪不起,自然不会主动与溟沧为敌。然而那张衍魔相之暴戾却是诸人有目共睹,若就此纵容,难保他日不会反噬。如今周雍既已把话挑明,此事只追责张衍一人,断不因此声讨溟沧,就算不顺水推舟,那又何妨作壁上观? 说到底,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魔物,谁也不可轻易将自家山门搭上。 谭定仙在心中暗暗叫了一声妙。他早知这位玉霄派雍真人非是什么池中之物,如今看来,竟是个洞察人心的好手。似那平都教与还真观,本已是与溟沧结盟,若是其一上来便明目张胆地以势压人咄咄相逼,只会适得其反。而这位雍真人,先是以礼相待诸人,直到戚掌门咄咄相逼,才抛出那张衍始乱终弃之事,反教庞真人沈掌门这等女子心存不忍;待得气氛恰好之时,又凭着三言两语将溟沧派与张衍之魔相画了个泾渭分明,给了对面一个下来的台阶,既全了他们身为溟沧盟友的颜面,又将矛头直指张衍,不可谓不收放有度。 唯有沈梓心于一旁眉头微蹙:“若溟沧派当真交出张真人,敢问又该如何处置?” 周雍并不曾怠慢这一问“那自然是……” “自然是由我等处置。” 一个低哑的声音由远及近,随之而来的是阵阵阴冷森然的鬼气与寒意,殿外一片死气沉沉的清灰中沁出血色,一道浑浊劫水携卷着滚滚烟尘压近——那是千千万万的魔头在其间载浮载沉,遥遥便已生出令人心头一黯的污秽。 周雍最先警觉,却不曾起身,只将拢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眯起眼目看向殿外。 一名身着墨灰法衣的老道脚踏劫水入殿,须发半白,身形清癯,目光却如风霜凛冽。他的身后另外跟着五名神色冷肃的道人,俱是阴风魔云盘踞,演各自法相。 魔宗六派齐至,为首的正是如今冥泉宗掌门,梁循义。 六百二十二 周雍在心里呸了一声,险些要忍不住涌到嘴角的冷笑,而后他霍然起身,大步来到梁循义面前打了个稽首,恳切开口:“原是梁掌门大驾,请恕晚辈失礼,未能远迎。”他虽在此之前从未得见过这位冥泉宗掌门,但只观对方身上那拂去尘身之后的是虚还实之感,再有那万灵阴虚劫水在侧,便已知其身份。 梁循义略一点头,自他身边走过,径直来到魔宗六派席位上的主位落座,甩袖间劫水四荡——虽不过是一具化影分身,只得一鳞半爪的气势,也已是高视阔步,隐有折冲樽俎之意。似他这等凡蜕上真极是自矜身份,今日却肯携魔宗其余五派露面到场,想来是对所谋之事志在必得。 此刻众人的脸色俱不大好看,只是一时间谁也发作不得,不过是敷衍礼数。这些年魔宗自诩气运天降,行事便已渐渐有几分不遮拦,今日更见其狼子野心。 周雍以彬彬有礼的姿态掩去全部情绪,一瞬间的权衡后,递给谭定仙一个眼神。后者自梁循义进殿便已被震得有几分无措,险些要将手里的拂尘揪秃,此刻得了暗示,先是茫茫然不知所以,直到周雍瞥了眼殿上主持议事的主位,他才恍然大悟,连忙趋步上前:“未知梁掌门法驾到来,礼数不周之处望多海涵,还请上座。” 梁循义抬了抬眉毛:“谭掌门不必多礼,若非今日出了那等惊天动地之事,我也不会携灵门同道来此。” 谭定仙讪笑两声,连连称是,这才退回自己的席位。 周雍也已重新落座,暗自捻着手指,面上却笑得亲切:“晚辈自少年时便已闻得梁掌门大名,只恨不得一见。可惜梁掌门早已入得超然物外之境,坐镇山门鲜有露面,晚辈为此实在抱憾多年。不曾还有得瞻梁掌门尊颜的一天。” 梁循义一眼看来,不动声色:“上参殿主于玉霄韬光养晦,多年不出,今日也一样是坐不住了。” 周雍笑了笑,毫不介意那一点无伤大雅的讽刺:“梁掌门说笑了,晚辈无德无才,今日之事不过是替上人跑腿罢了。今日议事,既有梁掌门在,我这个做晚辈的自当景从。” 庞真人看了戚掌门一眼,后者略一摇头,示意静观其变——周雍的退让亦是所有人心中的想法,魔宗请出德高望重的凡蜕上真出面插手此事,便已不是他们能轻易转圜的了。倒不如暂且缄口不言,只看对面意欲何为。 “不敢当。今日诸派同道皆在,齐聚一堂,所为不过溟沧派张衍以魔相为祸九洲之事,丕矢宫坛之上,自当各抒己见,岂可以一家之言蔽之?”梁循义并不接周雍这一计软刀子,更不曾认下这擅专之名,“何况诸位真人方才已有结论,当请溟沧派交出这等祸患,我也深以为然。至于那张衍,我灵门六派愿做处置。” 周雍手指掐着掌心,按捺下与这位魔宗掌门说话的嫌厌,曼声从容开口:“梁掌门实在是太客气了,大劫当前,不分彼此,那张衍既是九洲的祸患,就该由九洲同道共议才是。” “怎么?灵崖上人对那张衍极是感兴趣么?”梁循义淡淡一笑。 周雍被挤兑了这一句,却笑得更是得体,仿佛只是闲话家常:“那张衍是何等怙恶不悛之人,自当严惩不贷才是。上人只是心系九洲,不愿见其放肆罢了。倒是梁掌门为了那张衍亲身到此,开口要人,仿佛倒是兴趣更多的样子。” 对面毕竟乃是一位凡蜕上真,又兼魔宗六派之首,他自然不好似以往那般借力打力咄咄相逼。若真要论起来,魔宗此番与玉霄乃是站在一处,实在犯不着多言开罪,然而那张衍身上毕竟曾被着落过一星三曜之术,一旦落到旁人手里,谁也保不齐会否节外生枝。再有便是那等残暴诡谲的魔道功法…… 思及那狰狞凶狠的魔相,仿佛刮入殿中的冷风都带了血腥味。周雍不易察觉地打了个寒颤,悄悄瞥了眼溟沧派空荡荡的席位。 不应该啊…… “梁掌门匆匆而来,急着除魔正道,实在是较德焯勤。”戚掌门终于开口。 梁循义笑了笑,阖上眼目,略抬了抬手,一旁元蜃门掌门薛定缘温言笑道:“劳戚掌门垂询,今日我等来此讨要张衍的处置之权,原是有缘故的。” “还请赐教。”戚掌门对这等故弄玄虚的说辞颇为不喜。 薛定缘抬手间放出一道飘渺无定的灰黑虚影,那虚影先是在殿中绕着诸人盘桓一周,而后其势忽然汹涌,眨眼间演化为一颗魁伟头颅,十二只眼目红得滴血,四面尖锐的骨刺如荆棘丛生。 那头颅张口厉喝,声如洪钟,一时间震得宫坛动摇,而后又在余音落定时化作烟雾四散无形。 众人俱是识得,这便是方才那现世的魔相,只是徒有形表,未得其间毁天灭地之威罢了。 “不瞒诸位,此魔影乃是我等自‘心象神返大灵碑’所得。”薛定缘轻叹一声,不住摇头,“先前那魔相出世之气机是何等阴邪毒煞,诸位想必都已见识到了,如今贫道所演,不过一点表象罢了。起先那魔相的来历任我等如何推演,都根脚不明,直到借大灵碑反复演化推敲,这才窥出几分端倪。” 他向着天上一拱手:“仰赖陵幽祖师远见卓识,留下一本秘藏,其间恰有关系这魔相之言。据载,那等邪魔功法极是阴毒,若要修成,必得吸食我等灵门中人的功体血肉,以补得自家修为,而后方可炼化魔相一尊,与之相合一体。以魔相煞性,莫说翻天覆地,只怕是毁天灭地也不过是一念之间。祖师虽未曾详说此乃何等功法,却在最后以血留批八字——修此道者,天降劫数!” 那八字钉在众人心上几乎见血,殿中一时死寂。 “尽是惶惶人心之言。”庞真人紧抿着唇,半晌后终于冷冷道,“所谓‘劫数’,只怕也不过是尔等的欲加之罪罢了。” 薛定缘不以为忤,反是颔首:“庞真人审慎,对方毕竟乃是溟沧派渡真殿主,若无十足把握,我等岂会造谣指认?”他说着,自袖中取出一只红玉小碟,其间盛有白气一缕,精纯无杂,“诸位真人请看,此物唤作‘洗心盏’,可辨气机清浊利害,显气数祸福吉凶,若遇至凶至煞的魔气,更会焚黑焰示警。今日当天下同道之面,我等一并验过,若那张衍当真乃是祸世劫数,还请诸位与我等同上溟沧,请其交出魔物,以安九洲之心。” 戚掌门沉吟片刻已有决断:“薛掌门请。” 薛定缘打了个稽首,手指微动,那洗心盏便自己飞出殿外,就要向成江附近着落。此刻虽然魔相已消,但四面必还有气机残留,足够供这法宝一验。 殿中诸人尽数向着殿外观望,俱是专注至极,不漏下那洗心盏半点动静。 眼见那洗心盏就要到得魔相现世之地,薛定缘甫一催动宝物,脸色却陡然一变。 梁循义同时睁眼,一声冷喝:“何人毁我灵门至宝?” 随着这一念而生,劫水霎时荡出无数虚实不定的魔头,争相恐后向着殿外扑去。谁知那些魔头刚一出得丕矢宫坛,便被万千雷霆轰了个灰飞烟灭,云海间风起浪涌,龙吟声狂啸不止。 “溟沧,齐云天。” 六百二十三 那话语声不大,平静且利落地自滚滚雷霆中杀出,简短作答。 梁循义目光陡然凌厉了一瞬——方才他虽不过是随手施为,以作试探,但自劫水中炼化而出的魔头却俱是啖食血肉的阴煞之物,便是洞天真人的本命精元也可啄去。谁知那凌空而来的雷霆竟是凶狠更甚,每一道惊雷单刀直入后便疯狂暴涨蔓延,将那些魔头绞得粉碎,半点残留也无。 “好一个紫霄神雷网……”他冷声喃喃,“秦墨白真是教了个好徒孙。” 回答他的是滚滚浪潮之声,丕矢宫坛明明高悬于两重天外,然而那浩瀚水声却仿佛自海上涨到了云中,好似下一刻就要有惊涛骇浪排挞而来。 梁循义身后的几名魔宗真人俱是坐立难安,但思及自家毕竟还有凡蜕上真坐镇,又及时稳住心神,同余下诸人一并看向殿外,脸色阴沉得有些森然。 戚掌门与庞真人原也是被那雷霆之威一震,此刻闻得来人自报家门,反是眉头紧皱,思虑更深,不再轻易表态。这一片紫电青光毫无忌惮,看似轰的不过是些许魔头,实则打的却是魔宗六派乃至在座所有人的脸。 唯有周雍缓缓站了起来,却不似方才迎接梁循义那般的伪善与热忱,在座不乏法力高深之辈,但只有他才感觉得到,嚣张的并非是某一个人,而是一片渊沉清冷的水。 来人青衣大袖翻飞如云,其上有苍龙出海,殿外那些凶悍的雷霆与奔流的江海分明在渐渐淡去,却又仿佛随着他的走进涌入殿中。 在座得见过那位溟沧大弟子的人并不多,长久以来,齐云天这个名字不过是一个绑着溟沧一并被提及的记号。虽也是一派洞天真人,但齐云天入得上境之日,犹有一个玉霄派周雍与之分庭抗礼,夺去大半声势,而后又有一个张衍成就至法洞天,惊动九洲,如此比较,终究有几分相形见绌。 更何况,这齐云天自得成洞天后便一味隐匿于山门,莫说是与人较量争斗,便是露面都不曾,远不及渡真殿主张衍那般叱咤九洲。似先前诸派齐聚丕矢宫坛共议签订万载契书之事,玉霄,少清乃至于冥泉,到场者俱是下一任山门执掌,却独独少了溟沧派这位日后要承继山门道统的大弟子,改由张衍代替出席,不免教人生出更多揣测。 时间已过去太久,齐云天唯一可供人叹服的那段十六派斗剑的往事也早已被张衍的风头后来居上,他成了一个虚浮在溟沧偌大声名之后的影子,不会有人对一个影子存有敬畏之心。 然后周雍却死死地盯着那个逆光而来的人影,连呼吸都屏住。那哪里是什么影子?那分明就是从阴间爬回来的鬼怪。这个人早该死了,此刻却堂而皇之地走进众人的视野。他衣冠楚楚,从容不迫,可这副端方的皮囊下包裹的却是豺狐之心。 “料理些许山门之事,来得迟了,劳诸位久候。” 眉眼斯文的年轻人于殿中稍微站定,迎上所有惊疑不定乃至怨毒忌惮的目光,抬手一礼。殿外电光乍破雷声大作,随即一场本不应该存在于两重天上的暴雨淋漓而落。 周雍一眼看去,与齐云天的目光在中途相撞,忽地感到被一剑封喉的威胁。他拢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又松开,面上终于浮起某种略显尖锐的笑意:“齐老弟好大的阵仗。” 齐云天也是一笑,上前两步,行至他面前不近不远处:“不敢劳周雍兄起身相迎,还请坐。” “……”周雍笑得咬牙切齿,只觉得好不容易压下的一身伤痛又开始作祟,“你我兄弟,何必客气?你先请。” 齐云天不再推辞,来到溟沧派的席位上安稳落座。他虽不曾撑开法相,袖中却隐有沧浪海潮之声与殿外大雨相和。 “齐,齐真人有礼。”谭定仙这时终于回过神来,补天阁虽与玉霄绑在一处,但对着这位溟沧派下一任掌门,却也不能失了礼数。 齐云天在席位上平静还礼,而后又看向对面梁循义所在之位:“不知梁掌门也在此,请恕晚辈礼数不周。” “齐真人的礼数,只怕老夫消受不起。”梁循义淡淡发话,不动声色地瞥了眼一旁的薛定缘。 后者会意,拿捏好语气紧跟着开口:“齐真人若要显摆阵仗也就罢了,何故毁我灵门至宝?” “至宝?”齐云天露出几分思索之色,而后仿佛恍然地笑了笑,随手一松,掌中被捏做粉尘的玉屑便被吹散在风中,“薛掌门想必是误会了什么,我匆匆而来,路途上倒确实随手料理了些拦路的飞沙走石,不过贵派至宝必是天地玄奇之物,又岂会被轻易地打成飞灰散了去?” 薛定缘不料此人竟如此巧言令色,当场一噎。 “薛掌门,不知者不罪,此事便算了吧。”血魄宗席位上一名妙有姿容的年轻道人朗声一笑,“齐真人多年来于溟沧派深居简出,并不如何同我等打交道,一时不查,原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说至此,他略微一顿,特地笑得更深了些,“只要不是因为心虚而保庇容隐便好。” 温青象这一言极是厉害,既暗讽了齐云天孤陋寡闻,又一针见血。周雍暗暗听着,索性暂且放手由得魔宗做这个出头的椽子,以目示意肖掌门与史真人作壁上观即可。 “温真人此言倒教我糊涂了。”齐云天温言笑道,“不知包庇二字从何说起?” 薛定缘方才被驳了面子,此刻倒也拾回得从容:“齐真人方才说,是料理了山门事务这才匆匆赶来,却不知真人究竟是被何等俗务所绊?何况,这丕矢宫坛议会,素来是由贵派渡真殿主出面,怎地今日却不见其人,倒要劳动齐真人大驾?” “劳薛掌门挂怀,渡真殿主正值闭关,不便惊扰。”齐云天仍是不紧不慢,“其实无论是齐某还是渡真殿主,总归都是溟沧弟子,既掌一殿主位,自当替掌门真人分忧。” “齐真人这话,我听着倒不大妥当。”梁循义慢条斯理地开口。 齐云天含笑望去:“愿闻其详。” 梁循义捻须一叹,并不掩饰那一点自诩尊长的傲慢:“老夫听闻贵派上极殿主之位素来是由掌门领下,齐真人如今,仿佛还只是副殿之主吧?” 附:每天更新最新最全的小说: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 六百二十四 这话虽是事实,却未免太过尖酸,连周雍都不由侧目。梁循义身是魔宗巨擘,又一贯老谋深算,若在往日,决计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等刻薄之言,今日这一番不留情面的挤兑,归根结底还是倚老卖老,妄图趁机以势压人罢了。 只是齐云天又岂是那么好对付的? 他心中一哂,自然不会教魔宗此时得意,当即笑着打了个圆场:“梁掌门这话倒教晚辈有几分惶恐惭愧。晚辈虽领着玉霄上参殿主的正位,但有上人在,也一样是个过不了河的卒子罢了。” “周雍兄实在是自谦了。”齐云天显然对梁循义方才的讥讽不以为意,不过置之一笑,“卒子若是过了河,那便是能将军的子。” “话虽如此,那也总得能熬到过了河才行。”梁循义施施然开口,“就只怕树大招风,名高引谤,枉断了千载道途。” 周雍知道这糟老头子不过是顺着方才的话语反唇相讥,但仍被冷不丁地刺了一下。他还未开口,齐云天已是慢条斯理地将话挡了回去:“梁掌门此言在理。如此说来,还要多谢您老人家的遮风挡雨,毕竟真要论起辈分名望,在座只怕无人能与您比肩。” “齐真人既然如此能言善辩,那想必定能给我等一个解释了。”温青象与薛定缘对看一眼,知道对方长于口舌之辩,索性开门见山,不给其得意的机会,“贵派张真人修习邪法魔相,为祸九洲,正应了当下的人劫,溟沧派包庇这等祸患,不知意欲何为?” 这一言径直杀来,殿中肃然一寂,就连一直冷眼旁观的戚掌门与庞真人都举目看向那个端坐于溟沧席位上的年轻人。 齐云天的神色却并不像是被问到了什么人神共愤之事,他随手捻过袖口,心平气和地反问:“不知温真人何以口口声声称我派渡真殿主为劫数?”说到这里,他若有所思地停顿了一下,“哦,倒是我记得差了。仿佛贵派的大弟子百里青殷当初便是败在渡真殿主手下的吧,也不知百里真人如今可有转世入道,倒教温真人时至今日还要鸣不平?” 便是温青象素来习惯笑里藏刀,此刻都有几分要挂不住脸上的笑意。当年魔穴之争,百里青殷与张衍对上,最后不仅败下阵来,更是连元灵都被直接打散,转世无望。齐云天眼下旧事重提,分明就是想先给他扣上“公报私仇”四个字。 “这么说,那魔物现世时,齐真人也是看得分明,倒不知贵派有何高见?”