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而复得的白月光[快穿] 作者:梨绒绒 简介:   🔥 人气:4周阅读, 92总阅读, 2.5星星, 0点赞, 5书签, 4关注   ✏️ 上架:2026-08-09   🔔 更新:2026-10-03   ​   📜 简介:   晏离是快穿局的优秀员工。   他的职责是穿梭一个又一个的小世界,帮助或陪伴低谷期的龙傲天主角们度过难关,一旦他们开始功成名就,晏离的任务完成,就会火速下线。   第一个世界,他是龙傲天早逝的兄长,少年时父母双亡,拉扯一对弟妹长大,因为劳心劳力,落下一身病痛。   好不容易弟妹考上名校,发誓不再让哥哥吃一点苦时,一场车祸夺走了他们挚爱的长兄的生命。   -   第二个世界,他是破产总裁夫妇的独生小崽崽,他陪着父母住过漏雨的出租屋,捡过菜市场的烂叶子。   但公司起死回生之际,即将要搬回大别墅的前一天,发着高烧的小崽崽静悄悄地在出租屋停止了呼吸。   -   除此之外,他还是放血给龙傲天换命的小神医,是修真世界里为修为散尽的主角叼来灵草的小狐狸……   他陪着主角们走过低谷期,却从不陪他们到结局。   ……   按照剧情,他下线后,龙傲天们会伤心一阵子,但很快就会开启新生活。   但即将退休之际,晏离收到消息,之前的任务世界被重判为不合格,无奈之下只得一一回访。   于是,他看到——   年纪轻轻的商业帝国创始人,冷漠寡言,气势凌厉,却总在一座小小的墓碑前喝得烂醉,喃喃念着早逝兄长的名字。   拥有滔天财富的首富夫妇,十多年来膝下无子,别墅里最大的房间紧闭,里面堆满了孩童的玩具。   ……   更糟糕的是,他回访的时候,明明用的是自己的身体,可所有人都望着他,迅速红了双眼。   晏离不知道,失去他的那一刻,无论拥有再多财富、权势、声名……挚爱他的人,心中永远少了那块名为幸福的拼图。   他是所有人——   失而复得的珍宝。   看文注意:   1、攻是同一个人,不切片,1v1双洁,每个世界的龙傲天不一定是攻~   2、团宠受,会有亲情友情线描写。   3、会有一定篇幅的受病弱描写,相关剧情会有点酸涩。   4、世界一be,其他小世界he,主线he。   5、逻辑死,请勿和作者计较~   ↓↓↓以下是预收,求点点收藏↓↓↓   《漂亮小乞丐嫁入反派窝》   (一)   启元二十八年春狩,宣遥假扮乞儿执行任务。   正巧碰上承国公府世子裴璋抗旨赐婚,帝大怒,随后一指,将他指婚给了裴璋。   宣遥:“???”   世人皆知,这承国公府分明是一屋子恶鬼!   老国公冷酷暴虐,嗜酒如命;长子手握重权,笑里藏刀;次子掌管禁军,嗜血好杀;就连才十七岁的裴璋,骨子里也是凉薄至极。   宣遥:我命休矣!   大婚当夜,他那便宜夫君挑起盖头,盯着他看了几秒,冷声警告道:“两年为期,待朝局安稳,我会自清和离。”   “安分守己些,招惹了其他人小命不保,我不会为你求情。”   宣遥看着他,嘻嘻一笑,乖乖点头应好。   从那以后,承国公府再无宁日。   (二)   裴璋本以为这漂亮小乞儿是个安分怯懦的性子,却万万没想到看走了眼!   在府上,他领着下人抓兔子打碎国公爷珍藏的酒坛,把大哥养的毒蛇抓去烤着吃,把杀伐决断的二哥当大马骑;   在国子监,他上房揭瓦,招鸡惹狗,拔祭酒胡子,带着一群高门弟子惹祸,把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   ……   起初,裴璋冷眼旁观,甚至觉得有这混世魔王的折腾,府内倒是少了几分阴沉沉的死气。   可后来——   他看着宣遥靠在他大哥怀里撒娇抢糕点,转头又熟稔和他二哥勾肩搭背,好不亲热;墙外,国子监的同窗们正排着队给他送最近流行的新奇玩意儿……   少年肆意飞扬,像是个小太阳,从不吝啬自己的光芒,把整个国公府照得亮堂堂。   唯独对他这个名义上的“夫君”规规矩矩,从不逾越。   (三)   两年之期已到,宣遥找上裴璋,递上和离书,眼巴巴地等他签字。   裴璋望着小妻子身后跟着的一串人,个个虎视眈眈,只等他下笔后将人抢回家去养着。   裴璋冷着脸关上门,转身将毫无防备的宣遥困在墙边,眼眶泛红,声线沙哑;“宣遥,你可以对全天下的人好,为何要偏偏撇下我?”   “我不和离。”   “求你……看看我。”   (四)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抢到了最炽热的太阳。   直到宫变当天,他们看见,宣遥手持长剑,神色冰冷,一刀屠龙。   随后,他们眼睁睁看着如断线风筝倒在雪地里,口中不断溢出鲜血,却努力勾起唇角,露出熟悉的笑:“抱歉……骗了你们这么久……”   那一刻,满门权奸,肝胆俱裂。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系统 快穿 团宠 [1]回归:那是一张极其漂亮的脸。   “欢迎光临!请问要进来看看吗?”   商场进门的美妆店内,柜姐们穿着制服,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热情洋溢地招呼着每个进门的顾客。   站了一上午,晓晓感觉自己的脸都要笑僵了,进店的顾客却寥寥无几。   今天是工作日,加上早春连绵不绝的阴雨,要不是要上班,她自己都不愿意出门,更别提愿意出门逛街的顾客了,一个上午过去,营业额居然挂了零蛋。   她和同事对视了一眼,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浓浓的疲惫。   “这雨下了大半个月了,到底什么时候能停啊!”同事哀嚎。   晓晓跟着叹了口气,心想看来这个月的绩效奖金又要打水漂了。   “晓晓,快看。”突然,同事的眼神定在某个方向,拼命肘击着她的腰部。   晓晓吃痛地“嘶”了一声,小声骂了句,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顺着同事指着的方向看去。   她们门店所处的位置离商场的入口不远,能看到此时门口的门帘被一只冷白的手揭起,那只手修长而纤细,指甲被修剪得干干净净,就连腕骨凸起的弧度都极为精致。   因为下雨,门口站着发放伞袋的工作人员,来人没接过那小小的透明袋子,只侧着脸说了句什么,随后像是注意到了不远处的视线,微微抬头望了过来。   那是一张极其漂亮的脸。   阴雨连绵,空气里带着令人憋闷的潮湿,商场里光线摇晃,晓晓总觉得每个人的面孔看着都雾蒙蒙的,但这人一出现,周遭似乎都亮堂了起来。   这是最近出道的明星吗?   晓晓恍惚地想,她不热衷于追星,至今也分不清同事成日念叨着的那几个爱豆的脸,但敢笃定,那几个人绝对比不上眼前的青年。   “等等,他是不是往我们这边过来了?”   说话间,青年逐渐靠近,那张富有冲击力的脸越来越清晰,她和同事一个激灵,连忙从连体婴的状态里弹开,露出职业的微笑。   “您好,欢迎光临,请问需要……”   “打扰一下,请问你们这里还缺兼职吗?”   两道声线重合在了一起,青年的声音也十分对得起他的长相,清冽干净,如同玉珠入盘,晓晓被那双桃花眼注视着,晕晕乎乎道:“有的有的……啊?”   “不好意思,您刚刚说什么,我好像有点没听清……”她险些没绷住表情,和同事迅速交换眼神,同时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错愕。   青年指了指外面的立牌,念着上面的一行字:“招聘发传单人员数名,工资日结……请问是招满了吗?”   长成这样还需要找工作?还是发传单?   晓晓好几秒后才从冲击中回过神来:“还招的……哎,你等等,我和老板说一声。”   连续拿了半年销冠记录的脑子在此刻迅速转动,晓晓当机立断地给老板发了消息,又附上刚刚偷拍的照片,还没两分钟,老板就发来好几段语音。   熟练地转文字后,她朝还在等待回复的青年露出了一个真挚的笑容。   “恭喜你成功入职!但是岗位有一点“小小”的变动,请问可以接受吗?”   ……   十分钟后。   晏离换上晓晓塞给他的黑衬衫西裤,手上捧着杯热奶茶,闲适地坐在店里的沙发上,尽职尽责地完成他的工作——   “你什么都不用干,就坐在这里,只要保证路过的人能看见你就行!”   眼见着人流有往店里聚拢的趋势,晏离笑了笑,十分上道地解开了领口最上方的两颗纽扣,露出洁白消瘦的锁骨。   他如愿的听见周边响起小小的抽气声。   “你所说的赚钱办法,就是靠卖/肉?”   脑子里响起冷漠的机械声,晏离蠢蠢欲动想再解开一颗纽扣的手放下,懒洋洋回话:“小一,别说得这么难听,我明明是在合理利用资源。”   “再说了,我现在这样,是拜谁所赐?”他的语气带了几分哀怨,“小一?001?”   系统顿了好几秒才回话:“……抱歉。”   晏离本是快穿局的员工,负责穿梭各个小世界,帮助小世界身处难境的气运之子们度过难关,任务完成后以死遁的方式下线。   他在小世界的表现堪称完美,结算时都拿到了满分的评分,晏离兢兢业业地上了数不清多少年的班,正打算向上递交辞呈找个小世界退休养老时,他的系统001却突然告知了他一个噩耗——   他所经历的任务世界不知为何,突然全都被判定为不合格。   为此,晏离不得不撤回辞呈,苦哈哈地回到这些小世界中,排查原因并修补bug。   本来这事就足够糟心了,但人在倒霉的时候总会更倒霉,因为原来执行任务的壳子早已化成一捧骨灰,晏离只能用自己的原身数据回归小世界。   而好死不死,系统忘了给他安排一个合理的身份,导致他直接在这个世界成为了黑户。   没有身份证和户口,加上身无分文,要是找不到工作,他晚上就得露宿街头。   不过好在他运气还算不错,面试的第一家门店就顺利过关,或许是因为原本的岗位是日结发传单,门店也不大,没人想起要他提供身份证这件事。   “原谅你了。”晏离靠在软绵绵的沙发上,吸了两口奶茶,十分爽快,“谁让我们是合作这么久的老搭档呢?”   他一边在脑子里和系统对话,一边对着正在试口红颜色的女孩夸赞道:“很好看,这颜色很衬你。”   女孩本就醉翁之意不在酒,纯粹是被美色吸引进来的,没料到他突然搭话,呆了几秒才道:“谢、谢谢。”   她又照了照镜子,越看越满意,从旁边拿了一根全新包装的口红,塞给被她硬拉进来的男友,示意他去结账。   男生无奈地叹了口气,倒也没说什么,老老实实地打算去结账。   “帅哥,等等。”   晏离直起身来,朝着男生弯了弯眼睛,从货架上拿了一支男士素颜霜递给他:“女朋友这么漂亮,自己也该打扮打扮?你底子好,抹个素颜霜遮遮黑眼圈就很好看了。“   男生看着他认真的神色,脸腾一下就红了,双手接过那支包装简约的素颜霜,结结巴巴道:“谢谢。”   旁边的女生眼睛一亮,已经找到了试用装,挤了点抹在男友脸上。   “我就说你这天天打游戏,眼袋都快掉到地上了,现在看着精神多了。”   男生本来还有点抗拒,觉得大男人化什么妆,但看着女友赞赏的眼神,又对上晏离鼓励的目光,照照镜子还真觉得自己这张脸看着顺眼不少。   “谢了,兄弟。”他摸摸鼻子,喊住走过的店员,“你好,麻烦这两个一起结账。”   晓晓和同事忙得脚不沾地,她们真没想到,晏离不仅是活脱脱的行走广告牌,眼光还好,给顾客选的产品都很适合。   他嘴巴还甜,什么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都格外真诚,一套小连招下来,斩女又斩男,再冷漠的人都忍不住买点东西走,硬生生把销售额拉高了好几倍!   这活脱脱就是一尊招财猫嘛!   晏离在美妆店里呆了大半天,见天色逐渐暗沉,雨声也停歇下来,便起身告辞。   晓晓颇为遗憾:“我们十点钟打烊,不然再多坐几个小时,可以加工资的!”   “不了,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   “那好吧。”晓晓也不强留,按晏离的意思从收银柜里数出几张纸币递给他,又四处张望了一下,才压低声音问他,“小晏,你真不是在拍什么明星赚钱生存的综艺吗?隐藏摄像头在哪里?”   晏离被她问得一愣,难怪自己说只收现金,对方也没表现得很惊讶,他心念一转,笑眯眯地竖起手指头,对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晓晓兴奋地一拍手:“到时候播出我一定会看的!”   ……   “欺骗小姑娘,你的良心不痛吗?”   晏离兜里揣着热乎的几百大洋,脚步都比来时松快了几分:“我可没承认是在录综艺,再说了,有现成的借口为什么不用?”   “总比被发现是黑户来得好。”   他在“黑户”两字上加重了语气,系统果然不吱声了。   晏离斗嘴赢了,心情很好地哼着语调轻快的歌,朝着系统牌导航的方向走去。   他的目的地是先前执行任务时的住所。   在这个小世界里,他所扮演的角色是气运之子陆言洲的养兄陆时清。   陆言洲的父母结婚多年,膝下无所出,于是到孤儿院领养了一个五岁的男孩,五年后,陆母在四十二岁的年纪,奇迹般地诞下了一对双胞胎兄妹。   陆家父母都是好人,即使有了亲生儿女,家庭条件也说不上好,却对陆时清视如己出,从不偏袒。   但好人不长命,陆时清十八岁那年,养父母进货的路上,不慎遭遇山体滑坡去世,留下刚刚高考完的养子和一对才八岁的双生兄妹。   晏离的任务,就是要拉扯这对兄妹长大,他在这个世界呆了十年,等到这对兄妹都高考结束,双双被名校录取后,干脆利落地以车祸死遁的方式下线。   晏离确保自己下线的时候,剧情并未有丝毫偏差,至于为什么会被判定不合格,他还得再研究研究。   陆言洲现在并不在这座三线小城市,距离陆时清下线已经又过了十年,按照剧情发展来说,气运之子早就创建了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公司远在几千里外的a市。   晏离作为黑户,自然无法去寻找陆言洲,只能寄希望于这小子有点良心,几天后的清明节能回来给他哥扫扫墓。   总之一时半会见不着人,他颇有闲心,打算故地重游,去自己十年前的居所看看。   绕过几条窄巷,烟火气就重了起来。   陆家条件不太好,为了几个孩子读书,买房买在了学区边上的老破小。   这里的楼房颇有年岁,即使是经过了几次修缮,外墙看着也是斑驳发黑,此时正值晚饭时间,能清晰地听见锅铲翻炒的声音。   几家饭菜香悠悠钻入鼻腔,晏离本来要上楼的脚步一顿,拐去隔壁的小店买了个炸得金黄酥脆的海蛎饼。   老板从记忆里的佝偻着背的阿嬷,变成了秃头的中年男人,但海蛎饼闻着依旧喷香,圆胖饱满,握在手里热腾腾的。   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口,鲜美的滋味在口腔里炸开,晏离满足地眯了眯眼睛:“还是这个味。”   他自己吃不够,还要去招惹系统:“小一,你不能吃真是太可惜了!”   系统懒得搭理他:“台阶上有香蕉皮,别踩到了。”   老小区的声控灯相当不靠谱,晏离夜间视力不太好,靠着系统的提醒才没摔个屁股蹲。   “怎么过去十年了这个灯还没修好……”晏离嘀嘀咕咕地和系统吐槽,好不容易爬上了四楼,他话音一顿,看着401的门牌下,透着光的门缝。   屋里有人。 [2]梦境:“哥……别这样看着我。”   昏暗的灯光下,久未住人,本该布满铁锈的外门却干干净净,晏离戳了戳系统:“小一,你能看到是谁在里面吗?”   “陆言洲还是陆今瑜?”   “不是陆言洲,没有检测到气运之子的存在。”   那是陆今瑜?   没等晏离研究出个所以然,“咔哒”一声,大门便被迅速拉开,还好他退得够快,不然非得撞出个好歹来。   开门的是个脸蛋圆润的大婶,她手上提着拖把水桶,脚边还放着两个塑料袋,身上套着围裙,显然没料到门口站着人,慌里慌张地往后退了一步。   “请问你找谁?”大婶眼神里带着防备,腾出一只手抵着门。   “我是来找陆时清哥哥的。”晏离迅速调整表情,朝阿姨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您是陆阿姨吧?”   听到陆时清的名字,大婶的神色没有丝毫松懈,狐疑地问:“你是他什么人?”   “我小时候不懂事离家出走,正好碰到下班的陆哥哥,他安慰了我很久,还给我买雪糕,把身上的零钱都给我当回家的车费,后来还给我写了几次信,鼓励我好好读书。”   晏离表情腼腆,语气真挚:“后面我和父母回了老家就断了联系……我是按信上给的地址找来的,没走错吧?”   听到这话,大婶握着门把的手渐渐松了下来,她叹了一口气:“小伙子,你来得太晚了,你说的陆哥哥,都走了十年了。”   “车祸,当场就没了。”   她瞅着面前的青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随即眼眶立刻红了,他平复了几秒后,才略带哽咽地开口:“抱歉,我不知道……”   卸下防备后,大婶才注意到,面前的青年长了张极好看的面孔,身形消瘦,此时含着泪摇摇欲坠,不由得动了几分恻隐之心,跟着叹气。   “小伙子,我是你陆哥哥的家里人请来打扫卫生的,主人不在家,不太好邀请你进来坐坐,不好意思啊。”   她掏出手机:“要我给他打个电话吗?”   晏离摇摇头道:“不用了,让陆哥哥的家人知道也是徒添感伤。”   他注意到大婶手里提着的东西:“大婶,你是要去哪?我帮你把东西提下去吧。”   “这怎么好意思,这点东西,我走两趟就是了。”大婶连连拒绝。   晏离没理会她的拒绝,只是弯腰把那两个装着洗涤剂和抹布的塑料袋提了起来,对大婶弯了弯眼睛:“我们走吧。”   大婶见他坚持,也不再拒绝,只连声道谢,然后拿拖把往天花板上捅了两下,楼道的灯终于“啪”地一声亮了起来。   ……原来这灯是这么用的。   大婶姓王,家就住附近,是陆言洲请来定期打扫屋子的家政。   送大婶回去的路上,晏离不动声色地套了点话。   虽然之前大婶并不认识陆家人,但这些年来打扫了这么多回,和小区的邻里街坊也多有讨论,对陆家兄妹的近况了解一二。   “这两兄妹不得了哦,听说哥哥现在是大老板了,手底下管着几千个员工,我家老头看的那什么财经频道,都有邀请过他嘞!”   “妹妹好像是在做什么摄影师,这个我不太懂,但是我女儿追星,说她可厉害了,那些明星都抢着让她拍照!”   王婶说着说着,就颇有些惆怅:“你那陆哥哥我没见过,但街坊邻居提起他没有不夸的,父母走的早,他刚读完高中就不读了,打工养活弟弟妹妹,累得年纪轻轻一身病。”   “这好不容易弟弟妹妹都长大出息了,眼瞅着就要过好日子了,结果……”   她叹了口气:“终究是个福薄的。”   被评价为福薄的当事人跟着长吁短叹。   “王婶,陆先生请你打扫房子,是因为他会回来住吗?”晏离把王婶送到楼下,两人坐在长椅上,等她儿子下来提东西。   “这我倒是不清楚。”王婶摇摇头,“这几年我隔两个月去一趟,但是都没见到人,屋子里也没有住过人的痕迹。   “他们现在都多有钱了哇,哪还需要住我们这边的破房子,留着这房子,怕也是做纪念。”   许是想到了什么,王婶又是好一阵叹气:“陆先生和我交代过,其他东西都随便我处置,但他哥那间房间,绝对不可以动。   “多好的兄弟啊,你说说这,老天爷不长眼呀!”   正说着,王婶的儿子到了,晏离婉拒了热情邀请他上楼坐坐的母子俩,慢悠悠地离开了。   “小世界被判定任务失败的原因,要么出现在剧情线上,要么出现在气运之子上。”晏离若有所思,“按王婶的说法,目前的剧情线没有偏离……”   “那只能是陆言洲本人的问题了。”   系统和他说过,一般气运之子出问题,多半是因为没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晏离一边走一边和系统瞎扯:“陆言洲还能想要什么?他有钱,长得帅,身材好,超越世界上99.9%的人……”   “你还记得陆言洲长什么样吗?”系统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晏离脚步一顿,有点心虚。   这是他第一个执行任务的小世界,别说后面他还穿梭了多个位面,执行任务耗费的时长数不胜数,就连完成最后一个任务后,在系统空间休假的数年都足够让晏离把这群人忘得干干净净。   他望着前方的小学大门,在脑海里努力搜寻了一会,只能回想起一道才到他大腿高,脖子上还系着红领巾的身影。   那会陆家夫妇还没出事,陆言洲还是个聪明但从不好好读书的小孩,考不及格只敢让一向脾气好的长兄开家长会。   虽然最后东窗事发,被男女混合双打,哭嚎的声音整个小区都听得见。   变故发生后,陆言洲和陆今瑜被送去大伯家住了一段时间,再被接回来时,昔日活泼捣蛋的小孩就变得沉默寡言。   记忆的碎片慢慢拼凑,但陆言洲的脸还是模糊不清,晏离没有继续想下去,语气轻松:“想不起来了,他要是出现了,小一你记得提醒我。”   系统没应声,晏离习惯了它的寡言少语,只继续在周边闲逛,像只重回领地的猫,见到什么都好奇地往前凑,连天空又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都没注意。   “下雨了。”系统提醒他,“你现在应该找个地方落脚。”   “小一,你是不是忘了,我现在是黑户,只有露宿街头的份。”   晏离捂住心口,可怜兮兮。   系统沉默了一会才开口:“往前走,前面的小巷右拐的旅馆,只收钱,不看证件。”   “再过十五分钟雨会下大了,前面有家超市,你先进去买把伞。”   “小一,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晏离甜言蜜语一箩筐,喜滋滋地照着系统的指引寻找旅馆。   旅馆坐落在小巷深处,连个招牌都没有,破旧的卷帘门拉开一半,门头挂着一个手写的牌子,晏离眯起眼睛,依稀认出了“住宿”两个字。   老板躺在柜台后看电视,听见脚步声连头都没抬,语速飞快:“一晚六十,不讲价。”   晏离掏出买海蛎饼找零的钱,数了两张放在柜台上,老板才舍得赏他一个正脸。   他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一会眼前的青年,伸手收了钱,把身子探出柜台指了指:“206,这边楼梯上去。   晏离道谢,接过老板给他的房门钥匙。   楼梯灯光昏暗,带着南方梅雨天特有的潮湿霉味,二楼的走廊幽深,紧密排列着一扇扇掉了漆的木门,晏离找到206,解锁开灯。   万幸里面的环境比他想象中好点,至少没有出现脑补中的蟑螂老鼠满地逃窜,但晏离站在床边,看着泛黄还带着可疑污渍的床单,死活不肯坐下去。   下一秒,一套干净整洁的三件套出现在了床边,不仅如此,还多了几件晏离在系统空间里常穿的衣物。   系统的机械音依旧冷冰冰:“主系统禁止违规使用空间,鉴于你的龟毛和洁癖,刚刚已经扣除10积分作为违规惩罚。”   “小一,你对我真好。”晏离泪眼汪汪,“我一定多赚积分孝敬你。”   系统无情地戳破了他的大饼:“你所有任务世界都被判定为不合格,目前的积分余额为-20010。”   “这时候谈钱多伤感情。”晏离小声嘀咕。   “如果你不想成为快穿局有史以来第一个因为负债被销毁的宿主,建议你尽快排查陆言洲身上的bug。”   晏离颇为敷衍地嗯嗯两声,又软磨硬泡让系统帮他把浴室清理干净,捏着鼻子冲了个澡,倒在刚刚铺好的床单上。   累了一天,他几乎是闭上眼就睡着了。   或许是因为睡前还在念叨,晏离久违地梦到了陆言洲。   是陆言洲和陆今瑜刚高考完的那个夏天,兄妹俩很懂事,暑假期间都在打工,想要分担兄长的压力。   因为设备维修的缘故,陆时清所在的工厂罕见地停工一天,午后,晏离躺在老旧的藤椅上,头顶的吊扇吱呀作响,转出来的风也带着难以忍受的热气。   晏离闭着眼假寐,实际上意识早已钻进空间,让系统给他放夏日纳凉特辑,俗称恐怖片。   眼看主角就要推开最后一扇厕所门,音效将整个气氛渲染得极为紧张,晏离屏住呼吸——   “陆言洲回来了。”   系统突然出声,晏离被吓得一个激灵,迅速睁开了眼睛。   他在梦里看清了陆言洲的脸。   18岁的少年骨架已经初具成年人的模样,窗外透进的光线被高大的阴影遮住,陆言洲一双眼黑沉沉的,里面倒映着兄长的身影。   他的五官轮廓深刻分明,眉骨略高,使得那双眼睛陷在淡淡的阴影里,晏离睁眼时,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晏离还沉浸在恐怖片的余韵中,没有开口讲话,陆言洲也不作声,一时间空气安静得有些令人窒息。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陆言洲突然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捂住晏离的眼睛。   “哥……”   少年的呼吸急促,嗓音哑得厉害,近乎哀求——   “别这样看着我。” [3]扫墓:“检测到气运之子陆言洲出现。”   晏离被窗外的嘈杂声吵醒。   六十块钱一晚上的旅馆没有隔音可言,从六点多开始,汽车鸣笛声,早餐店老板和客人的对话声、以及小孩闹着不想上学的哭嚎声……   这些声音像电钻一样往晏离脑子里钻,闹得他头疼欲裂。   大清早的噪音攻击,加上昨夜乱七八糟的梦,让晏离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抱着被子坐直,一脸郁卒。   他深吸一口气,想平复一下心情,楼下早餐店炸油条的油烟味顺着飘上来,混着房间里的霉味,让他胃里顿时一片翻江倒海。   捂着胃缓了一会,晏离迅速洗漱完毕,换了衣服,逃一般地离开了旅馆。   “你要去哪里?”系统早上去了趟主神空间里汇报工作,刚回来就撞见晏离跑路。   “去找王婶要陆言洲的电话号码。”   “?”   “打电话告诉他,他哥诈尸了,现在在Q市喝西北风,让他打飞的过来接我去享受奢华人生。”   “……这是违规操作。”   “被发现了会被销毁是吧,行,那你告诉我,陆时清的墓地在哪里,清明节快到了,我先提前给自己扫墓。”   系统听出来他语气不对劲:“晏离,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合作了这么久,它对晏离的性子也算有所了解,一般情况下这人总笑眯眯的,有一箩筐的甜言蜜语,能砸得人晕头转向。   但唯独遇到生病难受的时候,他会显现出一种无意识的暴躁,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再多说两句就要跳起来挠人一爪子。   “小一,是不是因为我之前的任务失败,快穿局故意打击报复,给了我一具脆皮身体?”晏离的声音有气无力,“我现在胃疼,头也疼……”   他揉了揉膝盖,整张脸皱皱巴巴:“腿也好疼。”   “我们是正规单位,没有折磨宿主的爱好。”系统一边回答,一边迅速扫描晏离的身体,“你现在使用的这具躯壳,是根据你的原生身体数据一比一复刻的。”   晏离狐疑:“你确定?”   “非常确定。”系统严谨道,“也就是说,你原本就是这么脆。”   “怎么听上去还有点好吃。”晏离嘀嘀咕咕。   正说着,系统的扫描结果也出来了:“昨天你淋了五分钟的雨,喝了冰奶茶,吃了海蛎饼,你身体底子差,肠胃又娇贵,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你的腿是因为受过旧伤,这座城市的梅雨季太潮湿,容易犯关节疼。   “目前体温正常,你难受是因为轻微感冒引起的,注意别发烧,不然以你脆弱的免疫力,可能还没见到陆言洲,就会因为宿主保护机制自动登出小世界。”   晏离没有被系统的话吓唬到,反倒是放飞自我地开始猜测:“小一,我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不会是被人追债打断腿了吧?”   “你想多了。”   晏离没有自己来快穿局之前的记忆,系统只说等完成任务就能恢复记忆,他习惯了系统在这个问题上的回避,也不再多问。   他这会是真的有点难受了,没精打采地向前走了几步,没骨头一样靠在公交站牌边:“陆时清的墓地在哪里,我不想回旅馆。”   系统用积分兑换了膏药让他贴在膝盖上,查询了路线:“28路公交车,坐到终点站,还有五分钟到站。”   上了公交车,晏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闭着眼一路摇摇晃晃到了终点站,下车的时候腿软得险些站不住,靠着树干呕了一会才缓过来。   Q市一进入三四月,便像是有落不完的雨,今天倒是没有下雨,但是阴沉沉的。北郊公墓依山而建,带着湿气的山风一吹,倒是让他清醒了几分。   晏离踩着台阶慢吞吞往上走,周遭的环境越看越眼熟,倒也唤醒了他对这个世界的一些记忆——   陆言洲的父母就葬在这片公墓中。   快穿局让他作为“陆时清”投放到这个世界,被陆家夫妇收养,他也是真切地和他们相处过几年。   这对夫妻非常善良,把他当成亲生骨肉疼爱,以至于没心没肺如晏离,都曾询问过系统,是否可以改变剧情,避免那场意外发生。   答案当然是不可以。   陆家夫妇下葬那天,天色和今日并无两样,厚重的乌云积聚在空中,像是随时准备酝酿一场风暴。   陆言洲和陆今瑜那会只有八岁,正是懵懂的年纪,但也知晓了死亡的含义。   陆家夫妇双方父母都已经离世,家中陡然遭遇重大变故,能撑着处理后事的,竟只有刚刚成年高考完的陆时清。   彼时他忙得团团转,一直到父母下葬那天,陆言洲和陆今瑜被带到墓地,才见到面容憔悴的兄长。   他们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扑了上去,一左一右地抓住他的衣角,紧紧依靠在兄长身边,兄妹俩的眼眶通红,忍了许久的眼泪在见到兄长的那刻才敢落下。   而兄妹三人身后,是神色各异的亲戚们。   平日里不常走动的叔伯婶娘此时都到齐了,他们眼中的悲痛不假,却各自怀了几分心思。   陆家的房子是从大伯手上过户的,此时债款只还清了一半,陆家本就条件一般,还要养三个孩子,家里的积蓄在办完后事后就所剩无几。   大伯一家想要拿回房子,却又怕这个节骨眼上说这事遭人口舌,便提出收养陆言洲和陆今瑜,他想着反正不过给口饭吃,等这两人大了还能当劳动力,怎么算也不亏。   至于陆时清,他的身世众人皆知,本就个没爹没妈的养子,如今又已经成年了,于情于理都不必再供养他。   “你已经长大了,该自己养活自己了。”大伯说得冠冕堂皇,他叹了一口气,“人各有命,别怪大伯心狠,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陆时清沉默地接受了这个结果,在葬礼结束后,看着陆言洲和陆今瑜被大伯带走,收拾好行李离开了家。   陆今瑜哭得撕心裂肺,抱着房门不肯走,几乎要背过气去,而陆言洲红着眼眶,倔强地盯着兄长单薄的身影。   只是谁都没想到,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陆时清开始没日没夜地打工,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在拿到全部工资的第一天,他带着这笔钱,敲响了大伯的家门。   他把钱全部交给了大伯,保证自己会还清剩下的欠款,终于带着弟弟妹妹搬回了父母辛辛苦苦买下来的房子里。   “说起来我那便宜大伯也真是够昧良心,那么小的两个孩子,天天被使唤做家务,多吃两口饭都横眉冷眼的。”   晏离死去的记忆逐渐复苏,忍不住和系统蛐蛐,“话说这家人现在怎么样了?”   “原剧情有提过一点,他儿子赌博欠了一屁股债,债主找上门,他带着儿子在陆言洲公司大门口跪了半天,想让他给钱填这笔无底洞。”   “然后呢?陆言洲借了吗?”   “他从头到尾连面都没露,只让秘书带了四个字下去。”   “什么?”   “人各有命。”   晏离听到这,忍不住乐出声来:“这小兔崽子,还挺记仇,没白疼他。”   提到陆言洲,他就想起昨晚的梦,他和系统说了这事,强调自己已经想起来了陆言洲的长相,还不忘控诉:“你说你,看恐怖片的时候出声吓人干什么,陆言洲回来就回来了嘛,我在睡觉他还能说什么?”   给他吓出心理阴影了都,不然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又梦到这件事!   系统沉默了许久都没接话。   晏离在脑子里戳它都没动静,正纳闷着,系统的机械音突然响起:“检测到气运之子陆言洲出现,距离宿主……五十米。”   “?”   晏离一愣,迅速抬头张望,最后目光停在不远处的一座墓碑前,那里正倚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他慢慢走过去,先是嗅到了浓郁的酒气,随后看见旁边散落了几个空酒瓶。   晏离蹲下身,歪着头打量二十八岁的陆言洲的模样。   和昨晚梦中还略显青涩的少年不同,现在的陆言洲眉眼轮廓深刻且冷硬,即便是闭着眼,眉头也是紧皱着的,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不好惹的气息。   他倚靠的墓碑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摆着一株新鲜的向日葵,墓碑正中镶嵌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   照片中的青年看上去很年轻,五官清秀,笑容很温和,眉眼中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愁绪。   “这张照片选得不错。”晏离欣赏了一会自己的遗照,“我记得这是小瑜拍的吧?”   那会陆言洲和陆今瑜刚高考完,陆时清给两人都送了礼物,给陆言洲的是一部高配置的笔记本电脑,给陆今瑜的则是一部她心心念念的单反相机。   陆今瑜拿到相机后欢呼雀跃,抱着兄长又亲又跳,还是陆言洲看不过眼,把这磨人的小丫头从他身上撕拉下来。   也就是在那个下午,陆今瑜给陆时清拍下了这张照片,谁也没想到,短短一个月后,这张照片成为了冰冷的遗照。   陆家父母的坟墓就在陆时清旁边,同样被打理得很干净,摆着新鲜的水果和白菊。   晏离掏出刚刚在山脚下买的线香点燃,收敛了神情,认真地拜了拜,随后恭恭敬敬地把香插在了香炉里。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瞅着隔壁笑意温和的青年,干脆把剩下的线香也点燃了,像模像样地对着“自己”的黑白照片也拜了三拜。   “只听说给别人上坟,没听说过给自己烧香。”系统忍不住吐槽。   “你不觉得这很酷吗?”晏离上完香,又蹲下戳了戳陆言洲。   男人毫无反应。   “小一,你能扫描一下陆言洲吗?看看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为什么会导致任务失败?”   “再重申一遍,我是系统,不是B超机。”   “好吧。”晏离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他感受到了脸颊传来的湿意,抬头一看,才发现空中又飘起了细密的雨丝,山风一吹,早春的凉意就蔓延至全身。   被冷雨一激,晏离更加无法忽视身体上的难受,他脑袋突突地胀痛,膝盖上的膏药也像失去了效果,酸麻得厉害。   他这脆皮身体可禁不起淋一场雨了。   晏离看着依旧醉倒在墓碑旁,无知无觉的陆言洲,叹了口气,准备去找公墓的管理人员,让他们把这个醉鬼带走。   但就在转过身的瞬间,一只大手毫无预兆地抬起,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4]忽悠:“别动,你在发烧。”   距离陆时清离世已经将近十年,最初的两三年里,陆言洲会反反复复梦到得知兄长死讯的那个下午,他和陆今瑜一路跌跌撞撞赶到医院,却只看到了盖着白布,被缓缓推出来的遗体。   那是他人生中最仓皇痛苦的一天。   随着时间的流逝,画面逐渐变得模糊悠长,但梦中撕心裂肺的疼痛却未减少半分。   或许是陆时清在天之灵,不愿看到弟弟如此折磨自己,某一天开始,他再也没有梦到过兄长。   但今天,他凝视着墓碑上安静笑着的青年,放纵地把自己灌醉后,久违地在梦中与兄长重逢。   是陆时清把他和陆今瑜从大伯家里接回去的那天。   兄妹俩在大伯家过得并不好,时常被两个堂哥欺负。   陆今瑜是女孩子,他们还收敛些,陆言洲性子倔脾气硬,拒绝被他们使唤,还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身上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   大伯和伯母默许这一切的发生,并将所有的家务都丢给了两个孩子。   陆今瑜在家时被父母兄长宠爱,加上年纪小,洗碗时摔碎了一个碗,被大伯母拎着耳朵骂了半天,陆言洲像头小豹子一样冲上去,硬生生把膀大腰圆的伯母撞得后退几步,摔了个屁股蹲。   那一天,他被两个堂哥死死按在地上,大伯阴沉着脸,手上的藤条一下下落在身上,陆言洲也愣是一声不吭,只死死盯着这一家人,看得本来还在哭天抢地的大伯母心底直发怵,喊大伯停了手,把陆言洲锁在房间里关禁闭。   陆今瑜看着陆言洲身上的伤口抽抽噎噎,拉着他要去找陆时清。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   “找他干什么?他早就不要我们了!”   陆言洲甩开妹妹的手,生平第一次吼了她。   他求过陆时清不要让大伯带他们走,保证自己和妹妹会听话,但一向疼爱他们的兄长只是摸摸他的头,让他照顾好妹妹。   其实刚到大伯家的时候,陆言洲仍旧心存侥幸,每天放学都会在学校等很久,期待哥哥能和之前一样来接他,但是日历一页一页翻过,陆时清一次都没来看过他们。   他知道陆今瑜会攒着买早餐的钱,去电话亭给陆时清打电话,但是对方好像总是很忙,总说不了两句话就挂断,但陆今瑜还是乐观得要命,她告诉陆言洲,哥哥说只要数到一百天,就会来接他们。   陆言洲忍了很久,终于戳破了她的幻想。   “爸妈没了,他嫌弃我们是累赘!你等一百天,一千天,一万天……他都不会来的!”   他以为陆今瑜会哇哇大哭,但是她只是抱着自己记着日期的本子,把药膏丢在他面前,一声不吭地走了。   一百天其实过得很快,最后一天刚好是周日,他们不用上学,陆今瑜早早就把自己打扮得整整齐齐,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大门口,任凭伯父伯母怎么骂也不挪走。   她从天亮等到天黑,陆时清没有来。   两个堂哥嘴贱,想去刺挠两句,陆时清成绩好性格好,从小到大一直被拿来和他们做比较,就连大伯母都酸溜溜地说过,自己费力生的还不如外面捡一个。   眼下风水轮流转,这两人出言嘲讽陆时清就是扫把星,克死了自己的亲生父母不说,养父母也遭了殃,被陆言洲挥着拖厕所的拖把打了回去。   夜色逐渐转浓,陆时清还是来了。   他瘦了好大一圈,几乎可以用嶙峋来形容,明显是跑过来的,满头都是汗,手上死死护着一个黑色的包。   陆言洲看着他摸了摸陆今瑜的头,温柔地擦干了她的眼泪,又对自己笑了笑,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就和大伯大伯母进了书房。   再出来时,那个黑色的包不见了,陆时清弯腰牵起他们的手,声音轻快:“小洲,小瑜,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我们回家。”   陆今瑜早就欢呼着扑进了兄长的怀抱,而陆言洲只是站在一旁,抿着唇一言不发。   陆时清拍了拍妹妹的背,半蹲下来,看着别扭的弟弟,语气带着哄小孩的纵容:“怎么了?生哥哥气了是不是?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哥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丢下你们了。”   他直起身,朝陆言洲伸出手,在梦里,兄长的面容朦胧,但依旧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小陆言洲无法抗拒,慢慢朝他伸出手。   不,别伸出手,不要抓住他。   但在这一刻,他却像是觉醒了未来数年的记忆一般,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呐喊着阻止。   只要他拉住这双手,陆时清就再也甩不掉他这个负累。   八岁的陆言洲不会知道,堪堪成年的兄长,要养活年幼的弟弟妹妹,还要按月归还房子的欠款到底有多困难,为了拿到高额的工资,他选择去了两班倒的化工厂,累得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年纪轻轻就落下一身毛病……   最后,人生还永远定格在了二十八岁。   但是梦中的陆言洲太贪婪了,也太想念这个怀抱了,他仰着头对上那道温和的目光,随后别扭地伸出手,想要握住兄长伸出来的手。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的一瞬间,陆时清的身影突然一寸寸地化为了飘渺的云烟,不过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天地间。   陆言洲抓住了虚无的空气。   冰冷的雨滴落在脸上,梦境在此刻轰然倒塌。   陆言洲靠在墓碑上,茫然地睁开眼,却在细细的雨幕中,看到了一道单薄清瘦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像极了陆时清。   宿醉的后遗症让他几乎有些分不清幻境和现实,陆言洲凭借着本能抬起手,死死抓住了对方纤细的手腕。   ……   “嘶……这死小子,力气那么大。”晏离坐在公墓的保安亭内,揉了揉还在发痛的手腕。   他这具身体娇贵得很,被陆言洲下重手捏了好一会儿,冷白的肌肤泛起一圈红紫色的淤痕,看上去颇为触目惊心。   “小一,你看到没,陆言洲现在长得好夸张。”   晏离缩在宽大的座椅上,用手比划了一下,想到系统看不到又收回了手:“他之前没长这么高吧?”   “陆言洲身高一米九,体脂率12%,各项生理指标均处于顶峰状态。“系统精确地报出各项数据。   “不愧是气运之子。”晏离看了看自己的细胳膊细腿,感叹道,“看上去一拳能打三个我。”   “你对自己太自信了。”系统冷嘲热讽,“根据测算,是四个半。”   它提醒道:“所以你编瞎话骗他,做好被打成肉泥的准备了吗?”   没等晏离回话,保安亭的门便被一只大手推开,陆言洲挂断电话,长腿一迈,三两步就到了晏离身前。   “抱歉。”他望着晏离手腕上的伤痕,眼神暗了暗,“我让助手去买药膏了,稍后他会开车上来。”   晏离露出无辜的笑容,摇摇头:“没关系。”   就在十分钟前,他对着陆言洲胡扯了一通,把应付王婶的那套说法又搬了出来,还添油加醋说自己家里还有三个哥哥,父母去世后,他们为了娶媳妇,要把他卖给村里的老变态光棍,他历经千辛万苦跑了出来,什么证件都没带。   “接下来什么打算?”陆言洲站在窄小的门边,挡住了大半光线,像是闲聊一般询问。   晏离握着刚刚保安大叔给他倒的热水,神情茫然:“我本来想找时清哥哥,问问他能不能给我介绍工作,只要不回家,我什么都可以干,但是……”   他落寞地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演得太假了。”系统毫不留情地评价道,“情节俗套,逻辑粗糙,我要是陆言洲,会怀疑你是对家派来的商业间谍。”   “要不要打赌?”晏离笑嘻嘻,“赌100积分,看陆言洲会不会上当?”   陆言洲的视线落在低垂着头的青年身上,方才他迷蒙中,将身形相似的晏离错认成了兄长,但此时借着窗外洒下来的光影,他清楚地发觉——   眼前的这张脸,和陆时清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相比陆家双胞胎兄妹的出挑长相,陆时清的五官只能说是清秀,眉眼温润平和,谈不上多么惊艳,但是看着很舒服。   但面前的青年有着一张好看到夺目的脸,在狭小昏暗的保安亭内,浑身上下都透露着格格不入的精致,即便陆言洲很少关注他人的长相,也不得不承认,长成这样,无论走到哪里,都能迅速成为焦点。   “工作的事,我会帮你解决。”陆言洲的视线扫过他的眼尾,声音带着宿醉后的沙哑,听不出太多情绪。   “这……这怎么好意思……”晏离睁大眼睛,有些局促地缩了缩肩膀,“太麻烦您了。”   “既然我哥当初帮过你,又让我碰上了,我坐视不管的话……”陆言洲的语气平缓,说完后顿了顿,向窗外望去。   烟雨蒙蒙的山腰间,几座石碑若隐若现,他看了一会,收回目光继续道:“哥知道了,会怪我的。”   “还真能被你忽悠成功?”系统难以置信,“他是色令智昏?”   “小一,这你就不懂了吧。”晏离得意极了,要是有条尾巴,此刻都该翘上天了,“每个人都有为他量身定制的杀猪盘。”   陆时清当初为了赚钱,把自己所有的时间都填得满满当当,连睡觉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更别提进行额外的社交。   这也就意味着,陆时清去世后,除了陆家兄妹以外,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他存在的锚点,这时候冒出来一个曾经受过兄长资助,并且还记得他的人,陆言洲怎么也不会坐视不理。   “当然,这个故事漏洞百出,他随便一查就知道有问题。”晏离继续解释,“但是敢拿他哥做文章,陆言洲就算查到了,也会把我放到眼皮子底下,看看我究竟想做什么。”   他漫不经心地弯了弯唇角:“反正成功混到他身边了,等排查出bug就跑路,嘻嘻。”   “……算你厉害。”系统叹为观止。   说话间,陆言洲的助理已经到了门口,将手上那把宽大的黑伞递给陆言洲。   这位特助显然是个人精,见自家老板身后还跟着个漂亮青年,只愣了两秒,就迅速撑开另外一把伞,客客气气道:“先生您好,雨有点大,我撑伞带您过去……”   他话还没说完,半路就横插一只有力的手臂,只见陆言洲轻轻拉过那位小先生,声音平缓:“你先去开车,别的不用管。”   特助收敛起脸上的惊疑,应道:“好。”   托陆言洲的福,晏离一滴雨都没淋到,车内提前开了暖气,坐在里面感觉浑身的潮气都被驱散得干干净净。   但刚刚在山上淋雨又受风,此刻被热气一蒸,晏离反倒觉得更昏昏沉沉了,胃里也泛起一阵绞痛。   他闭眼靠在软椅上,面上没有半分难受的痕迹,还在脑海里和系统插科打诨。   “小一,你输了,100积分哦,不准赖账。”   “首先,我没有答应和你打赌。”系统冷静回答,“其次,需要我提醒你吗?你现在膝盖上贴的膏药,还有身上的衣服,已经不止100积分了。”   晏离态度瞬间大转弯,小声哼哼:“小一,别这么见外,我俩什么关系?肯定不会计较这些的……”   说话间,轿车已经行驶到了晏离住的旅馆巷口。   “陆先生,我到了,谢谢你送我回来。”晏离的态度乖巧且拘谨,待车辆停稳后就要下车。   陆言洲看了看外面堪称恶劣的环境,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头。   “等等。”他开口打断晏离准备推开车门的动作,从侧边拿出一管消肿止痛的药膏。   陆言洲的视线停留在晏离手腕的伤口上:“先上完药再说。”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抹点药就好……”   晏离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男人修长有力的手就伸了过来,扣住了他苍白纤细的手腕。   但就在碰上去的瞬间,陆言洲脸色一变,稍稍收紧了力道——   “别动,你在发烧。” [5]病房:“想知道什么,以后可以直接来问我。”   轿车掉了个头,直接开向了医院。   也不知道陆言洲是怎么做到的,晏离一个三无人士,没有任何身份证明,却能被顺利安排挂号入院,还被安排到了顶层的单人病房。   “有钱真好。”晏离手上扎着吊瓶,环视着安静整洁的病房,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感叹。   他嘀嘀咕咕地和系统商量:“小一,下个世界能不能给我安排个好点的身份?我也想享受一下当气运之子的感觉。”   “身份安排有一定随机性,无法人工干预。“系统冷酷无情,“别忘了,你是来返工的,不是来享受的。”   “我就知道。”晏离恹恹地缩回被子里。   输液管的液体顺着血管传输,冻得他扎针的那只手有些失去知觉,他用另一只没输液的手贴住还在微微痉挛的胃,有些艰难地揉着。   系统感知到了他身体的不适,沉默了几秒,难得安慰地开口:“你放心,下一个世界绝对不会再是黑户。”   说完,又默默倒贴了100积分给他开了个痛觉屏蔽。   然后,它就听见晏离的声音瞬间充满活力,毫不吝啬自己的甜言蜜语,把系统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系统冷哼一声,第八百遍发誓,下次再也不会上这个小混蛋的当。   “咔哒——”   病房的门把手被扭开,晏离把脑袋从被子里拔出来,只见陆言洲那位姓陈的特助提着保温袋进门。   陈特助动作放得很轻,见晏离醒着,立刻笑道:“晏先生,陆总有些事情要处理,特意嘱咐我来给您送午餐。“   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掏出了几个包装精致的餐盒。   Q城沿海,饮食口味偏清淡,倒是很适合作为病号餐。主食是鸡丝粥,熬得晶莹稠密,刚揭开盖子就满屋鲜香,另外还配了清蒸的东星斑和用高汤灼的菜心。   陈特助帮他摇高了病床,放好了小桌板,又用热水烫了一遍碗筷才递给晏离。   “谢谢。”晏离接过碗筷,朝陈特助弯了弯眉眼。   陈特助望着眼前的青年,微微晃神。   他跟在陆言洲身边有几年了,见惯了名流明星,可面前的人依旧漂亮得令他目眩。因为生病的缘故,他的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眼尾却烧出了一点薄红,水光潋滟,美不胜收。   难怪一向生人勿近,禁欲得跟个和尚似的陆总也破例将人带在身边。   晏离不知道看着一脸正经的陈特助心思早就歪到了天边,还在对饭菜挑挑拣拣。   他吃饭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毛病,挑食得很,平日里对垃圾食品来者不拒,但面对正儿八经的餐食忌口一堆,这也不吃那也不吃,非常难伺候。   他慢吞吞地舀着那碗鲜美的鸡丝粥,好一会儿也没见喝掉半碗。   陈特助一直关注着他的举动,这副小鸡啄米的吃法落在眼里,不由得关切地问:“是不是饭菜有哪里不合胃口?我重新叫几道菜送过来?”   晏离连忙摆摆手:“不用不用,是因为我还不太饿。”   “晏先生,您不用客气,如果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和我说一声就是了。”陈特助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开口,又补充了一句。   “真不用,粥很好喝,是我胃口比较小。”晏离顺手放下勺子,往身后一靠,仰起那张精致的脸蛋,笑吟吟地看着他,“陈特助,你有工作要忙吗?”   “我今天的工作就是照看好您。”   “那我们聊聊天呗,我一个人待在这里也无聊。”   青年声音轻软,分寸拿捏得刚好,既不过分热情惹人反感,也不拘谨过头让彼此都尴尬,自然又讨喜,让人根本生不出拒绝的念头。   陈特助见他精神头还不错,便也顺水推舟,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笑道:”行,晏先生想聊点什么?”   “叫我晏离就行。”晏离神色自若地撑着下巴,笑吟吟地开口,“可以聊聊陆总吗?他人真好,我想多了解了解。”   真是活久见,居然有朝一日能遇见给阎王发好人卡的。   陈特助心底默默吐槽,表情却没什么变化:“您具体想了解什么方面?”   “嗯……”晏离想了想,“比如他平时爱吃什么?除了工作以外有什么喜好,你随便讲讲就行。”   他问得坦荡,陈特助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耐心回答:“陆总是个工作狂,平日里除了工作就是健身,没什么特别的爱好。至于爱吃什么……陆总不太在乎口腹之欲,基本都是按时按量用餐。”   ……好刻板印象的霸总人生。   看来当气运之子也没什么意思,活得和上了发条的机器人似的。   晏离点点头,继续讨教:“陆总看上去有点凶……不太好相处,我想问问陈特助,有没有特别需要注意的地方,我嘴笨,怕惹他生气。”   陈特助微微一顿,没有立即回答。   他已经知道面前青年的来历——是借着陆总那位早逝兄长的名头找上门的。这些年来想往陆言洲身边凑的男男女女不计其数,用的手段可以说是让他大开眼界,晏离出现得如此凑巧,很难不让他多想。   可眼下聊了几句,晏离讲话一派天真灵动,看上去毫无城府,让人一眼就能看穿他在想什么。   陈特助心念一动,到底还是生出了一丝隐秘的提点之意。   “陆总平日里虽然冷淡严肃了些,但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要安分守己,他不会为难您,”他话锋一转,带了几分告诫,“唯独有一点,陆总非常在乎他过世的兄长,要是有人别有用心,借着他的名义来接近陆总,最后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晏离像是完全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反倒是愈发好奇地追问起来:“陆总和时清哥哥感情很好?”   陈特助不知道他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只得在心底叹了口气,顺着话头回答:“长兄如父,当初是陆先生把陆总拉扯大的,没有他的话,就没有现在的陆总。”   “原来是这样……”晏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开启了新的话题,“听说陆总还有个双胞胎妹妹?她没有和陆总一起回来吗?”   “陆小姐临时有工作,没法赶回来。”   “这样啊……”晏离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那陆总和他妹妹感情怎么样?陆总对待妹妹,也会这么严厉吗?”   离得近了,陈特助才发现他的左眼眼尾有一颗很小的红痣,那颗痣鲜红如血,隐藏在浓密的睫毛边缘,若隐若现,让这张本就无可挑剔的脸平添了几分妖冶,一时之间竟看得入了神。   “吱呀——”   陈特助迅速收敛心神,将椅子拉远了些,又推了推眼镜掩饰尴尬:“陆总家的私事,我们做下属的不好打探,抱歉。”   闻言,晏离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但也没有继续纠缠,转而说起了别的话题。   陈特助莫名松了口气,又陪着聊了一会,晏离终究还在病中,精力不济,他敏锐地捕捉到对方脸上的倦意,起身告辞。   离开病房时,他回想起陆言洲离开医院前的交代——如果他问起什么,如实回答就是。   陆总的态度耐人寻味得紧,而这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陈特助回头看了一眼困得犯迷糊的青年,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   晏离这一觉睡得很是舒服。   VIP病房的床榻柔软,窗外淅沥的雨声成了催眠的白噪音,他睡得天昏地暗,再睁开眼时,天色已经完全暗沉下来,病房里只开了盏光线柔和的壁灯。   手背上扎着的针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取了下来,贴着止血贴,身体的沉重乏力感消除了大半,晏离舒服地在床上打了个滚,哼哼唧唧:“小一,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哇!”   “友情提醒,陆言洲在病房里。”   晏离动作一顿,偏头望去,只见病房角落的沙发上,坐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听见动静,陆言洲将翻阅的杂志随手放下,往病床走去。   “睡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他望着晏离因为刚刚睡醒,显得红润不少的脸色,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晏离抬头望着他,模样乖巧:“好多了,谢谢陆总。”   他想了想,还是打算维持自己的清纯小白花人设,有些局促不安地拉了拉被角:“……我会好好工作报答您的。”   陆言洲不置可否,视线在他脸上悬停了两秒,没接话,转而打开了病房的灯,白炽灯亮起的瞬间,他伸出手,挡住了晏离的眼睛。   等到病床上的人明显适应了开灯后的环境,他才把手移开。   床头柜上放着和中午如出一辙的保温袋,晏离见陆言洲要拆开袋子,连忙阻止:“陆总,我还不饿,您忙您的事,不用管我。”   听到这话,陆言洲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没有停下动作的意思,只示意晏离看墙上挂着的时钟:“已经过了晚饭的点,医生说你身体不好,需要按时用餐。”   ……真没想到,他亲爱的弟弟现在如此乐于助人。   晏离无法,只得苦哈哈地被盯着塞完了一顿饭,期间听见系统幸灾乐祸的嘲笑声。   饭后,陆言洲亲自收拾好,将垃圾拿出去丢了,等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支包装眼熟的药膏,他对着晏离淡声道:“手伸出来。”   晏离的手腕在中午已经上过一次药,但淤青没那么容易消,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我自己来就行……”   话音未落,他顺着陆言洲的视线看向自己另外一只手,上面还贴着止血胶带,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向陆言洲的方向伸了过去。   陆言洲的手掌宽大,肤色比他的略深,轻而易举就能将晏离的手包裹在掌心。   他的指腹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子,沾着冰凉的药膏落在晏离细嫩的手腕上,激起一阵陌生的战栗。晏离下意识地往回缩,男人略微加重了些力道:“别动,很快就好。”   气氛突然安静到有些窒息。   “陈特助说,你今天问了不少关于我的事?”陆言洲突然开口,像是在闲聊一般。   没等晏离琢磨出他是什么意味,正寻思要不要道个歉,便听对方继续说道:“不用那么麻烦。”   最后一点药膏被抹匀,陆言洲放开他的手腕,凝视着他眼尾的那颗红痣,漆黑的眼眸如同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   “想知道什么,以后可以直接来问我。” [6]交易:“签字吧,晏先生。”   “陆言洲什么意思?”   晏离在床上滚来滚去,在脑海里戳戳系统,“他在试探我?”   “不知道。”系统冷静道,“不过你最好皮绷紧一点,气运之子最讨厌被欺骗和算计。”   它顿了顿,补充道:“顺便提醒,目前任务进度依然为零。要是到时候任务没完成,他又对你失去了兴趣……等他下死手的时候,我可不会给你开痛觉屏蔽。”   “如果任务失败会怎么样?”晏离把自己摊成一张薄脆饼,突然发问,“会被抹杀吗?”   他进快穿局的时候就失去了记忆,一直兢兢业业当打工人,是因为系统说这是他生前做的交易——在现实世界里他意外死亡,只要完成任务攒够积分,就能重获新生,并且还能获得一笔丰厚的养老金,选个合心意的小世界退休养老。   晏离每次任务都完成得很好,现在想想,他竟然不知道任务失败的后果是什么。   “我说过很多次,我们是正经单位。”系统的机械音冷冰冰地传出,“判断失败后,扣除相应积分,然后立即把你投放到下一个小世界继续做任务。”   “那要是一直失败呢?”   系统沉默了一会,反问道:“你想消极怠工?”   “那倒没有,就随便问问。”晏离翻了个身,像是真的随口一说,转而戳系统陪他在脑子里下五子棋。   他睡了一下午,现在精神过头,系统被他死缠烂打了半天,最终无奈妥协,意识深处响起黑白棋子噼里啪啦的落子声。   ……   晏离在输液后就退了烧,但是按医生的意思,他身体大小毛病一堆,怕病情反复,又留在医院住了几天才被允许出院。   陆言洲似乎真的很忙,他住院的这两天也就早晚露个面,也待不了几分钟就离开,陈特助倒是一直陪着,但不知道是不是陆言洲有吩咐过,晏离试图打探陆言洲这两天的动向,都被他挡了回去。   跟个蚌壳似的,怎么都撬不开。   索性出院那天,陆言洲亲自来医院接他。   他手上拎着晏离的“行李”——几件从旅馆里收回来的衣物,把晏离带到了医院的地下停车场。   轿车驾驶座的车窗半降,陈特助看到两人后,下车替他们拉开了后座的门。   “陆总,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轿车平稳行驶,晏离和陆言洲并排坐在后座,自上车之后,陆言洲便一直翻看着手上的文件,并未有主动开口说话的意思。   此刻,听到晏离问话,他把文件放下,目光落在那张漂亮乖巧的脸上,淡声道:“回家。”   晏离:“?”   他仔细一看路况,还真觉得有几分眼熟,像是回陆家的方向,他有些摸不清陆言洲的想法,没有再继续问话。   陆家那房子虽说是老破小,但地段位于市中心,距离医院不过几公里的距离,晏离和系统下了两盘五子棋的功夫就到了。   陈特助没有跟着一起下车,和晏离挥了挥手,打了个招呼后便先行驾车离开。   晏离亦步亦趋地跟在陆言洲身后上了楼,上回来是傍晚,看不太清周遭的环境,这回光线明亮,倒是更显破败,衬得冷峻矜贵的气运之子格格不入。   等陆言洲拿钥匙开了锁,推开房门,眼熟的布局和家具毫无预兆地映入眼帘。   门口有些掉漆的鞋柜,柜门合不拢,斜斜地露出一条缝隙;墙壁上贴着用来记录孩子身高的长颈鹿卡尺,上面的圆珠笔由低到高;客厅里皮质剥落露出白色海绵的旧沙发,笨重的大头电视机……全都原封不动地待在老地方。   岁月仿佛在这间屋子里停滞了,饶是晏离对这个小世界的印象已经没有那么深刻,但在进屋的瞬间,还是有些恍惚。   他的目光落在长颈鹿卡尺上,想起来最底下的那道圆珠笔痕迹是他留下的。   那会陆言洲和陆今瑜都才五岁,尚未开始窜个的小孩身高分不出太大差距,陆今瑜以1cm的差距险胜,陆言洲别别扭扭的,死活不肯让父母做记号。   是陆时清放学回家听了,笑着哄了半天,陆言洲才肯贴墙站好,任由哥哥在上面落下一笔。   卡尺的最高刻度只有一米八,陆言洲现在站过去,已经远超长颈鹿的头顶。   “发什么呆?先换鞋。”陆言洲见他站在门口半天没动,将对方有些怔愣的表情尽收眼底,弯腰从鞋柜拿出一双浅蓝色的拖鞋,放到晏离脚边。   他看着晏离换了鞋,坐在沙发上后,转身朝厨房走去:“晚饭很快就好,桌上有水果和零食,可以先垫垫肚子。”   “气运之子这么居家的吗?都当总裁了还自己做饭?”晏离回过神来,看着陆言洲熟练地往厨房走,不由得发出疑问。   “你不觉得他对你有点好过头了吗?”   “是有点。”晏离若有所思,“唔,他不会是真的看上我了吧?”   系统:“……资料显示,气运之子专注事业,断情绝爱。”   “他修无情道的?”晏离一边和系统瞎扯,一边走去厨房,他见陆言洲挽起衣袖,露出精壮的小臂,正在处理刚从冰箱里拿出的食材。   “陆总,需要我帮忙吗?”晏离客气道。   他以为陆言洲会让他回客厅等着,没想到对方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还真把一捆青菜往他手里一塞:“把菜择了,放篮子里我等会洗。”   这套房子面积不大,厨房更是逼仄,两人身高都不算矮,挤在狭小的操作台边,连转身都有些困难。   不知道陆言洲怎么想的,也不嫌晏离笨手笨脚,没安排太复杂的任务给他,但时不时让他帮忙递个东西,尝尝咸淡,硬是拥挤地做完了一顿饭。   出乎意料的是,他的手艺还挺不错。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清蒸黄鱼,番茄炖牛腩,清炒白菜,薏米冬瓜排骨汤,都是寻常的家常菜,但色香味俱全,热气袅袅升腾,连一向不爱吃饭的晏离闻着都有些馋了。   “陆总,没想到您日理万机,居然还会做饭。”   在厨房有活干还好,现在两人相对坐在餐桌上,气氛安静到有些尴尬,晏离开始没话找话。   “小时候和我哥学的。”陆言洲盛了一碗汤放在晏离手边,语气平淡。   晏离夹了一块牛腩,软烂入味,听了他的话,顺口自夸:“那时清哥哥做饭一定也很好吃。”   “不。”陆言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坦诚道,“很难吃。”   系统毫不给面子地发出嘲笑声。   “……啊?”晏离举着筷子的手一顿,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虽然他对这个世界没什么印象,但是做饭这件事他有小一这个外挂在,都是按照食谱来的,怎么会难吃!   大概是他的惊讶表现得太明显,陆言洲勾起唇角,眼底闪过一丝怀念:“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没有厨艺天赋的人,明明每个步骤都是对的,但是做出来的味道总是很奇怪。”   “是、是吗?”晏离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那你们都不和他提意见?”   “他已经很累了。”陆言洲的语气沉了下来,“为了照顾我和妹妹,他从工厂赶回来做完饭,自己都来不及吃就回去工作,没两年胃就坏了,很多东西都吃不了。”   说到这里,他自嘲般地笑了一下:“那会为了让哥不那么辛苦,我努力学会了做饭,但现在,我想吃他做的饭菜,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晏离没什么应对这种话题的经验,试探道:“……您节哀。”   好在陆言洲很快便恢复了情绪,见晏离吃得差不多了,便敲了敲桌子:“你应该很好奇,我为什么带你回来,又管你吃住。”   重头戏来了!晏离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问和惶恐:“我以为是因为时清哥哥的原因……”   “我是商人,不做慈善。”陆言洲从旁边抽出几张薄薄的纸,晏离认出这是他在车上看的翻阅的那份文件,“我对你确实有所图。”   “实不相瞒,这几年我一直在准备给我哥迁坟。”陆言洲将文件推到晏离面前,示意他打开看,“大师说,我哥走得太急,生前又吃了太多苦,走的时候还放心不下我和妹妹,普通墓园的风水镇不下他的执念。”   “我在A市物色了一处新墓园,请风水师看过了,若能葬在此地,来生必定大富大贵,无病无灾。”   哪里找的大师?这么不靠谱,晏离心说你哥都秽土重生好几回了,哪来的执念?   陆言洲还在继续说:“大师说,迁坟需要一个”引路人”,在迁葬时捧着我哥的骨灰盒,将他的魂引到新坟去。当引路人有两个条件,一是八字相合,二是曾和我哥结过善缘,我找了很久,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定定地落在晏离脸上。   晏离:“……”   他试探地指了指自己:“我?”   “没错,陈特助问了你的生日,大师算了觉得合适,你又受过我哥恩惠,天底下没有比你更好的人选。”   “不过,做引路人连接阴阳两地,终究是会伤些元气,等迁坟结束,除了你的身份和户口问题,我会额外给你一笔报酬。”   陆言洲翻到文件最后一页,伸手点了点上面的数额,晏离望着上面数不清的零,几乎要倒吸一口凉气。   这钱拿来干什么不好,这败家玩意!   “您对时清哥哥真好。”他由衷感叹,“他要是在天之灵,知道你为他做了这么多,一定很感动。”   陆言洲久久没有接话。   晏离疑惑地抬起头,却撞进了对方黑沉沉的眸子里。   “是吗?”陆言洲轻声反问,语气轻缓,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他要是真的知道了,怕是只想离我越远越好。”   “但是,他骂我也好,怪我也罢,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要把他留在我身边。”   陆言洲轻笑一声,将笔放到晏离手边,指尖若有若无地蹭过他微凉的手背:“签字吧,晏先生。” [7]重游:在失去陆时清的那一刻,轰然倒塌。   晏离睁眼时已经天色大亮。   光影透过窗帘斜斜照进房间,他犯了会儿迷糊后才艰难地睁开眼,视线逐渐聚焦,熟悉的摆设映入眼帘。   陆家这套房子小,只有三个房间,陆时清和陆言洲共用一间卧室,最占位置的是木制的上下铺床,哥哥睡下铺,弟弟睡上铺。   晏离想起王婶说的话——陆先生吩咐过,这间房间里的东西,绝对不可以动。   他起身拉开墙角立着的布衣柜的拉链,果然,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陆时清的衣物;床头柜上,放着外观已经发黄的小药瓶。   陆言洲对陆时清的感情,比他想象中的要深刻得多。   这让晏离有些不知道如何应对。   他大抵是有些天生的情感淡薄,穿梭于这么多个小世界,都是按部就班地走剧情。   对他而言,小世界里的人都是按照程序运转的npc罢了,是喜是悲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任务完成就能拍拍屁股潇洒下线。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要面对如此汹涌的感情,这显然不是他擅长的领域。   “小一,这个世界被判定任务失败,是因为陆时清吗?”   “目前还无法判定,但有一定可能。”   晏离若有所思,这个世界任务失败的原因可能就出现在迁坟上,陆时清走得太早,这一辈子又过得太苦,怕是让陆言洲心底留下了执念,配合做完迁坟仪式,说不定就能解决。   陆言洲不在房间里,客厅也没看到人,桌上放着一张纸条,写着早餐在厨房。   等他慢吞吞地啃完一个包子,就见陆言洲带了个道士模样的人来了家里。   老道士看着六七十岁,穿着件普普通通的灰色道袍,神色淡淡,一双眼睛锐利精明,看上去还真有点仙风道骨的模样,倒不像晏离脑补的江湖骗子。   他进屋后也没说话,就走到晏离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通,闭着眼像是掐了个决,然后转身和陆言洲点了点头。   陆言洲神色没什么变化,只对老道士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便一块出了门。   晏离没看懂他们打的什么哑谜,颇为忧愁地叹了口气:“封建迷信不可取啊。”   他寻思着他死遁那会,陆言洲还是个五讲四美的好小孩,高考那会让他去孔庙拜拜都不肯,现在好了,连道士都请上门了。   “到了一定年纪,Q城人的基因觉醒了吧。”系统倒是不以为然,“Q城本就重风水信神明,他能在你死了这么多年后才请道士,已经很克制了。”   陆言洲没过多久就回来了,进门的时候,晏离注意到他手上多了一根玉石挂坠。   注意到他好奇的目光,陆言洲解释道:“这是大师给的玉,让你随身佩戴,能净化周身磁场能量,让迁坟能更顺利进行。”   晏离望着对方手上那块玉石,样式简朴,只在中间刻了类似符咒的线条,试探问道:“这多少钱?”   陆言洲随口报了一个数。   晏离更愁了,觉得陆言洲越看越像人傻钱多的土大款,寻思着下个小世界要是系统不给他安排身份,干脆也当个神棍得了。   陆言洲见他盯着玉石出神,微微弯了弯唇,低声道:“过来。”   晏离下意识地凑近了半步,还没反应过来,陆言洲已经伸手揽过了他的后颈,男人的掌心滚烫,拂过冰凉的肌肤,激得晏离忍不住轻轻战栗了一下。   “别动。”   陆言洲手上捏着玉坠,极轻地将红绳绕过晏离的脖颈,沉甸甸的玉石滑落,坠在他的锁骨下方,冰得他一激灵。   晏离肤色极白,温润的玉石贴在上头,越发显得那一片皮肉细腻得晃眼,陆言洲的指尖落在玉石上,疑心自己只要稍一用力,就能在这片肌肤上留下红痕。   想到这里,他望向晏离的手腕,这几天一直坚持上药,淤青消退了些,但还是刺眼得厉害,他目光沉了沉,轻声问道:“还疼吗?”   “早就没事了。”晏离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晃了晃手腕。   两人距离极近,开口说话时,呼吸间的热气若有若无地拂过耳廓,晏离莫名觉得气氛有些不对,但是描述不上来。   好在陆言洲很快便退了半步,将手放了下来。   “既然签了合同,就得履行义务,戴好了,别把它摘下来。”   晏离晃了晃脖子,在脑海里对系统深沉道:“小一,我感觉我脖子好酸。”   “手机玩多了?”   “不,是因为背负了A市一套房的重量。”   系统:“……”   陆言洲说,大师算了日子,迁坟仪式在三天后举行,为了让仪式更顺利,建议这两天带他去陆时清生前常去的地方转转。   “你先熟悉他,记住他,到时候他看了,才知道要跟谁走。”   晏离心道你这算找对人了,全世界和陆时清最熟的,他敢称第二,就没人敢说第一。   陆时清的生活轨迹很简单,前十八年是家和学校,后十年则是化工厂。   陆言洲带他去的第一站,是陆时清上过的高中。   正值周末放假,校园里空荡荡的,陆言洲提前打了招呼,所以保安放人很爽快,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树荫遮盖的小道上。   “我小的时候,哥也带我来学校逛过。”   唯有在提到兄长时,陆言洲的脸上会有些笑意,他指了指前面的空教室:“那会他放暑假,在学校补课,一下课就带我们去小卖部买零食。”   那会陆家父母还没有去世,陆时清不用承担养家的重任,就和世界上任何一个普通少年一样,有着张扬肆意的青春。   陆言洲记得很清楚,那时候的兄长人缘很好,下课时总是有人和他勾肩搭背地走出教室,但是每当陆时清看到弟弟妹妹在,都会迅速甩开同学的手,熟练地一手一个牵住他们的手,笑着说:“等久了吧?哥带你们买冰棍去!”   同学有时候会打趣他,但陆时清也不恼,反而扬起下巴,半开玩笑半得意地说一句:“怎么了?羡慕啊,有本事让你爸妈给你生两个去。”   同学们哄堂大笑,陆言洲和陆今瑜不明所以,也跟着笑。   买完雪糕,陆时清会骑着自行车,前面坐一个,后面坐一个地带着他们兜风,自行车吱呀吱呀地发出轻响,夏末的风掀起少年校服的衣角,抚过小陆言洲的脸颊,他闻到淡淡的清香。   “我哥成绩很好,考上了很好的大学,但是为了我们,他没有去读。”说话间,陆言洲已经走到了学校的荣誉墙边,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每年高考位列前茅的学生。   他一眼就找到了陆时清的位置,也不知道是看过多少遍。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当初学校愿意提供学费,但是他拒绝了。”陆言洲望着荣誉墙上笑容明媚的少年,“他说不能丢下我们不管。”   晏离没有立即接话,这汹涌而深刻的感情对他来说过于复杂,好半天才干巴巴憋出一句:“时清哥哥人真好。”   “你呢?成绩怎么样,有没有继续上学的打算?”   陆言洲的话题转得太快,晏离脑子差点没转过弯来。   “我吗?我成绩不太好,高中读完就没读了,一直在家里帮忙干活。”   晏离瞎编一通,又戳了戳系统:“哎小一,我现实世界是什么学历?上大学没?”   系统顿了一下才回答:“没有。”   晴天霹雳。   明明陆时清高考成绩是他真枪实弹考出来的,在现实世界居然上不了大学,晏离痛心疾首,想再问问,但系统惜字如金,不肯再回答。   从学校离开后,他们第二站去的是陆时清工作了十年的化工厂。   高耸的烟囱光秃秃地扎在暗沉沉的天空下,过去了十年,厂区已经废弃,墙皮上是褪色了的安全标语,空气里还残留一股刺鼻的金属味道。   陆时清当初干的是活最多最重的夜班线,为了拿到更多钱,有时候白天也会跟着加班,他仗着年轻透支身体,刚开始几年还好,到了后面,胃熬坏了,肺也出了问题,经常咳嗽。   陆言洲和陆今瑜上了高中之后,怎么也不愿意让兄长再去工厂上班,他们放学后去找兼职补贴家用,想让兄长不要再这么累。   但是被陆时清知道后,罕见地发了火。   他一向脾气好,那次说是发火,也不过是语气重了一点,但因为情绪激动,他咳嗽了很久,把陆言洲和陆今瑜吓坏了,再也不敢提兼职的事情。   这件事过后,陆时清还是做出了妥协,从夜班换到了白班。   又过了两年,陆言洲和陆今瑜双双考上名校,两人暑假去做家教,拿到手的工资不低,在他们的劝说下,陆时清辞去了化工厂的工作,终于可以好好休息。   仅仅一周过后,陆时清从超市出来,遇到一辆因司机疲劳驾驶而失控的货车,当场死亡。   陆时清二十八年的人生被短短的几句话概括。   “如果他自私一点,甩掉我和小瑜这两个包袱,他的人生会顺遂太多。”陆言洲望着破旧的铁皮房,目光暗沉。   “这是他的选择。”晏离静静地听着,叹了一口气。   “我相信,对时清哥哥来说,看到你和小瑜姐现在过得好,也会觉得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真的吗?”陆言洲低头望着他,眼神晦涩。   晏离肯定点头:“真的。”   轰隆——   一声惊雷突然撕破天际,暴雨毫无征兆地落下,噼里啪啦砸在铁皮上,发出沉闷刺耳的声响。   好在两人本就站在屋檐下,不然非得被淋成落汤鸡不可。   陆言洲望着倾盆而下的大雨,回想起了他第一回来到化工厂的场景。   他和陆今瑜刚被陆时清从大伯家接回来,那阵子网络上有个被传得沸沸扬扬的留言,说世界末日马上就要来临。   校园里这种流言总是传得飞快,甚至精确到了每分每秒,说届时会天崩地裂,海啸会淹没陆地,所有人会在同一时间死去,地球不复存在。   那天的天气也确实邪门,早上还风和日丽,到了下午突然变天,狂风刮得教室窗户砰砰作响,眼看距离预言的时间越来越近,班上的同学们都心不在焉,全都聚精会神地看着时钟。   饶是老师知道这不过是网络上一些无聊的人在制造恐慌,看着骤然变化的天气也有些犯嘀咕。   就在惊雷响起,暴雨落下的那一秒,陆言洲冲出了教室。   他不怕死,但他怕死的时候身边没有哥。   他在暴雨中一路狂奔,到了化工厂门口时,已经浑身湿透,保安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小屁孩,拿起传呼机联系了正在加班的陆时清。   不过片刻,陆时清就匆匆忙忙从车间里跑了出来,看到像是在水里捞出来的陆言洲,他连忙找保安借了一条干毛巾,擦拭着他湿漉漉的头发。   “怎么突然要找哥哥,是在学校被欺负了吗?”   陆言洲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陆时清的肩头,望向保安室内的旧时钟。   秒针安静地走着。   十五秒,十秒,五秒……   在传说世界末日降临的那一秒,陆言洲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了眼前的兄长。   秒针安然转过了这一刻,预言里的天崩地裂没有发生,世界照旧运转,末日没有降临。   在暴雨中,他感受到,陆时清回抱住了他。   兄长身上的体温和油漆味都无法掩盖的淡淡香气,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地球没有在十几年前毁灭。   但陆言洲的世界,在失去陆时清的那一刻,轰然倒塌。 [8]旧伤:“下次疼要记得说。”   暴雨来得快走得也快,只持续了十来分钟便渐渐停歇。   陆言洲让晏离在屋檐下等着,他去车上拿了伞和外套,踩着积水走到屋檐下,将宽大的外套披在晏离身上。   天气预报显示今日阵雨,显然不太适合再在外面游荡,陆言洲撑起伞,护着晏离回了车上。   晏离以为他会直接开车回去,但他偏头看向窗外,车在红绿灯路口拐了个弯,明显不是回家的方向。   “陆总,我们不回去吗?”   “到饭点了,先去吃饭。”陆言洲打着方向盘,平视着前方。   晏离心想也行,省得回去了陆言洲又要去厨房做饭,他光吃白食还怪不好意思的。   轿车停在一条老街上,路很窄,周边开了很多家小店,此刻雨势渐小,居住在周边的居民打着伞出来吃饭,倒也看着挺热闹。   陆言洲带着晏离拐进小巷,进了一家装修简单,但看着很干净的小店。   晏离刚走进这条巷子就觉得眼熟,看到正在招呼客人的老板娘更是恍然大悟,这是他作为陆时清时,最常光顾的一家小店。   果然,陆言洲在门口停下,转头对他介绍:“我哥下班后,有时候会来这里吃早饭。”   老板娘看着五十出头,穿着深蓝色的围裙,正掀开透明的塑料门帘往外走,看到陆言洲后,脸上绽开爽朗的笑:“是小陆啊,又回来看你哥了?”   陆言洲显然和老板娘很熟,应了一声,带着晏离到店里坐下。   小店卖的是沿海地区的特色生烫,食材整齐地码在冰箱里,看着新鲜干净,最重要的是,生烫的汤底清淡鲜美,陆时清胃不好,吃这个对肠胃不会造成负担。   等陆言洲进了店,老板娘才看到被挡的严严实实的晏离,明显愣了一下,才笑眯眯地开口;“小陆,这你朋友啊?长得真俊。”   晏离嘴甜:“姐姐好。”   老板娘被哄得眉开眼笑,又夸了晏离几句,才转身忙活去了。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照着我哥的习惯点的,不介意吧?”陆言洲拿起桌上的热水壶,烫了烫杯子后,才倒了一杯水推到晏离面前。   晏离摇摇头,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烫得他皱了皱鼻子,又放下了。   “你经常来吗?”   “回来给我哥扫墓的时候,会过来坐一坐。”   生烫上得很快,清澈的骨汤里浸泡着细滑的米粉,另加的猪肝瘦肉没有丝毫腥味,出锅时另加的芹菜粒更是点睛之笔。   晏离夹起一块瘦肉,吹了两下,觉得差不多了,塞进嘴里。   但还是太烫了,他不想吐出来,只能微微张开嘴哈气,半天才把这块肉咽下去,后面他就学聪明了,找老板娘多要了一个小碗,夹了些进去,等晾凉了再吃。   老板娘看乐了,对陆言洲说道:“你这朋友,跟你哥一样,都是猫舌头。”   晏离一愣,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男人,陆言洲没什么反应,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陆言洲点得有点多,晏离食量小,吃到一半就有点吃不下了。   陆言洲见他动作越来越慢,到后面几乎是一根一根在吃,伸手把面碗拉了过去:“吃不下就别吃了。”   “……陆总,这是我吃剩的。”   陆言洲动作自然,吃得从容不迫:“我知道,但你不是夹到小碗里吃的吗?我不介意。”   “我哥从小就教我,不要浪费粮食。”   话是这么说的,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不等晏离细想,陆言洲就三下五除二地解决了他的剩饭,看了看外面的天气:“雨停了,走吧。”   这回陆言洲没有告诉他目的地。   他沉默地打着方向盘,最后停在一家小超市前。   晏离对这里印象很深,那是他任务结束后,死遁下线的地方,他望着超市的门脸,几年过去,招牌从白底红字变成了蓝底白字,卷帘门换成了玻璃门,能看到老板躺在藤椅上午休。   “这是我哥出事的地方。”陆言洲没下车,手依然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因为用力而隐隐发白,“十年前,他就站在这个位置,没躲开那辆货车。”   关于这件事,晏离比他知道得更清楚。   任务完成的通知来得猝不及防,本来还能有一周的逗留时间,但系统问他是否选择当即脱离小世界时,晏离干脆利落地选了同意。   系统检测出附近有辆司机疲劳驾驶的货车,按照原本的轨迹,这辆车会在小超市不远处的路口,碾压骑着一辆电动车接送小孩的女士。   晏离想着做个好人好事,干脆提前蹲点,在那辆轨迹有些歪斜的大货车开过来时,让系统开了个痛觉屏蔽,直接下线。   现在想想,当初不应该那么着急完成任务的。   这件事似乎给气运之子留下了心理阴影,以至于晏离现在听到陆言洲说起这件事,还会感到莫名心虚。   “肇事司机疲劳驾驶,走了保险,赔了不少钱。”陆言洲自嘲般地勾了勾唇角,“加上哥这些年拼命打工攒下的钱,让我和小瑜顺利读完了大学,剩下的钱,成了我公司第一笔启动资金。”   但是他要钱又有什么用呢?   这些年支撑他一直走下去的,不过是大学时偶然路过墓园,听推销员说起的好墓地可以庇佑逝者这句话。   他停下脚步,看着那块堪称天价的风水宝地,终于又生出了去拼去闯的念头,公司有起色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找了无数风水师,终于为陆时清定下来一处安息之所。   “我哥其实很怕痛,但他好面子,有时候切菜切到手了,只会背着我们偷偷吸气。”陆言洲声音沙哑,“所以我总在想,车撞上来的那几秒,他有多痛。”   “看来他的执念果然是陆时清。”晏离在脑海里揪着系统叹气,“早知道就选个没那么惨烈的死法了。”   “当初让你晚点脱离小世界跟害你似的。”系统冷笑连连。   任务有了明显进展,晏离斟酌着安慰陆言洲:“我听说发生车祸时,因为冲击力巨大,人会马上失去意识……”   “所以,我想,时清哥哥走的时候,应该不会有太多痛苦。”   陆言洲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转头看着他,目光晦涩:“是吗?”   晏离点点头,还来不及说什么,陆言洲就毫无征兆地倾身往前,伸手将他拉进怀里。   晏离撞进他宽阔的胸膛,感受到陆言洲的手臂从他背后合拢,收得很紧,他能清晰地听到陆言洲的心跳,又快又重。   “那就好。”陆言洲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的失态只持续了短短几秒,晏离很快就感受到背后的力道一寸寸放松,陆言洲松开手,退回了驾驶座。   陆言洲又恢复成之前那副冷淡克制的模样,眼眶有点红:“我很久没和别人聊起过我哥,一时失态,抱歉。”   晏离自然不会怪罪他,只迟疑了一下,试探问道:“我听说陆小姐也在A市,平日里你们不会说这些吗?”   “我和她的关系,应该没你想象的那么好。”陆言洲的语气比刚才淡了几分,“我们从小就没那么亲近,或者说,是只有哥在的时候才亲近。”   从小到大,他和陆今瑜一直在争宠,争哥哥给谁夹的菜多一点,争哥哥多摸了一下谁的头,争哥哥夸谁更多。   年纪小的时候争得理直气壮,陆时清被这桩“官司”缠得无奈,会蹲下来把两人一起搂进怀里哄,说“好了好了,小洲和小瑜都是哥哥的宝贝”。   后来爸妈走了,陆时清没日没夜地打工,他和陆今瑜默契停战,不想让兄长劳累之余,还要为他们操心。   陆时清走后,两人之间的连接好像一下子就断了,麻木地处理完了后事,各自走向了各自的轨道,数年来,也只有回来看兄长时才会见面——两人不愧是双胞胎,在这种事情上总是分外有默契。   “不过等你和我回了A市,应该马上就能见到她了。”陆言洲轻描淡写,“给我哥迁坟这件事她不知道,等发现了,一定会第一时间找我算账。”   “……”   晏离沉默了两秒,举起手边的矿泉水瓶,做了个敬酒的手势:“那我提前祝陆总好运。”   陆言洲看着他笑了一下:“怎么,不怕她迁怒你?”   “那陆总记得给我挡着点。”晏离见气氛轻松了点,跟着开玩笑,“不然我挨揍的话,这是另外的价钱。”   “你放心,她不会动你的。”   “为什么?”   “陆今瑜是摄影师,喜欢长得好看的人。”   “谢、谢谢夸奖?”   ……   将整个Q城绕了一圈,天色渐暗。   晏离在副驾驶昏昏欲睡,感受到车停下来,以为是到了,刚抬起头,就听见陆言洲开口:“不用下车,我去拿点东西,很快回来。”   三分钟后,陆言洲提着一个牛皮纸袋回来了,晏离瞥了一眼,没看出来是什么。   轿车重新汇入车流,他困得厉害,眼皮没撑几秒又闭上了。   回到小区时,天已经彻底黑了,楼道的声控灯依旧不太灵光,陆言洲走在前面,见晏离看不太清,干脆直接让他扶着自己的手上了楼。   进门后,陆言洲见晏离就要往房间里走,叫住了他:“等等。”   他提着那个牛皮纸袋进了浴室,水声哗啦响了一阵,晏离坐在沙发上,看着陆言洲端着个木盆走了出来。   木盆里的水看着黑漆漆的,泛着浓重的药味,陆言洲把它放在晏离腿边:“泡一泡,腿会舒服一些。”   晏离一怔,下意识碰了碰右腿膝盖。   Q城潮湿多雨,加上今天多走了几步,他在车上就感觉右腿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根钉子固定在了骨头缝里,走一步就往里蹿一节,酸胀得厉害。   他没想到陆言洲看出来了。   “你腿疼,怎么不和我说?”系统没料到他忍了一路。   “我已经倒欠两万积分了,总不能把你整得和我一起破产吧。”晏离漫不经心道,“忍一忍就过去了。”   “……养你的这点积分还是有的。”   “……小一,你这话说得我好感动。”   晏离把腿放进木桶中,暖意顺着脚踝向上攀爬,他舒服地眯了眯眼,他望向正在一旁分装药包的陆言洲,好奇问道:“陆总,你什么时候看出来我腿不舒服的?”   “你在车上揉了三次膝盖,走路的时候重心不敢放在右腿,很明显。”陆言洲将分装的药包用皮筋扎好,放到一旁,又找出一片膏药,迈步走到晏离身旁。   “显着他了。”系统的声音凉飕飕的。   陆言洲居高临下地站在沙发旁边,落在晏离的膝盖上。   那上面覆着一道狰狞的疤痕,从膝盖外侧斜斜划过,晏离的皮肤很白,那道疤便格外明显,便显得像是一块上好的玉石被钝器砸裂了一道口子,虽然后面勉强拼合回去,但永远留下了裂痕。   “什么时候受的伤?”他问。   晏离摇摇头,没有编瞎话,实话实说:“不记得了。”   陆言洲沉默了两秒,半跪下来,碰了碰那道疤,动作很轻。   膏药覆盖住了那道疤痕,陆言洲放开手,抬头望向晏离——   “下次疼要记得说。” [9]迁坟:“怎么又把身体弄得那么差?”   或许那位大师真有两把刷子,正式迁坟那天,竟是个难得的晴天。   Q城落了一月有余的雨,日头一出来,小区草坪的晒衣区早早就被五颜六色的床单占满,整座城市都好像活泛了起来。   天气一好,晏离的腿也没那么难受了,早上起床时试着蹦跶了两下,感觉自己满血复活。   身体舒服了自然心情也好上不少,他跟在陆言洲身后,不安分地踩着山上被晒得酥脆的落叶。   Q城的季节像是反着来的,明明是春天,地上却积攒了满地的落叶。   咔地一声,一片香樟树的叶子在他脚下碎成两半。   晏离来了兴致,又踩了一片,咔。   “陆言洲在看你。”   晏离正玩得开心,系统突然凉飕飕地冒出一句。   他抬起头,正撞上陆言洲不知何时转过来的目光,逆着光,他的表情看不真切。   “他盯着你很久了。”   “?他看我干啥?”   “你是来迁坟的,结果高兴得和春游小学生一样,他不看你看谁。”   “那不一样,这是我自己的坟,高兴点怎么了,又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给自己迁坟。”   “……”   成功把系统噎住,晏离心情大好,面上却收敛了一些,无辜地看着陆言洲:“怎么了?”   陆言洲走过来,突然伸手,晏离下意识躲了一下,但陆言洲的动作比他更快,指尖从他发间掠过,捻下一片不知何时沾上去的碎叶。   “玩够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晏离心虚:“……嗯。”   再往前走几步,就看到了熟悉的墓碑,阳光落在青灰色的石碑上,把黑白照片照得清晰了几分。   那位来过陆家的道士已经等在一旁,看到晏离的时候,视线停顿了两秒,随后转向陆言洲,微微颔首。   陆言洲拿着点燃的线香,朝着墓碑欠身鞠躬,道士开始念一大串晏离听不懂的经文。   他在旁边听得直打哈欠,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脖子上戴的那块玉,竟微微发热起来。   “……可以了。”道士收了声,朝陆言洲点点头,   陆言洲转向已经在等待的工人:“动土吧。”   工人们应了声,拿起铁铲和撬棍,利落地开工,金属撞击石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墓地里显得格外明显。   很快,在一声钝响后,封石被彻底撬开,露出尘封多年的骨灰盒。   在道士的示意下,晏离上前,弯腰抱起那个深色的木盒,第一反应是比想象中重——原来一个人的骨灰被收敛起来,是这样的重量。   骨灰盒不能见光,陆言洲打了一把大黑伞站在他身侧,隔绝了外面的阳光。   红布盖在盒子上,道士又念了一段经文,往墓地里放了一些大米,仪式就算完成。   陆言洲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撑着伞,把晏离带到了陆家父母的墓地前。   黑伞朝着晏离的方向倾斜,把他牢牢地罩在了阴影里,陆言洲望着墓碑上言笑晏晏的夫妇,低声开口:“爸,妈,我把哥接走了。”   “我已经给他找好了新家,以后他就住在我身边,哪也不去。”   陆言洲的目光落在晏离身上,按理来说他看向的应该是他手中的骨灰盒,但晏离总觉得那道视线沉甸甸地压在自己身上,粘稠又冰冷。   他看着陆言洲缓缓抬起手,抚摸着他手上的骨灰盒,下一秒,对方的指尖顺着盒沿碰到了他的手背,顿了一下,随后直接覆了上去。   陆言洲微微倾身,灼热的呼吸落在晏离后颈的皮肤上。   “爸,妈,你们放心。“   ”这一次,我一定会照顾好哥。“   ……   骨灰盒被拿出来后,陆言洲并不打算在Q城继续逗留,陈特助开着车,驶去机场的方向。   按照习俗,晏离一手抱着骨灰盒,一手在经过路口时,往窗外撒纸钱,意为告诉亡者不要跟丢了路。   陆言洲坐在他身旁,静静注视了一路。   到了机场,晏离感觉四面八方的视线都在往自己这边看。   路过的小女孩停下脚步,扯了扯妈妈的衣角,指着晏离问:”那个哥哥手上抱着的是什么?”   妈妈看了一眼,飞快把她的手按下,朝着晏离说了句:“抱歉抱歉,孩子不懂事。”   晏离当然不介意,但这骨灰盒抱久了,沉甸甸的,感觉手有点发酸。   “这骨灰盒好重。”晏离哼哼唧唧地朝系统抱怨。   “珍惜吧,又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抱自己的骨灰盒。”   系统幸灾乐祸。   要是系统有实体,非得让它敲上三天木鱼不可,晏离心想。   下一秒,他感觉手上一轻,陆言洲不知道何时站在了他面前,伸手接过骨灰盒。   “抱不动了怎么不说?”   原来可以换人抱啊,晏离还以为里面有什么说法,他诧异问道:“不是说要引路人一路抱回A市吗?”   “室内没这规矩。”陆言洲见晏离只是甩了甩手,并没有表现得太难受,才继续往前走。   陆言洲买的是商务舱的座位,一路丝滑登机,坐在座位上时,晏离才发现,整个商务舱空空荡荡,就他和陆言洲、陈特助三个人,加一个骨灰盒。   他问了陈特助才知道,陆言洲把一整个商务舱都包了下来。   真是万恶的资本家。   晏离靠在宽大的座椅上,一开始还有精神东张西望,但他低估了自己身体的脆皮程度,没过多久,起飞时的失重感和颠簸气流,让他的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酸水往喉咙涌。   系统刚登机就回空间述职了,搞得他想耍赖开痛觉屏蔽都不行。   “不舒服?”陆言洲坐在旁边,几乎立刻就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侧过身用手贴了贴晏离的额头,摸到一手的冷汗。   “……胃难受,有点想吐。”晏离脸色惨白,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陆言洲眉头拧紧,将呕吐袋撑开放到他面前:“想吐就吐,忍着更难受。”   晏离摇摇头,死死咬着下唇。   陆言洲见他强撑着不肯吐,脸色越来越差,眼神沉了下来。   他将手探了过去,隔着单薄的衣物,在晏离的上腹部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别动……”晏离虚弱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但还没说完,就忍不住低头吐了。   胃里的酸水一股脑倒了出来,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惹眼生动的脸褪尽了血色,眼尾的那颗小痣却越发明显,他微微颤抖着,像是被雨淋湿的幼鸟。   陆言洲抚上晏离单薄的脊背,轻轻地给他顺气。   空姐送来了温水和药,陈特助见状想要帮忙,瞥见陆言洲的眼神后,识趣地退开了。   陆言洲扶起晏离,小心地喂他吃药,又让他抿了几口温水。   温热的水流压下了喉咙不适的灼烧感,胃药和晕车药也很快发挥作用,晏离这会胃吐空了,比刚刚舒服一些,脑子昏昏沉沉的,连陆言洲什么时候把他揽了过去都不知道。   等怀里的人彻底睡熟,陆言洲将毯子往上拉了拉,将晏离裹得严严实实。   他将温热的手掌探进毯子里,覆在他依然隐隐痉挛的胃部,轻轻揉按着。   掌下微弱的痉挛渐渐平复下来。   陆言洲凝视着怀里毫无防备的睡颜,指尖顺着他的脸颊游到消瘦的下颌。   “怎么又把身体弄得那么差?”   他的声音很轻,几不可闻。   ……   耳边传来到达目的地的播报,晏离悠悠转醒。   他刚睡醒时需要一些时间开机,又没有系统提醒,别人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陆言洲站起来,他也跟着站起来,陆言洲往前走,他也跟着往前走,就连抬腿抬手的动作都一样。   陈特助忍着笑将外套递给他,晏离接过后抱在怀里,看上去很呆,像是个小机器人。   陆言洲瞥了陈特助一眼,对方马上收敛表情,他从晏离手上拿过外套,第一下竟没抽出来——晏离攥得很紧,像是有人抢他东西一样,陆言洲用了点力,那件外套才滑到他手中。   晏离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嘴角向下撇了撇,看着竟有点委屈。   陆言洲抖开外套给他披上,他也不伸手穿,两只袖子晃晃悠悠的,跟小企鹅一样,陆言洲只好轻轻举起他的手送进袖口。   等晏离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坐在车上了,他望向窗外,高架桥在头顶交错延伸,远处的写字楼群在暮色里亮了起来,是和Q城完全不一样的风景。   “到了?”他讲话还带着些没睡醒的鼻音。   陈特助坐在副驾驶上,忍笑道:“睡醒了?”   晏离没搞懂他的声音为什么听起来那么奇怪,陆言洲放下手中的文件,动作自然地碰了碰他的额头:“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晏离摇摇头,瞥见陆言洲腿上的骨灰盒,才想起自己的任务好像没有完成。   出机场的这一路,不会都是陆言洲抱着的吧?   在Q城的时候好像每个环节离了他都不行,一下了飞机又没他什么事了,晏离心想这引路人的规矩也是时有时无。   “再休息会,马上到了。”陆言洲确认他的身体情况后,又靠回了椅背。   晏离已经睡饱了,只扭头看窗外的风景,没过多久,他感受到系统回来的动静,眼睛一亮,马上戳了戳它。   “怎么样,开会好玩吗?”   “托你的福,这个月又是业绩倒一。”系统的声音冷到像是快要结冰。   晏离顿时心虚地不敢说话,好一会儿才又开口给系统画大饼:“迁坟已经完成一半了,等陆时清的骨灰盒葬在新的墓地,这个任务就完成了!”   “小一,胜利就在前方!”   系统冷哼一声,懒得嘲笑他的盲目乐观:“你最好是。”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司机将车停在地下车库,和陈特助告别后,晏离跟着陆言洲进了电梯。   陆言洲倒是没奢华到自己一个人单独住别墅,而是在市中心地段买了一套大平层。   电梯直达高层,门一打开,极简的设计风格映入眼帘,家具很少,以黑白灰色调为主,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活气,倒像是供人观赏的样板间。   客厅里有一个显眼到突兀的装置。   就在大理石背景墙中央,摆着一张通体漆黑的供桌,桌上香炉、贡品一应俱全,陆言洲走过去,将骨灰盒轻轻放了上去。   “大师算了日子,还有一个月才能入土。”注意到晏离惊讶的表情,陆言洲解释道,“这段时间你需要住在这里。”   晏离没什么意见,左右不过是多等一个月,而且陆言洲这房子冷清归冷清,但总比当黑户在外面流浪来得强。   时间已经不算早了,陆言洲并未和晏离多说,只是带他去了卧室。   房间里的家具风格和客厅类似,但是床看着又大又软,让人很有马上睡觉的欲望,床上放了套一看就很舒服的睡衣,常用的生活用品也准备得齐全。   陆言洲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端了杯温水进门,又把胃药递给他,看着他吃下。   “早点休息,有事可以叫我,我就在隔壁。”   晏离颇为敷衍地点了点头,陆言洲这才转身离开。   一夜无梦。   晏离一觉睡到自然醒,看到陆言洲发的消息,让他到餐厅吃早餐。   他打着哈欠洗漱完,才慢吞吞地打开房门。   陆言洲早就收拾齐整坐在餐桌旁,桌上的早餐看着清淡,种类却不少,温热的白粥并几碟小菜,除此之外,还有虾饺、奶黄包和烧卖,每样看上去都馅料饱满,卖相很好。   晏离刚坐下,就见陆言洲接了个电话,餐厅很安静,所以陈特助的声音清晰地透过手机传了出来。   “……陆小姐已经知道了……”   “现在在楼下……”   哦吼。   晏离早餐也顾不上吃,竖着耳朵听八卦。   “陆今瑜来了?”晏离和系统聊天,还有点期待,“我记得小瑜可乖了,比起陆言洲,简直是天使小孩,也不知道现在长大了什么样。”   美好的记忆没在脑海里温存多久,门铃急促地响起,陆言洲瞥了晏离一眼,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开门。   “陆言洲,你脑子被驴踢了吗?”   凌厉的女声从玄关处传来,晏离目瞪口呆地看着一道高挑的身影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来人一身利落的黑色皮衣,和陆言洲五分相似的脸上妆容凌厉,周身散发着极具压迫感的气场。   下一秒,她的视线直直望向晏离,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但立刻回过神来,随即冷笑道:“你还挺有闲心,和小情人吃饭呢?看来是我来得不巧了。” [10]兄妹:几乎和她记忆深处的兄长重叠在一起。   晏离盯着面前的女人看了好半天,才把她和记忆里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的小姑娘对上号。   “你的天使小孩来了,不去打个招呼?”系统在他脑子里悠悠冒出一句。   天使小孩已经化身火爆小辣椒,还有人在火上浇油。   陆言洲慢条斯理地把门关上,语气波澜不惊,甚至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你确实来得不巧。”   陆今瑜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态度气得噎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破口大骂,却陡然看到了客厅中央的供桌,上面放着她无比熟悉的骨灰盒。   她慢慢走上前,眼眶一点一点变得通红,她伸出手,碰了下盒子的边角,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吓到什么人。   兄长的骨灰盒,是她亲自挑选的。   陆今瑜从小就喜欢美丽的事物,并且对此相当敏感。家里的窗帘颜色、沙发的靠垫、碗筷的图案……都是由她定的。   陆时清常年顾不上这些,但他衣柜里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都是陆今瑜给他挑的。   家里的条件不好,两个小孩也懂事,从不想着和同学攀比衣物,衣服都是市场上一百元三件的地摊货。陆时清更是舍不得给自己置办衣物,冬天的棉衣穿了好几年,里面的棉花都左一块右一块地跑棉,毫无保暖性可言。   但陆今瑜会强拉着他去买,用自己攒了很久很久的零花钱。   陆时清不愿意,她就抿着嘴不肯走,直到兄长无奈妥协,那件浅蓝色的新棉衣他穿了很多年,直到去世时,还被妥帖地叠好放在衣柜底层。   所以,顺理成章地,兄长的骨灰盒,也由她来挑选。   陆言洲处理了大部分后事,而陆今瑜一直恍恍惚惚,直到站在殡仪馆的样品柜前,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哥哥真的不在了。   柜子里很多汉白玉的盒子,陆今瑜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想起哥哥怕冷,这些盒子看着冷冰冰的,他会不舒服。   她最后选了深色的木盒,表面没有花纹,没有刻字,四个边角圆润,工作人员将木盒递到她手上时,她发现,好像无论选什么样式的盒子,都透着一股毫无生气的凉意。   而现在,指尖上传来的冰冷触感,把她拉回了现实。   陆今瑜把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憋了回去,目光从骨灰盒上抬起,落在陆言洲脸上,淡声道:“我们谈谈。”   就算要大打出手,也不该当着哥哥的面。   两人在这件事上颇有默契,陆言洲示意陆今瑜去书房,进门之前,陆言洲敲了敲餐桌,提醒偷偷摸摸看热闹的晏离:“专心吃饭,粥要喝完。”   陆今瑜听到了,颇为稀奇地又看了晏离一眼。   在她印象里,自从父母去世后,陆言洲整个人都变了,收敛了小时候的调皮捣蛋,一天比一天沉闷孤僻,对谁都是一副冷漠的死样子,只惯会在哥哥面前装模作样。   如今语气说不上多温柔,但却有一股罕见的亲近和纵容。   不过她现在没心思细想,冷哼了一声,踩着高跟鞋径直进了书房。   “咔哒。”   关门的声音响起,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他们不会打起来吧?”晏离怂恿系统,“小一,你能不能去听一下他们在讲什么?”   “不能。”系统无情拒绝,“200积分。”   “你这也太黑了。”晏离嘀咕。   不知道是不是大平层的隔音效果太过优秀,晏离没听到书房传来什么动静,他收回目光,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碗里的粥。   那碗粥终于见底,又是“咔哒”一声,书房的门开了。   没有晏离想象的鸡飞狗跳或是头破血流的场面,两人面色平静地走了出来,平静到甚至有几分诡异。   陆今瑜走在前面,她身上的戾气散了大半,但脸色仍旧不太好看。   她在供桌前站了一会,随后径直走向大门,但路过餐桌时,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晏离。   晏离被她看得有点发毛,试探着朝她笑了笑。   陆今瑜没理他,只是离开之前,握着门把手望向陆言洲:“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明天早上十点,我会把他送到你工作室门口。”陆言洲把书房门带上,语气淡漠。   “行,我等着。”陆今瑜干脆利落地推门离开。   ?怎么还有我的事?   晏离满脑袋问号,疑问地看向陆言洲,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让我去她那里当人质?”   陆言洲被他逗笑,浅浅地弯了弯唇角,解释道:“她最近接了朋友品牌的广告拍摄,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模特,让你过去试试看。”   晏离消化了一下这句话,怀疑道:“这不会是幌子吧,其实是把我骗过去……”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陆言洲看到他这个动作,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一些:“这么怕她?”   “也是,陆今瑜现在凶巴巴的,经常在拍摄现场把人骂哭。”他补充了一句,浅浅啜了口桌上的咖啡,看着心情不错。   晏离心想你们两个大哥莫说二哥,都是一样的死人脸,一点也没小时候可爱!   看来系统说得对,人一旦开始上班就会变得不爱笑。   “摄影师嘛,要求高点很正常。”晏离宽容道,“而且陆小姐事业做得这么好,年纪轻轻就有了自己的工作室,听说一线明星找她拍摄都要排档期。”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说完这句话后,陆言洲周身的气压就降了一点。   “我和陆今瑜同岁。”他放下咖啡杯,语气不咸不淡。   ?你和陆今瑜是双胞胎不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吗?晏离丈二摸不着头脑:“我知道,怎么了吗?”   陆言洲又看他一眼,见他表情茫然,顿了顿,自言自语道:“算了。”   话音刚落,他便收拾了桌上的残羹剩饭进了厨房,没给晏离继续问的机会。   “小一,你听懂没,他啥意思?”晏离歪歪脑袋,看着男人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戳了戳系统。   系统也和他一样莫名其妙,不过很淡定:“抽风了吧,我之前看快穿局资料,说他们这种年纪轻轻当霸总的,十个有九个不正常。”   “看来霸总也是个高危职业。”晏离十分同情。   ……   第二天早上,陆言洲果然让司机开车,送晏离去了陆今瑜的工作室。   但去之前,他突然说要去公司拿份文件,顺道把晏离也叫下了车。   “车里闷,不如跟我一起上去,”陆言洲语气平淡,好像只是随口一说。   晏离今天起得早,本来还在车里打瞌睡,但听陆言洲这么一说,也没多想,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饶是知道陆言洲的产业做得很大,但是看到面前的写字楼时,晏离还是被震了一下。   这座写字楼位于A市的黄金地段,高达数十层,此时正是上班高峰期,进进出出的都是精明干练的职场精英。   “陆总。”   “陆总早上好。”   从陆言洲进门那一刻起,一路上的员工都在问好。   本来看到老板应该拔腿就溜,但看到他身边跟着的漂亮青年时,又忍不住八卦,一路上,晏离感受到许多视线若有若无地往自己身上飘来。   直到跟着陆言洲上了专属电梯,这些目光才消失。   电梯直达顶层的总裁办公室,比晏离想象中还要大,一整面的落地窗视觉效果颇为震撼,和陆言洲家里一样,办公室的装修也显得颇为不近人情,冷冰冰的。   “好大的办公室。”晏离感叹。   陆言洲淡淡“嗯”了一声,又伸手指向对面的那栋写字楼:“下个目标是把那栋楼也买下来。”   晏离看着他的动作,突然想到昨天的对话,福至心灵。   陆言洲不会是要我夸他吧?   “陆总真是年轻有为。”晏离诚挚道。   很简单的一句夸奖,陆言洲这些年来不知道听了多少这样的话,但他的表情立刻泛起肉眼可见的愉悦,随即在办公桌上随手拿起一份文件:“走吧。”   就连脚步都比之前轻快了几分。   ……居然真的是。   “好像之前这两兄妹就很爱互相较劲。”晏离和系统吐槽,“没想到都快三十了还这么幼稚呢。”   系统好一会儿没回他,晏离戳戳:“小一?”   “我总觉得陆言洲有点不对劲。”