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被逼入赘的他拒绝吃软饭 作者:旧人新雨 简介:   财阀杜柏承是个事业狂魔,因意外穿成病弱穷书生。   为改变贫苦现状,他弃文从商做豆腐,白手起家初露锋芒,便被一有权有势的哥儿强娶豪夺,被逼入赘。   婚后第一天——   新鲜出炉的夫郎邬夜,捧出金银财宝无数,用他那张高贵冷艳的脸,对杜柏承说出没人能拒绝的话。   “好好过,以后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杜柏承捂唇轻咳,没说话。   他看不上哥儿那点家底,也对吃软饭没兴趣。   婚后第一年——   杜柏承成功将美味新奇的各色豆制品端上了皇帝的饭桌,翻身成为御用皇商。   婚后第二年——   杜柏承的产业遍布大江南北,一跃成为江南首富,谁见了,都得称呼他一句“杜财神爷”。   婚后第三年——   杜柏承创办钱庄,推行银票,将贸易一路扩展到了边疆去,至此成为富可敌国的“杜商圣”。   听说他的府邸堪比天宫,连皇帝南巡,都非要住在他家不可。   民间商贩更是争先恐后地为他建庙立祠,将杜柏承的画像供奉在香案之上,日日顶礼膜拜之际,也会闲聊好奇。   “到了杜商圣这地步,应该不会再有什么烦心事了吧?”   *   ——富可敌国,被认为不会再有任何烦心事的杜柏承,此刻正被眼眶猩红的哥儿,用圆滚柔软的大肚子,抵在床角。   “杜柏承,除了这颗真心,我已经没什么能给你的了。”   “你要再不稀罕,信不信我一尸好几命!死给你看?”   邬夜神情阴鸷,声音颤抖,细白的牙齿咬得紧紧的,像是一个随时会索人性命的恶鬼。   杜柏承眉头轻蹙。   邬夜真的转头要去死!   杜柏承轻叹一声,将自家总是很偏执又没有安全感的夫郎搂进怀里抱一抱,无奈哄道:“稀罕的,别闹。”   ——   【给小可爱们的看文指南】   1:1V1。生子。   2:表面纯良病弱穷笨书生,实则精明腹黑穿越财阀事业狂魔攻VS表面睚眦必报高岭之花,实则深情偏执占有欲超强醋精受   3:宝们观文愉快,么么哒~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爽文 升级流 经营 团宠 先婚后爱 第1章 洞房花烛夜   乾清四十六年春,农历三月初三,是个万事皆宜的好日子。   南州茶商首富邬逢春,要给原配留下的爱子办喜事——招了一个名声有损的病弱穷书生当上门女婿。   消息传出后,整个南州城都炸开了锅。   到了正式迎亲这一天,茶楼酒肆和街头巷尾的百姓们,更是从早到晚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的说:“亏这杜伯承还是个读书人!为了攀高枝,居然借着谈生意的幌子,在花灯节把这邬夜骗上船灌醉后,给强——哎-难怪他科举十年都不中,就这烂人品,当不了官也是咱们的福气。”   还有的说:“听我和杜伯承同村的表妹讲,这邬夜实在仗势欺人!贪图人家的豆腐方子不成,就让自己的巡抚舅舅带着凶兵砸了杜伯承的家,硬逼着人家入赘!估计是人和方子都想要。毕竟那杜伯承我也见过,唇红齿白,比个哥儿还要美,确实体面。”   议论纷纷中,黄昏渐近。   众人翘首以盼了一天的迎亲队伍,终于敲锣打鼓回了城。   今日邬家大喜。   因着邬夜那位现任两江巡抚的舅舅大人也要来,江南官场上的很多要员也都不请自来,与来喝喜酒的宾客以及看热闹的百姓们,把乌家附近的几条大街都堵的水泄不通。   邬逢春身着锦衣站在大门口迎接宾客,年近五十,面如冠玉丝毫不见老态。   听闻他十分宠爱原配留下的这个哥儿。否则也不会在有儿子的情况下,还让邬夜插手家族生意。更不会允他招赘,以争夺家族继承权。   只是为什么会给爱子挑了那么一个病弱穷书生来配?却是不得而知。   宾客们对杜柏承这位传闻诸多的寒门赘婿十分好奇。但因是入赘,杜柏承头上盖着绣了鸳鸯的大红盖头,未能见到真容。   只从拜堂时他那一步三咳的样子看,确实和传的一样,是个弱不经风的病秧子。   原本按习俗,拜完堂还要闹洞房。   但邬夜以杜柏承身体不好为由,把这项给免了。独自在前厅招待了会儿宾客,便辞了出来。   今年江南六州一连遭了两场天灾。   先是秋收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将满野金灿灿的硕果砸的颗粒无收。再是如今本该春光明媚的四月天,不下雨却飘起了雪。   邬夜土生土长的南方人,从小就喜欢雪。如今真有了,却无心观赏,沿着长长的回廊大踏步往自己居住的临水阁走,满脑子都是心上人那张病态却依然难掩昳丽的脸。   许是他交代过不准任何人打扰到杜柏承,院落里人影幢幢,却静的只能听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守在婚房门口的喜婆等见他回来,也都默契的只俯身行礼,并未出声。   邬夜手背朝外摆摆手,等众人都下去后,认真整理了仪容,轻推门扉先在二进门暖暖身子,待衣服上的寒意尽数散去,这才绕过贴着巨大喜字的屏风,小心翼翼推开了最后一扇门。   室内烛火通明,足有婴儿手臂粗的两根龙凤红烛泣着泪,时不时发出几声微弱的「噼啪」爆响。   邬夜眼风一扫,就看到他新鲜出炉的好夫君,已经擅自取了盖头,脱了喜服,只着一件大红中衣趴睡在高床软被间,正抱着绣了并蒂莲花和鸳鸯戏水的双人长枕,睡的香甜。   而那顶奢华耀眼的缠金东珠红宝石发冠,则被十分随意的丢在地毯上,周边还散落着原本应该铺在床上的桂圆、红枣等,一点拘束的迹象都没有。   邬夜失笑,一路悬着的心也慢慢放了下来。   他放轻脚步上前,看床上的杜柏承乌发披散,洁白如玉的面庞在明亮的烛光下被艳红色的喜被一衬,更显苍白病弱,看着我见犹怜。   邬夜没忍住,俯身将散落在杜柏承眉眼处的几缕发丝拨开,在他漆黑漂亮的眉睫处轻轻印下一吻后,给他盖好被子,转身去沐浴更衣。   不知道,从他推门时,床上的男人就醒了。   杜柏承看着那道消失在珠帘后的修长身影,黑眸微眯。   大概半年前。   刚完成对全球最大连锁超市收购的财阀杜柏承,约了三五好友去南极看冰川,不想中途飞机失事,他眼睛一闭一睁,就来到了这个没有在任何史书上记载的乾清王朝,并魂穿成了一个因科举失败,而跳河轻生的病弱穷书生。   原主与他同名同姓,家庭条件和社会地位等,却不及他穿越前的万分之一。   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   杜柏承先靠卖字填饱一家老小的肚子,小有积蓄后,白手起家做起了豆腐生意。   因用新奇的豆制品和现代菜谱,挽救了在对手打压下快要倒闭的迎宾楼,从而结识了它背后的东家邬夜。   此后他们互惠互利。   邬夜给杜柏承高额的买断费和大量的订单,让他快速发家致富,不断壮大。   杜伯承也信守承诺,拒绝了邬夜对手开出的更优条件,助邬夜逆风翻盘,大赚特赚。   那时杜柏承还不知道邬夜的真实身份。   直到年前花灯节,邬夜邀他登船同游,杜柏承被歹人推下冰湖得邬夜所救,事后邬夜以救命之恩和因救他而毁了清白两条理由逼他入赘时,杜柏承才知邬夜不仅是南州茶商首富邬家的小公子,还是个能嫁人生崽的哥儿。   常言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个锤子!   杜柏承当然不会答应这无理要求。   因为那日把他推下冰湖的背后主谋,极有可能就是邬夜!   杜伯承本打算死不认账,但邬夜有个位居两州巡抚的好舅舅,大半夜带着凶兵打砸了他的家,并用刀架着全家老小的脖子威胁他。   “你是直接嫁?”   “还是等老子把他们的人头一个个剁下来给你添完妆,再嫁?”   杜柏承可以有骨气,但他占了原主的身体,不能不管原主一家人的死活,最后只得妥协。   原本他以为,邬夜逼自己入赘的原因,一是想要自己的豆腐方子。二是看上了自己卑微的出身和病弱的身体,入赘后不仅能帮他获得争夺家族继承权的门票,也不会给他造成什么威胁或牵制。   现在看邬夜表现,似乎还挺喜欢他这身皮?   邬夜沐浴完回来,就瞧杜柏承趴在枕头上盯着虚空发呆,煮了两杯香茶端过来道:“既然醒了,就起来把交杯酒喝了。”   杜柏承眼皮微撩。   辉煌烛火下的邬夜长发及腰,没戴抹额,露出眉心间象征哥儿之身的鲜红孕痣,是一等一的清冷绝色容颜。   身上的大红丝绸寝衣,将他削肩细腰的好身段,装衬的如水般丝滑流畅。与记忆里总是男装冷漠的样子,判若两人。   邬夜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低头去吹杯里热茶,等温度合适后,这才递给杜柏承,“你不能饮酒,就用茶来代替吧。”   杜伯承没接,沉默的态度也表明,他并不认可这段强扭的姻缘。   “……”邬夜虽有所料,但新婚夜被夫君如此冷落,还是有些委屈。想起之前逼杜柏承入赘时的种种不愉快,又觉得歉疚。不自觉放软了态度。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但我也是逼不得已。现在木已成舟,只能是把日子过好。我和你保证,日后我会尽我所能,好好对你。以后有我在,你也不用再为了养家糊口去做那又苦又累的豆腐生意。等回门的时候,你就把村里那劳什子豆腐坊散了,方子告诉我,以后咱们自产自销。不仅省去很多不必要的成本,赚的钱也都归你。”   邬夜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对人温柔软语说好听的话。   他坐到床边,轻轻拽住杜伯承的袖子,晃晃说:“杜伯承,咱们好好过,我保你荣华富贵,衣食无忧。还有你的家人,我都会一并照顾的。好不好?”   这番话不可谓不动听,但杜伯承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心动。   不提别的,光是为了对抗邬夜背后的家族和他那个霸道蛮横的强权舅舅,杜柏承就必须得努力积攒实力,绝不能放弃自己刚刚起步的豆腐事业。   更何况,他本身就对事业充满了无与伦比的热爱。让他过手心向上的日子,就和让他过穷日子一样,都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还不如让他直接去死。   而此刻最让杜伯承忧心的,是早在婚前,他就在乡里的镇子上看好了店铺,定金已经付了,却因为逼赘的事迟迟没能过户开业。   听邬夜这话音,很明显是动了不让自己继续做豆腐生意的念头。若他不同意自己离开邬府去镇上开店,该怎么说服他呢?   眼看三日后就要回门,那或许也是他能挣脱邬夜束缚的机会,必须得赶快拿个主意……   杜伯承捂唇轻咳,沉默思索着。   得不到回应的邬夜也不强求,又把那茶递过来,多少有些固执道:“把交杯酒喝了。”   新婚夜喝交杯酒,为的是婚后和美恩爱。   杜伯承很明显对此不抱任何期待,「咳咳——」两声,翻身给了邬夜一个后背。   “你!”邬夜咬着细白的牙,怒气上涌真想强灌杜伯承给他点颜色看看。但好在被理智压制,冷下声音道:“有本事你一辈子别和我说话。”瞧杜柏承还是装死不出气,摔了茶盏上床,也给了他个冷冰冰的后背。   大大的婚床上只有一床喜被,在杜柏承身上盖着。   今夜洞房花烛,没人守夜。   前半夜的时候还好,到了后半夜火盆熄灭也没人添,邬夜半梦半醒间觉得冷,下意识找被子盖,却找到了一个单薄炙热的臂弯。   起先他还以为自己抱着火炉,等他意识到不对的时候,杜柏承已经烧的有些糊涂了,口齿不清小声梦呓着:“冷……”   “来人!把火盆添满!快去请大夫!”   邬夜翻身下床穿好衣服,接过婢女手中浸了热水的柔软棉布巾,亲力亲为给杜柏承擦了汗,换了干净的里衣,又盯着大夫把了脉,开了方子,好不容易熬好了药,却怎么都喂不进去。   邬夜看着从杜伯承嘴角溢出的药汁蹙蹙眉,挥退屋里伺候的人后,端起药碗先往自己嘴里存一口,再用舌尖很是笨拙的撬开杜柏承的齿关,嘴对嘴,一小口,一小口的喂完后,苦着脸,用额去触他面上温度。   杜柏承呼吸灼热,迷迷糊糊的喊:“冷……好冷……”   被红色装裹的喜房中,里里外外燃了十几个火盆。   邬夜热得都流汗了,但杜柏承还是觉得冷,缩着脑袋不停往被子里钻。   邬夜被他逼的实在没招了,只得红唇轻抿背转过身,颤着手指慢慢解开衣带,一层层全都丢在地上后,蜷着脚趾,用最快的速度钻进被窝,面红耳赤攀上了杜柏承滚烫如火的病体。   再嗔一句:“真是欠了你。” 第2章 冰雪消融时   杜柏承是被压醒的。   他半梦半醒闭着眼,伸手想把那压的自己喘不过气来的大石头推开,入手却是毛茸茸的一团圆。腕子一顿向下摸,温热光滑,触感绵密饱满,怎么摸,都不像是大石头应该有的质感。   杜柏承不知道压着自己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迷迷糊糊又用力摸了摸。   “嗯——”   在几声悦耳的嘤咛中,杜柏承强撑着眼皮,有些费力的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张霜白冷艳十分好看的脸。   邬夜一头乌发尽情散乱,静静趴睡在他胸口。红色暖账中烛影摇晃,为他裸露在外的雪白削肩镀上一层微光,朦朦胧胧,有种温暖却又十分不真实的细腻质感。   杜柏承瞳孔微睁,瞬间睡意全无。   他完全想不起昨夜发生了什么,居然会有眼前如此香艳场面。   视线落在邬夜眉心间那鲜红如朱砂般的孕痣上停留片刻,刚要把手拿回来,被他摸醒的人悠悠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一瞬间,两人都有些尴尬。   邬夜红唇轻抿,率先开口问:“你还要摸我多少遍?”   杜柏承收回手,也问他:“咳-你还要枕着我多久?”   邬夜不动,“你不是不和我说话吗?”   杜柏承推他:“起开。”   邬夜不满他这态度,冷哼一声握住他的手,“昨夜你犯病把我当暖炉抱着不撒手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子。”   杜柏承眉尖轻蹙,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嘴巴里有股子苦涩的药味,凉声道:“咳咳-还不是拜你所赐。”   “你!”   夫夫俩正拌嘴,婢女轻轻叩门道:“主子,姑爷,时辰不早了,得起了,再晚敬茶该迟了。”   杜柏承躺着没动。   邬夜也没打算大雪天折腾他这个病秧子,道:“你病着就不要动——”   “我去。”   事已至此,无论是逃避还是摆烂,都没有任何积极的作用与意义。   从杜柏承踏入邬家大门起,他就与这座深宅大院有了千丝万缕脱不开的联系。既然已经身处局中,就不能被动,必须要做下棋破局,最后笑着从这里离开的大赢家。   今天是他与邬家很多重要人物的第一次见面,只要没病死,就绝不缺席。   “奴婢明月——”   “奴婢明霜——”   “小的阿诚——”   “小的阿信——”   率先进来的四人身后跟着二十多个丫环小厮,在内厅整齐跪好,其余的粗使杂役跪在院中,异口同声喜气洋洋道:“恭祝主子、姑爷新婚大喜!”   杜柏承和邬夜坐在一起受了他们的礼,将早先准备好的赏钱发下去。   邬夜挥退众人,指指垂眉低首站在一处的明月、明霜、阿诚和阿信,对杜柏承道:“都是忠心耿耿从小跟着我的,你有什么事,尽管使他们就是。”   “咳咳——”杜柏承微微颔首,打量那四人。女的端庄,男的刚毅,都是眉目清明,看上去十分稳重守礼的人。   邬夜又转向那四人:“以后姑爷就是你们的另一个主子,见他如见我。你们平日里是怎么待我的,就要怎么待他。要是敢有一丝一毫的不敬和慢待,你们都知道我的脾气。”   四人齐声应诺:“主子放心,奴婢|小的记住了。”   按习俗,婚后三天依然要穿喜庆吉利的红色。   明月挑了一条红宝石抹额给邬夜往头上戴的时候,一旁坐着等待的杜柏承一个劲盯着他看。   邬夜从明亮的铜镜中注意到他的视线,有些不自在的抿抿唇:“怎么了?这么看我。”   “……”杜柏承移开视线,过了片刻又移回来,神色颇有些纠结地问:“咳咳-你就非得戴这东西不可吗?”   “怎么了?”   “你不戴它会怎么样?”   杜柏承穿来不久,并不能一眼就区分出男人和哥儿。   他只知道哥儿身上都有一枚红色的孕痣。但那东西长的地方因人而异,并不固定在一处。   邬夜的孕痣本是长在眉心十分醒目的位置。但他偏偏喜欢戴抹额着男装,导致杜柏承一直以为他是个男人,相处时也不懂得避嫌。   如果邬夜对他真的存有好感,那这或许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杜柏承承认自己对那该死的抹额有些迁怒。   邬夜则对他这问题感到莫名其妙,从镜子里看问杜柏承的眼睛:“我戴抹额很丑吗?”   雪过天晴,屋内光线明亮。   端坐在梳妆镜前的邬夜乌发雪肌,一身红衣,气质出尘。   观那姿容气度,本该是明艳不可方物的大美人。   偏他容颜霜冷,一双丹凤眼不含情,冷冷的只有锐利。配上那总是线条紧绷的红色薄唇,不仅冷淡疏离,更令人不敢逼视。   但即便如此,丑这个字也和他完全不搭边。否则这世上就一个好看的人都没有了。   杜柏承从镜中移开视线,低头拨着指甲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用过早膳,要先去荣德堂给邬夜的爷爷请安,再去梧桐苑给邬夜的父亲和继母敬茶,其余各房长辈也需一一前去见过,才算走完所有的礼。   雪过初晴。   邬夜怕杜柏承冷,早早就吩咐备了暖轿,准备了手炉和火盆,又铺了厚厚的绒毯,可谓无微不至。   穿着黑色棉衣的家仆们手拿扫帚,清理着宅院中的各处路径,见了挂着临水阁牌子的暖轿纷纷退到一边小心避让着,神色举止中,似是对邬夜很是忌惮。   杜柏承抱着暖炉,歪着身子缩在雪白温暖的狐裘中,透过碧绿的水晶窗,沉默不语看着路过的人和景。邬夜坐在一旁看着他。   晨光下杜柏承的脸苍白到近乎透明,唇色失血,眼尾泛着病态般的潮红。这让他本就斯文俊美的面庞更添了些我见犹怜的脆弱,让人不自觉的心生怜惜。   邬夜定定地看着那张脸,打量的目光太具有存在感,让杜柏承想忽略都不行,只是当他转头回看时,邬夜却是正襟危坐垂着眉,好似刚才的一切都是杜柏承的错觉。   荣德堂离临水阁不远,坐轿子没用一刻钟就到了。   院门口早有人迎接,是个精瘦的小老头。虽头发花白,但一双老眼依然精明锐利。正是邬老爷子身边的大红人——尽忠。   听闻他原是叫花子出身,灾年被人绑了要把他煮了吃时,被行商路过的邬南山所救,此后便一直留在邬家效力,直到现在。   就算邬夜的父亲见了尽忠也得尊称一声「忠叔」,其他人更不必说。   暖轿停好,邬夜率先走出,伸手来扶杜柏承。   杜柏承本要说不用,但轿子外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的看着,暗地里还不知道有多少看客,心里虽对邬夜逼自己入赘的事情十分记恨,又怀疑他就是推自己落水的凶手。但怀疑到底是没证据,不念夫妻情分也得衡量一下自己的处境,总之不能当众给他难堪。   捂唇轻咳几声后,将手搭到了邬夜的腕子上,明显感觉对方也是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尽忠将他们小两口的互动看在眼里,面带微笑,趋步上前一边弯腰行礼,一边说着恭喜的话。   “谢谢伯伯,快起来。”邬夜在他腰身弯下前,连忙托住扶起。   杜柏承顺势递上一个荷包,里面是三片金叶子。   “谢姑爷赏。”   尽忠笑呵呵的和杜柏承道:“听说姑爷昨夜病了,老太爷本是想免了今天的请安的,不想派出去的人说两位主子已经动身了。老太爷感念姑爷一片孝心,叫了老爷和各房的爷们来园子里用早饭,待会姑爷一并见过,省得来回跑了。”   这还真是爱屋及乌。   杜伯承刚要道谢,邬夜已经咧着一嘴白牙笑着说:“爷爷真好,待会一定要好好谢谢他老人家。”   话说认识这么久,杜伯承还是头一次见到邬夜在笑的时候,会露出牙齿,神色间还满是活泼。正稀奇,邬夜忽牵住了他的手。   杜伯承眉头轻蹙,刚要抽回。   看他发呆的邬夜还以为他在紧张,不仅十指相扣又把他的手往紧握了握,还凑过来温言安慰。   “别怕,一切有我。” 第3章 见邬家长辈   邬家人丁兴旺,没有分家。   四代人住在一起,加上家奴仆人,里里外外大概有六百多人。不常走动的亲戚在园子里碰到了,有可能都认不出来。   杜柏承今日只需见邬夜父亲这一脉的本家长辈。   爷爷邬南山和父亲邬逢春坐在正堂主位,几位叔叔婶婶陪在堂下。   新婚燕尔的夫夫俩皆是一身红色刺绣冬衫。   两人相携而入,杜柏承随邬夜向众位长辈行礼问安时,在脑中将他们每个人的脸和身份信息默默对上。   众长辈也都不着痕迹打量着他。   昨日拜堂时杜柏承盖着盖头,在座很多人都不知他相貌如何。   今日一见,才知他仪表堂堂,气质不俗,都很难相信穷乡僻壤出来的贫弱书生,身上居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穷酸气,更没有预想中的自卑与怯场。   且观杜柏承自进门以来的说话、神态、举止等,自有一派风度气场,竟没有一丝一毫能挑出错的地方。   真可谓芝兰玉树,音容俱佳。   完全不像小门小户出身,倒像是哪家高门精心教养出来的贵公子。   唯一能诟病的,大概是杜柏承病容满面,有短命之兆。   众人心有灵犀对视一眼,心里因邬夜招赘以图谋继承人之位的担心与不满,立时消散不少。   ——就杜柏承这病死鬼样子,怕是不能传宗接代。   婢女端来香茶,摆了厚厚的软垫在地上。   邬逢春的手边摆着邬夜生母的牌位。   大概是昨天拜堂时,邬夜当着一众宾客的面非要把生母的牌位请出来,一点都不给继母刘氏面子,闹得邬逢春和刘氏面上都很不好看。所以现下没看到刘氏身影,邬逢春的脸也黑得像锅底。   喝了杜柏承敬的茶,邬逢春递来一个轻飘飘的黑木匣做谢茶礼,便起身和自家老父亲邬南山告辞。   “儿子还有事,这就去忙了。父亲也是有了年纪的人,乐呵一会儿就让他们散了吧。明儿一早,儿子再来看父亲。”   从始至终,没有多看杜柏承和邬夜一眼,更没有和他们两个说一句话。   这情况可和传闻中的父慈子孝大不相同。   杜柏承借着将谢茶礼交给明月保管的动作,扫了眼堂下众人,都是一副看戏且习以为常的样子。   又觑了眼邬夜,发现他神情淡淡,也跟没事人似的,丝毫不为邬逢春的当众冷落而伤心。   也不知他是装不在乎?   还是真不在乎?   亦或者他们的父子之情已经破裂到难以挽回的地步,所以懒得再在乎?   但不管怎么说,就眼前情况来看,邬夜的境遇可一点都不好。   一个不得父亲疼爱的哥儿,就算招赘生了儿子并有爷爷的宠爱和位高权重的舅舅做靠山,怕是也无缘继承人之位。   毕竟邬逢春才是邬家真正的掌舵者,他要不愿意把位置给邬夜,那邬夜就算是个儿子做的再好,也白搭。   想到这一层,杜伯承立马有了和邬夜谈判的点子,心里正不断完善着细节,邬南山拉住他的手拍拍身边软垫:“好孩子,快坐到爷爷身边来。”   “咳咳-谢谢爷爷。”杜柏承坐下打量他。   老爷子今年已经七十有二,慈眉善目,红光满面,身子微微有些发福。说话时声音洪亮,牙齿齐整,身子骨保养的十分不错。   不知道的人,说他今年只有六十岁估计也信。   爷爷很可亲,也很有当长辈的样子,出手更是大方。   给杜柏承的见面礼,还是先皇南巡住在邬家时,赏的一柄吉祥玉如意。   杜柏承还未及道谢,便有人笑着接过话头:“我就说父亲在这些小辈里,最偏疼的就是夜哥儿,父亲还老是不承认。这不,夜哥儿媳妇上门头一遭,父亲就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这不是爱屋及乌是什么?前面那些儿媳和女婿,就没夜哥儿媳妇这福气。”   说这酸话的女人一身鹅黄衣衫,打扮的花枝招展,一只成色极好的血玉镯随着她频繁扶鬓的动作,在众人面前晃来晃去——正是年前刚得了一对双胞胎儿子,在几个妯娌间横着走的三婶赵云云。   她一口一个「夜哥儿媳妇」,生怕大家不知道杜柏承是入赘,声音实在刺耳。   邬夜立马开口道:“三婶真会开玩笑,都是爷爷的亲孙子,爷爷自然都是一样疼的。还是三婶的意思,是其他兄弟姐妹都不是爷爷的亲孙子。所以爷爷才会如此偏疼我这个亲生的?”   这话着实有玷污邬家血脉的嫌疑,比赵云云刚才说的话更过分。   堂下长辈均是面色一变,但邬南山却什么都没说,甚至还笑了一下。   如此光明正大地偏心,杜柏承和众人都看在眼里,更令赵云云心里咯噔一下。   她惊觉自己最近太过得意忘形,居然敢在邬南山的面前寻邬夜的晦气,后悔不迭正想着如何补救。   邬夜勾着唇,咬着细白的牙齿又抛来一句:“或者,是兄弟姐妹们在私底下和三婶抱怨爷爷给他们的东西不好?心里都充满了怨怼?所以三婶才有此番仗义执言?”   这话一出,原本喝茶看戏的其他人再也坐不住,纷纷起身和邬南山解释起来,看着赵云云的眼神,恨不得剐了她,就差直接骂:好端端的!你招惹这个护短的狼崽子干什么!现在都被你拖下了水!满意了?!   赵云云整个人都犹如被架在火上烤,对着邬南山深深福了一礼,诚惶诚恐道:“父亲明鉴,就算给儿媳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有这个意思。实在是瞧伯承一表人才,我见了心里欢喜,又替夜哥儿高兴,才没过脑子,说了几句玩笑话想逗大家开心,真的是有口无心,还望父亲原谅则个。”   邬夜冷笑一声不肯放过她:“三婶还在开玩笑,这不过脑子的话,才是心里话嘛。”   “夜哥儿,我——”赵云云被他怼得哑口无言,有些无助的看向自家夫君。   三叔邬鹏程狠狠瞪了给自己找事的妻子一眼,替她解围,“云云的为人,父亲和夜哥儿都知道,最是刀子嘴豆腐心,没恶意的。怪只怪她不识得几个大字,性子直来直去不会说话,有不对的地方,还望父亲和夜哥儿别和她一般计较。”   亲叔叔向自己说了软话,按理邬夜不能再揪着赵云云不放。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想到她刚才故意刺激挑拨杜柏承的那番话,心里到底咽不下这口气。   想着这还是新婚头一天,就有人敢当着自己的面给杜柏承不好看。以后日子长了,自己又不时常在家,难保不会有人蹬鼻子上脸,给杜柏承更多的气受。   为避免此类情况再次发生,邬夜还是决定给赵云云放放血,顺便也让所有人都知道——欺负杜柏承,就是欺负他邬夜,决计没有好果子吃。   邬夜眸光微转笑着说:“三叔快不要这样说,我是看三婶爱开玩笑,顺景也接几句而已嘛。既然三婶说见了夫君心里欢喜的厉害,又这么替我高兴,想必今日一定也给夫君准备了见面礼,不知道是什么?”   “这……我……”赵云云面上尴尬,刚要放下去的心又吊了起来。   给邬夜和杜柏承的新婚贺礼,早在昨日大婚时就记了礼账,哪还有第二份。   但看着邬夜嘴角的冷笑和他眼睛里那细碎的冷光,赵云云明白今天自己不出点血,这只睚眦必报的狼崽子绝不会放过自己。   她一面懊悔自己不该因得了双胞胎儿子就得意忘形。不仅忘了杜柏承是谁的人,更忘了邬夜的舅舅是谁;一面忍着心痛,将腕上还没戴热乎的血玉镯子摘了下来。   赵云云僵着笑脸走到杜柏承面前,“这镯子是我娘家大哥从域外带回来的,成色虽一般,但贵在养人,三婶瞧你身子骨不好,戴着正合适。”   心里却想着杜柏承这个从穷山沟子里出来的男人哪里识得什么玉,又是女人家戴的东西,只要他推辞一句,自己就可以顺势用些不值钱的人参鹿茸再把心爱的镯子换回来。   却不想杜柏承一点推辞拒绝的意思都没有。   他伸出一根苍白无力的手指,避开与她的接触,轻轻将那只血玉镯子捞在掌心,捂唇轻咳几声点评说。   “血玉难得。这镯子殷红透亮,成色纯净,居然连一丝的杂色都没有。就算是人工刻意为之,没个几十年也成不了。如果是用纯天然的一整块血玉石雕琢而成,那就更加珍贵了。”   说着便将镯子戴在了自己的腕子上。   屋内众人皆是一愣:惊讶他居然会懂玉?   邬夜眯眼打量杜柏承:好奇他还有多少惊喜在等着自己?   也是这时,赵云云才看清——杜柏承的十指修长骨感,除了常年营养不良所造成的皮肤苍白无血,居然没有丝毫农家子弟该有的粗糙和厚茧。这也让那血玉镯戴在杜柏承的手腕上时,丝毫不显违和,还和他身上的红衣分外搭配,很是好看。   杜柏承晃晃腕上玉镯,对着赵云云微微一笑:“谢谢三婶。”   赵云云心痛的差点哭出来,恋恋不舍的看着挂在杜柏承手腕上的镯子,干巴巴的笑了两声:“你,你喜欢就好。”   至于其他几位婶婶,自然也得陪着一起放血,都很是肉痛的把身上最好的那件首饰摘下来送给杜柏承。   因着妯娌几个每次聚在一起的时候都要争奇斗艳,暗暗较劲。所以给杜柏承的,都是压箱底的宝贝。之后也没心情再待下去,纷纷找借口辞了出去。   等人都走了,邬南山才点着邬夜的鼻子哈哈大笑道:“你这张嘴,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邬夜冲自家爷爷眨眨眼,难得露出俏皮的一面,“谁让他们一个个的都不安好心。”瞟了眼杜柏承:“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再欺负我的人。”   “哎呦,你这么凶,不只他们不敢,爷爷都怕喽——”   “爷爷胡说,我才没有呢。”   “好好好,我们夜哥儿最温柔了,哈哈——”   邬南山和爱孙说着话,也没忘了关切杜柏承:“伯承身子不好,我已经和他们都交代过了。除了逢年过节,不必晨昏定省去请安,我这里也不用,把身子骨养好了,赶快让我抱几个小重孙,比什么都强。”   “爷爷!你又胡说!”   邬南山笑眯眯的问杜伯承:“成了家,以后有什么打算?还是做豆腐生意?”   杜伯承还不待回答,邬夜已经替他做好了决定,“他身子不好,不能操劳,以后就在府里好好荣养着就是,那豆腐生意指定是不让他再做了。”   邬南山看杜伯承:“伯承的意思呢?”   邬夜特别强势:“他都听我的。”   邬南山对此不置可否,和邬夜说起生意上的事,问他:“准备什么时候去青州?”   邬夜扫了眼杜柏承,语带犹豫:“回门前肯定不能走,他又病着,我想等——”   这可是杜柏承能暂且甩开邬夜去开店的绝好机会,立马道:“咳咳-我这病一时半会好不了,你总不能放下正事,一直陪我耗着。生意为重,回完门你就去忙吧,有爷爷照应我就行。”   邬南山也是这个意思,对邬夜道:“伯承说的对,他这里有爷爷照看,你安下心,后天陪伯承回完门,就立马动身去青州吧,生意上的事,耽误不得。”   如此邬夜只能依从,爷孙三说了会话,邬南山又偏心——给了杜伯承一对同样是御赐的鸳鸯玲珑黑石玉佩,五根百年老参,和几大箱珍贵难得的养生药材。这才道乏,目送他们离开。   出了荣德堂,两人又坐暖轿回了临水阁。   杜伯承挥退屋内侍立的人,歪在软榻上正要开口和邬夜谈一谈。邬夜忽拿着热毛巾过来把那只血玉镯摘下丢到一边,又来擦他的手腕。   杜柏承被他弄的莫名其妙,“你干什么?”   “脏了,给你擦擦。”   杜柏承眉头轻蹙挥开他的手,心里骂他一句神经病!   邬夜唇角微勾,丢开毛巾问:“真看不出来,你还懂玉呢?”   杜柏承穿越前,亲舅舅是享誉全球的珠宝商人,外祖家世世代代都经营着玉石生意。   小时候他还没有学会走路,母亲就已经拿着数不清的珠宝玉石给他玩了。区区一个血玉镯,着实没什么值得稀奇的。   只是想到再也无法见到的父母和家人,不禁心伤,又止不住的重重咳嗽起来。   “咳咳咳!”   邬夜吓了一跳,忙给他拍背,瞧他一副要把肝胆都吐出来的恐怖样子,正要喊人叫大夫,杜伯承拦住他,“我没事。”   他让邬夜坐下来,温言开口时,关系像是回到了逼赘之前,“你的处境,咳咳-我大概已经了解,现在来谈谈合作条件吧。” 第4章 谈和离失败   邬夜被杜伯承的话逗笑了,“你想合作什么?或者你想要什么?尽管提就是了,既娶了你,但凡我有的,自然都会满足你,绝不会吝啬的。”   “我什么也不要。”   杜柏承捂唇轻咳几声,咽着喉咙将那挠人的痒意压下,“日后我会扮演好赘婿的角色,尽我所能帮你争夺到继承人之位。作为交换,事成后,你得同意与我和离,并保证这期间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能再找我家人的麻烦。”   杜柏承穿来的这个乾清王朝,赘婿待遇虽没有历史传闻中那般离谱,但要想和离重获自由身,还是得邬夜这个夫郎点头同意才行。   邬夜完全没想到他会说这话,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愣了半天,才冷冷勾了下唇道:“和离?我要没记错,昨夜我们才刚拜过堂。”   窗外冰雪消融。   暖暖的阳光穿过高大的窗柩,大片大片洒落进屋。满室明亮里,入目都是喜气洋洋的红。   昨日两人大婚时所用到的一应器物,按习俗要在喜房中摆满三天。喜字、红绸等,则要等到一月后,由喜婆念着吉祥的话语亲自撤去。   桌上那对龙凤红烛还没燃尽,和满室喜庆的大红一样,一点都不管杜柏承的死活。   杜柏承也不管邬夜降到冰点的脸,自顾自道:“或许在你看来,我并没有能力帮到你,更没什么筹码来和你谈条件。为表诚意,咳咳-我承诺将来你的孩子,可以认在我的名下。至于我的本事究竟如何,日后自会见分晓。”   要说刚才的「和离」让邬夜愣怔,那现在的「孩子」,则让邬夜彻底懵了。   他好像听懂了杜柏承的意思,又好像没明白。双眼一眨不眨盯着杜柏承,语气缓慢而又危险的重复着他的话:“把我的孩子……认在你的名下?”   “咳咳——”杜柏承点头,神态和口吻都很诚恳。   “你是个哥儿,想要继承家业,继承人是必须要有的,而这个我给不了你,所以你可以偷偷去和别的男人生。”   “到时去父留子,孩子认在我的名下,你既不用担心孩子的生父会威胁到你的利益,我们一和离,孩子年幼也不会记得我这个名义上的父亲。无论是亲情还是利益,都只会和你一条心。”   “这样,你既有了称心如意的继承人,又避免了姻亲上不必要的麻烦,还——”   后面的话杜柏承没有机会再说下去。因为邬夜已经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唔——”   邬夜那只常年习武握剑的手,掌心和指腹都布有薄薄的老茧,覆在杜柏承脆弱的脖颈上时,像砂纸一样粗粝。   杜柏承大脑空白,瞳孔瞬间涣散。   原本他不用这么狼狈,在被邬夜制住命脉前,杜柏承其实已经做了一个格挡的动作。   奈何这具病弱的身体并不能心随意动和他完美配合,就连挣扎反抗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意识陷入昏迷前,杜柏承只有一个想法——病好后一定要好好锻炼身体,必须把穿越前以一打十的强悍体力和武力值,全都拿回来!   邬夜用拇指虚虚摩挲着杜柏承脖颈处的大动脉,像握着一只待宰的鸡。   面庞下压一面欣赏杜柏承因强烈窒息而出现的痛苦表情,一面冷凌凌地警告他。   “杜柏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会让你产生我是个人尽可夫的贱人错觉。但有一点你给我记好了,别仗着我对你好,就想些有的没的。”   “这话我只说一次。”   “我邬夜的孩子,只能流着你杜柏承的血。无论我能不能拿到继承人的位置,你生生死死都是我的人。”   “想和离?”   邬夜掐着杜柏承的脖子将他一把提起,附耳恶狠狠的丢下一句:“你想都不要想!”挥手将他往厚厚的软垫上一甩,扭头就走。   不想房门一开,噗通摔进四个人。   “啊!主子!”   偷听墙角的明月、明霜、阿诚和阿信推推搡搡,连忙在地上跪好。低着脑袋刚要认错,邬夜扔下一句:“中午不许给他吃饭!”便大踏步离开了。   “我要看账本,你们守好院门,不要让任何人靠近这里。”   “是。”   邬夜面容冷肃踏进书房,待将房门反锁进入地下密室,这才阴鸷了神色,抽出腰间软剑对着堂中摆放的一块足有一人高的巨大神木连劈三百下。   等彻底泄了心里头的那口怒气后,扔剑躺进神木旁边的一口空棺中。   ——像以往每一次不开心时那样,对着悬在墙壁上的四幅画像,诉说起自己的种种委屈。   “娘亲,大哥,弟弟,妹妹……”   “我是需要继承人,但我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可以的啊,他怎么可以那么侮辱我?”   “我要真的利欲熏心,为了得到继承人的位置什么男人都可以,我早那样做了,又怎么会等到这个年纪了才成家……我,我长这么大只对他动过心,他却觉得我人尽可夫……”   邬夜絮絮叨叨说着,眼里的泪光和话语里的哽咽,是在最疼爱自己的爷爷和舅舅面前,都无法肆意宣泄的另一面。   因着眼睛哭的有些红肿,邬夜害怕被别人看见,直等夜深人静,临水阁都过了落锁的时辰,这才拖着纠结的步子,从没人经过的小道,慢悠悠往回走。   经过一场痛痛快快地情绪发泄,此刻他的心里已经没了怒气,只有些担心。   ——自己强娶杜柏承在前,出手伤他在后,那人现在一定厌极了他吧?   换位思考,若有人胆敢强娶自己,自己怕是已经杀人放火了。细细想来,杜柏承对自己的态度已经够好了,那为什么自己还会委屈?甚至对他有些怨怼呢?   是因为自己喜欢他,他却不喜欢自己吗?   那现在的杜柏承又在想些什么呢?是否也如自己这般,满心委屈?充满怨怼?甚至是恨?   人生中第一次动情的邬夜理不清自己乱麻般的思绪,在强逼杜柏承入赘的不安和杜柏承对自己态度的委屈中反复拉扯半天,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无论如何,他都不会与杜柏承和离。   而当务之急,是得想个法子,先把那满脑子都是和离念头的冤家安抚下来……   邬夜不知不觉间,来到卧房门口。   本想不惊动任何人悄声进屋,不想明月和明霜一直在屋廊下等着。   “咦?主子眼睛怎么了?怎么这么红?”   “没事,许是看账本太久,熬着了。”   大概是邬夜性格刚强,平日里从不示弱于人前,两个从小照顾他的丫头谁也没起疑,伺候他进屋洗漱后,拿了草药来给他敷。   邬夜阖目躺在太师椅上,问道:“姑爷呢?”   “已经睡了。”   “……”邬夜双手轻叩椅子扶手,右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人脖颈上的细腻温度。   他犹豫半天,终是自打耳光,忍不住关心道:“他吃饭没?”   明月和明霜对视一眼,均是捂唇偷笑,细细回道:“姑爷今天胃口不错。中午吃了一小碗燕窝,两个奶面袖珍糯米素饺,和半个狮子头。”   “后晌睡起来喝了半壶红枣糖水。晚饭的时候说不饿。临睡前用了一小碗清汤酱牛肉细面,和半块陈记铺子的桂花糕点。吃的虽还是不多,但比昨日强了不少。”   邬夜闻言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   紧接着,又想到因为这个冤家,自己除了早饭一整天滴水未进,他倒好,吃的居然比平时还多。   遂冷了声音道:“不是说了不给他吃饭么?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明月和明霜撞撞胳膊肘,仗着邬夜眼睛敷着草药看不见,均是神色揶揄,语气惊慌。   “哎呀-是奴婢们听差了,还以为主子是罚我们几个不吃饭,哎呀-这弄的,求主子看在奴婢们年纪轻轻就聋了的份上,饶了奴婢们这次吧。”   邬夜故作紧绷的脸瞬间绽开一抹笑,抬抬下巴道:“下不为例。梳妆台的格子里有十几两碎银,拿去分了,找个好大夫看看耳朵。”   “谢主子赏!”   和两个丫头说了会儿话,邬夜心情好了些。   他放轻脚步走进里屋,却瞧已经睡觉的杜柏承披着被子,靠在床头的柜子上,正神情专注看着什么。   邬夜走到床边问:“不是睡了么,怎么又醒了?”   杜柏承看着手里的东西头也不抬,“我又不聋,咳咳——”   邬夜抿唇,坐下给他拍拍背,视线一扫便注意到了他脖颈上泛着青淤的手指印,垂眉找来一盒活血化瘀膏,细细给他抹着脖子道:“对不起……”   没头没脑,也不知是对不起吵醒了他,还是抱歉别的。   杜柏承仿若没听见,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这地方在哪?”   邬夜擦擦手接过看,是一座茶园的地契,皱眉问:“哪来的?”   “你父亲给的谢茶礼。”   “哼!”邬夜直接揉皱成团。   杜柏承不明所以,“怎么了?”   “……”   “咳咳-这茶园有问题?”   邬夜抿抿唇,垂眉看着手里的纸团道:“这座茶园在城郊,骑快马一个时辰就能到。位置听起来似乎很好,只可惜地处平地,产出的茶叶极其一般,打我记事起,就已经荒废了。”   就如同他在父亲心里的地位,一点都不值钱。   杜柏承看着他。   邬夜的情绪瞬间收敛,将手中地契放在灯下作势要烧,被杜柏承劈手夺过。   “这茶园不值钱,”邬夜皱着眉头对杜柏承道:“你把它烧了,回头我给你个更好的。”   杜柏承却道:“咳咳-蚊子再小也是肉。”   平地产不出好茶,那是相对高山而言。事情无绝对,得看过才能下定论。而且也没谁规定茶园就必须得用来种茶,只要地方大,又离城镇近,不愁没有好用途。   杜柏承低头将揉皱成团的地契一点点摊开展平,放入他的体己小红木箱——里面装的,除了入赘时得的田产、店铺地契等丰厚彩礼,还有大婚时收到的各色金石美玉等贺礼。   邬夜瞧他居然把个破茶园也当宝贝,心里又是好笑他没见识,又是可怜他没享过什么福。   紧接着,又想到自己不得父亲宠爱,给杜柏承彩礼中的田产铺面,都是劣田不盈利的,细算的话,连继妹嫁妆的一半值钱都没有,跟继兄大婚时更是没法比。   杜柏承还如此看重,不免又有些愧疚。   邬夜心随意转间,也看出了杜柏承的财迷倾向,忽有了讨好他的主意。   “杜柏承,你把衣服穿上,我带你去个地方。”   邬夜从床头的隔层里拿出一把金灿灿的黄金钥匙,无比自信的朝着杜柏承晃晃说:“保你喜欢!” 第5章 拒绝吃软饭   “什么地方?”   夜深风急,畏冷的杜柏承拒绝出门,缩在被子里摇摇头,“咳咳-我不——邬夜!”   邬夜连人带被将杜柏承打横抱在怀里,双臂有力,箍的紧紧的,“别动,小心摔了。”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说了带你去个好地方。”   邬夜说一不二,态度强势。   杜柏承弱胳膊弱腿,拗不过他。   一面用被子蒙住自己的脑袋,避免待会出门被下人们看见不像话。   一面暗暗咬牙打定主意,待自己锻炼好身体后,也要这么抱着邬夜在大庭广众之下走来走去,让他也好好尝尝丢脸羞人的滋味。   但邬夜带他去的目的地并不需要出门。   行至后堂,邬夜在大理石铺就得地板上踢踢踏踏,按着秘密规律走了数十步,便听「咔哒」一声机关响,屋中那三米多长两米来高作为隔断摆放的博古架,十分轻巧往旁一挪,露出了一条蜿蜒而下,仅容一人通过的密道。   原本还很抗拒邬夜对自己公主抱的杜柏承,双眼瞬间就亮了。   话说穿越前,他日常最感兴趣的两类视频。除了各类手工制作,就是考古探秘。   眼前这样的机关密道,对杜柏承来说,只存在于基于文字的想象和现代科技虚拟建模中。亲眼所见的那种激动,简直无以言表。   杜柏承揭下头上被子,伸手去摸密道墙壁一入手光滑,质地冰凉具有十分细密的质感。   问抱着自己的人:“咳咳-这密道是用银砖砌成的?”   “嗯。”邬夜瞧他喜欢,心里也高兴,暗搓搓低下头,想要隔着被子去亲吻杜柏承的后脑勺。   他发誓,他只是想轻轻的碰一下。隔着被子,一下,只要一下就好。   却不防杜柏承会突然回头,那轻轻的一下,就碰在了杜柏承光洁饱满的额上。   夫夫俩均是一愣。   做贼心虚的邬夜率先反应过来,赶忙倒打一耙,嗔怪怀里的人道:“你不要乱动行不行。”   杜柏承不知道他的小动作,神色懊恼偏过脑袋,没说话。   邬夜偷笑,也不敢再有什么小心思,抱着杜柏承来到密道尽头——一座银砖装砌,堆满了金银珠宝和各色宝石玉器的金窖。   饶是杜柏承见过大世面,还是被那琳琅满目堆成小山般的黄金珍宝,闪到了眼睛。   邬夜将他放在一米多高的宝石箱子上,一一揭开旁边几个一模一样的大箱子。   杜柏承抬眼去看,只见箱中装的,都是白花花码放的整整齐齐的官银。在夜明珠的照亮下,泛着簇簇迷人新光。   邬夜像一条拥有无数宝藏的骄傲巨龙,在向杜柏承展示完自己十分可观的财富后,随手抓了个沉甸甸的金元宝放进杜柏承的手里,情人般,垂眉认真的看着他。   用那张任何男人都无法轻易拒绝的绝色容颜,说出十分具有诱惑力的话。   “好好和我过,这些都是你的。”   金窖中没有烛火,珠光宝气打在邬夜的身上,将他漂亮清冷的丹凤眼完美勾勒的同时,也为他镀上一层妖异的泪膜。像话本里妖精的眼睛,让人恐惧,也引人犯罪。   杜柏承扬眉。   邬夜抿唇,呼吸颤抖靠近他的唇。杜柏承转头,那个吻便落在了他的耳侧。   邬夜面上闪过一丝难堪,紧接着便是恼羞成怒。   他扣着杜柏承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的眼睛,咬着细白的牙齿恶狠狠的问:“杜柏承,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不要和不喜欢的人,咳咳-蹉跎一辈子。”   “哦?”   邬夜冷冷一笑,毒蛇一样盯着他瞧:“那你说说,你喜欢谁?是那个比煤还要黑的小木匠?还是那个我一指头就能戳死的小哭包?或者,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烂花野草?你说嘛,不定我心情好,就成全你们了呢。”   “……”邬夜猛地加重手上力道:“我让你说——嘶——”后退一步看着虎口处那个血淋淋的牙齿印,皱眉:“杜柏承你敢咬我?”   “咳!”杜柏承舔舔牙齿上的血:“再不放尊重些,我和你同归于尽。”   邬夜才不怕,冲上来又握住他的肩膀,“杜柏承你到底为什么这么讨厌我?难道我还配不上你吗?”   杜柏承一把挥开他,不答反问:“你自视甚高,那和皇帝比起来,又如何?”   邬夜莫名其妙,“你这是什么意思?”   杜柏承:“你回答我。”   “皇帝是天下的主人,身份尊贵,富有四海。我虽生在富贵之家,小有余财,但也绝对不能和堂堂九五至尊相提并论……不是,你问这个到底干什么?”   杜柏承:“那要是让你嫁给皇帝,你愿意吗?”   邬夜毫不犹豫:“当然不愿意!”   杜柏承就笑了,“你凭什么不愿意?难道人家堂堂天下共主,还配不上你?”   “我——”邬夜终于反应过来杜柏承是什么意思,也惊觉虽然自己的出身和财力等都碾压杜柏承,但杜柏承也是有权利不喜欢、拒绝自己的。   想明白这一点,邬夜一下就萎了,也彻底无话可说了。那份身处高位,自觉可以全面吸引杜柏承这个下位者,并理所当然让杜柏承俯首称臣的自信,也在顷刻间荡然无存。   毕竟他一个平民百姓都可以不稀罕堂堂皇帝。又凭什么认为,杜柏承会稀罕他呢?   邬夜满面阴沉盯着杜柏承,左思右想还是不死心,咬着细白的牙齿继续加大砝码,“这只是我的私房钱,等我坐上家主之位——”   但杜柏承都懒得听完,直接拒绝道:“不稀罕。”   邬家确实富甲一方,邬夜也确实小有余财,呈现在杜柏承眼前的这座金窖,别说保他一辈子荣华富贵。就算他做十辈子废物,也足够让他衣食无忧。   但那又如何呢?   论家世与权势地位,穿越前的杜柏承赛邬夜十条街。若论财力,就更不用说了。无论是杜柏承的个人财富,还是在杜柏承执掌下的杜氏家族,均长年稳居全球富豪榜前五。邬夜想用这点区区之物引杜柏承心动?   太寒酸了。   不够。远远不够。   这夜夫夫两个依然同床共枕,也依旧同床异梦。   清晨杜柏承醒来时,邬夜已经不在,直等到熄灯入睡,邬夜才摸黑回来。   也不知他去了哪里,身上一股子烂木头味道,连香香的皂荚都遮不住。   因着第三日要回门,杜家又远,天还没亮,婢女便来敲门。   各自想着心事的夫夫俩都是一夜没睡,顶着黑眼圈等待下人往车上装礼物的空档,邬夜率先打破沉默。   “我想过了,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你对我无意,我也并不是非你不可。与其仇人似的日日见面红眼,不如就照你说的。你扮演好赘婿的角色,我也承你的情,事成后,我们一拍两散,各不相干。”   杜柏承看他,飞快思考他的态度为何会转变如此之快?   邬夜果然有附加条件,“但作为交换,你得和我生一个儿子。至于帮我什么的……”他面露嘲讽,“还是省省吧,别拖我后腿就谢天谢地了。”   杜柏承抓住他话里重点——不仅要假戏真做生孩子,还必须要生出儿子来才行。   立时明白了。   这人原来是要温水煮青蛙啊。   杜柏承略略蹙眉没说话。   邬夜似是看出他的想法,冷哼着否认:“别自作多情,我并不是有多喜欢你,只是觉得你这身皮囊勉强入眼罢了。以我的身份,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   杜柏承信这话。   邬夜要是真心喜欢自己,就断不会做出强娶豪夺逼赘这种丝毫不尊重自己且不入流的事。更别提,当初自己被推入冰湖,极大可能就是这人所为。   杜柏承听闻邬夜此言,打心底松了口气。若真被这样的人喜欢,不仅灾难,自己也该好好反思做了什么,居然能吸引到这种人类?   而邬夜之所以这么说,无非是自尊心作祟。会同意与杜柏承和离,也是想以退为进,觉得人心都是肉长的。就算他们之间开始的不太美丽,但来日方长,只要自己对杜柏承好,他总有一天能喜欢上自己,到时假戏真做变成恩恩爱爱,耳鬓厮磨过着过着,也就白头偕老,子孙满堂了。   毕竟……   在逼赘之前,杜柏承对他也是很亲近的。等杜柏承的气慢慢消了,逼赘的事情一翻篇,一切也就往好的方向发展了。   邬夜这是缓兵之计,瞧杜柏承沉默不语,心里着急,面上却是不显,冷声问道:“怎么不说话?是突然改主意不和离了?还是你有更好的筹码来和我谈判?”   “……”杜柏承微微侧头,看向不远处的梳妆镜。   镜中的自己一身红色冬装,乌发高束,面色病态惨白。不知是不是相由心生的缘故,原主这张斯文俊美尚且稚嫩的脸,竟然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和穿越前的自己不断靠拢,眉眼神色间,很是神似。   或许此刻的他在邬夜眼里,不过就是个身无长物的病秧子,连男人最基本的传宗接代都做不好,还说什么要帮他争夺继承人之位,不止空谈,更是笑话。   这身皮囊,确实是他唯一的筹码。   杜柏承心里有了计较的同时,也决定采取缓兵之计,口不对心虚伪道:“好,我们合作愉快。” 第6章 回门的路上   “今天杜柏承回门,大家伙一起去他们村看热闹啊!”   “哪个杜柏承?”   “还能有哪个?就是如意乡,下西河村的那个呗。”   “哦哦哦!我知道他!”   提起如意乡下溪河村的杜柏承,十里八乡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连三岁幼童,都知道这杜家自祖上起,便有个光耀门楣的科举梦。虽家境贫寒,但只要是男丁,就算借债都会供其读书习字。只盼着祖坟冒青烟,出个状元郎,从此步入官宦之家,光宗耀祖,鸡犬升天。   但奈何他家实在没官运。   杜柏承的祖父考了一辈子,到死都是童生。   杜柏承的父亲中了童生后,也止步不前,在考秀才的道路上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最终成为十里八乡一大笑柄。   杜柏承在家排行老三,头上两个哥哥都不是读书的料。他七岁时,就被杜父带去参加童生考试,听说本是想碰碰运气,没想还真考上了。   七岁的童生,任谁看都是神童。   大家都说杜家要转大运了,一改往日嘲笑态度,早早巴结起来。杜父也彻底放弃了对长子和次子的培养,只一心对杜柏承这个小儿子寄予厚望。   但他家也不知被下了什么咒,杜柏承考了十年秀才,仍然还是个童生。   这让杜家彻底成了个大笑话。   但对科举有着莫名执着的杜家父子,仍然不抛弃、不放弃。无论外人怎么说,怎么笑,就是要考,死也要考。   一年前这父子俩又结伴去考秀才,却不想杜父突发疾病死在考场,杜柏承再次落榜不说,还因为文章太差,被主考官悬牌批责,在全江南考生的面前丢尽了脸面。   许是打击太大,杜柏承顶着流言蜚语,在把父亲的遗体好生背回家中后,就跳河自尽了。   “这人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就拿杜柏承来说吧,自杀一次没死成,又在床上躺了小半年,都以为废了!唉?父老乡亲你们猜怎么着?   人家突然有一天从阎王殿还魂不说,又是卖字又是做豆腐。不仅短短一月时间就还清了家里的高利贷和所有欠债,还逆天改命!成功把自己变成个女人嫁进高门了!   现在啊,就差真的生个崽子来亮瞎咱们的狗眼了!”   “哈哈哈——”   连通各村落的三岔口有个小集市。平日里本就热闹,今天更是多了很多生面孔。彼此一问,才知都是大老远赶来看杜柏承回门的。   热闹的人堆里说什么的都有。   最起劲的那个,十分享受大家包围拥护的目光,唾沫横飞用自认为无比诙谐幽默的话语,不停往外抖着大家不知道的猛料,间或还要配上滑稽的表情和动作,把大家都紧紧吸引在自己周围,逗得人群捧腹大笑。   “人家都说不是冤家不聚头,这杜柏承和邬家公子的舅舅,就是一对冤家啊!”   “怎么说?”   “你们知道去年悬牌批责逼得杜柏承跳河的那个主考官是谁吗?   就是这邬公子的亲舅舅啊!   你们说,亲舅舅往死里逼外甥女婿,外甥女婿偏偏不死要去祸害他的宝贝外甥,这是不是我说的,不是冤家不聚头?”   邬夜耳朵灵的很。   马车刚从官路上下来,他就听到了外面闹哄哄的声音,并准确无误的锁定住了那个光是听声音就十分令自己感到厌恶的人。   他扫了眼桌对面抱着暖炉歪着软榻上睡觉的杜柏承,撩起轿帘敲敲窗框,对外面骑着高头大马的阿信小声吩咐。   “去,给那喧哗取宠的混账十耳光,把他满嘴狗牙都给我打下来。”   “顺便打听打听他姓甚名谁,家是哪里的。要是家中有人在咱家的铺里、田庄上讨生活,都给我撵出去。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胡嚼别人是非。”   阿信点头,却听杜柏承出声道:“咳咳-不准去。”   邬夜回头。   杜柏承睁开眼睛看他道:“你撒完气拍拍屁股走了,咳咳-我的家人还要在村子里生活。”   “……”邬夜给了阿信一个眼神,示意他耳光可免,但剩下的还得依照自己的话来做。   等阿信领命走了,邬夜这才问杜柏承:“你就不生气?”   “人家说的都是真话,咳咳-我生气,就能改变既定的事实吗?”   邬夜抿唇:“我这还不是怕你听见不畅快,想给你出口气,你倒好,又是埋怨,又是阴阳怪气的。”   杜柏承捂唇轻咳:“你逼我入赘的时候,怎么不考虑一下,我会不会畅快?”   “杜柏承!”   邬夜有些恼了:“你有完没完?能不能不要老拿这件事情出来说?我为什么逼你入赘?还不是为了救你!我连清白都搭上了!没我你早就被淹死了!好歹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哪个圣人教的你?对待救命恩人该是这种态度?”   “为了救我,先害我,算哪门子的救命恩人。”   “杜柏承你什么意思?我害你什么了?”   “咳咳-你自己心里清楚。”   马车骨碌碌驶过集市,刚才还如滚水般翻腾的人群,已经安静下来,全都伸长了脖子,瞪大眼睛看着那被两匹骏马拉着的精致红木车厢,以及跟在马车后,用红木扁担挑着回门礼的几十个黑衣大汉。   无不面上唏嘘,心里惊叹:邬家真阔!杜家是真好运啊——   邬夜将隔在两人中间的矮桌推到一边,探身过来揪杜柏承的衣领,压低声音道:“杜柏承!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杜柏承十分讨厌邬夜一言不合就动手的坏毛病,长眉轻蹙,照着他的脸就是一耳光。   “啪”一声十分响亮的肉响。   反应迅速的邬夜用手接住了杜柏承的巴掌,作用力太大,虎后处才快要好的破皮牙齿印,又渗出殷红的血。   他也不觉得疼,只用力捏紧了杜柏承微凉的指骨。瞧那红唇紧抿,面色霜冷的样子,真真是怒极了。   “咳咳——”杜柏承抽不动被邬夜紧紧握着的手,躺在榻上用另一只手扯住邬夜的衣领,将他用力拽到面前警告道:“再敢动手动脚,我——”   道路颠簸,将车厢侧面下方用来通风的小窗震的弹开又合上。   那位置就在杜柏承的视线范围内,一眼就注意到了人群中穿着老虎皮靴的男人——和那日推他掉入冰湖的人的鞋子,一模一样!   这下杜柏承也顾不得再和邬夜掰扯,推开他向外望。   但马车速度很快,闹哄哄的集市只是在眼前一闪而过,便随着马车转弯,被甩在了灰蒙蒙的大山后。   “杜柏承……”邬夜还要纠缠,不妨马车突然一个急刹,投怀送抱直接扑进了杜柏承的怀里。   四片唇相撞的瞬间,牙齿也狠狠的磕在了一起。   “唔——”   “嘶——”   两人在惯性地作用下狠狠亲了一大口。嘴唇破皮,牙根发麻,舌头也被波及到,终于谁也不吵了。低头舔着伤口,默默整理凌乱的自己。   只是没有镜子,兀自整理半天,看在彼此的眼里,还是很乱。   眼看马车已经进了村子。   邬夜抿抿唇,拍开杜柏承越整越乱的手,为他理顺发丝,重新束好发冠,又给他整理好衣襟,收回手正准备继续收拾自己,杜柏承忽也拍开了他的手。   礼尚往来为他扶正了歪斜的抹额,将他散落在胸前的长发拨到背后,手指下滑落在他的领口处,帮他把没有注意到的褶皱,抚平了。   邬夜冷嗤,“一会对我好,一会又对我很凶。”   杜柏承撩撩眼皮,“你对我不也一样?”   “还不是因为你老气我。”   “咳咳-说的好像你没有气我一样。”   “杜柏承!”邬夜深呼吸一口气,“算了,我不想和你吵架。”   从袖中掏出一个碧色葫芦小药瓶,用指腹捻着慢慢化开,先寒着脸给杜柏承抹了唇上的破皮处,又确认一遍他脖颈上的指印已经完全消散看不出痕迹,这才处理自己的伤。   杜柏承也不想和他说话,垂眉想着刚才集市上的那个虎靴男。   原本他一直怀疑那日自己落水,是邬夜动的手脚。可刚才试探时,看邬夜的反应又不像。   如果虎靴男是推自己落水的真凶,那他行凶的动机是什么?   杜柏承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个名副其实的书呆子,关系网十分简单,家人也都是善良忠厚公认的老好人,从不与人结怨。   而杜柏承才穿来半年,虽因为发家太快惹来了些红眼病,但要说树立生死仇敌,却是不至于的。   杜柏承可以确定,无论是原主还是自己,都没和那个虎靴男接触过,更不可能产生什么要命冲突。如果虎靴男是受人指使来害自己,那除了邬夜,杜柏承还真想不到其他可以怀疑的对象。   但无论如何,自己被推下水这件事,必须得调查清楚。   如果真是邬夜指使,那对于这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小人,杜柏承绝不能手软。与邬夜的和离,也不能再拘束于合作上的好聚好散。   必要时,也得采取非常手段,绝不能再让邬夜伤害自己和原主的家人第二次。   如果另有其人,那更得揪出来,否则后患无穷。   杜柏承思索间,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下来。   邬夜连着推了他好几下:“杜柏承?杜柏承!”   “嗯?”   “到了。你发什么呆?”   杜柏承撩起轿帘,远远就看到自家大门口,男女老少乌泱泱围了一堆人,眉头轻蹙道:“让你的人,咳咳-把车停到院子里去。”   邬夜也不想被人当猴看,但还是拒绝道:“不行,哪有回门轧门槛的道理?太失礼了。”   “没那么多规矩。”   邬夜还是摇头:“你是没那么多规矩,也不怕别人怎么说。到时候拍拍屁股不管了,但我和你的家人,还要抬头做人呢。”   杜柏承:“……”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   🍬🍬🍬作者有话说🍬🍬🍬   小可爱们,我签约成功啦,不知道有没有读者会看到。如果有的话,我向小可爱们保证,会好好加油写完哒!宝们观文愉快-么么哒—— 第7章 好大的醋味   不同于集市上看热闹的外村人,围在杜家门口的下西河村民们,都很沉默。   杜柏承也是下了马车,才发现村长和几位有名望的老者都在。   年轻的男男女女瞬间围拢过来,声音洪亮,齐刷刷地和杜柏承打招呼:“东家!你回来了!”看向邬家人的目光,都很不友善。   阿诚和阿信对视一眼,不着痕迹护在邬夜两侧。其余挑着回门礼的邬家男丁,也都默默握紧了扁担。   邬夜扫了眼村民们身上粗糙廉价却非常干净的衣服和鞋,后知后觉这些人并不是来看热闹,而是来给杜柏承撑腰的。   恍惚想起三日前他来迎亲时,带到这村里的喜钱和喜饼,似乎只遭到了幼童的稀罕和哄抢,脸上写满贫苦的大人们却只是站在远处冷冷地看,就连稍大一些的孩子,都不肯要他的东西。   当时他满心满眼都是接自己的意中人回家,脑子里除了畅想婚后幸福美好的未来,再也容不下别的。   如今细想,才发现这村子里的人,对自己的敌意居然这么深。   可是……   为什么呢?   据邬夜所知,杜家在村里的人缘虽不错,但也因为贫穷和对科举的执着,遭尽嘲讽奚笑。   就在半年之前,杜柏承的哥嫂甚至因为无法在村里借到一粒米,迫不得已要卖掉唯一的儿子。   不过半年而已,当初连一粒米都不愿借的人,怎么就肯如此团结?护着杜柏承了呢?   是因为杜柏承大方,不仅无条件公开了豆浆方子,还愿意带着他们一起做豆腐发家致富?   还是他们怕失去了杜柏承这棵摇钱树,所以才与自己如此敌视?   只是……   都早干什么去了呢?   当初他耍手段逼赘的时候,也没见他们中间有哪个好汉敢站出来。   现在尘埃落定,又一个个出来装葱了?在杜柏承面前刷存在感了?   为的怕不是那豆腐生意。   想想就令人作呕。   邬夜冷冷回视这群妄图想威慑住自己的穷酸村民,气场强大毫不退让。心里鄙夷他们是见风使舵的吸血虫,面上更是不屑。   打定主意,非把这群恶心的跳蚤从杜柏承身上扒下去不可。免得自家傻子被人卖了,还替别人数钱。   但想归想,杜柏承和村长等说话的时候,邬夜没有随意插话,甚至还从与杜柏承并肩而站的位置,往后退了半步。   为的,只是自家夫君的脸面。   虽然包括杜柏承在内的很多人,都认为他强娶豪夺并非良配,对杜柏承除了利用没有一分真心。   但天地日月鬼神都可以作证,他邬夜对杜柏承是实打实的真心诚意。无论是爱护还是尊重,都不会吝啬半分。   “生意的事等午饭过后,我们咳咳-在豆腐坊说。”   人群散去。   邬夜侧身为杜柏承挡住迎南而来的风,扶住他道:“你这豆腐生意别做了,我——”话未说完,忽被一声「伯承哥哥」打断。   邬夜横眉一个眼刀扫过去,果然是那个比煤还黑的木匠阿满。   这个贱人!   居然敢当着自己的面,这么亲密的喊杜柏承哥哥,真该死!   邬夜心里暗骂,面上却是霜颜如雪,气质出尘。如白皑皑遥远的雪山般,令人不敢近距离逼视。   阿满一个哥儿,不仅生的黑,因着自小干体力活的关系,还四肢发达很是健壮。不知道的人,都把他认作男人看。   他本就自卑,在邬夜这种神仙似,外貌和家世都顶顶好的哥儿面前,更是自惭形秽。   阿满被邬夜横的僵在原地,想过来又不敢,唇齿微张瞧杜柏承。   “什么事?”杜柏承声音温和。   阿满快速扫了眼邬夜,也不敢和人家对视,咽咽唾沫道:“你要的家具和那几张图纸上的东西,我都做出来了,过来和你说一声。”   碍于邬夜的视线太具压迫感,阿满的声音越来越低:“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来看看,有不合适的地方,我好赶快改。”   好嘛,这个犯贱的东西不仅敢当着自己的面如此亲热的喊杜柏承,居然还敢把杜柏承往他家里勾。   这下邬夜再也忍不住,扶着杜柏承胳膊的手用力握紧,微微侧头用只有彼此才能听到的声音,咬牙切齿骂了句:“贱人!”   “……”杜柏承面色一凝,很是警告的看了眼邬夜后,对阿满道:“辛苦你了。咳咳-下午我去看。”   等阿满离开,这才问邬夜:“你好端端的犯什么病?”   “那他当着我的面,对你含羞带怯,眉来眼去,勾勾搭搭,又是犯的哪门子贱?”   杜柏承皱着眉头刚要开口,便听一声带着哭腔的「三叔」响彻耳边。紧接着,一颗人肉炮弹直冲怀里而来。   杜柏承非常熟练地后撤一步,用一个可以接住来人又不会被撞倒的姿势站稳。但等了半天,那熟悉的炮弹也没有落到怀里来。   “呜呜——”华章大叫:“三叔!”   杜柏承扭头,发现他那便宜侄儿,已被邬夜半路拦截提在手里。   正要开口让他把孩子放下,大哥杜光宗站在黄泥筑成的台阶上,寒着一张俊脸训斥自家儿子道:“章儿!说了多少次,你三叔身子弱,经不住你那么狼撞,怎么就是不听!”   华章缩缩脑袋,泪眼汪汪朝杜柏承张着手:“三叔-呜呜-三叔——”   “咳咳-邬夜你放开他。”   邬夜一松手,华章便急不可耐地扑到了杜柏承的怀里,用力抱着他的腰身开始嚎:“呜呜!三叔——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啊?三叔——”   杜柏承穿来时,原主家刚遭天灾,又逢家丧,还有原主这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要用贵巴巴的草药吊着命。本就贫苦的家,早已是借无可借,当无可当。正在为了一口粮食卖孩子。   是杜柏承态度强硬,从人牙子手里把绝望满满的华章抢了回来。   自此这孩子便与他同吃同住形影不离。   要说一开始华章只是单纯的寻求杜柏承庇护,怕再被爹娘卖。   那么在经过这半年以来的朝夕相处,他对杜柏承这个突然性情大变总是护着自己的三叔,已经形成了非常可怕的信任与依赖。   杜柏承成婚这三天,华章是日日想,夜夜哭,此刻终于见到自家三叔,便再也不舍得撒手了。   邬夜提醒冒冒失失的小崽子:“你三叔还病着,这么抱他会不舒服。”   “奥奥奥!”华章忙松开手,用袖子擦擦眼泪鼻涕,攥紧了自家三叔的衣袖。   夫夫俩这半天只见到杜光宗和华章这父子俩,问过才知他们成亲当天,娘亲杜庭芳就病倒了。   此刻大嫂和二哥等,都在娘亲房里侍疾。忙去看。   “给娘请大夫了吗?”邬夜和大哥打过招呼,问。   在前面闷头带路的杜光宗摇摇头,“她这是心病,就算神仙来了也没用。”   “……”邬夜抿唇,到了门口停下脚步,不知道要不要进去。   “怎么了?”杜柏承问。   大哥已经撩起碎布帘子进了屋,邬夜凑到杜柏承耳边小声道:“我怕娘看到我,心病会加重。”   说完低头看脚尖。   本以为按惯例,杜柏承这厮得给他来一句:你逼我入赘的时候,就没想过我娘有心病?   却不想杜柏承居然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牵住了他的手。   “唉?”   邬夜愣怔,亦步亦趋跟着杜柏承进屋。   等回过神来,连忙偷偷用力,把那虚虚牵着自己的五根手指头,一根接一根,全都牢牢攥紧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们的鼓励和喜欢,评论我都看到啦,好开心!我也看到有小可爱给我投营养液啦。但我找了半天,把软件翻烂了也查不出是谁,总之非常感谢。谢谢大家的喜欢和支持,我会继续努力哒!大家观文愉快,么么哒—— 第8章 就不吃软饭   “都别哭了。”   撩帘进来的杜光宗疾步走到床边,拍拍妻子李玉柔的肩,对卧病在床的杜庭芳压低声音道:“娘,人马上就进来了。”   李玉柔连忙扯着袖子拭泪。   杜庭芳双目红肿抱着杜父的牌牌,捂着心口很是抗拒地在被子里翻个身,声音嘶哑道:“让他滚!我不见!我不认!呜-我可怜的儿啊——”   杜父已故一年零两个月一十八天,她还没有走出悲痛,也依然穿着孝衣。   听人说朝廷预备着要打仗,怕人手不够,所以降了旨意,未婚男女无论死爹还是死娘,只准守孝一年,之后必须得由家人或官府指婚相配。   这样有违人伦的旨意自然到达不了如此偏僻的小山村。   按杜庭芳的意思,家中子弟,必须得给杜父守满三年孝期才行。   却不想中途出了逼赘这糟心事……   本来她还想和邬家商量,让杜柏承给杜父守满三年。一来全了孝道,二来也是想拖个两年,盼望事情能有转机。   但邬夜的舅舅是个霸道的。   不仅深更半夜打上家门,还扣了顶抗旨不尊的大帽子在杜家头上,一番威逼利诱加恐吓,硬生生把杜柏承抢了去。   而杜柏承一成婚,家里的哥嫂和几个侄儿也不适合再守孝,否则不伦不类传的就更难听了。   如此。   杜庭芳想给杜父守孝三年的坚持彻底落空。   对邬夜的怨恨,也由一份,叠加成了两份。   “娘——”   李玉柔明白自家婆婆心里的难受与疙瘩,哽咽着劝:“你小点声,我们得想想三弟的难处。”   说话间听得门帘掀起,李玉柔忙止声拉住床帐,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回过身,就瞧杜柏承和邬夜红装相配,手牵手从门外走了进来。登时瞪大了一双美眸,连腮边的泪水都忘了擦。   不止她,杜光宗等也都很是惊讶的看着夫夫俩,表情活像见了鬼。   邬夜被看得很不好意思,恋恋不舍和杜柏承松开手,得体有礼上前问好。   “大哥。”   “大嫂。”   “二哥。”   虽然已经见过数次,但李玉柔还是会被这位弟媳格外体面的好样貌晃到眼睛。   她侧过身快速整理好自己狼狈的脸,从袖中掏出一根不是很贵重,却很精致新颖的深绿色琥珀发簪,递给邬夜道:“这是我和你大哥给你的见面礼,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别嫌弃。”   李玉柔的态度算不上热情,也绝不冷漠,见面礼更是能力范围内所能拿出的最好的。   只是从她那绯红的眼尾和紧紧握在一起的手指来看,似乎还带了些忍辱负重的意味。   邬夜习武之人,早将他们在屋内的那番动静听得一清二楚,面上只做不觉,双手接过道谢说:“谢谢大哥和嫂嫂,这礼物我很喜欢。”   而二哥杜思康则一点都不给邬夜面子,不仅偏过脑袋冷哼一声:“虚伪!”还转着轮椅背过了身,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对邬夜这个弟媳有意见。   邬夜和他舅舅的手段,杜家人都是实打实领教过的。   李玉柔怕邬夜面上和气,背地里却去找杜柏承撒气,忙打圆场说:“夜哥儿别理你二哥,今早和你大哥绊了几句嘴,现在还不高兴着呢。他不是单独对你这样,他就这个臭脾气,对谁都一样。”   却不想杜思康一点都不领情,也一点都不管杜柏承死活,猛地拔高声音道:“我就是看不惯他!”   这下邬夜就算想给他台阶也不能了,眸子一眯刚要开口,杜柏承先一步出声问。   “你是看不惯他?还是看不惯我?咳咳-你要想打我的脸,你就直接照着我来,别拐弯抹角的。”   说着还慢悠悠走过来踹了二哥轮椅一脚,用很是欠扁的语调说:“我还看不惯你呢——”   “杜柏承!”   杜思康没想到杜柏承会护着邬夜,照着他就是一拳。   阴沉着一张胡子拉碴却依然很是俊朗的脸,咬牙切齿道:“没良心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你给我站那别动!看我不捶死你!”   杜柏承是傻了,才站那给他捶。反手捶了二哥两拳,蹭的跑开了。气的杜思康转着轮椅吭哧吭哧就追。   但简陋的黄土屋就那么大,兄弟俩你追我跑光在大哥身边晃悠了,边斗嘴边划拳,最后谁也没打着谁,全落在无辜的大哥身上了。   杜光宗深呼吸,让他们:“消停点,别闹了。”   没人听。   杜光宗抬手照着兄弟俩的后脑勺就是一人一巴掌,手劲太大,差点没把两个弟弟的脑袋扇飞出去。   “呼——”   “嘶——”   终于消停下来的兄弟俩表情统一,倒吸一口凉气齐齐抱着后脑勺看李玉柔,泪眼汪汪无声告状:嫂嫂-你看大哥呀!   李玉柔失笑,有些无奈道:“他们兄弟打闹惯了,夜哥你别见笑。”   有了这么一出,尴尬的气氛已经消散,邬夜笑笑说不会。扫了眼遮挡的严严实实的床帐问:“娘怎么样?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不用,娘这是老毛病了,缓一缓就自己好了。”   邬夜也知道自家婆婆不愿看到自己,未免真把老人家气出个好歹,体贴道:“那我们出去说吧,免得吵到娘。”又嘱咐杜柏承:“娘身边不能没人,夫君你就留下照看吧,有事喊我。”   不想杜柏承刚在床边坐下,言说病得起也起不来的便宜娘亲,一把抱住了他。   “呜呜呜-我可怜的儿啊-我可怜的儿-那坏东西有没有把你怎么样?啊?快给娘好好看看!”   待确认杜柏承好胳膊好腿,没丢鼻子少眼,足足提心吊胆了三天三夜的杜庭芳终于松了一口气,抱着怀里的牌牌又开始骂唱起来。   “你个死老头子走的早哎!丢下我们孤儿寡母任人糟践啊-任人糟践——”   杜庭芳今年也就四十多岁,两鬓已经斑白,眼尾布着沟壑很深的皱纹,平日里偶尔一笑,眉目间都全是苦色,如今更不必说。   杜柏承默默无言看着她,不禁想起自己母亲雍容华贵的模样。   两相一比,差不多的年纪,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不知是不是用着原主的身体,看着杜庭芳伤心哭泣,他的心里居然控制不住的升起了一抹儿子对母亲的心疼与保护欲。   杜柏承还来不及把自己从那莫名其妙的血脉羁绊中摘出来,嘴巴已经先一步替他的心开了口。   “咳咳,你不要再哭了,伤眼睛。”   相处半年,杜柏承还是无法将那声「娘」叫出口,正想着该如何有效安慰,杜庭芳自己止住了哭声,流着眼泪拉住了他的手。   “儿啊,其实慢慢想想,那坏东西逼你入赘……也有他的难处。”   杜柏承:??   “你想啊,他一个哥儿,为了救你,当众给你渡气,连清白都毁了,确实也只能跟你了对不对?”   杜柏承:“……”   “但咱穷,人家有钱,还有个当大官的舅舅,咱要是让人家嫁进来,也不可能,但你说救命之恩也不能不报答吧?所以……呜-所以只能委屈你了……”   杜庭芳紧紧握住杜柏承的手,努力想着宽慰他的话语:“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你要自己往开了想,千万!千万不能再做傻事了,好不好?”   “娘知道你从小要强,受不了这样的气。但娘已经没了你爹,只剩下你们兄弟三个,先前你闷不吭声跳了河,你不知道,娘心痛的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也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呜-眼看着你好起来了,又遭了这样的事,但能怎么办呢?咱还是要把日子过下去……”   杜庭芳哭到肝肠寸断,抱着杜柏承自我责备道:“都怪娘没本事,护不住你,但你是娘的命根子,是从娘身上掉下去的肉,娘没读过书,也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这几句话说得极对。你三岁就开始识字了,又读了这么多年书。不仅比娘强,更比娘懂道理,不能不孝啊。”   杜庭芳满面泪痕,很是祈求的看着杜柏承,“你得答应娘,不能再想不开做傻事,否则娘也不活了,呜-好不好?”   可怜天下父母心。   杜庭芳明明已经伤心到不能自控,明明自己也很想不开,却还要想方设法来宽慰杜柏承。   但杜柏承看着便宜娘亲不停滴落的泪,又该怎么告诉她?   她心爱的幼子,早已在半年前的那个雨夜,悄无声息永远地离开了她。   如今占据这具身体的自己,不过就是一缕异世幽魂罢了。   很可能用不了多久,随着自己灵魂与原主肉ꔷ体的逐渐融合,她连本该属于自己儿子的样貌,都无法再看到。   而偷偷占据这具身体的自己,不仅永远地失去了前世的家人朋友,这辈子的家人,也都不完全属于他。真真是除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灵魂,一无所有啊。   杜柏承垂眉掩住眼中思绪,轻咳几声答应便宜娘亲:“我会好好爱惜这具身体,不会让你伤心的。”   杜庭芳不知他话里深意,只含着眼泪欣慰点头:“好孩子,你能这么说,呜-娘就放心了。”   如此,杜柏承也不用再绞尽脑汁去想该怎么安慰杜庭芳。   本身他能好好爱惜自己,对杜庭芳这个当娘的来说,就是最大的安慰。   用过午饭。   杜柏承要去豆腐坊一趟。   邬夜和华章两个跟屁虫同行。   路上,邬夜终于有机会和杜柏承聊一聊生意上的事。当然不是商量,而是把自己早就做好的决定,说给他听。   “早说了你身子不好,就不要再劳心劳力,我又不是养不起你。不说别的,光是彩礼,也足够你衣食无忧一辈子了,何必要放着好日子不过,非得找苦吃?”   “你把豆腐方子给我,再把那个什么豆腐坊散了,安心在家把身体养好了,比什么都强。”   “以后这豆腐就在咱们家的酒楼自产自销。不仅省了很多不必要的人工,节省了本钱,也有利于方子保密。”   “你看看现在你手底下那些人,有一个靠谱的吗?不是想偷学你的豆腐方子,就是想坐着你的顺风车发大财,哪个真心对你?现在都不用你的方子泄出去,信不信只要我这边订单一断,他们都得作鸟兽散?”   “至于分红……”   邬夜停下脚步,拢紧杜柏承身上的狐裘披风,笑笑说:“全给你。”   “包括邬家所有酒楼的其他收入,也全都是你的。这个不用走家里公账,我说了就能算。你要闲不住想做生意,那等你病好了,我也会抽空一点一点教你。如何?”   静静听他说了半天的杜柏承:“说完了?”   邬夜颔首:“你也可以补充。能力范围内,我可以许你我能给的一切。”   这话真是又大方,又让人充满了无边的美好幻想。比什么甜言蜜语,还要动听十倍。   杜柏承在邬夜很是期待的目光中,轻咳几声笑笑说:“谢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第9章 扮猪吃老虎   邬夜不懂杜柏承为什么非要放着衣食无忧的好日子不过,去吃苦?   就像杜柏承也不明白,邬夜为什么听不懂人话,非要追着自己喂软饭?   邬夜面色难看:“我都是为你好,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   杜柏承毫不领情:“不需要。”   “好!有骨气!”邬夜咬着细白的牙齿,点点头道:“赶明儿我就停了你的单子!看你那破豆腐卖给谁!”   杜柏承才不受他这威胁,有恃无恐道:“当然是卖给你的对家。”说完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初邬夜的迎宾楼和对家的邀月阁竞争激烈。处于下风的迎宾楼撑不住快要关店之际,杜柏承带着新奇好吃的豆腐和菜谱上门。   成功让迎宾楼在一夜间起死回生,迅速压倒邀月阁占据上风后,不止邬夜想买他的豆腐方子,邬夜的对家也想买。   邀月阁的掌柜曾带着厚礼,亲自登门拜访了他好几次。   但因为杜柏承和邬夜已经签了半年的买断协议。所以不仅没卖方子,还信守承诺,连豆腐也没卖给邀月阁一块。   之后邀月阁很快落败,但因为其背后的东家实力雄厚,到现在还在苦苦支撑。   如果非要说杜柏承除了邬夜还招惹过什么比较厉害的人物,那这邀月阁也可以算一个……   杜柏承又想到那个在集市上一闪而过的虎靴男,正思考该从何处开始调查,邬夜一把扯住了他的手,声音很是威胁道:“你敢!”   杜柏承回神挥开他:“你看我敢不敢。”   夫夫俩话赶话,一言不合就吵架。   邬夜这暴脾气,欺身又想来揪扯杜柏承。但到底还记得这是哪儿,也因着之前杜柏承的反抗和警告。不想再被这冤家伤,也不想伤了这冤家。   咬咬牙努力克制道:“你给我等着,看回家怎么收拾你。”   “哦-忘了和你说,我今天不回去了,”杜柏承用很认真的语气,说出十分欠扁的话:“我要住几天娘家。”   邬夜都被他气笑了,也顾不得别的,质问道:“谁刚成婚三天就住娘家?也不怕被休!”   “那你现在就休了我啊。”   “美死你呢。”   豆腐坊就在杜家屋后的老槐树旁,夫夫俩拌几句嘴的功夫,就到了。   那里有一方建村时就有的大水磨。   起初杜柏承用它来磨豆浆拿去集市上卖时,生意红火遭到了很多村民的抗议。   后来家中又是遭贼又是半夜失火,杜柏承公开了制作豆浆的方法,又带领村民一起做豆腐发家致富,意外频出的日子这才安宁下来。   那方大水磨,也发挥出了有史以来最大的功效。   豆腐坊占地不大,从外看是一间长长的平房。里面用门帘隔成三间,分别是煮浆晾豆腐皮、存货压豆腐、开会商议事情的地方。   建造和一应用具等,全由杜柏承一人出资完成。   邬夜显然有所了解,冷嗤道:“冤大头。”   杜柏承淡淡一笑,没反驳。   他初来乍到,父亡母弱。   靠外没有能两肋插刀的朋友,靠内没有能同舟共济的亲朋。   面上虽有两个哥哥,但一个光是养活这一家老小就耗尽了所有的心血和力气,一个则是意志消沉半分指望不上的残废。   除了靠自己,别无选择。   为了能在这片贫苦的土地上扎根立足,给将来打好地基。杜柏承公开了豆浆方子,建立了豆腐坊。   起先雇工时,杜柏承为了平息村民因自己发家太快,而产生的嫉妒与不平衡。让他们每家轮流出一人做工,每人每天给一百文。   这工钱放在如此偏僻穷困的小山村可谓天价。毕竟镇上一个二等伙计,每天的工钱也才一百四十文。   适逢荒年连天,家家户户都吃不上饭。   杜柏承的豆浆方子令很多村民免于饿死。提供的做工机会,也极大地改变了村民们的生活水平。他也理所当然地成了下西河全体村民的大恩人。   在顺利解决掉因发家太快而惹出的麻烦后,杜柏承故意——将勤快的和懒惰的,嘴碎的和斤斤计较的,洁净的和不讲卫生的,这些种种脾性不合的人配成一组做工。   又将关系上有矛盾的,祖辈上有仇怨的,男女间有情债的等各类冤家聚在一起,故意拿油水大的工位让他们竞争。   很快便如他所愿,爆发了连环乃至大规模的矛盾和冲突,甚至还有拉帮结派的打架和斗殴。   之后杜柏承按计划,顺应人心,拟定了用工选举投票制度,成功将村民对自己的眼红和嫉妒,转化成了村民之间争夺利益的内部矛盾,自己则成了人人都要尊敬巴结的大东家。   一步步筛选到现在,能留在豆腐坊做工的,都是和谐友爱、勤劳机敏、踏实本分又很听指挥的优秀好劳工。   这些人与他的羁绊,也在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加深。   邬夜说他是冤大头?   那是邬夜了解的还不够全面,也只看到了他的付出。却不知他从中图谋着怎样的长远未来,以及谋取到的实际利益又有多少。   单从今日村民们自发为他撑腰,胆敢以蝼蚁之躯,站在邬夜这个权贵之子的对立面,他付出的那点成本,就已经如数收回。   而不久的将来。   他会收回更多。   也将受益终身。   思及此,杜柏承嘴角勾起的弧度不禁更大。   而邬夜看他这没心没肺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恨铁不成钢想骂他蠢!又没舍得。   红唇轻抿憋了老半天,终于憋出一句:“笨蛋,看你没我怎么办。” 第10章 他要住娘家   夫夫俩相携而来。   红装雪裘,都是一等一的精致容颜。   怎么看,怎么配。   在豆腐坊等待已久的村民们见了杜柏承,十分亲热的一拥而上。间或还不忘用眼睛和表情,审判邬夜。   邬夜看都懒得看他们这群乡巴佬一眼,牵着华章去看毛驴拉磨。   杜柏承成婚这三天,豆腐坊运行正常。   除了——   “那个迎宾楼的掌柜!”   “说什么现在是一家人,先说一月一结的货款要变成半年一结,又说以后的豆腐皮也不给钱了,等他赚了再分红给我们……”   “我听他越说越不像话,没忍住吵了一架……记得东家交代过不给货款就不给货,我就做主把货又拉回来了。”   “因着和他家的买断书契还有一个多月,那些货也不能随便卖,现在都在干净的雪水里震着,我也不敢再乱做主了……”   说话的是村长的长子张大海,专门负责采购送货这一块儿。   为了这事,这两天他吃不好,睡不香。怕自己办事不力惹杜柏承不快,丢了活计。也怕得罪邬夜,把村里人的饭碗砸了。真真是忐忑不安极了。   垂着脑袋好不容易把事情说完,人也彻底焉了。   和他一起送货的几人也都站了出来,主动承担责任道:“这事也不全是大海的过,我们也都有一份。”说完也垂头耷脑,一起焉了。   却不想杜柏承一句责备也没,先是奖了他们每人一百文,然后才温言道:“做的不错。这事儿我会去和迎宾楼沟通,看看是个什么情况,咳咳-你们不用管了。”   张大海等本来还想着事情办砸,杜柏承不怪他们就很不错了,万万没想到还有赏钱拿。   又是高兴又是担心。   扫一眼院外的邬夜,低声揣测:“那迎宾楼的掌柜说翻脸就翻脸,会不会是邬公子的意思?”   邬夜背对豆腐坊而站。眼睛看着拉磨的驴,耳朵却时刻关注着杜柏承的一举一动。听闻此言刚要在心里头骂,听杜柏承开了口。   “不会。”   虽然杜柏承也很怀疑邬夜,毕竟这人不想自己做豆腐生意很久了,保不齐就在背后搞点小花招。但怀疑并不代表真相。   在事情弄清楚前,本着夫妻同为一体的原则,还是替邬夜辩白道。   “他家主要经营的是茶叶生意,酒楼这点微薄的利润只是附带,为了这点蝇头小利犯不上。”   “其次迎宾楼虽然是他名下的产业,但咳咳-他每天杂事繁忙,经手的生意又那么多,不可能面面俱到。底下的人背着他善做主张,也是很有可能的。这件事,咳咳-我回去也会和他谈的。”   听他这么回护,邬夜面色稍霁。   大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对视一眼在心里嘀咕:东家似乎和邬公子处得不错,以后对邬公子的态度,是不是得好点?   事情不多,不到两刻钟便处理完了。   杜柏承去看了看震在冰冷雪水里的豆腐,确认都没坏后,交代道。   “把这些豆腐,都切成三指宽,手掌长厚,大小均匀的块。先放进滚沸的盐水里泡两个时辰,再用冷却的草木灰厚厚盖住,埋一晚上。剩下的,咳咳,等明天再说。”   大家一听这话,就知道继好吃的豆浆、豆腐、豆腐脑、豆腐皮之后,又要出新品了。   叽叽喳喳围在杜柏承身边,七嘴八舌非常兴奋的问:“东家我们这是要做什么?会比顶顶好吃的神仙豆腐,还好吃么?”   “咳咳,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杜柏承卖了个关子。问:“还有什么事吗?没有我就回去了。”   张大海作为代表,问出大家最最关心的问题:“东家你什么时候走?以后你住在南州府城,离这么老远,有点事咱们怎么联系啊?”   杜柏承:“咳-我这次回来先不走,这个以后再说。”   “啊?那太好了!但邬公子能同意吗?”   “咳咳-用不着他同意。”   大家闻言不由得再次嘀咕:东家和邬家公子的关系,到底是好?还是不好?怎么一会护着他?一会又不把他当回事呢?   从豆腐坊出来,杜柏承本是想去阿满家验收大婚前定做的家具和一些预备做豆腐干的器具。奈何心强命不强,这不中用的身子只是多说了一会儿话,便浑身发软只想往床上瘫。   只得临时改变主意,对被邬夜挤到一旁的华章道:“去和你阿满哥哥说一声,我身子不爽明天再去,让他别等着。”   “嗯嗯-三叔我这就去。”   等华章跑远了,邬夜这才冷声问:“这就是你非要住娘家的理由?”   “嗯?”   “想背着我和那个黑煤贱货私会?!”   杜柏承眉头轻蹙,刚要开口,邬夜又抛来一句:“还是想背着我和那个死哭包——”   “邬夜,”杜柏承冷声打断他,“我知道你有娘生没娘养,但也请你不要表现的这么明显,好吗?”   这话无异于怒火浇油。   邬夜一下就崩了:“杜柏承!你说我什么?你再说一遍?!”   杜柏承眉眼凉凉,如他所愿:“我说你有娘生没娘养。咳咳-听清楚了吗?要不要我再说一遍?还是干脆写在纸上,咳咳-挂在你的床头,裱起来日日夜夜给你看?”   “你!”邬夜哪里受过这个,眼珠子都气红了,抬手就要给他一嘴巴。   杜柏承扫一眼他举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来的手,像看着一个笑话。   “怎么了?生气了?不高兴了?觉得被戳到痛处了?咳咳-受不了了?忘了你出口伤人的时候了?”   “是不是这全天下的人,就你是个人,就你有自尊心,就你有思想,有感受,就你听不了难听的话。其他人都低你一等,活该被你以任何污言秽语对待,你以为你很高贵,是不是?”   “我……”邬夜缓缓放下僵在半空中的手,被杜柏承数落得不止眼红,脸也红了。   “咳咳-我希望你明白,人人生而平等,尊重别人就是尊重你自己。我也希望你能记住,要想得到我的尊重,前提是你必须也得尊重我。不要以为就你长了张嘴,我也长了。再有一次,咳咳,别怪我不给你留情面。”   杜柏承说完扭头就走。   邬夜站在原地懵了半天,怎么想都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变成过错方了?   心里又怒,面上又燥,咬牙切齿追上去,倒要问清楚他这么护着那个贱人是为了什么!   一进大门,阿诚就过来道:“主子,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明儿一早,还要去青州呢。”   邬夜大婚休假三天,没有一天过得痛快。   本来很生气,现在又变成了委屈。   他握紧拳头缓了一口气,说:“知道了。”进屋寻杜柏承,瞧他已经没事人似的烤着火盆喝茶汤,还有说有笑的,真是砍死他的心都有了。   当着哥嫂们的面,邬夜也不想闹难堪,尽量用冰冷的语音,对杜柏承说出温和的话语:“时候不早了,我们去和娘亲打声招呼,该走了。”   “啊?这就要走了吗?”李玉柔眼眶发红。坐在一旁的杜光宗和杜思康也都齐齐看向杜柏承,均面露不舍。   邬夜点点头:“我明天还要出门做生意,等回来了,再来看望娘亲和哥嫂们。”   刚进家门的华章还没来得及和自家三叔汇报任务结果,就听邬夜说要走了,登时扑上来一把抱住杜柏承,嚎啕大哭道。   “三叔你别走!三叔!你走了我怎么办!三叔!我求求你别走!三叔!呜呜呜——”   被这小崽子一搅,哥嫂们也再忍不住,纷纷背过身,用袖子拭起了泪。   虽然邬夜说的好听,但其实都知道。南州路远,邬家又是那样的高门大户。杜柏承一个入赘的病秧子,想再见一面,怕是难。   气氛伤感。   杜柏承这个当事人却很悠哉。   他翘着二郎腿,坐在家里那把唯一的藤木摇椅上。喝着手里热乎乎的茶汤,很是不疾不徐地对邬夜道:“你走吧,我在娘家住几天再回去。”   这话一出,除了兴高采烈的华章,所有人都愣了。邬夜的脸色,也在一瞬间变得很难看。   李玉柔看出邬夜的不高兴,忙吸吸鼻子走到两人中间来,推推杜柏承的肩膀打圆场道:“我的傻三弟,你这说的什么话?哪有刚成婚就分开的道理?传出去让人笑话。”   “家里的事你不用担心,娘亲的病也有我照顾呢。天不早了,既然夜哥儿明天还有正事忙,你们也别耽搁了。要不回去得晚了,你又得受凉遭罪。”   杜柏承却道:“我都入赘了,还怕什么笑话?咳咳——”他抬头看邬夜:“再说他明天就要出远门了,我回去也是一个人,左不来都得新婚异地,咳咳-在哪儿不是住?”   这话说的,颇有种抱怨新婚丈夫出远门让自己独守空房的怨夫滋味。   邬夜刚才还被他气得要爆炸的心脏,立时软了软,声音也不由得柔和起来:“我最多走十天,马上就回来了。”   杜柏承:“那我也在娘家住十天,咳咳-等你回来,我就回去。”   邬夜觉得自己真是给他脸了!唇齿微张刚要发作,杜柏承忽坐起身来勾住了他的手指头,把他轻轻一拉扯到身边,让华章:“去给你三婶搬把椅子来。”   “奥——”   邬夜本来一口恶气堵在喉咙口,被这一弄,不上不下真难受。   他站着没动,五指用力绞住某人的手指头,再给某人一记眼刀,让某人自己体会。   杜柏承一手任由某人报复性握紧,一手避开众人视线在某人的臀上拍了下,微微仰头对某人道:“听话。”   被如此顺毛的邬夜瞬间大脑空白,只觉得被杜柏承触碰过得地方一片火辣,又烫又烧连耳朵都红了。   心神不稳之际,又被杜柏承一拉,乖乖坐在了椅子上。   “我住娘家,一是为了做豆腐干,”杜柏承和邬夜解释:“二也是为了你——咳咳咳!”   邬夜愣怔,反应过来忙又是给他拍背,又是给他喂水,抿着唇问:“还为了我?”   待杜柏承缓过那口气,这才点点头道:“嗯,为了你和我的生意,可以做的更大。”   邬夜:“……”   话说刚才,自己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宝们,文文开通了段评,欢迎大家都来玩。感谢大家的喜欢,我会继续加油的! 第11章 追着喂软饭   杜伯承住娘家的理由有很多。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弃自己的事业。这不止是为了能逆风翻盘重回穿越前的人生巅峰。更是为了能拥有足够的实力,去对抗邬夜背后实力雄厚的家族,以及他那个位高权重过分霸道的舅舅。   杜柏承得留下来继续自己才起步的豆腐生意。   至于如何说服邬夜,也早已想好。   “豆腐干咳咳-不仅好吃,比起豆腐和豆腐皮,也更容易存放和运输。”   “拿现在的天气来说,把豆腐干放入盐罐密封,保存十天半个月不成问题。就算到了炎热的夏季,只要保证环境干燥,豆腐干没有多余的水分,最少咳咳-也能放个六七天。”   杜柏承这话一出,大家的眼睛瞬间全亮了,尤其邬夜。   外人看他以哥儿之身插手家族生意,并与真正拥有继承权的兄弟们平起平坐还互相竞争,一副很受宠爱的样子。   但其实身为家主的父亲,给他的都是些例如酒楼、布庄、首饰铺等处于家族边缘,利润也很微薄的小生意。   有关茶叶经营方面的核心利益,半分都不肯让他染指。   邬夜长久以来的目标,都是争夺茶叶经营权。对于手中这些「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抱的态度也一直是不亏就行,从未真正上心过。   直到杜柏承拿着他的神仙豆腐和新奇菜谱出现——   迎宾楼的一夜爆火,让邬夜尝到了酒楼生意的甜头。   但因着豆腐易碎不耐放的特质,目前能运输到的最远距离是南州府城。这还是在天冷的情况下走水路,并在路上不断换水的结果。   赚的是多,但消耗的成本也特别大。   那些再远一点的店面,就无法享受到这个红利了。   邬夜目前攥着家里所有的酒楼生意,大大小小加起来,共有一百零五家。当初由爷爷做主,这些店铺的盈利不归公账,全都是他的私财。   如果豆腐干真如杜柏承所说,存放时间久还适合远距离运输,那生意覆盖的范围就广了,所能获得的利益也将更加可观。   但豆腐干再好,终究不是豆腐。   邬夜心思百转间,还是想要那能一劳永逸的豆腐方子,道:“你也说了,以现在的天气,不过也就能存个十天半个月。而往年的南州就算是冬天,也不会下雪,更不会有这么冷的天。我的酒楼遍布江南,稍远些的地方,依然到不了。”   他挠挠杜柏承的掌心问:“你那豆腐到底是怎么做成的?能不能和我透个底?我保证不传出去。”   杜柏承就笑了:“你是要自己亲手做吗?”   “那怎么可能。”   “那你还保证不传出去?”   邬夜信誓旦旦:“放心,我的人信得过。”   杜柏承不说话,给他个眼神:我连你都信不过,我还信你的人。   “杜柏承,”邬夜有点不高兴,用力捏着他的手指头问:“我难道还不比你手底下那些——那些人可信?”   杜柏承抽出被他一个劲糟蹋的手指头,边揉边道:“我手底下的人和我是利益共同体,你以为方子泄漏对他们有多大的好处?但你不一样。咳咳-你得了方子,还能继续买我的豆腐吗?还不得把我立马甩了。”   邬夜本来还有点生气杜柏承不相信自己,闻言一下笑出了声,又拉过他的手给他揉揉。   “我之前就和你说了,你把方子给我,然后把豆腐坊散了安心养病。以后咱们自产自销不仅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成本,生意也能大范围扩开。而且所有酒楼的利润都给你拿着,我一点不要,更不可能甩了你单干,好不好?”   这软饭够硬。   在座的哥嫂们都有点心动。   毕竟做豆腐很累,以杜柏承的身体情况,也不适合来回奔波操劳。如果邬夜言而有信,那经营酒楼不仅比做豆腐活轻赚的多,主要也很体面。   邬夜也看出杜家人的意动,笑道:“两位兄长,嫂嫂,你们也帮我劝劝他嘛。别的不说,我主要是担心他的身体。”   哥嫂们对视一眼,虽然也担心杜柏承的身体,但紧接着又想到——   杜柏承因为入赘已经被很多人瞧不起了。若他再事事靠着邬夜,岂不是一点男人的脸面都没了?   若邬夜能一直对杜柏承好还行,若他只是为了得到豆腐方子而装装样子,又或者有朝一日变了心,那到时没了依仗的杜柏承又该如何自处?   遂都没说话,只齐刷刷看着杜柏承,想要知道他是什么想法?   杜柏承神色慵懒,再次抽回被邬夜握着的手,轻咳几声道:“我也早和你说了,我不稀罕你的酒楼,你也不要再打我方子的主意,就算死,我也不可能告诉你的。”   “再有,我们签的买断协议还有一个来月到期,你还签不签了?”   邬夜突然发现人气到极致的时候,会变得心平气和,比如现在,他甚至还想笑两声。反问:“那还需要我付买断费吗?”   杜柏承毫不犹豫:“当然。”   邬夜眯眼:“我记得我们已经成婚了。”   “那又怎么样?”   “你说怎么样?”   “我说?”杜柏承喝口茶润润嗓子,“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更何况我们这种。”   邬夜本来是和杜柏承并排坐着的,闻言立马在椅子上挪着身子转过来,和他膝盖相碰,面对面问:“杜柏承你说清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这种是哪种呢?我请问你。”   杜柏承却不答反问:“那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咳咳-你是要和我谈感情吗?”   邬夜:“怎么,不可以吗?”   杜伯承:“怎么就可以?当初你逼我入赘的时候,我是不是也和你谈过感情?让你好好的友情不要就那么破坏掉,但你当时是怎么说的?”   “你说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朋友,让我不要聊感情。现在我和你正儿八经谈生意,你又开始和我谈感情了?”   杜柏承问邬夜:“甘蔗没有两头甜,你是全天下的便宜都想占,是不是?”   当着这么多家人的面,杜柏承又开始提逼赘的事。   邬夜一下就火了,猛地拔高声音道:“杜柏承!你又给我翻旧账!”   杜伯承慢条斯理顶回去:“不是我翻旧账,是你应该敢作敢当。”   邬夜真是受够了!噌的站起身,面若冰霜质问他:“我怎么敢做不敢当?你总是责怪我逼你入赘!那你怎么不说我还救了你命?我——”   杜伯承从顺入流打断他的话:“你还为我毁了清白,对不对?”   别的新婚夫妻蜜里调油,他们两个是不吵难受。   期间一句话都插不进来的哥嫂们也发现了,这俩人表面上装的举案齐眉,其实私底下的关系并不怎么样。这不,多说两句话就暴露了。   正要劝。   杜柏承已经软和了态度,重又拉住邬夜紧紧握成拳头的手,将他轻轻拽到身边道:“别这么大气性,伤身。”   “咳咳-我的意思,是咱们一码归一码。不要因为钱伤了感情,也不要因为感情耽误了生意,好吗?”   邬夜都要被他气死了,一把甩开他的手,“谁和你有感情?我和你没感情。”   杜柏承拿出自己曾经养爱犬的经验,尝试给他顺毛:“嗯嗯嗯-你和我没感情,我和你有感情,行不行?”   这话入耳,这态度也让邬夜重新找回了面子。   他抿唇道:“这还像句人话。”   杜柏承也发现了,邬夜看着脾气不好,但真的还蛮好哄的。重又把他拉坐回椅子上,让华章去自己屋里取来红泥和书契,和邬夜确认无误后,各自按了手印。   续的买断协议仍是半年,买断费也依然是一百两。   邬夜洗着手上的红泥道:“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银子,等明儿让人从镇上给你送五百两来。”他环视一眼简陋破败的黄土屋,“多的你留着修房子。”   杜柏承用毛巾擦着手摇头:“不用。这房子我本来去年就要推倒重建的。但请来的风水师说我家占着天坑,得今年六月才能动工。咳咳-工匠木料那些我都预备好了,钱也够用,你就不要破费了。”   邬夜还不知道这事,愣了一下才想起,先前那黑煤木匠好像是说了句家具已经做好什么的。但当时他只顾着拈酸吃醋了,也没注意听。此刻便又有点不高兴道:“家具也做好了?”   杜伯承却摇头:“还没。”   邬夜奇怪:“那先前那贱——咳-那个黑煤小木匠说家具做好了,那是什么家具?”   杜伯承顿住。   他穿来时,原主家徒四壁,生活条件和居住环境都极差。   杜伯承无法忍受这样的苦日子,待手里一有钱,便在镇上方量好了店铺,又置办了一处环境清幽的小院子。   却不想还没来得及和家里人说,就发生了逼赘的事。搬家和开店这两件事,便都耽搁了下来。   他这次住娘家,也是为了把这两件事彻底落实。   当然,现在还不能让邬夜知道。   差点说漏嘴的杜伯承将手里的毛巾递给邬夜,含糊道:“建房子的事还早,先做几件凑乎一下。”   邬夜不疑有他,道:“我让人给你送一千两过来,到时家具就别找那黑煤做了。多花点钱,找个好点的手艺师傅,做出来的也称心。”   杜柏承却还是摇头:“不用,找谁我也有银子。”   邬夜将手里的毛巾一扔,奇怪道:“杜柏承我发现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刚才和我要买断费的时候分文不让,现在白给你九百两又不要。我真不明白,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杜柏承神色淡淡:“该是我的,我一厘都不会让。咳咳-不是我的,我也一分都不稀罕。”   邬夜点头冷笑:“嗯,你清高,你有骨气,你是个男人。但咱俩也是正儿八经的夫妻吧?就非得算的这么清楚?”   杜柏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口说了迎宾楼掌柜的事,问他:“这事你知不知道?”   邬夜摇头,刚要和他解释,杜柏承却点点头相信了他,看着外面日落西山的天色提醒道:“时候不早了,你该走了。”   邬夜抿唇,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   杜柏承看他:“怎么了?还有事?”   邬夜唇齿微张,还是想问清楚他和那块黑煤有没有私情?坚持留在这里,是不是想背着自己,去和喜欢的死哭包偷偷相会?   但同时他也很清楚,杜柏承是个极注重隐私且十分讨厌拘束控制的人。   自己敢问,杜柏承就敢冷脸相对,恶语相向。   而离别在即,他回想起今日杜柏承对自己说的那些充满警告意味的话,也不想带着难受远赴他乡。   可是不问清楚,又不放心……   邬夜心思百转间,忽有了个既能试探杜柏承,又不惹杜柏承讨厌,还能监视杜柏承一举一动的好主意。 第12章 短暂的分别   邬夜神色关切,和杜柏承用商量的语气说。   “你这病歪歪的身子骨实在让人放心不下。不如我叫明月和明霜那俩丫头过来陪你待几天。”   “现在娘病着。瑟瑟和青云都是牙牙学语的年纪,身边离不开人。华章也还是个小孩子。二哥呢,他不用你照顾就很好了……”   “你这病说犯就犯,总得有人熬药叫大夫,总不能让大哥大嫂照顾完一家老小,再来照顾你吧?怎么说,你现在也成家了……”   邬夜仔细打量杜伯承面上神情,想着他要没歪心,自然不会觉得这是监视,更没有拒绝的理由。   杜柏承也确实不抗拒他这提议,只有些迟疑:“你那两个婢女年轻貌美,这里又是穷乡僻壤……”   邬夜知他在担心什么,笑说:“她们和阿诚、阿信,都是舅舅为我精挑细选出来的护卫。你放心,等闲之辈近不了她们身的。”   杜柏承眼睛一亮:“她们会武?”   邬夜点头:“嗯,若你遇到危险,她们也能保护你。”   杜柏承正打算去调查那虎靴男。   想着如果他真是邬夜指使,说不定那俩丫头作为邬夜的心腹,能露出什么破绽。如果不是,那自己遇到危险确实也有个靠。点头同意:“那好吧。”   到此邬夜终于心安,想着若是那黑煤单方面犯贱勾搭杜柏承的话,倒也好料理。由杜柏承陪着拜别完娘亲和哥嫂,出了大门都坐上马车了,又撩起帘来。   “青州盛产玉石、名茶、丝绸和好酒,”邬夜朗声问杜柏承:“你想要什么?我回来给你带。”   杜柏承拄着华章站在大门口,身上红装在夕阳晚照中,烈烈飞扬。   他扬起那张苍白俊美的脸,看向晚霞遍布的天。   邬夜坐在马车中目不转睛看着他,耐心等待。   杜柏承很快想好,说:“美人吧。”   整装待发的车队瞬间安静到落针可闻。   邬夜的眼刀也嗖嗖嗖掷飞到杜柏承身上,恶狠狠拒绝道:“混账东西!没这个!”   被骂了的杜柏承也不恼,只耸耸肩膀,略带了点遗憾的说:“那你平安回来就好。”   邬夜冷哼一声:“油嘴滑舌,不是个好东西。”放下轿帘道:“回府。”   一路都在想着:看在那冤家说话还算好听的份上,青州盛产的玉石、名茶、丝绸和好酒等,就都带一份给他吧。当然,美人是不可能的。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可能。永远都不可能。   因着要做豆腐干,早早休息的杜柏承也早早起了床。   他吃过早饭,本想拄着华章走去阿满家验货,顺便锻炼消食。   但嫂嫂非说早上冷,风大。不仅左一层右一层把他裹成了大肉粽,还用红红的头巾裹住了他的脑袋瓜,按惯例只肯让他露出两只黑汪汪的大眼睛,任他怎么拒绝都没用。   大哥也如往常般,蹲下高大挺拔的身躯,要背他。   杜柏承试图再次拒绝:“我自己,咳咳-能走。”   杜光宗不说话,布满老茧的有力手掌朝后一捞,就扣着他的膝盖窝,把他轻而易举背在了身上。   杜柏承只能轻叹一声,乖乖放弃挣扎。   路上,华章这个小跟屁虫还要拽着他的衣角,不停关心问:“三叔-三叔-你冷不冷?”   “不冷。”   “那你要是冷,就说话。”   “嗯。”   春寒料峭。   被太阳撕成一片一片的雪花毯子下,露出尖尖的小青草。每当脚掌踩上去,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小小抗议声。   杜柏承偷偷扯开头巾,一小口一小口,小心翼翼的呼吸着清晨特有的冷冽空气。不仅大脑十分享受这种醉氧的感觉,心情也变得无比轻松愉悦。   杜光宗仿若长了后眼,让他:“把头巾裹好。”   “哦——”杜柏承慢吞吞地听话,鼻子抓紧机会快速呼吸最后一大口新鲜空气,代价是:“咳咳-咳咳!咳咳咳——”   杜光宗脚步一停,扭过头来看他。   “……”杜柏承垂眉咬住下唇,努力抑制住那股想要咳嗽的冲动,免得被大哥骂。   “就知道你不听话。”杜光宗说着放他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猪胃做成的水囊,打开先淋了些到手指上,确认水温不冷不烫正好后,这才捧着支到杜柏承嘴边,慢慢喂给他。   “谢谢大哥。”杜柏承喝了水,感觉好了很多。   杜光宗低头系着水囊,忽没头没脑问了句:“他对你咋样?”   “谁?”杜柏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挺好的。”   “我看他脾气不咋好。”   “嗯……有点。”   杜光宗的眉头皱起来:“那他要是和你动手的话,你可打不过他。”   杜柏承一笑,“那倒不至于。他虽然有些富贵人家娇养出来的少爷脾气,但咳咳-他好歹也受过礼教熏陶,知礼明义,并不是随便动粗的人,顶多嘴上厉害几句。但我的嘴也不是吃素的,没受他的委屈,也不会吃亏,你不用担心。”   杜光宗狐疑:“真的?”   杜柏承很是肯定地点点头:“嗯。”   杜光宗微微松了口气:“那就好。如果有什么委屈,一定要和大哥说,别自己闷在心里想不开。咱们虽然穷,但咱们的命不贱。虽然大哥没本事,帮不上你什么,但豁出去这条命,也不会——”   “爹你好会说!你怎么这么会说!”   突然插话的华章鼓着小脸,像受了什么刺激,握着小拳头冲杜光宗大喊大叫道。   “三叔被逼着嫁人的时候!你怎么没有豁出命保护三叔!现在又说这种话!就跟卖我的时候一样!嘴上说的可好听了!到头来还是要把我卖了!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爹你真讨厌!比娘还讨厌!呜——”   华章小脾气爆发完也不给他们教训自己的机会,扭头跑回家了。   “……”杜柏承瞧自家便宜大哥满脸受伤,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干巴巴的说了句:“华章还小,等他长大了,慢慢会体谅你和嫂嫂的难处的。”   杜光宗转过身,重又背起他道:“章儿说的也没错,我当不起他爹,我也当不起你大哥。”   杜柏承轻咳几声,用被嫂嫂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爪子,笨拙的拍了拍大哥宽阔有力却很是消瘦的背,闷声道:“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一个合格的好父亲。但作为弟弟,我一直都记得,家里最困难的时候,你也没停过吊我命的药。”   晨光下的杜光宗步伐稳健,任凭山路多艰,那些杂草碎石如何为难,也没拖慢他的脚步一下。   杜柏承歪着脑袋伏在自家便宜大哥十分具有安全感的背上。漆黑如寒潭的眼睛里,映出雪地上大哥背着自己行走时的高大身影。   周边连绵的大山和荒凉的春日雪景从眼前一一晃过之时,杜柏承不自觉搂紧了大哥的脖子。   很想告诉他,在自己的心里,他是个十分合格且值得敬重的好哥哥。   但唇齿微张好几次,终是没好意思把那矫情兮兮的话说出来。   阿满的家远离人烟,在村子尽头靠近山脚下的一个小草坡上。   杜光宗去敲门时,把杜柏承放在了有阳光的背风处。   时间尚早,陆续起床的村民们提着尿桶出来倒。   托原主这双没有被电子设备荼毒过的眼睛,站在山坡上无聊看风景的杜柏承,一眼就注意到了那双令自己心心念念的虎皮靴,踏进了一户人家的门。   黑眸微眯,问大哥:“咳咳-那是谁的家?” 第13章 谁才是真凶   杜光宗顺着自家弟弟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回道:“是王二旺的家,怎么了?”   村里叫这名的有好几个。   杜柏承又问:“哪个王二旺?”   杜光宗突然压低声音:“就是先前在咱院子里摔断腿那个,忘了?”   “哦-原来是他。”   杜柏承刚发家那会儿,老遭贼惦记,便让大哥围着院墙挖了半米来深的陷阱。这王二旺大半夜跳进来,就摔断了腿。   当时杜柏承本想把他送去见官,以杀鸡儆猴。   但杜庭芳心善,可怜这王二旺家里还有未结亲的儿女。要是他做贼的事情传出去,不止一家人都抬不起头,几个孩子也全毁了。   而且杜家困难的时候,王二旺也帮过,并不是什么大恶之人。只因家中老母生病,儿媳生了孩子没东西吃,这才有了贼心。   王二旺本人被抓到后,也是羞愧难当,无地自容。跪在地上不仅用力给杜柏承磕着头,声泪俱下求他不要把自己当贼的事情说出去,还要撞墙自尽……   终于求得杜柏承高抬贵手,放过了他,也没把这事宣扬出去。   论理,这王家对他感恩戴德都来不及,何至于还来害他?   可再转念一想,要害一个人,真的需要正当且充分的理由吗?   杜柏承惊觉一直以来,他都在以自己的三观去思考问题,觉得无愧于任何人和任何事,不该有生死仇敌。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阿满的木匠活一如既往,做得很不错。   无论是定制的家具还是图纸上用来做豆腐干的器具,都完美地符合了杜柏承的要求和心意。   不仅没有任何需要返工的地方,有些杜柏承没有思考到的细微之处,阿满也十分尽职尽责地帮他处理好了。   “辛苦了。”杜柏承问阿满:“尾款还是交给我二哥,咳咳-让他帮你保管吗?”   “嗯,我用的时候去找康哥要就行。”   阿满小心翼翼问杜柏承:“伯承哥哥,你……你在那边还好吗?没人欺负你吧?”   杜柏承算是发现了,家人朋友们关心他时,都很怕戳到他的痛处,问问题走的都是模棱两可的路线。   他每次都得反应一下,才能明白过来他们在问什么。   对阿满笑笑道:“我在邬家挺好的,咳咳-有邬夜那霸王护着,也没谁敢欺负我。”   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总之这话令人放心不少。   阿满回想起昨日那邬家公子对杜伯承的呵护态度,以及他比男人还要强上十倍的强大气场,自我安慰他要真心待自家伯承哥哥好,那杜伯承的日子确实会好过很多。   长长的舒了口气说:“那就好,那就好,他对你好就行。”   一旁的杜光宗,也是偷偷在心里盼望着。如果杜伯承说的都是真的,就好了。   杜伯承和阿满说好待会儿让人来搬器具,家具则继续在他这放几天后,和大哥相跟着出来,微微眯眼看着王二旺家的方向说:“我想自己走走。”   杜光宗瞧太阳出来,也止了风,便点点头,领着他从平缓的小道上慢慢往回走,闲聊着问:“你那做的什么家具?怪模怪样,没见过。又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   “……”杜柏承低头挑着脚下的路,不一会儿便来到了王二旺家门口。   敞开的大门里,一个瘸腿老汉正在扫院子。看见兄弟俩呆了下后,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瞬间涨红。   他上前一步,嗫喏着唇似是想打招呼,又不知想到什么垂下了头,拄着扫帚一拐一拐的往兄弟俩看不见的里面去了。   正是王二旺本人。   杜柏承扫了一眼没看到虎靴男,停下脚步对自家大哥道:“咳咳-渴了。”   杜光宗一摸怀里水囊,已经冰凉,道:“水冷了,你忍忍,回家喝点热的。”   “没事,凉的也行。”   “不行,喝了凉的又得咳嗽。”   “没事。”杜柏承说着就要来自家大哥怀里掏。   杜光宗看他是真渴得狠了,拢住他的手向四周看了一圈,退让道:“这离村长家没几步路了,我去他家倒点热水。你找个太阳大的地方等着,我马上就回来。”说着要走,却被杜柏承一把拉住。   “不用那么费事,咳咳-我就是嗓子难受,润一下就行。”   “哎呀!不费事。”   兄弟俩争执间,把自己挪到院子里面的王二旺又把自己挪出来,一拐一拐的出来说:“叔家里就有热水,早起你大娘刚烧的。杜二郎要是不嫌弃,叔这就去给你灌点……”神色,语气,都带着十分明显的讨好与小心翼翼。   杜光宗深知自家三弟清高自傲的读书人秉性。   怕杜柏承介怀之前那事嫌弃不肯要,刚要替他委婉拒绝免得彼此难堪,杜柏承却十分乖巧地点点头,跟着王二旺进了院子道:“那就麻烦王叔了。”   村里都是黄土房,格局差不多。日子好点的人家,也只是建得更大一些而已。   王二旺家人口多,边边角角都很逼仄。   杜柏承刚进到院中,便听到了灶房里的说笑声,问道:“王叔家里有客人?”   王二旺因着之前那事,自觉在杜家人面前很抬不起头来,心里感激杜伯承放自己一马,又羞愧难以面对,原本和杜家还算好的关系,已经很生疏了。   之前杜柏承建豆腐坊带着村里人发家致富的时候,他们一家也没脸凑上去。王二旺每每想起那事都后悔的要死,却没想还能迎来今日这样的转机。   他忙咧着嘴笑起来,很是讨好的递话说:“小孙女昨儿个过周岁,儿媳妇她弟弟来了,还没走呢。”   杜柏承点点头,行至屋檐下刚把水囊递给王二旺,听到动静的王家人就都一窝蜂拥了出来,七嘴八舌和兄弟俩打招呼。   “是杜家大朗和三郎啊,快快!来里面暖着来!刚摆上饭,还没吃呢。”   杜柏承客气谢绝,把目光放在人群中的虎靴男身上。   瞧他身材高大符合行凶条件,长的却虎头虎脑一副老实样。和自己对视时也不闪不避,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自己打量,好像并没有恶意,表现的也很坦荡。   但人不可貌相。   一个心理素质好的凶手,自然也会很善于伪装。   杜柏承将脸上有些闷气的头巾摘下,主动和虎靴男搭话:“这位兄弟看着好面生。”   虎靴男正盯着杜伯承这个轰动了十里八乡十来年的风云人物细瞧,忽听他和自己说话,怔了一下才结巴道:“我,我不是你们村的。我,我来看我姐……”   “我说呢,”杜柏承视线下滑,再次确认他脚上穿的老虎皮靴,和凶手穿的鞋一模一样后,闲聊几句问:“兄弟做什么的?看着像个猎户。”   “哎?”虎靴男一双虎目悠然放大,无比震惊道:“你,你咋知道?你,你认识我?”   杜柏承指指他的鞋:“你要没有打猎的本事,怎么能穿的上老虎皮缝制的靴子呢?”   “你,你真聪明!和他们传的,和我想的,一点都不一样!但,但我虽然靠打猎为生没错,但我还没有打,打老虎的本事呢。这,这鞋,是我捡来的。”   杜柏承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哦?在哪捡的?运气这么好。咳咳-快告诉我你捡这鞋的地点和良辰吉日,回头我也去捡一双来。”   “哈哈——”众人闻言都凑趣着笑。   虎靴男也憨憨笑着说:“就,就是年前花灯节。我晚上抄,抄小道回家。在,在一片乱葬岗……”   看来这虎皮靴的原主人,大概率已经被杀人灭口了。   会是谁做的呢?   邬夜?   邀月阁?   还是其他什么人?   总之是个丧心病狂的家伙。   线索中断。   杜柏承沉吟一瞬,用一个彼此都满意的价格,将那双虎皮靴买了下来。   回去的路上,杜光宗拎着手里的鞋子很高兴,“虽然你平日和你二哥吵吵闹闹不像话,但心里到底是有他这个哥哥的。这不,一看见他想要的虎皮靴,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给他买了。等回去洗干净了给他穿,肯定高兴。”   莫名变成二十四孝好弟弟的杜伯承:“啊?”   他正要说点什么,忽瞧见家门口聚了一大堆人,叽哩哇啦嚷嚷成一锅粥。   走上前一看,才发现是明月、明霜那俩丫头,在和张大海等村民吵架。   一群村民怒气冲冲的说:“邬家就没一个好东西!”   两个丫头牙尖嘴利的回:“先不说你们是个什么东西,就说姑爷现在也是邬家的人,你们疯狗似的汪汪乱叫半天,到底想咬谁?”   杜伯承瞧明月的嘴角勾着冷笑,明霜的指间闪着微芒似有暗器,怕她们出手伤人,忙喝止道:“行了,都少说几句。”   正吵得热火朝天的两拨人立马闭嘴。   一拨跑到杜伯承左边:“姑爷——”   一拨跑到杜伯承右边:“东家——”   彼此怒目相视狠狠剜了对方一眼后,都委屈巴巴地拉着杜伯承的袖子,和他泪眼汪汪告起了状:“呜呜-你看他呀——”   清官难断家务事。   杜伯承索性装聋一了百了。   他对李大海等人道:“你们去阿满家把器具搬回来,咳咳-待会儿我们做豆腐干。”又问俩丫头,“怎么来的这么早?”   明月和明霜瞪大眼睛不说话,盯着杜光宗手里的虎皮靴瞧了半天,齐齐问杜伯承:“姑爷,这死人鞋哪来的?” 第14章 开始搞事业   杜伯承仔细观察着俩丫头的反应,不答反问:“你们认识这鞋的主人?”   明月点头:“要是我没认错的话,这鞋应该是陈家大爷书童的,之前常见他穿。过年那会儿忽听人说他得病死了,再也没见过。这鞋怎么会在姑爷手上?”   杜伯承想了想:“你说的这个陈家大爷,咳咳-是不是邬夜继母她大哥?”   明月:“嗯,就是他。”   杜伯承迷茫了。   他和这陈家大爷连面都没有见过,更别提会有什么过节。   之所以知道这号人,还是当初买邬家信息时,卖家附赠的。他吃饱了撑的让书童来害自己?   难道是为了帮邬夜?   杜伯承又问:“你家主子,咳咳-和这陈家大爷的关系怎么样?”   “……”明月看明霜。   明霜没有直接回答杜伯承这个问题,而是道:“姑爷知道把咱家迎宾楼挤的差点倒闭的邀月阁吧?那就是陈大爷的产业。”   杜柏承哦一声:“原来邀月阁背后的东家是他……”还有那日邬夜奋不顾身跳入冰湖救自己,真的是舍了性命和清白。   杜伯承终于知道凶手是谁了。洗清对邬夜怀疑的同时,也默默为自己点蜡。   ——以后跟着某人要面对那么多奇葩和丧心病狂的疯狗,算是有好日子过了。   买虎皮靴只是为了调查凶手身份,如今目的达到,杜伯承便让俩丫头拿去烧了。   他绕开连拍大腿喊亏的大哥,向满脸舍不得的二哥承诺一句:“以后给你做双更好的。”转道去了豆腐坊。   等待做豆腐干的张大海等摩拳擦掌,斗志满满。见了明月和明霜这两个邬家人,彼此都没有好脸色。但因为有杜伯承在,倒也相安无事。   杜伯承先让人把在草木灰里埋了一晚上的盐水豆腐拿出来,用清水洗干净后,放在太阳下沥干;   再将组装好的十个大长木架搬到豆腐坊外面的空地上,在陶泥制成的防火平台上,铺上薄厚均匀的香樟树锯末;   待引燃锯末升起浓浓的香烟,再在锯末的上面架上用细竹编织而成的镂空网,把用盐水煮过又带有草木香的豆腐块放上去;   之后每用烟熏一个时辰,就拿着长木夹子挨个翻个面儿。   如此熏个四五天,差不多就成了。   等待期间,杜柏承也终于从众多方案中,确定好了自己的商标和商旗。   正伏案做着最后的细节修改,明霜拿着一个筷子粗的袖珍小竹筒递到他面前,“姑爷,主子来信了。”   杜伯承画着图纸,头也不抬,“你念吧。”   明霜应诺打开,却是白纸一张。   不由奇怪:“哎?怎么没字?”   她本以为邬夜写了什么私情蜜语怕被看到,检查一番,发现只是普通信纸,并没有经过什么特殊处理。   不信邪又是找来烛火烤,又是对着太阳照,最后连水都用上了,还是什么都没有。   “主子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寄错了?”   明霜将手里的信递给明月看,明月也捉摸不透,又递给杜伯承问:“姑爷,这怎么回?”   杜伯承看都没看一眼,直接道:“不用回。”   之后几天,信鸽不断。   但带来的信,都是空白。   杜伯承一概没看,也都没回。   在经过半年多时间的不断推翻、修改与打磨后,他终于在这几天,定稿完成了自己的商号标志——常青藤缠绕红蔷薇。   近看是妖冶怒放的花。   远看则是由藤与花组成的一个庄严冷肃的「杜」。   这灵感来源于杜伯承穿越前的家族徽章。   承载了他的过去,也代表了未来与希望。   第五日上午,竹架上的豆腐在日夜不停地烟熏中,镀上了一层比夕阳还漂亮的焦黄色。   原本摆得满满的十个熏制架,也在豆腐干逐渐缩水成型中,减少到了七个。   空气里散发着一股木材和豆子交织在一起的食物香。被风一吹,把已经眼巴巴等了好几天的小崽子们,馋的直流口水。   村里的小家伙们一个个睁着黑汪汪的懵懂大眼睛,猴似的把豆腐坊围成一个圈圈,一张小嘴不停歇地问:“什么时候好呀-什么时候好呀——”   按惯例,豆腐坊每次做好吃的,都会分给他们这些小馋猫一点,当然这次也不会例外。   而在他们的外围,则是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聊天话家常的大人们。边说,边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生怕会错过什么。   正午的太阳稍稍往西移了一点点。   杜伯承在全村男女老少万分期待的目光中,终于开口说:“再翻一次,咳咳-就能收了。”   话落便有人起哄说:“哎哎哎!都去洗手了啊!杜二郎说要给咱分好吃的了!不洗手的没有!”然后就是小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和大人们的哄笑。   一片热闹中。   明霜放飞手中信鸽,看着手里依然什么都没写的空白信件,轻叹一声,不知第几次带着期盼问杜伯承:“姑爷,这次回吗?”   杜柏承不出意外,还是摇了摇头。看着停在树枝上的那一长排信鸽,轻咳道:“青州远在几百里之外,咳咳-它们也怪累的,就别折腾了。”   明霜和明月对视一眼,欲哭无泪。   从第一封信到现在,短短几天之内,她们手中已经积攒了二十多个小竹筒。   最离谱的一次,有五只信鸽同时落在了她们的肩膀上。   俩人虽然无法明白自家主子奇怪的行为,但都知道,自家主子是十分期盼得到姑爷回信的。   但杜伯承心硬如铁,别说回了,连看都没看过一眼。心里就只有他的豆腐生意……   她们问心,是很想劝的。   但也知道杜柏承心里的疙瘩,又怕适得其反。   尽管心里已经在疯狂咆哮——“姑爷求求你不要只心疼又白又胖的大鸽子,也心疼心疼我们思夫心切的可怜少爷啊!”面上却只能忍着,差点没憋出内伤。   熏制成焦黄色的豆腐干放在掌心,带着一点微热。   摸着干,掰开却带着湿度正好的软。   杜伯承在大家万分眼馋的目光中,放了一小块到嘴里慢慢嚼咽——   入口咸香,口感十分紧实饱满。兼具了豆味与草木香,不仅好吃,饱腹感也很强。   “东家怎么样?好吃吗?什么味?啊?”   “嗯-还不错。”   杜伯承把手里只掰了一小块的豆腐干,递给早就洗好手手眼巴巴等着的华章。让人切了些分给大家伙尝尝,问道:“味道如何?”   没人回答。   一个个鼓着腮帮子把眼睛瞪的老大,抢着盘子道:“你别吃啦!给我留点!”   杜伯承见状也不再询问,站在一边看他们狼吞虎咽互相抢食,心知这豆腐干已经成功过关,默默松了一口气。   和前几次一样,他看着胸有成竹很有把握,其实内心充满了紧张与不确定。   毕竟穿越前的他十指不沾阳春水,连菜都没洗过的人,更别提做什么豆制品了。   无论是之前的豆浆、豆腐脑、豆腐皮和豆腐,还是现在的豆腐干,他都从未亲手做过。仅有的经验,也是从穿越前看的那些美食制作视频得来的。   每一次新品的制作,对于杜伯承来说,都充满了未知与挑战。   怕失败。   又怕成功了,却不好吃。   但好在目前为止,得到的结果都令他感到满意。   杜伯承让人在大大的石灰坛子里铺上防水防潮的油纸,底部撒上厚厚的盐巴。按每放两层豆腐干就放一层盐的比例密封好后,立即启程去溪水镇。   ——不仅得赶在邬夜回来前把在镇上安家和开店的事全部落实。还得去找那自作主张的迎宾楼掌柜,好好谈谈心。 第15章 溪水镇遇祸   溪水镇远在五十里之外。   是距离下西河村最近,也是方圆数百里内最繁华的一个大镇。   到那里山路崎岖,就算坐马车,最快也得一个时辰。   但如果坐船的话,顺流而下,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到。   杜伯承事情挺多。   为了赶时间。   他听说这几日天气好,渡口已开,便带着人和货先坐牛车到隔壁的上溪河村,打算一起走水路。   但时过中午,岸边只剩一条船不说,位置也只余两个。   明月和明霜本想有一个陪着杜伯承。但华章这个小粘人精一时一刻都不能和自家三叔分开。想着风和日丽只有小半个时辰的路,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便让叔侄俩坐船先走,她们跟着拉货的张大海等坐牛车,到时在迎宾楼汇合。   杜伯承拄着华章刚上船,叽叽喳喳大声聊天的各村乡亲们便齐齐止声,神色各异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后,交头接耳开始蛐蛐蝈蝈。   “你看他身上穿的那些好东西,都是他夫郎给他买的。”   “哎呀你看他长得,真的比个哥儿还俊俏。”   “他头上戴的那东西是玉的吧?啊?我听说玉老值钱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女朝着叔侄俩招招手,“我这有座儿,你俩个快过来,船开了小心跌倒。”   杜伯承刚坐下,女人便打量着他问:“你就是那个下溪河村的杜三郎吧?”   杜伯承没说话,也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   女人也不在意,笑着说:“长得可真俊。”   一路无话。   快到镇上时,船夫支住船竿来收钱,每人五文。   华章将早就准备好的铜板递过去,扶着杜伯承起身出了船舱。   轮到女人时,她摸摸口袋又掏掏包袱,忽然面色一变,红着眼睛大叫起来。   “哎呀!我的银子!谁偷了我的银子!你个杀千刀的!快还我!也不怕烂了你的手脚!”   各自收拾行囊的人齐齐看她,对那船夫道:“这婆娘不是个好东西,她不想给船费。”   那船夫显然也是这样想,嘴上骂着:“你这种有钱不给的贱人我遇的多了!看老子扒了你的衣裳有没有!”说着真就一把揪住了女人的领子,要扯开了看。   满船人哈哈笑起来看戏,有人起哄道:“她要真没银子,你就摸她几把算了,看她长的不错,你也不亏。哈哈——”有那不赞同的,也只是蹙蹙眉,并不多管闲事。   女人一手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一手拼命护住自己的领口,又怒又慌哭着大叫:“我给钱!我给钱!你别糟践我!”   船夫死死揪着她不松手:“哪儿呢?”   女人吓得语无伦次:“岸!岸上!我男人来接我了!让他给!”   船夫大概真被起哄的人激起了色心,眯着眼睛说不信,非要扯开女人的衣裳搜她的身,眼看就要得逞之际,腕子忽被一扣。   他转头,对上一张苍白病弱难掩昳丽的脸。   正是去而复返的杜柏承。   “她和孩子的船费,咳咳-我付了。”   杜伯承用一种温和却不容拒绝的力道,把船夫的手从女人身上扯下来,示意华章给了他十枚沉甸甸的铜板。   被扰了戏看的众人埋怨杜伯承:“多管闲事,她又不是你婆娘。”   杜伯承音调凉凉,反问众人:“你们的家里都没女人?”   这下众人不闹了,表情悻悻都闭了嘴。   船夫看看杜伯承,想起昨儿才听人说,杜伯承回门那日就因为有个人在集市上乱嚼舌根。不仅一家人被从邬家的田庄上赶了出来,有两个在邬家当铺里做工的亲戚,也被一并辞退了……   心里虽也讨厌杜伯承多管闲事,但到底脑子清明,知道杜伯承背后的邬家自己惹不起。   便又掂着手里的钱骂那畏畏缩缩没被自己占到便宜的女人:“臭婆娘!以后没钱别坐老子的船!再有下次!绝不饶你!”   女人大气不敢出一下,咬牙含泪抱着被吓得嗷嗷大哭的孩子,紧紧跟在杜伯承身边,好不容易捱下了船,这才站在岸边指着那船夫和刚才起哄的人们大骂起来。   “你们这群狗娘养的王八羔子!只认钱不要破脸的杂碎畜生!欺负老娘男人不在身边!你们都等着!看我男人来了不打死你们这群没娘养的狗东西!就你那条破烂船!下次白给老娘钱!老娘也不坐!我呸-你个没了全家的死命鬼!”   她骂完却发现自家男人还没来,忙又跟在杜伯承身后小跑到城门口,喘着粗气道谢。   “大恩人,刚才真是谢谢你。呼-你先别走,等姐男人来了,让他把钱还你。再去姐家,姐给你做些拿手好菜,必须得好好感谢你才行。”   眼看太阳西落。   还有正事要办的杜伯承摇头拒绝道:“下次见面再说吧。”   溪水镇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城门古朴庄严,建得又高又大。因建在溪水边,故而得此名字。   给守城的士兵看过路引,杜柏承拄着华章,慢悠悠穿过那阴风阵阵的城门洞。   回想他穿越前热衷古城遗迹,时常会好奇千百年前古人们的生活。   如今他真的站在了这里,身边来来往往的都是土生土长的古代人,心里却一点好奇心被满足的开心都没有,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孤单与落寞。   穿过城门洞,便是青石板铺就的长街。道路两边的房屋鳞次栉比,看着十分整齐干净。   杜伯承第一次来时,就对这个镇子充满了好感。决定等把豆腐生意做起来后,就在这里开个店,再买一套环境清幽的大房子住。   不想房子买了,店也找好了,自己却嫁人了……   杜伯承稍一抬头,就看到了正对着城门的三层高酒楼。   巨大的红色牌匾上,黑字描金,写着大气磅礴的「迎宾楼」三个大字。   屋顶上还插着酒旗,方方面面都特别惹人注目。   华章扬起小脑袋问:“三叔,我们要去迎宾楼吗?”   杜伯承拄着他拐了个方向,花一文钱买了根糖葫芦给他,“去东市。”   那里是租车、买卖人口、各路人牙子的聚集处。   杜伯承循着记忆来到一条小街,找到了当初带自己看店的人牙子——刺头。   见了面也不多话,拿出书契递给他,开门见山说明来意。   刺头戴着大草帽,正坐在地上和一群叫花子玩牌九。好半天才慢悠悠抬起头,把杜伯承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后,这才吐出嘴里的狗尾巴草,颇有些阴阳怪气的说。   “呦-我当是谁呢?这不是考运不通,却颇得月老和财神爷照顾的杜三爷吗?你那个牛逼哄哄的夫郎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啊?爷还有帐要找他算呢。”   杜伯承此刻正奇怪他为何一反常态?听刺头话中之意居然是和邬夜有仇后,也没问其因由,道:“咳咳-冤有仇债有主,你要想迁怒我,那这买卖不做也罢。定金退我,我再找别家就是。”   “退你?凭什么退你?”   刺头像受到什么刺激,把牌一丢,噌的从地上爬起来,冲杜伯承怒吼道。   “我的好兄弟不过就是在集市上把你当个笑话讲一讲,你夫郎!那个黑心的贱人!居然就把他的一家老小赶出了庄子,还把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远方兄弟给辞了,害他被亲戚们一顿群殴给死了!你们两口子欠我好兄弟一条命!你还有脸和我要定金?”   他振臂一呼,“兄弟们!”   立时有一堆人拿着棍棒把杜伯承团团围住,响应刺头的号召:“把这为富不仁的东西打死!给咱们的好兄弟报仇!”说着便齐齐冲了上来。   华章吓得头发炸起,跳起来大叫:“啊啊啊!三叔!”   杜伯承一手将华章扯到身后护住,一手去掏随身携带的熟石灰粉。不管三七二一,见人就扬。   拿着棒子扑得最快的几个大汉没想到他会有这招,凶巴巴瞪得老大的两只眼珠子被袭击了个正着,立时双目刺痛,面部灼烧,眼前一黑后,竟是直接瞎了。   纷纷跌倒在地,奔溃痛苦的揉搓着自己的眼睛悲惨大叫:“啊啊啊我的眼睛!”   气的同样中招的刺头跺着脚怒吼:“杜伯承我杀了你!啊啊啊!”   杜伯承已经趁机拉着华章冲出了包围圈,边跑边又掏了一把碎银子朝着身后的窄巷一扔,冲着大街上不知发生了什么的百姓们大喊:“发银子了!都来捡啊!”   等人群一窝蜂拥上去,又忙对华章道:“快去报官!”   华章不走,看着杜伯承大叫:“三叔!你的眼睛!”   杜伯承刚才扬石灰的时候,也被风吹了些到眼睛里,双目红肿流着泪,视线模糊推华章:“别管我!咳咳!快去!”   眼看刺头等已经从人群拥挤的窄巷追了出来,华章才不肯丢下他,咬着牙死命拽着他的手往人多的地方跑,与迎面而来的一男一女撞个正着。   “哎呦小心!”女人扶起华章,指着杜伯承对身边又矮又胖的男人道:“孩子他爹,这就是救了我和孩子的大恩人——哎?恩人你的眼睛!”   说话间刺头已经提着砍刀冲到面前。   女人忙将哭着喊救命的华章护在身后。   男人也站在杜伯承身前,挺着大肚子摆着白白胖胖的两只手,弥勒佛似笑眯眯的给刺头说好话:“这位好汉,咱们有话好好说。”   刺头捂着眼睛胡乱挥着砍刀:“这人害死了我的兄弟!我要给兄弟报仇!不相干的人都给我滚开!”   男人笑眯眯摇头:“这不成,他也救了我婆娘,免了她被扯衣之辱,是我胡老八一辈子的大恩人。你要杀他,得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那好!”刺头龇牙咧嘴招呼跟着他的地痞流氓们:“连这些多管闲事的东西一起打!”   说着冲上来一脚踹飞挡路的大胖男。   再两耳光扇飞女人和华章。   提刀照着杜伯承就是一阵胡乱挥砍!   杜伯承视线模糊,刺头比他瞎得还厉害。   凭直觉胡乱躲过几招凶猛刀势后,杜伯承力竭正要往地上摔,忽跌入了一个带有淡淡乌木沉香的熟悉怀抱。   那刀劈后脑的破空声,也停在了耳边。   “邬夜?”杜伯承闭着眼睛偏过头,有些不确定的问:“是你么?”   邬夜没说话,两指夹着刺头的长刀,目光毒蛇般落在他举刀的腕子上。双指轻轻向上一提,在一大片惊呼声中,夺刀砍去了他的两只手。 第16章 被夫郎强吻   杜柏承双目红肿,不受控制流着眼泪,什么都看不见。   听得刺头撕心裂肺惨叫一声:“啊啊啊——我的手——”   接着就是邬夜响在耳边的冷笑:“你伤我夫君至此,两只手算什么?要不是今天是我娘的忌日,我非要了你的命。”   邬夜说着接过下人递来的水囊,一面用干净冰冷的水往杜伯承的眼睛上冲,一面吩咐道:“带人把凡是动过手的,都给我往死里打。”   “是。”   然后便是一阵骨骼断裂,拳脚招招到肉,令人十分牙酸的惊天声响。   在一众哭天喊地的惊呼和求饶声中,杜伯承拉了拉邬夜的衣袖:“咳咳-别闹出人命。”   邬夜看他这狼狈模样,真是心疼又生气。抿唇冷哼一声:“先管好你自己吧。”   对被打的满地找牙的地痞流氓们丢下一句:“我夫君的眼睛要是有什么事,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将杜柏承打横一抱,疾步往镇上最好的药房回春堂走。   杜柏承现在不止眼睛疼,听着周边嘈杂的人声和非议,胃也开始隐隐做痛起来。   无力挣扎道:“邬夜,咳咳-你快放我下来。”   邬夜却把他抱得更紧,脚步不停道:“老实点,真瞎了小心我不要你。”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杜柏承这个病弱毫无挣扎之力的大男人,被邬夜一个力大无穷的哥儿打横抱在怀中,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抗拒不过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袖子死死捂住自己的脸。满心无力任由邬夜当着围观群众们的面,招摇无比的把他抱去了回春堂。   再一次狠狠下定决心:病好后一定要强身健体,把自己曾经的强悍体魄和被邬夜夺走的面子,全都找回来!   邬夜把他的袖子拿开,很是担心的问大夫:“他的眼睛怎么样?”   大夫翻着杜柏承的眼皮看了看,摇摇头道:“没大碍,石灰进去的不多,只是灼到了眼眶,没伤到眼珠子,又及时冲洗过,我再拿药水给他洗洗,敷上一两天草药就没事了。”   待回了迎宾楼,张大海和明月等也坐着牛车赶到。   众人看到杜伯承蒙在眼睛上的白布,均是吓了一跳。   张大海等纷纷上前关心询问的空档,明月和明霜白着脸向邬夜福身行了个礼,垂着脑袋细声道:“都怪奴婢看护不力,请主子责罚。”   杜伯承看不见,偏过头来拍拍邬夜搀扶自己的手:“咳咳-是我倒霉,不怪她们。”   邬夜没说话,待挥退众人,回房只剩下彼此,才问:“说说吧,你做了什么好事?被一群地痞流氓追着打?”   杜柏承说了事情经过,轻咳几声道:“那日在集市上,我让你不要胡来,咳咳-你非不听。现在好了,刺头他们不敢找你的麻烦,就来捏我这个软柿子。”   邬夜一下子抓到重点:“你要在离家这么远的地方开豆腐店?怎么事前都没和我说一声?”   杜伯承对此表示不理解:“我开店,为什么要和你说?”   “我!”邬夜抿了下唇,说:“我是一家之主,你的任何事,都——”   杜伯承直接打断他:“一家之主就不要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杜伯承你不识好歹!”   邬夜没好气道:“我之前说把酒楼都给你经营,你不要。好啊,我就当你是对酒楼生意没兴趣。现在你要开豆腐店,你也不和我说。否则南州城最好地段的最好铺子,哪个不是随你挑?”   “瞧你把自己搞成这幅狼狈不堪的样子,得亏我提前回来也遇上了,我要没回来呢?你怎么办?还不让我管,我救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让我不要管?现在小命保住了,就和我翻脸无情?亏你还是个读书人,真没良心!”   杜柏承一副好脾气的样子:“首先这店,咳咳-是我和你成婚前就谈好的,定金都付了,总不能不要吧?而且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其次你也说过,你只是喜欢我的这身皮而已。兴头上是很大方,要哪天这兴头没了呢?你是让我现在事事靠你,以后去喝西北风吗?”   邬夜本来很生气,闻言噗嗤就笑了。   他倾身靠过来,扣着杜柏承的下巴晃晃说:“原来你是担心这个啊。”   视线从他光洁饱满的额头下滑,略过蒙着眼睛的白布,在他高挺的鼻梁骨略略停顿后,定格在他蔷薇色的唇上。   想着杜伯承看不见,便又靠近一点点。   邬夜用目光描摹着他唇部的轮廓,温言承诺说:“你放心,只要你和我好好过,我对你好一辈子。而且我给出去的东西,也不可能再要回来。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我有一天会变心,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对我放一万个心。”   邬夜清浅的呼吸喷洒在杜伯承面部,带着一股熟悉的乌木香,还有那连邬夜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温柔告白。   裹夹着舟车劳顿的些许风尘,肆无忌惮钻入杜伯承的鼻腔,涌入到他的大脑。虽视线受阻,但不难想像,此情此景,是怎样的一番暧昧景象。   杜柏承偏头想躲。   邬夜微微加重指上力道,不准他有丝毫闪避。   历来说一不二的杜柏承真是受不了同样性格强势的邬夜,这让他觉得不被尊重,且有种受制于人的不舒服感觉。   杜伯承正要再次警告邬夜不要动手动脚,邬夜似是怕他不信,又附耳补充一句:“我发誓我对你的心是真的,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再然后,杜伯承的唇上便传来一个柔软带着弹性的触感。   青涩,笨拙,急促。   又暖又湿,还带着点微微的香。   就在杜柏承眉头轻蹙,抬手想给某人一个耳光让他好好长长记性时,邬夜及时扣住了他的腕子,喘着气再次移唇到他耳边问:“这种感觉,呼-真的很令你讨厌吗?”   杜柏承看不见,凭感觉微微偏过头,也将唇支到他的耳边说:“如果我也喜欢你这身皮的话,咳咳-那也许会很美妙。”   “……”邬夜握着杜柏承腕子的手指倏然收紧,咬着细白的牙齿转过头来看他。   真是打不能打,骂不能骂,但这口气不出又实在憋得慌。照着杜伯承那张气死人不偿命的嘴,就是恶狠狠的一口。   “嘶——”杜伯承受痛,忙推他:“邬夜你疯——唔——”   邬夜扣着杜伯承的腕子,将他的双手分开按放在身体两侧。胸膛向前抵住杜伯承瘦弱的肩膀,将他用不容拒绝的力道推靠在床柱上。闭眼死命咬着杜伯承的舌头不松口,任凭唇齿交叠撕咬出鲜红色的血迹。   彼此疯狂毁灭中,房门突被从外撞开。   华章看看垂着脑袋坐在床头的杜伯承,再看看长腿交叠捂着脸坐在床尾的邬夜,觉得他们之间的气氛好奇怪。   挠挠脑袋道:“三叔,咱们在船上帮过的那个姨姨和她男人,想进来看看你。”   “……”杜伯承吸溜着又痛又麻的舌头,摸着唇确定还有脸见人后,这才道:“让他们进来吧。还有,咳咳-你以后进屋前要先扣门,不要突然闯进来,吓人一跳。”   “奥-我知道了三叔。”   华章转身出门,邬夜也立马站起身,捂着发麻发烫的脸去到了屏风后。   杜伯承看不见。   听两道脚步声相跟着进来停在床边,男人声音带笑:“恩人,今天多谢你出手相救,帮了我婆娘荷花,免她受扯衣之辱,我先给你磕三个再说。”   然后「噗通」一声重物砸在地板上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三声十分响亮的——“咚咚咚!”   杜伯承被他这特别的道谢方式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扶:“举手之劳,你不必如此。”   男人不知何模样,只听声音,温和带笑,像是脾气极好。   他抓着杜伯承的手爬起来,又是「咚」的坐在床边,十分感恩的说:“这事于恩人你是举手之劳,但对我胡老八来说,却是天大的恩情。”   “我没什么本事,专干买田卖地,售房租店的勾当,这方面的消息也极广……恩人你日后要是有需要,尽管来找我。保证便宜实惠,一分的好处都不要。”   杜伯承正为开店的事愁呢,闻言忙把自己的要求说了,“不知道,咳咳-能不能找到和我之前看的那家差不多的?”   胡老八笑着摆手:“恩人你放心,我给你找个更好的,最迟明日中午,就能给你个信。”和杜伯承约好有消息去迎宾楼寻他后,便和妻子荷花急匆匆走了。   邬夜从屏风后踱步出来,问杜伯承:“为什么不回南州?那里要比这儿繁华的多,离家也近。”   杜伯承正思考邬夜同意两地分居的可能性,闻言摇摇头道:“南州城虽然繁华,但竞争也大。我没开过店,咳咳-先在这里试试水,就算赔本倒闭也不至于太丢人。而且这里离豆腐坊也近,开店的成本会低很多。”   “……”邬夜瞧他如此坚定,怕他在溪水镇开了店,心思越发不在南州城的家里。不想同意,但不同意杜柏承也不会听,未免再有争执,提醒他道:“你在这里开店,刺头那群地痞流氓怕是会找你麻烦。”   杜伯承却道:“这个我自有办法,你不用管了。”   邬夜本来也没想着替他解决,甚至还打算让他稍微吃点苦头碰碰壁,这样也不用他再说什么,杜伯承一个弱书生,自己就得退缩。   邬夜嗤了声道:“行吧,我倒要看你有什么办法。”   背地里又吩咐阿诚:“去告诉那胡老八,敢多管闲事,我要他好看。” 第17章 塞软饭失败   阿诚办事,邬夜很放心。   但到了晚上,被阿诚狠狠警告过的胡老八,还是挺着他的大肚子,一摇一晃笑眯眯的来了。   邬夜瞟阿诚。   阿诚瞪着眼睛看胡老八,按在剑柄的手蠢蠢欲动。   胡老八笑弯着眼睛,无视掉空气里遍布的杀意与警告,对眼睛蒙着白布的杜伯承道。   “恩人,你知道有一茶楼吗?就在邀月阁的对面,地段那是相当地好。今天下午刚来的消息,老板要和调任到京城当官的儿子去享福,这茶楼只卖不租,三千四百两一次付清。”   “消息扣在我手里还没登出去呢,看恩人想要吗?要的话我这就去谈。听老板说他要这钱,也是为了帮儿子打点京中关系。要是知道你买,有邬公子那位颇得圣心的舅舅在,不会贵到哪里去,就是白给也有可能。”   邬夜面色一变刚要说话,杜伯承已经拒绝道:“这是变相的行贿受贿,会给舅舅惹来麻烦的,咳咳-绝对不可以占这种便宜。”   邬夜在心里松了口气:自家夫君果然一点都不笨嘛。   胡老八不懂官场上的事,闻言忙道:“哦哦哦!是我想差了。那要正经谈的话,约摸着他儿子急着上任用银子,短时间内也没人能买得起,我估计三千两就能谈下来。”   杜伯承颔首,“让我想想……”   这有一茶楼不止地段位置好,它的四周还没有其他建筑物做遮挡。建在东西南北四市交汇的街道中心,南来北往的人。无论去哪,都非得从它面前过不可,客流量不是一般的大。   且本体建筑物还是一座非常漂亮的三层红木小楼,精致,又不失大气。   当初杜伯承初到溪水镇,第一眼看中的是迎宾楼,第二眼看中的,就是这有一茶楼。   奈何这两家店就算有钱,也不是能轻易奢望的,更何况当时的他还囊中羞涩。   如今这样的机会落在头上,杜伯承对其他店铺瞬间就失去了所有的兴趣。   唯一不好的,就是没有三千两……   邬夜瞅了眼身旁沉默不语的杜伯承,知他想要又拿不出这么多钱来,笑笑提前堵住他有可能向自己借钱的嘴,很是遗憾的说:“这次在青州压了不少货款,手头有些紧,要不然我就买给你了。哎——”   他在桌下勾勾杜伯承的手指,好心情的问:“要不,咱还是回南州府城?十里长街的店面随你挑,好不好?”   这话让笑眯眯的胡老八表情僵住,嘴巴一下子张了老大。   南州府城是江南六州的政治文化中心,自古商贸繁华。   但凡能在十里长街拥有一席之地的店主,无不腰缠万贯,好多还都是经营了上百年的老字号。   多少走卒商贩,都把能在那里开一家店,作为自己终生的奋斗目标。   邬夜多大方啊,一开口就是让杜伯承在十里长街随便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挑白菜呢。足见家中财力和势力,都很雄厚。   胡老八不知道杜伯承怎么想,反正他好心动啊。   能在十里长街拥有一家属于自己的店。哪怕是租的呢,也是他做梦都能笑醒的开心事。   但杜伯承却毫不犹豫摇摇头,态度很是坚持道:“我就在溪水镇开。”   “呵——”   邬夜冷笑一声没说话,转过头来看胡老八。锐利的丹凤眼里,装的都是:你敢帮他,你死定了。   胡老八又恢复成那副弥勒佛般笑眯眯的样子。   因着已经被阿诚敲打过,知道不愿让杜柏承在溪水镇开店的邬夜也不会在财力上提供给杜伯承帮助。所以在决定把有一茶楼介绍给杜伯承时,就已经帮他想好了万全的对策。   胡老八道:“恩人,你要不愿占便宜,又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钱来,也没关系。我好朋友很多的,可以帮你筹借到一千两,且都不要利息。”   “我还有个结拜的义兄,来时已经和他说好了,二厘五的利息,可以贷你一千两,但必须得在过年前还清。剩下的你自己能筹到吗?如果还不行,那咱再看看别的也成。”   如此,杜伯承只要自己凑一千两就行。   但这对于他来说,依然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的豆腐生意刚起步,手中所有能动的积蓄加起来,满打满算也就七百两。   至于彩礼,其中的劣田和不盈利的小铺虽不值钱,但都是地产,卖了就没有的东西,不能动。   现银倒是在下聘的时候给了他一万两,现在在南州城官府的银店中存着,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动。   而大婚时收到的那些贵重礼物,都是亲戚和有头有脸的客人送的,拿去当的话,难保不会让人家知道,这样在以后的人情往来上,就得吃挂落……   但有一茶楼这样的好铺子可遇不可求。   既有如此机会还错过的话,半夜都得后悔到从南睡。   杜伯承正垂眉想着筹钱的法子。   邬夜忽说了句:“你的彩礼不能动。”   杜伯承立马抬头问:“为什么?”   惦记甚至插手媳妇儿的嫁妆和彩礼,可是要被全天下人戳脊梁骨的。   邬夜没道理,就一句:“说不能动就是不能动。”   杜伯承才不让他这话,当即顶回去:“我的彩礼我想怎么动就怎么动,你少管,也管不着。咳咳-逼我入赘,还想做主我的彩礼,你也不嫌臊的慌。”   杜伯承才不是那种故作清高,脑子昏头到为了逞门面,而放弃自己应得利益的白痴。   他拒绝吃邬夜的软饭,一是他看不上邬夜那点家底,也有能力和自信通过自己的奋斗,重新过回穿越前的优渥生活。   二则是他对事业本身的热爱,以及非常清楚明白,只有拥有强大的实力,才能够去对抗邬夜背后的家族,以及他那个位高权重的舅舅。   但这并不代表他就要放弃自己应得的利益。   彩礼就是天经地义他应得的。   今天就算天王老子来,也是杜伯承绝对占理,邬夜无权干涉。   而邬夜一个连自己私库都能全部拱手送给杜伯承的大富翁,自然不会贪图他那点子彩礼。之所以这么说,就是不想他在溪水镇开店罢了。   听杜伯承如此揣测抗拒,邬夜面子上有点过不去。但也确实是他没理,反驳不了什么。抿唇道:“谁稀罕你那点东西,我是说——”   “我的事情你少管。”杜伯承也来了火,毫不客气道:“一边待着去。”   邬夜何曾被谁这样对待过,“砰!”一拍桌子站起身。   胡老八心肝乱颤,真怕邬夜这活阎王把杜伯承一刀捅死,忙往开扒拉两人。   “有话好好说嘛,好好说,夫妻两个不要吵架,伤感情。”   他笑眯眯主要劝杜伯承:“恩人你也不要多心,你是蒙着眼睛看不见,你夫郎脸上写的,都是关心你。”   杜伯承当然也知邬夜不可能贪图他这点彩礼,不满的,是他事事要做自己主的不尊重和强势,偏过头道:“不需要。”   邬夜其实也知道杜伯承不高兴的点在哪里。但他管着,杜伯承都尚且如此,真若撒手不管,就凭杜伯承这不老实的性子,还不得飞到天边去?   正要再说,华章忽又撞门而入,不等杜伯承开口训斥,就大声道:“三叔!爹和娘来了!”   “嗯?”杜伯承看不见,凭感觉朝着房门的方向回过头。   也几乎是他刚一转过脸,李玉柔呜的就哭了出来,疾步走到杜伯承身边,一手捂着唇,一手颤抖着触碰他眼睛上的白布,奔溃哽咽道。   “呜-三弟你这是怎么了?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啊?快给嫂嫂看看,这是不是瞎了啊?呜——”   虽然她已经从张大海等人口中得知了大概的事情经过,也有了心理准备。但当亲眼看到杜伯承这个被她当半个儿子养的小叔子变成这瞎子模样,李玉柔这个做嫂嫂的,还是心疼难过到无以复加。   杜伯承忙安慰说自己没事,问道:“大哥,大嫂,这么晚了,咳咳-你们怎么来了?”   一直没说话的杜光宗将背上的筐「咚」地放在桌上,边往出拿里面的东西,边道:“听大海说你出了事,就和你嫂嫂赶忙过来了,也没敢让娘知道。本来你二哥也要来的,又怕娘起疑,他腿脚也不方便,就没让他来。”   听得「哗拉」一阵乱响。   杜伯承伸手去摸——全是铜板和碎银裸子。   “大哥,这是……”   “听大海说你要开店,怕你钱不够,把家里有的都带来了。大家伙听说了这个事,也都要出把力帮帮你。这是阿满的……村长家的……王阿婆的……”   杜光宗将一个又一个装着碎银和铜板的小布包放在桌上,又把一个小本本塞到杜伯承手里。   “全村人一共给你凑了四百零八两又八百五十二文。这是账本,都说好了,不要利息,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谁借了多少,都在这上面记着。大哥字不好,你凑乎看吧,看不懂再问我就成……”   杜伯承唇齿微张,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   李玉柔以为还不够,忙问:“那店到底要多少银子才租给咱?还缺多少?嫂嫂和你大哥再回去凑。”   胡老八瞧杜伯承那样子,知他一开口就要失态,忙笑眯眯的插话道:“够啦!够啦!咱不租铺子,咱买的是有一茶楼!”   一片惊呼热闹中——   邬夜走到杜伯承身边,在他耳边分外咬牙切齿的说了句:“杜伯承你偏心!”   杜伯承微微偏头。   邬夜的话语里带着怨怼与委屈:“能花那贱……别人的银子,就不肯花我的。”   杜伯承不想理他。   邬夜却又拽住他衣袖,声音也染上沙哑:“我现在就去给娘亲烧纸,说你欺负我,让她半夜来找你。”   “……”杜伯承忽想起邬夜好像是说过,今天是他娘的忌日。又想起,今日他出手相救,护着自己时的一幕幕。   轻咳几声,反手扣住他纠缠不休的爪子,“一起吧,我也有状和娘亲告。” 第18章 真是个妙人   农历三月十一,是邬夜娘亲的忌日。   迎宾楼,则是娘亲留给邬夜的唯一一点念想。   每年的这个时候,邬夜无论身处何方有多忙,都必定赶回这里,给娘亲烧纸祭拜。   一整天,邬夜都在思考该怎么说,才能让杜伯承同意和他一起去看看娘亲。怕被拒绝,自尊心作祟也一直忍着没开口。   此刻听杜伯承主动提起,邬夜自是求之不得。安顿好哥嫂后,立马牵着他去给娘亲烧纸。   开心感激之下,便想着——   杜伯承想在溪水镇开店就让他开吧,只要别借机和那黑煤、小哭包鬼混,也别不回家就行。   至于买有一茶楼的银子,以及如何解决刺头等麻烦,自然也由自己全权处理。   杜伯承好歹是自己认定且明媒正娶回来的心上人,哪能眼睁睁看他为难受委屈。   供奉娘亲牌位的佛堂掩映在曲径通幽之处,平日有专人打扫,阿诚等将夫夫俩送到月牙洞门前,便都止了步。   月华如水,杜伯承看不见,只能乖乖被邬夜牵在手里。   也不知是不是多了一个人的缘故,邬夜提着纸钱,牵着手中人一小步一小步往前走的时候,悲伤都好似被分担了一半,祭拜完出来,也罕见地没有红眼睛。   一出月牙门,邬夜便让阿信去镇上的各个铺子里,连夜筹三千两回来。   又对阿诚道:“让人去把刺头那群地痞流氓看好了,不老实就打,打服了为止。”   杜伯承出言道:“暴力解决不了根本问题,除非你真的能把他们全部打死。否则他们表面服气,心里却憋着坏招,你就是看他们一辈子也防不住。”   “咳咳-不如买通个内鬼,打听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也好见招拆招。”   “还有银子的事,咳咳-我和胡大哥都已经说好了,他为了帮我也落了不少人情,还是不要出尔反尔的好。”   邬夜想想也是,让阿诚照杜伯承说的做,依然让阿信去筹银子。   牵着杜伯承边往自己在迎宾楼居住的小院走,边道:“这三千两就放在迎宾楼,你可以不还,但人家和你要的时候,不能没有。”   怕杜柏承拒绝,邬夜用力捏紧他的指骨凑到他的耳边,用很是警告的语气说:“不准拒绝我!不准拒绝我!否则我就捣乱,让你开不了店,不信你就给我试试。”   杜伯承轻叹一声,问他:“你多大了?咳咳-这么幼稚。”   哥儿十五岁出嫁,马上就要过十八岁生日的邬夜抿抿唇,小声道:“反正不老。”   拿到有一茶楼房契到官府过了文书的当天晚上,杜伯承拆了眼睛上的布,在迎宾楼摆酒做东。   他本想把胡老八的结拜义兄也叫出来,借机认识结交一下。   但从胡老八口中,杜伯承得知这位义兄是吃官家饭的,说不定贷给自己的银子也是官家的。在对方通过胡老八婉言谢绝了他的请客后,也没坚持。只在心里打定主意,非把这位芝麻小官结识下来不可。   饭桌上邬夜也在。   杜伯承以茶代酒,和胡老八哥哥长弟弟短,聊得十分热切,天南海北无论说什么,杜伯承都能接上话,并给胡老八留足了说话的余地。   瞧他那游刃有余的样子,一点读书人的呆板和矜持都没有。甚至还颇沉溺其中,好像这样子的应酬场面,对于他就如同家常便饭般简单。   其实从很久前,邬夜就知道杜伯承和传闻中的穷笨书呆子形象一点都不符。   相反,杜伯承健谈,思维敏捷,又很幽默。和他无论说什么,都不会冷场。   且他谈吐风雅,无形中,就连邬夜这种不是很喜欢与人交流的性子,和他每每聊起来,都会意犹未尽。   天气越来越暖,窗外一轮上弦月当窗而挂,格外明亮。   邬夜一言不发,隔着满桌美食佳酿,静静看着与胡老八谈笑风生的杜伯承。   又想起初识那会,这人也是这样笑着和他聊天,有时兴起,还会主动靠过来,把手很没规矩的搭在他的肩膀上。   明明态度随意也不注意男人与哥儿之间的边界。但不知怎么的,邬夜就是讨厌不起来。   甚至……   他还会心跳如雷,不知羞耻的想着。要是杜伯承能再过分一点点,就好了。   现在回想起来,是不是那个时候,自己就已经喜欢上了杜伯承,而不自知呢?   又或者更早一点。   是相处日久,杜伯承和他聊天说「哥儿和女儿也是香火」时?   还是杜柏承信守承诺,在自己付了买断费后,拒绝了邀月阁更高的利益诱惑,帮着他保住了母亲留下的迎宾楼?   亦或者,是初次见面,杜伯承一身青衣从细雨霏霏中缓步而来,明明鞋袜泥泞,衣发尽湿,站在自己面前时,却一点卑怯懦弱的样子都没有。只用一双如寒星般漆黑漂亮的眸子看着自己,不卑不亢的打招呼说「邬东家,初次见面,我是杜伯承,日后还望多多关照」时?   邬夜理不清自己的心。   对杜柏承的这份情,也不知具体从何时何处所起,就一往而深了。   而他越是回想从前与杜伯承相处时的种种,就越是无法接受,怎么婚后的关系,反而还不如婚前了呢?   杜伯承现在别提和自己聊天说笑了,他甚至连多看自己一眼都不愿……   邬夜又想起那个黑煤小木匠,和那个娇滴滴比黑煤还讨厌的小哭包,猜测杜伯承到底喜欢他们什么呢?怎么想,自己都比那两个村汉村姑强吧?   或许那俩人也和杜伯承一样,有不为人知的好?就像不了解杜伯承的人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中意杜伯承,自己也无法理解杜伯承为何会中意他们?   邬夜思维发散,正胡思乱想之际,杜伯承和胡老八已经散场。   杜伯承将胡老八送出迎宾楼,递给他两个红木食盒道:“这豆腐五宝,是我不值钱的一点心意,给胡大哥和大哥的义兄尝个鲜。”   “咳咳-最晚放到明日中午就会馊,还得麻烦胡大哥帮我把心意带到,日后有机会,我再做东,好好感谢大哥义兄的这番帮忙。”   “杜老弟你真是客气,放心,我这就给他送去,保证把你的心意带到。”   “咳咳-那就多谢胡大哥了。”   “这有什么谢的,你快回去吧。夜冷受了凉,全是我的罪过。”   胡老八笑眯眯和杜伯承道别,却没去找自己的义兄,而是先回家,一进门就喊自家女人:“荷花!快给我找五十两银子出来!”   “大晚上的,你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杜老弟让我给义兄带吃的感谢,但光有吃的怎么成?他年纪小阅历浅,不懂这里头的人情世故,他那个夫郎也盼着他不成事,我做大哥的,你又受了他的恩,可不得尽心帮他周全。”   荷花忙翻箱倒柜着急道:“只是家里的银子都帮了杜兄弟,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五十两。”   胡老八坐下喝口茶,再喘口气,一面往开揭食盒盖子,一面道:“没有就去隔壁借——哎?”   他看着食盒里的东西愣了一下,又忙揭开另一个,呆了好一会儿,忽然拍着大腿叫:“荷花!不用找了!你来!你快来看!”   “怎么了?一惊一乍的。”荷花抱着包袱走过来,顺着自家男人的手指看过去。   ——只见揭开的两个食盒里,分别摆着五个银光闪闪的小碗。里面放着豆浆、豆腐脑、豆腐、豆腐皮和豆腐干。   一旁同样银光闪闪的筷子上,贴着一张绿藤缠绕红蔷薇的小花筏,上面笔力遒劲写着四个十分漂亮好看的字。   荷花听自家男人念给她听:“豆腐五宝。”   荷花都看呆了,轻轻拿了根筷子到手里,再仔细摸摸那碗,有点不可思议:“这,这都是银子做的?”   胡老八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点点头道:“这杜老弟,可真是个心思玲珑的妙人啊。”   有一茶楼的老板也是在过了地契,才知道买主居然是有两江巡抚做舅舅的杜伯承,悔的差点没把大腿拍烂。   他之所以忍痛卖掉祖产,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想为高升的儿子铺一铺京城官场的路。但一万两的雪花银连京城知府的一个小小师爷都买不通,更别提其他什么人。   如今杜伯承就在眼前,他的这位巡抚舅舅。可是四州长官联名弹劾都参不倒的御前大红人。多好的机会啊,只要三千两就可能抱到的黄金粗大腿,就这么白白错失了。   他恨啊,悔啊,肿着牙龈连天亮都等不及,便带着那三千两并全部身家,等在迎宾楼门口,十分迫切的想挽回杜伯承这块极有可能助儿子平步青云的大踏板。   新上任没几天的迎宾楼掌柜王喜财红光满面,见了谁都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客气回绝道:“实在对不住,我们姑爷昨夜发病不能见客,让您老白跑一趟,还是请回吧。”   待好声把人送走,忙来夫夫俩居住的小院回禀。   一进院门,就瞧见印象里自家总是不假辞色的东家,正端着药碗,温声细语轻哄着不肯喝药的某人。   “你乖嘛,良药苦口,喝了病才能好。来,我喂你,别跟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似的。”   心里大为震惊之余,也暗暗提醒自己。   ——以后对杜伯承这位被自家东家放在心尖尖上的人,一定要百好,千好,十万分的好。可不能像前任掌柜分不清大小王,白白丢了饭碗。   这片刻杜伯承也看到了他,立刻推开嘴边难以下咽的苦汤子,抓到救命稻草般问:“什么事?”   王喜财忙到前说了。   杜伯承又问:“迎宾楼最近生意如何?”   王喜财觑了眼邬夜,瞧自家东家对杜伯承过问迎宾楼生意的事并没有表现出不悦,回道:“挺好的,这几天因着那豆腐干,生意比之前更红火了。”   杜伯承颔首,“再加把劲,咳咳-争取两个月内把邀月阁挤倒闭。到时我和你们东家,都有赏。”   王喜财刚上任正愁找不到奋斗努力的方向,闻言立马应诺,并在心里决定:今夜就用滚滚的开水,偷偷去把邀月阁门口的那两棵发财树,全都给他浇死!   等他走了。   邬夜重又端起桌上药碗,刚要继续哄着某人喂,阿诚又过来道:“姑爷,你让我找的那个内鬼,有刺头他们的消息了。”   杜伯承忙道:“带进——”   “慢着。”   邬夜耐心耗尽,附耳用只有彼此才能听到的声音问千方百计逃避喝药的某人:“好话不听,非得我嘴对嘴的喂是吧?” 第19章 目标十万两   杜伯承不是受威胁的性子,邬夜也是说到做到的人。   杜伯承扫了眼阿信等,未免所剩无几的面子再一次变得稀碎,咬牙夺过邬夜手里的药碗,仰头一口干了。   如此有骨气的后果就是——   “呕——”   邬夜塞一颗甜蜜饯到杜伯承嘴里,“一个大男人居然怕苦,真够娇气的。喝个药不仅要哄,还得我上手段,真是——”   杜伯承皱着一张苍白俊美的脸,舌尖发苦说不出话。   眼神反驳:男人也是人,男人也有味觉,男人也是能怕苦的好不好?   而且不是他娇气。   是这药真的太苦了。   想他穿越前身体健康,平日里连个上火小感冒都没有。就算是外表甜甜的小药片子都没怎么吃过,更别提这么苦的汤药了,且还是雷打不动每天三碗。   杜伯承试图给自己减刑:“这药不管用,咳-我以后不喝了。”   邬夜没理他,让阿信:“把人带进来。”   不多时,一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赤着脚,怯生生走了进来。双眼直勾勾盯着桌上的糕点和甜蜜饯,肚子发出雷鸣般的「咕噜噜——」   邬夜蹙眉:“怎么是个小孩子?”   杜伯承让人将糕点和茶水拿给小乞丐,“小孩才不让人有戒心。”   等小乞丐吃饱喝足,这才擦擦嘴巴,说起听来的消息:“刺头哥他们已经商量好了,嗝-说要找个机会去有一茶楼放火,还说要偷偷给迎宾楼投毒……给你们的店泼大粪……”   邬夜面露不屑。   杜伯承问:“还有呢?”   “哦-刺头哥还说反正他已经成了废人,也不想活了,不如等你开业的时候,就和你同归于尽,带不走你,也要死在你的店门口,把你的名声彻底搞臭。但大家都在劝他好死不如赖活着,也不知道他会不会那么做……”   小乞丐说着给杜伯承跪下,抱着脏兮兮的小手,无比熟练的哈着腰祈求。   “我,我把能打听的都打听了,求求您行行好,能不能现在就把那三百文都给我?我爷爷真的病的很厉害,呜-我,我怕他抗不住,呜-我给您磕头了。”   说着就「砰」的磕了下去,亏得阿信拉住,否则非得头破血流不可。   杜伯承招手把他叫到身边,上下打量着问:“多大了?”   “八,八岁了。”   “为什么会当乞丐?咳咳-你的父母呢?”   “呜——”小乞丐哭起来。   “年前遭灾,海里也打不到鱼,呜-交不起海祱,恶霸要爹把娘抵给他,爹不同意,就把爹打死沉了海呜!我娘去给恶霸做了小,毒死了他全家老小三十八口人,自己也死了,还被恶霸的儿子鞭尸,呜呜——”   “爷爷带我和弟弟妹妹从渔村逃了出来,路上弟弟妹妹也死了……都是灾民……听说这镇子里有个姓邬的富商在施粥呜-我们就来了……您行行好,救救爷爷吧!呜-我就剩他了!呜——”   杜伯承看了眼邬夜。又问:“那这么说,你们这些乞丐很多都是各地来的流民,和刺头他们并不一心,对不对?”   “嗯——”小乞丐点头:“刺头哥是本地人,他只罩着本地乞丐,说我们这些外地乞丐抢了他们的地盘,天天让官府把我们赶出镇子,还咒我们去死。我,我可怕他了,要饭也不敢去他那里……”   小乞丐到底是个小孩子,很多事情只有杜伯承主动问了,他才说,并不懂得如何提炼有用信息。   待把小乞丐知道的事情都问清楚,再加上从胡老八那里打听来的,杜伯承对刺头这群地痞流氓,也有了更深的了解。   他把早就准备好的铜钱并一张字条塞进小乞丐脏兮兮十分瘦弱的小手里,轻咳几声。   “镇外五里地山上的社庙里,有个叫智慧的和尚,是专治头疼脑热的好手。我和他有点交情,你拿这字条去找他,他会收留你们爷孙的。到时记得嘴甜勤快些,在庙里多干些力所能及的活,别惹人嫌。”   小乞丐愣愣看着他,反应过来立马又给他跪了下去,抓着手里救命的铜板和字条,砰砰用力给他磕着头道:“谢谢您!谢谢您!我下辈子当牛做马!也一定报答您!”   杜伯承忙扶他起来,让阿信把他再送出去。   小乞丐似是觉得他是个好人又很可靠,走到院门口,又跑回来问:“如果刺头哥知道我出卖背叛他,我,我和爷爷还能活么?”   杜伯承笑笑,说:“首先,你和他没有任何关系,更不是一伙的。所以这不叫出卖,也不叫背叛,你只是用你知道的信息,和我换到了你想要的东西,是非常公平公正的交易,你不用为此感到任何愧疚或不安。”   “其次,咳咳-等你再回来时,镇里将不会再有刺头这些恶霸,你也不必害怕。”   小乞丐不怎么能听懂这些话,只知道刺头等不会威胁到自己和爷爷的生命安全,立马放下心来。把铜钱和纸条藏在衣服里拍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邬夜好奇:“你有对付刺头他们的办法了?”   杜伯承点头。   “是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怎么和我还卖关子?”   “主要这事还得一个人帮忙,现在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邬夜越发好奇了:“什么忙我不能帮?还得找别人?”   杜伯承摇摇头不愿说,动身去看自己刚得的店。背后跟着一大一小两只粘人精。附带一队随从。   众人从迎宾楼正门出来,过街转个弯,就看到一座三层高的红木小楼静静伫立在四市道路交汇的街中心。它的对面,是生意冷清的邀月阁。   有一茶楼的牌匾已经摘掉,杜伯承成为它新主人的消息,也在镇子上不胫而走。   看他来踩店,路过的闲人很想说点什么。但碍于之前集市上那嘴碎之人的下场,以及那日邬夜霸气护夫的残暴血腥场景依然历历在目,用脚趾头想想后,决定还是管好自己的嘴巴为妙。   杜伯承毫不在意周边形形色色打量自己的目光,只专心打量自己的店。   小楼外观轩敞精致,内里空旷雅观。   因着是茶楼,除了三层的包厢雅间,一二层都只摆着些桌椅板凳,地方空旷,装修起来很有发挥余地,也不用担心拆减添置的时候,破坏结构。   杜伯承一翻黄历,瞧今天就是黄道吉日。当即找胡老八介绍了靠谱的工匠,用一上午的时间和师傅们敲定好装修改造的图纸后,下午就点了炮动工。   邬夜说他:“你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杜伯承笑笑,一刻不停的将商旗图纸交给镇上有名的刺绣店,加钱让绣娘务必尽心尽力绣的活灵活现按期完工后,又提笔,要趁着黄道吉日,把店铺的招牌一并写了。   胡老八笑眯眯拦住他,“胡老弟胡老弟,你别冲动你别急。我认识一个字写的特别好的秀才,让他给咱写吧,好看又不贵。”   “或者你昨晚那食盒里的小筏是谁写的?那字不仅我看着好,就连我义兄对字画那么有研究的行家,都说想见见写字的人,我觉得,让他写也成。”   杜伯承正想找机会和这位义兄搭上线,听胡老八说他如此喜欢自己的字,心中一动,越发非要露一手不可。   邬夜却也拦住他:“匾额是一个店铺的门面,还是慎重些好。反正现在店还在装修,也不急。你想给店取什么名?我请南州的万文给你写。”   胡老八眼睛一亮:“哎呀!那可是有名的书法大家,听说一个字就值一千两呢!”   “何止!”阿信怕杜伯承不知道自家主子对他有多好,插话道:“那位面子大的很呢,有钱都不一定请得到,非得我家主子亲手煮了茶给他喝才行。”   胡老八不解:“为啥呀?”   阿信正要当着杜伯承的面,好好宣传一下自家主子「茶艺大师」的牛逼厉害之处。   让他们都知道知道,自家主子亲手煮的一杯茶,在那些文人墨客眼中是有多么的好喝、值钱且珍贵。   不妨半字未说,便被邬夜瞪了一眼,只能悻悻闭了嘴。   也就这片刻间的功夫,杜伯承已经在白色的宣纸上写好了自己的店铺名——天下第一豆腐。   问大家:“怎么样?”   四周一片寂静……   围观的胡老八等看着纸上那笔走龙游、力道遒劲的六个大字,个个张大嘴巴瞪大了眼睛,没文化不会夸,只不住的拍手。   “好字!好字!杜老弟你原来写的这么一手好字!那外头怎么就传的那般离谱?”   邬夜看看捂唇轻咳,手指苍白无力的杜伯承,再看看纸上笔锋逼人,力透千钧,颇具风骨好像要从纸上飞起来的字。   震惊之余,万分不解:“既然写的一手好字,怎么上了考场,就写成那样?”   原主被悬牌批责后,考卷到现在还在南州城的贡院门口挂着,只要从那路过的人,都明白他那文章他那字,为何会独得考官青睐。   杜伯承对此的解释是:“一上考场就紧张。”   科举不第是他的痛,被主考官悬牌批责是他读书生涯上,一辈子都难以洗去的污点。而那个悬牌批责他的考官,还是邬夜的亲舅舅。   邬夜很明智的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指着右下角商标旁的小「一」问:“这怎么还多个「一」?”   “哦-它代表这是我的第一家店。”   邬夜笑了:“你还要开分店?”   “当然。”   邬夜嘴角笑容更大,问杜伯承:“那你今年打算赚多少?太少的话可开不了分店。”   杜伯承想了想说:“刚起步,就先赚十万两吧。”   “多少?”   “十万两。”   这下不止邬夜笑,胡老八等也不由自主笑了起来。   杜伯承奇怪:“怎么了,咳咳-我的目标定的太低了吗?”   邬夜摇头,万分爱怜的看着他说:“我的夫君,可真有志气。”   杜伯承听着这话有点阴阳怪气,但邬夜的表情又没有什么不对,眼神里甚至还有些宠溺,其余人也是一脸友善的看着他,遂也没多想。   让人将写好的字送去装裱,问胡老八:“胡大哥,你瞧着我的字,写的怎么样?”   胡老八自是点着脑袋夸啊夸,忽反应过来:“昨日食盒里的字!也是你写的?!”   杜伯承点头。   胡老八一拍大腿,当即写了字条让人送去自家义兄当值的衙门,不过两刻钟,便收到回信,看过后笑眯眯问杜伯承。   “义兄说他对你的字见之不忘,今晚下值后,想在竹园摆酒与你一会,请你务必赏光,不知道杜老弟意下如何啊?” 第20章 结识一贵人   去竹园的路上,正好路过东市那条鱼龙混杂的小巷。   马车行至那日刺头被邬夜砍去双手的地方,黑红血迹淋漓,蜿蜒向阴暗看不见光的最深处。   杜伯承对驾车的阿信道:“停一下。”   “好的姑爷。”   杜伯承打开车窗,看到记忆里嘴角总是挂着张扬笑容、行事分外嚣张的刺头,依然戴着他那顶遮天蔽日的大草帽,和一群乞丐靠着墙根挤在一处。敞开的双腿ꔷ间,放着一个空空如也的破碗。   没再听到他那肆意到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大笑。   只瞧他像极了一朵潮湿发霉的毒蘑菇,满身的幽怨之气,快要冲破九霄。   有人注意到马车里的杜柏承,推了推刺头。   四目相对时,刺头眼中没有怕也没有悔,只有浓浓的恨与怨。   杜伯承从那眼神中可以确定:但凡刺头还有一只手,定会毫不犹豫提刀向他杀来。   同车的胡老八被刺头那怨毒的目光弄的浑身不自在,难得收了脸上的笑,皱着眉头问:“杜老弟,你怎么会招惹上这种缠手不讲理的麻烦人物?”   “我从未招惹过他,是他蛮不讲理,非要将兄弟的死怪罪在我夫郎的头上。又胡搅蛮缠,怎么也不肯放过我。”杜伯承关上窗,不多时便来到了竹园。   胡老八的义兄作为请客方,已早早到店。不仅点好了酒菜,还请了乐班。   虽在来的路上,杜伯承已经得知,这位义兄姓高名汉光,年过三十,在县太爷身边任方言翻译官。不仅精通文墨,平日里也最喜欢以文会友。高汉光也对杜伯承的大名如雷贯耳。但两人第一次见面,还是互通了姓名住址,全了礼数。   “第二次和高兄见面,真是荣幸之至。”杜伯承落座后,对高汉光如此说。   这话让高汉光和胡老八齐齐摸不着头脑,“第二次?”   杜伯承点头,“高兄还记得,去年腊月十三,咳咳-下西河村的李来男,与其父在公堂之上,三击掌断绝父女关系的案子吗?”   “当然,这事儿可是轰动一时。”高汉光问:“她是你的?”   杜伯承:“那李来男正是我的亲大嫂。”   “当时高兄一身官服站在明堂之上,仪表堂堂,一口官话说的那叫一个好听。咳咳-我勤学苦练十多年,官话还是讲不标准,那日见过高兄,真是做梦都希望能练就如高兄般标准好听的官话,却总不能如愿。”   “今日一见,没成想居然是胡大哥的义兄。景仰之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出现在面前,不得不感叹一句,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高汉光本是清俊儒雅书生,闻言也止不住笑口大开,连声道:“哪里,哪里。”讲话的调子,倒是放得更字正腔圆了些。   胡老八越发摸不着头脑,“胡老弟,你大嫂不是叫李玉柔吗?怎么又叫李来男?”   杜伯承一笑:“胡大哥有所不知,我嫂嫂本名确实是叫李来男没错,嫁给我大哥后,我爹是读书人,觉得这名字粗俗配不上嫂嫂的人品相貌,便以嫂嫂满十五岁为由,学着有身份的人家,给嫂嫂取了玉柔做表字,隐喻她不仅贤良淑德,还像璞玉般品行高洁。”   “咳咳-嫂嫂很喜欢这个表字,村里人也觉得好听,叫着叫着,就弃了原来的名字。”   “哦-原来这样。”   谈起此事,陌生的关系一下拉近很多,聊起天来,彼此也逐渐随意。   高汉光本是钦慕杜柏承的字,现在又追着问:“不知你嫂嫂那案子的诉状是哪位高才执笔?不瞒杜兄弟,我也是心慕其人已久。可惜笔迹从未见过,寻遍十里八乡大大小小的状师无数,均是无果。哎——”   杜伯承笑问:“那高兄觉得那诉状写的好吗?”   高汉光:“岂止是好!那诉状不足百字,却将你嫂嫂的苦楚和她娘家如何做恶,呈现的淋漓尽致。真可谓字字泣血,引人共鸣且打心底里同情。我当时都想下堂打爆你嫂嫂他爹娘的头!震惊天下居然还有此等禽兽父母!”   “这么说吧,如果不是那纸诉状,东翁绝不会冒天下大不讳,那么容易就判一对父女恩断义绝,事后还让我把人找出来,想聘他到身边……奈何遍寻无果,倒是让衙门里几个吃闲饭的状师松了好大一口气。”   高汉光给杜伯承打个揖,满面诚恳:“恳请杜兄弟告知这人究竟是谁,我必当感激不尽。”   杜伯承忙托起他,笑问:“若我真让你们见到了,咳咳-不知高兄想要如何?”   高汉光双眼发亮:“自然是厚金相赠!厚礼相待!与他把酒言欢!抵足而眠!畅谈到天明!”   杜伯承:“高兄如此盛情,我真不忍心辜负。”   高汉光:“那他是——”   杜伯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高汉光愣了下,扭头看胡老八。   胡老八笑眯眯摆手:“不是我,我可没那本事。”   高汉光站起身,在竹林掩映的小园子里找了半天,摊手道:“哪呢?没有啊。”   杜伯承捂脸:“高兄,为什么你宁愿怀疑拉二胡的老者,也不肯多看我一眼?”   “你?”高汉光愣住。   胡老八笑眯眯:“胡老弟,你怎么还没喝,就醉了呀?”   杜伯承当即喊小二拿纸笔来,将自己曾给嫂嫂执笔的诉状默写一遍给他们看,“高兄好好看看,是不是如出一辙?”   “内容确实一样,但字迹不同。”   “咳咳-那是因为我卧病在床半年之久,连笔杆子都握不住,所以字迹才潦草虚浮了些。高兄若不信,可以随意考考我,如何?”   然后从这里开始——   高汉光便开始考教杜伯承的学识才华,最后满面钦慕地拉着他的手问:“你有如此高才,怎会连考十年不中?”   胡老八替杜伯承答:“哎呀-义兄你有所不知,这杜老弟一上考场,就紧张。”   每逢科举,总有些学子,或昏或病或紧张到大小便失禁,闹出不知多少笑话。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真是可惜了。”高汉光叹息一声,紧紧拉着杜柏承的手不愿松开:“今晚你随我回衙,树下还有一坛杏花酿,挖出来我们对月长谈。”   “不行不行,”胡老八忙道:“杜兄弟身子弱,不能喝酒,也不能畅谈到天明,他不能熬夜的。”   高汉光是一副很善解人意的样子:“那我们就抵足而眠,能谈多久谈多久。你不是想学官话吗?正好教你。如何?”   胡老八还要说杜伯承有个家教很严的夫郎——   杜伯承已经点头道:“高兄如此盛情美意,怎敢推辞。”   月上柳梢头。   邬夜在镇上盘完帐,回到迎宾楼时已经快要宵禁。   王喜财刚把阿信捎话回来说杜伯承要在外面过夜的事一讲,邬夜刚踏进门槛的脚又迈了回去,扭头就往竹园走。   官场中人虽不能喝花酒,但也偷偷养些名妓伶男,且最喜欢在饭桌上送来送去。   杜伯承虽身子病弱,但好歹也是个男人。对自己是因着逼赘的事心生厌恶不愿靠近,对其他漂亮可心的男男女女,难保就不会动那个心。   邬夜只要一想到杜伯承可能会和除自己以外的人肢体交缠,亲热缠绵,心里的愤怒、嫉妒和醋意就控制不住的疯狂涌出来,烧的眼眶都红了。   到了竹园瞧已经关店,扭头又往胡老八的家里走,行至半路便被巡逻的官兵拦住,只能先回迎宾楼。   「啪」一声,上好的细瓷杯在地板上碎成盐粒大小的均匀颗粒,足见摔他的人用了多大的内劲。   阿诚很少看到自家主子的情绪如此失控,心里觉得幻灭,也不明白自家主子在闹哪样。   未免邬夜一个冲动挑战官府权威夜闯宵禁去寻人,硬着头皮劝道:“主子你先别急,有阿信跟着,姑爷不会有事的。”   邬夜噌的扭过头来看他,一双丹凤眼红的可怕。   “主子,你……”阿诚后退一步。   邬夜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缓缓坐下捂住脸说:“对啊,还有阿信跟着,我怎么就把他给忘了……”   虽如此,邬夜还是一夜没睡。   不是只担心杜伯承会胡来,更担心他的安危。   毕竟现在刺头那边的隐患还没有彻底解决……   好不容易捱到卯时解除了宵禁,邬夜立马去找胡老八,得知杜伯承去向后,又转道来到县衙。   而这个代替朝廷行使皇权的地方,就算他有两江巡抚的舅舅做后台,也不能乱闯。   邬夜就像一条依靠气味寻找主人的忠犬,在正对府衙的小茶馆一坐就是两个时辰。   眼看太阳高照,官府的人都当值了,也不见杜伯承和阿信的影子。   心情无比焦灼间,忽从衙门里出来一队壮兵,气势汹汹朝着东市的方向去了。   带队的,正是拐走杜柏承的高汉光。   追着看热闹的百姓很多,邬夜也忙起身跟上。   到时东市已经炸开了锅。   不知为何,刺头等盘踞的那条巷子小街,突然被县太爷的方言翻译官,带着壮兵强行拆除。   县衙院墙向外扩了足足三十米,自此东市再无各路人牙、乞丐和地痞流氓们的丝毫立足之地。   没了住所的乞丐、流氓,和丢了饭碗的人牙们惊慌失措过后,便是滔天的愤怒、悲伤。张牙舞爪对着官兵大吼大叫。   “不让老子们活了是不是!是不是不让老子们活了!啊?啊啊啊!”   高汉光抱拳冲着愤怒无助的人群深深一揖,朗声道:“众位乡亲们,实在对不住。大家待的这地,原是商户杜伯承所有,现他已将这地皮,捐给了官府做粮库……”   人群瞬间哗然。   邬夜也愣了:杜伯承怎么会是这片地的所有者?   不知是谁将矛头对准了刺头,指着他怒不可遏的骂:“都怪你做的好事!害大家跟着遭灾!你怎么不去死!”   这下可不得了,被煽动的人群立马要新仇旧恨一并算。   刺头还没从「杜伯承居然是自己脚下这片赖以生存的地皮的主人」这个事实中回过神来,便在那骂声的带动下,被和他积怨已久的众人群起而攻之。   “都怪他!打死他!”   “让你从前欺负老子!老子打死你!”   “还有他的同伙!一并打死!都是他们惹出来的祸!害了大家!”   时光的回旋镖正中眉心。   那日刺头和同伴们是怎么扯着为兄弟报仇的大旗围攻杜伯承,今日因他丢了住所和饭碗的大家伙,就怎么双目含恨,拳打脚踢往死里揍刺头和他的同伙。   当然刺头等人大可以再把这笔恶账算在杜伯承的头上,但无所谓。   死人的恨威胁不到活人。   乌合之众没了根据地和地头蛇,一盘散沙风一吹就散了,也不足为惧。   刺头终于害怕了,也有了悔。   但一切都晚了。   高汉光让人用草席将刺头和他几个同伙的尸体卷着扔到镇外的乱葬岗去,这才让官兵把哭天喊地愤怒到无法自控的人群拉开,慢半拍开始安慰。   “各位父老乡亲都别慌,凡是本地籍有营生的,都去官府报到登记,以后统归各行行长管,规规矩矩做人,不准再干黑吃黑的营生。”   “外地的流民,现在都可以去天下第一豆腐,也就是原来的有一茶楼,每人领一两银子和一袋种子,反籍回乡。”   “没地儿去也没营生的,杜东家也会根据你们每个人的情况,着情安置。大家都别在这里嚷了,快去讨生路吧!”   话落群情激愤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这杜柏承真他娘是个好人!”   “太好了!我能回家了!哈哈哈!我能回家了!”   “有救了!老子不用当乞丐了!哈哈哈!”   人群散去,暖暖的阳光照进小巷。   这片聚集了地痞流氓和各路乞丐并困扰了官府许久的阴暗潮湿之地,和天上流云一起,风过后,就此不复存在。   高汉光擦擦头上薄汗,正要回衙交差,忽被人一拦。   他抬头,眼睛还未看清对方是谁,一句冰冷的质问便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你把我夫君呢?” 第21章 捐地的奖赏   邬夜赶到有一茶楼时,杜伯承不在,只阿信和几个官府的衙役,在忙着登记安置乞丐和流民。   向阿信问清昨夜经过,邬夜又急急忙忙赶回迎宾楼。   快要正午,杜伯承盖着毛毯,趴在临窗铺着暖阳的贵妃软榻上,抱着枕头睡得香甜。   被他丢下一夜的华章则抱着膝盖坐在窗柩下,红着眼睛默默无声掉眼泪。   邬夜怕扰到杜伯承,把小崽子叫远了问:“好好的,怎么哭这么可怜?”   “呜-三叔说话不算数。明明说很快回来,却一夜未归。呜-我以为他又不要我了。”   邬夜一笑:“这么离不开你三叔?”   华章像条淋了雨又被人遗弃的小狗,擦着眼泪可怜兮兮的说:“除了三叔,这世上再没有人疼我了。”   邬夜也知道之前杜家要卖华章时,是杜伯承拦下的,心里很明白华章对杜伯承如此依赖的原因,眸光微转道:“既如此,那以后无论他到哪儿,你都不离开他半步好不好?”   这个哪用他来说,华章抽抽噎噎:“那,那当然。以后三叔不管做什么,和谁在一起,我都跟着他。”   邬夜忙补充:“但和我在一起时就不必了。”   杜伯承这一觉直睡到午饭过后,才悠悠转醒。   一睁眼,就瞧四只眼睛齐刷刷看着自己,目光不仅哀怨,还都充满了控诉。   杜伯承眯着眼睛有点懵:“怎么了?”   华章瘪着小嘴冲他又吸鼻子又红眼睛。   邬夜冷着脸让他:“自己想。”   杜伯承可没有动不动就反思自己的坏习惯,覆唇打个哈欠又伸个懒腰:“好饿……”   邬夜冷哼一声,传了饭。扶着杜伯承坐起身,端杯热茶支到他嘴边问:“昨夜你都做什么了?困成这样。大夫千叮咛万嘱咐你不能熬夜,都忘了是不是?”   杜伯承就着他的手喝几口茶润润嗓子,又懒洋洋躺回去,“你以为我想。”   邬夜把华章支开,问道:“事情我都听阿信说了,今天东市那动静我也看到了。只奇怪,你怎么会有那的地?”   杜伯承看着他不说话。   邬夜:“是彩礼?”   “要不然呢?”   “可我家又怎么会有那的地?”   邬夜说着便开始骂继母:“那个老贱妇!都是从哪搜刮出来的这些破烂东西给你当彩礼!怎么不塞给她的儿媳女婿呢?!真是个地地道道的老贱货!我和她没完!”   杜伯承蹙眉。   想他刚认识邬夜那会,这人多清风明月一贵公子啊,别提说脏话了,想多听他说一个字都难,完全就是高岭之花,雪山之莲嘛。   怎么一成婚,又是暴力,又是爆粗口的。这还是同一个人吗?   杜伯承侧过身,用膝盖碰了下邬夜的后腰,轻咳几声道:“不要说脏话。她这也算弄巧成拙帮了我的忙。而且捐地官府会有相应的奖赏,有高兄帮忙运作,相信也不会亏。”   邬夜奇了:“捐地还有奖赏呢?快说来听听。”   杜伯承点头:“是高兄告诉我的。咳咳——”   “过去遇上大灾,常有富人积德行善,捐地给流民种。朝廷为了鼓励这种善举,会特许这些人外出时,在本州住官驿。经商的话,还可以选利润最高的店铺,减免一年之内的两成商税。”   “若有重大贡献,比如对当地的治安有利什么的,咳咳-地方长官也可以根据情况,把荒山野林给其经营种植,只要交一点地税就行。”   邬夜闻言就笑了:“这叫什么奖赏?”   “官驿清苦,难以为继却不能关门,就算空着也不能当客栈。能得这份赏的人自然身份安全,若去吃住,必要花钱,这就有了进项。而富人又怎么会放着酒楼不住,去吃这个苦?所以这项好处约等于没有。”   “商税如此繁重,却只给减免一间店铺,且只是一年内的两成,这点钱够打点官府那些来送喜的小鬼一顿饭吗?反正我才不需要。”   “至于这种植荒山野林,就更好笑了,从来没听说靠这能发家致富的,还要交地税,呵——”   邬夜俯身看着杜柏承的眼睛道:“你个傻子,这不叫奖赏,这是朝廷打着鼓励的幌子,对富人进行的又一次压榨。难怪我从来没听说过捐地还有这福利,很明显根本没人吃这闷亏嘛。”   他冲杜伯承抬抬下巴:“怎么,你个傻子难不成还为这点子东西,心动了?”   杜伯承推开他:“行善之所以叫行善,就是不为名也不为利,若朝廷奖大于捐,咳咳-那得给多少有心人可乘之机?再说蚊子也是肉,朝廷给的这点奖励虽少,但如果能用的上,那也是意外之喜。”   邬夜挥开他的手又靠上来:“杜伯承我发现你好不会算账,我给你的金窖不比这点蚊子肉香?你干嘛不要?”   “就拿买有一茶楼这事来说,我明明给你凑了三千两,你就是要借。”   “胡老八那边不好出尔反尔也就算了,你村里那个贱……那个黑煤木匠呢?你为什么不还?合着他们的人情都需要维护,我这边就不需要了?你还说你不偏心!”   杜伯承再次推开他:“说话就说话,不要靠这么近。”   邬夜握住他推拒的手:“你是谁的人?不让我——”   “主子!姑爷!我——”飞奔到窗前的阿信噌地转过身捂住眼睛,此地无银百两的说:“我什么也没看见。”   邬夜面上一红,忙抽出被杜伯承反握住的手,起身离开了软塌。   杜伯承坐起身问:“事情都办好了?”   阿信背着身点头:“嗯,凡是本地籍的各路人牙子和无业游民,都由官府分派给各行行长,给了正经营生。乞丐等难民一共六十五人,有四十八人领了银子和种子,高高兴兴回家去了。剩下的不是老弱病残,就是无家可归,等着姑爷安置。”   杜伯承:“刺头他们呢?”   “被当时暴怒的群众们,当场就给打死了。”   阿信捂着眼睛回过身,将一封信从窗外递给杜伯承:“这是高翻译官,让我给姑爷的。”等杜伯承接过,忙又背转过身去,生怕再看到什么了不得的刺激性画面。   杜伯承刚触到信纸,肩膀上便多了颗毛茸茸的脑袋。   他转头——   那脑袋的主人很是无辜的问:“怎么,有朝廷机密,不能让我知道?”   杜伯承没说话,将信纸展开。   高汉光在信中说,官府想要肃清东市那条鱼龙混杂的小巷很久了,奈何一年之内连遭两场天灾,府库没有余银遣散难民。刁民蛮横又人多势众,实在无力管束。   杜伯承捐地助官府肃清阴晦之地,又主动献银献粮遣散难民,实属义举,也对地方治安做出了极大贡献。   为表鼓励,按朝廷例——   天下第一豆腐在未来三年,减免商税两成;   杜柏承获得江南六州所有官驿终生住宿权;   官府决定将镇外一座瀑布山头和附近五十亩荒地,一起奖他。   现所有文书都已备齐,今晚日落之前,就能盖了官印交到他手中。   未免他挂念此事,特先来书信一封,以安他心。   杜伯承勾唇一笑,在那写着「瀑布山头」的地方用手指轻轻一点,很是心满意足道:“比我预想的好太多,真得好好谢谢高兄。”   注意到他动作的邬夜立马问:“这瀑布山头有什么特别的吗?”   杜伯承笑而不语,对阿信道:“你去回高兄,我今晚在迎宾楼摆酒做东,叫上胡大哥一起,请他务必赏光。咳咳-你刚才说的那些无家可归的难民,买些干粮,让他们都先到镇外瀑布山头的破庙里去安置,等店开了,我还有其他安排。”   阿信应诺离开。   邬夜晃着杜伯承的肩膀,趴在他肩头追问:“你到底想用这破山干什么?快点告诉我嘛。”   杜伯承都要被他晃散架了,拍开他作恶的爪子,附耳道:“建几个水车豆腐坊,就像村里用水车浇地,我们也可以用水车来做工……”   邬夜眼睛一亮:“那要建成的话,不仅可以节省不少人工成本,生产速度也会大大提高。”   “你既然有这么好的点子,怎么不一早就把那破地捐了?还费心思找内鬼,真是多此一举。”   杜伯承笑笑,没言声。   法子确实一早就有,但开始的时候,他并不知道朝廷会有奖赏,也没想要下死手。   大家都是苦命人。   想着自己没事,想着邬夜已经帮自己出了气并让刺头他们受到了惩罚,想着若刺头等人就此罢休,那他便也算了。   奈何天不遂人愿。   刺头等非要纠缠不休。   那杜伯承也绝不心慈手软。   没了刺头这毒瘤,邬夜也终于能放心回南州。临行前给杜伯承立下九九八十一条规矩后——   先交代迎宾楼掌柜王喜财:“饭食要清淡,不准给姑爷吃辣喝酒,更不准他夜不归宿。敢和他串通一气瞒着我做好事,小心你的皮。”   再特意叮嘱明月、明霜:“要每天看着你们姑爷吃药,一天三顿,一碗都不许落。这次都仔细着点,再发生之前那种事,别怪我翻脸。”   最后又对杜伯承道:“记得回我的信,等过几天开了业,我来接你回家。之前从青州给你带回来的礼物都还放着没动,都是我精挑细选的,非得你亲手拆不可。到时候敢不稀罕不喜欢,有你好看。”   “……”杜伯承看着哥儿那两片张张张合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说完的红色薄唇,真是一个脑袋两个大。   待邬夜好不容易坐着马车远去,被他耳提面命的几人均是齐齐松了一大口气。   杜伯承将塞在耳朵里的棉花扔掉,掉头回有一茶楼。   因他急着开业,只要工匠们活做的好,给钱又痛快又大方。   原定半个月才能完成的改造和硬装,在师傅们加班加点地努力下,到第十天晚上,便全部收尾完工。   也不用杜伯承多余交代,验收时,建筑垃圾全部清理掉,卫生也打扫得干干净净。建筑材料更是没有丝毫浪费,只多余出半块木板,也被做成了一个简单漂亮的小板凳。   杜伯承就喜欢和这种你对他好,他也懂得回以感恩之心的人打交道。   验收合格后,杜伯承在西市菜市口,一家以小炒出名的小店摆了两桌,以茶代酒和所有师傅工人们都一一碰杯后,举杯道。   “这几日承蒙大家多多关照,活做的又快又好,我很感谢。咳咳-希望我们以后有机会还能再次合作。天下第一豆腐已经拟定于农历三月二十八正式开业,到时还望大家都来捧场。”   说完将手中茶水一口饮尽,举止豪爽,落落大方,不像个矜持的书生,也没有半点富贵逼人的高架子,倒像个不拘一格的老江湖。   一群做惯了底层苦力,从未被如此礼遇过的师傅们均是满面激动,七嘴八舌道:“就凭杜东家这份慷慨及为人处世,将来生意一定昌盛兴隆!您放心,到时我们一定招呼全行的弟兄们,带着全家老小去光顾!您多多的备货就成了!”   “咳咳-那杜某就先谢过大家了。”   杜伯承安顿好众人辞出来,叫来张大海,正要安顿他开业在即,千万把雇船的事都安排妥当了,张大海苦着脸先一步开了口。   “东家,那些船家忒不是东西!知道你遣散流民阔的很,现在串通好了,非要把定好的一百文一只船价,涨到一两银子!否则都不给咱拉。眼看没两天就开业了,这咋办啊?”   杜伯承眯眼:“知道是哪个船工起的头吗?”   张大海点头:“我打听了,就是上次东家来镇上,坐的那艘!” 第22章 拒绝被敲诈   “这伙船工突然坐地起价。”   “一,是觉得杜老弟你阔,利欲熏心想联合起来赚你。”   “二,我猜是因为那天你在船上帮我妻荷花付了船费,搅了那船工的好事,又害他没了面子,所以呼朋唤友,和你作对。”   胡老八笑眯眯的和杜伯承说:“杜老弟你不要为此烦恼。归根结底,事情皆因你帮荷花而起,他们要多少银子,我都出了,别耽误你开业才是正经。”   杜伯承摇头:“胡大哥,我来找你是想商量个解决的法子,不是——”   “我知道,我知道。”   胡老八拍拍杜伯承的手,安抚道:“我们认识虽然不久,但相处的这些日子,杜老弟你的为人处事,说实话非常对我胡老八的胃口,你来找我为的什么,我还能不知道?”   “但杜老弟你有所不知,这船帮最是团结,他们打定主意要抱团来坑咱,说实话没有任何办法。就算你现在有只自己的船,他们不让你上水,你也没招。”   杜伯承蹙眉:“那河是他们的吗?这么霸道,咳咳-官府也不管?”   “哈哈-杜老弟你还是太年轻。这就跟上坟一定要烧纸,约定成俗的规矩,只要不火拼,官府哪里管得着。”   “那我从别的镇,雇船来呢?”   “还是那句话,他们船帮的规矩,吃这水的人,不去那水的地盘捞,这是砸别人饭碗,很忌讳的事。”   胡老八劝杜伯承:“杜老弟,咱不和他们争这一时之气,咱们还是顾着开业要紧。总共也拉不了几趟,这船费大哥帮你出了,你也别管了,我这就去会会那帮人去。”   说着就要走。   杜伯承拉住他。   “胡大哥,我不是争一时之气,是原本一百文一只的船费,已经很高了,现在又猛地多出十倍,咳咳-要是一锤子买卖,我也懒得计较这么多,但以后呢?”   “给了这一次,这船费就不可能再降下来。他们吃到甜头,拿住我非用他们不可的软处,下次开口和我要十两呢?难道也顺着他们?”   胡老八闻言一拍大腿,反应过来:“瞧我真是糊涂了!咱眼前要解决的不只是船费问题,还有以后运货的事。”   “就是这么个理。”   杜伯承轻咳几声,喝口茶压压嗓子道:“他们如此出尔反尔不讲信用,若真是为了荷花姐的事才如此为难,可见也不是能长久打交道的人。我就是再有钱,也不想给他们赚。”   “但杜老弟,我又想了想,这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咱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开业在即,得用船拉货啊……要么用牛车?”   杜伯承摇头:“车太费时长,拉的少不说,山路崎岖,豆腐也会被颠烂的。”   胡老八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害-这说来说去,咱还非得用人家的船不可。难怪敢狮子大开口,一下子就翻了十倍。”   和杜伯承商量:“要么找个中间人,和他们谈谈价格,再签个书契,把以后的运费也一并定好了,如何?”   杜伯承不是能委曲求全的性子,看船工们如此行事,就是现在他们降到一百文,他也不想再和这伙人打交道,更别提签书契给他们长长久久的糊口营生。   尽管胡老八说官府不管,去别镇找船的道路也行不通,但杜伯承不撞南墙不回头。   他先是去找高汉光,得到的答案和意见。不仅和胡老八一样,还有更深的一层。   “江南水乡的船帮,和北方的漕帮不一样。这群人不论籍贯地域,只要吃着水上的饭,就是一家人,你完全想象不到他们能有多团结,又有多排外。你要是小气或欺负船帮的名声传出去,那以后不止是你家的这条水路,其他水路可能也都走不通了。”   高汉光拿了一百两银子给杜伯承,劝他:“君子不与小人计较,你既然唤我一声高兄,我便厚着脸皮尽尽哥哥的责任,开导你几句。不要为了一时之气,坏了长远,这样不值得。”   其实这些道理杜伯承都懂,但他就是不愿受这口气。   想他穿越之前,借给谁豹子胆,敢这样言而无信,坐地起价和他做买卖?早就不知道弄死对方多少次了。现在好嘛,穿越不过大半年,把他前十世的气都给受完了。   杜伯承打定主意不服软,不顾劝阻去别镇租船,果不其然碰了一鼻子灰。   夜里睡不着,一只白白胖胖的信鸽落在窗台上。   明月打开看过,又是白纸一张,和明霜对视一眼,均是轻叹一声,按惯例问杜伯承:“姑爷,主子来信了,回吗?”   本以为又要被拒绝,不想杜伯承竟然从软榻上一骨碌爬起来道:“给我研磨。”   两丫头喜不自胜,当即一个研磨,一个为他摊开信纸。焚香端茶,好不殷勤。   信中,杜伯承向邬夜概述了事情经过,问邬夜能不能从南州城给他雇艘大船过来?   价格不论,只要能雇上就行。   言辞中,大有要和镇上船工一杠到底的意思。   邬夜没想到杜伯承会回自己的信,把信寄出后,就早早休息了。   待第二天早上阿信将信交给他时,当即嘱咐道:“以后只要是姑爷的来信,无论多晚,都要马上通知我。”   说完打开来看,当即就笑了:“就这一点气都不能受的娇气性子,还想做生意,真是——”   邬夜提笔回了信,亲手绑在信鸽的爪子上,摸摸它油光水滑的小翅膀,“劳烦你飞快些,可别让那娇气鬼等急了。”   “布咕——”白鸽扑楞着翅膀飞向天空,不到中午,便从邬夜的掌中,落在了杜伯承的窗台上。   这次邬夜的来信必定有字,明月连同竹筒一起交给杜伯承。本以为这是夫夫俩感情升温的开始,不想杜伯承打开看过后,并没有任何愉悦之色。反而直接揉皱成团,扔进了废纸篓。   两丫头好奇,又不敢问,偷偷将那纸团捡起打开了看——   前半段也没什么问题,都是邬夜和杜伯承解释说无法从南州城雇船给他的理由和原因。这不是推辞不帮,是客观原因真的帮不了,自然也不值得生气。   坏就坏在这最后一句:别折腾了,回家来,我养你。   两丫头对视一眼,自然都明白自家主子想对姑爷好,不想姑爷在外面受委屈的心意。但在杜柏承一个男人看来,这或许是轻视也是小瞧。   有心替自家主子解释几句,但那样就暴露了她们偷看信件的不规矩。不说杜伯承怎么想,就是邬夜知道了,也断不可能轻饶。   只得闷葫芦似的跟在杜伯承身后,漫无目的的绕着镇子走,差点憋出内伤。   溪水镇再繁华,有城墙圈着,也大不到哪里去。   杜伯承拄着华章,领着两个回头率极高的美婢,兜兜转转,来到自己买在南市的小院前。   隔着白堤绿柳,远远就看到白墙黑瓦的小院子林立在错落有致的街坊中,独门独户,地理位置极好。   饶是明月、明霜自小长在邬家那样的富贵之家,看到小院的瞬间,也不禁眼前一亮。   “好漂亮的房子!”   “环境也不错。”   “是啊,瞧着好惬意。”   两丫头说话间注意到杜伯承的目光也一直望着小院的方向,面上神情是那种温情款款的样子。   怕他对此地生出留恋之意,忙又改口。   “不过还是没有咱们在南州城的家好。”   “没错!比起咱们的临水阁,差得远了。”   这个地方没有人知道,连与杜伯承形影不离的华章都不知。   这是杜伯承为自己准备的家,也是这孤单世界里,唯一能让他有一丝丝归属感的地方。就算当初筹钱买有一茶楼时,也没有想过要把它卖掉。   现在他很想去里面独自待一会儿,但还不是时候。   最起码在店铺开业前,这个独属于自己的秘密基地,不能被其他人知道。尤其是邬夜。   杜伯承最后看了眼自己的小院子,转道回迎宾楼。刚要进门,忽有一个小乞丐横冲直撞朝他跑来,未到眼前,就被拦下。   小乞丐踮起脚冲杜伯承挥手:“恩人!是我呀!我和爷爷从社庙回来啦!智慧大师还让我带了东西给你!”   杜伯承认出他是谁,接过小乞丐手里的东西一看,是包清火名目的菊花茶。问他:“智慧还好吗?”   “嗯,可好了,每天喝酒吃肉,呼噜打的震天响。”   小乞丐说完,朝着远远站在一旁的老乞丐招手:“爷爷!你快来!就是他让智慧大师救了你!”   老乞丐颤颤巍巍走过来,二话不说就要给杜伯承磕头谢恩。   杜伯承真是服了他们这些动不动就要下跪的古代人,亲手扶起他道:“老人家不必如此,真是折煞了我。”   “恩人的大恩大德,老头子我没齿难忘,以后恩人有什么需要,我和孙子下油锅上刀山,一定没二话。”   老乞丐一把年纪,又是这个境遇,杜伯承不仅不会指望他什么,知道爷孙俩没地去,还把镇外的瀑布山头地址告诉了他们。   “你们先去山上的破庙落脚,过几天等我腾开手,咳咳-再统一安置。”   这可让爷孙俩又是激动,又是感激,忙忙的又要给杜伯承跪下磕头。   这么闹哄间,胡老八急急忙忙赶过来,隔着老远就开始喊:“哎呀杜老弟!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杜伯承蹙眉:“怎么了?慢慢说。”   胡老八闭眼喘着气。   和他一道的张大海粗声道:“我和胡大哥本想去和那群船工好好商量,结果他们吃定咱了!把船费涨到二两银子了!东家,这可怎么办呀?”   这本就是题中应有之意。   杜伯承也没什么好惊讶愤慨的,正当街商量着对策,老乞丐忽然插话道:“恩人,你是不是需要船呀?我可以造,四五个月就能成。”   张大海哎呦一声:“我的老人家!等您老造好,黄花菜都凉了。”   老乞丐碰了个软钉子,张张唇不敢作声了。   杜伯承知道他从前是渔民,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把自己这边的情况和他详细说了,本以为是白费口舌,不想老乞丐听了后。当即容光焕发,阳光下的每一根白发都散发出自信的光芒。   “恩人,这完全是小事一桩。咱做个竹筏,半夜里载着货顺流而下,没人发觉的。”   张大海又驳他:“老人家,一看你就是个外行。这夜里风急,水比风更急。人家小船都怕翻,你一个小竹筏怎么可能嘛,不翻也得散。”   老乞丐一下就不依了,瞪圆了两只浑浊的眼睛道:“我老头子从小在海上为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不要看我是个乞丐就小瞧我,我老头子撑的筏子,从来就没翻过也没散过!不信你问我孙子!”   小乞丐立马作证,很骄傲的说:“我爷爷说的没错!连朝廷造船,也雇我爷爷去做工呢!村里人做筏子,也全都找我爷爷!”   杜伯承其实也对这个法子没信心,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当即带老乞丐去了镇外瀑布山头的破庙里,和收留来的一大群老弱病残,在自己的山上就地取材,连夜做了个足够运载五百来斤的大竹筏出来。   时值半夜,万籁俱寂,连守城门的士兵都在呼呼打着酣。   一群人抬着竹筏从山上摸黑下来,齐力推至河中,待装好石块,由老乞丐撑筏,明月随行保护,在众人的目送中,一老一少逆风远去。   成败在此一举。   杜伯承望着夜色里滚滚而流的长河水,盘算着在瀑布山头建水车磨坊,利用水力转换成机械力建造豆腐坊的事。   到时不仅不用再远距离运输,各方面的成本也能省下很多不说,生产力也会大大提高。   还有就是,一定要组个自己的船队……   杜柏承正想的出神,明霜忽低声道:“姑爷,主子来了。”   这大半夜的……   杜伯承蹙眉:“哪呢?”   “我带姑爷去……”   杜伯承交代张大海看好睡在草丛里的华章,和明霜避开众人穿进林子,七拐八拐走了不多时,便看到熟悉的红木马车,停在一片茂密的竹林深处。   隐约可见车厢里的微弱烛光,照映出一个朦胧剪影。   杜柏承登上马车一掀帘子,扑面而来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   他坐下刚要端杯,腕子就被一握。   杜柏承偏过头。   看邬夜靠过来问:“就光看到茶了是吧?” 第23章 万事开头难   杜伯承挥开腕上的手,抿一口香茶问某人:“你大半夜不在家睡觉,跑这里来做什么?也不嫌累。”   “知道我累,那等店开了,就乖乖回家来。”邬夜做出盘问的架势:“我回南州这几天,你每天都干什么了?”   “问你的婢女去。”   “我就要听你亲口说。”   “咳咳——”杜伯承将空了的茶杯放到桌上,“我不是你的犯人。”   邬夜重又斟一杯给他,“但你是我的夫君,我有权知道你的一切。”   杜伯承给他一眼:“知道我是你夫君,还不知道什么叫以夫为纲?”   邬夜点头:“知道啊,我娶的你嘛,我可不就是你的纲?”   杜伯承就笑了,“那你要这么说的话,我以后……”倾身靠过来:“是不是应该叫你……”将邬夜逼靠在车壁上,黑眸微眯缓缓吐出两个字:“夫君?”   邬夜的脸刷就红了,完全没想到杜伯承会叫他夫君,两只总是锐利夹着冷芒的丹凤眼,也在一瞬间变得大大的,如初生的孩童般,明澈澈没了任何情绪,只一眨不眨盯着杜伯承,整个人都变得懵懵的。   杜伯承瞧他这反应实在有意思,又靠近些,双手也支在了邬夜的身体两侧。虽然没有实质性接触,但却把邬夜整个人都圈在了自己的双臂间。   邬夜这下不止脸红,两只耳朵都烫的不能要了,结巴着问杜伯承:“你,你干嘛?”   “你是我的夫君啊,咳咳-我想干嘛不行?”   “这,这是马车里……”   “那又怎么了?”杜伯承缩小双臂包围圈,放低声音说:“又没别人。”   邬夜手指微蜷,轻轻推住他肩膀,用比他还小的声音道:“会,会看到影子……”   杜伯承恍然大悟状,“哦——”扭头将桌上烛火吹灭,窄小的车厢瞬间陷入黑暗,又凑过来问:“这下可以了吧?”   邬夜心跳的厉害,“你,你到底想干嘛?”   杜伯承反问:“我不能干嘛?”   邬夜双手不自觉揪住他肩头布料,抿唇用力绞着说:“不要太过分就行。”   杜伯承表示不懂:“比如呢?”   “比如……”邬夜不好意思说,斟酌用词间,杜伯承已经有了决定,躺下枕着他的大腿道:“我睡会儿,明月他们回来叫我。”   这车刹得让邬夜有些措不及防,恼羞成怒道:“杜伯承你耍我?”   杜伯承不说话,呼吸平稳似是已经进入梦乡。   邬夜抿唇小声嗔他:“放着好日子不过,活该你累成这样。”但说归说,手却已经捞起身边毛毯,轻柔的给杜伯承搭在了身上。   也没再扰他,放了片安神助眠的香块在暖炉里后,用手轻轻护住杜伯承的头,也阖上眼睛靠着车壁,打起了盹。   睡了不到一个时辰,明霜就过来轻轻敲了下车厢,小声道:“主子,明月他们回来了。”   邬夜低低应了声,却没叫醒杜伯承。   大概又过来了一个多时辰,杜伯承自己醒过来问:“什么时候了,人回来没?”   “嗯。”邬夜撩起车帘看了眼天边的启明星,报了个时辰。   杜伯承噌地爬起身:“咳咳-你怎么不叫我?”   “我怎么没叫?”邬夜面不改色道:“你自己醒不来怪谁。”   杜伯承蹙眉,扭头想下车,邬夜拉住他:“人早都回庙里去了,你想知道什么,把明月叫进来问就是。”   “很顺利。”   明月汇报说:“夜黑风高,河水湍急,有好几次我都以为要翻了,但都平安顺利的过去了……筏子也很结实……如果未来几天都能是昨晚那样的好天气,一定不成问题。”   杜伯承闻言终于放下心来。   回到迎宾楼被邬夜盯着吃了早饭又喝了药,先安排张大海:“后天开业,你现在就回村里去备货……走之前,去租车行转几圈,把咱们要用车的消息传出去……”接着又安排挂牌匾、竖商旗等事宜。   到了开业前一天,一切准备就绪。   船帮瞧把杜伯承惹毛了要用车,也急了,后悔了,又厚着脸皮派了代表来和杜伯承商量。   这下别说二两,连一两都不要了,五百文就能拉。   但杜伯承已经对这帮人产生了极深的厌恶。别说五百文,就是五十文,五文,他也不会再和这群言而无信、贪心不足的人类打交道。   面都没见,直接让他们视线有多远就滚多远。   这下算是彻底结了梁子。   船帮商量着:“以后绝不给姓杜的拉一点东西!看他以后怎么办!”   杜伯承也和大家伙说:“开业后就在瀑布山头建水车豆腐坊,咳咳-用不着他们的船。等我腾开手,还要组建一个自己的船队,非把这坐地起价的坏风气扭转过来不可。”   时值开业前一晚,一伙人守在瀑布山头的破庙里,等待夜深人静偷偷渡河。   听了杜伯承的话,都相视而笑。   因邬夜笑的太过明显,被杜伯承逮着问:“你笑什么?咳咳-我说的话很可笑吗?”   邬夜哪舍得打击自家夫君的雄心壮志,抬头从破烂的房顶看天,发现云层不知何时遮住了月亮。   心里正想着千万不要下雨,忽然一道明亮的闪电撕裂夜空,照亮了破烂庙里所有人的脸。   再接着,倾盆的大雨便从天上浇了下来。   “老天!怎么下雨了!”   “这下可怎么办!”   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不仅大且急,还一点都不管杜伯承的死活。   众人慌神无措间,老乞丐却是两眼放光,拿着撑竿开心道:“走走走!老头子我最爱的就是这种天!”   争着护船的阿诚和明霜也和杜柏承说:“姑爷放心,我们保证把货平安送到,绝不耽误明天开业。”   杜伯承看邬夜。   邬夜拉住他冰凉的手指到掌心拢住,点点头说:“尽管相信他们就是。”   杜伯承想了想,和老乞丐确定他真的可以后,对阿诚和明月道:“你们的生命高于一切。咳咳-必要时一定要带着老伯逃命要紧,不用管货。”   两人应诺,也不要众人送,约定好接头时间后,将满脸兴奋的老乞丐往大大的竹筏上一抱,一人抬起一边,鬼魅一样消失在了疾风骤雨之中。   邬夜看杜伯承面色惨白,又摸他手指冰凉,怕他犯病,拉他到篝火旁坐下,用厚厚的毛皮毯把他裹紧,拍拍自己的大腿道:“睡会儿。”   杜伯承摇头说不困,拿着烧黑的木棍在地上画水车。   火光下他的脸苍白病弱,像浸泡在冰水里的细腻白瓷。一双寒星目却又黑又亮,瞧着很有精神。   邬夜靠过来小声问:“杜伯承,还记不记得我们约定过什么?”   “什么?”   “你不想和离了是吧?”   “哦——”杜伯承颔首:“想起来了。”   “既然想起来,就要爱惜自己,赶快把身体养好……”   邬夜数落杜伯承:“你看你,本来就有病,还非要这么操劳,等店开了,就赶快和我回家去。不说别的,你见谁刚成婚就分居的?让人笑话。”   杜伯承最近也在思考,该怎么才能让邬夜同意自己在溪水镇定居的事,听闻此言,便停下手里的画笔,铺垫道:“之前也和你说过,我要在瀑布山头建水车豆腐坊……”   邬夜神色淡淡,看着他不说话。   杜伯承试探着说:“我想等建好了再回去。”   邬夜冷笑:“杜伯承,我发现你这个人可真够得寸进尺的。”   “之前呢,你和我说住娘家,是为了做豆腐干,为了我的生意。好,我同意了,结果呢?你背着我整出个店。”   “现在,你说你不能回家,是为了建水车豆腐坊,接下来的话你也不用说了,肯定又是有利于我的生意是吧?”   “我现在就想着,我这次再同意的话,你又要背着我整出个什么来?”   “是不是想整个小家?再养个温柔可心的小情儿?”   邬夜咬着细白的牙齿质问杜伯承:“你是不是蹬鼻子上脸,想死了?”   话到这个地步,再说除了吵架、恶语相向、甚至打起来,不会有任何杜伯承想要的结果。   他很明智的终止了这个话题,把心思继续放在如何构建水车上,中途时不时往外看一眼,听得雨声渐小,到了快要接头时,已完全停了。   只又起了风,夹着丝丝雨意,吹得人刺骨的冷。   大伙背着杜伯承偷偷说:“这个头可没开好啊……”   邬夜听在耳中,扫一眼杜伯承,不知他有没有听见。虽还在为他千方百计想要远离自己的行为感到生气。但还是冷着脸安慰了一句:“万事开头难,好事多磨。”   杜伯承没吱声,握着木棍画下最后一笔后,他的水车初稿顺利完成,也到了约定好的接头时间。   黎明前的夜空最是黑暗,站在河边远远望去,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之前实验时,风平浪静,一去一回连一个时辰都没用。   如今雨大风疾又有浓雾,再加上装货的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半时辰了,河面上连个影子都看不到。   不会是出事了吧?   大家心里都这样想,却谁都不敢说。   眼看天色快亮,城门一开,遇上早起的船工指定又是一场麻烦。   焦急等待间,终于听得波波水声,一只吃水很深的竹筏慢悠悠从浓雾中使出,站在筏头的明霜笑着挥手:“主子!姑爷!我们回来啦!”   岸上等待已久的众人也都很激动,竹筏一靠岸,赶忙七手八脚开始卸货。但紧赶慢赶,还是撞上了。   船帮众人相携而来,不找杜伯承,只怒气冲冲质问邬夜。   “你家小白脸不懂道上的规矩!”   “邬东家走南闯北,和个男人没两样,莫非也不懂?” 第24章 开业大吉啦   开口这人显然是被气狠了,短短一句话,把杜伯承和邬夜全都损了一遍。   而他,正是那日要扯了荷花衣裳,又组织船工们坐地起价的——李米河。   他问邬夜懂不懂船帮的规矩?   事实是在场的大家都懂。   虽霸道不成文,但都默认成规。   偷偷渡河的老乞丐等,都是那种偷了东西,被人家正主抓了个正着的脸红理亏模样。也不敢再动,个个垂着脑袋躲在杜伯承身后,羞愧紧张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邬夜面上也闪过一抹尴尬,但还是上前一步挡在杜伯承面前。   未及开口,杜伯承忽抓住他的腕子又把他往后一扯,走到李米河面前上下扫视他。   “咳咳-我当是谁,原来是我们黝黑强壮,要当众扯了女人衣裳,搜身占便宜的真男子汉啊。”   这一句阴阳怪气的回怼,立马将众船工的目光聚集在李米河身上,脸上的表情都是:什么?你居然还干过这种龌龊不知廉耻的事?   有船工问:“李哥,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李米河那日也是被人撺掇起哄,临时起意,且是荷花拿不出船费让他很是生气的情况下。   他完全不认为自己有什么不对,但同时,他又觉得这件事对自己的名声极其有损。   听杜伯承居然当众把那日的丑事,用「占便宜」这种定性的词语说出来,面上难堪,心里恼羞成怒之际,扬起巴掌道:“你胡——”   话未说完,就被邬夜一脚踹在了地上。   “有话好好说。”邬夜护在杜伯承身前,居高临下扫了眼趴在地上捂着肚子起也起不来的李米河,对蠢蠢欲动的众船工如此说。   有人站出来对邬夜怒斥:“邬东家!你也是有身份的人!怎么如此不讲道理!”   邬夜语气冰冷:“他要打我夫君,你瞎了没看见?”   “那不是还没打?!”   “合着你爹死了,才开始挖坟做棺材吗?”   邬夜牙尖嘴利,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最是睚眦必报,性子刻薄。也只有在和杜伯承吵架拌嘴时,不会口出恶语。但其他人,就没这个待遇了。   那人被怼的五官扭曲,一张糙脸红到不像样,说不过邬夜正气的要命,又有一个人出来说:“你们偷偷渡河做贼!还有理了!”   杜伯承站出来质问他:“那河是你们的吗?怎么就说我们是偷渡?又说我们是贼?”   “我们船帮的规矩——”   “狗屁规矩!”杜伯承厉声道:“天下之土,莫非王土!天下之河,莫非王河!你敢说!这河是你们的?!”   这话上的高度非同凡响。   本来还觉得自己东西被侵占了的船工们面面相觑,一个个舔着嘴巴想说话,却又无法反驳。   邬夜很是诧异的看着杜伯承,心道:不愧是自己看上的人,这思维,就是敏捷。   老乞丐等也都是眼睛一亮,立马背不驼了,腰也挺了,纷纷冲上来质问众船工:“你们说呀!你们说呀!那河到底是谁的?难不成不是皇帝老子的,是你们的?”   这可扯的根深了,这谁敢说。   这就是把控制河运的总码头找来,他也不敢说这河是他的呀。   船工这一群没文化的糙汉子,吵架拼武力,敌不过有权有势的邬夜。咬文嚼字讲道理,又战不过杜伯承这个书生。   心里咽不下这口气之际,终于能从地上爬起来的李米河指着夫夫俩道:“你们两口子这么欺负人!以后休想再用我们的船!”   “对!以后下溪河村的人!我们一个都不拉!”   “谁怕你?”杜伯承道:“以后我的工坊我的店,也绝不会雇用你们的亲朋好友。”   众船工切一声:“他娘的谁稀罕。”   却听——   邬夜指着众船工对阿诚道:“去,把这些人都给我记下来。家里但凡有在田庄上讨生活的亲朋好友,立马全都给我轰出去。还有店里——”剩下的话邬夜也懒得说,只冷冷扫视一眼众船工道:“照老规矩办。”   至于这老规矩是什么?   有先前集市上那嘴碎之人的下场做例子,大家都心知肚明。   众船工张着嘴巴愣在原地,因邬夜极其有效地反制而说不出话。脸上都是那种被摁住命脉软肋,想向邬夜服软,又觉得委屈拉不下面子的神情。纷纷看向组织他们坐地起价,从而让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的主使——   李米河已经不复刚才得理模样,再开口时,语气也缓和很多:“邬东家,我们就事论事,不要把不相干的人牵连进来,你是做大买卖的人,心胸如此狭窄,未免小气。”   “咳咳-你这个人真是有意思。”杜伯承咽下喉间痒意,驳斥李米河。   “半个月前,在船上折辱妇女的是你。”   “我出手相救,对我怀恨在心且见钱眼开,撺掇众船工坐地起价,将一百文的船费翻了十倍后,自认拿捏住我非用你们船不可的软处,贪心不足,又将一两船费翻到二两天价的,又是你。”   “我拒绝你的敲诈,你联合众船工抵制我就算了,还要抵制和我同村不相干之人,想要以此撒气威胁我的,还是你。”   “现在我夫郎不过是以你之道还你之身,你斗不过,也不好好反思自己的过处,明明想让我夫郎放过你,却还要倒打一耙说他心胸狭窄、小气的,依然是你。”   “咳咳——”   “明明是你言而无信在先,贪心不足在后,想耍个横又耍不过……”   杜伯承问李米河:“你到底哪来的道理?哪来的脸?又哪来一副被欺负了的委屈模样?难不成你觉得,你理亏你势弱,我夫郎就得让着你?”勾唇讪笑:“那你可真算个男人。”   这番话说出去,众人也不用再吵什么。因为李米河已经咯咯咬着牙齿心头一梗,又气又羞,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杜伯承冷哼一声道:“打今儿起,我不仅要用这河,我还要建个船队光明正大地用。不服就尽管来斗,我看谁能制得住谁。”   而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   杜柏承越偷偷摸摸,船工越跋扈不讲道理。   此刻他理直气壮,一翻硬道理加强横态度用上去,船工们反而顾忌畏惧起来。嗫喏着不再说话,也不敢与他再发生争执。   心里头纷纷开始后悔:真是猪油蒙了心,顺顺利利的银子不赚,干嘛要坐地起价?现在银子没赚着,失了长久的好买卖不说,还受这么一肚子气。更担心,邬夜会不会牵累自己的亲朋好友?杜柏承若真的造船出来,自己这饭碗还能不能保得住?   船工们正犹豫要不要认错服个软。   杜柏承已经转身走人,让大家搬货回镇。   等上了马车,邬夜才笑道:“难怪我总是说不过你去,你这脑子和口才,不去当个师爷真是可惜了。”   杜伯承不说话,垂头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   邬夜觉出不对,伸手一碰,才发现他抖的厉害,忙问:“哪里不舒服!杜伯承?”   “冷……好冷……”   邬夜忙对驾车的阿诚喊了句:“快去回春堂!”说着将暖炉塞进杜伯承怀中,又将人抱坐在自己膝上。   一手从披风伸入揽住他不盈一握的腰,一手覆在他单薄孱弱的后背,运转内力为杜柏承取暖的同时,歪头用温暖的脖颈,去贴紧歪在自己肩头的那颗冰凉脑袋。   努力用自己温暖他。   杜伯承起先还挣扎了几下,待感受到面部传来的融融热意,立马把他那所剩无几的面子抛在脑后,又往那给予他无穷温柔与暖意的怀里靠了靠。   并把自己冰凉的鼻尖和唇,用力贴紧那散发着淡淡乌木香的温暖肌肤,闭着眼睛很是舒服的长长舒了一口气。   化身暖炉的邬夜打了个冷颤,勾着唇将主动依偎向自己的人,又用力往紧抱了抱。   没忍住,偏头在杜伯承的脸上偷偷亲了一下,力道轻轻的。   到了回春堂。   邬夜有点舍不得如此亲密的时刻,挣扎着推推杜伯承,小声在他耳边说:“到了,我带你去看大夫。”   杜伯承同样舍不得此刻的温暖,埋首在他脖颈里闷声道:“不想吃药……”   邬夜一笑,爱怜地抚摸他的长发,“不喝药病怎么会好?”   “可是那药,咳咳-一点都不管用。”   “那是你接连两次落水伤到了身子骨。因为病得太厉害了,所以才见效慢。若真停了,指不定比现在更糟。”   杜伯承不说话了,躲在披风里被邬夜抱下马车,进了回春堂灌了一大碗驱寒去湿的参片姜汤,号完脉等着喝药的空档,大夫问道:“不知今天,杜东家的店还开业吗?”   “开啊。怎么了?”   “哦-过年在迎宾楼定了一桌饭,一家老小都很喜欢里面的豆腐菜品。听说杜东家要开店,我老娘和夫人天天盼着。今天一大早,我夫人就忙忙的去买了,结果回来说关着门没有一点动静。现在看你病着,就想问问,是不是开业时间改了?”   杜伯承一笑,说:“没有,已经在上货了。巳时一到放了炮,就正式营业了。”   大夫忙点头:“那我赶快去说一声,让他们早早排队别误了,想买这口的人太多了,晚了该没有了。”   有迎宾楼在镇里爆火的这半年做基础,杜伯承的天下第一豆腐完全不用宣传。   凡是在迎宾楼吃过豆腐菜品的,都是他的顾客。   在迎宾楼消费不起又久闻豆腐大名的,也都在观望着价格,是数量庞大的潜在消费者。   雨过天晴,碧空如洗,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待得巳时一到,大炮一响,杜伯承亲手拉下红绸,那块写着「天下第一豆腐」的黑底金字招牌正式亮相于溪水镇百姓眼中,与那面由绿藤和红蔷薇组成的「杜」字商旗,一起在温暖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杜伯承轻咳一声,正要强撑着病体说几句开场白,早已等不及的人们已经一拥而上,蜜蜂一样「嗡」的涌进了店里。   亏得有邬夜在一旁护着,否则非把他撞翻不可。   “给我来块豆腐!”   “给我来张豆腐皮!”   “豆腐!豆腐皮!还有那个豆腐干!我都要!各要五份!什么?每人限量一份?我家人口那么多!买一份怎么够?你这个伙计真是岂有此理!”   本来还怕生意冷清,拖家带口来捧场的胡老八和工匠等见状,也顾不上道贺客套,将堵在门口碍手碍脚的夫夫俩挥手一扒拉,冲进人群好不容易挤到摊前,才发现这钱也不是他们想花就能花。   “什么?限量?”   “哎呀-我和你们东家有交情,不限也没关系,我又不介意。”   新鲜上任的掌柜来福又得安排伙计,又得招待顾客,百忙中还得抽空对那夫夫俩道:“二位爷不要挡在门口!快让财神进来!”   他是原有一茶楼的掌柜,年过五十,面相亲和,精神饱满。杜伯承买下这里后,顺便也把他和几个得力的伙计留下来为自己效力。通过这段时日的观察,几人的表现都很不错。   被嫌弃了的夫夫俩有些尴尬地对视一眼,逆着人群来到外围,瞧见很多没有吃过豆腐,手头也不那么富裕的百姓们驻足围观。   “也不知道好不好吃啊?贵不贵?”   杜伯承正要上前,从店里出来的好多顾客都已经非常好心的开始帮他宣传。   “不贵,不贵,一点都不贵。”   “豆腐论斤卖,两文钱一两,你想买多大块都可以。豆腐皮九文钱一张。豆腐干是十五文一块。量都挺大的。你们要是怕不好吃,可以进店先免费尝尝,买不买都没关系……”   “要是买的多,凑够了三十文,还可以去迎宾楼门口免费领一碗甜豆浆。那可是迎宾楼啊,平时谁有钱去啊,就今天开业搞活动,以后就没有啦。”   也是因着这个送豆浆的活动,让很多慑于迎宾楼气派装修而不敢靠近的人们知道——迎宾楼的菜,其实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贵。   所以到了中午时,不仅天下第一豆腐将货全部卖空,迎宾楼也是人满为患。   等待张大海等从村里赶来一起去吃庆功宴的空档,杜伯承又和邬夜说起想留在溪水镇建水车豆腐坊的事。   彼此僵持间,忽有个迎宾楼的伙计跑来道。   “东家不好了!邀月阁把咱掌柜和几个伙计!给扣住了!” 第25章 凶手或情敌   杜伯承一般不在当事人面前笑,除非忍不住。   走在前面的邬夜忍无可忍,回过头冷着脸问:“杜伯承,你还要幸灾乐祸到什么时候?”   “咳咳——”杜伯承摇摇头,“你误会了,我只是觉得那王喜财,真是个人才。”   让他奋发图强好好经营,争取两个月内把邀月阁挤倒闭。   他倒好,带着店里的几个伙计,用开水去浇邀月阁的发财树,结果被人家的掌柜当场抓到,给扣住了。   杜伯承和邬夜一进邀月阁后院柴房,就瞧王喜财和几个伙计,被麻绳吊在房梁上用小皮鞭子抽。见了他们都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的喊:“呜呜-东家-姑爷-快救命啊——”   邬夜真是丢死人了!甩袖出来对邀月阁的掌柜高升道:“抱歉,这事不是我授意的,也并不知情。您老看,该怎么了结才行?”   高升正抱着他那两棵死去的发财树默默掉眼泪,闻言扭转过他那张涕泗横流的老脸,指着被吊在柴房里的几个人道:“他们好不是人呐——”   “噗!”杜伯承实在没忍住。   高升当即把手指向他,“你们一个个的,都好欺负人!”   邬夜很是警告地看向笑起来没完没了的杜伯承:“有那么好笑吗?”   “……”杜伯承捂住嘴,转身去了墙根下。   邬夜看着他那不停抖动的双肩,真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但瞧杜伯承笑,他心里也高兴,不自觉也勾了勾唇。一回头,正对上高升满含幽怨的眼。   “咳咳!”邬夜以袖掩饰唇,敛去脸上笑意道:“您说想怎么解决吧,只要合理,我都依。”   高升擦擦眼泪,吸着鼻子说:“你的掌柜带着伙计浇死了我的发财树,我也要带着伙计去迎宾楼把你们的发财树浇死,这个解决法子不过分吧?”   邬夜:“很合理。但请原谅,迎宾楼的发财树是我已经过世了的母亲亲手种下的,不能让您浇死。我可以用别的补偿。”   “你这话说得真是高高在上!”高升指着自己的发财树,怒声道:“这树是我来邀月阁那天种的,也有快二十年了!合着就你有感情,我没有?还是你的感情比我的更高贵?”   “您老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就让我把你的发财树浇死!”   “不行。”   “凭什么不行!”   争执间,杜伯承过来说:“高掌柜,你看这样行不行。”   他指指邬夜,再指指自己:“夫妻俩不分彼此。咳咳-你现在去天下第一豆腐门口,那里摆着八颗发财树,都是从庙里请来的,你可以把它们全都浇死,好出了这口恶气。然后让我夫郎给你买两颗一模一样的回来养,再让他给你一笔精神损失费,这样行吗?”   “不行!”高升态度坚决:“我不要什么损失费!就要浇死迎宾楼的发财树!”   局面就此陷入僵持。   得不到自己想要结果快要委屈疯了的高升当即让伙计,“去把东家请来给我做主!”   他嘴里的东家便是邬夜继母的亲弟弟陈宇佳。   邬夜没想到这人会在,面色一变,对杜伯承道:“这没你的事了,回店里去。”让明月:“把姑爷送回去。”   而这个陈宇佳已经死去的书童,正是花灯节推杜伯承坠入冰湖的凶手。不出意外,背后的主谋,就是陈宇佳。   杜伯承一直想会会这个人,好找机会给自己报仇,自然不走。   听得一声「是外甥来了啊」,一个身穿白衣手拿折扇的男人从院门走进,长身如鹤,样貌成熟英俊,染着笑意的眉目间,一派的风流倜傥。   杜伯承捂唇轻咳打量着他。   陈宇佳也在进院的第一刻就看到了杜伯承。虽然之前已经单方面见过他两三次,但还是会觉得眼前一亮,并再次感叹小小村镇,居然也会养出如此体面人物。   心里不知第几次怦然一动的同时,视线从杜伯承苍白病弱却难掩昳丽的面庞,一寸寸下移——措不及防被邬夜一挡。   哀叹怎么好死不死就成了这位主的人,要是别人……要是别人能如何呢?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挥之不去。   这导致陈宇佳在和邬夜打招呼时,目光一直贪恋地看着杜伯承,有意无意笑着说:“这位应该就是夜哥儿刚过门的夫君吧?果然好人才,看的舅舅我都心动了,哈哈——”   邬夜本是神色戒备的挡在杜伯承身前,闻言整个人都绷紧了。   他老母鸡护崽似的将手朝后做了个守护的动作,咬着细白的牙齿道:“我劝陈大爷慎言!他可不是你能觊觎的!”   “你这孩子,怎么跟舅舅还如此护食?怪见外的。”   陈宇佳问杜伯承,“你叫伯承是吧?怎么见了舅舅也不说话?不会是看舅舅长得一表人才,就害羞了吧?哈哈——”   这是赤裸裸的调戏。   邬夜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   杜伯承却像是没听出来。他一副腼腆胆小的样子,躲在邬夜背后小声唤了句:“舅舅。”气得邬夜当即扭回头来斥他:“你瞎叫什么!”   “哎呀-夜哥儿你不要这么凶嘛,小心吓着他。”陈宇佳上前一步,伸手想摸杜伯承发顶。   邬夜一把打开他的手,厉声道:“别碰他!”   陈宇佳似是早已习惯了邬夜对自己的态度,以扇遮面笑笑说,“夜哥儿的占有欲太过强烈,差点就伤到了舅舅我的心。”转头问高升:“何事唤我?”神态与语气,已然换过。   高升红着眼睛,很是委屈地说了事情经过。   “哦-这样啊——”陈宇佳笑笑说:“我当是什么大事呢,不过就是两盆空有寓意一点用处都没有的草而已,与其在意这个,不如好好反思一下你是怎么经营的,别哪日真的塌了店,还要让两盆草背锅,传出去没得闹笑话。行了,看在外甥的面上,把人放了吧。”   “东家,那可是我——”   「啪」的一声响亮脆响,陈宇佳照着高升的脸就是狠狠一扇子,“倚老卖老的东西,让你放就放,哪来的那么多废话。”   他变脸的速度实在是快,这措不及防的一下,打的毫无防备的众人,都是心里一跳。   而对于高升来说,这该是何等的羞辱与委屈啊!   莫说他本就没错,就说他在邀月阁效力近二十年,年过半百的老人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原本就是因讨不回公道,所以才把他叫来撑腰,谁知陈宇佳不向着他就算了,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了他一耳光。   高升捂着脸上被扇子抽出的红痕跌坐在地,两行老泪缓缓而下,心痛得仿若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他心知这半年多,因为惨淡的业绩,陈宇佳已经看他不顺眼很久了,只是碍于他是干了多年的老人,不好打发。所以才一次又一次,用越来越恶劣的态度对待他。   高升是老了,不是傻了,心里也清楚自己应该主动离开。但总念着情分,奢望着生意能有转机,自己能在干了半辈子的店里善终……   如今陪伴他多年的发财树死了,陈宇佳的这一巴掌,也把他的那点执念,彻底打散了。   高升仰头望着瓦蓝的天空,哽咽着呼出一口长长的浊气,在众人沉默的目光中爬起来,抖着手解下戴了十多年的腰牌,目光留恋最后抚摸一遍后,用力砸在陈宇佳的脚边。   随后颤颤巍巍的走到廊下,擦擦眼泪把自己已经死去的两颗发财树从盆里用手挖出来,抗在肩上头也不回的走了。   陈宇佳也并未挽留,用很是开恩的语气对伙计道:“去柜上支五十两银子给他,也算全了这么多年的主仆情谊。”   抬脚将那腰牌踩碎,走到柴房门口扫了眼挂在房梁上的王喜财等人,手中折扇潇洒一挥,手腕粗的麻绳一断两节的同时,听得几声「噗通」重物砸在地面上的沉闷声响,几颗染血的白牙从门内飞出来,正巧落在邬夜脚边。   不用看,没摔死也得摔个半残。   “哎呀-实在不好意思,”陈宇佳略带了些抱歉的说:“应该把大家好生放下来的。”   邬夜干气没理说,咬着细白的牙齿问:“我可以带他们走了吗?”   “不教育一下吗?”陈宇佳晃晃手里的折扇,笑着说:“比如每人剁一只手下来,让他们以后再也不敢碰别人的东西。”   “他们是有错,但剁手就不必了。”   “那就剁根手指头?”   “多谢陈大爷的建议,但我的人我自己会教育,不过你这么好心,我也不能辜负。”   邬夜对明月道:“去给陈大爷取五百两银子来。”   “舅舅不只是心好,舅舅还损失了——”   “一千两。”   陈宇佳笑了,“好吧,这事舅舅就不和你计较了。但再有下一次,舅舅可没这么好的脾气。”歪头冲杜伯承挥挥扇子:“好外甥女婿,回见哦-下次舅舅带你去喝花酒。”   杜伯承乖巧点头,“舅舅再见。”   邬夜让人去搬摔得七荤八素的王喜财等,拉着杜伯承扭头就走,一出邀月阁,就把他的手一甩,咬着细白的牙齿恶狠狠道。   “你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你就叫他舅舅?你的舅舅只有一个!那就是现任两江巡抚的刘玉楼!以后再让我听见你这么喊!我拔了你的舌头——”   “你真是好大的威风,你要拔谁的舌头?”   “……”邬夜回头。   婆婆披麻戴孝抱着杜父的牌牌,面带怒容站在他身后。几位哥嫂都在。   杜庭芳慢悠悠上前一步,耷着嘴角又问一遍邬夜:“你给老娘再说一遍,你要拔了谁的舌头?” 第26章 留镇搞事业   邬夜满腹委屈,却又百口莫辩。   杜伯承站出来,“这是个误——”   “老娘没瞎也没聋!”   极其护崽的杜庭芳怒容满面,指着被杜伯承护在身后的邬夜。   “警告你敢动我儿子一根毫毛!豁出这条老命!老娘也和你拼了!别以为你有个巡抚舅舅老娘就怕你!大不了老娘进京滚板钉!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你们这甥舅俩!是怎么作践人的!!”   因着婆媳俩闹了不快,庆功宴邬夜没来,晚上杜庭芳也坚决不去迎宾楼投宿。   一大家子挤在天下第一豆腐三楼的休息室打通铺,轮番上阵逼问杜伯承。   “邬夜到底对你怎么样?你能不能说实话!啊?”   二哥杜思康阴沉着一张胡子拉碴的俊脸,直接上手撸起杜伯承的袖子,扯开他的领口,要看他身上有没有伤。   杜伯承解释不清,拍开二哥的手让华章说,“你三婶平时是怎么对我的。”   “三婶平时对三叔挺好的……给三叔不停的塞银子花……亲手给三叔添饭,给三叔研磨,给三叔沏茶……保护三叔不让他被坏人欺负,还让厨子做各种好吃的给三叔,不让三叔太操劳……”   华章事无巨细,把自己看到的,都说给家人们听,未了还要加一句:“三叔不喝药,三婶还要用嘴——晤——”   杜伯承捂住便宜侄儿童言无忌的嘴:“咳咳-这个就不用说了。”   家人们对视一眼。   杜庭芳皱起眉头:“那就奇了,合着他对你千好万好,偏我八百年来一次,就撞见他对你不好的一面了?”   质问华章:“章儿,你和祖母说实话,是不是怕祖母担心,所以和你三叔合起伙来哄人?”   华章摇头:“没有,我说的都是亲眼看到的,没骗祖母,我不哄人。”   自己的孙儿自己了解,最是诚实的好孩子。但亲眼看到听到的事情,也不能不信。   杜庭芳抱着杜父的牌牌,想了想对杜伯承道:“我要在这住几天,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杜伯承却道:“他明天就要带我回南州府城,你也跟着?”   “什么?那店咋办?这么一大摊子事谁管?”   “邬夜说他会安排……”   “他安排?”杜思康怪叫一声:“这到底是你的店?还是他的店?我说老三你能不能像个男人似的立起来!事事都要靠他,难怪人家不把你放在眼里!你就不能给自己做做主?”   “我也想给自己做主啊,但咳咳-人家也说了,我不听话就一掌把我劈晕了带回去,我能怎么办?”   杜伯承踢了二哥轮椅一脚,让他滑出一米后,又用脚把他勾回来,问道:“你也是男人,请问现在你能给自己做主吗?”   杜庭芳又激动起来,用牌牌指着杜伯承道:“你们听听!听听!说漏嘴了吧?人家都要一掌劈晕了他,他还说人家对他好呢。”   问杜伯承:“你是不是看人家长的好看,被灌了迷魂汤了?要不然都这样了,还向着他。”   杜伯承扶额:“我没向着他,他有时候确实对我还可以。但有时候霸道强势不尊重我的意愿也是真的。”   “你这话真是自相矛盾!”杜思康反驳道:“对你好,又怎么会不尊重你的意愿?还又霸道又强势的?你把我们这伙人当鬼哄呢!”   杜伯承也很无语:“可他就是那么一个矛盾的人,我也不理解的很……”   “所以他就是对你不好!”杜思康很嫌弃地说:“什么脑子?”   “行了,爱好不好,只求他不欺负咱老三就行。”   杜庭芳想着,要让邬夜不欺负杜伯承,首先杜伯承得有不让邬夜欺负的本钱。   自己这个做娘的,除了能用婆婆的身份压一压邬夜,其余一点都帮不上忙。杜伯承既然自己有本事,能开店赚到钱,那无论如何都得帮他想个法子留在镇上。   一来可以远离强势的岳丈家不受欺负。二来把生意做大做强,也不容易被邬夜看轻拿捏。   有了决定,杜庭芳自然也就想到了主意,对杜伯承道:“你不回南州这事我去和他说,保管他同意。”至于要怎么说,她也没透漏。   待第二天一早,邬夜果然坐着马车来接杜伯承回南州府城。   杜庭芳没让杜伯承露面,自己抱着杜父的牌牌下楼和邬夜站在街上谈了几句,没一会儿,便上来道:“行了,他同意了。”   杜伯承在楼上看着远走的马车真是奇了,问娘亲:“你怎么和他说的?”   “我说他要不同意,我就当街给他跪下,给他磕头。他怕被人笑话戳脊梁骨,就同意了。不过……”   杜庭芳蹙着眉头道:“他说等到四月初三,是你们成婚一个月,喜婆要来撤婚房,到时你一定要在场,四月初二准定来接你。这是无法推拒的事,我只能依了。”   “……”杜伯承算了下,距离四月初二还有四天。   他也没看日子,等老乞丐接货回来,又让他回村把家具和阿满一并接来。并邀了胡老八、高汉光、王喜财以及掌柜来福,晚上来吃搬家饭。   想着趁此机会向邬夜挑明,到时有娘亲约束着,那人也不会太发疯。   也是这时候,大家才知道杜柏承原来在溪水镇的南市,置办了一处白墙黑瓦、独门独户的精致小院。   坐落在绿柳成荫的富人区,繁华又不吵闹,周边有河有桥有荫凉,环境极好不说,还挨着负责镇里灭火的水铺营,治安也非常不错。   进了小院更是满意。   只见院中有庭有园有假山,过了轩敞的会客厅,后面就是五间向阳通风的正房,左右各有两间厢房。   院中一棵枝繁叶茂的风铃木正逢花期,粉紫色的花苞已经长满了枝丫树冠,不难想象当它完全盛开之时,会有多么地漂亮壮观。   家人们惊讶之余,都很替杜伯承高兴,兴奋的在小院里不停的逛来逛去,七嘴八舌不停的夸。   “老三真是出息了!买了这么好的院子也不说一声,连章儿都瞒得死死的,真是-死也想不到这辈子还能有这么好的命,能进得了这么好的院子,以前就是路过,也不敢凑近了看……一定很贵吧?”   一大片欢声笑语中,只有明月和明霜很是担忧的想:姑爷心眼这么多,自家主子可有的闹了。   软装和锅碗瓢盆等都是一早就准备好的,待阿满和家具到位后,娘亲和哥嫂帮忙打扫整理,杜伯承则带着阿满和工匠去往瀑布山头,选址造水车豆腐坊。   最后经过众人商量,决定就建在破庙不远处的一处三阶瀑布旁——水势充足,地势也很平坦安全的小草坡上。   敲定好图纸以及怎么动工等细节后,天色已黑,一大桌丰盛的搬家饭也都准备齐了。   如此花好月圆,亲朋好友俱在的美好夜晚,又是在属于自己的小窝里。   杜伯承高兴,众目睽睽之下,给自己倒了一小盅高汉光带来的佳酿,还未及端起,就被明月和明霜一左一右拦下。   王喜财隔着桌子连连摆手,缺了一颗门牙的嘴有些漏风:“姑爷洗不得,洗不得呀,洗不得。”   杜伯承有些扫兴,却没放弃,抿着嘴巴做出一副求助委屈的可怜模样,弱弱看向自家便宜娘亲。   老天爷!杜庭芳哪能受得了这个,神色纠结半天,做主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就让他抿一点点吧。”提醒杜伯承:“不准多喝啊,舔舔尝个味——”   话未说完,杜伯承已经仰头一口干了。   “臭小子你给老娘作死啊!”   “姑爷!”   “东家!”   “老三你——”   “杜兄弟你忒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杜伯承眼睛亮闪闪地舔舔唇,真是心满意足极了。   这顿饭吃的宾主尽欢。   散场后,明月和明霜本是想把阿满安排到迎宾楼去住,但杜伯承却道:“自家有的屋子,住什么酒楼,怪不方便的。东厢房已经收拾好了,开工后阿满就住在那里,咳咳-每日上山下山不仅省时省力,工程上有什么问题,也好及时商量。”   这话不可谓不亲厚。   杜家人和阿满也都没异议,更没有丝毫要避嫌的意思。   再配上杜伯承那染着笑意的狭长黑眸。不仅显得亲昵,关系也变得十分暧昧。   明月和明霜心里齐齐一个咯噔,本就服侍杜伯承极为上心,现下更是形影不离。每当杜伯承和阿满独处,总得有一人陪侍在旁。   到了四月初二这一天,地基打好,造水车的木材准备妥当,老乞丐那边的造船工作也在同步进行,又根据生意情况把天下第一豆腐的店务做了调整,忙得脚不沾地的杜伯承终于能稍稍松口气。   透过店铺三楼休息室的窗户,可以看到对面的邀月阁已经关门大吉。   掌柜来福有些唏嘘道:“当年我在有一茶楼当伙计的时候,邀月阁就开着了,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会塌。听人说,要改成粮店了……”   其实邀月阁早该塌了,是陈宇佳实力雄厚,又有高升在坚持,为了和迎宾楼赌一口气,硬生生赔本捱着。   如今天下第一豆腐开业,迎宾楼在杜伯承的不断助攻下,生意一日好过一日,高升一走,人心一散,邀月阁的寿命也终于到头了。   杜伯承心里有点小遗憾。   ——其实他并不只是想把邀月阁挤倒闭,他还想把邀月阁买下来自己经营。毕竟那店的位置,也很不错呀。   杜伯承问自家掌柜:“你和那个高升,咳咳-关系如何?”   “认识快二十来年了,以前一没事,就聚在一起喝酒……”   “交情这么好,知不知道他最近过得怎么样?”   “哎-我昨儿才去看过,病的厉害不说,也不知怎么就一下子瘦成那样,我都没敢认。”   “听着是个念旧情的,那高升这人,为人处世如何?”   来福听出杜伯承的话音,“东家,您是不是想招揽他啊?”   杜伯承确实有这个心。但以高升对邀月阁的感情,以及那两棵死去的发财树做梁子,就算现在自己亲自登门抛出橄榄枝,高升也未必会接。遂摇头否认道:“随便聊聊。”   时值正午刚过,趁着邬夜还没到,杜伯承带阿满去北市买造水车的工具,自己则拿着高汉光给的书单,来到镇里最大的一家书肆,把自己想看的有关风土人情和几本地方志买齐了,只一本最想要的《乾清官员概要》已经绝版好多年,没买到。   杜伯承从书肆出来,正看到阿满在一个小摊子前拿着两根木簪犹豫不决,刚走过去,阿满就如受惊的小鹿般,手忙脚乱又放了回去。   杜伯承奇怪:“不买吗?”   阿满手足无措吭哧半天,很不好意思的说:“也……也不知道人家会不会喜欢……”   “你要送谁?”杜伯承避开旁人,凑近压低声音问:“我二哥?”   阿满黝黑的脸一下子烧成通红,连连摆手道:“不!不!不……”   杜伯承挑挑眉,很是揶揄的看他,脸上的表情是:快别装了,我都知道。   心事被发现的阿满也不顾得是在大街上,扑上来一把抓住杜伯承的胳膊,用力攥紧他的衣袖恳求道:“伯承哥哥,求求你,千万别告诉他!”真是又羞又急,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杜伯承很是安抚的拍拍他的手背,示意自己不会多嘴。弯腰在摊前看了看,拿起一根带有天然弧度的黑木素簪,递给阿满看:“这个怎么样?”   “会不会太素了?”   “就素点,他才喜欢。”   杜伯承将发簪插到阿满发上,点点头道:“不错。”   阿满看不见,捧着自己的脑袋摸:“是吗?真的好看?”   杜伯承把簪子拔下来又插在自己头上,让他自己看:“咳咳-怎么样?”   阿满不说话,愣愣看向他的身后,又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   杜伯承回头——   只见邬夜不知何时出现在距离他不到两米远的位置,红衣罩雪衫,眉心被一条红宝石细钻链抹额遮住。明明是飘飘欲仙的装扮,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却分外阴鸷寒冷,像是淬了毒。 第27章 来点强制爱   “我来的是不是不是时候?”   “没打扰到你们吧?”   “要不我现在走?”   上马车途中,邬夜冷笑着,克制着,咬着牙用得体端庄的样子,不停说着阴阳怪气的话。   等一上了马车,立马拍桌子道:“杜柏承你找死!”   杜伯承怕邬夜待会到了小院,坏情绪会彻底大爆炸,到时更难收场。解释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邬夜猛的拔高声音:“那是什么样?!”   杜伯承蹙眉:“你做什么这么生气?”   “你还有脸问!你和别的哥儿大庭广众之下,耳鬓厮磨,又是说笑又是拉手,光明正大买定情信物,我要再出现的晚点,你俩是不是能当街滚到床上去?”   邬夜口不择言,要被气死了!   “杜伯承我已经够给你脸了!你背着我沾花惹草还那么护着那个贱人!我难道不应该生气?还是你觉得我应该再贤惠点,帮你把那个贱人纳回家?亦或者在外面给你整个小房子,让你坐享齐人之福?我告诉你做梦!”   杜柏承捂唇轻咳:“首先,这夫君不是我想当的,我不会对你的情绪、感情等等这些无聊的东西,负任何责任。”   “你要想吃醋你就躲到犄角旮旯里,爱怎么吃怎么吃,和我没关系,少在我面前发疯。咳咳——”   “其次我说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也是个哥儿,既然知道清白的重要性,就不要用这么难听的话去攻击别人。我已经这样了,可阿满以后还要嫁人。”   “杜伯承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你已经这样了?你哪样了!难不成和我在一起还委屈你了?你既然这么怜香惜玉,知道那个贱东西要嫁人,你为什么还和他勾勾搭搭?你是想让他嫁谁我问你?还有——”   邬夜双拳紧握,咬着细白的牙齿,万分嘴硬道:“我没有吃醋!我只是不喜欢我的东西被别人碰!杜伯承我警告你不要太自以为是!我才没有喜欢你!我没有!”   “没有就拜托把你那无聊的占有欲收一收,别像条狗似的,咳咳-到处标领地。”   “我说了!我不喜欢我的东西被别人碰!”   “我不是你的东西!”   “我知道你不是个东西!不用反复强调!全天下人都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不用再重申了!”   争吵间,马车停到小院门前。   邬夜撩起车帘朝外一扫,厉声问:“这是哪?!”   没人敢说话。   邬夜噌地扭回头看杜伯承,目中是滔天的怒火和被心爱之人所背叛的深深恨意!   杜伯承直觉他要发疯,抢先一步要下车——被邬夜扣住肩膀,一把摔在了软榻上。   “嘶——”杜伯承倒吸一口凉气。   邬夜问他:“这是哪?”   “咳咳——”杜伯承挣扎着往起爬。   邬夜又把他按回去:“我问你这是哪!”   “……”杜伯承有生之年从未受过这样的气,身子被邬夜用手按着动不了,探手拿起矮桌上的茶壶就要往邬夜头上砸。   但这点反抗邬夜根本不放在眼里,衣袖一挥,那茶壶便如离弦的箭般脱手而飞,“砰!”撞在车壁上。   瓷片四溅中,杜伯承下意识用手挡住眼睛。但除了些许茶水,并未有丝毫伤害落在身上。   睁开眼一瞧,才发现是邬夜用手为他挡下了飞溅的碎瓷,并自虐般紧紧握在掌心里。鲜红的血从指缝滴滴答答流落下来,带着似乎要毁灭一切的坚定与决绝。   “邬夜——”   “闭嘴!敢再说一个字我现在就杀了你!”   邬夜咆哮一声,红着眼睛抽了腰上软剑,作势要下车。   杜伯承一把拽住他:“你干什么!”   “干什么?当然是先杀了那个贱人!再回来料理你!”邬夜甩开他的手:“放心,我会把你们两个挫骨扬灰!分开埋。”   “邬夜——”杜伯承还要再拽,被邬夜一个反手直接劈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杜伯承已经在临水阁的床上。   放眼看去,室内烛火通明,还是大婚时的陈设,喜气洋洋满目皆红。   杜伯承后颈疼,抬手想要揉一揉,却听「哗啦」几声清脆声响,腕子沉沉根本抬不动。   他愣了下,掀开被子——只见一根拇指粗的黄金链条,一端拴在他的左手腕上,一端连在床头。   杜伯承怀疑自己在做梦,闭上眼睛又睁开,如此反复好几次,那链子不仅没消失,还看得更清楚了些。   只见硬度柔软的黄金,被绞成八股麻花,牢牢地合并在一起。拴着手腕的这端,打磨得十分光滑不说,还用棉花和柔软舒适的布,缠了一圈厚厚的保护层。无论他用多大的力,都挣不脱,也伤不到。   杜伯承做了半天无用功,也不再白费力气,闭上眼睛深呼吸,快速运转大脑分析着自己目前的处境,忽听珠帘叮咚,一道人影挡住了光。   杜伯承睁眼。   邬夜穿着一身大红寝衣,长发披散站在床边,眉心那点鲜红孕痣,让他像极了画本子里专门在深夜出来吸食男人精血的艳鬼。   他端着一个红木大长漆盘,冷声道:“起来吃点东西,好喝药。”   杜伯承不说话,晃晃手腕给他奏乐。   邬夜冷哼一声,将手中漆盘放到一边,伸手来扶他。   牵扯到脖子的杜柏承哑声:“嘶-好疼。”   邬夜一顿:“哪儿?”问完已经看到杜柏承后颈上的淤青,心里明明又悔又心疼,偏还嘴硬:“活该!让你再敢和别的哥儿走那么近!”   他先扶着杜伯承在床头靠坐好,唤婢女找来舅舅给他的大内膏药,拿着在蜡烛上烤了,找准位置给杜柏承贴到后颈,灌输内力给他轻轻揉着问:“感觉怎么样?”   药膏很见效。   邬夜的按摩手法也很顶用。   杜柏承舒了一口气,眯着眼睛乖乖靠在邬夜怀里,猫咪般,用鼻音发出一声十分舒服的哼。   邬夜心里一软,虽不舍,但未免菜凉,还是松开杜柏承,支了一张紫檀木小长桌到他面前,把漆盘摆上去问:“自己吃?还是要我喂?”   漆盘很大,饭菜摆的满满的。   邬夜大概是怕他挑食或没胃口不肯吃,主食准备了撒着香芝麻的精米饭、鸭肉米粉、甜口鸡丝肉凉面、燕窝粥和海鲜汤。都盛在又小又精致的白玉碗里。   配菜是红烧狮子头、甜醋脆骨丸、松鼠鱼、酱香牛肉、已经剥好的清蒸大虾、凉拌酸甜黄瓜、清炒鸡蛋和一碟王记铺子的蛋黄点心。同样放在精致小巧的白玉碟里。   菜品量小,丰富,色香味俱全,都是杜伯承喜欢吃的。   邬夜本以为被拴住的人要闹脾气,没成想杜伯承并不和自己的肚子过不去,不说话也不发火,乖乖拿起筷子开始吃。着实让他松了老大一口气。   杜伯承一口粥,一口面,吃着米饭就着狮子头,再喝一口汤,瞧邬夜只是看着自己也不动筷,问他:“你不吃?”   “气都被你气饱了,哪还有力气吃饭。”   杜伯承又晃了晃左手上的黄金链,无声示意:明明受委屈的是我。   邬夜冷嗤:“谁让你不老实?以后除了这张床,你哪都别想去。”   “……”杜伯承垂眉掩住眸子里的光,夹起一片酱牛肉道:“好久没吃这个了,咳咳-哪来的?”   牛在这里是非常重要的耕种劳动力,谁敢杀牛,官府就杀谁。   一般情况是吃不到牛肉的,除非有自然死亡经过官府查明证实后,才可以拿到集市上卖。   且官府为了保护耕牛,只准卖到猪肉价钱的一半,所以也没谁会捣鬼,否则能赔死。   这也导致想吃牛肉,得看运气。   “舅舅送来的,一共也就拳头大。给爷爷送去一半,剩下的都在这了。好吃吗?”   “你没吃?”   邬夜摇摇头,“你吃吧,我不爱吃。”   “……”杜伯承长眸微眯看他,真的有点搞不懂他。说这人对自己好吧,把自己当条狗似的拴着,毫无尊重可言。说他对自己不好吧,生活中却又对他很是爱护体贴。   杜伯承又夹了一片酱牛肉,递到邬夜嘴边。   邬夜舔了下唇,摇头道:“说了你吃,我不——”杜伯承直接塞进了他的嘴里,又夹了一个甜醋丸子自己吃。   邬夜愣愣的看着那双碰触过自己舌尖的筷子又回到杜伯承嘴里,不止嘴里的肉香,心也变的甜丝丝的。   堵在心口的那团气一消,立马也觉得有些饿。   因他右手受伤缠着纱布,没办法握筷子,吩咐婢女再拿一把叉子和勺子来。   用餐时,杜伯承喜欢的甜醋丸子和红烧狮子头一指头都不碰。那碟酱牛肉更是直接摆在杜伯承面前,说什么都不肯再吃了。   杜伯承也有意和邬夜缓解紧张的关系,看他手不便利,便自己吃一筷子,再夹一筷子喂他。   邬夜果然不再冷着一张脸,也拿着勺子舀了汤和粥来喂他。   虽都不再说话,但明烛高照,饭香扑鼻,绣着鸳鸯的蜀锦华美屏风上碧影成双,气氛是难能可贵的温馨融洽。   夫夫俩将一长盘菜全部吃完,药也一滴没剩。   邬夜摸着自己的胃,在床边来回走着消食,“今晚的饭真好吃。”   杜伯承很想知道今天自己晕过去后,邬夜都发了什么疯?心里十分惦念家人朋友们的安危,想问问,又怕把邬夜给刺激的更加变态。   正想着该如何开口,面前突然放大一张脸。   “啊……”杜伯承身子后仰,吓了一跳。   邬夜目光幽幽看着他:“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想你。”   “呵-想我什么?”   “想着该怎么……咳咳-和你解释阿满的事。”   邬夜勾勾唇,“解释什么?有什么好解释的?”   他踢掉龙须草编织而成的拖鞋上床,抖开被子凑到杜柏承耳边,颇为大度地说:“反正人都已经没了,我还计较个什么呢?” 第28章 稳住疯夫郎   “咳咳!你!你把阿满怎么了?”   “呵-我当你是怕了,亦或者真的知错了。却原来是为了问阿满一句怎么了,和我扮乖呢?杜伯承你告诉我……”   邬夜轻轻扣住杜伯承的脖子,手指缓缓抚摸着他的喉结和颈动脉,多少有些威胁的问:“你是不是当真对阿满有意?”   “咳咳-你到底把阿满怎么了!”   “不是和你说了?”   “你!”   “怎样?”   杜伯承劈手就要甩他个耳光,奈何根本不是邬夜的对手。除没打到,被邬夜扣住腕子背到身后,气的直咳嗽。   “再问你一遍,是不是喜欢他?”   邬夜压低声音,咬着细白的牙齿,带了些诱哄地说:“告诉我嘛,我保证不生你的气,好不好?”   “咳咳!”杜伯承挣不脱,蹬脚去踹!   邬夜本是侧着坐在他身边,见状眉头一拧,松开杜伯承的脖子,翻身骑坐在他的大腿上。   这个骑乘的姿势彻底压制住了杜伯承的所有反抗,也让两人变得亲密无间。   邬夜倾过身来刚要说点什么,杜伯承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用那只被链条拴着的手,猛地抱住邬夜,将他用力往胸前一带的同时,照着他的肩膀就咬!   “嘶——”   杜伯承憋着大火,自然也下了死口。   但邬夜除了最开始发出一声痛哼,却是不躲不避,甚至怕伤到杜伯承的牙齿,特意放松了肩膀肌肉并卸去了骨骼的力道,任由愤怒的人用牙齿撕破单薄的寝衣,没入他的皮肉,咬出了鲜红色的血迹。   “嗯-再用力些……”   邬夜用力扣住杜柏承的后脑勺,主动将自己的肩膀不断送入他的齿关。瞧那反应不像疼,倒很愉悦。   杜伯承意识到自己居然把某人给咬爽后,当即松口一把推开他。   邬夜扯落右领,露出雪白浑圆的肩头,上面赫然有个鲜血淋漓的牙齿印。   他看杜伯承一眼,将左领也扯落,点点肉肉比较多的地方,“咬这。”   杜伯承唇齿沾血,看神经病似的看他,“邬夜你是不是有病?”   邬夜挑眉:“不咬了?那该我了。”说着一把扯开杜伯承的领口,也要在他的肩膀上咬一口。   杜伯承挣扎着推他:“滚开!别碰我!”   “凭什么你把我咬成这样,不准我咬你?我不管,我也要在你的身上留个齿印做标记,看以后谁还敢再近你的身。”   “滚开!你个神经病!”   但杜伯承的好运已经在先前邬夜的纵容下用完了,现下别说躲了,满头虚汗坐都坐不住,本已做好了受疼的准备。不料邬夜只是低头在他瘦骨嶙峋的锁骨和肩头轻轻吻了一下,改了主意道:“这笔账先记着,等你长胖了,我一定讨回来。”   说着把杜柏承的衣服整理好,翻身下床用冷毛巾敷在伤处,也不上药,只衣衫半敞着给杜伯承看,带了点抱怨的说:“要是咬的再好看些,就更好了。”   “邬夜,拜托你正常一点好不好?”   “我哪不正常?”   杜伯承深呼吸,“你把阿满和我的家人,咳咳-到底怎么了?”   邬夜存心让他着急,“你猜?”   杜伯承朝外喊:“明月!明霜!你们俩给我进来!”   邬夜却道:“不准进来!”   从来都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俩丫头愁眉苦脸站在门外。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真恨不得原地消失。   杜伯承眸光微转,对邬夜道:“我娘有心疾,受不得刺激,她要是被你吓出个好歹,我——”突然捂住心口,开始撕心裂肺的:“咳咳咳!”   那动静实在吓人,邬夜忙拍着杜伯承的后背道:“娘没事!娘没事!你别急!”   “当真?”   “嗯,不骗你。她是你娘,我怎么敢让她有事?”   “咳咳-那她有没有犯心疾?”   “没有,真没有。”   既然娘亲没犯心疾,那就证明阿满没事。   杜伯承也不再追问,松口气再喝杯茶润润嗓子,晃晃腕上链子道:“我想解手。”   