薛定缘心知这个时候更要迎难而上,齐云天再如何了得,也不过只有一人之力,当务之急是要将其气焰打压,主导此番关于张衍的处置。 “不错,那魔物我溟沧自然也是见到了。”齐云天倒不曾否认,“不然掌门真人也不会命我特地跑上这一趟。只是我有一点不明,那魔物现世时浑身魔气诡谲,来历难测,更兼搅弄四方风云,引来天地异变,诸位何以口口声声断言,那魔物便一定是我派渡真殿主?” “到底还是嫩了些啊。” 上参殿内,汪洋般的烛火被千千万万盏星灯盛了,拥簇着玉台之上眉目清冷的那个少年道人。一面法镜高悬,镜中所映正是此刻丕矢宫坛之景。借着周雍的眼睛,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将殿中诸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此刻镜中俱是齐云天端然沉静的模样,灵崖上人稍微抬头看着那张游刃有余过了头的脸,微微一哂:“竖子尔。想和我下这盘棋,你还不配。” 短暂的沉寂后,最先开口的却是席位排在最末的骊山派掌门沈梓心:“旁处我不大清楚,骊山派这厢,乃是谭掌门敲响金钟后又遣弟子传话过来,言是入魔为祸九洲之人乃溟沧派渡真殿主张衍,还请天下同道齐聚丕矢宫坛,商议共诛此獠。” “‘共诛此獠’……”齐云天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那位脸色惨白的补天阁掌门,“谭掌门是这个意思么?” 谭定仙抱着拂尘打了个寒噤,对上那并不如何锋利的目光莫名地生出几分退避之意,恨不得矢口否认,将自己摘个干净。魔宗六派同气连枝,自然可与溟沧派硬碰硬,但似补天阁这等只能依附大派而活的小宗门,保不定哪日便要被秋后算账。 然而周雍也就在此时笑着看来,谭定仙与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一触而过,最后也只能硬着头皮道:“还请齐真人与溟沧派以大局为重,莫要因为一个张衍,败坏了山门清誉。” “大局为重之前,还请谭掌门给我一个更有说服力的解释。”齐云天笑了笑,“谭掌门何以断言,那魔物便是张衍?” 谭定仙讪讪道:“灵崖上人法眼如炬,自然……” “所以仅凭灵崖上人一家之言,无有更多真凭实据,便要将劫数二字扣在我派渡真殿主的身上,还特地敲金钟召集同道,美其名曰诛杀魔物。”齐云天略一颔首,“贵派当真是看得起我溟沧。” “诶,齐老弟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没地损了你溟沧大弟子的气度。”周雍何尝不知齐云天此刻问罪补天阁,实则便是冲着玉霄来的,很是诚挚地好言相劝,“这等关系九洲道统的大事委实马虎不得,便是有一分可能,也得弄个十分明白。老弟你素来深明大义,定能体谅一二。” 齐云天仿佛笑纳了他的这份好意:“那我便洗耳恭听周雍兄口中的‘一份可能’了。” 周雍知道他是笃定了自己不能说出那魔相出世的真相,但他仍是迎上了齐云天的目光,一瞬间地冷沉后忽然生出教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齐云天微微眯了一下眼。那个瞬间,他读出了周雍那不易觉察的唇语。 ——“你输了。” “若无确凿的证据,我们岂敢胡乱指认?”温青象忽然出言,“我等此番议事之所以到得迟了,正是在来此的中途先赶赴魔相现世之处收得几缕残留气机。诸位只需一观,答案便有分晓。” 六百二十五 齐云天眼中蓦地生出一种极为寒凉的光,自周雍的角度可以清楚地观察到他看似波澜不惊的面容下透着难以掩盖的苍白。没有人在经历过那样伤筋动骨的重伤后还能不漏一点破绽,这个人此刻所有的若无其事,都只不过是色厉内荏的伪装。 他们一眼看穿彼此便又错开目光,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温青象自袖中取出的那枚金锁上。那金锁不过拳头大小,錾刻镂雕六朵缠枝花,光华内敛,锁眼处恰是一朵半开未开的花。 “‘洗心盏’虽未能验成,但幸还有此物为证。”温青象含笑环视全场,“先前那魔相出世之时,我等原想捕得一两缕气机推演,谁知那魔气极是凶煞,稍一沾染便会引火上身,只能暂且作罢。待到那魔相式微消散之后,我等便特地以这‘无尘清蕴锁’收得那处些许余气。在座不乏见识过那张衍斗法神通之人,当能辨认此气。” 他说着,将那无尘锁轻抛至空中,随着法力催动,一缕玄气自锁孔处缓缓沁出。 庞真人只看得一眼便眉头紧皱,弹指间一道清冽光华向着那玄气飞去,却在接触到那气息的瞬间烧出一片黑火,就此湮灭。 还真观虽在东华洲十大玄门之中居于末流,但门中却颇些除魔手段,多年来斩杀邪魔妖秽并不逊于别派。此刻人人都看得分明,庞真人那一缕用于试探的清气法力纯粹,可破大多污浊手段,却连靠近那股玄气也不能,可见凶邪。 “齐真人,贵派渡真殿主的‘先天玄象’九洲谁人不知?这玄气的来历只怕是做不了假吧。”一旁沉默了太久的肖掌门终于按捺不住,率先扬高了语调开口。 史真人立刻于一旁帮腔:“不错,肖掌门一语中的。似这等邪魔外祟,万死犹轻!” “史真人,”齐云天略一抬眼,“眼下事情尚未定论,张衍仍是我溟沧派渡真殿主。你口口声声说邪魔外祟,可是在影射我溟沧也是邪魔外道?所谓的万死犹轻,更要请贵派指教一二。” 史真人猝不及防对上那双笑意安然的眼睛,冷不丁打了个寒颤,立时噤声。 “齐真人若无一个合理的解释,只怕一切未定之论,也都要定了。”这一次开口的却是戚掌门,“平都教虽与溟沧往来甚密,但凡事当以大义为先,私情靠后,断不能姑息养奸,纵容魔物为祸。” “戚掌门深明大义。”周雍于座上听着这一番义正辞严之语只觉得好笑,暗暗瞥了一眼齐云天,“不过雍以为,仅凭温真人这一枚无尘清蕴锁只怕还不足以断定张衍便是那闹得天翻地覆的魔物。” 温青象眉头一扬,就要开口,梁循义却抬了抬手,示意他按兵不动:“上参殿主有何高见?” “周雍兄。”齐云天转头地看着那端坐于玉霄席位上的锦衣青年,“慎言。” 周雍反是一笑:“齐老弟,我这也是为了贵派的名声着想。若只是一缕收在法宝里的气机,自然不足为凭。毕竟贵派渡真殿主纵横九州多年,若教有心人以什么鬼蜮伎俩藏了一缕气机,又混杂以魔气,未必不能混淆视听。毕竟谁也不曾得见这一缕气机确实就是自魔物现世之地取得,不是吗?” 薛定缘已是反应过来这位玉霄大弟子的暗度陈仓之言,立时摇头惋惜:“若是那洗心盏不被毁去,眼下自然可以当着诸位同道的面验个分明。只可惜耽搁了这么久,那些残留气机早已散尽,根本无气可取。” 周雍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膝盖,看向齐云天时似带了些薄责之意:“唉,齐老弟,你这手也忒快了些,反倒教人觉得你是在从中作梗,不敢与同道对质。”他叹了口气,旋即又仿佛想到了什么,“不过也并非全无法子。此事既然是自那张衍而起,何不唤他出关,来丕矢宫坛由大家一验?也可免了你在此处代他受过,百口莫辩。” ——别傻了,你保不了他的。从魔相撞破虚空之地的那一刻起,张衍这颗棋,就只能死在棋盘上。 “正是。”温青象也是重新笑了起来,“齐真人若是觉得灵门这点雕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不妨请渡真殿主出面。若当真有什么误会,我等这般胡乱指认可就是天大的过错,定要好生向张真人赔罪才是。” “诸位真人无凭无据问罪溟沧,如此便想一笔勾销,未免把我溟沧派看得太轻。”齐云天冷声以对。 梁循义目光森冷地盯着他,仿佛是笑着,笑意间却带着阴恻恻的讽刺:“齐云天,莫说你此刻还不是溟沧派掌门,便是等来日你当真做到了那个位置上,在老夫面前也不该忘了辈分尊卑。” 他话语方落,忽有一道冷白的光华如流星飒沓直冲入殿,砸落在玄门席位之间,与梁循义正对的位置。庞真人与史真人俱是一惊,正要出手,戚掌门却似有所查,连忙抬手制止。这一次,无论是周雍还是齐云天,脸色俱是一变。 砖石溅起的烟尘散去,一朵硕大的白玉莲台泠然绽开,每一片莲花瓣上俱有金色的蚀文浮光流转。 所有人都惊愕于此人的突然到场,坐于自家席位上不知如何开口,但齐云天却不可不起身相迎。 “莫非是……”谭定仙对于诸派情势知晓得最是分明,当即猜到了几分,连忙求助般看向周雍。 周雍微微摇头,示意他无需烦忧,而后饶有兴趣地支着侧脸,看着那个怀抱如意,身披郁紫仙袍的女人一步步踏着莲花入殿。 女人眉目生寒,却又被一笔胭脂挑出艳色,身后法相乃是无数莲花开谢,披绿映红。 “……秦真人安好。”齐云天沉默片刻,看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女人,还是依礼稽首。 秦真人目光冷冷地刮了他一眼,而后轻哼一声,在莲台上敛袖而坐,毫不顾忌其他人的愕然与私语,向着对面的梁循义扬声开口:“梁掌门想论辈分尊卑,何必为难区区一个晚辈?小妹自当奉陪。” 齐云天抬手按了按额心,终是退回溟沧席位上落座,转头避开对面周雍审度的视线。 梁循义万万不曾想到此时此刻丕矢宫坛竟会又杀出一个变数,且来人还是溟沧派前任掌门之女。他按捺着火气,沉声道:“秦真人这是何意?” “何意?”秦真人眉头一挑,“记得昔年家父在位时,梁掌门还不过只是冥泉宗一个小小弟子,上得溟沧拜见时,言行不可谓不谨媚。如今你执掌冥泉宗,与我那掌门师兄同辈论交,那小妹今日与你一辈而论想来也是合乎情理。” “……”戚掌门在一旁听得这等牙尖嘴利的言辞,不觉皱了下眉,低声劝阻,“秦师妹,梁掌门毕竟乃是凡蜕上真……” “宏禅师兄,你我乃是表亲,既是自家人,那便不说两家话。”秦真人转头毫不客气地呵斥,“今日之事,摆明是有奸邪小人搞出什么所谓的魔相祸世意欲嫁祸溟沧,平都教与溟沧派盟誓多年,本该共同进退,岂可借着大义之名置身事外,助长他人气焰?” 她说到这里,又转头看向齐云天,厉声道:“还有你,既已是洞天真人,位主上极殿,你的颜面便是我溟沧的颜面,岂可任由什么牛鬼蛇神蹬鼻子上脸?你在山门之中说一不二的气势哪里去了,竟还要像个小孩子一样等着长辈来替你撑腰吗?” 齐云天劈头盖脸挨了她一通责骂,却也无言以对,只能打了个稽首:“云天惭愧。” “那就继续议事吧,今日必要论个明白。”秦真人目光横扫殿中诸人,“看看究竟谁才是害群之马。” 六百二十六 上极殿内的禁制分而又合,孟真人亦步亦趋地入内,神容冷肃。 “渡真殿那厢如何了?”秦掌门仍旧高坐于星台之上,背后一道星河冷邃,无穷无尽。他的面前乃是一片浮于半空的莲池,其间一朵素白莲台开得最盛,莲蓬处演化出一面通透宝镜,映出丕矢宫坛此刻你来我往之争。 孟真人望着那对峙的情势,有一瞬间的隐忧,而后一正心神沉声回禀:“弟子请来周掌院一并看过,渡真殿主道体坚韧,修为稳固,并无大碍。至于斗战间的些许损耗也已得灵机滋补,只需佐以丹药稍加引渡即可。且弟子观之……”他沉吟片刻,又道,“且弟子观之,渡真殿主此番归来,修行不仅无损,只怕还有犹有精进,也算是因祸得福。” 秦掌门轻叹一声,看向自己的大弟子:“若真是因祸得福,你又如何会这般放心不下?” 孟真人一时无言,最后终是低声开口:“不敢隐瞒恩师,渡真殿主虽是无碍,却并不见转醒的趋势。” “还有何未尽之言,一并说了吧。”秦掌门看出了他罕见的迟疑,“如今局势瞬息万变,又何妨区区变数?” 孟真人身形一震,最后忽然跪下身去:“恩师,求你将云天召回来吧,弟子只怕他会做什么傻事……张衍身上,似被云天以秘法下了禁制,这才不得醒来!” 秦掌门目光微动,半晌后默默阖眼,竟不如何意外:“是么?” “恩师,如今虽有秦真人出面压阵,可保一时安稳,但行至这一步,各家都俱是图穷匕见,魔相之事已无法轻易揭过。只怕万载人劫,就要至今日而起。”孟真人眉头紧皱,反复捻着袖口,“此事绝非云天一人可以担下,恩师……” “至德。”秦掌门静静截断他急促的话语,“你以为,什么才会被称之为‘劫数’?” 孟真人抬起头:“惊天道不宁,扰地运不安,方称劫数。” “非也。”秦掌门遥遥抬手,将他虚扶起身,“岂不闻机缘降世之时,一样是天地动摇,何以有一劫一缘之分?说到底,唯有败者,才会被打做‘劫数’罢了。就如昔年魔穴之争,魔宗视之为气运将至,我玄门却将以魔劫称之,只因玄门势盛而魔宗式微尔。是以今日,机缘未至,不得贸然开劫,云天若当真在这紧要关头让诸派坐实张衍乃劫数之说,输的便不仅是他一人,而是我溟沧上下一门。至德,你是关心则乱了。” 孟真人目光几番变化,最后终是沉落出几分哀凉:“或许真的是弟子关心则乱,可自云天归来后,弟子便总觉得有何处不对……恩师,那真的是云天吗?” “你方才说云天在张衍身上下了禁制。”秦掌门望着那镜中形象,似有几分出神,“连你也解不开么?” “是。那诸天离合神水禁光乃是张衍与云天各执一半,云天以此为禁锁,弟子也无法强破此术。” 秦掌门久久无言,最后缓声开口:“罢了,去传至言过来。” “说来好笑,今日出事之地乃是成江下游的淮江一片。这淮江途径冥泉宗、元蜃门和浑成教三派,正是你们魔宗地界,我等还未曾向尔等问个说法,你们倒先将污水泼到了我溟沧身上。”丕矢宫坛内,秦真人冷声开口,赫然向着魔宗六派发难,“溟沧与事发之地相去甚远,按尔等所言,岂非东华洲各派都有操纵魔相一事的可能?” 魔宗诸人面面相觑,最后齐齐看向梁循义,只等他表态。 梁循义终究奈何不得这位溟沧前代掌门的千金,他如今已修得凡蜕上境,飞升他界不过迟早之事,而这秦玉背后,却有秦清纲与卓御冥两位飞升大能的照拂,若结下恶果,只怕于自家道途来日不利。 但那张衍之事也断不可就此轻纵……溟沧派这些年隐有诸派之首的苗头,若不能趁此机会打压一二,来日开劫,只怕后患无穷。自己固然可以飞升他界一走了之,然而灵门的万载道统又该何以为继?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梁循义思绪随之一定,也知溟沧派如今派秦玉到场以势压人,显然已是不得已而为之的选择。眼下各家无非是拼谁的底牌更多,手段更狠罢了。 “上参殿主,贵派灵崖上人对此番魔相之事也颇有见解,想来不会无的放矢,不妨也请小述一二。”梁循义看向一旁袖手旁观许久的锦衣青年,忽然和蔼一笑。 周雍原本听着溟沧派这位秦真人快人快语说得尽兴,不曾想梁循义一个话头竟又将自己拉下了水。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对面的齐云天,稍稍坐直,迎上秦真人刀子似的目光,笑得亲切:“秦真人方才有一句话说得极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真人的道侣周崇举乃是我玉霄周族子弟,算来还是雍的叔辈。虽然崇举师叔与玉霄不如何往来了,但身上毕竟还流着我周氏的血,雍敬他为长辈,自然也敬真人是长辈。” “我与周崇举早已和离,这些客套还是省省吧。”秦真人冷笑一声,不接这一茬。 “……”周雍吃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反倒是迎难而上,“是,是雍言辞欠妥,但雍无论是对真人还是对溟沧,都从无冒犯之想。先前上人观瞻星象,虽算得劫数起于贵派渡真殿主,但正是顾忌与溟沧多年交情,这才请动诸位到此共议此事,而非直接兴师问罪。” 他含笑看向秦真人,一字一句都极是郑重:“其实要说渡真殿主乃是降灾劫于九洲的魔物,雍打从心底里是不信的,更愿替其担保。只是九洲非是玉霄一家之地,天下同道也不可只听玉霄一家之言,就怕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既污了渡真殿主的清誉,又败坏了溟沧派的声名。是以,还请真人听我一言,请来渡真殿主到此,如此,皆大欢喜。” 这一席话极是谦恭,偏偏又滴水不漏。秦真人眯起眼,目光扫过一旁沉默的齐云天,见后者无有开口之意,索性继续道:“若是我见不得小人得志,恶人欢喜呢?” 