系统终于出声。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算了,我先去总部汇报一下,排除bug。”   ……   车子一路开到了市郊外的独栋艺术园区外。   陆今瑜的工作室就买在这里,车停下后,陆言洲发消息让她过来接人,没一会儿,晏离就看见陆今瑜穿着一身利落的套装,踩着高跟鞋走了过来。   “倒是准时。”她看了眼手表。   “下午四点司机过来接人,希望你也一样准时。”陆言洲淡淡道。   “用不着你提醒。”陆今瑜下巴微扬冷哼一声,“你可以走了,别在我办公室挡路。”   陆言洲没理她,又和晏离说了几句话,才让司机开车离开。   看着轿车消失在转角,陆今瑜才转过头,打量了他一下,冷不丁开口:“跟我进来。”   陆今瑜的工作室占地面积不小,墙壁没有刷漆,保持着原有的水泥肌理,工作人员不多,但都是步履匆匆。   “小贺,带他去妆发间,先简单做个造型。”   陆今瑜朝助理吩咐了一声,自己则是走向旁边的摄影棚。   小贺是个年轻女生,清脆地应了句好,带着晏离进了左手边的房间,让他坐在镜子前。   “你长得真好看,比那些明星都好看。”小贺性子活泼,晏离一坐下,她就忍不住凑近了瞧,眼神亮晶晶的。   “谢谢。”晏离习惯了这样的夸奖,礼尚往来,“你也很漂亮。”   小贺很高兴地道谢,但化妆时却犯了难:“不然还是换个人来吧,我这技术太浪费你这张脸了。”   “没事,我相信你。”晏离朝她弯唇一笑,神色温和。   小贺被他笑得心头一颤,立马拍胸脯保证:“行,那我今天一定拿出看家本事!”   没说几句话,陆今瑜就走了进来,她站在镜子后,居高临下地审视晏离,语气凉飕飕的:“知道今天叫你来是干什么的吗?”   “拍广告,陆总和我说了。”晏离眼神无辜。   “我骗他的。”陆今瑜语气不咸不淡,“我看他不爽,又没法动他,所以把你骗过来折磨。”   小贺手一抖,差点把化妆刷丢了。   “你不会的。”晏离倒是很淡定。   陆今瑜挑了挑眉:“是吗?你觉得有陆言洲给你撑腰,我就不敢动你了?”   “那倒不是,陆总说你喜欢长得好看的人。”晏离抬起眼,在镜子中与她对视,语气很坦荡,“我长得很好看。”   妆发间光线很好,照得他的皮肤越发细腻,宛如白瓷一般,眉眼精巧,同时兼顾了皮相和骨相。陆今瑜被这话噎了一下,实在无法说出反驳的话。   她嗤笑一声,移开视线,没两秒,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陆言洲那傻逼真有福气。   “去把衣服换了。”陆今瑜将刚刚拿的服装袋子递给他,扭过头,不想看他那张招摇的脸。   晏离应了一声,接过袋子往更衣室走。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陆今瑜坐在外面,翻完了整本杂志,都没看到晏离出来,她皱眉看看手表,想起了陆言洲的那句叮嘱:“他身体不好,现场注意一点。”   她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关我屁事。”   陆言洲没生气,只是淡淡开口:“那你可别后悔。”   陆今瑜只觉得他莫名其妙。   此时这段对话又浮现在脑海,陆今瑜有些莫名焦躁。这家伙不会晕在更衣室了吧?刚刚看他就不是身子骨结实的模样,手腕骨节消瘦得像是一折就断……   陆言洲怎么照顾的人?   她胡思乱想了一会,实在坐不住了,起身往更衣室走去。   更衣室在通往摄影棚的走廊深处,刚刚拍了一组暗黑风的片子,顶灯没有开启,只有墙角亮着几盏暗光,隔着一大片的黑色纱帘,整个过道都笼罩在一片影影绰绰的暗影里。   陆今瑜刚走到更衣室附近,就听见脚步声,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因为昏暗的光线和纱帘的遮挡,陆今瑜看不清他的面容细节,只勾勒出一道消瘦的身形轮廓。   只一眼,却让她如遭雷击。   昏暗中,那人微微偏着头,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唯独眼尾的那一点红痣格外清晰——   几乎和她记忆深处的兄长重叠在一起。 [11]试探:“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哥……”   陆今瑜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生怕戳破了这一场幻境。   那道消瘦单薄的身影依旧立在昏暗的黑纱后,她抬起手,指尖剧烈地颤抖着,却不敢去碰。   “陆小姐?”   晏离一把掀开碍手碍脚的纱帘,径直朝陆今瑜走了过来。   随着他的动作,墙边的灯光落在他身上,虽然不够清晰,但还是能看清楚五官。   他微微低着头,修长白皙的手指倒腾着胸前衬衫的扣子,小声嘀咕:“这衣服真难穿,扣子和眼儿怎么对不上……”   他折腾了一会儿,才发现面前的陆今瑜表情不太对劲,歪歪头看她;“陆小姐,你怎么了?”   “……没事。”   陆今瑜在看清晏离的长相时,就已经清醒过来。   那丝短暂的错觉如潮水般褪去,但她看到眼前的人,竟无法像方才那样,随意说些嘲讽的话。   “哎,这衣服不是这么穿的。”小贺见人半天没出来,也不放心地走了过来,看到人没事先松了一口气,随即立刻注意到晏离身上的衣服。   这件衬衫设计得复杂,衣襟并非左右相合,而是数层布片彼此交叠,每一层都有对应的暗扣子,要是扣错了,整件衣服看上去就会很别扭。   小贺同学热心上手指导,晏离实在是没穿过这么反人类设计的衣服,试着调整了半天也没好。   “我来吧。”陆今瑜突然打断。   按照她以往的风格,遇到模特穿不好衣服的情况下,早就冷着脸不耐烦了,但是现在的语气却异常平缓,解扣子的动作甚至放得很轻,非常耐心。   小贺在一旁看得有些惊讶,她跟着陆今瑜干了三四年,还没见过自家老板对谁有这么好的脾气,就算是那些顶流来了,陆今瑜也很少给好脸色。   随着距离的靠近,陆今瑜闻到了青年身上的淡淡清香,她垂着眼帘,慢慢整理好繁复的服装,直到深绿色的绸缎犹如水波般垂顺而下。   “好了。”陆今瑜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但视线依旧落在晏离身上。   他身形修长瘦削,比例极好,暗色的衣物衬得他的皮肤越发白皙,交叠的斜襟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与脖颈,目光往下巡视,收紧的腰封则将他过分纤细的腰身勾勒得一览无余。   繁复的设计,穿在这般单薄漂亮的骨架上,再配上无可挑剔的脸蛋,散发出堪称为震撼的美感。   难怪老板今天脾气那么好,换成她,看到这样一个美人站在眼前,天大的脾气也该消了。   小贺暗暗想道。   穿好衣服后,晏离跟着陆今瑜进了摄影棚。   试拍的产品是一款香薰,摄影助理拿了一张纸和晏离交代,甲方要求营造出一种干净、疏离的气质。   晏离穿梭了许多小世界,但是并没有拍摄经验,他昨天特地上网查了一下,关于陆今瑜的报道不少,褒贬不一,但比较统一的意见是,她拍摄的技术是真的好,但也是真的出了名的挑剔和高要求。   很新奇,是和他记忆里完全不一样的陆今瑜。   本以为按照她的性格,少说也要折腾个半天,反反复复磨很久,但是过程竟出乎意料地顺利,晏离只需要根据指示站好,漫不经心地将那个黑色的香薰盒搭在指尖,甚至没有被要求摆什么姿势。   中间陈特助来了一趟,来给晏离送饭,说是陆言洲叮嘱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陆今瑜就在旁边,晏离还以为照两人最近水火不容的状态,她高低也得刺两句,但陆今瑜只是看了眼送来的饭菜,什么都没说。   甚至在看晏离吃饭的时候,坐在他面前看了很久,最后说了句:“多吃点。”   晏离被看得发毛,也不懂这两兄妹是什么毛病,都爱劝人吃饭。   拍摄顺利,收工也早,还没到陆言洲来接他的时候。   晏离稀里糊涂的就结束了今天的工作,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拍得什么样,陆今瑜一言不发,小贺和摄影助手倒是极力夸赞,说他的气质和这次的广告简直是浑然天成。   “晏老师,你真的太有天赋了,随便一摆都好看,和甲方的要求一模一样!”   “对呀对呀,我就没见过小瑜姐快门按那么快过,真神了!“   晏离本来觉得没什么,但是被他们一夸,也禁不住翘起尾巴,在身后摇啊摇,嘴上还谦虚道:“没有啦没有啦,你们太夸张了。”   拍摄结束后,晏离没什么事,乖乖坐在工作室门口等陆言洲来接。   陆今瑜却走过来邀请他:“要一起去喝个下午茶吗?”   不同于昨日见面的剑拔弩张,此时她换了一身休闲装,表情温和,倒是更贴近晏离记忆里的小妹妹。   他想起多年前拉着他衣角撒娇要吃小蛋糕的小女孩,弯了弯眼睛,应道:“好啊。”   ……   晏离本以为所谓的下午茶是整个团队一起,但直到来咖啡店,才发现就他和陆今瑜两个人。   陆今瑜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将菜单递给他:“其他人点的外卖,在工作室吃。”   晏离不太明白她的用意,陆今瑜看出他的疑问,补充了一句:“我只是想和你单独聊聊。”   “陆小姐误会了,我和陆总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晏离想来想去,以他现在的身份,值得聊的应该只有这件事。   陆今瑜却只是轻轻点点头:“我知道。”   “我昨天气昏了头,口不择言。”她停顿了片刻,突然直视晏离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对不起。”   晏离没料到她会突然道歉,愣了一下,随即调整神情,微微一笑:“没关系,突然遇到这种事,谁都会有情绪,我并没有放在心上。”   “所以你也觉得陆言洲不对,是不是?”陆今瑜冷不丁冒出来一句。   晏离:“……”   怎么都死过一轮了,还要掺和这两兄妹的官司?   以前这两兄妹就老吵架,都缠着他评理,一个横眉冷对,一个委屈巴拉,非要他说出个孰是孰非,他站哪边都不合适,大部分时候都是哄哄这个,再哄哄那个,糊弄过关。   “这不是我该评价的事。”时隔多年,晏离又使出了这一招。   他怕陆今瑜继续追问,连忙转移话题:“你今天这身衣服真好看,发型也搭配得很好。”   “你这转移话题的水平有够差的……”系统无力吐槽。   “那又怎样?反正陆言洲和陆今瑜都吃这套。”晏离理直气壮。   果然,陆今瑜不再追究之前的话题,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摆,愣了几秒,随即招手喊店员过来:“你好,点单。”   “一杯美式。”她抬头询问晏离,“你喝什么?”   “厚乳拿铁,谢谢。”   “你胃不好,不能喝咖啡。”陆今瑜翻到果汁的那页,抬头询问,“橙汁可以吗?”   “陆总这都和你说了?”晏离有点惊讶。   陆今瑜不置可否,合上菜单递给店员,随即靠在椅背上笑道:“你不好奇我们昨天在书房说了什么吗?”   晏离当然好奇,但还是矜持了一下:“你们兄妹之间的事,我不好过问吧?”   他还真挺想知道陆言洲怎么说服陆今瑜的。   “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   陆今瑜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发呆,过了几秒,她突然问:“你今年几岁了?”   晏离被问得莫名其妙,照着系统给他的资料回答:“21,怎么了?”   陆今瑜回过神来,像是自己也觉得刚才的问话有点荒唐,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没事,随便问问。”   她继续说回方才的话题。   “陆言洲昨天把墓园的资质、环境、甚至连风水评估都拿给我看了。”陆今瑜喝了口咖啡,又放下杯子,“他说,我哥为我们苦了一辈子,凭什么死后连个好点的墓地都不能住?”   “这么说,你就同意了?”晏离眨了眨眼,忍不住问。   “当然不止。”陆今瑜幽幽道,“他说,他除了买下了哥的墓地,还在那个墓园,买了另外的四个墓地。   “等过两年选个好日子,把爸妈的坟也迁过来,再过个几十年,等我和他都死了,一家五口挨着躺一起,就又能团聚了。”   陆今瑜讲这话的时候,表情甚至带着一丝向往。   晏离:“……”   系统:“……”   不得不说,陆言洲和陆今瑜在某方面来说,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个买墓地,另一个听了这番规划,居然还被说服了,真是一个敢讲,一个敢听。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他拿起杯子喝了口橙汁,发现不是冰的后,又遗憾地放了回去。   陆今瑜注视着他的动作,靠回了椅背上:“我说了,只是想和你聊聊天。”   见晏离微微皱眉,眼底泛起一丝狐疑,她静静看了几秒,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补充道:“好吧,其实是因为……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晏离莫名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预感,他清了清嗓子试探,问道:“谁啊?”   陆今瑜十分爽快地告诉了他答案:“我哥。”   晏离和系统一起抖了一下。   “是吗?我见过陆先生的照片。”他脸不红心不跳,“我比他长得好看多了。”   陆今瑜:“……”   系统:“你可真会聊天。”   晏离觉得以陆今瑜如今的性子,听自己这么说陆时清,多半要发点脾气,但她没有,只是沉默了一会,然后摇摇头:“不是因为长相。”   “那是因为什么?”晏离被她这反应弄得心里越发没底。   他和陆时清,除了都有一具脆皮壳子,怎么看都是查重率为0啊!   陆今瑜却没有细说的意思,她低下头,用小匙搅动着咖啡,轻声道:“没事,可能只是因为我太想他了。”   没等晏离继续试探,咖啡馆外的风铃突然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两人同时回头望去,只见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推门而入。   陆言洲的视线在店内巡视了一圈,精准地落在了他们这桌上,长腿一迈便走了过来。   “聊完了?”陆言洲在桌边站定,自然而然地将手搭在晏离身后的椅背上,视线淡淡扫过陆今瑜。   “差不多了。”陆今瑜伸手招来店员,指了指展示柜,“麻烦打包一份蜜瓜松饼。”   说罢,她转头看向晏离,朝他笑了笑:“这家店的甜品做得不错,你回去可以尝尝。”   陆言洲搭在椅背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扣紧,眼神微凝,居高临下地垂眼看着她,陆今瑜也并未避开,微微抬着下巴迎上他的视线。   两人的视线交锋,一触即离。   ……   晏离跟着陆言洲上了车,坐在后排座位。   他看了眼时间,现在才下午四点多,显然不是下班的点,心底漫过一丝异样。   “陆总,你怎么亲自过来了?”他开口询问。   “刚好有个要开发的项目在附近。”陆言洲头都没抬,翻阅着手上的文件,“过来看看,顺道接你。”   他像是随口一问:“陆今瑜和你聊什么了?是不是说我坏话?”   “……没有。”晏离想到刚刚陆今瑜的话,决定试探一下,语气漫不经心,“她说觉得我有点像时清哥哥。”   陆言洲动作一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是有点像。”   “哪里像?”   “身形挺像的,我在墓园时也差点认错。”   陆言洲合上文件,随手放在一旁,突然倾身朝晏离靠近了几分。   微凉的指尖毫无预兆地覆了上来,极其轻柔地碰了碰晏离眼尾的那颗小痣,触感稍纵即逝,快得让晏离差点以为是错觉。   “还有这里。”陆言洲收回手,语气波澜不惊,“我哥这个位置,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痣。”   晏离见他神色自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不由得松了口气,暗道自己应该是想多了。   也是,死而复生这种荒诞的事,正常人哪会联想到这上面去?   他没注意到,陆言洲重新低下头的那一瞬间,晦暗的眼神。   ……   深夜。   陆今瑜坐在书桌前,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台灯,鼠标缓缓滑动,一张张翻阅着今天拍摄的照片,屏幕定格在一张抓拍的花絮照上。   照片里的晏离站在聚光灯边缘,正微微侧头听着身旁工作人员说话。   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可眼神却穿过了镜头,穿过了喧闹的摄影棚,落在一个虚无的点上,像是尘世间的所有人和物,都只是他客居于此的背景板,他随时随地都会解散掉这具肉身,悄无声息地彻底离去。   他游离在整个世界以外。   陆今瑜的手微微颤抖着——   她活了二十几年,见过的千千万万个人里,却唯独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这种令人窒息的疏离。 [12]下药:“陆言洲,睁开眼看看,我是谁?”   陆今瑜从小到大,最爱的人就是哥哥。   她和陆言洲大抵都有些不正常,小时候还好,可慢慢长大后,一个偏执冷漠,一个敏感尖锐,作为双胞胎,他们了解熟知对方恶劣的禀性,所以越发相看两厌。   他们的审美天差地别,且互相瞧不上,但唯独在爱陆时清这件事上达成了一致。   在哥哥面前,他们会收敛起身上所有的尖刺,小心翼翼地伪装成乖巧柔顺的模样,享受兄长的垂青。   哥哥总会无条件地包容他们的一切。   父母去世后,她心疼哥哥要拉扯他们长大,活得那么辛苦,那么累,但心底又忍不住有一丝隐秘的窃喜。   她想,哥哥总归是爱他们的,不然为什么要把他们从大伯家接出来,放弃学校提供的奖学金去读大学,享受安稳平顺的人生。   陆今瑜对这件事深信不疑。   所以高考后,她拿着兄长送的相机,兴冲冲地给站在阳台上的陆时清拍照。   她记得那也是一张侧影。   青年微微侧着头望着落日,表情看上去很温和,但是眼神却没有任何温度,他根本不像是在看这个世界,而更像……一个路过人间的旁观者,随时都会抽身离开。   陆今瑜是在过了很多年后,才能相对准确地形容出这种感觉。   十八岁的她,只是莫名觉得心慌,然后手指颤抖着删掉了那张照片。   本来在那个暑假,她想拿着哥哥送的相机,拍很多很多张哥哥的照片——从某种方面来说,陆时清也是她的灵感缪斯。   但是从那天起,她面对陆时清,再也不敢举起手中的相机。   同时,她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兄长。   她看着他一如既往地温柔抚摸她的脑袋,也不会忘记她每月来例假的日子,贴心地端来一杯红糖水,会耐心听她讲平日里的琐事……   可每一次她都能捕捉到,笑意褪去后,如出一辙的冷漠和疏离。   她在陆时清的眼底,找不到关于自己的身影。   陆今瑜崩溃地想,或许陆时清真的没有她想象中的爱他们,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因为所谓的责任。   为此,陆今瑜开启了迟来的叛逆期。   她在结束家教兼职后,和一群狐朋狗友混迹酒吧。打架挑衅等着陆时清到警局接她。   陆今瑜想让哥哥能在乎自己一点,哪怕是真动手揍她一顿、狠狠骂她一顿都好。   但是陆时清没有,他只是弯腰摸摸她的脑袋,温柔地问她是不是最近有什么烦心事,是不是被欺负了。   陆今瑜最后选择了妥协。   她想,算了。   就算哥哥不爱他们,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他一直在,一直陪着他们,这就够了。   她想着自己已经成年了,很快就会赚到钱,到时候她要买个大房子,带哥哥去看医生调养他那些老毛病,让他卸下重担,过上真正轻松快乐的日子。   但是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毁灭了一切。   知道消息时,她正在帮学生补课,接到电话的那一刻,她控制不住双手的颤抖,碰倒了桌上的水杯——   “啪”   水杯搁在桌上的动静让陆今瑜惊醒。   “昨晚偷鸡摸狗去了,这么困?”好友岑易坐在她对面,调侃道。   岑易是心理咨询师,也是她大学同学,毕业后也一直保持联系,关系很好,这段时间两人都忙,好不容易有了空闲,便出来聚聚,一起吃个饭。   “没事,昨晚又梦到我哥了。”陆今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梦里一直在看监控。”   岑易是为数不多知道陆今瑜家事的人,她亲和力很强,也很容易共情,这些年没少开解陆今瑜,自然也知道她这句话的意思。   陆今瑜告诉过她,当初陆时清出车祸后,她和陆言洲看过不下千遍事故现场的监控画面。   画面里,面对那辆失控侧翻撞来的货车,陆时清本该是有足够的时间躲开的,可他没有。   他在最关键的几秒里,产生了迟疑。   例行调查事故的警方分析,他当时应该是被吓到了,所以才没能避开。   但陆今瑜知道真相不会是这样的,陆时清是天塌下来都不会眨眼的人,比起恐惧,更像是……解脱。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陆今瑜觉得是她害死了哥哥,她无数次想,如果她能再懂事一点,是不是哥哥就不会这么累,是不是就愿意在那辆货车驶来的时候,往旁边退几步。   或许陆言洲和她也有一样的想法,自从陆时清离世后,他们就极少再见面,因为只要一见到对方,就好像又被拉回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夏天。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溺水的人在不断下沉,往肺里吸入更多的苦水。   因为陆今瑜的请求,岑易和她在图书馆翻了很多心理学相关的书籍,最后得出结论——   或许陆时清早就病了,长期的抑郁和解离,才会让他游离在世界之外。   岑易从回忆中醒神,关切问道:“怎么了?怎么会又做这个梦?”   “遇到了一个很像我哥的人。”陆今瑜摇摇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她无意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朝岑易示意:“这家店熏鹅是招牌,你尝尝。”   “是不错。”岑易夹了一块,眼前一亮,刚想继续说话,却注意到陆今瑜挂在椅子后背的包,“哎,小瑜,你拉链没拉,东西都快掉出来了。”   陆今瑜转身把包拿起来的时候,岑易注意到了里面露出来的香水包装盒,她看了眼logo,忙疑惑道:“杏仁雪松?你买这个干什么?你不是对杏仁过敏吗?”   想当年陆今瑜没和她说过这件事,她有回出门带的就是这款香水,险些没把陆今瑜送进急救室。   “买来送人的。”陆今瑜随口解释道。   岑易没有多想,转移了话题。   陆今瑜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溺水的人既然看到了浮木,就一定会努力抓住。   ……   广告拍摄的时间比晏离想象中要长,这两周时间里,他断断续续又去了几回陆今瑜工作室。   不过好在陆今瑜再也没说过他像陆时清这回事,就好像那天只是随口一说,对他的态度也很正常。   晏离的心渐渐落回了肚子里。   “如果她真认出来你是陆时清了怎么办?”系统冷不丁问道。   “还能怎么办,装不知道呗。”晏离吃着小贺给他买的小蛋糕,幸福得眉眼弯弯,“反正任务也快完成了,到时候跑快点。”   系统沉默了一会:“我以为你会心软。”   “那还是早点还清欠债比较重要。”晏离说得云淡风轻,“而且得到了再失去,不是更让人难过?”   “对了,你上次说找总部排查bug,有进展吗?”晏离突然想起这件事。   “查了,说没有发现异常。”   正说着,他就见陆言洲推开工作室的门,朝他的方向走来。   陆言洲走到他面前,看到桌上摆着的甜品,眉头就皱了起来,对站在一旁看样片的陆今瑜不满道:“怎么又由着他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本来就没胃口吃饭,吃了这些更吃不下正餐。”   陆今瑜朝他翻了个白眼,呛声道:“管东管西还管人家吃什么?年纪轻轻一股爹味。”   晏离一口蛋糕还含在嘴里,看着两人又开始互掐,颇为熟练地滑着椅子往后一缩,远离战火。   这两人可能上辈子有仇,说不上三句话就开始吵架,只可怜他倒霉,正好当了这个幌子。   等这两人休战,陆言洲从一堆器材后精准地揪出晏离,顺手将他吃完的小纸碟收走:“走了。”   晏离应了一声,慢吞吞地起身。   今晚陆言洲要出席一个慈善拍卖晚宴,前两天问他想不想去,晏离嫌麻烦,当场给推了,但陆言洲说好几个合作方都会去,总给他推各种名媛千金,烦得很又不好拒绝,让晏离站他旁边挡挡。   轿车一路平稳行驶,停在了宴会酒店的红毯前。   车外已是华灯初上,闪光灯和喧嚣隐隐约约透进车窗。下车前,陆言洲侧过头,视线落在了身边人身上。   来之前,两人都做了造型,陆言洲一贯的背头西装让造型师没有发挥余地,心思显然都用在了晏离身上。   他身上穿的是一套月白色的高定西装,领口处别着一枚蓝宝石胸针,几缕碎发微卷地垂在额前,他脸上没有表情时,总带着些漫不经心的清冷。   像是童话书里矜贵的小王子。   陆言洲伸出手,替晏离整理了一下稍微有些歪掉的领结。   他的手指擦过青年颈侧微凉的肌肤,语气沉沉:“等会下了车,跟着我,不要乱跑。”   “知道了,给你当挡箭牌嘛。”晏离拍拍自己的胸口,“包在我身上。”   前排的陈特助忍不住心底暗暗吐槽,也就欺负晏先生不了解情况。   放眼整个商界,谁不知道陆言洲是个油盐不进的硬骨头,哪还需要什么挡箭牌?纯粹是自家老板想正大光明把人带在身边,还非得给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陆言洲带着晏离一入场,就成了全场的焦点。   毕竟这位年纪轻轻便事业有成的陆总平日里甚少出入这种场合,更别提身边还带了个长相出众的青年,两人站在一起,气场异常合拍。   没一会儿,便有几位要好的合作方端着酒杯围了上来。   “陆总,稀客啊。”几人笑着打招呼,眼神却忍不住往旁边的晏离身上瞟,试探着打听,“这位瞧着面生得很,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公子?”   陆言洲把人往自己这边揽了揽,唇角勾起一抹笑:“他年纪小,不太习惯这种场合,大家看在我的面子上,就别多打听了。”   谁都听得出来他语气里透着的宠溺。   几位人精对视一眼,连声道:“明白明白,陆总的人,我们哪里敢冒犯。”   被陆言洲强行扣在怀里的晏离眨眨眼,忍不住吐槽:“小一,陆言洲演技还挺好,一套接一套,怪唬人的。”   系统没回他,晏离只当它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没多在意。   拍卖环节结束得很快,但陆言洲却不能早早离场,这种交际场上,他需要进行必要的社交和应酬。   陆言洲抽不开身,便侧过身吩咐随行的陈特助,让他先带晏离去楼上预订好的套房休息。   晏离乐得清闲,惬意地窝在套房里宽大的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侍应生送上来的甜点。   “我怀疑陆言洲对你图谋不轨。”系统突然开口。   晏离愣了一下,笑道:“图我什么?我浑身上下穷得都快漏风了。“   “不是钱的问题。”   晏离乐了:“你说他图色?我知道我长得好看,但你不是说陆言洲断情绝爱?”   系统无语了一瞬,颇为严肃:“我怀疑他把你当陆时清的替身。”   晏离还真没想过这个角度,但还是颇为淡定:“那就更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为什么?”   “陆时清是他哥啊!”   “是哥怎么就不行了,你别忘了,你们又不是亲兄弟!”   “小一你最近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晏离慢悠悠吃完最后一口蛋糕,“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也是一个屋檐下长大的,他真有什么想法,那不成了悖德背伦的变态了吗?”   系统:“……”   “你就是根木头!”它气道。   晏离不乐意了:“我都没说你是人机呢!”   两人正在斗嘴,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感应声。   “滴——”   房门被猛地推开,陈特助慌里慌张地扶着一个人进来。   “晏先生,快帮帮忙!”   只见刚刚还好好的陆言洲此时大半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陈特助身上,喘息粗重而灼热,整个人透露着一股危险的躁动。   “这是怎么了?”晏离忙上去搭把手,触到陆言洲的皮肤,只觉得烫得吓人。   “有人给陆总下药,他发现不对后让我过去。”陈特助咬牙把陆言洲往大床上扶,“好险没真出事。”   “晏先生你帮我看着陆总,我去联系医生,马上回来。”   陈特助丢下一句话就匆匆离开。   偌大的套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陆言洲粗重而隐忍的喘息声。   晏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懵,刚站直身子准备去洗手间拿湿毛巾,手腕却猛地被人从身后死死扣住。   躺在床上的陆言洲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原本淡漠的眼神现在一片混沌涣散,像是被猛药烧去了大半神志。   “别走……”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近乎哀求的低喘,“帮帮我……”   “我说什么来着,他就是对你心怀不轨!”   晏离已经焦头烂额了,系统还非得跳出来添乱:“什么不轨,我看他现在都快变成鬼了,小一,你能检测到气运之子的身体情况吗?中这种药,不管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那就让他去死吧。”系统冷冷道。   “小一,你别闹了,到时候他出事,小世界崩塌,那可是要扣十万积分!”晏离苦口婆心,“这得做多少任务才能赔完啊!”   系统这才不情不愿地查看:“死不了,就是可能会有点副作用。”   “什么?”   “以后可能只能当个摆设,彻底告别下半身幸福了。”系统淡然道,“反正他也不用,四舍五入等于没影响。”   晏离:“……”   这算哪门子的没影响?   晏离看了一眼紧紧扣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此刻却因为剧烈的忍耐而微微发抖。   陆言洲整个人烫得像是一块烙铁。   晏离想了想十万积分,咬咬牙,心一横。   系统见他半天没动静,警觉道:“你想干什么?你听我说,原剧情可没这档子事,我看是这小子故意的——”   “那原剧情我还没诈尸呢!”晏离懒得再和系统扯皮,“行了,我要给他脱裤子了,小一你先关一会小黑屋。”   “晏离你——”系统的声音戛然而止,晏离脑子里清静下来。   晏离反手握住陆言洲那只滚烫的手掌,顺着他的力道半蹲下身,凑到他耳边,无奈地拍了拍男人的脸颊:“陆言洲,算我上辈子欠你的。”   话音刚落,身下的男人像是得到了什么许诺,猛地将他拉入灼热的怀抱里。   ……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粗重混乱的喘息声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晏离精疲力尽地瘫在床边,把系统从小黑屋里放了出来。   刚解除屏蔽,系统的声音就在脑海里炸响:“晏离,你是疯了吗……”   一句话没说完,系统卡了壳,犹犹豫豫地问:“你怎么看上去没什么事?陆言洲他不行……”   晏离:?   难怪刚刚死活不肯让他帮忙,原来早就想歪到天边去了!   “再这么说也不至于要做出这种牺牲吧!你个人机思想怎么这么龌龊!”晏离气不打一处来,揉着自己通红的手指,“再说了,我是他哥,他穿开衩裤满地爬的样子我都还记得,在你心里我就这么变态?”   系统自知理亏,拉下脸面贡献出500积分哄晏离,才让他消了气。   但它还是忍不住给晏离上眼药:“原著设定里,陆言洲是一个有亲密关系接触障碍的人,但你们刚刚……他对你毫无排斥。”   晏离皱了皱眉,这些天心底积攒的异样同一时间翻涌上来,他慢慢站起来,居高临下俯视着床上已经闭上眼睛的陆言洲。   晏离半弯下腰,用泛红的掌心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迫使男人睁开眼——   “陆言洲,睁开眼看看,我是谁?” [13]挑破:她是故意的。   陆言洲被他的动作弄得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线在晏离那张冷淡漂亮的脸上停留了几秒,薄唇微张,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紧接着,他双眼一闭,又昏睡了过去。   “喂,陆言洲?”晏离戳戳他的脸,见没动静,又伸出另一只手,双手抱住他的脑袋,左摇右晃,念经一样在他耳边叨叨,“醒醒醒醒……   陆言洲不为所动。   “行了行了,他的脑浆都快被你摇匀了。”系统看不过眼,阻止了他的动作。   晏离遗憾地收回手。   陈特助带着医生赶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陆言洲被丢在放了满满冷水的浴缸里的场景,对方衣服湿透,面色冷白,看上去还是不太清醒。   而晏离搬了张小板凳坐在浴室门口,抱着手机玩贪吃蛇,时不时甩甩酸痛的手腕。   “晏先生,这、这是……”饶是陈特助见惯了大场面,看到眼前的场景还是忍不住眼前一黑。   “没死,让他清醒点。”晏离头也没抬。   刚刚他凑在陆言洲耳边叫了半天,这人眼睛没睁开,下面倒是又起了反应,这人平时看着像个清心寡欲的冷血动物,中了药以后简直比配种的公牛还猛!   晏离当机立断,用刚刚系统补偿给他的积分兑换了一张一分钟大力道具卡,赶在这头人形蛮牛又发情之前,把这死沉死沉的玩意拖进了浴室,毫不留情地砸进了浴缸,贴心地放满了冷水。   怕陆言洲不清醒溺水,他还特意在门口守着呢。   陈特助嘴角抽搐,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是该感叹怎么会有人敢把自家老板丢冷水里泡着,还是该感叹面前身形单薄的青年是怎么把高大精壮的老板拖进浴缸的。   医生已经跑到浴缸边给陆言洲做检查去了,折腾了一会,才抹着冷汗说:“还好还好,药效已经散了大半了,我等会开点排毒镇静的药,陆总身体好,这两天注意休息就行了。”   陈特助这才松了口气,和医生一起把湿漉漉的陆言洲捞起来换衣服,把人安顿好后,他眼尖地看到晏离手心通红,忙关心道:“晏先生,你这手怎么回事,受伤了?让医生也给你看看。”   不等晏离拒绝,他就把医生喊了过来。   医生凑近仔细一瞧。   手心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指节处还有明显的摩擦充血痕迹……   医生身经百战,立刻联想到了什么,尴尬地咳嗽两声:“咳,没事,我开点药涂抹下就好了。”   陈特助还摸不清状况,继续关切道:“晏先生,你这是怎么受的伤?刚刚上来还没有的,是房间的设施哪里有问题吗?我和酒店反馈一下。”   医生:“……”   晏离:“……”   他心累得不想讲话,随口敷衍了两句,才算是把尽职尽责的陈特助敷衍过去。   眼见陆言洲没什么事了,陈特助便安排司机先送他回去,下楼时路过宴会厅,正巧碰到进来时和陆言洲打招呼的几个合作方。   那几个人原本还在暗自琢磨陆总今晚怎么中途离场了,此时一眼看到从楼上贵宾通道下来的晏离,连忙堆着笑围了上来。   几个人精似的大老板热情得不行,又是递名片,又是交换联系方式的,晏离本想推拒,但心思一动,竟全部收下了。   系统满头雾水:“你收他们名片干什么?”   “陆言洲不是说这些人要给他介绍对象?”晏离把玩着那几张名片,解释道,“我怀疑这家伙禁欲太久了,有点变态,才整天琢磨一些有的没的。   “我先帮他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省得哪天发癫又让我回来做任务。”   系统欲言又止:“……行吧。”   晏离回到陆言洲的大平层时,已经是深夜时分。   他随手将那几张名片丢在床头柜上,瞥到墙上挂着的日历。   “离那个大师算的日子还有几天来着?”晏离是个很讨厌麻烦的人,此时不管陆言洲是否知情,他的第一想法都是先跑为敬,“任务完成就快点走吧。”   “还有一个礼拜。”系统回答着,但却没有那么乐观。   陆言洲的执念真的只是帮兄长迁坟吗?如果……他想要更多呢?它看着晏离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晏离拿起笔,在那个日期上画了个圈,打着哈欠进了浴室洗漱后,把自己摔在了柔软的大床上。   不知道是不是晚上吃多了甜品,回来之后,他的胃一直隐隐作痛,但晏离没有找系统开痛觉屏蔽的意思,只是随手嗑了颗房间里准备的胃药,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条春卷,合上眼睡了。   但那颗胃药显然没有压住造反的胃脘,半夜,晏离被一阵痉挛硬生生痛醒。   他猛地睁开眼,额头上全是冷汗,恶心感伴随着胃酸一路向上泛滥,他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就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卫生间。   “呕——”   他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将胃里的东西吐得一干二净。   剧烈的呕吐让他连系统在脑海里说什么都听不清,房门是什么时候打开的也不知道。   陆言洲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扶起瘫软在地上的晏离。   “怎么吐成这样?胃又难受了?”   男人的声音哑得厉害,身上还带着未散的水汽,他把晏离抱起,只觉得怀里的人轻得像是没有重量,像是随时会化成一缕青烟,再次从他的世界蒸发。   他下意识地把人抱紧了一些。   陆言洲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到床上,拉过被子将单薄瘦削的身体裹得严严实实,随后半跪在床边,宽厚温热的大掌探进被子里,精准地覆在晏离痉挛发硬的胃部,极轻极柔地缓慢揉抚。   晏离迷迷糊糊的,本能地往散发热源的地方挪了挪,不太安稳地喘息了一声。   他听见有人低声哄他,说别怕,很快就会没事的。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逐渐泛白,陆言洲才直起身子,跪了半夜的腿有些发麻,他起身时趔趄了一下,扶了下墙,余光瞥到床头柜上多了东西。   几张质地考究,印着他熟悉名字的名片散落在木制桌面上,他伸手拿起后,又看到墙上挂历上显眼的红圈。   他转过身,微不可察地垂下眼睑,重新回到床边坐下。   窗外的光斜照进来,将他的半边脸浸在阴影里,让他的眼睛看起来,阴沉得没有一丝光亮。   ……   晏离睡醒后就忘了半夜闹胃疼的那档子事,但是或许是因为着了凉,他有点低烧,一连几天都有点昏昏沉沉的。   说起来晏离就想感叹不公平,明明陆言洲才是在冷水里泡了半天的人,但是对方壮得像头牛,第二天起来什么事都没有,还能分出精力照顾他。   本以为经过了这档子事,陆言洲和他相处会不自在,但对方却态度如常,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晏离也不想给自己找事,自然也装傻充愣。   距离陆时清的骨灰正式入土还有两天时,晏离最后一次去陆今瑜的工作室拍摄。   本来这个拍摄早就该去了,但是这两天晏离生病,才一直延迟到了今天。   陆言洲和之前一样,把晏离送到了工作室门口,又叮嘱他要记得吃药后,才让司机掉头回公司。   晏离走进工作室时,却感受到气氛不太对劲,这段时间已经混熟了的小贺没像往常一样兴奋地和他打招呼,而是蔫头蔫脑地缩在化妆镜前,往日里还算热闹的办公室此刻也落针可闻。   他环视了一圈,没见着陆今瑜,拉了个椅子坐下滑到小贺前面,弯腰低头看她:“这是怎么啦?大家今天看上去都不太对劲。”   他不提还好,一提小贺就气不打一处来,她猛地坐直身体,扒拉出手机给晏离看视频:“别提了,遇到傻逼了。”   晏离接过来看了看,发现是一段视频。   陆今瑜前段时间接了个杂志拍摄,拍摄的是个最近热度颇高的爱豆,本来杂志都已经卖完了,但不知道谁突然爆出来一段现场拍摄的录像。   录像显然是被剪辑过的,画面里,陆今瑜冷着脸,语气冷硬地指出问题,而那个爱豆委屈地低着头,看上去姿态卑微,经过营销号一加工,直接变成了“大牌摄影师霸凌新人”。   视频在热搜上挂了两天,发酵得越来越厉害,那位爱豆的粉丝已经将陆今瑜和工作室微博的评论区都冲爆了,铺天盖地的污言秽语。   “明明就是他直接不配合,摆个姿势都懒懒散散的,小瑜姐才说他两句。”小贺忿忿不平,“我看就是他最近电影扑了,演技也被群嘲,才找个由头虐粉!”   小贺说着说着,突然眼睛一亮,扯了扯晏离的衣角:“晏老师,不然你去安慰一下小瑜姐吧,她最近都不怎么说话,肯定是被影响到了。   “她喜欢你,你的话她会听的!”   ……   晏离推开门,见陆今瑜正在接电话。   看到他进来,她和对面的人迅速说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她看上去状态并没有小贺说得那么不对劲,但晏离还是慰问了一下:“你还好吗?”   陆今瑜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轻轻摇摇头,眼底泛起温和的笑意:“没事,已经找人处理了,一点小麻烦而已,别担心。”   她说话的声音下意识放得很轻,眼神落在晏离还有些泛着苍白病气的脸上,倒了杯温水递给他:“倒是你,听说这两天身体不舒服,现在好点了吗?”   晏离捧着水杯,声音带着些沙哑的懒散:“没事,已经好了。”   他见陆今瑜这边确实没什么问题,便也放下心来,和她挥挥手:“那我先去做妆发。”   陆今瑜看着青年往门口走的背影,光线让他的身影有些虚幻,她指尖发颤,张了张口,还是没忍住,带着几分祈求和试探,声音很低地唤了一声:   “哥……”   晏离没有任何反应,他停在门边,微微侧过头,声音冷淡:“陆小姐,你认错人了。”   说罢,他没有丝毫犹豫,径直离开了。   “陆今瑜认出你来了。”系统平铺直叙。   “小一,别尽说些让人想死的话。”晏离有气无力。   “事情结束早点离开吧,陆家这对兄妹都不简单。”   晏离稀奇道:“你这次怎么比我还着急?之前不都还劝我慢慢来?”   系统心道再慢慢来,你能不能走得了都不一定,它想着左右不过剩下两天,不想给晏离加压力,索性闭了嘴。   今天的拍摄效率意外地高,不过两个小时,剩下的几组镜头就已经拍摄完毕,准备收工。   晏离刚走到外间,准备和陆今瑜打个招呼就走。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剧烈的骚动,只见一个戴着帽子口罩的年轻男生已经迅速穿过拍摄设施,迅速往陆今瑜的方向走去。   “陆今瑜,你凭什么欺负我们家小争?你这个贱人!”   “小瑜姐小心!”小贺吓得尖叫出声。   陆今瑜还来不及躲闪,啪的一声,只见一瓶子矿泉水劈头盖脸地浇了陆今瑜一身。   “小瑜姐你没事吧?快快快,抓住他,先报警!”工作人员瞬间乱成一团,七手八脚地把始作俑者按住。   晏离鼻尖微动,嗅到了一股特殊的香气,他脸色大变,忙上前查看陆今瑜的情况。   陆今瑜站在原地,低头喘息,不过几秒的时间,她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原本白皙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斑,整个人站立不稳地向后倒去。   小贺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她,声音都急得带了哭腔:“小瑜姐,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是杏仁,她对杏仁过敏,拿湿毛巾过来。”晏离迅速做出判断,他的声音冷静,“叫救护车,别围着她,让空气流通。”   他伸手接过递来的毛巾,快速擦干净她皮肤上的液体,怀里的身躯在剧烈发抖,陆今瑜脸色惨白如纸,唇色迅速发绀。   “小瑜,坚持住。”晏离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   现场乱成了一锅粥,好在医院离得近,不到五分钟,鸣笛声便由远及近,急救人员拿着担架疾步冲了进来。   急救人员迅速接管,因为知晓是过敏导致的急性反应,医护人员迅速给陆今瑜戴上氧气面罩并注射了药物。   晏离一路跟到了急救室前,就在病床即将被推进急救室时,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轻轻勾了一下。   他下意识低头,看见陆今瑜隔着氧气面罩,朝着晏离弯了弯眼角,她费力地张开嘴,无声地喊道——   “哥……”   下一秒,急救室的大门在晏离面前轰然关上。   “……我不知道,水是别人给我的,我真的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那个泼水的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工作人员的束缚,一路跟着救护车跑了过来,跌坐在急救室的长廊上,吓得脸色煞白,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我只是想让她出个丑,不知道她过敏……”   晏离静静立在原地,耳边飘来男生的失魂落魄的哭诉,他垂下眼,看了看刚刚被陆今瑜勾过的指尖,轻轻叹了口气。   冷风顺着走廊缝隙灌进来,吹得他背脊发凉。   她是故意的。 [14]暗涌:“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照顾好他。”   陆今瑜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视线还有些模糊不清。   她嗅到了医院独有的淡淡消毒水气味,动了动手指,麻木的四肢逐渐找回了知觉。   视线开始变得清晰的瞬间,她看到病床边坐着一道很熟悉的身影。   那人微微垂着头,正捏着一把水果刀,慢吞吞地削苹果。   陆今瑜的思绪本就不太清醒,恍惚间,这一幕和多年前的记忆逐渐交叠。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杏仁过敏,是吃了一颗邻居阿姨给的杏仁糖,哥哥发了疯似的抱着她往医院冲,一路都在她耳边喊“小瑜,坚持住”,一路上跌跌撞撞,却用并不宽阔的胸膛护住了她。   后来在病房里醒来,她也是一眼就看到坐在床边的人。她小时候在医院闹腾,哥哥削苹果哄她,结果皮削得坑坑洼洼,果肉被削掉了一大半。   但陆今瑜抱着那只丑丑的苹果,笑得很开心。   “哥。”   她看着青年的身影,在心底轻轻唤了一声。   他手上那只苹果和记忆里那只没有差别,同样的坑坑洼洼,历经沧桑。   陆今瑜看着看着,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眼里泛起一层温热的湿意。   所有人提到陆家的大儿子,都会说坚韧,能顶事,就算是天塌下来了,也能硬生生顶上去。但只有她和陆言洲知道,哥哥其实有一点点笨。   他下厨永远掌握不好火候,收拾家务也总是手忙脚乱,磕磕绊绊,他总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他明明也有自己的小脾气,有没被生活完全磨平的一点点娇气,但是为了她和陆言洲,只能咬牙撑起一个家,扮演着坚强成熟的兄长形象。   她没有出声,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陆今瑜醒了。”   晏离专心致志地和手上的苹果作斗争,冷不丁听见系统冒出来一句,他放下水果刀,看向病床的方向。   “什么时候醒的?还有没有哪里难受?”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淡,不知为何,陆今瑜看着他略显冷淡的面孔,突然觉得有点委屈。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声音沙哑却又固执:“哥……”   看来真是上辈子欠了陆家这对兄妹的。   晏离看着陆今瑜通红的眼眶,终究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般地应了:“……小瑜。”   是“小瑜”,不是客套疏离的“陆小姐”。   刚刚压在胸口处憋闷的委屈,此刻好似全都涌了上来,化作眼底的一片湿润。   她张张口,很想问为什么他会变成现在的模样,问这些年他都在哪里,过得好不好,问为什么明明回来了,但是却不肯和她相认……   但嗓子眼里好像被塞了团棉花,什么也说不出来,唯有眼泪大颗大颗砸下。   “哭什么?”晏离抽过桌上的纸巾,轻轻按在她的眼角。   下一秒,他就被紧紧抱住。   陆今瑜把脸深深埋在他的怀里,隔着薄薄的衣物,滚烫的眼泪瞬间把晏离胸口处的衣服浸湿。   “哥,对不起,对不起……”剧烈的情绪激荡之下,她讲话都有点语无伦次,“是我太不懂事了吗?你才想要离开我们……我看了很多次监控……对不起,我以后都听话……”   晏离身体微微一僵,任由她这么死死抱着,心想自己果然还是不太擅长应对这种过于感人的相认画面。   一旦松了口子,就会有一堆烂摊子要处理,果然是件麻烦事。   他这么想着,却轻轻拍着陆今瑜的背安抚。   过了好一会儿,陆今瑜情绪平静下来,才渐渐松开了手,她张张口,刚想说话,就见兄长的面色一片寒霜。   晏离慢条斯理地抽过纸巾,擦拭衣服上沾染着的湿痕,病房里的空气随着他的沉默一点点凝固,一时间竟让陆今瑜不敢出声。   晏离将揉成团的纸巾丢进垃圾桶,才抬眼看她,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陆今瑜,你小时候因为过敏住院,我教过你什么,还记得吗?”   陆今瑜心脏一颤,不由得紧紧攥住了被角。   她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出院后,哥哥带着她去了市里最大的超市。   他把她带到货架前,指着包装袋后面密密麻麻的小字,一字一句地教她认。   “小瑜看这里,这叫配料表。以后别人给你任何吃的、喝的,必须先看这一栏。”   “凡是写着杏仁、巴旦木、甚至写着“可能含有微量坚果成分“的,一律都不许碰,听懂了吗?”   “还有一些护肤品,香水之类的东西,也可能会添加相关成分,一定要仔细再仔细。”   那天的哥哥和往日不太一样,有点严肃,甚至还有点凶,小陆今瑜被唬得一愣一愣地,连连点头。   她把兄长教给她的安全守则,一条一条地记在心里,从未忘记。   然后在多年后……明知故犯。   陆今瑜声音干涩地重复着哥哥教给她的每一句话,晏离静静听着,黑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浓重的压迫感。   在时尚圈叱咤风云,从不正眼看人的陆大摄影师头一点点低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只鹌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落下最后一个字后,她终于听见兄长开口:“抬起头来。”   陆今瑜被迫迎着他的视线,心脏一直在“咚咚咚”地狂跳,让她有些窒息。   “嗯,记得很牢。”晏离的声音听不出半点赞许,反而像是覆了一层薄冰。   “但我可不记得,我有教过你,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   预想中的铡刀还是落了下来,陆今瑜的心口猛地一跳,大气都不敢出。   她张张口想要解释,却见晏离微微偏过头,抬起手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又继续道:“拿自己的命赌一个猜测,要我夸你聪明吗?   “陆今瑜,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赌输了,你打算如何收场?”   晏离是真的没料到从小看着长大的乖巧懂事的小女孩,竟然会做出这么疯狂的举动。   从急救室出来时,医生还在庆幸说道,还好知道是过敏,现场处理及时,不然再耽搁一会,喉头水肿引发窒息,搞不好就真的危险了。   晏离百思不得其解,拉着系统长吁短叹:“都说女大十八变,也没人告诉我是变成这样哇。”   系统很淡定:“都是你欠下的债。”   病房里依旧安静,陆今瑜小心地瞅着哥哥的脸色,不敢说自己早就料到了哥哥不会不管她的话,组织了一下语言,试图解释:“我让我朋友也过来了,叫救护车那会已经到门口了,她知道我过敏,会和医生说的……”   准备还挺齐全。   晏离险些气笑,但还没能开口继续教育一下这小兔崽子,喉咙里就窜起一阵难忍的痒意。   他急促地偏过头去,握拳抵住唇边,低声咳嗽起来。   他这两天低烧刚好,本来就还有点虚,今天又是拍摄又是跟急救室,连喝口水的机会都没有,此时的咳嗽根本停不下来,一声接一声,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起来。   “哥!”   陆今瑜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刚刚那点辩解,手脚忙乱地倒了杯温水。   她很害怕听到哥哥的咳嗽声,当初陆时清因为长年累月的工作伤了肺,一到换季就整夜整夜咳嗽,他害怕吵到兄妹俩睡觉,即使后来不上夜班,也会刻意很晚才回来。   但她都知道,无数个深夜里,她隔着单薄的门板,听着客厅里沉闷而压抑的咳声,每一声,都像是钝刀子在割着她的心。   一只大手接过了她手上的水杯。   陆言洲不知何时进的病房门,半点声音也没发出,他面无表情地绕过手足无措的陆今瑜,单手揽住晏离单薄的肩背,顺势将人贴到自己身上,另一只手则自然地将水杯递到了晏离唇边。   顺气、喂水,动作一气呵成。   晏离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水,喉咙里的痒意才被压了下来,他的眼尾带着咳出来的薄红,有些脱力地靠在陆言洲身上。   陆言洲给他顺气的动作没停,视线却居高临下地盯着陆今瑜:“越活越过去了?能被一瓶水送进抢救室?”   陆今瑜一听他话里的讥讽,就知道这人已经知道她这次是自导自演,但她已经达到目的,自然心情愉悦,懒得理他。   她压低声音,乖巧地和晏离道歉:“哥,对不起,让你跟着折腾了,我已经没什么事了,待会就能出院,你先回去休息吧。”   她那一声“哥”出来,陆言洲的表情丝毫未变。   “买一送一,恭喜。”系统凉凉道。   饶是早就有了猜测,但到了真被证实的时候,晏离的太阳穴还是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揉了揉额头,感觉脑子里一片混沌。   ……   陆今瑜因为救助及时,身体素质也好,当天就办了出院手续。   在她可怜兮兮的攻势下,晏离不得不同意今晚一起吃饭的提议,三人之间暗潮涌动,但谁也没去戳开那一碰即碎的窗户纸,倒是维持住了微妙的平衡。   一进门,这两兄妹就率先抢占了厨房,晏离作为半个病号,被安顿在了沙发上看电视。   厨房一阵叮呤哐啷,晏离也懒得管,缩在沙发上思考人生。   “这是气运之子的buff吗?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做,他还能认出我来?”   系统安慰他:“没事,说明你个人特色鲜明。”   晏离:“……谢谢你啊。”   他瞅瞅供桌上摆的那个骨灰盒,又看看厨房的方向,问系统:“现在陆言洲已经认出我来了,那他的执念还会是迁坟吗?”   “无法判定。”系统问他,“如果失败了,你还想继续做这个任务吗?”   晏离果断道:“不想。”   “行。”一起搭档过这么多个世界,系统对晏离还算了解,他并不喜欢与小世界产生太强的连接,做完任务,拍拍屁股就走,丝毫不留情,“如果陆时清的骨灰盒下葬后,没有提示任务完成,我会帮你申请脱离,进入下一个任务世界。”   “扣积分吗?”晏离双眼一亮,在沙发上滚了一圈。   “不扣,但这个小世界的最终判定结果会是失败,你被扣的积分也别想返还。”系统没好气道,“托你的福,下个月汇报,我肯定还是倒一。”   解决了目前的心头大患,晏离心情大好,不顾系统的冷脸,对着它一通撒娇,就差摇尾巴了。   陆言洲和陆今瑜在厨房折腾一通,整出来一桌满汉全席。   考虑到晏离的身体,做的菜色都很清淡,但是色香味俱全,热气袅袅升腾,三人围桌团坐,倒是让原本冷冰冰的客厅显得有了些烟火气。   “哥,你先喝点汤,我特地煮的,对嗓子好。”陆今瑜先一步拉开晏离旁边的椅子,盛了碗汤到他面前,她特意卸了妆,穿着一身家居服,眼神亮晶晶的。   恍惚间,晏离有种回到十年前的感觉。   他心一软,接过汤,给她夹了块排骨:“多吃点,今天受罪了。”   陆今瑜知道哥哥这是不生气了的意思,笑容简直快要咧到耳根了,完全看不出在拍摄现场高贵冷艳的模样。   刚给陆今瑜夹完菜,晏离就感受到一道强烈的目光在注视自己,一抬头,对上了陆言洲的视线。   他也不说话,也不动筷子,但晏离额头一跳,就知道这人在想什么,无奈地给他也夹了一块排骨,特地选了和陆今瑜碗里那块差不多大小的。   “你也多吃点,上班辛苦了。”   陆言洲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陆今瑜见了,冷哼一声:“学人精。”   陆言洲没理她,只专心剥了半碗虾,递到晏离手边:“下午刚空运过来的九节虾。”   陆今瑜不甘示弱,推过去一碟子刚挑好刺的鱼肉:“哥,你尝尝这个,这块没刺。”   晏离看着面前眨眼间就堆成小山一样的饭碗,太阳穴忍不住抽了抽。   “行了行了,吃你们的。”他无奈地把碗往自己的方向挪了半寸,“碗都装不下了。”   饭桌上恢复了短暂的安静,可一左一右两道强烈到无法忽视的视线,依然粘在晏离身上。   晏离拿着筷子,夹起那块挑好刺的鱼肉送进口中,又蘸着料汁尝了一只九节虾,这才感觉到空气松快了些许。   可能是因为生病,他没什么胃口,吃到一半就有些精力不济,陆言洲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下,皱了皱眉:“又有点烧起来了。”   体温计量出来的温度是37.5℃,低烧,吃了药后,陆言洲把人扶回房间休息。   房门轻轻合上,陆言洲回到客厅,陆今瑜立刻压低声音,急切问道:“怎么样了?”   “吃过药睡下了。”陆言洲冷冷地看着她,“我和你说过他身体不好,今天还闹出这么大动静让他操心,陆今瑜,你几岁了?”   陆今瑜在见到兄长不舒服的那刻就已经有些后悔,但面对陆言洲的指责,还是忍不住冷笑道:“你好意思说我?你早就认出哥来了吧?   “你坑蒙拐骗把他骗到这里,却连亲口问他一句的胆子都没有,你在怕什么?”   客厅里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行了,我懒得和你吵,哥也不是你一个人的,既然他回来了,我想让他去我那边。”陆今瑜坐在沙发上,平静开口,“我不像你一样要管理几千几万人的大公司,有大把的时间陪哥。”   陆言洲轻嗤一声:“你能照顾好他?”   陆今瑜毫不相让:“怎么不能,你的意思是只有你能照顾好哥?”   “对,只有我。”   陆言洲微微抬起眼,眼底黑沉沉的一片,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他又重复了一遍:“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照顾好他。” [15]失败:“你回来了……哥。”   陆言洲不让陆今瑜把晏离接走,但阻止不了她上门。   比起忙碌的陆总来说,陆今瑜是自由职业,确实如她所说,只要不接项目,就有大把的时间。   第二天一早,晏离刚打着哈欠从房门出来,就见陆今瑜站在供桌前,盯着那个骨灰盒看。   “哥,你醒了?”她听见开门的动静,才收回眼神,“早餐在桌上,先吃点垫垫肚子。”   晏离拉开椅子坐下,见她还站在供桌前没动,疑惑道:“一大早盯着它干嘛呢?”   讲真,陆言洲和陆今瑜的接受能力不是一般的强,骨灰盒还摆在家里呢,就顺理成章地接受了死去十年的哥哥诈尸的事实。   并且关于这件事,他们一个字都没有过问,甚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样,有意无意地避开话题。   “没事,就是看着它,就跟做梦一样。”   陆今瑜昨天晚上回去之后,辗转反侧到半夜都没睡着,生怕这是自己想哥哥想疯了,编造出的一场完美梦境,好不容易睡着后,又早早惊醒,她第一时间就驱车来到小区楼下,抽了两根烟才敢上楼。   陆言洲看着她的模样,大抵也是有些猜测,什么也没说就把她放进来了。   明明知道兄长就在一墙之隔的卧室睡觉,但陆今瑜看着那个骨灰盒,还是忍不住一阵恍惚。   十年过去,过完今年的生日,她和陆言洲的岁数,都要超过当年的兄长了。   陆今瑜走到餐桌前,坐在晏离对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吃早餐。   饶是最近见惯了这张脸,但抬眼望向他时,陆今瑜还是忍不住发呆。   晨光落在他脸上,将眉眼映得极其清晰,恍若不似真人,分明和十年前哥哥的长相完全不同,可不知为何,陆今瑜看着他,却总觉得这才是他原本该有的模样。   但她什么都没问,仿佛只要不去撬动他的过往,兄长就是实打实落在人间的。   “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吗?”晏离被她盯着看了半晌,指尖轻弹了一下瓷匙,挑眉问了一句。   陆今瑜回过神来,按捺住心里复杂的情绪:“没,哥,多吃点,你太瘦了。”   晏离穿着一身有些宽松的白色家居服,越发衬得身形瘦削单薄。他安静地坐在那里低头喝粥,或许是因为刚睡醒的缘故,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倦意,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虚无感。   分明人就近在咫尺,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香,可陆今瑜看着他,却总觉得他像是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这种感觉让陆今瑜心里突地发紧,她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询问:“哥,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她可以不去追问这十年的秘密,可她太怕眼前这一切只是一场短暂的镜花水月,怕他哪天又像十年前那样,悄无声息地从他们生命中离去。   哪壶不开提哪壶。   晏离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即便自认冷心冷肺,但望着面前殷切望着自己的女孩,他觉得撒谎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良心,你有这个东西吗?”系统冷不丁冒出一句。   “什么?走去哪里?”他佯装没听清,脑海里却迅速想着如何转移话题,突然瞥到大门处安的监控,想到陆今瑜昨天在医院抱着他说的话。   “小瑜,你昨天说的监控是怎么回事?”   本来他只是随口一问,但陆今瑜的脸色却突然变了,像是陷入了什么痛苦的回忆,好半天才艰难开口:“……是十年前,哥你出车祸的监控。”   晏离愣了一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没事,都过去了,我现在不好好的在这里吗?”   但陆今瑜的脸色却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反而眼眶慢慢变红。   “哥,你那时候,本来就不想活了,是不是?”   晏离:“!!!”   不等他做出反应,陆今瑜眼泪就一颗一颗大滴坠下,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们看了好多遍监控,明明你可以躲开的……但是你就站在那里,一步都没有挪开……”   “是不是因为我太不懂事了,你太累了,撑不下去了……”   把长在心口十年的脓疮连根拔起,满腔的愧疚与痛楚几乎要将她淹没。   晏离身体僵硬,在心底暗骂了一声,当初死遁下线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还有监控这回事,这回好了,直接被误认为求死,翻了个大车。   “唔,这个角度还真没想过,下次开会汇报我会整理成案例,作为警示。”系统事业心大发,开始记笔记。   晏离:“……我谢谢你哦。”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起身,绕到陆今瑜身边,弯下腰,用微凉的指腹拭去她的眼泪:“怎么还是这么爱哭?”   他的声音带着些许纵容的无奈,陆今瑜的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她想起幼年时,每次摔倒或是被爸妈训斥,第一时间就是去找哥哥,他也是这样,轻轻叫着“小瑜”,她积攒的委屈就怎么也止不住。   后来爸妈走了,哥哥也走了,她就再也没有了掉眼泪的资格。   “小瑜,你听好了。”她听见兄长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我从来没有因为你和小洲,产生过任何不好的想法。”   “能好好照顾你们长大,我真的很开心。”   困住陆今瑜十年的镣铐,终于被人用钥匙温柔地解开。   在这一刻,她溃不成军。   ……   陆今瑜呆了将近一整个白天,在傍晚时被工作电话叫离。   晏离趴在沙发上沉思:“小一,我觉得陆言洲不对劲。”   “才发现?”系统给他鼓掌,“恭喜你的脑子终于又长回来了。”   “我不是说酒店那事。”晏离裹着毯子在宽大的沙发上滚来滚去,把自己卷成一条春卷,“我觉得他有点……怎么说呢,太平静了。”   按照陆今瑜今天的说法,陆言洲和她一起看了不下千遍的车祸监控,没道理陆今瑜发现了他迟疑的那几秒,陆言洲没察觉到异样。   而且从相遇到现在,陆言洲对他的态度始终如一,就连昨天陆今瑜捅破了窗户纸,他也没有任何情绪变化,一句话都没多问。   平静到让晏离回想起来,都有点发毛。   “气运之子的人设是沉默寡言,冷漠绝情。“系统安慰他,“可能他比较内敛,爱在心口难开。”   晏离还是觉得不太对劲,但是想想就快脱离小世界了,也不太想去追究。   “不过,走之前还是和陆言洲说一声吧。”   晏离有点被这兄妹俩整怕了,生怕再搞个不告而别出来,陆言洲又能多个执念,把他拽回来做任务。   正想着,晏离听到了开门的声音,随后脚步慢慢靠近。   陆言洲一进门,就看见晏离裹得像个蚕蛹,在沙发上费劲地蛄蛹。   “怎么裹成这样?不闷吗?”他眼底带着笑意,伸手拉了拉晏离身上的毯子。   晏离只露出了半张脸,声音闷闷的:“有点冷。”   陆言洲摸了摸他的额头,还好没再烧起来:“冷怎么不回房里躺着?饿不饿?我去做饭。”   下午已经有阿姨上门,把冰箱填补得满满当当,没一会儿,陆言洲就做好了一桌饭菜。   两人面对面坐着,晏离心里想着事,吃饭不太积极,碗里的米饭半天都没下去一点。   “怎么了?是不是不合胃口?”陆言洲将剥好的虾仁放到晏离碗里,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怎么一直发呆?”   晏离摇了摇头,又沉默了几秒,放下了筷子。   “我有件事和你说。”他斟酌着用词,慢慢开口,“等明天……骨灰安葬后,我有点事,需要出一趟远门。”   陆言洲拿筷子的手不可察觉地一紧,但脸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去哪里?要多久?”   “还没定好具体的行程。”晏离继续瞎扯,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轻松,“会先去L市,可能时间会有点久。”   陆言洲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声音平缓:“嗯,这段时间一直闷在家里,出去散散心也挺好的,要不要我帮你收拾行李,缺什么现在买。”   晏离没料到他的反应这么平静,有些发怔,反应过来后,连忙摇摇头:“不用,我不想带太多东西,到了地方再买就好。”   小世界的东西是带不走的,真带了他还得想办法在离开前处理掉。   “好。”   陆言洲再没有多问,只是又夹了些菜在他碗里,叮嘱他多吃点。   吃完饭,陆言洲收拾好碗筷进厨房,晏离被投喂得有些撑,靠着墙给自己罚站。   “小一,这不对吧,陆言洲怎么这么好说话?”晏离戳戳系统。   “你们两个都是成年人了,他有什么必要限制你的出行?”系统倒是觉得没什么,“反正到时候你一走,这个世界和你也就再无关系。”   晏离琢磨着还是不对:“不然我给他整点事干吧,不然成天就是上班,心理能不变态吗?”   “你想给他找什么事?”系统警惕道。   晏离嘿嘿一笑,掏出手机翻出了上次慈善晚会上加的几个合作商。   ……   第二天一早,晏离顶着个黑眼圈,抱着自己的骨灰盒,出现在了A市的墓园里。   一回生二回熟,他见到那个眼熟的老道士,还顺手打了个招呼,但人家没理他,目光在他脖子上悬挂着的玉上定格了几秒,就移开了目光。   晏离听陈特助说,这个老道士在圈子里很有名,并且轻易不肯出山,陆言洲花了大价钱才请到。   陈特助比了个数,晏离低头看看他脖子上挂的那块玉,粗略算了一下,都够买三套陆言洲现在住的大平层了,他现在看这老道士就像是一尊行走的金雕像。   整座墓园依山傍水,背靠云雾缭绕的龙脉,下临抱城而过的清溪,晏离注意到,准备安葬陆时清的那块墓碑旁,还紧紧挨着另外一座墓石。   两座墓地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碑石虽已立起,上面却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没刻,底下也是空的。   陆言洲注意到他的目光,语气平淡地解释道:“这是我给自己准备的。”   晏离想起陆今瑜上回说过这事,也不惊讶,顺嘴问道:“爸妈和小瑜的呢?”   “这里位置不够了。”陆言洲声音平缓,“爸妈和陆今瑜的……我买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了。”   这位置寸土寸金,晏离没多想,点了点头。   下葬的流程比迁出时简单一些,现场人不多,陆言洲依旧撑着一把黑伞,站在晏离身边。   陆今瑜没有来,她不想再经历一遍看着兄长骨灰盒下葬的流程,早早就去了工作室。   老道士念了一通词,随后便是封穴、安座、撒土、奠酒……最后一层湿泥被严丝合缝地填实,墓碑立起,整个流程也就算结束。   陆言洲走到老道士身边,递给他早已准备好的重酬。   老道士接过信封,眼神却复杂地扫过不远处毫无所觉的晏离,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不明显的警告:“陆总,阵法已成,该留的自然走不了……可强留不属于这尘世间的人,因果报应,终归是要落在你自己身上的。”   陆言洲却只是望着不远处的青年,轻笑一声:“谢谢道长提醒。”   “但这报应,我受得起。”   老道士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没有再劝,朝他微微颌首后,带着小徒弟离开。   晏离弯腰看着地上的蚂蚁搬家,余光看着陆言洲朝着自己走来。   “先回车上吧,这里风大。”陆言洲走到他身旁,极其自然地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回到家里,晏离又提了一次他要出门的事。   “我下午有点事,让司机送你去好不好?”陆言洲微微侧过头看他。   晏离自然忙不迭地答应,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回房间拿了几张纸出来。   “这是陈总他们推荐的人,我看了一下,挑了几个不错的。”晏离将手上的纸递给陆言洲,顿了顿,继续道,“陆总……小洲,不要总忙着工作,你也该有自己的生活。”   他昨天和那几位合作商聊了一晚上,他不知道陆言洲的性向,贴心的男女都选了几个。   陆言洲低下头,视线落在递到眼前的几张纸上,上方赫然打印着几名年轻男女的资料与照片。   客厅里陷入诡异的死寂。   就在晏离心里犯嘀咕时,陆言洲突然伸出手,将那几张纸接了过来。   “好。”陆言洲勾起唇角,一瞬不瞬地望着他,“……这些人,我一定抽空去见。”   晏离看着他这副听话的样子,心里不知为何有点毛毛的,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别的不带,这块玉还是继续戴着吧。”陆言洲握住他脖子上的玉,似是叮嘱,“道长说玉温养身体,你体质差,戴着有好处。”   那玉石贴着锁骨,被陆言洲的指尖焐出了几分体温,晏离却莫名觉得那凉意像是直接钻进了骨子里。   他想了想,没再拒绝:“好,听你的。”   一块玉而已,体积小,脱离小世界也好处理。   陆言洲把晏离送到楼下,上车前,他顿住了脚步。   阳光透过枝桠打在晏离脸上,将他衬得清透又温和,他弯了弯眼睛,伸手抱住了陆言洲。   这个拥抱很短暂,一触即离。   “等小瑜回来,你记得和她说一声。”晏离一一交代,“我要很久以后才会回来,你们记得按时吃饭,不要熬夜,过得开心点,不要让我担心。”   也不要再把我拉回来做任务了,晏离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好。”陆言洲轻声应着,伸手帮晏离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领。   晏离不再多说,转身上了车,关上了车门。   黑色轿车启动,将陆言洲的身影渐渐甩在了后头。   “你整得和交代遗言似的,不怕陆言洲起疑心?”一上车,系统就开始吐槽。   “他这不是没说什么嘛。”晏离惬意地靠在座椅上,想到马上就能回到系统空间,心里就美得不行。   他让司机开到机场,下车后,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特意查看了没有监控,才闭上了眼睛:“小一,开始吧。”   “正在申请脱离程序,倒计时……三、二、一。”   按理说,一秒钟后他会直接回到系统空间里。可等了几秒,周围不仅没有任何空间抽离的失重感,耳边甚至还能隐约听到机场广播里清晰的登机提示音。   晏离有些疑惑地睁开眼睛。   他依然站在原地,脚边的小石子都没少一颗。   “小一,怎么回事,你卡机了?”   系统沉默了一会,再度开口时,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峻:“脱离通道被外力切断了……”   “晏离,你现在,没办法离开这个小世界。”   它话音刚落,晏离立刻感受到锁骨处传来一阵烫痛,他低下头,看见那块玉石散发出强烈的红光,几秒钟后,又变回了原样。   晏离想解开绳扣,可无论他怎么用力,那看似脆弱的红绳却纹丝不动。   是陆言洲。   真是阴沟里翻了船,难怪这小子一直不做声,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晏离几乎要被气笑,当机立断折返回去,出机场时,一眼就看到了送他来的那辆车,还在原地等待。   他脚步飞快,拉开门时,司机奇道:“难怪陆总让我在这等着,晏先生,你又不走啦?”   晏离没说话,抿紧唇坐进后座。   车开回去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晏离输入密码,推开大门,屋内没有开灯,暗沉沉的,无端透露着一股死寂,他顺手摸向墙上的开关。   “啪”的一声,灯光应声而开,晏离才发现,陆言洲竟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依旧穿着早上去墓园的那身黑西装,面前的茶几上,是几张撕得粉碎的纸。   听到声音,陆言洲慢慢抬起头,视线黏在晏离身上,像是一条蛰伏在冰冷暗处、终于缠紧了猎物的毒蛇。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步步靠近晏离,声音低哑——   “你回来了……哥。” [16]囚笼:“你当初想要去死,不就是因为我吗?”\n   “哥,这么晚了,也该饿了吧?”   陆言洲像是完全没觉察到气氛有什么不对,他微微笑着,眼神一刻也没有从晏离身上离开,抬脚就要往厨房走:“我去给你做饭,今天的菜都是你爱吃的。”   晏离站在原地没动,冷冷地看着他,胸前的那块玉还在隐隐发烫,他打断了陆言洲的话,语气很沉:“你做了什么?”   陆言洲脚步一顿。   他停在厨房和客厅的交界处,背对着晏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过身,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别装了。”晏离看着他这副若无其事的姿态,心底陡然升起一阵无力感,他走到陆言洲面前,拉开衣领,露出脖子上那块玉,眼神复杂,“你知道我的意思。”   面对晏离的摊牌,陆言洲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垂下眼,看着晏离脖子上因为想要强行扯开红绳而勒出些许红痕的肌肤。   冷白纤薄的肌肤上,那几条红痕格外显眼,他伸手想碰,晏离却猛地后退了一步,略带警惕地看着他。   “哥,你胃不好,饿久了该疼了。”陆言洲看着他往后退的动作,眼底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痛意,“先吃饭好不好?等吃饱了,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   桌上的菜肴一如既往地丰盛,散发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但餐桌上的两个人,心思都不在吃饭上。   晏离强忍着怒气,往嘴里塞了几口饭菜。   “哥,喝点汤,我请教了一个很会做药膳的师傅,要了些养胃的方子。”陆言洲盛了碗汤放在晏离手边,低声哄他,“别看黑漆漆的,我试过了,一点都不苦。”   晏离把筷子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他的耐心售罄,冷冷开口:“我吃饱了,现在可以说了吗?”   陆言洲把汤放在晏离手边,倒也痛快,点头承认了自己干的事:“是我让封大师做的仪式,他在这块玉上下了符咒,只要你戴满一个月,再做两场法事,就没有办法离开了。”   “小一,你听听他这语气,还挺骄傲?”晏离勃然小怒,“是想让我夸他吗?”   “冷静点,别生气,看看能不能多套点话出来。”系统快速回道,“我这边在和总部联系了,看看有没有解决办法。”   辛辛苦苦上了这么多年班,好不容易攒够退休积分准备享清福,结果一纸通知要他返工,甚至扣光所有奖励。   行,他认了,又勤勤恳恳当了一整月牛马,好不容易劝服自己“这逼班谁爱上谁上”,决定直接躺平放过自己——结果倒好,硬生生又把他给拽回来了?!   而罪魁祸首就在眼前,这谁能冷静!   “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晏离在脑子里拳打脚踢了一阵,才平息怒火,心平气和地和他继续交流。   他回想起陆言洲和他签合同的次日,就找了那位道士上门,这块玉,也是在那一天开始戴在了他的脖子上,那会距离他们在墓地相遇,只有短短的一周。   陆言洲的计划,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晏离仔细回想,只觉得毛骨悚然。   “第一眼。”陆言洲答得毫不犹豫。   “死装货。”几乎在他声音落下的那一秒,系统立刻在晏离脑海里冷漠道。   “你不是在和总部汇报?”饶是现在气氛紧张,这一句出来,晏离也是有些哭笑不得。   “不耽误骂他。”系统的机械音显得格外冷淡,“怎么,你不想骂?”   “哦,那是挺想。”   “所以,你一直在骗我?”晏离敲了敲桌沿,对上了他的视线。   什么迁坟、引路人,这蔫坏的小子比他还能扯!   “不全是。”陆言洲摇摇头否认了,“哥,你是不是想问,我是怎么认出你来的?”   他看着晏离,眼神里有着淡淡的追忆:“其实……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陆言洲和晏离说的并不都是假话,至少他努力赚钱是为了买下墓地这件事是真的。   但是他一开始的想法,是买下那两座相连的墓地,等把兄长的骨灰迁过来后,就把自己也葬进去,与他并骨同穴。   那几年,公司发展得很顺利,他不过二十出头,就成了商圈里的新贵,但活着对他来说,实在没什么意思。   定下墓地的那天,工作人员带他参观。沿着石阶往上走,陆言洲想,哥哥应该会喜欢。   他常年呆在嘈杂粉尘大的工厂,而这里环境幽静,空气清新。   拍板定下的时候,他碰到了那位老道士,他是墓地开发商请来做法事的,对方打量了他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年轻人,你是大富大贵,极具造化之相,为何心存死志?”   大富大贵?兄长已经不在世上,他要这些又有什么意义?陆言洲冷漠地想,脚步未有丝毫停留。   但老道士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遭雷击。   “你挂念的那人,与你缘分未消,安心等等吧,你们还会再见的。”   陆言洲本不信神佛,但这句话却让他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硬生生又撑了下去。   一年、三年、五年……时间一天天过去,他没等到相见的人,有时候他也会想,或许那个老道士只是看穿了他的死志,才用一个虚无缥缈的谎言来吊住他的命。   但他又不敢死,他怕万一老道士说的是真的,哥哥要是回来了,自己死了,谁来照顾他呢?指望陆今瑜吗?   “好在我没有等太久。”陆言洲低低地笑了一声,“我快撑不下去的时候,你回来了。“   他怎么可能认不出哥哥呢?   哪怕那张脸变得陌生,但是举手投足的微小习惯、神态乃至气质……只要这个人站在他面前,哪怕换了千百种皮囊,他也能在一瞬间认出来。   陆言洲又去找了那位老道士。   老道士见了晏离之后,对他摇头:“这位施主命格虚浮,本就是不属于红尘之人,他能来,便也能走,一切皆是命数。“   他本意是劝陆言洲放下执念,但对方听了,脸色反倒是一点点沉了下来。   “我不信命,我只知道他现在回来了,就在我眼前,我不可能再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明明他的语气很平静,老道士却听出偏执之意,摇了摇头,没有再劝。   “我本来不想这么早让你知道。”陆言洲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但你总对陆今瑜这家伙心软。”   当初陆今瑜说要让晏离当模特,他知道对方误会了他和晏离的关系,故意给他找点麻烦,但他还是点头了。   他知道以陆今瑜对兄长的熟悉程度,被认出来不过是时间问题,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也没想到陆今瑜和他一样,骨子里都带着疯劲。   他又想,那也好,哥能回到这世间,最大的牵绊不就是他们兄妹俩吗?单靠自己一人留不住哥哥,那加上陆今瑜呢?   可陆今瑜也是个废物,晏离还是要走。   “哥,你别怪我,我只是想让你留下,多陪陪我。”   陆言洲收回思绪,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青年,眼神近乎虔诚。   老天爷呀,救救我呀。   晏离听完陆言洲的剖白,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得整个脑袋都抽着疼。   陆言洲对于自己的感情明显不正常,但他竟不知道是从何开始的。   “当初只想着供吃供穿,怎么没想过注意一下他的心理健康呢!”晏离懊悔不已。   他刚刚还在心底暗暗臭骂那个老道士,现在想想,这是贵人啊!不然气运之子一个性情,真把自己整进坟墓里,小世界即刻崩塌,那他的十万积分得还到下辈子。   “陆言洲早年双亲离世,性格孤僻封闭,多半是因为在建立人格的关键时期,他将所有情感寄托与安全感绑定在你身上,从而产生偏执心理。”   “那这情况要怎么办?”   “别来硬的,怀柔试试。”   晏离在心底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神却慢慢软了下来,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和多年前一样温和:“小洲,我回来,确实是因为放不下你和小瑜,看到你们现在都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注视着陆言洲的眼睛,认真地告诉他:“但是,我终究是要回去的。”   “回哪里?”陆言洲脸色沉了下来,像是在酿着一场风暴,“哥,这里就是你的家,你还要回哪里?”   晏离避开这个话题,他移开眼神不去看对方,语气平缓:“小洲,你已经长大了,你有了自己的事业,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你不该把我当成你人生的全部,一直围着我转。”   “是吗?”陆言洲轻笑了一声,他起身走到沙发旁,抓起茶几上那几张被撕成碎片的纸,“哥,你希望我有自己的生活,指的就是从里面挑出一个人,和我结婚、生子,像个正常人一样过完这辈子?”   晏离抬脚跟了过去,看到他熬夜整理的资料被残忍分尸,不由得一阵心痛。   他知道现在不是刺激陆言洲的时候,他伸出手,覆在陆言洲的手背上,试图用小时候的方法安抚他:“小洲,我只是希望你能过得好。”   但陆言洲的视线却定格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过得好?”   陆言洲反手拉过晏离的手,动作甚至有些轻柔,他垂下眼睫,用指腹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晏离的手背:“哥,没有你,我又要怎么才能过得好?”   晏离被他的动作弄得浑身一僵,手背上传来的触感温热而细腻,却顺着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寒意,眼前的人语气平静,却无端让人脊背发凉。   “小洲,你先放手。”他竭力保持着语气的平静,用力些力道抽开自己的手,   “哥,你为什么总想着要推开我呢?”陆言洲顺从地松开手,任由那抹柔软从自己指缝中溜走,那双黑漆漆的眼眸却一直紧紧盯着晏离。   “我没……”   晏离没来得及反驳,陆言洲就继续说道:“你觉得我对你的感情恶心,不是吗?”   这都什么玩意?晏离觉得他和陆言洲似乎并不在一个频道上交流,他脑门上的青筋挑了挑,忍住火气:“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陆言洲只是极其安静地看着晏离,甚至微微倾了倾身,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哥,你还要装吗,你不是早就知道,我喜欢你吗?”   “小、小一,他在说什么?”晏离整个人如遭雷击,在脑海里呼喊系统的声音都在发抖,“他什么意思?是我想的那样吗?”   晏离还没来得及听到系统的回答,陆言洲便又上前一步,两人距离极近,晏离几乎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那股微凉的吐息落在晏离侧脸,像是一条顺着颈窝慢条斯理盘旋上来的毒蛇。   “你当初想要去死,不就是因为我吗?”   晏离被这句话震得头皮发麻,脑海里瞬间炸开一片白光。   ……   陆言洲不会忘记十年前的那个暑假。   连日的高温晒得柏油路似乎都有些黏脚,蝉鸣声一刻也不停歇地响着,让人心烦意乱。   陆言洲结束高考不久,因为意料之内的好成绩,被请去给一位初中生当家教,那天学生家里有事,提前结束了课程。   他爬上楼梯,熟门熟路地用钥匙打开老式防盗门,关上门的那刻,燥热与喧嚣被彻底隔绝。   客厅的电风扇在角落里吱呀吱呀地转动,送来一阵阵凉风,陆言洲抬眼一看,哥哥正躺在那把旧藤椅上午睡。   天气炎热,他只穿了一件宽松的旧T恤,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消瘦的锁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他睡得很沉,一直萦绕着淡淡愁绪的眉眼难得放松,显得温柔又脆弱。   阳光透过百叶窗斜射进来,落在他脸上,陆言洲皱了皱眉,伸手挡在他眼睛上。   阳光落在陆言洲的手背上,微微发烫。可看着掌心投下的阴影,陆言洲突然有些恍神——不知不觉中,他的手掌居然已经能覆盖住兄长的整张脸了。   他突然意识到,眼前的人是如此瘦弱纤细,陷在狭小的旧藤椅里,显得空落落的。他的视线顺着陆时清的手臂往下移动,停在了垂在藤椅边缘的那只手腕上。   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骨节凸出,单薄得仿佛一折就碎。   陆言洲伸出手指,试探着轻轻圈住了晏离的手腕。   食指与拇指很容易就合拢,甚至指节还多出了一大截——眼前的这个人,他轻易就能搂在怀中。   少年人心底最阴暗、最不可告人的心思,在这个暑假里疯狂滋长,他凝视着陆时清熟睡的脸,清醒地知道这是他的兄长,是不辞辛劳抚育他长大的人,可不知从何时起,他却滋生出病态而肮脏的占有欲。   风扇仍在转动,空气里的尘埃在日光下慢吞吞地漂浮。   陆言洲像受了某种蛊惑,他半跪着,膝盖接触到冰冷的瓷砖,他靠得很近,近到能够闻到兄长身上的淡淡清香。   他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将自己的唇贴在了兄长微凉的唇角。   下一秒,藤椅上的人毫无征兆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陆言洲绝望地在兄长的眼睛里,捕捉到一抹极其显眼的恐惧。   十年后的今天,客厅依旧死寂一片。   陆言洲短促地笑了一下:“就和你看我现在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兄长,回忆里那双带着惊恐的清亮眼眸,与此刻晏离因震惊而微微震颤的瞳孔重叠在一起,不差分毫。   那一天以他落荒而逃告终,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像是只见不得光的老鼠,不敢再出现在兄长面前,他刻意避开了陆时清的作息——哥哥出门前离开,哥哥睡觉后再回来。   他不怕哥哥打他,骂他,他甚至巴不得哥哥给他一巴掌,但他无法承受兄长看他时,眼神哪怕一点点的厌恶和闪躲。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和一张冰冷的死亡证明。   在那以后的无数深夜,陆言洲自虐一般,把监控视频一帧帧的,反反复复的看了成千上万遍。   他看着兄长毫无闪躲,迎上了那辆货车。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是自己害死的哥哥。   明明那个暑假,哥哥是很开心的,他和陆今瑜的成绩都很好,双双考上了名校,街坊邻居见到陆时清就夸,说他苦日子熬到头了,弟弟妹妹一定是个有出息的,到时候他只等着享清福就行。   每当这个时候,一向在外内敛的兄长和所有家长一样,摆摆手说些谦虚的话,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可就是因为他那点藏不住的私欲,毁了这一切——   他哥不仅仅是死于意外,更是因为接受不了一手养大的弟弟对自己有如此龌龊恶心的心思,绝望之下才生了死志。   ……   晏离现在真的比窦娥还冤了,他拼命回想着,试图和陆言洲对齐颗粒度,终于绝望地想起了是哪一天。   他哪里是被陆言洲吓到的,他明明是在让系统给他放恐怖片啊!   他出离愤怒地狂戳系统:“小一,你那时候硬要把我叫起来,是不是看见了陆言洲在亲我?怎么不早说!!!”   系统轻咳一声,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心虚:“当时我不也和你在一起看恐怖片?加上逆光,我没看清他有没有亲上,加上快脱离小世界了,就没和你讲。”   “那我这次回来,你怎么也没说?”   “我一开始没想起来,直到在酒店那次,才隐约察觉到不对。”系统解释道,“但是那时候说已经来不及了,我唯一的评估结果,就是先帮你把剩下的任务指标做完,让你安全离开这个世界。”   原来一向靠谱的系统,这回也和他一样,阴沟里翻了船。   晏离深吸一口气,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挑挑拣拣,决定先说最重要的事:“小洲,你冷静听我说,首先,我不知道你偷……的事,那天只是做了个噩梦,与你无关。   “其次,车祸真的是意外,那天阳光太刺眼,我根本就没看清楚那辆车朝我冲过来。我和你、还有今瑜好不容易熬到了苦尽甘来,我高高兴兴地等着你们去上大学,我怎么可能为了这种莫名其妙的原因去寻死?”   “哥,你不用编这种瞎话骗我。”陆言洲极轻地弯了弯唇角,语气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如果你真不知道的话,十年过去了,又怎么会清楚地想起来是哪一天呢?”   晏离:“……”   他险些一口老血呕出来。   他想了想,决定换个角度,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小洲,那年你还小,接触的人太少,把从小到大对我的依赖和占有欲当成了喜欢,分不清亲情和爱情的区别,这很正常……”   “分不清?”   陆言洲冷不丁打断他,他猛地上前一步,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把晏离困在墙角。   “十四岁那年,我第一次在梦里惊醒,在卫生间让自己冷静的时候,梦里就已经全都是你了。”   那时候哥哥就躺在下铺,陆言洲躲在狭小的卫生间里,水流声都挡不住心跳的声音,他害怕极了,觉得自己像是只怪物。   但最原始、最肮脏的渴望,还是在心底疯长,如同藤蔓一般,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发现自己怎么也扯不开,也不想扯开。   “从那一天开始,我只有想着你,才会……”   陆言洲在晏离的耳畔呢喃,他说了几个字,声音低哑:“哥,你管这叫分不清吗?”   晏离猛地把他推开,胸膛起伏:“陆言洲,你看清楚,我是你哥!”   “可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不是吗?”   晏离身体不好,推人的那点力气对陆言洲来说,就像是挠痒痒一样,但他还是顺从地后退了一步。   “哥,你还记得吗?”他话锋一转,说起了多年前的往事,“大伯他们来我们家,总是要拉着我,说你不是我爸妈亲生的,却还要争一份家产,撺掇我和你吵架。”   “我不相信,和两个堂哥打了一架,让他们再也不准说这件事,还半夜跑出门,把他们家的窗户一扇扇砸了。”   “但是后来,我很感谢他们,让我早早就知道了真相。”   陆言洲重新看向晏离,眼底里是毫不掩饰的欲念。   “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闭上眼,都在心底感谢老天爷,幸好你真的不是我亲哥。”   “不然,我肖想你,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   “原来陆言洲的执念是这个。”   晏离坐在房间的转动椅上,单脚点地,任由椅子慢悠悠地转了半圈。   刚刚在客厅,他被陆言洲一通话冲击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转身就走,当着陆言洲的面把房门关得砰砰响。   回到房间,他猛地松了一口气,才有空慢慢整理思绪。   陆言洲长年累月受害死兄长的畸念影响,小世界的能量产生偏移,这才是他回归的原因。   之前他和系统猜得没错,陆言洲的执念就是陆时清,但是一人一统都太单纯,没往其他方向想。   如今知晓了原因,晏离却想不到办法解决。   “他现在是我说什么都不相信。”晏离留下宽面条泪,“我总不能和他说我不躲那辆货车,是因为时间到了该下线了吧!”   要是早知道会这样,他就应该装得像一点!   “小一,你和总部汇报得怎么样了?回复了吗?”   “还没有,情况有点棘手,估计总部也得讨论一下。”系统的机械音依旧冷静。   晏离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他其实并不担心会被困在这个小世界离不开。   那位老道士很有几分本事,但是小世界对于他们任务者来说,只能算是低级位面,脱离不过是早晚的事。   据他和系统闲聊八卦得知的消息,之前也有几位前辈发生过这种情况,总部开启了紧急通道。   只是……   “什么?真的要这个数吗?”晏离抓狂。   “总部还没回,但是我和别的系统打听过,是由小世界的难易程度来界定的,最少也要一万积分。”   明明是来还债的,但欠款却犹如滚雪球一样,越欠越多……   晏离整个人吧唧一下瘫在了书桌上。   “不然你试试感化一下陆言洲?”系统提议。   晏离把脸埋在手肘上,脸颊肉被挤出来一小块,声音闷闷的:“怎么感化?和他谈恋爱吗?”   “牺牲有点大,能不能给我加钱?”   系统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算了,这积分我来出,毕竟是我工作失职,没及时提醒你。”   晏离一咕噜爬起来,泪眼汪汪:“小一……”   “好了,如果你是要说以后一定好好做任务,赚积分给我花的话,就不用再说了。”系统冷酷无情,提前阻止他继续生产大饼。   晏离悻悻把话吞回了肚子里,但想了想,不说点什么还是不甘心,于是继续甜言蜜语:“小一,我最爱你了。”   他以为系统高低也要嘲讽两句,但它只是停顿了几秒,突然问道:“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晏离一愣,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撒进屋内,落下一片冰凉的虚影,晏离看着那道虚影,莫名觉得自己也像是一个幽灵。   他试着感受,却只觉得一片虚无。   他虚张声势地反驳:“……我当然知道,再怎么样,也比你这个人机懂。”   脑海里一片死寂,半晌后,晏离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   晏离莫名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起身拿上睡衣,想要去洗漱。   就在准备换下衣服时,指尖却触到了异物,他拿出东西后,发现是一张纸条。   晏离动作一顿,想起白天在墓园里,那位老道士和他擦肩而过时,枯瘦的手指在他手肘边上轻轻搭了一下。   想到这里,他迅速展开纸条,上面字迹潦草苍劲。   “以血养玉,连喂七日可破此局。中途不可间断,否则前功尽弃。”晏离念了一遍,“他是在教我怎么跑路吗?”   “小一,不用动你的积分了!”   晏离心道这老头真讲义气,收了陆言洲那么多钱,还敢给他塞纸条,也真不怕他跑路之后被陆言洲发现。   他当即在房间里兜着圈子找工具,可翻遍了书桌和抽屉,连把小剪刀都没有。   “小一,陆言洲还在不在客厅?”   “他回房间了。”   晏离松了一口气,悄无声息地拧开门把,像猫一样钻了出去。   客厅漆黑一片,静悄悄的,之前摆放骨灰盒的那个供桌还没来得及撤走,看上去颇有几分阴森。   “不是整天嚷嚷要看恐怖片,这么胆小?”系统嘲笑他。   “别说了,我现在对恐怖片有心理阴影。”   晏离不敢开灯,凭借记忆找到了厨房,路过餐桌时没看清,手肘被桌角撞了一下,痛得他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但好在没发出太大动静。   借着月光,他在刀架上轻手轻脚地拔出一把小巧的水果刀,喷了点酒精消毒,又抽出一张纸擦了擦刀刃。   “……你还挺讲究。”   “废话,要是伤口感染破伤风,到时候被陆言洲发现了,还能跑得了吗?”   晏离将胸前的那块玉掏出来,右手捏紧水果刀,干脆利落地朝着自己的食指划了一刀。   锐利的痛感刺破皮肤,晏离垂眼看着血珠迅速滚落,碰到那块玉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入其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动作这么快做什么?我还没开痛觉屏蔽!“系统的语气惊愕,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怒气。   晏离回过神来,感受了一下:“唔,好像也没有很痛。”   而且这一刀下去,疼痛让他从刚刚的虚无状态中脱离了出来。   他有点喜欢这种感觉。   “这一点血够吗?”晏离试探着将刀锋贴在自己的手腕上,“不然再喂点?”   “等等……”   系统反应过来,刚想阻止,却听见“啪”的一声轻响。   “哥,你在做什么?”   白炽灯猝不及防地亮起,陆言洲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厨房门口,晏离被强光刺激到睁不开眼睛,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或许是灯光映照,他的脸色看着白惨惨的一片。   陆言洲早就透过客厅的监控,发觉晏离出了房门,他以为哥哥是想离开这里,但他早就将大门上锁,对方无法离开。   他看着晏离往厨房的方向走去,因为没有开灯的缘故,他看不清晏离是在做什么。   本来他并不打算出去,他知道哥哥现在对他一定满心厌恶,如果对方是在厨房找东西吃的话,见到他一定会败了胃口。   本来晚上就没吃多少东西,也不知道有没有记得吃胃药。   但不知为何,他感到莫名的心慌,他看着晏离伸出手,碰到的却是……刀架的位置?   他再也等不了,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刺眼的灯光让一切都无处遁形,晏离的动作也随之映入眼帘。   陆言洲僵立在厨房门口,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逆流——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哥哥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大理石瓷砖上,而那只纤细苍白的手腕上,正抵着一把尖锐的水果刀。   听见动静后,他茫然地抬头看向自己,眨了眨眼,一行清泪落了下来。   他只穿了件薄薄的睡衣,衣服有些宽大,显得身形更加单薄,夜风从未关的窗户缝隙里吹进来,将他的发丝吹得微微颤动。   陆言洲疑心,下一秒,他就会乘风离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这么想离开吗?为此不惜伤害自己……   陆言洲的心口狠狠一缩,疼得几乎无法喘息。   “哥,你先把刀放下……”陆言洲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他努力克制内心的恐慌,轻声哄道。   晏离被强光刺激得流泪,正想抬手擦擦眼睛,听了陆言洲的话,手没控制住抖了一下。   冰凉的刀刃划破表面的皮肤,擦出一道细小的创口,他皮肤很薄,鲜血顿时涌了出来,衬着极白的肤色,艳得刺眼。   陆言洲眼前一黑,险些站不住,他再也顾不上其他,急切地上前半步,声音沙哑:“哥你住手!别再动了!”   他的眼神里写满了祈求:“哥,求你,只要你不伤害自己,我什么都答应你。”   晏离本就没想上演什么以死相逼的戏码,刚想放下刀,却听到陆言洲的话,他心念一转,这难道不比每天偷偷摸摸出来割手来得好?   他面上表情未变,脑海里却“桀桀桀”地笑得像只狡猾的小狐狸,系统警惕道:“你打算做什么?”   “真的?”晏离抬眼望着他,表情脆弱又茫然,说出来的话却像刀片,直往陆言洲心底最痛的地方割,“我想回去,你放我走。”   他故意把刀往自己的手腕上贴近。   陆言洲看到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心口像是被钝器生生砸开,疼得他眼眶发酸,他极力克制着声线的颤抖,生怕吓到面前的人。   “好,我答应你。”他几乎不敢有任何犹豫,“只要你把刀放下,把伤口处理了,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话音刚落,“哐当”一声。   他如愿以偿地听到了水果刀落地的声响。   ……   几分钟后,晏离安静地被安置在沙发上。   陆言洲正低着头,细致地帮他处理手上的伤口。   蘸着碘伏的棉签轻轻擦过划痕,陆言洲的动作极其小心,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生怕自己一用力,眼前的人就会像瓷器一样碎掉。   手指上的那道伤痕也没有被忽略,给他包上创口贴后,陆言洲起身走到玄关处,找到一双软底拖鞋,折返回来,单膝跪在晏离面前。   他握住兄长冰凉的脚踝,小心地帮他穿上鞋子。   他低垂着眼,看着自己掌心里那节伶仃的脚踝,纤细得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   刚准备起身,陆言洲余光一扫,突然注意到晏离宽大袖口内露出的手肘,上面有一块明显的青紫。   “这是怎么回事?”他握住晏离的手腕,把他的袖子往上卷了卷。   晏离靠在软软的沙发里,刚刚陆言洲给他处理伤口的时间太长,又一言不发,他几乎有些昏昏欲睡,此刻一听,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刚刚不小心撞到桌角了。”   陆言洲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但什么也没多说,起身去厨房拿了冰块,用厚毛巾包好,重新回到晏离身边,将冰包轻轻地覆在那块显眼的淤青上。   晏离被冰得一激灵,刚刚的睡意不翼而飞。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手臂,看着半跪在地上的陆言洲,他犹豫了一下,担心对方反悔,还是开口问道:“你……什么时候放我离开?”   陆言洲冷敷的动作未停,语气克制:“今天太晚了,明天吧。明天……我会把封大师请过来。”   晏离顿了顿,没有反驳。   陆言洲注意到他有些干裂的嘴唇,倒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晏离确实有些口渴,捧着杯子慢慢喝完了。   晏离看着陆言洲把杯子收走,眼神游离片刻,终于还是低声说道:“小洲,不管你信不信,当年的车祸,真的与你无关。”   “我不希望你因此而自责。”他像小时候那样,伸手揉了揉陆言洲的脑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小洲,我离开之后,你要好好生活。”   陆言洲看着他,好几秒都没应声,但最后也只是顺从地点点头:“好,我都听哥的。”   成了!这家伙还有救!   晏离几乎要热泪盈眶。   他朝着陆言洲弯了弯眼睛,正想继续说点什么,一股突如其来的困意却如潮水一般席卷了脑海。   他感觉到周遭天旋地转,下一秒,身体一软,整个人毫无防备地向前栽去。   陆言洲稳稳地接住了倒下的兄长,他收紧双臂,轻声在他耳边呢喃:“哥,你太累了,睡一觉吧。”   ……   晏离这一觉睡得极沉。   再睁开眼时,阳光已经透过纱帘铺洒了大半个房间,他还有些昏沉,懒洋洋地问系统:“小一,现在几点了?道士来了吗?”   系统没有立即回答他,晏离有些疑惑:“小一?”   “你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这是第三天的早上。”系统的声音带着一股淡淡的死意。   晏离一愣,瞬间清醒过来,他下意识坐起身,眼神扫过房间,整个人顿时愣住了。   原本摆在房内装饰的花瓶和摆件全都不翼而飞;地板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羊绒地毯;床头、柜角、桌腿……凡是可能磕碰到的地方,全部裹着一层防撞海绵。   他心下一沉,想下床仔细查看情况。   “哗啦——”   一阵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房间内显得极为刺耳。   