邬夜瞧他刚才还咳得要死,现下突然又好了,立马反应过来,“杜伯承你敢套我话!你等着!”扭头气哼哼给他拿了个夜壶过来。   杜伯承蹙眉:“给我解开。”   邬夜愣了一下,放下夜壶,探手摸向他的腰带——   杜伯承一把拍开他的爪子,“我让你把我的手解开!”   “不行。”   “为什么?”   “……”   “我没翅膀,咳咳-我又飞不了。”   “你是没翅膀,但你得寸进尺得很。”   邬夜细数杜伯承从要住娘家开始,是怎么一步步背着他搞出个小房子,冷嗤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现在解开你,明天你就会想去大街上逛逛,我若再同意,后天你就又得跑回溪水镇。”   邬夜用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扣着杜伯承的下巴晃晃,“你这人不识惯,我也再不会上你的当。”把夜壶给他:“尿吧。”   “你这样我怎么——你给我解开!”   “不尿?好吧,那你尿床上好了。”   “邬夜!”   “信不信我把你关到小黑屋去?”   杜伯承真是怕了他,等第二天喜婆来撤了大婚时的陈设,晚上还有一顿家宴。   吃完这顿饭,夫夫俩就要自立门户——除了固定的月银,四季的布料首饰,和逢年过节公中发下来的礼物,以后临水阁的一应开销,都得自己解决。   按旧例,家里该给邬夜一个拥有实权的好营生,好让他顶门立户。但依邬逢春不愿邬夜染指家族核心利益的态度,这事还很难说。   “今晚赴宴的人可能会很多,你不用紧张,有我在,没谁敢为难你的……”   邬夜给杜伯承解开链子,警告他:“你给我老实点,敢和爷爷告状,有你好看。”   杜伯承揉着手腕,商量道:“以后这链子能不能弄长点,拴我脚上?咳咳-总不能真要我吃喝拉撒都在床上吧?”   “谁让你不听话,这就是对你的惩罚!”   “你想我怎么听话?难道什么都不要做,哪都不要去,谁都不要见,天天待在这一亩三分地,望夫石般,从早到晚盼着你回家?成日里就围着你转吗?”   邬夜想象了一下那样的日子,笑说:“那样又有什么不好呢?”   “咳咳-信不信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杜伯承我警告你不要拿这个威胁我——”   杜伯承拔下头上的白玉簪就要往心口扎!动作毫不迟疑。   “杜伯承!”   邬夜连忙扣住他手腕,也真是怕了他,咬着细白的牙齿道:“别以为你死了,就能惩罚到我。到时我照样过我的好日子,苦的只有你和你的家人,你!你真是愚蠢!”   “谁说我要惩罚你?”杜伯承面色苍白,黑眸沉沉盯着虚空,语调幽幽道:“我只想求个解脱……”   有他之前投河自杀的壮举在,再配上此刻如日暮般苍凉的目光,这番消极低落的话语,可谓分量十足。   邬夜心里突突直跳,怕杜伯承当真想不开会干傻事,握住他冰凉的手,当即放软了态度。   “好端端的说这些丧气话做什么?我不过是气头上,想吓唬你一下。既然你不喜欢,那以后不拴就是。”   邬夜说着将那纯金打造的链子从床上拽下,扔在了地上。瞧杜伯承面色灰败,眼神黯淡无光,咬咬牙又退了一步道:“你可以继续你的豆腐生意,但交给底下的人做就行了,用不着离家死守。”   “可我想留在溪水——”   “你看你多不识好歹,我笑着让你这么大一步,你又开始得寸进尺,你自己说,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杜伯承就是要得寸进尺,才不肯放过此刻邬夜心软可以商量的大好机会。问他:“要是今晚你父亲还是不肯放权给你,你怎么办?”   邬夜不知他怎么突然谈到这个,但凭杜伯承巧舌如簧总是能把自己说服的先例,心里立马警觉起来,很是戒备地看他。   杜柏承捏捏他的手指头,“说说嘛。”   邬夜正为这事烦着呢,抽出手冷声道:“这事和你没关系,少管。”   “我没想管,我就是觉得,你努力的方向有可能不对。”   “哪不对?”这话一问出口,邬夜就后悔了。因为他很可能又得被牵着鼻子走了。   杜伯承果然摆出侃侃而谈的架势。   “你想当继承人,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但当继承人首先要满足三个条件。”   “一得是男人能延续香火。”   “二得有足够的能力带领家族走向更美好的未来。”   “三不仅得有你父亲的认可,还要众望所归。”   “你呢,一和三都不满足,只能在二上面下功夫。”   邬夜皱眉,“你不是说哥儿也是香火吗?”   “但我说了管用吗?咳咳-你是个哥儿没有继承权,你爹还不喜欢你,大家更不认可你,你爷爷看着很疼你。但如果没有你舅舅,你猜他还会不会支持你?”   这话让邬夜心里一个咯噔,有些心烦意乱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凤凰都能涅槃重生,你为什么不能以退为进呢?”   “以退为进?”   “对啊,你的地基只有你舅舅的权势和你爷爷的宠爱,这都是随风而散的东西,不能长久指望,你必须得靠你自己。”   杜柏承循循善诱道:“与其浪费时间争什么经营权,不如先把真正属于你的酒楼、丝绸这些生意都经营好了。”   “等你积攒够实力,打出自己的一片天,还愁没有话语权吗?到时就算你父亲不给你,那些茶叶生意,也会主动来找你。”   邬夜好像知道杜伯承要说什么了,冷笑着问他:“所以呢?为了帮助我把酒楼生意做大做强,你非回溪水镇不可喽?”   杜伯承却摇摇头说:“我是想要你及时止损,和我一起走。争取以后有天下第一豆腐的地方,就有迎宾楼。咳咳-待我们把地基打好,再一起回来建高楼。” 第29章 夫君他好坏   去赴宴的路上,邬夜一直在想着杜柏承的话。虽然很有道理,但让他放弃从前的种种辛苦努力,一切都从头开始,又谈何容易……   晚宴设在只有逢年过节才会用到的合欢厅,衣香鬓影,乌泱泱足有百人。   偶有那不识趣或倚老卖老来挖苦杜伯承入赘的,也不用邬夜出面,杜伯承言语得体,不卑不亢应付自如。   不仅没闹笑话,还让一众默默打量观察他的长辈们纷纷刮目相看,并暗自惊奇——眼前这个芝兰玉树一派贵公子风度的杜伯承,当真和传闻中那个穷笨书呆子,是同一个人?   既然要自立门户,公账就要出一笔安家费给夫夫俩。   按旧例,家里但凡成了婚的男丁,都要依据能力大小,给个足够能养活家小的差事。   这也是给家族不断地注入新鲜血液,好能一代代传下去。   邬夜是原配嫡出,又是招赘,作为家主又身为父亲的邬逢春,自然也要像对待儿子那样,给邬夜一个具有实权的好营生,让他日后能够顶门立户的同时,也为家族的未来出一份力。   但宴席将散,邬逢春始终没有表示。   还是邬南山问了一句,才道:“暂时没想到合适的,先从公中给他支一万两银子安家,等有了缺再说吧。”   这就是不想给的意思。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邬南山也不好驳自家儿子的面子。   事实上因着当年他逼邬逢春娶邬夜母亲的事,父子俩的关系一直很不好。也是前几年他退位让贤,又上了年纪不爱管事,紧张的父子关系这才和缓了些,所以有些事,他也做不了主。   只委婉道:“前几日润之来看我,言语间很是关心夜哥儿的前程,你是他的父亲,更应该上心些才是。”   润之是刘玉楼的字,也是邬夜的亲舅舅。   邬家在江南的生意能够如此顺风顺水,很大程度都是托了这位大舅哥的福。也是因着这个,邬逢春虽不喜邬夜,却不得不同意他招赘,并默许他能以哥儿之身争夺继承人的位置。   因为他很清楚,刘玉楼之所以愿意罩着邬家,是因为他想让邬夜继承邬家。若把这个念头一断,那刘玉楼便没有什么理由再来当邬家的保护伞。更甚至,会对邬家进行疯狂地打击和报复。   邬逢春一想到这个处处掣肘但自己又不得不依靠的大舅哥,心里就腻味,对邬夜也更加不喜。   在心里长呼了一口气道:“儿子明白,会好好为他筹划的。”   邬南山又转头去看邬夜,瞧自家孙子面上不显,握杯的手却攥的死紧,知他心里不痛快,想了想,和杜伯承搭话。   “听夜哥儿说,伯承在溪水镇开了家豆腐店,生意十分不错,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啊?”   思量着,找个合适的话头再补贴些东西给小两口,好安抚一下。   三婶赵云云嘴多,想也没想道:“我也听说了,大嫂他们家的邀月阁都被挤塌啦!”   这让继母陈氏的面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大家也都停下杯筷,静下声来听八卦。   杜伯承彬彬有礼站起身,操着一口十分流利好听的官话,满面纯良道:“说起这事,还要好好感谢母亲呢。”   “我?”陈氏不解。   邬逢春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杜伯承轻咳几声,朗声把他在溪水镇如何被刺头等地痞流氓针对,又是怎么利用彩礼里的那块地皮解决掉刺头这个麻烦,并和官府换得种种好处的事,都说了个清楚。   他很是感激地端起酒杯道:“多亏了母亲为我精心准备的这份彩礼。要不然也不会有我的今天,咳咳-我要敬母亲一杯,母亲千万不要推辞。”   这话诚恳,邬家一众人却都炸了窝,交头接耳道——   “平日里看她很是公道贤惠,没想到私底下里居然耍这种手段。也就这杜伯承出生乡野,没见过好东西,居然还傻乎乎的感谢她,要我直接唾她脸上!”   “她这也太偏心了,去年她嫁女儿,我记得陪嫁里可都是十里长街上的铺子。儿子娶亲的排场,就更不用说了。怎么轮到原配的孩子,就是这?”   “老天爷,原来她是这样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的人,不会也克扣了我的月例吧?不行!回头我得好好查查。”   议论纷纷中,陈氏面红耳赤,下意识看向自家夫君。   邬逢春也在看她,脸上是非常明显的薄怒。   偏杜伯承不觉,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乖巧追问:“母亲,您怎么不喝?”   陈氏没想到他会突然抖落出这事。   原本依她的了解与判断,邬夜性子骄傲,又和邬逢春龌龊极深,平日里无论受多大的委屈,都不会在邬逢春面前告状卖可怜,甚至还会认为一切都是邬逢春指使默认的。   而杜伯承一个乡下来的病秧子,更是软弱无能,想怎么揉捏就怎么揉捏。   怎么会……   陈氏涂着蔻丹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企图在杜伯承脸上看出一丝故意,或和邬夜合谋的蛛丝马迹。   但邬夜很明显也是一副措手不及的样子,而杜伯承眼神明澈,苍白病弱的脸上,满满都是对她的感激。   陈氏定定心,摆出一张笑脸。   “好孩子,这都是母亲应该做的。原想着那地虽不值几个钱,但好歹离你家近,说不定你的家人会用得上,不想居然被一群地痞流氓占了去,真是没天理。好在你是个有福的,待会散了席,母亲再挑几处好的给你。”   听闻此言的众人刚要说「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赵云云笑着开口道:“伯承,外面都传你的彩礼里良田千顷,旺铺足有数百间。你能不能和三婶说说,你的彩礼里都有些什么?让我们大家都开开眼好不好?”   陈氏面色一变,刚要阻止——   杜伯承十分嘴快的报了一串清单出来,再次谢谢陈氏的同时,不忘把邬逢春也捎带上。   “父亲对我也不错,给我的谢茶礼是府城郊区的一处平地茶园。我虽不懂茶叶这方面的东西,但想来一定是个能产出上等茶叶的好地方。”   他再倒一杯酒,“父亲,我也敬您一杯。”   这下大家直接火了——   “午夜梦回!不怕邬夜的娘从坟里头爬出来找你们两口子啊!”   “这也太偏心了吧!”   “果然是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古人诚不欺我!”   此刻邬逢春的面色已经铁青,一张年老却依然俊美的脸,和脖子一起升温成红色。   他「砰」一拍桌子,厉声质问陈氏。   “这都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为什么他说的这些东西,和你给我的单子不一样!还有我让你准备的谢茶礼,是这个吗!”   看那盛怒的样子,似乎真的是被蒙在了鼓里。   而一家之主发起怒来,也真不是闹着玩的。   陈氏双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泪涟涟想狡辩,却被邬逢春无比高压的气场威慑的说不出话。   原本叽叽喳喳的大厅也变的落针可闻。   就杜柏承不怕死,直视着邬逢春的眼睛,语气小心又直白的问他:“父,父亲,您为什么生这么大气,是我说错话了?还是因为母亲偏疼我,给的东西太好,才惹得您如此不悦?”说着已经红了眼眶,万分委屈的说:“我,我还回来就是。”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但没有人怪杜伯承,都很是爱怜地看他:真是个单纯的傻孩子,怪不得科举十年都不中呢。   有德高望重的族宗长辈很是生气的站出来,斥责起邬逢春。   “这就是你不顾我们反对,执意要聘的好妇!”   “先不提外面的人知道邬家给伯承的良田旺铺都是一堆劣田不盈利的废铺后,会怎么传。有她这样偏心苛待原配子女的主母在,以后门当户对的好人家,谁还敢再和邬家攀亲?”   “今天这事,你必须得给大家一个交代!否则只能开族会!升祠堂了!”   晚宴到这里迎来结束,族里让邬夜留下。杜伯承回到临水阁快有一个时辰,他才回来。   “咳咳-怎么样?”   邬夜眼睛闪亮:“杜伯承真有你的。陈氏那个老贱妇!已经被夺了管家权。不仅要在祠堂罚跪三天三夜不许吃饭,还要打扫祠堂三年。”   “族里警告她再敢苛待咱们,不用父亲同意,族里就直接休了她!”   “我父亲也被几位伯伯训得灰头土脸好不狼狈,按着他和那老贱妇儿子成婚时的规制,把你的彩礼给补齐了,加上你之前得的那些,这下就是咱们赚了!”   他打开锦盒拿出一沓厚厚的地契,笑着递给杜伯承,“呐-你看。”   杜伯承一张张看过去,确实都是良田旺铺,光是十里长街的店面,就有二十八家。   其余田庄地产,也都是水土肥沃的好地方。   除此之外,还有现银五万两,由族里做主,今夜就全部由公中搬来临水阁。   杜伯承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问邬夜:“和你父亲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   “如此冰释前嫌的好机会,咳咳-你就没趁着他愧疚,和他卖个可怜,说一说你这些年受的委屈,挑拨一下他和你继母的关系,再试着唤醒一下他的父爱?”   “谁需要他的爱?”邬夜哼一声道:“我才不稀罕!他不配!”   “我能不能问一下,你们父子俩到底为了什么,咳咳-会有这么深的嫌隙?”   邬夜下颌绷得紧紧的,也不说话,只把头歪到了一边。不知是有难言之隐,还是单纯地不想说。   杜伯承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问重点:“那现在有族里长辈撑腰,你父亲有没有松口,说给你个营生?”   邬夜还是沉默。   杜柏承勾勾他的手指头,狐狸似眯着一双漂亮的眼睛,凑过来笑着问。   “我的好夫君——”   “现在要不要考虑一下,跟我离家出走呢?” 第30章 把夫郎拐跑   邬夜知道杜伯承是故意的。   故意撒着娇唤自己夫君。   故意冲自己眨巴他那双睫毛纤长的漂亮眼睛。   故意,靠这么近,让自己心跳失衡……   邬夜知道杜伯承在打着为自己着想的幌子想回溪水镇。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提醒自己千万不要上他的当。但看着那张笑吟吟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庞,还是控制不住的靠过去,并顺着他的意思问:“那我之前的努力怎么办?”心里骂自己一句没出息,怎么就被他迷惑成这样?   四片唇即将接触到的那一瞬,杜伯承捂唇轻咳几声,顺势拉开距离。   “你这想法其实和赌鬼一样,总觉得若现在收手,那以前投进去的成本该怎么办?这样天长日久,你投入的越是多,就越是不舍得放手。”   杜柏承和邬夜分析道:“而你父亲就好比那庄家,只需用继承人这果实吊住你,你舅舅就会心甘情愿地成为邬家的保护伞。赌鬼一无所有后,会被赌场赶出去。要是你舅舅哪天失了势,你猜,你父亲会怎么对你?”   “……”邬夜抿唇,有些焦虑地将十根手指交握纠缠在一起。   杜伯承又靠过来,带了些蛊惑道:“我要是你,咳咳-我就及时止损。舅舅这么好的助力,为什么要白白便宜那些对你不好的人?让舅舅省去中间商,直接托举你不好吗?到时你功成名就,打出自己的一片天,就算没有舅舅,你也可以凭实力和你的兄弟们一争高下。而且……”   “说不定到时就算你父亲把邬家亲手捧在你面前,你都不会再稀罕了呢?”   这话真是令人心潮澎湃,充满了无边的希望和斗志。   邬夜微微偏头,看着杜伯承近在咫尺轮廓优美的唇,喃声道:“如果我哪天没了命,一定是被你坑死的。”   “我没坑你。”   “可你若想,我怎么逃得了?”   试问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柔软的告白吗?   杜伯承笑笑,把明月和明霜叫进来吩咐道:“给你们主子打点好行囊,明日我们启程回溪水镇。”   邬夜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是否正确,辗转反侧一夜未睡。   黎明到来前,邬夜轻手轻脚离开被窝,去书房的密室里和娘亲、哥哥、弟弟、妹妹说了一会儿子心事。又斟酌半天,给舅舅写了一封信。   天一亮,夫夫俩也没惊动爷爷,带着丫环杂役,直奔城北巡抚行台。踏出这堪称人生重要转折点的一步前,邬夜还是想见刘玉楼一面,听听舅舅的意见。   也几乎是他们的车架一出府门,「邬夜因得不到父亲器重而离家出走去找舅舅告状」的消息,便在阖府传开。   大家都笑:“到底是个娇滴滴的哥儿,遇事只会找舅舅哭,注定成不了大器。”   只有邬南山愁眉紧锁,对很不以为然的邬逢春道:“夜哥儿最好真的只是去和他的舅舅哭哭鼻子,小住几天。否则你失去的不仅是对他们舅甥俩的掌控,还有咱们家的未来。”   邬逢春垂眉乖乖听训,心里想的却是:哪有那么严重,老爷子就会危言耸听。   适逢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的美好季节,不冷不热舒适得很。   杜伯承撩起车帘,远远就看到了掩映在绿树群荫中的气派行台府邸。两队手持弯刀的亲兵护卫在大门两侧,派头十足。   时间尚早,巡抚大门前的侧墙下,已经停了不少等候接见的官员的轿子。轿夫小厮人头攒动,却都鸦雀无声,不敢有丝毫冒犯。看到邬家的马车直接停在了大门口,都伸直了脖子瞪大眼睛看。   杜伯承问让阿诚去递拜帖的邬夜:“来舅舅家,咳咳-还得递帖子啊?”   邬夜冷眼看他。   杜伯承手捧书卷,勾唇有点欠:“看来舅舅也不是很疼你嘛——”   “闭上嘴看你的书!少给我挑拨离间。”   说话间阿诚回来:“主子,守门的说舅爷去城外大营巡视军务去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邬夜轻叹一声,庆幸自己写了信,让阿诚拜托门房转交给舅舅后,转道回溪水镇。   不想马车刚转过弯,便听一阵「哒哒哒」的马蹄声,骤雨般由远及近飞驰而来,听对方隔着老远就开始喊:“八百里加急!速速闪开!”   这是只有在电视剧里才能看到的场景。如今真真实实的出现在杜伯承面前,他自然探出脑袋十分好奇地看,“这是出了什么事?”   “八百里加急,总归不会是好事。”   邬夜蹙着眉头担忧:“别是边关起了战事,让舅舅去打仗。”   杜伯承却有自己的猜想。   “应该不是。”   “我之前听高兄说,近一年来,太后的病反反复复,前脚刚发了邸报说她痊愈,后脚又要官府在民间寻访名医。我看那送信的官差腰上系着白条,是不是太后——”   话没说完,嘴被捂住。   邬夜皱着眉头:“杜伯承,我求求你不要乱说好不好?”   杜伯承拍开他的手,扔下手里的书道:“赚钱的机会来了!”   这话题跳跃的太快了。   邬夜:“什么赚钱的机会?”   “要真是我想的那样,咳咳-那各地都要戴孝穿素,我们提前屯点白货,到时不就可以大赚一笔?”   “那要不是呢?”   “反正是贱价买进,就算不是,顶多白忙一场,也不会赔到哪里去。有没有兴趣一起?”   邬夜不屑:“辛苦半天能赚多少?不够费工夫的。你身子刚好点,少给我瞎折腾。”   他从行李里拿出个金元宝,塞到杜伯承怀里道:“拿去玩吧,不用谢。”   杜伯承轻咳几声,端出书生的架子开始摇头晃脑:“圣人云——”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你可是一个商人哎-怎么能害怕辛苦?还看不起小钱呢?”   说着将怀里的金元宝扔回给邬夜,轻摇一下脑袋道:“难怪你父亲看不上你,换了我,也不会把继承人的位置给你。”   “杜伯承!”邬夜一下就火了,拧着眉头厉声道:“你说什么?你给我再说一遍!”   杜伯承歪在软榻上懒得搭理他,不听劝阻,沿途开始疯狂大量收购低廉的白布,白绸,白烛和白灯笼等丧葬用品。全部送往他在溪水镇的小院里。   家人们看着那堆满小院的白货,已经忘了要找邬夜麻烦,更顾不得询问杜柏承被邬夜掳走的这几天都遭受了怎样非人的折磨,纷纷看神经病似的看他。   “臭小子你是不是疯了!”   “老三你有病吧!”   “三弟你别吓我们好不好?”   只有被丢下的华章还在那和邬夜呜呜呜:“婶婶你下次打晕三叔绑架他的时候,能不能顺手把我也绑了啊?呜呜-我真的不能离开三叔哇!”   而不管大家怎么反对怎么说,杜伯承依然故我。   他不仅自己疯狂,他还把自己的小伙伴们叫来一起疯。很诚恳地对大家伙道:“都是好朋友,有钱当然要一起赚。”   小伙伴们互看一眼,纷纷往出拿银子——   “我随五十两,给杜老弟买点补品。”   “我也随五十两,给他请个好大夫。”   “我也碎,只要咱菇耶-高兴就好……”   杜伯承来者不拒,承诺道:“这买卖赔了算我的。咳咳-赚了给大家分红。”   大家表面上笑嘻嘻摆手:“不用还-不用还——”   背地里对着那垒成山一样的白货,替杜伯承愁破了头:“这就是用火烧,也得烧好久吧?”   但出乎预料的是,他们的这份惆怅并没有持续多久。   正是半夜,高汉光突然敲响了小院的大门,被杜伯承请入前厅后,小声而又带了些喜悦地说。   “杜兄弟你赚大了!”   “从府城刚来的急报,太后于半月前的深夜仙逝了。”   “现在举国发丧,大家都没有准备,衙门里急着用白货,也不拘什么价格,只要天亮前全部到位就行。”   “我和东翁揽了这差事,替你做主一千两全包,你看这笔买卖行不行?”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杜伯承屯的这点货,满打满算也就花去四百两。如今衙门里连一半的货都用不了,就能回血一千两,这是他事先完全没想到的。   当即无比感激道:“高兄的这番托举之情,我铭记在心。事成后,除去成本,赚的钱我们对半分。”   “不!”高汉光也很爽快:“你三我二,够我买几本喜欢的孤本就行了。”   事情敲定,高汉光留下衙门里需要的各类物品清单,和杜伯承约定好送货时间后,匆匆离去。   听到他们谈话的邬夜已经将大家叫醒,一院子人争分夺秒,精挑细选仔细把货配好后,杜柏承又有吩咐。   “捡些好的,留着家里、瀑布山头、自家铺子里用。村子里也要送些,但不能白给,原价卖就行。剩下的,咳咳-都拿到街上去售,各项售价我都拟好了,每卖一两提成给一百文,多劳多得。但有一点——”   杜伯承环视在场众人:“不能哄抬物价,不能超过我定好的价格,否则不论你是谁,统统逐出门去。”   现场除了杜家人,剩下的都是跟着邬夜从临水阁出来的忠仆。为主家出力本就是他们的分内之事,杜柏承大方,额外给劳务不说,提成还如此高,一个个喜不自胜,连声保证。   “姑爷放心!都是穷苦人,绝不做那见钱眼开的事。”   娘亲眼热得不行,也张罗着要去摆摊赚提成。   杜柏承拦住她:“你干什么?”   “我,我那啥……”杜庭芳抱着杜父的牌牌,扫了眼坐在轮椅上干着急却没办法行动的杜思康,不知道该怎么和杜柏承说。   ——那日邬夜误会阿满和杜柏承有染后,提着刀冲进门来,非要杀了阿满泄愤。   当时一家人怎么也拦不住,阿满吓的要死,当众表明他中意的是杜思康后,邬夜这才肯放过他。   虽解开了误会,但阿满暗恋喜欢杜思康这事,也算捅破了窗户纸。   杜庭芳本来都做好了杜思康打光棍,娘俩相依为命一辈子的准备。没成想阿满会惦记杜思康,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这两天她除了担心被邬夜掳走的杜伯承,就是盘算给阿满准备彩礼。   只是这事还需要请个媒人去向阿满提亲,才算名正言顺过了明路。   此刻八字还没一撇,绝不能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乱说。否则传出去就是坏了两个孩子的名声。   而杜伯承也不是瞎子傻子。   他回来看到一向意志消沉的杜思康居然刮了胡子,梳着整整齐齐的头发,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就知自家便宜二哥必有喜事发生。   再一联想到邬夜放过阿满的原因,大概能猜到杜思康和阿满好事将近,杜庭芳着急赚钱是为了什么。   遂也没追问,只对娘亲道:“上了年纪就安心享福,家里的一应用度,用不着你操心。”   “可是——”   “娘,你就听三弟的。”李玉柔上前挽住自家婆婆的胳膊,暗示性地拍拍杜庭芳的手背,“再说一切有我和夫君呢,用不着你瞎犯愁。”   此刻天光微亮,将县衙的货按时送到后,众人拿着剩余的货去街上卖。   光是三文钱一尺收来的廉价白布,就足足翻了五倍。   等其他人反应过来想发这个财时,价格已经回落,杜伯承屯的货也全部出手。   除去四百两的本金,再刨去分红、劳务费等,杜伯承用不到三日的时间,净赚七百二十一两五百三十六文。   这在腰缠万贯的邬夜看来,也是十分眼热的。   虽然他心里也挺后悔没有抓住这个一本万利的赚钱机会,但他才不会说出来,更不会承认。   只想着以后再也不能干这种眼高手低的事,更不能看不起小钱。否则很可能会错失掉一个赚大钱的机会。   至于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一个个抱着怀里的银锭子笑口大开,围着杜伯承不停的叽叽喳喳。   “我就说我的儿子一点都不傻,简直聪明的很呢。”   “三弟真有本事!就这么几天,把我几百辈子的钱都赚回来了!”   “嗯-我承认老三确实有两把刷子。”   “当初我说什么来着?杜老弟很有经商的天分嘛。”   “就四就四,真不愧是窝们东家看上滴男人!下次还有这种好事,一定再把窝叫上!”   而杜伯承还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淡定模样。   他将那五百多个铜板随手拨到华章面前,让他和弟弟、妹妹买好吃的。   又将那二十一两递给嫂嫂,补贴家用。   剩余七百两——   五十两用来修缮瀑布山头的破庙,改善老乞丐一众人的衣食住行;   二百两用于水车豆腐坊的后续建设;   一百两用来组建船队。   还剩三百五十两,杜柏承用三百两还胡老八的账。把剩下的那个五十两的大银元宝塞进邬夜手里,学着他先前哄自己的样子,也哄一哄他。   “拿去玩吧,不用谢。” 第31章 亲夫君一口   太后仙逝,举国哀伤。   天子守孝以日代年,民间则需要守满三月。除了不能吃酒、看戏、剪发。婚嫁照准,只是不可吹锣打鼓。   杜庭芳已经在私底下确认过阿满非杜思康不嫁的心意。只是杜思康自卑于自己残疾的身躯,害怕给不了阿满幸福,一直犹豫纠结,无法作出决定。   有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杜庭芳做主,等回到家就预备起来,挑个好日子找媒人来向阿满提亲。   临去前,她先是满面严肃,警告邬夜:“你敢欺负我儿子,我和你没完!”   转过头来对着阿满时,已经是慈祥满面。   “好孩子,你每日去那山上做工,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太累着自己,你到底是个哥儿。虽然能干,但那些苦活重活,还是交给他们男人去做,尤其天越来越热了,不要中暑才好……”   “哦-对了,婶婶去街上买了些糖果点心,都放在你的床头柜子里。你晚上饿了,记得要就着热茶吃,不然油大的东西进了饿肚子里,怕胃不舒服……”   邬夜冷眼旁观,待把娘亲和哥嫂送走,立马甩着袖子冲杜伯承冷哼一声,背身对着他道:“你娘真是好偏的心!”   杜伯承拿着书卷歪在软榻上,“人心本来就长的偏。”   邬夜噌地抽走他的书,“我才是你们家的儿媳,要偏也该偏我!阿满还没嫁进来呢,现在就这样区别对待,以后还有我的好?”   抿唇翻旧账:“之前回门,娘就什么表示都没有,连个红包都没给。”   杜伯承无语:“请问哪个姑爷陪媳妇回门,丈母娘得表示?还得给红包?”   “你!”邬夜讲不过他,开始不讲理:“我不管!娘就是很偏心!”   杜伯承无奈:“那你有意见,直接去和她说啊,咳咳-和我吵什么?”   邬夜咬着细白的牙齿,扬起手里的书——   杜柏承指他:“你看你,动不动就家暴我,我娘能疼你才有了鬼。”   “我家暴你?杜柏承!”   邬夜要被他气死了!拿着手里的书照着床沿「啪」一打,抖着身子十分委屈道:“你给我摸着良心说,我有哪次舍得真伤你?倒是你,把我弄流血多少次?”   “精神暴力也是家暴,望你知。难不成你对我主动攻击,我还要感谢你没下死手吗?更何况我都是正当防卫,你有什么脸委屈?”   “好!千错万错都是我的不对!你有理!怪只怪我多管闲事救了你!是我活该!”   说到这个,杜柏承争锋相对的态度和软了些,轻叹着坐起身来,拍拍邬夜气的一个劲轻颤的背。   “你的救命之恩,不止我,娘也很感激你。但一码归一码,你发起疯来有多吓人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娘能喜欢你才不正常好吧?”   “而且我们反正是要和离的,咳咳-亲戚之间,面子上过的去就行了,你管她对你好不好呢,以后见了也不过就是个陌生人。你父亲连话都不肯和我说一句,我和你闹了?”   这话越发气人,偏邬夜还反驳不了什么,咬着细白的牙齿道:“我和你一心一意好好过,你原来就是这种混日子的想法?你这说的,也叫人话?”   “邬夜,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是怎么约定的了?”   “那你也没按约定的做啊。”   “我怎么没有?我帮你——”   “我说了需要你帮吗?我说的是,我需要一个儿子,你是忘了?还是和我在这装糊涂呢?”   “……”杜伯承捂唇咳咳咳!用很是虚弱的语气道:“那我这身子,咳咳-我有什么办法?”   邬夜又气又羞,面红耳赤怪怨他:“所以我让你好好养着啊!知道自己身子不好还熬大夜,不好好吃药,成天瞎折腾,好身子也被你累垮了,你就是不想尽为人夫的责任,你还好意思说!”   杜伯承被他逗笑了,说:“既然你这么欲求不满,你去找别——”   “你再给我胡诌一句!信不信我一刀砍死你!”   “你看你多凶残。”   “谁让你嘴巴欠!”   杜伯承不说话了。   邬夜扑上来就要咬他!   杜伯承将闹个不停的人抱住,低斥道:“你要对我娘有意见,你就直接去和她说,少在我面前发疯。”   “又装傻,我现在有意见的是你好不好?”   杜伯承不想再和他扯什么生儿子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推着他坐好。   “好了,我娘不是苛待媳妇的恶婆婆,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咳咳-你得给她个慢慢接受你的过程,待她了解了你,知道了你的好,自然会疼你。”   这话还算入耳,邬夜被安抚住,抿唇问:“那你说说,我有什么好?”   杜伯承仰头看房顶,沉思良久后,蹙着眉头道:“哎呀-这可真是把我给问住了。”   “杜伯承!”   “好了,好了,咳咳——”杜伯承握住邬夜轻轻捶打自己的手,“我们说正事,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说到这个,邬夜立马正了神色,“就先从整顿酒楼生意开始吧。只是我原先对这些生意都没上过心,具体该怎么经营,还得好好想想……”   “我有个建议,你要不要听?”   “嗯,你说。”   “那我先问问,你手里头一共有多少酒楼?”   “也就一百多家吧。”   杜伯承点头:“咳咳-这规模可以了。你有没有想过把它们做成连锁店?”   “连锁店?”邬夜不解:“你又搁这给我自创什么新鲜词汇呢?”   杜伯承一笑,说:“就是把所有的酒楼都改成统一的店名,用统一的管理模式去经营……让大家对你的酒楼,形成一个固定统一的印象……”   邬夜是一点就通的聪明人,“你的意思,是让我打招牌?”   杜伯承点头:“你的酒楼虽然都挂着邬家商号的牌子,但对于不识字和粗心的人来说,咳咳-根本就不会知道这些店是一家。”   “而不同店名,吸收的也是固定的回头客。这些店不仅要和别家酒楼竞争,自己内部也会形成竞争关系,十分不利于壮大发展。”   “但如果是连锁,比如所有店名都改成「迎宾楼」,那顾客只要对一家店满意,就会形成所有迎宾楼都会令他满意的良好错觉,出了远门,只要有迎宾楼,我想他大概率不会考虑别家的店。这样慢慢地,就会培养出十分忠实的顾客群体。”   “当然这个法子的弊端也很明显,就是一颗老鼠屎会坏了整锅粥。”   “若有一家店令顾客不满意,那这位顾客极有可能会把你所有的店,全部拉入黑名单。要如何取舍,咳咳-还得看你自己。”   这么有利于长远发展的好法子,邬夜要是还考虑,就真的傻了。   他凑过来,将下巴搁在杜伯承的肩膀上,勾勾唇道:“虽然你读书差点,但在做生意这方面,确实有点小聪明。”   杜伯承接下这夸奖,偏过头看他。   “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东西,我努力错了方向,自然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同理,你父亲不重视你,也不是因为你不努力或是不优秀,而是你使力的方式不对,待你找准方向,自会让他刮目相看。”   邬夜闻言一愣。   从家里出来的这些天,虽然他没表现出什么,其实心里很迷茫,情绪也有些低落。   他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却原来杜伯承都看出来了吗?   笑着问他:“杜伯承,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不等杜伯承回答。   邬夜闭上眼睛,探唇在杜伯承的侧脸上轻轻吻了一下道:“谢谢。”   长空中忽有大风刮过,院中那棵枝繁叶茂的风铃木开得正好,粉紫色的花苞如绣球般挤满了枝桠,在温暖的春风中急急摇摆几下后,纷纷扬扬洒落在树下的石桌上,又被素白的手指轻轻拂去,滋润大地。   端坐在树下的邬夜在草纸上认真写着将一百多家酒楼改革成连锁店的各项实施方案。   一旁的杜伯承也在纸上写写画画,预备从瀑布山头挖道水渠,将官府奖的那五十亩荒地全部种上豆子。再开几片肥沃的田地出来种上蔬菜和粮食。   这样老乞丐那些无家可归又无地可种的流民,就能自给自足了。   夫夫俩共用一桌,各自低头忙着自己的事情。   偶尔交流商量几句,又继续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   除了负责研磨的华章,其余人都远远的回避开,不敢有丝毫打扰。   所以当舅舅那中气十足的声音猛地出现在身后时,夫夫俩均被吓了一跳。   “这他娘的什么破地方?”   “老子金枝玉叶的宝贝外甥,被拐哪来了这是?” 第32章 舅舅的威胁   杜伯承回过头——   一个三十岁左右,眉目俊朗,身姿挺拔的年轻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对方一身黑色劲装,逆着阳光负手而立。宽肩窄腰,气宇轩昂。正是邬夜的亲舅舅,刘玉楼。   “呀-舅舅!”邬夜十分惊喜,“你怎么来啦。”忙站起身来让座。   杜伯承跟着行礼,“舅舅。”   刘玉楼看都没看杜伯承一眼,只笑着揉乱邬夜脑袋瓜,问自家宝贝外甥。   “你好好的府城不住,跑这么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来做什么?”   “快跟舅舅回去。”   “把你送回家,再把你那死爹狠狠抽上一顿,舅舅还有好多公事要处理呢。”   杜伯承领着华章识趣告退,“舅舅坐下慢聊,咳咳-我让人沏壶茶来。”   刘玉楼啧一声:“这病秧子,见了我怎么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舅舅——”   “好吧,这小白脸胆子挺大,居然敢把你拐到这种破地方,待会儿看我怎么打断他的两条腿。”   “舅舅!”   “好好好,这书呆子——”   “舅舅!他是我夫君!你不要这么说他!”   “哎-行行行,”刘玉楼在自家宝贝外甥面前,暴脾气一向好的不得了,“这杜伯承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你好好的千金少爷不做,跑这穷乡僻壤来干什么?”   婢女端来热茶。   邬夜倒一杯递给自家舅舅,“我给舅舅留了信,舅舅没收到吗?”   “自然收到,要不然我怎么知道你被那臭小子给拐跑了?就这破地方,就算剿匪也轮不到我亲自来。”   刘玉楼随手拿起桌上草纸,咦了声:“这字谁写的?”   “怎么样舅舅?是不是写得很好?”   邬夜有点得意的告诉他:“这还是夫君随手写的,他要认真写,比这更好。”   “快得了吧。他的字我见过,跟狗爬一样,你少给他往脸上贴金。”   “舅舅我没骗你,他是因为一上考场就紧张,所以才写不好的。”   “行了,我对这些没兴趣。赶快去收拾东西,我忙着呢。”   “舅舅,我不回去了……”   纸短事长,有些在信里无法深入细说的东西,此刻邬夜都一一细讲给自家舅舅听。   若说之前还迷茫想听听刘玉楼的意见,那在杜柏承提出「连锁经营模式」这个点子后,找到奋斗方向的邬夜已经彻底定下心来。   他挽住刘玉楼的胳膊晃晃,“舅舅-你就依了我嘛,好不好?”   而刘玉楼自从失去和自己相依为命的姐姐,以及三个亲外甥后,对邬夜这个唯一的亲人,向来千娇百宠,要月亮,不舍得给星星。   他本就无法拒绝邬夜的任何要求,现在又被宝贝外甥抱着胳膊撒娇,自然也没有什么不依的。   刘玉楼轻叹一声:“好吧,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舅舅支持你。但有一点,有困难一定要第一时间来找舅舅,千万不能被人欺负了去。”   邬夜心里暖暖的,点头道:“嗯,舅舅放心,有你在,没人敢欺负我。”   “那个臭小子呢?他对你好不好?”   “嗯……”邬夜垂下脑袋,吭哧着说:“挺,挺好的。”   刘玉楼也不多问,抬手就扯了邬夜的抹额。瞧他成婚一月有余,眉心孕痣依然鲜红如朱砂,便知他和杜柏承还没有同房,立时额角青筋直蹦,厉声道:“呵-他也算个男人!”   刘玉楼抬手指明月:“去,把那小王八羔子叫出来,老子有话和他说。”   邬夜面红耳赤,有些担心地拽住自家舅舅的衣袖:“舅舅,不是你想的那样,是他身体不好,所以才……你别——”   “放心,我不会把他怎么样。打坏了还得你照顾,舅舅才舍不得。”   刘玉楼嘴上安抚着,看着慢慢向自己走来的杜柏承,眼里却已经是凶光毕露。   待杜柏承来到面前,照着他的膝盖就是出其不意的一脚!本想给他个教训,不妨邬夜早有准备,舍身为杜柏承挡下这飞来一脚的同时,膝盖一弯,“噗通!”重重跪在了地上。   “嘶——”   “邬夜!”   “我操。你祖宗十八代的杜柏承!”   邬夜痛的低喘,怕自家舅舅心疼愧疚,忙又咬牙止住声,借着杜柏承搀扶的力道挣扎着站起身。   明明脸都疼白了,还没事人似的笑着说:“舅舅没事,我不疼。”   “没出息的东西!你这么护着他干嘛!”   刘玉楼真是气不打一处来,眉目阴狠想揍杜柏承,偏邬夜受了伤还死死护在杜柏承身前,避免再次误伤到自家宝贝外甥,只能用手指杜柏承。   “你给老子站出来!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   杜柏承一点都不怕他,当即站出来道:“是你无缘无故伤人,你生什么气?我要是你,我就把那条腿剁掉!”   “杜柏承!”邬夜将他一把拽回到身后:“不准你这么和我舅舅说话!”   又转回头来恳求刘玉楼:“舅舅,你别和他一般见识,我求你了。”   刘玉楼本以为之前逼赘那次已经把杜柏承整服帖了,没成想他还是这么的有骨气,居然还敢和自己顶嘴。   心里高看他一眼的同时,越发觉得应该帮宝贝外甥把他给压住,否则杜柏承得上天。   刘玉楼将桌上茶盏挥落在地,指着碎瓷警告杜柏承:“你敢对老子外甥不好,老子让你全家都犹如此杯!”   见识过这位便宜舅舅手段的杜柏承很清楚这不是嘴上说说的威胁,邬夜就是刘玉楼的逆鳞,他说到做到。   想到家人,杜柏承手指微蜷,深呼吸强自按耐住心中怒火和想要与刘玉楼顶风而上的冲动。垂眉道:“舅舅放心,他是我的夫郎,我自然会尊他,敬他,好好对待他。”   这服软的话让刘玉楼舒服不少,给邬夜留下一瓶金疮药,甩袖离去前,又留下一句。   “快点把你这病殃殃的身子骨养好,老子外甥娶你回来,可不是守活寡的。”   说完带着几名亲兵上马挥鞭,扬长而去。   那盛气凌人的巡抚派头,把正巧来小院串门的胡老八和高汉光吓得躲在墙角,直等的一队人马消失无踪,这才急忙进门。   只瞧院中飞花乱舞,地上碎瓷四溅,在廊下伺候的丫环小厮个个面色发白,神情发怵,都是噤若寒蝉的受惊模样。   胡老八和高汉光对视一眼,虽知杜柏承家中有变,自己这些外人不便久留。但心里又实在担心杜柏承的安危,正进退艰难,杜柏承撩帘出来,把二人请至前厅,入座看茶。   常言家丑不可外扬,这别人的家丑更不可随便多问。   胡老八和高汉光想关心,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沉默不语,都很担忧的看着杜柏承。   而杜柏承也不避讳,掩去部分细节,大概说了事情经过,自嘲笑笑说:“让两位兄长,咳咳-见笑了。”   胡老八和高汉光本就很关心他,又瞧杜柏承对自己有「能说家丑的信任」,心里越发和他亲近,纷纷开解起来。   “杜老弟你千万不要这么想,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这本格外难念,我们都知道的。”   “他是两江巡抚,皇帝面前的大红人,是四州巡抚联名上奏,都参不倒的强悍存在。普天之下,估计也只有皇帝能拿捏的住他。杜兄弟你也不要太在意这事,我们都是普通人,得罪不起他很正常。多忍忍,日子长了,好歹看在你夫郎的面上,他应该也不会再给你今日这样的难堪。”   杜柏承沉默不语的听着,忽问高汉光:“高兄,不知今年还有选拔秀才的考试没?”   高汉光愣了一下,点头:“有的,国丧完了就是。杜兄弟,莫非你——”   杜柏承点头:“嗯,我还想再试一次。”   经过刚才的事,杜柏承觉得想要通过经商积攒实力去对抗刘玉楼这个过程,实在太漫长了。要再来这么一次,他不被气死,也得和刘玉楼同归于尽。   杜柏承等不了了。   左思右想,他又有了一个能制衡刘玉楼的法子。   ——参加科举中秀才,再中个举人,拜一个和刘玉楼同样位高权重且和刘玉楼不对付的大官当老师。到时若能抱上粗大腿,就能借力使力。   虽然这条路子同样充满了坎坷与艰难,但多一条路子走,总不是什么坏事。   高汉光并不知道杜柏承想要抱粗大腿以去对抗刘玉楼的想法,以为他是想考个官来和邬夜和离。心里虽然非常支持,但想到他十年不中。万一这次依然失败,再自杀了可怎么办?   所以他想了想,还是劝道:“杜兄弟,不是我泼冷水给你。你在经商方面很有天赋,但科举这路真的不适合你。想和离,还是想想其他办法吧。”   也是这个时候,杜柏承才知道,原来科举当上官后,朝廷会主动出面判和离。   要不是他对官场没兴趣,和离的诱惑也完全战胜不过他对经商的热爱,否则还真可以试一试。   送走两位好友,杜柏承返回卧室。   邬夜的膝盖已经上了药,此刻淤青散出,黑黑紫紫一大片,在周遭雪白肌肤的衬托下,越发骇人。   杜柏承眉头轻蹙,问了句废话:“疼不疼?”   邬夜摇头:“不疼,就是看着吓人而已。”觑着他的面色小声道:“其实舅舅没用多大的力……”   不知是真不疼,还是怕杜柏承记仇,所以才故意这么说。   杜柏承沉默不语,心里却想着,要不是邬夜替自己挡下这一脚,现在受伤的就是自己。   无缘无故的,凭什么?   越发打定主意要双管齐下。   这边准备科举抱粗大腿,那边催着阿满等加快施工进度。   非得把这刘玉楼,给制住不可! 第33章 备考与赚钱   杜柏承想考秀才这事瞒不住,首先同床共枕的邬夜他就瞒不住。   不过托原主对科举执迷不悟的福,邬夜并没有多想,只当是杜柏承还放不下他的科举梦,劝道。   “你自己也说「人都有擅长的,和不擅长的。」”   “你的天赋是经商,科举这条路你都走了十年,该撞的南墙也不知道撞了多少遍。向来水往低处流,人要往前走。为什么明明都放下了,现在突然又要后退着,去走回头路?”   杜柏承确实是对科举没兴趣,但情势逼人。他现在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但凡能让自己尽快翻身的有效手段,他都愿意尽力一试。   遂摆出一副委屈,落寞,不甘心的神色,用有些偏执的语气说:“我就是想不通,别人都能考得上,为什么偏我就不能。”   “……”邬夜苦笑。   他很理解杜柏承的心情。   争权夺势的这些年,他也时常会想——为什么别的兄弟行,偏他就不可以?   而越是这样想,心里的执念就越深,对想要得到的东西就越是放不下。   到最后,连自己也不知道,是真的想得到胜利的果实?还是想通过胜利,来证明自己的能力?   邬夜其实并不反对杜柏承执着科举,就算他一辈子考不上又如何?反正以自己的家底,供他读书习字一百辈子也绰绰有余。   甚至,邬夜的内心深处还巴不得这样。   反正杜柏承根本不是读书的料,要是他每天埋头苦读圣贤书,好好待在家里哪都不去,对于邬夜来说,反而是美事一桩。   这样他就不用总想着,要把杜柏承锁起来了。   只是联想到杜柏承之前因科举落榜而跳河自尽的事,邬夜还是努力克制住自己见不得光的私欲,打消了想要支持他的念头。   他还想再劝——   杜柏承忽靠过来,轻声和他撒着娇说:“夫君-你就依我嘛。”   邬夜的脸刷的红了个彻底,抿唇有些恨恨的瞪他。   而杜柏承已经找到了拿捏邬夜的小秘诀。按经验,只要他叫他「夫君」,邬夜就会皱皱眉头,然后不情不愿地答应他所有的要求。   杜柏承眉眼微弯,迎着邬夜的视线勾唇浅笑,凑近又唤了他一声:“夫君——”   经不住美色ꔷ诱惑的邬夜果然又开始鬼迷心窍。   他明知这是杜柏承故意使的小手段。但还是在杜柏承那声好听的「夫君」中,点头答应了这个绝对不应该纵容的要求。又亡羊补牢,和他有言在先。   “杜柏承,我们得先说好。你过去苦读十年都不中,现在考试只剩三月不到,你又疏于学业这么久。我虽不想打击你,但大概率依然考不上。到时名落孙山,被人家嘲笑奚落,你可得给我坚强点,不能再寻死觅活的,知不知道?”   杜柏承连连点头,并顺杆子往上爬:“这事不能让我家里知道,尤其是我娘,咳咳-你记得帮我打掩护。”   邬夜咬着细白的牙齿瞪他:“嗯,到时候娘若生气,我替你挨骂,弄不好还要挨打。”   杜柏承笑:“谁让你是我夫君,又是一家之主呢?只能多多担待了不是。”   邬夜也笑:“就你嘴贫。要不要找个先生来抱佛脚?”   杜柏承摇头,说:“我要自学成才。”   邬夜嗤他:“要成材早成了。你不要先生,人家先生知道有你这样的学生上门,怕是也会担心砸了招牌,不肯教。”   夫夫俩平日斗嘴斗惯了,邬夜也是说完,才觉自己这话未免伤人自尊,刚要和杜柏承道歉,补救一二。不想杜柏承很是没心没肺道:“说不定我是大器晚成呢。”   邬夜这下是真笑了,提前给他做心理建设。   “不管你能不能成器,总归要保持平常心。说到底,当官不也是为了过上更好的生活?凭咱们的家底,过的日子已经胜过那些小官小吏无数,又有舅舅做靠山,也算有钱有权有地位了,你就当去凑个热闹,考不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杜伯承乖乖点头,心里却想着区区秀才,非考下来不可,否则真不用活了!   杜伯承通过高汉光的关系,很顺利地拿到了近十年来,江南考场选拔秀才的试题,以及每年考试,六州各府城前三名考生的优秀答卷。共计一百八十份。   计划每天看六份,用一个月时间看完。   又让阿诚回南州府城,去贡院门口把原主那篇被悬牌批责的文章,以及刘玉楼给的严苛批语,一字不差全抄下来。   计划每过五天,就学着那些优秀范文,自己写一篇出来,对照着刘玉楼的批语认真改过后,再拿给高汉光看,请他这个举人大老爷给自己点评点评。   如此匆匆一月后,便是六月仲夏。   杜柏承制定的第二个月备考计划,是对之前看过的那一百八十份优秀范文进行重读。   并把自己认为特别好的,挑出来认真誊抄在小本本上。又找高汉光要来近三年的朝廷邸报,尽可能多的了解些时事。其余学习计划不变。   这时瀑布山头的水车豆腐坊顺利完工。   调试好投入使用后,预计会省去毛驴拉磨、人工洗浆、压豆腐等需要多人合作的重苦力环节。   不仅大大的节省了人工成本,生产速度也足足能提高五倍之多。   与此同时,邬夜名下的一百多家酒楼也全部更名为「迎宾楼」。   店内的装修,客房的卧具和布置,也全都进行了统一。就连店掌柜和小二的穿戴,也是统一定制。   待水车豆腐坊正式投入使用后,改革为连锁经营模式的迎宾楼也开始试营业。   到此,又有二十多家离溪水镇比较近的迎宾楼被惠及,开始上新奇好吃的豆腐菜品。   邬夜酒楼生意爆火赚得盆满钵满的同时,订单激增的杜伯承也靠着迎宾楼大赚特赚,开始着手开分店。   也不用费心选址。   迎宾楼前脚挤垮一家地理位置好的饭店酒楼,杜伯承后脚就去谈收购,连掌柜和伙计都不用重新雇,只要合适,原班人马直接上。   等到七月份时,邬夜的酒楼生意步入正轨,连锁经营的方针得到了非常好的反馈。   还没到月中,进账就已经是之前一个月的三倍之多。   而杜伯承也在短短两月之内,把天下第一豆腐的分店,开到了十五家。   并还清了当初购买有一茶楼时,欠村里人的钱和胡老八剩余的七百两。   这个成果不提别人怎么想,反正夫夫俩都挺满意的。   “当初你说要开分店,又说要在一年之内赚到十万两,我还觉得你是心比天高,现在看这势头,你是真要打我的脸了。”   彼时月明星繁,夫夫俩坐在窗前喝茶闲聊。   邬夜剥着花生问杜伯承:“现在手头宽裕,怎么不把欠高汉光的那一千两也还了?近二分的利息,可不低。”   杜伯承歪在软榻上,一边吃花生,一边修改最后一个月的备考计划,头也不抬道:“急什么,让他多赚几个呗。”   “你倒会收买人。”邬夜拍杜伯承的手:“吃慢点。”   “你就不能剥快点?”   “信不信我连皮塞你嘴里?”   “哎呀-夫君这么凶,咳咳-我好怕啊。”   邬夜面上一红,捂住他的嘴低斥:“你给我闭嘴。”   杜伯承顺势抓住他的手晃一晃,提出无理要求:“我想喝酒。”   “不行!”   “夫君——”   小暑将近,天气越来越热。   杜伯承病歪歪的身体终于在持续不断地汤药浇灌下,有了起色。   可气的是他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这不,咳嗽的病症刚有好转,就闹腾得要酒喝。   邬夜不给。   杜伯承就使出杀手锏,撒着娇叫他夫君。希望像往常般,无论自己提出什么要求,邬夜都会皱皱眉头,然后不情不愿全部答应。   但遗憾的是,这次失灵了。   邬夜任杜伯承叫破喉咙,就是不同意,被他缠的没招了,斥道:“国丧期间不能喝酒,你还有没有王法了?”   “那出了国丧就能喝?”   “我可没有那样说,你少歪曲我的意思。”   “咳咳-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病好利索前,想都不要想。”   “唉——”杜柏承轻叹一声,将手中草纸盖在脸上,声音很是哀怨道:“你别当我夫君了,你当我爹吧。”   邬夜冷笑:“你这么不听话,我要是你爹,我早揍你了。”推他:“快起来把你的备考计划弄完。再点灯熬夜,小心我真给你炒板子吃。”   “咳咳-家暴是不对的。”   “所以我才没有那样做!”   “语气这么凶,是精神暴力,也算家暴。”   “杜柏承你不识好歹,看我怎么收拾你。”   邬夜说着就要伸手挠他痒痒,杜柏承忙躲,夫夫俩正闹着,明月和明霜各端着一个花盆进来。行了礼,对杜柏承道:“姑爷,你让我们养的这两棵发财树都活了,已经抽芽了。”   “我看看!”   杜柏承忙推开邬夜一骨碌爬起来,瞧那两棵自己从瀑布山头带回移栽的小树苗,已经茁壮成长成婴儿腕子粗,巴掌大的树冠也有了亭亭如盖的趋势,很是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找根红绸系上,咳咳-明日我给高升送去。”   备考的这两个来月,杜柏承一有空,就拄着华章到高升面前晃。   起先高升闭着眼睛不理他,现在一日不见反而还想的慌。   所以当好几日不曾出现的杜柏承再次登门时,高升不仅没有冷脸相对,还收下了那两盆发财树。   杜柏承看时机成熟,便开门见山道:“瀑布山头缺个管事的掌柜,不知道高伯有没有这方面的人才?麻烦帮我推荐一个。”   本来以为杜柏承是想请自己做掌柜,抬着下巴满脸矜持傲娇,已经做好了拒绝准备的高升:?? 第34章 去青州赶考   从高升家出来,先前还阳光明媚的天,忽下起淅淅沥沥的雨。   杜柏承拄着华章来到八字墙下避雨时,来了两个衙役,把手中大红的邸报往墙上一贴,清清嗓子,给围观的百姓们大声通读后,再解释一遍。   “一共两件事。”   “一是马上就来的秀才选拔……”   “第二件,是三朝元老谢正,谢太傅!已于一月前告老还乡。这可是从咱溪水镇走出去的风云人物。驿站送来的消息说,谢太傅预计下个月就回来了。到时父老乡亲们都去迎一迎啊,尤其家里的读书人,更该去沾沾谢太傅的文运和喜气……”   杜柏承正听的认真,袖子忽然被人一拽。   来找他的明月急声道:“姑爷不好了!刚才老夫人突然来家,知道了你要考秀才的事,正和主子闹呢。”   杜柏承蹙眉:“她怎么知道的?”   “小丫头粗心,没把范文收好,被老夫人给看到了……”   杜柏承赶回家时,杜庭芳还在怨怪邬夜。走上前刚要劝,怒不可遏的杜庭芳举起手里的牌牌,照着他就要打。   “臭小子!你是怎么答应老娘的!怎么答应的!”   “你说你再也不考那劳什子秀才了,你!你!呜——”   杜庭芳真是被他气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一手捂着流泪的眼睛,一手死死抱着杜父的牌牌,浑身发抖说不出话,嘴里发出崩溃般的:“啊啊!啊啊啊!”   邬夜让杜柏承:“你快劝劝啊!”   杜柏承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伸手想给自家便宜娘亲顺顺背,杜庭芳却不肯给他碰,还大声哭唱起来。   “我滴个老天爷啊-你咋不把我和老头子一起收走哇-这个不孝的东西!是要让我现在就升天哇-呜呜呜-我还有什么活头?与其被这不孝的东西气死,不如现在就死了算了-呜呜呜-老头子,你快来接我呀!快来呀——”   那抑扬顿挫的音调,真是比唱大戏的还要招耳。   杜柏承不是会软语安慰人的性子,一看劝不住,索性又伸手去给杜庭芳拍背,借着她用牌牌推打的动作,身子一歪,脑袋往桌上一撞,闷哼一声就晕了过去。   吓得邬夜大喊一声:“杜柏承!”上前抱住他正要查看伤势,却瞧晕过去的人忽然冲他眨了下眼睛,又快速合上。   邬夜:!!   杜庭芳也顾不得别的,丢掉牌牌扑到杜柏承身上嚎啕大哭:“呜呜!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伤到哪了!快叫大夫!快叫——”大怒大惊之下,竟然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快去叫大夫!”   邬夜忙推杜柏承:“混账东西别装了!娘晕过去了!”   杜柏承本来是想装晕让便宜娘亲冷静一下,没成想差点把娘亲吓凉。   送走大夫。   邬夜劝杜柏承:“你还是别考了,反正也考不上,再把娘给气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和哥嫂他们交代。”   杜柏承不说话。等娘亲醒了,对邬夜道:“你先出去,我和她单独谈谈。”   还不等他开口,杜庭芳就率先问道:“你已经拿好主意了是不是?”   杜柏承点头。   “那要我跪下来求你呢?”   “我保证就算考不上,也不会再想不开。”   “你还有信用吗!”杜庭芳又激动起来,哭着吼他:“你个说话不算话的东西!老娘还能相信你吗!”   “我没有不讲信用,咳咳-也没有说话不算。”   杜柏承被细雨打湿过的脸,苍白羸弱,像上等的冷白玉,脆弱又纯良乖顺。只是那说出口的话,格外狡辩。   “我既答应过你,不再执着于功名。那就算我考上了,咳咳-也不会去当官的。”   杜庭芳辩不过,长呼了一口气道:“我管不了你!把你大哥叫来!让他和你说!”   “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能做主,谁来了也没用。”   “你!”   杜庭芳瞧他主意已定,心知劝不住,很是生气的用牌牌指着他道:“你给老娘出去!不想再看见你!”   杜柏承问她:“你怎么一个人来镇里?哥嫂呢?咳咳-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这个季节,正是庄稼喜水,努力往上长的时候。   长子长媳在家里忙着农田走不开,杜庭芳独自前来,是想问杜柏承说好的推房重建,什么时候动工?她好挑日子向阿满提亲。   但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   先陪着杜柏承把这场试对付完再说吧。   杜庭芳沉默不语的背过身,边擦着脸上的泪,边打定主意:这次有她这个当娘的在,肯定得好好保护好自家儿子,绝不能再让他受到任何奚落嘲讽,更不能让他在落榜后,想不开。   而推房重建这事,是杜柏承早就安排好的。   不用杜庭芳提,到了约定的日子,工匠师傅们和杜柏承最后确认一遍建屋细节,便拜神烧香开始动工。   等打好地基那天,杜柏承也该动身去青州参加秀才选拔的考试了。   对此他给出的理由是:在本州考会遇到很多熟人,风言风语影响心情。   陪考的邬夜和杜庭芳想着反正也考不上,离家远点,确实事少,都举双手表示赞成。   而事实上,杜柏承之所以要去青州参加考试,是因为他从高汉光那里了解到——青州的巡抚郭长青,不仅和刘玉楼同样位高权重深受皇恩,他和刘玉楼还是官场上众所周知的死对头。   每次只要郭长青上奏弹劾刘玉楼,其余三州巡抚必定与他联名上奏,隐约都有以他马首是瞻之意。   所以杜柏承决定——就抱这青州巡抚郭长青的粗大腿了!   彼时已是夏末,快要入秋。   天气不仅闷热,还因为多雨特别潮湿,活像把人放在笼里蒸。   杜伯承将瀑布山头的一应大小事务,全权托付给高升后,领着娘亲随邬夜回到南州府城。   预备坐邬夜的私人画舫,由官渡在夜里顺流而下,直到青州。   晚上在岸边等待装船的时候,四周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第一次来府城的杜庭芳抱着杜父的牌牌,好奇地左瞅瞅,右看看,声音难掩兴奋。   “原来这就是咱南州的府城啊!真好,真热闹。”   南州作为江南六州之首,商贸自古繁华。   又因考试在即,本就人潮拥挤的渡口更是人满为患。   邬夜笑说:“这只是夜里的渡口,等从青州回来,我带娘去十里长街逛逛,那里才是南州城的繁华之处。”   杜庭芳闻言很是心动,难得对邬夜有了笑脸,不停地问着他关于十里长街的一切。邬夜也很耐心,有问必答。   婆媳俩正聊得开心,忽有道不和谐的声音闯进来。   “呦-好巧啊,这不是外甥女婿吗?”   邬夜寻着声音看去,果然是陈宇佳那个该死的浪荡鬼!   只见他有路不走,在船上轻点足尖,身姿十分潇洒的飞落至杜伯承面前,勾着一双桃花眼轻摇手中折扇,笑得像是一朵花蝴蝶。   “终于又见面了,我的好伯承,有没有想舅舅啊?”   杜伯承还未及说话,邬夜已将他一把扯到身后,照着陈宇佳的脸就是一耳光!   「啪」的一声。   陈宇佳用扇面挡下邬夜的手,很是挑衅地又朝着杜伯承抛了一个媚眼后,面色忽然一沉,反手合扇照着邬夜的脸劈去!   又是「啪」的一声。   邬夜侧身握住扇柄,抬脚正要照着陈宇佳的下三路狠踹,从船上下来的邬逢春出声喝止道:“你们两个做什么?还不快住手!”   陈宇佳登时又恢复成那副笑模样,“哎呀-好外甥,快饶了舅舅。”   “……”邬夜冷哼一声松开手,拉着杜伯承扭头上船。   邬逢春忽喊住他,难得关心道:“大晚上的,你去哪?”   邬夜像吃了炸药,十分没好气道:“不要你管!”   邬逢春的声音也冷下去,毫无预兆道:“从下个月起,你的酒楼生意归入公账,有空了,记得把账本交上来。”   邬夜噌的扭回头来问:“凭什么?”   邬逢春满面威严,很是理所应当道:“凭我是你爹。” 第35章 夫郎的妒火   上了船,杜柏承安慰眉眼阴郁的邬夜。   “用不着生气。”   “你父亲和你要酒楼生意,说明你的经营很成功。”   “东西在你手里,大不了你就和舅舅告状呗,咳咳-谅他也不敢来硬抢。”   邬夜却不想说这个,而是道:“陈宇佳是个断袖!你以后离他远点!”   这个杜柏承早看出来了,哦一声道:“怪不得呢。”   邬夜瞧他这幅淡定的样子就来气,“我说他是断袖!断袖!你懂我的意思没有?”   “我知道,你吼什么?”   “你知道什么了?”   “你不就是说陈宇佳喜欢男人吗?咳咳-有什么好嚷的。”   “可是他现在喜欢的是——”   邬夜把后面那个「你」字咽回去,眸光幽幽打量杜柏承半天,有些意味深长道:“杜柏承,我发现你对男人喜欢男人这件事,接受度蛮高的嘛。”   “奇怪了,这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吗?”   杜柏承反问邬夜:“怎么,难不成你对男人喜欢男人这事,有歧视?”   “我说呢……”邬夜面上是那种「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的通透神色。   他咬着细白的牙齿,指着杜柏承压低声音道:“怪不得自成婚以来,每每我想和你亲近,你都躲着我,总找借口不愿意履行为人夫的责任,还拒绝和我盖同一床被,平日里我拉你一下手,你就瞪我,亲你一下,还要扇我……我一直以为你是因为逼赘的事,所以才对我成见这么大,原来——”   邬夜怕被人听见,眯着眼睛用唇语控诉杜柏承:“原来你也是个断袖!”   杜柏承被他这很是像样的推理给逗得噗嗤一笑,轻咳几声道:“如果这样想,能把导致我们之间所有问题的原因全都归结到我的头上,让你为逼赘的事问心无愧,那你继续这样想好了。反正有生之年,我也没打算能听到你的道歉。”   “我救了你的命!我清白都搭上了,我凭什么要问心有愧?还要和你道歉?”   杜柏承是完全不领情的样子,“咳咳-早知今日,我不如淹死。”   这话真是没良心,也好伤人心。   邬夜听得来气。   他想着自己不顾生命危险,寒冬腊月的天跳进冰湖救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不顾廉耻的给他当众渡气,不知道被多少人在私底下骂不要脸、不检点。身为一个哥儿最重要的清白都为了救他而搭上了,他居然还如此的不领情。   邬夜心里一委屈,眼睛就红了,指着窗外道:“你去啊,有本事现在就把命还我!”   杜柏承却又摇摇头道:“那怎么行,我死了,咳咳-谁来对你的清白负责?”   邬夜发现每次自己快要被他气得想提刀杀人的时候,杜柏承总能适可而止的熄灭导火索,让他想发脾气又发不出来,只能憋着。   邬夜要憋出内伤了,咬着细白的牙齿将靠在软枕上的杜柏承按倒,扣住他推拒的双手,探唇去亲他。   杜柏承歪头一躲。   邬夜便顺利地咬住了他脖颈上的大动脉,又爱又恨的磨着牙齿吮吸起来。   也是这个时候,杜柏承才后知后觉,邬夜打一开始,目的就是咬他的脖子,此刻反应过来也晚了。   他被邬夜整个压在身下,孱弱的身躯根本不是他这个长年练武之人的对手。双手手腕被邬夜带着薄茧的手骨扣住,也使不上力气。   唯一能稍微移动的就是头,但幅度很小。不仅无法躲避掉邬夜唇齿的纠缠,反而让自己已经沦陷的土地越失越多。   杜柏承抑制住脱口而出的闷哼,此刻唯一庆幸的,就是邬夜是个哥儿。除了亲亲、抱抱、咬一咬,别的便宜他也占不上。   要是两人性别互调,说句不好听的,怕是几个崽子也有了。   夫夫俩的卧房位于画舫的第二层,怕打扰到杜柏承看书,这一层只有他们两个人。   时值深夜,大家为避暑,都是夜里行船,白天休息。   此刻刚从渡口出来,杜柏承可以清晰的听到周边的划桨声、水流声、底层娘亲和明月他们开心的闲聊声。   以及远处船上,书生们吟哦作赋,船家女在放声歌唱。   为避免自己越挣扎,引得控制欲强烈的邬夜越兴奋,杜柏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动不动任他施为,只是提醒道:“别留下印子。”   邬夜啃骨头的动作一停,却没有抬头,埋首在他脖颈里闷声道:“怎么了?我们是夫妻,怕什么?”   “那我在你脖子上也留一个试试呢?”   “好啊。”   邬夜说着爬跪起身,想把自己脖子伸到杜柏承唇边,却不妨膝盖一痛,倒吸一口凉气忙翻身坐了起来。   杜伯承躺着没动,看他抱着膝盖揉,问道:“还疼呢?”   刘玉楼可是文武双全的封疆大吏,又是带兵打仗立过军功的。那一脚虽然不是奔着让杜伯承残废去的,但杀伤力着实不可小觑。   如今三个月过去了,邬夜膝盖上的淤青虽已完全消散,但还是不能着力。每次上床下榻不小心碰到,都会隐约作痛。   但未免杜伯承记恨刘玉楼对他下死手,每次杜柏承问起他膝盖上的伤,邬夜都说无碍,不疼。这次同样。   杜柏承也不再多问,坐起身用手帕将脖子上的口水擦干净,拿着铜镜看有没有印子时,邬夜忽从身后抱住他,隔着衣服咬住他的肩膀问:“杜柏承,你是不是真的喜欢男人?”   杜柏承透过镜子和他对视,“喜欢一个人,咳咳-还要看性别吗?”   “这么说,你是可以接受男人的?”   杜柏承补充道:“女人也行。”   “杜柏承!”邬夜控制住咬死他的冲动,咬着细白的牙齿问:“那哥儿呢?”   杜柏承点点头,说:“当然——”   邬夜心里舒服一点,正要再说点什么,杜柏承把未说完的话说出来:“可爱的猫猫狗狗也可以。”   “杜柏承!”邬夜捶他后背一拳,力道轻轻的:“我在认真问你话,你耍我啊。”   杜柏承也看出来了,今天若不给邬夜一个满意的答案,他是不可能让自己安生的。   最好的答案当然是要顺着邬夜说——除了哥儿,我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女人。   但杜柏承何曾有违背自己心意去讨好别人的时候,转过身很诚实的对邬夜道:“当我被一个人所吸引的时候,他的性别一点都不重要,你能明白吗?”   邬夜有什么不明白的?   杜柏承这意思不就是男人、女人、哥儿,他都通吃吗?   哦-对了。   他连猫猫狗狗都不放过!   邬夜咬着细白的牙齿盯着杜柏承,一想到自己以后不仅要防哥儿和女人,连男人都要防着,他就觉得心里烦躁,特别不爽,真想把杜柏承锁起来算了。   这样自己就不用想东想西,担心他会喜欢别的人。   邬夜又问杜柏承:“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这次杜柏承回答的很干脆,“温柔似水的。”   温柔似水?   邬夜反复斟酌这个词,企图理解其中奥义。   杜柏承也问邬夜:“咳咳-你喜欢什么样的?”   邬夜抿唇:“干什么?想讨我的欢心呐?”   “我想照着改。”   “全改成我喜欢的?”   “全改成你不喜欢的。”   “杜柏承!”邬夜将某人重又压回到榻上,恶狠狠地对他道:“你就不配得到我的任何温柔!”   画舫一夜行出百里,原本计划等太阳出来,找个阴凉地歇完晌再继续走,不想天阴沉沉地又下起了雨,正好赶路。   只有杜庭芳愁眉不展,抱着杜父的牌牌双手合十做祈祷状:“天老保佑,今年的雨下的太多了,可千万不要闹灾。”   到达青州府城已是天黑。   一行人入住迎宾楼,吃饭洗漱后,杜庭芳带着华章早早入睡,杜柏承和邬夜撑着伞,一路溜达到贡院门口。   此刻雨势渐收,从贡院的大门外看去,院内灯火通明,好多考生都在雨棚下打地铺,湿漉漉挤在一起,一面互相依偎着用身体取暖,一面借着灯笼的光亮刻苦看书,瞧着好不可怜。   杜柏承奇怪:“不是说贡院能容纳上万人吗?咳咳-怎么还有在院子里打地铺的?”   “嗨,别提了,”路过的一个人道:“还不是那刘巡抚太过刻薄,他所管辖的南州和泸州两省考生,都害怕被他悬牌批责,以后没脸做人,凡是有办法的,都挤到我们这里来啦,弄的我们本州的学子也没地方住,真是造孽。”   杜柏承:“那他们就不怕本州巡抚悬牌批责?”   “都批,但哪个会有那刘巡抚刻薄?不仅把考生的名字公之于众,还说得那么难听,简直恶毒。”   邬夜面覆寒霜,咬着细白的牙齿刚想给他一嘴巴,察觉到他情绪波动的杜柏承及时扣住了他的腕子,拉着他离开了贡院门口。   夫夫俩又在周边转了转。   杜柏承道:“在这附近开个便宜实惠的客栈,咳咳-应该会很得考生和大家喜欢。”   邬夜:“这里寸土寸金,便宜实惠可没得赚。且客栈就指望这几个月涨价赚钱,就算你愿意做好人,也得被其他店家联手打出去。”   杜柏承没说话,沉默不语的站在石桥上,隔着雨雾和灯火楼台,望向他们来时的路。   心里正盘算着开一家适合莘莘学子和穷苦人的客栈,邬夜忽没头没脑的问了句:“你也那样觉得吗?”   杜柏承:“嗯?”   邬夜红唇轻抿,用一双漂亮锐利的丹凤眼,直勾勾的盯着他问:“你也觉得我舅舅,是很刻薄、恶毒的人吗?”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宝们的营养液和喜欢【亲亲】,我会继续加油的!【墨镜】祝大家观文愉快【红心】,快心快乐每一天(加油) 第36章 万人淘汰赛   杜柏承没有回答邬夜的问题,只道:“想必你心里早有答案,何必再问。”   邬夜低下头,拉过杜柏承潮湿冰凉的手,运转内力边为他取暖,边小声道:“舅舅对我来说,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人,你……你不要记恨他好不好?”   杜柏承笑,“他是两江巡抚,位高权重,我恨不恨的,能有什么妨碍。咳咳-再说他都不在乎的事,你这么在意干什么。”   抽回手道:“天晚了,我们回去吧。”转身向着桥下走去。   邬夜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什么,心里闷闷的有些疼,说不出的难受。   同时,又有一种非常强烈的不安,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让他突然就讨厌起了脚下的这座桥,以及青州这个有人说舅舅坏话的破地方。   秀才选拔考试一共三场,每场持续三天两夜。采取的是晋级淘汰制。   近一万名的考生中,最后只取前三十五名。竞争相当激烈。   杜柏承病容满面,一身青衫刚出现,就有考生认出了他。   “那不是杜柏承吗?”   “他怎么也来青州了?”   “老天爷,他居然还没放弃吗?真是佩服!”   考生们都是矜持自重的读书人,并不愿在各位考官——以后自己的恩师面前,留下道人是非的坏印象。   交头接耳几句,便都熄了声。   只用各种清高异样的目光,挺着脊背,纷纷抬着下巴打量杜柏承。   ——除了审视他科考十年不得志,还有就是不顾读书人的脸面入赘权贵。   杜庭芳来到此地的唯一目的,就是给自家儿子当护卫,不许杜柏承被流言蜚语再折辱自尊一句。   她是个连自家府城都没去过的无能妇人。   作为母亲,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杜柏承遭受言语攻击时,十倍百倍地骂回去,并拿杜父的牌牌,打烂他们的头!   为了关键时刻不掉链子,深夜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之时,杜庭芳想尽了这世间所有拥有攻击力的脏词骂语。   无论是对方的爹娘,还是他们的子孙祖宗十八代,她一个都没想放过!   杜庭芳甚至在私底下偷偷练习如何挥打牌牌,以备骂不过之时就上手揍!   总之,作为一个誓死都要保护好自己孩子的母亲,她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她文武双强,她坚不可摧。   从南州来的这一路,邬夜将杜柏承保护的很好。他们住的迎宾楼,也被清场。全程没有杜庭芳的用武之地。   而此时此刻,如此重要的时刻……   斗志满满的杜庭芳,依然没有任何用武之地。   考生们爱惜自己的羽毛。   围观的百姓们都是青州人,要么不知道杜柏承,要么家中有考生,忌讳着不敢在考场重地犯口业。   没有人来闲言碎语杜柏承。   他们只用那刀子一样的审判目光,好似要隔空剐下杜柏承的一层皮肉来!   杜庭芳从来都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局面。   她的所有准备,全都用不上。   她一下子慌了神,想站到杜柏承前面用自己的身体,为自家儿子挡下那些无声的伤害。   但负责维持秩序的学官却厉声禁止道:“考生上前!其他人不准越线!”   杜庭芳低头,果然地上有道红线,是连邬夜都无法跨越过去把杜柏承护在身后的存在。   “怎么办?”杜庭芳万分担忧的说:“他在里面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邬夜也没办法,看着地上的红线,轻叹着说:“是他自己要走的路,希望他能坚强些吧。”   而对于这种万众瞩目的小场面,杜柏承早已习惯。   只不过穿越前是前呼后拥众星捧月,穿越后是千嘲万笑各种贬低。   唯一不变的,只有杜柏承宠辱不惊的淡定性情。   他越过人群,目标明确看向负手而立于贡院大门前,一个穿着隆重华丽礼服,蓄有美须,站在首位的儒雅考官。   知他应该就是青州巡抚郭长青,也是本次考试的主考官,自己未来要抱的粗大腿。   四目相对时,杜柏承抬手躬身,遥遥向他行了个十分尊敬且标准的学生礼。   而郭长青虽知杜柏承大名,却是第一次见。   当初杜柏承被刘玉楼悬牌批责自尽后,他曾联名三州巡抚,上奏痛批刘玉楼为官不仁,逼死考生。   奈何刘玉楼圣眷太隆,皇帝将折子留中不发,到现在也没个结果。气得他心肝脾肺全都疼!到现在也吃不下一口好饭。   郭长青本以为杜柏承是个懦弱死板的书呆子,不想一见之下,发现他居然是个外秀慧中,落落大方,又尊师重道的漂亮人物。   他朝着杜柏承行礼的方向微微颔首,算作回礼。   心里觉得杜柏承和传闻大有不同。又因着他居然成了刘玉楼的外甥女婿,越发来了兴趣。   监考时,不免在杜柏承面前多走了几圈,发现他是真的心很大啊。   别的考生奋笔疾书时,杜柏承点燃了小陶杯热奶ꔷ子,泡着咸肉干吃午饭。   别的考生愁眉不展挑灯奋战时,杜柏承熄灭火烛,拿出厚厚的狐皮毯子和暖炉,嘴里含着人参趴在桌上睡大觉。   据郭长青和几位副考官观察,杜柏承考试的这三天两夜,好吃好睡。不仅顿顿不重样,连上等的百年老参,都不知被他祸害了多少根。   “这杜柏承,老夫监考几十年,就没见过他这样的。怪不得考不上,尽忙着吃和睡了。”   “其实本官倒觉得,这活宝蛮有意思的,哈哈-他煮的那锅子,我闻着都馋。”   “谁说不是呢,只要一想到后面两场没了他这奇葩看,就觉得好无聊啊。”   众考官边阅卷,边时不时闲聊几句。   忽然,郭长青眼前一亮,将手中由学官誊抄的一张副本试卷看了一遍又一遍后,递给几位副考官传阅。   “各位同僚,本官打算把这份试卷列入前十,你们看看,意下如何?”   等到放榜那日。   杜柏承抱着大迎枕在床上睡大觉。   杜庭芳早早收拾好包袱,等着自家儿子落了榜,就能随着儿媳去玩了。   邬夜则在安排去大梵山烧香的事宜,预备杜柏承落榜后,带着他和自家婆婆去散散心。   不想独自去看榜的华章忽然跑回来说:“中了中了!三叔考中了!”   这只是第一场。   之前杜柏承也有好几次,都是前两场考过了,却折在最后一场上。所以婆媳俩也没啥好惊喜的。   邬夜为防意外,让店里的伙计又去看了一次,得知确实是过了,且考的很不错,居然是第八名后,这才惊讶起来,忙把杜柏承叫起来,开始准备明天的第二场。   青州这几天一直阴雨连绵,淅淅沥沥没个完。   在别人都在担心家人朋友会不会因为天气因素而影响发挥时,邬夜和杜庭芳只担心杜柏承的身体。   对他唯一的期盼,就是——   “进去以后,一定要吃好,喝好,注意保暖,平平安安地,别被人抬出来就好。”   杜柏承第二次进场时,明显感觉人少了很多。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从几位主考官身边路过时,几人都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的食盒看。   因着第一轮刷下去一多半人,第二场考完,只等了三天就放榜了。   这次是伙计和华章一起去看榜,邬夜和杜庭芳则等着落榜去玩。   不想伙计隔着老远就在街上喊:“中了!中了!这次是第五名!”   这下邬夜和杜庭芳急了!   要是按第一场和第二场的成绩看,只要第三场的时候杜柏承好好发挥,那他应该是能中的。   现在坏就坏在——杜柏承考完第二场,就一直高烧不退,现在还晕在床上起不来。   杜庭芳怄的要命,抱着牌牌被气的直哭。   “该死的老天爷!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要么就干脆一场都别让他考上,回回折在第三场!不是出点这事,就是出点那事,别说他,我也不甘心的很。呜-这次孩子考的这么好,结果又是下雨,又是生病,要是又没考上,这谁能不遗憾。呜呜——”   邬夜也很遗憾,但还是道:“命要紧,就和他说没考上,也好让他彻底死了这条心。”   杜庭芳哭着点头,“也只好这么办了。”   结果病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的杜柏承却一点都不糊涂,非要爬起来自己去看。   邬夜没法儿,只能和他说了实话,劝道:“为了一个秀才,你连命都不要了?”   杜柏承的唇色比脸还要白,唯独一双眼睛亮的骇人。   他语气虚弱,说出口的话却异常坚定:“人生在世,咳咳……若不能按自己的心意活……呼-不如一死。”   第三次进场。   考生更少,雨势更大。   几位考官看着杜柏承的眼神,也更加深邃起来。   邬夜当着所有考生和考官的面,把杜柏承从暖轿一路抱着放到检查考生用品的入口处,抓紧时间给他往掌心里灌输着内力道:“现在放弃保命,还来得及。”   杜柏承没力气说话,眼神示意他放开。   邬夜拗不过他,叮嘱道:“坚持不住就退出,你要有什么事,我也不活了。”   这话把周边看热闹的人逗得一笑。   杜柏承也笑了,想着邬夜要是个男人,这番甜言蜜语,不知得哄骗多少不经事的小姑娘。   他提着食盒慢悠悠往考棚走,刚转过一个弯,就听几道有力的脚步声向着自己快速靠近。侧身想让,忽被人用力推靠在了冰冷潮湿的墙上。   “咳咳!”   食盒「啪」跌落在地的同时,手中的伞也被人一把夺过。   疾风骤雨扑面而来。   再接着,一只戴有扳指的手扣住了杜柏承的下巴。   他顺着那力道抬头,看到一张稚气未脱,很是英俊又桀骜不驯的脸——是两次考试,都位居他之后的郭凌,也是郭长青的亲侄儿。   “你说你一个男人,长的比秦楼楚馆的小官儿都上道,你不在家脱了裤子伺候那个男人婆,你考什么科举?我要是你,就绝不来丢人现眼!”   郭凌说完将伞又塞回到杜柏承手中,冷冷的威胁一句:“再敢考我前面,害大伯骂我,要你好看!”带着几个为虎作伥的跟班,扬长而去。   黑夜深深,雨雾蒙蒙。   杜柏承本就高烧不退,冷的很。现下又淋了这么半天雨,更是全身湿透,冷到了骨子里。   他扶着墙壁握紧手中油伞,正要摸索着去拿食盒,有人帮了忙。   杜柏承抬伞去看——是两场考试均位列第一的于百川。   “要不要告诉考官?”于百川问。应该是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事。   但按律,在考场寻衅滋事的人,不分对错,一律都会被撵出去。郭凌又是郭长青的亲侄儿。这笔账杜柏承会算,但绝不是现在,也不是以这种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的愚蠢方式。   而且他和郭凌都是于百川的竞争对手,很难知道这人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为避免于百川擅作主张找来考官,杜柏承摇摇头道:“是我自己不小心,咳咳-与别人无关。”   于百川也不再说什么,帮他提着食盒,又扶着他站起来,托住他的胳膊道:“走吧,我送你去考棚。”   杜柏承摇头,伸手去拿自己的食盒,“多谢,我——”   “你不用如此戒备,数月前你在有一茶楼安置流民,里面就有我。我害谁,也不会害你。”   杜柏承愣怔。   于百川笑笑,侧身用身体为他挡住冰冷的风雨,道:“走吧,考棚里多少暖和些。”   杜柏承到时,对面考棚里的郭凌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没规矩的翘着二郎腿坐在考桌上看他,看嘴型,似是在骂他:“死病秧子……”   杜柏承眸光微转,一步一晃的走过去。   “干嘛?想过两招啊?”   “咳咳——”   杜柏承一手撑伞,一手慢慢撑放在郭凌的大腿上。感觉到对方瞬间紧绷的身体,杜柏承微微勾唇,倾身凑过来问:“喜欢男人吗?”   “你……”郭凌身体僵硬,看着杜柏承近在咫尺的唇,满脑子都是这人身上怎么这么香?   杜柏承又凑近一点,在四片唇快要碰触之时,停下来小声道:“我也喜欢。”   郭凌瞳孔悠然放大,喉结剧烈滚动着,刚想在夜色与大雨的遮掩中做点什么,杜柏承忽抽身后退,拉开了距离。   郭凌没防备,倾身去追时,身体失去平衡,“噗通!”面朝下摔在地上,啃了满嘴的泥。   “我操!”郭凌大骂一声,抹着脸上冰凉的泥水终于清醒过来。   他跳起来刚要找杜柏承算账,向这边走来的郭长青指着他厉声呵斥道:“那个考生!回到你的座位上去!”   因着这插曲,郭凌一整天都没有写一个字,光看着杜柏承发呆了。气得郭长青干瞪眼,却没招。   天快黑时,杜柏承忽然腕子一松。毛笔「啪」掉落在地上的同时,身子跌向旁边的墙。头也软软地耷拉了下去。   对面一直观察他的郭凌噌的站起来大声喊:“老师!老师——”   惊的众考生纷纷抱怨,考官们也全都朝着这边跑来。   郭长青黑着脸气呼呼的指他:“你最好真的有事!”   郭凌指向对面:“快看!杜柏承死啦!”   “什么?!”   郭长青转过头,这才发现杜柏承双目紧闭歪靠在墙上。下颌尖尖的一张脸,像被水洗过,苍白如雪透着股难言的冰冷,竟是看不出还有一丝活人的生气。   郭长青伸手到他鼻下一探,丝丝缕缕不知是风吹,还是真的有气。忙扭头道:“快传医官!把他的考卷撤——”腕子忽然被一握。   “啊!”郭长青被那冰凉的触感吓了一大跳。   “老……师……”   杜柏承撑着眼皮,气若游丝地说。   “交……卷……”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宝们的营养液【加油】我会继续加油哒!大家观文愉快(亲亲) 第37章 考中秀才啦   按律,无论出于何种状况,一旦开考,所有人员均不准提前离场。   整整三天两夜,邬夜和杜庭芳,谁都没有合一下眼。   终于等到出场那天,婆媳俩早早等在贡院门口。   贡院先开侧门,抬出尸体三具,放出生病弃考的考生二十多人。   学官高声念着死者名字:“谁家的,来领人了!”   杜庭芳扑上去就要哭。   邬夜忙一把拉住她,“里面没有夫君,没有他。”   杜庭芳心里一安,忙又去看那些生病的人。奈何她的眼睛早已在失去杜父时就已经哭坏,此刻泪眼朦胧更是什么都看不清。抓着邬夜的手问:“那,那些人呢?”   “也没有。”   那就是平安交卷了。   婆媳俩焦急等待间,贡院的大门终于打开。从里面出来的考生,个个精神萎靡,满面倦容。偶有发挥不错面带笑容的,也是连呼喊困。   眼看走得都快没人了,杜柏承终于被一个衣服打着补丁的考生背了出来。   邬夜忙接过看——杜柏承发着高烧,总是苍白的脸上布着淡淡的红晕,脑袋和身子都软软的。要不是尚有呼吸,还以为他已经没了。   回到迎宾楼,屋子里燃着火盆,被窝里放着暖炉;   等待已久的大夫上前号脉、施针、开药方;   伺候出经验的丫环用最快的速度煎好了药,左碗倒右碗晾凉;   邬夜仰头灌一大口,撬开杜柏承的齿关慢慢渡进去。   什么忙都帮不上的杜庭芳在一旁泪眼汪汪的看着,头一次觉得有邬夜这么一个能够顶门立户的儿媳似乎也不错。   虽霸道强势了些,但遇到事也是真顶用。   此刻若换个软弱没主见的,怕是他们婆媳俩,只能头对头抱着哭了。   杜柏承昏昏沉沉,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   醒来时四周一片漆黑,凭感觉好像是在温暖舒适的床上,怀里还有一块滑溜溜的细腻暖玉。不仅又长又大足够温暖他全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肤,手感还说不出的好。   杜柏承闭着眼睛很是舒服的叹口气,骑抱着暖玉蹭蹭,还想再摸摸,腕子忽然被扣住——   “老实点,别乱动。”   杜柏承迷迷糊糊睁眼,觉得头晕,又合上。随着神志的慢慢回笼,也渐渐意识到,他抱的并不是什么暖玉,而是运转内力为他取暖的邬夜。   他又摸了摸,果然彼此什么都没穿。   邬夜在被子里轻轻打了下他的手,“你这个人,怎么越病越不老实。”   杜柏承脑子晃得厉害,一动就晕。被打了也没吱声,乖乖抱着邬夜取暖。过了会儿,才说:“渴……”   装着参汤的暖壶和白玉盏,就在床头柜上放着。   邬夜撩开夜明珠上的黑布,狭小温暖的床帷里,立马有了光亮。   他拿起衣服想穿。   杜柏承却不放手,闭着眼睛嘟囔:“冷……”   邬夜哄他:“乖,喝了水再抱。”   杜柏承还是不肯放。   邬夜明明很轻易就能推开他的手,却因享受他对自己的不舍与挽留,没有动。轻笑着问他:“不喝水了?”   杜柏承又抱了会儿,才松开手,把被子往紧裹了裹。   邬夜坐起身披上衣服,倒碗参汤尝着有点烫,又拿了个碗过来,左右碗互相倒着晾温了,伸手来扶杜柏承。   却听他道:“咳咳……好晕……”   “那我喂你。”   邬夜含了参汤,熟练的撬开杜柏承的齿关,嘴对嘴的喂他喝。   杜柏承也习惯了,闭着眼睛咕嘟嘟全咽了。只在邬夜借着投喂的动作暗搓搓吸咬他的唇舌时,很是无力地打他胸口一下。却是连睁开眼瞪他的力气都没有。   连着喝了三小碗参汤,又喝了半碗温水,杜柏承这才说:“不了……”   邬夜将含在嘴里的水咽下,又探唇把杜柏承嘴边的水渍一点点舔干净,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冷……”   邬夜笑笑,脱了衣服刚躺回被窝,杜柏承就主动依偎过来抱住了他,长长的呼了口气说:“真暖和……”   “你也就这个时候稀罕我,是不是?”   杜柏承没说话,呼吸沉沉又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三天上午。终于不头晕了,也养回些精神。   他吃饱喝足问的第一句,就是:“咳咳-于兄呢?”   邬夜:“谁?”   “咳咳-就把我背出来的那个人。”   “放心,安排在上房,好吃好喝地招待着。和你一样,睡到现在估计还没醒呢。”   杜柏承点点头,又道:“想洗澡。”   “不行,你现在身子弱,等再好些的。”   “咳咳-真的好难受……”   僵持半天,邬夜拗不过,只得让人在屋里又加了几个火盆,这才来帮杜柏承解衣带。   杜柏承推他:“咳咳-你出去,让华章进来。”   “他一个小孩子能顶什么事。快点,别磨蹭。身子都不知道给你擦过多少遍,这几天还都是和我光着身子睡的,矫情什么。”   杜柏承此刻虚弱的很,靠自己洗不了,不洗又难受的要命,只得抛却羞耻心,由邬夜帮着洗了一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窝在被子里问:“咳咳-今天该放榜了吧?”   邬夜嗯一声,舀着参汤喂他,“你觉得自己考得怎么样?”   杜柏承摇头:“进去的当天,咳咳-身子实在不争气,怕晕过去被撤了卷子,草草答完,就提前,咳咳-交了,咳咳咳!”   这点功夫能作出什么好文章?   肯定是考不上了。   邬夜心里不免遗憾。   虽然他一开始确实没指望杜柏承能考上,但谁能想到杜柏承第一场和第二场发挥得那么好,居然都在前十名。   若他不要生病,第三场稳定发挥,就算掉出前十,也是很大概率能考上的。   未免杜柏承想不开,邬夜只能道:“嗯,这样已经很好了,你已经尽力了,就算考不上,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杜柏承却说:“我睡会儿,咳咳!等放榜的时候,叫我。”   邬夜真是拿他没招,心里,其实也想去看一看,想着,万一考官们都瞎了呢?   待到正午一过,街上不知是谁吆喝了一声:“要放榜了!都去看啊!”闹哄哄吵得要命。   杜柏承立马睁开眼睛,挣扎着爬起来问邬夜:“是不是放榜了?”   “我给你去看,你——”   “不,咳咳-我要自己去。”   邬夜蹙眉:“杜柏承,你听话行不行?还嫌自己命不够短呢?”   杜柏承说:“没事,咳咳-你抱我去。”   邬夜气笑了:“你不是不让我抱么?”   “反正该丢的脸早被丢完了,咳咳-也不差这一次。”   夫夫俩坐着马车出门,到了地方发现杜庭芳领着华章,和于百川早就到了。   几名学官正在往贴榜的墙上刷浆糊,周边乌泱泱全是考生和看热闹的百姓。   “不出意外,第一名应该还是于百川吧?”   “反正垫底被悬牌批责的,肯定是杜柏承没跑了。”   郭凌一眼就看到了挂着「邬」家商号的马车,脑子里又控制不住的想起那日杜柏承一点点凑近自己时,心弦被撩动的奇妙感觉,以及杜柏承那些极具撩拨暗示的话。   不停地想着,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他——   “少爷!放榜了!”   郭凌回神。   只见贡院的正门和侧门全部打开,几名穿着隆重华丽礼服的考官从正门走出。身后跟着几名学官。其中两人,抬着一个大大的卷轴,登着梯子贴到刷满浆糊的墙上。   等学官一贴好,众考生和百姓皆是蜂拥而上。   第一名果然又是——于百川!   “于兄恭喜恭喜!”   “恭喜于兄!”   “同喜同喜!”   于百川嘴上应付着,双眼还是紧紧盯着榜单,从自己的名字往后一一细看,认真找着杜柏承的名字。   而杜庭芳则已经抱着牌牌跑到了榜末,眯着眼睛从最后一名找起。   “这是郭什么……”   她眼睛不好,识得字也有限,但她认得家里所有孩子们的名字,尤其是杜柏承的。   她看的慢,怕错过,对华章道:“章儿,你也和祖母一块儿找找,看看你三叔在哪儿呢。”   只是祖孙俩从榜末都走到榜中间了,依然没有找到杜柏承的名字。   杜庭芳的脚步越来越慢,每向前走一步,希望就越少,她的眼睛也越红,最后失望、遗憾的泪水,终于还是脱眶而出。   她听着周边中榜之人的欢声笑语,越发没有看下去的勇气。   杜庭芳停下脚步,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泪,正准备缓缓,再继续向前找,奢望着或许会有奇迹发生。   于百川忽急步走来拉住她的手,将她又往前拽了两步,很是激动的指着榜单道。   “伯母您看!杜兄中了!是第十名!”   “……”杜庭芳顺着于百川的手指,抬起自己被泪水坠得死沉死沉的头。   雨过天晴,细碎的阳光洒在大红的榜单上,将上面那个用黑色墨笔勾勒出的名字,镀上耀眼灿烂的光辉。   杜庭芳在「砰砰砰」的极速心跳中,认出那个名字——杜柏承!   没有笑,也没有叫。   她就那么眼睛一眨不眨,无比认真的看着自家儿子的名字。   多年来的心酸、苦楚,以及所遭受到的种种嘲讽、奚落、流言、被人瞧不起的委屈与痛苦。夹杂着此刻巨大的喜悦,铺天盖地如潮水般冲击着她的大脑。   万千情绪涌上心头的瞬间,她双目一闭,身子一软,直挺挺的朝后倒了下去。   “呀!祖母!”   “伯母!”   挤进来刚好看到这一幕的杜柏承忙推邬夜:“别管我!快-咳咳!快去看娘!”   却不想邬夜刚转身离开,就有一只戴着扳指的手猛地捂住杜柏承的口鼻,无比蛮横的把他拖出了拥挤的人群……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们的营养液【亲亲】我会继续加油的!【加油】大家观文愉快,抱抱(摊手) 第38章 抱上粗大腿   杜伯承被人捂住口鼻,扣住双手,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那只熟悉的扳指,拖到了一个无人的巷子里。却无法顺利呼救。   别说呼救,气也要喘不上来了。   杜伯承用力扭了两下头,趁身后人手指松动,一口咬住他的手指头!   “啊!我操!”   听声音,果然是郭凌。   郭凌低头看一眼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指头,将跌跌撞撞想要逃跑的杜伯承一把摔在墙上,怒声道:“你给小爷找死!”   “咳咳!咳咳咳!”   杜伯承咳得撕心裂肺,身子不断下弯之际,被郭凌一把扯住衣领,猛地拽了起来。   “唔!”   郭凌双目喷火,快速在杜柏承的眼、鼻、口扫视一遍后,又回到他的眼睛上。   咬牙切齿很是愤怒道:“杜伯承你干的好事!你自己考第十!害我考末尾!你还敢咬我!我——”   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报复杜伯承,张牙舞爪,照着杜伯承的嘴巴就要用力亲。   一身牛劲,活要把杜柏承连皮带骨全吃了!   而杜伯承已经被邬夜强吻出经验来了,此刻虽被撞得七荤八素,又不敌郭凌蛮横霸道的力气,但还是偏过头成功捂住了他的嘴。   虽受制于人处在弱势,杜柏承却不肯服软。反而很是挑衅的冲郭凌挑了挑漂亮如画的长眉,喘着气说:“恭喜啊,咳咳-我还以为你会考不上。”   郭凌一听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杜伯承根本不是对自己有意思!   他那天作出那番勾引撩拨的姿态,分明就是要搞自己心态!   想明白这一点,郭凌更是怒不可遏,下定决心非要把杜伯承亲到嘴不可!一把扯开他的手刚要来强的,巷子外忽传来邬夜等人的呼喊。   “杜伯承?杜伯承!”   “杜兄?杜兄?”   “三叔!三叔你去哪儿了啊三叔!”   “姑爷——”   听得声音越来越近。   杜伯承怕邬夜疯起来,坏了自己拜师的好事。忙推郭凌道:“还不快走!信不信我夫郎杀你?”   郭凌一脸桀骜不驯,“我怎么瞧着是你比较怕呢?”   “他舅舅是两江巡抚刘玉楼,咳咳-他真的敢动你。”   “哈哈哈-笑死小爷了,两江巡抚算个屁啊?”   郭凌抬着下巴对杜伯承道:“我大伯不仅是巡抚,我的父亲还是征西大将军!我的亲姐姐是贵妃,我的亲姐夫更是当今皇上!我骄傲了吗?他刘玉楼算个什么东西?给小爷提鞋都不配!”   杜伯承一愣,有点没想到郭凌的后台居然如此强硬。同时也一喜,更加坚定了要抱住郭长青大腿的决心!   郭凌注意到他变来变去的神色,很是得意的问:“现在知道踢到铁板了?怕了?我告诉你,晚了!”   他说着又要来亲杜伯承,软硬兼施的强迫道:“你给我亲一口,就一口,亲完这事就算了,好不好?嗯?你别动——唔——”   杜伯承再次捂住他不老实想占自己便宜的嘴,警告道:“信不信我告诉老师,咳咳-让他来给我主持公道?”   一提郭长青,郭凌立马怂了,有些悻悻的松开辖制杜伯承的手。杜伯承扶着墙壁刚和他拉开距离,邬夜就找来了这里。   “杜伯承!”   邬夜急步奔来扶住面红气喘的杜伯承,先细细检查一遍他没有受伤,这才蹙眉看向郭凌,很是危险的问他:“你把我夫君怎么了?”   郭凌用流着血的手指头戳杜伯承:“你先问问你男人,他把小爷我怎么了!”   邬夜又看杜伯承:“到底怎么回事?”   杜伯承垂眉,咳嗽几声道:“郭公子看我考的好,想和我讨教几句学问。”又把球抛给郭凌,让邬夜:“不信你问他。”   邬夜正狐疑,不远处传来学官的声音:“请中榜的考生,都到前面来——”   于百川立马插话道:“要唱名了,去晚了不好,有什么事等等再说吧。”   “以后管好你男人!”郭凌指着杜伯承冲邬夜丢下一句:“再有下一次!小爷弄死他!”扭头一撩下摆,推开挡路的于百川骂了句:“滚!”气势汹汹地走了。   邬夜满头雾水,打量杜柏承:“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杜伯承捂唇轻咳,垂眉正想着说辞,于百川替他解围。   “估计是因为郭公子次次考在杜兄后面,被他的大伯郭主考,对比训斥过,心里不服。之前在考场,他就警告过杜兄不准考在他前面,现在杜兄名列前茅,他却吊车尾,心里很气不过吧……”   这说辞合情合理,又滴水不漏。   邬夜不疑有他,有些生气地问杜伯承:“你在外面受了欺负,怎么也不和我说?”当即提起脚步:“我这就去和他算账!”   杜柏承忙双手拉住他,“别冲动!咳咳-不过就是几句言语冲撞,他有贵妃姐姐做靠山,你动了他,咳咳-闹起来,还不得舅舅出面收拾烂摊子?舅舅在江南官场上孤立无援已经很难了,我们就不要再给舅舅找麻烦了。”   “……”邬夜本来看到杜柏承被欺负,心里又气又心疼,听他受了委屈还在为舅舅考虑,心里一软的同时,又很是亏欠,一把抱住杜伯承道:“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杜伯承莫名其妙,“欺我的人又不是你,咳咳-道什么歉?”   邬夜将他更加用力箍紧,很是自责的说:“娶了你,又保护不好你,是我无能!我该死!真的好该死!对不起杜伯承,真的好对不起!”   杜伯承闻言一愣。不知是因为邬夜的体温太高,还是两人的胸膛贴的太过紧密。他一惯冷硬的心脏,居然似有暖流划过,快的抓不住。   良久,杜伯承才拍拍邬夜因情绪起伏太大而紧绷的背,轻声道:“好了,让人看了笑话。”   早领着华章走到巷外的于百川背对着夫夫俩喊:“要唱名了,咱们该过去了。”   这么一会儿,邬夜已经想好了要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报复郭凌,心情又好起来。   他扶着杜伯承边往贡院走,边道:“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你考了第十名,成绩不错,娘太激动就晕了,我已经让阿诚送她去就医了。你呢?感觉怎么样?”   十年执念,一朝得偿所愿,中间还背负着那么多的嘲讽、奚落,与不理解。   邬夜以为杜伯承会扬眉吐气,会兴高采烈,会激动到不知今夕是何夕。   却不想他神色平静,不仅连个笑脸都没有,还很是懊恼地说:“就知道没考好。咳咳-本来应该拿前五的。”   邬夜:“……”   于百川:“……”   这是该恭喜呢?   还是该安慰呢?   这么自大又不知足,真想揍他。但想想又不舍得,还是算了吧。   几人刚走到贡院门口,邬夜等止步。   于百川扶着杜柏承一面继续往前走,一面偷偷往他手里塞了什么东西。   “……”杜柏承低头一瞧,是一块血色玉佩。   “郭凌的。”于百川和杜柏承悄声说:“流亡时和一个江洋大盗学的手艺,上不得台面,杜兄千万别笑我。”   这是多大的把柄,又是多诚挚的情谊。   杜柏承反手将玉佩推回他掌中,“先劳烦于兄帮我保管。”   于百川知他处境,日常衣食住行全在邬夜掌控。点头收好,又安慰一句:“等你金榜题名那日,一切都会过去。”   说着,学官开始唱名。   凡是被点到的人,都能从郭长青的手里,收到一张拜师宴的帖子,风风光光踏上科举之路的新征程。   这对于于百川这些寒门学子来说,无疑是改变自己命运的一块敲门砖,无不激动的面色通红,语无伦次。   就连那些富家子弟,眉眼处也都洋溢着高兴与骄傲。   唯有郭凌,垂头耷脑,浑身没劲,比落了榜的,还要不高兴。   “第一名,青州莲花镇渝水村——于百川!”   “第二名,青州……”   ……   “第十名,南州溪水镇下溪河村——杜柏承!”   学官唱名一出,人群瞬间哗然。   “天呐!杜柏承居然考上了!他考上了!”   “这个杜柏承,是我知道的那个杜柏承吗?啊?是他吗?”   “应该不可能吧,他怎么可能考得上……”   尤其是那些落榜的考生,当场就崩溃了。   “他都能考上,为什么我没有?啊啊啊!这不公平!不公平!”   “他是南州人!为什么要占我们青州的名额?我不服!”   “要是没他,说不定我就考上了……”   “啊啊啊!为什么杜伯承能考上!为什么?这不合理!不合理!”   而话题中央的杜柏承还是一如既往,云淡风轻不把任何闲杂人等放在眼里,更不会为这些与自己没有任何利益交集的人,浪费感情。   他于万众瞩目、议论纷纷中,昂首挺胸走向凭自己本事拜来的老师郭长青。   接过烫金的宴会请帖。   俯身行礼一声老师喊出。   顺利抱住粗大腿。   在其他同门兴奋畅想未来仕途之时,杜伯承也迈出了他对抗刘玉楼的第一步,并开始展望自己未来辉煌灿烂的商业之路。   谢师宴就安排在揭榜的当天晚上,地点在城东的巡抚行台府邸。   杜伯承这些从上万人中冲杀出来的佼佼者,都有可能成为未来的朝堂新贵。   所以虽名为谢师宴,但他们并不需要准备什么贵重的谢师礼,割一斤新鲜的猪肉用红丝带一系,就可以了。   反而是郭长青,会借着回礼的名头,给学生们一些书籍和银两,是资助,也是变相的收拢。   总之,是彼此心知肚明,互惠互利的一场开心宴会。   但本着礼多人不怪,杜伯承还是准备送点贵重又讨郭长青喜欢的。   他正寻思……   邬夜忽从背后抱住他,声音有些闷闷地问:“杜柏承,你还要考举人吗?”   “咳咳——”杜柏承点头说:“当然。”   邬夜不知又发什么疯,猛地把他掰转过来问:“什么!你还要当官?!”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宝们的喜欢【加油】我会继续加油的!【墨镜】大家观文愉快,么么哒——【亲亲】 第39章 窒息的关怀   杜伯承对当官没兴趣,说:“不是。”   邬夜语气紧张:“那你还考举人干什么?”   杜伯承不解:“谁规定不当官,咳咳-就不能考举人了?”   秀才的含金量远不如举人。   最明显的区别就是——秀才进了衙门不用跪。举人就算犯罪也不上刑。   凭刘玉楼的威风,根本不会把一个小小秀才放在眼里。   但杜柏承要能考上举人,不止能把郭长青这条粗大腿抱的更牢。刘玉楼若还敢对他动粗不尊重,自会有名家大儒为他辩明公道。相信就算皇帝,也不能坐视不理。否则,就是欺负全天下的读书人。   而且举人也是打通官场的敲门砖,日后在生意场上,也是非常强的助力。   而邬夜则认为杜柏承就是想当官,半真半假开玩笑说:“不当官是能考举人。但人心不足嘛-我哪知道你考上举人后,会不会又想着去考状元?考上状元……”   说到这里,他语调陡然一转,扣着杜伯承的下巴让他偏转过头,逼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问:“到时当了官,也不用我同意,直接就能和离了对不对?”   乾清朝的法律,虽对赘婿并不严苛,但若想和离。除非妻主点头同意,否则绝无可能。   但有一种例外情况——   若赘婿能一路过关斩将,闯进殿试金榜题名,朝廷会直接判离。   毕竟朝廷命官也是朝廷的脸面。到那时,就算赘婿不想离都不行了。   邬夜觉得杜柏承就是奔着这目的去的,红唇勾起笑看他。   杜柏承还没金榜题名呢,邬夜眸子里的火光就先一步熊熊燃烧起来了。   杜伯承瞧他那嘴角挂笑,眼里藏刀的阴狠样。心知再不进行有效安抚,这偏执不讲道理的哥儿,不发疯也得炸毛。要是耽误了今晚的谢师宴,就不好了。   他眨巴着那双明澈不染尘埃的漂亮眼睛,很是诚恳的和邬夜说:“我有自知之明,咳咳-我不是当官的料,我也对当官没兴趣。我想考举人,只是想证明自己。最重要的是——”   杜柏承对邬夜说秘密似的,主动凑近一点,小小声的道:“我要是中了举人,舅舅就不能随便揍我了。”   这是再实诚不过的话。   邬夜眼中的冰雪瞬间消融。他松开辖制杜伯承的手,反过来将自己的下巴支在他的肩膀上,笑着问:“真的?”   “假的。”   “杜柏承!”   邬夜抱着杜柏承的腰晃晃,“你不要那么怕舅舅嘛-他就是凶了点,但人真的一点都不坏的。他,他就是很疼我嘛,所以之前才……你对我好一点嘛,那样不就没事了吗?你说呢,嗯?”   杜伯承垂眉掩住眼中思绪,掰开他抱着自己的手正要说点什么,隔壁忽传来杜庭芳「哇」撕心裂肺的大哭声,忙起身去看。   从昏迷中醒来的杜庭芳抱着杜父的牌牌大哭,特哭,仰面哈哈大笑朝天哭。   “哈哈哈-老娘要连夜回家告诉那帮看不起人的王八蛋!老娘要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儿子中秀才啦-哈哈哈!”   整个人又哭又笑,状若疯魔。   等她终于开心激动够了,又开始后悔。   “早知能考上,咱们就不该到青州来。咱就该在南州考!好好打打那起子看不起咱的小人的脸!这青州都没有几个认识咱的人,老娘我都不知道该和谁显摆去。啊-哈哈哈!”   其实不止她,邬夜也在无限后悔中。   话说他根本没想到杜柏承能考上。   来青州是想着这里没什么熟人,流言蜚语少不说,巡抚郭长青最是敬重文人。就算杜伯承垫底被悬牌批责,官府也会糊掉他的姓名、籍贯,就连文章也由学官誊抄,不会暴露他的字迹。比起严厉不讲情理的舅舅,郭长青不只宽容,还很温柔。   现在杜柏承考上了。   邬夜除了替他高兴、担心他想当官和离。还有一件事让邬夜特别心烦。   ——杜伯承今晚要谢的老师郭长青,是刘玉楼的死对头。   而这种事,邬夜不但不能拿到明面上来和杜伯承说,还得陪他到青州有名的玉石坊。花一千三百两,买了一套上等的烟雨青玉器皿,用来装豆腐五宝当做谢师礼。心里怄得要命,却只能忍着。   到了赴宴时间,邬夜非要跟着一起去。   杜柏承拒绝:“人家不让带家属。”   邬夜将他抱上马车,跟着跳上来道:“我又不进去。”   “那你跟着去干嘛?咳咳-你待在床上看会儿书不好吗?”   “我不去,你出点事怎么办?你软手软脚的,连个马车都上不去。”   同行的于百川忙道:“邬公子别担心,到了地方,我会把杜兄抱下去的。”   “不行!”邬夜一口回绝道:“我不喜欢他被别人碰!”   “啊?”于百川愣了一下说:“我,我是男的……”   “男的也不行!”   于百川不敢说话了。   杜柏承真想骂邬夜有病,但有外人在场,到底给他留了面子,只黑眸微眯,用眼神无声警告他:你给我适可而止。   邬夜抿抿唇,又开始叮嘱杜柏承到了宴会上,不能喝酒,不能吃油腻,更不能碰凉菜、辛辣、海鲜这些与药物相克的东西……   杜柏承闭目养神,不发一语。   于百川有点听不下去,有心说一句「杜兄不是小孩子了,邬公子你不要这样管着他」。   但转念一想这是人家夫夫俩的事,杜柏承这个当事人都没说什么,自己冒然开口。一来多管闲事惹人生厌,二来可能会伤到杜柏承的脸面。遂强忍着,闭口不言。   到了地方。   凉风拂面,细雨如丝。   于百川率先跳下马车,瞧巡抚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同门,忙撑伞伸手道:“杜兄,我扶你。”   那边邬夜也跳下了马车,张开双臂道:“过来,我抱你过去。”   杜柏承真想死在马车里。   他撩起车帘一角,低声道:“邬夜,你别——”   邬夜二话不说,拽着杜柏承的腕子将他一把扯出,打横抱在了怀里。   阿诚和阿信见状,忙将手中大大的油纸伞,从邬夜头顶齐齐下移到杜柏承身上,密不透风为杜伯承遮住了所有的风和雨,不敢让他受凉一下。   这番对伴侣爱如珍宝的呵护疼惜之意。若是一个男人为一个女人或哥儿去做,那自然是夫妻情深,众口相传的美谈。   如今性别对调,怎么看,怎么怪异……   邬夜踩着没及脚踝的冰凉雨水,当着不知多少人的面,直接把杜柏承抱到了巡抚行台干净没有丝毫水渍的台阶上。   他完全不在乎其他人的目光,只从头到脚细细检查一遍杜伯承,确认他连一缕发丝都没有被淋湿后,这才心满意足地松了一口气。   那一连番的宠夫操作,不提众位同门怎么看。持刀护卫巡抚大门,见惯了生杀予夺等大场面的亲兵们,也都瞪大了自己虎虎生威的大眼睛,不敢相信:人世间,居然还有如此令人咋舌之事?   杜柏承黑眸微眯,居高临下站在台阶上,双手紧握成拳。   邬夜微微抬头,问他:“又想扇我是吧?你扇,我这次不躲。”   夫妻同为一体。   杜柏承永远都不会当众给邬夜难堪,因为那样也是在打自己的脸。   可是邬夜似乎并不懂得这个道理。   他只按他的想法做事。   美名其曰:我都是为你好。   至于杜伯承想不想要这种好,心里又是何种感受,对于邬夜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杜柏承转身要走。   邬夜拉住他的手,将他扯回到面前哄道:“别气。我不是故意给你难堪,你也不要在乎别人怎么说。你的身子你自己清楚,我也清楚。趟水过来确实保住了你身为男人的面子。但今夜回去,生病受罪的只有你,除了我,也没人会心疼你。”   杜柏承却问:“你以为我和你要的,咳咳-是面子吗?”   “那是什么?”   杜柏承沉默着抽回自己的手,转身离去。   邬夜蹙眉。   于百川摸着鼻子给他解惑:“杜兄要的,其实是尊重。”   “尊重?”邬夜冷笑:“我哪不尊重他?”   “你违背了他的意愿。”   “他的意愿是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没事到处找死,难道这些我也要尊重?”   邬夜甩袖转身道:“那抱歉了,这样的尊重,我永远都不会给。”   夫夫俩在巡抚行台大门前发生的龌龊,很快传到郭长青耳中。   此刻他正在小花厅里,和几位同僚,一起陪着自家恩师——三朝元老,曾经的丞相、帝师、太子太傅、尚书房首席顾命大臣……死后配享太庙,如今已告老还乡的谢正——吃茶聊天。   因着郭长青和刘玉楼政见不合,几次打官司闹到皇帝面前,却都没讨到便宜,心里本就有气。   现在杜柏承成了他的学生,居然也要被刘玉楼的外甥强压一头,不免更是来火。   “果然是什么样的舅舅教养出什么样的外甥,一样地强横无理,不可理喻!”   郭长青很是不解地问谢正。   “老师,您说陛下到底为什么,非要宠幸刘玉楼那样的小人?他到底哪里好?”   “去年他逼死考生,我联名三州上折子参他,到现在也没个着落。陛下这不是由着他和全天下的文人作对吗?江南可是多少绅士大族、文人墨客的故乡,再任由他这匹夫粗野下去,可怎么了得!”   谢正今年八十岁整,依然身体硬朗,牙齿齐全,茂密花白的头发里,还夹杂着少许黑发。   他有着一张慈祥和蔼无比随和的温润面庞,只一双官场浮沉几十年的眼睛,深邃异常。   谢正没接这话,只看着细雨深深的窗外感叹道:“要是能把这里的雨,分一些给受灾闹旱的北方就好了。”   说完又是摇头一笑:“瞧我,都告老还乡了,还操这些子闲心干什么。”   这就是不会再过问朝堂之事的意思,自然也是委婉地拒绝。   郭长青心里有些委屈,又很不安。   ——皇帝偏向刘玉楼明显,以后没了恩师这颗大树,自己在京城的朝堂上,能否还有话语权?   因着这桩难解的心事,郭长青整场谢师宴,都有些魂不守舍。给了学生们各五十两银子的红包和备考举人的书籍,又心不在焉勉励几句,便草草结束了宴席。连不肖侄儿郭凌,都懒得骂。   他有点打不起精神,也没心情挪动地方,坐在原位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独对着桌上没有动过的冷菜佳肴,正兀自想着心事,忽有人咳嗽着向他身边走来。   郭长青皱起眉头,正要生气是哪个下人这么不懂规矩来打扰?   不想抬头后,居然是杜伯承。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子们的营养液,灌溉我和文文慢慢成长,非常感恩大家的喜欢【亲亲】祝宝宝们观文愉快【加油】【红心】 第40章 夫君好会装   “老师,您有什么心事吗?看着好像不开心的样子。”   杜柏承这问话忒直白。   郭长青没被人这么问过,一时呆愣住。   这工夫,杜柏承已经不请自坐,自顾自打开食盒,把里面的东西摆到了郭长青面前——   那是一套碧绿通透的精致漂亮器皿。   郭长青一看便知,是由青州十分有名的烟雨青玉制成。不仅名贵,产量也十分之少。   尤其那盏,特别适合品茗。再劣质的茶叶放进去,也会呈现出烟雨蒸腾的漂亮胜景,在文人墨客间很受推崇。   杜伯承出手阔绰,这么一套完整的烟雨青器皿,少说也得一千两。   这数目,足够言官参他一个贪官污吏了。   郭长青没准备收。   只寻思,这杜柏承有什么一千两的事,要求自己办呢?   他眼风向旁一扫——   好家伙!   杜伯承这败家子!居然要用火去烧玉盏!   郭长青都来不及多想,忙拦住他问:“你干什么?”   杜柏承:“这是我给老师带的谢师礼,咳咳-必须要热了,才好吃。”   郭长青闻言,这才看到器皿里原来还装着吃食。也不知是些什么,与烟雨玉的颜色融为一体,呈现出翡翠一样的漂亮色泽,他都没注意。   “你说的谢师礼……是指这些吃食?”郭长青很是狐疑地问。   杜伯承眨巴着一双黑汪汪的大眼睛,明澈澈的没有任何算计,点点头很是乖巧的说。   “是呀,这豆腐五宝在南州很受欢迎,我店里卖的可火了,老师尝尝,咳咳-刚才宴会上,我看老师一直愁眉紧锁,都没动筷子。”   他说着已经点燃火盘小铁架,又要去祸害那价值千两的珍贵器皿。   郭长青忙又扣住他的手,有些惊讶道:“你还做生意呢?”   杜柏承点头,由此顺利进入话题。把他是怎么做豆腐起家,又是如何成为邬家赘婿。再然后又是怎么走到今天这步田地,说故事似的,细细讲给郭长青听。   因着他的言语表达能力极强,又讲得一口标准好听的官话。   郭长青听着不仅入迷,还不自觉有了代入感。对于刘玉楼种种霸道无理的恶劣手段,更是充满了厌恶与不齿。   他想着:要不要再给皇帝上个折子,参他一本呢?   正出神,忽闻到一股鲜香。   郭长青低头一看,那一套烟雨玉,到底还是被杜柏承给祸害了。   只见沸腾的器皿里,绿的水,白的物,雾气蒸腾,像煮着翡翠与白玉。色香俱有,就是不知其味如何?   郭长青没什么胃口,接过杜柏承递来的勺子喝了一口豆腐汤,本是出于好奇尝尝,结果却停不下来了。   待他将那豆腐五宝一扫而空后,用过的器皿自然随着其他的普通杯盏一起被收到后厨。   这礼收的神不知鬼不觉,自然也不怕落人口舌。   郭长青意犹未尽擦擦嘴,利欲和胃口得到双重满足,心情也好了很多,说:“你应该来青州也开几家天下第一豆腐。”   杜柏承解释说因为运输和豆制品易坏等问题,暂时还不能在青州开店。   他眸光微转道:“不瞒老师说,其实我想开几家便宜实惠的客栈,给那些囊中羞涩的考生和来往客商住,咳咳-也不图赚钱,就是想给大家一个方便,但……”   这可是有利于民生的好事。   若能办成,来年吏部考核,也是值得书写一笔的政绩。   郭长青忙问:“怎么了?有什么难处?”   杜柏承:“但我夫郎说,这样会惹同行不满,把我,咳咳-给赶出去。”   郭长青颔首:“你夫郎说得没错。那些个市井奸商,每年一到科举或是什么重要节日,平时几十文的房费能翻到几百文去……说实话,贡院那边入不敷出压力很大。若你愿意做这善事,自有官府给你撑腰,不用怕。”   “我愿意!”   杜柏承很是激动。   “老师,我也是穷苦出身,受过冷,挨过饿,我赶考十年,咳咳-没有人能比我更明白莘莘学子们的可怜与委屈。如今我也算小有余财,非常想尽一份绵薄之力,帮帮大家,也当是帮帮过去的我自己。”   这话说的触动人心。   郭长青也是科考出身,深知广大学子的艰难,平生又最是敬重文人,杜柏承这话真是句句都搔到了他的痒处,不自觉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说:“你这片赤子之心很可贵,像我郭长青的学生。”   杜柏承立马顺着竿子往上爬:“谢谢老师夸奖。咳咳-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老师帮忙,不知行不行?”   郭长青从决定收下那套烟雨玉时,就知会有此一刻,微微颔首道:“你先说来听听。”   言外之意是让杜柏承悠着点,太离谱过分的,他可不会答应。   杜柏承眉目低垂,很是可怜的说:“老师应该也听说过,我家自祖上就有一个科举梦,奈何没有官运……祖父和父亲到死,都还是童生,我费尽千辛万苦,终于考上了秀才,咳咳-我,我……”   杜柏承垂下脑袋,很是不好意思的说:“我想老师出面,为我在自家门前搭个龙门热闹热闹,一扫之前之耻辱,也……也算是告慰祖父和父亲的在天之灵……”   官府为中了秀才的考生在家门前搭龙门,本是朝廷礼制。   但南州和泸州除外。   因为治理这两州的刘玉楼说了:有这银子给破秀才浪费,不如给我的将士添件冬衣。   这也是郭长青和其他三州巡抚看不惯刘玉楼的一个特别重要的原因:他对文人的态度,实在太轻慢了。   而杜柏承是跨考,又是入赘,就算搭龙门也是搭在邬家门口。他想风风光光搭到下溪河村,非得郭长青动用一点权势不可。   郭长青问杜柏承:“还有呢?”   杜柏承是恰到好处的知足,握着手腕摇摇头,很是乖巧的说:“没有了,这已经很麻烦老师了……”   郭长青见他这不安于坐的样子,想着他投机取巧讨好自己半天,到头来和自己求的,却是他本就应该得到的,觉得他纯良向善,不由卸下心防,心也软了软。   他笑笑说:“老师给你搭两个。你家门口和邬府门前各搭一个,你看如何?”   杜柏承本是紧张不安的跪坐在席位上,很不好意思地半垂着脑袋。   听闻此言,他噌的直起脖子,先是用一种很是震惊、不敢相信的表情,瞪大眼睛盯住郭长青。   随后,他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红,变湿。表情也转换为激动、喜悦。给足自家老师情绪价值的同时,两行热泪滚滚而下,抖着唇伏下身子,就着跪坐的姿势,以头触地,行了一个无比隆重的拜师礼。   没有多余感谢的话。   只一句夹杂着哽咽的:“老师,请受学生一拜。”   郭长青这个老师,算是被他单方面认下了。   这下反而弄的郭长青很不好意思。   他和杜柏承的师生关系,不过就是名义上的。他之所以愿意帮他,其实是想借着杜柏承,去打刘玉楼的脸,让刘玉楼不痛快罢了。   哪成想杜柏承这傻小子,还真的因为这点小恩小惠,把他当真老师拜了。   郭长青老脸红红。   觉得自己欺骗了杜柏承这个傻小子的感情,真不应该。如今猛不防受了杜柏承如此大的礼,也只能把他当真学生看了。   “咳咳!”郭长青扶起杜柏承,故作严肃地板起脸,一本正经训斥他道:“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快把眼泪收了,让人瞧着没出息。”   杜柏承很是受教地一边点头,一边垂着脑袋用袖子擦眼泪。千忍万忍,差一点就笑出声。   郭长青瞧他肩膀抖动,哭的实在可怜,想了想,给了他一颗甜枣。   “刚得的消息,明年开春或许会有恩科,你回去自己悄悄努力,别往外说……”   秀才每年一考,举人则是每三年一次。   明年加恩科,那就意味着本该后年才考的举人,明年开春会补加一场。   这个信息差令杜柏承精神一振。本来他还想慢慢学来着,现在看来,真是一刻都松懈不得。   这场谢师宴杜柏承收获颇丰。   他刚踏出巡抚大门,邬夜就从马车上下来,趟着冰凉的雨水来接他。   杜柏承仰起头对着乌云遮蔽的夜空长长呼了口气,也没再做无意的挣扎。在邬夜伸手的时候,乖乖搂住了他的脖子。   被讨好了的邬夜笑笑,问他:“怎么出来得这么晚?”   杜柏承不答反问:“你的腿怎么了?”   邬夜步伐稳健,但杜柏承还是感觉到了——他的右腿在用力的时候,重心会微微不稳,嘴角也会不自觉的向右抿去。   而且……   他的抹额也歪了。   身上还隐约有股子血腥气。   邬夜眼睛闪了下,说:“没怎么啊,干嘛这么问?”   杜柏承没再说什么,等一回到房间,就拉着邬夜上床,伸手朝着他的衣服里摸,要脱他的裤子。   邬夜吓了一跳,面红耳赤扣住他的手问:“杜柏承!你,你干嘛?”   “脱了,给我看看你的腿。”   “没事——”   杜柏承挣开他的手,非要脱了他的裤子看。   邬夜拗不过,忙又扣住他的手,红着脸小声道:“看腿不用脱裤子。”   杜柏承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古人的绸裤确实裤腿宽松,从下往上挽也是一样的。伸手刚要撩邬夜的衣摆,又被轻轻一捶。   “冤家,”邬夜咬着细白的牙:“你能不能先把帐子给我拉上。”   “屋里就咱俩,咳咳-拉住防谁?”   “让你拉就拉,哪那么多废话。”   “你怎么这么麻烦。”   “嫌麻烦你别看!”   “不看了。”   “杜柏承!”   “咳咳-麻烦。”   听得「噌」一声,帐子被拉住了。 第41章 固执的夫郎   杜柏承拉住床帐,转过头时,邬夜已经自己挽起了裤脚,露出一长截笔直匀称的小腿。   白玉般玲珑的膝盖骨上,赫然有个黑紫青红的大脚印。   ——好巧不巧,正伤在被刘玉楼误踢过的那条腿上。   杜柏承挑起眉头,用疑问的语气说出很是肯定的话:“去找郭凌打架了?”   邬夜抱着膝盖低下头,难得理亏地小声道:“谁让他欺负你……”   “邬夜……”杜柏承揉一揉有些酸痛的鼻梁骨,“你知道他背后是——”   “我知道。他不就是有个巡抚大伯、做将军的爹,又有个贵妃姐姐,还有个皇帝姐夫吗?我知道啊,但那有如何?”   邬夜冷嗤一声道:“他后台是硬,但我才不怕。他就算有皇帝做老子,只要敢欺负你,我也绝不放过他!”   瞧他那神态语气,完全不是在说大话。而是有朝一日若杜柏承真和皇子发生冲突,他是真能把脑袋别在裤腰上,不顾后果冲上去干!   杜柏承一时间,也不知是该感动,还是该怎么办,无奈道:“若他家里人知道了——”   邬夜再次打断他:“知道怎么了?他是家里的宝贝,难道你不是我的宝贝吗?凭什么给他欺负?”   他嘟囔着:“除了我,谁也不可以欺负你。”   杜柏承真是差一点就被他给感动到了,黑眸微眯冷声道:“那我可真是谢谢你了。”   “哎呀反正你放心,”邬夜拉过杜柏承的手捏捏,“我去揍他的时候换了装,又蒙了面,他还喝的还那么醉,认不出我来的。”   “……”杜柏承抽回手,默了半天,问他:“还伤到哪了?”   “没了,就膝盖不小心被他踢了一脚,剩下都是我打他。”   “那我怎么闻到,咳咳-你身上有血腥味?”   “那都是郭凌的血……”   邬夜勾勾唇,问杜柏承:“怎么,担心我啊?”   杜柏承点头,“是啊。明天就要回南州了,让你舅舅知道他的宝贝外甥受这么重的伤,不得心疼地把我杀了?”   邬夜:“那除了这个呢?”   杜柏承:“这还玩得不够大吗?”   “杜柏承!你没良心!”   “我没良心,你有药没?”   “我没有!你这没良心的毛病!这辈子都别想治好了!”   “我是说抹伤口的药,你是不是伤在膝盖,转移到脑子上去了?”   “杜柏承!”   “闭嘴!咳咳-吵死了。”   邬夜的伤最好是用冰敷,但那玩意是奢侈品,这个季节数遍全天下,大概也只有皇宫里有了。   杜柏承在心里一面盘算着等今年冬天若还下雪的话,一定要做个冰窖,一面将冷毛巾放在邬夜的伤处。   冷敷两刻钟后,杜柏承把活血化瘀的药膏挖一大块放在掌心,揉热了后,再微微用力抹揉到邬夜的膝盖上。   “嘶——”   邬夜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珠圆玉润的脚趾头死死抓着杜柏承的衣摆,哑声抱怨道:“冤家,你给我轻点。”   “这药就是得用力揉,才管用。”   “疼——”   “忍着。”   “杜柏承!你懂不懂得心疼人?”   “就是因为心疼你,所以才很卖力地给你揉啊。”   “你!”邬夜偏过头,咬着细白的牙齿恶狠狠的说:“你就是故意欺负我!”   杜柏承烦死了,把药扔给他:“自己抹去。”起身就要走。   “杜柏承!”邬夜扯他衣袖:“就要你给我抹,快点的。瘸了你照顾我一辈子!”   “我发现你是真的伤口转移了。咳咳-你瘸了,应该收拾铺盖去和郭凌过。”   “杜柏承!!”   “祖宗我求求你,别喊了行不行。咳咳-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在杀猪。”   “杜柏承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因着把自家夫郎给惹恼了,杜柏承晚上抱着暖炉一个人盖着被子睡。   邬夜说了:“这就是对你说话不检点的惩罚。”   杜柏承表示自己十分愿意接受这样的惩罚,并表示以后这样的惩罚还可以多来一点。   结果快要睡着时,背后忽然贴上来一具温暖滑溜的身体,整个被窝都变得温暖如春起来。   畏冷的杜柏承一点都不亏待自己,立马转过身抱住那令自己感到无比舒服的暖玉,迷迷糊糊蹭着问:“不是要罚我……”   那细腻滑溜的暖玉回抱住他,很是大方宽容的说:“鉴于你认错态度良好,惩罚提前结束。”   回南州前,杜庭芳说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看到外面的世界,不出意外,以后估计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很想去青州繁华热闹的大街上逛逛。   一家人上街,看到官差在抓人。   听说是有歹人半夜行凶,把巡抚的侄儿给打了,侦查线索是——歹人是个武力值爆表的年轻男人,膝盖上有巡抚侄儿留下的大脚印。   所以当夫夫俩陪着娘亲逛街时,遇上的几波官差连杜柏承这个走路都喘的病秧子都检查了,却愣是没怀疑邬夜这个哥儿一下。   邬夜捂嘴偷笑。   杜柏承也笑着说他:“漏网之鱼。”   时间紧,杜庭芳只粗略逛了逛,买了些实惠新奇的好东西给家里人。杜柏承很幸运,在一个卖旧书的摊位前,淘到了那本他心心念念一直想买,却已经绝版的《乾清官员概要》。   路过一家篦头铺子时,杜柏承把自家便宜娘亲推进去,给她把花白的头发重新染黑,一下子年轻了十几岁。   杜庭芳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觉得无比满意,转头又去棺材店,给牌牌也重新刷了个漆,并用朱砂把上面的字描了。无论见了谁,打招呼的第一句,都是:“我儿子考上秀才啦——”   杜柏承跟在她身后一面付账,一面捂着脸劝:“差不多得了,再这么得瑟,小心被人家打。”   邬夜则一面抢着付账,一面很有安全感地说:“没关系,就让娘开心嘛,打起来有我呢。”   杜柏承对这我行我素的婆媳俩完全没招,问同行的于百川:“于兄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杜柏承已经将明年可能有恩科的秘密偷偷告诉给了他。   于百川说:“先回村,等搭完龙门架,祭过祖,就找个管吃管住的教书营生,刻苦用功。有老师资助的那五十两,应该能挺到明年吧。”   “这可真是巧了,”杜柏承道:“我正好想在村里办族学,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来给孩子们当教书先生?每月束修——”   “我不要钱!”于百川喜不自胜,想都没想道:“只要管我吃住,就求之不得了!”   如此两人说定:于百川先回村里去祭祖,然后再到南州来寻杜柏承。   画舫一路顺风,刚在南州渡口靠岸,邬家便有人来接邬夜回府,说是邬逢春有要事相商。   还特意点名:“老爷说了,务必让姑爷一道回去。”   而这「要事」,在那日渡口偶遇,邬逢春说要把酒楼生意归于公账时,邬夜就已经打听清楚了。   ——连绵数月的过量雨水,破坏了邬家顶顶重要的五座茶山的茶叶品质。滞销加上损耗,以及各种毁约需要的赔偿,损失预计在二十万两左右。   但做生意的人都知道,若要想补上这窟窿,不是二十万就能摆平的。   邬逢春的活水资金链很可能已经断掉。所以才不顾脸面,来和邬夜讨要酒楼生意的经营权。   “你父亲和你要东西,叫我干什么?”   杜柏承问邬夜:“你说他会不会是想要我的豆腐方子?”   每一家迎宾楼的一夜爆火,都要归功于杜柏承的豆腐和菜谱。   邬逢春既然已经盯上了邬夜日赚斗金的酒楼生意,自然不会放过杜柏承这功劳满满的豆腐方子。   邬夜和杜柏承想的一样,说:“要么你装病别去了。”   杜柏承下颌尖尖,面色苍白如纸,哪用装。是个人,就能看出来他病得不轻。   他摇摇头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要真惦记上我的方子,咳咳-躲也没用。不如见见,看看他是什么打算。”   杜柏承又问邬夜:“你呢?给他吗?”   “当然不!”   杜柏承却说:“我建议你给。不用给经营权,只把赚的银子给他去周转就行。”   邬夜满脸排斥:“凭什么?”   杜柏承:“凭你想当继承人,想当未来的家主。而无论是哪个身份,咳咳-都要有为了家族,心甘情愿奉献自己一切的觉悟。”   “现在你家里的生意出现了危机,你父亲不顾脸面和你讨要酒楼生意,足以见事态严重,他也是没办法了。”   “这种关键时刻,你很不该为了那些私人恩怨与他对峙博弈,而是要拿出你的识大体,懂大局,让你的父亲心里明白。虽然你们父子关系不好,但在家族的利益上,你和他是统一战线的。”   “这样就算他还是不喜欢你,也会认可,你是适合坐上继承人这个位置的。”   “而且只是给钱而已,又不是真的把经营权交出去。不仅能证明你的能力,彰显你的大局观,还能缓和一下紧张的父子关系,何乐而不为呢?”   杜柏承穿越前,是家里的长子长孙,从小就被当成家族的继承人培养。   突遭意外穿越时,他已经是说一不二的当家人,短短数年时间,就带着家族的商业帝国,走向了更加灿烂辉煌的未来。   出事后,他除了放不下前世那些爱自己的人和自己爱的人。最担忧的,就是家族的未来,以及自己一手打造的商业帝国,会由谁来担负起这个重任?   杜柏承并不关注他们父子之间的龌龊嫌隙,他的这番刨析,完全是设身处地站在了一个当家人和掌权者的角度去说。   而已经被自家父亲大人伤透了心的邬夜则一句也听不进去。   他咬着细白的牙,固执而恶狠狠地说:“就不帮!我要看着那老东西倒霉到底!”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观文愉快呀,爱大家,希望大家都开开心心的哦【亲亲】【加油】【红心】 第42章 努力捞夫郎   账本就在手边,邬逢春却不愿去看。   其实不看也知道,那是一笔很大的亏空,起码要四十万两,才能周转的开。   邬家有累世之财,这点银子他倒是还能拿的出来。   但若能有一笔活水来用,就不用损失那么多。   毕竟四十万两的白银不是一笔小数目。   就算是生意兴隆的好年月,刨去所有花销后,真正能存下的,也就二十来万。何况去年闹灾本就没赚,今年更是血本无归。   目前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就是用迎宾楼这汪活水,将损失降到最低……   邬逢春负手而立于窗前,透过屋檐看向灰蒙蒙又要下雨的天空。正出神,身后传来管家王伯的声音:“老爷,小少爷和姑爷回来了。”   邬逢春回头,看到邬夜和杜柏承并肩而立于门槛之外。   夫夫俩都穿着雨过天青的夏衫,连鞋子也是一模一样的白色蜀锦。   只是对比先前在渡口偶遇时,杜柏承似乎病得更重了些,炎炎夏日不仅抱着暖炉,一张脸更是苍白到透明。   不过病归病,礼仪和教养却是极好的。   夫夫俩走到近前,杜柏承率先行礼请安道:“父亲。”   邬逢春想到自己待会儿还要和这女婿要豆腐方子,难得和颜悦色说:“坐。”   杜柏承也不拘束,抱着暖炉坐在了他的身边,无形中对他很是亲近,也一点都不怕他。   邬逢春不由多看了这个女婿几眼,却半天没听到邬夜说话。扭头去看时,那孽障已经向他草草行完了礼,并把头偏到了一边,一副很是不想见到他的样子。   邬逢春但凡有办法,说实话也不想看到邬夜。压着火气问:“不是和你说了以后酒楼生意归公账,账本呢?”   要说一家之主想往回收生意,那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   只无奈当初给邬夜酒楼时,根本没有多少盈利。所以邬逢春也没当回事,处理破烂似,连同地契和人契等全给了。如今想再收回,非得邬夜自愿放手不可。   邬夜闻言冷笑:“我的东西,凭什么要归公?”   “凭我是家主。凭我是你的父亲。凭你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给的。”   “我没有父亲,我只有娘,而我娘也被你和那个老贱妇害死了!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我应得的!要论给,那也是爷爷给我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邬逢春脸色铁青,砰一拍桌子道:“这就是你身为人子,和我说话的态度?”   邬夜半点不怕他,勾着唇很是嘲讽道:“没办法,谁让我有娘生,没爹养呢。”   这样的顶撞与不尊重,别说邬逢春,杜柏承一个旁人都忍不住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再一次止不住的好奇:这父子俩到底有什么龌龊?关系怎么会这样僵?   这么想着,邬逢春已经叫了家法,指着邬夜对拿着板子的家丁道:“给我按住狠狠地打!”   “我舅舅是刘玉楼!我看谁敢动我!”   “我当你是仗了谁的势!居然敢这么和我说话!原来又是你的那个好舅舅!好!今天我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父为子纲!”   邬夜不提刘玉楼还好,一提,邬逢春被他顶撞的怒火与被刘玉楼支配的憎恨,瞬间叠加成双倍的暴怒!   父亲大人也不用家丁了,居然把一班护镖的武师叫来,指着和他顶风而上的邬夜道:“把这个孽畜!给我往死里打!”   杜柏承看他要动真格的,怕邬夜寡不敌众,忙站出来道:“父亲——”   邬逢春挥袖打断他:“这里没你的事,一边——”   “我中秀才了。”杜柏承也打断他。   “我这次去青州赶考,咳咳-考上秀才了。老师说要为我在家门口搭龙门,派来南州的差役是和我同一天出发的,应该待会儿就能上门,到时,夫郎还得和我去迎接呢。”   邬逢春闻言是相当诧异的神色,不只他,管家等也都很不可置信。   ——十年赶考不中的笨书生,居然就这么猛地考上啦?   邬逢春先是不相信。   但紧接着,自觉被威胁了的邬逢春拥有了比刚才还要多的暴怒!   他寒着一张威严无比的脸,厉声斥杜柏承:“那又如何!难道我教子还要看谁的脸色不成?我连他刘玉楼都不怕,我会怕你?”   转手指着杜柏承:“把他给我关——”   “父亲,您误会了。”   杜柏承不顾邬逢春高压暴怒的气场,很是不要命的一把抱住邬逢春的胳膊,撒娇般晃晃说:“我不是拦您,我的意思是,等把官差送走,再打他也不迟嘛。”   打邬夜对邬逢春一点好处也没,但他现在是自己把自己架在火上烧,非得有个台阶下不可。   杜柏承是里子面子全给了。   邬逢春正犹豫要不要就着台阶下,眼风一扫,忽又看到邬夜那抬着下巴丝毫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欠扁样,那和刘玉楼颇为神似的脸上,似乎还写着:就知道你不敢动我。   邬逢春这一下可什么都顾不得了,挥开杜柏承对一群手拿长棍,功夫了得的武师厉声道:“把他的裤子给我扒了打!”   这下邬夜有点慌了,抽了腰间软剑道:“我看谁敢!”   “……”武师们面面相觑,确实不敢。   邬逢春也不强人所难,亲自上手夺了邬夜的剑,不出十招,便提小鸡崽似扣住了邬夜的脖子,眉目狠厉道:“老子提刀打天下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腕子一甩,竟毫不留情地把人从门内摔飞了出去!出手狠辣,居然也是会功夫的!   杜柏承心内一惊。看邬夜撞翻院外硕大铜炉,嘴边染血。忙上前将手拿长棍,还要再打的邬逢春一把抱住。   他没有再劝,只声音委屈地问:“父亲,夫郎也是您的孩子,为什么,咳咳-您就不能疼疼他?”   邬逢春脚步一顿,握着棍子的手指微微一松。   杜柏承忙去夺,邬逢春却还是不肯放。   彼此角力间,门房的人忽跑进来道:“老爷大喜!青州衙门来人说,咱姑爷考上秀才了,要在大门口搭龙门呢!”   这下邬逢春也顾不得再生气,原地愣怔半天,很是不敢相信地问杜柏承:“你!你真考上了?”   杜柏承终于夺过他手中木棍,连连点头说:“父亲不信去看。”   青州衙门里的人都上门了,还有什么不信的?   邬逢春立时喜上眉梢。   先不说这中了秀才可是光宗耀祖,必须要写进族谱的好事。   就拿杜柏承十年赶考不中这事来说,他身为岳丈,一直很觉丢脸。如今中了,与有荣焉的同时,也大有一种扬眉吐气,一扫前耻的光荣感。尤其是在那刘玉楼面前!   而且此次考试,邬家十几个适龄子弟没有一个人中的糟心事,让邬逢春很忧心后继无人,家运不盛。   此刻听闻杜柏承得中,还有青州的官府来搭龙门,面子与虚荣心得到大大满足的同时,自信与安全感又全都回来了。突然发现杜柏承这女婿,还挺顺眼的嘛。   邬逢春顾不得再料理邬夜这个不孝子,叫来管家道:“王伯,快开宗祠,备红包,放鞭炮!我要宴请所有亲朋好友,让他们都知道这件喜事!也好好去去家里的霉运!”   如此不仅长脸,对此刻艰难的生意有助益。收来的各项礼金,也可暂解燃眉之急。   邬逢春交代完便整理衣装,大踏步去府邸门口迎龙门。   记不清有多少年,自从刘玉楼上位开始,南州的百姓们就再也没有见过搭龙门这种稀罕事。   邬家富甲一方,大门盖得气派辉煌。   龙门架有「鲤跃龙门,一飞冲天」之美意,本就要高过考生家门,又是郭长青交代的差事,负责办差的衙役使出了浑身解数,把个龙门架搭得又高又大又神气,七色彩带满街飞舞,隔着几里路都能看到。   不出片刻,便吸引了无数百姓前来围观。   「杜柏承考上秀才」的消息,也长了翅膀般,沿着街头巷尾飞遍了整座南州城。   “听说了吗?杜柏承考上秀才啦!”   “什么?是我知道的那个杜柏承吗?”   “还能有哪个?就是他呀!”   那万人争相讨论的盛况,比杜柏承与邬夜成婚时,还要大。   在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一架马车从邬家的侧门驶出。绕开人群密集的主街,穿过小巷,直往官渡而去。   此刻杜庭芳正抱着牌牌,领着华章守在画坊,和码头上的一大群人绘声绘色说着杜柏承在青州考中秀才的事。   明月忽过来打断她道:“老夫人,我们该走了。”   正听的入迷的大家伙忙挽留:“杜大娘,你说完再走啊。”   “对不住,对不住。”杜庭芳满脸喜色地说:“明日青州来人,要到我家门口搭龙门,我得赶快回去预备着,得祭祖,还得请全村人吃饭。你们想看热闹,现在赶快去邬家,官府也在他们家给我儿子搭龙门呢。”   “啊?那你咋不早说!”一大群人拔腿就跑。   杜庭芳很是心满意足的摸摸牌牌,笑吟吟刚上船,就和提着药箱的大夫撞了个正着。   她心里轰然一跳,忙进舱寻杜柏承,却瞧他好端端的站在楼梯上,正和阿诚说着什么。忙跑过去问:“我的儿,你哪不舒服?怎么有大夫?”   “哦-邬夜有点头疼。”   “头疼?那会儿回家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怎么会突然头疼?”   经过这趟青州之行,杜庭芳把邬夜的孝顺、能力、以及对杜柏承无微不至的好,全都看在眼里。   她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已经慢慢看到了这个儿媳妇的好。此刻听邬夜病了,忙要上楼去看。   杜柏承拦住她,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后,独自上楼,并顺手锁了楼门。   随着他与船舱距离的不断缩近,那隐隐约约地抽泣声,也没了。   杜柏承一步一咳到床边,瞧邬夜背身而躺,正用袖子不停的擦眼睛,轻叹一声道:“该哭的时候非要嘴硬,咳咳-现在又是哭给谁看?”   邬夜噌的扭过头来,咬着细白的牙齿还在嘴硬:“我才没有哭!”   杜柏承扫一眼被洇湿的枕头,点点头道:“嗯,你没哭,是枕头哭了。”   “杜柏承!”邬夜这下是真要哭了,红着鼻子哽咽道:“你再欺负我!信不信我告诉舅舅!”   “别别别,”杜柏承俯身,用拇指轻轻擦拭着他绯红湿润的眼尾,很是能屈能伸地说:“我怕了,你快饶了我。”   他的手指冰凉而纤弱,但温柔擦拭的力度,足以抚慰破碎委屈的人心。   邬夜当即再也控制不住,饱含委屈的泪珠子不停滚落下来。   穿过杜柏承的指缝,染湿了如云一样的鬓发。   发出细碎而委屈的:“呜——”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子们的喜欢,我会继续加油的!【亲亲】 第43章 病态占有欲   这是杜柏承第一次看到邬夜哭。   梨花带雨,别有一番美丽春情在。与平日霜颜若雪的样子,仿若两人。   他也不知该如何安慰,瞧自己的手指不顶用,又拿了帕子来擦。不想越擦邬夜哭得越起劲,好似江河决堤,源源不断没个完。   杜柏承耐心耗尽,威胁说:“再哭,信不信我把大家都叫上来看?”   邬夜瞪着一双秋水般湿润的红瞳,哽咽着:“你敢——”   杜柏承当即朝着外面喊:“明——”   邬夜忙坐起身一把捂住杜柏承的嘴,不小心牵动后背伤处,疼的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都变了,“嘶——”   杜柏承扶着他重新躺好,“大夫说你是咬破口腔内壁出的血,咳咳-并无内伤。至于外伤也无大碍,好好涂药很快就好,也不会留疤。只是你郁气久结于心,这一点需要格外注意,凡事得往开了想才好。”   杜柏承将药递给邬夜,“你身上的擦伤需要处理,咳咳-要不要帮忙?”   邬夜没好气:“你觉得呢?”神情还有点委屈。   杜柏承却挑挑眉说:“你这么厉害,我想大可不必。”   邬夜美眸一瞪,手掌撑床又要往起坐——   早有防备的杜柏承一手按住他肩膀,一手解开他腰带。外衫敞落,露出里面青色的内衫,脱掉后,便只剩一层洁白的中衣——是小褂和绸裤的样式,分为上下两件。   夫夫俩对视。   一个反手拉住床帐道:“咳咳-自己脱了。”   一个红着眼睛红着脸,咬着细白的牙齿凶巴巴地问:“杜柏承,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杜柏承微微歪头,似是不明白让他自己脱衣服,和自己是不是男人,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邬夜心里嗔他一句书呆子,将杜柏承的手拉到自己的衣襟处,偏过头道:“你给我脱……”   从来都是别人伺候照顾杜柏承,杜柏承从未有过照顾别人的经验,尤其是邬夜这样的伤患。   杜柏承抽回手道:“你自己脱吧,我不知道你伤在何处,咳咳-再弄疼了你。”   邬夜又把他的手拉回来,坚持说:“没关系,我伤得这么厉害,实在没力气。”   “那你忍着点。”   “嗯。”   杜柏承伸手解他衣带,“伤在何处?”   邬夜的睫毛轻轻颤抖着,“双肘和后背。”   杜柏承颔首,手指轻挑揭开邬夜衣襟。入目是他精致漂亮的锁骨,和大片洁白如玉的细腻肌肤。以及,他右侧肩膀上那个特别显眼的绯色齿印。   “咳咳-这印子怎么还在?”   “什么?”   杜柏承隔空一指,“你没涂药?”   邬夜偏头去看——是之前他把杜柏承劈晕那次,两人发生言语冲撞,杜柏承下死口在他肩膀上咬的牙齿印。事后他故意没有用药,齿印自己慢慢愈合后,就留下了绯红色的疤痕。布在雪白的肌肤上,艳丽又狰狞。   邬夜对杜柏承留在自己身上的这个暧昧印章很喜欢,问他:“特意留下来的,漂亮吗?”   杜柏承歪头,“你是不是有病?”   邬夜勾唇:“等你病好长胖了,我也要在你肩膀上咬一个,正好凑一对。”   “有病!”   未免弄疼邬夜让他本就有病的脑袋病的更加严重,杜柏承找了一把剪刀来,从袖口向上裁开。果然看到邬夜的双肘擦伤严重。   尤其是后背,被香炉撞出拳头大的一团黑紫来,破皮渗血。黑红的淤血还在随着时间的推移越积越多,看着好不可怖。   “咳咳-腿伤着没?”   “嗯……”   绸裤宽松,好脱也不必担心碰到伤口。   比较尴尬的是,这时代没有内裤,杜柏承把邬夜的绸裤一脱,他漂亮的人鱼线和隐秘的三角地带,便全部暴露无疑。   虽然过去两人赤ꔷ裸相拥很多次,但杜柏承还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邬夜的身体。   ——入目之处,无不年轻,饱满,骨肉匀称且线条漂亮。蕴含着他时刻都在向往的健康、生机与活力。   帐中昏暗,杜柏承居高临下的目光,却无比具有穿透力。   邬夜抬起一只胳膊挡住脸,另一只手死死抓住床单。拼尽了所有的脸皮和勇气,才在羞耻心快要爆炸的情况下,没有蜷起身体把自己藏起来。   只从他那双脚绷直,十根雪白圆润的脚趾头紧紧蜷缩起来的样子看,他的内心,一点都不如他此刻所表现出来的这般镇定平静。   好在杜柏承的目光很快就被他膝盖的伤吸引去,轻咳着说:“你被郭凌踢到的这条腿,擦伤严重,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刚才应该让大夫看看的……咳咳——”   这是邬夜第二次听到杜柏承说要让大夫看自己的身体。   第一次他没同意,大夫也拒绝了。刚才当着大夫的面,他也忍着没说什么。现在听杜柏承还敢提,当即再也忍不住,放下挡在脸上的胳膊,语气有些危险的问他:“你就这么巴不得别的男人看我吗?”   杜柏承:“??”   邬夜厉声:“说话!”   杜柏承很无语:“我说的是,让大夫看你的伤,咳咳-你扯到什么地方去了?”   “大夫不是男的?”   “不是,你是不是真的伤到脑子了?”   “我看你才是伤到脑子了!我是你夫郎,你难道不应该特别在意我的贞洁?对我的身体!我的心!保持绝对高强度的占有欲吗?”   杜柏承一个倒仰。   心说什么是占有欲?   邬夜这样的就是——他不仅要对自己占有欲强烈,居然还要求自己,对他保持同样病态的占有欲。   杜柏承一把扯掉邬夜头上抹额,扔在地上友情提醒道:“以后别再缠着这裹脚布,精神容易出问题。”   邬夜皱眉:“那是抹额,什么裹脚布?你真的是脑袋有问题!”   杜柏承和他三观不同,话不投机半句多。捂唇轻咳缓了半天,问道:“你上次给我贴的那膏药在哪买的?你膝盖和后背的伤,咳咳-光涂药怕是不顶用。”   邬夜还在纠缠:“别给我岔开话题,你——”   杜柏承扯开床帐扭头就走。   邬夜气得捶床:“杜柏承!你给我回来!”   杜柏承面沉如水下了楼,叫来明月和明霜问那膏药。   俩丫头对视一眼,满面迷茫:“姑爷,什么膏药?”   “就他把我打晕那次,给我脖子上贴的那个……”   “哦-姑爷,那膏药应该是舅爷给主子的。听说是皇帝赏的大内之物,一共也才三贴,买不到的。”   杜柏承心道原来是大内之物,怪不得那么有效。当即让阿诚掉船回岸,对俩丫头道:“你们现在就回去找,咳咳-我记得他是从内室一个箱子里拿出来的……”   待俩丫头一走,听到他们谈话的杜庭芳很是狐疑的问:“夜哥儿不是头疼吗?怎么又要膏药?膏药不是治伤的吗?啊?”   杜柏承还没来得及开口,楼上便传来「啪」一声杯盏碎地的声音。   杜柏承指指自己的太阳穴,和自家娘亲道:“这膏药就是专门往这贴的。咳咳-他应该是想喝水,晕的拿不住杯了,我去看看。”   等他上楼,又是一个白玉盏从门内飞出来。   邬夜哑着嗓子:“杜柏承-你给我进来。”   杜柏承往外面赏景的软榻上一歪,道:“你再泼,信不信我把娘叫上来,咳咳-让你把这几天好不容易在她老人家心里积累起来的好感,咳咳-全败光?”   “杜柏承,”邬夜压抑着声音:“你不是要帮我抹药吗?还不快进来,我好疼的。”   “疼还不赶快自己抹。”   “杜柏承!你给我赶快滚进来!听到没有!”   “那你先给我滚出来,咳咳-我也好学习学习。”   邬夜衣服都被剪成碎布了,干气出不来,恶狠狠丢出一句:“杜柏承你给我等着!”终于没声了。   杜柏承也不理他,拿出那本泛黄发旧的《乾清官员概要》。按目录,径直翻到刘玉楼那页,一字一句认真看起来——   刘玉楼,字润之。南州溪水镇人士。   他自幼父母双亡,由姐姐抚养长大。是乾清二十五年的文武双状元。年仅二十,便名动天下,成为天子近臣。自此平步青云,年纪轻轻就坐到了二品大员的位置……   杜柏承越看,眉头皱的越是深。   他又翻到郭长青那页。好巧不巧,正好是缺页。泛黄残缺的页面上,只依稀有一句——满门勋贵,谢正的得意门生。   “谢正……”   杜柏承好像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翻到谢正那页看——三朝元老,帝王之师。履历长长好几页,比刘玉楼的还漂亮。   但杜柏承没有什么好高兴的。   因为他突然想起来,这谢正已经致仕还乡,马上就要回溪水镇来养老了。   随即又想到昨晚谢师宴上,郭长青愁眉不展的样子。猜测着,自家老师是否也在因谢正致仕这件事,而烦恼呢?   杜柏承再次翻到刘玉楼那页,从头到尾找了一遍,却没找到他的老师是谁。   此刻天色渐晚,凉风拂面,隐约还夹杂着牛毛般的细细雨丝。   杜柏承合上书,倚着船栏望向人头攒动的渡口,看着岸上越亮越多的灯火,一遍遍盘算着自己的心事。   首先是要和高汉光打听乾清二十五年主持进士考试的主考官是谁,这样就能知道刘玉楼的老师身份,自己也好进一步分析彼此的战斗实力。   其次,在找到能够总揽全局、胜任大掌柜的人才之前,得想办法把高升继续留在瀑布山头,让他为自己长久效力。   再然后,就是筹集资金在青州开客栈的事,还需要找胡老八帮忙寻一寻合适的店面。   以及邬家那堆破事……   诸事纷杂,杜柏承正一条一条梳理着头绪,俩丫头终于带着药膏回来了。   杜柏承收拢思绪,回屋点了蜡烛,刚来到床前,帐子里就伸出一只素白的手,把他用力拽了进去…… 第44章 打夫郎屁股   “邬夜你个疯子!”   杜柏承手中蜡烛倾斜,蹙眉大叫:“小心火!”   蜡油滴落,尽数淋在邬夜白的肌肤,和红的伤口上。   他不躲不避不怕疼,只不顾一切抱住杜柏承的腰,用力把他箍紧在怀里,阴测测很是得意的说:“终于抓到你了杜柏承,看你还往哪里跑。”   “少犯病!”杜柏承手肘后撤,用力撞开他,护着手中剧烈摇晃的烛火,放到床头柜上。   邬夜咬着细白的牙,正要继续纠缠,忽看到他手里的膏药,问了是怎么回事后,心里暖暖,变色龙似又温和了面色,说:“这膏药是御赐的大内之物,很珍贵。我不过是小伤,用不着浪费。”   杜柏承蹙眉:“你膝盖和后背的伤不比我之前严重?怎么能叫浪费?”   邬夜一笑:“你那么娇。我皮糙肉厚的,没事。”   在邬夜看来,无论多珍贵的药,只要是用在杜柏承身上。就算是小小磕碰红痕,他也一点都不会心疼,只会怕效果不好。但换做自己,就很舍不得了。   而这其中的差别与情谊,杜柏承自然也能体味出来。   他不再多费口舌,伸手没用多大的力气,就将任他施为的邬夜按倒在了床上。拿着手里的膏药问他:“怎么用?”   邬夜摇头:“不用——”   「啪」一声。   “啊——”   杜柏承在邬夜的屁ꔷ股上用力打了一巴掌,“快说。”   “杜柏——”   “啪!”又是一巴掌。   杜柏承黑眸微眯,让他:“听话。”   两巴掌受在一处,邬夜半边屁ꔷ股麻疼麻疼的,脸也红了个彻底。   邬夜在杜柏承那句略带温柔的「听话」中败下阵来,胡乱眨着眼睛磕磕巴巴的说:“用,用蜡烛烤热了,就,就行了……”   杜柏承哦一声,不顾邬夜劝阻。将两片很是珍贵的膏药,一片贴他膝上,一片贴到了他的后背,惹的邬夜心疼大呼:“杜柏承你败家!”   “浪费才是败家,咳咳-给你治伤又不是浪费。”   杜柏承又帮邬夜把身上各处的擦伤抹了药,洗着手说:“等晾干了再盖被子。”   邬夜垂着脑袋,赤ꔷ身ꔷ裸ꔷ体坐在床上,闷不吭声好半天,才小声说:“抱歉……”   杜柏承一顿,想着:这人终于知道反思,他的「病」对自己造成多大的困扰了?   却听邬夜道:“今晚不能给你暖被窝了。”   杜柏承:好吧,脑子上的大病,果然不可能好的这么快。   因着邬夜受伤,擦了药不能盖被,晚上睡觉的时候,只能赤条条平躺在床上。   他面红耳赤,很是不自在的向身旁人看去——   却发现杜柏承抱着暖炉,裹着被子,双目紧闭,无欲无求,居然已经睡了。   “杜柏承!”邬夜有些火大的推他。   杜柏承闭着眼睛蹙眉:“我说活爹,您又怎么了?”   “我这么躺你身边,你就这么睡了?”   “咳咳-那要不然呢?”   “你,你难道就……”邬夜颇有些纠结的问:“就对我没有什么……什么,想法吗?”   “……”杜柏承睁眼,看邬夜片刻后,裹紧被子,拉着枕头又往床里挪了挪。直到身子整个贴住了墙,这才用手指着邬夜很是警告道:“放尊重些,咳咳-否则和你拼了。”   因着这,直到画舫抵达下溪河村岸边,邬夜也没和杜柏承说一句话。   杜柏承也乐的清静,抱着暖炉当福娃。   被自家便宜娘亲从村头显摆到村尾,再从村尾显摆到村头。   直到从青州来的差役在推房重建的杜家大门前搭起彩带飘飘十分气派的龙门架,看疯子似看着他们母子俩的村民们,这才拍着大腿,连声鬼叫。   “杜家三郎考上秀才啦!”   “咱们村出秀才啦!”   “啊啊啊!”   在一阵鞭炮喧天,锣鼓齐鸣中。   一村人兴高采烈地杀猪、摆酒、张流水宴。大好心情感染上天,连雨都停了。   杜柏承继续乖乖当福娃,被村长和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带着,先去村庙烧香、磕头、拜土地公。   再被大哥背到祖坟前告诉便宜祖父和父亲一声,他给老杜家长脸,终于考上秀才啦!   龙门架搭起的当日,乡里也按着朝廷对待秀才的制度,给杜柏承分了五百亩社田。   以后除了商税必须要交之外,朝廷还终身免除了他的人头税、地税、劳役等各项税收。   真可谓是又有面子,又有实打实的好处,完全当的起那句——光宗耀祖!   时间就在这样忙乱嘈杂中热闹过去,等到凌晨酒酣耳热的众人散去时,已经是公鸡打鸣了。   杜柏承甩开邬夜和华章那两个跟屁虫。借着皎洁的月光,独自往村东头的一条大河走去。   那是原主轻生的地方。   杜柏承不知他当初是否也像自己这样,背着家人,借着月色,独自走上这条小路时,心里又是什么感想。   或许也曾犹豫,有过害怕。   明明他从来都没有做错过什么。   只是坚持梦想,考不上而已,怎么就像是做了对不起全天下人的恶事,谁都要来口诛笔伐,非要把他踩在泥里去呢?   杜柏承想他一定委屈极了。   否则那么冷的河,那么深的水,他一个被全家人捧在掌心疼爱的蓬门小公子,怎么有勇气跳啊。   “杜柏承,咱们考上了。”   杜柏承站在岸边,看着夜色下滚滚东流的涛涛河水,低头从袖中拿出一封请帖和一锭簇新的五十两官银,举在手中道。   “你看,这是谢师宴的请帖和老师给的资助。咳咳-本来还有几本书的,但得等我看完后才能给你。到那时,咱们就是举人了,一定比现在更风光。”   杜柏承说完,便将手中请帖和官银,全部用力抛入了河水之中。   “咳咳咳!”   他捂唇轻咳缓过那阵被冷风灌进嘴里的难受,继续道。   “我已经替你实现了心愿,也会为你讨回所有的公道。杜柏承,你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所以不必再难过,也不要再委屈,更用不着再去恨。放下这里让你不开心的一切,去投个好胎。”   “我在社庙中为你点的长明灯,日日夜夜都祈祷你来世平安顺遂,衣食无忧,身边依然有现在这样无条件疼爱你,支持你梦想的家人。祝愿你功成名就,拥有你渴望的辉煌灿烂的美满人生。”   “咳咳-我也时时盼望着,来世你依然有执着于自己梦想的毅力与勇气。不成功也没关系,有时换条路子走,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   “若再遭受挫折与不公平,希望你能握紧拳头勇敢去反抗!无论是对命运,还是对谁,亦或者是对任何事,都不要怕,不必怕,用不着怕。你永远都是你自己最强有力的后盾,你也比你想象的,要强大的多得多。”   杜柏承说着,后退一步,拱手对着奔流不息的长河深深三鞠躬。   一谢原主给他肉ꔷ身,令他重生,拥有第二次生命。   二谢原主给他清白干净的身份,让他这一缕异世幽魂,能够在这方陌生的土地上,立足生根,安身立命。   三谢原主留给他如此可亲可爱可敬的家人,这是一笔弥足珍贵的财富和可遇不可求的缘分,给他多少好处都不换。   “杜柏承,你安息吧。”   夜色下杜柏承的脸苍白脆弱,如易碎的白器。只那一双黑如曜石般的眼睛,比磐石还要坚定。   他望着那长河,就像是在望着原主,万分郑重的许下承诺——   “打今日起!”   “我杜柏承要光耀门楣!振兴杜家!”   “更会用生命!去守护家人!”   “待得百年之后,我要「杜柏承」这名字,永垂青史!千古不朽!”   🍬🍬🍬作者有话说🍬🍬🍬   谢谢oxo宝宝的投喂。【红心】   谢谢所有小可爱们的喜欢,我会继续加油的!【撒花】 第45章 方子遭泄露   按朝廷的礼制,龙门架要在家门口搭满三日,才能撤去祭祖。   从第二日清晨开始,十里八乡的人全都组团跑到下溪河村来看热闹。   从前他们的嘴脸有多嘲讽,如今就有多阿谀奉承。   因为他们已经得知,杜柏承要在村里办族学。请的教书先生,不仅是此次青州考中秀才的第一名。只要大家愿意,不论男女老少,都能来求学不说,还不用交束脩。   如此天上掉馅饼的美事,岂有不蹭之理?   “我就说杜家三郎一副福相,总有一天会中,还没人信,这不,被我给说中了吧?”   “就是的,毕竟杜家三郎可是七岁就中了童生的神童!这天底下有几个能比得上?我看,来日必定是个状元郎!”   “我也瞧着是这样,都说好事多磨,杜家三郎的运道,还在后头呢。”   ……   杜庭芳表面笑吟吟,背地里却万分嫌恶地呸一声道:“一群恶心巴拉的墙头草,看的老娘真想吐!打量着我杜庭芳是个软柿子,是个草包,猪油蒙了心听他们几句好话,就忘了他们原先那副恶心的嘴脸了是不是?”   “老娘是穷!不是贱!”   “还想来沾我儿子的光,就算他们跪下磕头来求!老娘都觉得晦气!”   “一群死了全家的王八羔子,背地里拿我男人、儿子开涮!现在还想把他们的崽子塞进我儿子开的族学?我呸呸呸!给老娘滚他们的祖宗十八代!盖上一百床棉被做他的白日梦去吧!什么玩意!老娘撬翻他们的祖坟,也绝不可能!”   娘亲舌绽莲花,骂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让人大开眼界。   邬夜悄悄问杜柏承:“之前我逼你入赘,娘是不是也这么骂过我?”   杜柏承冲他眨眨眼:“你猜呢?”   邬夜摸着鼻子点点头:“我知道了。”   还有不少乡绅邀杜柏承赴宴做客,但都被婉拒了。因为这种无用的社交,无论是对杜柏承的生意还是对他的学业,除了浪费时间,没有任何助力。   而且久离南州的夫夫俩也耽误不起。   邬夜还好,他手底下有很多称心又得力的人。就算在青州盘桓半月之多,依然对各地的生意有着全方位的掌控。   但杜柏承就不行了。   他光杆司令一个。一离开南州,就与自己的生意彻底断了联系。如今店面里是个什么情况,半分不知。   遂第二日上午,夫夫俩便乘了画舫回溪水镇。走前和家里说好,等两日后祭祖时,他们再回来。   天空阴沉沉的,夫夫俩卧在画坊二楼专门用来赏景的临窗软榻上,吹着舒服的河风,欣赏着两岸云山雾罩的景。   聊起生意上的事,杜柏承歪在贵妃枕上说:“得赶快寻一个能帮我大包大揽的总掌柜,这样属实独木难支。”   邬夜和他相处久了,也不似原来端庄矜持。寻了个让自己舒服的姿势,随心所欲侧躺在杜柏承身边。伸出纤纤玉指把玩着他垂落在胸口处的乌发,问:“你不是蛮中意高升的么?”   杜柏承摇头躺下说:“他是个害怕变数又不会变通的人,没有创新改革的勇气,也没有能在关键时刻豁出去的胆量。咳咳-他只适合守成,当不了能帮我开辟局面的大掌柜。”   要是给了原来,邬夜准得笑他:就你这点子生意,还想要多大的人才来给你当掌柜?   但经过之前的数次打脸,以及杜柏承所展现出的种种经商能力,邬夜现在一点都不觉得杜柏承在异想天开,或是说大话。   他抿抿唇,声音有些闷闷地问:“杜柏承,你的野心到底有多大?”   杜柏承笑笑没说话。心里想着,最起码也得重回穿越前一半的水平吧。这样贫穷又受制于人的糟糕日子,他可真是一点也过不惯。   画舫顺流而下,远远就看到岸边乌泱泱聚集了好多人。招手呐喊,好不热情。   更甚至,居然还有好多官员遥遥站在岸边迎接?   邬夜噌地坐起身来,推着杜柏承道:“快起来!你火了!”   杜柏承也看到了,有些不可置信道:“只是秀才而已,不至于吧?”   但事实摆在面前,由不得他们不信。   眼看画坊即将到岸,夫夫俩赶忙让阿诚将船停一停,手忙脚乱从榻上爬起来,穿鞋整衣,用眼睛给彼此当镜子。   邬夜将杜柏承散乱在胸前的长发拢后。   杜柏承将邬夜歪斜的抹额扶正。   都很是受宠若惊——   “咳咳-考个秀才居然有县令出来迎。”   杜柏承有点开心的问邬夜:“那等我考上举人,是不是就能和巡抚舅舅平起平坐了?”   邬夜用拳头轻轻捶他肩窝一拳,笑着嗔他:“做梦呢你?”   “我衣服脏吗?要不要换换?”杜柏承问。   邬夜后退一步看看,说:“倒是也不脏。不过你想换也行,我也想换一换。”   于是夫夫俩又赶忙换了衣服,顺带也换了鞋。   想着衣服和鞋都换了,那脸和手也得再好好洗洗。   洗了脸和手,自然也不差重新梳头挽发。   待一切都打理妥当,夫夫俩均是神清气爽,精神焕发。   彼此都很是满意的冲着对方点点头后,探头出窗正要告诉阿诚,他们都准备好了,可以继续开船,却看——   岸上前来迎接的大家,居然已经散了?   邬夜立马开始怪怨杜柏承:“你看你,非要换什么衣服,磨磨蹭蹭的,大家都等不及走了。”   杜柏承蹙着眉头也怪他:“你还好意思说,咳咳-是谁非要洗脸梳头发?白耽误那么久的工夫。”   彼此责怪间,忽听聚集在舱底下的阿诚等热烈讨论道——   “谢太傅好受百姓们欢迎啊!连县令都亲自出来迎。我瞅着,好像还有南州城里的几个四品大员呢。”   “那可是三朝元老,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大人啊!当过帝师又教养过太子,门生故吏满天下。要我说,这场面还是有点小了。”   “毕竟已经告老还乡了嘛……”   站在二楼默默旁听到这一切的夫夫俩:“……”   杜柏承右手捂脸,默默关住了左窗。   邬夜左手捂脸,默默关住了右窗。   彼此垂着脑袋,耳朵红红对视一眼后,均是噗嗤一笑,默契十足的用双手,整个捂住了自己的脸。   并十分心有灵犀的想着:老天爷,快让我找个地缝钻进去吧。   画舫靠岸。   杜柏承先去瀑布山头视察工作。   路过那片开辟出来让老乞丐等自力更生的农田时,发现苗苗还和他去青州时一样高,且全都泡在淤泥里。随手拔起几根来看,果然根都沤烂了。   杜柏承见状,忙又转道去看自己那五十亩豆子。烂倒是没烂,只是本该结果的季节,居然全都开了花。   “这是什么情况?”杜柏承问:“今年不会又闹灾吧?”   邬夜左右看看,反问:“你这是问谁呢?”   杜柏承:“你要知道的话,也是可以回答的。”   邬夜:“我又没种过地。话说该懂这个的,不应该是你吗?”   杜柏承摇头:“我也没种过。”   邬夜:“啊?”   华章立马跳出来给自家三叔解释:“祖母和爹娘他们说,三叔是读书的好料子,只要握着笔杆子好好用功就行,从来不让三叔下地的。”   “我说呢,”邬夜拉过杜柏承的手放在掌心,边捏边揉边看着说:“怪不得细皮嫩肉的,连个茧子都没,性子还这么娇,原来都是被家里宠惯出来的。”   杜柏承不理会他的调侃,来到已经修缮好的山神庙见到高升后,不等他开口,紧走两步,率先俯身拜下去,充满歉意又很是感激地说。   “我一走半月多,撒手丢下这么大一个摊子,真是辛苦高叔了。”   天下第一豆腐发展到现在,一共十六家。每月光是店面盈利的流水,就是上万两银子。更别提还有和迎宾楼的巨额资金往来。   杜柏承一走了之,留下的担子确实重。   但对于曾为陈宇佳效力半生最后却被弃之敝履的高升来说,杜柏承的这番「麻烦」,又何尝不是一种极致的信任?在他如此失意绝望之时,又怎么不能算是照向他的一束热烈阳光呢?   高升并没有丝毫被麻烦到的不悦,精神头甚至比杜柏承离开南州时,还要好上百倍。   他瞧杜柏承对自己如此礼重,不由回想起他在陈宇佳身边尽心尽力二十来年,也从没得到过那位爷的一句谢。鼻头发酸之际,心中也很是感念。   高升侧过身非常快速的用袖子擦了一下眼,忙扶起杜柏承道:“举手之劳,杜掌柜何足挂齿。你考上秀才的事,已经被官府张了红榜传遍小镇,真是恭喜你啊!”   说到这个。   杜柏承立马握住高升的手,顺着话头爬上来道:“家里后日要祭祖,还得劳烦高叔再帮我照看几天生意,不知高叔可还方便?”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我——”   高升话一出口,忽反应过来自己未免也太不矜持了。   他连忙「咳咳」两声,做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来,改口说:“杜掌柜既然都开口了,我也只好答应了。”不过观他那满眼的笑意,倒是一点勉强都没有。   两人叙完客套话,接下来谈的,便是生意上的正事。   杜柏承看了账本,他不在的这半个多月,高升帮他将生意打理得仅仅有条,没有丝毫问题。   “只是有一件,必须得重视起来。”   高升等把杜柏承和邬夜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后,才继续道——   “来河镇有一对夫妇,也做出豆腐来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oxo宝宝的投喂(亲亲)   谢谢至尊粪饼宝宝的浇灌(撒花)   谢谢所有追读宝宝们对文文的喜欢,我会继续加油的!【加油】 第46章 单方面冷战   “你是说豆腐方子泄露出去了?!”   邬夜眉头紧蹙,锐利的目光从高升的身上,噌地转移到杜柏承脸上。声音又快又尖利地说:“出了内鬼!必须得赶快查清楚!”   高升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杜柏承却摇摇头说:“不可能。”   做豆腐并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关键之处,只在于那能令豆浆凝聚成固状物体的「点浆剂」。   杜柏承自有保护「点浆剂」的妙招,他也很确信,这招数无比管用,不会被人轻易识破。   而且就算有内鬼,也不该是卖给一对平平无奇的乡野夫妇,那不符合利益法则。   所以他认为,内鬼猜测并不成立。   邬夜:“不是内鬼,那他们是怎么做出来的?难不成是你自己泄露出去的?”   杜柏承一笑:“就不能是人家自己聪明,咳咳-自己研究出来的?”   这是他心中比较倾向的可能性。   毕竟广大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无尽的。   一个新事物的诞生,总避免不了被模仿,然后被超越。   尤其是这种纯手工业时代。   杜柏承早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杜柏承!”邬夜的眉头都快要打结了,握着拳头有些生气道:“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有心情和我抬杠?我在和你说正经的,你能不能态度端正点?不要这么嬉皮笑脸的行不行!”   高升也觉得杜柏承没把这当回事,满面严肃提醒他。   “杜掌柜,这可不是小事。说到底,天下第一豆腐和迎宾楼的生意能如此热闹红火,都得益于这一纸方子。现在方子流出去了,有人能做出和咱们一样的东西,那往后,这方子可就不值钱了,生意也别想再得意。”   事情就是这么个理,所以邬夜才急。   偏杜柏承还如此淡定,还笑,如何能让人不生气!   杜柏承瞧邬夜大动肝火,高升也是满面忧愁的样子,实话告诉他们说:“方子除了我没人知道,所以不会是内鬼。”   “你为什么要护着那个人?”   邬夜不信他这话:“离家这么久,村里和这里的生产照旧,没有方子他们怎么做?你快老实说,这方子到底都有谁知道?绑来扒他三层皮,保准全招了!”   杜柏承被他这个想要屈打成招的法子给逗乐了,笑说:“照你这么个扒法,连我也要招的,好吗?”   邬夜火了,拍案而起道:“你不说也行,我有的是法子将那内鬼揪出来!”说着就要去查。   却被杜柏承喊住:“这事我自己会处理,你不必插手。”   他语气温和,用词也算在高升面前,给邬夜留了脸面。   但大家都是人精,明白杜柏承的言外之意——这是他的地盘,他的人,还轮不到邬夜来指手画脚。   “……”邬夜被他气得胸膛雷动,感觉身上那些还未愈合好的伤,都在隐隐作痛。   但当着高升这个外人的面,他也得给杜柏承留面子。   邬夜努力控制着情绪,不让自己失态和杜柏承吵起来。只冷着脸用一双锐利的丹凤眼,狠狠瞪了杜柏承片刻后,一言不发甩袖而去。真怕再待下去,不被他气死也得当着高升的面,把他那张气人的嘴给咬烂喽!   高升瞧夫夫俩这样子,他一个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邬公子也是担心生意……”   杜柏承对此不置可否,问高升:“不知高叔有没有见过那夫妇俩做的豆腐,咳咳-是什么样的?品质有咱们的好吗?”   高升摇头:“我还买了一小块尝过。深黄带渣,软塌塌有股非常厉害的豆腥味,又苦又涩的,也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反正不管是卖相还是品质,肯定都不能和咱们比。”   “其实我觉得根本就不是一个东西。”   “但他们也把那玩意叫做豆腐,卖的也便宜啊。差不多大小,他们只卖二文钱,所以生意也蛮红火的。”   “而且我听说,已经有饭庄想和他们合作了……”   说到这里,高升用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看了眼杜柏承,又很快的低下头去。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也无意识地握紧,给人的感觉很是纠结。   杜柏承注意到,声音更加温和:“高叔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我……”高升嗫喏着。   杜柏承也不催,起身倒了杯茶端给他,然后就近坐在了他的身边。给予他无声的信任与关怀。   高升看着那杯茶,终于下定决心,和杜柏承一股脑道:“你走后的第三天,东——不,陈宇佳忽来找我问豆腐方子,我说不知道,他就要花钱收买我,让我偷着学,又让我把制作流程写给他……他,他是个不达目的不会罢休的人,有时候,还会不择手段。总之,你千万要小心他!”   陈宇佳想要豆腐方子,不是一天两天了。   高升说得委婉,但曾被陈宇佳书童推下冰湖显些丧命的杜柏承,非常清楚陈宇佳是个什么货色。   遂听得高升此言,杜柏承也没有什么好讶异的。谢谢他坦诚相告后,便要离开。   高升却又拉住他问:“杜掌柜……你,你还用我看着这里吗?”   “当然!”杜柏承很诚恳地说:“如果可以,我想留高叔一辈子,可惜在高叔心里,只有陈宇佳没有我吧?”   他说着很是失落地垂下头去,语气无比遗憾的说:“要是先遇见高叔的是我,咳咳-就好了。”   高升何尝不是这样想呢?看杜柏承这样子,心里怪不落忍的,忙解释说:“我和他的情分早就断干净了,我心里现在只有你,没有他。”   “真的吗?”杜柏承眼睛一亮,立马顺着竿子往上爬。   他一把拉住高升的手,眼巴巴很是急切的问他:“那这么说,高叔愿意永远留下来,为我主持这里的工作了?”   「永远」这个词好沉重。   高升不敢想,因为他害怕再次被伤。   但看着杜柏承那张纯良诚挚的病弱面庞,他除了点头说我愿意,还能说什么呢?   杜柏承当即拜下身去,拱手很是郑重地行了一个晚辈礼,“三日后我在迎宾楼为高叔升座。从此刻起,高叔就是我在瀑布山头说一不二的掌柜。日后这里的所有事宜,就全仰仗高叔了。”   高升长叹一声,叹尽腹中对于前尘往事的所有郁气。   他满面红光扶起杜柏承,拱手弯下腰身回礼道:“老朽高升,愿为东家效犬马之劳。”   杜柏承有了得力干将,肩上瞬间一松,也终于可以专心去处理其他事。   他去看了眼老乞丐快要完工的三帆小货船,提了些改良意见后,下山改道去来河镇。   此小镇与溪水镇隔着一座大山。坐马车需两个时辰,但乘船的话,沿着纵横交错的水路,半个时辰就能到。   正是晌午。   明月和明霜去集市买豆腐,顺便打听那夫妇俩的消息。其余人则去迎宾楼休整。   这一路邬夜始终不发一语,隐隐有要和杜柏承冷战的架势。   只是用饭时,还是控制不住想要对杜柏承好的心,把自家夫君喜欢吃的糖醋丸子和红烧狮子头,都就近摆在了杜柏承的手边。   夫夫俩正沉默不语用着饭,俩丫头回来了。   邬夜当即放下筷子问:“买到了?”   明月点头,却不肯拿出来给他看,说:“主子,先吃了饭再看吧。”   邬夜心里装着生意,肚子里还盛着火气,哪有什么心情吃饭。坚持道:“现在就拿出来。”   “这……”明月看了眼还在用饭的杜柏承,神情很是犹豫。   邬夜不解:“怎么了?”   杜柏承吃着嘴里香喷松软的狮子头,猜测道:“大概是卖相不好,会倒人胃口吧。”   邬夜瞧明月和明霜都冲自己点头,也怕会影响到杜柏承的食欲,改口道:“那就吃完饭再说。”   想着卖相不好,甚至还可能会恶心到人,能是什么好东西?心里也微微松了一口气。   待杜柏承吃饱喝足,夫夫俩这才移步去看那豆腐。   东西包在荷叶里,和高升说的一样。   ——软塌塌没有形状,颜色深黄,碎末撒的到处都是,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不该想的东西,卖相很不好看。一瞧便知,那夫妇俩并不知道,豆浆结絮成团后,还要有压水这一道工艺。   邬夜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眼,很是不悦道:“做的什么东西,也敢来蹭豆腐这个名字,真是岂有此理。”   倒是稍稍放下心来——方子确实没泄露,否则不会做成这样不伦不类的鬼样子。   但若没有方子,那夫妇俩又是通过什么法子,做的这么像呢?   “杜……”邬夜想和杜柏承探讨一下这个令人很是好奇且十分费解的问题。忽想到自己在和他冷战,哼一声又把想说的话收回去。打定主意非得杜柏承先来找他说话不可,否则自己才不会理他。   杜柏承拿着筷子把那团混有豆渣、草根和其他一些不知是什么杂物的「豆腐」挑开,细细看过后,放到鼻尖下闻了闻——豆腥味很重,隐约带着酸和涩。具体味道如何,他没尝。   杜柏承放下筷子问俩丫头:“打听到什么没?”   明霜:“那夫妇俩是八犋牛村的人,之前一直是养牛的,不知怎的会了这做豆腐的手艺,现在也不养牛了,成日就在街上卖豆腐。我和明月去买时,生意蛮好,不过买的都是穷苦人,而且!”   她着重强调:“我看到陈大爷的人,把那男人给带到陈家铺子里去了。”   邬夜闻言,才稍稍放下去的心,又猛地提起。   他忙问杜柏承:“陈宇佳掺和进来了,这下我们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谢谢oxo、至尊粪饼小可爱们的爱心浇灌【红心】【亲亲】   谢谢宝们的喜欢与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加油】 第47章 夫君他好欠   那夫妇俩的「豆腐」,无论是卖相、做工、还是口感,与天下第一豆腐都相去甚远。受到的也都是一些穷苦人的欢迎与喜爱。而这类人原本也舍不得买或买不起天下第一豆腐。所以生意上,目前还造不成什么影响。   但这种情况只是暂时的。   一旦那夫妇俩经过不断改进,把他们的「豆腐」做得越来越好,再加上陈宇佳这种实力派选手做支持,到时情况就指不定是什么样了。   邬夜很焦虑。   杜柏承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淡定,说:“我们也没办法阻挡别人去进步,如今之计,也只能未雨绸缪,努力提高自己的竞争力了。”   邬夜蹙眉:“那是怎么个提高法?”   杜柏承不语。   邬夜着急:“说话!”   杜柏承建议他:“如果把你放着不动的脑子借出来使使,或许我会想得更快一点?”   “……”邬夜碰了个软钉子,默了半天,又道:“你的方子多多少少肯定还是泄露出去了,要不然他们怎么做的出来?”   邬夜怀疑:“会不会是高升?之前一直好好的,怎么偏他来几天,就出了这样的事?你就不觉得奇怪?”   杜柏承摇头:“这事和高叔无关,他现在已经是瀑布山头的掌柜,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至于那夫妇俩,咳咳-不过就是歪打正着罢了。”   先前明霜说了,这两夫妇之前是养牛的,杜柏承大概能猜到他们发现豆腐秘密的过程。   ——在无意中,把热豆浆倒入了含有石膏的牛槽里,凝结成了软固体。所以做出来的「豆腐」,才会酸涩发腥,粗糙带黄还软塌塌的。   杜柏承还猜测,那夫妇俩应该还不知道,起作用的东西是「石膏」。   他们现在应该是把热豆浆直接倒进牛槽来做豆腐。   否则刚才俩丫头买回的「豆腐」里,也不会有草根这种离谱的东西。   想到这些,杜柏承不免担忧起食品卫生安全问题。想着买这夫妇俩豆腐的都是日子艰难的穷苦人,可别再把肚子给吃坏了。   又不由希望,要是自己能在保质保量的情况下,再把生产成本往下压一压,价格往下降一降,让所有老百姓都能吃得起自己干净、正宗又美味的豆腐,那该有多好啊。   邬夜不知杜柏承所想,怀着自己的小心思,很注意地问他:“那你和我说说,是怎么个歪打正着法呢?”   杜柏承笑笑,凑过来探唇到他耳边——   邬夜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知道那豆腐的秘密,瞬间连耳朵上的细小绒毛都绷直了!   他聚精会神,他侧耳倾听。   却听杜柏承很是欠扁地说:“来取悦我,说不定我一高兴,就告诉你了呢。”   邬夜愣了下,转过头来瞪他,面带微霜很不高兴地道:“杜柏承你真是长了颗算盘脑袋。我取悦了你,你还要「说不定」。这是什么赔本的买卖?我才不干。”   “不干就别问。”   “切-我还不想知道呢。”   回程的路上。   夫夫俩商量后,一致认为:既然无法阻挡对手前进的脚步,那就未雨绸缪,努力增大自己的实力与竞争力!以备应对可能发生的大规模豆腐商战。   两人决定——   首先要对天下第一豆腐和迎宾楼的经营,作出适当的调整与改进,让生意更上一层楼。   其次,也要努力扩展其他生意,尽可能增大自身的抗风险能力。   “紧要的一步,是得加大广告的宣传力度。”   杜柏承说:“我们的店面装修,都有些赶客了,把一些明明消费得起却不敢来消费的顾客挡在了门外。”   “咳咳-现在国丧已过,可以找些茶楼、戏台、书局这些人多热闹的地方,做做宣传,想办法把价格打出去,最主要是提高知名度。我之前找说书先生编过一段顺口溜,效果还不错。”   托杜柏承这个懂得营销之道的大师的福,之前那段顺口溜里,也捎带有迎宾楼。   邬夜尝过这种被推广的甜头,连连点头表示同意之际,也道:“还可以找些文人墨客来给我们写写诗,作作文章什么的。”   杜柏承先点头表示:“嗯,你这个想法很好。”   紧接着又口风一转:“但文人墨客靠笔吃饭。找他们,一来润笔费太高,不划算。二来,我们现在的目标是扩大普通消费者的基本盘,文人墨客写的东西,普通人大部分连字都不识一个,未必听得懂,这样起的作用还不如一首朗朗上口的打油歌来得有效。”   杜柏承说:“我认为,不如把省下的经费给到店里的伙计身上,让他们站在街上,扯开嗓子卖力喊喊,这样不仅效果好,伙计们也能多赚些外快,调动工作积极性。你觉得呢?”   邬夜打从和杜柏承认识开始,就很喜欢听他讲话。尤其是杜柏承陈述观点与想法的时候,邬夜能非常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思维在他的影响下,也在不断扩宽。   而且他特别欣赏杜柏承认真工作时的样子。非常迷人不说,杜柏承条理分明,一口官话还说得特别好听。   和他一块儿做起事情来,不仅效率高、有成效,还能学到新东西。完全是一场视觉与听觉的盛大享受。   邬夜看着杜柏承轮廓优美一张一合的唇,心里痒痒像是有猫在挠。   他凑过来抱住杜柏承的一条胳膊,将下巴轻轻放在他的肩头上,轻勾着唇说:“嗯,你说的对,都听你的。”   看着杜柏承的目光,就像是毒蛇盯上了垂在枝头的红苹果。只待时机一到,就能吐着蛇信子,猛地探头一口咬住!   杜柏承被邬夜那直勾勾的目光看的有些不自在,借着捂唇轻咳的动作,自然而然的推开他,起身坐到了一个安全的位置,道:“那我们继续。”   继续是办会员卡。   “目前天下第一豆腐和迎宾楼的连锁经营模式都已趋于稳定,对于回头客,我们要适度让利。咳咳-这是我们已经抓在手里的客源,宁愿少赚几个,也千万不能流失。”   但因为两家连锁店的情况不同。   所以杜柏承只告诉了邬夜办会员卡的利弊、流程和需要注意的事项。具体福利细则,需要视情况各自拟定。   夫夫俩谈妥这些,接下来聊的,便是扩展其他生意。   这同样得视各自的财力情况与经营兴趣而定,所以只能交流,无法细商。   到这里,精神专注的谈话迎来结束,夫夫俩神情一松,身子齐齐后仰,歪到了靠枕上。   邬夜说:“我想把首饰铺也改成连锁经营模式,你觉得呢?”   杜柏承闭目养神,正想着自己的生意。   第一,自然是在青州开客栈。   第二,是他听说八犋牛村的村民,都以养牛为生,遂很想去看看有没有奶牛。   这样他就可以把南州城郊区的平地茶园,以及彩礼里那几十家不盈利的劣铺全都利用起来。一面开奶茶店,一面做乳制品。   无论哪样,都是不输豆腐生意的好买卖。   忽听邬夜寻问,杜柏承便道:“可以啊,现在迎宾楼生意红火稳定,你也是时候,咳咳-开创新局面了。”   邬夜又问:“那你觉得,起个什么样的名字比较好呢?”   “你自己决定吧。”   「那就叫」伯承仙玉轩”吧,好不好?”   “……”杜柏承睁眼,转过头来看他。   隔着一张四四方方的紫檀木桌,邬夜支着下巴,勾着红唇也在笑看他。   一双总是含着锐利冷光的丹凤眼里,此刻承载的,是肉眼可见的脉脉柔情,比挂在窗框里的星光,还要明亮上几分。   邬夜将一只线条漂亮的白玉手掌从桌子那边伸过来,拽住杜柏承烟雨灰色的衣角,轻轻扯一扯问:“好不好?”   眉目柔软的样子,好似撒娇。   杜柏承也好像被他蛊惑了,顺着他拉扯的力道,慢慢倾过身来。   邬夜看着那张一点点向着自己靠过来的如玉面庞,不自觉地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杜柏承略带了些苍白的薄唇上。   心里正紧张开心的想着,这人怎么突然开窍了?   杜柏承停止了继续靠近的动作。   邬夜不解,眸光微抬。   杜柏承冲他眨巴着黑漆漆的漂亮大眼睛,很是欠扁的来了句:“不准侵犯我的姓名权。”   邬夜一愣,接着就是一怒,拍案而起道:“杜柏承你真是个不解风情的东西!”   他气哼哼甩袖下楼。   听得明月问:“主子,晚上是吃船菜?还是回家再用?姑爷——”   不等她说完,邬夜便直接顶了回去:“他不吃!以后都不准给他吃饭!饿死他算了!”   杜柏承听得直乐,站在楼上探着脑袋,对明月道:“好姑娘,待会儿上了岸,去请高兄和胡大哥来家吃。至于你们主子,咳咳-他肝火旺盛,不用备他的饭,给他一碗冷水泡黄连,最是下火顶用。”   “杜柏承!”邬夜转身重又上楼,咬着细白的牙齿要来收拾他。   早有准备的杜柏承忙将楼门锁上。   隔着一道通天彻地的雕花镂空黄梨木门,邬夜咬牙切齿,双目喷火,拳头紧握,很是温声细语的说:“好夫君,你乖嘛,听话,把门打开,我保证不找你麻烦。”   杜柏承弯弯眼睛,将门栓「哒」整个放了下来。   邬夜立马破功:“杜柏承!你找死!”   杜柏承收手抱臂靠着船舱,冲他抬抬下巴,很有恃无恐地问:“你能奈我何?”   邬夜被气乐了。   他单手捂面笑了两声,从指缝露出一只亮晶晶的眼,朝杜柏承勾起红唇。   很是好心的问。   “你真的确定这扇破门,能给你想要的安全感吗?”   🍬🍬🍬作者有话说🍬🍬🍬   【重要通知(摆手)】   文文在小可爱们的不断支持下,将在明天入V。   「倒V章节从23章开始」划重点!!   暂时不会设置任何防盗比例,大家随买随看。订阅时请注意标题,看过的不要买错哦(红心)   明天我会爆更,希望大家都能来(加油)   很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和支持,我会继续努力哒!【撒花】 第48章 和夫君装疼   杜柏承和邬夜道:“有本事你不要使用武力和暴力。”   门被内锁,还被上了栓。   只要邬夜用正常手段,杜柏承就确信,他绝对进不来。   邬夜果然没招,冷笑着看他片刻,扭头下楼去了。   杜柏承很满意的伸了个懒腰,想着待会儿回家还有要事与高汉光和胡老八谈,怕自己精神不济,打算回屋补补眠。   岂料刚转过弯,就与一身淡雅乌木香气的人撞了个满怀。   “啊!”杜柏承吓了一跳,后退几步看看身后完好无损的门,再看看突然出现在面前的邬夜,很是不可置信地问:“你,你怎么进来的?”   邬夜不答,轻踱着脚步,将杜柏承一步步逼进屋内,反手关上门后,抬抬下巴问他:“好玩吗?还玩吗?要不你再把我关门外头去?”   杜柏承被他用身体逼得「扑通」坐在软榻上。   一面用双手推住邬夜的腰身阻止他继续靠近。   一面很是能屈能伸地说:“好夫君,你别气,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邬夜冷笑一声:“不好意思啊,晚了!”说着将杜柏承一把推倒在榻上,压在他身上问:“杜柏承你自己说,我该怎么罚你?”   这个亲密紧贴的姿势有点危险。   杜柏承偏过脑袋,让自己和邬夜正对着的唇错开几厘,推住他的肩膀道:“那就罚你不要我好了。”   “呵呵-美死你呢!”邬夜说着,照着杜柏承那张气死人不偿命的嘴巴就咬。   杜柏承熟练一躲。   邬夜追逐几次终是不能如意,忽眉头紧蹙,捂着膝盖叫了声:“嘶-好痛!”   杜柏承以为自己挣扎过度,碰到了他的伤。不想推拒的力道刚松,低头看膝盖的邬夜忽又回扑过来,猛地在他唇角咬了一口后,又舔了一下。   杜柏承顿住:“邬夜你装的?”   邬夜很是得意地冲他挑挑眉:“和你学的。”   夫夫俩一路打闹回家。   杜柏承刚下马车,便闻到了空气里一股子的硝烟味。低头一看,地上全是鞭炮放过的红屑。总是安静少人的巷道,也停满了软轿和马车,像是谁家在办喜事一样。   出来迎接的管事看出夫夫俩的疑惑,乐呵呵地说:“谢太傅今日还乡,好巧不巧,就住咱们隔壁!”   杜柏承刚打过盹,本来迷迷糊的,闻言立马整个人都精神了。   他顺着管事手指的方向一看,果然瞧小院向东再往前走几百米,那户空落已久的院子贴了簇新大红的门联,大大的灯笼高高挂起,照亮门头上黑底金字的匾额——谢宅。   邬夜也很惊喜,和杜柏承小声道:“你这小院算是买对了,以后把关系搞好,说不定还能请谢太傅指点一下你的学问。那可是曾经的帝师唉——”   杜柏承点点头正待开口,受邀前来作客的胡老八和高汉光相携而来,隔着老远就开始喜气洋洋地喊:“秀才大老爷,恭喜恭喜!”   二人走到杜柏承面前,还笑嘻嘻地给他拱手拜下去:“秀才老爷在上,请受小民一拜。”   杜柏承被他俩闹了个大红脸,忙拜的更低,嘴上连连求饶道:“二位兄长,快别折煞了我。”   说笑中进得门来。   杜柏承赏了向自己磕头道喜的家仆们每人二两银子,在一片热闹吵嚷中,请宾客入席。   “我这次能侥幸得中,全靠高兄指点。”   杜柏承先郑重感谢了高汉光之前三个月对自己的点拨指教,这才把从青州带回的几本古籍送给他。   又将几匹上好的锦缎送给胡老八道:“拿回家给荷花姐和孩子们做衣裳。”   胡老八忙拒绝,“我无功不——”   “胡大哥别急,”杜柏承笑吟吟地打断他,“你先收了我的礼,我才好开口找你办事呀。”   “胡老弟你真是!什么忙?你说。不管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我胡老八都义不容辞!”   杜柏承便将自己想在青州开一家适合穷人的客栈的事情说给他听。   胡老八总是笑眯眯的脸,露出迟疑的神色:“胡老弟,你这番善举我胡老八说实话很佩服!但这青州人本就有些排外,你还开这么便宜的客栈,到时怕是得给人家合伙打出来。所以我劝你,还是不要做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白惹一身麻烦。”   杜柏承一笑,说:“胡大哥不必担心,这事有老师支持。”接着,把拜师郭长青的事,说给他们听。   这回不等胡老八惊讶,高汉光就对杜柏承道:“郭巡抚可是朝中清流文人之首,初次相见你就能得他如此青睐,”他冲杜柏承竖起大拇指,很是佩服道:“你是这个!”   杜柏承忙谦虚几句,对高汉光道:“高兄,我接下来想备考举人,还想请你帮忙,看能不能把近十年的优秀答卷,备一份给我?”   “小事,回头给你。”   “多谢高兄!”   “你我之间,用不着谢来谢去的,怪生分的。”   如此,杜柏承的数桩心事,便都有了着落。   唯有一件,因着邬夜在场,不好多问。   直到宴席散去。   杜柏承避开邬夜,送郭长青出了院门,这才说:“高兄,我还想请你帮我查一查,乾清二十五年,主持进士的主考官是谁?”   “乾清二十五年……”   高汉光醉眼蒙眬,呢喃着问:“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杜柏承附耳和他实话实说:“我想知道刘玉楼的恩师是谁。”   高汉光瞳线紧缩一瞬,回归正常时,原本迷醉的眼睛也有了一丝清明。   他左右看了看,拉着杜柏承又往无人的地方紧走两步,也没多问,压低声音道:“这个不用查,当年他文武双状元,名震天下,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主持他那科进士的,正是那位——”   高汉光朝着小院东面伸手一指。   杜柏承眯眼看过去,正是谢正的家。   他有点没想到,愣了一下忙又问:“那高兄知道,咳咳-武试考他军策的,是谁吗?”   高汉光大概能猜到杜柏承打听这些的用意。所以他看着杜柏承的目光,不自觉带了些怜悯,轻叹着说:“是当今陛下。”   “……”杜柏承唇齿微张,顿觉胸口像是被人隔空捶了一拳头,闷闷再说不出别的话。   若按科举出身论——刘玉楼的恩师不仅有谢正,居然还有皇帝吗?   杜柏承好像知道刘玉楼为什么独得圣心了。   人家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天子门生啊。   难怪郭长青联合三州巡抚,都参不倒他。   心里想着事,杜柏承闷头朝着与主卧连通的活水温泉池走去。   那是他每日洗澡、放松筋骨的地方。   当初之所以一眼就看中这小院,除了特别喜欢庭院中那棵繁盛漂亮的紫色风铃木,还有就是因为这眼碧绿色的活水温泉。   邬夜住进来后,扩大了温泉池的面积,并将其修建成了一个漂亮宽敞的香水阁,用一条精致的夹弄与主卧相连。   自此,这里就成了除他们夫夫俩之外所有人的禁地。日常连华章都不会踏入一步。贴身伺候的明月和明霜,也只在打扫时会短暂逗留。   所以当杜柏承一撩起那悬在夹弄入口处的锦缎门帘,便下意识觉得自己进入到了私密又安全的领地。   他一路边走边脱,待来到温泉池边时,身上只剩下两只白色长袜。   杜柏承低着头将袜子蹬掉,走到池中在一块巨大光滑的石头旁坐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后,很是舒服地往大石头上一趴。   他闭着眼睛正放空脑袋享受,忽觉背后有双眼睛在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像毒蛇般,令他如芒刺背,不舒服极了。   杜柏承顺着心里的感觉扭过头。   就瞧——   邬夜赤条条地坐在距离他不远的岸边,整个人白是白,黑是黑。看他回头,忙拿着手里的湿毛巾先遮胸口,再遮下面,最后瞧哪哪都遮不住,又并紧双腿,抱住双臂侧坐过去,用一头长长的乌发背对着他叫:“杜柏承不准看!你给我转过去!”   杜柏承蹙眉:“你怎么在这儿?”   邬夜红唇轻抿偏过头,“我怎么不能在这儿?”   “你伤好了吗?咳咳-就洗澡?”   “我就擦擦,没洗。这都两天了,实在难受……”   杜柏承也不再说什么,闭上眼睛继续泡澡趴石头。   不一会儿,邬夜唤他:“杜柏承,你过来给我擦擦背,我自己擦不到。”   杜柏承没动。   邬夜用脚踢水泼他,“杜柏承,别给我装聋,快点过来,听到没有?”   “你不是不让我看吗?”   “现在可以看了。”   “可我不想看。”   “杜柏承!你是自己过来,还是我过去找你?”   杜柏承心里骂他一句「疯货」,怕邬夜弄湿伤口造成感染。若让前来看望谢正的刘玉楼撞见,免不了又是一场风波,只能认命地走过去。   邬夜已经在腰间围了衣服,两条雪白笔直的大长腿并拢搭放在岸边,被碧绿的池水一映,像是最上等的白瓷。   杜柏承无心欣赏这美色,先确认他身上的那些擦伤已经在药物的作用下脱了血痂,印子浅浅,马上就要完好;再检查一遍他受伤最严重的膝盖和后背,试探性地轻轻碰碰问:“还疼不疼?”   这两处都贴着御赐的大内膏药,具有奇效。当初刚贴上去时,邬夜就不疼了。   经过这两天两夜的工夫,他的膝盖和后背已经完好无损。连先前被舅舅误踢的隐痛,也治好了。只是因着这膏药珍贵,还有一点没吸收,所以他才没舍得撕下来。   而杜柏承的关心多来之不易啊。   邬夜很想将他这片刻的关心与温柔延长一下,好能慢慢体会享受。遂有点不自在地点点头说:“嗯,还有一点疼。”   杜柏承坐上岸将邬夜围在腰上的衣服扯了一半过来,盖住自己胯ꔷ下的重点部位。拿起毛巾避开他背上的膏药,快速轻柔地给他擦了一遍后,道:“好了,这里太潮湿了,你伤还没好利落,快出去吧。”   “你呢?”   “我再泡会儿。”   “要不要我给你擦背?”   “不用。”   邬夜想和他待在一起,磨蹭着不想走。   杜柏承却是心烦意乱只想一个人静静,有点不耐烦地催促邬夜道:“你赶快出去吧,明儿舅舅来看谢太傅,知道你伤成这样,还不得把我乱棍打死。”   邬夜扑哧一笑:“瞧你这点出息,怎么这么怕舅舅啊?舅舅又不是不讲理的人,他只会把我爹乱棍打死,和你有什么相干?而且舅舅也不会来看谢太傅啊,他最讨厌和文人打交道了。”   杜柏承奇了:“谢太傅不是你舅舅的老师吗?”   “谁说的?”   “你舅舅考进士那年,主考官是谢太傅,这个大家都知道啊。”   “哈哈——”邬夜直接笑出了声。   杜柏承不解:“你笑什么?”   “说你是书呆子,你还不信。”   邬夜用沾水的指尖轻轻点了下杜柏承的鼻子,笑道:“按着你们读书人考科举喜欢结朋纳党的习气,谢太傅确实可以算是我舅舅的恩师。但那也只是表面上而已啊,只要舅舅不认,他就不算。”   “就像你和郭长青,不过就是口头上的关系罢了。只要你们有一方不认,这层师生关系就不算。”   杜柏承:“可我只听说过老师不认没出息的学生。谢太傅那么德高望重,又是对舅舅仕途有帮助的贵人,舅舅为什么不认?”   邬夜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听舅舅说过,他不喜欢科举结党的风气。所以他不认任何人当老师,也不会给任何人当老师,他只是陛下的臣子,他的心里,只认陛下。”   杜柏承:“……”   好嘛。   这个便宜舅舅是越打听,越有点真东西。   起先以为他是个宠臣,没想到人家是天子与帝师的门生。   本以为他后台强硬,没想到人家走的居然是纯臣忠君的路子。   就便宜舅舅这思想,这觉悟,哪个皇帝不喜欢?哪个皇帝不宝贝?哪个皇帝不把他捧在手掌心,当稀世珍宝般好好护着?   杜柏承终于悟了。   他觉得自己不用抱郭长青大腿了,看在师生一场的份上,以后还是多劝劝郭长青别和刘玉楼作对了。这落了下风是小,真惹了皇帝厌弃,怕是连自己也得跟着他遭殃哦。   但这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想法,不过只是一瞬而已。   杜柏承不是官场中人,皇帝宠幸李玉楼这事,对他有弊也有利,倒也不必一味郁闷。   他再次细细剖析一番刘玉楼的实力和自己手里能够利用的资源,决定——   首先郭长青的粗大腿一定要抱紧。这是他目前所能接触到的,唯一能护着自己,和刘玉楼叫板抗衡的厉害人物,千万不能疏远。   其次,要尽快把族学办起来,培养建立起自己的乡族势力。这样不仅能弥补原主出身上的不足,有效对抗刘玉楼,对未来的生意发展也极有帮助。   最后,有状元之姿的于百川,门生故吏满天下的谢正,也都是可能帮上自己大忙的贵人,要尽全力结交……   事情梳理出眉目,终于让人不那么烦躁。   因着晚睡,第二天快到中午,杜柏承才起床。   醒来时外面下着大雨。   他洗漱完刚从内室出来,就听邬夜冷斥一人道:“回去告诉他!我没有他这样的爹!让他少打迎宾楼和豆腐方子的主意!要不是担心爷爷的身体受不了刺激!我非把那天的事告诉舅舅不可!”   杜柏承脚步一顿,等被训的那人走了,这才走出来问:“你爹派来的?”   “嗯。”邬夜眉眼阴郁,“我死也不会称他的心!”   这话表示他的态度无可转圜。   杜柏承其实并不赞成邬夜把父子关系搞得如此僵硬。但这事说到底与他的利益关系不大,邬夜又是如此固执,便也没多嘴。   只心里又担忧起自己穿越前的家族与商业帝国。   杜柏承想着自己出事后,第一顺位继承人,按理应该是自己最疼爱的弟弟。   但那家伙成日里只知道花天酒地,到处闯祸,然后摇着毛茸茸的大尾巴扑进自己怀里,没皮没脸的各种撒娇,让自己为他摆平一切麻烦的同时,还要把他每月八位数的零花钱,涨到九位数去。   自家弟弟的性子,比起邬夜来更是极端,真真是一点气都不能忍受。   也不知他能不能斗得过家族与公司里那些狡猾的老狐狸,坐上主位?真坐上了,又会不会给败光?   杜柏承好愁啊,想着若能穿回去,就好了……   他这么失神间,管事捧着一个礼盒进来。   杜柏承奇怪:“大雨天的,咳咳-这是要给谁送礼?”   邬夜:“给谢太傅准备的乔迁礼,等雨停了,我们一起送去。先混个脸熟,才好近水楼台先得月,让人家在学问上指点你一二。”   他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嘴上不愿杜柏承往上考,心里怕他飞得高。   但关键时刻,从不吝啬对自家夫君好。   这不,杜柏承这个当事人还没着急呢,他已经早早地就让人备了厚礼给谢正,上心又周到。   杜柏承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套文房四宝,出自泸州有名的汪家墨店,价值千金。   “咳咳-这乔迁礼也太贵重了吧。”   “三朝元老,帝王之师,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我还怕人家觉得咱别有用心,已经是捡着最便宜的送了。”   杜柏承却说:“就是因为他什么稀罕物都见过,我们才应该给他来点不一样的。”   他交代管事道:“趁着快要用午饭了,你马上去准备一份新鲜的豆腐五宝,用厨房干净的食盒装了,现在就给谢太傅家送去。咳咳-只需告诉收礼的人吃法,提醒一下东西不能久放,其余的不用多说,更不必讨好,就像寻常邻居,正常交往就行了。”   待管事领命而去。   邬夜蹙眉道:“你这礼也太轻了吧。”   “送礼又不讲究贵重,重要的是得对方喜欢。你也说了,谢太傅荣华一生,什么好物没见过?他如今上了年纪,能享的,也就是点口腹之欲了。咳咳-豆腐好吃不说,还好消化,最适合不过了。”   杜柏承说着瞟了邬夜一眼,“再说,太上赶着也不值钱。”   邬夜注意到他的眼神,立马问:“杜柏承!你说谁不值钱?”   杜柏承摇头:“我没说你是上赶着不值钱。”   “你还敢说!”邬夜扑过来捶他,忽听「啪嗒」一声,从衣服里滑落出什么东西。捡起来一看,是贴在背上的膏药自己掉了。   杜柏承忙转移话题,拉着邬夜回到内室道:“把衣服脱了,看看伤好的怎么样了。”   邬夜有些不自在地爬上床道:“把帐子拉上。”   杜柏承一边照做,一边无语:“强吻我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矜持。”   “谁强吻你了?”邬夜炸毛道:“我那是咬你!警告你不要太自恋!”   “奥奥奥——”杜柏承连连点头说:“那麻烦你下次咬我的时候,能不能矜持点?”   “你再废话一句!信不信我现在就咬死你!”   邬夜面红耳赤,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怎么,衣裳脱落后,整张背都是粉红色的。   杜柏承瞧他背部光洁如玉,短短两日多,已经一点伤痕也没有了。又看他膝盖,上面的膏药同样松动得厉害,揭下来看,膝盖颜色粉粉,淤青全无。   杜柏承在邬夜的背上轻轻按了一下,问他:“疼吗?”   邬夜不说话,抿着嘴巴「嗯」了声。   杜柏承又按了下他的膝盖骨:“这里呢?”   邬夜还是点点头,“嗯——”   杜柏承心说伤都全好了,怎么还疼?难道是伤到骨头了?   他瞧邬夜垂着脑袋,睫毛乱颤,想起他先前装疼骗自己的事。眸光微转又随便在他的身上按了下,问他:“这里呢?疼吗?”   邬夜:“嗯——”   杜柏承将他一把推在被子上:“少装!我按的是你的手指头!”   “嗯?”邬夜衣衫凌乱愣了下,马上改口道:“我说的就是手指头啊,你把我按疼了,不可以吗?”   杜柏承挑眉:“可我按的是你的脚趾头啊。”   “啊?”邬夜有点乱:“我说错了,确实是脚趾头……”   杜柏承眯眼:“其实我哪都没按,所以你到底哪疼?”   谎言被拆穿,邬夜恼羞成怒道:“我管你按没按!我就是疼!”   杜柏承知道他是好了,冷嗤一声要下床,却被邬夜用脚勾回来,听他问:“你把我脱成这样,就不管了?”   杜柏承反驳:“是你自己脱的。”   邬夜:“是你让我脱的。”   “那好吧,咳咳-我现在让你自己穿上。”   “我拒绝。”   “那你光着。”   “杜柏承!”邬夜拉住杜柏承的衣服,胡搅蛮缠道:“你给我穿上,快点。”   “……”   “信不信我咬你啊?”   片刻后……   如愿以偿的邬夜冲着杜柏承得意冷哼:“敬酒不吃吃罚酒。”   杜柏承恨恨地将手里的衣带打上一百个死结,道:“那膏药不错,回头再找你舅舅要几帖去。”   邬夜正待说话,管事回来交差,并带回谢正的回礼——是五样极好的吃食。有蜂蜜烤鸭,生片火锅,酒酿汤圆,烹对虾,和一大碟酱牛肉。   邬夜说杜柏承:“你这么会处理人际关系,再过几天就是中秋节了,你也好好给舅舅备一份礼,主动把关系修复一下嘛。他怎么说也是我们的长辈,又最疼我了,你对舅舅热情一点,把用在旁人身上的心也给舅舅挪点,他自然也会疼你的嘛。”   杜柏承没接这话,说:“饿了,吃饭吧。”   邬夜抿抿唇,心知先前舅舅提刀逼赘这怨恨,不是一朝半载可以化解。轻叹一声,也不再提。   他将碟子里的酱牛肉夹了三片给华章,剩下的全放在了杜柏承的手边:“这几天瞧着你没胃口,好不容易有点稀罕物,又是你爱吃的,多用些。”   华章也知自家三叔胃口小,嘴又挑,而这牛肉,是鲜少能让三叔多吃的好物,哪里舍得吃,忙将三片牛肉又全部夹到杜柏承碗里,舔着嘴巴摇头道:“三叔你吃,我不爱吃这个。”   杜柏承用筷子数了下,正好匀乎乎的十五片。给邬夜和华章各夹了五片道:“好了,一点吃的而已,别让来让去的。”   邬夜不听,只留下一片,又把那四片全给杜柏承夹回来,用筷子按住道:“说了你胃口不好,让你吃就吃。我还有那么多好菜呢,又不是非吃这个不可。”   杜柏承不说话,等邬夜移开筷子,夹了一片喂到他嘴边。   邬夜眉头轻蹙,一面舍不得从自家夫君嘴里抢食,一面又很享受自家夫君的喂食。天人交战之际,筷头碰住了他的唇。   邬夜只要一想到那沾了自己口水的筷子,会再次回到杜柏承的舌齿间,心里就控制不住有些小欢喜。没忍住,含着筷头将喂到嘴边的牛肉吃到了肚子里。   杜柏承再接再厉。   邬夜连着吃了三片,终于克制住心里的那隐秘私欲。在杜柏承投喂第四片时,一面摇头拒绝,一面端着碗离他远远的。   饭菜丰盛,两大一小正吃得开心,窗外忽「轰隆」闪过一道惊雷。紧接着,拇指大的冰雹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将院中那棵还在花期的风铃木,瞬间毁的七零八落。   “我的老天爷啊,怎么又赶上快要秋收的时候啊,你真是不让人活啊。”   “这下庄稼全完了。”   “这几个月一直下雨,我就知道,今年准闹灾。唉——”   “听说北方在闹旱灾,把这雨下在北方多好。”   “旱灾也撑不住冰雹砸啊!”   家仆们三五成群站在廊下,满面忧愁地看着从天而降的冰雹。   华章也丢下碗筷,扑到自家三叔怀里红着眼睛问:“三叔-又闹灾了,爹娘会不会又要卖了我?”   杜柏承拍拍他的背,安抚道:“不会。”   “呜-三叔,你会保护我吗?”   “会。”   “一辈子吗?”   “嗯。”   “呜-三叔,你最好了,我最喜欢三叔了,呜……”   这场突如其来的冰雹并没有持续多久,过后便是黑压压瓢泼般的「哗哗」大雨。   夫夫俩头对头,盘腿坐在临窗的软榻上,点灯伏案,边忙着会员卡的事,边闲聊两句。   “这么大的雨,明天还能祭祖吗?”   “咳咳-放心吧,下刀子也得祭。”   “那你的身子能撑得住吗?”   “没事,死不了。”   “听你那说话,能不能不要老把那个字挂在嘴上?也不嫌晦气……”   华章裹着小毯子睡在杜柏承身边,两只小手紧紧抓着自己家三叔的衣摆,连做梦都在哭着喊:“三叔-呜呜!你别不要我……三叔……”   杜柏承用手帕给自家便宜侄儿擦擦脸上的泪,轻叹一声道:“我还想着等家里族学办起来,就让华章回村跟着于兄读书习字,现在怕是扔不开手了。”   邬夜笑:“镇上也有学堂,何必非让他回村。”   “自然为的是于兄的学识。”   “于百川学问再好,不过就是个秀才,能比得过人家镇上学堂里的举人吗?”   邬夜觉得杜柏承有断袖嫌疑,心里很不喜欢他与才华横溢又仪表堂堂的于百川来往密切。抿唇瞟了他一眼道:“你也不要太高看他了,到底是穷——”   杜柏承不说话,眼含警告看着他。   邬夜抿抿唇,把后面那句不中听的话咽了回去,心里嘀咕着:断袖有什么好?自己这个哥儿不仅家世好,长得也还不错,对他一心一意就不说了,有钱有本事还能揣崽崽,杜柏承真是不识货。   第二日雨势渐小,夫夫俩带着纸扎、贡品、戏班子等,乘画舫回村。   一路上河水湍急,岸两边树木倾倒,根本不用再去看田里的庄稼如何,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灾年了。   “比去年还糟啊……”杜柏承趴在窗口喃喃自语着。   邬夜过来把窗户关小,将手里的披风抖开给杜柏承披上,顺势环住他的腰身,轻轻伏在他的背上道:“你身子不好,就不要忧心那么多,我都不敢用力压你。又不是靠种地过日子,灾不灾的,和咱们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粮食一旦涨价,生意——咳咳”   “你看你,说了不要劳心劳力,总是不听人劝。之前好不容易把身体养好一点,你非要考秀才,在青州没要了你的命真是运气。现在这是天灾,也不是人能决定左右的,生意就算有影响,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邬夜用鼻尖轻轻蹭蹭杜柏承的鬓发,小声和他笑着说:“你放心,若天下第一豆腐受影响赚不到钱,我们还有迎宾楼、伯承仙玉轩、茶园、田庄、当铺、丝绸……家底厚着呢,有我在,绝对饿不着你。”   如此私情蜜语之间,画舫到达下溪河村岸边。   虽雨丝如注,灾年在前,依然无法阻挡村民们的热情,和杜家人的高兴。十里八乡的人们,也都顶着大雨点子来看热闹。   杜柏承由便宜侄儿华章替他跪在冰凉的泥水里,朝着龙门架磕了头。张大海这些腰系红绸的青壮年,便上前开始拆龙门,准备去祭祖。   杜柏承和邬夜撑伞站在一边,正看热闹,负责拔桩的几人忽然大叫一声,纷纷向后退去。   围在前面十分眼尖的人,已经大喊出声——   “老天爷!是谁这么恶毒!居然给杜家三郎下铁咒!”   这一嗓子喊出,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站在前面的杜光宗想瞒也瞒不住,百般阻拦,杜庭芳还是抱着牌牌冲到了木桩前。   待她看到那从土里带出来的生锈破剪刀,和刻着杜柏承生辰八字并扎满了钢针的烂木娃娃后,只觉心头一梗,一口老血吐出之际,便彻底晕死过去。   “哎呀!娘!!”   杜光宗身为一家之主,他方寸一乱,一家人便也全乱了。原本喜气热闹的场面,立马变得嘈杂混乱起来。   眼看祭祖泡汤,村长正要出来维持局面,有人先一步开了口。   “大哥,你和嫂嫂快带娘乘画舫去镇里就医。”   “华章,去把那两样东西捡起来收好,把弟弟妹妹看住。”   “二哥你别骂了,替大哥到主位上去,把父亲的牌位捧好了。”   杜柏承条理分明,三言两语便安顿好家里人。   那淡定自若的稳重样子,仿若受到恶毒诅咒的不是他。   杜柏承拿出一大把碎银,放在吹锣打鼓的台子上,对愣在当场的戏班子说:“大家继续,别停,声音大一点。”   然后又走到拆了一半的龙门架前,对傻乎乎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张大海等人道:“咱们也继续。”   说完接手了大哥之前的工作,拿起一厚沓黄标纸,朝着棚下神灶跪下磕头后,开始认真烧纸。   此刻雨势渐大,嘈杂声渐小。   「哗啦啦」的雨水砸地声,很快被铿锵有力的锣鼓与咿呀好听的唱戏声所彻底掩盖。   戏班子唱的是寓意十分美好的《状元郎》。   邬夜和众人的眼里,只有脊背挺直的杜柏承。   从很久前,大家便都看出杜家三郎变了。   如今他们可以实打实地确信,那个被家人捧在掌心宠溺地有些懦弱的蓬门小公子,确实真的长大了。   如今就算娘亲与哥嫂不在身边,他也能昂首挺胸,顶门立户。不会再红着眼睛,缩着肩膀,向后退缩哪怕一步。   祭祖顺利圆满完成。   有杜柏承在,谁也别想看杜家的笑话。   夫夫俩安排好村里的事,带着二哥和三个便宜侄子赶回镇里时,杜庭芳已经醒了。   她双眼含泪,满面怨恨地对杜柏承道。   “把豆腐坊给老娘拆掉!”   “族学也不准给老娘办!”   “老娘虽找不出那伥鬼!但也绝不能便宜了他!”   🍬🍬🍬作者有话说🍬🍬🍬   谢谢oxo、至尊粪饼小可爱们的爱心浇灌(加油)   谢谢宝们的订阅支持(撒花)   我会继续加油的【摆手】【红心】 第49章 故意撩舅舅   豆腐坊不可能拆,办族学也势在必行。   但便宜娘亲的心情,也不能不考虑。   杜柏承试图和她讲道理。   娘亲不听!不听!就不听!   在杜庭芳看来,七岁就中了童生的杜柏承是当之无愧的神童。他原本应该早早就金榜题名,迈入仕途,自此飞黄腾达,光宗耀祖。   而他之所以会十年不中,全都是因为那该死的铁咒!   还有,杜父突然病死考场,家运多年不昌,杜光宗子嗣单薄,杜思康摔断腿被退婚……等等这些让她难过不如意之事,也全都是被那铁咒害的!   杜庭芳只要一想到那恶毒下咒的人,此刻正躲在背地里,靠着杜柏承的豆腐坊发家致富,将来那人的子孙还可能会靠着杜柏承的族学有出息,她就反胃恶心想吐!一口恶气憋在心中,气息不顺又想晕。   但奈何事情过去太久。   看那剪刀和巫蛊娃娃的腐败程度,很可能是当初杜柏承考上童生时,就被人埋在了大门底下。   也是因着搭龙门的时候,桩子杵的深,又恰逢数月来的雨水浇灌,让土地无比松软湿润,这才凑巧将东西带了出来。否则杜柏承和杜家,非得被人咒一辈子不可。   杜庭芳找不出那个坏人来报复,唯一能想到的止损方式,就是——拆掉豆腐坊,不准办族学。   以杀敌一百自损一千的笨办法,不让那恶毒该死的王八蛋!再占自家一点便宜。   若杜柏承不同意敢多啰嗦一句,她便捂着胸口,两眼一翻就是晕。   “看来你想办族学,非得把那下铁咒的人找出来,让娘出了这口恶气不可。否则别说娘心里头膈应,我也咽不下这口气。”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咳咳-去哪找?再说我哪有那闲工夫,浪费在这种事上。”   是夜。   窗外大雨倾盆,沐浴后的夫夫俩穿着中衣,面对面坐在床帐里擦头发。   在他们的面前,摆着一把生满铁锈的破剪刀;和一个刻着杜柏承大名与生辰八字,并插满了钢针的烂木头娃娃。   隐约可见娃娃的四肢与指骨,都有被扭断掰折的恐怖痕迹。   杜柏承已经了解过,这是民间十分厉害的铁咒。   下咒者只要将想要诅咒的人的生辰八字与姓名,刻在插满钢针的巫蛊娃娃身上,在阴历十五这天,与剪刀一起埋在对方家门下后,这家的家运就会被彻底剪断,从此断子绝孙,厄运连连。   被诅咒者,也会发生各种意外,从而不得好死。   这下咒之人如此恶毒。   也难怪娘亲会气得吐血晕倒。还非要让他拆了豆腐坊,又不准他建族学。这换了谁,都得是气到心梗的程度。   但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怎么查?从何处查?说不定那个下咒的人,都早死翘翘了。   杜柏承正事都忙不完,没工夫理会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的目标是建族学,培养有利于自己的宗族势力,去对抗刘玉楼的同时,帮助自己未来的生意发展。至于其他细枝末节,都得统统靠边站。   杜柏承在讲道理无果之后,也不再顾虑杜庭芳的感受,很直接地告诉她:“豆腐坊不会拆,族学我也要办。这不是在和你商量,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要插手。”   这说一不二颇有些强硬的话,可把杜庭芳气坏了,拿着牌牌绕着屋子打杜柏承,边打边哭着骂他。   “你个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有几个臭钱!连老娘的话都不听了!还敢这么和我说话!忤逆我!呜-老娘——”   话没说两句,白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这下不等大哥发话。   嫂嫂就直接冷着脸和杜柏承道:“三弟,你仔细着些,真要把娘给气出个好歹来,我可不依!”   说到底这族学是要开在家里的,豆腐坊也在村里。而在这个长幼有序,父母之命不可违的时代,杜柏承作为家中最小的孩子。虽受尽娘亲和哥嫂们的疼爱,但在杜庭芳摇头说「不」的情况下,他除了接受,没有任何话语权。   事情就此陷入僵局。   大雨停的那天,于百川从青州赶来投奔杜柏承。   两人久别重逢还没来得及寒暄,给家里盖新房的工头也找上门来。   师傅愁眉苦脸地问:“杜东家,那族学到底还盖不盖?你这边说盖,你家里那边又拦着不让盖。本来因着下雨就耽误了不少工夫,现在雨停了也不能动工,这不是浪费你的银子,和我们大家伙的时间吗?”   杜柏承已经在胡老八的帮忙下,在青州找好了店面。   原本他打算趁着雨停,今日就赶往青州去忙开客栈的事,现在只能轻叹一声,决定先把族学的事摆平,再干别的。   而让杜庭芳同意办族学只有一个办法——把那个下恶毒诅咒的人揪出来,并给他相应的报复与惩罚。   “但都那么久的事情了,该从哪查起呢?”杜柏承很是烦恼。   已经知道事情起因经过的于百川想了想道:“杜兄,你要信得过我,就把这件事交给我来办吧,你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我保证,等你回来时,我一定把那个咒你的人揪出来!让伯母消了这口恶气,族学也顺顺利利地办起来。”   杜柏承眼睛一亮:“于兄有办法?”   于百川点点头:“我这法子还需要细细完善,等你回来再详说。不过你走前,得给我找个和尚来,这法子才能施展得开。”   杜柏承心里虽好奇,但也没多问,点头道:“我和本乡社庙里的智慧和尚有点交情,咳咳-我给你留封信,你直接去找他就行。”   安排好这件事,杜柏承便按计划和邬夜登上了去往青州的船。   同行的除了要带杜柏承看店的胡老八,还有休沐出来放风的高汉光。   正是大雨初晴,湖上风光朦胧怡丽的好时候。   杜柏承和邬夜在二楼各自忙着店面上的事。   胡老八和阿诚等坐在一起天南海北地聊。   高汉光则一个人倚着船栏,欣赏着远处秀美的山水,尽情大声吟哦。   不一会儿,画着客栈装修图的杜柏承,就在高汉光那催眠作用十分厉害的抒情声中,支撑不住了。撂开笔往枕头上一倒,瞬间睡着。   邬夜也覆唇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他半眯着水润的眼睛,拿着毯子给杜柏承盖好后,继续完善准备将首饰铺子改成连锁店的计划表,结果实在困得不行,索性也不再为难自己,闭着眼睛往毯子里一钻,挨着杜柏承睡了过去。   等高汉光兴致勃勃拿着自己新作的一厚沓诗,想请大家点评点评时,这才发现满船的人,居然都睡着了?   他啧一声,摇头,“唉-真是一群俗人,辜负了这好山-与好水啊——”   船到青州已是傍晚,几人商量好好休息一晚,等明天再忙正事。   上岸后,胡老八陪高汉光去逛青州有名的玉石坊一条街。   杜柏承则在邬夜的陪同下,去城东巡抚行台看望郭长青。   本想好好刷一波存在感,向自家老师汇报一下开客栈的进度,也好让他记得关照。   却被门房告知,郭长青并不在府中。   杜柏承往门房手里塞了五两重的银子,“不知大人可知,老师什么时候回来?”   门房认得他。   十年赶考不中的穷笨书生,今朝鸿运当头。不仅背靠南州城首富邬家,阔得很。之前谢师宴,杜柏承也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听上房里伺候的人说,郭长青很喜欢他这个学生。   而且杜柏承人长得好看,说话办事也非常漂亮。   门房最是会看人下菜碟儿,本就因为郭长青的态度,对杜柏承很客气,此刻掂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更有了一分想要巴结他的心。   他左右看看,对杜柏承小声道:“我一个下人,本不该透露主人行踪。但您是大人的学生,常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告诉您也无妨,只求您别说出去,砸了小人的饭碗。”   杜柏承点头,“这个自然。”   门房将声音压得更低:“五日前,北方有很多难民,涌入青州大肆抢掠,大人带兵驱赶镇压去了,归期未定。但我听府里的师爷说,今天好像有位大人物要来,我估计今晚或是明天,大人就该回来了,要不然也不会有客……”   杜柏承道谢,放下礼物正要离开,忽有马蹄声朝着这边疾驰而来。定睛一看,居然是一身戎装的刘玉楼。   “舅舅。”杜柏承上前打招呼。   刘玉楼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你小子怎么会在这?”   “我来看望老师。”   “老师?”   刘玉楼坐在马上,甩着手里的鞭子慢悠悠地绕着杜柏承转圈圈,明知故问道:“谁是你老师?”   杜柏承眼观鼻,鼻观心地盯着自己的脚尖说:“自然是青州巡抚,郭长青。”   “哦-原来是他啊。”   说话间,邬夜已从马车上奔下来,开心喊着:“舅舅!”   刘玉楼见了自家宝贝外甥,终于舍得从马上下来。粗糙大掌揉乱了邬夜的一头乌黑长发,并微微弯下腰笑着问他:“你怎么跑青州来了?”又很是不悦地扫了眼杜柏承:“陪这小子来的?”   邬夜瞧出自家舅舅的不高兴,忙摇头道:“不是的舅舅,我到青州是为了生意。陪夫君来这儿看望他的老师,只是顺带。舅舅呢?”   “自然是因为公事。”   巡抚中门已经打开,郭长青的几位幕僚和手下都疾步迎了出来。   甥舅俩又简单聊了几句,约定好过几日中秋节一起吃晚饭后,刘玉楼和邬夜道:“把你男人给舅舅借会儿。”   说完,他一把掐住杜柏承的后脖子,提小鸡崽似的,拎起就走。   “舅舅!”邬夜忙要跟过去,却被两名亲兵一左一右拦住,着急大叫:“舅舅!你别伤他!”   等到了众人看不见的石狮子后面。   刘玉楼这才晃晃手里的杜柏承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他用马鞭指指巡抚大门,再抬起杜柏承的下巴,冷笑着问他:“你该不会以为拜郭长青那么个老东西为师,就能在老子面前放肆了吧,嗯?”   马鞭粗糙。   刘玉楼的手劲还特别大。   杜柏承感觉自己后颈酸痛,下巴火辣辣地疼。垂下眸子,用很是乖巧的声音说:“不敢。”   刘玉楼冷哼一声:“你最好是不敢。作为舅舅,我得提点你几句。这做赘婿就要有做赘婿的样子,别仗着我外甥对你好,就蹬鼻子上脸。与其费心思想些用不着的,不如想想该怎么把你这破身子骨养好,这才是正事。”   “我问你,”他又把杜柏承往自己面前提了提,压低声音问:“你和夜哥儿,是不是还没圆房?”   杜柏承觉得自己的后颈要被他捏断了,嘶了声说:“舅舅你再用力些,咳咳-我这辈子都不用和他圆房了。”   刘玉楼没好气:“老子真想把你裤子扒了!看看你是不是个男人!”   杜柏承冲他挑眉一笑:“舅舅想看吗?我可以自己脱的。”   他眉目如画,长得实在俊美好看。   刘玉楼的府邸里也养着几个男宠,那些人勾引他的时候,也是杜柏承这死样,但都没杜柏承赏心悦目来得好看。   他心里有些异样,想着自家外甥是一等一的貌美无双,两人成婚这么久,杜柏承居然能坐怀不乱,可别他娘的是喜欢男人吧?   这可绝对不行!   刘玉楼阴沉了面色问:“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喜欢男人?”   “嗯嗯嗯——”杜柏承点头啊点头,故意含情脉脉看着刘玉楼说:“我就喜欢舅舅这样威武雄壮,有男子汉气派的。”   🍬🍬🍬作者有话说🍬🍬🍬   谢谢草莓多多、至尊粪饼、oxo宝宝们的慷慨浇灌(害羞)   谢谢所有宝宝们的订阅支持!【加油】我会好好努力的!【摆手】【亲亲】 第50章 伤害与保护   “给老子滚!”   刘玉楼烫到手般,胡乱将杜柏承往旁边的石狮子上一摔,又大大的后退了一步。握着马鞭的手背上,暴起一条条十分狰狞可怖的青筋。   他指着杜柏承,梗着脖子厉声警告道:“臭小子!你敢和男人鬼混老子弄死你!”   便宜舅舅是武将,举手投足间本就蛮横霸道,此刻这生气中的胡乱一甩手,力道更是失控。   “……”杜柏承只觉后背火辣辣的烫,剧痛之下,都感受不到疼了。   他咬牙忍住差点溢出口的闷哼。一面扶着石狮稳住摇晃的身体,一面垂头闭眼深呼吸。   待忍过那想要夺刀杀人的怒火与冲动,杜柏承这才抬起苍白病弱却依然难掩瑰丽的脸,红着眼睛很是可怜地说:“舅舅,好痛——”   “闭嘴!刘玉楼无意识地跳了下脚,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愤怒什么。手中马鞭「啪」在地上用力一挥后,照着杜柏承就抽!   被拦在远处的邬夜大叫一声:“舅舅不要!”推开亲兵忙往过冲,却还是赶不及。   鞭稍带着破空的劲风,以极快的速度照着杜柏承劈面而来。   他闪躲不及,忙抬手去挡。   本来都做好了皮开肉绽的准备,却猛听「锵」一声长枪入地的金石声响,近在咫尺的狠厉鞭稍,硬生生被截停了。   “……”杜柏承放下胳膊去看,入目是一杆足有婴儿手腕粗的红缨长枪,正中马鞭将其钉死在地。举目再望,就瞧有一人打马而来。   离得近了,这才看清出手相救的,居然是郭凌。   他一身黑衣劲装端坐在马背之上,猿臂腿长。满面尘霜血污却不显丝毫狼狈,反而让他本就张扬的眉眼更是桀骜不驯。   郭凌朝着杜柏承抬抬下巴,“姓杜的,小爷救你一命,怎么谢?”   杜柏承还未说话,邬夜和郭长青也都疾步赶到。   “刘玉楼!你真是好大的威风!”   郭长青身穿软甲,一派不怒自威的儒将风范。   他走上前来将杜柏承往身后一护,用手里的马鞭先指府门,再指刘玉楼,吹着胡子质问他:“这是什么地方?你又是撒的什么野?”   “处理点家事,和你没关系。”刘玉楼伸手指杜柏承:“你过来。”   当着外人的面,邬夜不愿让自家舅舅下不来台,忙拉住杜柏承道:“别怕,我保护——”   杜柏承一把挥开他,双手死死地抱住了郭长青的胳膊。   在自家老师朝他看来时,杜柏承酝酿了许久的泪水终是啪嗒一落,十分委屈惶恐地叫了声:“老师——”并配上痛苦的表情,微微躬身用手摸了下背。   必须让郭长青知道。   ——他的死对头,在他的家门口,把他的学生,给打伤了。   郭长青本就和刘玉楼不对付,这一来,立马有种被刘玉楼隔空打脸的愤怒感,当即便和他理论起来。   “刘巡抚说这是你的家事,那本官也告诉你,杜柏承是我郭长青的学生。有道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这家事,也是本官的家事。你现在说来听听,本官的学生犯了什么错?你要当众挥鞭,如此折辱他?”   听到这话的杜柏承立马抓住机会抱大腿,对着郭长青就是一声可怜兮兮的:“呜-父亲——”   一旁的邬夜、郭凌和大家伙,齐齐张嘴,瞪大了眼睛瞧他:怎么好意思?怎么敢?   刘玉楼也被杜柏承顺杆子往上爬的厚脸皮给惊到了,上前一把拽住杜柏承的胳膊道:“臭小子你给老子过来!”   “啪!”郭长青一把拍开刘玉楼的手,指着他警告道:“别动本官儿子!”   刘玉楼:“不是!你俩都有病吧!”   郭长青和刘玉楼斗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大惊失色」「不敢想象」「吓死我了」这些令他心情十分愉悦的表情变化。   他轻抚美须,对杜柏承道:“今日本官就收你做关门弟子,你可愿?”   众所周知,关门弟子是正儿八经的自己人。学生要把老师当父亲一样孝顺尊敬的同时,老师也会像父亲一样给予学生家族上的庇护。很多关门弟子,甚至都是老师地位与家业的继承人。完全不是科举那种师生关系能够比拟的。   诚然此刻的郭长青是为了与刘玉楼争一时之气,不见得有多真心想收杜柏承为关门弟子。   但事在人为。   且过了这村没这店,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杜柏承直觉这是自己向上跨越阶层的一个重要契机,也是在对抗刘玉楼路上迈出的重要一步。   这机会来得如此之快之容易,让他立马忽略了背上的疼,庄重神情正要往下跪,邬夜用力托住他的胳膊阻止道:“不可以!”   而刘玉楼虽然嘴上说「别以为拜了郭长青那老东西为师就可以在我面前放肆」。   但他心里十分清楚,一旦让杜柏承借着郭长青这东风得势,他做的第一件事,绝对是甩了邬夜。   那是刘玉楼无论如何都不愿看到的。   他有些后悔刚才的冲动,居然让事情发展到如此危险的一步。   为了自家宝贝外甥,刘玉楼难得主动和软了态度,对要收杜柏承为关门弟子的郭长青笑着道:“你看你,老也老了,意气用事个什么劲?你是青州巡抚,不是青州掌门,人家关门弟子是要传授独家秘籍和拿手绝活的,你除了一大把年纪,还能传授个什么?”   郭长青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本官——”   “行了行了。”刘玉楼扯住郭长青道:“朝廷八百里急报,让我们筹粮赈灾,支援北方,别耽误了正事。”   说完一面把他往府里拉,一面冲邬夜使了个眼色:还不走!   杜柏承眼瞧着到手的鸭子要飞了,忙使出浑身的力气去推邬夜。奈何一身病骨没力气,正着急,郭凌上前帮他一把扯开邬夜,说:“姓杜的,这是第二次。”   杜柏承什么都顾不得,跑上前「扑通」一声,重重跪在了郭长青面前。   刘玉楼的面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声音很是警告地问:“臭小子,你不想活了是吧?”   杜柏承已经决定要发起对强权舅舅的第一次反抗,并借此抱紧自家老师的粗大腿。   他双目含泪,红着眼睛问郭长青:“老师,您真的愿意收我做关门弟子吗?”   “你给本官放开!”郭长青推开刘玉楼,对杜柏承一挥衣袖道:“你拜吧!”   然后杜柏承就重重地把头磕了下去。   终于如愿以偿,彻底躲进了郭长青的「大伞」之下。   郭长青看着刘玉楼那张阴沉了面色的俊脸,觉得特别解气。指着杜柏承对他道:“以后他就是本官的关门弟子,若你再敢——”   不妨话未说完,刘玉楼照着杜柏承就是一脚,“给老子找死!”   “刘玉楼!”郭长青大惊,反应过来时,邬夜与郭凌已经齐齐扑向杜柏承。   两人用身体为他挡下那记狠踹的同时,受力最多的邬夜向前飞滚出去。   郭凌则用手护住杜柏承的头,将他牢牢抱紧保护在胸前,用身体当肉垫作为缓冲在地面连滚数圈后,这才停下。   “呼——”郭凌仰面朝天,抱着伏在自己身上的杜柏承粗喘一声。   他粗略确认了一下被自己护在怀里的杜柏承没有受伤后,用破皮流血的手指头在杜柏承因不可思议而微微张开的唇上轻轻一蹭,无比满意地看着他被自己鲜血染红的漂亮唇瓣,说:“姓杜的,这是第三次。”   郭长青看着被刘玉楼一脚踹飞出去的三个人,差点没气吐血,指着刘玉楼怒不可遏道:“刘玉楼你太嚣张了!本官现在就写折子参你!”   等杜柏承带着受伤的邬夜返回迎宾楼时,听得城中十二声炮响,郭长青果然写了折子送往京中去了。   刘玉楼那一脚极狠。   不过杜柏承并没有受伤,因为伤全在邬夜和郭凌身上。   其中尤以邬夜最为严重。   他的右肩膀,整个脱臼破皮。大半个乌青黢黑的脚印子落在雪白的肌肤上,像是背着口小黑锅,连带着右胳膊也绑了夹板固定,不能再动了。   偏他还性子倔强,大夫为他正好骨后,非得让杜柏承这个生手为他上药,无形中又平添一份不必要的疼痛。   杜柏承感受到邬夜身体的紧绷,瞧他眼眶红红咬着牙,暂停下手上的动作问:“疼?”   邬夜不说话,只将头垂的更深。   杜柏承看到他顺着下颌滴落下去的晶莹水珠,也不知是疼出来的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再次放轻力度,速战速决为邬夜上好药后,终于松了口气道:“你先歇会儿,咳咳-我让厨房送饭进来。”   杜柏承起身正要走,邬夜忽用左手来拽住他衣袖。牵动了伤口,整个人都疼地痉挛了一下,失去重心就要往地上栽。   “小心。”杜柏承连忙扶住他,顺着那拉扯的力道坐回去,将他的手掰开放回原位道:“别乱动。”   邬夜低着脑袋,死死地握着他的手指头,声音有些沙哑地问:“你呢,有没有伤到?”   “没有,就后背在石狮子上磕了下,已经让华章涂过药了。”   邬夜闻言忙用袖子擦了擦脸,这才抬起一双通红通红的眼睛,扯着杜柏承的衣带说:“严不严重?快给我看看。”   “没事,连皮都没破。”杜柏承再次按住他乱动的手:“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小心着些,才能好得快。”   “杜柏承,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毕竟你救了我,咳咳-我也没法儿因为你舅舅是个混帐,就来迁怒你。”   “杜柏承!”邬夜瞪着他,声音却不由自主弱下去:“那是我舅舅,你别说得这么难听好不好……”   “比起他对我做的恶,我自认已经很客气了。”   邬夜鼻子发酸,哽咽着反驳道:“还不是因为你对我不好,舅舅才这样的嘛。”   杜柏承一下就火了,冷声驳斥道:“我凭什么要对你好?你怎么就不能少告一点状?居然连床上那点子事也要说给他来管,不如以后我们三个人一起过好了!”   “杜柏承你混账!你胡说!我什么时候和舅舅说过这个!”   “那在小院那天,你舅舅怎么会突然责难,怪我让你守活寡?今天又为什么生气我们没圆房?不是你说,谁说?”   邬夜瞬间哑口无言。   杜柏承冷斥:“我知道你恋舅,咳咳-就是没想到你连床上这点破事也要和他说,你干脆别和我过了,和你舅舅过去吧。”   邬夜本来不想伤害杜柏承身为男人的自尊心。   被他误会已经很委屈了,他说话居然还如此没有分寸!   邬夜也不是委屈吞声的性子,当即咬着细白的牙齿,将头上的抹额一把扯掉,也口不择言攻击杜柏承道:“你自己没用你怪谁!我现在出去走一圈,不止我舅舅知道,全天下的人都会知道——”   “杜柏承你不行!白长那么个玩意儿!不如去宫里当太监好了!”   杜柏承蹙眉,看神经病似的看他:“你告诉你舅舅还不算,你还要告诉全天下的人?咳咳-我说邬夜你是不是真的有病?”   邬夜红着眼睛暴躁:“你才有病!咱俩成婚这么久,我的孕痣还好好的,谁不知道咱俩没同房?你是真傻还是和我装傻?你故意折辱我是不是!”   杜柏承:“……”   他这下是真傻了。   万万没想到,孕痣那玩意,居然还有守身的功能呢?   杜柏承灰头土脸,被自家夫郎骂出门去。   不想一开门,忽跌进一个人。   杜柏承还不待开口斥他没礼貌,听墙角。   郭凌便眉开眼笑问他道:“和你夫郎吵架呢?怎么没打起来?”   杜柏承好奇:“你捡了多少钱?开心成这样。”   郭凌咧着一嘴白牙兀自道:“有我大伯给你撑腰,不如现在就离了呗。”   🍬🍬🍬作者有话说🍬🍬🍬   谢谢oxo宝宝的投喂(撒花)   谢谢银酱、至尊粪饼、oxo宝宝们的爱心灌溉(摊手)   谢谢所有宝宝们的订阅支持,我会继续加油的!【亲亲】 第51章 夫郎的改变   杜柏承将郭凌请入茶室,简单寒暄后,问他:“这么晚来,咳咳-是有什么事吗?”   “哦-是这样,”郭凌坐在椅子上跷着二郎腿,转着手上的扳指道:“我大伯不是收你做关门弟子了嘛。他让我来说一声,三日后在府中摆酒,为你热闹一下。”   说到这里,他握拳到唇边轻咳两声,确认杜柏承看到自己手上缠着的雪白绷带后,这才继续道:“大伯还交代,让你即刻收拾东西去府里住。一来和我探讨学问方便。二来,刘玉楼最近都要待在青州处理北方赈灾的事,你要再犯他手里头,可没人能再连着救你三次。”   锣鼓听声话听音。   杜柏承想到自己还没有好好向郭凌道谢,便先指着他手上的绷带问:“你的伤有没有大碍?咳咳-之前情况乱糟糟的,我都没来得及向你道谢。”   郭凌瞧杜柏承终于提起这茬,立马将自己执意让大夫缠满绷带的爪子,放到桌上伸过来给他看。   略略蹙着眉头道:“手上的伤倒还好,只是被刘玉楼踹在肩膀上的那一脚着实厉害,杯子都拿不起来了。”   他观察着杜柏承的神色,“不过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主要最近不能读书习字了,怕是要落下不少功课,又得被大伯念叨了。唉——”   其实刘玉楼踢的那一脚,绝大部分都受在了邬夜的身上,他只是扫了个边。虽然也受了些疼痛,但有正当借口不用念书他是十分开心的。不过为了让杜柏承感谢他,还是说得蛮严重的。   杜柏承闻言,果然是感激、担忧,又有些自责的神色。   他用指尖在那绷带上轻轻碰了一下,道:“今天你替我数次解围,我心里十分感念。改日一定备一份厚礼,好好感谢你才是。”   郭凌控制住想把杜柏承那只线条骨感流畅的漂亮手掌,拢进掌心的冲动。收回手将被杜柏承触碰过的绷带,一面放在鼻端下不着痕迹地轻嗅,一面笑说:“我还以为你对小爷我有意见,不会领情呢。”   杜柏承失笑:“怎么会,你替我一连解围三次,又受了这么重的伤,咳咳-我感谢你都来不及,怎么还会对你有意见?至于之前那些不愉快,我已经全忘了,你也忘了吧。”   之前的不愉快,有郭凌在考场中对杜柏承的寻衅欺辱,也有杜柏承故意搞郭凌心态的蓄意挑逗。   有郭凌将杜柏承拖入小巷中的强吻不得,也有杜柏承反击时差点咬断郭凌的手指头。   这是只有他们彼此才知道的龌龊与秘密。   杜柏承说他已经全忘了。   但郭凌却总记得那日在考场中细雨深深的夜色里,杜柏承将手放在他大腿上的触感。以及,他一寸寸凑近自己时,身体所散发出的好闻药香。   当然他更不会忘,杜柏承还欠自己一个吻。   如果加上今日三次解围的报恩,那就是四个。   郭凌微微眯眼,目光扫过杜柏承略带苍白却很是漂亮的唇瓣时,像是盯上猎物的野兽。   他很小心地藏起自己蠢蠢欲动的獠牙,冲杜柏承笑着点点头,同意他冰释前嫌的想法。   然后……   郭凌偷偷拉紧收网的绳索,催促着杜柏承说。   “那我们走吧。我已经让人在我屋子的隔壁,给你收拾了房间。宽敞明亮,一应俱全,保你住得舒舒服服地。所以其实也不用带什么,只需给那夜叉留一封和离书就行了。”   郭凌一说到杜柏承和离这事,就控制不住往外龇白牙。   “恰巧我昨儿和大伯平乱的时候,在一处野林子里逮到一只梅花鹿。你还没吃饭吧?那待会儿回去我们可以喝酒烤鹿肉。你身子不好,喝点鹿血最是滋补。等明儿,再请你去佛香阁吃顿好的,庆祝你和离大喜。”   听得出来他是个极其以自我为中心的人。倒豆子似自说自话一大堆,却不给杜柏承丝毫插话的机会。   杜柏承静静听他把话说完,客气拒绝道:“劳你辛苦白跑一趟,麻烦回去告诉老师,三日后我一定准时赴宴,至于搬去府上就不必了。一来我夫郎有伤在身,需要照顾。二来明日我还要忙客栈的事,就不叨扰了。”   郭凌没想到他会拒绝,蹙眉问:“你都要与他和离了,你还照顾他干什么?”   “咳咳-谁说我要和离了?”   “那你为什么到现在都不碰他?”郭凌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来:“你是怕刘玉楼吧?我和你说——”   杜柏承打断他:“郭凌,你越界了。”   正巧有丫鬟来寻杜柏承,说:“姑爷,主子伤口疼得吃不下饭,让您马上回去。”   杜柏承便开口送客,也不给郭凌再纠缠的机会,交代丫鬟好生送他后,转身离去。   郭凌看着他形销骨立,飘然而去的背影。好奇那样病弱无力的身躯,怎么会孕育出如此顽强不息的生命与精神力?   心里打定主意要帮杜柏承和离的同时,不受控制地想着。   ——邬夜一个低贱的商户哥儿都能强取豪夺,他郭凌一个满门勋贵的公子哥,又差到哪里去了呢?   怀着某种隐秘的决心,郭凌离开了迎宾楼。   杜柏承一直目送他离去,这才回房。   刚进屋,邬夜就问他:“郭凌来干什么?”   “来给老师捎话,让我三日后到府上赴宴……”   “还有呢?”   “邬夜,我真的是你的犯人吗?”   “……”邬夜抿唇,默了半天,很是意味深长地说:“也不知你和郭凌私下里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交集,总觉得凭你们之前的过节,他委实不该这么护着你。你自己难道就不觉得,他对你态度的转变,也太快了些吗?”   杜柏承没接这茬,净手吃饭。因着邬夜右手绑着夹板不能动,杜柏承便自己吃一口,再喂他一筷子。   邬夜何曾享受过这待遇?   他怕问来问去把杜柏承给惹毛了,平白失了眼前这好处。十分聪明的决定——先享受,等享受完再问。   邬夜冷着脸,「啊呜」一口含住自家夫君喂来的甜醋鱼,再看杜柏承用沾了自己口水的筷子,挑一口米饭吃进嘴里,心里顿有一种独属于他们两人的亲密感。   连带着对于杜柏承成为郭长青关门弟子与郭凌对杜柏承态度反常的不安全感,也退却些。   就连空气,都变得有些甜。   直到吃饱喝足,夫夫俩洗漱完上床睡觉。   邬夜这才又开始盘问:“杜柏承,你是不是背着我和郭凌有什么?”   杜柏承不说话,翻了个身背对他。   邬夜吊着右手只能侧卧,肩部伤势严重。虽然已经用了舅舅给的药感受不到疼,但整个身子都麻麻的没力气,此刻也不能对杜柏承采取什么强制手段,只在被子里用脚,去勾缠杜柏承的脚心,顺着他瘦弱硌脚的小腿骨头,一点点慢慢往上攀。   直至珠圆玉润的脚趾头,隔着柔软的中衣,触碰到了膝盖窝。   杜柏承终于肯转回来,眉头轻蹙面对邬夜问:“你有完没完?”   “那你回答我啊。”   “还要我再说多少遍?邬夜,我不是你的犯人,我有自己的隐私和交友圈,咳咳-你无权干涉。”   “我没有要侵犯你的隐私,更没有要干涉你的交友圈。我是你夫郎,你是我夫君,咱们是正儿八经的两口子。现在我怀疑你和郭凌的关系,也没打没闹态度很好地在问你。你明明可以和我解释,也应该向我解释,为什么要推三阻四?躲躲闪闪?难不成你们两个真有什么吗?”   邬夜有理有据,自觉无懈可击。   但杜柏承只用一句话就把他驳了回去:“可问题是,我们并不是正儿八经的两口子啊。”   “怎么不是?”邬夜蹙着眉头道:“我八抬大轿把你明媒正娶,十里红妆,三千流水席,当着所有亲朋好友的面拜过天地,连你不愿喝的交杯酒,我也独自饮了,半点礼数都没缺了你,怎么就不是正儿八经的两口子了?你有本事说个道理出来,我听听。”   杜柏承还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只要我不认,就不是。”   “奥——”邬夜气到极处,点头冷笑:“说了这么半天,终于说出心里话了不是?你闹来闹去,不管是要考科举,还是上赶着要拜郭长青为师,你心里其实就只打着一个主意。”   邬夜在枕头上凑近杜柏承,咬着细白的牙齿道:“你就是想找个后台好与我和离!还说什么为了生意,你个不老实的东西!骗子!亏我之前还信了你,你到底哪来得那么多鬼主意?”   被拆穿的杜柏承是非常坦荡的样子,干脆利落地承认说:“是啊,我就是想与你和离啊。这事在我们大婚的第二天,我就和你明说过,事后你也同意了啊。咳咳-难道你忘了吗?”   邬夜自然没忘。   只不过那是他安抚杜柏承的权宜之计。   邬夜从来没有真的想过要与杜柏承和离,他打的主意,是温水煮青蛙,用真金白银与无微不至的好来打动杜柏承的心,待得日久生情后,便能冰释前嫌,将往事翻篇,和和美美生几个玉雪可爱的乖崽崽,从此开心快乐无比幸福地厮守一辈子。   但现在观杜柏承的样子,这数月以来,自己似乎都在做无用功?   邬夜原本夹杂着冰冷怒意的双眸一瞬间变得迷茫,声音也有些委屈:“杜柏承,难道我对你不好吗?”   杜柏承给了他个自己去意会的眼神,一言不发又背转过了身。   邬夜看着他的后脑勺,很想追问——   杜柏承,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我该怎么对你,才是你能喜欢并接受的好呢?   或者又该怎么做,你才能稍稍心软一下,也来喜欢喜欢我呢?   邬夜咬紧下唇,眼里的泪顺着鬓发无声滑落。   他又想起谢师宴那天,于百川对他说过的话——杜兄要的,其实是尊重。   邬夜开始一点点的反思,他有哪里不尊重杜柏承呢?   除了不依着他糟践病歪歪的身体,不愿与他和离,什么事没有依着他的意思去办呢?   自己平日里想和他稍稍亲近一下,都得看他的脸色。   实在忍不住想亲他一口,还要躲着他冷漠无情的大ꔷ逼ꔷ兜。   邬夜真是越想越委屈,伸手又想把杜柏承掰转过来理论几句,却猛地想到一个问题。   ——这样子强逼,算尊重吗?   回忆如潮水般向他涌来。   邬夜想起过往与杜柏承相处时的一点一滴,惊觉自己对杜柏承的不尊重,似乎比自己认为的,要多得多。   杜柏承不喜欢强迫。   而自己却一直在这一点上死踩。   无怪怎么对他好,杜柏承都无动于衷。   邬夜后知后觉意识到问题所在,立马想着,自己以后是不是要改改?   但转念一想,若不强制的话,杜柏承绝不会主动来和他亲近。自己每天和喜欢的人同床共枕却只能守活寡已经很可怜了。难道连那些自己厚着脸皮才能得到的小福利,也要被无情剥夺吗?   而且……   真要尊重他,顺着他的意愿,难不成杜柏承要和离,自己也依?   那可绝对不行!   所以到底该怎么把握好「尊重」的度?让杜柏承绝了和离的念头,感受到自己的好,并喜欢上自己,一心一意和自己过日子呢?   邬夜想不出来,好伤神。   但伤归伤,生意上的事却不能有一点耽搁。   邬夜名下所有首饰铺更换牌匾,改名为「伯承仙玉轩」那天,杜柏承花费五千两,在城北宽巷子置办的「九文钱客栈」,也定好了动工装修的日子。   青州人排外是出了名的。   但「秀才」与「巡抚大人关门弟子」这两个名头,也不是用来摆着看的。   众人所担心的被排挤、被找麻烦等糟心事并没有发生。杜柏承所到之处,全部都是笑脸与逢迎。   去巡抚行台赴宴那天,大雨滂沱,比谢师宴那日更加扰人。   邬夜的胳膊在舅舅给的军中特效疗伤药的加持下,已经取了夹板,只是肩背还有淤青未散,不能提拿重物——主要是不能拿筷子。   马车到达巡抚门前,邬夜率先跳下马车,朝杜柏承伸手道:“下来。”   ——所有的一切,好像又回到了谢师宴那天。   杜柏承仰头对着马车厢顶轻轻吐了一口气,揉着有些酸痛的鼻梁骨,很是无奈地说出一句聊胜于无,也不知说过多少次却没有一次管用的:“邬夜,你别。”   邬夜果然一如既往,很是强势地又将手往车帘子里伸了伸,催促道:“快点。”   杜柏承手指微蜷,认命地握住那只掌控着他自由意志的手,闭上眼睛本来已经做好了邬夜将他当众扯入怀中的难堪准备,但意外的是,居然什么都没发生。   待他顺着邬夜指尖的力道自己出了马车,这才瞧见——马车与巡抚大门之间,不知何时搭起了一条十米来长,可移动袖珍红木小拱桥。   十分小巧可爱地立在冰冷的积水里,堪堪只能容纳得下他的两只脚。   杜柏承愣了一下,扭头看邬夜。   那人是着急解释的样子:“杜柏承,这是我最大的让步了,现在已经入秋,雨水这么凉,你真的不能着凉……”   他像个犯了错怕被大人责怪的孩子,声音弱弱地说:“我知道这样做也很惹人注目,但我没有要羞辱你的意思,真的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时间在那一瞬间过得特别慢。   杜柏承觉得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却又和记忆中的谢师宴并不一样。   邬夜瞧他只是看着自己,也不说话,忙拉住他的衣袖,小心翼翼地说。   “杜柏承。”   “你千万别生气,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谢谢慕居者。怠惰哭泣小丑。嗨!老婆。8576302。。小ha(主攻版)。至尊粪饼。宝宝们的爱心浇灌(猫头)   谢谢所有宝宝们的订阅支持!我会加油的!祝宝子们观文愉快呀【害羞】爱大家——【亲亲】 第52章 想要个孩子   邬夜突然正常,杜柏承还有点不习惯。   但他也不是那不识好歹的人。眉眼微弯,轻轻拍了拍邬夜紧紧攥着自己衣服的手,温言安抚道:“谢谢你的好意,我没生气。”   想不起具体有多久,邬夜没有再看到过自家夫君如此真心实意地对自己笑。   好像自从逼杜柏承入赘后,这人就再也没有给过他一点好颜色。   偶尔有个笑头脸,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也总覆着一层冰冷的霜,任自己如何努力,都捂不热。   如今杜柏承对自己重新绽放笑容,是不是说明,其实他也并不是,对自己厌恶到底呢?   邬夜鼻尖发酸,从怕被大人责怪的犯错小孩,瞬间又化身成终于通过努力,而得到主人奖赏的呜汪小狗。   他有千言万语想说,但看着杜柏承那将朦胧夜色都衬托的明媚起来的温柔笑容,脱口而出的却是:“杜伯承,你笑起来可真好看。”   这完全是无意识地一夸。   所以听在耳中,越发显得十分心诚。   杜伯承这次是真笑了。   他抬手向上,不轻不重地在邬夜额上弹了一个脑瓜嘣,唇角轻勾道:“没看出来,咳咳-你还是个颜控。”   颜控是什么意思?   邬夜觉得自家夫君是闲书看多了,又在自创新鲜词汇,也没理会。   他握住杜伯承准备抽离的冰凉手掌,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看着杜柏承那双漆黑漂亮的眼睛,很想对他说——   杜伯承,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好,也无法给予你想要的所有尊重。但我可以发誓,如此喜欢你的我,心里爱你、敬你,从没半点轻视你。我愿意付出我所拥有的一切。无论是时间,金钱,还是爱。只要是能让你感到开心、快乐、幸福的东西,我都不会有丝毫的吝啬。只求你,能永远地留在我身边。   但邬夜唇齿微张半天,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那些话实在太矫情了,也好卑微。   像是一个跪下乞求别人施舍的乞丐,就算堵上所有自尊,也没有把握能换来想要的施舍。   而且……   曾经他捧出全部身家杜伯承都看不上。如今区区几句甜言蜜语,又怎么拿得出手呢?   邬夜沉默不语地看着杜伯承,眼中无法用言语去诉说的真情,比倾盆的大雨还要滂沱。   等不及出来接杜柏承的郭凌看到这一幕。顿时眉头皱起,指着气氛暧昧的夫夫俩很是暴躁地喊。   “嗨!我说你们两个贱人有完没完!碍不碍眼!大庭广众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臊不臊得慌!要不要小爷搬张床来给你们啊!啊?”   持刀守卫巡抚大门的亲兵们眼观鼻鼻观心地在心里想:早就听说因自家巡抚常常夸赞杜柏承字写得好,文章也很不错,导致自家考试吊车尾的小公子,十分讨厌记恨此人。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听听骂的多脏啊,口不择言连白天黑夜都不分了。可见传闻不假,自家公子确实是看杜柏承不顺眼到了极点,连人家夫夫恩爱,都要找碴去骂。   邬夜冷冷地扫了郭凌一眼,很是好奇地问杜柏承:“他那么生气干嘛?”   “羡慕吧。”   “羡慕什么?”   “咳咳-自然是我有夫郎,他没有。”   “哦-我还以为是羡慕我有夫君,他没有。”   杜柏承才展开没多久的眉头,又轻轻蹙起。   邬夜抿唇道:“杜柏承,我想强吻你。”   杜柏承啧一声:“我还想着你改过自新了。”   邬夜:“改过自新需要时间,而且我的进步已经很大了,给了原来,我现在已经亲完了。”   “别逼我扇你。”   “那你来吻我?”   “咳咳-能不能别犯病?”   “那就拿定心丸来医我。”   邬夜咬着细白的牙齿,用很认真的神色和语气说:“我现在想一刀捅死郭凌,因为他在觊觎你,这是我死也无法容忍的。我只要一想到你和他踏进那道门,去到我看不到的地方,做一些我无法知道的事情,我就……”   邬夜很是痛苦地呼了一口气,破罐子破摔的和杜柏承说:“我也不想这么讨你嫌,但你一点都不顾及我的感受。现在你说我强势也好,说我有病也行。我给你三个选择。”   “要么当着郭凌的面吻我。”   “要么我去杀了他。”   “或者——”   邬夜拿出一把小巧的匕首塞进杜柏承手中,握着他的腕子把刀尖对准自己的心口,很是偏执地说:“你杀了我!这样你能解脱,我也不会再这么痛苦了。”   他说话做事总是这么绝对,不给杜柏承留余地,也不给自己留退路。   但他眼里含着的点点泪光,又分明是在无比卑微地向杜柏承示弱,并无声地诉说着自己的不安、醋意与委屈。   等不及的郭凌又喊了一声:“杜柏承你没完了是吧!”   雨大,距离又有些远。   郭凌听不到夫夫俩凑在一起嘀咕什么,反正就瞧着那一对贱人挨的可近。   等夫夫俩撑着伞相携而来,郭凌看到他们交叠的衣袖和牵在一起的手,终于可以确定:确实是一对贱人没错!   郭凌看邬夜也要进府,伸手拦住他道:“没请你。”   邬夜不说话,歪头轻轻依偎向自家夫君肩头。   杜柏承道:“我现在是关门弟子,咳咳-见老师可以带家属。”说完领着邬夜绕开他进去。   擦肩而过的那一刻,邬夜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满面阴沉的郭凌,红唇轻启对他无声警告道:再敢觊觎我夫君,我要你的命!   关门弟子与寻常学生不同,更不是科举中秀才那种区区场面师生关系能比的。   宴上,杜柏承不止见到了郭长青的夫人,还见到了郭长青已经入仕的几个儿子。   虽然这事是话赶话,在郭长青与刘玉楼斗气的冲动下促成的。但杜柏承作为郭长青的第一位关门弟子,很大概率也是最后一位,依然受到了非常正式且隆重的礼遇。   陪席的几位郭家子弟也都知道杜柏承这位关门弟子,是郭长青与刘玉楼斗法的产物。   原本是为了哄郭长青开心,所以才抽空来应酬。   却不想简单寒暄间,意外发现杜柏承虽出身贫寒,但谈吐不凡。面对他们这一群大人物,不仅没有丝毫怯场,很是落落大方不说,礼数也相当周全。竟是个学识和精神世界都相当丰富的人。   惊讶之余,聊得意外投机。   这让郭长青的面上也十分有光。   他轻抚美须,笑吟吟问杜柏承:“为师还不知道,你的字是什么?”   杜柏承起身施礼说:“学生今年十七,还没及冠。家父又去得早。还不曾有字。”   “男子十八及冠,你既已成家立业,也不差这一年。老师现在就给你取一个,你看如何?”   “多谢老师赐字,学生不胜感激。”   郭长青沉吟片刻,说:“就叫「子铮」吧。”   又带了些考教地问:“你猜猜,会是哪两个字?”   众人闻言,都不禁攒眉沉思……   杜柏承却想都没想,开口就答:“那一定是「君子」的「子」。「铁骨铮铮」的「铮」。”   “好小子!”郭长青拊掌一拍,双目炯炯看着他问:“你再猜,为师给你取「子铮」做字,寓意何为?”   围绕着「君子」与「铮铮铁骨」去答,这没什么难得。   但要说想答到郭长青的心坎上,让他满意,却也没那么容易。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杜柏承的身上,好奇他会怎么答的同时,也不由自主为他捏了一把汗。   杜柏承迎着郭长青那双在官场沉浮了半生的睿智双眼,不闪不避,用一口十分纯正好听的官话,谦卑而又自信的说出自己的理解。   “我是老师唯一的关门弟子,走出这道门,便是另一个您。老师是清骨傲魂的清流文人之首,受天下读书人景仰。我作为您的学生,想必老师定当希望,我能有一副顶天立地的铮铮铁骨,和一份虽出身微末,却也要翱翔于九天的青云之志。这样,才不负人生在世一场,也不辜负了,老师对我的知遇之恩。”   此话一毕,满堂寂静。   郭长青双眼闪亮,满面红光看着杜柏承,激动的神色间写满了:老天爷!我这是捡到了什么能通晓我心意的大宝贝!   其余人则不约而同看向邬夜,心里纷纷嘀咕:难怪金枝玉叶的首富之子,会不顾家世差距,招赘一个乡野穷书生。原来是早知杜柏承明珠蒙尘,先下手为强啊。   邬夜看着被夸赞和掌声簇拥着的杜柏承,一杯杯饮着满溢的酒水。很是不开心地想着,他小心翼翼珍藏着的绝世宝贝,还是暴露于人前了啊。   如今的杜伯承就像那风筝,郭长青就好比那风。风筝借风而飞,就算手柄还握在自己手中。但若风势太大,手中长线一断,乘风而起的风筝,还会飞回到自己的手中吗?   有股强烈的不安弥漫上心头。   邬夜后知后觉自己做了好多蠢事。   他不该同意杜柏承做生意。   也不该同意杜柏承考科举。   更不该被杜柏承蛊惑,居然把手中的线,一步步放得如此之长……   而下定决心要离自己远去的人,又该如何挽留呢?   酒不醉人人自醉,喝了很多酒的邬夜更是醉的厉害。   几乎是一踏进房门,他就急不可耐地一把扣住杜柏承的脖子,把他按在屏风上一面索吻,一面胡乱扯着杜柏承的衣服。   不安又很是急切地说:“杜柏承我们生个孩子,有了孩子你的心就定了,好不好啊杜柏承?”   醉醺醺的人并没有什么力气。   但杜柏承还是费了些劲,才把邬夜推开,擦着脖子上的口水很是奇怪地问:“你喝的酒里加春ꔷ药了是不是?”   邬夜红唇轻抿,很是难堪的垂下了头。   他没再说什么,只颤抖着手指,解开了自己的衣带……   🍬🍬🍬作者有话说🍬🍬🍬   谢谢照水扶风。小ha(主攻版)。兮兮。慕居者。银酱。小可爱们的爱心浇灌(亲亲)   谢谢所有宝们的喜欢与订阅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猫头】 第53章 灾年与贵人   如果想要留住一个人的心,用身体和孩子,会管用吗?   邬夜不知道,想要试一试。   但杜柏承并没有看着他自取其辱下去,走上前「啪」拍开他的手指头。将他散开的衣带重又系好后,又沉默不语地把他歪斜的抹额和凌乱的领口,一一整理妥当。随后一言不发转身离去,一整夜都没有回来。   等第二日再见。   邬夜一身黑色男装。束腰绑腕,一头泼墨似的长发高高扎起在脑后。英姿飒爽,容颜霜冷,眉目间满是令人无法逼视的英气与艳色。是十分久违了的男装打扮。   杜柏承愣了一下。   自他们成婚后,邬夜就再也没有在他面前穿过男装。   如今看他这装扮,杜柏承不免又想起两人初识那会儿。   高谈阔论,吃茶言欢。   当初本以为能做好朋友。   却不想造化弄人,会变成如今这幅近不得,也远不了的关系。   真真是彼此折磨。   夫夫俩沉默不语的用着早饭,谁也没提昨夜的事。   邬夜一双眼睛红肿的厉害,吃饭时也不用杜柏承再喂,自己拿着勺子喝了两口粥,便带着人出了门,也不知是去了哪里。   华章小声问:“三叔,你和婶婶是不是吵架了呀?瞧你们都不说话。”   杜柏承细嚼慢咽吃着香喷喷的猪肉包,没什么情绪地说:“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管。”   华章声音闷闷的:“可你们闹别扭,我心里好难过……”   这下杜柏承也没了胃口,草草吃完早饭,便拄着华章走路到位于城北宽巷子的九文钱客栈。去和今日进场的工匠师傅们碰头,敲定具体的装修细则。   一路上到处都是乞丐流民。   官差挨个查问:“家哪里的?”   凡是北方口音,全部抓起来,赶出青州去。有不从的,官差扬着手里的鞭子,第一下打在地上,第二下便直接往身上抽。   