周雍倒也不介意这点指桑骂槐之言,不过歉意一笑:“若请不了渡真殿主大驾倒也无妨,不过是我等亲上溟沧,多走一趟罢了。” “你敢!”秦真人神色陡变。 “雍本是一介庸碌之辈,仰赖上人栽培,才忝居玉霄上参殿主之位。秦真人凡事以山门为重,我等也自当以大义为先。”周雍反而愈发坦然,显然等这一刻已等了许久——自入殿后他虽几番与人言辞交锋,但似乎都带着点将睡未睡的懒意,直到此刻,才真真正正地醒来,挥出致命地凌空一斩,“玉霄派恳请溟沧顾念天下同道,请出渡真殿主与我等对质,若秦真人执意不肯,玉霄派只得亲赴龙渊大泽,向贵派当面讨得一个说法。不知各位道友,有谁愿与我玉霄同往?” 最后一句他抬高了语调,掷地有声,尾音于回响。 “南华派愿随玉霄派同往。”作壁上观了许久的肖掌门忽然开口,率先应下。 “太昊派愿一同前往。”史真人也随之表态。 梁循义安静地打量了一眼那个率先亮出锋芒的玉霄派大弟子,赞许间带着些忌惮,而后沉声开口:“冥泉宗,血魄宗,元蜃门,浑成教,九灵宗并上骸阴派,灵门六派愿意同诸位道友一行。” 此言一出,分量非同小可,谭定仙赶忙紧随其后:“补天阁自当前去做个见证。” 乔正道随之发话:“元阳派也当一路。” 戚掌门因秦真人在场,无法表态,庞真人与沈梓心各自斟酌一番,轻声道:“敢问秦真人,渡真殿主何以无法出面对质?” “清者自清,何必受此危言胁迫?好一个破釜沉舟,”秦真人浑然不惧,“好,好,好,那你们便……” “秦真人。” 忽有人淡淡一言,打断了那犀利的话语。众人一并转过头去,才惊觉发话之人竟是一早退出这场争执的齐云天。 秦真人转过头,定定地看着那个青色的影子:“你有何话讲?” 齐云天端坐于溟沧席位之上,神容平静,无有一丝多余地情绪。他不曾看向秦真人,只抬头望着咄咄相逼的诸派洞天真人:“诸位此举,便是打定主意要与溟沧为敌了。” 他声音不大,也不如何疾言厉色,殿中却倏尔一静。 周雍缓和了言辞:“齐老弟,没有人愿意与溟沧派为敌。但溟沧若不顾念大义,我等也莫可奈何。” “大义。”齐云天安静地重复了一遍,“如周雍兄所言,只要我溟沧派愿意交出张衍,那便是大义灭亲,无论他是否与魔相有所关系,都不事涉山门?” “齐云天!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秦真人勃然大怒。 “人劫当前,溟沧不愿与诸派为敌,诸位也无需急不可耐便要向我溟沧发难。”齐云天并不看她,每一句话都说得极稳,“溟沧派可以交出张衍,任凭天下同道处置。诸位也可心安,无需被一时是非蒙蔽,而枉顾自家山门道统。” 梁循义目光投来:“齐真人若一早便能如此深明大义,也无需我等费此口舌。” 齐云天对上那双苍老而精明的眼睛:“渡真殿主乃是我溟沧弟子,于情于理,山门自当回护。但也正因其是我溟沧弟子,为了山门,自然是两者相较舍其轻。” “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也不算晚。”梁循义抚须一笑,“既然如此,那就……” “且慢。” 一道剑光自殿外疾驰而来,明澈清冽,教人不敢逼视。待得光芒灭去,白衣剑修已是提剑入殿,于殿中站定,一身剑意孤寒。 “齐真人,行此阴险毒辣之事,便不怕天下同道取笑吗?” 清辰子一声质问响彻丕矢宫坛,剑光直指端然静坐的溟沧派大弟子。 六百二十七 “清辰兄!”周雍惊得霍然起身,在看清那剑光不过是悬于齐云天喉前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勉强盛起一贯的笑意上前两步,“清辰兄,有话好说。” 他趁机使了个眼色给谭定仙,后者会意,正要战战兢兢地起身请这位少清剑修入座,转念才想起上一次丕矢宫坛议会时,少清派的席座已是被这清辰子一剑劈了个粉碎……谭定仙心中叫苦,原想上前客套两句,去被对方一身凛然迫人的气势逼退。 众人的目光俱是落在三位玄门大弟子身上,却无一人插言,更无一人有拦阻劝和之意。自清辰子入殿的那一刻起,某种狂潮般的剑意与杀气也一并涌了进来。少清一门行事素来说一不二,谁也不会在此时轻举妄动。 齐云天抬头对上这样惊心动魄的一剑,神色却格外平稳:“清辰真人,这是何意?” 白衣剑修与他毫无感情地对视,开口时声音冷冽:“此话当是我来问齐真人。齐真人栽赃嫁祸戕害同门,如何敢做不敢认?”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唯独周雍的脸色一瞬间苍白了下去,不可置信地瞪着直到此刻还稳如泰山的齐云天。 “华关山,莫要以为你是少清大弟子便可以肆意胡言乱语,血口喷人。”秦真人厉声开口,直呼其名,已是极不客气。 乔正道反是最先定下心神,尽量将口气拿捏得彬彬有礼,问出殿中所有人的疑惑:“敢问清辰真人……何以有此一言?” “清辰兄,想必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快把剑放下吧。”周雍笑得有些艰难,低声劝阻,似想抬手按上清辰子的手臂,却又似畏惧那锋锐的剑意而顿在中途,“齐老弟与我们多年交情,你这……你这多伤和气。” 清辰子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今日诸派齐聚至此所为何事?” 周雍无法不答:“乃是为那张衍以魔相为祸九洲之事。” “所议结果如何?” 周雍涩声开口:“溟沧派高义,愿交出张衍由我等处置。” 清辰子微微点头,转而看向秦真人:“可是如此?” 秦真人冷冷地望着这个傲慢无礼的年轻人:“溟沧派的高义从不是由别人说了算,我派的渡真殿主,也用不着旁人来议论处置。” “秦真人,方才可是贵派的上极殿副殿主金口玉言,为顾虑山门而交出张衍。”梁循义淡淡地提醒,“至于清辰真人,贵派早在上一次签订万载契书之时便已毁去玉座,以示退出诸派盟契,如今又为何到此混淆视听,胡搅蛮缠?未免有失大派风度。” “今日我来此,只为一人之事,非是代表少清。”白衣剑修嗓音冷沉,“尔等要如何灭杀魔相,与我无关,但要论处张衍……” “你待如何?”梁循义不紧不慢打断了他的话。 清辰子并不分给他半个眼神,只冷而专注地审度着面前的青衣修士:“齐真人,渡真殿主是你的同门师弟。” 齐云天目光一瞬,片刻后轻描淡写道:“清辰真人此言差矣。溟沧弟子成千上万,哪一个不是齐某的师弟?” “好。”清辰子略一点头,话语利落,“我有几句话想请教齐真人。” “请。” “清辰兄!”周雍忽然意识到不对,想要厉声喝止。 然而白衣剑修的话语已是先一步响起:“所谓魔相现世之时,齐真人,你在何处?” 齐云天无声地笑笑:“自然是在山门内观望此等异像。” “何人为证?” “闭关参玄自然是独自一人。” 清辰子对这个答案不置可否,他静了片刻,语气陡然转厉:“那为何魔现世之地,会有你施展龙盘大雷印所留的痕迹?” 殿内一片哗然,诸派洞天真人各自面面相觑,难掩错愕。 ——九洲无人不知,那龙盘大雷印乃是溟沧派第一斗法神通,而当世修得此神通的,也唯有溟沧派三代辈大弟子齐云天一人而已。 齐云天一手紧紧地收拢成拳,面上却仍是含笑如常:“渡真殿主曾修得紫霄神雷,会否是……” “昔年十六派斗剑之时,我曾亲自领教过齐真人这等雷法,如今虽过千载,依旧认得分明。”清辰子摊开另一只手,掌中正是一抔焦土,那土色已是漆黑如死,其间偏偏还有些许电光残留,犹自劈啪作响,“在场见识过紫霄神雷之人不在少数,皆可分辨区别。” 秦真人当先下得莲台,定睛一看,脸色忽地失了血色,不可置信地看向齐云天。 齐云天却垂下眼帘,避开了那过分直接的目光,淡声开口:“雷法相通,或许是渡真殿主化身魔相时法力偶然激荡而成,又或许,或许是渡真殿主悄悄习得此法,只是外人不曾知晓。清辰真人何以认定这一定是我所为?” 清辰子不答,只看向秦真人。 秦真人连连摇头,目光落在齐云天身上,却颤抖得厉害:“北冥真水……若要修龙盘大雷印,必得先习得北冥真水。张衍他不可能会……” 齐云天毫不在意旁人或震怒或惊疑的视线,反而游刃有余地笑了:“原来清辰真人来此便只是为了这等捕风捉影的小事,这仿佛与今日所议的魔相之事并无什么关系吧。” “有关。”清辰子面无表情,“张衍演化魔相之时,齐真人,你为何在场,且还隐匿气机,让所有人无从觉察?” 齐云天沉默良久,这才轻叹一声:“清辰真人既这般刨根问底,我也不便隐瞒。不错,魔相出世之后,我确实曾赶赴事发之地,欲以龙盘大雷印制止那等魔物胡作非为,给山门蒙羞。谁知那魔相委实厉害,非我所能力敌,只能作罢。” “你不是制止魔相未遂,”白衣剑修眼也不眨,“而是那魔相的始作俑者本就是你。是你以邪魔外道之术嫁祸张衍,故意造出灾劫声势,引得人人自危诸派惶恐,好达成自己的借刀杀人之计。” 六百二十八 殿内铜炉中的香一早便冷了,却无人敢过问那些凉透的死灰。殿外的雨还在淋漓地下着,冷风呼啸入殿,卷起一股阴冷呛浊的气息。 薛定缘观望着这片僵局,显然有几分举棋不定,反是温青象微微摇头,低声道:“这清辰子来得蹊跷。亲身经历过那龙盘大雷印的只他一人,偏巧就教他发现了这些蛛丝马迹,背后只怕另有隐情。” “我等本就不是为了什么真相大白而来的。”薛定缘沉吟片刻,“此番本是想寻个光明正大的由头除了张衍,谁知竟生出这等变故……若是能趁机拖齐云天下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温青象也不觉有些意动,却未马上表态,只看向梁循义:“梁掌门以为如何?” 梁循义微微一哂,阖上眼:“齐云天也好,张衍也罢,断不会教溟沧派全身而退便是。” “不可能!”那厢秦真人听得清辰子的兴师问罪,当先出言驳斥,气极反笑,“什么借刀杀人,根本就是一派胡言!”她一指齐云天,“他怎么会害张衍?他怎么舍……” “清辰真人未免有些危言耸听。”齐云天镇定的话语刚好打断了秦真人急促的言辞,“张衍乃是我溟沧的中流砥柱,我身为上极殿副殿主,何以要行此阴鸷之事,引来天下同道声讨?岂非动摇山门根本?” 清辰子的表情始终是极淡的,像是蒙着层化不开的霜雪:“正因为你已是上极殿副殿主,所以在你看来,张衍才不得不除,否则掌门之位于你便是一步之遥却功亏一篑。” “清辰真人,”年轻的骊山派掌门忽然慎重发话,“齐真人乃是正德洞天孟真人门下大弟子,而孟真人又为秦掌门嫡传,有此师承,已非常人可比。且齐真人执掌溟沧权柄多年,得诸真认可,是名正言顺的下一任掌门,何必横生枝节,多此一举?” 齐云天轻笑出声:“沈掌门此言在理。清辰真人,我身是掌门一脉嫡系弟子,又何必容不下一个非是洞天门下出身的张衍?” 清辰子的剑光纹丝不动:“若是数百载前,张衍尚未得成洞天之时,你自然容得下。不仅容得下,甚至还乐意提携扶植这样一颗棋子。但事随时迁,张衍先于十八派斗剑夺魁,后承继十大弟子首座之位,立下镇压魔穴之功,声名威望早已后来居上。不仅如此,张衍成就洞天后,入主渡真殿,又数次为溟沧立下赫赫之功,更得秦掌门器重,已非你这个上极殿副殿主可比。” “清辰真人也是道听途说了几句流言蜚语,就来妄议我溟沧之事吗?”齐云天眉尖微动。 “若只是流言蜚语,何以先次于丕矢宫坛签订万载契书之时,溟沧一连到得五名洞天真人,却不见齐真人到场?”清辰子冷声反问。 齐云天话语忽地一窒。 周雍终是一把抓住了清辰子提剑的那只手:“清辰兄,仅凭这点小事就胡乱猜忌兄弟可不好。”他暗暗咬牙,已带了些旁人听不出的恳求,“我们是看着齐老弟长大的,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们还不清楚吗?” 白衣剑修抬眼看着他,一语双关:“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和我都清楚。” 周雍瞳仁猛地收拢,像是被那句话此到了痛处:“你……” 他的话语还未来得及出口,雪亮的剑光霎时间已是挣脱钳制凌空一斩。电光石火间,这场惊变甚至容不得其他人做出更多反应,那样快的一剑,万载亦不过一瞬。 然而那道剑光却随即淹没在重重大浪之间,进退两难。齐云天仍是好整以暇地端坐着,阴沉的水浪凭空而起,将他拥簇其中:“清辰真人,溟沧与少清两派素来交好,还请谨言慎行。” 清辰子依旧维持着执剑的姿势,既不试图挣脱也不鲁莽尝试。他端详着这片翻涌的水浪,打量着水浪背后的青年,下一刻,他手中的剑光忽然暴起,炸开万丈光芒。 周雍大惊,拍出耀目的星云拦阻,却还是慢了一步。凛然的剑意已经割破齐云天的侧脸,留下一道乌红的血痕。 隐隐透黑的血珠顺着青年苍白的脸颊滑落,触目惊心。 清辰子将沾血的剑意横递向早已愕然无言的庞真人:“请以还真观降魔之法一验。” “……”庞真人脸色发白,最后终是如他所言,弹出一指清气。 剑锋上滴落的血被一瞬间点燃,漆黑的火焰又一次在大殿之中腾起,与方才一般无二。 史真人惊得站起,指着那黑火,声音发颤:“好阴戾的魔气!” 梁循义随之睁眼,眼中透出比剑锋还要锐利的光:“齐云天,你还有何话讲?” 薛定缘会意,面露叹息之色:“难怪齐真人一开始如此大义凛然,却又中途改口,原来是早有谋算……用心何其险毒!竟将我等都骗过了。” “齐真人,你这是何苦?”肖掌门摇头唏嘘,“贵派渡真殿主是何等人物,若真是为山门着想,你理应退位让贤才是。” “都给我住口!”秦真人一道气机震碎莲台,轰然一声巨响盖过所有声音。她的眉眼锋利而孤冷,如刀如剑,直教人不敢逼视。 “秦师妹,眼下人证物证俱在……”戚掌门刚一开口,却撞上秦真人恶狠狠的目光,只得皱眉不言。 “人证?物证?”秦真人嗤笑一声,看了看清辰子,又看了看尚未完全烧尽的黑火,仿佛极是不屑。她不曾理睬任何人,只一步步自清辰子与周雍身边走过,来到齐云天面前站定,“你,自己同我说。” 齐云天迎上那似要将人千刀万剐的目光,记忆里,这个女人与他仿佛总是仇怨轻蔑以对,却又有别于今日。他的眼神飘忽了一瞬,越过那张怒不可遏的脸,看向无波无澜的白衣剑修,还有一旁咬牙切齿的锦衣青年。 他默默抬手,以拇指拭过侧脸的血痕,终于无谓一笑:“不错,是我以魔藏秘法暗害张衍,欲借诸派之手铲除异己。” TBC 六百二十九 沉闷的雷声在殿外绵延,雨愈发大了,阴翳的浓云滚滚压境,潮腻,湿冷,暗无天日。 “你,你……”秦真人一手指着那个抬头与自己对望的青年,指尖颤抖得厉害。戚掌门眼见不好,连忙起身相扶。周雍闭上眼,手握成拳死死抵着额头,一步步退后,远离了那片剑光与水浪。 “好,敢认就好。”梁循义端坐于席位上,安定地观望着这一幕,气定神闲,“齐真人总算还有几分胆魄,诸位可都听得分明?” 温青象于一旁笑了笑:“说来,还要亏得清辰真人慧眼如炬,发奸摘覆,今日方能澄清玉宇。” “这便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史真人眼见胜负已分大局已定,终于放心开口,“齐真人,你说是也不是?” 齐云天淡淡瞥了他一眼:“齐某曾有幸得贵派寒孤真人指点斗法,本想来日再切磋一二,谁知其已是寿尽转生多年。如此说来,太昊派的‘道’,仿佛也不曾有多高。” 史真人脸色铁青,像是被狠狠掴了一巴掌,终是忍无可忍,索性向着谭定仙高声道:“谭掌门,补天阁乃是先贤大能当年未雨绸缪,为督守天地灵机所设,有主持玄灵两脉维稳道统之责。如今乱道妄为,图一己之私而翻覆天地的奸邪小人已经自己跳出来了,敢问该如何处置?” 谭定仙身形一颤,小心翼翼看向周雍——无论那等魔物与齐云天是否有关,对方毕竟都是溟沧派大弟子,身份不俗,一身修为更是非同小可,只他一人,无论如何也不敢轻言“处置”二字。 周雍放下手时神色已然如常,他看向清辰子,忽然道:“我派上人之言只在张衍一人,既然此番乃是少清派将真相大白于天下,自当由少清派出面处置。” 谭定仙不觉一惊,正要开口,却暗中瞟见周雍掌心的淋漓血痕,顿觉此事非同小可,连忙缄默了下去。 白衣剑修收拢剑光,转身谁也不曾理睬:“我一早有言,此番前来并不代表少清。