晏离僵硬地低头,看到自己的手腕和脚腕上,不知何时都被戴上了内里覆着柔软内垫的锁扣,他顺着那几道银色锁链看过去,链条的另一端,被死死扣在大床的四根粗重床柱上。   下一秒,他听见系统语气凉凉地道——   “惊喜吗?你亲爱的弟弟……给你送的大礼。” [17]回复:“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我再相信陆言洲,我就是猪!”   晏离在大床上滚来滚去,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哗作响。   陆言洲颇有几分贴心,锁链的长度足够,也很轻巧,他可以在这张床上随意翻身动作,但就是不能离开半步。   系统的声音听上去比他还想死:“已经第三天了。以血养玉的方法也断了。”   “总部怎么说?”   “还在向上审批,现在过到第三级业务主管了,根据平均审批时间来看,大概今晚就能得到消息。”   “不是,你们快穿局还搞什么审批啊!”   “我们是正规部门。”系统给他科普,“异常申报需要先由我撰写报告,提交后先由上级领导审批,然后转给风险评估部门,评估报告出来后,再交给业务主管……”   晏离听得两眼发直:“那业务主管审批完就可以了?”   “哦,那倒没有。”系统淡淡道,“最后还要抄送给财务部,确定开启紧急通道所需的积分。”   晏离:“……能不能有点效率?“   一人一统正聊得火热,突然听见门把被拧开的声音。   晏离立即收敛起表情,冷冷地朝门口望去。   陆言洲推门进来,单手拿着个托盘,上面放着小米粥并几道清淡小菜,他仿佛没看到晏离的冷脸,只柔声道:“哥,你醒了?先吃点东西吧。”   他伸手,想碰碰晏离的额头,看有没有起烧。   “拿开。”晏离一把拍开他的手,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这就是你说的放我走?”   随着他的动作,锁链配合地发出清脆的响声,颇有些嘲讽效果。   “哥,你别动气。”陆言洲没有丝毫不快,低眉顺眼道,“是我的错,你想怎么罚我都行。”   “那你把这玩意给我解了。”晏离冷笑一声,把手腕伸到他面前。   陆言洲低垂着眼,视线落在那只被锁链拉扯的手腕上。   明明他已经在金属内扣上裹了一层真皮,加了厚厚的软垫,可随着晏离刚刚的动作,他的皮肤上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摩擦出一点红痕。   他是如此脆弱。   “哥。”陆言洲静静看了面前的青年一会,突然问,“你一定要走吗?”   没等晏离回答,他又继续道:“就算过得不好,也要离开吗?”   晏离一愣,有点被气乐了:“你从哪里得出的结论我过得不好?”   明明他在系统空间里可舒服了!   “你是不是没看过自己的体检报告?”陆言洲的语气克制,可眼底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严重的胃病、贫血、营养不良……”   他一一细数着,又将手放在晏离右腿的膝盖上:“还有这里的旧伤,我问过医生,他说这是受过剧烈外力重创后留下的陈旧性损伤,恢复期也没有好好调养,才会落下这么严重的后遗症。”   陆言洲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裤管透进来,烫得晏离膝盖微微发麻。   “哥,你在外面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让我怎么放心得下?”   晏离:“……”   这还真没办法解释他这一身毛病是哪里来的,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系统沉默地装死。   他张了张口,还没想好反驳的理由,陆言洲的声音便继续在耳边响起,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哥,你恨我也好,怪我也好,至少留在这里,我什么都能给你。”   ……   晏离站在洗手间的洗漱台边上发呆。   他手上的锁扣已经被解开,但脚踝上连着的链条一路蜿蜒,陆言洲就在门外,时刻关注着里面的动静。   “小一,我看上去,像是过得很不好的样子吗?”   晏离想照照镜子,但陆言洲或许是怕他伤害自己,丧心病狂地把镜子也给卸掉了。   “别听陆言洲瞎说。”系统答复得很快,“在系统空间是我在养你,他这么说,是在打我的脸。”   晏离轻轻笑了笑:“你知道我不是在说这个。”   这回系统顿了几秒,机械音听着竟有几分柔和:“……你以后会想起来的。”   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哥?”   陆言洲看他进去了太久,语气里难掩焦躁,晏离疑心他再不出去这人就要破门而入,于是过去开了门。   晏离绕过陆言洲,拖着脚踝上的锁链坐回了床边。   陆言洲弯腰将手腕上的锁扣重新给他扣上,动作很小心,反复确认了几次缝隙,生怕多勒紧半分。   随后,他端起刚刚温过一遍的小米粥,舀起一匙吹至温热,送到晏离唇边:“哥,吃一点好不好……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先喝点粥垫垫胃。”   “我自己来。”   晏离转头避开,但陆言洲却很坚持,两人僵持了片刻,晏离到底还是张开嘴,将粥咽了下去。   小米粥炖得软烂,入口顺滑温润,还带着淡淡的红枣香气,晏离本想硬气地敷衍两口,但味蕾却很诚实地败给了这碗极合他胃口的粥。   “不愧是气运之子,干一行行一行。”晏离边吃边和系统感叹。   不过他空腹太久,半碗粥下去,空了许久的胃倒是被激起一阵抽搐,泛起轻微的疼痛,这让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几乎是同时,陆言洲将碗轻轻搁在一边,他伸出手,顺着单薄的衣物覆在他的上腹。   “是不是胃难受了?”   或许是因为刚刚捧着温热的粥,陆言洲掌心的温度高得惊人,贴在冰凉的胃部格外舒服,他的手法熟练,将疼痛一点点揉散。   晏离莫名觉得有种熟悉感,就好像……曾经被一模一样的方式照顾了无数遍。   心底的那点异样很快被他忽略,他望着陆言洲,突然想起了一直没动静的陆今瑜。   自从相认后,陆今瑜一直很黏着他,要是知道他被关在这里,指定要和陆言洲大闹一场,但如今一点动静没有。   “小瑜呢?”晏离几乎疑心陆言洲为了瞒天过海,找了个地方把陆今瑜也给关起来了.   “我把她支走了,H国的一个品牌拍摄,本来定的是下个月,我让品牌方提前到了昨天。”陆言洲说得云淡风轻,“封闭式拍摄,要待满一周。”   说罢,他注意到晏离的表情,随后极轻地笑了一声:“哥,你该不会以为我把她也关起来了吧?”   陆言洲给晏离揉胃的动作未停:“我这辈子,只会伺候哥你一个人。”   晏离:……那我还得和你说声谢谢?   陆言洲起身,将晏离落在客厅里的手机拿进来递给他。   屏幕亮起,果然有几条陆今瑜发的消息,大意是吐槽这次拍摄时间安排太仓促,自己这两天不能频繁使用手机,让他照顾好自己,有事别自己干,让陆言洲干。   晏离的指尖在对话框停留了一会,最后只发了个“小猫ok”的表情包,让她注意安全。   消息发送成功,他随手将手机放到床头柜上。陆言洲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动作,原本紧绷的身躯在这一瞬间放松,眉眼也带了几分笑意。   哥哥没有尝试求助陆今瑜,也没有报警。   再怎么样,还是对他存了几分心软,陆言洲一想到这里,嘴角就忍不住微微翘起。   自从晏离醒来后,陆言洲便没有离开房间半步。   他坐在单人沙发上开着笔记本电脑办公,桌边摆了一叠厚厚的文件,显然有很多业务要处理。   晏离趴在床上打游戏,故意将音效开最大声吵他,但陆言洲脾气很好,只温声提醒他把手机拿远点,不然伤眼睛。   两人各干各的,如果忽略晏离手上的几根锁链,还颇有些岁月静好的意思。   等到晏离游戏打累了,松了松筋骨,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陆言洲靠在沙发上,不知何时已经沉沉睡去。   两人距离很近,晏离能看到他眉眼下的淡淡青黑。   他放下手机,欣赏了会陆言洲的睡颜。   不得不说,气运之子这张脸挑不出什么毛病,轮廓深邃,鼻梁高挺,此刻阖上那双总是沉郁晦暗的眼睛,反倒显出几分平日难得一见的温驯。   晏离沉默了几秒,突然开口:“如果我走了,他会疯掉吗?”   “你心软了?”系统警惕地提醒他,“心疼男人是不幸的开始。”   “没有,我只是在想,要是他疯了小世界会崩塌吗?你们快穿局那正规单位会追究我的责任吗?”   系统不理他,明显是不信他的说辞。   “好吧,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陆言洲会在我身上投射这么浓烈的感情。”晏离叹了口气,“你说他现在要什么有什么,怎么就非得死磕在我身上?”   他无法理解,第一直觉就是逃避。   对他而言,就像一道超出了他认知范围的难题,他解不开,也不想解,只想快点合上书本拔腿就跑。   “说明他挺有品。”系统冷不丁幽默了一下。   晏离被它逗笑,刚想开口说什么,就听见系统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总部回复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坏消息?”晏离试探道。   “坏消息是,总部评估后表示这个小世界情况特殊且复杂,想要强行开通紧急离开通道,需要……十万积分。”   系统停顿了两秒,毫无感情道:“把我们两个卖了也交不起。”   晏离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心口,颤颤巍巍地问:“……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因为这本来就是返工任务,总部有设定时间期限。”   “随着时间推移,你的身体机能会不可逆地慢慢衰竭,等到了既定的时间节点,就会彻底失去生机,到时候就能够自然脱离。”   晏离愣了一下,问道:“还有多长时间?”   系统言简意赅:“三个月。” [18]事发:“哥,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三个月?”晏离重复了系统的话。   “对,按照总部的答复,最迟三个月后你就能回去。”解决了心头大患,系统的语气变得轻松了很多,“你就安心待着吧。”   晏离的视线落在仍在熟睡的陆言洲身上,对方在睡梦中也眉头紧蹙,像是别人欠了他几百万。   “意思就是,我要当着陆言洲的面病死?”   “理论上是这样。”   晏离叹了一口气,悠悠道:“你们快穿局折磨气运之子是有一手的。”   “心疼了?”系统冷酷无情,“那你出十万积分吧。”   “算了那我还是病死吧。“晏离立即闭嘴,他寻思着十万积分够他退休两回了,陆言洲倒是还不值这个价。   “……你连犹豫一秒都不愿意吗?”   晏离移开视线,漫不经心道;“他们都只是一串数据,不是吗?小一,这还是你告诉我的。”   系统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   陆言洲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晨光透过窗帘洒在地板上,他睁开眼,下意识地动了动有些发麻的手脚,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哪里。   自从兄长离世后,他很难再睡一个整觉,一有风吹草动便会立即惊醒,但昨夜,他蜷缩在这个对于他身高来说极其狭窄的小沙发上,安安稳稳睡了一整夜。   陆言洲下意识地寻找晏离的身影,视线落在大床上略有起伏的被子上,他才松了一口气。   他起身想要过去看看,站起来的那一刻,才发现身上不知何时披了件薄薄的毛毯。   他抓住滑落的毛毯,定定看了一会,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   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陆言洲慢慢蹲下身,注视着床上那团微微鼓起的小山丘。   晏离睡觉有一个习惯,总是习惯把自己缩成一团,再用被子挡住自己大半张脸。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几缕碎发,似乎只有这样把自己包裹起来,才能寻得几分安全感。   以前陆言洲总担心兄长呼吸不畅,总会半夜爬到下铺,偷偷把他的被子往下拉。   拉下来被子后,他也不走,借着月光,他能望着兄长的睡颜很久,很久。   手机传来的震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陆言洲微微蹙眉,快步拉开门,到了客厅才接通。   电话是陈特助打来的,他已经三天没去公司了,有些积压的事务需要他现场处理。   “陆总,有几个合作方需要您亲自接见,还有下午的高层例会……“陈特助的语气焦急。   “都推了。”陆言洲冷声打断,“这几天我不去公司,紧急文件发我邮箱,其他事情你看着处理。”   “可是陆总……”   陆言洲不等他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他收起手机,走到厨房倒了杯温水,折返回了房间。   到了门口才发现,刚刚匆忙间没有关紧房门,留了道不大不小的缝隙。   他顿了几秒,才慢慢推开房门。   晏离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抬起手腕揉眼睛,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响声。   “哥,你醒了?”他快步走到床边,将手上的杯子递了过去,“是我打电话吵到你了吗?”   晏离看了他几秒,接过水杯。   他也不喝,就抱在手上,微微抬眼看着陆言洲,声音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你去公司吧,我不会跑。”   他刚刚看手机,发现陈特助给他发了好多条消息,委婉地问陆言洲最近在忙什么,怎么不去公司。   反正走不了,不如帮帮可怜的陈特助。   陆言洲垂下眼睫,避开他的视线,他没有答话,只是俯身整理了下有些乱的床单。   见他不说话,晏离叹了口气,抛出退让的筹码:“如果实在不放心,你可以在房间里装监控。”   陆言洲依旧保持着沉默。   晏离盯着他看了几秒,发现了些许端倪,狐疑道:“……你不会早就装了吧?”   “说话,别装死。”   他抬起腿,往陆言洲的大腿上踢了一脚。   脚踝处细窄的银色锁链随之剧烈晃动,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锁链紧贴着凸起的踝骨,随着他的动作,链条摩擦过皮肤,在雪白的踝窝处泛起一层粉红。   陆言洲被他踢得身形微晃,却顺势握住了晏离的脚踝。   男人宽大的手掌带着灼热的体温,将纤细的脚踝整个包裹,烫得晏离下意识想要收回。   可陆言洲不愿意放手,他抿了抿唇,声音很轻:“……卫生间没装。”   晏离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   他好端端看着长大的弟弟,为什么现在变成了一个变态!   晏离气得一向苍白的脸色都带了几分红润,将水杯搁在一旁,抓起身后的枕头砸向他:“陆言洲,你脑子有病吧!”   枕头结结实实地砸在陆言洲脸上,他却没有丝毫闪躲,还贴心地把枕头又递了回去,默默向前凑了凑,唯恐兄长砸得不够顺心。   砸了几下,晏离有些气喘,把枕头扔到一边,指着门口没好气道:“赶紧给我滚去上班。”   陆言洲站在床边,固执地别开头:“我不去。”   晏离缓了一会,盘腿坐着,仰着头看他,冷冷道:“你不是说什么都能给我吗?你不上班,公司倒闭了怎么办?没有钱怎么养我,难道让我跟着你喝西北风?”   这话一出,陆言洲猛地转过头来,眼底骤然爆发出亮光。   “能养……哥,我有钱,我把我的钱都给你……”   他跨前一步,半跪在床沿,像幼年那样,将头贴在晏离盘着的双膝上。   “我现在就去公司,我会挣很多很多的钱,你想花多少都行……”   晏离像撸狗一样随手把他的头发揉乱,随后嫌弃地把男人的脑袋往外推:“行了,重死了,还不快去洗漱换衣服?”   “好,我马上。”陆言洲顺从地起身,“哥,你等我,我开完会就回来。”   说是马上去公司,但陆言洲还是守着晏离吃完了早餐,又被骂了两句,才依依不舍地出了门。   离开之前,他犹豫了一下,把晏离手腕上的两条锁链给解开了,随即又回自己房间抱出了一根明显更长的锁链,半跪在床沿,将晏离脚踝上原本那根换了下来。   冰凉的金属扣环在踝骨处轻轻“嗒”地一声扣紧。   晏离简直无语死了:“……你到底准备了多少这种东西?”   陆言洲只是讨好地对他笑:“哥,这条链子有十米长,你可以去客厅走走,也能到阳台晒晒太阳。”   再远的地方就去不了了。   “……那我真是谢谢你了。”   “我安排了阿姨中午来做饭,想吃什么可以随时给我发消息。”   陆言洲叮嘱了好几遍,才走到门边,回头看了晏离好几眼:“哥,我走了。”   晏离抓了个抱枕丢出去:“赶紧滚!”   ……   陈特助终于久违地在公司见到了自己的老板。   他几乎要热泪盈眶,刚迎上去,还来不及说什么,陆言洲就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掠过,不带感情地吩咐:“把所有资料整理好,拿到我办公室。”   陈特助不敢耽搁,连忙抱着厚厚的文件跟了上去。   陆言洲雷厉风行,半个上午就解决了积压的事务,还将往常需要开半天的例会压缩到了一个小时,以一种堪称恐怖的效率,完成了攒了好几天的工作。   陈特助跟着忙上忙下,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又整了新的资料拿去办公室。   刚走进办公桌边,他就听见自家老板用温柔得能滴水的声音开口:“哥,别光吃青菜,多吃点肉。”   陈特助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余光瞥到陆言洲似乎是在看监控画面。   屏幕里面的青年正窝在沙发里,边吃饭边看电视,闻言甩出一句:“陆言洲你再盯着我吃饭,信不信我把监控拔了。”   陆言洲非但没生气,唇角还勾起一抹笑。   ……这是在玩什么情趣。   陈特助默默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把文件放在桌角。   “陆总,这是下午线上会议的摘要……”   “放着吧。”陆言洲终于舍得分点目光给他,语气也是难得的和善,“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这个月奖金翻倍。”   顿时,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被抛在脑后,陈特助激动地道谢,感觉浑身又充满了干劲!   接下来的几天,陆言洲都准时上班,一到下班的点就往回赶。   他不知道为什么晏离突然对他不再那么排斥,但一察觉到兄长态度的软化,便从中窥见一点希望,便愈发小心翼翼地维护这份来之不易的温存。   晏离脚上的锁链随之越来越长,从一开始只能在客厅转悠,一点点解除限制,能活动的范围越来越长。   除了不能离开这间屋子以外,晏离过得相当舒坦——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就连陆言洲,也表现得越来越像个正常人。   当然,每天都要在公司开监控,盯着他一举一动的行为除外。   直到一天早上,陆言洲蹲在床边,准备将晏离脚踝上的锁链换下,换成足够走到大门处的长链。   晏离昨天打游戏睡得晚,被冰冷的链条一激,下意识缩了缩,但对方不依不挠,就是不肯放手。   “哥,你再忍忍,马上就好。”   晏离一骨碌坐起来,拿起枕头就往他头上拍:“陆言洲,你烦不烦!”   陆言洲低声下气地哄,但动作未停,他盯着晏离的脚腕看了几秒,又用手指圈了一下,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突然开口:“哥,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晏离没好气道:“天天被你跟猪一样在喂,怎么瘦?”   两人谁也没注意到桌面上微微震动的手机。   ……   陆今瑜站在门口,脚边放着个硕大的行李箱,她看着屏幕上自动挂断的手机号码,忍不住皱了皱眉。   陆言洲在搞什么玩意,还不接电话?   她在H国呆了整整一周,只有晚上才能拿起手机给哥哥发几句消息,然后就累得倒头就睡。   好不容易结束了工作,她买了凌晨的机票,一下飞机连行李都来不及往家里放,就风风火火赶了过来。   时间还早,她估摸着这个点哥哥还在睡觉,毫无心理负担地打了陆言洲的电话,但一连打了三个,都是未接状态。   她疑心这个小心眼的男的是知道她回来了,不想让她分散哥哥的注意力,故意不接电话。   陆今瑜直接抬手按上了密码锁,陆言洲家的大门密码很好猜,和她一样,都是哥哥的生日。   “滴”的一声脆响,密码锁应声而开。   陆今瑜把行李箱往玄关处一丢,换鞋的时候,她听见屋内有交谈声,不禁冷笑一声。   果然被她猜对了,陆言洲果然就是想要独占哥哥。   陆今瑜踩着拖鞋往里走,看见半掩着的房门,准备去兴师问罪,顺便在兄长面前告个黑状。   但她推开房门的一瞬间,所有的话语都吞进了肚子里——   卧室中央的大床上,晏离的被子只盖到腰际,正懒洋洋地靠在床头,雪白的脚踝被陆言洲握在手上,他低着头,将一根银色的锁链往兄长的脚腕上扣。   轻微的“嗒”声后,锁扣严丝合缝地合上。   随着晏离不耐烦晃晃腿的动作,链条瞬间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声响。   陆今瑜捂着嘴,被眼前的画面震得如遭雷击。 [19]冲突:“你留不住他。”   听到门口的响动,晏离和陆言洲齐齐抬头。   晏离还来不及震惊,就见陆今瑜一个字没说,猛地转身,掉头就往外冲。   “小瑜!”晏离暗骂一声,掀开被子顾不上穿鞋就追上去,还来不及收拢的银色的锁链拖在地上,发出剧烈的响动。   陆言洲原本懒得管陆今瑜去哪,最好是跑远点,但见晏离着急忙慌地赤脚冲出门,他脸色一变,也跟着追出门。   “哥,你小心点,别摔了!”   陆今瑜一路冲去客厅方向,晏离追得额头冒汗,生怕这小姑娘气得到外面喊人,或者直接报警。   不过陆今瑜并未往门外跑,而是一头扎进了厨房。   她张望了一圈,又迅速拉开每个抽屉和柜门,想找把刀把陆言洲这个畜生给砍了。   但她不知道,自从陆言洲撞破晏离伤害自己后,家里的利器就全部被他丢弃,就连这两天家政阿姨上门,都是自带工具。   陆今瑜翻了一阵,橱柜被翻得一片狼藉,碗碟调料瓶噼里啪啦落了一地,可连个剪刀影子都没看到。   晏离此时正好追了上来,她看见兄长脚腕上拖着的那根锁链,更是气得眼圈发红,举起切菜的木制砧板就朝跟在后头的陆言洲砸了过去。   砧板裹着劲风直冲面门,陆言洲眼睛都没眨,侧头一避,砧板重重地砸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   陆今瑜见状,不顾三七二十一,将台面上的杂物一股脑地朝他扔过去。   晏离被吓得心脏一跳,忙上去挡:“小瑜,你冷静一点……”   “哥,你让开。”陆今瑜怕伤到兄长,把他往身后拉,顺手操起手边的水壶,咬牙切齿,“他竟然敢这样对你,我今天非得和他拼命!”   陆今瑜臂力惊人,一只手拉着晏离,另一只手稳稳举起装满水的水壶,陆言洲看哥哥被她拽着,皱眉上前。   水壶的水晃荡,水花四溅,泼了陆言洲一身。   他丝毫未躲,任由水珠沾湿了大半件上衣,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陆今瑜拽着晏离的那只手上,沉声道:“松手,你弄疼他了。”   陆今瑜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然见晏离手腕处,因为她刚刚情急之下的拉扯,泛起了一圈红痕。   她猛地松开手,眼底闪过一丝无措和心疼,但很快梗着脖子冲陆言洲怒目而视:“你少在这里假惺惺,最让哥疼的人不是你吗?你看他脚上那是什么?”   晏离被这两人闹得脑壳疼,此刻终于有空插嘴,他扯扯陆今瑜的衣角,好声好气地给她顺毛:“小瑜,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先出去,坐下来好好说,好不好?”   陆今瑜再大的火气也不会对着晏离发,但显然没有轻易被哄住,她狠狠剜了陆言洲一眼。冷笑一声:“行,我倒要听听,他能说出个什么花来。”   晏离微微松了一口气,他站在陆今瑜身后,拼命朝陆言洲使眼色,示意他快点编个理由糊弄过去。   陆言洲却只是单膝蹲下身,将手上的鞋子给晏离穿上,碰到他有些冰冷的脚腕时,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替晏离穿好鞋后,他才慢条斯理地站起来。   “没什么好解释的。”陆言洲语气平淡,却猝不及防地扔下一个重磅炸弹,“我喜欢哥,想把他留在我身边而已。”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晏离听见脑海里传来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他死定了。”   果然,下一秒,陆今瑜死死盯着陆言洲,胸膛剧烈起伏,极度的愤怒之下,她反而冷静下来。   “你真是个畜生。”   她盯着陆言洲看了一会,突然慢慢弯下腰,捡起脚边刚刚砧板落地,溅出来的一小条锋利木屑,紧紧把它捏在掌心,尖锐的木刺扎破皮肉,她却像感受不到疼一样,就这么一步步走到陆言洲面前。   “陆言洲,我给你两条路。”   她声音平静,却无端透出一股疯劲:“第一,你现在把锁链解开,我带哥走。”   “第二,有本事你今天就把我弄死在这儿,不然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亲手弄死你这个畜生,换我哥自由。”   陆言洲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淡淡道:“要是我说,两个都不选呢?”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陆今瑜眼底的狠劲几乎要化为实质,剑拔弩张之际——   “你们两个,是当我不存在吗?”   一道隐含怒气的声音打破死寂。   晏离头都要炸了,他忍不住反思自己是不是在教育上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一个个遇到问题不是搞非法囚禁,就是喊打喊杀。   想来想去,都是系统的问题,它用积分兑换的育儿宝典一点都不靠谱!等从这个小世界脱离后,他一定要去投诉商城里卖的都是假货!   晏离伸手拉过陆今瑜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将卡在皮肉里的木刺取走,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陆今瑜怕木刺扎到哥哥,直接松手任由它落回地面。   见状,晏离松开手,先是狠狠瞪了陆言洲一眼,指着卧室的方向:“你,给我滚回房间去,我没叫你出来,不准出来!”   陆言洲站在原地不动。   “还不快去!”晏离气不打一出来,踹了他一脚,这人才略带委屈地看了晏离一眼,低着头往卧室走去。   直到卧室门关上,晏离才转身,他垂眼看着陆今瑜还在流血的手,叹了口气:“小瑜,跟我去客厅,我们谈谈。”   ……   客厅。   晏离低着头,用棉签沾着碘伏,动作很轻地处理陆今瑜手上的伤口。   他在照顾人这方面着实没什么天赋,好几次都直往伤口上戳,但陆今瑜面不改色,还在咬牙切齿地低骂:“陆言洲这个疯子……哥,他凭什么这么对你!”   “你怎么不早点和我说?要是早知道,我非得把他这栋楼都给拆了!”   陆今瑜越说越气,低头看到地上垂着的锁链,恨不得把陆言洲当成生鱼片给片了:“哥,他这么羞辱你,你怎么还拦着我,我刚就该捅死这个畜生!”   晏离仔细给她的伤口贴上创可贴,靠回沙发座椅上,声音很轻:“小瑜,我是自己愿意的。”   “对呀,我就知道……”陆今瑜话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兄长刚刚是在说什么,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她张着嘴,脸上的愤怒被难以置信代替。   “哥,我最近有点不太舒服。”陆今瑜声音微微颤抖,“好像是会幻听,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晏离无奈地叹了口气:“小瑜,我知道你听到了。”   “……不是,哥,难道你……”陆今瑜几乎有些语无伦次,“你对他……也是那种心思?不对,不可能……陆言洲这头蠢猪何德何能……”   “小瑜。”晏离扶额否认,“不是你想的那样。”   可陆今瑜看上去受到的打击更大了:“不是?那这样你还愿意!?”   陆今瑜彻底破防,眼泪直往下淌,指着那条锁链,气得浑身发抖:“哥,你就是太纵容他了!从小到大什么都依着他,才把他惯成这种无法无天的畜生!”   “哥,是不是他和你装可怜了?你别信他!”   她如数家珍般一项项列出来:“小时候上美术课,我画了画送给你,你贴在了卧室,结果他转头就画了一幅更大的,把我画的位置挤下去;还有你上夜班回来,我明明已经热好了饭菜,他非得半夜爬起来给你煮面,显着他了……”   “陆今瑜,你讲点道理。”   陆言洲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也不知道他靠在墙边暗戳戳地听了多久。   “你每个月生理期都要装肚子痛,唬得哥对你嘘寒问暖,实际上你吃辣喝冰一点都不忌讳;还有每次考试前都装失眠,让哥哄你,实际上你倒头就睡……其他还要我讲吗?”   晏离:“……”   他按了按抽痛的额角,只觉得青筋直跳:“要吵给我滚出去吵!”   ……   五分钟后,陆今瑜和陆言洲齐齐出现在了房门外。   陆今瑜是凌晨的飞机,一路都没怎么合过眼,晏离本来想让她留着休息一会,但她一和陆言洲见面就吵个不停,索性让陆言洲帮忙拉行李送她回去。   哥哥不在,两人反而安静了下来,一路无话。   晏离预想中的鸡飞狗跳的场面没有出现,脱离了哥哥的视线,再多争端都是无用功,既不能暗戳戳地在哥哥面前上眼药,也不能用幼稚的手段逗乐哥哥。   陆言洲安排了公司的司机送她,等待的时候,陆今瑜望着平静的路面,突然开口打破了死寂:“你把哥锁起来……是因为他要走吧?”   他们虽然不对付,但毕竟是双生子,尤其是在关于兄长的事情上,有着外人难以理解的默契。   陆今瑜觉得陆言洲是条疯狗没错,但是疯狗也有发疯的理由,两人互相诋毁,但也彼此认可对方对兄长的爱和珍重,思来想去,能让陆言洲做出如此畜生行径的,怕是只有这一件事。   她甚至能猜到陆言洲不和她说真相的缘故——他怕自己去找哥闹,分走对方的注意力。   太阳已经逐渐升起,阳光照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陆言洲没有回答,他的脸色阴沉沉的,几乎要和影子融为一体。   陆今瑜望着他沉默的侧脸,轻声笑了,笑声里带着淡淡的绝望和自嘲:“你留不住他。”   兄长从来都不会为了谁而停留,她用了很多很多年,才接受这个事实。   陆言洲终于回头看她,眼神晦暗:“你没本事,不代表我不行。”   说话间,司机将轿车停稳,和两人打招呼后,下车将行李箱放入后备箱。   车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暑热。陆今瑜坐在后座,在轿车启动前,她降下车窗,声音很轻地开口:“陆言洲……希望你能成功。”   陆言洲在原地站了很久才上楼。   他轻轻推开房门,只见晏离半靠在沙发上,眼皮耷拉着,显然是困极了,整个人陷在软垫里昏昏欲睡。   陆言洲凝视着他的睡颜,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轻轻抬起晏离的脚腕,用钥匙将锁链解开。   “咔哒”一声,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晏离被这动静弄得迷迷糊糊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恢复自由的脚踝,语气带着一丝不解:“怎么解开了?”   他不由得有些警惕,陆言洲这不会是又在憋什么大招?   陆言洲握着晏离有些冰凉的脚腕,声音略带低哑:“我刚刚听见了……你和陆今瑜说,你是自愿的。”   他本来也没想锁住晏离一辈子,这句话,对他来说算是颗定心丸。   陆今瑜说得也有道理,如果晏离真的想走,他是留不住的。   可哥哥没有走。哥愿意被他锁在这个冰冷的房子里这么久,甚至在陆今瑜面前护着他、亲口承认是“自愿”,这说明什么?   说明哥哥心里到底还是有他的,说明他并不是一无所有。   这个念头在胸膛野蛮生长,化作了一股令他几乎落泪的狂喜。   没等晏离追究他为什么偷听,陆言洲顺势坐在他边上,语带希冀:“在家里呆了这么多天,闷不闷?明天带你去公司玩好不好?”   “你不是喜欢打游戏吗?”陆言洲紧紧盯着他的反应,抛出诱饵,“研发部最近有几台正在内测的游戏机,够你玩一整天。你来我办公室玩,不会有人打扰。”   晏离本就无所谓,随口应了一声。   陆言洲却如获至宝,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生怕晏离反悔,低声拍板:“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早上我叫你。”   晏离的困意又涌了上来,声音含糊地敷衍答道:“嗯嗯。”   陆言洲没再吵他睡觉,只是带着掩不住的笑意,轻手轻脚地抱起哥哥,将他抱回了房间。   过轻的体重让他忍不住蹙眉,单薄的衣物包裹下,骨骼清晰可辨,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多少分量,就像是抱起了一羽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陆言洲的眉头拧紧,心头莫名划过一丝抓不住的慌乱,他将晏离安置在大床上,替他盖好被子,指尖抚过兄长苍白削瘦的脸颊。   养了这么久,似乎也没长多少肉。   看来是该重新换一个营养师了。   他这么想着,安静地坐在床边,直到床上的人呼吸变得绵长,才小心翼翼地俯身,在兄长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第二天早上,晏离却没有去成陆言洲的公司——他毫无征兆地病倒了。 [20]惶恐:像是落叶一般,轻飘飘地倒在了他的怀里。   早上九点,医生急匆匆赶到陆家。   陆言洲给他开的门,来不及打招呼,就匆匆把人往晏离房里带。   只见大床上的青年双目紧闭,脸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几缕湿发凌乱地贴在他的前额,看上去难受极了。   医生也不是第一次来给晏离看病了,一回生二回熟,一边打开医药箱拿出听诊器,一边询问情况:“什么时候发现烧起来的?”   “早上八点四十。”陆言洲迅速答道,“当时测量过体温是38.2℃。”   医生点点头,仔细检查了一番,松了一口气:“没什么事,估计是因为受凉引起的低烧,晏先生体质弱,平时多注意些。”   “没什么事?”陆言洲附身用湿毛巾擦了擦晏离额头上的汗水,随后拧着眉沉声问道,“你确定?那他为什么看上去那么难受?”   男人身上的压迫感极强,医生看了看那几乎要把人埋在里面的被窝,语气委婉:“陆总,有没有一种可能……晏先生觉得难受,是因为被子太厚了呢?”   陆言洲一怔。   他顺着医生的视线低头望去,才发现晏离可能是半夜发烧觉得冷,迷迷糊糊把衣柜里的备用被子也给搬出来盖上了,现在整个人裹得像是个密不透风的蚕蛹。   他自己也是关心则乱,只注意到他在发热。   “咳,发烧是小事,中暑就不好了。”医生拼命忍住上扬的嘴角,小心提醒道。   陆言洲:“……”   他半蹲下来,将压在哥哥身上那条厚重的被子抽了出来,晏离哼唧了一声,似是在不满地抗议,但失去了厚重的压迫感,他紧蹙着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许。   医生开了药,又叮嘱了些注意事项:“先吃药加物理降温,要是退不下来,就得去医院打针。”   陆言洲一一应了,送医生出门时,却又多问了一句:“他最近体重下降了一些,是不是身体有什么隐患?”   医生闻言,脸色瞬间严肃起来:“下降了多少?是什么时间段下降的?”   “近一个礼拜,掉了0.8kg。”   医生:“……”   他就多余问!医生暗暗吐槽,上个洗手间可能都不止这点差距。   “陆总,这个体重波动范围很正常,您不必因此焦虑。”医生收起记录本,清了清嗓子,“最近天气热,胃口不好或者是情绪不佳,都有可能影响体重。”   “如果您实在不放心,等晏先生身体好点了,可以带他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   陆言洲捕捉到几个字眼,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由得微微收紧,片刻后才略一颔首,将医生送至门口:“多谢,麻烦了。”   折返回卧室,陆言洲在床边坐下,拧干了毛巾,动作极轻地擦拭着晏离身上的皮肤,毛巾带走了汗液的粘腻,晏离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下意识把脸往他手心里蹭。   拿走那层厚被子后,晏离脸上的潮红褪下去不少,但因为体温偏高,眼尾洇出淡淡的薄红,衬得那颗小痣越发鲜艳。   陆言洲伸手碰了碰,指腹刚碰到微热的肌肤,面前人的长睫就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   “醒了?喝点水好不好?”陆言洲温声哄他。   晏离还有些不太清醒,反应了几秒,才呆呆点头。   陆言洲伸手将晏离半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将水杯递到他唇边,晏离顺着他的手浅啜了几口,干涸的喉咙得到了滋润,大脑才渐渐清晰起来。   “还有没有哪里难受?”陆言洲把水杯放在一旁,轻声问道。   自从知道身体会逐渐衰竭,系统就一直替他开着30%的痛觉屏蔽,这次只是低烧,晏离没觉得太不舒服,只感觉全身都轻飘飘的,像身在云端。   陆言洲垂眼看了他一会,突然开口:“哥,是我没照顾好你。”   晏离从他怀里钻出来,见到男人眼底是掩不住的心疼和自责,他愣了几秒,才抬起手臂,轻轻拍了拍陆言洲紧绷的后背。   “瞎说什么呢?”晏离的声音还带着微微的沙哑,“生病这种事,谁说得准,又不是你让我发烧的。”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想着这才哪到哪呢。才过了一周,即便是开了痛觉屏蔽,他也能感受到身体像是个沙漏,一点点流失气力。   晏离气力不济,没说几句话又昏昏欲睡起来,陆言洲放轻动作,托着他的后脑,把人放回了枕头上。   很快,青年的呼吸就变得绵长起来,陆言洲却一动也不动,在床边守了许久。   ……   晏离退烧是在第二天,期间陆言洲也没去公司,一直守在他房里照顾。   陆今瑜来了一趟,一进门就匆匆查看晏离的情况,见人没事才松了口气。   随后,她瞥向守在床边的陆言洲,又忍不住冷嘲热讽,直言养不好哥哥不如让她来养。   陆今瑜阴阳怪气地重复之前他说过的话:“当初不是挺自信的吗?‘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照顾好他’?”   陆言洲:“……”   他冷着脸没接话,倒是晏离被逗笑了。   陆言洲正准备开门送客,但瞥到他嘴角的那抹弧度时,动作微微一顿。   他破天荒地没有反唇相讥,还默认她留了下来,陆今瑜本来都已经摆好战斗姿势,见他这样,反而还愣了一下,和晏离嘀咕他是不是吃错药了。   晏离病好后,如约跟着陆言洲去了公司。   晏离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但是也不知道自己这张脸早就传遍了公司内部的八卦群。   自从上回陆言洲带他来了一趟之后,有好一阵员工茶余饭后的八卦都是这件事,后面他再没露面,才渐渐消停。   这回见他再次出现,还是和陆总一起,想八卦的心根本挡不住。   要知道,陆言洲是出了名的不近美色,员工私下里都吐槽他是冷面阎王,一个眼神扫过来都让人脊背发凉。   这尊阎王此刻却在轻声细语地和一个大美人说话,眼底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员工们一边狂起鸡皮疙瘩,一副目不斜视专心工作的模样,余光却忍不住一直往旁边瞟。   陆言洲把人带到了自己办公室的休息间,几分钟后,陈秘书带了个研发部的员工上来,对方手上拿着几台游戏机,战战兢兢地和陆言洲打招呼。   陆言洲微微颔首:“麻烦你教他上手。”   员工作为研发部的小卡拉米,平时见陆言洲都隔得老远,此刻不免紧张,慌忙摆手:“不麻烦不麻烦!”   晏离见那小员工拿着盒子的手都在发抖,忍不住弯弯眉眼,起身把人牵了过来,又对陆言洲说:“好了陆总,你快去开会吧,别在这里打扰我们打游戏。”   这话一出,小员工实在忍不住给这位神仙大美人投去感激涕零的目光。   陆言洲却没动,只是半跪在沙发前温声叮嘱:“桌上的温水记得喝,桌上准备了点心,饿了就吃点;有事可以找陈特助,玩一会儿记得休息,不然对视力不好……”   “知道了知道了。”晏离被他这哄小孩的态度弄得哭笑不得,嫌弃地推开他的脑袋,“罗里吧嗦的,快去开会,你快迟到了。”   小员工坐在一旁,汗都要滴下来了,心想这是我能听的吗?   直到陆言洲高大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外,他才长舒了一口气。   晏离看出来他的紧张,托腮笑盈盈地看着他:“别理他,我们玩我们的,这台游戏机怎么操作?”   小员工脸红了红,视线躲闪着拆开设备,还好他是个热爱游戏的技术宅,一聊起专业领域,紧张感很快就被抛到了脑后。   晏离又是个性子好的,完全没有架子,两人之间的隔阂很快消失,热火朝天地连开好几把。   玩着玩着,小员工想起来陆总出门前说的话,不敢让晏离玩太久,于是主动提出来要休息一会。   休息间隙,小员工望着面前的大美人,熊熊的八卦之火终于压倒了对老板的恐惧。   他做贼似的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试探道:“那个……晏先生,能冒昧问一下吗?您和咱们陆总……是什么关系呀?”   “如果不能说的话,不用回答我也行!”说完后,他又觉得有些不妥,赶紧补充了一句。   晏离大方回应道:“我是他哥。”   小员工捏着的点心差点没掉到地上,他看着晏离那张明显看着比陆总年少几分的漂亮脸蛋,有些怀疑人生。   他恍恍惚惚地想,这是什么有钱人玩的情趣吗?   晏离修长冷白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小员工才回过神来,重新开了把游戏。   他没什么心眼,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我进公司快三年了,听说陆总家里父母走得早,平时除了工作以外,连个讲话的人都没有,今天我还是头一次见他笑,跟变了人似的……陆总一定非常非常喜欢您。”   晏离指尖微微一顿,屏幕上的角色因为停顿被小怪打掉了一丝血量。   良久,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自病好后,陆言洲对晏离的看管越来越放松,从一开始不是在家就是和他一起去公司,到后面也会送他去陆今瑜的工作室,到了傍晚再准时把他接回家。   又隔了一阵,他不再拘着晏离,允许他自己出门。   那是一个天气很好的下午,晏离漫无目的地在公园闲逛,低头捡起地上一片形状完整的落叶时,系统突然开口:“陆言洲在后面跟着。”   晏离毫不意外:“他还是怕我要走。”   他没有拆穿,只是慢慢地绕着公园走了半圈,因为开着痛觉屏蔽,他对身体的感知并不明显,但是体力明显变得很差,稍微走一走,就觉得气喘。   回家的路上,他看到路边支着小摊,卖一些手工陶艺,见他停留,店长热情地介绍。   晏离的视线被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狼狗吸引了,摊主手艺很好,捏得活灵活现,明明只是只巴掌大的陶偶,他却莫名在这只狼狗的眼神里看出了冷冽。   “小一,你看这像不像陆言洲?”他戳戳系统。   系统瞥了一眼,言简意赅:“挺像的,都一样狗。”   晏离弯了弯唇角,把它拿了起来,想了想,又在摊位上挑了只看着优雅敏捷的豹猫,一起递给摊主结账。   他接过小纸袋拎在手上,慢悠悠地溜达回了住处。   还没走到电梯口,他便看到了等在楼下的陆言洲,他明显是跑回来的,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晏离停下脚步,弯起眉眼,抬起手朝他晃了晃手上的纸袋,笑吟吟地开腔:“小洲,我给你买了……”   话还没说完,一道高大的阴影便覆了过来。   陆言洲跨前两大步,长臂一揽,将他紧紧抱进了怀里。   男人把头埋在他的颈侧,重重的呼吸声打在皮肤上。   良久,晏离才听见陆言洲开口,对方嗓音哑得厉害,只不断重复一句:“哥,谢谢你……”   他沉默片刻,伸出手,也抱住了陆言洲。   ……   陆言洲觉得,这一定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哥哥似乎真的不再想要离开,他们一起吃饭,一起闲逛,一起玩游戏。   他把兄长买的那只小狗陶偶摆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还专门买了个玻璃罩子盖着,每天上班前看一眼,便觉得心情愉悦;而傍晚他下班回家,风从阳台吹进来,哥哥会回头对他笑一下,说今天的晚霞很好看。   一切都如此平常,可偏偏就是这么平常的每一天,都让陆言洲觉得,这辈子大约不会比此刻更好了。   命运终于对他大发慈悲。   可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又不免觉得惶恐,这一切太过顺利,顺利到像是一场由上天特意为他编织的美梦,只要他惊醒,一切就会烟消云散。   每当这时,他总要打开监控,看着熟睡的兄长,才能重新获得片刻的安宁。   而让他心惊胆战的是,这份惶恐似乎逐渐蔓延到了现实。   他发现兄长的胃口似乎一天不如一天,经常吃不了多少就说饱了,原本就清瘦的身子骨,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起初,他以为只是天气热导致的食欲不好,可是无论他如何费劲心思研究新菜式,晏离都显得兴致缺缺。   终于,在晏离再一次只动了几口饭菜时,陆言洲压下胸口的窒息感,极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轻松。   “哥,我约了明天的体检……我们去检查一下,好不好?”   他没有等到哥哥的回答。   下一秒,晏离便像是落叶一般,轻飘飘地倒在了他的怀里。 [21]报应:鲜血便顺着指缝溢了出来,落在雪白的床单上。   晏离醒过来的时候,嗅到了浓重的消毒水气息。   冰冷刺鼻的味道让他原本昏沉的大脑清醒了些,他睁开眼,目之所及都是雪白一片。   耳边响着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脑袋上的输液瓶正一滴一滴地往血管里输送液体。   “你睡了三天。”系统冷不丁在脑海里出声。   晏离“唔”地应了一声,痛觉屏蔽就是这点不太好,他对身体的感知能力变弱,这才没能察觉到身体的极限,导致毫无征兆地昏倒。   “陆言洲应该被我吓到了。”   “医院查不出你的病因,只能判断出你的身体器官都在衰竭。”系统和晏离补充这两天发生的事,“他不相信检查结果,和医生大吵一架,差点没把医院拆了。”   “医闹,真没素质。”它冷冰冰地点评道。   “那他人呢?”晏离环视了一圈空无一人的病房。   在家生病的时候,一睁眼就能见到陆言洲,如今到了医院,倒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久病床前无孝子啊。   “他守了你三天,期间和陆今瑜吵了两架,一左一右和哼哈二将一样守在你病床两边。”系统平铺直叙,“医生劝他们去休息,没劝成功。   “后面来了个护士,说你快醒了,建议他们整理下仪容仪表,不然病人醒了也会担心。   “这两人互相攻击了一番,说对方会把你丑到,所以他们现在火速去洗澡换衣服了。”   系统说完,看了一眼时间:“他们刚走五分钟,你就醒了。真是不巧。”   晏离想象了一下当时的画面,忍不住低声笑了。   下一秒,病房门就被轻轻推开。   陆言洲一进门,视线就往病床上看,但一走近,对上兄长清凌凌的目光时,反倒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去碰碰晏离,手伸到一半却硬生生停住。   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他怕自己刚冲完澡的冰凉湿气沾染到兄长,更怕这只是自己的一场美梦——若轻轻一碰打破了幻觉,兄长依然会如刚才那般毫无生气地紧闭双眼。   “怎么了,不认识我了吗?”   略带调侃的话语让陆言洲惊醒。   “哥……”陆言洲的嗓子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   晏离望着他短短几日就憔悴不少的神色,去拉他的手:“你多久没休息了?黑眼圈比熊猫都重。”   陆言洲没有动,视线定定的落在两人交握的双手上,那只落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很软,带着真切的的体温,他顺着晏离的力道,半跪在了床沿。   “哥,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难受?”   晏离摇摇头,碰了碰他眼下的青黑:“我没事。”   陆言洲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将自己的额头贴在晏离的手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全是兄长身上淡淡的香气,试图以此压下内心的惶恐。   医生的诊断报告一直在脑海里闪回,上面的诊断结果像是一把钝刀,把他的心脏割得血肉模糊。   就在这时,门又被轻轻推开。   陆今瑜见到哥哥醒了,快步走到病床边,还没开口说话,眼眶就先红了,她眨眨眼,一行泪落了下来。   晏离头疼地看着面前的两兄妹,一个眼底带着化不开的哀恸,另一个未语泪先流,他本想佯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但这两人却拆了他的戏台子。   “怎么一个个都跟哭丧似的?”他寻思着讲个笑话缓解下气氛,但显然效果适得其反。   有一瞬间,病房的气氛安静到令人窒息。   “哥,你别胡说八道。”陆今瑜手忙脚乱地抹去眼泪,用力把陆言洲挤开,她蹲在病床前,声音颤抖,“就是点小毛病,过两天就能好。”   “好啦,变成小花猫了。”晏离擦擦她的眼泪,又曲起手指,在妹妹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都长这么大了?还和小时候一样哭鼻子。”   陆今瑜知道兄长是有心逗她,努力挤出了个笑模样,但那笑比哭还难看,显得有些滑稽。   晏离望着眼前的两只熊猫,无奈地叹了口气:“小洲,小瑜,你们回去休息吧,我没事。”   两兄妹谁也没动。   晏离轻咳一声,试图摆出兄长的架子:“听话。”   他不知道自己如今的这副模样,实在是没有半分威慑力。   苍白的脸颊未带一丝血色,蓝白的病号服挂在消瘦的骨架上,空落落的,明明是脆弱得毫无攻击力的躯壳,却偏偏叫人说说不出一个“不”字。   陆今瑜率先妥协,将病房里唯一一张陪护床拉了过来:“回什么家,我就在这里睡。”   陆言洲不说话,也不动,像是凝固的雕像。   晏离轻轻叹了口气,拍拍床另一侧空着的位置:“上来睡一会?我身上冷,你帮我暖暖。”   听了这话,陆言洲这才动了动僵硬的身体,脱鞋上床。病床其实并不宽敞,陆言洲身形又格外高大,他不敢挤到晏离,半个身子都悬在外头。   晏离倒是主动往他怀里钻了钻,他没撒谎,冰冷的液体通过血管输送全身,确实凉得不太舒服,所以毫不客气地把冰凉的指尖往陆言洲温热的掌心里塞,把自己整个人都团进了他怀里。   陆言洲的怀抱刚刚好能嵌进一只瘦瘦的晏离。   陆今瑜的陪护床在另一侧,两人将哥哥簇拥在中间,就像小时候那样。   那会陆家还没遭受变故,一家人还住在老房子里,一到冬天,就冷得和寒窑一样。   双生子知道哥哥怕冷,每当这时候,都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偷偷摸摸遛进兄长的房间,一左一右地挤在窄窄的小床上,嚷嚷着要给哥哥“暖床”。   她还记得哥哥总是哭笑不得,但还是掀开被子,迎接两只小火炉。   她和陆言洲从小身板就结实,Q城再冷,也不会低于零下,极少体会到冻骨的滋味。   可此时此刻,想到医生下的诊断,明明是窗外蝉鸣聒噪的三伏天,一股排山倒海的寒意却直钻骨髓。   她打了个剧烈的寒颤。   ……   陆言洲没有睡着。   此刻晏离就在他怀中,他能清晰地听见对方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那颗心脏分明还在有规律地跳动着,陆言洲想不通,为什么这样一颗心脏,却泵不出半点生机?为什么这具躯壳里的每一个器官,都在以不可逆的速度衰竭?   为什么明明以为得到了一切,却又在瞬息间失去?   这是上天对他自负的报应吗?他以为能够抓住风筝的引线,但一点点收回的时候,才发现那根线不知何时早已断裂。   他怀里抱着的,不过是一截留不住的虚影,而那只风筝,正晃晃悠悠地飞向他永远够不着的天边。   “哥,别怕,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   陆言洲喃喃自语着,也不知道是在对怀里的哥哥说,还是在自我安慰。   他有足够的金钱,足够的权势,世界上一切顶尖的医疗团队,只要他想要,就一定可以请得来。   只要手心下的心脏仍在跳动,他就绝不可能放弃。   ……   晏离就这么在医院住下了。   他每天都要做很多检查,但医生不清楚病因,不敢贸然治疗,只敢开一些常规的药物,试图延缓衰竭的速度。   陆言洲砸钱请来了国内外所有研究罕见病的医生,在医院里不分昼夜地开会,终于在三天后的晚上,制定出初步治疗方案。   方案风险极大,需要患者本人签署同意书,晏离只是看了一眼,就痛快下笔。   “你知道没用,为什么还要签字?”系统问他,“白白折腾受罪。”   “人总得撞过了南墙,才会甘心承认无能为力。”晏离语气轻快,“如果不折腾这一遭,等我走了,他们也过不去心底那道坎。”   系统心道,无论怎么样,等你走了,他们都过不了那道坎。   陆言洲和陆今瑜已经放下了一切工作,二十四小时陪护在病房,用药的第一天,护士长熟练地将针扎入晏离的手背。   他的皮肤脆弱,整条手臂因为抽血检查和扎针,已经遍布青紫,旁边还有两道虎视眈眈盯着的视线,护士长怀疑自己要是一不小心手抖,这两兄妹会当场把她活剐了。   “谢谢。”晏离仰起头,对她弯弯眼角。   护士长被这个笑晃了一下,心底更加惋惜,在医院里干了几十年,她以为自己早已铁石心肠,但见到这样好看又温和的青年被病痛折磨,还是忍不住心生酸楚。   “会有点疼,受不了就按铃。”她低声叮嘱。   护士长这句话让兄妹两个都坐立难安,几乎是隔一分钟就要问哥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晏离都摇头说没事。   其实还是有点痛的。   除了死遁下线之外,系统只能将痛觉屏蔽开到70%,这药水里也不知道是加了什么成分,滴入血管时,像是无数根针在刺。连带着胃里都泛起阵阵恶心。   晏离不太想被发现,于是把自己缩回了被子里,含糊着说要睡觉。   系统很快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怎么了,这药是不是很痛?”   “有一点。”晏离一开始还想忍忍,但马上就忍不住对着系统哭唧唧,“小一,我感觉刀在割我。”   他对疼痛的耐受力很差,即便只是残留三分痛感,反应也还是很大。   系统恨铁不成钢,一边训他心软没好果子吃,一边迅速兑换了一张秒睡卡,道具很快就生效,晏离终于得以安眠。   这瓶药打了三个小时,晏离的呼吸平稳,似乎真的陷入了沉睡。   陆言洲和陆今瑜都松了一口气,起码治疗的初期是顺利的,哥哥没有太遭罪。   护士长推开病房门换药,看着安安静静躺着的青年,眼底满是惊叹:“这小孩看着白白嫩嫩,文文弱弱的,没想到还挺能忍。”   “……什么意思?”陆言洲哑着嗓音开口,垂在身侧的手指忍不住微微颤抖。   “这组药是联合制剂,刺激性大得吓人,滴在血管里,跟拿钢针扎没区别。平日里那些逞能说自己很行的壮汉打下去,都疼得满地打滚直叫唤。”   护士轻声解释道,语气带着掩不住的怜惜:“我干了三十年,还是第一次见这么能忍的,他是怕你们担心吧?小小年纪,还怪懂事。”   说完,她却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对,低头查看了一下青年的状况,呀了一声:“我还以为他是睡着了,没想到是疼昏了。”   那一瞬间,陆言洲和陆今瑜只觉得如遭雷击。   可命运并未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很快展露出更残酷的獠牙。   晏离最初的症状就是食欲不振,而在医院呆了几天后,忽然什么东西都吃不下了。   那天,陆言洲如往常一般,轻声哄着哥哥吃精心调配的药膳,晏离现在对很多东西都提不起胃口,但是做药膳的师傅水平极高,再怎么样,他都能吃一些。   可才吃了两口,晏离突然眉头一皱。   “哥?”陆言洲几乎是本能地放下了手中的碗。   下一刻,一股强烈的排异感从胃里炸开,晏离甚至来不及推开身旁的人,便猛地偏过头,伏在床沿将那两口药膳尽数吐了出来。   这反应来得猝不及防,他自己也有点被吓到,但见到脸色惨白的陆言洲,还是露出一副没事人的模样:“刚刚吃得有点急,有点难受。”   说完,晏离难得不用劝,自己拿勺子又喝了两口,但下一秒,还没来得及咽下,胃里就如同被人击打一般,再次剧烈痉挛。   “呕——”   这一次的动静比刚刚更猛,晏离本就没吃什么东西,呛出来的都是酸水,这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声断断续续,竟怎么也停不下来。   陆言洲颤抖着将晏离圈进怀里,不断轻抚他的后背,晏离伏在他肩头,咳得弓起了脊背,每一下都像是要耗尽胸腔里最后一点气力。   咳声渐渐弱了下去,晏离从陆言洲怀里起身,刚想要说没事,却感觉喉咙一阵腥甜涌出,他下意识捂住嘴,轻轻咳嗽一声,鲜血便顺着指缝溢了出来,落在雪白的床单上。   触目惊心。   晏离低头看见掌心的血,他张嘴想说话,但没有声音。   陆言洲凑近,只听见一句气音——   他说的是“别哭”。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医生护士呼啦一下涌进来,将床上的青年推去急救室。   脚步声、呼喊声、轮子划过地板的隆隆声混成一片。陆言洲被人群推搡到一旁,在人潮缝隙中,看到了晏离领口露出的那块玉。   他突然想起当初老道士说的那句话——   强留不属于这尘世间的人,因果报应,终究是要落在你自己身上的。   原来……这是他的报应吗?   可凭什么?凭什么这背叛天理的业障,这强求来的苦果,到头来没有落在他这个始作俑者身上?   陆言洲脱力般滑下墙壁,重重跪在冰凉的地板砖上。 [22]衰弱:“哥,下雪了。”   那一口呛咳出来的鲜血,似乎带走了晏离为数不多的生机。   他变得越来越嗜睡,一天到晚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上一秒还在说话,下一秒就闭上了眼睛。   先前打下去的针剂被宣告无用,陆言洲和陆今瑜沉默了很久,将呈上来的方案都一一退回,不再尝试新的治疗办法。   他们都清楚,给哥哥带来痛苦的,不仅仅是不断衰竭的身体,还有药物带来的巨大副作用。   哥哥已经很累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晏离刚从昏睡中醒来。   他如今进食困难,吃什么吐什么,胃部好像彻底宣布罢工,这段时间都是靠打营养针撑着。   “哥,医生说你这段时间恢复得很好。”陆今瑜强撑着扬起唇角,“药可以先停了。”   晏离没有拆穿,弯了弯眼睛:“那太好啦。“   虽然他知道这是谎话,但是不用再打那些痛得要命的药水,也算好事一件。   陆今瑜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轻松,心下更加疼痛。   她想到医生说,器官衰竭带来的不适是方方面面的,哥哥病情恶化的速度很快,到现在已经算是中后期,正常人很难想象他有多难受。   但晏离从来没有表现过哪怕一丝一毫,只要她和陆言洲在面前,他连一声疼都不会喊。   滚轮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转头见到陆言洲推着轮椅,停在了病床前。   陆言洲俯身,碰了碰晏离的额头,自从住院以来,他一直处于低烧状态,但可能是因为停了药,不用再忍受副作用带来的疼痛,他今天的精神还不错,体温也短暂地恢复了正常。   “哥,要出去转转吗?”   晏离点点头,熟练地朝他伸出手:“好啊。”   陆言洲的手臂有力,稳稳地将他抱起,放在轮椅上,出门前,又给他裹了条毯子。   九月的天还是带着几丝闷热,但是晏离现在受不得一点风,前段时间只是开窗透气,晚上便起了高热,被拉到抢救室折腾了大半夜。   说到这个,晏离也很心虚,他有系统开痛觉屏蔽,时常会忘记这具躯壳有多脆弱,有时候干一些正常人干的事情,都像是在作死。   但陆言洲和陆今瑜会尽量在不伤害他身体的情况下,满足他的需求。   “哥,那你们先下去吧,我有点事。”陆今瑜的语气听着像是压抑着什么。   晏离知道她应该是躲起来哭了,这段时间,小姑娘的眼眶总是红肿的。   而陆言洲越发沉默寡言,眼眶深陷,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眉眼间压着沉沉的死寂,他身上的活气仿佛随着晏离的生机一起流失。   晏离不知道该怎么劝他们。   他无法承诺对方想要的东西,好像说什么都是枉然。   “小一,我当初是不是应该狠心一点?只要我死不承认,就没这档子事了。”   晏离长吁短叹,心想当初嘎嘣一下死了也挺好,好过现在钝刀子割肉,让人每一天都深陷在绝望和惶恐里。   他心道自己也还挺不是人的,像是个提裤子就走的渣男。   “以陆言洲的性格,现在的结局是必然导向,是他太贪心。”   系统听不得晏离往自己身上揽错。   轮椅在碎石小道上发出平稳轻微的“咔哒”声,初秋的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确实让人有些发懒。   “小洲。”晏离突然开口,打破了平静的氛围。   陆言洲停了下来,半蹲在他身前,高大的身躯挡住吹来的微风:“怎么了?不舒服了吗?”   晏离摇摇头,指尖在陆言洲嘴边点了点:“你最近为什么都不和我说话?”   他的声音很轻,却无端带了一点委屈。   “多和我说说吧,以后……“   话还没说完,陆言洲就伸手捂住了他的嘴,男人的动作很小心,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在发抖。   晏离被他捂着嘴,倒也不挣扎,只是微微眨了眨眼。   陆言洲感觉喉咙像是被海绵堵得密不透风,张了张口,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晏离自从住院以来,从来没问过自己的身体情况,顺从地接受他们所有的安排。   他不敢问,也不敢想,哥哥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会有这样的结果。   而导致这一切的原因,是因为他吗?   他想起儿时母亲讲过的故事,说天上的神仙是不能久留人间的,一旦沾染了红尘,就会一日日地衰弱……直到死去。   陆言洲想,他的自私和执念,就是加诸于兄长身上的枷锁,让他无法离去,只能留在人间遭受痛苦。   是他亲手把神仙拖进了人间地狱,又眼睁睁看着他在剧痛里一点点枯萎。   “哥,对不起……”   这句压在胸腔里太久的忏悔终于挤出了喉咙。   晏离抬起细瘦的手臂,指尖穿过陆言洲有些凌乱的头发,顺着他的后脑勺轻轻拍了拍。   “小洲,你还记得我和小瑜说过的话吗?我是自愿的。”   他的语气温和,似是安抚——   “能够多陪你们走一段路,我很开心。“   陆言洲伏在晏离的膝盖上,几乎泣不成声。   ……   晏离的情况已经是无力回天,他的生命像是握在手中的流沙,抓得越紧,散得越快。   在住院的第二个月,晏离出院了。   他坐在轮椅上,和每个照顾他的医生护士告别,每个人的表情都是强颜欢笑——大家都心知肚明,眼前漂亮似神仙的青年,并不是因为病情好转才出院。   晏离心情倒是很好,他本来就不想呆在医院,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医院的环境很熟悉,熟悉到让他有点厌恶。   陆言洲和陆今瑜或许是私底下商量过,在他面前都尽量显得轻松,就好像他没有生病一样。   轮椅咕噜噜地滚到了医院的走廊上,经过等候区时,晏离听见电视里播放的新闻。   “受强冷空气影响,气象台预测今年的第一场雪将提前到来,或许会成为近二十年来最早的初雪……”   陆言洲见他似乎是感兴趣,将轮椅停了下来。   陆今瑜愣愣地听了一会,忽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哥,你喜欢下雪是不是?”   陆今瑜蹲在轮椅身侧,微仰着头看他。   Q城是一个不会下雪的城市,同学或多或少都会遗憾见不到雪,但陆今瑜却不以为然。   对于穷人来说,过冬是需要成本的,天越冷,就意味着要添置的衣物越多,兄长肩膀上的担子也越重。   但是她发现哥哥似乎很喜欢雪。   工厂淡季时,他下班会早一点,陆今瑜会经常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里的雪景发呆。后来她买日历的时候,有心挑有带雪景的图案,翻到那几页时,哥哥看向那处的时间也会变多。   她和陆言洲报考A市的大学时,想着等冬天来了,可以把哥哥接过来,带他去看铺天盖地的大雪,去吃一顿热气腾腾的铜锅涮肉。   可等了十年,他们才又等到这场大雪。   陆今瑜突然就生出了一点希冀,期盼着这场早来的大雪,能让哥哥再撑一段时间:“今年的雪来得早,我们一起看好不好?”   晏离被她说得一怔。   喜欢……下雪吗?   他脑海里一片空白,想不起任何相关的事件,但心底深处竟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就好像……他真的在等待一场久违的落雪。   “小一,我可以留到下雪的时候吗?”晏离说得很认真,“我想看雪。”   他很少这么直白地提出要求,系统愣了几秒,毫不犹豫地回答:“可以。”   晏离心满意足,歪了歪脑袋,伸出手指和陆今瑜拉勾:“好啊。”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天说了下雪的话题,晏离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似乎是被困住了,周边一片漆黑沉寂,没有一丝光亮,压抑得让人心惊。   他身边好像站了一个人,那人的轮廓隐在黑暗里,他看不清,却奇异地没有一丝害怕的感觉,反倒是拉着那人的衣袖,喋喋不休。   “……反正下雪天就是很漂亮!等出去了,我一定要带你去看!”   “我们可以堆雪人,打雪仗,你力气大,得和我组队,不能帮别人……”   晏离听见自己信誓旦旦的和那人打包票,声音清亮而热烈,带着蓬勃的生机。   明明是自己的声音,他却觉得很陌生。   他没能听见梦里那人的回答,就悠悠转醒。   睁开眼时,眼前一片黑暗,仿若还身在梦中。   他看不见了。   外头自然又是一阵兵荒马乱,但晏离却一直在发呆,良久后,他戳了戳系统:“小一,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晏离语气茫然:“我想不起来了。”   “……那就不要想了。”系统的语气很温柔,轻声哄他,“我们再睡一觉好不好?说不定又能梦到呢?”   晏离呆呆地想了一会,顺从地回答:“好。”   可他再也没做过同样的梦。   晏离的身体恶化得很快,前一天是眼睛看不见,后一天就可能是听不到声音,身体里的每个器官都时好时坏,让他虚弱得像一盏美人灯,风吹一吹就灭了。   有时候他醒过来,会发现已经过了好几天,有时候睁眼看得见,有时候看不见,但床边总会有人守着,哄他说几句话。   到了终末期,即便是有70%的痛觉屏蔽,晏离也总觉得难受。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有人抱着自己,会委屈地蹭蹭脑袋,说好痛。   抱着他的那人手臂僵硬,力道却很稳,不断轻抚着他的脊背,抱着他在房间里踱步。   微弱的颠簸抚平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晏离舒服得眯了眯眼,把瘦削的下巴搁在那人的肩头上,像是一只找准了窝的猫。   而且抱着他的人身上很暖和,他很喜欢。   有时候,他能听见陆言洲和陆今瑜在耳边讲话,但是都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断断续续听不太清。   “今天路上的梧桐叶子全落光了,有一片很好看,你一定会喜欢……”   “……哥,还有十天就下雪了,你再坚持一下……”   “……是不是让你离开,你就能好?”   “……哥,你再等等我……”   ……   最后的这段时间,过得漫长又短暂。   直到一个清晨,晏离感觉到自己被抱了起来,那人抱着他走到窗边,停了下来。   晏离没有睁开眼,但能感受到光线变化,窗外的风似乎很大,吹得玻璃窗发出极其轻微的震颤。   抱着他的人抬起手,牵过晏离的指尖,缓缓贴上了窗玻璃。   冷意顺着指尖透进皮肤,晏离被冻得微微缩了一下,却听见耳边那道沙哑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慢慢吐出几个字:   “哥,下雪了。” [23]放手:玉佩应声而裂,碎片溅落一地。   晏离坐在轮椅上,任由兄妹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厚重的衣物穿了一层又一层,绒毯从胸口一路盖到脚踝,还有围巾、帽子、耳罩……   他觉得自己像只被装在盒子里的棉花笨熊,连扭头抬手都困难。   “我动不了了。”晏离忍不住抗议,声音透过围巾传出来,闷闷的。   陆今瑜给他又塞了两个暖手宝:“哥,外面很冷。”   陆言洲弯腰把他脚边的毯子角塞好,举着他的手动了两下,收获一个抗议的眼神。   他眼底难得有了点点笑意,轻声道:“哥,你不用动,要做什么我帮你。”   晏离被兜帽和围巾挤得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他病得太久,连眼尾的那颗红痣都跟着黯淡,浑身上下,也就这双眼睛还有点活气。   如今被包成这样,倒是完全看不出躯体的骨瘦如柴了。   这给了陆言洲和陆今瑜一种近乎虚幻的安抚,仿佛只要把所有的缝隙都填满,就能停止兄长飞速流失的生机,把他硬生生扣留在人间。   或许是因为这场期待了很久的初雪,晏离今天的状态还不错,睁开眼的时候,视线是清晰的。   他的身体如今也不能走太远,陆言洲推着他在附近的公园里慢慢转悠。   昨夜积了一整夜的厚雪,目之所及,尽是一片澄澈的白。   轮椅碾铺了积雪的碎石小路,发出很轻的“吱呀”声,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只不怕冷的麻雀在雪地里跳来跳去。   一阵微风吹来,掀起枯树枝头的雪沫,一片雪花悠悠扬扬,落在了晏离膝盖的绒毯上。   晏离一碰,就融化在了他的指尖。   他有些茫然地盯着自己的手指看,明明已经见到了雪,为什么心底还是空落落的?   他期待了这场雪很久,可当它真的落在指尖时,他却没有感到预期中的圆满,只有一片茫然的空洞。   是因为这场雪下得不够大吗?还是因为公园里的风景,到底和照片上大片大片铺展的雪景不一样?   晏离说不上来。   他想抓住一点真实,于是他试图握拳,用指甲掐自己的掌心,想用疼痛对抗这一片虚无。   可是陆言洲给他戴的手套太厚,他努力握拳,握了半天,也只是把厚扑扑的绒毛手套挤出了一道浅浅的褶子,连自己掌心的肉都摸不着。   他想了想,在脑海里呼唤系统;“小一,把痛觉屏蔽关了。”   系统警惕道:“你要做什么?”   晏离耍赖:“你别管我,让你关就关。”   “你想都别想。”系统强行驳回请求。   无法抵御排山倒海的空洞,晏离只觉得一阵焦躁,他心底突然涌起一阵毫无道理的怒气和委屈,把脚踩在地上,不让轮椅继续滚动。   “怎么了?”陆言洲停下来,向前两步半跪在晏离身前,轻声询问。   晏离不想理他,闭着嘴不说话。   “是不是哪里难受?”陆言洲皱了皱眉,语气有些慌乱,“是不是冷了?还是累了?我们现在就回去好不好?”   陆今瑜见状,也紧张兮兮地靠近:“哥,是不是风太大吹着了?先回去吧?”   晏离被这两人一左一右围在中间,偏偏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生气,一口气堵在胸口,歪过脑袋不去看他们:“不回。”   帽子上的绒球随着他的动作动了两下,半点气势也没有。   兄妹俩被他突如其来的小脾气弄得一愣。   陆言洲率先反应过来,低声哄他:“好,不回去,我们就在这里呆一会好不好?”   出院前,医生长长的叮嘱里面,除了身体方面的以外,还特别让他们要关注病人的心理情况。久病之人因为身体难受,大抵都会脾气不好,但哥哥一直顾念着他们,整个生病期间都很平静,还会反过来安慰他们。   但人非草木,这般难过的境遇下,又怎么会不心生怨怼呢?强忍反倒对身体更不好,如今他愿意发发脾气,倒是让陆言洲和陆今瑜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安静了一会儿,晏离突然感受到有人抓起自己的手,往上面放了个东西。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掌心躺了一只小雪人。   小雪人歪头歪脑,长得奇形怪状,晏离多盯着看了会,突然听见一道声音:“哥哥,你怎么不理我呀?”   是陆言洲在捏紧嗓音模仿小雪人说话,他声音低沉,要故意让自己细声细气,听上去很滑稽。   晏离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故意说:“你太丑了,不想和你说话。”   陆言洲见他笑了,也跟着牵起唇角,从他手上拿过小雪人:“小雪人为了见哥哥,来不及打扮,我现在帮它休整一下。”   陆今瑜也在一旁吭哧吭哧捏雪人,她捏的时间长了一点,拿过来的时候,手掌已经冻得通红,但献宝似的捧出来的雪人可比陆言洲那个要精致多了。   两个小小的红果子当眼睛,头上还顶着不知从哪捡来的半片枯叶子,充当顶帽子。   “哥,你看我的,不丑。”她蹲在晏离膝头边,骄傲仰头。   晏离内心的空茫似乎跟着这两个小雪人的成型,一点点消失了,他来了兴致,不要陆言洲和陆今瑜帮忙,自己也捏了一个。   他戴着手套,又没什么力气,连把雪握成雪球都困难,最后勉强出来的成品简直惨不忍睹,像是个被踩扁的雪团子,但是兄妹俩大肆夸奖,说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小雪人。   世界上最好看的小雪人被放在树下,一左一右站着两个雪人护法。   晏离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团,刚想笑一下,胸口却骤然抽紧,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毫无征兆地爆发开来,他整个人在厚重的衣物里剧烈抖动,急促的咳声闷在围巾里,听得人心头发紧。   陆言洲脸色骤变,立刻将他搂在怀里,帮他揉着后心顺气。   陆今瑜慌忙从袋子里翻出便携氧气瓶,陆言洲接过后,将面罩小心扣在晏离的口鼻上,小声安抚:“哥,吸气……呼气……别急,慢慢来……”   细小的气流声响了一阵,晏离的喘息声才慢慢平复。   晏离眼角泛泪,极力压下喉咙的腥甜,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纷纷扬扬的雪花又落了下来。   “又下雪了,”陆言洲蹙起眉头,抬手帮晏离扯了扯帽檐,挡住斜吹过来的风雪,“哥,我们该回去了。”   晏离没应声。   他微微抬起头,视线落在面前半跪着的陆言洲身上,突然有些愣神。   几片雪花落在他的发间鬓角,而不知什么时候起,那头漆黑利落的短发间,竟悄悄夹杂了些刺眼的白,被新落的雪花一衬,让人有些分不清哪一处是刚刚落下的风雪了,哪一处是近日熬出来的白发。   见他还是不肯走,旁边的陆今瑜也有些着急地凑了过来,她的脑袋上很快也落满了簌簌的白雪。   “小瑜,我们一起拍张照吧。”   晏离看见陆今瑜出门前,其实带了个相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拿出来过。   陆今瑜眼睛发酸,她忍住喉头的哽咽,轻声应好,从包里取出了相机。   这台相机是哥哥给她送的高中毕业的礼物,十年前,她用这台相机给兄长拍了遗照;十年后,再度举起这台相机,好像又到了该离别的时候。   她将相机架在不远处的枯树枝丫间,设置好倒计时,按下快门小跑到轮椅旁半蹲下身。   咔嚓。   陆今瑜取下相机,按下查看的按键,可看清的一瞬间,却突然愣住了——   或许是闪光灯太亮,兄妹两人拥簇着的身影近乎透明,削瘦病弱的轮廓在漫天的雪花中,显得那样轻,那样淡,仿佛只要一阵风吹过来,他就会和这满天的新雪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化在天地间。   ……   等到了这场雪,晏离知道自己脱离这个世界的时间快到了。   他的眼睛彻底看不见了,其他感触也在逐渐消失,奇怪的是,到了弥留期间,之前那些恼人的疼痛好像都消失不见,晏离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像是随时可以跟着风飘走。   他想要和陆今瑜和陆言洲告别。   陆今瑜一直守在身侧,可是陆言洲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晏离有些生气,他想了,这个人怎么这样了,口口声声说爱得要死要活,现在自己都要死了,他人反倒是消失了。   他还想告诉陆言洲,等他死了,别再冤大头似的花大钱买个风水宝地当墓地,反正都是同一个人,把陆时清的坟墓撬开,把他的骨灰盒一起放进去就完事了。   可是陆言洲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今瑜都快疯了,她不明白陆言洲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失踪,她看得出来哥哥一直在等他,她不想让哥哥走得有遗憾。   无数个电话打过去,传来的都是忙音,最后接通的时候,所有的痛骂都哽在喉间,她几乎是挤出来几个字:“……快回来。”   男人沉默了很久,才用沙哑之极的声音道:“……再等等。”   陆今瑜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但是当她崩溃问起时,电话里只传来呼呼的风声。   冬日山顶的风极冷,刮在脸上时,像是利刃一般。   道观那扇朱漆斑驳的大门紧闭着,陆言洲立在阶前,不知站了多久。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道童探出头来,脆生生对他道:“您还是回去吧,师父说了,当初该说的他都和你说了,他不想见您。”   “我不走。”   陆言洲的声音干涩:“你和他说,有什么报应,我都担着,只要能让他走——”   说这话时,他突然觉得很是荒谬。   多可笑啊。   当初他用尽一切手段留住晏离,如今却又站在这里,拼命求一个能放他离去的机会。   这世间的因果循环,竟讽刺至此。   陆言洲在道观外站了三天,山上的风雪让他浑身几乎失去了知觉,浑浑噩噩之际,他望着不远处的悬崖,生出了一个念头。   他想着,要是再接到陆今瑜的电话,一切还是来不及的话,他就从这里跳下去,做不到救下兄长,那和他一起离开,也是极好的。   冒出这个念头之际,那扇大门突然缓缓开启,那位老道士慢慢走到他面前。   陆言洲的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仰起头,声音嘶哑:“求大师成全……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老道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无悲无喜,半晌,他摇摇头,轻叹一声:“你已经付出过代价了。”   ……   晏离有些昏沉地想,陆言洲这个混蛋要是再不回来,自己可就真撑不下去了。   可他又不敢就这么撒手离去。   他怕陆言洲见不到自己最后一面,会发疯把这小世界彻底折腾崩溃;他更怕那人这么久不露面,是不是一时想不开,打算自己一走,也跟着寻短见。   他的神智靠着这根细绳牵引,撑过了一天又一天,为数不多清醒的时候,不是在安慰哭得几乎要昏过去的陆今瑜,就是在脑海里嘀嘀咕咕地和系统骂陆言洲。   就在细绳将要崩塌之际,房门突然被撞开,下一秒,晏离嗅到了风雪的气息。   下一刻,晏离被抱进了一个冰凉的怀抱里,那人抱得很紧,浑身都在发抖。   “……哥,我回来了。”   陆言洲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路奔波的喘息,附在他耳边一遍遍小声念叨着:   “哥,我回来了……再忍忍,马上就好了。”   他的手伸到晏离颈后,摸到了那根细细的红绳,他没有丝毫犹豫,用力将那根红绳扯断,摔在地上——   “叮”   玉佩应声而裂,碎片溅落一地。 [24]离开:“哥,晚安。”   “小一,你的食谱真的没问题吗?为什么我感觉这个颜色看着不太对劲……”   晏离站在咕嘟咕嘟冒热气的砂锅前,满脸纠结。   他做的是咖喱鸡,按照食谱来看,只需要把咖喱块和一堆食材混煮就行,他看了一眼就信心十足,打算大展身手。   可是砂锅里的液体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黄褐色,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正经食物,倒像是女巫在炼制魔药。   “放心,毒不死人。”系统瞥了一眼,习以为常道。   晏离颇为心虚地将这锅魔药端上了餐桌。   陆言洲和陆今瑜被晏离勒令不准进厨房帮忙,此刻见他出来,不太熟练地端着砂锅,都下意识要起身。   晏离躲过陆言洲要接过去的手,把砂锅放在了桌子上。   “太久没做饭了,发挥有点失常。”晏离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尖,“你们等等,我叫了外卖。”   “看……闻着还是很香的。”陆今瑜盯着颜色诡异的锅看了几秒,话到嘴边硬生生绕了一圈,最终还是违心地夸赞道。   陆言洲的视线则落在晏离的手背上,虎口处有一块很小的红色痕迹,他皱眉牵起兄长的手:“烫到了?”   晏离看了一眼,不以为意:“没事,刚刚不小心碰到砂锅了。”   陆言洲却没当小事,从抽屉里找出烫伤膏,细致地帮他抹上。   期间无人说话,气氛突然沉寂下来。   晏离不太适应这种气氛,却又不知道要如何打破。   昨天陆言洲将那块玉石打碎后,系统重新感应到了返回主空间的通道。   晏离的这具躯壳其实已经到了极限,但如果可以,他并不想以病死的方式消失在这个小世界,于是忍痛花了800积分和系统赊账买了一张为期一天的复活卡。   所以说,这是他和兄妹俩吃的最后一顿饭。   晏离不知道陆言洲是怎么和陆今瑜解释的,她什么都没问,或许是因为比起眼睁睁看着哥哥病逝,他的离开反而更能让人接受。   门铃声打破了这有些令人窒息的安静。   陆言洲从楼栋管家手上接过外卖搁在桌上,将里面的几盒菜逐一取出来放好。   “吃饭吧。”晏离率先打破僵局,举起筷子给陆言洲和陆今瑜一人夹了一块牛腩。   陆今瑜望着碗里的菜,仍觉得恍惚。   昨日还如风中残烛般,奄奄一息的兄长,此刻却神采奕奕地坐在面前,她几乎觉得这是自己伤心之下做的一场梦。   在晏离的催促下,两人终于动了筷子,但不约而同先吃的都是晏离煮的那锅魔药。   “好吃。”陆言洲咽下嘴里的鸡肉,面不改色。   陆今瑜秒跟:“土豆炖得特别入味!”   晏离看着这兄妹俩如出一辙的闭眼瞎夸,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轻哼了一声。   “你之前说我做饭很难吃。”晏离记仇,斜了陆言洲一眼,开始翻旧账。   陆言洲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件事,那会他早就认出了兄长的身份,在餐桌上说这话,也只是想逗逗他。   “是我没眼光。”他轻笑一声,给哥哥顺毛,“我现在觉得很好吃,真的。”   自从晏离生病后,所有咽下去的食物都是苦的,只有今天,在满口怪异的咸辣间,泛出了久违的甘甜。   陆今瑜听了,想起年少时哥哥做的那些饭菜,也忍不住笑。   但笑着笑着,又忍不住鼻酸,难吃又怎么样?以后想吃也吃不到了。   想到这里,她和陆言洲眼神不经意地交锋了一下,随即迅速争抢起那锅咖喱鸡,两人你来我往,生怕对方多吃了一口。   晏离:“?”   他忍不住猜想,难道自己的厨艺真的突飞猛进?   他跃跃欲试地想尝一口,但是兄妹俩刀光剑影,他着实插不上手,只能遗憾落筷。   这顿饭三人都吃得很慢,但是再慢,也有结束的时候。   晏离一放下筷子,陆言洲和陆今瑜就一道看向他。   他犹豫了一下,将之前对陆言洲的说辞又搬了出来:“小洲,小瑜,我明天要出趟远门,你们别担心。”   陆今瑜手一抖,筷子掉在了地上,她没有去捡,只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哥,你路上注意安全。”   “嗯,我会的。”晏离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小瑜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说完,他又轻踢了一下陆言洲的椅子腿:“小洲,你以后少欺负小瑜,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要好好相处,知道吗?”   陆言洲目光沉沉,好几秒后,才轻声应道:“好。”   又是一阵沉默。   糟糕,那种觉得自己是渣男的感觉又来了。   晏离有些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气氛,率先起身:“那我先去收拾行李了,你们早点睡。”   陆今瑜紧跟着他站起身,她眼眶通红,却没有落泪:“……哥,你以后还会回来看我们吗?”   晏离顿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在心底叹了口气,轻轻抱了一下妹妹,轻笑着点头:“会的。”   谎言脱口而出,没有一丝犹豫。   ……   陆言洲进门的时候,晏离正在收拾行李。   他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个行李箱,可能是因为太久没用,他费了好大劲也扯不开拉链。   陆言洲伸手接过,稍稍用力,轻微的动静后,行李箱应声而开。   晏离道了声谢,蹲在旁边,很认真地把自己平时会用到的东西装进箱子里。陆言洲站在旁边看了会,发现他收拾得毫无章法,不管是什么,都一股脑地塞进去。   “行李不能这么收。”他蹲在晏离旁边,轻轻按住了对方的手腕。   他没有看晏离的神色,只是耐心地将他刚刚放进去的东西都拿出来,又分门别类地整理好。   “最近天冷,厚外套要带两件。”   “这是医药包,你常吃的药都在里面,还有药包记得要常泡,不然腿又该疼了。”   “……”   陆言洲一句句交代着,就好像如晏离在饭桌上说的那般,他只是需要出门一段时间。   收拾行李箱的任务不用晏离动手,他被安置在舒服的小沙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陆言洲。   行李箱合上时,陆言洲起身,却感受到自己的小拇指被轻轻勾住,那只手温度很低,他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瑟缩了一下。   “小洲,对不起。”他听到晏离的声音,很轻,带着微微的叹息。   哥,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呢?   陆言洲心想。   晏离熬干了血肉把他和陆今瑜拉扯大,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好不容易回来了,还要面对自己的龌龊妄念,在本可以离开的时候,又被自己强留,不得已要忍受日复一日的病痛……   最该说对不起的,是他自己。   “小洲,你转过来。”晏离说。   陆言洲沉默了一会,还是转过身,他看见晏离缩在沙发上,盖着一件刚刚他递过去的毯子。   哥哥已经病了很久,即使短暂地恢复了生机,也还是太瘦,团在过于宽大的沙发上,显得伶仃可怜。   “小洲,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知道你的心思以后,会觉得恶心?”   陆言洲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指甲掐进肉了,他却浑然不觉。   “不会的。”哥哥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他说,“不管你做了什么,想着什么,你都是小洲。”   “你是我一手带大的,无论变成什么样,都是我的弟弟。”   “哥哥怎么会觉得弟弟恶心呢?”   陆言洲在哥哥一句句的话音里溃不成军,他半跪下来,搂住兄长纤瘦的腰身,将脸埋在他膝盖间,声音颤抖:“哥,对不起……”   “我原谅你了,小洲。”   晏离的手落在他的后脑勺上,如同小时候那般,轻轻抚摸着。   两人维持了这个姿势很久,等到陆言洲起身时,晏离的膝盖已经有些微微发麻。   他望着眼前的男人,眼角微微弯起:“小洲,晚安。”   陆言洲俯身,最后用力地抱了抱兄长——   “哥,晚安。”   陆言洲离开后,房间陷入了宁静。   “刚刚你对陆言洲说的话……你是真的这么想的吗?”系统冷不丁在脑海里出声。   晏离摇摇头否认,骄傲道:“当然不是了,这是我查了好久才准备好的台词!”   系统沉默了一会:“现在我有点可怜陆言洲了。”   晏离:“?”   系统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提醒道:“通道会在三小时后开启,你准备一下。”   ……   陆言洲一夜未眠。   他静静坐在客厅,任由黑夜一点点被曙光吞噬。   突然,一阵剧烈的心悸在身体里炸开,陆言洲按着心脏,似乎能感受到心脏在一点点被剥离,在身体里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洞。   他步伐趔趄地走到晏离房门前,在门前站了很久很久,最后才抬起颤抖的手,推开了房门。   里面空无一人。   明明还残留着兄长的气息,可目之所及,再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哥走了,是吗?”   陆言洲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他回过头,看见陆今瑜站在不远处,面色苍白,表情却平静。   房间的窗户没有关,冷冽的晨风吹进来,掀起了厚重的窗帘一角,两人看见了被藏在窗帘下的行李箱。   他丢下了行李箱。   也丢下了陆言洲和陆今瑜。   满室的悲怆中,桌面上的一张纸,却随着冷风,晃晃悠悠地飘到了他们面前。   陆言洲抓住了那张纸,上面龙飞凤舞,只写了三个字——看冰箱。   两人几乎同时冲到了厨房,打开冰箱门时,一股白濛濛的冷气扑面而来,寒意激得人眼眶发酸。   冷冻室的最上层里,静静地立着三个熟悉的小雪人。   左边那只被修整过后,还是歪脖子歪腿,右边那只有着红果子做的眼睛,戴着枯叶帽子,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个像是被压扁的小雪人,胸口上用红豆嵌着一颗小小的、红通通的心。   ……   历经千辛万苦,晏离终于回到了系统空间。   他几乎要热泪盈眶,刚落地就给了系统一个熊抱。   001的实体是个等人高的机器人,冷冰冰的金属外壳差点没把晏离的牙给磕掉。   和冰冷的外表不太一样的是,它身上贴了几个花花绿绿的卡通贴纸,这些贴纸褪了大半颜色,看上去岁月久远。   晏离好奇地问过是谁给它贴的,但系统没有告诉他。   “哎呦我去。”晏离揉着下巴抱怨,“小一,你就不能把实体换成软一点的玩偶吗?”   系统拒绝了他这个无理的请求。   不管怎么样,成功脱离小世界后,晏离的心情还是很好的,他在空间里痛快躺了一个礼拜,做什么都不用自己动手,只要找系统耍赖,连路都不用走——   虽然总是抱怨铁疙瘩,但那两条机械臂着实有力,抱晏离就和抱猫一样,点对点地帮他转移阵地。   不用上班的日子总是过得极快,当系统提醒他要去下一个小世界时,晏离都没反应过来。   “在此之前,要先结算上个世界的积分情况。”系统的机械音此刻听起来格外冰冷,“一日复活卡800积分,物品复刻卡200积分……各项扣除后,你的余额为-22455积分。”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晏离还是觉得心脏抽痛:“呜……”   “另外,本次小世界任务圆满完成,奖励5000积分。”   晏离动作一顿,颇为不可思议:“小一,你刚刚说什么?任务完成了,我没听错吧?”   他都脱离小世界了,陆言洲那么深的执念,怎么可能就这么散了?   系统沉默了片刻,才继续道:   “结算报告显示,陆言洲真正的执念,不是把你留在身边。”   “……他只是希望你能够过得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晏离突然感觉心脏一阵酸麻,但这点异样转瞬即逝,他还没来得及抓住,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快得仿佛是他的幻觉。   晏离听着积分到账的声音,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惊喜,他沉默了一会,轻声对系统说:“小一,我们去下一个世界吧。”   “好。”   一人一统化为两道光流,消失在了空间内。 [25]应酬:径直朝着晏离的方向望了过来。   “小晏啊,整个部门天天属你来得最晚,看人家小陈,同样是实习生,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一进办公室,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说话的是部门的经理吴峰,他看上去四十多岁,体型敦厚,手里端着个泡着红枣枸杞的水杯,看着笑眯眯的,说出来的话却不怎么好听。   晏离也跟着笑眯眯,将手机页面亮了出来:“吴经理,打卡时间显示我没迟到。”   “没迟到?小晏,不是我说你……”   吴经理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你这态度不行啊,天天掐着点到,一点工作热情都没有,再这样下去,这个月的考评我只能给你打低分了。”   “吴经理,按照公司的考勤制度,我属于正常出勤。”   晏离余光扫到走廊拐角走过的一道干练身影,话锋一转,“不过您说得对,态度确实很重要。为了响应您的号召,不如把咱们组的上班时间统一改成8点半?”   晏离笑得人畜无害,随即稍微提高了音量,朝外面的人影挥手,“赵姐,早上好,吴经理想调整工时,您现在有空吗?”   赵晴是公司人力资源部的经理,闻言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看了吴经理一眼:“要改工时?提交申请了吗?审批走到哪一步了?”   “没有没有,赵姐你误会了。”吴经理连忙摆摆手,干笑着回答,“我和年轻人开玩笑呢,培养培养他们的时间观念,哪能真改啊!”   说完,他皮笑肉不笑地瞪了晏离一眼,压低声音道:“行了小晏,赶快回位置工作!”   晏离朝赵晴卖乖地笑了一下,这才悠哉悠哉地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这是晏离登入这个小世界的第七天。   系统倒是真践行了上个小世界的承诺,没再让他当黑户,但安排了个实习生的身份,让他当牛马。   这个小世界的气运之子有两个,正是这个公司的总裁夫妇——顾绍庭和周素心,晏离上回做任务,扮演的是他们的独生小崽崽。   顾绍庭和周素心青梅竹马,门当户对,但因为上一辈遗留的商业恩怨与财务危机,两人拼尽全力也未能挽救颓势,顾氏最终正式宣告破产。   一朝从天之骄子跌落泥潭,身负巨额债务的顾绍庭和周素心带着年仅三岁的儿子顾满搬离了大别墅,租住在郊区破败的筒子楼里。   即便气运之子心性是旁人不可及的坚韧,但遭此变故也不免颓废,晏离的任务便是陪伴他们度过难关,为了契合任务目标,晏离当时的心智也被压制成了幼童状态。   才三岁的小崽崽失去锦衣玉食的生活,却没有一丝抱怨。   即使是在漏雨的出租屋,也只是乐呵呵地穿着小雨靴端着比身子还宽的脸盆接水,最窘迫的时候,他跟着爸爸妈妈去菜市场捡菜叶子,会敏锐地发现大人的难堪,于是迈着小短腿提着塑料袋找摆摊的阿姨撒娇,讨要一点点边角料。   他像是不知苦难的小太阳,把本该充满阴霾的日子照得暖和又明亮。   为了让孩子重新过上好日子,顾绍庭和周素心很快从颓废中走出来,他们凭借积累的资源和敏锐的商业嗅觉,仅仅三年就还清了所有债务。   眼见他们成功东山再起,晏离收到任务完成的提示,便在搬离出租屋的前一天干脆下线。   如今距离他脱离小世界已经过去了十九年,顾氏成了响彻全国的商业巨擘。   晏离当了一周牛马,连顾绍庭和周素心的影子都没看见,无聊到只能和爹味十足的上司斗智斗勇。   部门的其他人虽然没做声,但一直在偷偷关注这场交锋。   晏离刚回到位置上,边上的陈果就迅速滑着椅子蹭了过来,朝他竖起大拇指:“哥,你真是我亲哥!”   他就是吴经理嘴里那位倒霉的小陈,刚刚被拿来举例时,他险些钻进地缝里。   要不是那老登把实习生当驴一样压榨,给了一大堆活,谁想提前半小时来上班啊!   “还得是你能治他,你看没看到他那脸色,绿得和苦瓜似的!”   晏离打开电脑,骄傲挺胸:“嗯!”   陈果乐了半天,又有点担心,凑到他耳边嘀咕:“不过你这么得罪他,以吴峰那小肚鸡肠的尿性,指不定后面要怎么整你……本来他就看你不顺眼。”   晏离当然无所谓,他又不是真来打工的,反正到了时间不管任务完成没有他都能跑路。   “我不怕。”晏离把腰靠往工椅上一垫,顺势歪头朝陈果弯了弯眼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晏离的长相惹眼,平日里懒洋洋不说话时便已足够吸睛,如今这么毫无防备地展颜一笑,那股子惊心动魄的漂亮瞬间直冲面门。   饶是陈果已经面对了这张脸好几天,但呼吸还是骤然一停,眼神直接被晃得发直,连嘴皮子都不利索了。   想什么呢!我可是直男!陈果在心中暗暗唾弃自己一番。   再说了,上班看上同事,这和对食有什么区别!   陈果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轻咳了两声转移话题:“话说回来,我今天听了个八卦,可算知道吴峰为什么对你有意见了。”   晏离挑了挑眉:“嗯?”   陈果压低声音,煞有介事:“刘姐说那老登以前追求系花三年没追上,人家转头选了校草,自打那以后,他看天下帅哥都不顺眼,恨不得都发配去扫大街。”   他忍不住又盯着晏离看了看:“小离啊,你长了这样一张脸,不正往他枪口上撞吗?”   晏离被他逗笑,随口回了一句:“那系花多幸运啊,眼神真好,拯救了下一代基因。”   这两摸鱼搭子一上班先蛐蛐了领导五分钟,顿觉神清气爽。   笑完之后,陈果仔细打眼瞧了瞧晏离,有些担忧:“你是不是生病了啊?脸色不太对劲。”   “没事,胃有点不舒服。”晏离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   要不说由奢入俭难呢?上个小世界虽然黑户开局,但是第二天他就被陆言洲捡走,而在这里只能住出租屋,他又不会做饭,连吃了几天外卖,成功把自己娇贵的胃吃造反了。   陈果一听,热心地帮他打了杯热水:“吃药了吗?”   “吃了,谢谢你啊果儿。”   晏离等了一会,终于等到述职归来的系统,泪眼汪汪地喊它:“小一……”   “怎么了?又哪里难受?”   “胃疼。”   系统无奈地叹了口气,给他开了痛觉屏蔽:“让你不要乱吃东西,非不听。”   “……我现在有点想陆言洲了。”晏离哼哼唧唧。   尖锐的疼痛消失大半,但还是有些反胃坠胀,晏离恹恹地在系统帮助下,把布置的繁重工作完成,脑子里便开始继续盘算起任务来。   上个小世界陆言洲的执念在于陆时清,而剧情显示,顾绍庭和周素心在他去世后不久便又得了一子,取名顾安,据说极尽疼宠。   如今顾家事业有成、家庭美满,对早年长子的逝去或许有些遗憾,却绝谈不上执念。   晏离顺手搜了下顾安的资料,他这个便宜弟弟今年十八岁,不知道怎么想的,不继承家业,反倒跑去闯荡娱乐圈,去年以男团成员的身份出道。   顾安长相俊朗,身上带着股少年气,实力也不错,粉丝倒也不少。   “哎,这不是顾安吗?”陈果刚提交完项目报告,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刚想转头和搭子聊聊天,就瞥见他屏幕中的图片。   “你认识?”晏离有点意外,陈果一副宅男样,没想到还挺了解娱乐圈。   “认识啊。”陈果和他八卦,“听说这是我们集团的小少爷呢。”   “你说人家怎么就这么会投胎?董事长好像就这一个儿子,以后这些都是他的。”陈果好不羡慕。   两人正聊着天,不知不觉到了饭点。   “小离,走啊干饭去,听说食堂今天有红烧大排。”陈果揉了揉肚子,一边关电脑一边招呼晏离。   晏离趴在桌子上不想动弹:“你自己去吧,我没胃口。”   陈果担心地问了两句,晏离只说没事,他一步三回头地交代:“那我等会给你打包点清淡的饭菜回来。”   办公室的人很快散了个干净,晏离正准备眯一会,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谄媚的笑。   他睁开眼,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往外瞄了一眼,只见吴峰正像条哈巴狗似的,朝着一个身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讲话。   “小一,这人谁啊?”   系统翻阅资料:“顾修,顾绍庭大伯的独生子,他爸是集团股东,算辈分他是你堂叔。”   晏离只在这个小世界呆了三年,对这些人早就没有一点印象,闻言应了一声,只见外头那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吴峰面露难色,冷汗都出来了,但他也不敢反驳,只能连连点头。   晏离难得见吴峰这边吃瘪的模样,感觉胃都没那么难受了,饶有兴致地看了半天。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眼神太炙热,吴峰竟一抬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晏离眼睁睁看着他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和调色盘一样,最后眼睛猛地一亮,像是见了鸡的黄鼠狼,直勾勾地盯着他。   “这老登又憋什么坏水?”晏离心底嘀咕着,也不怕他看,反倒挑了挑眉,落落大方地回视了过去。   只见吴峰点头哈腰地送走了顾修,扭头就朝他的工位上走。   “小晏啊,还没去吃饭呢?”吴峰站定在晏离桌前,声音温柔得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没等他回答,吴峰又自顾自接话:“小晏,你入职也有段时间了,虽然还是实习生,但你的能力和形象,我一直看在眼里,咱们部门最需要的就是你这种有潜力的年轻人!”   放屁,明明你早上不是这么说的。   晏离心下吐槽,但面上还是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打算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果然,吴峰轻咳一声,压低声音:“是这样,今晚有个和海生集团的应酬,我看你平时形象好又机灵,打算带你一起去见见世面,要是表现得好,转正的事情我直接给你敲定!”   见世面,怕不是鸿门宴。   晏离心念一转,眼尾微微上勾,露出一个纯良又感激的笑容:“谢谢吴经理,今晚我一定好好表现!”   吴峰见他上道,也满意点头,叮嘱晏离下班和他一块走,这才满意离开。   “小一,你知道他这个应酬是干什么的吗?”晏离戳戳系统。   “我查一下,目前不确定。”   下午的时间一晃而过,顶着全办公室人的诧异视线,晏离跟着吴峰到了地下停车场。   驱车去目的地的途中,吴峰没停止过高谈阔论,不是吹嘘自己的厉害,就是给晏离画饼。   晏离靠在副驾驶椅背上,歪着头看向窗外飞退的街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就在吴峰将车停在酒店门口时,一直没作声的系统突然开口:“检测到重要剧情点。”   晏离解安全带的动作顿了顿:“怎么,查到什么了?”   “这不是什么普通应酬。”系统缓缓道,“海生集团十多年前风光的时候拿下了城郊的千亩地产,但是资金链吃紧无力开发,打算变卖,顾绍庭和周素心想拿下这块地。”   “这么重要的事情,吴峰叫我来做什么?”晏离皱眉问道。   “顾绍庭夫妇最近在国外谈项目,把这件事交给了他大伯,他大伯不想要这块地,只能在私底下搞小动作,又把这块烫手山芋抛给了吴峰。”   “所以这锅现在粘在我手上了?”晏离饶有兴致。   他倒也不担心,再怎么说他的身份都只是一个刚出校门的实习生,这种级别的商业合作,就算带上十个他也不顶用,系统这么一说,他反倒好奇起来吴峰打算怎么操作。   “有足够资金接手这块地的公司极少,本来无论怎么作死也算是万无一失,但是剧情中显示,这块地被别人拍下了。”   “这人你还认识。”系统语气平平。   “谁呀?”晏离疑惑问道。   “你的幼儿园同学。”系统的机械音冷淡响起,“霍明淮。”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下一秒,一辆漆黑的迈巴赫缓缓停在旁边。   晏离扭头望去,见到车门被保镖恭敬拉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迈腿下了车。   来人一身剪裁合体的高定黑色西装,面部线条冷硬利落,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上位者的压迫感。   下车的那一瞬间,他似有所感,倏地偏过头,隔着虚掩的车窗,径直朝着晏离的方向望了过来。 [26]邀请:现在撤回还来得及吗?   隔着车窗,霍明淮并看不清车内的情况,但他仍驻足注视了几秒。   “霍总,怎么了?”前来接应的酒店经理见他停下脚步,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那辆看着普普通通的轿车,小心翼翼地出声询问。   “没事。”霍明淮冷淡地收回视线,“带路吧。”   车窗内,晏离则是费了好一会功夫,才在系统的提醒下,将面前高大英俊的男人与记忆深处中的小豆丁对上号。   霍明淮的出生并不算光彩,当年的霍老爷子流连花丛,骗了个女大学生,没想到对方知情后直接断联,回小县城生了个儿子,也就是霍明淮。   没成想她因产后大出血去世,儿子便只能由年迈的外婆抚养,在霍明淮四岁那年,外婆患病,不得已之下,老人家只得找上霍家。   霍家子嗣不丰,在霍老爷子的做主下,霍家倒是认了这个孩子,但他身份尴尬,没少被欺负。   那时候的霍明淮,成日里阴沉沉的,像是只随时会扑上来撕咬人的狼崽。   彼时顾家刚破产不久,因为入学时便已经缴纳了三年学费,顾满仍旧在私立的贵族幼儿园上学。   他是小班长,长得粉雕玉琢,性格又好,在班上很受欢迎,在霍明淮来上学后,他便自觉承担了小班长的责任。   他叉着腰教育了试图欺负霍明淮的同学,又和个小尾巴一样跟在霍明淮身后,帮他融入集体。   霍明淮凶他、躲他,他就把自己的小包子脸凑过去——   “霍明淮,你干嘛躲我呀?老师说了,班长要关心每一个小朋友~”   系统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复述着晏离说过的话,显得格外诡异。   晏离:“……”   “小一,我想起来了,你别再念了!”晏离羞耻极了,他当初被压制心智做这个任务,不知道在系统那边留下了多少黑历史。   系统这才停下,继续慢悠悠给晏离补充道:“霍明淮手腕铁血,一直韬光养晦,前几年彻底清洗了霍家董事会,现在是真正独揽大权的霍氏掌舵人。”   “哇哦。”晏离没想到自己的小竹马还挺厉害,忍不住多瞅了几眼。   “小晏,还愣着干吗?快下车啊!”   