所行之处,哭骂与哀嚎声不绝于耳,听着好不可怜凄惨。   杜柏承和郭凌打听过。   如今北方干旱严重,边境又有外敌骚扰进犯。   朝廷在去年赈灾完江南后,余粮都得给边疆的将士们留着。   皇帝八百里加急,让刘玉楼和郭长青共同协理江南六州,凑粮解北方之急。   但好巧不巧,去年秋收刚遭过冰雹,导致全境颗粒无收的江南,今年又被冰雹给洗劫了。   各州巡抚们自认自己不和朝廷要粮,就已经很懂事了。没想到自己都勒紧裤腰带过苦日子了,朝廷居然还要来从他们嘴里抢粮,自然不肯。   又有刘玉楼这个活阎王上门用强硬手段逼迫,心理逆反十分严重。也是有郭长青从中调和,这才不甘不愿地松了松手。但也仅仅是松松手而已。   刘玉楼再逼,各位巡抚就说。   “北方人的命是命,我江南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吗?我在江南做官,治理的是江南,我首先要管的,是我江南的百姓。难不成我让我辖区的百姓都饿死,拿出粮食去救别的地方的百姓?刘玉楼你既然这么大方,不如把你南州和泸州的所有粮食都拿去赈灾啊,我们肯定一句反对都没有,到时还要联名写个折子,帮你请封。”   而这样政令不通的后果,便是救灾不及,导致北方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惨状,难民们暴动,开始大量涌向稍显富庶的江南。   青州与北方接壤,自然首当其冲。   郭长青身负救灾北方的重任,但也不能不管自己辖区百姓们的死活,带兵驱逐数次,依然还是有北方灾民逃了进来。   若说他们只是沿街要饭倒还好,偏都是些饿极了眼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人。抢点吃的就算了,有些趁乱作恶的混账,杀人放火,看着哪家妇人、哥儿貌美,还要起那奸淫的下作心思。   这让郭长青委实不能容忍。   他下令:凡是发现北方来的难民,统统撵出青州,让他们在北方境内等着赈灾。不听就用鞭子先抽地面做警告,再不听,就直接往身上狠抽。但有一点,不是做了坏事的灾民,不可轻易伤其性命,以免群情激愤,引起暴乱。   几日前还繁华热闹的大街,已经没了摆摊卖东西的小商贩。还在营业的店家,也都有身强力壮的伙计们,拿着棍棒在把门。   杜柏承穿越前生于富贵显赫之家,所属国家也是民富力强,国泰民安从无战乱之扰,区区天灾在发达的农业科技面前,更不可能会有民不聊生的惨状。   而他穿越后虽然也是灾年,但一直屈居于消息闭塞,人烟不通的封闭小山村。   杜柏承原本以为家徒四壁,缸中无米卖孩子的情景,已经是人间惨象。   此刻看到那些瘦成骷髅模样,被鞭子挥倒在地,爬都爬不起来还要试图磕头求收留的灾民,才真正地感受到——什么叫作灾年连天,命如草芥。   若是给了穿越之前,他随手一张支票,就可以送出上亿的物资。   但现在……   杜柏承快连自己都顾不上了。   他拄着华章贴着人少的墙根走,行至拐角处,突然从巷子里飞出一个衣不蔽体的男人。对方一口血箭喷出,正好落在他的鞋面上。   杜柏承蹙着眉头和华章止步。   看到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姑娘,一瘸一拐地扑在那男人身上,撕心裂肺哭着喊一声:“爹爹!”   再操着一口北方音腔,急声对挥着鞭子从巷子里追出来的两个官差道:“我们真的是南州溪水镇下溪河村的人!呜!我和爹爹没骗你们!”   华章闻言立马回过头来:“三叔,他们和咱们是——”被杜柏承捂住嘴,不准他再说下去。   走到近前来的两名官差听着小姑娘那口纯正的北方音调,都懒得拆穿她。   手中长鞭「啪」在地上一抽问:“自己走?还是非得让老子用鞭子抽着你们走?”   “呜呜呜——”   “秀娘,咳咳-别说了。”男人怕官差手里的鞭子挥在自己女儿的身上,一边咳血,一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他将女儿护在身后,哈着腰对两名官差道:“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官差没好气:“早这么配合不就没事了吗?非得装你娘的南州人!南洲人说话是这个音调吗?把老子当鬼哄呢?要不是看你带着个孩子可怜,老子真想一鞭子抽死你!尽耽误老子功夫!快点走!再耍花枪弄死你!”边骂,边推着男人往集合的地方走。   路过杜柏承身边时,男人踉跄着脚步,看着他鞋上的血迹很是虚弱抱歉地说:“对不住……”   杜柏承没理会,继续向前。   华章又回过头小声道:“三叔你听到刚才那小妹妹说了吗?他们和咱儿是一个村子的哎——”   杜柏承好笑:“她说是就是吗?”   华章想想,自己从来没有在村子里见过那父女俩,听他们的口音,也确实是北方人没错。亏自己一听之下还信了。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问自家三叔:“三叔,我是不是很笨,很好被骗呀?”   杜柏承摸摸他的小脑袋瓜,“不笨。咳咳-就是有点单纯罢了。”   叔侄俩说话间来到九文钱客栈。   店面位于宽巷子的中心位置,与贡院相距一千五百米左右,紧邻着菜市口和通往衙门的主干路。充分保证人流量的同时,去哪儿也都很方便。   这家店的前身是书局,上下一共两层。撤去所有杂物后,只剩下墙壁和承重柱。地方宽大空旷,装修的时候,比之前的有一茶楼还要有发挥余地。   按照杜柏承的计划,九文钱客栈仿照现代酒店的经营模式,只住客,不设堂食。   房间全部都是单铺四人间,内设书桌和能锁的储存柜。卫浴和休息区等则是公用。   负责砌墙隔屋的师傅算了一下,除去一楼的柜台和所有公共面积,大概一共能隔出六十五间客房。   如果全部住满的话,最起码能同时容纳二百六十人。   装修的师傅们瞧杜柏承为人随和,又很好说话。也没了拘束,闲聊着说:“杜掌柜你一看就不会做生意。”   “这么好的位置,人家别的酒楼就算是淡季,住一晚也得一百文起步。稍远些的店,也得七十来文。就算是一屋子住十几个人的大通铺,按人头算也得二十文每人。”   “你这独铺四人间不比他们那大通铺强?但住满了,一晚上也才赚三十六文。这不是赔本吗?到底图什么嘛。”   杜柏承笑笑,说:“开这店本就不是为了赚钱。科举的时候能方便莘莘学子,平日里能方便广大贫苦群众,咳咳-就够了。”   大家都知道他出身贫苦,也曾赶考十年。闻言也能理解他这番善举的用意。   心里敬佩之余,建议道:“那不如改成大通铺,不止能多住人,你也能多赚些,怎么着也不能赔了本吧。”   杜柏承摇摇头:“那样大家会睡得不舒服,还是独铺好。”   都是穷苦人,大家打心底里佩服喜欢他:“杜掌柜真的是个心善的人。等开业了,我们大家要是有住店需要,肯定首选你这儿。”   杜柏承笑着道谢,没有明说的是——   他开九文钱客栈的初衷确实是想照顾那些可怜的书生和穷苦人。但同时,也是为了结交人脉,和扩宽消息网。   杜柏承想着,既然考官们能通过科举,用师生关系去结朋纳党投资潜力股。那他当然也能通过开一家在科举期间供考生免费投宿的客栈,来和潜力股们结缘。   而且,这个时代的消息太过闭塞,不利于发现商机和好的投资。   杜柏承很早前,就想建立属于自己的消息站。而客栈呢,又是个聚集天南海北来客的地方。既能合理打听消息,传出去也是个好名声。对于「杜氏」这个商业招牌,百利而无一害。也算是一举数得了。   因是第一次合作,杜柏承的很多想法又太过别出心裁。所以就算敲定了装修细节,他也不能离开装修现场。以免师傅们不解其意弄错了,还得返工。   收工时已是太阳落山。   入秋后的天一日比一日冷,加上青州靠近北方本就温度偏低,又才下过雨,那凉飕飕的秋风迎面吹来时,杜柏承不仅冷,还觉得阴湿到了骨子里。   他捂唇轻咳几声,将店门钥匙交给工头:“过几日就是中秋,我预计后天就得回南州,再来,就得是节后了。咳咳-明日装修的时候,如果还有什么拿不准的,就赶快来迎宾楼问我。我走后,一切就都拜托你了。”   工头点头:“杜掌柜放心,细节我都清楚了,出不了岔子。若你走了,还有什么拿不准的,就先放着,等你来了再说。”   “成。那就辛苦师傅了。”   “应该的,杜掌柜不用客气。”   安顿好九文钱客栈装修的事,杜柏承这一趟青州之行也算圆满完成。   只是回南州前,他得准备一份中秋礼给自家老师。还得准备一份承诺好的谢礼,给郭凌。   杜柏承正想着该送什么才好,忽瞧见邬夜正往他面前来。   待得邬夜走近,杜柏承才看到他嘴角隐隐泛青的伤,蹙眉问:“你这又是和谁去打架了?”   邬夜不答,指着他鞋上的血迹问华章:“这是怎么回事?”   华章实话实说。   邬夜忽扫了眼上锁的店门,又问华章:“里面还有人?”   华章摇头。   杜柏承也说:“没有啊,怎么了?”   邬夜背转过身,让阿信:“去看看。”   然后阿信便当着杜柏承的面,用一根银针将他自认为很有安全感的大锁子十分轻而易举的打开。抽刀进去没一会儿,就双眼亮闪闪地跑出来道:“主子你来看!这人你绝对想不到!”   杜柏承一听真的有人,忙也跟着进去。待行至后院一个堆置杂物的弃屋,就看屋子中确实藏着两个人——居然是先前遇到的那对父女!   男人似乎和邬夜认识,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边咳着血,边颤巍巍朝邬夜行了个礼道:“邬东家,久违了……”   邬夜打量着他冷笑一声,语气很是嘲讽道:“这不是在北方商场上,叱吒风云的赵大掌柜吗?怎么会沦落至这副落水狗模样?”   杜柏承瞧他们不止认识,还颇有些嫌隙的样子。小声问阿信:“这男人是谁?”   阿信捂着唇附耳:“这是北方商场上大名鼎鼎的赵富贵。他是北方雍城,同样经营茶叶生意的皇商锦家的大掌柜,很厉害的人物。当年邬家茶叶皇商的名号,就是被他抢去的……也不知怎么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杜柏承哦一声。   表面不显,心里却想着:这不就是自己苦寻已久,却始终不得的大掌柜吗? 第54章 大事不好了   杜柏承这边盘算着,该怎么把赵富贵招揽来给自己效力。   那边赵富贵已经按着女儿的背,齐齐给邬夜跪了下去。   他「砰砰砰」连磕三个响头,很是卑微地向邬夜哀求道:“求邬东家高抬贵手,放我和小女一条生路。赵富贵来世,定当牛做马的报答。”   邬夜冷笑:“此刻的恩不想着今生报,还想着来世。可见你想我高抬贵手的心是真的,但这报恩的说法,却是欺我年少无知了。”   “阿信你去,”邬夜轻抬下巴,说:“把负责抓捕北方流寇的巡防兵找来,好好问问他们,拒不配合又私自逃跑的刁民,下场都是什么。”   阿信领命正要走,跪在地上的秀娘忙连滚带爬地过来抱住他的腿,很是可怜的哭求道:“大哥哥你行行好!求你不要报官!呜呜-我和爹爹真的是南州溪水镇下溪河村的人!我们已经被主家赶出来了,如果不能回到家乡,就再也没有地方可以去了,呜呜-大哥哥我求求你了!可怜可怜我和爹爹吧!呜呜呜——”   赵富贵也膝行几步到邬夜面前,狼狈不堪地擦一把嘴角血迹,咽下喉头的血腥急声道:“邬东家您大人有大量,过去我为锦家效力,生意上多有得罪之处,还望邬东家看在正常竞争,我从未使小人伎俩的份上,能够多多海涵。如今我虽落魄,但拼了这把老骨头,若邬东家有用得着的地方,我定效尽全力!”   邬夜啧一声:“我手下人才济济,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一条已经没了价值,别人不要的老狗罢了,谁稀得浪费粮食养你这不中用的东西?丧家之犬未免也太高看了自己。”   这话极为刻薄,又饱含羞辱。   赵富贵过去也是台面上数一数二的人物,如何能受。当即又是一口鲜血吐出,也不再哀哀哭求,寄希望于性格睚眦必报的邬夜,会对他这个昔日对手,有丝毫心软。   他把女儿唤到身边,从秀娘的脖子上取下一个巴掌大的长命锁,双手捧到邬夜面前。   还来不及说话,认出此物材质的邬夜已经一把夺过。   ——那是沉甸甸非常大且重的一块黑金石,精雕细琢成长命锁的样式。质感细腻坚硬,散发着乌黑温润的光泽。   近年来边疆屡遭敌国骚扰侵犯,邬夜非常担心朝廷会派舅舅去打仗。私下里一直在重金求买黑金石,想给舅舅做一面护心镜。   但黑金石产自非常遥远的西域,中原少有,所以直到现在,这件事也没能办成。   如今猛地看到此物,邬夜自然喜不自胜。提着链子,一个劲地对着阳光看。   赵富贵看他高兴,心里也松了一口气,说:“我知道邬东家一直在找这黑金石,恰巧我女儿的长命锁就是这东西制成,若邬东家稀罕,现在就可以拿去,只求能带我和女儿还乡,放我们父女俩一条生路。”   秀娘一听自家父亲要把自己的长命锁给别人,忙哭着上来抢,“这是娘亲留给我的!呜呜-还给我!”   “秀娘!”   “还给我!”   “秀娘你听话!”   “还——”   「啪」一声。   刘富贵劈脸给了女儿一个耳光,哭着抱住她,“你能不能听话!”   “呜-爹爹-那是娘留给我唯一的遗物,你怎么可以把它给别人?呜呜呜——”   父女俩哭得实在可怜。   邬夜却无动于衷,晃着手里的长命锁问:“是实心的吗?”   赵富贵忙点头:“连链子也是黑金石的。”   邬夜很满意。   凭这重量,足可以给舅舅做一面非常完美的护心镜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交易达成。   邬夜却对赵富贵说:“一个长命锁只能救一个人。你要也想活,就回答我一个问题。”   赵富贵没想到他会如此说,也似乎知道他要问什么,面色一下子变得极其惨白。   邬夜果然问出他最不想答的问题:“穿越大青山茶道的安全路径是什么?”   邬家世代经营茶叶生意,曾经皇家在民间采办的五种茶叶,有三种都是邬家的。可谓是响当当的皇商。先皇南巡时,还曾在邬家的茶庄里住过。   那时候的邬家是真的很风光啊。   但这样的风光只持续了二十八年。   在赵富贵横空出世后,位于北方雍城的锦家,很快便替代了江南邬家的辉煌。   同样经营茶叶生意的锦家不仅抢去了邬家引以为傲的皇商头衔,赵富贵坐镇锦家的这些年,邬家的茶队再也没能跨过横亘在南北交界处的大青山。   自此北方的茶叶生意也被锦家彻底垄断,不许邬家再有丝毫染指。   如今邬夜逼问刘富贵的这个问题,便是要让他去解除曾经他为对付邬家,而亲自设下的一道道关卡。   但刘富贵想都没想,就直接摇头拒绝道:“我虽然被少东家赶出家门,但我和老东家发过誓,我会永远忠心锦家,不会背叛。所以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   这个结果在邬夜的意料之中。   就是因为他知道赵富贵对锦家绝对忠诚,根本不可能为外人所用。所以才没起招揽的心思,如此尽情泄愤羞辱他。   此刻听了他的回答,邬夜便笑着说:“真是一条忠心耿耿的好狗。那你自己说吧,是我把你丢出去?还是你自己往出爬?”   赵富贵满面恳求的:“能不能让我和女儿说几句话?”   邬夜很刻薄无情地说:“半刻钟后,自己滚。”   默默站在一旁的杜柏承不知道邬夜是在吓唬赵富贵,以逼他说出不愿说的秘密。还是真的要赵富贵死。   但他非常清楚此刻的自己绝不能流露出丝毫想要保住赵富贵的想法。否则,正在和他单方面闹脾气冷战的邬夜,很有可能为了怄气,而真的将赵富贵置于死地。   半刻钟还没过去,丢了人的官差们已经开始挨家挨户地搜查起来。   杜柏承听着大街上的嘈杂声,想了想和邬夜道:“要么先把这父女俩藏起来吧,我怕,咳咳-搜出来得牵连到我。若让舅舅知道了,误会生气是小,我可受不住他的打。”   邬夜不说话,扭头去了屋外,冷冰冰一副不愿搭理他的样子,确实是已经开启了单方面冷战模式。   杜柏承也不介意,拉住想要出去自首的赵富贵道:“你不用这么实诚,我夫郎最是刀子嘴豆腐心,你死皮赖脸留下来,他也不会真的来为难你。”   “可是……”赵富贵看着负手而立于院中的邬夜,虚弱道:“我已经和邬东家说好了,怎能言而无信,轻易反悔。”   杜柏承劝他:“那不如把他想知道的事情说出来,难道信义,咳咳-比你的命还重要?”   赵富贵很坚定地说:“人若没了信义,还怎么能称为人。就算是死,我也不会说的。”   杜柏承:“可鸟尽弓藏,最先背信弃义的,难道不是把你赶出门的旧东家?”   赵富贵无言以对,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他狠心甩开哭求他留下来的女儿,坚持要去自首,履行他与邬夜的诺言。   而杜柏承本就欣赏他的能力,现下看到他的人品,更坚定了想要他当自己大掌柜的想法。   杜柏承也不再劝,只拉住他说:“你信守承诺是你的事,但你现在出去,只会牵连到无辜的我。到时候你是忠信两全了,那我呢?活该白白倒大霉吗?”   “这……”赵富贵犹豫。   杜柏承不再废话,将他和秀娘一起推进柴火堆,用麦秆掩好后出来。光是凭借秀才的身份,就免了搜查。对邬夜道:“我们走吧。”   邬夜果然瞧他有意护着赵富贵,立马开始和他对着干,让阿信:“把人给我从后门丢出去!”   “邬夜——”杜柏承拉住他的腕子,想劝。   邬夜像受到刺激般,猛地挥开他道:“别碰我!”   那失控的力道里,有着一触即发的火气,也分明含有对昨夜求欢不得的羞怒与委屈。   杜柏承没防备他压抑的情绪会突然爆发,身子后跌一步眼看要摔,幸亏阿信眼疾手快连忙扶住。   站稳后,杜柏承情绪依然很是稳定地说:“赵富贵我护定了。”   上前想要扶他的邬夜还将手伸在半空,闻言收回手又恢复到那副冷酷的模样,冷笑道:“我要不依呢?”   杜柏承挑眉一笑,很是挑衅地说:“那你就把他丢出去,我再费点功夫去找郭凌好了。我想,只要我开口,他会很乐意帮我这个忙的。”   郭凌对杜柏承觊觎明显。   杜柏承这话也无异于在挑战邬夜的底线。   被刺ꔷ激到的邬夜当即阴沉了面色。   他努力克制住自己想要冲上去掐住杜柏承脖子的冲动,十指紧握将指甲一寸寸的掰断在掌心里,任凭鲜血淋漓也感受不到痛。   只压抑着濒临失控的情绪问:“你说什么?有胆子你再说一遍?”   眼看夫夫俩之间的战火一触即发。   阿信忙劝:“主子你消消气。”   华章很害怕生气时的邬夜,怕自家战斗力连自己都不如的三叔吃亏,忙拽着杜柏承的袖子往远了拉:“三叔三叔!少说两句!我求求你了!”   但杜柏承也不是好惹的人,更不是委屈吞声的性子。明知不可为,依然迎着邬夜怒火冲天的目光,踩着他的爆点,满足邬夜道:“我说——”   “主子!姑爷!大事不好了!”突然插ꔷ入的声音让杜柏承一顿。   邬夜也扭头去看。   只见阿诚飞奔而来,挥着手中信件急声道。   “南州刚来的消息!”   “陈宇佳做出了豆腐!神不知鬼不觉一夜连开三十多家豆腐店!”   “价格卖得极低不说,他还向各脚店、饭庄、酒楼出售。现在天下第一豆腐和迎宾楼的生意都遭到了重创!”   “各掌柜请二位爷赶快回去,主持局面!”   🍬🍬🍬作者有话说🍬🍬🍬   谢谢兮兮。小ha(主攻版)。宝宝们的灌溉(猫头)   谢谢所有宝子们的订阅支持,我会继续加油哒(亲亲) 第55章 火烧瀑布山   事出突然,又是十二万分的火急。   夫夫俩带着赵富贵父女,于天黑后连夜乘船赶回南州。到达官渡时,正是清晨。   照信里说,陈宇佳将场面摆得很大,动作又奇快无比。   他这一夜间开起来的三十多家豆腐店,有十六家紧挨着天下第一豆腐。   用低价进行恶意竞争的同时。   也向各脚店、饭庄、酒楼供货。导致迎宾楼依靠豆腐而爆火的生意,进入冷却。   至于剩余的十多家店,陈宇佳则开在了商贸繁华的南州城。   售价很贵不说,原本由杜柏承发明出豆腐的这份商业荣誉,也被陈宇佳所抢去。   邬夜先咒陈宇佳全家,再数落杜柏承。   “早说了让你把店开在南州城,你非不听。现在好了吧?让人家白占这便宜。说不定现在大家都以为这豆腐是陈宇佳发明出来的。就算你以后想在南州城开店,也别指望能打得过人家了。现在我看你怎么办!”   杜柏承不理这聒噪,专心打量着面前这块由陈氏豆腐坊买来的豆腐。   对比先前来河镇八犋牛村那对夫妇做出来的埋汰货,眼前这豆腐虽然还是颜色深黄,品质粗糙,但方方正正很是像模像样。   看得出,陈宇佳应该已经知道了石膏能使热豆浆凝结成固状物的秘密。并掌握了压豆腐的法门。   杜柏承尝了一口,虽然还是无法与天下第一豆腐相提并论,但也并不是特别难吃。   如今灾年当头,百姓们的生活水平都大幅度下降。陈家这样的口感与如此低廉的售价,确实可以成为天下第一豆腐的替代品。   邬夜习惯性地问杜柏承:“现在怎么办?”   杜柏承建议他:“如果你的脑子干放着却用不着的话,咳咳-其实可以捐掉的。”   邬夜咬着细白的牙齿凑近,皮笑肉不笑地说:“如果你的嘴巴不想要了,可以和我的脑子一起捐。”   夫夫俩斗嘴间,画舫在溪水镇靠岸。   杜柏承先将咳血不止的赵富贵,和腿部有疾的秀娘,送去镇上最好的药店回春堂就医。留下诊金,并交代华章关照后,这才回店处理正事。   街对面被迎宾楼挤倒闭改为粮店的邀月阁,现在已经挂上了「陈氏豆腐坊」的招牌。   其生意火爆。   在门口迎客的,赫然是在夫夫俩大婚后,擅作主张欺压杜柏承豆腐坊,而被邬夜辞退的原迎宾楼掌柜——孙有喜。   邬夜蹙眉:“怎么会是他?”   杜柏承心想,难怪陈宇佳会这么快就知道压豆腐的工艺,原来是这孙有喜教的。   这人曾作为迎宾楼的掌柜,过去到村里提货的时候,可没少观摩生产流程。   估计用不了多久,陈家就会推出豆腐皮了。   夫夫俩在路口分别。   邬夜前往迎宾楼。   杜柏承迈步走进自己的天下第一豆腐。   众位掌柜等待已久,见杜柏承终于回来,个个嘴角起泡,龇牙咧嘴的俯身和杜柏承行礼:“东家,你可算回来了。”   “咳咳-辛苦大家了。”   杜柏承放眼看去,他去青州前还顾客盈门的总店,已经变得极为冷清。   待落座喝了口热茶,这才一一问起各店情况。   掌柜们说得都大差不差:“豆腐卖不动了。现在还来买的,都是些日子富裕的人家。剩下的都跑去陈家了。”   “而且现在遭灾,大家日子都不好过,也不敢大手大脚花钱,店里的豆腐皮和豆腐干也销量下滑。如果以后陈家把这两样东西做出来,也卖得如此便宜,那我们的生意就彻底完了。”   高升问:“东家,我们是不是也降降价?”   杜柏承轻咳着摇头。   “有道是一文价钱一文货,我们的东西值什么价就卖什么价。陈家想用劣质品来和我们打价格战。若我们降价,势必就得减少成本和降低品质,最后做出来的,也必定是劣质品。到时我们辛苦维护建立起的好口碑,就完了。而只顾赚钱却不顾口碑的法子,注定不能长久。”   “陈家现在不过就是想往倒挤天下第一豆腐,所以才会做赔本买卖。他在南州城的店,卖的可比我们还贵。”   “要知道从经营成本来说,我们和他差不多。但生产成本,却比他低得多得多。陈家把摊子摆得那么大,还要给大大小小的饭店供货。可想而知得需要多少成本才能维持周转。目前他挨着天下第一豆腐的这十六家店,绝对血本无归。”   “现在我们只要保住迎宾楼那边的订单,就算不赚,也不会赔。这么一直耗下去,陈家亏狠了,自然会涨价。但这降价容易涨价难,到时奔着便宜去的顾客,可不会再买他的账。”   “何况大家也不是傻子,咳咳-孰好孰坏他们心里都有数,只要能力允许,没人会选择不好的东西。我估计过几天,流失的顾客就会回来一部分……”   有了杜柏承这番细致入里的分析,众掌柜着急上火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有掌柜又问:“如今生意不景气,要不要辞掉一些不必要的工位?这样也能节省下不少开支。”   杜柏承还是摇头,“现在是同舟共济的时刻,虽说店是我的,但大家都指着这店养家糊口。现在灾年连天,各行各业都不景气,被辞掉的人连一点缓冲的余地都没有,该怎么谋生?留下的人提心吊胆,又如何安心工作?”   杜柏承环视众位掌柜的眼睛,诚恳而真挚地说:“我向诸位承诺,也请把我的话,回去告诉给大家。只要大家伙不离,我定当不弃。就算真到了迫不得已裁员的那一天,我也会提前通知,给够大家寻找下一份工作的时间。所以请大家都安心工作,天塌下来,也有我这个大东家顶着,落不在大家和诸位的身上。”   这是至诚至义的话。   若众位掌柜之前是为了优厚的待遇,而选择效力天下第一豆腐。   那现在,他们已经彻底被杜柏承的贵重人品所折服。   不约而同下定决心——只要杜柏承不弃,就算没钱白干,他们也定当不离。   十七位掌柜齐齐站起身,十分敬重地向端坐在主位的杜柏承俯身拜下去,声音洪亮且格外郑重的,向他献出忠心:“只要东家不弃,尔等愿为东家,效力终身。”   杜柏承一笑,站起身将大家一一扶起后,沉稳道:“好,现在听我来安排……”   陈宇佳想看到的诸如天下第一豆腐降价、裁员、降低品质、自乱阵脚、关店等情况,统统没有发生。   天下第一豆腐推出了会员卡制度,价格和营业照旧。   虽生意清冷,但观他家众掌柜和伙计们的精神面貌,居然比生意好的时候还要强上百倍。   原本就很好的服务态度,更是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甚至还有大宗送货上门的服务。   准备打价格战的陈宇佳很快看出,杜柏承的反击方式,是和他打物品的口碑和服务态度——做不了唯一,就做到最好。   很快。   天下第一豆腐在杜柏承的领导下,开始一点点重新占据上风。   首先是客源的回流。   其次,便是店铺口碑的不断稳定提升。   而迎宾楼用的也是这个法子,效果显著。   夫夫俩配合默契。   迎宾楼给天下第一豆腐源源不断的订单。天下第一豆腐向迎宾楼提供最优质的货源。   陈宇佳联合众饭店打的价格战并没有把夫夫俩打倒。反而对比出了天下第一豆腐的品质和迎宾楼菜品的好吃,着实为夫夫俩巩固了一大波客源。   这是陈宇佳没有想到,也万万不愿看到的。   孙有喜很着急地问:“东家,我们现在怎么办?”   陈宇佳手中折扇轻摇,眯眯眼睛笑着说:“不用担心,我们会赢的。”   是夜。   杜柏承独自睡在主卧。求欢不成还在单方面和他闹脾气的邬夜睡在隔壁。   秋风拍窗。   没有夫郎暖被窝的杜柏承盖着两床棉被,抱着暖炉蜷缩在被子里,睡的不是很安稳。   朦胧间,听得隔壁水铺营发出十分嘈杂的声音,隐约好像是发生了火情,正在整兵去救火。   杜柏承觉得自己在做梦,又好像真的闻到了火焰燃烧木头的味道,自己此刻已经被熊熊燃烧的火焰所包围了。   他想从那可怕的噩梦中醒来,却无法动弹一下。   忽然,院外有人大叫:“天啊!好大的山火!”   “啊!”终于从噩梦中挣脱的杜柏承猛地坐起身,一手擦汗,一手去撩床帐。   只见院外火光映红了雪白的窗纱,半个房间都被照得明亮。果然是着火了!   “着火了!咳咳!快来人救火!”   杜柏承忙下床,一袭单衣赤脚跑向门边,边喊边想着去找华章。心里祈祷这便宜侄儿可千万不能有事,否则怎么和大哥大嫂交代!   房门一开,一道锐利刺骨的冷风扑面而来,满身热汗,瞬间变成了满身冰凉。   杜柏承一口冷风灌入口中,喉咙和肺仿若被刀刮,踉跄一步忙扶住门框,张嘴还要再喊,却只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咳咳!”   “杜柏承!”站在院中正遥望山火的邬夜看他穿得如此单薄就跑了出来,心里一个咯噔,忙跑过来将他抱回到床上,用被子将他和自己紧紧裹住,边运转内力给他取暖,边朝着外头喊:“来人!快去请大夫!”   这么一会子的功夫,杜柏承的脸已经红红的烧了起来。   他浑身冰冷,靠在邬夜怀里身抖牙颤,连话都说不全,“火……咳咳!着了咳咳!”   “不是咱家,是城外,你别担心。”   城外?   杜柏承透过那被火光映的也像烧起来的窗子往外望,头脑昏沉的追问:“城外……咳咳!哪儿?”   看方向是瀑布山头的位置,但邬夜不敢说,只道:“还不清楚……”   杜柏承牙床打仗,还想再问,身体却已经是寒热大作,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待得大夫诊完脉离开,去打探消息的阿诚和阿信也终于回来。   “怎么样?”心中有数的邬夜,还是抱着一丝希望问:“是瀑布山头吗?”   阿诚和阿信对视一眼,齐齐低下头去。   良久,才声音压抑,小声说。   “风大火猛,全烧没了……”   “人也都……”   “唉——”   🍬🍬🍬作者有话说🍬🍬🍬   特别谢谢OXO宝子给我们杜大佬画的人物图!我放在人物专栏啦,邀请宝宝们都去看哇,超级无敌巨可爱【猫头】已被萌哭【猫爪】【爆哭】   非常感谢大家的订阅支持和喜欢,我会继续努力的!【加油】 第56章 坚强的夫君   瀑布山头的这一把火,映红了溪水镇的半边天,也毁去了杜柏承的所有心血。   有道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第二日一早,溪水镇居民和十里八乡的百姓们,便都听闻——杜柏承在瀑布山头建立的豆腐坊,被无情的大火付之一炬。在山头上做工的十七名乞丐和一位掌柜,也全部葬身火海。   “太可怜了,听说烧得连骨头渣子都没有找到。”   “这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啊?”   “该不会是有人故意放的吧?老天爷,那可真是丧良心啊。”   百姓们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邬夜知道这事是谁所为,没证据也无所谓。   当天夜里,他带人将陈宇佳开在周边小镇上的十六家陈氏豆腐坊,以牙还牙也放火全部烧了一遍。   但因是在镇里,又有巡防兵值夜,所以火刚烧起来便被发现扑灭,并没有给对方造成多大的损失。   邬夜不甘心,还想再带人去打砸洗劫一遍。   阿诚等劝:“主子你冷静一点。陈大爷行凶是在城外,荒山野岭也不怕留下什么把柄。咱们可是在官差眼皮子底下作乱,被逮住可如何是好。”   邬夜气得要死,恨不得去和陈宇佳拼命!   要说生意和银钱上的损失,说实话他扛得住,也不在乎。   他主要是恨陈宇佳那阴毒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那可是十八条活生生的人命啊,如今就这么没了。   而且瀑布山头由杜柏承一手创建,不知耗费了自家夫君多少的精力和心血,如今也全被毁了。   邬夜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杜柏承,不知等这人醒来后,自己要怎么和他交代。   看诊的大夫说杜柏承的这场伤寒,带着惊怒,醒来后一定要放宽心绪,好好调理,切记不可肝脏带火,过度忧思,否则有短命之兆。   可火烧瀑布山头这事传得十里八乡都知道了,又怎么瞒得住?   邬夜真怕杜柏承知道后撑不住,给自己吐出血来。那可真是血气大亏,什么神丹妙药都于事无补了。   第二日天黑时,在山上寻尸的阿信回来,汇报情况说:“山神庙附近的河,和周边的林子都找过了,没有发现血迹也没有发现尸体。官差带着猎狗还在搜,我怕主子等得急,先回来说一声。”   邬夜蹙眉沉思,“陈宇佳到底会选择什么方式抛尸灭迹呢?会不会丢给野兽吃了?”   阿诚觉得不太可能:“瀑布山头就是一座小矮山,连个野猪都没有,更别提会有什么野兽了。阿信说现场没有血迹,我想着,会不会根本没事,大家都逃出来了?”   阿信觉得他这猜测不成立,“你是没见现场烧成什么样,那火是围着山神庙和水车豆腐坊烧的,地上的草都烧秃了,那个时辰大家都在睡觉,根本逃不出去。就算真没事,这都两天两夜了,人呢?为什么还不回来?”   正说着,屋里伺候的明月疾步走出,“主子,姑爷醒了。”   邬夜忙进去,来到床边细看杜柏承脸色。   睡了两天两夜,又发了一通热汗。杜柏承布满汗水的脸,就像是被水洗过的瓷。在明亮的烛光下,透着股毫无生气的冰冷,白腻得令人心惊。   “杜柏承?”   邬夜轻轻唤了声,不自觉伸手去试他鼻下呼吸。   细若游丝,好似一股风就能吹断。   他心内一慌,正要喊人去把隔壁的大夫找来,杜柏承睫毛轻颤,忽开口道:“出事了……”   邬夜忙摇头,一面拿着被炭火烘得热热的毛巾给他擦汗,一面否认道:“好好的,能有什么事?你定是病得厉害被梦魇住了,快不要瞎想了。放宽心再睡会儿,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好不好?”   杜柏承慢悠悠地睁开双眼,目光缥缈半天,终于一点点聚焦到邬夜的脸上。声音细若蚊蝇:“我听见了……”   邬夜一顿,正着急该如何蒙骗过去,忽又想到,刚才自己和阿诚他们说话的时候,声音放得极低,又是在外间,与这里隔着两扇门就算了,杜柏承还病成这样,怎么可能听得见?   ——这人在诈自己!   但邬夜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已经从他面上看出端倪的杜柏承重又合上了眼睛,喃喃自语道:“果然出事了……”   “……”邬夜真是服了!   自家夫君真是白长了一张纯良病弱,人畜无害的脸,其实一颗七窍玲珑心上布满了心眼子。都病成这样了,居然还能来诈自己,还被他给诈准了?   邬夜垂死挣扎,摇摇头还要再哄,阿信忽在外屋喊他:“主子!你快来!”   那声音又高又急又突然,仿若噩耗来临的前兆。   杜柏承重病在身,又忧思过度。他此刻本就心肝两旺,神魂不归。猛地被这一嗓子叫,惊得身子一颤,当即剧烈地咳嗽起来。   心里清楚是发生了不得了的事,却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邬夜眼看他惨白的唇瓣染上血色,两边颧骨也现了绯红,又急又气。   一面垫高枕头给杜柏承顺着胸口的气,一面喊道:“快去叫大夫!”   还不待让人去把阿信那该死的嘴缝上,阿信那个作死的东西,又奔进来叫他:“主子——”   邬夜大怒:“这么高声做什么!给我滚出去自己扇一百个耳光!”   阿信委屈巴巴的放低声音:“高掌柜他们回来了。”   听闻此言的杜柏承比邬夜反应还要快,虚弱无力地推他道:“快去……”   邬夜哪放心走?   他想把高升叫进来问话。又怕情况未明,高升惊魂未定,若说话时夹着丧气事,难免惊着杜柏承,惹他心伤难过。且更深露重,也怕高升把身上的寒气带进来。   这么左思右想,邬夜还是等大夫赶来,给杜柏承喂了一碗安神汤,亲眼看着他重又安睡后,这才放心出去见高升。   一掀门帘,就瞧见院子里乌泱泱跪了一堆人。包括高升在内,个个灰头土脸,萎靡不振。一个个面色惶恐又羞愧。见他出来,纷纷低下了头去。   “快都起来!”   邬夜一眼数过去,不多不少十八个人。瞧他们敞衣赤脚满脸黑灰,虽都狼狈不堪,但也都平平安安好好的,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想着只要人没事,杜柏承那边就安慰的过去。至于损失的生意和银子,自己也会十倍百倍的补给他,绝不能让他心伤难过。   邬夜让丫鬟小厮把执意要在院中跪着的人都扶起来,带去左右厢房洗漱,吃饭,好好安顿。仔细问过高升,才知。   前夜瀑布山头起火时,除了带着孙子在船上加班加点做最后扫尾工作的老乞丐,高升和其余十五人都早早在山神庙睡下。   “我被浓烟呛醒的时候,庙门被人从外锁上,已经跑不了了,幸亏乞丐叔冒死来救……”   “当时四面都是火,漫山遍野全是火,哪哪都是火,狂风一吹,那火蹭的从地上蹿起来,真的比人还高,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高升想起当时死里逃生的场景,依然面露惊恐,心有余悸地说:“幸好那夜乞丐叔的船造好了,也挂了帆,大家伙才能逃出升天……”   邬夜:“怎么现在才回来?”   高升扯着被火烧的破破烂烂的衣袖,挡住自己乌漆麻黑挂满泪痕的脸,哽咽着小声道:“实在没脸再见东家了,呜——”   据他说,一行人其实昨日早上,就把船停在了溪水镇的城门下。之所以一直没露面,是觉得自己只顾逃命,没有保住杜柏承的心血,深觉无颜面对。所以远远躲在船舱里看着官差为了寻他们累成狗,也没敢出来。   直到今日天黑,十八人在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和热烈讨论后,终于决定来给杜柏承请罪。   邬夜心知。   高升是从前在陈宇佳手底下效力,被苛责出心理阴影了,怕杜柏承会怪怨。   而老乞丐等人则是仰仗杜柏承才有如今这方立足之地,心里难安的同时,也怕会被杜柏承抛弃。   但那样的山火又哪里是人力就能解救。   他们十八人能全须全尾的回来,就已经是老天保佑。杜柏承那样讲道理又善良的人,怎会忍心苛责他们半句。   邬夜安慰高升几句,道:“他知道你们都好好的,心得宽一半。还有一半,他如今病得厉害,瀑布山头被毁的情况,要等他病好了后,慢慢一点点地告诉他,不能一下子全说出来,要不然他受不住这个刺激。”   高升忙点头说知道。在厢房洗脸、换衣、吃了热食填饱肚子,又好好睡了一觉后,第二日上午杜柏承醒了唤他,这才进入主屋先在外间把自己暖热了,再放轻脚步进到里间来见杜柏承。   虽然邬夜再三叮嘱他不可情绪起伏太大刺ꔷ激到杜柏承,更不能透露瀑布山头的具体损失。   但当病体难支的杜柏承虚虚握住他的手指头,眼神关切,问出口的第一句话是:“大家都平安吧?”   高升哪里还顾得上别的,“扑通!”就在床边跪了下去。   他边哭边嚎边抹着眼泪道:“呜呜-东家!我真的是对不起你啊!光顾着自己逃命!东西都烧没了!呜呜-都烧没了啊!”   邬夜真想一巴掌拍死他!忙去看杜柏承面色。   却发现他并无悲伤难过等神色,只面带微笑,靠着枕头虚弱道:“人没事就好,什么都比不过你们的命重要……”   惹的生性爱哭的高升,又是一顿山崩地裂的猛嚎。   邬夜怕杜柏承是故作坚强,等屋内只剩彼此,这才说:“你要难受的话,就哭出来吧,千万不要憋在心里。”   “咳咳-不至于……”   “你不要不好意思嘛,我也在你面前哭过,你哭吧,我真的不笑话你。”邬夜并拢三根手指指天:“我发誓!”   杜柏承一笑,说:“真哭不出来……”   当初他一朝穿越,就算失去了权势、财富、名望、地位,以及家人在内的一切,他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如今一座小小山头而已,只要人没事,其他真的都无所谓。   何况哭有什么用?   新仇旧账一并算,杜柏承要让陈宇佳用命来还。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子8576302的爱心灌溉(加油)   谢谢大家的订阅支持,我会继续加油的! 第57章 亲两口夫郎   杜柏承要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坚强得多得多。   大夫很怕他会气血上涌,积郁在心,引发咳血之症。望闻问切细细诊脉后,发现他心脉平和,居然一点抑郁的症状都没有。   不由感叹:“真是个胸怀宽阔又心志坚强的好孩子。老夫真是没想到,也从未见过,如此病重又受此挫折的人,居然还能保有这样的好心绪,真是不简单。”   邬夜大大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蹙眉道:“我倒情愿他简单庸碌些的好。”   ——实在是杜柏承的事业心太强,也太不听话了。   他病情稍有好转,便不顾医嘱,开始劳神安排善后工作。   “如今瀑布山头被毁,不可能再供应那么多的货,十五家分店卖完存货后,全部暂停营业,后续我另有安排。这期间掌柜和伙计们的工钱照发不误,若有想另谋出路的,不用拦着。”   “我如今病着,手里的事情也多,暂且顾不上瀑布山头的重建,而且眼看是被人盯上了,安全起见,先冷一段时间再说。让乞丐伯伯他们先回村里的豆腐坊落脚,现在我们有了自己的船,保住迎宾楼的供货不成问题。”   “咳咳咳!”杜柏承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咳得厉害。   邬夜端着一碗清热去火的雪梨汤,碍着人多也不好用嘴喂。蹙着眉头一边用小勺喂他喝,一面劝,“又不急,你慢点说。”   待杜柏承缓过那口气,这才继续道:“高叔辛苦你,带着人去来河镇的八犋牛村跑一趟。如果他们村里有奶牛的话,全部买回来,放到瀑布山头去。”   一来生态循环,可以让被烧毁的草地尽快恢复生机。   二来,杜柏承准备把暂停营业的十五家分店,全部改为奶茶店。   这买卖投入小,回报高,不仅一本万利,做起来也简单。   一口锅,一个人,就能搞定一切。   最主要的,是它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迫不得已停业的十五家店重新盘活。不仅能让自己快速地挽回损失,也能保住大家伙的生计。   众掌柜面面相觑,负责这件事的高升问:“东家,我能不能问问,咱买奶牛做什么?是要研究新品,做奶豆腐吗?”   邬夜也很好奇,但看杜柏承已是满面倦容,咳嗽着连气都出不上来了,便道:“先照着他的话去做,剩下的等他好些了,再说吧。”   待高升等领命而去。   杜柏承把天下第一豆腐总店的掌柜来福叫到床前。   他一改往日温和态度,很严肃地训话说:“你是我的第一个掌柜,也是总店的一把手,存在意义与其他分店不同,可以说是我的命根所在。无论如何,你都要用心,拼尽全力,把它给我好好经营下去!咳咳!若出了什么岔子,我不多留,你自己卷铺盖走。”   东宾相处这么久,杜柏承这话是从未有过的严厉与不客气。   来福深感责任重大的同时,心里也非常高兴且骄傲地想——作为总店的掌柜,东家待他果然是与众不同的。像其他人,就得不到东家的训诫。嘻嘻嘻——   “东家放心,”来福忙俯身行礼道:“我定恪尽职守,不负东家重托。”   杜柏承微微颔首,对一旁的账房先生道:“以后来福掌柜的月银,翻一倍。”   邬夜坐在一旁,冷眼旁观他这精湛的训人技术。   看那被打了一棒子又得了一颗甜枣的来福。果然是越发死心塌地的样子,满面红光深鞠躬道:“谢东家!只要我活一天,就定不会让咱的店出一点岔子!”   等他雄赳赳气昂昂满身斗志地走了。   邬夜这才啧一声,问道:“杜柏承你从哪学的这起子手段?也教教我呗。怎么三言两语,就让人家把命也要给你了?我也不求能学到你的精髓,只要有法子把你这不听话的毛病治住,就心满意足了。”   杜柏承说了这么半天话,精神和身体都很疲惫。他靠在大迎枕上,轻轻闭上眼睛说:“渴……”   邬夜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笑。很开心又来到他最喜欢的亲嘴嘴喂水水环节。   他熟练地用灵巧无比的红舌,卷住几滴参汤,嘴对嘴给杜柏承一小口一小口地度过去。   间或还要含着杜柏承柔软的唇瓣,力道轻柔地舔舐吮吸着,并用舌尖调皮地轻轻碰一下他的齿关,也不进去,只温情脉脉地游戏。   杜柏承没力气推他,也懒得抗议他借此来占自己便宜,眼皮微撩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漂亮霜颜,声音浅浅的提意见:“能不能一次性多喂点……”   “不行,”邬夜是很为他着想的样子,“呛到你怎么办?”   然后一碗参汤,便这么唇齿交缠,呼吸相融,直直喂了一盏茶的工夫。   “还喝不喝了?”邬夜用鼻尖轻轻蹭着杜柏承的鼻梁骨,气若幽兰:“要不要再来一碗?”   杜柏承微微摇头,“够了。”   邬夜有些遗憾地放下碗,低低俯下的身子却没动。   他移唇,想和自家夫君真正意义上的接个吻。   杜柏承偏头一躲,那个弥漫着淡雅乌木沉香的吻,便落在了他白腻光滑的脸侧。   兴许是这样的次数太多。   已经习惯的邬夜没恼,也不再像一开始,会觉得自尊心受挫。   他将唇支到杜柏承的耳边道:“你真是没良心,用完我就翻脸。”   邬夜说完扣住杜柏承的下巴,将他闪躲的脸很是轻柔地掰回来,非常用力地在他唇上「么么么」用力连亲三下后,又很强势地在他唇角咬了一口,颇为得意的勾勾唇说。   “这就是对你没有良心的惩罚,看你以后还敢不敢。”   毫无反抗之力的杜柏承在被子里虚虚握紧拳头,心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自己病好了把穿越前的强悍体力与以一打十的爆表武力值全都拿回来后,一定也要把邬夜按死在床上,不顾他的反抗挣扎往死了亲他强迫他,看他是个什么感受,到时非把他气死不可!   “好了,费了这么半天神,再睡会儿。”   邬夜给他掖紧被子,往桌上香炉里添了一块安神香,坐直身子开始处理自己堆积的账务。   自那夜杜柏承突发伤寒病倒后,邬夜就让人在床前摆了一张书桌。日常照顾杜柏承和工作两不耽误。省得一去书房看不见杜柏承就心慌。   只是这样子还是不够。   邬夜看几眼账本,就得转过脸来看看杜柏承。   如此几次后,邬夜瞧杜柏承依然睁着黑汪汪的眼睛,便丢下手里看了一半的账本,问他:“怎么了,睡不着吗?”   杜柏承猝不及防地问:“是不是,咳咳-我家里出事了?”   邬夜心里一个咯噔,忙说:“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杜柏承:“那为什么,娘亲和哥嫂他们,都不来看我?”   “你怎么知道娘亲和哥嫂没来?你昏睡了两天两夜,他们也不能一直守着不是?看你没事,就先走了。毕竟家里面的房子还没盖好呢,一大摊子事离不开人的。”   “那我娘怎么没留下?”   “说了家里——”   “你又骗我。”杜柏承幽幽道:“之前我去青州赶考,家里也在盖房。我娘怕我被欺负,正值农忙,她都能丢下不管,咳咳-如今地里遭灾,也不必忙收秋的事,她怎么可能为了盖房子,就狠心把病成这样的我给丢下?”   被拆穿谎言的邬夜扶额,很是好奇地问:“娘到底有多疼你?给了你多少的母爱?居然让你说出这么自信又肯定的话来?”   杜柏承轻轻拉住邬夜的手,“实话告诉我吧,真的没力气猜了……”   “唉——”邬夜轻叹一声,想着连瀑布山头那样的惨事他都能扛得住,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很是安抚地拍拍他的手,实话实说。   “其实也没什么,咱们去青州前,于百川不是说要帮你查,给你下铁咒的人是谁吗?现在查是查出来了,但那个人你绝对想不到,娘也没想到,被气病了。”   “不过你别担心,娘的病没什么大碍,主要是心里头郁闷吃不下饭。哥嫂怕她受不住,瞒着你这事呢。但现在十里八乡都知道了,估计也瞒不住。我猜等乞丐老伯他们一回村,娘立马就会来看你的,别多想了,啊。”   杜柏承从青州回来后,一直忙着生意上的事,都快把这出给忘了。忙问:“那我的族学——”   “盖着呢,盖着呢,别操那么多心了,算我求求你了,行不行?”   杜柏承终于放下心来,好奇问:“所以那个下铁咒的人到底是谁?是我想不到的,又能把我娘气病,想来一定是和杜家交好的人。”   邬夜笑:“你这么聪明,猜猜看?”   杜柏承摇头:“这种事怎么好乱说?咳咳-我也不想动脑子,你直接告诉我吧。”   “……”邬夜俯下身,轻轻点一下自己的唇说:“那你亲我一下,就告诉你。”   杜柏承知道就算自己不依,想亲自己的邬夜也会自己来讨,到时吃的亏越发大。遂道:“你再往前来些。”   邬夜本是逗他,没承想真的为自己讨到福利,忙听话地将身子俯低,双手撑在杜柏承的脑袋两边,虚虚压在他身上,静静等待着那激动人心的时刻。   这样呼吸可闻的距离,杜柏承根本不用费什么力,微微仰头便碰到了邬夜的唇角。   虽然一触即离。   也不是两人第一次亲。   却是杜柏承第一次主动献吻。   邬夜当即喜笑颜开,也不再卖关子,告诉他说:“就是你干娘。”   “什么?居然是她?”杜柏承是真没想到。   这位干娘,名叫一朵花,就住在原主家隔壁。当年和杜庭芳一起逃难来到下西河村,有同生共死的经历在,比亲姐妹还亲。双方有了孩子后,互认为干娘。   却想不到最是亲近信任之人,背后捅刀子的时候,就越是狠。   杜柏承问:“于兄是怎么查出来的?”   “你当时都病成那样了,我哪有心情去打听这个。等于百川再来,你问他吧。”   邬夜拍拍杜柏承的手背:“你也别太难受了,为了那种小人,不值得。”   杜柏承摇头,表示不会。   自家便宜娘亲对他千好万好,他到现在,都叫不出那声「娘」来。更别提什么劳什子的干娘了。自他穿来后,已经和那号人疏远了关系。此刻除了惊讶,再没有别的了。   杜柏承换了个话题道:“和我说说陈宇佳吧……”   “他一个死断袖!有什么好说的?”邬夜很是不悦地俯下身,看着杜柏承的眼睛阴沉沉地问:“郭凌是不是也是断袖?他对你——”   杜柏承微微仰头,探唇在自家动不动就要喝几口飞醋的夫郎唇角轻轻碰了一下,催促道:“别跑题,快说。”   好端端也没威胁,也没逼迫,莫名其妙被自家夫君主动亲了一口的邬夜:“——”   他红唇轻抿,一头栽进自家亲亲夫君的颈窝里。   先面红耳赤滚滚自己毛茸茸的脑袋。   再红着拳头捶一拳枕头。   咬牙切齿恨恨道:“哎呀杜柏承你真是讨厌死了!”   据邬夜说,陈家祖上靠走私海货和偷偷贩盐发家,很是发了一笔横财。后来虽被官府砍了脑袋,但巨额的财富却给子孙留了下来。   发展到现在,陈家是江南大名鼎鼎的丝业巨头。财力仅在邬家之下。   以杜柏承如今的实力,对付陈宇佳,就好比蜉蝣撼大树,不比对抗刘玉楼轻松多少。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他在知道陈宇佳的书童把自己推下冰湖后,隐忍不发的原因。   他心里很清楚,意气用事的后果无非是以卵击石,除了自取灭亡,伤不到敌人分毫。   杜柏承原本打算,报当日落水之仇这事慢慢来。但如今瀑布山头这事提醒他——一日不除陈宇佳这毒瘤,自己怕是无法有安宁之日。   可到底该怎么除掉他呢?   杜柏承养病期间,一直在琢磨这事。   陈宇佳那边也没闲着。   如杜柏承所料。   他前脚将十五家分店一关,陈氏豆腐后脚就开始大幅度涨价。不仅营业模式照搬天下第一豆腐,连会员卡制度,也如出一辙。   陈宇佳把豆腐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的同时,还不忘把他的好姐夫——正缺银子使的邬逢春,也拉上分一杯羹。导致迎宾楼的生意大不如前。   而且这狼狈为奸的连襟俩也不知从哪得的消息,知道了赵富贵的存在,几次三番去赵富贵疗养的药店去请,想用重金聘他重新出山……   诸如此类的糟心事实在太多。   邬夜不想让杜柏承操心,在他面前绝口不提外面和生意上的事。每日早出晚归,没几天就下颌尖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了下去。   杜柏承也不问,冥思苦想着逆风翻盘的良策。   这日高汉光来看他,闲聊中,透出非常惊人的一则消息。   “朝廷赈灾不力,北方难民大量涌入青州,发生了民变。消息被压着,但我估计,很快就压不住了。要是那些饿极了眼的刁民真成了事,那和青州只隔着一条河的咱们,就危险了……”   果然,就在中秋节的前一天,镇上忽然封路戒严。一打听,是由藩司誊录在黄纸上的诏书到了。   杜柏承听高汉光说过,出现这种「誊黄」,一定是有重要的消息需要广而告之,让老百姓们都知道。   联想到青州民变的事,杜柏承心里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他忙让家丁去打听,得知皇帝在诏书中痛责郭长青与其余三州巡抚结党营私,不顾百姓死活,从而延误赈灾,造成民变。   责令四人留任查看的同时,升刘玉楼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统掌江南六州兵马平乱。   皇帝还赐刘玉楼尚方宝剑,许他先斩后奏之权。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封疆大吏。凡是有违政令不听话者,统统杀无赦。   说实话能得皇帝如此重用信任,就算在同僚间被排挤又如何?刘玉楼这官做得可真有滋味。   当然,杜柏承心里的滋味,就有点一言难尽了。   他躺在温暖如春的高床软枕之间,一颗心如坠冰湖。   想着……   难道上天如此偏爱,给予了他穿越重生的机会,却依然不将他视为宠儿。   非要「劳他心智,苦他筋骨」,令他受尽坎坷与屈辱,才能勉强苟活在这人世间吗?   那这根本就不是拥有第二次生命,这完全就是历劫来了。   杜柏承想到此,忽然惊觉——越是身处谷底,越发不能任由自己消沉下去!若自己都不自救,还有谁能来救自己?   他坐起身点灯铺纸,默写一首苏东坡所作的词,边咳边念给自己听。词中那豁达乐观的思想,立马让他的愁闷烟消云散。   杜柏承重又摊开一张白纸,将自己如今的主要烦恼全都写上去。   ——粗大腿垮台。   ——豆腐生意落败。   有什么解决办法呢?   ——帮助粗大腿将功补过,重获圣心,保住地位。   ——拥有一个足够威慑住陈宇佳的厉害背景,东山再起的同时,让他再也不敢耍肮脏手段,来觊觎自己的豆腐生意。   杜柏承聚精会神,飞快地转着脑袋想啊想。   忽然!   他有了一个绝妙的好主意。   杜柏承决定——通过郭长青,把豆腐方子,献给皇帝。 第58章 瞌睡来枕头   李玉楼升官。   邬夜因生意不顺,而霜寒冰冻了许久的脸,终于春雪消融般,再次露出了好看的笑。   “杜柏承你听说了吗?陛下又给舅舅升官了。舅舅现在是威风凛凛的天下兵马大元帅!那可是超一品大员!能在舅舅这个年纪就坐上这个位置的,从古至今少有。”   “而且舅舅是寒门出身,没有祖荫庇佑,也没有朋党驰援,他年纪轻轻能爬到现在的位置,靠的可全是真本事!比他们谁都了不起!”   彼时夫夫俩正在吃晚饭。   邬夜谈兴盎然,边说边给沉默不语的杜柏承夹着菜,兀自喋喋不休道:“陛下还御赐了尚方宝剑给舅舅,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他隔着桌子凑过来,轻而愉悦地说:“如果以后谁再敢和舅舅过不去,舅舅可以直接把他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陛下也绝不会怪罪的。”   “……”杜柏承含着筷子抬眼。   桌上的烛光明亮又温柔,在他漆黑如黑曜石的长眸中,涤荡出一条温暖明艳的漂亮光带。   邬夜没有发现杜柏承看向自己时,略微眯起的眼睛里,还盛着森森然的冷意。   他颇有些得意地冲自家夫君抬抬下巴,“怎么样?还绕远路,去抱你老师的小鸡腿吗?要不要回头是岸?我帮你去走走舅舅的关系?近水楼台烧高香啊?”   杜柏承不说话,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邬夜哼一声,提醒他说:“你以后要对我好一点,知道没有?这样舅舅自然也会对你好的。”   杜柏承聋了似,任由邬夜和尚念经,就是不理。   邬夜有点不高兴了,抿唇问:“杜柏承你聋了?还是哑巴了?听不到我在和你说话吗?再这样故意冷落我,今晚不给你暖被窝了,自己抱着暖炉睡去吧,看冻不死你!”   这么一威胁。   杜柏承终于开口了,却是摇头晃脑的来一句:“食不言,寝不语,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邬夜嗤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不高兴舅舅升官,当我看不出来呢。切——”   杜柏承眉眼凉凉:“知道还说?存心不想让我吃饭是吧?”   “我——”邬夜瞧他不高兴了,怕他真的闹脾气摔碗,哼一声换了个话题。   “明天中秋,你还病着,就不要来回折腾了。我明儿一早回家和爷爷吃了午饭,下午就赶回来陪你。”   邬夜问:“要不要把娘亲他们接来?中午你们一家子吃?我让迎宾楼的掌勺大厨,多做些你爱吃的菜送来,好不好?”   杜柏承摇头,“我有华章陪着就行,你也不用,咳咳-着急往回赶。过个中秋而已,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用不着兴师动众的,我随便吃点就行了。”   “那怎么成?”   邬夜不同意:“人家中秋节合家团圆,你们叔侄俩孤苦伶仃凑合吃,算怎么回事?要不是得回去看爷爷,你又病着,中午饭也本该咱们俩一起吃的。不过好在晚上那顿才重要。等明年,说什么咱俩也不能分开。忒不吉利。”   “咳咳-你不是和舅舅约好了,中秋节晚饭一起吃?”   “舅舅现在在青州平乱,哪顾得上过中秋。”   “那你更应该去慰问一下。”   邬夜蹙眉:“杜柏承你什么意思?我一心想和你团圆过中秋,你看我不顺眼,变着法儿地把我往外推是吧?”   杜柏承否认:“我是觉得舅舅一个人,怪不落忍的。”   ——才怪。   如今青州发生民变,各处交通要道封堵不说,杜柏承又病得出不了门。   他想和郭长青商量献豆腐方子的事,只能寄希望于明天中秋,邬夜如果去看刘玉楼的话,可以走潘司运粮的道,帮自己捎信给郭长青。   献方子这事一定要快。   否则平乱成功过了荒灾后,效果会大打折扣。   杜柏承劝邬夜:“或者想办法给舅舅捎点东西也成,别让舅舅说白疼了你。”顺带他也想给自家老师捎点中秋礼。   邬夜闻言面色稍缓,说:“若你把这份关心当着舅舅的面表示出来,我不信你们的关系会坏。”   “只是现在青州正乱着,老百姓饭都吃不开了,我还走关系给舅舅送东西,那样不好,传出去有损舅舅的官声。”   杜柏承:“我听说运粮的潘司战天,是舅舅的亲信,咳咳-让他帮忙捎点东西,也没什么不好的。”   邬夜摇头,“不行。人家都忙着平乱赈灾呢,我们就别添忙了。”   杜柏承继续劝。   邬夜始终态度坚决,不送就是不送。   他夹一筷子糖醋鱼喂到杜柏承嘴里,笑说:“知道你很关心舅舅啦,放心,下次见了,我一定为你美言几句。”   如此,杜柏承只能另想他法。   但青州民变后,只有官差兵将可以往来,自己要怎么才能和郭长青联系的上呢?   要是有手机就好了……   杜柏承造不出手机,决定非得养几只信鸽才行。   第二日一早,夫夫俩刚吃过早饭。   邬夜还没来得及派人去村里接自家婆婆来和杜柏承过中秋,娘亲和哥嫂就提着大包小包自己上门了。   同行的,还有于百川。   母子见面,杜庭芳得先抱着杜柏承好好哭上一顿,才能慢慢说话。   娘亲吸着鼻子,一手抱着杜父的牌牌,一手爱怜地抚摸着杜柏承十分浓密乌黑的长发,安慰他说。   “破财免灾,不过就是一点银钱上的计较罢了,你好好的没有事,这就比什么都强。”   “不管没了多少东西,咱都不去想它,生意也无所谓。反正你病成这样子也不能辛苦,没了正好,你可以安安心心地养病,等病好了,好好用功读书,再给娘考个举人回来。”   “考不上也没关系,你现在已经是秀才了,不比举人差,按着士农工商排,更比经商要强,千万不要自苦想不开……”   嫂嫂也温柔劝慰着。   “这做人哪能事事如意呢,要比起原来,现在的日子连想都不敢想。咱们知足常乐,自有天大的好福气等在后头。”   “这次火灾虽然毁了三弟的心血,但就像娘说的,破财免灾,保不定免了更大的祸呢。”   大哥和二哥都不是会软语安慰人的性子,坐在一旁不住点头:“对对对!是是是!说的没错!就是这么个理!”   有这样暖心的家人陪在身边,杜柏承就算想沉闷也沉闷不起来,邬夜也终于能放心离开。   一家人开开心心吃了午饭,坐在一起正聊着于百川如何设计抓那下铁咒之人的事,忽有婢女来报。   “姑爷,有一位自称郭姓的公子,说是您的同学,想要见您。”   郭姓的同学?   杜柏承只能想到一人,忙移步前厅。   隔着半开的窗户,远远就看到一个身姿挺拔的青年,负手而立于堂中。正微微仰头,看着挂在墙上做装饰品的泼墨山水画。   青年极敏锐。   几乎是同时回过头来,露出棱角分明的英俊侧脸,和一双分外张扬的狭长鹰目。在看到杜柏承后,立马整个人都转过来,刚毅分明的面部线条,也瞬间柔和了起来。   ——正是郭凌没错!   杜柏承立马想到,莫不是郭长青来看望谢正了?   这可真是正瞌睡呢,就来了枕头。   杜柏承十分开心地笑起来,一张苍白病弱的脸,在秋日暖阳的照射下,像是冰清玉洁的霜花。   郭凌本来还想着,中秋佳节,自己一没拜帖,二没带礼,如此贸贸然上门,是否太过唐突?   直至看到杜柏承见到自己时,露出如此真心实意地笑容,心里终于安定下来的同时,也很高兴地想着:杜柏承也很想念他吧?否则怎么会笑的连牙齿都露出来了?   郭凌等不及杜柏承的慢吞吞,大踏步出了门,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杜柏承面前,开口的第一句,就是:“那夜叉怎么照顾你的?也太不贤惠了吧?瞧他把你给养的,一副马上要死的模样。还不赶快离了,等什么的呢。”   边说边赶忙将杜柏承带回温暖的厅堂。不像客,倒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咳咳-老师呢?”两人进门落座,杜柏承让丫鬟上了茶后,问。   郭凌挑眉:“你怎么知道我大伯也来了?”   “我家隔壁住的是谢太傅,如果不是陪着老师来看望,有巡抚做大伯,有将军做父亲,有贵妃做姐姐,又有皇帝做姐夫的堂堂郭公子,怎么会屈尊,来到我家这样穷乡僻壤的小地方呢?”   杜柏承面上笑吟吟,声音也温和的不像样。但话里话外,都在点那日小巷中,郭凌仗势欺他的账。   郭凌闻言一笑,先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说:“杜柏承你可真记仇。”   又隔着一张窄窄的茶桌,探过头来问:“你不是说都忘了吗?怎么,还耿耿于怀呢?”   杜柏承笑着跳开话题,问他:“就是不知,你怎知这是我家?”   郭凌知他在回避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暧昧秘密,嗤笑一声。   心里想着你欠我的那四个吻,总有一天我得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面上却不再纠缠,顺着杜柏承道:“门匾挂着「杜宅」,又是你的手笔。我和大伯又不瞎,自然认得出来。”   杜柏承忙问:“我最近大病一场,浑浑噩噩的。昨日「誊黄」来,咳咳-才知青州那边的事。老师现在怎么样?”   “唉——”郭凌说:“你想吧。”   此刻谢正的书房里。   师生俩一个冷着脸,一个红着眼。   “老师,学生真的想不明白。”   “都是臣子,陛下怎么就厚此薄彼成这样?”   “刘玉楼他嚣张跋扈成什么样了?我上了多少道折子都不见陛下有一言半语的申饬。此次赈灾,如果不是学生从中斡旋,刘玉楼他怎么可能筹到那么多的粮食?”   “结果我没有功劳就算了,陛下还说我是「结党营私,不顾百姓死活」。老师你去青州打听打听,有哪个百姓不说我的好?怎么在陛下眼里,我就成了乱臣贼子了?”   “这不是刘玉楼那厮在背后进谗言是什么?”   “偏陛下被他的花言巧语蒙了眼,只信他,不信我。”   郭长青用袖子试着眼里的泪,声音很是委屈地说:“学生真是半夜起身换了好几个地方。无论脑袋朝着哪个方向睡,都想不通。”   谢正静静听他发着牢骚,始终默默不语。   郭长青更委屈了,“老师,您倒是说句话啊。”   “……”谢正:“你想听什么?”   “陛下为何会喜欢刘玉楼那样的小人?而如此厌弃我?”   “那你先说说,你又是什么样的人?”   郭长青满脸正气,亢声道:“自然忠君爱国!鞠躬尽瘁!除此外,绝无二志!”   谢正颔首,“那你再和为师说说,你的那些同僚,那些个封疆大吏和世家大族,为什么敢违抗陛下的赈灾旨意,而你一开口,就全听了呢?”   🍬🍬🍬作者有话说🍬🍬🍬   谢谢30496336。兔子卡在山底下。北衍。oxo。小ha(主攻版)。宝宝们的爱心浇灌(加油)   新的一年啦,祝愿宝子们心想事成,我们都可以长长久久的幸福呀(猫爪) 第59章 献豆腐方子   杜柏承让人备了一桌上好的船菜,又温了一坛子偷偷藏起来的好酒。   待有人来传郭长青已经从谢太傅家动身,忙和郭凌去接。   两人刚到谢正的院子门口,就瞧见郭长青摇摇晃晃的,扶着廊下的柱子半步半步的往前挪。   观他那脚步虚浮,双目无神的样子,好似是受了什么了不得的打击,连魂都丢了。   “老师!”   “大伯你怎么了?”   杜柏承和郭凌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他。   “……”郭长青回忆着刚才和自家恩师的那番长谈。   他只要一想到皇帝斥责他结党营私,并认为他带着文官和江南的世家大族和朝廷对着干,很有不臣之心,所以才对他日渐疏远与厌弃。   便觉口中苦涩,心内发酸。   再联想到皇帝的铁腕冷血,和那些前一日还满门荣耀,后一日便被抄家灭族的乱臣贼子的下场。   又止不住遍体生寒,脊背一阵阵地发着冷。   只是他内心再如何煎熬,当着小辈们的面,却不愿失了长辈的体面。   郭长青强自镇定下来,摇摇头想说没事,却不料张嘴便吐出一口鲜红色的血来。   “大伯!”   “老师!”   杜柏承和郭凌见他突然这样,都吓了一跳。   倒是郭长青自己很冷静,抖着手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掩住唇强撑道:“没关系,不要紧,我……”话未说完,便觉天旋地转,身子一歪要往地上倒。   杜柏承猜他是气血攻心。   忙让郭凌将人背好,“快带老师回我家!家里有大夫!”   又赶忙去和娘亲要了几颗现成的人参固本丸,给处于半昏迷状态的郭长青喂了下去。   等人清醒了,郭凌担心问:“大伯,到底怎么了?事情真的很严重吗?”   躺在锦被中的郭长青不说话,布着细纹的眼角,忽滑落下几滴泪。   在郭凌的印象中,自家大伯一向严肃可靠,是整个宗族的主心骨与靠山,何曾见过他这样软弱的一面?   他还要再问。   杜柏承拦住道:“老师现在心境不好,你少说几句。”   郭长青是为了什么心境不好,众所周知。   郭凌的父亲和兄长们常年驻军西北,他自小养在郭长青膝下,平日里虽怕极了这位家教严苛的大伯,但心里其实一直把他当父亲看。   他只要一想到都是刘玉楼把郭长青给害成这样,便气不打一处来!   郭凌猛地冲杜柏承厉声发火道:“都是你那夜叉夫郎的舅舅害的!亏我大伯还收你做关门弟子!处处护着你!他现在都被害成这样了!你居然还不肯和那夜叉和离!你简直没良心!”   这是极其没道理且无礼的指责。   杜柏承黑眸微眯,当着郭长青的面,很是好脾气地忍了,回以温言道:“麻烦你出去一下,我有话和老师说。”   郭凌也知自己是在发无名火,心里虽后悔,却拉不下脸来道歉,梗着脖子一撩衣摆,哼一声十分听话的出了门,想着:自己都这么给面子了,杜柏承应该不会再生气了吧?   待屋里只剩自己和老师,杜柏承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说了自己想献豆腐方子的事,软声询问郭长青。   “学生不懂朝廷上的事,咳咳-也不知道这样做,能不能帮上老师什么忙?”   郭长青怔住。   一个好方子对于生意人的重要性,是无需多言,也毋庸置疑的。   而杜柏承为了帮他,居然愿意献出自己安身立命的豆腐方子?那他以后的生意怎么办?   郭长青看着自家学生那双明澈澈如初生孩童般,装满了对自己关心与濡慕的眼睛。   再想想刚才恩师对自己的那番冷言冷语,鼻子一酸,又控制不住地落下几滴泪来。   如果说之前认杜柏承为关门弟子,是因着与刘玉楼斗气,那现在郭长青非常肯定自己的心——收下杜柏承这个学生,他绝不后悔。   “子铮,你的好意为师心领了。”   郭长青拍拍杜柏承的手背,吸着鼻子说:“做豆腐也需要粮食。朝廷现在内忧外患严重,属实捉襟见肘。若有粮食来做豆腐,也不会没粮赈灾,发生民变了。唉——”   杜柏承摇头说:“做豆腐不需要粮食,只需要豆子就行。”   郭长青噌地坐起来:“什么?!”   豆子难吃、难嚼、难消化、费薪难煮。并不算粮食。   百姓们种豆子,一是为了占朝廷便宜,用十斤豆子抵一斤粮税。二是利用其喝水就涨的饱腹性,用来喂牲口。   好年景没人会用豆子充饥,尤其是不敢给小孩和老人吃。   就算是灾年,朝廷也不会轻易用豆子来赈灾。那样很容易把饿极了的人撑死。   但杜柏承说他的豆腐,都是用豆子做成的?   郭长青吃过杜柏承送的豆腐五宝。   不仅美味好吃。还很好嚼,容易消化。可谓老少皆宜。   如果全天下的百姓都学会做豆腐,那以后就可以大面积推广豆子的种植。   只要不是十分严重的水涝,以豆子耐旱易种的特点,就算遇上旱灾也不怕。   这样往近了说,可以快速平乱,救千万灾民于水火,紧缺的军粮也有了解决的办法。   往长远了想,可以极大地提高人口存活率,尤其是贫困地区和婴幼儿……   郭长青一瞬间想到了很多豆腐方子被推广后,利国利民的好处。   以及,他借此挽回圣心的概率,是非常大的。   郭长青激动过后,问杜柏承:“方子献出去,你的生意便不会再是独家,还怎么赚钱?”   杜柏承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只要能帮到老师就行。”   “……”郭长青挣扎着下床,拱手要给杜柏承行礼。   杜柏承忙扶住他:“老师这是做什么?”   郭长青眼里泪光闪烁:“老师要替陛下与天下万民感谢你。”说着不顾劝阻,非要给他拜。   杜柏承死死托着他的胳膊,直言不讳道:“我献方子,不为谁,更不关心天下万民的死活。我的心里只有老师,只要老师好好的,付出一切我都在所不惜。所以老师不必为了谁来感谢我,我原本也不是为了他们。”   以郭长青的身份与地位,什么阿谀献媚的好话没听过?   唯独杜柏承这句「我的心里只有老师」,分外窝心顺耳。   郭长青眼里的泪终是「啪嗒」一落。   他背过身以袖拭泪时,杜柏承长眉微挑。   ——这条粗大腿,他终于是抱稳了。   杜柏承将早就写好的「杜柏承豆腐方子」,双手递给自家老师。   郭长青翻开看,不止有详细的文字说明,居然还配了贴心的小人图。做工精细且一目了然,想必费了很大的功夫。将来呈给皇帝,也很体面。   “这东西什么时候做出来的?”   “咳咳-昨日一知道「誊黄」,就连夜做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老师联系。幸好老天保佑,老师居然自己来了……”   “呵——”郭长青笑着从腰上解下一块小巧玲珑的祖母绿玉佩,交给杜柏承道:“南州城十里长街上的翠玉轩,掌柜是自己人。以后你若有事想联系为师,拿着这玉佩去找他就好。”   说完又补充一句:“仔细别被你夫郎和刘玉楼知道。”   这一听就是监视南州城动静的秘密基地,杜柏承一面应诺,一面开心地想着。   ——自己这个学生,郭长青也算是真正的认下了。   郭长青又问:“这个方子献上去,陛下必定有赏,你想要什么?”   杜柏承想要的东西,都已经在那方子的名字上。   一旦朝廷把「杜柏承豆腐方子」发遍天下,到时「杜柏承」这个名字,将会被家家户户所知晓。   他会获得多少金钱都买不来的好名声与声望。   对于以后的生意,也绝对是独一份的助益。   至于帝王的奖赏……   杜柏承试探着问郭长青,“老师,我能不能请陛下,咳咳-给我写道「谁都不许欺负杜柏承」的圣旨,随身带着?”   郭长青万万没想到他会提出这种既要命又好笑的要求,哭笑不得地摇头道:“傻小子,圣旨可不是这么用的。而且圣旨得放在祖宗祠堂里,日日上香,怎么可以随身携带?你换个别的吧。”   杜柏承闹了个笑话,耳廓微红想着:丢人,书还是读得少了。   他退了一步道:“那,那就让陛下给我写张「天下第一豆腐」的匾额吧。”   听自家学生说得如此轻松。   郭长青终于忍不住笑了,但还是摇头道:“子铮,你有所不知。”   “一般帝王赐字,都是过年时,给功勋元老们的特殊眷顾,且只有一个「福」字。别说给你写匾额,就算是我的恩师,也万不敢主动去求这个「福」字。你再换一个。”   “……”杜柏承有点泄气。   他本来还想着,自己帮皇帝这么大一个忙,不要银子不要官,只是要他御笔亲书几个字而已,占了便宜的皇帝一定很乐意。   没想到,人家这九五至尊,这么有派头呢?   杜柏承摇了摇头,有点委屈地说:“那没有了……”   郭长青没忍住,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瓜,“行了。请圣旨肯定不可能。但第二个,为师尽力帮你争取一下,能不能成功,看天意吧。”   杜柏承闻言不是高兴,而是连忙摇头拒绝道:“老师不要!刚才是我不懂事贪心了,老师千万别放在心上。”   “咳咳-我献方子本是想帮老师解围,若到时候方子献了,却因为给我请赏的事,惹的陛下不快,那可真是白忙一场,得不偿失。”   郭长青一笑:“放心,老师心里有数。”   事不宜迟。   郭长青即刻启程回青州,和幕僚商议写奏折献方子的事。   杜柏承将那来不及动的船菜和好酒给郭凌打包带走,安顿他:“路上和老师吃。记得回去了,再找个大夫好好给老师看看。咳咳-千万别大意。”   郭凌嗯一声,却不走。   杜柏承:“还有事?”   郭凌很是不自在地说:“刚才我……”   “行了,我没生气。”杜柏承轻咳几声道:“快去吧,老师还等着。”   郭凌不放心:“那你也不能记我的仇,要不然我就不走。”   杜柏承无奈:“就你这大少爷脾气,我记得过来吗?”   郭凌一笑,又问:“我们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杜柏承:“你还没走呢。”   可是郭凌已经开始想念他了,杵着不走,非要等一个确切的回答才行。   杜柏承只能问他:“你想什么时候?”   郭凌想了想自己能接受的最长分别期限,说:“明天。”   杜柏承笑说:“那可能有点难。”   郭凌却道:“有什么难的?只要你也想见我,我可以每天都来的。”   郭凌上前一步:“杜柏承你实话说,想不想每天都见到我?”   杜柏承不说话,面色微变看向他身后。   “怎么了?”郭凌回头,迎面「砰」挨了一记重拳!   “啊!我操!”猝不及防被揍了一拳头的郭凌捂着眼眶,痛地大叫。   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邬夜揉着腕子,满面寒霜也问他。   “郭凌你实话说。”   “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想死?” 第60章 强迫与礼物   邬夜和郭凌在小院门口,为了杜柏承争风吃醋,大打出手。   一个捂着眼睛骂:“就你这种比老虎还要凶的夜叉!也确实只有逼赘的份了!否则哪个男人瞎了眼会喜欢!”   一个出手更是狠辣:“犯贱的东西!给我受死吧!”   围观的大家不明所以:“好好的,怎么给打起来了?”   杜柏承摸着鼻子解释一句:“他们这是英雄惜英雄,咳咳-切磋武艺呢。”   “哦——”大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杜柏承从人群里退出来,脚底抹油想去寻自家娘亲的庇护。   刚溜了没几步,就被已经结束战斗的邬夜一把拽住,强行拖回房中,推倒在了床榻上。   “杜柏承你给我老实交代!你们两个到底什么时候背着我搞上的?你推我出去过中秋,还不让我早回家,为的就是和他私会?枉我还给你带礼物回来!你就这么对我?”   邬夜越说越气,手指虚虚扣住杜柏承的脖子,“你现在给我说实话!你们两个背着我都做什么了?啊?”   杜柏承蹙眉:“疼——”   邬夜下意识移开手,紧接着又移回来,咬牙切齿道:“别装!我根本没用力!”   说归说,到底没再碰杜柏承脖子,五指成钩攥着杜柏承枕在脑袋下的被子,恨不得将空气都撕碎。   “我真是想不明白!”   “你到底为什么要喜欢男人?”   邬夜咬牙切齿质问杜柏承:“男人能给你生崽子吗?啊?”   杜柏承瞧他双目通红,面上妒意汹涌,说出的话更是已经失去了理智。   怕他发起疯来控制不住,掩去部分真相,简单解释了一遍事情经过。   双手推着他的肩膀拍了拍,尝试着给他顺毛毛:“乖-别闹。”   邬夜怒容满面的脸,在那声充满魔力的「乖」声中,立马变成不胜委屈的可怜。   他用力砸了一拳头被子,抿唇趴倒在杜柏承的身上。将整张脸都埋在杜柏承的脖颈里,委屈巴巴恶声道:“杜柏承你真是坏死了!我讨厌死你了!”   “咳咳-讨厌还抱这么紧。”   “你是我夫君,不给我抱给谁抱?郭凌吗?他要敢碰你一手指头!看我不弄死他!”   邬夜说着,开始皱着鼻子,狗似的在他身上使劲嗅起来。   待确定杜柏承身上除了药香,并无其他讨厌的气味后。又扣住杜柏承的下巴,强迫性地撬开他的齿关,用舌头在他微微泛凉的口腔中舔舐横扫,细细感受着——除了喝过药的苦涩味道,同样没有第三者的气味。   到此,邬夜被嫉妒与醋意蒙蔽的心,终于安稳落地。亲吻杜柏承的力道,也慢慢变得轻柔起来。   只是他到底白纸一张。   在遇见杜柏承之前,邬夜目下无尘,从没把哪个男人放在眼里过,感情十分干净不说。虽也和杜柏承唇齿交缠过很多次,但每次都是他强迫,所以也并没有学到什么经验。   杜柏承被他笨拙生涩又带着拆吞入腹力道的急切热吻,弄得很不舒服,推着他偏头想躲,被郭凌刺激到的邬夜却死活不准,用身体镇压住杜柏承所有反抗的同时,双手捧着杜柏承的脸,非常强势的不允许他有丝毫闪躲。   杜柏承被迫吞咽了好多口水。   他有点烦了,双手猛地扣住邬夜的脖颈,在他脆弱的颈部动脉用力一掐!   邬夜立马倒吸一口凉气,轻轻痛呼一声抬起了头。   趁着这空档,杜柏承使出全身的力道翻身,反客为主把他压在了身下。   “唔——”邬夜在强烈的窒息中双眼迷蒙,却怕伤到杜柏承,并没有反抗挣扎。只用手去轻轻地推杜柏承死死扣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腕,想要他放开。   杜柏承居高临下地欣赏着他因窒息而迅速涨红的脸,喘着气轻咳两声问:“这种感觉好不好?嗯?你喜欢吗?”   邬夜说不出话,眼里流出因窒息而产生的生理性泪水。   杜柏承看着他这痛苦又无力的样子,心中生出一股报复性的快感的同时,也被邬夜那双迷蒙带泪的眼睛,勾出些人类骨子里天生就带有的施虐欲。   他在邬夜不可思议的表情中,低下头恶狠狠的撕咬起邬夜的唇舌,将所有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同时,用十倍百倍的凶狠与力道,去发ꔷ泄,去惩罚。   被如此对待的邬夜果然泪流得更凶了。   他呆呆地感受着唇齿上的暴ꔷ力厮磨,万万没想到幸福会来得这么突然!   ——老天爷,自家夫君这是在主动亲吻他吗?   不同于之前在脸上一触即离的轻轻一碰。   杜柏承这次亲的是他的嘴,很深很用力不说,还没有丝毫要停下来的趋势。   邬夜像怕惊扰到什么似,不敢有丝毫乱动,连眨眼都放轻了力道。   直到他实在呼吸不上来,被口水呛着咳嗽起来,杜柏承这才放过他。   杜柏承舔着唇上水渍,下巴轻抬问满脸狼狈的邬夜,“怎么样?这样被强迫的感觉好吗?”   “……”邬夜吞咽着嘴里不知是谁的口水,一手捂着心跳剧烈的胸口,一手轻轻扯住杜柏承衣袖,满眼红心看着他说,“杜,杜柏承,我,我好喜欢……你……你……”   杜柏承觉得这话有点不对头。   果然,被他强迫爽了的邬夜眼睛亮闪闪地问:“能不能再来一次?”   杜柏承掰着他的腿,照着他的侧臀就是非常用力地一巴掌,指着他骂:“有病吧你!”   邬夜刚才怕惊扰到杜柏承,木偶似一动不动生怕导致他中途停止。又被杜柏承掐着脖子,也没办法迎合。   他还没品尝够那美妙的滋味呢,很想再来一次。   这一次,他想要一个彼此都很主动的缠绵热吻。   邬夜气喘如牛,被杜柏承又掐又亲。不仅身上软的厉害,声音也变得有些娇,“再来一次嘛,刚才那么突然我都没有准备,这次我一定表现得好点。”   但这已经不是表现好不好的问题了。   杜柏承觉得他脑子有病!挪着膝盖蹭蹭下床后退着说:“你个神经病!”   邬夜没力气去追,看着自家夫君愤愤离去的背影,轻轻抚摸着自己肿胀刺痛的红唇。   一边回味着被自家夫君亲吻时的美妙感觉。   一边想着:看杜柏承刚才的表现,他是不是很喜欢刺激,和玩花样啊?   晚上吃团圆饭,家人们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了夫夫俩破皮肿胀的嘴,以及邬夜雪白脖颈上,隐约露出来的那个手指印。   只有华章等三个不省人事的崽崽,眨巴着一双黑汪汪的大眼睛,时不时充满好奇的,往自家三叔和三婶的嘴上瞟一眼,觉得他们两个之间的气氛,好怪。   杜柏承有点尴尬。偏这是中秋团圆饭,也不能躲开自己吃。   邬夜比他坦然多了。一点都不介意在家人们面前表露出和他的亲密关系。尤其是在于百川这个隐形情敌的面前!   好不容易吃了团圆饭又上贡了月亮爷爷,回到房间的杜柏承终于松了一口气。   邬夜拿着一个精致的小礼盒凑过来,递给杜柏承道:“给你的中秋礼,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夫夫俩成婚以来,邬夜送杜柏承的礼物数不胜数。价值连城的金银玉器,更是成箱成箱地给杜柏承往家里搬。   杜柏承对收礼物这件事,无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都已经有了免疫力。   他心里记挂着献方子的事,懒得接,没什么兴趣地问:“什么东西?”   “你自己打开看嘛。”邬夜看他兴致缺缺,抿着嘴巴有点不高兴地说:“别人好心送你礼物,你不要这么扫兴好不好?”   杜柏承只得亲手打开。   入目是一支由黑金石做成的素雅长簪。色泽明亮温润,质感十足。正是由秀娘的长命锁打造而成。   邬夜笑着说:“我给舅舅做完护心镜后,剩下的正好够给你做簪子,怎么样,喜欢吗?”   杜柏承「啪」扔回到他怀里,很有些傲娇地说:“什么边角料做成的东西,我才不要。”   “嘿-你这个人,识不识货啊?这可是黑金石,很珍贵的。什么边角料?照你这么说,舅舅的护心镜还是你簪子的边角料呢。”   “可你是先给舅舅做了护心镜,才用余料给我做的簪子,不是吗?”   “那是因为舅舅要带兵打仗,护心镜比较重要啊。”   “咳咳-所以你还是留着自己戴去吧。”   “杜柏承!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邬夜好心没好报,很是生气道:“亏我还想着你弱胳膊弱腿的,怕你在外面受欺负,想着给你做一件防身的暗器。你倒好,既然这么嫌弃,不如扔掉算了!”   他说着就要把簪子往地上摔。   杜柏承却又一把夺过来,十分感兴趣地摆弄着问:“什么暗器?咳咳-开关在哪呢?”   邬夜没好气:“你不是不稀罕吗?现在又问什么问!”   杜柏承很是能屈能伸地扯扯他衣袖,“好夫君-和你开个玩笑而已嘛,怎么还真生气了呢?”   邬夜真是被他气得要死,偏还挺吃人家这一套。一面在心里唾弃自己,一面阴沉着脸来教他。   “这样旋转簪头解开内扣,再轻轻按一下……”   杜柏承照做。   听得「咔嗒」一声轻微细响,原本巴掌长的簪子,伸长变成了一把足有小臂长的三棱锥小刺刀!在明亮的烛光下,散发着森冷如铁的锋利光芒。   杜柏承试着在铁制的炭盆上一戳,十分轻松容易地捅了个对穿。不敢想象,如果用力捅在人身上的话,会是什么效果。   邬夜瞧他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心情也重又好起来,提醒道:“小心手,被这种三棱锥的利器伤到,可不容易止血。”   “下次郭凌再敢近你身,你就直接往他的眼窝、喉结、太阳穴、心口处戳,保证一戳一个死翘翘!”   杜柏承将簪子收好,道:“我也送你件东西。”   邬夜还从来没有收到过自家夫君送的礼物呢,又是期待,又有点不高兴地说:“我不送你,你也不想着送我。我送你了,你才说送我。搞得好像礼尚往来在还我账似的,我不要!”   杜柏承:“那不送了。”   邬夜:“杜柏承!一看你就不诚心!”   “谁让你口是心非。”杜柏承掌心向上,伸出一只手来,“呐-给你。”   邬夜万分期待地看着他空空如也的手掌心:“哪呢?”   杜柏承:“满屋子都是啊。”   邬夜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还是没找到,说:“没有啊。”   杜柏承微微勾唇,欠欠地说:“我送的是空气嘛,你当然看不见喽。”   “杜柏承你耍我!”   “哪有,没听说「礼轻情意重」吗?”   邬夜扑上来一面咬他嘴巴,一面双手齐上挠他胳吱窝,很是凶巴巴地道:“你还敢狡辩!看我怎么罚你!啊呜——”   “哈哈——”   杜柏承痒死了!   一手无比熟练地捂住他亲过来的嘴。   一手忙从枕头下拿出一张纸拍在他脸上。   边笑边求饶道:“礼物在这!咳咳-好夫君快饶了我!”   邬夜以为他又在耍自己,接过来随眼一扫,却发现那上面写的,居然是——杜柏承豆腐方子?!   “这是……”邬夜愣住。   杜柏承笑看他:“你心心念念一直很想要的豆腐方子。” 第61章 摸腿与认捐   一旦朝廷采用了「杜柏承豆腐方子」,并进行全国大范围推广。豆腐生意将不再是独家,更不会再有如今的暴利。   趁着最后这点时间,杜柏承想让迎宾楼大赚一笔。   这不仅是为了帮邬夜保住被陈宇佳不断侵吞的酒楼生意市场。   同时,也是为了保住日后自己东山再起的销售渠道。   邬夜并不知道杜柏承向朝廷献方子的事,更想不到他送自己这份礼物背后的种种算计。   他只知道,自家夫君把安身立命的豆腐方子,送给他了耶——   而这,得是多么大的情谊啊——   “杜柏承,你心里其实是有我的。”   邬夜将那张由杜柏承亲笔写下的豆腐方子按压在心口,轻轻依偎在自家夫君孱弱的肩膀上,声音带笑而温暖:“我知道的。”   杜柏承可不敢任由这美妙的误会持续下去。否则朝廷公布方子的那一天,白感动一场的邬夜准得气到爆炸,从而生吞活剥了他。   他委婉提醒自家夫郎:“方子已经给了你,你要赶快把生意做起来。用不了多久,这方子就不值钱了。还有,咳咳-我准备把这方子卖给陈宇佳,所以你的动作一定要快。”   邬夜果然一下子就不高兴起来,噌坐起身问:“为什么要卖给那个死断袖?你想要多少钱?我给你就是,犯不着便宜他。”   “这不是便宜他。”   杜柏承和邬夜分析着情况:“做豆腐其实并没有什么难的。陈宇佳能研究出来,其他人同样能。现在这个方子已经不是什么独门秘方了,以后肯定也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来做这个生意。到时候方子就彻底不值钱了。”   这也是他决定献出豆腐方子的又一个主要原因——在方子彻底失去价值前,将利益最大化。   杜柏承轻咳着说:“我要在那之前,狠狠敲陈宇佳一笔。”   他与陈宇佳之间的生死之仇,或许还需要杜柏承继续积攒实力才能得报。   但瀑布山头和生意上的所有损失,杜柏承要陈宇佳现在就十倍百倍地来还!   道理上邬夜能懂,但感情上……   他将那方子还给杜柏承,抿唇有些偏执道:“既然不是独一无二的礼物,那我不要了。”   或许是成婚以来,杜柏承的态度一直很冷漠。所以先前杜柏承那个带着强迫又主动的吻,给了邬夜些许错觉。   他以为杜柏承会哄一哄自己,说那就再给自己准备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   或者,也会讲几句自己能够接受的软话听。   但……   杜柏承什么都没说。   他将那纸方子重又压回到枕头下,抖开叠在一旁的紫罗兰蚕丝被,抱着暖炉准备睡大觉了。   邬夜阴着脸将被子一把扯过来,质问他:“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杜柏承有点困了,打个哈欠懒洋洋地问:“说什么啊?”   “我拒绝了你的礼物,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哦-这个啊,”杜柏承很大度地说:“放心,我不会怪你失礼的。咳咳-很晚了,睡吧。”   他说完又把被子扯过来,舒舒服服躺下指挥邬夜道:“把蜡烛熄了。”   邬夜闻言差点怀疑自己聋了,又或者出现了幻听。要不然他怎么会听到如此想把自家夫君灭了的话?   “杜柏承你给我起来!”   “干什么你……”   邬夜俯身拉杜柏承,“我让你起来!”   杜柏承躺着推他,“大半夜少发疯!”   夫夫俩彼此拉扯推搡中,杜柏承手指缠住邬夜松散的衣带,猛地一扯后,邬夜大片洁白雪肌暴露的同时,还露出两颗颜色鲜红的茱萸,以及他隐秘三角地带的一小撮黑。   “哎呀!”邬夜双脸爆红,连忙钻进被窝一头栽进杜柏承的怀里,蒙着头大叫:“杜柏承你个流氓!坏死了!”   杜柏承被他这反应逗得直笑,拍拍被子里那鼓囊囊的一大团,说:“至于吗?又不是没看过。”   邬夜不说话,撩起被子一角,露出一只眼睛偷看杜柏承,却不想杜柏承也在看他,忙又用被子把脑袋蒙住。   他光着一条大长腿往自家夫君腰身上一跨的同时,又往人家臂弯里窝了窝,闷声道:“杜柏承你真的讨厌死了!”   自家夫郎的身体年轻饱满,充满了盎然的生机与活力。   病弱的杜柏承可承受不住他这一条腿的重量,伸手去推,正摸到邬夜玲珑有致的膝盖骨,稍微再往上一点,便是饱满紧致的大腿肉。   一厘厘,都充满了杜柏承无比向往的健康与生命力。   被中黑暗,也没有氧气。   邬夜静静地感受着那只在自己大腿上流连忘返的手,紧咬下唇,轻轻颤着身子,都忘了该怎么呼吸。   听得一阵稀稀疏疏的声响,杜柏承解开了衣带……   邬夜心里纠结无比。   怎么办?   如果自家夫君要的话,是给,还是不给呢?   给——可夫君身体如此孱弱,大病一场还没有痊愈,若泄了阳,那如何了得?自己虽也渴望与他亲近,但盼望的是长长久久的日子,可不是一时的欢愉。   不给——但这是夫君难得主动亲近自己的时刻,先前任自己如何逼迫,他都不为所动。如今好不容易夫君自己动了心思,如果拒绝的话,会不会伤害到他身为男人的自尊心?要是给夫君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以后他都不愿意碰自己怎么办?自己可不想守一辈子的活寡。   可是夫君的身体……   邬夜感觉自己的脑袋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白衣飘飘,义正辞严地说:“你若对他真心,就不该为了自己的私欲,放纵他。”   一个满身邪气,桀桀桀冷笑道:“机会难得!生个崽崽跟他姓!让他插翅难逃!”   邬夜正纠结得要命,又听到一阵稀稀疏疏的声响,好像是杜柏承把衣带系上了?   “嗯?”   邬夜探出红到爆炸的脑袋瓜,不知所措小声问:“怎,怎么了?”   怎么突然就停了呢?   “啪——”   用手细细对比过夫郎和自己大腿的杜柏承,在被子里一面「啪-啪-啪」拍着邬夜的大腿肉,一面很是羡慕地说:“我要也能像你这么壮实,咳咳-就好了。”   邬夜:“……”   邬夜默默收回自己壮实的腿,系好衣带,翻过身,无比冷漠的决定:今晚要背对着自家夫君睡!   第二日娘亲等回家时,杜柏承将高汉光给自己的历年优秀举人答卷,分了一半给于百川,叮嘱他:“别被人知道了。”   于百川与杜柏承结恩于有一茶楼遣散难民之时,加恩于杜柏承泄露给他来年开春有恩科之后。   此刻又得他如此帮助。   桩桩件件,都是足以改变他命运的天大恩情。   “大恩不言谢。”   于百川向杜柏承深深施了一礼道:“杜兄对我的恩情如山似海,我于百川定当铭记在心,永生永世都不会忘怀。”   杜柏承要的就是他这份心。扶起他道:“你我好友之间,不必说这个。”   于百川点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张写满书名的字条,递给杜柏承道:“向老天借脸,说几句杜兄不爱听的话。”   “我观杜兄的文章,花团锦簇,令我望尘莫及。但在民生时政的落笔上,却有些虚浮。”   “这次我来,看到杜兄读的那些书,属实太过深奥。所以想把我看过的这几本通俗易懂又自觉很有用的书推荐给杜兄。”   “想着杜兄读过后,定能受益匪浅。到时再去看那些深奥的书,也能融会贯通,事半功倍。”   于百川说完又施了一礼:“这都是我的拙见,若有言语不当冒犯之处,还望杜兄海涵。”   杜柏承如今读的书,都是高汉光那位资深大佬推荐的,确实有些晦涩。   他很感谢于百川的这番好意,忙扶起他道:“于兄能和我说这些,我感谢你都来不及,怎么会觉得冒犯?咳咳-日后背书赶考,我还要多多请教于兄,也希望于兄能多多指正,助我快速进步。”   于百川含笑点头:“那是自然,我也很希望能和杜兄讨教学问。”   一旁的邬夜瞧他们聊起来没完没了实在讨厌,真想开口催于百川快滚!但碍于那劳什子的尊重,到底咬牙切齿忍住了。   只用一双锐利的丹凤眼,嗖嗖嗖不停地往于百川的后背飞冷箭!   心里狂骂:贱人快闭嘴!离我夫君远点!滚!   待把人送走,杜柏承问邬夜:“你要不要找个大夫看看?”   邬夜:“嗯?”   杜柏承:“咳咳-我瞧你刚才一个劲地翻白眼,想必是中了酸风所致。若不及时医治的话,病情加重会很危险。”   邬夜眯眼:“你少和野男人混在一块儿,我自然中不了什么风。若哪天我病情加重,那肯定是拜你所赐。到时候最危险的是你。所以与其我去看大夫,不如你仔细着点自己的皮,这样才叫顶用。”   杜柏承一副受教的样子:“哦-我知道了,以后我和野男人鬼混的时候,一定避着你。”   “杜柏承!你是不是想死!”   “你要舍得,咳咳-你就杀了我啊。”   “你!”   夫夫俩正斗嘴,阿诚疾步进来道:“主子,官府刚来的通知,让凡是此名单上的商人们,三日后都去南州城县衙认捐,不去的全都按违抗军令论处!”   说罢,将一张盖着鲜红官印的名单,拿出来给邬夜和杜柏承看。   只见大大的名单上,第一排第一位,赫然是邬逢春的名字,紧接着就是陈宇佳。   杜柏承一目十行,快速浏览一遍,发现认捐的重头,主要在邬家和陈家这种茶商、丝商、布商、盐商、粮商等行业巨头身上。   ——每人认捐数额,最少十万两。   像邬夜这种中不溜的,则密密麻麻地排在名单中部。   ——每人最少要捐一万两。   而底部的,则是一些小鱼小虾。   ——每人最少,也要捐一千两。   名单上白纸黑字写的很清楚:国难当头,哪个不捐,杀哪个的头!   底部盖的,正是两州巡抚,兼天下兵马大元帅,刘玉楼的官印。   杜柏承笑说:“咱舅舅这是要学江湖好汉,劫富济贫呐——”   邬夜冷眼瞟他:“你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杜柏承以袖掩唇,指着那名单笑声道:“天可怜见的,这上面没我。”   其实原本是该有他的。   只因有在官府当差的高汉光,为他在负责此事的长官面前,陈情瀑布山头被烧,以及他十五家分店已经全部停业的惨事。所以才让他逃过了这场被迫大出血。   一时间,江南六州的商人们全部怨声载道,每天两眼一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仰天大骂一万遍刘玉楼的祖宗十八代。   而这些商人巨贾里,很多都是京城高官,乃至王公贵族们的「钱袋子」。   所以刘玉楼得罪的,不止江南富商,还有富商们在京城朝野上的「大靠山」。   百官联名上折,谏言乾清帝杀掉刘玉楼,以平息民怨的那一天,青州大炮响了十二声。   静静等待时机的郭长青,终于瞅准风口,将「杜柏承豆腐方子」并一封请罪书,八百里加急,呈了上去。 第62章 君臣与师生   青州与京城相距三千多里,每二十里地设一官驿。   护送写有「马上飞递」文书的骑兵一日疾驰八百里,快马加鞭赶到京畿重地时,已是四日之后。   彼时正是夜半丑时。   已经好几天没有合过眼的乾清帝,还在和新任丞相江望书,以及尚书房的几位大臣,商议着如何为边关筹饷?怎么给灾民筹粮?   还有青州平乱、官商勾结等诸多要事,也需一一决策。   时不时用冷水浸过的帕子,抹一把脸。   跪在养心殿外几天几夜,联名上折逼谏乾清帝杀掉刘玉楼以平民怨的文武百官,也还没有起来。   其中大部分官员都已在饥寒交迫中晕死过去,只剩少数几个硬骨头还在强撑。   君臣谁都不服软,就这么打着擂台。   百官赌法不责众,帝王不会为了一个刘玉楼,而和满朝文武为敌。   乾清帝则任由他们去跪,并下令跪晕了的不救,跪死了的不管。用事实证明,满朝文武加起来,都抵不过一个刘玉楼。   “要不,先把给边疆将士们的粮草,分一半出来?”   “不行!眼看就要入冬了,要是匈奴突然犯边怎么办?两者取其轻,宁愿饿死灾民,也不能饿着守边的将士们。”   “可现在匈奴还没进犯,自己人就已经饿反了,这怎么办?”   “微臣倒是觉得,我们可以效仿刘玉楼的做法。”   丞相江望书进言道:“官商勾结严重,尤以盐商为最。从刘玉楼此次逼捐,百官都恨不得他死就可以看出,刘玉楼动了不少人的钱袋子。我们不如先从中揪一两只大耗子出来宰,暂解眼前困局。”   这个法子其实大家都想到了,但是谁都不敢提。   只因官商勾结这事,牵扯甚广。   上到王公贵族,下到京官小吏,连太子都收有盐狗子的孝敬。   此次百官敢逼谏,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有太子垫背。   真要处理起来,即便是乾清帝,也得投鼠忌器。   江望书是谢正的入室弟子,也是谢正亲自挑选出来,接替他位置的宰辅。私下里,甚至可以和乾清帝,互道一声师兄弟。   有这层私情在。   江望书敢说的话,几位尚书房大臣却不敢接。   乾清帝年逾四十,帝王威仪一日赛过一日。他没甚情绪地问:“那依江卿所见,该从谁人着手呢?”   “太子的首席客卿。”   江望书一点都不顾几位在座同僚的死活,很是直言不讳道:“一来威慑百官。二来太子犯错,绝不可纵容,需敲个警钟,让他及时改正。”   话落几位大臣齐齐止住呼吸,完全不敢去看乾清帝的面色。   但乾清帝并没有生气的意思,而是道:“并非朕袒护太子。”   “只是盐务需要好好整治,官商勾结也需一条条地理清楚,这都是需要费工夫的事。贸然动手,却不能连根拔除,很可能会引起夺嫡风波。此刻内忧外患严重,还不到谈这个的时候。”   江望书正想说那就揪些小耗子来宰。   乾清帝接言道:“何况刘玉楼已经成为众矢之的,此刻再这样做,岂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太子年幼,可以好好教导,若他还是不成器,也可以废,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但这天下只有一个刘玉楼,朕不能失去他。”   帝王从不遮掩他对刘玉楼的欣赏与偏爱,原因大家也都知道   刘玉楼寒门出身,是数百年来,唯一一个文武双全的状元郎。   他年轻,惊才绝艳,又能力超群。   多少王族大臣想要笼络,但他忠君爱君只认君,从不结朋纳党,连谢正那样别人想都不敢想的科举恩师,他都抬着下巴不认。   他走的是纯臣的路子,向帝王献出绝对忠诚的同时,也绝了自己的所有后路。   而一旦帝王稍有无情,纯臣的下场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这也是为什么,就算是谢正那样忠君爱国的三朝元老,也要结朋纳党的原因。   因为没人敢去赌一个帝王的真心,大家都信奉帝王无情。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刘玉楼的好下场。   等着他作为一枚棋子,在利益最大化的时候,被帝王无情丢弃。   但日子一天天,一月月,又一年年地过去。   刘玉楼仕途顺遂,平步青云,不用苦熬资历,年纪轻轻就坐上了一品大员的位置。   不仅荣宠一日胜过一日,万万没想到他在帝王心目中的地位,居然已经胜过了未来的储君。   江望书等说实话,羡慕嫉妒之余,也很失落。   若论陪伴在帝王身边的日子,他们可比刘玉楼要多得多。   但光凭做纯臣这一点,他们就永远都越不过刘玉楼去。   这么一想,又释怀了。   既然帝王不愿把他心爱的臣子架在火上烤,那江望书等只能再继续想其他能快速筹到钱粮的办法。   正一筹莫展之际,乾清帝忽说:“实在不行,把朕的陪葬品拿出来用吧。”   “什么?”江望书等一下子站起身,纷纷跪倒在地,连声劝阻道:“陛下!这可万万使不得!”   乾清帝的帝陵,从他十八岁登基时就开始修建,于乾清三十五年完工。   陪葬品则由礼部分年送入。积攒到现在,已经是非常可观的一笔巨额财富了。   但那可是一个帝王的陪葬之物,都有明确的礼制规定。从来只有放,哪有放进去还取出来用的道理?简直前所未闻!   乾清帝却心意已决,道:“顾不得那么多了,朕总不能放着现成的黄白之物不用,眼睁睁地看着朕的百姓和将士往死里饿。”   “把陪葬品取出来,估摸着过冬的军衣,灾后安置难民需要的银子,来年开春耕种的种子,也就都有了着落。即刻传御林军统——”   “报!青州八百里加急!”   被打断话头的乾清帝愣了下,忙道:“快拿来给朕看!”   本以为是刘玉楼的军报,没承想居然是郭长青的请罪书?当即大怒。   “这个老匹夫!朕的八百里加急是给他这么用的吗!”   乾清帝看都没看,直接将郭长青的请罪折子往地上一摔,喝道:“来人!宣旨——”   “陛下且慢,”江望书捡起来说:“这折子里好像还夹着东西。”   “嗯?”乾清帝接过一看,是个巴掌大的小本本。封面写着几个十分漂亮养眼的字——杜柏承豆腐方子。   “杜柏承?”乾清帝蹙眉,觉得这名字很眼熟。   有大臣想起来:“微臣记得先前郭长青参刘玉楼逼死的那个考生,好像就叫这个名。”   “这个郭长青!成日里不是结党营私和朕对着干!就是三天两头告刘玉楼的状!让他赈灾,也不忘了参上刘玉楼一本,不知道的,还以为刘玉楼刨过他家祖坟。被朕狠训却仍旧不知悔改,现在又想搞什么把戏!”   乾清帝说着,很是不耐烦地打开手里的小本本。   江望书等十分好奇,却不敢逾矩凑过来看。   只瞧——   帝王原本紧蹙在一起的眉头,一点点慢慢展开。脸上不悦的神情也逐渐消失不见,转而变成肉眼可见的惊喜。   也不知乾清帝到底看到了什么,居然还面带微笑,满面红光激赏道:“这杜柏承,真是个人才!”   江望书等面面相觑,实在忍不住问,“陛下,上面写的什么?”   “你们自己看。”   乾清帝将手里的小本本递给他们,龙颜大悦道。   “郭爱卿这事做得不错!”   “这个杜柏承,朕一定要重重赏他!”   “阿嚏!”   “阿嚏!!”   去南州城十里长街,找陈宇佳卖豆腐方的路上。   杜柏承抱着暖炉连打三个喷嚏,擦着鼻子自言自语:“这些天怎么老打喷嚏,谁这么想我?”   坐在一旁的邬夜将揉好的手纸拍在他怀里,冷嗤道:“你这是着凉,别自恋了,啊。”   杜柏承将邬夜揉好的手纸再团在掌心揉一揉,边擦鼻子边抱怨:“这纸好硬,咳咳-擦得我鼻子疼。”   这个时代的造纸技术还很落后,最好的手纸,也得揉完以后才能用。   杜柏承在家时,擤鼻子用的是百两银子一匹的绵柔白缎子。   是邬夜特意给他从泸州带回来的,触感可以和现代的婴儿纸巾相媲美。用前裁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帕子,用完直接扔掉。   谁见了,都得夸他一句:真是好一个败家子!   今日一大早出门走得急,忘带了,只能拿手纸凑合。   邬夜斥他:“你真是娇气死了。”伸手从矮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小瓶绿色的药油,给他往被手纸蹂躏的有些泛红的鼻尖上擦了一点问:“好点没?”   杜柏承点点头。到了和陈宇佳约定好的地方,邬夜却不准他下去。   “陈宇佳那个死断袖对你不怀好意,你少和他接触。而且外面又冷,你病才好点,在马车里乖乖等我回来,不准乱跑,听到没有?”   杜柏承不放心:“你一个人能行吗?”   邬夜:“有什么不行的?价钱都谈好了,一手交钱一手交方子,我只要验明银子无误就行了。”   杜柏承点头:“那好吧,听你的。”   邬夜很满意:“这样才乖嘛,等我回来,再陪你去茶园看看。”   等他一走。   杜柏承便找借口甩开了黏人精华章,和负责保护他的明月。独自去了同在一条街的翠玉轩。   一进门,杜柏承便让小二把掌柜的叫出来,亮出郭长青留给他的玉佩,道:“这是老师给我的见面礼,想配个穗子,劳烦您给看看,有合适的吗?”   翠玉轩掌柜王有旺拿起玉佩,放在掌中认真端详片刻后,有些惊讶地看了杜柏承一眼,客气地摆了个请的手势道:“有的。请跟我到这边来。”   杜柏承随他七拐八拐走进一间雅室,开门见山问:“老师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王有旺:“还没请教您的尊姓大名?”   “杜柏承,咳咳-你主子的关门弟子。”   “敢问是前先日子,在青州考中秀才的邬家杜柏承?”   “不是。”杜柏承淡声报上家门:“是南州溪水镇,下溪河村杜家——杜柏承。”   说错话的王有旺忙欠身施礼道:“恕老朽眼拙,不知杜公子驾到,有失远迎,实在失敬。”   心里非常惊讶地想着,传闻中病弱上不得台面的乡野穷书生,原来是这样的姿容气度吗?真真是谣言误人。   “您老不必客气,”杜柏承道:“我时间有限,就言归正传吧。”   “家主确实有信,却是给一个名叫子铮的学生,不知——”   “我就是。”杜柏承微微一笑道:“「子铮」是老师为我取的字。”   “哦-原来如此。”王有旺越发惊讶的同时,态度也更加恭敬。将信取来,双手递给杜柏承:“请公子过目。”   “有劳了。”   杜柏承一目十行。   得知郭长青已于六日前将方子八百里加急呈上,让他静待佳音。   并在信尾做出承诺—— 第63章 捡漏与哄夫   杜柏承给郭长青写了回信,拜托王有旺尽早发出后,告辞准备离去。   行至门口,遇店伙计在收拾废料。   杜柏承随眼一扫,瞧见一块拳头大小,外表十分圆滑的鹅卵石状籽料。问王有旺:“这玉料怎么卖?”   “这都是客人切过后的废料。”   王有旺看出杜柏承想切玉的意向,又瞧他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新手。怕他切块废料,开不出东西撩气。   便凭着经验,自己给他从货架上那一排水色很不错的翡翠原石里,挑了一块好的说。   “昨儿刚到的新货,公子要有兴趣,不如把这个切开来玩玩。瞅着水色还不错,应该不会叫人失望。”   他又补充一句:“反正自家东西,要切咱就切好的嘛。”暗示不要钱,尽管放心挑。   但杜柏承就要开他看中的那块籽料不说,还非要付钱买下来才开。   王有旺拗不过,只好依着他道:“那就给上一文钱吧。”   杜柏承笑了:“这么便宜?”   “本来就是要扔的东西。既然公子想碰运气,意思一下好了。”   “那就多谢了。”   杜柏承当即掏了一个铜板放在桌上,在王有旺的陪同下,拿着那块废料去找负责开玉的师傅。   受灾年和逼捐的双重影响,店内的赌石生意已经停摆。   杜柏承进去时,几个师傅正在喝茶聊天。看了眼他手里的籽料,都表示:“这是块废料啊,有什么开的必要吗?”   杜柏承笑说:“不让几位白辛苦,咳咳-待会儿给大家红包。”   王有旺也站在杜柏承身后不停地使眼色:得罪不起,依他就是。   几位师傅没见过杜柏承。   瞧他病容满面,却依然难掩俊美清丽。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被一根千金难买的黑金石发簪高束在脑后。身上穿的是一寸一金的宝石蓝祥云锦,脚上蹬的是千层底雪白高帮羊毛毡短靴。一件拖地的纯白水波纹狐裘披风,将他整个人装衬的富态又高贵,一身的大家矜贵之气,更是掩都掩不住。   师傅们在心里把南州几位世家大族的适龄公子哥都在脑中过了一遍,也想不起他是出自哪位尊府?奇怪如此体面漂亮的人物,自己怎么从未见过?   切玉的师傅想一刀下去,给这位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富贵小公子来个痛快。   杜柏承却指点他说:“师傅,劳烦你——”他用手做了个非常内行的比划,“这样开,小心不要伤到里面的肉。”   这让师傅们越加好奇,这人到底是谁啊?   说他懂玉吧,拿了块废料来切。   说他不懂玉吧,又懂得切玉这种内行手势。   王有旺也忍不住问杜柏承:“公子经常赌石吗?”   杜柏承颔首:“偶尔玩玩。”   穿越前,杜柏承的外祖家,世世代代都经营着玉石生意。他的亲舅舅是享誉全球的珠宝商人。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拿着数不尽的珠玉翡翠供他赏玩,每次出门赌石消遣时,也都带着他。   幼年常常出现的一种情况,就是母亲前脚切出成百上千万的帝王翡翠,后脚就被他一刀切出的帝王裂而赔个底掉。   每当这个时候,母亲就会托着下巴,很是苦恼地和他说:“怎么办啊宝贝-咱们两个又损失了好多的钱钱,为了不被爸爸骂败家,妈妈只能带着你离家出走,去环游世界了,宝贝你做好和妈妈去冒险的准备了吗?”   但下一次,母亲还是会大手一挥道:“宝贝-随便切。”   杜柏承也记不清在这个切石头的游戏上,自家母亲为他砸进了多少个亿。   只记得母亲和他说:「宝贝你可以出师了」的时候,他再也切不出帝王裂,也再没有机会和母亲去全世界冒险了……   想起前世种种,杜柏承不由一笑。   回神时,师傅们已经切好了那块不被看好的籽料,齐齐傻愣在桌子边。   杜柏承:“怎么样,咳咳-有肉吗?”说着拿起那切开的石料看,果然和他想的一样,开出了籽料中最为名贵的羊脂玉,看着成色还不错,便笑说:“运气还不错。”   岂止不错!   就算是水色上等的籽料,也很难开出羊脂玉啊!   而且成色还这么好!   王有旺和师傅们震惊到说不出话,齐齐眼冒红心看着他:老天爷,这是什么天生的赌石圣体啊!   杜柏承却不以为意,从袖中掏出一大把碎银裸子给大家当红包,和师傅说好把那羊脂玉做成两枚蛇形玉带钩,自己过几天来取后,转身潇洒离去。   徒留一众师傅痴痴看着他的背影,搓着手手和王有旺说:“掌柜的,这是哪来的手气王?咱们下次进货,把他也带上呀——”   这边杜柏承一出翠玉轩的门,满大街找他的华章和明月就都齐齐奔了上来。   一个拿着糖葫芦大声哭着说:“三叔你干嘛去啦!呜呜-我还以为你偷偷跑了,不要我了——”   一个满脸焦急也要哭了:“我的好姑爷!您这是去哪了?奴婢要真的把你给弄丢了,也不要活了!”   杜柏承敷衍几句。问明月:“让你打听的事呢?”   “哦——”明月道:“米面粮油这些全都涨了,价格大都上浮五文钱左右。盐和茶叶涨得比较厉害……不过豆子倒是没涨,有几家粮店的豆子价格,还降了!”   华章也举着糖葫芦道:“三叔,我的糖葫芦也涨了。变成两文钱了,给的糖却没有原来的多。”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灾年生意本来就不景气,又有刘玉楼逼捐。商人们为了把损失的钱赚回来,全都大幅度涨价。反正苦来苦去,最后苦的都是底层老百姓。   杜柏承回到马车边时,邬夜和陈宇佳已经交易成功。   ——五万两现银全部装在伪装成放旧货的红木箱子里,由负责押运的镖师,一箱箱往车架上搬着。兴师动众,很是招眼。   这就是没有银票的坏处,无论是花钱还是存取,都特别的不方便。   杜柏承穿来后,最想做的生意,其实是创办钱庄。那才是钱生钱的好买卖,也对口他穿越前金融巨鳄的老本行。   但钱庄需要的资本太大。   且想做这生意,非得征得皇帝点头,并和朝廷合作不可。否则就算有资本,若没有朝廷做公信,也办不起来。   而原先想创办钱庄的梦想远在天边,现在嘛……   杜柏承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肩膀忽被人一拍。   “嗨-舅舅的小伯承,好久不见呀?”   杜柏承回头,入目是陈宇佳眉开眼笑的脸。   “夜哥刚才还说你在家病的起不来,怎么却在这儿站着呢?”   陈宇佳手中折扇轻摇,眉眼风流朝杜柏承眨眨眼问:“有时间吗?舅舅带你去勾栏听曲啊。那的姑娘和哥儿,个个盘条亮顺的,包你喜欢。”   杜柏承说实话,蛮佩服陈宇佳这种人的。   表面笑嘻嘻,背地里捅刀子。彼此间的龌龊甚至已经摆在了人人皆知的台面上。但人家还是能像无事人一样来和你套近乎。真是既豁的出厚脸,又下得了毒手。可谓一点做人的底线都没有。   若想和这种人斗,只能把底线放的比他更低才行。   陈宇佳很会装。   杜柏承比他更能装。   他摆着一张纯良无害的脸,拱拱手恭恭敬敬行了个晚辈礼,乖声笑着说:“听闻舅舅的豆腐坊已经开到了八十多家,咳咳-如今有了我的豆腐方子,想必更是如虎添翼,伯承在这里,预先恭祝舅舅财运亨通,大发特发了。”   陈宇佳眯眼,打量着杜柏承脸上的神情,企图看出他的装模作样。   但杜柏承双眸明澈,神情和语气都很真挚,对他这番客客气气的好态度,并没有一星半点的勉强。   这种违反常理的情况,反倒让陈宇佳先装不下去。   他心里正狐疑杜柏承是真傻?还是装傻?邬夜提着几袋热气腾腾的糕点,满脸杀气朝着这边大步走来。   陈宇佳顺势道:“哎呀-我们护食的夜哥回来了,舅舅该走了。伯承,我们下次再见哦-到时舅舅带你去看漂亮姑娘。”   杜柏承微笑着和他道别:“舅舅慢走。”心里想着,等到下次再见的时候,陈宇佳怕是再也笑不出来了。   而邬夜同样也是个很会装的人。   在大庭广众之下,他是绝对高贵冷艳的大美人,端庄持重从不丢份。   待把华章支开,和杜柏承上了马车只剩下彼此后,立马原形毕露。   “杜柏承——”   邬夜「啪」将几袋子新鲜出炉的糕点往桌上一扔,咬牙切齿把杜柏承推靠在车厢的角落,恶声恶气刚要质问他为什么下马车?   杜柏承忽说:“我们在南州城多待几天吧,咳咳-刚才在翠玉轩给你做了一对玉带钩,得过几天才能好。”   邬夜:“!!”   邬夜:“——”   邬夜收回推压杜柏承肩膀的手,动作轻柔地给他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后,微微抿唇轻声问:“我,我刚才是不是声音有点大啊,没吓着你吧?”   杜柏承眉头轻蹙:“后背好像磕了一下。”   “啊?快给我看看。”   邬夜隔着厚厚的披风给杜柏承揉着后背,很是抱歉地说:“对不起啊,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一看到你和那个死断袖说话我就生气……你干什么下马车啊?我不是让你不要乱跑吗?”   杜柏承如他所愿,又重复一遍说:“不是说了给你定做玉带钩去了吗?咳咳-听到了还问。”   邬夜就是想再确认一遍嘛,有点不好意思地问:“干嘛突然想给我买东西啊?”   他有些警觉:“杜柏承,你无事献殷勤,该不会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吧?”   说着,声音又开始控制不住地往高提,“你给我老实交代!是不是——”   “不是你说如果不是独一无二的礼物,就不要吗?”杜柏承一把拍开他的手,冷声道:“我还想着补偿你一下,既然你是这么一个态度,那算了,我送别人好了!”   “杜柏承你!你敢——”   邬夜面对面抱住他,将整张脸都埋入他的脖颈,闷声道:“我没想到你会对我这么好,所以才觉得蹊跷嘛。”   杜柏承一把推开他,“合着你怎么做都有道理,我活该平白无故受你的气?”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邬夜重又抱上来,无论杜柏承怎么推他,都双臂用力箍紧他,小声哄道。   “对不起,真的好对不起。我知道我总是很冲动,让你很讨厌。但我发誓我真的有努力去改,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遇到你的事,就总是控制不住脾气,也总是疑神疑鬼的,其实我自己也很不喜欢这样的自己,拜托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全都改好的,好不好?”   杜柏承不说话,倒是也没再推他。   邬夜松了口气。心里一面想着自家夫君可真好哄,一面抱着杜柏承晃晃,“快告诉我,你给我定做的,是什么玉带钩?”   杜柏承瞧他自己好了,心里道一句这人可真好哄。松了口气道:“你的衣带不总是开吗?束衣服用的。”   邬夜抿唇,用一根手指头在杜柏承的胸口处轻轻一点道:“我的衣带为什么会开,你心里没数吗?难不成有了玉带钩,我的衣带就不会开了?”   杜柏承挑眉:“最起码不会自己开了不是?”   邬夜温柔不了一刻钟,闻言又恼了,怒道:“杜柏承你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我自己解开衣带勾引你的吗?”   “我没那样说。”   “可你就是这个意思!”   “随你怎么理解,不想要我送别人。”   “你敢!”   “咳咳-之前郭凌为我数次解围,我还没好好谢谢人家呢,就把这玉带钩送给他好了。”   “杜柏承!”   邬夜咬着细白的牙齿,恶狠狠地拿起桌上的糕点,满面霜寒冷声问:“我买了你最喜欢的王记糕点,还热着呢,要吃一块吗?” 第64章 马车里调情   王记糕点铺是有名的百年老字号。   他家做的糕点,每一样都得杜柏承的喜欢。尤以流心桃肉包为最爱。   那粉红色精致的小小点心,连掌心大都没有,却卖到了一两银子一块的天价。但即便是这样,在世家林立、商贸繁华的南州城,依然供不应求。   任邬夜如何阔绰,也只限量买到三块。   他用湿毛巾净了手,刚将那流心桃肉包往开一掰,一股浓郁的桃子香便充斥了整个车厢。   邬夜喂到杜柏承嘴边,瞧他边吃边不住点头,一双清澈漂亮的眼睛好似星星会放光,不由笑说:“吃慢些,小心噎着。”   边说边探唇舔掉他嘴边的糕点渣,再喂一杯自己亲手煮的茶给他。   那清甜饱满的桃子果肉与松软可口的饼沫均匀地布满味蕾,再配上回味无穷的热乎清茶,杜柏承的胃得到极大满足的同时,一双黑沉沉的眼睛也弯了起来,笑不露齿地问:“你不吃?”   “吃着呢。”邬夜将杜柏承吃剩的饼边塞进自己的嘴里。又掰开一块,喂杜柏承吃夹满桃肉的中间精华,自己等着吃他剩下的饼边边。   尽管邬夜从不承认自己喜欢杜柏承。但他不自觉所流露出的种种爱意,却瞒不过任何人的眼睛。   尤其是杜柏承这个感受最为直接的当事人。   他长眸微眯看着他说:“邬夜,你真是个矛盾的人。”   “嗯?”邬夜不解:“哪矛盾?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杜柏承拿过他手里的半块桃肉包,喂到他嘴边。   虽然物质富裕,但邬夜还是习惯性将好东西都留给杜柏承,微微往后躲了下道:“你先吃嘛。”   杜柏承又将手往前伸了伸。   这么僵持半天,邬夜拗不过,张嘴刚准备意思性地咬一点点,杜柏承忽将手缩了回去。   被耍了的邬夜当即眯起那双漂亮清冷的丹凤眼,很是危险地看某人。   杜柏承有恃无恐的咬一口糕点,冲他十分挑衅的扬眉,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欠扁样子。   “杜柏承!你找打!”   邬夜说着扑上来,扣着杜柏承的下颌用舌头去抢他嘴里那口桃肉包。   “唔——”   甜蜜的桃汁瞬间在交缠的唇齿间爆炸开来,顺着勾缠的唇舌辗转交递,最后全部如愿以偿地落入了邬夜的口中。   他鼓着腮帮子,学着杜柏承的样子,也很欠扁地冲他挑挑眉头,面上一派得意之色地说:“果然还是中间的好吃。”   杜柏承没想到他会这样子从自己嘴里夺食,轻咳着问了句:“你有病吧?”   “还敢骂是吧?”邬夜将杜柏承手里的糕点一口塞进自己嘴里,捧着杜柏承的脸就要嘴对嘴地喂。   杜柏承连忙推他:“邬夜你别发疯!给我滚开!”   而他越是表现的嫌弃,邬夜就越是叛逆,硬是把齿间含着的糕点给他塞进嘴里。   杜柏承不愿意吃,皱着眉头用舌头往出顶。   邬夜不依,咬一半再给他顶回去。   夫夫俩这么嘴巴打架的功夫,美味的糕点也一点一滴地消失不见,最后也不知进了谁的肚子里。   邬夜得意扬扬咬杜柏承嘴角一口。   “咳咳!”杜柏承长眸微眯,照着他的脸就是一个狠狠的大逼ꔷ兜!   “啪”一声脆响。   已经被他打出经验的邬夜很是熟练地用手接住了杜柏承的这一个巴掌。手掌相接触的地方,一片火辣辣的烫。   “用这么大力,疼不疼啊你?”   邬夜在杜柏承泛红的掌心吹一吹。边给他轻轻揉着,边抗议道:“我是你夫郎,不是你能随便动手的人,以后不准再打我巴掌,听到没有?”   杜柏承冷着脸抽回手,让他:“滚一边去!”   邬夜瞧他真生气了,抿抿唇,退了一步说:“不让你打脸,也没说不可以打别的地方。”   说着拉过他的手,在靠近自己臀部的位置,轻轻打了一下,问:“这下好了吧?”   杜柏承不满:“你就这点子诚意?”   “那你要怎么样?”   “把裤子脱了趴下,咳咳-光屁股给我打。”   “不行。”   “我就要!”   “杜柏承你少给我得寸进尺!”   “那你刚才欺负我怎么说?”杜柏承拉邬夜:“你给我起来!”   “杜柏承你干什么?”   “我让你起来!”杜柏承扯着邬夜的胳膊,一面让他站起身,一面伸着长腿,将面前矮桌向前一踢抵住车厢门。富余出来的空间正好够他折腾。   “过来。”杜柏承把半弯着腰的邬夜拽到自己面前,一手掐着他的腰,一手去掰他的腿弯。   邬夜半推半就的,顺着杜柏承的意思分开双腿,骑跪到他的腰身两侧,双手搭放在杜柏承的肩上有些紧张地攥紧他的衣服,面红耳赤瞪着眼睛问:“你到底要干嘛啊?”   杜柏承不说话,左手环住他的腰把他用力固定在怀里,右手高高扬起,照着他的屁股就开始「啪啪啪」的打。   虽隔着衣服,但他也一点都没留力。   邬夜受疼,“唔”一声抱紧杜柏承的脖子,软着身子整个靠进他的怀里,委屈质问:“杜柏承你干什么打我!”   “还不知道错是吧?”下手更是用力。   “唔-杜柏承你欺负我!”   “现在知道错没?”   “我哪里有错——啊!”   又是一阵「啪啪啪」巴掌拍肉的酸爽声。   邬夜趴在杜柏承的肩头红着眼睛叫唤:“杜柏承疼死了!”   “再问你一遍,知道错没有?”   “没有没有没有!你干脆打死我算了!这样你就可以换个夫郎!也不会再有人管你了!”   “咳咳-还嘴硬是吧?”杜柏承探手到他腰封处,威胁道:“信不信我把你裤子扒了打?”   邬夜的屁股这半天都不知道挨了多少个大巴掌了,又麻又疼还带着点难以言喻的爽。   他闻言又是委屈,又是暗戳戳的期待。依然不服软地说:“你敢!”   杜柏承冷笑一声,也不打了。五指张开覆住他挺翘的臀瓣,用力攥紧后又松开。如此几次后,抬起头,眼神有些邪邪地看邬夜。   邬夜此刻脸上的颜色比蒸熟了的螃蟹还要漂亮,唇齿微张也愣愣地看着他。似是不明白好好的,自家夫君怎么发起浪来了?本就被打软了的身子,越发支撑不住,颤着膝盖由骑跪的姿势,变成了骑坐。   杜柏承又问了他一遍:“认不认错?”   邬夜抿唇看他。   心说这个冤家,你要想占我便宜你就直接光明正大地占啊,我又不是不给,至于拐弯抹角成这样吗?   难道……   自家夫君也像自己似,其实也是深深喜欢着自己?偷偷爱慕着自己?渴望着与自己亲近?却自尊心作祟,不好意思承认?   又因为自己总是否认喜欢他,所以越发顾忌着他男人的自尊心,无法将对自己的爱意宣之于口?   更因为逼赘的事,让他无法接受对自己动心。所以才用如此冷漠的态度来掩饰他的深情款款?   否则,为什么他明明嘴上恨自己逼他入赘。但行动上,却总在家人和外人面前,时刻护着自己,又给自己留足了脸面呢?   如果不是真的喜欢,他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这不,嘴上说是要让自己认错,其实就是想借着打自己屁股的幌子,好对自己又搂又抱又摸的。   还说什么不认错就脱了自己的裤子……   切-到时候指不定还想干什么呢。   虽然自己在他之前,从来没有对哪个男人动过心,更没有和谁像他这般亲密接触过,但没经验并不代表自己傻。   就他这点花花肠子,谁看不出来呀?   邬夜越想,越觉得自家夫君搞笑,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他一手搂住杜柏承的脖子亲他侧脸一口,算作允许他对自己得寸进尺的鼓励。   一手扣住杜柏承的下巴,用大拇指在他唇上轻轻蹭着说:“杜柏承,我发现你真的好闷骚呀——”   很好!   既然他如此冥顽不灵。   杜柏承也懒得再废话,掐住他臀尖的一两紧致又弹性十足的肉,狠狠一扭!   “啊!”邬夜不妨他会来这么一下,疼得脸色都变了,忙道:“杜柏承你快松开!好疼!”   杜柏承不松。   邬夜好汉不吃眼前亏,忙道:“我错了!我错了!你快松开!”   “真错了,还是假错了?”   “真的!”   “以后还敢不敢了?”   “……”   “还敢是吧?”   “啊啊啊!我不敢了!啊!”   “真的?”   “真的!你快给我松开!”   杜柏承冷哼一声,松手把他推到一旁的软垫上去,“啪啪啪!”又朝着他弹性十足的臀上打了三巴掌做收尾。   邬夜被他欺负的眼睛都红了,一得自由,立马说话不算话的重又扑上来,咬牙切齿道:“杜柏承我和你拼了!”   杜柏承可比他识时务多了,立马求饶道:“好夫君我错了,咳咳-快饶了我。”   “你以为我每次都会吃你这一套吗?我告诉你——”   “夫君别气,我这就给你揉一揉。”   杜柏承说着,便将扑上来要找他报仇的邬夜按在怀里,伸手去给他揉一揉那受了天大委屈的翘屁股。   原本张牙舞爪下定决心一定要为自己讨回公道的邬夜立马翘起唇角:“——”   “怎么样,咳咳-还疼吗?”   “嗯……还,还有一点。”   邬夜每日练剑习武,风雨无阻。身姿挺拔轻盈的同时,骨肉也十分匀称紧致。   杜柏承看过很多次他的裸ꔷ体,也上手摸过。邬夜全身上下的肌理都特别的流畅漂亮。尤其是臀腿的比例特别好,配上削肩窄腰。无论是身材线条,还是各方面的比例,都堪称完美。   杜柏承每次碰触邬夜的身体时,都会由衷地羡慕他的生机、健康与活力。   反观自己,能有吃药的钱,保住这条命就很不错了。在这庸医害人,医疗资源极度匮乏的时代,也不知自己的病,还有没有能好的那一天。   “唉——”杜柏承轻叹。   邬夜被他揉得双目含春,搂着他的脖子软软的挂在他的胸前问:“怎么了?突然唉声叹气的。”   “我要是能长得有你这么强壮就好了。”   “啪——”   邬夜拍开杜柏承的手,正要警告他不准再说自己壮!听得他们在马车里酱酱酿酿的阿诚敲敲车门,友情提醒:“主子,姑爷,茶园快到了。”   夫夫俩要去的这座茶园,是当初邬逢春给杜柏承的谢茶礼。   坐落在南州城郊区,乘马车小半个时辰就能到。   杜柏承此次来南州城小住,除了卖陈宇佳豆腐方子,就是来看看这茶园里的茶,能不能熬奶茶。   他理好仪容,撩帘而望。   与繁华热闹的十里长街不同,城外灾民、乞丐遍地。个个蓬头垢面,衣不蔽体,面黄肌瘦像是骷髅架,看着没个人样。   一眼看去,煮草根的,扒树皮的,草席裹尸,卖儿卖女,拿老婆、夫郎做筹码,聚众赌ꔷ博的……脏污混乱,好一副人间惨象。   夫夫俩坐的马车显眼,一看就是那种很富贵,吃得开的好人家。随从也只有一个驾车的阿诚,和年轻貌美,与华章分着吃糖葫芦的明月。看上去也挺好欺。   灾民们纷纷眼冒绿光,拿着破碗一面大声喊着:“老爷行行好,赏口饭吃吧。”一面有组织有纪律的快速往过凑。   老人和小孩们径直冲向马车头,想要逼停驾车的阿诚。   男人和女人们则拿着棍棒石头,从马车两边包抄。   看那熟练的样子,也不知这样的事情,干过多少次。   杜柏承朝外喊了声:“华章你进来!”   抬手正要去拔头上的黑金石发簪——   邬夜冷笑一声,吩咐阿诚道:“别停!给我直接冲过去!” 第65章 绝地反击前   遇上邬夜,算这伙想要拦路打劫的灾民们倒了血霉。   “驾!”   阿诚一甩马鞭,车架如离弦的箭,「嗖」的飞出去!撞飞男女老少无数。   杜柏承在剧烈的颠簸中,明显感觉车轮压到了人。听着那些渐去渐远的号啕与咒骂,只觉心烦意乱到了极点。问:“没碾死人吧?”   邬夜本想说「死了也是他们活该」。但瞧杜柏承脸色不好,便把这心狠无情的话收了回去。   他护着自家夫君坐好,说:“不会,阿诚有分寸的。不过你也不必可怜他们,瞧他们刚才那熟练的样子,还不知道祸害了多少过路人,给他们个教训,也知道收敛些。毕竟咱们是有钱,也不是欠了他们的,对不对?”   说话间马车又蹿出好几里地,终于慢悠悠停下。   阿诚在外道:“主子,姑爷,咱到茶园了。”   邬逢春给杜柏承的这座作为谢茶礼的茶园,占地大概有一千来亩,由一个哑巴爷爷负责看守。   住在里面的人,都是一些邬家上了年纪,没有儿女依靠的家生奴仆,被打发到这里来养老的。   七七八八,大概有五十多人。   个个须眉皆白,一见了杜柏承,立马颤颤巍巍跪倒在地,全都失声痛哭道:“呜呜-姑爷啊!你可算来了!”   天已深秋。   杜柏承瞧他们衣衫褴褛,还穿着露脚趾的草鞋,忙让他们起来。找了个口齿还算清晰的老人家问:“怎么会如此狼狈?”   想着就算邬家如今的生意不景气,也不至于连几个老人都赡养不起吧?   “姑爷有所不知,主母说现在家中日子艰难,这茶园既然已经是姑爷的所有物,那我们以后就是姑爷的人,家里不会再养活我们了,这可让我们这些无儿无女的老东西怎么活啊?呜呜-我们之前去找姑爷,姑爷都不在府。如今姑爷总算来了,呜呜-主母无情,弃我们这些没用的老东西如弊履,姑爷你可千万要垂怜啊!要不然我们这些老骨头,怕是连这个冬天都——”   话未尽,又是一片哀哀哭音,七嘴八舌一边求着杜柏承垂怜,一边又给他跪了下去。   “大家都是能当我爷爷的人了,咳咳-快不要这样。”杜柏承侧身避开老人们的如此大礼,温言承诺:“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会让大家饿着,快都起来吧。”   “呜!姑爷的大恩大德,老奴们来世一定当牛做马,结草衔环的报答姑爷!老奴给姑爷磕头了!”   “好了好了,咳咳-阿诚快把他们都扶起来。”   杜柏承今日来这茶园的主要目的,是想看看传闻中极度劣质的茶叶,到底能有多差?又能不能熬出好喝的奶茶?   安抚好老人们的情绪,他问哑巴爷爷:“老人家,能听到我说话吗?”   哑巴爷爷只哑不聋,忙点头。   “那麻烦,带我四处转转吧。”   这座茶园离南州城很近,地理位置虽不错,但因是平地,产出的茶叶极其一般。在邬夜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荒废了。   园中不知有多久没有修剪的茶树盘根错节,枝丫疯长,应着秋风扫落叶的萧瑟,阴气森森。远远看去,仿若幢幢鬼影,如入山野中无人踏足的破败鬼宅。   整座茶园年代久远,又荒废的厉害,华章人小,对环境要比大人敏感得多。拽着杜柏承一个劲找有阳光的地方站,离那些奇形怪状的茶树远远的。   邬夜也蹙着眉头和杜柏承道:“赶快看,看完赶快走。这地方又阴又湿的,你有病在身,不能久待。”   但杜柏承却觉得这个地方的风景真不错。   在现代,根本不可能看到保存如此完好的茶园。更别提茶园里那些充满破败美感的古建,一砖一瓦一青苔,都是那么的古韵,写意,富有意趣。   如果他在现代有这么一座古色古香的大茶园,一定会把它经营成以度假、休闲、娱乐为一体的旅游景区,相信生意会十分不错。   邬夜瞧杜柏承东看西看,眼里对这茶园的喜欢藏都藏不住,问他:“你喜欢这地方?”   杜柏承点头:“想盖个茅草屋在这儿住。”   邬夜蹙眉:“杜柏承你没事吧,我的临水阁不比这里强?你不喜欢,喜欢这么个鬼地方?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我真是奇了怪了。”   杜柏承与他志趣不同,属实是话不投机半句多,遂只笑笑并不说什么。   他让哑巴爷爷取了些这茶园里的茶叶,接过细看——茶叶深黑油亮,秆长叶小,光是拿在手里看,就有股冲鼻的涩味。以这个时代人喜欢外形优美,甘甜爽口的饮茶喜好来说,确实是劣茶无疑。   但杜柏承却发现,这劣茶的外形与气味,像极了现代的优质黑茶。   ——而黑茶,是最适合用来熬奶茶的茶叶!   他泡了一杯,颜色果然是只有上好野生黑茶,才会泡出的纯正酒红色。   他再尝一口,口感要比现代精加工的优质黑茶,更涩一些,但同样会有一股浓厚的回甘。只是这份甘甜需要忍耐过最初的那份苦涩,才能细细地品味出。   像华章,刚入口,就哇地吐了,皱着眉头连连哈着舌头说:“什么茶叶呀-好苦!好苦!真的要苦死人了!”   邬夜也忙端着一杯清水喂杜柏承,眉头轻蹙数落他道:“我拜托你不要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吃好不好?快漱漱口。”   杜柏承却说:“不用,挺好喝的。”在所有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把那杯足以做优质黑茶替代品的劣质茶汤,喝完了。   邬夜还能说什么呢?   他心想真是山珍海味的好日子给你过多了!又是想住茅屋又是喜欢喝劣茶,打明儿起,我就拿白菜帮子喂你好了。让你不识货!居然还喜欢不会生崽的男人,切——   杜柏承揉搓着手里的几片茶叶,不潮不干,保存妥帖,制作工艺十分不赖。问哑巴爷爷:“这茶是你们自己采摘制成的?”   哑巴爷爷点头,用手指指其他人,示意在场的大家,都会制茶。   “……”杜柏承笑了。   一千来亩足以代替优质黑茶的一座大茶园,再加上这一群会制茶的老师傅,别说开奶茶店,就算想经营茶叶生意,也够资本了。   这一趟没白来。   杜柏承心情很是愉悦地问:“这茶叶叫什么?”   “苦根。”一位老人家替哑巴爷爷答。   “苦根……”杜柏承踱步到窗前,看着那遮天蔽日一眼望不到头的黝黑茶树,说:“以后这茶就叫黑茶。这园子,就叫黑茶山庄吧。”   杜柏承在详细了解过黑茶山庄的情况后,得知园中除了自己人,还有很多霸占地皮的外来户。最长的一户无赖,已经在这茶园里娶妻生子,小日子过了十几年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这座荒废多年,被认为毫无价值的破败茶园,很早前就已不在邬家的庇护之下。   一千来亩的茶地,光靠五十来个老人家,根本守不住。   “这事我知道了,”杜柏承现在没工夫理会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说:“之后会处理的。”   当日回城后,他立马请了上百名工匠,加钱连夜把黑茶山庄里用来存放茶叶的几十间特大库房修缮完成。   用卖陈宇佳豆腐方的那五万两,开始大肆疯狂的收购豆子。   有多少买多少,反正茶园很大,多少都装得下。   除此之外,杜柏承还从泸州,买来了大量的黏土,以及制作玉器所需要的各种材料和工具。   只等青州解封,就能脱手而出。   安全起见,杜柏承花大价雇了四班武艺超群的镖师,日夜不停地守着。   等他把这五万两全部挥霍一空,陈宇佳那边的豆腐坊,也以极快的速度,发展到了一百多家,将整个豆腐市场彻底霸占的同时,再次大幅度涨价。   邬夜迎宾楼的生意虽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但托连锁经营与杜柏承给的那新奇菜谱的福,极度稳定的回头客源帮他稳住了生意,也挺过了这个难关。   又有杜柏承给的豆腐方子做加持,让原来那些因距离远而无法做豆腐生意的店面也都有了自产自销的能力。   这么彼此抵消间,下滑的营业额,又开始慢慢回升。   唯独可怜了杜柏承。   自瀑布山头一毁,再难翻身。   正是月初,邬夜将各店铺掌柜送来的收益清点完成后,并没有往官府的银店存,而是全都兑换成了金灿灿的大金条,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小红木箱子里,搬到杜柏承面前说:“给你买好吃的。”   杜柏承正歪在临水阁里用白色水晶搭建起的水榭中,晒着暖暖的阳光看书,奇怪道:“不是每月初六送账吗?今天才初五啊。”   “哦,听说明天要迎「黄誊」,各处道路要封锁,所以今天就送来了。”   杜柏承闻言心里一动。   算算日子,距离郭长青八百里加急献豆腐方子,已经过去了十二天。   如果朝廷决定采纳他的方子的话,不出意外,明天的「黄誊」,应该就是为了说明这件事。   杜柏承有点期待——皇帝会给他什么奖赏呢?   他最想要的,是拥有类似于尚方宝剑效力,写有「谁都不许欺负杜柏承」的圣旨。   其次,是皇帝御笔亲书的「天下第一豆腐」牌匾。   除此之外,任何奖赏的助益,都不可能和这两者相提并论。   但自家老师也说了。第一个不可能。第二个也挺痴心妄想的。   “唉——”杜柏承轻叹:“我好难啊。”   邬夜笑他:“好好的,哪难了?”   杜柏承不说话,眨巴着漂亮漆黑的大眼睛看他。   邬夜眯眼:“你看我干嘛?”   杜柏承:“唉-更难了。”   邬夜立马投怀送抱,扑上来咬他:“杜柏承!你找打!”   夫夫俩正闹着,忽有一个从上院来的小厮疾步奔跑跌进院门来。   不等坐在近处绣花的明月和明霜询问何事如此慌张?   那小厮满面红光急声道:“天大的喜事!宫里来圣旨了!传旨的公公马上就到!还请两位姐姐看好院子的人,别让他们乱跑,免得冲撞了贵人。”   说完连滚带爬的,又忙忙地去通知别的院子的人了。   明月和明霜具都惊讶不已。   听到这话的下人们也都惊喜交加,一时忘了规矩,交头接耳起来。   “听到了吗?是圣旨!”   “听到了,一定是天大的喜事!”   “说不定又要封主家当皇商了!”   “我也觉得是这样!”   邬家满门商贾,至今为止,并没有在朝为官者。能得圣旨,除了封皇商,再无第二种可能。   “可五年一度的皇商遴选才刚刚开始,儿子送往宫中备选的茶叶应该还在路上,为什么现在就下了旨意?”   荣德堂里,邬逢春一面帮自家老父亲穿着迎接圣谕的礼服,一面喜笑颜开地问。   邬南山满面红光,一张老脸仿若年轻了十岁。   他笑道:“咱们的茶叶是还在路上,但陛下平乱青州,可是一时一刻都离不开润之。听说边关也有乱兵之危,陛下此次封润之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依我看,就是为封他做大将军做准备。要不然从巡抚到边疆大吏,升得太快了,朝臣不满,将士们也不会信服。”   “陛下如此重用润之,又费心为润之铺路,可见润之有多深得帝心。润之寒门出身,无父无母,咱家可以说是他唯一的亲人。有这层关系在,宫中遴选皇商,陛下看在润之的面子上,自然会更眷顾咱们一些。提前公布结果,算是内定,也是在笼络润之吧。”   邬南山露出一副很是怀念的表情来,“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当年先皇南巡,住在咱们家的茶庄时,我还抱过还只是个奶娃娃的陛下呢。一眨眼这么多年过去了,陛下终于想起咱们家来了。”   说着,忍不住落下两行老泪来。   邬逢春忙劝:“父亲快不要伤怀,这是天大的喜事,我们应该高兴才是。”   “你说的对。”   邬南山点点头,对他道:“现在知道我当年为什么非逼你娶筱柔了吧?我就知道润之这孩子一定有出息!你看,果不其然。要等到现在,刘玉楼的亲妹子,可轮不到你来娶。”   一提到这个,邬逢春原本高兴的脸,立马耷拉了下来,冷声道:“儿子才不稀罕。”   邬南山:“不管你稀不稀罕,润之的光,这些年我们邬家没少沾。不提今日之喜,就拿虎口关来说,谁行到那贼窝门口,不得放点血才平安?多少年了,就咱们家没事。因为什么?还不是咱们背后有握着兵权的润之?”   他拍拍邬逢春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儿子,你是一家之主,要站在大局,为整个家族的利益着想。不该为了私情,耍小性子。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以后一定要和润之搞好关系,更不可以苛待夜哥儿,听到没有?”   邬逢春习惯性点头:“父亲放心,这个儿子知道的。快走吧,该迟了。”   父子俩从荣德堂出来时,族中长老,和各房的长子长孙们也全都到齐,一个个衣着光鲜,笑的牙不见眼。   在管事、长随们的簇拥下,一大家子人说说笑笑来到大门口,耐心等了半个多时辰,终于把宣旨的公公盼了来。   邬逢春上前稍作寒暄,将人客客气气迎入正厅。   那里已经设好香案。   公公走到香案前,面南而立。   邬家一众男丁在邬南山的带领下,乌泱泱跪倒一片,一个个屏气凝神,万分激动地等待着那句「赐邬家为皇商」,心都「扑通扑通」的快要跳出来。   外屋廊下站着仆从无数,全都睁大了眼睛,看着这有生之年难得一见的大场面。   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的同时,也都万分期待着:如此大喜,这一次的赏银,主家会给多少呢?   就在这天上人间俱都静悄悄中。   公公扯着他那尖细的嗓子,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问道:“贵婿杜柏承,是哪一位呀?” 第66章 帝王的奖赏   家中女眷、哥儿,以及杜柏承这个唯一的赘婿,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人物。   邬夜干着急,却无法到前厅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倒是杜柏承不知道这个规矩,一听来了圣旨,忙不迭地去洗脸、梳头、换衣服。   他还问邬夜:“你在外面跑了大半日,要不要也收拾一下?”   “……”邬夜从杜柏承身后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散发着淡淡皂荚香气的脖颈里,闷声道:“没我们的事,用不着这样……”   他心里有些愧疚。   想着逼自家夫君入赘的是自己,给不了夫君应有的尊荣与体面的,也是自己。   好没用啊!   若自己是家主就好了……   邬夜不知道该怎么和杜柏承说,他们夫夫两个,是不能到台面上的。只用力抱紧他,无声地说着抱歉,抱歉,好抱歉。想要当继承人,坐上家主位置的愿望,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杜柏承也不管他的话,自顾自拿着湿毛巾,给他把面上浮尘擦干净,又帮他把抹额摆正。   想着如果打扮得太正式,待会儿未免会让宣旨的公公觉得他是早有准备,到时汇报给皇帝。万一误会他是早有预谋的卖方求荣,引起反感就不好了。   杜柏承便没有给任由他摆布的邬夜换衣服,自己也将身上熨烫得极为挺括的金缕外衫脱下。   他换了一件月牙白的居家夹棉长袍。脚上的靴子,也换了一双与长袍同色的加棉龙须草包脚拖鞋。   杜柏承走到镜子前。   里面的人乌发俊颜,苍白消瘦。   在灵魂与肉ꔷ体的不断融合之下,眉眼与轮廓,已和穿越前的自己有五分像。   一身「孝」的装扮,让他病弱苍白的脸,显得更加纯良无害。   只是太过素净了些,放在接旨那样的隆重场合,看着未免「晦气」。   杜柏承拿了根碧色玉簪,插在与头发融为一体的黑金石发簪旁边。   又从成排的各色腰封里,挑了一条黑色镶有绿色猫眼石的抽绳腰封搭配好。   再看镜子时,里面人的「孝」,已经变成了十分得体的俏。   杜柏承看着镜子里打扮舒适,不是太素,也不是很花哨的自己,满意地点点头。   一旁的邬夜不知发什么疯,猛地扑上来抱住他道:“杜柏承,你这么打扮真好看。”探唇又想亲,被杜柏承很是熟练地捂住了嘴巴。   “咳咳-我不打扮的时候,”杜柏承挑着眉头问他:“难道不好看吗?”   邬夜拉开他的手,小声和他说:“你和我接个吻,我就告诉你。”   杜柏承一把推开他:“不知羞。”   邬夜抿唇,重又扑上来抱住他,有点委屈地说:“我要不厚脸皮,咱俩早离了。”   事实上,如果不是他死缠烂打,不知羞耻,他根本无法得到杜柏承。   而面对自己真心实意第一次爱慕喜欢的人,他除了想要拼命地亲近之外,也着实高冷不起来。   邬夜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不安,眼皮也不停地跳。双臂紧紧箍着杜柏承道:“杜柏承,我感觉好像要发生什么事,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杜柏承不说话,视线掠过敞开的门窗,直直看向院门的方向。   突然!   一向老持稳重的管家王伯,也如先前那冒冒失失的小厮般,疾步奔进门内,隔着老远就开始喊:“姑爷呢?姑爷!”   “我在。”杜柏承出门。   “宣旨的公公要见你,姑爷快随我来。”   邬夜心里的不安越发的大,忙拉住杜柏承问王伯:“有他什么事?为什么要见他?”   王伯摇头:“老奴也不清楚,快走吧,大家都等着呢。”   邬夜扭头看杜柏承。   杜柏承满面无辜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呀。”   邬夜不由握紧杜柏承的手,说:“我也去。”   王伯犹豫。   杜柏承却不用他同意,已经牵着邬夜的手,迈出院门往前厅而去。   夫夫俩到时,只见前院里满满的都是人头,却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诡异的气氛中,还带着点深不可测的压抑。   邬夜将杜柏承的手攥得更紧,小声和他说:“别怕,万事有我,一定保护好你。”   杜柏承一笑,抽出手和邬夜并肩进入前厅。   只见原本摆在正中的会客桌椅,已经被全数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朱红色的长长香案。   一个头戴黑色高帽,身穿黑袍,面容白净的宦官,面朝南站在香案旁。   邬家一众人都衣着光鲜,站在大厅两边。面上的表情,都很迷茫无措。看向杜柏承的眼神,更是充满了好奇与不解。   杜柏承于万众瞩目中,朝着宣旨的公公行了个书生礼。   公公上下打量着他问:“想必公子就是杜柏承了?”   “正是学生。”   从始至终,杜柏承对这位宣旨的宦官,执的都是书生礼。   而自古文人清高。   公公身为不全之人,常年和高门显贵打交道。十分清楚那些高官贵族,尤其是那些个文官,都是表面客气,其实心里根本看不起他们这种阉人。别说以礼相待,不翻白眼就很客气了。   杜柏承的身份虽然不能和京城中的高官们相提并论,但他行的这个书生礼,瞬间将他拔到了一个任何人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他没有白读那些圣贤书,他懂得尊重为何物。   公公瞧他不卑不亢,不谄不媚,对自己又充满了礼仪和尊重,心里道一句:看嘛,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清高样子。   他默默给杜柏承的第一印象打了满分,对杜柏承这个人,也充满了好感。   公公报以一个友好地笑,说:“既然人都到齐了,就宣旨吧。”   杜柏承和邬夜的辈分最小,本要跪到最后面去。   公公却道:“公子病弱,别折腾了,就在这里吧。”   这就有意无意地,帮杜柏承压了邬家众长辈一头。   “咳咳-多谢公公体恤。”杜柏承道谢,跪的时候不小心,身子一歪差点要倒之际,公公下意识伸手去扶。   杜柏承不仅没躲,还将自己身体的全部重量,全都落在了公公的掌心。并且同样下意识的,牢牢地握紧了他的五根手指头。   这个小插曲令邬家一众人都捏了一把汗!   邬逢春忙磕头告罪道:“小婿无礼,还请——”   公公笑着打断他:“无碍。”   作为一个身体残缺,常年待在高压环境下讨生活的阉人,公公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有人愿意像正常人那般对待碰触自己,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一点都不觉得杜柏承失礼,反而偷偷将手背到身后,细细感受着那被杜柏承毫无芥蒂所碰触过的感觉,心里温暖极了。对杜柏承,也有了很多亲近之感。   也是因着这点,公公在口述圣旨之时,有意为杜柏承这个赘婿长长脸,吐字清晰,声音格外嘹亮。   “杜柏承,邬家人,听宣!”   众人齐齐把头磕下去:“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荒灾连年,民不聊生,百姓身处水火之中,朕日夜揪心犹处烈狱。今有南州溪水镇下溪河村杜柏承,慷慨献方,救天下百姓于水火,解朕夙夜之忧思。此等纯良向善,忠君报国之人,虽一介白衣,但怎么不算是国家栋梁?人民之幸?”   公公读到这里,轻咽一口唾沫,用比刚才更大的声音继续道。   “朕思杜柏承舍小为大,可做天下万民之表率。特指其为江南六州孝廉,录县志,并赐六品官衔,等待召用。”   “又思若无父母养育之恩,便无杜柏承此人。遂加封其亡父为方正之士,赐慈父碑一块。并为其母杜氏建慈母牌坊一座。均由官府拨款择日建成。”   “另!”   公公提气,用最大的声音说:“朕许杜柏承一心愿,由其所在州县巡抚代为呈奏。并赐——”   “六部全书一千卷!”   “泸州御用文房四宝两套!”   “南海进贡东珠一斛!”   “永夜长明大珠灯一对!”   “七十二味天材地宝御用良药一整套!”   “钦此!”   语毕,立马有宫廷内官端着大大的黄金托盘,将帝王赏赐之物,流水般抬了进来。   希望落空的邬家人,看着那些灿烂耀眼的宝物,齐齐傻愣在当场。   他们无比茫然的互相看着,完全反应不过来,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啊?啊?区区杜柏承,是怎么会和高居庙堂的皇帝,搭上线的啊?而这万分不可思议也绝不可能的事,居然真的就这么发生了?   邬夜和杜柏承跪在一处,从公公宣读「献方有功」那句开始,就一直侧着脑袋在看杜柏承。   直到最后那句「朕许杜柏承一心愿」落地,邬夜伏在地面上的十根手指指甲,也尽数掰断。连同鲜血涌出的,还有夺眶而出的眼泪。   他终于知道那莫名其妙的不安来源于何。   在他拼命靠近,努力讨好,一心一意想和自家夫君几生几世的时候。杜柏承,一直在想方设法地远离他。   如今帝王金口玉言,慷慨许他一诺。   若杜柏承的心愿是和离,这次怕是连舅舅刘玉楼,都无法阻挡吧?   “杜柏承……”   邬夜红着眼睛,用只有彼此才能听到的声音,哑声质问杜柏承:“你的心是不是铁做的啊?”   杜柏承不理他,叩头接旨道:“草民谢恩!”   话落,终于把邬南山和邬逢春等一众精神恍惚的邬家人点醒,慢了一拍的磕头道:“草民谢恩……”   嘴上这么说,但邬家一众人,却是连一个笑头脸都没有。   邬南山更是满面迷茫,心情大起大落之下,身子软的站都站不起来。自己偷偷咬破舌尖,才在那剧痛的帮助下,勉强没有失态。   之后谢旨的席面上。   公公作为宣旨官坐在主位,邬逢春和杜柏承一左一右相陪。   同桌的全是邬家宗族里德高望重的长辈,摆着一张美梦破碎的脸,呆呆看着杜柏承为公公夹菜斟酒,相谈甚欢。   他不仅没有丝毫的怯场,还将公公哄的眉开眼笑,主动承诺道:“杜公子如此风采气度,咱家回去,一定在陛下面前,为公子多多美言。”   而作为一家之主的邬逢春,倒头一次在这样重要的酒桌上,成了陪衬。   待好不容易将这场食不知味的宴席熬散,又用厚礼把公公送走。   这边邬逢春率族中众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对杜柏承说:“走吧,去书房。陛下皇恩浩荡,该许什么愿,得大家好好商议才是,千万不能浪费了如此的大好机会。”   那边红着眼睛受了天大委屈的邬夜,也快马加鞭,把自家舅舅大人请来给自己做主了。   “杜公子。”   两名杀气腾腾,一身血腥味的骑兵跳下战马来,朝着停在街口,挂有几十面「天下兵马大元帅」战旗的行军车队遥遥一指。冲杜柏承做了个不容拒绝的「请」的手势,说。   “军门有请,麻烦跟我们走一趟吧。” 第67章 舅舅的妥协   “杜柏承那小子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舅舅真就不明白了,天下好男人何其多,你干什么就非他不可?”   元帅行辕里。   刘玉楼身着带血戎装,一张英俊刚毅的脸,在繁忙的军政操磨下,早已变得胡子拉碴,却不显丝毫狼狈。反而满身杀伐高压之气,越发令人不敢逼视。   他一面揉着疲惫的鼻梁骨,一面劝着依偎在自己身边哀哀哭泣的宝贝外甥,“既然他对你无意至此,不如弃了他。舅舅再给你另择良婿,好不好?”   “我不要!天下男人再多!都没有一个能比得过他!我就要杜柏承!我就要杜柏承!”   邬夜抱着刘玉楼的胳膊,红着眼睛哽咽道:“舅舅我不要和离,你一定要帮帮我,呜呜呜——”   “唉——”刘玉楼无奈。   自姐姐与三个外甥被陈氏那毒妇接连害死后,他就剩邬夜这一个亲人。   为保住这根独苗,他一日杀光了陈氏与邬逢春的五个孩子。   当初如果不是没有证据,邬逢春护着怀孕的陈氏,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邬南山又跪下磕头护着邬逢春,并承诺将来邬家会由邬夜继承,刘玉楼灭邬家满门的心都有。   邬夜能在那样吃人的深宅大院里活着长大,真的很不容易。   刘玉楼公务繁忙,没办法亲自照顾他。疼爱愧疚之下,自然有求必应。   真可谓捧在掌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就算邬夜想要天上的星星,他也必定想办法满足。   久而久之,竟把邬夜宠惯成了如此执拗的性子。   凡是邬夜想要的东西,必须得给他弄到手。否则就像现在这样,红着眼睛给他掉眼泪。   刘玉楼最见不得自家宝贝外甥哭了。   但今非昔比。   杜柏承这个人,已经在皇帝面前挂了号,且已经是六品备用的孝廉,他的亡父与生母,也都获了封。   从前那些暴力逼迫的强硬手段,肯定不能再用,否则就是藐视皇权。   而这个罪名,就算是深受皇恩的他,也属实担待不起。   如果杜柏承向皇帝提的愿望是和离,刘玉楼是无法阻拦的。   虽然圣旨里说「朕许杜柏承一心愿,由其所在州县巡抚代为呈奏。」自己可以借此耍手段拒绝,但杜柏承还有一个郭长青可以求助。   如果郭长青向皇帝告状,说自己违抗圣旨,拒绝如实上奏杜柏承想要和离的心愿,再告自己个欺君之罪。万一皇帝真的听进去,觉得自己居功自傲,又怎么得了?   外人看他圣心独在,荣宠不衰。   但天威难测,谁又能知道他独立刀尖,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为今之计,只能是放下面子,和杜柏承好好协商,让他自己放弃和离的念头,并赶快把请愿的折子送上去,快刀斩乱麻,把事情彻底定下来才安心。   但这也只是一时之计罢了。   同为男人,刘玉楼十分清楚,一个男人在无情的时候,心能有多狠。   杜柏承在短短时间,就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成长到如此地步,可见其心机深沉,邬夜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刘玉楼后悔自己小看了杜柏承的同时,也无比担心——杜柏承想和离没什么,若他和离不成,逼急了想要邬夜的命呢?   舅舅大人有些心累地闭上眼睛,靠在背椅上兀自沉思着……   外面的杜柏承也抱着明黄的圣旨,在骑兵的指引下,登上了威风凛凛,由四匹战马拉着的元帅行辕车驾。   与平日里坐的马车不同,刘玉楼的这辆车架,如同一座移动的小房子。车门足有两米之高,进去后完全不用弯腰,地方也很宽敞。一眼看去,用屏风隔出了好几个区域,是非常适合长途跋涉的舒适交通工具。   杜柏承看得眼热,好想要!   此刻刘玉楼正靠在主位上闭目养神。一身带血戎装,下颌尖尖,胡子拉碴的,明显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清瘦不少。   邬夜红着眼睛坐在一旁,见他进来,才止住的眼泪哗又流了下来,狠狠看了杜柏承一眼后,挪着身子给了他个后背。   “舅舅。”   杜柏承自顾自行了礼,走到邬夜的身边坐下。   他一手抱着圣旨,一手在邬夜的大腿上拍拍问:“怎么了?哭成这样?”   杜柏承扫了眼不知是睡是醒的刘玉楼,放低声音问:“咳咳-被舅舅骂了?”   他上下扫视一遍邬夜,很有些担心地问:“该不会是又被舅舅给打了吧?”边说边用手扒拉:“来来来,快给我看看,伤着哪了这是?”   “杜柏承!你少给我装大尾巴狼!”   邬夜一把拍开杜柏承的手,很是没好气地说:“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杜柏承莫名其妙:“我做什么了?”   邬夜:“事实摆在面前!你还不承认!那我问你!你怀里抱的是什么?”   “咳咳-圣旨啊,你不认识?”   “我当然认识!我问你,这圣旨怎么来的?”   “献豆腐方子来的呀,刚才宣旨官说得清楚,你走神了没认真听啊?”   “杜柏承!”邬夜掉着泪珠子很是生气道:“你不要给我油嘴滑舌的!我再问你,你献这方子是想干什么?你给我说实话!”   杜柏承满脸正义之气:“当然是救万千黎民于水火!”   “好一个救万千黎民于水火,”刘玉楼闭着眼睛,语气幽幽地问:“那你说说,陛下许你一诺,你想要什么?”   不等杜柏承说话,邬夜就厉声道:“我不会和离的!就算陛下下旨!我也不会和离的!你趁早死了那条心!我就算死也不会同意的!”   杜柏承震惊道:“你好厉害啊,你还敢抗旨不成?”   “你看!你终于说出心里话了吧!你就是想和离对不对?”   “我想与你和离,是早就摆在明面上的事,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呜呜-舅舅!”邬夜指着杜柏承,委屈巴巴和刘玉楼告状:“你看他呀!”   “……”刘玉楼睁眼看向杜柏承,明明杀气腾腾,却没有像以往那般大动肝火。反而很是心平气和地问:“所以你的愿望,是和离?”   邬夜再次抢过话头:“我不同意!”   杜柏承瞟他一眼,冲刘玉楼摇摇头说:“不是。”   邬夜变脸比翻书还快,立马扑上来用力抱住他,破涕为笑道:“我就知道你也没有那么讨厌我的,对不对?”   刘玉楼真是没眼看自家宝贝外甥这不值钱的样子,问杜柏承:“哦?那是什么?”   杜柏承拍拍邬夜因哭泣而不停颤抖的肩膀,推开他对刘玉楼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不知陛下会不会同意?”   “先说来我听听。”   “咳咳-我想要一个类似尚方宝剑,可以护卫我一辈子的东西。”   “这还不大?你想上天不成?”   “那,我想要陛下御笔亲书的牌匾一块。”   “你是真想上天了是吧?”   被接连拒绝的杜柏承:“那我去问问老师好了。”   “问他也没用,”刘玉楼指着杜柏承怀里的圣旨道:“圣旨里写得清楚,你的心愿由我代为上奏。怎么,太监宣旨的时候,你走神了没认真听?那不妨现在再打开看看清楚。”   杜柏承清楚啊。   所以刘玉楼的人一来请,他不就乖乖带着圣旨来了吗?   但机会总是得努力争取的,否则谁知道结果是什么样呢?   杜柏承很不怕死地说:“那就和离吧。”   “杜柏承!”邬夜急了:“你说话不算话啊!”   杜柏承很无辜的样子:“我的首要心愿确实不是和离啊,但舅舅说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咳咳-那我只能顺位和离了。”   邬夜立马帮他去求刘玉楼:“舅舅!你就依他嘛——”   刘玉楼可算是把杜柏承这个很会转移矛盾的算盘精给看清了。   他很是无奈地对自家宝贝外甥道:“这个不是我说了算的。他的这两个愿望都太过痴心妄想,不合适。”又对杜柏承道:“陛下虽然慷慨,但你也要识趣,再换一个吧。”   杜柏承不换,说:“那就和离。”   邬夜急了:“舅舅!”   刘玉楼不说话,默默拿起桌上茶杯!   杜柏承也将圣旨拿起来,朝着刘玉楼晃晃问:“对了舅舅,这个圣旨,是不是不可以弄脏呀?比如泼上茶水呀,不小心毁坏呀什么的,是不是也算大逆不道?”   “……”刘玉楼握着茶杯的手背上,暴起一条条狰狞的青筋。他仰头将杯里的茶水一口饮尽,指指那圣旨道:“臭小子,这圣旨是让你供在家里祠堂,不是让你随身带着玩的,懂?”   杜柏承乖声道:“舅舅有所不知,我在哪,我的家就在哪。”   刘玉楼被他气笑了。   偏杜柏承手握圣旨,身负皇恩,让他没招。   舅舅外甥女婿就这么扯皮半天。   眼瞅着杜柏承听不进去人话,死活都不肯让步。   刘玉楼克制住想要抽他的冲动,强忍住自己的暴脾气,难得和他好言好语的说:“臭小子你懂点事,明知不合礼制还要往上报,会惹龙颜不悦的。别置气,再换一个。”   杜柏承不听不听就不听,还胆大妄为,说起了皇帝的不是:“既然不想给,为什么还要表现得那么大方?这不是慷慨,这叫虚——”   “闭嘴!”刘玉楼一拍案几,厉声警告口无遮拦的杜柏承:“你想死是不是?”   “……”杜柏承真不喜欢这个皇权至上,连真话都不能讲的封建时代。   他也和邬夜似,通红了一双明澈澈的大眼睛,用袖子擦着并不存在的眼泪,很是委屈地说。   “当日舅舅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咳咳-逼我入赘时,我不愿,舅舅骂我不识好歹,说——「老子堂堂两州巡抚给你做舅舅,多少人做梦都求不来的美事,你有什么不乐意的?」”   “不想我赘婿的名头担了,外人嘲笑我吃软饭的闲言碎语也受了,到头来舅舅却说话不算话,让我受尽委屈,却不肯给一点好处。”   杜柏承故意激刘玉楼道:“如今我只是按照旨意,提出自己的愿望,让舅舅帮忙递一下都不行,可见舅舅不仅是个言而无信的人,还一点担当都没有。名正言顺的事都推三阻四的,以后还能指望上什么呢?这声舅舅,我算是白叫了。”   邬夜被自家夫君这番话给说得面红耳赤,眼神很是乞求的看向自家舅舅,无声哀求:舅舅你瞧把夫君给委屈的,就答应他嘛——   刘玉楼却不吃他这一套,冷声道:“少给老子装可怜,让你换就换,哪他娘的那么多废话!”   杜柏承瞧激将法不顶用,便下巴微抬,对邬夜道:“和离吧,这日子过得真叫人心寒。”   “舅舅!”邬夜当即扑到刘玉楼身上,抱着他的胳膊就开始哭:“呜-我不和离,如果和离我就去死!”   杜柏承还嫌自家夫郎受的刺激不够,趴在邬夜耳边说:“和离吧,离了我再娶一个,以后咱们就不要再见面了,我怕新夫郎吃醋难受。”   邬夜哭得更大声了:“舅舅——”   杜柏承再接再厉:“离了吧,离了吧,离了舅舅就高兴了。”   “舅舅!”   “离了吧——”   “呜呜-舅——”   “都给老子闭嘴!”刘玉楼「砰」一拍桌子,暴喝一声道:“吵死了!”   夫夫俩立马齐齐闭嘴,红着眼睛兔子似眼巴巴地看着自家凶神恶煞的舅舅大人,小模样真真是害怕委屈极了。   “操你们的祖宗十八代!”   刘玉楼一面从书架上抽出一道空白的折子,“啪!”摔在桌上。一面阴沉着杀气满满的脸,提笔破口大骂道。   “老子真是欠了你们两个小兔崽子的!” 第68章 去青州看病   杜柏承的三个心愿里,第一个绝不可能,第三个刘玉楼不能同意。只有第二个——求帝王御笔亲书牌匾一块,可以姑且一试。   但这个心愿也并不是十拿九稳一定能成。弄不好,还可能因贪心不足,惹来帝王厌弃。   为了降低风险,提高成功率。   刘玉楼预备把郭长青拉上垫背。   他写好奏折后,对杜柏承道:“今夜你随我一起去青州,郭长青那里,你自己去抽通。”   “他和当朝丞相师出同门,若丞相看在他的面子上,肯为你进言一二,陛下点头同意的概率会大一些,最起码不会生气。”   杜柏承穿来这时代也足有一年之久。虽努力融入,但对「皇权至上」的理解,还是没有那么深刻。   他眨巴着一双明澈澈的大眼睛,略微有些不满地说:“我献的豆腐方子,帮他解决了很多麻烦,节省了很多开支,说一句利国利民也不为过吧?咳咳-只是要他几个字而已,难道不是他赚了吗?为什么会这么难呢?”   刘玉楼啧一声,也很不理解地问杜柏承:“谁给你的胆子?敢如此藐视皇权?”用手指着他警告道:“不想死,就不要再说这样的蠢话!”   邬夜瞧气氛不对,忙插话道:“舅舅,让夫君写封信给郭巡抚带去行不行?”   青州有郭凌在,邬夜不想让杜柏承和那个贱人见面,也不想让自家夫君误会自己是那种拈酸吃醋爱嫉妒的妒夫。   他找了个现成的借口说:“夫君大病未愈,天又越来越冷,我怕他长途颠簸受不住,要是再病倒,就麻烦了。”   不想刘玉楼却道:“让他随我去青州也是为了这个。战乱已平,青州马上解封,陛下派了御医来青州防治瘟疫,正好带他去看病。”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真的吗!”邬夜闻言很是惊喜道:“那可真是太好了!”情不自禁用力拉住杜柏承的手,十分开心道:“这下你的病可有指望了!还不赶快谢谢舅舅。”   杜柏承也十分激动!   在这个只要去药王庙烧过香,识得几株草药就能当大夫的庸医害人时代,想找个正儿八经的好大夫可太难了。   他从穿越到现在,每天苦汤子不断,胃都要喝烂了,病情却始终没什么太大的起色。   如果真的能请御医帮忙诊治的话,那自己梦寐以求的健康体魄,就真的有机会回来了!   这种好事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有的。   杜柏承是真的有点感激刘玉楼了,正要道谢,舅舅大人忽然给他来了句:“赶快把这病秧子治好,也好快些给我生几个小外甥出来玩玩。省得他白长了男人的玩意儿,中看不中用。”   “舅舅-你说什么呢。”邬夜红着一张乐开了花的脸,偷看杜柏承的反应。   想着——将来他们的崽崽,是会像夫君多一点呢?还是像自己多一点呢?但不管像谁,一定都是全天下最最漂亮可爱的崽崽——   杜柏承长睫轻垂,把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谢谢,咽了回去。   邬夜瞧他闷不作声的,拉着他的手拽拽:“呆子,瞧舅舅对你多好,还不和舅舅说谢?”   却听刘玉楼冷笑一声道:“用不着。他能做个男人不让你守活寡,我就谢谢他了。”   “舅舅!”   “行了行了!你也别太护着他,省得把他惯得不识好歹。”   说话间,有下属来汇报军务,夫夫俩忙起身躲到了屏风后。   “杜柏承……”邬夜吸着鼻子,面对面抱紧杜柏承。那双臂死死箍紧用尽全力的样子,好似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贵宝物。   “你吓死我了,”他红着眼睛埋首在自家夫君的颈窝里,湿漉漉的睫毛像小刷子一样,在杜柏承温凉细腻的肌肤上,一下下地轻轻扫着。声音又是惶恐,又是开心地说:“你真的吓死我了……”   杜柏承被他这充满窒息的拥抱勒得出不上气,推了几次都没能成功,眉头轻蹙道:“你抱疼我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邬夜忙松开箍紧他的力道,却还是舍不得放手,紧紧环着他的腰,一副怕他跑了的不安样。小声道:“以后你——”   “嘘。”杜柏承用一根手指抵在他的唇上,示意别打扰到外面谈公务的舅舅。   “……”邬夜张嘴啊呜一口咬住杜柏承的手指头,在他的指骨上又爱又恨的磨磨牙齿后,把自己毛茸茸的大脑袋搭放在自家夫君的肩膀上,继续树袋熊似,牢牢抱紧他。   杜柏承瞧他终于安静下来,松了口气的同时,侧耳倾听舅舅那边的动静。   好像是军中缺饷,抚恤金也不到位,眼看快要入冬,将士们的冬衣都还没有着落……   “军门,怎么办?”潘司战天说:“要不上个折子,和陛下哭哭穷?”   刘玉楼摇头:“陛下有边关那摊子糟心事就够愁了,我们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那要不……”战天试探道:“咱再逼捐一次?”   刘玉楼:“你是嫌本帅死的不够快?还是平乱没平够?之前逼捐,那是为了救济灾民不得已而为之。再来一次,就算「钱袋子」们不反,那群「靠山」也得疯!”   战天无计可施了:“那怎么办?没有抚恤金,怎么和战亡将士们的家人交代?”   “兄弟们刚刚死里逃生,正是需要好好奖赏犒劳的时候。若连最基本的温饱和军饷都成了问题,再让他们看到死去的弟兄连应得的体恤都没有,怕是会很心寒……”   “统共得需要多少?”   “我粗略算了算,最起码也得二十五万吧。”   “别的不提,只说抚恤金呢?”   “那也得四五万……”   刘玉楼以掌托面,蹙着眉头正沉思,该怎么才能把这最紧要的五万两抚恤金先弄到手?   忽有第三个人插话道:“我有办法。”   战天从进入行辕开始,就感觉到有陌生气息的存在,只是不知道是谁。   此刻忽瞧从屏风后走出一乌发雪衣的俊美贵公子,第一反应是,自家上峰可真是艳福不浅呐!   眼前这位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贵公子,长得极其俊美。虽病容满面,但那一双黑如曜石的眼睛,清澈明亮如天上最耀眼的星,对视的瞬间竟让人有些舍不得移开眼。可真若继续对视下去,又发觉那双勾魂摄魄的漂亮眼睛中,满满都是疏离淡漠的冷,让人下意识想要退却。   而看上去如此高不可攀的美人。   自家上峰是使了什么手段?又是什么时候金屋藏娇的呀?自己怎么从来没在巡抚行台见过呢?   居然能出现在这里,还贸然插话。以自家上峰公私分明的性情,想必正在兴头,十分宠爱。   但紧接着,战天又觉得奇怪。   因为他看这位翩翩贵公子一身的矜贵之气,并不像那种以色侍人,会愿意给人做小老婆的人啊。   战天心里正佩服自家上峰厉害!居然连这样姿容气质一等一的美人都能搞到手,忽听贵公子喊了自家上峰一句:“舅舅。”   战天:“!!”   战天比刚才更惊讶了!   据他所知,刘玉楼只有邬夜一个外甥。而邬夜长什么样,他也是见过的。   这个人居然也喊自家上峰舅舅?   难不成他就是大名鼎鼎的赘婿杜柏承?!   不能吧……   听说那杜柏承就是个从村里来的笨书呆子,怎么会是眼前这副贵公子气度?   战天这么想着,刘玉楼已经训斥杜柏承道:“没规矩的东西!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给我滚到后面去!”   邬夜也忙过来拉杜柏承:“别闹,舅舅忙正事呢,你快回来。”   杜柏承推开邬夜,径直走到刘玉楼面前,开门见山道:“筹银子不难,只要舅舅愿意给大家体面,可以在忠烈祠外的广场上,立几块大善人碑。”   “然后告诉大家,只要捐款,无论多少,他们的名字都将被刻在碑上,与忠烈祠一起,万世流芳。到时别提有钱人,就算是穷人,也会挤破了头来捐的。”   毕竟那可是万世流芳的美名,代价是区区一个铜板就能得到,谁不心动呢?   战天双眼放光!立马指着杜柏承和刘玉楼夸:“咱这外甥女婿真不愧是读书人啊!这鬼主意就是多!”   刘玉楼眯眼。   杜柏承这个主意令他心头一亮的同时,也很郁闷——当初逼捐的时候,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样既能筹到钱,又不得罪人的好点子呢?   他有些说不清此刻自己心里的滋味。   看杜柏承脑子灵光有出息,刘玉楼这个做舅舅的,自是替自家宝贝外甥高兴。   但坏就坏在这是一段牛不喝水强按头的孽缘。   若杜柏承真非池中之物,那邬夜可怎么驾驭的了呢?   刘玉楼好糟心啊。   他问杜柏承:“那要是都捐一个铜板怎么办?怕是老子的碑钱都回不来。”   这次不等杜柏承说,战天就抢着道:“我们可以把他们捐的钱一起刻上去啊,我就不信那些世家大族和盐狗子有脸捐一文钱。”   他问杜柏承:“外甥女婿,我说的对不对?”   杜柏承点头:“就是潘司大人这个理。到时刻碑的顺序,就按捐款的多少来排,爱面子的人,是不会少捐的。”   “咳咳-为了鼓励大家积极捐款,还可以做些奖状之类,既能让大家看得到,又能拿出来向别人显摆的荣誉。总之,要让大家花的这个钱,听到水声。”   刘玉楼:“你的这个主意虽好,但是需要时间。如今将士们的抚恤金迫在眉睫,一刻都等不了了。”   杜柏承:“如果抚恤金只要五万两的话,我在城郊的黑茶山庄,囤了两万两左右的黏土和其他一些紧俏的货。咳咳——”   “青州封城已久,陶业和玉器等行业,肯定急需补充原料,这些东西一到青州,就能立马出手,价钱也起码可以翻三到五倍。到时卖了的银子,正好可以借给舅舅,解这燃眉之急。”   战天一下子就动了心,忙征询刘玉楼的意见:“军门?”   刘玉楼也有些意动,但他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饭,谨慎询问杜柏承:“你这是要朝老子放高利贷?”   “不,我不要利息。”   “那你要什么?”   杜柏承摆着一张纯良无害的脸,微微一笑道:“我知道舅舅是爱民如子的大好官,不会允许商人哄抬物价发国难财。所以我不贪心,只要高于本钱的两倍利润。”   “至于舅舅是想卖四倍还是五倍,我不管,多出来的利润我也一分不要,就当是捐了。”   “而且这笔款我不急着用,只要舅舅不赖账,什么时候有了,还我就行。”   这可真是天上掉馅饼的美事。   又能白借。   又能白拿。   还得了个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解决二十多万军需的绝妙好招。   刘玉楼长久以来紧紧蹙在一起的眉头,终于一点点松开。   他面上阴霾尽散,依然很是狐疑地追问杜柏承:“还有什么条件?”   杜柏承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确实有那么一件小事,想麻烦舅舅帮忙。”   刘玉楼心道果然,微微颔首道:“说来听听。”   杜柏承便将黑茶山庄被无赖霸占地皮,住有不少外来户的事,一五一十说给刘玉楼听,道:“我希望舅舅忙完公务后,能抽点时间,帮我把这群无赖赶走。”   杜柏承说的这些人,有很多都是在茶庄里住了十多年的,早已把他的地皮,当成了自己的家。   杜柏承势单力薄,若那些人厚颜无耻不愿走,更甚至是倒打一耙污蔑是他抢占了他们的家,不说传出去会不会有损自己的声誉,光是和这群无赖扯皮所需要的时间和精力,他就耗费不起。   而这个对于杜柏承来说比较棘手的问题,在刘玉楼面前,却连个小事都算不上。   战天道:“这点芝麻蒜皮的小事哪用得着我们军门出手,回头我和知府的人说一声,他们就能给你办了。”   他是武官,说话做事都喜欢直来直去,追求的就是一个高效率。   问杜柏承:“你还有什么条件?别不好意思,一并都说了吧,能办的都给你办了。这么一句一句地往外蹦,我听着费劲!”   杜柏承摇头,很是知足乖巧道:“没有了,这已经很麻烦舅舅了。”   但其实他想要的,都已经得到。   原本杜柏承囤的这批货,运到青州需要雇船,雇人工……   到了青州,还需要联系买家,谈价钱……   除去这一切的额外开支,他得搭上时间,精力……   满打满算,最多也就能获两倍的利润。   现在把这批货交到刘玉楼的手里,由军队运输的话,首先运输和人工这两个大头开支,就可以全部省去。   有刘玉楼的面子,根本不需要联系买家,也无需谈价,多的是人上赶着做这笔生意。   省时省力省心,坐享其成拿钱快不说,也能缓和一下和舅舅大人紧张的关系,让他在「请愿」这事上,为自己更加出力。   同时,也算是还了他为自己找御医的人情。   事情敲定好,刘玉楼当即派兵去城郊的黑茶山庄,把货全部提了出来,由官府运粮的大炮船,送往青州。   夫夫俩则随着舅舅大人,继续乘着元帅行辕走陆路。   夜里刘玉楼沿路接见各方大员,点灯商谈公务。   杜柏承则和邬夜挤在屏风后那张硬邦邦的单人行军床上,盖着单薄的军被,抱紧彼此取着暖。   “冷不冷?”邬夜一面运转着内力,一面在被子里扯开衣带,将杜柏承冰凉的双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处,把他抱的更紧一些。   杜柏承摸着自家夫郎光滑温暖的玉体,紧紧贴着他道:“舅舅这车架真不赖,咳咳-就是四面漏风,我们回头也弄一辆来,出门又舒服又方便,怎么样?”   邬夜摇头:“不行,这么大的车架非得四匹马才能拉得动。我们是商人,最多只能用一匹马,坐不了这样的车驾。”   “为什么?因为士农工商?咳咳-我们排在最末等?”   “嗯。”   杜柏承蹙眉:“可我现在是六品的孝廉,也不行?”   邬夜轻笑:“你不是六品官,你是孝廉备用。如果朝廷有空缺了,才给你补个六品官当当。如果没有,那你一辈子都只是孝廉,不是官。”   “而且就算六品官,这没权用四匹马的车架。”   他有点骄傲的说:“这是只有超一品大将军才有的殊荣,舅舅厉害吧?”   杜柏承嘀咕:“大家都是人,这也太不公平,对商人太不友好了……”   邬夜警觉:“你干嘛?你老实说,是不是想当官?然后与我和离?”   “我不当官,咱俩和离的事也是早说好了的。”   “好你个铁石心肠的杜柏承!你真的是没良心!可你也不要忘了,和离的条件是什么!”   邬夜提醒他:“想和离,就得履行承诺,和我生儿子,听到没有?”   杜柏承聋了,闭上眼睛装死。   邬夜冷哼一声,扯着被子蒙到两人头上。手脚并用如蛇般,把杜柏承整个缠在自己的怀里,吐着猩红的蛇信子,一字一句的告诉他。   “杜柏承你是我的!”   “不管是这辈子!下辈子!还是下下下辈子!你都别想摆脱我!”   “死都别想!”   就算真的生了儿子,也别想!! 第69章 大型修罗场   “咳咳-咳咳-咳咳咳——”   每每黎明快要天亮时分,都是杜柏承咳嗽最为严重的时候。   尤其这次出来的急,他衣着单薄,只裹了件披风,暖炉也没有抱。而行辕中陈设简陋,连个火盆都没有。   更深露重。   随着行辕入北,夜风拍窗的声音也越发的急促起来。   杜柏承每咳嗽一声,邬夜的心就揪紧一分。   偏此刻行军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想买个火盆都是奢望。   邬夜前胸贴着杜柏承的后背,拼命运转内力,努力用体温去温暖他。但随着体力的流失,效果也越来越差。   好不容易行至泸州境内,趁着刘玉楼接见大员,行辕暂停的空档。   邬夜为杜柏承掖紧被子,忙去买了厚厚的棉被、汤婆子、火盆、银炭和一些热食回来。   着实耽误了不少工夫。   看到大家都停在寒冷的夜风中等他,邬夜很不好意思,忙把买回来的大肉包子和煮鸡蛋分给大家。   然后垂着脑袋,一蹭一蹭地挪到满面寒霜的舅舅大人面前。   他将手里的吃食小心翼翼地放过去,很是讨好地说:“我去给舅舅买了些早饭,还热着呢,舅舅快吃。”   刘玉楼此刻正接替邬夜的工作,坐在床边,将一只手伸进被子里,覆在杜柏承的后心处,用内力为他取暖止咳。   杜柏承的咳嗽也得到了有效地压制,蜷缩在被子里睡得香甜。   刘玉楼扫一眼邬夜带回来的大包小包,再看看邬夜那张风尘仆仆、发丝凌乱的脸,没好气道:“瞧瞧你!为了个男人!把自己弄成了什么样子!”   他的这个宝贝外甥,自小锦衣玉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何曾受过一点生活的苦?   如今为了一个男人,真是把些伺候人的活都学全了。   刘玉楼糟心的要命,很看不顺眼。但瞧邬夜垂着头不敢说话的样子,也不舍得再苛责什么。   他放缓了语速,但依然严厉道:“以后不准再动不动就给他用内力取暖。他冷,你的身体就能吃得消吗?难怪这半年来,你的剑术毫无精进,合着全浪费在他的身上了。以后不许再这样了,听到没有?”   内力对于习武之人来说,是非常重要,且需要好好提升的东西。   像邬夜这般无休无止、不知节制的消耗,身体疲惫算便宜他,有损功底和无法突破,才是最要命的。   邬夜被自家舅舅一顿申饬,乖乖的也不反驳什么,点点头小声道:“我知道了,舅舅……”   等刘玉楼一走,便又爬上床将自家夫君抱在怀里,不顾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灌输全部的内力到掌心,覆在杜柏承的后心为他取暖,给他止咳。   邬夜轻轻吻着杜柏承饱满光洁的额,想着区区内力算得了什么?他连命都愿意给他。只要自家夫君好好的,就算武功尽失,那也无所谓。   后来杜柏承是被压醒的……   睁眼时,他整个人被邬夜压在身下,背后还落着邬夜的一只手。   “唔——”   杜柏承推着身上人的肩膀,有些费力地翻了个身,忽发现原本单薄的行军被褥,不知何时,都变成了崭新厚实的棉被。   他坐起身,脚蹬到了两个热乎乎的东西。凭感觉,好像是汤婆子。   紧接着,他又闻到一股食物的香气,扭头一看,床下摆着两个烧得通红的炭盆。   上面支着的铁架上,一个摆着烤的金黄金黄的大包子,和几颗水煮蛋。另一个上面坐着一壶茶,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杜柏承愣了下,又转回头去看床上的人。   邬夜不知去了哪里,一张本来霜白冷艳的脸,变得灰扑扑的。   总是系的端正的抹额也散乱开,暴露出一道雪白亮眼的肌肤,和眉心处那颗鲜红如朱砂的圆润孕痣。   乌黑发亮的发丝里,还夹着几根草屑。   看着好不狼狈。   杜柏承定睛打量他半天,发现邬夜抹额上的那颗十分贵重的红宝石已经不见,枕边则多了一袋银元宝。   想来是身上没带钱,把宝石抠下来当掉了。   只是自己送他的那一对羊脂玉玉带钩还好好的挂在腰上。   等邬夜醒了,不免问他道:“怎么不把玉带钩当掉?咳咳-这个便宜。”   邬夜却不赞同他这话,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对蛇形玉带钩道:“这是你第一次送我礼物,也是唯一送过我的东西,宝贵着呢。”   他和杜柏承笑着说:“我要戴它一辈子。”   这样情意绵绵的话,和告白无异。   但认为只要不说「我喜欢你」就不算告白的邬夜,并不明白。   挂着几十面「天下兵马大元帅」战旗的元帅行辕车驾威风凛凛,走走停停一天一夜后,终于在第二天傍晚,进入了青州城内。   先前繁华热闹的城镇,在经过战乱的洗礼后,硝烟四起,满目疮痍。   但比较意外的是,并没有看到灾民们哭天喊地。相反,还时不时听到些欢声笑语。   大家都拿着碗,井然有序地在领豆腐脑吃,一个个喜笑颜开地说。   “这个杜柏承真是个好人,没有他献这方子,我们怕是已经饿死了。”   “他真的是全天底下最最大方善良的人了。”   “是啊-是啊——”   朝廷没粮,但豆子管够。   随着中央下达到地方,推行「杜柏承豆腐方子」政令的一步步落实,灾情与民乱得到迅速控制的同时,杜柏承这个名字,也变得家喻户晓,人尽皆知。   此刻夕阳西下。   与硝烟一起飘入鼻尖的,还有满城的豆子香。   行辕路过那贴着大大「黄誊」的学宫高墙前时,围在榜下学习豆腐方子的百姓们,无不交口称颂——杜柏承,真是个善良大方的天大好人!   刘玉楼听着那些不绝于耳的称赞,总是平直冷硬的嘴角,微不可察轻轻一勾。   又有负责处理黑茶山庄那批货的战天来报:“船一靠岸,东西便被一抢而空,依军门的意思,卖了高于成本四倍的好价,给的也都是现银,将士们的抚恤金,总算有着落了。”   其余部将也都真心实意地夸。   “多亏了咱外甥女婿这聪明的脑袋瓜,真是省了咱不知道多少事。”   “谁说不是呢?战乱靠着外甥女婿的方子平了,军饷也有着落了,老子我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应该给咱外甥女婿记一功!依我看,到时那好人碑上,也别管外甥女婿捐多少,就把「杜柏承」这名字大大方方地刻在第一排最醒目的位置,准没错!”   刘玉楼平直的嘴角终于显现出弧度。   他嘴上说:“一点小孩子的把戏而已,哪值得你们这么夸耀,也不怕那臭小子骄傲。”   但脸上越来越收不住的笑意,却表明他这个当舅舅的与有荣焉,也挺骄傲的。   去巡抚行台的路上,到处都是倒塌的房屋,和被抢劫烧毁的店铺。   杜柏承本以为自己的九文钱客栈也凶多吉少,不想车行拐角,却见店面完好无损,只是墙壁被大火熏得有些黑。   杜柏承和邬夜都很奇怪,趁着刘玉楼停驾商谈公务,夫夫俩下了车驾,去店门前一探究竟。   远远就瞧几个手持长刀的壮汉,守在店门口,不许闲杂人等靠近一步。   在他们的身后,一个身穿黑色劲装,手持红缨长枪的青年正抱臂坐在地上,靠着店门睡觉。   听到脚步声靠近,立马睁开一双杀气腾腾的眼,一跃而起站起了身。   四目相对瞬间。   杜柏承看着那张布满血污的脸,愣愣唤道:“郭凌……”   手持长枪的郭凌看到突然出现的他也是一愣,紧接着便是十分惊喜地大叫一声:“杜柏承!”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长臂一伸,便一把抱住了杜柏承,很是开心地问:“杜柏承!你怎么来了!”   郭凌说着用力埋首到他脖颈间,闭眼嗅着他身上好闻的药香道:“杜柏承,这是第四次。”   他的速度太快。   站在一边的邬夜都没反应过来,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夫君被别的男人抱在了怀里。当即气得双目通红,一边怒吼着:“郭凌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放开我夫君!”一边挥拳照着郭凌的脸就揍。   两人交手数次。   郭凌早已熟悉了邬夜的武功路数,搂着杜柏承轻松往后一退,便避开了邬夜的攻击范围。   他挑着桀骜不驯的眉,对气得想要杀人的邬夜很是挑衅道:“就抱!就抱!我气死你!”   郭凌说完将手里长枪往旁边人的怀里一扔,抱住杜柏承就给邬夜转了好几个大圈圈。   “郭凌你给我去死!”邬夜抽出腰间软剑,朝着郭凌劈头就砍!   郭凌将怀里的杜柏承往旁一推,接过长枪就是干!   杜柏承晕头转向已经恶心得找不着北了。扶着墙,闭住眼睛喊:“住手!”   没人听他的,反而打得更猛,下手也更狠了。   眼瞅着邬夜出手狠辣,招招都想要郭凌的命。郭凌也毫不退让,枪枪都照着邬夜的命门攻。   杜柏承劝不住,忙厉喝杵在一旁的几个郭家壮丁:“还不快去拦住!想看着你家公子死是不是!”   已经看呆了的壮丁们这才回过神,上前七手八脚地把打得难舍难分的两人给拉开。   “郭凌你这个贱人!你觊觎别人夫君!你不得好死!”   “邬夜叉你也别得意!等我大伯的折子递上去!你就等着被休吧你!”   “那可真是让你失望了!我夫君不仅不会休我!还会和我过一辈子!我们还会生很多很多的崽崽!我气死你!”   “笑死人了!他到现在都不愿意碰你!你还想给他生崽子?你盖着十八床大棉被做梦去吧!”   话到此处,两人都有些破防,纷纷冲上来质问杜柏承。   邬夜怒吼:“杜柏承你给我老实交代!献方子的事是不是你和郭凌串通好了的!”   郭凌咆哮:“杜柏承你为什么不和他和离!你是要留着这种货色过年吗你!啊?那我也可以和你过!”   邬夜照着他的脸就是恶狠狠的一拳:“郭凌你犯贱!”   郭凌眉目阴狠用力还回去:“人家不想和你过还揪着不放!你更贱!”   眼看两人口无遮拦,要在大庭广众之下闹笑话。   杜柏承伸手将一言不合又要干仗的两人往开一扒!   一手指着邬夜警告:“再动手,信不信我现在就和离?”   郭凌正要笑。   杜柏承也用手指着他:“再出言不逊,信不信我和你绝交?”   然后邬夜和郭凌这两个争风吃醋的火药桶,齐齐变成了鼓着腮帮子,眼睛红红的沉默受气包。   杜柏承的世界,也终于安静了下来。 第70章 夫君保卫战   杜柏承此次来青州,主要为两件事。   ——找御医看病。   ——找郭长青帮忙疏通丞相的关系,尽全力让帝王同意,御笔亲书一块「天下第一豆腐」的牌匾给他。   杜柏承和郭长青在书房中商谈时,邬夜守在门口和郭凌打嘴仗。   “郭凌,你出身贵胄,不说郭家是累世的书香清白门第,你好歹也是个读书人,最基本的礼义廉耻,应该有吧?”   邬夜皱着眉头道:“杜柏承已经成家了,他是我的夫君,是我的人,全天下的男人那么多,你为什么非要盯着他这个有家室的人不放?你不觉得你很没有廉耻,很没有道德,真的很不要你的脸吗?”   郭凌双手抱臂,跷着二郎腿坐在廊下,笑得十分嚣张。   “成家怎么了?成了家也可以离啊。读书人怎么了?读书人也有七情六欲啊。老天爷给了小爷我这么一个好出身,若小爷我光是摆着不用,连自己喜欢的东西都得不到,那小爷我还有什么活头?”   “而且你们俩是怎么结为夫妻的,你自己心里又不是不清楚。这强扭的瓜不甜,杜柏承明明对你没意思,你却非要扒着他不放。作为一个哥儿,你就不觉得你这样很倒贴,很丢人,很没有羞耻心吗?”   “你自己也说了,这天底下的男人那么多,”郭凌和邬夜商量:“我给你重新物色一百个,你就高抬贵手,把杜柏承放了行不行?”   邬夜:“我给你物色一千个,你能别再犯贱纠缠我夫君吗?”   “不是,你哪只眼睛看到小爷我纠缠他了?”郭凌下巴高抬,很是得意地说:“我们明明是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邬夜双手紧握,努力克制住想要杀人的冲动,追问道:“那你和我说说,你们是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又是通过什么,达成了这个两情相悦的共识?”   “嘿嘿嘿——”郭凌露着一嘴白牙,“这是属于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小爷我才不告诉你。”   邬夜眯眼:“所以,杜柏承是向你承诺过什么吗?”   “对啊,”郭凌很是肯定地点头啊点头:“他和我说了,只要一与你和离,就立马和我在一起,不信你现在就问他去。”   邬夜哪受得了这种挑拨!当即想杀了杜柏承和郭凌的心都有了!   但他是那种在人前绝不丢份的性子,也十分明白。   现在闹起来,便宜了谁呢?   邬夜克制住自己暴怒的情绪,强撑着道:“你以为我是三岁无知孩童吗?听你挑拨几句,就妒夫一样又吵又闹的?到时我和夫君闹矛盾,你个贱人好插进来是不是?那我告诉你,没门!”   邬夜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我和夫君的感情好得很,他答应过我,会爱护我一生一世,永不分离。我俩不止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是要结为夫妻的,你趁早死了那条心吧!”   郭凌才不相信他这话,伸手指指他头上抹额,笑着问:“你俩成婚这么久,你眉心处的孕痣依然完好无损,你还是完璧之身吧?”   “我真奇,杜柏承为什么不碰你啊?”   “可别拿他身体不好当遮羞布,他要真对你有意,就算身体不好,你俩夫妻情深,日日同床共枕,他总有一次,是忍不住的吧?”   这话涉及私密,十分失礼。   邬夜一个哥儿,再如何刚强,也无法在这种事上和他掰扯。   而且他的孕痣长在眉心处的这个秘密,是只有身边亲近之人才知道的事,郭凌又如何得知?   莫非……   是杜柏承和他说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杜柏承和郭凌的关系,岂不是很亲密?   难道……   他们背着自己,在私底下已经牵手,拥抱,接吻,爱抚,上过床了?   所以就算自己脱光了躺在杜柏承的怀里,他也毫不动心。甚至一点都不在乎自己这个夫郎的隐私,把自己孕痣长在眉心处这么私密的事情,也说给郭凌听?   邬夜只要一想到有这种可能,他的心脏就像是被人用铁锤重重一击!   闷闷作痛,密密麻麻疼得他喘不上来气。   手脚冰凉,连站都站不稳了。   郭凌瞧他身体微颤,眼里也隐含泪光,正要再给他来点猛料刺激他一下,杜柏承推门而出。   郭凌忙起身将碍眼的邬夜一把推开,冲到杜柏承面前问:“都谈好了?”   杜柏承点头。   郭凌碍于自家大伯在场,克制着没有把杜柏承拥入怀中好好亲上一口。   他咧着一嘴白牙问:“那你什么时候和离?要不要我去帮你搬家?”   “郭凌!”郭长青斥他:“不得无礼。”   郭凌最怕自家大伯了,缩了下脖子,眼巴巴地看着杜柏承,等着他的回答。   却听杜柏承反问道:“谁说我要和离?”   “不是!”郭凌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   他还龇着他的大白牙,看看自家大伯,再看看杜柏承,有点着急,又有点摸不着情况的跳脚道:“不是皇帝姐夫许了你一个心愿吗?这么好的机会,你不和离?”   不等杜柏承说话。   郭长青就训斥他道:“郭凌你放肆!陛下乃一国之君,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姐夫?我看是这阵子没工夫管你,你不止玩野了心,脑子也玩丢了!从今儿起你给我闭门思过,好好用功读书,过年以前不许出来!”   他说着叫来家丁:“把少爷送回房里!不许他再乱跑!”   “放开我!”郭凌长这么大,头一次不听自家大伯的话。   他挣脱开家丁,还想追着已经和郭长青告辞离去的杜柏承问个清楚,被邬夜一推。   “杜柏承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邬夜用只有彼此才能听到的声音,阴沉着脸警告他。   “我不管你们之前发生过什么,又亲密到何种地步。以后,你若再不离他远一点,我要你好看。”   说完甩袖而去。   郭凌完全不把这警告放在心上,还想再追,被家丁合力拦住。   他只得跳着脚又奔回到自家大伯面前,急声询问道:“大伯!你不是说要帮杜柏承和离吗?为什么变卦!”   郭长青确实是想帮杜柏承求和离的,但杜柏承拒绝了。   因为他说帝王的一诺是如此珍贵,他想将这份助力用在自己的事业上,而不是区区和离。   但这件事,和郭凌有什么关系呢?   郭长青只要一想到杜柏承和郭凌差不多的年纪——   一个成熟稳重特别靠谱,不仅献方帮他挽回圣心,官复原职的同时,还给他挣来了一个兵部尚书的官衔。   一个飞扬跋扈成天闯祸不说,还屡教不改。   ——他就想把杜柏承和郭凌掉个包!   郭长青训斥郭凌道:“人家夫妻间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子铮还比你小两岁呢,你看看人家是怎么说话做事的,你再看看你,跟匹野马一样!”   “现在就给我去祠堂把家规祖训抄写十遍!否则不许吃饭!”   郭凌的天都要塌了!   他半夜翻墙去迎宾楼寻杜柏承,想要劝说他必须要和离,一定要和离,不想却扑了个空。   而此刻,杜柏承已经看完御医,拿着药方,心满意足地登上了回南州的官船。   临行前,刘玉楼避开杜柏承,将一个黑色葫芦形状的小药瓶偷偷交给邬夜,对他道:“等那臭小子把病养好,你就把这药给他用了。到时,你们将会度过一个十分美好的夜晚。”   邬夜一听便知道这药是什么,一张雪白冷艳的脸,「唰」的整个爆红!   他烫到手般,忙将那药瓶又给自家舅舅塞回去,垂着脑袋,手足无措的,结结巴巴道:“不!不……不,那样我,我成什么人了……我……”   “别不好意思,拿着。”   刘玉楼又给他塞回来,拍拍他的掌心道:“舅舅也是男人,舅舅比你清楚。”   “这男人啊,只要下面那东西硬了,上面的心也就跟着软了。”   “你这么年轻貌美,等那臭小子尝过你的甜头,你放心吧。就算你主动赶他走,他也舍不得离开你的。”   他们甥舅俩嘀嘀咕咕的,杜柏承站在船上,离得远也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只瞧邬夜上船后,满面通红,目光躲闪,一副做了亏心事的贼眉鼠眼样。   “咳咳-和舅舅说什么呢?这么长时间。”杜柏承打量着邬夜的神色问。   “没,没什么……”邬夜结结巴巴的,右手不停地揣着左边的衣袖,好像藏着什么东西怕被发现一样。   杜柏承歪头,有点好奇道:“你袖子里藏宝贝的呢?”   “没,没,”邬夜将左手背到身后,胡乱摇头道:“没有啊!哪有?”   这就是真的有了。   杜柏承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爱好,瞧邬夜一副很是不自在的样子,也没再多问。   他将御医给他的三张药方,以及与药方相搭配的三张食疗方子,拿出来,摆在灯下细看。   杜柏承虽不是大夫,但久病成医。   从一些药材就可以看出——之前为自己看诊的大夫,用药主要是祛湿驱寒。而御医的方子则完全背道而驰,主打的是清热去火。   御医也说了,他这日夜咳嗽的病症,就是补的太旺,与体内寒气相冲,导致心肺不调。   需要先把咳嗽治好,再除体内寒气,万不可双管齐下。否则就会像自己现在这样,咳嗽治不好,寒气也除不了。   久而久之,便成了彻头彻尾的药罐子。   虽然御医说的委婉,但杜柏承也听明白了——自己遇上了半吊子水平的大夫,病情被耽搁了。   但好在,御医也说了,只要照着他的方子对症下药,自己的咳嗽很快就能好。   期间辅以相应的食疗,好好荣养个两三年,身体里的寒气也会慢慢散掉。   虽然这个过程依然漫长,但总算是看到了痊愈的希望。   只是……   杜柏承蹙起眉头,一副很是苦恼的样子。   邬夜已经把那可以让他们拥有一个美好夜晚的秘密藏好,现下也恢复如常,坐在杜柏承身边问:“怎么了?”   “咳咳-这方子里好多珍贵罕见的药材,市面上怕是买不到。”   邬夜倒杯茶喂到他嘴边,笑说。   “你忘了?陛下赐了你「七十二味天材地宝御用良药一整套」,要什么稀罕药材没有?”   “而且咱们成婚的时候,爷爷也送了好几箱珍贵难得的养生药材来。就拿这上面的百年老参来说,普通人家是弄不到,但咱们不缺。”   “再说了,没有不会想办法吗?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能治好你的良方,一点药而已,放心吧,缺不着你的。”   “对哦-我怎么把这些东西给忘了。”杜柏承也是一笑,终于安下心来,抬手接过邬夜喂到嘴边的茶,道:“谢谢,我自己来吧。”   邬夜抿抿唇,“和我还说什么谢啊?怪生分的。”   暗室之内,有灯如豆。   昏暗的烛光落在邬夜略微神伤的如画眉眼处,配着他那淡淡委屈的神情,以及轻浅低落的话语,莫名地,整个人都充满了温柔。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杜柏承,神色是说不出的认真与专注,好似在无言的告白。   四目相对的瞬间,无法给予他任何回应的杜柏承垂眉喝着杯里的茶,避了开来。   邬夜看出他的躲闪,心里微微一酸,也将视线移到了别处。   在一阵微妙的尴尬沉默中,邬夜开口道:“杜柏承,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   “先说好,你不能生气。”   “那还是别问了。”   “杜柏承!”邬夜恶狠狠地说:“我就要问!”   杜柏承喝着茶水,偏过头来冲他笑了下。不知是嘲讽还是什么,莫名充满了引人飞蛾扑火的味道。   “杜柏承……”   邬夜不受控制地扑上来一把抱住他,阿巴阿巴在他肩上磨了会牙,这才有些小心翼翼地问。   “你和郭凌……”   “是不是……”   “上过床?” 第71章 夫君真小气   “噗!”   杜柏承一口茶水,尽数喷在邬夜的脸上。   “咳咳!咳咳咳——”   邬夜瞧自家夫君这极其夸张的反应,也不用再问,便知是自己受郭凌挑拨,疑神疑鬼想多了。酸涩嫉妒想要杀人的阴郁心情,终于放松下来。   他用袖子擦一把脸。一面给杜柏承拍着背,一面道:“没有就没有,你别——”   “有,”杜柏承捂住胸脯,止住咳嗽,冷脸看着邬夜道:“我确实和他上——唔——”   邬夜用唇堵住杜柏承的嘴。   没有更进一步,也没有再退。   他眼里泪光闪动,唇贴着唇和杜柏承小声恳求道:“杜柏承,我今日难受了一整天,心里堵得像什么一样,难过痛苦的不得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不要故意说这些话来气我。就算有,我也认了。只求你能骗骗我,让我心里好过一点……”   邬夜说着便落下泪来。   那晶莹饱满的透明珍珠,砸在四片轻轻相贴的唇上,顺着唇缝一点点渗进杜柏承的齿关,味道咸咸的。   “算我求求你了,”邬夜很是卑微地说:“好不好?”   杜柏承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子的邬夜,一时愣住。   他对自家夫郎的印象,还停留在初见时,邬夜在细雨霏霏中,向他投来的那淡淡一瞥。   带着高高在上的审视、打量,与目空一切。   一双锐利漂亮的丹凤眼里,冷冰冰地没有任何情绪。   如今那双回忆里的冷漠眼睛近在咫尺,却已经没了丝毫冷意。此刻里面装的,满满都是肉眼可见,卑微到了极点且小心翼翼的爱。   到底是因为什么?把邬夜这朵原本盛开在天山之巅,无人能够攀折的高冷之花,变成了现在这幅卑微模样?   杜柏承失神之中,邬夜扣着他的后脑勺,闭着眼睛一点点地加深了这个吻。   嘴里还不放心地小声恳求着:“别躲,杜柏承我求求你,别躲……”   他有些急切,吻技还特别差。   舌头只知道往杜柏承嘴里蛮横的捅,牙齿也只会咬着杜柏承的下嘴唇,不停地用力吮吸。   但从亲吻的力度可以感受到,他剧烈起伏的情绪,以及热烈到无法用言语来宣泄的深深爱意,到底是有多么的浓烈灼人。   杜柏承被他这拼尽全力的吻,亲得出不上气。错开头推住他还想要继续靠过来的肩膀,道:“够了。”   邬夜唇齿微张,拨开杜柏承推拒的手,有点意犹未尽的探唇,将他嘴角不知是谁的口水,一点点很是轻柔地舔干净。   语气无比怀念地说:“什么时候,你能像之前那样,再主动狠狠亲亲我啊?”   夜深风急,高涨的河水急速而猛烈地拍打着船舱。   在这微微摇晃之中,夫夫俩贴在一起的影子,被时明时暗的烛光,映照在斑驳陈旧的木质地板上,仿若情人间耳鬓厮磨的温柔呢喃。   杜柏承轻声问他:“你是不是有什么受虐倾向?”   邬夜不解:“我想让你主动亲亲我,就是有受虐倾向?杜柏承你什么逻辑?”   杜柏承眉头轻蹙。   他该怎么告诉他,之前那次由自己占据主导的唇齿厮磨,是自己对他礼尚往来的惩罚,根本不是亲吻呢?   邬夜又说:“杜柏承,我,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   “没完了?”   “你,你这次生气,可以打我屁股。”   杜柏承:“??”   邬夜瞧他不说话,抿抿唇很是受气包的,又退了一步:“可以脱光了给你打。”   杜柏承:“邬夜,你真的是有什么受虐倾向是吧?”   “我问你,郭凌他……他是怎么知道我的孕痣,长在眉心的?是不是你告诉他的?”   杜柏承闻言,终于知道自家夫郎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和郭凌上过床了。合着他是误会自己把他孕痣生长的位置告诉给了郭凌。所以才觉得自己和郭凌的关系不简单?   杜柏承摇头否认:“我没和他说过这个。咳咳-应该是之前我们在迎宾楼因为孕痣的事争吵,正好郭凌来找我,无意中听到的吧。”   邬夜:“真不是你说的?”   杜柏承蹙眉:“我有病吗?和他说这个干什么?”   误会解开,邬夜终于露出一个笑,拉着杜柏承上床,放下床帐开始脱衣服。   杜柏承起先以为他要睡觉,不承想他脱了外衣还要脱中衣。忙按住他解腰带的手问:“你干嘛?”   “给你打屁股啊。”   “谁要打你屁股啊?”   “说好了的,你要生气,我就脱光了给你打屁股,总不能言而无信吧?”   “可我没生气好吗?”   “你明明就有。”   “没有。”   “有。”   “咳咳-真的没有。”   “你有,我都看出来了。”   “真没!”   “你真的有。”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杜柏承有些烦躁道:“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邬夜抿唇:“你看,你果然生气了吧。”   杜柏承烦死了!   他当即丢了暖炉,将死活听不懂人话的某人,一把按在叠成长条,靠着墙放的被子上。   扯开邬夜的中衣,再扯掉他的裤子,照着他雪白挺翘的屁股蛋,就是「啪啪!啪啪啪」十分用力地七个大巴掌!   “啊——”邬夜被自家夫君打得又疼又爽,眼泪汪汪,本已经做好了被狂风暴雨摧残的准备,结果杜柏承居然停了?   邬夜衣裳半敞,玉体横陈,抓着被子,用珠圆玉润的雪白脚趾头,轻轻抠着杜柏承的膝盖,小声询问:“不打了吗?”   杜柏承冷嗤道:“你有病!我怕把你给打爽了!”   邬夜抿唇,委屈巴巴地说:“才没有,很疼的好不好?”   “真的?”杜柏承俯身,掌心推着邬夜滚烫挺翘的臀尖,五指将那饱满紧致的肉攥紧又松开,不轻不重捏着问:“那再打几巴掌?”   邬夜:“——”   邬夜红着脸,将头很是不好意思的埋进被子里,嗯一声,小声说:“换另一边打——”   却听杜柏承冷笑一声,在他的屁股蛋上狠狠扭着花卷道:“美死你呢。”   “哎呀——”邬夜当即抗议起来:“杜柏承你别掐,疼——”   “疼就起开!”杜柏承将邬夜从被子上扒拉开,抱着暖炉道:“我要睡觉。”   邬夜很大方,拉着他的手说:“再给你打几下,打完再睡。”   “邬夜你是不是真的有病啊!”   “给你打嘛-给你打——”   杜柏承扬手:“我给你两个耳光要不要?”   邬夜:“切——”   邬夜抿着嘴巴,委屈巴巴翻了个身。   他心里很不高兴的想着:自家夫君可真是小气。不给亲就算了,打巴掌也不能让人尽兴,全天下怕是再也找不出比他更加小气的夫君了。真是的,什么人呐-讨厌!过分!太阳重新升起之前,自己都不要再喜欢他了!而且今晚一整夜,自己都要背对着他睡!必须要给他小气的行为,来上一点严厉的惩罚!这样才能让他深刻地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以后绝不再犯!   官船靠岸,已是第二天正午。   夫夫俩此去青州突然,一个随从没带。   下了船,在码头雇了一顶两人坐的大轿。   回邬府的路上,闻到菊花飘香,又瞧见过路的人们头上都插着茱萸,这才想起来——今日是重阳佳节。   只是与往年不同。   今日重阳,大家讨论的不是哪家的菊花酒好喝,也不是谁家的重阳糕好吃,更不是商量着去哪里登高望景。   茶楼酒肆和路上的行人们,说的都是杜柏承向朝廷捐献「杜柏承豆腐方子」这件事。   “这杜柏承真的是大义!”   “是啊,只是一夜的时间,城里的叫花子都没了,城外的灾民们也都散了,我终于敢出城去看亲戚了……”   “可不是说!杜柏承这豆腐方子一出世,粮价都跌下来了,紧俏的日子终于能宽松些,我真是感谢杜柏承的十八辈祖宗!”   听着那些夸赞。   邬夜与有荣焉的同时,凑到杜柏承面前说:“我夫君真厉害——”   杜柏承用一根手指抵住他不老实的嘴:“别以为说点好听的,咳咳-就能占我便宜。”   “切-小气。”邬夜暗自嘀咕:“等着吧,有你离不开我的时候。”   轿子路过陈宇佳的「陈氏豆腐坊」时,只见往日生意兴隆的店铺,已经变得门可罗雀。   邬夜拍掌称快:“这个死断袖!让他玩阴的!这下好了吧?一口气开一百多家豆腐坊,怕是连本钱都还没赚回来,就得赔光光喽-真是解气!”   杜柏承笑。   如今这不过就是个开始而已。   若皇帝同意为自己御笔亲书「天下第一豆腐」的牌匾一块,那才叫好戏开场。   就算没有这御笔亲书的牌匾也没关系。   就凭自己如今天下皆知的名望与声气,等他东山再起,将瀑布山头重建。不管是陈氏豆腐坊还是王氏豆腐坊,都别想干得过天下第一豆腐去。   轿到府门。   夫夫俩进了临水阁,刚洗漱完准备吃饭,管家王伯便来请。   “今日重阳佳节,家主为了哄老爷子开心,在荣德堂摆了菊花宴,小辈们都在,正饮酒作诗热闹着。”   “因不知二位爷回来,席面已开。现已经让人重新置办了一桌。”   “家主和老爷子都特意交代,一定让二位爷前去一乐。知道姑爷身子不好,还嘱咐我备了软轿,烦请姑爷务必赏光……”   听他这话风,好像是特意来请杜柏承的。   邬夜担心宴无好宴,正想着找个借口替杜柏承推了——   遇事从不知逃避为何物的杜柏承已经笑说:“那就劳烦王伯带路吧。”   去往荣德堂的路上。   邬夜小声问杜柏承:“你文采如何?会作诗吗?”   作诗?   杜柏承穿越前主攻的是金融专业,虽也博览群书,熟读古今,但他最好的文学战绩,是高考的时候,作文拿了满分。他不会作诗,他只会背《宋词》《元曲》和《唐诗》。   杜柏承摇头:“不会,怎么了?”   邬夜以手扶额,自言自语:“这下完了。”   重阳宴上,最主要的重头戏,就是作诗填词,拼比文采。   家中小辈众多。   尤其是姑娘、哥儿们,待在深闺无所事事,成日里尽研究诗词曲赋了,文采一个赛一个的好。   邬夜成日里奔波在外,不擅此道。   往年为了不丢人,他都是提前构思好,然后再花上一大笔银子,拿去给文人墨客润色润色,方能混个中上游了事。   而今年他尽围着杜柏承这个陀螺转了,竟把这么重要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待会儿他和杜柏承,怕是得夫夫双双,把人丢了呦…… 第72章 邬家的算计   杜柏承隔着老远,就听到了从荣德堂里传出的欢声笑语。   夫夫俩相携而入。   入目满园菊花似海,红筏彩绸挂满枝头。   院中摆满了丰盛的酒席。   无论是当主子的少爷、小姐。还是伺候的丫鬟、小厮。人人头上都插着鲜红的茱萸。   一片酒气、暗香浮动中。   长辈们在屋内陪着邬南山热闹。   小辈们则乌泱泱地挤在院子里,谈天说地,饮酒作赋。   少男少女们个个衣着光鲜,气质不俗。见了杜柏承,天之骄子们一改往日冷漠轻视的态度,纷纷扬着笑脸来和杜柏承主动打招呼。   “伯承来了啊。”   “姐夫好。”   “是伯承呀。”   “姐夫——”   有那会来事的,已经将一枝颜色艳丽滴水的茱萸递到杜柏承面前,很是热情讨好地说。   “姐夫低头,我给你戴上。”   “伯承来,表哥给你戴上。”   “姐夫……”   杜柏承被一大群骄子贵女们众星捧月围在最中间,看着那一枝枝殷勤满满,递向自己的茱萸,谁的都没有接。   他笑着问:“大家盛情难却,可惜我只有一颗头,该戴谁的呢?”   然后有意讨好,主动给他递橄榄枝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立马为此争执起来。   “我的好,该戴我的。”   “是我先递给姐夫的,姐夫该戴我的。”   “是我先想到要给伯承的,应该选我……”   杜柏承后退一步,将为此发生争吵的一群人甩在脑后。   他提步正要朝着邬南山所在的主屋走,邬夜将一枝新鲜滴水的并蒂饱满茱萸,一分为二。把其中一枝果实最多的,插在了杜柏承戴着黑金石发簪的旁边。   邬夜满意打量着杜柏承的同时,语气颇有些偏执地说:“他们都不配,你只能戴我亲手插的。”   杜柏承:“……”   邬夜将另一枝递给杜柏承,让他:“给我也戴上。”说着微微偏头垂下眉去,又用眼风瞟着杜柏承的反应,羞涩腼腆极了。   他像个和大人要糖果的小孩子。   杜柏承微微一笑,如了他的意。   并蒂双生的艳红茱萸,就这样盛开在了夫夫俩如云的乌发上。   邬夜看看杜柏承的,再摸摸自己头上的,心里高兴——今日重阳佳节,他与自家夫君插了同根而生的一枝茱萸。往后,他们一定会平安,健康,喜乐,幸福,还会生好多好多漂亮可爱的崽崽。这是老祖宗留下的寓意美好的说法,而老祖宗,是绝对绝对不会骗人的。   看到夫夫俩进院的几位婶婶早已等在门边,一见杜柏承过来,忙争先恐后亲手为他撩起门帘,一个个嘘寒问暖的不得了。   继母陈氏也亲自来为杜柏承卸去肩头披风,将他怀里还热乎的暖炉重新换过,亲热地牵着他的手,领着他往里屋走着说:“好孩子快进来,里面暖和。”   面对邬家这上下统一,从老到小的齐齐讨好,杜柏承还是一如既往的得体有礼,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客气。   只有近处的邬夜看得真切,杜柏承彬彬有礼的外表下,双眸里满满的都是漠视与疏离。   而这个发现,也让邬夜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自家夫君是如此心机深沉又懂得控制情绪,他平日里对自己也还算客气。但心里对自己真正的态度,是否也像对这些人一样,表里不一?   这让邬夜有些难受,凤眼微眯,冷冷地剜了杜柏承的后脑勺一眼刀。   杜柏承没长后眼,所以也不知道自家夫郎又开始和他单方面地闹起了小情绪。   他和在座的长辈们问过好后,本想与邬夜去外面,和同辈们一桌。但为他俩特意重置的席面就摆在长辈们这边,只得落座。   对于邬家这种注重尊卑规矩,想要往世家方面发展的大家族来说,这种混席很不成体统,也从未有过。   夫夫俩对视一眼,十分心有灵犀地想:事出反常必有妖,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要小心些才好。   邬夜本来很饿,但此刻看着那一张张表面笑吟吟,背地里却不知在打些什么算盘的老狐狸,对着满桌珍馐真是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心里不停地想着,这群人到底想干什么呢?   那日杜柏承在接完圣旨后,自己立马将所有的御赐之物,亲自送回了临水阁的私库,没有给任何人染指的机会。   又趁着摆谢旨宴的空档,马不停蹄地将自家舅舅请来压场。除了怕杜柏承想和离,也是防着家里这些豺狼。   毕竟帝王的一诺是如此的珍贵难得。   邬夜从小时候起,就知道爷爷、父亲,以及族里所有长辈们的愿望,都是能再次成功遴选当上皇商,再创从前的家族辉煌。   如今五年一次的遴选又来了。   他们又怎么会轻易放过杜柏承这块大跳板呢?   只是杜柏承和自家舅舅已经碰过头,他们难道觉得那已经敲定好,写在折子上的心愿,还能更改不成?   邬夜看向邬南山。很惊讶的,自家爷爷居然回避开了他的目光。这越发让他心里难安的同时,也很是难过。   因为这里唯一能护着他,也愿意护着他的爷爷邬南山,似乎也默认了邬逢春等人的所作所为。   邬夜觉得自家爷爷对他一直以来的呵护与疼爱,其实都是假的。如今一涉及家族利益,一贯疼爱他的爷爷,就不管他的死活了。   而这里唯一能护住杜柏承的,则只有自己。   邬夜精神高度紧张,不敢有丝毫大意。否则自家夫君,估计会被这群老狐狸吃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面上阴晴不定的神色,坐在一旁的杜柏承看得真切。   杜柏承在桌下拍拍邬夜紧紧攥着的手,示意他放松些。自己一口米饭,一口菜,大块朵颐的同时,还夹了一块甜醋鱼放到邬夜的碟子里,轻轻笑着说:“这个鱼就着米饭很好吃,咳咳-你也尝尝。”   而他这番没心没肺,对周围环境毫无防备的样子,也让邬家一众长辈的笑脸,更真心实意了些。   “姑爷既然爱吃这鱼,”邬逢春吩咐道:“再让厨房上一条甜醋鱼过来。”   杜柏承咽下嘴里的饭,笑嘻嘻地道谢:“谢谢父亲。”   邬逢春也笑了,“刚和夜哥儿从你舅舅那回来?”   “嗯。”   “你舅舅叫你去,想必是为了心愿的事?”   “嗯。”   “折子也递上去了?”   杜柏承又嗯一声。有问必答,却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邬逢春不自觉把身子前倾:“那你许的什么愿?”话落,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向杜柏承。   那日他们前脚把宣旨官送上轿子,后脚杜柏承就被刘玉楼的人带走了,根本没时间商谈心愿的事。   邬逢春当时只来得及对着杜柏承的背影喊一句——心愿一定要许让邬家当皇商!   也不知他有没有听到心里去?   杜柏承在一众人万分期待的目光中,摇了摇他纯良无害的脑袋瓜,说:“不知道啊。”   “不知道?”邬逢春奇了:“你是当事人,你怎么会不知道?”   “父亲您不知道当时的情况!”   杜柏承摆出一副不胜惶恐的表情,放下筷子比画道:“我一上车架,舅舅满身满脸都是血!桌子上,还放着一颗血呼啦查的人头!眼珠子都爆浆了!”   “啊?”一伙养尊处优,从未见过如此骇人场面的邬家人,齐齐后仰。   杜柏承:“我当时吓得呀,两脚一蹬就晕了。”   “什么?”邬逢春大感不妙,“你还晕了?”   “嗯——”杜柏承很是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等我再醒来的时候,舅舅已经把请愿折子随着军报,八百里加急一起发了出去。我也不知道舅舅给我请了什么愿,我被舅舅吓坏了,我胆子小,我好怕舅舅,我也不敢问。”   “你——”邬逢春伸手指他,干气没说的。   杜柏承冲自家岳丈大人眨巴眨巴自己明澈澈没有丝毫算计的漂亮大眼睛,很是孝顺地安慰他。   “不过舅舅也说了,他不会害我,更不会让我吃亏,父亲您就放一万个心好了。”   事成定局,再无丝毫转圜的可能。   众人满脸失望,邬逢春拍拍桌子:“唉——”   刚才还很热络的气氛,也迅速冷却下去。   杜柏承状若不觉,继续旁若无人祭着自己的五脏庙。   他拿着块重阳糕,对愣愣看着自己的邬夜说:“这糕点不错哎-你不尝尝吗?”   从婆家回来探亲的大姐邬云珠见缝插针,笑着说:“瞧瞧这小两口的感情多好,走着坐着,都成双入对的,不像我……唉——”说着便开始用帕子拭泪。   她是邬逢春的第一个孩子,虽是妾室所生的庶出,但嫁的极好。配的是南州织造衙门嫡出的三公子。   而她之所以能以一个商人庶女的低贱身份,攀上如此高官世家。   一来是嫁妆丰厚。   二来是这三公子幼时骑马摔断了腿,坐着轮椅不能行走。   夫妻俩成婚快有二十年了,至今膝下无子。   自古士农工商,等级分明。   女子、哥儿一旦嫁人,一身荣辱,仰仗的也全是夫家。   邬云珠是官家正妻。她一哭,女眷们便都赶忙七嘴八舌地安慰。   只听她哽咽着说:“这些年也不知找了多少大夫神医看过,药没少吃,钱也没少花,但总是失望收场。”   “前两年公爹去京述职,厚着老脸求了陛下,派了位极擅治骨头外伤的御医来家诊治,给了个方子,说只要用了,就一定能好,但诸位亲长有所不知——”   邬云珠用手帕捂着嘴,泪眼涟涟地扫了眼杜柏承,继续道:“这方子上的药,有几味天下难得,有钱都买不到……呜-我可真是命苦——”   杜柏承想到自家便宜二哥,是几年前打猎时,摔下山崖断的腿,和邬云珠夫君的情况差不多,便想把那药方套过来。   他立马搭话道:“这御医也真是!没有的药,他写在方子上做什么?”   邬夜忙用胳膊肘杵他:“闭上嘴吃你的饭!”   但邬云珠已经凑过来道:“伯承你有所不知,这些药都具有奇效。而且也并非没有,听说宫内就有。”   杜柏承言语天真:“咳咳-那姐姐再让你公爹去求求陛下不就行了?”   邬云珠擦着泪珠:“向来只有皇帝赏赐臣子,哪有为人臣子的,上赶着去讨?之前求医,公爹已经是豁出去了老脸,若再求,怕是会惹来陛下厌弃,那可真就家门不幸了……”   杜柏承很是心软善良地说:“姐姐快别哭,咳咳-你快说说那到底是个什么药方?缺的药都是什么?说不定大家能一起帮帮忙。”   这话正中邬云珠下怀!   她忙让贴身婢女把那药方拿来,递给杜柏承看道:“这是我誊抄来随身带着的,为的就是有这么一天。伯承你好好看看,若有这上面的药材,姐姐一定重重谢你。”   其他女眷也都跃跃欲试围了过来。   有的说:“我娘有心悸的毛病,独独就缺一味天山雪莲……”   还有的说:“我儿子这天生哮喘的毛病,听说只有大内宫廷,御医们养的无尾鱼能救……”   但无论他们缺的这珍贵稀奇的药材为何,好巧不巧,帝王御赐给杜柏承的「七十二味天材地宝御用良药一整套」里,全都有。   当着一群人的面,邬夜不好说什么,在桌子下不停踩杜柏承的脚!   杜柏承不动声色抽出脚,反踩住邬夜脚丫子的同时,用脚底板在自家夫郎的鞋面上,左右来回蹭一蹭,好似温柔地抚摸。   邬夜:“——”   没了外在干扰,杜柏承终于能静下心来默背手中这张能治断腿的药方。   他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全神贯注只认真看了一遍,便将整张药方熟记于心。   完了又去关切那位家里娘亲也患有心疾的婶娘……   待把这治断腿与治心疾的两张药方全都搞到手,杜柏承也开始说自己这次去青州,刘玉楼带他去看御医的事。   “本来我这病是治不好的,但御医说幸好有陛下赐我的「七十二味天材地宝御用良药一整套」。只要把这七十二味天地精华一起熬制,做成药丸每日服用三粒,接连用个五六年,就有治好的可能……”   杜柏承不胜哀愁地说:“五六年啊-陛下御赐的那些药,顶多也就能撑个两年,剩下的这四年用药,我该去哪里找啊?”   他也满怀期待地请大家帮帮忙:“咳咳-诸位长辈如果有用不着的好药,也记得给我匀一些,我可以花大价钱买。”   而邬云珠等连自己需要的一味珍贵药材都凑不起来,又去哪里给杜柏承凑他需要的七十二味?   瞬间全部死心。   一个个皆是满怀惊喜希望而聚,败兴而散。   一旁的邬夜差点没让杜柏承吓死!   他也不敢再多待,阻止还想再吃的杜柏承道:“好了,御医嘱咐过你少吃多餐,不能积食。今天的药还没喝,我们就先散了吧。”   说着将杜柏承的筷子夺过,搁在桌上正要起身辞去,看到他们要走的邬云珠已经率先开了口。   “爷爷,”邬云珠对邬南山道:“孙女这次回来,是有一件紧重要的事,想和您与父亲,以及大家伙商量。”   邬南山此刻正看着杜柏承发呆,闻言恍了下神道:“你说。”   如此长辈谈事,邬夜也不能再插话说要走,只得耐着性子继续待着。   心里寻思,这位庶姐都回家这么久了,什么重要的事不早些谈?非要放到现在?该不会又在自家夫君身上打着什么贱主意吧?   只听邬云珠道:“公爹的南州织造,明年就要到任。为能继续把这份差当下去,公爹托了人去疏通京城五王爷府的关系。”   “这位王爷与陛下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若能请得动他说话,事情肯定好办。”   “就在这几日,托的那人传回话说——五王爷马上就要过六十大寿,私底下曾无意提起,他的心愿是有生之年,能得一对永夜长明大珠灯……”   邬云珠说到这里一顿。   大家也都齐齐朝着杜柏承看了一眼,又快速移开。   “孙女以为,”邬云珠继续道:“我们两家互为姻亲,其实与一家无异。公爹若能继续留任南州织造,对咱们家也是很大的助益。便想着早些年家里风光的时候,也得了先帝不少赏赐,不知有没有这灯?可否为了两家的前程,拿来给公爹一用?”   “公爹他老人家也说了,亲兄弟明算账,这灯他不白用。”   邬云珠用眼风瞟着杜柏承的反应,特意提高声音道。   “织造府愿用二十五万两白银的高价!买下来!” 第73章 保全与春册   杜柏承听了邬云珠的话,心里很是好奇。   ——这永夜长明大珠灯,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为什么连皇帝的同胞兄弟都没有?还值二十五万两银子的高价?   杜柏承小声问邬夜:“咳咳-你那日送东西回去,知道这灯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邬夜也满腹狐疑,摇摇头道:“我瞧着也没什么特别的呀。就是很高很大很精致的宫灯。而且……”他和杜柏承悄声道:“那灯好像是用过的,有些旧。”   杜柏承更奇了:“皇帝为什么要给我一个用过的灯?”   “可能是御用的东西,沾染了龙气?以示殊荣?”   “所以这灯的珍贵之处在这里?”   “有可能吧。”   “那五王爷是皇帝的同胞兄弟,咳咳-他想要个皇帝用过的二手灯,很难吗?”   “这……”   这边夫夫俩交头接耳,正嘀嘀咕咕。   那边的邬云珠等也自导自演完毕。   邬南山摇头说:“没有这灯……”   一众邬家人便都:“哎呀-这可该怎么办才好?南州织造可是个肥差,两家互为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亲家公不能连任,对邬家也是莫大的损失。咱们都是家里的一份子,家里好了,咱们才能好,大家都该力所能及出一份力,好好想想办法才是。”   邬逢春冥思苦想半天,一拍大腿看向杜柏承:“我记得陛下给柏承的赏赐里,好像有这灯?”   杜柏承忙拿出自己炉火纯青的好演技,十分配合地与他们一起表演着这场精彩绝伦的大型演出。   他点点头:“好像是有个灯,但不知道是不是姐姐需要的这个。”   “就是这个!”三叔邬鹏程立马道:“当时宣旨官读的高声,确实是「永夜长明大珠灯」没错!”   “对对对,我也听见了。”   “我也听得清楚……”   邬云珠对杜柏承笑着说:“好柏承,东西放在那里也是放着,不如拿出来换了银子。要不然凭你的能耐,什么时候能赚到这二十五万?而且……”   她扫了眼邬夜,“将来这邬家,总归是由你们这些小辈继承的。一门的荣耀,也与你们休戚相关。毕竟家族好了,你们才能好呀,对不对?”   大家也都附和:“是这么个理。柏承啊,你也是邬家的一份子,得为了家族的未来考虑啊。而且二十五万两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如今世道艰难,你是不知道外面的钱有多难赚……”   杜柏承一副很是受教的样子,只是有些不明白:“既然这五王爷在皇帝面前这么有话语权,咳咳-那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将这灯送给五王爷?让他给皇帝说说,让邬家当皇商呢?”   一语点醒梦中人。   邬逢春和邬南山对视一眼,神色都变得有些微妙。邬云珠的面色也在一瞬间变得很难看。   杜柏承朝着这位言语中,对自己很是轻视的便宜姐姐勾勾唇,也教育起邬云珠来。   “姻亲的关系再牢靠,哪有自家拥有实力来得强?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但姐姐也不要这么向着婆家嘛。”   “你一个庶女能嫁的这么好,归根结底,还不是靠着家里有钱?既然有这么好的路子,不帮衬着家里就算了,还回来把娘家的东西往婆家拿,姐姐你糊涂啊。”   “你在夫家无儿无女,人家娶你回去又不能传宗接代,图来图去,还不是图咱家的钱?姐姐你的靠山在娘家,你真不该把胳膊肘往外拐啊。”   这一番连损带贬转移矛盾的话,可算让轻视杜柏承的邬云珠,见识到了他的厉害。也让邬家一众人,有了别的想法。   邬逢春这些男人们想着:对啊,有这门路为什么不用在自己身上?白白便宜了外人?   陈氏这些女眷们则想着:对啊,邬云珠是靠着娘家才嫁的这么好,凭什么每次回家还摆她那官太太的谱?真让人不爽!   “父亲,”邬逢春询问邬南山:“您看呢?”   邬南山一直在看着杜柏承,不停地思索着,他真的是穷乡僻壤里长大的孩子吗?   这等深藏不露,四两拨千斤,几句话就让邬家人离心起内讧的好手段,真的是一个十七岁少年人,会有的心机吗?   邬南山活这么大,从来没见过杜柏承这样的人。   ——看着纯良无害,其实方寸间,已经杀人于无形。   而最可怕的莫过于,杜柏承如此年轻,就能把邬逢春这些老江湖耍得团团转,连自己都差点被他这挑拨离间的话说动了心,真是可怖!   邬南山心里莫名有种引狼入室的不安全感,后背也一阵阵地发着冷。   他定定神,对被杜柏承三言两语就蛊惑了的邬逢春等道:“织造府与我们互为姻亲,相互扶持二十来年,关系一直很好。五王爷的这条门路,是云珠从夫家带回来的,我们可以不帮,但绝不可以撇开织造府去单独走!除非是想彻底绝了这门亲!”   “自古民不与官斗,邬家再有钱也不过就是商贾之家。当年之所以狠心送云珠去那高门府邸里吃苦,为的就是官商互利。”   “云珠为了家族利益,守着一个残废过了二十来年的活寡,她吃了多少的苦,你们有没有想过?”   “如今若真背刺织造府,不说云珠怎么在夫家待下去,就说他的公爹,当不了织造也可以当别的官,照样高咱们一头。”   “现在五王爷那边的门路还不知道走不走得通,倒要把好好的一门姻亲变成仇敌。再传出一个邬家背刺亲家的名声,以后邬家还怎么在道上混?大家还要不要做人?简直糊涂!”   老爷子不愧是老爷子,很快便将利害之处分析清楚,让邬家与听了他这话十分感动的邬云珠重新拧成一股绳的同时,矛头再次转向杜柏承。   邬南山从榻上起来,走到杜柏承面前拉住他的手,言语神色都很是诚恳道。   “孩子,爷爷知道这样很委屈你。明明是陛下赏你的东西,却要拿出来做大家的人情。这样,爷爷再给你添二十五万两,先帝赏的东西还有些,也随便你挑,只请你把那灯让出来,如何?”   杜柏承黑眸深深,还是那副纯良无害的病弱笑脸。   他已经决定,要自己去走五王爷的关系,好让皇帝同意自己愿望的把握更大一些,才不会财迷心窍,便宜了别人。   杜柏承道:“爷爷快别这么说,能为家里出力也是我的荣幸。只是陛下赏我的所有东西,除了药我自己留下,剩下的都送给了舅舅。咳咳-爷爷若是需要,去找舅舅要就好。”   这下邬家人都傻眼了!   邬南山也傻了,忙问:“怎,怎么会全送给你舅舅?”   “哦-是这么回事,”杜柏承解释道:“我和夫郎成婚的时候,父亲给了我城郊处,一座废弃的茶园做谢茶礼,爷爷可还记得?”   邬南山怎么不记得?   邬家人都记得。   当初杜柏承在宴会上当场戳破陈氏克扣他彩礼的事,影响极其恶劣。为此,邬逢春被族中长辈好一通责骂。陈氏也被夺了管家权。   后来因着家中生意不景气,陈氏的弟弟陈宇佳帮了一把,又拉着邬逢春一起做豆腐生意,陈氏这才重又掌了管家权。   如今杜柏承重提此事,是何意?   邬南山瞟了眼神色不安的陈氏,点点头道:“怎么了?”   杜柏承朗声道:“咳咳-我前几日去茶园看时,住在里面的五十多个邬家老仆,说是母亲有言,如今家中艰难。既然那茶园给了我,他们这些被打发去茶园养老的人,以后便都归我管,公中不会再出一分钱。大冷的天,老人家们一个个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不提有多可怜,那茶园里的地,居然还被好多无赖霸占着,受尽欺辱……”   “我势单力薄,但也不能放着可怜的老人们不管,便把这事和舅舅说了……”   “舅舅百忙之中为我摆平这么大的麻烦,我理当重谢,便把陛下赏赐的那些东西,全都送给了舅舅。所以爷爷如果想要什么灯之类的,只能去和舅舅说。因为那些东西,已经不是我的了。”   杜柏承还友情提醒一句:“爷爷尽量快些,因为舅舅说了,军中缺饷。晚了,舅舅该全卖了。”   杜柏承的这席话就犹如一记重拳,狠狠捶在所有人的胸口上,也绝了邬家所有人的希望。   邬逢春盛怒之下,当众劈脸给了陈氏一个十分响亮的耳光,指着倒在地上的人怒骂:“贱妇!谁给你的胆子!居然敢苛待家中老奴的!”   但此刻说这些已经无济于事。   管家王伯这些无儿无女的邬家老仆,也都开始与主家离心,不停地担心自己:主母如此无情无义,待得自己老后不能再为主家效力,又该何去何从?   陈氏再次被夺了管家权。   邬南山的心情一连几天大起大落,每每自以为要抓到希望时,现实总能给他最为沉痛的一击。他本就是在强撑,如今所有的希望全部破碎后,也重重病倒了。   好好的重阳佳节,就这么不欢而散。   是夜。   夫夫俩只留下药材,将帝王御赐的其他物件全部装箱打包,贴上封条后,由角门偷偷送出府,悄悄运往城北舅舅的巡抚行台。   而为夫夫俩行此方便的,正是管家王伯。   “姑爷,我已年迈,用不了几年就得退下来。到时无儿无女无所依仗,主母又如此无情无义,还望姑爷看在今日之情,千万收留我。”   杜柏承笑着扶起向自己弯腰行礼的王伯,顺势将一把金瓜子塞进他的掌心,拍拍他的手道:“王伯放心,就算没有今日之情,就凭往日里王伯对我的照顾,日后为王伯养老送终,也是我的责任。”   王伯双眼通红,不胜感激地再次朝着杜柏承抱拳躬身道:“日后有事,但凭姑爷吩咐!”   夜色已深,夫夫俩折腾一天,都是又累又饿。坐在临窗的软榻上,吃着美味的宵夜,不时闲聊几句。   杜柏承道:“等明日去官府,把黑茶山庄霸占地皮的无赖处理了,咳咳-我想去十里长街找几家合适的铺子,把天下第一豆腐开起来,顺便等舅舅回来,问问给五王爷送灯的事,靠不靠谱……”   邬夜眼睛一亮,忙问:“你要在十里长街开店?这是好事啊,那住的话——”   杜柏承:“不在你家住。”   “……”邬夜想了想道:“我在城北有一处别院,是舅舅送我的生日礼物。无论是环境,还是地理位置,都很不错。你看……”   他很是小心翼翼地问:“我们就住那里好不好?”   杜柏承点头:“嗯。”   “哈——”邬夜一喜,忙又给他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开心道:“那我明天就带你去看看,有什么缺的、不合适的,好赶快让人添置起来。眼瞅着要过冬了,今年我们也不烧火盆了,全给你改成地龙,保管你住得舒舒服服,暖暖和和的。”   “哦-对了!”邬夜道:“你不是喜欢看书吗?那里还有一座藏书阁,我也让人打扫出来,给你重新装修一下,好不好?”   杜柏承果然对这个比较感兴趣,问道:“大吗?”   “嗯,陛下赐给你的那一千卷书,绝对放得下。你要还嫌小,我再给你往大扩,又不是什么难事。”   “那我明天去看看……”   夫夫俩正聊着,明月抱着一个小宝箱进来,“主子,你要的东西。”   邬夜随手点点桌子,“放这吧。”   杜柏承已经吃饱,搁了筷子,用热毛巾擦着手问:“什么东西?”   “村里的房子不是快要建好了吗,我想给娘亲和哥嫂他们准备一点乔迁礼。”   邬夜吃着饭,下巴微抬点了下那箱子,对杜柏承道:“你打开帮我看看,送什么东西合适。”   杜柏承便把那小箱子搬到自己面前,打开一看,最上面摆着一本粉色的小册子。   “这是什么啊?”杜柏承拿起来朝着邬夜挥了一下:“书吗?”   邬夜正端着碗喝汤,抬眼一瞟,猛地呛住,“咳咳咳!”隔着桌子劈手就夺,“杜柏承你别看!快拿过来!”   杜柏承身子后仰,躺到枕头上,“什么东西啊不能看?武功秘籍吗?”   说着打开册子,立马「哇哦」一声,眼睛都放大了。   “咳咳-这就是传说中的春宫图吗?”   “杜柏承你不准看!”   “啧-啧-啧-画的真不错。”   “快还给我!”   杜柏承将小册子塞到背底压住,指着面红耳赤扑上来的邬夜,笑口大开,很是揶揄地说。   “真看不出来,夫君你居然是这种人,为妻好不可思议哦——” 第74章 一起看春册   “啊啊啊!杜柏承你给我闭嘴!”   邬夜扑上来一把捂住杜柏承的嘴,头深深地埋在杜柏承的脖颈里,尖着嗓子很是着急地解释道:“我没有看过那种东西!我没有!”   在宝箱里放春册,是商人们一贯有之的做法。为的是镇邪避灾,防止自己的钱财被生意上的竞争对手算了去。   具体为何会有这种说法?邬夜不知。既然大家都放,那他便也跟着放了。   只是摸着良心讲心里话,他虽也好奇过那春册里的内容,但一来羞耻心作祟,二来自视甚高,觉得只有私生活不检点且本性放荡之人,才会看那种污浊下流的东西。所以虽然家里的每口宝箱中都放着春册,但他确实是从来都没有看过的。   杜柏承不知春册压箱的作用,自然也不信邬夜没有看过。   他拉开邬夜的手,翻身将邬夜半压在身下,这样就看到了他红透了的脸。   笑问:“你既然没有看过,咳咳-又怎么会知道那里面是什么?还不让我看?”   邬夜羞死了!   他用手捂着脸道:“我!我真的没有看过!”   “不看你买来干嘛?”   “那!那是用来压箱子!镇邪避灾的!”   “哈哈——”杜柏承边笑边把邬夜的手拿开,欣赏着他那无地自容,连眼睛都不好意思往开睁的囧困模样,觉得特别有意思。   啧一声道:“我家夫君真可爱,看过就看过嘛,还不好意思承认,我又不会笑话你,你还编这么个搞笑的理由逗笑。来来来,夫君你和我老实说,那册子是不是特别好看?你最喜欢里面哪个姿势?嗯?”   “我!我说了我没有看过!”邬夜有些着急道:“你别污蔑我的清白!”   “哈哈哈——”   “你笑什么?”   “我笑你啊,”杜柏承挑挑眉头道:“外表看着清冷禁欲,高不可攀,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岭之花样子,其实呢?”   他支起身子,居高临下打量着邬夜道:“背地里居然偷偷看春册,唉-真是没想到啊,没想到。”   这话说的就好像本来他以为邬夜是个纯洁的处子,结果却发现邬夜是个放荡不检点的下流人一样。   邬夜顿觉自己受到了强烈的羞辱,并因为杜柏承的误会,而感到了浓浓的委屈。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推开杜柏承,坐起身梗着脖子吼道:“说了没看过就是没看过!杜柏承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啊!”   杜柏承还在笑,哦一声道:“哎哟喂-还恼羞成怒了。”   “杜柏承!我真的没看过!”   “哎呀好了,我又不会笑话你,哈哈——”   “杜柏承!你——”邬夜解释不清,一着急,一委屈,便红着眼睛落下两行泪珠来。   他攥紧拳头质问杜柏承:“我和你什么仇什么怨!就算我逼你入赘是我的不对,但我为了救你的命,清白也毁了,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再不喜欢我,我们也是拜过堂正儿八经的夫妻,你何至于这么羞辱于我!”   杜柏承终于不笑了,表情有些懵懵地问:“我怎么羞辱你了?”   “你笑我放荡!笑我不干净!笑我是个贱货!这难道还不算羞辱吗?”   “不是,我哪里笑你……这个,那个了?”   “难道你没有笑吗?”   “咳咳-我笑,是因为你看过,又装没看过,我才笑的。并不是笑你看过,好吗?”   “我说了我没有看过!我没有!”邬夜有些崩溃地将榻上饭桌一把推到地上,在一阵刺耳的噼里啪啦声中,朝着杜柏承怒吼道:“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不信!”   “……”杜柏承本来不相信,但看着自家夫郎这被自己快要气疯的样子,开始有点信了。   邬夜瞧杜柏承还是不相信自己没有看过那下流无耻的春宫册,也没什么能证明自己清白干净的办法,抽了腰间软剑,横在脖子上就要自刎!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杜柏承吓了一跳,忙把那轻如蝉翼的软剑夺过扔在地上,按着邬夜就「啪啪啪」打他的屁股。   边打边骂。   “有病吧你!”   “你是不是有病?”   邬夜趴在枕头上呜呜地哭,真是又爽又伤心,还难过的要命。   杜柏承把他翻过来警告:“再哭屁股给你打烂!”   “呜——”邬夜哭得更凶了。   杜柏承没招了,拿起那本粉色的春册,打开支到了邬夜的面前。   “哎呀!”邬夜忙闭上眼睛,将脑袋埋进枕头里,吸着鼻子哽咽道:“杜柏承!你要死啊-呜!”   “不就是个小黄图吗?咳咳-有什么了不起的?”杜柏承让邬夜:“起来一起看。”   邬夜才不要看!   “快点起来,”杜柏承威胁道:“不听话,我以后都不理你了。”   邬夜身子一僵,从枕头上抬起脑袋刚要说点什么。不料杜柏承又将那打开的春宫图支在了他的面前,当即大叫一声:“杜柏承!”又赶忙把脑袋埋了回去。   “哈哈——”杜柏承拍拍他挺翘且弹性十足的屁股蛋,蛊惑道:“看都看了,也不差再多看几眼,快起来,咳咳-一起看嘛。”   邬夜不看。   那样会显得他刚才都是装模作样,不仅像个笑话,还会被自家夫君看轻。   打死他都不看。   “你不是要生儿子吗?”杜柏承在邬夜的身边躺下来。一面津津有味地看着手里的春宫册,一面道:“连床上的活都不会,怎么生啊?”   邬夜不说话,吸着鼻子从指头缝里偷偷瞅他。   杜柏承瞟他一眼,眸光微转体贴道:“要不要上床,把帐子拉起来,偷偷地看?”说着将邬夜拉回内室,熄灯上床,拢严实床帐,只留两颗夜明珠照明。   邬夜半推半就的,抱着枕头蹲坐在杜柏承身边,偏着脑袋大气不敢喘一下。   “对了,得先把你头上的裹脚布取掉。”   杜柏承伸手将邬夜头上的抹额摘掉,拇指在他鲜红圆润的孕痣上随意蹭了蹭,惹的邬夜的身体狠狠一颤。   “好了,没了裹脚布,你就自由了。”   杜柏承自言自语几句邬夜听不懂的话,挨着邬夜坐好后,将那本春宫册展开放在两人的膝上。   床帐中狭小温暖,夜明珠所散发出的光芒明亮温柔,床头六角兽炉里燃着的乌木沉香,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淡雅悠长。   这方舒适私密且只有彼此的小天地,给了邬夜很多的安全感,但他还是不好意思看。只僵着身子偏着头,时不时地用眼风瞟一下那直白下流的春宫图,便又快速地移开眼去。   因着没有看清,所以心里不停地猜测:那到底是些怎么样的羞人姿势呢?   邬夜的好奇心在这样的反复折磨中,被重重勾起,却因害怕被杜柏承误会成轻浮浪荡不检点的坏哥儿。所以始终克制着,不敢放任自己去满足那好奇。   邬夜觉得好似有一条粗长的铁链缠绕在自己的身上,让他无法放纵,也克制着不敢去放纵。   就在这精神备受折磨的熬人时刻,杜柏承忽然开口道:“这是个什么姿势?咳咳-以前还从来没试过哎——”   邬夜呼吸一停!   心说难不成其他姿势你试过?   咬牙切齿扭过头来正要质问杜柏承从前都和哪些贱人上过床?   不妨又中了自家夫君的毒计!   那活色生香的春宫图,就贴着眼睛放大在他面前。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楚了那个姿势。   是一个人站着,另一个人跪在地上,张开嘴巴给那个站着的人——   “哎呀!”邬夜捂住脸大叫:“什么啊!羞死人了!”   “哈哈——”杜柏承拉开他的手,扣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怀里一揽,指着膝上的春册道:“害羞也可以看嘛,多看几次,你就不害羞了。”   邬夜不好意思看,但又舍不得离开自家夫君的怀抱,闭住眼睛小声问:“你,你以前看过啊?”   杜柏承点头:“比这刺激多了。”   以现代的文化开放程度来讲,眼前的这本春宫册除了制作精美之外,什么姿势啊,背景啊,完全调动不起杜柏承的情绪。   但对于身处封建时代的邬夜来说,这简直就是限制级别的挑战。   他无法想象杜柏承所说的「比这刺激多了」的画面,是个什么样?抿唇问他:“杜柏承,你,你以前,是不是和别人上过床啊?”   杜柏承点头:“当然。”   邬夜噌地冲他怀里坐起来,抱着醋缸大声吼道:“和谁啊!”   杜柏承耸肩,挑眉,笑着说:“太多太多了,我也记不清。”   “杜柏承!”邬夜扑上来咬他:“你是不是非得把我气死才甘心?”   “谁让你瞎问。”   “我就问!”   “那就别怪我刺激你。”   “杜柏承,你——”   杜柏承又将那春宫图往他面前一展。   “哎呀!”邬夜一头扎进他怀里,红着脸轻轻捶打着他的胸口道:“你讨厌死了!”   “那还抱这么紧?”   “就抱!”   “咳咳-那就抱着看吧。”   “谁要看啊?我才不看。”   “那不给抱了。”   “杜柏承你真讨厌!”   “快点看,顺便学着点,咳咳-以后用得上。”   “和,和谁用啊?你,你吗?”   “和别人我也没意见。”   “杜柏承!你信不信我撕烂你这张气死人不偿命的嘴啊!”   “咳咳-你看这个姿势,有不有趣?”   “哎呀!好不要脸,这个腿敞的也太开了……哎呀!我才不要这样呢!”   “但我还蛮喜欢的。”   “啊,你,你喜欢这个样子吗?”   “嗯。”   “那,那我……”邬夜红着脸脸窝在自家夫君的怀里,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春册上那张很是羞人的下流图,蜷着泛红紧绷的脚趾头,很是小声地说:“依你就是……” 第75章 报复与反击   在杜柏承的怂恿下,邬夜将临水阁所有宝箱中压着的春宫图,连夜搬到了床上。   准备在家里的这几天,全部偷悄悄看完。   数量太多,床头那一排通天彻地的紫檀木柜子,差点塞不下。   因着夫夫俩劳累一整天,晚上又看春宫图直到黎明快要天亮时才歇下。   这一觉睡下去,直到第二日过了正午,才被饿得「咕咕」直叫的肚子吵醒。   明月和明霜两个丫头,已经用黄金小秤,把御医交代杜柏承服用的第一个药方——需连用三月用来止咳消心、肺火的药,配了出来。   杜柏承罕见地没有和邬夜耍花枪,自己非常主动地端起碗,咕嘟嘟一口气全喝了,中间居然连停都没有停一下。   最后,还仰着头把碗底剩余的几滴残液,也用舌头卷到了肚子里,一点都没舍得浪费。   邬夜塞一颗甜蜜饯到他嘴里,笑说:“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家娇滴滴的夫君,吃药居然不用人哄了。”   杜柏承头一次没有因为喝药皱眉头,勾着唇角道:“御医开的方子,皇帝赐的天材地宝,我要再不喝,咳咳-那是真的傻了。”   邬夜倾身过来问:“感觉怎么样?还想咳嗽吗?”   俩丫头在一旁掩口而笑:“主子也太心急了,姑爷这才喝下去,还没消化呢,就是观音菩萨的露水,也没这么快见效的。”   杜柏承吃着蜜饯很是赞同地点头,鼓着腮帮子道:“就是的。三个月的止咳药,怎么也得喝上一个月才能看出点效果吧,现在才哪到哪。”   “没良心的,我这不是担心你吗?”   邬夜嗔杜柏承一眼,交代明月和明霜:“把陛下赐的药一定要看牢了,背地里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打这东西的主意,可别让人家钻了空子。”   俩丫头齐齐点头:“主子放心,奴婢们省得的。”   时候不早。   杜柏承和邬夜吃过饭,直奔知府衙门,去解决黑茶山庄被无赖霸占地皮的事。   有潘司战天打招呼,知府王文宝自降身份,带着一班师爷亲自接待了他们。   这看的除了刘玉楼的面子。   还有一层,就是大家都想会一会,传闻中病弱上不得台面的入赘穷书生,与救天下万民于水火受尽赞扬的杜柏承,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学生杜柏承,见过诸位大人。”   没有志得意满,也不仗势欺人。   杜柏承头戴万金难买的黑金石发簪,身穿一寸值千金的蓝锦云纹绵柔缎,脚上着一双云锦夹棉靴。   他从头到脚一身贵公子打扮,却没有一丝一毫盛气凌人。   杜柏承和出来相迎的王文宝等一照面,便急趋几步,斯文得体地行了个书生礼打招呼。不卑不亢,实在令人舒服。   众人简单寒暄后,延入正厅,聊起正题。   王文宝问:“事情本官已经听潘司大人说了,不知道杜孝廉还有什么诉求?本官好交代下面的人一并照办。”   杜柏承温言道:“潘司大人军务繁忙,我与他也只是粗略一聊,有些情况,大人有可能还不知晓,容我细细如实讲来。”   接下来,杜柏承便把黑茶山庄被无赖霸占十几年地皮的详情,一一澄清道明。   待彻底站稳了「道理」这一条。   杜柏承口风一转道:“地痞无赖虽然无理,但我也不想赶尽杀绝。所以劳烦王大人费些水磨功夫,能先礼后兵,不要激出什么流言与民乱才好。”   说着,他让阿诚将备好的五百两银锭用托盘拿上来,“这是给办差兄弟们的一点辛苦钱,咳咳-还劳大人转交。”   杜柏承面如冠玉,人长得好看,办事也着实漂亮。   这事由刘玉楼交代,就算没这五百两,王文宝也会尽心尽力好好办妥。   但偏偏,杜柏承主动给了他五百两的辛苦费,不用他白忙,也无需他打点手下自掏腰包。   王文宝和众位师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赞誉与欣赏。   待把杜柏承送走,立马坐在一起议论起来。   “果然是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这传闻中的事情,以后绝不能轻易相信。只是奇怪,杜柏承如此风华人物,怎会传出之前那般难听的流言蜚语?不应该啊。”   但无论之前的流言蜚语有多难听,那都是之前的事了。   如今的杜柏承是秀才,是孝廉,是备用的六品官员,是身负皇恩献方有功,全天下百姓的大恩人。   杜柏承与邬夜漫步在繁华热闹的十里长街之上,满城都是豆子香。   身边来来去去的百姓们没人认得他,但所有人都在赞美着他。   “多亏了杜柏承啊,粮食的价钱终于降下来了。”   “有「杜柏承豆腐方子」,就算买不起粮也不用饿肚子了……”   “这几天我靠着「杜柏承豆腐方子」赚了不少钱呢,大家也一起来做啊,立马就能养家糊口!”   邬夜看着满大街都是卖豆浆和卖豆腐的人,本来是和杜柏承高高兴兴看铺子,现在也高兴不起来了。   他蹙着眉头道:“大家都会做豆腐了,你还开什么豆腐店啊,换个别的生意做吧。”   杜柏承失笑:“江南茶农何其多?做茶叶生意的又有多少?但邬家的茶叶生意不照样赚?”   “只要把招牌打出去,信誉立起来,保质保量,价格公道,不愁没有生意。而且……”   杜柏承看着安居乐业的百姓们,很是开心地和邬夜道:“市场经济繁荣起来,对咱们也有好处嘛。如果大家都饿得吃不起饭了,咳咳-就算全天下只有我卖豆腐,又该卖给谁呢?”   他总是有很多精妙绝伦的好主意,也常常提出一些大家想都想不到的新奇观点。   邬夜和杜柏承在一起待得久了,能非常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思维与眼界对比原来,着实开阔不少。   他看着自家迷人又特别的夫君,心里甜甜的。闻言心情豁然开朗的同时,对杜柏承道:“咱们商量一下,你别考科举了呗-就你这脑子,不经商简直屈才了。”   夫夫俩说笑间,忽听旁边有两个人在骂。   “操他娘的这个死鬼杜柏承!好端端地献什么豆腐方子!害的老子没生意做!这几天行里的人牙们跑断了腿,也没买来一个孩子!”   “谁说不是!就因为他这个崽种!我的当铺都没生意了!”   杜柏承抬头去看他们头上的牌匾——   一个是人牙行的老板。   一个是当铺的掌柜。   这都是赚穷苦人钱的生意,恨他也在情理之中。   杜柏承一笑了之。   邬夜却咽不下这口气,他朝着身后看了一眼,意会到他意思的阿信点点头,手中银光飞出瞬间,悬挂得好好的两块厚木牌匾忽然「咣当」砸下,正落在那两个咒骂杜柏承的人的头上。   当场鲜血四溅,齐齐倒地不起,烂泥一样晕死了过去。   “天啊!好端端的这是怎么回事?”   “我听见他们好像在骂杜柏承,然后那匾额突然就砸下来了!”   “原来如此!这一定是老天爷在惩罚他们!大家别管!这两个人该!”   邬夜站在围观的人群外捂唇偷笑。   杜柏承语气悠悠叫他名字,“邬夜。”   “……”邬夜立正站好收了笑,下巴微抬道:“又不是我干的,你看我干吗?”   “我说是你干的了吗?”   “可你心里那样想了呀。”   “没看出来,你还会读心术呢?”   “那是——”   杜柏承继续沿着长街往前走,对邬夜道:“以后把你这脾气改一改。”   邬夜蹙眉:“都说了不是我!”   杜柏承脚步一顿,用手指点点他的心口道:“可你的心已经承认了。”   邬夜心虚后退一小步,捂着自己的胸口一个劲地胡乱眨着眼睛:“你,你怎么知道?”   “忘了告诉你,”杜柏承挑了挑自己如画的长眉,微微勾唇道:“我也有读心术。”   说完夫夫俩对视,均是噗嗤一笑。   就在此刻,忽有人插话进来道:“柏承把舅舅害得这么苦,居然还能笑的出来啊——”   杜柏承回头,却原来是走到了陈宇佳的豆腐坊门口。   “舅舅安好。”   杜柏承朝着立在台阶上的陈宇佳行了一个晚辈礼,这才顶着那张纯良无害的俊美面庞,很是奇怪地问:“舅舅何出此言?柏承不懂。”   陈宇佳看着这个外表像小白兔一样单纯无害,其实狠狠摆了他一道的便宜外甥女婿。一双风流无限的桃花眼中,已经没了往日看到杜柏承时的轻佻与亵玩。   他重新认真打量着面前总是以纯良无害面容示人的杜柏承,头一次发现,杜柏承那双明澈澈不夹杂丝毫算计的漂亮长眸,如井水寒潭般,深不可测。   ——真是小瞧了他。   陈宇佳在心里默默地说。   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常年套鹰,有一天也会被一只绵软无力的兔子啄了眼睛。   陈宇佳轻摇手中折扇,指指杜柏承,再指指身后空无一人的店,轻叹一声道。   “柏承又在装无辜了,亏舅舅这么喜欢信任你,你却把舅舅骗的这么惨。前脚五万两卖我方子,后脚这方子便天下皆知。你说,舅舅的心有多伤?”   能不伤吗?   陈宇佳花五万两的高价买了杜柏承的方子,本以为能大赚特赚,一口气将名下的「陈氏豆腐坊」增加到了一百多家去。   这才过了多久?   别说往回赚人工费,他有的大店还在装修,连业都没来得及开呢,杜柏承这方子已经是天下皆知。   血本无归不说,还要倒折老本,真是赔得家都找不着了。   陈宇佳不止心伤,他都要心痛死了。   杜柏承很无辜地说:“可是舅舅,我记得卖给你方子的时候,就说过,咳咳-这方子不会只卖给你一个人呀。难道舅舅上了年纪,记忆力不好,忘了?”   这就是陈宇佳有气没处发的原因,明知被杜柏承摆了一道,却不能怪罪他什么。   因为如杜柏承所说,当初卖他方子的时候,杜柏承就说过不是买断。   但谁能想到,他会卖给皇帝?   陈宇佳很少有无话可说的时候,这是头一次。   他眯起眼睛,以扇掩唇轻轻笑着道:“小柏承,舅舅作为长辈,得提醒你一句。钢过易折,金纯易断,这登高也必定会跌重。少年人还是要谨小慎微些的好,要不然跌了。碰了,磕了,疼了,哭起来可是会很难看的哦——”   这话里的威胁之意满满。   杜柏承却好似听不出来,满面诚恳道:“谢谢舅舅教诲,柏承定当铭记在心,时刻不敢忘怀。但舅舅也不必太过担心,有道是人不轻狂枉少年,有陛下的浩荡皇恩在,就算高处有雷霆万钧,柏承定也能逢凶化吉。待瀑布山头重建的那一日,我会盖一座神庙,把陛下的圣旨日日夜夜地供奉在那里,保佑我平平安安,生意蒸蒸日上。舅舅你说,到那时,不会再有宵小之辈,胆敢放火烧山了吧?”   谁敢烧圣旨?   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到时别说陈宇佳,掌管一州治安的刘玉楼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陈宇佳皮笑肉不笑地说:“按道理是不会,但防得了人祸,防不住天灾啊。”   “舅舅是说天火吗?”杜柏承摇摇头说:“没关系,陛下还许了我一诺,舅舅猜我的愿望,是什么?”   帝王金口玉言,说出口的话就绝不会反悔。   如果杜柏承许的愿望是——   陈宇佳这下是真的笑不出来了,放下扇子阴沉着脸问:“什么?”   杜柏承顶着他那张纯良无害的病弱面庞,很是欠扁地说:“我不告诉你。”   陈宇佳咬紧后槽牙——   杜柏承见好就收:“舅舅的生意既然不景气,想必有很多事务要处理,柏承就不打扰了。”   说着行了个礼告辞,走出一步又停住。   “对了,”杜柏承扬着眉,对面沉如水的陈宇佳道:“作为晚辈,咳咳-柏承也提醒舅舅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还望舅舅深夜无眠之时,能够好好警醒意会。”   说完冲他勾唇一笑,扬长而去。   陈宇佳沉默不语地立在高高的台阶之上,看着杜柏承渐渐消失在人群中的修长背影,心里道一句——“好小子!你给我等着!”   手中折扇,也化成粉碎。 第76章 愿俯首称臣   夫夫俩把十里长街从头到尾逛了一遍,并没有找到心仪的店铺。   凡是合杜柏承眼缘的,都是生意兴隆的旺铺,自然不可能转给他。   其他在出售的,开价十分昂贵不说,位置也都很一般,杜柏承看不上。   邬夜瞧自家夫君白跑一趟,一副很是失望的样子,心里真是比自己不如意还要难受。   他想了想,问杜柏承:“你觉得我在街中心的那家当铺的位置怎么样?”   彼时夫夫俩正坐着马车,到城北去看邬夜的那座别院。   杜柏承躺在软榻上闭目养神,说:“挺好的。”   邬夜:“那把它过户给你开豆腐坊吧,好不好?”   杜柏承一怔,睁开眼睛看他问:“那你的当铺怎么办?”   “不开了呗。”邬夜笑着对他说:“先紧着你。只求你顺心顺意,别不高兴就行。”   杜柏承失笑:“邬夜,你要是皇帝,一定是个为色乱智的昏——唔!”   “杜柏承你找死啊!”邬夜倾身捂住杜柏承的嘴:“你怎么什么话都敢说?不想要命了是不是?”   杜柏承拍开他的手,蹙眉道:“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   “我怎么知道?”   “你对皇权一点敬畏之心都没有!”   邬夜警告杜柏承:“你不要以为天高皇帝远,又觉得这里只有咱们两个人,说什么都无所谓。”   “我告诉你,隔墙有耳,你以后说话前最好过过脑子。”   “早些年有个大官,就是因为家里的下人买了一本带有「反」字的书,被皇帝知道后,认为他是有不臣之心,立马就把他砍头抄家了。要是你这话传到陛下的耳朵里,那还得了?”   杜柏承却不以为然:“那是皇帝早就想杀他了,所以才会有这么个理由。你放心吧,如果皇帝哪天想杀舅舅了,不用我说这话,他一样能找到杀舅舅的理由,你信不信?”   “我呸呸呸!杜柏承!你能不能盼着舅舅点好?”邬夜赶忙拉着杜柏承的手去摸木头,让他:“赶快给我「呸呸呸」快点!”   “你怎么这么迷信?”   “谁让你说晦气话!快点的!”   杜柏承瞧自家夫郎那认真至极的模样,拗不过无奈照做。   邬夜松了口气,叮嘱道:“你以后说话要注意着点,听到没有?”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咳咳-我也就是和你说说而已。”   “和我也不能说!万一习惯成自然,在别人面前说秃噜了嘴,被有心人听去算计你,可怎么得了?”   杜柏承冷嗤:“我看你是怕舅舅被算计吧?”   邬夜扑上来就咬他:“杜柏承你没良心!我咬死你!”   “别咬嘴!”   “那咬哪?”   杜柏承不说话,冲邬夜挑了下眉。   也不知怎的,邬夜忽想起昨夜在春宫图上看到的那幅画——   一个人站着,一个人跪在地上,张开嘴含住了那个人的……   “哎呀!”邬夜一头栽倒在杜柏承的颈窝里,用小拳拳轻轻捶打着他的胸口道:“杜柏承你讨厌死了!我才不要和你那样呢!羞死人了!你不要脸!”   只是挑了下眉毛的杜柏承:“??”   刘玉楼送给邬夜作为生日礼物的这座别院,坐落在城北官宅林立的富人区。环境和地理位置没的说。   只是——   “怎么没有门匾?”杜柏承有些奇怪地问邬夜。   邬夜目光躲闪,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门匾自然是有的,写的也是「邬宅」。   是他怕杜柏承看到了,会觉得寄人篱下,又勾起入赘的伤心事,心里不痛快。   所以在来这里之前,就让人提前把门匾取了下来。   并且决定,如果杜柏承愿意在这里居住的话,就重新做一块「杜宅」的门匾挂上去。   一来是让杜柏承能有更多的归属感。二来别人看见了,也不会说什么杜柏承入赘吃软饭的闲话。   邬夜知道杜柏承不愿意成为自己的附庸。   但他却十分愿意向杜柏承俯首称臣,只要杜柏承肯俯就接受。   只是这些想法却无法用言语表明。   因为邬夜嘴巴笨,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若让杜柏承误会成自己是觉得他心胸狭小。所以才如此小心翼翼顾忌他身为男人的自尊心与感受,那邬夜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不定又会吵起来。   邬夜不想和自家夫君吵架,那样他会很难过。   他想了想说:“原来的门匾有些旧了,得重新做。”   杜柏承哦一声,也不疑有他。随着邬夜看过小院后,方方面面都挺满意的。第二天,邬夜就请了工匠来铺地龙,改造装修藏书阁等。争取在和自家夫君处理完溪水镇的一应事务,搬回南州城时,立马就能住进来。   等夫夫俩终于将床头柜里的春宫图全部偷偷看完时,刘玉楼也终于处理完青州的军务,凯旋返回南州城。   当晚夫夫俩提着礼物去舅舅家做客。   与郭长青雍容富贵的府邸不同,刘玉楼的巡抚行台不见丝毫精致奢华,只有一派冷冰冰的肃杀。   杜柏承一路走来,只见庭院里种着两排苍翠挺拔的青松,中间修了个练武场,几十面偌大的战旗在月光的洗礼下,烈烈生风。   