言尽于此,旁事尔等自决便是。” 说罢,他径直剑遁而起,扬长离去,凌厉的剑气碎裂砖石,在殿中留下一道深邃裂口。 众人噤若寒蝉,只敢在心中腹诽这位少清剑修的桀骜蛮横雷厉风行,谁知转眼又是一道璀璨星芒竞逐而出,玉霄派席位上,已不见周雍的身影。 “年轻人,到底还是沉不住气。”梁循义一眼扫过那空了的席位,似笑非笑间目光却是遥遥地落在齐云天身上。眼下少清玉霄两派俱已无人坐镇,玄门已无人可拦阻魔宗六派之势,“齐真人,既已认罪,那便伏诛吧。” 秦真人甩开戚掌门搀扶自己的手,振袖拦于齐云天面前,怒目以视对面那个道貌岸然的老人:“我看谁敢!” 她本是气血亏虚之人,因当年门中诸事一再折损心气,深居简出,许久不曾有过这般疾言厉色的时候,强撑到此刻,又兼怒急攻心,已有几分力乏难支。戚掌门哪里敢让她继续这般逞勇斗狠,赶紧稳住秦真人摇摇欲坠的身形,扶她到平都教席位坐下。 眼见仅剩的阻碍也不足为虑,梁循义看向那失了最后一重靠山的青衣修士,正与那端静无波的目光撞上。 “敢问梁掌门,齐某所认何罪,何以伏诛?”齐云天淡淡道,“我身是溟沧派下一任执掌,就凭诸位,只怕还无权论处。” “直到此刻还如此课嘴撩牙,不愧是孤身自十六派斗剑杀出来的英雄好汉。”梁循义也不再与他浪费口舌,“只是今非昔比,齐云天,你以为你还有山门相护吗?溟沧若还留你这等色仁行违之人在位,天下同道弃之。” 齐云天眸色极是深邃,殿中珠光落入其中也照不亮更多情绪。他仿佛专注地听着梁循义的讥讽,神色自始至终都不曾变过,良久之后,忽然漫不经心地一笑。 他站起身来,魔宗诸人连带着南华、太昊、元阳三派的洞天真人也俱是起身,审慎而忌惮地观望着他的一举一动。 “齐真人还是莫做困兽之斗。”乔正道极是和蔼地好言相劝,“须知多行不义必自毙,一切自有因果相报。” “因果……”齐云天轻声重复了一遍,弯了弯唇角,不置可否,只抬头望向殿外,神色忽有几分冷硬,唯独目光依旧空茫,“若当真有因果报应,自有天意将齐某收了去,还轮不到尔等出手。” 他的话语在殿中荡开,下一刻,众人俱是听到了某种雷电叱咤之声由远及近,像是有一片云浪如海潮压来。 耀目的星河在晦暗的极天中划出一片金光璀璨,拦住雪亮剑芒的去路。白衣剑修散去霜雪一般的剑意,驻足于漫天风雨中,却不曾回头。 “为什么!”周雍粗重地喘息着,低咳出一口血痰,狠狠看着那个太过凛然也太过冷漠的背影,忽然红了眼眶,“齐云天疯了你也跟着他胡来吗?背了那样的罪名,你知不知道你是在把他往死路上逼!魔宗六派皆在,更勿论还有一个梁循义!你这个样子……” 他的话语断在中途,竟是哽咽了一下:“那是齐老弟啊!他九岁那年被晏真人领到我们面前,后来那么多年,我们一起无法无天胡作非为,都在一块儿……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 周雍撑着额头,嘴唇颤抖得厉害,人也颤抖得厉害,似有千言万语却又难言一字,整个人都淹没在某种悲烈的情绪中:“他可以不用死的,上人只说了要取那张衍的性命,想借着这个由头声讨溟沧……他可以不用死的,我可以救他的!” 一直沉默无言的白衣剑修终于转身,与他在风雨如晦中四目相对。 “你连你自己都救不了,还能救谁?”清辰子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倏尔反问。 周雍猝不及防对上那双孤冷通彻的眼睛,先是一怔,而后蓦地睁大眼,仿佛如临大敌:“你,你……” 一行冷泪匆促而落,偌大的恐惧与卑怯在他心中炸开。他连连退后,不知所措地捂住左手拇指,试图藏起什么,而后才想起那枚白玉扳指早已失了效力,不知所踪。 你知道了……你知道了…… 他惊惧地发现自己败得一塌糊涂,只能落荒而逃,带着原形毕露的狼狈。 茫茫雾气间雷电噼啪作响,当中走出的道人竟是少年模样。他手举一卷玉帛法旨,阔步入殿,一贯嬉笑无方的脸上却殊无笑意。 “‘气海浮天’!”魔宗席位上立时有人认出那也曾名动九洲的法相。 齐云天似早已料到这一切,一步步行至殿前,当即向着那华服少年郑重一礼:“孙师叔。” 孙真人深深看了一眼这名后生晚辈,最后向着殿中诸人扬声开口:“我派掌门真人传下法旨,着召齐副殿主回山门自陈,诸位,失陪了。” 六百三十 “孙真人且慢。”谭定仙暗叫不好,立时发话,“眼下事情尚未明了,贵派此时将人带走,只怕有从中作梗,蓄意包庇之嫌。” 孙真人一眼扫过那张大伪似忠的脸:“‘尚未明了’?你们不是早已一口一个‘认罪伏诛’?齐云天乃是我溟沧派弟子,纵使真要认罪,也是向着溟沧历代祖师认罪;真要伏诛,也只能向着溟沧万载道统伏诛。” 他这一言气势迫人,谭定仙心知自己若此刻说上半个不字,这位长观洞天的主人便要立时在丕矢宫坛动起手来,当即只得退让,寄希望于魔宗六派。 “孙真人,”温青象心知玄门那几家小门小户已是断断指望不上,孙至言此时出现,便是意味着溟沧派已知晓此间变故,只是这一轮短兵相接,必要分出个胜负来,“贵派既已知晓齐真人的所作所为,何以还称其为‘齐副殿主’?难道不怕天下同道耻笑吗?” “那你倒是耻笑一个给我看看。”孙真人懒懒开口,目光却锋锐逼人,环视全场,“我也想瞧瞧,何人敢耻笑溟沧?” “……”温青象默默看向薛定缘,后者踟蹰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去碰这个钉子。 “这里没有人耻笑溟沧。张真人也好,齐真人也罢,俱是溟沧的弟子,有些事,说到底是贵派的家事,我等本无权置喙。”梁循义淡然发话,“但有些事,我等却不得不过问一二。齐真人自称是以魔藏秘法行事,而这魔藏秘法偏又与我派陵幽祖师记载相合,此事干系甚大,灵门自当刨根问底。” 孙真人早有准备,看向梁循义:“尔等魔宗一而再再而三咬着这魔藏秘法不放,究竟是何用意?” 这一言顿时点醒玄门诸派,戚掌门感觉到秦真人用力抓着自己的手腕一捏,终是主动开口:“不错。先前那魔相是何等诡谲霸道之物我等俱看得分明,魔宗六派来此,却丝毫不提可有压制铲除之法,反倒一味要寻了始作俑者留待自家处置,究竟是真的对这等魔藏心存忌惮,还是暗怀鬼胎,想着收为己用?” 沈梓心随之婉然出言:“其实梁掌门也是心系九洲道统,一时忘了分寸。若是渡真殿主也就罢了,齐真人却是得了溟沧派正法嫡传的弟子,梁掌门这般执意要人,只怕反会被不知情的人议论梁掌门是假借魔藏之名实则觊觎溟沧功法。” “此言在理。”庞真人也终是决意表态,“此事既是溟沧内事,我等自然不该越俎代庖,想来秦掌门也定能给诸派一个答复。” 有平都、还真、骊山三派附和,便已不再是孤掌难鸣之局,孙真人向着梁循义一挑眉:“梁掌门可还有别的什么指教?” 梁循义微微眯起眼,但随即又和缓如常,略微一笑:“既如此,我这把老骨头若还一意阻拦,倒显得是年老德薄了。如此,孙真人请自便吧,我们就在这里等着秦掌门问话后处置的结果。” 众人皆知他此举意在逼溟沧派今日表态,这等骑虎难下之局本就是不死不休。秦真人撑着戚掌门的手站起身来,依旧气势不减:“那你们便等着吧。我们走。” 至孙真人到场后便再未如何开口的齐云天终于抬眼,望向秦真人所在的方向打了个稽首,口中称是。 “慢。”梁循义忽然又道。 孙真人回身,想看看这个倚老卖老的冥泉宗掌门究竟还要耍什么花招,梁循义却含笑看向意图作壁上观的谭定仙:“谭掌门,可否请‘先天一气符’?” “梁循义,你休要欺人太甚!”秦真人闻之大怒。 梁循义反而愈见从容,好言相劝:“这‘先天一气符’本就是飞升大能所留,供诸派签订法契之用。今日之事,虽事出溟沧,却牵系九洲,无论处置结果如何,都理应昭告天下同道,令各派安心才是。玄门诸位既信得过溟沧,想来也无所谓再多这一道符契立信。” 这一言堵得戚掌门等人无话可说,反倒是谭定仙眼前一亮,与肖掌门和史真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连连点头:“梁掌门此法甚好。” “你……”孙真人便知梁循义轻易放人的背后必有后招,却不曾想对方竟是将这盘棋一子将死。 唯独齐云天安然一笑,眸色幽沉:“那齐某便于溟沧恭候。孙师叔,回山吧。” 孙真人转头看着这个无波无澜的年轻人,想说些什么,却终是对他无话可说,只将手中法旨一抛,任凭遁光罩下。 齐云天静静地阖上眼,放任自己被牵引离去。耳畔风雨大作,似如鬼哭。 渡真殿四面比之往日还要禁制森严,一道接一道玄光交织成网,迫开一切逼近之物,更不容旁人观望窥视。 内殿之中,周崇举坐于榻前,守着仍旧不曾醒来的玄袍青年,手中一卷丹经已被他捏得满是褶皱。他静坐了片刻,又站起身来在殿中来回踱步,时不时望向外间,想寻得几分打破僵局的动静,却终是无果。 辗转良久,周崇举只得重新坐回原处,看着榻上沉睡的张衍,低低一叹。 上极殿内,孟真人最先觉察到外间异动,站起身来,急急忙忙来到大殿门口相迎。一片清光破开晦暗阴云,直往浮游天宫而来,最后于殿中光芒一敛,显出三人身形。 “大师兄宽心,我已将云天领回来了。”孙真人知他忧心何事,连忙宽慰。 孟真人颔首,转而向着秦真人一拜:“多谢真人出面替……” 秦真人却根本不听他说完,几乎是一把拽了齐云天的衣襟,将他丢到孟真人面前:“你自己干的好事自己来说!说啊!你的老师,你的师祖都在这里,你方才在丕矢宫坛不是还能说会道吗?把你说的那些混账话向着他们再说一遍!” 她说得太急,几乎怒火攻心,自己先要支撑不住。孙真人眼疾手快,赶紧扶了一把。 星台之上,秦掌门遥遥降下一道清心凝神之气,趁机哄得秦真人睡去:“至言,扶你秦师叔去渡真殿寻周掌院吧。” “恩师,那‘先天一气符’之事……”孙真人急道。 “此事我已知晓,自有主张。”秦掌门仍是不紧不慢,颔首示意。 孙真人随之定下心神,最后看了一眼自家大师兄,便掺着秦真人先行退去。 上极殿内重新归于一片空荡的寂静,青衣楚楚的年轻人默然而立,神色平淡,最后缓缓跪下身去:“不肖弟子齐云天,拜见掌门真人。” 六百三十一 孟真人身形一震,正要呵斥,星台之上秦掌门的声音已悠悠响起:“云天,你可知你眼下这副样子令我想到了什么?” 殿内静静的,一点声音也无,某种清寒的气息雾一般蔓开。演化鸿蒙的照壁时明时暗,淡薄的珠光铺洒在玉砖上,落了一地清澈,反倒映得跪在殿中的那个身影,像是海潮退尽后料峭的孤岛礁石。 “弟子愚钝,请掌门指点。”齐云天伏身一拜。 “大约八百多年前吧,仿佛也是这么一个深夜,”秦掌门梳理着拂尘,却是漫不经心地与他述说着前尘旧事,“你孤身一人来上极殿寻我,说起四象斩神阵一事,替张衍求情。我问你是何缘由,你却几番顾左右而言他,直到被逼无奈,才肯坦明心迹。你在殿外跪了许久,但我仍未肯允你之所请,可还记得那时我是如何同你说的吗?” 齐云天似笑了一下:“您说,弟子错了。” “何错之有?” “弟子为一人而废诸事,弃山门如眩瞀,置大局于不顾,以一己私心妄度道统之生杀。”齐云天平静对答。 秦掌门注目他良久,最后终是一叹,拂尘一扫,在殿中设下一方蒲团:“坐下说话吧。” 齐云天眼帘微垂:“多谢掌门垂怜。只是弟子乃戴罪之身,理应跪着答话。” 孟真人却忽觉不对,上前两步:“云天,你抬起头来。” 齐云天迟疑片刻,只得依言抬头,一殿清辉照在那双空茫无光的眼里,像是蒙了一层灰。孟真人目光猛地一颤,顾不得许多,伸手想以灵机替他扫去障目的浊翳,却几番无果:“你的眼睛……怎么会……” “弟子罪孽深重,不敢受孟真人此等大恩。”齐云天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叩首一拜,“弟子痴心妄想,咎由自取,方落得今日下场,更祸及山门道统,已是罪无可恕,岂可再劳动真人……” “你说这些话,是要不认我这个老师了吗?”孟真人眼眶忽地红了,不待他把话说完便已是出声打断。 齐云天轻声开口:“正德洞天之清名,岂可因弟子蒙羞?” 孟真人死死地瞪着他曲伏的脊背,嘴唇嗫嚅得厉害,却说不出一句话。 末了,高处传来秦掌门缓慢而毋庸置疑的话语:“你想弃绝了自己的师承道统,可是不是溟沧弟子,还要我这个掌门说了算。法旨一日未下,你便一日是我溟沧的上极殿副殿主,是正德洞天门下大弟子。山门从未想要弃你于不顾,你却要先绝了自己的退路吗?溟沧开派万载,从未有废弃上殿主位的先例,无论有罪无罪,此刻你都不应该自堕身份。至德,扶他坐下。” 齐云天感觉到来自臂弯处的搀扶,连忙挣扎着起身,推辞不受:“不敢劳动……老师。” 然而孟真人却牢牢握住了他的手臂,用力又小心地牵引着他自蒲团初落座,荡开北冥真水,聚拢四方灵机。 秦掌门静静地观望此景,须臾后又道:“张衍受神水禁光所限,昏迷不醒。如今知晓那魔相根底究竟的,唯你一人而已。此间已无外人,想说什么,便自己说吧。” “是。”齐云天借着那些丰沛灵机勉强汲取了几分力气,深吸一口气,沉声出言,“那现世魔相,确实为渡真殿主所为。弟子一早知晓此事,但思及此等功法并非正道,恐有人借此攻讦,故瞒而未报,又兼渡真殿主行事谨慎,是以多年来也未曾被人察觉。谁料……” 说至此,他略微一顿:“谁料此番与周雍一战,渡真殿主受弟子连累,情急之下竟引得魔相现世,以至在劫关当前之时授人以柄……丕矢宫坛上人心浮动,皆道此乃劫数现世,便连早已与溟沧盟契的平都、还真、骊山三派也随之态度暧昧。玉霄与魔宗六派欲借此事向溟沧发难,但眼下却非是溟沧与之对上的时候。” 秦掌门看着那双黯淡的眼睛,不置一词。 “定界针已改,九还定乾桩入地,溟沧虽纳得万千地气,却独缺一缕开劫机缘。”齐云天继续道,“天时不利则诸事难成,溟沧欲行万载未有之举,领诸派破界飞往天外,更不可行差踏错半步。是以溟沧眼下之困,并不在那魔相根底为何,而在稳住玉霄一系与魔宗六派,方可养精蓄锐,以待开劫之机。魔相之事必须要有人担责,否则溟沧便是腹背受敌,囿于被动。唯有稍作退让,令对手自以为大获全胜,心生懈怠,来日溟沧才能出其不意,成就飞升之事。” “所以,你便自作主张,要担下此番魔相现世的罪责,要溟沧将你作为罪人交出,以安诸派之心,再定九洲之局。”秦掌门字字如刀,霍然掷下。 孟真人急急开口:“恩师,此事决计不……” “让他自己说。”秦掌门声音平淡却凛然。 齐云天一口气说了许多,已显露出几分气虚,却不见低头,反是强撑着冰凉的地砖重新跪倒:“师祖明鉴。渡真殿主丹成一品,至法洞天得道,更兼修少清剑术,身负无数神通手段,可谓当世奇才。论及斗法,同辈中未有能与之相较者,溟沧若要开劫,渡真殿主乃是不可或缺之人,无论是何等代价,都必要保之。” 秦掌门轻不可闻地叹息出声,自星台之上一步步走下:“云天,这便是你的答案吗?” “当年,也是在这上极殿,师祖曾问弟子,若有朝一日,山门存亡与张衍的生死摆在一处,弟子该作何取舍。”齐云天依稀听得渐近的脚步声,随之抬头,“弟子那时便已答得分明,溟沧在上,若舍弃一人,便可保一派安危,那又有谁舍弃不得?” 他依旧沉稳,一字一句皆是坦然:“更何况,为长远计,如今保得张衍,便是保得溟沧,师祖既仍默许弟子上极殿副殿主之位,弟子自当为山门万死莫辞。” 秦掌门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跪倒在地的青年,在他面前站定:“你可知这样做意味着什么?” “师祖,弟子已是……无用之人,能为山门所做的,也仅止于此。”齐云天笑了笑,话语已有几分沙哑,“还请师祖,成全。” 孟真人大惊,就要伸手搀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却只见大片大片的血色自那青色的衣袍下绽开,青年身上有无数伤口在崩溃开裂,触目惊心。 六百三十二 清冽冷淡的光华如低垂的帘幕将内殿重重遮掩,偌大的渡真殿从未有过这般空寂萧索的时候。那些雕梁画栋庄重肃穆得近乎麻木不仁,玉砌的台阶透出一种妖白。 “渡真殿主情况如何?”偏殿暖阁内,孙真人曲指挠着眉骨,低低呼出一口气,看向对面的丹鼎院掌院。 