吴峰火急火燎地解开安全带,他显然也认出了霍明淮,抹了把脸上的虚汗。   顾修和他说了,霍家也想要这块地,让他想办法在饭局上整点差错,得罪海生集团,顺理成章把这块地让给霍明淮就万事大吉。   但圈子里谁不知道霍明淮的雷霆手段,在他眼皮子底下搞事还是颇有心理压力,万一弄巧成拙得罪了这位霍总,他都怕自己被丢进海里喂鲨鱼。   晏离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慢条斯理地下了车。   跟着侍应生走进包厢,晏离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男人。   霍明淮西装革履地坐在中央,单手搭在桌沿,修长分明的手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他眉眼冷峻,神情疏离,未发一言却压得满室寂静。   他边上坐着的是海生集团的张总,他看上去五十出头,头发稀疏,顶着个啤酒肚,在霍明淮的衬托下显得颇为惨烈。   见了吴峰,他立刻显现出了不虞的神情——他知道顾绍庭夫妇在国外,但哪怕派个高层股东来也算给面子,只来个名不见经传的经理是怎么回事?   可当他斜眼扫过吴峰身后时,一双浑浊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   青年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衬衫,身姿笔挺,眉目精巧明艳,浑身却透露着一股不染尘嚣的清透干净,像是块干净剔透的美玉,惹眼得很。   他心底的那点不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又对上吴峰的眼神,两人顿时心照不宣地一笑。   张总拍了拍右侧的座位:“哎呀,吴经理,来晚了啊?你旁边那位小兄弟看上去面生,来,坐叔叔这边。”   吴峰顺势将晏离推上去,压低声音道:“还不快去。”   晏离长睫微垂,正要顺势走过去时——   “坐我旁边。”   不轻不重的四个字,却让包厢的气氛顿时变得不一样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主位上,只见霍明淮将未点的雪茄随手丢到台面上的烟灰缸内,身形微微后仰,随意的点了点自己身旁的空位。   “有够装的。”系统冷淡评价。   晏离羡慕:“我也好想这样装一回,小一,下个世界能安排吗?”   “再说吧。”   一人一统在脑子里聊得热火朝天,包厢的几人却是大气都不敢出,众人摸不清霍明淮为什么要来上这么一句,但也不敢驳了他的面子。   “那……小晏是吧,你坐霍总那边吧,好生照应着。”张总干笑两声。   晏离乖巧地走过去,坐在霍明淮左手边。   他入座后,霍明淮偏过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但很快便收回了视线。   现场气氛微妙,但霍明淮再无别的举动,现场也都是人精,很快就把话题往别的方向引。   酒过三巡,席间暗流涌动。   这场饭局本来就是多方试探,这块地的权属和利益盘根错节,谁也不会在酒桌上贸然拍板。   张总试探着顾家和霍家对那块地的出价,吴峰不敢多言,只能小心翼翼赔笑搭话,霍明淮极少开口,偶有回应也是滴水不漏。   整个饭桌上只有晏离最清闲,他没有任何发言权,只需要低头吃饭。   别的不说,这种商务局选的都是高档餐厅,也不会吝啬于点菜那点钱,晏离一天没怎么吃东西,倒还真饿了。   他挑食得很,菜色稍不合胃口便懒得动筷,好在桌上有两道菜得他心意,一道是云腿烧鸽,还有一道则是桂花糯米藕。   前者选用极嫩的乳鸽与云腿同焖,鸽肉吸透了火腿的咸香浓郁,鲜醇不腻,后者则是糯米填藕慢炖至红润软烂,淋上一层剔透的桂花蜜,软糯清甜。   偶尔还是会有话头落在他这边,但晏离有系统的补课,倒也接得轻巧,话里话外滴水不漏。   桌上几人听了都有些吃惊,张总以为吴峰带晏离来只是充当花瓶,没想到肚子里还真有点货,吴峰更是讶异,他没怎么和晏离交代过资料,这小子怎么知道这么多?   霍明淮倒是没什么反应,只偶尔视线扫过认真吃饭的青年。   晏离吃得正开心,可不知怎的,总感觉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抬头望去,席间却并无异常。   两个小时后,这场饭局也到了尾声。   霍明淮接了个电话,率先离席。张总喝得酩酊大醉,站都站不稳,干脆直接在酒店开了间房,吴峰同样是满脸通红,见张总的助理被打发去办结单事宜,忙不迭地招呼晏离。   “小晏,你快扶张总一把,把他送去楼上房间休息,我这酒劲上来了,先去趟洗手间。”   晏离脑子都不用转都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他这是想使美人计?不过他不是想搞黄这桩生意吗?为什么还要拿我去讨好这位张总?”   “他觉得你是个刺头,要是张总对你动手动脚你肯定忍不了,到时候动手把张总打了,他自然会偏向霍家,如果你真从了,也能借着这个机会攀上张总,对他吹耳旁风,让他把这个项目给霍家。”   系统用了100积分查看了吴峰和顾修的聊天记录,向晏离复述两人的计划。   “吴峰是猪头吗?”晏离匪夷所思,“这就是传说中的商战?”   “顾修也觉得这个计划很好。”   “……两只猪头。”   他心底吐槽,但面上还算顺从地去搀扶张总,对方看上去是真的喝得醉死过去,一直到进了电梯都没什么反应。   晏离心底琢磨着以顾家夫妇的眼界和手段,绝非那种头脑发昏、任人唯亲的人,怎么还能让顾修钻了空子?   “他们顾念的是情分。”系统淡淡道,“你大概已经忘记了,顾修的父亲当初对你还不错,当初自己家也困难,但是心疼你跟着父母吃苦,送了几回零食玩具。”   后来顾绍庭和周素心发家,那么多想要蹭上来的亲戚里,他们只给了顾修父亲股份。   只是岁月变迁,长辈之间的情分,却成了晚辈肆无忌惮的底气。   “这件事情之后,顾修和吴峰都被开除,股份也折算成了资金收了回来。”   晏离沉默了一会,听见“叮”的一声,电梯门顺势滑开。   他刷开房卡,把醉醺醺的张总往床上一扔,甩了甩酸痛的胳膊,下一秒,却感觉自己的衣服被人拽住。   只见刚刚看着还昏沉的张总,此刻正摇摇晃晃地爬起身,脸上带着油腻的笑,伸出肥厚的大手就朝晏离纤细的腰间摸去,嘴里嘟囔不清:“小晏……别走,和哥聊聊天……”   晏离微微侧身避开了那只手,转头看向正朝他扑来的胖子。   他非但不慌,反而还朝着张总微微一笑。   张总被这笑看得一愣,还没来得及美滋滋地心荡神驰——   晏离顺手抽起床上厚实的羽绒枕头,直接按在张总脸上,挡住惨叫声的同时,快准狠地连踹几脚。   他挑的都是痛感剧烈却不留痕迹的部位,硬生生将这体型有他两倍宽的胖子踹得缩成一团,痛得连喊都喊不出来。   “你敢打我……”张总痛得面部扭曲,恶狠狠地瞪着晏离,“你给我等着!”   晏离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伸出纤长的手指抵在唇前,朝床上抽搐的胖子轻轻吹了口气。   “嘘——张总,别嚷嚷,很丑。”   他笑得恶劣又漂亮,张总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晏离已经干脆利落地兑换了一张记忆消除卡。   下一秒,张总眼神骤然变得迷茫空洞,歪头彻底晕睡过去。   晏离动作极快,一套连招下来还没过去五分钟,他拍拍手打算离开,却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他以为是吴峰等不及上来看情况了,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服,才慢悠悠地过去开门。   可拉开门一看,门口站着的却是霍明淮。   他高大的身躯将走廊本就昏黄的灯光挡了大半,晏离看不太清他的神情,只觉得周身落下一道沉甸甸的阴影,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安静了几分。   见开门的青年看上去完好无损,霍明淮紧皱的眉头才松了下来。   他的视线在晏离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秒,语气平静:“听说张总喝多了,需要帮忙吗?”   晏离神色自若:“张总已经睡下,不麻烦霍总了。”   他微微侧身,将门内的场景展示给霍明淮看——只见张总正面部朝下趴在床上,鼾声如雷,显然是一副人事不省的模样。   霍明淮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视线重新落回晏离身上:“既然没事,早点回去吧。”   他抬手看了看时间:“不早了,我让司机送你。”   没想到这位霍总看着冷淡,居然还是个热心肠。   有免费的车,自然没有不蹭的道理,加上霍明淮和他也算是旧识,晏离爽快道:“那谢谢霍总了。”   刚出电梯,就迎面碰上了吴峰,他见到晏离和霍明淮一同出现,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追着问:“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张总呢?”   晏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张总正躺床上休息呢,吴经理要是关心,不如自己进去看看?好好照顾照顾。”   霍明淮听了,倒是多看了吴峰一眼,明明他眼神古井无波,吴峰却下意识打了个寒颤,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霍总,你们这是……”   “霍总人好,看太晚了不好打车,要送我回去。”晏离对他弯唇一笑。   吴峰实在弄不清现在是什么情况,嘴角抽搐不知该如何接话。   “怎么,吴经理有意见?”   见吴峰半天不吱声,霍明淮的语气明显带了不虞。   “没,没,您慢走。”吴峰打了个激灵,只觉两条腿像灌了铅似地发软,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朝外走去。   他心底暗骂一声,不知道晏离到底是怎么搭上霍明淮这尊大佛的,但此时也来不及多想,他按下电梯,准备直接去张总房间看看情况。   ……   霍明淮和晏离坐在后座,两人都没出声,车内安静得出奇。   “你们公司那位吴经理不是什么好人,以后多留个心眼,离他远点。”   男人低沉的声音打破寂静,晏离微微一愣,侧头看向霍明淮。   他脑子转得飞快,瞬间反应过来,霍明淮怕是早就看明白了吴峰和张总的花花肠子,所以特意折返回酒店敲门。   他人真好,不愧是小葵花班班长一手栽培的崽。   晏离在心底揪着系统泪眼汪汪,语气也不免真诚了几分:“谢谢霍总提醒。”   霍明淮“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又过了一会,他冷不丁换了话题:“城郊那块地占地面积超千亩,位置又偏,周边没有基础设施配套。无论是谁接手,前期的投入都是无底洞。”   商圈谁都知道这是块烫手山芋,张总要出手时,其实并没报太大希望,但没想到这样的冤大头竟然还有两个。   “你们公司怕是意见不太统一,吴峰今天在饭桌上一直打太极,我看倒也不太想接手。”霍明淮语气平淡,“他带你来,是想让你背锅,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后面会把这个项目推给你。”   晏离没想到霍明淮这么敏锐,他顿了一下,并不在意:“给我开工资的是顾总和周总,吴经理怎么想,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说到这,他有意无意地试探道:“再说了,这地亏不亏赚不赚,都是霍总一个人在说。要真像你说得这么不堪,怎么还有两家公司抢着要?”   霍明淮却并没接话茬,只是转头看向窗外:“到了。”   晏离才发现轿车已经停靠在他租住的公寓楼下,他推开车门下车,礼貌道谢:“今晚麻烦霍总了。”   他顺口客套了一句:“霍总要不要上去坐坐,喝杯水?”   晏离正等着听拒绝的话,可空气莫名静止了两秒。   霍明淮的视线落在他眼尾,凝视两秒后,薄唇一启:“好。”   晏离:“?”   现在撤回还来得及吗? [27]缘由:“他叫顾满。”   “啪”   晏离顺手按开了墙边的灯,让开半个身位,好让霍明淮进门。   这是系统匹配晏离的工资水平筛选过后租的房子,平心而论条件并不算很差,   考虑到他总是起不来床,离公司只需要两站地铁,又要兼顾这事儿精的娇气体质,得采光通风好,不能有潮气,这是周边最为合适的住处。   唯一的缺点,就是小。   二十来平米的单间,一眼就能望到头,东西不多,所以摆放随意也不显凌乱,除了床和桌柜以外,就只有个蓬松的懒人沙发靠在墙角。   屋内的个人用品少得可怜,不像是长久的住处,倒像是随时能抽身的旅店。   平日里晏离一人住倒是觉得还好,但霍明淮一米九的身高,迈步走进来时,整间屋子就显得有些逼仄。   晏离环顾四周,竟找不到第二把椅子,只好把懒人沙发拖过来:“霍总,您坐。”   好在杯子倒是有多的,他倒了杯水放在桌子上:“霍总,您喝水。”   霍明淮解开西装扣子坐了下来,他腿长,又端正坐在低矮的沙发上,显得颇为憋屈。   他的视线在屋内巡视一圈后,脸上没什么表情,端起水杯,闲聊似的问晏离:“今年刚毕业?”   “对。”晏离坐在床边,手上也抱着一个杯子。   “你是G城人?”   “不是,我老家在H市的一个小县城,大学在G城读。”   “那怎么想着留在G城工作?家里这边远,父母舍得吗?”   怎么开始查起户口来了?晏离狐疑,但仍根据系统给的资料回答:“我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的。”   霍明淮放下水杯的动作一顿,声音放低了几分:“抱歉。”   “没事,我都习惯了。”晏离神色坦然,没有刻意回避话题。   霍明淮看着眼前的青年,对方身上的衬衫略有些宽大,更衬得身形瘦削,捧着水杯的指尖透着浅粉,怎么看都是弱不禁风的模样。   可却没有丝毫戒备心。   能毫无警觉地被吴峰哄去和张总共处一室,又能在深夜把他这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放进家门。   随着他问题越问越深,青年眼底才迟钝地浮现几分警惕,霍明淮捕捉到他的神色,冷不丁地问道:“顾家给你的待遇怎么样?”   晏离被他问得有点懵,但还是乖乖说了。   顾氏给实习生的待遇说得上相当不错,除了基本薪资和转正后有差距外,其余的福利补贴基本都和正式员工齐平。   霍明淮听完,指尖在杯壁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语出惊人:“有没有兴趣来霍氏?待遇只会比你现在好。”   晏离;“?”   怎么就开始挖墙脚了?明明他只是个实习生啊!   霍明淮继续补充道:“刚刚的饭局上,你应对得很出色,刚出校门的实习生,很少有你这么优秀的。”   晏离心道,因为刚出校门的实习生没有外挂。   他还要做任务,并没有转换阵地的打算,推辞道:“谢谢霍总厚爱,但我已经在公司已经呆习惯了,暂时不想换地方。”   霍明淮闻言也没有强求,只是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不用着急拒绝,如果改变想法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说完,他没等晏离答话,便起身离开。   晏离将他送出门,回到屋里,随手将门锁上。   那张名片安静地躺在桌上,晏离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却听见系统在脑海里开口:“你小心点霍明淮。”   晏离洗耳恭听:“怎么说?”   “我怀疑他对你见色起意,刚刚在饭桌上就一直盯着你看。”   晏离听得一愣,随即嘻嘻一笑:“没办法呀,毕竟我长得这么好看,他眼睛又不瞎,多看几眼不是很正常?”   系统:“……”   “好啦,小一,我有分寸,不会这么容易被骗的。”晏离察觉到系统的气闷,忙给它顺毛。   而且他刚刚愿意带霍明淮进门,也是因为想起了一些小时候的事,觉得他有几分亲切罢了。   晏离对这个小世界的印象,除了顾绍庭和周素心,就只有这个手牵着手和他一起回家的小竹马。   当年,霍明淮没能在小顾满的攻势下坚持太久,很快就缴械投降,成为顾满忠心耿耿的跟班加保镖,替他背书包,接水,替他解决不爱吃的饭菜。   顺便发挥自己的先天优势,用那张冷脸凶退了一群想和他抢活干的小孩们。   但小霍明淮总是笨笨的,听不懂课,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当年他还颇为担心这笨小孩长大了怎么办,没想到现在混得这么好。   “他现在已经不是小孩了,收收你的滤镜吧。”系统冷漠道,“以你们之间的体力差距,他要想对你做点什么,你没有还手能力。”   “知道啦,我会小心的。”晏离朝系统保证,“而且小一,我不是还有你吗?”   系统这才冷哼一声,没有继续说教。   他将桌上的水杯收去洗,抬脚时,却感觉膝关节漫开一阵密密麻麻的酸胀,晏离看了看天气预报,果然显示明天有概率下雨。   “陆言洲找中医开的配方我记下来了,明天你记得去抓药。”系统瞬间将霍明淮抛在脑后,将痛觉屏蔽打开后,又低声叮嘱道。   “嗯嗯。”晏离乖乖应声。   简单收拾完,他吃了药,换上睡衣钻进被窝。   海城夜晚的空气有些潮冷,被窝暖得慢,或许是刚刚提到了陆言洲,他忽然想起对方总会用温热的掌心,替他揉着酸胀的膝盖。   晏离将掌心覆在自己微凉的关节上,试着地按了两下,手法却总是对不上位置。   他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捧着膝盖蜷成了一小团。   ……   第二天起来,果然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晏离照例踩着点抵达办公室,却没见到吴峰的身影,陈果顺手给他递了早餐:“别找了,那老登请假了。”   他幸灾乐祸道:“小林姐不是住医院旁边吗?早上碰着他来着,说不知道是谁替天行道,把人揍得鼻青脸肿,和猪头一样。”   “哎,你昨天不是和他参加饭局吗?不会是那时候得罪的人吧?”   “啊?”晏离意外道,“我昨天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   “那就不知道了,他成天拿鼻孔看人,不是折磨这个就是折磨那个,早就该被揍了。”陈果心情大好,将手上剥好的鸡蛋递给晏离。   他见晏离又只是咬了两口包子就放下,操心道:“小离啊,你多吃两口饭吧,你这瘦得都快被风吹跑了。”   “这包子不好吃。”晏离含糊回答。   陈果就没见过比他还挑食的人,无奈地摇摇头:“算了,中午有你爱吃的水晶虾仁,到时候多吃点。”   等陈果开始忙活起来,晏离也收到了吴峰发来的任务,果然是把有关这块地的企划案扔给了他,让他整理数据。   这倒是正和晏离的意,系统说这是重要剧情,他怀疑自己被拽回来的原因就和这件事有关。   难不成是抢地没抢过霍明淮,然后这块地开发了之后大赚特赚,让本来也眼光毒辣的顾绍庭和周素心咽不下这口气?   晏离研究了一上午,没研究出什么来,倒是接到了吴峰的通知,说是张总邀约有意向的两家公司到实地考察。   他打车到现场时,见到了吴峰,他果然如陈果描述的那样,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半拉脸高高鼓起,嘴角还带着淤青,好不狼狈。   晏离用尽了毕生演技才没当场笑出来,偷偷拍了张照片发给陈果。   他没管聊天框迅速弹出来的消息,视线落在刚刚停在旁边的迈巴赫上,果然见霍明淮长腿一迈下了车。   几乎就在霍明淮下车的瞬间,张总也到了现场,他被人扶着,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晏离定睛一看,险些破功,只见这人脸上也是青紫一片,和吴峰站在一起,一左一右,脸肿得奇迹般地对称,活脱脱像是一对挤在同一个蒸笼里的发面大馒头。   “张总,吴经理,你们这是?”霍明淮挑了挑眉,目光在两人面上扫过。   “别提了。”张总龇牙咧嘴,嘴角疼得直吸气,“早上不知道着了什么邪,一出酒店就被几个人套着麻袋揍了一顿,监控还都找不到人!”   他一看见晏离就更觉得邪门了,明明他记得是这个小美人把他扶上楼的,他还想着……可后面发生了什么他一点也记不起来,只当自己是真喝断片。   张总扼腕不已,大好时机全被他错过了!现在他浑身上下都疼,也没办法再想这些风流轶事。   吴峰忙不迭地点头,连声附和:“可不是吗张总,我也没见着是谁。”   霍明淮礼貌性地慰问了两句,淡声开口:“既然两位身体不适,就别走动了,我和晏先生在周边看看就好。”   张总是真的走不动,要不是昨天在饭桌上约好了,又不敢随便得罪霍明淮,他今天都不想来,闻言如蒙大赦,捂着脸退到一旁。   吴峰本来想跟着,但对上霍明淮的目光,想到昨晚的事,一时之间摸不清晏离和这位霍总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心下一紧,打了个哈哈也跟着张总离开了。   转眼这片空地上就只剩下霍明淮和晏离。   上午刚下了一场雨,吹来的风带着些许凉意,晏离将手指往袖子里缩了缩。   霍明淮扫过青年单薄的身影,自然朝前半步,挡住了大半冷风。   晏离看着张总和吴峰的身影逐渐消失,试探询问道:“张总和吴经理……是霍总下的手吧?”   “心术不正,是该受教训。”霍明淮步伐未停,痛快承认。   他这般直接,晏离倒不知道该回什么,只在心底和系统感叹,霍明淮如今真嫉恶如仇,令人感动。   气氛沉默,晏离重新将目光落在了眼前这片空旷破败的荒地上。   这里是偏僻的城郊,但依稀看得出往年还是不少人居住过,晏离早上查过资料,得知是海生集团当年大张旗鼓搞开发,将密密麻麻的筒子楼推倒大半,但后续资金链断裂,项目被迫搁置,整片地便尴尬地悬停在这里。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周边更是谈不上半点风景可言。除了远处几条省道和零星停摆的厂房,不见半个人影。   晏离怀疑自己是不是缺少商业嗅觉,这块地怎么看也不算什么香饽饽。   正思索着,霍明淮却在一栋老旧的楼房前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座陈旧的二层砖房,在四周的一片废墟里,保持得还算完整,只是红砖上覆盖着苔藓,墙角挂着生锈的水管,看得出年代久远。   不知为何,晏离总觉得有点眼熟。   “以前来过这里吗?”霍明淮忽然开口问道。   晏离收回打量小楼的视线,摇摇头:“第一次来。”   “十几年前,这里还没有拆迁的时候,我来过很多次。”霍明淮缓缓侧过头看了晏离一眼,语气平静。   “我小时候性格孤僻,没什么玩伴……唯有一个最好的朋友,他小时候就住在二楼,我经常跑过来找他。“   霍家位于市中心,离城郊很远,霍明淮身份尴尬,自然也不会有司机接送,但他熟知来这里的每一趟公交车线路。   晏离没多想,以为他触景生情,乐呵呵地回应:“那霍总今天算是故地重游?那位朋友如今还有联络吗?”   霍明淮却没有回答他,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讲:“那会我们都很小,他会趴在栏杆上等,看到我来了,远远地就会叫我的名字,然后跑下来接我。”   冬天小孩穿得多,跑起来像只胖企鹅,摇摇晃晃地给他一个熊抱,霍明淮走了一路手脚都冻僵了,但是在这一刻总觉得浑身都暖烘烘的。   “他是我的小班长,我总是会假装自己不会写作业,让他教,他就会一笔一画地教我,我故意一直写错,这样就能多和他相处一段时间。”   “我能看出来他很愁,怕我是个笨蛋,但还是一笔一画地教,等我学会了,会抱着我转圈圈说好棒。”   晏离乐不出来了,一股不详的预感逐渐从心底漫上来,他颤颤巍巍地戳系统:“小一,你说他有没有可能还有第二个小班长?”   “他和我说会一直陪着我,但是他失约了。”   “六岁那年,他因为生病,在这间屋子里去世。”   霍明淮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却缓缓转过身,将晏离笼罩在了一片阴影之下:“你昨天不是好奇为什么顾家和霍家都要争这块地?”   似乎又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的雨水打在砖墙上,模糊了周遭的声音,但霍明淮的一字一句却格外清晰——   “当年去世的那个孩子,是顾家的小少爷。”   “他叫顾满。” [28]吉兆:“您惦念的那个人,快要回到您身边了。”   “下雨了,先进去。”   突如其来的雨打破了莫名沉寂下来的氛围,霍明淮抬手在晏离肩头拍了拍,护着他向前方的旧雨棚走去。   雨棚狭窄,两人靠得很近,晏离几乎能感受到男人身上的温度。   “当年顾家破产,顾满跟着他们吃了很多苦,但在重新发家之时,他就离开了。”   霍明淮望着滴落的雨滴,继续平静陈述,“这块地竞拍的时候,顾家还没有能力拿下,十多年来,一直是他们的心病。”   “而我当初受过顾家小少爷不少恩惠,却没有回报的机会。”他垂眸将视线落在身侧出神的青年身上,语气克制。   “所以这块地,我也想争一争。”   晏离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   他摸不准霍明淮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是单纯的触景生情,还是说对方意识到了什么?   上个小世界陆言洲察觉到他的身份还情有可原,但他脱离这个小世界的时候,霍明淮才六岁,如今过去了十九年,再怎么说都不应该将他和顾满联系在一起。   “霍总重情重义。”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客套和唏嘘,“若是顾小少爷泉下有知,想必也会感激您的心意。”   “说不上重情重义。”霍明淮微微抬手,替他挡住飘过来的雨丝,“只是想到他以前怕孤单、怕黑,如今却在这里孤零零地待了这么多年,不忍心罢了。”   话毕,雨棚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有雨落下的啪嗒声。   没等晏离整理好思绪,霍明淮便收回手:“抱歉,有些时日没回来过了,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希望晏先生别介意。”   “不会。”晏离摇摇头,稍稍拉开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雨好像停了,霍总,我们再逛逛?”   “好。”   他并没有介意晏离这下意识的后退,甚至贴心地放缓了脚步,与他并肩走出了雨棚。   这场雨来得急走得也急,此刻甚至出了点太阳,空气里满是泥土的气息。   “晏先生有听说顾氏对这块地的规划吗?”霍明淮突然开口,打破一路的沉寂。   “我不过是刚进公司的实习生而已,这种内部消息,我并不清楚。”   晏离跟着停下脚步,他们身后是一颗榕树,雨后的阳光穿透湿润的叶缝,落在他的肩膀与发梢上。   “顾家想拿这块地,不过是为了平复当年的心结,”霍明淮的语气冷淡,眼底带着几不可察的几分冷意,“当初他们没有照顾好顾满,让他孤零零地走,现在想要花钱买安心,哪有这么好的事?”   他就是不想随了顾家的意,他要让顾绍庭和周素心一辈子都愧疚,才能一直记得顾满。   霍明淮微微低头,视线锁在青年那双清澈如昔的眼眸上,语气染上几分诱哄:“晏先生,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项目,他们自家人都没打明白的仗,你又何必卖力掺和?”   晏离心绪复杂,他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霍明淮还记得自己。   他静静地望着面前高大成熟的男人,明明轮廓与身量都已经完全看不出儿时的影子,可晏离对上那双冷硬的眉眼,却莫名捕捉到了熟悉的气息。   怎么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轴?   晏离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但霍明淮这番话下来,倒是让他安心了些,对方看上去不像是发觉了什么,单纯像是想策反他。   “两位老板都有非拿不可的理由,作为顾氏的员工,我当然也该恪尽职守,尽力争取。”   晏离压下心底泛起的波澜,像是没听懂霍明淮的意思,轻巧回复。   “晏先生尽职尽责,是我多言了。”霍明淮轻笑一声,随着尾音落下,刚刚有些莫名的气氛散得无影无踪,“看得差不多了,我们回去?”   晏离应了一声,但刚迈出半步,左腿却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阵钻心的刺痛。   雨季天气湿冷,他这两天本来腿就不太舒服,又走了这么久,刚刚忙着应对霍明淮还没觉得,这会儿骤然放松下来,积攒的冷痛便瞬间爆发。   晏离脚下发虚,身形不可避免地晃了晃,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系统迅速给他开了痛觉屏蔽,但就这么一瞬间,他的额角还是凭空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脸色也白了白。   “怎么了?”霍明淮正准备转身离开,但余光瞥见晏离身形不稳,眼疾手快地抬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没事,没站稳。”晏离忍着难受,语气平缓地打着哈哈。   霍明淮却没被他糊弄过去,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手下肌肉的紧绷。他低头看向晏离的左腿,眼神顿时沉了下来;“腿疼?”   晏离实在没懂他到底怎么发现的,只得含糊回答:“是有点不舒服,回去歇歇就好了,霍总不用担心。”   然而话音未落,眼前蓦然一低。   霍明淮没再和他废话,径直在他面前半蹲下来:“上来。”   晏离一愣:“不用,霍总,我自己能走……”   “这条路全是泥地,不好走。”   两人僵持了几秒,眼看霍明淮没有丝毫起身的意思,晏离到底还是妥协,顺从地趴在男人的背上。   霍明淮轻而易举地把晏离背了起来。   “晏先生别多想。”他收拢手臂将人向上托了托,语气平淡,“我的小班长一直教育我要乐于助人,在他的地盘,我要是坐视不理,他怕是会生气。”   霍明淮想到很久以前,顾满撞到自己凶班上的同学,气鼓鼓地走在前头,他笨嘴拙舌,怎么哄也哄不好,最后小孩走累了,像只小猫一样扒在他的肩膀上,眼泪汪汪。   “小淮,你一定要做个好人,不然会被警察叔叔抓走,我不想你被抓走。”   后来,他在商界和家族争权夺利的泥潭里厮杀,数次动过狠念,这句话总会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耳边,一次次动摇了他的冷心冷肺。   他怕自己若是真染了一身脏水,在梦中都没脸见那个干干净净的小人儿。   “霍总和顾小少爷关系真好,过去这么久了,还能记得这么清楚。”   晏离趴在男人宽阔的背上,微垂的长睫掩去了眼底的复杂。   霍明淮的手臂微微收紧,低笑一声:“要是没有他,或许我早就一把火,把霍家烧了。”   晏离愣了一下,很快就又听霍明淮漫不经心地补充:“开玩笑的,吓到你了?”   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到了刚刚下车的路口,那辆黑色的迈巴赫一直安静地停在路边,司机在车上候着,见状忙下车拉开后排车门。   霍明淮将晏离放下,把他塞进后座,扯过车上备用的毯子,盖在他的膝盖上,吩咐司机:“去怀德堂。”   他和晏离解释:“我爷爷年纪大了腿脚不好,有时候会去这家中医馆,让大夫给你扎两针驱驱寒。”   霍明淮完全没给晏离拒绝的机会,轿车一路平稳地开去了老城区的小巷中。   引路的小徒弟将两人带到后院,一位发须皆白的老医师戴着老花镜,坐镇在木案后。   霍明淮显然已经打了招呼,老大夫见到两人头也没抬,只指了指枕脉:“手伸出来。”   晏离乖乖坐下,把手放了上去,老大夫凝神切了会脉,终于皱眉看向他:“年纪轻轻的,怎么底子虚成这样?”   晏离:“……”   实不相瞒,他也很想知道。   老大夫又伸手隔着裤腿在他左膝上几处穴位轻轻按了按:“这里酸,还是这里痛?”   “……都有点。”晏离如实回答。   老大夫收回手,抚着胡子叹了口气:“先扎几针把湿寒排出来,平时切记不能受凉,饮食也要忌生冷。”   “能根治吗?”一直沉默的霍明淮忽然开口。   仗着晏离背对着他,这人的脸色都快黑成锅底了,老大夫却丝毫不怯:“去去去,陈年旧疾了,哪有说根治就根治的,你们这些年轻人,都不把身体当回事,当修机器人呢,换个零件就能恢复如初?”   霍明淮被一通数落,但没有发作,只是低声道:“麻烦大夫了。”   老大夫哼了一声,转身去取消毒好的银针和艾柱。   等他弄好,晏离也依言挽起裤腿,露出那道蜿蜒的疤痕,霍明淮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询问:“怎么受的伤?”   这话似曾相识,晏离给出了一样的答案:“不记得了。”   这时,老大夫拿着长长的银针走了过来,捏着针尖在火上烤了烤。   晏离一抬头,正好看见老医生捏着那根又长又细的银针在酒精灯上晃荡,他眼皮顿时猛地一跳,下意识就把腿往后缩。   救命!   一只宽大的手掌突然从身后覆了过来,遮住了他的双眼,将那寒光闪闪的银针隔绝在视线之外。   “别怕,很快就好。”男人温柔的哄劝声在耳边响起,晏离眨了眨眼睛,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熟悉。   分明是不一样的声音,可却这一瞬间,他觉得像是还在上一个小世界。   下一秒,膝盖周围的穴位上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呜……”晏离小声哼唧了一下,霍明淮能感受到对方的睫毛像小刷子一样,在自己的掌心迅速扫动,带来细微的痒意。   但很快,那点刺痛就化为暖流注入到了骨缝里,像是泡了热水一般,舒服极了。   老大夫手法纯熟,不多时就结束治疗,叮嘱道:“这段时间多雨,你要是想少受点罪,最好是多来几回。”   霍明淮替他应下:“好。”   没了遮挡,晏离重新睁开眼,站起来感受了一下,整条腿都暖融融的,确实比刚刚舒服不少。   他生怕霍明淮这个大好人要给他付钱,和老大夫道谢后忙穿好鞋袜去前台付款。   霍明淮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头,没和他抢。   本以为以老大夫的技术,怎么着也得是笔不小的开销,晏离甚至疑心这个小世界自己兜里的那点钱不够付,但报出来的价格却出乎意料的低廉。   “小一,以后可以省点积分了,这比痛觉屏蔽有用。”晏离喜滋滋地戳戳系统。   系统想到刚刚走进门时扫到的药材价目表,沉默了一会,妥协道:“……嗯。”   离开了中医馆,霍明淮又让司机把晏离送回了家。   车停在楼下时,晏离没敢再客套地邀请他上楼,他下了车,扭头对后座的男人笑道:“今天多亏了霍总。”   他想了想,试探道:“等我发工资了,请您吃饭?”   霍明淮果然没有推辞:“好,我等你。”   ……   G市机场。   VIP通道出口,两名身着黑色西装的保镖接过行李箱。早已候在路边的轿车缓缓驶停在两人面前,司机躬身拉开后排车门,恭敬道:“顾总,周总,欢迎回国。”   周素心挽着顾绍庭的手臂,两人都已年近五十,脸上却看不太出岁月的痕迹,皆是身姿挺拔,气场沉稳。   看着两人上车,司机回到驾驶位启动车辆,询问道:“顾总,周总,是先回家还是先回公司?”   顾绍庭侧头看了一眼妻子,见周素心点头后,轻声开口:“先去一趟昭觉寺。”   司机微微一怔,随即应道:“好的。”   他在顾家干了十来年,自然知道不少事情。顾家夫妇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一趟昭觉寺,点上一盏长明灯,再往功德箱里添上一笔不菲的香火钱。   这是给早夭的小儿子祈福,他来得晚,没见过那位早早去世的小少爷,但他的照片一直放在别墅最显眼的位置。   每回他路过,都忍不住多瞧几眼。   那是张一家三口的合照,背景的陈设看上去很陈旧,甚至显得有些狼藉——狭小的客厅里漫天漫地飘着白色沫子,沙发和地毯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泡沫球,像是把泡沫板揉碎了在屋里人工下了一场“大雪”。   周素心坐在沙发上,怀里搂着一个四五岁大的小男孩,顾绍庭则站在两人身后,将手搭在妻子肩头,头发上还沾了碎沫,冷峻的眉眼间是掩不住的宠溺。   两人的视线都聚集在小孩身上,唯有那长得冰雪可爱的小孩自己冲着镜头,将那双大眼睛弯成了月牙,手上捏着两团泡沫,作势要往外扔。   照片里的夫妻俩那时显得格外年轻,虽然如今的顾总和周总也不显年纪,可司机看着后视镜,总觉得他们和当年大不一样了。   他也说不上来具体差在哪里,只觉得这夫妻俩身上……好像凭空被抽走了一股活气,变得落寞而冷清。   他默默叹了一口气,不再多想,集中精神开车。   顾绍庭翻阅了一会消息,侧头看向正望着窗外出神的妻子,出声打破沉寂:“城郊那块地,霍家也在接触。”   周素心一怔:“霍家……是明淮?”   “是。”顾绍庭微微颔首。   恍惚间,周素心好像又看见了两个孩子坐在地毯上闹成一团的场景,然而那温馨不过一瞬,画面一片片碎裂,最后定格在年幼的霍明淮红着眼眶,怨恨盯着自己和丈夫的那双眼睛。   居然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久到那个和满满同岁的孩子,都已经长到可以独当一面的程度了。   “……也好,他还记得满满。”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随风而逝。   约莫半个小时后,轿车停在了昭觉寺门口。   天空又飘起了细密的雨丝,顾绍庭接过司机递过来的伞,护着妻子进了寺庙。   因为提前打过招呼,知客师傅早已在客堂,领着两人入殿。   殿内昏黄肃穆,左侧的小佛龛内,立着一尊黑漆金字的往生牌位,上面写着“亡子顾满”,左下角是顾绍庭和周素心的名字。   牌位正前方,供着一盏属于他的长明灯。   顾绍庭和周素心净了手,走到小佛龛前上了三支香,随后周素心接过木勺,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灯油,倾入长明灯中。   油入灯盏,小火苗骤然升高。   “满满,爸爸妈妈来看你了。”周素心轻轻碰了碰牌位边缘,声音温柔。   知客师傅识趣地退了下去,夫妻俩每回过来,总要和早逝的孩子说上许久的话。   他离开后,大殿里陷入一片宁静,只余下低柔的絮语。   其实寺庙里的老方丈劝过他们,说逝者已矣,执念太深反倒不好,可周素心每每凝视着牌位上的“顾满”二字,便忍不住眼眶泛酸。   当初取这个名字,是希望这个孩子一生圆满,幸福顺遂。   满满,满满。   他叫满满,却两手空空地走。   这让他们如何放下?   从偏殿出来后,外头的雨已经停了。   顾绍庭照例随知客师傅找住持谈捐赠香火的事宜,周素心便独自在大殿外的回廊等候。   山间的空气带着湿润的凉意,她紧了紧身上的披肩,静静聆听里头传来的隐隐梵音。   时至傍晚,一个小和尚正在打扫案几,见周素心一人在外站了许久,神情落寞,便停了手中的活,拿了桌案上的签筒,上前对她施了一礼。   “施主可是有挂念之事?不妨抽一签求个指引?”   周素心看着小和尚递过来的签筒,愣了一下。   她已经很多年没碰过这些了,自从满满去世后,她看着签文上写尽了的吉利话,只觉得空泛。   再好的吉签,也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   小和尚显然是刚入寺庙,还不认识这位每年都捐赠天价香火的贵客,周素心本想谢绝,但对上小和尚那双清澈的双眼,鬼使神差地接过了签筒。   算了。   周素心想着,手腕发力摇晃,签筒里的竹签碰撞发出“嗒嗒”的清脆声响。   “啪嗒”   没摇两下,一根竹签就落在了地上。   小和尚忙弯腰捡起,凝神看了一会,对着周素心笑道:“施主可是有惦念的人?”   “喜鹊檐前报好音,知君千里欲归心*……”他清脆念着签文,“恭喜施主,喜讯将至。”   “您惦念的那个人,快要回到您身边了。” [29]见面:心脏却突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从昭觉寺出来后,周素心就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顾绍庭察觉到了妻子的不对劲,侧过身温声询问了几句,周素心却只是轻轻摇头说没事。   他当妻子是因为触景生情想念满满,所以情绪不好,便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无言地握紧了她的手。   他又何尝不惦念呢?   顾绍庭自诩心性坚韧,当年刚大学毕业,接手家中公司,发现账目满是漏洞时,他没有因为烂摊子崩溃;尝试力挽狂澜还是发现无力回天,被强制执行破产清算,欠下巨额债务时,他想着妻子和孩子,也咬牙顶了下来。   他一直以为世界上没有风浪可以击垮他。   直到抱着小儿子冰冷的躯体时,他终于感受到了什么是肝肠寸断,像有一把钝刀,硬生生将他的心肺一同剐了出来,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如今过去将近二十年了,回想起当年那一幕,他依旧感到溺水般的窒息。   夫妻俩都沉默不语,气氛一时显得有些沉寂。   一直到吃完晚饭,洗漱睡觉的时候,周素心才主动揽住了顾绍庭的腰,将脸轻轻贴在他的胸膛。   顾绍庭伸手将妻子搂在怀中,两人没有多言,两颗怀着一样伤痛的心在此刻紧紧贴合,互相汲取着温热的力量。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去昭觉寺看望了满满,周素心在睡梦中与幼子重逢。   刚失去孩子的那几年,几乎每一个深夜,她都能在梦里见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可随着岁月的流逝,记忆却变得越来越模糊。   她每天都要看很多遍孩子的照片,拼命用笔记下一家三口相处的片段,却还是阻止不了那短短六年相处的画面变得越来越模糊不清。   近几年来,满满越发少入梦了,周素心有时候深夜里醒来,心底一片空荡荡的,她想,是不是满满在怪妈妈?怪她连自己最珍爱的骨肉,都要记不清了。   可今晚,周素心穿过一片迷雾,却恍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无比熟悉的屋子里。   那是十九年前,他们一家三口蜗居的出租屋。   空间不大,进门就能看见狭窄的客厅,卧室也只有一间,好在满满还小,每天晚上一到点,就会抱着自己的小黄鸭枕头,踩着小拖鞋啪嗒啪嗒跑过来,把自己塞在顾绍庭和周素心中间,睡得像只小猪。   这还是只粘人的小猪,睡着睡着,脸蛋就会贴在爸爸妈妈胳膊上,哼哼唧唧地蹭来蹭去。   出租房虽然陈设简陋,但是被打理得很干净,周素心怔怔地站了一会,直到听到卧室里传来细碎的交谈声,她才恍然回神,脚步陡然加快。   透过半掩的房门,周素心的心口却猛地一紧。   她心心念念的孩子此时就坐在床上,像是刚睡醒,恹恹的没什么精神,但他突然像是看到了什么,眼睛陡然一亮,张开手臂,撒娇般地开口:“妈咪……”   周素心下意识地向前,却见另外一个自己走到床边,将软乎乎的小身躯抱在怀里。   她看着“自己”低头亲了小孩的脸蛋,满满长得慢,开学就是上小学的年纪了,还是一团孩气,一头蓬松的短发睡得乱翘,他搂着妈妈的脖子,拿鼻子蹭了蹭周素心的脸颊。   “满满,爸爸妈妈有点事,你自己在家可以吗?”   这话一出口的瞬间,周素心意识到了是哪一天,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她急切地上前,想要拦住他们,但脚底却像是扎根了一般,怎么也动不了。   她看着顾绍庭也走了进来,夫妻俩都换好了正装,他们今天是去签合同的,拿下了这笔订单,基本上就能彻底稳固住好不容易翻盘的局面,也能重新给满满提供最好的生活条件。   “宝宝真棒。”顾绍庭笑着将小孩刚被整理好的头发揉乱,挨了妻子一脚。   他和在外运筹帷幄的形象全然不同,弯腰哄小孩:“等爸爸妈妈回来了,给你买小蛋糕。”   “还有一个好消息。”年轻的周素心捧着孩子的小脸,“等今天忙完,咱们今天就把东西收拾好,明天就可以搬去有院子的房子里了,满满可以养喜欢的小狗。”   小孩听完,却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高兴。   “好啊。”   他只是点点头,静静地看了他们一会,随后张开手,分别用力抱了抱爸爸妈妈,他把小脸深深埋进他们的颈窝里,抱得紧紧的,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量。   “今天怎么这么粘人?”周素心拍了拍小孩的背,笑道,“舍不得爸爸妈妈呀?”   小孩没有应声,她心底闪过一丝微妙的异样,却没有太过在意,只是哄道:“我们很快就回来了。”   她怕小孩是觉得孤单,提议道:“不然我让司机去把明淮接过来,你们一起玩好不好?”   顾满的小脑袋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不要,今天不要他过来。”   “怎么,闹别扭了?”顾绍庭听了,却显得有点高兴,他扭头和妻子笑道,“这小子也有被满满嫌弃的一天?天天占着我儿子不撒手。”   “你多大了?还和小孩吃飞醋。”周素心锤了他一拳。   顾绍庭和周素心出门时,小孩跟在后头,送他们到了门口。   “爸爸妈妈再见……”他挥了挥手,又困惑地歪了歪脑袋,小声改口,“不对,是拜拜……爸爸妈妈拜拜。”   顾绍庭和周素心下了楼,走出一段距离后,两人若有所感,扭头回看时,看见小孩站在栏杆处,探出半张小脸,默默注视着他们远去的方向。   他们笑着朝他挥手,示意他赶紧进屋。   而多年后的周素心,在梦中再度见到这一幕时,只觉心如刀绞。   她太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了,这些年来,她将这一天回想了无数遍,几乎每个细节都深深地印刻在了脑海里。   她记得那天自己总有些心神不宁,商谈的间隙里给邻居家的奶奶打电话,让她进门帮忙看看小孩。   王奶奶是个热心肠,很快就给了答复,说小孩进房间了,现在睡得正香。   周素心这才松了一口气,和顾绍庭以最快的速度签订合同,回家的路上他们没有忘记买小蛋糕,还去了玩具店,提了满满最想要的玩具车——这台小车一个月前就订好了,只等到货给小孩一个惊喜。   可小孩没有等到小蛋糕,玩具车,还有可以养小狗的院子。   他只是孤零零地被留在了出租屋,安安静静地闭上了眼睛……然后再也没有醒来。   ……   “心心,心心……”   急促的呼唤声将周素心从深渊里拉了出来。   她猛地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进来,照亮了顾绍庭焦急的神色。   “做噩梦了?”顾绍庭将妻子额间的冷汗拭去,轻声问道。   周素心沉默了一会,还是没有隐瞒:“我梦到了满满……去世的那天。”   卧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沉寂之中。   他们谁也不会忘记那一天,明明只是出门了四个小时,却变成了天人永隔。   医生说小孩这场病来得太急,突然的高烧导致心脏骤停,这种情况太罕见了,除非一直守在身侧,不然根本就没有救治成功的机会。   顾绍庭和周素心无数次在想,小孩在送他们出门的时候,就已经有点不对劲了。   是不是那时候就觉得不舒服了呢?是不是如果他们能够敏锐一点,留下来陪他,就可以避免意外的发生?   可是偏偏没有如果。   他们想要挣脱负债的枷锁,想给孩子更好的生活,却偏偏缺失了那最关键的四个小时。   周素心想,不怪霍明淮恨他们没有照顾好满满,她也恨透了自己。   “我没事。”她很快调整好了情绪,起身下床,“绍庭,你今天是不是要去一趟临港那边?”   “嗯,有几个条款再确认一下。”顾绍庭顺着妻子的话应道。   “那我今天去公司看看。”周素心走到衣帽间门口,准备挑选今天的服饰,“找顾修聊聊城郊那块地。”   他们都知道顾修对这件事颇有微词,但碍于顾绍庭和周素心在公司有绝对的话语权,他连一个“不”字都不敢说出口。   加上海生的张总急着出手,整个G市敢接手的也只有顾氏,基本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不然他们也不会放心顾修掺合。   但现在霍家也出手了。顾修难免要动小心思,周素心打算亲自盯着。   ……   晏离这几天的生活过得很平静。   吴峰被打成猪头的脸没那么快痊愈,一连几天都没来上班,自然也无法找茬,他踩点上班卡点下班,心情好极了。   而任务也眼见着有了眉目,他和系统讨论之后,确定了缘由是城郊那块地。   顾绍庭和周素心想要补偿早逝的长子,但却被霍明淮截胡,逐渐形成了执念,于是又把他拽了回来。   五千积分就在眼前!晏离挽起袖子加油干,每天积极骚扰吴峰,从他那边获取各种资料。   吴峰乐得把这个烂摊子甩给他,自然有求必应。   “小离。”晏离正在和系统琢磨要怎么帮助顾家拿到那块地时,陈果上厕所回来,一脸幸灾乐祸地和他分享,“我刚路过会议室,听小林姐说吴峰被周总骂得狗血淋头。”   晏离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他说的周总是周素心。   “周总回来了?”   “对,听说昨天刚回。”   陈果嘿嘿一笑凑过来:“这事儿说起来和你还有点关系呢,周总问城郊那块地的进度,吴峰那老登想甩锅给你,说基础调研和分析你这边还没交付……”   他拍了拍桌子,乐得不行:“周总当场就摔了文件,说‘我们公司什么时候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实习生决定了’?   “你怎么知道的?趴桌子底下听了?”晏离见他说得绘声绘色,狐疑道。   “哪能啊,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会议室的门没关,旁边几个部门都竖着耳朵听呢,就我们离得远没赶上。”陈果摆了摆手,一脸意犹未尽。   两人嘀嘀咕咕半天,突然听到隔壁桌同事的咳嗽声。   晏离扭头一看,就见吴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他满头大汗,顾不上周遭隐隐投来的目光,直冲晏离道:“把你整理的资料打印出来,跟我来会议室!”   ……   周素心压着火气,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她知道顾修不老实,但是没想到他能明目张胆到这种地步,倒是她大意了。   “周总,人……人带过来了。”   耳边传来吴峰战战兢兢的声音,她连头都懒得抬:“东西拿过来。”   轻巧的脚步声靠近,一双纤长白皙的手将文件轻轻搁在桌上:“周总,资料都在这里了。”   是道很年轻的声音,清澈干净,周素心下意识抬起头,视线顺着那双手往上移。   青年生得极好,肤色冷白,眉眼精致,不像是来上班的,倒像是来拍职场剧的明星。   对着这张陌生的面孔,周素心的心脏却突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砰、砰、砰……   伴随着急促心跳一起涌上来的,是强烈的酸楚,这种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堵得她喉咙发紧,眼眶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周素心有些发愣,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种情绪从何而来,直觉告诉她,一定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但她却像是隔着厚重的迷雾,怎么也抓不着线索。   “……你叫什么名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语气如常。   青年对着她微微一笑,他眉眼弯弯,眼尾的那颗红痣便格外显眼:“周总,我叫晏离。” [30]偶遇:“晏先生,你好像还欠我一顿饭。”   晏离将打印好的资料摊开,顺着关键数据简单阐明了自己的思路。   他的语气从容,思维也清晰异常,几句话就将文件分析完毕,完全不像是个毫无经验的实习生,吴峰在后面听着都顾不上流冷汗了,眼睛越瞪越大。   他知道晏离能力不错,这才想着打压找茬,但没想到他能优秀到这种程度。   这还要他这个领导干吗?他越听越心惊胆战,生怕周素心直接让他退位让贤。   晏离讲完最后一个字后,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他有些疑惑,合上文件,却对上了周素心的视线。   当初他被压制心智做任务,除了脑海里有个系统以外,和普通的小孩并没有什么区别,那时候的他经常缠着周素心撒娇,黏人得很。   他本以为自己再次面对周素心,会想起当初的黑历史,应该感到的是尴尬和别扭。   但此时她真的出现在面前时,晏离最先回忆起的,却是被她抱在怀里时,贴着心口听见的有力心跳。   那时候的周素心还很年轻,身上总有股不服输的韧劲,顾家败落时,她拒绝周家让她离婚改嫁的提议,硬生生陪着顾绍庭在商界杀出一条血路。   晏离记得她喜欢穿颜色明艳的长裙,踩着高跟鞋也能轻松抱着小顾满转圈圈,在夏夜的晚风中,她会悄悄买两支冰淇淋,和他拉勾说不准告诉爸爸。   一晃近二十年过去,面前的女人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正装,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并不陌生。   “……先坐下吧。”   察觉到晏离的视线,周素心朝他笑了笑,但是那个笑显得有些勉强,眼神里也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晏离依言在她面前坐下。   她重新翻开文件,问了几个相关的问题,她的语气显得很温和,问题也不刁钻,甚至带了些不寻常的耐心和小心翼翼。   晏离一一回答后,她点了点头道:“逻辑和思路都很清晰……特别棒。”   吴峰在身后听着,见鬼似的瞪大眼睛。   这还是刚刚那个训狗一样训他的周总吗?明明对着他的时候眼神看着能杀人,可现在却像是换了个人,轻声细语的,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周总在哄人。   不,怎么可能。   吴峰抹了把冷汗,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周素心其实并没有看进去文件,她面色如常,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翻文件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她无法控制将视线聚焦在晏离的脸上,青年的五官和记忆中的孩子并不相似,唯独一双眼睛——眼尾微翘,睫羽密而长,漂亮极了,和满满如出一辙。   随着动作,他眼尾那颗红痣若隐若现。   满满的眼尾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红痣。   他刚出生的时候,长辈见了,稀罕地摸了摸,说这是童子痣,满满是天上下来的小仙童。   周素心那时候听了,只一笑而过,可后来满满去世,她摸着照片里小孩的那颗痣,心想她的小孩或许真的是小仙童,来人间一趟是报恩的,恩报完了,就要回天上去了。   可她还是不甘心,她不愿意相信这段母子缘分只有短短六年。   “周总,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周素心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晏离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正微微颔首和她道别。   “先等等。”她脱口而出。   对上青年疑惑的视线,她的思绪迅速转动,最后瞥到墙上的时钟。   “到饭点了。”她拎起手包起身,努力克制自己脸上的表情,“我很久没吃过员工食堂了,你陪我一块吧,顺便再对对细节。”   晏离眨眨眼,放下手中的文件;“好。”   两人不约而同地忽视了吴峰的存在。   因为来得早,员工食堂没什么人,但是见到周素心都有些惊讶。   平日里没见过周总来食堂,这是想整改了?更让人频频侧目的是,她身后还亦步亦趋跟着个青年——那不正是刚进公司,就凭借一张脸传遍了所有八卦群的大美人实习生吗?   后厨的人收到通知,抡锅铲的手都有些颤抖。   “小…小离,我能这么叫你吗?”周素心斟酌着开口,“你有什么想吃的菜吗?我让小李去安排。”   “周总,不用这么麻烦,我不挑。”晏离摇摇头。   周素心也没再问,和身边的李特助叮嘱了几句。   李特助的动作快得出奇,不一会儿,几道热气腾腾的菜肴就被摆在了桌面上。   顾氏的员工食堂一直业内有名,食材新鲜,种类多样,厨师的手艺也不输星级大酒店,因为待遇好,这群人平时总琢磨着研发新品,此时听说周总来了,更是卯足了劲,但是李特助说不用开小灶,只好遗憾住手。   水晶虾仁、家烧莲子煲、还有几道春季的时令菜,都挺家常,但是看着色香味俱全。   晏离低着头,看着这桌一多半都精准踩在他偏好上的菜品。   周素心也没表现出任何异常,只是招呼他吃饭,途中也确实和他讨论起了项目。   晏离一边回答,一边对每道菜雨露均沾,他吃得不多,也没表现自己的喜好。   见面前的青年放下筷子,周素心不由得蹙眉:“怎么吃这么少?是不合胃口吗?”   “没有,很好吃,我平时也就吃这么多。”晏离的回答带着恰到好处的拘谨。   周素心打量着他单薄瘦削的身材,语气里染了些不易觉察的心疼:“这哪里够?你太瘦了,平时得多吃点,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话一出口,她就觉察到自己有些越界,立刻补充道:“我一看到你就想起我儿子,他也很挑嘴……多说了几句,抱歉。”   她的语气稀松平常,甚至还笑了笑,晏离下意识觉得她说的应该是顾安,不知道回什么,只低低应了一声。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沉默,周素心轻咳一声,继续道:“以后这个方案就由你来负责,我会重新让人协助你,以后直接找我汇报,有什么问题也可以和我说。“   晏离一愣,随后微微点头:“好的周总,我会尽力。”   “放轻松,我相信你的能力。”周素心看了看手上的腕表,“行了,饭也吃得差不多,离下午上班还有段时间,你先回去休息吧。”   晏离礼貌道别,起身朝外走去。   见到那道身影消失的瞬间,周素心才陡然卸了力道,脱力般地靠回了椅背上。   她深呼吸平复着自己的情绪,一旁的李特助不由得上前,担心问道:“周总,您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周素心没有立刻回答,她合上双眼,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直到将险些失控的哽咽咽回喉咙,她才缓缓睁开眼。   “小李,帮我查个人。”她的声音沙哑。   “好,周总,您说,查谁?哪家公司的?”李特助立刻拿出记事本。   周素心望着对面已经空下来的椅背,轻声道:“……晏离,所有细节我都要知道。”   李特助一愣,但没有多问,只应道:“好,我现在就去办。”   “等一下。”周素心叫住了准备离开的李特助,迟疑了两秒才开口,“……这件事情,先不要告诉顾总。”   “周总放心,我知道分寸。”   周素心独自一人坐在喧闹的食堂内,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疯了。   明明只有一双眼睛相似,年龄也对不上,就连说转世投胎,她的满满才去世十九年,而晏离已经二十一岁。   可她不受控制的心跳,青年吃饭时有意掩饰还是被她捕捉到的小习惯,还有昭觉寺求来的那根签文……   都在把她往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方向引导。   天底下哪里有能错认自己孩子的妈妈呢?   周素心闭上双眼,积攒了许久的泪水终于顺着眼角滑落。   就当她是疯了吧,如果沉浸在这场幻梦里,能够与她的孩子重逢——   那么,她甘之如饴。   ……   “小一,我觉得有点不对劲。”晏离坐在办公椅上转来转去,“她刚刚一直盯着我看。”   “不是你自己说的?你长这么好看,多看几眼很正常。”   “那可不一样。”晏离成功把自己转晕了,停下来趴在桌上缓缓,“你说,有没有可能她认出我来了?”   这种概率微乎其微,但经历了上个世界后,晏离不敢掉以轻心。   系统沉默了一会,反问他:“认出来了又能怎么样?你要去认亲?”   “人家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我插进去干吗?”晏离漫不经心答道,“我又留不了多久,平白无故让人家又伤心一次,多造孽。”   “……嗯。”   “先把那块地拿下来吧。”晏离琢磨起任务来了,“小一,你能帮我拿到霍氏的出价吗?”   “这是违规行为。”   行吧,快穿局还挺守法,晏离遗憾地想。   吴峰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遭,还被许多人听到了,下午直接消失在了办公室。   晏离悠哉悠哉地摸了半天鱼,眼见屏幕上的数字跳到了“17:00”,准时把屁股从工椅上挪开。   和他同一时间站起来的,还有他的好牛马搭子,陈果。   两人相视一笑,同时亮起了自己屏幕上的打卡记录,拔腿就走。   等电梯的时候,陈果轻轻撞了撞晏离的肩膀:“小离,你晚上有安排吗?要不要一起吃饭。”   他嘿嘿一笑:“发工资了,我请你。”   晏离还真没注意,掏出手机一看,果真收到了银行卡的汇款消息。   毫无意外,还是那三瓜两枣。   “一起吃饭可以,请客就不用了。”晏离知道陈果和自己的工资水平一致,收起手机,朝陈果弯弯眼睛。   陈果不由分说:“那不行,这段时间你帮我这么多,怎么着也得请你吃一顿。”   “而且我知道有家餐厅,特别好吃,绝对合你口味。”   他都这么说了,晏离也不好拒绝,他有系统这个外挂,平时确实有帮忙捞捞陈果这个倒霉孩子。   “行,那不准去太贵的餐厅。”   聊着聊着,正好电梯门开了,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去。   进电梯门的一瞬间,晏离总觉得自己是忘了什么事情,但他在脑子里过了一圈,愣是没找到蛛丝马迹,便没再细想。   一个小时后,晏离坐在俯瞰全城江景的落地窗边,望着奢华的水晶吊灯和桌边穿着燕尾服的侍应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果儿,你确定吃这家?”   晏离寻思着以他和陈果的工资水平,这一顿两人兜里的钱加起来都不知道够不够付,这倒霉孩子怎么想的?   陈果点点头,兴高采烈:“对。”   晏离无奈道:“不然我们还是换一家吧,这太贵了。“   陈果凑近晏离,低声道:“别怕,这家店是我家开的,随便吃,记我账上,不用钱!”   晏离挑了挑眉,倒是没想到天天苦哈哈加班的牛马搭子竟然还是个隐藏的小富二代。   陈果示意侍应生将菜单递给晏离,看着面前的美人翻阅菜单,顿觉赏心悦目。   晏离从未隐藏过自己的身世,陈果自然知道他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平日里对方的吃穿用度也很普通,可不知为何,他身上没有一点困顿窘迫的影子,反倒从骨子里透着矜贵从容,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疏离。   这让陈果觉得,带他去吃普通的餐厅,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何况晏离挑剔得很,胃还很不好,员工食堂的饭菜连他这种从小就接触餐饮的让人都觉得不错,但对方每次都只动一点,只有遇到爱吃的菜时才多吃两口。   此刻他见晏离坐在落地窗边,心想这才对味嘛!这种大美人,就该呆在这种奢华的地方,而不是苦哈哈地和他一起当牛马。   点好了菜,晏离合上菜单,随口问道:“你家这么有钱,怎么想不开要打工找虐?”   “这不是我姐在管吗?我对这些不感兴趣,只想每个月拿点分红。”陈果唉声叹气,“但我爸妈看不惯我闲着,把我丢出来上班,说无所谓赚多少钱,但不能没有工作。”   晏离听了,轻笑一声:“挺好的,你爸妈很关心你。”   陈果意识到自己在晏离面前提了父母,暗骂了自己一声失言,连忙找了个话题打岔:“对了,下午忘了问你,现在城郊的项目就由你来负责?”   “对,周总说会让人来协助我,你感兴趣吗?要不要加入?”晏离看出来他有意想转移话题,顺着话头道。   陈果还真有点兴趣,问了他一些细节。   正说着,餐食也逐渐上齐。   无愧黄金地段的位置和高档的装修,餐厅的厨师水平也相当有水准。   陈果还有些担心菜色不太符合晏离的胃口,但吃下来,见晏离没像往常那般兴致缺缺,才彻底放下心来。   难得见晏离胃口不错,他投喂的心也上来了,拿公筷给晏离夹了一块鱼肉:“海钓的野生大黄鱼,可鲜了,你快尝尝。”   “谢谢。”晏离尝了一口,细嫩的肉质在舌尖化开,一点腥气都无,他眼睛一亮,“好吃!”   陈果见他眉梢眼角都透着淡淡的餍足,也颇有成就感:“你要是喜欢,下次我和后厨说一声,提前留着。”   没等晏离拒绝,陈果就转移了话题:“对了,你刚说那块地霍氏在争?我刚看了一眼预定名单,好像霍明淮的助理提前定了今晚的包厢。”   晏离挟着鱼肉的手微微一顿:“你说霍明淮今晚也在这里吃饭?”   “对啊,估计是有应酬吧。”陈果咬了一口和牛,含糊不清地说道。   他有些好奇地凑近晏离:“我还没见过那位霍总呢,听说年轻有为,长得特帅,你上回跟吴峰出去,是不是见过他?”   晏离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还没等他想起来,就见不远处的包厢内,一身西装的霍明淮走了出来。   他似乎是在和几位合作方低声交谈,神色冷淡。   就在晏离看过去的一瞬间,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头,准确地朝着晏离的方向看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隔空相撞,电光火石间,晏离终于彻底想起了被自己抛在脑后的那件事。   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霍明淮已然收回了目光,他同旁人低声交代了两句,随后迈开长腿,直直朝着他们的餐桌走了过来。   不多时,他便停在了桌前,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晏离。   陈果疑惑地抬头,刚想问晏离这是不是他朋友,但男人的气场让他有点发怵,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顾氏和霍氏一样,都是今天发工资。”   霍明淮微微弯下腰,高大的身躯将晏离笼罩在其中,低低地轻笑一声:“晏先生,你好像还欠我一顿饭。” [31]试探:“找到你了……小骗子。”   白天不说人,晚上不说鬼。   可现在明明是晚上,怎么说两句还把霍明淮给招过来了?   “因为他是饿死鬼。”系统冷不丁在脑子里出声,晏离轻咳一声,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   “小离,你朋友啊?”   眼见气氛有些不对劲,陈果到底还是出声询问,面前的男人一看就来头不小,又突然靠晏离那么近,他有点担心。   “这是霍总。”晏离和他介绍道,“霍总,这是我同事,陈果。”   陈果顿时石化在原地。   霍总?霍明淮?刚刚他和晏离八卦的那位霍家的掌权人?明明知道他们的聊天不会被这位霍总听见,但陈果就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霍明淮就朝他伸出了手:“陈先生,您好。”   陈果僵硬地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握上去,感觉自己的舌头都要打结了:“霍、霍总好,久仰大名!我是陈果。”   霍明淮同他虚握了一下,随即又将视线落回了晏离身上:“我和晏先生有些事情要聊,陈先生介意我坐会吗?”   “……当然不介意,您坐。”陈果干笑道,他朝晏离抛了一个眼神,等对方微微点头后,他立刻道,“我去下洗手间,你们聊。”   陈果离开后,一时间没人说话,可等霍明淮再次开口,话题却风马牛不相及。   他垂眼看了看桌上的菜色:“好吃吗?”   ?你自己不是刚吃完?   晏离心道这人不是在暗示自己请他在这里吃饭吧,毕竟以霍明淮的生活档次来看,这对他来说确实是寻常水准。   但是,他的钱包不允许哇!   晏离对金钱并不那么敏感,平日里也是秉持着能花就花,花不完也带不走的原则,但是也知道自己刚发的那三瓜两枣,怕是只点得起一道主菜。   他清了清嗓子,真诚道:“好吃是好吃,就是……价格有点贵。”   他暗暗祈祷霍明淮能听懂暗示。   霍明淮沉默了一会,到底还是没忍住,胸腔微微震动,发出一阵闷闷的低笑。   “放心吧,不用你请客。”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眼底带着未散的笑意,“和你开个玩笑,别紧张。”   他这么说,晏离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他微仰起头,昏暗的灯光映照下,那张脸更显艳丽。   “霍总,要不我们选个别的餐厅?欠账不还也不是我的习惯。”他也跟着半开玩笑道。   听了这话,霍明淮的眼神却陡然暗了暗,片刻后他才继续道:“请客倒是不必了,你这周六有空吗?能……陪我吃顿饭吗?”   晏离下意识就想拒绝。   虽然因为幼年时期的记忆,他对霍明淮多了几分熟悉感,但他们明面上也只是见过几次面,甚至说得上是竞争对手的关系。   霍明淮这番话颇有些意味不明,超出了界限。   他正组织语言准备推拒,却见对面的男人忽然垂下眼睫,周身平白无故多了些落寞。   “这周六是我生日。”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已经很多年没人陪我过生日了,今天见到晏先生,突然就想找个熟人聚聚。”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晏离,漆黑的眼眸里情绪难辨:“不过看来晏先生应该有别的安排,是我唐突了。”   晏离心绪微微一动,原本准备好的话就卡在喉咙里,只静静迎着霍明淮的视线,没有说话。   ……   直到已经坐在了霍明淮的车上,晏离都没懂自己是怎么鬼使神差答应下来的。   聊天框一直在弹消息,自从知道他要和霍明淮一起吃饭后,陈果就紧张兮兮的。   陈果大小是个富二代,圈子里的腌臜事也有所耳闻,像晏离这种长相突出,又无权无势的人,向来是最容易被豪门权贵盯上的对象。   在他看来,霍明淮手段狠辣,城府又深,要真对晏离做些什么,这顿饭不就是小白兔进狼窝吗!   【到哪了?到哪了?】   【情况怎么样?他没对你动手动脚吧?】   【要是不对你就给我发个定位啊,我过去救你!】   消息一条一条蹦出来,字里行间全是担忧。   晏离想到那天他答应后生闷气的系统,深觉陈果和它一定很聊得来。   他瞥了一眼坐在身侧看文件的霍明淮,拿起手机回复陈果,让他别担心。   “腿怎么样了?最近还会痛吗?”晏离刚放下手机,就见霍明淮合上文件,转过头看向他。   车窗外明晃晃的日光透在男人的脸上,衬得他的眼神格外温和。   春雨连绵,晏离这几天有空都会去扎针,倒是真的没有先前那么难熬。   “已经没事了,刘大夫的手法很厉害。“晏离真情实意道谢,“谢谢霍总。”   霍明淮的视线在他腿上停留了片刻,像是能透过衣料,看到那道狰狞的伤疤,片刻后才微微颔首:“那就好。”   没过多久,车子驶入一处幽静偏僻的深宅大院,最终在一栋宅邸前缓缓停下。   早就有人恭敬地候在门口,见车停稳,便立刻上前拉开车门。   晏离下车打量着四周,认出这是霍家老宅,眼中禁不住划过一丝疑惑,霍明淮先前只说是回家吃饭,他却完全没想到会是这里。   霍家是个大家族,各房亲戚为了那点权势和利益,大都盘踞在这座老宅里。   霍明淮身份尴尬,自小在这里受尽了排挤与欺负,他本以为对方掌权后,会远离这座乌烟瘴气的老宅。   霍明淮一边领着他进门,一边有意无意地介绍:“霍家人多,等会要是碰到不太正常的人,不必在意,当没看见就行。”   似乎感受到了晏离的疑惑,他继续解释道:“当初夺权的时候我没留余地,把能得罪的都得罪透了,他们没本事搬出去,只能缩在老宅里翻白眼。”   “那你为什么还要住在这里?”晏离没忍住问道。   “他们见我不痛快,表面上还是要笑脸相迎。”霍明淮轻笑道,“能膈应到他们,这老宅住着也有点意思。”   晏离:“……真有道理。”   他环视着周遭的陈设,老宅有些年头了,但是被打理得极好,庭院里栽种着几棵高大的槐树。   看着那棵枝干虬曲的百年老槐,晏离突然想起来,当初他来过这里。   但是是来做什么的呢?记忆久远,他想不起来。   霍明淮径直领他进了餐厅。   因为只有两个人,他们没去那张偌大的长桌,而是坐到了偏厅的小圆桌旁。   刚落座,侍者便将提前准备好的菜肴端上桌。晏离抬眼打量过去,却觉得菜色越看越眼熟。   云腿烧鸽、清蒸黄鱼、桂花糯米藕……   “之前见你爱吃,就把厨子请过来了,尝尝看味道有没有变?”霍明淮态度自若,盛了碗汤放在他手边。   晏离没想到他观察得如此仔细,低低应了一声:“谢谢。”   “我早就说了,他对你图谋不轨。”系统冷冷道。   晏离没理会它,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轻轻推了过去:“霍总,给您的礼物。”   霍明淮愣了一下,才伸手接过来,解开丝带,盒盖揭开的瞬间,一股冷冽清幽的香气飘了出来。   “看您平时工作忙,就选了这款香薰,据说有安神的效果。”晏离盈盈一笑,“霍总,祝您睡个好觉。”   “……谢谢。”霍明淮将盒子仔细收好,抬眼凝视着晏离,“我很喜欢。”   “算起来,这是我收到的第二件生日礼物。”他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上一次有人给我送礼,已经是二十年前了。”   “这个人,你也知道,是上回我和你提到的顾家小少爷。”   霍明淮的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抚过礼盒,眼神却极有存在感地落在了晏离脸上。   晏离垂眼避开他的目光,终于想起来,原来他当初来霍家,是给霍明淮过生日的。   霍明淮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一天。   他的母亲因为生产去世,姥姥自然不会给他庆祝,而在霍家,他能不受欺负便算好事,更别提过生日。   唯有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黏人精,会费力地拎着小蛋糕,出现在霍家门口。   霍明淮接到消息的时候,着急地冲出去,霍家没几个好人,他生怕小孩被欺负,于是跑得飞快。   好在顾满天生就长了一副招人喜欢的模样,等霍明淮气喘吁吁地冲到门口时,就见平日里对谁都冷着一张脸的老门卫,此刻正把顾满抱在臂弯里。   小孩穿着小黄鸭背带裤,两只小短腿一晃一晃,一手紧紧提着系着红丝带的蛋糕,另外一手拿着门卫爷爷塞的奶糖,嘴里鼓鼓囊囊,像只小松鼠。   老门卫脸都笑开了花,轻声细语地和他说话,生怕把这像是玉雪做的小人吓坏。   见到霍明淮出来,小孩忙让门卫爷爷把自己放下来,倒腾着两条小短腿,欢快地提着蛋糕朝他扑过去。   “生日快乐!小淮!”   那天,老门卫什么都没说,就让霍明淮领着顾满进了老宅,两个小孩蹲在槐树下,分吃了那个小小的蛋糕。   后来顾绍庭和周素心急匆匆赶来,霍明淮才知道,这小豆丁是自己从家里偷跑出来的,就连小蛋糕,也是小孩用自己攒的零花钱买的。   一向宠溺小孩的顾家父母后怕得不行,周素心当场就抬起手,往小孩屁股上拍了一下。   霍明淮下意识想上前挡着,但小孩却向他使了个眼色。   下一秒,小孩戏精上身,抱着屁股“嗷”了一嗓子,可怜兮兮:“妈咪我错啦——”   周素心手悬在半空,怎么着也落不下去了。   顾绍庭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小孩从地上捞起来,小孩顺势往他怀里一扑,搂着爸爸的脖子就开始假哭,声音呜咽呜咽地可怜极了:“爸爸,妈咪,满满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乱跑了……”   他雷声大雨点小,光会嚎,脸上半滴眼泪都没有,但顾绍庭和周素心瞧着这团软乎乎的小玩意,心底的火气也渐渐散了。   随后,两人朝老门卫道了谢,一家人这才往外走。   霍明淮站在槐树下,看着顾满趴在顾绍庭肩头,朝他软乎乎地笑,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奶油。   “那天,我收到了人生中第一个生日礼物。”   霍明淮语气带着淡淡的怀念,晏离听着,耳尖却开始发烫。   救命,为什么要把他的黑历史讲出来!   晏离羞耻极了,但是面上保持着镇静,顺着他的话头问道:“什么礼物?”   他不记得自己除了蛋糕,还带了什么东西给霍明淮。   霍明淮却只是静静看着他,没说话。   下一秒,沉重的大门却被“砰”地一下撞开,一股浓厚的酒气扑鼻而来。   “霍明淮,你这个畜生!谁允许你动老子的分红?!”   来人摇摇晃晃地撞了进来,他面色通红,眼袋肿大,整个人醉醺醺的,晏离在资料里见过他,是霍明淮的生物学父亲——霍远山。   只见他一把甩掉试图阻止他的佣人,跌跌撞撞地冲到桌前。   霍远山在霍家混吃等死了大半辈子,全靠霍氏几处固定产业的分红任他挥霍,可霍明淮在董事会上出手,硬生生断了他大半分红。   他直到刚刚才被通知这个消息,借着酒劲直接冲回老宅。   他正要指着霍明淮的鼻子大骂,却蓦然瞧见坐在一旁的晏离,他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滑稽事一样,突然狂笑起来。   “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原来霍总和小情人约会呢?”   听到这话,霍明淮直接将手上的餐具丢到盘子里,发出“叮”的一声响,他望着霍远山,一字一句道:“你再多说一句,你剩下的信托基金,也别想保住。”   霍远山正是酒气上头的时候,闻言丝毫不怵,一口唾沫啐在地毯上:“你这狼心狗肺的畜生,在我面前装什么痴情种?”   没等霍明淮说话,他的目光就猛地转向晏离,语气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小子,我劝你离他远点,他就是个绝顶的克星!扫把星!”   霍远山指着霍明淮,声音尖锐而癫狂:“他刚出生,就把他妈克死了,没过几年,又把他姥姥克死了,还有……”   他酒意上头的脑子顿了顿,皱着眉头想了片刻,才一拍大腿继续大叫;“还有当年他天天围着转的小崽子……顾满,对,叫顾满,不也是沾了这个扫把星的邪气,早早就病死了吗!”   “凡是靠近他的,没一个好下场!”霍远山哈哈大笑,“再不跑,下一个被他克死的就是你!”   他的笑声在静谧的室内回响。   霍明淮缓缓起身,他比霍远山高出了大半个头,那双漆黑得看不出情绪的眼眸俯视着这具散发酒气的躯壳,明明没有任何动作,霍远山的笑声却戛然而止。   没等他发作,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晏离,却先一步迎了过去。   他手上端着一杯水,脸上带着笑,将那杯水递过去,贴心道:“霍叔叔,骂这么久口渴了吧?喝杯水歇歇?”   霍远山一愣,他没想到这小子不躲不闪,反而主动凑了上来。   他冷哼一声,伸手就要去接:“算你小子识相……”   话音还没落,晏离就翻转手腕,将那整整一杯凉水,骤然泼了霍远山满头满脸。   冰水顺着霍远山稀疏的头发往下淌,呛得他猛地咳嗽起来,还没等他从震惊中醒过神来,晏离随手又将餐桌上的毛巾甩在他脸上。   他向前半步,将霍明淮挡在身后,那双平日里总是清亮含笑的桃花眼里,此时却是一片冰冷:“清醒了吗?要是脑子里的酒还没醒,我再让人搬个冰桶来?”   霍远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气得浑身抖如筛糠,指着晏离狂吼:“你敢泼我?!我是他老子!你信不信我——”   “老子?”晏离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目光从上到下将他扫视了一遍。   他歪了一下脑袋,“公司股份被亲儿子一锅端了、分红说砍就砍、半辈子靠老爹留下的产业混吃等死的废物……算哪门子‘老子’?”   霍远山被骂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指着他的手都在颤抖,像是下一秒就要被气晕过去。   可晏离还在发力:“霍总克不克别人我不知道,但我瞧着,他克您应该是蛮有用的——您看您现在,不就半点人样都没了吗?”   霍远山被骂得面红耳赤,他狂吼了一声,张牙舞爪地就朝着晏离扑了过来!   “贱人!老子弄死你!”   可他还没碰到晏离的衣角,霍明淮便一脚踢在了他的膝窝上,霍远山哀嚎一声,整个人跪倒在地。   下一秒,门外进来两名身形魁梧的保镖,像是拖着一条死狗一样,将疯狂挣扎的霍远山一路往大门外拖去。   多了个小插曲,这顿饭自然没办法再吃下去,霍明淮看了看时间,吩咐司机送晏离回去。   黑色的轿车行驶在夜色中,车厢内泛着淡淡的檀木香气,倒是将刚刚刺鼻的酒气隔绝得干干净净。   “刚刚的事情……抱歉。”霍明淮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车外忽明忽暗的街灯落在他的脸上,让他看上去格外温和,“还有,谢谢你。”   晏离有意缓和气氛,开了个玩笑:“没事,破除封建思想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   说完这句话后,车内又恢复了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霍明淮突然开口:“我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礼物,是一个承诺。”   晏离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回答自己刚刚的问题,不知为何,他的眼皮忽然一跳。   “我的好朋友满满那天告诉我,他会永远陪在我的身边。”霍明淮声音很低,“可是我那时候不相信。”   霍明淮还记得自己的回答,他很冷静地说世界上没有永远,姥姥也曾经说过会陪他长大,但说完这句话的一年后,她就生病去世了。   可是小孩听了他的话,却没有闹,只是伸出小手擦掉了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涌出来的泪水,随后,他神秘地凑到霍明淮的耳边——   “他和我说,满满有超能力,不会轻易死掉。”他微微偏过头,视线直直地落在了晏离微微僵硬的侧脸上,“他还说,只要我一直记得他,他就算换了个样子,也会回到我身边。”   “……小一,我说过这种话吗?”晏离的声音微微发颤。   系统沉默了一会才回答他:“翻了存档,你确实说过。”   “当时他不相信,你还死缠烂打兑换道具要给他表演超能力。”   “……你同意了?”   “我不同意你就哭,那天下午,你在他面前表演了原地消失、隔空取物、徒手碎大石。”   ……真想穿越回去掐死自己。   晏离平复着内心的惊涛骇浪,轻轻吸了一口气,平静道:“霍总,小孩子说的话,当不得真。”   轿车平稳地停下,晏离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动作利落地推开车门下车;“谢谢霍总送我回家。”   他正准备拔腿就跑,动作却突然顿了顿,扶着车门望向霍明淮:“对了,刚刚忘了和你说——”   “生日快乐。”   话音刚落,他“砰”地一声甩上车门,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眨眼间就消失了。   霍明淮望着那道落荒而逃的背影,轻轻笑了笑。   刚刚在餐桌前,晏离把他挡在身后的模样,逐渐与多年前的小豆丁重合,让他眼眶都有些发涩。   他抬手抚上刚刚晏离坐过的位置,上面还残留着青年的体温,提醒他这并不是一场幻觉。   霍明淮指腹收紧,将那点余温捏在掌心。   “找到你了……小骗子。” [32]自伤:“我们这辈子,只会有满满一个孩子。”   晏离下车后没急着上楼,而是在周遭兜圈,吹了吹冷风平复心绪。   “小一,霍明淮认出我的几率有多大?”他不太死心,戳了戳系统。   “你确定要我说?”系统冷漠无情,“百分之百。”   晏离顿时愁得走不动道了。   他是真的想不通,明明只有孩童时期的两年交集,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两年的光景只是漫长人生中的一小节,可霍明淮为什么会念念不忘将近二十年?   并且还能在他已经改头换面后,毫不费力地认出他来。   系统很久没有接话,半晌才轻声道:“你不懂。”   “……被照亮过的人,是不会忘记光的。”   “小一,你什么时候讲话这么哲学了?”晏离搓了搓冻僵的手,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最近看了什么新的电视剧吗?”   系统没有回答,只是提醒道:“风大,快点上楼,容易感冒。”   “嗷,知道了。”晏离被萧瑟的晚风一吹,确实觉得浑身发凉,快步走回了单元楼内。   ……   “咳咳咳……”   晏离坐在工位上,压低声音咳嗽了几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天晚上在楼下吹了会冷风,他这两天都有点不太舒服。   系统给他量了体温,好在没有发烧,除了咳嗽和偶尔脑袋发晕也没有其他症状。   晏离恹恹地给自己接了杯温水,打起精神继续研究方案。   城郊那块地已经到了竞价的阶段,周素心派了吴峰的上级徐济带他,徐姐是雷厉风行的职场强人,对商务谈判非常熟悉。   事务繁多,陈果也被拉进组织,他干劲十足,三人这几天加班加点,终于把之前吴峰故意拖的进度补上,将方案和预算整理清楚,汇报给了周素心。   现在就等海生集团那边放出底价,以及观测霍氏那边如何出价了。   提到霍氏,晏离不免想到了霍明淮。   自从那天晚上过后,两人没有再见过面,他们加了联系方式,霍明淮会发来一两条消息,有简单的问候,也有拍晏离送的那款香薰,说效果很好。   他没再提过关于顾满的事情,就像那天只是随口一说。   晏离回复得很冷淡,但霍明淮却似乎不在意他的疏离,依旧孜孜不倦地给他发消息。   他点开聊天框,看到一个小时前霍明淮给他发的消息,问他有没有吃饭。   晏离看着那几个字,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了敲,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有些恶劣的念头——要是他现在发消息过去,直接问霍氏这次到底准备出价多少,对方会不会真的告诉他?   喉咙里的痒意压制不住,他又忍不住低咳了几声。   一杯温水放在了他的面前,晏离抬头一看,对上了周素心担忧的目光。   “喝点水润润嗓子。”周素心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我看你这两天一直在咳嗽,是不是着凉了?”   “没事,有点小感冒。”晏离维持着客气而礼貌的距离,“感谢周总关心。”   “看过医生了吗?有没有吃药?”周素心的语气是掩不住的着急,见他脸色苍白,下意识想伸手摸摸他的额头看看有没有发烧,可手抬到半空,又生生克制住,落在了桌角。   “小问题,已经吃过药了。”   “那就好…如果不舒服随时请假,千万不要硬撑。”   周素心尽力维持着表情,生怕自己的逾矩会惹来晏离的反感,但还是忍不住开口:“我办公室刚好有盒朋友送的川贝膏,等会让小李带过来给你泡水喝。”   晏离张口就想要拒绝,但是对上周素心写满牵挂的眼神,硬生生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好,麻烦周总了。”   见他没有拒绝,周素心放松了一些,忙不迭地安排小李去拿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要再叮嘱两句,但又怕问得多了越界,最终只是温声笑笑:“身体要紧,既然方案已经完成了,你们几个都早点下班回去休息吧。”   周素心怕晏离还记挂着工作,又补充道:“我已经约了霍总面谈,后续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就好。”   晏离点点头,应了一声,便和陈果一起出了办公室。   徐姐还有别的事情要汇报,没和他们一起离开。   刚走出门,陈果就已经兴奋地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欢呼:“周总简直是菩萨啊,今天可以提前下班了!”   他乐得不行,又凑过来和晏离嘀咕:“小离,周总对你还蛮好的,听说平时她还挺雷厉风行,怎么对你这么温柔,跟我……”   陈果刚想说跟他妈似的,但没说出口就意识到失言,好险闭了嘴。   晏离像是没听出他的意思,只淡淡应道:“嗯。”   他不是傻子,能感受得到,周素心对他的态度全然不像是面对一个普通的员工。   她一定是意识到了什么。   一连两个小世界频繁掉马,晏离已经从先前的震惊和慌乱,变成了现在的麻木。   算了,掉就掉吧,晏离安详地躺平,浑身散发着淡淡的死感。   理智上告诉他应该离周素心远一点,不要再与过去的亲缘产生太多纠葛,但他又无法像面对霍明淮那样,理直气壮地冷待周素心。   烦透了。   晏离心底莫名冒出一股焦躁。穿梭了那么多小世界,他向来是以置身事外的态度面对一切,便也能游刃有余地完成任务。   但自从返工后,所有的发展都不在他的掌控之中,那些黏腻沉重的关注与牵挂,沉甸甸地压过来,他厌恶这种感觉,下意识地就想要逃离。   他兀自出神,没注意到旁边的电梯悄然无息地滑开。   “晏先生。”   一道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晏离恹恹地抬起眼皮,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想起刚刚周素心说约了霍明淮来谈谈判,此刻也并不惊讶,只是没想到这人来得这么快,他都还没来得及回工位,就撞了个正着。   晏离身体不舒服,与心底翻涌的躁意叠加在一起,让他不想理会眼前的人。   陈果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和霍明淮打了招呼,他直觉晏离和这位霍总之间的气氛不太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他不便插话,只能闭嘴观察。   四目相对,霍明淮的视线触及晏离泛着病气的脸色时,眉心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身体不舒服?”   晏离靠在墙边,长睫垂下,通身散发着一种冷淡而厌世的暴躁:“死不了。”   一时间气氛有些微妙。   顶层办公室很安静,但是现场人也不少,除了他们三人以外,霍明淮还带了几个霍氏的员工。   他们眼睁睁看着眼前漂亮的青年丝毫不给自家老板面子,而向来不近人情的霍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刺了一句后,半点生气的迹象都没有。   “等我一会。”霍明淮没有多说,深深地看了晏离一眼,便带着特助越过二人,推开了周素心办公室的大门。   他走了之后,陈果才松了口气,凑过来八卦:“你和霍总吵架啦?”   “没有。”晏离懒得多说。   “那你还等他吗?”陈果大大咧咧,也没继续追问。   晏离刚想回答不等,就见自己的手机屏幕亮了。   他滑开屏幕,弹出来的对话框赫然写着霍明淮的名字。   【不是一直很关心城郊这块地吗?去楼下休息区坐着等我,一会儿谈完出来,把结果告诉你。】   ……   一个小时后,霍明淮从周素心办公室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晏离没有回复他,但刚出电梯门,他便看到了坐在休息区打游戏的青年。   晏离缩在宽大的单人沙发上,身上还盖着件有些宽大的外套,霍明淮认出来是刚刚他那个叫陈果的同事身上穿的衣服,他整个下巴都藏在里面,只露出半个脑袋,看着毛茸茸软塌塌的一小团。   霍明淮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眼底浮现淡淡的笑意。   还没等他走近,却突然见青年从衣服里钻出来,抵着拳头,压低声音咳嗽了起来,声音发闷,单薄的肩膀不住颤抖。   霍明淮当即加快了步伐,几步便迈到了晏离面前,半跪下来,伸手去碰青年的额头。   还好,体温正常,没有发烧。   晏离反应过来,拍掉他的手,开门见山地问:“霍总,谈判是什么结果?   霍明淮看着他病恹恹的脸,低头帮他把衣服收好:“先上车,送你回去,路上慢慢说。”   晏离怀疑这人在吊自己胃口,但到底抵不过对结果的好奇,这可是关乎五千积分的大事,于是慢吞吞地跟着霍明淮上了车。   一回生二回熟,短短几天,他也成了这辆车的常客,晏离熟门熟路地坐好,刚想继续问,便听霍明淮先发制人地开口。   “咳嗽多久了?”   见晏离不答,霍明淮又问:“有没有吃药?”   晏离没好气地靠在座椅上:“霍总是要转行当医生?”   霍明淮见他还有力气和他斗嘴,悬着的心倒是微微放下了些许,他倒了杯温水递给晏离:“先喝点水。”   下一秒,他毫无征兆地开口:“城郊那块地,霍氏放弃竞争了。”   晏离正准备回刺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他有些不敢置信:“……你认真的?”   “嗯,顾氏明天就能找张总签合同。”霍明淮回答得轻描淡写。   车厢里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中,半晌,晏离才开口:“为什么?”   明明前几天还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怎么现在又说放弃就放弃?   霍明淮对他笑了笑:“你不是想让顾家拿下这块地吗?看在你的面子上让了。”   他的语气太过于平淡,让晏离分不清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他下意识地往旁边缩,同霍明淮拉开距离。   霍明淮见他如刺猬般防备的模样,神色稍微收敛了些,语气温和:“这是一部分原因,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周总和我说了顾氏关于这块地的规划。”   “……是什么?”   “顾氏准备在这块地上,建一座冰雪游乐场。”   冰雪游乐场?   不知为何,晏离的心脏忽然跳动得极快,在这一瞬间,有一段模糊的记忆忽然冲破桎梏——   狭小拥挤的出租屋,以及漫天飞舞的“雪花”。   不,那不是雪花,是搓碎的泡沫板碎片。   细小、轻飘飘的泡沫屑在昏黄的灯光下飞扬舞动,洋洋洒洒落了一地。   明明白色的泡沫屑沾得到处都是,可屋子里却充斥着年轻夫妇宠溺的笑声,他们的目光对着张着双臂,在“大雪”里撒欢的小孩。   “宝宝再等等,等爸爸妈妈赚钱了,就带满满去看真正的雪。”   与这段记忆一同涌入脑海的,还有霍明淮的声音。   “G市不会下雪,在我和顾满五岁那年,幼儿园举办了一个冬令营,有个项目就是去R国看雪。”   “顾家那时候正处于破产阶段,根本没办法拿出这笔钱。”霍明淮顿了顿,看了一眼表情平静的青年,才继续道,“顾满从小就很喜欢雪。幼儿园的美术课,他每次画画都要画满小雪花;电视里播动画片,只要有下雪的情节,他能翻来覆去地看上十几遍。”   可直到他走,也没有看到过一场真正的大雪。   周素心说,满满喜欢雪,也喜欢热闹,顾家便在顾满生前呆过最久的地方,建造一座冰雪游乐场。   有漫天的飞雪与不绝的喧嚣相伴,他不会再感到孤单。   良久的沉默后,晏离哑声开口:“你不是恨顾家?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霍明淮侧过头,没有回答,只温声开口:“到了。”   晏离这才发现轿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他看了霍明淮一眼,没有选择追问,推开车门。   “晚饭和药我已经让人送到了门口,记得吃。”   霍明淮在身后补充道,晏离没有回头。   见到青年逐渐走远,霍明淮才收回视线。   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   从见晏离的第一眼,他就察觉到了,青年像是一缕无根的游魂,随时都可以抽身离去,没有半点牵挂。   霍明淮不知道幼年那轮炙热的小太阳为何变成如今的模样,他只知道……   他要加重筹码。   他要把这个世界上所有沉甸甸的牵挂与羁绊,都套在晏离身上,才能把他拽回红尘里,彻底留下来。   ……   晏离在出租屋门口看到了霍明淮说的晚饭和药品。   他将沉甸甸的食盒放在桌上,却没有一丝胃口。   他想不通。   他下线的时候,不是没有预料到亲人好友的伤心,可是他一直觉得,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就会忘记一切伤痛。   剧情也是这么告诉他的,陆言洲和陆今瑜会在事业上取得成功,顾绍庭和周素心会有新的孩子,他们会重新拥有一个富足而圆满的家庭……   可是为什么他们却依旧念念不忘?   感情这种东西,太复杂,也太荒谬了。   晏离伸手抵住剧烈抽痛的太阳穴,顺着记忆的蛛网拼命向前抓握,想要挖掘出哪怕一丝一毫共鸣的情绪。   可无论他怎么努力,胸膛里那颗跳动的心脏却像是一个被掏空的黑洞,空荡荡地漏着风,回应他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与虚无。   一切都好像变得虚无起来,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系统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出声喊道:“晏离?”   他这才像是回过神一般,语气如常:“怎么了?”   系统听不出异常,却还是感觉有些不安,提醒道:“先吃饭吧,不然菜要凉了。”   它的语气很温和,像是在哄人:“我提前帮你看了,都是你爱吃的菜,还有一块小蛋糕。”   晏离像是在发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回了他一声:“好。”   他顺从地打开保温袋,里面有好几个食盒,除了饭菜和甜品外,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   晏离突然想起冰箱里陈果给的桃子还没吃,放久了该坏了。   他起身打开冰箱,把桃子拿出来,放在水龙头下冲洗。   洗完水果后,他取下挂在墙上的水果刀,又把桃子放在了砧板上。   系统见到他拿刀就担心:“你小心点,别切到手。”   可晏离却迟迟没有下刀,只是低着头,指尖搭在刀柄上,安安静静地盯着那把刀看了一会。   系统的警惕心达到了巅峰,但还没等它采取措施,晏离便动作极快地将刀锋贴在左手手腕,毫不犹豫地用力一划。   鲜红的血液当即涌了出来,顺着苍白细瘦的手腕往下滑,剧烈的刺痛打破了无边无际的虚无。   晏离忽略了系统没完没了的吵闹,心想——   血液是温热的,疼痛是真实的。   这样才对。   ……   顾绍庭总觉得妻子这段时间有些不对劲。   她频繁地发消息,但是察觉到自己靠近时,会极快地把手机收起来;有时候她手下那位姓李的特助来家里,两人也像是特意避开他一般,关上书房的门低声交谈。   顾绍庭旁敲侧击地询问过,却没得到任何回复。   这让他有些苦恼,他和周素心结婚将近三十年,从不会向对方隐瞒任何事情。   于是顾总破天荒地约了号称在情场上从未有过败绩的好友出来吃饭。   好友听完他的描述,先趴在桌子上笑了三分钟,察觉到顾绍庭越来越不善的目光后,才勉强收起笑容:“没想到模范夫妻也会有这种烦恼。”   他打量了一会顾绍庭,男人年近五十,却依旧英俊高大,得益于规律的健身,身材也保持得很好。   “啧,我本来还想说嫂子是不是嫌弃你年老色衰了,但是你这皮相还可以啊,不至于不至于。”   顾绍庭黑着脸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胡说八道什么。”   他当然不会怀疑周素心对自己的感情,只是担心她遇到了无法解决的事情,又不愿意和自己说。   好友收敛起神情,和他分析了好一番,却都被顾绍庭一一驳回。   次数多了,好友也不耐烦了,两手一摊:“这也不可能,那也不对,那能有什么事?我看是你更年期到了,疑神疑鬼吧?”   顾绍庭没理会他的调侃,只低头喝了口茶水。   好友见他心情郁郁,也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意,他沉默了好一会,才压低声音劝道:“老顾,有些话我说了你别生气。我知道你和嫂子一直记挂着满满,可是都过去这么久了……”   他试探着开口:“你们俩虽然年纪大点,但是身体都好,要我说,不然还是再生一个,也能把嫂子的心系回来不是?”   “再说了,顾氏这么大的家业,顾修那边就指望着你和嫂子没个亲生骨肉,等你们哪天退了或者走了,顺理成章不就全是他儿子……”   顾绍庭没等他说完,便出声打断了他。   “我和素心早就立下了遗嘱。”他淡淡开口,“等我们走了,名下的所有资产都会捐赠给儿童基金会,给满满积福。”   顾绍庭端起茶水一饮而尽,搁下茶杯时,他抬眼看向好友:“我们这辈子,只会有满满一个孩子。” [33]送医:“请问……你们谁是患者家属?”   晏离坐在家附近的诊所内,乖乖伸出手,让医生给自己处理手腕上伤口。   他手腕上的伤口不算太深,但是或许是因为凝血功能不太好,止血就做了好半天。   医生看着他终于不再流血的手腕,也长舒了一口气:“再不止血,我这里就没法处理了,得把你送医院去。”   医生一边包扎,一边忍不住用余光打量面前的青年。   对方生得极好,诊所的白炽灯冰冷,但照在青年的脸上,却有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美丽,只是脸上带着因为失血而过于浓郁的病气,让他显得像是一尊易碎的琉璃像。   医生看着那道明显是自己划的伤痕,假装不经意地问了句:“这是怎么弄的?这么不小心。”   晏离冲医生弯弯眼睛:“切水果,不小心划的。”   医生点点头,又随口问道:“你自己一个人住?家里人呢?”   “……没在身边。”晏离本想继续拿孤儿人设糊弄过去,但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   医生将最后一圈医用纱布缠紧打结,叮嘱道:“这两天不要沾水,消炎药要按时吃,记得来换药。”   晏离点头答应;“嗯嗯,谢谢医生。”   话刚说完,他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医生本来已经在收拾桌上的东西了,但听到这阵咳嗽声,又忍不住皱眉:“你过来,我听听肺部。”   冰凉的听诊器贴在单薄的胸口,医生听了一会,提醒他道:“我听着好像有点肺部感染,你有空最好是去医院看看。”   晏离继续敷衍答应:“好的好的。”   他拿着药就往门口走,医生站在后面看了他一会,到底是没忍住,又叫住他:“小伙子,现在年轻人都不容易,遇到事要往好处想,身体是自己的,可不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晏离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医生是怀疑他想自杀,先前才问他那些问题。   他回头对上医生操心的目光,笑了笑:“你放心吧,医生,我真的没有想不开。”   医生也不知道信没信,冲他挥了挥手:“行了,回去早点休息,咳嗽再不好,记得要去医院看看。”   晏离礼貌道谢后才走出诊所。   到家后,他把灯打开,做了一下心理建设,才颇为心虚地把系统从小黑屋里放了出来。   刚刚他割伤手腕,反应过来后,却是火速把系统给屏蔽了——原因也很简单,他怕挨骂。   虽然小一很少说,但是晏离知道,它嘴硬心软,总是见不得他伤害自己。   “小一,我已经去处理伤口了,你看,没事的。”   刚感受到系统重新出现在脑海里,晏离就立刻邀功一般举起手腕,先发制统。   预想中的冷漠痛骂却没有浮现在耳边,他只听见系统沉默了一会,随后很轻地叹了一口气;“……疼不疼?”   晏离举着手腕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睫颤了颤,半晌才把手放下来,轻声回答:“只有刚划伤的时候有点疼……医生包扎得很好。”   其实他在说谎,手腕上的伤一直散发着细密而又持久的痛楚。   晏离一直很怕疼,使用最多的功能是痛觉屏蔽,但比起漫天的虚无,他有对这种真实而尖锐的剧痛,产生了一种病态的迷恋。   “下不为例,晏离。”   系统的机械音没有任何温度,恢复了往日的冷漠和死板。   可下一秒,晏离却感觉到那股折磨人的刺痛在缓缓消退,他知道是系统给他开了痛觉屏蔽。   “知道了,小一,你最好啦。”晏离乖巧答应,尾音拖得软绵绵的。   “别撒娇,把饭吃了。”系统硬邦邦回道。   霍明淮差人送来的保温盒效果不错,折腾了一通再打开还是温热的,晏离拿起勺子,慢吞吞地喝了半碗小米粥,随后又在系统的催促下将感冒药和消炎药一同吞服。   吃完饭后,沉重的倦意如潮水一般涌来。   晏离强撑着洗漱了一下,换上睡衣,将自己塞进被窝中,迷迷糊糊地在脑海里说了句“晚安小一”,便迅速陷入了梦乡。   ……   晏离睡得并不安稳。   睡梦中,他断断续续咳嗽起来,咳得胸腔都有些隐隐作痛,整个人蜷缩在被窝里微微颤抖。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可骨头缝里又在冒着寒气,混乱的梦境压过来,可他却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听见许多人在呼喊他。   “小离,小离……”   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忽远忽近,重重叠叠。   可杂乱的声浪深处,有一道靠得格外近,仿佛就贴在他的耳畔,低低地念着他的名字。   这道声音很熟悉,可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晏离……醒醒!”   系统的机械音打断了喧闹的梦境。   “你发烧了,需要去医院。”系统的语速加快,带着罕见的急促。   晏离听到系统的声音,眼睑颤抖了几下,却没有睁开眼。   检测到宿主状态太差,系统没有再尝试唤醒他,而是越权接管了床头柜上手机的通讯模块,拨通了霍明淮的电话号码。   只有他知道晏离住在哪里。   电话几乎是秒接,电话那头传来霍明淮略带沙哑的声音:“晏先生?”   霍明淮迟迟没有得到回应,但凝神细听,电话那头却传来微弱的喘息声。   “晏离?能听到我说话吗?你现在在家是不是?”   霍明淮的睡意一扫而空,声音陡然拔高,他起身随手拿了一件外套,匆匆冲出了门。   系统知道霍明淮一定在赶过来的路上,默默切断了通讯。   果然没过多久,楼道内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一声巨响,出租屋的门直接被大力踹开。   霍明淮一眼便看到了蜷缩在床上的青年,   青年脸颊烧得通红,睫毛不知是被汗水还是泪水洇成一簇簇的,他将自己缩成一团,艰难地起伏吸气。   霍明淮大步跨到床前,伸手探向晏离的额头,掌心下惊人的热度让他脸色骤变。   他再也顾不上其他,掀开被子,将人抱了起来。   怀里的身躯轻飘飘的毫无分量,高烧带来的烫意透过薄薄的睡衣源源不断地渗透出来,晏离被这阵动静惊扰,微皱着眉,唇缝间溢出一声微弱的呜咽。   霍明淮身上带着清晨的凉意,晏离热得难受,本能般地伸手抱住男人,将脸往他脖颈里贴,滚烫的吐息尽数扑洒在皮肤上。   随着他的动作,宽大的睡衣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削瘦苍白的手腕,上面缠着的纱布映入霍明淮的眼帘,刺眼得令人心惊。   ……   “主要是因为急性肺炎引发的高烧,患者应该咳嗽有几天了?他免疫力比较差,所以会严重些。”   病房外,医生翻着报告,如实对着面前一身冷意的男人交代情况:“不过您放心,送来得及时,没有生命危险,不过可能还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听了这话,霍明淮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懈了些,沉声道:“好,谢谢您。”   医生忙不迭地摆手:“应该的应该的。”   他将报告合上,又叮嘱道:“我看患者手腕有受伤?可能需要换药,我等会让护士来处理。”   “好,麻烦了。”   霍明淮微微颔首,转身推门回了病房。   刚刚被他紧急送过来的青年已经安静地躺在了病床上输液,他大半个身子都陷在了柔软的被褥中,更显得薄薄一片。   因为点滴逐渐输送进血管,他脸颊上的绯红褪去,随之泛上来病态的苍白,整张脸没有一丝血色,单薄的胸膛随着微弱的呼吸极轻地起伏着,像是一捧随时会化的新雪。   