廊下穿梭的也都是带刀的亲兵,不见一个丫鬟小厮。   进去正厅,赫然是占了厅堂一半面积的沙盘演习场。   所到之处,都充满了冷冰冰的肃穆与杀气,让人一点想要违法乱纪的念头都不敢有。   待开席,只有四菜一汤,其中三盘还都是素菜。   杜柏承嚼着嘴里的蔬菜叶叶,连连点头:“舅舅真清廉,真是个好官,这菜里居然连一滴油水都吃不到,真是令人感动。”   邬夜也觉得自家舅舅简朴得过头了,蹙着眉头道:“舅舅,你每天那么忙,时不时还要带兵打仗,光吃这些怎么可以啊?不说山珍海味,最起码得有肉吧?”   杜柏承很是赞同道:“就是,就是。舅舅不吃,客人也要吃的嘛。”   刘玉楼一巴掌拍在杜柏承的后脑勺上,问他:“臭小子,御医给你那方子吃着没?效果怎么样?”   杜柏承的脑袋差点被他拍飞!龇牙咧嘴揉着后脑勺道:“挺好的,才吃了几天,就不怎么咳了。我觉得用不着吃三个月,就能开始下一个方子了。”   “你这个臭小子!”   刘玉楼又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御医让你吃几天你就吃几天,治病不能光看表面,得除根。”   他叮嘱邬夜:“这小子脑后长了反骨,你盯着他,要好好遵医嘱。要不然就算生了崽,也得是个病秧子。”   “舅舅——”邬夜红着脸,一面帮杜柏承揉着后脑勺,一面嗔怪刘玉楼:“你说就说嘛,不要动手好不好。”   “啧-我说外甥,”刘玉楼没好气道:“他是个男人!你这么护着他干嘛?我又没用力!”   杜柏承立马和自家夫郎可怜兮兮地说:“好痛啊,脑袋都要掉了。”   邬夜急了,“舅舅你看你手劲多重!”   “看什么看!老子现在想捶他!”刘玉楼手指杜柏承:“你别给老子在这装!”   杜柏承连忙扑进邬夜怀里,苍白着脸不胜柔弱道:“夫君-你看舅舅啊-吓死我了——”   “舅舅!”邬夜抱着自家夫君毛茸茸的大脑袋,很是温柔地摸一摸,有点不高兴地对刘玉楼道:“你不要这么凶嘛,瞧把夫君给吓得。”   “我——”刘玉楼揉着疼痛不已的眼睛,背过身道:“有事说事,没事快滚,老子看着你们俩这死样子,实在恶心得吃不下饭。”   杜柏承闻言立马正了神色,和刘玉楼说起织造府想用皇帝赐给他的二手灯,去贿赂五王爷的事。   问道:“舅舅,你知道这永夜长明大珠灯,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吗?为什么区区一个二手灯,五王爷会这么稀罕?他就不能和皇帝要吗?”   刘玉楼蹙眉:“傻小子,你放尊重点,什么叫区区二手灯?”   “这永夜长明大珠灯,是放在养心殿前,日夜不熄的宫灯。”   “而养心殿是什么地方?那是陛下处理朝政,与丞相、尚书房大臣们商谈军政要务的重地。”   “这宫灯日夜沾染着龙气,又见证了帝王的勤政爱民。非对社稷有功者,绝不会赏。”   刘玉楼道:“所以五王爷就算和皇帝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他也得不到这灯,所以才会这么稀罕这东西。”   “你幸亏没财迷心窍把这灯卖了,这可是能代代相传,给你提高门楣的好东西。”   “他们想花五十万两买?我告诉你,如果你舍得卖给五王爷,就是五千万两,他也愿意出!”   杜柏承万万没想到这灯居然还有这样的好说法。他还一直奇怪,皇帝给他一对二手灯干嘛?原来是奖赏他对社稷有功的意思。   那照这样来看,自己想要得到帝王御笔亲书的牌匾,是非常有把握的。   杜柏承本来还想用这灯去贿赂五王爷,增大皇帝答应他心愿的概率,如今也没这个必要了。   但他还是想知道这五王爷有什么利用价值?所以继续问刘玉楼:“舅舅,那照你这么说,是不是把这个灯送给五王爷,织造府想要继续留任的事,咳咳-就能成?”   刘玉楼摇头:“他就是个闲散王爷,在朝政上没有话语权的。”   杜柏承:“他不是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吗?有他私下说情,还不成?”   刘玉楼冷冷一笑,“天家无父子,更何况兄弟?陛下乃九五至尊,是没有私情的。”   杜柏承悟了:“原来这五王爷就是一个摆设。”   “也不能这样说,”刘玉楼道:“五王爷掌管着皇家祭祀、庆典、婚丧等事务。以及皇室宗亲在民间的所有吃穿采购,也都归他管。送他灯求不到官,但若想给邬家求个皇商,还是不成问题的。”   杜柏承的眼睛唰地一亮!   心道给邬家求皇商?   不好意思啊——   这个皇商,他也想当! 第77章 夫郎他好爱   杜柏承知道刘玉楼的私心里,并不愿意自己爬得太高。所以没有问他有关如何竞选皇商的事。   至于邬夜,也得瞒着。   吃过饭出来,夫夫俩和舅舅道完别正准备走,忽瞧见一大群美人往这边来。   个个脚步如飞,一副生怕晚了抢不到饭吃的着急模样。   杜柏承自进入这巡抚行台以来,还是首次看到明媚带有颜色的事物,立马驻足观看。   只瞧一群身着姹紫嫣红华美衣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大美人们,冲着负手而立的刘玉楼柔柔一福,叫了声:“爷-您回来了呀?”   待得刘玉楼说了句:“都免礼吧。”   然后便一窝蜂地全冲了上去!   跑得最快的两个已经一左一右抱住了刘玉楼的胳膊。   左边穿着鹅黄长裙的美艳女人,将自己丰满的胸部挤压在刘玉楼的胳膊上,说:“我给爷炖了最爱吃的甜水鸭,爷快跟我走吧,再炖下去该化汤了。”   右边穿着青色长衫,也不知是男人还是哥儿的活泼少年,与刘玉楼十指相扣,也说:“怀儿新谱了曲子,爷跟怀儿来,怀儿给爷唱一晚上。”   其他没有抢到最佳位置的男男女女哥儿们,也都七嘴八舌地做出邀请:“爷-去我房里嘛,人家真的好想你哦——”   只有一个穿着素衣的翩翩俏公子,不争不抢站在最外围,以袖掩唇背过身,只轻轻咳嗽了两声:“咳-咳——”   然后刘玉楼便发话道:“都回去吧,我今晚去小书的房里。”   美人们全都恶狠狠地瞪了那素衣公子一眼,齐齐开始抗议:“爷,他是装——”   刘玉楼冷声:“还不走?”   杜柏承站在一旁看得清楚,那看似不争不抢的素衣公子,在听到刘玉楼说要歇在他房里时,嘴角轻勾露出了一抹笑。   而那些从他身旁经过的美人们,也都小声饱含怨毒地骂着:“贱人!就会装病惹爷疼!”   这样美人争风吃醋的大戏,杜柏承从前只在影视剧中看过。如今亲眼所见,才知为什么导演喜欢编排这样的场景剧目。因为实在是太精彩了!   杜柏承看得津津有味,还想再看看一贯以铁血冷酷示人的舅舅大人,会怎么和爱妾相处?   刘玉楼下逐客令道:“你们两个,是要我亲自送吗?”   如此,杜柏承只能和邬夜转身离开。   行至拐角,杜柏承忍不住好奇回头一望,正巧看到刘玉楼将那素衣公子打横抱起,亲着嘴进了屋。   不由感叹:“没看出来啊,舅舅原来是这么风流的一个人啊。”   邬夜瞪眼:“怎么了,你羡慕啊?”   杜柏承挑挑眉头笑着说:“我要是舅舅啊,咳咳-我就做一张大大的床,佳人们都如此热情,怎好厚此薄彼呢?应该一碗水端平才对嘛。”   “杜柏承!”邬夜大怒:“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想死!你再给我胡沁一句试试!敢找别人!看我不杀了你!”   杜柏承啧一声:“你看你,一点都不温柔,更不贤惠。”   “杜柏承我杀了你!”   夫夫俩一上马车,邬夜就将杜柏承扑倒在软榻上。大脑袋左歪右歪,杜柏承左躲右躲,邬夜费劲半天折腾出一身汗,愣是一口都没亲到。   他有点急了,发脾气道:“杜柏承你能不能不要躲!我都亲不着!”   杜柏承:“我还想给你个巴掌呢,你能不能也不躲?”   “我不躲你就给我亲吗?”   “嗯。”   邬夜抿抿唇,坐起身开始脱衣服。   “唉唉唉?”杜柏承忙按住他解衣带的手:“你干什么?”   “你不是要打我巴掌吗?”   “那用得着脱衣服吗?”   “脱光了给你打屁股,待会给我多亲两下。”   “不是邬夜!你有病吧!”   “你才有病呢,不是你要打的吗?”   “我说的是打脸,咳咳-谁要打你屁股!你是里外都想赚是吧?”   “不行!”邬夜拒绝道:“打人不打脸,更何况我还是你夫郎呢。”   “那我就不给你亲。”   “那我以后也不给你打屁股了。”   “咳咳-谁稀罕。”   “杜柏承你不要嘴硬!等你好了,有你离不开我的时候!哼——”   夫夫俩打打闹闹,一路拌嘴回家。   因在舅舅家没有吃到油水,肚子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遂又叫厨房准备了一桌船菜,摆在四面都由透明水晶搭建而成的水榭里,再放上几个烧得火红火红的炭盆。   一室暖融中。   夫夫俩吃着美食,对月闲谈,真是难得的惬意时刻。   “要是有酒就好了。”杜柏承说。   邬夜喂他一口自己亲手煮的茶,又含着他留在杯上的唇印,把剩下的半杯喝了,道:“再忍忍吧,等病好了,就能喝了。”   “咳咳-那岂不是还要等个好几年?”   “没办法,总不能为了贪图一时之快,坏了根本。”   “唉——”杜柏承吃着嘴里香喷喷的蜂蜜烤鸭,对月轻叹。   邬夜笑道:“好了,别提酒了,越说越馋。我们说点别的。”   “别的?”杜柏承想了想道:“那你和我聊聊赵富贵吧。”   “聊他干嘛?”   “不瞒你说,我想聘请他当我的大掌柜,你觉得怎么样?”   “他?”邬夜停下筷子道:“聘他当个小掌柜就行了,大掌柜不合适。”   “为什么?”杜柏承好奇:“他能力不行?”   邬夜摇头:“不。要说能力,全江南也找不出能与他比肩的人物。但大掌柜的位置非同一般,他掌管着你所有生意上的人脉和秘密。比起能力,更重要的是忠心。否则一朝背叛,你悔之晚矣。”   杜柏承:“详细说说?”   邬夜:“这赵富贵是锦家养了几十年的老忠狗,从前有多少人想把他撬走,都没成功,忠心程度可见一斑。”   “他能力再强,也不过就是一碗夹生的饭。就像二婚的两口子,再恩爱,也不可能一条心的。”   “你让他当你的大掌柜,信不信只要锦家一招手,他就又屁颠屁颠地回去?这也就算了,最怕的是他把你给卖了。像这样的事,行业里也不是没发生过。”   杜柏承:“所以这就是那日他跪在地上求你,主动说要给你效力,你依然不为所动的原因?”   邬夜点头:“我手底下忠心又有能力的人有很多,才不吃他这碗夹生的饭。”   邬夜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偏执的性格也注定他不会为了区区利益而委曲求全。   就像他明明想要邬逢春屁股底下的那个位置,却从来不会做什么示弱讨好之事。   这在杜柏承看来,是个很愚蠢的缺点。   但同时,杜柏承也觉得这是一个很难能可贵的优点。   毕竟人类的世界很复杂,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大家总会因为千奇百怪的苦衷、利益与目的,而去做各种各样违背自己本心与意愿的事。   就算是穿越前身居高位的杜柏承,为了家族与自己商业帝国的利益,也不得不逢场作戏。   但邬夜就从不会违背自己的本心。   无论有多大的利益摆在邬夜的面前,只要是他不愿意干的事,就绝不会去做。但凡是邬夜看不顺眼的人,就算有再大利用的价值,他也懒得给一个眼神。   杜柏承突然觉得,自家夫郎好酷。   而自己,为了长远的目标与永恒的利益,永远都不可能像他这么酷。   杜柏承已经决定——   无论皇帝会不会同意为他御笔亲书「天下第一豆腐」的牌匾。   他都要在江南省会南州城里最繁华,且令无数商人向往的十里长街之上,开「天下第一豆腐」。   也一定要聘请赵富贵,来做替他总揽全局的大掌柜!   而在得到皇帝的回复之前,杜柏承还有好多事要做。   他得找胡老八帮忙在十里长街寻找合适的店面;   得让赵富贵同意为自己效力;   得重建瀑布山头;   得把奶茶店开起来;   还有在村里办族学,以及为便宜爹娘盖庙建牌坊的事……   都必须在得到皇帝的回复之前,全部办妥。   这样,他才能安心离开溪水镇,专心去南州城奋斗打拼,以图谋皇商之位。   杜柏承离开南州城之前,避开邬夜去了趟翠玉轩。给郭长青修书一封,仔细询问了竞选皇商的事宜后,乘船返回溪水镇。   他用了两天的时间,把重建瀑布山头和开奶茶店这些生意上的事情敲定好。回村处理族学等家事。   不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还是御医的方子和皇帝赐的天材地宝显了神通。虽然天越来越冷,杜柏承也操劳个不停,但他不仅没有累倒,居然连咳嗽也减轻很多。   这可高兴坏了邬夜。   来岸边接夫夫俩的娘亲和哥嫂们见了杜柏承,也都很惊讶地说:“老三的脸色怎么好看了这么多?”   杜庭芳抱着杜父的牌牌,眉开眼笑细细打量杜柏承半天,突然说了一句:“你们瞧这孩子,是不是长得和原来不一样了?”   然后大家便都围着杜柏承,细细观察他的脸。果然发现,杜柏承原本柔和温软的眉眼,不知何时,显现出些许的锋利,猛地一瞧,还有些冷漠。   但哥嫂们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妥,都把杜柏承眼底眉梢处的那抹不知为何会多出来的锋锐,当成是:“有出息了,也越来越有男子汉气概了。”   只有杜庭芳这个当娘的坚持:“不对,这孩子就是和原来长得不一样了,你们都看不出来吗?”   杜柏承一个冒牌货,听了这话不免有些心虚。   一起来接人的于百川看出杜柏承的不自在,以为他是和家人们久别情怯,被看得不好意思了。   忙出言给他解围道:“这女大十八变,男子同样。杜兄才十七,还在长身体的时候。面相估计得等个二十出头,才能彻底定下来。又这么长时间不见,伯母觉得变了,我看是太想了。”   杜庭芳想想也是,笑说:“可不能再变了,这样就够俊了。再变,变丑了可咋办?”   杜柏承点头:“是啊,变丑了,就没有人爱我了。”   “臭小子把你给惯的,”杜庭芳捶他:“都多大的人了,还撒娇,也不怕被别人笑话。”   李玉柔也笑着安慰:“三弟别担心,咱爹娘都长得好看,你再变,也丑不到哪里去的。”   杜柏承却还是那副死样,“唉-果然被爱的前提,是得长得好看啊——”   逼得娘亲和哥嫂没办法,连声保证就算他变成丑八怪,大家也依然会像从前一样爱他,杜柏承这才嘴角弯弯作罢。   一家人从河边说说笑笑往回走。   邬夜忽然拽了拽杜柏承的衣袖,示意他停下。   杜柏承:“怎么了?”   “就算你变丑了,”邬夜踮起脚尖,用手挡着唇在他耳边十分小声且认真地说:“我也和娘亲他们一样……”   ——依然会一如既往地好好爱你,直到生命的尽头,也绝不会变。 第78章 收尾与抛弃   杜柏承很久没回村。   无论是他,还是村里人,状态都挺好。   杜柏承病情好转,精神头足了的同时,温润如玉的气场,也多了些生人勿近的锋锐。   村民们托杜柏承豆腐坊的福,有钱有粮有工作,个个面色红润。不仅没有受到丝毫天灾的影响,还都胖了不少。   所以杜柏承一路走来,虽然看到农田欠丰,遍地枯草衰杨。但所见到的每一个人,都洋溢着幸福满足的笑。   “哎呀我的老天爷,是三郎回来了!”   “呀!东家!你回来咋也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啊!”   “大伙快来看!是孝廉大老爷回来了!”   杜柏承上岸后没行多远,便被村民们团团围住。边叙着旧,边往家里走。   他如今是秀才,是孝廉,是朝廷备用的六品官。   更凭本事,名录县志千古流芳不说,还为亡爹和生母,挣来了皇帝御封的慈父碑和慈母牌坊。   可谓光宗耀祖,半只脚已经跨入了士族的行列。   就连村里人也都跟着沾光——无论是男是女还是哥儿,只要未婚,十里八乡来提亲的媒婆,把各家门槛都要踏破了。所有人都因能与杜柏承同村,而有面的不行。   今非昔比。   虽然杜柏承还是一如既往的彬彬有礼,亲近温和。   但围在他身边的大家伙,还是不自觉地落后了两步跟着他。   张大海等也不知该如何称呼杜柏承。   一会一个「孝廉大老爷」。   一会一个「东家」。   最后舌头打架,叫杜柏承:“东家孝廉大老爷!”   杜柏承被他们这乱七八糟的称呼,喊的直乐,温言安抚手足无措的大家伙。   “无论我身居何位,你们永远都是与我同根同源的手足,这一点也永远都不会变。所以还是叫我东家就好,别的生分。”   张大海等都是满脸感动,纷纷和杜柏承表着忠心道:“东家!有你这句话!我们就算是死!也都跟着你!”   “对!没错!”   “就算下辈子不当人!也得跟着东家过好日子!”   张大海嗤道:“王二牛你不会说话就别说,行不行?”   王二牛虎头虎脑虎声道:“本来就是,你敢说你下辈子不想跟着东家过好日?”   “那我下辈子也是要当人的!”   “当人恐怕排不上队,我当不了东家的人,我还可以当东家的狗。”   “就你会拍马屁!”   “东家你听见没?张大海说你是马!”   “王二牛你滚!东家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杜柏承被众星捧月,在大家的簇拥下,一路说说笑笑来到家门口。   杜家的房子已经盖好。   隔着老远,就看到一座白墙绿瓦的漂亮小院,静静矗立在清清的小溪边。与周边人家用黄泥盖成的土房子一比,就像一只漂亮优雅的白鹤,落入到了黄土堆里。   大家看着那造型别致,十分漂亮的崭新院落,心里都是说不出的羡慕。   张大海问杜柏承:“东家,你盖这房子花了多少钱啊?我以前觉得我家的房子算村里好的了,现在被你家一比,我觉得我就是住在窝棚里。我现在都不想回家了,我想去你家住!”   他是村长的儿子。   在杜柏承翻身之前,村里属他家最富。   住的是独一无二的红砖房。   但那砖,仅限于盖房子用。   像院墙和牲口圈这些,依然还是用黄泥砌成。   院子里也是平平整整的黄土地。   而杜家新建的房子,用的全是青砖,不仅牲口圈是,连墙也是。   且那么大的院子,除了种花种树的地方,院里也全部用青砖铺满。   屋子里的地就更排场了,用的全是光滑耐脏的黑色长条大理石。   更别提房檐上从未见过的漂亮青瓦,以及门窗那些油亮的红木边框。   从前觉得村长家就已经很气派的村民们,完全不敢想象杜家这座漂亮别致的小院,到底花费了多少银子?   只知道那在十里八乡出了名有钱的大财主王家,院墙也只是用红砖头砌成,完全不能和如今的杜家比阔。   大家都眼巴巴地看着杜柏承,想知道他到底多有钱?   杜柏承却不肯露底,只道:“没用多少,你们好好努力,咳咳-总有一天也会住上的。”   杜庭芳知道自家儿子低调,但她心里却痒得不行,拐弯抹角炫耀说:“想当初去王财主家还高利贷,老三指着他家的房子,和我说等他赚了钱,就给我盖个更好的。”   “大家伙说说,那王家多有钱的人家啊,我想着那怎么可能呢?还笑话他是吹牛。”   “没承想!这孩子闷不吭声的,还真说话算话,把这事给办成了!大伙瞧着,我家这房子还不错吧?”   村里有些人连溪水镇都没有去过,完全不知道什么是富贵繁华迷人眼。   纷纷表示:“何止不错?就算是皇帝老子,能住上这样的房子,也顶天了吧?”   杜庭芳谦虚道:“其实也没有这么夸张,你们是没见着我家老三在镇里的房子,好家伙!那才叫气派!”   她故意问自家儿媳:“玉柔,你说你三弟在镇上那院子,花了多少钱来着?娘这烂记性,你三弟说了好多遍,娘都没记住。”   李玉柔笑着满足自家婆婆这份虚荣心,“我记得三弟好像说是花了一千来两,具体我也记不太清了,反正挺贵。”   “一千两!我的老天爷!”众人不可置信地大叫:“那得是多少银子啊!我十辈子也赚不回来啊!”   杜庭芳摸着杜父的牌牌连连点头,抬着下巴很是骄傲道:“要不说我家老三有本事呢——”   被众人夸个不停地杜柏承捂住脸,完全不明白:就这点子东西,到底有什么好炫耀的?   有人轻叹了声:“三郎七岁就中了童生,明明很早前就该有出息的,都怪一朵花那个毒妇!给孩子下那么狠的铁咒!要不然,三郎都不知道出息成什么样了。”   提起这个杜庭芳就来气!   她和一朵花是铁铁的手帕交。   当年俩人还是小孩子时,一起逃荒来到这下溪河村,又嫁了相邻的两家人,生了孩子后还互相认作干娘。   却不想她把一朵花当成是生死之交的好姐妹,一朵花却在她的家门下埋铁咒害她的孩子!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杜柏承肯定早已经是状元郎了。   又怎么会七岁就中了童生,却又赶考十年不中?   甚至还因为科举失意差点落水而死,还被逼赘……   杜庭芳捂着闷闷泛疼的心口,红着眼睛万分悔恨地说:“都怪我瞎了眼!不识得那个娼ꔷ妇的真面目!我要是早一点发现,我家老三也不会被她害得这么惨!”说着转过头来,狠狠地剜了邬夜一眼。   邬夜:??   到此,原本愉快和谐的聊天,变成了众人对一朵花的讨伐与骂战。   路过一朵花家大门时,杜柏承发现院门上挂着一把沉甸甸的大锁子。门口野草旺盛,还不时有黄纸从门缝底下飘出来,看着像是荒废许久的样子。   一问之下,才得知——   当日于百川设计,让智慧和尚扮作驱邪的高僧。   两人在杜家门口一顿装神弄鬼后,放出把铁咒已经转移给下咒之人的消息。并说只有吃了杜家的灶火灰,这咒才能解开。   极度迷信又作贼心虚的一朵花,大半夜来杜家偷灰吃时,被守株待兔的于百川逮了个正着,又被恨不得杀了她的杜庭芳狠狠地在脑袋上敲了好几下牌牌,再加上村里人的一众声讨与怒骂,一朵花又吓又羞之下,便彻底疯了。   前几日她听说杜柏承献方有功,不仅成了皇帝御旨亲封的孝廉,还荣及亡父与生母,气的吐了一口黑血,便一命呜呼了。   而他的几个儿子也没脸继续在村里待下去。   给一朵花草草料理完丧事后,便大半夜偷偷搬家离开了村子。   荒年连天,也不知是到了哪里……   村长听闻杜柏承回村,急急赶来时,杜庭芳等还在喋喋不休地咒骂着一朵花。   村长听着那些污言秽语,皱起两道花白的眉,斥责一众人道:“都给我闭嘴!三郎如今是孝廉,一朵花也已经死了,你们这么骂来骂去,一朵花听不见,倒是被别人听去坏了三郎的名声。”   “以后不准再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些难听的话!杜家的,尤其是你!三郎能有今天不容易,你做娘的,帮不上儿子的忙也不要拖他的后腿!听到没有?”   有村长发话,这才把杜庭芳这些骂起来没完没了的活菩萨给治住。   耳朵受到严重污染的杜柏承和邬夜对视一眼,都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村长凶完人,又和一众德高望重的长辈,俯身弯腰,要给杜柏承行礼——   杜柏承忙拦:“这可使不得!您几位快别折煞我!”   村长很是安抚地拍拍他的手:“礼不可废,你能有如此出息,也是我们大家的福气。”   说完不顾杜柏承劝阻,硬是和一众白发苍苍的长辈,朝着杜柏承十分郑重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然后才慈眉善目拉住他的手,满面恳求道:“孝廉大老爷,你如今是咱们全村的希望。请容我厚着老脸求你一句,以后村里这些不成器的年轻人和小辈,还得指望你多多帮衬提携才是。”   杜柏承颔首:“这是自然。我今日回来,咳咳-就是为了族学的事。”   杜家的房子已经建好,家具软装也都置办齐备,只等下月初一的黄道吉日,就能搬家入住。   到时,族学也能开起来了。   这事大家都很关心,纷纷询问:“不知入学条件是个什么样子?束脩又要多少?”   杜柏承原本的打算,是谁想来都行,也不用交什么束脩。   但之前和于百川仔细聊过这事后,他发现自己的想法太过理想化,并不适合实际操作。   遂道:“目前只限本村的孩子入学。至于对学生各方面的要求以及束脩多少,于兄是教书先生,便都按他的意思来吧。”   等把这件事情商谈好,接下来就是处理给杜父立慈父碑,和给杜庭芳建慈母牌坊的事。   这些东西朝廷都有礼制管着,也有专人建造。   让杜柏承费心的是:“我生意上的事情扔不开,咳咳-官府到时候来人施工的话,得有能上得了场面的人替我好生招待,大家觉得,谁能胜任?”   人群静悄悄的。   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揽这事。   听着是要和官府的人打交道,表情都有些犯怵。   就在这尴尬的沉默中。   终于有人开口道:“如果杜东家信得过我,咳咳-可以把这件事交给我去办。”   众人循着声音看过去,正是才回村不久的赵富贵。   他少时离家,一去南州几十年。   村长这些老一辈的人,都对他没什么印象,更别提张大海这些年轻人。   也是看在杜柏承的面子上,才允许他这个操着一口北方口音的陌生人,带着女儿留在村里。   但心里,其实并不认同他是本村人。   尤其他背井离乡几十年,一点名堂都没混出来不说,还如此穷困潦倒地回来。   大家都挺看不起他的,也不认为他有什么大能耐。   听他如此大包大揽,便七嘴八舌地说。   “这没有你的事,快别瞎掺和。”   “你知道这是干嘛吗?就乱逞能?”   赵富贵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说:“在下有没有逞能,杜东家知道。”   大家很看不惯他这副明明很落魄,却还很拿腔拿调的派头。正要反驳,杜柏承已经从主位上站起身,朝着赵富贵行了个晚辈礼道:“那柏承就多谢赵叔帮忙了。”   一旁的张大海等都很不服气,指着赵富贵问杜柏承:“东家他是谁啊?怎么可以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   杜柏承不解释。   他眉眼凉凉,反问众人:“你们对我的决定,有意见吗?”   这一刻他作为上位者的气势显露无遗。   赵富贵眼里飞快划过一抹赞赏的同时。   张大海等也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弱弱摇头说没有。   本来也想劝杜柏承三思的村长等众位长辈,也全部默默闭上了嘴。   因为杜柏承传达出的信息已经相当明确——他的决定无可更改,他的决定也毋庸置疑。   但华章还太小了,他还没有学会怎么去乖乖接受。   所以当杜柏承说要把他留在家中跟着于百川读书时,华章疯了一样开始哭泣!开始咆哮!开始抗议!   “我不要读书!我不要!我只要三叔!我只要三叔!”   “啊啊啊!三叔!你别不要我!三叔你说话不算话!我恨你!我恨你!”   “呜呜呜-三叔——”   “我求求你了-呜呜呜——”   画舫离岸。   极度恋叔的小狼崽在岸边又哭又嚎,几个大人合力都按不住。   他挣脱开「扑通」一声跳到了河里,不顾一切朝着站在船头的自家三叔往来游。   又被跳下河来的杜光宗一把逮住。   “三叔!三叔——”   小狼崽在自家父亲大人的怀抱里拼命挣扎,目眦欲裂地望着立在船头的三叔,希望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喊,能换来三叔的心软。   但很遗憾。   画舫越漂越快。   杜柏承也转身进了船舱。   只有那一声声响彻云霄的「三叔」,还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邬夜看着没事人一样,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的杜柏承,眉头轻蹙,万分不可思议地问。   “杜柏承……”   “难不成你的心,真的是铁做的吗?” 第79章 恋爱脑夫郎   邬夜对杜柏承,对于华章的态度,觉得特别心寒。   因为他在华章的身上,看到了未来的自己。   若有一天杜柏承像抛弃华章一样抛弃自己,自己像华章一样哭着喊他夫君,杜柏承是否会像对待华章那样,同样不管他的死活,硬着心肠转身离去?   到那时,自己脱光了跪下,给他扇耳光,打屁股,还会有用吗?   或者再加点砝码……   给他用小皮鞭子抽?   再滴点蜡烛油?   邬夜又回忆起那夜在青州时,舅舅对自己说过的话——   “这男人啊,只要下面那东西硬了,上面的心也就跟着软了。”   想着如果哭泣、下跪、扇耳光、打屁股、抽小皮鞭、滴蜡烛油等等这些方法都不管用。   那要想让杜柏承对自己心软,看来也只有「让他和自己度过一个十分美好的夜晚」这一个办法了。   毕竟舅舅也是男人,情史还那么那么的丰富。正所谓实践出真知,舅舅那么说那么做,肯定有舅舅的道理。而且舅舅又不会害自己。   揣有绝密杀手锏的邬夜冲着躺在榻上闭目养神的杜柏承勾着唇冷冷一笑,不无得意地想着:等着吧,等你好了,有你离不开我的时候!哼——   而杜柏承也完全不知道自家夫郎在打什么鬼主意。他劳神一天,已经累得睡了过去。   醒来时船停岸边,一轮明月当窗而悬。   杜柏承有些口渴,迷迷糊糊喊了声:“章儿,给三叔倒杯茶……”   没有人应。   杜柏承又喊了声:“章儿?”   忽听有人冷笑一声道:“章儿被你丢老家了,现在这里没有章儿,只有夜儿。”   杜柏承睁开眼睛,只瞧邬夜端着一杯茶坐在榻边,问自己道:“既然你也舍不得那孩子,要不现在回去接?华章那么依赖你,你也是狠心,说抛下就抛下,也不怕他哭死。”   “……”杜柏承坐起身,就着邬夜的手连喝了三杯温热的香茶,待解了那阵要命的口渴,才摇摇头道:“他马上就八岁了,正是该用功读书的时候。成日里跟着我东奔西走,将来能有什么出息。咳咳-我这也是为他好。”   邬夜冷嗤:“为他好?那我为你好的时候,你怎么不听?怎么就不能体谅我为你好的苦心呢?”   “你总是说,如果我想对你好,就该给你想要的,而不是把我自以为是的好,强加给你。”   “那华章呢?你说这是为他好,你有问过华章这是他想要的好吗?你难道不也是在把你以为的好,强加给他?”   “……”杜柏承听着邬夜的这些话,不觉怔然。   他默了半天,轻轻点了点头道:“确实,我这是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邬夜蹙眉:“杜柏承你什么意思?难不成我每次对你好的时候,你都很讨厌我吗?”   “……”   “杜柏承你没良心!”   “……”   “杜柏承我咬死你!”   “……”   “杜柏承你不要躲!我都亲不到!”   “……”   “杜柏承你等着!有你离不开我的时候!”   近来杜柏承听邬夜说这话,耳朵都要听出茧子来了。好奇问道:“到底什么时候我会离不开你?”   “……”本来龇牙咧嘴的邬夜立马变得小脸通红,趴在杜柏承的身上,用手指在他的胸口处画着圈圈道:“我才不告诉你呢——”   他语气有些娇,身子也放得很柔软。   杜柏承被他压着,像是怀抱着一汪荡来荡去的春水。拍拍他的屁股也放柔了声音问:“怎么突然像个哥儿了?还挺温柔。”   邬夜一点都不经夸,立马和杜柏承发火道:“杜柏承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突然像个哥儿?我原来很像男人吗?”   杜柏承看着他那咬牙切齿的样子,心道:好吧好吧,果然什么温柔啊,春水啊,都是错觉,错觉。   杜柏承摇头说:“不像……”   邬夜唇角一勾,刚要笑——   就听杜柏承十分欠扁地来了一句:“像夜叉。”   “杜柏承你找死!看我不咬死你!”   “好了好了,夫君我错了,咳咳-天都黑了,我们该回去了。”   “不急,今晚我们在船上吃。我让人给你做了最爱吃的糖醋丸子和甜醋鱼,还有你喜欢的蜂蜜烤鸭和酒酿汤圆。还想吃什么?我让厨娘加上。”   “够了,这也吃不了。”   杜柏承是从不拖延,一点时间都不愿意浪费的急性子。   他想着自己从南州城回来,忙得还没工夫熬奶茶。   此刻船停岸边,瀑布山头就在眼前,何不趁着这点时间,让人去山上采奶,把熬奶茶这事办了?   这样省下来的时间,自己可以干别的,奶茶店也能早日开业。   打定主意,他问邬夜:“我从南州带回来的黑茶呢?还在船上吗?”   邬夜朝桌上一指:“那不。”   杜柏承拊掌一拍,立马让阿诚去瀑布山头挤一桶牛奶来。   又和厨娘要了糖、盐,以及吃火锅用的两只银耳小锅。   对邬夜道:“待会给你熬奶茶喝。”   邬夜很难想象腥臊难以入口的牛奶,和苦涩难以下咽的茶汤,熬出来的东西会有多毒人。   但自家夫君说要给他熬奶茶喝耶!   邬夜一边开心地点着脑袋:“嗯嗯嗯——”一边想,就算自家夫君待会儿煮出来的是剧毒无比的砒霜,那又怎么样呢?他也会一滴不剩,全部喝完哒-毕竟命可以没有。但夫君的好意,怎么可以轻易辜负呢?   自己可真是这天底下最最体贴、温柔、温顺、贤惠、听夫君话的好夫郎了。   邬夜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了个满分!   他帮着自家夫君摆锅生火,好奇问道:“奶茶真的好喝吗?”   杜柏承点头。   又有点不确定地说:“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他的这个熬奶茶方法,是穿越前去大草原玩时,和蒙古族的同胞学的。   ——将砖茶放在牛奶里小火熬制,根据个人口味放入盐或者糖。不仅好喝,制作过程也十分简单。   杜柏承可以确定,黑茶山庄所出的劣质茶叶,足以媲美自己穿越前那个时代的优质黑茶,也完全可以替代蒙古族熬制奶茶所用的砖茶。甚至在品质等方面,要比砖茶好上百倍。   但这个时代的奶牛数量极少,日常主要用于耕种和繁衍,产出的奶汁质量一般不说,还带着很强的腥味。人们没有喝牛奶的习惯,所以也没有什么提纯去腥的技术。直接喝的话,是非常难以入口的。   所以杜柏承也不确定,劣质的奶源搭配优质的黑茶,还能否熬出好喝的奶茶?   杜柏承只用细纱布过滤了一下牛奶里的杂质,便下锅去煮,味道腥臊的厉害,很不讨喜。   他捂住鼻子有点担心——这牛奶这么难闻,不会砸锅吧?   直到两口奶锅「咕嘟嘟」冒起热泡,那股腥味立马消散很多,转而有股奶香飘了出来。杜柏承这才稍稍放心。   他抓了两把茶叶,分别放入两口奶锅中。原本微微泛黄的牛奶,立马变成了漂亮的琥珀色。   又煮了一会儿后,那股难闻的腥味便彻底没有了,只剩下热气腾腾的好闻奶甜。   邬夜也放下捂在鼻子上的手,凑过来吸吸鼻子道:“哎呀,好甜好香呀。”   杜柏承轻笑,看差不多了,舀了盐和糖,分别放入两口奶锅中。   用筷子搅拌均匀后,继续煮上一刻钟。   然后熄火,盖上锅盖继续闷。   就在邬夜问第十遍:“好没好呀?”   杜柏承终于道:“成了!”   他在自家夫郎万分期待的目光中揭开锅盖,焖煮到位的两锅奶茶已经变成了漂亮浓郁的糖浆色,在表面浮着一层厚厚的奶皮子。   杜柏承用筷子将两张奶皮分别挑入到两只碗里,递给邬夜勺子道:“尝尝。”   “嗯——”   邬夜先吃那个甜口的。   奶皮绵密醇香,热乎乎夹裹着甜丝丝的奶香味。不仅入口即化,吃了后连心情都变得好起来,莫名觉得幸福极了。   杜柏承吃着咸口奶皮问:“甜的好吃吗?”   “嗯嗯嗯——”邬夜喂一勺甜奶皮给杜柏承,好奇:“咸的什么味?”   杜柏承也喂一勺咸的给他。   邬夜眯着眼睛点评:“都好吃。但我还是喜欢甜的。”   南州人喜欢吃甜,日常做菜都要放糖。   杜柏承又和邬夜品尝了奶茶,邬夜还是更喜欢甜口的。   “这奶茶这么好喝,就你那几头牛,怕是供不上卖啊。”邬夜捧着手里的甜口奶茶,如此说。   杜柏承一笑:“咱们自己喝,当然是用纯牛奶熬。卖的话,自然是一碗牛奶三碗水。大家都是普通人,若卖纯牛奶熬制成的奶茶,我一碗最起码得卖十五文钱,谁喝得起?”   邬夜:“那掺了水的怎么卖?”   杜柏承拿起手边小酒杯,说:“一杯一文钱。”   邬夜接过后,倒了一碗奶茶,开始用酒杯量,大概能倒二十杯。   这么一换算,大概一碗掺了水的奶茶,可以卖二十文!   “杜柏承,”邬夜瞪眼:“你这是暴利啊!”   杜柏承笑:“只要大家觉得便宜好喝这一文钱花得值,那就不是暴利。”   “真有你的,”邬夜劝他道:“你快别考科举了,你就适合经商,考科举浪费了你的天赋。”   杜柏承挑眉:“怎么,怕我考上不要你啊?”   “你少自恋!”邬夜偏过头冷哼一声道:“我,我才不怕呢。你等着吧,有你离不开我的时候。”   夫夫俩将两锅奶茶一口气消灭了个干净,又用一碗牛奶三碗水的比例熬了两锅。   虽然味道不如刚才用纯牛奶熬制的浓郁,但也很好喝。   杜柏承叫了阿诚和厨娘等来品尝。   众人的评价和邬夜差不多——   “都好喝!我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不过要是非选一个的话,我选甜的!”   “我尝着都好喝,只是如果只能买一份的话,那我一定买甜的。”   “甜的好喝!我喝不惯那个咸的,觉得味道有点怪……”   在场的都是土生土长的南州人,一边倒全部更喜欢甜口的。   杜柏承心里有了数,和邬夜在船上吃饱喝足后,也懒得挪动地方,便就歇在了船上。   这段日子杜柏承的咳嗽日渐减轻,晚上终于不会再咳嗽醒。抱着邬夜这个用内力给他取暖的大火炉,一觉就能睡到大天亮。   今日没有急事。   夫夫俩躺在被窝里,打开观景窗,晒着秋日暖阳,看着北雁南归。   正温言细语的谈天说地,邬夜忽然噌地坐起身穿着衣服道:“快起来!华章来找你了!”   杜柏承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说:“怎么可能……”   下溪河村距离溪水镇,足有四十多里,近五十里的山路。   华章一个小崽子,没车没船,这么远的路,他怎么来?   杜柏承不信。   邬夜却说:“我听到他的哭声了。”   杜柏承笑:“没看出来,咳咳-你还有招风耳呢?”   话落,忽听一声撕心裂肺的:“三叔!”从岸边传来。   杜柏承愣住,噌地坐起身道:“不是吧?!” 第80章 哭求与调戏   杜柏承低估了一个从小在山野中奔跑长大的孩子的脚力。也低估了便宜侄儿死也要和他在一起的决心!   华章一夜跋涉四十多里地,披头散发,满面脏污。   也不知他在路上都遇到了什么样的危险?又摔了多少次的跤?   只见他双手掌心擦伤严重,肘部和膝处的衣服全部破了大洞不说,一只鞋也不知去了哪里,白嫩嫩的小脚丫上,布满了污泥与血迹。   “……”杜柏承一言不发看着他。   华章红肿着双眼,抖着小小的身躯「扑通」跪倒在地。   他沙哑着嗓子,十分可怜地用力号啕道:“三叔!你别不要我!我求求你-呜呜呜!”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   久到邬夜和围观的一众人都要替华章心寒之际。   杜柏承终于轻叹一声,朝着跪在地上哀哀哭求的小狼崽子伸出手道:“过来。”   “呜-三叔!”华章哽咽一声,一如既往拼尽全力,飞扑向自家三叔的怀里。   杜柏承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躲避。   他张开双臂,迎接住了便宜侄儿这个凶狠又用力无比的拥抱。身体被冲撞着连连后退好几步的同时,也接住了这份沉甸甸的责任。   华章身上的伤口很多,但好在都是摔倒时造成的擦伤,并无大碍。   去医馆请大夫细细检查,再三确认没有磕碰到骨头后,杜柏承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来的?”   彼时一行人已经从医馆回到小院,华章的伤口,也进行了妥善的包扎与处理。   杜柏承端着一碗香喷喷的海参粥,边用小勺喂着自家便宜侄儿,边询问着事情经过。   差点没把旁边坐着的邬夜给羡慕死!真恨不得华章的那些伤都能在自己身上。这样他便也可以得到自家夫君的照顾和投喂了。   华章紧紧依偎在杜柏承身边,缠着绷带的两只小手,死死地攥着他的衣袖,狼吞虎咽鼓着腮帮子道:“跑,跑来的。”   杜柏承:“这么远又这么绕的路,亏你记得住。跑了一夜?”   华章点头:“嗯!”   杜柏承:“不累?”   华章摇头。   杜柏承:“黑天半夜,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子,也不怕遇到狼把你叼走。就不知道害怕吗?”   华章怕啊。   从家到镇上这四十多里的山路,荒无人烟不说,还要经过一片乱葬岗。   他之所以狼狈成这样,还丢了一只鞋,就是因为夜黑风高,实在太害怕了,只能不停歇地跑。   半路又听到狼嚎,这才又惊又吓摔成这般惨样。   但比起这些,华章更害怕的是:“三叔-我什么都不怕,只怕离开你,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他说着摇摇小脑袋,拒绝再吃自家三叔喂过来的粥,咽着口水小声道:“我,我以后可以少吃一点饭。”   说完又大声补充:“不吃饭也可以!”   杜柏承轻笑,将香喷喷的粥塞进他的嘴巴里,耐心解释道:“三叔没有不要你,是你已经到了开蒙的年纪,要好好用功读书,三叔也是为了你好。”   华章摇头,颇有些委屈地说:“当初爹娘卖我的时候,也是这么说。”   杜柏承轻叹一声,无语。   其实当初无论家里有多贫困艰难,哥嫂都没有动过卖孩子的心思。   他们夫妻俩的想法,一直都是就算饿死,一家老小也要整整齐齐地死在一处,绝不吃卖孩子得来的人血馒头!   后来之所以改了主意,是受了嫂嫂娘家人与人牙子串通好了的欺骗与怂恿。   说是有那么一家行善积德的富户,要给家里的少爷买个识字的书童。   华章去了后,也不是为奴为仆,而是跟着少爷一起读书习字,吃穿用度也都和少爷一样。   唯一需要干的活,就是帮少爷提提书袋子。   将来和少爷一起下场科举,美好光明的前程,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正是灾年,家家户户的日子都很不好过。   而杜家老父新丧,幼弟卧病在床,已经是借无可借,当无可当。比起旁人,日子更为难过。   哥嫂眼见老母饿倒,幼弟药停,不满一岁的小女儿也是饿的出气多,进气少。被嫂嫂娘家人和人牙子一顿忽悠怂恿,几番犹豫后,终是松动。   想着与其让华章跟着自己饿死,不如让孩子去谋一条光明灿烂的生路。得的银子,也能救这一家老小的命。   只是他们的心里到底是不舍得。   所以当杜柏承拖着病体,从人牙子手中往回抢华章时,大哥立马反悔来帮忙,嫂嫂也顺势将才到手的米和银子全退了回去。   如果当时哥嫂真的下定决心要卖华章,就凭杜柏承刚穿来那风一吹就能飞到天上去的虚弱样,根本护不住。   之后杜柏承靠在庙会卖字写祈福条,很快就填饱了一家老小的肚子。   也设计让嫂嫂知道了她娘家人的真面目——为了赚取人牙子五两银子的佣金,所以才骗她把识字又长得漂亮的儿子华章,卖给花花公子当娈童。   知道真相的嫂嫂大哭一场后,在他的帮助下,与娘家父母在公堂之上,彻底断绝了一切关系。   虽然悲剧尚未发生,但对华章的伤害已经铸成。   事后无论哥嫂如何解释,也无论杜柏承怎么开解,华章作为一个不满八岁的孩子,大概是因为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跟着杜父开始读书习字。所以很有主见,始终坚持认为:“君子论迹不论心!卖就是卖!哪有那么多的理由和借口?”   直到现在,他依然拒绝理解,也拒绝原谅。   杜柏承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正沉默,丫鬟进来禀告:“姑爷,掌柜们都到了。”   杜柏承:“知道了,让他们在前厅等着,我马上过去。”   “是。”   杜柏承将一刻都离不开自己的便宜侄儿喂饱,又反复承诺不会再赶他走,自己也不会偷偷离开丢下他。   等把没有安全感的小狼崽子哄的睡着后,这才脱身去前厅,处理开奶茶店的事。   路上杜柏承和邬夜随口道:“也不知道若我说想把章儿过继到我的名下,哥嫂会不会同意。”   邬夜脚步一顿,张口就骂:“杜柏承你有毛病吧!人家好好的儿子,为什么要过继给你?你吃饱了撑的!没事吧你!”   他反应实在是大。   杜柏承眉头轻蹙,“我就这么一说,你激动什么?”   “你都要过继儿子了,我能不激动吗?”邬夜急声道:“我又不是不能生!你有病你过继别人的儿子?”   他警告杜柏承:“你赶快把这个愚蠢的念头给我从脑子里丢出去!就算是想想也不行!”   杜柏承啧一声,好奇道:“邬夜,你的控制欲到底有多强?管天管地还要管我脑子里的想法,你这么能耐,怎么不飞上天,和太阳肩并肩呢?”   “你少阴阳怪气我!”邬夜拉过杜柏承的一只手,放在自己平坦紧致的小腹上揉一揉,一字一句很是偏执地告诉他。   “将来能叫你父亲的崽,必须都得是从我肚子里爬出去的才可以!我不许你把本应该对我们崽崽的父爱,转移到别的孩子身上去,那对我们的崽子不公平!而且……”   邬夜抿着嘴巴有点不高兴地说:“瞧你刚才哄华章那温柔的样子,你都没有那么哄过我。”   槽点太多。   杜柏承都不知该从何处吐槽起,很是无语道:“邬夜,你今年到底几岁了?”   “三岁!比你侄儿还小个四五岁呢——”   “看出来了,确实蛮幼稚的。”   “切-你又有多成熟?”   杜柏承挑眉一笑,用只有彼此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最起码看春宫册的时候,我不会脸红。”   “杜柏承!”邬夜连忙捂住杜柏承的嘴,左看右看,很是紧张地说:“你能不能注意点,被别人听到可怎么得了?”   杜柏承拍开他的手,没皮没脸,很是无所谓道:“反正我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我才不怕。”   “你!你不要脸!”   “你要脸,咳咳-看得比我还入迷。”   “杜柏承!”   “再喊?信不信我告诉所有人你偷偷看春——唔!”   “你给我闭嘴!”邬夜面红耳赤,捂住杜柏承的嘴巴狠狠威胁道:“敢说出去我杀了你!”   “……”杜柏承瞧他这害羞炸毛的样子实在有趣。眸光微转,用嘴唇抵着邬夜的手掌心,低头向前倾身。   邬夜被他逼得后背靠住墙柱,扫了眼不远处看天看地的阿诚等,红着脸小声问作势要亲吻自己的杜柏承:“杜柏承你,你干什么?这是在外面,大家都看着呢。”   “……”杜柏承不听。微凉的嘴唇紧紧贴着邬夜炙热带着淡淡乌木沉香的掌心。长睫轻垂,又逼近一点。   邬夜捂着杜柏承的嘴,手背已经贴在了自己的唇上。   夫夫俩呼吸相缠,视线相撞。   邬夜看着自家夫君那双灿若星辰,漂亮充满魅惑的眼睛,真想拿开手,抱住自家夫君英俊漂亮的大脑袋,和他狠狠亲个十天十夜不分开!   但想归想。   邬夜到底还记得这是什么地方,可没有勇气和脸皮,与杜柏承在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接吻。   虽然那样确实很刺激!   但他可不想让自家夫君误会,自己是个随便的哥儿。   邬夜软着腕子,将杜柏承往后推推道:“杜柏承,你别闹——”   杜柏承就闹,还双手抬起掐住邬夜的腰,将他又往柱子上面闹了闹。   “……”邬夜的脸红得已经不能要了。   他瞧杜柏承一副非要亲到自己不可的执着样子,心里有些甜蜜,又有些小得意。   想着你不是不稀罕我么?不是不给我亲么?瞧现在把你给馋的。就算我魅力再大,你也用不着这么猴急吧?也不想想让大家看到像什么样子。   邬夜虽然也很想和自家夫君唇齿交缠,好好亲个嘴。但他无法接受被人围观。小声哄道:“杜柏承你别磨人,等把正事忙完没了人……到时我,我……”   杜柏承歪歪头,挑眉。   邬夜隔着手掌吻了一下他的唇,将他往后一推的同时,垂着脑袋分外羞涩小声地说:“我任你为所欲为。” 第81章 更上一层楼   杜柏承和众掌柜商谈开奶茶店等事宜时,邬夜就坐在一旁乖巧等待。   ——等自家夫君谈完正事,就可以回屋拉上床帐,大亲特亲啦。   而开奶茶店这事也特别简单。   首先店铺和人工这些都是现成的。杜柏承将奶茶方子给十五位掌柜分发下去,交代叮嘱一番后,也就成了。   “东家,”有掌柜问:“这奶茶店是暂时的?还是以后就做这生意了?我们的豆腐生意不做了吗?”   这十五人都是从前天下第一豆腐分店的掌柜。   自瀑布山头被毁,十五家分店停止营业后,他们和各店的伙计一直处于带薪休假的状态。   前几日杜柏承一召集,一个不差全回来了。   他们本以为是要东山再起,不想却是开奶茶店。   大家都想知道,这奶茶店只是过渡?还是永久?   杜柏承给出的回答是:“以后这十五家店,就做这奶茶生意了。至于天下第一豆腐,依然会开。但因为现在大家都会做豆腐了,村镇的利润不会再像从前那般可观。所以我打算放弃这部分市场,以后只在经济繁华的大镇和省城开。”   豆腐的利润有多大,掌柜们都是清楚的。   他们还不知道杜柏承向皇帝求赐御笔亲书「天下第一豆腐」牌匾的事。   听闻杜柏承此言都很痛惜,纷纷哀叹道:“东家献方,救万民于水火,实在大义。只是可惜了这么好的买卖。唉——”   而他们更不知道的是,当初杜柏承之所以选择用做豆腐来白手起家。不过是因为它需要投入的成本最低罢了。   杜柏承真正想做的大生意,是推行银票,开办钱庄。   所以对于献方之后,损失的这部分豆腐市场与利益,杜柏承本人并没有什么心痛难过的。   就算皇帝不会答应他的心愿,他也已经得到了旁人难以企及的声望与天下百姓口口相传的美名,为他将来的钱庄生意,打下了十分深厚牢靠的信誉基础。   而一个生意人的好名声,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杜柏承对大家的惋惜,笑笑不置可否。打听道:“陈家的豆腐坊,现在如何了?”   “嗨!别提了!都塌啦!听说赔的底裤都没了!”   “他家活该啊!虽然没有证据,但咱们的瀑布山头被烧,我猜十之八九,就是陈家干的!做生意不是凭本事,竟然使这种肮脏下作的手段。虽然东家献方,让咱们的豆腐生意也做不成了。但看陈家的豆腐坊一家接着一家地倒闭,我倒也觉得十分解气!”   “不过值得高兴的是,咱们天下第一豆腐的生意,倒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火爆。大家都说东家是全天下最最好的大善人,做的也是良心生意,都抢着来咱们家店买豆腐呢。只可惜瀑布山头被毁,只靠村里,供不了多少货……”   杜柏承静静听着大家的议论,对于天下第一豆腐如今的口碑与好名声,也很满意高兴。   他笑说:“大家之所以如此抬举天下第一豆腐的生意。除了咱们物美价廉,品质够硬,服务态度很好之外。奔的也是连皇帝陛下都赞誉的名气。”   “以后诸位做生意,也要时刻牢记。”   “只有保质保量保证好的服务态度,诚信经营,绝不弄虚作假,这样才能有一个好的口碑。而只要有了好的人气,就绝不愁好的买卖。”   他才十七,初涉商场,便已经有了经营店铺口碑的想法与概念。   而这是多少利欲熏心的人,混迹商场多年,都无法捉摸透,更没法做到的事。   掌柜们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地想着:人生得此良主,何愁没有发达的那一日?   纷纷站起身朝着端坐在主位上的杜柏承俯身一拜道:“谨遵东家教诲!”   “诸位都是比我阅历不知丰富了多少倍的长辈,教诲不敢当,只是想要将「杜氏商业」打造成人人信赖的铁招牌,还需要仰赖大家的帮衬与努力。若有说得不对之处——”   杜柏承也站起身,拱手回以一个晚辈礼道:“还望众位长辈,原谅柏承年少狂妄,多多海涵。”   这番张弛有度,给个棒子再给颗枣的训人之法。不仅让诸掌柜牢牢记住他话的同时,心里也很舒服。   邬夜坐在一旁支着下巴,也是满眼红心看着自家夫君。不停庆幸,得亏自己机灵下手早,若等到现在,他可抢不到杜柏承这口有脑有颜,又香喷喷的肉汤喝。   待掌柜们离开,早已等不及的邬夜,忙拉着杜柏承回房去亲嘴嘴!   杜柏承却推开他,慢条斯理整着衣袖道:“不好意思啊,我现在不想亲了。”   “啊?”邬夜跳脚:“为什么啊?”   “咳咳-谁让你刚才不给亲。”   “我没说不给,我说的是不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邬夜拉拉杜柏承衣袖,小声道:“走嘛-回屋拉上床帐,你想怎么着都可以的。”   就算自家夫君让他脱光了趴在床上撅着屁股,左面滴蜡烛油,右面用小皮鞭抽,他也只会抱着小枕头可怜兮兮地哭,绝不会喊一声救命的。   他可以对天发誓!   杜柏承挑眉:“可我就想当着别人的面亲,怎么办?”   “你!”邬夜瞪着眼睛握紧拳头,又想起那日,和自家夫君躲在床帐中,在春宫图中看到的那幅画。   ——两个十分不要脸之人四肢交缠,在葡萄架上大闹,好多人趴在墙头围观。   难道……   自家夫君也想那样?   “哎呀!”邬夜用小拳拳砸杜柏承胸口,边砸边红着脸骂:“杜柏承你变态!你不要脸!”   正闹着,丢了儿子的哥嫂,急急忙忙地寻上门来了。   “章儿!”李玉柔难过地痛哭:“你真的不要爹和娘了吗?”   华章躲在杜柏承身后,糯声吼道:“是你们先不要我的!”   他双手环紧杜柏承的腰,将脸贴自家三叔的后腰上,一遍遍地重复:“我不要爹!我也不要娘!我谁都不要!我只要三叔!只要三叔就好!”   眼见华章是跟定杜柏承了。   杜光宗和李玉柔除了伤心难过,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来和杜柏承商量以后养育这孩子的问题。   “三弟,以后章儿的花销,你立个单子,”杜光宗说:“大哥还你。”   杜柏承笑着反问:“照大哥这意思,那我之前卧病在床请郎中,吃药,嫂嫂为给我治病当的那些个衣物首饰,还有……”   “大哥是不是也应该给我立个单子?咱们先把旧账结清了,才好新算?”   杜光宗蹙眉:“亲兄弟之间,算那么清楚干什么。”   杜柏承:“不是大哥先和我算的?”   杜光宗:“这不一样……”   杜柏承:“哪不一样?”   杜光宗:“长兄如父。把你照顾好,是大哥应该尽的责任。章儿是我的儿子,养育他也是我的责任,与你无关。”   杜柏承:“合着责任都该你尽,好处都该我享,大哥是觉得,我是那种没有良心的人吗?”   杜光宗忙道:“大哥不是这个意思,大哥的意思是——”   “大哥,”杜柏承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拍拍道:“你已经尽到了长兄如父的责任。我心里尊你敬你爱你,因的也是长兄如父这句话。”   “华章不仅是你的亲儿子,他也是我的亲侄儿。有道是「一个侄子半个儿」,他怎么不算是我的责任呢?”   “而且……”   杜柏承也拉过嫂嫂的手,放在大哥的手背上。用另一只手拍拍叠放在一起的三只手,看着哥嫂隐隐泛红的眼睛微微一笑。   温言道:“我们是血浓于水的一家人,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们之间的感情更亲密可靠。我无法报答哥嫂对我几年如一日的关爱与呵护,日后我养育华章这事,哥嫂也无须挂怀。你们只要放心地把孩子交给我,相信我会对他视如己出,并一定把他培养成才,就够了。”   “……”杜光宗和李玉柔对视。彼此的眼中除了滚烫的眼泪,还有满满的欣慰。   ——这个弟弟,他们没有白疼。   “可是……”李玉柔有些顾忌地扫了眼旁边坐着的邬夜,不知该如何开口。   杜柏承已经成家,还是入赘。   他在邬家的日子本就不好过,再带着一个小拖油瓶,别人会怎么说?   邬夜这个一家之主,又是何态度?   若因为这事给杜柏承引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那就太不应该了。   而杜柏承是何等心思剔透敏锐之人?   他瞧哥嫂都往邬夜那边看,便知他们在顾虑什么,直接道:“不用看他,我的事情我说了算。”   邬夜点头同意:“我的事情,也是夫君说了算。而且……”   他摸摸华章的小脑袋瓜,和哥嫂保证道:“这孩子我也很喜欢,大哥和嫂嫂放心,我和夫君必定把他当亲儿子一样疼,不会苛待他的。”   如果说在过去的日子里,因着邬夜的身份地位,以及他背后那位有权有势的舅舅,杜光宗和李玉柔为了杜柏承入赘的日子能好过些,而不得不对邬夜示以好脸。   那么此刻,夫妻俩则终于对邬夜,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地笑。   而这对于邬夜来说,也是他默默攻略婆家人,以达到更加靠近自家夫君道路上的,一块非常重要的里程碑!   以杜柏承对家人的重视程度来说,就算他不喜欢自己。但只要自己对他的家人好,杜柏承也必定会领情。   而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不就是这么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吗?   等到天长日久,这份感情积累到一定程度后,邬夜不信杜柏承还会像现在这样,木头似无动于衷。   他和自家夫君把哥嫂送出门外,信心满满地朝着杜柏承的后脑勺嘀咕一句,“等着吧,有你离不开我的时候。哼——”   杜柏承却不知自家夫郎心中打的小算盘。他的心思,全都在自己的生意上。   如先前的豆腐生意一样,奶茶店一夜爆火。   无论是有钱的还是没钱的,就连路边的乞丐,都能花得起一文钱,喝杯甜滋滋的奶茶来解解馋。   一时间,熟人见面的问候语都变成了——“你今天喝奶茶了吗?”   十五家奶茶店一起发力,只用五天,便赚回了停业这段时间,所耽误的所有人工费,和买奶牛等成本。利润比起豆腐生意来,只多不少,工序还十分简单。   杜柏承赚得盆满钵满的同时,也羡煞了不少人的眼。   其中以陈宇佳为最。   他费尽心机挤关门的十五家天下第一豆腐,以另一种方式死灰复燃。   反观他濒临倒闭的陈氏豆腐坊,却不知该以何种方式卷土重来。   陈宇佳有心再来一次窃果大法。   但杜柏承的这份成功无法复制。   首先数量稀少的奶牛早被杜柏承买绝了。   其次那适合熬制奶茶的茶叶,也只有杜柏承有。   所以就算杜柏承没有特意对奶茶方子进行保密。但知道这个方子的陈宇佳和其他一些想要跟风的生意人,都是干着急,却开不了奶茶店。   至于一些其他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今时不同往日。   南州已经接到滚单,帝王御笔亲书「天下第一豆腐」牌匾一张,由羽林军亲自护送,不日南下。   责令南州织造府与巡抚衙门,在江南省会南州城最为繁华的十里长街上,于正南方向,为杜柏承开辟土地,建牌楼,盖九层楼高的豆腐坊一座。   限期完成。   官府也连夜贴出「黄誊」,天下凡是悬挂「豆腐」牌匾的商户,都需立即撤去,不可再用「豆腐」两字,否则一律按大不敬罪论处。   一时之间,杜柏承风光无限,无人敢轻易掠其锋芒。   就连刘玉楼,也是放轻了声音,温柔地用他一掌就能拍碎人天灵盖的大熊掌,轻轻抚摸着杜柏承的后脑勺说。   “好小子,真给舅舅争气。”   “但咱们说好了,就算现在翅膀硬了,也要对我们夜哥儿好,知道吗?”   “要不然舅舅我,可不知道该怎么疼你。” 第82章 胳膊肘外拐   据刘玉楼所说,帝王御笔亲书的牌匾,将会在半个月之后——农历十月十五,也就是立冬的那一天,到达南州。   在这之前,南州织造和巡抚衙门,会将帝王御赐给杜柏承九层楼高的豆腐坊,以及牌楼,加班加点全部完成。   届时牌匾一到,南州的所有文武官员,都得去南州城十里之外的春风亭相迎。杜柏承这个正主自然也得到场。   听着,排场很大的样子。   时值正午,杜柏承谢过刘玉楼,道:“辛苦舅舅特意赶来,告知我此事。我已经让人备了酒菜,舅舅用过饭再走吧。”   刘玉楼不是会虚与委蛇和人寒暄客套的人物,摇头直言道:“我来是为了给陛下送信给谢太傅,顺带和你说这事。公务繁忙,我就不多留了。”说着站起身,给了邬夜一个眼神。   邬夜对杜柏承道:“天冷,你身体才好些,就别出去了。我去送送舅舅。”   杜柏承知他们甥舅俩是有私话要说,点点头。将刘玉楼送出屋门,便止了步。   待出了院门。   刘玉楼挥退亲兵,问邬夜:“他的身体看上去很有起色,和我说了这么半天话,也没听到他咳嗽。我给你那药,你给他用没?”   “……”邬夜羞死了。红着耳朵,垂着脑袋,蚊蝇似小声咕哝道:“他,他还没好全呢……我,我想再等等。”   “我的傻外甥,你没瞧见那臭小子翅膀硬了想飞了,你还想等到什么时候?”   “可,可是他的身体……”   “那药对身体又没害处!舅舅是男人,舅舅告诉你,你不要以为做那档子事,会损害他的健康。这适度的愉悦,不仅无害,还很有助于他的健康和身体恢复。你这朵娇花,也能得到应有的浇灌和滋养。”   “舅舅你!你说什么呢?羞死人了!”   刘玉楼轻笑,摸摸邬夜快要红到爆炸的脑袋瓜,很是苦口婆心地说:“你娘去得早,你爹是个活死人也指望不上。舅舅知道你不好意思,但若舅舅都不教你的话,谁还能来和你说这事呢?你听舅舅的。”   刘玉楼附耳,教邬夜道:“今晚,你就借着庆祝的名头,给他把药下在酒里,到时生米煮成熟饭,你再倒打一耙,说他酒后乱性欺负你,他也不会怀疑什么。”   “何况那时他已经尝过你的滋味,正是离不开你的时候,又有愧疚作祟,自然你说什么,他都依。”   “你再和他多来几次,争取怀个崽子在肚子里。有了亲生骨肉做维系,又是他的第一个孩子,舅舅是男人,舅舅告诉你,他一定会在乎这个孩子,连带着也会在乎你。”   “你呢,也给他说几句悦耳的软话,把逼赘这仇往淡了冲一冲。日子久了,你每天喂饱他好饭,再陪着他睡,他过得身心舒畅,自然而然也就忘了。”   “……”邬夜静静听着,觉得自家舅舅说得蛮有道理的同时,也对刘玉楼道:“舅舅,你能不能给夫君道个歉?”   “什么?”刘玉楼很是用力地扒拉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怀疑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否则,他怎么会听到自家宝贝外甥,会说出如此令人心寒的恐怖话语?   “夫君他很在意家人,之前舅舅上门逼赘那事。夫君虽然不说,但我知道他是十分记恨的,舅舅——”邬夜抱住刘玉楼的胳膊摇一摇,求他道:“你就和夫君道个歉,说上一句对不起,好不好啊,舅舅?”   “啪”一声沉闷重响。   刘玉楼很是没好气地打了邬夜后脑勺一巴掌,捏住他的脸蛋,凶巴巴道:“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有了臭男人就和舅舅离心,把胳膊肘往外拐是吧?还让我去和那个臭小子道歉,凭什么啊我问你?”   他手劲特别重。   邬夜细皮嫩肉的,连忙握住他的腕子求饶道:“舅舅好疼呀——”   刘玉楼冷哼一声,松开手,指着邬夜的鼻子警告道:“知道你娘的下场为什么那么惨吗?就是瞎了眼,心疼男人心疼的。有她的前车之鉴在,你可千万不能步了她的后尘。”   “我承认杜柏承那小子长得不错,又有脑子,人品暂时也还看得过去。你喜欢他我没意见,但我可警告你——”   “你绝对不可以爱上他!听到没有?”   “……”邬夜揉着自己又疼又烫的脸蛋子,心说爱一个人,怎么可能控制得住?   但未免再遭自家舅舅的毒手,他还是乖乖点了点头道:“知,知道了,舅舅。”   “知道就好!”   刘玉楼喋喋不休道:“还有!你不要因为逼赘这事,就觉得欠了他。你要知道,是你不顾生命危险,舍了一个哥儿的清白,才救了他一命!他对你负责是应该的!”   “我为什么使手段逼赘?还不是因为他不想负责,应该得到教训?”   “你不必为此觉得在他面前抬不起头来,再说我就是说了几句狠话吓吓他,又没有伤到他和他的家人。”   “他记恨,那是因为他觉得入赘伤害了她身为男人的自尊心和体面。可他也不想想,就他那低微的出身,寒酸的家庭,总不能你贴上清白救了他,再贴上嫁妆嫁给他吧?那还不把他便宜死!”   刘玉楼话里话外,都对杜柏承的出身充满了瞧不起与贬低。   邬夜不愿意自己放在心尖尖上的人被这么说,就算这个人是自己的舅舅也不行。   他小声反驳道:“舅舅你不要这么说夫君,虽然他出身贫寒,但家世清白,父母也都是老实本分的人……而且,也幸亏他有那样的出身,要不然,我可得不到他。”   邬夜这话有够气人,也够卑微的。   刘玉楼一听直接火了,“我操!合着老子这半天都白说了是吧?”   他恨铁不成钢,指着邬夜的鼻子骂道:“和你那早死了的娘一样!迟早都得死在男人的手里!没脑子的东西!老子以后都懒得管你!”   刘玉楼说完甩袖,大步朝着谢正的院子走去。送完信出来,也没搭理守在门口的邬夜,阴寒着一张黑如锅底的脸,径直上马,扬鞭而去。   “舅舅!”邬夜紧追两步,看着自家舅舅远去的背影,心里一阵闷闷作痛。   这世上疼他爱他的人,伸出一只手,数来数去,也就只有爷爷和舅舅两个人。   而爷爷是个以家族利益为重的人,之所以如此疼他,有好大一部分原因,都是为了能得到舅舅的庇护。   只有舅舅,不求回报,没有条件,一心一意地对他好。就算是逼赘杜柏承,也是为了他。   而自己却……   邬夜反手摔了自己一巴掌,心里又烦又闷。   他让人传话给杜柏承,说自己有急事需要处理后,抬脚去了迎宾楼里供奉母亲牌位的小院。等把心里的憋闷全都诉说给自家娘亲听,这才好受了些。   邬夜回来时已经入夜,杜柏承抱着暖炉窝在高床软枕之间,正睡得香甜,丝毫不因他的晚归而失眠。   是了……   自家夫君只为生意上的难处而夜不能寐,并不会把忧心分一丝一毫到自己的身上。   因为不喜欢,所以也从来不关心自己去了哪里,和谁见面,忙了什么,又是什么时候回来……   邬夜坐在床边,静静看着杜柏承熟睡的脸。   没了微笑的伪装,杜柏承眉梢眼角处的锋锐尽显。最近他的咳嗽基本已经被治住,原本苍白病弱的脸,也红润了些。虽然还是唇色失血,有些病歪歪的。但五官轮廓,不知在何时,变得硬朗许多。   此刻他这么呼吸浅浅地睡着,一点都没有醒着时,那般温润如玉。那张白净如瓷的俊美面庞,像是冰冷高贵的雕塑,充满了生人勿近的疏离与冷淡。   邬夜没忍住,俯身用唇轻轻地碰了碰杜柏承光洁饱满的额,沿着他黑长浓密的睫毛,到高挺如山的鼻梁骨,最后,落在他轮廓优美的唇上。   被扰了美梦的杜柏承闷哼一声,无意识地轻轻蹙了下眉。   邬夜忙停止自己的偷吻,控制住想要把自家夫君狠狠拥进怀里的冲动,只隔着咫尺的距离,静默无声看着他。   熟睡不醒的杜柏承感受不到这热烈偏执的深情注视,也不知自家夫郎那缠绵难解的心事。   他一觉好梦直到天亮,一睁眼,就瞧邬夜通红着一双眼,坐在床边正幽幽地盯着自己瞧。   杜柏承愣了一下,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坐在床边盯着他看了一晚上的邬夜:“刚刚……”   “哦——”杜柏承在被子里伸了个懒腰。因着今日家里乔迁,还要去阿满家给二哥提亲。他也没有赖床。   坐起身正穿衣服,邬夜忽问他道:“我一夜未归,你怎么也不问问我去哪了?”   杜柏承很随意地:“你去哪了?”   邬夜有心说和别的男人鬼混去了,想看看自家夫君会不会吃醋?又觉得那话忒不自重。   若杜柏承漠不关心,再反唇相讥,那便是自取其辱。   若杜柏承真的在意,邬夜知道吃醋的滋味有多难受,又怎么舍得他吃飞醋难过?   这么一想,邬夜也觉得自家舅舅说得没错——迟早有一天,自己得死在杜柏承的手上。   “杜柏承,我想问你一个问题。”邬夜转了话头说。   杜柏承:“嗯?”   “我逼你入赘,你恨不恨我?”   杜柏承穿衣服的手一顿。   邬夜又问:“我们每日同床共枕,你有没有那么一瞬间,想要趁我睡着的时候,杀掉我?”   杜柏承回过头来看他:“你怎么了?”   “你回答我。”   “……”   “好吧,”邬夜用手覆住自己酸涩无比的眼睛,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第83章 再作弄死你   杜柏承确实想过,用除掉邬夜的方式,来结束这段被强迫的关系。   但那是建立在他误会邬夜,以为邬夜为得到自己,而把自己推入冰湖的前提下。   后来得知这是个误会,凶手是陈宇佳的书童后,这个想法就没有了。   虽然杜柏承始终都无法原谅邬夜强取豪夺逼自己入赘这件事。但邬夜奋不顾身,搭上清白救了自己一命,也是不争的事实。   一码归一码。   杜柏承不是恩将仇报的人。   他会报答邬夜的救命之恩,但不是以身相许。   他也一定会与邬夜和离,当然也绝不会伤害邬夜的性命。   杜柏承不知大清早的,邬夜为何会有此一问?   他靠过来,扒拉开邬夜捂在眼睛上的手。   瞧他双目红肿,满面泪痕,右边的脸颊上,还有一个不怎么明显的巴掌印。   眉头轻蹙着问:“你怎么了?被舅舅打了?”   邬夜垂头,吸着鼻子道:“舅舅才舍不得打我。”   “那是谁打的?”   “……”   “……”杜柏承想了想,“难道是郭凌来了?你们两个又打架了?”   “杜柏承!”邬夜一下就炸了,咬着细白的牙齿,很是激动地吼道:“你和谁过日子呢?你这么想着一个野男人!我——”   不妨鼻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大大的鼻涕泡,将他凶悍的气势削弱的一丁点都没有的同时,还把杜柏承逗的扑哧一笑。   “!!”邬夜最是好面子的人,如此不雅的一面居然还被自己心爱的人看了个正着。   他本来尴尬的连想死的心都有了,偏杜柏承还在那又是笑话又是嫌弃地说:“瞧瞧你,丑死了。”   邬夜恼羞成怒,扑上来直接将鼻涕全擦在了杜柏承的衣服上。   “邬夜!”杜柏承很是嫌弃地推他:“脏死了!”   邬夜破罐子破摔,扯着自家夫君又香又软的衣袖,一面擦着自己的眼泪和鼻涕,一面凶巴巴地吼:“就脏!就脏!我脏死你!”   说着还要照着杜柏承的嘴巴亲,被按在床上狠狠打了屁股两巴掌,这才消停。   “我说你到底怎么了?”杜柏承拍拍自家夫郎又挺又翘,弹性十足的屁股蛋,问他:“能不能说?”   邬夜不说,将脑袋埋在被子里,抽抽噎噎一个劲地让杜柏承打他的屁股,“你打,你打死我算了!反正我迟早有一天得死在你手上,不如早死早超生,省得提心吊胆,被你每天欺负——”   “不是,”杜柏承莫名其妙:“你说清楚,你怎么就要死在我手里了?”   邬夜眼泪汪汪道:“我梦见了!而且刚才你也承认了!”   “我什么时候承认了?”   “我问你是不是半夜睡觉的时候想弄死我,你没说话,那不就是默认吗?”   “……”   “你看!你又默认!”   杜柏承深呼吸:“我——”   “不听不听!”邬夜捂住耳朵,“我才不要听你的狡辩!”   杜柏承真是受够了!眉头一拧,将趴在床上作死的邬夜往身下一压的同时,扣住邬夜的后脖颈,就将他的脸整个按进了厚实松软的被子里!   “唔——”强烈的窒息感让邬夜剧烈地挣扎了一下。   杜柏承翻身骑到他的后腰上,双膝着床的同时,双脚后勾用力踩住邬夜的腿弯,按着他的脑袋,把邬夜往死里闷!   “呜呜呜!”大脑缺氧的邬夜勾着手指,在床上胡乱抓挠。   听得「刺啦」一声裂帛响,一床上好的五福百花蚕丝缎面锦被,里絮外翻,变成了一床破被。   杜柏承松开邬夜紧绷的脖颈,五指上移插入到他浓密的发丝里,揪着邬夜的头发让他抬起头,眯着眼睛问:“还作不作了?”   “……”邬夜鬓发散乱,嘴巴大张,鲜红的舌头如狗一般伸出来,搭放在雪白的贝齿上。   口水顺着唇角不停流下来的同时,一双漂亮清冷的丹凤眼也因强烈的窒息而瞳孔涣散,完全说不出话。   杜柏承看着自家在外人面前总是很高贵端庄的夫郎,此刻这幅乱七八糟,十分令人想要摧残折磨的狼狈模样,心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愉悦和强烈的征服快感。   在骨子里的恶劣彻底失控前,杜柏承声音温吞的警告邬夜一句:“再敢无理取闹,我真弄死你。”松手将他往旁一推,翻身下了床。   “呼——”邬夜浑身发软倒在床上,缺氧的大脑还处在空白的阶段。   他双眼迷离,细细回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所有的烦恼,都在被自家夫君掌控的那顷刻间,烟消云散。   今日杜家乔迁新居的同时,还请了媒婆,去阿满家给杜思康提亲。可谓双喜临门。   若再加上杜柏承连日以来的运道,那可真是担得起那句洪福齐天了。   杜柏承和邬夜到时,杜家门口乌泱泱全是人。乔迁的流水席,从院子里,一直摆到了院门外。   还有那见都没见过,也不知道从哪蹦出来的七大姑八大姨,七嘴八舌上赶着和杜柏承认亲。无论家里有多少儿子,都想塞进杜柏承的店里去。   更有那心比天高的,还想让杜柏承托刘玉楼的关系,给他们在衙门里谋一份美差。   杜柏承对于这些除了浪费自己时间,毫无益处的关系和人,均是浅浅一笑,全都不理。   中午吃饭也没露面,让华章去灶房端了一盆猪肉炖豆腐,外加一大摞甜甜的油炸大饼,和邬夜以及赵富贵,躲在自己的小院里关上门来,边吃边聊。   杜柏承给赵富贵倒杯香茶感谢道:“这次多亏了赵叔帮忙招待官府来人,把亡父的慈父碑,和家母的慈母牌坊建好。要不然我分身乏术,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咳咳-杜东家言重,比起你为我和秀娘做的,这属实,咳咳-算不了什么。”   “赵叔的病还没有好?”   赵富贵摇摇头,“我这咳血之症,是心肺上的毛病,已是咳咳-医无可医。只是可惜了杜东家为我破费的那些药钱。”   他将目光投向和华章在树下玩耍的女儿秀娘,眼眶微红道:“也可怜了我这年幼的女儿,也不知我这一去,留她一个人要怎么活。”   说着便落下泪来。   杜柏承忙安慰道:“赵叔快别悲伤。前不久舅舅带我去看御医时,我和御医说了赵叔的病症,本也以为希望渺茫,不想御医却说还有的救,给了我一张药方——”   赵富贵眼睛一亮,忙问:“真的吗?不知药方上怎么说?”   杜柏承从袖中掏出一张药方,递给他看。   “这……”赵富贵看着手里的药方,刚升起希望的心,瞬间又跌落回去。   杜柏承明知故问:“怎么了?”   赵富贵指着那药方道:“杜东家所有不知,咳咳!这上面所需的药材,无不珍贵难得。其中有几味,更是天下间少有。就拿这天山雪莲来说,是有钱都买不到的稀罕物。如今我穷困潦倒,咳咳-怎么用得起这方子。”   杜柏承正要说这方子,自己已经给他配出来了——   却不想即便只是空欢喜一场,赵富贵还是很感谢他的盛情帮忙,起身朝他抱拳施礼道:“这人世间的人情冷暖,只有风光过,落魄后,才能体味最深。”   “杜东家与我非亲非故,能看在同村的份上,将我和幼女从战乱中,带回故乡。”   “不仅给我们父女俩一瓦屋檐遮风避雨,还为我费心寻得药方。”   “杜东家对我的大恩大德,咳咳!我赵富贵无以为报,只这残躯还能苟延残喘几年,若杜东家不嫌弃,有用得着的地方,赵富贵愿意效犬马之力,以死为报!”   他这样知恩图报,倒让想卖他个救命人情的杜柏承有些汗颜。   杜柏承忙起身将赵富贵扶住道:“赵叔不必如此悲观,你的药,我已经给你配出来了。”说着唤一声:“阿诚,把我给赵叔配好的药拿上来。”   “是,姑爷。”阿诚应一声,端来一口大箱子。里面除了几十包配好的草药,还有很多荣养病体的昂贵补品。   赵富贵看着那些东西,愣愣发不出声,只一双眼睛,比刚才更红了。   杜柏承笑着说:“我向御医求了这方子后,之所以没有在第一时间告诉赵叔,就是知道给了赵叔,赵叔也没办法。与其让赵叔空欢喜一场,不如我来想办法。等事情办成了,赵叔也高兴。”   赵富贵哽咽着说:“这么多珍贵稀罕的药材,杜东家是怎么配齐的?一定花了不少银子吧?这让我怎么还得起。”   邬夜在一旁冷嗤:“还?你怎么还?这些药都是有钱也买不到的天材地宝,是陛下赐给夫君治病,夫君又不顾自己的病体,省出来给你的。你想还,也只能把你这条贱命抵给夫君了。”   杜柏承回斥:“邬夜!”   邬夜冷哼:“本来就是!”   赵富贵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唯有给杜柏承磕头,磕头,再磕头,都难报答他的再造之恩。   “赵叔快起来。”杜柏承扶起眼泪汪汪的赵富贵。   邬夜抱臂发问:“你是真感动?还是假感动?若真想谢我夫君对你的救命之恩,不如把大青山茶道的路线图说出来,这样才显得你有诚意。”   赵富贵却依然很是坚定地摇头道:“杜东家的这份恩情,我铭记于心。这药我,咳咳!我可以不要,但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背信弃义的事情,我绝不会做。这个问题,邬东家以后不必再问,我就是死也不会说的。”   杜柏承和邬夜对视一眼,心里对赵富贵的人品,齐齐放下心来。这样愿意放弃救命机会,都不愿背弃旧主的人,最是重情重义。   但同时,夫夫俩也担心,若有朝一日锦家勾勾手指,对旧主如此忠心的赵富贵,会不会舍弃杜柏承,乖乖回去?   对杜柏承来说,雇佣赵富贵成为杜氏商业的大掌柜,无异于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那就是如虎添翼。   赌输了……   杜柏承从未赌输过。   他决定豪赌一把,就算是输,也认了。   “看赵叔如此为人处世,我属实佩服,只是我……”杜柏承唇齿微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赵富贵忙问:“杜东家有何话说?为什么这般吞吞吐吐?”   杜柏承拉住他的手,像是迷路找不到家的孩子,神情颇为迷茫纠结地说。   “赵叔也知道,我如今场面摆得太大,一个人实在难以支撑。属实是顾得了这边,顾不上那边。陛下御笔亲书的牌匾不日到达南州,我得尽快回去料理此事。而奶茶店这摊子事又丢不开,青州的客栈,也还在那放着……”   杜柏承表现出了一个初涉商场的新手。因为贪吃太多,而不顾首尾的手忙脚乱。   但他的这些烦恼,对于征战商场多年来的常胜将军赵富贵来说,完全不值一提。   赵富贵笑着拍拍杜柏承的手,说:“杜东家若信得过,这里的事交给我,青州我也可以跑一趟,保证帮杜东家都料理得妥妥当当的。”   杜柏承却是摇头:“赵叔误会我的意思了。”   赵富贵:“那是?”   杜柏承神色郑重,握紧他的手问:“我想让赵叔来当替我总揽全局,说一不二的大掌柜,不知赵叔可愿?”   这话曾有无数人来问过赵富贵,包括邬逢春和陈宇佳,他的回答都是不愿。   但这一次,他给杜柏承的回答是:“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时值乾清四十六年秋,农历十月初一,原北方雍城皇商锦家的大掌柜赵富贵,在杜柏承一步步的重情攻陷下,心甘情愿的成为了杜氏商业说一不二的大掌柜。   自此,被旧主所伤,心灰意冷的赵富贵,迎来了他落魄人生的第二春。   杜柏承也在召集高升、来福等十七位掌柜,摆宴为赵富贵升座后,告别亲友,携带家眷搬回南州城。正式开启了他在这异世王朝,重建自己商业帝国的争霸之路! 第84章 是互相调戏   邬夜在南州城北的那座小院已经布置妥当。   杜柏承本想直接搬进去住,但邬夜坚持得择个好日子才能搬。结果请了风水大师一算,说是腊八最好。杜柏承嫌太晚,不依。   最后夫夫俩各退一步,定在农历十月十四迎牌匾的那天搬,也算取个双喜临门的好彩头。   这期间,依然还是住在邬府的临水阁将就。   杜柏承服用御医开的止咳方子已经一月有余,咳嗽的病症大好,有时候一整天,也不会咳一声。   他病情有起色,邬夜本该高兴,但杜柏承身体一好,腿就不老实,成天在外面不着家。   不是跑去黑茶山庄研究那些劣质的破茶,就是往十里长街去监工他的豆腐楼。   邬夜很是不满地嘀咕:“还不如病着呢。”   他声音有些高。   杜柏承眯着眼睛凑过来问:“你说什么?”   “我说,”邬夜把手里的一对羊毛厚护膝拍在杜柏承的怀里,“快试试这护膝合不合适,赶明儿去迎牌匾时,可别把你那娇滴滴的膝盖给跪疼了。”   “我真的不理解,这么跪来跪去的,到底有什么意思?”   杜柏承一面试着护膝,一面很是不满道:“要说敬畏皇权,像舅舅和老师那样的忠臣,不跪,心里也会时时想着他们那远在天边的皇帝陛下。”   “要说不敬畏,就是把膝盖跪烂了,也——”   “杜柏承,我的活祖宗,”邬夜捂住杜柏承的嘴,也很不理解地问:“你和咱们的九族,是有什么仇吗?”   “……”杜柏承明白这种封建时代,皇权至上的含金量,也只是和邬夜独处的时候说一说。   他瞧自家夫郎如此忌讳,觉得很没意思,拍开邬夜的手道:“你是我的枕边人,我有话连你都不能说,我还能和谁说?憋死我算了。”   他的这句「你是我的枕边人」听着分外悦耳。   邬夜心里一软,声音也柔和了些道:“我是你的夫郎,你和我说一些不能和旁人说的话,我自然也是非常愿意听的。只是习惯养成自然,你肚子里要是没得敬畏心。万一说顺了嘴,在别人面前也这么说怎么办?”   邬夜扯扯杜柏承的衣袖,“我也是为你好嘛。”   杜柏承却不领他这情,冷嗤道:“我看是怕耽误了舅舅的前程吧?”   “杜柏承!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啊,你简直——”   “没良心是吧?我说邬夜你下次能不能换个词?我的耳朵都要听得起茧子了。”   “杜柏承你——”   “还有,不要老是叫我的名字,”杜柏承伸出两根手指,抬起邬夜的下巴,让他直视自己眼睛的同时,长眉轻轻一挑道:“叫声夫君听听。”   邬夜面颊发烫,拍开杜柏承的手警告道:“你,你别给我这么一副浪荡公子哥的模样,简直轻浮!”   “我轻浮?”杜柏承像是听到什么笑话,问邬夜:“那脱光了衣服往我被窝里钻的你,又是什么?”   “我!我那是为了给你更好的取暖!”   “哦——原来如此,那你可真是个贴心的好夫郎。”   杜柏承意味深长地将邬夜从头到脚扫视一遍,身子后仰倒在床上,从枕头下抽出一本春宫册,朝着邬夜挥挥道:“我记得这本册子只看了一半,你过来,我们把它看完。”   邬夜可是正经人,冷哼一声抬着下巴道:“谁要看那种下流的东西,你自己看吧。”   杜柏承打开册子,猛不防怪叫一声:“哎呀呀-我的天呐-这个姿势也太刺激了吧!”   邬夜立马扑过来:“什么姿势啊?快给我看看。”   杜柏承合上册子不说话,很是揶揄地笑看他。   邬夜有些不自在地捂住他的嘴,红着脸小声道:“闭嘴,快点给我打开。”   其实看来看去,也就是那一百零八种上床姿势。各春册间的区别,主要在于画师的画功、对做ꔷ爱场景的想象力、以及对私密部位的暴露程度等。   夫夫俩一致认为,由泸州九桥书局印刷的春册,是所有春册里,人物最为精美,场景最为刺激,漏点也最多最好看的春册。   杜柏承和邬夜并排躺在床上,问他道:“南州卖他家的书吗?赶明儿迎完牌匾,咱去逛逛,再买点回来看。”   没办法,古代的娱乐设施太少了,虽然这些春册并不能带给杜柏承多少感官上的刺激。但也聊胜于无,用来解解闷还是不错的。   但邬夜却摇头拒绝道:“要去你去,我才不去,被人看到像什么样子。”   “你可真能装,”杜柏承笑他道:“明明也很喜欢看,却总是不承认,邬夜,你到底在克制什么啊?”   邬夜偏过头不说话。   杜柏承翻过身来用手支着头,侧躺在邬夜身边,居高临下看着他问:“人有七情六欲是很正常不过的事,你这么压抑自己的本性,不难受吗?”   “……”邬夜用眼角余光,瞟着上方那张近在咫尺十分俊美的脸,反问:“你觉得,我不应该克制自己的本性与欲望吗?”   杜柏承点头:“当然。”   邬夜回正脸,微微支起身子问:“你当真这么觉得?”   杜柏承还是点头啊点头,正要和他说只是看个春宫册而已,又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邬夜忽然扣住他的后脑勺,在他的唇角非常快速且用力地亲了一口。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下床,指着他很是得意道。   “是你自己说我不用克制的,可不能打我大逼兜。”   然后像是一只偷到腥的猫,眉眼弯弯,转身哒哒哒跑远了。   徒留满脸懵然的杜柏承躺在床上,回忆刚才发生了什么来着?   因着第二日一早,要赶到城外十里远的春风亭迎接帝王御笔亲书的牌匾。   天还没亮,杜柏承就早早起床,坐着马车赶来城东的巡抚行台集合。   恨不得把自家夫君时刻别在裤腰带上的邬夜,自然也跟着。   夫夫俩到时,已经来了不少文武官员。   新鲜上任的赵富贵也已料理妥当青州九文钱客栈的事,连夜赶回来主持南州的局面。   他在远离巡抚行台大门的西墙底下,支了个早饭摊子。此刻正忙着差人给一早赶来,还饿着肚子的官员们,送香喷喷的豆腐脑和热腾腾的大肉包子。   看到马车,赵富贵亲自提了个食盒过来给夫夫俩。   杜柏承虽饿,却没急着动筷,而是先问赵富贵:“赵叔用过没有?”   “我不急,待会儿吃。”   “那怎么成?哪有众人吃饭饿着厨子的道理?”   杜柏承让阿诚又去取了一份吃食和碗筷过来,自己往邬夜身边挪挪,让出半张矮桌的同时,拍拍身边的位置。   “赵叔快坐过来,我们一起吃。”   大掌柜再体面,也没有和东家平起平坐的道理。反正赵富贵在锦家那几十年,就算立下汗马功劳,也从来没享受过这待遇。   他很犹豫。   杜柏承却是一把拉住他的手,把他扯了过去。   三人围坐一桌,吃着香喷喷的豆腐脑和热乎乎的大肉包子。尽管秋夜寒凉,但明亮烛光下的脸,都是一派满足。   “赵叔,你最近吃着那药,感觉怎么样?还咳血吗?”杜柏承鼓着腮帮子很是关心地问。   赵富贵笑着说:“多谢东家,已经好多了,虽然还是会咳,但不会再咳血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   “都是三生有幸,托了东家的福。东家,我有一件事想和您说。”   “赵叔请讲。”   “是这样,”赵富贵道:“今日南州城的文武官员聚得很齐。东家有可能不知道,我朝俸禄不高,咱们江南,咳咳-虽说自古是天下繁华之地,又属南州最富。但坐镇这里的刘巡抚最是清正廉明的好官,他手底下的这些人,是不敢开后门,也不敢捞油水的。”   “但咱们经商的,免不了要和官府打交道。我便想着,为了以后方便,刚才借着给各位官老爷送早饭,分别送了他们每人一张天下第一豆腐的最高等级钻石会员卡。”   “凭着这卡,他们在每月的会员日,都可以来店里领三十斤的豆腐和十斤的豆腐干。”   “一点吃的而已,够不上受贿,也不显得突兀,但却能接济一下大家的温饱。吃得好了,也是咱们的回头客。主要是这个攀交情的机会很难得,所以我也没和东家商量,就自作主张把这事给办了……”   邬夜在一旁听着,心说这不就是先斩后奏吗?怀疑赵富贵是真的为了生意着想?还是搁这儿试探自家夫君的底线呢?   他正要开口敲打赵富贵几句,忽有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放在他的大腿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邬夜:“——”   杜柏承一手在桌下捏着自家夫郎肉感紧致饱满的大腿,一手用勺子搅着碗里的豆腐脑,对赵富贵笑着道:“赵叔考虑得很周到,以后这种小事也不用特意来知会我知道。”   “商机与攀人情这种事,往往都如流星般转瞬即逝,遇到了,就得千方百计赶紧抓住,稍微晚上那么一点,就很可能错过大好良机。”   “我既然请赵叔来当我的大掌柜,就是认可赵叔的能力,也绝对信任赵叔。赵叔不必顾首顾尾,只管放心大胆把你的本事使出来就好。”   “至于成功与否,做生意嘛,赔赚都是很正常的事,赵叔千万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我可不想大家说赵叔跟了我,是屈才了。”   赵富贵听了这话,心里头是说不尽的温暖。   暗暗佩服杜柏承少年老成的同时,也很惊叹。   一个十七岁初涉商场的新手,如何能有这么一番敢拼敢闯的胆量与气魄?   难道真的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吗?   赵富贵笑说:“有东家这话,我就放心了。”   待他吃饱离去。   邬夜立马红着脸质问杜柏承:“你摸够了没有呀?还不快抽出去。”   杜柏承啧一声:“你把我夹得这么紧,我也抽不出来啊。”   “谁,谁夹你了?”   “那你倒是把腿分开啊。”   “我,我分开了,你可不能再往里面摸……”   “谁往里摸了?”   “……”邬夜抿唇,低头扣住杜柏承的腕子。刚把夹着他手的腿微微往开一分,杜柏承这个混账东西!忽然又在他大腿根处的软肉上,用力扭了一卷子。   “啊——”   邬夜又疼又痒又麻,还带着点难以言喻的爽。捂住嘴巴一头栽在杜柏承的肩窝里,伸手也要去捏他大腿根的软肉报仇!   却不料没找准位置……   抓住了一大坨,很不该抓的,东西。 第85章 接牌匾风波   邬夜抓着手里那物什,不自觉回忆起春册里的图——那上面男人们的孽根,无不又直又硬像铁杵。   而自家夫君这沉甸甸的一大坨,为什么会这么软呢?   他觉得不对,又捏了捏。   杜柏承身体微微向上一弹,抬手就是一个小ꔷ逼ꔷ兜。   邬夜没躲,也不觉得疼。   他手像是被黏住了,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那给予他无边幻想与好奇的大宝贝上,紧紧抓着不肯放。   “放开!”杜柏承斥他。   “……”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邬夜回神,忙松手背坐过身,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那软软的触感与温度。   有差役来通知出发。   马车随着大部队慢悠悠向前,邬夜的心也随着「哒哒哒」的马蹄声,荡荡悠悠晃个不停。   他将那只碰触过自家夫君大宝贝的手,偷偷放在鼻尖下闻了闻,千思万想,终是控制不住心里的好奇,背着身子小声问:“杜柏承……为,为什么……你那里是软的?”   杜柏承看白痴似的看他:“你没长吗?”   “我,我又不是男人……”   “你这么大了,就算不是男人,也有过青春期吧?”   “什么是青春期?”邬夜转过身来,红唇轻抿,有点不高兴地说:“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自创词汇,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杜柏承:“就是性冲动!”   “性冲动……”邬夜咀嚼着这三个字,还是有点不能理解。   杜柏承看着他那懵懂无知的样子,心里颇有种和文盲交流的无力感,神情不耐,说得更直白些:“就是你想和男人上床,做ꔷ爱,亲热的那种冲——”   “杜柏承!”   邬夜猛地一拍桌子,上面的杯盏碗筷,一下全跳了老高。   他声音很是愤怒道:“你把我当什么人!我什么时候有过那样不知羞耻的想法?你少污蔑人!”   “……”杜柏承的母语已经变成了无语,小声骂了句:“白痴。”   长了两只招风耳的邬夜立马扑上来,眉眼阴郁道:“你还敢骂我!”   杜柏承是耐心解释的样子:“你听错了,我说的是你像白纸一样,天真无邪又纯洁。”   “哼-你知道就好,”邬夜有点不自在地说:“我长这么大,所有的亲密行为,都只和你发生过。至于其他男人,我可是连个正眼都没有……”   杜柏承听得好笑,“邬夜,你这是在和我变相的表白吗?”   “哈?”邬夜自认只要不说「我喜欢你」和「我爱你」这两句话就不算是表白,也自觉自己的心意藏得很好,遂无比矜持端庄地抬抬下巴道:“杜柏承不是我说你,你有的时候,可真够自恋的。”   杜柏承笑:“我是不是自恋,你心里清楚。”   “我当然清楚,你就是自恋!”   “呵——”   夫夫俩斗嘴间,队伍行至帝王御赐给杜柏承的豆腐坊前。   从店铺门前那座由汉白玉石砌成,象征着无上皇权的牌楼底下穿过时,文官一律下轿,武官也必须下马。   杜柏承扶着自家夫郎的手,从马车里出来时,朝着队伍前面一望,正看到打头的刘玉楼跳下马去,彼此视线相撞的那瞬间,舅舅大人的一张俊脸,简直臭到了极点。   杜柏承站在高高的车架上,朝着自家便宜舅舅露出一个乖巧又居高临下的笑。突然觉得这威威皇权,也并不全是糟粕嘛。最起码在此刻,这皇权帮他压制住了威风凛凛的天下兵马大元帅。   杜柏承只要一想到以后无论刘玉楼的官能做到多大,只要他从自家店门前这座牌楼底下穿过时,都要下轿下马。他这心里啊,就舒坦得不行。   迎接帝王御笔亲书,有一定的礼仪制度。   队伍一出城门,负责龙亭和仪仗的执事,便让人开始吹打起来。   杜柏承趴在窗框上边看热闹,边自言自语道:“这阵仗,怎么感觉像是去娶媳妇啊……”   他这样口不择言的次数多了,听习惯了的邬夜也懒得搭理。支着下巴继续思考着那个另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到底为什么,是软的呢?又要怎么做,才能硬起来呢?   到辰时三刻,队伍终于来到迎接牌匾的春风亭。   刘玉楼派了亲兵一次次去探,「牌匾」行至何处。   等了足有一个多时辰,终于看到远方的小山坡上扬起明黄色的旗帜。于是一众文武官员连忙正帽整衣,分两班站好。   执事也忙让人将龙亭抬入春风亭布置妥当,朝着礼乐使劲抬手道:“劳烦诸位大点声!再大点声!”   邬夜最后检查一遍杜柏承绑在腿上的护膝,不知道第几遍叮嘱他:“待会好好跟在舅舅身边,有事也有个照应。记得千万不要乱说话,否则犯了忌讳。就算是舅舅,也不一定能保得了你。”   杜柏承问他:“你不下去吗?”   邬夜摇头:“没有我站的地方。”   “……”杜柏承:“那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邬夜轻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黏人了?”抱抱他道:“我就在这里偷偷看着你,哪都不去。”   杜柏承独自下了马车,刚随着亲兵来到刘玉楼身边,「牌匾」也到了。   一番三跪九叩的隆重大礼后,还要宣读帝王给杜柏承的口谕,这个自然也得跪着听。   不知是不是杜柏承的错觉,他觉得那负责宣旨的羽林卫,故意把语速放得特别慢,而且好好的一句话,非要来几次断句,就差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出蹦了。   秋日渐冷,又是在地势极高,狂风呼啸的旷野上。   等待许久的众人本来就吹了好久的山风,一个个冷得直哆嗦,此刻还跪在满是碎石的山道上不能起来。杜柏承偷偷戴着厚实保暖的护膝都觉得硌得慌,刘玉楼这些肯定不会戴护膝的王朝忠仆,就更不用说了。   其中武官还好,文官中,已经隐约听到了蚊蝇般的吸气声。   杜柏承就跪在刘玉楼身后,微微抬眼,就能看到自家舅舅大人颈侧隆起的狰狞青筋。   再稍一抬头,果然瞧见那十几位护送牌匾的羽林卫,脸上个个都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笑。   对视的瞬间,彼此都愣在当场。   羽林卫们没想到跪听旨意的杜柏承居然胆敢抬头!   杜柏承也没想到他们作为天子的禁卫军,居然会搞这样的小把戏!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帝王授意?   还是他们擅作主张?   具体想要针对的,又是谁?   而他们双方,一个不好好宣读圣旨,一个不好好跪着听宣,都有藐视皇权之嫌疑。   互相抓到对方把柄的结果,就是杜柏承重又低下了头,宣读口谕的羽林卫也终于恢复成了正常的语速,甚至还很是心虚地加快了些。   借着起身时搀扶刘玉楼的空档,杜柏承在自家舅舅耳边低而快速地说了句:“舅舅,得验招牌。”   然后低着头,退到了神情微愕的刘玉楼身后。   宣旨官慢悠悠上前,和刘玉楼行了个礼道:“卑职长途跋涉,水土不服,嗓子有些上火不舒服,说话不利索害大将军久跪,还望刘军门能多多海涵。”   他这话听着蛮有理由,但面上却并没有什么歉意的神色,行礼的样子也挺敷衍的。   刘玉楼说没事,“诸位一路辛苦,本官已经命人摆下宴席,为几位接风,请吧。”   宣旨官却十分恪尽职守,推脱道:“皇命在身,还是先把牌匾挂上,再和大将军把酒言欢,也不迟。”   其他羽林卫也都纷纷点头:“公事要紧。”   刘玉楼的眼里划过一丝冷芒。   这些从京城远道而来的羽林卫,虽同属羽林军,但都是皇帝为示恩荣,从宗亲贵族里,选出的长相出众又没啥大本事的闲散公子哥。   并没有实权,也不掌管内庭与京畿重地的安危。   他们存在的主要作用,除了作为帝王对王亲贵族的拉拢,就是逢年过节或有其他重要祭祀庆典时,作为帝王仪仗装点门面。   像这样跋涉千里传旨送东西的差事,可谓苦差。   不骂娘就不错了。   还如此奉公正己,就更加反常了。   刘玉楼想到前不久他逼捐江南六州富商,惹怒京城一众贵族的事,以及刚才宣旨官的故意拖延……决定听从杜柏承的建议。   他点点头,说:“也行,那就先验牌匾吧。”   羽林卫们果然一个个,全都语气发急:“验牌匾?刘军门这是什么意思?”   刘玉楼:“自然是字面上的意思。京城相距南州几千里,路途又这么颠簸。万一牌匾有什么部件松了,我们也好及时补救。若等到挂的时候,“啪!”砸下来,咱们大家都只有一颗脑袋,可不够砍的。”   宣旨官:“刘军门这是怀疑我们会在牌匾上做手脚?”   刘玉楼:“怎么会,那可是掉脑袋的事,本官相信诸位都是忠良之后,不会做这等大逆不道的事。”   说完,便把负责土木建筑和水利工程的督作史叫来,让他去车上验牌匾。   不想宣旨官分外嚣张,当着刘玉楼的面,照着督作史劈头盖脸就是一耳光,直接将人打下马车,立时摔得头破血流,官帽滚出好几米。   “你他娘的算个什么东西!”   宣旨官指着摔在车架下的督作史大骂:“老子是京城来的钦差!你也不看看你是个什么下贱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还敢在老子的面前吆五喝六的!我呸!也不去京城打听打听!老子是谁!”   听着这指桑骂槐的话,所有人都看向刘玉楼。杜柏承也一直留心着自家舅舅大人的反应。   却见刘玉楼面沉如水,声音没甚起伏地问:“钦差大人骂完了?”   宣旨官站在车驾上,居高临下抬着下巴,很是傲慢无礼地说:“常听人说,刘大将军御下极严,今日一见,所言有虚嘛。”   “我乃陛下亲点的钦差,你这僚属如此不把我放在眼里,分明就是对陛下不敬,应该现在就把他的脑袋砍下来,以儆效尤!”   刘玉楼:“他是受我命令,你的意思,是本官对陛下不敬?”   宣旨官:“我可没这意思。”   刘玉楼:“那就是你的身份,可以等同陛下了?”   宣旨官:“刘玉楼你少含血喷人!”   刘玉楼冷笑:“既然本官没有对陛下不敬,那奉本官之命办差的督作史就没有错。”   “你无故殴打朝廷命官,拒不配合本官查验牌匾的指令在先。”   “当众谩骂朝廷命官,又直呼本官姓名对本官不敬在后。”   “你自己说,该当何罪啊?”   宣旨官听出他要处置自己,却不肯示弱服软挽回什么。而是异常嚣张道:“你现在就可以奏明陛下,反正老子无所谓!”   刘玉楼猛地拔高声音:“本官是陛下亲封的天下兵马大元帅!掌的是两州府印!佩的是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需要去污陛下的圣耳?来人!将这以下犯上的东西,现在就给本官就地正法!”   他的声音浑厚有力,威慑十足。   听闻此言的羽林卫们无不面色大变。   两名带刀的亲兵立马上前,将宣旨官从车架上一把扯下,拖死狗一样,摔在了刘玉楼的面前。   而那宣旨官明明已经被刘玉楼的气势震裂了胆,却依然嘴硬道。   “刘玉楼你敢!”   “我的姐姐是皇后!我的父亲是国丈!我的表兄是太子!”   “你区区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卑贱庶族!胆敢动我如此高贵血脉!”   “既然你如此高贵,那本官就用配得上你血脉的国之重器,来助你重新做人好了。”   刘玉楼说着,抽出腰间佩剑。   从那悬在剑柄处,用黄龙玉做成的剑坠和明黄色的流苏来看,不用猜也知——是连太子都能斩的尚方宝剑!   “刘军门刀下留情!”羽林卫们忙上前,七嘴八舌求情。   刘玉楼将寒光四射的尚方宝剑,轻飘飘地支在那死到临头,还在和自己叫嚣的宣旨官的脖颈上,没什么情绪地说:“看在你的祖上也出过忠良,本官许你临死前,留下一句遗言。”   听得一阵淅淅沥沥的水声,众人都闻到了一股尿臊味。   软倒在地的宣旨官不知何时已经涕泗横流,颤抖着牙齿刚说出个「求」一道血箭冲天而起,染红了猎猎飞扬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军旗。   “啊啊啊!”以为刘玉楼只是吓唬一下,没想到他会真的动手的羽林卫们齐齐发出一声惊呼!全都双脚发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猝不及防看到这一幕的杜柏承面色剧变,当即俯身狂吐:“呕!”   刘玉楼腕子轻抖,将剑上死不瞑目的人头和热气腾腾的鲜红血液,一起甩在惨无人色的羽林卫们面前。   开口时,声音又恢复成了最初的和气。   “现在,本官可以验牌匾了吗?”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大家过年好呀【星星眼】,首先要谢谢大家的一路陪伴【撒花】。新年新气象,祝愿宝子们在新的一年里,平安,健康,幸福,财运亨通,有花不完的小钱钱,存多多的金元宝【加油】。非常爱大家!抓住所有宝宝么么哒——【红心】【亲亲】 第86章 他的心头血   老天爷啊……   在场的所有人都一致认为,刘玉楼是全天下最最有种的男人!居然连皇后的亲弟弟都敢杀!   之前还抬着下巴,满脸倨傲的羽林卫们,无不软倒在地,噤若寒蝉。   他们傻傻地看着那颗切面整齐,被甩在自己面前的人头。个个抖若筛糠。别提说话,连大气都不敢再出一下。   这时忽有急风刮过,空气里的那股尿骚味,似乎也比刚才更重了些。   刘玉楼冷嗤一声,让言说自己无碍的督作史去查验牌匾。转头看向狂吐不止,一副连心肝脾肺都要吐出来的杜柏承。   他想起先前这臭小子站在车架上,冲自己那很是得意地一笑。当即唇角轻勾,踱着四四方方的步子,来到自家外甥女婿面前。   刘玉楼负手站定,刚要开口让杜柏承像个男子汉一样,坚强点。忽瞧眼前人影一闪,他那很是不争气的宝贝外甥,已经卷着两个风火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十分担忧且分外怜惜的,将面色惨白的杜柏承,轻轻护在了怀里。   刘玉楼嘴角如沉船,眼睁睁地瞧着平日里无比洁净的邬夜,一点都不嫌脏地用手指,十分轻柔地为杜柏承拭去了嘴边的污秽不说,还很是埋怨地对他道。   “舅舅!你杀人的时候避着他点啊,你看你把他给吓得。”   刘玉楼:“??”   刘玉楼闭上眼睛深呼吸,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亲外甥亲外甥亲外甥,不能揍不能揍不能揍。阴沉着脸骂一句:“没出息的东西!赶快带他滚回车上去!少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邬夜抽出帕子,一面擦着自家夫君溅落在衣服上的脏污,一面蹙着眉头很是担心地观察着自家夫君的面色,“杜柏承?你怎么样?”   “……”杜柏承已经什么都吐不出来了。   他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托着邬夜的手走到一旁背过身,不去看那尸首分离的血腥场面。努力吸着新鲜空气做深呼吸,催眠自己刚才所看到的一切,不过就是一场情景分外真实的虚拟电影,自己什么都没有看到,看到的也都是假的……   但越是这样想,那人头飞起,鲜血瓢泼的恐怖场景,在他脑海里的烙印就越是深刻。   杜柏承活这么大,连杀鸡都没见过。如今猝不及防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削掉脑袋,他的心理承受能力严重崩塌的同时,在刘玉楼面前才建立起的自信心,也被尽数摧毁。   ——舅舅大人连皇后的亲弟弟都敢杀,试问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杜柏承回想起过去刘玉楼威胁自己的那些话,惊觉并不是吓唬,而是他当真做得出来。也幸亏当初自己识时务同意了入赘。否则现在自己与原主一家人的坟头草,怕是已经有一丈高了。   之前他还天真地以为,抱上郭长青的粗大腿就可以对抗刘玉楼,自己实力强大,就可以摆脱刘玉楼的控制。   但照目前来看,这刘玉楼除了皇帝,简直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杜柏承思绪飞转间,决定得改变一下对抗刘玉楼的策略——以后绝不可以再硬来。自己一定要怀柔,要低调,要默默积蓄实力,要懂得示弱。然后在必要的时刻,全力以赴那场势必而来的决战。像今早那种得意忘形充满挑衅的笑,也绝对不能再让杀胚舅舅看到。   守在一旁的邬夜瞧他面庞失血,一双漆黑的眼珠子也失了一贯的灵动,盯着虚空一个劲地发呆。还以为杜柏承是被吓得三魂出窍跟上了鬼,忙咬破舌尖,喂了一口心头血到他嘴里的同时,抬手朝他燃着三魂之火的两肩和脑门分别一拍!   杜柏承没防备,脑袋后仰,咕嘟一咽后,嘴里立马弥漫起一股十分浓厚的血腥味。当即皱着眉头骂邬夜一句:“你是不是有病!”忙蹲下身去抠自己的喉咙。   邬夜瞧他终于回魂,松了口气的同时,忙含着流血泛疼的舌头,跑回车架拿了一壶香茶给他,嘶嘶哈哈地说:“唔-给,漱漱嘴。”   “有病!真是有病!”杜柏承劈手夺过,边拼命漱嘴边骂:“你简直有病!你个神经病!”   “杜柏承你够了!”邬夜火大道:“我救你你还骂我!咱俩到底谁有病?”   杜柏承抱着茶壶,恨不得换具身体,满面愤怒道:“你知不知道你的血有多脏!你就喂我!你恶不恶心!”   “那是我的心头血你说脏?”邬夜也指着杜柏承骂:“你个白眼狼王!你丧良心!”   现场原本一片寂静,只闻呼呼冷肃风声。   他们小夫妻旁若无人一顿吵,其他人也立马嗡嗡嗡谈论起来,被刘玉楼厉声呵斥一句:“都给老子闭嘴!”这才齐齐垂着脑袋止声。   “你继续说。”刘玉楼对督作史道。   “回复大将军,”督作史用帕子捂着额头上的伤,抽着撕裂的嘴角道:“牌匾后面的几处扣眼都被人为松动过,乍看上去没什么问题,可一旦挂上去,不出一刻,便会摔下来砸个粉碎……下官已将几处有问题的地方恢复原样,请大将军放心……”   刘玉楼颔首,下巴微抬问瘫在地上的羽林卫们,“督作史的话,你们都听到了?”   “禀大将军!这真的不关我们的事啊!”   这么一会,羽林卫们已经想好了给自己脱罪的法子,齐齐指着地上那具身首分离的尸体,供词一致道。   “都是他!因为之前刘大将军逼盐狗子捐钱,害他家没了不少进项,他也没钱再包喜欢的花魁。所以对大将军很是怀恨在心,便在路上对牌匾做了手脚,企图害大将军……”   “他是皇亲国戚,家里有权有势,不仅有当皇后的姐姐,还和未来的储君太子殿下极为亲厚,我们都不敢得罪他啊!”   “但请大将军明鉴!我等绝没有参与到这件事情中去!请大将军念在与我等父兄同朝为官的份上,原谅我们胆小怕事,知情不报之罪!”   说着便开始「砰砰砰」十分用力地给刘玉楼磕起头来,生怕磕的慢了轻了,被刘玉楼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活阎王,也给一刀砍了!   “哦-原来如此。”   刘玉楼是很好糊弄的样子,“可怜见的,想来他飞扬跋扈又目无王法,让你们担惊受怕,遭了不少的罪。”   “这样,等会儿办完差事,你们把他的罪行都一条条的陈列清楚了,待签字画押呈送到陛下面前,本官也会多多美言,到时陛下不止不怪罪,说不定还会赏你们个检举有功。”   这是要做实他们举报皇后弟弟有罪的事,也断了他们回京后反口的退路。   虽知道之后皇后那关也难过,但比起近在咫尺的杀机,别无选择的羽林卫们都非常识时务地给刘玉楼磕头谢恩道:“谢大将军不责之恩!”   刘玉楼满意,官袖一甩道:“回城!”   所有人应诺之际,鼻青脸肿的督作史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完全不知道待会儿进城后,要怎么用这副狼狈的样子,去面对前来看热闹的百姓。   他想和刘玉楼告个假,又不敢。   这么心如火烧,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忽有人在身后叫他:“大人……”   督作史捂着脸上的伤一回头,就瞧面色苍白的杜柏承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递过来一个葫芦形状的小绿瓷瓶道:“这是上好的金疮药,大人现在涂上,等回了城,就看不出来了。”   督作史一怔之后,紧接着就是大喜!   试问什么是救人于水火?杜柏承这样的就是!   督作史真是说不出的感激,想都没想道:“杜东家以后若有用得着本官的地方,尽管开口。”   而杜柏承之所以强撑着凌乱至极的心情,前来送药。也确实是想借此结交。   他已经决定等把生意做起来,手头富裕后,就在黑茶山庄,一比一还原建造前世的家。到时各种建屋制度,都少不了这位督作史帮忙。   只是眼前说这个还为时过早,杜柏承寒暄几句让他记住自己这个人,便算目的达到。   队伍出来时披星戴月,空巷无人。   回去时,大路两边则摆满了香案、贡品和鲜花。百姓们夹道欢迎,将十里长街挤得水泄不通。都非常想瞻仰一下帝王亲笔写的字,是个什么样?   这其中,自然也有邬南山。   他在儿子邬逢春的搀扶下,登高望向帝王御赐给杜柏承的豆腐坊。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曾经邬家圣眷正隆时的,所有辉煌…… 第87章 事业最重要   邬南山满面怀念地说:“虽然很热闹,但还是没有当年先皇南巡住在咱们家的时候,排场啊……”   邬逢春心里有句「好汉不提当年勇」,不知当讲不当讲。考虑到自家老父大病初愈,再也经不起打击的身体,到底没把这话说出口。   为凑趣哄老父亲高兴,他故意顺着邬南山的心意问:“那当时先皇住在咱们家的时候,是什么排场啊?”   果然一提起邬家曾经的荣耀与辉煌,邬南山立马来了精神,满面红光地和邬逢春讲起当年种种。   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讲过无数遍的。   邬逢春对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早就烂熟于心。从前每每听起,都满心不耐,觉得厌烦得不行。如今邬南山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他的耐心倒是上来了,头一次无比认真地倾听着。   语毕,邬南山望着那牢牢吸引着他全部目光的正南方,重重地叹了口气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啊……”   邬逢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里,由织造府和巡抚衙门共同督建而成的一座九层高的飞檐红楼,静静矗立在十里长街最为繁华的中心广场上。   在秋日暖阳的照耀下,傲视着整座南州城,成为独占鳌头的商界新秀。   它是帝王赏赐给杜柏承的豆腐坊。   虽然短短数日就拔地而起,但这座几乎倾尽了江南所有能工巧匠智慧与技艺的高楼,一点都看不出赶工的痕迹。   那全部由红檀木所造成的九层高楼,在明媚的阳光下,红的耀眼,红的发光,红的典雅大气,也红的十足高贵。   自古以来,商人所建之楼不能超过三层。但这座要悬挂帝王御笔亲书的红楼,却是打破旧例,建得那么那么的高。   就算是曾经邬家最为辉煌的时候,也无法建盖这样的高楼。   它实在是太高太高了。   高到就算邬逢春站在十里长街最高的位置,也必须得仰起脖子,才能看到那红楼顶部悬挂牌匾的位置。   ——那里现在还是空的,但马上,就会由帝王亲笔书写的牌匾,补满。   到时,这红楼与它门前那座由汉白玉石所砌成,象征了无上皇权的牌楼,将会一并成为全江南,乃至全天下都独一无二的风景线。   而这样的辉煌与荣耀,居然是落在一个毫无背景根基的十七岁青年身上。   真是不可思议。   让人觉得逆天……   “柏承那小家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啊?”邬南山喃喃自语道:“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   邬逢春也是这样想啊。   若他知道当初那个名誉严重有损,负面新闻缠身的入赘女婿,能有今日这番大造化,他一定不会那么的无视他。   “柏承有出息,咱们邬家也有光。”   邬南山道:“今日是冬至,又有如此大喜之事,你让人在合欢厅摆宴,今晚我们一家人好好聚一下。”   “你也不要再摆什么岳丈的谱,眼看柏承步步登高,有青云直上之势,一定要把关系搞好才行。这可是你的金龟婿,咱家能借到的势,可千万不能便宜了别人。”   邬逢春眉目低垂,不说话。   邬南山深知自家儿子傲气不肯向人低头的本性,拉住他的手轻轻拍着说:“孩子,父亲知道你觉得这样做,会有损你岳丈大人的脸面。但名利场上的关系盘根错节,本来就是你帮我我我帮你,才能化险为夷,扶摇直上。”   “你看柏承,小小年纪,就很会为自己谋划,在人际关系的处理上,更是没的说,遇到个什么事,总有人愿意帮他。就拿他献方这事来说,如果不是青州巡抚郭长青做媒,他焉能有今日?”   老父亲讲的这些道理,邬逢春也早听腻了。   但现在不是他能不能听得进去的问题,而是——   邬逢春道:“父亲有所不知,就在今早,杜柏承已经搬出去了。”   “一直以来,他表现得都十分恭顺,看着也像没脾气。但细细想来,他其实一直很排斥咱们家。”   “父亲说他很会自己谋划,但他走到今日,从来都没有借过邬家的势,为的什么?还不是因为入赘的身份,不肯屈骨叫人说闲话?否则为什么宁愿出去吃苦,也不愿金尊玉贵在家里住?”   “我很赞同父亲想和他搞好关系的想法。但现在就算儿子舍下脸面愿意主动示好,他也未必肯认邬家这门亲。”   “……”邬南山沉默半晌,道:“把夜哥儿叫来,我有话和他说。”   邬逢春应诺间,忽听「轰!轰!轰」几声惊天动地的大炮响,是接回牌匾来了。   于是父子俩齐齐探窗去望。   只见长街上人山人海,明黄的旗帜与黑色的元帅战旗交织在一起,好不威风排场。   队伍行至帝王御赐给杜柏承豆腐坊门前的那座汉白玉石牌楼下时,文官下轿,武官下马,抬着御匾的人走在最前。   等到了店铺门前,负责司礼的执事高喊一声:“跪——”   所有人都跪下磕头,伏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邬南山也颤颤巍巍地跪倒,行过礼重又趴到窗户前,本是想看那遮在红布下的御赐的牌匾长什么样?   却冷不防瞧见一个十分眼熟,且绝不该出现在此等场合的人,居然就站在杜柏承的身后——   “赵富贵!”邬南山揉揉眼睛:“他怎么会在这儿?”   邬逢春也奇了:“他不是说以后要种地吗?怎么会来给杜柏承效力?”   “这个小家伙,”邬南山摇头失笑:“到底还有多少惊喜在等着我们啊。”   父子俩这么说着,杜柏承已经在执事的指引下,亲手揭去匾上红布,所有人的眼睛都是一亮!   只见那牌匾长达两米之多,宽也近乎一米。由整块金丝楠木雕刻而成。   上有飞鸟,祥云,瑞兽,雕刻得十分惟妙惟肖,好似要破匾而出。   但「天下第一豆腐」那六个由帝王亲笔所书的大字,笔走龙蛇,大气磅礴,隐约而现的龙威,又将那些想要破壁而飞的飞禽走兽稳稳地压制住。气势更胜一筹的同时,也绝对地占据了整张牌匾的主场。   围观的百姓们纷纷眉开眼笑,七嘴八舌大声夸赞起来。   杜柏承也在心里点头:早听说当今皇帝文治武功,是不世出的英主。果然这字写的,也十分拿得出手。   今日迎牌匾,也是天下第一豆腐正式开业的日子。   有赵富贵这个得力助手在,无论是事前筹备开业,还是此刻张罗迎客,都不用杜柏承操任何心。   赵富贵不知城外迎牌匾的风波,瞧杜柏承唇色失血,面上神色也特别不好看,以为他是太过劳累,又病了。   忙劝他道:“东家,这里有我,你累了一天了,先回去休息吧。等忙完,我再向你汇报……”   杜柏承确实精力不济。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人头飞起的血腥画面,根本无心干别的。   闻言也不强撑,道一句:“那就辛苦赵叔了。”   在邬夜的保护下,挤出拥挤的人群。   刚要上马车回家,忽有人来寻邬夜,说是邬南山找。   于是夫夫俩就此分别。   邬夜去见自家爷爷。   杜柏承坐着马车回城北新搬的家。   他看到院门上悬挂着的「杜宅」门匾时,微微一愣,不知怎么的,忽想起他第一次来这小院时,自己问邬夜为何门上无匾?那人言辞闪烁地回答。   当时没察觉,现在看着这写着自己姓氏的门匾,才知那人对自己体贴入微的心意。   只是邬夜既然明明知晓自己心境。   当初为何要逼赘?   现在又为什么不愿和离?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   杜柏承正对着那门匾出神,华章忽从门内奔出,一把抱住他就开始嚎:“呜呜呜!三叔你出门为什么不叫我啊!你是不是又不想要我了!呜呜呜!”   “叫了,”杜柏承摸着他的小脑袋瓜,脸不红,心不跳的睁眼说瞎话:“你睡得太死,叫了好几次,都没叫起来。”   “啊?我睡得这么死的嘛?那,那三叔,下次你再叫我的时候,我要不醒,你就拿冷水泼我,那样我肯定会醒的。”   杜柏承笑着问他:“新家好吗?”   “嗯嗯嗯——”华章连连点头道:“可漂亮,可暖和了。听明月姐姐他们说,婶婶怕三叔冷,连外面的走廊都铺了地龙,现在已经烧上了,今晚三叔就不用再抱着暖炉睡了。”   “是吗?”杜柏承牵着自家便宜侄儿进院,果然立马感觉院内和院外是两个温度。   等进了屋,越发温暖。   畏冷的杜柏承很满意这地龙的取暖效果,精神一放松,肚子也有点饿,对明霜道:“让厨房送点吃的来,随便什么都好。”   明霜:“今日冬至,给姑爷煮几个饺子吧?”   杜柏承点头:“行。”   却不想那饺子居然是纯肉馅,杜柏承一口咬下去尝到那荤腥,也不知怎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哇的一下又吐了起来。   而他肚子里的货早没了,只是不停地往上反胃酸。   在屋里伺候的几个丫鬟均是吓了一跳。   又是叫大夫。   又是端茶送水给杜柏承拍背,抚心口。   一个个惊得花容失色,连声询问:“姑爷怎么了?是不是饺子里有脏东西?”   又细细检查那饺子,看是不是厨娘做饭不干净,带了头发之类的进去。   杜柏承用香茶漱着嘴巴摇头:“有可能是着凉了,睡会儿就好。”   于是几个丫鬟又连忙铺床、展被、焚安神香。   杜柏承被伺候得舒舒服服地,躺进温暖的被窝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梦里他又回到秋风肆虐的春风亭,地上跪着好多无头人,从断腔喷出的血一飞几米高。   刘玉楼满身血光煞气,扛着一把大砍刀,提留着一大串死不瞑目的人头,朝他晃着笑:“拿去和夜哥儿一起玩吧!”   说着振臂一挥,将十几颗人头齐齐朝着他扔了过来——   “啊!”   杜柏承大喊一声噌地坐起,把守在一旁的邬夜吓了一大跳。   “怎么了?”邬夜忙用毛巾给他擦额上的汗:“是不是做噩梦了?”   “……”杜柏承心跳如雷,猛地一把抱住了他。   邬夜:“——”   “怎么了啊?”邬夜回抱住自家难得主动的夫君,埋首在杜柏承散发着淡淡暖香的脖颈里,深呼吸几口气后,笑问他:“怎么还撒上娇了?”   杜柏承不说话,抱着他慢慢躺下,平复着急促的呼吸。   邬夜也乖,勾着唇十分配合地趴在自家夫君孱弱的身体上,枕着杜柏承硌人的肩膀问他:“沉不沉?要不要我在下面?”   杜柏承还是不说话,只是一味地抱紧他。   “瞧你,”邬夜回以同样的力度,在杜柏承的颈窝里轻轻滚着脑袋道:“到底梦到什么了嘛,把人家抱这么紧,害人家都出不上气了。”   杜柏承终于开口:“再吵我抱枕头了。”   “……”邬夜当即龇着细白的牙齿,在他的脖颈上又亲又咬了好几口,倒是乖乖闭上了自己的嘴巴。   夫夫俩就这样静静地抱着彼此,满室馨香寂静中,只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一个渐渐归于平稳。   一个却是越跳越急。   节拍错乱中,明月来禀:“姑爷,赵掌柜来了。”   邬夜还没和自家夫君抱够呢。正要说天色已晚,让他明天再来。   杜柏承先一步开口道:“请赵叔去前厅稍坐,我马上就来。”   说着便推开邬夜,起身更衣,竟是一点都不留恋此刻这难得的温馨时刻。   邬夜抿抿唇,从后抱住他的腰,有点不满道:“什么事啊,就非得现在处理?明天不行吗?”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要做,”杜柏承掰着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指头道:“如果总是把今天的事推到明天,再把明天的事推到后天,这么一日日推下去,什么事都干不成了。”   邬夜就是想和他多抱一会儿,才不愿听他讲道理,蹙眉道:“你可真是好为人师,难道这些道理,我不懂吗?”   杜柏承拍他手背:“懂还不松?”   邬夜就不松!   杜柏承很是无奈地轻叹一声,抬手捏捏他的耳垂问:“你听话,好不好?”   邬夜:“——”   “那,那你早点回来。我让厨房准备晚饭。今天搬家,又是冬至,不仅迎了牌匾,还是天下第一豆腐开业的好日子,算算,这都四喜临门了,必须好好庆祝一下,也给你压压惊。”   “嗯,我想吃素。”   “我知道,保准不让你看到一点荤。”   “也不必如此,我不吃,你们吃啊。”   “你不吃,我们吃什么吃?”   杜柏承笑笑,手指沿着邬夜漂亮的侧脸,下滑至他的下颌,黑眸微眯轻轻挠挠道:“真乖。” 第88章 夫夫俩烧香   杜柏承一只脚刚踏进前厅的门,秀娘就一瘸一拐地跑过来,跪在地上给他磕了个头,抬着一张玉雪可爱的小脸冲他甜甜一笑道:“恩人好——”   “快起来,”杜柏承蹲下身将她扶起来,问道:“腿还是老样子吗?”   “嗯——”秀娘才七岁,连华章大都没有。她还不明白腿部残疾对于她一个女孩子来说,在未来的人生中会产生怎样的影响。天真无邪,和杜柏承笑着摇脑袋:“大夫说治不好啦——”   杜柏承听赵富贵说过,秀娘的腿是因为父子俩逃难时,赵富贵饿晕生命垂危,秀娘去给他偷馒头,被人用木棒一棍子给打折的。   杜柏承倒是之前在邬家的重阳宴上,和邬云珠那个便宜姐姐,套到了一个治断腿的方子,也不知对秀娘有没有效?   而且那方子不止用药麻烦,还得找个能接经续脉的好大夫来开刀。所以一直到现在,给二哥治腿这事也没能提上议程。   何况就算有效,也能找到开刀的大夫。但药材珍贵,得先紧着自家二哥治好了,才能顾到别人。   所以虽然杜柏承想着等治好二哥的腿后,若还有剩余的药,就给秀娘用。但不确定的事,还是不说为妙。   “去找你华章哥哥玩吧,”杜柏承摸摸秀娘的头:“我和你爹谈点事。”   “嗯——”秀娘乖乖点头,和华章牵着手去参观新房子,时不时再一起跑回来看看杜柏承和赵富贵还在不在,都生怕他两人长翅膀飞了。   今日天下第一豆腐的生意很好,不到两个时辰,店内准备的所有货物,就全部卖光了。   赵富贵轻轻蹙着眉头道:“生意不愁,只愁供不上货。”   杜柏承笑笑,道:“陛下赐的红楼一共有九层,每一层的面积都极大。”   “除去七八九三层我另有用处,以后红楼的一到四层做生意,五六两层改成做豆腐的地方。”   “现在瀑布山头已经重新建好。在黑茶山庄的豆腐坊建成前,豆腐干全由瀑布山头供给。这样也就差不多了。”   赵富贵又问:“东家,我们的价格是不是应该往上提一提?其他家做的豆腐没咱们好,卖的却都比咱们高……”   杜柏承摇头:“他们的价格高,是因为他们的成本高。现在的豆子都快和小米一个价了,但咱们储存的豆子,成交价却只有几文钱。所以虽然售价低,但利润空间要比他们大得多。”   “当初买那些豆子的时候,我计算过,最少也能撑个两三年。这时间足够我们只用价格战,也能把陈氏豆腐坊和其他的竞争对手,全部挤倒闭了。”   “在这期间,我们把朝廷给的那五百亩祭田,以及瀑布山头的土地,全部种成豆子。等存储的廉价豆子用完,我们自己的豆子也一茬茬长好了,到时生产成本就更低了。”   杜柏承倾过身来,和赵富贵笑说:“不瞒赵叔说,无论是我献给朝廷的方子,还是卖给陈家的方子,都不是咱们用的方子。前者只是可以满足基本的温饱,后者也只是形似。若谈到口感,是完全不能和咱们相提并论的。”   “做豆腐是一件辛苦又麻烦的事,如果利润不大,就不会有人会来和咱们抢生意。家里如果有钱,说实话也懒得做。”   “那这样的话,我们的天下第一豆腐有足够大的名气。不仅保质保量比市面上的所有豆腐都好吃,还卖得最便宜,傻子才不来咱们家买。如此,天下第一豆腐一家独大的日子,指日可待。”   “而且……”   杜柏承和赵富贵很是诚恳地说:“我们现在的利润已经很可观了。我一直以来的愿望,就是能让所有人都买得起天下第一豆腐。”   “如今承蒙陛下厚爱,赐我御笔亲书的牌匾,又禁止其他商户再使用「豆腐」这两个字。”   “我想,一定是老天爷听到了我的心声,才让我拥有如此得天独厚的优势。我不该贪心不足,不珍惜这份福气,更不能因为大肆敛财,而让陛下后悔给我这份殊荣。”   “让利于民是我的心愿,若陛下知道了,也一定会高兴的。这样,我们竞选皇商的时候,获胜的机会也能更大!”   “竞选皇商?”赵富贵惊讶:“东家要竞选皇商?”   杜柏承点头:“你是我的大掌柜,这事也没有必要瞒你。皇商每五年竞选一次,今年正好赶上,我想试一试。”   “现在生意上的事情有你,我没什么好操心的,正好可以研究新品。只是赵叔你了解我的情况,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就好,不必为外人道也。”   “……”赵富贵自认阅人无数,从来没有看走过眼。但此刻他看着面前这位只有十七岁的少东家,觉得自己老眼昏花,真是瞎了。   从杜柏承献方,存储廉价的豆子,到如今打价格战,名利双收挤垮所有竞争对手的同时,让利于民取得帝王好感,为竞选皇商做准备……   这么环环相扣,步步为营,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就开始设计了?   自己这个大掌柜……   是否也在他的计划之内呢?   别人走一步看三步,已经是聪明长远。若能看到十步开外,便可算是足智多谋。   而像杜柏承这样走一步看一百步的,简直就是智多近妖,古往今来都罕见。   赵富贵只要一想到自己居然会把杜柏承这块蜂窝煤,当作是一个单纯无害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子,就浑身打冷颤。   原本他还自居是一个颇有成功心得的引路者,想对杜柏承这个初入商场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倾囊相授。   但现在……   赵富贵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握拳在唇边轻咳几声后,问杜柏承:“东家,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他这片刻间的表情变化,自然没有瞒过杜柏承的眼睛。   杜柏承知赵富贵心里所想,也从未想过在他面前藏拙。毕竟若没几分真本事看家,怎么敢让他这样的大才来当掌控自己生意命脉的大掌柜呢?   杜柏承就是要让赵富贵知道自己的本事有多大,要从心理上彻底征服他。微微颔首:“赵叔请问。”   本以为他是要考较自己生意上的学问。   谁知,赵富贵上下打量他半天,探着脑袋无比认真地问道:“东家,您真的,只有,十七岁吗?”   备了一肚子墨水却无处可书的杜柏承:“……”   主宾二人谈完生意和竞选皇商的事,天色已晚。   因留了赵富贵父女用饭,冬至小节,也不能用素菜招待客人。遂在前厅旁边的东暖阁,采用分席的吃法,每人面前支个小桌。   赵富贵父女和华章用荤,邬夜陪着杜柏承用素。   赵富贵奇怪,“东家怎么吃那么素?”   杜柏承也没瞒着,把今日在春风亭的接匾风波如实道来,道:“事情血腥,还望别扰了赵叔胃口。”   “……”赵富贵筷子一顿,扫了邬夜一眼后,摇摇头道:“不会,此番带着秀娘从雍城一路逃难回乡,什么没见过?”   “东家此番受惊,我猜是体质太弱,神魂低位,被冲撞了。”   “听说城外的护国寺不仅求子灵验,求财求平安也都很灵。”   “这几日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明日没事,东家不如去求把桃木剑挂在床头辟邪,也顺道散散心。”   邬夜一听求子很灵验,立马双眼闪亮,和杜柏承道:“明日咱们就去。”   杜柏承听求财很灵,也是双眼放光,点头同意:“嗯。”   等吃过饭,杜柏承送赵富贵父女出来,在廊下慢慢走着道:“华章和秀娘都到了开蒙的年纪,我们呢,都是大忙人,成日里东奔西跑,孩子们一来跟着受罪,二来也得不到好的教育。所以我想把他们两个送到学堂去,也好有个伴,赵叔觉得呢?”   赵富贵自然点头表示同意,道:“我也有事和东家说。”   他回头扫了眼依依惜别的华章和秀娘,拉着杜柏承往前紧走了两步,道:“刘巡抚杀了皇后的亲弟弟,我们竞选皇商的事,怕是无望。”   杜柏承:“赵叔是觉得这件事会牵连到我?”   赵富贵点头:“皇后的这个弟弟,虽然不学无术,在京城飞扬跋扈受尽大家白眼嫌弃。但他是五王爷的干儿子,很受宠爱。”   “而遴选皇商这事,由五王爷全权负责。现在你的舅舅杀了他的干儿子,他还能让你当皇商吗?”   杜柏承万万没想到还有这层利害关系在!忙问:“舅舅知道这件事吗?”   赵富贵点头:“当然!刘巡抚身处官场之中,怎会不知?”   杜柏承啧一声:“赵叔,你说舅舅……是不是故意堵我路啊?”   赵富贵问杜柏承:“东家想竞选皇商这事,刘巡抚知道吗?”   杜柏承摇头:“我只和你说过,连家里的娘亲和哥嫂们,都没有透露过一个字。”   “……”赵富贵轻叹:“现在看来,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因着这事,本就神魂受惊的杜柏承,晚上睡觉更加噩梦连连。   不是梦到刘玉楼满身是血,提着大砍刀疯狂朝他抛人头。   就是梦到刘玉楼勾着唇,冲他意味深长阴森森地笑。   当天边的启明星点亮黎明的第一缕曙光时,杜柏承满头热汗,再次被噩梦惊醒。   如此,这护国寺是非去不可了。   夫夫俩一大早出城,上山,进庙。   先去法物流通处求了几个平安符和一把驱灾避邪的桃木剑,再往香火最旺的殿庙走。   两人随着拥挤的人。流,行至一棵枝繁叶茂的菩提树前。   只见左边写着财神殿,右边写着求子庙。   两边都是人满为患。   杜柏承径直向左去求他的财,邬夜提步向右去求他的子。   夫夫俩各自行出一步后,忽又齐齐站住。转身来拉对方时,双手掌心相拍,拉住了彼此的手。   这么相互力量角逐间,异口同声道——   “求子庙在这边!”   “财神殿在这边!”   话落都是一愣。   杜柏承把邬夜往左拉:“我要求财!”   邬夜把杜柏承往右拽:“我要求子!”   杜柏承一把甩开他的手:“各求各的好了。”   “不行!”邬夜拽住他道:“人家求子庙得夫妻俩一起求才灵验的!”   杜柏承蹙眉:“我又不想要孩子。”   路过的一个大妈忙提醒:“哎呀-神仙就在眼前,小伙子你可不能这么说哟,让神仙听到很不吉利的。”   邬夜也很生气道:“杜柏承你再混说嘴给你缝住!”   他退了一步道:“这样吧,我先和你去求财,你再和我去求子,好不好?”   末了再补充一句:“你要不答应,那这财神你也别求了。”   杜柏承只得点头,“行。”   于是邬夜便先陪杜柏承去财神殿,提醒他道:“拜神都得上午拜。马上正午了,你快点,我还要去求子呢。”   杜柏承说:“知道了。”   但谁料……   他一进了财神殿,就长跪不起了。 第89章 多子多福签   等杜柏承磨磨蹭蹭、磨磨叽叽从财神殿出来时,正午都过了。   杜柏承四下一扫,没找到自家夫郎的身影,问阿诚:“你家主子呢?”   阿诚摸着鼻子往旁一指——   只见背阴无人之处,蹲着一朵乌云罩顶,散发着浓重黑色不知名物质的大蘑菇。那满身的哀怨阴霾之气,快要冲破云霄。   杜柏承小心翼翼地走到那一看就剧毒无比的大黑蘑菇身边,用脚轻轻踢了他屁股一下,“邬夜?”   蹲在地上的大毒蘑菇慢悠悠回过头来,满脸漆黑煞气,散发出一股浓浓的腐烂黑化味道。   杜柏承后退一步,心道好大的怨气!   “你……终于……舍得……出来了……啊——”邬夜语调幽幽。   杜柏承又后退一步,摸摸鼻子道:“走吧,你不是要求子吗?”   “夫君请看,”邬夜眉眼阴郁,以手指天:“这都什么时候了?”   “……”杜柏承用手在鼻梁处搭个凉棚,仰头一望。只见蓝蓝的天空上飘着几朵悠哉游哉的白云,暖暖的大太阳当空而照,正是该吃午饭的时候了。   收到暗示的杜柏承问自家夫郎:“饿了?那走吧,吃了午饭再来拜。”   “夫君啊——”邬夜阴沉着脸,慢吞吞凑过来问:“你说我要不能生,谁会断子绝孙啊?”   杜柏承摇头:“反正不会是我。”   “杜柏承!”   “我说邬夜你到底要不要去拜?不拜走了。”   邬夜没好气:“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了?我还拜什么拜?”   杜柏承蹙眉:“什么时候了?要关门了吗?”   “人家上午拜才灵的好不好!”   “现在不是上午吗?”   “这都过了正午了!”   “那就别拜!”   “杜柏承!你这个人真是——”   “没良心是吧?我就没良心了,怎么样?”   邬夜咬牙切齿点点头:“好啊-杜柏承你翅膀硬了,能飞了,现在也敢和我这么说话了是吧?”   杜柏承:“你再无理取闹,信不信我不止敢这么和你说话,我还敢上手抽你。”   邬夜:“借你十个胆子试试!”   试试就试试!杜柏承才不怕他!上前将作来作去的哥儿往怀里一箍,抬手照着他的屁股蛋就是狠狠地三巴掌!   惊得一旁的阿诚等均是小脸通红,连忙背身站成一排挡住夫夫俩。   否则佛门重地,让别的香客看到他们在如此庄重净洁的地方,行如此卿卿我我之事。还不得连自己这些无辜的小跟班,也一起给打出去呀?   邬夜吓了一跳,忙捂着自己的屁股从杜柏承的怀里跑出来,噌噌噌连退数步,靠住墙。   他一面很是紧张地扫一眼周围情况,暗暗庆幸此刻所在之处僻静无人。一面通红着脸恼羞成怒斥责杜柏承。   “你,你干什么?也,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讨厌死了!”   “……”杜柏承扬眉,边往过走,边张开手道:“跑什么?抱抱。”   “杜柏承-你别——”   “怎么了嘛?”   “这里是寺庙啊……让人看到可怎么好……”   “又没人。”杜柏承说着,已经用双臂虚虚环住了自家夫郎的身子,双手搭在邬夜的腰上,也不多动,只微微低头在他耳边道:“夫君的腰好细呀——”   “……”邬夜浑身紧绷,心跳剧烈,都要紧张死了。   他有气无力地揪着杜柏承胸口的衣服,红着脸小声道:“杜柏承,你快起开啦-真的让人看到。”   “那你倒是推开我啊。”   “……”   “想让我抱是不是?”   “才,才没有呢——”   “那想不想和我亲啊?”   “我,我……”   “我什么,想还是不想?”   “--”   杜柏承唇角轻勾,捏着邬夜的下巴晃晃说:“反应这么可爱,真想当着别人的面亲你。”   “啊?”邬夜一把拍开他的手,恼道:“不要!”   “你说不要就不要?我今天就要!”杜柏承说着便将邬夜拉到人群中,吓得邬夜啊一叫,兔子似的跑进了求子庙。   这里是整座寺院香火最旺的地方。   邬夜烧了香,许了愿,抽了一支下下签。   他看着那签心里一个咯噔,觉得刚才摇签的姿势不对,这签不灵。   于是重抽,再抽,继续不停地抽——在把整盒签都快要摇完的时候,终于!抽到了一支上上签。   “呼-这次绝对灵验。”   邬夜十分满意地拿着凭自己本事得来的签去解。   一旁围观全程的香客们:还可以这样吗?   “施主啊……”解签的大师眉头紧蹙。   邬夜将一锭沉甸甸的金子轻轻放在功德簿上,说:“这是我的香火钱。”   于是大师的眉头便在那灿烂耀眼的金光中一点一点地慢慢舒展开,对邬夜道:“施主的求子之路虽然有些波折,但最后会子孙满堂。你这一生,会养育五子,二女,三个哥儿。一共会有十个孩子,承欢膝下。”   邬夜当即喜笑颜开,忙问:“真的吗?”   “阿弥陀佛,”大师双手合十道:“我们出家人,从不打诳语。”   在外面等待许久的杜柏承瞧自家夫郎满脸喜气地从求子庙里出来,那脚步轻快的样子,好似都要飞起来了。   好奇问道:“这求子庙这么灵,你这就怀上了?”   “杜柏承!”邬夜瞬间黑脸:“你是不是不乱说话会死!”   杜柏承:“那你怎么高兴成这样?”   邬夜想到刚才大师说自己和杜柏承在未来会拥有十个崽崽,又高兴起来,下巴微抬道:“我求了一支上上签。”   “哦-那蛮好的。”   “你不问问我那签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不告诉你。”邬夜哼一声道:“就你那张乌鸦嘴,万一说什么不吉利的话,破了我好签的运势,就不妙了。这签,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抽到的呢。”   杜柏承心说抽个签而已,不就是摇一摇的事吗?有什么不容易的?   但他对生孩子这事一点兴趣都没有,所以也没多问。   夫夫俩难得忙里偷闲出来一趟,今日天气晴好,也没什么急事可做。   心情不错的邬夜瞧天色还早,便让随侍的明月去买了些美味的小食,又让驾车的阿诚绕远路从河边慢悠悠地回城。和自家夫君边吃边欣赏着沿途的初冬风景。   杜柏承还从来没走过这条道。   他十分惬意地靠着软枕,吃着手里的糖醋梨丝,再喝一口自家夫郎喂到嘴边的香茶,看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河面和开满鲜花一望无际的青青草地,舔着嘴巴问邬夜:“这么漂亮的地方,你怎么从来没带我来过?”   邬夜啧一声,“您可是大忙人,我倒是想带您来,但您有那个时间吗?”   杜柏承瞟他,“你再给我阴阳怪气一句?”   邬夜抿唇,将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现在你也有大掌柜了,凡事也用不着亲力亲为了,以后可以好好待在家,多陪陪我了吧?”   杜柏承:“你这话说的,咱俩不是每天都待在一起吗?”   邬夜:“虽说如此,但你行走坐卧,不是忙生意,就是想生意。像现在这么悠闲地陪着我,很少吧?”   杜柏承却道:“知足吧,我要真忙起来,你连我面都见不着的,好吗?”   “哎哟喂-瞧把你给能的,还见不着了,”邬夜环住他的腰身,双臂收紧,一点一点用力抱住他的同时,将整张脸都埋在他的脖颈里,闷声道:“只要我想见,无论你有多忙,又在哪里,我都一定能找到你,并见到你,然后陪着你……总之杜柏承我告诉你,你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这辈子都别想。”   自家夫郎总是这么猝不及防地向自己说一些深情暧昧满含执拗的告白话语。   杜柏承听着肉麻,忙拿一根糖醋梨丝堵住他的嘴。   邬夜:“——”   “再喂我一根。”   “喂完你,我吃什么?”   “杜柏承你看你多小气啊,吃完了我再给你买嘛。”   杜柏承便又喂他一根:“最后一根了啊。”   邬夜吃完继续要:“再喂一点嘛——”   “邬夜你看你多贪心啊。”   “杜柏承你别学我说话。”   杜柏承就学:“杜柏承你别学我说话。”   邬夜用小拳拳砸他:“哎呀-杜柏承你讨不讨厌。”   杜柏承也用小拳拳捶他:“哎呀-杜柏承你讨不讨厌。”   邬夜抿唇,“杜柏承!”   杜柏承也是:“杜柏承!”   邬夜眸光一转,道:“邬夜我喜欢你!”   “邬夜我——”杜柏承话说一半突然反应过来,停住。   差一点就听到自家夫君告白的邬夜忙用双手搂住杜柏承的脖子,用力摇他:“你学啊,你学啊,你怎么不学了?”   杜柏承的脑袋都要被他摇掉了。   一手箍住他如蛇般在自己怀里扭来扭去的腰,不准他乱动。一手啪啪打了他几下屁股。   待彻底把人控制住,这才捏捏邬夜漂亮精致的脸蛋子,斥他道:“你个坏东西,有点子鬼主意,全用在我身上了是不是?”   邬夜不死心地追问他:“杜柏承你老实说,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你逼我入赘,还想我喜欢你?”   杜柏承将他一把推开,看白痴似的看他:“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哼——”邬夜知道自己未来会和他有十个崽崽,所以虽然很难受,但也不气馁。重又扑上来抱住杜柏承道:“等着吧!有你离不开我的时候!”   马车轱辘辘向前,快要回城时,杜柏承发现有很多旅人从官道上下来,特意到河边取水喝。   打听后才知,原来是附近几十里连个茶摊都没有。久而久之,来往的客商行人,便把这里当成了储水解渴之处。   杜柏承想着自己的黑茶山庄就靠着官道,何不让庄里的哑巴老伯们开个茶摊,有个赚零花钱的营生?   眼看已经立冬,天气会越来越冷,若河面结冰,茶摊的客流量可以,那开个客栈也是可以的。   说干就干。   杜柏承立马让阿诚调转马头,折返黑茶山庄。   得知他要干什么的邬夜真是服了!但转念一想——   这护国寺果真是灵验得很呐。   自家夫君刚在那里拜完财神爷,就抓到了商机。   那自己的十个崽崽……   “嘻嘻嘻——”   一定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吧? 第90章 生气与打赌   开茶摊也不用准备什么。   杜柏承找了块盖豆子的大白布,用吃饱墨的毛笔在上面写上「一文钱茶汤」。再找根长杆往上一绑,挖个土坑支在紧邻官道的黑茶山庄门前。   然后招呼哑巴老伯等一众老人家,提着茶壶,拿着碗,连桌子板凳都不准备,出门让有内功在身的阿诚等放声一喊。   “卖茶汤啦!”   “卖解渴解乏又提神醒脑的神仙茶汤啦!只要一文钱!就能喝到饱啊!”   立马,就有两个一高一矮的行脚商从官道上下来,给了哑巴老伯两个铜板,端着碗靠墙坐在地上喝。   不想一入口,全吐了。   矮胖子大叫:“哎呀我的娘亲哎-好苦!”   瘦高个皱眉:“老天爷-这里头有黄连!”   哑巴老伯缩缩脖子,心虚地提着茶壶往杜柏承身后躲了躲。   “老头!你这是什么茶?”   被苦成包子脸的两人果然起身走过来,端着碗连声抱怨道:“这苦的没法喝呀。”   估计是看他年纪大,也没计较,皱着眉头将茶水往地上一倒,“不喝茶了,给我们两碗白开水算了。”   杜柏承上前一步解释道:“两位有所不知,这茶虽苦,但回味无穷。只要忍过最初的那阵苦涩,接着便是数不尽的甘甜。而且我家茶庄这黑茶,具有提神醒脑,解乏的功效,最适合长途跋涉之人,两位不如再试试。”说着,让哑巴老伯又给两人把碗倒满。   而那两人也早看到了杜柏承。   瞧他气质不俗,穿着极好,带着丫鬟仆从,一副有钱人家的贵公子模样。   原以为他和自己一样,是过路来买茶喝的,闻言才知他居然是这黑茶山庄的主人。   两人对视一眼——如果他们没记错,这黑茶山庄的现任主人,好像是杜柏承?   “不知贵人你是?”瘦高个试探着问。   杜柏承微微一笑:“在下杜柏承,是这黑茶山庄的主人。”   瘦高个很惊讶:“是给朝廷献豆腐方子,开「天下第一豆腐」的那个杜柏承?”   杜柏承颔首:“正是在下。”   “呀!原来你就是杜柏承!”矮胖子大叫一声:“没想到你居然是这么俊俏的后生!我一直以为你长得傻不愣丁,是个不能入眼的丑八怪呢-哈哈哈!”   瘦高个推一把矮胖子,“小弟,不得无礼。”又忙和杜柏承道歉:“小弟不会说话,杜东家千万别和他计较。”   杜柏承笑着说没关系,请他们品茶。   矮胖子虽和杜柏承是第一次见,但无来由的很信得过他这个人,重又端起那茶道:“杜东家是地道良善的生意人,既然说这茶有那么些多个好处,那就算它是一碗尿!我李五也要尝尝!”   瘦高个也说:“我们兄弟二人此次去青州,住的正是杜东家的九文钱客栈,杜东家是这天底下最好最慷慨的大善人,绝不会骗人,我也尝尝!”   于是两人再次将那苦得要命的浓茶喝入口中。虽又齐齐皱起一张苦瓜脸,却都没有再吐。   就在这须臾之间,果然如杜柏承所说,那苦涩的茶水,神奇般地开始回甘。不仅冲淡了嘴中所有的苦味,还引逗着人想要喝第二口。   “哎呀-果然开始甜起来了,”兄弟俩都表示:“就喝第一口的时候苦,多喝几口就尝不出来了。”   杜柏承看两兄弟喝得停不下来,笑问:“我没有骗人吧?”   两人憨笑:“杜东家说笑,你怎么会骗人?”   时值傍晚,从官道上远远而来,赶着回城的人一波接着一波。   口渴的人纷纷前来喝茶。   不口渴的人看到这边人多,也来凑个热闹。   有杜柏承的信誉做保障,大家都很愿意给那苦涩的茶汤一个机会。又有那兄弟俩帮忙宣传,不一会儿,这仓促间做起来的茶摊小生意,就火红热闹起来。   杜柏承待了会儿,瞧哑巴老伯等不用自己帮忙解说,也能应付来顾客们的各种问题,便准备打道回府。   不想哑巴老伯非要把赚来的几十枚铜板给他。   杜柏承将钱推回到他手里,拍拍他枯瘦如树藤的手背,温言道:“我之所以出这个点子,只是想让伯伯们打发一下无聊的时间,顺便也赚几个零花。以后这钱也都是你们的,我一分都不会要。”   “再有,我承诺给伯伯们养老送终,就一定会让你们安享晚年。所以你们也不用把它当成是必须要干的营生,更没必要为了赚几个钱就把自己累着。这把年纪了,吃穿不愁,健康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以后天阴了、雨了,你们累了,不想出摊了,就把它关掉。我事情多,有顾不到的地方,就来城里的天下第一豆腐找掌柜赵富贵。若他不在,就告诉伙计,会有人带话给我的。”   哑巴老伯说不出话,只是哗啦啦流着眼泪要给他磕头。   杜柏承死死扶着他的胳膊,劝道:“伯伯这么大的年纪了,以后不要动不动就给我下跪,你也知道我身子弱,你这一跪,当真是折煞了我。”   听他这么说,哑巴老伯这才不再坚持,只是依然紧紧抓着杜柏承的手不放,很舍不得他走。   直到杜柏承承诺:“我有时间,会常来看大家的。”   哑巴老伯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送杜柏承上了马车。又站在官道上把马车送出很远很远,这才罢休。   大概是在外面待了太久,又说太多话呛到了风,杜柏承又久违地开始:“咳咳咳——”   邬夜真是不知道该说他什么才好,一手给他顺着背,一手端着热茶喂他。   近乎用哀求的语气道:“祖宗,我的活祖宗,拜托你能不能多爱惜一下自己的身子骨?若连御医的方子和陛下的药都拿不住你的病,你说你,还有什么指望?”   “咳咳-我知道。”杜柏承接过他手里的茶盏,慢慢啜饮着说:“只是受凉了,没大碍的,以后注意就是。”   但他说归说,等进了城从十里长街经过时,还是不顾邬夜劝阻,执意去天下第一豆腐视察了生意情况,并在走的时候拿了块豆腐,准备回家做用来竞选皇商的豆腐乳。   接着又去香料店买制作豆腐乳的调料。   路过书局的时候,还进去逛了半天,买回一堆杂书和很多刚上市不久的春册。   等回到家时,天色已黑。   杜柏承亲自操刀,将带回的豆腐切成麻将大小的均匀厚块,摆在干净的竹屉里,盖上厚布后,放到有地龙的僻静地方发酵。   等忙完这些,这才吃饭,喝安神汤,洗漱,上床,将头蒙在被子里,很是理亏得偷偷咳嗽。   邬夜正往床头挂着桃木剑,本来对他体弱多病还非要操劳个不停地行为很是生气,都决定好今晚不要理会他了,现下看他那一副做错事情,躲在被子里眨巴着两只黑漆漆的眼珠子,从缝隙里偷偷看自己的理亏反应,又有点想笑。   杜柏承也挺害怕自己那咳嗽的病症会卷土重来,主动问自家夫郎:“我要不要加一碗药啊?”   药再有效,也是有定数的,哪里是说加就加的?   而且若是他自己平日里不懂得好好保养,别说加药,就是神仙来了,怕是也没用。   这道理邬夜不知和杜柏承说过多少次,如今正在气头,也懒得再说。   邬夜不理他,熄灯上床把自己脱光,冷着脸将自家不听话的夫君搂进怀里,将内力蓄于掌心,放在他的后心处。不一会儿,杜柏承就不咳了。   “谢谢。”杜柏承在黑暗中和自家夫郎小声道谢,搂着邬夜光滑赤裸的腰,又往近贴了贴。   邬夜不说话,只唇角微勾,又将他往怀里搂了搂。   接下来的几天,杜柏承没再乱跑,乖乖待在藏书阁用功看书,准备着来年开春,极有可能会加恩科的举人考试。   不知是那桃木剑起了作用,还是托了读书能修身养性的福,他没有再做噩梦。   每日养尊处优,饮食规律,复起的咳嗽也很快就被超强的药效压制下去。   这让单方面和他冷战的邬夜,很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期间杜柏承无聊了,就看看新买的春册解闷。这种刺激的娱乐项目,自然少不了要把邬夜也拉上。在杜柏承看来,欣赏自家夫郎害羞炸毛各种傲娇,可比看春册本身有意思多了。   而人的厚脸皮都是练出来的。   邬夜虽然还是很不好意思,但已经能接受光天化日,不用躲在床帐里,就和自家夫君没羞没臊地在藏书阁里关上门窗来看春册。   新买的这套春册不再那么简单、粗ꔷ暴、又直接。   画师加了很多刺激且没有道德的故事情节进去……   别说邬夜纯洁干净的心灵受到了多少的震撼与刺激,连杜柏承这个吃惯了大鱼大肉的老司机,都看得津津有味停不下来。   只是杜柏承是个非常有定力且自控能力极强的人。无论看得有多入迷,只要休息时间结束,总能立马抽身,重新投入到他的学业当中去。   但邬夜就不行了。   起先他还能装装样子,只在杜柏承看的时候,不(满)甘(怀)不(期)愿(待)陪着一起看。   后来又看到要紧回合,杜柏承瞧一炷香的休息时间到,立马将春册一丢,重新作文章去了。   邬夜心里痒死了,最后实在克制不住那想看的欲望,红着脸抖着手,将春册捡起很是羞耻地抱在怀里。瞧杜柏承伏案认真写字,并未注意到自己,心一横,躲到书架后面偷偷看。   这画的是一个美貌书童,如何将清冷俊美的少爷,一步步色诱到自己床上,日久生情的羞人故事……   篇幅不长,但里面可以借鉴的经验却有很多。   邬夜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合上春册时,不自觉抚上自己的唇。   他隔着书架,面红耳赤看向认真用功的自家夫君。终于知道该怎么让杜柏承从软到硬,再也离不开自己了。   等夫夫俩将新买回来的春册看完的那天,那几笼豆腐块也终于发酵好,全都长满了白白细细的绒毛毛,可以做豆腐乳了。   “都长霉了,这还能吃吗?”邬夜怀疑。   杜柏承却非常肯定地点点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邬夜满脸嫌弃:“你这是想毒死谁啊?”   杜柏承冷眼看他:“放心,肯定没你的份。”   邬夜:“那可真是太好了,要不然就算你求我,我也不会吃的。”   杜柏承啧一声:“那打赌好了,谁吃谁是小狗。”   “赌就赌,”邬夜下巴轻抬,冷嗤道:“谁吃谁是大狗!” 第91章 皇商梦落空   之前杜柏承写信询问自家老师,竞选皇商的各项事宜后。郭长青在给他的回信中,写到皇帝喜欢重口味,爱吃咸与辣。   所以杜柏承的计划是制作两种符合皇帝饮食爱好的豆腐乳——分别是咸口的红方豆腐乳,和辣口的霉菌豆腐乳。   一并参加皇商遴选,以增大获胜的砝码。   这两种腐乳的制作方法,都是杜柏承穿越前,看美食制作视频时,记住的。   其所需的各种调味品,他尽全力也只配齐了一部分,剩下那些没有的,则是找了差不多的香料来代替。   两者的制作流程差不多。   首先是将发酵附着在豆腐上的那些白色菌丝,轻轻在豆腐上压平;   在白酒中过一遍后,滚上炒熟的两种佐料,分别置于小瓷坛中,再浇上熟油密封;   继续放在温度适宜的地方静置发酵半个月左右,就大功告成了。   杜柏承总共做了二十坛,两种口味各十坛。   他还留下些,请大家品尝:“虽然还没有发酵,但也能吃,大家都来尝尝,看看味道如何。”   可这发了霉的东西,谁敢吃啊?   大家面面相觑,无人敢当勇者。   只有华章很给面子,跃跃欲试道:“三叔我来尝尝!”   却被一旁的邬夜拦住道:“快别纵着你三叔胡闹。这都发霉了,会吃坏肚子的。”   “没关系,亲亲的三叔又不会害我,”华章拍拍自己的小肚皮,“而且婶婶放心,我的肚子好着呢。”   说着不顾邬夜劝阻,夹了块裹满辣椒的霉菌豆腐乳,一口塞进嘴里,呛得直咳嗽。   “慢点吃。”杜柏承拍拍他的背,递给他一碗水,“好吃吗?”   “咳咳!哈-哈——”华章脸色爆红,边嚼边张大嘴巴,用手当扇子给自己降着温。   他亮着两只黑汪汪的大眼睛,吸着鼻子不住点头道:“好-好吃-但,哈-哈-好辣呀!辣死我了!”   嘴上这么说,手却不停歇地又夹了一块,边吃边流着热汗哈舌头:“好辣-好辣——”   还想吃第三块的时候,杜柏承拦住他:“好了,你平时都不吃辣,猛地吃这么多,阑尾该受不了了。”说着夹了一块准备自己尝尝,也被邬夜拦住。   “你吃着药呢,得忌口,不能吃辛辣的。”   “没关系,今早喝的药,现在药效早过了,妨碍不了什么的。”   邬夜蹙眉有些生气道:“杜柏承,你又不听话了是吧?”   杜柏承成日里听他念叨也很心烦:“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用不着你来啰唆。”   “你!”邬夜正要骂他不识好歹,邬府管家王伯忽然来报:“两位爷快回家看看吧!老太爷快不行了!”   “什么?”邬夜大惊:“前几日我见爷爷,不还好好的吗?怎么会突然不行了?”   王伯:“全因为舅爷杀了五王爷的干儿子,五王爷迁怒,把咱家竞选皇商的茶叶全退回来不说,还罢黜了咱家以后竞选皇商的资格。”   “少爷你也知道老太爷一直以来的心愿,这哪能接受得了,当下就不行。”   杜柏承心里咯噔一下——五王爷果然迁怒了。那自己竞选皇商,岂不是也无望了?   邬夜又惊又怒:“知道他接受不了!为什么还要把这事告诉给他!”   “本来是瞒着的,也不知道是谁给泄露出去的,”王伯擦着眼睛哽咽道:“现在府里已经传云板了,少爷和姑爷快点回去吧,说不定是最后一面了。”   这个消息太突然了,邬夜一点准备都没有。   他红着眼睛后跌一步。   杜柏承忙扶住他,问王伯:“通知舅舅了吗?”   王伯摇头:“家主没让说……”   杜柏承想着自己和邬夜虽然搬出府住,但他的彩礼和邬夜的私房,都还在临水阁。   如若邬南山当真撒手归天,那到时有人侵吞老爷子留给邬夜的遗产。甚至是来抢夺他们两人的私财,连个主持公道的人都没有,准得吃亏。   立马对阿诚道:“快去通知舅爷!让他一定快点来!”   等夫夫俩马不停蹄赶回邬家时,府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邬夜在看到下人们手里拿着的纸钱和白货后,情绪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   他想起前几日爷爷派人来找他,说希望他和杜柏承能留在家住,被自己一口回绝后的失落表情。心里悔恨交加之下,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还想扇第二个时,杜柏承及时扣住了他的腕子,蹙着眉头很是不赞同道:“造成现在这种局面又不是你的错,干什么自伤?”   杜柏承手指沿着邬夜微微颤抖的腕子下滑,握住他冰凉的掌骨用力捏捏道:“走,去看爷爷。”   他的话语与体温,都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邬夜心里稍定。擦着眼睛,像个迷路找不到家的孩子,亦步亦趋跟着自家夫君进了荣德堂。   此时小辈们已经在院中聚齐,一看到邬夜,立马齐齐冲上来,同仇敌忾用手指着邬夜的鼻子,异口同声质问他道:“都是你那个好舅舅把爷爷和家里害成这样的!你怎么还有脸回来?赶快滚出去!我们都不想看到你!”   邬夜急着见自家爷爷,懒得和他们掰扯,正要让其都滚开,众人忽然又将矛头指向杜柏承。   “自从你进了我们家的门,邬家的运道就一日不如一日!你个丧门星!倒霉鬼!我们家的运势都被你给吸光了!否则你一个穷乡僻壤出来的短命穷书生,怎么会有今日这番大运道!你都要把我爷爷克死了!你怎么还敢来!你应该现在就去死——”   “啪!”一记无比响亮的耳光。   邬夜朝着辱骂自家夫君的人就是劈头盖脸的一巴掌。   “邬夜你居然打我?”   “打你怎么了?”邬夜将杜柏承往自己身后一护的同时,蓄内力于掌心,左右开弓又狠狠地给了那人两巴掌。   直打得他双眼充血,鼻血飞溅,跌倒在地爬也爬不起来。   这才指着他道:“再嘴贱!我打死你!”   人群静了一下后,紧接着就是群起而攻。   “邬夜你胳膊肘往外拐!居然为了一个男人打自家的兄弟!你疯了!”   “爷爷真是白疼你了邬夜!”   “邬夜你个赔钱货!和这个丧门星一起滚出我们邬家去!”   一众人边骂边上手推攘起来,齐心协力用身体组成一道难以穿越的人墙,七手八脚把夫夫俩用力往荣德堂外推。   邬夜怕伤到自家夫君,不敢硬闯,护着杜柏承连连后退之际,杜柏承被门槛绊住脚步,身子后仰眼看要栽,一条强有力的臂膀忽然横空出世,将他拦腰捞在怀里的同时,又伸出一只鹰爪,提溜住了邬夜的后领,将他也护在了怀里。   杜柏承感受着贴在后背上的那堵炙热宽厚的肉墙,偏头一看,果然是自家舅舅大人前来救场了。   他立马指着已经吓呆的一众邬家小辈,委屈巴巴地告状道:“舅舅!他们欺负我和夫郎!”   邬夜也红着眼睛道:“舅舅!他们不让我和夫君见爷爷!”   “……”刘玉楼面无表情,将怀里发丝凌乱,衣衫不整的两个狼狈崽子护在自己身后。   抬手「咔嚓」折了根树枝随意一挥,堵在门口的邬家小辈们,便都惨叫一声,齐齐飞了出去。   刘玉楼边走边抽,所到之处,全是皮开肉绽和哀号。   夫夫俩跟在自家威武雄壮的舅舅大人身后,一路如入无人之境。及至内室,才被邬逢春拦住。   “这里不欢迎你。”邬逢春对刘玉楼如此说。   刘玉楼不说话,“啪!”给了他一耳光,速度快到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   “你——”邬逢春嘴角撕裂,发冠歪斜,刚说出一个字,还没来得及反击,又被刘玉楼一把掐住脖子,用力掼在了通天彻地的红木屏风上。   听得「刺啦」一声重木移动的声音,反应过来的邬家族老忙出声阻止:“刘玉楼!这是邬家!容不得你如此放肆!快放了家主!”   “家主?”刘玉楼冷笑一声,抓着邬逢春的头发,强迫他扬起面来看着自己的眼睛,拇指擦着他嘴角溢出的鲜血,微微凑近问:“我的好姐夫,太久没揍你,不会忘记我是谁了吧?”   “……”从前可以轻松将邬夜打趴下的邬逢春,落在刘玉楼的手里,就犹如一只待宰的鸡,毫无还手之力。   只是他虽在武力上不敌,气势上却是半分不输。   邬逢春冷冷地看着掌握着自己生死命脉的刘玉楼,毫无畏惧道:“我父亲对你恩重如山,而你却害我父亲至此,我不懂,你还有何脸面去见他。”   “……”刘玉楼杀皇后弟弟这件事,是政治斗争中早就存在的应有之意,并不是什么一时冲动。   由此带来的所有负面结果,他也都想过。   只是他先是帝王的臣子,然后才是与邬南山存有私情的刘玉楼。   刘玉楼的忠君爱国要排在所有人和所有事之上,他永远都不会后悔自己所做的每一个决定,更不会因为邬逢春的几句话,就产生任何愧疚。   “我有没有脸去见他,不是你说了算。但现在你的命,却是我说了算。”   刘玉楼说着,便抓着邬逢春的脑袋往屏风上「砰砰砰」用力撞了好几下,然后扔死狗似把他往旁一丢,一言不发地朝着病床边走去。   “拦住他!”邬逢春擦一把嘴角血迹,伏在地上指着刘玉楼的背影厉声命令道:“不准他见父亲!”   于是除了跟在刘玉楼身后的杜柏承和邬夜。屋里的男人们全都拿起了桌椅板凳当武器,女人、哥儿们也都拔了头上的簪子指向刘玉楼。齐心挡在床边,不准他见邬南山哪怕一面。   刘玉楼冷嗤一声,两队身着银色铠甲的亲兵抽刀向前——   “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   “不想死的,都给老子滚开。” 第92章 遗言与告白   刀光剑影,矛盾一触即发中,邬南山身边的老人尽忠,红着眼睛走出来道:“太爷让家主和舅爷都进去……”   众人行至床边一看,只见邬南山满面灰败,气若游丝地躺在香兰玉砌的金丝银褥之间。   上次见时还有几根黑发的头发,已经苍苍然全白。富态的脸也不知在何时干瘪下去。   此刻这番病中模样,终于是追上了他的实际岁数。   邬夜扑上去就哭:“爷爷!”   “……”邬南山有些费力地摸了摸他的头,唇齿微张,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只默默无声流着泪。   刘玉楼拿出一粒军中才有的特效药,放入他口中,“您有什么话,就快说吧,我们都听着。”   不过片刻,邬南山的面色又神奇的红润起来。   他呼出一口浊气,口齿清晰而又缓慢地说:“人生七十古来稀,我能活到这把年纪,已经是高寿,你们都不要难过,更不要迁怒润之。”   “邬家既然借了他在官场上的势,就要承担这份势力在政治斗争中所产生的一切后果。这都是天意,是我自己执念太深放不下,与润之无关。”   邬南山说着,将手伸至一旁,唤道:“逢春……”   “爹!”邬逢春低头擦一把狼狈的脸,忙上前和邬夜并排跪在一起,抓紧自家父亲的手,覆在自己的脸上哽咽道:“我在!你说!”   邬南山虚弱地笑笑,眼里泛着泪花道:“记得上次摸你的脸,还是你八岁的时候,那个时候咱们爷俩多好啊……”   “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你也是当爷爷的人了……”   “儿啊,你知不知道爹等你这声唤,等了多久?”   自邬南山用家主之位,逼邬逢春放弃心爱之人,娶了刘玉楼的姐姐之后,邬逢春就再也没有叫过他一声爹。   这么多年过去了。   邬南山如今已是将死之人,就算有再多的恨与怨,邬逢春也再狠不起那份心。   “爹!你好好的,”邬逢春泣声道:“以后我天天陪着你,日日叫你爹,你想听多少声都可以,爹!”   “爹对不起你,”邬南山也哭道:“因为我的固执,牺牲了你一辈子的幸福,也害了筱柔的一生。这件事让我们父子不睦,你和夜哥儿也……这些年午夜梦回,我时常后悔,思来想去,都是我的错。你恨我,确实应该……”   “不!爹!”邬逢春连忙摇头:“我不恨了!我早就不恨了!”   “爹谢谢你的原谅,”邬南山道:“以后重振邬家的重任,就全在你的身上了,待荣耀重归的那日,你不要忘了来坟前烧纸告予我知。”   “如今家中不比往日,我去后,一切从简,万不可铺张浪费……”   邬南山说着看向邬夜,将邬逢春的手,放在邬夜的手上道。   “我如今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孩子。无论过往的恩怨有多深,夜哥儿始终都是你的亲骨肉,身上流着你的血,他是无辜的,爹希望你不要再迁怒他,以后,你要替爹好好地照顾他,不要让人欺负了他,好不好?”   邬逢春点头:“我知道。”   邬南山:“我的私产该怎么分配,忠叔都知道。也不要说我偏心,其他的孩子都有爹娘给筹划,只有我的夜哥儿没人管。所以我名下的所有田庄和店铺,全都留给夜哥儿。若其他人有异议,你是见证人,你要站出来给我的夜哥儿说话。”   “嗯,”邬逢春承诺:“我会谨遵爹的遗愿,不会有丝毫违拗。也会好好护着夜哥儿的。”   “我才不需要你护着!”邬夜将手一抽,哭着抱紧邬南山:“爷爷!我求求你!你别走!我只要你!我只要你!”   “你这个孩子,”邬南山哭着捶打他的背:“和你爹一样的倔脾气,这样得吃多少亏啊——”   爷孙俩说着便抱在一起痛哭起来。   这么消耗一气,邬南山的脸色又迅速地败落下去。   刘玉楼忙又往他嘴里喂了一粒药。   邬夜哭着道:“舅舅!多喂几颗!多喂几颗呀!”   “……”刘玉楼看自家宝贝外甥哭得伤心,虽知邬南山阳寿已尽,再喂多少都没用,但还是将瓶子里的药全倒在了邬南山的嘴里,提醒道:“有话快说吧,撑不了多久的。”   邬南山拉住刘玉楼的手,却不说话,只是满目哀求的看着他。   刘玉楼知道他的意思,拍拍他的手背道:“您放心,只要邬家不苛待夜哥儿,我活着一日,自会庇护邬家一日。”   邬南山泪眼滂沱地看了眼邬逢春,还是紧握着他的手不放。   “……”刘玉楼便补充道:“还是那句话,只要邬逢春对我的外甥好,我就永远把他当姐夫,不会轻易伤他。”   到此,邬南山终于放下心来,又招手对站在一边的杜柏承道:“孩子,你过来,爷爷也有话和你说。”   杜柏承愣了一下,上前后,邬南山却不当着众人的面说,而是让他把耳朵支过去,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道。   “孩子,让你当赘婿,属实委屈你了。但我们夜哥儿逼你入赘,其实并不是因为什么清白贞洁,那都是他的借口。”   “他是真心喜欢你的,从第一次见你,他就对你动了情,起了意,日日回来和我提起你。”   “可他想当家主,又是个别扭的孩子,逼你入赘,却不好意思对你讲他的情意。但我养大的孩子我清楚,他是个善良的好孩子,你不喜欢他没错。但爷爷希望看在他救了你一命的份上,你千万不要恨他,也不要报复他。作为补偿,爷爷也给你留了东西,忠叔会给你的。”   邬南山说到这里缓了口气,用眼神询问杜柏承的答复。   杜柏承点头承诺:“爷爷放心,我只想和离,不会伤害他。”   “那就好,爷爷替夜哥儿谢谢你。”   邬南山握紧杜柏承的手,用更小的声音和他说:“爷爷还有一大笔宝藏,汇聚了我毕生的私人收藏,和先皇留下的赏赐。都放在没人知道的地方,线索就在先皇住过的邬山茶庄里。”   “那是除了家主没人能去的禁地。”   “若你能教会夜哥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帮他争取到未来家主的位置,你作为他的夫君,便也有机会进入到邬山茶庄。到时那财宝,就都是你的了……”   “……”杜柏承有些惊讶地看他,没想到这位精明睿智的老人会如此疼爱邬夜这个孙子。临去前,还要费心画张香喷喷的大肉饼,把自己钓住给邬夜吃。   这一番长话说完,邬南山的脸色又开始变得不好看起来。   邬逢春忙把所有的兄弟姐妹都叫进来,和自家老父亲做最后的告别。   待邬夜撕心裂肺地喊出一声「爷爷」邬南山便在邬家一众人震耳欲聋的号啕大哭声中,驾鹤西去了。   虽然老爷子临去前再三交代不可以铺张浪费。但邬家孝子贤孙众多,根本不忍心让他寒酸而去。   何况大办丧事本就是乾清王朝一直以来的传统,多少富贵人家因为办一场热闹排场的丧事而倾家荡产。   当初杜家穷得叮当响,连饭都吃不上了,依然不惜借了高利贷,来为杜父办丧。邬家作为南州首富,就更不用说了。   从丧贴发出后,邬家门前的流水席就没有断过。   等到了出殡那日,白货彩纸、香油蜡烛等从邬家门前一路摆到邬家祖坟。   孝子贤孙,亲戚朋友,披麻戴孝白茫茫足有上千人。整个南州城的人都来看热闹,真是说不尽的风光排场。   等仪式结束时,就算有上百个火盆一起烧,堆成山的纸人也烧不完。   邬夜自小长在邬南山膝下,自是有掉不完的眼泪,跪在自家爷爷的坟前,死活都不肯起来。最后还是刘玉楼一掌劈晕,这才把人带回了家。   这场丧事办得盛大又体面,将近半个多月的时间,邬夜一直像男孙那样,守在灵前烧纸。   只是男孙也是轮班,邬夜却日夜不休,一时一刻都不曾离开。就算是铁打的身子骨,也吃不消。   如今好不容易睡着,却依然不得安稳。不时流着眼泪梦呓,哭着喊爷爷……   杜柏承解开邬夜的孝服,瞧他双膝破皮渗血,已经跪成黑紫色,等闲的外伤药怕是不顶用,出来问在外间坐着的刘玉楼:“舅舅,陛下赐你的那大内药膏还有没有了?”   刘玉楼蹙眉:“怎么了?伤得很重吗?”   杜柏承点头。   刘玉楼道:“我也只剩一贴了,剪开给他对付着用吧。”说完让亲兵回府去取。   杜柏承建议道:“舅舅,那药膏那么有效,你再和陛下多要点呗。”   刘玉楼冷嗤:“你当陛下也是我舅舅,想要就要?”   杜柏承:“那有没有办法搞到药方?我有陛下御赐的天材地宝,要是简单,我们自己也可以做。”   刘玉楼颔首:“等我过年回京述职的时候,去打听一下。”   正说着,邬夜忽然惊叫道:“爷爷!”   杜柏承忙回去看,只见才睡下不久的人,已经醒来,抱着膝盖又在呜呜呜地哭。   “好了,”杜柏承用热毛巾捂住他红肿不堪的眼睛,不怎么会安慰地劝道:“再哭下去真的要瞎了。”   “呜-杜柏承,”邬夜搂住自家夫君的脖子,万分难过地说:“我没有爷爷了,我再也没有爷爷了。”   “我知道……”杜柏承对于邬夜的难过虽然不能感同身受,但失去亲人的经历他也有过,非常明白那是一种怎样搅人心脾的感觉。   他回抱住自家夫郎,拍拍邬夜明显清减不少的背,安慰说:“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谁都逃不脱的,你看开些。再说爷爷都活到这个岁数,已经很高寿了,一般人可没这个福分。”   邬夜哭道:“我知道,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我也没办法原谅我自己。爷爷那么疼我,可是最后,我都没有在床边尽孝,我甚至,呜-我甚至还在和他闹脾气!”   邬夜无比懊悔且自责地问杜柏承:“我是不是很不孝?很不是个东西?呜-我是不是应该去死啊?”   因着之前重阳宴上,邬家人打杜柏承主意,邬南山也参与其中的事,邬夜觉得自家爷爷对自己的爱不纯粹。所以心里有了疙瘩,最近一个多月以来,一直在故意疏远自家爷爷,邬南山让他留在府中居住时,他也赌气地拒绝了。   如今后悔,却是为时已晚。   邬夜性子别扭至极,自小只有爷爷和舅舅疼的他,情感缺失。不懂得如何爱人,也不懂得如何珍惜自己。   悔恨交加无法补救,便又要抬起巴掌扇自己。   杜柏承忙拦住他道:“你这样子,若爷爷泉下有知,怎么安心的了?”   “虽然这一个月以来你确实在耍小孩子脾气,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我知道,你每天都会跑回家偷偷看爷爷,时时向忠叔询问爷爷的病情。”   “你是不在爷爷的身边,但爷爷每天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你其实都知道。”   “要不然不会每天天不亮,你就起床去采露水给爷爷泡安神茶,也不会一有什么好吃的,都第一时间让阿诚送回府里,更不会用心头血,给爷爷抄写祈福的经文……”   “你有多孝顺,大家都看在眼里,其实爷爷也知道的。”   只是他们爷孙俩。   一个以为自己时日还多,不急着解释,作为长辈也拉不下那个脸去解释。   一个呢,偏执成性,认为只有不掺加丝毫水分的爱才叫爱,独自伤心失落闹着脾气,也不去和自家爷爷求个解释。   如今天人永隔,才知道有话就说的重要性,以及对着最亲爱的人使性子闹脾气,最是要不得。   邬夜抱着杜柏承放声大哭,用力的样子,像抓着能够让自己从愧疚中解脱的救命稻草。   而这撕心裂肺的哭声里,除了伤心,难过和后悔,也有被安慰后的释怀与解脱。   这一次他睡了很久,醒来后也没有再情绪失控,放声大哭。   邬夜红着眼睛问杜柏承:“爷爷去前,都和你说了什么?”   杜柏承指着桌上的鸡蛋羹,“吃点东西,我就告诉你。”   邬夜不想吃,但他想知道爷爷和夫君的谈话内容。吸着鼻子搂住自家夫君的脖子,眼睛红红小声说:“那你喂我。”   他像是一朵失去阳光与雨露的娇嫩花朵,急切地寻求着关爱与温暖。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继续活下去。   “……”杜柏承将自家夫郎这朵看上去马上就要枯萎死去的娇花搂在怀里,将碗里温度适宜的鸡蛋羹一点点喂给他。   等全部吃完。   邬夜八爪鱼似紧紧趴在自家夫君的怀里,舔着嘴巴问:“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杜柏承默了一瞬,道:“爷爷说,你是他最疼爱的孙子,虽然他确实有通过你去拉拢舅舅,但他对你的爱,都是真的。”   “……”邬夜的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掉落下来。   他缩着肩膀与手脚,将自己紧紧团在杜柏承的怀里,心里无限懊悔自责,自己不该和最亲的爷爷赌气的同时,也惊觉世事无常,有些话若不及时说,或许这辈子都没机会说出口了。   邬夜不自觉地攥紧自家夫君的衣服,抬起头来小声问他:“杜柏承,你能不能闭上眼睛?”   杜柏承:“干什么?”   “我,我有话和你说。”   “那我为什么要闭上眼睛?”   “你,你看着我,我……我说不出口。”   杜柏承将邬夜额上的孝布往下一勾,遮住他的眼睛道:“行了,说吧。”   “……”邬夜愣了下,挥袖将桌上明亮的烛火熄灭,又将床帐拉上。一方只有彼此的狭小天地里,立马陷入黑暗。   “你,你把耳朵支过来。”邬夜揪揪杜柏承衣袖,声音有些微弱地颤抖。   杜柏承瞧他如此郑重其事,想着难道是遗产上的事?   支过头来一听,却是——   “杜柏承,我心悦你,喜欢你,爱慕你,情不自禁想要靠近你。”   “我想和你生很多很多的孩子……”   “无论生死,都不分开。” 第93章 反派与粘人   对于杜柏承来说,收到告白是一件非常稀松平常的事。   在穿越之前,他从三岁上幼儿园开始,就不停地收到鲜花、玩具和糖果。   等迈步进入小学后,情书更是他课桌、书本里必不可少的东西。   比较灾难的是中学时代,经常会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发生各种争风吃醋,令他感到无比莫名其妙的流血事件。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他的外号从「杜氏集团太子爷」,变成了「男女通吃万人迷」。   大学时代更加离谱,就算是在他有交往对象做挡箭牌的情况下,追求者依然如扑火的飞蛾,纷至沓来,络绎不绝。   其中令杜柏承记忆最为深刻的几起,分别是——   高三那年,英俊帅气的神经病钢琴老师,解开雪白的衬衫扣子,跪在地上亲吻他的脚尖,万分迷恋哀求地说——“少爷,请允许我成为你忠实的奴仆,用身体缓解考试带给你的压力。”   进入大学后的某个生日晚宴上,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铁哥们,突然吻住他的唇说——“柏承,我爱你,爱了好多好多年。”   还有一个家里做军火生意的脑残黑手党富二代,非要送他钢枪大炮当示爱礼物。拒收的结果,就是他被对方持枪掳出国外,塞进全球限量版的最贵跑车,飙最高的速度,吹最冷的风,一路踩着油门冲到非洲大草原。逼他看星星,看月亮,看狮子在广袤的大草原上如何交ꔷ配。   当然也有浪漫的正常人。   比如买下一颗漂亮的小行星,以他的名字命名后,送给他。   比如在私人海岛为他燃放一整夜绚烂无比的烟花。然后在玫瑰和美酒的交辉映衬下,盛装出席,红着脸说——“杜柏承,我是真心喜欢你的,请给我个机会,和我交往吧。”   还有好多好多……   但无论是何种告白方式,「我喜欢你」与「我爱你」这些词。对于杜柏承的眼睛和耳朵来说,都有了免疫力。   他心无波澜,看着身旁蒙着眼睛,缩着肩膀和自己小心翼翼告白的邬夜。对于他对自己的喜欢与爱意,并不意外,也毫无惊喜。   杜柏承正想着该怎么不尴尬地把这事给揭过去,羞耻心爆炸的邬夜忽然抱着脑袋,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啊啊!啊啊啊」捂着脸猛地扯开床帐,慌不择路地跑了。   跑了?   瞧他那一路横冲直撞,边跑边啊啊啊尖叫的炸毛样,好似后面有鬼在追。   杜柏承愣怔,接着就是「扑哧」一笑。   还别说,自家这夫郎,有的时候还蛮可爱的。   邬南山的丧事过后,便是瓜分遗产。   有邬逢春做主,又有刘玉楼坐镇,邬夜自然不会吃亏。   只是邬家人没想到杜柏承这个入赘的女婿居然也有份,甚至份额和邬夜的一样多。   这让一众什么都没分到的儿媳、女婿们分外不爽,上上下下都颇有微词。   但吵归吵,闹归闹,杜柏承是有夫郎、岳丈、舅舅撑腰的人,也很顺利地拿到了自己应得的遗产份额。   这可气坏了继母陈氏,关起门来砸壶摔盏,怒声骂道:“这个老东西!死了也不让人痛快!居然冷落自己的亲孙子,把东西都给了杜柏承那个外人,真是活该被我气死!”   “姐姐慎言,”陈宇佳摇着手里的折扇,轻抿一口手里的茶道:“老爷子分明是被刘玉楼间接害死的,怎么能和你有关呢?被姐夫听到了,可怎么得了。”   提起邬逢春。   陈氏眼眶一红,越发生气道:“自从杜柏承进了这个家门,我就一直霉运缠身,活像跟了倒霉鬼一样,你姐夫已经好几个月不来我的房里了。”   她说着攥紧手里的帕子,眼眸微眯道:“弟弟,得赶快想个办法把杜柏承除掉!他这个人看着不显山不露水,但其实杀人不眨眼,实在阴毒得很!我两次被夺去管家之权,次次都是他的手笔!眼看傲风就要回家,若杜柏承搅水,那继承人这事,怕是得变。”   陈宇佳摇头:“他和邬夜形影不离,暂时还不能下手。”   “那就把邬夜那贱蹄子也一起——”   “姐姐,你忘了当年,你的五个孩子,是怎么死的了吗?”   当年陈氏与邬逢春本是青梅竹马,眼看年纪到了要捅破那层窗户纸,不想半路杀出一个刘筱柔。   邬逢春被逼与其成婚后,陈氏坚持不婚,在不断地主动纠缠下,趁着邬逢春一次外出谈生意,买通酒保给邬逢春下药后,与其发生了夫妻之实,并设计被众人撞破。   邬、陈两家都是在南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一番大闹之后,陈氏顺利成为邬逢春的侧夫人,自此和刘筱柔开始了长达十几年的夺夫之战,每一次都以刘筱柔的失败而告终。   但刘筱柔命好,虽出身卑微,却有个天纵奇才的好弟弟,又有一个十分疼爱她护着她的好公爹。所以尽管不得邬逢春宠爱,但她依然稳坐主母之位。   而且刘筱柔的孕气也十分好,只要邬逢春在她房里歇,过不了多久就能传出好消息不说,生下来的孩子还聪明伶俐,个顶个的漂亮可爱。   尤其是她生的嫡长子,不仅是所有孩子里,最像邬逢春的。且出类拔萃,聪明绝顶,也是所有孩子里,最得邬逢春宠爱的。   每次只要那孩子开口,邬逢春总会看在孩子的面上,在刘筱柔房中留宿。   这让陈氏十分愤怒,又嫉妒无比。   在邬逢春决定立只有十二岁的嫡长子为继承人后,陈氏再也忍不了,将其溺毙在了后山的荷花池里。   那时刘筱柔怀着双胞胎正要临盆,受不了这个刺激,血崩而亡后,早产下的一对龙凤胎也没有保住。   这事陈氏做得很干净,但得知噩耗的刘玉楼根本不需要任何证据,二话不说,将她的五个孩子全部砍死。   要不是邬南山跪地求情,当日同样怀有身孕的她和邬逢春,一个都别想活。   这么多年过去了,陈氏每每想起那日刘玉楼提着染血的长刀,当着她的面,串糖葫芦似,将她的孩子们一个个捅穿身体,砍下脑袋时的血腥场景,就觉得不寒而栗,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她也不会忘记刘玉楼对她说过的话——   “以后只要你敢踏出邬家的大门,老子一定杀你!若我的夜哥儿有个三长两短,老子不管是谁做的!都来找你这贱人报仇!到时,老子要让邬家和整个陈氏!全部陪葬!”   刘玉楼已经用事实证明,他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了。   邬夜顺顺利利长大,陈氏也没有再踏出过邬家的大门一步。   如今她说要连邬夜一起杀,不过就是气头上的话。她是绝不敢动邬夜的,否则不光是她与她的孩子们,陈宇佳乃至整个陈家,谁都别想活。   而且邬南山已死,眼看她的儿子学艺归来,有望坐上继承人的位置,几十年的辛苦绸缪终于要开花结果,这个节骨眼上,越发不能惹到刘玉楼那个连皇后亲弟弟都敢杀的活阎王。   但杜柏承这个处处和他们姐弟俩作对的绊脚石,却是非除不可!   陈氏想了想道:“邬夜正是伤心难过的时候,最近一段时间,他肯定都会待在府中。杜柏承又是个闲不住的,只要他独自外出,就是我们下手的好机会。”   “这事不能急,”陈宇佳慢慢品着手里的茶,声音冷冷地说道:“等我想个周全的法子,务必得稳妥,万无一失才行。”   因着刘玉楼斩杀皇后亲弟,得罪五王爷这事,邬家彻底失去了竞选皇商的资格,邬南山也因为受不了这个刺激,撒手西去。   作为同样被连累的受害者,杜柏承也挺绝望的,但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放弃。   办丧事的这些天,杜柏承一直在想走出困境的办法。   如今丧事办完,他也有了些眉目。本想出门去找赵富贵商量,但又丢不下邬夜。   自送邬南山出殡后,悲伤过度的邬夜便瘫在床上不吃不喝,日日以泪洗面,只有杜柏承亲自劝着喂,才肯稍微用点食。   而且失去爷爷的邬夜变得比以往更加黏人。杜柏承稍微离开一会儿,他就会情绪失控,大哭不止。   没办法,杜柏承只能趁着邬夜哭累了睡着的时候,把赵富贵叫来临水阁商议。   却不想赵富贵也正在为了此事而努力。   “东家稍安勿躁,”赵富贵说:“我在锦家时,和这五王爷府打过交道,在京城中,也有些熟人。我已经写了信去打听情况,但今非昔比,我也不知人家还会不会卖我这个面子。”   杜柏承忙道谢,问道:“赵叔,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五王爷不会迁怒我?”   赵富贵点头:“有这种可能。但如果我们贸然竞选的话,万一他迁怒,也像邬家一样,找个错处革除我们的名额,那我们以后都不会有机会了。”   杜柏承又问:“那我把永夜长明双珠灯送给他的话,能化解掉这份迁怒吗?”   赵富贵还是点头:“也有这种可能。但还有一种可能,他光拿东西不办事,到时咱们也没招。”   杜柏承啧一声,“那赵叔能不能和我说说,这五王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品性如何?”   赵富贵摇头:“我并没有和五王爷直接接触过,每次送礼打点,都是通过他手底下的一个师爷。这次写信,我也是问的他。若他肯看在过往的交情上和我说实话,那咱们就有谱了。”   杜柏承颔首:“那现在看来,只能静候佳音了。”   赵富贵正要接话,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分外急切的呼唤——“杜柏承!杜柏承你在哪?”   他扭头,还没来得及看到什么,一道残影已经从他面前飞速掠过,直直冲进了杜柏承的怀中。   赵富贵定睛细看,发现居然是邬夜?   “杜柏承,”邬夜用力抱着杜柏承的腰身,偏头枕着他的肩膀,泪眼迷蒙哑声问:“你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不陪着我?”   那小鸟依人的样子,惊得赵富贵身子一歪,被这如此幻灭的一幕,差点吓死过去。   杜柏承看着怀里又开始流眼泪的人,很是无奈地轻叹一声。他给了赵富贵一个可以走的手势,问邬夜:“不是睡着了么?怎么突然醒了?”   “你不在,我睡不稳……”   “在的。快把眼泪收一收,真的想瞎是不是?”   “你还没说你在这里干嘛?”   “和赵叔说点生意上的事……”   邬夜吸着鼻子看他:“爷爷给你留了那么多东西,还不够你花吗?你别忙了好不好?我把我的也给你。”掉着眼泪恳求他:“你多陪陪我好不好?”   “坐吃山空可不行,”杜柏承给他擦着眼泪问:“邬夜,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振作起来?”   邬夜抱着他摇头:“不想振作,我想爷爷,呜-好想好想。”   杜柏承瞧他每天在家哭也不是个办法,想了想道:“不能在这伤心地待着了,我带你出去逛逛吧。”   邬夜摇头:“我哪都不想去……”   “那你是要在家哭一辈子吗?”杜柏承道:“说好了,我可不会一直陪着你。”   “呜——”   邬夜张嘴恶狠狠的撕咬杜柏承肩头的衣服。虽不说话,但两只眼睛都在控诉他:没良心!   杜柏承揪揪他后脖颈的皮,牵着他边往外走,边道。   “走吧,带你出去玩。爷爷虽然去了,但你的日子还要过,出去亲近一下山山水水大自然,心情会好起来的。” 第94章 带夫郎散心   南州的冬天,绿草如茵,花开不败。是四季如春的温暖气候,却是湿冷到了骨子里。   杜柏承带着邬夜这朵化身为黏人精的悲伤流泪大蘑菇,以及华章这条乖乖听话的小尾巴。乘画舫从官渡出发,沿运河驶入泸州支流,进入到江南烟花最为繁华之地——花庙湾。   听说这里名妓、优伶、花魁盛出。   为抢生意,有一老鸨别出心裁,在江边盖了一座尼姑庵,让手底下的姑娘们都打扮成俏丽端庄的尼姑样子,拉嫖卖ꔷ娼,生意好的不得了。   后来效仿者众多,久而久之,这里寺庙林立。不仅成了寻花问柳的宝地,也有了花庙湾这个别名。   杜柏承知道这里,还是高汉光所说。   他很早前就想来见识一下这里的美人,以及比美人还要美的山水美景。   但邬夜不许,还把他大骂了三天三夜,警告他若敢来,就打断他的两条腿,并把他用黄金链锁在床上,咬他一辈子。   杜柏承今日前来,自然也不是为了美人。   画舫穿过余音绕梁的丝竹管乐,绕过停靠在湖中央,摇摇晃晃的各色花船。径直驶向花庙湾的后面——建国大寺。   那是一座十分雄伟庄严的宝刹,掩映在绿木浓荫之中。据说已有上千年的历史,由开国皇帝所建。日常由朝廷拨款供给,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对外短暂开放,香火旺得不得了。   此刻日落西山,夕阳的余晖为宏伟的佛寺建筑群,镀上一层比金子还要灿烂耀眼的辉煌光芒。四下里青山绿水环绕,只有他们一艘画舫,又听闻钟鸣悠悠,真是说不出的宁神静气,美不胜收。   杜柏承穿越前虽贵为全球数一数二的大富豪,但像这样辉煌壮观的佛像建筑群,却是有多少钱都看不到的壮丽风景线。   “就停在这儿吧。”杜柏承说。   阿诚忙探头向底层的船夫喊了声,问道:“姑爷,菜什么时候上?”   杜柏承则问紧紧抱着自己不放的人:“饿不饿?”   “……”邬夜双手抱着他的腰身,静静靠在他的胸前,半张霜白冷艳的脸,在金色夕阳的洗礼下,更显高洁傲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闭上湿漉漉的眼睛,摇着脑袋,又往他的胸口埋了埋。   杜柏承见状,便对阿诚道:“再等等。先把煮奶茶的锅拿来。”   阿诚应一声,把东西拿来放下后,又将几个火盆往旺拨了拨,然后朝依偎在杜柏承身边的华章伸手道:“章儿,和哥哥去下面玩好不好?”   华章摇头,委屈巴巴地看着杜柏承道:“我也想让三叔抱一抱——”   “来,”阿诚提留住他的后领,将他一把拎起,抱在怀里边往外走边道:“哥哥抱也是一样的。”   满室温暖静谧之中,唯闻奶茶飘香。   杜柏承眼中有风景,怀里有美人,真是说不出的惬意愉快。   他吃一口香甜的奶皮子,再舀一勺,去撬邬夜的嘴,“吃点。”   “……”邬夜抬眸,入目是杜柏承线条流畅的下巴,往上,是轮廓优美的唇,高挺如山的鼻梁,以及,还有一双比寒星还要漂亮的黑色眼睛。   他伸出一根手指,将支在嘴边的小银勺轻轻推开,探唇支在杜柏承鼓着腮帮子的嘴巴边,唇齿微张,示意要吃他嘴里的。   杜柏承微微歪头,黑眸微眯无声询问:你是不是有病?   邬夜抿唇,猛地扣住杜柏承的后脑勺,将他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奶皮子尽数用舌头打劫到自己的嘴里,对眯着眼睛满脸不悦的杜柏承道:“你打吧。”   说着,将脸微侧,示意他可以放心地打,并保证道:“我不躲。”   自邬南山去后,邬夜的半边天都塌了。整日死气沉沉,不是瘫睡,就是流泪。如今终于有了点以往的生气,开始调皮了,杜柏承嗤一声,懒得和他计较。   邬夜却不识好歹,又张开嘴巴道:“还要。”   杜柏承:“少得寸进尺。”   邬夜低头含住小银勺,将奶皮一口卷进嘴里后,探唇来亲杜柏承。   双手捧着自家夫君的脸哑声哀求道:“杜柏承你别躲,别躲,我好难受,求求你-就当是可怜可怜我,给我亲一下,就亲一下,好不好?夫君-我求求你了-夫君——”   他就像是沙漠里缺水迷失路径的可怜旅人,急需杜柏承这方甘霖,又亲又咬渴望着欲望深处想要得到的甘甜。   杜柏承被他毫无章法的吻,弄得唇齿发麻很难受,推他道:“好了……唔——”   邬夜恨不得将杜柏承拆吞入腹。边亲边哄道:“再亲一下,就一下。”   “够了!”   “再——”   “邬夜!”杜柏承推开他,扣住他的脖子,将他一把掼在靠枕上,指着他的鼻子拧眉斥道:“我给你脸了是不是!”   邬夜不说话,抿着嘴巴泪眼汪汪地看他。好像被欺负,被强吻的是他。   杜柏承瞧他披麻戴孝,双眼红肿,眼眶带黑,下颌尖尖实在消瘦得可怜。   念在爷爷才去,生前对自己也很好,忍住想要抽他的冲动,冷哼一声松开邬夜的脖子。   哪想邬夜死性不改,扑上来非要和他纠缠不休。   杜柏承可不是什么好脾气,心头火气瞬间,双手按着邬夜的肩膀将他用力推倒的同时,张嘴就在他的唇上咬了好几口,又扣着他脖颈不让他喘气,用力咬他因窒息而下意识伸出来的舌头。   就这么百般折磨,千般发泄,待邬夜满脸涨红快要憋死过去之时,杜柏承这才无比满意的松开他。   长眉一挑,擦着嘴角问:“知道错没?”   “咳咳咳——”被迫吞了好多口水的邬夜捂着脖子猛咳,被泪水冲洗过度的眼睛,亮晶晶的。   杜柏承瞧他衣衫不整,鬓发凌乱,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自觉他应该是得到了教训,警告道:“以后再敢!我还这么罚你!”   万万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的邬夜:“——”   经自家夫君这么一通狠亲,邬夜难过的心情好了不少,吃火锅的时候,乖乖趴在杜柏承的膝头。一面享受着自家夫君的投喂,一面伸着舌头抱怨:“杜柏承你看你把我给咬的,疼死了都——”   “活该!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杜柏承说着,将满满一筷子蘸满芝麻酱的涮羊肉喂到邬夜的嘴里。瞧他乖乖全吃了,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   这些天邬夜每日平均连一碗饭都用不了。若他不喂,邬夜可以不吃不喝一直不停流泪。   今晚战绩不错。   邬夜吃了两盘涮羊肉,一小碗刀削面,外加两盏奶茶和小半碗奶皮子。食量恢复到了原来的一半。   未免触景伤情,前功尽弃。   杜柏承道:“今晚我们回小院住。”   邬夜无所谓,与自家夫君十指紧扣,抱着杜柏承的胳膊道:“只要和你在一起,在哪住都行。”   杜柏承:“那去睡大街?”   邬夜:“好啊。”   夫夫俩浑说中,画舫靠岸。   夜黑风高,旁边一艘船上的女人抱着孩子,大概没看清路,下船时「噗通」掉入河中。大呼:“救命啊!救命!”   夫夫俩离得最近。   杜柏承刚要动作,邬夜揽住他的腰,脚步轻提,将他飞速带离了岸边,一点多管闲事的意思都没有。   杜柏承忙道:“快去救人!”   邬夜却满脸冷漠反问他:“是你的老婆孩子吗?”   杜柏承被他问了个大睁眼!   邬夜面无表情道:“反正不是我的。”   “……”杜柏承愣愣地看着他,后知后觉,当初邬夜奋不顾身跳入冰湖救他,不是见义勇为,更与善良、勇敢等一切赞美的词汇无关。   邬夜救他,只因为那是他而已。   换作其他人,管他男女老少还是幼,统统都与邬夜无关。   别说救了,他连个眼神都懒得给。   那母女俩很快被其他人救起,杜柏承也松了口气。   邬夜一直观察着自家夫君的面部表情,语气幽幽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冷漠?不是个好人?”   杜柏承反问:“你觉得你是吗?”   邬夜抿唇:“我想知道你的看法。”   “为什么要在意我的看法?”杜柏承摇摇头说:“做你自己就好。”   “……”邬夜一笑,侧头在杜柏承的大臂上轻轻一吻道:“谢谢,今天我很开心。”   “那从明天开始,你能振作起来了吗?”   “那得看明天你能不能还给我今天这样的开心。”   “怎么,明天还想去看着风景吃涮羊肉?”   “明天还想被你按在床亲。”   “不是邬夜,”杜柏承怪叫一声:“你有病吧?”   “你才有病,”邬夜抿唇道:“明明喜欢我,还不承认。”   杜柏承无语:“自恋是一种病,得治。”   邬夜:“嘴硬也是。”   杜柏承真是和他说不通。   邬夜轻哼:“就知道你会默认。”   杜柏承摇头:“简直无药可救。”   不过虽然邬夜的自恋无解,但在杜柏承的陪伴下,邬夜因爷爷去世而倾倒的那半边天,好像又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一点,重新撑了起来。   但邬夜还不敢这么快就好起来,因为他舍不得失去杜柏承的怜悯,纵容,与温柔。   时间一天天过去。   杜柏承始终没有等来京城的回信,倒是等到了继母陈氏的儿子——邬傲风学艺归来。   邬逢春大摆筵席,宣布立邬傲风成为邬家继承人的那天。   杜柏承也和邬夜摊牌道:“只要你愿意和离,我可以帮你成为邬家家主。”   邬夜定定地看他片刻,忽而一笑,问他道:“杜柏承,你知道那日庙中求签,大师和我说什么吗?”   杜柏承不知他忽然提这个做什么,蹙眉,“什么?”   “大师说,未来我们会子孙满堂,一共养育十个孩子。有五子,两女,三个哥儿。天意如此,你还要和离吗?”   “迷信!”   “迷信也好,真的也罢,我的心意既然已经告予你知,那就再和你讲几句真心话。”   邬夜看着杜柏承,一双清冷锐利的丹凤眼里,燃着肉眼可见的偏执火焰。   他一字一句,分外坚定而执拗地告诉杜柏承。   “我永远都不会同意与你和离。”   “不当家主无所谓。”   “有朝一日你金榜题名,就算陛下判离,我以命抗旨也没什么好怕的。”   “杜柏承,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上天入地。就算我永生永世不入轮回,也绝不放你。”   夫夫俩对视。   一个满是倔强,一个无比无奈。   杜柏承轻叹:“邬夜,强扭的瓜不甜,你这又是何必。”   邬夜笑笑,双手环住杜柏承的腰,将自己轻轻靠进他的怀里。   他勾起杜柏承垂落在胸前的一缕乌黑发丝,放在鼻尖用力嗅着的同时,抬眼毒蛇一样直视自家夫君的眼睛。   红唇轻勾道:“我求的可是上上签,杜柏承,你得学会认命。” 第95章 夫君的图谋   邬夜让杜柏承认命?   笑话!   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杜柏承才不认!   他的心里装的是自己商业帝国的宏伟蓝图,眼里盛的是一个又一个的必胜目标。   他的双脚除了坚定不移地向前,不会后退哪怕一步。   但凡挡他路的人,都该从他眼前彻底消失。   但凡阻他成功的事,都得被立即解决掉。   杜柏承要当皇商,要当全天下最有钱的人。   他要把日子过回穿越前的水平。   要让所有信奉「士农工商」这句话的人都知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经商不是卑贱的职业,商人更不比任何人差。   赵富贵寄去京城打听消息的几封信件全部石沉大海。   他劝杜柏承:“东家,我们暂时先放弃吧,等过个几年,等事情淡了,等五王爷年迈从那个位置上退下来,我们再做筹划也不迟。反正东家你还这么年轻,何必急于这一时?”   但皇商遴选,每五年才有一次。   如今正巧赶上,杜柏承绝不放弃这难得的机会。   他辗转反侧,左思右想,又想出一个法子。   “赵叔,”杜柏承把赵富贵叫来小院商量:“你说要是我能把东西直接送到皇帝面前,我能有机会吗?”   “那太有了,”赵富贵被他异想天开的话逗得一笑,说:“如果能得陛下青睐,说不定陛下一高兴,就点你个世袭的皇商,那可不是普通皇商能比的。”   杜柏承一下来了兴趣:“莫非这皇商与皇商之间,还有区别?”   “当然有。”   赵富贵给他解释道:“五王爷封的皇商,统一归户部管,这都是临时的,五年时间一到,就得重新选,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特权。”   “但世袭皇商呢,是由皇帝亲封,归内务府管。不仅是世袭罔替终身制,特权和优待也非常多。到目前为止,咱们王朝也就只有一个世袭皇商而已,很难得的。”   杜柏承好奇:“谁这么厉害?是泸州御用墨店,汪家吗?”   “不,不是他家,”赵富贵摇头说:“是京城有名的制香世家,皇甫家。”   杜柏承没听说过,“市面上好像没见着他家的货,是只在北方销售吗?”   “不,他家的东西专门供给帝王皇室用,是不对外销售的。”   “意思是世袭皇商,不能再把东西卖给别人?”   “对。”   “……”杜柏承的热情瞬间退了下去。   这做生意,就是要把自己的招牌做大做强,做得人尽皆知,所有人都说好,都来消费,那才叫有意思。   只有皇亲贵胄这么一点子顾客,想想就没劲。   杜柏承对那商人里最高荣誉的世袭皇商一点兴趣都没有。只想要个普通的皇商就够了。   他有点担心:“赵叔,你说要是皇帝一个想不开,真的封我做世袭皇商怎么办?我可不想当。”   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富贵的心里都快把眼泪笑出来了,面上却是一派严肃地问:“东家,在担心这个问题之前,我们该怎么把东西送到陛下面前呢?”   杜柏承:“恩师的亲侄女,在宫里当贵妃。我曾听老师说过,她和我同日生辰,都在腊八节。到时郭家肯定会送生辰礼进宫,我很想借借这个东风。”   赵富贵:“这确实不失为一个好方法,但吃食东西,郭抚台得担很大风险,也必须得贵妃愿意帮忙献给陛下,并多多美言,这事才有一定的把握能成。如此大的忙,非有足够的恩情,光凭一般的师生情,怕是有点悬。”   “这就是我想和赵叔商量的事,”杜柏承将自己和郭长青的交情和盘托出,道:“这件事我有一半的把握。剩下的一半,我想分别送老师和贵妃一份厚礼去搏一搏。赵叔觉得送什么比较稳妥?”   赵富贵沉思:“这得好好想想,务必一击即中,若第一次开口被回绝,第二次就更成不了了。”   宾主二人思来想去,最后决定——礼物不在贵重,务必要符合收礼人的喜好和需求才好。   “东家可知这邬贵妃今年多大?”   “听郭凌说,这个贵妃姐姐,正好比他大一轮,应该是三十一了。”   赵富贵沉吟道:“这把年纪,再如何国色天香,在美人如云的后宫中,也会很有危机感。我知道外域有个养发美容的方子,是我夫人在世时一直用的,很有效,记得从前我和夫人一起出门,大家都认她是我女儿……”   回忆起从前种种恩爱,赵富贵不觉一笑。但斯人已逝,又忍不住伤心难过。眼里瞬间便起了层雾。   杜柏承忙道:“都怪我,让赵叔想起了伤心事。”   赵富贵摇摇头,用袖子擦擦自己的眼睛,继续道:“我不了解郭抚台的喜好与为人,但他既然是天下清流文人之首,那送古籍绝迹虽不一定能讨好,但也绝不会错。我是个粗人,不是很懂这方面的事,东家还得找个行家来商讨才是。”   杜柏承笑道:“赵叔有所不知,老师喜欢用美玉制成的器皿泡茶,我只在选用的玉石材料上下功夫就是。”   如此便将这件事粗略地敲定好。   赵富贵还建议:“东家,马上就要年节了,舅爷肯定要回京述职,凭他在陛下面前的地位,捎东西比郭巡抚那边还要方便,不如也在舅爷的身上想想办法。”   杜柏承蹙眉:“他不想我爬得太高,说出去不帮忙还好,就怕他从中作梗。”   赵富贵一笑,附耳对杜柏承道:“东家,你可以这样……”   于是送走赵富贵,杜柏承独坐窗前,将自家大掌柜说的法子,又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完善好全部细节后,起身回房。   对小睡刚醒正四处找他的邬夜道:“我腌的那几坛子豆腐乳好了,今晚上想摆桌酒,叫舅舅来尝尝。”   “好啊,”邬夜很高兴,立马让人去请。抱着杜柏承的胳膊晃晃道:“你看,这样才像是一家人嘛。”   杜柏承笑笑,又问道:“马上腊八节了,给家里和舅舅的节礼,也该预备着了,准备点什么好呢?”   邬夜最近活得浑浑噩噩,都不知道今夕是何夕,忙问:“今天初几?”   杜柏承:“冬月初十了。”   “哎呀-那连一个月都没有了。”邬夜敲敲自己的脑袋瓜,忽想起杜柏承的生日也在腊八,立马懂了。   ——自家夫君,这是在拐着弯地提醒自己别忘了他的生日,暗示自己给他送礼物呢。   真是——   亲亲的两口子,想让自己给他过生日就直说呗,还和自己打哑谜,可真够闷骚的。   邬夜笑吟吟地看着杜柏承,装作没有收到他的暗示,说:“舅舅腊八后,就得张罗着回京述职了,也不知道这次的土仪该备些什么,正好今晚一并问问。”   其实心里,已经准备好了在腊八节那天,要给自家夫君一个大大的生日惊喜。   杜柏承不知道自家夫郎心中所想,一门心思诱着邬夜往下说:“舅舅不是不结朋纳党吗?还用准备土仪呢?送谁呀?”   邬夜抿唇瞪他:“你看你这个人,把舅舅想成天煞孤星了不是?舅舅虽不结朋纳党,但也是有好朋友的好不好?而且,这些土仪,很多都是送给陛下的。”   “哦?”杜柏承好奇:“舅舅和陛下的关系这么好呢?居然连宫外的吃食都能随便带进去。”   “不止呢,”邬夜以手挡唇,和他小声道:“每年这个时候,陛下都会写信告诉舅舅,他想吃什么,要什么,舅舅都会偷偷给他带进宫里去。我和你讲啊,陛下和你一样,也可喜欢吃王记的糕点了,只要舅舅回京,必带。”   杜柏承一笑:“这些东西,每年都是你准备啊?”   邬夜点头:“舅舅太忙了,没那个时间。”其实主要原因,是舅舅没那个钱。   杜柏承眸光微转,说:“那今年你准备土仪的时候,把店里的豆腐干也给陛下捎两块,还有我新做出来的豆腐乳,也给陛下一并带进去尝尝鲜。”   “天下第一豆腐的生意能红火成这样,也多亏了陛下的御赐牌匾,我心里蛮感念的。”   “而且舅舅也帮了我不少忙,要是陛下吃着香,说不定一高兴,又给舅舅加官晋爵呢?”   邬夜闻言勾唇,意味深长道:“杜柏承,我发现你这个人吧……”   怎样?   他也不说。   就那么欲说还休地看着杜柏承。   杜柏承心里咯噔一下,正以为自己的言语太直白,被他给看出什么来了?邬夜掐住他的下巴轻轻晃晃,咬牙切齿颇为不满地说:“对谁都挺有良心,就对我没良心。”   杜柏承偷偷松了口气的同时,拍开他的手问:“你就说,我这法子怎么样?”   邬夜也很想帮舅舅讨得帝王的欢心,但是:“这也不是我说了算,得看舅舅的意思。”   “那你等会儿问问舅舅,咱们天下第一豆腐的东西,谁吃了不说好啊?也给舅舅在陛下面前长长脸嘛。”   “嗯,算你有良心,舅舅没白疼你。”   等天色擦黑,听得外面下人们一声声通传:“舅爷到——”   夫夫俩忙出来迎。   却瞧刘玉楼骑坐在高头大马上,不下来。   他一手用马鞭指着写着「杜宅」的门匾,一手用大耳刮子抽着胯ꔷ下的马儿问。   “他娘的,你好好瞅瞅,你这是把老子干哪儿来了这是?”   待看到从院里迎出来的邬夜,这才确定自家宝贝外甥,真的把自己送他的小院,拱手让给杜柏承这个臭小子当家做主了。   “杜柏承你这个臭小子!”   刘玉楼略过自家不争气的宝贝外甥,掐着杜柏承的后脖子,将他一把擒在自己的臂弯里,万分不解地问道。   “你给老子如实交待!”   “你给我家夜哥儿到底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怎么就对你死心塌地成这样?” 第96章 舅舅神助攻   杜柏承请舅舅入席,夹了一块散发着淡淡酒香的咸口红方豆腐乳到他的食碟里,“这是我新研究出来的豆腐乳,舅舅尝尝。”   “算你小子还有点孝心。”刘玉楼将那块红茹茹的红方豆腐乳一口吞进嘴里嚼嚼。   ——哎呀他的老天爷!差点没把他给咸死!   刘玉楼一张俊颜瞬间皱成包子脸,拿起桌上酒壶,揭开盖子就往嘴里灌。   杜柏承慢了一拍道:“哎呀,忘了和舅舅说,这个豆腐乳很咸的,舅舅你得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千万不能一口吞。要不然会咸死的,哎呀我的舅舅呀,你还好吧?”   “咳咳咳——”刘玉楼擦一把嘴角酒渍,扣住杜柏承的手腕将他往身旁一扯,又伸直长臂一把掐住杜柏承的后脖颈,用力把他按到与自己视线平齐后,啧一声很是威胁地问他道:“你小子,故意耍老子是吧。”   “舅舅——”邬夜忙上来救自家夫君。   刘玉楼连他也掐住,没好气道:“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没瞧见他是怎么整你舅舅的吗?”   说着抓着手里的两颗兔子脑袋,往一块撞去。疼得夫夫俩齐齐求饶:“对不起舅舅大人我错了,好疼呀——”   刘玉楼这才冷哼一声,松开手放过他们两个气死人不偿命的小兔崽子。   有了这教训,杜柏承立马学乖了,又夹了一块辣味豆腐乳给刘玉楼,不忘提醒:“舅舅你慢点吃,这个有点辣。”   刘玉楼一尝,果然很辣,但也确实很香。   他照杜柏承所说,将两种豆腐乳抹在白面馍馍上吃。不仅很下饭,辣味和咸味被中和冲淡的同时,腐乳的香味也越发明显。   但……   “怎么想起做这么重的口味?”刘玉楼说:“南方人怕是吃不了这么重口,倒是更适合北方人重油重盐的胃口。”   杜柏承笑说:“我就是想打通北方的市场,所以才做成这样的。”   “啧——”刘玉楼问杜柏承:“南方的钱不够你赚吗?还想打通北方的市场,你哪来那么大的野心?”   杜柏承奇怪:“有野心不好吗?”   刘玉楼给自己倒杯酒:“男人有野心,才能不断上进,这个自然没什么不好。不过一山不容二虎,一家不容二主。这个家里呢,有一个能顶门立户的就行了。”   “你身子弱,就不要太过劳心劳力,凭我们夜哥儿的本事,又不是养不起你。”   “你与其拿命去赚那仨瓜俩枣,不如好好荣养身体,这才是有利于长远的根本。”   “当务之急,是应该发挥你的聪明才智,帮我们夜哥儿争夺到继承人的位置。”   “以后他当家主,你当贤内助,再有舅舅帮衬着,日子多舒服对不对?你再努力,能赚到邬家那么大的家业吗?”   “舅舅怎么就知道我赚不到?”杜柏承朝邬夜一点下巴:“而且为什么不让夫郎在家享福呢?我也可以顶门立户养他的。”   刘玉楼将杯中酒一口饮尽,语气颇为真诚道:“我也是穷苦人家出身,不是看不起你,而是深知世道艰辛,往上爬有多苦多难。”   “邬家是经过无数代人的辛苦经营,才有今日这番气候,你才哪到哪?怎么比得过?放着现成的五花肉不吃,非要去外面挖野菜,你是不是傻?”   “更何况你是入赘,一家之主是我们夜哥儿,养家糊口的重担当然得他挑起来。你瞧瞧外面哪个女人、哥儿嫁人后,还抛头露面干活的?不都是夫君在养吗?你干嘛要没苦硬吃呢?”   “为了你那点男人的脸面吗?我跟你讲,人的脸其实一点都不值钱,你每日在家吃香的喝辣的,享受着常人想都不敢想的荣华富贵,你管别人怎么说呢。”   刘玉楼站着说话不腰疼,“大不了你一辈子都不出门,眼不见心不烦,不就得了。”   “……”杜柏承要不是还指望刘玉楼年末进京述职的时候,能帮自己把这两种豆腐乳摆到皇帝的饭桌上,是真敢把手里的碗扣他头上!   一旁的邬夜看自家夫君脸色不对,忙岔开话题问:“舅舅,你什么时候进京述职啊?”   刘玉楼:“过了腊八吧,怎么了?”   邬夜:“哦-今年舅舅到京里,要准备点什么土仪呢?”   刘玉楼:“还早着呢,到时候再说吧。”   邬夜又夹一块豆腐乳给自家舅舅,“舅舅,你觉得夫君做的这个豆腐乳,味道如何?”   刘玉楼点头,“还不错。”   “舅舅,”邬夜笑着问:“那你觉得,陛下会喜欢吗?”   杜柏承一直留心观察着刘玉楼的反应。瞧他面上虽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但眼尾余光非常快速地朝着自己瞟了一下。立马在桌下踢了邬夜一脚,示意他别说了。   邬夜却看都没看杜柏承一眼,继续对刘玉楼道:“舅舅,你这次进京,把这豆腐乳也带去给陛下尝尝。陛下是北方人,喜欢重口味,应该吃得惯。”   刘玉楼一杯一杯喝着酒,没接这话。   杜柏承又在桌子下踢了邬夜一脚,力道也比刚才更大。   但邬夜好似感觉不到疼一样,探着脑袋问刘玉楼:“舅舅,你怎么不说话呀?”   杜柏承默默蓄力,正要再给他一脚——脚丫子忽然被人用力踩住!   刘玉楼也终于开口了,却是醉眼迷离,对着杜柏承问:“臭小子,你老是踢我干什么?”   “……”杜柏承一愣,低头撩起桌布看了眼自家舅舅大人小腿肚子上的两个大脚印,一面默默往出抽自己的脚,一面尴尬笑道:“舅舅,你的手脚可真长。”全都伸到了不该伸的地方。   “呵——”刘玉楼踩着他的脚不放。   杜柏承越是用力抽,他就越是用力踩。   直到杜柏承乖乖识相放弃挣扎,刘玉楼这才一把搂住杜柏承的肩膀,倒了杯酒给他道:“来,和舅舅走一个。”   邬夜忙拦:“舅舅,他还吃着药呢,不能喝酒。”   刘玉楼似乎真的醉了,皱着眉头呵斥他道:“我们大老爷们说话,你个哥儿插什么嘴?一边待着去!”   “舅舅!”邬夜噌地背过身子道:“我不理你了!”   “你,你瞧我把他给惯的,一点王法都没有了,”刘玉楼大着舌头,问杜柏承:“你怎么不喝?不给舅舅面子是不是?”   “……”杜柏承举杯轻轻碰了下唇,本想敷衍了事,却不知刘玉楼耍什么酒疯,猛地勾住他的脖子,扣着他的下巴,夺过酒杯就给他整个倒了进去。   “咳咳!”杜柏承没防备,狠狠呛了一大口。   “舅舅你喝多了!”邬夜忙来拉。   刘玉楼把他扒拉到旁边去,又给杜柏承倒了一杯酒道:“真男人哪能不喝酒?来,再和舅舅喝一杯。”   在被灌还是主动喝之间,杜柏承选择了后者。   舅舅外甥女婿就这么一连气碰了五六杯。眼瞅着杜柏承双眼迷离,要往桌子上趴了,刘玉楼终于尽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邬夜瞧他站都站不稳了,忙扶住他道:“舅舅你醉了,就在这儿歇了吧。”   “不用,”刘玉楼靠着亲兵看了眼夜空中皎洁的明月,又扫了眼抱着脑袋坐在原地动都动不了的杜柏承,摸着自家宝贝外甥的脑袋瓜笑笑说:“良宵苦短,舅舅就不打扰你们了。”   他说完在亲兵的搀扶下出门,把要送他的邬夜往回一推道:“用不着你送,快把你男人送回床上去,瞧他难受的。”   邬夜只好吩咐阿诚:“用马车把舅舅送回去,他喝了这么多酒,小心别让他呛风。”   心里嘀咕舅舅的酒量不是一直很好么?怎么今日才喝了这么点,就给醉成这样?   邬夜转身来看杜柏承时,发现人已经趴在了桌子上,一只手还死死地按着小腹。   “怎么了?胃疼吗?”邬夜忙问。   杜柏承睁着一双红得骇人的眼睛,口气灼热道:“快给我叫大夫!”   “哪不舒服?”   “快点!”   “哦哦哦!”邬夜忙让人去叫大夫,手忙脚乱将杜柏承打横抱回床上。   瞧他满面赤红,总是冰凉的手也烫得厉害,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以为他是喝酒伤到了胃,忙上床将他抱在怀里,蓄内力于掌心,一面去给他揉胃,一面用脸贴着他通红的脖颈降温道:“好点没有?”   而杜柏承此刻本就欲火焚身,被邬夜这么贴着脸一搂,立马打了个激灵,心里特别渴望那肌肤相亲的同时,全身的火更是全都往那一个地方蹿。   杜柏承开口,呼出的灼热气息像是一条喷火龙,咬着牙关道:“别碰我!”   邬夜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双手胡乱摸着杜柏承问:“你到底哪不舒服啊?啊?”   杜柏承忍不了了,猛地掐住邬夜的脖子将他推倒在叠成长条的锦被上,双眸微眯,厉声问他:“是不是你干的?”   邬夜满面迷茫:“啊?”   杜柏承又问:“你知不知道?”   邬夜越发莫名其妙:“杜柏承你怎么了?”   “……”杜柏承开始回忆刚才在饭桌上的种种,唯一出问题的,好像只有刘玉楼灌给他的酒。   可是自己一直在他旁边坐着,也没见刘玉楼往里放东西啊。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杜柏承思绪混乱,只觉得此刻被他扣在掌中的夫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美丽好看。   尤其是他的身体,似乎在不停地散发着诱人的香甜,让人想要紧拥入怀,然后狠狠地拆吞入腹。   杜柏承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想要,那便要了。   他低头闭眼亲上来的那瞬间,邬夜双眸大睁,脑海中绽放开无数朵绚烂烟花的同时,心脏「砰砰砰」用力跳动着,好似要从热血沸腾的胸膛里蹦出来!   虽然过往两人亲过无数次嘴,但都是邬夜主动挑起,绝大部分情况也都是以耳光和流血告终,每次都闹得很不愉快。   像此刻杜柏承主动吻上来,还不故意撕咬他流血的温柔接吻情况,真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邬夜整个人都惊呆了,万分不可思议地想着:喝醉了酒的自家夫君,这么热情的吗?   杜柏承的吻技很棒!   邬夜第一次知道,原来接吻这件事,并不需要痛,也能够这么舒服。   他愣愣地看着杜柏承近在咫尺的俊颜,全身上下所有的感觉,都不受控制地跟着杜柏承在走。心里头对自家夫君的爱意,在杜柏承每次轻咬他唇瓣,用力舔过他上颚时,都会无法自拔的一次次加深。   邬夜失控的心跳,也在那热烈的唇齿纠缠中,不停地告诉他——   他爱身上的这个男人。   他爱他的夫君。   他爱杜柏承。   他愿意为了这份爱,付出时间,金钱,精力,肉ꔷ体和生命在内的一切一切。   就算是献出灵魂,也在所不惜。   “杜柏承……”   邬夜颤抖着手指,轻轻阖上眼睛拥住杜柏承,无比生涩而笨拙的回应着他。   心里不停地对他说着「我爱你」的同时,也做好了献祭一切,成为他真正夫郎的准备。 第97章 成人小游戏   邬夜大概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做好了那个准备。但他毫无经验,并不懂得该如何做。   他红着脸,颤抖着睫毛,身体紧绷,剧烈地喘着粗气。看着自家夫君因为情动,而更加俊美迷人的脸,感觉到杜柏承的手指沿着他的腰线一直在不停往下。脑海中闪过的,全是曾在春宫图上,看到过的那一幕幕。   就在他无比紧张地期待着杜柏承更进一步的同时,门外忽有人喊:“主子!大夫来了!”   然后下一秒,他被推开了。   邬夜的头,还维持着和自家夫君接吻时,微微上扬的状态。   他愣愣不知所措间,杜柏承翻身躺到床边,扯了被子盖住彼此的同时,放下床帐让大夫进来。   大夫诊脉,果然说是中了春ꔷ药,好在药性和缓,并不伤身。道:“疏解几次,就没事了。”   躲在被子里的邬夜一动都不敢动,终于反应过来自家舅舅先前为何反常。   他内心感到无比难堪,咬着下唇侧耳细听——   却听杜柏承道:“重孝在身,不便行房,劳烦大夫还是给我开个方子,缓一缓吧。”   大夫闻言,心中对杜柏承这个大孝子充满好感的同时,也表示理解。开了方子道:“服用后,大概半个时辰内,就没事了。”   房门「吱呀」一声关合,屋内又只剩下夫夫俩。   杜柏承掀了被子,将神色怔怔地邬夜重又压在身下,肆无忌惮地亲吻、抚摸。用自家夫郎那白皙紧致的肌肤,和一等一的高贵清冷容颜,缓解着自己的欲ꔷ火焚身。   邬夜任他施为,哽咽着小声说:“对不起,我,我不知道……”   杜柏承不语,将头埋进他满是乌木沉香的修长颈窝,手指扯开衣结探进去时,无比舒服的长长舒了一口气。   “为……为什么……”   邬夜泪眼迷蒙,望着绣满雍容牡丹的帐顶,不明白杜柏承为何宁愿忍受情ꔷ欲的折磨,宁愿喝药,也不愿意碰自己?   真的是因为热孝在身吗?   邬夜不信。   “杜柏承,我当真就这么,这么的让你瞧不上吗?”   邬夜问趴在自己身上又亲又摸,却始终不肯更进一步的杜柏承,很想知道他心中所想。   杜柏承却始终不肯说话,似是嫌他吵,重又吻住他喋喋不休的嘴。布满热汗的脸上没有情,只有欲。也丝毫不关心他的感受与心情,自顾自隔靴搔痒,用亲吻与抚摸,缓解着自己身体上的不适。   邬夜有些难堪地推开他,红着眼睛坐起身来道:“你要真有骨气!就给我一忍到底!现在这样算什么!”   杜柏承冷着眉眼,没用多大的力,就将他又压了回去,呼吸灼热端详着他问:“怎么了?觉得委屈?难堪?受不了了?”   他冷笑一声咬住他白皙漂亮的耳垂,沙哑着嗓音道:“你舅舅给我下药,不就是想要我这么羞辱你么?现在愿望达成,你应该高兴啊。”   杜柏承掐着邬夜紧绷的下颌,说:“来,笑一个给我看看。”   “杜柏承!”邬夜哭着捶打他的胸膛和肩膀:“你简直混蛋!”   “呵——”杜柏承扣住他手腕,将他的双手高举过头,略带了点安慰地说:“放心,比不得你舅舅禽兽。”   后来丫鬟送药进来的时候,邬夜被杜柏承从头到脚整个扒光,精赤条条地躺在床上。   只是他被自家夫君又亲又摸,便宜都被占光了,眉心处的那颗代表着处子之身的孕痣,依然鲜红如血。   试问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加羞辱人的事吗?   估计没有了吧。   邬夜蜷缩着身体抹着自己脸上的泪,心里在自杀,还是先杀掉杜柏承再自杀之间举棋不定。   躺在床边的杜柏承喝了药后,感觉好了很多。只是还有余火未灭,得自己慢慢去缓解。   邬夜听着背后那稀稀疏疏的衣料摩擦声,扭过头来一看——好嘛!杜柏承这个天杀的!居然宁愿用手也不用自己!当即怒火攻心,忍无可忍,扑上来就要咬死他!   夫郎的喉道狭窄而深,口腔里,还带着一种独特的温度。   杜柏承毫无防备,“嘶!”了声忙揪住邬夜的头发。事关命脉也不敢与他硬来。五指插入他的发丝间,指腹用力扣着他的头皮斥责道:“没轻没重的东西!给我把牙齿收起来!”   因着阳关几泄,第二日杜柏承睡到晌午才起。   醒来时邬夜正支着脑袋在看他。   杜柏承睡意蒙眬的眼睛,一点点回归清明之时,看到了邬夜撕裂的嘴角,磨得又红又肿的唇瓣,以及——昨夜弄在他发丝里,没有被及时清理掉的白色斑驳。   目光相撞的那瞬间,夫夫俩都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但紧接着,又心有灵犀的同时移了回来。   邬夜红唇轻抿,探唇过来想亲吻杜柏承。   而杜柏承一想到他那张嘴巴都干过什么,立马偏头一躲。   看出他嫌弃的邬夜十分不满,一把揪住他盖在胸口的被子道:“杜柏承!我含的!吃的!可都是你的东西!难不成你连自己都嫌弃?”   杜柏承不说话,用被子牢牢盖住自己的嘴巴。   邬夜骂他:“杜柏承你就是个白眼狼!你没良心!全天下再也找不出比你更没良心的人了!我算是瞎了眼!看错了你!你就是个忘恩负义的混蛋!你混蛋!”   杜柏承任他骂,随他骂,反正就是不给他亲。   邬夜一天天真是被他气得要死,当即钻进被子里去咬他!   自昨夜那几次之后。   邬夜似乎喜欢上了这个咬人的小游戏。   杜柏承本来就糟心,等看到邬夜顶着一颗鸡窝头,眼睛亮闪闪地舔着嘴巴从被子里钻出来的时候,更糟心了。   “我进步是不是很快?”邬夜有点得意地问杜柏承:“这次我的牙齿没有弄疼你吧?”   杜柏承一点说话的精神都没有,困意袭来又睡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时,天色已黑,邬夜还要来。   杜柏承真是怕了他,软语求饶道:“我的好夫君,你行行好,饶了我吧行不行?”   “……”邬夜抿唇,抠着手指头自己和自己玩了半天,声音小小,颇有些纠结地问:“真的……很,很舒服吗?”   杜柏承:“什么?”   邬夜脸蛋红红:“就,就那样子啊?”   杜柏承懂了,却故意装不懂:“哪样子?”   哎呀!   邬夜真是羞死了!   他探唇到杜柏承耳边,呼吸颤抖小声问:“射……”   杜柏承挑眉:“你没有过吗?”   邬夜摇头。   杜柏承说实话蛮惊讶的:“连手都没用过?”   邬夜垂着脑袋,还是摇头。   杜柏承勾唇:“要不要我教教你?”   “……”邬夜不说话,只是把脑袋垂到胸前,犹豫好半天后,很是不好意思地轻轻点了点头。   杜柏承笑笑,坐起身靠住墙,拍拍怀里的位置道:“过来。”   邬夜慢吞吞地移过来。   杜柏承让他:“转过去,靠着我坐过来。”   邬夜乖乖听话。   杜柏承又道:“把衣服解开。”   一阵稀稀疏疏的声音后……   杜柏承握住邬夜的手,下巴支在他紧绷微微颤抖的肩头,温言道:“看好了,我只教这一次。”   这次的教学成果很成功,初尝滋味的邬夜沉迷其中,有些无法自拔,缠着杜柏承还想再来。   杜柏承劝他:“这种事情做多了很伤身体的,精神和注意力也会被分散,还是少做为妙。”   邬夜小声道:“可是,好舒服啊……”   “哦-忘了和你说,”杜柏承很认真地告诉他:“这种事做多了,老得快。”   邬夜大惊:“啊?!杜柏承你怎么不早说!”   他立马拿起搁在床头处的手持宝石小铜镜,对着自己的脸左照右照,上看下看,很是担心地道:“哎呀-怎么办?我没有变老吧?我以后再也不做了,我才不要变老呢。”   “咳咳!”杜柏承偷笑。   ——自家这夫郎,有时候真是单纯的可爱。   杜柏承请刘玉楼吃饭这事,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在他的严厉盘问之下,邬夜把之前自家舅舅给自己春ꔷ药的事,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杜柏承拿着手里的小药瓶问:“还有没有了?”   邬夜摇头。   杜柏承:“那怎么一直留着没给我用啊?”   邬夜抿唇:“你不是一直病着呢嘛……”   杜柏承斥他:“我没病你就能给我用了?”   “……”   “你给我趴床上去!”   “干什么?”   “我让你趴下!”   “杜柏承你要干嘛?”   杜柏承把邬夜按在床上,拿起鸡毛掸子就在他又挺又翘的屁股上,“啪啪啪!”抽了好几十下。   邬夜叫着挣扎:“杜柏承疼死了!”   杜柏承警告他:“以后再敢玩这些歪门邪道,我告诉你!可没这么便宜的事!”   邬夜双眼闪亮:“那不便宜的是什么?”   杜柏承瞧他眼泪汪汪抿着嘴巴,明显是怕了。故意说得严重些:“把你脱光了吊在房梁上!用带刺的小皮鞭蘸着盐和辣椒水,狠狠地抽!”   “啊?”邬夜呆呆地看着他,想不到这天底下,还能有如此刺激,令人感到热血沸腾的玩法呢?   杜柏承指着他的鼻子问:“知道怕了没?”   邬夜满怀期待地问:“那,那能不能现在就试试呀?”   杜柏承:“……”   杜柏承「啪」又抽他一鸡毛掸子,皱着眉头大骂:“邬夜!你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大病?”   正事没办成,杜柏承差点没被邬夜和刘玉楼这倒霉甥舅俩气死。   不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杜柏承非得找个机会把这春ꔷ药给刘玉楼下回去!才能解他心头之气!   而目前最紧要的事。   是该怎么做?   才能搭上,郭贵妃过生日的这趟顺风车呢? 第98章 恩师的巨债   眼看腊八将近,杜柏承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向自家恩师献礼请求帮忙。   这么干坐着想也不是办法。   杜柏承想到之前为了方便联络,请翠玉轩的掌柜王有旺,帮自己训练了几只信鸽。   决定借着看鸽子的由头去翠玉轩走一趟,顺便打听一下郭长青的近况。说不定能找到事情的转机。   去的路上,杜柏承和赵富贵顺道,把华章和秀娘这两块黏牙糖送到学堂去。   这两个孩子一个恋叔,一个恋爹。   从决定送他们上学开始,杜柏承和赵富贵就有意无意地一直在为今天做铺垫。   来前两个小崽子答应得好好的,不想交了束脩,送了拜师礼,杜柏承和赵富贵刚一转身,两个小东西突然齐齐反悔。   华章抱着杜柏承哭着嚎:“三叔!你别不要我!三叔!”   秀娘抱着赵富贵哭着叫:“爹爹!秀娘不要离开你!爹爹!”   招惹的其他小豆丁也是泪眼汪汪,齐齐哭嚎道:“爹!娘-我不想上学!呜呜呜——”   气得夫子吹胡子瞪眼,拿着戒尺一顿训诫,这才把这场小暴动给平息掉。   只有华章,小小刺头一个,任凭夫子把掌心打烂,就是抓着杜柏承的衣角不肯放。   杜柏承见识过这便宜侄儿的倔强,知道软语与硬来都无法改变他想一直留在自己身边的决心,想了想,对他道:“三叔不喜欢没出息的孩子,你要不好好用功读书,只想着游手好闲东奔西耍,那三叔没法疼你。”   “……”华章嘴巴大张,脸上一派惊慌。   杜柏承打完棒子,又摸摸他的小脑袋瓜,温言安抚道:“而且三叔只是让你上学,没有不要你的意思。等下学的时候,三叔就来接你好不好?”   华章委屈巴巴的,“真的吗?三叔真的会来接我吗?”   “嗯。”   如此反复承诺,又好言相劝安慰,这才把这小黏人精送进学堂。   赵富贵如释重负地说:“这儿女都是前世欠下的债,愁人。”   杜柏承也松了口气道:“所以我这辈子都不会要孩子的,有华章这一个债主,就够我还了。”   赵富贵笑:“东家说笑,人怎么可以没有自己的孩子?侄儿再亲,也比不过自己的亲骨肉。等东家有了,就知道了。”   主宾二人说话间,马车停至翠玉轩门口。   杜柏承进店后,发现掌柜王有旺独自坐在柜台后。愁眉不展,满脸苦相。连自己进来都不知道。   杜柏承伸手在他面前晃晃,“王叔?”   “啊!”神游天外的王有旺受惊,噌地站起身。看清是谁后,忙让伙计上茶招呼:“杜东家快请坐。”   一番寒暄,知道杜柏承来意的王有旺把装着信鸽的笼子提来。言说已经训练好了,又告诉杜柏承一些喂食和其他需要注意的事项。   杜柏承道谢后,关心问:“王叔有什么心事吗?瞧着面色不大好。”   “唉——”王有旺看了眼赵富贵,欲言又止。   赵富贵立马提着鸟笼告辞道:“东家,店里还忙着,我先去了。”   等他离开。   王有旺这才对杜柏承小声道:“公子有所不知,东翁大祸临头了!”   杜柏承忙问:“什么祸?”   据王有旺说,五年前贵妃省亲,郭家耗费白银六十万两,盖了省亲别墅。   这么多银子郭家自然出不起,全是向户部借的。   如今边疆缺饷,皇帝责令所有亏空官员,年前必须还清欠国库的债,否则一律抄没家产,革职查办。   眼看年关将近,郭长青要进京述职,却欠着这么一大笔亏空还不上,指不定要被皇帝给什么排头吃。且他还是清流文人之首,到时大殿之上被削官抄家,想想那个丢脸,还不如一死了之。   “东翁已经急得病倒了,”王有旺苦着一张脸道:“上面让我们想办法筹钱,公子你说,我有什么办法啊?唉——”   杜柏承:“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和我说?”   王有旺:“我确实是想知会公子一声,但东翁坚决不许……”   郭长青书香门第出身,最是清风傲骨。   其实盖省亲别墅借钱的隐衷,他完全可以给皇帝上个私折,卖卖惨,相信皇帝也不是不能理解。但他自持着文人的自尊,不肯笔下服软。   杜柏承作为他的关门弟子,生意如此兴隆,他也完全可以开口筹借一二。却还是顾着为人师长的身份,不愿低头开口。   再不济,贵妃是他的亲侄女,这省亲别墅也是为了贵妃所盖,张口让贵妃想想办法也合乎情理。但他作为郭氏满门家主,又不肯轻易露这个短。   如此打肿脸充胖子的后果,便只有自苦。   也无怪乎他会病倒了。   杜柏承问:“王叔可知,具体还差多少?”   王有旺摇摇头说不知,“但我估摸着,怎么着,也得四十万上下。”   这就是最少也得四十万!   四十万两白银啊。   拿邬家来说,就算是风调雨顺的好年景,茶叶畅销,全族人不吃不喝不穿没有任何花销,两年也未必能存得下四十万。   南州织造,官场上数一数二的肥差,每年的进项也才二十来万。   郭长青官高俸禄低,又不是贪官,这么短的时间凑四十万……把他家抄了,怕是连十万两也搜不出来。   杜柏承暗暗心惊,面上却是不显,当即亲笔写了封信给郭长青。请王有旺尽快发出后,回去开始筹钱。   他自然没有四十万两。   把手中所有的现银加起来,满打满算也就在十五万两左右。这还得把彩礼中的全部现银都加上,才能勉强凑够这个数。   且其中有一部分,还要留着在江南六州的省城开天下第一豆腐和九文钱客栈。而这笔做生意的本钱,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动的。   最后杜柏承和赵富贵算完账,他能支援给郭长青的,只有六万两。   “这是个雪中送炭的人情,”赵富贵沉吟道:“但还是不够大。”   杜柏承点头:“六万两自然不够,我准备拿这钱,去青州的赌石坊碰碰运气。”   不想赵富贵神情激动,皱着眉头立马阻止道:“不行!绝对不行!赌石不仅得有超高的眼力,还得有很大的运气。一块破石头卖几千、几万,结果往往切开后,却什么都没有,这和赌博有什么区别?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杜柏承曾听自家夫郎说起过,赵富贵之所以被锦家赶出,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锦家新上任的少东家,是个吃喝嫖赌样样占全的花花公子。   而赵富贵又最是看不惯嫖赌这两样坏毛病,成日里啰哩巴嗦的不停规劝。所以才惹的那少东家,与他生了龌龊。   杜柏承也没解释,很听劝地点头道:“赵叔说的是,是我病急乱投医,想岔了。”   赵富贵说完,其实也有点后悔自己的言语急切。瞧杜柏承不怪罪,还很听劝,心里很是安慰。和缓了语气道:“东家听得进去就好,我一时情急,言语冲撞,还望东家不要怪罪。”   “怎么会?”杜柏承笑笑,拍拍赵富贵放在桌上,紧紧蜷着的手。温言道:“我年纪小,阅历浅,有行差踏错的地方,还希望以后赵叔能多多提点才是。”   “……”赵富贵闻言,思绪瞬间飘忽。   曾几何时,他是多么的希望,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锦家少东家,能听进去自己的一句劝?   却不想到头来,自己呕心沥血栽培的孩子把他无比狠心地赶出家门。半路遇上的杜柏承,却说出了他做梦都想从锦家少东家嘴里听到的话。   难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有心栽花花不活,无心插柳柳成荫」吗?   赵富贵长叹一声,心里有些释怀地想——既然花不成活,又何须再留恋?以后,自己只管尽心尽力地让绿柳成荫就好了。   主宾二人将生意上的事商谈妥当,杜柏承便雇了一班镖师,准备启程去青州。   临行前,邬夜和华章都非要跟着一起去。   杜柏承谁都不带。   他让小的乖乖去上学,让大的乖乖做他的生意去。   邬夜冷笑着道:“杜柏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就是想背着我去和郭凌那个贱人私会是不是?当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呢?”   他咬牙切齿地说:“我告诉你!没门!”   杜柏承都无语了:“你脑子里成天除了情情爱爱这些破事,能不能想点别的?自爷爷过世,你已经很久没有管过生意上的事了吧?眼看着邬傲风如鱼得水,继承人的位置越坐越稳,你天天缠着我是要干什么?有这功夫,你干点正事行不行?”   “那还不都是因为你到处乱跑,成日里不着家,我怎么安心办正事?”   邬夜说:“这样,你以后乖乖在家待着,哪都不要去,哪个贱人都不要见,我就能安心办正事了,好不好?”   “你爱办不办!我又不是你的所有物!”   “你是我明媒正娶回来的夫君!你怎么就不是我的所有物?”   “我说不是就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不是!永远都不会是!”   “杜柏承你——”   杜柏承扭头就走。   邬夜连忙跟上。   杜柏承脚步一停。   邬夜刹车不及,“砰!”撞在他的背上,立马抱住他的腰身道:“你不愿意当我的所有物,我当你的,这总行了吧?”   “……”杜柏承轻叹一声,掰开他的手回过身来问:“邬夜,你难道不想当继承人?不想当家主了吗?”   邬夜抿唇,颇有些自暴自弃地说:“爷爷在的时候都没有机会,现在爷爷去了,我还有什么指望……”   杜柏承蹙眉:“所以你是要放弃了吗?”   邬夜:“那能怎么办?我,我总不能去把我爹和邬傲风杀了……”   杜柏承:“我说了我可以帮你啊。”   邬夜:“那你也说了,帮我的前提是和离啊。”   邬夜一把抱住杜柏承,将脸用力埋在他的脖颈里,很是恋爱脑地说:“我不和离。就算不当继承人,不当家主,我也不和离。”   杜柏承推开他,“没出息的东西!真是一点上进心都没有!你这样的人,我不喜欢。”   “我怎么没有上进心了?”邬夜反驳他道:“我在青州也有很多产业,我好久没盘账了,本来就该去看一看的,好不好?”   他这话倒是不假。   年关将近,邬夜一到青州,商号里的掌柜们便都齐齐拿着账本来请示。   他忙得脱不开身,又不放心杜柏承和郭凌单独见面,派了明月和明霜随身伺候,并警告杜柏承道。   “离外面的野男人远点!”   “回来要是让我闻到你身上有什么不该有的气味……”   邬夜眯着眼睛恶狠狠地说:“杜柏承,你完了!” 第99章 胆大的郭凌   从收到杜柏承的信开始,郭长青就一直盼着他来。并派了人在门房时刻等待。   杜柏承一下马车,府里的大管家便从大门里小跑着迎了出来。一路畅通无阻行至内院,郭长青的夫人站在内门处,居然也来亲自迎接。   杜柏承连忙疾步上前,行礼道:“子铮见过师母。”   “好孩子,你终于来了,”师母洛氏眼眶红红,一身素衣没有发饰。拉着杜柏承的手边往郭长青所在的主屋走,边道:“我和你老师日盼夜盼,可算是把你给盼来了。”   “生意上的事比较多,一时走不开。”   “我也这样和你的老师说,可他就是不听,一天几遍几遍地问我,「子铮来了没有?子铮来了没有?」我怕他失望,都不敢到他跟前去。”   “是我不好,来晚了。”   “好孩子快不要这么说,你一来,别说你老师,就是师母这心里,也着实安定不少。”   就这么边走边说,行至屋门前。   洛氏亲手为杜柏承撩起门帘让他进去,自己则止步于门口,并把在屋子里伺候的人都叫了出来。   她吩咐身边从小就照顾自己的奶娘。   “妈妈你去,让厨房做些热乎的吃食过来。老爷和子铮都是有病在身的人,仔细千万不要放什么克药性的东西。”   “还有,之前的拜师宴上,我瞧子铮用鱼比较多,似乎很喜欢甜口,让厨房做条甜醋鱼和糖醋排骨端来,子铮应该会喜欢吃……”   她这么轻声细语,细细交代间,杜柏承也终于见到了披头散发,卧病在床的郭长青。   “老师……”   “子铮……”郭长青从被子里伸出手,上次见面时还满头油光水滑的黑发,如今居然有了几根白丝。   杜柏承忙握住他的手,开门见山道:“事情我已经听王叔说了,不知还差多少?”   “……”郭长青摇头不语,只是眼尾滑落出一滴泪,嘶哑着声音道:“我自认谨小慎微,忠心无比,却不知为何,一步步居然走到这步田地。”   这话值得细品。   虽未明说,但杜柏承却听出他言语深处,有怨帝王刻薄寡恩,逼人太甚的意思。   这得安慰,得开导,但同样也不能明着来。否则就是坐实了郭长青的心中所想。   虽然杜柏承在自家夫郎面前口不择言,不敬皇权惯了。   但在外面,他心如明镜,才不会说什么大逆不道,自找麻烦的话。   杜柏承拍拍郭长青的手安慰道:“老师千万不要多想。边疆缺饷,又正值用兵之际,朝廷勒令有亏空的官员速速归还,这没有什么不对。”   “催得急,逼得紧,未必真的就是要赶尽杀绝,为的不过是想让大家都把这事放在心上,有了紧迫感,才能尽力快还,多还。”   “若真还不上,还真能全抄家不成?那空缺下来的位置谁来补?总不能为了几个钱,把朝局也搞乱吧?”   “再说老师的亏空是为了给贵妃盖省亲别墅才有的,陛下是当代不世出的英主,只要老师愿意开口,陛下想来,也会体谅一二的。”   郭长青眼里泪花花的,哽咽道:“我实在没那个脸说……”   杜柏承一笑道:“那咱们就不说。老师你和我说实话,到底缺多少?我看能不能想办法,把这窟窿给填上。”   “太多了……”郭长青满面绝望,摇着头道:“家里上下勒紧裤腰带,能卖的全卖了,贵妃也托人从宫里带出十几口贵重的箱子……但除去这些,还是补不齐……”   杜柏承坚持:“老师你说个数。”   “……”郭长青嘴唇嗫喏,犹豫良久,这才道:“估计着,还得二十五六万吧……”   这个情况要比杜柏承想得好太多了。   他心里松了口气,说:“我这里给老师凑了六万,正好够个零头——”   郭长青双眼一亮,下意识支起身子。   杜柏承问:“若再有二十万,是不是就够了?”   郭长青连忙点头,挣扎着坐起身来,双手紧紧抓着杜柏承,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倾着身子急声问:“你有办法?”   杜柏承点头:“运气好的话,腊八之前就能凑齐。”   郭长青惊喜又不可置信,指甲都不自觉地掐入了杜柏承的肉里,“子铮!那可是二十万啊!”   杜柏承点头说自己知道,问:“郭凌呢?这二十万两的计划,可不能少了他。”   郭长青忙问:“什么计划?”   他恨铁不成钢道:“郭凌那个不成器的东西,被我关在后院读书。眼看来年开春,朝廷很有可能会加恩科,他也不知道用功。唉——”   “子铮你需要人手帮忙,老师指派几个得力的给你,郭凌那个只会摆大少爷谱的东西,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却不想杜柏承一笑,道:“不瞒老师说,我这二十万的计划,还就得要他这大少爷的谱,才能完得成。”   于是喜从天降。   被关了好几个月禁闭的郭凌,终于重见天日,被自家大伯,从那被围得像是铁桶一样密不透风的书房里放了出来。   等他运着轻功,一路连奔带跑赶到时,杜柏承已经和郭长青用过了饭,正在喝茶。   “杜柏承!”   郭凌人未到,声先至。   杜柏承回头,低垂的帘幔后先是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手。紧接着,一个身姿矫健,桀骜不驯的英俊少年如豹子一般,猛地从后钻出,一个箭步便跃到了他的面前。冒冒失失再近一点,就能把他从凳子上掀翻下去。   “郭凌,别来无恙啊。”杜柏承放下茶盏,起身和他彬彬有礼地打招呼。   “……”郭凌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心情太过激动,一个字都说不出。   好久不见。   杜柏承似乎又长高了一点,眉眼轮廓变得更加俊美迷人的同时,总是苍白的面庞,也有了些许的血色。虽然看上去还是病歪歪的,但比起原来那弱不禁风的样子,已经好了不少。   只是身上穿的嘛,虽一如既往的好,但怎么这么素?   像是……   郭凌上下打量着杜柏承,瞧他头上只带一根价值连城的黑金石素簪,穿着雨过天青的夹棉云锦。虽金丝银线满身富贵,但腰间配饰全无,只一条精致玲珑的白玉腰带,在他细窄的腰间围成一个流畅漂亮的圈。让人控制不住地想要用手去好好丈量一下那维度。   “郭凌?”   “郭凌!”   郭长青「砰」一拍床沿,怒声道:“子铮在和你打招呼,你发什么呆?”   “哦——”郭凌回神,朝着杜柏承回了一个同辈礼后,咧着嘴笑问:“你怎么来了?”指着他身上的素服:“这是?”   杜柏承:“邬夜的爷爷不久前过世了。”   “哦-这样。”郭凌点点头,心里嘀咕夜叉爷爷死了和你有什么关系?真是寡得很。   但碍于自家大伯在,也不敢直说。只是白眼一翻,嘴角一歪,默默无声表达着他的不满。   郭长青一看他那吊儿郎当的样子就来气,交代完正事后,认真叮嘱道:“此值家族存亡之秋,你务必认真对待,好好配合子铮,切记不可耍你的大少爷脾气,听到没有?”   他不放心,又把府里的大管家叫来细细交代。   郭凌借着管家站在床前,挡住郭长青视线的空档,猛地一把抱住杜柏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非常快速地在杜柏承的脸上亲了一口后,又飞快地退到几步开外站好。   惊得杜柏承面色大变,有火却没时间,也没机会发。   “子铮怎么了?”和管家说完话的郭长青一扭头,就瞧杜柏承的脸色很不好看,忙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杜柏承冷眼瞟了下一旁捂嘴偷笑的某人,摇头说:“老师放心,学生没事。”   “那就好。”郭长青点点头,又指了六名亲兵给杜柏承,交代他们全都听杜柏承的话后,这才放心。   众人领命告退。   郭凌故意走在杜柏承的前面,挡着他的路不让他快走。   等管家等人先一步出了门,胆大包天的郭凌突然将杜柏承一推,闪进了一个无人的小隔间。   “郭凌!你疯了!”杜柏承不敢出声,皱着眉头用唇语一边骂他,一边推着他想在被人发现之前,赶快出去。   郭凌却是一点都不怕,铜墙铁壁一样挡在窄窄的门前,二话不说一把抱住想要把自己推开的杜柏承,用力埋首在他的脖颈里小声问:“杜柏承,你有没有想我?”   杜柏承很少惊慌失措,除非必要。   “……”他一面用力地推着身前的人,一面快速地环视着周围的情况。   这里应该是郭长青和夫人用来洗漱更衣的地方,挂满了官服和宫装。   一面足有一人高的铜镜就摆在进门的位置,将此刻他们两人亲密相拥的姿势,照得清清楚楚不说,四周与外间相隔的香木挡板,还全都是雕花镂空的。   只要有人从这里经过,立马就会发现他们在干什么。   郭凌是郭家举全族之力培育的希望。   虽然郭长青对他严苛以待,从不加以颜色。但爱之深,责之切。若这一幕被他看到,后果真是不敢想。   杜柏承急得要命,不停地捶着郭凌的手臂示意他松开。又怕里面的郭长青听到,而不敢用力,以免发出太大的动静。   而郭凌则把这当成是一种欲拒还迎,嘴巴不老实地一口咬住杜柏承脖颈处的细腻肌肤,用力吮吸舔咬一口后,呼吸加重,有些情难自禁地含住他的耳垂,沿着他白玉无瑕的面庞一点点吻着,喘着,移动到他微凉紧绷的唇角,满怀激动正要一亲芳泽——   “啪”一声脆响。   杜柏承黑眸微眯,狠狠给了他一个耳光。 第100章 他敢做敢当   “谁?”   郭长青微微支起身子,静耳细听,好像是从更衣室传来的动静。   “啪!”又是一声。   “夫人?是你吗?”   郭长青坐起身子,朝外喊了声,没人应,却听「啪」又是一声。   “谁啊?”   郭长青蹙眉,想着是不是哪个丫鬟打碎了东西?在收拾?轻斥道:“都出去,我要睡一会儿。”   室内终于恢复安静。   他刚要重新躺下,又听「啪啪」连着住两声,动静比刚才更大。   郭长青一向治家极严,这么没规没矩的事还是头一次。顿时心头火起,也不再问,披衣下地。倒要亲自去看看,是谁胆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这么放肆?   他踩着棉拖,撩起帷幔,出了内厅,再绕过一架御赐的蜀锦百花祥云屏风,一步步踱出外间,见到人的那瞬间,彼此皆是一愣。   就这么四目相对,双方大眼瞪小眼间——   “老爷,”大管家站在门外,率先打破沉默问:“两位公子呢?”   郭长青:“不是和你一起走的吗?”   大管家左看右看,说:“没见两位公子出来呀,我还以为是老爷还有话说,把两位公子留住了,在这儿等了半天……”   “什么?”郭长青皱眉,看看四周,喊一声:“郭凌?子铮?”   空气里静悄悄地没有人应。   “人呢?”郭长青喃喃自语间,从旁忽然吹来一股冷风。他打了个哆嗦,扭头一看,是更衣室的窗户被风吹开了。   大管家赶忙进门将他扶住,“老爷您先进去吧,我去找找,有可能是两位公子从我身后走过去的时候,我没注意。”   “……”郭长青没说话,拄着大管家的手慢悠悠朝着更衣室走去。   进屋并没有人,随手拿起用来支窗户的木棍,将挂成排的衣物挑开,仔细检查完所有的死角后,依然一无所获。   真是奇怪……   郭长青来到窗前,放眼望去是一大片青青草地,连棵能藏人的树都没有。微微蹙起眉头问:“这院子里的人呢?”   “夫人怕打扰到老爷和杜公子谈话,都调到院子外面去了。”   “你一直在门外?”   “嗯。”   “有没有看到什么人进来?”   “没有。”   “那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郭长青形容道:“像是手掌相拍,镜子打碎的那种「啪啪」声。”   大管家摇摇头,说:“没有啊。”   “难道是我听错了?”郭长青狐疑间,被冷风吹着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阿嚏!”   “老爷!您还病着,快点进去吧!”大管家说着,忙上前将窗户关住。   随着「咔嗒」一声落锁声,和郭凌翻窗躲在墙壁下的杜柏承,终于闭上眼睛大喘一口气,提在嗓子眼的心也落回到了肚子里。   “哈哈——”郭凌顶着清晰泛红,隆起白条的巴掌印。小声问被自己搂在怀里的杜柏承:“刺不刺激?好不好玩?”   “……”杜柏承双唇水润鲜红,扬手又想抽他。   郭凌一点都不躲,还把脸支过来,拍拍说:“你打呀,打呀,你再用力点,把动静闹大些,看让我大伯听见了,还躲不躲得过去。”   “……”杜柏承扬起的巴掌,缓缓地变成了紧握的拳头。   郭凌瞧他这忍辱负重的模样,便知道自己威胁到点子上了。凑过来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巴,桀骜不驯的扬着长眉道:“以后你打我一巴掌,我就亲你一口,亲到你服气为止。不信你就试试。”   杜柏承已经试过了。   郭凌完全是骄横跋扈,桀骜难驯的性子。   他不像邬夜那般有羞耻心。   自家夫郎就算私底下再如何逼迫自己。但大庭广众之下是绝对不好意思,也不敢乱来的。   而郭凌是寻求刺激的性子,什么都敢试一试。居然在郭长青的眼皮子底下,也敢这么放肆!   杜柏承深知此事若被郭长青撞破,无论谁对谁错,自己失去的,都会比郭凌要多得多。   他一把推开抱着自己不肯放手的人,冷眉道:“快带我离开这里!”   郭凌却不舍得失去这难得与他独处的机会,重又抱住他问:“什么时候与那夜叉和离?”   杜柏承蹙眉:“就算和离又怎么样?难不成我们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吗?”   郭凌毫不犹豫点点头:“只要你肯,就能。”   杜柏承冷嗤:“天真。”   郭凌不知何时换了一副认真的神色,掰着杜柏承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道:“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放弃一切,带你远走高飞。”   杜柏承都要被他给气笑了,「啪」拍开他的手道:“不好意思,我不愿意。”   郭凌皱眉,“为什么?功名利禄不过都是些身外之物,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杜柏承:“对!所以你最好不要挡我的路。”   郭凌点头:“好!那你现在就去与那夜叉和离!小爷我比他高贵一万倍!他能给你的!我也能!而且比他给的还要多!”   杜柏承笑了,“可我想要孩子,要很多的孩子,这个你也能给吗?”   郭凌:“……”   郭凌蔫了,也终于消停了。   两人翻墙偷偷跑回郭凌住处。   郭凌照着镜子往脸上抹药的时候,杜柏承扒拉开自己的头发,瞧右面脖颈上,果然有个红彤彤的草莓印。   他朝郭凌伸手道:“拿来,给我也抹点。”   郭凌不给,挑着眉头道:“怕什么?放心大胆地回去给那夜叉看,他要吃醋找你麻烦,你就说是小爷我干的,让他直接来找我好了。”   他很有责任心地说:“男子汉大丈夫,小爷我敢做敢当,才不怕他。”   杜柏承终于还是被他给气笑了,说:“我发现你和邬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简直是一模一样的讨人厌,不在一起真是可惜了。要不我和他离了,你俩在一起算了,以后别再祸害我们这些无辜群众了,行不行?”   “小爷才不要!”郭凌满面嫌弃道:“那夜叉就是个男人婆!他除了能生孩子他还有什么为人妻子的可取之处吗我问你?成天凶地跟个什么似的,远看是冰山,近看是修罗,白长了一张好看的脸,但有什么用呢?小爷才不要他,小爷怕被他打死。”   “既然知道怕,以后就离我远一点。”   “我就不!我气死你!我气死他!小爷我就不让你俩好过!”   要不是接下来那二十万两的白银计划非得用到郭凌不可,杜柏承是真不想理会这病情和邬夜有得一拼的神经病大少爷。   也幸好天冷他穿得多,虽然郭凌不肯给药,但杜柏承将披风往上提提,再把头发往前拨拨,也就遮住了。   只是回去后该怎么过邬夜那关?却依然麻烦。   “走吧,”杜柏承对郭凌道:“还有正事要忙呢。”   “急什么啊?”郭凌是无忧无虑的少爷心性,一点都不关心家里此刻的情况,下巴朝里间点点问:“要不要歇半晌?小爷的香闺,借你睡会儿?”   杜柏承冷眼睨他:“真希望你能像一开始那样讨厌我。”   郭凌耸耸肩:“我也真怀念考场那天,你摸着我大腿,媚眼如丝勾引我的那种动人表情。”   “有病!”杜柏承甩袖出门。   郭凌忙跟上,嘴上毫不服软地回敬道:“明明是你先勾搭的我,还不承认。”   杜柏承懒得搭理他,出门应付完急疯了的管家和明月等人,带着郭凌和六万两白银,直奔青州有名的赌石坊。   这里是江南最大的玉石交易场所。凡是天下好玉,皆出青州,而青州美玉,则绝大部分出于此。   这里汇聚了南来北往数不清的玉石珠宝商人和古玩爱好者。好货多,假货比真货还要多。   郭凌带着人高马大乔装成仆从的亲兵,顶着他那张青州百姓尽人皆知的贵气脸,迈着懒散的步伐,大手一挥,对着身边满面病容,骨相绝美的杜柏承说:“随便挑,小爷我有的是钱。”   听闻此言的老板们立马全都拿出杀猪刀,准备开宰过年了!   但令他们没想到的是,两位送财童子并不逛店,只逛摊。   郭凌不解:“为什么来这种地方?这里能有什么好东西?”   杜柏承闲庭散步从一个个摊位前走过,边看边道:“我们今天出来的主要目的是赌石,顺便在古董里捡捡漏。那些门店里,都有老朝奉长眼坐镇,机会不大。”   “反倒是这些摆摊的人,很多都是左右倒腾铲地皮,有差价就卖,未必识货。其中有些盗墓贼和偷盗者,急着出手,就算知道是真东西,要价也不会太离谱。还有的是家里败落急着用钱的……”   杜柏承说着,注意到一个操着一口北方话音的红脸汉子,在用黑话和人讨价还价。   听着是个内行老手。   但真正的内行老手,是不会随便使用黑话的。   杜柏承一眼就看出他是新手刚出山,走近一瞧,果然都是些故意作旧的假货。   正要走,忽注意到汉子屁股底下坐的石头墩,眸光微转,停下。   他蹲下身,随手拿起摊子上的一个花瓶,满脸喜爱地看。   汉子看出他有要买的意思,很是殷勤道:“公子好眼力!这可是宫里出来的东西!公子要是诚心要,给上五十两,就当交朋友了!”   杜柏承笑笑,捶着自己的小腿肚问:“蹲的腿有些麻,老哥,有没有凳子给我坐坐?”   汉子连忙起身,指着自己屁股底下的那块石头刚要让给他坐——   郭凌一撩衣摆,单膝点地跪下来,朝着杜柏承拍拍自己支起的另一条腿道:“来,坐我腿上。”   明月和明霜也已经支好了随身携带的小马扎,铺好软垫对杜柏承道:“姑爷请坐。”   杜柏承却谁都没理,径直走向那块石头。   坐下来的时候,用手一摸。   果不其然,是块有望能切出翡翠的好料子。 第101章 玩弄于股掌   杜柏承没有还价,花五十两买下了那个明眼人一下就能看出来的假花瓶。   汉子很高兴,把那块用来当板凳的石头,送给了他。   郭凌打一开始就不相信杜柏承能靠赌石、捡漏赚回二十万两的心,终于是彻底死了。   杜柏承原本打算等收工后,再处理所有的战利品。但他瞧大家一个个蔫不拉叽的,决定还是先把这块原石切了,提提士气才好打接下来的仗。   于是找了一家玉器行,给了几个手工费请经验老到的师傅来开。   明明表面平平无奇和石头没两样,却不想切出来的,居然是特别难得的白色翡翠。   虽然是质地一般的马牙种,但因为其颜色过于稀少独特,所以依然很是喜人。   郭凌都惊呆了!张着嘴巴和一众人愣愣地看着杜柏承说不出话。   掌柜的当即表示愿意出高价买下这白色翡翠原石,说出来的话也很好听。   “白翡翠虽然稀有,但奈何品相一般。看在郭巡抚的面子上,我给两位公子这个数。”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意思愿意出一万两。   就这么短短片刻的功夫,五十两变成一万两,这赚钱的速度真是比大风刮来还要快。   郭凌立马点头,刚要开口答应——   杜柏承却眉头微挑,冷冷反问道:“你这是在欺我年少无知吗?”   他语速和缓,口吻也还算温和,但配上那矜贵的皮相和淡然的表情,莫名有股淡淡的威压,扑面而来。   掌柜的不认识杜柏承,看他年少俊美,身姿纤弱,还以为他是郭凌新养的小兔子,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又因为知道郭凌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所以才想着大赚一笔的同时,再卖个面子给巡抚衙门。   此刻见杜柏承居然敢越过郭凌开口,而郭凌也没有任何不悦。一时摸不准他的身份。试探问:“公子是觉得这价低了?”   杜柏承勾唇:“我是觉得你真是个会做生意的人。”   他伸出一根修长白净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指指桌上原石道:“马牙种确实不值钱,但也得看看是出在什么玉料上。”   “现在市面上一个白翡翠的镯子,最少也值五千两。我这块玉料,请个手艺好的师傅来雕,出五个镯子不成问题。你算算,这得卖多少钱?”   “还不提剩下的碎料,你可以做耳钉,做耳环,做戒指,做吊坠,做项链,你再算算,这又值多少钱?”   杜柏承问掌柜的:“你自己说,黑这么多利润,还要再卖巡抚衙门一个人情,这天底下,还有谁比你更会做生意呢?”   掌柜面色发白,不等询问杜柏承究竟是谁?郭凌一记铁拳已经冲上他的面门!   “好你个王八蛋!敢欺负小爷我不懂行情!”   郭凌怒不可遏,朝后一挥手道:“给小爷把这破店砸了!”   几个扮成仆从的亲兵立马撸起袖子上前,噼里啪啦就是一顿狠砸。   被打得满面糊血的掌柜心知自己遇到了行家,也踢到了铁板。后悔不及,连忙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和店里的几个伙计齐齐跪地求饶,一面拼命抽着自己嘴巴子,一面连连道歉。   “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求两位公子看在我上有九十岁老母!下有还没满月的孩子要养的份上!可怜可怜我!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   杜柏承掌心向前,微微一抬手,几个亲兵立马住手。   他还是那副温和的语气,说:“再给你个机会重新说,多少?”   身家性命被人握住,以后还要在这里混饭吃。   掌柜颤抖着伸出四根手指头。和杜柏承视线相撞的那瞬间,身子一抖,连忙将最后一根也伸出来。   “五!五万!”他害怕又很是肉痛地说。   郭凌不依,“二十万!少一个子小爷杀了你!”   “啊?”掌柜的吓傻了,双手摊开哭着道:“郭公子,你行行好,你就是把小的全家老小一起卖了,也卖不了二十万啊。呜呜呜——”   就在他绝望哭嚎,万般想死之际——   杜柏承一锤定音道:“那就三万五千两吧。”   “杜柏承你疯了!”郭凌大叫:“你怎么还给他少了一万五?”   “你!你就是杜柏承?天下第一豆腐的掌柜,杜东家?”掌柜无比惊讶地看着杜柏承,很不敢相信他居然如此年轻俊美的同时,心里蓦然一松。   ——既然是大善人杜柏承,就不会赶尽杀绝。   杜柏承也确实给他留了余地。   这笔买卖虽然掌柜的不会赚太多,但捞个三四百两,不成问题。   掌柜的满面感激,心里很后悔不该贪财,失去与杜柏承结识的这个大好机会。本着努力补救的心意,非要给五万!   但杜柏承多一分都不要,只问他:“有没有现银?”   掌柜连忙点头,“有的,有的,在官府的银店里存着,我这就让人去取。”   杜柏承让他把银子送去巡抚衙门,出来后,听郭凌还在嘟囔自己不该只要三万五,轻叹一声说:“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能因为几个钱,坏了老师的官声。”这才让郭凌闭嘴。   有了这个一本万利的开门红,郭凌等都对杜柏承佩服得不行。   接下来杜柏承便摆着他那张纯良无害,一看就很好骗的脸,在人满为患的长街上四处闲逛。   只要他看对眼,又觉得价格合适,郭凌也不管那是什么,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地统统买下来。   白花花的银子如流水般花出去,不出片刻,巡抚小公子为博美人一笑而豪郑千金的消息,便在整个赌石坊传开了。   杜柏承就犹如那从画上走出来的散财童子,郭凌就犹如那色迷心窍的冤大头。   等两人在摆古董的摊位前捡完漏,天色已黑。六万两银子只花去一千来两,却净赚了五万多。   “真不敢想!就这么一下午的功夫,居然赚了这么多!这比受贿都轻松简单呀!”   彼时一行人在迎宾楼吃晚饭,等着戌时赌石场开门,就可以去赌石了。   郭凌将剥好的螃蟹放在杜柏承的食碟里,好奇道:“你既然有这么厉害的鉴宝本事,为什么还要做生意?你每天捡捡漏,不比做生意来钱快吗?”   杜柏承轻笑:“若今天没你的身份压着,你以为我现在,还能安安生生地坐在这里吃饭吗?”   倒腾古董和玉石,不仅需要超强的眼力,还需要流水的本钱,以及能随时和人干架的战斗力。否则真捡到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反正目前为止,杜柏承还没打算踏足到这汪深水里。   郭凌却道:“现在不是有我了吗?你别回南州了,就在青州倒腾古玩玉石吧,我罩着你啊。”   “呵——”杜柏承笑笑没说话。吃完饭看时间还早,便开了间房去小睡,准备养精蓄锐好好休息一下,再去赌石。   正睡得香甜,忽感觉身上压来一座山,沉得他喘不上来气,伸手去推不仅纹丝不动,那山还在他的脸上又亲又嗅,一个劲地把脑袋往他的脖颈里埋。   “郭凌……”   被扰了好梦的杜柏承闭着眼睛甩出一个耳光,迷迷糊糊道:“滚……”   那山立马起来。   但下一瞬,杜柏承便被用力一摇——   “杜柏承!你叫谁?”   杜柏承迷蒙着眼睛,感觉郭凌,怎么和自家夫郎,长得那么像呢?   “杜柏承!你给我起来!”   哦——   连咆哮声都那么的——   杜柏承一个激灵,眯眼去瞧,床前人根本不是郭凌,而是邬夜!   他心里一个咯噔,闭上眼睛继续睡。   邬夜抖着唇,俯下身来抓住他的肩膀用力一摇,面色霜冷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问:“你,叫,谁?”   “……”杜柏承做出一副美梦被扰的样子,借着捂唇打哈欠的动作,将怀里的枕头塞进右边的脖颈里,揉着眼睛很是困倦地说。   “嗯……邬夜?是你啊,我还以为是郭凌来叫我起床呢。什么时候了啊?”   邬夜俯身用力扣着他的肩膀,恨不得把他掐死!在极度的愤怒和努力的克制中,他整个人都在浓烈的醋意中剧烈地颤抖着,眉间也阴郁的像是要滴下水来。   邬夜张着嘴巴,拼命平息着自己快要被他气爆炸的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问。   “你是不是非得让我用锁链把你绑在家里一辈子出不了门,你才能老实?啊?我是不是让你离郭凌那个贱人远一点,远一点,你为什么不听?为什么连睡觉都念着他的名字?啊?”   他说到这里再也控制不住,眼里扑簌簌滚出一串泪珠的同时,握着杜柏承的肩膀开始拼命摇晃着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知不知道这样我有多伤心难过!你非得每天在我心上捅刀子才——”   “哎呀你好吵啊。”杜柏承似乎是困得厉害,一点都没看出来自家夫郎在和自己打官司。   他伸手一把将人拉倒趴在自己身上,翻身将邬夜压住的同时,挥手打翻了桌上烛台,室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杜柏承!你给我起来!”邬夜吸着鼻子推他:“别以为这样就可以蒙混过关!”   杜柏承闭着眼睛趴在他的身上继续睡觉,嫌他吵,用手捂住他的嘴巴,又被邬夜用手拍开。   如此反复几次后。   杜柏承探唇一口咬住邬夜的嘴巴,并用手捏捏他的屁股道:“乖,别闹,让我再睡会儿。”   邬夜:“——”   他推在杜柏承肩上的手慢慢移动到他的背后,一点点抱紧他的同时,张开唇也咬住他。   明明还在生气,却舍不得下重口咬疼他,只哑着声音不依不饶地问:“为什么会把我认成是郭凌那个贱人?杜柏承,你给我解释清楚。”   “不是说了,我以为他来叫我起床。”   “可我是趴在你的身上,你怎么会觉得他会趴在你的身上对你又亲又抱的?他,他是不是趴在你的身上过?”   “这不是睡迷糊了么,我又没想到你会来……”   夫夫俩唇贴着唇,互相咬着彼此的唇瓣。这么说话间,唇齿交缠,声音全被吞进了对方的肚子里。   邬夜还想继续追问,但杜柏承忽然含着他的唇轻轻吮吸了一下。当即也顾不得说话,轻喘着开始回应。   绵密的吻在唇齿间淡淡化开。   邬夜的唇又软又弹。虽然他性子强势,霸道,总是咄咄逼人,让人生不出丝毫亲近之感。但作为接吻对象,他无疑是合格的。   尽管他很生涩,连气都不会喘。   但清冷精致的容颜,和他害羞紧张的表情小动作,会弥补所有的不足。   杜柏承移动唇齿,去舔吻邬夜修长漂亮的天鹅颈。   “……”邬夜浑身发软,眼睛都睁不开了。下意识学着杜柏承的样子,也咬住他光洁细腻的脖颈。   杜柏承吮吸,他也学着吮吸。   杜柏承用力啃咬,他也加重力道。   杜柏承挪动地方,他也跟着转移阵地。   杜柏承忽而在他耳边发出一声低低的轻笑,邬夜便也忍不住笑起来,抓着他肩头的衣服小声问:“笑什么?我,我弄得你很痒吗?”   杜柏承没说话,抬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发顶,翻身躺到了一边。   邬夜还没亲够呢,不知他为何忽然停了,追着趴到他身上。探唇还想继续刚才那个亲密的小游戏时,杜柏承偏头躲开了。   “安静点,让我再睡会儿。”杜柏承闭着眼睛说。   “……”邬夜抿抿唇,不再扰他。轻轻枕在他的肩膀上,静静用痴迷的目光,在心底默默地刻画着他。   杜柏承的额头光洁而饱满,发顶有个美人尖。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还在长身体,他的面部轮廓对比之前,越发立体。尤其是眉骨的部位尤其优越,显得眼窝更加深邃。精致的鼻梁隆起如山,唇部线条流畅优美。   邬夜的视线从杜柏承的眉眼鼻唇,一点点滑落至他的下颌,再慢慢落到他性感漂亮的喉结上。   他看着这个自己一眼就看上的男人,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甜蜜和酸涩。   不知道还要多久?   又该付出多少努力?   才能够走到他的心里去呢?   邬夜静静地看着杜柏承,眼睛适应了黑暗后,连他脸上细小的绒毛,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忽然,他注意到自家夫君右边的脖子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拨开凌乱的发丝一看,居然是几个红彤彤的草莓印!一个盖着一个,好不暧昧缠绵。   邬夜噌地坐起身来,一瞬间醋意翻涌,愤怒爆腾!   他双眼喷火大叫一声:“杜柏承!”   立马把自家夫君揪起来质问:“你脖子上的印子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快点!要不然我杀了你!”   被如此对待的杜柏承一脚将他踹下床,有恃无恐地反问道:“刚才有条疯狗咬我的时候,你没看见?” 第102章 是赌石圣体   邬夜发现自己真是吃醋吃傻了。   他反应过来后,立马觉得自家夫君脖颈上的那几个草莓印,真是要多顺眼就有多顺眼,要多可爱就有多可爱。   他有点理亏的爬上床,温柔小意的扶着杜柏承重新躺好。一面轻轻地给他顺着心口,让他别生气。一面给他整理着凌乱的发丝,抿着嘴巴小声道:“讨厌-你才是疯狗呢。”   心里头有点后悔,自己应该问清楚再做计较的。本来浓情蜜意好好的,结果全被自己给搅和了,想想真是不应该。   邬夜不知第几次暗暗提醒自己,以后一定要把自己这冲动易怒的脾气改正过来,做个讨自家夫君喜欢的温柔夫郎。   他亲亲杜柏承的脸道:“睡吧,这次肯定不扰你了。”   杜柏承的困意早没了,捂着脖子问他:“带药没?给我抹点,待会儿还要见人呢。”   邬夜抿唇,有点不乐意道:“你是有夫郎的人,咱们是正儿八经的两口子,就算被看到又怎么样?”   但说归说,心里其实也觉得这样子不庄重。所以还是拿出随身携带的药膏,给杜柏承抹在脖子上,细细揉着说:“下次给你咬在看不见的地方,这样就能多留几天了。”   到此,杜柏承的心终于放松下来。   他躺在高高的软枕上,好整以暇的挑挑眉问:“咬哪?大腿根吗?”   “哎呀!杜柏承你讨厌死了!”邬夜红着脸害羞,用眼睛娇嗔他。   杜柏承特别爱看他这副不好意思时的别扭样子,故意逗他,“下次让我咬在你的大腿根上,好不好?”   “……”邬夜不说话,面若红霞,一头栽进他的臂弯里面不出来。   杜柏承轻笑,接过药膏也给他抹在脖子上揉揉,问道:“账都盘完了?”   邬夜点头,“瞧你这么晚了还不回来,就来找你了。”谁知道便宜没占多少,还挨了一个大逼兜。但一想到那耳光原本是要打在郭凌脸上的,倒也不觉得委屈了。问杜柏承:“今天都干什么了?”   “你不是派了俩丫头监视我么,问她们去。”   “什么监视?我让明月和明霜跟着你,是为了保护你,服侍你。干嘛说得这么难听?”   杜柏承嗤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他。   “……”邬夜摸摸鼻子,有点不自在地问:“我听说你和郭凌中间消失了段时间,老实交代,你俩干什么去了?”   他本以为杜柏承会像往常那般无视自己的问题,或者又要说什么「这是我的隐私,你无权过问」之类气人的话。   不想杜柏承很配合地解释道:“他被老师打了耳光,脸肿得没法儿见人,我和他偷偷回住处抹药去了……”   “什么?”邬夜「扑哧」就笑了,幸灾乐祸好奇地问:“他为什么挨打?打了几个?很严重吗?打死他没有?”   而谎言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越大越难圆。   杜柏承决定到此为止。扣着邬夜的下巴晃晃说:“在自己的夫君面前这么关心别的男人,是不是有点不应该?”   “哈哈——”邬夜彻底乐了,低头在杜柏承的手上亲一口,凑近了问他:“怎么,我家夫君吃醋了啊?”   杜柏承顺势转开话题:“这次朝廷催缴官员填补亏空,舅舅有没有欠账?”   邬夜摇头:“有邬家在,怎么可能缺了舅舅钱花。”   杜柏承:“那是爷爷在的时候。现在爷爷才去,你父亲就立了他中意的继承人,舅舅心里肯定很不满。你说舅舅和父亲的关系,还能维持多久?”   邬夜不知道,想起来就心烦,有些逃避道:“那是他们之间的事……”   “和你没关系吗?”杜柏承建议他:“你应该趁舅舅还能把持住你父亲,好好为自己的将来谋划谋划。”   “怎么谋划?”   “最起码,你得搬回家去住。否则有朝一日,你很可能就回不去了。”   “哦,那我搬回去,你呢?还住在外面?”   “……”   “杜柏承,你这是在为我考虑?还是想着法地甩了我?”   夫夫俩说话间,郭凌来叫杜柏承起床去赌石。   比起邬夜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让郭凌更加感到意外的是——自己留在杜柏承脖颈上的那个吻痕,居然没有让他们夫夫俩闹起来吗?   按邬夜那碰醋就疯的性子,不应该啊……   郭凌很好奇杜柏承用了什么办法才安抚住邬夜?结果发现,杜柏承的脖子洁白如玉,居然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正所谓情敌见面,都分外眼红。   邬夜守在杜柏承的右边,郭凌守在杜柏承的左边,相携去赌石的路上,两人不停地和杜柏承说着话,企图把杜柏承的所有注意力都吸引在自己的身上,从而达到冷落情敌的目的。   杜柏承被他们两个扰得烦不胜烦,拧眉斥道:“能不能都闭嘴?吵死了。”   他这句话出口,伤害的是两个人,受益的却是所有人的耳朵。   正值戌时一刻,赌石坊已经开门。   听郭凌说,这是青州最早的赌石庄户,附近的数条古玩、玉石商业街,都是围绕着它慢慢兴旺起来的。   赌石坊一共三层。   杜柏承进场时,底层已经人满为患,耳边人声鼎沸。   有开出好料的兴奋尖叫,“我发财啦!我发财啦!”   也有倾家荡产却什么都没开出来的崩溃大闹:“老子花了那么多钱!居然什么都没有!老子操。你祖宗十八代!还老子钱!啊啊啊!你们这些黑心货!拿假石头骗人!还老子钱!”   不用细观,只用耳朵听,也知道哭多笑少,真正能靠赌石发财的,没几个。   但赌石赌石,赌的就是运气和心跳。   赌赢了,一夜暴富,走上人生巅峰。   赌输了,倾家荡产,全家一起去喝西北风。   尽管中彩头的概率微乎其微,但每一个沉迷于赌石的人,都坚定地相信——自己一定是幸运儿。就算这次不是,下次也会是。   所以这赌石坊不仅赌石生意火爆,借贷业务也受欢迎得很。   杜柏承在底层逛了一圈,开了五块无人问津的原石,块块有料不说,还都是比较名贵漂亮的装饰玉。其中最为值钱的,是一块白如凝脂的和田玉。   如此高的爆宝率,可谓百发百中。   饶是郭凌已经见识过杜柏承的本事,还是忍不住瞪大眼睛,捂住嘴巴看他。   邬夜表情僵硬:“杜柏承……你,你真的懂玉?”   围观的众人更是目瞪口呆,惊叹不止。   “这是行家啊!”   “他是谁啊?怎么从来没见过?”   “不会是石场玩不起,出老千吧?否则就算是神仙,也不可能每块都出料吧?这可不对头!必须问清楚!咱们花的可是血汗钱,可不能被他们骗了!”   于是一众人立马将杜柏承团团围住,让他:“说清楚!为什么你会知道哪块石头里面有料?”   杜柏承可没有随便自证的习惯,不予理会,提步正要上二楼,几个赔急了眼的男人从旁冲上来就要拉住他!   可惜连杜柏承的衣角都没有碰到,就被左右护法的邬夜和郭凌「砰砰砰」当胸一脚踹飞出去,当即吐血三升,倒地不起。   “也不看看这是谁罩的人,给小爷找死!”   郭凌挡在杜柏承身前,转着拇指上的扳指,眸光冰冷凶狠地环视四周人群,昂着线条锋利的下巴道:“都给老子滚开!”   也是这时,注意力全放在杜柏承身上的人们,才认出郭凌,连忙后退道:“是郭抚台的侄儿!”指着杜柏承纷纷恍然大悟状:“原来是郭凌的小情人!”   邬夜当即拧眉道:“阿诚!”   不用他交代,阿诚上前照着那胡言乱语的人,左右开弓就是「啪啪」两巴掌。   这番动静实在不小,很快便有打手来维持秩序,把闹事的人都轰了出去。   一个看上去很是精明干练的老朝奉从楼上疾步迎下来,抱拳行礼道:“郭公子,邬东家——”   他走到杜柏承面前朝着楼梯伸手:“杜东家,楼上请。”   二楼是需要验资才能上的地方,人少了一多半。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猜测着杜柏承的身份。   这里的石料比楼下的更贵更好,开出好玉的概率也更大。   杜柏承都没有拿起细看,一眼扫过去,很随意地指了三块,说:“先就这些吧。”从他上楼到决定买下来,前后连半盏茶的工夫都没有。   这让那些挑了数月却始终拿不定主意要买哪块的人们莫名很不爽,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说:“他到底谁啊?为什么这么能装啊?”   老朝奉也被杜柏承这草率的行为惊呆了。   他选的这三块石头加起来都快有两万两了,若什么都切不出,杜柏承和邬夜都是场面上的人,自会讲道理。但惹恼了郭凌这个小霸王可怎么得了?   遂友情提醒:“此层还有很多好石,杜东家要不要再看看,再做决定?”   杜柏承说不用,十分爽快地付了钱。三个伙计立马用崭新的红布包了,带去祖师爷那里上香,拜完后交给净了手的三位师傅切。   整层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三楼的贵宾们也都纷纷探下脑袋瞧。   还不时有人小声唱衰——   “看品相不怎么样,估计也切不出什么好料。”   “我看他这钱得打水漂。”   “到底还是年轻啊,走运气切出几块小的,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唉-让他花两万两吃个大教训,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这么狂。”   议论纷纷中。   切玉的师傅突然高喝一声道:“好消息!出水了!是翡翠里的金丝种!”   一旁的伙计立马拿起红布缠着的小金锤,“砰!砰!砰!”十分用力地敲了三下足有脸盆大的黄金锣。   跑到楼梯口,用双手支在嘴边大声地重复一遍切玉师傅的话后,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喊道:“恭喜杜柏承东家彩头高挂!见者有份!抛喜钱五万枚!”   这是赌石坊的规矩——   翡翠乃「玉石之王」,只要有买家切出此料,楼里就会敲金锣唱声,并发五十两的铜板给在场的所有人都沾沾喜气。   这样做的目的,一来是给足买家面子,让买家喜上加喜,以后还来这里赌石。二来也可以达到宣传的效果,让路人知道赌石坊的石头可以切出好玉,都来惠顾生意。   伙计们端着大托盘,将簇新的铜板从三楼一把接一把地抛下去。   底楼的人们发了疯似的抢,楼外听到动静的人们也都一窝蜂地挤进来。   本就热闹的赌石坊,越发沸反盈天。   杜柏承也按着行业里的规矩,出手阔绰,给二楼围观的大家,每人发了一两银子的喜钱。   邬夜有点不乐意地说:“嘴巴一个个那么贱,你还给他们发喜钱。照我说,不每人给他们一个耳光,就是对他们的奖赏了。”   他向来是睚眦必报的性子,也只有在杜柏承这里会忍气吞声,其他人胆敢冒犯他哪怕一下,都得十倍百倍的报复回来,要不然他晚上会气得睡不着觉。   杜柏承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知道自家夫郎护着自己,自不会说什么不领情的话。   他避开众人的目光,很隐晦地拍了下邬夜的臀,温言道:“他们造他们的口业,我们积我们的德,何必计较那么多。”   特别喜欢自家夫君碰自己屁股的邬夜:“——”   他勾勾杜柏承的手指,乖乖点头道:“嗯-都听你的。”   而终于知道了杜柏承身份的人们也都一改刚才无礼的态度,纷纷上前和杜柏承攀谈打招呼,“原来是杜东家!久仰久仰!失敬失敬!”变脸那叫一个快。   杜柏承来者不拒,对谁都是那一面纯良无害的笑,和谁也都能说上几句。   只有日夜守在他身边的邬夜清楚,杜柏承彬彬有礼的外表下,是恰到好处的疏离与淡漠。   这时,其余两位师傅也都完成了手里的切玉工作。   一个扯着嗓子道:“好消息!出水了!是翡翠里的芙蓉种!”   伙计立马又敲锣喊道:“恭喜杜柏承东家彩头高挂!见者有份!抛喜钱五万枚!”   话落还不等楼里的人们惊讶,惊呼——   另一个师傅也喊道:“好消息!出水了!是翡翠里的冰种!”   伙计的嗓子已经哑了,但还是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喊道:“恭喜杜柏承东家彩头高挂!见者有份!抛喜钱五万枚!”   短短片刻工夫,杜柏承接连开出三块翡翠不说,还都是上等种。   也不知是他运气爆棚,还是他尽捡着翡翠开。   “他!他这是祖师爷附身了吧!”   “怎么可能!怎么会!他是不是真的和赌场串通好了来骗我们?”   “可他是杜柏承啊,他怎么会骗人呢?”   人声鼎沸中,杜柏承是最闪耀迷人的存在,也是所有赌石者都想顶替成为的被祖师爷喂饭吃的幸运宠儿。   所有人都双眼闪亮,张大嘴巴不可思议的仰起脖子看着他,内心无比渴望的,也想拥有他这百赌百中的绝佳好运与手气。   却不知,杜柏承赌石,靠的从来都不是运气。   他那如同被祖师爷附身的好手气,是穿越前,他那出生于江南百年玉石世家的妈妈,砸了一个又一个亿,付出无数心血,所悉心培养出来的好眼力。而这份兴趣爱好的培养与投资,本身就不是谁都能企及的。   郭长青所需的二十万两白银,还差八万两,差不多就凑齐了。   杜柏承还是那副淡然不动声色的老样子。   他将那些嘈杂的议论和神态各异的脸,全都甩在身后。提步走上三楼,准备再切两块好石,就能收工回家了。   行至楼梯口时,忽有一女扮男装,容颜明媚艳丽的娇俏女郎拦住杜柏承的去路。   居高临下打量着他问:“你就是那个为了荣华富贵,不要男人脸面入赘邬家。又阿谀奉承郭家,献方求荣的杜柏承?” 第103章 给县主教训   女郎是北方口音,见都没见过,也不知为何要当众给杜柏承难堪?   邬夜眸光一厉,蓄力于掌,正要上前给她一耳光!却被杜柏承反手拉住。本就不悦的心情更是生气——自家夫君平日里对自己冷心冷肺,倒是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怜香惜玉起来了。   这有道理吗?   邬夜正要质问自家夫君——   杜柏承语气淡淡,反问女郎:“你就是那种有娘生没爹养,小时候没人爱,大了没人要。所以见了男人就要孔雀开屏,和人家搭讪几句,好把自己卖出去的可怜鬼吗?不好意思啊,第一,我有夫郎了。第二,你的出场方式太过讨厌,我瞧不上。”   “扑哧!”四周响起一片暗笑。   女郎大怒,伸手指着杜柏承的鼻子,“你说什么?!”   杜柏承挑眉:“我说你没娘疼,没爹教,可怜孤女一个,没规没矩随随便便和男人搭话,真是不像话。”   “好你个杜柏承!你不过就是一个卑贱商人!居然敢如此辱骂本——我!看我怎么打烂你的嘴!”   女郎袖子一甩,银鞭赫然在手。“啪!”在地上狠狠一挥后,照着杜柏承的面门就抽!   狠厉的鞭稍夹裹着劲风,未到眼前,便被肤色一粗一细的两只手齐齐攥住。   郭凌握着鞭稍扬眉:“找茬前你也不打听打听小爷是谁,我的人你也敢动,看我——”   “他是我的夫君不是你的人!滚开用不着你管!”邬夜用手肘撞开郭凌,五指缠握住鞭稍,将那如蛇一样灵巧的长鞭绷成直线。   他凤眸微眯看着女郎道:“敢伤我夫君,你去死吧!”说着欺身上前,一出手就是狠厉杀招,果真是丝毫余地都不留。   那女郎明显不是邬夜的对手,不出十招,就乱了步数,左躲右闪连连后退。   一旁观战的杜柏承没想到自家夫郎这么厉害。   因着之前瞧邬夜被邬逢春打得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又见他和郭凌每次打架都平手。所以一直觉得邬夜的武力值很一般。   此刻抛开那些先入为主的观念细瞧,才看出自家夫郎的一招一式都很成章法,基本功十分扎实的同时,身形不仅飘逸灵巧,拳脚也都十分有力。   后知后觉他之前打不赢邬逢春,是因为越级战斗。之所以每次和郭凌平手,是因为他们两个一样厉害。   此刻和女郎过招,就能看出,邬夜的功夫在同龄人中,已经算是佼佼者了。   就在邬夜一把掐住那女郎的脖子,胜负即将分晓之际,一个面容白净的男人及时出手解围。   他用柔力将邬夜往开一推的同时,扶住女郎问:“主子,您没事吧?”   听着嗓音细细的,让杜柏承莫名想起之前来邬家传旨的公公,说话时也是这样的一副音调,不男不女,十分具有辨识度。   “啪——”   被救了的女郎十分不领情,满脸恼怒地扇了那男人一耳光,“谁要你多管闲事!”   鞭子一甩。   指着邬夜道:“再来!这次本……我不会再让着你!”   邬夜指着那男人,刚要叫女郎让她的狗滚开——   杜柏承上前拉住自家夫郎,用只有彼此才能听到的声音说:“这女的很可能是皇室中人,算了吧。”   “那又如何?”邬夜一点都不怕,“她是贵女,你还是我的心头肉呢,凭什么给她欺负?看我不打死她!”   那边男人也低声提醒女郎:“听说刘玉楼十分疼爱这个外甥,县主若伤了他,可得考虑一下后果。”   原来这女郎正是五王爷的爱女安和县主。   因着数月前她的干哥哥去南州送御赐牌匾,却被刘玉楼斩杀这事,他的父王去御前哭诉。不仅没有讨到说法,还被皇帝狠狠批了一顿,并责令他闭门思过。   为替父王挽回圣心,她瞒着家里人,偷偷跑到这盛产美玉的青州,想买一块好玉在年节的时候献给皇帝。   不想冤家路窄,居然碰上了杜柏承。   说起来,要不是为了给杜柏承送牌匾,她的干哥哥就不会去南州,不去南州就不会被刘玉楼所杀。他若不死,自家父王也不会为了给他讨公道,而被皇帝给难堪。   说来说去,都是杜柏承的错!   安和县主看他不爽,本想借机羞辱一番,不想气没出成,还被反唇相讥,窝了一肚子火。   她此刻真是想杀了夫夫俩的心都有,却又害怕刘玉楼那个手握尚方宝剑,谁都敢砍的活阎王。但就此罢手,又太丢脸下不来台。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赌石坊的老板娘——黑寡妇及时赶到。   和外界传的一样,她是个风情万种,长袖善舞的美艳寡妇。   她摆着笑脸连声道:“怪我怪我,都怪我招待不周,又把这楼梯修得太窄,让两位财神爷撞在一起,才有了这番误会。还请两位财神爷多多海涵,小女子给两位财神爷赔个不是。”说着便弯腰福了一礼,又起身软语相劝,不停地搭着台阶。   周围都是男人,真是被她哄的耳酥腿麻,双眼红心扑扑往出冒,也都纷纷劝和起来。   安和县主很给面子的朝杜柏承和邬夜所站的方向抬抬下巴,满面矜骄道:“既如此,那你们就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这事儿就算了。”   邬夜冷嗤:“那你也跪下给我磕三百个响头,再自扇耳光三百下,并对我夫君说三百声对不起,我姑且饶你一命。”   安和县主猛地拔高声音:“你个卑贱的庶民!你说什么?”   邬夜:“我说你这个贱人,是聋了吗?”   眼看两人一言不合又要开打。   黑寡妇连忙走到中间来,笑吟吟道:“多谢两位财神爷给小女子面子,愿意和解。只是请容我问一句,是不是只要磕了这个头,这事就能了了?”   邬夜与安和县主齐齐点头:“自然。”   黑寡妇得到他们俩人的承诺,当即跪下给安和县主磕了三个响头。站起身朝她福了一礼道:“谢财神爷海涵。”   安和县主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是瞅了自己没有指名道姓的空子,心里赞她一句聪明。想想同为女人,何苦为难女人?且杜柏承和邬夜也绝不可能跪下给她磕头认错,如今有此台阶,便冷哼一声算了。   黑寡妇见状心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转身正要给杜柏承和邬夜磕,忽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掌扶住。   她抬眸,对上一双黑沉沉灿若星辰的漂亮眸子。   “算了。”杜柏承如此说。   那声音温和悦耳,如泉水叮咚,又如金石碎玉。   不过只是短短的两个字,却暖暖入人心肺,有回味无穷之感。   黑寡妇晃神间,杜柏承收回了手,周围响起七嘴八舌的议论:“不愧是杜东家,就知道他不会为难人。”   回过神来的黑寡妇忙福身道谢:“谢杜东家,谢邬东家海涵。”   她再次抬头去看时,就瞧邬夜正拿着帕子,在一根根地擦着杜柏承刚才碰触过自己的手指,霜白冷艳的脸上,满满的都是占有欲和不悦。   黑寡妇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杀气,凭着这么多年来摸爬滚打无数次死里逃生的经验,她咽一口唾沫,挪着脚步离杜柏承远一点。   闹成这样。   杜柏承已经没了心情,正想着要不要换个时间再来?眼尾余光忽然瞟到摆在大厅正中央的一块原石山,心里大喜之下,目光却是停都没停,瞬间就移动到了别的石头上,再没有往那个方向看哪怕一眼。   三楼的原石都是一人多高的大块头,比二楼更贵,人也更少。   杜柏承踱着脚步慢悠悠地看着那些石头,大家则十分默契地观察着他。   终于,杜柏承站在了一块饱满漂亮的石头前,还未开口说话,便有个人疾步上前道:“不好意思啊杜东家,这石头是我挑好的。”   “哦——”杜柏承后退一步,让给他。   他继续逛,又停在一块中意的石头前,刚露出一个笑,立马又有一个人走上前来。不等对方开口,杜柏承就很客气地问:“你的吗?”   “嗯嗯嗯,”那人连连点头:“实在对不住啊,杜东家。”   “请。”杜柏承再次让出。   这可气坏了郭凌,指着场子里那些把杜柏承当「眼睛」使的人,大声骂道:“我说你们一个个的,要不要脸啊?他不要,你们不买,他一要,就都有主了,怎么着?想白ꔷ嫖他的眼力见儿是吧?”   郭凌警告他们:“真有主就赶快买,再有谁敢这么恶心,看小爷不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他背靠巡抚、贵妃、西北军,是青州城中妥妥的小霸王。   自古民不与官斗。   大家都很忌惮他背后的势力,不敢真的惹他。瞧他发了话,便都红着脸默默不敢作声。   又一次。   杜柏承花了比之前更长的时间,再次挑到一块中意的原石。这一次,他不仅长久地注视,对着它笑,还上手,摸了摸。   大家见状都很眼热——   “那里一定有翡翠!”   “不是翡翠也一定是上好的美玉!”   “其实刚才我还考虑要不要买它来着,早知道就不犹豫了,唉——”   但说归说,因为有郭凌刚才的那番警告,没人再敢觍着脸来占便宜。   但偏偏,就有那不把郭凌放在眼里的冤家。   “这石头是我先看上的,”安和郡主勾着红唇,对杜柏承很是挑衅道:“你再去挑挑别的吧。”   郭凌都无语了,“你说你一个女的,小爷我都不好意思骂你,你怎么好意思的?”   但邬夜好意思,张嘴就骂:“你怎么这么贱啊?”   杜柏承不理会,对黑寡妇道:“这石头我要了。”   他语气如此坚定,越发让人确定这石头里能开出好东西来。   安和县主哪里肯让,用手按着那石头道:“说了是我的!你还敢和我抢?”   杜柏承挑眉:“你谁啊?这么霸道?”   安和县主:“总之比你高贵一万倍!”   杜柏承啧一声:“这么高贵还抢我看上的东西?”   安和县主:“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杜柏承:“你乐意,但我不同意。”   安和县主很霸道:“你不同意也得同意!”   杜柏承:“凭什么?”   安和县主:“凭我是陛下亲封的安和县主!”   她亮明身份后,无比满意地看着黑压压跪倒在地的人们,和杜柏承说话时,下巴抬得更高了:“怕了没?”   杜柏承神情淡淡地:“怕得要死。”   安和县主:“那还不赶快给我跪下磕头!”   杜柏承:“我是秀才,是陛下特指的六品备用孝廉,见官不跪。”   安和县主:“我不是官。”   杜柏承:“那更不用跪了。”   安和县主拔高声音:“我是亲王之女!”   “亲王是你爹又不是你。”杜柏承笑说:“等你什么时候当上亲王了,再来我面前耍威风也不迟。”   安和县主从来没遇到过杜柏承这种硬茬,居然敢几次三番如此驳她!   “你好大的胆子!”安和县主指着杜柏承尖声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仗了谁的势!也敢这么和我说话!”   “在下不才,”杜柏承慢条斯理地说:“我的舅舅刘玉楼,是手持尚方宝剑,腰系两州巡抚大印的超一品天下兵马大元帅。”   “我的恩师郭长青,是你脚下这片土地的最高领导者,也是从一品的兵部尚书。”   “我有个姐姐,在宫里当贵妃。我还有个叔叔,在西北当将军……”   “哦-还有,”杜柏承伸手牵住邬夜,十指相扣在她面前晃晃说:“这是我的夫郎,比你年轻,比你貌美,比你长得高,比你有本事,比你功夫好,还比你骂人厉害,胆子更比你要大。你敢欺负我,他就真的敢打死你。”   “这些够吗?”杜柏承歪歪头说:“不够我还有。”   “你一个大男人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安和县主被他气得大喘气:“靠着裙带关系才有的今天!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彼此彼此,”杜柏承笑她:“说得好像你的后台,都是你自己的本事一样。”   “……”安和县主不行了。   她终于知道那句「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真的不是凭空捏造。   杜柏承这秀才,真是太敢说,也太会说了。   安和县主完全说不过他,“啪!”一拍掌下原石,拧着秀气的眉毛问他:“这么会说,那本县主问你,这石头是谁的?”   “这还用问吗?”杜柏承在众人万分佩服的目光中,说:“自然是县主的。”   “呵——”安和县主精致明媚的脸瞬间荡漾起来,她很满意地抬抬下巴道:“算你识相。”   说完立马让人将石头拿去开,和杜柏承擦肩而过时,嘲笑他说:“上不了台面的赘婿一个。我要是你,就绝不出来丢人现眼。”   杜柏承拉住又想开打的邬夜。对拳头握的咯咯响,领着人要把石头抢回来的郭凌小声道:“你现在回府,赶快把老师请来,记得多带些人。”   安和县主是亲王之女,又是御封的县主,放眼青州城,确实只有郭长青能压得住她。   郭凌点头,“我这就去把大伯找来,让他把那石头抢回来!”   待他一走,杜柏承看看四下里的人都跑去开石那边看热闹去了,终于放心地来到那块自己真正中意的石头前,指着它对黑寡妇道:“这石头我要了,不知道能不能带走我自己开?当然,手工费我还是照付。”   这当然不可以。   赌石坊除了要赚开石的手工费,还要用开出的好料来做宣传。   以杜柏承目前的战绩来说,他看中的原石里必定有料,而且都是好料。   让他拿回家开,岂不是白白错失了一个大好的宣传机会?   但……   黑寡妇想起先前杜柏承的那一扶,此刻再看着那双黑如曜石的灿烂星眸,鬼使神差地点了一下头说:“好。”然后让伙计,把石头轻手轻脚地搬到了库房中。   东西到手,杜柏承终于松了口气,和邬夜也来开石这边看热闹。   大块物料的切法与小块的不同,很费时间和工夫。   但因为正在切割的这三块物料都是从杜柏承手里抢来的,认定其中必有好物的大家都很耐心地等着。   切玉的师傅们也都铆足了劲,非常期待能切出个什么来?   邬夜也很期待。   他这夫君看着老实,其实花花肠子特别多。刚才他看杜柏承让石时,嘴角噙着的那抹笑,就知道自家夫君没那么傻,所以有人抢石,他也没拦着。事后也证明,杜柏承真正想要的,确实另有其石。   此刻只有彼此,邬夜借着喝茶的动作,小声问杜柏承:“那三块石头里的料如何?”   杜柏承笑笑没说话。   邬夜心里有数了。放下茶盏,抿抿唇道:“我可是你的亲夫郎,你可不能使鬼点子在我身上,听到没有?”   杜柏承嘴角弧度更大,说:“怎么会呢。”   邬夜很是满意地捏捏他的手指头,“谅你也不敢。”   大概等了半个多时辰,第一个从杜柏承手里抢料的人突然跳着脚很是崩溃地大嚎一声:“啊啊啊!我的四万两!我的四万两!啊——”   身子一软,竟是口吐白沫,直直晕倒在地。   上前一问,原来是他买的原石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邬夜看着那人仰马翻的热闹场面真是心情愉悦。   他正开心,又有一个人哭声震天,扶地痛捶。   再去问,他就是第二个从杜柏承手里抢走原石的人。和第一个抢夺者一样,他花了三万两买的石头里,也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至此,大家可都算是见识到了杜柏承的厉害。想到先前自己也曾有过借杜柏承眼来赌石的小心思,不觉齐齐打了个冷颤,再看向杜柏承时,也不知怎么的,忽觉得他那绵软良善的羊皮下,似乎是一只静静舔着獠牙与利爪的大尾巴狼。   所有人都觉得杜柏承是故意的,但没有人能说出他的不是来。   因为那两人的血亏,是他们自己从杜柏承手里抢来的呀。   同样从杜柏承手里抢石头的安和县主不安极了。   她此次出门,一共带了六万两,那可是她的全部私房钱,刚才全压在和杜柏承抢来的那块石头上了。   如果也像刚才那两个倒霉蛋一样,什么都切不出,那她可怎么办?她一定会把杜柏承杀了的!   就这么忐忑,害怕,又安慰自己是堂堂县主,杜柏承肯定不敢戏耍自己间,围观的人忽然叫道:“呀!出水了!出水了!是翡翠!真的是翡翠!”   安和县主忙跑到跟前去瞧,立时又有人惊呼:“是祖母绿!哎呀老天爷!这可是翡翠中的极品!县主好运气!恭喜恭喜呀!”   安和县主悬着的心立马咽回肚子里。还没出结果呢,就眉飞色舞地吩咐内侍:“见者有份,给大家每人发十两银子沾沾喜气。”   边说边朝着杜柏承这边抬抬下巴,给了他个算你识相的高傲眼神,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邬夜心里咯噔一下,很不高兴地想着,不会真便宜了她吧?   忽听又是一道惊叫:“哎呀!怎么这么多裂纹!”   邬夜噌地站起身,立马兴致勃勃前去看。   翡翠是玉石之王,其中尤以最为浓绿的祖母绿为极品。而这样的颜色,都必定是玉种里最好的老坑种。简直就是极品中的极品。   但值得邬夜高兴的是——   它裂了。   裂的稀碎,裂的密密麻麻,裂的像是重叠在一起的好几十层蜘蛛网,别说雕刻了,师傅用手轻轻一碰,就噼里啪啦往下掉碎渣。竟然连个豆粒大小做项链的珠子,都凑不出来。   “竟然是玉王裂……”   “唉-真可惜,一文不值了。”   师傅们摇头叹息着,对此无不感到遗憾。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样的玉王裂要比开出极品翡翠的概率更小,更难得。只可惜不值一点钱。   安和县主大喜之下,便是大悲。   若开出次品,还能做点小首饰回点血。但她这玉王裂连颗珠子都雕不成,真真是赔得底掉,血本无归。   她身子向后一跌,满脑子都是——她的六万两!六万两!啊啊啊!那可是她的全部私房钱啊!   安和县主面目狰狞,艳红的指甲立时掐入嫩白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滴答答地往出流。   她头晕目眩,心口发胀,强制按捺半天,终是咽不下心里头的那口恶气,抽了内侍腰上的刀,直冲杜柏承而来!   “为什么会是玉王裂!”   安和县主心痛,后悔,遗憾,满含怨恨地看着杜柏承,用剑指着他大声质问:“杜柏承你给我说清楚!我乃亲王之女,堂堂县主,你胆敢耍我!”   杜柏承姿态慵懒,高坐贵宾席之上,两名美婢正在给他捶腿揉肩。   他没骨头似倚靠着软榻,开口时,还是那面得体有礼的笑:“不是你自己非要从我手里抢吗?与我何干?”   “杜柏承!今天我非杀了你!”   安和县主挥刀就砍,被护在杜柏承身前的邬夜两指夹住剑锋,当胸一掌,狠狠推开。   “唔——”安和县主捂着有那么一瞬间,短暂停跳的心脏。面色发白缓过那阵不适后,当即不顾一切地指着杜柏承和邬夜道:“把他们两个都给本县主杀掉!回京后父王定有重赏!”   就在这刀光剑影,战火一触即发中,忽有一道浑厚的内力隔空传来:“都给本官住手!”   听得一阵马蹄踏地,刀兵相碰的金锐之声。   楼内众人朝外一望,只见楼外火光重重中,兵影幢幢。   几队手持银枪,身穿铠甲的悍兵从赌石坊的四扇门,箭一样的冲进来,十分快速地占领了楼内要地。立时把众人都吓得面无人色。   除了杜柏承、邬夜和安和县主,均是齐齐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再出一下。   听得一声:“抚台行辕到!”   一个头戴飞鹤纹饰乌纱帽,身穿绯色祥云纹的从一品大员,迈着四四方方的沉稳步子,从门外走进来——正是兼任兵部尚书,统管青州军政的封疆大吏——郭长青。   “县主微服到此,请恕本官未能远迎。”   郭长青长得儒雅俊美,一派文官做派。但能执掌军政,征战沙场的人,自然不是只通文墨。浸营官场这么多年,郭长青的官威很盛。文官的怀柔和武将的强硬,在他的身上融合得恰到好处,不怒自威道。   “本官已在驿馆为县主安排了住处,县主请吧。”   竟是绝口不提她与杜柏承此刻发生的龌龊,连问都没有要问一句的意思。   安和县主知道他有心偏袒杜柏承,虽然她自诩亲王之女,并一直以此为傲,但在郭长青这个在朝廷中拥有实权的封疆大吏面前,她永远都是下位者,也绝不敢造次。   否则就算郭长青不和她计较,被以国法治天下的乾清帝知道她胆敢用皇室身份欺辱朝廷命官,一怒之下把她贬为庶民也是极有可能的。   她那被刘玉楼一刀砍死的干哥哥,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嗯。”安和县主乖乖地应了一声,可是心里始终不忿,左思右想都咽不下那口气。   她走出一步又停住,指着杜柏承道:“郭伯伯,你这个学生他好生无礼,居然在大庭广众下戏耍于我!完全不将我皇家的威严放在眼里!”   她用小女儿的娇憨,摆起皇室子弟的谱,绵里藏针,施压逼郭长青给她个交代。   郭长青一笑,也换了长辈的口吻说:“县主有所不知,子铮是奉了郭伯伯的命,来给陛下挑选美玉当年礼,有不当之处,也是办差心切,回去后,郭伯伯会好好说他的。”   他说完也不再给她纠缠的机会,问杜柏承:“为师交代你的差事,可有着落?”   杜柏承:“回老师,已经办妥,在楼上。”   郭长青点头:“很好。来人呐——”   立马有几名亲兵出列,跟着杜柏承去三楼搬运。   杜柏承言说怕运送的时候磕碰到,指着刚才没有切出玉已经被遗弃的几堆废石头,问师傅:“可不可以给我几块用来垫车?”   师傅连连点头:“都是没用要扔的东西,杜东家请随意。”   杜柏承笑着道谢,从那几堆废料里挑了六块大小不一的石头,让亲兵一并带走。   也是这个时候,安和县主才知道,杜柏承真正挑中的心仪原石,原来在这里。   他果然是在耍自己!   安和县主双手紧握,面色难看。   从她身边经过的杜柏承脚步微停,居高临下看着她那张写满怨恨与不忿的脸,歪头笑说。   “上不了台面又没脑子的花瓶一个。我要是你,就绝不出来丢人现眼。”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元宵节快乐!【爱心眼】都吃汤圆了吗?我吃啦,黑芝麻馅哒-可甜可甜-没吃的每个宝宝喂八个【星星眼】,多了怕宝宝们腻【亲亲】真是被自己的贴心感动哭了【狗头】【让我康康】【狗头】 第104章 一对蜂窝煤   今日杜柏承一鸣惊人,在青州的赌石场上声名鹊起。风光无限的同时,也眼红得罪了不少人。   郭长青不放心他留宿在外,非让他到巡抚里住,邬夜自然也跟着。   回巡抚的马车里,杜柏承将一块鸡蛋大小的石头塞进邬夜手中,说:“拿去玩吧。”   邬夜嘴巴微嘟,有点嫌弃:“你开出那么多翡翠美玉,就给我个石头玩?你怎么能对我如此小气?”   杜柏承劈手来夺,“不想要扔了。”   “杜柏承不要!”邬夜高举过头推开他:“讨厌死了-你给我起开。”   “你不是不想要吗?”   “那也用不着你来给我扔。”   邬夜将手里的石头用手帕包好,收进袖中,很是轻柔地拍拍。问杜柏承:“老实交代,你怎么会赌石?还那么懂玉?”   杜柏承不说话,倚着车壁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无忧无虑的小时候,有妈妈温柔的怀抱,有爸爸宽厚的臂弯。梦醒时,却只有湿润的眼角,证明双亲曾来梦乡寻过他。   天边泛起鱼肚白。   练剑回来的邬夜瞧杜柏承这么早就醒了,稀奇道:“今日怎么没睡懒觉?认床睡不好是不是?”   杜柏承双目失焦望着帐顶,“你说日子为什么要向前走?如果能倒退该有多好……”   这样他就可以重新回到飞机失事的那天。   这一次,他不会再约好友们去南极看冰川,不会登上那架死亡飞机。不会穿越,更不会失去父母在内的一切。   邬夜闻言失笑:“睡迷糊了是不是?往事就如东流水,你见哪条河是倒着流的?怎么了?突然说这么奇怪的话?”   杜柏承有些伤感地说:“就是忽然好怀念原来,好想从头再来一次……”   邬夜笑容一僵,不由自主地想着,杜柏承在过去有什么遗憾?对现状又有什么不满?他想要的从头再来,是想改变什么?弥补什么?   若时间真能倒退重来……   这一次的杜柏承,一定会选择远离自己,避开和自己的所有接触吧?   “呼——”   邬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不知是不是刚才运功太急,岔了气。他觉得胸口有些闷闷地疼。   他很想问问杜柏承,自己到底哪里不好?怎么就这么不受他的待见?   是长的不好看?   太高了,没有小鸟依人的感觉?   还是自己太强势霸道,不温柔?   “……”邬夜唇齿微张,有太多问题想知道,但又怕惹的杜柏承厌烦。   邬夜沉默良久,将哽在喉咙里的那些委屈与酸涩都咽了回去。他尽量忽略掉自己难受的心情,开导着情绪有些低落的杜柏承。   “过去的,就让他们都过去吧。就算你怀念死了昨天,时间也永远不可能倒流。与其一味地缅怀过去,不如好好珍惜当下的精彩。毕竟今天、明天以及未来的每一天,都会成为你回忆里的昨天。既然不想品尝遗憾的滋味,就不要把遗憾的种子埋下。”   “我们都是普通人,又不是神仙,也不可能把每件事都做得那么完美无缺。只要你把每一天都当成是自己的最后一天去努力,去珍惜,日后回想起来,或许依然会有遗憾和不完美。但只要珍惜过,也尽力了,就没什么好后悔的。”   就像他逼赘杜柏承,虽然到如今还品尝着这份苦果,但他从未后悔过,也从来没想过要重来。   因为在想要得到杜柏承这件事上,他已经尽力了。   而这番道理,杜柏承又何尝不明白?   只是对亲人的思念成灾,令他无法控制的抑郁在怀。   此刻听邬夜如此开导,杜柏承感觉心里好受很多,对邬夜微微一笑道:“谢谢,听你这么说,心情好多了。”   邬夜也很高兴,道:“那你以后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都和我说好不好?虽然我不一定能帮你解决,但烦心事说出来,心里就会轻松很多。这个法子我一直在用,你信我,很有效的。”   “哦?”杜柏承好奇:“那你每次心烦的时候,都找谁倾诉?”   “……”邬夜抿唇,神色间,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杜柏承没有探听别人隐私的习惯。转移话题问:“柏承仙玉轩最近忙不忙?我想麻烦你找几个口风紧,手艺好,又信得过的师傅来开玉,不知道方不方便?”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邬夜有点不高兴地说:“你以后和我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见外客气?我是你夫郎,又不是外人,动不动就谢我,有什么好谢的?我真不喜欢听。”   而后邬夜便说了两个名字,让阿信去接人。等杜柏承吃过早饭,两位开玉师傅也拿着工具到了。   首先开的是杜柏承一分钱没花,白拿回来的那六块垫车废料。   让大家都没有想到的是,这六块废料里,块块都有玉。虽然不如翡翠珍贵值钱,但没有任何成本的东西,卖多少都是纯赚。   “差不多再有五万两!就够二十万了!”   郭凌对杜柏承的赌石手气简直叹为观止,不停怂恿他道:“说真的,你别做生意了,你就留在青州赌石吧,有我罩着你,不会有人找你麻烦的。”   郭长青也很好奇:“子铮,你这本事是从哪学来的?就算是干了几十年的老手行家,也不可能把把都中,这太不可思议了。”   短短一天之内,杜柏承就靠捡漏、赌石赚回了十五万两白银巨款。托他的福,郭长青的病也以流星划过眼睛的速度,一夜完好。   大家都对杜柏承这如同被祖师爷附身的好眼力感到惊叹,好奇极了,他究竟是从哪得来的这神仙本事?   杜柏承对此的回答是:“小时候和一个世外高人学过两天,他教过我几句赌石的秘诀,我也没当回事,昨日一试,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郭凌忙问:“什么秘诀?也告诉给我呗。”   杜柏承摇头:“我答应过他,绝不外传。”   郭凌勾住他的肩膀,把耳朵支过来:“你偷偷地告诉我,我绝不告诉别人。”   这次不等杜柏承开口,郭长青就斥责郭凌道:“做人就该像子铮一样守信,你说的什么混帐话?回房读你的书去!”   隔着一扇屏风。   邬夜虽陪着郭长青的夫人洛氏,在内室喝茶聊天。但眼睛和耳朵都时刻注意着屏风那边的动静。   他没有错过郭凌那些拐带杜柏承的话,以及他每一次靠近杜柏承时的各种勾肩搭背的小动作。   邬夜心里杀意四起,面上却是不显。   他听洛氏心疼郭凌又被郭长青斥责,眸光微转道:“郭凌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不成家?若找个贤惠的妻子管束着,或许会稳重长进些,也不用郭伯伯这么为他劳神了。”   提到这个洛氏就犯愁,“我也这么说,但你郭伯伯是个倔脾气,非说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不立业不能成家,坚持得等凌儿有了功名后,才能商议亲事,我也拗不过他去。”   邬夜一笑:“郭伯伯的想法不无道理,但男子十八岁及冠,郭凌已经十九了,现在他还只是个秀才,等金榜题名的时候都多大了?只怕到时好人家的女儿、哥儿都被娶走了。”   “不如双管齐下,功也用着,家也成着。”   “郭凌之所以爱玩,就是太受宠爱,觉得自己永远都是小孩子,给他成个家,他自然而然会有责任心,知道自己是一家之主,懂得若他不努力,他的妻儿会跟着他受苦蒙羞。”   “我瞧郭凌是个十分有志气的,到时就算没有郭伯伯的监督,他肯定也会加倍努力用功的。”   邬夜微微倾身,和洛氏小声道:“不瞒郭伯母说,夫君在和我成婚前,成日里只顾埋头苦读,家里的油瓶子倒了,他也不懂得扶一下。你看他和我成婚后,变得多上进,多有出息?”   “确实。”洛氏也听说过杜柏承的一些传闻。   就拿科举这事来说吧,成婚前科举十年死活考不上,成婚后没几个月。不仅立马考上秀才,还变得这么优秀有出息。   如果不是家庭的责任感给予杜柏承努力奋斗的压力和动力,从而激发出他无与伦比的上进心与潜力,还会是什么原因,让一个人能有如此脱胎换骨的大变化呢?   洛氏越听邬夜的话越在理,只是为难,“放眼江南,似乎并没有门当户对的人选。”   邬夜:“郭凌日后肯定要在京城做官,何必非要在江南找?我听郭凌说,他过几天要进宫为贵妃庆生,顺便留在京城过年。”   “郭伯母何不趁着这个机会,给贵妃去封家书,让她帮着在京城的贵女、子君中,好好相看相看?”   洛氏:“这倒是个好主意,只是怕凌儿不肯……”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须他同意?难道他一辈子不想成家,还真纵着他当光棍吗?”邬夜劝洛氏道:“何况只是让贵妃帮忙相看,又不是现在就定下来,也用不着他知道。等贵妃满意,再说给他也不迟。”   而贵妃若真的有了合眼缘的弟媳人选,郭凌他还能拒绝得了吗?   洛氏在邬夜的不断游说下,很快便决定要给贵妃写一封家信,让她帮忙给郭凌好好相个门当户对的好妻子。   邬夜很热心的,又教她这信该怎么写。商谈得差不多时,忽听室外嘈杂声大起,隐约还有郭长青的惊叹和大笑。两人忙出来看,也都一惊!   只见原石已开,是一件长达两米,高有一米之多。既有黄色,又有绿色,并且夹杂着紫罗兰色的翡翠「福禄寿」。   ——比那祖母绿的极品翡翠,更加难得珍贵。   洛氏呆愣在原地好一会儿,这才迈着碎步上前。   她摸着那如华的美玉,满面惊讶地和郭长青道:“老爷,你记不记得我们成婚那年,去给已经仙逝的太后祝寿。她老人家的宫里,就摆着这么一件翡翠福禄寿?”   “怎么不记得?”郭长青抚着美须含笑道:“不过那只是个小摆件,没咱们这大。”   洛氏点头:“但那已经够珍贵难得了,如今咱们得了此等宝物,虽值得高兴,但又该怎么处理呢?”   这种超越规制的东西,最稳妥保险的处理办法,就是献上去,取龙颜一悦。   但现在郭家正是用钱的时候……   “……”郭长青看向杜柏承:“子铮的意思呢?”   “老师,学生的意思是——”杜柏承正要上前说话,却不小心脚下一绊,身子用力撞在那价值连城的如华美玉之上。   听得「砰」一声巨响,好好的一块绝世宝玉。当即变得四分五裂,再无缘「绝世」两字。 第105章 东风与私会   “哎呀!老天爷!”   宝玉碎裂,在场众人,无不心痛大叫。   尤其是那两位开玉的师傅,呼吸急促,白眼上翻,都快要晕过去了。   郭长青一拍大腿,责备杜柏承道:“你这孩子,怎么冒冒失失的这么不小心?你看看,好好的一块进贡之玉,这下献不成了吧?”   杜柏承垂着脑袋,往自家师娘身后躲了躲。   洛氏护着他道:“老爷快别责备子铮,孩子也不是故意的。碎碎平安,好在也不是稀碎,把大的挑出来,依然还是宝贝。”   于是,在杜柏承和郭长青仔细商议后,决定——   挑选其中最大的一块出来,雕刻成千里江山图的摆台,由郭长青进京述职时,献给皇帝当年节礼。   剩下的,杜柏承自留一部分以作他用。   其余全部由邬夜的柏承仙玉轩拍卖出去。   所得的银子除了帮郭长青还清亏空,剩下的由郭长青牵线,以一厘的低息,贷给同样为亏空愁的睡不着觉的——瓜州、茂州、蜀州——三州巡抚。   为了感谢这雪中送炭的恩情,三州巡抚在给郭长青的回信中,都很欢迎杜柏承将生意做到他们的管辖之地去。   并承诺:若杜柏承愿意将九文钱客栈和天下第一豆腐开过去,政策上,会多多的给予方便。   郭长青面上与有荣焉的同时,心里也很是唏嘘。   想当初他之所以认下杜柏承这个学生,为的不过是和刘玉楼那死对头斗气。   外界都传是杜柏承抱上了他的粗大腿。   殊不知师生相处至今。   无论是杜柏承献方有功,帮他挽回圣心并争得了一个兵部尚书的位置。还是此刻凭一己之力筹集二十多万两帮他还清亏空,解他性命之危。   都是他这个当老师的,在沾学生的光。   想想真是……   郭长青有些汗颜地对杜柏承说:“老师还不起你二十六万两白银,但你赌石所耗的六万两本钱,老师是一定要还得。”说着拿出一张欠条,推到杜柏承手边道:“这个你一定要收下。”   杜柏承也没驳他这面子,道一声:“那学生就却之不恭了。”将欠条收进袖中。   郭长青松了口气。   师生俩聊天中,说起安和县主,在得知她是五王爷的爱女之后,杜柏承突然面色剧变,连声道:“哎呀!完了完了!我完了!”   郭长青忙问其因?   杜柏承便从那日刘玉楼斩杀五王爷干儿子开始讲起,一一细说这五王爷是如何怀恨在心迁怒邬家,又是怎么绝了邬家想要当皇商的念头,从而导致邬老爷子骤然离世……   临了他长叹一声道:“皇商五年一选,学生本想抓住这次机会试一试,又怕五王爷迁怒,像邬家一样寻个错处,让我一辈子都参不了选。便想着等几年,等这事淡忘了再说,哪承想——唉——”   杜柏承不胜惆怅地说:“我又得罪了五王爷的爱女,这下怕是一辈子都无望了,唉——”   他长吁短叹,真叫个欲哭无泪,满脸绝望。   郭长青却是一笑,“就为这?”   杜柏承可怜兮兮的,“老师难道觉得这还不够严重吗?”   “嗨-瞧你这点出息。”终于找到机会罩一罩自己这个宝贝学生的郭长青轻抚美须。   “回去把你想要用来参选的东西准备好,等郭凌进宫给贵妃贺生的时候,让他给你一并带进宫里去。”   “到时也不需要通过什么王爷,你的东西就能出现在陛下的饭桌上。为师也会在家信中,让贵妃为你多多美言。你只要确保东西可口安全,剩下的不用你管了。”   他说得十拿九稳,势在必得。   杜柏承心里一定的同时,忙叮嘱一句:“老师,我只要个普通皇商就够了,可不想当世袭的。”   “……”郭长青抚须的动作一顿,舔舔唇真想夸他一句体贴。要是他想当的是世袭皇商,那自己还真不知道该给他怎么弄。   杜柏承回南州前,郭长青设宴款待,嘱咐他道:“腊八的时候来老师这里过,那天是你的十八岁生日,老师要为你举行及冠礼。”   男子十八岁及冠,一般都是由父亲为其挽发戴冠。若父亲去世,就由长兄代替。   如今郭长青主动接过了这份责任,可见是真的将杜柏承当成了自己的子侄在对待。   虽然在杜柏承为他筹银二十多万救他于水火后,郭长青并没有说什么特别煽情感谢的话语。但杜柏承能感觉到,自家恩师,经此事之后,对他是彻底敞开了心扉。   算算从决定抱郭长青大腿开始,到现在已经五个多月了。   在历经酷夏,冷秋这两个季节后,他终于在这凛凛冬日,通关完成,把郭长青百分百地给攻略了下来。   杜柏承对自己的效率还算满意,和自家恩师约定好腊八节一起过后,启程回家。   临行前,杜柏承交给郭长青一个红木小匣子,说是腊八节前的馈岁。   等他走后,郭长青打开,发现里面装的,竟然是自己写的那六万两欠条。   ——已经被撕的粉碎。   “这个孩子真是……”   郭长青将手中的红木匣扔进火中,负手而立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   当所有的一切都化为灰烬时,他长长地出了口气,抚着美须自言自语道:“五王爷上了年纪,也是时候该歇一歇了……”   杜柏承最近在玉石行业里的风头很盛,他百赌百中的英雄事迹已经在青州广为人知,且传得很是离谱神奇。   介于这是一条鱼龙混杂,黑白通吃的道,郭长青不放心,交代亲兵必须将杜柏承护送进南州的城门后,才能离开。   杜柏承本想招待亲兵们吃顿好的,休息一晚再走。但对方军务繁忙,当即就要折返。遂每人给了二十两银子的辛苦费,又好生道谢一番,这才和自家夫郎进城,直奔迎宾楼,去祭自己的五脏庙。   “以后再也不和当兵的结伴同行了,赶死我了……好累……”等待上菜的时间,杜柏承瘫在榻上如此说。   邬夜一面给他揉着身子骨,一面笑他:“瞧把你给娇的。”   杜柏承闭着眼睛一副气血不足的样子,白着唇很是虚弱地问邬夜:“你不累吗?”   “不啊,就是有点饿。”   “那你身体可真好……”   “是你身体太差了。”   邬夜拿出一块参片让杜柏承含着。   正说着话,忽听隔壁有人道:“如果不是他吸了邬家的运道,怎么会发达的这么快?自从他入赘邬家后,是不是步步登高?再瞧瞧邬家,都快离家破人亡不远了。人家算命的大师都说了,要想破这局,要么和离,要么得把邬家的小公子从族谱上踢出去。否则这邬家的运道,迟早会被吸光的。”   邬夜噌地站起身——   杜柏承一把拉住他:“你干什么?”   “我去撕烂他们的嘴!”   “别冲动,先搞清楚什么情况再说。”   杜柏承把自家一言不合就开干的暴力夫郎按住,叫来掌柜询问。   这才知自己不在南州城的这几日,「杜柏承克邬家」「杜柏承吸邬家运道」的流言甚嚣尘上。   “……”杜柏承回忆,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这种话,好像是在邬南山病危那天,邬家的一众小辈责骂他克了邬家运道,不准自己见邬南山最后一面。   当时他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现在看来,流言在那个时候,应该就已经开始酝酿了。   “会是谁主使的呢?”杜柏承寻思。   邬夜咒骂:“除了陈氏那个贱人还能是谁!”   “如果是她,那你就该小心了,”杜柏承对邬夜道:“若你父亲信了这些流言,那他一定会让你与我和离,你若不依,他真的很可能会把你逐出族谱。我建议你,还是回家去看看吧。”   于是吃完饭,邬夜回邬家打探情况,杜柏承去天下第一豆腐找赵富贵,商谈托郭凌送豆制品进宫的事。   敲定好各项事宜已经很晚。   杜柏承回到小院时,邬夜已经熄灯睡下。他轻手轻脚上床,抖开被子刚躺下,身后忽贴上一具修长温热的身体,搂着他的腰,把他紧紧地箍在了怀里。   “吵醒你了?”杜柏承问他:“你家现在什么情况?”   邬夜不答,身体紧紧贴在杜柏承的后背上,唇贴着他的后颈闷声道:“就算他把我踢出族谱,我也不会与你和离的,死都不会。”   杜柏承心里有了数,也没再问,专心准备送豆制品进宫的事。   顶重要的是防腐剂的研制,这个大头一解决,剩下的也都不是事。   等到冬月二十八那天,郭凌从青州启程,坐船来南州与杜柏承接头时,一切准备就绪。   两人一见面,郭凌就急不可耐地挥退众人,狼一样扑上来抱住杜柏承,脑袋埋进他的颈窝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听杜柏承冷冷道:“郭凌,别逼我讨厌你。”   “……”郭凌愣了下,微微拉开距离去看杜柏承的脸。瞧他眉眼挂霜,嘴角平直,知他是真的生气了。犹豫一下后,不甘不愿地松开了手。   杜柏承的脸色还是很冷。   “……”郭凌皱皱眉,往后退了一小步。   杜柏承不说话,更加不悦地看着他。   郭凌没办法,胸膛剧烈地起伏几下后,连着又往后退了好几步,握紧双拳问他:“这下总可以了吧!”   杜柏承勾唇,对他露出一个还算满意的笑。从取暖的手笼中,伸出一只苍白修长的如玉手掌,轻轻放在一个贴了封条的紫檀木小箱子上,拍拍道。   “这里面,是我给贵妃的生辰贺礼,和六小罐豆腐乳,以及几块豆腐干。虽然包了稻草和棉花,但搬放的时候,还是要注意,小心别打碎了里面的东西。”   郭凌面色发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杜柏承张张合合的红唇,费了好大的力,才控制住自己,没有扑上去狠狠地亲他!   他桀骜不驯的扬扬眉,转着手上的扳指慢悠悠问他:“杜柏承,这可是第六次我帮你忙。前面的几次,你可是一次都没感谢我呢。你自己说,就你这种忘恩负义的人,我还要不要继续帮你呢?”   杜柏承将手移动到旁边的一个由抽屉组合而成的高大储物提箱上,说:“这是给你的。”   郭凌一愣,紧接着便立马高兴起来:“哎呦-还给小爷带东西了呢?”他一个箭步冲上来道:“快给我看看!”   提箱一共五层。   第一层铺满了金锭,少说也有一千两。   第二层装满了治疗跌打损伤,和防治风寒的各种药酒、药膏与药材。   第三层是棉衣,上面摆着几本解闷的闲书。   第四层装着美酒,肉脯果干瓜子糕点等零嘴,还有几小罐杜柏承亲手做的豆腐乳。   第五层空间最大,放着两担上好精致的船菜。   郭凌看着那些东西,脸上笑开了花,嘴上却道:“这都是送行的礼,可不能与我帮你的谢礼混为一谈,知道没有?”   杜柏承很郑重的:“此去京城路途遥远,还望你一路顺风,好好保重。献礼的事——”   他深深地拜下去:“就拜托你了!”   “唉?”郭凌忙扶:“杜柏承你,你别这样,我就是和你开个玩笑而已,你放心,我会把你的事办好的。”   郭凌说着,从腰封里掏出一个红布包着的东西,递给杜柏承道:“我也有东西给你。”   “什么?”杜柏承接过,正要打开,郭凌一把按住他的手,很有些不自在地说:“这是送你的生辰礼,等我走了再看。”   杜柏承愣怔,接着一笑:“谢谢。”   郭凌捏捏他的手,“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多谢。也祝你一路平安。”   “……”   “时候不早了,你该启程了。”   “再见你,就该年后了……”   “嗯,到时给你接风。”   “真舍不得……”   但再不舍,也有分别的那一刻。   小船顺流而漂,一下行出好远。   杜柏承站在岸边,遥望小船不见后,这才打开红布。   里面是一把碧玉小梳,巴掌大,十分小巧精致。瞧在眼里,透着无穷的玲珑可爱。   杜柏承笑笑,低头正要把东西重新包好,忽听身后有人道:“你说的去谈生意,就是一大早来这里与他私会?”   杜柏承扭头——   邬夜容颜霜冷站在他身后,也不知具体看到了什么,又看了多久。 第106章 烙印与囚禁   四目相对。   邬夜问杜柏承:“在这说还是回家说?”   杜柏承不着痕迹地将玉梳塞进手笼,回过身来道:“店里还有些事,晚点回家再——”话未说完,邬夜大步上前,拽住他就往车上拉。   杜柏承没防备,脚下一个趔趄撞在邬夜身上,手笼掉在地上也顾不得管,皱眉推他道:“大庭广众,你别发疯行不行!”   邬夜不说话,寒着脸将他打横抱起。引的路人纷纷侧目。   “邬夜你做什么!快点放我下来!”杜柏承和邬夜打着官司,眼睛却朝着想要来救他的赵富贵看去,一个劲地往他身后瞟。   “……”赵富贵顺着他的视线扭头,看到了落在地上的手笼。会意之下,忙折身去捡,却不防有人比他更快。   明月将手笼捡起,轻轻拍打上面浮尘,忽听「啪嗒」一响,掉出什么东西。   她低头去看,是一把碧绿通透的小玉梳。   现在那梳子已经落在了邬夜洁白布有薄茧的掌心里,散发着莹莹的温润光泽。   他把玩端详着问:“这是什么?”   “梳子。”   “我认不得吗?”邬夜冷声质问杜柏承:“郭凌为什么要送你这个?”   杜柏承时刻注意着邬夜的情绪变化,未免他发起疯来自己吃亏,勉强按耐住被质问的不悦,很配合的解释:“他说是提前送我的生日礼物。”   “……”邬夜静静看他半响,又问道:“为什么骗我?”   “怕你生气。”   “怕我生气,还敢骗我?”   “就是怕你生气,所以才不得不骗。”   “背着我和野男人私会!你还有理了是不是!”邬夜猛地提高声音:“这就是你认错的态度吗?”   “我有什么错?”杜柏承一点点蜷紧十指,皱着眉头沉声道:“难道我没有交友的自由吗?”   “这个自由你当然有!但我不理解的是,你为什么要收郭凌送你的东西?”   “我为什么不能收?”   “杜柏承!”邬夜「砰」一拍桌子,颈侧青筋隆起,厉声道:“你不要忘了你已经成婚了!这样子私相授受!还是一个对你有明确好感的男人!你不觉得你很没有分寸?很不检点?很没有廉耻?很没有把我这个夫郎放在眼里吗?!”   杜柏承真是受够了!   他发现和邬夜这种人,完全讲不通道理。而且越是给他脸,他就越是得寸进尺。   面对邬夜步步紧逼的质问语气,以及他充满教训口吻的话语,杜柏承不再忍耐,挥手将桌上茶盏往下一扫!扬声驳斥道。   “我为什么要把你放在眼里?我们怎么成的婚,你心里没数吗?我不喜欢你,和你也没有任何感情,我凭什么要对你的感受负责?还想让我给你立贞节牌坊?你算个什么东西!”   “你以为你喜欢我,我就必须得喜欢你吗?还是你以为你对我好,我就得以同样的方式来对待你?请问我求着你了吗?还是你以为我很稀罕?”   “邬夜,如果你记忆力不好,那我今天再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一次,我不会对这桩婚事负责!更不会为你守身如玉,无论是身体还是心,我不会,永远都不会!”   “我想和谁交往就和谁交往,我想收谁的礼物就收谁的礼物,你无权干涉!觉得委屈受不了你就滚!没谁留着你!少和疯狗一样成日没事干,到处标领地。我不是你的所有物,少在我面前施展你那恶心的占有欲!还有——”   杜柏承指着邬夜的鼻子警告道:“我不是你的下属!麻烦注意你对我说话时的态度!再有一次!我就算去京师滚板钉告御状不要这条命!也非得休了你!”   “……”邬夜唇齿大张,很不可思议的扣住杜柏承的脖子。   “滚开!”杜柏承用力推开他,面沉如水,朝他伸手道:“把梳子还我!”   邬夜的眼睛红的好似要滴血,他抖着身子低吼着问:“既然这么厌恶我,为什么还要亲我!摸我!和我做那么多亲密的事!你敢说你对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心动?”   “心动?呵——”杜柏承轻挑眉梢,对他露出一个很是残忍的嘲讽笑容:“可怜你罢了。”   邬夜眼里的泪啪嗒一落,咬紧下唇,将握着玉梳的手支到杜柏承的面前。   杜柏承眯眼:“你敢——”   邬夜毫不犹豫收紧五指,上好的一把玉梳。当即化成了一堆绿色的粉末,从指缝中簌簌滑落。   受到极大挑衅的杜柏承劈手就是一个耳光!   邬夜歪头躲过的同时,将手中剩余的碎末用力扔在杜柏承的身上,满怀报复道:“还你!”   杜柏承被那碎屑呛的咳嗽一声,只觉肝火直冲天灵盖,长眉皱起,拔了头上的黑金石发簪,照着邬夜就刺:“去死吧你!”   他来势汹汹,眼里杀意无穷,很明显是恼怒到了极点。   但他够狠,却不够快。   邬夜很轻松地扣住他的腕子,将他一把按在箱壁上。抖着唇,声音咆哮质问道:“那个贱人送你的梳子就这么重要!居然要用我送你的簪子!来杀我?”   杜柏承骤然抽手,劈脸给了他一耳光!   “啪”一声无比响亮的脆响。   邬夜被打的脑袋一偏,发丝散落的同时,眼里的泪也如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掉落下来。   他很是不可思议地捂住火辣辣发麻发痛的脸,满眼含泪看向杜柏承时。因为巨大的震惊和情感上的无法接受,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呆。   良久,他才舔舔撕裂的嘴角,微微点头道:“刚才还以为你在和我说气话,现在我信了……”   邬夜擦一把脸上的泪,吸着鼻子对杜柏承恨声道:“以后别指望我再对你好!”说完一个手刀,直接将杜柏承劈晕了过去。   他心里醋意翻涌,都等不及回家,在马车里就检查起来。   邬夜两指捏住杜柏承的下巴,伸着舌头将他紧闭的贝齿撬开,闭着眼睛细细扫荡感受几遍后。除了苦涩的药味和自己的气息,并没有第二个人存在过的痕迹。   邬夜阴霾的心情刚稍微好些,在杜柏承的脖颈里,忽然嗅到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气,若不仔细用心闻,都发现不了。   邬夜细细地感受着那股陌生且令自己感到万分厌恶排斥的桂花香,眯着眼睛从杜柏承的耳后,找到了几缕明亮散发着香气的发丝。判断应该是郭凌抹了桂花香味的头油。在和杜柏承做亲密动作时,沾染到了杜柏承的身上。   而什么样的亲密动作,才会把一个人头发上的精油,沾染到另一个人的头发上去呢?   邬夜满面痛苦地捂住又酸又闷的心口,只要一想到杜柏承和郭凌做过什么,他就恨不得把杜柏承和郭凌碎尸万段!再锉骨扬灰!分开撒!   他努力控制住那不停发散,快要把自己折磨疯的想象力。不停地安慰着自己——没关系,没关系,最多也只是抱一下,耳鬓厮磨吻吻脖子,又没亲到嘴。   但一想到杜柏承居然背着自己去和别的男人私会,还做那么亲密的事情,邬夜就……   “呜——”   邬夜终于忍不住,抱着杜柏承万分难过得掉着眼泪,一遍遍地哭着问他为什么要这么狠心无情的对自己?但昏睡过去的杜柏承,无法做出任何解释与回答。   等回到家,邬夜立马找出锁链,将自家不老实的夫君拴好后,这才安心些许,拉上床帐开始扒杜柏承的衣服。   经过这三个月以来服用御赐的天材地宝和御医药方的双重加持,杜柏承的咳嗽被彻底止住的同时,身上的肉肉,也长了不少。   虽然还是瘦得令人心疼,但比起原来,已经好了很多。   邬夜把杜柏承从头到脚细细地亲吻、嗅了一遍。除了脖颈处,并没有再发现其他可疑痕迹。   这让他极度抑郁稀碎的心情,又重振些许。   邬夜跪在床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任自己施为的人。   因为处在昏迷中的杜柏承毫无所觉。所以邬夜可以抛却所有的羞耻心与不好意思,尽情地欣赏,抚摸,亲吻……这具令他感到极度迷恋的身体。   无论哪里……   无论怎样……   都可以。   他不用再压抑自己对两性之间的那些渴望与好奇,也不怕心爱的人觉得他是个放荡低贱的哥儿。   此刻在这方连杜柏承这个当事人都毫无所觉得私密小天地里,邬夜可以放心大胆地做自己。   只是可惜……   昏迷的杜柏承,给不出他想要的任何回应。   “杜柏承,你为什么会这么讨厌我呢?”   “我这么的喜欢你,爱你……”   “你怎么忍心这么对我?”   邬夜在杜柏承的大腿根处,吮吸下一个又一个的吻痕,委屈巴巴喃喃自语半天,从床头的抽屉里取出一把黄金小剪子,朝着杜柏承毫不犹豫的剪下去——咔嚓一声清脆响,那几缕被污染了的发丝,永远地离开了杜柏承的身体。   邬夜将其扔进香炉焚毁,细细地洗干净手后,从杜柏承的脑后又剪了一缕手指粗的乌发。然后对着镜子解开自己的头发,也从相同的位置取了一缕。合并在一起用红线缠紧绑住首部后,认真而虔诚地把它编成一条油光发亮的麻花辫,尾部也同样用红线绑好。   他看看手里的杰作,再看看身边昏睡的人,一遍遍地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虽然自己与杜柏承的感情之路有诸多不顺。但大师说了,他们会子孙满堂,会养育十个孩子。   坚信这一点后,邬夜勾起嘴角,对着杜柏承露出一个十分偏执阴森的笑:“杜柏承,总有你离不开我的时候。”   他将手里的断发千珍万重地收进隔层,重又覆到杜柏承的身上。用眼睛细细地描摹一遍他英俊迷人的容颜,张开红唇,对着杜柏承的左肩,用力咬了下去。   ——这件事他想做很久了,只是杜柏承太瘦了,自己也舍不得他疼。而如今,他再也管不了那么许多了。他必须要在杜柏承的身上留下独属于自己的烙印,最大努力地阻止其他贱人的觊觎。   利齿没入皮肉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细响。   昏迷的杜柏承似乎感受到了疼,身体微微向上弹起,又被邬夜温柔而不失力道地镇压下去。   当那腥甜的液体漫过唇齿时,邬夜无比满足地眯了眯眼。   他卷着舌头,耐心而温柔地将从伤口四周溢出的血珠一点点舔干净。只要一想到过几日后,自家夫君的肩膀上,也会拥有一个和自己一样的绯色齿印,他就开心的不得了。   至于杜柏承醒来后会不会开心,他一点都不想知道。   邬夜给郭长青去了信,骗他说杜柏承突然犯病下不来床,无法再赴腊八及冠礼之约。   又派人去下溪河村,对娘亲和哥嫂撒谎说,杜柏承的十八岁及冠礼要去青州由他的老师郭长青操办,让他们无须费心。   而他虽然嘴上说不会再对杜柏承好,但私底下已经准备好了礼物,安排了隆重的生日宴,并且一直在偷偷地和厨娘学习怎么做长寿面。   这是他们成婚后,杜柏承的第一个生日,又是该举行及冠礼的美好十八岁。   邬夜决心要为杜柏承过一个只有彼此的难忘生日。   并永远地,将他囚在自己身边。 第107章 冷战与逃跑   杜柏承醒来时,被一根拇指粗的黄金链条,拴住脚踝,绑在床上。   比起第一次被囚禁时的愤怒与不可思议,这一次杜柏承淡定很多。   他甚至还聊以自ꔷ慰地想——最起码,偏执阴郁疯夫郎没把他关到地下室或是小黑屋去,真是可喜可贺。   而与第一次不同的是,杜柏承虽然知道只要自己软声叫邬夜一句「夫君」,就能平息自家夫郎的所有怒火。只要自己亲亲抱抱邬夜,就能重获自由。但他却并没有那样做。   肩头那枚隐隐传来刺痛的绯色齿印,和大腿根处的大片暧昧吻痕,无不昭示了邬夜想要标记,永远独自占有他的决心。   杜柏承闭着眼睛一言不发地躺在床上,用无尽的沉默与漠视,表达着他绝不会屈服的铁心铁意。   身下的暖床不大,每晚背对而睡的夫夫俩,却远的谁都碰不到谁一下。身下的暖床也不小,但每日睁开眼睛时,彼此的发丝总能纠缠在一块儿。   双方冷战的第六天晚上,邬夜让人停掉了屋里的地龙。畏冷的杜柏承在半醒半梦中,熟练地钻进邬夜的被窝,手脚并用抱紧了他。   清晨醒来四目相对之时——   邬夜对着杜柏承薄唇轻勾,露出了一个极具嘲讽的笑。   杜柏承松手翻身,想要回到自己冰凉的被窝时,腰身忽被人用力搂住,后背跌入到一个炙热有力的怀抱。   “明天你生日……”   在彼此无视对方这么久后,邬夜率先败下阵来。他终于扯下了伪装在脸上的冰冷面具,将他心爱的夫君再次紧紧拥入怀中,放下所有的骄傲与自尊,和杜柏承主动说话道:“想要什么礼物?”   杜柏承不语,在被子里晃了晃脚上的链条。   邬夜也没再问,唤人把地龙烧上,等屋子里重又温暖如春,这才离开被窝去练剑,然后来到厨房学做长寿面。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努力学习与大量的重复练习,他已经可以在不将面粉弄得满头满脸的情况下,把面团揉成一个圆。   虽然他还是掌握不好放水量,总是因为面硬倒水,水多倒面,而把计划只用一碗面粉的量,扩大到半袋面粉乃至一整袋。但老天保佑,面团终于是揉成功了。   “呼——”   邬夜抬起手肘擦擦额上的汗,面粉掉落在身上也顾不得管。   他从大大的面团上,揪一小团面下来,在案板上认真揉揉揉。等把面团揉的里外都很光滑后,放在小瓷盆中盖上布子,醒面两刻钟后,拿出来再认真好好揉一揉。   直到站在一旁负责教他做长寿面的厨娘说:“主子,可以了。”邬夜这才停手。   他把面团从中间掏开,把小面圈一点点握着,扯着,揉搓成粗细均匀的大面圈。然后在案板上刷上油,扯断面圈把它放在案板上搓搓搓,搓成手指头粗的面棍子。   邬夜每次做这一步的时候都很小心。因为搓断面条是一件非常不吉利的事情,这也意味着之前的所有工序都得重做。   等过了这关,邬夜在厨娘的指导下,在刚才用来醒面的小瓷盆中,倒入适量的瓜子油,把搓好的面棍小心翼翼的一圈圈盘好,再在面棍表面刷上一层油,盖上白布,醒半个时辰。   接下来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厨娘点火,将锅里的水烧成微沸。为提高老是把面条扯断的邬夜的成功率,她劝深呼吸满面紧张的邬夜道:“姑爷食量小,主子你扯一点面就够了。要不然姑爷一口吃不完,也不太好。”   邬夜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他从醒好的面棍中,只扯了短短的一截下来,支在锅口,一边小心翼翼地往长拉,一边将拉成细条的面往锅里下。眼见快要完成,邬夜手劲一重,「啪——」面条给断了。   于是只能重来,再来,继续来。   在又一次失败后,邬夜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暴脾气。他将手里扯断的面条往锅里一扔,皱着眉头摔盆踢柴,满脸烦躁道:“烦死了!不做了!”   但厨娘知道,这只是自家主子的气话,等气头过了,他还是会继续做,一直做,直到成功为止。   果然,邬夜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很快就重整旗鼓,继续投入到他的扯面大业中去。   厨娘看着被扔得到处都是的断面,和地上撒的到处都是的面粉。真是又心疼粮食,更心疼邬夜。不知第几次劝道:“主子,实在不行咱别扯了,放在案板上搓吧。”   “不行!”邬夜一口否决道:“搓的没有扯的香!”   然后又是几次失败后……   邬夜看看快要日落的天色,想到明天就是自家夫君的生辰了,而自己还没有学会扯面,心急如焚中,忽对自己有了更加清晰的认知,对着厨娘抿抿唇道:“要不,我还是搓吧。”   厨娘连连点头,教邬夜如何在案板上,把面棍搓成长长的面条。   这可比扯面简单多了,邬夜很快就能上手,正不断练习该怎么在不把面条搓断的情况下,把面条搓的粗细均匀,明霜忽然跑进来道:“主子!姑爷家来人了!”   “什么?”邬夜皱眉:“他们怎么找到这来的?”   “是赵掌柜带来的。”   “这个该死的赵富贵!真是多管闲事!”邬夜咒骂一声,洗手去前厅。   他到时娘亲和哥嫂都在,连青云和瑟瑟两个小豆丁也来了。此刻正围着华章问他在学堂的趣事,一大家子有说有笑,气氛非常和乐融洽。   邬夜冷冷地扫了赵富贵一眼,上前行礼打招呼:“娘。大哥,嫂嫂。二哥。”   娘亲和哥嫂们看他脸上和衣服上都沾着面粉,心里有些惊讶——邬夜这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千金之子,居然也会亲自下厨吗?   杜庭芳抱着牌牌好奇地问:“你这是打哪来啊?”   “我……”邬夜有点不好意思说。   明霜替他答:“回老夫人的话,主子这几天正学着给姑爷做长寿面呢。”   “啊?”杜庭芳瞳孔微睁,脸上是说不出的惊讶,看着邬夜的目光也和软起来,笑说:“你有心了。老三呢?不是说他要去青州,由他的老师给他举行及冠礼吗?怎么突然又说不去了?”她站起来急声道:“老三是不是又病了?快带我去看看。”   邬夜一看自家婆婆这和颜悦色的样子,就知道赵富贵没与她说自己囚禁杜柏承的事。   否则现下,她怕是已经用杜父的牌牌往自己的脑袋上招呼了,哪里还能和自己好好说话。   不过婆婆来了,邬夜也不能再把杜柏承拴着。他给了明霜一个眼神,带着娘亲和哥嫂来到正屋时,杜柏承脚上的链条已经消失不见。   杜庭芳关切询问半天,看杜柏承好好的,却躺在床上,又听华章说杜柏承已经有六七天没有出门了,很是不赞同道:“你这孩子,身子好不容易有了起色,不能太操劳。但也不能这么躺着啊,多少活动活动,要不然好好的人,也得躺废了。”   杜柏承不想她担心,说:“御医给开的那个止咳药方,已经喝满三月,现在换了第二个去身体寒气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药性的作用,这几日总是犯困,懒得动。”   他问杜庭芳:“我给你拿回去的药,有没有按时喝?”   杜庭芳点头:“你放心,有你嫂嫂在,就算我忘了,她都忘不了,娘每天都喝着呢,顿顿不落。”   “而且你别说,就你给我那药,还真管用。不仅好多人说我气色好,比以前看上去年轻,前几天我和你嫂嫂去赶集,路上忽然不知从哪窜出一只老大的黄鼠狼,哎呦-把娘给吓得,心咚咚咚地跳!要是给了以前说不定早晕了,这次却是一点事都没有。”   “是吗?”杜柏承这半天观察着自家便宜娘亲,确实觉得杜庭芳的气色,比起原先要好看不少,人也好像胖了。笑说:“看来那个治心疾的方子,确实有用。”   “何止有用?简直有用得不得了。原先我一想起你爹,我就心绞痛,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现在已经好久没疼了。”杜庭芳问:“你呢?还咳嗽吗?”   杜柏承摇摇头:“不了,就是还是怕冷,虚得慌……”   “慢慢来,这样已经很好了,”杜庭芳坐在床边。一手抱着杜父的牌牌,一手爱怜地摸摸杜柏承的脸。满面慈爱道:“娘天天让你爹保佑你快快好起来,有他在,用不了多久,你一定会痊愈的。”   母子许久未见,真是有说不完的话。   邬夜陪了会儿,被下面有事的人叫走,处理完回来时,杜庭芳已经从屋里出来,对他笑着说:“趁着你有时间,带我和你哥嫂去十里长街看热闹去。上次我来,只在渡口逛了逛,还没开够眼呢。”   自家婆婆难得有求于自己,邬夜自然点头,说:“娘亲稍等,我去换身衣服。”   杜庭芳却拉住他:“老三睡着了,你别回去扰他。”   她上下打量着他道:“再说你这样子已经够俊够体面了,都快把我和你哥嫂们比得抬不起头了。再打扮,我可不好意思和你挨着走。”   邬夜有孝在身,穿的已经够素了。   他有些局促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杜庭芳牵住他的手,满脸期待道:“好儿媳妇快走,带娘见世面去。皇帝赐给老三的豆腐楼和牌匾长什么样?我还从来没见过呢,今天得好好瞧瞧去。”   话说她何曾给过他这样的好脸?   原先邬夜为了搞好婆媳关系,金银财宝不知送过多少,杜庭芳却始终不冷不热不稀罕。如今骤然有这番亲切好脸,他自然求之不得,也不再纠结换衣服的问题。当即高车大马的带他们去十里长街看热闹。   却不想等他带着杜柏承最爱吃的王记糕点回来时,高高隆起的被子里,只剩下两个摞起来的枕头。   “姑爷人呢!”邬夜厉声喝问。   亲自守在门口却还是没有把人看住的明月明霜「扑通」往地上一跪。   “他一定是去青州了!”   邬夜将手里的糕点摔在地上,派阿诚带着家丁去渡口追,自己则骑快马去巡抚行台找刘玉楼要出城令。   他见了自家舅舅大人的第一句话,就是红着眼睛大吼——   “舅舅!”   “杜柏承跑了!” 第108章 追杀与逃命   杜柏承没有去渡口乘船,也没有乘坐马车,而是和赵富贵骑快马,绕小路连夜往青州而去。   对于他来说,无论十八岁的生日有多珍贵美好,腊八又象征了怎样的佳节团圆,都比不上让郭长青为自己举办及冠礼,加深这份师生羁绊来的重要。   “东家,歇一会儿吧,已经走了一夜了。”   “不用,咳咳!我还能坚持。”   彼时天色将亮,疾驰一夜的主宾二人,已经进入泸州境内。只要再沿着官道马不停蹄行一个多时辰,就能到青州了。   杜柏承的大腿两侧已经被磨出了血,整个人也快要被颠的散了架。   他半趴在马背上,握着缰绳的手,在寒冷的黑夜中,泛着惨烈的白。虽然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只靠着意志力在咬牙坚持,但杜柏承依然不敢有丝毫停歇。   他深知邬夜的性子,在得知自己出逃后,一定会去找刘玉楼要出城令,连夜来追。刘玉楼也不可能不管。   而这位便宜舅舅的行军速度,杜柏承是见识过的。   若刘玉楼亲自来追,他很难逃得过。到时去不了青州事小,落在护崽心切的刘玉楼手里,可就生死难料了。   杜柏承下定决心,必须用最快的速度,一刻不停地赶往自家恩师的管辖地。   但奈何他心强命不强,只是微微放慢速度咳嗽两声,这口强吊着的气就再也提不上来,手脚无力地顺着马背往下滑。   “东家!”   赵富贵忙勒住缰绳,从马上一跃而下。飞奔过来把摇摇欲坠的杜柏承从马背上抱下来。   他瞧杜柏承下摆染血,面上冷汗遍布,忙抱着他来到山石组成的背风处。扯开外衣,一面将杜柏承冰凉布满血泡的双手揣进怀里给他取暖,一面取出一片随身携带的血人参,塞进他的嘴里。   “咳咳咳!”杜柏承身体不支,但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极为明亮。   他苍白着脸狠狠咳嗽了半天,这才神思清明道:“赵叔,不能停……”   赵富贵皱眉摇头,“不能再赶了,必须得歇——”忽然嗖的一声,一支箭矢从后面破空而来,命中赵富贵的右肩,将他连同怀里的杜柏承,一起狠狠地钉在了地上!   “啊!”   “唔!”   事出突然,赵富贵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体向前飞扑出去时,只来得及用胳膊和手,死死护住杜柏承的后脑和太阳穴,避免他的要害被满地的石头所伤。   “赵叔!”杜柏承被他护在身下,慌乱中连忙用手按住赵富贵肩头的血窟窿,心头火起侧过头,正要质问追上来的邬夜为何要下如此重手?   却发现是五个蒙面的黑衣人身体下伏,提着寒光四射的长刀,正悄无声息地朝着自己这面包抄而来。   比邬夜追来的情况还要危机可怖!   “各位好汉请饶命!”   杜柏承震惊之下,反应极快地吼道:“我是杜柏承!舅舅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刘玉楼!恩师是兵部尚书郭长青!天下第一豆腐也是我的产业!柏承不知何处开罪过各位!烦请告知!让我死个明白!”   “若只是缺银子使,我有的是钱!若是拿钱替他人寻仇!我愿意出十倍的好处给各位!还请高抬贵手!刀下留人!若有幸能和几位交个朋友!柏承一定重金盛情相待!”   说话间,五名黑衣人已经上前将二人团团围住。却不着急动手,而是问道:“把你赌石的秘诀交出来!可以给你个痛快!”   声音是伪装过的,但中气十足,一听就是武功了得的练家子。   杜柏承来不及细想自己胡编乱造,用来敷衍郭长青的话,怎么会传到这些人的耳中?但既然他们有所求,便有周旋的余地。   杜柏承定神,边咳边扶着赵富贵站起来。脚步踉跄看看四周,抖着唇很是害怕地说:“这口诀是一个世外高人传授于我,我,我答应过他,不可以告诉别人,否则我天打……”   “少啰唆!”问话的黑衣人厉声打断他:“不说杀了你!”   “啊!”杜柏承忙道:“求求你别杀我!我可以给你钱!很多很多钱!”   黑衣人提刀就捅——   杜柏承连忙扶着赵富贵后退,高声求饶道:“我错了!我说!我现在就说!”   “快说!是什么?”   “是——”   杜柏承红唇微张,黑衣人们齐齐盯着他轮廓漂亮的嘴巴看,目不转睛生怕错过他即将说出口的秘密。   却不防杜柏承忽然素手一扬,「砰」的一声爆炸响,竟然是落地就炸的火药!   “快躲开!”   五名黑衣人大惊之下,齐齐以袖遮面向后飞退。等再抬头看时,四周全是白雾浓烟,哪还有杜柏承和赵富贵的影子?只有一道淋漓血迹,顺着树林深处而去。   此刻密林之中——   慌不择路的杜柏承搀扶着赵富贵,一个劲地往浓雾弥漫的茂密灌木丛中钻,嘴上不停地说:“赵叔!快!快!”但其实他的脚程,连赵富贵都不如。   “东家……你,你别管我了……”赵富贵的脸因失血而变得苍白。   他解下装着血参片的小布包,胡乱往自己的嘴里填了几片后,剩下的全塞进杜柏承的怀里,推开他道:“你赶快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去把他们引开。”   杜柏承一把拽住他:“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谁要你去做英雄——”忽然又是嗖的一声箭矢响,「铮」的钉在树上。   两人连忙闭嘴蹲下身,忽对上一双绿油油的大眼睛。   杜柏承心头瞬间一梗!   出现在他面前的这东西,长着一颗圆圆的毛绒脑袋,和两只又短又圆的耳朵,身上的黑色横纹让它在植被中完美伪装,额上的纹路,特别像一个「王」。   好像是……   一只老虎……   “咕-嘟!”   一虎两人齐齐咽了咽口水。   杜柏承和赵富贵慢慢将后背靠在树干上的同时,拔下头上的黑金石发簪握在手中。   被扰了好梦的老虎哗啦啦的流着口水,十分惊讶且欢喜地看着他们这两个从天而降的盘中餐。一双绿油油的竖瞳眨都不眨一下,只一条布满黑环的粗长尾巴,在背后不停地摆来摆去,似乎在犹豫不决,该先吃他们中的哪一个呢?   耳听树叶哗哗作响,追兵的脚步越来越近,老虎也终于有了动作。   只见它先是张开血盆大口,很是慵懒地打个哈欠。再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然后试探性地将一只爪子朝着肩头流血的赵富贵刨了刨,确定安全后,竖瞳一眯,立起身就朝着赵富贵猛地扑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杜柏承一把推开赵富贵的同时大叫一声:“小心!”立马嗖嗖几支箭矢射过来,正中老虎眼睛。   听得一声格外凄惨的虎啸山林之声,杜柏承拉起赵富贵就跑,受伤的老虎也发了狂,「嗷嗷嗷」的和追到近前的五个黑衣人缠斗起来。   但那战斗并没有持续多久,响彻山林的凶猛虎叫就迅速消了下去。   杜柏承惊讶那五人居然如此厉害之际,更是加快速度,和赵富贵跌跌撞撞又冲过一道拦路的枝桠屏障,不妨脚下一空,居然是悬崖边上!   “啊!”赵富贵骤然跌落。   “赵叔!”杜柏承双手抱住他的一条胳膊,面朝下狠狠扑倒在地,闷哼一声,闭着眼睛咬紧牙关,用力拽住他。   哗啦啦的石子掉落山谷,听不到一丝一毫的回音。   山崖上夜风一吹,整个悬空的赵富贵如秋千似摆了摆,拽的杜柏承的半个身体,也一点点滑到了崖外。   “东家,快松手。”   “抓紧我!上来!”   悬崖没有任何可以供脚借力的地方,赵富贵右肩受伤也使不上力攀爬。   他知道自己爬不上去,凭杜柏承的力气,也不可能把他拉上去。这样下去不仅自己活不了,还会把杜柏承也害死。   赵富贵挣扎着用手去捶杜柏承的胳膊,怒吼道:“我让你松手!”   杜柏承不松,指甲和牙关全都溢出鲜红色的血,更加用力地拽紧他道:“我让你上来。”   但他的力气实在是太小了。   尽管拼尽全力,赵富贵的胳膊还是不停地从他染血的双手中滑落,滑落,最后只剩一截衣袖。   刀锋劈砍树枝的声音越来越近。   赵富贵不再白费口舌,咬牙抬起右手,将穿肩而过的箭头用力掰下,“嘶——”   知道他想干什么的杜柏承连连摇头:“不!不!不!”   赵富贵仰头,对杜柏承道一句:“东家别自责,替我照顾好秀娘。”挥手毫不犹豫地划破衣袖,身体骤然下跌,转瞬便消失在了黝黑望不到底的山谷之中。   “赵叔——”   杜柏承目眦欲裂,下意识探手去捞,忽有人一把拽住他的头发,把他摔回到了密林之内。   “咳——”   杜柏承一口血箭喷出,天旋地转间,与树干相撞的后背一阵火辣辣的烫。   黑衣人踩住他的一只手,用脚尖用力往泥土里碾了碾。   “……”杜柏承咬住舌尖,不许自己发出一点的痛呼。   “真没看出来,你这病弱书生不仅心眼多,居然还是个硬骨头。   黑衣人将长刀支在杜柏承大拇指与食指相邻的指缝中,用冰凉的刀锋,轻轻刮磨着他的手指头。”   “你百赌百中的赌石口诀是什么?若再不说,我就一根根切掉你的手指头,碾碎了喂到你的肚子里,再把你的双脚砍下来做成标本,还有你的这双眼睛长得真不错,若挖出来献给我家主上,他一定高兴……”   他这威胁好吓人,也绝不是说假。   可惜杜柏承根本就没有什么赌石秘诀。   他倒是能临场发挥,给他就地编一个,但说出来的下场绝对是死。   杜柏承不想死,但也不想遭受生不如死的折磨。   他脑中飞速旋转,试图和黑衣人谈判:“能不能带我去见见你家主上?我有更多的好处给他。”   黑衣人似乎是被他强烈的求生欲给打动了,泼了他一盆冷水道:“有人花十万两买你的命,别挣扎了。就算你见了我家主上,也活不了的。”   杜柏承:“我愿意出一百万把我的命买回来,并供出赌石口诀,如何?”   黑衣人摇摇头,“说吧,看在你这副好皮囊的份上,给你留个全尸。”   杜柏承:“那能不能看在我就要死的份上,拜托你告诉我,那个买我命的人是谁?”   黑衣人不说话了,手起刀落照着杜柏承的手指头就切——杜柏承用力挣了一下没挣脱,下意识咬牙闭住双眼,听得「咔嚓」一道断骨声,脸上骤然泼上一大捧腥甜滚烫的液体。但预感中的剧痛却并没有袭来,而是黑衣人的惨叫声——   “啊啊啊!我的胳膊!”   杜柏承睁眼,还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身体便落入了一个满是乌木沉香的怀抱,带着他闪入密林,瞬间消失不见。 第109章 舍命护夫君   邬夜轻功了得。一手搂着杜柏承的腰将他护在怀里,一手挥剑劈砍着枝桠纵横的树枝,在浓雾遮蔽的丛林中如履平地。   “……”杜柏承侧过头,隔着浓白的雾,看着自家夫郎那张霜白冷艳极度漂亮的脸。   不敢相信,半个时辰前还让他避如蛇蝎的人,居然会在自己性命攸关的危急时刻从天而降,成为他的救星。   几支冷箭冲破浓雾直冲后心而来——   天旋地转间,邬夜足尖轻点,带着杜柏承踏树而上,身体快要与地面平行时,一个漂亮的后空翻,挥剑斩断全部箭矢的同时,抱着杜柏承利落降地。   “呕——”杜柏承双眼发晕站不稳。   邬夜一直牢牢把他护在怀里:“怎么样?有没有伤到?”   “……”杜柏承很是难受地摇摇头,看着已经追到近前的黑衣人,忙问邬夜:“怎么,咳咳-就你一个人?阿诚他们呢?”   邬夜还未来得及回答,五名黑衣人举刀齐上。   刀光剑影中,邬夜以一打五,还要保护杜柏承这个站都站不稳的累赘,很快就败下阵来。   他身上连中数刀不停后退,却依然紧紧护着杜柏承,没有让他伤到分毫。   几个黑衣人见状对视一眼,目标一致对着杜柏承攻!   而杜柏承的脑中空有武打技巧,这具病弱没有丝毫打架经验的木头身体,却不肯给他丝毫施展发挥的余地。   又是一刀迎面劈来!   杜柏承抬腿狠踹黑衣人胸膛,不仅软绵绵地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还被对方肌肉强健的胸膛撞的连退数步,“扑通!”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唔!”杜柏承心中暗骂一声,眼看刀锋逼近,却毫无办法,下意识抬臂格挡间,邬夜舍身相护,用后背为他挡下这一刀的同时,其余四刀找准机会,分别照着邬夜的双手和双脚凶狠一刺,挑断了他的经脉。   “啊——”邬夜痛叫一声,软剑脱手而出。   “还老子的胳膊来!”被邬夜砍断一条胳膊的黑衣人满目仇恨,照着邬夜的右臂就砍!   “邬夜!”   杜柏承瞪着一双被血染红的眼睛,生死关头肾上腺素飞速飙升,大脑都没来得及做出指令,双手已经抱住邬夜照旁一滚,狼狈躲过这一击后,抓着一把东西照着黑衣人就用力扔了出去!   “是炸药!快趴下!”   吃过杜柏承亏的黑衣人们齐齐趴倒。   等了半天,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爬起身一看,居然只是几块石头。   “不好!被耍了!快追!绝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   黎明前的天最是黑暗。   杜柏承抱着邬夜顺着布满露水的草坡不停向下翻滚,强烈的求生欲让他已经没了痛感,碎石与树枝划烂衣裳,划破面颊,滚至坡底掉落深谷之时,四肢尽废的邬夜咬紧牙关,拼尽最后的一丝力气,用鲜血浸湿的软软双腕,把杜柏承护在身前,舍命给他当了垫背。   “咚”一声重物落地,林中惊起飞鸟无数。   杜柏承不知自己昏了多久。   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他压着邬夜躺在群山环抱的断崖上。几只黝黑的乌鸦,落在不远处啄着羽毛,死死地盯着他们两个瞧。   杜柏承满眼迷茫望向四周的绿木与大山,大脑混沌痴呆了好半天,这才想起发生了什么,忙从邬夜的身上爬起来,颤着手指去探他的鼻息。   ——虽然很微弱,但好歹还有气。   “邬夜!”   “邬夜你醒醒!邬夜?”   杜柏承不敢随意移动满身是血的邬夜,从怀里掏出血人参,往自己的嘴里含了一片后,将剩下的两片全部塞进了邬夜的嘴里。   他轻手轻脚地去摸邬夜随身携带的伤药,不想入手却是一把红玉小梳。无论大小还是样式,都比郭凌送自己的那把,更加玲珑可爱。   杜柏承愣了一下,将梳子放在阳光下看时,握柄处还刻着一行小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甚至每一根的细齿上,都刻着邬夜的名字。   “……”杜柏承静静端详片刻,将其放回原位。找了个积满露水的干净水坑洗了手,开始给邬夜上药。   邬夜伤得很重,身上的好几处刀伤都深可见骨,那一小瓶药根本不够。   杜柏承捡着最为严重的几处,上了药后,又用露水把药瓶涮涮,掰开邬夜的嘴,给他喂了进去。至于他自己,都是皮外伤,不值一提。   “咳咳咳——”   做完这些,杜柏承力气耗尽,拖着酸痛无力的身子骨,挨着邬夜在阳光下躺下。   本来只是想稍微歇会,就去找逃生的办法,不想精疲力尽,一闭眼就睡了过去。   睡意蒙眬中,他感觉有人在不停地咬自己的嘴巴。   杜柏承睁眼,就瞧不知何时醒来的邬夜,正探着脑袋,努力将嘴里的参片往他嘴里渡。   杜柏承愣了一下,忙起身让他躺好,将嘴里的参片又给他喂过去。   邬夜摇着脑袋,闭着嘴巴不肯要。   杜柏承轻轻拍拍他的侧臀,很温和的:“听话。”   邬夜眼中隐有泪光闪过,看着他的眼睛问:“你……你不生我的气了吗?”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杜柏承问他:“感觉怎么样?伤口是不是疼得很厉害?”   “……”邬夜不怕疼,怕的是他的双手和双脚都已失去知觉,经脉尽废失去武功就罢了,若成了连生活都不能自理的残废,可该如何是好?   邬夜希望自己疼,越疼越好。但连同经脉被一起挑断的,还有他的感知。无论他如何努力尝试,原先浑厚的内力,都无法再激起一丝丝的波动与涟漪。   他成了废人。   他的手,再也握不了剑了……   邬夜好难受,好想哭,好害怕杜柏承嫌弃他,不要他。   但未免杜柏承担心,害怕,自责。邬夜故作坚强地摇摇头,眼泪却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染湿了鬓发。   杜柏承检查过他的伤势,知道他伤得有多重,但他并没有办法来减轻这份疼痛。   他温言道:“你忍一忍,我去想想办法。”   说着起身去寻找出路。   但断崖之上,四周都是峭壁,他自己都爬不上去,更何况还带着不能行动的邬夜。   而且……   也不知道那些黑衣人走了没有?   杜柏承无功而返,和邬夜商量后,决定还是等人来救,最为保险。   “快没太阳了,得赶快生个火。”杜柏承一面摸着邬夜滚烫发烧的额头,一面寻找着合适的地方。   眼看日头西移,崖上本就山风极大,冷得厉害,没了太阳后,更是能冻死人。生火取暖是必须的,但邬夜担心道:“夜里生火,恐怕会引来追杀。”   杜柏承:“放心,我有办法。”   他在崖壁下,找了一块土质较为松软的地方,捡柴燃起篝火后,把周围能搬动的石头,都丢进去烧,然后用木棍在地上刨一个足够两个人躺的土坑。   这是一项艰巨的大工程,留给杜柏承的时间也不多。   他气虚得厉害,挖一捧土,就得又咳又喘好半天。   邬夜已经被杜柏承用九牛二虎之力,转移到了篝火边。   他靠着崖壁帮不上忙,又急又心疼地说:“杜柏承你别挖了!又冻不死!”   “冻死就晚了。”   杜柏承看着差不多了,擦一把头上的汗,歪在土堆上咳嗽几声,歇够一口气后,捧着接满露水的树叶喂到邬夜嘴边,嗓音沙哑道:“喝点水。”   邬夜舔舔干裂的唇,摇头:“你先喝。”   “还有很多……”   “真的?”   “嗯。”   邬夜不信,直到杜柏承指给他看——十几片大大的树叶都积满了露水,这才放心张开嘴巴喝。   奈何杜柏承真的很不会照顾人,手一倾,全都喂到了邬夜的衣襟里。一点水没喝上就算了,山风一吹,差点没把正在发烧的邬夜给冻死。   “阿嚏!”邬夜冷得直抖,牙齿打颤质问他:“我还没死呢,你是不是就迫不及待想换夫郎了?”   “抱歉,抱歉,”杜柏承忙把他又往篝火边挪挪,重又拿起一片积满露水的树叶,小心捧到他嘴边说:“喝吧,这次我们都小心点。”   邬夜都要冷死了,很是虚弱地摇摇头道:“我还是渴着吧……”   杜柏承蹙眉:“你还发着烧呢,必须得多喝水才行。”   “……”邬夜瞧他对自己的关心不似作假,薄唇轻抿,试探性地建议道:“那,那你换个安全些的法子。”   安全的法子?   杜柏承左右一看,有点不耐烦道:“条件有限,这里又没有芦苇秆给你吸,你将就点行不行。”   邬夜急了:“杜柏承,我变成这样都是因为谁啊?你就不能拿嘴喂喂我吗?从前你生病喝不进去药的时候,我都是拿嘴喂的好不好?现在这水,难道比药还苦吗?人家都说人心换人心,你的心,怎么就这么难换呢?”   他越说越气,脑袋一偏道:“我不喝了!渴死我算了!这样你也用不着和离,想着法地跑。赶明儿,不仅能立马踩着我的坟头再娶个新夫郎,也不会再有人管你和什么贱男人鬼混了!你就算娶个男人回来做小老婆,也是能的!”   杜柏承啧一声,“听你这么中气十足,看来伤的还是不重。”   “你!”邬夜红着眼睛又把脑袋转回来:“你果然巴不得我死了是不是?”   “……”杜柏承捧着树叶一口饮尽,扣着邬夜的下巴,给他渡过去。   邬夜立马:“——”   他闭着眼睛万分享受地喝完,舔着嘴巴问自家夫君:“杜柏承,你这是在可怜我吗?”   “咳咳——”杜柏承擦擦嘴巴,“还喝不喝了?”   邬夜面色苍白如纸,眼睛却极为闪亮,连连点头:“嗯嗯嗯——”   杜柏承将手中空了的树叶放回原位,又嘴对嘴地喂了几次。邬夜这才舔着嘴巴很是乖巧道:“谢谢你的可怜-我饱了,暂时不需要你的可怜了。”   杜柏承没说话,喝点水歇歇后,夜幕降临,用木棍将火堆里的石块全都扒拉到土坑里,再撒上一层厚厚的绵土,等潮湿的泥土被完全烤干时,石头也不会再烫伤人。   杜柏承先把邬夜挪进土坑,帮他摆好四肢躺舒服了,再用灰把火掩埋住,确定周围环境安全后,也进坑躺下。   那热气轰进骨头缝的舒服感觉,让杜柏承想起穿越前,和好友们爬完雪山,在农家乐的火炕上,围着炕桌吃五谷丰登烙大饼的场景。   当时不觉得,现在想想好幸福啊。   他记得那锅里的鸡爪和猪蹄,味道可好了……   “杜柏承,你是不是饿了?”邬夜忽然问。   被打断回忆的杜柏承咽咽口水,说:“没有。”   “可我听到你的肚子在叫。”   “你听错了,它没有叫,它只是无聊,在唱空城计……”   “抱歉,没办法去给你找吃的。”   “说了不饿。”   邬夜默了半天,又开口道:“杜柏承,生辰快乐……”   腊八是原主的生日,并不是杜柏承的。但他还是说:“谢谢。”   邬夜抿抿唇,侧过头来道:“祝愿你以后能像我喜欢你一样,来喜欢我。”   杜柏承闻言有些好笑道:“我的生日,你许什么愿?”   邬夜小声问他:“杜柏承你说,要是我没有逼赘,我们的关系会如何?”   想想他们初识那会,杜柏承和他还是蛮亲近的。若是没有逼赘,慢慢相处,杜柏承会不会日久生情,也喜欢上自己呢?   杜柏承躺平,看着夜空中一闪一闪的繁星,轻轻地叹了一声道:“要是没有逼赘,或许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吧。”   邬夜莫名有些结巴:“朋……朋友?”   杜柏承点头:“也可能是挚友。”   邬夜不死心,追问道:“就,就没有更深一点的了?”   更深一点的?   “你是说生死之交吗?”杜柏承笑笑说:“确实,就今日来说,我们可以结拜了。”   邬夜真是奇了怪了,认真问他道:“杜柏承,你是不是从小没人和你玩,很缺朋友啊?”   “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那么想和我做朋友?”   “不做朋友做什么?”杜柏承问邬夜:“难道你想和我做竞争对手?”   邬夜正要说他讲话这么不讨喜,自己可不赔他小梳子了。忽有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夜哥儿!”   “柏承!”   “你们在哪儿啊?”   侧耳细听,正是刘玉楼!   邬夜惊喜,“杜柏承你听,是舅舅来找我们了。”   他张嘴正要应——   杜柏承一把捂住他的嘴,声音悠悠道:“舅舅什么时候叫过我柏承?” 第110章 自救与报复   邬夜听了自家夫君所言,立马闭嘴,凝神去听——除了高昂的呼喊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似乎还有刀拔草丛的窸窸窣窣声。   听不到有人应,那呼喊声很快便停止。   接着。   邬夜听到头顶上方,传来几句缥缈的交谈。   “血迹到这里就不见了。”   “应该是掉下去了,这么深,活不了的。”   “可是买家要见尸,主上要秘诀,现在怎么交差?”   对方这次说话,没有再伪装声音,听着是非常地道粗犷的北方口音。果然不是自家舅舅!   邬夜心里一阵后怕,屏气凝神看着头顶上方——那里有一块凸出的岩石做遮挡,四周全是峭壁,又有茂密的树枝做掩护,夜色这么黑,只要对方不下来查看,就很难发现这座掩映在群山中的小小断崖。   耳听得几人要走,忽有大风刮过,被掩住的火堆突然爆出几粒火星。虽然很微弱,但习武之人,最是耳聪目明。   邬夜暗道一声不好!忙对杜柏承道:“被发现了!别管我快跑!”   “什么?”杜柏承并没有邬夜那样的好耳力,但还是连忙爬起身,刚把不能行动的邬夜连抱带拖地挪出土坑,五道黑影踏风而至。   眼见逃无可逃,被包围的杜柏承连忙双手举天,做个投降的动作,垂死挣扎道。   “各位好汉我服了!这次是真服了!我愿意说出赌石的秘诀,只求放我夫郎一条生路。”   被他耍了一次又一次的黑衣人们也是真服了!个个咬牙切齿恨不得杀了他!   但为了完成任务,自己也十分贪财地想知道那一夜就能让人暴富的赌石秘诀,明知道杜柏承是在拖延时间,还是给了他机会。   “快说!再敢耍花招,现在就把你夫郎杀了!”   杜柏承忙道:“劝各位好汉一句,杀谁都不要杀我夫郎,他是刘——”   “行了别废话了!老子现在把你俩一起杀了!谁能知道?就算刘玉楼再厉害,他能找到老子的头上来吗?”   “这位好汉说得倒也是,是我——”   “你有完没完!到底说不说!”被邬夜砍断一条臂膀的黑衣人耐心耗尽,提着刀就要捅死杜柏承:“再磨磨叽叽现在就让你们夫夫俩一起见阎王!”   “啊!不要!”   杜柏承被他吓得倒退到火堆旁,双腿打颤跌倒在地时,手掌扑在火堆上。埋在上面的灰被一把推开的同时,火苗在狂风中一蹿老高,在漆黑不见五指的黑山老林里,红红火火格外瞩目。   黑衣人看着他那软弱胆小的样子,嗤一声很是不屑,心道这也算个男人吗?怒声催促道:“快点说!”   “说,我说,我现在就说,”杜柏承瞧逃不过去,眸光微转道:“我可以告诉你们赌石的秘诀,但有一个条件,你们得派个代表出来,我收他为徒,把秘诀悄悄地告诉他后,再让他告诉给你们。这样我也不算违背当初向世外高人承诺,绝不把秘诀泄露出去的誓言,如何?”   黑衣人们闻言齐齐上前一步,都想当那个被传授秘诀的人。   杜柏承提醒说:“只能过来一个人,其余人都退后。”   五人对视一眼,都迸发出强烈的竞争意识。   那断了一条手臂的黑衣人及时出声道:“我们都冷静点!别中了这小子挑拨离间的奸计!”说着指了一个人,“你去,其余人往后退。”说完自己率先往后退了一步。   一场内讧就此消解。   杜柏承握紧藏在手中的黑金石发簪,头皮上的冷汗不停地顺着后颈往下滑。   他现在是打不过也逃不了,无论说不说口诀,他和邬夜都必死无疑。   目前之计,只能是多拖延一点时间,期待奇迹发生,阿诚他们能尽快地赶来相救。   杜柏承定定神,盘腿坐好后,对走到面前的黑衣人道:“跪下磕头吧。”   黑衣人大惊:“什么玩意儿?”   杜柏承眨巴着一双明澈澈的大眼睛看他:“你不是要拜我为师吗?”   “……”黑衣人扭头看自己的小伙伴们。   四人都点头啊点头,并用眼神鼓励他:为了口诀!为了暴富!你就委屈一下吧!   黑衣人没办法,只能跪下给杜柏承磕了三个头,不甘不愿地认下了他这个师父。   但杜柏承得寸进尺得很,伸出一根手指对他指指点点道:“你心不诚,姿势不对——”   黑衣人立马将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但是,”杜柏承话锋一转道:“只是走个形式而已,为师就不苛求那么多了。”   杜柏承抬手朝着后脑勺摸一下,将藏在袖中的黑金石发簪递到黑衣人面前,声音温和道。   “没想到今日会和你有缘,也没准备什么礼物给你。这簪子由西域才有的黑金石做成,是那世外高人去世前,留给我做纪念的,我从小戴到现在。在最艰难的时候,都没舍得把它当掉,现在传给你吧。”   躺在一旁不能动的邬夜差点没叫他给气死!咬紧牙关把脑袋偏到了一边。   黑衣人很是惊讶,万万没想到杜柏承会真的用师生之礼来待他。错愕间,杜柏承已经将簪子亲手别到了他的头上,并弯着一双漂亮的眼睛夸赞道:“不愧是我的徒儿,真是一表人才,与这簪子般配极了。”   黑衣人有点不自在的:“我,我蒙着脸呢……”   杜柏承笑:“情人眼里出西施,师父眼里出爱徒嘛。虽然你蒙着面,但为师怎么看你,怎么觉得好看。”   邬夜忍不了了,对那边已经看呆了的四人大声吼道:“杀了我吧!现在就杀了我吧!”   回过神来的四人也跳着脚对那黑衣人大叫:“快点和他问口诀!别被他的花言巧语骗了!”   杜柏承拖到现在,已经拖无可拖。   他在黑衣人单膝点地将耳朵支在他唇边时,素手轻颤扶上黑衣人的膝盖骨,另一只手捂唇,说话时吐气如兰。   “好徒儿,看在师生一场的份上,放为师和你师母一条生路。我给你十万金,并把真的口诀告诉你,好不好?”   黑衣人不自觉地用余光瞟他——火光下的杜柏承满面血污,依然难掩骨相优越。尤其是他入鬓的长眉,漆黑明亮的眼,如琢如画,狼狈中透出一股惊心动魄的美。就算此刻离得如此近,依然无法在他俊美如仙的面庞上,找到任何缺陷与瑕疵。而且那修长脖颈下露出的一小片肌肤,竟然比一个哥儿还要洁白细腻。   他狐疑。   自己这新鲜出炉的师父,真的是男人吗?   黑衣人喉结微滚,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为十万金动心,更被自家师父这绝世美颜迷了心智。小声问:“怎么放?”   杜柏承:“待会儿灭口的时候,你来处决,只要你的剑锋肯偏那么一点点,我和你师母就有一线生机。”   为了显示诚意,他告诉黑衣人,“溪水镇外有一座瀑布山头,山神庙的后面,埋着一万两黄金。若为师挺不过这关,你就带着那些金子远走高飞吧,不要再做这样为别人卖命的事了。否则为师就算到了九泉之下,也会心里不安,心疼牵挂你的……”   黑衣人愣愣地看着他,握着刀柄的手收紧又松开,如此反复好几次后,终是点了点头。   杜柏承道一声多谢,将口诀告诉他后,转过身把邬夜抱着坐起来。   他本想用手擦擦邬夜满是血污的脸,又想到自家夫郎的绝色,终是放弃了这个想法。只用手覆住邬夜的眼睛,问他:“怕不怕?”   邬夜摇头,眼里的泪不停地滑落出来,哽咽着说:“对不起,是我没用,护不住你……”   “我们都尽力了,”杜柏承轻笑一声,道:“剩下的,就听天由命吧。”   “我重新做了一把梳子赔你,你——”   “我已经原谅你了。”   “呜-谢谢。”   “也谢谢你为我付出这么多。”   “杜柏承,我,我爱……我……爱……我……我……”   “我知道。”   杜柏承将邬夜的脸按入自己臂弯,深深地看了一眼持刀站在自己面前的徒儿后,轻轻闭上眼睛道:“动手吧。”   “……”黑衣人缓缓提刀对准他的心脏,在其他人看不到的地方,微不可察的将刀锋向旁一偏,握着刀柄刚要向杜柏承刺去,忽觉心口一凉!   他低头,一把薄如蝉翼的软剑从他的后心无声刺入。   还不待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剑就跟切豆腐似的,十分轻柔的向下切断了他的肌肉与肋骨,在他柔软装满内脏的腹部,轻飘飘的画了一个圆。   「哗啦」一声。   滚烫的内脏与鲜血如排山倒海般奔腾涌出。   坐在地上被浇个正着的杜柏承愕然睁眼,就瞧前一秒还持刀站在他面前的徒儿,现下已经变成了一个没有「肚子」的人。   对方和他一样,十分不可思议地看着冲落在地上的内脏,愣愣地反应不过来。   杜柏承仰着头,呆呆地看着这突如其来又无比血腥的一幕。直到失去了整副内脏的徒儿「扑通」跪倒在他面前,杜柏承这才看到他身后的人——是拿着邬夜软剑的刘玉楼。   “舅舅!”邬夜惊喜大叫。   杜柏承则在极度的震惊之下,一个字都说不出。   刘玉楼沉默不语地拔下黑衣人头上的黑金石发簪,抬脚将尸体踹下悬崖后,朝着杜柏承轻轻扬手。发簪重新飞回到杜柏承如云的乌黑发丝中的同时,一股浑厚阳刚的强大内力罩住他与邬夜,将狼狈不堪的夫夫俩,很是轻柔的推回到了靠近崖壁的土坑中。   刘玉楼转过身。   呆愣在一旁的四名黑衣人齐齐向后退去,声音很是惊恐地问:“你,你是刘玉楼?!”   刘玉楼手腕轻甩,抖落剑上血珠。看着他们的眼神,阴沉冰冷,就像看着四个死人。   四个黑衣人虽然被他刚才的出场方式震住了胆子,但瞧他孤身一人,立马重又鼓起杀手该有的气势,彼此对视一眼后挥刀齐上!   回过神来的杜柏承边吐边推邬夜:“快看!快看!舅舅要被削了!”   邬夜皱眉:“你这是盼呢?还是怕呢?”   “呕-我真不明白,你们舅甥两个,平时出门不是随从众多吗?为什么一到关键时刻就都单枪匹马一个人?”杜柏承很担心地吐着说:“希望舅舅重伤之下,呕-依然能赢吧。”   只见被四人围攻的刘玉楼单手背后,站在原地躲都没躲。   他很随意地挥着软剑,接连挡下几十招连击后,轻飘飘的挽了个剑花,四人紧握的长刀便都脱手而出,被软剑卷成了一捆。   只这一招,四人就知自己不是刘玉楼的对手,虚晃一式,齐齐运着轻功攀岩逃命。   刘玉楼仰头望着他们四处乱逃的狼狈背影,也没急着动手。   等他们攀上崖顶,高兴地以为自己要逃出生天时,刘玉楼这才将卷着四把长刀的软剑朝天一甩。随即踏风而上,照着刀柄分别用力一踢!   听得「咚咚咚」四声惊天动地的重物落地声,四名黑衣人分别被长刀贯穿了眼眶、手臂、大腿和脚踝。一个个就如同被凌空扑落的雁,重重摔回到了断崖上。   “啊啊啊!”   四人的惨叫声响彻山谷,像是有鬼在嚎。   刘玉楼朝着晚到了几步的亲兵抬抬下巴。立马有人用铁拳,把那四人藏在牙齿里的毒药打了出来。   趁着军医为邬夜疗伤的空档,刘玉楼拿着邬夜的软剑,一面把四人的手筋和脚筋,一个个全都挑断,一面审问道。   “你们是什么人?哪的势力?又是什么仇?什么怨?要把我的两个外甥,追得漫山遍野地跑?”   “啊啊啊!刘玉楼你杀了我吧!老子什么都不会说!你有种就杀了我!”   “杀你?呵-那岂不是便宜了你?”   刘玉楼把那断了一条手臂,看着像是这些人首领的黑衣人拎出来。用刀一片片把他另一只胳膊上的肉割下来,剐成白骨,再用木棍把肉塞进他的嘴里,并逼着其余三人边看边吃。   没用多久,四人便都撑不住,边吐,边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据四人说,他们是江湖上,十分有名的「索命门」组织的成员。根据地在北方雍城。   这是一个替人行凶的杀手组织。   不久前,有人出十万两白银买杜柏承的项上人头。原本索命门的门主碍于杜柏承背后的势力有些犹豫。但那买家说杜柏承有个百赌百中的赌石秘诀,便动了心……   “但是买家是谁,我们真的不知道。就算是接任务的主上,也只是拿钱办事,从不过问买家的具体信息,因为只有这样,才会让买家放心。”   四人已经被折磨得没了骨头,拼命给刘玉楼磕着脑袋求饶道:“刘大人求您饶命,我们只是想杀杜柏承,没想伤害您的外甥啊!”   刘玉楼摆手,几个亲兵上前一刀砍断了他们的脖子,全部丢下山崖喂野兽。   这时检查完邬夜伤势的军医也来禀告:“军门,少爷身上的刀伤虽严重,但并没有伤到肺腑和心脉。只是他被人挑断了经脉,以后不能再习武了。”   刘玉楼握紧拳头蹙眉:“就没有什么办法,把他的经脉再接回去?”   军医垂着脑袋摇头:“恕属下无能。”   “呼——”刘玉楼仰天长叹了一口气,提剑将坐在邬夜身边,捂着耳朵面壁的杜柏承一脚踹翻。   他居高临下踩住杜柏承的右手,用剑尖在他的手筋处轻轻比画着说:“既然他的手无法再握剑,那你的手,以后也不必再握笔了。”   说着不顾邬夜凄声劝阻,用力切了下去—— 第111章 贵妃的助攻   邬夜不能动,昂起头颅用尽全身的力气,放声大喊:“舅舅不要!!”   电光火石间,听得「锵」一声玄铁击剑的金石声响。   就在刘玉楼要用剑锋划破杜柏承皮肉之时,一杆红缨长枪如流星般划破黑夜,打偏了他手中的软剑。   长枪所具有的强横力道,带着剑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深长的凹痕。一路火花爆闪中,兵器相撞时所带出的寒芒,划破了杜柏承的外衫,在他裸露的肌肤上,留下了几串细小的血珠。   刘玉楼没防备,被那灌注在长枪上的深厚内力撞的连退两步,收剑站稳时,及时赶到的郭长青已经俯下身,将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的杜柏承抱在了怀里。   “子铮?你怎么样?”   “……”杜柏承早已是强弩之末,能撑到现在,完全是靠着强烈的求生欲,和死也不放弃的坚强意志。   他神思昏聩,半眯着眼睛认出眼前的人是自家恩师后,一直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   当排山倒海的黑暗再次向他袭来时,杜柏承没有再勉强自己,脑袋沉沉往郭长青的臂弯里一歪,放心大胆的晕了过去。   “子铮!”郭长青抬头,双目如电看向刘玉楼:“刘玉楼你个疯狗!你对本官的学生做了什么!”   “我说郭长青你个爱多管闲事的老匹夫,怎么又是你啊?”刘玉楼面目阴沉,用剑指着他道:“看你年纪大了,我真的是懒得和你计较,把这臭小子放下,赶快滚。”   郭长青将怀里的人交给亲兵,提起长枪就和他打了起来。   两人都是镇守一方的堂堂武将,功力不相上下,交战半天难分胜负之际,郭长青不再恋战。   又是一掌相拍,郭长青借力飞身上崖,带着杜柏承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   刘玉楼还想再追,邬夜哭着喊他:“舅舅-我好疼——”这才作罢。   他将手中软剑扔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把瘫在土坑中没了行动能力的邬夜很是轻柔的打横抱入怀中,一向冷酷没有情绪的脸上,是说不出的愤怒与心疼。   “锦衣玉食把你养这么大,又耗费心血教授你武功,怕的就是你受委屈被人欺负。不想到头来,你却为了一个野男人,上赶着把自己害成这样。你真是——”   刘玉楼眉头轻蹙,很是恨铁不成钢地说:“简直和你那个早死的娘一样!早晚都得毁在男人手上!”   邬夜红着眼睛摇头:“舅舅不要这么说,杜柏承他不是野男人,他是我一眼就认定的夫君,是我愿意用命去守护,好好对待爱惜的人。舅舅-我求求你——”   邬夜再不能像从前那样拽着自家舅舅的袖子撒娇,只是双目含泪看着他,哑声哀求道:“不要再伤害夫君好不好?他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想活了。”   说话间,为邬夜擦汗的刘玉楼不小心扯落了他头上的抹额,待看到自家宝贝外甥眉心处那依然鲜红如火的孕痣后,本就暴躁的心情,更是怒不可遏。   他双目含火,一时也顾不得身边还有其他人,听邬夜把杜柏承爱得死去活来,真是五脏六腑犹如火烧,厉呵一声道。   “不想活你就去死吧!不要脸的倒贴货!老子怎么会有你这么丢人现眼的外甥!”   刘玉楼说着抬起手,真想一掌劈死他!   邬夜何曾被自家舅舅大人这么疾声厉色地对待过?又是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   虽然在场之人都是舅舅的心腹,但邬夜到底是个面皮极薄的哥儿。   平日里他自己给自己做门面,多少还能维持一下表面的虚假繁荣。此刻抹额扯落,在场之人都知道了他被杜柏承如何冷落,又被舅舅这样辱骂,也不知看到听到的大家伙,会怎么想他?怎么说?   邬夜最爱面子了。   他本就重伤在身痛的不得了,精神上还要遭受如此难堪的折磨,真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委屈难过之下,又想到自己经脉尽断,以后和废人无异,更是恨不得此刻死了才好。   闭眼泣声道:“你打死我吧,反正我,呜-我也不想活了-呜——”   而刘玉楼发完火,立马就后悔了。   他瞧邬夜面上惨无人色,竟是有了死志,连忙放下巴掌,抱小孩一样,轻轻拍拍自家宝贝外甥一抽一抽的背,柔声哄道。   “好了好了,是舅舅说话重了,是舅舅不对,快别哭了,以后舅舅不再寻那臭小子的麻烦就是,你快别给舅舅这个样子。”   “不过是断了经脉而已,这天底下的能人异士那么多,舅舅一定会找到治好你的法子。”   “退一万步说,就算治不好又如何?舅舅找天下武功最好的人保护你,总之无论如何,都不会委屈你,让你受欺负的,好不好?”   他边哄,边抬头看向四周。   只见军医和亲兵们全都背对自己站的远远的,一个个捂着耳朵看天,看地,看风景,就是连一眼都不敢看被他抱在怀里的邬夜。   刘玉楼对此很是满意,带邬夜回到南州后,连夜调兵遣将。以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身份,暂时接管了北方雍城的军防。   派兵灭了在江湖上很有名望的索命门后,发出悬赏,广集天下名医,承诺若有谁能治好邬夜,一定重谢!   消息传到京师已是几日之后。   朝廷对待江湖势力的政策,一贯是只要安分守己,就不会多加干涉。   此次刘玉楼打着「索命门暗杀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幌子,派兵剿灭索命门一事,在江湖上引起了很大的震动,朝堂上也是议论纷纷。   “这索命门吃饱了撑的去暗杀刘玉楼?分明就是刘玉楼假公济私,替他被索命门伤了的外甥,公报私仇罢了。”   但因着之前刘玉楼斩杀皇后亲弟,却一点事都没有的光荣战绩在,没人再敢不识眼色地上折子参他。   派出调查事情真相的大内密探送回消息时,乾清帝正在郭贵妃的清华宫用午膳。   自郭凌带了几坛子杜柏承做的豆腐乳献进宫给姐姐郭贵妃品尝后,喜欢上这口的乾清帝已经连着在华清宫留宿十多日了。   乾清帝不是好色的帝王,平日里政务繁忙,很多时候都是独自歇在养心殿。   如今却频繁地留宿在郭贵妃这里,别说后宫众人如何不满,连一向以贤良淑德母仪天下的皇后,都忍不住开始给郭贵妃脸色瞧了。   而这份荣宠的背后,除了有豆腐乳的功劳,还有就是杜柏承献上的那张十分见效有用的养颜方子,让已步三十之年的郭贵妃,有了重回妙龄之感。   郭贵妃心中本就十分感念杜柏承,又从郭凌和家信中得知,此次郭家能还清亏空,也是杜柏承的功劳,越发打定主意,非要助杜柏承成为皇商不可。   眼看那几坛子豆腐乳快要吃完,郭贵妃终于找到机会开口。   “陛下,今日十五,坛子里还剩五块豆腐乳,您走的时候拿去,晚上和皇后娘娘一起吃吧。”   每月的初一和十五,按祖制,皇帝都得歇在皇后宫中。   乾清帝差点把这事给忘了,问道:“你弟弟带进宫的豆腐乳,只剩五块了吗?”   郭贵妃明眸皓齿,柔柔点头:“听小弟说,这是天下第一豆腐刚研究出来的新品,杜柏承送给他路上吃的。小弟尝着好吃,又拿来给了我,看着好几个坛子,却没想里面的东西只有一点点,这么不经吃。”   乾清帝汗颜:“你弟弟孝敬你的东西,本来没多少,还都被朕给吃了。”   郭贵妃笑:“陛下快别这样说,妾身瞧着您胃口好,比谁都高兴。若陛下喜欢吃,等明年妾身生辰,再让家里人多带些进来。”   宫里的衣食住行都有规制和专人采买。尤其是入口的东西,很难私自流入宫中。   也就只有高位妃嫔过寿的时候,能求个恩典,经过种种关卡查验后,由母家作保,吃点宫里没有的稀罕物。   但这些东西,按规矩是不能给皇帝用的,因为并不是十足十的安全。   为了能把豆腐乳搬上皇帝的餐桌,郭贵妃着实下了不少功夫,也担了不少的风险。   好在结果并未叫人失望。   喜欢重口味的乾清帝很喜欢杜柏承做的这两种豆腐乳,他一想到这么对自己胃口的吃食,居然要等明年的腊八才能吃到,心里不由得想——要是这豆腐乳是御用的就好了,这样他什么时候想吃,都能吃到。   郭贵妃瞧帝王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也不出声打扰。   过了会儿,乾清帝自己开口道:“这杜柏承不是读书的料,研究新鲜吃食倒是很在行。这么好吃的东西,怎么不拿去选个皇商呢?”   郭贵妃一听这话,就知道帝王是真的吃对了这东西,若杜柏承参加竞选,皇商之事必定十拿九稳。   但若有负责皇商遴选的五王爷从中作梗,就未必了。   郭贵妃很随口地接话说:“不行的,他选不上的。”   “哦?”乾清帝好奇自己喜欢吃的东西,为什么会成不了御用?问她:“为什么选不上?”   “因为他的舅舅是刘——”郭贵妃说到这里,忽反应过来什么,立马做出一副失言的样子,手指轻覆红唇,垂下美眸不敢再作声。   乾清帝:“怎么不说了?他的舅舅是刘玉楼,有什么问题吗?”   郭贵妃摇头:“没有问题,只是……”   “什么?”   “只是家弟和妾身聊起家常,说,说……”   乾清帝听得费劲,道:“行了,朕恕你无罪,快说吧。”   “谢陛下。”郭贵妃忙起身行礼,再开口时,终于不再结巴。   “妾身听小弟说,此次皇商遴选,刘玉楼的妹夫——南州首富邬家,也在竞选之列。但因为,因为刘玉楼斩杀五王爷干儿子之事,还没开始正式竞选,邬家的东西就被退了回去,而且也不知道具体犯了什么错,被王爷终身禁赛。因着这事,邬家的老爷子被活生生地气死了。”   “江南很多人知道这事,都说是五王爷,他,他在通过邬家报复刘玉楼。而这杜柏承不仅是刘玉楼的外甥女婿,不久前他替伯父郭长青去青州的赌石坊,挑选美玉做献给陛下的年节礼时,不巧和偷跑出京的安和县主撞上,又起了夺玉的争执。可谓是把王爷得罪的死死的,所以妾身觉得,觉得……”   说到这里,她再也不敢继续说下去。   乾清帝替她说:“所以你觉得,王爷会故意针对杜柏承,不让他的选品出现在朕面前?”   “妾身不敢!”郭贵妃顺着凳子跪到帝王脚边,双肘着地的同时,额头深深地抵在手背上,颤声道:“是妾身无知,拿民间传言扰了圣耳,还望陛下恕罪。”   “行了,起来吃饭吧,说了不会怪你。”   接下来乾清帝没有再提让杜柏承竞选皇商的事,也没有再碰那豆腐乳。   帝王心思深不可测,郭贵妃也没敢再随意开口。小心仔细地伺候乾清帝用了膳,帝王忽然开口问:“郭凌今年多大了?”   “十九了。”   “朕记得,他好像是春天的生日?”   “陛下记得没错,是三月十九的。”   乾清帝一笑道:“安和县主今年十六,也是三月的生日,这俩孩子倒是有缘。”   郭贵妃心里咯噔一下,害怕帝王不会是想把这俩孩子凑一起吧?那安和县主可是出了名的跋扈,绝非良配。等乾清帝一走,她立马派人出宫,去郭家在京城的将军府传郭凌进宫,没想到却扑了个空。   而此刻青州巡抚行台中——   杜柏承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霜尘满面,形容潦草的郭凌,下巴差点惊掉。   “郭凌?”   “你!你怎么回来了?” 第112章 被舅舅掳走   刘玉楼剿灭索命门,为邬夜寻找名医这事,在京师传的沸沸扬扬。   郭凌听说后,担心杜柏承与邬夜形影不离,也受到牵连。奈何打探不出具体情况,想写信回家询问,又嫌太慢。心急如焚之下,便快马加鞭,亲自赶回来看。   他为了能尽早回来,一路不吃不喝,日夜不休急驰了三天两夜,跑出了比八百里加急还快的速度,可怜马儿都被他累死了好几匹。   郭凌发丝凌乱,下颌尖尖,从头到脚都是寒霜与尘土。   他伸出一双满是皲裂,布满冻疮的修长大手,小心翼翼的把杜柏承从头到脚扒拉了一遍。确定他真的完好无损后,这才非常用力的将杜柏承一把拥进怀里。胸膛雷动,闭着眼睛大口喘着气道:“还好!还好你没有事!真是吓死我了!”   这份关心真挚而又热烈,且来势汹汹,夹裹着浓浓化不开的情谊,再不能让人随意无视。   杜柏承闻着郭凌身上满是疲惫的土腥味,一直以为他对自己,是无聊的征服欲,是浅薄的见色起意。   直到此刻被他视若珍宝般紧紧箍在怀里,感受着他那一下下密如鼓点的心跳和急促呼吸,才确定,郭凌这个桀骜不驯的贵公子,不知在何时,真的是对他动了真心实意。   尽管这种他把别人当朋友但别人却非要和他做ꔷ爱人的情况从过去到现在已经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但杜柏承还是会觉得很苦恼。   郭凌是郭家倾全族之力栽培的希望。若他对自己的这份感情被郭长青察觉,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   必须要把他的这个念头赶快断掉才行。   只是郭凌桀骜不驯,是想要什么就必须要得到什么的大少爷脾气,越拒绝,他就越锲而不舍。未免激起他骨子里那高傲不服输的征服欲与逆反心理,杜柏承决定得慢慢疏远,慢慢来……   杜柏承静静倾听着郭凌对自己的种种思念与担心,也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细细告与他知。轻叹一声道:“不是邬夜连累我,是我连累了他。”   郭凌埋头大口吸溜着香喷喷的牛肉面,听杜柏承说邬夜经脉尽毁,成了一个废人,心里乐不可支,想着这下好了,以后自己打他,就跟玩似的。   但因为是自己把杜柏承有赌石秘诀这事给泄露出去的,所以他也高兴不起来。   郭凌一面用杜柏承满是药香的帕子擦着自己油乎乎的嘴巴,一面小心翼翼的打量着杜柏承的神色,不知道该怎么和他道歉。   但杜柏承并没有怪他,甚至还很庆幸的说:“幸亏有赌石秘诀做幌子,吊着那帮黑衣人,要不然我也周旋不了那么久。”   郭凌连忙抓住他的手:“你,你真的不生我的气?”   杜柏承抽出手摇头:“有人花十万两买我的命,就算没有什么口诀,这杀身之祸我也躲不过,只是不知道是谁。”   他问郭凌:“你都和谁说过,我有赌石秘诀的事?”   郭凌挠着脑袋,细细想了会儿说:“我只在勾栏里听曲的时候,喝多了和几个朋友聊起过,当时周围还有其他人,我也记不清都有谁了……你呢?你有没有怀疑的对象?”   杜柏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陈宇佳。但没有证据的事,还是不说为妙。摇摇头又问郭凌:“你回来这事,老师知不知道?”   郭凌点头:“已经被他老人家骂了一大顿了。我听大伯说,刘玉楼要断你的手,所以你才躲在这里的?”   杜柏承:“也不全是。我的大掌柜至今下落不明,我拜托了老师派兵全力搜救。虽然希望渺茫,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想有了消息再回去,要不然我没法和秀娘交待。”   “秀娘是谁?”   “我大掌柜的女儿。”   “多大?”   “六岁。”   “哦——”郭凌无来由的松了口气,“刘玉楼为什么要砍你的手?”   杜柏承摇头:“不是砍手,是邬夜为救我经脉全断,再也握不了剑。他气不过,也要挑断我的手筋,让我再握不了笔。”   郭凌大叫:“刘玉楼他有病吧!是他外甥学艺不精,打不过别人又不是你的错,他凭什么要你再也握不了笔?他怎么那么不讲理啊!”   “而且如果不是邬夜心生嫉妒毁了我送你的生辰礼,又把你关起来不让你赴宴,你怎么会偷跑?不偷跑怎么会遇到危险?明明都是那夜叉的错!凭什么要怪在你头上?这日子不能再过了!你得赶快和那夜叉离了!这也太危险了!”   郭凌劝杜柏承:“南州不能再回了,你以后就待在青州,住在巡抚里吧。我院子里一直给你备着房间,以后你就和我同吃同住,有我保护你,绝对不让任何宵小再靠近你半步。”   “大伯应该也和你说过吧?来年开春或许会有恩科,我们一起好好用功读书,考上举人后,再一起去京城参加秋试,只要你能金榜题名,皇帝姐夫一定判你们离,到时刘玉楼肯定不敢说什么,他再嚣张,难道还敢在陛下面前放肆不成?”   “到那时……”   郭凌看着杜柏承很是热切的说:“你就彻底自由了。”   杜柏承没接这话,而是问:“给陛下吃我做的豆腐乳了吗?”   郭凌点头:“那必须的啊,小爷办事,你还不放心吗?”   杜柏承忙问:“陛下喜欢吃吗?皇商的事……”   郭凌挑挑藏满尘土的眉毛,点点自己脏兮兮的英俊侧脸,“你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杜柏承掌心痒痒,正想给他一巴掌,忽听前院传来打斗声。跑去看时,果然是刘玉楼又来寻他,并和郭长青打起来了。   他们一个拎着尚方宝剑:“郭长青老子真是给你脸了!今天你再敢拦着不让臭小子跟我回家!我非砍了你的脑袋当球踢!”   一个手持红缨长枪:“只要本官还活着,你就别想把子铮带走!”   刘玉楼眉目狠厉不再说话,蓄内力于剑锋,对着郭长青兜头就砍!   眼见他是动了真怒,招式狠厉要下杀手。郭凌忙提起长枪要去助阵,被杜柏承一把拉住:“别冲动,你不是他的对手。”   杜柏承劝住郭凌,跑上前张开双臂挡在被打的连连后退的郭长青面前,高声道:“舅舅你住手!我跟你走就是!”   刘玉楼用剑尖在杜柏承的眉心处隔空狠狠一点,“早这么听话不就完了!”收剑的同时伸出手:“过来!”   杜柏承转过身,扶住气喘吁吁的郭长青:“这几日承蒙老师庇护,学生感激——”   “有完没完!”刘玉楼不等杜柏承把话说完,上前一把拉住他就走:“别给老子磨磨叽叽的!我家夜哥儿还瘫在床上等着你回去伺候呢!给老子快点!”   郭凌提着长枪追上来:“刘玉楼你给我放——”   「轰」的一声。   刘玉楼二话不说,甩袖用内力,直接将人轰进假山,扛起杜柏承大步离去。   两人一马疾驰出城。   刘玉楼突然勒住缰绳问:“臭小子你是不是真的喜欢男人?”   “咳咳!”杜柏承面色苍白偏过头:“就喜欢舅舅这样的。”   “少恶心老子!”刘玉楼一掌拍在杜柏承的后脑勺上,捏住他的后颈让他转过脸来问:“你老实说,你和郭凌那小子是什么关系?”   杜柏承不说话,歪头「啊呜」一口咬住刘玉楼的手腕,用力闭着眼睛下死口!   “嘶!”   杜柏承这一下来的十分突然。   刘玉楼一点防备也没有,更没想到绵软无力的小兔崽子居然敢咬他。利齿没入皮肉瞬间带出一连串的血珠,刘玉楼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抬掌厉声道:“快给老子松口!”   杜柏承不松,像一条逮住肉就不会撒口的狼,不怕死的更加用力往死里咬他,口水混着鲜血,顺着嘴角不停往下流。   刘玉楼照着他的后脖子就是一巴掌,绷紧肌肉道:“老子让你松开!”   杜柏承牙齿被咯,终于松口,不怕死的照着刘玉楼的脸就是一巴掌!   “臭小子你找死!”刘玉楼向后一躲,扣着杜柏承的手,将他一把按在马背上。还没来得及狠狠教训他,杜柏承突然冲着过路人大叫道:“来人啊!快救命!有人强抢民男!逼良为娼!大白天的还要轻薄——呜!”   刘玉楼一把捂住他的嘴,瞧真有见义勇为者拿着锄头和石头冲过来救人,连忙挥鞭就跑。   一直行出十几里到了无人的小山坡,刘玉楼将杜柏承从马上一把拽下来,扬起马鞭就要抽他——   杜柏承连忙躲着说:“你打我一鞭子!我回去就打你外甥一百鞭!”   “你说什么?”刘玉楼一把拽住杜柏承衣襟,将他用力按倒在山坡上,问:“你有种再给老子说一遍?”   “说一百遍也是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没本事就放尊重些!否则我有的是法子从你的宝贝外甥身上讨回来!”   “你真当老子不敢动你是吧?”   “你要敢动早动了,咳咳-我死了,信不信你外甥会给我殉葬?”   “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是不是?”   “那你现在就杀了我啊!”   刘玉楼真是被他激怒了!眉目一沉正要掐住他脖子,把他弄死——   杜柏承又先一步大吼大叫起来:“救命啊!来人呐!有人强——唔——”   “闭嘴!”刘玉楼连忙捂住他胡言乱语的嘴。被杜柏承折腾的满身大汗,额角青筋直跳。明明肺都快要被他气炸了,但碍于自家宝贝外甥,又不能真的把杜柏承怎么样。   舅舅外甥女婿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僵持半天后,刘玉楼一手捂着杜柏承的嘴巴,一手指着他的鼻子,沉声警告道:“再喊舌头给你割了!”   杜柏承说不出话,瞪眼睛:你再欺负我我还喊!   刘玉楼骂了句娘,站起身踢了杜柏承屁股一脚,指着他道:“以后离郭凌远点!再敢和别的男人勾勾搭搭,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咳咳——”杜柏承躺在山坡坡上喘着气,挑挑眉头很是乖巧道:“行呢,都听舅舅的。以后我除了和舅舅勾搭,保证离别的男人都远远的。”   刘玉楼身子一歪,很是暴躁的抬起脚:“你再恶心老子一句试试!”   “舅舅你还要我再说多少次……”杜柏承咳嗽几声,慢悠悠的站起来。   刘玉楼喉结微滚,下意识往后退。   杜柏承眉梢轻挑,蹭蹭扑上前来,伸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一把拽住刘玉楼被寒风吹的烈烈翻滚的衣袖。用力扯扯的同时,眨巴着一双灿若寒星的漂亮眸子,无比认真的看着刘玉楼道。   “我喜欢舅舅,爱慕舅舅,心仪舅舅,为了舅舅守身如玉不碰夫郎,和郭凌走的近,也是因为他性情桀骜不驯,身上有些舅舅的影子罢了。舅舅你……”   杜柏承美眸流转,满面失落的说:“怎么就这么不懂我的心呢?”   而被自家外甥女婿如此深情告白的舅舅大人早已丧失了语言功能,只是双手抱头,满脸崩溃痛苦的跳着脚,一味的——   “啊啊啊!” 第113章 夫君回来啦   介于杜柏承一言不合就发疯,一疯起来就深情告白,精神状态实在癫狂的厉害。刘玉楼不仅没再找他的麻烦,甚至还怕他与自己共乘一骑受了委屈与颠簸,十分体贴地给他雇了顶软轿不说,还主动远离轿子十万八千里,生怕杜柏承一个不顺,又犯疯病。   回到巡抚行台已是深夜。   杜柏承刚踏进邬夜所在的小院,就听到了噼里啪啦的打砸声,和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吼。   “杜柏承呢!”   “我的杜柏承呢!”   “把他找来!”   “我要见他!我要见他!”   四下里伺候的人全都噤若寒蝉,看到杜柏承后,不约而同松了一大口气。   刘玉楼和杜柏承始终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轻叹一声道:“夜哥儿心境不好,已经好几天不吃不喝了。看在他舍命相救又对你一往情深的份上,耐心点,好好安慰安慰他,现在大概也只有你的话,他能听进去些了。”   杜柏承点点头,从下人手中接过餐盘,端着晚饭进去时,东面靠窗摆放的那座长达三米的博古架上,已经空无一物。   无论是价值连城的珊瑚,还是黄金万两的碧玉,全在地上碎成了渣。   杜柏承绕过满地狼藉,推开进入内室的门。   里面的情况一样。   邬夜砸了所有能砸的东西,连墙上的挂画都被撕成了碎片。   烛影摇动中,杜柏承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丽影,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正不停地哭泣着:“呜呜呜-杜柏承你去哪了-呜呜呜……杜柏承……”   杜柏承轻叹一声,将手中餐盘放到桌上,走过去刚撩起半透明的青纱床帐,正哭得伤心的人猛地抬头冲他尖声叫骂道:“给我滚出——”   四目相对,两人均是愣在当场。   邬夜双目肿胀,呆呆地看着从天而降的杜柏承。   杜柏承也僵住身体,愣愣地看着他。   几日不见,邬夜头发干枯,容颜憔悴,瘦得像是变了个人。只是美人在骨不在皮,邬夜再瘦,也没有脱相。更因为他眉目间的脆弱与神伤,让他平添了些以往从不曾见到过的柔美。   杜柏承打量他时,率先反应过来的邬夜连忙手脚并用,膝行着爬到床边一把抱住杜柏承,埋头在他胸前痛声哭泣道:“呜呜呜!杜柏承!你去了哪啊杜柏承!呜呜呜!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呜呜呜——”   “……”杜柏承反手抱住他,果然是瘦了好多。   他拍拍邬夜因大哭而剧烈颤抖的肩膀,温声道:“我在老师家养伤来着,舅舅没和你说吗?”   “呜-你为什么不愿意回家?”   “没有不愿意回来,是我身上有伤,受不了长途颠簸,需要修养好了才能行动。而且赵叔现在还下落不明,我得等他的消息……”   “真的吗?”邬夜吸着鼻子抬起头,自卑与不安充斥面庞,疑神疑鬼看着杜柏承问:“你难道不是嫌弃我?不想要我?背着我去和郭凌私会,所以才不想回家的吗?”   问完不等杜柏承回答,他又很是神经质地开始给杜柏承道歉,哭着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问了!以后再也不问了!只求你别离开我好不好?呜呜呜——”   但令邬夜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面对他的不安与怀疑,杜柏承没有无视也没有沉默,更没有冰冷的斥责。   他一反常态,耐心地和他解释说:“没有骗你,也没有嫌弃你,更没有不要你。是真的身上有伤,不能行动,这不现在好了,就马上回来了么。”   被纵容了的邬夜小心翼翼地追问:“那,那郭凌……”   杜柏承抬手弹他个脑瓜嘣:“他远在京城,忘了?”   “哦!对对对!那个贱人在京城,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邬夜破涕为笑,又抱着杜柏承哭:“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呜-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他很情绪化,但也特别好哄。   杜柏承没费什么劲,就让邬夜收住了眼泪。端来餐食自己吃一口,再喂邬夜一口。对于自家夫郎断了经脉这件事,并不忌讳。询问道:“大夫怎么说?”   “……”邬夜摇摇头,才止住的眼泪,又掉落下来。   自刘玉楼贴出召集天下名医的赏帖后,各方能人异士和江湖骗子,全都纷至沓来,每天都把巡抚大门挤得水泄不通。钱没少花,但却都对他断了的经脉束手无策。   两天前有个号称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医远道而来。   刘玉楼抱着希望以礼款待,本以为他会有办法。却不想对方表面人模人样,内里却是个骗吃骗喝的色鬼。   他只是隔着蜀锦织成的屏风,朦朦胧胧地看了个邬夜的轮廓,连脉都没有号,就信口雌黄说只要邬夜与他双修九九八十一天,并生下麟儿之后,便可以将自己的神功转移到邬夜的身上,帮助他把断了的经脉重新长好。   刘玉楼听后大怒,当即让人将他绑了,丢在巡抚大门口,当众乱棍打成肉泥后,扔到乱葬岗喂了野狗。   现在别说什么江湖骗子,连正儿八经的大夫,也不敢再登巡抚的大门了。   杜柏承边听边夹个水晶虾饺喂给邬夜,摇头失笑道:“舅舅虽然铁腕冷血,性情暴躁,但头脑是一等一的清醒聪明。给了那愚昧无知的人,说不定真就信了他的鬼话。”   邬夜鼓着腮帮子点头:“舅舅可是数百年来,唯一的文武双状元,聪明着呢,才不会被那等不入流的神棍骗。而且就算舅舅相信,我也不会同意的……”   他将唇支到杜柏承的耳边,小声和他道:“我的身子,只给你。”   杜柏承夹菜的动作一顿,侧过头时,正对上邬夜含羞带怯的眼睛。眸光微转问他:“如果他不是骗子,真的可以通过双修,治好你呢?”   邬夜毫不犹豫地:“那我也不会同意!”   杜柏承挑眉:“为什么?”   “自然是为了我的心,”邬夜轻轻依偎进杜柏承的怀里,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闭眼嗅着他身上药香,一字一句万分真挚地说:“我的心里只有你,它和我说,不可以因为任何事情违背它的意志,所以我尊重它的选择。否则我的心会死,我也将不再是我。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杜柏承明白,很早前就已经明白。   邬夜不会因为任何原因任何利益任何事,而做出任何有违自己心意的决定。   当初他逼赘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喜欢自己,想要得到自己。无关贞洁被毁,更与获得争夺继承人资格这事不相干。   现在他说不会为治好自己而委身其他人,那就是真的不会。   因为邬夜从始至终,就是这么酷的人。   杜柏承抬手揉了揉他的长发,夹了个自己喜欢的糖醋丸子喂他。   邬夜也拿起汤勺,想要喂杜柏承。但断了经脉的腕子一点力气都没有,刚拿起来就「啪嗒」掉了回去。除没喂成,汤汤水水洒了两人一腿。也幸亏是温的,没有烫到。   邬夜不死心,还想再试。   杜柏承阻止他道:“平时指甲稍微剪得短点,都骗我说伤到了手,撒娇缠着我喂。现在真的伤到了,又在瞎逞什么能?”   “……”邬夜抿唇,眼里的泪水哗啦啦的往下流,哽咽着小声道:“之前扮弱,是想多得到你的一点呵护与疼惜,现在我是真废了,哪敢更加废物给你看,本来你就不稀罕我,现在还不得嫌弃死我吗?”   “行了啊,”杜柏承拿起毛巾擦擦两人身上的汤渍,拍了一下他的屁股说:“少给我装可怜。”   刘玉楼悄无声息地躲在屏风后,偷偷观察着夫夫俩互动。瞧邬夜焦躁不安的情绪很快在杜柏承的安慰陪伴下平复下来,也愿意吃饭了。刘玉楼连日以来揪着的心,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眼看年关将近,早该回京述职的刘玉楼不能再拖,只是怎么也放心不下家里这两个多灾多难的小兔崽子。   刘玉楼出发的前一晚,舅甥三人聚在一起吃团圆饭。   “年前肯定是赶不回来了,给你们留了十个亲兵,都是随着我南征北战上过沙场的。那个买臭小子命的凶手也不知道是谁,我不在,记住不要乱跑,要再出事,可没之前那么幸运。”   刘玉楼不是什么温柔的人,但他对邬夜这个宝贝外甥,却是做尽了温柔呵护的事。   他安慰自经脉尽断后,再难有笑脸的邬夜:“这次进京,舅舅会求陛下,让有经验的御医来江南走一趟,为你诊治。你放宽心,该吃吃,该喝喝,不要胡思乱想。无论用什么办法,舅舅肯定会治好你的。”   邬夜如日暮般苍凉死寂的眸子重新亮起,有些忐忑不安地问:“陛下会答应吗?”   刘玉楼点头:“会。”   邬夜:“那,那御医会治好我吗?”   这是谁都不能保证的事。   但刘玉楼还是很肯定地点头:“肯定能。”   邬夜立马重展笑颜,满怀希望道:“谢谢舅舅——”   刘玉楼也露出一个笑,“你是我的亲外甥,说什么谢,生分。”   杜柏承沉默不语地看着他们甥舅情深,拿着酒壶不停给刘玉楼倒着酒。直到壶里的美酒一滴都没有剩下,这才贴心道:“时候不早了,舅舅早点休息吧,明天还得早早起床赶路呢。”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刘玉楼觉得今晚的杜柏承真是殷勤的可以。   他不可避免地又想起杜柏承和他告白时的那一幕幕。之前还以为他是故意膈应自己,现在看他表现,该不会真的对自己有意思吧?   刘玉楼有些糟心,正想着该怎么才能在不伤害自家宝贝外甥的前提下,断了杜柏承对自己的念头,下腹灼烧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让他想要忽略都不能。   起先刘玉楼还以为自己是因为最近忙着邬夜的事,太长时间没有疏解,身体才如此难耐。当即叫了个正新鲜感上头的哥儿来侍寝。等他控制不住自己,很粗暴地把人弄哭弄怕弄晕过去,并还想再来的时候,这才察觉——自己好像中了春ꔷ药!   一整夜。   巡抚行台里的十几个美丽侍妾,全都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刘玉楼屋里的灯没灭,各式各样千娇百媚的哭喊求饶声也没停过。   任谁知道这事,不得骂他一句禽兽?   杜柏承和邬夜就留宿在自家舅舅的院子里,自然听得最为清楚。   邬夜未经人事,听着那惊天动地的声响,真是又羞又好奇,还有点微微的害怕。   他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又把脑袋钻进杜柏承的怀里,小声不好意思地问:“你们男人在床上的时候,都,都这么凶吗?”   杜柏承:“怎么可能,一晚上这么多次早精尽而亡了。”   邬夜:“那,那为什么舅舅……”   杜柏承坦荡的可以:“哦,我把他给你的春ꔷ药,全下他酒里了。”   “什么?”邬夜噌的撩起被子,瞪大眼睛很是不可思议地看他。   杜柏承:“怎么了?只准他给我下,不准我给他下?”   “可,可是舅舅也没给你下那么多啊。”   “我身体不好,下得少。舅舅身体好,自然要多下点,要不怎么见效?”   “你!”   “我?”   邬夜软着腕子拍他胸口一下,忙爬起身要去阻止。   杜柏承拉住他:“你干什么?”   邬夜急的要哭了:“自然是让舅舅赶快停下,万一精尽而亡怎么办?”   “噗!”杜柏承被他逗的一笑,将他拉回被窝,用脑袋枕住道:“又不是日日纵欢,舅舅身体强健,没事的。顶多就是事后腰有点酸,神思困乏提不起精神,需要好好休养生息,戒欲几个月不能再碰美色罢了。死不了的。你要担心,明日送行的时候,多给舅舅带点王八汤,也就是了。”   后来一直到黎明天亮,那天雷勾地火的羞人动静才逐渐停下来。   终于发泄够了的刘玉楼扶着自己热汗淋漓的腰,头脑昏沉刚想眯一会儿,亲兵就「砰砰砰」敲门道:“军门!该出发了!”   “老子&%$#2@!”刘玉楼阴沉着脸咒骂一声,拖着虚浮的脚步出来时,就瞧杜柏承端着一大锅王八汤,邬夜提着两大串活蹦乱跳的王八,全都满脸关心乖巧地看着他。   杜柏承举着汤说:“舅舅你多喝点,补肾。”   邬夜也把王八提到他的面前:“这个给舅舅在路上熬。”   面对两个小兔崽子的这份关心孝顺,刘玉楼感动之下,只有阴郁冰冷的一个字:“滚!”   对杜柏承,他还有额外的一句感谢:“臭小子你等着!看老子回来怎么收拾你!”   竖着十几面「天下兵马大元帅」大旗的行辕车驾在晨光中威风远去。   安全起见,杜柏承和邬夜决定继续留宿在舅舅的巡抚行台府邸。   但年关将近,得查账,得处理生意上的事,得调查雇凶买杜柏承命的人,得继续寻找赵富贵,得回小院看看华章,并给秀娘一个交代。   还有当初在溪水镇开店,和高汉光贷的款,也需要亲自去还……   所以也不能真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躲在行台里面当缩头乌龟。   杜柏承需要办的事情实在太多,又失去了赵富贵这条得力的臂膀,拖着病体劳心劳力之际,也深觉自己手里能用的人实在太少,抗风险能力也太低。   但现在也没工夫去招贤纳士。   杜柏承把需要办的事,按轻重缓急,一一列在纸上。   有了条理和具体的章程后,首先最要紧的,就是生意。   杜柏承飞鸽传书给瀑布山头的掌柜高升,让他和溪水镇天下第一豆腐的掌柜来福,一起负责将各分店的账本统一收齐后,送来南州。   并交代两人把家人和各自在溪水镇的领导工作全都安排好,要做好留在南州过年,并代替赵富贵主持南州生意局面的准备。   生意上的事情有了着落,杜柏承的脑袋轻松了一半。   他动笔将纸上已经有了解决的事情全都划掉,手指在「调查凶手」那几个字一点,带着一大两小三条尾巴,去镖局。   马车上。   邬夜麻糖一样黏着杜柏承,抱着他的左胳膊问:“我们去镖局干嘛?”   华章和秀娘手牵手依偎在杜柏承的右边,也都仰着小脑袋瓜,眼巴巴地盯着他看。   杜柏承打发两个小的去买糖葫芦,附耳和邬夜低声道:“买我命的那个人不是花了十万两吗?这么多银子,肯定得雇镖师押运,我想打听打听,最近都有谁,动过这么一大笔钱。”   邬夜不解:“舅舅在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事?他一句话就能办成的事,哪用得着你这么费劲地跑来跑去。”   杜柏承摇头:“舅舅身份敏感,太让人有防备心了,镖局的人怕惹上麻烦,未必肯说实话,而且也容易打草惊蛇。”   邬夜想想也是,问他:“那你想怎么查?”   杜柏承神秘一笑:“我已经安排好了,等着吧。”   邬夜还要再问,忽听马车外传来秀娘的哭喊,撩起车帘去瞧时,阿诚已经跑了过去。   没一会儿,阿诚又满脸激动地跑回来道。   “主子!姑爷!好消息!有赵掌柜的下落了!” 第114章 神医与决定   杜柏承一下马车,就听秀娘哭着冲他喊:“恩人!你快来呀你快来!这个人系着你给爹爹的腰牌!”   杜柏承和邬夜对视一眼,忙走过去。   只见被秀娘用两只小手死死扯住不放的,是一个头戴斗笠,身姿纤细的哥儿。   他垂着头,很是慌乱地冲秀娘摆着手,声音弱弱,着急解释道:“小姑娘,我不是坏人,我不是,”   隔着斗笠杜柏承看不到他的脸,只注意到他裸露在外的双手格外苍白,一看便知是常年晒不到阳光所致。   走近了,还能闻到他身上十分浓郁的草药香。和自己这个被汤药腌入味的病秧子不同,对方身上的这股药香,带着植物的清新与芬芳,像是经常和新鲜草药打交道才会有的味道。   这人是大夫吗?   杜柏承心里狐疑。伸手将死死拽着哥儿衣服,哭着质问哥儿赵富贵行踪的秀娘拉开。向行为举止有些怯懦的哥儿行了个书生礼,很是诚恳地道歉说:“实在抱歉,这孩子的父亲坠崖失踪多日,生死不明,”伸手指向哥儿腰间悬挂着的腰牌:“她猛地看到父亲的贴身之物,情绪激动有失礼之处,还望公子海涵。”接着又关心道:“小孩子鲁莽不懂事,没有伤到你吧?”   “奥-没事的,我,我理解。”哥儿声音柔柔,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脑袋。因着秀娘的哭喊招来不少围观的人,他有些紧张地揉搓着双手,看起来十分的焦虑与不安。   杜柏承瞧出他的社恐,体贴地把他请入茶楼包厢,叫了香茶和甜甜的糕点给他吃后,也不急着询问赵富贵的下落,而是温言询问:“不知公子贵姓?怎么称呼?”   那彬彬有礼的温柔模样,让邬夜看得直皱眉头,心里酸酸地埋怨着自家夫君:谁是你的亲夫郎?将来谁给你揣崽子呢?对着自己的亲夫郎大逼兜伺候,对着一个陌生的哥儿倒是温柔小意上了,真是不可理喻!过分!   戴着斗笠的哥儿隔着一层薄薄的面纱,看杜柏承容颜俊美,气质不俗,言行举止不仅赏心悦目,还特别的斯文有礼颇具涵养,一看就是那种出身大家,受过很好教育的贵公子。心里对他充满好感的同时,也消了很多的防备与紧张。   因着杜柏承的外在形象太过矜贵出挑。虽然他态度温和有礼,又隔着斗笠,但不常出门的哥儿还是很怯场,也不敢随便与杜柏承那双漂亮的眼睛对视。   他有些羞涩的微微背过身,很小声地说:“叫我无名就好。”   那含羞带怯的样子和无比温柔的声音,都令邬夜感到十分恼火。他凤眸微眯,在心里暗骂:好一个贱人!真想把他的脸打烂!   注意到自家夫郎情绪波动的杜柏承在桌子下踩住邬夜的脚,对无名笑着道:“在下杜柏承,初次见面,不胜荣幸。”   无名闻言又转回身来,微微歪头看他问:“你就是杜柏承?天下第一豆腐的东家?”   杜柏承点头:“正是在下。”   “哦——”无名低头,将腰牌解下来递给杜柏承问:“那你一定认得这东西?”   杜柏承接过细看——腰牌巴掌大小,由上好的白田玉精雕细琢而成,触手生温。它的正面刻着「杜氏商业大掌柜」的字样,背面刻的则是绿藤与蔷薇组成的「杜」字商号图样。正是象征杜氏商业大掌柜身份的信物。   杜柏承将手里的腰牌微微握紧,点点头道:“这是我给我大掌柜的信物,敢问公子知道这腰牌的主人,现在在哪里吗?”   无名道:“我在海边捡到赵大哥的时候,他身上的骨头全断了,人也一直昏迷不醒……我给他接好骨头后,又每天给他喂药,昨夜他终于醒了,拜托我拿着这腰牌来十里长街的天下第一豆腐,找他的东家杜柏承,谁知……就,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呜!小哥哥对不起!”秀娘扑通跪倒在无名脚边,泪眼汪汪哭着道:“都是秀娘不好,秀娘不该误会你,谢谢你救了爹爹,爹爹他真的还活着吗?”   无名忙把她扶起,说:“赵大哥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只是还不能下床走动,得再养一阵子才行……”   杜柏承忙问:“请问公子,你是大夫吗?”   无名摇头:“只懂得一点皮毛而已……”   开玩笑,赵富贵从那么高的崖上摔下去,他都能把他的命救回来,还把他身上的骨头全部接好了,这完全可以称作是神医了好不好!还谦虚只懂一点点?   杜柏承忙更加用力地踩住邬夜的脚,示意他把醋坛子抱稳,并把自己那生人勿近的冰山气场收一收。   用更加客气的语气和无名道:“我夫郎的四肢经脉全被歹人用刀挑断了,不知道能不能请公子也帮忙看看,有没有接好的希望?”   “……”无名胆子小,有些畏惧邬夜冷冰冰的气场,又敏感地察觉到他对自己似乎有股子不知名的敌意,心里不是很想和邬夜接触。   他犹豫着想拒绝,又架不住杜柏承彬彬有礼,对他的态度实在是好。嗫喏着迟疑不决时,杜柏承在众人看不见的角落,很隐晦地拍了把邬夜的屁股,暗示他赶快给人家说几句好听的。   邬夜抿唇。虽然也很心动,想要哥儿给他看一看,但他才不要和潜在情敌说好话。   杜柏承改拍为掐,狠狠一扭!   “嘶!”邬夜又疼又爽身子向上一弹,不听话,杜柏承就掐着他不放。   邬夜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忙站起身给无名行了一礼,泪眼汪汪请求道:“若公子肯出手相救,不管能否帮我将经脉接好,我都许公子以万金相谢。”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   更何况邬夜连眼泪都出来了。   无名与他本就没有任何矛盾,瞧邬夜态度诚恳,便想着刚才那敌意,或许只是因为邬夜面貌清冷,而带给自己的错觉。   他很好说话地点点头:“那给我看看吧。”   “多谢公子。”邬夜撩起衣袖,伸出一截皓白的手腕,递到他面前。   无名细细为邬夜诊了脉,又看了他的伤处,在夫夫俩万分期待的目光中沉吟片刻,点点头道:“能治,就是有点麻烦。”   邬夜忙问:“哪里麻烦?”   无名:“不说别的,首先寒冰芝,封穴泪,太岁甲这三味天材地宝,就天下难得。”   邬夜一笑,说:“好巧,这三味药材我夫君都有。”   无名惊了:“都有?”   邬夜点头,笑着问杜柏承:“是吧?”   杜柏承:“……”   邬夜说得没错,这三味药材他确实都有。但其中的寒冰芝,是留着给二哥治腿的……   邬夜看杜柏承不说话,脸上的笑也渐渐淡下去,问道:“怎么了?不能给我用吗?”   杜柏承问无名:“不知道这寒冰芝,能不能换成别的来代替?”   无名摇头,说不能:“非得寒冰芝不可。”   杜柏承便把自家二哥的情况说了,又把给二哥治腿的药方口述一遍,又问道:“那我二哥这方子里需要的寒冰芝,可以用别的来代替吗?”   无名还是摇头,给他解释说:“药方里的药材都是相辅相成的,无论取走哪一味,这药方都得废了。”   杜柏承还不及说话,邬夜就道:“算了,我不治了,留着给你二哥吧。反正对于你来说,我一点都不重要。”   他说完也不再留,起身走了,不用问也知道是伤心难过生气了。   无名有些尴尬地低头搓着手。   杜柏承却视若无睹,一点都没有要追出去哄的意思。继续不死心地问无名:“如果我二哥不用我说的这个药方,公子有没有办法,用其他的方子把他的腿治好?”   “光说没用,得看过他的腿才能下定论。”   “那不知能不能麻烦公子,给我二哥也看看?”   “嗯。”   杜柏承忙起身行礼:“多谢公子!”谢完把秀娘也拉过来,“公子有所不知,这孩子的腿也有点毛病,不知——”   无名点头:“我给看看。”   杜柏承感激道:“那实在是多谢了!”朝门外喊:“小二——”   无名惊了,心道这小二的腿也有毛病吗?   结果杜柏承只是借了笔墨纸砚,写了两封信。   一封飞鸽传书给瀑布山头的掌柜高升,让他收好账本来南州的时候,把自家二哥一并带上。   一封让亲兵快马加鞭交给刘玉楼,告诉他自己找到了能治好邬夜的神医,交代他把和皇帝要御医来南州为邬夜医治的恩旨,换成和皇帝多要些寒冰芝。   做完这些,无名也看完了秀娘的腿,说:“她的残疾想好,得打断筋骨重新接。但她太小了,挨不住那份疼,等再长大些再说吧。”   杜柏承:“没有麻药吗?”   无名愣了一下:“你是说麻沸散吗?”他摇摇头道:“毒酒和曼陀罗花的剧毒虽然可以让人麻痹,但这么小的孩子,是承受不住的。”   “啊?”杜柏承惊呆了:“你们这里的麻沸散,是毒酒和曼陀罗?”   无名点头:“是啊,怎么了?”   “……”杜柏承对这个医疗落后的时代不仅感到绝望与无语,还有深深的恐惧。他长久以来想要开药堂,聘请有真才实学的好大夫来为穷苦百姓看病的心愿,越发的强烈。   他脑中快速地有了一个和无名合作,发展医药事业的计划。但初次相识就谈这些,很明显不合适,得慢慢图谋,才比较稳妥。   杜柏承让人回邬府的临水阁,取了一百两的黄金,帮无名存在官府的银店中后,把票根双手递给他道:“我夫郎的经脉,我二哥的腿,我大掌柜的伤势,以及以后为秀娘治疗残疾,就都拜托公子了。这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公子能够收下,待事成后,我另有重谢。”   无名忙摆摆手道:“不,我不要你的金子,我,我想……”   杜柏承看出他似乎对自己别有所求,笑道:“公子帮我良多,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不妨直说,我一定尽力而为。”   无名有些不好意思,吭哧半天后,问他:“你的那些天材地宝,都是从哪得来的呀?”   杜柏承:“公子是需要什么药材吗?”   “嗯,”无名抚上自己被斗笠遮住的脸,说:“我小时候出过天花,脸……脸很丑……师父留给我的医书上说,只要能找到两种绝世罕见的天材地宝,并辅以其他珍贵的药材,制成药膏抹在脸上后,很快就会恢复原本的容貌。所以我想问问你的那些天材地宝都是从哪里得来的?我,我想把脸治好……”   杜柏承还以为他是社恐,害羞不好意思见人。所以才戴着斗笠,却原来是有这么一层缘故。问:“你要的那两种天材地宝是什么?”   无名:“雷电草和紫煌竹。”   杜柏承双掌轻轻一拍,“好巧,这两种药材我都有,这就让人给你去取来。”   “啊?真的吗?”无名喜出望外,不自觉地倾过身来问:“这,这可让我该如何谢你?”   杜柏承摇头:“不需要谢,就当是我付给公子的诊金好了。”   “那,”无名将面前的存根又双手递给杜柏承,“那我不要这些金子。”   杜柏承推回去:“要的。万两黄金是我夫郎承诺你的,两味天材地宝是我付的诊金,收下吧,这全都是你应得的。”   “不要,太多了。”   “不多。”   两人推来推去争执不下间,杜柏承一把拉住无名的手,将存根塞进他的手里,又把他的手合上,唇齿微张还来不及说话,无名受惊般,噌的把手抽回去,又背转过了身。   杜柏承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是自己失礼了,忙拉开距离,道歉说:“抱歉,一时情急,是我唐突了。”   “……”无名微微偏过头来看他:“刚才那人,是你的夫郎吗?”   杜柏承不懂他为何要明知故问?点头道:“嗯,怎么了?”   无名垂下头摸摸自己的脸,很是羡慕地说:“他长得可真好看,是我见过的哥儿和女人里,长得最好看的。和你……很般配。”   杜柏承笑笑,安慰道:“容貌只是一张皮而已,随着年华不再,终会有老去的一天。只有一颗善良干净的心,才会永世长存。虽然我们初次相识,并无深交,但我可以感受到你的善良与美好,这是再漂亮的皮囊都无法换来的宝贵品质。所以我觉得,你不必为了容貌而焦虑,更不必为此妄自菲薄。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不管美丑,存在于这世间的意义,都很珍贵。”   无名还是第一次听人和自己说这样的话,感动之下,一时落下泪来。也幸好戴着斗笠,不怕杜柏承看到,轻轻吸着鼻子道:“谢谢你,这些话值得我记一辈子。”   杜柏承见他彻底放下防备,便开始询问他的一些基本情况,等亲兵取来那两味天材地宝时,也差不多把他的底细摸清了。   杜柏承将腰牌还给无名,让他再交还给赵富贵。约好等自己处理完手里的事,就去他家看赵富贵,并指了两名亲兵带着补品和一些精细的吃食好生送他回家后,出门来到隔壁。   那里已经有人等待他许久。   “杜东家。”   “兄弟辛苦,可打听清楚了?”   “嗯,”那人对杜柏承道:“我请了几个镖局的头头去喝酒,听他们说,年关将近,南州商贾雇镖师押运财物的有很多。但大部分都是从江南各地的分店,送回南州对柜,或是从南州送往京师行贿。”   “从南州送到北方雍城的,近一个月以来,只有邬家和陈家,每次这两家都是运现银出去,再拉皮毛回来。”   “但比较奇怪的一次,是镖局的人把银子运到地方后,领队的邬傲风和陈宇佳就让他们全都回来了,也没用他们压货。”   “那一趟钱多又轻松,所以他们都记得很清楚。”   杜柏承:“这趟轻松的差事大概是什么时候?”   那人:“腊八节的前几天吧。”   杜柏承又问了些其他琐碎的细节,拿出五十两银锭给他道:“多谢,还望这事能够保密。”   那人点头:“杜东家放心,干我们这行的,要是连嘴都管不住,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等他离开,杜柏承以手撑额揉着太阳穴,又独自坐了会儿,待把繁乱的思绪逐条理清理顺后,这才轻叹一声,结账回到马车上。   邬夜满面阴沉靠着车壁,见他终于舍得回来,冷哼一声,把脑袋偏到了一边。   杜柏承没理他,对驾车的阿诚道:“回小院通知大家收拾好家当,我们今天就搬回临水阁去。”   邬夜闻言噌地又把头扭回来,“为什么要搬回去?”   杜柏承扬眉,冲他露出一个纯良无害的笑:“当然是回去把继承人的位置,给你夺过来。” 第115章 夫郎的计较   自邬南山过世,邬逢春立邬傲风为继承人后,邬夜便一蹶不振,事业心大不如前。尤其是经脉尽毁后,整个人彻底成了一朵潮湿发霉的烂蘑菇,成日里除了围着杜柏承转,再找不到其他事可做。   此刻猛地听杜柏承要帮他把继承人的位置夺过来,邬夜暗沉的眸子亮了一瞬,很快又暗淡下去,眉目低垂凉声问:“木已成舟,你有什么办法?”   杜柏承:“你就说,你想不想要那个位置?”   邬夜想啊,那是他从小到大的梦想,只是在邬逢春一次又一次冷漠无情的打击下,他不止心凉,血也冷得不行。   且如今他的迎宾楼和柏承仙玉轩的生意蒸蒸日上,日进斗金,事业也算小有成就。对于继承人的位置说实话,他已经不再那么执着。   比起像个小丑一样从一点都不爱自己的父亲手里摇尾乞怜去奢求一些根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现在的他更想凭自己的本事与努力,做出一番大事业去给邬逢春在内的所有人看。   而且……   邬夜已经有了比得到继承人位置更优先一级的目标,那就是——得到杜柏承的爱。   杜柏承瞧邬夜只是看着自己,也不说话。推了他膝盖一把,又问一遍:“说话,想不想?”   “……”邬夜抿唇:“为什么突然想起来帮我?你甚至连一味寒冰芝都舍不得给我。”   杜柏承:“我说过了,我二哥的腿也需要那味药。我也没说不给你。我已经拜托无名公子为我二哥诊治。如果他的腿有其他的医治办法,那寒冰芝就给你用。同时我也让人快马加鞭通知舅舅,让他和皇帝再讨一味寒冰芝回来。无论如何,肯定都耽误不了你的事。”   邬夜不知道自己离开后,自家夫君居然还有如此周到的安排,神色稍济,依然钻着牛角尖问:“那如果无名公子没有其他办法医治你二哥,舅舅也和皇帝讨不到药,你的寒冰芝要给谁?”   杜柏承蹙眉:“哪有那么多如果?”   邬夜:“你回答我就是。”   杜柏承:“那我也想问问,如果我和你舅舅都不会水,又同时掉到河里,你会先救谁?”   邬夜知道答案了,也立马恼了:“你的心里果然一点都没有我!你就是觉得我没有你二哥重要对不对?”   他气到极处伸手指杜柏承:“杜柏承你真的很没有良心!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因为谁才变成这样的?你凭什么要我退居其次?你简直——”   “砰!”   杜柏承将一个白玉玲珑的茶盏一把摔在邬夜脚边,瓷击绒毯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碧绿清透的茶水如花朵般绽放在邬夜雪白的衣摆上,让他立马闭了嘴。   “如果你喜欢挟恩为报,那我求求你,下次就算我死在你面前,也别多管闲事来救我。我不需要,不稀罕,更没求着你。”   杜柏承长眉轻蹙,满脸厌烦地说:“我真的宁愿死,都不想欠你。麻烦记住是你在追求我的爱,对我好也都是你自愿的。如果你给不起就不要给,心甘情愿不求回报想对我好的人多的去了,你还排不上号。”   “杜柏承你浑蛋!”   邬夜也拿起面前的茶盏摔在杜柏承的脚边,梗着脖子质问他。   “我的命都可以给你!我排不上号?那你说谁能排得上?谁?你说个名字出来我听听!郭凌那个贱人吗?他除了是个男人他有什么好?你摸着良心说他有我对你好吗?你简直有眼无珠!你瞎了眼你不懂得珍惜我!”   杜柏承像听到什么笑话似,呵一声冷嗤道:“真想送你一面镜子照照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成天无理取闹,脾气暴躁凶地跟个老虎似的,郭凌说的没错,你就是个夜叉,还想让我珍惜你?你等着吧,下辈子也不可能。”   “杜柏承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说多少遍你都是个泼夫。”   “杜柏承我和你拼了!”   邬夜一言不合就上手,却忘了自己经脉尽断,四肢软软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张牙舞爪看着凶得不得了,但一点伤害值都没有,投怀送抱没把杜柏承怎么样。反倒被人家扣住双手按趴在座位上,可怜的屁股蛋都差点被打烂。   “今非昔比,”杜柏承用力压在邬夜的后背上,一手扣着他的腕子,把他的两只手向前伸直死死按住,一手掐住他的后脖子,探唇到他耳边警告道:“你给我老实点,听见没?”   而邬夜是吃啥都不肯吃亏的性子,被欺负成这样还能老实才有了鬼。趁杜柏承不备,照着他的嘴角就用力咬了一口。   杜柏承受疼,“啪!”又打了邬夜屁股一巴掌后,以牙还牙也在他的嘴角咬了一口。报完仇刚要起身,又被邬夜在下嘴唇啃了一大口。   “你没完了是吧?”杜柏承有点火了,照着邬夜的下嘴唇用力咬了两口,被邬夜含住上嘴唇狠狠一吸。   杜柏承眯着眼睛也去吸他,又被邬夜逮住舌头用力一咬。   彼此唇齿交叠,红舌追逐撕咬报复间,听到他们动静的阿诚轻敲车框善意提醒,“主子,姑爷,再过一条街就到家了。”   “呼——”邬夜双眼迷蒙勾着杜柏承的脖子,探唇还想再来,被杜柏承捂住嘴巴按了回去。   “待会儿去给你父亲请安的时候,态度好点。”杜柏承低头整理着衣服说。   邬夜以袖遮面呼哧呼哧喘着气,缓了好半天,这才扶着矮桌挣扎着爬起来,舔舔唇给杜柏承整理着衣襟问:“你真的要帮我夺到那个位置吗?”   杜柏承点点头,抬手给他把歪斜的抹额扶正,提醒道:“以后注意对你父亲的态度,别拖我后腿。”   邬夜:“你还没说为什么帮我?”   “……”杜柏承顾忌自家夫郎冲动易怒的性子,不知道要不要把自己调查到的真相告诉给他?   邬夜试探着问:“是不是买凶杀你的人,和邬傲风有关?”   杜柏承哇哦一声,用很是不可思议的眼神看他:“我家夫君怎么这么聪明啊?”   “杜柏承你少来!”   邬夜软着腕子捶他一拳,哼一声道:“我承认我的脾气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好,但我的脑子还是很够用的好不好?”   “你之前从不关心我的事,怎么一见了那去镖局打探消息的人后,突然就要回家帮我争了?可不就是邬傲风惹了你吗?”   “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于是杜柏承便把查到的消息,如实告诉给他。黑眸微眯道:“他们既然视我为眼中钉,那我就做他们的肉中刺,看看谁能斗得过谁。”   那明明是很温和的一句话,但认真看着杜柏承的邬夜,还是很敏锐地捕捉到了杜柏承狭雍黑眸中暗藏着的那道冰冷锋芒。以及他说话时,从骨子里透出的狠厉与冷酷,让邬夜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家舅舅,也是这样带着隐隐威压的气势,让人止不住脊背发冷,想要逃。   只是自家舅舅是威风凛凛的天下兵马大元帅,身居高位自带气场。   而杜柏承又是从哪得来的,这种只有上位者才会拥有的气场呢?   邬夜一直都觉得自家夫君柔弱的外表和刚烈的性情很不搭,现在那种割裂感更加明显。   只是不等他细究,杜柏承又恢复成了那副纯良无害的样子,双目明澈叮嘱他道:“这件事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们也全当不知道,你切记不能冲动行事,更不能偷偷去找邬傲风和陈宇佳干架,凡事都要和我商量着来,知道没?”   邬夜不说话,目光幽幽盯着他一个劲地瞧。   杜柏承一把掐住他又挺又翘的屁股:“听到没有?”   “哎呀知道了!杜柏承快松开疼死了——”   邬夜软着手腕打开杜柏承欺负自己屁股的手,抿着嘴巴瞪他:“但我也有言在先,这是你要帮我的,我可没求着你,别事成后我不同意和离,又和我要死要活的,我们把丑话说在前头,我不会和离,你趁早死了那条心。”   杜柏承啧一声,挑眉:“生了儿子也不离?”   邬夜才不信有了儿子杜柏承还舍得和自己离。到时候他怕是做梦都离不开自己了。也挑挑眉道:“生一个,你不就知道了?”   杜柏承摇头:“算了吧,人家孩子也没做错什么。”   “杜柏承你什么意思?”   “好了,快到了,赶快把自己整理好。”   “切!你等着吧,有你离不开我的时候。”   邬夜哼一声,过了会儿又小声道:“杜柏承……”   杜柏承看他。   “我,我……”邬夜抿抿唇,吭哧了好半天,这才有点不自在地说:“我没有给不起,也不是计较我对你好,你就必须也得对我好。”   他委屈道:“我,我就是希望你能在乎我些,对我特别一点……”   杜柏承奇了,正要问他这有什么区别吗?阿诚停下马车道:“主子,姑爷,咱到了。”   年关将近,邬家的下人们全都行色匆匆,忙着各自主子交代的差事。   虽然因着孝期,不能贴春联,也不能张灯结彩搭戏台,但过年的气氛还是很浓厚。   夫夫俩卷铺盖搬回家的事,没用多久就传遍了整个邬家。陈氏得知这个消息时,正拿着织造府送来的年节礼,先紧着自己的宝贝儿子邬傲风挑。   “他们怎么突然搬回来了?”陈氏想到被刘玉楼灭掉的索命门,神情不安地看向自家儿子:“该不会是……查到什么了吧?”   邬傲风今年二十岁整,长得仪表堂堂,英俊不凡,一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和他的舅舅陈宇佳很像。   他跷着二郎腿很淡定地喝着茶说:“我们又没做什么,怕什么查?母亲以后别有事没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小心被别人听到,该误会了。”   陈氏被自家儿子说教,也不生气,反而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心里安定不少。   她轻叹一声道:“只要你好,母亲自然什么都不怕,自从你回来,我每晚都睡得特别香。只是临水阁的那两位主,可都不是省油的灯,只要一想到以后又要在同一个屋檐下相处,我就头疼,心里也烦得很,真想这辈子都看不到他们才好。”   邬傲风一笑,放下茶盏道:“不想见就不要见,直接免了他们的请安,你眼不见为净。不仅能博个贤妻良母的好名声,也隔绝了他们和父亲的接触。”   “现在家里人谁不知道算命大师说杜柏承吸了邬家运道的谶语?自有看不惯他们的人,会想办法再把他们赶出去,母亲只需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就好。”   “而且我猜父亲此刻也是心烦得很,毕竟他也很在意那谶语。”   “之前他让邬夜与杜柏承和离的时候,我也在场,邬夜对父亲可谓毫无尊重,言说宁愿被赶出族谱,也不会和离,这样子的顶撞与忤逆,哪个父亲能受得了?”   “我瞧父亲对他已经厌恶到了极点,只是碍于爷爷临终前要他好好照顾邬夜的嘱托,还下不了决心。只要找机会再让邬夜在父亲面前发发疯,依父亲的性子,迟早会忍不了,把他赶出家门是早晚的事,母亲耐心等着吧。”   陈氏听他此言,也彻底放下心来,看窗外日头西落,道:“晚上就留在这儿吃吧,你父亲应该也快回来了。你们父子两个成日里忙着生意不着家,好不容易今日都在,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聚聚。”   邬傲风点点头,说:“那我想吃甜水鸭。”   陈氏满目慈爱地看着他笑:“和你父亲的口味一模一样,等着,我今日亲自下厨,去给你们爷俩做。”   “那就有劳母亲了。”   母子俩正开心地说着话,管家王伯忽然来报,说是邬逢春不回来吃晚饭了,让她不用等他。   陈氏面色不变,握着帕子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一派端庄地问道:“不知道老爷是去哪位姨娘的房里用膳?我正准备做老爷最喜欢吃的甜水鸭,好了叫人送去。”   却听王伯道:“老爷没去哪位姨娘的房里……”   陈氏手指一松,“那是突然有应酬?”   “也不是,”王伯摇摇头道:“老爷是被姑爷请去了临水阁,听说也备了甜水鸭这道菜,夫人就不必费心了。” 第116章 厉害的夫君   邬逢春还是第一次来临水阁,名为做客,实则是想知道——杜柏承说的改良制茶工艺,将湿茶、茶末等变废为宝,制成茶饼后再次出售,是怎么个改良制作法?   因着夫夫俩搬回来的突然,丫鬟小厮们忙着打扫整理,屋子里乱得很,便把晚饭摆在了位于湖中ꔷ央的水榭中。   邬逢春踱着步,在杜柏承的带路下,从抄手游廊下来,踏上了一座由白色大理石堆砌成的精致小桥。   到达桥心微微抬头一望,清波碧透的湖中央,静静矗立着一座由白水晶盖成,四面通透的水榭亭。   其内烛光明亮暖融,端茶布桌的丫鬟倩影清晰可见。   再稍稍抬头,就看到一张写着「水榭亭」三个大字的素匾额,一手好字笔走龙蛇,透着股不容让人忽视的风骨。   邬逢春虽商贾出身,但邬南山一直致力于将邬家向着世家大族经营。所以君子六艺,对于从小就被当成是家族继承人培养的邬逢春来说,都有涉猎,也无一不通。   他不记得在南州的文人墨客中,见过谁能写出这一笔好字,心里将全江南能排得上号的书法大家都通通想了一遍,还是无果。便指着那匾额问杜柏承:“这字是谁写的?”   杜柏承不答反问:“父亲觉得那字好吗?”   邬逢春点头:“自然。”要不然他也不会问了。   杜柏承眨眨眼睛,冲他狡黠一笑,说:“写那字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邬逢春明显一愣,噌的转过身来看默默跟在他们身后的邬夜,惊讶自家这不孝子,啥时候把字练得这么出彩了?   邬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扯扯自己的衣袖道:“不是我,是夫君写的……”   “啊?”邬逢春更惊讶了。   杜柏承的字他是见过的,之前杜柏承被刘玉楼悬牌批责的试卷,到现在还贴在贡院门口。每次打那过,他这个做岳父的都是捂住脸躲着走。杜柏承怎么会在短短时间之内,将一笔狗爬,练成龙腾呢?   杜柏承看出他的疑惑,笑问:“父亲是不是觉得很不可思议?不像是我能写出来的?”   邬逢春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微微颔首道:“练字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其中所需要耗费的苦功与心血,我很清楚。”   杜柏承摸摸鼻子道:“父亲有所不知,我的字一直都写这么好,只是我一上考场就紧张。”   邬逢春笑而不语,明显不相信的样子。   于是杜柏承便叫人拿来纸笔,进到水榭中当着邬逢春的面,亲笔写下「水榭亭」这三个字,竟当真和匾额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邬逢春的神情很快又变过,再次将视线投向邬夜——   原先他一直以为自家这不孝子,是为了有资格竞争继承人的位置。所以才选了个无权无势,既好拿捏又命短的男人入赘。   现在看来,杜柏承文墨不凡,又是块经商的好材料,皮囊长得也很不错。虽然他和杜柏承接触的次数不多,但看得出来,杜柏承无论是处事时的聪明劲,还是在待人接物这一块的情商,都十分之高。   怪不得一向心高气傲的邬夜会自降身份,不顾脸面非要逼杜柏承这穷小子入赘。分明是邬夜早就发现了明珠蒙尘,所以才要先下手为强。要是给了现在,怕是没有这么便宜的买卖,邬逢春思及此不由一笑,心道自家这不孝子虽然脾气像了他那个可恶的舅舅,很不讨人喜欢。但这看人的眼光,还是很不错的嘛。   杜柏承虽不知邬逢春心里所想,但瞧他面上带笑,也知他心情不错。搁笔给了明霜一个眼神,神情多少有些委屈地问邬逢春:“父亲这下相信没?”   邬逢春才不认这账,反问:“我什么时候说不相信了?”   “……”杜柏承不说话,微微歪着脑袋用一双明澈澈的大黑眼睛看着自家岳丈大人,脸上是那种非常明显的受了冤屈,还不敢反驳说什么的委屈样子。   邬逢春眼瞧着自家女婿在自己这里吃瘪,想着臭小子再聪明又如何?姜不还是老的辣吗?   他心情很是不错的落坐主位,刚坐好,就瞧邬夜的贴身婢女明霜,拿着一幅卷轴走了进来。   “老爷,主子。”   明霜一一行过礼,面朝杜柏承问:“姑爷,这画是放到卧房?还是书房去?”   杜柏承坐在邬逢春的右手边,正在给他倒茶。闻言眉头轻蹙,有些奇怪道:“什么画?”   明霜便将那画摊开放在桌上,给他看。   邬逢春垂眼,入目是一幅还未完成的园林建筑图。   只见其上亭台楼阁林立,高宅大院恢宏,全都是自己没有见过的建筑风格。   有些标着「高尔夫球场」「家庭图书馆」「野营地」「私人影院」等奇怪字眼,且造型十分独特的建筑物,他都不知道那是用来干嘛的?   在强烈的视觉冲击之下,他注意到了一个标着「杜氏宗祠」的祠堂,不免心中讶异。   ——杜柏承这是,要自己开宗建府吗?   邬逢春想到大师说——“杜柏承克邬家运道,吸邬家运气。只有和离,或是把邬夜赶出族谱,才能解”的谶语,心里立马有了计较。   其实对于那些迷信的东西,他一直都是半信半疑。   只是近半年来,家运不昌,老父亲又突然故去,有些东西光凭人力,根本没有解决的办法,他便也信了那些流言蜚语,希望通过斩断邬夜与杜柏承的关系,清除掉那些妨碍邬家的「东西」。   但邬夜这个不孝子啊,死活就是不同意啊。就算自己许诺给他茶叶生意的经营权,他也不要,威胁他不和离就把他赶出族谱去,他也不怕。真是把自己这个老父亲气得到现在都睡不了一个好觉。   可纵算是他对邬夜这个不孝子有千万般的不喜,他说实话宁愿打死邬夜,也下不了那个狠心,把邬夜从族谱中除名。   他毕竟是他的亲生骨肉。   怎么可以因为一句不知真假的谶语,就做陌生人?往后都生死没关系?   可同时,他又由不住得很在意那谶语。   刚才得知夫夫俩搬回来的消息时,邬逢春说实话心里很乱。   可作为父亲,他也不能把两个有杀身之祸的孩子赶出去。   直至杜柏承说到改良茶叶工艺的事,他的心里这才宽慰些,想着或许那谶语有误,杜柏承并不克邬家。反而是来帮助邬家走出难关的福星呢?   此刻再看到这建筑图纸,他宽了一半的心,更是彻底松了一口气。   若杜柏承真的要开宗建府,自立门户,那他就算不得入赘,邬夜也和嫁出去无异。从此以后,杜柏承与邬家就是亲戚,不是一家人。毕竟这世上只有娶妻不旺夫,可没有女婿这个外人克岳家的说法。   如此自己不必再逼邬夜和离,流言蜚语不攻自破的同时,若族中再有人想让自己把邬夜从族谱除名,那自己这个必须为了全族利益考虑的一家之主,也就有更加理直气壮的说辞了。   邬逢春的面色,肉眼可见的明媚起来。他指着桌上的卷轴问杜柏承:“这是什么?看着像是什么建筑的图纸?”   杜柏承点头,说:“等手头再富裕些,准备盖个大房子住。”   邬逢春:“这临水阁还不够大吗?”   杜柏承笑:“临水阁够大,住我和夫郎两个是够了,但总得为了将来的孩子考虑嘛。”   邬逢春没说——“你是入赘,就算将来有了孩子,也是姓邬,合该邬家安置,你用不着费心”这样的话。   而是转过头来问坐在他左手边的邬夜:“夜哥的意思呢?”   邬夜神情淡淡,说:“我和夫君的想法一样。”   这就是已经放弃了争夺继承人的意思。   邬逢春终于看邬夜顺眼了些的同时,又对杜柏承道:“什么时候开工说一声,虽然现在家中艰难,但帮你们盖个房子的钱,还是有的。”   杜柏承:“多谢父亲。只是我与夫郎既已成家,也不好再仰仗家里。今日我们匆忙回来,实是逃难。在家居住的这段时间,临水阁的一应开销,全由我们自己承担,父亲不必费心。”   他很坦诚地说:“我也听说了些外面的风言风语,料想大家也很嫌弃不欢迎我。只不过如今除了父亲,我也别无依靠,还求父亲开恩庇护,帮我保住这条小命。”   一旁的邬夜虽不说话,但也用很是祈求的眼神看着邬逢春。   而对于父亲大人来说,他们夫夫俩一个是他的亲骨肉,一个是年少有为的金龟婿。只要邬夜不贪图继承人的位置,只要杜柏承表明态度会另立门户,邬逢春也不是小气会苛待子女的人,安抚夫夫俩道:“这是你们的家,安心住着就是,没人不欢迎,更没人敢嫌弃。”   有了一家之主这句话,不被邬家众人待见的夫夫俩,算是站稳了脚。   席上邬逢春又问起改良制茶工艺,变废为宝做茶饼的事。   杜柏承一面喂着邬夜吃饭,一面诚恳道:“我其实并不懂茶,都是平日里听夫郎聊起有关茶叶的事,这才有了灵感。制作茶饼也只是我们两个闲聊时的一个即兴想法,具体要怎么做,能不能成功,还得试验过才知道。”   “不过因为我们没有茶坊,一直也没机会试。父亲如果感兴趣,可以自己去试一试。”   但邬逢春又没有他们那样的灵感,怎么试?从何处试?   他问道:“那你们两个那即兴的想法,是怎么样的想法呢?”   杜柏承指邬夜:“父亲你问他,主要都是他的想法。”   邬逢春视线微移。   邬夜埋着脑袋只顾干饭,一点都不关心他们的谈话。指着瓦罐里的甜水鸭道:“夫君,我想吃这个。”   杜柏承夹了个鸭翅,吹凉了,给他放在掌心里,让他抓着啃。   不想邬夜腕子软软,“啪嗒——”掉在了桌上。   “……”邬逢春沉默不语地看着这一幕,心里也不知怎么的,倒宁愿他这个不孝子像从前一样,生龙活虎拿着剑,大逆不道和自己对着干,也不想看到他这副连根鸭翅都拿不稳的糟心样子。   他轻叹了声,对杜柏承道:“之前你们成婚,本该给夜哥指个差事,只是当时没有合适的,现在十里桥的茶坊缺个主事,就让他去吧。”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杜柏承原本的计划,是先用改良制茶工艺做幌子钓住邬逢春。再表明自立门户的态度,消除掉他克邬家运道的流言蜚语。等在邬家站稳脚跟后,再图谋其他。   不想邬逢春这么爽快,居然直接给了邬夜一个主事当。这可是亲儿子都未必能有的待遇。   杜柏承没有错过邬逢春看向邬夜时,那一闪即逝的怜惜。当即照着邬夜的脚脖子,就是偷偷一脚!   邬夜本来正惊讶邬逢春的决定,心内惊喜得不得了。   可还不等他流露出丝毫开心的神色,断了经脉的脚脖子就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瞬间泪水溢满眼眶,抬起头来时,真是楚楚可怜,又难以置信。   ——自家夫君这个狠心的,干嘛故意踢他伤处?   而邬逢春瞧邬夜得到他一直想要的东西后。不仅不高兴,还很惊讶委屈地哭了。心里相信他是真的放下继承人位置的同时,也知自己对这个孩子亏欠良多。   邬逢春再开口时,声音不由自主更加温和地说:“柏承,你得空了和夜哥一起研究一下那茶饼的事。若能成,父亲一定好好奖励你们两个。”说完也不再留,起身离去。   夫夫俩将邬逢春一直送出临水阁。   杜柏承看着岳丈大人远去的背影,唏嘘一声,问自家夫郎:“你和你爹,到底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啊?怎么面对面坐着,还得我当传话筒呢?”   邬夜不答,反问他:“为什么你做什么事,都这么容易?都能成呢?我苦心经营这么多年都没得到的位置,你几句话,居然就让他主动给我了,真是不可思议。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总能得偿所愿的秘诀,到底是什么呢?”   杜柏承轻笑一声:“你先回答我,我就告诉你。”   邬夜抿抿唇,不是很愿意将自己的家庭创伤暴露在杜柏承面前,垂头小声道:“不说算了,我还不想知道呢……”   却不想杜柏承很大方地告诉他道:“其实也没什么,无非就是前半夜想想自己,后半夜也想想别人。”   “当你想从一个人身上获得好处的时候,别只想着自己的利益,也得好好思考一下,你能给人家什么好处?”   “只要你能让自己变得对某人有用,你就能从某人身上,得到你想要的好处。”   邬夜细细品着自家夫君的话,真有种「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豁然开朗之感。点点头道:“受教了。”   杜柏承闻言轻挑眉梢,两指抬起他下巴道:“那叫声老师听听?”   邬夜顺着他指尖的力道,凤眸微眯看向杜柏承无比漂亮的眼睛,眸光微转忽然踮起脚尖,偏头在他的耳廓上轻轻一吻,小声叫了杜柏承一声。   “夫君——” 第117章 礼物与人才   邬逢春走后没多久,管家王伯就送来了主事的腰牌,并替继母陈氏传话说:“夫人体贴姑爷身子病弱,少爷又有伤在身,交代以后的请安都免了。”   从来就没有给陈氏请过安的邬夜冷嗤一声,心道这老贱妇可真会给自己找台阶下,还平白得了个贤惠的好名声,真是令人作呕。   杜柏承却乖巧道:“从前不能给母亲请安,一是我不在府中居住,二是我实在病得厉害。如今搬回来了,病情虽常有反复,但较之前已经好了不少。”   “母亲如此慈爱关怀,我做晚辈的,也不能不懂事。劳烦王伯回去替我谢过母亲的好意,若柏承身体爽利,定会前去请安,还请母亲不必挂怀。”   他这话说得不仅体面,主动权还握在自己手里。以后请安他想去就去,不想去称病就好。陈氏不但不能说他什么,外人看在眼里,也会觉得他拖着病体给主母请安,是个孝顺懂事的好女婿。   邬夜发现自家夫君很会用有理得体的手段,去整治陈氏这一类的贱人。心内偷笑暗爽的同时,也默默观察着杜柏承的言行举止,认真学习着他四两拨千斤的那股子聪明劲。   王伯也很欣赏杜柏承的八面玲珑,觉得他年纪轻轻,难得如此稳重老道,比起其他同龄人来,真是不简单得很。   恭敬点头道:“老奴一定把姑爷的话带到。前院还有事,这就去了。”   杜柏承站起身:“我送王伯出去。”   到了无人处,王伯这才低声道:“少爷得到差事这事,夫人和少东家都知道了。明面上倒是没看出来他们有什么不高兴的。但我来的时候,少东家也没让我通知少爷明天去站班,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多谢王伯。”   杜柏承将一锭金子塞进王伯手里,送他走后,回来对邬夜道:“早点休息,明天到你哥面前站班去,记得放低姿态,把态度摆端正了。”   邬夜受气包似的微微鼓着腮帮子,冷哼一声,把头偏到了一边。   杜柏承一巴掌拍到他的屁股上:“听到没有?”   “知道了——”   “知道就赶快洗漱睡觉。”   “等等。”   邬夜拍拍手,十八名美婢各端着一个托盘从屏风后走出。一眼看去,红色的绒布上,摆满了璀璨生辉的礼物。   杜柏承愣了一下,看向邬夜。   邬夜抿唇:“给你的生辰礼,看看喜不喜欢?”   杜柏承不解:“怎么这么多?”   邬夜:“一到十八岁啊。”说着拉杜柏承去看。   只见邬夜给他准备的一岁礼物,是一个玉石拨浪鼓;   两岁礼物,是一副黄金项圈,和四只戴着铃铛的金镯;   三岁礼物,是一把长命百岁锁……   杜柏承被邬夜拉着手,一一看下去。   礼物中包含了君子学习六艺所需要用到的琴、棋、马鞭、文房四宝、算盘等物。   还有一套金丝银线缝制而成,裁剪十分精良华美的青色儒服。   以及男子十八岁及冠,人人都梦寐以求的一顶碧玉文武冠。   真可谓又值钱又实用,浪漫地填补了一个出身贫寒的男人,从小到大想要,却支付不起的一个又一个的梦想。   邬夜一直留意观察着杜柏承的反应,瞧他从头到尾都神情淡淡的,心里不免泄气,问他道:“怎么了,这些东西里,没有一样是你喜欢的吗?”   “……”杜柏承穿越前,出生于顶级豪门世家。无论是精神世界还是物质生活,都达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高度。   杜柏承说实话,无论邬夜送他的礼物有多么的珍贵难得,他都很难动心。   但邬夜这份珍贵的心意是无法用金钱去衡量的。所以杜柏承很领情地说:“谢谢,这些礼物我都很喜欢。”   邬夜有点不相信:“真的吗?”   杜柏承点点头:“嗯。”   邬夜:“那你怎么一点惊喜的样子都没有呢?”   杜柏承:“怎么样才算惊喜?要我跳起来尖叫吗?”   邬夜抿抿唇:“那倒不必,只是你多少,也该笑一下吧?”   杜柏承挑眉:“想看我笑啊?那你下次记得要多送我几个美女。”   邬夜立马跳起来尖叫:“杜柏承你找死!”   他有些别扭地又掏出一把精致小巧的红玉小梳,哼一声递给杜柏承道:“赔你……”   杜柏承随手接过,洗澡后将那四只带有铃铛的开口金镯,分别戴到邬夜的手脚上。轻轻一动,就是一阵「叮叮当当」十分清脆悦耳的声响。   邬夜站在床边都不敢动,问躺在被窝里的杜柏承:“你不觉得吵吗?”   “不啊,多好听。”   于是邬夜放心大胆的抬手放下床帐,在夜明珠温暖暧昧的光辉中,撩起被角,又在自家夫君爱听的那阵铃铛碰撞中,红着脸钻进杜柏承的怀中。   问他:“明天我去茶坊,你干什么?”   杜柏承在被子里轻轻抚摸着邬夜玲珑的腕骨,一下又一下拨弄着他镯子上的铃铛。   漫不经心道:“去店里张罗开小吃排档的事……”   邬夜抬起一条大长腿跨在他的腰上,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又把自己和他往紧贴了贴,抿着嘴巴有点不高兴地问:“那我们不就得分开了吗?”   “怎么了?”   “不想分开嘛,我想让你和我一起去茶坊……”   杜柏承无语:“你干脆把我拴你裤腰上得了。”   邬夜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吗?”   杜柏承给他个脑瓜嘣:“我看你是想吃竹笋炒肉了。”   邬夜哼一声,小声嘀咕:“我看你这病还不如不好呢,成天跑得不着家,就病歪歪地躺在床上才让人安心……”   “你说什么?”   “我说我困了。”   “那就闭上眼睛睡觉。”   “那你抱紧我啊,要不然冷得睡不着。”   杜柏承不信:“胡说八道,屋里这么多火盆,我都不冷,你冷什么冷?”   邬夜不管,一个劲往他怀里钻。在杜柏承的胸口处滚滚自己毛茸茸的大脑袋,坚持道:“屋里没地龙,我经脉尽断,我没了内力,我就是冷,就是冷嘛——”   提到这个。   杜柏承也没再说什么,将窝在自己怀里的黏人精又往紧抱了抱,换来一个邬夜得逞的笑。   夫夫俩相拥而眠到天亮,早早起床洗漱吃过早饭,相携去给邬逢春和陈氏请安。   路上遇到的兄弟姐妹们,对着夫夫俩均是侧目。   杜柏承和邬夜对此一概不理,等邬夜拿着腰牌去邬傲风院子里站完班后,一起前往十里长街。   天下第一豆腐在长街广场上最为中心繁华的位置,茶坊则在长街隔壁的十里桥附近。   邬夜将杜柏承和华章、秀娘这两个小跟屁虫放到豆腐坊门口,交代负责杜柏承安全的明月和阿信道:“把姑爷照顾好。”   又不放心地叮嘱杜柏承:“有事来茶坊找我,别一个人乱跑。”   杜柏承像破笼而出,重获自由的鸟,满面微笑,欢快地冲自家控制欲极强的夫郎挥挥爪爪:“拜-拜——”   时间尚早,店里这个时辰正在上货,还没有开门。但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都是为了抢购新鲜的豆腐和限量购买的豆腐皮、豆腐干而来。   杜柏承从后门进入。   没想到他会突然来店里的二掌柜江天和三掌柜杨武俊,急忙丢下手里的活来迎,齐齐躬身行礼道:“东家。”   他们都是由赵富贵引荐,一手提拔上来的人,与杜柏承这个东家,并没有直接接触。   赵富贵出事后,杜柏承只飞鸽传书过一次,让他们两人共同协理店内事务,自己则连面都没有露过。   今日前来,除了安排开豆腐小吃排档的工作,也是突击检查一下这两人的业务能力,以及店里的生意情况。   杜柏承温言道:“不用管我,都去忙吧。”   于是两位掌柜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继续去忙上货的事,杜柏承则在店里闲逛起来。   负责摆货的营业员们穿着统一定制的工装,一个个精神饱满,手脚麻利。   杜柏承很注意地观察了他们的手和脚,都是规矩干净的短指甲,鞋面也都干干净净没有污渍,个人卫生很不错。   路过一个用作空间隔断的货架时,他特意踮起脚尖,伸手到眼睛看不到的犄角旮旯里摸了一下,一点灰尘都没有。凭沾染在指尖的水汽判断,应该刚擦过不久。   店里的一到三层都是卖场,杜柏承一层层全都视察过后,来到四至六层——加工豆腐的地方。   他刚迈进一条腿,就听有人朝他厉喝一声:“嗨!你干嘛的!这里不让外人进!”   杜柏承被那喊声吓了一跳,下意识把脚收回来的同时,寻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胖胖的大叔拿着烧火棍「咚咚咚」朝他跑过来,用棍子指着他凶巴巴道:“哪来的小屁孩?瞎几把乱闯?赶快离开这儿。”说着还要用手来推。   “你放肆!”   明月一把打开他的手,秀眉轻蹙,正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出口成脏的老不休,却被杜柏承拉住,示意不必计较。   杜柏承和大叔解释道:“你误会了,我是杜柏承,这里的东家。”   大叔上下扫他一眼,觉得他与自己想象中杜柏承应该有的样子,存在着巨大的差距,不相信道:“放屁!你要是东家!那我就是东家他大爷!”   杜柏承啧一声,只得把二掌柜江天叫上来证明自己的身份……   “啪嗒——”   大叔手里的烧火棍重重落在地上,大大张开的嘴巴,都快要塞进去一个大鸡蛋了。   他非常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衣着素雅,一身矜贵之气的杜柏承,完全不敢把他与传闻中的病弱穷书生联系起来。   大叔呆了好半天,这才弯腰低头,缩着肩膀开始结结巴巴地道歉:“对,对不起东家,我,我不知道……”   他欲哭无泪,想着完了完了,这下金饭碗要丢了,呜呜呜——   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杜柏承并没有生气的意思,而是好脾气地笑着问:“现在误会解除,我可以进去了吗?”   “……”大叔缩缩脑袋,很小声地说:“不行,得换工衣……”   他这么不识眼色行事,江天很为他捏了一把汗,斟酌着话语正想救他一救,杜柏承却很配合地点头道:“那行,给我套工衣。”还交代江天给大叔发一两银子的赏钱,奖励他恪尽职守。   这不仅让大叔喜出望外,万分激动地对杜柏承说:“东家!我以后一定加倍努力好好干!一定要在咱们店里干到老得再也不能动为止!”   将杜柏承行事作风看在眼里的江天等,也默默下定决心,以后对于自己的工作,要更加的认真负责。有杜柏承这样赏罚分明又大方的东家,不愁没有出头之日。   杜柏承换了干净的工服和工鞋,把加工豆腐的四、五、六层楼全都逛了一遍。尤其是细细检查了易于藏污纳垢的卫生死角。   发现对于他一直着重强调的食品卫生安全问题,店里落实得很好,没有一点毛病可挑。   虽然说「食君之禄为君分忧」,这都是员工们应该做的。但杜柏承还是很大方地每人赏了一两银子。   二掌柜江天,和三掌柜杨武俊,则每人赏了五两。   原本杜柏承还打算让瀑布山头的掌柜高升和溪水镇天下第一豆腐的掌柜来福,来南州顶替几天赵富贵的班。   如今看到江、杨二人把店面打理得井井有条,生意上的流水也并没有因为赵富贵不在而下降,心里又改了主意。   想着二人既然都是可造之才,何不给他们个机会,好好历练一番?日后也将是自己的得力臂膀。   杜柏承等两人上完货,一起去到已经软装好,准备用来卖小吃小喝的七层和八层。   为了配得上帝王的御笔亲书,这座九层高的红木豆腐坊,是南州城内除了军事瞭望塔外,最高的建筑物。   临窗而望时,整条十里长街和半座南州城尽收眼底,风景是说不出的好。   杜柏承负手而立于窗前,不可避免的,又回忆起曾经自己在办公室里的落地窗前,端着咖啡看星辰与云海的悠闲时光,在心里止不住地叹了口气。   江天和杨武俊则默默地站在他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修长笔挺的背影,心里都在想:自家东家,真的好年轻啊。   “我预备过年的时候,七、八两层楼开可以观景的小吃档口。到时,八层接待达官显贵,七层接待普通百姓。离过年还剩不到十天的时间,需要准备的事情还有很多,台面上的应酬也只多不少……”   杜柏承回过身来问两人:“赵叔不在,这担子对于两位来说,会不会过于重了?要不要我再调些帮手来?”   江、杨二人能被赵富贵看中提拔,自都不是愚笨的人。   他们很清楚这是一个能向杜柏承证明自己,往上爬的机会。   事实上也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会在赵富贵不在的这段时间内,更加卖力尽责地将天下第一豆腐经营好。   此刻听杜柏承如此说,自然不肯放过这可以大显身手的好机会,忙表示。   “我二人才干虽不及大掌柜万一,但幸有大掌柜倾囊相授,日常迎来送往也常带我们二人在身边,现已能独当一面。”   “且开小吃排档这计划,我二人作为大掌柜的左右助手,一直参与其中,熟知各中细枝末节,还请东家放心,就算不劳烦其他前辈,我二人也一定将这差事办妥,保证不会出一丝一毫的差错。”   两人说得掷地有声,信誓旦旦。年轻的脸上,满是雄心壮志与野心。   杜柏承病弱俊美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我并不是怀疑两位的能力,只是怕年节事多累着你们。既如此,那在赵叔回来前,店里的一切事宜,就全权拜托二位了。”   江、扬二人满面喜色,忙抱拳齐齐行礼拜下身去:“定不负东家重托!”   商谈好开小吃排档的事情后。   杜柏承交代江天:“你找师傅来把店里的楼梯改一下,以后顾客和员工分开走。免得七八两层的小吃档口开业后,有顾客误闯进生产间,发生什么不愉快。”   不想江天却道:“东家,咱们的豆腐坊是御赐之物,一桌一椅都有规制,不能随便改的。”   不能改?   杜柏承偏要改!   他水袖轻甩,提步道:“备礼,去督造衙门。” 第118章 帮友与对账   督造衙门就在知府旁边,位置很好找。   只是不巧,督作史黄明美今天休沐,不在衙门里。   于是杜柏承又打听清楚其家庭住址,出来正准备找个墨店写拜帖登门拜访,忽瞧知府衙门的八字墙下,有衙役在贴告示。   杜柏承一向很注重官府各项政策的变动,上前一看,发现是在给即将到任的新知府招方言翻译官。   看起来很急,报名时间只有两天,各方面条件符合且面试合格后,立马就要上任……   杜柏承心里一动,将字报又细细看过一遍后。当即进衙门给好友高汉光报了名,这才去拜访督作史黄明美。   有之前迎接御赐牌匾时,黄明美被皇后亲弟掌掴,杜柏承贴心送药的这个情分在。杜柏承递了拜帖后,很顺利地见到了人。   黄明美热情地将杜柏承迎入正厅,听明他的来意后,连犹豫都没有犹豫,很爽快的承诺说,“明日我带人亲自去看看,如果只是改动楼梯的话,问题不大。”   不过碍于本州巡抚刘玉楼治下严明,他拒绝收下杜柏承的礼物。   他将桌上的红木礼盒推回到杜柏承的手边,“之前你赠药免我当众出丑的情谊,我一直铭记在心。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些个礼就免了吧。”   杜柏承却道:“大人误会,我虽不是官场中人,但也知道官场中的规矩,行贿受贿是大忌,我既有求于大人,又怎么会明知故犯,来害大人的前程?”   他将礼盒又推回到黄明美的手边,笑说:“这礼盒中装的是豆腐五宝,只是店里现做的一点吃食而已,不值什么钱,还请大人笑纳。”   “这……”黄明美不是很相信。   杜柏承便打开来给他看。   只见精致的礼盒中,摆着豆腐、豆腐脑、豆浆、豆腐皮和豆腐干,并插着一张写有「豆腐五宝」的精致红笺。   果然如杜柏承所说,都是天下第一豆腐常卖的吃食,并不贵重。   但细观之下,就会发现,用来盛放食物的器皿,都是纯银打造。还有一双银筷和一把银勺,制作都很精美。若拿去当铺卖,少说也值一百来两。   黄明美愣愣地看着那些东西,搁在桌上的手,再也推不回去。   本朝官员的俸禄不高。   他只是个官居从七品,没有任何行政权力,也没有任何油水可捞的芝麻小官。虽然一家老小的吃住有朝廷供养,但手头依然很是拮据。   尤其是人到中年,上有年迈的父母,下有适婚的子女,他每月发的那点微薄俸禄,都得吊在房梁上精打细算的花。就算是休沐,也只能在家对着残棋忧虑这个年节该怎么过?完全不敢做出门消遣的打算。   而杜柏承送的这份礼,差不多是他一年的俸禄,是他所需,也能解他燃眉之急。   最重要的是,这礼送得太过巧妙,不会被人抓到什么把柄……   黄明美有些心动地咽了咽口水。   就在他天人交战,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之时,杜柏承将礼盒重又盖好,温言嘱咐道:“这豆腐五宝不宜久放,大人记得尽快食用,不要隔夜。”说完也不给黄明美再次拒绝的机会,换了个话题道:“我还想和大人打听个事。”   黄明美便也顺水推舟揭过这茬,“你说。”   杜柏承:“我刚才来的时候,看到知府在招方言翻译官,年龄要求三十岁以下,不知大人可知,这个条件有没有放宽的余地?”   黄明美:“你有亲戚朋友想求这个差事吗?”   杜柏承摇头:“是我自作主张,觉得这是一个有利于朋友前程的好机会。所以想沾大人的光,为他探探路,毕竟他已经是三十五岁的人了,年龄超的有点多。若是卡得很严的话,我也就不和他提了,免得害他白高兴一场。”   黄明美听闻此言,心道杜柏承这人可真够义气,若能和他交朋友,一定很有滋味。问道:“你那朋友是做什么的?官话说得如何?”   杜柏承:“他现在在溪水镇的县衙里任职,做的也是方言翻译的工作,大概也有六七年了吧,不仅官话说得很好!工作经验也很丰富!日常帮大人看个公文,写个奏章什么的,一点问题都没有。”   黄明美点头:“那照你这么说,他确实蛮合适的。我也和你说几句实话,这位新上任的知府,是我的同乡,后日傍晚,我会去官渡为他接风洗尘。若你的朋友有意这份差事,我可以引荐他们认识一下。如果性情相投能处得来,那年龄,自然也不会是问题。”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杜柏承不过就是想找个话头,揭过送礼的事。无论这份差事对年龄卡的严不严,他都要劝高汉光,为了将来的前程,拼尽全力试一试。若高汉光能来南州任职,对自己也是莫大的助力。   却没想一问之下,居然会有「近水楼台先得月」这样的美事。   杜柏承忙起身行礼道谢,从黄明美家中出来后,立马采买年货回溪水镇。   他这个决定来得太过突然,让跟着他的明月和阿诚一点防备都没有,急急忙忙去通知邬夜。   不料邬夜有事外出,并不在茶坊。无奈只能留下书信给邬夜,然后苦着脸随杜柏承乘画舫出发。   秀娘拽着杜柏承的衣袖,仰着小脑袋很高兴地问:“恩人-我们这是要去看爹爹吗?”   杜柏承摇头:“等我忙完手里的事……”   秀娘有些失望:“那,那什么时候才能忙完呢?”   杜柏承:“年前肯定会让你们见到。”   “恩人-可不可以先把秀娘送去见爹爹?”秀娘用两只小手拽着杜柏承的衣袖晃晃,声音很是甜甜地撒娇说:“秀娘好想爹爹——”   但杜柏承才不吃她这套,毫无商量余地的说:“不能”   今年冬天的南州天气晴暖,没有下雪,也没有结冰,只是一如既往的潮湿阴寒。   杜柏承本来还打算屯冰做几个冰窖,现在也做不成了。   他抱着暖炉,靠在画舫二楼临窗的软榻上,一面吃着烤栗子,一面透过水晶窗欣赏着沿途风景,不死心的想着:也不知过年前能不能抽空去一趟寒冷的北方?他想屯冰,想建冰窖,想在江南炎热的夏天,有冰水喝,有冰镇的大西瓜吃。如果能研究出甜甜的冰激凌卖,就更好了。   画舫顺风而行,于日落时到达溪水镇。   有信鸽做前导,负责收账的高升和来福带着各分店的账本,和三名账房先生,早早等在渡口,见了杜柏承都很高兴地说:“好久不见,东家的气色看着好了不少,想来病情已经大好。”   杜柏承笑说都是托了大家的福。   他让阿诚乘画舫回村送年礼,顺便把二哥接来看腿。   又让人去请高汉光和胡老八来吃晚饭。   自己则带着两位掌柜和三位账房先生回到小院书房,一刻不歇地开始对账。   目前为止。   杜柏承的天下第一豆腐已有二十一家。   一文钱奶茶店则发展到了三十七家。   九文钱客栈则只有青州一家。   高升和来福把所有的账本,都提前梳理过。各店所得收入的银店存据也都收纳整齐。凡是有问题的地方,全做了简单的标记。很大程度的提高了对账的效率。   几人一直忙到星星点灯,听下人说酒席备好,客人快要来到,杜柏承这才揉着酸痛的脖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对高升等道。   “我明日还得赶回南州,辛苦几位得陪我熬个大夜,把账本对完,席面待会儿才开,诸位如若精神不济,就都补个眠,吃了饭我们继续。”   高升等都是上了年纪的人,闻言也不客套,各自找地方抓紧时间睡觉。   杜柏承来时在船上睡了一路,也不困,去客房与才到不久的娘亲和哥嫂,聊了会儿给二哥治腿的事。听下人来禀高汉光和胡老八到了,忙亲自出来迎。   他迈出抄手长廊,远远就看到一高一矮两道人影矗立在大门口的灯笼下交头接耳,嘀嘀咕咕半天,却都站着不动。   杜柏承奇怪,喊了声:“高兄?胡大哥?”   话说高汉光和胡老八已经在大门口徘徊良久。之所以没有像从前那样信步走入,不过是心里发慌:杜柏承今非昔比,去了南州数月音信全无,他们三人间那短暂热烈的情谊,是已如烟花般逝去?还是一如当初?就算和从前一样,杜柏承如今是那么阔绰的人,听说他名下的店铺已经开到了五十多家。如今再见,自己提的礼物是否拿得出手?待会儿又该怎么称呼?那七上八下乱到极点的心情,有故友相见的激动与喜悦,又怕故友嫌弃自己寒酸的忐忑与不安。   及至听到杜柏承熟悉的呼唤,两人这才心里一松,提着精心准备的礼物跨进门来,不需特意去找,就注意到了立在如水月光下的那一抹白。   只见杜柏承面如白玉,一头乌黑长发,被一根价值连城,在月光照耀下闪着细碎光芒的黑金石发簪,松松挽就在脑后。他身上穿着一寸值千金的月牙白蜀锦暖袍,披的是长及地面的白狐长毛披风。夜风吹动他的发,煌煌灯火下,杜柏承的眉目精致如画,又吹起他的衣摆,露出一双极其挺括洁净的白色羊毛毡靴。真是丰神俊朗,气质矜贵,从头到脚都是世家大族贵公子的打扮,哪有一点市井商人的样子?   乍见之下,高汉光和胡老八都没敢认。   杜柏承轻笑着又喊了声:“高兄,胡大哥,太久不见,都不认得我了?”   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但眉目深邃,五官立体,容貌比印象中更加俊美夺目。   胡老八笑眯眯的挺着大肚子,提着礼物一摇一晃的走上前来,抬着脑袋痴痴看着杜柏承道:“都说女大十八变,杜老弟你怎么也越变越好看了?”   杜柏承扑哧一笑,一张如雕如刻的脸,更是生动迷人。   高汉光愣愣地看着他,不知怎的,忽想到那些花场上的头牌,真是加起来都不及自家好友容光万一。   要是杜柏承也下场,那怕是——   罪过!罪过!   高汉光连忙止住自己不该有的胡乱联想,暗暗懊恼怎么可以把品性高洁的好友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联系起来,真是该死!该死!好该死!   他正暗暗抱歉,杜柏承已经迎上来,笑问:“高兄也觉得我是男大十八变,认不出来了?”   “啊?”高汉光愣了一下,回过神来被他逗得一笑。   有了这小插曲做调剂,气氛总算熟络。待三人坐下互道过这段时间彼此的行踪,杜柏承又说了给高汉光找工作的事,终于热闹起来。   “好兄弟!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高汉光十分激动地握住杜柏承的手,满面红光道:“东翁调任北方,新来的县令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打骂下属,这几天我真是过得苦不堪言。若这事能成,那你不只是助了我的前程!那简直是救了我的命!”   杜柏承道一声好巧:“没想到高兄的东翁也调任了,我还怕高兄念旧舍不得走呢。”   高汉光笑:“要不是没去过北方,怕适应不了,我是真想过和东翁一起走的。朝廷每五到六年,就会进行一次官员调动,也不知道以后,东翁能不能再调回江南。”   杜柏承忙问:“巡抚呢?也会调动吗?”   比如把刘玉楼调到边疆大沙漠去,那自己的日子就美了。   高汉光却摇摇头:“巡抚关乎一州军政,不在调动之内。”   好吧……   因着高汉光要收拾行囊,这顿饭很快就散了。   杜柏承让人沏了一壶浓浓的黑茶,通宵对完所有的账目后,查出八犋牛镇的三家奶茶店合伙做假账,从掌柜到店员,串通一气,贪污数额超过了一千两。   这其中的很多人,都曾陪他度过瀑布山头被烧后的那一段万分艰难的岁月。   只可惜再如何共患难的情谊,都挡不住真金白银带来的诱惑……   杜柏承没有伤心,更没有难过。   他很平静地接受了被数位商号元老联手背叛的事实。给邬夜、二掌柜江天、和督作史黄明美分别写了一封信,交给高汉光道。   “你到了南州,先去十里长街的天下第一豆腐,找到店里的二掌柜江天,他看过信,会为你打点好一切。我写给邬夜的信,也交由他送。”   “至于黄大人,有信为证,他会知道你是谁的……”   待送走高汉光,杜柏承不动声色地彻查了所有账目,等掌握了确凿的证据后。没有质问,也没有给几人认错改正的机会,直接一纸诉状把所有涉案人员,毫不手软地一起告到了衙门。   这十几号人被抓的时候,都还在店里工作着。直到与杜柏承对簿公堂的那一刻,才知丑事败露。   他们一个个都很不可思议地看着杜柏承这个昔日出手大方,待人无比温和客气的东家。不敢相信,表面纯良病弱,看起来没有丝毫攻击力的人,处理起事情来,会如此狠厉决绝。不仅丝毫不念旧情,还不给人留任何的退路。   威威公堂之上。   杜柏承是秀才,是皇帝钦点的七品备用孝廉,见官不跪。   而那十几人跪在冰凉冷肃的地板上,两股战战,抖着身子努力抬头,都看不到堂上青天大老爷的脸。   「啪」的一声惊堂木拍下,十几人供认不讳。   因涉案金额较大,按律,三名掌柜脸上刺字,流放岭南。其余人员依据情节轻重,分别处以刺字、游街、修城墙等刑罚。   至于被贪了的那一千多两,现银只追回了五百两,房产追回六处,良田追回二百亩,首饰家具追回若干。   其余用于吃穿追不回来的,统统让其画押写欠条。   总之杜柏承有的是钱,但他铁石心肠,一个子都不会便宜不该便宜的人。   有很多人议论杜柏承做事太狠太绝。但杜柏承却知尽管这么狠这么绝,可这样的事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随着他生意的不断扩大扩宽,管理上的漏洞只会越来越多,诸如此类的糟心事也只会有多无少。而这是无法完全避免的,能做的,只能是不断地查漏补缺。   杜柏承想,杜氏商号的管理模式,也是时候该改一改了…… 第119章 小别胜新婚   处理好贪污这本烂账,距离过年只剩两天,原计划给二哥看腿的事,只能推到年后。   杜柏承返回南州那天,杜庭芳抱着他失声痛哭。直到现在,她都没能接受自己的儿子已经入赘,要去别人家过年的事实。   “呜呜呜-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啊!”   杜柏承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身体僵硬,任由自家便宜娘亲的眼泪染湿自己的衣襟,喉咙滚了几滚,还是无法把那声「娘」叫出口。   他拍拍杜庭芳因哭泣而剧烈颤抖的背,温言道:“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等初三的时候,我来接你和哥嫂们去南州玩。”   画舫离岸。   “呜!”杜庭芳抱着杜父的牌牌,捂着疼痛难抑的心口一点点地蹲下身去。   而在杜柏承来说,并没有多少离愁别绪,对于在哪里过年,也完全无所谓。   ——反正从穿越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有家。他甚至,连一具属于自己的身体都没有。   杜柏承让华章和秀娘组队,去厨房给自己偷了一坛子酒。一口口饮尽,本是想睡个好觉,做个好梦,祈祷能在梦中与亲爱的爸爸妈妈相会。却不想一路好眠到家,连臭弟弟都没有梦到一个。   明月来叫杜柏承下船时,看着滚落在地上的酒坛子差点没被吓死。   她跪在厚厚的地毯上,一面拿着鞋给坐在榻上的杜柏承穿,一面温言软语地关心道。   “姑爷您的病还没好,怎么可以喝酒呢?还喝那么多,也太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了,那两个小的也是不懂事……姑爷,您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没声。   明月抬头,就瞧杜柏承半眯着眼睛盯着虚空,发髻歪斜,酒意散出,将狭长的眼尾熏染成十分艳丽漂亮的绯红色,顺着一厘厘如玉般没有丝毫瑕疵的细腻肌肤,一直蔓延到鬓角。唇色是尤其的红润,看着水嘟嘟的,透着股惊心动魄的美与艳。不像个男人,倒像是话本子里写的那种,美得雌雄莫辨的祸国妖精。   虽然朝夕相处,明月差不多已经对自家姑爷俊美迷人的外表有了免疫力。但未免自家主子不高兴,她还是不敢多看杜柏承哪怕一眼。   “姑爷,能自己走吗?”   杜柏承迷迷糊糊点点头,任由明月将自己从头到脚包成一个粽子后,这才在她的搀扶下,慢悠悠地下楼。   到了船下掀开棉布帘踏出船舱,冷冽的夜风迎面一吹,昏沉的头脑立马清醒许多。   快要过年,渡口灯火辉煌,船和人大概是平时的好几倍。   杜柏承觉得有些闷,又有点吵,皱着眉头将围在脸上的雪白风领往下扯了扯。也几乎是他一出现,在岸上等待已久的邬夜和周边的人就都注意到了他。   ——准确说,是注意到了他那张被酒意装点得十分迷醉绯丽的脸。   “快看那个人,长得多好看。”   “是哥儿吗?个头可真高。”   「扑通」一声,也不知是谁走路不看,掉进了水里,惊得众人连忙去救。   邬夜听着周边人对自家夫君的夸奖与议论,心里不高兴到了极点,真恨不得把他们的眼珠子都挖出来!   等杜柏承一上岸,邬夜立马张开双手将人抱进怀里。本是心里泛酸,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杜柏承是自己的,不想却发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杜柏承,你喝酒了?”   杜柏承不说话,将下巴放在自家夫郎的肩头上,轻轻地嗯了声。   “你还敢嗯呢?看回家怎么收拾你。”   邬夜很是不悦地将杜柏承头上的兜帽又往下压了压,用手掌挡住他露在外面十分好看的半张侧脸,目光如刀充满警告地扫了眼周边满是觊觎的贱人们后,弯腰想将怀里人打横抱起,奈何腕子软软,根本抱不动。   阿信忙伸出手帮忙:“主子,我来吧。”却听「啪」一声,手还没碰到杜柏承的衣角,就被邬夜一把打开了。   “嘶——”阿信捂着自己差点被打断的爪子,委屈巴巴看邬夜,不明白自家主子为何要如此对自己?   邬夜不理他,面色霜寒扶着杜柏承上了马车。   阿信嘟着嘴巴,想和小伙伴们寻求一点安慰,却换来三个十分无情的大白眼。   “你是真虎啊——”阿诚走过来踹了他一脚。   明霜冲他摇摇头:“确实是虎啊——”   “虎啊——”明月轻叹一声,很是怜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信莫名其妙极了,追着小伙伴们问:“到底咋啦嘛?你们把话说明白了行不行?”   此刻马车上,邬夜也在皱着眉头质问杜柏承。   “怎么才回来?”   “我是不是和你说过,敢乱跑就打断你的腿?”   “你自己算算,这都跑了几天了?还知道自己有家呢?”   “你怎么不等过完年再回来呢?”   “还有,谁允许你喝酒的?”   他的问题太多。   杜柏承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索性都不理,伸手将喋喋不休的邬夜又往近拉一拉,歪头枕在邬夜的肩膀上,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邬夜:“——”   “是不是着了酒风,难受了?”   邬夜将难得主动和自己亲近的人揽好,探唇试了试杜柏承额上的温度,感觉并不烫后,从桌上的食碟里拿起一粒果脯喂进他嘴里,吻吻他的脸问:“没良心的,离家这么些天,想我没有?”   杜柏承皱眉:“好酸——”   “啊?酸吗?”邬夜忙将手支到他嘴边,“快吐出来。”   杜柏承不吐,觉得自家夫郎是在故意整自己。   他抬手扣住邬夜的后脑勺,将嘴里酸得要命的果脯顶在舌尖上,嘴对嘴给邬夜喂了进去,报复心很强地想着:也要让他酸一酸才行。   邬夜:“——”   果脯确实很酸,但邬夜舍不得吐也舍不得吃,喜滋滋地将果脯含在嘴间细细品味着。一张霜白冷艳的脸,如冬雪消融般,整个春光明媚起来。   过了一会儿,那果脯终于不酸了,只剩浓浓的甜。   邬夜轻轻捧住杜柏承的脸,低头吻吻他的唇,又给他喂回去,“吃吧,这下不酸了。”   杜柏承皱着眉头,无意识嚼了嚼,似乎觉得好吃,嘟囔道:“还要。”   “等着。”邬夜亲亲杜柏承高挺如山的鼻梁骨,又拿起一片果脯放进自己的嘴里,皱着眉头把果脯上的那层酸涩糖衣全部含化,变成甜甜的后,再喂给杜柏承。   等杜柏承吃够了,摇着脑袋说不要了的时候,邬夜的两排牙齿,已经酸得快连豆腐都咬不动了。   今夜喝了酒的杜柏承又乖又听话,安安静静任由邬夜摆弄着洗了澡。邬夜钻进被窝和他求吻的时候,他也不躲,甚至还会迷蒙着眼睛搂住邬夜的腰,揉着他又挺又翘的臀瓣回应。   “嗯——”   “杜柏承……”   邬夜的人和心都要给他揉融化了。   他抬起一条长腿跨在他的腰上,双手搂着杜柏承的脖子使劲将自己贴近他,满身邪火无处发泄,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呼吸灼热的,将杜柏承的名字,换成一声又一声缠绵缱绻的:“夫君-夫君……”   杜柏承因着喝了酒的缘故,五脏六腑本就热得厉害,被自家夫郎如此热情的勾勾缠缠磨磨蹭蹭,越发难耐。   他闭着眼睛用手扣住怀里人的脑袋顶,凭着本能使劲把邬夜往被子里按。   邬夜为他做过那样的事。   他明白自家夫君想要什么,红着脸很乖顺地,依了杜柏承的意思……   当黎明的第一缕曙光刺破黑夜时,杜柏承是被邬夜又长又粗的头发给勒醒的。   他闭着眼睛把压在自己身上的八爪鱼推开,正扒拉着缠绕在自己脖颈上的头发,邬夜又手脚并用地爬了回来,在他的胸口蹭着脑袋嘟囔道:“天还早,再睡会儿……”   杜柏承皱着眉头推他:“沉……”   “哎呀!”邬夜突然痛叫一声。   杜柏承一顿:“怎么了?”   “疼——”   “哪疼?”   “脖子,脖子落枕了。”   “这么睡不落枕才怪。”   杜柏承抬手扯落盖在夜明珠上的锦布,给邬夜揉揉,慢慢翻身把他放在枕头上。   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被子里的彼此全都赤条条的,邬夜不仅嘴角撕裂严重,发丝头皮上,还满是斑驳的白。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杜柏承难得面色发窘,摸摸鼻子,从床头的一个小格子里拿出药来给邬夜抹,问他:“还伤到哪了?”   邬夜抿抿唇,声音略微有些哑:“你自己做的好事,不记得了?”   “咳咳——”杜柏承有点不自在地说:“我喝多了……”   邬夜不喜欢他这个说法,皱眉道:“那照你这么说,合着你是那种酒后乱性的主了?”警告他:“以后不准再喝酒了,听到没有?”   杜柏承嗤一声:“那照你这么说,我喝多了,你又没喝,你干嘛不拒绝呢?你这么心甘情愿,岂不是那种乘人之危的主?”   “你是我夫君,我想趁就趁!你管我!”   “那你还是我夫郎呢,我想乱就乱喽——”   “那你乱完就得负责!”   “谁让你心甘情愿?那你就得做好我乱完不负责的准备。”   “杜柏承你个天杀没良心的!”邬夜张牙舞爪要收拾他:“我和你拼了!”   杜柏承很轻松地扣住他经脉尽断的两只手,挑挑眉打他屁股道:“世道早就变了,你还敢这么嚣张是吧?看我怎么收拾你。”   “杜柏……啊!哎呀-杜柏承你摸我哪里?”   “叫夫君。”   “--”   “不叫是吧?”   “啊啊啊!夫君!夫君!杜柏承!夫君-我叫了,我叫了!快松开-疼!”   “说你错了。”   “我……我-呜-我错了——”   “说你以后再也不敢了。”   “杜-杜柏承你坏,你欺负我——”   “怎么了,不给欺负啊?”   “呜!给-给呢……”   “呵——”杜柏承拍拍他又疼又爽的脸,满意道:“真乖。” 第120章 爱把人逼疯   夫夫俩醒的早,却起的晚。   眼看邬夜站班要迟,伺候梳洗的婢女们听着里屋那羞人的动静,也不敢敲门去叫。   “感觉姑爷走了几天,好像和主子的感情变好了。”明霜小声道。   明月点头:“只要不吵,就是进步。”   说着忽听里屋传来摇铃响,众丫鬟忙收敛心神,推门请安,端盆倒水,手麻脚利的伺候着两位主子洗漱。   一个个低眉垂眼,端庄本分,一眼都不敢多看慵懒俊美的杜柏承,生怕犯了邬夜的忌讳。   明月和明霜都是自幼习武的人,听到的动静,要比其他人多得多。   本以为自家主子终于苦尽甘来,得偿所愿,却不想邬夜眉心间的那点圆润孕痣,依然鲜红如血。   两丫头对视一眼,在心里不约而同地想:自家姑爷,该不会真的不行吧?   今日饭桌上的气氛很好。   夫夫俩边吃,边互道彼此分开这几日的行踪。   邬夜嘴角的撕裂,在药物的作用下已经完好。只是被杜柏承醉酒后粗ꔷ暴捅破的喉咙和上嗓皮没办法上药,说话都不敢太大声。   他轻声细语地问自家夫君:“那茶饼到底怎么做?我父亲来催问了好几次了。”   杜柏承自己吃一口,再喂他一口:“不急,再吊他一阵子再说。”   邬夜坐姿端正,乖乖享受着自家夫君的投喂,双手搭在杜柏承的膝盖上,轻轻推着他,带了点撒娇地说:“那你先告诉我嘛,我也很想知道。”   杜柏承却道:“我也还想再吊你一阵子。”   邬夜这个暴脾气,温柔不了半刻钟。他「啪」拍杜柏承膝盖一下,眉头轻蹙不高兴道:“杜柏承你讨厌!现在就告诉我,快点的!”   杜柏承舀一勺子粥喂到他嘴边:“快点吃你的饭,慢死了。”   “嗨你个没良心的,”邬夜抿唇数落他道:“我吃饭慢是因为谁呀?昨夜伺候你高兴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慢一点,轻一点,温柔一点呢?现在不懂得心疼我就算了,还嫌我慢。”   他哼一声道:“我不吃了,饿死我算了,这样就没人管着你了,是吧?”   “爱吃不吃。”杜柏承立马将粥喂进自己嘴里。   “杜柏承!我还没吃饱呢!”   “我看你这么有力气作,分明一点都不饿。”   邬夜扯他衣袖:“谁说的?我都快饿死了,快点喂我,要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杜柏承白他一眼,又舀了一勺粥喂给他。   邬夜慢慢吸溜着,鼓着腮帮子嘟囔道:“你以后要温柔一点,不能再像昨晚那么凶,要不然我以后都不给你舒服了。”   杜柏承啧一声:“你活那么差,我以后也不给你吃了。”   邬夜立马急了:“杜柏承你胡说!昨晚我明明把你弄得很舒服,而且我有好好把牙齿收起来,你少找我的毛病。”   杜柏承正要开口,华章挠着小脑袋问:“三叔,你和婶婶在说什么呀?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呢?”   只要和自家夫君在一块,眼里就看不到别人的邬夜这才想到桌上还有两个小豆丁,忙红着脸把嘴闭上。   杜柏承拍了华章后脑勺一巴掌道:“吃你的饭,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打听。”   秀娘弱弱地举起手手问:“恩人-我可不可以问一下,后天就是大年了,咱们什么时候去看爹爹呀?”她记得杜柏承说过,年前一定会让她见到爹爹,所以试探性地小声问:“是明天吗?”   不想杜柏承道:“吃了饭就去。”   “呀!真的吗?”   “嗯,待会儿把你的新衣服带上,送你去和你爹过年。”   “谢谢恩人!”秀娘喜不自胜,当即狼吞虎咽吃完碗里的饭,擦着嘴巴从椅子上滑下来,一瘸一拐地去收拾杜柏承给她买的新衣服和首饰去了。   邬夜皱眉问:“你要去看赵富贵?”   杜柏承点头:“早该去了。”   “不行!”   邬夜反对道:“他现在在泸州,而且是深山老林里面,万一再遇到危险怎么办?不如等他好了,派人接回来就是,你没必要长途跋涉,冒着生命危险亲自跑一趟。”   他很强势地说:“反正你不能去,我不同意。”   杜柏承:“之前亲兵送无名公子回去的时候,不是已经把情况都摸清楚了吗?人家住的地方不是深山老林。人家那临海,有村又有镇,治安很好的。”   “说到底赵叔是因为我才有的这番大难,我本应该第一时间就去看望他,现在已经很说不过去了,哪能再推?而且有舅舅留下的亲兵保护,就算遇上危险也不用怕。”   “……”邬夜凤眸微眯,上下打量他半天,皮笑肉不笑地问:“杜柏承,你是不是看上那个无名了呀?”   杜柏承皱眉:“我说你没事吧?”   “……”邬夜面色阴郁,目光发沉,两只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杜柏承问:“你是不是又想让我把你拴起来?”   杜柏承冷笑:“你试试啊,看这次我会不会原谅你。”   “杜柏承,”邬夜拉住他的手:“我不想和你吵架。”   杜柏承甩开他的碰触:“你以为我想吗?”   “那你听话行不行?”   “那你怎么不听我的呢?”   “我是为你好!”   “呵-难道不是怕我背着你和哪个贱人私会?”   “……”邬夜被他刺的心里发寒,有心顶回去,又回想起昨夜两人的浓情蜜意。一来很不愿意破坏掉这份来之不易的甜蜜进展,二来说实话,他不是很舍得对自己心爱的人下重口,说一些难听的话。   邬夜被杜柏承的冷漠话语伤害的次数实在太多,明白唇枪舌剑,有时候要比刀光剑影,还要伤心要人命。   邬夜想把自己拥有的一切美好的东西,比如财富、地位、声望与名誉,以及时间、精力、关心与生命在内的一切,全部双手奉上送给杜柏承,只求他平安,喜乐,幸福……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的,喜欢自己。   但可惜,一切都是他的痴心妄想。   邬夜双拳紧握,闭上眼睛深呼吸。   他努力控制住自己暴虐的情绪与想要把杜柏承再次囚禁的疯狂想法,尽力让自己心平气和,与他好好说话:“杜柏承,比起你说的那些,我更担心的,是你的安危。”   杜柏承冷笑,眼里是说不出的嘲讽。   “呼-好吧,”邬夜妥协,像以往的每一次那样,雷声大雨点小的,再一次和杜柏承妥协道:“那等明天去行吗?明天我就没有事了,到时我们——”   杜柏承不耐烦地打断他:“你能不能不要老是缠着我!管着我!你知不知道这样子我很烦!很没有自由啊!”   邬夜二话不说,抬手拔下杜柏承头上的黑金石发簪,塞进杜柏承手中的同时,按动开关,将三棱锥对准自己的心脏,开口时,带着一种无比偏执平静的疯感:“来杀了我,那样你和我就都自由了!”   杜柏承眸光发冷:“你当我不敢?”   邬夜抿唇,用力扣住杜柏承的腕子就往自己的心脏刺!被杜柏承一把推开,劈脸给了一耳光。   「啪」的一声响亮脆响。   华章吓得身子一抖,手里的半个肉包「啪嗒」掉进碗里。候在一旁的明月等齐齐捂嘴,万分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   而被打了一巴掌的邬夜则红唇轻勾,舔舔唇角,很是得意地冲杜柏承露出一个近乎疯狂的笑:“就知道你舍不得。”   杜柏承一把扣住他脖子,用力往自己身前一扯问:“邬夜你是不是真的有病!”   邬夜顺势扑到他怀里抱住他,眉梢轻挑道:“还不是拜你所赐?”   “疯子!”   “就对你疯。”   “那我可真是谢谢你。”   “不客气。”   杜柏承真是被他气笑了,站起身扯着邬夜的胳膊把他拉回内室,一把甩在床上。   左看右看找着趁手的工具想抽他屁股时,邬夜呈大字躺在床上,好整以暇看着他问:“杜柏承,你每次除了打我屁股,难道就不想对我做点别的吗?”   杜柏承冷着脸看他。   邬夜勾唇:“你难道就不想强ꔷ暴我吗?”   杜柏承身子一晃,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邬夜撑着床榻坐起来,毒蛇一样死死盯着杜柏承问:“你难道就不想把我扒光,在打我屁股的同时,狠狠地进入我,用暴力与你男人的本色让我痛哭流涕,臣服求饶,哭着认错说以后再也不敢了吗?”   “……”杜柏承看变态似的看着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邬夜缓缓站起身,好心建议他:“你试试,说不定那样我就乖了呢?”   杜柏承歪头:“你是不是真的有病?”   “杜柏承,”邬夜一步步将杜柏承逼到墙角,让他退无可退后,这才伸出双手轻轻拥住他,埋首在他的脖颈里闷声道:“如果你不能很温柔地爱我,那就像我爱你一样,用最暴烈的方式来对待我。”   杜柏承僵硬着身体,听到自家夫郎无比偏执地说:“若我此生注定得不到你的爱,那求你可怜可怜我,给我一些刻骨铭心的痛,我不挑,只要是你给我的,我都稀罕,好不好?”   “……”杜柏承现在特别需要几个心理医生,一个怕是不顶用。   他推开怀里的人,满面诚恳地问:“邬夜,我拜托你能不能正常点?”   邬夜抿唇,很认真地反问:“我哪不正常?”   “你哪正常?”   “我哪都挺正常的。”   “哈哈——”杜柏承终于是被他给气笑了。   邬夜也笑了,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睛,满面卑微恳求道:“杜柏承,我是真的很喜欢,很爱你,求求你,不要这么讨厌我好不好?”   “呼——”杜柏承长出一口气,摇摇头道:“实话说,我并不讨厌你。我就是想让你明白,就算我们是非常恩爱的夫妻,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在一起。”   “你有你的事情要做,我也有我的事情要忙,我们谁都不是谁的附属品。应该学会适应彼此不在身边时的孤单与寂寞,保留一点距离上的美好,给彼此足够多的私人空间,允许彼此都保有一些小秘密。最重要的,是信任。”   “不要说什么关心,如果陪伴与关爱不能让人觉得甜蜜,甚至会觉得是一种疲惫与负担,那这种关系就不是健康的,和累赘无异,也根本没有任何存在的必要。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邬夜愣愣地听着,难过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沙哑着嗓音问他:“陪了你这么久,我在你心里,就是个累赘?没有任何存在的必要吗?”   “嘶——”杜柏承倒吸一口凉气,满脸崩溃的问:“你到底是牛啊?还是虎?”   怎么沟通起来,这么费劲呢? 第121章 训夫与告白   “主子?站班该迟了!”   两位祖宗闹家务,明月和明霜没法儿劝也不敢进去阻,只能站在门外打着站班的幌子,希望把邬夜喊出来,好平息掉小两口这场突如其来的纷争吵闹。   “砰!”房门被从内猛地推开。   只见夫夫俩并肩而站。   杜柏承指着邬夜:“带你们主子去站班!”   邬夜指着杜柏承:“把姑爷看好!不准他踏出临水阁一步!”   明月和明霜真是苦不堪言:他们两人都是刘玉楼培养的死侍,自小就跟着邬夜,自然也只对邬夜这唯一的主子效力尽忠。对杜柏承这个姑爷再好,说到底也是为了邬夜。按理说此刻他们应该听邬夜这个主子的。但又怕助纣为虐惹杜柏承生气后,反而让自家主子的感情之路更加坎坷不平。可若听杜柏承这个姑爷的,那岂不是成了背主的叛徒?   两丫头真是命苦得很,齐齐低头看脚尖,也不知该听他们谁的?   “啪!”房门又被从里关上。   杜柏承眉眼阴沉得像是要滴下水来,冷声质问邬夜道:“你不想过了是吧?”   邬夜抿唇:“你摸着良心说,谁不和谁好好过?”   “那你别发疯!站班去!”   “我不!除非你不去泸州!或者等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合着我刚才的话都说给狗听了是吧?那我再说一遍,你能不能把心思放在正事上?别成天管着我行不行?”   “我也再说一遍!我没有要管着你!我是不放心你!”   “不需要!”   “那我救你命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不需要?你当时哑巴了?”   “我求着你了吗?如果不是你发疯把我当条狗似的拴起来,我需要走小路偷跑吗?会给坏人可乘之机吗?你不该救我吗?我还嫌你来得晚了呢!我告诉你邬夜,我的绝大部分苦难都是你带来的!无论是这次的追杀还是之前的落水,都是你家里人干的!我没有迁怒到你身上算我讲良心!否则每日同床共枕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你总说是你救了我的命,那我告诉你。如果不是你三番五次邀约,打着谈生意的幌子让我去看什么花灯,我绝不会登上那艘破船,更不会用你救!你不放心我?少找借口施展你那恶心的控制、占有欲,离开你的保护伞,外面阳光明媚,风平浪静,空气良好,我能多活好几年!”   “……”邬夜满面受伤地看着他,眼里的泪哗啦啦地往下流。   他偏过头很是狼狈地擦了把脸,吸着鼻子问重点:“你说是我的家人把你推下水的?你说,那个人是谁?”   杜柏承也是气急了,有关被陈宇佳小厮推下水的这件事,天知地知他知陈宇佳知。   以他现在的实力,还无法撼动陈宇佳,就算加上邬夜也不足为道。   这个仇他会报,但不需要邬夜这个冲动鬼当盟友。   “你说啊!”邬夜梗着脖子追问:“你把他说出来!我现在就去给你报仇!”   “呵——”杜柏承就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所以更加不可能告诉给他,只问他:“你给我报仇?你拿什么给我报仇?是经脉尽断连只勺子都拿不动的手?还是装满了情情爱爱的废物脑子?亦或者是用一点就炸的烂脾气,去和人家同归于尽?你说一个出来,我听听。”   他神色嘲讽,言语贬低,整个人都充满了居高临下的不屑。   邬夜可以被任何人瞧不起,但这个人绝对不能是他心爱的人!不能是!   “杜柏承你混蛋!”   邬夜浑身发抖,哭着扑上来,用绵软无力的拳头捶打着杜柏承的胸膛,吼他道:“你少瞧不起我——”   “我瞧不起你?”杜柏承抓住他张牙舞爪的双手,长眸低垂,居高临下冷冷看着他道:“你自己说,你有什么能让人瞧得起的地方?”   “明知自己是不得父宠又没有继承权的哥儿,想得大位又不肯拼尽全力。”   “你知不知道为了给你拿到这个主事的位置,我费了多少的心血与巧思?”   “那制作茶饼的方子,是我原本留着想发展黑茶山庄用的。就为了你,为了这么一个小小的主事之位。得拱手送给你的父亲。得看着要杀我的邬傲风,坐享这份胜利的果实。得由着你那些不是想把我踩进泥里,就是想算计我的族人,享受这份红利。”   “而你却如此的不争气,不把心思用在正事上,成日里不是拈酸吃醋和我吵来吵去,就是像个怨鬼一样哭!哭!哭!”   “我问你,到底有什么好哭的?嗯?有什么好哭的?等邬傲风坐上家主之位往死里整你的时候,再哭也不迟。”   杜柏承说完将邬夜一把推开,扭头就走。   “呜!杜柏承!”邬夜扑到他的背上,一把抱住他,哭着道:“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求你不要对我这么失望,呜-我求求你……”   当邬家继承人乃至未来的家主,一直都是邬夜的梦想。   只是在实现梦想的道路上,太过孤单,也承受了太多的诋毁、谩骂与不理解。   所以当唯二支持他梦想的邬南山去世后,邬夜的那份执念也就慢慢地散了。   而杜柏承,是第一个对他说「哥儿也是香火」「只要努力,哥儿也能出人头地」的人。也是除了爷爷和舅舅之外,唯一支持他,并帮助他实现梦想的人。   在那些失去爷爷而无法安枕的日子里,杜柏承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   他温柔地给过他鼓励。   他用那只苍白无力的手,把他从堕落和消沉的泥潭中救出。   他也曾无数次的掌心向上,为他轻飘飘地撑起一片天。   杜柏承是他在暗夜中踽踽而行的指路明灯。是他梦想世界中的唯一知己,更是他暗淡悲哀的生命中,不可多得的一束温暖光芒。   但是此刻,杜柏承却满是失望的背对着他……   “呜——”   “杜柏承……”   “夫君——”   “夫君……”   邬夜的手指被一根根掰开。   杜柏承头也不回地向外走着说:“以后你好自为之。”   “夫君!”邬夜追出门外,还要再追,阿诚忙拦住他问:“主子,还去站班吗?再不去真的该迟了。”   “……”邬夜看着杜柏承渐渐消失在垂花门后的身影,只觉心如刀割。   他踉跄一步,扶着柱子站稳。捂着沉闷难抑的心口,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后,咬咬牙,甩袖转过身道:“更衣!去站班!”   虽然邬夜放手让杜柏承去了泸州,但他把自己身边的明霜和阿诚,以及五名亲兵,全都拨给了杜柏承。   那是他仅剩的一丝倔强。   杜柏承也退了一步没有拒绝,只对阿诚道:“你留下吧,他身边多少也得有个人照料。”   心里盘算着,回头自己也得养几个得力可靠的手下。年后刘玉楼回来后,十个亲兵就都得走了,老是这么借用邬夜的人,也不是回事。只是若想找明月、阿诚这种聪明伶俐又忠心赤胆的属下,怕是难。   一路上风平浪静,在全速前进了四个多时辰后,一行人终于来到了神医无名所在的渔村。   杜柏承作为外乡人,随行的还都是兵强马壮的壮丁。未免惊扰到渔村的百姓,也防着犯了什么忌讳惹人家误会讨厌,本着入乡问俗的道理,杜柏承先让阿信带着礼物去拜访了村长,告明来意,得到村长的允许后,一众人这才下马、下车,规规矩矩地踩着沙滩徒步进入。   正是夕阳西落,快要涨潮的时刻。   海边浪涛拍岸,深黑色的海面上弥漫着雾蒙蒙的神秘色彩,天穹也幽暗得很,一点点吞噬着天边那轮橘黄色的巨大日轮。   一缕暖绒灿烂的夕阳穿过流云与长风,降落在杜柏承的头顶,为他漆黑的眉目镀上一层瑰丽的明媚颜色,又将他修长如玉的身躯笼罩在淡淡的金色光芒中。那张深邃俊美的脸似乎连神明都克制不住的钟爱,带着神圣光芒的阳光,一直随着他的脚步,恋恋不舍地追逐着他,抚摸着他,亲吻着他。在盛大的日落和漂亮的流云间,他毫无疑问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第三种绝色。   “快看那个外乡人!多好看!”   “哎呀我,我不好意思看,哈哈——”   “啊啊啊!不知道他有婆娘没?好想嫁给他,给他生十窝窝娃娃!”   “你是不是瞎啦?这么漂亮一看就是个哥儿!男人怎么可能长得这么好看?”   “你才瞎了,没看见他那么高?头发梳的也是男人髻?”   在大海怀抱中长大的渔民,黝黑,淳朴,善良,大方,晒过最烈的太阳,也拥有最开朗的性格与最广阔的胸怀。   一群脸颊布满红晕的少男少女推推攘攘地跑过来,嘻嘻哈哈拦住杜柏承的去路。   行为是无比大胆的,但又羞涩的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们咧着一嘴白牙,一手捂脸,一手将被汗水攥湿的贝壳、珍珠、珊瑚等塞进杜柏承怀里,然后扭头跑到不远不近的地方,捂着脸蛋对着杜柏承指指点点,交头接耳,不停扭腰跺脚的笑。   杜柏承将怀里堆积如山的礼物交给明月和明霜,刚让她们好生放到车里去,又跑来一个身姿苗条,容貌特别漂亮的姑娘,很胆大地问他:“我长得好不好看?”   夕阳沉没,岸上点起渔火。   姑娘的脸被照得像熟透了的苹果。   杜柏承的轮廓也被火光笼罩其中,勾魂摄魄。   “哦-豁!”周围响起一大片起哄和鼓掌声。   杜柏承礼貌点头说:“好看。”   姑娘甜甜一笑:“那我是不是你见过的所有女人中,最好看的那一个?”   杜柏承笑着摇头:“我见过最好看的女人,是我的母亲。在我眼里,姑娘只能排第二了。”   “哈哈——”周边又是一阵善意的爆笑。   姑娘的脸更红了。   她受到鼓励般,又往近走了一步,这才发现杜柏承真的好高,让她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却不敢对视。   她小鹿一样清澈的眼睛,落在杜柏承线条漂亮流畅的下颌上,胸脯鼓动,很是勇敢地和他告白道。   “我很中意你,你中意我吗?我会下海采珍珠,也会种地织布,我还会做很多好吃的船菜——”   忽有人大声道:“她还屁股大!好生儿子!”   “哈哈哈——”   “我呸!要你嘴贱!”   姑娘红着脸骂那多嘴的人一句,回过头来对杜柏承继续道:“虽然他嘴贱,但,但他说的是真的,因为这是稳婆说的。你,你愿意娶我做婆娘吗?”   她目光很是热切的看着杜柏承,勇敢又自信的推销着自己说:“我真的很能干的!你娶了我,绝对不会亏!” 第122章 商策与海货   姑娘如此大方。   杜柏承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回了姑娘一个书生礼,温言拒绝道:“承蒙姑娘厚爱,只是家中已有夫郎操持中馈,就不耽误姑娘芳华了。”   但没想到的是,为着他这份彬彬有礼,极有涵养的书生气。姑娘和少男少女们,更喜欢他了,纷纷追着他,言说要给他做妾。   杜柏承虽很排斥封建礼教,但猛地对上这么开放的民风,他又有点招架不住。原本还想要欣赏一下夜晚海景,也只能作罢,忙忙地落荒而逃了。   神医无名的家在远离人烟的山崖上,风大雾浓,站在崖头可以将整个渔村和海岸线尽收眼底,风景独美,颇有那么点隐世而居的意思。   而越是意识到这一点,杜柏承就越发觉得多有打扰。   他让阿信等在远离小院的地方烧火取暖,连华章都没有带,只领着秀娘进去,止步于屋门前见了礼,得到无名的允许后,这才进屋,关心问:“公子的脸如何?那几味药材抹上以后,管用吗?”   无名知他是来看望赵富贵的,但没想到他第一句关心的,却是自己的脸。   他心里暖洋洋的,声音也不自觉地带了笑,戴着斗笠垂着头,声音小小地说:“那个药膏做起来有些麻烦,还得些时日才能做好。”   “好事多磨,想来一定很有效。”   “嗯。你怎么没带你二哥来?不是要给他看腿吗?”   “本来是想带他来的,只是眼看过年,不好意思过多叨扰,等年后再说吧。”   “嗯。你……你夫郎呢?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他忙着生意,走不开。”杜柏承问:“快过年了,我给公子带了些节礼,怕人多吵到公子,也没敢让他们进来,公子看现在是否合适,让他们送进来?”   无名不喜欢见人,也很害怕与人相处,那会让他紧张、害怕、不安,严重的时候,甚至还会喘不上来气。   但奇怪的是,和杜柏承相处的时候,却完全没有那种不适感,反而让他心中欢喜,很是喜欢。   如今想来,大概是因为杜柏承是个很体贴又很有分寸的人,举手投足都带着令人觉得安心又可靠的安全感。   无名很不好意思地:“你不是已经给过我报酬了吗?怎么还带礼物?”   杜柏承是本着礼多人不怪的道理,但对无名肯定不能这么说,笑道:“都是些年货吃食,不值钱的东西,希望公子不要嫌弃。”   无名垂着脑袋点点头:“不嫌弃。”   “那我让他们送进来?”   “嗯。”无名起身,避到了内室门帘后。   等负责照顾赵富贵的两名丫鬟将东西整理归纳好,秀娘也终于和赵富贵说完话,从屋里一瘸一拐地擦着眼睛走出来道:“恩人-爹爹让你进去。”   满屋药香,赵富红着眼睛,坐在轮椅上。   “赵叔……”杜柏承疾步上前,握住他的手慢慢蹲下身去,抱歉道:“我来晚了。”   赵富贵容颜消瘦,精神头却很好。因着见了被杜柏承养得干干净净、白白胖胖的女儿,此刻的心情也十分不错,只是才哭过的眼睛,红的有些厉害。   他反握住杜柏承的手道:“不晚。东家已经第一时间送了东西,又指了丫鬟来照顾我,我也听那日来的亲兵说了,出事后东家一直没有放弃寻找我,更把秀娘当亲女儿一样对待。如今我们都好好的,就比什么都强。”   “当初生死之际,也没想到还有今日重逢之时。我与东家也算是生死之交了,实在无须客套那些虚的。”   于是杜柏承也不再解释什么。   他搬来凳子,与赵富贵点烛对膝而坐,互相细诉完事发后的各自遭遇,以及对凶手调查的结果后,说起对账时发现的拆烂污的事。   杜柏承道:“现在咱们经营的这三种生意,客栈只有一家先不提。”   “豆腐坊和奶茶店的数量加起来,快有六十家,店多人杂,光凭咱们两个,根本管不过来,很容易被人钻到空子。”   “而且以后咱们的生意肯定会越做越大,经营的生意种类,也会越来越多,到时肯定更难管。”   “所以我想改变现在的管理方法,制定一条可以长久施行的管理方案,也想听听赵叔的意见。”   赵富贵听出他的雄心壮志,也听出他已经有了章程,问道:“东家想怎么改?”   杜柏承:“我目前的想法是,设立总号,和分号的管理模式。”   赵富贵点头:“愿闻其详。”   杜柏承:“意思就是把生意分类,分别在奶茶店和豆腐坊里选一个总号出来,由总号负责各分号的经营和监督。我们呢,负责总号。”   赵富贵:“这样确实提高了管理的效率,但总号的权力就大了。如果总号和分号串通一气,那拆烂污的损失就更大了。”   杜柏承:“所以还要设置稽查员,这个总号,也不能是固定的……”   主宾二人志趣相投,都对做生意充满了无与伦比的热爱,一聊起来,均是红光满面,精神亢奋,不知不觉,就聊到了天蒙蒙亮。   杜柏承原本只是勾勒出了一个大概的蓝本,想先拿出来给赵富贵看看,听听他的意见。不想一开口就刹不住闸了。   就这么他说,他问,他再查漏补缺,他再提出修改意见……   彻夜长谈之后,杜柏承的这个想要采用「总号一分号」的管理框架,已经有了具体的骨骼与血肉,能妥妥地立住了。就算现在直接用,问题也不大。   主宾二人都有一种找到能够产生灵魂共鸣,做彼此知己的感受。   杜柏承感叹:“赵叔不愧是在北方生意场的风云人物,这么厉害,为什么要屈居人下,不自己单干呢?”   说实话,他现在都想资助赵富贵创业了。如果赵富贵能成为他生意上的竞争对手,那一定很有挑战力,想想就激动,兴奋得不行。   赵富贵则笑着摇头。   他年幼离家,幸得锦家老东家赏识提拔,一路坐到大掌柜的位置,满腔雄心壮志全都留在了锦家,为报知遇之恩,从来没有想过要单干。   后老东家过世,少主子把他撵出门外,他满心疮痍,深受打击。要不是有女儿要养,他真是连活下去的信念都没有了,还谈什么自立门户去单干?完全没有那个心思。   如果不是为报杜柏承三番五次的救命之恩,他或许,现在还在茅屋陋舍之内,宁愿守着一亩三分地,过着贫困交加的日子,也不愿再碰生意上的事了吧。   好在杜柏承这个新东家人品贵重,一起共事的这段时间,方方面面都和他很合得来,并没有让他后悔重新出山的这个决定。   再加上此刻的这场彻夜长谈,越发让赵富贵见识到了杜柏承不仅在经商上十分具有天赋,他的管理能力,也不容小觑。   只是性子有些急……   赵富贵斟酌再三,还是委婉地劝了一句:“凡事不可操之过急,稳扎稳打,才是长久之计。”   杜柏承很受教地点头:“赵叔说的是,这方案还需润色润色才成,我回去再研究研究。”   而人的骨子里,就是天生带着得寸进尺这种东西。   “……”赵富贵犹豫良久,终是不自觉的蜷紧手指,又劝了杜柏承一句:“虽然东家有赌石秘诀做依仗,但还是少赌为妙,不说玉石这道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就说黄ꔷ赌不分家,赌习惯了,难免染上别的坏毛病。”   这多少有些说教的意味。   但杜柏承不以为忤,还深以为然,很是赞同道:“赵叔说的是,如果不是为了帮恩师的忙,从而能帮到我自己,我也不会碰这东西。”   天色渐明,杜柏承不能再留,安顿好赵富贵父女后,试探性地对无名道:“南州过年很热闹,公子感兴趣的话。等我来接赵叔的时候,带公子去玩玩。”   无名摇摇头:“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杜柏承闻言,原本打算聘请他来帮自己开药房的心,慢慢歇了下去。又想到他如此社恐,居然还帮赵富贵跑那么远的路,去人生地不熟的南州城送信,真是难为他,也真的是很善良的人,想着做生意不行,做朋友倒也挺不错的。   他告辞正准备离去,无名忽拽住了他的衣袖。   杜柏承回头:“公子还有事?”   无名触电般连忙放开,垂头绞着手指问:“你,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这个刚才已经说好,约的是大概初十左右,赵富贵就能下轮椅走动了。杜柏承来接他时,会送二哥来看腿。如果二哥不需要寒冰芝,或刘玉楼能再拿回一味寒冰芝,那也能顺道把邬夜的经脉给接了。   不过既然无名问了,杜柏承就又确定了一遍,说:“初十之后,十五之前吧。”   无名点点头,戴着斗笠,垂着脑袋,将他一直送到大门外。人多,他也没出来,只从门缝里伸出一只白净骨感的手,朝着杜柏承轻轻挥了挥。   “真是个可爱的人。”杜柏承轻笑着在心里嘀咕一句。离开前,用高于渔镇却依然很实惠的价格,收购了很多的珍珠、贝壳、珊瑚,和各色海产品等。   此时正是冷冬禁海,渔民们的日子格外难过的时候。   杜柏承大方的开价让渔民们很是惊喜,纷纷围着他问:“有钱人,你还来吗?以后我们的海货都留给你好不好呀?镇上那帮黑心的走贩,再也不卖给他们了。”   杜柏承只是顺手倒卖,省得马车空着也是空着,还真没想过要和他们做长久的生意。听闻此言,倒是动了心思。   他道:“我从来没有做过海货的生意,容我先回去试试水。如果有得赚,那肯定带着大家一起发财。”   这话实诚,也比那些往死里压价,还要说「我给的价已经很高啦」「我其实也赚不到什么啦」的黑心贩好听太多。   渔民们纷纷点头,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就把他看成了全村的希望。   走前,杜柏承将马车里的糕点、瓜果、零食,分给昨日送自己礼物的爱慕者们。   尽管这些少男少女们已经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可以为人父母了。但在杜柏承眼里,他们不过就是一群十三四岁的小孩子。如果放在现代的话,都还是上中学的年纪……怪不落忍的。   杜柏承在渔民们的欢送下上了马车,坐好后刚要让车夫出发回家,忽有人喊——   “等等!等等!你等等!”   杜柏承撩起车帘。   只见昨夜那个当众和他表白的姑娘,跑得气喘吁吁,踮起脚将一个干净的白布包递给他道:“给你,路上饿了吃。”   杜柏承道谢接过,凭感觉是晒干的小鱼干之类的。他拿起桌上仅剩的一盘糕点想给她时,姑娘摇头,有点不高兴地说:“我又不是来和你换东西的。”   杜柏承看她。   姑娘用贝齿咬住下唇,低头看看脚尖,又抬起头看看杜柏承,沉默片刻后,还是在一片起哄声中,一如既往的勇敢问。   “当不了你的婆娘,也做不了你的妾,那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叫什么吗?” 第123章 恨明月高悬   杜柏承在泸州渔村花五十两买的珍珠海产品等,运到南州市场转手卖掉后,翻了近十倍!   这份暴利让他瞬间心动,当即决定开个海货店。   他向来是干脆利落,说干什么就干什么的爽快性子。也不过多纠结,瞧市场附近有不少店铺出租,挑了个顺眼的,和房主一番讨价还价后,以每年七十两的成交价,租了三年。   今日是各衙门最后一天当差,一旦封了印,办事就得元宵节以后了。   未免事情有变,杜柏承赶着官府马上就要散衙的点,劳烦已经走马上任的高汉光,花五两银子请负责文书、地契的书吏加了会儿班,愣是踩着年节的尾巴,把手续全办妥了。   因着高汉光要赶回溪水镇过年,还要忙年后搬家的事。   杜柏承也没请他吃饭,就在衙门里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站着拿出一张一千两和一张一百两的存据,递给高汉光道。   “这是之前在溪水镇买有一茶楼时,和高兄借的一千两银子,还有利——”   不等他说完,高汉光就一把推回来道:“我不要!”   “那怎么成?”杜柏承忙又递回去。   高汉光皱着眉头又推回来:“哎呀我说了不要!”   当初说好的,这一千两的利息是每日两厘,限年前腊月二十八之前还清。杜柏承之所以拖到现在才还,就是想让高汉光多赚几个利息。   而高汉光没有备重礼感谢杜柏承给他找到现在这份好差事的原因,则是不打算要这一千两了。   两人就这么推来推去,争执不下间,高汉光猛地夺过存据塞进杜柏承的兜帽里,提起袍摆哒哒哒跑进挂着「闲人免进」的衙门里,笑着朝他挥挥手道:“好友快回去吧,我们年后见。”   杜柏承没办法,想着只能再找其他机会补给高汉光了。   众人长途跋涉连着奔波了两天,一个个蓬头垢面,全都累得不行。偏杜柏承这个体质最弱的病秧子,好似感觉不到疲惫一样。   他从衙门出来后,又马不停蹄地去天下第一豆腐,视察了年初一就要开始营业的小吃档口。   好不容易把生意上的事情全处理完了,杜柏承还是不回家,领着众人去逛皮货店。   这些店都是陈家的产业,前身也都是豆腐坊。   被杜柏承全部挤倒闭后,随着邬傲风的回归,都改成了皮货店,生意很是兴隆。   杜柏承挑着几家进去逛了逛,发现货好,服务态度也好,值得学习借鉴的地方有很多,就是有一点不好——顾客购买大宗货物,居然没有送货上门的服务。   杜柏承卖海货赚的钱还剩一百五十多两。   他给阿信和十名亲兵买了厚实保暖的护膝和趁手的马鞭;给明月和明霜两个丫头买了漂亮暖和的围领和手护;给华章买了一顶毛绒可爱的老虎帽——留守在家的阿诚也有护膝和马鞭,由阿信带给他。   至于买完东西剩下的钱,杜柏承一分没留,全给大家平分了。   众人疲惫的脸上荡起开心的笑,暗下决心:下次姑爷出门,还跟!   明月和明霜拿着手里的礼物,高兴之余,委婉建议:“姑爷,要不要给主子也买点东西回去呀?”   杜柏承却道:“他有别的。”说完转道去碎玉轩,提了一个大大的上了锁的三层宝箱出来,终于道:“回府。”   