周崇举替一旁静静睡去的秦真人拭去眼角微晕的残妆,沉默半晌,到底给了准话:“先前我同孟真人一并看过,也用了几副丹药,只是这丹药医身,却不医心。我已是尽我所能,至于他多久能醒……”他微微摇头,不再继续说下去。 孙真人随之默然,支着额头面色凝沉。 周崇举似有所察,连忙低声相询:“可是外间局势不利?此番这样大的动静,只怕玉霄诸派不会善罢甘休。” “岂止玉霄,如今魔宗那帮子宵小也想着趁机浑水摸鱼。”孙真人冷嗤一声,一不留神将案上一只玉盏捏了个粉碎,随手将玉屑弃开,“梁循义那老贼已是不顾颜面亲上丕矢宫坛议事,要我溟沧给个说法。” 周崇举神色一肃:“那结果如何?我听说秦掌门未雨绸缪,正是为了防着魔宗六派以势压人,齐真人一人难以应付,这才请了阿玉走这一遭。”说到这里,他偏头看了眼自己的结发妻子,更添几分着紧之色,“可是那梁循义仗着自己是凡蜕上真便出言不逊,才将阿玉气成这样?” “……”孙真人摸了摸鼻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道,“魔教中人一贯卑鄙无耻,你也是你知道的。” 周崇举连连点头,握了秦真人的手腕又把了次脉,愈发忧心忡忡:“阿玉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大好,实在是当年那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教她寒透了心……今次这个难关,恐怕不是她能镇得住的,孙真人,恕我多问一句,这魔相之事,最后究竟要如何处置?” 孙真人将手放下,与他对望一眼:“周掌院以为呢?” “渡真殿主与我毕竟有一重师徒名分,我自然有心相护,只是……”周崇举低头长叹,“我只怕事到如今,无人能护得住他。” 孙真人静了静,转头看着内殿方向,不知想到了什么,摇头一叹,而后站起身来:“冲玄那厢还落着伤,不能没人照看,我便先回长观洞天去了。” “孙真人先请,”周崇举起身相送,“过些时候我也得送阿玉回琳琅洞天好生修养。” “渡真殿这厢可需要换人来守着?” 周崇举轻声叹息:“如今谁来守着都是无用。渡真殿主至法洞天得道,取气于天地,我等外物皆已补尽,剩下的,全靠他自身调理。此间的童子阵灵孟真人先前都已是遣了出去,好留一片纯粹之地予他静养,我能在此看顾的时辰也快到了。” 孙真人颔首,与他道了告辞,行至正殿门口时,终是又看了一眼起得无数禁制玄光的内殿。 “张衍啊张衍,你若再不醒,就当真迟了。” 上极殿内,跪倒于星台下的年轻人说完最后一个句子,难掩疲惫地伏下身去,只能靠着撑在地上的那只手勉强维持不倒。孟真人难掩痛心疾首之色却无法相扶,看着那泛乌的血迹,眼眶通红。 秦掌门立于原处,仿佛还停留在方才那段讲述里,既不去看那委顿在地的青年,也不去看颓然无言的弟子,只将目光投往殿外极远的地方:“你要说的,就是这些了吗?” “是。”齐云天开口已有些吃力。 “既如此,”秦掌门将目光重新落于他身上,抬手间一道金光化作一纸契书符箓飘然而落,“这‘先天一气符’便由你自行处置吧。你身是上极殿副殿主,执掌溟沧诸事多年,对山门法规了如指掌。该如何论罪,又该如何明正典刑……你自决便是。” 齐云天摸索着触碰到那近在咫尺的灵光,反而释然一笑:“多谢师祖恩典。” 孟真人向前踏出一步,再无法保持沉默:“恩师,先天一气符一签,一切处置都已论定因果,再无从转圜!断断不可!” 秦掌门背过身去,抬头望着殿中高悬的“太上无极”四个大字,神色无有一丝变化:“云天,你老师的话,你可听见了?” “弟子心意已决。” “好。”秦掌门微微点头,拂尘轻扫,荡开一条水浪横亘于这对师徒之间。 “恩师!”孟真人无力逾过那道法障,惊恸之下几乎顾不得洞天真人的仪态跪地哀求,“恩师,我唯有这一个弟子了,怎可,怎可……” 秦掌门默默阖眼,一言不发。伏跪在地的青年双目无光,以指蘸血的动作却极稳,一字字书于符契之上,最后端端正正签下自己的名姓。 “云天!”孟真人眼睁睁看着那一行行血字成文,直到“齐云天”三字签下,终是落下泪来。 先天一气符随之一分为二,一道钻入齐云天眉心关窍之中,一道重新化作金光蹿起。秦掌门却无意阅览此间内容,只掸袖一挥,将其打出殿外。 所有的哀求与劝阻戛然而止,孟真人茫然地望着那远遁的金光,仿佛一息之间苍老了下去,只默默坐倒在地。 “云天。”良久,秦掌门终于开口,打破了漫长的沉寂。 青年强忍着所有开裂的伤口端正跪好:“弟子在。” “一切都如你所愿,你当心满意足了吧。”秦掌门依旧背对着他,话语平静。 虽然什么都看不见,齐云天仍是微微抬头:“多谢师祖成全。” “不,没有人成全你,是你自己成全了自己。”秦掌门话语淡然,全无波澜,“你成全了自己的一片痴心,也成全了自己的一方之任。世间最难的便是两全其美,你却两面俱到,既保下了张衍,又解了山门之危,着实是思虑周全,情深意重。情深意重啊……” 齐云天垂下眼帘,忽然失了言语。 秦掌门转过身来:“山门对你的千载栽培,半生苦功,便是为了让你做一个情深意重之人吗?” 青年瞳仁猛地一颤,无言以答,只能闭眼叩首,以额贴地。 “不错,大劫当前,为了山门,人人皆可赴死,没有谁死不得,但却要死得其所。”秦掌门声音并不如何严厉,一字一句却鞭打着那伏下去的脊梁,“你扪心自问,你今日以一己之身揽下全责,心中装的究竟是溟沧,还是那张衍?你身是溟沧上极殿副殿主,下一任山门执掌,在你心中,本不该有什么能和山门道统相提并论。从你想在张衍与山门之间两全其美开始,你便已经辜负了溟沧,辜负上极殿这个位置。” 秦掌门轻叹一声:“你不是不明白坐上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你是太明白了。” “弟子教师祖和老师失望了。”青年涩声开口。 秦掌门仍旧摇头:“你口中说着令我们失望,心中却并非这么想的。我不阻你签下契书,是因为我知道你心意已决,谁也更改不了。但我却要问你,签下那契书之时,你可曾想过你的老师半分?昔年,你门下弟子折于世家之手,于是你不惜闹得满城风雨,也要报仇雪恨,那你可曾推己及人,替你的老师也想上一想?你七岁拜入正德洞天,你的老师视你如己出,教养你长大,你又是以何报他?他现在就在你身边,去看看他为了你成了何等模样……就算你目不能视,心也一并封起来了吗?” 青年身形颤抖了一下。他睁开灰蒙的双眼,直起身,几番摸索,才终于触到一只微凉的手。 “老师。”齐云天开口低低唤了一声。 孟真人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伤痕累累的年轻人,无声地落着泪,终于只剩一句无可奈何的询问:“云天,你告诉老师,这个位置……当真教你这么累么?” 六百三十三 阴翳的乌云从天的另一端平推着涌来,昏黑而浓重。天地间明晦不清,龙渊大泽的潮水渐渐开始汹涌,四面奔走嚎啕的风声里,浮游天宫就像是一座吞没了岁月的碑。它已经很老了,却始终不倒。 一重重飞檐傲岸而张扬的舒展着,朴拙的花纹细腻如羽,依着每一座殿宇应有的规制有条不紊地显露出层次。 沿着青玉长阶步步而下,流云自衣摆处争先恐后地曳过,又赶忙着去拥簇那些庄重冷肃的砖石,将这座威严了万载的天宫衬得坚不可摧,高不可攀。 从长阶的尽头极目远望,天地间的一切都小了,整个龙渊大泽仿佛也能尽收眼底。潮水来了又去,观瞻的人也来了又去,但总归是同一片浑俗和光,再过千载万载,都没有什么不同。 金钟声急响,一声接着一声,回荡在海天之间。 雨却还在隐忍,迟迟不肯落下。 远处的山高高的,顶着半残的月亮,脚下的河静静的,映着朦胧的人影,可心里始终是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张衍走过润而无声的河流,每一步的涟漪都溅起殷红的花瓣。当他俯下身去捞起一捧,花瓣却又重新化作流水从他指缝间溜走了。于是手中也是空空的。 他久久地沉默下去,等着乍分又合的水面重新映出自己的影子,却只看到了一团漆黑中缠着殷红的火。那火仿佛是从他的脚下燃烧到了水里,他向前,火焰也跟着他步步向前,于是身后的花瓣越积越多,在水面上浮了一层红。 是了,他是来找东西的。他丢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必须得找回来。 沿着河水往前,就能找到。 于是一颗心随之雀跃了起来,水中的火也在摇曳中烧得更旺。 露出水面的礁石被烧出通红的颜色,突兀丛生的枝桠稍微靠近也都纷纷燃做火树银花,四面一时间热闹极了,可他并不喜欢这种无声的喧嚣。他找不到自己丢失的珍宝,他究竟把它丢到哪里去了呢? 话说回来,他视若珍宝的,又是什么? 他忽然被自己问住了,不觉停下脚步,冥思苦想。他跋涉千里,究竟在找什么呢? 一只羽毛光鲜的黄雀始终跟着他,扑棱着翅膀四下徘徊,俨然是跃跃欲试的模样,恨不得随时飞上来啄他一口。张衍并没有心思去理会这个小小的烦恼,可是又无法将其忽略,于是伸手想要擒住这个扰人的小家伙。 黄雀惊慌失措地飞走了,张衍这时才注意到,黄雀的口中衔着一朵寡淡的梨花。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像是被一刀切过,猝不及防疼得人眼前一黑。张衍死死按住额头,随即惊觉过来,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水花高高地溅起,乱红纷飞如雨。 追上去,当然要追上去,那是他的东西,谁都不能夺走。 视线忽然凌乱潦倒了起来,他像是踩在水里,又像是奔跑在火中,天与地俱是黑的,他找不到那只需要紧紧牵住的手。他一会儿像是看见了一个眉目稚嫩的男孩在轻叹,一会儿又像是看见了一颗白发金瞳的头颅在嘲笑……还有数不清的声音在跌宕起伏,惊叫怒骂兼而有之。 对,他想起来了,他失去的根本不是什么东西,他要找到的是一个自己绝不能放手的人。 张衍冲出熊熊烈火,那一刻万籁俱寂,眼前只剩下一抹苍青。 那个身影明明只有几步之遥,又像是笼罩在云遮雾障里,暧昧的轮廓似曾相识。 他忽然安定下来,再无焦躁与烦恼,只想牵着这个人的手离开。这是理所应当的。 于是他也真的牵起了那只从袖袍间垂落的手,想要将这个人从朦胧的雾气拉入自己的怀抱,可他带出的却是一具披着青色法袍的骷髅,累累白骨像是被夺去生命的人偶。他奋力追赶,最后拥抱到的只有死亡。 他被不知名的傀儡欺骗了。 张衍松开手,骷髅却不曾倒下,反而用漆黑空洞的眼眶望着他,抬手掏向他的胸膛。 他低头一看,才发现那白骨的指爪轻而易举穿过了自己的身体,他的心口处空无一物,徒剩下巨大的窟窿。 骷髅的上下颚脱臼似地开阖着,吐露出浑浊的嗓音:“修此道者,天降劫数!” 无名的怒火忽然有了实质,浩浩荡荡烧开一片。大火时而血红时而漆黑,他恨不得将这具冒充的傀儡埋葬在火海里。 不是你,不是你…… 张衍只觉得有一个声音在发疯似地咆哮,那声音时而在烈火中,时而在脑海里。眼前色彩在不断斑斓变幻,恍惚间有人自血泊中挣扎爬起,向他伸出手来—— 额间忽然传来一点冰凉的触碰,像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吻。浑浑噩噩的思绪陡然被清空,一切纷扰喧嚣偃旗息鼓。 他有些失神地抚上额心,素白的梨花无声落于指尖,又如霜雪般化去。 脚下的河流忽然奔腾而起,以他为中心肆意搅荡,他被幽深的黑暗淹没,又在下一刻迎来天光乍破。 尘封已久的大门匾额高悬,“镜花水月”四个大字妖冶到惊心动魄。朱门向两侧分开的那一刻,巨大的镜面照出大千世界,伏身在宝镜上的女人红裙黑发,像是不老的壁画,于万种风情间抱朴守拙。 “你来了。” 女人轻声开口,口吻如重逢。 只是一个闭眼的瞬间,背后传来大门合拢的声音,再睁眼,眼前已是一条曲折老旧的回廊。张衍茫然地顺着这条回廊向前走去,廊外雨声淅沥,风中送来梨花清浅的香气。 回廊的尽头是一条青石小路,小路的尽头又是梨花满树。 有人青衣楚楚,丝带束发,立于这片纷扬雪白之间,像是已等候了许久许久。 张衍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在重复一个早已经历过千百次的梦境,他曾经不止一次地到过这里,走过这条回廊,闻过这片花香,却没有一次认出过这个只存在于梦里的人。他一次次地走近,这个人一次次地消散,他们永远在拥抱到彼此之前失之交臂。 然后重蹈覆辙。 张衍屏着呼吸,静静地望着那个背影,此间光阴凝定,多少岁月无声。 他忐忑于这场梦境的结束,不愿上前,可是他却无法不走向那个人。 那个人回身与他对视,目光明澈,笑意安然,似乎带着某种温存的期许,又不曾有丝毫不耐。 “我见过你……”张衍终于开口,“我记得你。” 我记得的,一定记得的,让我想起来,让我想起来你到底是谁。 那个人微微笑着,向他伸了出手:“那就……记起来吧。” 张衍用力握住了他的手指,于是那个清瘦的身影乍然间散作纷乱的梨花扑入他的怀抱,填补那空洞的胸膛。 他在那一瞬间恍然大悟——自己将再无法涉足这片“过去”的梦境,因为某种名为“记忆”的东西正在归来。 六百三十四 意识猛然倒灌回身体,张衍自睡梦中睁眼,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与漫天的雨声。 他躺倒在冷硬的法榻上,法袍之下尽是冷汗,渡真殿高悬的横椽一道并着一道,藏在暗处的阴影里,仿佛蒙着经年累月的灰。 某种稀薄的玄光雾一般地弥散着,什么也照不亮,唯独落在身上的感觉微凉。 张衍怔怔地望着那些古老的雕纹,回想着刚才做过的梦。有什么东西践踏着记忆,狂奔过漫长的岁月与他重逢。 他想起来了,那已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可又那么分明,历久弥新。 在海眼魔穴修行的日子里,曾有人假借齐云天的皮囊诱他落入了一处小界,其实他一早就知道那是假象,却还是跟上去想要确定齐云天的安危。 那是一处牵动七情六欲的小界,连修为都被居高临下地压制。一开始什么都俱是荒芜晦暗的,渐渐地才下起雨来。他循着这场雨一路往前,最后终于找到了那个待他极是客气的三代辈大弟子。齐云天一身青衣略显寡淡,长发半散半束,回头与他对望时笑意宁静而安然,然后在他的掌心画出莲花的图案。 小界之中尽是穷凶极恶之物,却尽数败落在北冥真水下,他甚至清楚地记起那是一只大妖九婴,每一颗头颅都巨大狰狞。齐云天横笛而吹,令千涛万浪都俯首称臣,然而后继乏力之下终究有所疏忽。于是他携着剑光迎上,一气十六剑尽数劈下,生生斩落那颗趁乱而起的头颅。他们在一片腥风血雨中对视,忽然间心明如洗。 他抱着力竭昏迷的齐云天走过千千万万纷扰的假象,像是长途跋涉,又像是原地踱步。苍白的月色照亮怀里那张斯文安静的脸,这个人睡着时,眼睫在眼底投下淡淡的影。他在水边安歇,齐云天醒来后与他专注地商讨此间异像,最后,他听得自己的声音郑重响起,他说—— “我自当护得师兄周全。” 于是什么都安静了,心也安静了。这个地方只有他们,而他们只有彼此。 还有那截束发的布带……是他从衣袖上撕下了一段,供那个人随手绑住在斗法中披散的长发。 还有,还有那铺满梨花的青石小路……外间是凛冽的风雪咄咄逼来,面前是齐云天的身影青衣楚楚。可他清楚地明白那是假象,真正的齐云天还在水中布法,把生死安危托付于他,没有什么能阻碍他的脚步。 青影化作飞花四散,有人在风中轻声嘲笑:“好决心,好气魄。小郎君只道一己之力便可求长生大道,破世间万法,却忘了大道之上,犹有天意高悬。你今日自斩因缘,他日必有恶果来报,还盼郎君那时可别悔不当初!” 他还想起那个声音了,声音的主人既是将他们关在此地的孩子,也是高台上那个嫁衣染血的女人。 他睡着了,又像是入梦了,梦里仿佛齐云天抱住了他,说着不会让他死去的话。 然后呢?然后他在浑浑噩噩间被一片水蛊惑了,那样亲密到想融为一体的冲动,教人恨不得竭尽全力地去拥抱。 