霍明淮又将视线移到晏离的手腕上,心想,怎么才分开短短一个晚上,这人怎么就把自己弄得又生病又受伤了呢?   明明这么脆弱,却又不懂得好好照顾自己。   他想起幼年的小孩,明明成天活蹦乱跳,体质却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好,每到换季就容易生病,霍明淮跑去看他,小孩烧得迷迷糊糊,但也不闹,只像只黏人的小猫一样,把热腾腾的小脸往他身上贴。   每当这时候,顾绍庭就会一脸不悦地挤过来,酸溜溜地把小孩从他怀里强行拉回去抱在自己身上,然后被周素心轻斥。   霍明淮被一阵震动声唤回思绪,他顺着声源处望去,看见柜子上的手机屏幕亮起。   那是晏离的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霍明淮盯着看了几秒,伸出长指划开屏幕,将电话接通。   ……   “小离?”   周素心听见电话终于被接通,骤然松了口气。   她从昨晚开始就有些心神不宁,早上来公司又得知晏离没来上班,也没有请假,便更加不安起来。   周素心尽量克制着自己语气的焦急,轻声询问:“小离?你是身体不舒服吗……”   “周总,是我。”   电话那端传来的声音却让她声音一顿,周素心迟疑道:“……明淮?”   在她不远处,顾绍庭合上了手中的文件,目光投向和往常显然有些不一样的妻子。   他今天终于忙完项目,有空和妻子一起回公司。   他有意观察着妻子的状态,见她一到公司就找到李特助,问了两句话后,脸上便是掩不住的着急,随后便拿起手机,迅速输入了一串号码。   她输号码的动作很快,像是早就将那串数字烂熟于心。   随后她将手机贴在耳边,焦急地在办公室内踱着步,顾绍庭看着妻子动作间难以掩饰的慌乱,心中隐隐生出一丝疑虑。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妻子如此失态的模样了。   接通电话后,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周素心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如纸,她匆匆挂断电话,就连不远处的顾绍庭都没顾上,就要匆匆往外走。   顾绍庭终于忍不住上前,轻轻按住妻子的肩膀,沉声问道:“心心,发生什么事了?”   周素心被他拦下,一时间有些脱力,她红着眼眶抓紧了丈夫的手臂,几乎有些语无伦次:“满满……满满发烧了,我要去医院找他……”   满满是发烧走的,以至于过去这么多年,再度将她的孩子和这两个字放在一起,周素心的思绪便轰然炸开,再也无法冷静下来。   顾绍庭心神俱震,整个人几乎僵在了原地。   ……满满已经去世将近二十年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妻子为什么再度提及这件事。   但此刻见到周素心焦急的模样,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迅速收拾好情绪,伸手搂紧了摇摇欲坠的妻子:“心心,你先别急,告诉我他……满满在哪家医院?我和你一起过去。”   周素心迅速报出医院的名字,两人乘坐着专属电梯下楼,司机已经等在门口接应。   一路风驰电掣,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一家私立医院的门口,周素心几乎是立刻冲下了车,顾绍庭快步跟在她身后,直达顶层的VIP病房。   眼看越来越靠近病房,不知为何,他却有种近乡情怯般的仓皇与惊悸。   两人在病房门前止步,周素心闻到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时,思绪突然冷静了一些。   她抬头看向丈夫,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能紧紧握住他的手。   多年的夫妻默契,让顾绍庭从妻子的表情中窥得一二,顿时心跳声沉重如雷,在耳膜边砰砰作响。   他强撑着抬起手,安抚地拍了拍妻子的肩膀,主动握住把手,轻轻推开了门。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了病床上安静躺着的青年身上,看清那张苍白面孔时,一阵诡异的直觉却紧紧抓住了他的心脏——   顾绍庭在这一瞬间,明白了妻子这段时间的所有异常。   心底翻涌的情绪太多,多到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顾绍庭也不知该作何反应,他立在门边,垂在身侧的手指紧握成拳,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脚下却像生了根,久久也难以迈开一步。   周素心则在进门时,便轻手轻脚地走到病床边,眼眶通红地握住了晏离冰凉的手。   霍明淮站在病房的另一侧,缓缓抬眼,黑沉沉的眼眸中看不出一丝情绪。   三人隔着数步的距离,沉默地围着一张病床。   谁都没有开口,整间病房内却莫名暗流涌动。   “请问现在方便换药吗?”   一道年轻的女声打破了沉寂,值班的护士推着车走过来,刚抬头,就被面前这“三足鼎立”的架势吓了一跳。   这三人明显气质不一般,看着来头都不小,此时六只眼睛唰地一下全落在了她身上,特别是那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极具有压迫感,让她有些头皮发麻。   周素心刚刚着急,听见护士这么一说,才发现晏离手腕上的纱布,心中一紧,忙松开手后退半步:“方便方便,麻烦你了。”   护士顶着这一屋子的目光,慢慢凑到床边,小心解开青年手上的纱布,露出红肿的创口,她小心地消毒上药,随后拿过新的纱布重新包扎。   她盯着那道伤口看了一会,却忍不住皱眉,她之前在精神科待过一段时间,对这种类型的伤口再熟悉不过。   包扎结束后,她抬起头,试探地询问:“请问……你们谁是患者家属?”   “我是。”   三个声音不约而同地叠在了一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病房里突然陷入诡异的死寂,护士被这话弄得一僵,一时间不知道该接谁的话。   最后还是周素心率先开口:“我们都是,请问是有什么要交代的注意事项吗?”   护士犹豫了一下,先是看了看床上单薄美丽的青年,又看了看面前神色各异的三人,还是硬着头皮低声道:“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他这伤口看着不像是误伤。”   “如果不介意的话,等患者醒了,建议你们找个专业的心理医生帮他看看。” [34]询问: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承认,面对分别还会容易些。   晏离一直睡到了晚上,才逐渐清醒过来。   胸口像是被吸水的海绵堵住了一般,沉甸甸地让他有些喘不过气,他尝试着深呼吸缓解,喉咙却猛地爆发出一阵干痒。   “咳、咳咳……”   晏离眉头紧促,还未完全睁开眼,便先压不住地爆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这阵咳嗽从肺腑间爆发,带动着他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仓促间晏离抬起手想捂住唇,却忘了自己手腕上的伤,钝痛立刻传遍全身,冷汗一下就从额角渗了出来。   “小离!”   周素心迅速反应过来,上手托住晏离的肩膀,轻轻抚着他的后背顺气。   下一秒,霍明淮接管了她的位置,稳稳地将因为咳嗽而弯腰蜷缩的青年揽入怀中,随即将手中的温水凑到他的唇边,轻声哄道:“喝点水。”   温水入喉缓解了那阵难耐的干痒,晏离微微喘息着,有些脱力地靠在宽阔的胸膛里缓了一会,才慢慢睁开了眼睛。   顾绍庭本来在病房外打电话,找熟人介绍业内有名的心理医生,听到病房内的响动后,立即挂断电话,推门走近病房。   晏离刚缓过劲来,一睁眼就对上了三张焦急的面孔,他沉默了一会,又将眼睛闭上了。   ……还不如继续昏着呢。   他面无表情地想。   顾绍庭刚进门,见晏离刚醒又闭上了眼睛,一向沉稳的声音不由得带上了些焦灼:“怎么了?是不是哪里难受?”   他伸手就想按呼叫铃。   倒是周素心和霍明淮看出了些端倪。   周素心忙按住丈夫的手,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孩子这是不高兴呢,就和小时候一样,每回闹小脾气,就会想把自己藏起来,以为只要闭上眼睛,大家就会找不到他。   “小离,我们吃点东西好不好?”她忍住心中的酸涩,低声哄道,“你一天没吃饭了,饿不饿?”   晏离在心底叹了口气,到底还是睁开眼应了:“好。”   他掀开被子想下床洗漱,三双手立刻同时伸到面前,看着几乎要把自己团团围住的三人,晏离动作一顿,不着痕迹地往后避开了些许:“我自己可以。”   几人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见他态度坚决,便没再强制要扶他,只是默不作声地向后让开了些许空间。   晏离双腿有些发软,站稳后,慢吞吞地往洗手间走去。   霍明淮和顾绍庭对视了一眼,率先起身,不紧不慢地跟在晏离身后,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洗手间的洗漱用品早已备齐,晏离发了会呆,戳了戳系统:“小一,怎么办?”   系统问他:“你想承认顾满这个身份吗?”   晏离沉默了一会:“……不想。”   “后天顾氏会和海生集团正式签署合同,如果提示任务完成,你可以直接离开。”   晏离用毛巾慢慢地擦着脸,却有些恍惚。   不知为何,他总有种莫名的预感,就算顺顺利利签完合同,这个任务恐怕也无法完成。   可这股预感冒出来的时候,他却没有升起任何抗拒或烦躁的情绪,只是静静地在镜子前站了一会。   出了洗手间,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清淡的饭菜,晏离被安排在小沙发上,顾绍庭轻轻给他披上了小毯子。   “谢谢顾总。”   客气的称呼让顾绍庭动作一顿,但很快收敛情绪,轻声应了。   护士进来又给他量了一次体温,走的时候手机滑落下来,晏离帮着捡了,看到亮起的屏幕上是一张男团的海报。   中间那人的脸他很眼熟,是顾安。   他顿了一下,才将手机还给护士。   周素心和晏离多相处了几天,倒是更加适应他的疏离,只用勺子舀起碗里的粥,吹了吹递到晏离唇边;“来,先喝点粥。”   晏离伸手想要接过碗:“我自己来。”   这回周素心没有放手,她声音温和,态度却很坚定:“你手不方便。”   晏离低头看看手腕上的绷带,又对上周素心暗含期盼的眼神,到底没有继续拒绝,张口咽下了软烂温热的粥。   明明是很简单的动作,但周素心却觉得眼眶发热,她掩住情绪,放慢动作继续喂粥。   晏离没吭声,张嘴又接了一口。   他吃得慢,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又慢慢消下去,像只被按住了好好吃饭的小仓鼠,总让周素心想到他小时候。   小孩有个小猫胃,挑食得很,一直长得比同龄人慢,站在从小就高挑的霍明淮旁边,简直像是差了三四岁。   那会他吃饭也和喂猫似的,慢慢吞吞,一口饭要嚼上许久才咽下去,周素心会吓唬小孩说不好好吃饭长不高。   小孩听了,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反驳:“满满慢慢吃,会长的……”   结果也没长多高,走的时候,还是那么一小团。   现在好了,小孩独自在外面长大,身量倒是不低,就是太瘦了。   周素心的视线从他肩膀滑到手腕,即便是披着薄毯,也能看得出来身板薄薄一片,缠着绷带的手腕更是纤细到像是一折就断,手背上还留着输液的针眼,晕开一片青紫,在苍白的肌肤上格外扎眼。   她的小孩这么多年,在外头到底是怎么过的?有没有人管过他?有没有人盯着他吃饭?有没有人在冬天逼他多穿一件衣服……   周素心统统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养了六年的孩子,脸颊肉嘟嘟的,抱在怀里像是一团软乎乎的小云朵,怎么现在长大了,反而被抽走了那些软肉,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了呢?   她想着这些,动作却没停,很快手上的粥就下去了小半碗。   晏离本来胃口就一般,病中更是没有什么食欲,没吃多少便感觉腹中饱胀。   可勺子再递到唇边时,他只是微微顿了顿,便继续低头顺从地咽下。   细微的停顿没有逃过霍明淮的眼睛,他皱了皱眉,伸手挡住周素心的手,看向晏离:“吃不下就别吃了。”   周素心这才发现晏离面色隐隐约发白,手也无意识地按在腹部。   她忙放下碗,面上浮现心疼和自责:“怪我没注意,小离,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这几个人简直是把他当玻璃娃娃对待,晏离不太适应,摇摇头:“没事。”   病房突然安静下来。   明明几个人都心如明镜,但谁也没有提及旧事。   晏离望向窗外,已经很晚了,浓厚的夜色浸润了整座城市,他意识到面前的三个人可能守了他一整天。   “你们回去休息吧。”他主动开口,“我已经没事了。”   晏离见几人的目光都往旁边那张陪护床上看,态度又明确了一点:“你们在这待一天了,我没事,不用一直守着。”   霍明淮率先开口;“好,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周素心还想说什么,顾绍庭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摇了摇头。   于是,她顿了顿,温声叮嘱:“有哪里不舒服就叫护士,或者给我们打电话。”   三人没再多留,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病房。   ……   病房外的走廊内。   周素心停下脚步,抬头望着霍明淮,“今天多亏了你把满……小离送来医院,阿姨要谢谢你。”   霍明淮的影子被冷白的灯光拉得很长,面对周素心的道谢,表情却称得上是冷淡。   “不用谢我。”他的语气不冷不热,“这是我和他的事,和你们没关系。”   周素心和顾绍庭并不意外他的态度,当年满满离世后,这小狼崽子就怨上了他们,这些年来偶尔在商务聚会上碰面,他没给过他们半点好脸色。   也对,他们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更别提霍明淮了。   不过,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周素心沉声问出心底的疑虑:“明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小离的?之前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有没有异样?”   “没比你们早多久。”   提到晏离,霍明淮神色严肃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我只发觉他身体不好,有胃病,腿上也有旧伤,其他都很正常。”   他从没想过青年会自残。   这让他觉得很荒谬。小时候的顾满,膝盖磕破皮都会泪眼汪汪,那时候他蹲在地上给小孩贴小狗图案的创口贴,只觉得脑袋热热的——他一抬头,发现是小孩滚烫的眼泪正砸在他头上。   哪怕直到十几年过去,人和物都会变化,但霍明淮和晏离重逢时,却觉得他一点都没变。   一样的可爱,一样的心软,一样的不会照顾自己,也一如既往地,让他移不开目光。   可是为什么就是不怕痛了呢?   “我已经联系好了心理医生,明天就能过来。”顾绍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霍明淮的出神。   一向运筹帷幄的顾总此时也难掩情绪。   他是三人中最晚知道的,几乎没有缓冲的时间,便开始不断打电话亲自联系医生。   明明在商场上浸润了半生,可面对失而复得的孩子,却只剩下了手足无措的笨拙,他甚至有些不太敢靠近晏离,生怕自己过于严肃,吓到那个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青年。   三人一时无言。   “明天医生到了,先和他说清楚,别乱讲话。”霍明淮淡淡开口,打破沉寂。   这句话看似没头没尾,但三人心底都心知肚明——他们看得出来晏离并不想承认顾满这个身份,那他们便默契地不去戳破这层窗户纸。   “我们心里有数。”顾绍庭沉声道。   “明淮,我和你顾叔叔今晚就住在医院的休息室。”周素心沉吟着开口,“你也折腾一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他们此时就站在休息室门口,霍明淮默不作声,直接从口袋里拿出房卡,“滴”的一声刷开了旁边那间单人休息室的门锁。   “这孩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周素心愣了一下,失笑道,“一刻也离不开满满。”   一旁的顾绍庭却没有接话,只是回想着方才在病房内霍明淮对儿子的态度,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   晏离身体不好,恢复得也慢。   白天倒是还好,但到了晚上,半梦半醒间总被一阵阵沉闷剧烈的咳嗽逼醒,单薄的胸膛起伏,连喘息都费力。   不等他睁开眼,便感受到有人把他扶起,抱在怀里轻轻拍背,然后再喂半杯温水下去,缓解喉咙的不适。   他睡得迷迷糊糊,总不知道那人是谁,等睁开眼,又是天光大亮。   顾绍庭、周素心和霍明淮雷打不动地很早就到病房,他醒来时,就会看见三位老总整齐划一地各坐一边翻阅文件。   ……合着把病房当办公室了?   晏离被班味熏得不行,但当他想赶人的时候,这三人盯着他吃完午饭,又十分默契地相继起身,说要回公司一趟。   怕晏离无聊,还请了个护工过来陪他。   护工看着三十来岁,戴着眼镜,斯斯文文,不像是干这一行的。   不过人倒是风趣幽默,会陪着晏离打游戏,水平还不错,只是话实在是有点多,总是扯东扯西。   晏离权当解闷,能答的就顺口答两句。   一连聊了两天,直到这位“护工”将话题扯向他手腕的伤口时,他才反应过来,这不会是他们怀疑自己自杀,请来的心理医生吧?   “恭喜你,终于发现了。”系统给他放了一个礼炮特效。   晏离:“……”   他默默重新环顾了病房一圈,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屋里所有带锋利边缘的东西都被收得一干二净。   这诡异的熟悉感,除了手腕脚腕上没有锁链以外,晏离还以为自己回到了第一个小世界。   ……所以他要怎么解释,他真的没有想不开。   虽然发现了真相,但面对三人的拳拳苦心,晏离还是假装自己不知道。   很快就到了签约合同的那天下午,意料之内的,晏离没有收到任务完成的提示。   他放下手机,看向正在弯腰捡棋子的心理医生,他们刚刚才下完一盘飞行棋,是晏离赢了。   “周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晏离沉默了一会,脑子里闪过了小护士那张手机屏保。   晏离想起上个世界他离开时,陆言洲和陆今瑜痛苦的模样,而他从进入到小世界开始,就知道自己注定待不长久。   顾绍庭和周素心已经又拥有了一个孩子,活着的,健康的,好好长大的孩子,没必要经历这些。   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承认,面对分别还会容易些。   医生见他半天没吱声,疑惑地抬起头。   晏离这才轻声开口:“如果一样东西,你只能拥有很短的时间,但失去的时候会很难过很难过——你还会想要吗?” [35]顾安:“我一见你就觉得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哥!”   病房外的休息室内。   周医生放下手中的笔记,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面对着表情严峻的三人。   “先说好消息。”他有意让气氛显得轻松点,“从这几天的观察来看,晏先生并没有强烈的自杀意图,也没有明显的自伤倾向,起码你们不用担心他会突然寻短见。”   但面前财大气粗的三位老总却没有丝毫松懈的意思,沉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那坏消息是什么?“顾绍庭沉声道。   周医生叹了口气才继续道:“坏消息是,从这几天的接触和引导来看,我怀疑他存在一定程度的情感解离。”   “什么意思?”周素心脸色瞬间变了,顾绍庭握住妻子的手,轻轻拍了拍。   “简单来说,就是他感知和正常反馈情感的能力很迟钝,甚至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丧失”。”周医生神色凝重了些,“他表面看上去很正常,可能是因为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件事。”   “我猜测他自残的原因,可能是因为外界的刺激强行打破了他的心理屏障,让他发觉到自己的异常,巨大的心理落差和认知崩溃,就容易诱发自我惩罚和自残行为。”   霍明淮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骤然一变。   顾绍庭和周素心则满心满眼都是晏离的病情,没有发觉他的不对劲。   “这种情况是怎么引起的?”周素心急忙追问。   周医生摇摇头:“引起这种情况的原因有很多,心理层面上可能是因为过去受过严重的创伤,大脑启动了防御机制,也不排除是生理情况导致的,比如一些罕见的大脑神经病变……”   他顿了顿,试探地问眼前三人:“你们对他过去的情况了解多少?我尝试问过,但是得到的线索可以忽略不计。”   这话一出,他便看见几人眼中都浮现了深切的痛苦和愧疚。   好一会儿后,顾绍庭率先打破沉寂:“有什么治疗方法吗?”   周医生在心底叹了口气,没再问这戳人心窝子的话,转而交代起来:“虽然病因还不能确定,但是干预的思路还是比较明确的。”   “首先不能刺激他,引发认知失调容易让他再度伤害自己,也不要把他当成病人去对待。”   “最后,就是慢慢来,陪着他。“   “……我们明白了。”周素心轻声应下,“谢谢周医生。”   周医生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便离开了休息室。   室内安静了几秒,三人各怀心事,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是我的问题。”霍明淮突然出声。   周素心一愣,和顾绍庭对视了一眼,温声问道:“明淮,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自残的那天,我送他回去,说了冰雪乐园的事情。”霍明淮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微微低着头。   他没细说,但是结合刚刚周医生说的话,顾绍庭和周素心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周素心望着霍明淮,这也可以说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她能看出对方平静表情下的痛苦和自责。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心中的酸涩:“明淮,你也不要太苛责自己,你之前也不知道小离的情况。”   “我说这些,不是来听宽慰的。”霍明淮声音低哑,“只是想提醒你们,不要犯同样的错误。”   “用不着你来教。”顾绍庭揽住妻子的肩膀,望着霍明淮的目光颇为审视,“他是我们的孩子,我们比任何人都希望他平安。”   敲门声打断了打断了颇为微妙的气氛。   “晏离的家属在吗?办一下出院手续。”护士提醒道。   “我去吧。”顾绍庭收回目光。   “我和你一起去。”周素心忙扯了扯丈夫的衣袖,“顺便找医生问问后续需要注意什么。”   “明淮,我们先去办手续,麻烦你去陪陪小离。”她出门前,轻轻拍了拍霍明淮的肩膀。   直到夫妻两人出了休息室,霍明淮才像是脱力般闭上眼,双手撑在膝头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面上已经没有半分异样。   ……   病房内,晏离正在和周医生道别。   “周哥,这几天辛苦你了。”晏离朝着周医生挥手。   周医生和他开玩笑:“不辛苦,陪玩还能拿工资,这工作可不好找。”   晏离弯了弯眼角,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性的活泼,“下次有空再一起组队打游戏。”   “行,出院了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周医生拍拍他的肩膀,“记住了啊,少熬夜,有空多出去晒晒太阳。”   “知道了知道了。”晏离笑眯眯地点头,答应得十分顺溜。   霍明淮倚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晏离依旧那么招人喜欢,无论走到哪里,都有着让人无法抵抗的吸引力。不过短短几天的功夫,这位业内有名,患者无数的周医生,眼底都多了几分真切的不舍。   他生得好,笑起来总带着一股没心没肺的活泼劲,跟谁都能热络到一块去,让人不自觉地就想把最好的东西捧到他面前。   可唯独面对顾家夫妇和自己时,总透着淡淡的疏离,就像筑起了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透明屏障。   眼见周医生离开了,霍明淮才走到晏离的病床边。   不过短短几天,他好像又瘦了一点,话讲多了还是会轻轻咳嗽,手腕上的伤也好得慢,换了几次药,不过才堪堪结痂。   这几天就算是整天待在医院,霍明淮都会感到不安,害怕眼前的人出了任何差错,而现在到了出院的时间,他却更没有理由守在晏离身边。   病床上的人却完全不在意他的存在。   霍明淮眼睁睁看着晏离和滚轮上的仓鼠似的,兀自忙个不停,一会给床上的玩偶抱枕做填充美容,一会拿床头柜上的魔方转两下,东摸摸西看看,视线硬是一秒钟都没往他身上落。   他看了一会,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你发烧那天,我把你家的门踹坏了。”他拉开病床边的椅子,慢条斯理地开口。   晏离果然被这句话吸引了注意力,头上顶着个硕大的问号朝他看过来:“?”   这一句话直接把他给整不会了。   晏离一时间陷入了沉思,不知道是该先算算自己卡里的余额够不够赔房东一扇新门,还是该担心那大门就这么敞着了好几天,屋里会不会进过贼——虽然应该也掏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   “门是我弄坏的。”霍明淮自然地继续道,“这是我的责任,不然你出院先在我家住几天,等门修好再搬回去?”   晏离还没开口,就听见脑海里系统轻嗤一声:“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他自然不会同意,冷淡拒绝:“不用麻烦了,霍总,找个修理的师傅换门也就半天的事。”   霍明淮却只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嘴角:“骗你的,已经让人修好了。”   他从口袋拿出一串钥匙,低头拉过晏离的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霍明淮的动作放得很轻,温热的指尖碰到微微凉的掌心,一触即离。   晏离看着掌心还留有余温的钥匙,沉默了一会,便听见病房门再度被推开的声音。   “小离,手续已经办好了。”周素心将病历单和开的药放在桌上,对着晏离温声开口,“今天就能出院了。”   她看得出来晏离并不喜欢住院。   一旁,顾绍庭和霍明淮极其自然地帮他收拾出院的东西,这两人平日里都日理万机,没想到干活的动作很麻利。   隐隐约约还有抢着干的架势。   周素心看晏离频频望去,还有点想下床帮忙的意思,忙轻轻按住他的手:“让他们来就好。”   “小离,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这两天就先跟我们回去住,好不好?”周素心试探地问道。   顾绍庭默默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等待晏离的回答。   晏离却只是侧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半晌没有开口回答。   周素心明白了他的意思,声音软了下来,像是哄小孩一样:“不愿意也没关系,那等会我们送你回去……”   “不用了,霍总知道我住在哪,让他送就好。”晏离打断她的话,语气平淡。   “……也好。”周素心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一直记着周医生的话,想靠近又怕伤害到孩子,只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界限。   东西很快就被收拾好,顾绍庭和周素心一直把晏离送到了医院门口,看着孩子上了霍明淮的车,直到那辆车走远,才逐渐收回目光。   车内,一路无话。   晏离自从上了车,就保持着假寐的状态,到了出租车楼下才睁开眼。   “谢谢霍总。”他避开身边那道过于灼热的视线,推开门下车。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晏离转身的那一刻,听见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   任务是完不成了,但晏离却也没有和系统说想要离开。   他算了算日子,距离这具身体开始衰弱还有一段时间,于是和往常一样,回到公司上班。   陈果好几天没见到晏离,一见面就给了他一个熊抱。   自从知道自己的牛马搭子生病后,陈果就觉得上班都提不起劲了,天天和晏离发消息嚷嚷着要去看他,但病房里三尊大佛,晏离怕吓到他,一直推拒。   陈果一见晏离就发现他瘦了,心疼得不行:“你这脸都快瘦没了,不行,这几天你和我回去吃饭,好好补回来!”   晏离哭笑不得,但看着对方那自己不答应就没完的架势,还是点头应了:“行,陈大少爷请客,那肯定得宰一顿。”   陈果这才满意地坐回工位。   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是多此一举,因为食堂不知为何,突然大换血似的全面升级了。   陈果去打饭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食堂的品类几乎多了一倍,还都是些清淡滋补的菜色,打饭师傅更是热情得反常,见了谁都来上满满一大盘,生怕饿着了员工。   陈果拉着晏离,几乎热泪盈眶,直呼自己来顾氏是跟对了人,要给公司打工到八十岁。   晏离却很平静,只低低“嗯”了一声。   陈果只当小仙男对吃饭不感兴趣,扯到了别的话题上:“听说前几天顾总和周总开董事会,和几个股东吵了一架。”   晏离这才抬头看他:“为什么?”   “就城郊那块地呗,顾总和周总想做个冰雪乐园,据说还不打算收门票,纯搞慈善。”陈果含糊不清地开口,“几个股东不愿意。”   “不过我们公司都是顾总和周总说了算,他们不愿意也没用。”   晏离还是第一回听说这件事,不知道是不是周医生和他们说了什么,这几天顾绍庭和周素心并没有和之前那样,频繁地出现在他面前。   每天发来的问候消息也很克制,像是生怕越了雷池,关于这个项目,更是一点也没在他面前提起。   “想什么呢?”陈果见晏离一直没接话,手在他面前晃了两下。   晏离这才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什么。”   陈果也不在意他的敷衍,继续讲八卦:“对了,听说下午我们公司那位小太子爷要来。”   晏离动作一顿:“顾安?”   “对,听说是来谈代言,肥水不流外人田嘛。”陈果喝完最后一口汤,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也不知道等会能不能摸鱼溜过去看看明星。”   晏离神色未变,却顿时感觉失去了胃口,和陈果一起将餐盘放到了回收处。   陈果看着晏离那张几乎白到透明的脸,硬要拉着他去晒太阳,晏离拧不过他,被拉去了楼下的小广场。   春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陈果见好就收,也怕真累着了晏离病恹恹的身子骨,转了一圈就准备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刚走到公司大门,就见门口围满了人,大多都是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手上举着应援牌,几名保镖和保安正在维持秩序。   晏离和陈果差点没能进门,他们被当成了粉丝被拦在外面,出示了手机上了员工证明才堪堪被放进去。   公司大堂倒是清静很多,但牌面不小,几名脸熟的高层都围着一个少年转,其中就有吴峰,平日里对着员工颐指气使,现在倒是一脸谄媚,看得陈果一阵牙酸。   被簇拥着的顾安却神色淡淡,他戴着墨镜,看上去不太想搭理吴峰,但吴峰却丝毫不受影响,照样热脸贴冷屁股。   “我要是有他一半会拍马屁的功力就好了。”陈果叹为观止,凑到晏离耳边嘀咕。   “行了,快迟到了,别看热闹了。”晏离神色淡淡,没再往那边看。   下一秒,却见原本正百无聊赖向前走的顾安,墨镜后的双眼不知扫到了什么,脚步骤然一顿,眼睛瞬间就亮了,直接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吴峰,三步并两步朝晏离奔来。   “哥!”   清脆嘹亮的一声,震得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晏离被这热情的呐喊吓了一跳,心想难道顾绍庭和周素心和顾安说了?   他神色平静,眼底闪过一丝探究,语气平淡地试探道:“你叫我什么?你知道我是谁吗?”   顾安一把扯下墨镜,露出一张明朗的俊脸,笑得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理直气壮:“不知道啊!”   晏离:“……”   那你乱叫什么!   没等他开口,顾安就拍打着胸脯开朗道:“但你长这么好看,我一见你就觉得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哥!”   一片寂静中,陈果忽然想起他刷微博时看到的八卦——当红男团成员顾安,实际上是个究极颜控,颜即正义,见到美人就走不动道。   感情这是真的啊! [36]承认:“妈妈。”   晏离嘴角抽了抽,怀疑自己这个便宜弟弟脑袋是不是有问题。   被晾在一边的吴峰见到又是晏离坏他好事,更是气不打一出来,连忙小跑着凑上来,硬挤出一个笑:“顾少,这是我们部门的实习生。”   短短介绍了一句,他马上就想转移话题:“我带您转转吧?楼上贵宾室已经备好茶点了。”   顾安不乐意了:“谁要你陪了?你忙你的去吧,我和这位哥哥一起走。”   吴峰被这直白的话噎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伸出去引路的手都尴尬地悬停在了半空。   晏离眉心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眼下大厅不少人都在往这里瞟,而顾安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真缺根筋,眼巴巴地看着他,简直像只会摇尾巴的大狗。   “跟我来吧,顾少。”晏离不想被当猴看,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也不管顾安有没有跟上。   顾安见他答应,眼睛一亮,规规矩矩地跟了过去。   晏离将人领上了电梯,两分钟后,贵宾室的门便被推开。   “顾少,您的团队和吴经理等会就到,您先坐,我回去上班了。”   顾安看出来晏离对他态度冷淡,愣了一下,连忙闪身挡在门前,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哥,你别走啊,他们讲话无聊死了,你陪我聊聊天嘛。”   “你工作很忙吗?不然我和你去工位上?”   他的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真诚和直率,眼底的好感完全遮掩不住。   晏离不明白这是不是所谓的血缘关系影响,但转念一想,他现在用的是自己的身体,和顾安没有任何关系。   就像他和顾绍庭、周素心一样……他们现在,本质上只是陌生人。   他沉默的几秒钟被顾安默认为同意,自来熟地拉他在沙发上坐下:“哥,我刚一见你就觉得特亲切,指不定我们还真有点亲戚关系。“   晏离冷淡地将手臂抽回:“我在福利院长大,不敢说和顾少沾亲带故。”   他本以为顾安听了会和其他人一样觉得尴尬抱歉,然后消停一些,但没想到对方只是愣了一下,随后开朗笑道:“那更巧了,我小时候也在福利院呆过一段时间。”   什么?   晏离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   他迟钝地望向毫无坐姿可言的少年,只觉得荒谬。   顾安捕捉到他眼中流露出的错愕,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扑哧一声笑出来:“哥,你这什么表情?你还真以为我是顾氏太子爷啊?”   他大大方方地在晏离面前转了一圈:“你看我长得像你们顾总和周总吗?”   不像。   但是剧情从来都不会出错,晏离也从来没有怀疑过。   脑子里乱糟糟的,他冷静了几秒,才语气如常地开口:“……那你是被他们收养的?”   这句话颇为冒昧,但顾安还挺高兴晏离愿意和他讲话,毫无保留地回答:“不是啊,但是顾叔叔和周阿姨帮我找了很好的养父母。”   说起来,顾安和顾绍庭算是很远房的表亲,但是从爷爷那一辈开始,就不怎么来往了。   他出生不久父母便因意外离世,在亲戚家辗转了几年,还是被送去了福利院。后面不知道为什么,被送到了顾绍庭和周素心面前。   把顾安带出福利院的那人教他说话,给他看顾绍庭和周素心的照片,让他一见到人就喊爸爸妈妈。   顾安没有照做,他理解不了这么做的原因,也本能地抗拒那人眼底的算计,所以当真的见面时,他抿着唇一声不吭,只缩在一旁,偷偷打量着两人。   顾绍庭看着高大严肃,见了他也是神色冷淡,相比而言,周素心就温和很多,她蹲下来平视着小顾安,和他说抱歉。   “叔叔阿姨有自己的小孩了,所以不能带小安回家,不然家里的小哥哥会不开心。“   顾安懵懵懂懂,但也听出是不想要他的意思,他习惯了被踢皮球,并不惊讶,只点点头。   周素心却没有把他重新送回福利院,只是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不过你放心,叔叔阿姨会尽力帮你找一个新的家庭。”   “就这样,顾叔叔和周阿姨帮我找了领养家庭,是他们的合作伙伴。”顾安说起这段往事时,语气里也带着感激,“我的养父母对我很好,所以我一直很感谢他们。”   他抬眼看着晏离。   这个在大厅里就莫名吸引自己的漂亮哥哥,此刻像是在发呆,或许是灯光映照,他的脸色看上去过分苍白,隐隐透着一股不健康的孱弱。   不知为何,他心底没由来地冒出一股想要照顾对方的冲动。   顾安主动倒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关心道:“你是不是不舒服呀?脸色不太好。”   晏离回过神来,视线重新聚焦到他身上,轻声道:“没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被这么一注视,顾安心口微微发热,他望着晏离的眼睛,鬼使神差般地脱口而出:“顾叔叔和周阿姨有见过你吗?”   “如果他们见了你,应该会很喜欢你。”   不等晏离反应过来,顾安就看着他继续道:“哥,你知道为什么我和顾家毫无瓜葛,但是外面都在传我是顾家太子爷吗?”   “……为什么?”   “因为顾家真正的小少爷已经去世了。”   顾安收敛起脸上的表情,坐姿也端正了些:“以顾氏现在的体量和地位,媒体和公众对豪门世家的探究欲很强,这些年来,所谓的豪门恩怨纠纷已经传了好几个版本,差点就挖到了他们去世的孩子身上。”   “顾家能封住一部分人的嘴,但堵不住所有人的嘴,他们不想让自己早逝的孩子变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顾安耸肩,指了指自己:“刚好前两年我出道,我养父母也是开公司的,只是没有顾氏做得这么大,公司想给我立个富少人设,可能因为我也姓顾,阴差阳错地就传成了我是顾家小少爷,所有目光就聚集在我这边了。”   “顾叔叔和周阿姨觉得拿我做了挡箭牌,挺愧疚的,但是我觉得无所谓,当初他们帮我找了这么久的养父母,对我有恩,加上这人设对我也没什么坏处,这个谣言就这样传下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顾安看着晏离,莫名就想把藏在心底很久的话都倒给他听。   他见青年表情茫然,那双好看的眼睛莫名带着一股他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声音不由得也放轻了一些:“你的眼睛,很像他们去世的那个小孩。”   晏离沉默了一会,哑声问道:“……你见过他?”   顾安摇摇头:“没有,他应该去世得很早,但是我养父母带我去顾家做客的时候,客厅里就摆着照片。”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有一次我贪玩迷路,不小心进了一间很大的房间,里面都是小孩子的玩具和衣服,房间里也有照片。”   “是周阿姨把我带出来的,她没怪我,只是告诉我,这是她的小宝贝满满的房间。”   他说完这句话,室内突然安静了下来。   顾安望着晏离,对方的视线没有聚焦,像是在看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   他安安静静的坐着,像是橱窗里精致的人偶,好看是好看,但是却没什么活气。   顾安忽然就有点心慌,觉得好像刚刚自己讲的一番话,扯碎了对方身上单薄的防御,让他一下就变得脆弱起来。   他刚想要说什么,贵宾室的门就被推开,是他团队的工作人员上来了。   晏离涣散的目光收拢,顺势起身:“我先走了。”   离开之前,他看着莫名有些慌乱无措的少年,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轻轻笑了一下:“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随即他不再停留,转身出了门。   ……   “小一,你对他使用了道具卡。”   晏离没有立即回去工位,而是站在走廊窗户边吹风,凉风迎面吹来,让他的思绪清醒了一些。   按理来说这应该是个问句,但晏离的语气却很确定。   顾安虽然年纪不大,但也没到真的缺心眼的地步,怎么会对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说这么多?   “是。”系统承认。   “为什么?”   “你想知道。”系统淡淡道。   “……为什么剧情会有偏离?”晏离没有再追究道具卡的事情,顿了几秒,问起了他在意的问题。   系统沉默了一会才开口:“虽然每个世界都会有相对应的剧情,但是也可能会受气运之子的举动和选择影响,”   “你好讨厌啊,小一。”晏离伏在窗边,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他的声音闷在手臂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为什么要让我知道这些?”   系统静静道:“因为你不开心,作为系统,照顾宿主情绪也是职责之一。”   可是晏离觉得,他现在好像更难过了。   “到了时间之后,我还能留在这个小世界吗?”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晏离自己都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有了在小世界驻足的想法。   “……我不知道。”系统的声音听起来很抱歉。   冷风裹挟着细密的水汽飘在脸上,激得晏离轻轻打了个寒颤,他微微抬起头,看见本来还艳阳高照的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细密的雨点飘到玻璃上,逐渐蜿蜒出一道水痕。   下雨了。   因为这场来得急促的雨,晏离的腿又在微微泛疼。   下班后,他和陈果告别,站在公司门口,看着越下越大的雨。   这年头,老天爷都像是在和牛马作对,总爱挑下班的时候下雨,打车都难打。   一辆黑色的轿车却突然停在面前,司机举着大黑伞下车,踏着雨水大步迈上台阶,径直来到了晏离面前。   “晏先生,顾总吩咐我送您回去。”   司机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将伞檐贴心地向晏离的方向倾斜,遮挡住了飞溅的雨星。   晏离和司机上了车,打开手机一看,果然见周素心发了好几条消息,说安排了车送他回家,又问他腿难不难受,每句话都不长,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   他往上翻了翻,每一天都有类似的消息,但是自从出院以来,他从来没有回过。   晏离指尖动了动,在冰凉的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后,他缓慢地敲下一个字,点击发送。   【好。】   对面似乎一直在等待这条消息,最上方反复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但晏离却很久也没收到回复。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却都是下午和顾安的对话。   车窗将暴雨隔绝在外,车内开着暖气,风口源源不断地吹出融融温意,司机将车速开得很平稳,连一丝颠簸都没有。   可晏离却神情恍惚……他又有点想念疼痛的感觉了。   “呲——”   就在这种想法升起的一霎那,刺耳的轮胎摩擦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强大的惯性猝不及防地将晏离往前方狠狠带去。   ……   医院内。   急诊大厅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与血腥味。   暴雨导致高架桥上发生了严重的连环追尾车祸,伤员被一辆辆的救护车源源不断地送进来。   医护人员神色焦灼,脚步飞快地在长廊间穿梭,工作人员的交谈声、伤者的呻吟声、陆陆续续赶到的家属的哭喊声混成一团,嘈杂不堪。   晏离坐在急诊室的长椅上,因为司机刹车及时,晏离没受伤,司机头被磕破,流了点血,被护士带去拍片子,他则配合交警登记信息,刚刚才闲下来。   掏出手机一看,上面密密麻麻的未接电话。   他愣了一下,刚打算回拨周素心的电话,却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随即是仓皇的问话声。   “请问送过来的病人,有一位叫晏离的吗?”   那人明显在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是尾音却还是忍不住颤抖。   晏离动作一顿,顺着声音抬眼望去。   只见霍明淮站在导诊台,西装打湿了大半,额前湿漉漉的碎发凌乱地贴在眉骨上,向来冷峻的面容上是遮掩不住的着急和慌乱。   晏离还没来得及喊他,霍明淮便若有所感,对上了晏离的视线。   两人对视了几秒,霍明淮才像是反应过来一样,快步往他的方向走来。   他站定在距离晏离两步远的地方,迅速将他全身上下都扫了一遍,确认他身上没有受伤的痕迹,才像是脱力般地靠在了墙壁上。   “……我没事。”晏离道。   他话音刚落,却又捕捉到两道声音正在叫自己的名字。   顾绍庭和周素心一进医院,一眼就看到了晏离和霍明淮,两人明显是下车后冲过来的,此时都没了平时的体面,狼狈得不成样子。   周素心快步跑过来,也顾不上其他,弯腰就抓着晏离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她眼眶通红,整个人都在剧烈的颤抖,嘴唇张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有没有受伤?检查过了吗?”   晏离看着她,缓慢地摇摇头。   “……满满,你吓死妈妈了。”看着完好无损的青年,周素心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她身后的顾绍庭也是脸色惨白,却勉力维持住了理智,他想到周医生的嘱托,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扶住妻子的肩膀,低声和晏离解释;“抱歉,她情绪太激动了……一时认错了人。”   周素心也反应过来,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打算张口找补。   “没有认错。”   晏离突然开口,他声音不大,却震得眼前三人都失了声。   他主动张开了双臂,轻轻抱住了周素心,像小时候那样,将自己的耳朵贴在了周素心的胸口。   “咚、咚、咚。”   晏离闭上眼,听着急促有力的心跳声,轻声开口——   “妈妈。” [37]回家: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生出想要落泪的冲动。   这个拥抱并没有持续很久,晏离松开手,看见面前表情怔忪的三人。   他们平日里都稳重自持,此时却罕见地显出几分呆愣,晏离觉得有点好笑:“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为什么还是这么惊讶?”   “晏离?晏离在吗?”   护士的声音打断了沉寂,她手上拿着一张单子,匆匆走了过来:“在的话和我走,检查一下有没有受伤。”   晏离应了一声,乖乖跟着护士进了诊室。   他进门的一瞬间,周素心身体一晃,差点跪在地上。   顾绍庭眼疾手快,迅速伸手稳住妻子的身形,两人对视一眼,周素心用力抓住丈夫的衣袖,昂贵的西装袖口被揉成一团。   “是我听错了吗?他刚刚是不是……是不是喊我妈妈了?”   她神情恍惚,生怕这只是一场幻觉,抑或是自己编造的一场美梦。   “……你没听错。”顾绍庭声音嘶哑,“心心,是真的。”   周素心捂住嘴,极力压抑自己的声音,但是眼泪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断滑落。   顾绍庭也是眼眶通红,张了张口想安慰妻子,却发现自己讲不出话来,两人紧握着彼此的手,感受到心脏几乎要跃出胸腔的激动。   霍明淮站在他们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半晌后,才低下头轻笑了一声。   等晏离做完基础检查,确定没事后,已经过了将近半个小时。   受伤的司机先于晏离出来,好在只是皮外伤,顾绍庭给他放了一礼拜假期,又吩咐特助转了医药费和丰厚的红包,司机本来还有些惶恐,此时也是喜笑颜开,被闻讯赶到的家人接走了。   晏离走出诊室时,顾绍庭和周素心已经整理好了情绪,他们怕自己太激动,反倒吓到孩子。   见到晏离出来,两人齐齐上前两步,但真的站定在他面前时,一时又失了声,倒是晏离主动朝他们挥了挥手上的单子:“检查完了,没什么问题。”   他顿了顿,看着周素心殷切的表情,又垂下眼睫,有些不自然地补充了一句:“……妈妈。”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周素心眼眶一热,眼泪差点又落下来。   晏离的视线停留在她半湿的衣服上,轻声道:“先回去吧,你们衣服都湿了,别生病了。”   周素心和顾绍庭对视一眼,小心翼翼问道:“小离,家里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跟爸爸妈妈回家好不好?”   晏离没有犹豫:“好。”   两人瞬间放松不少,脸上是遮掩不住的笑意。   顾绍庭伸手接过晏离手上的检查单和随身带的物品,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柔和一些:“走吧。”   “等一下。”晏离转身走到倚墙站着的霍明淮身边,微微抬头看着他,“你也和我们一起回去吧?先换身衣服再走。”   霍家老宅距离市区太远,起码还要一个小时的车程。   霍明淮没想到他还记挂着自己,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迅速同意。   他望着玻璃窗外逐渐变小的雨,半蹲下来碰了碰晏离的膝盖。肉眼看不出什么,可是指尖触上去时,才能感受到轻微的颤抖。   霍明淮没多说,只是转身弯腰:“上来。”   一旁的顾绍庭和周素心想起霍明淮提过晏离腿上旧伤的事,立刻围了过来,焦急地问着情况。   晏离不太习惯这种关心,干脆直接趴在霍明淮身上,把脸埋着:“没事,就是有一点酸。”   顾绍庭看着晏离毫无防备地贴在霍明淮身上,心底忽然升起一丝异样的直觉,他下意识皱了皱眉,轻声问道:“要不要爸爸背?”   晏离有点犯懒,没动,含含糊糊道:“不用了……小淮背我就好了。”   “小淮”这个称呼一出,晏离就感受到了霍明淮身体的僵硬,他走了两步,要不是双手托着晏离的腿,晏离都怀疑他会同手同脚。   晏离沉思了几秒,忽然看向旁边跟着的顾绍庭,开口喊他:“爸爸。”   果不其然,顾总的脚步猝然一乱,走出了同样僵硬的步伐。   晏离忍不住偷笑。   周素心看着冒坏水的孩子,只觉得心底一片柔软,她抬手揉了揉晏离的脑袋,在那几根翘起来的碎发上轻轻按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小坏蛋。”   晏离被抓包,却没有丝毫心虚,脑袋在她掌心蹭了蹭,很亲昵。   仿佛十多年的空白和隔阂,都在这个动作中被悄悄消解。   医院到顾家不过二十分钟的车程,一到家,晏离就被压着灌了一大碗的姜汤,辣得他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这和他小时候的反应一模一样,周素心在旁边看着,只觉得怎么也看不够。   霍明淮换好衣服后,便主动离开了顾家,没有打扰这一家三口团聚。   之前给晏离扎针的老大夫也被请回了家里,晏离其实不太想让顾绍庭和周素心看着,可两人打定主意不走,他也只能挽起裤腿,将伤疤暴露在他们面前。   晏离能感受到屋子里的气氛变了,他莫名有些心慌,不敢对上顾绍庭和周素心的目光,只低着头,干巴巴解释道:“其实还好,平时不怎么痛。”   话音刚落,他却看到几滴水毫无征兆地掉落,洇湿了沙发。   漏雨了吗?他迟钝地想着。   可抬起头,却对上了两双心碎的眼睛。   周素心再也忍不住,俯下身抱住了他,顾绍庭也将双手放在了孩子的肩头,两人的力道都很轻柔,像是在碰一捧稍用力就会碎掉的新雪。   晏离被两道温热的气息包裹着,慢慢放松了僵硬的脊背,他试着和之前那样,感受着心脏的跳动,而这次回应他的,终于不再是虚无。   ……   晏离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白日里情绪消耗过大,导致他在大夫扎针的时候就有些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他感受到有人把自己抱起来,放在了柔软的大床上。   耳边传来温柔的女声,轻声哄他继续睡,晏离连手指都懒得动弹,放任自己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等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   晏离睁开眼,看到的是陌生的房间布置。   房间很大,但是陈设并不复杂,除了身下的大床和床头柜,剩下的家具就只有窗旁的一张靠椅,上面铺着柔软的羊毛垫子。   晏离走下床,才注意到整间屋子的地面都覆上了厚实的地毯,他将窗帘拉开,眼前豁然开朗——面前是一面很大的落地窗,视野很清晰,能看到外面郁郁葱葱的绿植。   正看得入神,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一声。   晏离解锁屏幕,发现早就过了上班打卡的时间,陈果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问他怎么又请病假。   他刚回了句没事,陈果的消息就迅速弹了出来。   【看群消息没,这个月绩效奖金翻一倍哎!听说是老板那边有大喜事。】   【我宣布,今天将给所有人好脸色!】   晏离愣了一下,随即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周素心轻轻推开门,就看见晏离脸上带着未收敛的笑意,她不禁也跟着扬起嘴角:“看什么呢?这么开心。”   她走到晏离跟前,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温度正常。   或许是昨天淋到了雨,晏离昨晚发了低烧,一直到凌晨才退下来。   “饿不饿?早餐已经准备好了,吃一点好不好?”   明明面前的青年已经比她还高了,但是周素心每每开口,却总想用哄小孩的语气同他说话。   好在晏离对此适应良好,乖乖应了一声,跟着她下了楼。   顾绍庭也没有去公司,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电脑,脸色颇为严肃,但一见到妻子和孩子走近,脸上顿时浮起柔色。   “昨晚睡得怎么样?还习惯吗?”   若是平日里同他打交道多的员工见了,怕是要怀疑自家老板被夺舍了,向来威严冷漠的顾总竟也会用这种温柔地滴水的声音讲话。   晏离点点头:“睡得很好。”   见人下来了,阿姨很快就端上了几道热气腾腾的餐点。   顾绍庭和周素心早就吃过了,但是还是陪着晏离在餐桌旁坐下,生怕他吃不饱似的,一直给他盛粥夹菜。   晏离看出他们的态度有些过分的小心翼翼,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努力照单全收,最后成功把自己撑住,在沙发上摊成了一张薄薄的煎饼。   周素心看得好笑,伸手去拉他:“宝宝,吃完饭不能躺着,胃会难受。”   晏离缩在靠垫里,哼哼唧唧地不肯动弹。   顾绍庭也蹲下身,放柔了声音哄他:“爸妈陪你走一走,熟悉熟悉家里,好不好?”   晏离想到昨天顾安说的话,心念一动,坐起来看着他们,慢慢开口:“我想去我的房间看看。”   他补充道:“不是昨晚我睡觉的那间。”   顾绍庭和周素心一愣。   ……   顾安提到的房间在三楼。   出了电梯门,就能看见紧闭的房门,上面挂了只小白狗形状的木牌,歪歪扭扭写着“欢迎光临”。   也难怪小时候的顾安想进去看看。   晏离站在门口,在爸爸妈妈的注视下,慢慢将房间门推开。   没有想象中的漫天灰尘,扑面而来是一股淡淡的阳光晒过的味道,这间房间也很大,却和晏离现在住的那间不一样,堆积着满满当当的东西。   他一眼就看到了照片墙。   从百天、抓周、到小孩会爬、会走,再到上幼儿园,穿着制服对着镜头挥手。   这些照片大多清晰度都不高,但是每一张都用相框装裱了起来,擦得一尘不染。   除了照片墙,屋子里最显眼的是一个巨大的玩具柜,里面整整齐齐放满了各式各样的赛车、玩偶、乐高摆件……晏离半蹲下来,看到一排各式各样的小羊,那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动画片的主角们。   他的指尖轻轻蹭过那只小羊软乎乎的耳朵。   一阵陌生的酸胀毫无征兆地漫上眼眶,晏离茫然地发觉——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生出想要落泪的冲动。 [38]征兆:“小一,你能不能帮帮我。”   这间房间是搬家之前,顾绍庭和周素心给小孩留的。   因为小孩总喜欢跑来跑去,他们把整栋别墅最大的房间留给了他。   搬家时间有些匆忙,但是两人很用心地选好了家具,床柜的尖角都特意交代要定制成光滑的圆弧形状,床单和床帘得是满满最喜欢的小黄鸭——虽然他们也不知道那只嘎吱乱叫的鸭子到底可爱在哪里。   周素心又想,小孩长这么大,还没和他们分房睡过。   于是又在主卧的大床旁边,加了一张小床,要是小孩晚上害怕,也可以随时抱着自己的小枕头睡在旁边。   但是这两张床,他一张都没来得及躺过。   破产还债的几年,小孩太懂事,逛街的时候看到喜欢的玩具,明明眼珠子都要黏在上面了,嘴巴上也都说不想要。   每当这个时候,顾绍庭和周素心都在心底暗暗发誓,以后有条件了,一定要给小孩最好的一切。   这些年来,他们出门看到新奇的玩具,总会忍不住买下来,摆到这间房间里。   慢慢地,堆积的东西越来越多,心却越来越空。   好在过了十九年,这间满满当当的房间,终于迎来了它的小主人。   顾绍庭和周素心见晏离一直没说话,有点担心,便一起上前蹲在了他旁边。   周素心伸手拿起中间那只戴着斗笠的小羊,笑着逗晏离:“宝宝,还记得羊大侠吗?你小时候说要和它一起闯荡江湖,现在还想去吗?”   “不去了。”晏离摇摇头,他认真地望着周素心:“我想陪着妈妈。”   他还挺端水,没忘了顾绍庭,补充道:“还有爸爸。”   周素心只觉得心底酸酸胀胀,哑声点头:“好,妈妈也陪着宝宝。”   顾绍庭宽厚温热的大掌落在晏离的后脑勺上,顺着软乎的发丝轻轻揉了揉:“累不累?先起来坐一会?”   晏离这才发觉自己蹲得腿有点麻,他顺着爸爸的力道起身,被安置在了旁边的小沙发上。   房间还有一角放的是一些旧物,但是数量不多。   老一辈的习俗说孩子早夭,不能留旧物,否则灵魂受困,走不安生。   夫妻俩从前不信神佛,可一想到这种可能性,便心如刀绞,忍着痛一点点将大部分物品都收拾清理,唯独留了几样——一缕胎发,一个小黄鸭枕头,还有一本画到一半的涂鸦册,上面的四个小人还没来得及涂完颜色。   周素心见晏离的视线停在桌子边角的旧手炉上,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顾绍庭跟着看过去,眼底也流露出笑意。   晏离疑惑地望着他们,周素心提醒他:“宝宝,你小时候还用它烤肉给明淮吃呢。”   霍明淮刚回霍家的时候,日子格外难过。   霍老爷子虽然认了这个孙子,但也好生敲打了一番霍远山。霍远山受了气,看自己这个便宜儿子就更不顺眼了。   霍明淮自小就倔,自然也不会和他服软,霍远山一气之下,直接让佣人不准准备他的饭菜,借此磨磨这小子的骨头。   好在幼儿园有包午饭和下午的点心,但是一天就吃这些东西必然不够,霍明淮骨头硬,但是抵不住肚子会咕噜咕噜叫,被同桌的顾满听见了,非要问出个好歹。   霍明淮那会关系和他并没那么好,不肯说,小孩死缠烂打才吐露实情。   小顾满听完之后气鼓鼓的,撸起袖子就说要和他回家,找霍远山讲道理,霍明淮好不容易才拉住他。   小孩很讲义气,自己的午饭和下午茶都给霍明淮分,但是早餐在家里吃,这就没法分了。   也不知道他的小脑瓜是怎么想的,灵机一动,借了邻居家王奶奶的小手炉,又从厨房里装了几片肉,偷偷带到幼儿园,躲在课桌底下给霍明淮烤肉吃。   老师上着课,就忽然闻到教室里烟熏火燎,还以为是着火了,急忙疏散孩子们,跑到一半才发现是自家小班长惹的祸,一时间好气又好笑,打电话叫了家长过来。   顾绍庭和周素心从小到大接受精英教育,这辈子都没干出过需要叫家长的事,没想到生了孩子倒是体验了一把。   “老师把我们训了一顿,科普了半天防火知识。”周素心说到这里,语气打趣,“你和明淮当时都在走廊罚站,脸都被熏黑了。”   顾绍庭补充道:“费了老大劲,肉也没烤熟。”   老师同时也给霍家打了电话,霍远山丢不起这个人,当天就恢复了霍明淮的正常饮食。   满满去世后,夫妻俩还是时常回到出租屋,见到王奶奶手上抱着的手炉,周素心就止不住地落泪。   王奶奶和他们邻居三年,本就心疼小孩,见状便把手炉塞给了他们,说留个念想也是好的。   听着父母你一句我一句地复述往事,晏离也不禁弯了弯唇角。   “其实我和你爸爸当时也很好奇,这个小手炉到底能不能把肉烤熟,还给王奶奶之前试了一下。”   周素心见晏离脸上流露出的笑意,不禁松了口气,又说起晏离不知道的后续。   “然后呢?”晏离好奇地问,“能不能熟?”   顾绍庭清了清嗓子,略为不自在地开口:“没熟,还不小心把炉子打翻了,险些真的闹出火灾。”   晏离十分不给面子地笑出声来。   重逢之后,顾绍庭和周素心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开心,只觉得悬在心底十多年的大石头忽然落了地,眼眶不知不觉有些泛酸,嘴角却高高扬起。   “爸爸,妈妈,晚上我想吃烤肉。”晏离笑够了,很自然地把脑袋往周素心身上蹭了蹭,“把小淮也一起叫来。”   “好,让爸爸给我们烤。”周素心自然是忙不迭地答应,“明淮这段时间对你很照顾,也是该谢谢他。”   一旁的顾绍庭的嘴角却微微抽了一下。   可老婆和孩子同时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他表态。   哪怕再怎么觉得霍明淮那个小兔崽子心思不纯,顾总也只能咬着后槽牙答应:“……行。”   晏离兴高采烈:“那我和他发消息让他过来!”   ……   霍明淮的轿车停在别墅区外,他刚下车,一眼便看见停在保安亭旁的那辆“座驾”。   那是一辆嫩黄色的小黄鸭造型的儿童敞篷小车,车屁股上还顶着几根晃晃悠悠的鸭毛,晏离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屈腿坐在里面,见了霍明淮,立刻按了按方向盘中央。   “嘎——嘎——”   两道魔性的鸭叫声瞬间响了起来。   这辆车是晏离在一堆玩具中淘出来的,是他小时候一直想要的小汽车的升级款,他“试驾”后爱不释手,开着这辆小车在小区兜了两圈,吸引了大把小屁孩。   晏离十分慷慨地让每个小屁孩都体会了一把副驾,见时间差不多了,就开着这辆宝马来接霍明淮。   “霍总请上车。”晏离一本正经地替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拍了拍窄小的座位邀请道,“限量版敞篷,没体验过吧?”   霍明淮看着青年臭屁的表情,只觉得可爱得要命。   “我的荣幸。”他低笑一声,伸腿坐上副座。   这辆小车容纳晏离一人绰绰有余,但再塞一个成年男人就不太够用,霍明淮坐上去的一瞬间,两人同时感受到小车震了震。   “师傅,你这辆车质量好像不太过关?”霍明淮半开玩笑地打趣道。   晏离拍拍方向盘:“司机车技过关就行。”   他侧头看着霍明淮,一脸严肃:“霍总,坐稳了。”   晏离一脚踩下电门,小黄鸭“超跑”便伴随着欢快的音乐,以十五码的龟速缓缓起步。   小车内两人贴得极近,霍明淮的肩膀紧靠着晏离的肩膀,大腿更是毫无缝隙得挤在一起,车身每颠簸一下,两人的体温便透过薄薄的衣物交织缠绵。   霍明淮偏头看着神色认真的青年,悄然伸手按在了对方身侧的座椅边缘,以近乎半拥的姿态,将人圈进了怀里。   小车慢慢吞吞地停在了顾家门口。   院子里已经摆好了烧烤架,因为是自家人聚餐,家里的阿姨帮忙准备好食材就离开了,此刻石桌上摆了满满当当串着肉菜的木签。   顾绍庭一眼就看见小车上两人过分亲密的动作,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长腿一迈,先把驾驶座的门打开,伸手拉着晏离起身下车。   “怎么开了这么久都不腻?要是喜欢的话,去考个驾照,看中什么车爸爸给你买。”   晏离开这辆小车纯粹是为了好玩,对开真车没有兴趣,闻言自然地挽住顾绍庭的胳膊:“我不要,开车多累呀,还是当乘客舒服。”   霍明淮下了车,朝顾绍庭和周素心微微颔首:“顾叔叔,周阿姨。”   他这少见的温和态度让周素心还有点不习惯,愣了一下才招呼道:“明淮来了?先坐吧,马上就可以吃了。”   “宝宝,你带明淮去冰箱看看,要喝什么饮料。”   晏离应了一声,转头却见霍明淮眼神沉沉地望着自己,嘴角带着明显的弧度,低声重复:“宝宝?”   这是顾绍庭和周素心商量过的,他们不知道晏离更习惯被叫“满满”还是“小离”,干脆直接叫回了“宝宝”。   这一声出来,晏离无端有些耳朵发烫,伸手捂住他的嘴:“不准这么叫我。”   霍明淮举手投降:“那我可以叫你小离吗?满满。”   晏离被他逗笑,放下手:“随便你。”   顾绍庭被周素心赶回烧烤架前当烤串师傅,霍明淮拿了酒水出来后,很有眼力劲地上去帮忙。   这两人厨艺都相当不错,就是有些暗暗较劲的意思,嘴上客客气气,烧烤架上的炭火却被折腾得呼呼作响,肉香伴着油脂落在炭火上的滋啦声迅速蔓延开来。   晏离久违的馋虫都被勾了出来,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等。   霍明淮和顾绍庭几乎同时转过身,将第一串烤熟的肉串递到他面前,两人的眼神在半空中撞在一起,暗流涌动。   晏离不明白为什么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干脆两只手一起接过,左右开弓各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夸道:“好吃!”   第一批烤熟后,后面的速度就变得快了起来,晏离很快被喂了个半饱,怕继续被投喂,窜回了石桌边。   霍明淮见状,也放下了手中的烤串,跟着走了过去。   自从承认了顾满这个身份之后,晏离对霍明淮便少了最初的那份克制与疏离。   此时霍明淮坐在他身侧,极自然地抛出一个又一个话题,晏离没想到这人表面上看着正经,讲话却总带着点冷幽默,精准戳中了晏离的笑点,冷不丁地就把他逗得眉眼弯弯。   夜色逐渐浓郁起来。   顾绍庭人在烧烤架前,眼睛却不住地往石桌的方向瞟。   周素心踢他一脚:“看什么呢?我看你眉头都快打结了。”   顾绍庭顺手投喂妻子一串烤西葫芦,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心心,你觉不觉得,霍明淮那小子对宝宝心思不纯?”   周素心听了,却没他想象中那般如临大敌,而是扑哧笑出了声,嗔怪道:“怎么都一大把年纪了,还是爱和明淮计较这些?放心,宝宝不会忘了自己还有个爸爸的。”   顾绍庭只觉得自己有嘴说不清,但下一秒,他便听见妻子低声道:“别的我不管,只要宝宝开心,就足够了。”   顾绍庭一愣,顺着妻子的视线望着两个年轻人,只见自家宝贝儿子眉梢眼角都落满了笑意,放松得像是一只在晒太阳的猫,透着不设防备的慵懒和惬意。   ……   天色渐晚,霍明淮准备告辞。   一家三口将他送到门口,回到院子里后,周素心忽然停住脚步,语气有些忐忑地开口:“宝宝,我和爸爸想办个热热闹闹的宴会,把你正式介绍给大家。”   晏离微微一怔,没有立刻答应。   顾绍庭和妻子对视一眼,立即补充道:“如果你不喜欢这种场合也没关系,我们就不办,全听你的。”   其实不应该答应的。   晏离心底清楚,他的身体是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开始崩溃,让更多人知道他的存在,反倒不是一件好事。   可迎着父母期盼的目光,拒绝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压下喉咙里轻微的酸涩感,轻声回答:“……好啊。”   肉眼可见的,顾绍庭和周素心放松了神色。   周素心高兴地拉着他的手,说明天就要喊设计师上门定制衣服,顾绍庭在旁边补充细节,两人越说越多,甚至连宴会现场要摆什么花、请哪些乐队都一一盘算起来。   晏离时不时应上一两句。   时钟转到“10”的位置时,周素心看着神色略带困倦的儿子,揉了揉小孩的脑袋,催着他上楼睡觉。   晏离乖顺地任她牵着走到房间门口,互道了晚安。   听着脚步声逐渐远去,晏离反手锁上了门,跌跌撞撞地冲进洗手间,趴在马桶边剧烈地呕吐起来。   晚上吃的那点东西几乎全被吐了出来,直到胃里空无一物,他才扶着墙起身漱口,把自己摔到了柔软的大床上。   晏离知道系统一定给他开了痛觉屏蔽,不然他都没力气走回床边。   “小一,我只是吃多了,对不对?”   他戳了戳系统,却像是在自言自语。   系统沉默了一会,妥协地应道:“嗯。”   晏离忽然就有点难过,他寻找着可以用上的道具卡,可是复活卡的价格那么昂贵,就算上个世界获得的全部积分都用来兑换,也只能换取不到一周的时间。   他不知道要怎么办。   “小一,你能不能帮帮我,把你的积分借给我,我后面一定好好做任务还给你。”   他知道这也是杯水车薪,可能多留一天,也是好的。   系统听了无数次这样的话,但每次晏离的语气都像是撒娇一般,而现在听起来,却像是把它当成了救命稻草。   它从来都不会拒绝晏离,轻轻叹了口气:“嗯,我答应你。” [39]恐慌:“别怕,小淮,我就在这里。”   晏离现在在家就是小皇帝。   顾绍庭和周素心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宝贝疙瘩,是捧在手上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到他面前。   然而周一早上,小皇帝龙心大悦,还是决定去上班。   顾绍庭和周素心本来想让他在家里多休息几天,反正都是自家企业,直接离职都没关系,但转念一想,一直呆在家里也不好,特别是晏离心理情况也不算健康,多接触外界或许更有助于恢复。   “宝宝,要是累了随时和爸爸妈妈说。”   下车前,周素心整理着晏离的衣领,温声道,“身体最重要。”   顾绍庭一般会提前到公司处理事务,车上只有周素心和晏离,晏离暂时还不想在公司暴露身份,便让司机在离公司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车。   “知道了妈妈,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晏离见外面没人,干脆利落地下车,朝周素心挥挥手。   抵达办公室时,依旧是卡着点打卡。   “呦,终于舍得来上班了?”   一进门,就听见吴峰阴阳怪气的声音。   他消停得有点久,听见这语气,晏离还颇有些怀念,甚至有些久违的亲切感。   “吴经理早上好,您今天看上去真英俊。”他眉眼弯弯,语气诚恳。   话一出口,办公室就传来一阵低笑。   吴峰这段时间是事事不顺心,先是因为那块地的事情被周素心痛骂了一顿,虽然后续没什么实质性的处罚,但也提心吊胆了好一阵子;后面想着巴结顾安,结果又被明晃晃地嫌弃了一通。   几件事叠加下来,精神气垮了大半,任谁看了他那张油腻肥硕的脸,都说不出“英俊”两个字。   而非要说起来,这两件事都还和晏离有关系,吴峰气不打一处来,但一想到刚刚看到的场景,又意味不明地冷哼一声。   “年纪轻轻的不学好,靠着一张脸就想攀高枝。”他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晏离。   不同于以往普通廉价的打扮,他今日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logo不显眼,但吴峰一眼就看出来了是他老婆经常念叨的那个牌子,修长的脖颈从柔软的衣领中探出,皮肉白得扎眼。   再往上看,偏生那双绝艳的桃花眼漆黑沉静,居高临下地看过来时,总让他觉得自己像个上不了台面的跳梁小丑。   吴峰心中嫉恨更甚,更是认定了晏离是靠着皮相才得了周素心青眼,而顾家夫妻感情好是公认的事,他想到顾绍庭的雷霆手段,心气才顺了些。   “今天你是从谁车上下来的,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他自以为抓住了晏离的把柄,得意洋洋地凑过去低声道,“什么人都敢傍,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晏离没想到冤家路窄,倒是被他碰上了,还满脑子的龌龊想法。   “谢谢吴经理提醒。”   眼前的漂亮青年丝毫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惊慌失措,反倒还微微一笑。   吴峰见他这漫不经心的态度,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胸口上下起伏了两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倒是要看看,你能硬气多久!”   晏离见他生气,心情更好了,哼着歌回到了工位上。   “刚你和吴峰说什么呢?把他气成那样。”陈果凑过来八卦道。   晏离耸肩:“没什么啊,他更年期到了吧,这么暴躁。”   陈果想到吴峰阴晴不定的性子,深有同感,抓着晏离大吐苦水。   晏离安慰道:“没事,他蹦跶不了几天。”   顾绍庭和周素心正在准备对公司进行全面清算。   前段时间城郊那块地的事情,不少人出来上蹿下跳,但那会他们一心系在晏离身上,顾不上腾出手来料理这群人,现在宝贝儿子回来了,自然也到了清算的时候。   顾修首当其冲,而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吴峰自然也逃不掉。   陈果只当是晏离在安慰他,没多想,凑近看了看他今天的衣服:“哎,这不是G牌的吗?小离你发啦?”   晏离随口答道:“高仿。”   陈果不疑有他,嘀咕着人长得好看就是不一样,穿高仿都像正版。   ……   晏离只上了一上午的班,下午便被李特助光明正大地接离了公司。   前两天霍明淮和他提起冰雪游乐场的项目时,晏离才知道当初他放弃那块地,有个条件就是关于这个游乐场,霍氏要出一半的资金,全程参与筹建。   这座游乐场是为了弥补顾满未能看过雪的遗憾,但他现在回来了,顾家夫妇和霍明淮却也并不打算搁置,反倒是紧锣密鼓地开始施工。   这是他们毫无保留,想要献给晏离的礼物。   晏离知道后,便提出要再去看看。   出了公司,霍明淮的轿车已经等候在门口,晏离熟练地钻了进去。   车门刚合上,霍明淮碰了碰晏离的手,果然有些冰凉,递过去一杯姜枣茶。   “真要去?”他眉头轻蹙,“那边刚开始动工拆迁,灰尘很大。”   晏离手捧着热乎乎的茶水,点点脑袋:“要去的。”   霍明淮便没再阻止,只是等到了目的地后,看着晏离戴上口罩后,才让他下车。   好巧不巧,他们到的时候,正在拆的那栋楼,就是晏离小时候住的出租房。   晏离站在防护网外,看见挖掘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铁壁砸向那座破旧的小屋,顿时粉尘四起。   “其实,我每一年都会回来这里看看。”   噪音很大,霍明淮的声音不太真切,男人同样带着口罩,晏离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他的每句话都听得很清楚。   “现在拆掉了,还有点不习惯。”   对方的语气很平静,但这句话却实打实地跨越了十九年的光阴,晏离有心想让气氛轻松起来,调侃道:“那到时候再建一间,专门留给你住。”   霍明淮的眼底却漫上了笑意,他侧身挡住再度飘过来的粉尘,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晏离:“想见的人已经回来了,这里对我而言,就已经没有意义了。”   晏离听得心一颤。   他忧愁地想,可是他又快要走了,以后霍明淮要是想他,还是要回来的。   真地狱呀。   好在这时候霍明淮的手机响了,他走到一旁去接电话。   霍明淮转身的空隙,晏离突然觉得胸口有点闷痛,喉咙也泛起一阵刺痒,他连忙快步往边上走去。   直到离远了些,他才扯下口罩,低低地闷咳了一阵,他将大半个身子都靠在旁边的树上,指尖轻轻揉着胸口。   “小一,不准给我开痛觉屏蔽。”   系统知道晏离这段时间都在省着积分,无奈地应了一声。   “大哥哥,你是身体不舒服吗?”   突然传来的童声让晏离吓了一跳,他抬起眼,看见一个看着五六岁的小女孩站在面前。   小女孩看着面前的漂亮哥哥,在她眼里,这个哥哥简直和绘本上的公主一样好看,可他看上去又好脆弱,眼尾泛着淡淡的浅红,靠在树边顺气时,纤细的脖颈微微仰着,又像是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跑这里来了?”   晏离蹲下来平视小女孩,因为咳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还是很好听。   “我听说这边要建会下雪的游乐场。”小女孩语气天真,“我没见过雪,想过来看看。”   晏离又问了几句,确定小女孩家就住在附近,是偷偷跑进来的。工地危险,他牵着小女孩的手,打算先把她带出去。   小女孩乖乖地跟着他走,只觉得漂亮哥哥不仅长得好看,身上也香香的。   她踩着碎石子,忍不住好奇地仰头问她:“大哥哥,你知道这个游乐场要建多久吗?今年冬天可以建好吗?”   晏离脚步微微一顿,低头看她,随后轻声道:“……会很快的。”   一座大型的冰雪游乐场,最短的建立周期在15-24个月,但他怎么算,好像都没办法等到那时候。   晏离想了很久,既然没办法亲自收下这份礼物,那么不如让他留下些什么在这里,以后爸爸妈妈或者小淮想他了,好歹还能有个慰藉。   “那太好啦!”小女孩欢天喜地地牵着他的手蹦蹦跳跳。   可跳了两步,她立刻又停下来,抬起头打量晏离,皱着脸拉了拉他的衣角。   晏离看着小女孩皱成一团的包子脸,觉得好笑:“怎么了?”   “大哥哥,你是不是生病了呀?”   小女孩只觉得这个漂亮哥哥脸色好白,手也冰冰凉凉的,一看就身体不好。   她想到平时父母的叮嘱,煞有介事地劝道:“大哥哥,你要是不舒服,要和爸爸妈妈说哦,让他们带你去打屁股针,吃苦苦的药,这样就不会难受啦!”   晏离眼底浮现浅浅的笑意,重新蹲下身子,刮了刮小女孩的鼻尖:“还是个小医生呢。”   小女孩却又重复了一遍,一板一眼地要他回答:“记住了吗?“   晏离沉默了一会,轻声回答:“好。”   小女孩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晏离牵着她找到附近的工地负责人,把偷溜进来的小孩交了过去。   负责人看到施工重地里居然猫了个小孩,吓得冷汗直冒,连声跟晏离道谢,赶紧送小姑娘回家。   和小女孩道别后,晏离才往回走,还没走几步,就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快步冲到他身前。   “……你去哪儿了?”   见到晏离完好无损站在面前时,霍明淮的声音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   还没等晏离开口,他便又上前一步,一把将纤瘦的青年扣在了怀里。   晏离能感受到对方将脸埋在了自己的颈窝里,急促而沉重的喘息一下下打在皮肤上,他愣了一下,由着他抱了一会。   “刚刚看到了个跑进工地的小朋友,把她送出去了。”   他像是安抚受惊的大狗狗一样,伸出手一下又一下顺着霍明淮僵硬的脊背,听着对方失控的心跳逐渐平缓。   “别怕,小淮,我就在这里。” [40]发现:“……宝宝,你要离开爸爸妈妈吗?”   霍明淮将晏离送回了家,经过刚刚在工地那一遭,他的视线一秒都没再离开过身边的青年。   “我又不是小孩子,没那么容易丢。”晏离无奈地笑他。   霍明淮不语,只是一味地望着他。   晏离被他盯得有些心虚,伸手捂住他的眼睛不让看,霍明淮纵容地闭上眼,才轻声开口:“你有前科。”   自从晏离回来以后,无论是顾家夫妇还是霍明淮,都没有主动提及这件事,他们都默认把旧时的伤痛掩埋,生怕稍有不慎,就又触碰到那道深可见骨的疤痕。   霍明淮的话把掩饰许久的平静撕开了一个角,但他并没有翻旧账的意思,只是继续道:“进去吧,周阿姨说设计师已经到了,准备沟通晚宴礼服的量体和定制细节。”   晏离把手放下,霍明淮却又突然往前倾身抱了抱他,这个拥抱很短,一触即离。   可只有再嗅到青年身上的气息时,他莫名觉得空落落的心脏才像是落在了实处。   可他也只敢贪恋这一秒。   还没等晏离反应过来,霍明淮已经克制地松开了手。   被抱住的那一秒,晏离只觉得有一根羽毛划过胸口,酥酥痒痒,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干巴巴道:“……那我先回去了,下次见。”   “好。”霍明淮颔首。   晏离朝他挥挥手,快步走回了家。   但走到一半,忽然感觉鼻腔一阵温热的湿意,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苍白的指腹顿时沾染上一抹鲜红。   晏离叹了口气,拿出纸巾捂住鼻子,闷声闷气的和系统吐槽:“小一,为什么这次衰竭的方式和上个小世界不一样,还能随机的吗?”   他记得上个小世界自己好像没有流过鼻血,这处理起来有点麻烦,容易被发现。   在小花坛边站了一会,直到鼻血彻底止住,晏离将被浸湿的纸巾丢进垃圾桶,又打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确定脸上没有沾染血迹后,才慢吞吞地走回了家。   客厅现在很热闹,周素心正和设计师讨论得起劲。   宴会时间就定在下周,定制服装已经来不及,只能量体改成衣,旁边立着好几个挂衣架,上面都是各大品牌的高定成衣,琳琅满目,几乎要把客厅变成了秀场。   “宝宝,快来。”周素心正在给顾绍庭打领带,见晏离回来了,忙和他招手。   顾绍庭坐在沙发上,旁边也堆满了礼服,他身上穿的还没换下来,一看就是试了不少款式。   现在儿子回来了,老婆立刻就把他丢到一边,顾绍庭无奈地摇摇头,自己把领带系上了。   “爸爸,你这一身真帅。”晏离毫不吝啬自己的甜言蜜语,夸得顾绍庭唇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周素心瞥了一眼硬要维持形象的丈夫,故意道:“一把年纪了,帅什么帅。”   设计师站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这些年没少来顾家为顾家夫妇挑选宴会造型,但还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顾小少爷。   眼前的青年漂亮得不像话,饶是他见过无数明星模特,也不由得在心底惊叹了一声,更让他惊讶的是,原本他觉得豪门内的亲情都带有点表演性质,但眼下顾家夫妇对儿子的宠溺毫不掩饰,眼底的疼宠几乎要满溢出来。   “咳,小少爷,您先看看图册,有没有喜欢的款式。”他轻咳一声递上册子。   晏离道谢后接过图册,他对礼服款式没什么要求,随便指了两款,设计师立刻将成衣找了出来。   周素心刚刚就已经给儿子选了几套,晏离抱着一堆衣服试穿,每一套穿出来外面的三个人都直夸好看,一连更换了四五套,周素心怕晏离累着,直接喊停了。   最后在设计师的建议下选了最后一套哑光缎面的纯白色西服,不过成衣还是有些大,设计师拿出皮尺:“小少爷,我们先来量个尺寸?”   晏离配合地抬起手臂,任由设计师将皮尺绕过削瘦的腰际。   “小少爷也太瘦了。”设计师看着皮尺上的刻度,忍不住低声感叹。   周素心和顾绍庭同时皱起眉头,说起来晏离的身体也一直是他们忧心的事,这孩子体质差,胃口也不好,也不知道这些年在外面受了多少苦。   好在现在回家了,可以好好调理,周素心和顾绍庭低声商量,再多试几个营养师和厨师,看看怎么样能让孩子多吃几口。   设计师量到袖口位置时,眼尖地瞥到晏离的指尖有一点暗红色的痕迹,疑惑道:“您是受伤了吗?”   晏离见父母神色变得紧张,自然地将手递到他们面前:“没事,刚刚在工地有个小女孩跑进来摔破膝盖了,帮忙处理的时候沾上的。”   周素心接过保姆递过来的湿毛巾,擦了擦,果真没见到伤口,这才松了口气。   设计师量好尺寸,便带着衣服离开了顾家。   晏离试了半天衣服,体力告罄,把自己滚进了沙发,刚拿出手机,就看见霍明淮问他有没有选好礼服。   他将图片发了过去,好几秒后,收到了霍明淮的回复。   【很适合你。】   周素心看着桌面上还没收走的白毛巾,上面一点鲜红格外刺眼,她忽然就有些心神不宁。   她看了一眼正埋在沙发里玩手机的儿子,给李特助发了条消息,没一会儿就收到了回复。   【工地那边说,小少爷确实发现了个偷跑进来的小女孩,把他们吓得够呛,现在已经全面加强安全巡逻了。】   看到这行字,周素心悬着的心稍微落下来少许,可那股盘旋在胸口的隐隐不安却并未完全散去,她沉吟片刻,到底还是多追问了一句。   【那个小女孩有受伤吗?】   【这个不清楚,周总您等会,我再去联系负责人细问。】   周素心又抬头看了看沙发上安安静静的青年。   晏离怀里抱了个抱枕,身子斜斜地靠在顾绍庭身上,不知道是在和谁聊天,眉眼微微舒展开来,脸上带着放松的笑意。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到底还是打字回复。   【算了,不用查了。】   ……也许,真的只是她多想了。   ……   晏离主动提出要加入冰雪游乐场的策划工作。   顾绍庭和周素心想着,这本来就是给他的礼物,也就由着他去折腾,为此还专门成立了个策划组,把晏离调了过去。   刚好他现在的身份是实习生,各部门借调轮岗也正常,陈果依依不舍地告别了自己的摸鱼搭子,吴峰见状,更是坐实了自己心底的猜测,觉得这小白脸就是攀上了周总这根高枝!   晏离才不管他在想什么,调到新的部门后,他名义上只是个轮岗打杂的实习生,但组里上上下下都清清楚楚,眼前这位低调漂亮的青年,才是真正的负责人。   本来他们颇有微词,心里还嘀咕着这是哪里来的关系户,后台这么硬,但相处了几天之后,便纷纷扭转了印象。   晏离性格很好,毫无架子,遇到不懂的问题会虚心向老员工请教,平时对大家的工作也基本上从不指手画脚。   而且,这位小祖宗空降之后,大家的福利直接翻了个倍。   本来公司的下午茶就足够丰盛,但晏离一来,更是各种昂贵的进口水果甜品都没断过,不仅如此,项目都还没影呢,大家就先莫名其妙地收到了一笔极其丰厚的奖金。   这哪里是关系户,分明是招财猫呀!   先前的那点防备忌惮统统都被抛之脑后,大家顿时恨不得把晏离供起来。   顾绍庭和周素心不太放心,偷摸着来看了几次,发现晏离和其他人相处得很愉快才松了口气。   晏离工作得很认真,回家了还在写东西,倒让夫妻俩好奇他到底要做些什么,但旁敲侧击了好几回,晏离都不给看。   “真的不给爸爸妈妈看一下吗?”周素心故意逗他,“连我们都要保密呀?”   她用手肘捅了捅丈夫:“爸爸很伤心呢。”   顾绍庭无奈地摇摇头,还是顺着妻子的戏演了下去:“是啊,宝宝长大了,有自己的小秘密了。”   晏离铁石心肠,不给就是不给,说到时候他们就知道了。   周素心也不是真要看,只是喜欢逗他玩,看他像是护食小猫一样抱紧电脑,只觉得可爱。   她看着看着,就皱起眉头,摸了摸儿子的脸颊:“宝宝,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顾绍庭也跟着看过来,目光沉沉地落在了小儿子削尖的下巴上:“是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晏离对上父母关切的眼神,只是笑了笑:“没有,就是最近升温,有点没胃口。”   说完,他立刻转移话题,借口要去接杯水,从沙发上起身,生怕多呆一秒钟,就露出端倪。   这段时间,晏离明显感觉身体衰弱的速度在加快,他容易变得疲倦,没有胃口,鼻腔出血的情况也越来越频繁……   他不知道这具身体还可以撑多久。   客厅内,周素心望着儿子逐渐走远的身影,心脏忽然一阵紧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灯光晃眼,晏离的身影影影绰绰,像是一阵云烟,随时都会飘散。   “心心,下周例行体检,把宝宝也带上吧。”   周素心转过头,正巧对上顾绍庭收回来的视线,丈夫眼底沉着几分与她如出一辙的顾虑。   她下意识握紧了丈夫的手,点点头:“好。”   ……   那份被晏离一直藏着掩着的策划案,隔天晚上就发到了周素心的电脑上。   她猜测是项目组长发错了,有心尊重孩子的隐私,但不知为何,那阵心慌又漫了上来,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份文件。   这份策划案补充的是游乐场的背景故事。   在晏离的笔下,这座冰雪乐园,有一个叫“满满”的小精灵。   满满有非常爱他的爸爸和妈妈,爸爸会为他撑起抵御风暴的伞,妈妈会用全天下最温柔的声音给他讲故事。   他还有一个最好的朋友小淮,他们形影不离。   可每个小精灵都有自己的使命,满满的使命,就是去守护一片不会融化的冰雪森林。   即便很舍不得父母和好友,但满满还是踏上了征途。   他真的太想念他们了,于是还是忍不住跑回了家,重新跌回了爸爸妈妈和小淮的怀抱。   但是,冰雪森林的召唤终究会到来,满满知道,他总归要去完成自己的使命。   于是,他写了一封长信,便背着包袱离开了家,回到了冰雪森林,在那里,他认识了很多很多好朋友,有笨笨壮壮的北极熊,有总爱捉弄人的狐狸,还有高冷但是心软的雪豹……   周素心看到一半就看不下去了,明明是很温暖的故事,她却看得通体发寒。   她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猛地站起身,甚至撞翻了椅子,顾绍庭坐在一旁,立刻跟着起身:“怎么了?”   周素心却顾不上回答丈夫的问话,只跌跌撞撞地朝晏离的房间跑去。   这段时间偶尔弥漫的不祥预感像是逐渐变成现实,她一分一秒都等不下去,几乎凭着本能推开了晏离房间的门。   晏离正坐在落地窗前,闻声有些茫然地转过头。   月光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像是下一秒就要把他融化进光晕里。   周素心站在门口,声音发颤得厉害:“……宝宝,你要离开爸爸妈妈吗?”   晏离浑身一僵,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露了破绽,他刚想试图掩饰过去,可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温热的液体却涌上鼻腔。   “滴答。”   一滴刺目的鲜红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   鲜血如断线的珠子般汹涌而出,顺着他削尖的下巴蜿蜒滑落。   紧接着,在周素心的痛声尖叫与顾绍庭抢步冲上来的怀抱中,晏离任由自己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41]确诊:这是不是意味着……他有机会留下来?   晏离感觉自己行走在一片雾茫茫的雪原里。   周遭没有人,也没有声音,他尝试着呼唤系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不知道过了多久,雾气散尽,他在前方看到了……   陆言洲的身影。   晏离环顾一圈,发现自己身在那处寸土寸金的墓园里。   他好奇地往前凑了凑,陆言洲好像看不见他,只将手上捧着的那束花轻轻放在墓碑前。   他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望着墓碑上的照片,沉默得像是一座雕像。   “哥,今天是你走的第九年。”良久,陆言洲才轻声开口,“我算了一下……你离开的时间,已经比在我身边的时间要久了。”   晏离恍然大悟,原来距离他再次脱离这个小世界,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算起来陆言洲已经三十七岁了,难怪看上去比他印象中成熟了一些,身上的气质也愈发沉郁。   陆言洲像是聊天一般,对着墓碑说起了近况。   他说父母的骨灰已经迁了过来,说最近去国外出差,看到了造型很奇特的巧克力,猜哥哥会喜欢,过两天海运到了就带来。   他还说陆今瑜现在跑去了非洲,晒得和黑炭一样,只有牙齿是白的……   晏离盘腿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听着。   “我早上打开冰箱,你留下的那三个小雪人又缩小了一圈。”   陆言洲停顿了一会,再开口时,语气沉了下来。   他和陆今瑜用了很多办法,换更好的冰箱,装进密封的盒子里保存,但是无论如何,随着岁月流逝,雪人们都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融化崩塌。   或许再过几年,小雪人就会化成一滩水,只留下那颗慢慢僵硬发黑的红豆。   他们留不住它,就像无论如何都留不下哥哥一样。   “在那之前,你会……”   陆言洲的声音很轻,最后几个字几乎融化在了呼啸而过的风声里,晏离没有听清。   但不知为何,他感觉胸口微微发紧,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他想去碰碰陆言洲,但刚伸出手,眼前的景象就开始扭曲消散。   脚下的土地开始松动,一阵失重感袭来,消毒水的气息率先冲破混沌,涌入鼻腔。   晏离眼皮颤了颤,艰难地睁开了眼。   眼睛还没有习惯骤然的光亮,他的视线模糊不清,隐约看到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晏离下意识喊道:“陆言洲……”   他一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喉咙也干涩得不行,忍不住轻声咳嗽。   一只大手立刻将他扶了起来,将水杯贴在他的唇边,温热的水流缓解了喉咙的不适,终于将刺痒感压了下去。   晏离的视线也逐渐清晰,发觉眼前并不是陆言洲,而是霍明淮。   “有没有哪里难受?”霍明淮将水杯放回原处,按下呼叫铃后,立刻重新望向晏离。   他的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胡茬也冒了出来,晏离看着他发了一会呆,开口问道:“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就一天。”霍明淮见他四处张望,知道他想问什么,“顾叔叔和周阿姨去和医生沟通情况了,马上就回来。”   晏离点点头,没再继续说话。   病房里顿时变得很安静,只有滴答作响的监护仪器声。   晏离微微偏过头,避开了霍明淮的视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梦到了陆言洲,他此刻有些抗拒看这样的眼神。   那是和上个世界如出一辙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沉重与难过,看得他也觉得心脏微微发疼。   霍明淮给顾绍庭和周素心发了消息,他们很快就从诊室赶了过来。推开门时,护士刚好替晏离做完常规检查,整理好仪器退了出去。   周素心一撞上儿子那双清凌凌望过来的眼睛,眼眶就忍不住红了。   她硬生生将眼底的潮意逼了回去,快步走到病床边坐下,温声问道:“宝宝,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   她的表情和平日里没什么区别,就好像现在不是在病房,而是寻常的一个早晨,她推开门叫他起床那样。   但晏离眼尖地注意到,她放在被子上的手在微微颤抖。   晏离将自己的掌心覆了上去,轻声安抚道:“妈妈,我没事。”   周素心反手将他紧紧包覆住,那只手骨节纤细,入手一片冰凉,轻飘飘地落在她掌心里,像一只随时都有可能会飞走的蝴蝶。   她几乎要忍不住喉头的哽咽,顾绍庭见状,轻轻按住了妻子的肩膀,顺势挡在她身前,替她遮掩了即将决堤的泪意。   “宝宝,饿不饿?”顾绍庭开口问他,感觉喉头有些发紧,“先吃点东西好不好?”   他小心翼翼地整理了一下晏离额前略显凌乱的碎发,指尖拂过额头时,他仍是有些恍惚——明明一切都好好的,就在昨天晚饭后,他还许诺第二天下班带这孩子去吃冰淇淋,可一眨眼的功夫,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   晏离顺从地点头:“好。”   霍明淮已经从门口接过保姆送来的保温桶,一一在小桌板上摆开。   周素心接过他盛的小半碗汤水,吹了吹,递到晏离唇边。   晏离其实没什么胃口,胃里像是堵了块石头,一直隐约胀痛着,但他还是张口咽下了那勺汤水。   或许是他的表情太过勉强,周素心喂了几口就放下了碗,抽了张纸巾擦拭着他的唇边:“没事,宝宝,吃不下我们就先不吃。”   她望着晏离干干净净的脸,却总想起昨夜止不住的鲜血,她惶然地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噩梦的降临总是没有预兆。   不,应该是有预兆的,她想起了试衣服那天,毛巾上的那点血迹。心脏一阵紧缩,痛得她几乎要弯下腰。   如果,如果那天她再多问一句……   周素心不敢再想下去,强行抽回了被悔恨死死拉扯的情绪。   她和丈夫对视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晏离展演露出和平日无异的笑意:“宝宝,咱们可能要在医院呆一阵子,医生说还有几项检查没做,等结果出来了,我们再回家。”   等结果出来了,就回不了家了。   晏离默默地想着,但仍然弯弯眼睛,朝父母露出笑容:“好啊,正好我这几天也不想上班。”   他表现得如此云淡风轻,丝毫没有多问一句,周素心想到那份策划案,几乎忍不住想要张口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她曾无数次祈求上天把她的孩子还回来,或许神明真的听到了她的祈求,大发慈悲地归还了她的宝贝。   但是为什么幸福如此短暂……现在,她又要再次合十双手,向神佛低头祷告。   ……   晏离做了很多检查,一整天都在不同的检查室奔波。   抽血、ct、超声……顾绍庭和周素心寸步不离,霍明淮也时刻守在左右,每结束一项检查,他们的脸色就更差一些,晏离简直要分不清谁是病人。   “我可以让你的体检结果没有异常。”系统知道他不喜欢呆在医院,提议道。   晏离摇摇头:“算了,总要让他们有个适应的过程。”   他知道接受检查就意味着后续无止境的治疗,会很痛,也没有任何效果,但他不想再一次突兀地让他们体验到骤然的分离。   “好了。”   医生温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将刺入髂骨的穿刺针缓缓拔出:“过程很顺利,伤口要按压十到十五分钟。”   处理室的门一开,霍明淮便迅速进门扶着他出来,他接替了护士的动作,用了些力道按住晏离腰侧的创口。   周素心和顾绍庭也立刻围了过来,他们在外面看了很多骨穿的资料,知道这项检查做完后会很难受。   “怎么样?是不是很疼?”   麻药劲还没退干净,但是晏离依旧感觉到腰侧逐渐泛起一阵酸胀与钝痛,连带着腿都有些发麻。   他顺势半靠在霍明淮身上,抬头笑道:“没事,你们不要太紧张啦。”   霍明淮感受到怀中人隐隐约约的颤抖,脸色沉了下来,但他没说什么,等到伤口彻底止血后,他直接将人打横抱起,送回了病房。   顾绍庭和周素心哪能看不出来儿子在忍?两人心如刀割,却默契地谁也没有戳破。   所有的检查报告都做了加急处理。   第二天,晏离就看见医生拿着一叠厚厚的检查报告出现在了病房内,看着围在床边的三人,他停顿了一下,随后清了清嗓子:“家属出来一下。”   这话一出,病房内的气氛直接凝固了,晏离见三人都要起身出去,开口打破沉默:“就在这儿说吧,我也想听。”   检查结果他再清楚不过,无非就是和上个小世界一样,是无缘由的器官衰竭。   医生有些惊讶,但扫过几位家属的表情,只见每个人都表情煞白,但没有提出反对的意思。   他微微叹了口气,抽出其中两份报告放在桌面上,尽量用缓和的语气开口:“初步的指标出来了,基本可以确定……   “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他的话音一落,所有人强撑着的镇定像是墙皮一样,一寸寸地被剥落。   病房里的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如今正是初夏,伴着窗外若有若无的蝉鸣,医生说的几个字被无限拉长,放大,像是钝刀一般,狠狠地割进耳膜中。   唯一脸上有表情的是晏离,他只觉得惊愕。   居然是能被医疗器材查出来的疾病吗?他想到自己不同于上个小世界的症状,思绪一动——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有机会留下来? [42]承诺:“我有超能力,不会死的。”   面对突如其来的噩耗,没人敢允许自己陷入悲伤与绝望中。   确诊仅仅半天,顾家和霍家便联手调动了所有的医疗资源,专项医疗组迅速成立,接管了晏离的治疗方案。   所有人都清楚,关于这类疾病,最好的治疗办法是造血干细胞移植,也就是常说的骨髓移植。   顾绍庭和周素心一得知消息就去做了配型,他们下意识地以为自己和晏离有亲缘关系,配型成功的几率会很大。   但是配型失败的消息入耳时,他们才恍然想起——他们的孩子,已经死过一次了。   霍明淮也去做了配型,毫不意外地也失败了,骨髓库那边也没有消息,而晏离的病情发展速度很快,医疗组只能先敲定化疗方案。   比起几乎天塌地裂的父母和竹马,晏离的反应颇为平淡。   这比他想象中的情况要好很多,比起毫无依据的身体衰竭,白血病是有几率治愈的疾病。   系统给他开了痛觉屏蔽,他感觉舒服了一些,但是不知道要怎么安慰爸爸妈妈。   顾绍庭和周素心在晏离面前,总不会露出丝毫破绽,但是肉眼可见明显憔悴了一些。   因为要准备化疗,晏离只能吃一些清淡软烂的食物,比如没滋没味的鸡肉,鱼肉和蔬菜,换成之前,以他的挑食程度,大概是碰都不会碰。   但是这两天他都很努力地吃完了。   “宝宝真棒!”周素心收起饭盒,和哄小孩一样夸晏离。   晏离也丝毫不害羞,骄傲挺胸:“嗯!”   见周素心出门将食盒交给阿姨,晏离忙拽了下顾绍庭的衣角:“爸爸,我想吃甜的。”   外人大抵以为,夫妻两个里面,周素心是会更好说话的那个,但是或许只有晏离知道,顾绍庭才是小孩一撒娇,就会丢盔弃甲的人。   果然,他话一出口,看似高冷严肃的顾总便弯下腰,好声好气地哄他:“宝宝,现在还不能吃……”   他一句话没说完,对上儿子眼巴巴的眼神,立刻溃不成军。   “……我晚上偷偷带雪梨水过来,但是只能喝一点。”   晏离立刻猛猛点头,眼神亮晶晶的,像极了得到心爱毛球的小猫:“嗯!只喝一小口!”   他伸出小拇指,顾绍庭立刻熟练地勾上:“拉勾,盖章,不准反悔。”   周素心一进来就见父子俩脑袋凑着脑袋,轻咳一声:“商量什么呢?”   两人齐齐抬头,脸上带着相似的心虚,晏离立马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笑得弯弯的眼睛:“没什么,妈妈,今天小淮怎么没来?”   他转移话题的技术很拙劣,但是周素心没有拆穿,她不动声色地瞪了一眼丈夫,才柔声回答:“他最近去Y国出差了,没和你说吗?”   晏离这两天都没看消息,掏出手机才发现霍明淮早上给他发了消息,说这次出差时间比较长,可能要一个月才能回来。   这么久吗?   晏离有点愣神,自从他回到这个小世界,霍明淮几乎一直在他身边没有离开过,他几乎顺理成章地认为对方会一直在,陡然听到他要离开这么长时间,心底莫名空了一下,却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他对着对话框看了一会,才慢慢敲下回复。   【好的,工作顺利,注意安全。】   不同于以往的迅速回复,这次对面迟迟没有动静,晏离猜测可能是在飞机上,便把手机收了起来。   周素心看了眼时间,见到了晏离该午休的点,便拉着丈夫离开了病房。   出门前,晏离还不忘朝爸爸挤了挤眼睛,提醒他不要忘记了答应过的事。   晏离有轻微的贫血症状,所以化疗前输入了红细胞和血小板,这让他原本苍白的脸色泛着淡淡的红晕,给人一种气色很好的错觉。   顾绍庭和周素心看着总觉得恍惚,明明好好的孩子,怎么就生病了呢?   病房门刚一隔绝内外的视线,两人故作轻松的表情便如潮水般褪得干净,互相对视的时候,都发现了对方眼底的沉痛和疲态。   “宝宝刚刚和你说了什么?”周素心强行打起精神,轻声问丈夫。   顾绍庭哑声道:“让我给他带雪梨水。”   “嗯,可以放一点点冰糖。”周素心立刻忙活起来,给阿姨发了消息,又还是不太放心,准备自己去水果店挑选梨子。   “我和你一起去。”顾绍庭伸手握住妻子发凉的手腕。   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晏离哪里是馋那口雪梨糖水?   不过是看他们担心,故意让自己折腾一些,好冲淡一些沉闷的氛围罢了。   “骨髓库那边,还是没消息吗?”周素心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顾绍庭眼神暗了暗,轻轻摇头。   非亲缘关系下,骨髓配型成功的概率非常低,无异于大海捞针,医生告诉过他们,如果可以找到直系血亲,概率将会大大提升。   而周素心早在公司见到晏离第一眼时,就让李特助去查了他的资料。   说来也很奇怪,晏离从小到大的档案天衣无缝、查不出任何纰漏,但只要亲自跑一趟去核对细节,就会发现所有记录都像是一张空壳。   比如去福利院询问,名单上确实有他,但是问起院内的老人,却没有一个人对他有半点印象。   不只是福利院,从小学到大学,只要是他读过的学校,无一例外。   他好像是凭空出现在了这个世界上。   周素心曾无比庆幸她的孩子能够回来,他身上的古怪她一概不敢问,生怕多问了一句,上天就会再次带走她的宝贝。   可现在她只觉得浑身发寒——   没有过去,没有根源,意味着在这个世界上,竟再也寻不到半点能与晏离血脉相依的痕迹。   ……   晏离点开了霍明淮的朋友圈,不出所料地空空荡荡。   很符合他对霸总的刻板印象,陆言洲是这样,霍明淮也是这样。   他退出朋友圈,聊天框蹦出了一个小红点,但不是霍明淮,而是陈果。   晏离住院的消息没告诉陈果,他只说有点事情要回老家处理,请了长假,对方自然不疑有他,只孜孜不倦地和他分享八卦。   【听说顾总家里有人生病了。】   