一众人风尘仆仆回到临水阁时,已是日落黄昏。   杜柏承看一眼空荡荡的屋子,问阿诚:“你主子呢?”   阿诚开心地抱着自己的护膝和马鞭,道:“主子在书房盘账呢,要去叫——”   杜柏承摆手:“不要扰他。”   等杜柏承洗去征尘,吃饱喝足早早上床休息后,邬夜这才把明月和明霜叫到书房去问话……   “那姑爷把名字告诉那贱人了?”   “嗯——”   “噼啪”一声惊天巨响,桌上那方莲花底座,由七彩琉璃烧制而成的精致笔洗,被邬夜一把挥落在地。墨水四溅,一块巴掌大的碎片蹦飞在邬夜脚边,映照出他满面阴霾的脸。刺目,又骇人。   邬夜尤嫌不够,又将笔筒、砚台、镇纸等一个接一个砸落在地上。   那噼里啪啦的打砸声传出门外,惊得廊下院中伺候的丫鬟小厮齐齐朝着发出惊天巨响的小书房看过来,想到那是不容闲杂人等踏足的禁地,又很快移开眼,眼观鼻鼻观心的当什么都没听见,只在心里不由自主地想:自家主子好像成婚后,脾气越来越暴躁了。   明月和明霜对视一眼,一个去关窗,一个劝:“主子别气,姑爷只是礼貌罢了,并没有任何逾矩的地方。”   院中日头西移,邬夜霜白冷艳的脸沉没在昏黄的光影中,不带一点温度地说:“众目睽睽之下,他当然不敢,只是心里怎么想的,谁知道?”   说着衣袖一挥,“啪”一声脆响,大大的书桌上,终于什么都不剩了。   两丫头站在满地狼藉之中,看着邬夜如此暴怒的样子,没有害怕,只有控制不住的心疼。   想想自家主子自小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就算是要天上的星星,舅爷大人也没有不依的,却不想情窦初开,就栽在了杜柏承这么一块冷心冷肺的石头身上。好好一个高冷矜贵的公子哥,被他迷的整日里为情所困,不是争风吃醋,就是哭啼打砸,和怨夫无异,也与从前判若两人。   明月和明霜都好怀念那个不把任何男人放在眼里的主子,觉得邬夜是当局者迷,就他们来看,那和杜柏承告白的姑娘,不过就是个小有姿色的村姑罢了,给自家主子提鞋都不配,更遑论相提并论?   若杜柏承能看上那样的人,也不至于冷落容貌、身段、家世都一等一的邬夜这么久。   自家主子就是太在乎了,所以一有点风吹草动,就受惊成这样……   明霜想了想道:“奴婢确实不知道姑爷怎么想,但奴婢一直守在姑爷身边,看得清楚,姑爷看着那姑娘的眼神很干净,真的一点杂念都没有,顶多,也就是哥哥看妹妹的眼神,没别的。”   “哼!”邬夜神色稍济,道:“继续。”   明霜是真不想往下说,但在自家主子面前,她不能骗也不能瞒,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那姑娘说姑爷的名字好听,和姑爷的人一样,让人喜欢——”   邬夜:“贱货!真是越听越贱!”   明霜:“姑爷笑了一下——”   邬夜拧眉:“他还笑了?”   “主子别多想,是很礼貌地笑。”明月忙插话解释道。   明霜点头:“没错,就是很客气地笑。然后那姑娘又问姑爷,想不想知道她的名字?姑爷没说话,那姑娘便自顾自地说她叫彩珠,问姑爷她的名字好不好听?姑爷礼貌地点点头,说好听——”   “混账东西!”邬夜起身开始祸害多宝阁,“啪!”将一个红玉屏风摆台砸在地上,又酸又妒地说:“他都没有夸过我的名字好听!”   明月看这不是办法,家里再有钱,也经不住这么个砸法啊。推了明霜一把,示意她不要说的这么细,免得邬夜受刺激。   于是明霜也不敢再细细道来,囫囵道:“那姑娘还想和姑爷搭话,姑爷说天色不早了,让车夫出发,没有再理会她……”   邬夜:“她送的破烂呢?姑爷吃没?”   明霜摇头:“没有,主子知道咱姑爷嘴细,又爱干净,那种用布包着,也不知道经过几道手的东西,姑爷就算饿着,也不会轻易入口的。”   邬夜蹙眉:“你们让他饿着了?”   “没有没有!”明霜忙道:“走的时候,从家里拿了船菜,又备了好多姑爷爱吃的糕点和零嘴,绝对没有饿着。”   邬夜满意点头:“姑爷昨夜在哪睡的?”   明霜快要不行了。   明月接班回话道:“姑爷昨晚没睡,和赵掌柜聊生意上的事,一直聊到天亮走人。”   邬夜阴沉的面色明显松快下来,问道:“你们一直在他身边吗?”   “这……”明月迟疑,看向明霜。   邬夜皱眉厉呵:“说实话!”   明月只得硬着头皮道:“无名公子不喜与人接触,姑爷怕打扰到他的清静,没有让我们进院,只带了秀娘——”   邬夜:“连华章也没带?”   明月摇头——   “啪!啪!啪!”接连三声巨响,也不知道又打了些什么东西,只见靠近邬夜手边的那一排多宝阁架,已经全部空了。   明月忙道:“主子先别多想,听我把话说完。虽然我们没有进院,但是围墙很矮,我们一群人在外面看得清清楚楚,姑爷和赵掌柜对灯长谈,影子就落在窗户上,做不了假的。”   邬夜:“那他们也独处了,谁知道他们都干了什么?”   邬夜只要一想到杜柏承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和别的哥儿拥抱、亲吻、爱ꔷ抚。甚至是肢体交缠做ꔷ爱,他的心就像是被人用刀活剐了。崩溃,难过,酸涩、嫉妒得要命。   邬夜受不了那种胡思乱想,被折磨得眼睛都红了,握着拳头抿唇道:“不行!我得去找他问清楚!”   “主子——”   明月和明霜正要拦,邬夜自己站住了。   昨日他们才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吵过架,邬夜心里清楚,现在去问。不仅得不到杜柏承的解释,明天的年也过不成了。   他神色痛苦又纠结地站在原地,坐不下,也不敢去质问杜柏承。因为结果是显而易见的。但不问清楚,他又被那控制不住的脑补折磨得要命。   最后回想起昨日杜柏承连敲带打说的那些话,理智终于是占了上风。   邬夜让两丫头出去,不准任何人靠近这里。   他将书房门反锁后,进入密室,本想像以往每次不开心那样,拔剑砍堂中那棵足有一人高的巨大神木,以发泄心中戾气。   奈何经脉尽断没力气,只能恨恨地踢了那满是剑痕的木头几下,哼一声躺进旁边的空棺材中,看着悬挂在墙上的五幅画像,红着眼睛诉说起自己的委屈……   末了还有一句:“爷爷,娘亲,大哥,弟弟,妹妹,你们能不能去梦里吓吓他,警告他对我好一点啊?”   说完又补充道:“也别吓得太厉害,他胆子小,可别给我吓傻了。”   邬夜就这么喋喋不休,絮絮叨叨,胡言乱语,把自己心中的所有委屈与难过,倒豆子似全都倾诉给画上的人听后,终于好过了些。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中天。   邬夜望着天上那轮明亮高悬的寒月,十分不理解地轻声问:“月色这么美,为什么不能独独只照在我的身上呢?”   是自己不够好吗?   那要有多好?   才能让心中的那轮明月,俯下头来,看一看自己呢? 第124章 送夫郎首饰   杜柏承在睡梦中,又闻到了那股腐朽的烂木头味……   他眉头轻蹙,寻着那味道偏过头,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了腐烂气息的源头,就躺在他身边。   邬夜蜷着身体面对他而睡,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头发,一只手紧握成拳按放在心口,修长的身躯蜷成了一个小虾米。   他的眼睛上覆着毛巾,不知是不是做噩梦了,喉咙里时不时发出几声小猫般的呜咽,被子里的脚也一蹬一蹬的。   杜柏承怕惊吓到他,没有直接叫醒他,而是轻轻摸上他那只攥着自己头发的手,顺着他的腕骨慢慢往下摸了两遍,然后微微用力地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   “嗯……”   噩梦缠身的邬夜在那温柔的呼唤中,立马安稳顺利的醒来,抬手拿掉毛巾的第二个动作,就是一头扎进杜柏承的怀中,无比用力地抱住了他。   “做噩梦了?”   “杜柏承!你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你去哪了?怎么身上一股子烂木头的味道?”   邬夜摇摇头,哑声道:“别生我的气了,也别对我失望,以后我一定好好努力,也一定会争气,好不好?”   杜柏承没说话,拍了他屁股一下。   “夫君,夫君!”邬夜手脚并用,在被子里把杜柏承又往紧抱了抱。   天蒙蒙亮,隐约听到几声鞭炮响,似乎也闻到了年味。   杜柏承从昨日天没黑,一直酣睡到现在,精神和体力都得到了很好地恢复。但温香暖玉在怀,他也不想起。闭上眼睛开始盘算新一年的计划。   顶重要的两件,就是竞选皇商和考取举人。   如果这两件事能按照计划顺利推进,那生意兴隆不在话下。想在黑茶山庄开宗建府,以及创办钱庄的事,也就有更多的把握了……   忽听三声冲天敬神炮,仿若惊雷炸在耳边。   杜柏承拍拍怀里人的背:“该起了。”   “……”邬夜埋首在他的脖颈里哑声道:“好想爷爷……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还在……”   杜柏承目光缥缈,看着从帐帘缝隙投射进来的那一线明亮天光,喃喃自语道:“我也好想家……”   如果穿越前的世界与这里是平行的,那此刻,家里是不是也在过年呢?爸爸妈妈会不会因为自己的离去,也无法过好这个年呢?   杜柏承很庆幸自己还有一个弟弟,就算没了自己,父母也依然有孩子养老孝顺。   只是有点担心,自家弟弟那嚣张跋扈的花花公子哥,会把自己的商业帝国料理好的吧?啊?会的吧?   唉——   真是让人不放心,好想穿回去看看。   大过年的,因着杜柏承和邬夜这两位主子情绪低落,都没有什么笑头脸。所以尽管跪地拜年的丫鬟小厮们得了丰厚的赏钱。但也全都丧着脸,没一个能高兴得起来。   管家公满面惆怅地摸着小胡子,无比狐疑地望着后院那棵枝繁叶茂的树,暗暗嘀咕:两位主子爷如此不合,是不是家里的风水出了问题啊?瞧那树孤零零的,还正对着主屋,看着就很不吉利。是该把它直接砍了呢?还是再移植一颗来,凑成一对呢?   这也不怪他迷信,实在是夫夫俩两天一吵,三天一闹,连过年都不安生。   瞧瞧,大过年的,一个个都耷着脸,沉默不语,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真是一点好兆头都没有。   直到对镜梳妆的时候,邬夜看到桌上的那个三层手提宝箱,终于开了尊口,问道:“这是什么?”   “哦对了!这个是姑爷从翠玉轩带回来的。”   明月为逗邬夜开心,忙把昨天和杜柏承的对话告诉他:“我们问姑爷不给主子带点东西吗?姑爷说他有别的,然后就去翠玉轩拿回了这箱子,我估计啊,这里面就是给主子的礼物。”   明霜也忙凑趣道:“我猜是首饰!”   明月:“也可能是别的。”   “对对对,”明霜连连点头:“比如玉佩啊之类的。”   邬夜平直的嘴角,微微向上翘了一下。虽不明显,但霜白冷艳的脸,总算没那么冷了。   明月和明霜暗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有些紧张地想:好姑爷,你可一定要给咱争气,这箱子里可一定要有礼物啊!   两丫头正你一言我一语地哄着邬夜高兴,洗漱好的杜柏承走过来,坐到了邬夜身旁的圆凳上。   因着地方有限,他腿又长,照着镜子用帕子擦脸上的水珠时,杜柏承不得不分开两条大长腿,把邬夜整个包围的同时,还侧身探过头来,又为了保持平衡,用一只手撑住了邬夜坐着的凳子。   虽然没有碰触,但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把邬夜环抱在了怀里,暧昧极了。   邬夜感受着那近在咫尺的男性气息,呼吸微紧。通过镜子去看杜柏承时,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杜柏承道:“应该再买一张梳妆台,这有点坐不下。”   邬夜下巴轻抬,朝着那箱子点了一下道:“你把那箱子拿开,不就坐下了?”   “哦,这个。”杜柏承放下帕子,坐直身体去开箱子。   瞧他终于想起来了,邬夜红唇轻抿,微微一笑。虽然他心里期待的不得了,但为了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不仅没看,还把头扭到了一边,拿起梳子梳头发。   只听「咔哒」一道清脆悦耳的开锁声,杜柏承好像从箱子里拿出了什么东西。   “姑爷,这是什么呀?”   “给赵叔做的腰牌。”   邬夜愣了下,扭头去看,只见杜柏承的掌心里握着一块色彩斑斓的玉牌,流光溢彩十分好看。一瞧便知是之前在青州赌石时,开出的那块有价无市的「福禄寿」!   而那么贵重的东西,居然宁愿给一个掌柜做腰牌,也不舍得给自己做点什么吗?   邬夜就知道自己对杜柏承怀抱的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啪!”将手中的梳子拍在梳妆台上,起身正要走人,杜柏承一把拉住他道:“看看,好不好。”   邬夜都要不高兴死了,他还问他给别人做的腰牌好不好。要不是今天过年,邬夜真想掀桌和他——   “唉?”   邬夜不经意低头,入目却不是什么腰牌,而是用那「福禄寿」精雕细琢而成的一整套首饰。   只见那里面有簪、钗、步摇、钿、手镯、华胜、抹额、耳饰、颈饰、胸链、臂饰以及腰饰等。不仅种类齐全,样式还特别的漂亮独特。   全都华美璀璨的摆在黑色的绒布上,在晨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晃得人都快要睁不开眼睛了。   “哎呀!好漂亮!”明月和明霜都是女孩子,真是爱死了这种闪闪发光的漂亮首饰,心里替邬夜开心极了。   “--”邬夜的嘴巴也已经合不拢了,他重又坐下来,笑着问杜柏承:“这是什么呀?”   “给你做的首饰,”杜柏承将盒子推到邬夜面前,“看看喜不喜欢。”   邬夜怎么可能不喜欢嘛——   只要是杜柏承送的东西,就算是路边捡到的一块破石头。对于邬夜来说,也是需要随身携带好好珍藏的宝贝。   更别提这套首饰是如此的贵重好看,他都快要开心死了!   邬夜心花怒放地摆弄着盒子里的漂亮首饰,不停往自己身上比画着问:“你请的哪个师傅设计的呀?这些款式我都没见过,真好看。”   杜柏承看收礼的人开心,他这个送礼的也感到很满意,说:“我设计的,怎么样?”   “你设计的?”邬夜哼一声说:“我才不信呢。”   但事实就是,杜柏承穿越前出生于顶级豪门世家,他的外祖家,是名震江南几百年的玉石商人,经营的珠宝生意享誉全球。   杜柏承在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把赌石当作一门兴趣爱好来培养他,与之相关的玉石珠宝设计等,自然也没有落下。   在同龄人拿着画笔在纸上胡乱描画的时候,杜柏承随便画在纸上的项链戒指等,已经在母亲的珠宝公司卖脱销了。   如果不是需要继承父辈庞大的家族产业,母亲其实很希望杜柏承能继承自己的衣钵,成为一名优秀的珠宝设计师。   而这些前尘往事,对杜柏承这个当事人来说,都恍然如梦,更别提拿出什么证据来和邬夜证明了。   杜柏承倒是有设计的手稿在,但他懒得证明也不喜欢自证,邬夜爱信不信,他都无所谓。   但邬夜其实是相信的,尽管他的内心感到十分惊讶,也想不通出身贫苦的杜柏承,怎么会拥有这样的设计才华?但他知道自家夫君从不说大话,之所以说不信,无非就是和杜柏承拌嘴拌习惯了,想要逗逗他。   瞧杜柏承不说话了,邬夜怕他不高兴,忙认错在杜柏承的脸上亲了一口,笑着夸他:“我夫君真是个才华横溢的天才,这礼物我很喜欢,谢谢!”   杜柏承嗤一声,在他的屁股上「啪」拍了一把。   邬夜吓了一跳,面红耳赤都不敢去看明月和明霜的反应,红着脸小声嗔他:“杜柏承你干什么?还有人呢。”   “那怎么了?我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杜柏承说着,又拍了他屁股一巴掌。   “哎呀!”邬夜羞死了,一头撞在杜柏承的肩窝里面不出来。   明月和明霜看得脸热,忙背转身笑着出去,把空间留给打情骂俏的夫夫俩。   双手合十祈祷上天:老天爷保佑,就这么和和美美的才好,可千万别再吵了。   因着还在孝期,家里的生意也不景气,上院很早前就传下话来,通知大家过年一切从简不说,还取消了中午的团圆饭,等晚上吃年夜饭的时候再聚。   忙忙碌碌一整年,邬夜本以为过年无事,可以好好和自家夫君卿卿我我培养一下感情。   不想杜柏承这个事业狂,洗漱完换上新衣裳后,就拿着算盘笔墨进了水榭,也不知道哪那么多事要忙。   “我说夫君啊……”   杜柏承伏案奋笔疾书时,邬夜趴在桌角生无可恋地问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这一天是大年,咱歇一天行不行?”   杜柏承写着新一年的商业计划,头也不抬道:“过年第一天就想歇,那不是一整年都废了吗?”   “……”邬夜抠抠桌角,瞧自家夫君这么努力,自己也没心思干别的,更不敢偷闲让杜柏承觉得自己懒,探头问杜柏承:“那你在忙什么呀?”   杜柏承实话实说。   邬夜点点头,也找来一个空白的小本本,学着杜柏承的样子,在扉页写上「新年目标计划书」几个大字,提笔想想后,认真写下自己新的一年,最想要得到的东西。   首先最重要的,就是得到杜柏承的爱!   其次,自然是当上继承人。   还有,一定要赚多多的钱,把自家夫君养得白白胖胖,让他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做全天下最最幸福的男人。   而该如何实现这三个目标?还需要细细的思索,好好地制定一番计划出来。   邬夜原本是想找点事情陪着杜柏承,结果做着做着,还真就投入了进去,并且发现这种提前规划目标的行为真是一种特别好的习惯。不仅能做到心中有数,还能提前查漏补缺。   就知道跟着自家夫君,能学到好东西。嘻嘻——   中午吃了团圆饭后,杜柏承去午休,邬夜继续做自己的计划表。   等晚上快要吃年夜饭的时候,终于大功告成。   虽然腰酸背痛,手腕酸酸,但精神上不仅一点都感觉不到累,还特别的有成就感。   而人一旦忙起来,就没工夫,也没那个精力,再生闲事了。   尤其是大年初八刘玉楼从京城带回来的好消息,更是让邬夜乐开了花——   “陛下给郭凌赐婚了。”   “是五王爷的爱女,安和县主。”   刘玉楼看着杜柏承的眼睛,略带了些玩味地问他:“大家都说他们郎才女貌,是场门当户对的好亲事,臭小子你觉得呢?” 第125章 天上掉馅饼   杜柏承觉得?   杜柏承觉得这皇帝怕不是有啥大病吧!   婚姻大事关乎一辈子的幸福,他凭什么替别人做主?   杜柏承心里很不赞同这件事,也挺不高兴的。但他面上一点不显,反问刘玉楼:“舅舅也老大不小的了,陛下怎么光想着别人,也不懂得给舅舅指一门好亲事呢?”   刘玉楼眉头轻蹙,面露不悦:“问你郭凌,你提老子干嘛?”   杜柏承眉目含情,有些委屈的:“那我这不是在关心舅舅嘛——”   “……”刘玉楼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心里真是不自在极了。   他很有些心虚地看了眼一旁坐着的邬夜,搬着椅子离杜柏承远点,真怕他一个控制不住,扑到自己怀里来。   到时自家宝贝外甥,还不得和自己拼命啊?   “咳!”刘玉楼握着拳头放在唇边轻咳几声,眼神警告杜柏承别发癫!   他略显不自在地指着邬夜道:“老子的事用不着你操心,多关心关心你夫郎,我就谢天谢地了!”   而邬夜从始至终都在观察着杜柏承的表情变化,也没发现自家舅舅的不对劲。   他本以为杜柏承在听说郭凌被赐婚后,会难过、失落、特别的不高兴。但杜柏承却什么反应都没有,而是很关心地问刘玉楼:“那不知舅舅拿回寒冰芝没有?”   提到这个,邬夜也很期待地看向自家舅舅。   刘玉楼不负所望地点点头,指着满桌礼物中,那个贴着黄封的匣子说:“那里面就是。”   杜柏承忙打开看,只见其中摆着三味十分完整的寒冰芝,在明亮的光线下,呈现出淡淡的紫色光晕,好像是具有生命的活物般。   心里惊叹帝王果然十分爱重刘玉楼这个臣子,这样的天材地宝,居然一要就给,还给了这么多。   这随随便便拿出一味出去卖,也够普通人荣华富贵一辈子了。   若不是刘玉楼总是压着不让自己往上爬,抱抱这便宜舅舅的粗大腿,倒也不赖。   真是可惜了……   杜柏承好奇:“舅舅,你说陛下是怎么拥有这么多天材地宝的呀?都是从哪来的呀?”   刘玉楼看傻子似的看他,“什么蠢问题?陛下坐拥四海,手下能人异士无数,区区几味草药而已,何足挂齿。”   杜柏承眼睛亮晶晶的:“那如果我们知道培育这些草药的方法,是不是也能种植出来?”   刘玉楼啧一声,“臭小子你是不是晚上不睡觉?怎么成天就知道做白日梦?你知道光是培育这么一株寒冰芝,就得花多少人力?费多少物力吗?不提别的,光是等它长大成形,就得等三十年,你能等得起吗?”   杜柏承了解了,又问:“那让舅舅问的那个大内膏药的方子,要到没有?”   刘玉楼摇头,又指着一个箱子道:“不过陛下又赏了我些,给你拿来一半,其余我自己留着。”   还不等杜柏承打开看,邬夜就将那装着药贴的箱子推了回去,摇头急声道:“我们不要!舅舅拿回去吧!你成日里打打杀杀的,最需要这个,我和夫君又不上战场,就算受了磕碰,普通的伤药就够用了,快拿回去你自己用吧。”   这次不等刘玉楼说话,杜柏承就又把那箱子抢了回来,按在手下拍拍道:“长者赐,不敢辞,我说夫郎你怎么能这么没有礼貌呢?”   “杜柏承!”   “叫夫君。”   “哎呀-你讨厌!舅舅还在呢——”   刘玉楼瞧他们两个都会在自己面前打情骂俏了,感情似乎好了不少。心里对杜柏承感到满意的同时,说话也温和起来。问杜柏承:“你通过郭家的关系,给陛下送豆制品了?”   “啊?没有呀。”   “那陛下为什么会说你做的豆腐乳好吃?”   杜柏承是很惊讶的样子,“我就是在送郭凌进京的时候,给他带了几坛子在路上吃,陛下怎么会吃到?”他很惊喜期待地问:“陛下真的说好吃吗?”   “……”刘玉楼看他片刻,意味深长道:“好不好吃的,也不会再有这么巧合的事了,问这么多干嘛。”   杜柏承细细品味着他话里的意思,还没品出个所以然,又听刘玉楼问:“最近功课做得怎么样?”   杜柏承摇头:“生意比较忙,没时间看书。”他给自己找着理由道:“反正下次举人考试还得等几年呢,不着急。”   刘玉楼闻言一笑,点点头很是赞同道:“确实不着急。人的精力毕竟有限,又要读书又要经商,一心二用往往什么都干不成。更何况你身子这么弱,确实不能太劳心劳力。”   他很为杜柏承着想地说:“这次朝中调动,我手底下有个从六品的缺。在番司帐下当书办。”   “日常就是拟写公文,看管档案,差事不仅很清闲,还可以借阅你喜欢的古文舆图等在市面上根本找不到的珍藏杂记。你有兴趣吗?”   “要是愿意,也不用再熬灯苦读。干个两三年,很快就能调任升上去了。”   邬夜闻言大喜,忙推杜柏承道:“这可真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还不快谢谢舅舅。”   是啊,不用科举,就能当官,还是比帝王赐他七品候补还要高一阶的从六品。   多少莘莘学子梦寐以求却撞破脑袋死也求之不得的官宦仕途,刘玉楼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能给了杜柏承。   免去他熬灯苦读。   免去他刻苦奋斗。   也免了他不知何时才能金榜题名的种种不确定。   如此白来,不需要出一点力就能迈入官宦之门,实现他那自祖上就有的光宗耀祖的仕途美梦,可不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但科举最认的就是出身。   只要杜柏承吃了刘玉楼这大肉馅饼,他此生都无缘科举。而他只是一个秀才的材料,再升,又能升到多高?有刘玉楼的打压,怕不是一辈子,只能止步于一个小小的书办了。   而且……   当官是不能经商的。   杜柏承心里冷笑。   刘玉楼这哪里是为他好?   分明就是要把他出人头地的道路,全部断送掉!   杜柏承摇头拒绝道:“谢谢舅舅的好意,但我对当官没兴趣,我只喜欢做生意。”   刘玉楼没想到他能经受住这样「不劳而获」的诱惑,高看他一眼的同时,也对他的野心暗暗警惕。问道:“不喜欢当官,还考科举干什么?”   杜柏承很诚恳的:“舅舅应该也听说过,从我曾祖父那辈起,我家就有一个科举梦。所以无论家中再如何艰难,只要是男丁,就算砸锅卖铁,也会供其读书。”   “我是这一辈里,比较有读书潜力的。我的祖父和父亲发奋苦读一辈子,全都止步于童生,临终前的遗愿,都是叫我一定要考个秀才回来,也算光宗耀祖。”   “所以为了父辈的遗愿,我必须要考上秀才。至于举人嘛,考着玩玩算了。”   刘玉楼:“那如果能考上呢?”   杜柏承笑笑:“那到时候,肯定不能再往上考了呀。”   “哦?为何?”刘玉楼狐疑:“都考上举人了,难道不想尝尝金榜题名的滋味?”   杜柏承:“我不是和舅舅说了?我对当官没有兴趣。金榜题名必得做官,我考上又不当,不止白占一个名额要被人骂,朝廷的法度也不会饶了我吧?那不是纯纯找死吗?”   刘玉楼:“那你家的科举梦怎么办?”   杜柏承:“我还有侄儿华章啊。他马上就九岁了,又聪明又用功,只是现在就读的私塾,师资力量一般,我不是很满意。”   说到这里,他问刘玉楼:“舅舅,我想送华章进官学,你能不能帮帮忙?我很想让他帮我把这副重担挑起来。如果他不能争气,那我也只能继续往上——”   “我给他写封推荐信,”刘玉楼不等杜柏承把话说完,就道:“拿笔墨纸砚来。”   “谢谢舅舅!”   杜柏承笑着道谢,这次是真心实意对着他笑。嘴角勾起,眉眼也弯了,一双黑如曜石的漂亮眼睛,盯着人看时,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与认真,好似无声的告白。   刘玉楼被那笑容晃得失了下神,忙站起身道:“行了,我还有事,这就走了。”   杜柏承忙拉住他的袖子热情挽留:“舅舅留下吃完饭再走嘛,这么久不见舅舅,我真的好想舅舅——”   “你给老子滚一边去!”刘玉楼甩手一挥,着急慌忙奔出门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道:“用不着你送!”   那健步如飞的样子,好似后面有鬼在追。   “舅舅怎么这样啊,”邬夜跺跺脚,挪着步子蹭到杜柏承身边,小声道歉:“对不起啊,舅舅他就是这么个性子,你别往心里去,我……”   “舅舅真疼你,”杜柏承扒拉着桌上的礼物,一点都不在意地说:“陛下赏舅舅的好东西,他全拿来给你了。”   邬夜看他没有生舅舅的气,心里一安。指着桌上琳琅满目的御赐之物,笑着道:“瞧瞧有没有喜欢的,都拿去。”   杜柏承点点头道:“把你手里的事料理妥当,初十我们去泸州渔村,找无名给你接脉。”   自己也去把生意上的事安排好,并飞鸽传书给瀑布山头的掌柜高升,让他负责联络所有的店铺掌柜,通知他们正月十六全都来南州的天下第一豆腐开大会,到时他有重要的事情宣布。   到了出发前一天的晚上,杜柏承看看快要堆成山的箱子,再看看还在不停往箱子里装衣服首饰的明月和明霜,问站在镜子前搔首弄姿的邬夜:“这些东西都要带着吗?”   “对啊,”邬夜转过身来,拿着一件鹅黄色的春衫问杜柏承:“这件衣服怎么样?”   杜柏承很不理解:“又不是搬家,也不是去旅游,你带这么多衣服首饰干什么?”   邬夜哼一声:“哥儿的事情你少管,又不用你背。”   杜柏承皱眉:“无名那的地方很小,这么多东西你往哪放?”   邬夜抿唇,说:“我自有主张。”   杜柏承无语。满以为这已经够离谱了,不想还有更夸张的事情等着他。   第二天天还没亮,邬夜就早早起床去洗漱。等杜柏承醒来时,他已经梳妆打扮好。   邬夜锦衣华服,满身珠翠地端坐在梳妆台前,勾着一双清冷漂亮的丹凤眼,红唇轻启问杜柏承:“我今天美吗?”   杜柏承见过邬夜男装、便装、常服等等样子,无不素面朝天,矜贵冷艳。像今天这样艳光四射,雍容华贵的打扮,依稀只在他们成婚的那日见过。   杜柏承愣愣地看着全妆出场的自家夫郎,好像知道他要干嘛了。   “我说邬夜……”   “你这是要去相亲啊?” 第126章 赶跑小妖精   和第一次来渔村时一样,杜柏承先让人带着礼物去知会了村长,这才进村。   也几乎是他一下马车,朝着这边赶来的渔民们就爆发出一阵欢呼。   “杜东家!”   “杜大哥!”   隔着水晶车窗,明月指着跑在最前面的那群少男少女们说:“这些人都对姑爷表示过好感……”   邬夜凤眸微眯:“哪个是和姑爷当众表白过的彩珠?”   明霜伸手在窗户上轻轻一点:“就是那个跑得最快,穿红底花布衫,水靛蓝裤子的姑娘。”   话落,彩珠已经气喘吁吁跑到了杜柏承面前,一张赛如三月桃花的漂亮小脸,额头冒汗,腮边带红,比天边飘来的彩霞,还要好看。   她飞快地和杜柏承对视一眼,垂下头将鬓边的碎发往耳后拢去时,粗糙泛红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拨弄了下头上的珍珠发簪。虽然神情害羞,但还是很大方地打招呼道:“杜大哥,过年好——”   忽有人在她背上用力推了一把,直直朝着杜柏承的怀里撞了过去,立时响起一片笑闹声。   “小心。”   “哎呀-哪个天杀的推我!要死啊?”   彩珠扶着杜柏承的手臂站好,被他身上的男人气息熏得面红耳赤。   她红着脸刚要道谢,忽听有人叫了声「夫君——」声音如寒泉击石,又如珍珠掉落在玉盘中,说不出的清冷好听。   原本热闹的气氛立刻安静下来。   大家都寻着那声音看过去,只见被海风吹动的雪白车帘后,伸出一只比车帘还要白净的手,两只价值连城的七彩福禄寿玉镯挂在雪白的皓腕上,随着他撩帘的动作,在风中发出「咚」的一声清脆声响。未见其人,已知其出身不凡,身份贵重。   彩珠下意识看向自己因常年下海采珠,而粗糙泛红,布满伤痕与老茧的手。不知怎么的,心里忽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自卑感。   她忙将手从杜柏承的胳膊上收回,却因掌心太过粗糙,不小心将杜柏承罩在衣服外的紫色降纱蝉衣,挂出一根金丝。未及道歉,杜柏承就温和地说了句没事,转身去扶那喊他夫君的人。   彩珠愣愣看去时,那说话很好听的人已经在两名美婢的搀扶下从马车里出来——是个身姿高挑,轮廓极其流畅好看的哥儿。穿着和杜柏承一样的紫色降纱千重衣,头戴与手镯一色的七彩贵重福禄寿垂珠抹额,珠光宝气,环佩叮咚。从车架上站起身时,露出一张底色极白,眉目极艳丽的脸。贵气逼人,如皑皑雪山般,灿烂耀眼得令人不敢逼视。   彩珠呆呆地看着他,刚才那陡然而生的自卑感,在这一刻如野草般肆意疯长。   那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过的感受……   她是村长的女儿。   她是这村子里最漂亮的姑娘。   她从小吃穿最好,享受着女人和哥儿们的羡慕与嫉妒,以及男人们的爱慕与追捧。   她一直认为,自己是这天底下命最好的姑娘,理该嫁给全天下最英俊富有的好男人,那样才算对得起自己的好命格。   而且娘亲自小就教她,宁为富家妾,不为穷家妻,那样才不会吃苦受罪。杜柏承俊美多金又彬彬有礼,出手还那么的阔绰,就算不能给他做妻,做妾肯定也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更何况杜柏承还是那么那么的俊美文雅。就算他穷困潦倒,为着那锦绣皮囊,也好想跟他。   所以她勇敢地和杜柏承告白,就算知道他有夫郎也不气馁。   她其实觉得杜柏承对自己是有好感的。之所以拒绝,只是碍于他有夫郎罢了。否则他为什么对自己的态度那么好呢?如果自己努力争取,取而代之肯定不在话下。   但现在……   那个唤杜柏承「夫君」的哥儿,全方位彻底打败碾压她的同时,也让她明白,杜柏承可不是她能肖想的。因为他都有哥儿这样的明珠美玉了,为什么还要俯就她这样不起眼的小沙砾呢?   尽管彩珠一直都是心高气傲的姑娘,也不想这么贬低自己。但没办法,在断崖式的巨大差距面前,她不得不认清这个令人感到十分难堪且悲哀的事实。   彩珠从来没有这么自惭形秽过,后知后觉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她其实在与杜柏承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该看清楚,别说与那个天仙似的哥儿比,她连站在杜柏承身后的那两个丫鬟,她都比不上。   彩珠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看着车架上那个容颜霜冷绝美,却一点都不娇媚的哥儿,扶着杜柏承的手,仪态万千地从两匹骏马拉着的高大车架上,踩着阶梯一步一步地走下来,举手投足间,真是说不出的从容与优雅。   突然,哥儿朝她投来淡淡一瞥,却连个正眼都没有。就像是看到什么阿猫阿狗一样,很随意的一扫,充满了漠视与不屑。一双凤眸长的天时地利分明是勾引人的好坯子,却一点春意媚色都不带。反而饱含锐利锋芒,冷冰冰得让人不敢直视。   只是,哥儿明明端的是生人勿近的肃杀气场,却在行到最后一个阶梯时,忽然化作一缕温柔的春风,以一个十分亲密又特别得体的姿势,环住了杜柏承的脖子,身姿轻柔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哪还有一点高贵冷艳的样子?   彩珠和一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杜柏承也有点奇怪:一向脸薄,从不好意思与自己在外人面前亲近的夫郎,今日怎么突然「不要脸」了?难不成是吃错药了?   视线相对之时,邬夜轻声道:“脚麻了。”   “……”杜柏承抬手环住他的腰,向旁微微一旋身,便把他从不高的阶梯上带了下来。彼此淡紫色的千重衣摆交错重叠在一起,在万丈霞光中猎猎翻飞,般配美好的像是要融为一体。   这样的关系不用再问。   但彩珠还是问了,“杜大哥,这位是?”   想着杜柏承若对她有意思,应该多少也会局促些的吧?   邬夜反手握住杜柏承想要抽离的手,一寸寸地与他十指相扣。   杜柏承也不是什么不识情爱滋味的毛头小子,再迟钝也回过味来。   他垂眉瞟了眼依偎在自己身旁,表面端庄冷艳目空一切,其实已经用力到恨不得把自己掌骨捏碎的夫郎,心里嗤他一句醋坛子转世,幼稚。   面上却又将人往自己的身前拽了拽,大方毫不避讳地介绍道:“这是我的夫郎,邬夜。”   彩珠满怀期待的心终于是死了,看着他们紧紧牵在一起的手,声音艰涩地说:“你们感情真好,也真般配……”   杜柏承未及说话,邬夜忽然低头拍了拍他被彩珠碰触过的衣袖,柔声插话道:“夫君这是去哪了?把衣服弄得这么脏?”   他说着用两根纤纤玉指,抓住那根不细看根本就发现不了的金线,略带了些嗔怪地说。   “瞧瞧,衣线都挂出来了,莫不是撞在什么烂木头,破烂堆上了?也不仔细着点,衣服脏了坏了丢掉就是,人伤着了可怎么得了呢?真是一点不让人省心。”   听出他话中之意的彩珠哪受得了这个,面红耳赤眼泪都被羞辱出来了,抬手捂着脸扭头就跑。   邬夜很惊讶的:“她怎么了?”   围在杜柏承身边的少男少女们也算是见识到了邬夜的刻薄与厉害,齐齐退了开来,并将手中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贝壳、珍珠等礼物齐齐藏到了身后,再也不敢往杜柏承的怀里塞了。   杜柏承有些警告地看了邬夜一眼,牵着他朝无名所在的小院走。   邬夜不依不饶的:“刚才那位大妈,到底怎么了嘛,怎么突然——”   “邬夜,”杜柏承有些不悦道:“差不多得了。”   邬夜冷笑:“怎么,心疼了啊?”   杜柏承蹙眉。   邬夜抿唇,有点委屈地说:“她不过就是个外人,你都能在乎她的感受,为什么就不能考虑一下我的心情呢?难道我在你心里的位置,还比不过一个她吗?”   杜柏承:“我是觉得你没必要这么咄咄逼人。”   “我咄咄逼人?”   邬夜问心,真是一点都不想和杜柏承吵架。但有些话真是不吐不快。而且彩珠这口气已经憋在心里好久了,他觉得自己能忍这么长时间不和杜柏承闹,够可以了。若再不说清楚,他得疯!   邬夜拽着杜柏承停下脚步,虽然知道杜柏承会生气,有可能还会大吵一架,但还是忍不住质问道。   “她明知道你有家有室有夫郎,她还要缠着你不放,你真觉得她这样的行为没问题吗?你看不出她是想插入到咱们俩中间吗?你难道就不觉得,她很贱,需要被好好教训吗?还是你很享受这种被爱慕追逐的感觉?所以明知道她对你有意思,还不拒绝?”   杜柏承:“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拒绝?”   邬夜:“我知道你拒绝了,但你的拒绝只是口头上的,你的身体可是诚实得很呢。刚才我瞧那贱人往你怀里扑的时候,你可是一点不高兴的样子都没有呢。”   “哦-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拒绝呢?”   “你应该给她两耳光!让她再也不敢靠近你!”   杜柏承:“她不过就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一些是非观还没有形成。小孩子而已,遇到喜欢的人想要得到,想要靠近,也是情理之中。她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有必要对她那么苛刻,做得那么绝吗?”   邬夜:“你看你,对谁都能理解,都能体谅,怎么偏偏轮到我就不行了呢?”   “女子十五岁出阁,你把一个十三四岁已经可以谈婚论嫁的女人,当小姑娘?你没事吧?秀娘那才叫小姑娘好不好?”   “她如果是小姑娘,那我也没比她大几岁,我还是个小哥儿呢!”   “照你这么说,我的是非观也没形成呢,我也是小孩子心性,她觊觎我的夫君,我就恨她!厌恶她!恨不得杀了她!我想怎么反击就怎么反击!我有什么错呢?你为什么不能理解我呢?”   杜柏承看着他不说话。   邬夜抿唇,心想完了完了,又要挨自家夫君的训斥与大逼兜了。   不想杜柏承默了半天,忽然笑了一下,牵着他继续往前走着说:“你说得倒也在理。”   如今他所处的是封建古代,确实不能用现代思维,去对待一个古代女孩。否则很可能会惹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邬夜说的对,自己不该把彩珠当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确实应该拒绝得更加狠心干脆一点,不能让彩珠对自己存有一丝一毫的妄念才成。   邬夜没想到自家夫君真的能听进去自己的话。当即高兴起来,拉着他的手到唇边亲了一口道:“这样才对嘛-她再缠着你你就给她两耳光,知不知道?”   说话间,一行人来到无名家门口。   杜柏承抽出和邬夜牵着的手,拿着年礼亲自去敲门。   无名见到他很高兴,躲在门后探出一颗戴着斗笠的脑袋,小声欢快道:“哎呀-你来啦?”   杜柏承正要开口,邬夜不知发什么癫,忽又牵住他的手,举起在无名面前晃晃的同时,软着身子靠进他怀里,声音甜甜地打招呼道。   “无名公子过年好。”   “他的夫郎,我也来了哦——” 第127章 把经脉接好   无名知道邬夜会来,但没想到他居然会打扮得如此隆重,富贵逼人让他连直视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无名垂下脑袋抠着手指,很有些局促地说:“过,过年好。”   邬夜红唇轻勾,将和杜柏承握在一起的手按放在心口处。还想再说什么时,一道沉默冰冷的视线自上而下笼罩住了他。   他抬头,对上杜柏承黑沉沉看不出丝毫情绪的眼。虽然杜柏承没有说话,但邬夜知道,自家夫君生气了。   “……”邬夜抿抿唇,在杜柏承满是高压的视线中,慢慢站直了身子,然后不情不愿的,松开了紧紧攥着他的手。   瞧杜柏承还是冷冷地看着自己不肯放,邬夜轻哼一声退到他身后,很有些委屈的拽拽杜柏承的袖子小声问:“这下总可以了吧?”   杜柏承侧过头,眼神警告邬夜把怀里的大醋缸子抱稳了。   待他无声地压制住自家动不动就发癫的疯夫郎后,杜柏承才和无名见过礼,然后只带着邬夜、二哥和娘亲进入,其余人则在远离小院的地方安营扎寨。   经过无名的尽心医治,以及这段时间的精心调养,赵富贵已经能下床走动。   主宾二人交接了一下生意,赵富贵带着秀娘回南州主持大局,空出来的房间用带来的屏风和厚厚的布帘子隔成两间,邬夜和二哥一人一半。   无名在外间给二哥看腿时,邬夜让杜柏承守住房门,道:“我要换衣服。”还护着领口警告他:“你不准偷看。”   杜柏承无语。   邬夜推他一把:“不准偷看,听到没有?”   杜柏承啧一声:“谁稀罕看啊?又不是没看过。”   “杜柏承!”   “你到底要不要换?”   “那你不准偷看!”   “说了不稀罕!”   “杜柏承!”   “不是,你到底要怎么样啊?”   “你,你不准偷看。”   杜柏承烦死了,“我就看!”   “就知道你不老实。”邬夜哼一声,终于拿着衣服去换了。   听得一阵窸窸窣窣,又听得一阵叮呤当啷,等了半天,二哥那边都结束了,邬夜也没出来。   “无名公子怎么说?”杜柏承问娘亲。   杜庭芳笑得合不拢嘴,抱着杜父的牌牌开心道:“有救!有救!就是大夫说,得受点疼。夜哥儿呢?大夫让他过去。”   杜柏承:“换衣服呢。”   杜庭芳点点头:“哦-确实得换换,他那一身装扮好看是好看,就是太累赘了,待会儿请脉不方便。”   母子俩聊着二哥的腿,又等了片刻,邬夜终于出来。衣服是换了,身上的首饰却一件没少。从头到脚的祖母绿,配着天青色的素雅锦衣,端庄贵气,一派高门大族,当家做主的主母风范。   杜庭芳都看呆了,完全无法想象:自家这小儿媳,家里头到底是多有钱啊?怎么衣服首饰都这么华美漂亮?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了。   邬夜在自家夫君面前转个圈圈,问他:“好看吗?”   杜柏承皱眉:“你是看大夫来了?还是参加选美大赛来了?你这一身的钗啊环啊的,待会袖子撩起,满胳膊全是大玉镯子,人家大夫能看见你的脉吗?赶快都卸了去。”   邬夜精心打扮一番,没得到夸奖就算了,还遭受这么一番冷言冷语,心里来气。但当着自家婆婆的面子,他也不好发作,抿抿唇有点不高兴地小声道:“又不碍事,你就是看我不顺眼,到处找茬……”   杜庭芳眼看两人要起争执,忙打圆场说:“头上身上的,确实也不碍事,把手上的摘了不耽误号脉就行了。人家大夫还等着呢,走吧。”   有娘亲发话,夫夫俩各退一步,杜柏承没再说什么,邬夜也将腕子上的翡翠玉镯摘下来,递给杜柏承道:“给我拿着。”   杜柏承:“放回屋里去。”   邬夜:“都走出来了,还再返回去吗?你给我拿拿能怎么样啊?”   杜庭芳伸手:“来来,给我,我给你拿。”   “不麻烦娘,”邬夜很是倔强地说:“就让他给我拿。人家都说年少夫妻老来伴,现在只是帮我拿个镯子都不愿意,以后等我老了,还能有什么指望呢。”   杜柏承听不惯他这阴阳怪气的调调,就不给他拿。   邬夜气得跺脚:“娘,你看他啊。”   杜庭芳被他们两个闹得心烦,让杜柏承:“你就给他拿住!又不是拿不动!为这么点事吵来吵去,也不怕人家听到笑话!”   又对邬夜道:“你也少说两句行不行?出去看看谁家夫郎做成你这样的?飞扬跋扈!跟个刺头!哪个男人乐意要!”   夫夫俩被自家娘亲一顿凶,心里都挺委屈,觉得自己都挺冤的,但也终于消停。   因着二哥的腿是陈年旧疾,治起来得费点功夫,无名决定先给邬夜接脉。   杜柏承听他说动刀的全程都不能用麻药,惊了!   这接脉,首先得找准经脉受阻的地方,割开放出淤血。这份痛,和断脉的痛是一样的。更因为伤者已经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痛。所以心理和精神上,还会受到恐惧的折磨。   放完淤血后,如果有坏死的地方,得切除掉,这是比切断经脉还要痛的事。   后续接脉的时候,还得把短了一截的经扯长,这是更加难熬的扯经之痛。   等熬过这些,还有用针缝的锥心蚀骨之痛……   光是想想,就不是常人能忍受的。   杜柏承怕邬夜挺不过去,皱眉问无名:“那不得疼死吗?”   无名正低头在邬夜经脉受阻的地方用墨线做标记,闻言抬抬斗笠,小声解释道:“只有疼,才能知道接没接住……”   瞧他担心,又补充一句:“含着人参,没事的。”   杜柏承看邬夜:“你的意思呢?”   邬夜毫不犹豫地点头:“我接!”   虽然他也怕疼,但比起这辈子都不能再提剑无法保护自家夫君的痛苦,这完全不算什么。   无论多痛,只要能接好,他就谢天谢地,甘之如饴。   且接脉是个相当有难度的技术活,能碰到无名这样有把握的神医完全是老天爷可怜眷顾他,他得惜福,绝不能错过!   “杜柏承你出去吧。”   邬夜知道断脉的痛,而接脉的痛苦远在断脉之上。   他不想杜柏承看到自己因疼痛而变得狰狞丑陋的面庞,也不想把自己哭嚎时涕泗横流的狼狈样子展示给他看。   他想在自家夫君的心里留有最最美好漂亮的形象,他拒绝杜柏承的照顾与陪伴,态度坚持地让他。   “你出去吧,这里用不着你。”   杜柏承不理解他又在作什么,蹙眉道:“我出去你怎么办?总得有个拿东西打下手的吧?”   邬夜:“不要你管,让明月他们进来就行。”   但杜柏承怎么可以不管?   虽然吵架的时候,杜柏承说没稀罕邬夜救,并把祸事的由头归结在他身上。但对于邬夜的救命之恩,杜柏承一直都是感念的。   邬夜变成如今这个样子,都是为了救他,杜柏承怎么可能不管?   他不走,并斥邬夜道:“你消停点,别再作了行不行?”   邬夜都快要急哭了,抗议道:“你不走我就不接了!”   “你是不是有病啊?”   “你才有病!说了让你出去你是不是听不懂啊!”   最后还是杜庭芳明白过来邬夜的小心思,把杜柏承推到门外道:“你夫郎这是怕你看到他的丑样子,就跟女人生孩子不想自家男人在身边是一个道理,你就顺了他的意思吧。要不然到时候疼起来,他嚎都嚎不畅快,有我在,再把明月和明霜叫进来,够打下手了,你就在外面等着吧。”   “……”杜柏承听到这个解释后,母语已经变成了无语。   屋内的邬夜还不放心,让明月:“快把门插上,不准姑爷进来。”   一旁默默准备工具的无名暗暗惊讶:高贵美丽如邬夜,竟然也会在杜柏承面前如此自卑不安吗?看来自己没有摘掉斗笠用真面目见杜柏承,是个十分明智的决定。   无名拿来一根长长的粗麻绳,对杜庭芳和两个丫头道:“把他绑在台子上,绑得越紧越好。”   邬夜喉结微滚,咽着唾沫躺在无名用来给人动刀的石台上,任由明月和明霜用绳子把自己绑紧。   他只要一想到动刀的是情敌,陪伴在侧的是不待见自己的婆婆,邬夜就觉得自己是案板上的鱼,心里充满了无助与不安,不由自主小声道:“要是舅舅在就好了……”   那是这世间唯一疼爱他的亲人了,绝对不可能会伤害他的。   杜庭芳正坐在他头旁,将人参捣成汁,以备邬夜撑不住的时候,喂给他。听闻此言抬头看他,瞧邬夜眼尾泛红,神情惶惶,心里有什么不明的?   杜庭芳放下手里的活,拿起毛巾擦擦邬夜额上密密麻麻的汗,道:“你舅舅是大官,忙,顾不上陪你,有我这个婆婆在也是一样的。你是我儿子的夫郎,也算我的半个孩子,放心,老娘我不会搞什么小动作害你的。”   心里的害怕被戳破,又被安抚。   邬夜内心暖暖,很不好意思地小声道:“娘,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就是有点害怕……”   “不怕,”杜庭芳将怀里从不离手的杜父牌牌,放到邬夜的头顶,摸摸道:“有你公爹保佑,你一定会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地渡过这个难关的。”说完,又用一根白布条蒙住邬夜的眼睛,道:“看不见,就不会怕了。”   邬夜唇齿微张,声音有些哑:“娘现在……不讨厌我了吗?”   杜庭芳轻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邬夜覆在眼睛上的布条渗出一丝水痕:“娘能不能告诉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有改观的呢?”   杜庭芳被他问住了。   沉默细思……   是青州赶考那次?   还是邬夜陪杜柏承搬到溪水镇?   是杜柏承渐渐好转的病情?慢慢变得红润的面色?   还是南州城小院门上,挂着的那方「杜宅」匾额?   是杜柏承锦衣玉食,连擦鼻涕用的都是百两银子一匹的绵柔白缎子?   还是邬夜伏低做小,对着自己的冷脸一次又一次尊敬地唤着娘亲?   是不久前杜柏承被追杀,邬夜舍命相护废去一身内力与武功?   还是此刻邬夜孱弱无助的被绑在冰凉的石台上,倔强的非要和她问出个所以然不可?   杜庭芳不知道,更说不清具体是什么时候,自己对这个行事嚣张的儿媳妇,没了那许多的厌恶。   她又轻叹了一声,说:“忘了,反正看你能豁出命去对我儿子好,老娘对你,也就慢慢地恨不起来了。”   邬夜蒙在眼上的那块白布的湿痕越重,声音也越发的沙哑道:“谢谢娘的原谅,我以后一定会加倍对夫君好的。”   他被自家婆婆很好地安抚住,但锋利的刀刃割破皮肉,挑断经脉的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却并不能因此而有任何的减轻。   “啊啊啊——”   “呜呜!”   后来邬夜的哭叫声断断续续持续了一夜。杜柏承也在屋外对着泪烛残月,默默枯坐了一夜。   黎明快要天亮时,房门终于打开,杜庭芳通红着眼睛,抱着杜父的牌牌,满面疲累地说:“挺顺利的,只是他现在有点狼狈,不想你进——”   杜柏承一个箭步迈进门,被浓重的血腥味冲的一个倒仰。   他朝着人声传来的方向转过头,一眼就看到了被绑在石台上哼哼唧唧的邬夜。抬脚刚要过去,看到他进来的明月和明霜忙上前来拦:“姑爷,主子不想——”   杜柏承袖子一挥:“让开!”   他疾步来到石台前,只见邬夜发丝凌乱,满身血污狼狈。豆大的汗珠顺着发梢滴滴答答不停地往下落,浑身湿透像被水浇过。   短短一夜而已,邬夜本就精致小巧的鹅蛋脸,越发下颌尖尖,看着像是暴瘦了十几斤。   此刻他唇色苍白的含着一根百年老参,脑袋软软的歪在一边。明明双目紧闭已经晕了过去,却因为那巨大的疼痛,呼吸微弱不停地颤抖着,呻吟着,似乎连昏迷都无法将他从那份痛苦中拯救出来。   杜柏承忙问无名:“现在可以给他用麻药了吧?”   无名摇摇头,声音疲惫道:“他用着接经续脉的伤药,若再用麻沸散,会产生药性冲突的……”   杜柏承:“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给他减轻一点疼痛?”   无名依然摇头,并嘱咐:“别动他,要三天三夜后,等接好的经脉长住了,才能给他松绑。”   这可真是遭了老罪了。   但比疼痛更难以忍受的,是邬夜被痛醒的时候,发现杜柏承居然在。   “你怎么进来了啊?”邬夜都被他给气哭了,“不是不让你进来的吗?你干什么啊?杜柏承,你怎么这么讨厌啊?呜——”   杜柏承给他擦着脸上的汗与泪,嗤一声道:“少得了便宜还卖乖,我要真不在,你不得又骂我没良心?”   这倒是实话。   邬夜是既怕杜柏承看到自己狼狈不堪的丑样子,心里嫌弃自己。又怕他真的没良心,一点都不关心自己。哽咽着问:“我现在是不是很丑啊?”   杜柏承摇摇头,说不丑:“楚楚可怜的,惹人怜爱极了。”   “啊?”邬夜饱含泪水的眼睛一亮:“真的吗?你说的是真的吗?”   杜柏承唇角轻勾:“假的。”   “杜柏承!呜-我恨你!”   “那我走了。”   “你敢!”   “你不是恨我?”   “那你也不能走。”   “你不还不愿意我看到你的丑样子?”   “那我到底丑不丑嘛?”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邬夜想了想,小声道:“假的吧。”   杜柏承摇头:“不丑。”   邬夜被伤口处的疼痛折磨的不停轻喘着,偏又被紧紧绑住动都不能动一下,只能生受。   他满面痛苦地皱着眉头,又不敢当着杜柏承的面表现得太过狰狞,真是难捱极了。流着眼泪咬住牙关,强忍着疼痛问:“那,呼-那真话呢?”   杜柏承笑笑,轻轻摸了摸他的脸说:“也不丑。” 第128章 求药与年会   杜柏承正月十六要给掌柜们开年会,并宣布新的管理方案。介于邬夜和二哥的伤口还在愈合阶段,受不了长途颠簸。杜柏承决定陪他们吃完元宵节的午饭后,自己先回南州处理生意,等邬夜和二哥能行动了,再来接他们。   杜庭芳深知杜柏承性子。自轻生一次醒来后,就变得说一不二,强势无比。但凡是杜柏承决定的事,就没有能商量更改的余地。   她也没白费力气劝,只道:“你要么十四走,要么十六走,哪有人大过节的去赶路?”   杜柏承则一点都不在乎节日这种东西,坚持道:“不过就是个元宵节罢了,又没什么,路上出行的人多得是。我明天要收海货,后天陪你们吃完午饭,下午回南州,大后天开年会,什么都不耽误。”   彼时已是正月十三的晚上,邬夜终于被解开身上的绑缚,从台子上移动到了床上。   他伤口疼得厉害,还要承受夫君弃自己而去的酸楚。红着眼睛问杜柏承。   “你那点破生意到底能赚多少钱?我补给你行不行?我都这样了,你还想着做生意,合着我一点都不重要是吧?我现在都不能动,你走了,我怎么办?你还懂不懂得心疼人啊?你个没良心的!”   杜柏承沉默不语。   邬夜用肩膀撞他:“说话!”   杜柏承:“你先说,你说完了,我再说。”   “我!我已经说完了,你说吧。”   “那好,你听着啊。十六开会这事,是一早就定好的,我总不能食言吧?而且你又不是没有人照顾,我娘和明月他们,不是都在这呢吗?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委屈不了你的。再者无名公子也说了,到了十五那天,你的伤口差不多也不会再疼了。坚强点,没事的,啊。”   “可是——”   “好了。”杜柏承拥住邬夜的腰,轻轻拍着他屁股问:“你还是不是这天底下最温柔?最体贴?最最贤良淑德、知书达理、为君分忧、善解人意的乖乖好夫郎了?”   邬夜:“——”   邬夜很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点点头,小声嗔他:“夫君你别这个样子,娘还在呢。”   杜庭芳早用牌牌挡着老脸跑了。   杜柏承改拍为捏,凑过来在邬夜的耳边笑道:“我家夫郎的脸皮可真薄。”   邬夜饱满挺翘的臀瓣,被他抓在五指中捏紧松开,松开捏紧。如此反复把玩之下,不仅身子被他捏软了,心也快要被他给揉化了。   他双眸含春靠在杜柏承的怀里,头顶用力抵着他的脖颈小声道:“夫君-我好疼。”   杜柏承一顿:“我没用力。”   邬夜有些可怜的:“伤口疼……”   杜柏承低头在他缠着纱布的腕子上吹吹,“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邬夜看着他这难得温柔体贴的样子,真是疼死也值了,声音委屈地问他:“等你走了,谁来给我吹?”   “不是有明月他们呢吗?”   “他们吹得又不管用……”   “才夸你,又不乖了?”   “那,那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等我忙完……”   “正月十七吗?”   “哪那么快,”杜柏承想了想道:“二月二之前吧,准就来接你了。”   “啊?这么晚吗?”   “不晚。你的伤,最起码也得休养半个月,若是不好好养着,长途跋涉肯定会崩裂的。受了那么大的罪才接好,难道你想功亏一篑?”   “我想你能陪着我……”   “往后我们相处的日子多的是,何必急于这一时。”   杜柏承这话说的,好像他要和他过一辈子似的。   邬夜被这话里的想象空间给甜蜜到了,想想也是:一辈子那么长,何必恋恋不舍这几天呢?等自己把伤养好,有的是日子和自家夫君黏糊。   于是邬夜的纠缠不放,变成依依惜别,又变成一番殷切叮嘱——要杜柏承按时吃药啦,不能熬夜啦,切记不可以随便乱跑啦,要好好吃饭啦,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能背着自己拈花惹草啦,诸如此类的叮咛还有很多很多。   隔着屏风与厚厚的帘幔帷帐。   二哥杜思康听着里间那轻声细语,断断续续的交谈声,也放低声音,和自家娘亲小声道:“邬夜虽强势,但对三弟也是一片真心。”   杜庭芳点点头,轻叹一声道:“只是对你三弟来说,也不知是福还是祸。唉——”   “三弟喜欢就是福,三弟不喜欢就是祸,”杜思康向来有什么说什么,梗着脖子道:“只要三弟不喜欢,他再真心也不行!”   “哎呀-老二你低点声,小心被夜哥儿听见。”   “我才不怕……”   第二天一早,杜柏承便带着人去收购海货。   回来挑些好的留作元宵节的午饭后。   杜柏承找到无名,先赠以厚礼将亲人和夫郎拜托给人家,又问道:“不知公子有没有那种可以让人假装毁容的药?可否借我一用?”   无名一愣:“你要那个做什么?”   杜柏承:“公子放心,我不是拿去害人。是我的一个朋友,被家里指了桩他不喜欢的亲事。有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在他来说,是无法抗拒的事。但作为朋友,我很想帮帮他。”   无名点点头:“原来如此。”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红一绿两个小药瓶,交给杜柏承。   “红的是能让人发热、出痘、变虚弱的毒药,症状与出天花无异。”   “绿的是解药,什么时候不想装了,分三次用清水服下就是。”   杜柏承担心:“不会有性命之忧吧?”   无名摇头:“很安全。”   杜柏承又问:“那会留疤吗?”   无名点头:“会。但服了解药后,很快就能恢复如初,不会破相的。”   杜柏承忙行礼道谢!   无名抖着手指去扶,碰触到的瞬间又连忙把手缩回来。纠结半天后,小声问:“要不要给你也看看?”   “什么?”   “脉。”   “哦,”杜柏承微微一笑道:“多谢公子好意。能得公子妙手回春医治,真的是天大的好运与福气。”   “只是我的病已经遵了御医的方子,第二个疗程的药已经快要吃完了,半路改道怕是不好,就不劳烦公子费神了。”   “但若吃完御医的方子还是不见效,肯定也免不了再来麻烦公子,到时还望公子施以援手相救。”   他说着又是一个书生礼拜下去:“柏承在这里先谢谢公子了。”   “唉?你,你不要这么客气。”   无名连忙扶起杜柏承,更加小声地说:“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杜柏承不明白了:“那是?”   “我……”无名不知道该怎么说。   先前他给邬夜接经续脉的时候,无意发现,邬夜额上的孕痣依然完好无损,便猜测杜柏承是不是患有什么不能为外人道的隐疾?   否则放着那么年轻貌美又出身高贵的夫郎不碰,是为了什么呢?   无名很想给杜柏承看看那隐疾,但这关乎男人的尊严,他也不好意思直说。   无名默默鼓起勇气努力半天后,憋出一句:“你,你什么时候走?”   杜柏承不知自己在无名的心中已经成了那种「不行」的人,答道:“明日吃过午饭就出发,公子有什么需要的吗?下次来,我给公子捎上。”   无名摇摇头,垂下斗笠问他:“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杜柏承:“二月二之前吧。”   无名心想这可有的等了,心里还十分想再和杜柏承说几句话。但他不是善于言辞的人,杜柏承一告辞,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他转身离去,于元宵节午饭后,出发返回南州。   赵富贵办事利落,短短几日时间,就把位于菜市场那家准备用来经营海货生意的铺子装修完成,并找到了合适的掌柜和店员来经营。   虽定的是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开业,牌匾也还没做好。但生意已经步入正轨,营业额颇为可观。   杜柏承在赵富贵的引荐下和掌柜宁有名见了礼。   瞧他二十出头,样貌俊秀,是个口齿伶俐十分机敏的小伙子。   客气地叫他宁掌柜:“今晚咱们商号开年会,你知道吧?”   宁有名微微弯着腰身点头:“赵大掌柜已经通知小的了。”   心里虽知这间海货铺子是大名鼎鼎杜柏承的产业。但他却不知自己的这位东家竟然如此年轻俊美,仪表堂堂。和传闻中穷山沟子里出来的穷书呆子形象,一点都不一样。   谣言和道听途说真是害人……   宁有名一面这么想着,一面偷偷打量着杜柏承,觉得他长得可真好看,比春风楼的头牌哥儿还要好看。   正看得出神,不妨和杜柏承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一撞,立时感到一阵铺天盖地的威压,忙低头将腰身下弯,站的更规矩了些。   紧张又担心:杜柏承该不会看出什么来吧?   好在杜柏承的声音,与刚才那个眼神有着截然不同的温和:“既然宁掌柜已经知道了,那晚上戌时,天下第一豆腐九楼,我们不见不散。”   宁有名忙行礼应诺道:“小的一定准时赴约。”   杜柏承起身:“那你忙吧,我们晚上见。”   “东家慢走。”宁有名将杜柏承送上软轿。因着那份不尊重的想法,心虚的没再敢抬一下眼。   直到那顶由六人抬着的华美大轿子晃晃悠悠消失在人海,宁有名这才直起腰身,抬袖擦着额上的冷汗暗暗唏嘘:明明比自己还小呢,怎么气场这么强?不应该啊。   因着想早些见到杜柏承那张令人目眩神迷的脸,晚上宁有名早早洗漱妥当,换了新衣后,雇了顶小轿,特意早到了一个时辰。   他本以为自己来得够早了,不想到了天下第一豆腐门口,灯火辉煌的广场上,已经停满了轿子。   宁有名慌乱一瞬:该不会是自己听错了时辰,来晚了吧?   就在他自我怀疑时,一个衣着鲜亮的年轻人从台阶上快步而下。满脸笑意,热情迎接他道:“宁掌柜欢迎,这边请。”   话说宁有名也来天下第一豆腐买过东西,自然认得迎接自己的人——是天下第一豆腐的三掌柜,杨武俊。   对方认出自己是杜氏商号的掌柜不稀奇。因为他们的腰上都挂着一样的掌柜腰牌。   但彼此素不相识,杨武俊是怎么知道自己姓「宁」呢?   宁有名怀着这个疑问,被杨武俊领进店门。   立马有两个干净利落的店员上前用雪白的毛巾,“啪啪——”打落他肩头和膝盖的浮尘,然后把他引向左边一条铺着鲜红地毯,无人行走的走廊。   穿门掀帘,拐过一个弯后,就看到了雕栏木彻,蜿蜒而上的红木楼梯。   他有些惊讶:天下第一豆腐居然还有这样隐蔽的入口吗?他来过好几次,居然都不知道。   入口早有店员等候,紧走几步迎上来,垂眉伸手很是客气地说:“请出示一下您的腰牌。”   “这里。”   宁有名将才挂在腰上没几天的红木腰牌摘下,递给店员验明无误后,以一种难以名状的心情,小心翼翼地踏上那同样铺着厚重红毯的楼梯。   一双眼睛不知该看路,还是该看楼梯扶手上的精美浮雕,亦或者,还是该看那镶嵌在墙壁里,用来照明的一颗又一颗硕大无比的夜明珠。   宁有名不自觉地用手去触摸那散发着淡淡娇兰香气,并且闪着细碎光芒的墙壁。对着夜明珠的光芒低头看时,居然蹭了满手的金粉。   “杜柏承好阔!”   宁有名在心里尖叫一声,也不敢再随意乱碰。刚爬完一层楼梯,就又有店员出现迎接,引导他继续往上。   宁有名就这么在九名店员的热情招呼下,一口气爬完了九层高楼。   因着那奢华的楼道,对他尊敬有礼的店员,他的精神一直处于一种十分满足的状态。不仅不觉得累,还有点意犹未尽。   ——要是能再爬一次就好了。   这么想着,他的脚已经踏上九楼,立马又有两名店员上前问好,拿着洁白的毛巾殷勤又不献媚的为他拂去身上尘埃后,还有两名美婢各端着水和帕子上前,来请他净手。   “好有排面啊!”   宁有名唏嘘着,那边负责唱名的人高声道:“南州城西街菜市口杜氏海货掌柜宁有名到!”   他一愣,先前的疑惑再次浮上心头——到底怎么会知道自己姓甚名谁呢?在这之前,他可从来没有亮过相。   宁有名狐疑中,听到唱名声的天下第一豆腐二掌柜江天,疾步迎出来:“宁掌柜,这边请。”路过那唱名人的身边时,宁有名很注意地看了一眼,终于知道原因。   ——原来是有画着自己头像的名册在。   瞧那厚厚的一本。   如果上面所画都是杜氏商号的掌柜人物图,那杜柏承名下的产业得有多少?依稀记得他才开始做生意,好像连一年的时间都没有吧?规模就如此之大了吗?   怀着这个新的疑问,宁有名随着江天踏入会场。   入目衣香鬓影,人头攒动。   成百上千支静静燃烧的白蜡,将偌大的会场照得亮如白昼。   一桌一椅无不奢华精致,却都特别的适宜,一点都没有那种商贾暴发户的铜臭气。   宁有名被笼罩在那虚无璀璨的明亮光线中,心神都不受控制的荡漾起来,偷偷感慨着。   “杜柏承他真的好有排场!好阔绰啊!”   他有些局促的,被江天领到摆满美食佳肴的自助餐台前。也学着别人的样子,拿了纯银制成的餐盘和叉子,挑了些自己爱吃、不常吃、也吃不起的水果美食,端着来到可以欣赏到繁华夜景的窗边。   想起过年时,他还和人挤在七层吃小吃排档,很是羡慕地想着——“如果自己也能像那些高官贵族,上到八层看一看就好了。”   却不想短短几天而已,他就坐在了连高官贵族都到不了的九层。赏着万千烟火,用着纯银餐具,吃着美味佳肴,真是——   “好像在做梦啊!”   “要是自己是杜柏承就好了……”   宁有名咧着嘴,很快就吃光了盘子里的食物。偷偷瞧那些吃完了又去夹的人,确定这美食并不限量后,起身正想再去夹一些,忽被一张白纸黑字的大字报吸引住了目光。   以为是什么通知之类的,忙走过去看。   碍于四周的光线太过明亮,他不得不眯起眼睛来,唇齿张合小声念给自己听——   “乾清四十六年腊月中……查账……八犋牛镇三家奶茶店拆烂污,涉及金额一千四百三十五两……告到衙门……刺字、流放、游街……追回所有……请诸位引以为鉴!”   宁有名愣愣地看着那些字,心里震惊到了极点!   拆烂污这种事,在商业里屡见不鲜,可以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没有才叫不正常呢。   被发现了,顶多是开除,除非数额太大,否则绝不会闹到衙门去。   一来是敢拆烂污的,大多是商号里的老人,知道东家很多不为人知的隐秘,若告到官府,保不齐再闹出什么别的事端来。   二来这也算是丑事,处理得严了,会被人说心胸狭窄,不念旧情,对人苛刻。处理得松了,又不能服众,还可能会让其他人也有样学样拆烂污。   所以绝大多数的情况,都是找个彼此都能体面的说法,好聚好散。   像杜柏承这么狠这么绝的,那可真是全天下独一份了!   宁有名虽然没有拆烂污的想法,但还是被杜柏承狠厉果决的处事手段给惊到了。怀有无限旖旎的好心情,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冰冰的水,瞬间冷却下去。   想着杜柏承难道是只笑面虎?表面温文尔雅,实则无情又冷酷?   那这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啊……   这么心神恍惚之际,忽听一声——   “东家到!”   宁有名转身,只见赵富贵和几名掌柜护送着杜柏承从雅致辉煌的入口走进。   众星捧月般被簇拥在最中间的杜柏承也换了衣服。穿着一件流云蜀锦白袍,外罩广袖雪衫。身上的纯白雪狐披风被赵富贵拿在手里,自己只抱着一个镶嵌着五色宝石的黄金兽喜手炉。雪衣墨发,眉目漆黑,好似从云端走下来的仙人,端静安详,令人不自觉地心驰神往。   “东家!”   “东家……”   众人连忙全都起身,齐齐来和杜柏承问好打招呼。   宁有名离得最近,看得最清,心神晃动一瞬,也忙上前想和杜柏承问好。   结果太过着急,脚下一滑「扑通」摔跪在了杜柏承的脚边,手里的盘和叉子也「叮呤当啷」地落在地上打转。   这惊天动地的巨大声响,瞬间把会场中的所有人都点了穴。   那一刻时间好像都停止不动了。   宁有名四肢着地,看着杜柏承纤尘不染的脚尖,在那难堪的寂静中双脸爆红,绝望的抠着光可鉴人的地板,想着是一头撞死呢?还是一头撞死呢?   一只素白修长的手忽然从头顶伸至他面前,笑着把他拉起来道:“宁掌柜的鞋底子太干净了,这地谁都不滑就滑你,可见对你这样喜爱洁净的人,格外钟爱。”   众人憋在嘴里的笑终于笑出来,宁有名的尴尬也不翼而飞。   他脸红脖子粗地握紧杜柏承的手站稳,有些紧张的小声道谢:“多谢东家替我解围。”   杜柏承抽出手拍拍他略微有些颤抖的肩膀,眉眼含笑温和问:“没摔着吧?”   宁有名捏着空落的手指摇头,并不敢抬眼与杜柏承对视,只看着他张张合合的唇,不由自主地想:好漂亮的唇瓣,想来一定很好亲。   “那就好。”杜柏承在众人的簇拥下转身踏入会场,交代道:“把地上的水汽擦干净,别再把人摔了。”   宁有名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鬼使神差般将被他牵过的手放在鼻下轻轻闻着,满脑子都是:这个东家,他好香啊—— 第129章 总号分号制   晚上戌时——   天下第一豆腐二十一位掌柜;   一文钱奶茶店三十七位掌柜;   九文钱客栈一位掌柜;   杜氏海货一位掌柜;   ——共六十位掌柜,全部到齐。   “东家,人齐了。”   赵富贵唱完名,俯身弯腰将名册高举过头,恭敬无比地递给杜柏承。   杜柏承接过在掌心轻轻一拍,“那就请大家入座吧。”   于是礼乐撤去,众人离开摆满美酒佳肴的会场,延入摆着大大圆桌的会议室。   待所有掌柜在标着自己名字的位置坐好后,杜柏承这才在位于正东方的主位落座。   他对坐在右手边的赵富贵道:“开始吧。”在赵富贵想要起身时,拽住他衣袖:“就坐着说。”   “谢东家。”   赵富贵也不啰唆,重又坐好。将身子往后微微一仰后,开门见山道:“今天叫大家来,除了年节欢聚,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宣布。”   “随着杜氏商号的不断壮大,分店越来越多,经营的生意种类也越来越繁,为了更好地管理,现决定,采用「总号-分号」的管理模式。”   话落桌上立马响起一片交头接耳的议论声。   坐在杜柏承左手边的高升呵止:“肃静!”   等大家重新安静下来后,赵富贵继续道:“所谓总号,就是在每一项生意里,挑一个能力出众的店铺,来监督、管理其他店。这些被管理的店,就是分号。”   “目前客栈和海货都只有一家,先不提。主要落实这项管理方案的,是豆腐坊和奶茶店……”   “总号的主要职责,大体来说,是负责全号的管理与经营。比如业务上的指挥和策划,管理上的调控与监督。各分号直接受总号管辖,总号依然由东家来管。”   “为确保生意上的顺利,以及账目上的清晰,以后豆腐坊和奶茶店这两个号所里面,分别——”   “设账房先生两名。负责核查每月总号在内的所有店铺账目,以及各项银钱出入。”   “设文案先生一个,负责号所里的文件往来。”   “设交际组一个,负责维护生意上的应酬和人际关系。”   “设调查组一个,负责营销和了解最新的市场信息。”   “设稽查组一个,除了监督账目,也要监督总号和分号的工作……”   “另外,每个分号发信鸽一只,若有对总号和其他人员不满的地方,可直接传信给东家。”   赵富贵解释完「总号-分号」的管理模式后,道:“如果我有没说清楚的地方,请大家尽管提问。若有什么好的改良意见,也请大胆地说出来,我们一起再商量商量。”   这个管理方案,是杜柏承和赵富贵反复商讨后,又经过反复地修改,最后才敲定的。   乍听之下,好像给了总号无限大的权力。但其实各分号对总号也起到了监督与管制的作用。最后的实际控制权,还是回到了杜柏承的手中。   公平公正,几乎没有任何漏洞。   在场的诸位掌柜都是被管理者,也是监督别人的管理者,对这个形成了完美闭环的管理方案没意见,只问——   “选取总号的条件是什么?定了以后还会再改吗?”   赵富贵:“选取总号要考虑各方面因素以及店铺的综合实力。总而言之就是能者居之,总号的掌柜,必须有能带领全号赚大钱的本事。”   “这个位置呢,也不是固定不变的。我和东家目前商量的是一年一换,在年会的时候,由大家投票决定。但若表现出色又能服众,不换也可以。”   “我想再确认一遍,是每一项生意里,设置一个总号吗?”   赵富贵:“对。豆腐坊和奶茶店是两种不同的生意,他们是两个号所,分别设置一个总号,且两号所之间互不干涉。等以后客栈和海货的分店多了,也是这个管理模式。”   “那现在豆腐坊和奶茶店的总号,已经决定了吗?”   赵富贵:“如果大家对这个管理模式没有意见的话,你问的,就是我接下来要宣布的事。”   大家闻言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好奇这两个总号,会花落谁家呢?   尤其是溪水镇的天下第一豆腐掌柜来福,万分期待地想着:天下第一豆腐的总号会是自己的吧?一定会是自己的吧?毕竟他经营的,是自家东家经商道路上的第一家店铺,领的薪水是别的掌柜两倍不说,这么多掌柜里,东家只严词厉色地对待过他。自己在自家东家的心目中是如此的特别,不选他选谁呢?嘻嘻嘻——   却听赵富贵宣布道:“天下第一豆腐的总号,目前定的,就是咱们在的这家,南州城十里长街御赐天下第一豆腐。”   “从今日起,二掌柜江天,升任为大掌柜,统领豆腐坊全号。”   “三掌柜杨武俊升任为二掌柜,帮助大掌柜处理全号事务。”   “店员木头,表现优异,破格提拔为三掌柜,帮助二掌柜处理全号事务……”   “砰”一声巨响,听闻此「噩耗」的来福一头栽在了桌子上。   惊得两旁人忙问:“来福叔你咋啦?”   来福咬着手绢,满脸哀怨地看向坐在主位的杜柏承。泪流满面,为自己忿忿不平道:“终究是错付了啊!”   又听赵富贵接着道:“但有一个例外,溪水镇天下第一豆腐不算在分号之内,依然由东家直接管理。”   来福噌地坐直了!   立马有人问:“为什么给他搞特殊啊?”   赵富贵一笑:“这个得东家自己说。”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杜柏承的身上。   只见杜柏承红唇轻勾,微微一笑道:“溪水镇的天下第一豆腐,是我开的第一家店,它对于我的意义非同寻常。”   “说句意气用事的话,就算它是赔本经营,只要我不死,就一定会把它开下去。因为它的存在意义是如此的特殊,所以它例外。”   来福当即咬着小手帕哭得更凶了:呜呜呜!我就知道我是特别的!东家对我,果然和他们不一样!嘻嘻嘻——   赵富贵宣布完两个总号店铺及相应的掌柜人选后,在众人万分羡慕的目光中,把荣升成总号掌柜——南州城十里长街天下第一豆腐大掌柜江天,以及溪水镇东市一文钱奶茶店大掌柜杨远——这两人的红木腰牌,换成了和田玉做成的。   “让我们恭喜两位!”赵富贵带头鼓掌。   一阵掌声雷鸣中,江天和杨远满怀激动地上前来和杜柏承见礼。   杜柏承象征性地勉励几句,对在座的掌柜们道:“会议结束前,我还有一件事要说——”   众人立马止声,看杜柏承揭开红布,从托盘里拿出一块流光溢彩的腰牌,亲手戴在了赵富贵的腰上。   那腰牌微微晃动时,散发出温润璀璨的七彩霞光,竟是由极其珍贵难得的「福禄寿」雕刻而成!   “虽然这话我对赵叔说过,但今天我还要再对大家说一次。”   杜柏承黑眸沉沉,无比郑重地宣布道。   “从今往后,赵叔是我杜氏商号说一不二的大掌柜!以后诸位见他,要如见我!”   这该是何等的信任?   又该是何等的恩重如山?   “东家……”赵富贵红着眼睛拜下身去。   其余掌柜也都行礼齐声应诺:“是,东家。”   适值乾清四十七年正月十六,杜氏商号正式实行「总号-分号」的管理制度。   在其他人还沉浸在过年的悠闲中时,杜柏承马不停蹄地开始了自己新一年的商业计划。   首先是派天下第一豆腐总号大掌柜江天,带着分号的几名掌柜,一起去瓜州、茂州、蜀州这三个大州的省城,找寻合适的店铺,开豆腐坊。   同行的还有青州九文钱客栈掌柜佟翔,拿着杜柏承给的介绍信,带着厚礼去和这三州曾向杜柏承借钱还朝廷亏空的巡抚衙门联络,让他们行方便,在各州的官学附近找寻合适的地点,开九文钱客栈。   至于南州、泸州的九文钱客栈。以及泸州与青州的天下第一豆腐。则由杜柏承和赵富贵亲自负责。   九文钱客栈是有利于民生学政的大好事,连刘玉楼这样不假辞色的人,听闻后都很高兴。   杜柏承一开口,他就痛快点头道:“南州和泸州都归我管,回头我和两位学政说一声,有他们照应,你的客栈想在哪开在哪开。若有人敢找事,自有官府替你做主,不用怕。”   见他终于有了点做舅舅的样子。   杜柏承笑不露齿,真心实意地道谢:“那就多谢舅舅了。”   但因为他笑得太过好看,眼睛又那么的亮,刘玉楼很是敬谢不敏地把本就离得很远的距离,又往开拉了拉。轻咳一声有些不自在地问:“你什么时候去接夜哥儿?”   杜柏承最近一直在忙生意上的事,精神饱满,容光焕发,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他愣了一下,才道:“二月二之前吧,舅舅要一起去吗?”   刘玉楼:“你走的时候说一声,我看看有没有时间。”提醒又带了点警告地说:“生意再忙,也别忽略了我们夜哥儿,钱赚再多有什么用?你死的时候,又带不走。”   杜柏承一副很是受教的样子,目光软软,乖声道:“舅舅说的是,柏承都听舅舅的,柏承以后一定好好爱护夫郎,不能让舅舅担心难过。”   “你他娘的!”刘玉楼砰一拍桌子,碗啊,盏啊,壶啊,全都蹦了老高。   他很有些气急败坏地指着杜柏承警告道:“你能不能给老子好好说话!别成天跟个妖精似的行不行!”   “舅舅——”杜柏承很是委屈地站起身,柔柔弱弱朝他走过来,满脸委屈地问:“你又咋啦嘛舅舅?好端端的又凶柏承——”   “你别给老子过来啊!”刘玉楼如惊弓之鸟,噌地也站起身来,指着杜柏承一个劲地往后退:“再往前一步杀了你!”   “舅舅——”   “快滚!”   “舅——”   刘玉楼二话不说,拔出尚方宝剑开始自卫。   “嘤……”杜柏承抬起袖子遮住脸,一面擦着并不存在的眼泪,一面抖着肩膀和刘玉楼楚楚可怜地挥挥爪爪告辞:“舅舅再见,等柏承有时间了,再来找舅舅玩——”   一直等他出了巡抚行台上了马车,这才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   在马车里等待的赵富贵不明所以,瞧他眼泪都笑出来了,也情不自禁笑着问:“东家这是遇到了什么喜事?怎么笑成这个样子?”   杜柏承揩着绯红的眼尾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在舅舅的府邸里遇到一个小丑,言行实在自恋夸张,我忍不住罢了。”   “哦,这样,”赵富贵不疑有他,问道:“那东家和巡抚大人说的事情呢?成了吗?”   说到正事,杜柏承立马正了神色,点头道:“成了。南州的客栈,就交给赵叔来跑。你身体还在恢复阶段,要多多保养,切记不要太过操劳。”   “泸州和青州我去,顺道把我娘和邬夜他们接回来……”   赵富贵轻叹:“咱们的人手不够用啊。”   杜柏承点头:“但这也不是能凑合的事,宁愿生意上的事情缓一缓,也不能滥竽充数坏了整锅粥。倒是我想找几个保镖,赵叔觉得从哪找合适?”   赵富贵:“找保镖不难,难的是忠心,这个也得好好寻摸才行。最好是年纪小,又有真本事的,这样的好养熟,生死时刻才能指望得上。”   杜柏承轻笑:“人的生命都很珍贵,我不指望别人能为我豁出命去,也不奢求能找到像阿诚他们那样的忠仆。只要有真本事,讲信用,拿钱办事能应付得了拦路抢劫这种事,我就谢天谢地了。”   “东家宽容,这样的人在武行多的是,我会留意的。”   “那就有劳赵叔了。”   “东家客气。”   主宾二人说着话,马车骨碌碌行至码头。   杜柏承在几日前就从翠玉轩打听到了郭长青返程的消息,算算,大概今日中午就能抵达南州。   他在渡口等了许久,终于看到一艘官船从上游飘然而下,忙乘着画舫追上去,果然是自家恩师无疑。   “子铮?”郭长青很是惊讶地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杜柏承正亲手从食盒里,把一道道精致美味的船菜摆在小炉子上加热。   他边给郭长青摆着碗筷,边道:“知道老师离京后,我一直算着老师回来的日子,猜测老师今日午时可能会到南州,便备了酒菜,来给老师接风洗尘。”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实诚,若我在路上多耽搁一日,你不就白等了?”   “只要没有错过,那我就一定能等到老师。”杜柏承笑着问:“郭凌呢?”   提到这个,郭长青就满脸神伤惆怅,单手捂脸重重地长叹一声道:“哎-别提了。”   杜柏承:“是不是被陛下留在京城,等着和县主完婚?”   “你知道了?”   “嗯,听舅舅说的。”   “哎——”   “老师觉得这桩婚事不好?”   “哎-皇命不可违,为师觉得怎么样都不重要。钦天监订的二月二就要正式传旨赐婚,再不愿意,也没有办法啊。”   杜柏承确认了他的态度,也不再迟疑,将那一红一绿分别装着毒药和解药的两个小药瓶拿出来,告知郭长青这药的作用后,问:“如果陛下后悔?有没有可能收回成命?”   郭长青很是激动道:“只要圣旨还没有明发!就有希望!”说罢忙让亲随下船返回京城,交代他务必在二月二之前,把药送到。   此时已经是正月二十五了,杜柏承有些后悔地说:“其实这药我正月十四就拿到了,但因为不知道老师的态度,怕好心办坏事,就没敢贸然行动。早知如此,我当日就该派人把药送出去的。”   郭长青摇头道:“不!你做得很对,考虑得也很周到。若郭凌有你一半的心性沉稳,为师也就放心了。”   解决了这么一桩心头大事,郭长青很明显松快下来,原本愁眉不展的脸上也有了笑意。   他和杜柏承道:“朝廷已经确定今年要开恩科,你功课准备得怎么样?”   杜柏承:“老师放心,虽然生意繁忙,但每日的功课,我都没有落下。且每月都会向于百川和高汉光这两位益友请教一次文章学问,他们都说学生颇有进步。”   “那就好。”郭长青很是满意地点头道:“自古士农工商,商贾身份最是卑贱。钱赚再多,终是科举才是正途。待会儿为师给你出几个题目,你回去要好好钻研。”   “谢谢老师。”杜柏承并不赞同他的话,但也没有反驳。   他心里一直惦记着皇商的事,又苦于找不到借口问,眸光微转夹了块豆腐乳给自家恩师,说:“这是学生亲手做的,老师尝尝。”   郭长青用筷子挑了一小口,连连点头道:“很不错,怪不得连吃惯了山珍海味的陛下,也会念念不忘。”   杜柏承忙扯住话头问:“那皇商的事,不知可有希望?”   “哎——”郭长青放下筷子长叹一声,皱着眉头道:“本来是很有把握的。”   杜柏承一听这话,心里立马咯噔了一下,回想起之前刘玉楼说的那句格外意味深长的话。   ——“好不好吃的,也不会再有这么巧合的事了,问这么多干嘛。”   惊疑难道刘玉楼从中作梗?事情有变?   杜柏承攥着筷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果然听郭长青气声道:“怪就怪刘玉楼那厮!和陛下说什么江南路远,耗资巨大,你做这豆腐乳又是怎么怎么的费劲巴拉,陛下怕劳民伤财,就没有再提了……” 第130章 政局与接夫   杜柏承活了两辈子,谁都不服,就服这个刘玉楼!   别人家的好舅舅是爱屋及乌,生怕帮的外甥女婿不够,外甥过得不好。   刘玉楼倒好,分光沾不上,还到处使绊子,把亲亲的外甥女婿学往死里头整,生怕自家外甥有好日子过。   怎么?   难道他以为只要自己不能出人头地,就能和邬夜安安稳稳好好过一辈子吗?   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杜柏承此刻真恨不得灭了刘玉楼!连同邬夜也讨厌到了极点!   但他不是那种拿不住事的人,心里虽又恨又气,表面却是丝毫不显。只眉头轻蹙,轻叹一声道:“有舅舅在,我怕此生都难有出头之日。”   郭长青看他小小年纪,居然能如此沉得住气。这事要是给了别人,怕不是早就开始骂娘了,亏得杜柏承好涵养,居然还肯叫刘玉楼那厮舅舅。真不愧是自己的关门弟子。   郭长青心中暗暗赞赏,对杜柏承的品貌与性情,真是说不出的欣慰与满意。   他安慰杜柏承道:“子铮你也不要太气馁,来日方长,皇商的事可以再找机会争取。至于刘玉楼,他没有几天好日子过了……”   说着,郭长青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冷笑,却又不再把话说下去,好似是有什么不能为外人道的机密。   杜柏承很好奇刘玉楼究竟会怎么个没好日子过?想想不能直接问,而是和自家恩师诉苦道:“老师您有所不知,舅舅他甚至连科举都不想让我考。”   “就在前不久,还给我安排了一个什么番司账下的书吏,学生费了半天唇舌,才推去的。”   “这个刘玉楼,哪来得这么多阴谋诡计!”   这可真是触了郭长青的雷区,怒声道。   “番司书吏做顶天,也不过就是一个粮道,而且那还是非武将不能做的芝麻小官。”   “他把你一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秀才放上去,干到死,又能有什么大出息?”   “我看他是怕你金榜题名,甩了他那宝贝外甥,所以才要绝了你的科举之路。”   “若你能顺利登科,凭你的才情和之前献方的功劳,再加上为师在朝堂上帮你活动活动,一定能让你入翰林,那才是适合你的清贵之路。”   “到时和离,别说区区一个商贾之子,丞相的女儿你也娶得!”   “为师是没有女儿待字闺中,否则就子铮你的性情才学、能耐与本事,就算丞相想让你做女婿,我也不能肥水流给外人田,把你便宜给别人呀!”   “这刘玉楼当真是为了他那外甥,成心想要毁了你,真是其心可诛!”   “不过——”   郭长青说到这里,忽然放低声音,和杜柏承窃窃私语道:“为师和你透个底,你也千万不要声张出去。”   “因着你献出去的那个豆腐方子,现在将士们能吃饱饭,百姓们也不必再饿肚子,陛下已经下决心要革清吏治。”   “第一个,就是拿江南的盐商开刀。你知道这件事,陛下要交给谁去办吗?”   杜柏承对政局不太了解,但江南盐商与高官贵族勾结谋取私利这件事,是全天下人都知道的秘密。   他听郭长青的意思,好像是皇帝收拾盐商这件事,会对刘玉楼造成很不好的后果。   但据他所知,刘玉楼为官清廉,之前北方难民涌入青州造成民变时,刘玉楼还狠狠地宰了江南商人一通,劫富济贫,深受商贾痛恨。其中尤以盐商为最。   杜柏承想不通这件事如何会给刘玉楼造成不好的影响?   猜来猜去,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皇帝派刘玉楼来办这件事,然后被动了「钱袋子」的高官贵族们,一拥而上去对付刘玉楼。到时这位便宜舅舅沦为众矢之的,可不就是好日子到头了吗?   杜柏承试探着问:“是不是陛下要派舅舅去办这件事?”   郭长青点头,又摇头:“你只猜对了一半,这件差事的主办官,是太子殿下,刘玉楼只是从旁协助……”说着,给了杜柏承一个你再好好想想其中关窍的暧昧眼神。   杜柏承一愣:“难道这位太子殿下如此糊涂,身为储君,居然还带头和盐商勾结,贪赃枉法不成?”   郭长青笑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举杯轻抿一口说:“所以为师说,刘玉楼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杜柏承却并不如郭长青那般乐观。因为如果他是皇帝的话,他一定会保住刘玉楼,毫不犹豫地舍掉太子。他才不会允许自己辛苦守护的江山与黎民,落到一个不孝子手里。但他毕竟不是皇帝。   到时太子徇私护着盐商,刘玉楼又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   两人闹起来。   一个是爱子,一个是爱臣,皇帝会向着谁呢?   有的是好戏看。   所以杜柏承也笑了,笑得很开心。   刘玉楼皱着眉头「啪」一巴掌拍在杜柏承的后脑勺上,“你小子来的路上捡到钱了是不是?对着老子一个劲地傻乐呵什么?”   时逢正月最后一天,杜柏承来找刘玉楼一起去接邬夜回家。   他只要一想到自家舅舅大人马上就要和太子殿下干起来,说不定还会沦为政治的牺牲品,他就乐不可支。   杜柏承道:“这不是有喜事嘛。”   刘玉楼:“喜从何来啊?让你笑成这样。”   杜柏承:“与舅舅见面是一喜,与夫郎久别重聚又是一喜,双喜临门,可该大笑特笑?”   刘玉楼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皱眉问:“你的心里,能同时有两个人?”问完又深觉悔恨,不等杜柏承回答,扭头就走。   杜柏承也没想到他居然会问出这么暧昧的问题,愣了一下,忙追上去一把抱住刘玉楼的胳膊,眉梢轻挑很是暧昧地问:“怎么,舅舅瞧我心里有夫郎吃醋了?那要不我和夫郎离了,咱俩过?还是——”   他伸出一只手勾住刘玉楼的腰带,把彼此紧挨的身体又往紧贴了贴,很是认真地问:“就这么偷偷地?”   刘玉楼二话不说,抬手就抽——   早有防备的杜柏承噌的退后,还是用那面气死人不偿命的笑,朝着满脸阴郁的刘玉楼挥挥手道:“我先上车了,舅舅快点,大家都等着呢。”说完也没给刘玉楼再发火的机会,扭头就跑。   气得刘玉楼大叫:“臭小子你给老子站住!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   同行的杜氏海货掌柜宁有名,看杜柏承从巡抚大门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忙上前将他扶住:“东家,怎么了?”   杜柏承反手拉住他,着急道:“快!快上车!后面有鬼!”   “啊?”宁有名回头,就瞧一个头戴紫金冠,英姿飒爽的高大男人正从门内大步而出。两列身穿银衣铠甲的亲兵跟在他身后。威风凛凛,气宇不凡,想来就是赫赫有名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刘玉楼无疑了。   宁有名也是沾了杜柏承的光,有幸能见到刘玉楼的真容。却被对方肃杀高压的气场威慑的连一眼都不敢多看,匆匆瞥了一眼后,就忙和杜柏承一起奔上马车,活像老鼠见了猫。   “东家,那位就是巡抚大人吧?”宁有名抚着胸口心有余悸地问。   杜柏承喘着气,脸上并无任何惊惧之色,微微颔首道:“这次去泸州渔村,我会介绍你与村长和大家伙认识,跑完这一趟,以后海货的生意就全归你管了……”   “日后有事,直接去十里长街的天下第一豆腐九楼,找赵叔。他解决不了的,我们再信鸽联络。”   “东家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干的。”   “嗯,我睡一会儿,你自便吧。”   按理,杜柏承说了这话,宁有名就应该立刻告辞,去到另一辆空着的马车上。但他却没有动。   宁有名帮着杜柏承把毛毯盖好后,背过身静静地看街景,等马车骨碌碌的驶出城外,杜柏承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后,宁有名这才转过身来,开始肆无忌惮地打量起睡着的人。   杜柏承睡得很熟,纤长浓密的睫毛一动不动。不同于醒着的时候,没了温和的笑容作伪装,杜柏承的五官和面部轮廓更显立体,眉目也越加深邃,肌肤洁白细腻如上等的白瓷。窗外明媚的阳光洒落在他鲜红色的唇、线条流畅的下巴、性感漂亮的喉结上,带着一种不容被人侵犯亵渎的神性微光。   宁有名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如果杜柏承此刻睁开眼,他想自己一定不敢这么看着他。   他怕隐藏在杜柏承那双黑沉沉看不出情绪的眼中的冷漠与威压。   也怕杜柏承会发现自己眼中逾矩冒犯不该存有的贪婪光芒。   宁有名好想伸手触摸一下杜柏承的脸。但华章就守在一边,他内心充满了渴望与勇气,但他却没那个机会。   “小少爷,”宁有名很小声地和趴在桌上练字的华章道:“累不累?要不要去后面的马车里睡会儿?”   华章怕吵醒自家三叔,也不说话,只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累。   宁有名又说:“后面的马车地方大,你这样写字多憋屈是不是?要不要去后面?”   华章终于开口了,小声道:“婶婶说过,他不在三叔身边的时候,我一定不能轻易离开三叔身边半步。”   “为什么?”   “怕坏人。”   “我也是坏人吗?”   “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不放心我呢?”   “因为就算没有婶婶的话,我也不会离开三叔的。”   “为什么呢?”   “因为离开三叔,我会死的。”   宁有名一笑:“这么粘你三叔啊?”   华章点头:“因为三叔是天底下对我最好的人。”   宁有名本想再套点华章口中那位「婶婶」的信息,车队忽然停下。   刘玉楼身边的一位亲卫过来喊醒杜柏承,言说马车太慢,刘玉楼军务繁忙,请他移驾元帅行辕中,也好早去早回。   于是杜柏承交代宁有名带着车队随后,自己领着华章移步到刘玉楼那辆由八匹战马拉着的威风行辕车驾中。   原本计划日落时才能赶到的行程,硬生生地缩短了一大半,中午还没到,就来到了渔村所在的海边。   进村时战旗招展,铁蹄踏沙。   刘玉楼在自己的管辖地上,自没有知会任何人的必要。骑兵开路,如入无人之境,所到之处,全是伏地跪拜。   年幼的华章还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但他已经领略到了何为高高在上的权势滋味。   他扒着窗子,看着那些战战兢兢跪倒在地的村民,眼睛亮闪闪地和杜柏承说:“三叔,以后我要好好用功读书,考取功名做大大的官,保护你不被任何人欺负!若有人敢给你气受,我就让他先跪在地上给你磕头道歉,再砍掉他的脑袋!”   童言无忌。   八岁的豪言壮语不能当真,但却是华章有感而发的真心话。   杜柏承暗暗心惊,正要说点什么,行辕停下,驾车的亲兵高声道:“军门!到了!”   刘玉楼刚落地,就看到自家宝贝外甥,居然连鞋都没穿,就披头散发地从院子里跑了出来。   他眉头轻蹙,张开双臂刚要接住朝他飞扑过来的邬夜,一缕淡淡的乌木沉香与他擦肩而过。   “……”刘玉楼愣愣地维持着那个准备拥抱的姿势,动作迟缓扭过头。   邬夜风一样地扑进了杜柏承的怀里,声音委屈不胜埋怨道:“杜柏承你这个没良心的!怎么才来接我呀?真是要恨死你了——”   刘玉楼:“……”   刘玉楼有一万句含娘量极高的好话,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第131章 迁怒与计成   杜柏承面无表情掰开邬夜环在自己腰上的手,也没关心他恢复得怎么样,很是冷淡地说:“我进去看看二哥……”   说着将邬夜往开一推,正要进院时,刘玉楼拦住他问:“你这是什么态度?没看见他连鞋都没有穿吗?”   杜柏承不解:“那怎么了?”   刘玉楼皱眉:“你说怎么了?”   杜柏承摇头:“我不知道啊。”   刘玉楼:“海风这么大,他伤还没好利落,为了见你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就跑出来了,你不该关心他一下?”   杜柏承:“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都不爱惜,我有什么办法?”   “那你把他抱回去啊。”   “抱不动。”   “那你给他把鞋拿出来!”   “有这功夫,舅舅不能把他抱进去吗?他还能少挨一会儿冻。”   “你——”刘玉楼扬起巴掌就要给杜柏承一个耳光。   突遭杜柏承冷落的邬夜终于回过神来,忙上前拦住刘玉楼道:“舅舅!你又怎么欺负夫君了?害他这么对我——”   话未说完,刘玉楼便将高高举起的耳光,劈脸扇在了邬夜的脸上。   “啊!”   舅舅大人是力拔千钧的大将军,虽未用尽全力,但气头之上也没有过多留手,一分力道得顶别人十分。   邬夜直接被他扇倒在地,眼冒金星,嘴角流血,只觉整颗脑袋都在晃。想他自打娘胎出来,受尽自家舅舅的疼爱,从小到大连刘玉楼的一句重话都没有受过,又何曾挨过这样的打?一时又是难过,又是伤心,还有好多的不可思议,全都化作委屈的眼泪,捂着脸不受控制的泣声道:“舅舅——”   而刘玉楼心痛,后悔,自责,却也生气邬夜为了一个男人,居然数次和自己呛声顶撞。一时之间,又觉得很是心凉,自然也不可能来哄他,说什么道歉的话。指着邬夜丢下一句:“以后是死是活!都别指望老子再管你!”说完甩袖而去。   邬夜只觉万箭穿心般的痛苦,失声大哭:“舅舅!”   明月等看刘玉楼走了,这才忙上前扶:“主子快起来,地上凉。”   邬夜伏地呜呜痛哭,泥一样软着身子起不来。   而杜柏承则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从始至终都无动于衷。   哭声传回屋内,正在收拾东西的杜庭芳连忙跑出来看,急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邬夜哭着扑到她怀里,“呜呜!娘!他们都欺负我!”   杜庭芳看着他脸上的巴掌印,很是不可思议地看向一旁冷漠站着的杜柏承:“老三,你,你打他了?”   杜柏承:“他舅舅……”   “什么?”杜庭芳越发不可置信,一面将丫鬟拿出来的鞋子往邬夜的脚上套,一面皱着眉头问:“你舅舅怎么了?他疯啦!为什么打你?还下这么重的手!他是不是有毛病啊!在外头打杀惯了,一不顺心净拿家里人出气,他也算个男人他!”   邬夜委屈摇头,泪眼迷蒙看着杜柏承道:“我也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他们两个男人闹官司,呜呜-都拿我当撒气桶——”   杜庭芳和几个丫鬟合力扶着邬夜站起身,问杜柏承:“老三你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杜柏承声音温和,表情冷漠:“收拾东西,等我处理完生意上的事,马上走。”说完也不再管这茬,径直去找无名。   他们闹的响动不小,无名自然听得清楚,躲在屏风后面不敢出来。   杜柏承进屋唤了好几声,无名这才弱弱地伸出一只手,朝他小心翼翼地挥挥道:“我,我在这儿……”   杜柏承忙走过去道歉,“抱歉,扰了无名公子的清静。”   无名垂着脑袋摇头:“没关系。你,你没有事吧?”   杜柏承也摇摇头,“这段日子多亏了公子照顾二哥和夫郎,在下感激不尽。”从袖中掏出一块玉片,双手递给他道:“日后公子若有事,尽管来南州十里长街的天下第一豆腐找我,在下随时恭候公子的大驾光临。”   无名知道已经到了分别的时刻,握紧手中玉片很小声地问他:“你,你以后不会再来了吗?”   杜柏承:“这里的海景这么美,海鲜那么好吃,大家也都很热情善良,如果我有时间,肯定还会再来的。”   “真的吗?”   “嗯。”   话到此处便是再见。   生性内向的无名头一次感受到那种再也无法见到一个人的孤单与惶恐,人生中首次尝试着没话找话,问杜柏承:“之前那药,给你朋友用了吗?不知道有没有派上用场呢?”   杜柏承也十分记挂这件事。   据郭长青说,二月初二颁旨赐婚,但送出药的时候,已经是正月二十五的下午了,此时此刻,也不知那药送到没有?   明日就是二月初一,若再晚,怕是赶不上了……   而此刻清华宫中,早已是一片愁云惨淡。   自清早有人来报,郭凌突发天花后,郭贵妃已经整整哭了两个时辰。   待乾清帝下朝后一进她的寝宫,郭贵妃就扑通跪在了地上,泪眼涟涟地拽着乾清帝的龙袍道:“求陛下开恩!让臣妾出宫去看看弟弟!求陛下开恩啊!呜呜呜——”   “……”乾清帝这些日子一直留宿在清华宫中,自然和郭贵妃同时得到噩耗。   他在上朝前,就已经派了御医去将军府为郭凌诊治。   下朝回来的路上,也被五王爷拦住,求他收回成命,作废郭凌与安和县主的赐婚。   乾清帝的心情又糟又乱,一把扶起郭贵妃道:“天花传染,你又不懂医治的法子,去了能顶什么用?朕已经派了御医,安心等消息就是。”   郭贵妃哭得可怜:“臣妾就这么一个弟弟,他若出了什么事,臣妾可怎么向远在西北的父兄交代啊——”   这话正是让乾清帝心情烦乱的原因所在。   郭家一门忠烈,家中男丁全在西北御敌,就留了这么一根独苗苗养在江南传宗接代。结果八百年进京一次,却突然出了这么个糟心事。   别说郭贵妃这个做姐姐的没法向父兄交代,他这个做君王的,也没法向忠臣交代啊。   而且让他更加心烦的,是郭凌和安和县主的婚事。   天花十得九死,还有一个是麻子。   他总不能把最疼爱的侄女,配给一个将死之人,让安和县主如花似玉的年纪,就背上一个克夫的坏名声,这以后还怎么嫁人?   而且就算郭凌侥幸能活,肯定也是个麻子,说不定脑子烧坏,还会落下一些其他残疾。又怎么能明知结果,还把侄女推入火坑?   可如果当真反悔,又怎么对得起郭家?   安和县主虽身分贵重,长得极美,却是出了名的刁蛮任性不讲理。多少青年才俊,都避她如蛇蝎。   为了巩固政权,稀释清流文人的势力,他明知位于清流之首的郭家不愿意这门亲事,但还是用帝王之命,强按了头。   如今郭凌得了天花,他身为帝王却说话不算数,让郭家怎么想?让满朝文武怎么想?传出去,又让全天下的百姓们怎么想?   堂堂帝王居然言而无信,以后还怎么一言九鼎?发号施令?岂不得遭全天下人的耻笑?   乾清帝心内焦躁不安,派了太监一遍遍地去打探病情,传回来的消息却是一次比一次凶险。   听闻郭凌已经彻底陷入了昏迷,郭贵妃再也支撑不住,两眼一闭就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她躺在寝宫的床上,身边坐着眉眼含笑的乾清帝,满宫的宫女太监跪在地上,朝她说着恭喜。   郭贵妃呆呆的不明所以,近乎奢望地握住乾清帝的手问:“陛下,是不是凌儿他没有事了?”   乾清帝微微摇头,笑说:“你有了麟儿,快一个月了。”   “啊?”郭贵妃愣愣地说不出话,只眼泪簌簌地往下流。   她十五岁进宫,也算得宠。但不知为何,在子嗣一事上,却十分艰难。   算算陪伴在帝王身边已有一十六载,却只得一个女儿和一个哥儿,心心念念一直想有个儿子做靠山,却始终不能如愿。   如今终于再次盼到喜讯,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郭贵妃哭着问:“陛下,您说……是不是凌儿他,呜-真的不行了?”   要不然怎么弟弟前脚得天花,她后脚就有了呢?这不是赶着投胎是什么?   乾清帝伸手进被子里,轻轻抚摸着她还很平坦的小腹,安慰道:“别乱想,朕已经派了最好的御医,用了最好的药,一定会有办法的。你现在有孕在身,切不可伤心过度。”   郭贵妃眼里的泪却是流得更凶,哭着问他:“陛下,若家弟能挺过这次难关,他与安和县主的婚事,还算不算数?”   “……”乾清帝抚摸着她腹部的柔软,感受着那个属于彼此还未成形的小生命,看着她眼里的泪水和期盼,迟疑不决的心,终于变得坚定。   他轻叹一声,点点头说:“算。朕是天子,一言九鼎,说过的话,自然算数。”   “谢谢陛下!”   肚子里有了小生命,郭贵妃不再闹着要出宫,倒是将军府想办法送来一封密信,告知她一切都是假的,务必劝乾清帝收回赐婚的成命。   而这个天衣无缝的计划,都是杜柏承的功劳。   “这个杜柏承,真是投胎来报咱们家恩的。”   郭贵妃很是感叹的说。   “先是献方有功,帮大伯重得圣心捞了个兵部尚书的位置,又填补亏空帮了咱们家二十多万。这许多的情还没有还清,又添了这么一桩。”   “真不知要怎么谢他才好。”   郭贵妃看着信纸一点点化为灰烬,绞着手帕咬唇:“都怪那个刘玉楼!几句话就让陛下改变了心意,否则皇商的事,本宫原本是志在必得的!”   嬷嬷:“明日就是二月初二了,当务之急,是赶快想办法让陛下收回赐婚的旨意。至于皇商,老奴倒是有一个主意。”   “嬷嬷快请说!”   “您这样……”   二月初一的晚上,终于有好消息传来,郭凌的病情得到了控制,已经从昏迷中醒来,只是高烧不退,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乾清帝龙颜大悦,说:“好兆头!有希望!”   郭贵妃也是喜极而泣:“菩萨显灵了,陛下……”她跪倒在地:“臣妾想求您一件事。”   乾清帝忙拉起她:“你有孕在身,不必跪来跪去的,说就是。”   郭贵妃:“我想让您收回成命,不要让凌儿和县主成婚了。”   “哦?这是为何?昨日你不是还和朕确定他们的婚事?怎么现在又突然改了主意?”   “今日五王妃来找臣妾了……”   “她居然敢给你施压?”   “不,臣妾并没有见她……”   郭贵妃低头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并不敢和英明睿智的乾清帝对视,柔声说着早就想好的说辞。   “虽然臣妾并没有见五王妃,但臣妾明白她做母亲的心,因为臣妾也是一个母亲。知道凌儿就算平安渡过这个难关,也是一个其貌不扬的麻子脸,说不定还会落有其他残疾。试问,有哪个母亲,愿意将自己好好的女儿,嫁入到这样的火坑呢?”   “臣妾细细思索到现在,总觉得这样做,是耽误了县主的一生,于心不忍。再想想,若夫妻感情不和睦,就算成了,也是一段怨侣,何苦来哉?现在作废这门婚事,最起码,能保住县主的幸福,也算是替我的凌儿积了大德,说不定老天看在眼里,真的会让凌儿转危为安呢?”   乾清帝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呢?但这样做,“朕岂不是成了出尔反尔之人?以后还有什么信用可言?”   郭贵妃:“圣旨还没有明发,那日宴会上,陛下也只是说他们二人八字相合,有缘分,又没说就一定要赐婚给他们。”   “这世上的缘分又不是只有夫妻一条,依臣妾的意思,明日的圣旨照发不误,依然还是说他们八字相合,只是不赐他们做夫妻,而是赐他们做兄妹,借县主的福给凌儿驱驱晦气,合情合理,旁人又有什么好说的?”   这无疑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只是……   乾清帝握住郭贵妃的手:“这样朕怎么对得住你和郭家?”   郭贵妃淡淡一笑:“怎么对不住呢?凌儿没有出事前,陛下把亲皇贵胄之女许给他做妻,凌儿出事后,陛下又收回成命给他日后随心婚配的自由,天大的恩德,臣妾和家里全都感激不尽,何来对不住?”   这真是既成全了乾清帝的君臣情谊,也成全了乾清帝疼爱侄女的私情。真是打掉牙齿往肚子里咽,里子面子全给了他。   帝王没有不感念的道理,捏着郭贵妃的手说:“你还是和原来一样,温柔体贴,懂进退,事事都为朕考虑……”   郭贵妃垂着头,滚烫的泪水全都滴落在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上,哑声哽咽道:“陛下是为我的天,是我的夫,是我孩子们的爹,我不为陛下考虑,还为谁考虑呢?”   这话说得朴实无华,像是寻常人家的夫妻。   乾清帝也暂时丢掉帝王的威仪,将她轻轻拥进怀里,用脸贴着她的额头,轻轻抚摸着她如云的发髻,承诺道:“若你这次能诞下皇子,朕就封你做皇贵妃,日后就算是五王妃,她也得向你跪地行礼。”   郭贵妃破涕而笑:“这是陛下对我的补偿吗?”   “是,也不全是。”   “那要还是女儿或哥儿呢?”   “那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考虑。”   “我想陛下不忙的时候,能来陪陪我和孩子们……”   “好。”   就在这气氛最是浓情蜜意之时,嬷嬷进来传膳。   郭贵妃对着满桌子的山珍海味摇摇头:“没胃口,不想吃。”   乾清帝:“你想吃什么?朕让他们重新做。”   郭贵妃张张唇,又默默无声地闭上。   乾清帝握住她的手捏捏:“不怕,你说,是什么?”   郭贵妃很小声:“我想吃的,宫里没有……”   “什么东西宫里能没有?”乾清帝不相信:“你说一个出来,朕听听。”   郭贵妃有些迟疑地:“那陛下不要生气好不好?”   乾清帝:“这有什么好生气的?你说。”   “我……”郭贵妃眼波流转,很是期待地看着帝王说:“我想吃杜柏承做的那个豆腐乳。” 第132章 努力哄夫君   二月二,龙抬头。   过完这个节,大年也算彻底结束了。   杜庭芳原本想着,今年过年的时候,杜柏承不在家,元宵节呢,一家人也没有在一起过。分分离离一整个正月都过完了,一家人居然都没能吃上一顿团圆饭。   便早就和杜柏承商量好,让他把二月二这一天的时间千万要空出来,并提前把在村子里的大哥一家都接到南州城来。   到时一家人聚齐,白天一起去逛庙会,晚上回十里长街的天下第一豆腐看烟花,赏花灯。   想想就是开心美满幸福的一天。   怀着这份对团圆的期待,杜庭芳日盼夜盼终于盼到了这一天。   却没想好嘛——   盼的杜柏承和邬夜居然闹起了官司。   杜庭芳要被他们这两个扫兴的东西给气死了!   “明天的庙会还去不去了?不去就连夜把老娘送回家去,看见你们两个拉着一张驴脸就心烦!”   此时已经是二月初一的晚上,一大家子聚在邬夜在城北的小院子里闹家务。   因着杜柏承和邬夜不睦,闹得谁都没有一个笑头脸。   杜柏承垂眉拨弄着指甲,说:“去啊,不是都说好了吗。”   杜庭芳:“那老娘看你,怎么这么不情愿呢?”   杜柏承笑了笑,说:“情愿的。”   “这还差不多,”杜庭芳又问邬夜:“你呢?你去吗?”   邬夜和杜柏承隔桌而坐,抿唇扫了杜柏承一眼后,摇摇头说:“不知道……”   杜庭芳一下就火了:“之前眼巴眼说得好好的,你现在又不知道了?你说话还有个准信没有?”   邬夜委屈:“我倒是想去,可人家又不稀罕,与其招人嫌,还不如不去。”   这略带了些阴阳怪气的话语,是个人都能听出来,是让杜柏承表态的意思。   杜柏承闻言拍拍膝盖站起身,对眼巴巴看着他的娘亲和哥嫂们道:“都早点休息,明天辰时正刻准点出发,争取烧个头香。”   说完打个哈欠,伸个懒腰,回屋睡觉去了。至于邬夜,爱去不去,他一点都不在乎。   邬夜被他气得眼泪打转,勉强和杜庭芳等行礼问过晚安后,也吸着鼻子去了。   等夫夫俩都走了,大嫂李玉柔这才小声询问:“娘,他们俩到底怎么啦?”   “唉——”杜庭芳重重一叹:“我也不知道。老三十五那天回南州的时候,两人还好好的,前一夜更是嘀嘀咕咕说了一宿的话。”   “昨天老三来接我们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不理夜哥儿了,问他也不说。”   “不过我看老三那意思,应该是又在夜哥儿的舅舅那受了气,故意撒给夜哥儿看的。”   “啊?”李玉柔很心疼地问:“这个天杀的刘玉楼!又给咱们老三什么气受了?”   杜庭芳红着眼睛摇头,“不知道,孩子也不和我说。估计是觉得说了,我这个没用的娘也帮不上他什么吧。”   “快离了吧!”   二哥杜思康很是烦躁地捶着轮椅扶手道:“成天给气受!老三又不是受气包!凭什么被他逼赘了,还要受他舅舅的气啊?他舅舅怎么不去死啊!”   “要我说,既然刘玉楼有权有势干不过,还不如和无名大夫要包药,把他们舅甥两个一起全药死算了!”   “哎呀我的老天爷啊!”   杜庭芳忙起身将门窗关好,拿牌牌轻轻打了自家老二的肩膀一下,斥道。   “你说的这是什么气话?”   “夜哥儿再不对,他也确确实实救过你三弟的命,对你三弟有多好,咱们也全都看在眼里,你当杀鸡呢?就把他药死?”   “而且他舅舅可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多大的官啊?你把他药死,咱们全家老小还能活?”   杜思康梗着脖子,愤怒不平的样子,好似那气是受在了自己的身上,怒声道:“与其让老三受一辈子的窝囊气!不如大家同归于尽的好!”   说着他又怪怨起自家大哥杜光宗来:“大哥就是没有血性!当初刘玉楼上门逼赘的时候!我就说大不了同归于尽!就他瞻前顾后的!胆子小!不敢拼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弟弟被掳走了!他就当不起大哥来!”   杜光宗垂头耷肩坐在烛火照不到的角落,十指交握用力绞着,一言不发。   李玉柔立马不让了,起身走到杜思康面前斥他道:“老二你说的这叫什么丧良心的话!当时刀架在所有人的脖子上,挨打最多的就是你大哥!你的打也是他挨下来的!你凭什么这么说他?你那么有血性,你怎么不站起来,把轮椅砸刘玉楼脑袋上啊?”   她哭着吼道:“你大哥为了这个家!已经做得够多了!觉得他当不起大哥!那回去分家好了!”   “我也真是受够了!任劳任怨没有一句好就算了,想不到还要受你这么多苛责与埋怨!”   “反正你现在腿也好了,也求上媳妇了。用不着你大哥背了,也用不着我这个嫂嫂给你做饭吃了,分家!回去就分家!有本事过你的好日子去,呜呜呜——”   到此矛盾进一步扩大。   由夫夫俩闹矛盾,变成叔嫂闹分家。   杜庭芳被他们气得抱着牌牌失声痛哭,瑟瑟和青云也都吓得泪眼汪汪,呜呜咽咽的哭叫起来。   争吵哭闹声遥遥传进主屋,杜柏承将身上的被子一把扯过,盖住头顶。   邬夜与他分被背对背而眠,吸着鼻子小声问:“杜柏承,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这么和我闹总也有个理由。舅舅到底怎么你了?能不能说?”   杜柏承不说话,一副冷漠到底的样子。   邬夜气得不行,翻过来「啪啪」打了两下他盖在身上的被子:“这日子过得真没劲!不如离了算了!”   杜柏承终于有反应了,扭过头来问:“什么时候离?”   “下辈子!”邬夜从被子里伸出腿,照着杜柏承的屁股就是一脚:“也不可能!”   “找死!”杜柏承爬起身,抡着拳头照着邬夜的屁股就打。   但隔着厚厚的被子也不疼,邬夜任由他打,等杜柏承打够了,问他:“消气没?”   “……”杜柏承靠着墙,照着他的屁股又狠狠蹬了好几脚。   “嗯——”邬夜发出一声闷哼,小声委屈道:“轻点,疼。”   杜柏承冷着脸又是一脚——   邬夜抿抿唇,裹着被子蠕动到杜柏承身边,张开腿骑坐在他的大腿上后,用身上的被子将两人裹紧,探唇想去亲他时,杜柏承脑袋一偏,那个吻就落在了他的脸上。   “告诉我,到底舅舅给了你什么委屈受?”   邬夜轻轻捧住杜柏承的脸,扭扭屁股又和他往紧贴了贴,用额头蹭着他地说:“冤有头债有主,你有气不找舅舅撒,你找我做筏子是怎么回事?你这么不分青红皂白,你还是不是个男子汉了?”   杜柏承冷笑:“我要是男子汉,就该在你舅舅逼赘的时候宁死不屈,而不是苟且偷生,一直这么受你们舅甥两个的窝囊气。再说我又干不过你舅舅去,只能来干。你了。”   “……”邬夜一听这话,就知道肯定是自家舅舅为了自己,又不知做了什么令杜柏承不高兴的事。问不出个所以然,细思也没有结果。只能顺着杜柏承的毛毛说。   “你要提逼赘,那不用说,肯定全是我的错。”   “但杜柏承你摸着良心讲,我们成婚快有一年,我什么时候舍得给过你气受?”   “虽有争执,但哪一次,最后不是顺了你的心?”   “现在别说争执了,我和你说话都不敢大声。”   “有时候一句话我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无数遍,我才敢和你开口,就怕哪个词用得不对,惹你不快与我生气。日常相处就更不要提了,是不是碰你一下手,都得看你的脸色?”   邬夜很是委屈道:“舅舅给你气受是舅舅不对。舅舅这么做全是为了我,你迁怒我也在情理之中。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但我拜托你能不能给我一个获罪的理由?你这样什么都不说就冷落我,我真的好冤枉。”   杜柏承黑眸沉沉:“你是既得利益者,你有什么好冤的?”   邬夜点头:“嗯,我不冤,我活该,我欠你的,那你来干我吧。”   说着,手指挑开杜柏承的衣带,顺着杜柏承的胸膛,沿着他的小腹一直摸下去——   杜柏承在被子里扣住他的手,“我是说,我真想弄死你!”   邬夜红着脸,学着曾经在春册上看到的技巧,小幅度缓慢而笨拙地蹭着杜柏承的大腿,声音轻轻地问:“那你想弄我的嘴?还是其他什么地方?”   杜柏承歪头:“你磕春ꔷ药中毒了?”   邬夜不知道杜柏承是什么感觉,反正他把自己弄出一身火,呼吸灼热亲吻着杜柏承的耳垂和脖颈道:“夫君,你别生气了,我们一炮泯恩仇好不好?”   杜柏承真是惊呆了!很不可思议地问:“这话你从哪学来的?”   邬夜有些无辜地:“春册上啊,怎么了?”   “……”杜柏承后知后觉自己好像把自家纯洁无比的夫郎给带坏了,说:“以后不要再看那种东西了。”   “为什么?不是你说,是人就该正视自己的欲望吗?怎么又不准我看了?”   邬夜挣脱开杜柏承的手,重又握住他地问:“明明都是你教给我的道理,为什么现在你却不正视自己?”   杜柏承一把推开他,扯着被子躺下道:“行了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邬夜看着他的后背,忽又想起曾在春册中,看到的特别适合此情此景的一幕戏。   他眸光微转,红着脸爬到床脚,撩起被子顺着自家夫君的两条大长腿,蛇一样,慢慢地爬了上去…… 第133章 温存与祷告   杜柏承本来心里就烦,等看到邬夜顶着一颗鸡窝头,嘴角撕裂,满脸狼狈地鼓着腮帮子爬出来后,更心烦了。   “咕嘟——”   邬夜微微伸着脖子,将那甜蜜全数咽到肚子里。   他舔着嘴巴,目光灼灼地看着杜柏承微微出汗的俊颜。虽然心里觉得那味道很好,也很想亲亲自家因太过舒服而眼神迷离的夫君。但未免杜柏承嫌弃自己嘴巴里的味道,还是算了。   邬夜捂住自己的嘴巴,从被子里出来,为杜柏承掖紧被角道:“才出了汗,待在被子里别乱动,我去找热毛巾来给你擦擦。”   说完撩起床帐一角,迅速下床,又很快地掩住。   快要三月的天,屋子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一点也不冷。   邬夜穿着一袭青色纱衣,身姿摇曳,趿着龙须草编织的拖鞋来到更衣室。   因着杜柏承不喜欢睡觉的时候,屋里有丫鬟值夜。所以自两人成婚后,内室便不再有丫鬟留宿。   虽然偶尔起夜倒茶喝水的时候很不方便,但邬夜觉得杜柏承这种注重隐私,不喜欢别人近身的习惯很好。所以不仅很是支持,自己也由此学会了一些家务小事。   不过因为他经脉才接好,还不能拿暖壶这种重物。所以还是摇铃把在外间值夜的明霜叫了进来。交代她在盆子里兑好热水后,自己去刷牙。   “主子,好了。”   “嗯,你去睡吧。”   明霜没动,站在洗脸盆前小声问他:“主子……姑爷是不是又打你了?”   邬夜顿住,抬头时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被磨得通红肿胀的唇瓣,以及嘴角十分新鲜的撕裂伤。   他知道明霜误会了,却不知该如何解释。用温水漱干净嘴里的泡沫后,很是不自在地用毛巾擦着嘴巴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么样?”明霜有些话忍很久了,心疼他道:“主子是喜欢姑爷,不是欠了姑爷,怎么可以动不动就打人耳光?让舅爷知道了,该有多心疼?奴婢瞧着,也实在不是滋味。”   “真的不是他打的,”邬夜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含糊道:“等你以后成了婚,就知道了……”   等打发走明霜,邬夜坐在镜子前给自己涂药。想到刚才和自家夫君发生的那些事,身体就好像又回到了闷热、黑暗、狭小的被子里。呼吸之间,似乎也再次感受到了自家夫君的灼热与滚烫。一张脸发烧发热,羞得手指头都红了。   而且与杜柏承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表象不同,杜柏承在床上的时候,很凶,很霸道。那只看似苍白无力的手,每次扣住他的头顶时,都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连一丝一毫挣扎后退的余地都不留给他。   邬夜抬手揉一揉自己还在隐隐发痛的头皮,一面梳着被杜柏承纠扯成一堆杂草的头发,一面不由自主地想:若真到了彼此身心共鸣的那一天,自己会不会真的被他给弄死啊?   虽然目前他们还没有做真的夫妻,也不知道杜柏承做那种事的时候,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但就凭用嘴巴伺候他的这几次,邬夜就断定杜柏承不是那种温柔体贴懂得照顾人的主。   他只懂得自己享受……   他似乎也习惯了别人的迁就与服从……   他很凶,是与外表纯良病弱截然相反的凶。   邬夜心里很期待有朝一日,能被杜柏承很凶很凶地对待。但同时,心里又有些害怕。   毕竟爽是真的,但疼也不是假的,邬夜放下梳子,抬手轻轻地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腮帮子,舌尖轻轻扫着被侵略过的口腔内壁时,不出意外地发现,上嗓皮和喉咙处,又被撞破皮了。   “真是个不懂得心疼人的冤家……”   邬夜小小声地抱怨了句,拿着热毛巾在耳后试试温度后,回到床上借着夜明珠的光辉,轻而温柔地给杜柏承把身上的薄汗和狼狈擦干净。   怕他又摆出一副嫌弃的表情拒绝自己,先小声地说了句:“我刷过牙了。”这才探唇,在他带着绯色的眼尾,轻轻吻了一下。   杜柏承长睫轻颤,满面困倦地轻轻哼了声。   “舒服了,就不能再和我闹脾气了,知道没?”   邬夜声音轻柔,回答他的,只有杜柏承越来越绵长的呼吸。   “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不生我的气了哦-明天醒来的时候,可不能再和我闹了,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话,你听到没?”   杜柏承已经彻底睡着了,纤长浓密的睫毛在夜明珠温暖的照耀下,在眼底投下小扇子一样的阴影,一动不动,瞧着可爱极了。   邬夜没忍住,闭眼在他轮廓优美的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贪婪的,又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舔,动作轻柔的咬了几口。只要一想到这么美好的人居然是自己的夫君,心里就有说不出的满足。   夜色已深,但他却没有丝毫的睡意。   邬夜将自己的那床被子蹬到床脚,钻进杜柏承的被窝,单手支头静静地躺在杜柏承身边看他。目光贪恋的,从他光洁饱满的额头,下滑至他高耸如山的鼻梁,沿着轮廓漂亮的唇瓣,落在他性感凸出的喉结上。越看越爱,越看越是欢喜。   “杜柏承……”   “我的夫君……”   邬夜轻轻伏在杜柏承的胸口上,听着他规律的心跳,手指沿着他单薄的胸膛不停下滑,拥住他纤细的腰线,喃喃自语着。   “我等着你离不开我的那一天……”   “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总会有的……”   因着昨晚的那番放纵荒唐,杜柏承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他坐起身有些懊恼地问:“不是说好辰时出发吗?怎么不早些叫醒我?”   也躺着没起的邬夜:“是娘说你平日生意忙,难得睡个好觉,不舍得叫醒你。他们先去龙王庙上香去了,说等你醒了,再去找他们就是。”   杜柏承心道一句果然「世上只有妈妈好」。边找着自己的亵裤,边问:“我嫂子和我二哥和好了?”   邬夜摇头:“不知道,反正都走了。”   “那应该就是没事了。”杜柏承问邬夜:“我裤子呢?”   “你裤子问我干什么?”   “不是你脱的?”   “哦-对——”   邬夜想了想,坐起身从杜柏承蹬在脚底下的另一床被子里把他的裤子找出来,动手要给他穿时,杜柏承一把夺过,背过身躲在被子里自己穿。   邬夜嘀咕一句又不是没看过,从后抱住杜柏承的腰,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背上问:“不生我的气了吧?”   “我没有生你的气,”杜柏承穿好裤子,扭过头来把邬夜推开的同时,纠正他:“我那是迁怒。如果以后你舅舅再寻我晦气,我就全从你的身上找回来,直到你舅舅改过自新为止。”   邬夜真是要哭了:“杜柏承你还讲不讲道理了?”   “不讲。”   “那我想问问,我舅舅到底怎么你了呢?”   “问你舅舅去。”   “你还想舅舅再打我一巴掌是吧?”   “你是他的宝贝外甥,他是能打死你还是怎么着?”   “杜柏承你就当真一点都不心疼我是吧?”   “我心疼你,谁来心疼我?”   “我啊。”   “那我们为什么不自己心疼自己呢?这样岂不是更省事?”   “杜柏承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老是这么怼人?”   “你可以不和我说话。”   “你——”   邬夜深呼吸,指着杜柏承道:“你等着吧,有你离不开我的时候,到时看你怎么伏低做小!”   “我伏低做小?”杜柏承冷嗤一声道:“除非咱俩灵魂互换。”   夫夫俩就这么拌着嘴,一直拌到城外庙会。   只见现场人山人海,车马络绎不绝,都是来「会龙王」的。   ——相传二月二龙抬头的这一天,龙王会从海底龙宫下凡到人间。或化作乞丐,或化作道士,或者化作其他什么人。凡是有缘碰上的,都会有好事发生。当然若遇上装神弄鬼的骗子,也不算什么稀罕事。   杜柏承刚从马车上下来,就有一个白胡老道指着他道:“这位贵人!贫道瞧你根骨不凡,颇有仙缘呐——”   说着从布兜里拿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朝着一看就很有钱很单纯很好骗的杜柏承用力挥挥道。   “只要十两银子!这本南极仙翁亲笔所著的升仙秘籍,就是你的了!也是咱们有缘,若换了别人,说实话我不卖给他。”   杜柏承唇角轻勾,不明白:自己不去骗人就很好了,怎么还有人敢来骗自己呢?   他故作严肃,冷声质问那老道:“本座何曾写过这样一本秘籍?怎么连本座自己都不知道?”   那老道被他问得一愣。   杜柏承不给他丝毫反应的机会,上前一步指着他厉声喝问:“区区凡人!竟敢打着本座的名号招摇撞骗!你想下十八层地狱吗?”   “啊?”老道瞧杜柏承锦衣华服,样貌出众,本以为他是多钱善贾的贵公子。   此刻被他这么猛然喝问,作贼心虚之下,果然瞧他有仙人之姿。连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连连磕头请罪道:“仙翁原谅!小人知错!小人以后再也不敢了!求仙翁大发慈悲,不要把小人打入十八层地狱啊!”   不想跪伏良久,不闻仙翁说话,却听周围一阵哄笑声起。   老道抬头,眼前哪还有仙翁踪影?只有大家指指点点地嘲笑:“你一个老骗子,居然也会有被人骗的一天啊?”   老道羞得满面通红。   心道那贵公子看着衣冠楚楚,纯良无害,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样子,怎的也不学好来骗人呢?   在众人的唾弃声中,连忙掩面而去。   而此刻,捉弄完老道的杜柏承已经拉着邬夜的手跑进了庙门。   邬夜笑得直不起腰,指着杜柏承道:“你怎么这么皮啊?”   杜柏承喘着气:“谁让他先骗我的。”   “你可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有仇不报非君子。”   庙会人多,夫夫俩也不知娘亲和哥嫂他们在哪,决定烧了香后,边逛边找。   行至供奉龙王爷的主庙中,进院就看到一座被围起来的九层高塔,四周落有无数铜钱。   塔的最顶层摆着一个金色的小钟,钟前,又悬着一枚碗口大的木制钱币,钱币中间的方孔大概有拳头那么大。   此刻,有很多香客都在拿着铜板往上扔。   据说只要铜钱能穿过木钱的方孔,就能保财运亨通,一年顺利。   只是塔高,木钱小,很多人连塔的一半都扔不上去,更别说将铜钱穿过木钱的方孔了。   而越扔不上去,大家就越想要那财运亨通与一年顺利。于是拿着铜板一个劲地往上扔,真是越扔越上火。   这无疑是庙里的敛财之道。   杜柏承看着那叮叮当当如雨点般落入塔中的铜板,忽想到:自己有帝王的御笔亲书牌匾,自悬挂以来,很多文人墨客不远万里,前来瞻仰,影响力巨大。若也打着祈福消灾的幌子,弄这么一个敛财的东西,那不费吹灰之力得来的钱财。不仅可以供应九文钱客栈的周转,多余的,也能帮到那些吃不饱饭,穿不起衣,安葬不起父母的广大穷苦百姓。   杜柏承正思考着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一旁的邬夜和明月道:“给我几个铜板。”   杜柏承提醒说:“你的经脉刚接好,还不能使用内力。”   邬夜点头说自己知道,低头看着掌心中的三枚铜板默默祷告。   ——若他能将这三枚铜板全部穿孔而过,那他就一定会得到杜柏承的爱。 第134章 劝舅与互咬   邬夜取一枚铜钱夹在右手两指中间,微微向后一退,身体微侧,屏气凝神找准感觉后,手腕不动,两指轻甩——听得「当」一声钱撞钟上的清脆声响,周围立马爆发出一阵欢呼喝彩。   “哎呀好手气!”   “快看那个哥儿多厉害!”   “今年一定要走大运啦!”   原来是邬夜不仅将铜钱从木孔中穿过,居然还撞到了金钟。足见准头有多好,力道也是真的足。   杜柏承蹙眉:“说了不要用内力。”   邬夜心中欢喜,笑说:“我没用。”   他自幼习武,就算不用内力,此刻经脉已经全部接好,光是用骨肉上的力道,也够了。   杜柏承将信将疑:“真的?”   邬夜点头,又挑眉:“我厉不厉害?”   杜柏承瞧他不似作假,便很给面子地说了句:“那蛮厉害的。”   听到自家夫君的夸奖,邬夜更是高兴,投掷第二枚铜板时,也更加用心。很顺利的,又得到一阵比刚才更加高声的喝彩。   杜柏承也笑着说:“不错,好准头。”   但邬夜这次却没有刚才那样的喜悦,心中反而有点胆怯害怕起来。   因为他迷信地觉得,如果第三枚投掷不中的话,那他很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得到杜柏承的爱了。   他并不想要这样的结局,所以不由得满心紧张,掌心也微微地渗出汗水来。   邬夜将手上的汗用力在衣服上擦了擦,重又找好位置,拿着第三枚铜钱左右好生比画一阵后,最后也不知道是怎么飞掷出去的。直到耳边又传来一阵雷鸣般的喝彩与鼓掌,这才回过神来。   面对一众香客羡慕又满含佩服的目光,邬夜并没有丝毫得意,也不觉得欣喜,只长长地松了一大口气。像是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卸掉满身的包袱般轻松。   ——他会得到杜柏承的爱。   邬夜眉眼弯弯,看向杜柏承,眸光中的热切,好似天上的三月骄阳。   他不知道该和谁分享这份激动人心的喜悦,兴奋之下,拉着杜柏承的手在唇边用力亲了一口。   完了才反应过来周边还有好多人看着呢,真是羞得不得了,一头栽进自家夫君的臂弯里面不出来。   杜柏承看得好笑,借着转身的动作,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拍了怀里人的屁股一巴掌。   烧香出来后,找了个地势极高的茶棚预备歇歇脚,顺便派人去找娘亲他们。   不想刚走到近前,就看到了哥嫂们,却唯独不见娘亲杜庭芳。   “嫂嫂,娘呢?”杜柏承问。   “哦,”李玉柔起身朝着不远处的竹帘一指:“和夜哥儿的舅舅说话呢。”   “什么?”杜柏承顾不得多问,忙掀开那道用来做隔断的简易竹帘。   入目一张四方茶桌,摆在堆放杂物的空地上,四周也都用竹帘做了遮挡,闹中取静,也算雅座。   刘玉楼端坐东方主位,杜庭芳抱着杜父的牌牌,坐在他的右手边。   两人也不知在说什么,脸上的表情都很平和,并没有杜柏承担心得剑拔弩张。   杜柏承瞧自家便宜娘亲平安无事,心里一安。和邬夜上前给刘玉楼行礼问安后,问道:“舅舅怎么也在这里?”   刘玉楼:“就准你们逛庙会,不准我来凑热闹?”   杜柏承:“哪里的事,这不是觉得舅舅忙,稀奇嘛。”   “行了,我还有事,你们玩吧。”刘玉楼起身。   邬夜忙道:“我送舅舅。”   等舅甥俩走后,杜柏承才问自家便宜娘亲:“你们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杜庭芳摸着牌牌道:“我让他不要再欺负你,也不要再插手你和夜哥儿之间的事。要不然再好的姻缘,也得被他给搅黄喽。”   杜柏承:“那他怎么说?”   杜庭芳:“说是只要你对他的外甥好,他就不会为难你的。”   杜柏承心里冷嗤:刘玉楼希望的好,是他乖乖待在家里守着邬夜看孩子,而这种好,他下下辈子也给不了。   杜柏承站在茶棚所在的小山坡上,看到邬夜已经将刘玉楼送到马前,距离远自然也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只看到刘玉楼将擦着眼睛的邬夜拥进了怀里,拍了几下他的后背和肩膀。   甥舅俩又说了会儿话后,这才分别。   看样子,是和好了。   邬夜一直将骑马离去的刘玉楼送的再也看不见,这才眼睛红红地回来,和杜柏承道:“我和舅舅说过了,以后他不会再管咱们俩的事了,你别不高兴了好不好?”   “……”杜柏承没说话,将被他拽着的衣袖扯出来。   皇商的事已毁,这份恨不是轻易就能消解的。   连带着邬夜,也是一会儿觉得他无辜,不该迁怒他。一会儿又觉得他是祸事根苗,看他心烦不顺眼。   而且杜柏承一点都不在乎刘玉楼管不管他和邬夜的事。反正又不生活在一起,刘玉楼公务繁忙,偶尔见一次面的不愉快,可以忽略不计。   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刘玉楼在事业上的不断打压。   而这一点,无论是杜庭芳,还是邬夜,都没有劝到点子上。   目前能让刘玉楼彻底对自己放心从而放手的办法,最简单的,就是让他相信,自己是真心实意爱邬夜的……   可是爱一个人,怎么可能装得出来呢?   还剩下唯一一个能摆脱刘玉楼压制的办法,就是把他从马上拉下来,用力碾碎踩在脚下……   但这又谈何容易呢?   杜柏承无言望天,真是怀念极了从前位高权重,却习以为常不懂得珍惜的好日子。   沦落到今天这种处处为他人掣肘的苦命日子,是不是老天爷对他的一种惩罚呢?   杜柏承对着蓝天白云笑笑,才不认这命!   既然皇帝那边的捷径被刘玉楼给截断了,那就继续从五王爷的身上下功夫好了。反正对于做皇商这件事,他志在必得,绝不可能放弃。   只是得再沉淀个几年再说了……   “唉——”杜柏承仰天长叹,心里恨不得刘玉楼现在就消失。   邬夜看出他的情绪变化,瞧他面上阴晴不定,猜测是见了刘玉楼,又触动了心里的不高兴,所以又开始迁怒自己了。   心中委屈,却也不敢说什么,小心翼翼跟着他。   又怕自己眼睛红红,情绪外泄的样子扫了大家的兴致,从而惹的杜柏承更加厌烦不喜,还得努力控制好自己的面部表情。   只是心情这种东西怎么可能随意控制?   就像杜柏承控制不住对他的迁怒一样,邬夜也控制不住自己越来越酸的鼻子。   杜柏承瞧他眼泪都开始打转了,还强撑着一张笑脸。不仅迁怒未少,心中还莫名地有些烦躁。拉人上了马车问:“你怎么了?”   邬夜摇头,不敢开口,怕一说话,就没出息地掉眼泪。   杜柏承皱着眉头:“那你摆着这张丧气脸是给谁看?”   邬夜再也忍不住,开口时,眼里的泪哗啦啦的往下掉:“你看我不顺眼,自然我做什么都是错的,什么样子你都烦,你心里……恨不得我现在就死了,是吧?”   杜柏承黑眸沉沉,不说话。   邬夜便知自己是猜对了,很是自嘲地笑笑,也不吵不闹,只是静静地抬手擦着脸上的泪。   水袖下滑,露出腕子上尚未愈合的红线。   让杜柏承想起他曾在危难之中,不顾一切将自己护在身后的一幕幕,心情更加烦乱道:“你哭什么?我欺负你了吗?”   邬夜就要哭!眼里的泪不仅掉得比刚才还凶,还发出了小兽般的呜咽。   “我说你别哭了行不行!”   “我哭我的,呜-又没碍着你的事。”   “我瞧着心烦!”   “你可以不看。”   “不看我也能听得见!”   “那你就把耳朵也捂上。”   “你是不是找死啊?”   “你来杀——啊!”   杜柏承伸手将人一把扯到自己面前,皱着眉头还未开口,邬夜便顺杆子爬上来,分开腿骑坐在了他的大腿上,搂住他的脖子一头扎进他的颈窝,继续呜呜呜呜哭。   “你能不能闭嘴!”杜柏承没好气地打了他屁股两巴掌。   邬夜闷哼着,一面张着双腿又朝着他的胯骨往紧贴了贴,一面握紧拳头,也在他的胸口处捣了两下。   杜柏承火大,长臂勾紧膝上人劲瘦柔韧的腰,“啪啪!”又在他又挺又翘的屁股蛋上,给了两巴掌。   邬夜被他牢牢地箍紧在怀里,胸膛相贴,肋骨相撞,密不可分间,一点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张嘴就朝着杜柏承的脖颈咬了下去。   “嘶——”杜柏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推不开,伸手将邬夜的领口一把扯开,剥出他雪白浑圆的肩头,也张嘴就咬。   “嗯——”邬夜痛地低喘,却不躲,反而将肩膀主动往杜柏承的牙齿间塞去。一面在他的怀里小幅度地颤抖着,一面更加用力地吮吸啃咬着他的脖子。   就这么彼此撕咬谁也不肯先放过谁的空档,车门忽被人推开——杜柏承反应极快地将邬夜散落在臂弯的衣服一把扯上,听得一声「哎哟老娘的眼睛」,只推开一条细缝的车门「啪」又合上。   邬夜满面惊慌地拢着衣领问:“谁!”   杜柏承眉头轻蹙,伸腿将摆放在马车中的矮桌蹬地抵住车门:“我娘。”   “那……我,我……”邬夜又羞又燥,胸前裸露的雪白肌肤都变成了粉红色。   杜柏承知道他在担心什么,道:“放心,没露。”   “刚才只有娘吗?”   “嗯。”   邬夜心里一松的同时,红着脸捶打杜柏承胸膛:“都怪你!都怪你!以后还让我怎么见娘?”   杜柏承握住他手腕,“啪啪!”给了他在自己腿上胡乱蹭来蹭去的屁股两巴掌,“知道羞还不下去!”   邬夜不要:“你怎么扯开的,你再怎么给我穿上。”   “有时候我是真想弄死你。”杜柏承掐住他的屁股恶狠狠地扭了一卷子。   邬夜又疼又爽地贴紧他,抿着嘴巴叫嚣道:“你弄死我,弄死我看你再去哪找这么合心意好欺负的屁股去!”   杜柏承扑哧一笑。   邬夜挣脱开他的束缚,搂住他的脖子小声问:“给你欺负了半天,心情好些没?”   “你没欺负我?”   “我都没舍得用力咬,”邬夜将肩上凌乱的衣服重新扯下,指着肩头那个鲜血淋漓的牙印子,很是委屈地说:“你看你把我给咬的。”   杜柏承用了多大的力自己心里清楚,他看着自己发泄在自家夫郎肩膀上的那个杰作,潜藏在骨子里的施虐欲得到纵容与满足的同时,心里的戾气与迁怒也终于平息。   他低头一边从邬夜的腰封里找着药,一边提醒他道:“下次记得反抗。”要不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   而邬夜则很不理解这么舒服的事情,为什么要反抗?意犹未尽地问他:“你消气没?要不要再给你咬几口?”   杜柏承黑眸微眯:“警告你别玩火。”   邬夜抿唇,推住他想要给自己上药的手,说:“不用,我要留着做纪念。”   “少犯病!”杜柏承拍开他的爪子,将伤药厚厚的涂到他的伤口上,又用邬夜抹额上的宝石照着给自己抹了脖子,轻轻地揉着。   邬夜经过这半天的情绪发泄,眼泪也终于止住,坐在杜柏承身边整理着衣服小声问他:“杜柏承你说实话,是不是真的讨厌到想让我去死?”   杜柏承靠着车壁,看着窗外繁华热闹的街市,反问他:“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邬夜用掌骨揉了揉自己的心口,说:“假的吧。”   “没有。”   “那真的呢?”   “没有。”   “杜柏承!”邬夜红着眼睛扑到他身上,握紧拳拳砸他胸口:“就知道你的心里也有我!” 第135章 追夫与喜讯   夫夫俩收拾妥当下车,时间已经过去了好久。   杜庭芳避开其他人,委婉劝诫两人道:“一个还病着,一个才接好脉,克制点,别伤了根本。”   杜柏承神色坦荡:“知道了。”   邬夜躲在他身后,面红耳赤羞答答地点了点头。   这天一家人玩得还算开心,看完社火已是日落西山。   邬夜派人骑马打前哨,让迎宾楼送菜到十里长街天下第一豆腐的九楼。   等一家人坐着马车饥肠辘辘回城后,夜色降落,酒菜齐备,终于吃上了心心念念的团圆饭。   饭后一家人临窗围坐在一起。   低头是满桌的瓜果糕点,抬眼是这天底下与自己最亲最爱的人,远望可以看到烟火繁华的城池,抬头是盛放在夜空中的一朵又一朵绚烂烟花。   杜庭芳抱着杜父的牌牌自言自语:“死也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   李玉柔感叹:“是啊,幸福得像做梦一样。”   杜光宗笑:“还不都是因为咱们老三有本事。”   杜思康点头:“我承认那个臭小子确实有点能耐。”   邬夜问托着腮帮子坐在一旁,明显有什么心事的杜柏承:“想什么呢?也不说话。”   杜柏承摇摇头:“没什么。”   其实一整天,他都在想郭凌。   今天是二月初二,也不知道那药有没有及时送到?   送到了能帮朋友,进一步加深他与郭家之间的情感羁绊,有利于往后生意。   送不到,也可以借着郭凌和安和县主的婚事,接近五王爷冰释前嫌,从而图谋皇商之位。   这是一件无论发生何种结果,都对自己没有什么损失的事。   但或许是因为自己知道,被人推着坠入到一段自己不喜欢的婚姻中,是一种怎样窒息且不幸的感觉。所以他还是希望,药能及时送到才好。   邬夜很敏感地问:“杜柏承……你是不是,在想什么人啊?”   “……”杜柏承看他一眼,点头。   邬夜凤眸微眯,面色有点狠戾:“谁啊?”   杜柏承垂眉,说:“你——”   邬夜失笑,刚要问他自己不是就在他身边吗?想他干嘛?   就听杜柏承接着道:“还有你爹。”   “啊?”邬夜愣住。   杜柏承:“吊了你爹那么久,也是时候给他点甜头了。”   说着附耳把制作茶饼的第一个步骤告诉给邬夜,并嘱咐道:“别一上去就把正确的方法告诉给他,先故意做错几次再说。不管什么东西,太容易得到,都会显得很廉价,让人觉得没必要珍惜。”   邬夜沉默不语地看着他,过了会儿才问,“杜柏承,是不是就是因为我太上赶着了,显得很廉价,所以你才不想珍惜我的?”   杜柏承轻笑,“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邬夜:“不是你说的吗?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就很廉价……”   杜柏承:“那你是东西吗?”   邬夜反应很快的:“你才不是东西。”   杜柏承:“我是人,只有东西才归于此类,你是吗?”   “……”邬夜摇头:“我也是人。”   杜柏承:“既然你承认自己不是东西,干吗要带入?我对你无意并不是因为你不好,而是我们之间不来电。”   邬夜皱眉:“什么是「电」?你不要说我听不懂的话好不好?我可不喜欢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书,理解不了。”   “……”杜柏承扶额:“就是感觉。”   邬夜:“感觉?”   杜柏承点头:“就是你对我的那种感觉,而我对你,却没有。”   邬夜懂了,心里酸酸涩涩有些难受。   但或许是今日那三个全部穿过木孔中心的铜板给了他杜柏承总有一天会爱上他的信念与勇气。   也或许是听杜柏承冷言冷语的拒绝已经习惯。   邬夜虽然难过,但依然斗志昂扬,信心满满。   他抿唇很坚定地道:“现在没有,又不代表以后没有,无论是感情,还是感觉,都是可以慢慢培养的。”   回头看了眼不远处背对着这边,赏景闲聊的娘亲和兄嫂们,毫无预兆的伸手到杜柏承腿ꔷ间,抓着他不怎么有技巧地轻轻揉了一下。   在杜柏承发火之前,跳开勾勾唇道:“就好比你嘴上说着不喜欢我,其实身体已经先一步在慢慢接受我,我等着你离不开我的那一天,不信走着瞧好了。哼——”   这是娘亲和哥嫂们留在南州城的最后一晚,夫夫俩也跟着歇在了小院。   晚上安置的时候,邬夜如法炮制,又想钻被窝给杜柏承爽。   杜柏承一脚踢开他:“别碰我!”   邬夜不知他好端端的,为何又突然翻脸?问他道:“你不想舒服吗?”   杜柏承皱眉:“你是不是有病?”   邬夜有些委屈的:“我想让你高兴。”   舅舅大人说得很对,男人只要下面硬了,上面的心就会软。   邬夜觉得每次自己用嘴巴伺候杜柏承舒服后,他对自己的态度,总会软化些。   虽然那软化的时长很短,但积少成多嘛。   只要自己日日让杜柏承开心舒服,那他的心软着软着,不就再也对自己狠不起来了?   而且在经过这么长时间地追夫过程中,邬夜已经不知道送了杜柏承多少价值连城的珍贵古玩和黄金美玉,却都无法打动杜柏承的心。   也只有床第间的这点小乐趣,杜柏承能勉强接受。   所以邬夜只能在这上面下功夫努力了。   他俯身扣住杜柏承挣扎推拒的手。   虽然还不能使用内力,但筋骨的力气已经一日更加强过一日,控制住杜柏承这个病弱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轻而易举。   邬夜亲亲杜柏承的脸,哄他:“别动,我会让你很舒服的。”说着伸手开始解他的衣带。   杜柏承很明显地感觉到了自家夫郎四肢力量的回归,也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又回到了被邬夜体力霸凌的从前。   眼见挣扎抗拒不过。   杜柏承也不再躲,提醒一点点沿着自己胸膛往下亲吻的邬夜:“你别闹了,我病还没好呢,本来就血气不足,你还每天这样子弄我,你见不得我好是不是?”   “……”邬夜动作一顿,倒是把这个给忘了。   他有些不甘不愿地松开杜柏承的手,眉头轻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似是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还不下来?”杜柏承拍他屁股一巴掌。   邬夜压趴在他身上,亲亲他的耳朵小声问:“杜柏承,我们接吻好不好?你好久没有亲我了……”   说着探唇来亲,却被杜柏承一把捂住了嘴。   “我累了。”杜柏承侧身将邬夜放到床上,拍拍他的屁股道:“睡吧。”   “杜柏承你的心是铁做的,就非得对我这么绝情狠心?”   “拜你舅舅所赐,他在一日,我就对你心软不起来。”   “我舅舅挖你家祖坟了是不是?”   “比这严重,他掘了我的生路。”   “什么生路?”   杜柏承不答,翻身抱着暖炉睡了。   邬夜彻夜未眠,百思不得其解。   明知道夫君和舅舅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龌龊,但两个人谁都不肯和他透露半句。   他就只能像那风箱里的耗子,两头受气。   但偏偏这两位还都是他的至亲至爱之人,偏袒谁,帮着谁,都不对。   可任由事情这么发展下去,又怕成了不解之仇。   他不可能为了夫君不亲近舅舅,也不可能为了舅舅不要夫君。   他夹在他们两个大男人中间,真是有说不完的为难。   直到二月初九清晨——   这日邬夜早早起床,跟着刘玉楼给他找的两位武师傅,开始练习运转内力七七四十九周天。   这是一个痛苦但十分酸爽的过程。   邬夜在那阵难以言说的灼热与蚀骨般的刺痛中,感受到自己死水一潭的内力,随着他不断地运功周转,一点点重又泛起涟漪。   他心中欢喜,不免更加认真努力。   正运行到最后一周天,快要收功的关键时刻,忽听院外传来一阵嘈杂,隐约是管家王伯在叫:“姑爷!宫里有人找你!姑爷!”   依稀记得管家上次这么惊慌失态,还是传旨官来家,宣布帝王赏赐杜柏承献方有功。   现在又有宫里人来,又是因为什么事?   邬夜分神之际,周身气血瞬间逆流。幸亏有两名武师傅一直守在身旁把关,瞧他睫毛颤动,状态不对。当即出手封住了他的周身大穴,提醒道:“公子不要分神!继续!否则前功尽弃!”   邬夜也知其中的凶险与厉害,但他的心根本不受自己控制,满脑子都是:杜柏承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正要不顾一切地停止,去一看究竟之时,在隔壁听到动静的杜柏承让管家稍等,及时撩帘进来道:“好好运功,我等你结束一起去。”   好比一根定海神针。   邬夜在听到自家夫君的话后,焦躁不安的心立马沉淀下去,长睫恢复平静不动的同时,眉间的褶皱也很快展了开来。   管家王伯焦急地催促:“姑爷,公公还等着呢!”   杜柏承却道:“不急,也不差乎这一时半刻。”   邬夜的最后一周天很快运行完成,匆匆整理妥当后,随杜柏承一起前去前厅。   路上邬夜不停地问杜柏承:“你又背着我做什么好事了?啊?”   杜柏承不语,心里对这从宫里突然来的人,也十分没谱。想着难道是给郭凌的药出了问题?是露馅了?还是把人给吃坏了?   怀着这种忐忑不安的心情,杜柏承踏进前厅。   家主邬逢春和少东家邬傲风都在。   而那个一身绯衣,头戴黑色高帽的宫里来人,正是之前来过家里的传旨宦官——李公公。   他对杜柏承的印象极好。   此刻杜柏承刚朝他行过书生礼问了好,李公公就站起身回了个抱拳礼,笑说:“公子有喜!咱家要提前恭喜公子了!”   听闻此言的众人脸色各异。   邬夜和邬逢春均是惊讶,好奇,不可思议。愣愣地看着杜柏承,不知他到底又偷偷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好事?   邬傲风神情淡然站在一旁,负在身后的一只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杜柏承也是莫名其妙,温言有礼询问道:“恕学生愚钝,不知喜从何来?还请公公明示。”   李公公一笑:“杜公子鸿运当头,陛下已经钦点你为皇商。”   “明发的圣旨要在三月初一,随着其他被选为皇商的商户,一起公之于众。”   “咱家今日前来,是因为郭贵妃喜得麟儿,点名要吃你做的豆腐乳。陛下特派我来求取,不知可有现成的?”   “待咱家去青州处理完陛下交代的其他事务,也好即刻带回宫去。”   这突如其来的喜讯,仿若当头一棒,将所有人都砸地愣在原地。   邬夜和邬逢春有多惊讶错愕暂且不提。   邬傲风脸上的淡定却是再也维持不住,修剪齐整的指甲,在众人看不到的暗地,彻底陷入到了掌心里。 第136章 皇商十八岁   杜柏承很少有被喜悦砸晕的时候,这算一次。   他呆呆地看着公公片刻,忙很是惊喜地用力握住公公的手问:“不知公公什么时候回宫?”   这个动作很好地取悦了身体残缺总是招人嫌弃躲避的李公公,他脸上的笑容更大,反握住杜柏承的手将他拉到一旁,低声道。   “你和郭公子是同窗好友,咱家也不瞒你。他现在得了天花,性命垂危,咱家这次出来,主要是去青州接他的家人去侍疾,说得直白点,也是去见最后一面。最晚耽搁四五天,就得回京。”   杜柏承一听这话,便知天花计策已成,自己得皇商这事,肯定也是郭贵妃念情帮忙。   他红着眼睛啊一声,问:“怎会如此?郭兄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染上此等恶疾?不知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李公公摇头:“咱家离开京城的时候,郭公子还高烧不退,也不知现在情况如何。但天花这种恶疾……唉-还是做好最坏的准备吧。”   杜柏承微微颤抖着身子,低头用衣袖擦了擦眼睛,又关心问:“我听舅舅说,陛下不久前才给郭兄赐了婚,不知——”   “唉——”李公公摇头:“别想了。”   杜柏承心里一安。做出一副很是无奈且难过的样子:“真是人有旦夕祸福,不能预料。”   李公公拍拍杜柏承的手:“郭公子的祸是天命难违,但公子你的福气就在眼前,得抓紧呐。”   杜柏承很是听劝又感激地点头:“匆忙来见,不及备礼。待公公从青州回来,学生还有话说。到时略备薄酒一桌,还请公公务必赏光。”   有道是礼多人不怪。   李公公听懂杜柏承此刻虽没来得及有表示,但到时绝对有礼相赠的隐意。面上笑容更大。   待他起驾离开后,邬逢春忙问:“柏承,这是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也参加皇商的遴选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杜柏承满面无害摇摇头:“回父亲的话,我并没有竞选什么皇商。只是我在送郭凌去京城的时候,给他带了几罐子豆腐乳而已,没想到他居然会给贵妃吃,还吃对了口,真是始料未及。”   邬逢春拍拍他的肩膀,很高兴地说:“你真是个有福的。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托了郭贵妃的情。我现在就让人备一份厚礼,等你准备好给贵妃的豆腐乳后,就赶快给郭巡抚送去。”   又嘱咐邬傲风:“柏承身子弱,青州路远,到时你陪他一起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等见了郭巡抚,兄弟两个一定要好好谢谢人家。”   邬傲风正要点头应诺,杜柏承却道:“这事不急。父亲有所不知,郭凌在京城出天花了,老师家里估计有得乱,容后再说吧。”   “啊?”邬逢春轻呼一声,还不待细问,邬夜就迫不及待地开口道:“郭凌出天花了?严不严重?死了没?”   杜柏承:“挺严重的,但还没死呢。”   邬夜:“那是不是快了?”   杜柏承:“不知道。”   邬夜摇头:“肯定活不成了,年纪轻轻的,真可怜。”   杜柏承没理会他这风凉话,朝他们父子三人行了一礼,满面诚恳拜托道:“圣旨尚未明发,此事未成定局,还请父亲、兄长、夫郎,代为保密。”   此时内务府的皇商遴选尚在筛选阶段,一切吃食用度,还没有呈送御前,杜柏承就内定成了皇商,可见是走了常人走不了的捷径,传到循规蹈矩的同行里,难免惹人眼红嫉妒不爽非议,不仅落了下乘,说起来也不好听。   而杜柏承有出息,邬逢春这个做岳丈的,面上别提多有光了,自然不能自己拆自己的台。   他听闻杜柏承此言,当即道:“柏承考虑的是。”很严肃地叮咛邬夜和邬傲风,“你们两个嘴严点。尤其是傲风,你应酬多,要格外担心,别落了外人话柄。”又不放心地叮嘱他:“连你娘和你舅舅也不要说。”   “是,父亲。”   邬傲风点头称是,原本确实想出去胡乱造谣拆杜柏承台的心思,瞬间消了下去。   否则听邬逢春这话,到时就算不是自己传的,他也会误会是自己干的,那属实得不偿失。   想到此,邬傲风看向杜柏承,正对上他那双黑沉沉带了点笑意的眼睛,像一只狡黠能看穿人心的狐狸。   尽管杜柏承表面纯良病弱,眉目清明,五官立体俊朗,看上去单纯无害像是一只小绵羊,浑身上下一点商人的精明算计都没有。   但眼为心灵之窗,杜柏承的那一双眼睛,极为清澈灵动,可见其心思透彻玲珑。   邬傲风未出师之前,也学过几天相面,都说越是杜柏承这种天庭饱满,鼻高唇薄的人,骨子里越是凉薄阴狂。   两人虽还没有在明面上交过手,但从杜柏承用一顿饭就能化解掉流言蜚语。不仅得到了邬逢春的庇护在家里很快站稳脚跟,还给邬夜捞到了一个主事之位来看,他就绝不像他表现出的那般孱弱无用。   此刻杜柏承说什么皇商的事都是凑巧,邬傲风才不信。   这事若没有郭凌和贵妃的全力协助配合,又怎么会得帝王钦点?   而让邬傲风比较好奇的,是杜柏承与郭家这份深厚的感情,是怎么一步步建立起来的呢?   想想都好不可思议……   一个贫弱书生,居然能抱上朝廷清流之首的粗大腿,说出去谁信?   但杜柏承,他就是真的做到了。   而且凭着这份关系,隐隐有龙跃泥潭,直冲九霄之势。   邬傲风也是年少英才,本以为自己二十出头坐上一族少东家的位置,已经是众生少有。却不想杜柏承十八岁,比自己还要小几岁的一个赘婿,却已经要成为皇商,开宗立府了。   虽然杜柏承现在所拥有的产业远不能和家大业大的邬家比。   但他是站在祖辈的肩上,承袭的是家族的荣耀。而杜柏承则会成为别人的祖辈,所有的荣耀与冠冕,也都全部属于他自己。   平心而论,邬傲风很想用家族荣耀去换一份杜柏承那样的本事,因为如此才最让人心里感佩。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如此真心欣赏过一个人,杜柏承是第一个,欣赏到真恨不得他此刻就从自己的面前永远消失。因为杜柏承真是灿烂耀眼得令人讨厌。   邬傲风看着杜柏承告辞离去的背影,对自家父亲笑着说:“柏承看着低调,却是个闷头干大事的。”   邬逢春点头:“他是个懂得藏锋的聪明孩子,郭家这条路走得又对又好。以后你要多多和他接触,一来取长补短努力进步,二来通过他,说不定也能搭上郭家的关系。”   “你爷爷临终前的遗愿,就是家里能再次成为皇商。但因着刘玉楼斩杀五王爷干儿子这事,怕是无望再走正规遴选的途径。且还有一个雍城锦家比着……”   “既然柏承能走通郭家这条道,那咱们也走得。无非就是花钱多少的问题。柏承都能喂饱的官,邬家难道还比不过他吗?只是缺个接触机会罢了。”   邬逢春对邬傲风道:“你要见机,努力找到这个机会,明白吗?”   邬傲风拱手一拜:“父亲放心,孩儿一定努力!”   “嗯,”邬傲风拍拍他的肩膀:“父亲相信你。虽然家里经商,你又是继承人,但功名无害,月底的童生考试你去试一试,为父也不求你中举。若能像柏承一样,考个秀才回来,也是光宗耀祖了。”   “是。”   此刻临水阁中。   憋了一路的邬夜终于开始质问杜柏承:“你参选皇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要瞒着我?”   杜柏承:“我不是说了——”   “少骗人!给郭凌的豆腐乳为什么贵妃会吃上?”   “拜托人家是亲姐弟,郭凌有好吃地想给自己的姐姐尝尝,犯天条了?”   “你还不说实话!”邬夜指着杜柏承道:“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啊?咱们两个日日同床共枕,你办这么大的事,我居然什么都不知道,这合理吗?”   “哪不合理呢?难道告诉你,让你好捣乱使绊子,才合理吗?”   “杜柏承!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看不得你好的人?”   “你不是吗?”   “我——”   邬夜舔舔唇,想到自己从前做的那些事,声音一下子低下来,和杜柏承解释道:“我承认,咱们刚成婚那会儿,我确实不想你出门做生意。除了想让你安安心心和我过日子以外,主要是你那会儿病成什么样?你不记得了吗?”   “而且那个时候你还没开店呢,就村里那个破豆腐坊,累死累活能赚几个?”   “我是心疼你,不想让你受苦,想锦衣玉食的供着你,养着你,所以才管着你的好不好?”   杜柏承不说话,朝他冷嗤一声,眼里是说不出的嘲讽。   邬夜抿了下唇:“我,我承认。我确实也有私心,觉得你没有生存能力的话,比较好控制——”   杜柏承扭头就走。   “你听我说完!”   邬夜忙拽住他,急声道:“后来你一再坚持,我是不是都依了你?那个时候我还在争取继承人的位置,是不是你一蛊惑,我就放弃一切,和你离家去了溪水镇?只为守着你。”   “过了不久你又要考秀才,我担心你想要和离。但最后你一说,我是不是还是依了你?”   “杜柏承你好好想一想,一直以来,我除了嘴上管着你。就算和你吵破天,最后有哪一次不是我退步,顺了你的意思?”   “我什么时候给你使过绊子?你做生意人手不够,我手底下的人帮过你多少?这些你都忘了是不是?到头来你居然还要瞒着我!我会害你吗?”   邬夜本是解释,结果越说越委屈,越说越气,又扯出之前杜柏承偷偷献方子的事,还有不少杂七杂八杜柏承和他耍心眼儿的旧账。   他红着眼睛边翻账本边指责杜柏承道:“我一心一意和你好好过!你成天把我当贼一样防着!杜柏承我问你!我退让你到今天,我有那么坏吗?”   杜柏承:“怎么没有呢?之所以你一直在退,是因为我一直在据理力争,你怕我不和你过,所以只能退。”   “但谁敢保证,你能退到哪一步?又是否会一退再退?”   “我为什么要用我的事业去堵你不知有没有的通情达理?”   “就算最后你依然会同意,但是不是又要先反对再吵架,最后我才能办?我每天正事都忙不完,我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和你撩气?而且——”   杜柏承一字一句很冷漠地说:“我的事情我做主!我为什么要向你汇报?你有什么权力得知?也不要以为你的那些退步是便宜我!我告诉你!你本身就没有任何权利阻止!”   邬夜被他顶心顶肺顶的说不出话,咬牙切齿扑上来,把杜柏承按在雕花的楠木隔断上,在他的嘴巴上狠狠咬了一口!   “啪”一声脆响,杜柏承照着他的屁股就是无比用力地一巴掌!   邬夜闷哼一声,踮起脚尖死死搂住杜柏承的脖子,含着他凉薄的唇瓣,不顾一切地用力亲他,咬他,堵住他那些冷漠无情的话。   杜柏承不喜欢被动,挣了一下没挣开,黑眸微眯一手扣住邬夜修长细腻的脖颈,一手捏着他的屁股,脚步微旋调换位置,将他用力推在了隔断上。   听得「砰」一声重响,凳上那盆价值千金的兰花摔在地上,开得正好的洁白花朵被一进一退的两只脚肆意踩在脚下。在邬夜惊惧而窒息的闷哼声中,杜柏承强势地夺取了所有的主动权。   听到动静,害怕夫夫俩打起来的明月和明霜快步走进,在看到那被晨光投射在雪白墙壁上的交叠剪影后,忙又快速走出,并轻轻地关上了门。   邬夜在自家夫君的攻城略地中,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双腿打颤夹在杜柏承散发着淡淡药香的身体和冰冷僵硬的木头隔断上,在那阵强烈的窒息中,依然紧紧地搂着杜柏承的脖子不肯放。   他觉得自家夫君是那么的危险,又是那么的令自己着迷。   尽管退无可退,也进无可进,再继续下去很可能会缺氧而死。但他还是飞蛾扑火般,不舍得与杜柏承分开。   就在邬夜头晕目眩,快要晕过去时,杜柏承终于松手,放过了他。   邬夜烂泥一样浑身发软地靠在自家夫君的身上,双目迷离,整张脸都因为强烈的窒息而变成艳丽的绯红色,一双总是冷锐的丹凤眼,也如桃花般绽放出难得一见的迷人色泽。   “以后还敢不敢了?”杜柏承眯着眼睛,动作轻柔地给邬夜擦着嘴角的涎水,目光沉沉,像是在欣赏着什么杰作。   “……”邬夜心脏狂跳,说不出话。伏在杜柏承的胸前喘息半天,声音软绵绵地说了句:“对不起……”   杜柏承一顿。   邬夜眼中不知因何而产生的泪水,如珍珠一样滴落下来。声音断断续续,艰难而努力地剖白着自己的心迹。   “杜柏承……”   “我,我确实想要把你永远留在身边,也恨不得把你锁在家里一辈子……”   “但,但我,我,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折断你的羽翼,更不舍得伤害你……”   “我……”   “我真的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你,”邬夜用最后一丝力气抓住杜柏承的衣角,小声哽咽道:“你相信我,相信,我好不好?”   杜柏承垂眉,在他万分期待的目光中,微微摇头道:“可惜你的舅舅并不值得相信,而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邬夜因缺氧而混沌的大脑突然理出一条线,呆呆道:“你是说舅舅他……挡了你皇商的路?”   杜柏承摇头:“不是挡,是绝。”   到此,邬夜再也说不出别的话。也终于明白,杜柏承对他的那份迁怒,所为何事。   杜柏承也没再说什么,将他扶在软榻上后,转身离去……   待刘玉楼知道时,事情已成定局。   杜柏承的豆腐乳送进了京城的贵妃宫中,宣布入选皇商名单的圣旨也已下发。   年仅十八岁的杜柏承成为了乾清王朝历史上年纪最小的皇商。   他无根无基。   家业最少。   经历却也最为励志传奇。   今年的江南风调雨顺,温暖得比往年都要早。   农历三月初一,快要四月的天,春暖花开,万物复苏,是个十分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位于南州城东的江南贸易总局,一大早车马如云,人流如水,熙熙攘攘都是早早来等待皇商遴选结果的。   一个个期待万分,焦急万状,抓耳挠腮怎么也等不到颁布旨意的那一刻。   而作为帝王内定选手,已经知道结果的杜柏承就比较悠闲了。   他躺在高大华丽的马车里。一面看着手里的书卷,一面吃着自家夫郎喂到嘴边的葡萄。轻轻晃着脚丫,真是说不出的舒适惬意。   “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啊?”邬夜伸手接住杜柏承吐出的葡萄籽,又将一颗剥好的葡萄喂进他嘴里。   杜柏承看着书头也不抬:“都知道结果了,还有什么好紧张的。不吃了,好甜。”   “那喝口茶润润嗓子。”邬夜用手帕给他擦擦嘴角茶渍,又问:“不紧张就算了,怎么也不激动?”   “有什么好激动的?”   “皇商唉-每个商人的至高梦想唉-不值得激动?”   “都多长时间了,再激动也早过去了。再说我的至高梦想也不是皇商。”   邬夜好奇:“那是什么?”   杜柏承脱口而出:“当天下首富。”   邬夜扑哧一笑,正要说他能当上江南首富就很不错了,还全天下。忽听外面一阵嘈杂,原来是自家舅舅到了。   他打开窗,还没来得及打招呼,杜柏承忽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很是激动地探出脑袋,朝着被大小官员簇拥着的刘玉楼,用力挥着书卷喊。   “舅舅!舅舅!”   刘玉楼聋了,看都没看一眼他这个显眼包。   杜柏承也不在意,将手支在嘴边呈喇叭状,朝着他的背影高声呼喊。   “今天是个好日子!”   “晚上我请舅舅吃饭!”   “舅舅一定要来呀——” 第137章 训诫与信任   刘玉楼到达贸易总局没多久,负责商市管理的司市官就出来宣读了圣旨。   此次江南参与皇商选拔的优良商户大概有五百之多,但最后入选的,只有八家。   分别是——   泸州的墨业大家汪天光;   泸州的九桥书局郝志远;   青州的丝绸大王谢宽;   青州的玉石大亨黄继来;   瓜州的瓜果巨富李美;   茂州的木业巨头席有亮;   蜀州的药材世家苏临安;   南州的天下第一豆腐杜柏承。   其中墨业大家汪天光,玉石大亨黄继来,以及药材世家苏临安,都是传承了上百年的皇商,实力雄厚。   而杜柏承是八人中年纪最小,产业最少,身份最低。但后台最硬,名声最大的一个。   所以当听到他也获选后,大家的反应先是出乎预料,紧接着又觉得合乎情理。   “人家的舅舅可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多少人巴结着呢,区区一个皇商而已,难道不是手到擒来?哪像我们呦-拼死拼活拼实力,能拼得过谁哟-落选也是应该。”   “是啊-咱们既不会投机取巧,献什么利国利民的方子。又没什么舅舅可以当后台。这辈子只能这样了。只求下辈子投个好胎,就算没有好舅舅,也得生上人家那么一张好皮囊,自己不争气,还能嫁个好人家不是?”   “对啊对啊,就算没人要,去秦楼楚馆卖,日子也比现在好过啊——”   闲言秽语难听得很。   邬夜手心痒痒,又想扇人耳光。   杜柏承拦住他道:“你逼我入赘的时候,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我……”邬夜神色委屈,又很是抱歉,嗫喏着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杜柏承在旁人看不见的角落,很隐晦地拍了一把他的屁股:“别惹事,乖乖等我出来。”   邬夜:“——”   他乖乖点点头,虽然答应自家夫君不去抽那些碎嘴子巴掌。但等杜柏承进入贸易总局去听官训后,还是交代阿诚:“把那些说姑爷坏话的人都记下来,找机会套上麻袋,给我狠狠地揍。”   南州城的贸易总局,是朝廷特意设立,统领全江南商人的唯一官方办事地点。   平日管理事务的是司市官。   只有每五年一次遴选皇商时,才会有作为首府巡台的刘玉楼来训话。   八人在外门等待刘玉楼召见的时候,杜柏承作为新人,又是小辈,主动和七位前辈打招呼见了礼。   除了泸州九桥书局的郝志远很热情地回礼之外,其余六人均是神色淡淡,很是敷衍地点点头,连话都没有和他说一句,看着杜柏承的眼神中,均充满了不屑与鄙视,一副看不起他,不愿与他结交的傲慢样子。   杜柏承也不硬挤自己融不进去的圈子,默默往远站了站,垂头看着脚尖听那六人交头接耳。   同样被冷落在一旁的郝志远主动走过来,和杜柏承站在一起,自我解嘲笑着道:“天冷,咱们两个挨在一起取取暖吧。”   杜柏承大概知道自己不受待见的原因——   无非是因为他出身贫寒,家世低微,以男子之身嫁人当赘婿,吃软饭,资产少,履历浅,叫人看不起。   而且明明是该被人踩在脚下碾压一辈子的烂命,偏偏飞得又快又高,初出茅庐,名气却比谁都大。   天之骄子们觉得他德不配位,又投机取巧,所以不想与他一起玩耍罢了。   但郝志远为何也会遭如此冷遇呢?   杜柏承不解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读书是最上品的事,郝前辈为何也会如此之冷呢?”   郝志远俊颜开朗:“自然是因为我的书中既没有黄金屋,也没有颜如玉。不仅都是些人家瞧不上的男欢女爱等低俗之物,很可能还会蚕食人家的高洁灵魂,所以才冷,倒也不冤。”   杜柏承懂了。   ——原来他供给内庭的是春册啊。   杜柏承笑说:“郝前辈不必妄自菲薄,七情六欲都是人之常情,其中的爱恨贪痴嗔并没有什么高低贵贱可分。男欢女爱是这世上最正常不过的一件事,并没有什么可耻的,要不然我们大家都从哪里来?”   “若以这个论高低,那也不怪士农工把咱们经商的瞧不起。”   “不瞒郝前辈说,我就很喜欢九桥书局的那些外人眼中的低俗之物,也没觉得灵魂有被蚕食。”   “若一个人连直面自己内心的欲ꔷ望也是一种腌臜龌龊,那想来我如此之冷,也不冤。”   “哈哈——”郝志远朗声大笑,拍拍杜柏承的肩膀道:“你说话真是对我胃口!不似那些妻妾成群,明明自己整日荒淫无度是个大淫ꔷ棍,却高洁得连一本书都容不下的道貌岸然之辈,那般恶心虚伪。”   “你这个小朋友我交定了!以后也别叫我什么前辈,怪生分的。我今年三十五,你多大?瞧你尚未束冠,要是不嫌弃,以后就叫我郝大哥吧。”   杜柏承含笑一拜:“郝大哥。”   郝志远笑着回礼:“杜老弟。”   人生难觅知音,两人一见之下,越聊越投机,都有相见恨晚之感,约定完事后一定要把酒言欢。   这让抱团冷落两人的其余六人纷纷侧目,挤眉弄眼不约而同地想: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杜柏承和郝志远一个软饭,一个低俗,果然都是下品,也难怪聊得来。   八人等了好久,直到太阳高照,饥肠辘辘,司市官这才让他们进去。   杜柏承慢吞吞走在最后,刚迈进高高的门槛,就看到刘玉楼威严冷肃,高坐明堂之上。一班文武官员分坐两边。   官威堂堂,知道的是训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三堂会审死刑犯。   杜柏承第一次当皇商,想着训个话而已,这么大阵仗的吗?   忽然,行在最前面的青州玉石大亨黄继来,身子不稳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杜柏承瞧其他几人也都是走路发飘,一副惶惶不安的样子。便知这阵仗应该是不对头的,也暗暗警惕,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来应对。   “草民叩见巡抚大人!”   行至堂中,七人跪地磕头大拜。   只剩一个杜柏承,俯身施了一个书生礼。   在座的文武官员都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心道:真是好胆色!居然敢公然和刘玉楼叫板,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刘玉楼身子微微后仰,站在他身后的亲兵立马出列喝问:“堂下所站何人?为何不跪?”   杜柏承昂首挺胸道:“学生杜柏承,是秀才,是陛下御笔亲封的从六品备用孝廉,有见官不跪之权。”   以头磕地,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喘一下的七人都表示自己惊呆了!很不可思议地回过头来看着杜柏承。   知他献方有功,帝王赏了御赐牌匾。   却完全不知他早已考上秀才,并且还有帝王钦点的从六品备用孝廉这样的恩旨在!   亲兵侧身指着刘玉楼随身佩戴的尚方宝剑,厉声道:“尚方宝剑在此!你敢放肆!”   “……”杜柏承心道一句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在众位官员看戏和刘玉楼万分慈祥和蔼甚是满意的目光中,跪了下去。   却不拜刘玉楼。   而是拜那象征着巍峨皇权的尚方宝剑:“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玉楼很明显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愣了一下后,和一班官员站起身,回了他一个文官礼,心有灵犀在心里大声骂:好你个脑子灵光的小兔崽子!   而自古民不与官斗,尤其是为商者,见了当官的,说是老鼠见了猫也不为过。   杜柏承居然能让一群大官吃瘪成这样。不仅是这天底下的独一份,也真是给他们这些经商的长脸!   跪得离杜柏承最近的郝志远,满脸佩服地偷偷朝他竖了一个大拇指。   先前那没给杜柏承好脸的六人也很是失悔,但梁子已经结下,再后悔也晚了。   听得刘玉楼开口训话道:“你们中间,好多都是熟人了,但因着又有新人来,”他冷冷地扫了一眼身上有刺,左挪右挪不好好跪着的杜柏承,“有些话,本官还是得啰嗦几句。”   于是这一啰嗦,就是小半个时辰。   入选为皇商的八人原本都是极欢喜高兴的,被他这一番喋喋不休的训诫,先不说心情有多么的紧张不安,就说这两条腿,酸麻发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杜柏承双手伏地,偷偷将身子向旁一歪,坐下了。   刘玉楼却还在道:“也别怪本官说话难听。”   “皇商由内务府直接管辖,京城路远,陛下一片仁爱之心,顾念你们为商不易。所以特下恩旨,交代宫中向皇商所购买货物的银两,都由各州城府台代为发放,待年底各府向朝廷缴纳税粮的时候,再拿着你们的供货单子扣除,免去货款押送不及,导致你们周转不灵之苦。”   “而你们呢?”   “居然狼心狗肺,不念君恩,勾结各自州府命官,一文钱的东西胆敢报到一百两去,真是胆大包天!不想要脑袋了!”   七人本就磕在地上的头,更加低伏。   就杜柏承胆大,眨巴着一双明澈澈的大眼睛,一个劲地冲自家舅舅大人摇脑袋:舅舅我是新来的,我可没有呀!   刘玉楼狠狠地白了他一眼,语气更加严厉。   “都说五年皇商旗,万座黄金山。过去的不论,只从今日起,若还敢明知故犯,那便是咎由自取!”   “到时赚多少金子由你,坐牢由你,砍脑袋由你,抄家灭族把你连根拔起也全由得你!”   他声音不高,却浑厚有力,隐隐如金石掷地。   一时间殿内鸦雀无声,只闻鼻息间隐隐倒吸凉气。   杜柏承听着自家舅舅大人这番声色俱厉的训诫,忽想起一件事。   ——当初他在溪水镇,因捐地帮助官府肃清阴晦之地,又主动献银献粮遣散难民,本应获得朝廷减免天下第一豆腐在未来一年内,两成商税的奖励。   但因为有高汉光给他走后门,把一年添成了三年,把减两成的税降到了减三成。   若让刘玉楼知道了,这可怎么得了?   杜柏承思及此,不由得跪好了。   他这边飞快想着补救的办法,那边刘玉楼也终于结束了训话。   “草民等定谨记巡抚教诲!”   刘玉楼无声摆手,司市官立马让人将象征皇商身份的黄色商旗拿上来。   包括杜柏承在内的八人全都面无喜色,捧着那代表着商人荣誉最高的旗帜,就跟捧着一道引魂幡。   “杜老弟,我怕是要爽约了。”从贸易总局出来后,郝志远扶着杜柏承如此说。   杜柏承知道他是和自己一样,也有什么烂摊子需要紧急处理。其实不止他们两个,其余六人也都是行色匆匆,飞快地上车而去。   他点点头道:“我懂,郝大哥放心去吧,我们有机会再聚。”   郝志远松开扶着他的手:“若你来泸州,一定要来书局找我,我有好书送你。”   “一定。郝大哥慢走。”   “嗯,那我去了,记得来找我。”   “嗯,郝大哥再见。”   “再见杜老弟。”   两人依依惜别。   邬夜啧一声,凤眸微眯将杜柏承一把扯在手中的同时,趴在他的耳边很是阴恻恻地问:“这么舍不得,怎么不跟人家一起去呢?”   杜柏承蹙眉:“麻烦先把你的破醋坛子放下,快扶我到车上去。”   邬夜刚才只顾吃醋他和野男人卿卿我我了,此刻才发现他腿脚不利,忙要抱他:“腿怎么了?”   杜柏承推住他:“能走,上车说。”   等到了马车上把裤管撩起,这才看到他的膝盖和两条小腿,全都红紫泛青,隐隐都要破皮了。   “哎呀,这怎么弄的?”邬夜大为心疼,忙拿出伤药给他抹,轻手轻脚地问:“是不是很疼?”   杜柏承摇头:“还好……”   邬夜皱着眉头询问:“你们从进去跪到现在?”   “没那么长时间,大概半个多时辰吧。”   “也没人说训话会这么久啊,早知道就给你把护膝戴着了。”   杜柏承撂开这事不提,道:“今日不能去看爷爷了,我有急事,得赶快去找高汉光才行。”   邬夜一顿。   自家爷爷临终前的遗憾与遗愿,无外乎都是一个皇商之位。   如今这喜事虽然不是落在邬家的头上,但杜柏承毕竟是爷爷的亲孙女婿,若泉下有知,定然也会高兴,也算稍稍弥补了爷爷的遗憾。   本来已经说好等拿到皇商旗子后,就去给爷爷烧纸,告慰他老人家在天之灵。黄纸香烛都准备好了,怎么突然又反悔了?   邬夜想着是不是舅舅把杜柏承给跪恼了?所以又要迁怒自己?   他心里委屈,小心翼翼地和杜柏承解释:“舅舅也是公事公办,不是故意针对你,你,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杜柏承闻言一愣,反应过来他是误会了什么后,将手里的皇商旗递给他:“我是真的找高兄有事,要不然你自己去?”   邬夜瞧他不是生自家舅舅的气,心里一安。问道:“什么事,非得现在就说不可?给爷爷烧完纸回来不行吗?”   杜柏承摇头:“不行,夜长梦多,耽误不得。”   邬夜:“所以到底是什么事呢?”   杜柏承垂眉不语。   邬夜拉着他的手在唇边一亲,神色很是恳切道:“说嘛,我又不会害你,嗯?”   “……”   “告诉我嘛,杜柏承,我对你一心一意,别这么防着我好不好?求求你了。”   “……”杜柏承抬眸:“你值得我相信吗?”   邬夜点头如捣蒜:“当然!快说,是什么事?说不定我能帮上忙呢?”   杜柏承想了想,试着信任自家夫郎一次,对邬夜实话实说后,嘱咐他:“别告诉舅舅。”   邬夜都快要高兴死了!怎么会亲手毁掉自家夫君这份来之不易的信任,那不是蠢吗?   他当即吩咐车夫去知府找高汉光,抱住杜柏承亲亲他的脸道:“谢谢。等今晚请舅舅吃饭的时候,我会再和舅舅好好谈谈,让他以后不再打压你,好不好?”   杜柏承不可思议地:“我家夫郎怎么突然转性了?”   邬夜抿唇:“这阵子我一直在反思,也想了很多,管得住你的人,管不住你的心,与其不停地伤害彼此感情,白白争执一场最后还拗不过你去,我不如也想开些,试着去信任你。”   “毕竟……”   “你若真要对我无情无义,再多的防范措施都是白计。”   “以后你想做什么不必瞒我,我都全力支持。舅舅那边,我也会说清楚,让他不必再为了我去打压你。”   “好不好?”   杜柏承挑眉:“那我要不值得信任,真是无情无义之徒呢?”   “那我也认了。”   邬夜轻轻抚摸着杜柏承如云一样的漆黑长发,目光偏执又迷恋地看着他道。   “谁让我这么的喜欢,爱你呢?” 第138章 汪汪汪汪汪   正是知府衙门的午休时间,杜柏承约了高汉光在附近的一家茶楼见面。   高汉光连连拍着大腿,满面自责道:“都怪我!都怪我!这事都怪我!”   杜柏承连忙握住他自伤的手:“高兄!当初你也是一番好意,我心里感激你都来不及,怎么会怪你?又怎么能怪你?”   “现下来找你,是为求解决之法,看有没有什么补救的措施。你这样子,真是叫我心里难安,倒不如不来。”   高汉光也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道:“现下唯一的补救方法,就是找出当日文书,将条陈逐一改过。再把你手里的底据重写一份。”   “但新旧县令交替,往日卷宗早已尘封入库,想改,必须得有新县令的手谕。”   “之前我也说过,那位新来的县令极其不好相与。当日我离职,他还给了我不少脸色看。若非我与现在的东翁投缘,东翁出言让他放人,我怕是不能高就。”   “此刻去找他,很怕事情办不成,还要白白送他一个把柄。”   高汉光说着扫了邬夜一眼。   心里虽知刘玉楼刚正不阿,又因为怕杜柏承爬得太高甩了邬夜,所以平日里处处打压。   但据他所知,刘玉楼最是疼爱邬夜这个宝贝外甥,年前还听说为了给邬夜出一口恶气,刘玉楼假公济私灭了江湖上一个鼎鼎有名的大门派。   想着若邬夜去说情,指不定事情也没有想得那么糟呢?   他试探问:“不知邬公子去求情的话?有没有转圜的可能?”   杜柏承摇头:“这事绝不能让舅舅知道。首先我赌不起。其次也不瞒高兄,据可靠消息,朝廷马上就要清理内政了,首先就是拿我们这些商人开刀。”   “我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现在除了怕被舅舅抓到把柄借机打压,我也怕将来舅舅的政敌为了搞他,来拿我开刀。之前舅舅斩杀五王爷干儿子,害邬家永不能参与皇商之选,就是现成的例子。”   “所以为了不连累舅舅,也不被舅舅连累,我想把这件事在私底下偷偷地解决干净,这样对大家都好,免得后患无穷。”   “……”邬夜只当杜柏承是怕被舅舅抓到把柄打压,没想他居然考虑得这么深这么远,而且还把舅舅的利益也考虑了进去。   心里又是佩服又是感念,伸手在桌下偷偷拉住杜柏承的手,微微用力地捏了捏。   而高汉光听杜柏承这么说,越发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焦急商量间,赵富贵有事寻来。   听闻他们在急什么后,赵富贵问杜柏承:“不知东家交过商税没有?”   杜柏承摇头:“朝廷规定的交商税时间,是每年固定的四、五两个月。去年的那个时候,我还没开店呢,所以还不曾交过。”   赵富贵又问高汉光:“请问高翻译官,此事是谁经办?文书又是谁写的?”   高汉光:“当初为着能给杜老弟多谋点实惠,所以事情和文书,都是我从头到尾,大包大揽的。”   赵富贵微微颔首,看看杜柏承,又看看高汉光,说:“这事处理起来也不难,只是得委屈高翻译官,担点责任……”   “那怎么行?”杜柏承不同意。   “那怎么不行?”高汉光按住杜柏承的手,让赵富贵:“你说,怎么个担法?”   赵富贵:“目前商税还没有交,只有一份错了的文书,和一份错了的底据。劳烦高翻译官将东家手里的底据重写一份改正,眼看马上就是四月份了,到时我们的商税按着底据,该交多少交多少。”   “如果真有人拿这个找麻烦,请高翻译官务必一口咬死,就说那文书是写错了。”   “反正交的税一分不少,他除了说高翻译官做事不认真,他还能挑出什么不对?”   “唉?这么好的法子我怎么没有想到?要不说姜还是老的辣呢。”高汉光两掌一拍:“就这么办!”   杜柏承担心:“会不会对高兄的仕途有什么影响?”   “我一个方言翻译官我有什么仕途?”高汉光摆摆手道:“文书工作难免出错,只要你这边如数交税,我就不算出大错,骂几句得了,还想怎么办我?大不了不干了!我回家种田去!”   杜柏承感激:“我有赵叔这样的铁算盘,又有高兄这样肝胆相照的好朋友,真是以后遇到什么麻烦都不怕了。”   于是两人把口供对好,杜柏承让人回家把当初那份获得朝廷奖赏的文书拿来,请高汉光动笔重新誊写一份「正确」的后,又遇到一个难题——   “还缺一个溪水镇县衙的官印。”   “这可怎么弄?”   “弄来弄去,还是得去求那难缠的县令不是?”   杜柏承正为难,邬夜伸手,“把文书给我。”   只见他将两份文书「面对面」合在一起,运内力于掌心,在那盖着官印的地方轻轻一压后,一缕细雾从指缝中升起。等将两份文书分开时,旧文书上的官印,已经成功完整地跑到了新文书上去。   高汉光摸着那热乎乎的官印连连称奇:“这就是传说中习武之人的内力吗?真是厉害!”   赵富贵也点头称是。   只有杜柏承注意到邬夜鬓角渗出的汗和他微微颤抖的手,蹙眉问:“疼?”   邬夜的唇边有些泛白,扣住腕子轻轻点了一下头:“有一点。”   “那还瞎逞什么能?”杜柏承皱着眉头捞过他的手,放在掌心轻轻给他揉着腕骨道:“叫阿诚他们来不也一样?老是这么鲁莽。”   邬夜看他难得关心自己,真是疼死也值了,笑笑说:“没关系,两位武师傅也交代我不能怕痛,日常得勤加练习……”   “真的?”   “嗯,不骗你。”   杜柏承也不再说什么。低头一面给他揉着,一面问:“好点没有?”   邬夜轻轻依偎在他身边,抿唇带了点可怜地说:“还是有些疼……”   坐在一旁的高汉光瞧邬夜满目柔情,如雪的霜颜好似被太阳晒融化了般,深情款款只盯着杜柏承看。心里觉得稀奇幻灭的同时,也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他拿起那份旧文书站起身道:“衙门还有事,我先走了。这东西我也拿走销毁了。不用送,不用送,快给你夫郎再多揉揉!多揉揉!”   赵富贵也不想当发光物,但他还有要事和杜柏承汇报,只能硬着头皮破坏气氛道:“东家,账面上没钱了……”   杜柏承经营有方,自开店以来,除了瀑布山头失火被毁那次,生意一直蒸蒸日上,利润很是可观。   只是年前攒下的所有积蓄,都无偿帮郭长青补了亏空。   年后所赚的,也全部投资到了开新店中去。   如今猛地当上皇商,建盖御用工坊、接待内务府来人所需要的会馆等,就没有活水可用了。   邬夜不等杜柏承说话,便问:“缺多少?”   赵富贵:“想要周转得开,怎么说,也得十五六万吧……”   邬夜当即对阿诚道:“回家拿二十万两的存据,交给赵——”   杜柏承:“不用。”   邬夜蹙眉:“怎么了?我的银子有毒?”   杜柏承:“我手里还有几个,用不着你的。”   他对阿诚道:“家里的私库里还放着我八万两的现银彩礼。辛苦你跑一趟,把银子存到银店后,再把存据交给赵掌柜——”   邬夜:“这不还是不够吗?”   杜柏承不理他,又对赵富贵道:“这八万两银子,赵叔你先用着,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邬夜再次插话,很是不理解地问:“明明我有银子,你却干放着不用,想什么办法啊?就喜欢有福不享,没苦硬吃,是吧?”   杜柏承面色微变,冷声斥他:“我说话的时候,你能不能闭嘴?”   “没良心的,”邬夜噌地抽手走人道:“不用你揉了。”   杜柏承没理会,继续和赵富贵道:“至于张罗御用工坊和会馆这些事,赵叔是有经验的人,不必事事知会我,全权由赵叔拿主意好了。”   他这甩手掌柜当得逍遥。   这无与伦比的信任也令赵富贵开怀一笑,道:“多谢东家信任。还有一件事,之前东家让我找的保镖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东家看什么时候见见?”   杜柏承忙问:“什么路数?”   赵富贵:“一对双胞胎兄弟,本地人,今年二十二岁。”   “听说兄弟俩十六岁入行当镖师,一直干到现在。功夫了得,也很够义气。”   “前不久护送一富商过虎口关,被山匪劫掠九死一生,镖头都吓跑了。但这兄弟俩硬是不顾生命危险,把雇主平安带了回来,名声口碑都很不错。”   “只是这事也让他们的镖头无地自容,把兄弟俩从镖局赶出来了。碰巧被我遇上,就招了过来……”   杜柏承点头:“听着是两个好的。这样吧,你让他们明儿一早来邬府找我,我见见再说。”   “好。”赵富贵应一声,又道:“今时不同往日,东家以后的应酬只多不少,得多有些人使唤才行。”   “而且这场面上的人物,就要有场面上的做派,这样才有人愿意结交,生意上也会如鱼得水。”   “所以光有两个保镖还不够,老是使唤邬公子的人也不像回事。还得备车、备轿、备车夫,备轿班,丫鬟,小厮,跑腿,长随,管家……这些也都得有……”   这些杜柏承也想到了,点头道:“赵叔说的是,等我明天见了那兄弟俩,会抽空一并办妥的。”   宾主二人谈完天色还早,杜柏承送走赵富贵,问杵在窗边竖着两只耳朵的邬夜:“刚才你也听到了吧?朝廷马上就要拿商人开刀了,你有没有什么烂摊子要收拾的?有就抓紧时间料理,免得夜长梦多。”   “……”邬夜扭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哼一声又把脑袋转了回去。   杜柏承知他这是没有的意思,又道:“那就赶快去给爷爷烧纸,完了我还有事呢。”   邬夜不说话,低着脑袋祸害摆在窗台上的一盆花。   “不去算了。”杜柏承扭头就走。   邬夜一把扑到他背上,隔着衣服咬住他肩膀:“就知道你不是真心想和我去看爷爷!”   杜柏承被他搞得烦不胜烦,回过身来把他扣在怀里,狠狠打了他屁股几巴掌问:“到底走不走!”   “啊-走呢——”   “那就走!再作来作去磨磨蹭蹭,屁股给你打烂!”   “那你打啊!”   “我怕爽死你!”   此刻已过了午饭时间,夫夫俩早就饿得不行了。为了节省时间,马车路过街市的时候,让人去买了些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卤货,和酸甜可口的小菜,在路上吃。   邬夜啃着肉包子还在生气:“杜柏承,你为什么总不愿意花我的钱?”   杜柏承嗦着香甜软烂的脱骨凤爪不说话。   邬夜:“怕人说你吃软饭?觉得花我的钱没面子?那彩礼还是我给的呢,你也别花啊。”   “彩礼是我应得的,我凭什么不花?你逼我入赘,还不想我花彩礼?信不信我戳烂你的脊梁骨啊?”   “那我还是你的夫郎呢,我的钱也是你的,你花也是理所应当,为什么要拒绝?你就是不把我当自己人是不是?”   “这么想给别人花钱,不如全捐了。”   “我就想给你花,别人算什么东西?我要给他花?我有的是钱,但那都是我辛辛苦苦赚的好不好?要捐你捐,我又不是有病,我才不捐!”   “……”   “杜柏承你别给我装哑巴,快点回答我,为什么不花我的钱?”   “我有钱,我为什么要花你的啊?”   “你哪有钱啊?赵富贵明明说最起码也得十五六万才能周转得开,你那八万来两能顶什么事?”   “我会想办法的。”   “直接用我的不好吗?”   “不好。”   “哪不好?”   “做生意遇到资金周转不灵是常有的事,若每次都走捷径,还怎么培养抵御风险的能力?有什么攻克难关的成就感可言?再说人的脑子得转起来,放着不用会锈掉的。”   “杜柏承,你的脑子已经够灵光了,我求求你不要再转了好不好?我怕被你玩死。”   邬夜问杜柏承:“还有,你为什么要找保镖?阿诚和明霜他们,是哪里不好?伺候得不周到吗?”   杜柏承:“他们都很好,照顾我也很周到,但到底不是我的人。”   邬夜皱眉:“那都是我的心腹,怎么就不是你的人了?外面的人吹得再好,又怎么能轻易信得过?要是遇上不安分的,你以为人家就能成为你的人了?”   “那你说怎么办?我身边一个外人都不要有,都安排成你的亲信才好吗?”   “杜柏承你什么意思?搞得好像我在监视你似的。”   杜柏承挑眉:“没有吗?”   “……”邬夜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视线偏移小声道:“我那还不是关心你嘛。”   杜柏承切一声,冷笑。   邬夜瞧他似有不悦之意,也不敢再说什么,只问:“那你找小厮那些,要不要我帮忙方量?”   杜柏承好奇:“你又想往我身边塞谁啊?”   “杜柏承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邬夜恼羞成怒,将手里的肉包子拍在桌上道:“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我不管了!”   却不想杜柏承忽又笑着说:“那就有劳夫君了,还希望夫君多多费心,帮我挑些可心又得力的人回来才是。”   邬夜:“——”   他哼一声扑到自家夫君的身上,抱着杜柏承不轻不重的捶打一下他的胸膛,很是不高兴地说:“杜柏承你怎么这么坏?给个棒子再给颗枣,怎么,把我当狗似的训呢?”   “那怎么了?”   杜柏承将桌上的肉包子拿起来,轻轻塞进自家夫郎的嘴里,抚摸着他毛茸茸的后脑勺道:“狗狗又忠诚,又温驯,还能给人满满的安全感,我最喜欢狗狗了。”   听闻此言的邬夜当即「啊呜」一口咬掉他手里的大肉包,趴在杜柏承的耳边小声嗷呜一嗓子道:“汪——” 第139章 陵园与枇杷   因着邬家祖坟有不准外人随便进入的规矩,夫夫俩将仆从留在陵园外后,独自驾着马车,带着纸货、祭品等,沿插着白色引路幡的羊肠青石板道,慢悠悠驶入。   正是春风送暖,万物复苏的好时节。   陵园四周青山环抱,遍地桃花盛开。若不是那一座又一座冰冷孤寂的墓碑坟头,倒是一处人间难得的春游踏青桃花源了。   杜柏承瞧邬夜眼眶红红,又有要掉眼泪的意思,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道:“哭什么?生死轮回,是大自然亘古不变的规律。你的祖辈能埋在这种山水桃园盛景之中,是多少人梦寐以求一辈子,都求之不得的幸事,你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话是这么说,但我还是好想爷爷。”   “这倒也是人之常情,”杜柏承身子向后靠住车门,看着沿途的春日风景也不再劝,道:“那你哭吧,哭出来,会好很多。”   邬夜却笑了,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把他往身边拽拽道:“你还挺会安慰人的。往里坐坐,小心掉下去。”   车架平台宽大得很。   杜柏承没骨头似的躺倒,枕着邬夜的大腿去接那和春风共舞的桃花花瓣。   红红粉粉,纷纷扬扬,仿若下雨。   落在他漆黑如墨的长发和俊美无寿的脸上,也不知是桃花烘托了人,还是人衬托了桃花,漂亮好看的不得了。   邬夜不自觉地轻抚上杜柏承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很想低头吻一吻他那比桃花还要艳丽动人的唇。   但总归还记得这是庄严肃穆的陵园,不好意思当着祖辈们的面与他亲近,也有点害怕杜柏承的拒绝,不想自讨没趣。   只轻轻捻起落在杜柏承黑色长睫上的一片调皮花瓣,放入口中轻轻咀嚼。   注意到这一幕的杜柏承好奇:“好吃吗?”   邬夜抚摸着他的脸,点点头说:“很甜。”   “是吗?”   杜柏承将信将疑,也将落在邬夜发丝上的一片桃花花瓣放在自己嘴中。   除了一股清新淡雅的芳香,并没有任何甜味,而且随着时间的延长,还泛起一股独属于本草植物的轻微苦涩。   他眉头轻蹙,歪头「呸」一口唾掉道:“骗子!一点都不甜!”   邬夜笑着捏他鼻子:“是你没吃过苦,自然尝不出来甜。”   杜柏承嗤一声:“说得好像你吃过苦一样。”   “怎么没吃过?”邬夜抿唇道:“这世上的苦,又不是只有生活困顿这一种。”比如爱而不得的苦,他就没少吃。   杜柏承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他道:“那照你这么说,我吃的苦也不少呢。”   邬夜知道他的未尽之意,威胁道:“再这么看我?信不信我把你丢下去?”   杜柏承噌地爬起来,朝着路过的坟头张嘴就喊:“各位祖宗!你们看夫郎多凶啊-再不出来管管!我真的要被他给欺负死了——”   “杜柏承你给我闭嘴!”   “祖宗你们看他,还凶——”   夫夫俩一路吵吵嚷嚷来到爷爷坟前,远远就看到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坐在一棵巨大繁盛的桃花树下下棋。   正是尽忠和守墓人。   杜柏承望着两位老人家那悠然自得的清闲样子,对邬夜道:“要是能让忠叔重新出山来帮你,很多事情都会好办很多。”   这尽忠原是叫花子出身,小时候遇上灾年被人绑了要把他煮了吃时,被行商路过的邬南山所救,此后便一直留在邬家效力。直到邬南山过世后,便自请来这里守墓。   他一生未娶,无儿无女,毕生精力都奉献给了邬家,深受邬逢春敬重,在家族里也很有威望。年轻的时候,那也是和赵富贵一样,是江南商场上响当当的厉害人物。   如果邬夜能得到他的支持,无论是在经商,还是在争夺继承人位置,都会有很大的助益。   杜柏承一直很想把他争取过来,但总是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与机会。   如今他喜得皇商,若以此诱之,言说自己有门路,可以绕过五王爷,帮邬家重拿皇商之位,圆邬南山的遗憾。再动之以情,告诉他邬南山的临终遗愿是想邬夜当继承人。   杜柏承有一多半的把握,能让尽忠为邬夜肝脑涂地,效犬马之劳。   但邬夜却摇头道:“忠伯伯已快是朝杖之年,我怎么能为了自己的私欲,扰了他老人家的清静?我只希望他能开心快乐,像这样无忧无虑的安度晚年,也祈祷他能健康平安地多在这人世间陪伴我几年。每次看到他,我就觉得爷爷还没有走……”说着,不自觉地落下两行泪来。   杜柏承和他相处这么久,早就发现自家夫郎虽表面上看着睚眦必报,冷漠无情。但邬夜其实是个特别情绪化的人,尤其是在感情上,又细腻又感性,着实是个不可多得的重情重义之人。   他轻叹一声,为他擦去脸上的泪,说:“我也就是说说而已……”   邬夜用脸轻轻蹭着他的掌心,泪光闪烁哑声道:“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   于是见了尽忠,便真的只是聊天叙旧。   尽忠双手颤抖,满面激动地抚摸着那面象征着商人最高荣誉,并代表着皇商身份的黄色旗帜,热泪盈眶道。   “上一次摸这旗子的时候,你们的父亲还没你们大呢,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真是没想到……要是主子泉下有知,也一定会替姑爷高兴……”   话到这里,便免不了重提邬家的旧日辉煌。   杜柏承和邬夜虽然已经听邬南山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但还是像第一次听那样,很是捧场地问东问西。   事实上,杜柏承也确实想和尽忠多打听些江南商场和与皇商有关的事,免得自己走弯路。   直到日落西山,到了告辞之时。   尽忠这才问出心中疑惑:“不知老奴能不能请问姑爷一句,这五王爷的门路,姑爷是怎么打通的?”   杜柏承没瞒他,但也没全说:“我没有走五王爷的门路,是郭凌进京给贵妃过寿时,把我送他的豆腐乳又献给了贵妃,无意得了钟爱……都是运气好罢了。”   尽忠是老了,但他并不糊涂,笑着说一句:“姑爷真是个有福气的人。”   送他们离开时,尽忠对邬夜道:“老奴没事干,酿了好多桃花酒,少爷你来,搬几坛子回去和姑爷喝。”   杜柏承知他是有私话想对邬夜说,也没跟过去凑趣,等出了陵园,也没多问。   倒是邬夜自己忍不住,问杜柏承:“你不问问忠伯伯和我说了什么吗?”   杜柏承摇头:“那是你们之间的秘密,我有什么好问的。”   邬夜知道他的意思——杜柏承希望自己能尊重他拥有秘密,所以他也会尊重自己的秘密。   但邬夜渴望了解杜柏承的一切,也希望杜柏承能以同样的在意与关心来对待自己。   他觉得,只有不在乎的人,才会在对方拥有秘密的时候,不会好奇。   所以邬夜对杜柏承的态度有些不满,抿抿唇道:“我是你的夫郎,我觉得,你应该对我保持高强度的占有欲,不该允许我对你有丝毫的隐瞒……如果我那样做了,你就该狠狠地惩罚我……”   杜柏承挑眉:“比如呢?”   “……”邬夜脸红。   比如非常凶狠地把自己扒光,用小皮鞭狠狠地抽打自己无辜可怜的雪白屁股啦。   比如一面用窒息的舌吻堵住自己的呼吸,一面又发了疯般地……   邬夜实在不好意思想下去了,垂着脑袋推杜柏承一下:“你自己想嘛。”   夕阳降落,一抹橙色的灿烂余晖随着马车的颠簸,从被纱帘遮挡的车窗外照射进来,在邬夜布满红霞的脸上蹁跹跳跃,像是一颗熟透了的大苹果。   “……”杜柏承黑眸微眯看着自家夫郎这幅任他施为的端静样子,视线一点点落在邬夜纤长白皙的天鹅颈上。想着若邬夜窒息的话,脸上的颜色一定比现在还要好看。   杜柏承手指微动,刚要随心所欲——忽听路边传来呜呜哭声,隐约还有几声孩童的稚嫩呼喊:“救命啊!谁能来帮帮我们!呜呜呜——”   他撩帘而望,看路边有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正抱着一个倒在地上起不来的老人家在哭。   停车一问,才知祖孙俩是这附近的果农,靠种植枇杷树为生。   因着连遭两年天灾,果园早已没落。好不容易迎来风调雨顺,眼见到了枇杷成熟的季节,本想好好打一场翻身仗,却不知怎么回事,磊磊果实上布满了芝麻大小的黑点,导致满园硕果无人问津。   男孩爷爷为节省开支,辞去了最后一个园丁,自己拼着一把老骨头,挑着枇杷走远路去城里卖。   不想一颗没卖出去不说,回来的路上还不小心摔倒崴了脚,倒地不起又找不到人帮忙,眼看天色渐黑,所以小男孩才急得大哭。   举手之劳,夫夫俩也没袖手旁观。   用马车将祖孙俩连带那一担沉甸甸的枇杷送回家后,邬夜送佛送到西。不仅吩咐阿信为老人家正骨,还留了上好的跌打药。   老人家满面感激,忙对小男孩道:“乖孙,快替爷爷给两位活菩萨磕头。”   小男孩泪眼汪汪跪地磕头:“谢谢两位活菩萨!”   他还很懂事地给阿信也磕了一个:“也谢谢这位大哥哥!你们都是好人,一定都会有好报的!家里穷,没什么好东西谢谢你们,只院子里的枇杷,请你们多带一些回去吃。”   那枇杷上都是小黑点,说不定里面还有虫子。   夫夫俩谢绝,转身要走时,小男孩不死心,拿着一颗枇杷跌跌撞撞的追上来,一面剥着皮,一面急声道:“两位菩萨别看这果子长的埋汰,其实又甜,水又多,也没有虫子,不信你们尝尝,可好吃了。”   他举着脏兮兮的小手,枇杷里黄澄澄的汁水顺着他细小的胳膊直往打着补丁的袖子里流。虽不知味道如何,但确实如他所说,汁水十分充盈饱满。   夫夫俩对视一眼,也不再拒绝。   杜柏承指指地上的扁担,对阿信道:“拿一筐吧。”   “是,姑爷。”阿信正要去,小男孩却阻止道:“那个不新鲜,大哥哥你等一下,我给你们摘点新鲜的。”   和所有出生贫苦,为了生计早早就顶门立户的早熟孩子一样,小男孩重又找了个大大的背筐,挑着个大饱满的枇杷,把大大的筐子堆成一座小小的山。直到边边角角再也没地方装,这才极其礼貌周到地把夫夫俩送上马车,挥着小手和他们道别。年纪虽小,但已然是一副当家做主的大人模样。   杜柏承将中午吃剩下的肉包、卤肉和其他一些糕点零食一起用油纸打包好,从车窗递给他:“都没动过,要是不嫌弃,就和爷爷当晚饭吧。”   隔着油纸包,小男孩已经闻到了肉香。   他喜不自胜地瞪大眼睛,狠狠咽一口唾沫道:“谢谢菩萨!我感激你一辈子!祝福你天天行大运!发大财!生好多好多的儿子!”   杜柏承扑哧一笑。   邬夜也被他给讨好了,问道:“你多大了?”   小男孩:“等下个月过了生日,就十一岁了。”   杜柏承接口问:“识字吗?”   小男孩摇头:“家穷,读不起书,但我会算数,也会打算盘,我给爷爷算账,从来没有出过错。”   “是吗?那可真厉害。”   杜柏承和小男孩告别。   心里有些遗憾他的年纪太小了。否则就凭他的这份机灵与能说会道。无论是留在自己身边当跑腿,还是送到店里当学徒,都是根不错的好苗苗。   车厢里一股似有若无的清甜枇杷香,杜柏承的肚子被那甜丝丝的水果香气,勾的肚「咕噜噜」一响。   “饿了?”邬夜抬手拉开隔板,夜明珠的光辉瞬间将昏暗的车厢照得亮如白昼。   他在桌上找了找,发现吃食零嘴都被杜柏承给了小男孩,无奈给他沏一杯热茶道:“下次给人东西的时候,记得给自己留点,现在只能喝点茶垫垫吧。”   打开车窗交代骑马随行的阿信:“姑爷饿了,让车夫快点。”   随着车架极速前进,枇杷的果香在风的作用下更显浓郁。   杜柏承饿得受不了了,不顾邬夜劝阻,抓了把布满黑色小点、一看就是坏果的枇杷,扔进邬夜用来洗茶的清水小玉缸里。   洗干净剥了皮后,剩下的枇杷肉圆圆滚滚形如黄杏,浓郁芳香的汁水一个劲地顺着手指头往下流。   杜柏承还从来没见过汁水这么多的枇杷,掰开确认没有虫子后,一口塞进嘴里,柔软清甜的果肉瞬间在口腔里爆炸开来,充裕的汁水漫过味蕾,口味回甘,一点都没有枇杷应该会有的微微果酸,且肉质细腻,竟然比过往吃过的任何枇杷,都要好吃。   杜柏承一口气吃了五六个,觉得这枇杷真是被外表给耽误了,若没了这个拖后腿的因素,倒是能卖个好价钱。   他边吃边琢磨,看枇杷上的小黑点状如芝麻,忽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为它提高身价,也能令自己大赚一笔的好法子……   邬夜不知杜柏承心中所想,瞧他边吃边傻笑,紧锁的眉头都能夹死一只苍蝇了。   他很是心疼地想:自家夫君从前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居然几颗坏枇杷也能令他高兴满足成这样,一定没少挨过饿。所以饿起来才什么也不挑,真想把自己脱光了喂给他。   沉浸在自己发财大计中的杜柏承感受到自家夫郎那直勾勾的视线,以为邬夜也想吃,便把手里刚剥好的枇杷喂到他嘴边:“给。”   邬夜:“——”   他一口含住杜柏承的手指,将那颗很看不上眼的枇杷嗦进嘴里。   本是想给自家夫君一个面子,不想竟然出奇的好吃。   他立马抱住杜柏承的胳膊晃晃道:“再给我剥几个,还想吃。”   “你自己没手吗?”   “就要你给我剥嘛——”   邬夜探唇到杜柏承的耳边,小声道:“作为报酬,回去脱光了给你打屁股,好不好?”   杜柏承嗤一声:“你怎么连吃带拿的?”   “别废话,快点给我剥。”   “那说好了,剥一颗一百两。”   “好你个杜柏承!你说的想办法,就是从我身上敲ꔷ诈是吧?”   “那你自己剥去。”   “就要你剥!”   “那就得给钱。”   “给就给,快点剥你的。”   等夫夫俩回到天下第一豆腐,已是华灯初上。   阿信看着那一大堆果皮,眼睛差点没从眼眶子里掉出来:自家主子和姑爷,都饿疯了吧这是?   他正要问剩下的那些坏枇杷要怎么办?   天下第一豆腐新任大掌柜江天,急急从店内迎出来,对杜柏承道:“东家,巡抚大人已经到了……”   邬夜忙上楼作陪,走前交代杜柏承:“我和舅舅说会儿话,你晚些时候再上来。”   杜柏承知他是要信守承诺,和刘玉楼谈以后不准再打压自己的事,点点头。   等邬夜离开后,杜柏承指着那筐枇杷对江天道:“让人把这筐芝麻枇杷搬到八楼厨房,洗干净留一些给舅舅,剩下的盛在玉碟里,每盘一两银子卖掉。”   “??”阿信怀疑自己疯了。   江天也有些迟疑地说:“东家,这,这是一筐坏果呀。”   “不是坏果,这是枇杷的新品种,叫芝麻枇杷。”杜柏承脸不红,心不跳,睁着眼睛说瞎话:“不信你尝尝,比一般的枇杷好吃多了。”   “……”阿信确定自己是真疯了。   不明就里的江天真就信了自家东家的邪,拿起一颗用手帕擦干净后,也没剥皮,直接塞进嘴里嚼嚼。当即瞪大眼睛连连点头道:“这芝麻枇杷真的好好吃耶!水又多又甜的,居然一点都不酸,比我吃过的所有枇杷都好吃!”   杜柏承黑眸微弯:“我没有骗你吧?”   江天:“东家怎么会骗人?我这就让人拿到八楼去卖。”   杜柏承:“我正好也要去九楼和舅舅吃饭,一起吧。”   江天退后一步:“东家请。”   “……”阿信原地凌乱半天,忙跟上,倒要看看哪个傻狍子会花一两银子去买那破果。   半个时辰后……   “伙计,再给我们桌来几盘那个芝麻枇杷。”   “把那个稀罕货给爷装几筐,爷要带回家给爷八十岁的祖母尝尝鲜。”   “还有我……”   “各位客官真是不好意思,那芝麻枇杷只有一筐,已经卖完了……”   “怎么做生意的?把你们掌柜叫出来!”   “客官熄怒……”   声音遥传进休息室。   杜柏承交代江天:“明天你带人去城外官道十五里处,有一处枇杷果园,主人是爷孙俩。你和他们说……园子里的那些枇杷我都要了,价钱就按市面上正常的枇杷价格给就行……”   “记得卖枇杷赚的利润要单独走账,所得的银子另外放起来,留着给大家伙发工钱。”   如今商号的资金周转不灵,所有的活水,都要先紧着皇商那边的事。   杜柏承算过,如果那对爷孙十多亩地的枇杷果都能以一两银子的价格售出,那么商号里所有掌柜和伙计的工钱,最起码能维持三到四个月。   这期间资金再紧张,店铺也能正常运行下去,也算免了后顾之忧。   杜柏承这边安排好收购枇杷的事,那边邬夜也和刘玉楼聊完,派人下来请他上去开席。   杜柏承拿起桌上那盘特意给便宜舅舅留的芝麻枇杷,施施然上楼。   角落里……   阿信还在掰着手指头算:现在市面上的枇杷价格是五文钱一斤,而姑爷装在玉碟里的芝麻枇杷不到半斤,就能卖到一两银子。如果把那爷孙俩的枇杷都以五文钱的价格收来,然后再以一两银子的高价卖出,姑爷最后,会赚多少呢?   阿信算的头都要炸了,也被那不知道具体有多少的丰厚利润给震惊到了。   他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怎么就是在那枇杷的前面加了「芝麻」两个字,就变成了有钱人们趋之若鹜的稀罕货呢?   阿信百思不得其解,抓耳挠腮伸手指天:“老天爷请你睁开眼!我穷得真是冤!” 第140章 当皇商好啊   杜柏承上到九楼时,邬夜和刘玉楼有说有笑的。看气氛,聊得应该还算顺利。   但这只是表面现象,具体刘玉楼心里怎么想,没人知道。杜柏承也不可能天真地以为,光凭一场谈话,就能改变一位乾纲独断的上位者的想法。   要摆脱刘玉楼打压的唯一方法,从始至终只有一个——把刘玉楼打趴下,让他再也不能挥舞爪牙。   “舅舅,给你特意留的芝麻枇杷,尝尝。”杜柏承把手里的小玉盘摆到刘玉楼面前。   刘玉楼也真的是服他,无论闹多少的不愉快,杜柏承每次见他,都舅舅长舅舅短的,看着温顺乖巧的不得了,其实若把他放到天秤上,浑身上下全是花花肠子和反骨。   他瞟了眼盘子里布满黑点的枇杷,冷笑:“看这埋汰样,确实像是特意给我留的。”   “舅舅你怎么能这样说?”   杜柏承一脸受伤道:“这是枇杷的新品种,叫芝麻枇杷,不仅特别好吃,还很贵。是我花了很大的价钱收购来的,我和夫郎都没舍得吃,特意给舅舅留着的,舅舅你这么说,真是让人好伤心。”   “……”邬夜默默捂脸。   刘玉楼伸着猿臂打了他后脑勺一巴掌,“要不是夜哥儿都告诉了我,老子就信了!”   “嘶——”被拆穿的杜柏承一点也不慌,揉着脑袋从善如流道:“和舅舅开个玩笑,舅舅别生气嘛。”   一顿饭就在这样的吵吵闹闹中过去,也算宾客尽欢。   饭后用茶时,刘玉楼对邬夜道:“你去别处待会儿,我有话和这臭小子说。”   邬夜哪里能放心他们单独相处?抱住刘玉楼的胳膊晃晃:“舅舅-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你们聊嘛,我不出声就是。”   杜柏承也道:“听舅舅的,你先出去,我也有话想单独对舅舅说。”   他们两个都发了话,邬夜只能起身,先交代刘玉楼:“舅舅你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打夫君。”   又交代杜柏承:“舅舅怎么说也是长辈,你说话客气些。”   等得到两人的点头答应,这才一步三回头,十分不放心地避了出去。   刘玉楼听得脚步声走远,环视四周道:“你小子挺会摆阔啊,刚才我从那楼梯上来,香料和泥,金粉点缀,还有无数夜明珠照亮。”   “你和郭长青那么好,他就没有告诉你,朝廷马上要派钦差,来江南严查污吏奸商吗?”   杜柏承点头:“老师确实和我提过一嘴,但我又不是奸商,怕什么?”   刘玉楼:“棒打出头鸟,你这么招摇,会惹来麻烦的,知道吗?”   杜柏承不以为然:“就我这点子家底,还招摇呢?我可听说人家八大盐商的后花园,个个都要比皇宫里的御花园还气派呢。什么金砖铺地,鲛油点灯,我这才哪到哪啊?再怎么查,也查不到我头上吧?”   两人隔桌而坐,杜柏承为刘玉楼把茶添满,轻轻笑着说:“舅舅说得麻烦,怕不是来的钦差和舅舅有别扭,会拿我开刀吧?”   “那这样的话,就不是棒打出头鸟和招摇的问题了,是舅舅荣光满身,我半分沾不上就算了,还要被舅舅连累。”   “舅舅你说,我这个万人眼中吃软饭,但却要把牙都硌没了的外甥女婿,冤不冤?”   刘玉楼长眸微眯:“这是郭长青那个老匹夫告诉你的?”   杜柏承:“舅舅只说,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刘玉楼:“只要你行的端,坐得正,自然天下太平。”   杜柏承:“那舅舅为什么还说我招摇?难道不是觉得,就算我行得端,坐得正,京城的钦差来了,这天下也不会太平?”   “……”刘玉楼看他:“财不外露的道理你不懂?”   杜柏承:“只要不偷不抢,清清白白凭本事赚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谁能管得着?如果富裕也是一种罪,那我只能说:这样的朝廷迟早完蛋。”   “砰!”刘玉楼一拍桌子,指着杜柏承道:“你这张破嘴!迟早带害!”   杜柏承笑问:“舅舅这是在关心我?还是在担心被我连累?”   刘玉楼蹙眉:“你小子怎么这么不知好歹?连个好赖话也听不懂?”   杜柏承:“舅舅莫怪,柏承的心实在是被舅舅伤透了。所以猛地听到舅舅居然也会为我着想,还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才不由得疑心几句。但其实舅舅就算担心被我连累,也是正常的。”   “毕竟从我和邬夜成婚的那一天起,我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从前我位卑言轻,确实对舅舅造成不了什么影响。但今时不同往日,我现在是御用的皇商了,一言一行都被人关注着。”   “别的不提,就说我要是哪天精神压力太大,一个想不开,或是不小心在进贡的豆腐乳里放错什么东西,导致贵妃肚子里的皇嗣出了问题,严重些,再把陛下给吃出个什么毛病来……”   “舅舅你说,这可怎么得了?”   “到时我,你,你的宝贝外甥,还有咱们的九族,不得一起玩完吗?”   刘玉楼冷笑:“确实是今时不同往日,当了皇商,翅膀硬了,都敢威胁我了是吧?”   杜柏承摇头,眨巴着一双明澈澈的大眼睛,很是诚恳地看着他道:“舅舅千万不要误会,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我和舅舅不是仇人,相反,我们是利益共同体。”   “或许现在的我依然不能给舅舅带来什么利益。但舅舅你得承认,以我如今的身份,随便闯个祸连累一下舅舅,还是很容易的对不对?所以嘛——”   杜柏承从桌子上探过手,抓住刘玉楼的衣服扯扯道:“舅舅以后记得要多疼疼我,这样我的精神压力才不会大,心态正常了,自然也不会想不开出乱子。要不然捅破了天,还得舅舅来兜底,那多不好呀——”   “……”刘玉楼早就知道杜柏承不是个好东西,绝不能让他得势。否则就会像现在这样,都敢当打对面和他叫板了。   但杜柏承说得也没有错。   从他与邬夜成婚起,他们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彼此的荣光未必能沾得上,但若有谁倒台,另一个肯定也得倒大霉。   尤其是皇帝派的钦差,马上就要来江南整治盐、官勾结之风。   未免杜柏承心气不顺胡乱发疯,惹出什么了不得的麻烦。   刘玉楼垂眉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将眸中锋锐掩住,没什么情绪地说:“只要你对夜哥儿好,我自然会疼你。”   杜柏承哪里敢指望这个?只要便宜舅舅别当拦路虎就谢天谢地了。也很是虚伪地说:“舅舅放心,邬夜是我的夫郎,我自然会尊他爱他一辈子。”   刘玉楼一顿,依稀记得,这样的话杜柏承也对他说过,莫名有些不悦道:“你说的话,到底哪一句是真的?”   “嗯?”杜柏承询问:“我说过那么多话,舅舅具体指哪一句?”   刘玉楼起身:“行了,天色不早,我走了。”   杜柏承:“我送舅舅。”   “不用!”刘玉楼摆手,一甩袍摆大步离去道:“老子看见你就烦!”   杜柏承看见他还烦呢,不用送正好。   转头去交代大掌柜江天,择良辰吉日,拜关公,挂皇旗。   并让人放出消息:天下第一豆腐被选为皇商,就要涨价啦,大家快来买呀!   第二日一早,天还蒙蒙亮,各地的天下第一豆腐门前,就都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听说了吗?这家店被选中皇商啦,等一挂上皇商旗,就要涨价啦。”   “啊?我不知道啊,快给我插个队,我也囤点。”   “那个插队的!后面待着去!”   “我准备多买点豆腐干和豆腐乳,能放得住。”   “我想多买点豆腐,可惜豆腐不能多囤……”   当黎明的第一缕曙光照向悬挂在南州城最高处的「天下第一豆腐」御赐牌匾时,那对由赵富贵找来,给杜柏承当保镖的双胞胎兄弟,也如约而至。   “我的哥,约的是巳时正刻,你瞅瞅现在是什么时候?天还没全亮呢,又不是赶死!来这么早干什么啊?”   “凡事赶早不赶晚,第一次见面,当然要给新东家留个好印象。”   “唉?哥你听说没?咱们的这位新东家是——”   “闭嘴!我警告你啊,等会儿见了人不准乱说话。还有你这个总爱议论别人是非的坏毛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改掉?祸从口出知不知道?”   “哎呀哥我知道了,待会全你说,我气都不出一下好了吧?”   因着昨日奔波一天又休息得晚,杜柏承睡了个大懒觉。   他醒来时邬夜已经去了茶坊,刚洗漱好就到了约定的时间。   听来给自己当保镖的兄弟俩天没亮就到了,忙让管事的去请进来。   明月和明霜一左一右,边给杜柏承穿着鞋,边劝。   “姑爷吃了饭,把药喝了再见也不迟。”   “就是,让他们多等一会儿又有什么妨碍。”   杜柏承:“不守时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两丫头都有些脸红:“姑爷教诲的是。”   杜柏承温言道:“你们也是为了我好。放心,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主仆三人说着出了院子,台阶下已经有两个穿着黑色粗布麻衣的年轻男人在等候。   一个握着黑色长刀,一个提着桃木长棍。   都是七尺好男儿,身材修长,相貌堂堂。   不仅长得一模一样,连高矮胖瘦也都相仿。   但细观之下,握刀的面色沉静,发丝与领口都一丝不苟。   提棍的则眼神灵动,发带和腰带都是歪的。   一望而知,兄弟俩虽容貌相同,但性情极可能天差地别。   两人在管事的带领下,上前和杜柏承行了礼。   杜柏承打量着兄弟俩问:“都叫什么名字?哪个是老大?”   那个手握长刀,看着很是沉稳的男人上前一步,弯腰拱手又很是郑重地行了个礼道:“回东家的话,我叫张彪,是老大。”   他指着身后满脸好奇一个劲盯着杜柏承瞧的长棍男人道:“这是家弟,叫张虎。”   杜柏承心道果然,问道:“赵叔应该把规矩都说过了?”   张彪从始至终都微微垂眉低着头,点点头道:“嗯。”   “那就让这两个丫头试试你们的本事吧。”杜柏承后退一步。明月欺身而上,柔弱掌骨运起凌厉内力,照着张彪的面门就是一掌!   张彪不敢大意,侧身闪过这正面一击的同时,脚步飞旋已经来到明月身后,五指成爪,手背朝下照着明月的后心就是用力一击!也被明月顺利避开。   这一招过后,两人对彼此的实力都有了底。   明月水袖轻甩,指间赫然几排银针在手。   张彪长刀出鞘,准备格挡时,明月猝不及防地将手中银针,全部朝着杜柏承的命门甩了过去——   这个距离根本来不及救人。   明霜眼见密密麻麻的银针已经快要飞到近前,正要移步到杜柏承身前化解——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刀夹裹着浑厚的阳刚内力,忽从侧面劈开空气打着旋横切而来,硬生生地将急速而飞的银针全部截停后,劲道不减,“砰”一声穿过院中摆放的金鱼缸。水花四溅,金鱼乱蹦中,那长刀又在空中飞出好几米,终于「铮」的钉在了地上。   “好!”杜柏承很是满意地鼓掌,明霜迫不及待去挑战张虎。   有刚才的教训在,张虎抱着怀中长棍十分谨慎的护在杜柏承身前,却又点儿浪荡地对明霜道:“看你是个女的,让你三百招。”   明霜皱眉:“你敢瞧不起我?”   张虎摇头:“我就没把你瞧在眼里去。”   明霜一下就怒了,劈手而上——   张虎不躲不避,忽抬手摸向明霜的胸。   “小虎不得无礼!”张彪紧吼一声。   “啊!”明霜死也想不到他会这样做,立马方寸大乱,下意识抬手护着胸口躲避时,张虎将手中长棍轻飘飘地支在了她颈部的动脉处,目光清明道:“你输了。”   “你个臭男人!你这是使的什么下三烂的恶心手段?”   “你管我呢,反正能赢就是好招式,也只有赢了的人才是英雄。”   “你简直卑鄙!”   “手下败将。”   “你!”   明霜不止脸红,眼睛都被他气红了。跑到杜柏承身边指着张虎道:“姑爷!他不是个好东西!不能要!”   张彪忙道歉:“姑娘请息怒,小虎他——”   杜柏承抬手示意他们都闭嘴,看着张虎道:“我还以为你是个哑巴。”   “才不是呢,我长得这么俊,怎么可能是哑巴?”张虎指着张彪道:“都是我哥,怕我说错话惹东家讨厌。所以才不让我说话的,这半天真是没憋死我。”   他说着还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没心没肺地问杜柏承:“东家,我们哥俩是不是今天就能上任?”   “你想得美啊!”明霜气道:“姑爷才不会要你这种无赖!”   张虎:“这事不是你说了算,得东家做主。”   明霜跺脚:“姑爷!你看他啊!”   杜柏承笑笑,对张虎道:“明霜是个大度的姑娘,为你刚才的失礼向她道歉,以后同在一个屋檐下,要好好相处。”   张虎二话不说,当即朝着明霜俯身一拜:“小子知错,还请这位比仙女还要漂亮的美女原谅小子的无礼,小子以后定当日日忏悔,再也不敢了。”   有杜柏承发话,阿虎留下已成定局,明霜并无任何置喙的余地。但有了张虎的这番道歉,到底把面子找了回来,哼一声也没再揪着不放。   杜柏承让人将早饭摆进水榭,问兄弟俩:“吃了没?”   张虎捂着饥肠辘辘的肚子直摇头:“没呢。”   杜柏承:“那一起吃吧。”   张虎:“谢谢东家!”   张彪却很守礼地说:“东家,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张虎一手一个大肉包子,鼓着腮帮子直翻白眼:“东家说的话才是规矩,是吧东家?”   他们这兄弟俩。   一个成熟稳重,忠厚老实。   一个活泼机灵,嘴甜活套。   性格上杜柏承都挺满意喜欢的,但人品如何?会不会来事?还有待观察。   饭后杜柏承先带着兄弟俩去南州城最好的成衣店,置办了几身行头。他如今已是皇商,等皇旗挂上后,应酬只多不少。自己要体面的同时,也得顾着身边人的体面,那样才是真的体面。   又因着他是皇商里实力最低的,为了今后生意上顺利,也为了能在商场上拥有更多的话语权,别人一分体面就能成的事,他需要装点成两分,甚至更多。   所以虽然资金上捉襟见肘,但该花就花,杜柏承不会有丝毫吝啬。   也为着这份体面,杜柏承的身边不仅添了张彪和张虎这两名保镖,还一下子多了小厮、长随、跑腿、管事等十多号要养的人。   都是邬夜精心挑选,忠不忠心不知道,反正用起来很趁手。   且门房里坐着专属于他的四个轿班,和两名车夫。   轿厅里停着一顶挂着「杜」字玉牌的簇新呢子软轿。   马厩里,还有同样新置办的一辆由两匹高大骏马拉着的华丽楠木马车。   为方便杜柏承以后生意上的迎来送往,邬夜还很贴心的,在临水阁靠近街巷的东墙,打通了一道府门,挂了「杜宅」的牌匾。   虽是为着杜柏承着想,但此举也算印证了他放弃继承人之位,随夫另立门户的心。   不仅令邬逢春和众族人十分满意,连继母陈氏也放下心来,让邬傲风送来不少好东西,算是给夫夫俩另起门户的贺礼。   装点这些的时候,杜柏承当然也没有忘了代表整个杜氏商号门面的赵富贵。   除了为他添置跟班、新衣、轿子等,杜柏承出手阔绰,耗费五千多两白银,在繁华又僻静的富人居住区,为赵富贵购置了一处三进门的精致雅舍,房契也是直接写的赵富贵的名字。   等赵富贵知道这事时,新居里诸事妥帖。厨房里有厨子,主屋里有伺候的丫鬟和打杂的老妈子。光是负责照顾秀娘的乳母,就有两位。更别提什么轿班和管家,都给他准备得妥妥当当的。   一直和赵富贵住客栈的秀娘很开心地抱着自家爹爹的大腿叫唤:“爹爹!我们又有家啦!好漂亮的家呀!”   “……”赵富贵眼泛泪花,不知该对杜柏承说什么才好。唯有鞠躬尽瘁使出浑身解数,效死力而已。   也多亏有赵富贵这个行家老手在,拜神挂皇旗这些琐碎纷杂又忌讳众多的事,没用杜柏承操一点心。   他唯一要做的,就是穿戴体面,坐着高大华丽的马车,从万人拥堵的长街隆重出场。   以尚未束冠,令人唏嘘不已的极弱之年,在无数人的震惊、感叹、羡慕与嫉妒中,将三支手腕粗,快有他高的朝天香,插到簇新的青铜香炉鼎中去。   而这对其他人轻而易举的事,对于体弱多病的杜柏承来说,却充满了挑战力。   偏这种事没人能帮他。   邬夜和赵富贵等都很是紧张地站在一旁,齐齐为他捏了一把汗!   好在杜柏承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提前练习过,终于有惊无险地把三炷大香稳稳地插入到了香炉中。   趁着放礼炮升皇旗的空档,杜柏承背对众人,连忙偷偷地喘了好几口气后,这才回过身来,朝着围观看热闹的百姓们深深一拜后,抱拳道。   “长久以来,天下第一豆腐的生意,多亏了各位父老乡亲的惠顾与包容。今日虽承蒙浩荡皇恩,当选为皇商。但杜某承诺,只要豆子的价钱不涨,天下第一豆腐就永远都不会涨价。以后还请各位父老,继续多多关照!”   说完又是深深一礼拜下去。   都以为天下第一豆腐一定会水涨船高,进行疯狂涨价的大家立马发出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欢呼。一声声都是——   “杜东家真的是天底下最最有良心的商人!”   “我要在天下第一豆腐吃一辈子!”   “杜柏承你真的是好样的!不枉陛下开恩赐你御笔亲书的牌匾!你真的担得起!”   而这份继献方之后的第二次名望积累,也为杜柏承心心念念想要创办的钱庄,打下了深厚的群众基础。   他只要一想到自己正在朝着自己的目标一步一步地前进,就控制不住勾唇想笑。   礼毕正要请宾客入席,忽听唱礼官十分激动地高呼一声:“天下兵马大元帅!兼南州巡抚!兼泸州巡抚!超一品大员!刘玉楼到——”   杜柏承一愣,人群也彻底哗然。   都知道刘玉楼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大清官,从不假人以颜色。上一次看到他露面出席这种场合,还是在他亲外甥邬夜的大婚上。如今看他来给杜柏承这个外甥女婿捧场,立马就成了难得一见的大新闻,人人诧异谈论不休之际,都很替杜柏承感到有面子!   也几乎是杜柏承刚把自家舅舅大人请上楼,南州城中的文武官员,便都闻风而来,不约而同齐齐前来捧场。   一时间,蓝的,红的,绿的,数不清的官轿将整片广场都停得满满当当。   那样的风光,降落在年仅十八岁的杜柏承身上,真是好景无限,再无人能轻易掠其锋芒。   “这样的礼遇,怕是连江南首富盐商郁家,也没有过吧?”   “那肯定啊,你也不想想刘玉楼是谁?他何曾给过谁这么大的脸面?”   “到底是亲外甥女婿,就是不一样啊……”   真道是花花轿子有人抬。   也就是第二天上午,杜柏承收到了一封请柬。   是江南商会所发。   诚邀他参加三日后在玲珑山庄举办的,春日桃花宴…… 第141章 暗恋与直觉   据邬夜说,江南商会的主要组织者,是八大盐商。其中的主要成员,除了江南各皇商,还有各大商贾巨富。邬家和陈家也是其中之一。   加入的条件除了拥有足够的地位与实力,还得缴纳五万两白银的入会费,以换取长久的第一信息和人力资源。   杜柏承跷着二郎腿躺在软榻上晒太阳,啧一声道:“这是请我参加春日宴呢?还是惦记我这五万两白银呢?”   邬夜侧身卧在他身边,笑着刮他一下鼻子:“不过就是五万两而已,人家怎么会缺?多少人有这个钱,还没这个机会呢。这五万两我出了,你去见见世面,若能分羹寻到商机,钱很快就会赚回来,亏不了的。”   杜柏承倒不是舍不得这五万两,而是担心:“我听舅舅说,朝廷马上要来人查盐商和贪官勾结的事,我这个时候凑上去,万一被连累到怎么办?”   “怎么会,”邬夜不以为意道:“朝廷年年都这么说,最后不都不了了之?盐铁两业的水那么深,真查起来,满朝文武谁能脱得了干系?你知道咱们江南首富,盐商头子郁家的后台,是谁吗?”   这个杜柏承听郭长青说过,是太子殿下。   但他瞧自家夫郎故意卖关子的样子蛮有意思,就配合地问:“谁啊?”   邬夜眼睛弯弯,凑过来点点自己鲜红润泽的漂亮唇瓣,“亲亲我,就告诉你。”   杜柏承切一声摇头:“那我不想知道了。”   “杜柏承!”邬夜瞬间变脸,按住杜柏承的肩膀就要强吻。   杜柏承无比熟练地歪头一躲,扣着邬夜的后脑勺,将他用力按在自己的颈窝里,“啪啪!”打了他两下屁股。   正要警告他老实些,张彪来报:“东家,宁掌柜来了,在水榭等着您过去。”   “知道了,我就来。”杜柏承推开邬夜爬起身。   邬夜拽住他问:“哪个宁掌柜啊?”   杜柏承整理着仪容:“还有哪个宁,不就一个宁有名吗。”   邬夜蹙眉:“这个宁有名到底怎么搞的?他有事不找赵富贵,怎么每次都来找你?”   因着怀疑杜柏承喜欢男人,邬夜对于出现在杜柏承身边的所有年轻英俊的男人,都抱有戒备与敌意。   这个宁有名是邬夜在泸州接脉时出现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见到他的第一面起,邬夜就莫名其妙看他不顺眼极了。   而且明明也没什么大事,但宁有名就非得找各种借口来杜柏承眼前晃。如果真的是他能力不足,遇事拿不准主意来找杜柏承商量也就罢了。偏偏这个宁有名机灵又有主张,不到两个月而已,已经把杜氏海货发展到了六家,且生意都很兴隆。   邬夜直觉这宁有名是在想着法地接近杜柏承,对自家夫君图谋不轨。但这话他也不敢当着杜柏承的面讲,暗暗生闷气。   杜柏承下地穿着鞋道:“赵叔最近不是在忙工坊和会馆的事吗?他有事不找我,找谁?”   “……”邬夜凤眸微眯,坐起身道:“那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杜柏承伸手将他重新按倒:“老实在这儿待着。”   邬夜挣扎。   杜柏承用手指他:“不听话我生气了。”   邬夜抿唇,不甘不愿道:“那你快点回来,超过两刻钟我就去找你。”   杜柏承「啪」拍他屁股一巴掌,轻斥道:“黏人精。”   水榭在杜柏承当选为皇商后,已经改成了专门用来会客的地方。   天气渐暖,宁有名在露台的茶桌前坐了,拿着鱼饵喂湖里的锦鲤。   暖暖的阳光照在红的、黄的、白的鱼鳞上,折射出一片金光灿烂的富贵光芒。   “有钱真好啊……”   他不知在心里第几次这么说时,听得一声温润如玉的「宁掌柜」响在耳边,扭头一看,杜柏承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边。穿着夹棉的居家常服,样式宽松舒适。但料子依然是一寸值千金的白色蜀锦,金丝银线装裹在身,脚上的白色缠蛟春鞋纤尘不染,一头被养得极好的墨发用一条红色的发带,松松挽就在肩头,慵懒却不失体面。一眼看去,俊逸出尘的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令人不敢直视。   宁有名控制住心里的那股见到喜欢之人的激荡与喜悦,起身垂眉,微微弯腰拱手道:“东家。”   杜柏承虚虚扶住他的肘,“不必多礼,坐。”   “谢东家。”宁有名打量着杜柏承的脸说:“东家的气色越来越好了,想来病情又有好转?”   “嗯,”杜柏承笑道:“当初御医给我开了三个疗程的方子,止咳与祛寒的已经服完。昨日开始服第三个补气血的方子,今早我还跟着张彪和张虎简单地锻炼了下身体,确实感觉大好了。”   “那真是太好了!”宁有名很高兴地问:“等把第三个补气养血的方子服完,东家的病,应该就能全好了吧?”   杜柏承却摇摇头道:“前两个方子都是以三个月为期,但这第三个方子,御医交代要一直吃下去,具体什么时候能好,御医也不确定。只要我搭配着相应的饮食,最起码也得荣养个两三年才行,想完全好,怕是费劲的。”   宁有名忙安慰:“东家不要泄气,这样已经很好了。两三年而已,一眨眼的时间就过去了,很快的。”   杜柏承扶额:“但药好苦,喝得我好愁啊。”   “哦-对了。”宁有名从怀里拿出一个用油皮纸包着的小包,递给杜柏承道:“估摸着东家把这个雪芽糖吃完了,我又去买了些。只可惜店家说这个糖难做,所以只买到这么一点。东家先吃着,等下次去泸州,我再给东家买。”   这个雪芽糖,是宁有名在泸州城的一家糖店里无意间发现的。   当时也是因为听杜柏承抱怨吃药苦,便想着买些糖来送他解苦。   但他能想到的法子,邬夜早就想到了。   别说糖,南州城中所有带甜可以解苦的东西,邬夜都为杜柏承买过。   为了给杜柏承吃些不一样的,宁有名趁着去泸州渔村收购海货的空档,不顾舟车劳顿,坐车乘船跋涉上百里路,逛遍了泸州城,终于发现了这用牛奶熬制而成的雪芽糖,一送之后,杜柏承果然很是喜欢。   但因为这糖又贵,又难做,还是糖店老板的独门秘方,只此一家,别处买不到。所以每次费尽千辛万苦,却只能带回来一点点。   这是宁有名第三次为杜柏承买这糖。   杜柏承的眼睛弯的还像前两次那样好看。   他当即打开纸包拿了一颗塞进嘴里,入口甜蜜绵软,带着一股浓浓的奶香和焦糖味,口感和现代的牛奶糖很像。但因为纯天然没有任何添加,所以吃起来,比现代的牛奶糖还要好吃。   杜柏承很喜欢这个糖,但也知渔村距离泸州城足有一百多里的路。所以第三次和宁有名道:“你日常有生意上的事就够忙了,舟车劳顿,以后不必为了我的口腹之欲,受这种累。”   宁有名忙道:“东家放心,我不会耽误生意的。”   杜柏承也忙摇头:“我不是担心生意,是害怕你累。”   宁有名一笑:“不累,顺道的事,有什么好累的。”   杜柏承听他这话,知道再劝也是白搭,揭过问起海鲜生意上的事,得知宁有名居然又扩展了两家店,已经开始装修了,马上就能开业。   到此杜氏海货店已经发展到了八家,而时间却连两个月都没有。   且全程都由宁有名自己奔走忙乱。   不管是选址、装修、还是雇人经营。不仅没有让杜柏承操心一下,连周转的资金都是宁有名在自己想办法,没有申请过一分公账不说,还盈利不少。   这是杜柏承没有想到的。   他当时开这海货店,不过就是心血来潮,却不承想能有今日这番生意兴隆的好局面。   杜柏承很高兴,首先表扬了宁有名的能力,又肯定了他的功劳,道:“我已经和赵叔商量过,决定将在市场租的那家店买下来,设为杜氏海货的总号。”   “大掌柜肯定非你莫属,至于帮你的二掌柜和三掌柜,你自己选,到时把名单报给赵叔就好。”   宁有名很是惊喜,忙起身行礼:“谢东家提携!日后我一定努力好好干!”   “坐,”杜柏承温言道:“以后你的工钱待遇,和江天他们一样,也配一顶黑呢软轿和两名轿夫。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章程,不是固定死的。你若还有什么别的要求,我们也可以再商量。”   宁有名满面春风,摇着头道:“没有了,东家给的待遇,已经够好了,我若再贪心,就说不过去了。”   杜柏承笑:“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   宁有名点头:“我信!东家的大方,众所周知。”   主宾二人相谈正欢,忽有一阵温暖的春风吹过,桌上打开的糖包被风吹落之际,两人齐齐伸手去按。   宁有名慢了一步,按在杜柏承的手上,心头狂跳之时,忽看到邬夜拿着一条毯子从桥上而来,脚步飞快已经快要行到面前,忙收手坐好,想偷偷闻一下手指都不能。   “起风了,还没谈完吗?”   邬夜将手里的薄毯盖到杜柏承的背上,扫了眼他手里拿着的纸包,闻到一股淡淡的奶香,立马轻声责怪道:“又背着我偷偷吃糖,小心把牙齿吃坏了,可别来和我喊疼。”   杜柏承怕宁有名不自在,给了邬夜一个警告的眼神道:“及时刷牙就好,哪那么多事。”   邬夜抿抿唇也不再说什么,俯身弯腰站在杜柏承身后,认真地为他裹紧毯子,又握住他拿着糖包的手,低头探唇在他的耳边问:“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冷?没谈完就回屋里去说,小心着风受了寒,又得犯病惹我心疼。”   虽没什么不能见人的暧昧动作,但那黏黏糊糊的样子,着实刺目得很。   宁有名当即站起身来告辞。   杜柏承不着痕迹地用手肘撞了邬夜一下,道:“等赵叔忙完这几天,我给你在天下第一豆腐九楼升座,到时把杜氏海货的几位掌柜全都叫上,我们一起热闹一下。”   “嗯。”   宁有名急着离开,连谢谢都忘了说,走出几步才想到自己的失礼,忙急急停住想要补救。   不想一回身,就看到邬夜俯身捧着杜柏承的脸,两人挨得极近,像是在……   他忙转身,不妨和疾步而来的人「砰」一撞。   “嘶——”宁有名捂住鼻子。   “哎呀!宁掌柜,实在不好意思,你没事吧?”张虎忙问。   宁有名摆摆手,大步离去。   张虎挠挠脑袋,心说今天的宁掌柜怎么怪怪的?跟丢了魂似的?   他回过头来大喊一声:“东家,我看榜回——”看到自家东家在干嘛后,连忙哎呀一声,捂着眼睛又转回来。   听得杜柏承问:“都看到什么了?”   张虎以手指天,连连摇头:“我用我哥的性命起誓!我什么也没看见!”   “我是问你黄榜上都写了什么。”   “哦,”张虎用手捂住眼睛,小心翼翼地转回身来道:“朝廷开恩科,这个月底就考。” 第142章 避祸与护夫   开恩科这事杜柏承早有准备,没什么好惊讶的。   邬夜却明显慌乱起来,一把抓住杜柏承的胳膊道:“你不能考!”   “为什么?”   “因为,因为……因为你水平不行!”   “你怎么知道我水平不行?”   “你考个秀才都用了十年,中间费了多少劲?举人可比秀才难考多了,时间这么匆忙,你都没有好好用功读书,怎么可能考得上啊?不如好好沉淀个几年再说,免得受了打击,又要死要活的。”   举人和进士都是三年一考。   上一场举人考试是在一年前。   邬夜劝不住杜柏承继续往上考的心,原本的打算,是尽这两年的时间,努力得到杜柏承的心,最起码也要得到他的人,怀个崽崽拴住他。   但这场突如其来的恩科,把两年后的考试放到了现在。   邬夜不是不相信杜柏承的水平。   他是害怕杜柏承超水平发挥,万一中举呢?八月份就是进士考试,万一他还想往上考,又真的金榜题名呢?那自己怎么办嘛——   邬夜还没和杜柏承培养出感情呢,他现在想和自家夫君接个吻都费劲,根本不敢去赌那许多的可能。   他抱着杜柏承的胳膊一个劲地晃着说:“我不准你考!我不同意!我不同意嘛——”急得眼睛都要红了。   “驳回,驳回,统统驳回。”杜柏承拍开他的爪子,问张虎:“黄榜上还有别的消息吗?”   “没了,就开恩科这一条。不过东家……”   张虎瞟了神情阴郁的邬夜一眼:“我还打听到一个别的事。”   杜柏承:“什么事?”   “……”张虎又瞟了邬夜一眼。   邬夜没好气:“有事就说!干什么吞吞吐吐的!”   “哦,是这样,”张虎连忙道:“主君的庶姐,不是嫁给织造府的公子了吗?我去看黄榜的时候,看到她带着丫鬟鬼鬼祟祟地进了当铺,我就想着——”   杜柏承:“说重点。”   张虎忙咽下嘴里的前摇,道:“我看到主君的庶姐鬼鬼祟祟进了当铺,心里好奇,便去问了相熟的伙计。听说是织造府的女眷们,这些天疯了一样的当东西,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他压低声音道:“那个伙计说,他听他们掌柜的讲,好像是织造府欠了朝廷亏空,还不上了,所以才急急忙忙变卖东西。”   杜柏承看邬夜:“你知道这事吗?”   邬夜摇头,问张虎:“你这消息可靠吗?”   张虎摇头:“我也不敢确定,反正那伙计是这么和我说的。”   夫夫俩对视一眼。   若真有其事,作为姻亲的邬家肯定不能坐视不理。   而且听闻织造府与八大盐商来往密切。要是织造府出事,那些盐商也别想跑,肯定得想办法给织造府筹银子……   思及此,杜柏承当即决定不去什么桃花春日宴。至于拒绝商会橄榄枝的理由,也是现成的——他要闭门读书,为不久后的举人考试做准备。   杜柏承斟字酌句,给商会回了一封言辞极为抱歉诚恳的信,派人送出后,便闭门谢客。又让人回下溪河村把教孩子们念书的于百川接了来,两人整日待在书房里埋头苦读,讨论学问。除了邬夜,谁都不见。   就在杜柏承收拾行囊,准备和于百川动身前往青州参加科举考试时,织造府欠有亏空的事再也包不住。   邬逢春给杜柏承和邬夜下了硬任务,让他们夫夫俩必须凑够十万两白银,以帮织造府渡过这个难关。   江南商会也主动找到了赵富贵,邀请杜氏商号加入。当然,五万两的入会费,是一分都不能少的。   有赵富贵顶门立户,商会那边不用担心。   但邬逢春这里,杜柏承为了邬夜的继承人位置,却不能不应付一二。   “父亲能不能和我说句实话,织造府的亏空到底有多少?”杜柏承神情关切,这样问。   邬逢春愁容满面:“据亲家说,少说也得四十万……”   “那就是比四十万还要多。”   杜柏承唏嘘道:“窟窿这么大,谁能补得起来呢?父亲和织造府这么多年的儿女亲家,同气连枝,自然要尽全力帮忙。但杯水车薪,着实也顶不了多大的用。”   邬逢春这些天求的人,差不多都是这样的说辞,应对的多了,他也不需要细想,便很快地道:“虽是杯水车薪,但聚少成多,只要大家都出一点力,这点绵薄之力也不容小觑。怎么着,也得先补起一部分来,最起码让朝廷看到咱们填补亏空的诚意,不要有性命之忧。剩下的再找找关系,向陛下求求情,若能得到宽赦,允许分年赔补,亲家的这个难关,或许就能过去。”   杜柏承摇摇头:“我和父亲的想法不同。首先就算大家愿意帮忙,能凑多少?说句难听的,谁的钱也不是刮风逮来的,眼看织造府登高跌重,再没有起来的可能。若非故友世交,有着极厚的感情,就算有钱,谁愿意白白地搭进去?难道父亲要替他还吗?至于找人和陛下说情,父亲要找谁呢?谁愿意惹火烧身呢?我看这事难办。”   他话里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白。   他和织造府没感情也没交情,并不愿意出这份钱。   就算出,也不能白出,得由邬逢春来担保,来还。   邬逢春听着杜柏承这话,心中有些不悦。   但再想想,杜柏承只是一个赘婿,而且是没有沾过邬家任何光且已经自立门户的赘婿。   他没有丝毫的责任和义务与织造府共患难。因为连嫁进邬家,都不是他自愿的。   邬逢春想到自己给杜柏承和邬夜定的那十万两的任务,脸上发烧。   情急之下光想着这两个孩子是小辈中最有本事的,都是能赚大钱的主。所以危难关头,下意识就想找这两个最有能耐的孩子来分担。   却忘了,正儿八经要继承他一切的儿子们都指望不上,却要来指望一直被他当作外人对待的女婿和哥儿。   这是哪来的道理呢?   邬逢春真是越想越烦躁,越想越难堪,越想越生气——精心培养的儿子,怎么连杜柏承这个女婿,邬夜这个哥儿,都比不过呢?   邬傲风瞧自家父亲大人被杜柏承顶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不免反感。当即皱着眉头质问他道:“那依着你的意思,就眼睁睁看姐姐、姐夫,还有织造府几百口的人,被抄家充军流放吗?”   他口不择言,语气不善。   邬夜心里憋的那股火,瞬间就顺着五脏六腑烧到了脸上,当即厉声顶回去道:“那是你的姐姐与姐夫!与我夫君何干?”   “他来这家才多久?享受过什么好处?又沾过织造府的什么光?莫名其妙让他出十万两,凭什么?”   “我再强调重申一遍,他是被我厚着脸抢回来的,不是他觍着脸嫁进来的,他有什么义务来分担这件事?”   “如果要他出这份钱,那家里的所有儿媳女婿都得出!而且必须出得一样多!”   “如果要我出,那家里的女儿和哥儿也都得出。儿子要出得更多!尤其是身为继承人的大哥你,没道理落在我们后头,要不然你丢不丢人啊?”   “不瞒你们说,我和夫君有的是钱,但不是欠了你们的!这么想帮,倾家荡产,帮啊,我不信把家里的东西全当掉后,出不起这四十万,怎么不那么做呢?非得逮着我和夫君借花献佛是吧?”   “那我告诉你们,在大哥拿不出二十万两之前,在其他兄弟姐妹拿不出十万两之前,我和夫君一个子都不会出!”   有求于人,却把人给惹炸了,局面一下僵持起来。   邬傲风心里很是后悔,不是怕拿不到这十万两,而是怕自家父亲大人生气。   所以他赶忙向邬夜赔笑道:“夜哥儿别生气,大哥不是那个意思,都是着急的缘故。”微微俯身向邬夜拱了一礼道:“大哥给你赔个不是。”   邬夜冷哼一声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反正我确实就是这么个意思。要出大家都出,否则谁也不要出,这样才叫公平。”   邬逢春双拳紧握,要不是还指望着那个茶饼的方子,早就一个耳光扇到邬夜的脸上去了。   他强忍着堵在胸口处的那口郁气,皱眉对邬夜道:“柏承确实没有享受到这个家的好处,那你呢?你从小到大吃的,穿的,用的,一丝一毫有哪一分不是这个家给你的?”   “此刻正是家族需要你的时候,你居然说这话?你到底是个什么没良心的东西?和你那个舅舅一样,都是一模一样没有人味!”   邬夜噌地站起身:“骂我就骂我!少提我舅舅!要不是他,邬家能有这么多年的辉煌?咱们两个,到底谁没良心?”   “而且我告诉你,我从小到大吃的穿的用的,都是爷爷给的!我不欠你一厘一毫!真要攀扯,唯有这份没良心,就是从你身上继承的!因为我身上流着你的血!都是拜你所赐!”   邬逢春「砰」一拍桌子,站起身就要揍他这个不孝子!   杜柏承忙走到父子俩中间,先将邬夜推远,然后给邬逢春抚着胸口道:“父亲别气,大哥也别急,都怪我刚才没有说清楚。”   “我的意思,并不是不管织造府的死活,而是我觉得。如果这个亏空注定补不起来的话,不如将这杯水车薪,留着给后人解渴。”   邬逢春一愣:“你的意思是?”   杜柏承:“这事最严重的后果,不过也就是抄家流放。就算砍头,也肯定只砍织造大人一个。但织造府上百口的人,将来怎么生活?如果补不补的结果都一样,那真的,不如不补。”   “……”邬逢春还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他一直想的,是努力补,能补多少补多少,然后去搏一搏皇恩浩荡。但听了杜柏承这话后,他动摇了。   杜柏承道:“父亲回去再和织造大人商量商量,若事情有转圜的余地,柏承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邬逢春眼中燃起希望的光,忙问:“你大概能帮多少?”   杜柏承摇摇头:“怕是要让父亲失望,目前我也不能确定。因为现在我的御用工坊和接待内务府来人的会馆还都没有办妥当,就算帮,估计也没有多少。”   “……”邬逢春试探着问:“我听说,你的老师郭巡抚,也是有很大一笔亏空,他是怎么补起来的呢?”   杜柏承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是贵妃帮的忙。”   “她向陛下求情了?”   “不,她把自己的家私都补贴了。”   “这样……”邬逢春点点头,眼尾余光扫向邬傲风。   邬傲风便问杜柏承:“但我怎么听人说,是你赌石才帮郭巡抚还清了亏空?”   杜柏承一笑:“大哥听谁说的?”   邬傲风:“青州的人都这么说,还说你有什么赌石秘诀,把把都能赢,是天生的赌石圣体,总之传得很玄乎。”   “大哥觉得那都是真的?”   “好多人都亲眼所见……”   “眼见不一定为真,”杜柏承目光明澈,很是诚恳道:“我要有那本事,我还苦哈哈地在这里做什么生意?我早成天下第一首富了。”   “父亲和大哥都是自己人,我实说了,这都是为了遮掩贵妃娘娘从宫里偷偷送出来的那几口贵重箱子。所以我和老师才买通赌石坊的人,做了这么一个掩人耳目的局。”   “大哥好好想想,以我的出身,怎么可能懂玉?还会赌石呢?还把把都中,这不是开玩笑呢嘛。”   邬傲风半信半疑:“可你有赌石秘诀这事,是郭公子亲口说的,也是假的吗?”   “咦?”杜柏承好奇:“大哥还认识郭凌呢?”   邬傲风自觉失言,目光有些躲闪道:“是我听人说你有赌石秘诀,问他们是怎么知道的?他们都说是从郭公子那里听来的……”   “哦-这样啊,”杜柏承狐狸一样弯起眼睛,笑着说:“那看来我们的这场戏还演得蛮成功的。就是害苦了我,为着这个胡编乱造的口诀,差点丢了命。”   邬逢春也知道这事,问道:“对了,那个雇凶杀你的人,查到没?”   杜柏承目光直视,看向邬傲风。四目相对的瞬间,邬傲风率先移开了。   杜柏承笑笑,说:“没呢。”   邬逢春皱眉:“这种误会应该尽快消掉才是,多危险。”   杜柏承点头:“谢父亲关心,我会小心的。”   等把人送走。   杜柏承立马对邬夜道:“此地不宜久留,你收拾东西,随我明早一起去青州赶考。” 第143章 考中举人啦   船到青州,杜柏承带着厚礼直奔城北巡抚行台,先去拜访恩师郭长青。   管家上茶后屏退丫鬟小厮,留师生二人单独叙话。   郭长青沉吟道:“邬家会不会被织造府连累,得看刘玉楼愿不愿意保他。”   “否则他们两家官商勾结,又互为姻亲,要想一点事没有……”   他冲着杜柏承摇摇头道:“难。”   杜柏承听自家恩师的意思,是朝廷这次整治官商勾结的态度十分坚决,但刘玉楼的面子似乎更大……   他心里有了数,又问起郭凌在京城的境况。   郭长青笑说:“他啊,多亏了你。婚事已经顺利退掉了,还与安和县主成了干兄妹,认了五王爷为义父,以后也算是一家人。”   “陛下垂怜,给了他个恩荫贡生,让他随着皇亲宗室的子弟们陪读待选。”   “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非要凭着自己的本事金榜题名。说那样才不负陛下的期望,才算光耀门楣。”   “子铮你听听他这话,真是年少轻狂,心高气傲。”   但说归说,从他脸上的笑可以看出。对于郭凌的这份要强,他是非常欣慰且骄傲的。   杜柏承笑说:“郭兄是个有志气又有风骨的人,真不负老师辛苦栽培。”   郭长青闻言笑得更加开怀,道:“为师也已经给五王爷去了信,让他日后在内务府多关照着你些。以后这皇商,你尽可放心大胆地去做,他不会因为刘玉楼给你使绊子的。”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杜柏承忙起身行礼道谢,“多谢老师为学生费心。”   “以我们之间的情分,你不必如此,快坐。”   郭长青长叹一声。   “要说谢,该老师谢你才对。”   “这次追缴亏空,光是自杀上吊的四品大员,就有两位。其余被抄家流放的,更是不胜枚举。”   “看着今日南州织造的下场,为师真是心有余悸。若不是当初有你相帮,为师此刻,怕是也已经是黄土一堆了。”   杜柏承安慰:“老师快不要这么说,就算没有我,相信陛下也不会忍心对老师赶尽杀绝的。”   郭长青苦笑着摇摇头,“不提这些了,你功课温习得怎么样?”   杜柏承:“不知道能不能中,反正我是尽力了。”   郭长青颔首:“事在人为,只要尽力,就没有什么好后悔的。秀才考试,是一万个童生里,取前三十五名。举人之难,就更不用说了。”   “这次就当作是探探路,你年纪还小,日子还长,一次就中是天才,中不了那才叫正常。”   “放宽心,好好发挥,等考完试,老师给你举行及冠礼。”   “你如今也算是有身份的人,年纪上本就压不住人,脸又这么嫩,若再不束冠,怕是有人要欺你年幼。”   “嗯,”杜柏承乖乖点头:“我就等着老师给我束冠呢。”   郭长青慈爱一笑,又叮嘱道:“这次来青州,切记不要乱跑。上次你赌石的风头还没过去呢。”   “为师最近公务繁忙,为避嫌,也不能派人关照或是把你接到府里来住,很怕顾不到你,你自己一定要多加小心。”   杜柏承点头:“老师放心,我新找了两名保镖,不仅武艺高强,还都很可靠。而且有夫郎相陪,身边随从众多,出不了什么事的。”   郭长青闻言终于放下心来,留杜柏承用了饭,这才放他离去。   从巡抚行台出来时,天色将黑。   马车转道没多久,就到了同在城北,位于宽巷子的九文钱客栈。   杜柏承一下马车,便听到了琅琅的读书声。   临近考试,九文钱客栈除了广大学子,不再接待其他客人。对比拥挤且条件简陋的贡院,这里简直就是莘莘学子的天堂。   ——只要九文钱,不仅能享受到干净舒适的四人间,和单人床铺。还能免费洗热水澡,用免费的笔墨纸砚。最令人惊喜的,就是公共的读书区域,有无限免费供应的蜡烛用。真真是人间天堂,连有钱住得起客栈的考生都争着来,倒不是贪便宜,就是单纯地想来感受一下这里独特的装修,和良好的读书氛围。   因着杜柏承要来,九文钱客栈总号大掌柜佟翔,早早便在店里等待。   杜柏承把自己打听到的消息,飞鸽传书给在南州的赵富贵后,这才和佟翔聊起生意上的事。   到目前为止,九文钱客栈已经有六家,分布江南六州各省城,现已全部投入使用。   虽因为太过便宜遭到了各地客栈的不少抵制。但因为他的存在对广大贫困考生太过友好。不仅极大地缓解了各地学政的压力,也是十分有利民生可以帮助各州府得到朝廷嘉奖的好事。所以官府都很支持。但凡有寻事者,都被批评收拾得很惨。生意顺利,并没有出过什么大问题。   杜柏承对此很满意。   他夸奖佟翔几句,将手边一摞高高的油纸包推给他,道:“之前开年会,看你很喜欢吃这个糕点。所以特意给你带了些,希望合你的胃口。”   佟翔满脸诧异,看着那个散发着淡淡甜味的纸包很是惊喜道:“东家!我何德何能!真是折煞了我!”   杜柏承轻笑:“几块糕点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东西确实不贵重,但重要的是这份情谊。   试问这天底下,有哪个大东家会费心去关心一个小掌柜的口味与喜好?还大老远给带好吃的呢?   佟翔没见过,觉得自家东家对自己真好,自己在一众掌柜里好特别。   嘻嘻嘻——   以后一定要更加努力好好工作才行!   杜柏承让喜不自胜的人坐:“我今天来,主要有三件事。”   “东家您说,我听着。”   “第一件,我开九文钱客栈,并不全是为了做慈善。有道是今日的秀才,都是明日宰相的根苗。对于来店里的考生学子,要好好招待。”   佟翔点头:“这个您说过,我一直牢记在心,也反复交代过其余五州的掌柜,对于学子,务必爱重。”   杜柏承点点头,继续道:“不只是对学子,凡是入住咱们客栈的顾客,服务都要客气周到。绝对不可以看人下菜碟。”   “店里人流量大,各色的客人会带来各种不同的消息,是我们获取商机的重要渠道,要好好记录,及时上报……”   佟翔:“东家请放心,这一点我也和几位掌柜落实过了。”   “很好。这两点算是重申,接下来这件事比较重要。”   佟翔忙坐得更端正些,且用更加认真的眼神看着杜柏承,似是怕错过重要信息,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杜柏承微微一笑:“别紧张,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就是开个私人银店服务罢了。”   “嗯?”佟翔有点没理解,“私人银店服务?”   杜柏承点头:“官家的银店,在哪里存,就得在哪里取。对于一些要走远路的人来说,很不方便,也很不安全。”   “现在咱们的九文钱客栈,遍布六州省城。如果有人想携带钱款从青州去南州,那他可以把钱先存在这里。然后凭人、暗号以及钱票,去南州的九文钱客栈去取。咱们则根据他钱的多少,赚取适量的手续费。”   佟翔听明白了,“但是东家,来咱们店里的都是穷苦人,去哪有大钱存?”   杜柏承:“做生意嘛,都是从小到大,需要慢慢熬。”   “而且来咱们店里的,也不全是穷人。很多人有钱,只是舍不得花,比较节俭而已。”   “再说咱们店里的环境多好啊,不比客栈的大通铺强吗?有钱人也不是傻子,花九文钱就能享受到比客栈更好的落脚环境,他当然是选咱们这里了。尤其是做生意和出远门替主家跑腿的,算得更精。”   “这种人都是咱们潜在的大客户。”   “退一步讲,就算是穷人,他也有用大钱的时候,有发达的时候,有富贵亲戚,有宽裕的主子老板,这都是我们的隐形客户。”   “还是那句话,”杜柏承略微有些严肃地说:“咱们做生意的,不能看不起穷人。要知道这天底下的绝大部分人,都很穷。如果把这部分市场舍弃掉,我们还有什么生意可做?还赚什么钱呢?”   佟翔面红耳赤,双手抓着膝盖连连点头道:“东家说得是,是我想差了……”   “不,你没有想差,你担心得很对,”杜柏承温言道:“来咱们店里的,确实穷人居多,这是事实。所以我说,这个私人银店服务的生意,得慢慢往起熬。等积累够一定的人气和口碑后,自然会吸引到大主顾。”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并不是在批评你,而是想让你看到希望,不要气馁。要相信,我们这个私人银店服务的生意,是非常有前景的。”   “如果事情还没开始干,你就如此消极,那就算再有前景,也肯定是干不好的。”   佟翔忙道:“不东家!请相信我,我一定能干好的!”   杜柏承点头:“嗯,我自然是信你的,要不然也不会来找你商量。我这几天要忙考试,你就我刚才说的暗号和钱票这些,设计个方案出来,等我考完试,我们再具体聊。”   后日清晨就要进考场。   杜柏承回到下榻的迎宾楼时,邬夜正指挥丫鬟小厮给他准备进场要用的棉衣、被褥和吃食。   见他回来,立马迎上来问:“你去哪了?”   杜柏承坐下给自己倒杯茶:“去看老师了啊,你不知道?”   “我问的是你从巡抚出来后,去哪了?刚才我去接你的时候,门房说你早走了,怎么现在才回来啊?老实交代,你背着我偷偷去哪了?”   “干什么?审犯人呢?”   “我这不是在关心你吗?”   “谢谢,不用。”   “杜柏承我和你拼了!”邬夜说着就朝着杜柏承扑了过来。   杜柏承顺势搂住他的腰,把他按在怀里打了屁股两巴掌,检查着桌上已经打点好的书箱问:“你没在里面给我夹小抄什么的,故意使坏吧?”   邬夜站在他的两腿中间,倚靠在他的怀里,闻言很是没好气地轻轻捶了他的肩头一拳,斥道:“杜柏承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有那么坏吗?”   “啧,这个还真不好说。”   “杜柏承我咬死你!”   举人考试依然是三场,但比考秀才严格,中途不能出场休整。也不像秀才那样一场一场地淘汰。需三场全部答完后,统一阅卷,取综合水平最高的上榜。   杜柏承进场九天。   邬夜沐浴焚香,吃斋念佛,拜了九天九夜的菩萨,虔诚祈祷:杜柏承他这辈子都考不上!   出场那天,杜柏承脚步虚浮,双目浮肿,下颌尖尖,脸上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一点肉肉,全没了。   邬夜看着自家倒头呼呼大睡的夫君真是心疼得不得了,但还是真心希望:他下辈子都考不上!   发榜是五天后。   当其他考生的家人朋友妻儿都在拜天拜地祈祷一定要考上时,邬夜双手合十连连念着咒语:“考不上!考不上!一定考——”   “东家!你不用去看了!”张虎站在大街上,朝着正准备去看榜的杜柏承大声吼。   邬夜忙起身来到窗边,把杜柏承一把推开,努力控制住想要勾起的嘴角问:“怎么啦?哈哈哈-是没考上吗?”   张虎满面通红放声吼:“考上啦!是第九名!东家以后就是举人大老爷啦!”   邬夜身子当即一软,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天要塌了!   被推到一边的杜柏承满脸好奇,重又走过来推推邬夜问:“哎?你怎么突然不笑了呢?” 第144章 他只想经商   杜柏承能考中举人,是令所有人都深感意外的一件事,包括主考官郭长青。   而且他的排名还不错。   本次一共有五千多名秀才参与选拔,官府只取了前十五名,杜柏承位列第九。   这样的好成绩,就算不拼状元、前三甲,也可以争一争今年秋围的前二十。   到时有郭长青运作,杜柏承点个清贵翰林不成问题。此后在郭家的提携下平步青云,官运亨通,也是一眼就能看得到的路。   “只要你保持住现在的状态,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好好用功,秋围及第没问题。”   郭长青对杜柏承意味深长地说:“到时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你就彻底自由了。”   彼时是揭完榜的当天晚上,郭长青为杜柏承举行过隆重的及冠礼之后,遣散宾客,留杜柏承在小花厅喝茶叙话。   杜柏承今日高兴,不顾劝阻,喝了不少酒。   只是他酒不上面,只眼尾和唇瓣红得厉害,像抹了天上的烟霞。一头漆黑如墨的及腰长发,已经被一顶极贵重的紫金冠高高竖起——是郭长青少年时曾戴过的,由先皇所赐。代表了先皇对清流世家的垂青与荣宠,也代表着郭长青对杜柏承这个关门弟子的看重与厚爱。   竖起发后,杜柏承光洁饱满的额头暴露无遗,本就优越的眉骨轮廓更显立体,无形中少了些许阴柔,多了些硬朗的气概。再配着身上金丝银线缝制而成、裁剪十分精良华美的青色儒服,真是好一个如雕如琢的翩翩浊世贵公子,让人越看越爱。   郭长青满面慈爱地端详着坐在自己下手的杜柏承,不知第几次在心里遗憾:要是自己再有个女儿或哥儿就好了,唉——   杜柏承不知自家恩师所想,看他目光殷切,便诚实道:“老师,我的科举之路到此为止,不会再往上考了。”   “嗯?”郭长青明显愣了一下,忙问:“这是为何?”   杜柏承:“不瞒老师说,学生对当官一点兴趣都没有,只喜欢经商。之所以参加科举,是觉得有功名在身,会对生意有帮助。举人的身份已经够用了。以后,学生想把心思和精力全都放在生意上。”   “……”郭长青略略蹙眉。   他知道杜柏承在经商上十分具有天赋。但士农工商,商人再如何,地位也越不过士族去,就算是皇商也不能。   可郭长青同样也知道,自己的这个得意门生看似乖巧,实则十分有主见。就算自己是杜柏承的恩师,也没信心能劝得住。而师生情谊再深厚,他也不能像责骂郭凌那样,去严厉规劝杜柏承。想想,尽量温和地说。   “子铮,学而优则仕。”   “不是为师看不起商人,自古士农工商等级分明,经商虽赚,但有什么前途可言?”   “你难道不曾闻,一朝踏进士族门,家中鸡犬皆升天?”   “多少人想考,都考不中,你既有这个才华,为什么要白白埋没?”   “更何况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存于这世间,就该考取功名,建功立业,才不枉人生短短几十年!”   “你说你喜欢经商,那你有没有考虑过你的家族?还有你未来的子孙后代?”   郭长青语重心长道:“子铮,你还太过年轻,不明白这世道的立足之本。若执意如此,迟早有一日会后悔。”   但杜柏承却不赞同自家恩师的话。   在他的心里,人人生而平等,并不该有高低贵贱之分。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任何职业,都不该受到歧视。   他并不认为商人比士大夫低一等,也不认为出人头地,只有科举当官这一条路可走。   但这个社会如此,所有人的想法也都如此,争辩这些并没有任何意义。   且郭长青说的,确实也是事实,也是为了自己好。   杜柏承不想和自家恩师争论这些,也知光凭几句话是不可能改变一个人的思想的,就像郭长青的这番苦口婆心,也改变不了自己一样。   他唯一能做的、要做的、想做的,就是要努力、要争气、要实打实地做出一番事业来。用事实说话,向所有人证明——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商人并不比士大夫以及任何人差!   而现在,他还没有底气和资本这样说。   “老师说的话,我都明白,”杜柏承很诚恳地和郭长青道:“但是老师,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一身病骨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好,又有多少日可活,我——咳咳!咳咳咳!”   “好好的,突然怎么了这是?”郭长青忙起身来给他拍背,皱着眉头带了些责备地说:“让你不要喝那么多酒,非不听,难受了吧?要不要叫大夫来?”   杜柏承摇摇头,握住他的手,黑汪汪的眼里隐含泪光:“老师,有生之年我不想为了任何人而活,咳咳-我只想在有限的生命里,做自己喜欢的事,好不好?”   “……”郭长青轻叹一声:“你心意已决?”   杜柏承点头,更加用力地握住自家恩师的手:“但我不想让老师对我失望。”   郭长青又是一声长叹,“什么失望不失望的,只要你好好地就行。”他很是安抚地拍拍杜柏承苍白硌骨的手背,问道:“那和离的事呢,怎么办?”   杜柏承:“离是一定要离的,但是不能通过科举。咳咳-我喜欢经商,享受做生意的那种乐趣。科举及第虽然能帮我和离,但考中了就得当官,而当官是不允许经商的。我好不容易才当上皇商,咳咳咳!绝不能因为这个放弃。”   “而且……”   “老师应该也能看出邬夜是个什么样的人。除非他自己心甘情愿肯放过我,否则就算及第和离,他也会纠缠不休,甚至可能以死相逼。到时闹出人命,刘玉楼绝对会杀了我。我的家人,怕也是在劫难逃。”   提起这个,郭长青就是一肚子气。   “要单说邬夜这个孩子吧,确实偏执强势,令人窒息。但他也是真的对你真心实意,可以拿命来对你好。”   “上次你们被歹人追杀遇险,我看他满身是伤地倒在血泊里,说实话,很动容。想着若你们能相处出感情来,冰释前嫌,倒也是一桩好姻缘。”   “只是这个刘玉楼,夹在中间处处作梗,实在讨厌!令人无法忍受!”   话及此,杜柏承小声询问:“老师,咳咳-您说,此次太子殿下南下查案,会和刘玉楼斗起来吗?”   郭长青眼睛微眯,轻抚着美须道:“这就得看他们两个各自的造化了。”   若真能斗起来。   无论是刘玉楼倒台,还是太子受挫,对于郭长青来说,都是好事一桩。   前者少一个政敌。   后者若贵妃怀的是男孩,也可争一争太子之位。   师生两人谈完已是深夜,杜柏承回到师母洛氏为他准备的小院安寝时,邬夜倒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抱着酒坛子喝得烂醉如泥。   看他那通红浮肿的眼皮以及满脸的泪痕,应该哭了很久。也不知是有什么难解的心事,睡梦中还紧锁着眉头。   并且还时不时地呜咽着,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梦呓……   “杜柏承……”   “别离开我……”   “求求你了,呜-杜柏承……”   “别离开我……”   “给你打屁股……”   “打一辈子……”   “杜柏承……”   “呜——”   “我爱你杜柏承——”   “呜呜呜-好爱,好爱……”   “呜——”   虽已进入四月,但地理位置偏北的青州,到了晚上,还是很冷。   杜柏承关上窗,将自家夫郎抱在怀里的空酒坛子扔掉,眉头轻蹙想把他身上被酒水浸湿的衣衫脱下来,免得着了酒风生病。   不想刚伸出手,还未及碰到邬夜的腰带,极度警觉的人劈手就是一耳光!也幸亏醉酒的人速度慢,杜柏承反应又灵敏,身子后仰顺利躲了过去。   “你谁!”邬夜一掌闪空,睁开眼睛噌地坐起来问:“我夫君呢!”   杜柏承很警惕地又往后退了几步,“睡蒙了你?”   听到熟悉的声音,邬夜满是戒备的脸上闪过一抹迷茫。   他歪着脑袋,呆呼呼地看着杜柏承好半天,终于认出他是谁后,绷紧的肩膀也慢慢放松下来。红唇轻抿,表情委屈,声音很是软软地叫了声:“夫君-你别不要我……”揉着眼睛重又躺倒。   他似乎很没有安全感,把自己蜷成一个圆圆的团后,一手枕在头下,一手拍拍自己的臀,嘴里小声叫着:“杜柏承-夫君——”自己把自己哄着睡了过去。   杜柏承静静地看着那样子的他,一向冷硬的心脏好似被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留下几道若隐若现的划痕。   他等自家夫郎彻底没了动静后,重又走回到榻边。未免醉酒的人再次暴起伤人,杜柏承先用抹额将邬夜的手绑好,才去解他的衣带。   这次邬夜睡得很熟,任由杜柏承给他脱光了湿漉漉的衣服,把热毛巾敷在眼睛上,一件件摘去头上的发饰,又轻轻拍了拍他光滑雪白的屁股后,也没有丝毫要醒来的迹象。   醉酒的人满怀信任地把自己完全交给了自家夫君。然后在那无与伦比的安全感中,揣着满腹的心事酣眠到天亮。   “杜柏承!”   睡梦中,杜柏承隐约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声音又急又惧,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一看,就见邬夜披头散发,光着身子跌跌撞撞往门口冲!吓得他瞬间睡意全无,忙坐起来大叫一声:“邬夜!你干什么!”   已经摸到门框的人愣愣回头,看到床上的人是谁后,用比飞还快的速度,光着脚丫子哒哒哒奔到床上,一把抱住杜柏承问:“你去哪了啊?我到处都找不到你。”   “……”杜柏承蹙着眉头把他推开,很是嫌弃地说:“去刷牙洗澡,身上一股子酒味,难闻死了。”   邬夜不要,隔着被子骑在杜柏承的腿上,用力盘住他的腰,八爪鱼一样搂着他的脖子用力抱紧他,声音沙哑道:“你怎么没走啊?”   “大清早的,我去哪?”   “去京城赶考啊。”   “那也用不着这么急吧?”   “杜柏承!我就知道你想金榜题名!然后不要我对不对!”   “不是,你能不能先从我身上下来?沉死了!”   “你回答我!”   “再不下去,信不信我现在就去京城赶考?”   杜柏承说完身上立马一轻,紧接着就是邬夜惊惶失措地大叫——   “啊啊啊-杜柏承你都对我做了什么!为什么我身上连一件衣服都没有?我……我不会怀孕吧?”   “……”   “杜柏承!你得对我负责!”   “拜托,我什么都没做。”   邬夜当即叫得更大声了:“你怎么可以对我什么都不做?你这是赤ꔷ裸裸的侮辱!”   杜柏承:“……”   “我不管!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你脱了我的衣服!看了我的身子!你必须得对我负责!”   “……”   “杜柏承!你听到没有?”   “再不去洗漱,信不信我——”   杜柏承话未说完,床上哪还有邬夜的影子?   他扶着额头轻叹一声,虽然中举这事给了自家夫郎不小的刺激,一夜之间变得比以往更加敏感黏人。但聊以自ꔷ慰的是,也比以前更加听话了。   在青州等待参加谢师宴的几天里,杜柏承和九文钱客栈总号掌柜佟翔,商量妥当了开展私人银店服务的事情,并在于百川的介绍下,结交了几位人品贵重的寒门举人。   因着秋围在即,高中榜首的于百川在参加完谢师宴,回乡祭过祖后,就得张罗北上的事情,不能再教村里的孩子们念书。所以杜柏承还得抽空在落榜的秀才里,寻一个人品学识都过关的寒门书生,去补于百川的缺。   这期间邬夜也单方面和杜柏承变成了连体婴,杜柏承走哪他跟哪,更个衣都得陪着,就怕一不注意,杜柏承偷偷跑到京城去。   尽管杜柏承和他再三强调:“邬夜,我不会再往上考了,你能不能别这么步步紧跟,缠着我?”   但邬夜早被他匡怕了,嘴上说着信任他,行动上却是更加用力地扯着他的衣袖,看眼珠子似的把他牢牢盯紧了。   杜柏承无语:“你之前不是说要信任我吗?现在这是干什么?”   邬夜委屈反驳:“那你也不能老是骗我啊。”   “我哪骗你了?”   “你明明想去京城参加秋围,你却说不去,就是想让我放松警惕,到时好偷跑,对不对?”   “我用得着偷跑吗?你不是说无论我做什么,都会全力支持我吗?说话不算数是不是?”   “没有不算数,但我也不可能支持你与我和离呀。”   “你真是说话不算数!”   “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不可能让你跑了。”   杜柏承来气,扣着邬夜到怀里,狠狠打了他屁股两巴掌!   邬夜疼得直哼哼,搂着杜柏承的脖子小声道:“不要厚此薄彼,那半边也要。”   “有病吧你!”气得不行,又打了他屁股两巴掌。   “谢谢夫君——”   “神经病啊你!”   夫夫俩正闹着,张虎拿着一个小指粗的竹筒跑过来道:“东家,南州来信了。”   杜柏承展开看,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邬夜好奇:“写的什么?”   杜柏承皱着眉头,将信递给他道:“自己看吧。”   邬夜接过,上面只有几句话。   ——昨夜织造府被抄,邬府被封。听闻两府家产要全部充公,以还亏空。速归。   “怎么办……”   邬夜后跌一步,愣愣看向杜柏承。   他们俩的所有家当,可都还在府里呢。 第145章 抄家捞家当   杜柏承没有参加谢师宴,和恩师郭长青告明情况,要了庆贺举人的龙门架后,与邬夜即刻赶回南州。   画舫到达渡口,先派熟知南州官场人物的阿诚和能说会道的张虎去打探情况。   得知织造府已经被抄家查封,织造畏罪自缢,府中男丁流放,女眷压入京城为官奴,其余听差、丫鬟、小厮等,则全部卖到牙行偿还朝廷亏空。   至于被封的邬府,许进不许出,具体的处理措施还没有公布。   张虎道:“我听人说,主君的庶姐,往邬家偷偷放了好几口贵重的箱子,被太子知道了,说邬家与织造府串通一气躲避亏空,很生气,要连邬家一并抄了……”   邬夜面色发白,手指攥得紧紧地,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仓皇与难过。为织造府的亲人,也为自己从小长大的家。愣愣呆坐半晌,猛地站起身道:“不行!我得去找舅舅!”   杜柏承忙拉住他:“这事舅舅得回避!何况之前舅舅砍了五王爷的干儿子,那也是皇后的亲弟弟,是太子的亲小舅。太子心里肯定记恨舅舅。你现在去,不是让太子抓把柄,让舅舅为难吗?”   “那怎么办?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家里被抄吗?”   “真要抄,你以为舅舅能管得了吗?要是舅舅能管,你不去说,舅舅也会见机行事的。你现在去找舅舅,不是明摆着告诉太子,你要走后门吗?本来舅舅就不好插手,这一弄,太子直接就可以让舅舅一边待着去了。到时候,太子把邬家揉捏搓扁,真是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了。”   杜柏承把急得团团转的邬夜拉着坐下来,拍拍他的手,让他稍安毋躁。问阿诚:“知道负责查封邬府的人是谁吗?”   阿诚摇头:“整条街都被封了,根本到不了家门口,并不知道主事的是谁。但封街的是巡防兵和知府的捕快,说不定知府会在。”   说话间赵富贵急急赶来,看到画舫上的龙门架和从青州来的差役,很不可思议地问:“东家,你,你这是考上了吗?”   “嗯。”   “哎呀!这可真是可喜可贺!恭喜东家了!”   “唉-福祸相依。”   “东家放心,目前还没有牵连到咱们的生意。”   “赵叔有所不知,我和邬夜的全部家当,还有爷爷留给我们的所有遗产,都在府里。”   “啊?那这可该如何是好?”   杜柏承轻轻蹙起眉头:“我是想着,虽然我是入赘,但却是自立门户。”   “不久前临水阁打了府门,挂的也是「杜宅」门匾。”   “按理说,这事不应该牵连到我。”   “但到底是在一个府里头,我也确实是入赘。如果人家非要认为我们是一家,那我俩的家当,可就全打水漂了。”   赵富贵想了想问:“不知道东家在府里的吃穿用度,是否用的是府中的钱?”   “不是。”   邬夜道:“家里的规矩,小辈一成婚,就得自立门户。除了逢时过节,府中发点东西外,自己院子里的一应开销,都得自己出。”   “夫君虽是入赘,但我们成婚后,一直生活在外面。搬回府里的这几个月,所有开销也都是我们自己承担,没用过府里的一文钱。”   “这都有账,可以查。”   赵富贵:“既如此,那就可以说是女婿借住岳丈家。但入赘这个事情,怎么说呢?”   邬夜想想道:“这样行不行?就说我当初招赘,是为了继承人的位置。但是后来我放弃了,而且家里也立了继承人,我被分出来了,可以吗?”   三人就这么反复商议,反复合计,把能想到的情况全都细细盘算了一遍后,夫夫俩将阿诚、张虎等留在外面调查消息做接应,只带着明月和明霜,以及龙门架仪仗,坐着高头大马,一路吹吹打打,热热闹,十分高调的回邬家。   ——故意摆着举人大老爷的谱,想着或许能行方便。   邬府所在的整条街,果然是被封了。   远远望去,以持刀的兵丁和捕快为界限。一面是吵吵嚷嚷挤成一团看热闹的百姓,一面是空落落寂静无声的大街。   杜柏承给了从青州来搭龙门架的差役每人一锭金子,并教了他们一些话术。等守街的捕快上来问:“干什么的?”   领头的差役立马上前回话道:“这街里有户杜宅,里面的主人在青州考上了举人,我们是按着朝廷的礼制,来给举人老爷搭龙门架的。”   捕快皱眉:“这位兄弟,你走错了吧?这条街上,只有邬府一家,并没有什么杜宅。”   “没错!就是这里!”差役指指身后高大华丽的马车,很肯定地说:“里面坐的举人老爷姓杜,官名杜柏承,是邬家的女婿,暂时借住在岳丈家。从街后面的西巷子进去走不远,就能看到「杜宅」的门匾,那里就是杜举人的家了。”   查封邬府的兵丁与捕快各司其职。   与差役对话的捕快只负责管理街口的治安,防止看热闹的百姓乱闯。   他并不知道邬府的布局,但他知道杜柏承是谁,忙问了一句:“可是天下第一豆腐的东家,杜柏承?”   差役点头:“听说还是个皇商呢。”   捕快忙道:“哦哦哦!请稍等,我这就去通传。”   没一会儿,捕快便回来道:“都司大人请杜举人老爷一个人进去,其余人先等着。”   在马车里听到这话的邬夜不放心,紧紧拉住杜柏承的手道:“我和你一起去!”   “全折在里面有什么好处?”杜柏承拍拍邬夜的手背:“放心,顶多把我一起关起来,出不了什么大事。”   说完便从从容容从马车上下来,在百姓们更加热闹激烈的议论声中,沿着长街向邬府大门走去。   到得门前一看,正门和两道偏门都贴着白色的封条。   门房的墙下,摆着一套桌椅板凳,摊开的厚厚名册后面,坐着两个熟人——一个是高汉光。一个是通过高汉光关系,曾在年节时,加班为杜柏承办过租店手续的书办。   在他们两人的不远处,单放着一桌一椅。坐着个身穿四品官服的武官。   杜柏承没在南州的官场上见过他,想来就是捕快口中的都司了。   本朝礼重文人,但自古文武相轻。   杜柏承行礼报上姓名后,都司懒洋洋地抬了抬眼,下打量着杜柏承问:“你就是邬家赘婿,杜柏承?长得还挺不赖的嘛,真是比个哥儿还耐看。”   杜柏承微微垂眉掩住眸子里的光,没什么情绪的又行了个书生礼说:“中人之姿,大人过奖了。”   都司本是故意羞辱,诚心想看杜柏承发怒,或是受窘,从而好摆摆官威,给杜柏承这种一看就很是清高孤傲的酸臭文人一点难堪尝尝。   却不想杜柏承不卑不亢,一点文人惯有的「意气用事」都没有,从始至终文质彬彬,礼数周到。当着一众官员下属的面,倒显得他这个四品大员一点涵养都没有了。   “咳——”都司有点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虽温和了语气,但神态还是高高在上,拉着官调问:“你到此,所为何事啊?要是想回家,可别怪本官没有提醒你,上头有令,进去了,可就出不来了。”   捕快已经回过话,他还如此问,摆明了是故意刁难。   杜柏承便再重申一遍:“大人误会,学生回的不是岳丈家——从这里朝西直走,有一道小巷,右转不到百米,就能看到一块「杜宅」门匾,那里才是学生的家。”   “之所以叨扰大人,是因为学生近日在青州中举,恩师郭长青按朝廷礼制,特派龙门架来家相贺。”   “却不想岳父家竟然出了这样的事,一时没了主意,想去问问舅舅刘玉楼,奈何舅舅身份敏感,得回避。”   “听闻大人是这里的主事,遂想问问大人:学生能否在自家门前搭龙门架?还是只能自己回家?望大人不吝赐教。”   这番软硬兼施又极给面子的话,让都司明白杜柏承的脑子极其够用,并不是什么漂亮的草包。   都司耍够了官威,见好就收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说着站起身,张开双臂大咧咧地伸个懒腰:“这事本官也做不了主,你在此稍等,本官替你去跑一趟好了。”   这明明是他的分内之事,却非要卖杜柏承个人情。   杜柏承很给面子的道:“承大人的情,学生感激不尽。”忽然脑袋一晕,捂着额直直朝着都司身上栽去。   都司吓了一跳,出于本能去扶——入手温凉坚硬,低头看时,居然是一块五光十色的翡翠福禄寿!   为着这份重礼,都司对杜柏承的事情立马上心起来。到了太子下榻的会馆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问刘玉楼在不在?   在得知刘玉楼去了巡防营处理军务,要等一会儿才能来后,都司便寻了个由头悄悄离开。   他躲在会馆外面直到刘玉楼出现,这才又进去问一遍,确定刘玉楼和太子在一起后,忙让人去通传。   都司见了太子先五体投地行了大礼,把事情说了后,又以头磕地道:“杜柏承的龙门架吸引了不少读书人来围观,卑职恐处理不妥,引得那群书生误会朝廷欺辱举人,闹出什么了不得的乱子来,所以特来和太子殿下求个章程。”   太子今年二十五岁,天庭饱满,贵气逼人。一双狭雍的眼睛在看着人时,习惯性地微微弯起。不仅没有丝毫亲和力,还显得有些阴沉。   他默了片刻,问刘玉楼:“孤听说,这杜柏承是入赘?”   刘玉楼捧着一杯茶点头:“正是。”   太子沉吟着:“那他似乎并没有什么另立门户的道理……”   刘玉楼还是点头:“殿下说的是。”   太子瞧他神情淡淡,一副事不关己、满不在乎的样子。本来还想拿捏一下,等他为邬家或是杜柏承求情后,再卖他个人情,顺便也好开口让他在盐商的事情上松一松。现下却有点摸不准他的心思了。   太子想想,为了保自己的「钱袋子」,退了一步问:“不过凡事有例外,刘大人觉得这事该怎么处理呢?”   刘玉楼将手中的茶盏搁到桌上,摇摇头道:“这事下官得回避,殿下拿主意吧。”   太子微微一笑:“虽然孤是钦差,但临行前,父皇再三交代,凡事要多和刘大人商量。杜柏承这事,于公于私,刘大人都管不错。”   “既然殿下这么说,那……”   刘玉楼对跪在地上的都司道。   “回去告诉杜柏承,赘婿哪来的道理另立门户?”   “让他做好把天下第一豆腐卖了,和邬家一起还亏空的准备吧。” 第146章 差一点和离   “啊?!”   都司愣愣抬头看向刘玉楼,因太过震惊,一双眼睛都瞪成了铜铃。   他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或是刘玉楼疯了。要不然他怎么会听到如此离谱的话?   ——刘玉楼居然要把杜柏承的天下第一豆腐卖了充公?   先不提杜柏承现在是皇商,就说那个天下第一豆腐,在帝王面前也是挂了名的。甚至连南州城十里长街上的天下第一豆腐牌匾,也是帝王御笔亲书所赐。   刘玉楼居然说卖……卖了?   这这这……   就算他敢卖,有谁敢买啊?   还有就是——   杜柏承不是刘玉楼的亲外甥女婿吗?他,他为什么要这样啊?   都司瞪着一双惊呆了的眼,又悄悄看向端坐在主位的太子,发现储君虽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下颌紧绷,明显是不悦的样子。忙又把头低下去,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而太子也没有想到刘玉楼会这么说。   他原本的想法,是他放邬家和杜柏承一马,刘玉楼也放盐商与自己一马。但两人僵持到现在,刘玉楼是油盐不进,寸步不让。   刘玉楼刚才那话,表面上听着大公无私极了,其实就是逼着自己承认杜柏承可以自立门户。否则他就要把杜柏承的天下第一豆腐充公,但那怎么可以呢?   到时帝王责怪下来,首当其冲的,就是自己这个办事不力的太子钦差。   刘玉楼这是赤裸裸的软威胁。   太子心中暗恨!   想着自己贵为一国太子,未来皇储,都已经如此放低姿态,几次示好,刘玉楼却总是给脸不要脸,居然还敢这么和自己打擂台!真是不想活了!   难道他当真以为,自己堂堂太子,会怕他一个臣子不成?   太子怒上心头,阴沉一笑道:“刘大人真是会开玩笑。这天下第一豆腐,可是在父皇面前记了名的,就连如今身怀有孕的郭贵妃,都对其颇为钟爱。你卖它?你是不是还想连孤一起卖了啊?”   刘玉楼忙起身行礼告罪:“下官不敢!”   太子冷哼一声,对跪在地上的都司道:“传孤谕旨,杜柏承虽是入赘,但已然自立门户,深受皇恩又高中举人,特赦他不必与邬家混为一谈——”   太子唇角轻勾扫了刘玉楼一眼,声音略带了些轻快地说:“但未免旁人说孤处事不公,限杜柏承三日之内与邬夜和离,脱离赘婿身份,搬出邬家。”   “三日后,查抄邬府,族中财产,全部充公!”   “到时若织造府的亏空还是补不起来,那就把邬府的男女老少一律发卖!男的为奴,女人和哥儿为妓。”   “孤倒要看看,区区卑贱商贾,还敢不敢犯上作乱!”   刘玉楼猛然抬头:“殿下!”   太子看他终于不再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淡定样子,心里十分解气的同时,满意一笑:“就这么定了。”边说边甩甩衣袖大步离去,完全不给刘玉楼任何说话的机会。   刘玉楼指着再一次愣愣抬起头来的都司道:“你给本官待这儿别动!”忙追上去。   太子回到后堂。   东宫谋士澹台枫正自己和自己下着棋,见他面带微笑大步而入,忙起身行礼。笑问:“殿下看上去心情不错,可是和刘大人谈顺了?”   “孤和他彻底翻脸了!”   “啊?”   太子将刚才在前厅发生的事从头道来,冷嗤道:“区区寒门竖子!还真以为孤怕了他吗?既然他这么给脸不要脸!那孤也懒得再抬举他。”   “他刘玉楼不是铁面无私清高得很吗?到时还不起亏空,把他的宝贝外甥卖到青楼教坊去,孤倒要看他还能不能傲得起来!”   澹台枫真是两眼发晕,好想一头撞死!   他在心里长长地深呼吸了好几口气,这才皱着眉头道:“恕微臣斗胆,说殿下一句冲动。”   “邬家虽与织造府互为姻亲,但也只是姻亲罢了。邬家并没有犯什么祸国殃民的重罪,且他家诚信经营,乐善好施,在江南商贾与百姓中的口碑极好。于情于理,都没有拿邬家的钱,去填织造府亏空的道理,朝廷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章程。殿下查封邬府,是因其为织造府藏匿赃款,这并没有错。但抄家的话,属实说不过去。”   “而且据微臣了解,刘玉楼自幼父母双亡,无亲无故。仅有的亲人,就是外甥邬夜。年前还听闻,刘玉楼为了这个宝贝外甥,出兵灭了江湖上一个极其有名的大门派。可见他也是有私情的人,而且是为了这个外甥,可以连官位都不要的狠人。”   “殿下又要抄了邬家把他的外甥卖到青楼教坊去,又要判他的外甥与喜欢的人和离,这是既没道理又触碰刘玉楼底线的事。以他一贯的行事作风,怎么会依?到时要在陛下面前闹起来,又怎么得了?”   “所以微臣劝殿下,还是收回成命的好。”   太子本来占了上风很高兴,结果被这一顿说教,立马扫兴到了极点。   他心里也隐约意识到自己冲动了,但说出去的话就犹如泼出去的水,难道还能收回来不成?   那样的话,他还有什么威仪可言?   且他本来就镇不住刘玉楼,如此出尔反尔,岂不是更让刘玉楼那厮小瞧了去?   思及次,太子决定——头可断,血可流,面子威仪不能丢!   他颇有些负气地说:“孤是太子!孤就是王法!孤想怎么做就怎么做!邬家非抄不可!”   “孤就是要让杜柏承和他的外甥和离!刘玉楼他爱怎么闹怎么闹,孤就是要让他不痛快!”   “孤不信!父皇会向着他不护着我!”   “……”澹台枫就是怕乾清帝会向着刘玉楼不护着太子,所以才苦口婆心地劝说。但这样残忍的设想,一定是太子所不能接受的。贸然说了,不仅起不到劝诫作用,若太子一意孤行,非要去试一试他与刘玉楼在帝王的心中谁更重要?那可就大糟特糟了。   而且刘玉楼有太子都能斩的尚方宝剑。   要是真惹急了……   澹台枫不敢再往下想,努力劝说道:“殿下,您现在在气头上,千万不能意气用事。微臣之所以要劝您收回成命,原因有二。”   “其一。”   “咱们此次奉旨来江南查办盐商,一是陛下对您的看重与信任。二,其实也是陛下给您的一个改正的机会。殿下该不会真的觉得,您与盐商勾结这事,陛下不知道吧?”   “刘玉楼作为陛下在江南的耳目与心腹,我们只能拉拢,不能结仇。他越是不愿意帮忙,我们越是要谨小慎微,礼数周到,在邬家这件事上,主动为他多行方便。不仅如此,您还应该努力和他表明要与盐商划清界限的态度,要在公事上尽心尽力,不能有丝毫徇私。”   “到时我们也不求他能在密折上为您遮掩或是美言,只要他能把您在江南办差的情形如实向陛下奏闻,陛下自然会知道您悔改的诚意。”   “但若刘玉楼因着邬家的事怀恨在心,在陛下面前添油加醋说您什么不好,那就得不偿失了。所以邬家,我们不能抄。”   “至于其二……”   澹台枫微微压低声音道:“根据之前郭长青联名江南三州巡抚,一起参刘玉楼可知。这杜柏承并不是自愿入赘,而是刘玉楼强逼的。”   “从杜柏承屡次亲近刘玉楼的政敌郭长青来看,舅舅外甥女婿的关系并不好。”   “这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殿下若真的想让刘玉楼吃苦头,杜柏承是一步很好走的棋。但他要是和刘玉楼的外甥和离,就废了……”   太子不说话,似是听进去了些,但还是不肯松口。   澹台枫再接再厉:“而且退一步说,刘玉楼千不好,万不好,但他有一点是其他人比不了的,那就是他的忠心与纯臣。”   “这样的人,与他同朝为官或许十分招厌。但作为臣子,对君王来说,是绝对有利无害的。”   “殿下觉得他孤傲难驯,不把殿下放在眼里,那是因为刘玉楼只把陛下当成是他的主子,他只听陛下的话。待陛下百年后托孤,他自然会像效忠陛下一样,来效忠您。到时有他在——”   “孤才不需要!”太子厉声打断他道:“等孤继承大统!第一件事就是把他五马分尸!碎尸万段!再——”   话未说完,突然眼前一亮,是来自门口处的光——被晃到眼睛的太子和澹台枫齐齐眯眼扭头去看——发出这刺眼光芒的,是被阳光照射到的一柄金色长剑,佩戴在刘玉楼精瘦满是爆发力的腰身上,随着他四四方方不断向前走来的官步,悬在剑柄处那用黄龙玉做成的剑坠和明黄色的流苏,一晃一晃,又一晃——是连太子都能斩的尚方宝剑!   霎那间,太子和澹台枫都面色发白。不约而同想到了刘玉楼斩杀皇后亲弟、五王爷干儿子的嚣张战绩。一时间俱是身心发冷,仿若自己已经身首异地,来到了阎罗殿中。   “刘大人!有话好说!”澹台枫顾不得喊人,忙先挡到太子面前。   太子强作镇定,下颌紧绷质问道:“刘玉楼你放肆!不经通传就敢擅自闯入!你的眼里还有没有孤这个太子?还有没有父皇?还不快给孤滚出去!”   刘玉楼神情淡淡,解下尚方宝剑将挡在面前的柔弱谋士一把拨开。   太子如惊弓之鸟,双拳紧握,噌地从榻上站起来,身体不自觉向后仰着急声问:“刘玉楼你要干什么!想造反是不是!”   却看刘玉楼将手中的尚方宝剑放到桌上,一撩袍摆跪倒在地,“砰!”给他很是恭敬用力地磕了个响头后,沉声请罪道:“臣失言,还望殿下恕罪,能收回成命。”   日头渐渐西移。   邬夜捂着突突突越跳越快的心脏,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过担心杜柏承的缘故,他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一样,一抽一抽疼得不得了,简直坐卧难安。   明霜和明月察觉到他的异状,忙关心道:“主子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突然白成这样?”   “……”邬夜用掌骨用力揉按住自己闷疼难受的心口,喘了一口气问:“姑爷去多久了?”   “快三个时辰了。”   邬夜皱眉,不顾劝阻道:“不行!我得进去看看!”   他刚下马车,就有一个兵丁跑过来传话放行。   邬夜忙两步并作一步,健步如飞来到自家府门前时,就瞧杜柏承正在和一个穿着四品官服的武官说话。   他太担心自家夫君,也顾不得周边全是差役全是人。   邬夜风一样扑上去一把抱住了杜柏承,将头用力埋进他散发着淡淡药香的颈窝深呼吸了好几口气,这才从头到脚细细检查着他问:“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这旁若无人的关心把杜柏承弄得有些不自在,抓住邬夜冰凉颤抖、在自己身上胡乱摸索的双手,退后一步道:“我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邬夜说着,又扑上来无比用力地抱住他。那紧张不安又万分珍重的样子,好似是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连呼吸都在微微发着抖。   杜柏承有些惊讶。   自家夫郎平日里从不好意思与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亲热,此刻怎么突然大胆成这样?   杜柏承猜邬夜应该是家逢巨变被吓到了吧,拍拍他的肩膀道:“好了,大家都看着呢。”   邬夜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摇摇头死死抱着杜柏承不撒手,埋着脑袋小声道:“求你,让我抱着,要不然好心慌。”   而且他心里莫名有种很不安的感觉。就好像,好像马上要失去杜柏承一样。说着说着,居然连声音都变得沙哑哽咽起来。   杜柏承没办法,只能充当人形树桩,搂着怀里的黏人精夫郎,绕道西巷悬挂着「杜宅」门匾的偏门,由随行的都司派人撕掉院门封条后,回了临水阁。   进门未见一人。   行到正院之中,才看到所有人都被集中看管在邬夜常用来练剑的那片草坪上。负责看守的几个兵丁,则围着棋桌正在喝酒吃肉。   被管控的众人见到从天而降的夫夫俩,均是看到救星般,忙站起身来,惊喜又惊惧地叫一声:“主子,姑爷。”声音却都弱不可闻,隐隐只能听到泣音。   只有华章叫得最大声。   他一声「三叔」喊出,刚从人群中跑出来,张开双臂要往杜柏承怀里奔,就被一个满身酒气的兵丁,猛地一脚踹在后背上,小小的身子向前飞扑几步,“扑通!”平趴在了草丛里,发出「哇」的一声尖锐痛哭。   “章儿!”   杜柏承轻呼一声,忙大步上前。却不是看华章,而是扬起手臂,照着那兵丁的右脸,就是「啪」一声响亮耳光。   兵丁万万没想到会有人敢对自己动手,所以毫无防备,硬生生受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啪」一声,杜柏承反手又是一记重重的掌掴,精准无误的扇在了他的左脸上。   这一下终于把兵丁打得有了反应,怒目而视骂杜柏承一句:“你他娘的!”   他举拳刚要还击——疾步上前的邬夜已经把杜柏承护在了身后,当胸一脚,直接将兵丁踹飞出去,“砰!”重重落在了华章的身旁。   旁边几名看守看自己同伴吃亏,连忙拔刀相向,却被都司厉喝一声:“放肆!殿下有令!这里已经解封!还不都给本官退下!”   杜柏承不依:“邬家只是被封,还没有定罪,凭什么动手打人?还是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   “居然还喝酒吃肉?”   “这是在办差?还是打着办差的幌子当土匪?”   杜柏承很是生气地问都司:“敢问大人这都是谁的兵?胆敢这么嚣张!我这就去禀明舅舅!让他来为我主持公道!”说着就要往外走。   都司瞧不能再偏袒,忙把杜柏承拉住。当即让人将几个玩忽职守的守卫,当着杜柏承的面每人打了十军棍,好让他消气。   但杜柏承面色还是很不好看,坚持道:“我要见舅舅一面!”   都司哪里敢让他见呦——   他本是由太子从别州抽调而来,原先只听说过刘玉楼的威名,却并未一起共过事。今日一见,瞧刘玉楼居然连让太子收回成命的本事都有。对于初见时对杜柏承的那番言语羞辱,后悔的肠子都青了。   都司可不敢让杜柏承去见刘玉楼,也早不复初见时的威风派头,好声好气和杜柏承道:“巡抚大人忙得很,本官刚才去了,也没见到。你有什么事,和本官说,也是一样的。”   杜柏承心里冷笑一声,毫不客气道:“那劳大人帮忙,我想见岳丈大人一面。” 第147章 吓一吓岳丈   邬家被封之时,正是邬傲风考中童生欢庆之日。一大家子全被严加看管在了宴会厅。   杜柏承和邬夜于午夜时分,在都司的帮助下,扮成兵丁,趁着换岗的机会,从偏门混入。   未进宴会厅门,便听到哀哀哭泣与悠悠叹息不绝于耳。隐约间,还夹杂着连绵不断的咒骂。   等跨入门槛,真是好一幅人间惨景。   只见主仆不分尊卑,三五成群地挤在一处。男人愁眉不展,唉声叹气。女人和哥儿妆发凌乱,满面泪痕。一个个惶恐不安,好似到了末日。   不知是谁大喊一声:“少爷和姑爷来了!”   于是都像是看到了救星,上百号人嗡的一下,用最快的速度冲到了杜柏承和邬夜身边。把夫夫俩团团围住后,一起用亮闪闪的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杜柏承掌心朝外,微微抬起手臂道:“我们偷偷来的,都静声!”   那是上位者惯有的禁语手势,语气中也饱含不容置疑的命令。   原本喧闹的宴会厅一瞬间变得落针可闻。大家闭紧嘴巴面面相觑。就连家主邬逢春,都嘴巴微张,下意识遵从了这个命令。   直到杜柏承问:“父亲和大家都还好吧?”   邬逢春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看着一身戎装的杜柏承和邬夜问:“是不是舅舅把你们放进来的?他有没有什么话?”   父亲大人的语气和神色中满怀期待,似是觉得只要有刘玉楼作保,邬家就会转危为安。   不止他,所有人都是这样的想法。一个个全都盯紧了夫夫俩,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刘玉楼有什么章程来救他们?   杜柏承心里冷笑。觉得这邬家人,从上到下都是真搞笑。   明明他们心里都清楚,刘玉楼庇护邬家的根本原因,是想要邬夜当继承人。   邬南山在的时候,用这根胡萝卜吊着刘玉楼。虽然迟迟没有把邬夜立为继承人,但好歹希望一直在。   邬南山一去,邬逢春立马立了邬傲风当继承人。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邬家与刘玉楼的单方面决裂。   现在邬家遭了难,居然还想刘玉楼来保他们,真是异想天开得很。   杜柏承觉得邬家现在不应该对刘玉楼怀抱希望,而是应该庆幸——庆幸之前没有因为流言蜚语,而把邬夜逐出族谱去。否则就算太子不抄他们的家,刘玉楼也绝不会放过他们这群只想索取,却不愿付出的吸血鬼。   “听说这件事是太子做主,舅舅得回避。我和夫郎刚从青州回来,目前还没有见到舅舅呢。”杜柏承这样说。   “啊……那这可该如何是好!”众人发出一声失望至极的哀叹。   邬逢春心里应该也知道没有刘玉楼的帮助,邬家这次是在劫难逃,面色有些灰败地问:“那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杜柏承瞟了邬傲风和继母陈氏一眼,道:“小婿此次在青州中了举人,恩师派了龙门架前来相贺……太子开恩,不将此事牵连到我。”   话落大家都无比惊讶地看着他,万万没想到当初自己最看不起的赘婿,却是所有同龄人中,最为杰出、又最是有本事的一个。   尤其是因为区区童生就大加庆贺的邬傲风和继母陈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无形中在杜柏承这个举人大老爷面前矮了一大截,真是羞人不自在死了。   而邬逢春的脸,也因着这个好消息,开始慢慢回血。他很是激动地用力拍拍杜柏承的肩膀道:“你小子!真给人长脸争气!”   杜柏承谦虚笑笑,把身旁一言不发的邬夜推到邬傲风面前,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继续道:“是夫郎太担心父亲的安危,花五千两买通了看守,又给人家跪下磕了三个头,我们这才进来的。”   邬夜和邬逢春的父子关系有多紧张,是阖府全知的事。   而且邬夜的性情有多骄傲清高,大家也都了解。   听杜柏承说他为了确认邬逢春的安危,居然给人下跪磕头,都很不可思议,也很感动,七嘴八舌地说。   “打断骨头连着筋,到底是亲父子啊。”   “是啊,少爷只是不说,其实少爷的心里,是有家主的。”   “夜哥儿这孩子,从小就别扭,其实很孝顺的。”   “都是家主偏心,所以伤了少爷的心……”   邬逢春愣愣地看着邬夜说不出话。   而邬夜压根就没有做过那样的事,本就面红耳赤心虚不自在极了,偏杜柏承还没完没了,继续胡言乱语道:“不止如此,夫郎还哭——唔——”   “我没有!”邬夜受不了了,忙捂住杜柏承的嘴道:“你们别听夫君瞎说!我才没有做过那样的事呢!”   但他不解释还好,越这样子,越是印证了长辈们那句「夜哥儿从小就别扭」的事实,反而越发对杜柏承的话深信不疑。   正所谓患难见真情。   人心都是肉长的。   邬逢春只要一想到自己一直以来对邬夜的态度,以及邬夜不知背地里还偷偷地为自己做过多少孝顺事,心里就不由得很是愧疚。不仅心软了,连看着邬夜的眼神,都柔软许多。   但父子俩隔阂这么多年,猛地看到邬夜对自己的一片孝心,邬逢春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很有些不自在的,抬手轻轻拍了拍邬夜的肩。   邬夜比他还不自在,“啪!”打开他的手,转过身给了他个后背。   他这么不给自家父亲大人面子,要是给了原来,邬逢春准得黑脸,并在心中暗暗发誓,再也不会给他这个不孝子好脸。   但今天邬逢春却是无所谓地笑笑,又抬手揉了揉邬夜的后脑勺道:“别扭。”   这带着些许宠溺地话语与动作,令邬傲风和继母陈氏的脸色一瞬间黑到了极点。   也令从来没有享受过邬逢春温情父爱的邬夜,酸了鼻子,红了眼眶。   邬夜向前一步,再次摆脱掉自家父亲大人的手,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面对自家夫君偷偷难为情。   “你看你,”杜柏承抬手给邬夜擦着脸上并不存在的眼泪,笑说:“见不到父亲,担心地哭。好不容易见到父亲了,一句话都不说也罢了,还要闹着脾气哭。你给父亲和大家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陈氏眼看杜柏承再说下去,邬逢春和邬夜就要冰释前嫌了,那她这么多年的挑拨离间岂不是白费?   她连忙出言打断这父慈子孝的画面,问杜柏承:“柏承,你从外面来,可知织造府情况如何?朝廷又要怎么处罚咱们家?”   这是大家都很关心的问题。   杜柏承一点不怕人多嘴杂,引起什么恐慌。   他把织造府被抄、织造自缢、织造府剩下的人不日将解回京城充为官奴的事情,一一如实相告后。对于邬府的情形,更是有意夸大:“至于咱们家……”   他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在众人的追问之下。   他硬着头皮说:“具体的章程还没有下来,但我听人说,太子对于邬府帮织造府藏匿赃款的行为很是生气,说……说要邬府替织造府补齐亏空,否则也将邬家抄了,而且要是还补不齐的话……”   杜柏承一一扫过邬家众人的脸,故意吓唬他们道:“还要将男丁流放,女的和哥儿,全部卖到青楼和教坊去。”   这一下不只女人和哥儿哭,男人们也要哭了。   还有的在极度的恐慌中,开始口不择言地责怪起来。   “当初就该立邬夜当继承人!要不然刘玉楼也不会袖手旁观!”   “都怪乌云珠!为什么要往咱们家藏那几口破箱子!她夫家倒霉就算了!害咱们也要跟着她倒大霉!她为什么不去死!”   “织造府的亏空为什么要咱们邬府来还?这哪来的道理?织造府也不止咱们一门亲戚!要还大家一起还!”   “都给我闭嘴!”邬逢春厉喝一声。白着脸问杜柏承:“你这消息从何而来?是否准确?”   杜柏承眨巴着一双明澈澈,毫无算计的眼睛。表情真挚道:“外面的人都这样议论,具体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或许,情况不会那么坏吧。”   但事已至此,邬逢春不得不考虑最坏的结果。   他低头将戴在左手拇指上的一枚黑玉扳指摘下来,很是郑重地交给杜柏承道:“想办法把它交给你舅舅,越快越好。”   杜柏承认出这扳指是邬南山生前所戴,问道:“见了舅舅,我该怎么说?”   邬逢春摇头,目光低垂看着静静躺在杜柏承掌心中的亡父遗物,语气悠悠道:“什么都不必说,他看到这扳指,自然明白……”   杜柏承点点头,成功把自家岳丈大人和邬家一众人吓了个半死后,又和邬夜在都司的帮忙下,心满意足地溜回了临水阁。   第二日,夫夫俩天未亮就来到巡抚行台大门口,守株待舅。   等终于见了刘玉楼。   还不待夫夫俩张口,刘玉楼就直接道:“邬家的事我无能为力,你们回去吧。”   邬夜忙对杜柏承道:“快把东西拿出来给舅舅看。”   杜柏承却不!   他对刘玉楼道:“舅舅我们不是为了这个来找你的,我们有别的忙想请你帮。”   刘玉楼就很无情:“和邬家有关的忙我都帮不上。”   “能的!”杜柏承满怀希冀地问:“舅舅,你能不能动用一下你手里的权势,多封邬家几天?把我岳丈好好给吓唬吓唬,行不行?”   “杜柏承!”邬夜很不可思议地扒拉自家夫君:“你胡说什么?”   杜柏承反手拍自家夫郎屁股一把,成功让邬夜羞答答的闭嘴后,凑过来趴在刘玉楼的耳朵上,捂住嘴巴和他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小声嘀嘀咕咕半天后,眨巴着一双明澈澈的大眼睛看着刘玉楼,乖巧等待着他的回答。   刘玉楼啧一声,虎掌一拍落在杜柏承的后脑勺上,微微勾唇笑骂他道:“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   杜柏承捂着脑袋龇牙咧嘴地问:“舅舅给句准话,到底行不行?”   “……”刘玉楼很是糟心地扫一眼面红耳赤、乖乖坐在杜柏承身边的宝贝外甥,视线重又落回到杜柏承身上。   十八岁生日已过的人,终于束了冠。   是那么的年轻气盛,风华正茂。   又是这么的温润如玉,俊美如仙。   几日不见,杜柏承深邃的眉目间,不仅越来越有男子汉气概。整个人也越发耀眼璀璨的,让人移不开眼……   刘玉楼目光微闪,偏头再次看向邬夜。   沉默良久后。   他终是长吁一口气,对杜柏承道:“如你所愿。” 第148章 恋爱脑夫郎   回来的路上,邬夜抿着嘴巴问杜柏承:“你和舅舅偷悄悄地,说什么我不能知道的话呢?还挨得那么近,生怕我听到似的。”   杜柏承挑眉:“怎么了?连舅舅的醋都吃啊?”   “……”邬夜哼一声,挪着屁股蹭到他身边,抱住杜柏承的一条胳膊边晃边威胁道:“快点告诉我,要不然咬你。”   “先说说咬哪啊?”   “你,你想我咬哪?”   杜柏承缓缓抬起手来扣住邬夜光洁滑腻的下巴,用拇指在他鲜红饱满的唇珠上,不轻不重地蹭蹭问:“你想咬哪?”   邬夜视线下滑……   杜柏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邬夜忙又把视线落回到杜柏承的脸上,含羞带怒地瞪他:“说正经的呢,你少不着调。”   “其实也没什么,”杜柏承磨蹭着邬夜的唇道:“不过就是让舅舅打好配合,趁着这个机会,多给你捞点好处。”   邬夜张嘴啊呜一口咬住他的手指头,用牙齿轻轻咬磨着问:“你是想……唔-逼父亲改立我为继承人?”   杜柏承将被咬住的手指又往自家夫郎湿热的口腔里面伸了伸,用指腹轻轻按压着邬夜充满弹性的舌肉。   一面眯眼欣赏着他干呕难受的样子,一面勾勾唇道:“我也想呢么,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就算你父亲迫于压力同意,但心里肯定不喜,给你你也坐不住。不如和他要点实惠的,也能改善一下你们的关系。至于继承人的位置,还得慢慢图谋。”   “呼……呕——”邬夜张大嘴巴,微微仰起脖子,被自家夫君玩弄的连眼泪都出来了。但还是不舍得拒绝,迷蒙着眼睛好奇问:“什么-什么实惠?”   杜柏承瞧他这么乖,笑笑抽出手指放过了他。在邬夜的唇上轻轻擦着指上的口水,道:“这就得看舅舅的本事,和你父亲的胆量了。”   邬家被封的第五天,官府在一天之内,传唤了家主邬逢春六次。   当天夜里,夫夫俩再次托了都司的关系,扮成兵丁混进了宴会厅。   杜柏承将那枚邬南山留下的黑玉扳指交还给邬逢春,道:“我把扳指给舅舅看了,舅舅说人亡恩散,邬家这事他管不了,也不会管……”   邬逢春的鬓角,不知何时居然多了一根白发,保养得宜的脸上,也添了几丝细纹。   他接过那枚扳指轻轻地叹了口气。宴会厅里的其他人,也在极度的高压环境下,再没力气哭泣叫嚷。一个个面如死灰地盯着房梁和地板发呆,好像是已经接受了自己要为奴为妓的下场。   就在这无尽的沉默中,邬傲风忽然撩起袍摆,直挺挺地给邬夜跪了下去。   他将那块代表着邬家继承人身份的红蛟古血玉佩,无比郑重地捧到邬夜面前,带着万分诚恳和近乎哀求的语气说。   “值此家族存亡之秋,我身为继承人,却不能力挽狂澜,为族人寻得一条生路,实在有负父亲和族人对我的期望。”   “如今只有夜哥儿你有这个能力,我愿意退位让贤,还望夜哥儿能收下此信物,替我这个无能的大哥承担过失,想办法带大家找寻一线生机——”   邬傲风说着深深地拜下身去,“拜托了!”   他这样无私、识大体又顾大局,不仅让邬逢春和族中各长辈十分欣慰。也让众亲朋很是感动,并汗颜——之前不该为了活,而说出应该让邬夜当继承人的话。   所有人都眼神复杂地看着邬夜。既希望他能接受这个诱惑,带他们脱离苦海。又不免怀疑,眼前的这一切,是不是刘玉楼故意针对?为的就是这一刻呢?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舅甥俩的手段,可真够卑鄙的。   但邬夜却是连看都没有看邬傲风手里的玉佩一眼。   他转过身,看向对自己同样怀有质疑态度的邬逢春道:“我承认,从前我确实很想要继承人的位置。因为父亲你,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一次,哪怕一次都没有!”   “我不明白,都是父亲的孩子,为什么父亲就不能也疼疼我?所以我想证明自己,想当继承人,想让父亲承认我和被你疼爱的哥哥们一样优秀,但我无能,总是失败。”   只这一句话,邬逢春心里质疑全消,并不自觉地上前一步,抬手唤他:“夜哥儿……”   邬夜红着眼睛后退一大步,避开他的碰触道:“我早对父亲死心了,这继承人的位置,我也早不稀罕了。我现在有自己的事业,赚的钱,可比当什么继承人多得多。我也还年轻,只要努力好好奋斗,将来取得的成就,也未必是现在邬家能比的。”   “现在我舅舅,因为邬家的事,备受牵连。还有我的夫君,也差点牵涉其中。他们两个都是我至亲至爱的人,我怎么能为了这个破位置,自找麻烦呢?”   邬夜抬着下巴,目光倨傲,很是不屑地回视着在场众人道:“邬家这事是太子一手经办,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无能为力。别说把继承人的位置给我,就是父亲退位让贤,我也无力回天。”   他说着又将目光放回到邬逢春的身上:“今日来,只念着父子一场,或许是最后一面也未可知。既见过,那就永别了……”   邬夜说完拉起杜柏承的手:“夫君我们走!”   夫夫俩刚踏出门槛,邬逢春就追上来:“夜哥儿!柏承!等一下!”   杜柏承用力握了下邬夜的掌心。   邬夜抬手用沾了辣椒水的袖口擦擦眼睛,含泪抿唇,转过身来看向自家父亲大人。虽还是那副倨傲倔强的不讨喜样子,但此情此景,却又有说不出的可怜与委屈。   邬逢春看着夜色下邬夜那张霜白冷艳的脸,又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早逝的嫡长子,与在自己怀中哭着离世的原配,还有那一对连眼睛都没睁开过的龙凤胎幼儿……伤心他们母子兄弟的眉目,长得都是那么的像。让他每每见了邬夜,都不敢正视。就这么随着时间的推移,父子离心离德,再也没有亲近的理由了。   但其实他还记得在邬夜很小的时候,也会张着白白胖胖的小手,冲他软软糯糯地喊「父父-要抱抱——」只是那时的邬夜还小,后来的恨也太多了。所以他才会觉得,自己从来没有正视过他吧。   邬逢春微微仰头,将眼里的湿意憋回去,对杜柏承道:“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和夜哥儿说。”   杜柏承点头:“我去看着门。”捏捏邬夜的手指,暗示他要把握好机会后,把空间留给父子二人,自己去了偏门等待。   在外接应的都司很紧张:“快些,马上要换班了,被太子知道可不得了。”   杜柏承点点头:“马上。”   大概过了两刻钟,邬夜终于回来。也不知他和邬逢春说了什么,回到临水阁还在不停地掉着眼泪。   杜柏承捧着他的脸,打量着他哭得通红的眼睛问:“是不是辣椒沾多了?快去洗洗。”   邬夜有些不自在地扭过头,默默用袖子擦眼泪。   杜柏承见状便知道他是真的在哭,啧一声道:“本来还说给你一个安慰的抱抱呢,现在看来是不用——”   “用的,”邬夜忽转过来一把抱住杜柏承,埋首在他的胸口处用力滚滚脑袋道:“要抱抱——”   杜柏承轻笑,一手揽住他柔韧纤细的腰,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问:“和你父亲说什么了?”   邬夜不答反问:“杜柏承你是没有吃饭吗?就不能像我抱你这样,也用力抱抱我吗?”   杜柏承「啪」用力打了他屁股一巴掌:“惯得你,毛病真多。”   邬夜哽咽着哼哼:“那边也要——”   杜柏承垂眉:“脸上要不要?”   邬夜吸着鼻子抬头:“你要舍得,你就打。”   “切-我怕爽死你。”   “打屁股才爽好不好?”   “那我以后不打你屁股了,就打你脸好了。”   “杜柏承你坏!”   “就坏。”   “讨厌死了!”   “就讨厌。”   “我咬死你!”   “信不信牙全给你拔了?”   夫夫俩斗了半天嘴,邬夜的情绪也慢慢平复下来。   等他把泪意收住,这才把和邬逢春的谈话讲给杜柏承听。吸着鼻子道:“也不知道舅舅是怎么吓父亲的,听父亲的意思,邬家好像真的要完了……”   杜柏承却道:“或许也不全是吓唬。”   邬夜心里咯噔一下:“真有那么严重?”   杜柏承沉吟:“我听都司的意思,这事可轻可重,全看舅舅和太子怎么交涉了……”   邬夜皱眉:“你是说太子想拿邬家威胁舅舅,给他在盐商的事情上行方便?”   杜柏承颔首:“准确说,应该是拿你来威胁。”   邬夜才收住的泪又掉落下来,垂头有些焦虑地抠着自己的手指头道:“我就是个累赘,要是没有我就好了……”   “别瞎说,”杜柏承将他自虐的手分开,安慰道:“对于舅舅来讲,你是他前进的动力,是他活在这世上的希望,是他唯一的亲人,是他能感受到亲人温暖的幸福所在。如果没有你,说实话,舅舅未必有心爬这么高。”   “那你呢?”邬夜面露期待,小心翼翼地问杜柏承:“我对你来说,又算什么呢?”   杜柏承想都没想,便道:“黏人精和大醋缸子吧。”   邬夜立马不高兴地扑上来咬他嘴巴:“杜柏承你讨厌!”   杜柏承无比熟练地偏头躲过,并将想要强吻自己的夫郎扣在怀里,狠狠打了他屁股两巴掌。   警告眼泪汪汪的人老实点后,指着桌上的黑玉扳指问:“父亲怎么又把这个扳指给你了?他还没死心,还想让你去求舅舅帮忙?”   邬夜摇头。左右看看后,和杜柏承道:“父亲告诉了我一个藏着邬家世代积累宝藏的地方,这个扳指,就是开启宝藏的钥匙。”   他说着抬抬下巴,“以后只要你和我一心一意好好过,这些宝藏就都是你的,听到没?”   杜柏承冷嗤:“只要你把这宝藏给我,我或许可以考虑一下。”   邬夜立马将扳指塞入他掌中,倾身趴到他的耳朵上,把藏宝藏的地点如实地告诉给了他,还认真交代道:“这事连邬傲风都不知道,父亲千叮咛万嘱咐,不让我说出去,你嘴严点,知道没?”   杜柏承真是无语死了,一想到自己居然要扶持这么一个恋爱脑去当邬家继承人,就觉得好生对不起自家岳丈大人。   他把玩着手里的扳指,继续毫无心理负担地问邬夜:“父亲还给你什么了?”   “还有所有茶道的密令……”   邬夜有些不解地嘀咕:“他明明一点都不喜欢我,为什么要这样?真是难以理解。”   “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你父亲眼看邬家要完了,再不喜欢你,你也是他的亲骨肉,这些东西不给你,难不成便宜外人吗?”   邬夜抿唇:“可我就是觉得他宁愿给外人,也不会愿意给我的。”   杜柏承不知第几次好奇:“你和你父亲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为什么隔阂会这么深啊?”   本以为邬夜依然不愿说,没想这次倒是接了话。   “陈氏那贱人,当年害死了我母亲、哥哥,还有一对龙凤胎弟妹,却依然和父亲恩爱情深,甚至还从妾爬到了主母的位置,所以我恨他们两个……”   这个原因,杜柏承隐约猜到些,却没想到会有这么多条的人命。想知道细节,但邬夜也不知道。   “当年我太小了,出事后,府里凡是知道这件事的人都被撵了出去。具体细节,连舅舅都不愿意对我说。现在就是想查,也查不到了。”   杜柏承闻言道:“不行!这件事一定要调查清楚!说不定是可以扳倒陈氏母子的关键。”   邬夜抿唇:“你以为父亲他不知道真相吗?”   “未必。”杜柏承认真分析道:“就拿你的恋爱脑来说,如果是遗传了你的父亲,那他被陈氏蒙蔽,也是很有可能的。”   邬夜蹙眉:“什么是恋爱脑啊?你又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的话?”   “没什么,夸你好呢。”   “哦-谢谢夫君——”   “噗——”   邬家被封的第八天,织造府上百口人被押解回京,乌泱泱坐了七八艘官船。震耳欲聋的哭嚎声,将满城的人都吸引到了渡口去看热闹。   杜柏承和邬夜挤在人群中,想最后见一面庶姐邬云珠,却未能如愿。   也就是当天,江南首富盐商头领郁羊,被以勾结朝廷命官贪赃枉法和借贩盐买卖人口出境通敌叛国两项大罪,诛了九族。   和他同为江南八大盐商的其余七家,斩首的斩首,抄家的抄家。   由盐商所组建的江南商会里的所有成员,也全被封家严查。   一时间人人自危,谈商色变。   江南数得上名字的商人,竟只有一个杜柏承得以保全。   “也不看看人家的舅舅是谁,怎么可能会有事。”   “还是因为人家没犯事吧?邬家和他的后台不也一样?还不是照样被封?”   百姓们议论纷纷中,一队持刀的官差从身边快速跑过。   “哎呦-这又是谁要倒霉啊?”   “这南州城里的富商都被他们抓完了,想不到还有谁可抓。”   “杜柏承啊。”   “啊?不能吧?”   “能不能,跟上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于是闲得没事干的人们,三五成群地跟着官差去看热闹。一路来到被封的邬家长街,等了没一会儿,就看有个人被押了出来。   众人定睛一瞧——   哦豁——   “真的是杜柏承!” 第149章 锒铛入狱了   传唤杜柏承的,是京城来的钦差,审讯地点设在知府衙门。   杜柏承对这个地方并不陌生,但比较意外的是——舅舅大人居然没有回避,穿着一身便服坐在钦差的右手边喝茶。   左边坐着的,则是本州知府。   在公案后面,还垂着一道明黄色的纱幔,两名内监提着珠灯各立左右。想来里面坐着的,应该就是那位身份尊贵的太子殿下了。   “学生杜柏承,拜见各位大人。”杜柏承说着,很识时务地跪了。   钦差用眼尾余光瞟了眼看不出什么情绪的刘玉楼,道:“你如今是举人,又是陛下亲点的从七品备用孝廉。唤你来,只是有几件事要问,起来回话吧。”   “谢大人。”   钦差先照例询问了杜柏承籍贯姓名等基本信息,然后才进入正题:“你知道本朝商税怎么收吗?”   杜柏承:“较平常百姓高三成。”   钦差:“那你怎么只交一成?”   “回大人话,”杜柏承拱拱手道:“朝廷有律,遇上大灾或战乱之年,若有富人积德行善,会特许这些人外出时住官驿。经商的话还可以选利润最高的店铺,减免一年之内的两成商税。”   “若有重大贡献者,比如对当地的治安有利什么的,地方长官也可以根据情况,把荒山野林给其经营种植,只要交一点地税就行。”   杜柏承实话实说:“大概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准备在溪水镇开我的第一家豆腐坊,不想却被一群地痞流氓刁难欺辱。我势单力薄,反击不过,连官府也没有办法。”   “但说来也巧,邬家给我的彩礼里,有一片地,正是那群地痞盘踞之处。我便把那地无偿捐献给了官府。”   “之后官府将那地征用,建了粮仓。扰乱治安的地痞散去,流民和乞丐则被我好生安置。官府为了奖励我,便免了我豆腐坊未来一年内的两成商税,又把镇子外的一座荒山给了我。当初那些无处可去的流民,现在都在山头上的豆腐坊工作,我管吃管住,也发着工钱。这事溪水镇的百姓们都知道。”   “我交一成商税,是朝廷允许的。且是照着朝廷的奖励文书,只是豆腐坊交了一成。至于我名下的奶茶店和客栈等生意,依然是照着三成商税交的,大人不信可以去查。”   “你说的这些,本官自然会派人一一核实。”钦差继续道:“再问你,有人举报你勾结官府霸地,令无数良民流离失所,可有其事?”   杜柏承再次行礼,满面疑惑地问:“不知大人所说,是指哪里的地?”   钦差:“自然是本城之外的黑茶山庄。”   杜柏承:“大人有所不知,这黑茶山庄原是我夫郎家的产业,我入赘时,作为彩礼给了我。”   “此地没落多年,无人管辖。很多人砸墙进院,在庄园里盖房生子,还以偷窃庄园里的茶叶为生。最长的一家,鸠占鹊巢十多年。”   “我接手后,想要将茶园修缮,妥善经营。原本顾念这些人没处可去,实在可怜,便想着给他们一份工作,工钱给着,也继续让他们住着。却哪知这些人在我的庄子里住久了,竟然把我这个正主当成了外来户。不仅要撵我出去,还欺负我在庄园里的老仆。”   “我不是圣人,自然不能忍,便写了诉状报了官,把他们全都撵了出去。他们留在庄子里的东西,我也全让他们带走不说,还送给他们不少的茶叶,这些年他们霸占庄园的土地费用,和贩卖私用我茶叶这些损失,我也统统没有追究。”   “而这些人实在无耻!为了泄愤,砍我茶树,烧我庄园,我同情他们,还是忍了,依然算了。却不想到头来,居然还有恶人先告状!”   杜柏承很是愤慨道:“请大人告诉我这个举报的人是谁?我要和他当面对质!问一问这天底下,是否还有公理可言?”   “……”钦差心道真是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巧嘴,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帷幔,轻咳一声道:“这事本官也会去核实,若真如你所言,自会给你个公道。现在问你,你可知江南商会?”   杜柏承心道重头戏来了,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点点头道:“知道。我入选皇商后,这个商会曾给我发过一张春日宴的请帖,但我没有去。”   “哦?为何?”钦差瞟了刘玉楼一眼,问道:“是有人和你说过什么吗?”   “嗯——”杜柏承点点头,并把目光看向刘玉楼。   刘玉楼??   他心道好小子!舅舅我怕你受欺负,特意赶来给你压场子,你个小没良心的,想拖舅舅下水,整舅舅是吧?   刘玉楼放下茶盏,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倒要听听自家这臭小子要鬼扯什么。   钦差也不自觉地前倾了身子,问道:“那个人和你说了什么?”   却听杜柏承道:“因为我对这个商会不甚了解,所以问了夫郎。我夫郎说能加入江南商会的,都是富甲一方的大商人。之所以给我发请帖,有可能是因为我入选皇商,也想请我加入。但我听夫郎说得要五万两的入会费,我没有这么多银子,就没有去。”   钦差好奇:“你的生意做那么大,连五万两都没有吗?本官可是听说,你在十里长街的天下第一豆腐,夜明珠照亮,金粉饰墙,不是一般的奢侈。”   “不瞒大人说,”杜柏承很诚恳的:“那都是装面子的,毕竟是陛下所赐,我总不能太过寒酸不是?要不然怎么配得上陛下的御赐牌匾?我经商不过一年,除去表面上的这些装点,还要开新店,建专供宫里的豆腐坊,筹备接待内务府来人的公馆……里里外外,这都得需要银子,所以我,其实很穷的。”   钦差紧追不舍:“那你的夫郎也没有这个钱吗?”   杜柏承:“他有,也说要给我出。但我入赘本身就很让人看不起了,若加入商会还用夫郎的钱,估计会更加被瞧不起,我不想那样,所以拒绝了。”   他的话合情合理,也一点漏洞都没有。   钦差有些累了,以手支额在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上点了点,声音也慢下来,看着写在宣纸上的最后一个问题,道:“织造府欠亏空这事,你知道吗?”   杜柏承摇头:“不知道。商会给我发邀请函的那天,正好也是朝廷公布加恩科的时候,当天我就开始闭门读书,就连生意上的事,也全都交给了我的大掌柜,外面发生了什么我都不知道。织造府欠亏空这事,我也是从青州赶考回来后,才知道的。”   问到这里,所有人都不得不佩服一句杜柏承的心理素质是真强!不仅对答如流,居然还丝毫不怯场。   钦差让人将杜柏承带到了班房,言说查明无误,并有人愿意给他作保后,就可以放他出来。   但杜柏承心里清楚,这可有得等了。   好在班房和监狱不同,虽也是铁栅栏,但有门却不锁,里面也还算干净,有张铺着草席的床,要解手的话,也可以由差役领着去外面的茅房。   既来之,则安之。   杜柏承自己动手将那张吱呀摇晃的小破床,连推带拉的移动到有阳光照射到的地方,把草席抖干净后,又从地上捡了些稻草铺上去,力所能及让自己舒服些。   四月的阳光温暖而不晒。   杜柏承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枕着胳膊晒日光浴。   他望着东墙上方那被铁窗分割成均匀细道的蓝天,想着现在风口这么紧,众商陨落,经济受损,正是自己应该抓住机会,努力扩展生意的时候,不想却被关在这么个地方,真是天公不作美。   他想着想着,不觉神思困倦,昏昏欲睡之时,忽听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杜柏承迷迷糊糊回过头,入目是一张眼眶红红,焦急无比的脸。一边急促地喊着:“杜柏承!”一边飞扑到了自己身边。   “邬夜?”杜柏承坐起身:“你怎么来了?”   邬夜未语泪先流。   他看着被自己捧在掌心,放在心上,仔细呵护对待,都怕受了委屈的夫君,居然就这么可怜兮兮地躺在如此破败单薄的床上,真是心疼难受得不得了,一颗心跟被挖了似的,恨不得所有的苦难都照着自己来,亦或者,能替杜柏承受了才好。   “你,你怎么样?”邬夜小心翼翼地将自家夫君头上、身上的稻草一根根拿掉,动作轻柔缓慢,生怕弄疼了他。   杜柏承看着他这副样子,不自觉摸了下脖子问:“怎么了?真要砍我头啊?”   “胡说什么!”邬夜没好气地瞪他道:“成天说话不检点!就自己好好咒自己吧!”   “那你哭什么?”   “这不是在担心你吗?”   “你吓到我了好不好?”   “杜柏承你没良心!”邬夜抿唇轻轻捶打杜柏承胸口一拳,又张开双臂将他拥在怀里紧紧抱住,埋首在他的脖子里哽咽抽泣道:“你知不知道,我都要担心死你了?”   “我没事,你别哭了,”杜柏承拍拍他的肩膀:“快松开,都出不上气了。”   “啊,”邬夜忙松手,上下打量着他问:“你怎么样?他们没有打你?没有对你用刑吧?快给我看看,是不是膝盖又跪破皮了?呜-我给你拿了药。”说着要撩起杜柏承的衣摆看。   杜柏承扣住他慌乱不知如何是好的手:“我没事,没跪也没人打我,你冷静点,别瞎担心了。”   “你都这样了,我怎么冷静地下来啊?”邬夜泪眼汪汪的重又抱住他。明明自己都情绪失控得不得了,还要故作坚强地来安慰自家夫君。拍着杜柏承的后背给他吃定心丸道:“你放心,就算是劫狱,我也一定会把你救出去的。”   杜柏承本来是很放心的,他身正不怕影子斜,并没有把这当成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但听自家夫郎居然连劫狱的念头都出来了,一时也不确定起来,忙问一同前来的张虎:“情况真的很严重吗?”   “不严重,”张虎身上背着厚衣棉被,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笑说:“都是主君太担心东家了,所以才闹得这么紧张。刚才我们来的时候见过舅爷了,说是只要官府把事情调查清楚,再找几个保人,东家就能出去了。”   同样背着拿着一大堆东西的阿诚等也都纷纷安慰杜柏承,“姑爷你安心住着,事情很快就能过去……”   说话的工夫,明月和明霜已经将不大的班房打扫干净。几人一起动手,原本破败简陋的班房很快便焕然一新。   只见地上铺了厚而吸尘的羊毡地毯。   床上铺了厚厚的被褥,还有一个装着安神香的枕头。   带来的茶桌上摆了笔墨纸砚、烛台、茶具、一个装满了糕点零嘴的食盒。怕杜柏承闷,还给他带了几本闲书。   毫无遮蔽的四周,也全都用白色的纱幔围了起来。   邬夜怕杜柏承冻着,甚至还背了火盆和无烟的银丝炭来。又怕他不会生火,来的路上,已经在手炉里蓄好了火种。啰哩巴嗦地教他。   “你要冷了,就把手炉里烧红的炭火,放到火盆里去,周围用炭埋住,很快就着了。记得夹火的时候,要用镊子,不要用手直接拿,小心烫着……”   “这手炉里的火,你不要让它灭了,看着快烧完的时候,就往里面添几块炭,要不然怕你生不着火……”   邬夜说着,把手炉放到一边,又把火折子拿到手里给杜柏承看:“这是火折子,如果火灭了,你就把盖子揭开——你看,这火就出来了是不是?到时你就这样……然后再这样……”   杜柏承沉默不语地听着,严重怀疑自家夫郎,把自己当成了生活不能自理的智障。   尽管如此,事无巨细交待了一大堆,说得口干舌燥的邬夜还是不放心得很。   他皱着眉头,满面忧虑地对阿诚道:“待会走的时候,记得把这里看守的差役都关照一下,让他们多照顾照顾姑爷。”   结果不等阿诚答应,邬夜又反口道:“算了,还是我自己去吧,这事可不能马虎。”   杜柏承瞧自家夫郎实在焦虑得厉害,正要说点什么,忽听班房外有人跪地迎拜「巡抚大人」知是刘玉楼来了,忙和邬夜起身迎接。   听得班房外脚步一顿,等刘玉楼「我操」一声进来,先是打量一眼四周,接着就给了自家没出息的宝贝外甥一个脑瓜嘣。   “我让你给他带点东西,你怎么把家都搬来了?搞清楚他是被收押,不是享福来了,你瞅瞅这布置,像话吗?赶快都撤了!”   “舅舅——”邬夜抱着自家舅舅大人的胳膊撒娇啊撒娇:“你通融通融嘛-我都没带香炉。”   刘玉楼要被他给气死了,皱眉道:“他一个大男人,你这么娇惯他,他能有什么出息?”   邬夜抿唇:“他不需要有出息,我就想他好好地就行。”   刘玉楼给他个白眼,交代杜柏承几句话后,拉着邬夜走人。   “我晚上来陪你。”邬夜回过头来,用唇语和自家夫君这样偷偷地说。   杜柏承心道有个权势滔天的舅舅,就是好啊。收押还能有夫郎来暖床,这监坐的,可真够滋润舒服的。   只是等晚上牢门都上锁了,也没见邬夜来。   杜柏承便忘了这茬,抱着暖炉躺在床上看书。正入神,忽听有人捏着嗓子很是小声地叫自己——“夫君-夫君——”“杜柏承——”   杜柏承回头,门口空空如也。   他正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一个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忽然从天而降,砸在了自己怀里。   杜柏承顺着那栗子掉落的方向抬头一看,差点没被吓死!   只见东墙的铁窗外,不知何时趴了张霜白冷艳的脸。   此刻正冲自己拼命招手微笑。   “杜柏承,我来陪你啦——” 第150章 铁窗与肚兜   杜柏承笑了,眉眼微弯,是真心实意地笑了。   邬夜也看呆了。   已经洗漱好的杜柏承穿着一身洁白舒适的居家常服,侧身斜躺在小床上。领口宽松,锦被也只盖到腰部,露出一段精致漂亮的锁骨,和线条流畅的腰身。   他卸了冠,一头森黑似铁的长发,泼墨般在后背和胸前披散着。隔着虽近却无法触碰到的距离,邬夜好似已经闻到了自家夫君身上和发丝里的淡淡香泽。   好想把他抱在怀里,狠狠地亲!   邬夜伸着脖子趴在铁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家夫君那轮廓漂亮的唇,喉结滚动,用力咽了咽口水。   杜柏承笑意更深,将热乎乎的栗子剥开放入口中,鼓着腮帮子拍拍自己身前的位置,和自家夫郎无声唇语:“过来,陪我睡。”   邬夜难道不想吗?但他进不来啊,趴在铁窗上急得团团转。   杜柏承闷笑不止,无声道:“想亲你。”   啊啊啊!   邬夜恨不得将毛茸茸的大脑袋从栅栏里伸进来,把嘴伸到自家夫君面前和他大亲特亲!   但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邬夜红着脸,瞪着眼,也用唇语警告故意色诱自己的俊美夫君:“少勾我!”又给他扔几个热乎乎的糖炒栗子,每一个都正中下怀,杜柏承稍稍伸手就能拿到。   等自家夫君吃完,邬夜又扔了三个扁扁的热乎油纸包进来。   一个里面包着五香鸡翅。   一个里面包着香糖脱骨凤爪。   还有一个,包着一块杜柏承睡前看书时,最爱吃的流心桃肉包。   班房里粗茶淡饭,杜柏承嘴巴又挑,此刻正是需要美食慰藉心灵的时候。   他当即坐起身,探手将地上的茶壶,放到支在火盆上方的铁网上。盘着腿开开心心地开始吃。因为五脏庙得到满足,漆黑漂亮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邬夜趴在铁窗上心满意足地看着他,看着看着,又开始心疼。   想自家夫君平日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不仅得自己提壶烧水,吃点卤味糕点,居然也能让他满足的眯眼睛了。   邬夜明明记得,从前只有自己给自家夫君口ꔷ交的时候,杜柏承才会露出这样餍足的神色来。   如今不过就是一些区区糕点卤味,凭什么呀?   邬夜抿唇,握着铁栅栏真是不满意极了。看杜柏承从茶壶里倒出的居然是白开水,连眉头都皱了起来。忙叫他:“杜柏承!”   杜柏承抬眸。   邬夜伸着一根手指头,指指茶桌上的一个玲珑小罐:“里面有六安瓜片,泡着喝。”   杜柏承摇头:“懒得弄。”然后当着邬夜的面,灌了一大口白开水。   老天爷!   这可把邬夜难受心疼坏了,看心爱的夫君喝白开水,真就跟让他吞刀子似的,比吞刀子还心痛。两只清冷漂亮的丹凤眼,又呜地一下,没出息的红了。   杜柏承吃饱喝足,困意上涌。漱口擦干净手后,钻进被窝朝趴在铁窗上的自家夫郎挥挥手,“你回去吧,我睡了。”   邬夜不放心:“把暖炉盖紧,小心炭火掉出来烫到。”   杜柏承点点头:“你走吧。”   邬夜眼眶红红,抿唇趴在铁窗上:“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他是个倔种,劝也是白劝。   杜柏承很快睡去,但在陌生的环境中,他睡的并不安稳,而且朦朦胧胧中,总觉得有一条毒蛇,在吐着蛇信子盯着自己,好似随时要扑上来缠住自己一样。   终于,杜柏承在那不安中,强撑着眼皮环视了一圈四周,没有找到窥视自己的毒蛇,只发现趴在铁窗上的自家夫郎还没有走。   杜柏承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看窗外夜色漆黑,想让邬夜回去。但他像是被鬼压床了般,明明意识清醒,但就是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就这么半梦半醒好几次,每一次睁开眼时,都能看到趴在东墙上的那张霜白冷艳的脸,那条在睡梦中对他纠缠不休,嘶嘶嘶冲他吐着蛇信子的毒蛇,也一直没有离去。   直到黎明天亮,一缕金色的曙光照在杜柏承的眼睛上,那盘踞在他潜意识中的毒蛇,终于朝他恋恋不舍地摇了摇尾巴,红着眼睛一扭三回头的慢吞吞离去。等他再睁开眼睛时,趴在铁窗上的那张脸,也终于消失不见。   杜柏承无意识地松了口气,抱着暖炉翻了个身,蒙着被子一觉睡到大中午。等差役进来送午饭,这才起床。   午饭是一成不变的粗粮馒头和猪肉烩白菜。   馒头糙得难以下咽。   猪肉烩白菜里也只有白菜和两片肥肉。   杜柏承没胃口,借着去茅房的机会,在廊道上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他望着蓝天白云,和枝头上那自由自在的鸟,回想穿越前自己出身豪门世家。无论是家世、地位、财富、权利,还是美人、名望、健康、自由,亦或者是亲情、爱情和友情等,他统统都没有缺过,凡是世上所有代表美好的东西,他全部唾手可得,也都很好地享受过。但他还是不满足,也从来没有把那些东西放在心上,一心只想要千秋不朽的家族事业。   穿越后,他除了一个缥缈的灵魂,痛失所有,唯一的心愿,就是能过回从前的生活。   而现在他身陷囹圄,被高墙围困在这方寸之地,只想像枝头的那只鸟一样,拥有自由……   杜柏承轻叹一声,在心里问自己。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珍惜当下?   又或者自己的欲望,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彻底地满足?   班房中度日如年,好在还有喜欢的书籍陪伴。   等天色一黑上了牢门锁,邬夜的脸便又出现在了铁窗外。   估计是看昨晚杜柏承吃得香,知他吃不惯牢里的饭,邬夜这次带了更多的好吃的来投喂。   杜柏承踩着板凳,从窄窄的铁栅栏一件件地往里接。都是他爱吃的东西,全被分割成薄薄的片。还有一小袋熬好的奶茶,用猪胃装着。   邬夜说:“给你放了很多糖,热了喝,暖胃,心情也会好。”   杜柏承笑笑,想要从板凳上下来时,邬夜叫住他:“还有呢。”   杜柏承便等着,却看邬夜将空落落的五根手指头从栅栏外伸进来,手背和掌骨被铁棍挤压出红痕也不管不顾,一副就算要把手掌挤断,也要伸进来的样子。   杜柏承微微皱眉,用掌心推住他的动作:“你干什么?”   邬夜不说话,努力想要把手伸进来,触摸到杜柏承。   杜柏承明白了他的想法,看着他隐约要破皮的掌心和手背,轻叹一声,将他的爪子推出去的同时,主动将自己的手指,从窄窄的缝隙中伸出去。   邬夜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神采飞扬的连忙在铁窗外捏紧杜柏承的手指,但只能捏到一点点。他也将自己的手指伸进来,却只能与杜柏承手指相贴,不能相握。   这样的肌肤相贴已经是老天恩赐。   但邬夜还是不满足。   他贪心地隔着铁窗,动作艰难,用滚烫火热的唇,一一亲吻过杜柏承微微泛凉的指甲盖,用手指轻轻碰触着他的手指道:“你再委屈几天,我会尽快想办法把你救出来的。”   杜柏承问他:“你什么时候能再进来看我?”   邬夜笑:“也想我了是不是?我也好想你。牢房长说每次的探视时间,最起码得间隔三天,今天是第二天,最晚后天,我就能进去看你了。想要什么?我给你带。”   杜柏承:“书吧。”   邬夜点头:“还有呢?”   杜柏承:“来的时候把赵叔叫上,我有话和他说。”   邬夜立马抿着嘴巴不高兴起来:“你见他干什么?探视的时间一共也没有多长,你还要和他聊生意是吧?你脑子里除了生意能不能分一点空间给我啊?我不要!你要想见他,那明天晚上也让他来趴窗口好了,反正我不带他!”   杜柏承捏捏他的手指头,说:“乖——”   邬夜:“——”   “那,那说好了,到时候也要留一点时间给我才行,要不然我以后都不理你了。”   “嗯。”   探视的时间一共半个时辰。   杜柏承没良心,和赵富贵谈了足足三刻钟,只给邬夜留了一刻钟。   等房里只剩下彼此,邬夜立马不干了,又气又委屈地扑上来和杜柏承干仗。   但挥着拳头捶他胸口吧,怕把他捶疼了。   咬牙切齿想骂,又怕被别人听见笑话。   最后气得没办法了,只能憋着火无声撕扯着杜柏承的衣服,十分小声地朝他咆哮:“杜柏承你浑蛋,我恨你——”   杜柏承扣住他的腕子,将他一把推靠在墙上,斥道:“再闹,一刻钟都没了。”   “没有就没有,谁稀罕。”邬夜要委屈死了,红着眼睛咬牙切齿地和他说狠话:“我以后再理你我不是人。”说着扭头就走。   他本以为杜柏承会拦住自己,哄自己几句,再不济,也会打自己屁股两巴掌。   但……   什么都没有发生。   邬夜双拳紧握,堵着气站在门口等了半天,杜柏承始终没有服软示好的意思。   转头一看,好嘛-杜柏承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居然又抱着他那本破书,跷着二郎腿躺在床上津津有味地看起来,连夫郎跑了也不管。   “杜柏承我和你拼了!”   邬夜冲上去一把抢过杜柏承手里的书,“刺啦”一声就把书页撕了。   还想撕第二下时,被杜柏承夺书按在床上,用卷成筒的书卷,照着屁股就是「啪啪!啪啪」好几下。   这可比用手打疼多了。   邬夜又委屈又爽,怕人听见也不敢喊,憋着气和杜柏承拉扯推搡。被恼火的杜柏承扬着书卷抽得更狠!   争执不休中,把身下的小破床撞吱呀乱叫,颇有不胜负荷之感。   那响动在寂静的班房里被无限放大,混着「啪啪啪」的肉体拍打声,听着极其暧昧。   杜柏承怕人误会,揪着邬夜的后领想将他拽到地上去抽。   却不妨春衫单薄,衣料光滑。两人纠缠半天,邬夜早就衣带散乱,此刻被他这么用力一扯,居然领口大敞,半边雪白浑圆的肩头和后背漂亮的蝴蝶骨全都露了出来。   在那白腻光洁的肩膀上,有一个绯色的牙齿印。   牙齿印的边上,还有一根细细的黄金链子悬在脖子上。   杜柏承起先以为那是一条黄金项链,等邬夜捂着领口,满面通红的半转过身来看他时,才发现那链子底下,好像系着一块布?   “这是什么?”   杜柏承一下来了兴趣,丢掉书卷坐在地上,将衣衫凌乱,身子泛粉的自家夫郎扯进怀里,让他后背贴着自己的胸膛。附耳说:“把手拿开,给我看看。”   邬夜面颊发烫,整个人都在微微发着抖,小声而委屈地说:“你不是不稀罕我,还要打死我吗?你继续打啊,打啊。”   “啪!”杜柏承又打了他屁股一巴掌。   邬夜扭着身子哼哼:“杜柏承我恨你——”   “老实点。”   杜柏承一手掐住邬夜的腰,控制住他动来动去的身子。一手从邬夜的腋下穿过,将他用力捂在胸前的手扒开。   然后手指轻挑,将他堆积在胸前,松垮散乱的春衫整个扯开后,越过邬夜雪白平直的肩膀向前一看,发现那赤金链子所系的,居然是一方锦绣浓绿的肚兜。   衬着那雪白的肌肤和线条流畅的身段,真是好不漂亮。   杜柏承从来都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心里想,便伸手在那肚兜上不轻不重地抚摸揉捏起来。   布料如水般光滑。   怀里被他如此碰触的人,也如云朵般柔软融化。   “怎么突然想起来穿这个?”杜柏承小声问邬夜。   邬夜红着脸蛋低着头,看着那只在自己身前肆意作乱的手,努力控制住呼吸里的颤抖:“天热,衣服薄……”   “那去年夏天的时候,天比现在还热,穿得比现在还薄,怎么没见你穿过这个?”   去年夏天的时候,那不是还没在春册上学到这一手嘛。   邬夜在心里偷偷地答一句,却不能如实说,咬唇将后背用力贴在杜柏承的胸膛处,侧过头眉眼含春地看着他不说话。但眼中丝丝缕缕的羞怯与情意,又似乎将所有的心里话,都无声地表达了出来。   杜柏承挑挑眉,轻笑着凑近了些说:“我还以为是特意穿给我看的呢。”   “才,才不是,”邬夜小声反驳着,将唇一点点地凑近他:“你少自恋。”   “是吗?”   “当然,是,是的……”   四目相对,呼吸相融。   互相吸引的四片唇即将触碰交叠之际,忽有差役高声道:“探视时间到!”   “啊……”邬夜满面失落。   杜柏承笑笑,正要为他整理凌乱的衣裳,邬夜忽然跪起身,扣着杜柏承的后脑勺,不顾一切地,用力吻了上来。   他心道就算时间到了又如何?   此刻就算天塌下来。   就算是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他也要吻到自己日思夜想,深深爱着的人。 第151章 携手救夫君   邬夜容颜冷肃,端庄得体地从衙门里出来。吩咐一声车转渡口,打道下溪河村。   待上了画舫二层,关门闭窗只剩自己一个人独处,这才「嘶」倒吸一口凉气,龇牙咧嘴的弓着腰身,将与胸前那两处不停摩擦生疼的衣裳,全都脱去。   低头一看——果然指印遍布,红肿破了皮。   “真是个一点都不懂得心疼人的冤家——”   邬夜红唇轻抿,小声嗔着,眉梢眼角却是一派甜蜜。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药膏,小心翼翼给自己抹着。   脑海中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先前在班房中,自家夫君将自己搂在怀中,肆意对待的羞人情景。   那用内力强压下去的躁与热,又火一样蹿上来。烧得他面红耳赤,竟有隐隐不能自控之势。   “呼——”   邬夜闭着眼睛扬起修长白皙的脖颈,脑海中满是自家夫君那张俊美迷人的脸。   他颤着手指,凭着记忆想要照从前杜柏承教给他的那样做时,忽又想到杜柏承说这种事做多了,人会变老,忙又松开,咬紧牙关努力克制,闭上眼睛盘腿打坐,运转内力,再次将那野火压了下去。   “呼——”   邬夜擦着头上的薄汗歪倒在榻上,心里暗骂自家夫君一句妖精。未免再自我折磨,他努力让自己不要去想心上人那张令人目眩神迷的脸。   但越是这样克制自己,杜柏承的那张脸就越是挥之不去。   不仅如此,还越发地清晰起来。   自家夫君那如画的眉,亮如寒星的目,如山的鼻,以及薄而漂亮的唇……笑起来时微微弯着的眼睛,亲吻自己时带着淡淡药香的呼吸,拥抱自己时的力度……以及,他手掌指腹滑过自己肌肤时,所带起的那些颤栗与热度……   一帧帧,一阙阙,都是那么令人心仪,心动,心驰神往,难以忘怀。   邬夜想着想着,惊觉自己的身体又不受控制地情动起来。   他再次暗骂自家夫君一句:“妖精!”忙把观景窗打开。是一扇从里面能看到外面,但从外面却看不到里面的秘窗。江上凉风一吹,果然好了很多。   邬夜捞起肚兜,盖住自己雪白紧致的肚皮。身子后仰,抱着自家夫君在时,常枕的一个蜀锦富贵牡丹靠枕,在临床的软榻上躺下。仰面吹着江风,望着漂泊而过的蓝天白云,想夫君,想夫君,真的好想夫君。   他一手搂着靠枕,一手将肚兜拿起盖在脸上。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刚才在班房时,被自家夫君搂在怀中肆意揉搓的情景。   杜柏承的力道,杜柏承的体温,以及杜柏承在自己耳边低低调笑的话语,都是那么的清晰可闻。   邬夜抱紧靠枕,闭上眼睛将肚兜按在鼻尖深呼吸,好像闻到了自家夫君的体香。   只要一想到刚才在班房时,自己把杜柏承迷得不要不要的样子,就嘴角轻勾,十分想笑。   他在心里很是得意地想:没良心的东西,嘴上说不喜欢自己,但身体还是很诚实的嘛。一个肚兜就能把他迷成那样,等真尝过自己的滋味,那还得了?   哼——   等着吧。   有他离不开自己的时候。   怀着这个美好的期望与幻想,连日趴铁窗投喂自家夫君,又要为了捞自家夫君而四处奔波的邬夜很快睡去。   正做着美梦和自家夫君不知羞耻的酱酱酿酿,忽被敲门声惊醒。   “主子,到了。”   邬夜迷迷糊糊应一声,伸手探向身边时,却是空的。   恰有凉风吹入,他打个冷颤清醒过来,胸前隐痛也已经完好。   很有些遗憾地想:若不是伤处尴尬,让他不能挺胸抬头走路,还真舍不得将自家夫君留下的那些印记销去。   “唉——”   邬夜好久没来婆家,此次到下溪河村,是想求一份万民书,作为捞杜柏承出来的保票。   除此之外,他也已经派阿诚前往青州寻找于百川,请他负责联络各方曾受恩于杜柏承的秀才、举人,一起为杜柏承担保。   画舫到达岸边,记忆中荒凉落后的小村庄,早已模样大变。   只见家家户户都是红墙大砖房,小桥流水,鸡鸭猪羊满山坡。   正是春耕农忙的时候,男人们赶牛推犁,女人哥儿们放声唱着甜甜的山歌。   一眼望去,好一幅欣欣向荣的山水田园美好景象。   邬夜坐着步辇,被家仆簇拥着,缓缓从陌上而来。   遇到的每一个人,都要问一句:“东家呢?”“三郎呢?”“举人大老爷呢?”   到了白墙绿瓦的邬家大门前,远远就见婆婆杜庭芳,一身孝服,抱着杜父的牌牌坐在大门口,哄着青云、瑟瑟两个小孙子玩耍。   二哥杜思康拄着拐杖,在一旁蹒跚学步。   等到了近前,邬夜还未下辇,杜庭芳就先一步急急奔了过来问:“老三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啊?”   邬夜扶住她。扫了眼跟过来的村里人,派人去叫在地里农忙的大哥、大嫂,以及村长和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道:“进去说吧。”   等人全齐了,邬夜略过部分细节,把杜柏承被押的事说了。   杜庭芳泪眼涟涟哽咽道:“我就知道这孩子出事了,要不然怎么考上举人了,连搭龙门这种大事都不回来……我说我这几天怎么老是心慌气短,整宿整宿地做噩梦,原来是他真的出事了……呜——”   她有心疾,这事但凡能瞒,邬夜属实不想让她知道。除帮不上忙,若惊出个好歹,不仅是乱上加乱,也没办法和杜柏承交代。   但杜庭芳哭归哭,脑子却是十分清楚明白的。   她也知就算自己此刻哭死,也顶不了什么用。不等邬夜安慰,就努力自己控制住了情绪,拉住邬夜的手道。   “我是个妇道人家,也没有见识过什么世面,更不知道和官府打交道是个什么样子,你有什么救老三的法子?尽管说出来,我们大家伙照做就是。”   村长和几位长辈也连连点头道:“邬公子拿个章程出来吧,只要能帮着三郎把这个难关过了,我们大家伙,没有不尽心的。”   有了这话,邬夜想求万民书的事情,就很好开口了。   他起身肃立,左手在外,右手在内,双手抱圆,俯身长拜时,双手向上举高与额并齐,不胜感激道:“谢各位长辈援助,我替夫君承情之至!”   这是对尊长和同族人才会行的天揖大礼,且非祭祀、冠礼、大婚时不用。   邬夜行此礼,与下跪无异。   而且杜柏承还是入赘,邬夜这样做,等同于是明晃晃地告诉大家:虽然杜柏承是入赘,但实际关系上,他才是嫁的那一个。   杜庭芳唇齿微张,愣愣地看着他,眼泪滑进嘴巴都忘了擦。   村长等也连忙站起身,纷纷伸出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的手来扶他。都很是不安地拱手回礼道:“三郎是我们下溪河村的人,他的事,就是我们全村人的事。”   “尤记得三郎说过,「同宗同族同命同运,我们大家虽不同宗也不同族,但世代相守,就好比村头那片不知活了多久的杨树林,表面互不相干。但其实在看不见的地下,早已盘根错节,不分彼此。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比同宗同族还要深厚的缘分在」。”   “所以三郎发达了,总是不忘拉着村里人一把。若没有他,就没有下溪河的今天。”   “我们这片杨树林里,若三郎是根,那我们就是被他滋养而生的叶。”   “从前根强叶茂的时候,我们大家伙对他感激不尽,却无以为报。如今他有了灾祸,正是用到我们的时候,岂能袖手旁观?有不尽心尽力的道理?那岂不是要遭世人耻笑?自取灭亡于老天?”   “所以邬公子有话请讲,也不必行此大礼。你既把自己与三郎看成一体,就该知道,若三郎在此,我们是绝不会,也舍不得受他如此大礼的。”   这一番至诚至重至深至情的话,令邬夜很是动容。   他又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与杜柏承刚成婚不久,因觉得杜柏承用豆腐坊带领全村人发家致富是一件很吃亏的事。所以没少在杜柏承面前骂村里人是吸血虫。   当时杜柏承只是淡淡一笑,自己还觉得他傻。   如今大难当头,才后知后觉,自家夫君是多么具有先见之明。   对于杜柏承这样无根无基又没有亲族的底层人来说,除了靠自己,别无选择。   杜柏承很聪明,从很早前就开始培养自己的宗亲势力了……   只是那时的邬夜只看到了杜柏承的付出,并不知他从中图谋着怎样的长远未来。   如今只看村长等人鼎力相助的样子,就知杜柏承付出的那点成本,已经如数收回。   而不久的将来。   或许他会收回更多。   也极可能受益终身。   邬夜再一次被自家夫君过人的心智,所深深折服。也不再客套:“我想为夫君写一份万民请愿书,做保票。”   这万民请愿书,顾名思义,就是找家世清白的百姓,在大大的白纸上,写上名字,画了押,以身家性命,作为杜柏承清白的担保。   这是一件需要担很大风险的事。当然若是能成,起到的作用也是很大的。   村长一诺无辞,和众长辈连犹豫都没有犹豫,便点头答应了下来。只是有些犯愁道:“咱们村里人好说,但这十里八乡……”他说着,看了杜庭芳一眼。   之前杜柏承要办族学时,十里八乡有很多人,都想把孩子塞进来。   但因为那些人或多或少都嘲笑奚落过杜柏承,当时又遇上从杜家大门下挖出铁咒的事,杜庭芳急怒攻心,咽不下那口气,统统给吃了闭门羹。   她犯了与邬夜一样的错——意气用事,不顾长远。   不同的是,杜柏承一点都不在乎邬夜的感受与想法。   凡是他想做的事,只要邬夜敢拦,他就敢吵,敢闹,敢用耳光抽邬夜嘴巴,敢用能拿得动的一切东西往邬夜的太阳穴上砸,实在抗拒不过,他还敢自杀。   如此邬夜便只能不停地退退退,退到杜柏承顺心顺意为止。   但对于杜庭芳这个名义上的母亲,杜柏承显然并不能这样做。   一个孝字大过天。   若是自己的亲生母亲,杜柏承也可以讲道理,气头上也敢顶几句嘴。   但他占了原主的身体,对于不知情却依然给予他无尽母爱的杜庭芳,杜柏承有着一份难以言说的愧疚与虚心。   所以在杜庭芳坚决不许除了本村外的孩子来上学。否则就捂着心口晕给杜柏承看的情况下,杜柏承退了一步。   就这一步。只这一步。   导致现在有路,却不好走。   原本开办族学,和带领村民发家致富,是一样的棋——培养没有血亲,却因为利益,而足够牢靠的宗族势力。   但因为杜庭芳的强烈反对与干预,族学的这步棋,约等于是废了。   她悔不当初。   此情此景,才知什么叫「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也真正地懂得,「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的重要性。   若当初她的心胸也能和杜柏承一样,宽阔些,就不会陷入今日如此为难的局面。   “我去求他们……”杜庭芳站起身擦着眼泪道:“我去给他们磕头!总之,我一定要把我的儿子救出来!”   她说着要走。   邬夜忙一把拉住她:“要磕也是我磕,还轮不到娘。”   “也轮不到你,”大哥杜光宗道:“长兄如父,三弟这事是我的责任,我这就去求大家伙。”   “夫君!”李玉柔拉住他:“我和你一起去。”   二哥杜思康忙也道:“我能走了,我也去!”   “拐棍都拄不稳!你快别添乱了!”   “大哥你少看不起我!大不了你磕十家的工夫,我磕一家,总比没有强!”   “说了不用!”   “我就要去!”   “二弟,你的腿还没有好,就听你大哥的吧。”   “嫂嫂怎么连你也看不起我!”   争执不休间,忽有人朗声道:“杜家兄嫂别争了,这事就交给我吧。”   大家循声看去——   是杜柏承从青州请回来,接替于百川夫子位置的,落榜秀才王文生。   他一身粗布蓝衫,头戴儒巾,手持书卷,长身玉立在窗口。   拱手朝着屋内众人遥遥致意后,将目光放在邬夜的身上,承诺道:“请邬公子给王某两日时间,两日后,我定将此事办妥。”   与此同时,于百川也一呼百应,通过九文钱客栈,联络召集到不少曾受惠于杜柏承的有学之士,从各地星夜兼程赶往南州。   为杜柏承写赞词,作陈情表。   一时间,江南六州,对杜柏承的善举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原本对朝廷大事并不关注的乡野小民,在听说这件事后,也都纷纷表态:“杜柏承做了皇商都不涨价!赔钱开客栈给穷人和学子住!我不信他能有多坏!”   于是万人书变成了万人请命。   在于百川等学子的带头下,无数的百姓涌到知府衙门,和太子下榻的会馆处,振臂高呼!   “放了杜柏承!”   呐喊声谣传,越过高墙、铁窗与围栏,落入到躺在床上看闲书的杜柏承耳中。   因果轮回……   昔日他亲手种下的善因,在他最需要的此刻,开花结缔。美好香甜的硕果,兜兜转转,重又落回到了他的掌中。   “这个杜柏承,孤真是小瞧了他。”太子负手而立于城楼之上,看着脚下乌泱泱的百姓们这样说。   东宫谋士澹台枫轻笑:“他若是庸才,也不可能在短短时间内,爬得这样高。”   太子也笑了,声音悠悠道:“那你说,拉拢这个人才,扳倒刘玉楼那厮的可能性,有多大?” 第152章 一顿团圆饭   杜柏承被关押的第十二天,在江南百姓和众学子们的齐齐力保抗议下,无罪释放。   回到临水阁。   等待已久的管事、丫鬟、小厮等一见杜柏承,立马都拿着艾草和扫把齐齐围上来。一面为他拍打扫去身上晦气,一面说着吉祥如意的话,端凤凰似,将他迎进摆着神位的中厅。   杜柏承用泡着艾草的水净手上香后,接过管事手中的线香,出院在一大群人的护卫下,亲手点了三个响炮。   待送走灾神,杜柏承便马不停蹄地奔入到心心念念的浴室中。在自家夫郎的服侍下,洗了个舒舒服服地香香热水澡。   至于换下来的衣物,除了头上由郭长青所赠的紫金冠,其余连鞋带袜,统统裹了红纸,丢进灶火烧掉。   等杜柏承神清气爽地从浴室出来,一大桌丰盛美味,为他接风洗尘的午饭已经摆好。一眼望去三十多道菜,都是平日里他喜欢吃的。   邬夜瞧杜柏承左手拿勺,右手拿筷,鼓着腮帮子吃得十足的香。虽进食速度特别快,但嘴不出声,勺不碰碗,用餐礼仪是一等一的好。   赏心悦目的同时,也很是心疼。   想着班房那破地方,一日三餐给人吃的都是什么呀?   瞧把自家夫君给亏待的,得亏有自己每晚偷偷摸摸的爱心投喂。要不然,还不得把自家宝贝夫君给饿死了呀?   邬夜挥退左右布菜的婢女,挽起袖子亲自拿了公筷,将杜柏承爱吃的糖醋丸子、红烧狮子头、甜醋鱼等,夹在他面前的白玉碟子里,堆成高高的一座小山头。   嘱咐一句:“慢点吃,小心噎着。”   又夹了只足有手掌长的蒜蓉炸青虾到自己的食碟里,剥好后,喂到自家夫君嘴边。   杜柏承也不客气,卷着舌,连虾带邬夜指尖上的蒜末,一起含进嘴里,唆着咬了一口道:“你也吃啊。”   “嗯。”邬夜俏脸微红,将杜柏承咬断的半只虾放进嘴里。偷瞧杜柏承低头喝汤不注意,又将被他含过的那根手指头,也悄悄地放进嘴巴里面唆了唆,味道真真好极了。   “要是有酒就好了。”杜柏承忽然这么说。   邬夜在这事上,一贯把他看管得很严。   因着杜柏承有病在身,平日出门在外,就算邬夜不在身边,身边的人也都不敢放纵他。   所以就算杜柏承有钱,但想要一杯美酒,却是难得很。   邬夜想拒绝,或是直接不理。   但夫夫俩分别多日,杜柏承又在里面吃了那么多苦,邬夜实在不忍拂了他的意。   可若顺着他,又是害了他的身体。   这么两相为难之际。   看出自家主子想法的明月,很见机地说:“说起酒,奴婢倒是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和明霜做了几坛子青梅酒埋在树底下,也不知成没成。”   “今天是个好日子,姑爷的身子也大好了,不如挖出来看看。若是成了,就给姑爷尝尝鲜。果酒而已,少喝点,再把喝药的时间往后推推,应该不会妨碍药性。”   杜柏承眼睛一亮,忙问:“在哪棵树底下埋着呢?我怎么不知道?”   “让你知道还得了?”邬夜用一双美眸瞪着他道:“你要知道,不得偷偷挖出来喝?”   杜柏承摸摸鼻子,漆黑明澈的眼睛里,带着肉眼可见的期待:“不能偷偷,那能光明正大地挖吗?”   邬夜本来还有些犹豫,此刻被他这样看着,别说挖酒,就是挖他的心也没有不依的。但丑话说在前头:“那说好了,你不能贪杯。”   杜柏承满脸乖巧,点头啊点头。一面摆手让明月赶快去挖,一面很是嘴甜地给自家夫郎戴着高帽道:“这天底下,还有比我们阿夜更善解人意的好夫郎吗?没有了吧?”   邬夜面颊滚烫,刚要骂他油嘴滑舌,就会说好听地哄自己——   杜柏承扭头看向窗外,明月和明霜正扛着锄头,吭哧吭哧在一棵桃花树下挖酒。喃喃自语道:“哎呀-瞧把两丫头给累的,要是等会儿我不把那坛子酒全部喝光光,怎么对得起两丫头的这番辛苦呢?说不定,就连老天爷也会怪我的呀——”边说,边用眼角余光去瞟自家夫郎的反应。   邬夜冷笑一声道:“老天爷会不会怪你我不知道,但我肯定会修理你。”   “切——”   等酒的功夫,小丫鬟把蒸好的螃蟹送了上来。一共六只,热气腾腾摆在盘子里,个个都有碗口那么大。   杜柏承稀奇:“大春天的,哪的蟹啊,这么肥?”   “渔村孝敬你的。听说捕了一个月的鱼,才攒到这么六只大的。这不,全在这儿了。”   邬夜用姜茶洗了手,挑了只最壮的螃蟹放到自己的食碟里。   他不让杜柏承动手,自己熟练地运用着一套小巧玲珑的银质剥蟹工具,很快将盘子里的螃蟹折足开盖,用小勺和镊子,剔黄取肉,动作优美流畅地剥了满满一蟹盖子的白肉,倒上调好的姜醋汁后,再将蟹黄另外盛放在一个袖珍小圆樽里,齐齐搁在盘子上,一起递到了杜柏承的面前。   “谢谢。”   “咱俩什么关系啊,这么见外?”邬夜抿唇有点不高兴地说:“快留着你的谢谢和别人说去吧,我才不需要。”   杜柏承夹了满满一筷子蟹肉到嘴里,连连点头说:“这螃蟹膏肥肉美,一点都不比螃蟹月的差。想必是宁掌柜送来的吧?肯定是上次我随口说春天的螃蟹不肥,他以为我想吃,所以才巴结。”   邬夜冷嗤:“何止是螃蟹巴结啊,你说吃药苦,人家宁掌柜就顺路多跑一百多里地,翻遍泸州城,也要给你买个变样的糖。”   “每次来回二百多里地,也不怕累死他。”   “我问他在哪买的?”   “人家遮遮掩掩还不肯说,也不知道因的什么。”   “大概也是怕把我累死吧,到时害你守寡,他作为你忠心体贴的好下属,就算不出于愧疚之心把自己赔给你,也得再给你找个知心可人意的,是不是?”   杜柏承惦记着自己的酒,一个劲扭头看着窗外,也没听出自家夫郎话里的阴阳怪气,随意附和道:“他心地不坏,但若其他掌柜也有样学样处处投我的喜好,怕是不妙。”   “就是这么个理。”   邬夜忙点头附和道。   “宁掌柜能有今天,都是凭他自己的本事。”   “但底下的人竞争大了,他对你又如此殷勤,看在那有心人的眼里,还以为他是溜须拍马才坐上如今大掌柜的位置。不说委屈冤枉了他,也会害你失了做东家的公信。”   “若人人都学他,以为只要讨了你的好,就能往上爬,还有谁能把心思放在正事上?到时候,受损的可是杜氏商号的生意。”   邬夜观察着杜柏承的神色,斟酌着词句道:“照我说,你以后真该远着点那个宁有名,他要再屡教不改,就该趁早打发了才对,省得为了他一个人,坏了整锅粥。再说了……”   “我是你夫郎,你有什么想要的,想吃的,你和我说啊,你和他个外人哪来那么多的话?也不怕人家有个什么歹心,下点药害死你。”   “再退一步讲,论财富,论实力,我哪点不比他强?他能弄到的东西,我难道还搞不来吗?我能给你更好的!”   邬夜拉住杜柏承的手,和他信誓旦旦地承诺道:“只要你说,无论是上九天揽月,还是下五洋捉鳖,我都可以满足你。我用我的生命发誓!”   恰巧明月和明霜挖酒回来。   杜柏承指着那个散发着泥土芳香的酒坛子道:“那我想把这坛子酒都喝光。”   邬夜:“……”   杜柏承歪歪头,推他一把:“咋啦?咋啦?怎么啦?该不会前脚才说出口的话,后脚就要反悔了吧?”   邬夜噎了一下,没好气:“我说杜柏承你能不能不要有点子心眼全使在我身上?”   “唉-天可怜见的,”杜柏承垂头耷脑,以袖拭泪,不胜哀伤地说:“我怎么这么命苦啊?嫁了个夫君,居然说话不算数。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我不如——”   “杜柏承!”邬夜真是想要掐死他的心都有了,瞪他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杜柏承立马抬起头来冲他眨眼一笑:“谢谢夫君——”   “哼——”邬夜撇过头,真是拿他没有办法,但更多的,还是对自己的无奈。   看不得杜柏承失落。   受不了杜柏承委屈。   明明知道他油嘴滑舌全是装的,但就是自欺欺人,甘之如饴。   而最让人绝望的是,自己完全抵挡不住他的撒娇。   想来自家舅舅说得对:迟早有一天,自己得死在杜柏承的手里。   邬夜真恨自己没出息!   他扭过头来还想再瞪某人一眼,好显得自己有出息一点。   却瞧喝到酒的杜柏承眼也弯了,嘴也咧开了,一副开心满足的幸福样子。   立马又很是没出息地想着:出息是什么?能当饭吃吗?有夫君重要吗?谁爱要谁要,他只要自家夫君永远这么开心就好。   因为光是这么静静地看着杜柏承在自己面前弯着眼睛笑,就觉得心里也好幸福满足呀。   而杜柏承也不是为了口腹之欲,不顾身体健康的人。   尽管逼得自家夫郎勉为其难地同意他放开肚皮畅饮。但杜柏承到底记得自己的病还没有好,连喝三碗解了馋,便把剩下的酒让明月封起来,等下次馋了继续喝。   这着实让邬夜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因为他已经做好了出尔反尔的准备——如果杜柏承真要把那一坛子青梅酒全部喝光,他是一定要阻止的。到时若吵起来,真是一件很煞风景的坏事。   好在杜柏承做事有分寸,成全了邬夜不想吵架,只想与他和和美美的心。   用过饭,小丫鬟又端来芳香新鲜的菊花瓣,以及两碗温度正好的红糖姜茶。   杜柏承吃的三只蟹都是邬夜剥的,手一点都不腥。他没用花瓣搓手,端着一碗红糖姜茶站起身,边小口饮着去寒,边慢慢踱着步子消食。   邬夜抓把菊花瓣在掌中搓搓手指去腥,喝了几口红糖姜茶后,搁下碗屏退屋里侍立的人,走到杜柏承面前问他:“困不困?要不要睡会儿?”   杜柏承晚上还有应酬,要在迎宾楼做东,感谢于百川等为他请命的秀才举人。闻言打了个哈欠道:“是有点,但好撑啊。”   “怕是积食了。”邬夜弯腰,在杜柏承的小腹上轻轻揉揉。挂在脖子上的珍珠链条随着这个动作,从领口滑落出来一点,不多,但居高临下的杜柏承正好能看到。   “好点没有?”邬夜抬头,正对上杜柏承吃饱喝足,猫儿一样分外慵懒的眼。   他挑挑眉头,看着他的领口这样问。   “和上次穿的那件,不一样吗?” 第153章 爱人与朋友   “撑就别喝了。”   邬夜垂眉避开头上目光,红着耳朵把自家夫君手里的碗拿走放到一边。   他牵住杜柏承的手一面把他往内室领,一面温情小声道:“躺床上去,我给你好好揉一揉,腹气一通,就不难受了。”   杜柏承问他:“用不用脱衣服啊?”   “……”邬夜背过身去放账纱:“想脱就脱,又没谁拦你。”   于是杜柏承脱了外衫,只着中衣平躺到床边,等着自家夫郎给自己揉肚子。   邬夜转过身来:“把鞋也脱了,躺里面去。”   杜柏承懒得动,覆唇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道:“就这样吧,稍微歇歇还有事。”   “你成天哪来得那么多事?才从牢里出来,多少缓一缓行不行?”   邬夜边说,边弯腰将杜柏承脚上的龙须草夹棉居家鞋脱掉。   他单膝支床,一手伸到杜柏承的颈下,一手伸到杜柏承的腿弯,内力运于掌心微微一抬,便很是轻松地把他打横抱起。膝行着,把杜柏承轻轻地移动到了床里。   “这个高度行不行?”   邬夜右手托着杜柏承的后脑勺,将他的脑袋搂抱在胸前,左手给他调节着枕头的高度,体贴周到的这样问。   随着他手上的动作,一股淡雅的乌木沉香从衣领散出,被体温熨烫得绵软而悠长,尽数冲到了杜柏承的鼻子里。   这样鼻贴胸口的近距离,杜柏承稍一抬眼,就能看到自家夫郎隐藏在领口中的珍珠链条,再稍一低头,就能看到一根黑色的细细绸带,顺着雪白的肌肤一路向下,延伸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去。   杜柏承微微勾唇,小声问:“这次是黑色的,对不对?”   邬夜不答,抱着他的脑袋,专心致志地为他整理着枕头。两只耳朵,呼呼呼地往外冒着热气。   杜柏承也不再说话,更不客气,闭眼将高挺的鼻梁用力埋在邬夜的领口中,一面深深嗅着,一面抬手不轻不重地揉弄。   “嗯——”   邬夜闷哼一声,抱着杜柏承的脑袋差点栽在他的身上。红着脸任由他隔着衣裳,占了自己大半天便宜,这才把他放到枕头上,按住他不停作乱的手道:“等等。”   说完转身去放另一边的账纱。   还想把里账也一起放下来时,杜柏承道:“闷。”   邬夜一顿。   想着内室的门已经关上,不用担心有谁会闯进来。窗户虽开着通风,但方向并不对着床,且都在屏风的后面,完全不用担心泄露隐私。便收回手,依了杜柏承的意思。脱掉鞋来给他揉肚子。   杜柏承哼哼唧唧,似舒服,又似难受,过了没一会儿,便腹气全通,果然好受很多。眯着眼睛问邬夜:“你还学过推拿啊?”   “嗯。有一阵子爷爷消化不良,吃饭没胃口。就和大夫学了几天。”邬夜抬手擦擦额上薄汗,俯下身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杜柏承说着,抬手要从邬夜低垂着、微微敞开的衣领往里摸——   邬夜忙红着脸按住他:“等等,我身上全是汗,先去擦擦。”   说着下了床,手麻脚利地来到更衣室,自己动手兑了一盆温水,怕杜柏承等的急,又怕他嫌弃,所以擦的又快又仔细。   等确定自己浑身都香香的后,邬夜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妆容,将那方黑色素锦的珍珠悬链肚兜重又穿好,背对镜子将拴在腰上的两根长带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后,披上预先准备好的半透明青色纱衣,转过身来打量镜子中的自己。   ——削肩,翘臀,水蛇腰。肤如貌美,身段朦胧。   好看是好看……   但这打扮会不会显得太过轻浮,不庄重了些?   邬夜虽然确实很想通过色ꔷ诱的法子,得到自家夫君。   但未免被自家夫君误会成自己是一个随便不知检点的浪荡坏哥儿,纠结半天,还是换上了自己原本的白色中衣,并把衣带系成一个虚虚的结,这样稍微一碰,它就可以自己开了,然后……   邬夜脸红心跳回到床边。   他只要一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心里就像有头小鹿在奔跑乱撞。真是又激动,又期待,满满的甜蜜中,还有好多难以言说的忐忑与欢喜。   邬夜背过身偷偷捂着嘴巴笑了笑,低头将本就松垮的衣带结又往松弄了弄后,轻咳一声,表情尽量平静地掀开帐纱,却不想!杜柏承居然已经睡着了?!   “杜柏承?”   邬夜愣了下,忙噌噌噌爬到杜柏承身边,瞧他呼吸绵长,已经陷入深睡,便知他是一刻都没有等自己的。   满腔欢喜,瞬间化为满脸失望。   他有些难受地想:为什么就不能等等自己呢?   他已经很快了,连一刻钟都没用。   他也不是不愿意,他只是知道他爱洁净,怕他嫌弃自己身上的汗而已。   他就是想用自己最完美的样子,和他有一个最甜蜜的回忆。   怎么就这么难呢?   邬夜很想把杜柏承推醒,想继续之前那样的情事,想在他亲吻抚摸自己的同时,吻着他的耳朵告诉他,分别的这些天,自己对他是有多么的想念。   但看着杜柏承酣眠的样子,邬夜到底不忍心为了自己的私欲,扰了自家夫君的好梦。   他蜷着脚趾,抱紧膝盖坐在熟睡的杜柏承身边,红着眼睛用力咬住自己的手背,不停地在心里指责痛揍自己:为什么要让他等?为什么要把好好的事情办砸?自己是什么蠢出升天的废物吗?为什么不立刻就去死啊?   啊啊啊!   “呜——”   邬夜垂下头,狠狠地敲了自己的脑袋两下,又无比用力地扯了几下自己的头发,真想劈手给自己两耳光,把自己打死算了,又怕把杜柏承吵醒,连掉眼泪,都是轻轻地。   这是一个深刻的教训。   邬夜用力咬着下唇提醒自己:以后绝对不能再让自家夫君等自己!就算死都不可以!   杜柏承在班房睡了十几天的硬床板,回到家里猛地睡在高床暖枕上,这一觉醒来,浑身的骨骼都酸软了。   他哼哼唧唧躺在太师椅上,明月和明霜领着两个会按摩的小丫鬟。又是给他揉肩捶腿,又是给他捏脚捣背,最后张彪又用内家功夫,给他敲骨梳筋,打通了周身气血,这才重又活了过来。   “你怎么这么娇气啊?”邬夜端着一碗参汤,一勺一勺吹凉了,亲手喂给他。   杜柏承立马伸手要自己喝。   邬夜忙说好话:“好了好了,你不娇气,是我娇。快别乱动,小心呛着。”   喝完参汤,也到了要去迎宾楼赴于百川等学子之约的时候。   邬夜得去看还在被圈禁的父亲邬逢春——太子已经下了明旨,只要邬家找到担保人,并缴纳十万两银子的罚金,邬家为织造府藏匿贵重箱子的事情就算了。   邬夜听从杜柏承的建议,此次前去主要是雪中送炭,进一步修复破裂的父子感情,也是给族人们留一个遇事可靠的好印象。所以不能和杜柏承同行。   邬夜把张彪、张虎两兄弟,以及杜柏承的其他跟班叫来,耳提面命,交代他们要好好保护、照顾杜柏承后,又不放心地交代自家夫君:“不能喝酒,听到没?”   杜柏承点头,说:“知道了,活爹。”   邬夜皱眉:“你叫我什么?”   “活爹啊。”   “什么活爹?”   “我死了的爹都没你关心我,所以你是我在这世上的活爹。”   “少嘴贫!管你是为你好,不听话犯了病,可别来找我哭。”   “嗯,我去找别人。”   “你敢!”邬夜眉眼阴郁,咬着细白的牙齿,恶狠狠地警告杜柏承:“让我知道你敢找别的男人,女人,哥儿,看我不杀了你!”   杜柏承点头:“放心,我不会让你知道的。”   “杜柏承!”   杜柏承忙退后一步,躲到自家保镖身后,朝满面寒霜的邬夜挥挥手道:“拜拜——”   到得迎宾楼,于百川等已早早到齐。   此次杜柏承能平安无事,多亏了这些秀才举子的仗义相助。   若没有他们的口诛笔伐与文人在社会上的至高地位,先不说杜柏承能不能这么快出来,就算能,也得像邬家和其他商贾那样,非得被太子狠狠扒一层皮下来不可。   彼此见面,在于百川的一一引见之下,杜柏承自然要有好一番深情剖白与感谢。   凡是落榜家庭困顿的,都可去下溪河村当教书先生,管吃管住有束脩,静待来年再战。   凡是要进京赶考的,都有一百两银子的资助。顾虑到读书人刻在骨子里的清高,虽然这钱杜柏承没准备往回要,但还是体贴地说是「借」,并给大家打了一个可以心安理得收下的欠条。   至于其余既不是秀才,也不是举人,或是家庭条件不错并不需要接济。但都出了力的文人,也都准备了实用的点缀。   杜柏承穿越前是倾家族之力,自小就培养的继承人,实打实场面上的人物。   他长袖善舞,多钱善贾,又十分能说会道。   酒席未完,便与所有人都打成了一片。   大家都喜欢极了他,均有虽是初见,但已神交已久,觅到知音的感觉。   一顿饭下来,着实交了不少拥有共同话题的知音密友。   筵席散去,已是快要宵禁时分。   于百川醉眼迷朦,和杜柏承独坐灯火楼台之上,吹着微凉夜风,欣赏着繁华夜景,说着只有星星与月亮才能知道的私房秘话。   “你真的要放弃科举吗?是不是因为——”   “这事与他无关。我不参加科举,是因为我对当官没有兴趣,只想经商。”   “那你和离怎么办?”   “不瞒于兄说,若刘玉楼不倒,我就算离了,也不会有好果子吃。不如就先这么凑合着,等找到合适的机会再说。”   “刘大人位高权重,他这关确实难过。若没有他,想必你和邬公子,也是有可能修成正果的吧?”   杜柏承轻笑着摇头:“我和他脾性不合,不是良配。做朋友的话,倒还聊得来。”   于百川脱口而出:“可是你这样的人,谁舍得只和你做朋友呢?”   说完又不免懊悔。   只因太过暧昧,把自己也包含了进去。   若杜柏承多想,误会,察觉到什么,会不会讨厌自己?从而连最简单的朋友,都不和自己交了呢?   于百川只要一想到以后再不会有这样的夜色,这样的风,这样光风霁月的人陪着自己说话聊天,心里就闪过一阵难言的不舍与疼痛。   他提心吊胆往旁一瞥,正对上杜柏承亮如寒星的眼。   “可是我也不舍得和喜欢的人做爱人。”杜柏承这样说。   于百川心里一松的同时,好奇:“为何?”   杜柏承:“因为爱情有保质期,友情却可以永恒。”   “……”于百川扶额:“我好像喝多了,有些没听懂。”   杜柏承笑笑,揭过这个话题问:“于兄打算什么时候进京?”   “我和几位同窗择了日子,这个月底初三,是个宜远行的好日子,已经约好一起北上。”   “那挺好。有小伙伴一起,遇事既可以互相商量依靠,游山玩水也不会寂寞,最重要的是人多安全。而且四月草长莺飞的好天气,不冷不热正好赶路。要是再往后推,酷暑难熬,去晚了,也不好落脚……说好了,到时我给大家送行,可别偷偷地走。”   “嗯,你不说,我也是要来见你一面才能走的。只是可惜诸事顺遂,就是没有你一起同行,想想,好像也不是那么顺遂。”   杜柏承闻言一笑:“于兄何必这么伤感?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谁也不能守着谁一辈子。何况我如今已是皇商,来日押货进京,我肯定是要北上的,到时何愁没有欢聚之日?”   于百川也笑了,“确实是我庸人自扰,若不得中,我肯定还是要回来投靠你的。”   “于兄说笑,凭你的才学,秋围金榜题名不在话下。于兄投靠我是说笑,到时于兄鲤跃龙门,希望我这个旧人,依然能淋到于兄这场新雨,才是真的。”   “你才是说笑,若真有那一日,我这场新雨定然只会为你而下,拼尽全力护你周全,不会再让你饱受如此受制于人之苦。”   这份情,这些话。是杜柏承当初蓄意结交于百川时,心中所期。   此刻得偿所愿,杜柏承却并无丝毫利益之想。他伸手勾住于百川的肩头,把他拉近拍拍道:“江南是你的故乡,我这里永远都有你的容身之处。无论考不考得上,只要有难处了,就记得回来。”   “柏承……”于百川侧身张开双臂,轻轻拥抱住他,低沉的声音融于夜色:“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杜柏承愣了一下,笑着回抱住他:“当然。”   “那……”   受到鼓励的于百川收紧双臂,埋首在杜柏承温凉带着淡淡药香的脖颈里深呼吸,鼓起平生全部的勇气问:“我们……”   “可以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吗?” 第154章 狡猾的夫君   杜柏承辞别于百川,从迎宾楼里出来。   忽有一个小乞丐不知从哪奔出来,径直撞在他身上:“贵人行行好!给我一点吃的吧!”   说着,将一个纸团偷偷塞在了杜柏承的手里。   杜柏承愣了下,不动声色地将纸团握紧。   他吩咐人去后厨给小乞丐拿了些吃食。待上了马车独处,打开纸团对着夜明珠一照,只见其上赫然写着的是——三日后春祭,城外社庙,共商灭楼大计。   杜柏承皱眉。   这楼,自然指的是刘玉楼。   但这邀请自己当同盟的人,会是谁呢?   此刻南州城中,还有谁如自己一样,期盼着刘玉楼倒台呢?   杜柏承想到一个人,却不能确定。   他再细瞧那纸,是书店里常卖的宣纸。再瞧那笔迹,轻狂潦草,不像密谋正事,倒像是一场有心人的恶作剧。   难道是刘玉楼在试探自己?   怀着这个疑问,杜柏承决定赴这个意外之约。   但三日后的春祭,该怎么甩掉自家黏人精夫郎呢?   思考间,回到家门。   一进西巷路口,就瞧院门前聚了不少人,手里都举着灯笼火把。   阿诚站在台阶上,正在发号施令。   邬夜沉默不语地站在一旁,眉目间阴郁的似乎能滴下水来。   杜柏承忽有了主意,对骑马随行的张虎耳语几句……   有人发现了杜柏承乘坐的马车,大喊一声:“姑爷回来了!”一群人嗡的一下全都围了上来。   那阵仗不像迎接姑爷回家,倒像是包抄,生怕姑爷跑了。   杜柏承未及起身,邬夜已足尖轻点跃上马车,单膝点地「砰」地推开了车门。确定里面坐着的是杜柏承后,脸上明显是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你去哪了啊?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邬夜扑上来一把抱住杜柏承,又是生气,又是高兴地这样问。情绪真是矛盾极了。   杜柏承指着窗外灯火通明的火把,“这是要干什么?”   “我这不是以为你——”邬夜还以为杜柏承偷偷跑到京城赶考去了,咬了下舌头道:“出什么事了吗?这都宵禁了,你都没回来,正准备带人去找你呢。老实交代,为什么回来的这么晚?”   杜柏承黑眸微眯,一把推开他道:“审犯人呢你?我想什么时候回来我就什么时候回来,我不回来都行,要你管。”   “你——”   “闭嘴!”   杜柏承明显是心情不好的样子。   邬夜也不是受气包,恼道:“谁惹你你找谁去!和我发什么火?我担心你还担心出错来了是不是?你简直没——”   “你是担心我,还是打着担心我的幌子,满足你自私的占有欲和掌控欲,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需要你的担心,恶心!”   “杜柏承你——”   “滚!”   杜柏承甩袖下车,不知为何脾气贼大,进门时,不仅一脚踹翻了一盆开得正好的雍容牡丹,还把珠帘拨的震天响。   姑爷怎么了?   临水阁的所有人都这么想。   邬夜直觉杜柏承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否则他不会这么莫名其妙地发脾气。   虽然自己刚才问的问题,确实可能会惹恼他。但这样的话自己问得多了,杜柏承的反应从来没有这么激烈过,何至于口出恶语?   退一步说,就算真的把他问恼了,依杜柏承的性格,和自己发完火也就算了,怎么可能去拿一盆的无辜的花儿去撒气?   自家夫君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不高兴的事。   邬夜这样想着,叫来张彪和张虎问。   张彪为人忠厚老实,信奉「食君之禄,为君分忧」。   他虽看到了那小乞丐给杜柏承塞纸条,并猜测杜柏承心情不好,极可能与之有关。   但无论邬夜问什么,怎么问,都是一句:“一切正常,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倒是张虎没心没肺的样子,说:“确实有那么一件。”   邬夜忙问:“什么?”   不等张虎答,张彪就重重一咳,并狠狠地瞪了自家弟弟一眼。   张虎并不接受这暗示,径直道:“有个乞丐……哎哟!”他猛地抱住自己的一只脚跳起来大叫:“大哥你干什么踩我!”   “张彪!”邬夜「砰」拍了把桌子道:“我是你东家的夫郎!我会害你东家不成?你不说,还不让他说,若真出了什么事,你能负得起责吗?”   他对张虎道:“说!你东家怪罪下来我担着!绝牵连不到你的头上去!但你要是敢有丝毫隐瞒,呵——”他冷笑一声,将手边玉盏推落在地。   “啪”一声碎瓷迸溅。   张彪面色不动。   张虎忙很是狗腿地来到邬夜面前,先嘴巴甜甜地说一句:“主君你别气。”接着一股脑道:“我们吃饭出来,有个乞丐借着和东家乞讨的空档,给东家塞了张——”   “张虎!”张彪厉声呵止道:“你别忘了你拿的是谁的工钱!”   “张彪!你也别忘了我是谁!”邬夜让阿诚:“把他给我轰出去!再有一次!不用知会姑爷!直接让他卷铺盖走人!”   等没了张彪,张虎这才有机会说道:“那乞丐给东家塞了张纸条,东家上车后不久,就打开车窗,很是生气地扔出一把碎纸屑……我猜东家心情不好,八成是和这事有关。”   邬夜很注意地问:“那纸条上写了什么?”   张虎摇头:“那就不知道了。东家撕得粉碎,风一吹就散了,别说没找,就是找到了,估计也拼凑不起来。”   邬夜:“还记得那乞丐长什么模样吗?”   张虎还是摇头:“脸黑得像锅底一样,是男是女都没看出来。”   邬夜颔首,想着肯定是这纸条的事了,但会是谁写的?写的又是什么呢?   他赏了张虎一锭金子,道:“以后跟好姑爷,好处少不了你的。”   张虎在那圆滚滚的金元宝上咬一口,眉开眼笑道:“谢谢主君!以后东家有什么危险为难,我肯定第一个告诉你。”   邬夜满意点头:“这才是正经为你东家着想的好心思,像你大哥,就太迂了。”   “虽然你们兄弟俩拿的是你们东家的工钱,但我和你们东家是正儿八经的两口子,哪里会分彼此?”   “我的所有财产都是他的,他给你们的工钱,自然也有我的一半。你们虽是他的保镖,但同样也是我的人。我打探你们东家的事情,是关心,是担忧,又岂会害他?这样防着我,属实不应该。”   张虎连连点头,很讨好地说:“我大哥就是一根筋,不会办事,也不会说话,但他的心地属实不坏。还望主君看在他也是忠心对东家好的份上,大人有大量,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邬夜:“都说了一切都是为了你们东家好,我自然不会为这么点事和他计较。何况你是个明事理的,我也懒得和他计较。”   张虎连忙拍着自己的胸脯道:“主君放心,这天底下,没有比我更加明事理的人了。”   邬夜笑笑,扫了眼他开线的衣袖道:“衣服破成这样怎么还穿着?拿去让明霜给你补补,我的丫鬟里,她的针线活最好了。”   张虎是又惊喜又胆怯的样子:“啊?那多不好意思,而且我怕明霜大美女她……”   “告诉她是我说的,自然没有二话。”   “哎呀-谢谢主君!”张虎抱拳谢过,便欢天喜地的去找明霜给他缝衣服去了。   邬夜看着他的背影勾勾唇,对站在身后的阿信道:“去告诉明霜,让她问清楚姑爷今晚都干了什么?说了什么?对谁笑过?和哪些人亲密接触过?最重要的是,有没有和谁独处过?”   交代完,回屋找杜柏承。   生闷气的人正在浴室里泡药浴,长发披散趴在浴桶边缘,双眼无神盯着虚空,也不知道在出什么神。   邬夜脚步轻轻走过去,挽起袖子捞起一块白帕,沾了水给他擦拭后背。   杜柏承皱着眉头噌地扭过头来,看那嘴巴微张的样子,似乎是想骂人。见是他,不知为何什么也没说,又把头扭了回去。   邬夜轻笑,搬了个绣墩圆凳过来,坐在浴桶边一面给他擦着背,一面好声好气地说:“好啦,是我不对,我给你赔个不是,看在之前我风雨无阻给你送好吃的份上,原谅我一次,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提到坐监投喂这件事,杜柏承虽没说话,但紧绷的后背明显放松下来。   邬夜再接再厉,探唇舔吻他肩上水珠,柔声道:“分开这么久,才回家,我们不要吵架好不好?你说,要怎么才能原谅我?我都依你行不行?”   杜柏承终于开口,摇摇头道:“和你没关系……”   邬夜忙问:“那和谁有关?”   杜柏承却说:“我也不知道……”   “这就奇了,凡事总有理由,你不高兴也总得有个因头,怎么会不知道?”   杜柏承揉了揉脑袋道:“真不知道……”   邬夜循循善诱:“那你把知道的说出来,或许我能给你理理?”   杜柏承不语。   邬夜推他:“说嘛,我又不会害你。”   杜柏承摇头:“你准得和我生气。”   邬夜:“这话就更奇怪了,我好端端地和你生什么气?我又不是生气鬼投胎。”   杜柏承:“但你是醋坛子转世。”   这话立马让邬夜警惕起来,想着杜柏承是不是在外面欠了什么风流债?被人家给找上门来?还威胁了?所以才心烦气躁胡乱发脾气,又不敢让自己知道。   邬夜越想越有这个可能。   他克制住想要质问杜柏承的冲动,咬牙切齿强忍着心中醋意,用一双冷飕飕放着寒箭的眼睛死死盯着杜柏承的后背,声音听不出情绪地道:“少冤枉我,快说,到底是什么事?说不定我还能给你出出主意。”   杜柏承转过头来:“真的?”   邬夜勉强露出一个笑。心里说你要真敢欠风流债看我不杀了你!面上却很是诚恳地点点头道:“我们是夫妻,我岂能不为你排忧解难,护着你?”   杜柏承沉默良久,信了他的话,道:“今天有个乞丐,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什么?”   杜柏承是难以启齿的样子。   邬夜额角青筋直跳,心里急得要命,面上却一点都不显,蜷紧手指静静等待着他的回答。   过了会儿……   杜柏承小声道:“不知是谁,约我三日后,去花庙湾的游船上春风一度,还说什么不求一生一世,只求曾经拥有,言语下流龌龊之极,我觉得好恶心啊。”   “什么?居然有这样的事?”邬夜额上的青筋顺利暴出第二根。   他将手中白帕「啪」摔在地上,噌地站起身来,双目含火大声问杜柏承:“那贱人是谁!我非亲手宰了他不可!”   杜柏承似是被他暴怒的样子吓到了,后背紧紧靠着浴桶道:“你说了不生气的。”   “我不是生你的气,”邬夜双手支在浴桶边缘,微微俯下身子,顶着满头狰狞可怖的青筋,尽量用温和的声音道:“我是生那个骚扰你的贱人的气,你告诉我他是谁?我要给你报仇!”   杜柏承摇头:“没有署名,我也不知道。”   “那字迹呢?看着像谁?”   “故意写得很潦草,认不得。”   邬夜觉得这种事,极大概率是身边人所为。比如那个宁有名,就有很大的嫌疑。   但只要不是风流债,一切好说。   邬夜安慰杜柏承道:“犯不着为了这种恶心的人心烦,到时我和你一起去,等抓住他——”   “我才不想和这种人见面!”杜柏承满脸厌恶地说。   “嗯,你不用去,”邬夜吻吻杜柏承的脸说:“到时我自己去,一定亲手宰了那恶心的家伙!” 第155章 春祭与失约   春祭,是由朝廷设置,每年都会在谷雨这天,在社庙里举行的一种祭祀土地的宗教活动。   目的是祈求土地神,保佑接下来的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因着春祭的意义非比寻常,所以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平民百姓,谁都不会轻易缺席春祭。   到时,帝王会率领文武百官,在太庙祭祀;各州、城、县和乡,也都建有社庙,由辖区内的最高长官,带领百姓祭祀;而那些远游在外,无法返乡的人,则凭自己的意愿,随意选择方便自己的社庙参加。   邬夜原本打算和杜柏承一起去南州城外的社庙参加春祭,或是随杜柏承回乡里参加。   总之这样重要的日子,他是绝对不可能和自家夫君分开的。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因为事出突然,有贱人写信骚扰杜柏承,邬夜要去花庙湾逮人往死弄。   所以夫夫俩商议后,又临时改了决定:杜柏承回村和家里人参加春祭。邬夜留在南州城参加完春祭后,去花庙湾逮贱人。   杜柏承很顺利的甩开了自家黏人精夫郎,又以久未归家、想念娘亲和家人、以及要感谢乡亲们写万民书搭救他为由,提前两天回了下溪河村。   画舫到达岸边,杜柏承的感受和邬夜一样——记忆中落后闭塞的小村庄已经大变样,欣欣向荣,一派幸福美好的田园景象。   村民们许久不见杜柏承,都有些不敢认。   眼前的杜柏承好像又长高了些,气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好。他眉目深邃,鼻高唇红,一头乌黑长发,被一顶无比贵重华美的紫金冠高高束起,看着模样大变。气质里,也少了许多文弱的书生气,平添了些上位者的疏离与冷漠。   尤其是他锦衣华服,奴仆成群的阔气样子,更加让人觉得高不可攀极了。   直到杜柏承笑着开口,还是用那副温润如玉,斯文有礼的翩翩贵公子样子和大家打了招呼,气氛这才热络起来。   “东家你好久没回来,是不是把我们忘了啊?大家伙都好想你!”   “是啊三郎,再忙也要常回来看看,你娘抱着你爹的牌位,天天坐在大门口等你。”   “拜见举人大老爷——”   杜柏承回村的消息一传开,村长就和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赶来参拜。   杜柏承忙扶住他们道:“柏承何德何能,受此大礼。快请各位长辈别折杀了我!”   村长却道:“你如今是举人,礼不可废,自然受得。”   杜柏承拗不过,生受了众位长辈这一礼后,又还以小辈之礼。   繁文缛节浪费半天时间,这才有机会和娘亲哥嫂们说上几句话。   不多会儿,知道他回村的里正和乡长也都赶来。   于是摆宴,请村长和各长辈,以及族学里的几位教书先生来相陪。   一番热闹寒暄后。   乡长略带了些讨好地说:“举人大老爷是至孝至善之人,家风清正,门户清白。虽有后天努力的成果,但也得益于令母的教导。”   “如今杜老爷仙逝快有两年,令母仍着孝衣,怀抱神位,可见其矢志不渝的高尚情操。”   “我想着,给令母立一座贞节牌坊,不知举人大老爷意下如何?”   这贞节牌坊,赞的自是夫死守节的烈女。   这种女人和哥儿多得去了。但并不是谁都有机会,得一座贞节牌坊。   乡长想讨一个好。   但杜柏承的心里只有冷笑。   只因这贞节牌坊一立,他的便宜娘亲便再不能和任何男人说话来往,且后半辈子,只能在牌坊之内活动,连自家大门都不能随意出去。但由此得来的好处,却是极大的。   不提自己和哥嫂们获得的名誉上的好处。以后这十里八乡的女人和哥儿不愁高嫁。男人不愁娶妻。乡长不愁高升。一镇之长,也不愁朝廷的奖赏。   反正就是一句话:牺牲娘一个,幸福全大家。   杜柏承不说话,抬眼看村长和村里几位长辈,想知道这个鬼主意里,有没有他们的份?   村长虽年过半百,但依然神思清明,被杜柏承看得凛然一正,忙撇清道:“乡长大人何来有此一念?怎么事先都没有提到过?”   乡长自认杜柏承没有拒绝的理由,因为对于儿子来说,给母亲立贞节牌坊,沾光最多的就是他。   所以他怎么能将这份功劳,拱手让人呢?   乡长道:“我也是近日才有的这想法,正巧举人大老爷在,咱们大家伙一起合计合计。”   杜柏承微微一笑道:“谢乡长好意。但我娘守的,并不是什么贞节。她守的,是她自己的心,和对我父亲的情。”   “若她一辈子都忘不了我父亲,愿意守着他们的夫妻情谊,就算残灯孤枕,依然觉得幸福快乐,那这是她的自由,我做儿子的,全力支持。”   “但我娘也还年轻,若她有朝一日能放下这份伤痛,再遇上能一起看黄昏的人,我也不会反对。”   “何况我已定居南州城,将来也想把我娘接到身边养老孝顺,有时间了,我也会带她游山玩水,吃遍天下美食。所以乡长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贞节牌坊我娘不需要。”   男女分席,只隔着一道雕花镂空、糊着白纱的红木隔断。   杜柏承那边的话,清晰地传到了杜庭芳的耳朵里。   虽然她并没有再嫁的想法,觉得就算被贞节牌坊束缚,也没有什么不好。   反正在杜柏承发达之前,她连镇子都没有去过。就算以后都不能再出门,只要有杜父的牌牌在身边,她就能接受。   只要后代子孙能过得好,她完全愿意牺牲。   但杜柏承说的那番话,则不掺杂任何利益,完全是站在她的角度在考虑。这让她这个做母亲的,如何能不感动?   杜庭芳的眼睛不自觉地湿润起来,呼吸也开始变得哽咽。   李玉柔见状,忙轻轻拍拍自家婆婆的手背。一面无声安慰,一面也很羡慕。但同时,她也会开心地想:自家三弟如此孝顺,而自己的儿子华章养在他的身边,将来,何愁自己不能像自家婆婆这样享福呢?   筵席散去已是日落黄昏。   杜柏承神思困倦,侧身躺在床上睡觉时,杜庭芳和李玉柔拿着针线坐在他身边,给杜思康缝成婚时要用的大红铺盖。   时不时地,杜庭芳就会抬眼看看杜柏承酣睡的脸,再摸摸他散乱在床上的发,默默宣泄着许久不见的想念。   杜柏承醒来时,已是掌灯时分。   也几乎是他一睁眼,娘亲和嫂嫂就齐齐转过身来。   一个端茶喂到他嘴边。   一个柔声笑着问:“睡了这么久,饿不饿?想吃什么?娘去给你做。”   杜柏承就着自家嫂嫂的手,饱饮好几大口茶水,道:“想吃嫂嫂做的面疙瘩,邬家的几个厨娘,做的都不如嫂嫂的好吃。”   “等着,”李玉柔将茶盏搁到桌上,放好针线下床道:“马上就好。”   “谢谢嫂嫂。”   “说什么见外话,下次再这样,嫂嫂不疼你了。娘想吃什么?”   “都吃面疙瘩吧,再把中午剩下的荤腥热一热,光宗在田里累了一天,得有肉。”   “嗯,媳妇省的。”   饭后一家人嗑着瓜子闲聊时,杜庭芳说起杜思康的婚事:“已经找人看了日子,准备今年中秋后,就把你二哥和阿满的事办了。”   “以后家里多一口人,就更热闹了。”   “现在虽然议好了亲,到底为着阿满的名声,不好走得太近,每次过节看那孩子孤零零的一个人,我这心里真不好受。”   “唉-对了老三!”   杜庭芳问杜柏承:“你什么时候有时间?陪我在南州城的铺子里逛逛,我得抓紧给你二哥置办彩礼了。看惯了南州城里的好东西,镇子里的那些都不入眼了。”   杜柏承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有时间,说:“知道了,到时让人来接你。”   杜庭芳:“那你可得提前说,别冷不丁给人搞偷袭。家里一大摊子事,我得提前安排妥当,到时把你嫂嫂也带着。”   “她和你大哥成婚的时候,家里穷,连个银簪子都没有。后来好不容易买了个银镯,也给你看病当掉了。”   “虽然自你发达后,也给你嫂嫂买了不少衣服首饰,但那是你的心意。这次,我也得给她置办几件……”   说话间,李玉柔拿着笔墨和红纸回来,照例由杜柏承负责写全家在春祭上要用到的祈福条。   杜柏承净手挽袖,落笔行云流水,潇洒有力。   红红的纸上,有娘亲希望的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有大哥希望的家运亨通,事事顺利。   有嫂嫂希望的全家健康,岁岁平安。   也有二哥希望的万事如意,万事如意,一定要万事如意。   家人们看着那笔锋遒劲、好似要破纸而飞、十分具有风骨的漂亮字体,全都大加赞赏。   “老三的字写得是越来越好了!”   “和原来也一点都不一样了……”   原主的字写得密密麻麻如狗爬,根本原因是家穷买不起纸,为了节约纸张,久而久之所致。   杜柏承穿来后,为了填饱一家老小的肚子,曾拖着病体,在寒风中,给人写冬祭祈福条,卖过字。   那个时候他怕原主家人疑心,并不敢把字写得特别好,但也得到不少人的夸奖。   如今使出真本事,别提被娘亲和哥嫂们夸得有多美了。   待夜深,欢谈散去……   杜柏承静坐灯下,又拿出七张红纸,重新提起笔。   五张,写给飞机失事时,与自己一起遇难的挚友。最大的愿望是他们能够平安无事。如果办不到,那就希望他们也都能有自己这样的奇遇。   第六张,写给原主。希望他的亡灵已经得到超度与安息,转世投胎到一个衣食无忧的富贵人家,来生还能遇到这样好的家人,依然有坚持自己梦想的勇气。同时,也希望他在追求梦想的道路上。无论成功与否,都能更洒脱些,不要再想不开了。   至于最后一张,是写给自己。   杜柏承希望爸爸妈妈能早日从失去自己的痛苦中走出来。希望风流爱玩永远都长不大的活宝弟弟,不负自己的教导与疼爱,能替自己尽孝,能背负起家族的重任,带领杜氏集团继续辉煌地走下去。也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再穿越回去。若有下辈子,自己依然是爸妈的儿子,是弟弟的哥哥。更希望,南州社庙之行一切顺利。   全部写好已经是深夜。   杜柏承将七张红纸摞好收进衣襟时,惊觉胸口不知何时湿了一大片。他忙用袖子擦擦脸,确定家里人都睡了后,偷偷出门,来到原主轻生的长河边。   “我考上举人了……”   “这是我们共同的荣誉,希望你能高兴,也希望你能安息……”   “还有对不起,我不会再往上考了,不能替你实现金榜题名的梦想……”   “抱歉……”   “真的很抱歉……”   出发去参加春祭的那天,依然是天未亮,杜柏承就被娘亲从床上薅了起来。   他还记得自己刚穿来时,一家人去摆摊写祈福条的冬祭那天,也是这么深的夜,天寒地冻,北风呼啸。因为连骡车都坐不起,几十里的崎岖山路,是大哥用背筐,裹着棉被,一步一个脚印,硬生生把他背了去。   如今春日渐暖,寒冷、贫穷与苦日子,都已不再。   一家人穿着新衣,面带笑容,坐着两匹枣红大马拉着的华丽车架,喝着热茶,吃着糕点,在身强体壮的家丁护卫下,再次踏上原来的路。因着心境不同,回忆也不再苦涩。   “记不记得这个小沙湾?原来咱们每次走到这,都得歇脚。看!三弟常坐的那块大石头,还在呢。”   “还有那条河,冬天结了冰特别不好走,上次光宗背着老三差点摔倒,把我给吓得呦-现在想想心都颤。”   车到社庙门口,等着烧第一炷香的人,已经在庙门前排起了长队。   杜柏承居高临下,负手而立于山坡之上,十分怀念地看着庙门前那棵系满了祈福条的古树。   就是在那树下,他摆摊写祈福条,赚到了穿越后的第一桶金,喂饱了全家老小的肚子,攒够了做豆腐的启动金。   此刻未到社庙开门时间,但因为有三百两香火做敲门砖,杜柏承领着家人从社庙后门进入,由方丈亲自诵经烧香磕头后,到斋房品尝供果,吃早饭。   趁着这个空当,杜柏承甩开了家人,独自来到后院智慧庙,找好友——智慧和尚。   这是他穿越后交的第一个朋友,相识过程也不太美妙。   那还是杜柏承冬祭摆摊写祈福条时。因为给人在祈福条上画了米山、面山、金山等象征美好寓意之物,遭到了从摊前路过的智慧和尚的批评与耻笑。   杜柏承何曾受过什么气?   当即与之发生争论。   并在全乡人的看热闹下,与智慧和尚展开辩锋论禅。最后以杜柏承的胜利而告终。   智慧口锋了得,当了这么多年嚣张和尚,连南州城颇负盛名的护国寺方丈,都是他的手下败将,猛地落败在不是和尚的杜柏承手里,自然受不了。   之后他曾数次到下溪河村找杜柏承辩禅、打机锋。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最后一次被杜柏承辩趴下后,他双手合十,心悦诚服地对杜柏承深深一拜道:“阿弥陀佛,我服了!老师在上,请受我一拜!”   杜柏承含笑扶住他:“老师不敢当,朋友倒是可以处一处。”   于是两人就此结为好朋友。   杜柏承轻叩庙门,应门的是智慧的徒弟,小智慧。   见了他很是开心道:“呀!是杜施主!快快,里面请。”   杜柏承将一大包糕点、糖果和零嘴送给他。问道:“你师傅呢?”   小智慧抱着好吃的眉开眼笑,糯糯道:“师傅昨夜喝了好多酒,还睡着呢。”   “哦-那别扰他。”   杜柏承将手中食盒放到院中石桌上,把七张祈福条在树上挂好后,来到庙中的六盏长明灯前——是他请智慧帮忙照料,点给遇难的五位好友和原主,祈福用的。   他虔诚地烧香祈祷后,在功德本上随缘了三百两。刚交代小智慧稍后会有人把香火钱送来,就听有人在院中大叫一声:“哎呀呀-好香的鸡!”   杜柏承从庙门一出来,就看到一个穿着蓝色衲衣的清秀和尚,正赤着脚站在食盒前,一手拿鸡,一手抱鸭,满嘴流油地啃着。   他摇头失笑,问一句:“吵醒你了?”   又对小智慧道:“给你师傅去拿鞋。”   智慧鼓着腮帮子嘟囔:“大财主,终于想起还有贫僧这么一个朋友了?”   杜柏承忙赔罪,“俗事缠身,久未看望,确实是我的不对,还望好友原谅。”   智慧给他个白眼:“看在你每天都让人给我送烧鸡好酒的份上,不原谅也得原谅,否则岂不是和自己过不去?”   杜柏承劝:“酒肉伤身,偶尔你也吃些清淡的才好。”   智慧:“那你还每天让人给我送?”   杜柏承扬眉:“那我让他们以后不要送了?”   智慧瞪眼:“你是不是想绝交?”   杜柏承忙道不敢,说:“聪明如你,我有一个问题想讨教。”   智慧冷哼:“就知道没事你也不会来找我,说吧,我听着。”   “有人匿名邀我拆高楼,我不知道要不要去。”   “你既这么问,就证明你想去,还迟疑什么?”   “因为我不确定这楼能不能拆得动。也不确定拆掉这楼后,这位匿名人士,是否还能容得下我。”   “这楼是非拆不可吗?”   “不拆,难消我心头之恨。”   “那这恨比起你的命来,孰轻孰重呢?”   “自然是生命无价。”   “那为何还要与虎谋皮?”   “因为难消心头之恨。且错过这个机会,我怕再难遇到这样有力的盟友。”   “哦-这是鸡肋。没多大的肉,还舍不得丢。”   “正是如此,所以要请教。”   智慧「呸」吐出嘴里的鸡骨头,眨巴着一双十分灵动的眼睛,看着杜柏承问。   “就非得当盟友吗?他能写匿名信,你就不能也给他写一封匿名信,把你拆楼的法子告诉他?事情让他去做,这样既不会脏了你的手,你们彼此也不用捅破那层窗户纸,岂不都很安全?”   杜柏承闻言茅塞顿开,当即决定就照智慧说的办。   他改了主意,没有去赴南州城社庙之约。   杜柏承有样学样,也找了个小乞丐,将一纸威力十足的炸药方子,匿名送到了自己认为的盟友手中。   至于对方会怎么做?   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第156章 夫郎的温柔   因着不用赴南州城外社庙的匿名之约,杜柏承在村里多待了一天。   第二日清晨准备回南州时,娘亲和哥嫂们都很不舍地挽留:“就不能再多住几天吗?”   杜柏承:“已经住了好几天了。我从牢里出来,还没过问生意上的事……下个月内务府就要来人了,作坊和会馆,也不知道筹备得怎么样了……不能再耽搁了……有时间,我会再回来的。”   杜庭芳很关心地问:“你什么时候去京城参加进士考试?”   杜柏承摇头:“我的科举之路到此为止,不会再往上考了。”   杜庭芳一愣:“这是为什么?”   杜柏承实话实说:“因为我不喜欢当官,只喜欢经商。”   杜庭芳皱眉:“可是士农工商,做生意赚得再多,到底不如人家当官的体面有排场,能光宗耀祖。”   “你看你虽然已经是皇商了,还不是人家当官的一句话,就把你给抓了进去?”   “我听说咱们江南的八大盐商全倒台了。又是被砍脑袋,又是被抄家的,那可都是民间的土皇帝,哪个不比你能耐?还不是说收拾就收拾了?”   “我虽是妇道人家,不懂得什么大道理,但也明白,自古民不与官斗,再有钱也拗不过有权的去。”   杜庭芳劝杜柏承:“照娘说,你还是得往上考,要是真能得个一官半职,那得是多大的荣耀?”   “别说我,你祖父和你爹知道了,也得笑着从坟里爬出来。”   “去试试,啊?”   “考不上再回来做你的生意,也不迟嘛。”   杜柏承没理这话,向前来送行的王文生等教书先生,托付扩建族学的事。   杜庭芳抱着杜父的牌牌站在一旁嘀咕:“你这个孩子老是不听话,让你不要考的时候,非要考,差点把命都没了。如今好不容易考上举人了,又突然不考了,怎么老是这么不省心,总爱和人唱反调……”   杜柏承没理她,道一声:“大哥,嫂嫂,二哥,我走了。”径直转身离去。   他谁都招呼了,就是没招呼杜庭芳,分明就是耍性子,故意的。   杜庭芳抱着牌牌,扑上去就捣了杜柏承后背一拳。力道轻轻地。   不过声音却是很大:“臭小子你能耐了!敢给老娘摆脸子!看老娘捶不死你!”   大家伙忙拦住,七嘴八舌地劝——   杜庭芳指着头也不回,大步登上画坊的杜柏承红眼睛:“我这还不是为了他好吗!”   但杜柏承是个意志坚定,十分具有主见的专横独断者。但凡是他决定的事,谁劝都没用。   他不会为了任何人、任何事,而放弃自己的梦想。   他也不会为了任何人、任何事,委屈自己做出任何改变。   从前不会。现在不会。   以后也永远都不会。   船到南州城渡口,正是中午时分。   杜柏承一出船舱,就看到一大一小两个黏人精,翘首以盼站在码头上。   便宜侄儿华章拼命跳着高高,朝他兴奋地挥着小手大叫:“三叔!三叔!”   邬夜端庄自持的迎立在春风之中,一双漂亮的丹凤眼越过人来人往的喧闹人群,直勾勾地钉在杜柏承身上,恨不得能戳他两个洞。   “你怎么不在学堂?”杜柏承上岸,拍拍华章的小脑袋问。   “先生今日有事,放我们一天假。”   华章近来又长高不少,飞扑上来抱住杜柏承时,毛茸茸的小脑袋已经可以埋到杜柏承的腰线处。   他很是委屈地说:“三叔你又丢下我偷偷跑去别的地方,我下学回来看不到你,都快要难受死了。”   邬夜也抿着唇和杜柏承抱怨:“不是说好昨日就回来的吗?回趟娘家这么久,也不怕被休。”   杜柏承忙问:“你要休了我吗?”   邬夜让他:“盖着一百床棉被,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三叔,我们快回家吧。”华章拉住杜柏承的手道:“婶婶给你买了好吃的!”   杜柏承确实饿了,笑问:“什么好吃的?”   “回家你就知道了,可好吃了,你一定喜欢。”   上了马车,邬夜将华章支开,和杜柏承道:“昨日去花庙湾白跑一趟,没逮住那个给你写骚扰信的贱人,真是气死我了!”   这事本来就是杜柏承为了甩开他,瞎编的,能逮住才叫有了鬼。   杜柏承:“兴许是看到你害怕了,打退堂鼓没敢出现吧。”   邬夜问他:“你就没有什么怀疑的人?会不会是——”   杜柏承忙让他打住:“这件事到此为止!没证据别随意怀疑别人,误伤了可就不妙了。”   邬夜抿抿唇,到底有点不甘心道:“我有八个怀疑对象,而且都是有根据的,你想不想知道是谁?”   杜柏承扯谎的时候,只想着把自家黏人精夫郎甩开。却忘了邬夜还有个醋坛子属性。   瞧他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怕他胡乱猜疑,造成误伤,皱眉斥他道:“说了到此为止!听不懂话是不是?”   邬夜也火了:“杜柏承你知道那贱人是谁,对不对?”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护着他?”   “我是不想你误伤。”   “我只是怀疑!”   “我不想听!”   “我偏要说!”   杜柏承长眉一拧,扬起手——   邬夜立马扑上来撕扯他的衣裳:“来来来!你打死我!打死我!反正你成日里招蜂引蝶,一点都不管我的死活,你打死我算了!反正我也不想活了!”说着说着,居然还委屈巴巴地红了眼眶。   杜柏承也不客气。   一手掐住邬夜的后脖颈,将他按趴在自己的膝盖上。   一手照着他又挺又翘的屁股蛋,就是「啪啪!啪啪」好几巴掌。   邬夜被他打得一拱一拱地往前倾,又疼又爽,抱着杜柏承的膝盖,哼哼唧唧不服输,不停叫嚣道:“打死我!有本事你打死我!”   杜柏承冷笑,将袖中手帕塞进他嘴里,手掌伸入他腿缝,改打为掐——在邬夜的大腿内侧,用力狠狠地扭了一卷子!   “唔!”   邬夜像是脱水的鱼,眼泪夺眶而出的同时,身体向上挣扎着弹了一下。被早有防备的杜柏承掐着后脖颈用力按住,捏住他腿心嫩肉的那只手,也没有松开。   邬夜疼得眼泪直掉,呜呜呜还叫不出声。因怕伤到自家夫君,他也不敢用尽全力去反抗。只蹬着脚用力夹紧了杜柏承那只作恶多端的手,摇着脑袋呜呜咽咽地让他放开。   杜柏承掐着他的软肉不放,冷声问他:“还敢不敢了?”   介于这样的亏吃得太多。   邬夜非常清楚如果自己不服软,自家没良心又狠心的夫君一定会舍得把自己掐死。   所以虽然他心里很是委屈,但还是识时务的连连点头,并很是讨好地夹着自家夫君的手掌蹭了蹭。   但这也只是权宜之计罢了。   等一得自由,报复心极强的邬夜连嘴里的帕子都来不及吐,便满面寒霜,双目赤红,张牙舞爪地扑上来要和杜柏承拼了!   不过这一次他也学精了。   邬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上来按住杜柏承肩膀的同时,面对面骑坐在杜柏承的大腿上。   他双膝并住,一面牢牢夹住杜柏承的腰身;一面双手下滑,沿着杜柏承的胳膊,落至他挣扎推拒的手掌心,张开十指,与他一寸寸地握紧后;身子再次前移,让两人胸膛相贴,制的杜柏承动也不能动一下。   然后才冷冷地看了杜柏承一眼,歪头用舌尖将堵在口中的帕子顶着「呸」唾掉,微微喘着气也问他。   “还敢不敢了?”   “……”杜柏承皱着眉头想要挣扎。   邬夜直接上内力压制。   这一下无异于泰山压顶。   杜柏承也很识时务地说:“好夫君我错了,快下去,你压得我好疼啊。”   “少装!”邬夜这么说着,还是微微抬了抬臀。   杜柏承果然不老实,抓住机会猛地抬起膝盖,就要把他掀翻下去!   邬夜当即再次用力坐下去,没轻没重的,冷不防让小承承和小夜夜行了个贴面礼,激得两人的身子,都是微微一颤。   “唔——”杜柏承的后脑勺用力抵着车厢,黑眸微眯,将一张如玉的俊美面庞轻轻扬起。   “咕!”邬夜喉结微滚咽了口唾沫,脸上红霞飞起,气势瞬间灭了一大半,色心噌噌噌地直线飞涨!   他不自觉地探唇,想去亲吻自家夫君那轮廓漂亮的红唇,却又被杜柏承迷蒙而又冷淡的视线逼退。   明明在力量上占尽上风,但因为感情上长期处于低位,所以很是胆怯。   隔着一个呼吸的距离。   邬夜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杜柏承的神色,思考如果自己强吻的话,会有什么后果?   生气?   挣扎?   怒骂?   耳光?   还是其他?   比如抗拒不过,索性享受?   或者是像之前那样,发泄报复,把自己咬得舌破血流?   邬夜又想到杜柏承收到骚扰信,大发雷霆的那个晚上。   担心——如果自己强吻,他会不会像讨厌那个骚扰者一样,来讨厌自己呢?   邬夜眼里的情欲一点点退去,眉头轻蹙看着杜柏承的样子,好似在看着什么大是大非的问题。   他好想吻他,又不想他生气甚至是讨厌自己。   他想自己应该后退,但又舍不得……   邬夜左右为难,进退不得之际,杜柏承轻声道:“还不松手?”   ——音色凉凉,神情冷淡,好像真的有动怒的迹象。   “……”邬夜抿抿唇,将身子微微后退的同时,卸了内力,慢慢松开了与杜柏承十指相扣的手。但还是大着胆子,没舍得从自家夫君身上下来。   杜柏承也没赶他。   一手扣住他劲瘦柔韧的腰,一手又在他的屁股上「啪啪」打了两下。   邬夜顺势搂住杜柏承的脖子,唇贴着他的耳朵很是好听的闷哼了两声道:“杜柏承你坏,一天天的,就知道欺负我。”   杜柏承冷嗤一声,“啪啪啪——”拍打着他的屁股问:“还闹不闹了?”   邬夜很委屈地说:“你这么护着那贱人,我哪里敢。”   “说了我也不知道是谁。”   “那你为什么不听听我的猜测?”   “你一猜猜八个,你觉得你靠谱吗?这些人不用想,肯定都是我的身边人,无凭无据的,你胡咧咧一堆,我以后还怎么用平常心和这些人相处?本来是正常交往,怕是因着你的话,我也会觉得人家对我有意思。万一我自恋着自恋着,也对人家有了意思可怎么办?到时倘若人家却对我没意思,那我这不是——”   邬夜一把捂住杜柏承的嘴:“你敢!”   他忽地想起来,春册上确实有过这样的桥段——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意思。   另一个人不知道的时候,还能正常相处。   但一旦得知,就会不自在,然后不自觉地注意那个人。   等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两人很快就会滚到床上去。   邬夜心里一阵后怕,才不要这样的事情发生!   杜柏承拉开他的手,是妥协的语气:“行了,既然你非要猜,那你说吧,你怀疑的那八人都有谁?我看看,是谁对我有意思?”   邬夜傻了才说!   他反口道:“我也是胡乱想的,又没有证据,还是不要平白冤枉人家的好。”   杜柏承心里闷笑,面上却不显,很是奇怪道:“你刚才不还说,都有根据吗?”   “你听错了!”邬夜再次捂住他的嘴,说:“行了,我们不提这事了。不过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要第一时间告诉我,知道没?”   杜柏承闻言松了一口气,点点头。   邬夜一笑,亲亲他的脸问:“分开三天,想我没有?”   杜柏承附耳和他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邬夜当即面红耳赤轻轻捶了他肩膀一下,小声追问:“除了这个,还有呢?”   杜柏承挑眉,手掌前移,落在他平坦紧致的肚子上:“今天是什么颜色的?”   邬夜将他的手拉至自己的衣襟处,红着脸更加小声地说:“你自己解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车到街角,耳聪目明的张虎提前敲敲车门,提醒道:“东家,主君,快到家了。”   坐在车外吃着糖葫芦的华章不理解极了,挠着小脑袋瓜问:“张彪哥哥,为什么你和阿诚哥哥他们一样,明明每次离家还有好远的路,就要出声提醒三叔和婶婶快到家了呢?等到了门口,再告诉他们不好吗?”   张彪不知该如何作答。   张虎笑道:“等你长大娶了老婆,就知道啦。”   华章越发好奇了,心想这事,和娶老婆有什么关系吗?   不过值得肯定的是,提前通知一声是很有必要的。   因为车到了门口,又等了好一会儿,三叔和婶婶才从马车上下来。   华章还发现,自家三叔的嘴巴和婶婶的脸,都好红,好红啊。   而且他明明记得婶婶先前的衣襟,打的是漂亮的蝴蝶结,怎么此刻,却成了皱巴巴的死结呢?   华章小小的脑袋里,装满了大大的疑问。   他张口叫声:“三叔——”刚要问出心中的种种的疑惑,张虎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巴。拎着华章的后领,把他提溜进了院门。   等杜柏承进了临水阁,看到在太阳底下腌制、晾晒牛肉干的丫鬟和厨娘,这才知道自家夫郎给自己买的好吃的是什么。   原来是邬夜昨天去花庙湾逮给他写骚扰信的贱人时。虽无功而返,却很幸运地遇到了一个卖牛肉的人。想着杜柏承爱吃,便夺底全买了回来。   宰牛在这时代可是大罪!   能拿出来卖的牛肉,必定都是意外死亡,且得官府查明不是故意人为之后,才能拿到市场上售卖。是实打实有钱都买不到的稀罕货!   杜柏承很高兴地说:“咱们中午就吃火锅吧,怎么样?”   华章挣脱掉张虎魔爪,跑过来一把抱住自家三叔道:“婶婶好了解三叔!说三叔见了牛肉肯定会想吃火锅,早早就让人把牛肉切了片,又买了新鲜的羊肉和蔬菜回来,酱汁也让厨娘调好了,就等三叔回来,就能开动啦!”   “是吗?”杜柏承有点没想到,进了膳厅一看,果然肉菜齐备,餐具齐整,只要洗了手,立马就能开吃。   杜柏承扭头看邬夜。   邬夜有点不自在地垂垂眉,说:“看看还缺什么?再让他们去准备。”   虽然他性格强势,也很霸道,并不是温柔的人。但在照顾杜柏承这件事上,却一直都很细心周到,可谓做尽了力所能及,所有能想到的温柔事。   尤其是在杜柏承的衣食住行上,越发精细周全。就算是玉皇大帝来了,也挑不出邬夜的什么粗心和错。   杜柏承说没什么缺的,让丫鬟把他之前喝剩下的那半坛子青梅酒拿来。美美地饱餐一顿后,和邬夜坐在繁花林荫下,吹着春风,喝着茶,聊起邬家解封的事。   “担保人找到了,十万两白银也已经交上去了。我估计这几天,应该就能解了吧。”   “陈家和被封的其他商户呢?”   “听说也都交了罚金,应该都没事……”   “这次江南的经济可真是遭了大殃了……”   “先别说经济,现在无人敢贩盐,朝廷再不拿个章程出来,咱们怕是连盐都吃不上了。”   杜柏承倒是对盐商这差事很感兴趣。但现在局势未明,他也不敢贸然行动。   问邬夜:“你知不知道太子什么时候回京?”   邬夜摇头:“怎么着,他也得把这烂摊子收拾住,才能离开吧。你问这个干吗?”   杜柏承:“希望他赶快走,怕他再抓我……”   邬夜托着下巴轻笑:“怎么,怕啦?”   杜柏承点头:“他是太子,一句话能让我生,一句话也能让我死,我怎么敢不怕。”   邬夜隔着桌子拍拍他的手:“别怕,只要有舅舅在一日,就算是太子,也不敢把你怎么样的。”   杜柏承仰头,望着悠悠长空,轻轻一笑道:“但愿吧……” 第157章 讨赏与告别   杜柏承回到南州城的第三日,邬家解封。   都司来通知这个好消息时,正是清晨空气最好的时候。   邬夜在青青草坪的那边,跟着武师傅在练剑。阿诚、阿信、明月、明霜做陪练。   杜柏承带着张彪和张虎两兄弟占据了草坪的这边。兄弟俩舞刀弄棍,杜柏承自己做八段锦锻炼身体。   经过长达半年之久的天材地宝医治,杜柏承的咳嗽与寒证,已尽数除去。如今已经开始服用御医给的第三个方子——药食结合,补气血。   这是个长久功。   御医曾交代,从这个阶段开始,可以适度地加入一些简单的锻炼,效果会更好。   但因为杜柏承身体虚,气血不足。虽然锻炼可以强身健体,但并不能做剧烈运动,也不能过度锻炼,那样反而会造成损耗。   好在他还记得中学时,体育老师教的八段锦。既没有花里胡哨的高难度动作,也没有跑跳蹦这种剧烈运动,且全程连一刻钟都用不了,就能练的体态放松,微微出汗。正适合杜柏承此刻病病歪歪的身体素质。   一套练完。   杜柏承呼吸自然,收了式。   小丫鬟立马拿着毛巾,端着盆上前。给他洗手擦汗,恭敬无比地问:“姑爷,早饭您先吃?还是等主子一起?”   杜柏承饿了,随手一指草坪外的树下石桌,“先把我的那份端来,就摆那吧。”   “是。”   今日的早饭是三个香喷喷、胖乎乎的纯瘦肉卤味包子,一碗皮蛋瘦肉粥,一小碟酱牛肉,一颗茶鸭蛋,三种并成一碟的爽口凉菜,和一小勺香醋。   春日里天气晴好,微风拂面,不冷不热,再舒适不过。   杜柏承一手拿着包子蘸醋,一手舀粥吃酱牛肉。   一面吃早饭,一面观赏还在草地上练武的邬夜等人耍花枪。   正寻摸着等自己的身体再好些,就把最喜欢的拳击和格斗也捡起来重新练,管事的来报:“姑爷,都司大人来访。”   杜柏承也吃饱了,将碗一推,站起身道:“上茶请大人去正厅,我换身衣服就来。”   时刻注意杜柏承动静的邬夜分神,眼睛追着自家夫君的背影,肩膀朝着武师傅的剑尖直直往上撞!   被武师傅皱着眉头,用剑背不轻不重地在后背敲了一下,轻斥道:“别神游!保持专注!”   邬夜忙收敛心神,好不容易完成每日的练习,都司也已告辞离去。   “他来干什么?”   “邬府今日解封,你吃了早饭,收拾收拾,就去照应吧。”   邬夜一喜:“真的吗?那太好了!”   杜柏承瞧他平日里忤逆长辈,不友爱同辈,睚眦必报,一副谁都嫌弃的不讨喜样子。看着好像是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家,但真出了事,他又比谁都着急。心里觉得他这个冷内热的性子真别扭,也真是吃亏得很。   杜柏承挥退左右,问他:“你父亲给你的那个扳指呢?”   “这儿呢。”邬夜伸出左手。那枚爷爷留下来,由上好黑玉打磨雕琢而成,并作为开启邬家世代积累的宝藏钥匙的扳指,正好好地戴在他的左手大拇指上。   “等见了你父亲,把扳指还给他。”   “啊?”邬夜难得露出一副守财奴的样子,抿唇收回手,抱着扳指很是不舍得问:“为什么啊?这可是好大一笔宝藏呢。而且……这扳指是爷爷留下来的,我要留着做纪念。”   杜柏承:“当初你父亲之所以把它给你,是觉得邬家会被抄,他极可能会被流放。如今没事,你自然要把这东西还给他。因为这是只有未来家主,才该知道的秘密。”   “你要是舍不得,那你的父亲就会疑心,咱们之前的那些努力,就会白费。”   “你应该始终立好你已经被他伤透了心,不再期待他的任何肯定与父爱,更不稀罕邬家一针一线的人设。”   “这样你的父亲才会相信:你之所以想要得到继承人的位置,真的只是出于想要得到他的赞赏与肯定。”   “只要他能坚信这一点,那他对你就只会有愧疚,而不会有防备,更不用担心继承人之争。未来对你,也会更大方些。”   “而且宝藏的秘密你已经知道了,我要是你的父亲,这扳指就算你还,我也不会收。反正也不可能把秘密收回,不如就留给你,还能落个顺水人情。”   “不过你要是真的担心……”   杜柏承拿出一罐华章做陶土玩的红泥巴,让邬夜把扳指摘下来,按进泥中留下一个模子后,将扳指和泥巴一起递给他:“这宝藏是你的了,跑不了。”   “啊-对哦,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个法子。”   邬夜接过扳指很开心地说:“不愧是我的夫君,就是聪明!”   他举一反三把那印有扳指模具的泥巴又推回去,现学现卖道:“这模子送你,就当是我的顺水人情。”   杜柏承愣了一下,轻笑:“真是孺子可教。”   邬夜得寸进尺,下巴微抬,很是期待地问:“那你要不要奖励我啊?”   杜柏承挑挑眉,说:“你闭眼。”   邬夜脸红:“你,你干吗呀?”   “闭上。”   邬夜:“——”   他很听话地闭上眼睛,一想到自家夫君会做什么,就控制不住想笑。迫不及待地微微嘟起嘴巴,等待着天上的月亮,来亲吻自己。   结果等了半天,始终不见对方动静。   邬夜奇怪,睁开眼睛一瞧,周围空空如也,哪还有自家夫君的影子?   邬夜气得跺脚!追出来时,杜柏承已经带着张彪和张虎拐进了垂花门洞,忙大叫一声:“杜柏承!你去哪——”   话未说完,杜柏承的身影消失在了绿木林荫之后。   马车从西巷中驶出,路过邬家大门前时,兵丁已经开始整队准备撤去。   杜柏承从车窗沿路望去,被封的商号已经陆陆续续开始营业;陈家的皮货店和丝绸店也已开门;百姓们排着长队,在官府临时支起的盐摊前买盐,每人手里都拿着户籍,限量一小碗。   “东家,咱们是不是也得囤点盐啊?”张虎骑在马上,俯下身探着脑袋问。   杜柏承摇头:“不用,咱们有。”   早在他从郭长青那里得知,朝廷要整顿江南盐商时,杜柏承就偷偷在私底下,囤了三千旦的精盐和两千旦的粗盐,存放在黑茶山庄里。未来五年就算顿顿舔盐吃,也吃不完。   车到十里长街的天下第一豆腐,杜柏承先视察了一圈店里的生意,见人满为患,并没有受到市场经济的什么影响,这才从专属楼梯上到九楼。   高处的风景依然好,但也真的好累啊。   杜柏承瘫在主位上大喘气:“赵叔……咱什么时候把办公地点移一移吧,爬楼梯爬得我好累啊……”   赵富贵端一杯香茶给他,笑着说:“今日我就是要和东家说这件事。”   “作坊和会馆都已弄好,人手也都安排妥当。”   “以后咱们的开会办公地点,就设在会馆中,东家意下如何?”   杜柏承点头,说等会儿去看。和赵富贵聊起生意上的事情。   “一切都好。”   赵富贵说:“如今江南六州省城,都有我们的天下第一豆腐、九文钱客栈和一文钱奶茶店,生意都很不错。”   “如今作坊和会馆都有了着落,等下个月内务府来人,起码会有两万两银子的进账。”   “我已经安排各总号大掌柜,留意合适的店面和店员,等银子到位,就可以进行扩张了。”   杜柏承点头:“赵叔办事,我很放心。但未免赵叔忙不过来,我想提拔个人做二掌柜,给赵叔当副手,赵叔觉得呢?”   赵富贵点头一笑:“我大概知道东家说的这个人是谁。说实话,我也很看好他。”   杜柏承也笑了:“是吗?那不如我和赵叔把这个人的名字写在纸上,看看我们是不是心有灵犀?”   “好啊。”   于是主宾二人找来笔墨纸砚,将心中认为可以胜任杜氏商号二掌柜的人选,各自写在纸上。互相交换看过后,均是会心一笑。   “好,就是这个宁有名了。”赵富贵问杜柏承:“东家看,什么时候给他升座?”   杜柏承想了想道:“这个月底初三吧,我要为于兄等人送行,那天正好有空。趁着这几天,你让宁有名找到能接任杜氏海货总号大掌柜的人,也不必再知会我,赵叔看着合适就行,到时给他们两个一起升座。”   “嗯。”赵富贵点头道:“还有一件事要请示东家。”   “赵叔请说。”   “前几日黑茶山庄有人来,说是一个北方来的茶商,路过茶摊歇脚时,觉得庄子里的黑茶味道很不错,想贩一些回北方卖,要的还挺多。这人我已经见过,给的价钱也合适,听他的意思,如果这趟能赚,很想和咱们长期合作。”   “那是好事啊,”杜柏承很高兴地说:“赵叔应该对北方的茶叶市场很了解,你觉得靠谱吗?”   赵富贵点头,道:“北方人喜欢喝酽茶,越浓越好。黑茶山庄的茶叶不适合南方人的口味,但若卖到北方,想必会很畅销。”   在这时代,盐铁、当铺、茶叶、丝绸、瓷器等,可以说是最赚钱的生意。   杜柏承早就想请教赵富贵,有关茶叶生意的问题了,苦于没有机会。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又想到他过去在北方雍城,同样经营茶叶生意的皇商锦家做大掌柜时,那不堪回首的一段过往。   怕惹他伤心,到底还是忍住了,没有多问。   只道:“行,那就卖给他们。等以后若还有机会合作,我们也确实有利可图,再商量其中的细节。”   谈完生意上的事,杜柏承也歇得差不多了,起身随赵富贵去看作坊和会馆。   刚到楼下,便瞧街上人潮拥挤。远远看到明黄仪仗,正朝着这边悠悠而来。这才知,太子今日就要返京了。   “也不知道太子殿下长什么样啊?”   “别急,等会儿队伍到了牌楼底下,太子和文武百官都得下轿下马,到时就能一睹太子殿下的真容啦。”   但令人遗憾的是,仪仗行至牌楼下时,只有送行的刘玉楼率领南州城文武百官下了马、轿,太子端坐于垂着明黄帷幔的华丽车辕中,纹丝未动。   “这……不合礼制吧?”   “嗨-管人家呢,反正皇帝是他老子,又不会怪罪。”   “但……这是不孝吧?”   “你怎么那么多话?我看你是不想要脑袋了!”   百姓们议论纷纷,喧嚣不止。   杜柏承靠墙站在天下第一豆腐门口,在刘玉楼牵着马从他面前经过时,眉眼微弯,朝向他看过来的舅舅大人挥挥手,乖巧告别。   “舅舅再见——” 第158章 夫君的野心   接待内务府来人的会馆设在繁华热闹的东市——前身是一位富商安顿红颜知己的樱花别墅。   总占地大概有五亩,所见之处全都种着樱花树。入目绿荫浓密,芳香扑鼻。走在铺着青石板的小道上,微风一吹,漫天花瓣飞舞。仿若人间仙境,美不胜收。   “赵叔找的这个地方真不错!”   杜柏承从进门起,就一直在夸,不停地夸,满心欢喜地说:“真想搬来这里常住!”   跟在他身后的张虎笑道:“那不行,主君肯定舍不得和东家分开。要搬,得大伙跟着一起搬。”   张彪斥他:“东家说话的时候,哪有你开口的份?能不能有点规矩?”   张虎摸着鼻子小声:“本来就是……”   已经被改造成会馆的别墅,一共有十楹精舍,厢房一间串着一间,像珠子一样与主屋连在一起,寓意着荣华富贵,珠玉满堂。   “那是正厅……”   “那是接待内务府来人的地方……”   “那是咱们平时开会的地方……”   “那一片就是作坊……”   赵富贵一面为杜柏承引路,一面指着那些华美高大的屋舍,一一细说他们的用途。   最后,他将杜柏承带到一处远离建筑群的茂密樱花园中,指着掩映在其中的一座雅致小楼道:“那原本是藏书阁,想着东家忙事情晚了,可能会留宿。便让人把顶楼改装成了卧房,下面一层还是放书,东家去看看,喜不喜欢?”   杜柏承拊掌一拍,疾步向着那小楼边走边道:“赵叔真是深知我心!这番安排,光是听着就让人心里欢喜!”等进了小楼看过,果然更高兴了。   会馆里已经诸事妥当。   杜柏承去工坊看了一圈,处处都很满意。唯有一点——   他拿起用来装豆腐乳的白玉坛子看了看道:“把装豆腐乳的坛子,全部换成青州的烟雨青玉,那会显得豆腐更加漂亮。”   赵富贵记下。问道:“下月内务府来人,要不要请几个会做北方菜的厨子来?”   杜柏承摇头:“咱们江南的美食很拿得出手,他们天天吃北方菜,跋山涉水来到这里,合该让他们好好领略一下江南的饮食风味,也算不虚此行。”   “要不然在家北方菜,出来还是北方菜,有个什么吃头?何况他们也待不了几天,只交代厨娘,别什么菜里都放糖就行了。”   说到这里,杜柏承问赵富贵:“对了赵叔,我是不是得压货,跟着一起去京城啊?”   “不用,到时验货无误,贴上封条把他们送出城就行了。这次内务府来江南采办,不只是收咱们一家的货,到时羽林军压阵,官船拉货,不带宫外人的。怎么,东家是想去京城看看吗?”   “嗯,有点想。不过用不着我的话,也省得受累。”   “那等有机会,我陪东家去京城看看。”   “好啊,不知道京城是什么样子?经济贸易,繁不繁华?”   赵富贵露出回忆的神色:“京城有南州城三个大,建筑和吃穿用度虽没咱们这边精细雅致,但很气派高大……那里邻近边陲小国,贸易自然是很繁华的……而且在大街上,可以见到很多外族人……当然,物价也比咱们这边高……”   张虎好奇:“赵叔,外族人都长什么样啊?好看吗?”   赵富贵眉头轻皱:“各式各样的,长得蛮怪不说,他们那的女人吧……不爱穿衣服……”   “什么?光屁股跑吗?”   “那倒没有,”赵富贵比划:“就,胸上裹块布,屁股上裹块布,然后就没了。”   “啊?”张虎大惊:“好大胆!勾栏里的娼ꔷ妓都不敢这么穿!不行,等有机会了,我也要跟着东家去京城见见世面去!”   几人里只有赵富贵去过京城,缠着他问东问西半天,都对那繁华的京畿重地,产生了无边的向往,恨不得长双翅膀,现在就飞了去!   杜柏承满怀希望地说:“什么时候能把生意做到京城,乃至全天下去,就好了。”   对于他的这份雄心壮志与野心,赵富贵早已领略,也习以为常。   作为杜氏商号说一不二的大掌柜,赵富贵也觉得自己有义务和责任,帮助杜柏承实现这个梦想。   他默默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匡扶杜柏承的同时,笑说:“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而张彪和张虎则比较震惊。   想想杜柏承才过了十八岁的生日,比他们兄弟俩还小好几岁呢,就如此功成名就,又是得到御赐牌匾,又是考中举人,又是当皇商的……   他小小年纪都已经站得这么高了,还不满足吗?   把生意做到全天下……   那得多大的本事,又得赚多少钱的啊?   张虎偷偷提醒自家大哥:“哥,以后记得好好干!咱这个东家有出息,跟着他有好日子过,咱以后就不挪窝了,啊?”   张彪咬牙:“管好你的嘴,比什么都强。”   从会馆出来,已是黄昏日落。正碰上送完太子回城的官员队伍。   杜柏承拦住好友高汉光问:“怎么不见舅舅?”   “哦,”高汉光答道:“太子回京前,在泸州还有公事要处理。那是刘巡抚的管辖地,陪着一起去了。”   “高兄可知是什么公事?”   “不知道,”高汉光摇头道:“听说好像是剿匪还是什么,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你打听这个干什么?回头我给你去找东翁问问。”   “唉-不用!”杜柏承忙道:“我也没有什么急事,只是这次能平安无事,舅舅帮了不少忙,想请他吃个饭,却一直没有机会。”   “哦-原来是这样。刘巡抚监管两州军政,本来就忙,眼前又掀起如此腥风血雨……马上就要立夏,还要给将士们筹备夏天的凉帽和军装……确实是忙得脚不沾地……”   杜柏承很注意地问:“高兄可知,这军装要做多少套?生意又要承包给谁?”   “少说也得八千多套吧。具体承包给谁,得看各布庄哪个要价实惠。怎么,你有兴趣?”   杜柏承点头:“还请高兄帮我多打听打听,到时——”   高汉光忙抬手打断他:“你打住啊,送礼我可不要,生分!”   杜柏承一笑:“到时请高兄喝酒。”   高汉光也笑了:“这个可以有。”   “还想和高兄打听一个事……”   “你说。”   “现在八大盐商倒台,江南盐业……朝廷是个什么章程?”   高汉光面色一变:“我的老天爷!你该不会对盐商也感兴趣吧?”   杜柏承目光明澈,乖乖点头啊点头。   “哎呀我的杜老弟!”   高汉光左右看看,忙把他拉到没人处,小声劝告道。   “这买卖要命!可不能沾!”   “你瞧之前那八个土皇帝多威风?个个后台强硬,那盐商头头郁羊,背后站的可是太子,但怎么着?照样靠不住!还属他下场最惨!”   “人家躲都来不及,你干什么想不开往上凑?为了钱?那我告诉你,脑袋没了,再多的银子都花不上!”   杜柏承轻笑:“八大盐商下场凄惨,那是他们行贿搜刮民脂民膏,咎由自取。”   “郁羊借着贩盐做人口买卖,把女人和哥儿卖到敌国去,皇帝不剐他剐谁?”   “只要我本本分分做生意,不信会是这个下场。”   高汉光皱眉:“有的时候,不是你本分,就能没事的。”   杜柏承笑容更大:“那这就是朝局污浊,执政者糊涂的锅。既如此,就算我不做盐商的生意,但只要我做大做强,照样会惹来杀身之祸。这样的朝廷迟早玩完,也不是我躲,就能避免——唔——”   高汉光一把捂住他的嘴,额头的青筋如蛇般,狰狞盘绕到了脖颈处。   他一手捂住杜柏承的嘴,一手攥紧他的胳膊,很是紧张的左右环视好几遍后,又把他往没人的僻静处拉了拉,沉声斥他道:“什么都敢说!你不要命了!”   杜柏承很是不以为然道:“高兄又不是别人,怕什么。”   “你!”   高汉光又是生气他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又是欣慰他对自己的信任。一张俊脸扭曲着,也不知是该训他还是该笑。   最后,高汉光捂着自己抽痛的胃,长吁了一口气问:“你心意已决?”   杜柏承点头:“这么暴利的生意,不做实在可惜。天赐良机,错过也很对不起老天爷。”   高汉光的胃更疼了。   他沉默良久,忽问道:“你和邬公子相处得如何了?还是不能接受他吗?”   杜柏承奇怪:“好端端,高兄提他干什么?”   “因为他的舅舅,可以庇护你。”   高汉光很认真地和杜柏承道:“邬公子对你有多真心,又对你有多好,作为朋友,我都看在眼里。”   “如果你能接受他,其实也是一桩好姻缘。”   “刘巡抚虽然强势霸道,但他能为你担住风险,这是事实。若你和邬公子能和和美美,那与刘巡抚就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你不仅可以把他当后台寻得庇护,也可以把他当作跳板,让自己更上一层楼。”   “我是想劝你……”   “如果真的想插手盐业,一定要和你的夫郎打好关系,把刘巡抚笼络好。要不然我真的很不放心。”   杜柏承笑笑:“高兄的好意我明白,但感情这种事,真的不能勉强。”   “唉——”高汉光拍拍他的肩膀,多少有些无奈道:“我是为你好,但作为朋友,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肯定站在你这边,也永远会尽全力支持你的。”   “谢谢!”   “以我们之间的情分,不要说谢。盐商的事,我会为你打听的,只希望你顺心顺意,一切都好,也永远都不会有后悔的那一天吧。” 第159章 冤家与托梦   杜柏承回到家中已是星星点灯。   听闻他已经在外面吃过晚饭的邬夜颇有些不高兴地说:“下次不回来吃,能不能让人提前回来说一声?等你半天,饿死我了。”   “那你倒是死一个,给我看啊。”   “杜柏承!你就巴不得我死了,好换一个是吧?”   杜柏承歪在榻上轻笑:“说得好像你不死,我就不能换似的。”   邬夜瞪眼:“你敢!看我不杀了你!”   明月怕夫夫俩又吵起来,忙不顾规矩地插嘴问:“既然姑爷已经吃过了,那主子看要吃点什么?天晚了,再不吃要积食了。”   邬夜白了杜柏承一眼,道:“随便来碗面算了。”   但他金枝玉叶,厨娘可不敢随便。   精心地做了一道手撕鸭胸肉甜味凉面,并一碟脱骨凤爪,一份热乎豆皮卤味,一颗流心蛋,一小盘酱牛肉,和半根腌黄瓜。   放在红漆大长托盘里,从外门,经过一道道手,端到了内室临窗软榻的矮几上。   “你要不要再吃点?”邬夜扭过头来问躺在自己身后的杜柏承。   瞧他摇头说不吃。   邬夜拿起象牙筷,正要进食,又看到餐盘里的酱牛肉。微微一顿,交代丫鬟道:“告诉厨房一声,以后姑爷不用饭,这牛肉就不必往上端了。”   “是。”   杜柏承听得好笑,用脚背碰了邬夜屁股一下:“一点吃的而已,至于吗。”   “不至于,等吃完了,看你馋的时候吃什么。”   邬夜说着夹起一片酱牛肉,用手支着喂到杜柏承嘴边:“吃点?”   杜柏承摇头:“你吃吧,我不饿。”   “你和高汉光晚上在哪吃的?吃什么了?”   “勾栏里听着小曲,吃的锅子。新来了一个小旦,唱功属实不坏。我现在的胃和心啊,都饱得不行。”   邬夜一个眼刀飞过来,“杜柏承你找死!以后不准再去那种地方!听到没有?”   “为什么?”   “容易学坏!”   “没事,我本来就很坏。”   “你——”   “你父亲没要你扳指?”杜柏承拉过邬夜的左手放在掌心。一面轻轻抚摸他戴在大拇指上的黑玉扳指,一面又用脚背碰了一下他的屁股蛋。   邬夜:“——”   “没有,”邬夜挥手让屋里伺候的丫鬟都出去,有点开心道:“父亲说既然给了我,就没有再收回去的道理。你是没看到,陈氏和邬傲风看到我手上的扳指时,一张脸又绿又红的,简直好看精彩得不像样!”   杜柏承一笑:“他们知不知道这宝藏的秘密?”   邬夜摇头:“我也不清楚。不过陈氏那贱人在邬家多年,应该多少也会有点猜测。”   “那你低调点。”   “嗯,我知道。”   “你父亲和族人,现在对你态度怎么样?”   “挺好的。不过我一想到从前他们对我是什么样子,就有点反胃恶心,不是很想搭理。”   “那也得装装样子。”   “知道,就跟你在我面前装一样,对不对?”   杜柏承扑哧一笑,又用脚踢了他屁股一下道:“你父亲状态如何?”   “拜你所赐,吓得够呛,头发都白了好几根。上午解封后,他就进了祠堂,听说到现在也没出来。”   “怎么,心疼了?”   邬夜抿唇。没说有,也没说没有。只问:“我这样,是不是很没出息?特别对不起母亲?”   杜柏承摇摇头说:“不啊。你因为母亲的死恨他,又因为他是你的父亲心疼他。都是血缘上的羁绊,也都是人之常情,再正常不过的感受,没必要分什么对错,尊重自己的内心情感,顺其自然就好了。”   邬夜很明显松了一口气,放下心理包袱,低头一小口,一小口嗦着面。吃相安静又优雅,嘴巴微微嘟起的样子。不仅有些可爱,还显得那面条好吃极了。   杜柏承爬起身,看着他碗里浸在红油之下,又细又白的面条问:“很好吃吗?”   邬夜点点头,挑了一筷子喂给他。   杜柏承吸溜一口,凉丝丝甜甜的,带着红油炝过锅的烟火香,每一根细若银针的面条上都裹满了汤汁,不仅一点都不坨,反而筋道极了。   杜柏承连吃三大口,越吃越开胃。   邬夜瞧他吃得香,便吩咐厨房,再做一碗来。   杜柏承推住他喂过来的手:“你吃吧,我等会儿再吃。”   “一起吃嘛,一起吃才香。”   “那往里面倒点醋。”   “我发现你怎么这么爱吃醋?吃什么都要放点醋,不觉得酸吗?”   杜柏承挑挑眉道:“哪有你能吃?你平日里都是抱着醋缸子大口灌的,你都不觉得酸,我酸什么酸?”   “哎呀!杜柏承你讨厌!”   “明明喜欢人家喜欢得要命。”   “才没有!少自恋了,快点安静吃你的面,再啰唆不喂你了。”   邬夜说得没错,一起吃饭就是香得很。   夫夫俩边拌嘴,边一人一口嗦着面。谁也不嫌谁的口水,一块酱牛肉一人一半,一只凤爪一人一口。两碗甜丝丝的凉面不仅全部吃光,汤都喝得一口没剩。   “杜柏承,我发现你最近饭量见涨啊。”   “应该是药方见效,脾胃好了吧。”   “那真是谢天谢地,你现在太瘦了,长胖些才好。”   “嗯,我也想长胖点,这样就能锻炼肌肉了……”   夫夫俩揉着肚子,聊着天,在月光轻洒的院子里漫步消食。   那温馨和谐的样子,看得大家心里暖暖的。   “主子和姑爷终于长大了,不吵架了。”   “是啊,不辜负老头子我费尽千辛万苦,把后院那棵光棍树,配成了一对啊。”   但冤家就是冤家。   好不了一会儿的夫夫俩又争执起来。   “为什么要分开睡?”邬夜满面怨气地质问杜柏承:“明明以前都是一起睡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杜柏承死死按住自己的被角道:“我现在不怕冷了,不用你暖被窝了,以后咱们都分开睡好了。”   像盲人恢复光明后,会丢掉拐杖。   杜柏承不再畏冷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家用来暖床的夫郎,踢出被窝。   “我不要!”邬夜恶狠狠地扯开杜柏承的被子,爬进去躺在他的枕头上道:“我就要和你一起睡!”   杜柏承推他:“说了睡在一起挤得慌!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那原来你抱着我取暖的时候,你怎么不挤得慌?”   “原来我那不是冷吗。”   “那你不冷了,就可以赶我了?”   “当然。”   “凭什么?”   “凭我乐意。”   “我不乐意!”   “那你忍着。”   “杜柏承我杀了你!”   “滚一边去!”   邬夜红着眼睛将被子一把推进杜柏承的怀里,指着他恶狠狠地道:“没良心的东西!有骨气你以后冻死也别来找我!”   说着将自己的枕头和被子狠命往床边扒拉过去,昂着下巴脑袋一甩,背过身气哼哼地把自己贴在床边边上,单方面开始和他冷战。   杜柏承才不理他,把他甩在自己枕头上的长发扒拉开——   邬夜噌地扭过头来朝他吼道:“别碰我!”   杜柏承直接将手里的头发甩在了他的脸上。   “杜柏承我和你拼了!”   “再闹屁股给你打烂!”   “你打!你打!打不烂我看不起你!”   “你个受虐狂!我怕爽死你!”   “明明你打我屁股的时候也很爽!”   夫夫俩纠缠撕扯半天,皆是中衣半敞,气喘吁吁出了一身汗。   杜柏承的体力很快耗尽,胸膛裸露,左肩上那个绯色的牙齿印,明晃晃地印在邬夜猩红的眼底。激的披头散发,露出肚兜的人越发来劲,探着脑袋一个劲地往他的嘴巴上啃!   杜柏承靠着墙用双手和膝盖死死地推住邬夜,很是能屈能伸道:“大王饶命!呼-我申请休战一刻钟……”   有内力护身,占尽上风的邬夜扣着杜柏承的肩膀,喘着气冷哼一声:“晚了!”照着他的嘴巴用力亲去。   杜柏承十分熟练地偏头躲开,并用一只手捂住邬夜的嘴巴警告道:“少泼。”   邬夜委屈巴巴地用温热的唇,抵着他温凉的手掌心,“我温柔的时候,你也没稀罕啊。”   杜柏承被他折腾得气虚得很,感觉大脑都要空白了。正待说话,忽听外面传来悠扬的号角声。一声急过一声,仿若催命似,惊得人心脏狂跳。   四目相对。   邬夜的瞳孔骤然放大,下一秒,便掀帐而去。   杜柏承愣了一下,爬到床边撩起帐帘时,邬夜已经穿好衣服,赤着脚疾步奔到了门外。   “什么声音?”   “是瞭望塔传来的号角声,好像是在集结兵丁……”   “无战无匪,大晚上的,集结兵丁干什么?”   邬夜皱着眉头,心里莫名有些难安。   此刻已经宵禁,也不能出门去打探消息。   他连鞋都来不及穿,足尖轻点跃上房檐,躬腰伏身,在夜色中快速向着东边临街的方向奔去。只见满城火把,游龙一样向着城门而行。也不知深夜集结,所为何事?   邬夜企图寻找到自家舅舅的身影,但距离太远了,始终不能如愿。   他满腹忧思地回来。   杜柏承问:“出什么事了?”   邬夜摇头:“不知道,城里在集结兵丁,应该是出大事了……”   “哦,那这是朝廷的事,和咱们也没关系,很晚了,睡吧。”   邬夜捂着心口:“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感觉特别不安……”   “别杞人忧天了,”杜柏承拍拍枕头:“快睡吧。”   “嗯。”   邬夜熄了灯躺倒,却怎么也睡不着。   黎明天快亮时好不容易有了困意,忽梦到刘玉楼断胳膊断腿,缺了半颗脑袋倒在血泊里,边吐血边朝着他喊。   “阿夜……”   “救命……”   “舅舅好疼啊……”   “啊——舅舅!”   邬夜大叫一声,猛地睁眼从床上坐起。梦中血腥场景历历在目,头上热汗和眼里的泪,齐齐顺着颤动的下巴往下流。   被吵醒的杜柏承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问道:“怎么了,做噩梦了?”   邬夜从呆滞中回过神,流泪抖唇,一把抱紧杜柏承,大口喘着气道:“杜柏承!我梦到舅舅出事了!他托梦让我去救他!他流了好多血!好多好多!胳膊……腿……不不不!我得赶快去救他!我得赶快去救他!”   他说着要下床,着急忙慌「扑通」从床上滚了下去。听得「咔嚓」一声脆响,也不知是扭到了哪里。   邬夜坐在地上闷哼一声。   杜柏承下床一看,发现他的左脚脚踝已经肿起了个大鼓包,正要喊人去叫大夫,忽响起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主子不好了!舅爷出事了!” 第160章 半路开香槟   位于泸州和蜀州的交界处,有一条长达几十里的山路夹道。   两边崇山峻岭,巨石林立。   刘玉楼就是将太子送出泸州,返回行至此处时,山体突然崩塌,被巨石给硬生生地活埋了。   听说报信的是刘玉楼的汗血宝马。   官府如今搜救的,也不过是刘玉楼的尸体。   因为那么多那么大的石头从那么高那么高的地方砸下来,人是不可能活的。   尤其是距离事发已经过去了整整八天。   唯一怀抱希望,认为刘玉楼还活着的,只有一人——   “舅舅!”   “舅舅……”   “舅舅我求求你别吓我,呜呜呜——”   在经过日夜不休的八天拼命挖掘后,邬夜的十个指甲盖,已经全部不翼而飞。   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也像是感觉不到累。不吃不喝不睡觉,披头散发,满身脏污,不停歇地将内力运在血肉模糊的双手上,不知疲倦地抱着石头搬啊搬,谁劝都没用,就算是杜柏承来了也不好使。   期间邬逢春曾亲自动手劈晕了他三次。   最后一次,马车都要载着邬夜进入南州城了,突然醒来的人还是夺马折返了回来。疯了一样不听劝阻,继续投入到了他的搬石头大业中去。   众人见劝不住,只得由他去。   而除了奋力挖掘的邬夜和兵丁,南州和泸州的百姓们,也都自发赶来帮忙。   虽然刘玉楼在官场中的人缘不好,但他是个好将军,也是个好父母官,很受将士与百姓们的拥护与敬爱。   他出事后,军民一心,虽知希望渺茫,但都坚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与邬夜一起不停地挖啊挖,却始终不见刘玉楼的踪迹。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邬夜边拼命搬着石头,边这样自我安慰着。   杜柏承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心中快意无比,也祈祷刘玉楼最好是死无葬身之地!   但比较遗憾的是,他不能表现出一点。还得装得很忙、很担心的样子,不梳头发、不洗澡。留在现场调剂物资,保障后勤。赢得军民一片赞誉。   这是刘玉楼不知死活的第十天。   依然是一个夜朗星亮的美好夜晚。   杜柏承照例,由张彪背着来到他们的秘密基地——一处四周都有巨石遮挡的高地。   跟在后面的张虎拿着食材、烤槽和木炭。   三人都不言语,却配合默契。   张彪摆炭点火,张虎拿纸扇风。   椒木烧制而成的精炭十分好燃,不仅火力旺盛,无烟无焰,不用担心被人发现。用它烤出来的肉,还会带有一股椒木的香气。简直就是专为烧烤而生。   眼看木炭全部燃烧起来,杜柏承将装着食材的布包打开。里面放着串好的新鲜羊肉串,白面烙饼,一小罐调料,和一囊袋葡萄酒。   他将一把大大的羊肉串十分熟练地架在火上,听得滋啦一声油响,来回转动几下串肉的竹签后,一股喷香的羊肉烧烤香,立马蹿入了鼻腔。   张虎咽口唾沫,趴在石缝上,朝着下面的挖掘现场望一眼,回来小声道:“要是巡抚大人真出事,就主君那样子,真怕他扛不过去……”   而杜柏承貌似一点都不在意那甥舅俩的死活,他只在乎手里的肉串什么时候能熟。   这几天跟着大部队顿顿吃馒头喝粥,没荤腥还不能搞特殊。只能趁着天黑无人注意,偷偷跑出来开小灶,吃独食了。   张虎又自言自语一句:“真希望刘巡抚能平安无事……”   杜柏承终于开口,却是一句:“但我不希望。”   这话让张虎和张彪齐齐一愣。   有关杜柏承入赘的传言,他们也听闻过。   有说是杜柏承贪慕荣华富贵,借着谈生意的幌子,把邬夜骗上船毁了清白,才得以嫁入邬家的门。   还有说,是邬夜贪图杜柏承的豆腐方子和邬家继承人之位。之所以逼杜柏承入赘,是瞧中了杜柏承的命短和卑微出身。将来去父留子,是争夺继承人的砝码有了,方子也到手了。一举两便,还不用受夫家的辖制。   但据他们兄弟二人的观察,传闻一纯属无稽之谈。   杜柏承是个经商天才,日进斗金,并不缺钱。   邬家虽为南州城首富,但在他们待在杜柏承身边的日子里,并未看到过邬家对杜柏承的生意,有过任何资金或人情上的帮助。   倒是邬夜每月都会把他名下铺子所得的利润,全部折成金子捧到杜柏承面前,但杜柏承每次都会拒绝。   尤记得前不久杜柏承资金短缺,也是自己想办法,靠卖什么芝麻枇杷周转过来的。   邬夜为了杜柏承不花他钱这事,没少摔杯砸盏和杜柏承吵架。   说杜柏承贪慕荣华富贵。不如说是邬夜上赶着倒贴,杜柏承都不乐意要。   且两人成婚这么久,邬夜孕痣完好。说杜柏承用毁了邬夜清白的卑鄙法子入赘,更是鬼扯。   至于传闻二,也很不靠谱。   邬夜对杜柏承,那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真真是死心塌地,能豁出性命地对杜柏承好。   平时吃个腌制杨梅,邬夜都得先把外面那层酸衣含化了,才会喂给杜柏承。其他诸如此类的小事,就更不要提了。   反正说邬夜图杜柏承活不久,他们是绝不信的。   而且之前有流言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杜柏承吸邬家运道,想破解非得和离或把邬夜逐出族谱才行,邬夜的态度也是宁愿不当邬家人,也死都不会和杜柏承分开。   所以对于这夫夫俩的结合,张虎和张彪一致觉得:是邬夜逼赘,杜柏承不愿意,却碍于邬家在南州的地位,以及刘玉楼的权势,不得不妥协。   张虎曾听下溪河村的人讲过,当初是刘玉楼大半夜带着兵丁砸了杜柏承的家,把刀子架在他娘和哥嫂们的脖子上,才逼得他点头同意入赘。   对于杜柏承怀恨在心,想让刘玉楼死这件事,张虎和张彪都不觉得奇怪。   比较诧异的是,杜柏承这么毫无防备,如此直白地说出来,真的好吗?   毕竟他与他们兄弟俩之间,只是雇佣关系,他甚至连声主子,都不允许他们哥俩叫。   虽然平日里杜柏承一点架子都没有,对他们哥俩也很体恤大方。但叫「东家」一日,就代表着他们是随时能一拍两散的关系。并不像阿诚等之于邬夜般,可以称得上心腹。   张虎和张彪都觉得,杜柏承对他们始终保持着一种「他付钱,他们办事,谁也不欠谁」的客气与疏离。   此刻猛地听杜柏承说真心话,都觉得这信任来得太突然了,齐齐愣在那里,瞪大了眼睛看他,不停地问自己——   东家这是什么意思?   是试探?   是交心?   还是单纯的嘴瓢了?   这么沉默无声间,烤的滋啦冒油的羊肉串已经变得金黄。   杜柏承从罐子里抓一把调料,均匀地撒在羊肉串上,笑笑问:“怎么都这么看我?是不是觉得我这想法很不应该?”   “不!不是!”张虎连连摆手,心里十分清楚,能不能成为杜柏承的心腹,全在此刻一举。   答得好,身份成功进阶,从此跟着自家东家吃香的喝辣的,走上人生巅峰!   答得不好,便就此止步于保镖的身份。或许过不了多久,东家还会换掉他们,重新过回从前那种颠沛流离的辛苦生活。   张虎觉得自己应该和杜柏承表个态,但这个态该怎么表?却把他这个平日里能说会道的聪明人给难住了。   倒是大哥张彪,平时虽沉默寡言,但关键时刻一点链子都不掉。看着杜柏承的眼睛,沉声稳重道:“我们兄弟俩,只要在东家身边一日,就都永远是向着东家的。”   “对!”张虎立马点头道:“大哥说得没错!我也是这个想法和意思!就是我有点不会说!”   羊肉串已经烤好了。   表皮焦黄,调料被火焰融进肉里,隐约散发出花椒和辣椒末混合在一起的香。光是闻着,就让人止不住地流口水。   “每人十串。”   杜柏承将烤好的肉串一分为三,分别递给张彪和张虎一人一把道:“今日高兴,碰一个吧。”   张虎笑着接过:“祝东家心想事成!”   总是把规矩挂在嘴边的张彪也没有拒绝,将手中的羊肉串和杜柏承的轻轻一碰道:“我也祝东家得偿所愿。”   得益于二哥真传,杜柏承的烤肉手艺着实不赖。   主宾三人躲在无人看到的地方,用烤的烫乎松软的白面饼,卷着滋啦冒香的羊肉串,满嘴流油正吃得香,忽听一道凄厉嘶吼响遍旷野——“不!舅舅!”   间或还有其他人的吼叫和哭声:“军门!”“将军!”“刘大人啊……”   张虎噌地跳起来,向着火光通天的地方望一眼道:“有结果了!好像是找到刘巡抚的尸体了!”   “东家……”张彪将手里的饼子和肉一把塞进嘴里,单膝点地背过身,反手拍拍肩膀,示意杜柏承上来。   “……”杜柏承的手里还有半个饼子夹肉串,坐着没有动。   他细嚼慢咽着嘴里的美味。每吞一口,从前在刘玉楼那里受过的气,就会顺着喉咙,消散一分。   等他将被油和调料浸的软软的最后一口饼子和喷香冒油的羊肉咽进肚子里后,长久压在心里的那口郁气,终于全部消散无踪。   杜柏承举起囊袋,将剩下的几口葡萄酒饮尽,擦擦嘴巴,眼睛亮闪闪地说:“走吧,去送舅舅最后一程。”   不想到了近前,却发现根本没有挖到刘玉楼的尸体。   众人对着哭嚎的,只是一个被砸成稀巴烂的染血头盔。   杜柏承心里咯噔一下,有种半路开香槟的不妙之感。   果然!   忽有人大叫一声:“都安静!好像有人在喊救命!”   一时间,所有人都屏气凝神,侧耳去听——   当!当!当!一声接着一声,好像是铁器碰撞的声响,隐隐还有微弱的:“救命啊……救命……”   “在那个方向!”领队的军官兴奋一指:“有活人!大家加把力!再加把力!”   得!   这下杜柏承也不用装得很难过了,真情实感也撸起袖子上手挖。   不信——   刘玉楼这么命大!   居然还能活着! 第161章 舅舅好命大   搜救的第十天夜里,出乎预料地听到了活人的呼救。第二天黎明时分,在军民合力挖掘下,终于打通了一条救命的小路。   先派了一个轻功了得的先锋钻入塌洞打探情况,传回来的是令所有人都喜极而泣的好消息。   “军门和大家都活着!”   “不过都被压在马下,军门的伤势很重,得赶快救出来才行!”   “谢天谢地!太好了!”邬夜精神一松,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杜柏承也要晕了,后跌一步,垂眉暗恨:这刘玉楼的命可真大!   为避免塌方,对受困伤员造成第二次伤害。主事的军官先派先锋往塌洞里送了些水、粥和止血的伤药。然后找来负责土木建筑和水利工程的督作史黄明美,根据现场情况,搭了牢固的木架做支撑后,这才展开救援。   彼时已是日落时分。   清醒过来的邬夜万分焦急地等待在一边。看到刘玉楼终于被抬出来后,立马扑了上去,眼泪哗哗往下流。   “呜!舅舅!”   只见刘玉楼满身是血地倒在担架上,两只眼睛血肉模糊。右腿从大腿根处,整个一百八十度外翻着,森森白骨裸露在外,间或还有肉蛆往出爬。   也不知他到底遭遇了怎样的伤害,上半身的银色甲胄整个炸裂开来,裸露在外的皮肉都是焦黑色的。只剩那块邬夜所送的黑金石护心镜,完好无损的护在他的心口处,保了他一命。   邬夜的心真就跟被刀子活生生地挖出来一样,双膝软倒跌坐在地,喉咙里发出小兽一样的悲鸣与呜咽,却是再也发不出一个音节来。   邬逢春皱着眉头将他拉起来,安慰道:“你舅舅能活着就是万幸,你快别这样。”   “呜呜呜-啊!”   人心总是这么的贪得无厌。   知道刘玉楼出事时,邬夜只盼着他能活。   如今刘玉楼活着,邬夜又希望他能全须全尾好好的。   听与刘玉楼一起遇难的亲兵说,事发时他们一队九人,正骑马准备赶回南州。   行至夹道中段时,忽听「轰隆」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两岸巨石突然从头顶坠落。   千钧一发之时,刘玉楼当机立断,送走胯ꔷ下汗血宝马,出去通风报信。   随后运用浑厚内力,脚踢巨石,为八名亲兵争取躲避时间的同时,踢着石头搭了一个避难的窝。   他扭曲露出白骨的右腿,就是因此所致。   至于瞎掉的双眼和上半身的伤……   “是炸药!”   陈述者满脸愤恨地说:“有人在山上放了大量的炸药!想要炸死军门!一定要把这个人找出来!千刀万剐!碎尸万段!给军门报仇!”   刘玉楼的这八名亲兵都是有官职在身的心腹。其中五人,还都是贵胄子弟。   主事的军官看他们个个重伤在身,本就一个脑袋两个大。又瞧他们群情激愤,一番话将在场的兵丁和百姓们都煽动的义愤填膺,个个怒火冲天,大喊大叫的要给刘玉楼报仇。害怕事态失控,忙安抚道。   “诸位小将!”   “眼前最要紧的,是给刘军门和诸位治伤!”   “至于追查凶手,大家放心,此事早已八百里加急上报给了朝廷,相信陛下一定会还刘军门和大家一个公道的!”   军官这边安抚着大家的情绪,军医在那边也快速地查验了刘玉楼的伤势。   他刚摇头说了句:“军门的眼和腿都感染严重,得全部去掉——”脸上便「砰」地挨了一记重拳。   “你他娘的放什么狗屁!他是战神!是将军!是天下兵马大元帅!怎么能瞎!怎么能没腿!再胡说一句!老子一刀砍死你!”   情绪激动的潘司战天双目赤红,提刀指着几个被他吓得连连后退的军医,蛮不讲理的厉声大喝:“快点把军门给老子治好!要不然老子杀了你们全家!”   被如此威胁的军医们挤做一团,抖若筛糠,跪在地上连呼饶命。   无辜被揍的军医擦着脸上的血,声嘶力竭地怒吼道:“我比你更想救军门!但军门这样重的伤势,已是回天无力,再不把感染处去掉,军门会死的!”   战天无法接受,挥刀就砍:“你还敢给老子胡嚼!看老子——”   主事的军官上前将战天手里的刀一把夺过,“砰!”也兜头给了他一拳:“你能不能冷静一点!别添乱!”   混乱中,忽有人跌跌撞撞跑过来道:“我知道有人能救舅舅!我知道!我知道!”   杜柏承朝着那说话的人看去,正是自家夫郎邬夜。   他知道他说的那个人是谁,心头一跳,自不能让他如愿。   杜柏承不动声色从人群中退出来,和张虎附耳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交代一番后,用力掐着他的胳膊晃晃道:“一定要快!”   “东家放心!”张虎点头,很快闪入夜色不见了踪影。   “在……就在……泸州渔村,很厉害,我的筋脉就是他给接好的……”   邬夜语无伦次和战天说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完全没注意,现场少了一个人和一匹马。   “那还等什么?”战天飞身上马,着急道:“公子快带路!我们这就去把那神医找来给军门医治!”   邬夜点头,接过缰绳正要上马,忽又想到什么,脚步踉跄越过父亲邬逢春,径直走到杜柏承面前。   他用鲜血淋漓的双手用力抓住他的臂膀,红肿着眼睛哑声叮嘱道:“杜柏承,拜托你帮我看着舅舅,千万要等我回来,一定不能让人把他的腿锯掉,好不好?”   毫无疑问,邬夜深深爱着杜柏承,也把他当成是自己最最信任的人。如此危急时刻,杜柏承是既能稳住局面,又唯一能让邬夜放心把舅舅托付给他的人。   邬夜非常自信地相信——被他全心全意对待的杜柏承,会放下芥蒂,替他好好看护刘玉楼。   杜柏承也如他期望的那般,点头答应道:“路上小心。”   邬夜很感激地说:“谢谢!”   杜柏承摇摇头说不用谢,目送他策马远去后,将目光放回到静静躺在担架上的刘玉楼身上时,心境也已然变过。   虽然没能弄死这个便宜舅舅,但对于刘玉楼来说,活着才是更加痛苦的一件事吧?   此后。   他将失去光明,失去一条腿。   而一个残疾的盲人,怎么能当高官?又怎么能做大将军呢?   舅舅大人会从神坛重重跌落,为他昔日对自己的欺辱与打压,付出比死亡还要惨烈的代价。   想到这点,杜柏承的心情再度愉悦起来,比之前还要愉悦。   他将目光从刘玉楼身上移开,放到邬逢春身上——那个和自己一样,受尽刘玉楼欺压威胁的便宜岳丈身上。   此刻邬逢春的神色很纠结,介于解脱和迷茫之间。   最后,杜柏承看到他微微勾唇笑了一下。一瞬即逝。若不是自己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杜柏承都要以为自己眼花了。   两个时辰后,张虎悄无声息重新出现在了人群中,擦着头上的汗朝杜柏承点了点头。   又是半个时辰后,邬夜和战天无功而返。   “舅舅……”   邬夜的眼泪已经流干了,“扑通!”跪在担架前,用布满血污的手,轻轻擦着刘玉楼脸上的脏污,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舅舅你别怕……”   “以后,我一定会……呜-会好好孝顺照顾你的……”   “呜呜!”   “舅舅——”   “怎么回事?神医呢?”主事的军官忙上前问。   “啊……”战天仰天长叹一声后,用一种认命的语气,对战战兢兢的军医们道:“该怎么治就怎么治吧,一定要把军门的命保住。”   于是军医们赶忙烧水搭帐,给刘玉楼擦洗伤处,将挖眼的铁钩和锯腿的铁锯放在火上消毒的空档,那名被战天所伤的军医肿着脸,好心过来对杜柏承道:“让你夫郎避一避吧,待会儿怕他受不了……”   但邬夜却很坚持的守在刘玉楼的身边道:“我得陪着舅舅,要不然他会害怕的,呜——”   他执意如此。   杜柏承也不再劝。瞧军医已经把刘玉楼绑好,并拿着铁钩、铁据摆好了阵仗。转身离去。   不想掀起帐门时,外面忽然飞沙走石,狂风大作。营地和帐中的灯火齐齐熄灭,顿时陷入到了一片黑暗。   杜柏承迷了眼睛,侧身去揉时,四周都在叫:“快把火点起来!快把火点起来!”   帐中恢复光明的那一刻,邬夜大叫一声:“舅舅呢!”   杜柏承和大家齐齐扭头去看,只见担架上空空如也。一根金光闪闪的箭羽竖直插在刘玉楼刚才躺的位置上。影落处,赫然是一条九爪神龙!   “是龙影卫!”   战天满怀惊喜,大叫一声的同时,“扑通!”往地上一跪。   紧接着,知道这个消息的大家全都跪在了地上,伏地高呼着:“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只剩杜柏承愣愣站在原地搞不清楚状况。   直到邬夜膝行着将他也拽的跪倒在地,抱住他十分激动地说:“有陛下在!这下舅舅有救了!”   大脑宕机的杜柏承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帝王的影卫,把刘玉楼给带走了。   时值乾清四十七年春,天下兵马大元帅刘玉楼,被人用炸药暗害,重伤性命垂危。   帝王得知后大怒!特派五皇子和八皇子来江南调查此案。   与之一起下达的,还有命郭长青暂时监管南州和泸州军政的文书。以及盐政的改革。   答应帮杜柏承留意盐业消息的高汉光一收到上级文书,便誊抄了一份底本,赶在黄榜公布前,前来知会杜柏承。   不想上了门,才知杜柏承已经病了好几天了。 第162章 装病争龙头   “怎么会?”   高汉光是很惊讶的样子:“杜老弟的身子骨,不是好多了吗?最近天气晴暖,他又保养得宜,怎么会突然又病了?是不是搜救刘巡抚的时候,给累着了?”   这是大家都以为的原因。   张彪和张虎却知杜柏承之所以突然病倒,是大起大落引发的心病。   不能说明,便点头说是。   进屋通传一声,等侍疾的邬夜避开,这才把高汉光带进去。   等进了内室,果然药香缭绕,杜柏承满面病容地躺在床上,见了人未及开口,便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咳咳!”   “怎么回事啊这是?”   高汉光忙撩起袍摆坐到床边,把杜柏承扶坐起来。一面给他拍着背,一面端了清火润肺的雪梨汤喂他。皱着眉头关心道。   “怎么一下子病得这样重?找大夫看过没有?”   但其实杜柏承根本没生病。   只因调查刘玉楼案的两位皇子已经到达南州,正在传唤审问江南所有铁匠和制作烟花的厂商,风声太紧,不得不避避风头。   这是连张彪和张虎都不知道的秘密。   另外,杜柏承也确实备受打击,失了精神气,想在床上躺躺尸,也好好考虑一下,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从帝王对刘玉楼的态度来看,想在政局上扳倒他是痴心妄想。   此次有那位贵人相助,却依然没能拔除掉这颗眼中钉,可见刘玉楼的运气与厉害。再想找这样的机会,怕是难……   杜柏承心情抑郁,表现在脸上,让他的「病容」更加令人信服。   瞧高汉光担心的不得了,杜柏承便止住了自己的咳嗽,轻轻拍拍他给自己顺着胸口的手道:“没事,只是一点小风寒,喝几天药就好了,高兄别担心。”   “瞧瞧你脸白的,都咳嗽成这样了,怎么能叫人不担心?你的身子本来就不宜太过操劳,就不该——”   高汉光想说杜柏承就不该去搜救现场熬那么久。但刘玉楼毕竟是杜柏承名义上的舅舅,且屏风之后,说不定邬夜也在。想想这话不合适,正要打住调转话题,忽瞧见枕边有张写满墨字的纸。   入目便是一句——“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哎呀!好诗!”   高汉光捡到宝似,一把将那张纸捧在掌心。双目闪亮,很是惊喜地问杜柏承:“这些诗都是你写的?真有才华!”   杜柏承忙摇头:“不是……”   “那是谁?”   “苏东坡。”   高汉光惊奇:“这么有文采的人,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他的大名?”   杜柏承轻笑:“这位大文豪,不在这人世。”   “哦-原来是已逝之人。”高汉光非常遗憾地说:“真可惜,这么才华横溢的人,我竟不能与他相识于有生之年。”   他爱不释手地捧着那张写满了苏东坡诗文的纸。   起先只是倾慕其乐观豁达的心怀与才华。   但品着,品着,他就发现,纸上诗句,都是对人生抑郁不得志的抒情与鼓励。不免狐疑——杜柏承身在病中,缘何会默写这些人生郁郁不得志的诗句?   是感同身受?   还是借诗自勉?   高汉光不由得扫了杜柏承一眼。   刚才见面,只听他咳嗽得厉害,关心则乱,以为他病情很重。   此刻再看,才发现他虽面色苍白,但眉目间并无病态,反而是伤神与愁侧居多。   这是怎么回事?   高汉光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   如果好友这番失意模样不是因为生病,那是因为什么呢?   难道是……   因为刘玉楼大难不死,所以如此伤怀?   高汉光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重又低头看向纸上诗句,莫名觉得字里行间,有股冲天的怨气扑面而来,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唇齿微张,想和杜柏承谈谈心,问清楚他的烦闷与忧愁都是什么?又是不是自己想得那样子?   但他紧接着又想到,隔墙有耳,无论是与不是,都不是能轻易宣之于口的事。   毕竟此刻奉旨查案的两位皇子就在城中,现在审问调查的是有能力制作火药的人,下一步,就是调查有动机购买火药暗害刘玉楼的嫌疑犯。   而杜柏承被刘玉楼逼赘、打压、欺辱,他完全有理由恨刘玉楼,也有足够的动机想让刘玉楼去死。   两位皇子迟早会怀疑到杜柏承的头上……   而且高汉光也想起,当初在溪水镇,杜柏承和地痞流氓起冲突的时候,用的不就是那种落地就能爆炸的神奇武器吗?   只不过当时杜柏承用的是熟石灰。   如果把石灰换成火药呢?   高汉光越想,事情好像越大条,他也更加不能轻易和杜柏承去谈这件事。   虽然就算刘玉楼被暗害这件事,真有杜柏承的手笔,他也绝不会出卖他。   但在杜柏承来说,是会心惊胆战,感到恐慌害怕的吧?   到时,万一真的把他吓出什么病可怎么得了?   考虑到此,高汉光也不再纠结。   他朝着杜柏承挥挥手中写着可以佐证「杜柏承不高兴刘玉楼活」的诗句,说:“这些好诗我要拿走做纪念。”   又问杜柏承:“还有没有啦?”   杜柏承知道他平日里最爱收集古玩、古本、诗词这些文人墨客的东西,也没有多想,摇摇头道:“没了。”   高汉光不放心:“真没了?”   杜柏承扑哧一笑,说:“真没了。高兄要是想要,我再——”   “别!不要再写了!”高汉光急声打断。   杜柏承不明所以:“嗯?”   高汉光不知该如何提醒他小心文字狱,这样说道:“这些诗句虽好,却处处透着不得志。你如今还在病中,这种不如意的东西看多了,于身体不利。”   杜柏承是一点就透的人,当下心头一凛。想着高汉光最是知文识趣的人,他是否通过纸上诗句看穿了自己的心境,从而有了什么猜测端倪?   这不免让杜柏承大为失悔。尽管两人也是交心好友,但还没有达到无话不谈的地步。如此大意授人把柄,令他在局势如此紧张的时刻,深感不安。   但听高汉光的意思,似乎只是善意地提醒,并没有别意。   于是杜柏承很承情地点点头,“谢高兄提醒。我也是病中无聊,想起故人,便将他从前做的诗词曲赋,默写下来,怀念一下罢了。经高兄这么一说,才后知后觉,心境好坏,确实也影响病情,以后不会再写这些东西了。”   说着觑高汉光神色。   发现他是长长松了口气的样子,杜柏承这才放下心来。   高汉光还不知杜柏承已在他身上贴了信任的标签,从袖中拿出盐业改革的抄稿,将条文逐一解释给他听后,又道:“现在南州和泸州的军政都已由郭府台接手,他是你的恩师,采买军资的明文已经下发,只要你和他知会一声,这差事必是你的了。”   杜柏承却摇头道:“都知道他是我的恩师,所以才越加要避嫌才好。尤其此刻正是敏感时期,还是规规矩矩,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高汉光一拍脑门:“瞧我!只想着让你中选,倒把这个忘了。规规矩矩的时间是七天后,在城东江南贸易总局。到时各大布庄都会拿着得意的布料来竞选,官府会择优,选物美价廉的商家……竞选需要的东西,你都准备好没有?”   杜柏承点头:“上次从高兄那里得知这个消息后,立马就让赵叔去准备了……”   高汉光点头:“那就好。不过你之前也没有做过布料生意,纺工,裁缝……这些,你也都得有个预备。”   “嗯,赵叔说包在他身上。”   高汉光笑了:“你这个大掌柜雇得可真值,什么都不用你操心。之前皇商那么大的事,也都是他给你处理得妥妥当当的,真是你的左膀右臂。”   “可不是,”杜柏承也笑说:“赵叔原先效力的,是北方雍城皇商锦家。听说在北方商场上,也是赫赫有名的场面人物。如今屈居在我这里,真是委屈了他。”   “你现在也是皇商,他也是说一不二的大掌柜,有什么好委屈的?要是他原东家好,他当初又怎么会那么狼狈?我瞧他红光满面,在你身边干得蛮开心的。”   “希望赵叔心中所想,正如高兄所说吧。”   “不用怀疑,肯定是这样……”   两人说了好一会儿的话,等高汉光走了,偷听壁脚的邬夜才从帷幔后出来,问杜柏承:“你要掺和盐业的事?你不想活了?”   杜柏承累了,闭目养神不说话。   邬夜坐到床边,十指受伤缠着纱布,便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杜柏承腰身一下,皱眉道:“别装死,现在舅舅不在,出了事,可没人能再罩着你。”   杜柏承眼睛眯开一条缝,嗤了一声道:“说得好像他在的时候,罩着我了似。”   “……”邬夜抿抿唇,挪着身子用屁股撞撞杜柏承的大腿道:“虽然在生意上,舅舅确实没有帮过你什么忙。但最起码,有舅舅在,没人敢欺负你不是?”   “怎么没人敢?我被追杀的那次,还是在他的地盘上呢。再说有他欺负就够我喝一壶的了,你还想让谁来欺负?”   “不是,舅舅怎么欺负你了?”   “那我一件件地说出来,让你回忆回忆?”   邬夜一头栽倒在他的身上,用毛茸茸的脑袋滚滚他的脖颈,小声有些无赖地说:“谁让你不和我好好过……”   杜柏承「啪」打他屁股一下,问道:“你说舅舅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反正有陛下在,我放心得很。”   “那你说,能医好吗?”   邬夜抬头看他:“你希望呢?”   杜柏承眸光微转:“你觉得暗害舅舅的人会是谁?”   邬夜摇头:“不知道,舅舅的政敌太多了。不过就拿这次来说,我觉得是……”他趴到杜柏承的耳边,非常小声地说了自己的猜测,问他:“你觉得呢?”   杜柏承:“你说的这个人,就算是舅舅,也不是轻易能招惹得起的,还是不要随意揣测得好。”   “两位皇子肯定会找你问话,你答的时候,要小心些。虽然陛下对舅舅恩比天高,但舅舅如今不能看也不能走,身处皇宫之中,陛下也总有顾不到的地方。若对方狗急跳墙,再来个第二次,那……”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邬夜可以想到。一个是爱子,一个是爱臣,对于皇帝来说,会有多么的为难,且难以抉择。   何况刘玉楼孤身一人,深陷皇宫大内之中,自己不能行动,又没有可以依靠的人,而朝局闺帷之中,想要他性命的人,却有很多……   邬夜伏在杜柏承肩膀处的手不由得握紧,未长好的伤口因他这不爱惜自己的动作而一寸寸崩裂,鲜红的血如红梅般,从白色的纱布处缓缓渗出,在洇湿杜柏承雪白的中衣前,他松开手,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道:“我明白。”   只是时间一日日地过去,两位皇子始终没有传唤邬夜,也并没有来找杜柏承的麻烦。   眼看在江南贸易总局进行的布庄竞选就要开始。内务府也送来滚单,将不日抵达南州。杜柏承也不能再病下去。   他将竞选军装生意的事情交给已经升职为二掌柜的宁有名后。又将迎接内务府来人的准备工作,全权交给赵富贵。   自己则潜心研究盐商事宜。   只等内务府的银子一到账,扩展生意和经营盐业,就可以双管齐下了。   皇家龙舟到达南州城渡口那天,全城的百姓都来围观看热闹。   只见往日人头攒动、繁华热闹的渡口,已被提前肃清。   七艘挂着皇旗的威风巨船,呈人字形,朝着岸边缓缓驶来。   其上彩旗招展,羽林卫昂首挺立,尽显皇家威仪。   因着朝廷革清吏治,已经明令不准铺张浪费。所以此次并没有府台率领文武官员风光迎接。   只有新任南州织造,和负责商市管理的司市官,带着被百姓们戏称为「江南八大仙」的八位皇商前来接待。   杜柏承作为内务府来人下榻之地、且南州城唯一的皇商,自然要尽地主之谊,当仁不让的,站在了八大仙的首位。   而这个作为前导、与内务府来人接应、可以将商号旗帜插在皇舟上,无比风光且出尽风头的龙头位置,以前一直是青州玉石大亨黄继来的。   和杜柏承有过点头之交的泸州九桥书局皇商郝志远,怕杜柏承没见过大场面,招待不周惹出乱子,站在队伍末尾朝杜柏承招招手道:“杜老弟,你到我前面来,我们说说话。”   但站在杜柏承身后,已经被杜柏承没眼色而惹恼了的黄继来则道:“皇舟快要靠岸,有闲话还是稍后再叙吧。”   作为黄继来同党的其余六人,也都打定主意,要让后台已倒,却还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杜柏承好好出出「风头」。故意用身体阻断了郝志远的好意。   这不免让郝志远为杜柏承捏了一把汗,想着敌众我寡,若六根老油条使点绊子,有杜柏承好看。   而作为朋友,他当然不能让事态照此发展下去,不得不低声下气,把话挑明了说道。   “杜老弟是第一次出席这种场合,不懂规矩站错了位置,还是继来兄站第一位吧。值此年岁,若出点什么差错,大家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后面这句话很顶用,主要确实也不想把龙头位置拱手让人。   黄继来单手背后,朝杜柏承抬抬下巴,用一种客气又傲慢的神态说:“小子,后面去。”   但杜柏承不识好歹,盈盈一笑道:“没关系,我应付得来。”   说话间皇舟靠岸,位置再无可更改。   黄继来纵横商场多年,何曾有谁敢这么驳他的面子?   他眸子微眯,运内力于脚尖,在杜柏承随礼乐抬步向前时,轻提袍摆,一脚踢向杜柏承脚心,将他整个人踹得飞扑了出去—— 第163章 来信与怀疑   杜柏承一个趔趄,向前飞扑出去时,反应迅速!立马反手一把拽住了紧贴在他身后使坏的黄继来——在前面带队的南州织造只听耳旁「扑通」一声重物摔在地上的沉闷声响,扭头一看,好家伙!杜柏承压着黄继来双双摔趴在地上,逗得围观百姓哈哈大笑,真是不雅极了。   眼看皇舟靠岸。   织造拍着大腿跳着脚,乌纱帽上的双翅随着他的动作,一个劲呼呼乱颤着。   他怒气冲冲小声叫:“干什么?干什么?还不快起来!”   “……”杜柏承的右脚脚心,一阵钻心的疼。   他试着转了一下脚踝,并没有崴到,故意将一只手撑放在黄继来腹部的横膈膜处——那是人体最柔软,且神经分布最多的地方。   他一面快速往起爬,一面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下压!   黄继来用双手推着杜柏承的肩膀,眉头紧皱露出一个痛苦的表情,低声吼他道:“臭小子!快给老子起来!”   杜柏承红唇轻勾,朝着他乖巧一笑,忽然用膝盖重重撞向他的胯ꔷ下要害,用比手上更大的力气,压着他爬了起来,顺便还在他的脚踝上狠狠一踩!   “唔——”疼痛的位置十分尴尬,黄继来想揉又不能,侧身蜷紧身体,咬牙切齿蹦出两个字:“卑鄙!”   杜柏承居高临下回敬他:“彼此彼此。”甩袖走人时,借着袍摆的遮挡,又在他的脸上踹了一脚!   人潮拥挤,又有兵丁和无数的皇旗做遮挡。   看热闹的百姓们并不知其中龌龊,只哈哈大笑看乐呵。   但专程前来,躲在暗处偷偷观察杜柏承的两位皇子,却是将黄继来使坏,和杜柏承的反击,全都看在了眼里。   “看这个杜柏承的行事,可不像他长得那般纯良无害。”八皇子捧着一碟干果,鼓着腮帮子这样说。   负手而立的五皇子发出一声冷笑:“他要当真纯良无害,就不会以布衣交权贵,一飞冲天了。”   “那照五哥这么说,他如此聪明,就不该害权势滔天的刘玉楼。”   “他是被刘玉楼架着脖子入赘邬家的。要是没有芥蒂,当初献方,就不会绕远路把那么大个功劳,便宜给刘玉楼的政敌郭长青了。”   “可是就凭这个,也不能断定是他啊。我觉得,反而是那位,”八皇子捏着一枚甜蜜饯,朝着东边一指,“嫌疑更大。”   “不然,”五皇子微微摇头道:“可以落地爆炸,而不需要引火的炸药。在刘玉楼出事前,你在哪里听说过?能将整座山头都炸毁,用量又该何其大?”   “我们调查这么久,江南的烟花厂商无一遗漏,各家用料都有详细的采购备案,并没有条件做这样大量的炸药。”   “可见这个炸药方子,和咱们知道的不一样。而这个贡献炸药方子的人,才是关键。”   “这个杜柏承古灵精怪,行为处事都异于常人,能发明出这样恐怖的东西,也不足为奇。”   八皇子皱眉:“可是那位手底下的能人异士那么多,五哥为何非要觉得是杜柏承呢?”   五皇子摇头:“没断定就是他。只是凭我在刑部多年办案的经验,有这么一种直觉罢了。”   八皇子放下干果,舔舔手指又端起一盘糕点:“那他是怎么和那位搭上线的呢?据咱们了解,那位在南州的时候,两人可是连句话都没有说过。仅有的一次见面,还是刘玉楼和钦差都在的惯例审查,且当时还隔着帷幔帘子,期间那位更是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五皇子被他问笑了:“谁告诉你狼狈为奸,必须得本人亲自见面的?”   “那他们是怎么勾搭上的呢?”   “我要知道,我还在这干站着?快闭上嘴吃你的吧!”   “唉-五哥,给你尝尝这个雪媚娘,可好吃了。和京里做得不一样,咱们回去的时候,可以多带些给父皇吃。”   “我不要!”五皇子没好气地把他伸到面前的爪子一把拍开,叫人道:“去传唤刘玉楼的外甥邬夜,就说本官有事问他。”   说完最后看一眼在场中游刃有余的杜柏承,转身离去。   但杜柏承其实并没有表现得那么没事。   他的脚心很疼。   每落地一次,都有股子钻心的痛。   不过没关系。   杜柏承是个狠人,能忍,每一步走得都很稳,一举一动也都很得体。   在他的努力下,这一天杜氏商号由红蔷薇与常青藤构成的「杜」字商旗。作为江南皇商的东道主,与皇旗插在了一起。   无论是杜柏承的个人名望,还是杜氏的商号声望,都如愿以偿的更上一层。   一直忙到天黑,将内务府来人和羽林卫都在会馆中安顿好后,杜柏承这才有机会喘口气。   精神放松下,脚心疼痛便再也忽视不得。   他咬牙忍住那份痛,亲自关照值夜、守卫、将会馆各处做了最后一遍检点后,正要离去,忽有一个羽林卫找到他,从怀里拿出一封信交给他道:“郭凌托我捎给你的,交代一定要你给他回封信。”   杜柏承愣了下,道谢接过信封,入手沉甸甸的很有分量,想来一时片刻看不完,便先收入怀中。   他踱着步子从馆中出来,一直行到樱花树林深处,两旁没了外人,这才身子一歪靠在树上,朝着张彪伸手道:“快扶我一把!”   张彪还以为他是累了走不动,忙单膝点地蹲下身,将他快步背回小楼。   等到了明亮的灯下,这才发现杜柏承脸色不对。忙问:“东家哪不舒服?”   “脚疼……”杜柏承靠着软枕,有气无力地指了指自己的右脚。   “脚怎么了?崴着了?”张虎刚要上手,张彪怕他毛手毛脚弄疼杜柏承,推开他自己来。   他小心翼翼地撩起杜柏承的袍摆,发现他的鞋子被撑大了一圈。   眉头轻皱,给他轻轻地脱了鞋子,又褪去罗袜,这才看到他的脚丫子已经浮肿胀大成了一个发了酵的白面馒头。   雪白纤瘦的脚心处,赫然还有一大团黑色瘀青,里面包着红色的血块,一望便知是被人用内力所伤!而且距离极近!   “我操!哪个王八蛋干的啊这是?”张虎大叫。   杜柏承实话实说……   张虎气得大骂:“这个黄继来他有病吧!看他也是体面有身份的场面人物!不想背地里玩得这么脏呢?也是舅爷出了事,要是舅爷还在,借他十个胆子,怕是也不敢——”   “行了,”张彪打断他:“少说这些没用的,去井里打盆冷水来,东家脚底板渗血严重,得敷一敷才好上药。”   等张虎走了,他有些抱歉地对杜柏承道:“小虎说话向来心直口快,东家别和他一般见识。”   杜柏承却是一笑:“他说得又没错……”   虽然刘玉楼在时,并没有给过他什么实质性的帮助。   但有邬夜这条亲缘纽带在,刘玉楼就算什么都不做,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座强有力的大靠山,对牛鬼神蛇具有非常有效的威慑力。   如今刘玉楼不在了,这威慑力自然消散于无。   但人不能既要又要。   想享受舅舅大人权势所带来的便利,就要承受他所带来的压迫与屈辱。   想享受如今自由自在的风,就得做好与各方牛鬼蛇神战斗的准备。   总之对于今天的这番局面,杜柏承不后悔。   张虎很快打来一盆从井里现提的冷水。   张彪用帕子给杜柏承敷脚心时,杜柏承交代张虎:“你回家和明月拿一贴舅舅给的大内膏药。主君问起来,就说是我不小心崴了脚,今天就不回去了。也别告诉他有这么一座小楼,他要来,就说会馆地方小,没地方给他睡……”   等张虎领命而去,杜柏承寻了个舒服的靠姿,打开怀中信封,在灯下一目十行地看起来。   郭凌在信中写了他装病发天花的详细经过,以及在京城发生的一些趣事,及所见所闻。   光是聊他如何用麻子脸吓唬京城中的贵女和公子哥,就写了十多页。   言语中对于努力掘断自己姻缘这件事,很是得意。   不过也详细阐明——   【小爷我可没有毁容!不过是为了不让我的皇帝姐夫再乱点鸳鸯谱,才出此下策罢了!你可不要以为小爷我变丑了!那是绝对没有的事!   小爷我依然玉树临风,英俊潇洒,并且已经是举人大老爷了。你什么时候来京城参加科举?要不要我回去接你?   如果刘玉楼和夜叉使绊子不让你上京,一定要告诉我,也要告诉大伯,不要什么事都一个人担着,我会心疼的。   咱们那里现在开花了吧?京城还很萧瑟,我好想回去和你在一起。但没有御旨,我不能随意离开,你什么时候来?我可以偷偷回去接你……   纸短情长,有太多的话想对你说,但信封要装不下了……   我日日思你,念你,想你,盼你,连梦里都全是你。只想赶快能够见到你。   附一片我窗前的银杏树叶给你,上面有一个吻,送给你。希望我们能够早日相见。再一次想你,念你,用笔下墨字吻你,千千万万遍!】   杜柏承将信放到一边,拿起信封回看,里面还剩一块薄木板。打开夹层,果然有一片保存完好,已经微微有些干枯的银杏树叶。   他轻叹一声。   将那一叠厚厚的信又仔细认真的看过一遍后,放入火中付之一炬。   只留那方夹着银杏树叶的小小木板,让张彪好生收到了书房的密格中去。   不多时,张虎带着药贴回来,还有一个对杜柏承来说,很重要的消息。   “我回到家时,主君不在,听说今天东家前脚去码头,后脚,两位皇子就把主君叫去问话了,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杜柏承眸光微深。   皇子问话不可能问这么久,邬夜也不会被扣下。   这么晚没回家,他是去哪了呢?或者,是去调查什么了吗?   杜柏承并不害怕与邬夜闹掰,但有点担心他会发疯。   想到自家夫郎之前情绪失控时做的那些疯事,杜柏承写了一封信交给张彪:“如果哪天我突然不见了,就把这封信交给恩师。到时,他会想办法找到我的。”   之后的几天,杜柏承一直留宿在会馆,黏人精邬夜也罕见地没有来烦他。   杜柏承乐得清静。   他交货后从内务府入账两万三千两雪花银。一万两用于在江南六州的各大市镇开分店,其余作为经营盐业的储备金。   期间宁有名也不负众望,成功拿下了南州、泸州、青州的上万单军装生意,时不时前来汇报工作进展。   还有新朋友郝志远,常来会馆与杜柏承谈天说地。   小日子过得充实又忙碌,转眼就到了皇舟启程离开的这一天。   杜柏承给郭凌写了一封回信,依然托那个羽林卫带回京城。   好生送走内务府来人后,黄继来组局,说是要商谈重整江南商会的事。   不想八人刚出码头,就有官府来人截住了杜柏承,客气又不容拒绝道。   “杜掌柜,两位皇子有话要问,请和我们走一趟吧。” 第164章 为夫君撒谎   两位皇子。   一位白胖圆润,憨态可掬,矮矮的。   一位满面严肃,眼神犀利,高高的。   但无论哪位,都很客气。   杜柏承见了礼。   那个看起来很严肃的五皇子让人赐座,温和没什么感情地说:“坐吧,只是找你打听一点情况,如实回答就行,别紧张。”   “谢殿下,学生定知无不言。”杜柏承又行了个礼,这才在下人搬来的太师椅上,挨着边坐了。   “此次刘巡抚出事,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五皇子开门见山,这样问。   杜柏承似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微微一愣,摇头道:“没有。”   “哦?他是你舅舅,出了这样的事,你难道不难受?”   “又不是亲的。”   这下轮到五皇子愣了。   他似也没想到杜柏承会如此直接,微微一顿:“那这么说,你很高兴了?”   杜柏承摇头:“谈不上。舅舅位高权重,虽然他在的时候,没有方便可行,也没有后门可走。但在世人眼中,他到底是我的舅舅,各路牛鬼神蛇也不敢轻易放肆。”   “如今他不在了,我的处境也不如往日顺遂了……”   他是很诚恳的语气:“不瞒殿下说,我的心情,说实话,蛮复杂的。”   “你的事情,本官也听说了些,可以理解,”五皇子也摆出一副要和杜柏承谈心的诚恳样子,问道:“和刘巡抚的关系很不好吗?”   “也没到那地步,舅舅平时公务繁忙,我们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场面上还过得去。”   “那你和你的夫郎呢?关系如何?”   “我和阿夜……”杜柏承语气亲昵,脸上是温情又带了些纠结的暧昧表情,沉默片刻,反问道:“这和舅舅的事,有关吗?”   五皇子在刑部办差多年,所接触到的嫌疑人,每每被问到此类问题时,为洗刷掉身上嫌疑,都会想着法地证明夫妻关系和睦。   像杜柏承这样模棱两可、还敢反问一句的回答,少见。   一般遇上这种情况,大都是身正不怕影子斜。还有就是,故意用这种答法,让人觉得他是身正不怕影子斜。   杜柏承属于哪种呢?   五皇子:“听说你与邬家公子,到现在也没有圆房?”   杜柏承是被冒犯了的不悦语气:“这也和案情有关?”   五皇子也是不容他回避的强硬态度:“你如实回答就是!”   “没有。”   “为何?不喜欢?还是感情不好?”   “咳咳——”杜柏承捂唇轻咳,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不敢骗殿下,实在是我身子不好,有心无力……”   “噗!”坐在一旁跷着二郎腿,喝着奶茶旁听的八皇子没忍住,一口热茶喷出来。   “咳咳!咳咳!”差点没被杜柏承的话呛死过去。   心道这人可真他娘的是个人才,这种伤及男人脸面的事,是可以轻易宣之于口的吗?   五皇子却很淡定地说:“有病就要治,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正好,本官此次南下,有医官陪同,让他给你看看。”说完也不给杜柏承拒绝的权利,宣了医官来给杜柏承诊脉。   杜柏承不用想,也知这位皇子是盯上了自己,懒得做无用功,乖乖伸出手配合。   御医回禀道:“杜公子虽然脉象孱弱,又忧思过度,但于传宗接代无碍……”   五皇子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看来不是身体原因。”   “好吧,”杜柏承摸摸鼻子:“我其实喜欢男人。”   “咳咳咳!”八皇子嘴里的奶茶从鼻孔里流了出来。   五皇子的额角猛地暴起一根青筋,也不知是为破罐子破摔的杜柏承,还是为洋相百出咳得停不下来的八皇子。   他深呼吸一口气,继续问道:“你夫郎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啊。”   “那他还愿意和你过?”   “哦-我长得太好看了,他也觉得他和男人没两样——”   “噗!哈哈哈——”八皇子不行了,在自家五哥发火前,抱着奶茶非常识相地站起身来道:“哥,我突然想起我还有点事,你们聊,我先走了。”捂着嘴巴,咚咚咚跑远了。   五皇子额上的青筋顺利蹦出第二条,终于不再关心杜柏承的私人感情,调转话题问道:“你知道市面上,哪里有落地就炸的烟花吗?”   杜柏承微微垂眉,道:“我没做过烟花生意,对这个行当不是很清楚。”   五皇子:“但据本官了解,你好像懂些炼丹之术,会做落地就炸的石灰团子,是吗?”   “……”杜柏承做爆炸石灰的初衷,是驱赶随时可能出现在村里的恶狼。后来在溪水镇和地痞流氓发生冲突时,他被这东西伤到了眼睛,觉得危险,就不再用了。   五皇子能得知此事,要么是邬夜告诉给他的,要么就是已经去溪水镇和村里调查了解过。   否认不是良策。   杜柏承:“在村里的时候,时不时会有狼群下山骚扰,我就把石灰用水浇筑在容器里做成弹丸,当作防身的武器。但这东西的成功率太低了,一点都不好用,我只做了一次,就没再做了。至于殿下说的什么炼丹术,我不是很明白。”   五皇子很注意的问方子:“只是水和石灰吗?”   “嗯。”   “没有别的材料?”   “没。”   “你确定?”   “嗯。”   五皇子虽不懂炼丹术,但也知绝不可能这么简单。又问:“那你有没有试过改良,把石灰换成可以落地就爆的炸药呢?”   杜柏承当然试过,也成功了。   在泸州遭遇追杀的那次,他就是靠着落地就爆的炸药,和赵富贵逃过了一劫。   知道这东西存在的,除了赵富贵,就是那几个已经死去的黑衣凶手。   而且因为当初做这东西的时候,杜柏承怕邬夜和家里人觉得危险而聒噪,是背地里偷偷做的,制作工具也在刘玉楼出事后全部销毁了。   所以他有恃无恐地摇摇头道:“多危险的事啊,我连放炮都不敢,更别提弄什么炸药了,那不是——”   杜柏承一副神经大条,终于反应过来的样子,噌地站起身,瞪大了一双明澈澈的眼睛,很是惊慌地叫道:“殿下!你该不会怀疑放炸药害舅舅的是我吧?我冤枉!我没有啊!”   “你放心,是不是你,都不会冤枉了你。好了,今日就问到这里,你可以回去了。”五皇子说着,端茶送客。   杜柏承不走:“殿下明鉴!我真的没有啊!”   五皇子:“对了,这几日你待在城中,哪里都不要去,等事情调查清楚再说。”对身后差役抬抬下巴,“把杜公子好生送出去。”   等人走了,这才放下茶盏道:“邬公子可以出来了。”   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屏风后走出一道消瘦倩影,不是邬夜是谁?   五皇子问:“你夫君刚才说的那些话,你都听到了?”   邬夜面色发白,有些艰难地点点头:“嗯。”   五皇子:“那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邬夜:“不知道……”   五皇子:“那再问你一遍,他有没有制作过炸药之类的东西?或者其他可以凭空爆炸的什么东西?”   “……”邬夜想起杜柏承在泸州被追杀那次,他赶到现场时,确实发现过炸药的踪迹。   之前五皇子找他问话,他隐瞒了这个真相。因为相信杜柏承,所以害怕他被误会。   但经过这几天他在私底下的调查,对舅舅出事前的各种复盘,以及刚才杜柏承和五皇子的那番谈话,他不确定了。   邬夜现在好烦,也好害怕,在五皇子的逼视下,垂眉摇摇头道:“没,没发现……”   五皇子静静看他片刻,道:“那是你的亲舅舅,只要你自己问心无愧就好。未免碰上,你从后门离开吧。若有什么线索,可以随时来找本官。你舅舅现在生死不明,你应该也不想看到凶手逍遥法外吧?”   “……”邬夜身子一晃,浑浑噩噩点点头,心思烦乱也忘了行礼,行尸走肉般跟着下人出了门。跨步出门槛时,还险些摔倒。   八皇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从帷幕后钻出来,来到自家哥哥身边「咚」地往下一坐道:“唉-白费半天工夫,又啥也没问出来。”   五皇子冷笑:“怎么没问出来?现在可以确定,杜柏承确实有暗害刘玉楼的动机。从邬夜的反应看,他也确实说了谎。”   “啊?”八皇子不解:“五哥你从哪看出来他有动机?”   五皇子:“这杜柏承是个正常男人,成婚这么久,却放着那么年轻貌美的夫郎不肯碰,你说为什么?”   八皇子:“他只喜欢男人,对哥儿没感觉。”   五皇子没好气:“不要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他说喜欢男人,你就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八皇子:“那五哥说是因为什么?”   五皇子微微眯眼:“我猜他是受不了夫家强势,想和离,想和邬夜断得干干净净的。但刘玉楼呢,又不许。所以才酿成此祸……”   八皇子却不赞同:“可就算想和离,也不至于委屈自己做苦行僧吧?那有了孩子和离的,还有一大把呢。我觉得五哥你这个想法也不成立。杜柏承肯定是只喜欢男人,才不和邬夜圆房的。要不然他怎么可能忍得住呢?我不信世上有这样的人!”   五皇子微微颔首道:“其实我也不信世上会有这样的君子……”   一阵沉默后。   八皇子托着白白胖胖的脸,很是苦恼地问:“五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啊?那个杜柏承跟条泥鳅一样,滑不溜手抓不到半点毛病。那个邬夜,明显是向着杜柏承的。一月之期已经过去大半,我们可怎么和父皇交代啊?”   又是一阵无言的沉默。   五皇子「啪」一拍桌子道:“看来只能使用这招了!”   八皇子好奇:“什么招?”   五皇子冷冷勾唇:“就说刘玉楼不治身亡,看邬夜还护不护!” 第165章 N次被囚禁   邬夜从驿馆后门出来,天大地大却不知自己应该去哪,更不知自己要做什么。   他像是被人抽走灵魂的木偶,脑袋里也像是装满了浆糊。靠着墙目光呆滞站了好一会儿,才嗓音沙哑地问出一句:“他呢?”   明月和明霜一左一右守在他身边,均是满脸担忧关切。闻言对视一眼,道:“阿信一直跟着,说是和黄继来他们去……去了勾栏……”   哈哈!   居然还有心思喝花酒啊——   邬夜单手捂脸笑了下,目光阴郁抖着唇的样子,比哭还难看。好奇杜柏承到底是问心无愧?还是有恃无恐呢?   一直到天黑,杜柏承一伙人,才说说笑笑地从勾栏里出来。   有人提议换个场子继续玩。   这个时辰马上就要宵禁,能彻夜流连的地方,也就只有青楼和楚馆了。   黄继来看着杜柏承道:“听说距离此地不远,有个花庙湾,一年四季,春色常开不败,黄某还未曾领略过。”   “怎样,杜东家作为东道主,难道不应该略尽地主之谊,带我等乘船邀月,去猎艳一番?”   “否则良辰美景难得,岂不辜负了这大好月色?”   “是啊,是啊……”   黄继来的六位同党齐齐附和。   “杜老弟是东道主,理应带我们去见见世面嘛。”   这几人摆明了是想狠狠宰杜柏承一刀,好报之前杜柏承在码头抢占龙头之仇。这一去,没有个几千两银子下不来。   杜柏承作为「八大仙」中家底最薄的人,不是舍不得花钱请客,而是没钱可花。虽然此次内务府进账的两万多两雪花银就放在那里。但都是为下一步生意计划做准备的。万万不能打肿脸充胖子,胡乱挥霍。   但若拒绝,未免小气……   杜柏承正想着脱身之计,郝志远替他解围道:“刚才听曲吃饭都是人家杜老弟请的客,怎能再让杜老弟破费?”   他拍拍胸膛,很够义气地说:“接下来的所有花销,我郝某人包了!”   但黄继来却不依,数落郝志远道:“人家杜东家才是东道主,你一个外来户,瞎凑哪门子热闹?怎么这么分不清主次呢?说得好像人家杜东家出不起这点小钱似的。”   他说着勾住杜柏承的肩膀,将他一把扯到身边。抬起另一只手,在杜柏承的胸口处不轻不重地拍拍问:“是吧杜东家?我没说错吧?你总不会连兄弟们喝几杯花酒的钱,都舍不得付吧?要真是这样……”   黄继来凑近杜柏承耳边,酒气灼热,很大方地说:“那哥哥请你也行。”   杜柏承正待开口,忽有人远远地叫他一声:“姑爷!”   众人回头,发现是个端庄又貌美的丫鬟,正在朝着这边急急跑来。   “啧——”黄继来嗤笑道:“杜东家家教真严,夫郎还带查岗的呢。”   已经到达面前的明月朝着杜柏承行了个礼,神情很是焦急道:“姑爷!主子病了,请您赶快回去!”   杜柏承忙推开黄继来问:“好端端的怎么会病了?请大夫没有?”   “是风寒,烧得都糊涂了。”   夫郎病了,杜柏承自然不能再去喝花酒,急急告声罪,顺利脱身。   等他上了马车,就瞧烧得糊涂的邬夜,一身素衣,不配发饰,正目光清明地靠着车壁端坐着。夜明珠的光辉洒在他清冷高贵的脸上,霜颜如雪,气质出尘,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悯神性。看那下颌尖尖的模样,应该瘦了不少。   两人同在一城,已有十多日没有见面。   如今终于相见,邬夜却只是坐着不动。没有扑上来,也不说话,实在反常得很。   杜柏承心知他已经怀疑上了自己,因不知邬夜的想法和态度,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开口。   他呼出一口酒气,将自己靠向车壁的同时,抬手扯开领口,露出精致漂亮的锁骨,和一小片被酒意熏染的胸膛,眯着眼睛醉醺醺道:“你怎么来了啊?这么多天都不见你人影……送我回会馆,还有点生意上的事,没处理完呢。”   邬夜沉默不语,目光疏离而冷淡地看着他。   很显然,他们分开的这段时间,杜柏承看起来过得很潇洒,很好,没有一点自己不在他身边时的思念与寂寞。   从始至终,悲伤,纠结,舍不得,在乎这段感情的,只有他。   邬夜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不仅是全南州城的笑话,更是全天下的大笑话。   他明明知道他是暗害舅舅的嫌疑人,但他却懦弱的连一句质问都不敢。   怕误会了杜柏承,让他受到委屈怎么办?   也怕真的是杜柏承,自己又该拿他如何是好?   邬夜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处理他们之间的关系,在真相大白前,只能冷处理。   他把杜柏承送回了会馆,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杜柏承看着夜色中渐行渐远的马车。虽不知邬夜打的什么主意,但着实松了一口气。   想着若邬夜就此能对自己产生隔阂,从而远离,那对于他来说,和离在望,真是一件幸事与解脱。   只是自己会制作炸药这件事,绝对不能泄露出去。否则那位把刘玉楼当成心肝宝贝的皇帝陛下,可绝不会放过自己。   杜柏承洗澡上床,细细复盘,确认自己并没有留下什么可疑的证据后,又想起今日饭桌上,八人少数服从多数,已经推举青州玉石大亨黄继来,担任新的江南商会会长,由他带头,重整江南市场经济的事。   席上杜柏承曾旁敲侧击,七人对目前的盐业生意,均是持观望态度,并不敢贸然插手。   而如此大好风口,他却被刘玉楼之案困在城中不得出,真是不幸。   杜柏承有些烦躁地翻了个身,看着床帐上绣着的飞鸟瑞兽,思考该怎么做,才能尽快地让刘玉楼这事翻篇呢?   如今盐业改革,已经在黄榜上进行了公示,正是他前往盐都,抢占先机的好时候,被这么困着可怎么成?   杜柏承动不了,只能先派赵富贵前往盐都探明情况。   瞧邬夜对于自己居住在会馆的事并没有异议,便把华章也接了过来,然后一点一点,从临水阁分批往出搬自己的东西。   华章很敏感地问:“三叔,你和婶婶吵架了吗?”   杜柏承正在看一本有关盐都的风俗人物志,头也不抬道:“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可是……”华章小声道:“可是我看到婶婶每天不吃不喝,总是坐在灯下偷偷地哭……晚上也不睡觉,就在佛堂里跪着,一跪就是一整夜,明月姐姐他们怎么劝,婶婶都不听……我,我觉得婶婶好可怜……三叔……你,你和婶婶,就不能好好的吗?”   杜柏承目不转睛,没反应。   华章张张唇,也不敢再说什么,跑出去询问张彪和张虎:“三叔和婶婶到底是怎么了呀?两位哥哥,你们可不可以帮忙劝劝呀?”   张彪低头擦着刀。   张虎摸摸他的小脑袋瓜:“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管。”   华章泄气:“可是婶婶真的对三叔很好哇,没了婶婶,三叔怎么办啊?”   张虎扑哧一笑:“放心吧小鬼,外面想给你当三婶的人多得去了。不管是谁,都会对你三叔很好很好的。”   “可是,可是我就喜欢现在这个婶婶……”   “这你说了不算,得你三叔喜欢才行。”   “那,三叔为什么不喜欢婶婶呢?是,是因为婶婶当初太霸道,逼三叔入赘是不是?”   “或许吧……”   “可是之前看三叔和婶婶那么好,我还以为三叔已经原谅婶婶了……”   “这是大人的事,你不懂。”   “嗯,你们大人的世界,确实无法理解……”   一大一小正聊着,忽听小楼后面新建的厨房有人在喊:“失火了!快来人救火啊!快来人啊!”   张彪和张虎一跃而起,提着水桶就跑。华章也忙端起一个木盆,跑去帮忙。   等灭了火回来,华章喜笑颜开奔回屋内,本想和自家三叔夸耀一下自己帮忙灭火的勇敢,却不见杜柏承的影子,只留他刚才看的那本书,孤零零地落在地上。   “三叔?”   华章在一楼没找到人,以为杜柏承是上了二楼的卧房,跑上去一看,结果也没有。   “三叔?”   华章从窗户探下脑袋喊:“哥哥!你们有没有见到三叔啊?”   张彪和张虎正在井边洗脸上的黑灰,回道:“不是在楼里吗?”   “没有啊,楼上楼下都找了,没有三叔啊。”   “是不是去厨房了?”张虎说着拔腿去找。   张彪跑回屋内,看到了落在地上的书和西面窗户前被碰倒的樱花插瓶,心里咯噔一下:不好!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了!   杜柏承隐隐约约,好像闻到了一股烂木头的腐朽气息。是似曾相识的味道,却一时记不起在哪里闻过。   他的后脖颈好痛,身下也硬邦邦的。呻吟一声,捂着脖子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长方形的黑木盒子里,那股腐烂的霉味,就是这个木盒子所散发出的。   杜柏承懵了一瞬,忙手脚并用,挣扎着爬起来,待看到搁置在一旁的棺盖,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是躺在一口棺材里面。   他环视四周——   烛火摇曳,一丝阳光也无,空气沉闷不透风,应该是在很深的地下。   距离棺材的不远处,摆放着一块足有一人高的巨大神木。上面剑痕遍布,有些劈砍的痕迹,很深也很新。   而在棺材的正前方,则摆着一张长桌。放着蜡烛、鲜花、水果、白面馒头等物。桌下火盆中,还有纸钱尚未燃烧……一看可知,是供给死人用的。   杜柏承眼皮微跳,抬起眼。   正对着他的供桌上方,挂着六幅栩栩如生的人物画。   杜柏承一一看过去。   第一幅是一个容颜端静美丽的贵妇。   第二幅是一位芝兰玉树的俊美少年。   第三和第四幅上,都是尚在襁褓的婴儿,分别为一男一女。   第五幅上的人杜柏承认识,是面容慈祥和蔼的邬南山。   杜柏承的眼皮又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手指微蜷,将目光轻轻移动到最后一幅画像上。   瞧——   其上之人身高八尺,气宇轩昂,身着文武袖,双目如电看着他,正是便宜舅舅,刘玉楼! 第166章 密室里对质   这是邬夜第四次被传到驿馆问话。   他一身雪白素衣,不施粉黛,往日佩戴的金镶玉做的华美抹额,也换成了两指宽的白带。   短短几日,他瘦得厉害。   眼窝凹陷,颧骨凸出,下巴成了一个小锥子。   也幸亏他骨相极好,再瘦也不脱相,形销骨立、面无表情地站在春日暖阳下,像是行走在这世间的一个死人。   五皇子觉得效果达到,也到了收网的时候,便问道:“你舅舅已死,你还要护着他吗?”   邬夜眼皮微撩,死寂的眸子恢复了一点点活人的生气,声音毫无情绪地反问:“谁?”   事到如今,能不能让邬夜狠下心来揭发杜柏承,只在此一举。   五皇子也不再和他打哑谜,直截了当道:“你夫君,杜柏承。”   “他?”邬夜不解:“他怎么了?害死我舅舅的,难道不是太子殿下吗?”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一个个恨不得瞎了、聋了,把耳朵和眼睛就地割了、挖了,也不想听到这样惹火烧身的倒霉话。   五皇子本是想用刘玉楼的死讯刺激一下邬夜,好诓出他的实话。   哪知邬夜一听刘玉楼身亡,不仅不供出杜柏承,倒是疯了一样咬住太子不放,这倒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先不说就算真的证据确凿是太子所为,未避免自家父皇难办。甚至是一顶觊觎太子之位的大帽子扣上来,他也不能轻举妄动,得秘密陈奏。   更何况现在无凭无据,邬夜就敢说这样的话,传出去他可这么担得起?   “啪!”五皇子一拍桌案,站起身指着邬夜厉声训斥道:“你放肆!太子殿下乃一国储君,刘元帅乃国之重器,你居心何为?胆敢如此挑拨离间?污蔑神圣君臣?要不是看你悲伤过度,又是刘元帅留在这世上的唯一亲人,本官非让人掌你的嘴!”   他血脉贵重,又在刑部历练已久,本就气场强大,威劲慑人,让人不敢有丝毫逾矩冒犯。   此刻发起火来,真有让人不胜惶恐之感,满屋亲信皆是跪倒在地,齐齐高呼:“殿下息怒!”   连鼓着腮帮子吃糕点的八皇子,也是大气不敢出一下,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小心翼翼看向邬夜。   而邬夜自从知道自家舅舅身亡的消息后,身上就多了一种淡淡的死感。   他静静地看着发怒的五皇子,却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去。   不紧不慢地反问:“那殿下又是何居心呢?明明最有嫌疑的是你的皇兄,太子殿下不是吗?”   “你不去调查他,却莫名其妙非要揪着我的夫君不放,还几次引诱我做伪证,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你是想给你的皇兄找替罪羊呢?还是和我夫君有仇?”   “那我和你说句实话好了,我夫君和我舅舅虽有不和睦的地方,但也并非生死仇敌。无论你打的什么算盘,怕是都要落空了。”   “你!”五皇子真是没见过他这样不识好歹的人,也没被人这么顶撞过。要不是刘玉楼还活着,依然荣宠不衰,他真的要掌他的嘴了!   五皇子瞧邬夜死护杜柏承,心知这步棋已经作废,心中也不免狐疑:是邬夜被爱意冲昏了头脑?还是真的是自己的直觉出了错,杜柏承当真是无辜的呢?   他冲着邬夜冷冷一笑,道:“本官还是那句话,那是你的亲舅舅,只要你能问心无愧,本官也没什么好说的。你走吧,回去给你舅舅烧点纸,看他愿不愿收。”   邬夜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一下,连礼都没行,扭头就走。待出了驿馆上了马车,立时一口血箭喷出,染红了大片衣衫。   这让他积郁沉闷,被巨大悲伤、恨意与愧疚所压的心口微微好受一些。   却不能问心无愧,抬手照着自己为杜柏承辩护的嘴,就是狠狠地一巴掌!眼里的泪也如断了线的珠子似,噼里啪啦地往下砸。   马车到得邬府门口,还未停稳,华章就扑上来问:“婶婶!婶婶!三叔不见了!你知不知道三叔去哪了啊?婶婶!”   邬夜没理会,衣袖一甩,径直进门。   张彪看他那样子,也不再迟疑,拿着杜柏承留下的信,快马加鞭去找郭长青……   邬夜到得书房所在的小院,照例吩咐一声:“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准进来。”接过盛放食物的托盘,进入书房放下门闩,来到地下密室。   他刚踏入石门,忽然寒光一现,躲在黑暗里的身影猛地朝他直直扑来!   邬夜水袖一挥,将偷袭自己的人一把推开,端着托盘放到神木延伸出来的一个小桌子上,头也不回,对「砰砰」捶着石门喊救命的人道:“别白费力气了,我不告诉你机关,你这辈子都出不去。”   “邬夜你又要发什么疯?”杜柏承大步走过来,握着手里的黑金石发簪就要朝着邬夜的命门上捅!   邬夜闲闲抬手,握着杜柏承的腕子扫一眼他手里的发簪,颇为自嘲道:“早知送你的礼物,是用来对付我的杀器,我何苦。”说着将发簪夺过,插在杜柏承的头上。神情动作,一如既往的温柔。   “坐吧,”邬夜坐下指指自己的对面:“吃点东西,我们谈谈。”   他是如此的平静,越发证明会有一场极大的暴风雨需要杜柏承来抗。   但此情此景,杜柏承除了唯命是从,别无其他苟且偷生之法。   他注意到邬夜脸颊上的青肿破皮,和他衣服上的点点红梅。心思电转间,决定先稳住自家疯批夫郎,努力拖延时间,好给外面的人争取时间来营救自己。   杜柏承坐下来,握住邬夜纤细冰凉的手,皱着眉头用一种不解又关心的神态与语气问:“你到底怎么了?”   邬夜极度消瘦清冷的脸,在幽幽鬼火下,呈现出纸一样的苍白。他说:“我舅舅死了。”   声音平淡的仿若白开水,好比在说今天天气真好啊,那般无所谓。   “……”杜柏承的心脏「咚」地狠狠跳动了一下。如此好消息,对于此刻的他来说,却是一道逼人的催命符。   有冷汗顺着他的头皮滑入后颈。   下一刻他猛地握紧邬夜的手,很是震惊道:“怎么会?”与此同时,眼泪也刷的流了下来。   邬夜微微歪头,双目幽幽看着他问:“你好像很难过?”   “那可是舅舅啊,我当然会伤心。”   “可我以为你会很高兴。”   杜柏承含泪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邬夜抽出自己的手,声音很是平静道:“我想问你一件事,希望你能如实告诉我。”   杜柏承抬袖擦擦眼泪,“你说。”   邬夜:“暗害舅舅这件事,有没有你的手笔?”   “邬夜你什么意思?”杜柏承噌地站起身来,声音很是愤怒地说:“原来你是把我当成凶手!所以才把我关在这里的吗?”   邬夜微微仰头看着他:“你就说,是,还是,不是?”   “当然不是!”   “舅舅出事的根本原因,是被无需点火的炸药所伤。你会做这个东西,对不对?”   “谁告诉你会做这种鬼东西?你有什么证据?就这么污蔑我?”   “你在溪水镇和流氓斗殴,用的不是一落就炸的火药?”   “那是石灰!而且根本没有你说得那么神,什么落地就炸,我当时差点被石灰沫子搞瞎,你难道忘了吗?”   “把石灰换成火药,不就成了?”   杜柏承皱眉:“那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做过这个东西?你什么时候看见过,我有用过这个玩意?”   “你要给我定罪,最起码得有足够且令人信服的证据,而不是根据你的凭空臆测,就这么随随便便的把罪名安在我的头上。”   “照你这么说,我只是用水做个石灰弹子,就有这么大的嫌疑。那些做烟花爆竹的人,本事不比我大?成功率不比我高?你凭什么断定就一定会是我呢?”   “难道就因为舅舅逼赘,觉得我会怀恨在心?那舅舅之前逼捐,各路烟花厂商不也恨他?他们没动机?”   “再说那么高的山,我怎么把炸药放上去?咱们俩每天都在一起,我有那个时间吗?”   邬夜:“春祭的时候,有三天我们并不在一起。”   杜柏承:“我那三天都在村里,不信你可以回村去问,去调查啊。”他说着一笑:“你应该已经调查过了吧?我那三天的行踪,是不是都在村里?”   邬夜抿唇,“你也可以和别人合谋。”   杜柏承:“那你倒是拿出证据来啊!有吗?我请问?”   邬夜静静看他半响:“你说有人给你写骚扰信,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杜柏承被他问的有些烦躁:“这又和舅舅的事有什么关系?”   邬夜:“你可以利用这件事把我调开啊。”   “把你调开的那天,我不是回村了吗?我在不在村里,你不是也调查过了吗?”   “你和同盟接头,也不是非要亲自见面吧?”   “证据!证据!请拿出我有同盟,怎么和同盟接头,又是派谁去接的头……等等,所有你对我的怀疑,都请拿出证据来好吗?”   “那你又怎么证明,你是清白的呢?”   杜柏承被他气笑了:“我现在怀疑我前天丢的那五两银子,是你偷的,麻烦你能自证一下你的清白吗?”   