于是他也真的抱住了,还尝到了拆吞入腹时的血。侧颈的皮肉那样柔软薄弱,一口咬下,便是深刻的齿印。 多年之后,张衍终于再次看清了那张初次亲吻过的脸,第一次心动过的人。他置身于记忆的浪潮里,看着往事水落石出。 原来没有那么多的雨恨云愁,一切的因缘际会其实早已写定。 并不因为“张衍”这个名字,也不因为缺乏来日的棋子,只是为了那个瞬间,一个修为远不及自己的年轻人鲁莽又张狂地上前,伸手拉他走出了孤身一人的血色。 可自己却忘记了……怎么可以忘记了! 记忆清晰的同时疼痛也在复苏,身体像是肢解过后又被强行拼接,关节僵硬到陌生。张衍听着那滂沱的雨声忽然挣扎着坐起,破开重重禁制,跌跌撞撞奔向殿外。 久远的记忆逐渐归位,失去意识前最后的画面又重新在识海里张牙舞爪……熟悉的青衣满是血污,苍白的脸上了无生气,黑暗埋葬了他们,然后大火点燃鲜血,烧出翻天覆地的暴怒。 渡真殿从来没有这样空旷而宽阔过,偏偏每跑一步都像是被看不见的丝网勒着手脚与咽喉。力道身躯坚不可摧,但疼痛仍在,可张衍却对此无知无觉,只大袖挥开一切阻碍自己的符文玄光,想要离开这片昏沉压抑的殿宇。 他必须得找到齐云天……自己已经昏迷了多久,又是如何回到溟沧的?他记得自己亲眼看见齐云天的尸身被周雍丢入黑暗,可识海里分明还残留着那个人沉静的话语,那个人匍匐在血泊中,却不顾一切地向他伸出手来。 又一重禁制罗网般铺盖而落,张衍径直撑开法相,正面撼上,将其撞得粉碎。他踏过高高的门槛,忽然迎面撞上一人,殿外大雨下得天地相连,龙渊大泽的浪潮声与滚滚雷声混做一处。 “孟真人!”张衍一眼认出来人,甚至顾不得礼数与客套,一把抓住了对方手臂,“大师兄呢?” 正德洞天的主人怔怔地看着他,并未指出他的失礼:“你醒了。” “大师兄呢?他可一并回来了?”张衍急于求证。 “……云天么?”孟真人略一失神,随即转头看向那苍青色的雨幕,声音似有些飘忽,“他回来了……他在,小寒界……” 张衍一愣,不知对方为何提起那门中供作闭关死参或囚困重罪弟子的苦寒之地:“小寒界?大师兄他出了何事?” 孟真人的神情让他被某种偌大的不安击中了,他松开手,屏住呼吸等待答案。 “你……于九洲同道面前展露魔相,引来天地剧变,玉霄与魔宗六派以此攻讦你乃祸世劫数,逼迫溟沧将你交出……”孟真人没有看他,只哑声开口,话语近乎麻木,“云天为保山门,为保你……自行领下此罪,说是自己嫉贤妒能,以魔藏秘法戕害于你,然后签下先天一气符,受罚禁锁修为囚于小寒界千年……” 张衍不待他说完,径直奔入大雨之中,向着小寒界遁去。 雨真是前所未有的大,眼前什么都看不分明,天地间好像都只剩下他一人。他勉强辨认着别离峰的方向,荡开那些碍事的雨水杀去。浑身如有火烧,紧握在手的那枚青玉法印却格外冰凉。 大师兄,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你还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剑光铺天盖地斩落,别离峰上的界碑连同着黑沉石门轰然粉碎。大雨与冰雪不过一界之隔,刹那间狂风席卷,满目浑浊。 张衍毅然决然闯入这片苍白的地界,直奔最深处的囚地,一路上法力摧山崩岳,所到之处俱是冰裂雪崩。 作者:爱小说,爱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十万本小说等着你 小寒界极北之地,便是此间九幽寒风的源头,拘押门中重罪之徒的大阵。四方法坛连同大小数千根法柱楔入阵角,法力循环往复,生出至阴至寒的煞气笼罩住当中那座料峭高崖,肃杀而阴森。 “大师兄!”张衍仗着剑光撕开煞气的阻隔,在孤高的悬崖上落定。 他的声音一直传出到极远处,震得每一片风雪都在作响。 可是无人应答,这里静得仿佛根本没有人来过。 张衍低头看了眼掌中属于上极殿副殿主的法印,也不曾得到半点与之呼应的气机。齐云天根本不在这里。 啊,是了……昔年秦掌门便假借囚禁之名保全了牧守山,如今自然也不会当真让齐云天受困在此地煎熬。是他莽撞了,还是先上浮游天宫问个明白为好。齐云天毕竟是溟沧的下一任执掌,掌门真人又岂会允许他做出这等荒唐糊涂的事情? 张衍这样告诉自己。 他就要急不可耐地转身离开,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突兀的东西。 低头一看,雪中埋着的原是一方满是裂痕的棱花镜。棱花镜底下还压着一截黯淡褪色的布条,像是何人衣袖的一角。 六百三十五 张衍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两样东西,仿佛是在替它们思考出现在这里的缘故。齐云天一定是离开得太过匆忙,所以才忘记了带上。 他俯身拾起镜子与布条,它们被雪冻得冰冷而麻木,仿佛等待被挖出的这一刻已太久太久。 旧日柔软的缂丝布料褪色得厉害,连石青色的纹理辨认起来都艰难,但张衍知道这就是自己亲手从袖口撕下来的那一段。原来齐云天一直留着……所以齐云天一直留着。 张衍猝不及防笑了一下,他明明已经是睥睨一方的洞天真人,这一刻却忽然做回了那个还需百般为自己计划筹谋的小小弟子。那一年二十岁的自己远没有今日的尊崇强悍,回头看看只觉得不知天高地厚,却连一点跃跃欲试的心思都被人如此小心地珍藏。 他从来都没想过,从来都不知道。 齐云天总是安静而耐心地看着他,与他说着平淡寻常的话语,绝口不提那些被他遗落的过去。于是一切都在默不作声间成了秘密,无论是“我记得你”还是“我喜欢你”。 张衍将那截布条收入怀里,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手中还拿着那面支离破碎过的镜子。 今日的始作俑者早已不复从前的精致玄妙,唯独边角的些许雕文犹见美丽,镜面皲裂的纹路如同被大雪冻伤的疤。它曾被玄蛟抱阳钺斩得支离破碎,后来不知是何缘故,又被勉强破镜重圆。 齐云天曾将这面棱花镜交到他的手上,镜子里的真灵总是说着模棱两可的话,仿佛嘲笑,又仿佛悲悯。他却只嫌她聒噪。 张衍抬手擦去镜面上的冰雪,却忽然脚下一陷,跌入一片迷坠。 梨花的冷香迎面而来,这一次再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梦境,他真的回到了“花水月”中的小界。 青石小路无声蜿蜒,素白梨花四面纷飞,他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只觉得有雨落下。 红衣女童抱着膝盖坐在树下,轻声哼着不着边际的调子。她眉目稚嫩得不谙世事,长发披散委地,身上肩头满是落花。 她自顾自摇头晃脑地清唱,中途意识到有人走近,便偏过头,痴痴傻傻地笑了起来:“你是来陪我玩的吗?” 张衍停下脚步,看着那张姣好无邪的脸:“是你。” 女孩换了个方向继续偏着头:“你是谁呀?” “大师兄呢?他在何处?他去了哪里?”张衍大步上前,漫天飞花都被他一身气势震开,“你……” 女孩被他吓得不轻,惊得跳了起来。她抱着怀里的玉匣,踩着一簇又一簇花枝慌慌张张地逃走了。张衍匆匆赶上,却被乱花迷眼。 他大袖一扫,荡开那些纷乱的雪白,余光倏尔扫到一抹熟悉的青色,立刻转头追去:“大师兄!” 他的声音响彻这片天地,却不曾惊动那个立于满树梨花下的影子。 齐云天未曾束发,背对着他,张衍大步上前去拉他的手,掌中却骤然一空。他错愕地看着自己的手指穿过那片虚无的影像,而“齐云天”却只抬头看着那个坐在梨花枝头的女孩。 女孩的神色全然不似方才那般懵懂,笑语晏晏间风情潋滟:“你喜欢他,是不是?我都看出来了。那你们就更不应该离开‘花水月’了。在这方小界里,阴阳混沌,虚实相生,真假并济,可一旦出去了,这里面发生过的一切于你们而言,就都做不得数了。你们什么都不会记得,什么生死与共同甘共苦,可就都作废了。” “前辈似乎误会了什么。”张衍听着齐云天平静开口,“我对我这位师弟……张师弟是个人才,我也着实很看好他,若是换了往日,必是一枚称手的好棋子,我自然也属意好生栽培。可惜,我这师弟心思也多,笼络起来确实也棘手得很,总归要用些手段,才能让他在等危险难测的地方替我卖命。前辈修行多年,难道不知,皮肉交合,有时未必是情之所至,不过也是点惑人手段罢了。” 张衍一愣,还未待他看清,那个影子便蓦地散了。 他茫然四顾,才发现齐云天的身影随即又出现在了另一处。这一次,他甚至还看见了“自己”。 “自己”被安顿在树下沉沉地睡着,而齐云天正坐下身,与面前的女孩耐心开口:“我受同门师弟之托前来魔穴救他,本是无心之举;但今日我决意要带着他一并离开此处,却并非只是因为同门之托。” 女孩这才点头,又聒噪地说了那许多关于祭炼法宝的话,张衍一句也不曾听进去,只出神地看着那张停留在过去的脸。 “你不会忘的。祭炼了‘花水月’的你,是不会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的。会忘记的,只有你师弟一人而已。”女孩又露出了那样依稀讽刺的笑容。 齐云天却仍是淡淡地,在棱花镜上书写下自己的名字:“那样也好。” 那样也好……好在哪里呢?张衍向着那张脸伸出手去,却又在即将触到的瞬间落空。 影子又散了,张衍恍惚地向前走去,任凭周围那些细碎的梨花轻飘飘地迎面飞来,化作星星点点的光晕。 那是齐云天的记忆,是他所不曾知晓的八百余载光阴。 张衍看着他失了坐忘莲旧伤难愈,却在长辈面前安然自若;看着他将一截竹枝交到范长青的手中,叮嘱着若护持不周便拿他是问的话;还看着他襄助宁冲玄成丹后指点对方前往竹节岛照拂,口口声声说:“你与张师弟相熟得早,因缘也更深,为兄能帮的,大约也就到此为止了……我即将再次闭关,只能待得出关以后,再来向两位师弟相贺了。” 真是啼笑皆非。 张衍想要握住那些细碎的光,仿佛是想解开那些年少时柔肠百结的误会。隐忍的目光与平静的话语背后,原来藏着一颗孤独了太久的心,可谁也不曾真的懂得。 连他也是。 四周的景象在渐行渐远中又变了,变作了上极殿外冷月高悬,夜凉如水。齐云天伏身跪着,被秦掌门威严的话语压得抬不起头:“事已至此,你仍不肯说实话吗?你不愿说倒也罢了,下去吧。” 张衍浑然不知这是何时的事情,记忆里秦掌门待下一向慈蔼,毋论是早已属意的继承人。 齐云天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弟子……弟子对那张衍有情,求师祖,留他一条生路。” “有何情?” “有……男女思慕之情。” 张衍扶着额头,只觉得脑海里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 “张衍必须要入四象斩神阵,此令,不可改,也不会改。你且去吧,哪怕再跪,我也只会如此回答于你。”秦掌门的话仿佛是从天上来的,平静且居高临下。齐云天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按着心口痛得重新跪了下去。 四象斩神阵,竟是四象斩神阵……张衍忽然挥开那些零星的落花向前跑去,耳边风声呼啸,送来的尽是衰折了岁月的话语。 ——“云天,我且再问你一次。你擅自从首座之位退下,却是为何?” ——“你要是那么担心他,那不如由我陪他走上一遭……你在‘花水月’里留一段你的影子,如果他真的想起来了,我便叫醒你,让你自己同他说去。若他没想起来,你便当是杞人忧天一场,该如何,还是如何就好了。” ——“既然知道世家睚眦必报,那以后若无他事,便在玄水真宫好生静修吧。” ——“如此,多谢大师兄成全。大师兄深谋远虑,唯愿永无机关算尽的那一日。” ——“恩师,方才弟子往方尘院去时遇见了雁依师妹,听她说,张师叔三日前已是离山外出,言是需得一二百载方才归来。” ——“恩师……弟子无用!是师姐,师姐她……师姐她已是道根尽毁,再无突破之望。” ——“你与骊山派之恩,他日机缘到了,我自当回报,以后也不会再有这等事惊扰你的在天之灵。至于旁的,恕我便多给不起了。” ——“我骗了你啊……你知道,你的师弟为什么会全忘了在‘花水月’中的一切,而你却记得吗?不是因为你祭炼了我……而是因为,他在‘花水月’中斩断过自己的因果……” 张衍猛地站住脚步,眼前是跪倒在地的齐云天,与他怀中鲜血淋漓的女孩。 “是的,他斩断的是与你的因果……你们的缘分,早就断了啊……” 张衍站在一旁,第一次认真听完红衣真灵叙说的每一句话。她已经要死了,却还是那么喋喋不休,每一句话都像是锈迹斑斑的刀在心上磨搓。 原来自己斩断的真的是牵系着他与齐云天的因果,所以才会忘记,所以才会错过;原来坐忘莲是他们之间最后一点牵连,可也不过危危一线;还有魔气……原来齐云天的憔悴衰弱从不只是被旧伤连累,他强求因果,所以要付出代价。 原来他们没有缘分。 张衍死死按住额头,那些声音盘桓在身边迟迟不肯散去,教他不得不去想,自己又做了些什么。 ——“你我……虚情假意了那么多年,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在那场荒凉的大雨里,自己曾这样说过。 六百三十六 于是雨仿佛真的下了起来,四面变作一片走投无路的昏沉,暗得什么都像是墨色的剪影。 张衍麻木地行走在雨中,身旁有人匆匆忙忙奔走下台阶,哭得老泪纵横;也有人端坐亭中,洋洋得意地说着讽刺与嘲弄的话;还有人怀抱拂尘,立在灯火阑珊处,遥遥发问:“云天,你对那张衍,可还有情?” 答案飘渺在大雨中,模糊不清,还未确认便已消散。 张衍走过那些黯淡的身影,拨开那些纷纷扰扰,最后终于在一片此起彼伏的悲凉里寻到了那个跪倒在血色法阵中的身影。 “大师兄……”他跪下身,看着那张苍白虚弱的脸,想要替他拭去脸上的雨水与泪水。 可齐云天的目光却穿过了他,望着他背后数百年前的那个张衍,瞳仁颤抖,声音也颤抖:“不要……算我求你,别这么做……” 身后传来鲜血溅开的动静,张衍倾身抱住面前这个目光灰败的身影,还未收紧手臂,怀抱便已空了。 ——“入灵穴修道,参详上法洞天,若得破境机缘,自然修成大道;但若道心迷失,不得正法……云天,你告诉我,若是不得,你便要随着那些汪洋灵机一并灰飞烟灭不成?” ——“若真是如此,那便是弟子,自作孽,不可活……罢了。” 落空的手撑在地上,张衍闭上眼,反复张了张口,似有千言万语,最后却只发出一声震荡天地的吼叫。 记忆的光晕还在无动于衷地明灭,它们时而是不知所措跪地拜师的少年,时而又是一团弱不禁风的虚影,从支离破碎的镜面中孕育生出;有人迟疑着开口禀告,言是师姐转生的日子定在七天之后;眉目清丽的少女伏在齐云天膝头,等着被梳理长发。 张衍跌跌撞撞地奔跑过这些虚景,四下寻觅着齐云天的踪影。这里满满的都是齐云天的记忆,却独独没有齐云天存在过的痕迹。 在哪里?大师兄,你到底在哪里?你出来吧,我都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巨大的叹息声当头罩下,四面的影影幢幢陡然寂灭,有低冷的声音在沉沉诉说:“回去吧,你之来意我已明晰。你身载魔气,以至气机浑浊滞涩,累及道根,一切皆是你强求因果之过,谁也救不得你。天意在上,命理昭昭,你强留因缘之时,就该料想到今日下场。” 谁?谁在说话? 张衍四下环顾,只看见齐云天跪倒在虚空中,双目无光,面前一道飞瀑深邃古伟,不可名状。 “你魔气侵体,不过百年之内便将入心,千载道途一夕断绝,如何对得起溟沧师门?我为祖师遗影,留于此间看护灵穴精粹,又岂会让灵机浪费于执迷不悟之辈身上?你能于灵穴中得成洞天,乃是在斩却心魔的一念间窥得上境机缘,引来灵机灌注,此法可一不可二,如今的你,并无资格再索取此间至纯至臻的灵机。这般咎由自取,你,仍不悔吗?” 张衍蓦地顿住呼吸,那声音吐露的话语他竟一字也听不明白了……就算沾染魔气,齐云天的眼睛不是早已恢复了么,还借得磅礴伟力在身入得象相二重境,所谓百年更是不知过去了多久……这等妄言到底从何而起? 