【人事号召大家可以去抽血配型,全凭自愿,但是无论有没有成功,都给发红包。】   【那红包是真大啊!感觉大半个公司都去了,也不知道结果怎么样。】   晏离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一会,还没来得及回复,陈果就又发了消息过来。   【我现在就在医院呢,刚做完配型。】   【顾总和周总最近都很少来公司,有回我在楼下碰到了,他们眼睛都是红的,看着老了好几岁……应该是很重要的人生了病。】   【我也不是想要红包,就是想着,万一成功了,能帮上忙也好。】   晏离穿上鞋走到窗边,他所处的VIP病房在高层,将下方的光景收入眼中,他站了一会,果然看见陈果走出了医院大门。   他正一边低头看手机,一边按压胳膊上的棉签,晏离趴在窗边发呆,直到陈果的身影消失。   他正准备离开,余光却无意中扫到对面大楼的窗户,一道身影一闪而过,那道身影很眼熟,很像霍明淮。   晏离愣了一下,但再仔细看过去时,对面窗边早已空无一人。   他晃晃脑袋,觉得自己大抵是看错了,霍明淮分明还在几千公里外的Y国出差,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拉上窗帘,又回到了床上。   ……   顾氏这番大张旗鼓地动员员工做配型,收集到了很多血液样本,但依旧没有一个成功匹配上的。   迟迟等不到好消息,病情却不等人,化疗还是正式开始了。   本来以为有系统开的痛觉屏蔽,也不会那么难熬,但药物随着输液管缓缓进入血液时,晏离才发现自己低估了化疗的副作用。   最先感受到的是剧烈的腹痛,内脏像是被人用大手死死绞住一般,晏离忍了很久才没有当场吐出来。   随之而来的是密密麻麻的骨痛,像是有无数细针在往身上扎。因为腿上有旧伤,晏离对这种疼痛很熟悉,但是当全身的骨头都开始散发这种钝痛时,他竟有些怀念起只有腿疼的时候。   他本来想要努力表现出无事发生的样子,但浑身的冷汗根本掩饰不住。   顾绍庭和周素心每天都在病房里守着,眼睁睁看着晏离脸上被虚假营造出的红润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惨白。   这让他们生出一股近乎窒息的绝望。   顾绍庭和周素心找来热水袋,白天黑夜地热敷他胀痛的关节,才勉强能让晏离睡个好觉,但是肠胃反应太剧烈,他吃不下任何东西,甚至闻到食物的味道都会反胃。   连续输液了三天,医生终于暂停化疗,说是让身体有个休息恢复的时间。   这几天过去,不只是晏离,顾绍庭和周素心也瘦了一大圈。   晏离怕他们身体扛不住,非要催着他们去休息,不许一直在病床前硬守着。   顾绍庭和周素心一开始不同意,晏离干脆也玩起了比谁眼睛睁得久的游戏,夫妻俩才妥协,依依不舍地到休息室补觉。   晏离这几天躺得难受,索性爬起来玩手机,屏幕刚亮起,他就看见陈果刚刚给他发了一张上香的图片,说自己成功转正,去昭觉寺还愿。   他回了句恭喜。   陈果又给他发了一张图片,是一张有些模糊不清的人影。   【哎,我好像看见霍总了,但是他走得太快,我没看清。】   晏离点开图片,但陈果的摄影技术实在太烂,他努力盯了半天,也只能看出这个背影初具人形。   他没在意,只回道应该是看错了,霍明淮都去国外出差好几天了。   说起来,他和霍明淮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霍明淮只回复了一个字“好”,随后便再无动静。   他刚放下手机,就听见门外传来的敲门声,   晏离一听敲门的位置就知道是谁,下床开门时,低头一看,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咧着嘴朝他笑,露出漏风的门牙。   这是他在医院认识的小朋友,叫阳阳。   阳阳也住在这一层的VIP病房,据说是患有比较棘手的心脏病,常年住在医院。   自从在走廊上撞见了晏离,他便缠上了这个漂亮哥哥,晏离在医院也呆得无聊,乐得逗小孩玩。   “小离哥哥,你今天要打针吗?”小男孩手上捧着一罐子玻璃弹珠,笑得格外灿烂,前几天他父母听说晏离在化疗,让他不准去打扰。   晏离弯腰揉揉他的脑袋;“不用,你进来吧,今天怎么一个人过来?”   “护士姐姐去拿药了,我来找你玩弹珠!”阳阳像展示宝贝一样举起罐子,里面的彩色弹珠折射出漂亮的光晕。   真是个熊孩子。   晏离按了呼叫铃,和赶来的护士说明了情况,但到底没把小孩赶走,陪他玩起了弹珠。   因为身体原因,阳阳不能做剧烈运动,所以就算是普通的弹珠游戏,他也玩得津津有味。   晏离的病房铺了厚实的地毯,两人盘腿坐在地上,慢慢地把一颗颗弹珠往前弹。   玩着玩着,阳阳稍微用力了些,一颗水蓝色的弹珠顺着地毯缝隙滚了出去。   “我的珠子!”阳阳一骨碌爬起来,拉开门往外走,找他的宝贝珠子,晏离不太放心,跟在他身后。   那颗弹珠滚到了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边。   也巧,鞋子的主人晏离认识,正是被他痛骂过一通的霍远山。   霍远山的视线从低头捡弹珠的小孩,慢慢移到晏离脸上。   他看着晏离苍白的脸色和身上的病号服,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起来:“我当初劝你离霍明淮远一点,不然要被他这个扫把星克死,你非不听,这就是报应!”   霍远山的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他像是又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猛地击掌道:“我说那小兔崽子最近为什么住在寺庙去了,原来是因为小情人病了,发疯赎罪呢!”   阳阳被这奇怪的大叔吓到,缩在晏离腿后不敢动弹。   晏离温声安抚了一会,将他交给了闻声赶来的护士。   自始至终,他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过霍远山。   护士牵着阳阳离开后,他当着霍远山的面,将病房门合上,把他那张丑脸隔绝在了门外。   随后,他伸手拿起手机,拨通了霍明淮的电话号码。   嘟——   电话甚至没有响过第二声,几乎是在拨出的一瞬间就被接通了。   晏离直截了当:“你在哪?”   电话那端很安静,他听见霍明淮的声音:“我在开会,等会再打给你好不好?”   晏离声音平静:“来医院,我给你半小时的时间。”   ……   晏离只等了二十分钟,就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霍明淮站在门口,显然是一路疾跑赶过来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但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不敢再迈出一步。   “过来。”   听见晏离的声音后,他才慢慢走到了病床边,却没有靠太近,隔着一米的距离。   “不是说去出差了吗?”晏离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霍明淮沉默了一会才开口,声音沙哑:“……对不起。”   “这几天你在哪里?做什么?”   “……昭觉寺,抄经,祈福,听佛法。”   虽然早就猜到了,但这话从霍明淮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晏离还是觉得荒谬。   “是因为霍远山的话?”   晏离坐在床边看着他,霍明淮这几天也瘦了一些,脸上的轮廓变得更加锋利,身上带着淡淡的香火气息。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起身,接触到地面那一刻,他的身体微微晃了晃,霍明淮本能地要去扶,但手僵在了半空中,随后硬生生收了回去。   晏离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一步一步地靠近,打破了霍明淮划出的“安全界限”。   直到两人几乎要贴在一起,晏离才停住脚步,仰头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你以为你是什么核武器吗?靠近你就会死?”   “霍远山犯蠢,你怎么也跟着一起犯蠢?”   霍明淮喉头剧烈地动了一下,竟是一个字也回答不上来。   他曾经也不信的,可他看了那张白纸黑字的诊断书无数次,霍远山的话却开始在他脑海里没日没夜地盘旋。   万一呢?万一他真是天煞孤星的命格,所以才让晏离一次又一次地生病。   这个念头一旦萌发,就再也消不下去。   晏离见他一言不发的模样,只觉得一阵无奈,刚想开口再说两句,腹部却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绞痛,瞬间冷汗就冒了出来。   霍明淮立刻发现了他的异样,一把将他打横抱起,放回了病床上。   “肚子又痛了是不是?”   他这几天虽然没有来医院,但是晏离的治疗方案和症状他都清清楚楚,知道这是化疗的副作用。   霍明淮用被子将晏离裹好,随即半跪在床边,将手探进他冰凉的腹部,温热的掌心顺着肌理轻轻揉着,力道很克制。   晏离熬过那一阵剧烈的痛楚后,看清了霍明淮此刻的表情,对方脸色惨白,写满了压抑的痛惜。   他的心脏忽然微微一缩。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如果自己真的死掉的话,霍明淮也活不下去了。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按住霍明淮覆在他腹部的手。   霍明淮动作一顿,两人在安静的病房内对视,晏离对他弯弯眼睛,和小时候一样,用分享小秘密一般的语气低声道——   “小淮,你忘记了吗?”   “我有超能力,不会死的。” [43]难过:“对不起。”   顾绍庭和周素心只合眼了三个小时就赶回了病房。   轻手轻脚地打开门,看清病床上的情形时,两人微微一怔。   只见霍明淮侧着身子坐在床头,将晏离小心地揽在怀里,一只手覆在他的腹部,轻缓地揉着。   晏离闭着眼睛,眉头难得地舒缓。   见两人进来,霍明淮抬眼看过去,微微摇摇头,示意晏离刚睡着。   即使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但晏离还是立刻被惊醒。   化疗的副作用在他身上格外显著,和上个小世界不同,化疗带来的疼痛是时时刻刻的,就算系统给他用了几次昏睡道具卡,也总是顶不了几小时。   “没事,继续睡吧。”霍明淮安抚地揉着晏离的后背,轻声哄他。   晏离迷迷瞪瞪地哼了一声,在霍明淮怀里蹭了蹭,似乎是闻到了熟悉的气息,很快又睡了过去。   顾绍庭和周素心见状,怕自己待在病房里影响了晏离休息,也来不及追究霍明淮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放缓动作退出了病房。   他们在门外坐了半个多小时,病房门打开,霍明淮走了出来。   对上夫妻俩有些焦急的目光,他率先开口:“已经睡熟了,不会这么快醒。”   顾绍庭和周素心这才松了口气。   周素心看着霍明淮眼底的倦意,才发现他短短几天也瘦了不少,五官的棱角更加分明。   “明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关切问道。   霍明淮却是古怪地沉默了一会,才回答她:“刚回来不久。”   顾绍庭倒是不惊讶,他早就知道霍明淮不可能在晏离生病的时候离开那么久,早在前几天就让人查了查。   他不在乎霍明淮跑哪里去,但是以多年来隐隐约约听到的传言,颇为担心这只狼崽子,别是为了治晏离的病,背地里去捅什么违法乱纪的篓子。   查到的结果令他说不出什么滋味,他不信什么克星冲撞的话,就算他看霍明淮这小子再不顺眼,也总不至于什么锅都扣在对方头上。   非要说,他倒是觉得,霍远山更像是那个克星。   可霍明淮偏偏就相信了,为此连晏离的身都不敢近。   而这次回来,怕是被儿子发现,硬生生给叫回来的。   霍明淮只消和顾绍庭对视一眼,就知道这只老狐狸看穿了他的底细。   但顾绍庭却没有揭穿他的谎言,只是沉声告诉他刚刚得知的消息:“骨髓库那边的配型结果出来了……没有合适的供体。”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三人这段时间找遍了所有渠道,却还是无济于事,而连顾氏和霍氏这般体量,联手起来都找不到合适的骨髓,希望就变得渺茫起来。   医疗组每日的诊断报告都不乐观,或许是因为晏离本来体质就差,他的病情发展比一般人要迅速。   如果迟迟无法动手术,以现在的情况来看,生存期也不过只有短短几个月。   谁都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继续找。”霍明淮闭了闭眼,声音沙哑,“……会找到的。”   晏离刚刚才答应过他,不会轻易死去。   而霍明淮,永远无条件相信晏离的每一句话。   ……   晏离睁开眼,恢复意识的下一秒,就感受到了浑身熟悉的刺痛。   他睡到半夜起了烧,好在床边无时无刻都有人守着,立刻按下了呼叫铃让医生过来。   化疗期间,他的免疫力几乎为零,任何普通的小感冒小病毒,落在他身上都能致命。   晏离只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乳猪,被架着文火慢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气,高热加剧了骨痛,系统连续用了两张道具卡才让他睡过去。   他再次醒来时已经接近清晨,周素心守了一夜,被顾绍庭劝着去休息,他则和霍明淮守在床边,不断用温热的毛巾擦着晏离的额头和手心。   “醒了?有没有哪里难受?”晏离刚睁眼,霍明淮就发觉了,低声问他。   顾绍庭也立刻凑过来,伸手又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烧已经退下去了一些,但还是有点低热。   晏离迟钝地摇摇头,没说话,但顾绍庭和霍明淮都知道他是想表达自己没事。   可怎么会没事呢?他们查阅了无数资料,也咨询了医生,出现在晏离身上的所有症状他们都一清二楚,光是看着冷冰冰的文字都觉心如刀割,更何况是此时此刻,亲眼看着他将这些折磨硬生生熬过一遍又一遍。   病房门又被轻轻推开。   周素心完全睡不着觉,一闭上眼睛,光怪陆离的噩梦就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她梦见十九年前,怀里抱着的冰凉的小身躯,又梦到病床上忽然空无一人,只留下一张雪白的床单……   惊醒时,她浑身都是冷汗,无法在休息室待下一秒,踉踉跄跄地就往病房赶。   她进门时,晏离看见了,对她露出笑容,轻声喊道:“妈妈。”   这一声终于让她的心落回了实处。   周素心走到床边,看见晏离的脑袋抵在霍明淮的手上。霍明淮的手浸过水,此刻凉冰冰的,晏离便循着凉意拱了过去,还上下蹭了蹭。   霍明淮身体僵着,一动都不敢动,旁边还有个虎视眈眈,随时想替换位置的顾绍庭。   周素心看了觉得好笑,恍惚间又像是回到了晏离小时候,那会在出租屋也是这样,两个小孩贴成一团,像是两只互相取暖的小动物。   过了一会,阿姨送了早餐进来。   自从开始化疗之后,晏离已经很难吃得下东西,但每次看到食物,都会积极地表示自己想吃,这次也不例外。   但粥一入口,根本没来得及吞咽,一阵强烈的恶心感就席卷而来,晏离甚至来不及弯腰,吐在了床边。   胃里一阵阵的绞痛,让他感觉呼吸都带着酸苦的味道,晏离抓着床单,忍不住又呕了两声,他没吃东西,吐出来的都是酸水。   霍明淮半搂着他,不断用手揉着他的后心,好一会儿才让他止住呕意。   “没事,宝宝,吃不下也没关系。”周素心将食物放得远远的,生怕晏离闻到再次反胃。   他们总是表现得云淡风轻,好像只是一件小事,可晏离缓过这一阵后,却一眼看到了周素心抖得几乎拿不住纸巾的手。   这些天他们都憔悴了很多,霍明淮还年轻,只是看着颓唐,但原本不显年龄的顾绍庭和周素心,却在短短半个月露出了些许老态。   晏离不知道这场病折磨的到底是谁。   其实他到现在都没有全然的把握能够留下来,但他却逐渐不敢去设想,自己真的离开后会怎么样。   晏离自己吃不下东西,却非要盯着父母和霍明淮吃早餐。   本来他们想出去吃,害怕又引起晏离的反胃,但晏离却不愿意。   他靠在枕头上,像是动画片里神气的监工,把三个雷厉风行的总裁拿捏得死死的,变成了受训的小学生。   就算再没有胃口,当着晏离的面,三人也只能将早餐解决得七七八八。   看到成果,晏离满意点头,病房里的气氛也终于轻松了一些。   顾绍庭出门丢垃圾,但一拉开房门,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这个动静他们都很熟悉,是推床轮轴碾过地面的声音,伴随着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顾绍庭看了一眼,便迅速掩上门。   他神色自然地折返回来:“没事,刚刚护士推车的声音大了点。”   晏离沉默了一会,轻声问道:“是阳阳吗?”   在这一瞬间,空气都仿佛凝固住了一般,周素心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霍明淮几乎是立刻安抚地揉了揉晏离的肩膀。   顾绍庭努力扯起嘴角,望着儿子清凌凌的眼睛,认真告诉他:“阳阳会没事的,别怕。”   ……   阳阳最后没抢救过来。   他是在睡觉的时候心脏骤停,前前后后不过几分钟的事情。   晏离看着床头阳阳上次来留下的绘本,想了想,还是打算把它还回去。   阳阳说过,这是他最喜欢的一本绘本,好在上次分别时,晏离给他念到了最后一页。   顾绍庭和周素心担心晏离情绪不好,不太想让他去,晏离看出来了,便换了个人攻势,他张开手,眼巴巴地看着霍明淮。   霍明淮沉默地和他对视了三秒钟,伸手小心翼翼地把他抱到了轮椅上。   周素心无奈地捏了捏儿子的脸:“小坏蛋,又逮着明淮欺负。”   隔壁的病房门虚掩着,阳阳的父母沉默地收拾东西,晏离将绘本递给阳阳的妈妈,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有些不真实。   周素心像是想到了什么,忍不住上前拍了拍她的手,轻声安慰起来。   阳阳妈妈停下手中的动作,却对她笑了笑:“阳阳的病是天生的,其实从他出生起……我们就做好了失去他的准备。”   阳阳被医生断言过活不过两岁,但是得益于优越的家庭条件,无数的钱砸下去,硬生生让他挺到了五岁。   阳阳的病房布置得很温馨,墙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贴画,床头摆着很多毛绒玩具,阳阳的父母将这些东西一一收拢,病房逐渐又变得冰冷起来。   最后只剩下床边的一罐彩色玻璃珠。   阳阳妈妈碰到那罐玻璃珠时,指尖猛地一抖,随后脸上的平静就开始一寸寸崩塌。   她没有任何预兆地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是如此的凄厉和悲伤,任凭谁听了,都忍不住为之酸楚。   她哭到几乎抽搐,整个人脱力般地朝着地下倒去,阳阳爸爸连忙去扶她,可两人对视的那一秒,他强忍的泪水也开始决堤,夫妻俩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   晏离看着眼前的一幕,忽然感觉浑身发冷。   他忽然想到,自己当初脱离小世界时,顾绍庭和周素心也是这样的伤心吗?   阳阳的父母用了好几年时间,也没能让自己接受孩子的离去,那自己毫无缓冲的死亡,顾绍庭和周素心又是怎么熬过去的?   更甚于,他想到了上个小世界的陆言洲和陆今瑜,他们又是用了多久的时间,才能接受兄长的死亡?   晏离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的残忍。   一只温热的大手忽然覆在了他的眼睛上,挡住了他望过去的视线。   霍明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怕……你的病和阳阳不一样,会好起来的……”   原来自己长久的沉默,被霍明淮当成了害怕,晏离刚想回答,却忽然捕捉到他话音里几不可察的颤抖。   别怕。   这两个字他最近经常听到,确诊的时候、化疗的时候、吃不下饭的时候……自从生病以来,无论是爸爸妈妈,还是霍明淮,都在不停地对他说“别怕”。   可是真正在害怕的,好像从来都不是晏离。   晏离慢慢地将霍明淮的手摘下,对视的那一瞬间,他竟读懂了那双眼睛里写着的恐惧。   他转头,又看见了两双同样仓皇的眼神。   晏离只觉得心口发闷,好像自己搞砸了所有事情一般,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快便融进了空气中。   只有离得最近的霍明淮听清了,他说的是——   “对不起。” [44]祈福:好消息   从阳阳的病房出来后,晏离发觉顾绍庭和周素心的脸色都不太好。   他知道他们多半是回想起了多年前自己离世的场景,而如今又面临相似境遇,不免感到伤神。   系统感知到晏离心情不好,干巴巴安慰道:“今天开会,把别的系统欠我的积分要回来了,可以多兑换一些道具卡。”   “谢谢你,小一。”晏离勉强笑了笑。   他短暂地停顿了一会,才轻声开口:“小一,我有点不想做任务了。”   “……为什么?”   晏离也说不上为什么,他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往返这么多小世界做任务,只是觉得人生也没什么意思,便随便把退休复活当成目标。   可是他真的想要攒够积分复活吗?晏离仔细想了想,好像也无所谓。   他对自己以往的人生一无所知,或许最开始还有一点好奇,但是经历了这么多小世界,那点好奇早已随风逝去,不见踪影。   而自从开始做返工任务后,他总会觉得难过,他不喜欢这种情绪。   系统叹了口气,温声告诉他:“虽然你不记得了,但是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复活这件事,对你来说很重要。”   “很重要?”晏离怔怔地重复了一遍,“……有多重要?”   系统告诉他:“非常重要,如果放弃,你会后悔。”   晏离微微合了合眼,说:“好。”   时间一天天过去,饶是所有人都想尽办法,但依旧没有配型成功的好消息。   晏离开启了第二轮的化疗,第一轮化疗的效果说不上好,医疗组商议之后换了方案,新的药输液的时候没那么痛了,但是带来的副作用却更加严重。   之前状态好的时候还能吃点东西,但是现在连喝水都吐,吐到最后,隐隐约约带着血丝,是因为吐得太厉害引发的轻微胃出血。   霍明淮看到那点红色的痕迹后,给他擦拭唇角的手都在发抖。   周素心已经完全撑不住,无法在晏离面前强装镇定,躲到病房外落泪,她用力抓着丈夫的肩膀,几乎站不住。   可等到再回来时,两人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只是红肿的双眼没那么快消下去痕迹。   “没事的宝宝,医生说了,这几天反应会比较大,过两天就好了。”周素心哑着声音安慰晏离。   晏离瘦了很多,几乎可以说是形销骨立,病号服空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周素心看在眼里,只觉得他一天比一天虚幻透明。   她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生怕重一点,就把她的孩子吹散了。   晏离微微抬眼,看到她鬓边不知道何时多出了几缕白发,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的视线落在一旁的顾绍庭身上,在白炽灯下,他的白发更加显眼,星星点点地夹杂在黑发中,哪里还有平时气势凌厉的老总模样。   霍明淮也是,晏离不知道对方已经多少天没有合眼了,只要自己一睁眼,就能看见他守在床边,眼底的青黑很重,几乎可以和熊猫相媲美。   晏离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这场病对他们来说算是凌迟。   没有奇迹,没有转机,只有无止境的等待与一次比一次更绝望的溃败。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乐观,能查出来具体的疾病并不意味着他有机会被治愈,而只是快穿局选择了一种更符合现实逻辑的方式,强制让他下线。   长痛不如短痛,他多留下来一天,所有人的痛苦就延长了一分。   如果真的是这样……晏离不知道自己还在坚持什么。   晏离吃不下东西,只能靠打营养针来维持体征,住院不过短短一个来月,就已经是卧床不起的程度了。   更让所有人感到心慌的是,晏离的精气神似乎也因病痛的折磨而开始一点点散去。   他陷入了长时间的昏睡,偶尔醒来,也不怎么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们,看不出任何情绪。   医生见得多了这种情况,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等到合适的配型,很多病程发展到了后期的病人,经历了一次次的打击之后,都会生出放弃的念头。   而一旦产生这种念头,身体便更加溃不成军。   医生说得委婉,但听的人只觉得喘不过气来。   晏离再一次醒来的时候,看见了周医生,他现在反应有点迟钝,呆呆地盯着他看了一会。   周医生没想到只是一段时间没见,晏离就成了这个样子。   青年之前也苍白单薄,但总还是鲜活的,和他玩游戏时偶尔会耍小聪明,见他中招后便眉眼弯弯,狡黠的样子像是他家里养的那只狸花猫,可现在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机。   可就算是摧枯拉朽般的衰败,他还是极其美丽,因为瘦得狠了,那双本就漂亮的桃花眼显得更大,被这双眼睛盯着,周医生感觉心跳都漏了一拍。   晏离好一会儿才像是认出他来:“周哥。”   他想起了上一次自己问周医生的问题,周医生告诉他,美好的记忆是比时间更永恒的东西。   而现在晏离想问他,那痛苦的记忆呢?至亲至爱被他拖入深渊的绝望,是不是也会变成某种永恒,持续折磨着每一个人。   周医生很快便出了病房,看着门外等着的三个人,歉意地摇摇头:“抱歉,我好像帮不了他。”   一片死寂中,霍明淮率先反应过来,点头哑声说好,随后立即进了病房。   顾绍庭和周素心在门外和周医生道谢,周医生几乎有些不敢直视这两个憔悴不堪的人,心中不免暗叹,明明拥有万贯家财,却无法挽救最心爱的人,不难想象出是何种悲痛。   看着他们眼底的血丝,周医生暗叹,再这样耗下去,这几个人的精神怕是也要塌了。   ……   霍明淮进门的时候,晏离又有些昏昏欲睡。   他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伸手理了理晏离额前被冷汗浸湿的软发,没有让他睡,而是轻轻喊了一声。   晏离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看见是霍明淮:“……怎么了?”   霍明淮好半晌没说话,直到晏离又快要睡过去了,他才哑声开口:“你又骗我。”   晏离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转得极慢,困惑地问他:“什么?”   “你说过……你不会死。”   该来的还是来了。晏离有些后悔自己嘴快,许下了这么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兑现的承诺。   本来就不会死,只是离开这个世界。   晏离没想出要怎么回答,干脆用被子蒙住脑袋,给霍明淮留下一个耍赖的后脑勺。   霍明淮没有逼问他,只是眼神暗了暗。   没关系,他想。   如果真的留不住,那就陪他一起走好了。   或许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下意识的就会求助神佛。   晏离半梦半醒间,听见周素心和顾绍庭说话,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晏离还是捕捉到了“昭觉寺”三个字。   周素心想要去那里烧香祈福,晏离总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想到顾安和他提到过,父母在那边给他立了个牌位,隔一段时间就要去续长明灯;而前段时间,霍明淮去的好像也是这座寺庙。   晏离想了想,说自己也要去。   其实以他现在的身体情况,是不太适合出门的,但是他这段时间情绪不好,难得提出要求,几人犹豫了一会,又找了医疗组商议,最后还是应了下来。   昭觉寺近年来香客很多,山路已经被修建得很完善,轿车可以直接停在寺庙门口。   明明是盛夏,但晏离坐在轮椅上,还是被仔细裹好了绒毯,手边还放着氧气瓶,霍明淮仔细观察着他的脸色,时不时让他吸一会。   门口的和尚一见到霍明淮就迎了上来,合十施礼:“霍施主前些日子抄写的祈福疏文,已在佛前供奉诵经毕,今日便可化了回向。”   晏离本就有些好奇,拍了拍霍明淮的手背,让他带自己去看。   霍明淮推着轮椅往偏殿走,一进殿内,晏离一眼就看见香案旁厚厚的宣纸。   数量有些惊人,一眼望过去,白茫茫的宣纸竟堆出了小山般的连绵起伏。   “……这些都是你抄的?”晏离看着那叠宣纸,抬头望着霍明淮。   “嗯。”霍明淮半蹲下身,给晏离理了理绒毯,“当时在庙里静心,就多抄了些。”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晏离知道,他在昭觉寺不过呆了短短几天,能抄出这么多疏文,必然是不眠不休。   和尚引着霍明淮去烧疏文,晏离的身体无法经受灰尘,顾绍庭和周素心便把他带去了另外一侧的偏殿。   先前写着“亡子顾满”的那个牌位,夫妻俩想着不吉利,在晏离回来后就已经撤走,只留了那盏长明灯。   十九年来不曾熄火,这盏灯已经失去了原有的金属色泽,沉淀出古青色的痕迹,   晏离盯着跃动的火苗看了一会,忽然转头看着周素心,轻声问道:“你们为什么……不再要一个孩子?”   其实他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当初他离开的时候,顾绍庭和周素心还很年轻,完全可以再生一个。   周素心愣了一下,半蹲下来握住他冰凉的手,随后笑了,没有一丝犹豫:“因为宝宝会生气呀。”   晏离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微微一怔。   周素心却是和顾绍庭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浮起淡淡的笑意。   或许晏离自己都没发现,他其实对亲近的人,是很有一些占有欲的。   他三四岁的时候,隔壁的阿姨逗小孩,说要让周素心再给他生一个弟弟妹妹,小孩没说话,却一整天都跟在周素心身后,像是条黏人的小尾巴,看着委屈巴巴的。   周素心瞧着不对劲,去问了人才知道原委。   当天晚上,她和顾绍庭看着睡着了,脸上还带着点泪痕的小孩,当即就决定了不可能再要一个孩子。   人的爱意到底是有偏向的,既然倾尽所有都觉得给他不够,又怎么可能再分出一丝一毫给旁人?   他们只要这一个孩子,也只想把毫无保留的、全部的爱都留给他。   周素心看着病骨支离的儿子,眼底慢慢浮现一层湿意:“我们想着,万一哪天你想回来了,瞧见家里有了新的宝宝,那我们的宝宝,又该委屈了。”   周素心轻轻拥住晏离单薄的身体,声音带上了颤抖的哽咽:“宝宝,我们都知道你很辛苦……”   “……再坚持一下好不好?再给爸爸妈妈一点时间……”   顾绍庭站在轮椅后面,微微侧过头去,极快地伸手抹了一下眼角。   晏离伸手抱住妈妈,身体也在微微颤抖着,却不敢轻易回答。   长明灯跳起一抹小火花,“啪”地发出微弱的声响。   周素心很快整理好了情绪,她不敢让晏离在外面久待,烧香祈福后便和丈夫推着轮椅往外走。   在主殿,她遇见了上回那个让她抽签的小和尚,他明显认出了周素心,笑着问她:“施主如今可见到想见的人了?”   周素心向他点点头:“见到了,他回到了我身边。”   顾绍庭和晏离都不知道这件事,周素心对上他们疑惑的目光,便将上回求签的事讲了。   “真这么灵验?”晏离歪着脑袋望向小和尚手中的签文。   小和尚见他明显是久病之人,一时间不敢贸然让他求签,签文吉凶难料,万一求出一支下下签,反倒乱了病人的心神。   他连忙将签筒挪了半寸,热心指引:“今日我们方丈了尘大师也在,施主若是有惑,不如请他为您点拨一二。”   了尘方丈在G市颇有名望,不仅佛法精深,寻常达官显贵踏破门槛都难见一面,是真真正正的高僧大德。   小和尚把他们带到院内的老槐树下,那儿正站着一位身披袈裟的老僧,面容慈祥。   了尘方丈见几人过来,也并不惊讶,只向众人合十念了句佛号,温声道:“老衲有些话,想单独与这位小施主说几句,不知可否?”   顾绍庭和周素心有些犹豫,但晏离先点头同意了,他们也只得松开手,往旁边走了几步。   了尘方丈垂目看着他,温声开口:“小施主,可是心中有话想问老衲?”   晏离其实觉得有点扯,他是快穿局派来的人,明明知道小世界的神佛没有任何作用,但望着老方丈那双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鬼使神差地便开了口:“我想问……我可以留下来吗?”   “求生求死,皆在人心。”老方丈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都清晰地落在了晏离的耳边,“只要你足够想,就可以。”   “……只要我想?”   老方丈微微颔首,轻叹道:“你想留,便能留,反之亦然。”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晏离偏过头,看向不远处的父母,霍明淮烧完了疏文,如今也站在顾绍庭身旁,三个人一刻也不敢分神,齐齐望着他的方向。   脑海中的念头,从未有一刻有如此坚定。   “我想。”   晏离轻声道。   ……   回去的路上,几人都试图打探晏离和老方丈说了什么,但晏离手动比了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不肯说。   “反正是好事。”任凭大家怎么哄,他都紧抿着唇角,只透出一点点含笑的音调。   不管怎么说,见他终于有了点活气,几人心头的大石才落下来一些。   而晏离望着车窗外呼啸而过的风景,冥冥之中忽然有种预感——这一次,他是真的可以留下来了。   回到医院后,这个预感很快便得到了印证。   几人刚出电梯,便见医生急急忙忙地拿着报告跑了过来,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好消息!新一批送去检测的血样结果出来了,有能匹配上的!” [45]移植:晏离缓缓睁开了眼。   顾安大大咧咧地靠在床边,手上剥着一个橘子,病房内弥漫着酸酸甜甜的气息,压下了浓郁的消毒水味道。   晏离最近很喜欢闻这个味道,床头摆了个大果篮,谁来了都要先剥两个橘子吃。   顾安剥完后,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半,酸得龇牙咧嘴,晏离看着他皱成一团的脸,好奇问道:“真有这么酸?”   他自己吃不下,但是见爸爸妈妈还有霍明淮吃,都面不改色。   顾安缓了半天才咽下去,刚想嚷嚷,就对上顾绍庭和霍明淮虎视眈眈的眼神,他打了个激灵,昧着良心道:“还好,就是我吃不得酸。”   说起来晏离能找到合适的骨髓还真是多亏了顾安。   他先前一直在忙组合活动,还是前几天回家,听父母说起顾家一直在找骨髓配型的事,便跑了医院一趟抽血做了配型。   他知道骨髓配型这事概率小到不行,怕竹篮打水一场空,便没和其他人讲,谁知道还就真给他配上了。   接到医院电话的那一刻,顾安自己都愣了老半天,火速推掉了接下来的几个通告,赶来医院做复核。   顾安也没想到生病的是上回在公司见到的漂亮哥哥,更惊讶于对方和顾家的关系,但他挺有分寸,就算好奇也没多问。   “我就说我们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吧!”   顾安神采飞扬,特别高兴自己能派上用场。   就算他对这个病不甚了解,但是看见晏离的状态,也知道他病得有多重。   晏离太瘦了,露在病号服外的腕骨伶仃,手背上布满了青紫的针眼,让顾安看得心惊肉跳,生怕对方一不留神就从世界上蒸发了。   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复核的结果不算特别好,十个点位里合上了七个,只是达到了移植的最低门槛,后续排异的风险很大,但起码有了看得见的希望。   晏离被他逗笑了,点点头:“嗯。”   虽然剧情偏离得一塌糊涂,顾安也没有成为顾绍庭和周素心的孩子,但是却阴差阳错地配型成功,就像是冥冥之中注定好的缘分。   顾安被他这一笑晃得愣了神,不禁感叹老天爷真的不公平。   想他团里的几个队友,平日里为了上镜各种戒碳水和做医美,但稍微熬个夜状态都大打折扣,但眼前的青年病了这么久,肉眼可见的苍白憔悴,却依然漂亮得令人目眩。   “哥,你有进娱乐圈的打算吗?”他回过神来,眼神亮晶晶地望着晏离,“你要是出道了,保准能红,到时候我罩着你!”   眼见这小子越凑越近,都快贴到晏离身上了,两只手忽然不约而同地挡在他面前。   顾绍庭和霍明淮对视一眼,有点嫌弃,但还是和对方一起把顾安挪远了些。   “小离现在抵抗力很差,不要靠太近。”顾绍庭拍了拍侄子的肩膀,不让他瞎蹦跶。   顾安粗线条的脑子没想那么多,生怕自己身上的细菌跑到晏离身上去,忙自己后退了好几步。   周素心无奈地抚额,让顾安坐在自己身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开口:“小安,叔叔阿姨真的非常感谢你。”   顾安摆摆手,半开玩笑道:“周阿姨,你们再说谢谢的话,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在此之前,顾安就已经接受好几轮这样沉甸甸的感谢了。   这几个人都不玩虚的,顾绍庭和周素心直接拿出一份顾氏5%的股权转让书,霍明淮则给是几份顶级商业代言合同和还有一张数字惊人的支票。   顾安当场就被这阵势吓到了,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吓得拔腿就往医院外跑。   这里还闹了个乌龙,霍明淮以为顾安想悔捐,差点让保镖把他捉回来,还是周素心看出端倪,拦住了霍明淮。   其实就算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顾安也不可能见死不救,更何况顾绍庭和周素心是自己的恩人,晏离又是自己一见面就喜欢得不得了的哥哥,他又怎么可能收下这些过于贵重的谢礼?   最后顾安带着养父母上门,硬是给推掉了,但是他这份恩情,顾家和霍家也记下了,以后也不愁没有还的机会。   顾绍庭和周素心没有想过,十多年前结下的善缘,会在十多年后,几乎是绝处逢生般,给了所有人一个生的希望。   ……   顾安的体质很好,确定捐献后,便开始着手打动员针。   而晏离则需要独自进入无菌仓,接受清髓处理。   进无菌仓的前一天,外头的天气很好,霍明淮看着窗外的阳光,突然问晏离:“想不想出去走走?”   晏离想到自己即将要过上好一阵不见天日的日子,自然忙不迭地点头同意。   顾绍庭和周素心忙着准备晏离入仓的用品,霍明淮看着乖乖朝自己张开手的青年,眼底露出淡淡的笑意。   他伸手将晏离抱到了轮椅上,手上的重量轻飘飘的,不禁将人搂紧了些。   住院部后方的小花园阳光浓烈,透过树荫斑驳地落在鹅卵石小路上,晏离伸出手,苍白削瘦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握了一下,试图将跳跃的光斑抓进掌心。   当他再度张开掌心时,手心里自然是空空如也。   霍明淮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把他往前推了推,让阳光能落满晏离全身,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脸上,让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难得的血色。   两个人都没说话,空气里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手机的震动声打破了寂静的氛围,霍明淮看了眼来电显示,接通后简短地回了两句。   对面似乎说了什么,他皱了皱眉,直接打断:“这段时间我都不在公司,文件发邮箱。”   晏离见他挂断电话,总感觉这一幕有点似曾相识。   他忽然发现,自己住院快两个月了,霍明淮不是在寺庙就是在病房,几乎没有回过公司。而以他的身份而言,需要处理的事情应该非常多。   “小淮。”晏离慢吞吞开口,“你怎么不去公司?”   “照顾你比较重要。”霍明淮挂断电话,说得云淡风轻。   许是因为冥冥之中认定了自己真的能活下来,心底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晏离才终于有了余力去留心身边的细节。   晏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霍明淮对自己的态度,好像超越了寻常挚友的界限。   但他转念一想,电视剧里两肋插刀、肝胆相照的兄弟情比比皆是,霍明淮这样,也算……合情合理?   他纠结的表情被霍明淮尽收眼底,他半蹲下身,轻声问他:“怎么了?”   晏离犹豫了两秒,到底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小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话音刚落,系统就在他脑海里轻嗤了一声:“你就多余问。”   还没等晏离反应过来系统是什么意思,眼前的男人就已经微微抬起头凝视着他,弯了弯唇角:“看不出来吗?”   “因为我喜欢你。”   他的语气实在太过平淡,晏离下意识点点头:“这样呀……”   哎,不对?!   晏离戳戳系统:“小一,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系统言简意赅:“反正比你早。”   晏离难以接受自己居然比不过一个人机,大为受挫。   霍明淮见他呆愣的样子,安抚地碰了碰对方有些冰冷的手:“吓到了?没关系,不用着急回应我。”   晏离确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干巴巴地应了一句:“嗯。”   因为任务的特殊性,晏离从未考虑过与感情相关的事情,上个小世界里,陆言洲的剖白,是他第一次直面这种炽热的心意,但那时他只想脱离小世界,抽身离去也干净利落。   那现在呢?   晏离发觉他竟然搞不懂自己对霍明淮究竟是什么感觉,唯一确定的是,他并不排斥对方的靠近和表白。   “要起风了,我们回去吧。”   霍明淮体贴地转移了话题,但起身时一闪而过的低落神情,还是被晏离捕捉到了。   他莫名就有些过意不去。   “小淮。”晏离叫住了他。   他开口时,正巧有一簇金黄的光斑落在了侧脸上。   霍明淮就这么凝视着他,那一刻,他真觉得晏离像极了西方油画中圣洁的天使。   下一秒,天使对他许下了承诺:“等我出来吧……我会认真想想,给你一个答案。”   ……   隔天,晏离就被送进了无菌仓,正式开始了骨髓移植的治疗阶段。   接下来的一周内,他要面对高剂量的化疗药物注入体内,完全摧毁自身的免疫系统,去接收来自顾安体内的造血干细胞。   进仓前,晏离抱了抱爸爸妈妈,他握着周素心颤抖的手,感受到她掌心里全是冷汗。   “别担心。”他粲然一笑,认真许下承诺,“我会坚持下去的。”   无菌仓不允许家属进入,他们只能通过病房外的玻璃窗探视,但晏离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系统知道这段时间晏离会很难熬,提前兑换了很多张道具卡,起码让他能在浑身剧痛的时候睡过去。   晏离昏昏沉沉,但每次醒来,都会看到玻璃窗外守着的几道熟悉身影。   腹痛和高热撕扯着他的意识,晏离几乎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在无菌仓呆了几天,像是有一辈子那么长。   当那袋造血干细胞被送进病房时,晏离还是有些恍惚。   他看着这袋子血液被挂上输液架,一点一滴涌入自己的身体,眼皮却忽然沉重得睁不开,他放弃挣扎,任凭自己再次陷入昏睡。   这次,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好像又变回了小孩子,两个面容模糊的大人站在他身前。   明明看不清他们的长相,可晏离却觉得和他们很亲近。   “宝宝,闭上眼睛,爸爸妈妈要给你一个惊喜。”   耳边传来了女人带着笑意的低语,温热的掌心轻轻捂住了他的双眼,晏离没有丝毫抗拒,甚至依赖地把自己的小脸往那掌心里蹭了蹭。   随后,他被另一双有力的大手小心翼翼地牵着,一步一步被带出了房间。   “好啦,睁开眼吧!”   掌心离开了他的眼睛,晏离缓缓睁开眼。   草地上,一只白色的小奶狗正趴在草地上,见到晏离后,却颤颤巍巍地尝试着站起来,“嗷嗷”叫着,朝他走过来。   可不知为何,晏离看着眼前这只笨拙前行的小奶狗,心口却突然泛起一阵剧烈的疼痛。   那是一阵很难用言语形容的难过,毫无预兆,铺天盖地。   他想再仔细看看这只小狗,也想弯下腰抱抱它。   可本来还在往他身边走来的小狗,却忽然停下了脚步,它静静地看了晏离一会儿,随后慢慢地转过身体,一步一步,离他越来越远。   晏离下意识想去追,可耳边却传来几道模糊而焦急的呼唤声。   听到熟悉的声音时,晏离才忽然想起来。   他不能跟着小狗走呀,他答应过爸爸妈妈,还有霍明淮——   他要活下去,回到他们身边。   就在这个念头产生的刹那,周遭的景色开始一片片碎裂,一阵失重感袭来,他的五感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伴随着仪器的滴答声,晏离缓缓睁开了眼。 [46]心跳:“只有在你面前,它才会如此剧烈地跳动。”   晏离是在ICU醒来的,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昏睡了将近一周的时间。   在造血干细胞输入后不久,危险的排异反应接踵而至,高热和血压骤降让监护仪器发出尖锐的警报,等待在仓外的几人根本来不及反应过来,大门就被轰然打开,可迎接他们的并不是好消息,而是一辆被快速推往急救室的推车,还有一张张病危通知书。   顾绍庭已经数不清自己到底签了多少张通知书,从一开始的抖如筛糠,到后面的麻木落笔,等待的每一分钟都像是钝刀子割肉。   周素心撑不住昏过去了一次,而霍明淮竟然是他们中最冷静的,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也不说话,沉默地站在抢救室外,几乎成了一座雕像。   抢救室的灯熄灭,医生疲惫地出来告知晏离脱离危险时,他依旧一动不动。   顾绍庭上前拍了拍他的肩,他才像是反应过来一样,身体一颤,随即像是支撑不住,“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顾绍庭愕然。   下一秒,他看见霍明淮捂住了脸,大滴大滴的泪水透过指缝,砸在光洁的地砖上。   ……   晏离意识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   拜系统的道具卡所赐,他对中间的凶险一无所知,但是看着围在床边的几个人,他还是感觉到了异样。   毕竟三双肿得像桃子一样的眼睛实在是很难忽略。   晏离看了只觉得心脏酸酸麻麻的,一时间觉得自己的眼睛也开始发胀。   周素心太熟悉他的小表情了。   见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睁大,嘴唇抿一条直线,鼻尖甚至开始泛起一点可怜兮兮的红,她忙捏了捏儿子的脸,放柔了声音:“我们宝宝怎么啦?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不说话还好,晏离一听见妈妈沙哑温和的声音,酸胀感沿着胸口慢慢涌到了鼻尖。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晏离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   他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愣愣地看着周素心,晶莹的泪珠从眼眶里满溢出来,顺着苍白的颊边滚落,滑过下巴,啪嗒一声砸在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哭得很安静,却脆弱得像是正在融化的水晶小人,看着让人心都碎了。   周素心一下慌了手脚,伸手去擦拭他的眼泪:“怎么了这是?哪里难受?”   顾绍庭和霍明淮也一下围了上来,顾绍庭先一步跨到床头,按响了呼叫铃。   霍明淮直接握住晏离冰凉的手指,上下检查他的身体,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焦急:“哪里痛?告诉我。”   就连系统都在脑海里询问出了什么事。   晏离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摸到潮湿的水珠,他抿了抿唇,尝到了一点咸味。   原来眼泪是这种味道。   原来落泪是这种感觉。   晏离经历了很多小世界,见过无数人的眼泪,但他从未掉过一滴泪。在他的认知里,眼泪永远伴随着伤痛、伤心、无可奈何和绝望。   但是他不知道,当感受到毫无保留的爱的时候,眼泪也是可以温热而幸福的。   晏离望着面前焦急的三张面孔,忽然又笑了。   他的眼角还挂着泪珠,脸上却浮起了明显的笑意,周素心一愣,随即松了一口气:“小坏蛋,又哭又笑的,吓到妈妈了。”   晏离却突然抱住了周素心,把脑袋搁在她的肩头。   他张开手臂,顺势把旁边的顾绍庭和霍明淮也一起勾了过来,病床本来就不宽,三个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得贴在一起。   “……我好开心啊,小一。”   晏离没有忘记脑海中的系统,他眉眼弯弯,语气雀跃。   “……嗯,那就好。”系统的机械音听上去很温柔。   为了不让家里出现第四双桃子眼,晏离很快恢复了情绪,松开了三人。   因为刚刚情急之下按了呼叫铃,医生急急忙忙赶来病房,得知没事后擦着汗走了。   好家伙,当初晏离还在ICU的时候,他连讲话都不敢太大声,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古代皇宫里的太医,治不好就提头来见。   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他是日日夜夜都盼着晏离能够好起来,生怕有点风吹草动,这位脆皮的小祖宗又不好了。   医生离开后,几人面面相觑,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刻,往后的日子便都是光明。   霍明淮将食盒打开,一一摆在小桌子上,晏离如今已经可以吃一些清淡的饭菜,但是他太久没有进食,大家都有些忐忑。   他的胃是个大问题,化疗时太遭罪,本就脆弱的器官被翻来覆去地折腾,如今病情虽然基本稳定,但依旧处于关键的恢复期,如果还是吃不下东西,对本就亏空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   饭菜是霍明淮准备的,鸡茸粥、清蒸鲈鱼,清炒冬瓜,还有一份蒸梨。   晏离张嘴咽下第一口时,病房里的气氛很紧张,就连他自己都摸不准自己会不会又吐出来。   然而,温热的鸡茸粥顺着食道滑入胃里,没有带来丝毫的反胃感。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晏离总觉得这个味道很熟悉,身体自然地接纳了食物的存在,没有丝毫抗拒。   见他主动吃了第二口,几人悬着的心才重重地落了下来。   虽然晏离胃口还是不太好,每样菜品都只是动了两口,只有那份蒸梨甜滋滋的,让他多抿了几勺,但已然称得上是良好的开端。   “明淮,这是哪位厨师做的?能不能介绍给阿姨?”周素心见合晏离胃口,忙追问霍明淮。   霍明淮沉默了一会,淡声道:“我做的。”   这话一出,顾绍庭和晏离同时望了过去。   “明淮,没想到你厨艺这么好,什么时候学的?”   周素心和顾绍庭工作繁忙,在家都是阿姨做饭,倒是没想到霍明淮会有这个手艺。   “学了没多久,咨询了医生和营养师,试着多做了几次。”   那几道菜虽然看上去不复杂,但是架不住晏离喜欢,这才是最重要的事,一时间,顾绍庭和周素心都拿起小本子朝他讨教。   霍总顿时爆改霍厨,他倒也接受良好,耐心解答着每一个问题。   顾绍庭和周素心毕竟年纪大了,即使体质再好,几个月熬下来,铁打的身体也有些撑不住,此刻见儿子情况平稳,脸上便露出了明显的疲态。   晏离注意到之后,连忙催着他们去休息。   他一视同仁,把霍明淮也给赶了出去,但还没过半小时,这人便又折返了回来。   “不是说让你去休息吗?怎么又回来了?”晏离无奈道。   霍明淮沉声道:“我不累。”   ……这就是传说中的高精力人士吗?几乎不眠不休了还不累。   晏离望着他通红的眼眶,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床边:“过来。”   他拿起手机,给家里的阿姨发了消息,拜托她送几个煮熟的鸡蛋过来。   阿姨来得很快,晏离盘腿坐下,剥开鸡蛋壳,小心翼翼地在霍明淮眼周旁滚动。   霍明淮听话地低下头,闭着眼睛。   两人靠得很近,闭上眼后的感官格外清晰,霍明淮能感受到晏离的呼吸,轻轻的落在他脸上,痒痒的,带着令人心跳加速的热意。   “好了。”晏离见敷得差不多了,刚收回手准备将鸡蛋放到一旁的盘子里,手却陡然被扣住。   男人的掌心滚烫、宽大,带着一点细茧,能将晏离整个掌心包裹。   病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旖旎。   晏离看了看手中的鸡蛋,疑惑道:“你想吃?旁边还有,我再给你拿一个。”   霍明淮:“……”   系统:“……”   霍明淮见他还真要伸手去够保温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喉间涌上来的无奈与失笑:“不吃。”   晏离被系统骂了句木头,这才后知后觉,面前的男人在前不久才对他表白过。   他想起自己说,要给他一个答复。   要同意?还是拒绝?   晏离觉得自己没有遇到过比这更难的问题了。   两人的手还交叠在一起,晏离盯着看了一会,忽然开口:“小淮,你为什么……喜欢我?”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弄错了对我的感情……”   晏离还没说完,霍明淮就打断道:“没有这种可能。”   他说得斩钉截铁,晏离却更加迷茫了。   “为什么?”晏离微微仰头看他,语气不自觉地带着一丝求知,“亲情、友情、感激……这世上的感情那么多,你怎么就能确定,对我是爱情,而不是别的任何一种?”   在他看来,感情简直是这世界上最复杂的东西,每一种情感都交织缠绕在一起,界限模糊,可为什么眼前的男人却能回答得如此轻易,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霍明淮丝毫不惊讶他问出这个问题,很耐心地解答:“如果是亲人,我会希望你平安健康,但不会因为你离我太近而心跳加速;如果是朋友,我会关照你,但不会想插手你的生活……   “如果是感激,我会想着如何报答你,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满脑子想着的都是,如何才能够名正言顺地拥抱你,亲吻你。”   他忽然松手,顺势接过了那个彻底放凉的水煮蛋放回盘里,随后倾身向前,将晏离的手心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感受到了吗?”   掌心下的心跳急促、有力,隔着薄薄的衣物,将滚烫的体温与搏动沿着晏离的掌心一路传导,让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也开始变快。   面前的男人凝视着他,眼底翻涌着晏离看不懂的情绪,声音沙哑——   “……只有在你面前,它才会如此剧烈地跳动。” [47]抓包:“我们试试吧。”   情况稳定后,晏离又在医院住了一个月,终于迎来了出院的日子。   他入院的时候是初夏,而现在已经入秋,窗外的树叶微微泛黄,吹过来的风也不再全是燥热的气息。   晏离出院的那天,整个医疗组都出来送行。   顾家给全体医护人员都定制了锦旗,顾绍庭亲自写了感谢信,以晏离的名义给医院捐赠了一笔丰厚的资金,霍明淮则是直接引入一批价格高昂的新设备。   被折磨了三个月的主治医生现在看到晏离是又怕又爱,前两天去给祖宗上香还特意多求了一句,希望他们保佑这位活祖宗出院后健健康康,可千万别再生病住进来了。   护士们倒是颇为不舍,晏离人美嘴甜,平时检查扎针也很配合,就是有时候旁边那位霍总的眼神太具有压迫感,总让人两股战战。   “回家后也不能掉以轻心,按时吃饭吃药,千万不能熬夜、劳累,情绪上也要注意……”主治医生千叮咛万嘱咐,摸了摸自己快掉光的头发,又朝晏离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小晏呐,以后……咱们最好还是别在医院相见了。”   这话逗得周遭几名护士忍不住低头窃笑。   晏离眼底也盛满了笑意,朝面前的医生护士弯了弯腰:“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多谢。”   挥挥手告别后,他被霍明淮抱上了车。   其实晏离恢复得还可以,现在日常走路不成问题,只是注意不要劳累就行,但霍明淮一天到晚总爱把他抱来抱去。   说起来,他那天最后也没给出回应,霍明淮也不催他,依旧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倒是晏离总觉得欠了他一笔巨款,总有点莫名的心虚。   “他想上你都不心虚,你心虚什么?”系统冷哼一声。   其实晏离自己都说不清楚,只好虚张声势:“你个人机懂什么?”   系统回赠给他一声冷笑,其中的嘲讽不言而喻。   上了车,霍明淮见晏离像是在发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在想什么?”   晏离回过神来,随口找了个话题遮掩:“我在想冰雪乐园是不是要开工了?我还是想继续做这个项目。”   “等你身体好一点再说。”   “噢。”   一路无话,不出二十分钟,就到了顾家。   顾绍庭和周素心早就在门口等着了,他们提前回来,给晏离准备了出院仪式。   晏离刚下车,就看见院子里的篱笆扎了一排的气球,一直蔓延到了门廊上,被风一吹摇头晃脑,像是无声地对他说着欢迎;地上铺着长长的红毯,从台阶一直铺到入户门。   门外还拉了一条横幅,字是顾绍庭写的,笔锋沉稳——“欢迎宝宝出院回家!”   晏离刚顺着红毯走到门边,周素心就把手中的碗塞在了他手上:“宝宝,先喝点甜汤,出院喝甜的,往后的日子就都是甜的。”   晏离接过来喝了一口,甜滋滋的糖水顺着喉咙滑了进去。   他刚放下碗,顾绍庭和霍明淮就一人拿着一个礼炮,用力一拧。   “砰”的一声,五彩斑斓的礼花在半空中炸开,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晏离脑袋上顿时多了好几片闪闪发光的彩纸。   他今天穿的是周素心特意准备的红色外套,衬得他那张本还有些苍白的脸蛋登时红润了几分,配上一头彩纸,看得几人心软成一片。   “好了,先进去吧。”顾绍庭揽着儿子的肩膀,不动声色地将霍明淮挤远了些,“菜已经备好了,马上就能吃饭。”   顾家只有顾绍庭会做饭,也是当年在出租屋现学的,这次晏离出院,也给累了几个月的阿姨放了假,挽起袖子亲自掌勺。   霍明淮进去帮忙,没一会儿,桌上就摆满了热气腾腾的家常菜。   晏离如今的饮食限制稍微解封了一些,不必再顿顿面对寡淡无味的营养流食,但还是需要注意,这一桌饭菜都是照顾着他的口味来的。   见霍明淮一上桌又开始熟练地给晏离盛汤,周素心忙给他也夹了一筷子菜:“明淮,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多吃点。”   顾绍庭难得开了一瓶酒,倒了三杯出来,夫妻俩一同举杯,霍明淮也不客套,一饮而尽。   “叔叔阿姨客气了,照顾小离是我分内的事,应该的。”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毛病,但晏离自己心虚,差点被汤呛到。   “哎呀,慢点。”周素心忙抽纸给晏离擦嘴,晏离接过纸巾,视线却和霍明淮撞上,对方眼底带着笑意。   太奇怪了,晏离觉得自己现在简直就像是早恋被父母抓包的学生。   不对,可是他和霍明淮还没谈上啊!   吃饭进行到尾声,霍明淮准备告辞,周素心给他递了一张请柬:“明淮,宴会定在下个月七号,到时候你记得来。”   霍明淮接过请柬:“好,我一定准时到。”   “叔叔阿姨留步,我先回去了。”霍明淮顺势站起身,看向晏离,温声道,“明天见。”   晏离吃饱了,正赖在沙发上消食,闻言和他挥挥爪子:“明天见。”   顾绍庭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若有所思。   ……   顾家一向低调,从来没有大张旗鼓地办过宴会,这也导致了外界对顾家充满好奇。   举办宴会的目的没有隐瞒,在请柬上就大大方方写了是要介绍顾家唯一的小少爷。   此消息一出,整个圈子都沸腾了,媒体更是嗅着味道,削尖了脑袋想要混进去,但是能收到顾家邀请函的都是圈内的财阀名流,门槛高得令人咂舌,当天的安保也极为严格,连只苍蝇都难以混进去。   以至于陈果在收到邀请函时,几乎是怀疑有人在恶作剧。   彼时刚好晏离在家呆得无聊,约了陈果出门吃饭。   陈果三个多月没见他,中间就询问过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自己能不能帮上忙,但晏离只说没事,过段时间就好。   他一见到晏离,先是愣了几秒,随即眼圈就红了。   晏离瘦了太多,原本就没几两肉,现在更是跟纸糊的一样,脸上也没什么血色,明显就是大病过一场的模样。   “你生病了是不是?”   晏离听出他声音里的哽咽,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大,忙安慰道:“已经好了,别担心。”   没想到陈果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你都这样了还和我说没事,你是不是根本没把我当朋友……”   晏离忙抽纸递给他,好声好气地解释了好一会儿,陈果见他确实精神气还行,这才勉强放过他。   两人太久没见,陈果攒了一肚子八卦和他分享。   他先是幸灾乐祸地告诉晏离,公司已经收集到了足够的证据,将吴峰开除了,并且据小道消息,他还涉及贪污公款等问题,很可能要进局子。   “没想到这次查这么深,他胆子小,每次也不敢拿太多,本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但他可能是得罪人了吧,上面铁了心要清算他,多半得蹲个几年。”   陈果说得眉飞色舞,和说评书似的,晏离也很捧场地给他鼓掌。   讲到一半,他却像是做贼一样,压低声音:“小离,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他神秘兮兮地拿出一封邀请函:“小离,李特助有给你这个吗?”   晏离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和陈果说自己身份的事,沉默了一会,他点点头:“收到了。”   陈果这才长舒一口气:“我就说嘛,怎么就给了我,我看领导们都没收到,都不敢拿出来。”   但他还是想不明白,自己区区一个刚转正的员工,怎么能去这种级别的宴会呢?连他爸都够不上格参加!   想来想去,他也只能归咎于之前和晏离一同参加过城郊那块地的项目,现在得知晏离也有邀请函,倒是松了一口气。   “别想那么多,是那位顾小少爷给的。”晏离见他表情纠结,忍不住笑了笑。   陈果更疑惑了:“顾安?可是他不是已经澄清了吗?”   晏离回来了,顾安也就不用继续当挡箭牌,前两天便澄清了他与顾家的关系,为了不让顾安遭受外界非议与猜忌,特意和顾氏的代言一同官宣,这次宴会也邀请了他。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陈果四处张望:“哪儿呢?”   晏离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别乱看了?你就没想过是我吗?”   陈果先是一愣,随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小离,你可别开玩笑了!”   他觉得晏离是想缓和他的紧张,摆了摆手:“算了,反正请柬拿着了,到时候我就和你呆一起,也见见世面。不过你可别开这种玩笑了,被别人听见还以为我们做白日梦呢!”   晏离见他不信,也没多做解释,只弯弯眼睛:“行。”   转眼就到了举办宴会的日子。   陈果担心晏离没出席过这种场合,提前问他需不需要帮忙准备礼服,又约好了地点说到时候和他一起过去。   晏离准时抵达约定地点时,就看见陈果和他招手。   陈果今天显然特意捯饬过,一身大牌西装,也做了个发型,他长得本就不差,看着就是个干净利落的小帅哥。   他见晏离就穿了套休闲服,顿时急了:“小离,你不是说你有礼服吗?怎么穿成这样?时间还早,不然你去我家……”   晏离按住他:“不用。”   他清了清嗓子,看着陈果的眼睛,认真道:“果儿,我没和你开玩笑,我真是顾家那个小少爷。”   陈果干笑两声:“小离,你别逗我了……”   话音刚落,他便见一辆黑色的宾利停在身边,司机推开车门,微微弓下腰:“小少爷,陈少,请上车。”   陈果:“???”   他脑子里迅速闪过无数短剧片段,甚至怀疑这是晏离故意整他的恶作剧,等会车上就会跳下来几个保镖,大喊一声“十年之期已到,恭迎少爷回归”。   晏离见他懵了,忍不住笑了,伸手拉了他一把,一起坐到轿车后座。   陈果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副驾驶上坐着的是周素心,见两人上来,笑眯眯地和他打招呼。   “周、周总好……”陈果僵硬地回着话,只觉得两条腿都在不受控制地发软。   “这里就不用叫周总了,既然是小离的朋友,叫阿姨就好。”周素心温和道。   晏离见自己的摸鱼搭子一副即将升天的模样,也有点歉疚,低声在他耳边道:“晚点和你解释。”   陈果却第一时间联想起了前段时间配型的事,此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也不追究晏离一直瞒着他的事了,只觉得庆幸——还好晏离熬过来了。   他热泪盈眶地握住晏离的手,同样低声回道:“小离,别说了,你不容易啊!   轿车在举办宴会的酒店前停下,晏离要去换衣服,周素心嘱咐了侍从照顾陈果,便和晏离一同离开。   修改好的礼服将晏离优越的身材比例完全勾勒了出来,周素心为他系好最后一颗纽扣,将他推到了落地镜前。   她望着镜子里的青年,轻笑道:“我们宝宝真好看。”   若是别人说了这话,晏离一定骄傲地应那当然,但是周素心开口,他却莫名有点羞涩。   周素心抬手想帮他理一理头发,晏离乖乖弯腰,主动将脑袋递到周素心手心。   走出更衣室后,晏离在小客厅看见了霍明淮。   他今天的礼服是纯黑色的,细看便能发现领口处的绣纹和晏离身上的一模一样,是同一品牌的不同款式。   乍一看跟情侣装似的。   顾绍庭显然发现了这件事,脸色一沉,就想将两人隔开。   奈何晏离眼前一亮,眼睛直勾勾地望了过去。   平时霍明淮也穿西装,但是都沉稳严肃,不像今天这套把身材修饰得如此贴合,宽肩窄腰,胸肌饱满,充斥着荷尔蒙的气息。   “小一,你发现没,霍明淮的身材和陆言洲还蛮像的。”他一边欣赏,一边戳戳系统。   “……你喜欢这款?”   “喜欢啊!”晏离回答得理直气壮,“人总是会喜欢自己没有的东西。”   系统:“……”   霍明淮捕捉到他的视线,慢条斯理地解开了最上方的纽扣,微微一笑:“好看吗?”   “好看。”晏离完全抛却了这几天见到霍明淮的不自然,甚至有点想上手,“小淮,你怎么练的?”   霍明淮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停顿了一下才回答:“持之以恒。”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晏离,捏了捏他没什么肉的腕骨:“等你把身体养好了,我带你一起锻炼。”   晏离立刻打退堂鼓:“那算了。”   他们的话题没能继续下去,已经到了宴会开始的时间。   伴随着舒缓的古典乐,宴会厅内的灯光渐渐暗了下来,几束柔和的灯光齐齐汇聚在主台中央。   顾绍庭和周素心一左一右站在晏离身旁,顾绍庭接过递过来的麦克风,迎着台下众人的视线,声音沉稳。   “感谢大家赏光前来,今天举办这场宴会,是为了介绍我们的爱子,也是未来顾氏唯一的继承人,顾满。”   他没有多言,但话语中的珍视不言而喻,台下寂静了几秒,随即掌声雷动。   顾绍庭放下话筒,同周素心对视一眼,发现了彼此眼中的潮湿。   他们等这一刻等了太多年。   当初那个小小的孩子陪着他们住在破旧的出租屋时,他们就在想,有朝一日一定要给他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十九年前,他们抱着小小的骨灰盒走出殡仪馆,觉得自己的心再也不会完整。   十九年后,他们一同站在聚光灯下,将失而复得的珍宝捧回掌心。   他们的孩子,终于能如出生时得到的祝愿一般,得到满满当当的一切。   这辈子,他们将再也没有遗憾。   台下,霍明淮站在人群边缘。   耳边是宾客的窃窃私语,有人感叹一直没露面的顾小少爷竟然生了这么一副好模样,有人惊讶于顾家夫妻对儿子毫无保留的宠爱……   他遥遥望着舞台中央的青年,这一刻,晏离被所有人瞩目着,被所有人祝福着。   这是晏离早就该有的一切。   霍明淮看着青年脸上逐渐漾开的笑意,原本冷峻的眉眼柔和下来,嘴角微微上扬,将手上的香槟一饮而尽。   ……   顾绍庭和周素心心疼晏离身体还没养好,怕他撑久了太累,没让他跟着招待宾客,提前离开了宴会厅。   休息室很安静,将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外。   晏离走到窗边,伸出手,窗外的霓虹灯影子落在了掌心,他下意识地握住,自然只抓到了一片虚无。   刚刚台上的一幕幕仿佛还在眼前,胸口处的情绪被塞得太满,而当热闹骤然褪去,却又好像反噬出一阵密密麻麻的虚浮。   晏离觉得很奇怪,明明自己已经能够感受到爱意,为什么还是会陷入失重般的空虚?   他叹了口气,将手伸进口袋,但敲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   休息室的门没关,霍明淮就站在门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你怎么上来了?”   男人逐渐靠近,晏离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霍明淮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望着晏离,青年的脸上褪去了刚刚的笑意,落着一层尚未散去的恍惚。   “我想见你。”   晏离无语:“……我们十分钟前刚分开。”   霍明淮顿了几秒,忽然问他:“不开心吗?”   晏离一愣,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察觉到的,但下意识摇摇头:“没有。”   男人却只是深深望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眸仿佛能看穿他的一切伪装。   晏离很不习惯这样的目光,他下意识偏过头,却鬼使神差地开口:“……刚刚很开心。”   霍明淮看着他别过去的侧脸,往前迈了半步,高大的身形将晏离完全包围,他微微低头,语气轻缓,像是在引导一个迷路的孩子:“现在呢?”   “……我不知道。”   半晌后,他才听到回答,声音很轻,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   “为什么?”霍明淮循循善诱地追问,“刚刚还很开心,为什么现在不开心?”   面对步步紧逼的追问,晏离莫名感到焦躁,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猛地转过头看向他:“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烦不烦啊!”   霍明淮没有发火,只是将手迅速探入晏离的上衣口袋中,两根指节一挟,将那一小块薄锐的刀片拿了出来。   系统都没发现他什么时候藏的刀片,惊愕不已:“晏离,你想干什么?”   晏离被当场抓包,却没有惊慌,倒是有种果然如此的心情:“你看见了?”   “嗯。”   刚刚在冷盘区,霍明淮亲眼看见晏离拿起工作人员遗留在桌台上用于拆封的刀片,他没有放回去,而是放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联想到他之前自残过的经历,霍明淮甚至不敢去想,这块刀片他要拿来做什么。   自从那块刀片被拿出来后,晏离眼睁睁看着霍明淮脸上乌云密布,解释道:“我没想用来干什么,只是……”   他看着霍明淮的神色,将原本想好的理由吞回去,诚实地告诉他:“……只是我觉得有点不真实,想让自己痛一点。”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霍明淮抬起手,将刀片扔在旁边高脚几的盘子里。   “啪嗒。”金属落盘的轻响过后,危险被彻底隔离。   随后,他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拉过晏离那只冰凉的手,引导着他,将他的掌心贴在了自己温热的颈侧。   “我以前学过一点……武术。”他引导着晏离的指腹,精准地贴在自己颈侧那一处微凹的起伏上。   “这个位置按下去,大概几秒钟,人就会晕厥,要是时间更久,可能会死。”   晏离听清这段话的瞬间,立刻就想收回自己的手,但男人力气太大,他挣脱不开。   “你疯了?”   “你可以按下去试一试,如果我倒在你面前,会不会觉得真实一点?”   “或者说,你现在握着我的命。”霍明淮微微低头,视线与他平视,眼眸倒映着晏离震颤的瞳孔,“我是死是活,掌控权全在你手里,这够不够真实?”   晏离感受着手下的温热,心脏忽然跳得很快,他几乎有些喘不上气。   他刚刚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体悬在半空,踩不到实处。   可指腹下清晰而有力的脉搏,却像是一个沉甸甸的铁球,生生将他从虚无里拽了下来,重重砸回地面。   “……神经病。”   他哑声骂了一句,霍明淮却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神情松动,将他的手放开,把人紧紧搂在怀中。   “不要怕。”霍明淮低声在他耳边呢喃,“不要去抓灯影,抓住我。”   坚实宽阔的胸膛贴了上来,炽热的体温与淡淡的酒气铺天盖地地将晏离淹没,他的感光在这一刻重新复苏。   晏离闭上眼,脱力地将额头抵在霍明淮肩头。   “小淮。”他伸出手,紧紧搂住了男人的后背,闷声开口,“我们试试吧。”   “……什么?”   霍明淮几乎觉得是自己产生了幻听,但他却没有了求证的时间。   “咔哒。”   下一秒,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他对上了顾绍庭和周素心有些愕然的面孔。 [48]圆满:“小离,生日快乐。”   晏离发现父母就站在门口后,他跟装了弹簧一样迅速从霍明淮的怀里弹出去。   “这下好了,真的是早恋被抓包了。”系统在脑海里闲闲道。   晏离心虚不已,但转念一想,他都这么大了,早什么恋!都快到法定结婚年龄了!   “你这就想结婚了?”系统的语气瞬间变得凉飕飕的。   晏离懒得和它掰扯,眼巴巴地看着顾绍庭和周素心。   顾绍庭的脸黑沉沉的,盯着霍明淮的目光不善,周素心收起惊愕的表情,上前摸了摸晏离的脑袋安抚。   “爸爸妈妈没敲门,吓到宝宝了?”   晏离摇摇头,挽住妈妈的手,看了一眼霍明淮,对方垂着眼睫,看不太清表情,伸手理了理刚刚被晏离抓皱的领口,浑身却带着莫名的落寞。   晏离顿时觉得自己像是提裤子就走的渣男。   明明是他提出的交往,现在却让霍明淮没名没份的,这像话吗?   想到这里,晏离心也不虚了,握着霍明淮的手,认真和父母介绍:“爸爸妈妈,我和小淮……决定要交往了。”   顾绍庭知道迟早要有这么一天,但是没想到来得这么早,他深吸一口气,收回要把霍明淮盯穿的视线,轻声细语地对晏离道:“宝宝,你还小,现在谈恋爱有点早……”   话没说完,周素心就用手肘用力地捅了他一下,顾绍庭顿时噤声。   “宝宝,爸爸妈妈想先和明淮聊一聊,你先去隔壁房间等一下好不好?”周素心轻声道。   晏离有些迟疑,下意识看了一眼霍明淮,两人的手都还没松开。   “去吧。”霍明淮丝毫不意外,还旁若无人地替晏离理了理头发,“我们马上就好。”   晏离见霍明淮神色镇定,这才松开了手:“那我在外面等你们。”   说完,他一步三回头地出了房间,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小一,你说我爸妈会和霍明淮说什么?”   晏离拧开另一间休息室的门,懒懒地趴在沙发上,不一会儿,就有侍者上楼送了点心水果。   “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   系统的机械音冷幽默起来格外好笑,晏离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唔,那可能不太够。”晏离认真思索了一下,“五个亿差不多?”   他说完后,停顿了一会,试探地问系统:“小一,快穿局有规定任务者不能和小世界土著谈恋爱吗?”   系统沉默了一会,硬邦邦道:“没有。”   “小一,你会同意的,对不对?”晏离的语气带着几分讨好与撒娇的意味。   系统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道:“嗯。”   隔壁房间的谈话并未持续很久,过了一会,晏离就听见门口传来的脚步声。   他起身去开门,门一拉开,霍明淮正站在走廊的光影里,身上的衣服已经穿戴整齐。   “我爸妈和你说什么了?”晏离迫不及待发问。   霍明淮轻笑一声,回答他的问题:“没说什么,只是让我好好照顾你。”   晏离狐疑:“就说这个?他们同意啦?”   他想了想,换了个问法:“爸爸也同意了?他没揍你吧?”   霍明淮抚额:“……没有。”   晏离还是不太敢相信这关过得如此容易。   “我说我可以上门,入赘顾家。”霍明淮说得云淡风轻。   晏离:“???”   霍明淮看着晏离瞬间瞪圆的眼睛,只觉得可爱得要命:“别担心,周阿姨没同意。”   那就是真的提议了……做到这个份上,很难不同意吧!   霍明淮说完后,室内短暂了安静了一会,随后蔓延起了一阵迟来的,有些微妙的氛围。   “刚刚说的话还算数吗?”霍明淮打破了寂静,往前迈了一小步,低头看他,眼神里的专注与炽热毫不掩饰。   晏离被他看得耳尖有些发烫,轻哼了一声:“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   “那我现在算上岗了吗?”霍明淮顺势牵起他的手,十指扣入他的指缝间。   “人皮子讨封。”系统冷不丁道。   晏离真想把它给屏蔽了!   他轻咳一声敛住表情,坏心眼地用指尖在霍明淮掌心里挠了挠,严肃道:“顶多算个实习期,后续能不能转正,还得看表现。”   “收到。”霍明淮眼底全是纵容,“……宝宝。”   晏离捂住他的嘴不让乱叫,两人靠得很近,很亲昵。   身后传来轻咳声,晏离放下手,朝着爸爸妈妈跑去。   周素心忍着笑,示意他去安抚一下可怜的、心碎的、难过的老父亲。   顾绍庭面上不显,双手背在身后,下巴绷得死紧,试图维持平日里的威严,晏离像小时候那样,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   他忙伸手将儿子接了个满怀,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头猛地一软。   霍明淮这些日子的表现他看在眼里,顾绍庭嘴上不说,心底还是认可这小子的。   只是晏离才刚回家不久,在他心中依然是幼年时小团子的模样,骤然开始谈情说爱,老父亲的心底难免泛起一股雏鸟离巢般的酸涩与怅然。   顾绍庭在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抬手拍了拍晏离的后背,千言万语只化成了一句话:“宝宝,只要你开心就好。”   晏离从爸爸怀里钻出来,又跑到周素心面前,像只小猫似的顺势往她怀里一贴,笑盈盈地搂住了妈妈的腰。   周素心知道他想听什么,失笑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宝宝,你已经长大了,无论做什么决定,爸爸妈妈都支持你。”   “明淮是个好孩子,妈妈很放心。”   晏离用脑袋蹭了蹭妈妈的手心,看着将他包围的爸爸妈妈,还有霍明淮,弯起眼角:“嗯!”   ……   霍明淮没能入赘顾家,但和晏离确定关系不久,就雷厉风行地买下了顾家旁边的别墅。   自此,晏离过上了穿个睡衣就能隔墙“窜门”的两头跑生活。   他的身体恢复得好一些之后,就回到了公司上班,继续接手游乐场的项目。   这回同事们终于知道这只招财猫是自家公司的小少爷,拘谨了好一阵,但见晏离丝毫没有架子,才又放下心来,和往日那般相处。   转眼一年过去,到了冰雪游乐场试营业的日子。   这个游乐场本就是为了晏离而建造的,最初的设想是给满满积福,让家庭条件没那么好的孩子也能入园玩耍,价格定得格外低廉,已经做好了长期亏损的打算。   可谁也没想到,游乐场打造的原创IP突然爆火了。   园区讲述了一个叫“满满”的小精灵的冒险故事——小精灵坚强勇敢地守护着冰雪森林,最终打败恶魔,重新回到了爸爸妈妈和好朋友的身边。   因为故事温馨治愈,小精灵的形象又极为可爱,还未营业时,发售的衍生周边瞬间便被一抢而空。   公司紧急扩大了三条生产线,周边依然供不应求,连带着园区配套的酒店和特色餐饮,生意也很火爆。   财务做完核算,众人惊奇地发现——这个原本被认为铁定亏损的项目,竟然很有盈利的空间!   晏离被裹得严严实实,才被允许进入园区。   虽然他恢复得还不错,但是毕竟重病过一场,本身体质也不好,多少还是造成了影响,他很容易生病,受不得一点冷,到了换季或是气温陡降的时候,更是少不了要喝几天苦药调理。   一家人在这件事情上达成了空前一致,把晏离裹得像只圆滚滚的企鹅,连走路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霍明淮亦步亦趋地跟在晏离旁边,递热水,挡风,照顾得无微不至,中间还想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在晏离本就厚重的装备上再加一层。   晏离忍无可忍,转了一圈去撞他,但霍明淮纹丝不动,反倒自己被弹了个趔趄。   晏离气哼哼的往前走,霍明淮忙追上去哄。   顾绍庭和周素心在后面看着,放慢了步伐,给两个年轻人一点空间。   乐园里热闹非凡,彩灯闪烁着梦幻的光晕,不远处的冰上碰碰车赛道里传出一阵阵尖叫与欢笑;陡峭的雪圈冲浪道上,游客们踩着气垫雪圈呼啸而下,扬起漫天洁白的雪雾。   周围飘散着现烤甜圈与热可可的甜香,到处都是捧着“满满”周边拍照打卡的大人小孩。   晏离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高耸梦幻的冰雪城堡,白色的冷气在他唇边凝成团团白雾。   霍明淮见他站着不动,顺着视线看过去,原来城堡尖顶上,有只捧着雪球、憨态可掬的冰雕小狗。   他想起周医生提过可以养只宠物的建议,低头问晏离:“想养只小狗吗?等会去宠物店挑。”   晏离却脱口而出:“不要。”   “……我有小狗了。”   晏离呆呆地站在原地,睫毛轻颤,眼底浮现出一丝茫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话。   霍明淮察觉他状态不对,没有追问,只是顺着他的话:“好,那我们就不养。”   晏离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往前走了走,他看到不远处的一对情侣在拥吻,两人眼底都洋溢着炽热的爱意。   这样浓烈的感情,晏离在霍明淮眼睛里见过无数次。   可在这一瞬间,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霍明淮在他眼底,是否也曾看见过同样的回应?   “小淮。”   霍明淮立刻转头看他,见青年脸色微微有些苍白,伸手碰了碰他的脸:“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晏离摇了摇头,静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低声吐出一句话:   “从以前到现在,我们之间好像一直是你在主动往前走。”   他黑亮的眼眸里倒映着男人的身影:“霍明淮,你会觉得不公平吗?”   “宝宝,感情不是交易,没有公不公平的说法。”霍明淮低笑一声,解开手套用温热的手掌贴住他的侧脸,“能一直陪在你身边,我已经很满足了。”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晏离很困惑,“我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当一个合格的恋人。”   “你不用做什么。”霍明淮望着他,两人呼出的白气彼此交融,“但是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慢慢教你。”   “那我要是一辈子都学不会呢?”   听到这句话,霍明淮忽然想起宴会那天,在休息室和顾家夫妻的谈话。   他们都是听过周医生诊断的人,了解晏离的心理情况并不健康,他对任何感情都有些懵懂茫然,一直到了现在,他也只学会了如何接纳爱。   霍明淮若真与他在一起,或许很难得到等价的情感回应。   他们担心霍明淮受不了,在中途放弃,会伤害到晏离。   霍明淮却很平静,告诉他们,自己早就做好了准备,周素心看着他,问出了一句几乎一样的话——   “那他要是一辈子都这样呢?”   “咚、咚、咚——”   远方城堡顶端的钟声敲响,低沉沉地荡开在整个乐园上空。   造雪机启动,纷纷扬扬的雪落在他们的肩头,霍明淮俯下身,将额头贴上了晏离的额头,两人鼻尖相抵,呼吸缠绵,他给出了一模一样的回答。   “那我就等一辈子。”   分明这只是一场人工造出的降雪,但晏离却没有感受到如上个小世界那般的空茫。   他透过霍明淮的肩头,看到了不远处正挽着手,含笑望着他的父母。   他双手揪紧了霍明淮大衣的领口,忽然踮起脚尖,青涩地吻住了男人的唇。   ……   晏离在这个世界呆了将近四十年。   他身体一直不算好,即便被霍明淮和父母精心娇养了半辈子,也依然算不得康健,等真的要走的时候,他的亲人与至爱,心里其实早就有了预感。   彼时顾绍庭和周素心早已满头白发,霍明淮脸上也浮现了细纹,唯有病床上的晏离,岁月对他格外优待,未曾在他的眉眼间留下太多沧桑的痕迹,依旧那般美丽干净。   晏离靠在霍明淮的怀里,手被爸爸妈妈紧紧握着。   一滴滚烫的泪水滴在了他的手背上,晏离想抬起手,像从前一样蹭蹭霍明淮的脸颊,可视线却开始模糊。   在妈妈温柔哼唱的摇篮曲中,晏离缓缓闭上了双眼。   下一秒,他回到了系统空间。   这一次,晏离没有以往的激动和喜悦,他只是低着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   刚刚灼热的温度似乎还留在皮肤上,但那滴泪却无影无踪。   系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上前伸出机械臂,给了他一个短暂的拥抱。   “恭喜,任务圆满完成,本次获得10000积分。”   “为什么是10000?”   系统沉默了一会,告诉他:“……因为气运之子觉得,这一辈子,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幸福。”   积分到账,晏离却仍然开心不起来,他坐着发了一会呆,忽然抬头望向系统:“小一,我们去下一个世界吧。”   “……好。”   通道开启前,系统突然开口:“在现实世界中,今天是夏至。”   晏离不知道它为什么提到这个话题,茫然地望过去。   “夏至是你的生日,有人托我告诉你……”   系统顿了顿,冷冰冰的机械眼像是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小离,生日快乐。” [49]圣子:金疙瘩。   黄沙漫天,一行车队顶着风沙行驶在荒凉的戈壁中。   空旷的天地间,唯有驼铃叮当作响的声音,为首的几只骆驼深一脚浅一脚地缓慢前行。   若有京城的人见了,定能认出这是一支进京朝贡的队伍,只是规模甚小,看着也没什么好东西——   唯有中间的软轿格外不同些。   那顶轿子由四匹纯白的骏马齐头拉拽,沉重的轿身在风沙中纹丝不动,层层叠叠的白纱将轿内遮盖得严严实实,不受一丝风沙侵袭。   一个看着十三四岁的男孩掀开帘子,灵活地跳进轿子里。   他叫吉雅,因为机灵嘴甜,被选来服侍圣子,随队伍出使中原。   掀开帘子的那一瞬间,外面的黄沙被彻底挡在了身后,轿子里安安静静的,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冷香。   轿内铺着厚厚的绒垫,虽已至初夏,端坐的人却还披着厚实的外袍,如雪般的长发没有挽起,松散地披在肩头,眼上蒙着一层白绫,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精巧的鼻梁和没有一丝血色的唇。   吉雅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低:“圣子,风沙太大没法开火,剩下一点羊肉和果子,您先将就垫垫肚子。”   “嗯,放下吧。”   清冽的声音传入耳朵,吉雅脸一红,不太敢直视圣子,又怕身上的尘土弄脏马车,放下手中的东西便忙不迭地转身离开。   晏离还没来得及叫住他,转眼小孩就跳下马车,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一走,他便卸下力气,毫无形象地顺势一倒,瘫在软乎乎的绒垫上,有气无力地戳了戳系统:“小一,什么时候才能到啊?”   “快了,按照现在的速度,一两日内就能进京。”   “怎么还有这么久……”晏离生无可恋地把脑袋埋进软枕,“小一,你就不能等到了再把我投放过来吗?”   系统安慰他:“你现在的身价很高,到了京城就好了。”   晏离如今的身份是迦弥国进贡给中原皇帝萧涣的圣子,据闻能通灵御神、预知吉凶。   萧涣改朝换代登基六年,将周边大大小小的藩国打得落花流水。   迦弥国不过是个弹丸小国,国主战战兢兢地缩了几年,眼看隔壁几个强国接连灭亡,终于彻底吓破了胆。   为了保住国土,国主一咬牙,倾尽举国之力准备进贡求和。   可国土小,能拿出来的东西无非也就香料宝马,国主深知这些东西萧涣看不上眼,便动了歪脑筋,在民间选了位绝色美人,包装成圣子,一同献给萧涣。   他算盘打得好,萧涣后宫空虚,这位出尘绝艳的圣子要是能凭借美貌博得圣宠,能吹吹枕边风就更好了。   为此,国主甚至让巫医给这位选出来的圣子灌了毒药,让他一头青丝褪成白发,加上眼蒙白纱,更显得身有神异。   至于这毒药如何伤人肺腑,服药之人如何折寿,就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系统给晏离安排的身份,就是这位倒霉的圣子大人。   刚一登入小世界,便开启了为期两个月的朝贡之路,虽说他是这批贡品里最珍贵的那个,使臣生怕一路风霜磋磨让他失了颜色,自是好吃好喝地小心伺候着。   可到底风餐露宿,一顶轿子硬生生坐了两个月,晏离感觉屁股都要没有知觉了。   他起身戳了戳吉雅留下来的银盘,里面是几块风干的羊肉和有些干瘪的果子,晏离没什么胃口,挑了个果子吃了,又探头将吉雅招了回来,将剩下的食物都给了他。   条件艰苦,若是连他这位圣子都只能吃这些,那吉雅怕是更得不到什么像样的食物了。   吉雅先是一喜,但看见银盘里几乎未动的吃食,不免着急起来:“圣子,您不吃吗?”   晏离摇摇头:“我不饿。”   吉雅的脸皱成一团,继续劝道:“还要一两日才能出这荒地,您好歹吃两口,不然身子骨怎么受得了?要不我去求求使者大人,看能不能想办法给您熬点热粥?”   他知道圣子一路上颠簸败了胃口,但是圣子又不是真神仙,到底也是肉体凡胎,哪能靠喝露水就活命?   更何况圣子本就体弱,一路上病倒几次,把使者急得请了好几个大夫,生怕人挺不到京城,如今又食不下咽,身子骨怎么受得了?   他眼尖地发现圣子微微弓着身子,手按在腹部,急道:“圣子可是胃疾又犯了?”   “无事,老毛病了。”晏离见吉雅不动,直接将银盘塞到小孩怀里。   吉雅急得上蹿下跳,晏离却已经放下纱帘,把他挡在了外头。   吉雅一跺脚,端着银盘就跳下马车,小跑着去找使者。   晏离又缩回了马车内,恹恹地趴在软垫上。   或许是吞服了毒药的原因,这具身体比前两个世界都弱,总是畏寒嗜睡,时不时还腹痛如绞。   就算没完成任务,怕也撑不了多久就能脱离。   此时腹中的绞痛一阵接一阵地涌上来,加上马车的颠簸,总让他隐隐有些作呕的感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晏离总觉得系统的痛觉屏蔽也没有之前那般有效,但他也没吱声,只静静地捱过去这一波。   系统见晏离久久未说话,猜测他仍是心情不好,有心哄他:“我已经向总部申请过了,你前两次任务完成得很好,这一次可以直接筛查出可能导致任务失败的因素。”   晏离却只是闷闷地回答它:“嗯。”   上一个小世界他待得太久,第一次产生了类似戒断反应的情绪,总是不太习惯,感觉心底空落落的。   不过作为快穿局的金牌员工,晏离还是很有职业道德素养,他勉强打起精神:“小一,资料再给我看看。”   这个小世界的气运之子是大魏的开国皇帝——萧涣。   萧氏一族在前朝接连三代镇守边疆,手握重兵,在军中和百姓心中威望极高。   可因君主昏庸,终日疑神疑鬼,一不做二不休,构陷萧父勾结敌国,直接来了个满门抄斩。   萧涣作为幼子,被闻讯赶来的亲信带着逃亡,亲信隐姓埋名将他拉扯大。   他自小就知道自己身负血仇,暗中收拢父兄旧部,在异族入侵时斩杀贪官暴乱夺权,又以西北为基地,收拢流民与起义军,一路攻入京城,登基称帝,建立大魏。   晏离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是萧涣刚起兵时,便被强掳下山的“神医”温浔。   当年萧涣才刚收拢旧部,规模不大,但人才济济:一是精通管账的军师徐清泽,二是旧部后人,身负神力的猛将裴烈,三是擅轻功和暗器的情报探子江晚照。   算来算去,众人发现还少一位大夫,又正好路过鹿鸣山,温氏一族正隐居山间。   民间传闻温氏医术了得,可活死人肉白骨,这群土匪一听,干脆夜袭山头,把温氏唯一后人——还猫在暖被窝里睡大觉的、年仅十六岁的温浔给掳下了山。   其中一番波折不说,晏离在这个世界上的任务,便是在最后决战时,利用自己的血救下重伤的萧涣,让其成功称帝。   温家人血脉有异,能以命换命,晏离想着反正只救萧涣一个也得死,不如多救几个,便也糊了其他三人一嘴巴子,几乎放干了身上的血,随后直接下线。   如今六年过去,萧涣洗刷了萧家的冤屈,励精图治,文治武功皆有所成。大魏风调雨顺,四海咸服,除了手腕铁血让朝中大臣颇为微词以外,再无什么可挑剔的了。   晏离复习了一下资料,只如今还未见到萧涣,也看不出什么来,便索性合上眼准备小憩片刻。   睡前,晏离掀开帘子,看着外面一眼望不到头的黄土,祈祷着自己这一觉能睡久一点,睁开眼便能抵达京城。   腹内依然隐隐作痛,他有些耐不住这股绵长的钝痛,捞过一旁软枕按在腹上,躬起身子将自己整个人紧紧蜷缩起来。   有了软枕顶着胃腹,那股翻涌的恶心感和绞痛才稍微平复了几分。   马车吱呀吱呀地向前晃悠,慢慢地,晏离迷迷糊糊地沉入了梦乡。   ……   京城。   “十床蜀绣锦被?两个月请了八趟大夫?三百两的药膳?”徐清泽翻着手上的账单,冷笑连连,“这迦弥国也真有意思,是来求和的还是来打秋风的?”   汇报的官员小心道:“听闻迦弥国此次带上了他们的圣子,这位圣子……据说极其不凡,能通神明、卜吉凶,被举国上下奉为神明,若非真怕灭国,迦弥国主定不会忍痛割爱。”   “此次花销甚大,也是因为这位圣子体弱……”   徐清泽眼皮都未抬,合上手中的账本:“哦?竟有如此神通,倒是本官有眼不识泰山。”   官员听出他语气中的嘲弄,暗暗在心底同情了两秒这位倒霉圣子。   徐清泽眉眼生得温润,脸上总是带着三分若有似无的笑意,若不知底细,谁见了不说这是位光风霁月的公子?   可整个朝廷谁不知道他的抠门名声,据说这人当初跟着皇帝打天下的时候,一斤粮、一尺布,都能让他抠索着算上三天三夜。   如今他坐镇户部,朝中各部要钱就像是从他身上割肉,没少挨这位徐大人的阴阳怪气。   那位圣子连京城都未踏入,便花白银如流水,得罪了徐清泽,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太好过。   “迦弥国的使臣何时能到?”   徐清泽一句话打断了官员的走神,他恭敬回道:“最迟明日午时便可抵达驿站。”   “行,我知晓了。”他将手中的账单一扔,“本官明日亲自带人去驿站接驾,我倒是要看看这位圣子,是怎样的一个金疙瘩。” [50]抵达: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第二天正好是休沐日,徐清泽说到做到,还真早早到了驿站。   驿丞战战兢兢,不知道哪阵妖风把这位祖宗给吹来了,这迦弥国不过一个弹丸小国,还能出动户部尚书来接驾?   徐清泽倒是闲适,让驿丞带着他走了一圈,见内室的桌面上备的点心,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常规驿站接待使臣,会准备茶食和果子各四样,多半是些面点糕点和核桃柿饼之类的东西,但这回多了两样不太寻常的点心——一碗桂花酥酪并一碟时令鲜果。   驿丞见徐清泽的目光停留在那碗酥酪上,心想这位大人约莫是抠门病又犯了,忙抹着冷汗回禀道:“徐大人,前几日驿站接到使团来信,那位圣子大人亲自点名要这道点心,那那使者又说圣子舟车劳顿,食欲不佳,让准备点水果……”   他小心翼翼地瞅着徐清泽的脸色,咽了口唾沫,继续补道:“下官想着咱们大魏毕竟是泱泱大国,总不能在这吃食上显得小家子气,叫人看轻了去,便替他们备上了。”   驿丞说完,见徐清泽半天未继续问话,也没有要起身走动的意思,心里有些发毛,便大着胆子偷瞄了几眼。   只见这位尚书大人一言不发地盯着那碗酥酪,倒像是……在发呆。   “徐大人?”他试探地喊了一句。   徐清泽这才像是回过神一般,罕见地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   这碗酥酪,倒是让他想起了故人。   他望着屋外的日头,微微眯了眯眼,恍然间发觉,距离温浔离世,已经过去六年之久。   明明脑海里的音容笑貌还如此清晰,徐清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想起少年缠着他要盘缠买酥酪的模样。   徐清泽有心想逗他说几句好话,故意将钱袋子藏了起来,少年气得鼓起腮帮子,他坏心眼地戳了一下,萧涣看到了,皱着眉头把人领走了。   嚣张什么?钱袋子在他手上,萧涣还能变出来不成?   徐清泽也不急,气定神闲地等着这只小馋猫再掉头来找他。   可一晃眼,少年怀里就多了三碗酥酪,左手一碗右手一碗,还有一碗在萧涣手上,正一勺勺喂他吃。   裴烈和江晚照也围在一边,不用说都知道多出的那两碗酥酪是谁买的。   “你们哪里来的钱!”徐清泽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萧涣就算了,他知道这家伙身上肯定留有银钱,自从温浔被拐下山后,这点钱全给少年买零嘴了。   可另外两人怎么回事?   裴烈一身短打,咧着嘴露着一口白牙,挠了挠后脑勺:“我帮店长搬了两趟货,他送我的。”   江晚照轻笑一声,将手中的东西朝徐清泽面门一丢,他下意识接住,发觉竟是他一直藏在身上的钱袋子!   “下次藏好些!”她挑了挑眉,“塞靴子里不难受吗?”   徐清泽险些被这群人气死,本来他也没想着不给温浔买,但这群人这么一搅和,他倒是成了最抠门的那个!   “阿泽!”   下一秒,他却见温浔越过萧涣的肩膀,朝他笑得眉眼弯弯,活像是只偷腥成功的小狐狸。   “别站着发愣了,快过来尝一口,这块最甜,我给你留着呢!”   少年脸上一点记仇的痕迹都无,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萧涣的怀抱,笑容亮堂得让人移不开眼。   萧涣黑着脸在后面一把拽住他的后衣领,生怕这小祖宗手舞足蹈地摔下去。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日子是真难过啊。   战火纷飞,强敌环饲,军饷断粮是常有的事。最艰苦的时候大伙儿挤在漏风的帐篷里,吃掺着沙子的干粮,每天睁开眼,都觉得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绝望。   可偏偏因为温浔的存在,回想起那些困顿的时光,仿佛也没有那么难熬。   他像是一轮落入泥潭的日光,不知疲倦地散发出热意,把每个人心中积攒的阴霾与戾气,一点点驱赶干净。   只要看着他笑嘻嘻地捧着一碗甜食,似乎就突然有了咬牙撑下去的盼头。   窗外传来丁零当啷的驼铃声,打断了徐清泽的思绪,他眼中的情绪刹时散得干干净净。   “走吧,去会会这位圣子大人。”   他望着窗外缓缓靠近的车队,抬脚走出内室。   驿站外尘土微扬,车队已经停下,迦弥的使臣见有人迎了出来,忙跳下骆驼,略微整理了着装,便小跑着到他们面前。   他操着口音浓重的官话:“两位大人好,下官乃是迦弥国来的使团,这是通关文牒,请大人过目。”   驿丞接过他手中的文书,喊了下属仔细查看。   徐清泽的视线落在那顶格外华丽的轿子上,径直走了过去。   使臣看出他身份不一般,但毕竟里面坐着圣子,有心上前阻拦,可还没来得及挪步,便被眼疾手快的驿丞给扯住了衣袖。   吉雅站在轿边,似乎看出他来意不善,目光警惕。   他的官话讲得不好,下意识张开双臂挡在轿前,磕磕绊绊地开口:“你要、做,什么?”   “自然是想见见你们圣子。”   徐清泽抬手轻巧地拨开吉雅的阻拦,顺势向前一掀——   纯白的纱帘被迅速掀开,日光顿时倾泻进昏暗的轿内,也将端坐的那人完全暴露在徐清泽眼前。   那是一张足够令人屏息的面容。   迦弥国的人大多肤色偏深,可眼前的人肤色白得近乎透明,他眼上覆着白绫,只露出挺秀的鼻梁和精巧的下巴,却挑不出任何瑕疵。   他身着绣有繁复花纹的白衣,与那头如新雪般的白发几乎融在了一起,苍白得像是一尊长期供奉在神龛里的玉雕。   看上去是如此圣洁,淡漠,高不可攀。   徐清泽有一瞬间的恍惚,差点以为自己真见到了神仙。   ……   呼,好险好险。   晏离端坐在轿内,心想还好有系统提醒,不然这猛地一掀开轿子,看见的就是毫无形象躺在软垫上滚来滚去的圣子,人设不得全崩了!   不过,他没想到刚到驿站,见到的就是自己的老熟人。   六年过去,他似乎变了很多。   晏离依稀记得,徐清泽是开国小分队里最年长的那位,虽然毒舌抠门,满肚子坏水,但终究有兄长的模样,嘴上骂骂咧咧,心肠却很软。   他如今应当是三十上下,依旧清俊温润,眼神却没有任何温度,看着有些陌生。   “圣子可是有眼疾?”良久的沉默后,徐清泽开口打破沉寂。   使臣连忙回答:“圣子是通灵之躯,能窥见凡人不可见的因果吉凶,不可轻易直视世俗凡尘,这才常年蒙以白绫。”   他生怕别人不知道圣子身负神异,讲得越发大声:“但大人放心,即便蒙眼,圣子也能感知天地万物,不受阻碍。”   闻言,徐清泽便看见轿中那位圣子动了动,也无需人搀扶,便独自往轿外走来,吉雅忙将手递过去,他脸一偏,准确无误地将如玉般的手指搭在了吉雅的手背上,借着对方的扶持,缓步下了马车。   倒真有几分本事。   晏离装了个大的,望着众人惊诧的眼神,不由得在心底嘻嘻一笑。   前面两个小世界,他都因为眼睛和眼尾的小痣而掉马,迦弥国的国主别的不谈,让他眼覆白绫的主意倒是正巧撞到他心坎上了,反正他有系统和道具卡,蒙眼也不会变成真瞎子。   驿丞对完了通关文牒,见徐清泽也没要下令的意思,便做主将一行人请进了内室。   那位圣子路过时,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发觉这人的身子骨格外纤薄,可偏偏身姿挺拔,莫名有种凛然不可侵犯之意。   随着他步履经过,空气中浮起淡淡的冷香,驿丞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发觉自己在做什么时,他不由得暗暗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不过他看徐大人的视线也追随着这位迦弥国的圣子,松了口气,看来在这等绝色面前,失态也是正常的,瞧,向来不沾美色的徐大人,不也看愣了神?   晏离颠簸了两个月,终于得以着地,桂花酥酪滑进喉咙的一瞬间,他几乎要热泪盈眶。   只是以他的身子,酥酪还是过于寒凉,刚两口入肚,便被激得胸口一阵闷痛,抵着唇低低咳嗽起来。   吉雅大惊失色,连忙寻找杯子要给他倒热茶,可有人的动作比他更快。   “咔”的一声轻响,一盏冒着袅袅白汽的参茶,被轻轻放在了晏离面前的案几上。   晏离这才发现,徐清泽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桌案边,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圣子对这酥酪可满意?”   晏离喝了两口参茶,将咳意压了下去,冷淡道:“尚可。”   徐清泽脸上看不出来喜怒:“圣子官话讲得极好。”   “迦弥神殿典籍万卷,通达官话并非难事。”   徐清泽没再追问,只淡淡搁下一句:“那倒是我少见多怪了。”   虽未再发言,但这位徐大人却像是真清闲得慌,丝毫没有要抬脚离开的意思,驿丞安为使团安排住处的时候,竟也跟了上去。   按照规矩,使臣需要先在驿站歇脚,等次日朝廷派人接应,才可进入京城,重新安排住处与面圣事宜。   萧涣上位六年,四方征战,周边藩国要么早已被踏平纳入版图,要么苟延残喘,鲜少有能活着撑到来中原求和的。   也正因如此,驿站专门接待使臣的住处虽不至于是破瓦颓垣,但因长久无人下榻,透着一股久未通风的霉气。   晏离刚一进门,就被熏得轻咳了几声。   这下可把使臣吓得不轻,他虽然心知肚明这是假圣子,但对他的难养程度却是了如指掌,他一路上心惊胆战,生怕路上晏离就得撒手西去。   如今好不容易挺到了京城,马上又要到面圣的时候了,万万不可出任何差错。   “求大人体恤,圣子一向体弱,闻不得浊气……”他连比带划,想询问驿丞有没有更好一些的住所。   驿丞面露难色,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请求,要他说让那位雪一般的圣子住这里确实委屈,但也确实没有别的选择。   “既然如此,便随本官回府吧。”   徐清泽冷不丁开口,使臣和驿丞皆是一愣。   “若因住处欠佳,让圣子生病,传出去说大魏苛待使臣,本官可担当不起。”   他理由说得冠冕堂皇,倒也合情合理。   使臣巴不得晏离赶紧入京,忙不迭地鞠躬道谢,一旁的驿丞也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唯有晏离微微抬眼,不动声色将目光落在徐清泽身上,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   宣政殿内。   两位须发皆白的老臣跪在地面上,将头磕得砰砰作响。   “陛下即位已六载,可……可这后宫至今空无一人,凤位高悬,连个侍奉的嫔妃都无!不免动摇国本,且绵延子嗣乃天理大伦,求陛下选妃充盈后宫啊!”   礼部尚书言辞恳切,几乎潸然泪下。   他身旁的太常寺卿也紧跟着叩首:“陛下若再不纳妃,满朝文武心不安,天下万民心不安啊!”   听了这话,高位上的男人终于将朱笔搁下,抬起了头。   他眉眼生得深邃,一双狭长的凤眼黑沉无波,冷冷淡淡地扫过跪着的两位大臣,威压便如重山压顶般泻下,逼得整个殿内鸦雀无声。   见两位大臣两股战战,他忽然笑了,修长的指节在奏折上轻点了一下:“两位爱卿一片苦心,朕也不是不能成全。”   两位老臣心内一喜,还没来得及回话,却又听萧涣慢条斯理地开口。   “只是朕最近频频梦见昭王,他和我哭诉地下孤冷,无人相伴。”   “昭王”这两个字一出,两位老臣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放眼整个大魏朝堂,谁不知道“昭王”二字是陛下的逆鳞?   朝中大半人甚至未曾见过这位早逝的异姓王,却无不知晓那位名唤温浔的少年人。   当年萧涣刚一登基,做的一第一件事就是封王,甚至动用了天子级别的厚葬规格,朝臣但凡有半句反对,当场便被大将军裴烈卸了顶上乌纱,血泼朝堂。   至此,无人再敢提起这两个字。   如今陛下主动提及,两位老臣面如土色,心中陡然生出大祸临头的不祥预感。   果然,萧涣微勾起唇角:“朕思来想去,两位爱卿家中正巧有适龄的掌上明珠,不如先送下去陪陪他……”   大殿幽暗,他大半张脸都淹没在阴影里,看不出喜怒,只有声音幽幽地飘到两人耳旁——   “待了却了朕这桩心愿,朕也能安心选妃,两位爱卿觉得如何?” [51]萤火:重新抓回了那轮小太阳。   