魔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试图唤醒对那一次渡气交合的记忆,齐云天平静的神色背后究竟是带着怎样的心情?这个人明明知道他是始作俑者,却一言不发,宁愿饮鸩止渴也不肯将真相透露一星半点。 ——“但若教我知道是何人害你至此,我定不饶他。” 张衍忽然笑了起来,他死死按着额头,渐渐地,那笑声反而成了嚎啕。 原来一切都明了了,是他斩了因果,只余下一朵坐忘莲彼此相牵;可他却连坐忘莲也一并归还,到最后,便成了魔气在他们之间妖娆做结。 他才是罪魁祸首,却懵然不知,只反复疑忌着,怨怼着,自以为是地深情着。 “弟子自然知晓,灵穴伟力,干系山门根本,非是可轻易索取之物。世间万事,自有其因果,也自有其代价,弟子从未妄想过坐享其成。”另一处,齐云天仍在与那无名伟力对答,“弟子斗胆,与祖师做一个交换。” 张衍被某个字眼悚然惊动,霍然抬头。 齐云天字字分明:“为继万载道统,不负先人基业,溟沧欲开人劫,冒天下之大不韪。弟子身是上极殿副殿主,自当为山门成仁取义,万死不辞。恳请祖师借伟力于弟子,暂压魔气,清定灵机,他日人劫若起,弟子自当散尽此身于四海之水,还先人遗泽于九洲天地,以襄助山门最后一程。” “你虽为洞天真人,又兼四海真水之相,然此间伟力却非是现世之人所能领受。你若执意想要承接这份因果,令我着落尔身,便将是非人非水的存在。纵你心生悔意,也难逃被水取而代之的结果。”那个声音无动于衷,继续言道。 “弟子说了,此生,从不言悔。” 于是巨大的浪潮席卷而来,铺天盖地,将那个青色的影子淹没,透出绚烂的光华。 张衍一瞬间暴跳如雷,大吼着铺开剑光斩向那些水浪,可是根本没有任何东西来承接他的愤怒与惊恸。他明白了,全明白了……直到一切都已无可挽回,他竟然才明白过来!挥出的剑意落空,砸下的拳头落空,人也落空,心也落空。 所以齐云天出关之后才会有如此浑厚深邃的修为;所以齐云天才会对他说,待到人劫结束之后给他一个解释;所以他才会原谅,才会回头,才会沉默而安然与他重新拥抱。因为他已经决意将自己埋葬在四海之中,长长久久地离去,将所有人都留在原地。 ——“三重大劫当前,溟沧有意破而再立,一门道统兴衰尽在我等,断不可有半点闪失。所以……所以,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昔年曾于齐真人在外偶见一二,彼时亦曾见齐真人与渡真殿主虽无今日道行地位,却相交甚密,可谓亲近。为何齐真人话语间,却隐有悲沉?” ——“吕真人方才说自己有过年少时的相知之人,我亦是如此。那时虽已称不上年少,但有些事情,确实是初遭。如今想起,对比今日,或许是得而复失,又或许是得不偿失。如此而已。” ——“多求既为贪,过贪则易失。师祖曾言,天地间从未有亘古不灭之物,九州山河尚有灰飞烟灭之时,何况区区浓情蜜意。弟子从前不以为然,如今却深以为然。” ——“何解?” ——“求长久,不如争朝夕。无论来日如何,弟子俱不后悔。” 千万光影疯狂地聚拢又散去,唯独齐云天的身形愈见从容。他从容地行走在日复一日的筹谋布置里,看着爱过的少年离开了又归来,任凭身体里伟力与魔气来回争斗循环往复,与师长说着泰然自若的话语,与弟子交代简单平淡的嘱咐,他一心惦念着山门的“生”,又于夜阑人静的时候思考着自己的“死”。 张衍拼死追逐着那个背影,一次次伸出手去,又一次次捉到虚无,他空有无边法力神通,却跑不赢逝去的光阴。世间没有他去不了的地方,但他偏偏回不到“过去”;他本该无所不能,可是偏偏无能为力。 六百三十七 他刹不住脚步,只能不遗余力地奔跑。他知道自己不可以停下,一旦停下,就有什么东西要彻底溜走了。 像风一样,像水一样。 四周的颜色越来越空了,盛极而衰,满满的尽是凋零的影子。张衍听到了许多声音,它们倾吐着思念,重复着誓言,说着极尽郑重而又热烈的句子,仿佛那就是用情至深。他想让它们闭嘴,可那浑然就是他自己说过的话。 ——“你或许并不想听,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大师兄,我仍喜欢你,张衍仍是你认识的那个张衍,未曾变过。” ——“我来到你的面前,是想同你一起走下去。如今数百年过去,大师兄,张衍还可以与你一路吗?” ——“不是数十载。是四百七十五年。” 原来齐云天的记忆里装了这样多的“张衍”。 脚下忽然踉跄了一步,像是踩到了水里,更多汹涌的记忆如浪如潮淹了过来,然而眼前的一切又在猝不及防间熊熊燃烧。张衍站定在火海的尽头,火焰时而血红时而漆黑,拔地而起的魔相魁伟狰狞。依稀有人在歇斯底里地叫嚣痛骂,可他眼中却却只容得下那个青衣寥落的影子。 张衍怔怔地看着齐云天,看着他隔开了周雍,独自一人一步步向着穷凶极恶的魔相走去。他的身上不断有伤口在开裂,像是被什么千刀万剐过,然后又有水流涌上,前仆后继地替他愈合伤口。 黑火燎天,面目丑恶的妖魔盛怒之下要将靠近的一切斩杀殆尽,可齐云天竟然还在无知无觉地向前走着。张衍大喊着他的名字,却不曾留下一点声音,他疯狂地奔走到齐云天身边,对方的目光却只留给那个毁天灭地的魔物。那才是此刻齐云天眼中的张衍。 “收手吧,我就在这里。”齐云天轻声开口,身后血色逶迤。 然而魔相依旧暴虐狂放,一个个漆黑的骨刺转瞬将他钉死在地,齐云天却始终固执地向它伸出了手。 张衍的手穿过他的身体,整个人跌倒在这片抓不住的记忆中。头痛得像是要炸开,好像那些钉死齐云天的骨刺也钉在了他的识海里。多少年了,他不是早已将足够强大了吗?为什么还会被无望与不甘支配?为什么还会在命运的面前败下阵来?千千万万的流水强行愈合着齐云天的伤势也同化着他的身体,张衍甚至可以想象,那副虚弱到不堪重负的皮囊之内已被腐蚀成何等可怖的模样。 终于,魔相在叹息中轰然崩坍,张衍看着齐云天接住昏迷不醒的自己搂抱入怀,才发现对方竟然还不肯解开“清景暗地”之术。他在等什么? 答案随即便已见分晓,一道剑光西来,凛然孤寒,落地后显露出白衣剑修冷漠的脸。 竟然是清辰子。 “……时间不多,我就长话短说了。清辰兄,我想求你一事。”齐云天好像一点也不意外对方的出现,他此刻声音也平静镇定得全然不似一个本该垂死的人,“少清既与溟沧定盟,大局当前,必当以人劫之事为重,请你务必允我。” 张衍撑起身,一动不动地观望着这场谈话。 清辰子冷眼看着他:“补天阁已召诸派齐聚丕矢宫坛,意在以魔相之事声讨溟沧。” 齐云天笑了笑:“我知道,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不会放过的。所以,你更得助我,方能帮溟沧渡此难关。” “你待如何?”良久,白衣剑修终于开口。 齐云天低咳出几口乌血,终于喘匀呼吸,稳稳道:“如此……便有劳清辰兄稍后亲上丕矢宫坛,向天下同道指认此番魔相劫难的罪魁祸首,还我派渡真殿主一个清白。” 清辰子的眉尖动了动。 “溟沧派齐云天,无惜才让贤之德,却有豺狼蛇蝎之心,假魔藏秘法而戕害同门,借同道惶恐以铲除异己,实乃九洲诸派所不齿,论罪当诛。”齐云天一字一句开口,像是在说什么与己无关的话。 按着额头的手重重垂落,张衍不可置信地睁大眼。 “不可能。”清辰子冷冷回绝。 齐云天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溟沧若要成人劫之事,非渡真殿主不可,清辰兄,事涉山门大局,算我求你。” 清辰子无动于衷地提醒:“你乃溟沧派大弟子。” “所以更该为山门赴汤蹈火。”齐云天稳稳接住他的话,毫无退让之意,“清辰兄,就算不为两派盟契,不为来日开劫,只为这些年故人情谊,也请你帮我这一回。” “帮你去死吗?” “是。”齐云天竟也不曾否认,“死得其所,死而无悔。我不必瞒你,我早已是将死之人,不过苟延残喘才得存至今。本想待得人劫一开再为山门尽最后一点绵薄之力,但如今看来,已是熬不到那个时候了。今日一战,我已油尽灯枯,眼下虽存得几分体面,但身死道消也只在朝夕之间。以我一命换人劫前最后的安稳,是最好的选择。” 白衣剑修四周的剑光似猛地震荡了一下,那一瞬间是难掩的恼火愤怒,然而他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冷漠无澜:“此地魔气铁证如山,他们不会信的。” “所以,才要劳驾清辰兄……将证据亲自送到他们的面前。”齐云天安然一笑,抬起手,不过一瞬间的松懈,便有无数漆黑的伤口在他手上裂开,流出污浊的血。哪怕稍后就有清澈的流水涌来,千方百计地愈合这些伤口,苍白的皮肤下依旧可见某种阴秽在蠢蠢欲动。 白衣剑修沉默地与他对视,半晌,齐云天读懂了他的沉默,笑了笑,伏身拜倒,向他行了一个郑重其事的礼。 清辰子避而不受,目光放得极远:“你当知后果。” 齐云天淡淡道:“这是最好的结果。” 张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听着清辰子临走前骂了一句“混账”,只觉得好笑,可他一点也笑不出来,只能死死摁住心口,猛地呕出一口血来——永远微笑的从来只有齐云天,他是最端方斯文的亡命之徒。 四周忽然就黑了,像是一双眼睛快要废了,看不见了,只有声音还活着。 好像有一个声音在义正辞严地声讨,而后便是此起彼伏众口铄金的附和,如同蚊蝇乱响,让人不胜其扰;然后又忽然一静,有人单刀直入,一锤定音;再然后……再然后仿佛全然乱了,张衍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看不见,为何齐云天的记忆里除了漆黑还是漆黑,只有海潮声从极远处奔涌而来。 张衍知道自己被海潮淹没了,但他一点也不想挣扎,也不想去寻找出路,他听着那潮声只听到了精疲力竭的孤独。 他想要拥抱这片水域,水却从他的臂弯间溜走了。 “师祖,弟子已是……无用之人,能为山门所做的,也仅止于此。还请师祖,成全。” 依稀有光线重新亮了起来,只是这光也是稀薄而黯淡的,隐约勾勒出上极殿的轮廓。张衍被浪潮打落在地,看见了跪倒于殿中的齐云天。 齐云天身上满是血迹,所有伤口都在崩溃开裂,流出乌血,涌出魔气。孟真人惊恸之下想要伸手将他扶住,然而这一点微不足道的触碰都已让这具身体愈发摧枯拉朽。 “至德,别碰他。”秦掌门的声音忽然响起,“你身上的法力,他已受不住了。” “恩师……云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孟真人连忙将手收回。 张衍在齐云天身边跪下,清清楚楚地看着这个人的身体是如何崩溃腐朽到白骨尽露,又强行靠着水浪维系血肉与皮囊。他竟然只能看着。 齐云天抬起头,一双空茫的眼睛被水洗不出半点光泽。他咳出又一口血,于喘息间艰难开口:“弟子身染魔气以至沉疴,早已回天乏术,多年以前便有双目俱废,灵机难纳之兆,幸得灵穴之中祖师伟力相助,方能苟活至今。祖师伟力乃是山门精粹,弟子不告而取,取后瞒而不报,俱是欺师灭祖的重罪,请师祖老师责罚。” 孟真人的神色蓦地变了,手指颤抖地指着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唯有秦掌门立于一片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字字平静:“魔气从何而来?” 齐云天顿了顿,终是应答:“弟子不查,自渡真殿主处所染,初时只道身体乏溃乃是旧伤连累,待得了悟此间关联,为时已晚。” “山门之中不乏与渡真殿主有往来者,为何他人统统无恙,独你沾染污秽?” 齐云天倏尔一静。 秦掌门显然已知其中关窍,并不勉强他作答,继续又道:“你既知自己早已身染魔气,为何不肯告知长辈,反要一意孤行,自作主张?” “渡真殿主乃是山门栋梁之才,中流砥柱,来日前途不可限量,弟子道途已废,自当……” “自当退位让贤,是吗?”秦掌门缓缓道。 齐云天伏身叩拜,答了声是。张衍跪在他身边,麻木不仁地看着这片阴沉灰蒙的光景,无言以对。 “你深知张衍在九洲声名太盛,树敌太多,生怕他修习魔藏之事败露,引来百口难辩之危,所以宁肯自己一言不发,也要千方百计地将他护下。若非今日魔相现世,震动九洲,只怕你也不会将此事轻言一字,是吗?”秦掌门再问。 张衍闭上眼,听见齐云天又轻声答了一个“是”。 “你对他着实是思虑周全。”秦掌门言语中听不出多少起伏,也并不如何评价,“你说你曾求得祖师伟力相助,但伟力加身必有因果还报,你又是以何换得这等生生不息之力?” “承蒙祖师遗泽不弃,肯允弟子以一己之身为筹。”齐云天与他一样平静,“弟子既得借灵穴伟力,受山门之大恩,自当散尽道行化于四海,以襄助溟沧人劫之需。弟子无能,如今已无再战之力,唯愿以此身拖延一二,待得一线机缘降下,溟沧顺天时应地利而开劫,成就万载未有之举。” “云天!”孟真人的眼眶已是红了,声音哑得厉害。 “你要说的,就是这些了吗?”秦掌门只看着远处,问得简单。 齐云天仍旧称是。 “既如此,这‘先天一气符’便由你自行处置吧。你身是上极殿副殿主,执掌溟沧诸事多年,对山门法规了如指掌。该如何论罪,又该如何明正典刑……你自决便是。” 一道金光落至齐云天面前,张衍陡然从漫长地麻木中惊醒,想要伸手抢夺,却徒劳无功。 先天一气符乃是由大能祭炼的定契之物,一旦落誓于其上,因果立成,再不可改,直至誓约圆满,或立契之人神形俱灭,再不存于世。 他第一次如此疯狂地想要做些什么,做些什么都好,可他什么都做不到。张衍眼睁睁地看着齐云天在符书上安定地写下自己的罪过,每一句都端正到无可挑剔,彰显一派之威。 “……不思谦贤而谄佞,欲巧言令色,为残刻之举,险祸九洲。故锁其功行,囚于小寒界千载,以思己过,方慰天下同道拳拳之心……” 六百三十八 先天一气符化作金光一分为二,一道打入齐云天体内,一道飞出殿外,晓谕同道。张衍转头看向哑了声音的孟真人,第一次从对方身上看出一种身心俱疲的老态龙钟,然而写下论罪之言的始作俑者神色自始至终却殊无变化。 良久之后,秦掌门冷静的话语回荡在殿中,齐云天被那些仿佛轻描淡写的句子压得抬不起头,只能伏身叩首。张衍有些出神地听着,听着那些薄而锋利的斥责一句又一句割过,在不知名的某处留下累累伤痕,然后周围开始渗透出血色,模糊了视野,唯有齐云天的身影犹自可辨。 “云天,你告诉老师,这个位置……当真教你这么累么?”孟真人的身影只余一个昏暗的轮廓,的声音像是隔了很远。 齐云天稍稍抬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笑了一下,沙哑的声音来得极缓:“是弟子错了,无缘即是错,弟子却错上加错。弟子不知天高地厚,竟妄存争命之心。明知天意早定,却还一意孤行,终是累得半生蹉跎,害人害己。” 他艰难地喘息着,这样一个漫长的句子已让他本就行将就木的身体又隐有崩溃之势:“师祖所言,正是弟子此生不容宽恕之过。或许当真是弟子贪心不足,想要得太多,才至于今日竟辜负山门,辜负师恩,沦做溟沧千古罪人。” “你还没有回答你老师的问题。”秦掌门的声音传来,“这些年,上极殿这个位置,便教你那么累吗?” 齐云天似长考了很久,仰起头望向高处“太上无极”四个大字,眼中仍是晦暗的:“弟子六岁离家,七岁拜入正德洞天门下,十四岁开脉入道,五十二岁化丹,而后两百岁成婴,八百岁入得洞天,算至如今,已入溟沧一千二百载有余。弟子身是十大弟子首座之时,掌九院以下之事,每日大小俗务至多不过百许;后入得上极殿,主持上三殿诸般事宜,平日里到得案头的文书卷宗也不过三五百数,若说如此就要叫苦,那便是天职有失。” 他以再寻常不过的口吻提起经年累月的案牍劳形,是真的全然不曾在意:“师祖与老师对弟子寄予厚望,弟子一日不敢懈怠辜负。哪怕临渊而行,如履薄冰,也要走到自己当去之位,如此,才不算愧负山门。虽则路有崎岖,几经辗转,如今回想起来,也称不得一个‘累’字。”他静了静,忽又道,“一切本该如此的。” “可弟子却因一时软弱,惹念动心,强求缘法,最后招来滔天祸患。若非弟子,渡真殿主的魔相本不会被旁人所知,溟沧也不至于临近开劫之时遭诸派声讨问责。万方有罪,罪在弟子一人而已。好在先天一气符已成,魔宗六派与玉霄自有分寸,想来也该安心退让。”齐云天恍然失笑,“老师问弟子累否……眼下半生回首,步步走来,倒也不如何累,只是弟子无能,已是走不下去了。” 张衍听着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最后只听出了心灰意冷。他想站起来,膝盖却僵硬得动不了。 齐云天身上渐渐又有伤痕裂开了,他只能收敛话语,勉强提起一丝气力转向孟真人,深深一拜:“老师实在不必为弟子这等心思阴谲之辈伤神。弟子会有今日,皆是自作孽不可活。”他沉默片刻,继续无波无澜地说了下去,“所谓嫉贤妒能,戕害同门,原也是弟子罪有应得。” 孟真人身形一晃:“够了……云天,你……” 齐云天深吸一口气,却是一意要将话语说尽:“老师门下原有弟子二十二人,除却这些年寿或尽转生,或卒于内乱的几人,余下之辈尽折于弟子手上。林师弟乃是弟子设计诱导,命丧妖修之手;钟师弟也是弟子有意指引,改投琳琅洞天,以至后来被弃如敝履;还有任名遥师弟任师弟……” “我说够了。”孟真人厉声出言,第一次狠狠打断了他的话,“云天,你当真是要绝了你我师徒最后的情分吗?你做的那些事……那些事,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吗?” 齐云天额头贴地,声音终于带了忍不住的疲倦:“老师既知道,那更不必将弟子之事放在心上了。弟子这一生,一错再错,早已是不值得。只是瀛岳与周宣毕竟无辜,老师若不喜他们在近前,也请……” 这一次,再多奔流的水浪也难以愈合那些溃烂的伤口,齐云天终是未能说完最后的话语,只能挣扎着看向一旁的秦掌门。 “关瀛岳身是十大弟子,又护持三殿玄阵有功,来日自有机缘。周宣打点玄水真宫多年,也可留于他身边主事。”秦掌门背过身去,每一字都分明地说与他听。 于是齐云天再无言语,最后向着殿中端正一拜,任凭一道清冽光华降下,将他拖卷离去。 眼前陡然一白,耳边风声呼啸来去,整个人都像是坠落在风雪里。张衍只觉得自己被一只手牢牢抓住,然后用力丢入这片冰天雪地中。他狼狈地起身,只得见齐云天向着皑皑大雪的尽头停停走走。 “大师兄!”他竭力喊着,风雪中却没有半点声音。 齐云天一步又一步艰难地行进,四面大阵森严,阴风冷彻,他却无知无觉,无悲无喜,污浊的血在雪地里开出凄艳的花。 终于,他再也没有了向前的力气,只能跪倒在荒凉雪地里,冰雪覆到他的身上便被魔气消融成水,满是裂痕的法镜从他脱力的手中滑落,指尖竭力挽留的一截布条也即将被狂风刮走。他只能勉强用棱花镜将它压住,依稀是最后的心满意足:“这是最后一次了。” 四面八方的大雪忽然一静,而后搅起疯狂而剧烈的风暴。风声怒号,比风声更狂放的,是不知何处而起的滚滚浪潮之声。 齐云天闭上眼,身形只一瞬间就被风雪掩埋,像是被包裹成茧。下一刻,千涛万浪破茧而出,一道真水法相逆流直上,撞入虚空之中,再无踪影。 天地间唯有潮声奔腾如雷动,仿佛四海同哭。 最后的光晕被洗刷散了,张衍躺倒在一片雪白的落花间,目光空空如也,好像飞过眼前的梨花,还是小寒界里的雪。 眼角流过冰凉的湿润的感觉,一定是雪落在脸上,化成了水。一定是的。 他这样想啊,想啊,忽然失声痛哭。 六百三十九 天空阴灰,是一种黯淡的颜色,没有云层的变化,只渐渐地失去光亮。 这让张衍忽然想起了逗留在玄水真宫的那些日子,蔓入殿内的光线仿佛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被收走,最后迎来夜色。巨大的阴影兜头罩下,像是关住鸟儿的笼子,有人静静地坐在黑暗里,细数光阴流逝。 那个人不是什么养在笼中娇惯的鸟雀,毕竟鸟雀尚且知道爱惜羽毛。他只是沉默而不知疲倦地守着笼子,等待着并不存在的来日。 最后他还是飞走了。 张衍没有起身,他好像是躺在梨花间,又好像是躺在大雪里。其实都无所谓了。他闭上眼偏过头,枕着一地雪白,想着所谓的缘分。 缘分是什么?是恰到好处,是心心相印,是天长地久的花月两团圆,是海枯石烂后的之死靡它。是从殊途走到同归,是从青丝走到白首,是前一刻想着再见上一面,下一刻回头便撞入一双熟悉的眼。 而他与齐云天,原来从一开始便已经日暮途穷,一息奄奄。 有人嘻嘻地笑了起来,轻巧雀跃地经过他身边。张衍转过头,红衣黑发的女孩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一双眼睛眨了又眨。这个时候她忽然又不怕他了,打量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瞧着一样滑稽有趣的玩具。 “你是谁呀?”女孩抱着玉匣,又问出了先前的话。 张衍注视着那张痴傻的脸,忽然反问:“你记得齐云天吗?” 女孩的目光疑惑而无邪:“那是什么呀?好玩吗?”她浑然不在意张衍的神色,只自顾自地踩着落花嬉戏。 她把玉匣顶在头上,双手稳稳扶着,摇头晃脑,咋咋呼呼地跑来跑去,很是乐在其中的样子。忽然间,她脚下踉跄了一步,整个人惊呼着跌倒在地,没有光泽的玉匣也从她手中飞出,被彻底摔开。 最先滚落出来的,是一颗碧亮的珠子。张衍见惯了奇珍异宝,一眼看去,只觉得平平无奇。 他坐起身,想起那或许是齐云天的东西,无论如何都该收好,手伸出却又猛地顿在中途。 那确实只是一颗再寻常不过的七宝青阳珠,虽不值得洞天真人稀罕,倒也勉强算拿得出手。许多年前,有一户小宗门欲攀附溟沧,便曾向十大弟子每人相赠一颗,以此示好,他也在其列。 那时他冷眼瞧着对面殷勤阿谀的神色,忽问,此物可是只赠与十大弟子? 来人连忙称是,又免不了好一番吹捧。 此乃人之常情,那一刻他却尤为不喜这样的人之常情,当即合了匣子,令人转送玄水真宫。齐云天纵使已从首座之位退下,也不该被这些捧高踩低之辈轻慢了去。 张衍怔怔地拾起那颗重新出现在自己眼前的珠子,看了又看,随即惊觉醒悟,转而夺过那个玉匣。玉匣里的东西五花八门,却装得并不满,齐云天是溟沧派的大弟子,堂堂上极殿副殿主,留在这样一片偌大天地里的,就只有这点东西吗? 女孩在他身边乖巧地坐下,好奇地看着这一切。 张衍一样一样地翻拣着,拿出了一枚青玄两色编织的同心结,又找到了装盛过茶叶的玉盒,还有些零零碎碎的,都是他送给齐云天的小玩意儿。那些东西太久远,太琐屑,连他都要在记忆中搜寻一下痕迹,齐云天却把它们好好地存了起来,又藏了起来。 张衍甚至翻到齐云天默写的诗句。那是当年自己写给他的信,却被微光洞天半路截走,在明争暗斗间烧做灰烬。齐云天那时不过只看了一眼,竟然也都记了下来。 他继续沉默地摸索着,好像是在摸索一颗从未看透的心。 张衍将那些零碎的物件仔细看过又一一收好,最后将那截袖口上撕下的布条也放了进去。他就要将玉匣重新合上封好时,忽然留意到匣子最底处还垫了一层皱巴巴的东西。 他把那张坠了流苏的红笺扯了出来,但见上面端端正正写着“恩爱不疑”。 “恩爱不疑”的下面郑重其事地写着“张衍”,“张衍”的旁边却千磨百折独独写不了一个“齐云天”。 尘封的秘密全都被撞破了……说着“恩爱不疑”的人最先疑忌,想要“生死相许”的人弃世长离,到最后山盟海誓都如土,百无一用是深情。 张衍死死抓着那一纸红笺,将它揉皱在手中,这一次再如何隐忍,也忍不住歇斯底里地仰天长啸,声音震荡得整个小界摇摇欲塌,万千剑光铺天盖地疯狂绽放。 满地梨花被一重重气浪震开,纷飞如雪。红衣真灵惊慌失措地跑开了,落花深处却又有什么在振翅飞来。 张衍深深地喘息着,再睁眼低头时,只见一只羽毛鲜亮的青鸟停栖在自己面前。 青鸟朱红的长喙间衔着一滴清水,像是隔世落下的泪。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把你的影子给它吧。” 张衍出神地看着那只飞过数百载光阴才飞到他面前的鸟儿,忽然完全平静了。他松开紧握成拳的手,再无半分颤抖,稳稳接住那滴清水后,一点点站起身来。 真是熟悉的气机,哪怕只一星半点,也是教一颗心烧得如火如荼。 “命运?因果?缘份?大师兄你不该相信这些……”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抬起头,字句吐息间四周风雷涌动,“你该相信的,是我。” 丕矢宫坛内,谭定仙来来回回将那一道符书看了不下十数遍,尽管一再按捺,却还是忍不住露出几分喜上眉梢之色。他嘱咐童子入殿添香奉茶后,带了几分讨好之意地望向端坐魔宗主位的梁循义:“这先天一气符的变故,只怕还要请教梁掌门才是。怎地好端端地,那齐云天的名字便不见了?” 此刻尚留于殿中的,除却魔宗六派,便只有补天阁,南华派与太昊派在座。余下诸人在见到溟沧派回返先天一气符,得知论罪结果之后便相继离去——无论齐云天有罪无罪,溟沧派显然都意在保张衍为上,只是就此折了一名洞天真人,且还是堂堂下一任山门执掌,想来到底还是免不了伤筋动骨。 “谭掌门心知肚明,何必再问老夫?”诸事尘埃已定,梁循义此刻倒也肯敞开天窗说亮话,“这先天一气符若成,非死不能除名。更何况,方才那一阵四海异动,只怕也不是平白无故。” 谭定仙自然也觉察到先前那等四海潮涌的离奇水相,心中一定,与肖掌门史真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但仍不敢大意:“如梁掌门所言,那齐云天,当真死了吗?” “符书送回来时,诸派皆已验过,自然错不了的。”梁循义微微一哂,缓缓道,“溟沧派为了保全一个张衍,倒不惜填进去一个上极殿副殿主,当真是大方。不过若换做我是秦掌门,只怕也会如此取舍。” 作者:爱小说,爱鲜网文站:xianwangwen.cc,十万本小说等着你 谭定仙稍一思量便已明白过来:“那齐云天心思诡谲歹毒,实乃狡诈之辈,来日未必可控。秦掌门莫非想着,手中既有张衍可用,那与其留着一个齐云天养虎为患,倒不如就着此事料理干净……” 梁循义端起茶盏呷过一口:“罚之囚困千载于溟沧而言已是极大的让步了,至于要了那齐云天的性命,倒未必全是秦墨白的意思。禁锁了修为,便是堂堂洞天真人也难抗那小寒界大阵,与其蹉跎千载,眼睁睁看着自己道途尽毁,倒不如早些了断,图个解脱。” 谭定仙搓了搓手,满心都大获全胜的欢喜,但思来想去,还是得矜持身份:“这齐真人倒真是……心气不够。”仿佛很是遗憾的模样。 今日一局,虽未能了结了张衍,却歪打正着,扳倒了一个齐云天,实在是意外之喜。人劫之前损兵折将,溟沧派山门之内只怕还会有不小的动荡。他思忖一番后,自觉还需给玉霄派去书一封,正要将溟沧派送还的先天一气符封存,丕矢宫坛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所有禁制都无法抵挡某种可怕的伟力来袭,众人齐齐撑开法相,也只能勉强稳住此地不坠。 那伟力并非是从某一处来的,而是汹涌地奔腾在天地间。此刻二重天上的丕矢宫坛已濒临崩溃,更勿论地上是何等光景。 梁循义猛地起身,第一次面露骇然之色:“什么人,竟敢篡改天地气数!” 谭定仙大惊之下一时无措,最后忽然忆起一事,连忙拂尘一扫,卷来候命的一名弟子:“这等动荡,定界针可还无恙?快,快去取法器来!我要细查九洲灵机!” “阿玉!”浮游天宫的长阶前,周崇举急急忙忙拾级而上,紧赶慢赶终于拉住了前方那个憔悴的身影——他非是洞天真人,此地不便飞遁,好在对方气血虚弱难以施展法力,不然他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的,“掌门闭关祖师堂,谁也不见,你快同我回去!” 秦真人努力想要甩开他的手,盛怒之下每一口气都喘得艰难:“放开!我要去找秦墨白问个清楚!小寒界,好一个小寒界!关了牧师兄九百年不是说,现在又要……” 她正在叫骂,整座浮游天宫忽被某种惊天动地的力量摇晃了一下,三殿玄阵骤然开启,一道又一道金光接二连三自上三殿发出,于极高处交织成网,将浮游天宫牢牢笼罩。更数道颜色各异的光华横过龙渊大泽,浩浩荡荡疾驰而来——那是门中一干洞天真人出手,定住山门重地。 秦真人一把将周崇举反拽到自己身边,以免他被禁光牵连,目光却死死地锁定在远方:“不,不可能……那是……” 周崇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神色陡变。 天地之间从未有过如此浩瀚而灿烂的奇观。下了一天一夜的雨已是停了,明明还未到天色亮起之时,巨大通红的日轮就像是被看不见的大手托着,强行升起,而天地另一侧,本不该出现的苍白圆月竟也一并升起,追逐着红日,誓要与之交叠。 昼夜错乱,日月失常,四海之水倒灌冲天,而天穹之上风云演化先天之相。 祖师殿内所有牌位悉数震动不稳,更有天地喧嚣轰然如雷,而星冠羽衣的溟沧派执掌却始终怀抱拂尘,闭目修持。 下一刻,秦掌门霍然睁眼,只见最上端太冥祖师牌位所在之处竟生出一泓聚而不散的璀璨光华。 “大道无名,天地无情,缘法无常,因果无形。” 沉雄而古老的声音响彻四方,又仿佛只存在于一人耳边,如洪钟,如龙吟,裂石穿云。 张衍行走在一片半虚半实,不可名状之地,迈出的每一步既是起始又是尽头,可谓前路无尽又可谓走投无路,每一步都将带去一寸道法根本。待得他这一身再无道可取,无法可用,则一念一神也不存,俱为道统吞没。 以气化神所铸之物终究非人,他要的却从不是什么徒有声色表相的替代之物。他踏过的,是亘古以来未改的规则;他要做的,是亘古未有之事。 ——“乃是《太初见气玄说》,记载着一门可夺天地造化,以道本为基的秘术。” ——“便如那《太初见气玄说》一般,虽然言是大能修士可以道本为基,行重塑法身,招引魂魄之大举,可万古以来,亦不曾真的有人以此扭转死生。” ——“按这玄说所言,若要说得简单些,便是这天地间,人与气,本是相通之物,人可纳气,则气亦可化人。” 古老典籍上断断续续的话语从身边流了过去,还有更多似是而非的语句化作一点点星辰似的光群聚而来。那些光点彼此拥簇又散开,最后重组成千千万万的蚀文。这世间无人能解这样玄机,那连绵不断的蚀文早已非逐字而成,相互勾缠间,你总有我,我中有你,显大道于有形,明至理于一心。 而张衍依旧目不斜视,自所有修道之人所渴求的机缘身边走过。 他毕生修道,此刻却不为求道;欲求长生,此刻却不计死生。 一步间日升月落,一步间春去秋来,一步间山奔海立,一步间天覆地载。 张衍再踏出一步,霎时间心头忽涌起一念,于是抬手写下一笔蚀文。 那一笔如腾蛟起凤,无形无定,似要被四面蚀文尽数吞噬,化于大道浑一,却又与天地之理来回呼应,最后竟是凌驾其上,成几近圆满之造化,却独缺一点。 张衍摊开手,一滴明净之水随之嵌入其间。 因果既断,那就再续;生死已定,那就再改。这世间无人敢为之事我来为之,无人做到之事我来做到。 一切无形虚妄之景于刹那间粉碎,日月归位。漫天雨落间,荒寒之地冰消雪融,草木生春。 “齐云天!” 张衍在同一刻厉声喝出那个名字,义无反顾向着高天雨幕九霄云头伸出手去。一开始不过是雨水流过手掌,渐渐地,却握住了另一只手。他与这只手的主人于道法尽头重逢,从此世间造化即为因果。 但有一道尚存,他们便有一缘相牵。 大雨尽头天光乍破,有人自高处跌下,张衍用尽全力地一拽,将他紧紧拥抱入怀。 秦掌门缓步走出祖师殿,但见极远之地风起云涌,补天阁警钟又响,引来天象变幻。而龙渊大泽一片清平,云霞滚火,染出海上热烈颜色。他忽然一笑,又是一叹,将一根乌骨簪收入袖中。年少时,谁不曾一时心动,说着海誓山盟? “来人,敲金钟,招聚我溟沧众真。机缘已至,人劫可开。”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