徐清泽的住所坐落在京城中心的安静小巷内,是座三进四合院。   他官职高,但这所宅子看着倒是低调,挑不出半点奢靡。穿过砖雕影壁,院里只错落种着几株水竹与芭蕉,青石板路铺得平平整整,下人们穿行其间步子极轻,目不斜视。   吉雅扶着晏离下了马车,徐清泽亲自领着两人走进偏院。   院子不大,却格外雅致幽静,确实是比一股霉味的驿站环境好上不少。   “多谢徐大人。”晏离朝他微微颔首。   徐清泽凝视着面前清冷端方的圣子殿下,忽然发问:“还未请教圣子名讳,不知是否方便告知?”   “用你们中原话来讲,读作晏离。”   “黎明的黎?”   “不,是离别的离。”   话音刚落,一阵风袭来,屋檐下的竹枝被吹得沙沙作响。   “你叫温浔?是哪个字,寻找的寻?”   “浔阳的浔!”   相似的对话萦绕在耳边,让徐清泽的手有些细微的颤抖。   他将眼底泛起的波澜压了下去:“圣子远道而来,可能不太了解我们中原的文化,“离”并非是个吉祥的字眼,不知圣子为何会以此字为名?”   “字无好坏,不过是道尽人生常态罢了。”   微风拂动晏离的白丝,徐清泽看着,竟觉得他真像是九重天的仙人,落入了人世间。   “你们中原人说,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我很喜欢这句话。”他语气平淡,“人走在世上,终究是要有别离之时。”   “是吗?你当真是……这般想的?”   话一出口,徐清泽自己都愣了一下,那声音沙哑干涩,陌生得不像他发出来的。   “抱歉,是我失态了。”他轻咳一声,迅速转移话题,“圣子舟车劳顿,尽早歇下吧,我就不多叨扰了。”   眼见徐清泽逃也一般地离开了别院,晏离收回目光,推门进屋。   吉雅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初次来中原,看什么都新鲜,晏离便也由着他在外面转悠。   刚一进屋,他立刻卸下力气,把外衣一剥,四肢摊开,毫无形象地把自己整个人拍进了被褥里。   躺下来后他才发现,这被褥看着素净普通,可陷进去就和云朵似的,又温又软。   晏离回想起行军路上徐清泽那副守财奴模样,暗想看不出来,这人还挺会享受。   “小一,我觉得徐清泽有点怪怪的。”   经历了数次惨烈的掉马,晏离现在颇为敏锐,一感受到徐清泽不同寻常的举动后,立刻戳了戳系统。   “你怀疑他认出你来了?”   这倒没有。   晏离信心满满:“不可能!我这次把眼睛遮住了,温浔和圣子的性格又是两个极端,他要是这么容易认出来,我还要不要混啦?”   “……那你觉得他哪里奇怪?”   晏离没注意到系统那莫名的停顿,开始分析:“他应该是看出来迦弥国把我送来的用意了。”   徐清泽再怎么说也是天子肱骨,怎么会放任一个底细不明的圣子去惑乱君心?把他带回府,怕也是为了摸清他的底细。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系统却冷不丁道:“你是不是身体还难受?”   晏离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心虚,往被子里拱了拱:“昂,有一点。”   本来胃疼已经缓解了不少,但他不听系统劝,非要吃那碗冰酥酪,现在好了,胃里跟冰碴子在扎一样,隐痛丝丝缕缕缠上来,刺得他直冒冷汗。   晏离怕听系统叨叨,特意叽里咕噜讲了一通话,可还是被发现了。   “……该!”   系统没好气地轻骂了一句,语气里却透着股拿他彻底没辙的无奈,兑换了一张道具卡,直直往晏离身上一丢。   有了道具卡的加持,晏离眼皮一沉,彻底失去意识,跌进沉沉的黑甜梦乡里。   ……   徐清泽一直快步走出了偏院,才像是身形不稳般扶住了墙柱。   他屏退慌张跑来询问情况的下人,深呼吸了数次才平息心情。   他怀疑自己是疯了,不然为何会将那白发蒙眼的迦弥圣子,认成明亮肆意的温浔?   ……可为何看着截然不同的两人,习惯会这般相似?   温浔怕冷但嗜冰,每次冰酥酪入口,总要含在舌尖化一会,才慢慢咽下,吃到喜欢的东西时,唇角也会无意识地勾起浅浅的弧度。   方才在驿站,他眼瞧着那位圣子的举动,与温浔分毫不差,就连舀第一勺前,用勺底拍拍酥酪的动作,都同记忆里一模一样。   徐清泽无法克制自己不去多想。   普天之下奇闻异事何其多?温浔本就异于常人,既然连活死人肉白骨这等事情都能成真,那……死而复生,又未尝不可?   想到这里,他眼神越来越亮,表情几乎有些瘆人,府上的管家路过,险些吓到。   “大人,您脸色瞧着不太好,可要请大夫过来瞧瞧?”   “不必。”他哑声道,“偏院那边,派几个人守着,没有本官的命令,旁人不准随意进出。”   ……   晏离这一觉睡得格外沉酣,连梦都没做半个。   他缓缓睁开眼,只觉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刺痛已平复下去,浑身轻快了不少,他懒洋洋地打了个滚,见外头天色昏暗,竟是已经到了酉时。   晏离醒了一会神,余光却忽然瞥到窗外有道人影,正静坐在院落的石桌前,看身形显然不是吉雅。   他起身将白绫重新系上,理了理衣服,这才推门走了出去。   徐清泽见晏离出来,拍了拍手,外头候着的下人立刻鱼贯而入,小跑着将一直温着的饭菜端了过来。   他见这位白日里还端庄万千的圣子,此时白绫系得有些歪斜,发丝也被压得有些凌乱,偏偏这人还无知无觉,步子迈得四平八稳。   他不动声色道:“醒了?正好,过来用膳。”   徐清泽见晏离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朝四周望去,便知他在找谁,不等他开口,已然解释道:“吉雅吃过了,圣子不必挂心。”   “府里久未来客人,我一人冷清惯了,难得有人陪着吃顿饭。”他示意晏离入座,“圣子请便,不必客气。”   晏离颇为惊讶:“徐大人还未成家?”   徐清泽长相出色,年纪轻轻就已是高官,怎么会到了三十岁,竟还是个光棍?   “尚未。”徐清泽淡然开口,“年少时见过太多灾祸惨剧,更知人心难测,对这事不感兴趣。”   他没让下人伺候,亲自盛了一碗莲子粥放到晏离面前:“刚从湖里摘的莲蓬,圣子尝尝可合胃口。”   这碗粥熬得粘稠,莲子软糯酥烂,尝着很是清甜,晏离忍不住多吃了几口。   “当年随陛下起兵,有段时间断饷缺粮,误打误撞找到了一片荷塘,靠着满池塘的莲蓬撑了半个月。”徐清泽自己也舀了一勺,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回忆起旧事,“吃到后面,只觉得这辈子都不想再吃莲子。”   偏生温浔像是吃不腻一般,就算粮食送到了,也还是馋这一口,徐清泽嘴上没好气,但还是蹲下陪他剥莲蓬,将苦芯去得干干净净。   后来温浔去世后,他竟是连路过荷塘的勇气都无。   “如今苦尽甘来,徐大人再尝这味道,是否别有一番滋味?”   晏离对这段往事有点印象,还记得他们陪着自己吃了大半个月的莲子粥,直到整个荷塘的莲蓬都被摘干净了才算完,不由得起了打趣的心思。   “滋味还是那般滋味,只是当年的那些故人,已经久未相见了。”   听了这话,晏离颇为疑惑,除了自己死翘翘以外,其他人都还活得好好的。   据系统的资料,裴烈如今是大将军,虽镇守边关,但每年也须回京复命,江晚照则成了锦衣卫指挥使,按理说应该常年在京才对。   如此深厚的情谊,怎么会“久未相见”?   “为何?”   徐清泽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只是继续给晏离布菜。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吃着吃着,晏离总觉得徐清泽的目光越发古怪起来。   那眼神温和又沉静,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耐心,不像是在招待外宾,到有点像是……投喂爱宠?   晏离被自己的脑补震了一下,但仔细一看,徐清泽的表情又很正常,他便只当是夜色朦胧,看错了眼。   这顿饭持续的时间不长,见天色渐晚,徐清泽也没多留,起身告辞后离开偏院。   只是他的脚步停在了偏院门外的树荫下,并未立刻离去,他隐在暗处,隔着竹篱静静地望向院内。   今夜月色好,不知从哪儿飞来了一只晃晃悠悠的萤火虫,飘忽着在晏离身边打转。   晏离见了,两只手扣成个空心小球,屏住呼吸就往那光点上罩,谁知那小虫灵敏得很,呼哧一下飞走了。   他扣了个空也不恼,只托腮望着那只萤火虫转来转去,   熟悉至极的神态撞入眼中,徐清泽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前踏出半步,垂在身侧的手掌虚虚收拢,仿佛隔空将那道单薄的身影扣在了掌心——   晏离没能逮着那只萤火虫,可他却重新抓回了那轮小太阳。   ……   隔日上朝,散朝的钟鼓声敲过,文武百官陆陆续续退去。   徐清泽单独留了下来,同萧涣汇报了些公事,即便是殿内除了太监,只有君臣二人,他们看着也颇为疏离,全然看不出多年前在军营有一同出生入死,同吃同住的交情。   说起来,当年他们能聚在一起,也多是阴差阳错。   裴烈本就是萧家旧部的后人暂且不提,徐清泽是因战乱饥荒沦为流民,再不找个倚靠便得饿死街头。   他在几支起义军里挑中了萧涣,倒也没别的原因,只觉得这人足够心狠,像是能做大事的料。   江晚照原本是武林世家的大小姐,却被仇家灭门,萧涣承诺帮她调查仇人,完成了利益交换。   要徐清泽来评价的话,他们这几人中,裴烈蠢,自己奸,江晚照狠,萧涣更是五毒俱全。   一群各怀鬼胎的家伙凑在一块儿,谈不上什么交情,不过是乱世里为了生存各取所需。   可偏偏温浔出现了,像是水一般,将他们这群散沙揉成了一团,如今他不在了,自然也就无法维系,冷血的继续冷血,虚伪的继续虚伪。   “听闻你昨日带了个绝世美人回府?”   萧涣的问话打断了徐清泽的思绪,他只觉得心脏漏跳一拍,勉力维持住表情,对上对方颇为玩味的目光。   “坊间传闻罢了,那是迦弥国的圣子。”徐清泽淡淡回道,“我看那使臣的意思,是想让陛下纳入后宫。”   徐清泽知道,若是萧涣见了晏离,只会比他更快认出来,可他暂时无法接受晏离脱离自己的视线,落入深宫之中。   萧涣对温浔的心思他多少知晓些,自然明白这后宫虚设多年的缘由,听了这话,他就算是对这位圣子有三分兴趣,也该转为厌恶。   果然,萧涣一听,原本搭在御案上轻敲的指尖顿住,眼中那点戏谑登时散得干净,转而透着一股令人通体发凉的寒意。   “是吗?倒是挺会自作聪明。”   他漫不经心道:“既是贡品,等使团觐见完,你看着处置便是。” [52]觐见:“你们这位圣子……朕就收下了。”   徐清泽回到府上,第一件事情就是起身前往偏院。   他下朝后耽误了些时辰,如今已经将近午时,但晏离竟然还未起身,他皱着眉头询问了丫鬟,得知对方连早膳都还未吃。   晏离不喜欢人伺候,徐清泽便没在屋内给他安排小厮,只有几位守在院外的小丫鬟,如今院子空落落的,只有他从迦弥带来的那个少年,正蹲在草丛里逗蛐蛐玩。   “吉雅。”   听到徐清泽的声音,吉雅身体一颤,下意识地松手,那只蛐蛐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知为何,虽然眼前的大魏官员好吃好喝地招待他和圣子,但吉雅面对他时总有些发怵。   吉雅想不明白,大魏的人怎么和他们迦弥差了那么多。在迦弥国,大家高兴就是高兴,生气就是生气,可这位徐大人却不一样,他明明脸上在笑,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看得他很不舒服。   “徐大人……您、有什么事?”吉雅低着头,用蹩脚的官话问。   徐清泽抬手指了指晏离紧闭的房门,特意放慢了语速:“你们圣子,平日里也都睡到这么晚?”   吉雅听懂了,先是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圣子、身体不好。”他费劲地解释道,“要、要睡很久。但是……平时,没有这么晚。”   吉雅见圣子一直未醒,中间还进去查看了两次,见他只是睡着,并没有发烧生病,这才放心守在门外。   徐清泽不由得追问:“身体不好?具体是哪里不好?他生了什么病?”   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前日看到的那份账单,上面最大的支出便是寻医用药,先前他未见到晏离时,只觉得这弹丸小国真是不知好歹,把大魏当傻子薅,但如今却心颤得很,只恨这群使臣都是没用的东西,一路上竟让人病了这么多回!   吉雅用官话说不清楚,想了想,将手放在自己胃腹的位置,磕磕绊绊道:“圣子这里、一直疼。”   “是胃疾?”徐清泽的脸色更差了,不由怒道,“有胃疾还吃冰酥酪?早上还不把他叫起来用膳?”   他越想越生气,迦弥这些人脑子都进水了吗?到底懂不懂得照顾人?   舟车劳顿两个多月,药膳才花三百两?这能是什么好东西,要知道,在京城一支年份稍久些的辽参都得几百两银子!   还有那马车里面的绒垫,一看就不够软和,哪里能受得住一路颠簸?   他语速变快,吉雅就听不懂他说什么了,只眼见着面前的大人脸色变幻,阴沉沉的,像是马上就要打雷下雨,不由得趔趄后退了两步。   徐清泽瞧见他的动作,闭了闭眼,脸色缓和了些。   他看得出来,晏离对吉雅颇为照顾,要是这小子跑去告状就不好了,况且再说回来,吉雅一个半大小子又能懂什么?   徐清泽没想对吉雅发火,但自然也不会放任晏离这般不顾身子。   他抬起手招了个小丫鬟过来,吩咐道:“去和王管家说一声,持我的手令进宫,请擅长调理脾胃与温补身子的太医过来,越快越好。”   丫鬟见自家大人脸色难看,不敢耽搁,忙不迭躬身应下,飞快地退出去办了。   ……   晏离前一天下午睡久了,晚上自然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揪着系统在脑子里陪他玩了半天小游戏,直到天色微亮才睡下。   等醒过来时,却见房内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半透明的纱木屏风后,影影绰绰,看不太清。   晏离第一反应先抓起白绫戴上,那人听见响动,便走到床边。   他瞧见是徐清泽,下意识松懈下来,脑子迷迷瞪瞪,一时间以为还在行军路上,语气带了些控诉:“你吓到我了。”   不知为何,徐清泽声音微颤:“抱歉……我是想喊你用膳。”   晏离看清了周遭的陈设,才反应过来,立刻开始维持人设:“多谢徐大人。”   徐清泽脸色如常,像是并不觉得他刚刚的反应有什么不对,只提了一句午膳在院子里,便礼貌离开,让吉雅打水进来伺候晏离洗漱。   晏离简单洗漱后,问了吉雅才知道,他一觉睡到了未时,如今太阳已高高挂起。   有这么爱睡懒觉的圣子吗?   晏离觉得自己的人设有点岌岌可危,入座后,神色清冷如旧:“迦弥秘法讲求夜半静思、晨起纳气。昨夜神识消耗过度,这才起得迟了些,让徐大人见笑。”   “不碍事。”徐清泽语气平缓,推过去一碗温热的参粥。   晏离吃得慢,也吃得少,徐清泽看在眼里,见他停下动作,便向候在一旁的管家点了点头,不一会儿,管家便领着一位提着医箱的老者进了院子。   “吉雅说你胃疾严重,张大夫擅长调理,不妨让他老人家帮你看看。”   徐清泽见晏离脸上浮现困惑和犹疑,不动声色道:“大魏素来是礼仪之邦,若是未能招待好圣子,倒折了大国风度。”   说话间,张大夫已经搭上了晏离的手腕。   他凝神摸脉,起初神情尚算轻松,可没过一会儿,他的眉心便深深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诊了许久,院子里落针可闻。   徐清泽搭在桌案上的手指不自觉捏紧,面上虽波澜不惊,但已忍不住询问:“他脉象如何?”   张大夫缓缓收回手,起身向徐清泽拱手汇报:“回禀大人,这位公子胃里虚寒极重,加之气血亏空,若再不好好调理,恐有寿夭之忧。”   徐清泽的脸色霎时便白了。   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出现了幻听,当初温浔虽说自小被娇养长大,娇气了些,但也是个活蹦乱跳,到处折腾的少年郎。   是死而复生本就违背天道?还是因为当年放血救他们,硬生生逆天改命,遭到了反噬?   不然身子为何会如此破败,甚至到了“寿夭难永”的地步?,   “……说清楚些,该如何调理?”好半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   张大夫经验丰富,开了药方,又细细叮嘱了几句,这才起身离开。   徐清泽派了小厮和他去抓药,两人退下后,院内又恢复了宁静。   “张大夫的话,你也听到了,往后更要注意身子,按时用膳,寒凉之物一概不准再碰……”   徐清泽关心则乱,根本掩饰不了自己的急切,“吉雅年纪太小,不顶用,晚点我派几个懂药理的仆妇来照顾你的饮食起居。”   随后,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往年安抚深夜里因噩梦而惊醒的少年般,轻声道:“……别怕,只要好好调理,身子会好起来的。”   隔着白绫,他读不到晏离眼中的情绪,只能看到他如往常般冷淡的表情。   晏离静静地望着徐清泽,良久后,才低声答道:“好,多谢徐大人。”   徐清泽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有些匆忙地站起身:“稍后熬好药,我让人给你送过来。”   瞧见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晏离脸上的清冷孤高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徐清泽如此激烈的反应,他又不是傻子,又怎么猜不出来他是认出自己来了?   他想到昨天自己还在大放厥词,顿时有气无力:“小一,我真的混不下去了……”   这群人是在他身上装了什么定位雷达吗?靠近就能触发警报?   系统安慰他:“一回生二回熟,你这都不知道几回了,能完成任务就好。而且你马上就要离开了,影响不大。”   晏离收敛起神情,想起徐清泽说过,迦弥国使臣进宫面圣的日子被安排在了三日后——   如果没有意外,他马上就要作为贡品,被送入宫中。   ……   使臣面圣那日,晏离并未一同入宫。   徐清泽从萧涣那里得了旨意,自然不会让他有机会同晏离见面,只告诉使臣:“陛下听闻,圣子身虚体弱,特许圣子免去繁文缛节,留于本官府中静养。”   使臣并不了解大魏的规矩,闻言还当晏离在京几日,已然引起了大魏皇帝的注意,喜不自胜,连连道谢。   宫内在偏殿设了接风宴,萧涣坐在主位,一身玄色缎袍,手端着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首辅与几位要臣散坐在两侧,徐清泽自始至终都在垂眼慢饮,不太开口。   迦弥使臣坐在下方,脊背绷得死紧,额角渗着细汗,连案上的珍馐美馔都不敢动几口。   “陛下……”使臣战战兢兢地起身,手中捏着礼单递给太监,声音都有些颤抖,“我国国主感念大魏恩德,特命微臣奉上薄礼,只求两朝永结同好!”   萧涣略略扫过呈上来的清单:“既是贵国一片心意,朕便收下了,使臣辛苦,且先入席吧。”   使臣拿不准这位大魏皇帝的心思,踌躇了几息,终于是咬咬牙,开口道:“陛下,我国国主诚心求和,除了这礼单上的物件,还特意命我将圣子带来大魏献给陛下……”   他一句话没说完,萧涣便已冷淡地打断了他:“闭嘴。”   “砰”的一声,萧涣将手中的酒杯重重扣在御案上,酒液飞溅,他冷冷地盯着下首的使臣,眼底是毫不遮掩的厌恶:“你们迦弥当皇宫是什么?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面塞?”   使臣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重重叩倒在地,浑身抖得如筛糠一般:“陛下息怒!微臣绝无冒犯陛下之意!”   徐清泽冷眼看着这一幕,心中的大石也彻底放下。   这是萧涣自己拒绝的,可怪不了他。   他心情愉悦,望着桌上宫女刚刚呈上来的糕点,见那几块花糕做成小巧玲珑的兔儿模样,心想晏离这几日在喝药,不若带些回去给他压压苦味。   那迦弥国的使臣伏在地上,仍在试图解释:“陛下,圣子可沟通阴阳,预兆灾祸,我国奉若神明,我国贫瘠,委实拿不出更丰厚的礼物,这才将圣子奉给陛下……”   使臣的声音越来越小,可殿内格外安静,连丝竹之声都停了。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惹恼了大魏皇帝,不由得有些绝望地闭上双目。   然而,萧涣却迟迟没能回话,使臣将眼睛睁开一条小缝,却见坐在高位的帝王眼底的厌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既然如此,朕也不能辜负贵国的一番好意,你们这位圣子……”他俯视着下首战栗不已的使臣,忽然轻笑道,“朕就收下了。”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只听“啪嚓”一声脆响。   循声望去,竟是坐在侧首的徐清泽失手打翻了手中的酒杯。 [53]入宫:“也许是这件事,成了他的执念。”   徐清泽的动作太大,萧涣的视线自然也落在了他身上。   他垂首望着被酒水沾湿的下袍,再抬起头时,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撩起衣袍站起身,略微欠身拱手:“微臣失手,请陛下降罪。”   萧涣注视了他片刻,才收回眼神,挥手道:“无妨。”   那跪在地上的使臣也反应过来,忙高声谢恩:“陛下圣明!多谢陛下!多谢陛下!”   接下来席间一片平静,宫女们鱼贯换上新酒,丝竹声也重新响起,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萧涣提前离了席,不久后,这场筵席便也草草散场。   徐清泽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抬脚便要离开,却听见身后有人在唤自己的名字。   “徐大人!”   那迦弥使臣小跑着追过来,脸上还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这几日圣子借住别院,委实是麻烦徐大人,微臣明日便登门,将圣子接出来送入皇宫。”   “使臣客气了。”徐清泽定定地望着他,手指捏得咔咔作响。   使臣被看得有些发毛,他本以为这位徐大人好说话得很,但此刻被这般盯着,只觉得对方像是在看什么死物,后脊梁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他不敢再多说,连忙拱手退下。   徐清泽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只觉得胸中梗着一股子浊气,抬步就往宣政殿走。   他在殿外等了一会,通传的公公领他进去,殿内沉香袅袅,萧涣正坐在御案前批折子。   “什么事?”见徐清泽脸色不虞,萧涣还觉得有几分稀奇。   这人平日里向来一副笑眯眯好说话的模样,跟戴了面具似的,今天是刮了什么邪风?   徐清泽站在下首,连礼数都做得有些敷衍,他压着胸口翻涌的暴躁,沉声道:“迦弥圣子来路不明,陛下今日在席上允诺将人接进宫中,未免太过轻率。”   萧涣搁下朱笔,饶有兴致:“你跑来一趟,就是为了说这个?”   徐清泽抬眼直视御案后的天子:“陛下明知道迦弥献圣子是何意……你不是对阿浔情深意重?这才过去几年,便这般按不住寂寞,要大肆收揽这等异族美色了?”   他这话说得不可谓不放肆,是故意要将圣子摘出去,让萧涣以为自己是为了温浔抱不平,是在痛恨他的薄情寡义。   果不其然,殿内的气氛霎时降到了冰点。   萧涣死死盯着眼前的徐清泽,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底带着彻骨的寒意:“谁和你说朕收下那迦弥圣子,是为了那档子腌臜事的?”   “朕留下他自有用处,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管了?”   他上下扫视了徐清泽一遍,冷笑道:“倒是你,对这位圣子挺上心?莫不是铁树开花?若真当如此,朕就更要亲自见见了。”   徐清泽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地拂袖而去。   萧涣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皱了皱眉。   莫不是真被他说中了?   不可能,以徐清泽的性子,要真有了心上人,必然不会遮遮掩掩。   或许是因为方才徐清泽提到了温浔,他不免去想……若是温浔还在,见了徐清泽这般失态的模样,怕是马上就要颠颠地扯着他的袖子,眨巴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兴致勃勃地八卦好半天。   想到少年明亮的笑容,萧涣的唇角忍不住扬起弧度。   可思绪不过沉沦了短短一瞬,耳畔沉香燃烧的细碎声响,便骤然将他拽回了现实。   周遭无故人,只余空荡幽冷,高悬的宫灯拉出狰狞的长影,如在嘲弄他执念过深,沉溺虚妄。   ……   自从张大夫来诊脉后,晏离这几日的作息被迫恢复了正常。   懒觉可以睡,但必须醒来吃过早膳和汤药后,再消化半小时才可继续睡,然而这一遭下来,睡意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徐清泽来的时候,他刚被灌完药,那药苦得惊天动地,从舌根一路麻到了心窝子里。   晏离被苦得怀疑人生,恹恹地瘫在庭院里的躺椅上,大半个身子窝在毯子里,下巴垫着靠枕,正顶着那张秀丽的小脸发呆。   饶是徐清泽气得一夜没睡,瞧见他这模样心也软了半截。   他将手中的食盒轻轻搁在桌上,柔声道:“昨日宫宴,给你带了些点心。”   晏离好奇地望过去,只见食盒内放着几枚圆滚滚的糕点,被捏成了兔子形状,眼睛用红豆点了,憨态可掬。   徐清泽见他眼神直勾勾的,又懒得下榻,干脆伸手捏起一枚送到他唇边:“尝尝看,压压药味。”   晏离抬眼看了看徐清泽,又看了看眼前的糕点,没怎么犹豫,顺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外皮软糯清甜,里头的馅儿入口即化,浓郁的甜香瞬间盖过了舌尖那股讨厌的药腥气,晏离鼓着腮帮子,双眼满足地微微眯起来。   徐清泽静静地望着他,待他将手上的糕点吃完后才开口:“昨日迦弥使臣觐见,陛下允了你入宫。”   当了这么久米虫,终于可以做任务了吗?   晏离顿时打起精神来了,可还没等他回话,徐清泽就继续道:“迦弥将你进献给皇上,心思不纯,你若是不想进宫,便与我直说,我有法子……”   “我想。”他话还没说完,晏离就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   “……为何?”   “事关两国和平,我身为圣子,受了万民供奉,自当承担起这份责任。皇上既然宣召,我若抗旨不遵,岂不是给迦弥招祸?”   晏离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徐清泽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蹲下身来,将自己的视线与晏离平齐,急切道:“伴君如伴虎,皇帝喜怒无常、冷血至极,朝中重臣对他无不提心吊胆,生怕哪句话说错便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何况深宫中更是没有半分自由!”   他吸了一口气,正欲继续劝,却听面前的人轻叹了一声。   “阿泽。”   那声熟悉的呼唤轻轻淡淡地飘出来,让徐清泽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   “……你叫我什么?”   “别装了,你早就认出我来了,不是吗?”晏离掀开薄毯,从躺椅上坐起,微微低头看他。   经历了前两个世界,晏离也并没有那么抗拒同故人相认的戏码,徐清泽一直记挂着他,并且已经笃定了他的身份,又何必再遮遮掩掩?   学会接受爱意,是他从上个小世界中学到的东西。   徐清泽的眼眶慢慢就红了,晏离几乎以为他要落泪,慌忙找着手帕,但对方却一把按住自己的手。   徐清泽掌心烫得发紧,指尖却在不可抑制地发抖。   晏离看了他一会,俯身过去抱住了他。   徐清泽身形一震,下意识地环抱住晏离,怀里传来的温热让他确认了这不是一场梦。   他幼年时,大旱三年,饿殍遍野,亲耳听到父母同邻居商量易子而食,他们看向他的眼神,只剩看待一块食物的贪婪与麻木。   他夜里拼了命逃出来了,一路上靠吃草皮过活,胃里烧得像是有一把刀在剐。   那几年的记忆过于深重,导致他后面对待金钱和粮食总有些偏激——只要手里没攒够足够的钱粮,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腥可怖的荒年。   行军路上萧涣让他来管账,许多人受不了他的斤斤计较与苛刻算计,暗地里骂他守财奴,抠门精。   徐清泽倒不在意这些评价,温浔听了却同那些人据理力争,说若非他精打细算,军中粮草如何周转得开?重伤将士如何能买得起药?   他从未想过,有人将他的付出一一看在眼里,这也是他平生第一次,有人为他出头。   可最后,他却没能留得住温浔。   过往的记忆如刀般割过心头,徐清泽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那股汹涌的湿意生生压了下去,他像许多年前那样,伸手揉了一把晏离的头发。   “你这臭小子……回来了也不肯告诉我。”   晏离没计较他将自己好不容易理顺的长发揉得一团糟,歪头看他:“咦,真没哭啊?”   徐清泽知道对方有意逗他,配合地扯出一个笑。   他平复了一会儿心情,想到目前最要紧的事,正色道:“阿浔,你真打算进宫?”   晏离点点头:“嗯。”   他想了想,还是简单地解释了一句:“我有些事情,需要进宫才能完成。”   徐清泽没有多问,但仍然不死心,暗戳戳给萧涣上眼药:“萧涣这几年不比从前,我刚刚所说都是真的,不如还是留在我府上为好。”   晏离捂住他的嘴:“直呼皇上大名,也不怕隔墙有耳,你别说了,我肯定是要进宫的。”   徐清泽心想,他果真还是最偏心萧涣。   多年前他就发觉温浔总爱黏在萧涣旁边,两人如胶似漆,跟对黏在一起的糖画娃娃一般,没少惹得其他人吃味。   如今多年过去,怎还是这样?萧涣上辈子是积了什么福?   晏离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道:“还有,我希望你暂且不要告诉其他人,关于我……的事。”   哪还需要刻意去说?其他三人只消见了他一眼,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不过一想到自己是第一个知晓的人,徐清泽还是忍不住有几分自得。   他如此想着,面上却一本正经:“好。”   晏离当他还在因为自己不留在府上而气闷,像许多年前那样,主动凑上前去,伸出手拉着徐清泽的衣袖,轻轻晃了晃:“别生气了,日后你若是想我,进宫便是了。”   徐清泽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软下声来:“都随你。”   两人又说了些小话,徐清泽没有问他为何会死而复生,又如何变成了这副模样,成了迦弥的圣子,只细细叮嘱他进宫也要按时喝药,照顾好自己。   一直到了管家来通禀有人寻他,徐清泽才意犹未尽地停了嘴。   临走前,晏离还是没忍住,认真问道:“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徐清泽停住脚步,侧过头来看他,轻轻摇了摇头:“秘密。”   他不敢说。   若有一日晏离再次凭空消失,再回来时,为了躲他而刻意抹去那些习惯……便再也无法循着踪迹,寻回这个人。   ……   就算徐清泽再怎么不情愿,也到了晏离入宫的时日。   迦弥那位使臣却没有出现,晏离问了一嘴才知道,前两日宫宴散场,他在回住处的路上,莫名被人打了一顿,现在还下不来床。   报官后倒是抓到了凶手,那人只说是天黑认错了人,又是赔罪又是赔礼,官府还判了杖责三十。   使臣本就是来求和的,也不想将事情闹大,平白得罪了大魏,便只能咽下这口气。   徐清泽听闻后,还派人送去药材,好生安抚了一番。   此刻府外,大大小小的箱子塞了几辆马车,徐清泽这时候倒是大方得很,恨不得将整个徐府都搬空。   临落帘前,他还是一脸凝重,殷切叮嘱晏离:“若是在宫中受了委屈,随时派人送信给我,我去把你接回来。”   晏离坐在比来时豪华了许多倍的马车里,朝他挥了挥手:“知道啦!”   拖拉了好半天,马车终究还是上路了。   吉雅在车里呆不住,跑到外头骑马去了,晏离正想让系统陪自己打游戏,却听脑海里“叮”的一声。   系统的机械音响起:“总部发来了筛查信息。”   晏离洗耳恭听:“是什么?”   “三个月后大魏与北境大战,虽最终大捷,但此战中裴烈战死,徐清泽运送粮草时遭遇伏击身死,江晚照下落不明……”   “从结果上来看,萧涣在这一战里,失去了几乎所有陪着他打天下的亲信,也许是这件事,成了他的执念。” [54]见面:“你在说谎。”   晏离消化了一下这个消息。   “萧涣不是气运之子吗?”他疑惑道。   当初他做任务的时候,得到的剧情线只到萧涣登基,对于后面的发展,也只知道萧涣会是个功绩赫赫的好皇帝。   系统言简意赅:“萧涣是,他的部下又不是。”   “对了,总部给我的资料还说,萧涣只在位了二十年,后宫一直空悬,无子无嗣,最终也只是从萧氏旁支里择了个孩子承袭大统。”   晏离若有所思,正待细问,马车却在这时停下。   “圣子,到了!”外头传来吉雅兴高采烈的声音。   晏离掀开帘子,被他搀扶着下了马车,宫门口的御前侍卫查验了身份,确认无误后,侧身让开通路。   负责引路的太监赶忙迎上前,恭敬地在前头带路。   按照宫规,在皇宫内只能步行,晏离体力不好,跟着太监一路穿行在幽深高耸的宫墙间,没一会儿就累了。   太监显然是经过徐清泽打点,贴心地放慢了脚步等他,好在他入住的地方不算特别远,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便在一座幽静的宫苑前停了下来。   他推开院门,恭敬道:“皇上命奴才等好生照料圣子起居,您先入内歇息。”   晏离颔首:“请问公公如何称呼?”   太监笑道:“圣子唤我李公公便可。”   “那烦请李公公告知,陛下可曾吩咐何时召见我?”   李公公如实回答道:“未曾,如有消息,奴才定第一时间通知圣子。”   “好,辛苦李公公了。   李公公做事麻利,已经招呼着后头扛箱子的小太监们入殿,又令候着的宫女打扫收拾,不一会儿,便整理得井井有条。   晏离招招手,让吉雅给李公公赏银,入宫前徐清泽给他塞了一个大锦囊,里面装了很多银子和金叶子,让他用于打点。   李公公连忙推拒:“圣子快快请收回!入宫前徐大人早已打赏过奴才了,您安心歇息就是,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奴才。”   客套完送走李公公,晏离这才跨过门槛,抬步走进了内殿。   这偏苑地方算不得大,胜在环境清幽安谧。   宫女们刚将箱笼一一归位,桌案上摆着的都是徐清泽事先让人备好的物,打眼瞧去不显山不显水,但无论是床上的被褥,还是焚烧的安神香,还有茶叶茶具,无一不是上等物件。   不光如此,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又让李公公安排了人,日日给晏离煎苦药。   晏离本以为顶多两三日,萧涣便会召见自己,可一连等了半个月,迦弥的使团都出发回国了,他这还是毫无动静。   “不是,萧涣把我弄进来,就是想让我坐冷板凳?”晏离百思不得其解,“小一,他最近在干啥呢?”   “上朝,批折子,打压世家,再去习武场练上一个时辰。”   “……那他挺忙的哈。”   晏离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来到任务世界都三个月了,连气运之子的影子都没见到。   大夫诊断不出来,他自己可清楚得很,这具身体中了毒,指不定什么时候毒发就死翘翘了。   晏离琢磨着要不要做点什么,让萧涣想起自己这号人,但无奈床榻实在太舒服,昏昏沉沉地就睡着了。   他是被系统喊醒的。   外头清冷的月色透进来,隔着垂落的帷幔,隐约能看到一道高大的身影正静静立在门前,不知道站了多久。   ……   萧涣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这些年来他时常梦到温浔,可这些梦大多都模模糊糊,像是隔着雾气,他怎么也看不清少年的面孔。   这一回却格外清晰。   看着周遭的场景,他几乎立刻就意识到了,这是温浔去世的那天。   萧涣登基即位前的最后一场战役,彼时旧朝残余势力的精锐尽出,还同藩国势力勾结,发动了全面围剿。   他们是被逼着仓促迎战的。   原本按照计划,还需再积攒半年粮草,整合好后方兵马,赢面才会更大,可变故突至,敌军直接倾巢而出,将他们逼进了死角。   在帅帐之中,他们推演了无数次沙盘,胜算都渺茫到不行。   他们默契地做了一个决定,便是将温浔送回鹿鸣山。   说来也好笑,当初他们拐温浔下山,是因为听了温家出神医的传言,但温浔实在是有辱门楣,别说治病了,就连包扎个伤口都磕磕绊绊。   少年振振有词,说温家人早就因战乱死的死,散的散,抚养他长大的是个心善的老和尚,谁能教他医术?   真可谓是谣言害人!   可为了不被追上,他们这群土匪早已跑出几百里地,要把人退货回去也难。   温浔就这般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他虽然年纪小,但是很聪明,知道自己回不了家也不闹,先是和徐清泽学着管账核算,后面不知怎的同裴烈与江晚照也亲昵起来。   萧涣野心勃勃,性格冷鸷,军中人人敬他怕他,唯独温浔不怕,他说现在君主昏庸,朝廷腐败,逼得老百姓流离失所,萧涣起义倒是件好事。   以此类推,萧涣是个好人。   少年总爱捧着热腾腾的粗茶或烤得焦黄的硬面饼,笑嘻嘻地凑到他帅案前,叽叽喳喳讲着军中的八卦趣事,念叨着要让萧涣做个好皇帝。   萧涣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动心的。   或许是在某次深夜里,少年塞给他那半根烤得香甜的蜜薯的时候;或许是他重伤被困在山洞,温浔顶着搜山的敌军,偷溜回来流泪给他包扎的时候;又或许是更早……   乱世之中,人人心怀鬼胎,唯有温浔塞给他的蜜薯是热的,看着他的眼神是干净的。   他原本想打完仗后,就同温浔表明心意,可如今,这一盘死棋,能不能活下来都未定。   温浔本就是被他们拐下来的,跟着风餐露宿了三年,没道理临了还要陪他们死。   这场仗果然惨烈,好像谁也没能讨着好,甚至萧涣这方还隐隐占据了上风。   可萧涣被数箭穿心,倒下时,他边咳血边想,温浔那么爱哭鼻子,得知了他们的死讯,怕是得把眼睛给哭肿了。   可萧涣却醒来了。   他睁眼的时候,温浔正坐在床边望着他,少年脸上笼罩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像是小神仙。   萧涣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自己受的伤都够死三次了,为何现在还活着,并且几乎毫无痛楚,那些狰狞的伤口只剩下了浅浅的疤痕。   温浔得意地昂着脑袋:“是本神医的温家秘术,怎么样,厉害吧?”   “阿浔,原来你当真会治病啊?”   裴烈目瞪口呆,被温浔锤了一遭。   徐清泽和江晚照也是如此,他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好端端地醒了过来。   这才知道,原来温家可活死人肉白骨的绝技不是传闻,他们也不怪温浔没早说。乱世之中,若是早暴露了自己有这般秘术,反倒危险。   可萧涣心底却生出一股莫名的惊惶。   他一把抓过少年的手掌,触手一片冰凉,他盯着温浔的眼睛,沉声追问这秘术是否要付出代价。   温浔却只嘻嘻一挥手,说没事,只是这秘术只能用一次,下回他们若是碰到危险,他可没办法再救人了。   萧涣见他精神不错,只脸色有些苍白,才略微放下心来。   众人商议了一番要事,如今这场仗打胜了,后续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   徐清泽提议说年关将至,不如先办个庆功宴,也让大家好好放松一下。   这一番可谓是死里逃生,如今战事结束,如今见徐清泽这个抠门精都提出要庆祝,自是得到一番热烈回应。   “择日不如撞日,不妨今晚就办?反正厨子酒菜都有,今晚痛快喝一场,不醉不归!”裴烈欢呼道。   江晚照一醒来就去打探了情报:“听说这有个厨子做淮扬菜一流,阿浔不就爱吃这甜叽叽的玩意,晚上让他掌勺……”   温浔靠在床头,含笑看着他们讨论个不停,眼神在每个人身上流连着,又慢慢移开。   “怎么了?不舒服吗?”   萧涣整副心神都牵在温浔身上,见他和往常不一样,半天也没开口说话,不由得摸了摸自家小神医的额头。   室内倏忽一静,随即众人都涌到床边,目光关切地望向温浔。   “怎么了,是累着了?”   温浔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可怜兮兮地开口:“好困……”   他这么一说,众人刚刚还紧绷着的心神一下就松懈了,徐清泽率先笑开:“你这小懒蛋,莫真的是睡神转世?”   说是这么说,但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含糊,如今是冬日,温浔一向怕冷,便差人支来几个炭炉点了,又往被褥里塞了几个汤婆子,把少年伺候进被窝才停。   “好了,小懒蛋,睡吧,等会开席了让老大来叫你。”   临走前,温浔却抓住了萧涣的手腕,认真对他说:“萧涣,你得做个好皇帝。”   萧涣见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将他冰凉的手塞回被窝,也同样认真地回他:“好。”   少年这才肯缩回被窝睡觉。   众人轻手轻脚地离开,在走廊上还在热热闹闹地商量晚上庆功宴的安排,可萧涣却不知为何,心口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毫无征兆地开始往回冲去。   其他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下意识地跟着他。   萧涣几步跨回廊下,抬起颤抖的手,“砰”的一声,重重推开了温浔的房门。   房间极静,就连一丝呼吸声都无。   “阿浔……”   萧涣喉咙干涩,一步步走上前去,脚下的步子沉重如灌铅。   他终于走到床沿,却看见温浔平躺在厚重的被褥里,脸上血色尽失,没有了一丝声息。   萧涣双膝一软,几乎是跪倒在床前,鼻尖嗅到了浅淡的血腥味,他颤抖着双手伸进被窝,捧起少年冰冷的手臂,将那宽大的衣袖缓缓掀开——   只见那白皙纤细的臂膀上,却遍布着交错纵横的伤痕,旧伤叠着新伤,许多伤口甚至深可见骨,里层的布料早已被凝固的鲜血染红。   ……   萧涣游离在外,看着场景的重现。   他无数次地回想起这痛彻心扉的一天,将每个细节都篆刻在了脑海里,一刻也不敢忘记。   温浔走后,他们才知道,温家秘术的代价便是以命换命——少年几乎放干了身上所有的血,才救活了他们四个人的命。   萧涣有很多次,都想问他疼不疼?   温浔向来娇气怕疼,破了点油皮都要哼哼唧唧,可那一日无人陪伴在他身边,他是如何捱过疼痛,一刀刀往下划的?   可他再也无法知晓答案。   眼前的画面忽然扭曲模糊,萧涣知道,梦该醒了。   他睁开眼,发觉床头点的安神香才燃了一半,可他却没有了继续睡觉的欲望,随手披了件外衣,屏退跟上来的宫女太监,往殿外走去。   晚风带着些许凉意,倒是让他清醒了些。   萧涣沿着湖边慢慢走着,碰上了一个偷偷烧纸的宫女,过几日便是中元节,难免有牵挂逝去家人的太监宫女违禁。   他没有声张,只绕了过去,可香火味依旧顺着空气飘进了鼻腔中。   萧涣脚步一顿,忽然想起了那位迦弥国来的圣子。   ……   晏离的小心脏差点被吓出来。   “是萧涣。”系统在脑子里提醒他。   晏离不知道这人大半夜来是要做什么,但反应过来后,立刻开始装。   他将白绫戴上,淡声问道:“陛下深夜至此,不知有何贵干?”   萧涣并未走近,可月色将他极高极宽的影子拉得斜长,几乎一路延伸到了床榻前。   隔着帷幔,他看不清那位圣子的长相,却也无意探寻,只冷声问道:“你从未见过朕,如何知晓朕的身份?”   晏离不紧不慢地回答道:“天下万物都自有气场,陛下一身帝王气运,不难辨识。”   萧涣听了,也不知信了没有。   房内忽然陷入寂静,唯有垂幔被夜风卷着微动,发出的细微声响。   过了许久,萧涣才再次开口:“你们迦弥的使者说,圣子可沟通阴阳……朕想知道一位故人的消息,不知圣子能否帮朕看一看,他如今过得可好?”   这话一出,晏离就闭上了眼睛。   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他说的故人是谁。   但他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冷静答道:“不知陛下想问的,是哪位故人?”   “他叫温浔,六年前逝世,走的时候刚满十九岁,籍贯在江左。”   果然,萧涣下一句话就吐出了温浔的名字,且熟练地报了他的生辰八字。   “陛下稍等。”   晏离不是真的神棍,当然无法通灵,但好在他和温浔很熟,装模作样地比了几个手势,闭眼沉思。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他才睁开眼:“陛下不必挂怀。在下刚刚替您去阴司查过了,温公子如今过得极好。”   他一本正经地瞎扯:“阎王爷念他生前有大功德,许他当了阴差,待日后缉拿恶鬼、功德圆满,便可直接升仙。”   他说完后,萧涣却迟迟没有动静。   晏离心想他莫不是高兴坏了,可下一秒,门边的人影突然动了,速度快得像一道残影。   “铮!”   出鞘的利剑带起一道寒芒。   晏离还没反应过来,那把剑就隔着帷幔,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你在说谎。”   萧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杀意铺天盖地砸了下来。   “圣子编得倒是圆满。”他冷笑一声:“可这六年来,朕寻遍天下能人异士,他们都告诉朕,我要寻的那人——   “早已身死魂消,世上再无他半分痕迹。” [55]对峙:“我有法子,能让陛下与他见上一面。”   剑锋微微前送,再近一寸,便能刺穿那迦弥圣子的喉咙。   可萧涣却没在他身上感受到丝毫慌乱。   他与那圣子的距离比方才近了很多,隔着半透明的薄纱,只能依稀辨出一道清瘦单薄的身影,安静地坐在床榻上,连躲避的动作都无。   “陛下为何断定是我在说谎?而不是陛下找的那些人,道行不够,见识浅薄,根本触不到阴司的门槛?”   清冽冷淡的声音传入耳中,萧涣持剑的手微微一动,那削铁如泥的剑锋便将帷幔划破。发出细微的声响。   “道行不够?”萧涣轻笑一声,威压穿透纱幔沉沉碾下,“圣子的意思是,我大魏泱泱大国,寻出的至高至圣之人,反倒都不如圣子了?”   “术业有专攻,沟通阴阳亦讲究缘法。”晏离不疾不徐地回道,“那些高僧道士手段再高,温公子若是不喜,避而不见,即便他们手段通天,也无可奈何。”   他微微顿了顿,才继续道:“但在下与他,大抵是有些缘分,这些话,他愿意同我讲。“   或许是这位圣子的话太具有迷惑性,萧涣一时间竟有点恍惚——   确实是温浔的性子,他看似好讲话,实则爱憎分明。   当初有将士诋毁徐清泽,少年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任凭他们后面如何讨好都不理不睬。   后面还是徐清泽主动出来打圆场,他才出来同那几人握手言和,还伸出小拇指同人拉钩,一本正经地叮嘱以后若有误会必须好好沟通,万万不可在后头说小话。   那几个将士在那一场战役里侥幸逃生,得知温浔的死讯后,也哭得肝肠寸断。   想到这里,萧涣不由得细想,若真是他请来的那些人不懂分寸,惹恼了少年,他才不肯现身呢?   温浔去世六年,他寻过的道士高僧不知凡几,有些人财迷心窍,骗他说可以将魂魄唤回,在他面前装模作样,可演技着实拙劣,他只消一眼就能看出不对。   那一刻,萧涣真的动过杀心,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可再一想,这造成的杀孽,是否要由温浔承担?   少年走的时候手上干干净净,若是因为自己损了他的阴德,让他来世也过得不好,那该怎么办?   于是,萧涣留了那人性命,只令人将他挑断了手脚筋,丢出皇宫,若是真有报应,那也是他自己来担。   再后来,他请了护国寺的住持、龙虎山的真人,乃至南疆那些精通巫蛊异术的大能,可他们给出的答案都惊人的一致。   温家秘术本就是违抗天命,死后魂飞魄散,不入轮回,倒也合情合理。   萧涣不愿相信,那段时间,他和疯魔了一般,设祭坛寻邪术,想要将少年的魂魄从天地间招揽回来。   江晚照一向消息灵通,无声无息地潜入祭坛前,她问萧涣,就连死,都不让温浔死得安生吗?   是啊……温浔活着的时候因为他们剐肉放血,连死了也要被他的一腔执念纠缠吗?   萧涣拆掉了祭坛,丢弃邪术典籍,可心中的执念却随着时光流逝一再疯涨,几乎到了侵肌蚀骨的地步。   他不得不承认,如今这位迦弥圣子的话,让他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人大抵都是这般,只愿意信那些好的消息,即便看着如此虚妄,也忍不住伸手去抓。   “既然这般,圣子又能如何证明,你是真见到了他,而不是花言巧语的骗子?”   萧涣望着那道静坐的身影,胸腔内的心跳却莫名加重,一声快过一声。   这迦弥圣子果真会迷惑人心,萧涣不知为何,忽然就有了一阵冲动,想要挑开帷幔,看看这人究竟长了一副什么模样。   萧涣手腕一动,刚要有所动作——   “咚、咚——”   沉闷的鼓声穿透重重宫墙,遥遥传入耳内。   晨鼓响了。   两人同时望向门外,只见不知何时,天色已经微微泛白。   “陛下该去上朝了。”晏离平静开口,刚刚还有些诡谲的气氛悄然化去,“待下次相见,陛下自会知晓答案。”   半晌,又是一声利响,萧涣骤然收剑归鞘,薄唇轻启:“朕……很期待圣子的答案。”   言罢,他没再多看榻上的人一眼,径直往门外走去。   ……   等那身黑袍彻底从眼前消失,晏离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顺势往床上一摊,又把自己变成了一张薄薄的煎饼。   “大半夜的不睡觉,扰民啊扰民!”他哼哼唧唧地和系统抱怨。   系统赞同:“真没素质。”   它又问晏离:“你刚刚忽悠他,想好要怎么圆场了吗?”   晏离却没立即回答,而是反问起了系统:“你之前说北境的那场仗……可以再和我说说细节吗?”   系统在脑海里给晏离调出了任务面板。   本来以大魏的兵力,攻打北境不说板上钉钉,也有个九成胜算,但无奈时机不对。   北境提前一个多月迎来了特大雪暴,极端天气的冲击导致了河道冰封,水路断绝,只能改走地形险峻的峡谷运粮。   徐清泽便是在改道时遇到伏兵追击才身死,江晚照则因截获情报时被追杀而失踪。   这一系列的连锁反应,造成大魏后方没能及时跟上,又导致了裴烈的战死。   这比晏离想象中的要简单很多,如果这真的和任务相关,那只需要劝说萧涣改个日期,一切便都迎刃而解。   “说得简单,你要怎么劝萧涣改期?”系统冷静道,“萧涣已经在筹备这场北伐了。朝廷的粮草调度、三军拔营的文书,早在半月前就已陆陆续续发往各州郡。”   “而你现在的身份,还只是一个满嘴忽悠话的他国神棍。”   晏离高深莫测道:“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你打算暴露你的身份?”系统思来想去,也就觉得这个方式比较靠谱,可这又不是晏离的行事风格。   晏离摇摇头:“当然不是。”   他现在是不拒绝也不主动,要是如徐清泽那般笃定他身份也就罢了,但萧涣明显还未认出他来。   经历了上个小世界,他并不想在这个世界久呆。   时间越长,沉溺越深,抽身的时候就越难过,他不想再体会第二次这种感觉。   所以,知晓他身份的,自然也是越少越好。   系统狐疑:“你打算做什么?”   晏离嘻嘻一笑,同系统嘀嘀咕咕一番。   ……   萧涣回寝宫时,满屋子的太监宫女正急得团团转。   眼见都要到早朝的时间了,可找了一圈,皇帝却还不见踪影,御前总管孙公公险些急出一身白毛汗来,见萧涣好端端的回来,险些瘫软在地。   “陛下,您可算是回来了!”   孙公公连滚带爬地迎过去,抹着额头上的虚汗,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老奴胆大包天……就斗胆求陛下一次,下回您若是再想去哪儿转转,好歹给奴才们提个醒,让奴才们知晓去哪儿伺候……”   萧涣不喜人侍候贴身的活计,此时正在给自己换上朝的装束。   他脱下披着的外袍,嗅到了安神香的气息,是刚刚在那迦弥圣子的寝殿沾染上的。   他的动作一顿,却无端想到自己持剑靠近时,嗅到的淡淡冷香。   听了这话,萧涣淡淡应了一声,随后又问道:“迦弥的那位圣子,进宫多久了?”   孙公公不知道他为何忽然对这事感兴趣,但还是迅速答道:“已半月有余。”   萧涣却没有再问。   下朝后,徐清泽照例留了下来,向萧涣禀报户部的粮草筹措进展。   事关紧要,他亲自上前递了折子,鼻尖却捕捉到了一缕极淡的气味。   这是他特意找太医给晏离制的药香的味道……萧涣这是见过阿浔了?   徐清泽脸色一变,可对方的举动却与往日里丝毫无差,若他知晓了晏离的身份,也该知道自己为何百般阻拦,定然不会如此冷静。   “陛下可曾见了那迦弥圣子?”   想到这里,他有意无意地试探道:“可如陛下想象中那般,别有神通?”   萧涣放下手中的折子,漆黑的瞳孔淡淡地落在他身上,神色辨不出喜怒。   “你倒是很在意他。”   徐清泽背脊一紧,随即便定下神来:“微臣见过这位圣子,可以说是姿容绝世……陛下见了,保不准会动了凡心。”   若是往常,萧涣定是想一刀架在他脖子上,但此刻,他心底却划过一丝异样。   徐清泽对这位迦弥圣子,似乎关心过了头。   难不成,这位圣子对自己说的那番话,也曾原封不动地告知过徐清泽?   一时间,殿内暗流涌动,直至徐清泽退出宫殿,也无人发话。   ……   萧涣一直到了夜色浓郁之际,才又踏入晏离的寝宫。   他本想下朝后便来,可政务繁忙,等处理完后,便已夜深人静,冷月悬空。   院内漆黑一片,唯有昨日他踏足的那间寝房,留了一盏孤灯。   萧涣在门外站了一会,才推门而入,轻微的“吱呀”声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那层帷幔依旧让萧涣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可或许是因为今夜多了盏灯火,倒是比昨夜清晰了些,隐约能看清那人如瀑般披散的长发。   清冷寂寥,看着倒是真有几分神性。   帷幔后的人似乎已经等待他多时,闻声只是平静抬头:“陛下。”   萧涣回过神来,在距床榻半丈距离时,停下了脚步,不紧不慢道:“不知圣子是否想好了说辞?”   “陛下生性多疑,我便是有千言万语,陛下怕也是不会尽信。”晏离抬起头,隔着薄纱,蒙着白绫的双目准确望向他所在的方向。   “与其由我辩驳……倒不如让那位温公子,亲自同陛下说。”   “……什么意思?”   晏离淡淡开口:“五日后中元节,我有法子,能让陛下与他见上一面。” [56]中元:“……找到你了。”   “啪嗒”。   桌上的孤灯忽然发出一声脆响,灯芯爆开了一朵小小的火花。   微弱的声音打断了死一般的寂静,昏黄的光晕跟着摇晃了几下,将两人的身影纠缠在一起。   “圣子可知,上一位拿这话糊弄朕的人,下场如何?”   萧涣终于开口,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帷幔后的人,语气没有半分波动。   晏离丝毫不慌:“真假虚实,五日后自见分晓。这深宫内苑尽在陛下掌控之中,我又能逃去哪里?”   “谁在圣子房里?”   屋外传来吉雅的声音,他出门起夜,回来时余光一瞥,却见圣子的房门上映着一道极其高大的身影。   他顿时着急起来,那人如此强壮,若是想对圣子做什么,圣子肯定毫无反击之力!   吉雅将手上提着的灯一放,就要冲去撞门。   “吉雅,我无事,先别进来。”   晏离及时出声,吉雅才停了脚步,他年纪小,也未曾多想,确定了晏离没事,便睡眼惺忪地离开了。   “我还以为是采花大盗呢……”   少年嘟嚷着,但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晏离:“……”   采什么花,这里哪里有花!   晏离看不清萧涣的神色,但直觉九五至尊,被误解为登徒子一定心情不虞,连忙找补道:“陛下,这孩子最近正在学官话,听宫女们讲话本子,学了个四不像,没有冒犯的意思。”   说者无意,听者却有心。   萧涣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徐清泽说的那些胡话。他脸色沉了沉,即便绝无那般荒唐心思,脚下却还是微不可察地向后退了半步,与那层帷幔拉开了距离。   本来以萧涣的性子,必然会搁下一句威胁的狠话,可话到了嘴边,却为之一滞。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每回踏入此地,心跳便莫名加快。   就像是冥冥之中……隐隐预示着什么一般。   恍惚间,帷幔后的身影,竟渐渐地与脑海深处的人逐渐重合。   温浔虽已过世六年,但萧涣依旧记得清清楚楚。   少年被拐下山时才十六岁,身量尚未长成,又跟着他们东奔西跑三年,也就长高了一点点,比眼前这位圣子要稍矮上一些;可那会大家都宠他,时不时就想给人投喂些干果零嘴,是以温浔虽然看着单薄,却断然没有这位圣子那般弱不胜衣。   可这股近乎荒诞的熟悉感是哪里来的?   是迦弥特有的邪术秘法吗?   萧涣瞳孔微缩,破天荒地感受到了一丝恐慌,他竟不敢再往前踏上几步,将那帷幔掀开,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   他一言不发,转身出了院门。   晏离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萧涣的脚步看着……竟有些狼狈。   ……   晏离连着两日被扰了清梦,第二天死活要赖床不起来。   之前在徐清泽府内住,他寻来的仆妇都很有手段,了解晏离的性子后,若要劝他起身吃早膳,必然是在榻旁慢声细语,软磨硬泡上好一会儿。   若是再不起,便会垂首作泣,说要被主子责罚。   晏离哪能抵抗得来这一套,只能从被窝里挣扎起来,由着她们伺候穿衣。   可如今到了宫中,整个院子只有晏离一个管事的人,新来的宫女摸不清他的脾性,只敢轻唤个两三遍,主子实在不愿起,也便只能由着他。   吉雅倒是大胆一些,但晏离完全屏蔽他的叽里咕噜,睡得很安详。   这么做的报应来得很快,晏离一觉睡过了早膳和午膳,缺了一次药,本来被调养得有一阵子没犯病的胃又开始造反。   起先只是隐隐的抽搐,像是有细针在脏腑间不轻不重地扎着,晏离不想听念叨,本想蒙混过去,可随着日头西斜,那股钝痛演变成了翻江倒海的痉挛。   系统当即给开了痛觉屏蔽,但晏离的冷汗依旧浸透了单衣,细心的侍女一见就慌了神。   一时间,整个院子兵荒马乱。   这几个侍女公公本就是徐清泽打通关节塞进来的,早就被嘱托过应对方法,于是一边跑去太医院找张太医,一边又托能出宫的杂役通知徐清泽。   张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到时,晏离已经蜷缩成了一团。   榻上的青年面孔惨白如纸,几缕乌黑的湿发凌乱地贴在锁骨上,看着可怜极了。   “哎哟,这怎么折腾成这样了!”   张太医赶忙凑上前去,将药箱往几案上一放,连忙给晏离探脉。   他凝神细察,却感知到指下的脉象比在徐府那回更要衰弱几分……可明明只过了半个月!   张太医忙屏息再度细探,这回的脉象倒是正常了许多,虽然仍然虚弱,但也还算平稳,确实只是没能按时服药引发的胃疾。   他心想自己莫非是仓促间探错了脉?虽没有提,却也暗自留了个心眼。   情况不算严重,张太医重新开了药,又好生叮嘱了一番才离开。   张太医前脚刚走,徐清泽后脚就到了。   一般官员不可随意进宫,可他毕竟是重臣,见他满脸急色,侍卫们也怕误了要事,没多加盘问便把人放了进来。   他在廊下压着声音询问了侍女几句,得知原因后,也未多加责怪,抬脚便往屋内去。   晏离早就听到了他的声音,此时将被子蒙住自己的脑袋,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一副拒绝听训话的模样。   他已经连续听系统、张太医、吉雅唠叨三回了,只觉得耳朵都起了茧子。此时听见徐清泽的声音,更觉脑仁发胀。   徐清泽看着那道微微起伏的小山包,一时间好气又好笑,但一想到他刚刚才遭了罪,又忍不住心下发软,坐在榻边轻声哄道:“好歹把头露出来,别闷坏了。”   他见人不动,叹了口气,又补充道:“我不说你就是了。”   晏离这才露出脑袋,朝他卖乖地一笑。   他刚犯过胃疾,唇色褪得干净,面色也还带着病态的惨白,在徐清泽眼里,无端透着股可怜巴巴的委屈劲。   他心疼坏了,哪里还能讲得出一句重话,只觉得是自己还不够有手段,寻不到更好的名医,直接将晏离这病根子去了!   “还难不难受?”   晏离摇摇头:“还好。”   张太医开了止痛的方子,加上系统的痛觉屏蔽,倒是让他缓过来了些。   只是这次犯病,本质上还是因为毒性在蔓延,只是太医检查不出来罢了。   “胡说,脸色白成这样,哪里叫还好?”徐清泽拧着眉,将侍女递过来的汤婆子塞进被窝,给晏离暖着胃。   他现在可算明白了,户部那些年纪大些的同僚下属,为何整天把家里刚送去蒙馆启蒙的小崽子挂在嘴边。   他以往听着他们三三两两聚集一块,长吁短叹,只觉得未免太小题大作,蒙馆又不是什么吃人的地方,何必如此牵肠挂肚?   可风水轮流转,徐清泽望着眼前病怏怏的青年,倒忽然参透了同僚们的心境。   皇宫再大再好,他也觉得处处都照顾得不够精细,恨不得当下就把人再拐回府去。   “阿浔,陛下可有来寻过你?”   徐清泽想着想着,忽然想起昨日的事,连忙问道。   晏离含糊道:“昨晚来过。”   “……他没认出你?”   “隔着帷幔,天又黑,他看不清我。”   徐清泽听了,也未掉以轻心,心道以萧涣对温浔的狗鼻子,就算一时未发现端倪,多来两趟也定会起疑。   “阿浔,你真不同我出宫?”他不死心,又问了一遍。   晏离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斩钉截铁道:“不出!”   这下可把徐清泽这颗老父亲的心伤得彻底,可还没等他回话,晏离看着天色,就催他快些出宫。   眼看着宫门落钥的时辰快到了,若是私留皇宫,那可是重罪。   徐清泽无法,还是没忍住又和唐僧念经般同晏离说了几句,这才脚步匆匆地出了门。   刚出院门,他就看见了一道玄色的身影。   徐清泽脚步一顿,脊背下意识绷紧,拱手行礼:“陛下。”   萧涣身边一个随侍的宫人都未带,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徐清泽下意识地回想起自己同晏离的对话,险些冒出一头冷汗。   但萧涣站得远,晏离的房门也一直关着,倒是也不必担心他会听见。   想到这里,他才稍微松了口气,仍然维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陛下,圣子入宫时,随行侍从不慎将迦弥国主托付进献朝廷的贡品,同圣子的行李弄混,臣入宫查看一二。”   萧涣却久未答话,只是向前踱了半步,视线沉甸甸地压在徐清泽身上。   不详的预感逐渐在心内蔓延,徐清泽抬起头,对上了萧涣的目光。   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可丝毫未损帝王威压,四目对视,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火花。   ……   晏离胃疾发作的当天,萧涣没有再深夜造访。   距离中元节还有三日,他想着既然已经定了时辰,萧涣应该对他失了兴趣,只等中元节当天见分晓。   可萧涣还是来了。   这回他选在傍晚时分,晏离刚用过晚膳,还未准备就寝的时候。   院子里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萧涣淡淡摆手,将他们屏退左右,随后站在晏离门前,犹豫了好一会,才轻轻敲响。   晏离仍然坐在帷幔后。   他本以为萧涣是来询问中元节事宜的,可对方却只是在几案前止步。   “听闻圣子昨日身子不适,现下可好些了?”   萧涣的声音平缓沉静,甚至称得上温和。   他陡然说话如此客气,晏离还有些不适应,愣了几秒才回道:“多谢陛下挂念,已经无碍了。”   萧涣未再多言,只如寻常闲聊般,又问了几句关于他身体的话,他一动不动,眼神近乎贪婪地望着床幔后的身影。   他只留了一刻钟的时间,便克制地告辞。   第二天一大早,便见一群小太监扛着箱子进了院门。   皇帝的赏赐流水般抬了进来,里面大多是珍稀的药材,张太医也得了令,再给晏离诊脉,用这些药材重新开了药方。   此后,萧涣日日都在傍晚造访,他也不多留,只待上一炷香的时间,问问有关阴司回魂的事情。   这倒是让晏离松了一口气,他就说萧涣怎么无事献殷勤,原来还是信了他的说辞。   三日转瞬即逝。   中元至,阴门开,晏离将法事定在子时,与萧涣相约于夜半相见。   他不是真神棍,但这场法事是召“温浔”回魂,晏离半点不慌,连道具都没准备,只幽幽道:“阴阳相隔,温公子的魂魄无法凭空显现,需要有肉体承载,届时法事一开,他的魂灵便会附在我身上。”   萧涣凝视着帷幔后影影绰绰的身影,良久没有说话。   正当晏离心底有些摸不准他是否相信时,萧涣忽然开口了:“好。”   晏离提前找系统学了几个掐诀手势,又念了几段迦弥梵音,烛光昏暗,伴着袅袅升起的青烟,倒也很像那么回事。   起码系统反馈说,萧涣看得特别认真,眼睛都没眨一下。   见时间差不多了,晏离便放下了掐诀的手。   他的脊背忽然松弛下来,仿佛真有一股虚无的魂灵穿透这重重帷幔,侵入了这具躯壳。   随后,萧涣便看见,他微微偏着头,像是试图辨认方向一般,将指尖探向了帷幔边缘。   他掀开了帷幔,一步一步靠近了萧涣。   萧涣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一般,一动不动。   直到那雪白的身影停在了他咫尺之遥的地方。   “……阿涣?”   那两个字飘进萧涣耳中,让纠缠了他六年的梦魇不复存在。   萧涣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揭开了那道覆在青年眼上的白绫,指尖落在他眼尾那道殷红如血的小痣上。   “阿浔。”   他的呼吸放得很轻,面色甚至说得上平静,可覆在青年眼尾的手背,却浮现出一道道的青筋。   微凉的指腹慢慢蹭过那颗小痣,他的声音越发沙哑——   “……找到你了。” [57]赏赐:“我心悦于他,自然该如此。”   晏离没料到萧涣会突然摘下他眼上的白绫,好险没控制好表情,差点就露馅了。   之前眼睛覆了白绫,即便有道具卡的加持,但看东西总像是散光般蒙着一层虚影。   此时骤然重见天日,即便是昏暗的烛火,也刺得他眼睫微微一颤。   视线从模糊到清明的那一瞬,晏离猝不及防地撞进了萧涣的漆黑的眼眸中,他这时才发觉,萧涣并未像表现出来那般平静。   在他的记忆里,萧涣少有情绪波动,他冷静自持,习惯将一切喜怒收敛起来,有时候可以说是近乎冷酷。   客观来说,是非常适合当帝王的性格。   而此刻,他眼眸中压着一片令人心惊的波澜,像是随时会掀起一阵海啸。   空气中的寂静忽然变得很难以忍受,晏离下意识地想要说些什么,打破这过于粘稠的气氛。   “阿涣,这么久没见,你没有话要对我说吗?”他笑吟吟的,歪着脑袋,语气里带着萧涣熟悉的亲昵。   萧涣见过很多次他这样的神情,无数次少年闯了祸,或是起了坏心思,也都是这般微微偏着头看他,眼底藏着他一眼就能看穿的狡黠。   无数个饮鸩止渴的深夜,他都是靠着反复咀嚼记忆,才能熬过一个又一个的漫漫长夜。   萧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几案上的线香燃出一阵阵袅袅青烟,逐渐逸散在周遭,同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良久,萧涣才哑声开口:“……痛不痛?”   晏离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什么?”   萧涣忽然伸手,抓住了晏离的手臂,晏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恍然明白他要问的是什么。   当然是痛的。   就算有系统的痛觉屏蔽,可刀刃撕开皮肉时,依旧疼得他直冒冷汗。   可对上萧涣幽深的眼眸时,晏离却浑不在意地弯了弯眼:“还好,没有很痛。”   说谎。   怎么会不痛呢?温浔下葬前,萧涣数了刀口,一共十八刀,刀口深浅不一。   深的可见骨,浅的却只留下一道虚浮的血痕——多半是到了最后,少年没力气了,只凭借着本能在肌肤上划出痕迹。   那日他醒来时,察觉到温浔眼睛有点红,却只当是少年因为担心他们,偷偷哭过一遭。   可回想起来,应该是太痛了,才忍不住一直落泪。   晏离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可萧涣的脸色却越来越差,沉沉的,宛如浓墨般的夜色,抓住他手臂的力道也加重了一些。   他心想,这男的怎么那么难伺候?   好在萧涣并未在这个话题上纠结太久。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痛色强行压了下去,缓缓松开了手,转而低声开口:“阿浔,这几年……你过得好吗?”   他的视线落在晏离满头的雪发上。   晏离顺着自己之前胡扯的话编:“很好呀,我在阴司可忙了,一天要缉拿十多个恶鬼呢!”   “那你呢?阿涣,你过得好吗?”   眼见气氛终于轻松了些,晏离连忙把话题往萧涣身上扯,“我听说你现在可威风了!”   萧涣薄唇轻启,回答得很快,没有一丝犹豫:“不好。”   “那就对了……哎?”   晏离脱口而出的半句话被硬生生吞了回去,嘴角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不是大哥,怎么还不按常理出牌呢?   “九五之尊的位置,至高,至寡。”萧涣微微俯下身,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极近,“全天下的人都畏我,无人同我说半句真心话。”   他将额头抵在了晏离的肩头,鼻间充斥着青年身上那股冷香气息,这本该是一个示弱的依偎姿态,可因为两人相差甚远的体型,看着却像是萧涣将人死死锁在怀中。   “阿浔,别走……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萧涣的唇贴着晏离颈侧脆弱的脉搏,呼吸扫过皮肉,激起一阵战栗。   晏离轻轻将他推开。   他的动作称得上温柔,可手掌按在萧涣胸膛上的动作却异常坚决。   “阿涣,不可以的。”   他微微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抬眼看着萧涣,温和地告诉他:“人鬼殊途,我已经死了。”   晏离劝慰道:“虽然我不在,可如今阿泽、阿烈还有晚照姐姐都在……他们会陪着你的,不是么?”   萧涣却只平静陈述道:“我们本就不是同路人,如果没有你,我们连朋友都称不上。”   晏离被他这句话堵得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忍不住回想几人之前的相处,真有这么塑料吗?他怎么没感觉到?   几案上的香灰又往下落了一截,眼见便要烧到底。   晏离本想趁机提北境的事,但此时气氛实在奇怪,让他直觉想要逃离。   “阿涣,时间到了,我该走了。”   晏离轻声开口,还不忘给自己说点好话:“圣子是个好人,你待人家不要那么凶,日后有机会,我们还会再见的。”   他本以为萧涣会再说些什么,可对方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几息后,轻声应道:“好。”   随着最后一撮白灰落下,线香也燃到了尽头。   晏离闭上了双眼。   当他再度睁开眼睛时,便恢复了往日里的疏离与清冷。   他拉开两人过分亲昵的距离,淡淡道:“陛下,这回可见着了温公子?”   萧涣指节微微收拢,过了一会,才缓缓开口,听不出任何不妥:“见着了。”   “……多谢圣子。”   晏离维持着圣子的端庄:“那便好。”   萧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正欲张口,却忽然望到了窗外越发浓郁的天色。   习武之人大多五感绝佳,就算是烛火幽暗,他也能清晰地看出晏离脸上淡淡的疲色。   想到前两日张太医送来的脉案,萧涣终究还是克制地开口:“时候不早了,圣子身子不好,该早点歇息。”   言罢,他主动离开了屋内。   听到房门打开又合上的轻微声响,晏离脱了外衣,整个人啪叽一下摔进柔软的被褥中,打了个哈欠。   今日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顺利,可晏离想到萧涣的眼神,却莫名总觉得心口有些发闷。   他无法描述这种感觉,只觉得这个眼神很熟悉,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晏离在被窝里烦躁地踢了踢脚,脑袋转了几圈还是没想起来。   眼皮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晏离放弃地合上眼,任由自己沉沉地坠入了黑甜的梦乡。   ……   萧涣在院门口驻足。   如今的夜风已经有了些凉意,抚过肌肤时,倒是让人清醒了几分。   他看着晏离房内的烛火被吹灭,整个院子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一切恍然如梦。   萧涣想起同徐清泽对峙的那一天。   就在前一日,他离开院子,回到宫中的第一件事,便是令人去查迦弥圣子入京后的所有情况。   越是回想,就越发觉得不对,他很少有这般以直觉去判断事情的时候,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起一个荒谬至极的想法。   他一夜未眠,反反复复地推敲,同那位迦弥圣子的两次见面。   第二日下朝不久,萧涣便收到了圣子身体有恙的消息,他几乎是立刻便赶了过去。   可他没有进门,而是悄无声息地站在院外,屋门未关,他能听见张太医的殷切叮嘱。   随后,那位说不好官话的迦弥少年端了药碗进去,萧涣听见屋内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低哼。   晏离似乎是嫌弃药太苦,哼哼唧唧地不太愿意喝。   不同于与他交谈时的刻意疏离,只是寻常的几句低语,却让萧涣瞳孔紧缩。   这语气他再熟悉不过。   温浔生于江南水乡,口音同他们不太一样,当初裴烈听着新奇,学了两句,被少年追着满军营地跑。   后面大抵是同他们这群北方糙汉混得久了,那点口音也逐渐变得不太明显,可一旦对着亲近的人,还是总习惯性带着点撒娇般的尾音。   萧涣立在回廊的阴影里,若是有朝中大臣见了,一定会吓得不行——   这位向来冷若冰霜的年轻帝王,此刻胸膛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唇角似乎是上扬着的,可眼眶却泛起猩红。   似喜,又似悲。   他站了许久,等到了徐清泽匆匆赶来,又在对方出门前拦下了他。   两人目光对上的一瞬间,一切便心照不宣。   “他不想让你知晓他的身份。”徐清泽同他陈述事实。   萧涣自然明白,不然为何晏离同他两次见面,都要隔着帷幔?又为何宁愿编出鬼神之说,也不愿同他相认?   没关系,这些都没关系。   萧涣不知道他是何用意,可他不想暴露的话,便是假装不知道,同他演戏又何妨?   不过……既然回来了,就不能再走了。   萧涣已经失去过了一回,这一次,他断然不可能再放手。   ……   第二日,晏离刚喝完药,便见情景复现般的,一群小太监又搬着赏赐进了院子。   这回的阵仗比上回送药材时要大得多,无数金银绸缎,古玩字画,流水一般地挤满了整个院子。   晏离捏着蜜饯的手微微一颤:“……萧涣这是把国库给搬空了吗?”   “倒也没那么穷。”系统淡淡道,“这应该是他的私库。”   太监们将东西放下,随即又呼啦啦地跪了一地:“皇上驾到——”   通传的声音还未落尽,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便已踏进了院门。   这还是晏离第一回见萧涣穿龙袍。   正要起身行礼时,萧涣伸手按住了他:“圣子不必多礼。”   晏离看着满院子无处下脚的箱子,微微蹙眉:“陛下,这些赏赐未免太多了些,在下受之有愧。”   “圣子受得起。”萧涣望了一眼桌上几乎没怎么被动过的早膳,几不可察地拧了拧眉,但很快便收回视线,将目光定在晏离脸上。   “圣子让我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人,不过一些身外之物罢了,若是圣子想要别的,我也给得起。”   晏离只好谢恩,随即轻叹道:“陛下对温公子,果然情深意重。”   萧涣却是沉默了一会。   晏离疑惑地抬头看他,却听见他忽然云淡风轻地开口:“我心悦于他,自然该如此。” [58]回京:江晚照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晏离一时间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目瞪口呆,险些没能维持住清冷圣子的人设,他戳了戳系统,虚弱地问:“小一,你听见他说什么了吗?”   “听见了,他说他心悦你。”系统凉飕飕地回答他。   这不对吧?   他和萧涣之间,不应该是纯粹的生死之交、肝胆相照的兄弟情吗?   晏离心头大震,当初他是一点没看出来萧涣对自己有这方面的心思,萧涣对他是很照顾没错,可他一直觉得这是和其他人一样,是因为愧疚把他拐下山,所以才想着在别的地方弥补一二。   他强行将心底的惊骇压了下去,深吸了一口气,才对上萧涣漆黑的眼眸。   “陛下慎言。”晏离双手合十,垂下眼帘,“人鬼殊途,温公子已归极乐……请陛下尽早放下执念。”   “如果我说放不下呢?圣子当如何?”   萧涣向前踏了一步,明黄色的龙袍擦过晏离的素色衣角,两人的距离被骤然拉近,近到晏离能感受到萧涣的呼吸擦过自己脸上的皮肤。   晏离强忍着后退的本能,一本正经地继续劝他:“死者已矣,陛下若是执念过深,不过只是徒增痛苦……在下也只能每日诵经,祈求陛下早日放下。”   萧涣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忽然俯下身,凑到晏离耳畔,一字一顿,热气拂过他的耳廓:“可我想他想得夜不能寐,想忘也忘不掉,圣子既然通晓天地鬼神之说,不知能否教教我……”   “要如何才能将挚爱之人,从记忆中抹去?”   晏离只觉得耳廓被那股温热的气息烫得有些发紧,镇定回道:“陛下说笑了。”   “红尘执念,皆由心生,恕我……无能为力。”   好在萧涣并未继续这个话题,他直起身子,将两人的距离拉开了一些。   那股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退去少许,晏离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刚想顺势再退半步,萧涣的视线却突然落在了他的发间。   阳光穿过树荫,落在青年一头如雪般的发丝上。   他生了一张极其美丽的脸,可浑身上下却不见一点血色,衣袍空落落地挂在身上,好像只要稍微大一点的风刮过,这人就会毫无眷恋地消失在红尘,让人再也抓不到半点痕迹。   萧涣的心口微微一窒。   脑海里的少年明亮鲜活,像是永不会疲倦的小太阳,可如今,他却以这副形销骨立,苍白纤弱的模样重新站在自己面前。   萧涣抬起手,指尖轻轻捏住了晏离垂在胸前的一缕白发。   “圣子的这头白发,是怎么来的?”   当然是被迦弥国主那老登喂毒药喂白的。   晏离自然不能这么回答,于是故作深沉:“不过是通灵窥天,招致的因果代价罢了,陛下无须挂怀。”   因果代价?所以,果然还是因为逆天改命,强行救下他们几人的性命吗?才使得如今他一身病骨支离,疼痛难消。   晏离不知道萧涣在想什么,只觉得对方周身的气息一下落寞了下来,试探地开口:“陛下?”   萧涣回过神来,收回触碰晏离发丝的手,见对方略带防备和困惑的表情,只得将眼底的痛色强压下去。   阿浔既然不愿同他相认,若自己表现得过于明显,若是被他发现端倪,怕是会适得其反,将好不容易回来的人吓跑。   索性现在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来日方长,就算是要收紧绳索,也得循序渐进才是。   “我还有些要事处理,便不叨扰圣子了。”   他微微颔首,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离开了院子。   晏离见他走了,恹恹地又趴回了躺椅上,脑子里回想着此前小世界的一点一滴,怎么也想不通萧涣为何会对自己产生思慕之情。   “指望一根木头看出什么?”系统在脑海里嘲笑他。   晏离这回破天荒没反驳,连他也觉得自己大概真是块不开窍的榆木。   这都一连三个小世界了。   大抵世间情之一字,确实难懂。   晏离很快便把自己哄好了,系统见他心情还行,便试探问道:“你对萧涣什么想法?”   “能有什么想法?”晏离听了,却又垂下眼帘,很冷静地回答,“我不喜欢他。”   其实,刚刚萧涣同他剖白心迹时,他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霍明淮的身影。   晏离翻了个身,出神般地望着远方,可是看了许久,目之所及也只有高大的宫墙。   他微微抿唇,闭上眼,将涌上来的怅惘压回心底。   ……   鹿鸣山上的杂草,已经长得能没过马膝了。   江晚照翻身下马,没让任何亲卫跟随,而是独自踩着山路步步向上。   她前段时间奉命去了北境一趟,回来时,特地绕了一段路,再度来到了鹿鸣山。   山上的寺庙还在,萧涣登基后,令人又来修缮了一通,是以庙里的香火也逐渐旺盛起来,不复当年的冷冷清清。   当年收养温浔的老和尚还健在,此刻正领着一群小和尚诵经,见江晚照走到眼前,眯着眼看了她一会。   老和尚缓缓撂下手中的木鱼,双手合十,低低念了一声佛号:“江施主。”   江晚照同样对他行了礼。   老和尚知道她此番来的目的,将她引入殿内,里面给温浔供了长明灯,整整六年也未熄过。   江晚照在长明灯前驻足良久,默默上了一柱香。大殿里檀香袅袅,佛像宝相庄严,可那豆大的火苗看久了,反而生出一股凉意。   于是,她未多作停留,转身自大殿后门迈出,踩着布满青苔的石板路,朝着禅房走去。   禅房离正殿不过百来步的距离,隔着一片竹林,很是清静,温浔便是在这里生活了十六年。   他住的这间禅房大门,还留着几道高低不一的浅浅刻痕,江晚照想起温浔说过,是他那群师兄,总爱在岁末时将他按在门前,一刀刀记录身量。   最后一道痕迹停留在温浔十六岁那年。   或许是因为生在南方,年纪又小,刚被拐下山时,温浔身量算不上高。   偏偏他们这群土匪个个挺拔,长着一副魁梧身架,就连江晚照也因常年习武的缘故,比寻常女子高一截,衬得温浔站在中间,像棵没长开的嫩苗。   偏生军营里的汉子总爱拿这事打趣他,路过时总要揉一把少年的脑袋,笑他天天挑食才长不高。   温浔每次都被气得炸毛,跳起来揍他们,然后鼓着腮帮子嚷嚷说自己还小,再过几年定能长得比萧涣还高。   萧涣更是个极护短且小心眼的,见不得少年受半点委屈,听了这话便冷着脸将那群汉子拎去操练场,狠揍几顿,练得他们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江晚照想起往年趣事,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可手上摸着刻痕,又望着空空荡荡的房间,巨大的悲戚又涌上心头。   山下还有亲兵在等,她无法逗留太久。   江晚照走出禅门,却见老和尚等候在外,见她出来,默默将她送往下山的方向。   山风呼啸,吹得两旁竹叶沙沙作响,老和尚望着她眉宇间散不去的郁色,轻叹一声:“江施主不必过于伤怀,当年你们遣人将那孩子送回来,他却执意要下山回去时,老衲便已料到了如今的结局。”   江晚照停住脚步,望着老和尚通透的双眼。   “温氏一族的血脉,是恩赐,也是诅咒。”老和尚温和道,“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看似散漫,实际上重情重义。”   “当年他若留下,自然没有性命之忧,可让他看着你们赴死,也定然无法安稳度过余生。能用他这一身骨血,换得他想救之人平平安安……临了那一刻,他心里必然是欢喜的。”   欢喜吗?   江晚照咀嚼着老和尚说的两个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哽得她说不出话来。   少年定然料不到,他欢喜着赴死,可被他留在红尘中的人,余生里却再难体会到欢喜的滋味。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眼眶里的滚烫逼了回去,向老和尚躬身行了一礼,再未发一言,转身大步踏下山去。   离了鹿鸣山,江晚照的脚程陡然加快,官道一路尘土飞扬,不消半月,便已至京郊。   副官早已候在城门外,一行人进了城,接风洗尘后,江晚照换上官服,一边系着袖扣,一边询问副官:“我不在的这些时日,京中可有要事?”   副官压低声音回道:“朝堂一切如常,但……宫内近来传出了些动静。”   江晚照动作一顿:“讲。”   “听说陛下近日格外盛宠一位从迦弥国来的圣子,不仅赏赐无数,甚至还为此与徐大人闹了嫌隙。”   “徐清泽?”江晚照眉头微皱。   “正是。”副官声音更低了,“听闻徐大人对那位圣子也有意,陛下直接将他拉去了校场,光凭拳脚肉搏了一个时辰,听宫里偷眼瞧见的人说,陛下下手凶狠得紧,最后徐大人是被手下硬扶着走出宫门的。”   江晚照听了,只嗤笑一声,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萧涣和徐清泽的性子她还算了解,若说别的她还相信,这两人要是能因美人打起来,那太阳必然是打西边出来了!   可副官八卦劲上来了,还在兴致勃勃补充:“听闻那圣子通晓招魂之术,玄妙得很……”   “啪!”   水杯被重重搁在桌子上,水花四溅,副官被吓了一跳,只见江晚照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江晚照几乎是立刻就通晓了其中的关窍。   萧涣和徐清泽有何龃龉,她懒得关心,但要是那位迦弥圣子是借着温浔的名义,在宫内招摇撞骗……   那她必然将其剥皮抽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59]中秋:“唯愿所爱,平安康健,岁岁无忧。”   晏离在皇宫中的日子可以用四个字来总结,那便是混吃等死。   萧涣每天都会来他这里坐坐,次次都不空手,和之前流水般的赏赐不同,他带的都是些新奇的小玩意。   有时候是精巧的纸鸢,能借着风力飞起百丈高;有时候是草编的各种小动物,惟妙惟肖;甚至有一回还提来了一个鸟笼,里面是只羽毛鲜艳,眼睛滴溜溜转的小鹦鹉。   那鸟儿被教得极好,布罩一揭开,便扑腾着翅膀叫唤:“皇上吉祥,圣子吉祥!”   晏离稀罕地玩了一会鸟,却没弄清萧涣成日里往他这边送东西是何用意。   萧涣听了,淡淡解释道:“阿浔向来喜欢这些小玩意,若是哪天他回来,放在圣子这里也方便拿取。”   “若是圣子喜欢,平日里也可赏玩。”   他都这么说了,晏离便也不客气,全都收下了。   毕竟皇宫内属实无趣,他成日里只能和系统在脑子里玩游戏看电影。   殊不知在其他人看来,晏离是成日里都恹恹地窝在躺椅上,萧涣怕他闷坏了,才寻来这些小玩意逗他开心。   好在这些东西还真有点效用,晏离前两日跑去放纸鸢,用膳时难得多吃了几口。   此时他正给那只鹦鹉喂食,也不知是谁教的,吃了几粒葵花籽,便有奶便是娘,亲亲热热地对着晏离喊:“娘亲!娘亲!”   惹得整个院子的宫人都在低笑。   萧涣也是眼带笑意:“既然都唤娘亲了,圣子不妨给它取个名字?”   晏离瞪着那歪着脑袋邀功的小鹦鹉,放轻力道戳了戳它的脑门:“笨鸟。”   “它叫了一路的吉祥,不如就叫吉祥吧。”   鹦鹉得了赐名,被戳脑袋也不生气,亲昵地蹭晏离的指尖:“吉祥!吉祥!”   萧涣和晏离一同逗着吉祥玩了一会,直到公公小心地凑上来问是否传膳,晏离才发觉已经到了午时。   他迟钝地发现,萧涣在他这里待的时间,好像越来越长了。   一开始下早朝后待一炷香时间,然后逐渐变长,到了今日,竟悄无声息地就消磨掉了一上午的时光。   萧涣颔首后,摆手示意公公退下。转身时,就对上了晏离略带防备的目光。   他不动声色地开口:“其实我今日来,是有求于圣子。”   晏离的注意力便被他带向了别处:“何事?陛下直说便是。”   “过两日便是中秋,我想请圣子帮个忙,让阿浔同我一起过节。”   晏离一愣,还未来得及回应,便见萧涣垂下眼帘,语气多了几分落寞;“我已十多年未过中秋,本来倒也习惯了,只是那日见过阿浔后……便更觉深宫孤冷,无人相伴。”   晏离忽然便想起系统提供的资料,萧家当初灭门当日,便是中秋。   甚至……那日还是萧涣的生辰。   罢了,反正北境的事,也是时候和萧涣提起了。   晏离心念一动,在萧涣那沉沉的注视下,轻声应了下来:“好。”   ……   转眼便至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自萧涣登基后,这几年百姓的日子好过不少,每逢佳节,京城里便热闹极了。   前几日他便托晏离“转达”,今晚要带温浔出宫转转,晏离自然应了下来。   此时他已经自觉被温浔“顶号”,换上了萧涣送来的装束,一袭月白色的锦袍,滚着精致的金丝边,腰间系着一条暗蓝色的腰带,坠了一枚羊脂玉佩。   平时晏离都身着素白色的衣袍,看着仙气飘飘,不食人间烟火,现在换了衣服,倒像是哪家金尊玉贵的小少爷。   萧涣也换了套衣服,一身全黑的窄袖劲装,样式简单,腰间挂着一把佩剑。   “萧涣穿成这样,跟你保镖似的。”系统发表重要见解。   晏离一瞧还真挺像,新奇地上下打量了一下,萧涣宽肩窄腰,一袭劲装将身形展露无遗,他的视线逐渐下移,落在了那把佩剑上。   样式很陌生,看上去和那日指着他的剑不是同一把。   他没多想,只像是小兔般蹦哒到萧涣身边:“阿涣,我们走吧。”   萧涣却忽然向前跨了一步。   高大的身躯微微弯下,将晏离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晏离下意识地向后退,却见萧涣摊开掌心,上面躺着一对耳坠。   这是一对用金丝拧成的耳坠,下头坠着平安扣形状的红玛瑙,晶莹剔透,娇艳欲滴。   “这耳坠很衬你今天的装扮。”萧涣的声音低低沉沉的,扫得他耳垂有些发痒,“别动,我给你戴上。”   因为圣子装束的原因,晏离在这个小世界是有耳洞的,只是平时犯懒不戴。   他还没反应过来,萧涣的指尖就已经触碰到了他的耳垂。   他的手指微烫,带着薄茧,捏住他的耳垂时,晏离感受到酥麻的微痒,不由得战栗了一下。   耳垂上传来冰凉的触感,下一秒,萧涣也直起身来,视线落在那两粒朱红上。   晏离的肌肤极白,像是久不见光的冷玉,而此时这两颗玛瑙一摇一晃,便如滚烫的朱砂落在雪原上,清冷与艳丽绞缠在了一起。   他今日眼上未覆白绫,眼尾的那颗红痣与玛瑙交相辉映,倒像是被硬生生染上了凡俗的奢靡,让云端的仙人也落回了嘈杂的人间。   “好看。”萧涣的语气像是在哄小孩子一般。   晏离接过侍女递过来的铜镜,歪着头仔细端详了一会,用手拨了一下,觉得是挺好看。   萧涣等他臭美完,才出声邀他出宫。   晏离出门前,却将吉雅召来,主仆背着萧涣,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   萧涣目光微沉,却也没有阻拦。   下了步辇,宫门外停着一辆寻常样式的马车,萧涣没让人随侍,自己充当了车夫,扬鞭催马,载着晏离驶离了皇城。   今晚的京城几乎成了一座不夜城,朱雀大街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晃得人眼花缭乱。沿街的酒楼茶肆张灯结彩,卖吃食的摊贩一路叫唤,热闹得很。   晏离迫不及待地下了马车,又被萧涣拉住,往他脑袋上放了一顶帷帽。   晏离的长相与那头白发实在过于显眼,若是贸然出现在大街上,恐怕要引起围观。   两人顺着熙熙攘攘的街道走去,今晚怕是全城的百姓都出动了,拥挤得很,晏离刚走两步,垂在身侧的手骤然一暖,是萧涣握住了他的手。   “人多,别走散了。”萧涣的大掌将晏离的手心严丝合缝地裹住,脸上却一本正经。   晏离知道他对自己的情意,欲言又止,但想到今天日子特殊,最后还是由他握着。   没走几步,晏离的注意力又被沿街叫卖的小吃摊子勾了去。   “冰糖葫芦!甜滋滋的冰糖葫芦——”   “桂花糕,红豆糕,香香软软刚出锅嘞——”   晏离不爱吃正经餐食,对这些零嘴却感兴趣,盯上了那刚出锅的红豆糕,晃了晃萧涣的手:“阿涣,我要那个!”   萧涣自然是二话不说就付了钱,晏离捏了一块入口,果真软糯甜香,只是有些烫,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吃完一小块桂花糕,他又盯上了旁边滋滋冒油的炙肉,还有醪糟圆子,一路走一路买,他眼大肚小,通常吃两口便塞给萧涣,堂堂大魏的皇帝,硬生生沦为了他的拎袋随从。   眼见晏离又停在一个卖油炸糖糕的摊子上,萧涣终于按捺不住,提前拦截:“不能再吃了。”   他知晓晏离胃疾严重,平日里稍不注意便犯疼,于是一直在注意分寸,不能由着他再乱吃下去,不然回去又要病一场。   晏离隔着薄纱瞪他,不满地抽了抽被他拽住的手:“就尝一口。”   “娘亲,我就尝一口~”   耳边传来小孩撒娇的声音,晏离一愣,不由得将视线投了过去。   只见是一对衣着寻常的夫妻,妇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童,农户打扮的男人听了孩子的话,不顾妇人阻拦,到底还是买了两串糖葫芦。   一串递给孩童,一串喂给娘子。   那小童啃到糖,咯咯地笑开了花,搂着妇人的脖子直亲,妇人嗔怪了一声,眉梢眼角却都是笑意,一家三口依偎着没入人潮中。   晏离愣愣地看了一会,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周素心和顾绍庭的脸,周边的喧嚣逐渐褪去,难以言喻的酸涩从心底涌了上来。   原来过去这么久了,他还是很想爸爸妈妈,也很想……霍明淮。   萧涣全部心神都系在晏离身上,见刚刚还兴高采烈的青年,一瞬间变得沉寂如冰,心头顿时一阵紧缩。   “阿浔?”他轻唤一声,侧过身,挡住拥挤的人流,伸手掀起白纱,露出青年苍白的脸,“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轻声哄道:“还是想吃油炸糖糕,我给你买,只是要少吃一点,好不好?”   晏离回过神来,见萧涣把他当成了吃不着零嘴就生气的小孩,不由得哑然失笑。   “没事。”他转移了话题,“前面在放水灯,我们过去瞧瞧?”   萧涣见他情绪恢复正常,悬在半空的心才轰然落了地:“好。”   两人顺着人流来到了护城河畔。   河渠边同样聚满了游人,宽阔的河面上,密密麻麻地飘着成千上百盏莲花样式的水灯,载着沉甸甸的心愿,晃晃悠悠地朝远方飘去。   晏离站在高台处看了一会,忽然拉住萧涣的手,跑去卖水灯的摊位上。   “老板,要三盏灯!”   晏离接过老板递来的灯,塞了两盏进萧涣怀里。   萧涣接住后,有些意外:“怎么是三盏?”   “你是皇帝,若是只有一个愿望,必然要许个海晏河清。”晏离笑意盈盈地望着他,“多买一盏,让你也能许自个儿的心愿。”   萧涣捧着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沉声应道:“好……谢谢阿浔。”   两人顺着石阶走到靠水的石台边,晏离拿出刚刚一共买下的毛笔和墨水,率先在纸条上题字。   “愿阿涣天天开心。”   他只写了这简简单单的七个字,在收笔的一瞬间,心中默念——   还有……早些忘了我吧。   萧涣也已写好了第一盏灯,果然是“海晏河清”四个字,到了第二盏灯时,他却望向晏离,瞳孔倒映着跳动的烛火,眼底的情绪一览无余。   隔着帷帽的白纱,晏离猛然想起,自己究竟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的眼神。   在陆言洲眼里,在霍明淮眼里,他们凝视自己的时候,流露出的,都是一样的东西——   是毫无保留的,深重到令他不敢直视的爱。   晏离像是被他眼底的烛光灼伤,仓促地移开了视线,胸膛里的心跳莫名加快了节奏,沉甸甸地往下坠,坠得连胃腹都隐隐有些难受起来。   他定下神,将手上的水灯轻轻推入河中。水波荡漾间,侧过头时,看见与自己依偎着的那盏灯,上面写着——   “唯愿所爱,平安康健,岁岁无忧。”   ……   无数盏水灯晃晃荡荡,从江晚照面前一一飘过。   她刚刚进宫了一趟,本打算去找萧涣问那位迦弥圣子的事,可刚进宫,便得知萧涣带着圣子出宫赏月了。   江晚照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感想,只觉得匪夷所思——萧涣莫非是被猪油糊了脑袋,真信了这装神弄鬼的神棍?   她愤而离宫,满肚子火无处发泄,索性吹吹夜风降降火气。   她不喜热闹,只沿着护城河下游缓缓走着,夜风带着几分凉意,掀起她的衣角,也将无数承载着心愿的水灯送到她面前。   走得累了,江晚照索性蹲下身,看着世人都许了什么心愿。   有人写“金榜题名”、“永结同心”;亦有人写“二老康健”、“阖家团圆”;还有人写“愿走丢的老母鸡早日回家”……   无数琐碎又平凡的心愿,看得江晚照唇角微微勾起。   直到两盏紧紧依偎在一起的花灯漂了过来,被水草轻轻绊了一下,打了个转,停在她跟前。   江晚照的视线望了过去,可看到其中一盏花灯上的字迹时,瞳孔骤然紧缩,整个人如遭雷击般立在原地。   她的心脏剧烈跳动了起来,下一秒,身形便犹如离弦利剑般,朝着上游狂掠而去。 [60]知晓:“我终归还是要走的。”   很少有人知道,江晚照的字是温浔教的。   江晚照出身武林世家,少时只爱舞刀弄枪,恰逢乱世,读书倒是成了最无用的事,便也无人重视过这方面。   后来江家遭仇人灭门,她一人流落江湖,性格便也不复少时那般活跃,一天天冷硬孤僻起来。   行军打仗,看密信文书时,识字不多的难处便凸显出来,总令她觉得极不顺手。   可军中大多是两眼一抹黑的糙汉,她更是不会去请教萧涣与徐清泽,又无法同裴烈一样,文盲得理直气壮,只能私底下悄悄翻看字帖,暗自琢磨。   可无人指点,终究是进度缓慢。   直到后面,温浔来了。   少年发觉她在自学后,没有嘲笑她的狗爬字,而是一脸认真地凑上来,用树枝在沙地上,一笔一划地教她如何走笔收锋。   温浔一教就是两三年,中间还给裴烈扫盲,硬逼着他写字帖,急得裴烈抓耳挠腮,求温大人饶命。   所以,她怎么会认不出来温浔的字迹呢?   江晚照借力腾空,掠过岸边的垂柳,踩过河畔的石墩,夜风如刀刃般刮过她的耳廓……她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跑得如此快过。   “娘亲,大鸟!黑色的!”   握着糖葫芦的小孩扯着妇人的袖口,口齿不清地喊道。   妇人抬眼望了一眼,却什么都没看见,捏着孩子的脸笑道:“又瞎说,哪有什么大鸟。”   江晚照的脸颊被夜风吹得生疼,可她顾不上这些,衣衫翻飞间,她骤然自飞檐上一跃而下,落入了繁华的大街上。   四下里尽是欢呼喧腾的游人,孩童拿着花灯嬉戏,江晚照踩着嘈杂的人声,眼神掠过一道又一道的身影。   河畔边,两道身影正并肩同行,缓缓离去。   江晚照一眼便认出了身着黑衣的萧涣,此时他正微微侧着身,小心翼翼地护在另一人身旁,将迎面涌来的人潮隔绝在外。   而被他护在身侧的那人,头顶戴着一顶垂落白纱的帷帽,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那背影是陌生的,至少同她记忆中的温浔并不一致。   可江晚照看着萧涣将人细致呵护的模样,结合刚刚看到的水灯,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心脏如重锤击鼓般疯狂跳动起来,震得整个胸腔都在发麻,明明近在咫尺,她的脚步却像是被钉在原地一般,怎么也无法朝前迈一步。   一阵风吹过,将青年的帷帽吹起一角。   轻纱翻卷如云浪,隐约露出宛若白瓷的下颌一角,青年未曾料到这阵忽如其来的夜风,微微一愣,才伸出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按住了白纱。   就在那一瞬间,青年若有所感,微微偏过头,顺着风吹来的方向朝身后看了过去。   隔着翻飞的薄纱与如潮的人流,四目相对。   晏离险些没站稳,被萧涣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他看着眼前红着眼眶死死盯着自己的黑衣女子,一时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一回生二回熟,晏离一看到她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这马甲又哗啦啦地掉了一地。   他轻声叹了口气,已经不再去想这回又是哪里出的差错,只是无奈地扯着萧涣走到江晚照面前。   “别哭了。”晏离拿出手帕,轻轻拭去了江晚照将落未落的泪水。   江晚照却再也忍不住,将清瘦的青年抱了个满怀。   ……   长街尽头,临江的酒楼雅间内。   晏离随手将雕花木窗开了一条缝,隐约的喧闹声同夜风一同吹进来,缓解了屋内有些奇怪的气氛。   他此时已经将帷帽摘下,搁在案几一角。   那张被上苍眷顾的脸暴露在外,把亲自来给贵客上茶的掌柜看得恍惚,手一抖,险些将茶水撒在外面。   江晚照坐在对面,眼眶依旧通红,目光一刻也没有从晏离脸上移开,像是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又要化成一捧飞灰。   “……什么时候回来的?”江晚照声音沙哑干涩,还带着一丝极力克制却依旧无法掩饰的颤抖。   晏离将茶水推到她面前:“上个月。”   眼看江晚照的泪水又有决堤的架势,晏离无奈地朝她那边倾了倾身,歪头凑过去:“我回来了,晚照姐姐不高兴么?怎么一见我就掉眼泪?”   过去温浔在军营里,对所有人都直呼其名,裴烈追着他让喊哥都不肯,唯独愿意喊江晚照一声姐姐。   久违的称呼传入耳膜,江晚照更觉身似梦中。   莫非是她气昏了头?喝了酒,醉倒在江畔了?不然为何会有如此美梦?   江晚照下意识想要伸出手去,抚上青年的脸颊,用掌心的温度确认,这并不是黄粱一梦。   然而,那只带着刀茧的手才刚伸到一半,便被半路拦了下来。   萧涣挡在二人中间,高大的身形将晏离遮得严严实实。   他不出来还好,这下挡在面前,顿时将江晚照的怒火勾了上来。   她眼底的柔色消失得一干二净,抱臂冷笑一声:“你和徐清泽早就知道了?”   萧涣承认得干脆:“是。”   江晚照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险些脱口而出“那为何不早些告诉我“,但话到嘴边,转念一想,若是她先得知了阿浔的消息……   怕也是要铸个金屋把人严严实实地藏起来,才不向其他人透露分毫。   屋内的气氛陡然沉了下来,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晏离从萧涣身后探出脑袋,朝江晚照弯了弯眼睛:“晚照姐,裴烈还不知道呢!”   本来暗流涌动的气氛被他这么岔开,江晚照愣了愣,对上青年颇为无辜的神情,火气顿时去了大半,握着刀鞘的手也松了松。   一别六年,江晚照只觉得有无数话要说,可都哽在喉头,青年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主动坐在了她身旁。   萧涣颇为不满,但晏离只是轻飘飘的一瞥,他便也只能坐在另一侧。   江晚照一寸一寸地打量着青年,怎么也看不够,六年的生死相隔,漫长的绝望痛苦,都在这一刻化为了狂喜与酸楚。   话匣子一开,便再也合不上了。   烛火跳跃,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这一聊便过了一个时辰。   萧涣注意到晏离脸上逐渐浮起倦色,皱了皱眉,径直起身:“阿浔身子不好,该回去歇息了。”   江晚照一时被情绪冲昏了头,听了这话,借着烛光一看,果真见晏离脸色不是很好。   她方才便注意到了他身形孱弱,发色有异,只是不敢细问,此时心里打了个突,轻声细语询问道:“阿浔,跟我回去可好?宫中毕竟规矩繁多,不如外头自在。”   况且如今青年如此瘦弱,定是萧涣和徐清泽两个糙人,根本不懂如何照顾人!   江晚照无视萧涣陡然黑下来的脸,期盼地望着晏离。   晏离却只摇摇头,主动抱了抱她,笑道:“我要和阿涣回宫,晚照姐姐若是想我,可以随时进宫看我。”   江晚照便眼睁睁地看着萧涣唇角勾起,望过来的眼神无比招摇。   他理直气壮地将晏离从江晚照怀中捞了出来,拿过一旁备着的披风,将青年裹得严严实实。   晏离便由着他折腾,甚至因为困倦,半个身子都靠在萧涣怀里。   江晚照看得咬牙切齿,却又无法发作,只能看着萧涣跟个斗胜的大公鸡一般,将怀里的青年半抱半搂着走了。   ……   晏离是真的困了,回去的马车上,一路都在打瞌睡。   萧涣将人搂在怀里,晏离本还想离远些,却实在抵不过沉重的倦意,脑袋歪歪斜斜地往萧涣怀里靠。   萧涣垂下眼睫,借着车厢内微弱的暗光凝视着怀里的人。   他伸出宽大的手掌,小心地托着晏离的脸,像是捧着一朵随时都会碎的雪花,掌心里的温度微凉,平缓的呼吸声一声声扫过手心,才让他有些不真实的心落回了实处。   “阿浔……”   萧涣低不可闻地唤了一声,低头将唇贴在晏离冰凉的额发间,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淡淡冷香。   车厢内过于寂静,只余两人交缠的呼吸。   在萧涣的示意下,马车穿过重重宫门,最后停在了晏离的寝宫前。   夜已经很深了,但是院子里还留着灯,留了两个宫人守着,吉雅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却还强撑着在等。   瞧见萧涣把晏离抱下马车,少年立刻就清醒了,眼巴巴地迎了上去。   萧涣示意宫人们不要出声行礼,抱着晏离往屋内走,但当他将人轻柔地放在榻上时,青年还是被微弱的动静弄醒了。   晏离长睫微颤,眼底是尚未清醒的茫然,但扫到周边环境时,便也知道自己是回到了寝宫。   “怎么醒了?”萧涣抚着他的后颈,低声哄道,“是不是我动静太大了?没事。继续睡吧。”   晏离逐渐清醒过来,一把拽住了萧涣的衣袖:“等等,你先别走。”   他起身便要下床,因为起得急,还有些晕眩,萧涣扶住他,拧了拧眉:“怎么了?什么事这么着急?”   晏离从他肩头探出脑袋,朝着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吉雅点点头,少年得了命令,扭身便往外头跑。   不一会儿,他便小心翼翼地端来了一个木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个颇为古怪的“糕点”,外表是圆柱形,涂抹着一层雪白绵软的东西,最上层放了些切好的水果。   做出这“糕点”的师傅明显手艺不是很好,涂抹得凹凸不平,就连最上面的“生辰快乐”也写得歪歪扭扭。   萧涣心底隐约有了几分猜测,但这惊喜来得过于突然,反倒让他有些踌躇。   堂堂一国之尊,此刻也只能像是个毛头小子般,僵硬地站着不敢上前,目光沉沉地盯着托盘。   晏离接过托盘,笑意盈盈:”阿涣,生辰吉乐。”   青年含笑的声音入耳,萧涣却愣了好半晌,喉头滚动了一下,才哑声道:“……这是你做的么?”   晏离点点头:“这是我从别处看来的点心,名叫‘蛋糕’,若是生辰对着它许愿后吃下,便可以岁岁顺遂,所愿皆成。”   “刚刚放水灯时已经许过愿,那便不再许一次了。”   他看向那块卖相不佳的蛋糕,颇为不好意思:“我此前没做过,看上去有点丑……”   “很好看。”萧涣截断了他的话,接过他手中的托盘放在一旁的条案上。   下一刻,他把单薄的青年用力揽在怀中:“这是我这辈子……收到最好的生辰礼。”   这个怀抱没有持续很久,萧涣松手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这个丑丑的蛋糕也不大,晏离索性没有切,让人找了两把勺子,你一口我一口地分吃。   他晚上杂七杂八的零嘴吃了太多,现在腹中仍是饱胀,只意思意思动了动,剩下的被萧涣消灭得干干净净。   他晚上一路跟着捡晏离动两口就不吃的零嘴,晏离本来还想说若是吃不下,便和宫人分了,但此刻看来,倒是多虑了。   萧涣不愧是气运之子,连胃口都和无底洞一般,绝非常人可比。   外头传来巡夜太监打更的声响,悠长地传入屋内。   萧涣手上动作一顿,望向晏离:“子时了,阿浔,你是不是该回去了?”   当初晏离和他说的是,魂魄附体,最多可坚持到子时。   可此刻他听了这话,却没好气地瞪了萧涣一眼:“别装了,你早就发现了吧?”   系统:“?!”“你这次怎么反应这么快?”   它也是今晚才瞧出端倪,还没来得及和晏离说,没想到他便自己琢磨出来了。   晏离:“……我看上去有那么蠢吗?”   在别的地方挺聪明,但涉及到感情问题,他的脑子还真不太灵光。   系统心想道,但没说出口,颇为心虚地闭麦了。   萧涣听了,先是一愣,随即轻咳一声,掩饰道:“也没有很早。”   晏离更生气了,忍不住锤了他一拳:“知道了还装!看我演戏很好玩是吧?”   他一想到之前在萧涣面前装神弄鬼,自导自演,就尴尬得浑身发麻。   萧涣没躲,任由他打,等晏离发泄了一通后,气喘吁吁地要收回手时,萧涣才顺势捉住他的手腕,低哑着声音道:“我不是有意瞒你……只是怕说破了,你便要离开。”   晏离对上他暗含着期盼的目光,却微微偏了偏头躲过。   “阿涣,我这次回来,是有原因的。”   他将手腕从男人滚烫的掌心抽离,垂着眼,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是钦定的气运之子,是功垂千古的明君……”   “上苍测算到,若是你年底攻打北境,便会有大劫,所以,才让我重返人间,助你化劫。”   屋内的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月色透过窗棂撒落进来,将晏离笼在一片清冷光晕里,像是小神仙。   “告诉我这些,你会付出什么代价吗?”   良久,萧涣才哑声开口。   晏离没想到他第一时间问的竟是这个,屋内昏暗,他看不清男人的表情,只慢慢摇了摇头。   “不会。”   他顿了顿,还是抬眼直视萧涣。   “只是,等你化解此劫后……我终归还是要走的。” [61]发热:是插手凡尘所付出的代价?   摇曳的烛火忽然轻声爆开了灯花,火苗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复又昏暗下去,屏风上两人的身影也随之扭曲交缠,又分开。   漫长的沉寂后,萧涣才哑声道:“……一定要走吗?”   晏离垂下眼睫,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没有说话。   出乎意料的,萧涣显得很平静,闻言只是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甚至还能强行牵了牵唇角:“天色太晚了,你早些歇息。”   晏离喉头微动,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干巴巴答道:“好,你也早点睡。”   脚步声逐渐远去,屋内重归静谧。   晏离简单沐浴洗漱了一番,熄灯上了榻。按理说他今日消耗很大,身体早就有些支撑不住,可躺在床上时,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萧涣带着乞求的目光在脑海里闪回,总让晏离觉得有些难受。   系统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主动问他:“你想留下来吗?”   晏离沉默了一会,淡淡道:“这好像不是我能决定的。”   毒素一直在蔓延,即便这段时间因为细心调理症状不甚明显,他也能感受到身体在一点点衰弱下去。   而迦弥国主给他喂的毒,世间是没有解药的。   与其让萧涣和好友们眼睁睁看着他再次死去,不如早点把事情说开,等北境一事过去,让系统开个通道离开。   给他们留一个“功德圆满、重归天庭”的念想,总好过留下一具冰冷的尸骨。   这么想想,古人迷信神鬼之说,有时候……倒也是件好事。   只是,这个任务,大抵是完不成了。   萧涣深重到能将他唤回来返工的执念,或许从来都不是北境。   一如前两个世界那般,自始至终,都只是因为他罢了。   系统没料到晏离会这么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告诉萧涣北境的事?”   如果以他以前的性子,知道任务注定无法完成的话,第一时间考虑的便是离开。   “再怎么说也是相识一场……不知道也就算了,知道的话,总不能看着他们送死。”   晏离回答完,又没好气地补充道:“小一!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冷漠无情的人吗?”   “不是。”系统反应极快,立刻找补哄他,“只是我觉得,这样效率太低。”   晏离仍是气鼓鼓的,系统哄不好,便又从小金库里给他挪了200积分。   “那如果有解药的话,你会想留下来吗?”   晏离翻了个身,把脑袋蒙进被子里,闷闷道:“我不知道。”   系统便没有继续问下去。   睡意逐渐涌上来,晏离眼皮越来越沉,脑海里的杂念与纷乱渐渐散去,意识陷进了黑暗之中。   ……   或许是前一天夜里吹了点冷风,第二天清晨,宫女来唤晏离喝药时,便发觉他额头滚烫,竟是发起热来。   这下倒好,晏离前一日还在想要如何面对萧涣,现在他烧得神智不清,萧涣匆忙赶到时,他连眼皮都睁不开,只迷迷糊糊陷在被褥里。   “怎么回事?昨夜人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发热?”   萧涣压低声音,皱眉望向跪了一地的太医。   太医们但凡是今日上值的,有一个是一个,全都被薅了过来。   萧涣身强体健,宫内无太后妃嫔,更无皇子公主,太医院平日里清闲得很,自萧涣登基以来,与他们统共就没见过几次面。   此刻陡然被帝王的气势压迫,一个个战战兢兢地跪在大理石砖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院使历经三朝,还算见过世面,此时尤为镇定,上前禀告:“圣子本就体弱,加之风邪入体,思虑过重,这才起了高热。”   思虑过重?   萧涣被这四个字刺得心头一窒。   “可有快些退热的法子,让他好受些?”他坐在床榻边,视线望向青年潮红的脸颊。   院使答道:“先以银针刺穴,疏导周身郁热,再煎汤药服下……只是圣子胃疾甚重,吃不得猛药,可让宫人用帕子浸水擦拭身子,也可尽快退热。”   “施针吧。”萧涣听了,立即起身退开,将位置让给了太医。   晏离一头雪发铺散在枕席上,发尾湿漉漉地贴在他单薄的锁骨与颈侧,因为高热的缘故,他原本苍白的肌肤显出不自然的潮红,连眼尾都沾染了一抹艳色,每一次的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单薄的胸膛也随之起伏。   这副模样看得身经百战的院使都不太敢下针,生怕自己稍用些力,就把人扎坏了。   何况还有个虎视眈眈的陛下看着,这搞不好可是掉脑袋的事情!   但盯着一众同僚感激的目光,院使还是硬着头皮打开药箱。   他年纪虽大些,但手很稳,晏离又闭着眼,看不见那几根长针,是以施针的过程倒是顺利。   青年只发出了几声微弱的轻哼,手指下意识地攥紧,萧涣立刻将自己的手塞进他掌心中,又凑到他耳边低声哄了几句,晏离便放松下来,软软地陷进床榻里。   院使扎完针,浑身像是过了遍水一般,全湿透了。   他擦着冷汗退下,又特地去瞧着宫人煎药,待药好了端进屋内时,却见陛下没有让宫人上手,而是亲自挽起袖子,用浸了水的帕子擦拭着那位迦弥圣子的颈侧。   湿冷的帕子接触到肌肤自然是不太舒服的,院使看着榻上的人只颤抖了两下,陛下便立刻俯下身哄,就连那圣子因为不适,迷糊着发脾气,抬起手乱挥,结结实实地打到了陛下脸上,他也毫不在意。   院使不敢再看,低眉顺眼地上前提醒:“陛下,药煎好了。”   萧涣将晏离半扶起来搂在怀里,青年灼热的气息扫过他的脖颈,让他心尖止不住地发颤。   “阿浔,我们先把药喝了好不好?”   喂药前,他先在晏离耳边低语了一句,青年似乎捕捉到了关键词,颇为抗拒地缩了缩。   萧涣接过药碗,小心翼翼地舀起半匙,吹得温热,才贴上晏离干涸的唇瓣。   可浓重苦涩的药味刚沾上唇,昏昏沉沉的人便皱起了眉,极为嫌弃地把脸往萧涣怀里猫着蹭,硬是不肯张嘴。   萧涣耐着性子慢慢哄,腾出一只手轻轻捏住晏离的下巴,想让他别乱动,晏离被闹得烦了,一口咬在萧涣捏他下巴的食指上。   他没什么力气,唇齿间磨蹭的力道很轻,倒像是在撒娇一般。   萧涣由着他咬,直到人像是发泄完了松开口,才继续给他喂药:“乖一点,很快就好了,听话。”   一碗药喂得很艰难,萧涣哄一句,喂半匙,耗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汤药都换了三碗,才算勉强喂完。   萧涣将药碗搁下,刚松了一口气,却见怀里的人忽然蹙紧了眉头。   他原本放松的指尖忽然收紧,将萧涣明黄色的龙袍抓出了褶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极力压制着什么。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萧涣心头一跳,迅速反应过来轻轻揉着晏离的胃腹,但青年仍是一偏头,将刚刚喝下去的药尽数吐了出来。   这一口苦药吐了,却像是个开端,晏离的身体反而更剧烈地抽搐起来,伏在床边发出阵阵干呕声。   “阿浔!”   萧涣连忙伸手去抚他的背,可晏离吐得根本止不住,他晨起本就没怎么吃东西,胃里空空,吐出的只有酸水,灼得喉咙发痛,断断续续呛咳着。   许是太过难受,他下意识地往萧涣怀里缩,委委屈屈地呢喃:“好痛……”   萧涣只觉得心口像被钝刀子来回割着,疼得他眼眶通红。   他急切地将晏离抱得更紧,大掌发烫,一遍遍抚过青年剧烈痉挛的背脊与胃腹,指尖发抖地替他擦拭着唇角与下巴上的药汁。   院使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不消萧涣开口,便搭上了晏离的手腕。   “圣子脾胃虚弱,怕是承受不了药性,若强行灌药,只怕吐得更厉害。”他迅速做出诊断,“怕只能先用帕子擦身退热了,这法子虽慢些,但也稳妥。”   这一日注定无法安生,凉帕子换了一道又一道,萧涣一刻也不停歇地擦拭着晏离的身子,好不容易热度终于褪下去些,他脆弱的胃腹又开始造反,瘦削的身子缩成一团,唇缝溢出微弱的低哼,显然是胃里还在抽疼。   萧涣将自己刚浸过凉水的手搓得发烫,轻柔地覆在了他冰凉痉挛的胃腹处,一下又一下,极其耐心地柔抚着。   “还难受是不是?别怕,揉一揉就好了……”   晏离烧得迷迷糊糊,意识昏沉,身体却很熟悉这般照顾的手法,一时之间还觉得自己身处上个小世界,卸下了所有戒备,将自己全然交付给了对方。   萧涣感觉怀里的身躯放松了些,又揉了一会,青年因为疼痛而紧皱的眉头也终于一点点舒展开来。   萧涣却仍然没有停下动作,只是凝视着怀中青年的面孔,心绪不受控制地翻涌。   阿浔这次回来,当真是上苍派来助他化劫的吗?那为何他的身体会如此虚弱,稍有不慎便病成这般,连一碗汤药都承受不住?   萧涣的指尖微微发抖,一个令他胆寒的念头陡然从心底升腾起来——难道这满头的雪发、这孱弱不堪的病骨,是插手凡尘所付出的代价?   他心痛如绞,满心满眼都是怀中的青年,却没有注意到——   屋门外,吉雅正透过虚掩的缝隙朝屋内张望,黝黑的脸上满是迟疑,脚步向前了些许,却迟迟不敢进门。   最后他咬咬牙,仍是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夜色中。 [62]猜测:“萧涣,你会把我关起来吗?”   萧涣一直寸步不离地照料晏离,到了半夜,触手的温度终于稍稍正常了些。   他紧绷了整整一日的神经这才微微松了下来,可依然不敢合眼,只维持着侧抱的姿势,将发烫的掌心贴在晏离的胃腹上缓缓揉着。   怀里的人却忽然动了动。   晏离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他的眼眸蒙着一层水汽,眼神也有些涣散。   萧涣立即低头看他:“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   晏离听了却也不回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萧涣。   萧涣被他盯着看了半天,心都软了半截,忍不住轻笑一声,柔声问道:“认不得我了么?”   青年这才像是反应过来一般,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领,颇为嫌弃道:“……要洗澡。”   他身上的衣服因为冷汗和被药汁浸湿,已经被换过两次,可晏离总觉得闻上去还是有股苦涩的药气,身上也有几分黏腻,让他难以忍受。   “你还病着,沐浴容易着凉,我让人打点热水,给你擦擦身子。”   萧涣像是哄小孩一样,拥着怀里单薄的人,轻轻晃了晃,“再睡会好不好?”   晏离只将脸往别处偏了偏,声音微哑,带着几分不讲道理的固执:“擦不干净,要洗。”   他生病的时候格外难讲话,萧涣劝了一会,晏离听得烦了,挣扎着要起身自己去喊人,可双腿虚软得提不上力气,刚直起身子,便又失去平衡,整个人脱力地倒回了萧涣怀里。   这一折腾,刚压下去的胃痛又卷土重来,晏离额上的冷汗一下冒了出来。   萧涣立刻稳稳当当地将人捞了回来,大掌熟稔地抚上胃腹,压低声音顺着他道:“是我不好,不该惹你烦。”   晏离其实脑袋还是混混沌沌,系统和萧涣的声音轮番在耳边响起,只迷糊听懂了对方是在顺着自己,这才消停下来,把脑袋埋在萧涣胸膛里不动了。   萧涣让宫人将浴桶搬入了内室,又多烧了几个炭盆,直到自己身上都冒出汗来,才将晏离身上的被子掀开,仔细脱了他的内衫。   内室早就被熏得一片暖热,浴桶里盛满了温度适中的热水。   萧涣将人稳稳地安置在浴桶中,半跪在桶边,一手探入水中牢牢揽着他的后腰,防止他因脱力而往水里滑。   脱去外衣的躯体单薄得令人心惊,萧涣此时生不出一丝旖旎心思,只觉得心疼。   温热的池水漫过腰腹,晏离在热水的浸泡下放松下来,忍不住舒服地轻哼了一声,长睫搭在眼睑上,泡在热汤里昏昏欲睡,倒像是宫门外那只总眯着眼晒太阳的猫。   萧涣拿过布帕,舀着水,轻柔地替他打湿锁骨与肩头。   然而当他的手顺着水流逐渐往下,指尖却触到一片凹凸不平的硬痕。   萧涣动作一顿,微微抬起晏离的腿看去,只见那如玉的肌肤上盘踞着一道颇为狰狞的伤疤。   他行军几年间,见过老兵腿上类似的伤,多半都是遭了严重的击打,留下的后遗症也严重,一到湿寒天便犯疼,骨缝里像是针扎蚁咬一般难受。   萧涣想要伸手碰一碰伤口,手指却抖如糠筛,只敢把掌心贴在周围,一下又一下地轻揉。   他的小神仙,是做错了什么事,才要流落凡尘遭受这些罪过的呢?   萧涣闭了闭眼,将眼眶里的热意压了下去,将晏离从水里捞了起来,拿起旁边烘得热乎乎的薄毯将晏离整个裹了起来,抱着他回榻上。   晏离本来被热水泡得昏昏欲睡,此刻却被裹成了一个大春卷,腿脚都伸不开,不由得又昏沉地睁开了眼。   一日的高热让他神智混沌,眼前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擦不亮的浓雾,教他分不清今夕何夕,也分不清抱着自己的人究竟是谁。   只觉得这人的气息如此熟悉,如此令他安心,晏离本能地卸下防备,将脸往对方颈窝里贴了贴。   萧涣见他睁眼,步子微微一顿,柔声道:“醒了?我们去床上睡,马上就到了。”   晏离微微抬起脑袋,意识模糊地盯着萧涣近在咫尺的轮廓,忽然低喃了一声:“……霍明淮。”   他声音太低,萧涣一时间没听清,只依稀辨别出了是个人名,他压下心头莫名的异样,收紧臂弯将人往上抬了抬:“阿浔,你说什么?”   晏离却又将脑袋埋进了他的肩膀,还拱了拱,这副全然依赖的模样,不禁让萧涣唇角微微勾起。   可下一秒,他却听见青年贴着他的颈侧,语气眷恋地吐出一句:“霍明淮……”   “我好想你。”   萧涣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   ……   等到晏离意识清醒时,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   听宫人讲,萧涣照顾了他一夜,刚刚晨鼓响罢,才草草洗漱一番上朝去了。   他已经退了热,太医一直守在屋外,听到动静便立刻前来诊脉。   切过脉后,又细细问了几句,太医才擦擦满头的冷汗,心想这一关总算是闯了过去,自己也不必再担心项上人头了!真是可喜可贺!   晏离眼睁睁看着头发花白的老太医眼底泛起一层泪光:“?”   太医擦着眼泪,迈着颇为矫健的步伐出门煎药去了。   晏离刚回过神,一抬眼,却见吉雅不知何时缩在门边,一对眼睛肿得像熟透的桃子。   “怎么了这是?”晏离招招手,让少年走到床榻边,“我这不是没事吗?怎么哭成这样?”   他不由得猜测起来:“陛下凶你了?”   吉雅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却只包着两汪汪眼泪盯着晏离看,像是一眨眼他便会消失一般。   晏离无奈地找出帕子给他擦泪:“那怎么哭成这样,是瞧见我生病,吓到了么?”   确实,迦弥只留了他和吉雅在大魏,若是他有个好歹,吉雅便只能孤零零一人留在异乡,被吓到也情有可原。   可吉雅仍是摇头,晏离耐心多问了几句,他才磕磕绊绊地开口。   “圣子,您不是生病,是中毒了对不对?”   晏离一愣,对上少年执拗的目光,终归是没有否认:“吉雅,你从哪里知道的?”   “我偷听到了使者的话。”   吉雅的泪水彻底决堤,他眼巴巴地看着晏离,急切道:“圣子,我们告诉陛下好不好?他那么厉害,一定可以救您的!”   “吉雅,这毒是没有解药的。”晏离叹了口气,摸了摸少年的脑袋,安抚道,“你别怕,若是我走了,也会给你安排好去处的,到时候你是想回迦弥,或是留在大魏都可。”   “我才不是怕这个!”吉雅急得额角的青筋都要蹦出来了。   他家里孩子多,七八岁便被卖到了迦弥皇宫做事,这么多年来,圣子是对他最好的人,他不想眼睁睁看着圣子被毒药折磨。   “我听见了,有解药的。”吉雅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声音却很清晰,“使者说北境皇室有可解百毒的圣药。”   “我这几日瞧见了,陛下对您极好,一定会帮您把药拿回来的!”   北境?怎么会是北境?   晏离脸色陡然沉了下去,眉头紧皱。   且不说那劳舍子的解药到底有没有用,光凭系统告知他的剧情,也不能让萧涣知道了这件事。   他拿帕子给吉雅擦干净了脸蛋,又望着少年的眼睛,低声道:“今天这些话,一个字也不能同外人说,听到了吗?”   吉雅吸了吸鼻子,下意识想要反驳,可对上晏离比平日里严肃得多的表情,终究只能听话地点点头。   ……   晏离这次病后,萧涣却似乎忙碌了起来。   他仍然每天都会按时踏进这方小院,可来得总极不凑巧——晏离要么在午睡,要么早已熄灯歇下。   他又不作声,晏离只偶尔迷糊间,能察觉到榻前伫立着一道高大的影子。   这让晏离颇为警觉。   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他不免想到第一个小世界,当初陆言洲也是这般状若无事,却悄无声息地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小一,你说萧涣不会准备憋个大的吧?”晏离越琢磨越不对劲。   “也不是没这个可能。”系统的语气有些微妙。   晏离觉得不能坐以待毙,于是特地浅浅熬了个夜,熄灯后在床上瞪大双眼,将推门进来的萧涣逮了个正着。   “这几日为何躲着我?”晏离掀开被子,抬眼望他,来了个先发制人。   屋内没有点蜡烛,只借着一点月色,晏离看不清萧涣的表情,半晌后,才听见他哑声开口:“……没有躲,只是这几日忙了些。”   晏离沉默了一会,到底还是选择了开门见山。   他稍稍坐直了些,仰起头轻声道:“忙什么呢?如果是忙着找高僧道士……那大可不必白费功夫了。”   萧涣却久久没有回答。   晏离觉得自己怕是说准了,幽幽叹了口气,怅然道:“萧涣,你会把我关起来吗?”   “……什么?”   晏离瞧着雕花床榻,指了指床脚,比划道:“你该不会是想,把我手脚都用绳子捆了,让我哪儿都去不了吧?”   萧涣却皱起眉头,沉声道:“是谁用这个法子待过你?”   霍明淮吗?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到这个名字。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晏离却并未接他的话,只执拗地在等一个答案。   想过吗?自然是想过的。   自从得知了晏离要走后,这个念头便如藤蔓一般缠上了他的思绪,他想遍寻高僧,建个牢不可破的金笼,将青年牢牢困在这世间。   可每当脑海里浮现阴暗的念头时,他的心脏却会传来一阵剧痛。   不,比起痛楚,那更像是溺水般的窒息,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悔,仿佛提前给了他预告——如果他真如这般做了,后果一定是他无法承受的。   是啊,无拘无束的小神仙,又如何能被困于一方天地中呢?   萧涣微微俯下身,抬手轻轻覆住了晏离望着他的双眼,平静道:“不会。”   一阵夜风穿堂吹过,“哐当”一声吹动了门,木门合拢后,月光也被挡在了外面,萧涣的身影被夜色吞没,宛如鬼魅。 [63]吐血:星星点点地落在了萧涣的衣襟上,红得刺眼。   萧涣着实是个很信守承诺的人。   他说了不会强留晏离,便当真如往常一般,没有限制他的自由,允他随意在宫中乱走,徐清泽和江晚照若是想要看他,也随时能够进宫。   他如此善解人意,倒是让晏离颇为愧疚。   “看来咱们真是误会了萧涣。”晏离躺在摇椅上晒太阳,一边逗弄着吉祥,一边同系统叨叨。   天气逐渐凉了下来,晏离也越发犯懒,他身下的这把摇椅是萧涣命人打造的,上面铺着厚实柔软的狐裘。   萧涣显然很了解晏离,摇椅的弧度都做得刚刚好,他轻轻一蹬脚,便能惬意地晃悠起来。   吉祥最近吃得圆滚,缩成了个鸟球球,晏离轻轻戳了戳它滚圆的肚子:“小胖鸟,叫声听听。”   吉祥抖了抖羽毛,也不知道是从哪学了舌,清脆道:“圣子好看!真好看!”   晏离忍不住失笑,点点它的脑袋:“小马屁精。”   原本还卖乖的吉祥却忽然扑腾着翅膀站直了,拉长了音调,颇为谄媚:“陛下万安——”   晏离动作一顿,抬眼望去,却见萧涣已经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满院的宫人都战战兢兢,不敢吱声,唯有吉祥欢快地胡乱叫着。   “圣子、娘亲!陛下、爹爹!吉祥!”   “哪里学的这些浑话。”晏离忍无可忍,往它嘴里塞了几颗瓜子,堵住了小胖鸟的嘴。   萧涣走上前,轻笑道:“我倒是觉得吉祥讲得好。”   晏离知晓他的心思,一时间却不知道如何回答,索性转移话题:“事情忙完了?这时候怎么有空过来?”   这段时日萧涣属实忙得很,一开始晏离还以为他是在躲自己,后面连徐清泽和江晚照也被差使得团团转,据说是在整顿世家。   虽说萧涣登基时便已肃清朝堂过一遍,但世家盘踞百年,根系错综复杂,动一发而牵全身,只能说颇为棘手,只能徐徐图之。   但谁也没想到萧涣会在此时动手。   世家大族私下里的腌臜事全被翻了出来,一道道圣旨传下去,涉案的便如流水一般进了昭狱。   不过一个多月,几家盘根错节的权贵一朝落马,抄家流放者不计其数,朝堂如大雨过境般换了一波新血。   也正因如此,萧涣忙得脚不沾地,听宫人讲,他每日来小院时都更深露重,怕扰了晏离休息,只停一炷香时间便离开。   “处理得差不多了。”萧涣并未多说,只顺势在摇椅旁蹲了下来。   晏离畏寒,天气一转凉便换上了厚实的衣袍,哪怕此刻晒着太阳,也喜欢把手收拢在暖和的狐裘中。   见他蹲下来,歪着脑袋瞧他,那副被毛皮簇拥着的模样,倒是同旁边踩在扶手上的吉祥如出一辙,都是一团雪白的毛球。   晏离见萧涣莫名其妙又笑了起来,疑惑道:“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萧涣轻咳一声:“没有。”   他低头掩饰笑意,却注意到狐裘下晏离手的位置,似乎是在轻轻按压着胃腹。   “胃里又不舒服了?”萧涣眉头拧起,隔着狐裘轻轻碰了碰。   自从上回生病之后,毒素蔓延的速度加快了很多,这段时间晏离总是乏力,胃也总是沉闷作痛,系统的痛觉屏蔽已经开到了最大,但仍然稍吃一点东西,便沉沉的顶在胸口。   有系统在,太医难以诊断出真实症状,平日吃不下的吃食晏离也让吉雅帮忙解决,得亏萧涣这段时间忙,不然肯定瞒不过去。   “没事,早膳用多了些,有些胀。”晏离摇摇头,又忍过了一阵隐痛。   萧涣闻言眉头却仍未放松,他掌心温热,伸进狐裘内,动作熟练地替他揉着胃,恰到好处的力道揉得晏离舒服很多,暖阳照在身上,让他又昏昏欲睡起来。   “我从旁支里挑了几个资质尚可的孩子,这几日带进宫来,你得空帮我瞧瞧。”   耳畔传来萧涣低沉平缓的声音,晏离迷糊应道:“瞧什么?”   “瞧谁更适合继承大统。”萧涣手下动作未停,语气寻常。   晏离那点睡意却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猛地睁眼望向萧涣:“你说什么?”   萧涣安抚地拍了拍晏离的肩膀,轻描淡写道:“我不会有妃嫔子嗣,早些选出继承人放在身边教导,也好绝了朝中那些大臣们的念头,省得他们日后天天上折子催促,烦得很。”   晏离之前便从系统那边听闻了这事,但那会还不知道萧涣对自己的情意,此刻只觉得心绪复杂,张了张口,却没能出声。   最终,他也只能颔首道:“好。”   ……   萧涣效率极高,不过隔日,便让太监领了一群高矮不一的小萝卜头来。   晏离抬眼瞧着这一整排的小孩。   能送进宫的孩子自然是被精心挑选过的,呼啦啦站了两三排,年纪大些的十一二岁,小的不过四五岁。   大些的孩子规矩都学得极好,腰板笔直,小的几个虽然肉眼可见的紧张,却也没露怯。   晏离的视线停在最末端的孩子身上,他年纪最小,被有意无意地挤到了后头,长得却十分玉雪可爱,正好奇地望着自己。   晏离招招手,把他叫了过来。   他顺手递过一块糕点,柔声问:“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回圣子,我叫萧渝,今年五岁。”   小孩回话倒是很顺畅,看着大大方方的,晏离又随口问了几句,萧涣站在一侧看了一会,冷不丁开口:“你中意的话,那就选他了。”   晏离险些没被气笑:“陛下当集市挑菜呢?如此随意便定下?”   “你是小神仙,我信你。”   萧涣面不改色,抬了抬手,示意太监将那一排神色各异的孩子领了下去。   “那孩子没表面看着那么简单。”   萧涣拉过晏离的手,揉着他犯凉的指尖,解释道:“他是庶子,生母不受宠,本来进宫名额不该落在他头上,但我让适龄的孩子同住了几日,中间却出了几次打架事故,一半人被取消了资格。”   “经查,始作俑者都是他。”   “刚刚进院子前,其他人都在争前排,唯独他给带路太监塞糖,那太监见他争不到头排,便领他到了显眼的位置。”   萧涣顿了顿,笑道:“这不,你一眼便瞧见了他。”   晏离倒是没想那么多,他能答应这件事,也是因为有系统这个金手指,能知道按照剧情,萧涣之后登基的帝王名讳。   此时,他不免戳系统求证:“小一,最后入选的是萧渝吗?”   系统言简意赅:“是。”   倒是还真误打误撞碰上了。   萧涣是开国之君,手段雷霆,整个朝野都紧绷着弦,而那小孩若真如他所说,有这般笼络人心的手段,不露声色的城府,接手文治,倒是再合适不过。   “可惜年纪小了些。”萧涣的语气颇为遗憾。   “小些更好,白纸一张,能从头教起。”晏离顺口答道,随即抬眼揶揄他,“怎么,陛下现在就急着退位了?””   萧涣眼底情绪难辨,却没回答他的话,正巧宫人前来禀报,他便匆匆离了院子。   晏离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底忽然泛起一丝异样。   ……   朝中最近动静颇多,斩杀的那些世家大臣的血还未干透,皇帝便毫无预兆地立了储君。   老臣们自然哀鸿遍野,但萧涣手握实权,他决定了的事情,便不容半分更改的余地。   徐清泽被这一通动静牵连,忙得焦头烂额,好不容易告一段落了,总算能借着休沐日来看看晏离。   他对着晏离大吐了一番苦水,将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   晏离自然安慰了他一番,顺口问道:“你歇下来了,那晚照姐呢?我有一阵子没见她了。”   “她啊,被派去督造皇陵去了。”徐清泽幸灾乐祸,“估计有得忙了。”   晏离抬眼看他,重复道:“督造皇陵?”   一般来说,帝王登基前两年便该着手选址,开始动工修建皇陵,但萧涣不喜铺张,一直未能把这事提上日程,位置还就选在温浔陵墓的旁边。   “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催得很紧。”徐清泽翻了个白眼,“非说要半年内竣工。”   肃清世家,挑选储君,修建皇陵……   萧涣近日一连串的动向骤然在脑海里串成一条线。   晏离手一抖,茶杯里的茶水便溅了出来,有几滴落在了手背上,微烫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压下胸口翻涌的震动,强装镇定地同徐清泽又闲扯了几句,待将人送出院子,那点维持面上的伪装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他一言不发,转过身,径直朝着宣政殿的方向走去。   走得急了些,胃里蓦地泛起一阵阵刀割似的绞痛,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可晏离脚步未停,甚至连手都没往胃上压一下。   系统察觉到他的怒火:“晏离,你冷静一点。”   “冷静个屁!”晏离难得爆了粗口,“再冷静萧涣的尸体都要进冷库了!”   他着实是没想过,萧涣这静悄悄的,结果连坟都给自己掘好了!   许是萧涣嘱托了什么,他顶着这一张辨识度极高的脸,一路上畅通无阻,直接便进了殿内。   萧涣正在批折子,见晏离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注意到他惨白的脸色。   他脸色骤变,当即掷下手中的朱笔,三步并作两步赶到晏离面前:“怎么突然跑过来了?脸色这般差,是不是哪里难受?”   晏离却只是盯着他不说话,萧涣手一僵,竟是避开了他的目光。   “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晏离声音很轻,他没有明说,可萧涣却心知肚明他问的是什么。   他直截了当地承认道:“从你说要走那日。”   “你放心,我走之前,定会清扫朝堂,将所有祸患拔净,世家势力我已拔除大半,边防与军政安排也已妥当。”萧涣语气平淡,条理分明,“我拟好的遗诏足以支撑新帝平稳过渡,就算我随时暴毙,大魏也乱不了半点。”   晏离闭了闭眼,胃里翻江倒海的剧痛与胸中的怒火交织在一起,反倒让他平静了些:“萧涣,为什么?”   萧涣望着他,黑沉沉的目光看不出一丝情绪,他向前一步,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极近。   “阿浔,你总是对我如此残忍。”萧涣语气平静,却带了一丝淡淡的幽怨,“只许我看着你走,怎么也留不住你。”   “既然这般,那我只能早些去寻你了……”他顿了顿,微微勾了勾嘴角,“前些日子我特意问了高僧,我这一生虽造了不少杀孽,但也算是有镇护天下万民、扶持太平之功……等我死了,应当能求得天恩,在上苍与你重逢的。”   “谁要与你在上苍重逢?”晏离冷冰冰地望着他,“萧涣,你若真搞寻死这一套,我敢保证,你无论上天入地,都寻不着我的踪迹。”   萧涣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收敛干净,眼底那股压抑已久的情绪却破土而出。   “寻不着?”他低低笑了一声,声音沙哑,“是你不想让我寻着,还是……你早就想好了要去寻别人?”   晏离皱眉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你这般急着要离开,不愿在尘世间久留,不就是为了寻他吗?”萧涣缓缓念出让自己嫉妒得发疯的三个字,“……霍明淮,是他吗?”   晏离心头猛地一震,但他顾不上追究萧涣是从哪里知晓霍明淮的,见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只觉得头疼欲裂。   “你真是要气死我了……”他喃喃道。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晏离觉得喉头还真有股血腥气在往上涌,他吞咽了两下,试图压下去。   “阿浔?”萧涣察觉到眼前的青年身形不稳,像是随时要倒下一般,心头一跳,迅速伸手将人扶住。   “咳、咳……”   就在他伸手的瞬间,晏离忽然咳嗽了两声,随即,猩红的血却猝不及防地喷吐而出,星星点点地落在了萧涣的衣襟上,红得刺眼。   他眼前阵阵发黑,脱力般的向前栽去,最终在萧涣的惊惧目光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64]妥协:“我很快就回来……你等等我。”   殿内一片混乱,太医在床边围成一圈,宫人反复拿着水盆和帕子进进出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   晏离悄声无息地躺在床榻上,可哪怕是已经昏迷过去,单薄的身躯却一直蜷缩着,他一直在无意识地呕血,鲜红的痕迹不断顺着唇缝溢出来。   萧涣坐在床沿将他抱在怀中,托着他的后颈,是以温热的血会先淌过他的指尖,再将枕席染得触目惊心。   萧涣厮杀多年,见过的血比吃过的盐都多,打仗时伏尸遍野,那惨状不必多说,可他连眉头都未曾皱过一下。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害怕血。   那抹温热的猩红沾在手上,烫得他拿着帕子擦拭的手都在颤抖,那血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晕成了一片。   太医搭着脉,额角冷汗直流。   他这些日子每天都在给晏离请平安脉,除了虚弱些并未有其他异常,但此刻的脉象却毫无征兆地衰败至极,竟隐隐呈现出生机断绝之相!   太医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扑通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圣子的脉象已呈枯败之势,微臣、微臣医术浅薄,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萧涣却没有预料之中的暴怒,死一般的寂静里,他望着怀里连呼吸都难以察觉的青年,声音嘶哑:“换个人来。”   满殿的太医战战兢兢,却无人敢抗旨,第二位太医爬上前,颤抖地将指尖搭上晏离冰凉的手腕上,不过几息功夫,他便面如土色,整个人像瘫软了一般,重重磕下头去,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三个、第四个……   太医流水般地上前,又下跪磕头,不一会的功夫,满地都是战栗发抖的太医。   他们甚至连晏离的身体为何会忽然间衰败至此都搞不清,更枉谈如何医治。   一碗药好不容易灌下去,也只是止住了呕血的症状,但那微弱如游丝般的脉象,却依然不可逆转地往绝路滑去。   萧涣已经将晏离唇角的药汁与血迹擦去,没有了血污的遮蔽,青年看上去干干净净,不染纤尘。   “阿浔,是我错了。”他用手贴着晏离冰冷的脸颊,只觉得肺腑已经疼到麻木。   他明明知道晏离身体不好,即便是神仙下凡,他的阿浔此刻也只是肉体凡胎,也会觉得痛,为何还要如失心疯一般,去激他,刺他?   所以……他的小神仙是伤透了心,急着要抛下他离去了吗?   灭顶的悔意将他整个人吞噬,若不是怀中的身躯还有着微弱的呼吸,萧涣恨不得一刀了结了自己。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寂静。   徐清泽快步走进殿内,只是他还没来得及靠近床榻,便被追上来的禁卫按住。   “陛下,徐大人执意硬闯,臣等阻拦不及,望陛下恕罪!”禁军统领半跪在地,冷汗涔涔。   这一向温和好讲话的徐大人今日也不知怎么了,带着一身的煞气,连通传都等不及,火急火燎地往内闯,到底是肱骨重臣,他们不敢真下重手,也怕伤了对方。   萧涣却连头都没有抬:“都下去。”   禁军统领立刻应是,让属下将徐清泽松开,随即便退出殿外。   徐清泽衣衫被抓得凌乱,显得有些狼狈,但他丝毫没有整理着装的意思,只是三两步迈到床榻前。   他才刚见过晏离,那会青年还活蹦乱跳,言笑晏晏,可短短几个时辰过去,怎么就变成了这么一副气息奄奄的模样?   “你就是这般照顾阿浔的?”   他又急又痛,根本顾不上什么君臣礼仪,眼中的怒火快要化成实质,恨不得将萧涣一把火烧了。   萧涣终于将视线落在了他身上,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眶通红,却没有真的落泪。   “你来得正好。”他淡淡道,“我有些事情要交代。”   “户部大库的细账我前日已审核完毕,国库尚有积余,三年内不得加征赋税,先稳住边关与江南的商路……”   萧涣一字一句细细交代着,徐清泽愣在原地,听着这一字一句如遗诏般的嘱托,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只觉得荒谬至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便是同阿浔说了这些?才将他气成这般模样的吧?”徐清泽几乎是咬牙切齿,字字句句像是冰锥一样往外扎,“当年阿浔用血肉救下我们的性命,就是这么让你糟蹋的吗?”   “萧涣,你真是个混账!”   萧涣却连表情都未曾变过一分,只是极轻地笑了一下,像是陈述一般:“我已经忍很久了。”   他抬起眼,黑沉沉的瞳仁里毫无波澜,宛若一口早已死透的枯井:“若阿浔走了,我留在这尘世间,又有什么意思?”   徐清泽眼前一黑,胸膛上下起伏,将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就在这时,李公公匆匆进门,瞧见这一副颇为剑拔弩张的场景,连忙低头,眼观鼻鼻观口,压低了声音禀告:   “陛下,圣子从迦弥带进宫的那位侍从,此时正候在殿外,说有至关重要的要事,非要即刻同陛下禀告不可……”   吉雅?   李公公偷偷抬眼瞧着帝王的脸色,斟酌着道:“老奴看他神情急切,又事关圣子,怕误了正事……”   萧涣神色微变,立刻打断李公公的话:“宣他进来。”   ……   晏离做了个光陆怪离的梦。   陆言洲、霍明淮、萧涣的脸轮番在梦中出现,明明是不一样的长相,但神情却如出一辙——那是一种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的痛楚。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一句怨怪,可眼里翻涌的悲伤,却像是一场无声淹没天地的泼天大雨。   晏离……晏离直接被吓醒了。   心口带着说不上来的闷痛,他慢慢睁开眼,对上了萧涣憔悴的脸。   几乎就在他睁眼的瞬间,萧涣便察觉到了动静,他愣了两秒,确认不是幻觉后立刻哑声问道:“阿浔,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晏离胃里还是泛着细细密密的痛,但他摇摇头:“没有。”   萧涣看了他一会,给他喂了点温水,随即将手伸进被褥中,轻轻给他揉着胃。   也不知道他的手法是从哪里学的,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抚慰那股盘桓不去的钝痛。   两人相对无言,昏迷前的记忆重回脑海,晏离心底泛起一阵无力,可梦中萧涣的神色还历历在目,更是让他不知道如何开口。   “阿浔,我想过了。”   晏离不提,萧涣却主动说道:“先前是我昏了头,说的都是气你的浑话……以后不会了。”   晏离一愣,歪头看他:“真的?”   他不信萧涣如此轻而易举地就打消了计划已久的主意。   “自然是真的。”萧涣微微低头,掩饰眼底的情绪,“我看见你吐血倒下去那一刻……真的怕了,只要你不动气,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说着,便将晏离冰凉的手掌轻轻捧在脸侧,像是在讨好,又像是在求饶:“若真如你所说,就算下了黄泉,我也找不到你的踪迹……那我岂不是弄巧成拙,永生永世都见不到你了?”   晏离没想到自己吐两口血还能有这效果,可萧涣明明妥协了,他却没觉得多高兴。   胸口沉甸甸的,反倒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轻声道:“……对不起。”   萧涣沉默了很久,原本紧贴着他掌心的脸微微僵住,随后将头埋得更低了些:“……该说这句话的人不是你。”   他们似乎都有意避开这个话题,话头便引向了别处,就如往常一般,恍若什么都没发生过。   沉香袅袅升起,熟悉的药香气味熏得晏离有些昏昏欲睡,萧涣的声音也低了下去,模模糊糊地响在耳畔。   晏离听见他再问自己,九重天是什么光景,是否同说书先生写的那般好。   晏离又不是真的神仙,自然不清楚这些,可他惯会瞎扯,顺着话面不改色道:“天界自然是极好的,琼楼玉宇,云雾缭绕,没有凡俗之扰,自在极了。”   强烈的倦意涌上来,晏离眼皮发沉,却强撑着主动碰了碰萧涣的手,撒了个小小的谎:“几十年弹指一挥间……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半晌后,耳畔才落下了萧涣的回答,   他应道:“好。”   ……   萧涣妥协后,晏离便开始等待脱离小世界的时间。   自从吐血后,他的身体像是一下子就垮塌了一般,一碗又一碗的汤药灌下去,却无济于事,昏睡的时间比清醒的时间都要长了,有时候觉得自己才睡几个时辰,但其实已然过去了两天。   他有时候醒来会看见萧涣,有时候不会。   眼皮沉得睁不开,便分不清此时究竟是黑夜,还是又一个悄然流逝的白昼。   大部分时候,他只是在半梦半醒间感受到身旁有熟悉温热的气息,暖着他冰冷的身子,或是替他揉按着持续钝痛的胃。   这和第一个世界的终末期有点像,只是或许是因为还没到最后的阶段,他没有觉得那么疼。   晏离隐隐有些担心,怕萧涣亲眼看着自己这般模样,又会刺激得生出什么极端的念头。好在每次强撑着睁开眼时,对方脸上的神情都还算得上平静。   这日午后,晏离难得清醒得久了一些,外头的日光很好,萧涣问他想不想晒太阳,得到准许后,便将人抱去了院子里。   萧涣半蹲在他的摇椅前,接过宫人递过来的汤婆子给晏离暖手。   日头暖洋洋地打在脸上,萧涣的手覆在摇椅的扶手上,极慢地推晃着,躺椅便微弱地发出吱呀的摇曳声。   “过几日便是冬至,按例我要领百官去圜丘祭天,再去太庙祭祖,需要出宫几日。”   晏离还有些倦怠,脑子也转得有些慢,闻言不禁愣了一下。   居然已经快冬至了吗?时间倒是过得快,他刚来到这个小世界的时候,分明还是夏日。   “我已和徐清泽说了,让他这两日进宫陪你。”萧涣握紧了他那双始终捂不热的手,望着他,又重复了一遍,“我要离开一段时日。”   晏离点点头,顺着他的话应道:“好……冬日天冷,你记得多穿些衣裳,别着凉了。”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落在空旷的庭院里,转瞬就被冬日的冷气吸走。   萧涣手上的力度莫名收紧了几分,甚至捏得晏离指节微微发疼,他慢慢将脑袋伏在晏离的膝头,隔着厚厚的狐裘,嗅到了散不掉的苦涩药气。   他闭上眼,任由晏离身上的药气漫过呼吸,暗哑的声音闷在狐裘中——   “我很快就回来……你等等我。” [65]察觉:“萧涣去北境了,对不对?”   “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吉祥扑腾着翅膀,从院外的廊檐下一路飞冲进来,爪子刺溜一声落在旁边落了叶的枝头上,扯着嗓子大叫。   徐清泽刚迈进院子,就见这肥成球的胖鸟睁着个黑豆豆眼瞧他,他上前揉巴了两下这只鸟球:“怎么之前一口一个陛下、圣子的?见了我这么多回,还不懂讲几句好话?”   吉祥抗拒地啄了徐清泽的指尖一下,不等对方反应过来,立刻又飞到了晏离怀里。   晏离今日精神还不错,也不想在屋子里闷着,便又躺到了他的专用摇椅上。   他每回出屋子,宫人都如临大敌般,里三层外三层地给他裹得严严实实,生怕人吹到一丝寒风,吉祥最喜欢往他那毛绒绒的领子里钻。   晏离抬起手指,给吉祥顺了顺被揉乱的毛。   徐清泽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收起打趣的笑意,踏着阶前的落叶走到摇椅旁。   晏离往他手上塞了一把瓜子:“阿泽,这小坏鸟有奶就是娘,你多喂喂它,它就和你亲近了。”   吉祥捕捉到了关键词,对着晏离嚷嚷:“娘亲!”   徐清泽低头看着手里那一小把炒得香甜的瓜子,不由失笑,顺手剥开一颗递到吉祥嘴边。那胖鸟一见有吃的,立刻从晏离领子里探出脑袋,“咔哒”一声叼了过去,吃得欢快极了。   “阿泽,阿泽!”   它也不白吃,果真欢快地叫了起来。   “你叫阿浔娘亲,再怎么着也得唤我一声舅舅吧?”   徐清泽打趣着又剥了一颗瓜子肉,在吉祥眼前晃了晃。   晏离无奈道:“你可别再教它乱讲话了。”   冬日的日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却依然白得近乎透明,下巴轮廓愈发瘦削,裹在宽大厚重的衣物里,显得整个人更加清瘦,仿佛只剩下一副轻飘飘的骨架。   任谁看了,都能知晓他是重疾缠身。   徐清泽看得心口发痛,温声道:“听宫人说,你今日午膳又没怎么吃东西?”   晏离心虚地眨了眨眼,没接话。   “我知道你没什么胃口。”徐清泽轻叹了一声,宫人端着碗上前,他伸手接过,“我交代御膳房做了百合莲子粥,炖软烂了,放了些冰糖,少吃几口垫垫胃可好?”   晏离胃里还是难受,但没拒绝,轻轻点了点头。   徐清泽神色稍松,舀了一小勺吹凉,递到他唇边。晏离顺从地咽了几口,便摆手示意吃不下了。   徐清泽也不强求,将瓷碗递还给宫人,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江晚照寄来的,托我给你。”   江晚照前段时间被派去督造皇陵,虽然后面萧涣收了心思,但毕竟已经开工了,也不好草草收场,便一直没有回京。   她似是还不知道晏离生病的事,信里只写了让他要照顾好自己,天冷了莫要贪凉,多穿衣裳之类关照的话。   晏离细细看了,让人收到房里去。   侍立在旁的却不是吉雅,据说他昏迷这日,这孩子见他半天没回来,跑出去寻,差点让禁卫给当成贼子抓了,这段时日都被派去学规矩去了,早出晚归的。   晏离心想若是他走了,吉雅想留在大魏,早点学会宫规也是好事,只是耳边少了个念叨的人,还有些不习惯。   “阿涣呢?可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萧涣走的时候晏离还在昏睡,只感受到有人在床沿坐了很久,再醒来时,便听说他已经出宫去了。   徐清泽表情一僵,但很快调整过来答道:“祭天祭祖规矩繁复,百官相随,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的才能回宫。”   “怎么,才走了没两日,你就想他了?”徐清泽故意拉长了调子,酸溜溜地醋道,“先前你进宫时,可曾有这般想过我?”   晏离却没像之前那样笑着哄他两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徐清泽心下一咯噔,心想莫非晏离看出了什么端倪?   就在他心弦紧绷,思忖着该如何应对时,晏离终于开口了:“阿泽,你前段日子,是不是同阿涣吵架了?”   徐清泽立刻回想起晏离昏迷那天,轻咳一声,不虞道:“怎么,他还同你告状了?”   萧涣自然做不出告状这种事,只是不经意间提了徐清泽强闯的事,晏离稍微一猜,也知道徐清泽定然是把萧涣骂了一通。   晏离弯弯眼睛,摇头道:“没有。”   他扯了扯徐清泽的衣角,理直气壮地拉偏架:“你有话和他好好讲嘛,不要欺负他。”   徐清泽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他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眼皮直跳:“我?我欺负他?”   萧涣到底是给晏离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觉得萧涣是个能被欺负的善茬?   他气极反笑:“他是九五之尊,我不被他降罪处置就算祖上积德了,我还能欺负得了他?”   晏离见他这副七窍生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讨好地去拉他的手:“好啦,我知道的,这话我也同阿涣讲过……等以后我走了,你们要好好相处。”   这几乎就是在交代遗言了。   徐清泽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只觉得手里握着的那只手冰凉得吓人。   他极力维持着脸上的镇定,可眼底那股酸涩却不受控制,只能仓促地偏开头缓了一下。   不过短短数息,徐清泽便压住了情绪,他回过头来,正打算说些什么,却发现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晏离竟又昏睡了过去。   方才还同他笑闹的人,此刻生气却仿佛褪得干干净净,缩在厚实的狐裘中,几乎感受不到身体的起伏。   徐清泽半蹲下身,伸出有些发颤的手,极其小心地替他拢了拢颈边的毛领,极力压下去的酸涩瞬间成倍地翻涌上来,他生平第一次在内心祈祷——   祈祷此刻正赶往北境的人,能够快一些,再快一些回来。   ……   晏离再醒过来时,已经被抱回了床榻上。   此刻外头夜深如水,他又睡过了一个白昼。   睁眼时没看到床沿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晏离仍然有些不习惯,愣了一会,才戳了戳系统:“小一,萧涣走多久了?”   “三天。”系统的机械音响起。   晏离嘀咕着:“才三天吗?我怎么感觉过了这么久?”   系统顿了一下,问道:“……你真想他了?”   晏离也分辨不出自己心底的情绪,只是觉得屋内有些空落落的。   小一,”晏离盯着空荡荡的床沿,突然在脑海里问了一句,“你有没有觉得……萧涣有的时候,跟霍明淮有点像?”   “哪里像?”   “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   晏离同系统嘀嘀咕咕了几句,越想越觉得心虚,他这么说,怎么活像是找替身的渣男一般。   系统不乐意了:“你又没对萧涣做什么。”   “再说了,就算真做了什么,你也只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罢了。”   晏离被他这句烂俗名言噎了一下:“你这资料库里都装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说着忍不住又蜷缩起了身体。   胃腹猛地卷起一阵绞痛,尖锐地顺着五脏六腑一路蔓延,痛意一浪高过一浪,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能缩成一团。   系统的痛觉屏蔽好像在这个世界失去了大半效用。   “要不要申请脱离世界?”系统的语气急迫,“反正也完不成任务,没必要再受这个罪。”   晏离却只是艰难地摇了摇头,极轻地喘息着:“不……我答应萧涣了,要等他回来。”   他问过系统,他大概还能再撑一个多月的时间……若是幸运的话,还能赶上过年。   等到那时候,裴烈也该回京述职,他们五人就算是聚齐了。   六年前,他作为温浔死去的那天,距离除夕夜也不过三日光景,他没吃上庆功宴,也没赶上团圆饭。   这回若是有机会,晏离想同他们做一个完整的道别。   他这般想着,又捱过去一阵疼痛。   ……   冬至当日,屋外飘着绵绵细雨。   屋里地暖烘得足,又烧着炭,融融的暖意将寒气尽数挡在了窗外。   原本徐清泽要过来陪晏离吃冬至丸,可临到用膳的光景,却突然有了要事,只能托人捎来口信,说要晚些时候到。   屋外却传来一阵宫人行礼的声响。   晏离还以为是徐清泽提前来了,可屋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却是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萧渝。   这小孩聪明,知道自己能坐上储君之位,多少沾了晏离的光,所以一向很亲近他,萧涣见他不讨厌小孩,便也默许他频繁往这跑。   只是这段时日晏离病得重,萧涣吩咐不准让人打扰,所以他也有好几天没见萧渝了。   “殿下,您怎么来了?”   “今日国子监放假,老师说冬至是大节,要同长辈请安,皇叔不在,我便先来圣子这儿。”   萧渝规规矩矩地站定,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我带了御膳房刚滚好的冬至丸,挑了最甜的蜜馅,拿来给圣子尝尝。”   他仰头看着面色苍白的青年,眼眶红了红:“听闻圣子病了,现在可有好些?”   晏离不想吓小孩,只含糊搪塞过去:“好多了。”   他仿佛天生就有惹人亲近的本领,无论男女老少。萧渝自小早慧,成了储君后更是老成持重,可同晏离说了几句话,被他塞了个果子在手里,没一会儿就露出了难得的孩子气。   他悄悄抱怨着课业繁重,储君的教学事关紧要,自然不可交给寻常夫子,都是由各位大臣亲自教导,可把小孩折磨够呛。   晏离听着有趣,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小孩的脑瓜,偶尔哄两句。   萧渝哪禁得住这般温柔乡,把平日里没说的都说了个遍:“今日冬至,本该早些散学,可崔大人硬要留我多背一个时辰的《礼记》……”   晏离抚在小家伙头顶的手忽地一顿。   崔大人?如果他没有记错,这位应该是礼部尚书。   冬至祭天祭祖,别的官员没去也就算了,礼部尚书多为主持,竟也没有同去吗?   晏离心中闪过一丝异样,没由来地就想到了自从他吐血昏迷后,就没怎么见过的吉雅。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浮现在脑海,将晏离的思绪炸得乱成一片。   “阿浔,今日事情有些多,我来迟了……”   就在此刻,屋门被推开,徐清泽身上带着水汽走了进来,他话音未落,却对上了晏离定定望着他的目光。   他心头一跳,莫名浮现了不详的预感,握着食盒的手紧了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了?”   晏离让宫人将萧渝先带下去,随后合上屋门。   他面色平静,说出来的话却不亚于惊雷,在徐清泽耳边炸响:“萧涣去北境了,对不对?”   “阿浔,你别急,听我说……”   徐清泽三两步便跨到晏离面前,下意识扶住他单薄的肩膀,压低嗓音,语速极快地解释道:“陛下知道北境会下暴雪的事,粮草、御寒物资以及军防调度……他全都做足了准备,绝非贸然深入……”   “晚照姐呢?她也去了,是不是?”   “……对,她早就去过北境打听情报,所以这次……”   “那你呢?”   晏离出声打断了他,语气轻缓,却莫名让徐清泽脊背发寒。   他承认道:“我过两日便要去运输粮草和伤药,但我已经反复核对过舆图,摸透了一条安全路线,绝不冒进,阿浔,你别担心。”   “带我一起去。”晏离神色未变,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下一秒,便立刻做出了决定。   徐清泽想都没想,便断然拒绝:“这绝不可能!”   他急切地想要劝阻,可话未说完,晏离单薄的身躯忽地微微一晃,随后他抵住唇,低低地咳嗽了几声。   那咳声极其压抑,像是闷在胸腔深处,却让人胆战心惊,几丝鲜红顺着他苍白的唇角渗了出来,徐清泽脑中轰的一声炸开,瞬间失了分寸。 [66]裴烈:“来趟北境还要八抬大轿?”   北上的官道漫长而荒凉。   虽还未真正踏入北境地界,可随着车队一日日向北推进,寒意越发明显,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的一般,连着几天天空都是黑沉沉的,凛冽的寒风将脸吹得生疼。   运粮的马车嘎吱嘎吱地碾过硬邦邦的冻土,速度却丝毫不减,飞快地行驶着。   车厢内,晏离陷在厚厚的毛皮褥子里,面色苍白,眼睫微垂,只有偶尔因车厢颠簸而拧紧的眉,透出几分压抑的病痛。   “阿浔,把药喝了。”   徐清泽掀帘进来,带进来一阵刺骨的寒风,他迅速严严实实地合上帘子,将手上的药碗递给晏离。   晏离轻咳两声,没和寻常那般喝药需要哄,只是伸手接过,微微仰起苍白的脖颈,将那碗泛着苦涩气味的汤药一饮而尽。   他咽得有些急,刺激得喉头剧烈起伏了两下,嘴角渗出一点药汁的痕迹。   徐清泽给他喂了一颗蜜饯,又用帕子拭去他唇角的痕迹。   他探了探晏离额头的温度,触手微凉,他不免松了口气:“退热了。”   前两日晏离忽然起烧,陷入了短暂的昏迷,这可把他吓得够呛,险些调转车头将人强行送回京城。   “现在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徐清泽收回手,一边将他身上的毛皮褥子重新掖严实,一边低声问着。   甜腻的蜜饯在舌尖慢慢融开,却还是冲不掉满口苦涩的药味。   晏离摇摇头,哑声道:“没事了。”   他望了望被厚帘挡得严严实实的窗子,回头对上徐清泽强压着担忧的目光,安抚道:“还有两日便到了,你别担心,我撑得住。”   徐清泽强行扯着唇角,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轻松些:“等到了北境,萧涣见我把你带来……指不定得发疯找我算账。”   提到这事,晏离慢吞吞地抬起眼,冷哼一声,不满道:“他瞒着我去北境的事,我还没算账呢。”   他拍了拍徐清泽的肩膀,很讲义气:“别怕,我罩着你。”   徐清泽这回是真的被他逗笑了,但很快又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他顺着晏离的话轻声道:“好,说定了,到时候我就躲在我们阿浔大王身后。”   晏离伸出小拇指,同他拉勾盖章。   “今夜风大,若是不舒服就差人喊我。”徐清泽继续说道,“我去前面看看,晚点回来陪你。”   晏离含糊地应了一声。   徐清泽不放心,又叮嘱了几句,却听晏离的声音越来越小,回答也越来越慢,低头一看,便见晏离的长睫早已沉沉垂下,呼吸已然变得绵长起来。   他闭了嘴,动作极轻地端起空药碗,掀开一角帘子,悄无声息地出了车轿。   一出轿门,刺骨的寒风呼地刮过,吹得徐清泽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转过身,却见外头几个将士正齐刷刷地眼巴巴看着他,打首的那位见他出来,便迫不及待问道:“徐大人,圣子如何了?烧退下了没?”   徐清泽压低声音回道:“退了,刚喝完药睡下了。”   几名将士闻言,悬着的心这才落了下来,纷纷长舒了一口气。   本来他们还对徐清泽非要带个病怏怏的美人灯颇有微词,可这一路走来,那点埋怨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发自肺腑的敬佩与叹服。   这迦弥圣子真是神了!   他身子弱,连轿门都没怎么出过,可每逢车队遇到岔路、或是前方地形有异时,他却能像是在冥冥中长了天眼一般,隔着厚重的轿帘,精准地给出最稳妥的路线。   他指出的几条小道,看似崎岖,走起来竟比原先规划的官道还要顺畅得多。   这几日算下来,整支车队硬生生比预定行程缩短了近三日的路程。   这般离奇的本领,加上晏离异于常人的白发和近乎摄人心魄的容貌,让这些将士们私底下都偷偷喊他“小神仙”。   几人正低声议论着,一名一身风雪的探子突然急呼呼地飞骑折返,连滚带爬地下马急报:“徐大人!适才属下顺着原先那条官道往前摸了五里,发现谷口暗处压着北境伏兵,一眼看去密密麻麻,不知多少人!”   听到这话,围在轿旁的将士们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约而同地看向那轿帘紧闭的马车,眼神里敬畏与感激之情愈发浓重。   若非听了小神仙的话改走小道,他们怕是早已落入埋伏,凶多吉少了!   徐清泽听着将士们骤然爆发的议论声,手中的药碗什么时候落在地上了都不知道。   他望着碎了一地的瓷片,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晏离都病成这样了,还非得跟着他来北境。   时隔六年,他又救了自己一回。   六年前,他以血肉和性命为代价,那六年后呢?   徐清泽怔怔地站在原地,眼眶酸涩,风一吹,眼泪竟就这么落了下来。   救苦救难的小神仙能护住他们一回又一回……能不能把法力分给自己一点,保佑自己也平安康健呢?   ……   北境风雪更甚,狂风呼啸着卷过大帐,吹得厚重的兽皮帘子猎猎作响。   裴烈一把将帘子掀开,还没完全跨进去,便听见里头模模糊糊的说话声。   “……打探清楚了,那药如今就在皇室内……”   “藏得很深,怕是要北境皇帝才知道具体在哪……”   裴烈径直绕过屏风走上前去,随手拍掉肩膀上落的一层厚厚积雪,敷衍地对萧涣行了个礼。   萧涣和江晚照的声音戛然而止,两人同时转过头来,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裴烈对他们的谈话内容毫不关心,大剌剌地找了个位置坐下:“陛下寻我何事?   他生得高大,往那儿一坐便如一尊铁塔,脸部线条冷硬,眉骨高耸,哪怕此时卸了兵刃,周身那股子刀尖舔血积攒下的煞气依然压都压不住,让人一眼就能断定,这是个能止得小儿夜啼的主。   萧涣视线从他身上扫过,淡声开口:“刚接到了徐清泽的来信,运粮车队约莫明日抵达,关外路滑难行,你带一队精锐接应。”   “是。”   裴烈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没有久留的意思,转身便离开了帅帐。   江晚照望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想到刚刚他起身时,领口处不经意露出的那截红绳。   任谁也想不到,外表冷肃的裴大将军,脖子上挂着的是一只拇指大小的木雕小猫。   当时行军路上,温浔同一位手艺极好的大伯学木雕,可他手笨,学了几天也就才勉强雕出来这么一只四脚不平的小东西。   那会他们都暗戳戳地想要讨要,但谁想最后竟是看着老实巴交的裴烈,借着自己的生辰,硬是死皮赖脸地给要了去。   要去了不说,还连夜找红绳穿起来挂在了脖子上,逢人便炫耀,让人看了牙痒痒,只想揍他一顿。   只是温浔走了之后,似乎把裴烈的心也带走了一半,他再也没有炫耀过木雕,而是将其藏在了铠甲里,贴在离心口最近的地方。   江晚照收回视线:“你没告诉他阿浔回来的事?”   萧涣望着桌上的沙盘,语气平静:“没有。”   江晚照倒是不奇怪,他们都知晓裴烈的性子,若是知道晏离急需北境秘药救命,怕是能直接将理智都给烧没了,到时候一心只想着强攻,反倒横生枝节。   帐外狂风呼啸,夹杂着冰雹般密集的雨雪,敲打着帐篷,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呜咽声。   萧涣听着耳边肆虐的风声,思绪却飞回了千里之外的深宫。   北境的风雪这样大,京城怕是也落了雪。   山高路远,他见不着人,心悬在半空,只剩下无休无止的牵挂——   天这般冷,阿浔可有按时添衣?可有好好吃饭?每日那苦涩难咽的汤药,可有按时服下……会不会同承诺的那般,等他回去?   想到这里,萧涣心口便如针扎一般疼痛。   时间流逝得实在是太快了,而每耗去一日,晏离的生机便少一分。   他等不了太久,而萧涣也不敢赌。   可越是到了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刻,他就越是要保持冷静,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望着沙盘上险隘的地形,沉声道:“来人,召各营将领入帐议事。”   ……   车厢内温暖依旧,火在炉中徐徐燃烧,晏离一路昏沉着,连车队什么时候停了都不知道。   系统轻声提醒:“到了。”   晏离这才慢吞吞地睁眼,果然下一秒车帘便被掀起,徐清泽闪身进入车厢,见他醒了,不由得一愣,随即顺手替晏离将搭在肩上的狐裘往上提了提。   “阿浔,我们到了。”徐清泽见他精神还好,却也不敢大意,“现在正等人来接应,你莫要着急下车,先歇着缓缓神。”   晏离乖巧应了,徐清泽便拍了拍他的肩,转身掀帘下了马车。   刚跨出马车,迎面吹来的冷风便让他微微眯起了眼,前方尘土飞扬,遥遥远望,能看见一队骑兵朝他们的方向奔来。   为首那人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正是裴烈。   老友相见,却没有什么情深叙旧的戏码。   马蹄声渐近,靠近车队时,为首的黑马喷着白气慢了下来。   马上的裴烈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刚从车上钻出来的徐清泽,视线在那顶装潢格外舒适宽敞的马车上扫了扫。   他夹了夹马腹,那黑马便慢吞吞地往前迈了几步。   “呦,徐大人。”   裴烈冷笑了一声,语气刻薄得很:“在京城待久了,可把抠门的性子改了?来趟北境还要八抬大轿,当自己是哪家娇滴滴的大姑娘呢?” [67]北境:怎么看都有几分……幸灾乐祸?   裴烈的嘲讽落在徐清泽耳边,他却丝毫没有心思和他逞口舌之快。   他冷声道,“少废话,赶紧带路去营地。”   徐清泽在外一向温润如玉,这幅难得急切的模样落在裴烈眼里,倒是让他来了几分兴致。   裴烈非但没动,反而像是散步一样,提着缰绳让马匹溜达着靠上前去。   他扬了扬眉:“急什么呀,徐大人,这还有好一段路呢,不差这一刻钟。”   “难不成你这马车里装了什么金贵东西,多待一会还能化了不成?”   欠揍,实在是欠揍。   徐清泽看了他一会,将手指捏得咔咔响,但忽然就想起了前几个月,去驿站接迦弥车队的自己。   那会儿的他,竟也这般招人嫌恶吗?   他的目光令人琢磨不透,厌烦中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裴烈被这诡异的眼神盯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头皮一麻,皱眉问道:“你这般看着我做甚?脑子冻傻了?”   徐清泽也不再和他绕弯子,平静开口:“阿浔在里头。”   话音刚落,裴烈的脸色就彻底变了。   方才那点不正经的戏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杀气,他双眼通红,周遭攀升的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压得周遭的空气都沉了下来。   一阵寒风袭来,徐清泽一低头,只听“砰”的一声沉响,裴烈随时携带的大刀已然狠狠插在了徐清泽脚边的冻土里。   只差那么一厘,就要扎透他的脚背。   周遭的将士见状脸色大变,刷地拔出刀就要围上来。   “都退下。”徐清泽眼皮都没眨一下,冷声喝退了手下。   好几息后,裴烈才从齿缝中挤出来几个字:“徐清泽,你怎么敢拿阿浔来作弄我?”   温浔是在他们眼前死的,裴烈眼睁睁瞧着上一刻还在同他嬉闹的少年,下一秒便如同枯萎的白梅一般,毫无生气地闭着眼,任凭他如何哀求呼唤,也再没能睁开过。   那股绝望和痛苦,至今还夜夜盘桓在裴烈的梦里,浸得他神魂俱冷、痛不欲生。   徐清泽低眼扫过身前嗡鸣抖动的刀身,面上冷静依旧,只是淡声道:“是不是真的,你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裴烈对上他的目光,一股莫名的慌乱从脚底直冲头顶。   若是徐清泽说的是真的呢?即便是再不可思议,他也在内心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即便他们彼此看对方并没有那么顺眼,但他知道,徐清泽绝不是会拿温浔开玩笑的人。当年徐清泽待温浔如何,裴烈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疯狂地希望着徐清泽说的是真的,却又胆怯地怕是一场空欢喜。   裴烈生平第一次,尝到了退缩的滋味。   他僵硬地转过头,目光死死落向那顶紧闭的马车帘子上。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注视,下一秒,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就主动掀开了帘子。   一道单薄的身影探了出来。   那是一张很美丽,也很陌生的面孔,没有一丝一毫温浔过往的痕迹。   所以……果然还是假的吗?   裴烈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大发雷霆,应该拔起地上的大刀劈向徐清泽,应该痛骂眼前这个招摇撞骗的冒牌货。   可不知为何,所有的质问与怒火都卡在了嗓子眼里,裴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徐清泽对那人披衣喂水,关切备至。   那人却推开了徐清泽的手,慢慢地走到了裴烈的高头大马前。   “崇和三十二年,你同徐清泽打赌输了,穿着裤衩在雪地里跑了三圈,冻得哭爹喊娘,是我给你送的衣服。”   “同年,你偷喝了陈老的花雕酒,怕挨揍去爬树,结果被马蜂蛰得满头包,躲在后山哭着让我给你敷药。”   “崇和三十三年,你跑去后山要捉豹子,结果踩进了猎户弃置的粪坑里,深更半夜不敢回营,脱光了衣服缩在河边喊我拿着皂角去救你……”   青年含笑的话音落在耳边,裴烈却只觉脑袋一片轰鸣,他握着缰绳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晏离望着呆若木鸡的裴烈,挑了挑眉,恍若恶魔低语:“裴将军,还要我继续说吗?”   周遭的两队将士却是看傻了眼。   他们离得远,风又大,听不清那漂亮青年同裴将军说了什么。   可上一刻还气势汹汹要拔刀砍人的裴将军,下一秒竟连马蹬都没踩稳,“砰”的一声,直接连滚带爬地摔在了冻土上。   他浑身都沾满了泥雪,狼狈得很,可他却连拍都没拍一下,只跌跌撞撞地爬起来,猛地将那单薄的青年抱在了怀里。   他抱得那样紧……就像是在暴风雪里濒死的人,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终于抓住了世间唯一能够救命的火种。   ……   徐清泽听着马车外时不时传进来的呜咽声,额角的青筋忍不住抽了抽。   回营地的路上,裴烈也不在前头带路了,就死守在马车旁,他哭了一路,那粗粝低沉的声音顺着车帘缝隙钻进来,跟野狗呜咽似的,让人渗得慌。   徐清泽又听了一会,终于忍无可忍,猛地掀开车帘一角钻出去,压低声音怒道:“裴烈,你几岁了?还同三岁小孩一样哭闹不休?”   “阿浔刚睡下,你要是把他闹醒了,信不信我把你敲晕丢回去?”   裴烈白长了一张硬挺的脸,此刻眼眶通红,泪如雨下,他穿着盔甲,闻言伏在马背上用硬扎扎的鬃毛蹭了蹭眼眶。   他粗声粗气道:“我忍不住。”   “……你这堂堂镇国大将军,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也不怕被手下将士笑掉大牙!”   “谁爱笑谁笑去,我管他们做甚?”   裴烈一边说着,一边又忍不住吸了吸鼻子,那张能止小儿夜啼的脸哭起来,着实不堪入目。   徐清泽闭了闭眼:“……”   他按着太阳穴,正想破口大骂,却听车厢内传来一阵很轻的咳嗽声。   “阿泽,阿烈,你们都进来吧。”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抹眼泪的裴烈便像是灵巧的猴一样跳起来,“嗖”地一下越过徐清泽,跟阵风似的钻进了马车里。   他身强体壮,一挤进马车,将原本宽敞的车厢都衬得狭小起来。   晏离半躺着,脸色没有一丝血色,乌黑的睫羽恹恹地垂着,像是连睁眼都要耗费一番力气。   即便是有系统外挂在身,这一路的消耗对晏离的身体来说还是过于吃力,如今快要到了,脑子里的弦开始松懈,便更显虚弱。   裴烈刚刚在外对着徐清泽理直气壮,进来了反倒开始局促不安,看着晏离这幅脆弱的模样,反而更不敢靠近,生怕冰凉的盔甲会冻着他。   “阿浔……”   他哑声喊了一句,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晏离叹了口气,主动伸手将他脸上的马毛摘掉,无奈道:“好啦,别哭了。”   他打趣道:“我还没死呢,你怎么就同守灵一般……”   一句话没说完,两只手便极有默契,齐齐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徐清泽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下意识斥道:“不许胡说!”   晏离脸本来就小,被一左一右捂着,只剩双眼睛露在外面。   他点点脑袋,闷声闷气道:“窝知道了!快松开!”   听到人含糊的抗议,两人才如被烫到一般,迅速将手收了回去。   “阿浔,以后莫要再开这种玩笑。”徐清泽脸色依旧铁青,在膝头的手指收得死紧,连指甲扣进肉里都不自知。   裴烈也跟着不住地点着头。   徐清泽看了这傻狗一眼,到底大发慈悲,主动去了外头,将空间留给二人。   “过来。”晏离朝裴烈招招手。   裴烈向来最听他的话,闻言迅速将手上冰冷的盔甲脱了,小心地坐在他身侧。   晏离见他眼圈还是红的,揉了揉他的脑袋,轻声问:“这几年镇守边关,累不累?”   “不累。”裴烈的脑袋摇得飞快。   裴烈比温浔只大了一岁,当年也是猫嫌狗憎,到处惹祸的主,温浔鬼点子多,他行动力强,两人凑在一块,就能上房揭瓦。   六年过去,他更黑了,也更高壮了,板着脸的时候,看上去也颇为唬人,冷冰冰的像是尊煞神。   可现在,这尊煞神却顺从地将自己硕大的脑袋塞进晏离怀里,任由他纤细冰凉的手指揉着发丝。   “阿浔,我现在很厉害,掌管了万千兵马……六年来没有打过一次败仗。”他抬起头,止住了喉头的哽咽,如同考了满分炫耀的孩童一般。   晏离很捧场,夸他:“真棒!”   得到这声夸奖,裴烈却忽然没了声音。   他沉默了下来,车厢里一时间只剩下马车碾过雪地的咕噜声。   “……所以,我这回一定也能赢。”   良久,晏离才听见他的声音,裴烈望着他,斩钉截铁地开口,“阿浔……我一定会拿到药。”   晏离沉默了一会,微微垂下眼,终究是轻声应下一句:“好。”   ……   一个时辰后,车队慢慢停了下来。   将士们训练有素地上前搬粮,副将巡视一圈,没见到裴烈的身影。   他正要抓人询问,却见他们的大将军从一辆马车上下来,怀里还抱着……一个人?   那人被厚厚的狐裘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隐约露出一点消瘦的下巴和几缕雪白的发丝,别说长什么样了,连是男是女都看不清。   裴烈的动作轻柔得诡异,生怕磕碰着怀里的人分毫。   副将心里一惊,赶忙迎上前去:“大将军,这位是……”   他话没说完,裴烈冷冽的眼神就横扫了过来,示意他闭嘴。   副将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连忙闪身避到一旁。   众目睽睽之下,裴烈抱着那团人,目不斜视地往最深处的那顶帐子去。   副将眼睁睁看着他进去了,一时间瞠目结舌——这可是陛下御驾亲征住的帐子!   江晚照正在同手下交代事情,忽然听到周遭将士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她下意识抬头一看,心脏险些停跳。   她急步跟了上去,在裴烈掀帘而入的后脚,跟着闪身进了帅帐。   “徐清泽是疯了吗?”江晚照低声怒道,“阿浔这个身子,怎么能把他带来北境?”   果然如她所想,这群糙汉一个比一个靠不住,就没一个能真正照顾好阿浔的!   江晚照一边咬牙切齿地低骂,一边大步跨过去就要看床榻上的人,却不期然对上了一双清亮的眼睛。   那双眼弯成月牙,正透着一股狡黠又无辜的笑意,温温和和地望着她。   她脸上的怒容收敛了大半,放柔了声音:“阿浔,是我吵到你了吗?”   晏离从厚重的毛领里探出脑袋:“我本来也没睡……阿烈非要抱我下车,我觉得丢人才装睡的。”   裴烈嘿嘿一笑,不以为耻,反倒颇为骄傲地挺了挺胸。   晏离环顾了帅帐一圈,问道:“萧涣呢?”   “他去外头巡视了,约莫一个时辰后才能回来。”江晚照摸了摸晏离冰冷的手指,立刻指挥手下多点些炭火。   直到暖烘烘的炭火升起来,将帐内的寒意驱散了大半,她才又回到床榻前,看着面色苍白的青年,低声道:“阿浔,抱歉……我不是有意瞒你。”   晏离把全部的账都算在了萧涣头上,自然不会怪她,只摇摇头:“晚照姐,我知道的。”   他想到刚刚江晚照的话,又补充道:“是我非要跟来的,你别骂阿泽。”   江晚照心底都已经在给徐清泽扎小人了,但面上不动声色,温温柔柔应道:“好,我知道了。”   她拉过晏离的手细细摸了摸脉,眉头不着痕迹地拧了拧,随后帮他把被角扎得严严实实,柔声道:“一路舟车劳顿,你身子弱,先合眼歇一会。”   晏离确实累得够呛,闻言下意识缩了缩身子,手抚上胃腹的位置,声音细若蚊呐:“好,我先睡一会。”   他顿了顿,又强撑着掀开眼睫,认真叮嘱道:“等萧涣回来了,你一定要叫醒我,我要同他算账。”   江晚照连忙哄他:“我晓得了,你快睡吧,等他回来,我一定喊你。”   得到肯定的回复,极度的疲惫便铺天盖地卷了上来,晏离眼皮沉沉地下坠,将大半张雪白的脸埋进柔软的被褥里,没一会儿便呼吸绵长地睡了过去。   江晚照守了一会儿,朝裴烈使眼色,两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萧涣回营时,天上又开始飘雪。   他解下肩上覆满积雪的战袍扔给迎上来的亲兵,脸上还带着沉沉的煞气,这几日天气恶劣,迟迟无法进攻,让他心情越发暴戾。   走到帅帐前,他的脚步却陡然一顿。   徐清泽、江晚照、裴烈三人也不嫌天冷飘雪,大咧咧地站在帅帐前,见他回来,才不紧不慢地齐齐行礼。   萧涣一抬手,几人便直起身来,他看向徐清泽:“一路上可还顺利?”   “回陛下,一切顺利。三十万石军粮一粒不少,已全数运抵入库。”   萧涣点点头,视线扫过仍然纹丝不动的三人,拧了拧眉:“你们是闲得慌。来当这镇宅的石狮子了?”   三个人不仅没被他这话刺退半分,反而齐刷刷抬眼看着他。   那眼神奇怪得很,怎么看都有几分……幸灾乐祸?   他们几人已经多年没有聚得如此齐过,即便是见面,也都恪守君臣礼节,颇为生疏。   可现在这般,却像是……回到了六年前。   萧涣心头莫名一跳,一股极其异样的预感瞬间撞上心口。   他冷冷扫了这三人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沉着脸几步跨上前,猛地掀开了帅帐的帘子。 [68]心脏:“告诉他我心有所属,不要再白费心思了。”   为了吊住晏离这副病病歪歪的身体,系统一路上往他身上丢了很多道具卡,导致他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迷迷糊糊睁开眼时,神智还陷在一片混沌里。   眼前的景物有些虚化模糊,隐约看得清一道高大身影守在床侧,几乎是在他睁眼的瞬间,那人便发现了动静。   萧涣慢慢将软绵绵的青年从被窝中揽扶起来,让他倚靠在自己怀里,随后端过床头一直温着的水,试过温度后,才小心地将杯沿抵在晏离唇边,低声哄道:“阿浔,先喝点水。”   晏离喉咙干涩,顺着他的动作小口小口往下咽着水,脑子里却还糊涂得很,下意识觉得自己还在大魏皇宫中。   长途跋涉积攒的病痛在醒来后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温水一下肚,带来的反而是一阵阵钝痛。   他微微蜷起身子,手按在胃腹上,往萧涣怀里缩了缩,喉咙里溢出几声难受的轻哼。   萧涣熟练地将掌心覆在青年薄软的皮肉上,打着圈揉着,贴在他耳边一遍遍耐心哄着:“阿浔不怕,揉一揉就不疼了。”   熟悉的安抚让晏离昏沉的意识逐渐回笼,他眨了眨眼睛,视线也变得清明起来。   映入眼帘的确实是萧涣不假,但周遭的环境却变了样子,不再是宫中精致繁复的雕花梁木,也没有了宫人侍候在侧,头顶是粗糙的兽皮顶,还隐隐约约能听到帐外呼啸的风雪声。   ……他已经到了北境的大营。   意识到这件事之后,晏离抬眼看向萧涣的眼神顿时变了,方才那点依赖迅速褪得一干二净,他懒得伸手,直接一偏头,用脑袋狠狠顶在萧涣的胸口上。   他还虚弱着,力气不算大,萧涣皮糙肉厚,连点油皮都伤不到,但他识时务得很,一对上晏离变得冷淡的目光,身子立刻向后退了半寸,发出一声闷哼。   晏离顺势拉开了两人过于亲密的距离,往后一猫,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进被褥里,只露出一张雪白的脸。   他斜睨着萧涣,凉凉开口:“陛下不是出宫祭祖了吗?倒是我孤陋寡闻,没听说过哪家祭祖是要跑到北境来的。”   帐内沉默了片刻,萧涣哑声道:“阿浔,我错了。”   晏离继续阴阳怪气:“陛下九五之尊,英明神武、乾纲独断,何错之有?”   “……我不该瞒你。”   晏离险些被他气笑:“就只是不该瞒我吗?”   “萧涣,你装什么糊涂呢?我早就和你说得清清楚楚,北境凶险,你拿我的话当耳旁风……咳咳……”   他稍稍动气身体就不大受得了,未尽的话语被一阵咳嗽打断,   他强撑着推开萧涣想要上前扶的手,可那咳嗽声却一声紧似一声,撕心裂肺般折腾得他连气都喘不匀,单薄的脊背弯成脆弱的弧度,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   萧涣被他推得手掌僵在半空,心口一阵绞痛,见他咳得厉害,长臂一伸,强硬却又万分小心地将人揽入怀中。   他抚着青年的胸口,慢慢给人顺气:“阿浔,是我的错,你别动气……”   晏离好不容易缓过这一阵,眼尾泛起薄红,挣扎着要从萧涣怀里起来:“你放开我!”   “你不生气我就放开。”   “我看到你就生气!”晏离浑身软绵绵的没力气,只好故态重萌,用脑袋顶萧涣,骂道,“你个大骗子,嘴里没有一句实话,说话不算话的是小狗!”   “……汪。”   这一声出来,晏离剩下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他望着面上一片平静的萧涣,怀疑自己是出现了幻听。   “阿浔可还要听?我再叫几声?”萧涣却又不紧不慢地开口。   晏离见他还真有继续喊的意思,忙伸手捂住他的嘴:“你别耍无赖!堂堂天子,丢不丢人?”   系统听了半天,就差嗑瓜子了,闲闲点评道:“你俩小学生吵架呢?”   晏离被这么一闹,气泄了一半,萧涣趁机把人又搂住了,将下巴抵在他发丝散乱的脑袋上,掌心还在给他揉着胸口顺气。   沉默了片刻,他的声音才从头顶传来,莫名带了几分委屈:“阿浔,你也骗了我。”   晏离刚想回嘴问“我骗你什么了”,可思绪一动,在这个小世界的桩桩件件浮在脑海里,他嘴唇动了动,硬生生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他对萧涣瞎扯了太多回,一时之间竟分不出来他指的是哪一件。   晏离眼神飘忽了一下,假装没听见,闭着眼睛装死。   “你分明是中了毒,却唬我说是要回天上。”萧涣哑声道。   晏离自然不肯落于下风,顿时支楞起来,理不直气也壮:“你是要同我翻旧账?意思是我们扯平了?”   萧涣却只是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里,滚烫的呼吸洒在他脆弱的肌肤上。   “若你真是九重天上的小神仙,非要回天上去,那也就罢了……”   “可你偏偏是血肉之躯,是中了毒……阿浔,我怎么可能眼睁睁再看你离开一次?”   萧涣直起身子,捉住晏离冰凉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你当这里是一块石头吗?”他声音嘶哑,犹如低泣:“阿浔,你怎可对我如此残忍?”   “咚、咚、咚……”   掌心下强劲的心跳,让晏离忍不住颤抖了一下,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被角。   恍惚间,他仿佛穿过了时空的界限,撞上了另外一双同样有着浓烈感情的眼睛,那人也是这般扣着他的手,让他感受自己心脏的震颤。   他心底骤然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难过,沉沉地压在胸口,甚至比刚才剧烈咳嗽时还要闷痛几分。   晏离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将手收回,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可对上萧涣泛红的眼眶时,掌心的余温却像是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似乎一个个世界走来,他也变得越来越心软了。   晏离这般想着,在心底低低斥了一句:“真是不中用。”   也不知道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萧涣。   半晌后,他缓缓抬起手,动作很轻地环上了萧涣宽阔的后背,重重地叹出一口气。   ……   副将再一次路过帅帐,还是没忍住被眼前诡异的画面惊到——   户部尚书徐大人、锦衣卫统领江大人,还有他的顶头上司裴将军,三位平时威风凛凛,咳嗽一声便能让朝廷边关抖三抖的大人物,此刻却都毫无形象地猫着腰,齐刷刷地将耳朵贴在帐篷的帘子缝隙处。   若不是这几位都是朝廷重臣,怕是早就被当成奸细斩了!   “怎么没动静?阿浔不是醒了么?”   “阿浔体弱,怕是没力气揍人……”   副将尴尬地站了一会,见周边的将士都若有若无地将视线投向此处,终究是走上前去,抱拳问道:“几位大人可是有紧急军情?怎的不喊人通报一声?”   三人身形猛地一僵。   徐清泽率先反应过来,风轻云淡地站直了身子:“本官正研究这帅帐的工艺,看看是否能有替代的料子,节省些开支。”   他抠门的事迹副将也略有耳闻,闻言恍然大悟,肃然起敬道:“徐大人心系国库,真乃勤俭!”   他不敢再打扰,赶紧退了下去。   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又颇为默契地趴了回去,因为位置拥挤,险些拳脚相向。   面前的帘子却毫无征兆地被拉开。   江晚照不愧是搞情报出身的,刚有细微响动,她便脚尖轻点雪地,身形如鬼魅般退开。   徐清泽和裴烈就未有这般幸运了,两人收势不及,险些一头栽进帅帐里。   萧涣立在帐门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前这两个姿势古怪的朝廷栋梁。   徐清泽头皮一麻,但仍泰然自若地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裴烈也抱拳沉声道:“末将参见陛下。”   风雪掠过,空气里弥漫着诡异的沉默。   萧涣双手负于身后,似笑非笑地扫了两人一眼:“免礼。”   裴烈没忍住,偷偷抬头打量了萧涣几眼,见他衣冠齐整,脸上也没有伤痕……甚至看着心情还颇为不错。   “这不应该啊……”他喃喃道。   徐清泽暗骂一声蠢货,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陛下,阿浔如何了?”   “喝了药刚睡下。”萧涣语气淡淡地回道。   随即,他的视线移到裴烈身上,慢条斯理地开口:“朕看裴将军神采奕奕,想必是军务不够繁忙,闲得很。”   裴烈皮都绷紧了,正欲开口,却听萧涣继续道:“正巧朕今日想松松筋骨,不妨裴将军陪朕练练手?”   别看裴烈才是大将军,可他们几人彼此知根知底,萧涣自小习武,身手深不可测,体力也好得离谱,跟他练手,和找打有什么区别?   淡淡的绝望涌上心头,但裴烈到底只能抱拳应下:“末将遵旨。”   站在一旁的徐清泽闻言倒是松了口气,可谓死道友不死贫道,正准备悄悄退下,萧涣的目光却又打了个转,停在他身上。   “徐大人,你也一起来罢。”   徐清泽一个趔趄,险些摔在雪地上。   ……   萧涣一出帅帐,晏离便睁开了眼睛。   身体虚弱疲累不假,可脑子里却纷乱如麻,搅得他一丝睡意也没有。   “怎么了?”系统感受到他情绪恹恹,轻声询问。   晏离望着帐顶斑驳的阴影,沉默许久,才在脑海里低叹一声:“小一,我好像……越来越分不清萧涣和霍明淮了。”   “如果萧涣真能拿到解药,你留在这个世界上,同他……”   “不行。”晏离打断了它,语气斩钉截铁。   “这太糟糕了,小一。”   晏离低低喘了一口气,揉了揉自己发涩的胸口:“把对一个人的感情投射到另外一个人身上,这对霍明淮和萧涣,都不公平。”   系统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晏离,你变了很多。”   “是吗?”晏离缓缓把手盖在眼睛上,遮住了所有外露的情绪。   之前他穿梭于各个小世界,不通情爱,没心没肺,旁人的爱恨痴缠于他来说不过是一场游戏,他游刃有余地逢场作戏,走的时候也能潇潇洒洒。   可从返工任务开始,那些滚烫的真心却一颗颗砸在他手心里,硬生生让他这块顽石也有了温度。   可是没人告诉过他,长出了心脏,到底算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呢?   若没长出这颗心,他此刻依然可以做那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拍拍屁股就走,可偏偏生出了心,便有了愧疚,有了底线,便只能进退两难。   “等萧涣过来,便和他说清楚吧。”晏离声音有些沙哑,“告诉他我心有所属,不要再白费心思了。” [69]确认:“晏离,相信你的直觉。”   校场上风雪正急,凛冽的寒风刮过军旗,发出飒飒的声响。   萧涣换上了轻便的装束,径直步入校场中央,他连护臂都没戴,只冷声道:“裴烈,上来。”   都到这份上了,裴烈也不虚,也解下身上的盔甲跳上台。   萧涣还未登基时,他们倒是经常切磋,如今六年过去,裴烈暗戳戳想着,万一这人皇位坐久了,身手变差了呢?   于是,他身形如熊般暴起,掌风直冲萧涣面门,萧涣侧身避过,扣住裴烈的腕骨,顺势一拽一送,借力打力将裴烈摔出去半丈远。   两人没动兵刃,完全是硬碰硬的肉搏,拳拳到肉的沉闷声响在风雪中炸开,台下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将士,叫好声响成一片。   打了几个回合,两人身上都出了汗,萧涣却仍嫌不够,在将裴烈逼退的瞬间,眼神又落在了台下的徐清泽身上,似笑非笑道:“徐大人,该你了。”   饶是他不说,徐清泽也知道这是记挂着他偷摸把人带到北境来的账,苦笑一声上了台。   这下倒好,他一上去,看热闹的江晚照也飞身一脚加入战局。   顿时台上混乱一片,一开始是三打一,几人拳脚都往徐清泽身上招呼,随后便彻底变成了混战,乱七八糟打成一团。   每个人都恍若宣泄一般,丝毫不管输赢,打着谁算谁的,没有君臣之分,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雪地里激飞的冰渣、还有喘息与嘶吼混杂在一起。   其实这场架,在六年前便该打了。   温浔的死,让每个人在无休无止的自责里苟延残喘,也不可避免地,在那些血淋淋的记忆里,对彼此生出了无法言说的怨怼。   可那时候,每个人都太痛苦了。   温浔是用血肉换的他们的性命,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流着他的血,他们不敢伤害自己,也不敢伤害彼此,生怕辜负了温浔半分。   如今他回来了,这个深埋在心底的脓疮也终于被戳破。   不知过了多久,几人才打得精疲力尽,齐刷刷地仰面瘫倒在厚厚的雪地上。   周遭围观的将士看得一愣一愣的,终于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叹服道:“这也太能打了吧,这都快两个时辰了!”   副将闻言斜了他一眼,双臂往胸前一抱,老神在在道:“那可不,这几位都还没成婚呢,龙猛虎精无处发泄,自然能打。”   “怪不得,跟要打得跟撕了对方一样,原来是火气太大!”   “……”   将士们的窃窃私语未能传到几人耳中。   裴烈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任凭风雪漫过肌肤,他抬起手臂,死死挡在双眼上。   没人看见,大滴大滴的泪水正顺着他的脸颊滑落,砸进冰凉的雪堆里,瞬间被冻结。   “这一仗,一定会打赢。”他又一遍地重复着,声音沙哑得厉害。   躺在一旁的江晚照闭着眼,半张脸没在雪里,冷哼一声:“废话,这还用你说?”   整整六年了,老天爷既然让他们尝到了失而复得的滋味,他们定然会死死抓住这一丝曙光,决不允许自己再失败一次。   “啪”的一声轻响,打破了风雪里的沉寂。   萧涣站了起来,随手掸了掸身上的残雪,除了那一头略显凌乱的乌发,完全看不出疲态,连呼吸都在片刻内平复了下来。   “朕先去看阿浔了。”   萧涣居高临下地扫了地上的几具活尸,挑了挑眉:“你们若是还站不起来,不妨多躺会,正好也凉快凉快。”   说罢,他理了理衣襟,心情颇为愉悦地转身离开,只地上瘫着的三人干瞪眼瞧着他的背影。   “老子动都动不了了……”裴烈颇为怀疑人生。   徐清泽嘴角也抽了抽,方才打到后面,他们三人几乎是联手将拳脚往萧涣身上使,怎么这人还跟没事人一样。   真是个怪物!   ……   或许是睡前同系统的那番谈话,晏离梦到了霍明淮。   梦里的场景很平凡,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傍晚。   窗外的落日颜色浓郁,将大半个城市都染成了温暖的橘黄。正值换季的时候,晏离有点低烧,但精神还不错,窝在沙发里打游戏。   厨房传来响动,清甜的米香逐渐漫过客厅,没过多久,一道高大的身影便走了出来。   霍明淮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将他原本冷硬的眉眼也衬得柔和起来,他走到沙发旁坐下,舀起一勺熬得软糯的米粥,将热气吹散,喂到晏离嘴边。   若是平时,他定然不会让青年边打游戏边吃饭,但是对方今天本就生病,霍明淮舍不得再说他。   晏离眼睛还黏在屏幕上,却很自然地往旁边蹭了蹭,不规矩地将腿压在霍明淮身上,偏过头去把粥咽了。   一局结束,粥也喝了大半,晏离看着屏幕上的胜利结算画面,心情大好,勾住身旁男人的脖子,凑上去在霍明淮的脸上印了个带着米香的吻。   霍明淮顺势放下手中的碗,将青年搂在怀里,晏离饭后犯懒,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他怀里。   客厅的电视放着狗血的八点档,晏离看得津津有味。   霍明淮拿湿巾替他擦了擦嘴角,听着电视剧里的雷霆台词,低头看怀里这只稍微顺了毛就有些肆无忌惮的小猫,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微动,忽然低低开口问了一句:   “小离,如果你以后遇到了更好的人,你会不会也喜欢上别人?”   晏离习惯了他的患得患失,闻言往他怀里蹭了蹭,立刻脱口而出:“不会。”   听着青年半分犹豫都无的答话,霍明淮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扬起弧度。   晏离却起了恶作剧的心思,狡黠地问他:“那我要是说会呢?你是不是要生我的气?”   霍明淮却只是温柔地望着他,将人搂紧了些:“不会,我怎么舍得生你的气。”   他的大掌抚上青年柔韧的腰肢,低低笑了一声:“……大不了,我费点力气,把那人掐死就是了。”   低沉的话语仿佛还尚在耳边,晏离缓缓睁开眼,好一会才清醒过来。   他将这个梦同系统说了,还没等到回话,自己却先闷声笑了起来:“他这是在托梦警告我吗?若我再不和萧涣说明白,他怕是真要变成厉鬼,把人给掐死了。”   系统却古怪地沉默着。   帐帘被小心翼翼地揭开,又被迅速合上,一丝寒风都没能钻进来,萧涣亲自端着晚膳的托盘进来,却没立刻靠近床榻,而是站在炉火前,等身上的寒气散尽,才慢慢走过去。   他以为晏离还在睡着,可一抬头,却对上了对方清明的视线。   “醒了?”萧涣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将晚膳搁在矮几上。   昏黄的烛光下,青年半靠在软垫上,眼眶却泛着微微的红。   萧涣下意识伸出手想要碰一碰,晏离却往后避开,他的手僵在半空,只放轻了声音:“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   晏离静静地望了他一会,须臾,才微微垂下眼睫:“没有。”   他的态度似乎忽然变得疏离起来,萧涣不明所以,只能猜测他还在生气,低声哄道:“阿浔,先吃点东西好不好?”   他伸手去够瓷碗,却忽然轻声“嘶”了一声,像是牵扯到了哪里的伤口。   晏离的视线果然被吸引了过来:“你怎么了?受伤了吗?”   “没事。”萧涣轻描淡写,像是不想让他担心,“刚刚同裴烈他们切磋,大抵是不小心伤了皮肉,不碍事。”   晏离却不由分说,抓住他的手,把那宽大的衣袖一点点挽上去。   萧涣任由他拉着,倒乖巧得没动弹。   衣袖褪过小臂,露出里面线条紧实流畅的肌肉,然而在那肌理之上,赫然有一大片沉淤发紫的乌青。   “怎么伤成这样?”晏离蹙眉,“上药了吗?”   “等会就去涂药,一点皮外伤,你别担心。”萧涣安抚着他,却轻轻叹了口气,“也是我这几年武艺不精,他们三个联起手来,便顾不上躲藏。”   “他们三个打你一个?”晏离捕捉到了关键词,有些愕然,“也太胡闹了些!”   萧涣见好就收,重新端起瓷碗,舀了一勺粥吹了吹:“你待会还得喝药,先吃点东西垫垫。”   晏离本想同他说清楚,但望着递到唇边的勺子,又对上萧涣那双满是殷切的眼神,到底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算了,不然还是等会再说吧。   他这般想着,张口把粥咽了下去。   可舌尖触到那勺温热时,晏离却忽然愣住了。   为什么……这个味道这么熟悉?   他怀疑是自己的错觉,可随着第二勺滑入咽喉,原本平复的情绪瞬间如潮水般轰然翻涌,晏离极力平复着喉头的哽咽,问着萧涣:“……这粥,是谁做的?”   萧涣见他神色有异,手上的动作骤然顿住,颇有几分不自在地答道:“是我做的,军中伙食粗糙,没个正经厨子,便管火头军要了个炉子……是味道不好么?”   晏离却只是怔怔地望着他,迟迟没有开口。   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真的会有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行为举止像,说话像,给他的感觉像,就连熬出来的粥,尝起来味道都丝毫不差吗?   晏离的身体不自觉地轻轻颤抖起来,他在脑海里轻声呼唤系统:“……小一,是他吗?”   脑海里沉寂了片刻,熟悉的机械音才缓缓响起,系统的声音很温和。   它说:“晏离,相信你的直觉。”   “阿浔?”   萧涣眼睁睁看着眼前的青年毫无征兆地红了眼,水汽迅速在眼眶内聚集,彻底慌了手脚。   难不成这粥真有这么难吃,把阿浔都给惹哭了?   “不合口味的话我们就不吃了,换个人来做可好……”他强撑着镇定,粗糙的指腹拭去晏离眼角的泪,却在过于细嫩的皮肤上留下了一点红痕。   话音未落,晏离却突然抬起手臂,毫无征兆地环住他的脖颈,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地抱住了他。 [70]解药:“我等你回来。”   察觉到温热的湿意落在颈侧,萧涣一时间慌了心神。   “怎么哭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用手臂环住微微发抖的青年,宽大的掌心贴上晏离单薄的后背,一下又一下顺着脊骨轻抚。   晏离没有回答,只是把脸贴得更紧了些,任由眼泪肆意流进萧涣的衣领。   真的是他。   晏离一遍遍地回想着各种细节,反反复复地确认着,原来这一切都不是相似的巧合,一直都是他,只有他。   怀中的人仍然不说话,萧涣只觉得颈侧的烫意一路烧到了心尖,低声哄道:“没事了,没事了……”   胸腔里涌出的酸胀缓过些许,晏离才从萧涣怀里起身,稍稍拉开了点距离。   萧涣这才得以看清他的脸。   青年白发散落,眼眶通红,眼尾沾着未干的湿意,那颗红痣被泪水浸润了一遭,显得格外清晰明艳,他用那双还水光潋滟的眼睛认真同自己对视,无端让萧涣生出一种,此刻这人眼底心底只剩下自己的错觉。   他心尖一颤,珍惜地用指腹抚过他湿润的眼尾:“不哭了,好不好?”   晏离顺着他的动作,将脸颊在萧涣粗糙的掌心轻轻蹭了一下,声音还有些沙哑:“粥呢?不是说给我熬的吗?再不吃就凉了。”   萧涣一愣,没想到他开口会是说这个,但晏离一向胃口不好,病后更甚,他来不及多想,条件反射地端起碗。   喂到青年唇边时,他却还有些犹豫;“若是想起什么不高兴的事了,不吃这粥便是,或者我另找个厨子……”   “没有不高兴。”晏离打断他的话,带着点鼻音,瓮声瓮气的,“我很喜欢。”   他低头凑过去,将匙里的粥一口口咽下,   见他竟真的安安分分把一整碗粥喝得干干净净,萧涣捧着空碗,一时竟有些回不过神来。   自打病重以来,晏离进食向来如服药般艰难,何曾这般乖顺过?   萧涣用帕子给他擦去唇角的一点微湿:“喜欢的话……以后我都给你做。”   晏离微微仰起头,忽然向前倾了倾身,柔软的唇毫无征兆地贴上了萧涣的嘴角。   犹如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萧涣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僵在原地,眼底是尚未反应过来的错愕。   “阿浔……”萧涣的声音喑哑得厉害,连呼吸都沉重了几分,他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极力克制着眼底翻涌着的情绪,“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自然知道。”   他似是有些不满,十分不讲道理:“你不是心悦我吗?如今这般反应,是什么意思?”   萧涣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按在膝上的手掌青筋毕露。   他眼底压抑已久的情潮终于轰然漫开,反手扣住晏离纤细的后颈,指腹摩挲着那细腻微凉的肌肤,将人拉近到几乎唇齿相依的距离。   “你可想清楚了,阿浔。”萧涣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若是今日你不推开我……”   他目光如锁,紧紧扣着晏离那双水光淋滟的眼睛:“日后,就算后悔,我也不会放你走了。”   两人离得太近,交缠的呼吸烫得惊人。   晏离没有半点退缩,任由他浓烈粘稠的情意将自己包围。   萧涣脑海中的弦终于断裂,他按在晏离后颈上的指节微收,低头覆了上去。   温热的唇贴上晏离那颗红痣,将上面残留的水汽一点点吮去,萧涣的吻顺着眼尾慢吞吞地下滑,细碎地擦过脸颊,最后落在他微启的唇角。   晏离顺从地仰着头,任由萧涣撬开唇齿,手指微微上移,将自己更深地送入了男人的怀抱。   ……   是夜。   案上的舆图早已铺开,气氛凝重。   徐清泽频频望向帐帘的方向,皱眉道:“陛下一向最为守时,今日怎的迟了这么久?”   江晚照同他想到一块去了,颇为担心:“莫不是阿浔出了什么差错?”   “别等了,我们直接去看看……”   裴烈话音未落,帐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揭开,萧涣大步迈入帐中,身上还带着未散去的寒意。   与前些日子冷硬沉郁的气场不同,今日他身上莫名带了些不易察觉的餍足。   三人见他进帐,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阿浔今日粘人得紧,硬是拽着我的衣角不肯松手。”   萧涣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稍显凌乱的袖口,像是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好不容易将他哄睡下,这才耽搁了时辰。”   三人:“……”   谁问你了?   愚钝如裴烈,都知道萧涣对晏离存的心思。   徐清泽和江晚照更是在重逢后,旁敲侧击过晏离,自然知道他并未回应萧涣。   没名没分的,跑来炫耀什么?   怕是阿浔病中怕冷,把他当暖炉了吧?   三人面面相觑,忽而就极有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懒得接话,就怕多嘴问上一句,反而遂了他的意,平白叫他给爽到了。   军务紧急,萧涣并未在意他们的沉默,很快便收敛了神色,望向案上的舆图,沉声道:“开始吧。”   外头的暴雪已经有了收敛的架势,观测天象,约莫三日内便会停歇,正是整军进攻的最佳时机。   他们心里都清楚,晏离身上的毒,很难再拖下去了。   几人围在军案前,对兵马分路、后勤粮草等进行了紧锣密鼓的讨论,众人各抒己见,争论与定夺交织,不知不觉间,夜色已然深浓如墨。   部署落定后,众人都松了口气,各自领命退下。   萧涣踏着风雪往回走,可还没走几步,守在帅帐外的亲兵便快步迎了进来,面色慌张,低声禀道:“陛下,圣子那边……出事了。”   几乎是下一秒,他便见一道黑影如风一般横扫而过,眼前顿时空无一人。   许是今日情绪起伏有些大,晏离睡到一半时,胃腹忽然一阵抽搐,喉咙间瞬间涌起一阵腥甜,他还来不及起身,便趴在床边将晚膳和药全都吐了出来。   药汁混杂着鲜血溅落在地,触目惊心。   当萧涣冲进来时,他已脱力地伏在床沿,脸色愈发惨白如雪,几近透明,几乎感受不到他微弱的呼吸。   萧涣几步跨到床前,将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扶住揽入怀中,按在他后背上的手止不住地收紧。   察觉到揽着自己的那双手一直在颤抖,晏离安抚道:“阿涣,我没事,你别怕。”   他如今对吐血也颇有经验,吐着吐着便也习惯了。   萧涣没有接话,只是缓缓给他揉着还在痉挛的胃,直到感受到怀里的身躯没有那般紧绷后,才低低开口:“阿浔,你再撑几日,好不好?”   “雪三日内便会停,这一仗很快能打完……求你,等等我。”   晏离眼皮有些沉,疼痛还在丝丝缕缕的缠上来,但还是抬起虚软无力的手,贴上萧涣的侧脸。   他认真地许下承诺:“我会撑下去的。”   “……我会同你,白头偕老。”   ……   出兵那日,大雪初霁,营外号角连天。   晏离的病一日沉过一日,整日都在昏睡,几乎没什么清醒的时间,却在听到声响时,短暂地清醒了过来。   外头风雪虽歇,但温度依旧冷得入骨,以晏离的孱弱身躯,自然无法出门相送。   临行前,爱人同好友却一同挤在他的床榻前,每个人的表情却都很轻松,不像是去打仗,倒像是去游山玩水。   晏离便也不去拆穿,只是强打着精神,同他们嘻嘻哈哈开着玩笑。   可望着他虚弱躺在萧涣怀里的模样,几人那点强撑的轻松,却像是风吹冰面般,一点点碎裂开来。   江晚照偏过头去,眨掉了眼眶里疯狂涌上的酸涩,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握成了拳。   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露出笑来:“阿浔,上回的庆功宴,你没能吃上……”   “这一回,一定可以的,对不对?”   四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他,晏离弯了弯眼睛,伸出小拇指,同江晚照拉勾:“自然,我要吃桂花糯米藕,还有冰酥酪,可记得给我备上!”   “好,给你备双份的!”   营帐外,催军出征的号鼓声沉沉震响。   要出发了。   他的目光扫过几位挚友,眼底盛满温存:“你们要平安归来。”   回答他的是立刻齐声应下的“好”,他们深深看了榻上单薄消瘦的人一眼,不再拖沓,转身便出了帅帐。   唯有萧涣依然没有松手,掌心握着晏离冰凉的手指,晏离反手挠了挠他的掌心:“你也该出发了。”   萧涣深吸了一口气,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回软枕上,替他掖紧了厚重的被褥,缓缓站起身来。   晏离半张脸陷在柔软的被褥里,脸颊苍白如雪,唯有眼尾那颗红痣鲜艳扎眼,仰头望向他,轻声道:“我等你回来。”   细密的吻落在晏离的发间,萧涣哑声应道:“好。”   掀开帐帘,门外三人正等着他。   他们的脸上都褪去了方才的柔色,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和狠戾。   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从前也就罢了,一身孑然,无牵无挂,对着生生死死便也没有那么看重,想着大不了就是一死,有个马革裹尸的结局。   可眼下不一样了。   阿浔的命系在他们每一个人的手里,他还在等他们带着解药归来,等着那一碗冰酥酪,未来还有很漫长的岁月,他们能够一起度过。   寒风呼啸而过,萧涣翻身上马,剑锋直指漫天风雪后的敌营方向:“出发。”   “是!”   震耳欲聋的应声响彻云霄,伴着连天的角声,万马奔腾,铁蹄踏破万里冰雪。   ……   外头的声响逐渐歇了。   萧涣不在身边,疼痛更显得难熬起来,晏离将自己蜷缩成一小团,闭着眼,忍耐一波又一波的疼痛。   系统知道他难受,一直在同他说话,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小一,你能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吗?”   系统否认:“剧情已经发生了偏移,未来无法预测。”   它顿了顿,却又继续道:“但这次一定会是好结果。”   晏离有气无力地笑道:“小一,你越来越会安慰人了。”   系统向来严谨冰冷,从不做无谓的猜测。   脑海里寂静了片刻,它的机械音才再次响起:“在原本的剧情走向里,北境这场仗之所以打得惨烈,除了最主要的暴雪影响外,还有一个关键隐患——徐清泽、江晚照和裴烈三人,原先对于自己是否能活下去并无太大执念,临敌之际往往选择同归于尽的打法。”   “萧涣身为国君,无法这么任性,所以他是唯一一个活下去的人。”   系统顿了顿,继续道:“但现在,变量产生了,你的存在,让他们都有了活下去的理由。”   如果换成更早之前,系统这么对他说,晏离大抵只会付之一笑,不愿相信。   曾几何时,他感受到别人捧上来的炽热爱意时,他非但感知不到温暖,反而会被一种无边无际的空虚吞噬,所以曾无数次用自残自伤的痛苦来刺破那种麻木。   可是现在,他终于能够承认——   对于挚爱他的人来说,他就是极其重要,无可取代的存在。   晏离将脸埋入软枕中,眉眼弯弯:“嗯,我知道。”   在他答出这句话时,胃腹中肆虐的疼痛,似乎也开始慢慢减轻,他终于得以陷入昏沉的睡眠。   等待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不知道是不是系统的痛觉屏蔽起了作用,还是道具卡的缘故,后面他竟没有受多少罪,只是整日昏沉,水米不进。   再度有意识时,他听见了马蹄急驰的声音。   那日北境罕见地出了太阳,刺目的阳光破开云层,随着一只染血的大手猛地掀开帐帘,大片金灿灿的日光倾泻而入。   视线迷蒙间,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正极速朝他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