邬夜沉默片刻,又道:“之前你在泸州被索命门的人追杀,我在现场发现过炸药的痕迹,用那东西的不是你吗?”   “谁跟你说那东西是我的——”杜柏承忽然抚掌一拍:“我知道暗害舅舅的是谁了!”   “谁?”   “索命门!”   邬夜:“……”   杜柏承:“刚才你一说,我终于想起来了,当时索命门的人追杀我的时候,确实用过那种一落地就爆炸的东西。但我当时着急逃命,也不知道是什么。”   “既然你说是炸药,那就对了!一定是舅舅灭索命门的时候,没有斩草除根,有逃生者,偷偷来报复舅舅了!”   “……”邬夜:“杜柏承,你脑子转得可真快。”   杜柏承一把拉起他:“我们赶快把这个线索告诉给五皇子,找出凶手给舅舅报仇!”   邬夜凄惨一笑:“我的舅舅已经没了,就算报了仇,他也回不来了。”   杜柏承看他这样子,是很心疼的神色,顺势把他抱在怀里,一面亲吻着他的额,一面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发和背,温情脉脉地安慰道:“虽然舅舅不在了,但你还有我,你别这样子好不好?”   邬夜轻轻推开他,后退一步摇摇头道:“你也不必这个样子,明明就不喜欢我,也不关心我的感受与死活,却还要为了活命如此委曲求全,当真也是委屈了你。”   “……”杜柏承汗湿重衫,手指微微蜷紧问:“邬夜,我真的没有害舅舅!你到底要怎么样?”   邬夜深深看着他:“你觉得呢?”   杜柏承心脏狂跳,微微后退一步问:“难道你想把我关在这里一辈子?”   邬夜露出一个十分诡异的笑。   杜柏承被他看得毛骨悚然之际,邬夜拿出一幅卷轴,递给杜柏承道:“打开看看。”   杜柏承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没有接。   “好吧。”邬夜自己动手将卷轴一点点展开。   随着他的动作,映入杜柏承眼帘的,是一对手牵手,穿着大红婚服的爱侣。   一个容颜霜白冷艳,眉心一点火红孕痣,面带微笑是邬夜。   另一个面如冠玉,斯文英俊,是他自己。   邬夜嘴角轻勾:“我亲手画的,怎么样?好不好看?”   杜柏承的冷汗从鬓角渗出,好像知道自家疯批夫郎要干吗了。   他上前一步,拉住邬夜的手,轻声唤他的名字:“邬夜,我们好好谈谈……”   邬夜避开他的碰触,将手中画像挨着刘玉楼的挂起来,退后几步很是满意地欣赏道。   “真好,马上就又是团团圆圆的一家人了。” 第167章 他有多爱他   杜柏承的冷汗从下颌滑落,嘀嗒,嘀嗒,洇湿了一小片胸膛。   他喉结微滚,轻轻抬手,想将头上的黑金石发簪拔下来——邬夜忽然回过头,静静看他片刻后,再一次问道:“杜柏承,再给你个机会,实话告诉我,舅舅的事,到底有没有你的手笔?”   杜柏承听到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更加剧烈。他拔下发簪紧握在手,神色防备,语气也分外强硬坚定道:“说了没有就是没有,我没有做过的事,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会认!”   “……”邬夜看他半晌,忽长长地松了口气道:“好吧,我信你。”   不信也没办法。   要不然等到了地下,他没脸去见舅舅。   他已经试过了,他舍不得伤害他的爱人分毫。就算知道他有可能是暗害舅舅的凶手,他也对他,下不去那个狠手。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没有证据,就不是。   他很庆幸,自己没有找到证据,杜柏承也绝不承认。   这让他对舅舅的愧疚,会少很多,心里也好过不少。   否则他还要找更多的借口与理由来为他开脱。到那时,他也不确定自己能做出什么事来。   没有证据好啊。   不承认也真是让人松了好大一口气。   邬夜霜白消瘦的脸上,弥漫起一层轻松的笑容,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诡异极了。   杜柏承在心里不停地演练着,该如何将发簪,命中邬夜心口,却都没有绝对的胜算。   原主这具身体实在是太弱了。无论是速度,力量,还是肢体反应的灵敏程度,都不能与他的灵魂达到完美地契合。   只要失败一次,他就不会再有任何逃出生天的机会。   杜柏承太清楚刘玉楼在邬夜心中的重要性。邬夜能忍到现在还不动手,已经很不可思议了。再多的……杜柏承可不敢奢望。   他再一次上前,伸出手拥抱住邬夜,抚摸他光滑柔顺的发,亲吻着他冰冷没有温度的唇瓣,用眷恋深情的目光看着他,很是温柔地说:“邬夜,你冷静些,我们好好谈一谈,好不好?”   邬夜也再一次避开了他的碰触,搬来一个小宝箱,重又坐回神木前,问:“你吃不吃了?不吃就来看看我给你的礼物。”   杜柏承已经被他搞懵了,完全不明白此时此刻,有什么礼物好送的?   难道……   是他们大婚时的婚服?   杜柏承被这个想法恶寒到了,心里再次掂量一招击毙邬夜的可能性后,走过来单膝点地蹲到邬夜面前,拉着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道。   “邬夜,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冲动是魔鬼,我们不要受他摆布好不好?有什么事,我们敞开心扉,好好谈谈行吗?”   “我真的没有害过舅舅,我承认我对他是有些意见。但还没有达到生死仇敌的地步,我也没那个本事。”   “而且我也知道舅舅对你的重要性,他是你唯一的亲人,我怎么舍得你难过呢?”   邬夜似是被他说动了,手指轻颤,慢慢抚摸上他的面庞。   杜柏承微微歪头,用侧脸轻轻蹭着他的手掌心,缓缓起身去亲吻他的唇。   即将碰触之际,邬夜偏头躲开道:“放心,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你不用害怕,也不用这样虚情假意地来骗我,我……我本来就好舍不得你……”   这话前后矛盾。   说不会把他怎么样,又说舍不得他。   到底是想不想他活呢?   杜柏承眉头轻蹙,万分不解地看着他。   邬夜将他轻轻往后一推,低头打开膝上的宝箱。   杜柏承垂眉,入目并不是他以为的什么诡异婚服,而是存据和田产地契。一张紧压着一张,将宝箱填得满满的。   凭着极好的视力,杜柏承不用拿起细看,就可以看到,摆在最上面的那些票据的所有人,全是他的名字——杜柏承。   杜柏承:“你这是……”   邬夜:“这是我所有的家当,现在都给你吧。迎宾楼是母亲留给我的产业,希望你能把它好好经营下去。至于卧房地下银窖里的东西,我带你去过,应该还记得怎么找吧?爷爷给我的遗产也全在里面,从现在起,他们都是你的了。”   邬夜抬起双臂,将那个装着他毕生心血的宝箱,像从前每一次慷慨献宝那样,无比熟练地捧到杜柏承的面前:“收下吧,就当……就当是我逼赘的补偿与道歉,以后不要再恨我了,好不好?”   杜柏承手中发簪一松,死亡危机解除的同时,又有另一种恐慌笼罩心头,不自觉地提高声音道:“不是邬夜你!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要去杀了太子,给舅舅报仇。”   邬夜很是平静地说:“但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来,所以……”   他又将手里的箱子往前递了递:“有备无患吧,总不能便宜了别人。”   那瞬间,杜柏承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受。   他完全没想到,邬夜如此怀疑自己,居然还会放过自己,并把所有财富留给自己。   这和他所想的不一样,一点都不一样。   有万千情绪涌上心头。   杜柏承来不及整理,将那箱子一把挥在地上。无数张存据、地契雪花般飞洒出来,纷纷扬扬,无一例外,写的都是他的名字。   他深呼吸一口气,俯身攥住邬夜的肩膀道:“你先冷静一点,你有证据是太子干的吗?你就去找他报仇?”   邬夜看着他的眼睛反问:“那你说,不是太子干的,会是谁呢?”   杜柏承目光微闪:“你是不想活了吗?”   邬夜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当然想啊,怎么会不想呢?大师说我们会有十个孩子,我还没有实现这个美梦,我怎么舍得去死呢?”   “但是杜柏承——”   邬夜的眼里,滚出硕大晶莹的泪,哽咽着道:“那是我的舅舅,最疼爱我的舅舅,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如今他被人害死了,难道我不该为他报仇?要无动于衷,当什么都没发生吗?那样我还算是个人吗?”   “……”杜柏承皱眉:“可是宫阙重重,你怎么可能伤得了太子?不过是做没有意义的牺牲罢了。”   邬夜的眼泪流的更加凶猛:“那你说我要怎么办呢?我每天睁眼闭眼,都被你是不是凶手这件事所折磨!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多痛苦?你知道吗?”   杜柏承:“……”   邬夜:“我真恨不得我现在就死了!”   “……”杜柏承看着他泪流满面的脸,手指微蜷,不知第几次否认:“邬夜,我真的没有害舅舅。”   “嗯,”邬夜垂头用袖子擦着脸点头:“你没有,你必须没有,我也相信,只能相信。要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要拿你怎么办,我也实在没脸去见舅舅。”   他说着抬起头来,吸着鼻子道:“其实杜柏承,就算是你干的,我也能理解。舅舅让你受了很多委屈,而你呢,从来就不是一个能受委屈的人。你恨他,对不对?只是……呜呜呜!”   邬夜捂着脸失声痛哭:“最该死的人是我啊,舅舅都是为了我啊!呜——”   是啊,一切的导火索都源于他。   但杜柏承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邬夜。   因为他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一直都记得。   只是一码归一码。   弄死刘玉楼,杜柏承不后悔,也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邬夜哭够了,吸着鼻子问杜柏承:“我要死了,你就能彻底解脱了,开不开心?”   杜柏承摇头:“邬夜,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为什么?”邬夜将那支杜柏承用来防身的黑金石发簪拿在自己手里,抚摸把玩着问:“刚才,你不是还想用它杀了我吗?现在我自己去死,你怎么又不乐意?杜柏承……”   邬夜眼含泪光,不解的问他:“你怎么这么善变?”   杜柏承扭头看向墙上新挂上去的、那张两人穿着大婚喜服的绝美挂像,轻声道:“你若伤我,我自然不会手软。”   邬夜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哈哈大笑道:“我伤你?哈哈-杜柏承,就算你是害死舅舅的凶手,我也只会用我的命,替你去赔给舅舅,我伤你?哈哈——”   他边笑边用手擦着不停溢出眼眶的泪,哽咽嘶哑着说:“杜柏承,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但就算从前不知,杜柏承现在也知道了。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   邬夜深呼吸一口气,紧接着道:“不过原谅我,就算我很爱你,也不能给你和离书。若我此去不回,以后无论陪在你身边的是谁,都只能是妾,生的孩子,也只能是庶出。等你百年之后到了下面,我们还是正儿八经的两口子。杜柏承——”   邬夜深情而偏执地看着他说:“你别想甩脱我,就算我死了化做鬼,也会每晚来看你的。”   “邬夜你是不是有病?”   杜柏承真是要被他这所谓的爱,压的喘不过气来了。   没好气道:“无论你能不能成功,这都是诛九族的大罪!你觉得到时候我能活吗?邬家几百口人能活吗?你知道得有多少无辜的人,要为你的冲动和鲁莽,付出代价吗?”   邬夜一笑:“放心,不会牵连到你们的。我已经在黑市上觅到一味神药,喝了后,不仅容貌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身体骨骼也会重组……丑陋不堪,不会有人知道我是谁的。”   杜柏承还要再劝。   邬夜站起身来道:“好了,我得走了。这很可能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作为告别,你能不能和我接个吻,作为留念?”   “……”杜柏承真是服了他这个疯子!心里估摸着把他劈晕的可能性,伸手将他轻轻拥入怀中的同时,低头含住他薄而温软的唇瓣,顺着他微微张开的贝齿,勾缠住他因窒息而有些僵硬颤抖的舌头。   尽管这不是两人第一次唇齿交叠勾缠,却是含情脉脉地,第一次好好亲吻对方。   没有力量的竞逐。   也没有报复的撕咬。   更没有撕扯出血的痕迹。   杜柏承认真而缓慢地亲吻着邬夜,是娴熟的,也是温柔的。   邬夜泪睫轻颤,呼吸颤抖地被他心目中的明月轻轻拥抱在怀中,是感动的,也是青涩无比的。   “杜柏承,你说实话,有没有对我,哪怕有一点点的心动?”   夫夫俩呼吸相缠,唇齿辗转交叠。   邬夜泪光闪烁,眼神亮得骇人。   “……”杜柏承抓住这机会,正要动手之际,忽觉后颈一痛。   失去意识前,他听到一道悲伤的哀泣回落在他的耳边。   “杜柏承我爱你……”   “谢谢你给的这片刻间的美梦……”   “但我不会再被你骗了,再也不会了……” 第168章 设计与毒誓   杜柏承再次醒来时,是在临水阁的床上。恩师郭长青和岳丈邬逢春,均是满脸关切地守在他床边。   见他醒来,自是有无数的疑团想要问清楚。   杜柏承却什么都顾不得,急声询问道:“邬夜呢?快点找到他!他要去京城杀太子!”   “什么?!”   监管南州军政的郭长青和身为邬夜父亲的邬逢春,均是大惊失色,后脖子哗哗吹着冷风。   一时也顾不得详细询问他们夫妇俩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又是囚ꔷ禁又是杀太子的,连忙调派人手,四处搜寻起来。   不只是邬夜。   从小跟在他身边的明月、明霜、阿诚和阿信四人,也都不见了踪影。   众人一直找到晚上,连邬家祖坟都找了,均一无所获。   “会去哪了呢?”邬逢春苦恼地抓着头发道:“是不是已经去京城了?”   郭长青摇头:“本官已经派人暗中拦截,并没有邬公子的消息……”   一直沉默不语的杜柏承忽然开口道:“还有一个地方没找!”   “哪儿?”   “溪水镇迎宾楼!每年岳母忌日,邬夜都会去那里待几天。他必知自己此行有去无回,极可能会去做最后的告别!”   于是一行人连忙启程,坐着官船前往溪水镇。   路上杜柏承说了事情始末……   邬逢春扶额:“这个孩子,怎么总是这么冲动。”   郭长青轻叹一声,说:“你们两个,都被五皇子骗了。”   “刘玉楼若真有事,从京城来的,应该是讣报。”   “他是超一品大员,又是陛下的爱臣,怎么可能八百里加急,只通知一个五皇子?”   “就算不以国丧办之,南州和泸州的军政要务,也得有个着落。”   “如今陛下派本官暂管南、泸两州军政,就是想把这个位置,继续给刘玉楼留着。没道理他人都没了,还虚位以待啊。”   杜柏承不通政务,也以为刘玉楼是真没了,听了自家恩师这番话,这才知道这五皇子是在炸糊呢!   得亏自家夫郎是个恋爱脑,受此刺激仍然没有把自己怎么样。要不然自己非得被他这鬼话给玩死!   郭长青略有些责备地问:“子铮,出此大事,你怎么也不和为师说一声?”   杜柏承:“我以为只是例常询问,没想到五皇子会怀疑我至此,就没往心上去。而且老师那么忙,我也不想用这些小事麻烦老师,更不想把老师牵扯进来……”   郭长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也没再说什么。   等避开邬逢春,这才又问他:“你给为师说实话,这里头到底有没有你的事?”   杜柏承垂眉看着自己的脚尖,摇摇脑袋道:“没有。”   “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没有……”   郭长青看着杜柏承不说话。   杜柏承双眸明澈,又摇摇脑袋道:“老师,真的没有……”   郭长青低头,将武官服上的盘玉腰带解下来,对折后在掌心狠狠一抽!   杜柏承的皮瞬间绷紧,小声道:“确实,有那么一点点……”   郭长青吹着胡子扬起皮带:“你要是郭凌!非抽你不可!还不从实招来!”   这下杜柏承不敢有丝毫隐瞒,小声交代了自己犯的事后,辩解道:“我其实什么也没干,就是写了一个小纸条而已……”   “你知不知道光凭这一点,要是被陛下知道了,非把你千刀万剐不可?到时别说你,我,你的家人,还有你们整个村子里的人,谁都别想活!”   杜柏承没有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他信奉的,还是现代人的那套「一人做事一人当」。闻言忙道:“我们没有见面!”   郭长青:“你们这是心照不宣的买卖。把那位逼急了,你以为他不会把你供出来?到时把你押到京城里的天牢,一百零八种刑罚都不用全过,别说这点事,你的祖宗十八代都得被问出来!”   杜柏承手指微蜷:“那老师,现在要怎么办?才能让这件事过去?”   郭长青沉着脸,望向繁星满天的夜空。   原本对于这件事,他是拍手叫好,准备坐收渔翁之利的。   无论是太子倒台,还是刘玉楼倒霉,只要他们两个斗起来,对于他来说,都是好事一桩。   但如今牵扯上杜柏承,他便不能再让朝廷把这件事调查下去。否则太子倒台的那天,就是杜柏承的死期。   可如今龙颜大怒,谁敢劝,谁的嫌疑就最大。   最适合去劝,也最有把握能让帝王罢手的,莫属刘玉楼本人。   但那怎么可能呢?   谁会轻易放过自己的杀身仇人呢?   刘玉楼那可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睚眦必报的主。想让他放弃追究,必得有什么牵绊住他才行……   思及此,郭长青有了主意。   他让杜柏承研磨,即刻提笔给郭贵妃,写了一封家书,让她想办法接触到在宫里养伤的刘玉楼,告诉他,他的外甥邬夜,已经怀有身孕,刘家后继有人。   又修书一封给在东宫当幕僚的暗钉,让他出谋划策,让太子主动把此事有杜柏承手笔的秘密告诉给刘玉楼,让他投鼠忌器,主动劝帝王罢手。   写完,把两封信都给杜柏承看。   要说之前为了活命、稳住疯批夫郎,亲亲抱抱还可以勉为其难。但这生孩子,也太高难度了吧?   杜柏承满脸痛苦为难:“老师,这……”   郭长青:“这是唯一能保你命的法子,你自己看着办。稳不住你夫郎,你就等着陛下追查到底,刘玉楼让你血债血还吧。”   官船速度很快,登岸后,一行人直奔供奉邬夜母亲牌位的迎宾楼。   推开院门时,明月、明霜、阿诚和阿信四人,正守着五口药炉,不知在熬什么东西,味道难闻得很。   杜柏承上前一脚踹翻药炉,正要问邬夜在哪?   听得祠堂门吱呀一开,邬夜一袭孝衣,眼睛红红走了出来。看着从天而降的杜柏承和邬逢春等人,愣愣回不过神来。   “邬夜!”杜柏承忙上前对他道:“舅舅没死!你不要再做傻事了!”   邬夜瞳孔悠然放大,随即后退一步,很是戒备道:“杜柏承你又骗我!”   “他没骗你,”郭长青上前,亲自和邬夜说明解释一番,告诉他:“你被五皇子骗了。”   邬夜嘴唇翕动说不出话,想仔细确认时,忽一口鲜血喷出,心情大悲大喜之下,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等再醒来时,他已经回到临水阁的床上。   明亮光线刺眼。   邬夜下意识抬手想要遮挡时,忽听哗啦一响,腕子沉沉的怎么也抬不动。迷蒙着眼睛扭头一看,发现自己的左手手腕,居然拴着一根铁链,牢牢地绑在床头上。   他愣了一下,连忙坐起身来。   用力拽了两下没拽动。   鼓足内力还想再试,忽听背后有人道:“别白费力气了,这是我找老师从牢里拿的金刚锁链,专门对付你们这种会内力的人。除非你把手砍了,否则是挣不脱的。”   邬夜扭头,发现是杜柏承,顾不得质问他为什么把自己拴起来?连忙膝行到床边,急声询问道:“舅舅真的没事吗?你们没有骗我?”动作太急,差点栽下床去。   “真的没骗你,”杜柏承将手里的药碗放到桌上,用手按着邬夜的肩膀把他推回去,坐在床边道:“老师说的话不会有假,他也没有理由骗你。”   “呜-太好了!”邬夜飞扑上来一把搂住杜柏承的脖子,呜呜咽咽道:“我还以为,呜-舅舅真的没了,呜呜——”   “好了,”杜柏承拍拍他的背:“快坐好把药喝了,再咳血就是痨疾,小心活得连我长都没有。”   “你!你怎么这么爱说丧气话?”   “总比你做丧气事强。”   杜柏承端起药碗问他:“自己喝?还是要我喂?”   邬夜眼泪汪汪的:“当然是你喂——”   杜柏承拿起勺子。   邬夜抿唇:“原先我喂你药,可都是用嘴……”   “再得寸进尺,自己喝。”   邬夜吸吸鼻子,将就着把药喝了,苦着脸晃晃腕子问:“为什么要把我拴起来?快给我解开。”   杜柏承摇头:“万一你再发癫想不开怎么办?全家老小可都还没活够呢。”   “我什么时候想不开了?”   “要给舅舅殉葬的不是你?”   邬夜皱眉:“我什么时候要给舅舅殉葬了?我那是要给舅舅报仇,怕自己回不来,所以才有那番后事安排。能不能不要胡说八道?你才要殉葬!快点给我解开!”   杜柏承摇头:“你不是可爱拴我呢嘛,你也好好感受感受这滋味吧。啊——”   邬夜吸气:“杜柏承,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暗害舅——”   “没有!没有!”杜柏承有些不耐烦道:“你到底还要我再说多少遍?还要怀疑我多久?要不要把我送到牢里去严刑逼供?说不定那样能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呢?”   邬夜目光灼灼,不依不饶道:“那你对天发誓!”   杜柏承笑了。   他们这些迂腐的古人,都很是信奉「举头三尺有神明」那套,相信「因果轮回,报应不爽」,迷信的以为只要违背了许下的誓言,就会受到上天的监督,遭到严重的惩罚与报应。   但杜柏承才不信这个。   他当即举起右手,三指指天,毫不犹豫地发下毒誓道:“我发誓,我杜柏承要是害过舅舅刘玉楼,那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   “好了别说了!”邬夜一把捂住杜柏承的嘴,急声道:“我信你就是!”   随即又流着眼泪问他:“呜-你知道这些天我是怎么过的吗?我还以为——”   “你还以为是我害了舅舅。”   杜柏承接过话茬道。   “你好悲伤,好难过,好不能接受,好想来质问我呀。”   “但是呢?你又怕这是误会,只能委屈巴巴,一面掉着小眼泪,一面偷偷摸摸去各种调查。”   “就算是没找到证据,但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你既定不了我的罪,又不能信任我,只能故意冷着我。”   “心里头呢,又觉得对不起舅舅。所以就不吃不喝,整晚整晚地跪在佛堂,替有嫌疑的我给舅舅赔罪,对不对?”   “呜——”邬夜抬手轻捶杜柏承胸膛:“混账东西!你知不知道,我的心都要被你搅碎了?五皇子说你可能是暗害舅舅的凶手时,我有多难受?多痛苦?多折磨?那真是生不如死!当时真恨不得即刻死了算了!活生生地要遭这种折磨这种罪,呜呜——”   “是你的怀疑折磨着你,我又什么都没做。”   “谁让你身上疑点重重?”   “既然这样,那你还和我过什么?不如离了算了。”   “你想得美!”邬夜咬牙切齿冷笑道:“我死都不会放过你!”   杜柏承啧一声:“那如果我真的是暗害舅舅的凶手,你也不离?”   “我会杀了你!”   “那你之前怎么没杀了我?”   “我,我又没有证据……”   “那要是有证据呢?”   “那就等有了再说!”   但杜柏承的证据,注定是找不到了。   郭长青的书信到达京城没几天,便传来上谕,召在江南查案的两位皇子回京,轰动天下的刘玉楼案,就此不了了之。   “唉——”八皇子收拾着自己要带回京城的好吃的:“瞎忙一通。”   五皇子冷笑:“等着吧,我就不信刘玉楼真能咽下这口气。”   两位皇子启程离开南州城那天,郭长青带领全城的文武官员前来相送。   长长的队伍后面,远远坠着两辆分别由两匹骏马拉着的华丽马车。   其上各挂着「杜」字和「邬」字的玉牌。   前行方向,正是某人心心念念的——盐都。 第169章 盐都自恋鬼   盐都与泸州隔海相望。   夫夫俩从南州城出来,坐马车行驶大概两个半时辰,来到泸州境内的大海边后,再沿着海岸线行驶一天一夜,就能到达盐都境内了。   因着杜柏承体弱受不了长途颠簸,邬夜特意吩咐放慢了速度。一路走走停停,边玩沙子边赶路,用了足足三天两夜的时间才到达。   盐都很热闹,城墙也格外高耸。   无论进城还是出城,都要经过非常严格的盘查。   若有人敢贩卖私盐,一律在城门口就地斩杀示众。   大街上随处可见巡逻行走的兵丁,女人小孩很少,大部分是穿着木鞋、打着赤膊的男人。   夫夫俩进城时正是晌午,满街飘的都是牛肉香。   杜柏承来这里之前,狠狠补习过几本有关盐都的人物风俗志。   都说是盐都用牛量大,牛意外死亡的概率高,人们吃牛肉是家常便饭。   一见之下,果然不虚。   街上随处可见牛肉面馆和各种做牛肉美食的小店,简直像是坠入了牛肉的天堂。   除此之外,因着盐都的人口流动性极大,遍地林立的青楼和客栈,也是盐都的一大特点。   由两匹骏马拉着的华丽马车一路驶来,吸引了不少本地人的目光。   在街上抢生意拉客的妓子们,看到这样一望就知很有钱的大主顾,纷纷卖力挥着小手绢招呼。   “客官-进来玩嘛-来嘛-来嘛——”   这不免让邬夜充满了厌恶与警惕,双拳握紧,看向一旁闭眼假寐的杜柏承。靠过去伸出双手,轻轻捂住了他的耳朵。   “嗯?”杜柏承睁眼。   邬夜抿唇:“别脏了你的耳朵。”   早几天就到的赵富贵已经安排好了食宿。   邬夜下车时戴了斗笠,和杜柏承先回房洗去征尘,又换了一身男装,这才相携出门。   夫夫俩在酒楼凭栏、可以远远看到盐运码头的清凉位置坐了。   在赵富贵的推荐下,点了两碗酱丝牛肉面,一大碗炖的十分软烂的香辣牛蹄筋,一碟蒜香爆炒牛肉切片,和两张香喷热乎的牛肉馅饼。   味道都很不错。   杜柏承吃得开心。   邬夜见状也高兴,将自己面碗里的牛肉丝全夹给他。   杜柏承不要,又给他夹回来,并用筷头,按住他还想给自己夹回来的筷子道:“你吃你的,我又不是没有。”   说着又给他从盘子里夹了一大筷子牛肉切片,“你这几天吐了不少血,多补补,要不然舅舅回来看到你这么瘦,又得收拾我。”   邬夜一笑:“你个冤家,终于知道心疼人了?”   安慰他:“你放心好啦,以后咱们两个的事情,咱们自己解决,我绝不会再随便在舅舅面前告你的状,也不会再让舅舅插手咱们两个的事。这些话我也早就和舅舅说了,舅舅也同意了,你要觉得见了舅舅有压力,那以后不见就好。”   “我也想通了,硬把你们撮合在一起相亲相爱,也没意思。说实话,舅舅的脾性不可能因为我的几句话就改变,委屈你也没道理。”   “原先我是想着,舅舅是长辈,我们做晚辈的,受他点委屈苛责也没什么,忘了顾及你的感受与心情,也是觉得你对我不好,忍不住对你有怨怼,自己没本事,拿你没办法,就想着拿舅舅来压压你,希望你能对我好一点。让你和舅舅关系闹僵,我也有很大的不是。”   “不过这都是以前,我以后肯定不会再这么做了,我也肯定不会再让舅舅做让你觉得不舒服的事情,你就原谅我一次,也不要再记恨舅舅了,好不好?”   杜柏承听着他这番长篇大论的软话与剖白,心里觉得意外,也笑了:“怎么突然说这个?”   “早就想和你说了,一直也没机会。”   但邬夜没办法述之于口的,其实他还是很怀疑杜柏承就是暗害舅舅的凶手。因为这天底下会做不用引火就能爆炸的火药,只有他。   但没有证据的事,只能是怀疑。   且被五皇子欺骗舅舅身亡时,他都没舍得动他。如今舅舅还活着,他就更加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了。   深夜辗转反侧,被这件事折磨得难以入眠时。   他也会对杜柏承产生怨怼与恨意,会觉得很对不起舅舅。但同时,也会感到深深地自责——如果没有自己,杜柏承和舅舅,不会成为生死仇敌。   这几日慢慢静下心来,邬夜时常会设想如果杜柏承真的是暗害舅舅的凶手,那他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后知后觉,居然有好多……   邬夜暗自检讨,都是自己做得不够好,让自家夫君受委屈了。常言兔子急了还咬人,更何况杜柏承还是个活生生的人。他对舅舅存有反击报复的心思,是人之常情,并没有什么错。只是对于自己来说,难以接受罢了。   想明白这一点,他对他便再也怨不起来,也不忍心再去苛责什么。   他想,如果杜柏承真的是暗害舅舅的凶手,那自己得承担很大的责任。   是他没有平衡好他们之间的关系。   明知舅舅有多疼爱自己,还要用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惹他心疼。害他与杜柏承闹出种种不快。   明知杜柏承不喜欢自己,还要怨夫一样逼他对自己好,更用舅舅去强压他一头。导致他恨极了舅舅不说,也与自己越走越远。   造成今日这种局面,邬夜认为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想,以后真的不该再把舅舅牵扯进来,更不该去逼杜柏承回应自己的爱。   自己应该好好摆平心态——是自己在追求杜柏承的爱呀,理应自己好好对他才行啊,怎么可以倒反天罡,反过来去要求他呢?   邬夜决定,自己以后一定要加倍努力地对杜柏承好,争取做一个温柔贤惠十全十美的好夫郎,用真心实意打动他,让他心甘情愿,踏踏实实和自己过日子。   当然,这份好里,可不包括和离。   夫夫俩吃完饭,招呼小二撤桌上茶。   杜柏承望着远处的盐运码头,正听赵富贵说着这里的情况,忽瞧一个少年,被六个壮汉拉扯着,进入到酒楼对面的一个小巷。   一番骂骂咧咧,拳打脚踢的群殴后。   那消瘦,赤着脚,衣不蔽体,满面脏污却依然难掩帅气的少年,被四人按住手脚推在阴湿发霉的墙上,其余两人伸手到他敞开的破褂和裤子里,胡乱摸索着。   “操你们的娘和爹!放开老子!”   那少年挣扎大叫着。   路过的人指指点点,哈哈大笑着。   偶有兵丁路过看到,竟也无视那几人的恶劣行径,没有一人上前阻止帮忙。   杜柏承眉头轻皱。   赵富贵轻声道:“那孩子今年十六,叫无端。他父亲前几日在拉绞盘车的时候摔倒,被牛给踩死了。听说留下一本凿盐井的秘籍,各方人马都很想得到。”   杜柏承的眉头皱得更深,红唇轻启道:“明月。”   明月早就看不顺眼了,手中银针微闪,腕子轻轻一甩,对面巷子里行凶的六人应声而倒。   被救了的无端很机警,立马提着裤子,照着几人的脑袋和裤ꔷ裆,就是猛猛一顿狠踹。   不解气,又操起一块石头,照着几人的头盖骨轮流往上砸。   眼看要闹出人命,幸亏巡城的兵丁及时赶到,阻止了这场闹剧。   无端气地大骂:“你们这群朝廷养的狗杂碎!几个畜生欺负老子的时候没人管,现在出来充好汉!我呸!吃畜生屎粑粑长大的狗玩意!”   骂完也不给兵丁生气发怒的机会,哒哒哒跑到酒楼下,朝着迎风而立于栏前的明月仰头大喊:“臭婆娘!是不是你救的老子!”   明月拧眉:“??”   无端仰着一张凌乱布满汗水的俊朗面庞,将目光放在坐在主位,一看就是当家做主的杜柏承身上,伸出脏兮兮流着血的手指头,指着杜柏承就是一顿破口大骂。   “你个衣冠禽兽!从哪来的杂碎!别以为找几个人摸老子裤ꔷ裆一顿!再猫哭老鼠假好心,让你的臭婆娘救老子,老子就会上你的当!把秘籍给你!呸!你个头顶长疮,脚底流脓的坏东西!老子祝你生儿子没屁ꔷ眼!呸!”   依然不恋战,骂完扭头就跑。   “你!”明月一众跟班,都被他给骂懵了,万万没想到好心没好报的至理名言,有一天会应验在自己身上,一个个都把手指头握的咔咔响,只等着自家主子一声令下,非把他的头盖骨给掀了不可!   邬夜的脖子都红温了,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唇齿微张正要让人去把那无端的嘴给撕烂!被莫名其妙骂了一通的杜柏承却很是无所谓地笑笑,道:“不用跟这种人一般计较。”   邬夜抿唇:“就你脾气好!”   杜柏承拍拍他放在桌上握成拳头的手,起身道:“消化得也差不多了,走吧,去码头转转去。”   等到了地方,这才知大街上为什么很少看到女人和小孩。   原来都拿着小布袋和小扫帚,蹲在地上捡拾抗盐工在搬运过程中,洒落在地上的盐粒。   尽管很微薄。   尽管不停地有手持长矛大刀的兵丁呵斥驱赶。   但无人在意那些挨打受骂,只顾埋着脑袋,拼命往自己的布袋里抓。   远远望去,码头人头攒动,来来往往,有数不清的运盐船来了又去,不愧被称作是盐都。   运输量大,捡落地盐的人多,四下里站的兵丁更多。   有的目不转睛,监视着每一个盐包的去向。   有的拿着毛笔和记录册,在盐袋上做标记。   还有的手持带刺的长鞭,但凡发现手脚不干净偷偷藏盐的,立马扬鞭往死里抽,抽死为止。   杜柏承站在警戒圈之外,远远观望。   而他锦衣华服,仆从美眷在侧,本身就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长得又玉树临风,俊美不凡,没多一会儿,就成了焦点般的存在。   就好像污浊的水里,猛地坠入了一颗耀眼闪亮的星星。   马头上所有人的眼睛,都不自觉地看向杜柏承。然后被他那张漂亮惹眼的脸和身上的富贵之气所吸引。又因为彼此的差距是如此的悬殊,也不好意思光明正大的看,窃窃私语偷偷地瞧。   “快看那个男人,是干什么的?怎么从来没见过?”   “是男人吗?怎么比个哥儿还好看?”   “穿那么好,是外乡人吧?说不定是新来的盐商。”   “哎呀,那我得多看看,要不然等他被砍了头,这么漂亮的脑袋,就再也看不到啦。”   邬夜实在无法忍受那些妇孺男人,或好奇,或羞涩,一道道射向自家夫君的目光。   有一种掌中明珠被觊觎的愤怒感,在他的胸中不断滋生成酸涩的刺,痒痒的真是不舒服极了。   邬夜向前一步,挡在杜柏承身前,牵住他的手道:“这里太晒了,我们换个地方吧。”   杜柏承点头,对赵富贵道:“去厘水台看看盐井去。”   调转脚步正要走,忽有人喊住他。   “喂!你怎么追我追到这了?”   杜柏承看过去。   无端单手叉腰扛着一袋盐,用另一只手指着他道:“老子就算死也不会把秘籍给你的!警告你快死了那条心吧!” 第170章 成为大盐商   杜柏承朝着无端淡淡一瞥,就如同对待脚底的一抹泥。没有正眼,也没有任何停留,潇洒离开。   而无端作为拥有凿盐井秘籍的风云人物,何曾受过这样的无视?   他觉得杜柏承一定是在对他欲擒故纵!   所以尽管被他无礼对待的杜柏承并没有把这份冲突放在心上。但无礼对待杜柏承的无端,反而耿耿于怀,不能洒脱。   晚上收工。   无端先去打饭——一大碗牛杂和两个黑面夹着豆渣的馒头。掌勺的是他爹在世时的老熟人张婶,可怜他小小年纪就要顶门立户不说,还有个生来带有哮喘的拖油瓶弟弟要养。每次打饭,都给他沉着勺子捞稠糊的,馒头也给他捡最大的拿。   “谢谢张婶!”   无端道谢,先把饭端回后山的窝棚里给弟弟吃,再折返回来排队算工钱。   等轮到他,先从左兜里拿出数好的一百根小木棍,结算工钱三十文。   再从右兜子里拿出超量完成的三十五根小木棍,额外得到奖励三十五文。   “好小子,今日又属你赚得最多。”账房先生将六十五文簇新的铜板数给他,这样夸道。   无端数着手里的铜板很是骄傲道:“那是,您老也不看看我爹是谁。他老人家在的时候,可是一次能抗三袋盐呢,我这才哪到哪,还得练呢。”   账房先生看着他瘦骨嶙峋的单薄胸膛,和他肩上、手上、脚上的伤,轻叹一声:“身体重要,也别太逞强。”   无端已经数好工钱,一文不少。   拍拍自己年轻的胸膛,微微昂起下巴道:“我一个大男人,是能累死还是怎么着,瞎担心。”   有小伙伴招呼:“无端,累了一天了,下馆子去。”   无端摇头:“不了,得留着钱给小舒买药喝。”   这就是为什么就算他是抗盐工里赚的最多的,大家也不嫉妒他的原因——无端有个天生带有哮喘的拖油瓶弟弟。就算他赚得再多,过得也依然是最不好的那一个。   “那我们走了。”   “嗯,明儿见。”   无端和小伙伴们挥手告别,却不急着回家,捂着饥肠辘辘的肚子,估摸着自家弟弟已经吃完了饭,这才往远离人烟的后山走去。   其实原本他和弟弟并不住在这儿。   他爹还活着的时候,是李家盐厂的挑卤水工人,他们兄弟俩,跟着他爹住在李家的泥土房里。但他爹一没,李家就把他们兄弟俩给赶出来了。   为了省下更多的钱给弟弟看病,无端舍不得租房子住,便在后山没人的地界,搭了个窝棚暂住。   好在天越来越暖,也冻不着,就是担心下雨。   而这也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得攒钱租个房子。   先不说冬天会冻着弟弟,光说弟弟长得那般貌美,成日里待在没人的山坡上,他也很不放心……   无端心里想着生财之道,回到窝棚里时,弟弟小舒正在借着最后一抹夕阳,给人缝补衣服。   他垂着一截纤长白皙的脖颈,露出耳后象征哥儿之身的鲜红孕痣。   听到声响,小舒立马抬起温澈的眉眼,开心地叫一声:“哥哥你回来啦?”   待看到无端身上的伤,兀地红了眼眶,忙起身来看:“哥哥你怎么弄的?怎么受了这么多伤啊?”   “没事,搬盐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不疼。”   无端看着依然满满的牛杂汤和只小了一半的馒头,皱眉:“怎么没吃饭?”   “吃啦。我成天坐在家里,什么也不干,不饿,稍微吃点就饱啦。”   “胡说!”   无端将那个完整的馒头拿起来塞在自家弟弟的手里,端起那碗已经冷掉的牛杂汤喂他:“刚才结完工钱,打饭那里还剩下不少,张婶又偷偷多给了我一碗——”话未说完,肚子便十分应景的「咕噜」一响。   小舒泪眼汪汪地看他:“哥哥,你又骗我。”   无端:“哎呀,好了,我们一人一半。”   “你每天受那么多苦,怎么吃得饱?”   “那,那我多吃点,你也再少吃点,好不好?”   “嗯。”   兄弟俩就这样你推我让,边吃边聊些闲话。   小舒问:“哥哥,咱们家真的有凿盐井的秘籍吗?”   无端点头:“你别出去和别人瞎说。”   小舒眼睛一亮:“那是不是可以卖很多钱?”   无端皱着眉头看他。   小舒缩缩脖子:“凿盐井需要好多好多钱,光凭你和我,有什么指望成事?与其砸在手里,不如——”   无端一下来了火,“又饿不死你!你个没出息的东西!怎么也和那起子不怀好意的东西一样!来打自家命根子的主意!真是白疼了你!”   小舒眼里的泪哗啦啦地往下流:“哥哥你别生气,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我只是,呜-我只是不想看你这么累——”   “谁说老子累了?老子不累!”   “哥哥你别气——”   “那你他娘的倒是别说这么气人的话啊!”   “呜——”   “烦死了!你自己吃吧!”   无端气哼哼地走出窝棚,站在山坡上看着远方一点点沉没的夕阳。   正迷茫着,忽听有人气喘吁吁地喊:“无端!无端!”   他回过头。   张婶撑着膝盖满脸喜悦道:“无端!从南州来了个姓杜的大富商,一口气承包了五百来口盐井!现在正招人呢,听说每天的工钱,足足有一百文!你快去!”   “啊?真的吗?有这么好的事?”无端大喜。   张婶点头如捣蒜:“千真万确!就在运河的广场上!好多人报名呢!你也快去!”   在窝棚里听到他们谈话的小舒连忙跑出来,也很高兴道:“哥哥我和你一起去!”   这大晚上的,无端也确实不放心把自家貌美如花的弟弟,一个人扔在山上,点点头,带着他,连忙随张婶前往运河广场。   到时已经乌泱泱地挤了一大堆人。   看不到招人的东家,只能看到一面花与藤缠绕交织在一起的黑色巨大商旗。金丝银线,由上好的蜀锦一针一线刺绣而成,在暮色中迎风招展,猎猎生风。   小舒目光闪亮:“哇-连商旗都这么精致气派,一看就是有钱人,看来一百文的工钱不会有错,哥哥快去!”   不用他说,无端已经猴子一样,十分机灵地挤开人群,冲到了最前面。   只见长长的案桌前,坐着五位笔墨先生。还有一位喝着茶,掌柜模样的人,看着有些眼熟。   感受到他打量的视线,那掌柜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无端心里咯噔一下,认出他是谁——正是跟在今日被自己破口大骂的那位有钱公子哥身边的大叔。   难道……   这个从南州来的姓杜的富商,就是被自己骂了的贵公子?   不能吧……   无端忙低下头,往人群后面躲了躲,再抬头时,那大叔已经离座起身。   无端的视线跟随着他的脚步,去到了运河边,看到了面如冠玉,凭栏望风的那位贵公子。正是今天被自己骂了的那个人。   完了!   无端哀嚎一声,又把自己往人堆里藏了藏,头也垂得更低。   但饶是如此,杜柏承凭着极好的视力,还是准确无误地把无端从人群里找了出来,对前来询问自己意见的赵富贵道:“那是个麻烦,少惹为妙。”   赵富贵点头,转身离去。   邬夜为杜柏承拢紧披风,朝着无端的方向冷哼一声道:“出言不逊,还想讨生活,就该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杜柏承一笑:“我不要他,并非因为他出言不逊,实在是他那什么秘籍,是个不小的麻烦。行了,回去吧,我困了。”   夫夫俩从雇工摊位前走过时,无端正和赵富贵闹,看到杜柏承,立马冲上来质问道:“你为什么针对我!”   还想上前来拦杜柏承,却不等他靠近,就被张虎一拳头捣了开去。   而杜柏承一如既往,把他当空气处理,不看他,也不搭话,头也不回地回到了下榻的酒楼。   和邬夜洗漱完正要休息时,忽有女人敲门问:“客官-听曲吗?”   那声音甜的哟——   隔着房门,都能熬出几斤糖来了。   杜柏承起先没反应过来,待看到邬夜黑如锅底的脸色,这才明白——巧立名目,上门卖色来了。   “这盐都可真会玩。”杜柏承嘀咕一句。   邬夜寒着脸把人打发了,未免再有什么花蝴蝶胡乱飞来,直接将和杜柏承所在的整层楼全包了,交代掌柜不许再让不相干的人上楼打扰后,这才神情不悦地回到房里,很是不高兴地说:“这个破地方!乌烟瘴气的,连住个店都能遇到不正经的人,真是烦死了!”   说着恶狠狠地看向杜柏承问:“如果我今天不在,你是不是就让她进来了?”   杜柏承单手支头靠在枕头上,冲他很是暧昧地挑了一下眉。   “杜柏承!”邬夜扑上来一把搂住他的脖颈,抬起一条大长腿跨在他的腰上,八爪鱼一样贴紧他道:“真想把你锁在家里一辈子!每天只能我看到才好。”   杜柏承「啪」打了他屁股一巴掌。   “嗯——”邬夜闷哼一声越发靠近他,埋首在他脖颈里小声问:“你以后是不是要常来这个破地方?”   如今盐业彻底收为国有。   趁着这个风口,没人敢插手盐业生意。   杜柏承一口气承包了五百一十八口盐井,轻松将盐都拥有天然气的好盐井全部收入囊中,以后就是名副其实的大盐商了,自然不能做甩手掌柜,得常来关照。遂点了点头:“嗯。”   邬夜抿唇:“那我得在这里开个迎宾楼,要不可不放心。”   杜柏承轻笑,扣着他的下巴晃晃道:“我要真想,你以为你能防得住?” 第171章 暴利与突现   “所以你,到底想不想呢?”邬夜伸着一根手指,在杜柏承的胸口处画着圈圈,吐气如兰,小声询问。   杜柏承拍拍他挺而翘的臀,用掌心感受着那一厘厘紧实充满弹性、却小了一圈的肉,不甚理解地反问:“想什么?”   “你说呢?”   “不知道。”   “少装傻。”邬夜目光幽幽看着杜柏承的唇,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他的下巴,将搂在他腰上的手慢慢往下移动的同时,用更小的声音问他:“想不想舒服?”   杜柏承不说话。   邬夜点点自己的唇:“用这里伺候你,也不想?”   “啪!”杜柏承笑着打了他屁股一下,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平了,闭着眼睛做出一副准备享受的样子道:“来吧。”   邬夜愣了一下,有点没想到他会愿意,高兴的同时,也有点得寸进尺。探唇在他嘴角轻而柔软的咬了一下,不放心地叮咛道:“冤家你给我温柔点,人家明天还要吃饭呢。”   但事实是他被自家夫君喂得很饱了,第二天醒来根本不饿,嘴巴充血喉咙破皮,也完全吃不下东西。   “不是和你说了,要温柔一点的吗?”   邬夜一面将药油往嘴巴上抹,一面埋怨坐在一旁等着给他喉咙上药的杜柏承:“每次都只顾着自己舒服,一点都不管别人的死活,真是个不会心疼人的没良心东西。”   杜柏承啧一声,毫无愧疚之心道:“谁让你活那么差。行了,少啰唆,快点把嘴巴张开,上了药我还有事。”   “干什——”   “别说话。”   杜柏承用由棉花缠成的柔软棉棒,沾着药膏给邬夜的喉咙上好药,神清气爽地去视察自己刚得的盐场。   他所承包的这五百一十八口盐井,都是八大盐商在时的产业。   绝大部分的井里,都有天然气,且做工设施齐全。   虽然已经收归国有只能承包,但这个风口浪尖上,完全没人跟他竞争。不仅所有的好盐井收入囊中,得力有经验的好盐工,也任由他挑选。   有了这门暴利生意,相信他想在黑茶山庄建盖前世家园的梦想,也很快就能实现。   杜柏承人逢喜事精神爽,带着仆从美眷,找了个经验丰富的老盐工做解说,在自己大大的盐场里,满怀好奇地到处溜达。   因着工钱丰厚,大家的积极性都很高,干起活来也都很卖力。见了杜柏承,亲切的好像见到了衣食父母,无不喜笑颜开地和他打招呼。   “东家好!”   “东家!”   “东……”   杜柏承逛了一会儿,便弄懂了制盐的方法——从盐井里打上卤水,提到熬盐的屋子里,倒入锅中烧火熬制就成了。   方法很简单,但流程却很烦琐。   首先得在盐井的上方,支起一个绞盘车棚,在里面搭好天车架;   提盐水时,人要将用来装盐水的竹竿,系在天车架的篾绳上,发出信号;   在绞盘车棚里的人听到信号声,驱赶牛拉动绞盘车,放下竹竿打好卤水后,再把它拉上来;   提卤水的人将竹竿里的卤水倒入桶中,提到熬盐的屋里,再倒入存放卤水的池子里;   熬盐的屋子里灶多,人多,除了烧火的,还得有劈柴搬柴的、盛盐搬盐的、往锅里加卤水的……   所需要的劳工十分庞大繁杂不说,开销也不是一般的大。   杜柏承巡视过后,当即决定改良设施,精简人员。   他把赵富贵叫来,说了自己的想法,准备回酒楼商量个详细的方案出来。   不料主宾二人刚从挂着杜氏商旗的盐场出来,就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无端一见杜柏承,扑通就给他跪在了地上。   开口前,他先左右开弓给了自己两巴掌,下手贼狠,脸颊瞬间肿得老高。   然后和杜柏承诚恳道歉。   “昨天是我不识好歹,把您的好意当成了驴肝肺,我该死!您要打要骂都行,只求您大人大量,别和我这团臭牛粪一般见识。”   “我爹生前就是盐场的劳工,场子里的活我都能干,我也有的是力气,求您可怜可怜我,赏我一口饭吃吧!求求您了!”   说完「砰砰」几声磕下去,引得路过的人连连侧目。   赵富贵忙扶他道:“现在场子里的人已经够用了,小兄弟快起来。等什么时候需要再补人的时候,一定会优先考虑你的。”   无端却不起,一个劲地乞求杜柏承,还想把他那本什么凿盐井的秘籍拿出来说。   杜柏承不想惹出什么闲话,索性和他直言道:“我对你的秘籍一点兴趣也没有,之所以不想要你,也和你昨天的出言不逊没关系,实在是觉得觊觎你那秘籍的人太多了,我不想惹什么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你还是另就高明吧。”说完也不再停留,提步离去。   只留无端愣愣跪在地上,在旁人的指指点点下,羞的抬不起头来,也不可置信极了——在别人千方百计想从他这里得到的凿盐井秘籍。在杜柏承来说,却是避之不及的麻烦。   无端后知后觉。   死守秘籍的他,在杜柏承眼中,从始至终就是一个笑话。   回到酒楼。   杜柏承和赵富贵商量后,决定把煮盐的单口灶,改成豆腐坊用的,一人就能烧九口锅的连排灶。这样既能裁减人员,也节省柴火。   再一个就是安装输送卤水的竹子简槽。有了它,提卤水的人不用再费力在盐井和煮盐的屋子间来回奔忙。不止同样能节省人工成本,盐工也能少受些累。   这两项改良措施一实施,杜氏盐场一千来号的工人,瞬间裁剪的只剩下六百来人。不仅节省下很大的开支,工作效率和收益,也都翻了一番。   但杜柏承对这个结果还是不满意,思量着再研究一个蒸汽机出来,这样就可以代替绞盘车棚里的牛和人。到时不仅又是一笔大的开支节省,熬盐的效率也能更上一层。   杜柏承在盐都停留了足有一月之久,与他一同前来的邬夜,则只待了三天,安排好在盐都开迎宾楼的事后,便返回去了南州,继续忙他在邬家茶坊制作茶饼的事去了。   第二十次收到邬夜催促他早日回家的飞鸽传书后,安排好盐都各项事宜的杜柏承终于准备动身,返回南州。   离去前,他购买了很多好吃的牛肉干做土仪。一起带回家的,还有短短时间内,赚得的三万五千两雪花银。   盐业的暴利超过了杜柏承的想象。   他野心极大,本来还想再多承包一些盐井。但官府怕他一家独大不好管控,拒绝了。   杜柏承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道理,给远在泸州的好朋友——九桥书局皇商郝志远,写了一封信,邀请他也来盐都承包盐井。除了有钱一起赚,日后有事,也好有个照应。   从盐都出来,沿着海岸线返回南州城的路上,要经过泸州渔村。   杜柏承带着备好的土仪,去看望了神医无名。   两人许久未见。   无名还是记忆中腼腆社恐的样子。   他垂着脑袋,戴着斗笠,就算此刻是在自己的家中,依然是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对比得杜柏承这个客人,倒像是真主人似。   “你的脸怎么样了?那药还没研究出来吗?”杜柏承关心地问。   “研,”无名手指交缠,小声带了点结巴地说:“研究出来了。已经,开始抹了。”   “哦?那真是太好了!”杜柏承很替他高兴,“那有效果吗?”   无名点点头,也有些欢喜道:“有的!但,但刚开始,还没有全好……”   他抬起斗笠飞快看了杜柏承一眼,又急忙低下去,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还,还不能给你看。”   杜柏承笑:“那就等好了再看,一定很漂亮。”   无名闻言脑袋垂得更低了:“真怕你失望……”   “怎么会?”   “那,那要是我脸好了,还,还是,不好看呢?”   “心灵美才是真的美,你不用有如此大的容貌焦虑。大家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没什么不同。无论你长相如何,都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无名,自有只属于你独特的美,真的不要太在意这些,完全没必要。”   “可是,”无名小声呢喃:“你的夫郎就很美……”   杜柏承没听清:“什么?”   无名忙摇头,“没什么,谢,谢谢你的安慰。”   探望已到。   杜柏承瞧天色不早,起身告辞。   无名有些不舍:“这么快,就走了吗?”   “下次有时间,我会再来看望公子。”   “可你上次也这么说,却隔了这么长的时间才来……”   “什么?”   “哦-你,你不能明天走吗?”   无名说完,立马觉得不妥,脑袋垂得更低。   杜柏承这次听到了,却装没听到,告辞走人。   无名依依不舍地将他送至院门外,说了再见,又不放心地从门缝里伸出两根手指头,轻轻扯住杜柏承的衣袖嘱咐道:“记得来看我……”   “嗯。”杜柏承朝他点头承诺:“有时间了,我会再来的。”   因着在无名这里的耽搁,归期比预计的晚了一整夜。   邬夜自然要问。   杜柏承说谎话不打草稿:“路过黑茶山庄进去坐了坐,哑巴老伯他们非要留我吃饭,吃完城门早关了,就在那住了一晚。”   邬夜不怎么相信,私底下问了张虎,又偷偷派人去黑茶山庄问,得知杜柏承确实在庄子里住了一晚后,这才罢手。   为着盐商的生意。   郝志远在杜柏承回到南州的第二天,寄来一封回信,和他约定在会馆中见面,说要亲自从泸州赶来,向他了解承包盐井的情况。   到了约定的那天,杜柏承早早来到会馆,挥退旁人,一面看着闲书,一面等着好友到来。   听得有脚步声靠近。   杜柏承先出声招呼了句:“你来了?”快速将最后一行字看完,合上书抬起头来时,却是一惊。   “什么人?!”杜柏承噌地跳起身来,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戴着斗笠的黑衣人。张嘴正要叫人来,察觉到他意图的人上前一步,一把捂住他的嘴道:“别喊,是我。”   是熟悉的声音。   杜柏承垂眉,看到了覆在自己唇上,同样很熟悉的扳指。   “郭凌?”他试探地叫了声。   “是我。”说着将他一把拥入怀中,用力抱紧道:“杜柏承,想死我了!”   杜柏承反应慢了一拍地推开他,无比惊讶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隔着黑色的斗笠看不到郭凌的表情。   杜柏承再一次被郭凌拥进怀中,听他在自己的耳边沉声道:“来接你,去京城赶考。” 第172章 掳人与吐血   张彪和张虎奔来要人时,邬夜正在茶坊实验,制作茶饼的第三步。   知道杜柏承不见后,他立马放下手中事务,调派一切人手去找。并把此事立马告诉给了郭长青。   而此刻,杜柏承已经被郭凌掳到渡口,乘着一艘外表平平无奇、内里却十分精致奢华的小船,顺流而下,直奔京城的方向。   穴道被封,杜柏承不能动,被郭凌摆弄着躺在舱室的小床上,十分生气道:“郭凌你干什么!快点放我回去!”   郭凌比他还要气!   因为杜柏承在给他的回信里说不会再往上考。就算自己跋涉千里来接他,好话说尽,他也依然不愿意。   郭凌戴着斗笠坐在床边,将一个白玉茶盏「啪」摔在地上,用比杜柏承还大的声音质问道:“回去干什么?继续和那个夜叉相亲相爱?杜柏承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夜叉了?他给你下了什么迷魂汤啊!你忘了他是怎么逼你入赘的了吗?啊?!”   杜柏承深呼吸,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地与他交流:“郭凌,你到底还要我再说多少遍?我不喜欢科举,不喜欢当官,我只喜欢经商——”   “不喜欢你科举十年?不喜欢当初你病成那样也要考秀才?不喜欢你现在为什么是举人?你明明就有仕途梦,现在眼看金榜题名,能甩了那夜叉,你突然说你不喜欢科举?喜欢经商?呵——”   郭凌隔着斗笠上的黑色面纱,攥紧拳头,咬牙切齿道:“照我看,你就是喜欢上那个夜叉了,对不对?”   杜柏承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郭凌一看他这样子,越发来气,当即又摔了一个茶盏,十分激动地俯身扣住杜柏承的肩膀,拼命摇晃道:“杜柏承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他?是不是!”   江流颠簸,杜柏承要被他摇吐了,有些难受地皱着眉头道:“是,我喜欢上他了,你现在能对我死了那条心,把我放回去了吗?”   “我不信!”郭凌怒吼:“我才不信你会喜欢上他!要喜欢!你也该喜欢我才对!那个夜叉,他凭什么得到你的喜欢?他配吗他?!”   可嘴上这么说着,郭凌到底是有些慌了,气急败坏质问杜柏承:“你是不是碰他了?啊!”   杜柏承无语。   想不通为什么无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自己都是这容易招惹疯子的体质?   难道老天爷在暗示他,应该开个疯人院?   “没有的吧?”因为太害怕听到肯定的回答,郭凌不自觉的放轻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询问道:“你没有碰过他的,是不是?”   但杜柏承却很残忍地说:“他已经怀孕了……”   郭凌噌地站起身来,抱着脑袋开始疯了似的:“啊啊啊!”   杜柏承本是想让他死心,岂料这无情的谎话彻底刺激到了郭凌。   对方情绪失控,嫉妒酸涩的心情也彻底爆炸,不管不顾扑到他身上。   一面隔着斗笠上的黑色面纱,胡乱地亲吻着他。一面疯狂撕扯着他的衣裳。   杜柏承心头大怒!干想杀人却不能动,黑眸眯起狠狠瞪着在自己身上胡乱发疯的郭凌道:“你是不是想死?快点滚下去!”   “为什么他行!我不可以?我不管!我也要得到你!杜柏承你可不要太偏心!”   郭凌像是被讨厌之人,抢走了心爱糖果的委屈孩子。誓要把杜柏承和邬夜做过的事,也要和杜柏承做一遍。   他不管不顾,亲吻啃咬着杜柏承的唇、脸、耳垂、脖颈。隔着一层黑色的面纱,亲到了又像是没亲到。   他激动焦躁,抬手用力扯开杜柏承的领口,埋首啃咬完他漂亮精致的锁骨,又想去亲他平直散发着淡淡药香的肩。却发现——杜柏承的左肩上,赫然有个绯红色的漂亮齿印。   像是一盆兜头而下的凉水。   郭凌目眦欲裂,整个人都僵住。   虽已经想到留下这个暧昧齿印的人是谁,但还是不死心地问:“谁!谁留下的?啊!”   杜柏承没再刺激他,沉声道:“郭凌,别逼我厌恶你。”   郭凌已经吃醋嫉妒疯了,张嘴朝着杜柏承的右肩就咬,也要留个一模一样的齿印。   犬齿刺入皮肉发出「扑哧」一声轻微的声响,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弥漫鼻尖。   “嘶——”杜柏承后脑用力抵在枕头上,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郭凌像是受到鼓励般,狼一样咬合犬齿,用力的样子,好像要把杜柏承整个人都吞吃入腹。   忽然,听到有人在江面上喊:“杜柏承!你在哪啊?杜柏承!”隐约还有狼犬的汪汪咆哮。   郭凌忙下床一看,只见平江之上,有六艘官船正在快速追来。   站在船头,除了大声呼喊的邬夜,和汪汪大叫的狼犬,还有他的大伯——郭长青!   “大,大伯?!”郭凌皮一紧,立马慌了。   杜柏承比他还慌,呵斥道:“还不快解开我!”   郭凌不动,不明白夜叉和大伯为什么会这么快就追上来?   杜柏承:“我身上有老师给的迷迭香,有猎犬在,躲不开的!”   郭凌终于有了反应。一面过来给他解开穴道,一面埋怨:“你怎么不早说!”   杜柏承劈手给他一耳光:“还不滚!”用力太大,斗笠都被扇飞。   郭凌顾不得滚,忙背转过身,用手捂着脸飞快把斗笠戴好。转过身来将杜柏承一把拽进怀里道:“跟我走!”说着就要带他弃船跳河。   耳听得狗吠声越来越近。   杜柏承用力挣开他的纠缠,照着他的脸又是一巴掌:“要是被老师知道我们的事,你知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如果你私自回南的事情被陛下得知,有没有想过老师和贵妃要怎么办?”推他:“快滚!”   郭凌不,满怀嫉妒道:“你都能和夜叉怀孩子!我为什么不能和你有一腿?我不走!我要把夜叉气流产——”   “啪!”   杜柏承又是一记耳光,“我和他没孩子,我也没碰过他,再不走!小心你私自回南的消息暴露,胎位不稳的便是你姐姐!”   郭凌闻言立马一喜:“真的?你真的没有碰过他?”   “没有!快滚!”   “那你答应我以后也不会碰他,并且去京城参加科举,与他和离,我就走。”   “好好好,我答应你,快走啊!”   郭凌不放心:“那你发誓,你不会骗我。”   杜柏承扬手又要扇他——   郭凌握住他的手,低头在他的掌心用力亲了一口,又狠狠抱了抱他道:“我在京城等你,若你失约,我还来,下一次,我绝对不会这么轻易离开。”   说完为杜柏承简单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领口,在杜柏承的催促声中,跳河而去。   眼看官船已到近前,狗吠声也越来越响。   杜柏承定定神,环视一眼四周全是北方用物摆设的船舱。从摆着烛台的柜子里找出一个火折子,开始四处点火,并把南北通风的船窗全部打了开来。   近六月的天气,风大物燥,听得「呼」一声,火苗拔地而起,瞬间引燃了整艘小船。   杜柏承捂着鼻子冲到船头,挥手刚要呼救,一股大风带着火,浪一样从他后背席卷而来,引燃了他的发和衣角。   “杜柏承!”   邬夜大叫一声,足尖轻点,踏着江面飞速赶来。   见杜柏承反应极快的跳入河中,也毫不犹豫,一个猛子扎下去,用最快的速度把他救了上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   邬夜在杜柏承的身上,闻到了一股十分讨厌的,淡淡桂花香。   “我没看到他的脸,”被从江里救上来的杜柏承裹着被子,和郭长青道:“是一个蒙面人,逼问我赌石的秘诀……”   郭长青脸上的担忧,立马转换成深深的愧疚。   这已经是杜柏承为着赌石秘诀,第二次遭遇不测了。   究其原因,都是为了给他偿还亏空,在赌石坊埋下的祸根。   郭长青对杜柏承道:“你放心,为师一定会把这歹人找出来,还你一个公道。”   杜柏承忙摇头:“老师不用!您协理三州军政,已经够忙的了,若再在我身上费神。一来我不舍得老师劳累,二来也容易给老师惹来非议。这个歹人我自己会调查清楚的,老师不用管了。”   郭长青确实是公务繁忙,分身乏术。   且他也不可能在南州城长久停留,说到底,他最关心的军政民生,还是自己的老家青州。   听杜柏承如此懂事,且事事为自己考虑,越发心怀愧疚,道:“那你有难处,一定和为师说。”   杜柏承乖乖点头,目送走郭长青后,忽对上自家夫郎湿漉漉、嘲讽又玩味的视线,心里不觉咯噔一下。   邬夜裹着毯子坐到床边,视线在他隐约破皮的唇角定格片刻后,用力抿紧唇瓣,一言不发地和他对视着。   杜柏承被他看得心里发慌,担心他看出什么,要是闹起来,那——   “那个劫持你的人是谁?”邬夜忽然开口,用疑问却很是肯定的语气道:“是郭凌吗?”   “……”杜柏承心头一跳,下意识扭头看向船窗外,负手而立于船栏边、正在和部下小声说着事情的郭长青。   还未想好该如何接口。   邬夜咬着牙,声音平静地又补充了一句:“郭凌很爱抹桂花香味的头油,你身上的味道,是他染上去的吧?”   话到此处,照以往的情况,必定得大大打闹一番,不闹他个天翻地覆不罢休。   “邬夜……”杜柏承身体紧绷,不自觉做出防备的样子,紧紧拉住被角道:“没有证据的事,别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那你在紧张害怕什么?”   “我没有。”   “没有吗?”   邬夜伸手扣住杜柏承的下巴,拇指不轻不重地蹭着他破皮的嘴角,冷笑着问:“这是什么?”   杜柏承眉头轻皱拍开他的手:“摔倒的时候,不小心用牙齿磕的。”   邬夜冷哼一声,有些用力地扯开被子,将杜柏承垂挡在身前的湿发扒拉到一边,点点他耳后的吻痕问:“这也是你自己磕的?”   杜柏承又瞟了眼窗外的郭长青,眼神也明显虚了一下。   邬夜看得心里一痛。   如果杜柏承理直气壮,他尚且能安慰自己是郭凌所迫,他武力不敌所致。但杜柏承这种心虚的模样和神情,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他是心甘情愿的?   一想到有那种可能,邬夜的喉咙立马涌上一丝腥甜。   他带着浓浓的妒忌与酸意,不顾杜柏承的推拒阻止,双手扯着他的领口往两边一扒,看到了他锁骨和胸前的大片吻痕,以及左边肩膀上的那个,鲜血淋漓带着满满挑衅的齿印。   就像是被人隔空狠狠扇了一巴掌。   邬夜神情呆滞,愣愣地看着那些留在杜柏承身上的暧昧痕迹,整个人被伤心难过一点点吞噬的同时,也彻底石化了。   “邬夜!”杜柏承怕他当着郭长青的面发疯,连忙拢住领口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呢?   邬夜神情飘忽,双目放空。   回想起自己平日里亲杜柏承一下,都难如登天。怎么郭凌就被允许,能在杜柏承的身上,留下这么多的痕迹呢?   邬夜想问清楚,结果一开口,便是一口腥甜的血,吐在了杜柏承的胸口上。   这咳血的毛病,是邬夜怀疑杜柏承是害死舅舅的凶手时得的。到现在调理了一个来月了,也不见好。   杜柏承吓了一跳,知邬夜应该已经是醋海翻天了,忙去翻他随身携带的安心丸。不想解下他腰间的锦囊一看,已被泡成了团黑色的水。   “邬夜,”杜柏承皱着眉头去抹他嘴边不停溢出的血,无奈道:“你的气性,能不能不要这么大。”   “咳咳咳——”   邬夜捂住自己咳血不止的唇,扭头看一眼窗外毫无所知的郭长青,红着眼睛哑声道。   “杜柏承……”   “这笔账,我们回家再算!” 第173章 他们的进步   船回南州城渡口时,已是天黑。   因意外而爽约的杜柏承,将一封在船上写好的道歉并报平安的信,派随长送去会馆,转交给焦急等待的郝志远。   约定明日上午相见。   保证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失约。   回到临水阁洗澡,吃饭,敞开中衣躺在床上。邬夜拉上了床帐。   他一言不发,先拿一贴大内膏药在烛火上融了,再快速按在杜柏承右肩——那个分外不顺眼的破皮牙印上。   快速消肿止痛的同时,也避免留下疤痕。   邬夜拿着一盒清凉去淤的药膏,给杜柏承轻轻往嘴上和身上抹时,目光沉郁阴森,带着些恨意、嫉妒,咬牙切齿地说:“真想把你这身皮都给扒了!”   杜柏承目光凉凉:“嫌我脏,你可以——”   “谁嫌你了?怎么就把话说得这么难听?”邬夜打断杜柏承的话,委屈而难受地说:“难道我作为你的夫郎,连吃醋的权利,也没有吗?”   今日他知道劫持杜柏承的人是郭凌后,就算被气到吐血,也没有当着郭长青的面在船上闹起来。这是杜柏承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事。   说不感念是假的。   杜柏承瞧邬夜唇色失血,面色苍白。轻叹一声,也罕见地和他解释:“我和他什么也没发生,你别多想。”从床头的药盒里,拿出一粒安心丸,塞进邬夜的嘴里。   而这对于邬夜来说,也是死都想不到的事。   他以为杜柏承会像从前每一次那样,无视掉他的情绪与感受,逼得急了,还会来一句——“我和你又没有感情,少来插手闲管我的事。”   邬夜憋了一天没有问。   一是要在郭长青那里给他留面子。   二也是不太敢问。   毕竟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如此的岌岌可危。而杜柏承想要和离的心,又是那么的坚不可摧。   邬夜笨。   两人成婚这么久了,他除了占着一个有名无实的夫郎名头,他还没有得到杜柏承一丝一毫的回应,哪怕是一点点的怜惜,都没有。   邬夜深知自家夫君完全不害怕失去自己,也知自己绝对不能没有杜柏承。   所以就算抑郁到吐血,他也不敢问。   如今杜柏承主动解释,缠绕在邬夜心里的那些酸涩与妒忌,便在一瞬间,全都化为了浓浓的委屈。   他嘴巴一抿,立马得寸进尺地侧压在杜柏承的身上,红着眼睛小声问他:“杜柏承你说实话,有没有喜欢郭凌?哪怕只是稍微一点点的心动?”   杜柏承:“没有。”   邬夜唇齿微张,想问问他不喜欢郭凌,那他喜欢的是谁呢?   陪伴这么久,他对自己,又有没有一丝一毫的心动呢?   但未免自取其辱,还是算了吧。   邬夜看看杜柏承破皮的唇角,再看看他胸前锁骨处的那一大片吻痕。眼里燃起熊熊的火光与妒意。   又问道:“那你身上的这些印子,是怎么来的?”   不等杜柏承回答。   又很是委屈地说:“你平日里,可从不这么纵着我。”   提起这个,杜柏承就糟心。   他揉揉鼻梁骨道:“郭凌那厮点了我的穴,我动不了,只能任他为所欲为。”   “什么?这个贱人!”邬夜大骂一声,忙很是担心的问:“那他没做其他伤害你的事吧?”   杜柏承摇头:“你和老师来得很及时……”   “……”邬夜心里一阵后怕,比起吃醋与妒忌,他更担心的是自家夫君的安危。追问:“那个贱人,他突然掳走你,是要干什么?”   “说是要带我去京城参见科举……”   邬夜心道这哪是为了参加科举,分明就是想让自家夫君金科及第,好与自己和离。   他心里暗骂郭凌真是全天下最最犯贱的大贱人!   嘴上却说:“这么讲,他倒也是为了你好。”   不想杜柏承却道:“什么为了我?我只喜欢经商,又不喜欢当官。”   自杜柏承考上举人后,邬夜一直害怕他再往上考。   虽然杜柏承口口声声说他只喜欢经商,但其实他经商并没有多久,满打满算,也才刚一年。   而科举,才是他从识字起,就一直在坚持努力的梦想。   邬夜原本并不相信杜柏承的话,觉得他只是想让自己放松警惕。等秋围的时候,偷偷跑到京城参加进士考试,中了便即刻与自己和离。   就像献方与皇商的事,都是背地里一个人偷偷努力,然后再打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此刻听了他这话,邬夜不由得信了几分,问:“你真的只喜欢经商?不喜欢科举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一没事干的时候,还要看书?难道不是为了秋围做准备?”   杜柏承:“那哥儿不能科举,你又为什么要读书识字?有什么用呢?”   无论科不科举,读书识字都是有益无害的。   邬夜揭过这个又问:“那你为什么那么关心朝局?”   “你不关心?”   邬夜摇头:“我又不当官,关心那个干吗?”   杜柏承抬手就是一个脑瓜蹦:“蠢的你,朝局变动,难道对市场经济没影响?”   穿越前。   每日的新闻联播,是杜柏承绝不会错过的饭后节目,也是他及时了解世界信息、发现商机的重要渠道。   除此之外,还有报纸、书本、手机、电脑、媒体、短视频、专业通信团队等,都是他作为收集信息的得力武器。   但穿越后。   信息闭塞,他了解天下动向的途径,只能通过官府发布的黄榜和远方来客的闲聊。   如果待在村子里,他甚至连黄榜都看不到。这也是他为什么,要开九文钱客栈的原因。   作为一个商人,及时地了解收集信息,实在是太重要了。   而邬夜显然还没有明白这个道理。   他一直是被动接收外界信息,听到了算,听不到也不会主动去打听。   但杜柏承和他不一样。稍有风吹草动,他就会主动去了解,主动去询问。一旦证实,就会立即采取有利于自己的相应行动与措施。   就好比他知道今年会有恩科,所以再难,也在开恩科前,筹集所有资金,把九文钱客栈在江南六州全开起来了。   事后也证明这个决定十分明智。   被太子羁押时,得到过九文钱客栈帮助的六州学子,没少出力。也为他在将来的朝局上,埋下不少可用的人脉。   如今分布六州的九文钱客栈,已经形成了一个独属于他的信息脉络网,在生意上,更是助益多多。   邬夜本来是想和自家夫君谈感情的,结果谈着谈着,就跑到了生意上去。   他在得知杜柏承承包的盐井一个月就赚了三万多两的巨额利润后,十分心动,道:“要么我也承包几口盐井吧,你这一个月赚的,都快有我一年赚得多了,真让人眼热。”   杜柏承却摇摇头道:“盐业不稳,现在的政策也不知道能实行几天,说不定朝廷朝令夕改,我立马会全部赔进去。你还是别试了,免得发生点意外,都折进去……”   一个聪明的商人,绝不会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邬夜想。   杜柏承是个聪明人。   他说「免得都折进去」,是不是在他的心里,其实自己这个夫郎,与他是共同体呢?   邬夜心里痒痒的,想问问杜柏承:是否,他已经打消了和离的念头?是否,把自己,已经当成了一家人?   但同时,邬夜也怕杜柏承只是感情上的自然流露,心里其实也并没有想清楚。   不问,他可以随心意说话行事。   问了,要是对自己升起防备,反而不美。   邬夜点点头,轻轻吻吻他的脸:“听你的,就算你赔了,也还有我……”   杜柏承困了,睫毛轻颤两下,沉沉地闭上了眼。   邬夜没再扰他,扯过被子轻轻盖在彼此的身上。挥腕熄灭帐外的烛火后,在夜明珠的光晕下,温柔而偏执地看着杜柏承的睡颜,在心里不知第几次对彼此说——等着吧,总有你离不开我的时候。   暮春时节的天,雨水渐多,后半夜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杜柏承近来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就算清晨醒来,看到那灰雾蒙蒙的天,和遍地残红凋零、分外凄凉的景色,也只觉欣喜绝美。   他先去会馆见了郝志远,详细谈过盐都的情况后,派长随去通知杜氏商号的大掌柜赵富贵和二掌柜宁有名——将端午节的前一天空出来,带着各总号的大掌柜,来会馆盘账。   一是他经商已有一年,想做个得失总结,看看具体的收益情况。   二是如今有盐业的巨额收入,如果生意上赚得开,他想着手在黑茶山庄建盖家园的事。   虽然故土难回。   但杜柏承无时无刻不想有个自己的家,一个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家。   趁着端午节前的这几天闲暇,杜柏承一没事干,就拿出早已画好的建屋图纸,完善修改。   期间,他没少缠着武师傅,闹着要学内力。   却被无情告知:“姑爷,学内力的最佳年龄是三岁,您早已过了那个年岁,已经学不成了。实在想学的话,等您身体好了,可以教您点防身的功夫。”   杜柏承不放弃:“难道就没有奇迹吗?”   武师傅摇头:“经脉闭合定型,这不是通过努力,就能弥补的。”   “好吧。”杜柏承遗憾。   华章将自家三叔的失落看在眼里,着急地团团转。仰着小脑袋也问武师傅:“师傅,师傅,我可以学吗?”   “不知小少爷今年多大?”   “再过三个月,就是九岁的生日啦。”   武师傅点点头,伸手给华章号脉、检查了下身体的各部位,点头道:“虽然有些晚了,但根骨不错,如果愿意多吃些苦,倒也不成问题。”   “真的吗?那太好了!”华章激动得蹦高高,扑到自家三叔的怀里道:“三叔,我要学武,好不好?”   杜柏承提醒他:“学武比读书还要辛苦,既然要学,就不能半途而废。”   华章神情坚定,用力点头:“只要能保护三叔,就算吃再多的苦,我也不怕!” 第174章 不想要孩子   端午的前一天,杜柏承派人回村去接娘亲和哥嫂们来南州过节。顺便兑现陪娘亲逛街,给二哥置办彩礼的承诺。   因着今日要去会馆盘账,杜柏承起了个大早。   等邬夜睡醒时,杜柏承已经练完八段锦、吃过早饭、喝了药,穿戴整齐,准备出门了。   瞧杜柏承春衣单薄。   邬夜忙喊住他:“才下过雨,大清早晨风一吹,冷得很。你身子才好些,别贪凉。”   他吩咐丫鬟去把新做的一件蜀锦白月牙轻薄披风拿来,亲手给杜柏承披在身上,眉头轻蹙数落他道:“多大的人了,一点都不让人放心。”   杜柏承低头,看着邬夜珠圆玉润、鞋也不穿的赤ꔷ裸脚丫,嗤一声道:“还说我,你又有多保重自己?”   也让丫鬟:“去拿双拖鞋,给你主子穿上。”   邬夜心里暖暖,眉头瞬间舒展。   他扶住杜柏承抬起脚,一面穿鞋,一面问他:“娘和哥嫂他们什么时候到?吃食住宿要怎么安排?是接来这里?还是照旧回城东的小院?我好有个预备。”   “不用。会馆里什么都不缺,吃住都是现成的,直接安顿到那就好。”   “也行,我忙完上午就没事了,中午过去。”   “对了,你最近在茶坊怎么样?”   “挺顺利的,就是邬傲风有事没事,总爱找我点茬,不过我听你的,没搭理他。”   “再忍忍,还不是和他闹翻的时候。”   “嗯,我知道……”   夫夫俩说话耽误了一点工夫。   杜柏承好不容易和邬夜这个大黏人精告别完,小黏人精华章又扑上来,披头散发一把抱住他问:“三叔你去哪?怎么又不叫我?我也要去!”   杜柏承被他撞得后退一步,揉揉他乱糟糟的小脑袋瓜:“三叔去会馆有事忙,你赶快洗漱完上学去。”   华章开心大笑:“三叔你忘啦?明日端午,官学从今日起放假五天,我不用上学,可以和你——”   “那武师傅也放假了?”   华章苦脸:“三叔-我可不可以休息一天呀?”   杜柏承啧一声摇头:“就这点恒心和毅力,还说要保护我呢,唉-看来是指望不上了。”   “三叔我和你开玩笑的!”华章噌地退后一步,和杜柏承挥挥小手道:“三叔你去忙吧,我要去洗漱练武了,等我练完了,再去找你。”   张虎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去会馆的路上,和自家大哥小声道:“哥,你有没有发现,咱东家忒能耐,把主君和小少爷,都训地跟条狗似。”   张彪深吸一口气,恨不得跪下来求他:“你要是不会说话,可以不说的。”   杜柏承到会馆时,几位掌柜和账房先生,都已到齐,正坐在账房里赏樱闲聊。一见他从垂花门进来,立马起身出门迎接。   “东家安好。”   “东家……”   还有一个脆生生的稚嫩童音,远远叫了声「恩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跪在杜柏承的脚边,给他磕了个头。   “好姑娘,快起来。”杜柏承蹲下身把秀娘扶起来,边给她拍着裙子上的落花,边道:“下次见我不准再行这么大的礼了,要不然我要生气了,知道没?”   “嗯嗯嗯——”秀娘连忙点头,探着小脑袋往杜柏承的身后瞧:“恩人-华章哥哥呢?”   “他等会儿就来……”   杜柏承进账房稍歇,喝杯茶,问了问生意上的情况后,开始盘账。   赵富贵对坐在地毯上玩绣球的秀娘道:“爹和大家有正事忙,你去别处玩。”   秀娘和华章一样,也是离不开自家爹爹的黏人精。闻言委屈巴巴地和赵富贵点点头,娇滴滴的,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杜柏承看小姑娘可怜,道:“赵叔就让她在那玩,人家那么乖,也碍不着咱们什么,等华章来了,再让他们出去玩。”   于是大人们对账,秀娘抱着绣球,安安静静地自己玩。偶尔抬头,每次都瞧见杜柏承皱着眉头,苦大仇深的拨弄着算盘,速度特别慢。   秀娘看出恩人有困难,忙跑过来趴在杜柏承的膝盖上,毛遂自荐道:“恩人-我帮你吧。”   杜柏承:“你会打算盘?”   秀娘点点头,抬着小下巴颇有些骄傲地说:“打得可溜呢——”   “是吗?”杜柏承伸手将她抱起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一手护着她的小身子,一手将算盘推到她面前,考她道:“算算,一八零八,加三百七十五,是多少?”   却不想秀娘碰都没有碰算盘,糯叽叽地直接道:“是四百八十三。”   “哎哟,还会心算呢?”杜柏承考得更难一点:“三百九九,加一百六十九呢?”   秀娘:“五百六十八!”   杜柏承,“那一千五百六十九,加六百八十九呢?”   这个有点难,但秀娘还是没用算盘,她低头掰了几下小指头,很快便道:“是两千二百五十八。”   杜柏承奇了,对大家道:“你们快来看这小姑娘,心算好厉害。”   大家早注意到这边的情况了,纷纷拿着自己兑好的账本,来考秀娘。不仅脱口而出算得极快,还很准确。不由得全都夸奖起来。   “这小丫头真的好聪明!”   “只可惜是个女娃,不然又是一把好算盘。”   “是啊,可惜了这么好的账房苗子……”   秀娘之前也常听爹爹和娘亲说自己可惜不是男的,就很好奇地问杜柏承:“恩人-女孩子不可以算账?不可以当账房先生吗?”   杜柏承:“当然可以啦。只要你愿意努力,你可以成为你想成为的任何人。”   “真的吗?”秀娘眼睛亮闪闪地问:“那我,我想成为像爹爹那样厉害的大掌柜,也可以吗?”   杜柏承点头:“当然。”   赵富贵笑说:“东家快别逗她,谁会要一个女人当掌柜。”   秀娘嘟嘴巴,也点点小脑袋很是失落地说:“是啊,谁会要我呢?要是我是个男孩子就好了。”   杜柏承却道:“女的怎么了?巾帼不让须眉,只要你有那个本事,将来我让你接替你爹的位置。”   大家都以为他是在哄小孩子开心,笑笑继续去忙自己的事情,并没有把这些话当回事。   但秀娘却认了真,伸出一根软软短短的小拇指,和杜柏承道:“恩人-我们拉勾勾,一百年不许变!”   “那我也有言在先,是你必须努力,得像你爹一样有本事,这个诺言才算数,好吗?”   “嗯嗯嗯-秀娘一定会好好努力,争取比爹爹还要厉害。”   “好姑娘,有志气。”   一长一短的两根小拇指轻轻勾住,大拇指即将碰触之际,忽有人冲上来,朝着秀娘的后背就是用力一推!也幸亏杜柏承抱的牢,没让她掉到地上去。   但秀娘年纪小,骨头软,还是被推疼了,也被吓到了,泪眼汪汪地窝在杜柏承的怀里,瑟缩着扭头一瞧,发现居然是自己的小伙伴华章哥哥。当即又是害怕,又是不敢相信的小声唤他:“华章哥哥-呜-你,你怎么了?”   华章都快要气疯了!   他不喜欢除了自己,有任何小朋友和自家三叔产生亲密接触。这是他一个人的三叔,就算是自己最要好的小伙伴秀娘,也绝对不可以坐到自家三叔的膝上去。那位置,他还没有坐过呢!   华章双拳紧握,黑汪汪的大眼睛被嫉妒充斥着,一张漂亮的小脸都扭曲了。   他鼓着胸膛,身体紧绷,受了莫大委屈地吼她:“不准叫我哥!我不是你哥!我把你当妹妹!你和我抢三叔!你对不起我!以后我不是你哥!咱俩是不共戴天的夺叔仇人!”   说着还要伸着手来推秀娘,并朝着杜柏承可怜兮兮地大吼:“三叔你放开她!我不准你抱她!”   “呜呜呜-爹爹——”秀娘吓得大哭。   华章哭得比她还大声:“呜呜!你给我下来!不准坐我三叔怀里!我恨你!呜呜呜!”   杜柏承一手护着秀娘,一手把吃醋嫉妒的华章推开,皱眉呵斥道:“华章你疯了是不是!做什么?”   “三叔你偏心!我才是你的亲侄儿!为什么你抱她不抱我!就因为我不是女的吗?”   华章声嘶力竭,哭得小脸通红。   杜柏承越是护着秀娘,他就越是张牙舞爪要推秀娘。疯了一样,赵富贵几个大人拉都拉不住。   这么争执撕扯中,华章是个心狠的,逮住砚台就朝着秀娘的脑袋砸!   「砰」的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杜柏承将秀娘护在怀里,快速站起身躲过的同时,墨汁泼染账本,也污了杜柏承洁白的衣。   满室静谧里,杜柏承将哇哇大哭的秀娘交给赵富贵后,一把揪住华章的衣领,劈手就是一个耳光。   “啪——”一记脆响。   华章啊一声摔倒在地,只觉眼前一黑,金光乱闪,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与烫。   虽说从小家穷,但作为长孙,又是同辈里唯一的男孩子,他何曾挨过这样的打?   华章愣愣捂着自己的脸,万分不可思议地看着杜柏承。   在确认自家三叔为护别家小孩,而打了他这个事实后,立时四分痛楚,六分委屈,转化为十二万分的伤心难过,闭着眼睛哇的一声,狠狠哭了出来。   “……”杜柏承其实打完就后悔了,但错在华章,他也不愿去哄,免得惯下他任性妄为的坏毛病。   得不到有效安抚的华章扭头就跑。   丫鬟小厮连忙去追。   杜柏承让人把书桌收拾了,来替华章给赵富贵道歉。   赵富贵已经把秀娘哄睡着了,很大度地笑着道:“什么大不了的事,东家快不要往心里去。再说小孩子打打闹闹,再正常不过,也没磕碰着,没几天就又和好了。”   “东家也不要再苛责章儿,他是看你抱秀娘,心里吃味不好受。其实我有的时候亲近别的孩子,秀娘也会生气不高兴,只是没有章儿反应那么激烈罢了。”   但杜柏承坚持:“回去我会好好教育他,让他以后不会再犯,也会让他来给秀娘道歉的。”   孩子都是父母的宝贝。   赵富贵闻言,面上笑意更深,心悦诚服道:“有东家的教导,章儿那孩子,日后不愁没出息。”   杜柏承也道:“秀娘的心算是门天赋,若能好好培养,将来也必大有作为,千万不要埋没了才好。”   因着这段小插曲,杜柏承的心情有些烦躁。   他本就打不来算盘,帮的忙有限,索性也不再为难自己,出了账房,独自漫步在花瓣飞舞的樱花林间,想着要不要把自己责打华章这事,告诉给大哥大嫂?   心烦意乱间,提前处理完事情的邬夜来到会馆。   杜柏承拿不定主意,便询问他的意见。   “当然不能说。”   邬夜给他分析道:“章儿在家都没挨过打,你却动了手,还是耳光。大哥和你是亲兄弟,自不会记仇。但嫂嫂的心里要是有了疙瘩,就不好了。”   “唉——”杜柏承心烦道:“养孩子真麻烦,我以后绝对不要孩子,想想就麻烦。”   邬夜一听立马急了!   他万分震惊且委屈地质问道。   “唉?不是我说杜柏承!”   “你和你侄儿闹矛盾,为什么要惩罚我啊?” 第175章 爱的争夺赛   杜柏承没有听邬夜的建议。   等中午娘亲和哥嫂们来了,问起华章时,说了实话。   这可把杜庭芳心疼坏了,拍着大腿道:“哎哟我的老天爷,不过就是小孩子争风吃醋耍性子,你说他几句也就算了,何至于动手打他?”   杜光宗皱眉反驳道:“娘,惜子害子。章儿犯了错,三弟就该狠狠地教训他。这么小的年纪就能狠下心肠,拿着砚台往人头上扔。真要惯成无法无天的性子,迟早惹出祸来,到时想管也晚了。”   李玉柔赞同道:“夫君说得对。小孩子犯错,就跟小树苗长歪了似,得及时修剪,这样以后才是栋梁。三弟愿意管他,是爱之深,责之切。换了别人,人家还不肯费这个心呢。”   她走到杜柏承身边,拍拍他的背,柔声笑着道:“常言一个侄儿半个儿,你怎么管他,都是天经地义。也不要觉得我和你大哥会舍不得,或是心里数落你的不是,那绝对不会。”   “章儿能跟着你,是他的福气。”   “你肯管他,我和你大哥都开心高兴得不得了。”   李玉柔边说,边拉起杜柏承的手,低头很认真地看着他的掌心道:“那孩子皮糙肉厚的,没把你的手打疼吧?”   嫂嫂这温柔又俏皮的话,把杜柏承逗的一乐,摇头失笑道:“那倒没有。”   “那就好,”李玉柔揉着他苍白孱弱的掌心,舒了口气道:“男孩子天生就淘,越长大越淘,你怎么管他都应该,但千万不能动气。你本来就身子弱,不能心情不好。真要气出个好歹来,我和你大哥的良心上可怎么过得去?”   杜柏承本是觉得自己难交代,不想哥嫂都很理解他。嫂嫂更是一个劲地和他说宽心话,心里的烦闷立时消了个干净。   只有杜庭芳还在那里嘀咕:“那也可以打手心和屁股啊,干嘛非要打脸呢?万一打聋了可怎么办?”   “回想你们兄弟三个小的时候,不也很淘气吗?我什么时候舍得动过手?现在看看,不也个顶个的出息?”   她是出了名的慈母。   杜柏承和杜光宗全当没听到。   邬夜和李玉柔作为儿媳,自也没有反驳的道理。   只有二哥杜思康是个刺头,怼天怼地谁都敢怼,皱着眉头怼自家老娘道。   “气头上还管打哪呢?打服气就行了,又打不坏!”   “我们兄弟三个,除了老三有出息,我和大哥哪个有出息了?”   “但凡小时候我和大哥闹着不读书,您老肯一人给我们一耳光,也不至于现在这样。”   “嗨!你个老二!”   杜庭芳抱着牌牌,瞪眼睛道:“是你和你大哥不争气。让你们读书,一个非要去山坡上放猪,一个见着字就闹肚子疼。那我有什么办法?”   杜思康:“你把我们两个揍一顿,不就好了吗?就是你这个当娘的放任我和大哥野蛮生长,所以我们兄弟俩才没出息。”   杜庭芳:“你三弟谁管过?人家不照样是举人?你和你大哥天生就不是那读书的料,少赖在老娘的身上!”   杜思康:“怎么不赖你?当初三弟十年赶考不中,你要早早揍他一顿,让他对科举死心,说不定早就经商飞黄腾达了,用得着等到现在吗?”   杜庭芳被他顶得没话说,指着他气声道:“你个小兔崽子!你再顶老娘一句试试!”   杜思康梗着脖子:“这不都赖你?要是我小的时候,你能把我管好了,我现在不就不敢了吗?”   “你你你!”杜庭芳举起牌牌真想抽他,又舍不得,让杜光宗:“老大!去给那个不孝子一巴掌!”   杜光宗没动,说:“别了吧,真打了,您老又得心疼。”   而杜柏承是个听娘亲话的,眼疾手快照着杜思康的胳膊就是一巴掌,骂他一句:“不孝子。”扭头就跑。   杜思康差点没被气炸!提起拐棍就追!   边追边骂:“杜柏承你个没大没小的东西!你给我站那!看我不一棍子杵死你!”   嬉笑追逐声遥传,惊起林中飞鸟一片。   李玉柔扶额:“这两个孩子,估计这辈子都长不大了。”   邬夜看着在林中欢快奔跑、用树枝调皮招惹逗弄二哥的杜柏承,稀奇道:“没想到夫君还有这么活泼的一面。”   “我也没想到,”李玉柔望着在樱花林中追逐打闹的兄弟俩,笑说:“三弟自从跳了一次河,就性情大变。活泼了,也爱和人接触了。有时我都觉得,他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邬夜好奇:“夫君原来是什么样子呢?”   “原来啊,”李玉柔想想道:“不爱说话,不喜欢人多,更不爱热闹,每天待在家里看书,谁都不太爱搭理,偶尔出门也总是垂着头,别人和他说话,也不理……斯文内向的让人发愁。”   邬夜颔首:“那还是现在的性格比较好。”   李玉柔笑笑道:“都挺好的。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三弟都是个招人疼爱的好孩子。”   说话间,丫鬟来传饭。   杜柏承去账房和掌柜们一起用。   邬夜留下来,陪着娘亲和哥嫂们。   张虎把闹脾气不肯吃饭的华章扛进来时,小崽子扭扭捏捏本来不愿意极了,结果发现杜柏承不在,立马又急了,哭叫道:“三叔呢?他是不是生我的气,不想要我了啊?呜呜呜——”   众人忙哄,但还是规训为主。   “你看你,这怎么能行呢?”   李玉柔给他擦着脸上的泪珠子,又好气,又好笑。   “你三叔只是抱了抱别的小姑娘,你就受不了了,等将来你三叔有了自己的孩子,你要怎么办呢?”   “不会的,”华章的脸已经上了药,顶着五个已经不那么明显的手指印,吸着鼻子道:“我听三叔和人说过,他完全没有传宗接代的渴望,他这辈子都不会要孩子的……”   为着这句,这顿饭谁都没吃到心上去。   饭后邬夜牵着华章的手,陪他去找杜柏承认错。问道:“你真的听你三叔说过,他不想要孩子?”   “嗯——”   “那他是和谁说的?”   “高叔叔。”   “高汉光?”   “嗯——”   “他们还说什么了?”   “高叔叔说,说如果没有舅公搅和,三叔和婶婶应该也能把日子过好……”   邬夜一笑:“是吗?那你三叔怎么说?”   华章挠挠哭得嗡嗡发痛的脑袋,想了想道:“三叔好像说,感情不能强求,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行到账房,远远就听到一片噼里啪啦的打算盘声。   华章看着坐在窗前看账本的自家三叔,想扑人,又不敢,弱弱地叫了声:“三叔——”声音低低的,仿若蚊吟。   待杜柏承朝他伸出一只手。   华章这才呜的一声,扑进杜柏承的怀里失声痛哭道:“三叔我错了,你别不要我,呜呜呜——”   杜柏承轻叹一声。   华章虽有错,但归根结底,还是安全感不足的原因。   回想穿越前,他的弟弟也有这个毛病,霸道的甚至连他的恋爱对象都容不下,有一个搅和一个。   但不同的是,自己从来舍不得揍他。这也越发把弟弟宠惯的不知天高地厚,几乎每天都要闯出一点祸来让他收拾。   有这样的前车之鉴在,杜柏承自然不能让华章成为第二个弟弟。   但管教归管教,孩子的情绪也不能忽略。   而且想来华章已受到父母的训诫。   杜柏承也不忍再苛责什么。   他低头一面查看华章的脸,一面安抚开解着他紧张不安的情绪。   “三叔没有不要你,也永远不会抛弃你。就算对其他小朋友再亲近,也不可能会越过你去。”   “之所以打你,是你不该一不如意,就出手伤人。其实当时打完,三叔就心疼后悔了。怎么样?是不是很疼?耳朵呢?有没有受伤?”   “呜-没,不疼。”   被自家三叔哄了的华章哭的更凶,但紧绷的小身子却放松了下来。三叔那句「不该一不如意,就出手伤人」,也听到了心里去。   华章泪眼汪汪地用脸蹭着杜柏承的手掌心,抽泣哽咽道:“三叔对不起,呜-我,嗝!以后再也不会了。你也抱抱我,好不好?”   杜柏承笑笑,像抱秀娘那样,也把他抱到膝上,用帕子给他擦着眼泪道:“你没有对不起我什么,你该感到抱歉的,是秀娘。既然知道错了,就去给妹妹道个歉,以后要好好相处。”   华章乖乖点头,忐忑问:“可是秀娘,会原谅我吗?”   杜柏承看出他的不好意思与难为情,起身牵着他,亲自把他送到秀娘面前,轻轻推他一把,温言鼓励。   “别怕,拿出你的诚意来,好好和妹妹说。”   话落把空间留给两个小人儿,自己避到暗处,等听到两人重归于好,这才放心离开。   到得快要日落,盘账终于结束。   ——杜柏承经商一年之久,所赚白银一共十三万八千五百四十五两。   ——除去已经花掉和用来生意周转不能动的,杜柏承有一万两的闲钱能随意支配。可以看日子,在黑茶山庄规划建造家园的地基了。   遥想当初开第一家豆腐坊时,杜柏承发下豪言壮语,定的目标是一年之内,先赚他个十万两。当时邬夜看着他的目光,真真是爱怜无语极了。   如今他超额完成了自己的目标,邬夜看着杜柏承的目光里除了无尽的崇拜,还有毫不吝啬的一句夸奖:“真厉害!”   杜柏承挑眉轻笑,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声音放得低低的,说秘密似的问:“哪厉害?”   “……”邬夜眼皮一跳,目光不自觉地从他俊美无瑕的脸,一路滑下去。   杜柏承笑得更显揶揄:“邬公子,看哪呢?”   “哎呀杜柏承!”邬夜红着耳朵炸毛道:“你这个人真讨厌。”   “哪讨厌?”   “哪都讨厌。”   “是吗?我还以为,最起码有一处,是你非常喜欢的。”   “哎呀!我不理你了!”   杜柏承瞧自家夫郎面若红霞、含羞带嗔的样子实在漂亮可爱,还想再逗他几句,收拾好账本的赵富贵等前来告辞,只能作罢。   相送出门时,宁有名稍后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微微弯腰,双手递给杜柏承道:“想着东家的糖该吃完了,我又去买了些,这次有新的口味,东家尝尝如何,好吃我下次一并买。”   “是吗?”杜柏承笑着接过,打开尝了一块,连连点头道:“嗯,好吃,真是多谢,又让你破费了。”   宁有名瞧他吃得开,心里也很满足,刚想说东家喜欢就好——   邬夜忽走过来挽住杜柏承的胳膊,也吃了一块问:“不知宁掌柜这糖到底是在哪买的?我问了几次也不说。难道那店家,是只愿意做宁掌柜一个人的生意吗?”   “……”宁有名看了眼杜柏承,笑道:“主君说笑。不过是因为这家小店的位置实在偏僻难找,我每次去,也得迷路找半天,不是不肯告诉主君,是真的无法说出准确的位置。主君若也喜欢吃,我下次多买点。”   邬夜:“那怎么好劳烦?不如你下次再去的时候,我派人跟着你去认认路,省得每次麻烦你。”   宁有名摇头:“举手之劳,主君不必客气。”   邬夜凤眸微眯,用一种好似能看穿人心的眼神看着他道:“从这里到泸州城,少说也有几百里的路,宁掌柜生意繁忙,居然还有时间跋山涉水,给夫君买糖吃,可见是真心对夫君好。不过……”   他勾唇冷笑了一下道:“糖吃多了容易长蛀牙,真要为你们东家好,以后还是少给他买这种甜食为好。”   这话未免让人尴尬。   杜柏承略带警告地看了邬夜一眼,等宁有名走了,这才皱着眉头问他:“好端端的,你又发什么癫?”   邬夜生气:“我发癫?杜柏承,他对你有意思,你看不出来吗?”   杜柏承无语死了:“送点糖就算有意思了?”   邬夜:“那你还想怎么样?难道个个都得像郭凌那么露骨、犯贱、不要脸,才算吗?杜柏承!你还想不想我活了?”   杜柏承:“你抽个时间,我带你去无名那看看脑子吧,再这么发展下去真的很危险。”   “我才不去!”邬夜斥道:“他对你也图谋不轨!”   杜柏承低头吃糖:“真是病的不轻。”   “你才有病!”邬夜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糖包道:“别吃了,我有话对你说。”   杜柏承看他。   邬夜:“我们和离吧。”   杜柏承抬头看天——今天的太阳,是从东边出来的呀?   邬夜踮起脚捧住他的脸,让杜柏承低头看着自己道:“我们离了,然后你娶我,像正常夫妻那样过日子,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第176章 欢乐一家人   邬夜认为,导致杜柏承无法接受自己的根本原因,是逼赘。只要把这一点解决,两人自然能过上甜甜蜜蜜、没羞没臊的美好生活。   他想要「先和离,再嫁给杜柏承,两人重新开始」的这个想法,很有创新点。   但杜柏承给他的建议是:“闲得没事你可以去洗煤,实在不行,你还可以去盐都煮盐。”   邬夜没想到他会拒绝,红唇轻抿搂住他的脖子:“你不是不想当赘婿吗?怎么和离我嫁你,又不愿意?”   杜柏承心道:我想摆脱的是赘婿头衔吗?我想摆脱的,分明是你这个醋精疯批啊。   但两人脸对脸,挨得极近。   未免说实话刺激到自家夫郎,邬夜一脸老血喷在自己的脸上。   杜柏承这样说道:“反正都要在一起,我费那个事干嘛?还得搭一笔彩礼进去,我亏不亏。”   “你怎么这么小气啊?”邬夜嗔他:“我不要彩礼,我还有丰厚的嫁妆,好不好?”   杜柏承摇头:“花夫郎嫁妆被人戳脊梁骨,还是现在好,你不给我花钱,你被人戳脊梁骨。”   “那你倒是花啊!”   “我自己的都花不完。”   “我不管!我就要给你花!”   “我就不花。”   “就给你花!”   “就不花!”   “杜柏承我咬死你!”   唇齿相磕,吃痛的杜柏承当即扣住邬夜的后脑勺,用力咬回去。   邬夜死死搂着杜柏承的脖子,踮起脚尖将自己更加努力贴向他的同时,呼吸急促地吮吸着他的唇瓣说:“杜柏承……我想和你接吻……”   杜柏承一笑,扣住邬夜白皙修长的漂亮的脖颈,脚步微旋,将他按在了一棵枝繁叶茂的樱花树上。   恰有晚风吹过,纷纷扬扬的花雨降落在两人交缠的发丝和联袂的衣摆上。   四片交叠的唇分开时,邬夜大脑缺氧,双腿发软,灵魂发飘。   他面红耳赤闭着眼,靠在自家夫君的怀里,一个劲地喘:“呼-呼-呼”   杜柏承气定神闲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一面轻轻抚摸着留在邬夜雪白脖颈上的绯色指印,一面为他擦去唇角来不及吞咽的口水。   心情有些愉悦道:“笨的你,怎么连接吻都不会?”   邬夜抬起清冷布满雾气的丹凤眼,神情是娇嗔的,开口时,语气却特别的柔软。说:“你以后,呼-多亲亲我,我,呼-就会了……”   吃晚饭的时候,家人们有意无意的,都往邬夜的脖子上看。瞧那一个个欲言又止的样子,分明是误会了什么。   饭后杜庭芳终于忍不住,把杜柏承拉到无人处问他:“你和夜哥儿打架了?”   “没啊。”   “那他的脖子是怎么回事?”   “哦——”杜柏承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亲他的时候,掐的。”   “啊?”   杜庭芳眼睛大睁,手里的牌牌「啪嗒」掉在地上。不确定是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还是自己的儿子出问题了?   杜柏承招呼她:“走吧,从瓜州刚到的荔枝,你应该没吃过,去尝尝。”   没走几步,邬夜又把他扯到一旁问:“和娘说什么呢?偷悄悄的,还不让我听,你是不是和娘说我坏话呢?”   杜柏承说:“没有。”   “那说什么了?”   “她就问问你脖子是怎么回事。”   邬夜脸一红,忙问:“那你怎么说的?”   杜柏承:“就实话实说啊。”   “什么?”邬夜大惊:“怎么个实话实说啊?”   “不就是咱俩接吻的时候,掐的吗。”   “哎呀!杜柏承!你怎么什么都说啊!”   “不是你非要我说的吗?”   “我是说!你怎么什么都跟娘说啊!也不嫌臊得慌!”   “那也总比被她误会成家暴强吧?”   “哎呀-都怪你,这可让娘怎么想我啊?”邬夜一头栽进杜柏承的臂弯里面不出来,羞得连连跺脚道:“羞死了,羞死了,我没脸见人了,我不要活了——”   正羞着,娘亲忽然远远地喊:“嗨-你们两个别抱了,快过来吃荔枝,再抱下去,都叫我们吃完了。”   “来了。”杜柏承应一声,拍一把怀里人的屁股:“行了,吃荔枝去。”   邬夜埋着脑袋不动,这一次是真的羞死个人了!   夫夫俩进入花厅时,言说要被吃完的荔枝,一颗不少的泡在现提的冰冷井水里。   娘亲和哥嫂们围着桌子,都十分好奇地盯着看,却没有一个人去吃。   杜柏承笑说:“都吃啊,看什么。”   杜庭芳:“谁让你们两个来这么慢。”   家里的规矩,也是习惯。   无论是开饭,还是有什么好吃的,必须得等人到齐了,才能开吃。   就连只有五岁的青云和还在牙牙学语的瑟瑟,也都乖乖地趴着桌沿流口水。就算再怎么馋,也不和大人吵着要。   杜柏承净手,用竹漏勺,从冰冷的井水里,将那颗鳞皮紫红,带着嫩绿叶子,最为硕大圆润的荔枝舀出来。   亲手为从没吃过荔枝的家人们演示怎么剥壳后,将雪白流汁的果肉,递给了自家便宜娘亲。   杜庭芳眉开眼笑,被他的这份孝顺哄得合不拢嘴。十分开心的一口吞下,当即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道:“哎哟-好甜呐!怎么会有这么甜的东西啊?”   哥嫂们也都被甜的两眼放光,一迭声的说好吃,又问杜柏承:“三弟,这稀罕东西哪来的?是不是很贵?”   杜柏承正在和邬夜争执——   “水凉,我给你剥。”   “不用,我自己来。”   “说了水凉!”   “吃荔枝不自己剥有什么意思?又凉不死我。”   “哼-不管你了!”   终于拿到剥荔枝权利的杜柏承听到哥嫂们的问话,道:“瓜州掌柜孝敬上来的端午节土仪,没花钱。”   杜庭芳:“怪不得从来没见过这东西,原来是瓜州来的。”   “三弟,瓜州在哪啊?”李玉柔好奇。   “再往南边一点,”杜柏承用手指蘸水,在桌子上画了个潦草又一目了然的地图,说:“离咱们这大概六百多里吧。”   李玉柔:“哇!好远!那怎么运来的?这么热的天,不会坏吗?”   杜柏承:“用冰震着,连枝带叶封在坛子里,外面再用稻草包好……听说日夜不停,急船行了两天两夜才送来,最晚过了明天,就会坏。”   家人们一听此物如此来之不易,都唏嘘不止。纷纷说多亏了杜柏承,有生之年才能吃到这种好东西。   杜思康不解:“这个季节,哪来的冰?”   杜柏承:“有钱人家都有冰窖,种荔枝的为了销量,自然也会备冰。”   杜思康还是想不明白:“那他们是从哪备的呢?”   杜柏承:“冬天的时候,去北方运。”   杜庭芳问邬夜:“夜哥儿,你们家肯定也有冰窖了?”   邬夜点头:“有。”   杜庭芳:“那也是冬天的时候去北方买?”   邬夜摇头:“这个倒没有。一般是什么时候快用完了,什么时候让北去的商船往回买些。不过夏天的冰确实要比冬天的贵……”   杜庭芳:“北方那么冷?冰在夏天也不会化?”   邬夜解释:“其实北方商人在冬天的时候,也会大量存冰,专门卖给咱们南方人。”   杜庭芳摇头:“那得有钱的南方人才买得起,反正我活这么大岁数,从来没在夏天见过冰,也没吃过什么荔枝,有钱人的生活,真让我们穷人想不到。”   邬夜笑:“娘这次来不如别走了,就留在南州,也好让我和夫君多尽尽孝。”   杜庭芳也笑了:“知道你们两个孝顺,但我是庄户人,在村子里待惯了,偶尔来一次,好吃好喝挺享受的,但时间长了,我可待不惯。”   “你们两个每天忙的不着家,把我孤苦伶仃的留在家,也没个认识说话的人,不出三天,我就得被憋疯。”   “这次来,除了找你们小两口团圆过端午,也是想给你二哥置办成婚要用的东西。”   她说着问杜柏承:“老三,说好了陪我逛街买东西,你那摊子总也忙不完的事处理好没?别到时候又这个掌柜有事,那个掌柜也有事,真是人家皇帝都没你忙。”   杜柏承连吃了十颗荔枝,嘴里憨甜,怕上火及时刹住。   他漱嘴,净手,探着脑袋问自家便宜娘亲:“透个底,给我二哥娶媳妇预备花多少钱?”   杜庭芳:“反正就我给他攒的那几个。”   杜柏承追问:“那是攒了多少呢?”   不止他,邬夜等也十分好奇,齐齐看着娘亲。   杜庭芳却是吃着荔枝一个劲地笑,就是不告诉他们。   杜柏承啧一声说:“肯定没少存下呢,娘最疼的就是二哥了。”   “老三你快不要胡说了!”   杜思康反驳道:“咱娘最疼的就是你好不好?”   “从小到大,家里的脏活重活都是大哥和我的,看稀罕你连咱家的地在哪都不知道。你甚至连家里的水桶都没碰过。你还好意思说娘最疼我?”   “娘分明最疼你好不好?不信你让大哥说!”   李玉柔笑着问自家男人:“夫君你说,咱娘最疼谁?”   杜光宗摇摇头:“哎呀我也不知道,反正肯定不咋疼我。”   杜庭芳急了:“你们几个小兔崽子!都是从老娘身上掉下去的肉,难不成老娘还能偏疼谁不成?”   杜光宗:“哎呀,反正我记得三弟从来没有下过地。”   杜思康:“他也从来没有挑过水!而且从小到大,他的衣服和鞋,都是我洗的!”   这话匣子打开便再也收不住。   大哥和二哥你一言我一语的细数着从小到大,自家爹娘对他们三个孩子的区别对待。   桩桩件件无不证明:双亲最疼的,就是杜柏承。   连听得津津有味的邬夜和李玉柔,也都这么认为。   只有杜庭芳还在那里嘴硬,不停地反驳说:“一样,都一样。”   但不管她说的是不是真话,在三个儿媳面前,她确实做到了一碗水端平。   杜庭芳用五十两,给即将过门的二儿媳阿满,置办了金银头面。   因着长媳李玉柔嫁入杜家时,家里穷得什么都没有,婚后唯一的一根银簪子和几件好衣裳,也为了给杜柏承看病全当掉了。   杜庭芳怕她看到自己给阿满准备的头面会羡慕,也舍不得让这个为杜家养育了三个孩子,又陪着杜家走过那么长一段艰难困苦岁月的贤惠媳妇受委屈。   所以也给李玉柔准备了五十两。   给她买了些新潮漂亮的首饰戴,以弥补这些年来的亏欠。   至于邬夜,虽然他有钱什么都不缺,但杜庭芳做不出那种对一个儿媳好,让另一个儿媳眼巴巴看着的恶心事。   她同样为邬夜准备了五十两。   只是邬夜生来富贵,身上穿的是绫罗绸缎,戴的是明珠美玉,穷苦人家求而不得的金银,他怕是会嫌俗气。   “该给夜哥儿买点什么呢?”杜庭芳犯了难。   杜柏承看向店门口——邬夜并不知娘亲的心里也想着他,此刻正面对繁华的长街发着呆,背影有些落寞。穿堂而过的长风惊扰了他青色的千重衣摆,形销骨立,看着莫名还有点可怜。   杜柏承垂眉,目光在触及邬夜与衣衫同色的青缎绣鞋时,忽有了主意,建议自家娘亲:“给他买对鞋珠吧。”   五十两的首饰对于邬夜来说,或许寒酸。但一对精致漂亮的上好绿色猫眼石鞋珠,却连五十两都用不了。   邬夜当即让丫鬟给自己戴在鞋上,低头看着那分外精致漂亮,且和自己衣装十分搭配的好看鞋珠,终于一扫之前郁闷,露出一个开心的笑:“谢谢娘,我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杜庭芳将买鞋珠剩下的十三两银子也给了邬夜,道:“和你嫂嫂每人五十两,剩下的,你自己买点好吃的吧。”   “嗯,谢谢娘。”   杜庭芳捶捶酸困的腿:“行了,都买齐了,咱们回去吧。”   “……”杜柏承觉得给阿满准备的头面有点寒酸。毕竟他请客吃一顿饭,都不止这个数。对娘亲道:“再给阿满挑几件吧,多少钱我出。二哥一辈子的大事,不能让人家说我们小气。”   邬夜本来正提着衣摆开开心心欣赏着自己的鞋珠,闻言当即面色一变,抬眸瞟了杜柏承一眼,没说话。   心里生气阿满都要成他嫂子了,还没放下呢?   二哥杜思康也不乐意,大叫道:“是我娶阿满!又不是你娶!谁要你出钱啊?”   杜柏承从头到脚扫了他两眼,很不给面子地问:“你有钱娶媳妇儿吗?”   杜思康:“我有娘!不要你管!”   杜柏承:“反正都是靠别人,我又不是不给你靠。”   “话可不是这么说,”杜庭芳接过话头道:“我现在还活着呢,给你二哥娶媳妇儿,当然是我这个当娘的事。”   “你若有那个心,等你二哥成婚的时候,想随多少份子,送什么礼,我都不管。”   “但给阿满的头面,我有多大能耐办多大的事,用不着你出钱,我也不干那打肿脸充胖子的事。”   邬夜觉得自家婆婆真是明事理,白了杜柏承一眼,对杜庭芳道:“娘,我扶你回去。”   路过匠人街时,杜柏承拿着建筑图纸,顺道去找测量土地的土方师傅,咨询建地基的事。   图纸一开,师傅惊了。   “杜东家……”   “您这是要建皇宫啊?” 第177章 给夫君花钱   杜庭芳离开南州那天,邬夜生意上有急事要处理,不能相送。正好让她和杜柏承有机会说点母子间的私房话。   “你当真不参加科举了?”杜庭芳问。   杜柏承点头。   “因为夜哥儿?”   “和他没关系,我真的只是不喜欢当官而已。”   杜庭芳重重地叹了口气,抬手轻轻地为他扫去肩上落花,无奈又有些宠溺地说:“好吧,随你吧,只要你开心,过得好,我这个当娘的,就知足了。只是……你不和离了?”   如果杜柏承不参加科举,那他要想和离,非得邬夜点头不可。   而这,是绝不可能的事。   杜柏承对此还没有什么良策,说出来娘亲除帮不上忙,还要为他挂心。   他拍拍杜庭芳的肩膀道:“好啦,上了年纪就不要操心这么多,安安心心享福才是正经。”   “我之前去盐都带回不少牛肉干,没时间回去,一直给你和哥嫂们留着,走的时候记得带上。”   杜庭芳让他:“你不要扯开话题。你是我的儿子,我怎么能不操心?你老实说,和夜哥儿相处得到底怎么样了?他头上一直裹着布,你俩是不是到现在还没圆房呢?啊?”   杜柏承扶额:“看不出来,您老还挺八卦。”   “什么八卦?老娘这是关心你!你说你要是过得不舒心如意,别说牛肉干,就是给我神仙肉,我也得吃得下去才行啊。你到底——”   “行了行了,天色不早了,我送您和哥嫂他们去渡口吧,回来我还有事要忙呢。”   然后杜庭芳就这么被自家不孝子连推带抱的弄上了马车,抱着牌牌气的捶窗:“牛肉干!臭小子!老娘的牛肉干还没拿呢!”   她心知杜柏承不愿说的事,自己再怎么问也不会有结果,到了渡口分别时,也没再提那些不高兴的事,只嘱咐杜柏承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保重身体,出门在外,一定要注意安全。   还有很重要的一句——   “有时间了,记得常回家看看。”   杜柏承一一应下。   等送走娘亲和哥嫂们。   带着还在假期中的小黏人精华章,去匠人街,和约定好的土方师傅汇合,再接上风水先生,一起乘马车去城外的黑茶山庄,丈量堪舆土地。   黑茶山庄的总面积,大概有一千三百二十五亩。   风水先生拿着八卦罗盘,举着阴阳旗,在杜柏承的陪同下,衣袂飘飘登上一座高山。   俯视完整座茶庄后。   他指着一个方向对杜柏承道。   “杜东家你看那个地方,地势轩豁宽敞,北有延绵不绝的青山做依靠,南有低岭小丘遥相呼应,是护山环抱、层层护卫,非常难得的天然风水宝地。”   “且东有长河流水……”   “若在西面的平原地带,人工堆几座小土山。再将建盖主屋周围的茶树全部移平,那就是堂局分明,只进不出的聚宝盆……”   杜柏承不懂风水,反正一直以来,无论是开业择日子,还是选址算吉凶,都是请教的这位风水先生,行事、运气也一直很顺。遂连连点头,风水先生说什么,他便依什么。   很快,在风水先生的堪舆下,敲定了茶园靠南方向的五百亩地,作为杜柏承盖建家园的宅基地。   土方师傅拿着墨盒绳线,和风水先生的徒弟去做标记时,风水先生细细看了杜柏承的建筑图纸,将一些占了主屋宫位的游乐建筑做了调整,提醒杜柏承道。   “好的居处可以养人,不只是保平安健康,还能添运势、避凶煞。”   “杜东家你切记居处要宽、要平、要占据高势,明堂更是要能容得下千军万马,主屋宫位绝不能分给其他不相干的建筑一点……”   “还有杜东家你的命格善水,要避火……以后园子建成,各处起名时,记得避免用带「火」的字……”   杜柏承一一记下。   请风水先生看了日子后,发现第二天就是宜动土的良辰吉日。   回城后立马谈好施工队,开始移树、造山、建地基。   因着图纸恢宏,他却只有一万两的闲钱可用。所以杜柏承打算先把主屋及其周围建筑的地基盖起来。至于其他的,只能一边赚钱,一边慢慢盖。   为了早日将家园建成,杜柏承扩展事业的劲头更足,想要研究制作蒸汽机的愿望,也更加强烈。   邬夜知道这事后,自然不可能袖手旁观。因为那不只是杜柏承一个人家,也是未来他和崽崽们的家。当然也很想出一份力。   但该死的!   杜柏承又把他给拒绝了!   “为什么?”邬夜十分生气地质问杜柏承:“难道那房子盖成了,你是不想给我住吗?”   杜柏承淡笑不语。   邬夜扑上去就咬他:“杜柏承我和你拼了!”   但不管他怎么生气,怎么闹。要对未来家园保有绝对拥有权的杜柏承,不花他的钱就是不花他的钱,闹死也没用。   邬夜气得不行。   眼看就要入夏了,天气越来越热,蚊虫也渐渐变多。   他大手一挥,托关系从瘴气毒虫盛名的蜀州,皇商医药世家苏家。斥重金一千八百两,为杜柏承购回一串有钱都未必能买得到的——天药木香珠串。   戴在身上,不仅驱蛇、赶兽、避鼠、防蚊虫叮咬。还具有一定的解毒作用,不但可以避免瘴气中毒,一些简单的迷药也能防住。   而且这东西冬暖夏凉。   就如今这天气戴在身上的话,触肌生凉。不仅能有效地防止出汗,也有一定的去热解暑的作用。   只是给夫君花这么点钱,邬夜还是不爽。   他又找来南州城手艺最好的几位老裁缝,给杜柏承做夏天的新衣裳和新鞋袜。   凡是锦,用得全是最好的蜀锦。   凡是丝和绸,则全是出自青州皇商,丝绸大王谢家的好料子。   这么一套夏装,没有一百两下不来。   邬夜一如既往,张嘴就是一百套。   裁缝们是老熟人了,都知邬夜的脾气,把夫君杜柏承看得跟眼珠子似。无论男女,只要是年轻漂亮的,就不喜欢他们和杜柏承离得近。   尤记得几个月前,邬夜也是叫了南州城最好的几个裁缝来府里,为杜柏承定制了一百套的时新春衣。   量身时,有一家成衣店的学徒不守规矩,犯花痴不停地盯着杜柏承的脸看,惹得邬夜打翻醋坛。不仅狠狠地把那学徒训斥了一顿不说,也绝了和他家的生意来往。   听说那家店的生意,已大不如前了。   有前车之鉴在,各位师傅们怕犯了邬夜的忌讳,这次上门,都没有带年轻的学徒。   各自拿着皮尺、笔本,准备亲自为杜柏承量身。   想着自己一副老骨头了,邬夜总不该还会介意吃醋吧?   但万万没想到啊没想到。   邬夜压根没让他们见杜柏承,拿出一张写着杜柏承身材尺码的纸,让他们各自抄下来后,就把他们打发了。   弄得师傅们又是郁闷,又有点高兴:想着自己难道还和年轻时一样,那么英俊迷人,让邬家小公子不放心吗?   但其实邬夜这么做的原因,只是不想打扰杜柏承,耽误他的时间罢了。   这几日杜柏承茶饭不思,一直待在书房,说是要研究什么蒸汽机。   邬夜不知道那玩意是什么,听杜柏承的意思。如果能研究成功的话,不仅可以简化熬盐的流程,精简员工和牛的数量,生产效益也能大幅提高。而由此带来的收益,就更不用说了。   如今杜柏承的病情大好,只要不损害身体健康,邬夜也不管他捣鼓那些千奇百怪的东西。   这么一口气在杜柏承的身上花出去一万多两后,邬夜的心情终于好了些,但还是不太高兴。   他又去玉器行,去首饰店,给杜柏承买发冠,买腰带,买各种新上市的美玉配饰,眼睛眨都不眨的又在杜柏承身上砸进去一万多两后,拿着自家婆婆给的那十三两,来到十里长街的王记点心铺。   亲自排队,给杜柏承买了他最爱吃的流心桃肉包、栗子糕、夹心酥、奶香味的大白兔馒头等,终于开心起来。   觉得这天底下,真的没有比给心爱的人花钱,更能让人感到开心幸福的事情了。   邬夜端着糕点,拿着那串天药木香的珠串来书房献宝时,杜柏承正在埋头苦画。   他本不想扰他。   结果杜柏承鼻子灵得很,噌地抬起头来问:“好香!是流心桃肉包吗?”   邬夜一笑:“就知道你好这一口,还热着呢,快过来吃。”   “等一下。”杜柏承低头十分快速的扫了尾,搁笔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洗手接过邬夜递来的帕子,擦了手,拿起一个桃肉包塞进嘴里。   ——桃肉清甜饱满,带着微微的热度,一如既往的爆汁好吃。   杜柏承鼓着腮帮子连连点头,指着盘子里剩余的两个说:“你也吃。”   邬夜去得晚了,一共只买到三个。何况这个桃肉包撑死也就巴掌那么大,杜柏承还不够吃呢,他哪舍得和自家夫君抢食?   “我不——”邬夜摇头刚要说不吃,杜柏承直接将手里咬了一口的桃肉包,塞进了他的嘴里。   冷不防被自家夫君投喂了的邬夜:“——”   杜柏承又拿起一个桃肉包,边吃边指着托盘上的盒子问:“这是什么?”   邬夜:“给你的礼物,打开看喜不喜欢。”   杜柏承:“今天是什么节吗?”   “非得过节才能给你送礼物吗?”邬夜催促着,“快打开看看。”   杜柏承刚揭开盖子,还未看清里面是什么,便闻到了一股十分好闻的淡淡木香。   定睛一看后,发现是一串莹白色的木质串珠,放在鼻下轻嗅时,还能闻到微微的药香。   “这是什么?佛珠?”   “不是,是天药木香,戴上可以……”   杜柏承听邬夜说了这串珠的作用后,很喜欢,当即缠绕在左手腕上试了试,不仅好看,还轻飘飘没什么重量。   笑说:“谢谢,这礼物很实用,我也很喜欢。”   邬夜瞧他喜欢,心里真是有说不出的高兴,只是:“都说了不要老是和我说谢,怪生分的。”   暗自嘀咕杜柏承若真想谢,还不如把他抱在怀里亲一亲,摸一摸,再狠狠打他屁股几巴掌呢,那样才叫实际。   杜柏承不知自家夫郎心中所想,问道:“这珠子真的能防狼吗?”   邬夜点头:“说是能。”   杜柏承立马将带着天药木香的手伸到他面前,晃了晃。   邬夜:“??”   杜柏承啧一声摇头:“看来这珠子不防色狼。”   邬夜一愣,反应过来杜柏承是什么意思后,立马隔着桌子和他张牙舞爪道:“好你个杜柏承!人家好心送你东西,你拐弯抹角地说人家是色狼,你才色呢!把珠子还我吧,不给你了!真是讨厌死了——”   杜柏承嬉皮笑脸地往后躲,数落他道:“送出的东西,哪还有再要回去的道理?传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那你说我是色狼?”   “难道你不色吗?”   “我才不呢!”   “可我就是喜欢色色的小狼狼啊,怎么办?”   “啊?”邬夜脸蛋红红,立马小声表示:“那,那其实我……我,我还可以更色一点的……”   “噗——”杜柏承没忍住,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邬夜都快要羞死了,面红耳赤瞪着眼睛问:“你,你笑什么?”   杜柏承擦着眼角笑出的泪,笑声道:“笑你真是只可爱的小色狼。”   “……”邬夜的脸更红了,小声问:“那,那你能喜欢我吗?”   杜柏承摇头:“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色得还不够彻底。”   “啊?”邬夜急了,连忙虚心求教,“那要怎么色,才算彻底啊?”   杜柏承勾勾手指。   邬夜忙起身扶住桌子,把耳朵支过去。   听杜柏承轻轻笑着说……   🍬🍬🍬作者有话说🍬🍬🍬   邬夜:今天给夫君花了钱钱,心情美美哒-明天再给自己买几个肚兜吧,让夫君也高兴高兴呀!【撒花】【害羞】【星星眼】【红心】 第178章 神奇蒸汽机   书房重地,向来不准旁人轻易踏入一步。   就算是从小跟在邬夜身边的明月和明霜,也只是在院门上守着。   小姐妹俩正小声聊天,忽听「砰」一声摔门响。   邬夜怒气冲冲的从书房里大步走出来,面红耳赤的丢下一句:“今晚不准给那混账东西吃饭!”   然后甩袖而去。   明月和明霜不约而同在心里哀号:这两个冤家,好端端的,怎么又闹起来了?   却听从书房里传来一阵哈哈大笑。   对视一眼,又很不解:不是闹矛盾吗?姑爷为什么还笑得那么开心啊?   怀着好多疑问,两丫头小心翼翼地跟着邬夜回了正屋。却不见他生气砸东西,而是通红着脸蛋,一屁股坐在了临窗的贵妃榻上。面目微垂,脸上也并没有什么恼意。反而凤眸潋滟,唇角微微勾起。不像是吵架生气,倒像是似喜似嗔……   明月和明霜对视一眼,面露不解。   突然!   邬夜「砰」捶了软榻一拳头道:“哎呀!讨厌死了——”   说着双手捂脸倒在榻上,抱着靠枕又捶了软榻两拳头。   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表情又是回味,又是娇羞,小声骂了句:“流氓!真讨厌——”   哎呀着蹬了塌桌两脚。   然后将一张红彤彤的艳丽面庞用力埋进靠枕,“砰砰砰——”又捶了软榻几下。虚虚握成拳头的手,都是粉嘟嘟的。   明月和明霜:“??”   两丫头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自家主子怎么了。   但十分清楚一件事——晚饭是肯定要给姑爷吃的,而且还要吃好。否则以后没饭吃的,就是自己。   而杜柏承逗完自家夫郎,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他在书房苦熬半个多月,终于画好了蒸汽机的图纸。具体能不能成,还得找心灵手巧的木匠做出来,试过才知。这样便又是小半个月的等待。   到得七月初,所有零配件终于全部做好。木器行用牛车整整拉了十车,才全部拉完。   到货后,师傅们按着标记和杜柏承的指示,分门别类地把东西,堆放在了临水阁西屋的天井旁。   那天井很大,周边宽敞又明亮,不摆任何陈设,铺着清光锃亮的青石板,也远离容易招惹蚊虫的花草树木。   自入夏以来,这里便成了杜柏承和邬夜歇凉纳晌的宝地。   每到太阳偏西,下人们便将遮阳的席棚全部卷起来,并用现提上来的冰凉井水,浇湿每一块青石地板,立时暑气全收,傍晚的小风一吹,真是说不出的惬意凉爽。   只要不下雨,夫夫俩都会在这里摆桌用晚饭。在炎炎酷暑中,舒舒服服地消磨掉夏日黄昏中的这段美好时光。   饭后杜柏承若没事,总会优哉游哉地坐在摇椅上,一面吃着被井水震过的时令水果,一面听华章说学堂里的趣事,一直待到月亮和星星都出来,才会去睡。   邬夜也总是陪着他,用清甜的井水为他亲手沏一壶清热去火的香茶,用的也都是邬家茶楼里顶顶名贵的各色好茶,每日都不重样。   这口天井的大小和盐井差不多,杜柏承今日就是要拿天井,来实验自己的蒸汽机。   此刻天井已经用木盖和石头压住了口,避免有灰尘、脏物掉进去。青石板也用竹席和细土,做了仔细的保护。   师傅们脱掉外衣,戴好凉帽,并把裤脚系好。   杜柏承身着清凉夏衫,戴着止汗去热的天药木香串珠,赤脚踩着龙须草编就的拖鞋,拿着图纸坐在阴凉处。两个小丫鬟拿着蒲扇,一左一右给他扇着风。   一群人大折腾了三天。   蒸汽机搭起来那日,听到动静的邬逢春也来看热闹。   也是这个时候,他才知杜柏承居然不要命,胆子大到敢去赚盐业的钱。   感叹: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杜柏承研究出来的这个叫作蒸汽机的庞然大物,很成功,也很神奇。   只要往那怪东西的「肚子里」倒上一桶油乎乎,也不知是什么的东西。也不用人力,它就能自己从天井里,一竿接着一竿的提起井水,日夜都不带停的。   杜柏承将蒸汽机架在天井上实验了三天,修改了错漏,完善了细节,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后,又花了一天多的时间拆掉,准备运往盐都。   因着盐业改革,盐运码头不准再有私人船只停留使用,所以只能走陆路。   今年南州少雨,天也实在是闷热得厉害。   为了好赶路,杜柏承决定午后出发,夜晚凉爽的时候赶路,白天暑气旺的时候休息。   此去路途遥远,邬夜自然不能放心,特意加了几天班,提前处理好手中的事务,带着家丁随行护送。   由十多辆牛车组成的庞大车队,行驶到泸州渔村时,已是晚上。   杜柏承望着沙滩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嘀咕道:“也不知无名公子休息了没有……”   “……”邬夜正低头给他削苹果,闻言握着水果刀的手稍一用力,薄厚均匀的苹果皮便断了开来。   他抬眸,清冷漂亮的丹凤眼里燃着两团幽幽的火,红唇轻勾,皮笑肉不笑地问:“怎么,时间长不见,想了?”   杜柏承扫一眼他暴着细小青筋、紧紧握着刀柄、五指骨节都开始失血发白的手。默默翻个白眼骂他一句醋缸转世,道:“你咳血的症状拖拖拉拉,也不见好,想找他给你看看。”   邬夜:“——”   他观察着杜柏承的面色道:“这么关心我啊?还以为你是想人家了呢。”   杜柏承目光微冷,有些不悦地看他。   “……”邬夜抿唇,也不敢再阴阳怪气,削好苹果用清水冲洗后,递给杜柏承。   杜柏承没理他。   邬夜凑过来,用肩膀轻轻撞他一下,小声给他说软话:“好了,开个玩笑,不要生气嘛。”   “……”杜柏承看着他手里的苹果道:“半个。”   邬夜忙将手里的苹果一切两半,把大的那个递给他。   杜柏承摇头:“吃不了,给我那个小的就好。”   到达盐都是三天后。   天公作美,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闷热的天气一下子凉爽许多。   排队等待过城门时,忽听马车外传来哭求和喧闹声。   杜柏承撩起车帘想看热闹时,邬夜先一步拢住了他的手,道:“别看,官兵逮住贩卖私盐的了。”   按规矩,这样的人会被押到城门口的刑场上,即刻斩首示众。   杜柏承睫毛微颤,脸色也变得有些不好看。   邬夜看着他这样子有些心疼,忙伸手捂住他的耳朵,把他的头按靠在自己的肩上,侧头轻轻吻着他冰凉苍白的脸道:“别怕,没事的……”   杜柏承没有拒绝自家夫郎这温柔的安抚,闭着眼睛,又将脸往他满是乌木沉香的脖颈里,用力埋了埋。   邬夜一笑,一面给他捂着耳朵,一面用脸轻轻蹭着他的。   好不容易进了城,又有各路花蝴蝶拉ꔷ淫卖唱,一直等行到了刚开业不久的迎宾楼,邬夜这才松口气,放下了捂在杜柏承耳朵上的手。   一下马车,杜柏承就看到了立在店门口的告示,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本店不提供夜生活服务,拒绝青楼妓子入内,望周知。   杜柏承一笑:“你这么做生意,买卖怕是不会好。”   邬夜冷嗤一声:“反正开这店也不是为了赚钱。”   因着盐都的人流量大,青楼产业十分发达。很多妓院都会和客栈合作,晚上上门推销,成了还给客栈分红。   夫夫俩第一次来盐都时,就遇上了这样的事。   邬夜觉得晦气,也怕杜柏承常来盐都,不定哪次就湿了鞋,所以立马开了这家迎宾楼。不为赚钱,只是想给自家夫君一个好而干净的暂居环境。   至于为什么不在盐都置办房产,一是怕自家夫君条件太好,被花蝴蝶们盯上。再一个,也是怕杜柏承在外面的「家」住惯了,对南州他们真正的家,失去归属感。   而这迎宾楼就很好。   安静,干净,低调,光明正大掌握杜柏承去向的同时,也会时刻提醒杜柏承客居在外,处理完事情要记得早日回家。   当然,这所有的前提都是——在衣食住行上,绝对不会委屈了杜柏承。   将随从和木匠师傅们安排在客栈,夫夫俩到客栈后面的独立院落洗澡休息。   待杜柏承吃饱喝足,搂着自家夫郎美美地睡了一觉,彻底养好精神后,雨势已停。夕阳和彩虹同时出现在碧蓝的天空中,美不胜收。   也就是这个时候,杜柏承看到了从郝家盐厂出来的无端。脚步一顿:好友怎么把这个麻烦招进了盐厂里?   收工准备回家的无端也看到了杜柏承,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膛。想着:你不要我又如何,我还不是一样找到了好营生?   彼时正是各盐厂收工的时辰。   盐工们说说笑笑,成群结队地从各盐厂里一拥而出。猛地看到华衣美服、一身贵气的杜柏承,都不自觉地闭上了嘴,往两边躲避着,给他让出一条道。   ——除了无端。   他昂首挺胸,故意站在路中间不动,想着:这路是大家的,大家也都是人,凭什么自己要让着杜柏承?就因为他是有钱人吗?凭什么?他就不让!看杜柏承能拿自己怎么办!   而杜柏承还是一如既往,并不把无端放在眼里,绕开他径直进了自家盐厂。   这让无端无来由的有些窝火与泄气,握紧拳头想不通:自己可是有着全盐都人都想得到的凿盐井秘籍,杜柏承他怎么就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去?   正这样想着,忽听杜家盐厂里,传出一阵吵闹——   “东家您不能这样做啊!”   “大家伙都是靠着这口盐井吃饭的,拆了天车架,我们怎么办啊?”   “是啊东家,我们还有老婆孩子要养啊……”   大家一听有热闹看,齐齐涌进杜家盐厂,想要看看是出了什么事。   不料居然是杜柏承得了失心疯,钱赚的太多不适应,居然要拆了盐都产盐量最多的深海井——那井是盐商头目,郁羊在世时的产业。听说光是凿井,就用了六年多。成了后,昼夜不停地提卤水,直到现在,也不见干涸。大家觉得这天底下只有海里的咸水,才永远都不会被抽干,猜测这井是与大海连在了一起,便给它取了个区别于其他盐井的名字——深海井。   过去,这口井托举着郁羊,成为了江南人人得知的土皇帝。   现在这口井收归朝廷所有,杜柏承抢占先机,承包到了它。   就算盐业改革,赚的不能和郁羊在世时比,但也是个大大的聚宝盆呀。   杜柏承何苦想不开,要砸了自己和大家伙的饭碗呢?   无端觉得杜柏承有毛病,并认为这是老天爷给自己的机会。   他偷偷退出人群,然后急急跑向厘水台——   准备向朝廷狠狠告杜柏承一状的同时,把那口宝贵的深海井,给自己的东家郝志远,抢过来! 第179章 后来者居上   杜家的盐工们只是害怕杜柏承会再次大规模裁员,想与之交涉保住饭碗。并不想把事情闹大,或是和杜柏承闹掰。   但岂料居然会惊动朝廷设在盐都的厘水台!   兵差来让杜柏承和他们去官府走一趟时,盐工们都很惊慌。   自朝廷以雷霆手段,严厉整治了江南的十大盐商后,盐业这烫手山芋,便没人再敢轻易接手。差一点,就断了他们这些世代以制盐为生的苦命人的生计。   杜柏承可以说是盐都的大救星。   自他迈出第一步,要钱不要命的来盐都一口气承包了五百多口盐井后,慢慢地,有越来越多的商人来到盐都承包盐井。盐业生意重新泛起活水的同时,大家也终于有了活干,有口饭吃。   更别提杜柏承还是个极其大方的好东家。   他给的工钱不但是盐都历史上最高的,日常也不许管事的对盐工打骂。   之前端午节,居然还给他们发了米面粮油、粽子等福利。   这是做梦都想不到的美事。   就算拿着实打实领到的福利出去炫耀,也没人肯信。   他们和杜柏承闹,是不想失去杜柏承这样好的东家。   如今朝廷突然横插一脚,无论杜柏承会不会有事,他们这饭碗怕是都保不住了。   “官爷,”盐工们纷纷上前将杜柏承护在身后,低声下气的说:“我们不过是和东家商量点事,人多声音大了些,东家也没犯什么事,好端端的,叫他去官府里做什么?”   兵差凶横道:“有人举报他私自拆盐井!再啰唆不配合!信不信把你们全都抓起来!”   盐工们大怒:“放屁!这是哪个狗娘养的胡沁?”   “你们给老子骂谁?”兵差说着就要扬起鞭子抽人。   杜柏承忙上前扣住他想要伤人的手,不动声色地塞过去一颗硕大圆润的珍珠,温言道:“官爷息怒,都是穷苦人,不懂得衙门的规矩,我这就随官爷走一趟。”   “……”兵差往自己的手中偷偷瞄了一眼,觉得杜柏承这人不仅长得体面,做事也着实体面得很。   他当即换了一副口气说:“还是杜东家这种读过书的人明事理,懂得不叫我们这些跑腿的为难。”   看在珠子的份上,兵差又安抚一句:“放心,我们长官也只是问问,只要你没干什么越线的事,自然不会把你怎么样。”   这是提醒他不管有没有拆盐井的念头,只要还没拆,那就咬死不认,这样便不会有事。   杜柏承一听问题不大,交代非要跟着自己去的邬夜,看住也要陪着自己去厘水台的盐工们,叮嘱他们不要轻举妄动后,随着兵差走人。   路上杜柏承询问:“不知官爷能否告知,这个举报我的人是谁?”   兵差犹豫一会,摇摇头,“别为难我,告诉你,再闹起来,我这身衣服不要穿了。”   杜柏承:“那能否请官爷透个底,这个人是不是我盐厂里的人?”   兵差这次蛮痛快,说不是。   杜柏承思索:自己在盐都,有得罪过什么人吗?   进得厘水台,长官张平胜问他:“为什么要私自拆盐井?”   杜柏承之前办理承包盐井的手续时,已经和他打过交道,是个很好说话的官。   此刻被查问也不紧张。   据实回答自己并非拆盐井,而是想将天车架,换成效率更高的蒸汽机。   因着查办盐商的事,盐都的产盐量大大降低,好多地方,都有食盐供应不足的情况,为此朝廷几次发了折子来催。但没人敢承包盐井,也不是催就能管用的。   为这事,张平胜到现在都睡不了一个安稳觉。   听了杜柏承所言,他是很高兴的。   但他也不相信这天底下会有不用人力,就能自己工作的蒸汽机。在他来看,简直天方夜谭,痴人说梦。   张平胜新官上任不过数月,脸上已经有了被海风和烈阳摧残过的深刻痕迹,看上去十分威严不可冒犯。   他微微眯眼看着杜柏承,冷声问:“你知道诓骗本官,会是什么下场吗?”   杜柏承知道。   虽然张平胜官位不高,但他是盐都的一把手,有面圣直奏之权。   能在这个风口坐上这样的位置,不用想,也是深得帝王信任的天子近臣。   敢诓他?   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耍。   杜柏承俯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书生礼,回道:“大人是朝廷命官,学生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欺骗隐瞒。眼见为实,如果大人不放心,可以派人在现场看着,学生一定不会伤害深海井分毫。”   “……”张平胜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乎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杜柏承上前一步,“大人想必也知,杜家盐场在此之前,已经在打卤水和煮盐上,有过改革,效果显著,产盐量比从前足足多出三倍不止。相信这一次,也绝不会让大人失望的。”   之前杜柏承改革盐艺,一口气裁掉四百多号盐工,闹出的动静可不小。张平胜知道这事,但因为产盐量确实提高不少,便没管。   提到这个,张平胜被说动了,问道:“得耽误多久?”   杜柏承想了想:“五六天吧。”   张平胜蹙眉,明显一副耗不起的样子。   杜柏承忙道:“大人放心,只要蒸汽机安装成功,这几天耽误的工夫,很快就能补回来。”   张平胜确实蛮好说话,稍想想,便点头同意了。又问道:“你这次又要裁多少人?”   杜柏承很想将所有盐井都安装上蒸汽机。到时,估计整个盐场,加起来也用不了三百人。   但做蒸汽机是件很耗费时间的事。   他目前的计划,是先给手里最好的五十来口盐井安排上。裁员自然也得一步步慢慢来。   但看目前这个情况……   杜柏承认真思考了一下,道:“先不裁,怎么着,也得给大家留够寻找下一份工作的时间。”   张平胜却道:“你承包了五百多口盐井,但你的盐工,却只有六百来人,平均每口井上,连两个人都不到。”   “盐都虽有重兵压阵,但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的规矩。你新来不久,或许还不知道,这里时常会有帮派之争,官府也不便多管。”   “看在你对盐产量做出贡献的份上,本官好心提醒你一句,多留点工人,对你没坏处。”   如果之前杜柏承觉得这位长官是好说话。所以承包盐井的时候,任由自己挑最好的选,这次出事也没有为难自己。   那此刻听到这番直白的提点,杜柏承就算反应再迟钝,也明白过来——张平胜不是好说话,而是在关照他。   但为什么呢?   他不记得和他,有过什么交情啊。   难道真是因为自己对盐产量做出了贡献吗?   怀着这个疑问,杜柏承回到了盐场。   现场看戏的人不仅没走,还比之前更多了。   杜柏承默默决定,还是建堵墙,把盐场围起来吧。这稍微出点什么事,就被人胡告状、当猴看的感觉,可真不好。   邬夜看他回来,忙上前把他从头到脚细细检查一遍,担心问:“你没事吧?他们没有把你怎么样吧?啊?”   杜柏承拍拍他的手,示意自己没事。也决定听从张平胜的建议,保留一定的帮派对抗力量,不再裁人。   他声音温和,安抚怕丢了饭碗的盐工们道:“大家放心,就算蒸汽机安起来,也只会撤掉不必要的牛,人还是要用的。”   “毕竟提卤水的效率上来,煮盐的人手也需要增加。所以大家安心工作就是,不用担心。”   但大家怎么能不担心呢?   毕竟他之前改革,可是一口气裁掉了四百多人。   如今他这样说,是因为官府那边的压力吗?   盐工们人心惶惶,并不很相信杜柏承的话。   派了代表出来道:“东家您也不必遮遮掩掩,顾虑我们大家伙的心情,知道您是商人,要赚钱,没道理养闲人。”   “如果真要裁员,不如直接说了,我们也好找下家。”   “那个嘴碎去告状的王八蛋!我也不知道是谁,但肯定不会是咱们场子里的人。要是,那简直是丧尽天良!逮住绝没有他的好果子吃!”   “您也放心,刚才我们想过了,裁员这事儿我们不会有意见。且在这儿一天,肯定也会干好一天的活,不用担心我们躲懒耍滑。大家伙虽穷,但也绝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杜柏承笑了:“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说了不裁,就是不裁。你们不是忘恩负义的人,难道我就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吗?”   盐工们忙道:“东家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想要句实话……”   杜柏承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再次做出承诺道:“我知道大家要养家糊口,也理解大家的不放心。所以也不妨和大家透个底,蒸汽机安装好后,这口深海井会日夜不停地工作,也需要有人日夜不停的熬盐。”   “大家不用担心没活干,但是需要有人上夜班。我倒要问问大家,愿不愿意留下吃这个苦?”   一百文一天的工钱,区区夜班算什么?多得有人抢着干。   而且夜班好啊。   上完夜班,回去睡一上午,下午还能打零工找点其他的活来干。   能多赚钱,岂不美哉?   盐工们的情绪立马被安抚住,心也终于安定下来,纷纷抢着说:“愿意的!愿意的!我最能吃苦了!让我来就行!”   一场风波就这样快速平息。   躲在人群中想看杜柏承倒霉地无端皱眉:这人什么来头?哪那么大能耐?怎么这么容易就从厘水台脱了身?还三言两语就把暴动的盐工给安抚住了呢?不应该啊。   邬夜和盐工都想把那个告状的人找出来。   但杜柏承却不愿节外生枝,在这种无伤大雅的事上费神。   安抚一句:“反正不是咱们场子里的人,算了。”   然后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正事中去。   他让人拆掉深海井上的天车架时,无端和兵差,以及其他看热闹的人们,就蹲在一边,想看看杜柏承到底是要搞什么名堂?那个什么蒸汽机,又是个什么玩意?   但深海井的天车架,比盐都所有的天车架都要高。绞盘车及棚子,也比别的盐井都大。   这东西一时半会拆不完。   等大家第二天下工再来看热闹时,一堵连夜修起的高高围墙上,装了密密麻麻的铁针。墙上也不知道抹了什么,手一摸,又痒又痛,还会起红疹。算是彻底阻断了外界的所有窥探。   无端一大群人骂骂咧咧,爬到树上、山坡上,将手放在鼻梁处搭个小凉棚,睁大眼睛努力望啊望,却什么都看不到。   第三日清晨上工时,有十辆盖着红布的牛车,慢悠悠地驶进了杜家盐厂的大门。看牛们吃力的样子,拉的东西似乎还挺重。   “是那个什么蒸汽机吗?”   “我看到了,好像是木头……”   那几天盐都的人们,几乎都在议论杜家盐场安装蒸汽机的事。杜柏承这个名字,也迅速变得家喻户晓。隐隐有超越无端这个手握凿盐井秘籍的风云人物的势头。   无端对此很不爽,想着:一个不知道什么玩意的破蒸汽机而已,怎么可以和自己的宝贝秘籍相提并论呢?真可笑!   但想归想,他的眼睛却也不由得朝着杜家盐场的方向望过去。连睡觉的时候,都忍不住在想:杜柏承的蒸汽机,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在这抓心挠肝的好奇中,第六天的上午,忽有一颗大大的「木头脑袋」,从杜家盐场的围墙中「长」了出来。比之前那高高的天车架,还要惹人注目。   “那就是蒸汽机吗?”   “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议论纷纷中,突听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响,一桌又一桌的上好席面,被从迎宾楼抬入杜家盐厂。隔着好远,都能闻到酒菜的香。   无端不屑,肚子却是咕噜一响。   有人咽着口水小声道:“是迎宾楼的伙计唉-听说他家的菜又好吃又贵,是有钱人才能吃得起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新开的那家迎宾楼,好像也是杜东家的产业。”   无端莫名有些在意:“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杜东家住在那,迎宾楼的掌柜,还叫他姑爷呢。”   无端立马反驳道:“叫他姑爷,那就说明是他夫郎的产业,又不是他的。”   “可人家是两口子啊,分什么彼此嘛。”   无端:“这叫吃软饭!”   “可是我也好想吃软饭啊。”   “我也想……”   “我也是……”   无端生气:“你们怎么都那么没出息?”   而更让他生气的是,居然还有人说:“杜柏承的命真好哇,他的夫郎开着店,证明是个有本事的,而且还长得那么漂亮!是我见过的所有哥儿里最好看的!好看到我都不好意直接看人家。比无端的弟弟还好看——”   不等他说完,无端一拳打在了他的鼻梁骨上,怒声道:“我弟弟全天下最好看!少拿别人和他比!再敢这么说我杀了你!”   但不管他愿不愿意,杜柏承已然取代他,成为了盐都新的风云人物。   隔着一道高高的围墙,大家不知道那蒸汽机长什么样。但杜家盐厂日夜不息的灯火,以及每天从盐厂大门流水般运出来的盐袋,却是实打实能看得见的。   毫无疑问,杜柏承用他的蒸汽机,开创了盐都的新景象。   抗盐工变多了。   捡落地盐的妇人小孩们也变多了。   就连盐运码头的官船,都在一夜之间增加了不少。   杜家盐场的名号在盐都越来越响,杜柏承的名字,也传遍了十里黄金盐场。   渐渐地,无端发现,没人再关心他的凿盐井秘籍,而是都把注意力放在了杜柏承的蒸汽机上。   “那个东西到底怎么做啊?有了它,我们也能发大财了!”   但和无端的凿盐井秘籍一样。   如何制造蒸汽机,也是杜柏承的秘密。   没人知道。   不同的是。   无端的凿盐井秘籍只是一个不知真假的传说。   而杜柏承的蒸汽机,却让人实打实地看到了数不清的真金白银   而且……   也没人敢把杜柏承堵在阴暗潮湿的小巷中,逼问他如何制造蒸汽机的秘密。   无端扪心自问:人和人的差距,为什么会这么大呢?   不知从何时起,杜柏承这个名字,已经成了无端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越来越不想听到这个名字,也逃避性地不想再听到有关杜柏承的任何消息。   无端将全部的精力投入到了郝家盐场的工作中去,心中隐隐有一个期待:自己斗不过杜柏承,那就帮东家把盐场经营好,让郝志远去把杜柏承干翻!好替自己出了这口恶气!   但实在是有太多的人在讨论杜柏承了。   而人往往越逃避什么,就越是会不可避免地接触到什么。   无端听说——   杜柏承安装了第三台蒸汽机,每日的盐产量,已经超过了郁羊在时的盛世,成为了盐都历史上,新的第一……   杜柏承的家在遥远繁华的南州,他不仅年轻有钱长的体面,他还是秀才,是举人,写的一笔好字……   杜柏承安装了第四台蒸汽机,短短时间之内,就成了十里黄金盐场上,响当当的大人物,一天赚的钱,是他打工一百辈子都赚不回来的……   无端还听说——   杜柏承的夫郎,是南州首富,邬家金尊玉贵的小公子……   杜柏承的舅舅,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刘玉楼……   杜柏承他,其实是入赘……   无端的眼睛立马亮了!心情也豁然开朗了!   “我说他怎么这么厉害呢,原来真的是吃软饭啊!哈哈哈——”   无端感觉自己重又活过来了。   他不郁闷了,不消沉了,也不再躲着不听杜柏承的消息了。   但凡有人说杜柏承厉害,他都会凑上去说:“一个软饭男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若我也有那么一个好岳家,我比他还牛ꔷ逼!”   无端也会时常安慰自己说:杜柏承没什么厉害的,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他之所以能有今天的成就,全是因为吃软饭,他还不如自己呢,最起码,自己是靠辛苦努力。   他一点都不想承认,他对高高在上从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杜柏承,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与妒忌。   同时也恨杜柏承!   为什么总是无视自己的存在!   为什么不把自己看到眼里去!   又凭什么后来者居上?抢走了自己引以为傲的好风光?   无端就这么一面努力宣扬杜柏承吃软饭,使出浑身解数想把杜柏承拉下神坛。一面拼命工作,寄希望于郝家盐场,有一日能超到杜家的盐场前面去。   终于,东家郝志远,在杜柏承之前,先一步把他看在了眼里。   无端被提拔为了郝家盐场的主事。   他意气风发,带着弟弟从山上的破窝棚,搬到郝志远给的宽敞明亮的大瓦房那天,盐都出了两件新鲜事。   “新开了家一文钱奶茶店,可好喝了,你们喝了吗?”   “听说了吗?天下第一豆腐要在盐都开店了!以后我们都有豆腐吃了。我有亲戚在大城镇,说他家卖的豆腐呀,又便宜又好吃,可不赖呢,比自己做都划算。”   小舒也听说了这两件事,等晚上见到下工回来的哥哥,还来不及问,无端先一步晃晃手里提着的牛胃袋,笑说:“快去拿碗,哥给你买了奶茶,还热乎着呢。”   “哎呀-谢谢哥哥——”   小舒喜不自胜,连忙拿了两只碗来,喝一口,甜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真的好好喝!”   “哥,这个东西,真的只要一文钱吗?”   无端端着碗点点头。   他如今也算是小有身份的人,长衫布鞋,穿的干净又体面。   笑说:“好喝明天哥哥再给你买,就是买的人太多了,排队得等半天。”   “不要了哥哥,别浪费钱。”   “一文钱而已,以咱们现在的好日子,又不是买不起。”   “对了哥,大家说天下第一豆腐要来咱们这开店了,是真的吗?”   “都快装修好了,那还有假?”   无端放下碗,带了点神秘的问:“你知道这天下第一豆腐的东家是谁吗?”   小舒摇头:“我听张婶他们说,去年闹灾,朝廷公布的豆腐方子,就是这个天下第一豆腐的东家献的。不仅得到了皇帝的夸奖,还是皇商呢,是不是?”   “没错,他还是我们东家的好朋友呢!”   “啊?真的吗?”   “不瞒你说,今天东家让我给他这位朋友准备开业礼的时候,我也惊讶极了。”   小舒满脸崇拜:“哇!果然厉害的人,交的朋友也都好厉害。郝东家是皇商!他的朋友,也是大人物!”   无端是与有荣焉的得意,将碗里香喷喷的奶茶一饮而尽道:“可不是?我们东家,可比那个只懂得吃软饭的杜柏承,强多了。” 第180章 夫君好出息   杜柏承此次来盐都,表面上说是为了生意,其实是为了躲郭凌。   秋围在即。   凭郭凌与邬夜不相上下的疯度,若看他不去京城赶考,必定又得返回南州发疯。   杜柏承实在招惹不起那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三十六计走为上,将生意上的事交代给赵富贵后,带着自家非要和郭凌生死决斗的醋坛子夫郎一起躲来盐都,顺便也避避快要把人蒸熟了的暑气。   这次一起前来的,还有邬逢春。   如今盐政趋于稳定。   父亲大人也想来分一杯羹。   不止他。   杜柏承陪着邬逢春来到厘水台时,还遇到了同样想承包盐井的黄继来等人。   话说盐业这生意,自古就是暴利的代名词,本就人人趋之若鹜。奈何从前被十大盐商垄断,后来十大盐商倒台实在惨烈,就算朝廷把餐盘拿出来让大家共享,也没人敢轻易动筷。   众商在观察了几个月后,慢慢发现,只要本本分分做生意,朝廷并不会故意针对。   虽是风口浪尖,但不只是他们这些经商的小心。官员们其实比他们更害怕,完全不敢再随意收受贿赂、拐着弯的进行剥削。   反而是吏治清明,可以安心赚大钱的好时机。   而唯一抓住了这大好时机的,其实只有一个杜柏承。   短短三个月,杜柏承在江南各州的商铺总数,已经急速增加到了六百多家。   还听说他大兴土木、开宗建府,连林园都修建起来了。   而他之所以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快速发迹,完全是得益于他的大胆决断,吃到了盐业的风口红利。   如今大浪已过,杜柏承独占鳌头。   大家想再复刻他的成功,却是为时已晚,懊悔的只能狠狠拍大腿了。   虽然说那盘子里还有些残羹剩汤,但狼多肉少。   官府根据承包商的资产实力评估,每家商号最多只能承包五十口盐井。   为避免一家独大,再养出一个郁羊那样的土皇帝,亲属间,还要逐层递减。   黄继来等今日聚众前来,为的就是想要讨个公道:“凭什么杜柏承能一口气承包五百多口盐井?我们却只有五十口?这不公平!”   对此,厘水台的长官张平胜,只用一句话就打发了他们:“当初各州城百姓缺盐,朝廷广发告示,鼓励商人来盐都承包盐井,你们怎么现在才来呢?”   杜柏承与黄继来等阔别数月,如今再见,已是十里黄金盐场上的风云人物。   以他现在日进斗金的疯狂赚钱速度,不出两年,他的资产,就能追赶甚至超越他们。   黄继来终于收起眼中轻视,不仅主动和杜柏承打了招呼,还邀请他道:“杜东家有空吗?中午我做东,大家好久没见,一起吃个饭吧。”   杜柏承还是那副斯文有礼的样子,并不因他从前的无礼而以牙还牙去报复,也不因他此刻的示好而有些微得意。   杜柏承永远得体,却也带着淡淡的疏离,温言拒绝道:“实在不巧,今日豆腐坊开业,还要陪岳丈办理承包盐井的事,不能承情。”   “改日吧,我做东回请各位前辈,到时我们再聚。”   邬夜在一旁看着,心里觉得特别爽!   想着:一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让你们看不起我夫君,迟早有天,让夫君把你们统统踩在脚下!   邬逢春这个岳丈也是与有荣焉。   自邬家掉出皇商的队伍后,他的身份,也掉了一个台阶。   盐商看不起皇商,皇商看不起他这个一城首富。   现在好了,宝贝女婿终于给他出了这口恶气。   邬逢春面上虽平静得很,其实这心里啊,别提多得劲了。   父子三人进入厘水台,被告知与杜柏承是夫妻关系的邬夜不可以再承包盐井。而作为杜柏承岳丈的邬逢春,则只能承包到十五口。   像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逼赘让杜柏承饱受流言非议,这关系也孽力反馈,让邬夜和邬家,受到了切实的利益损失。   邬夜陪着邬逢春办理手续时,杜柏承带着土仪,去了运河边的盐神庙。   ——明为供奉,实际是想给对他关照有加的同门师兄张平胜,送点心意。   而他之所以如此拐弯抹角,是因为这份亲密的关系,对于彼此来说,都很危险。   张平胜只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可能的关照到杜柏承这个师弟,并不愿与他来往密切。   最起码在明面上,他不想他们的同门情谊,得到曝光。   杜柏承在了解到张平胜是自家恩师的得意门生后,明白了他为何会对自己关照有加,也理解他的处境。虽心中感念,但为了彼此的前程,也不能光明正大的亲近。   所以他想出了这么个法子——   将想送给师兄张平胜的土仪,都打着供奉的幌子,送到盐神庙去。   那是官府的管辖地,每到日落,所有祭品都会收回厘水台。   张平胜作为盐都的最高执行长官,有优先挑选的权利。   杜柏承在土仪上写了自己的名字,也做了文字类的暗示。   至于张平胜能不能懂,这些东西又能不能落到他的手里,只能听天由命,顺其自然了。   从盐神庙出来,邬夜也陪邬逢春办完了手续。   父子三人就此分别——   邬逢春回迎宾楼休息,等下午衙门当值,去看承包到的十五口盐井。   杜柏承和邬夜,则去赴郝志远的午饭之约。   路过生意火爆的一文钱奶茶店时。   邬夜咦道:“怎么没挂商旗?”   杜柏承说:“别提了,绣商旗的绣娘们都病倒了,积工严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赶上进度……”   邬夜:“你三个月连开五百多家店,别说绣娘,神仙也得累病倒。”   “全江南那么多绣娘,你就不能多找些人来绣吗?光靠那几个人,什么时候能绣好?”   杜柏承:“你怎么知道我没找?但他们绣出来的东西,有形没神,和我想要的感觉,根本就不一样。”   邬夜奇怪:“一面旗子而已,只要外表一样,能让人认出那是你商号的标志就可以了。你画画呢,还要神,要什么神啊?再说挂起来飘那么高,谁会在意那一点点的不同啊?”   杜柏承:“我会。”   邬夜真是服了他:“你还说我呢,你有没有发现,你有时候比我都固执?跟头驴似的,倔得要命。”   杜柏承嗤他:“你不要偷换概念好不好?我坚持自己的想法,保持一直以来的高要求,这叫初心不变,怎么能叫倔?”   邬夜:“那在喜欢你这件事上,我也是坚持自己的本心,你又为什么要说我偏执?”   杜柏承笑了,说:“你不要动不动就和我告白好不好?弄得人怪不好意思的。”   邬夜脸红:“谁!谁和你告白了?自恋!”   说完又凑过来,抱住杜柏承的一只胳膊晃晃问:“杜柏承你和我说实话,如果郭凌找到你,要你和他去京城赶考,你会不会和他走?”   “我要跟他走,我还躲来这里干什么?”杜柏承推他:“热死了,不要挨着我。”   “哪热了啊?我就要挨着!”   邬夜十分强势地与杜柏承十指相扣,故意连腿都和他贴在一起。   “你这么躲也不是办法,得想个法子,让他对你彻底死心才好,总不能躲一辈子吧?”   杜柏承心累。   对他。   也对郭凌。   请教:“那你有什么好点子吗?”   邬夜:“郭凌之所以对你纠缠不休,是觉得自己有机会,你彻底绝了他这念想,不就可以了吗?”   “怎么绝?”   邬夜眸光微转,循循善诱道:“生个崽崽出来,给他看……”   “可我是男人,又不会生孩子。”   邬夜瞪眼:“杜柏承,你和我装傻是吧?”   “谁装了?我就是不能生啊。”   “谁要你生了?我不知道你是男人吗?”邬夜脸蛋微红,用肩膀轻轻撞撞他道:“我是哥儿,又是你夫郎,我给你生啊。”   杜柏承却很不给面子道:“那我岂不是从一个火坑,跳到了另一个火坑里?”   邬夜立马急了:“杜柏承你什么意思啊!难不成和我生孩子,还委屈了你不成?”   杜柏承啧一声反问:“听你这高高在上的意思,怎么,难不成你追着给我生孩子,是我的荣幸吗?”   邬夜皱眉:“谁高高在上了?”   杜柏承歪头:“你没有吗?”   “我没有!”   “哦-你没有。”   “杜柏承你存心想找碴是吧?”   邬夜冷哼一声。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你就是想和我吵架,然后有借口去找郭凌那贱人对不对?我才不上你的当!”   “等着吧,有你离不开我的时候!”   说话间来到与郝志远约饭的酒楼。   邬夜本来就心情不美丽,待看到跟在郝志远身边的无端。当即露出不悦的神色,眉头轻蹙道:“他怎么也在?”   无端也万万没想到自家东家邀请的好友,会是杜柏承。   更不愿相信,天下第一豆腐背后的主人,居然会是他!   仿若一个晴天霹雳,无端因杜柏承入赘而建立起的自信心,瞬间被打击成稀碎。   这一刻,杜柏承再一次变得高高在上起来。   甚至因着「献方有功,被帝王奖赏」和「皇商」这两重身份的双倍加持,而变得更加遥不可及。   无端觉得自己的天塌了!   心中潜藏着的那股浓烈嫉妒,反而因着这天悬地隔的差距,而消弭无踪。   他完全可以想到,当大家知道杜柏承是皇商,又是天下第一豆腐的主人后,那会是怎样的一番热烈讨论与风光。   到时不会再有人看不起他赘婿的身份。   因为光是「献方得到帝王御笔亲书牌匾」这一件,就可以抹去他身上的所有污点。   甚至……   在大家知道当初贡献豆腐方子的是杜柏承后,还会非常喜欢感激他。   毕竟在不知道杜柏承就是那个献方的人之前,无端也是心怀感激的。   八月里闷热让人透不过气的天,无端在看到杜柏承的那一刻,从头到脚都在发着冷。   比起极度矛盾的心情,此刻更加牵动他心肠的,是以杜柏承和郝志远的关系,只要杜柏承一句话,就能让他失去眼前这来之不易的一切。   无端面色紧绷,看着杜柏承时,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乞求。   郝志远人精一个,自然能看出邬夜见到无端时的不快,以及无端看见杜柏承后,所表现出的慌乱。   他笑问:“怎么了,几位之前认识?”   邬夜不等杜柏承说话,下巴轻抬点了下无端,对郝志远道:“让你的人自己说,他对我的夫君,都干了些什么。” 第181章 扒光打屁股   郝志远眉头轻蹙,问无端:“怎么回事?”   无端已经想好了措辞,将他与杜柏承初见时发生的不愉快,一五一十全说了。   抱拳俯下身给杜柏承道歉。   “杜东家对不起,我当时还以为您是背后主使,误会了……口出恶语是我的不对,希望您大人有大量,看在东家的份上,不要和我一般计较……”   杜柏承从来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过,也不想因为他,让郝志远尴尬难堪。   他不着痕迹地握住邬夜的手指头捏一捏,刚要说没事——   邬夜不依不饶道:“谁和你计较这个?我问你,在外面到处说我夫君入赘没本事的,是不是你?”   “……”无端的声音略微提高:“杜东家入赘是事实,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不是我到处说,是大家都在议论,怪我不知道他是我们东家的朋友,所以才去凑趣。要早知道,我肯定躲得远远的。您也别生气,我以后不说就是。”   邬夜心道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真想狠狠给他一巴掌!但未免脏了自己的手,还是忍住了。   他冷声又问:“那你偷跑去厘水台,告状说我夫君要拆盐井,也是冤枉你了?”   这话一出,杜柏承和郝志远的面色齐齐一变。   杜柏承没想到自家夫郎居然背着自己去追查这件事了。   郝志远是惊讶且担心,若无端真有过那样的小人行径,杜柏承会不会误会是自己指使?   无端硬着头皮道:“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如果非要认定是我干的,请问有证据吗?”   邬夜最烦这句话了!   瞧他不认。   冷哼一声诈他:“没证据我闲得找你?当日你进厘水台,可是好多人都看见了,我几百两的银子砸下去,多的是人愿意作证。你说不是你,那你现在就和我去厘水台走一趟,敢吗?”   厘水台不会出卖举报的人,这是规矩。   但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也是事实。   无端作贼心虚,犹豫了一下。   也就是他这瞬间的犹豫,便无需邬夜再拿出什么证据。   郝志远当着杜柏承的面,当场辞退了无端,并让他在今日之内,带着他的弟弟搬出郝家盐场。   无端扑通跪在地上,乞求郝志远:“东家!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真就对我这么狠心?”   郝志远:“你有功劳,也有苦劳,但我也给了你相应的报酬,我不欠你什么。也不要怪我狠心,实在是留下你,对不起我的好朋友。”   说完也不再理会他的纠缠,请杜柏承和邬夜上楼入席。本是美酒佳肴好友相聚,却不想莫名其妙成了赔罪宴。   郝志远深感不安,举着酒杯连连解释道歉。   杜柏承也一个劲地说没关系,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只有邬夜蛮自在,吃着冰镇过的甜甜大西瓜消暑解渴,满腔怨气尽数撒在无端身上后,心情终于美美哒。   不过他也没美多久,等一回了迎宾楼,就被自家夫君脱了裤子,按在床上打着雪白挺翘的屁股,疼得嗷嗷哭。   “呜呜呜——”   “杜柏承你打死我吧!打死我吧!”   “呜!”   “我就知道你一点都不稀罕我——”   “呜呜呜——”   「啪」一声,杜柏承又是一巴掌,落在他又挺又翘的屁股蛋上。一厘厘雪白紧致的肌肉,在力的作用下,水波一样,轻轻颤动着。   等回归平静时,又是一个清晰无比的巴掌印落上去,交错纵横的落在一起,隆起一道道波澜起伏的红肿指印。   尤其是受力最多的臀尖,火红破皮,像是熟透快要烂掉的水蜜桃,光是用眼睛看着,就让人有种想要用力一把捏爆的施虐欲!   “知道错没有?”   杜柏承气喘吁吁打了半天,终于问出这么一句。   “……”邬夜光着下半身趴在床上,又疼又爽,大脑还有点意犹未尽和缺氧。   他抱着枕头,委屈巴拉的抽抽噎噎,哭的气都要喘不上来了。吸着鼻子不住地重复:“打死我吧-你打死我……”   “啧——”杜柏承掰住他的胯骨,把他翻转过来,这样就看到了他的前面。   邬夜慌了下,连忙红着脸将卷在上半身的衣衫往下扒拉。   却被杜柏承扣住腕子,听得「刺啦」一声裂帛响,浑身上下,只剩了件正红色的鸳鸯肚兜。   “呜——”   邬夜又羞,又觉得被自家夫君这样暴力对待时,有种异样的刺激。   他蛇一样扭动着身躯,将自己不好意思地蜷起。   以一种抗拒,却不会挣脱开自家夫君束缚的力道挣扎着。   一双泪眼迷蒙的丹凤眼,在触及到杜柏承那张居高临下的俊美面庞时,想起春册上,那些如同自己此刻被这样对待的哥儿们的下场,无不是……   邬夜看着杜柏承的脸,想着春册里的种种,不由地把画册中的主人公们,全都替换成了杜柏承和自己。   他眼里的委屈和羞意,逐渐被浓浓的春情和期待所代替。香汗淋漓的皙白身体,也变成了滚烫发热的粉嘟嘟。   就差直接说——夫君你放心大胆地上吧,可千万不要怜惜我这朵娇花呀。   杜柏承看着他这样子,眼里也浮现出一层浅浅的欲,嘴巴却依然不解风情地逼问道:“说,知道错没有?”   邬夜不知!   知道也不会认。   他很想试试,如果自己顶风而上,故意使劲和杜柏承对着干的话,会遭受到自家夫君大人怎样的惩罚?   会不会像春册里那样,先被酱酱酿酿,再被……   哎呀!   邬夜真是羞死了——   他抿着嘴巴,又意思性地挣扎几下,故意嘴硬道:“我哪错了?你倒是说啊。”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你知不知道刚才我和郝大哥,有多尴尬?”   邬夜一下就生气了,梗着脖子瞪他道:“好你个不识好歹的东西!我替你出头,你却只想着你朋友会不会尴尬是吧?你还有没有点做人的良心!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   “啪!”   杜柏承又打了他屁股一巴掌:“你护着我,我很感谢你,但阎王好惹,小鬼难缠,无端是个嫉妒心重,又好胜心强的人,今日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不给他面子,怕是会怀恨在心……”   他说着松开邬夜,坐起身靠在床柱上,怎么想,都觉得这事处理得有些不太妥当。   邬夜却不以为意,随手抓了件被扯烂的衣衫盖在身上,道:“怀恨在心又如何?他不过就是个底层小盐工,我弄死他就像弄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怕什么?”   杜柏承眉头轻蹙:“别忘了他手里有凿盐井秘籍,我要是他,完全可以用秘籍做砝码,投靠一个实力雄厚,可以替我报仇的人。”   邬夜冷嗤:“可他不是你,没你的脑子,也没你的能力。”   “能凿盐井的时候,他都不能让秘籍发挥出有利于他的价值,把日子过得苦哈哈的。”   “现在朝廷都不让凿盐井了,别人要他那本破秘籍有什么用?依我看……”   邬夜伸脚踢踢杜柏承的腿,用珠圆玉润的脚趾头,一下又一下,抓挠着他的膝盖骨道:“你与其担心这些,不如担心一下你自己。我可听说了,现在好多人都在觊觎你的蒸汽机图纸。”   “黄继来他们已经在私底下,偷偷和给你做蒸汽机的木匠们接触了,你知道这事不?”   杜柏承点点头。   自他的蒸汽机问世以来,很多人都对这东西感兴趣。   除了黄继来这些找木匠打听图纸的,还有爬墙头画蒸汽机样貌的,花钱和杜家盐工打听蒸汽机构造的,直接上门和自己买蒸汽机图纸的……   花样太多了,杜柏承都懒得管。   反正维持蒸汽机运转的「油」,只有他能配制出来。就算有人能一比一还原做出蒸汽机,没有油来运转,也是白忙一场,完全不用担心。   邬夜瞧他不说话,也不甚在意的样子,抬脚又想踢他膝盖。   不妨被杜柏承一把握住脚踝,猛地把他的腿向上抬起——   “啊!”   毫无防备的邬夜就这么被迫双腿大张,春光乍泄之下,面红耳赤连忙用手遮挡着想要坐起来。   却不料屁股疼的厉害,刚一动,就嘶一声倒了回去。   他胡乱挣脱开杜柏承的手,一面着急忙慌捞着被子往自己身上盖,一面很是气恼道:“杜柏承你个大流氓!你怎么这么坏!”   杜柏承点点头,承认自己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俯身将手伸进被子里。   支着脑袋一面隔着肚兜揉他,不客气的各种占便宜。   一面笑盈盈地问他:“又穿肚兜,又盖被子的,你不热啊?”   邬夜哪里会不热?   他烈火焚烧,都快要自燃了。   邬夜缩在被子里,双手虚虚握着杜柏承的腕子,红着脸任他施为的同时,看杜柏承衣冠楚楚,还是那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一点都没有在和自己调情的自觉,莫名觉得这样子很不公平。   他抿着唇凑过来,反问他:“你穿这么多?你不热吗?”   杜柏承摇摇头。   邬夜哼一声,想着凭什么自己如此狼狈?他却一丝不乱?伸手也来解杜柏承的腰带,想着彼此都要「坦诚」些,才叫公平。   却不想刚碰到杜柏承的腰带,张彪就敲门道:“东家,张大人派人来说有事,让您去厘水台一趟。”   “知道了,我就来。”杜柏承应一声,从被子里抽出手。   邬夜一把抱住他,埋头在他胸口,闷声道:“烦死了,都快晚上了,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吗?尽坏我好事。不要你走,要你陪着我。”   说着伸出一条雪白的大长腿,跨在杜柏承的腰上,蛇一样,把他十分用力地缠紧了。   杜柏承轻笑,掌心覆住他玲珑有致的膝盖骨,顺着他紧致匀称的大腿内侧一路摸上去——   “啊!”   邬夜大叫一声,噌地把腿收了回去,红着脸刚要骂自家夫君大流氓!   杜柏承已经下了床,对着镜子快速整理好仪容仪表后,转身去了厘水台。   他本以为是张平胜意会到了自己写在土仪上的暗示,有私情找自己叙。   不想到了地方,有事找他的,却另有其人。   郭凌风尘仆仆,一身黑色劲装,长身而立于窗前。杜柏承到时,他正低头把玩着一株开得正好的海棠。听到有脚步声走近,郭凌回过头来,俊颜如初,眉梢眼角都是不羁和张扬。   他将手里的花踩在脚下,唇角轻勾对着满脸愣怔的杜柏承,露出一个分外嚣张的笑。   一步步向着他走过来道。   “杜柏承,你真是让小爷我找得好辛苦啊。” 第182章 一次甩了俩   距离秋围开考不到十天,郭凌不好好在京城备考,却出现在这里。虽在杜柏承的预料之中,但面对郭凌的这番任性,还是会让杜柏承感到十分的无奈与疲惫。   “杜柏承,那天我们分开的时候,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郭凌走到杜柏承面前,一双不知多久没有闭合过的眼睛,熬得通红。   他直勾勾地盯着他问:“为什么要言而无信?”   杜柏承转身:“我们出去说——”   “杜柏承你怕什么?”郭凌一把拉住他:“就在这里说!今天你要给不了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凑近,声音低沉,带着满满的威胁,和被欺骗了的咬牙切齿。用力握紧杜柏承的腕骨,一字一顿道:“我就把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包括你的恩师,我的大伯。”   “到时,我就说是你勾引的我。”   “你猜,我大伯他——”   “啪!”   杜柏承甩手就是一巴掌。   郭凌脸都没有偏一下,剑眉倒立,猿臂一伸将杜柏承猛地箍进怀里。修长大掌用力扣住他的后脑勺,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与决心,不管不顾的吻上来。用力之大,震的杜柏承的唇齿都在微微发麻。   “郭凌!”   “唔——”   直到两人皆是气喘吁吁,喘不过来气,郭凌这才微微松开杜柏承。用破了的舌,舔着唇上被杜柏承撕咬出的血珠。   还想继续时。   杜柏承偏头躲过,用手捂住他的嘴,使出全身的力气将他往后用力一推。边喘边擦着唇上的口水和血迹道:“郭凌你冷静点,我们谈谈。”   “好啊——”郭凌像是尝到荤腥的野兽,满脸都是兴奋和志在必得。   他觉得这样吃个巴掌,就能得个吻的游戏十分好玩,也是全天下最划算的买卖。   他主动将脸支过来,让杜柏承打,一双桀骜不驯的眼睛,死死盯着杜柏承美味可口的唇,等待着与他再一次唇齿厮磨的机会。   在绝对的力量悬殊面前,未免再发生像上次那样被封穴带走的情况,杜柏承后退几步,拔下头上的黑金石发簪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对不断逼近的郭凌认真道:“站那别动,否则我死给你看。”   郭凌哈一声,又往前走了一步:“杜柏承你一个大男人,装什么贞洁烈——”   杜柏承毫不犹豫照着自己脖子一刺,立马有鲜红色的血珠涌出来,落在雪白的衣襟上,落梅一样刺痛了郭凌的眼。   他忙双手举天投降状,停步大声喊道:“杜柏承你冷静点!你别冲动!我不过去就是!你快把那个东西放下!快点!”   杜柏承让他:“往后退!”   他性子烈得很。   郭凌毫不怀疑杜柏承话里的真实性,就算是吓唬,他也不想冒那个险。   而且看着杜柏承流在衣服上的血,他已经后悔心疼得不得了了,忙依言后退了好几步,低头从怀里掏出一瓶大内特制的金疮药扔给他:“快把血止住!”   预备只要杜柏承接,他就可以趁机夺了他手里那鬼簪子。   却不想杜柏承精得很,任凭那药砸在身上又掉落在地,愣是一眼都没看。十分专注地握着手里的簪子道:“背过身去!”   郭凌骂了声操!   杜柏承又将簪子往肉里刺去一点,血珠瞬间变成细小的血流。   郭凌不敢再犹豫,背过身去的瞬间,杜柏承抓住机会,扭头就跑。   等郭凌又操了声,捡起伤药追出来时,张彪已经护在了杜柏承身前,张虎也用最快的速度,赶回迎宾楼来通风报信。   邬夜被自家夫君玩累了,光着指印交错的屁股蛋,抱着夫君的枕头正睡得香甜。   忽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听到「郭凌」这个名字后,眼睛还没睁开,身体已经噌地坐了起来。   他一面暗骂郭凌真是个阴魂不散的贱人!一面快速穿好衣服。   披头散发拿着剑,刚准备去把郭凌碎尸万段!忽想到什么,又折身回到梳妆台前。   对着镜子在自己的脖颈上狠狠扭了几卷子后,打开粉罐……   邬夜赶到杜柏承和郭凌所在的海边时,天色已黑。   正是涨潮时分。   就算怒涛拍岸,浪声滔天,也掩盖不住郭凌崩溃愤怒的咆哮。   “杜柏承!明明是你先勾引的我!凭什么你说不喜欢就不喜欢!我不管!你不和我走!我也不考了!”   杜柏承听他居然拿自己的前程做威胁,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郭凌,你的父母亲朋,视你为家族未来的根苗与依靠,不惜一切,倾全族之力来培养你成才。你自己也寒窗苦读这么多年。如今眼看仕途在望,你居然就为了一点小情小爱,弃自己的前程与家族的未来于不顾,你这样对得起谁?”   “你以为你不去赶考,对我会有什么损失吗?还是觉得,我很关心你的前程?你不去赶考,我就会妥协?”   “那我告诉你,我一点都不在乎你的前程,我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你如此任性妄为,为你伤心难过失望的。除了关心你、疼爱你、为你付出一切的家人,伤害不到旁人分毫。反而是你越不争气,那些看不得郭家好的人就越高兴。”   “如果你一点都不在乎你的家族,也不关心你家人们的感受和死活,那我更无所谓,你爱考不考,随你高兴好了。”   杜柏承说完扭头要走。   郭凌赤红着眼睛大声喊住他:“你不在乎我的前程!那你自己的呢?你说我要是挑明咱俩的关系,大伯会怎么办?难道失去我大伯!对你来说也无所谓吗?啊!”   “……”杜柏承双拳紧握,深呼吸,头也不回道:“是你死缠烂打,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不怕气死老师,让他打断你的腿,你就去说,到时我自会在老师面前分辨清楚。”   郭凌大笑:“杜柏承你真会自欺欺人!你也说了,我是郭家的根苗,是全族培育的希望,我大伯将他半生的心血全都洒在我的身上!你以为他会在乎我们之间的情爱?会关心我们有没有接过吻?上过床?是谁先起的头吗?”   “我告诉你杜柏承!”   “只要我告诉大伯,我喜欢你,我非你不可,我这辈子不会和任何女人、哥儿传宗接代!只要这么一句话!你!就是我郭家所有人的仇敌!”   “……”杜柏承身子一晃。   郭凌得意继续:“到那时,你以为我大伯会向着你?会讲道理?还会把你当成是他的爱徒吗?”   “你天真!”   “在家族利益面前,连我大伯自己,都要退居其次。你?哈哈-他只会后悔引狼入室!后悔没有早点发现我们的关系!后悔在我动心之前,没先一步弄死你!”   “不信?那你就试试!”   海浪翻涌,海风咸湿。   郭凌这些钻心刺骨的话,就好像迎面而来的棒,雨点般狠狠敲打在杜柏承的脑袋和胸口上,让他呼吸急促,站立不稳,天地仿佛都在摇晃。   “怎么样?现在知道怕没有?”郭凌上前一把拽住杜柏承,“跟我走——”   话未说完,忽被人一把推开。   “滚开!别碰我夫君!”   邬夜一身素衣,长发披散垂落到膝。   他一手提剑,一手将杜柏承护在身后。   脖颈两侧的绯色淤青,特别惹眼。   郭凌的话一下子全哑在了喉咙里。   他愣愣地看着邬夜,视线从他脖颈上的暧昧印记,有些艰难的上移。   在碰触到他洁白的眉心处时,像是被针扎到般,后跌一步,双目急剧紧缩的同时,意识到邬夜有哪里不一样了——他的孕痣,没有了。   仿若晴天霹雳。   也像是遭受了莫大的刺激。   郭凌呆滞过后,就是惊天动地的咆哮,怒声质问杜柏承:“杜柏承!你碰他了?你是不是碰他了?你给我说话!”   说着想伸手把杜柏承拉过来,被邬夜一剑挡开,冷声道:“他是我的夫君,我是他的夫郎,我们是正儿八经的两口子,有夫妻生活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郭凌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已经快要疯了!   他指着邬夜开始胡言乱语,试图自己哄自己:“你一定是和别的男人睡的!杜柏承才不会碰你这个夜叉!”   邬夜挥剑就劈:“郭凌你这个贱人!你给我去死!”   郭凌提枪而上:“你个死夜叉!小爷一枪捅死你!”   邬夜不讲武德,让阿诚和张彪等一起上,以多欺少很快便将郭凌制服。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几乎是拼尽了所有的力气,这才克制住想要把他的脑袋砍下来的冲动。   邬夜将剑横在郭凌的脖子上,咬牙警告他道:“以后不准再缠着我夫君!否则我非杀了你不可!”   “也不要觉得你大伯有什么了不起,就算离开他的庇护,他还有我的舅舅,你大伯能给他的,我舅舅一样可以。甚至比你大伯给的更多,少拿这些来威胁他。”   “更不要忘了,你大伯的兵部尚书,是我夫君献方帮他挣得。郭家满门的命,也是我夫君替你们偿还亏空才保住的。”   “断掉这份关系,损失的是你们,不是他。”   郭凌冷嗤:“那你也不要忘了,杜柏承之所以有机会献方,是靠我大伯进言。”   “他能当上皇商,也是靠着我大伯和我姐姐的帮忙。”   “若没有我郭家的托举,你以为他能走到今天?没有我大伯的关系,他能在盐都这种地方站稳脚跟?”   “你说断掉这段关系是我郭家的损失,那你先问问杜柏承,他愿意断掉吗?舍得断掉吗?”   “至于你那舅舅,哈哈-还是不要提了吧?”   “我承认他是蛮厉害的,但那有什么用呢?”   “他什么时候帮过杜柏承?他不打压杜柏承就好了。你知不知道,杜柏承的皇商,本来在年节的时候,就能敲定下来,是你的好舅舅,说什么江南路远,劳民伤财,害我皇帝姐夫打消了念头。后来,还是靠我的姐姐,才帮他争取到的。”   “你舅舅除了给他使绊子,能给他什么庇护和好处啊?我请问你呢?”   “更别提,他现在眼也瞎了,腿也废了,吃喝拉撒都得靠别人照顾。如果不是我皇帝姐夫举天下之力去救他,他早就埋土堆里去了。”   “你舅舅现在不过就是个废人!你还跟我在这吹,吹你娘的——”   邬夜劈脸给了他个耳光!   郭凌被压着动不了,点儿浪荡舔舔唇:“你别气啊,等我把话说完你再气也不迟啊。”   他扫了眼面色苍白的杜柏承,问邬夜:“知道是谁把你舅舅差点害死?让他成了废人的吗?”   邬夜面色紧绷,下意识看了杜柏承一眼,厉声道:“把他的嘴给我堵——”   但郭凌已经先一步开了口,“就是杜柏承!你的好夫君啊!哈哈哈”   此言一出,全场俱惊!   张彪和张虎反应极快地将杜柏承拉离邬夜身边,持刀提棍,把他护在了身后。   邬夜腕子发抖,也再握不住手里的剑。   郭凌很满意这反应,红着一双眼睛。看看杜柏承,再看看邬夜,带着报复和恨意道:“都这样了,居然还能睡到一块去,你们俩也真是绝配!贱到一起去——”   “你给我闭嘴!闭嘴!”邬夜尖叫着,这次再也忍不住,拿着剑就要把他的脑袋砍下来!关键时刻被人拦住。   杜柏承夺过邬夜手中的软剑,腕子轻耍将其斜插在沙滩上,让人把郭凌放开,没什么情绪地对他道:“我们的情分到此为止,你想怎么和老师说随便,我都无所谓。”   然后转向嘴角溢出点点血腥的邬夜,是懒得再装的样子,说:“舅舅的事,确实有我的手笔。我也不想和你过了,和离吧。”   说完也不再管,转身潇洒离去…… 第183章 雨夜躲情债   夜色已深,郝志远却无心安睡。   他还在想着今天发生的事,不知道杜柏承是真的不介意?还是心里有了隔阂?之所以说没关系,只是表面客气,其实已经默默下定决心要远离自己。   毕竟杜柏承是漂亮的台面人物,向来体面有礼,轻易不会和人闹不好看,真的很难知道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郝志远想想因为一个无端,而要失去杜柏承这样一个好朋友,真是越想越后悔。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窗外还噼里啪啦下起了雨,本就烦乱的心情,越发焦躁难安。   左右也没有睡意。   他起床点灯,拿了卷书在手里看。但看来看去,怎么也看不到心里去。脑子总是不受控制地想:杜柏承到底,和自己离心没有呢?   “唉——”   “好心烦。”   郝志远将书盖在脸上,正胡思乱想,一个劲地叹着气。管家忽然急匆匆地来敲门道:“主子,杜东家来访。”   郝志远噌地坐起来:“谁?”   管家:“杜家盐场的东家——杜柏承。”   “快快!快请进来!”   郝志远来不及想这么晚了,杜柏承来找自己干嘛?忙下床穿衣。   匆匆来到前厅时,发现杜柏承居然是冒雨前来,浑身上下都滴着水,模样真是好不狼狈。   他吓了一跳,忙问:“杜老弟!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杜柏承摇摇头,声音有些低:“郝大哥,我想在你这借宿几天,不知道方不方便?”   因着天色已晚,来不及收拾客房。   杜柏承又浑身湿透,得赶快换温暖干净的衣裳,否则就以他的体弱,绝对得生病。   郝志远也顾不了那么多,直接带人去自己的卧房。   得到吩咐的下人们,已经快速准备好了洗澡水。并从郝志远的行囊里,拿出一件新做还没有穿过的中衣,给杜柏承穿。   郝志远将杜柏承领至浴室,对侍立在里面的两个美貌婢女道:“好生伺候。”   “是。”婢女柔身一拜,走到杜柏承面前为他脱去鞋袜和外衣,还想再继续时,杜柏承道:“都出去吧,剩下的我自己来。”   “是。公子有事唤一声,奴婢们就在门外。”   “嗯。”   婢女福身,退到浴室外刚放下帷幔。   管家又来禀告道:“主子,杜东家的夫郎来了……”   郝志远正交代人重新铺床。闻言想着是小两口吵架了吗?   未及说话,杜柏承忽高声道:“别让他们进来!我不想见!”   郝志远注意到「他们」两字,应一声,和管家来到门外,低声问:“除了邬公子,还有别人?”   “嗯嗯嗯——”管家两眼放光,一副看到好戏的八卦样子,小声回道:“还有一个十分英俊的少年郎,也闹着要见杜东家……听他和邬公子的话音,好像,好像是在争风吃醋的样子……”   争风吃醋?   郝志远哦一声。   原来是好友的后院失火了,怪不得大半夜地往自己这儿跑呢。   只是……   杜柏承原来对男人也有意思吗?   真是没看出来啊。   郝志远让管家不要把人放进来,又交代厨房做宵夜和驱寒的姜汤。   返回屋内时,杜柏承已经擦着头发出来。身上穿着他的黑色云锦绵柔中衣,唇红肤白,姿容昳丽。   也无怪乎邬夜把他看得跟眼珠子似,日常无论男女还是哥儿,都防得跟贼一样,现下还闹出这种争风吃醋的戏码来。   就杜柏承这样貌、这人品、这能力,真是一眼不看,就能让狼叼走。   想想,还挺同情理解邬夜的。   郝志远上下打量着杜柏承,问道:“衣服是不是有些大了?”   他们两人身高相仿,但杜柏承没有郝志远壮实,所以衣服有些宽大。   杜柏承摇摇头,说:“还好。这么晚来打扰,真是麻烦郝大哥了。”   “嗨-这算什么麻烦。快过来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吃晚饭没?我让人备了宵夜,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不合胃口让厨房重新做,你千万别客气……”   “多谢郝大哥。”   “瞧你,刚说不要客气,又和我说谢。”   “阿嚏!”   “糟糕!受风寒了,来人!快去请大——”   “郝大哥不用!我就是有点冷。”   郝志远一拍脑门:“哎呀-怪我,怪我,忘了你体弱畏冷。”   “来人啊,点两个火盆来,再给杜东家的被子里放两个汤婆子。”   “杜老弟,你要有不舒服的地方,可一定要说,请大夫又不费事……”   在好友的热情招待下,杜柏承享用了一顿热乎美味的宵夜。   比较暖心的是,郝志远没有八卦,也没有问东问西,这让杜柏承着实松了一口气。   吃过饭刷了牙,杜柏承抱着汤婆子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没了郭凌的威胁,也没了邬夜的怀疑,心里和大脑都松弛的不得了,一点都没认床,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郝志远躺在一边,看着杜柏承安静的睡颜,心里的烦乱终于消失不见,连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都成了催眠的夜曲。   他轻轻为好友掖好被角。觉得热,只在肚子上搭了块布巾。打个哈欠朝外一挥手,立时有值夜的丫鬟上前放下床帐,熄灭了室内的灯。   一夜好梦。   郝志远清晨醒来时,天空灰蒙蒙的还在下雨,杜柏承呼呼大睡,一点清醒的迹象都没有。   他轻手轻脚下床洗漱,听管家说邬夜和那少年郎在府外淋了一夜的雨,到现在还守在门口没有走后,很是讶异。   “你没看错?他们俩真在雨里守了一夜?”   “千真万确啊主子,不止如此,他们俩还舞刀弄枪的打了一晚上的架,全都披红挂彩的,看样子好像是动真格的。”   “什么?”郝志远还从没听说过,有哪朵野花,居然敢和正室动手。眉头轻蹙问:“知不知道那少年是哪家的?”   管家摇头:“没在盐都见过,听邬公子叫他郭凌,讲的一口好官话,长得也很英俊贵气,听他说话颐指气使的样子,像是富贵人家的子弟,武功也不得了,昨夜飞檐走壁硬闯了好几次,不过都被邬公子的人拦下来了……”   “还有这事?”   “嗯,嚣张霸道的不得了。”   郝志远闻言,心思又换过。   他听管家的说法,觉得这郭凌不像是能给人做小的性子。想着难道是杜柏承招惹上了什么不得了的桃花?   郝志远用完早饭,决定去看看。   出门前,他交代管家:“别让人去扰他,等他自己睡醒了下床,再让人去伺候……”   到了府门外,邬夜和那名叫郭凌的少年郎果然都在。两人鼻青脸肿,全都湿漉漉的。   其中邬夜最惨,素白的衣服上全是斑斑血迹,一张霜白冷艳的脸,苍白到近乎透明。   郝志远愣愣地看着邬夜眉间那颗鲜红惹眼的孕痣,惊讶他和杜柏承成婚这么久,居然还没有圆房吗?   难不成杜柏承他……   当真喜欢男人?!   两人一见他,立马扑上来问。   “杜柏承呢?小爷要见他!”   “夫君昨夜淋了雨,他有没有生病?”   郝志远将视线转移到郭凌的身上,瞧他一副目下无尘,贵气逼人的样子,很有些官家子弟的派头,因摸不准他的身份,也不敢慢待。   客气回复两人道:“杜老弟挺好的,只是心绪不佳,不想见任何人。两位请先回去吧,等过几天他心情好了,自然就能见着了。”   秋围在即,郭凌一刻都耽误不得,当即一把推开郝志远,厉声道:“滚开!小爷现在就要见他!”   “郭凌——”邬夜一把拉住他,刚一开口,便是一口鲜血喷出,“咳咳咳!”   “主子!”   “邬公子!”   “死夜叉你给我放开!”郭凌拳打脚踢,招招都是死手。   阿诚和明月四人也帮邬夜拦着,并同样拳打脚踢回击着。   这样近的距离,已经没了任何招式可言。反正谁出拳快,谁占便宜。   郭凌双拳难敌四手,一门心思照着邬夜打!   邬夜已经没了还手的力气,只拼尽全力死死拽着他的衣服,一边咳着血,一边道:“你个贱人!不准去纠缠我夫君!”   郝志远站在一旁着急地劝:“诸位!诸位!君子动口不动手!咱们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呀!”   但没人听他的。   一群人聚在府邸门口正闹得不可开交,张平胜匆匆赶到,厉喝一声:“都给本官住手!”   他上前将郭凌一把抓在手里斥道:“瞧瞧你像什么样子!”   郭凌见到救星般,忙拉住张平胜道:“张叔你来得正好,杜柏承不愿意见我,你快让他出来!”   张平胜皱眉:“你干什么非要见他?”   “我——”   邬夜怕他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急忙打断道:“他非要拉我夫君去京城赶考!我夫君不同意!他就发疯!”   张平胜奇怪,问郭凌:“你为什么非要拉人家去赶考?”   邬夜再次抢过话头:“因为我夫君考秀才和举人的成绩都在他之上,郭巡抚每每都拿我夫君和他比,他不服气,所以非要和我夫君一较高下!”   自家孩子自己清楚。   郭凌自小就好胜心强。   尤其是不愿意落在被郭长青夸奖过的人之后。   杜柏承是郭长青的得意门生,在张平胜面前也是夸过杜柏承的。常言要是郭凌能有杜柏承一半的稳重和城府,他也就放心了。   张平胜信了邬夜的话,因为郭凌真的做过,也能做出,这种不可理喻的事。   他二话不说,拉着郭凌就走。   郭凌不依,非要:“我要见杜柏承!我要见他!”   张平胜干气不能抽他,加重语气问:“是不是要我把恩师叫来,你才听话!”   一听他抬出郭长青,郭凌的皮立马绷紧。一步三回头,不甘不愿地跟着走了。   瞧他终于离开,邬夜心神一松,被大雨淋了一夜的身子骨也再支撑不住,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郝志远吓了一跳,忙道:“快把他抬进去!小心点,小心点。”又赶忙让人去请大夫。   管家询问:“主子,是不是该知会杜东家一声?”   “这……”郝志远犹豫。   杜柏承来这里就是为了躲清静,也明确说了不让放人进来,他不想见。   现在自己不但把人放进来,还为了这事去烦他。   杜柏承会不会觉得自己这个朋友很不可靠?以后再有事,还会愿意来和自己求助吗?   但邬夜毕竟是杜柏承的夫郎,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真要有个好歹,自己也没法交代。   郝志远犯了难,正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悠悠转醒的邬夜出声道:“我没事,别去扰他……”   夫夫俩相处这么久,邬夜差不多也摸清楚了杜柏承的脾气。   那就是个软硬不吃的主。   看着温柔,其实也最是心狠无比。   他对自己仅有的那一点温存,大概都是建立在无法与自己撕破脸的委曲求全之上。   如今杜柏承干脆利落地承认了暗害舅舅的事,并正面提出和离,显然是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   如此关键时刻,自己越发要冷静冷静再冷静,需要非常小心地对待处理。   否则稍有差错,很可能就会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邬夜想给杜柏承一点时间,让他先把如今全副武装的备战状态解除掉,这样才可以心平气和地谈。   自己也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该怎么谈,才能消除掉他对舅舅的恨,从而挽回他的心,让他打消和离的念头。   最起码,得先把郭凌的事解决了才能谈。   邬夜满面忧思,一声声咳着血。   为他号脉的大夫眉头紧锁,语重心长道:“你年纪轻轻,就积郁成疾,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凡事得自己往开了想啊。”   邬夜何尝不知呢?   但一个人要真能做得了自己心的主,就不会瞎生什么积郁成疾的病了。   邬夜望着窗外的细雨,目光空落落的发着呆。   明月与明霜一左一右地守在他身边,红着眼睛小声劝道:“主子,算了吧。姑爷就是块石头,捂不热的……”   阿诚和阿信也道:“他今日敢害舅爷,明日就敢害主子你,和这种心狠的人生活在一起,主子你就不感到害怕吗?既然他要离,那就离好了!全天下的好男人多得去了!以主子你的条件,难道还愁找不到比他更好的吗?”   邬夜眼皮微撩,天空灰蒙蒙的,月亮也不知藏到了哪里去。   他笑笑,声音微弱,比那雨丝还要轻飘。   “天下的好男人多的是,但这世上只有一个杜柏承。在我的心里,谁都没有他好,谁也不配与他一起比较。”   “你们姑爷也不是石头。”   “怪我……”   “都是我的错……”   “是我让他,受了太多不该有的委屈……” 第184章 追夫火葬场   兴许是没了心事和烦忧,杜柏承这一觉睡的极深极沉。   直到午后,雨都停了,这才悠悠转醒。   话说客居他处,睡懒觉睡到这个时候,实在失礼。   但杜柏承懒得管,抱着被子瘫在床上。直到彻底神思清明,才坐起来问:“什么时辰了?”   静静守在房中的丫鬟立马出声答道:“申时刚过一刻,您要起吗?”   “嗯,帮我把衣服拿来吧。”   “您客气,奴婢这就去。”   依然还是昨晚服侍杜柏承沐浴的那两个美貌丫鬟,素手轻掀挽起帘帐。   一个端茶。   一个拿着杜柏承的衣服——却不是昨夜他穿的那身。   杜柏承接过茶,沉默不语地看着那衣服。   拿着衣服的婢女很机灵地说:“是您的夫郎让人送来的,还有您日常喝的药,也一并带来了。”   “……”杜柏承:“他现在在哪?”   婢女:“主人让奴婢回您,昨夜您的夫郎,和一位名叫郭凌的公子,在府外冒雨守了一夜。”   “今早两人冲突时,郭公子被张大人带走,邬公子吐血昏迷……”   “主人将邬公子带进府中医治,邬公子醒来喝了药,便离开了,没过多久,就让人送了东西过来。”   本来已经做好破釜沉舟准备,若邬夜发疯纠缠报复,自己就和他撕破脸大干一场的杜柏承:“……”   他没有料到邬夜的情绪居然会如此稳定,也没想到邬夜在得知真相后,居然能不来找自己的麻烦。   事实上他能安安稳稳地睡到现在自然醒,他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想着,或许邬夜在得知自己真的暗害过他的舅舅后,已经对自己彻底死心,终于决定要放手了吧。   事情如此顺利,让杜柏承大大松了一口气。   他当即要来笔墨纸砚,亲手写了和离书。毫不犹豫写下自己的名字后,让张虎送给邬夜去签。   待在官府一过文书,他们这段不到一年半的短暂婚姻,就能彻底画上句号了。   至于郭凌那边……   秋围在即。   若他死缠烂打赖在这里不走,张平胜一定会惊动郭长青。   一旦郭凌把他对自己的感情在郭长青面前捅破,或是被郭长青察觉到什么。那么他与郭长青的这份师生情,也会像他与邬夜的婚姻一样,到此为止了。   如果说和离是一种解脱。   那失去郭长青这位恩师,则是令人心痛的损失。   在这段与婚姻同样短暂的师生情中,杜柏承付出了太多的时间、精力、心血以及财力。   无论是出于感情还是利益,他都感到深深地不舍。   但他此生最痛恨的,就是被人掐着软肋威胁。   从前刘玉楼将刀架在便宜娘亲和哥嫂们的脖子上逼他入赘,杜柏承碍于占了原主的身体,不能弃原主的家人安危于不顾。   所以只能打掉牙齿含血吞,死也得把这软肋保护好。   但郭凌若想重走刘玉楼的成功之路,那杜柏承只能说,他的算盘打错了。   就算真的有朝一日要与郭长青恩断义绝,杜柏承也绝不会受郭凌摆布。   去给邬夜送和离书的张虎很快回来。   邬夜没签。   让张虎转告杜柏承:“主君说,他想和您当面谈一谈。”   但谈什么呢?   是谈感情?还是谈刘玉楼?   杜柏承觉得无论是感情还是刘玉楼,都没有什么好谈的。   若邬夜愿意同意和离,杜柏承倒是可以考虑,以后再见,两人仍以普通朋友的身份来相处。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想谈。   事情陷入僵局的第三天,收到郭凌返南消息的郭长青匆匆赶到盐都,见面二话不说,朝着郭凌就是狠狠一马鞭。   ——被张平胜用手握着鞭梢拦住,劝道。   “恩师息怒!”   “当务之急,是赶快想办法将小凌送回京城,不要误了科考,也不能让陛下知道。”   “您打伤他,于事无补不说,还要耽误了他进京的路程。”   “我不走!”郭凌梗着脖子吼道:“杜柏承要是不考!我也不考了!”   郭长青险些被他气得背过气去,一掌掴在他的脸上!打得郭凌陀螺似转了好几个圈圈,“扑通!”跪在了地上。   “……”郭长青吹胡子瞪眼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   「你你你」了好久,才道:“子铮是喜欢经商,才无意科举。你为了让他参加科举,居然弃自己的前程于不顾,为的又是什么?”   郭凌脱口而出:“我想要他和离!”   郭长青皱眉:“你怎么成天想着让子铮和离?我就不明白了,他和离到底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   “只要他和离,我就能——”   “什么?”   “我……”   “说!”   郭凌身子一抖,并不敢把自己对杜柏承的感情挑明。因为自家大伯是真的能打死他,他也并不想真的和杜柏承闹掰。   哑了一下道:“我就能和他一较高下了。”   郭长青狐疑:“一较高下?”   郭凌点头:“大伯你总说他的字比我写得好,文章也比我的更出挑。”   “他比我小,却比我成熟,比我稳重,比我知人情,比我懂世故,比我可靠,比我更让你满意……”   “在你眼里,他处处比我好,但我不服!”   “我要和他在科举场上一较高下!我要他和离!”   “待他日同朝为官,我要大伯好好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有我好!”   郭长青本来很生气,听闻此言,立马没了言语。   因为郭凌太过浮躁、轻狂、年少气盛又桀骜不驯。未免他骄傲自满而不知天高地厚,所以他对这个侄儿,总是很严厉,从不轻易夸奖分毫。   有些时候,几乎达到了苛责的地步。   为的就是让郭凌时刻认识到自己的不足,从而不敢有丝毫懈怠,能时时上进而已。   此刻他听闻郭凌这番,明显带着孩子气的争风吃醋的话。才知这孩子目空一切的外表下,居然也有如此敏感的思想感情。后知后觉自己的打压式教育,也不全是对的。   郭长青看着跪在地上的郭凌,神情有些迷茫。   郭凌作贼心虚,并不敢和自家明察秋毫的大伯对视,深深地把脑袋低了下去。   而他这紧张不安的样子,越发让默默自我反省的郭长青,有些不落忍。   他挥手让屋里的人都出去,坐在椅子上重重叹了口气道:“起来吧……”   郭凌偷偷抬眼,正对上郭长青满是疲惫的目光,不觉心里一涩,有些后悔自己的鲁莽和冲动,小声抱歉道:“大伯对不起……”   郭长青看着他,声音是少有的慈爱,甚至还亲切地叫了他的字。   “淮川,我对你严加管教,还拿子铮和你比,并不是你差,或是觉得你不好。”   “恰恰是因为你木秀于林,怕风摧之,所以才要时时刻刻催你奋进。又怕你骄傲止步不前,所以立子铮那样的好榜样给你。”   “这不是为了把你比下去,而是希望你取长补短,有一日能超越他,成为更好的栋梁之材。”   “你是我的亲侄儿,是我耗费心血培养的家族继承人,你怎么会觉得,一个半路来客,能越得过你去?”   郭凌自小养在他身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听到郭长青用这样的语气和神态,和自己说出如此温情动人的话。   他一时百感交集,“砰!砰!砰!”连磕三个头道:“对不起大伯,是我没出息,让你失望了。”   郭长青有些安慰地笑笑:“知不知道为什么非要你走科举这条路?”   “因为我是家族继承人……”   “嗯,还有呢?”   郭凌愣愣反问:“还有吗?”   郭长青又是一声长叹:“从前总觉得你还小,未来有的是日子愁。所以有些事,不想早早告诉你知道,想着让你无忧无虑的多快活几年,再把这些烦心事拿出来说也不迟。”   “可现在瞧你如此莽撞行事,也不妨告诉你,咱们家的好日子,说不定哪天就到头了,你要再不成器,那郭家,就真的完了。”   郭凌的脸瞬间失了血色,忙膝行到郭长青面前道:“大伯!你不要吓我!”   “我吓唬你干什么?”   郭长青看着桌上烛火,说起乾清帝对郭家的忌惮,对他这个清流之首的厌弃,以及帝王与江南文人世家间的种种隔阂。   他从时政入手,谈到朝局,剥丝抽茧,简单明了地告诉郭凌,郭家如今的真实处境,以及政治背后的暗流汹涌。   最后,他说到身处后宫,被皇后打压的郭贵妃,以及,郭贵妃尚且年幼的几个孩子。   还说到太子……   说到夺嫡……   说到了郭凌远在边疆的父母兄弟……   以及不久前,帝王赐婚的真实用意……   及至谈到天亮,郭凌在一夜之间,仿若长大了好几岁。   他惊觉眼前的家族繁华,原来一直都伴随着万钧雷霆,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酷暑里最热的天,郭凌身上的冷汗湿透重衫。   并有一种非常害怕的感觉:如果这次科举失败,他就是全族的罪人。   郭凌终于收起了他的任性,不再闹着要杜柏承一起前去京城赶考,只道:“大伯,临行前,我想见杜柏承一面。”   郭长青依他,忙让亲兵去请。   杜柏承没来,只让亲兵带回一张密封的纸条。   郭凌先是失望,待拆开看过后,又是一喜!   他将纸条塞进贴近胸口的位置拍拍,给郭长青留下一句:“大伯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考个状元回来!”便策马扬鞭,疾驰而去。   郭长青站在海边目送他远去,怔怔出神之际,有人将一件披风裹在了他身上。   回头一看,正是杜柏承。   “子铮?”郭长青不解:“既来了,怎么不见他一面?”   但事实如果不是怕郭凌影响心情考不好,从而惹自家恩师难过失望,杜柏承别说见面,连纸条都不会写。   他扶住郭长青,慢慢往回走着说:“海边风大,我送老师回去吧。”   郭长青好奇:“你给那臭小子写了什么?怎么突然就跟打了鸡血一样。”   杜柏承笑笑,说只是一句鼓励他的话,问郭长青:“老师最近是不是很忙?看上去很疲惫。”   郭长青叹口气:“老了,三州政务积压在身,不累不行啊。”   但说是这么说。   杜柏承观他虽面容疲倦,但双目精锐清明,精神状态比以往都要好。   心知他应该十分享受如今三州军政大权在握的感觉。便把想劝他和朝廷请旨,卸去政务的话咽了回去。   轻笑说:“老师正值壮年,怎么会老?瞧这精神气,比我都强。”   郭长青也笑了,关心道:“对了,你最近身子骨怎么样?”   “托老师挂念,挺好的。”   “你师母也一直念叨你,有时间来青州的话,去看看她。”   “嗯,我会的。”   师生俩说着来到渡口边。   因着有郭凌这个潜在的不定时炸弹在,杜柏承也不知还能和郭长青这样其乐融融多久。   分开时,他有些不舍得抱了抱自家恩师,嘱咐道:“老师,已经立秋了,记得要早添衣,午添饭,晚上早点睡,好好保重身体,千万不要太劳累了。”   郭长青对他这突然的黏人,感到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想,只觉得随着时间的推移,和自家爱徒的感情越来越好了。   他颇为受用的拍拍杜柏承的肩膀,轻咳一声,略带了些严肃地道:“好了,男子汉大丈夫,不要这么矫情兮兮,瞧着让人笑话。为师走了,你也保重。”   杜柏承点点头,搀扶着郭长青的胳膊,将他送上官船。   挥着手直到那威风凛凛的巡抚旗帜消失在茫茫海面,这才放下摇得有些酸痛的胳膊。   转身想要回去时,邬夜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下颌尖尖,正目光幽幽盯着他看。   “啊——”杜柏承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一步。   脚下踩空眼看要掉落水中。   邬夜忙伸手将他拉住,往后带了几步。低头看着他的脚问:“没崴着吧?”   “……”杜柏承没说话,满脸戒备地推开他。   转身正要走。   邬夜一把拉住他的手,带着些乞求地说:“杜柏承,我们谈一谈,好不好?”   他怕自家夫君会觉得不舒服,也不敢用力拉,又小心翼翼地补充一句:“你别担心,我不会囚禁你,也不会报复你,我就是想和你好好谈谈……”   杜柏承甩开他的手,摇头道:“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说完要走。   邬夜忙又闪身到前面,张开双臂拦住他。   这次怕自家夫君没有安全感,他连拉都不敢拉了,急声道:“怎么没有?你要和离,我不同意,这难道不该谈吗?”   “……”杜柏承想想也对,扭头朝着沙滩走去。   邬夜忙跟上。   等到了远离渡口和人烟的地方,杜柏承找了块没有被海水临幸过的干燥礁石,坐下歇腿。   邬夜将手里的毯子围裹在他的身上,单膝点地蹲下身,拢住他被海风吹得有些冰凉的手,放在唇边一面轻轻哈着热气为他取暖,一面抬着隐隐泛红的眸子,小声哀求道:“杜柏承,我们不要和离,好不好?”   “……”杜柏承缓缓抽出自己的手,缩进毯子里抱住自己的胳膊道:“我可是差点害死你最亲最爱的舅舅。”   邬夜喉结微滚,哑声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我知道你有多恨舅舅,真的,我——咳咳咳!”   邬夜低头用手背擦去嘴角溢出的血,急急道:“我理解,我也从来没有怪过你对舅舅的报复。我只恨自己做得不够好,让你受了委屈,让舅舅为我遭灾。”   “这一切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杜柏承我求求你,给我一个改正和弥补的机会,也不要再恨舅舅了好不好?”   “他当初逼赘都是为了我,虽对你百般威胁,但他也从来没有真正地伤害过你和你的家人,我也承认他压制你,不让你往上爬,是舅舅的不对。”   “但舅舅这么做,都是为了我,看在我当初救你,和舅舅已经付出应有代价的份上,我们就让这件事情翻篇吧,好不好?”   邬夜边说,边将另一条腿也跪了下去。   他双手捂面伏在杜柏承的膝上,失声痛哭道。   “杜柏承我真的好爱你。”   “求求你!”   “不要这么对我……”   “呜呜呜——” 第185章 海边的刨白   杜柏承相信邬夜的真心。   但他不信邬夜对自己,没有一丁点的隔阂。   而且……   “邬夜,”杜柏承看着趴在自己膝头哀哀哭求的人,轻叹道:“感情不是一厢情愿,就能成的。我们好聚好——”   “一厢情愿?”邬夜猛地抬起头,流泪的眼睛和嘴角的血一样红。   他声音凄厉地质问他。   “你说谁一厢情愿?”   “你难道对我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可言吗?”   “在你摸我、亲我、抱我、打我屁股……”   “在我们耳鬓厮磨的时候。”   “你对我,就没有一点点的动心吗?”   “你敢说你没有吗?”   杜柏承:“……”   “呜-杜柏承,”邬夜膝行着,用力抱住他的腰,将头深深埋在他的怀里,软声哀求道:“你其实对我也是喜欢的,只是没有那么深罢了。你难道忘了,你打我屁股的时候,有多开心了吗?呜呜呜——”   “呵——”杜柏承被他逗得一笑。   邬夜受到鼓励,忙擦擦嘴上的血,仰起脖子一面探唇去吻他,一面伸手进毯子里去摸他的下面。尽可能努力地想要取悦他。   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家夫君的下面硬了,心就会变得软一些。   杜柏承一手捂住邬夜的唇,一手扣住邬夜的腕子,下巴轻抬点了下身边。   “起来坐着,要谈就好好谈,别弄这些用不着的。”   邬夜跪着不起,摇头哑声道:“你先答应我不和离……”   杜柏承黑眸微眯:“又来?”   “不……我……”   邬夜抿抿唇,扶着礁石踉踉跄跄地站起来。   海风吹动他的发和衣,领口和腰身都空落落的,染血的下颌也像是一把小锥子,肉眼可见瘦了很多。   也幸亏他的骨相极好,就算暴瘦加容颜极度憔悴,也没有脱相。   只是看着瘦骨伶仃,有些可怜。   杜柏承分出半张毯子给他。   邬夜吸着鼻子挨着他坐下,侧过头来小心翼翼地看他。   远方红彤彤的太阳正从海平面冉冉升起,凉爽湿润的海风吹动着杜柏承的发,灿烂的霞光笼罩在杜柏承身上,恍惚镀了一层金,漂亮美好的勾人魂魄。   邬夜呆呆失神间。   杜柏承温言开口道:“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光有喜欢是不够的。就算是彼此相爱的人,都会因为种种理由而分开,更何况是我和你。”   “邬夜,”杜柏承很认真地说:“我们两个真的不合适,在一起只会彼此折磨,你明不明白?”   邬夜不明白,摇头咽下喉头血腥,哑声问他。   “哪里不合适?怎么就折磨了?”   “你摸我、亲我、打我屁股的时候,你不是挺开心的吗?”   “还有我用嘴巴伺候你的时候,你也有感觉,并且很舒服很享受,不是吗?”   “你记不记得我们刚成婚那会儿,我碰你一下手,你都不愿意?你感觉不到你在向我一点点地打开心扉吗?”   “而且这段时间,我们一直相处得很好啊,也没有再吵架。你想做什么,我都依着你,陪着你。你难道没发现,我们的感情在一点点地变好吗?”   “你突然要和离,无非就是受了郭凌那贱人的挑拨!”   “你怕我因为舅舅的事,怨你,恨你,囚禁你,甚至是报复你。”   “那我告诉你,我可以用我的生命和你发誓!我真的理解你,体谅你。我对你受到的所有委屈,都感到很抱歉,很自责。我不会再做囚禁你的事,我也不会舍得去报复你。”   “当初舅舅出事后,五皇子找到我,说事情极有可能是你做的。我很痛苦,也不愿相信。但除了你,再没有谁能做出那种落地就炸的恐怖东西。”   “我无法面对你,拼命寻找着你暗害舅舅的蛛丝马迹,我想要个真相。在这个过程里,我对你确实有过怨,有过恨,也很想质问你:那是我唯一的亲人,你怎么能狠得下心?你就一点都不考虑我的感受?不怕我会伤心难过?你对我,就没有一点情分可言吗?”   “但我不敢问你,甚至都没有勇气知道真相。我自欺欺人,庆幸没有证据,坚信事情一定不是你干的,那样我就不用对不起舅舅,和你在一起,也不会有心理负担。”   “但我的大脑,我的思想,我的心,根本不由得我自己做主。”   “我对你的怀疑,深深地折磨着我自己。那段时间,我感觉我的身体里,住着两个我。”   “一个说没有证据,不是你干的。”   “一个说就是你干的,让我为舅舅报仇。”   “我无时无刻不在和自己博弈。”   “我不想冤枉你,但同时,我又觉得就是你干的。我……呜-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整夜整夜地跪在佛堂里,祈祷你真的没有害过舅舅,也希望若真的是你所为,我能通过这样的做法,弥补一些对舅舅的愧疚……”   “及至五皇子骗我舅舅没了的时候,我……”   邬夜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用毯子捂着脸狠狠哭了会儿,才继续哽咽着道。   “我很痛苦……那是我唯一的亲人,你不知道我有多痛苦……”   “我恨不得将那个害死舅舅的人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可是你知道吗杜柏承?”   “当五皇子再一次将怀疑的矛头指向你的时候,我居然对你一点杀意都没有,我开始理解你,体谅你,我只恨我自己做得不够好,恨我让你受了委屈,恨我害你和舅舅积怨这么深……”   “杜柏承……”   “呜呜呜!”   邬夜声泪俱下地和他剖白着心迹:“当初知道舅舅没了,我都不舍得动你。现在舅舅还好好地活着,我们就把这件事翻篇吧,好不好?啊?算我求求你了!呜呜呜——”   杜柏承却道:“你当初之所以没动我,是因为你没有证据,不能确定是我干的。如果舅舅真的有事,你又有确凿的证据是我所为,你还能做到体谅我?理解我吗?”   邬夜泪眼汪汪的哭泣:“现在你已经承认了,难道我不是在体谅你?在理解你吗?”   杜柏承:“那是你知道,现在舅舅没事。我问的,是如果舅舅有事,你又找到证据的情况下,你会怎么做?”   邬夜拼命解释:“可是,可是当初虽然没有找到证据,但我心里其实一直都觉得就是你所为。因为只有你,会做那么恐怖的东西啊。”   “我去找太子报仇,也是想和他问清楚,有没有你的参与。”   “就算真的有,那我也只会替你,把我的命赔给舅舅。”   “杜柏承……”   邬夜扣住杜柏承的肩膀,哭着和他道:“我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啊,我这么爱你,在乎你,呜-我怎么舍得啊!”   杜柏承一把推开他,站起身道:“这就是我们不能在一起的理由。”   “……”邬夜泪流满面,愣愣看着他:“啊?”   杜柏承:“你口口声声说理解我,体谅我,那就该认为,就算舅舅真的死了,那也是他自作自受,死有余辜。”   “而你却要替我把命赔给他,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你的内心深处,你认为我是该死的。之所以不舍得动我,那是你对我的爱大过了恨。”   “你也不是替我赔。”   “而是你自己过不去心理上的那关。”   “你自己也觉得,你和害死舅舅的人在一起,是不正确的,是应该被谴责的。”   “你认为你应该杀了我替舅舅报仇,但你又对我下不去那个手。你对舅舅充满了自责与愧疚,所以你要把命替我赔给他。”   “对不对?”   “……”邬夜摇摇晃晃站起来,哭着说:“杜柏承,那是我的舅舅啊,你难道真的,呜-要我完全无所谓吗?我也是人,我也有感情啊?我——”   杜柏承摇头:“我没有指责你不对,我只是想说,有这个隔阂在,我们注定是一碗夹生的饭,也永远不可能在一起。”   他说着后退一步,声音冷淡,无比绝情道:“无论你签不签和离书,以后你这个夫郎,我都不会再认。”   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杜柏承!杜柏承你等等!你听我——咳咳咳!”邬夜想追,但急速攻心的血气先一步击溃了他。   被铺天盖地的黑暗所席卷的那一刻,邬夜听到了嘈杂的脚步声和哭喊声。   但很遗憾,那个远走的人,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邬逢春这些天一直在忙着承包盐井的事。   直到明霜哭着来找他,求他劝哇哇吐血的邬夜回南州就医,这才知道小两口在闹和离。   “怎么回事?来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又是和离?又是吐血的?”邬逢春在去看邬夜的路上,很不解地问。   事关重大,明霜也不敢实说,只擦着眼睛道:“主子的咳血症,是舅爷出事时得了的,眼下姑爷那狠心的东西非要闹和离,主子伤心受不了,病症越来越严重了,偏这里也没个好大夫,家主快去劝劝吧,再这样下去,我怕……”   邬逢春没好气:“他什么脾气你们不知道?劝不住不会劈晕了带回去?我若不在,难不成就这么任由他耽误下去?”   说着踏进房门。   眼睛还没看清,鼻子就先闻到一股子浓郁的血腥气。   邬逢春疾步绕过屏风,就看邬夜双目紧闭躺在床上。脸、脖子、衣服、床铺上,到处都是血。口中喃喃自语着,依稀好像是在叫:“杜柏承……”   几个半吊子大夫郎中站在一边,都是愁眉紧锁,束手无措的样子。   “一群庸医!都给我滚出去!”   邬逢春上前将人都轰走。撩起被子点了邬夜睡穴,又将他几处内穴全部封住后,抱到回南州的马车上。   知子莫若父。   未免邬夜清醒后任性,再半路跑回来,没人能压得住他。邬逢春决定自己亲自护送。   他找到还要在盐都盘桓一段时间的杜柏承,没提邬夜,也没多嘴问一句他和邬夜是怎么了?只交代他帮自己看着点盐场后,匆匆走人。   而杜柏承无论与邬夜闹得有多么的不可开交,只要他一日拿不到和离书,就得认邬逢春这个岳丈大人。   何况邬逢春也从来没有插手过他们的婚姻生活。   就算和离,杜柏承也不想和邬逢春这位南州城首富闹得不愉快。   在邬逢春没有多管闲事的前提下,他也乐意帮这个举手之劳。   至于死也不愿同意与他和离的邬夜……   杜柏承看着静静躺在自己掌心中的黑金石发簪,只有一声无奈至极的轻叹。 第186章 盐王杜柏承   杜柏承借住在郝志远府上的期间。   一面筹备着在盐都开九文钱客栈,和组建第六架蒸汽机的事。   一面无偿帮助郝家盐场,做了连排灶和输送卤水的盐艺改良。   郝志远回想从杜柏承劝说他来盐都承包盐井,到照顾他在盐都站稳脚跟,再到如今帮助他进行盐艺改良。   杜柏承一路托举着郝家盐场,成了杜家盐场之后,第二产盐大场。   不提银钱利益,就说杜柏承这份天下少有的大方,和对自己这个朋友的无私付出,就让他无以为报。   更何况他也确实赚了不少钱。   且明显感觉到,黄继来等对他的态度,也一天天地变好了。   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杜柏承的无偿帮助与提携。   郝志远也是商人,深知商人重利的本性。对于杜柏承这个精神知己,越发感激珍惜的同时,也不再满足现有的交情,很想将他引为至交。甚至在得知杜柏承和邬夜闹和离后,还有了想将自己未出阁的亲妹妹,嫁给他的想法。   当然这都是后话。   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妹子,杜柏承再好,也得等他和邬夜彻底断干净了,才好谈到这事。   而眼前最要紧的,是他得好好感谢杜柏承,不能让好朋友觉得自己是个只进不出的小气鬼。毕竟再好的朋友,也得讲究个礼尚往来,这样才能长远。   郝志远现在不只想和杜柏承长远,他还想做杜柏承的大舅哥,所以这份谢礼,特别够意思。   适逢九文钱客栈在盐都盛大开业,一文钱奶茶店在盐都开第五家分店,天下第一豆腐也在盐都筹备第三家分店。   饭桌上。   郝志远除了为杜柏承准备了一份早已绝版的精美春册做贺礼,还有一张已经在官府盖了印的文书。   “这是?”杜柏承问。   郝志远将那文书又往好友的面前推一推,笑说:“多亏了你帮忙改良制盐工艺,郝家盐场才有今日这番气象。所以我决定,以后盐场每月的收益,分你三成,如何?”   杜柏承也笑了,问他:“郝大哥这是想和我绝交?”   郝志远愣了一下,忙道:“杜老弟,我——”   “看来这朋友是真的做不成了。”   “唉?不是,不是,等等!等等!”   郝志远忙将那文书拿回来,当着杜柏承的面撕了个粉碎。   瞧他确实不愿收下这份谢礼。   想想问:“杜老弟,我听说你的九文钱客栈,有「本地存,异地取」的私人银店服务。”   “这意思,是不是我把钱存到盐都的九文钱客栈,回到泸州后,也能从泸州的九文钱客栈取出来?”   “嗯,”杜柏承眼睛亮闪闪地问:“郝大哥要惠顾吗?手续费我可以给你打折。”   郝志远被他逗得一笑。   心道白给的银子不要,倒是稀罕这仨瓜俩枣。真是应了那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他点点头说:“我在盐场赚的钱,到现在一分都没动过,都存在官府的银店里。本是打算攒够十万,雇镖局一起押回泸州。既然你的客栈有这「本地存,异地取」的方便服务,也省得我麻烦。”   “我决定,以后郝家盐场的钱,都存在你的九文钱客栈。”   “你也别给我打什么折。”   “我是来照顾你生意的,不是来占你便宜的。而且我也方便,不仅省了麻烦,也比雇镖局划算。你可千万别和我啰唆。”   郝志远学着杜柏承刚才的腔调:“要不然,咱这朋友可没得做了。”   杜柏承笑道,“那就多谢郝大哥的信任了。只是款数巨大,郝大哥用的时候,记得提前半月通知,我好让泸州那边早早备齐。”   “不急,”郝志远眸光微转,铺垫了一句:“给小妹攒的嫁妆,等她什么时候嫁人,再说吧。”   杜柏承由衷道:“郝大哥真是个疼爱妹妹的好哥哥。”   偷偷想让杜柏承给自己当妹婿的郝志远连忙抓住机会,自卖自夸道:“那可不,虽然家里兄弟姐妹众多,但和我一母同胞的,只这一个。日后她出嫁,定是十里红妆,嫁妆万抬不说,谁做我妹夫,我肯定是要好好帮衬的。”   杜柏承:“那这位未来妹婿,定是个有福之人。”   郝志远没忍住,问道:“对了,你和邬公子怎么样了?当真过不下去了吗?”   杜柏承摇摇头,“说来话长……”   这就是不想说的意思。   郝志远也没有再问。   第二日,两人相携,先去官府的银店,将郝志远存的十万两白银,过户到杜柏承的名下。   然后再一起去九文钱客栈,领暗号、钱票,交手续费。   郝志远的这十万两银子若是雇镖局来运,保费是每一百两抽二两,共两千两。   且镖局从盐都到泸州的吃住,也归他管。   总费用大概在两千二百两左右。   杜柏承的九文钱客栈的手续费,是每一百两抽一两,总费用只要一千两。   郝志远付了三千两的手续费。   在杜柏承开口前,先一步道:“别和我争,你帮了我那么多,这已经够少了。再争,就没意思了啊。”   杜柏承无奈:“那下不为例。”   “成!”郝志远勾住他肩膀:“中午咱们在外面吃吧,你想吃什么?”   杜柏承想想道:“牛肉面,牛肉饼,牛蹄筋,和酱牛肉吧。”   郝志远:“那还是街口那家?”   杜柏承点头:“行。”   店不远,两人安步当车。   沿路各色千娇百媚的花蝴蝶纷纷挥着小手帕,朝着锦衣华服、姿容俊朗的两人招呼:“客官-来玩嘛-来嘛”   郝志远护着自家未来妹夫,一面加快脚步,一面连声拒绝:“不好意思,有主了,有主了。”   惹得花蝴蝶们连连抱怨。   “真是的,有主了也能来玩嘛。”   “这年头,有钱的男人都和好看的男人搞在一起了,这让我们怎么活啊——”   两人快到酒楼,忽瞧一群人阻在当路,好像是有什么热闹。   遥听一人道:“这不是小舒吗?听说你哥当了郝家盐场的主事,狂得不得了。你不在家享福,怎么大热天的,在这里卖手帕啊?”   有人笑嘻嘻接话道:“别提了,他哥也就狂了几天,听说去官府胡告杜盐王的状,好死不死,郝家盐场的东家,和杜盐王认识,把他哥给赶出来了不说,还被杜家盐场的工人,打断了一条腿,哎哟呦-别提多惨了……”   听到这话的杜柏承眉头一皱。   不知自己何时成了盐王?   盐场的工人,又是什么时候打断了无端的腿?   听得郝志远说了句:“好像是无端的弟弟!”   两人对视一眼,忙从人群外挤进去。   只见一个衣着补丁,身姿纤弱的人垂着脑袋,瑟缩着肩膀站在人群中央。挎在手腕上的篮子里,装满了绣工精湛的手帕。捏着篮子边缘的手指泛着失血的白,似在强自按捺着什么。   正午耀眼刺目的阳光落在他皙白优美的脖颈上,杜柏承注意到他右侧耳后的鲜红孕痣,认出他是个哥儿。   小舒低低垂着头,小声道:“让开……”   但一群男人围住他,不停说着他哥无端的事。   有一个还去扯小舒的袖子:“他们打你哥的时候,没有误伤到你吧?快给我看看,有没有伤口?”   小舒瑟缩着身子躲开他的碰触,微微抬头露出一张清丽可人的瓜子脸,红着眼睛哑声道:“你们起开,我要回家……”   但他这楚楚可怜的样子,更激起了男人们的调戏心理。   有个更加胆大的男人,直接伸手去摸他的脸:“瞧你瘦的,快别跟着你那没出息的哥哥了,不如来给我当夫郎算了。只要把你家那凿盐井秘籍当嫁妆,我肯定亏待不了你——”   “砰!”   小舒涨红着脸,本是抬起胳膊想把他的手拍开,却忘了手上还挎着篮子,激动之下又用力过猛,胳膊一抬直接将篮子「砰」砸在了那男人的头上。   其声响亮无比。   立马在男人的脸上,砸出一大片菱形的红痕。   “呦-好凶的哥儿!”大家吃了一惊,然后齐齐大笑起来。   这让被打了的男人,越发没脸,下不了台来。当即捂着脸,跳脚大骂起来。   小舒吓得面色发白,眼泪都流出来了,双手颤抖着合在一起,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道歉还好,一声对不起出来,男人越发得势,唾沫横飞骂的更脏。一双色眯眯的眼睛盯着小舒的领口,劈胸一抓想要大占便宜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扣住了他的腕子。   “兄台,”郝志远眉头轻蹙,很是不赞同地看着他:“你这可不是君子所为。”   “你他娘的谁——”   “砰!”又是一筐子砸在男人的头上,打得他身子一歪,直接扑倒在地。   这次是杜柏承开口:“瞧你年纪轻轻,有手有脚,没本事娶不到媳妇就算了。怎么,满大街的青楼妓院,买也买不起吗?再不济,你家里总也有女人和哥儿吧?要下不去手——”   他环视一圈周围,冷嗤一声道:“这么多与你多志同道合的人,可以互相交换着玩啊。想来你们这些喜欢当街调戏人的好汉,都乐意得很。”   他声音不高,但言辞锋利,侮辱意味极强。   人群中有人认出他来,低低地说一句:“是盐王杜柏承……”立时作鸟兽散。   唯余那个被杜柏承一筐子打倒在地起不来的男人,一手捂着脑袋,一手抠着青石板,想遁,又头晕目眩走不了。   倒也真是难为他。   如此情况,还急中生智做起了原告。   他晕乎乎地指着郝志远,和杜柏承告状道:“盐王!请您来评评理啊,我看他可怜,好心想带他回家享福去,哪晓得他不知好歹,兜头就给了我一筐子!眼看中秋,您说说这晦气不晦气?”   同为男人,杜柏承确实感觉蛮晦气的。   他低头一面将手中变形的筐子往正了掰,一面居高临下地问男人:“哪个盐场的?”   男人嗫喏着不肯说。   一个围观的老婆婆道:“好像是新来的那家,姓邬的盐场的工人……”   杜柏承当即对男人道:“你被解雇了。”   “杜盐王!我知道错了!求您不要开了我啊!”   有人不解:“这杜柏承好能耐,邬家盐场的事都能说了算?”   另有知情人士透露:“嗨-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邬家,正是杜盐王的岳家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小舒久久回不过神来。   直到杜柏承和郝志远帮着把散落在地的手帕捡起,连同篮子一起还给他,小舒这才回过魂来,局促又感激地道谢:“谢谢你们!真的非常感谢!”   “你……”郝志远想问问无端的情况,碍于杜柏承在场,终是没问出口。   他和小厮拿了一锭五十两的银子,递给他:“你有哮喘,别太累了……”   小舒不肯要,后退一步摇摇头,又小声说了句谢谢。想走时,杜柏承忽指着篮子里的手帕问他:“这些都是你绣的?”   小舒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非常尴尬不自在地点点头:“嗯……”   杜柏承:“会绣商旗吗?”   “商旗?”小舒抬头,正对上杜柏承明澈漂亮的黑色眼睛,心头「咚」的一跳,忙又低下头去,红着脸心道,真是好俊美的男人。   杜柏承:“杜家盐场挂着的那面旗帜,你应该见过的,能绣得出来吗?”   小舒万分不可思议的:“您……您是想让我给您绣商旗吗?”   “有难度吗?”   “没!”小舒又是惊喜,又是不敢相信,双眼乱闪看着杜柏承的衣摆道:“不过我……我……我的哥哥是无端……”   杜柏承却道:“我不在乎你的哥哥是无端还是有端。我现在和你谈的,只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买卖。我出钱,你出力,公平公正。不过你要是介意的话——”   “我不介意的!”小舒连忙摇头摆手道:“只要您不介意,我自然求之不得。就是不知道工钱怎么给?又是什么时候结?”   他羞窘道:“我,我现在很缺钱……”   杜柏承:“我平时找人绣一面商旗的手工费,是十五两银子一面。但前提是必须符合我的心意。”   “我马上要离开盐都,也不知你绣出来的东西能不能满足我的要求。公平起见,我可以给你一两银子作为定金,你尽这两天的时间,先把旗子上的花绣出来给我看。成就成,不成,这一两银子就当作辛苦费,我也不会再要回来。你看呢?”   小舒真是没见过比他更讲良心且大方的商人,对杜柏承很有好感,连忙点头道:“行呢!我这就回去绣!”   “不忙,”杜柏承微微一笑,指指不远处的酒楼道:“我得先让人去准备布料和线,需要一点功夫。我们进去边吃边等吧。”   “谢谢,我不饿,”小舒摇头拒绝道:“您请去吃吧,我在外面等着就行。”   “那怎么成?”杜柏承还想和他打听无端的事呢。   之前邬夜当众给无端难堪的时候,杜柏承的心里就隐隐觉得不妥。如今自己盐场的工人还打断了无端的腿,越发是交了恶。   杜柏承已经听自家恩师说了,朝廷现在缺盐,极有可能会恢复允许私人凿盐井的政策。到时无端的凿盐井秘籍,一定会再次变成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杜柏承倒是不怕他,也不稀罕他那什么凿盐井秘籍。   只担心,已经来到盐都的黄继来,以及也想来盐都承包盐井的陈宇佳,若和无端联起手来……   杜柏承必须得把无端对自己的态度打探明白。如果关系捋不顺,无端非把自己当生死仇敌不可,那他就得先下手为强,以绝后患。   而小舒,是个非常好的切入点。   杜柏承斯文有礼笑着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这都中午了,你在街上卖了这么久的帕子,怎么会不饿?左不来就是多一副碗筷的事,不用拘束,走吧,绣商旗有很多需要注意的地方,我们边吃边说。”   有了最后一句,小舒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郝志远原本是让小厮做前导,定了雅间。但怕小舒和他们两个大男人在一起吃饭不自在,临时改到了二楼大厅的临窗边。   饭菜是小厮定雅间时,就安排好的。   三人刚落座,小二就端了上来。   杜柏承温言问小舒:“这家店的面汤做得很不错,你想吃什么口味的?还有菜,你喜欢吃什么?千万别客气,告诉小二让后厨添,上菜很快的。”   “……”小舒生平第一次上酒楼,紧张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更不知道什么菜名,看着杜柏承的牛肉面道:“谢谢,给我也来一碗您这样的面好了。”   “菜呢?”   “不要了,桌上这么多,很够吃了。”   于是杜柏承将自己的面推到了小舒面前,交代小二再上一碗牛肉面后,又添了两个菜。   瞧小舒埋着脑袋只吃面不动菜,一副拘束又防备的样子,杜柏承拿起公筷,夹了只虎皮凤爪放进他的碗里,刚想开口让他想吃什么自己夹,忽觉腕子一麻!   ——手中筷子脱手而飞的同时,一粒石子「当」的击中小舒的面碗,汤汁四溅,「砰」的炸了开来。   “啊!”被烫到的小舒噌地站起来,吓得大叫。   杜柏承和郝志远也被吓了一大跳!齐齐朝着石子飞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邬夜手拿弹弓站在对面的迎宾楼上,面色阴郁看着小舒的眼神,活像看着一个死人。   他再一次举起了弹弓。   这次对着的,是小舒的眉心。 第187章 死缠烂打啦   杜柏承坐着没动。   他不能动。   只要他敢对小舒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维护之意,邬夜就真的敢出手杀人!   直到郝志远护着小舒避开,杜柏承这才冷着脸,“啪!”落了窗。   “哼!”邬夜咽下喉头血腥,握紧手中弹弓,抬脚想要下楼去寻。   邬逢春拦住他:“来的路上我们是怎么说的?你是怎么答应无名大夫的?现在又瞎冲动什么?”   邬夜红着眼睛大叫:“他和别的哥儿一起吃饭!把自己的面让给他!还给他夹菜!”   邬逢春:“真是了不得,我还以为天塌了。这男人三妻四妾,多正常不过的事,值得你这么大呼小叫的吗?”   “何况杜柏承并非池中物,你以为他那样的人,此生只会有你一个吗?”   “你若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怎么有资格做他的当家主母?”   “也不怪他非要和离,就凭你这份拈酸吃醋的狭隘心肠,就已经是犯了七出之条。莫说他,换了哪个男人都不会喜欢。你这一点就炸的醋坛子脾气,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改?”   邬夜厉声顶嘴道:“谁要做当家主母?我要做他唯一的妻!”   说完也不听劝阻,转身袖子一甩,梗着脖子追夫君、收拾小贱人去了。   “唉——”邬逢春扶额,站在楼上,满面忧愁地看着邬夜,风风火火地进了对面的酒楼。心道就他这恶劣糟糕的性子,杜柏承这金龟婿,怕是保不住。   陈宇佳斜着身子,倚在一旁摇着扇子轻笑:“夜哥儿这性子也太骄纵、冲动了些,将来怕是得吃亏。”   邬逢春没好气:“都是他那个舅舅给惯的。”   陈宇佳眸光微转:“也不知刘巡抚现在怎么样了?还会不会官复原职,再回南州来?”   邬逢春微微摇头:“自古祸害活千年,谁知道呢。”   “夜哥也没他舅舅的消息?”   “没听说,我也懒得问。”   陈宇佳笑说:“夜哥现在的心思全在杜柏承那小子的身上,确实也没闲心关心别的。不过也不怪夜哥为他神魂颠倒,杜柏承确实有能耐。我听这里的人都叫他盐王,想来这盐都,已经是他的天下了?”   邬逢春轻叹一声:“杜柏承胆大心细,很懂得抓住机会。我们都来晚了啊。”   陈宇佳:“听说他发明的那个什么蒸汽机,不用人力,自己就能日夜不停地工作,不知是否真的有这么一回事?”   邬逢春点头:“要不是我亲眼见过,着实不敢相信,这世上居然会有那么神奇的东西。”   “……”陈宇佳转转眼珠,“那小子有这么好的东西,就没想着给姐夫也装一个吗?”   舅子姐夫这么久。   邬逢春一听这话,就知道陈宇佳是动了想通过自己,得到杜柏承蒸汽机的念头。话术也和当初怂恿自己去和杜柏承要豆腐方子时差不多。   他扭过头来看他,不轻不重的怼了一句:“你会把陈家的染布方子,告诉给别人吗?”   陈宇佳笑说:“姐夫你可是他的亲亲岳丈,又不是别人。”   邬逢春声音有些冷:“那也得看人家愿不愿意认。”   陈宇佳:“我听说除了蒸汽机,杜柏承还改良了制盐工艺,郝家盐场如今的产盐量,就是他帮的忙。既然他能无偿帮朋友,姐夫你何不——”   “没看出来,你还蛮关心那小子的,”邬逢春打断他问:“这些事我都不知道,你刚来盐都,就了解得这么清楚,想必是已经调查过了?”   “哪有,”陈宇佳以扇掩面,轻轻碰碰自己的鼻梁骨:“都是道听途说罢了。”   邬夜进了酒楼,直奔二楼杜柏承的座位。   他本以为自家夫君已经领着小贱人跑了,预备好了全城追夫。不想杜柏承还在,且无事人一样独自吃着饭,并没有要躲自己的意思。   邬夜面色稍晴,挨着杜柏承在刚才小舒的位置上坐了。   桌上的狼藉已经被打扫干净。   邬夜左右环视一圈,没有看到那个碍眼的小贱人。抿抿唇,问自顾自吃着饭,连一眼都不肯看自己的杜柏承。   “刚才和你眉来眼去的那个贱人呢?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杜柏承神情专注地吃着香喷喷的牛肉面,没有搭理他。   邬夜深呼吸一口气,叫来小二:“给我也来一碗他这样的面好了。”   停了一下问杜柏承:“你怎么不问问我想吃什么菜?”   “……”   “不问算了,那你总该也给我添两个菜吧?”   “……”被无视的邬夜将手中弹弓「啪」拍在桌上,一把抓住杜柏承的胳膊道:“我要了和你一样的面!你是不是应该也像刚才那样,拿出你对那贱人的体贴,把你的面让给我吃呢?”   “……”杜柏承终于有了反应,停筷扭过头来,扫一眼邬夜紧紧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后,眼皮微撩,直直看向邬夜的眼睛。沉默的目光里,黑漆漆的全是冷意。   邬夜唇角轻抿,下意识躲了开去。但杜柏承眼中的逼慑,却怎么也逃脱不了。   终于。   邬夜在自家夫君那长久沉默的盯视中败下阵来。   他不甘不愿的松开了杜柏承的胳膊,睫毛轻轻颤抖着,小心翼翼重又看向杜柏承不辨情绪的眼睛,委屈而小声地说。   “大夫说我伤了心,心脉受损,只剩下一口气可活了。好歹夫妻一场,你真就一点情分也不讲?毫不关心我的死活就算了,还英雄救美,和别的贱人勾勾搭搭、眉来眼去的。你但凡把对别个贱人的温柔体贴,分一点点给我呢?我说不定还能多喘几口气。”   杜柏承一言不发,喜怒不辨的目光定格在邬夜的脸上,似在衡量他话里的真假。   “咳咳——”邬夜捂唇,嘴角溢出一抹刺目的鲜红。配着他极度苍白消瘦的脸,确实有那么点命不久矣的意思。   杜柏承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终于出声道:“当真这么严重?”   “骗你做什?”邬夜好不可怜地说:“或许,这是我们见的最后一面了。等明年的这个时候,你要还有良心来我的坟头烧纸,可千万别带什么贱人,我怕会被你气得活过来。”   杜柏承:“没去找无名公子看看吗?”   邬夜瞧他对自己也并不是全然冷漠,立马装得更加可怜道:“自然去过……”   “那他肯定有医治之法。”   “有是有,但那也得某人愿意配合……”   杜柏承黑眸微眯,等着他说下去。   邬夜抿抿唇,道:“无名公子说了,我要是想多活几年,就绝对不能吃醋,不能伤心难过,不能为情所困,更不能为了小贱人生气。最好是——”   他偷偷觑一眼杜柏承的神色,胡乱眨着眼睛说:“最好是赶快怀一个崽崽,这样就——”   杜柏承噌地站起身,抬脚走人。   邬夜忙拉住他:“我还没有说完呢!”   杜柏承懒得听他胡沁。   纠缠半天后,冷声警告道:“邬夜,别逼我讨厌你。”   邬夜先是非常受伤地看着他,紧接着又是一喜——自家夫君说别逼他讨厌自己,那说明他现在是不讨厌自己的。那不讨厌,不就是喜欢吗?   他情不自禁地拉住杜柏承的手,放在自己唇边用力一吻道:“我就知道,你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杜柏承不说话,抽手给了他一个嘴巴子。   不疼,反而还有点香。   邬夜喜滋滋地侧过身,把自己瘦了一大圈。但依然很挺翘的屁股也凑到杜柏承手边,很是讨好道:“再给你打打屁股——”   杜柏承甩袖走人:“有病吧你!”   “杜柏承你等等!我们谈谈!”邬夜忙扯住自家夫君的衣袖,也不理会旁人目光,死皮赖脸的化为一条怎么也甩不脱的黏人小尾巴,跟着杜柏承来到三楼的一个雅间。   门一开,邬夜立马喜不出来了。   只见重新梳洗过的小舒,换了一身雨过天青的上好成衣。巴掌宽的腰封,勾勒出他不盈一握的小蛮腰。身材修长有致,一张精致的瓜子脸白玉无瑕。妥妥的美人胚子!   邬夜凤眸微眯,松开自家夫君的衣袖,咬牙切齿拿出自己的小弹弓——   被杜柏承一把夺过警告道:“别逼我当众给你不好看!”   “咳咳咳!”邬夜气的胸膛雷动,当即要咳出一口鲜血来给杜柏承看。   奈何无名的医术实在了得,才吃了几副药而已,已经大起作用,死活咳不出来。   他这么努力使劲的时候。   杜柏承已经安抚好了小舒的情绪,拿着长随采买回来的布料和针线,带他去杜家盐场观摩商旗。   邬夜自然得跟着。   一路上小舒全程躲在郝志远的身后,看都不敢看杜柏承一眼。   路过黄继来的盐场时,远远瞧见好多人在围观,喧嚣热闹也不知在看什么。   等杜柏承等走近了,才知道是黄家盐场,也做出了蒸汽机。样式不仅和杜柏承的一模一样,负责安装的几个木匠,还是老熟人。   见杜柏承打门口过,都有些不自在地垂下脑袋,背过了身去。   “嗨?这些见钱眼开的小人!”郝志远来气,想要上前理论。   邬夜目光阴沉,再一次默默拿起了自己的小弹弓!   杜柏承一手拦住郝志远,一手夺过邬夜的弹弓扔掉,无所谓道:“没关系,他们成不了的。”   首先蒸汽机想要运转,需要有特制的「油」。   其次加上油后,需要「钥匙」启动。   而这「钥匙」,是由杜柏承亲手雕刻制作,并没有透露给木匠们丝毫。   黄继来他们,注定是费钱费力瞎耽误工夫。除了白忙、空欢喜一场,什么也不会得到。   等到了杜家盐场。   前来迎接杜柏承的管事和盐工们,在看到小舒后,都是齐齐一愣。   杜柏承让人把商旗降下来给小舒观摩时,当着小舒的面,仔细询问了无端被打断腿的事,郑重且十分严肃道。   “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杜家盐场的人,谁都不可以再去找无端的麻烦。否则一律逐出盐场去,都听到没有?”   “是!”   盐工们齐齐应诺,再看向小舒时,表情都有些暧昧,几乎和看老板娘无异。   小舒也不免多想,眼睛看着商旗,心思却全在杜柏承的身上。   这让邬夜很不爽,当即挽住杜柏承的胳膊,很是柔弱的往他怀里一靠,矫揉造作道:“夫君-好晒啊,快让那绣工看完,我们回去吧,真的要热死人了——”   虽然杜柏承嘴上说不会再认邬夜这个夫郎,但到底没有真的和离。   他向来体面,自然不会当众给邬夜难堪,害彼此沦为大家茶余饭后的闲话。很是警告的看了邬夜一眼后,不着痕迹地推开他。走过来问小舒:“怎么样?有把握吗?”   小舒点点头,在邬夜满是压迫的目光中,硬着头皮道:“没问题。”   杜柏承拊掌一拍:“那走吧,我送你回家,这事还得知会你哥一声,才能定。”   不等小舒答。   邬夜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低头附耳,声音很是恶毒的威胁道。   “拒绝他。”   “否则我把你的眼挖了,舌拔了,头发一根根拔掉后,再套上麻袋……”   “卖到妓院去!”   啊?!   小舒吓的要命,忙摇头对杜柏承道:“不用不用!这事我自己就能决定!”   杜柏承却道:“还是问一问吧,这商旗我着急用,如果你哥不同意,我也好另外找人。”   小舒没办法,顶着高压带杜柏承等,来到他和无端在山坡上居住的窝棚。   杜柏承没进去,不一会儿,就传来了无端的摔打和咒骂。   这态度不需言明。   杜柏承心里有了计较,转身正要离开,忽听一声重物摔在地上的声音,还有无端惊慌的求救:“小舒!小舒!救命!快来人啊!救命!”   杜柏承进去一看,只见小舒捂着胸口倒在地上,呼吸急促咳嗽着,脸都憋的有些泛青了。   他忙让张虎去请大夫,自己蹲下身将小舒扶着坐起来。一面扯开他的领口好让他更顺利的呼吸,一面问腿断趴在床上、干着急却帮不上忙的无端:“药在哪?”   家里这个光景,哪有什么药可用?   无端绝望的摇头,趴在床沿拼命「砰砰」磕头,哭着哀求杜柏承:“救救他!救救他!求求你救救他!我把秘籍给你!”   但哮喘没药只有死路一条。   杜柏承只能尽力拖延时间。   他力气小拖不动已经快要陷入昏迷的小舒,让张彪将人抱到外面空气流通的地方端坐。   一边和郝志远用手扇着风,一边又把小舒的领口往大扯了扯,露出一小片白花花的细腻胸脯。   在旁冷眼旁观的邬夜眉头轻蹙,刚想把杜柏承拉离现场,张虎已经用轻功把大夫飞速带了来,好险救回小舒的一条命。   无端吓得痛哭。   从前单方面和杜柏承结怨,现在又单方面和杜柏承冰释前嫌。   他按照承诺,把祖传的凿盐井秘籍拿出来送给杜柏承,以谢谢他的救命之恩。   但一码归一码。   无端指着被杜柏承扯了衣领的小舒,对杜柏承道:“你沾了他的清白,你得娶他。” 第188章 夫君好难追   “去死吧你!”   邬夜抬手就要把无端一掌劈死!   杜柏承扣住邬夜的腕子,对无端冷声道:“我不稀罕你的什么秘籍,也不会娶你的弟弟。你也别想着闹,否则吃亏的,一定是你们兄弟。”   他说完留下诊金,让救治小舒的大夫顺便也给无端把腿看了,算是了了这桩莫名其妙的恩怨。   回去的路上,邬夜怨气冲天,不停地质问杜柏承。   “我晕倒的时候你管都不管!”   “对别的哥儿倒是上心的不得了!”   “难道在你心里,我还没有那个贱人重要吗?”   杜柏承起先不理。   直到邬夜得寸进尺,开始质问他对小舒的感觉,并大骂小舒贱人,气急败坏地宣示自己的主权。   “杜柏承我告诉你,只要我们一日不和离,我就是你的夫郎!有我在,你休想娶别的贱人进门!这辈子你都不要想!”   杜柏承回斥:“不管你愿不愿意和离,我都不会在意你的感受。我想娶谁就娶谁,我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只要你不介意无性的生活,和婚姻的寂寞,我也无所谓。”   “既然你这么想占着夫郎这个身份,那你就占着好了,反正我不会承担夫君的任何责任。咱们就这么一直耗下去,看谁能耗得过谁。”   “你!”邬夜本是想死缠烂打蒙混过关,不想杜柏承还揪着和离不放,差点被气出内伤。   他深呼一口气,软下声音来。   “好了,你不要生气,刚才是我声音大了,不是怪你救那个贱——他。我就是觉得,以我们之间的情分,你真的不该对我那么冷漠。”   “当然我也不是在怪你什么,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就是觉得有点难受,忍不住抱怨几句,想让你也心疼理解一下我。既然你不爱听,那我以后不说就是。”   邬夜揭过小舒这茬,言归正传道。   “上次在海边,你说舅舅的事,是我们俩之间的隔阂,你不愿意吃夹生的饭。”   “原谅我当时并不能完全理解你的意思,所以回答得不好。”   “分开的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你的话,反复琢磨你的意思,我大概能懂,你是怕我心里有疙瘩,不能全心全意地对你是不是?”   “那杜柏承我告诉你,我对你的爱,与我对舅舅的爱,是完全两种不同的感情。这没有高低,不分前后。但区别在于,如果舅舅没了,我会难过,会痛苦,但我不会活不下去。可如果没有你,我是真的想死,你能明白吗?”   邬夜拉住杜柏承的手,红着眼睛,满面恳切地看着他,就差把心都掏出来给他看。   “杜柏承,我说了,我理解你,体谅你,明白你对舅舅的恨。既然舅舅已经没事,那我们就把这件事翻过去,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对你好,全心全意地对待你,不会有一丝一毫的保留与慢待。”   “而且有这个教训在,我以后会对你更好,更体贴,我会用我的命来好好对你的,你信我,好不好?啊?”   杜柏承却摇摇头道:“你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啊?”邬夜忙道:“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杜柏承抽出手道:“我不缺爱,也不在乎你是否能全心全意地对待我,更没无聊到和自己夫郎的舅舅去争风吃醋。”   “我说的隔阂,是你对舅舅的愧疚心理,并不会因为对我的爱,而消失。”   “这份愧疚会伴随你一生,每当你见到舅舅不能行走的腿,和不能视物的眼睛,你都会愧疚,会难过,会想到造成这一切的,都是我。”   “而我们在一起生活,你的情绪波动,必然会影响到我。人都是有感情的,这份隔阂不只是你的,也是我的。我不想在未来的某一天,因为和你产生感情,看到你对舅舅愧疚难过,而让自己产生什么心疼自责的心理,那对现在的我来说,很不公平。”   杜柏承说到这里笑了一下:“你说的对,我确实挺冷漠的。我只爱我自己,也只在乎我自己的感受,我不会也不想。因为任何事、任何人,而让任何时候的自己,受到任何的委屈。”   “邬夜,我知道你很爱我,对我也很好,但是我和你在一起并不快乐。”   “无论是你热烈的爱,还是无微不至的好,都让我有一种窒息的感觉。尤其是你疯狂的占有欲和不分场合的吃醋妒忌,并不会让我感受到你对我的在乎,我只尝到了不被尊重的滋味。”   “那滋味很不好,让我时时刻刻都想逃离,恨不得这辈子都不再见到你。”   “这也是我们之间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你一直说改,但是,你到现在也没有改掉。所以我也不会相信,你说舅舅的事会没有隔阂。”   “或许你现在确实是这么想的,但等未来情绪爆发的时候,你也会控制不住自己。就像你承诺过,你不会再不分场合地吃醋妒忌,但看看你今天都干了些什么?”   “所以与其以后麻烦,不如现在就防患于未然,不要让麻烦发生。”   杜柏承的这番话说得太过理智,没有感情。   邬夜的心理防线瞬间被击溃,红着眼睛哽咽道:“可是杜柏承,我也有努力在改啊,我那么爱你,看到你和别的哥儿亲近,难道我能做到无所谓吗?”   “我也有努力地控制我自己啊,我没有在你的恩师面前揭穿郭凌对你的觊觎之心,没有对那些贱人下死手,我也就是打碎了一个碗,我谁都没有伤害到,我更没有因为吃醋嫉妒来找你的麻烦……”   “杜柏承,我的这些改变,难道你就看不见吗?”   杜柏承点头:“我看到了,但是如果我们想要在一起,需要的磨合还远远不够。而这个过程很痛苦——”   邬夜:“我不在乎这些痛苦,我可以为了你做任何改变,你觉得哪里还不满意,你说出来,我可以改啊。”   杜柏承摇头:“但我不愿意承受这些痛苦。”   邬夜忙道:“没让你承受,我改就行了啊。求求你,再多给我一点时间行不行?我一定会把你不喜欢的缺点,全部改掉的,好不好?”   杜柏承轻叹:“有这个时间,我为什么不去找一个,直接就能符合我心意的伴侣呢?”   邬夜伤心流泪:“那你告诉我,呜-你心目中的伴侣,应该是个什么样子呢?”   杜柏承摇头:“反正不是你这样子。”   邬夜还想再说——   杜柏承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语气有些疲倦道:“好了,我们再怎么谈,都不会有结果的。我心意已决,你不要再来找我了。如果还想保有最后的一丝体面,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一下和离。”   说完也不再给他纠缠的机会,转身进了郝府大门。   “杜——”邬夜想追。   管家拦住他:“抱歉邬公子,请您止步。”   邬夜愣愣看着闭合的大门,绝望中,还带了些不可置信。   他一直以为,杜柏承是因为郭凌的突然捅破。所以破罐子破摔承认了暗害舅舅的事,又害怕被自己报复,所以想要和离。   完全没想到杜柏承要和离的心意,居然是真的,且还是这么的坚定不可挽回。   毕竟在此之前,他们也挺好的呀。   邬夜血气上涌,咳嗽着想要吐血,却又被无名的药压制着吐不上来。胸闷气短,十分难受的靠在软枕上,呆呆望着园中落在树枝上,成双成对的燕。   脑子里一会儿是杜柏承那些冷漠绝情的话。   一会又想到杜柏承低头亲吻自己时,微凉手掌抚摸在自己肌肤上时的那一阵阵心动触感。   他想不通,怎么也想不通。   一个人怎么能在短短时间内,变化这么大呢?   好像那些软语温存的甜蜜时刻都不存在过一样。   明明那日杜柏承在去厘水台之前,还温情满满地大肆抚摸过他。怎么会,怎么就,因为郭凌的一句话,一夜之间,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呢?   “呜——”   邬夜用袖子挡着脸,躺在临窗的软榻上,伤心难过低低哭泣着。耳畔的绣花抱枕上,似乎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药香。这让他更加伤心,更加想不通。   ——杜柏承他,当真就一点心都没有?对自己没有丝毫情分可讲吗?   邬夜想不通,实在想不通,也无法接受他和杜柏承之间,居然会以这样的结局收场。   而如今无论是低声下气软语求和,还是死缠烂打企图蒙混过关,所有能想到的法子他都试过了。杜柏承全都不为所动。   邬夜没招了,又萌生出把杜柏承囚禁起来的想法。   这样虽然得不到他的心,但起码能得到他的人。   可这样做的话,杜柏承一定会很生气,而且也不会开心。   而自己也答应过他,再也不会那样对待他……   到底有什么能挽回夫君心意的好方法呢?   邬夜想不出,彻夜未眠反复思索,决定还是得死缠烂打。   毕竟杜柏承是个体面人,虽然嘴上绝情,但只要他们一日不和离,依照杜柏承的性子,就会在外人面前给自己留一日的体面。否则那也是对他自己的不尊重。   邬夜决定以后就在大庭广众之下靠近杜柏承,最起码那样还可以简单和他说说话,拉拉衣袖什么的。软磨硬泡磨着磨着,也就水滴石穿了。   反正言而总之,总而言之,和离是万万不可能的。   确定追夫方案后,邬夜终于有了些睡意。浅眠一会儿,起床收拾打扮好,去郝府门前找自家夫君偶遇。   正巧黄继来等人也有事要见杜柏承,邬夜便混入其中,本想来个浑水摸夫,不想却被管家告知。   “杜东家已于昨天夜里,返回南州城了。” 第189章 科举舞弊案   车到泸州渔村,杜柏承带着牛肉干等土仪,去看望了无名。   无名很意外,也很高兴,言语结巴,却很轻快道:“你,你忙完了吗?前几天你夫郎来,说你很忙。我还以为要好长时间,才能见到你呢。”   杜柏承笑说:“夫郎的病,有劳公子了,不知有没有大碍?”   无名摇摇斗笠:“他的咳血症虽急,但好在身体底子好,所以并没有伤到根本。好好喝药,休养,保持好的心情,不要劳神想太多,很快就好,没大碍的。”   “多谢公子费心,”杜柏承道谢后,又问:“不知公子的脸,恢复得如何了?”   “我呀?”无名很高兴地说:“等你下一次来,我就可以不用戴斗笠了。”   杜柏承一听他这话,便知道是恢复得不错。开玩笑道:“那我明早就来。”   无名忙摆手:“不行!不行的!明天还好不了呢。”拒绝完又有些后悔,小声补充一句:“明早你也能来,但,但我还不能摘斗笠。”   杜柏承笑着站起身:“开玩笑的,你好好恢复。时候不早了,我得走了。期待与公子的下一次见面,想必定能让人眼前一亮。”   “啊?这么快就走了吗?”无名有些不舍:“就,就不能多待一会儿吗?”   杜柏承还要赶回黑茶山庄,看看地基的施工进度。婉拒了无名的留客,约定好自己有时间就来看他后,在无名不舍得目光中,登上马车,踏上了回南州的路。   到达黑茶山庄时,已是日落西山。   橘金色的阳光洒在恢宏庞大的地基群上,杜柏承日思夜想的前世家园,已经隐约可见未来壮观的规模。   为了尽快将家园建成。   杜柏承在安装蒸汽机、日进斗金之后,雇了三班土工,日夜不停建地基。   领工擦着头上的汗水告诉杜柏承:“最多再有一个月,园林的所有建筑物地基,就能全部完成了。”   这比原先预计的完工时间,足足早了一个半月。   杜柏承很高兴,说:“这么快?真是辛苦大家了。”   领工憨笑道:“谁让杜东家大方,给弟兄们的伙食里,顿顿都有肉,白面大馒头更是管够吃。大家有力气,干活自然快。”   “不过您也放心,快是快,但绝对没有偷工减料的地方。不信您随便查,大家这活做的,保管比在任何地方,都要用心,都好。”   杜柏承这一路走来,早已到处看过,都挺满意的。也笑道:“那就再辛苦大家一个月,等完工那天,我请大家吃肉喝酒。”   “那感情好!我先替大家伙谢谢杜东家了!”   天色渐黑。   杜柏承从茶庄里出来。坐在茶摊前一面歇腿,一面和哑巴老伯等聊天。   黑茶山庄里许久不见杜柏承的孤寡老人们,一个个都把他稀罕的不得了,纷纷想留他吃了晚饭,住一晚再走。   杜柏承笑着摇头:“不了,赶回城还有事。等园子建成,我搬了来,大家有的是时间相处。到时朝夕相见,伯伯们可别嫌我烦。”   说笑间,从官路上,又下来一队赶着骡子的远路人。操着一口北方口音,问提着茶壶的老伯:“老人家,这里能住宿吗?”   老伯摇头:“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您想住宿,得进城。”   “那给我们每人来一碗茶喝吧,实在累得走不动了。”   “好嘞-几位小心烫。我们这黑茶呀,提神醒脑给力得很,您喝一碗,立马就有了精神,一口气走到城里不是事。”   “是吗?”远路人笑着喝一口碗里的茶,眼睛当即一亮道:“好茶!比我们京城的苦茶都带劲!”   杜柏承本来都准备走了,听到这话又折回来,礼貌搭话问:“几位好汉,可是从京城来?”   “是啊,”远路人看杜柏承锦衣华服,一身矜贵之气,说话不仅好听,还这么客气,不由心生好感,问道:“小公子有事?”   “哦——”杜柏承拱拱手:“我想打听一下,不知几位离京时,秋围结果出了没有?前三甲都是谁?”   远路人不答反问:“你有亲戚朋友去参加这次秋围啦?”   杜柏承点头:“不怕几位笑话,我有一位朋友,有状元之姿。数月前去京城参加秋围,约好无论结果如何,都会来信告予我知。但眼下成绩已出,却迟迟没有他的消息,实在担心。”   远路人啧一声,摆手道:“别提啦,科举当天出了舞弊案,考题和茶楼里卖的题是一模一样的,皇帝大怒啊!把所有考生都关到刑部大牢去了!一共两个主考官,全上吊了!丞相也受到了牵连,在家闭门思过呢。朝廷正在彻查这件事,你那朋友啊,八成也被关起来了……”   “什么?”   杜柏承惊讶!   但想着好友于百川学富五车,有真才实学,断然不会糊涂到去买什么考题,应该也不会牵连到他。   八卦闲聊几句后,赶在城门落锁前,回临水阁把自己的东西,全都搬到了会馆去。   华章抱着杜柏承,小心翼翼地抬着眼睛问:“三叔-你是不是和婶婶又吵架了?要分居啊?”   估计是习武开始运动的原因,小半个月不见,华章像是雨后春笋,个子快要蹿到杜柏承的胸口处了。   杜柏承得抬起手,才能摸到他毛茸茸的脑袋瓜。问他:“给你换一个婶婶好不好?”   “不好!”华章的眼睛一下子变得很红,有些紧张地问杜柏承:“三叔,你是有新的媳妇了吗?”   杜柏承摇头:“现在没有,但以后会有的。”   “三叔,”华章的眼睛里泛起水光,扯着杜柏承的袖子问:“你为什么不喜欢现在这个婶婶呀?”   杜柏承:“你很喜欢他?”   华章点头:“婶婶对三叔很好,对我也很好,我舍不得他。”   “那你留在这里和他一起过?”   “不要!我要三叔!”   等邬夜从盐都赶回时,一切都成定局。   叔侄俩不仅搬走了全部的私人用品,杜柏承把属于他的金银财宝,也全都搬走了。   意识到自家夫君来真的。   邬夜大发雷霆,摔盏砸碗斥责管家和一众丫鬟小厮:“一个个都是死人不成!他说搬就搬!你们就不懂得拦着他点吗!”   大家有苦难言,一个个垂着脑袋跪在地上,委屈巴巴不敢说话。   明月怕邬夜急火攻心又吐血,忙劝道:“那位爷的脾气,主子又不是不知道,哪个能拦住?走就走了吧,等气顺了就又回来了。主子你也不要太生气,身子要紧。”   “滚!都给我滚出去!”   邬夜气得不行,不仅是气家里人没用,不能替他留住夫君。也是气杜柏承如此心狠,当真就这么走了。   好歹相处这么久。   也有过耳鬓厮磨、浓情蜜意的甜蜜时候。   杜柏承难道就没有一点点的舍不得吗?   邬夜想不通,怎么想都想不通。   他辗转反侧,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之前和杜柏承的谈话,没有发挥好。细细复盘思考好几遍后,决定还得再和自家夫君好好聊一聊才行。   出发前。   邬夜洗了澡,修了指甲,穿上最性感漂亮的肚兜,外罩一身新做从来没有穿过的鹅黄好看夏衫,戴了杜柏承送的那套最贵重的福禄寿首饰,并盘了个美丽无比的头。   待确认自己从头到脚连发丝都很漂亮很完美绝对拿得出手后,坐着软轿出发去追夫!   不想行至街口,忽被告知官府在张贴黄榜,道路暂时被封得回避。等黄榜张贴完后,这才继续往前走。   路过黄榜时,有好多百姓围着看,依稀是在讨论科举舞弊什么的。   邬夜没在意,径直来到杜柏承的会馆前。   还没下轿,就觉出不对。   只见往日清静的会馆门前,乌泱泱聚了好多人。门也大开着,瞧那门板上脏乎乎的大脚印和门闩处的新鲜破损,很明显是被人暴力踹开的,而且时间还不久。   这是怎么回事?   邬夜暗自嘀咕,随便抓了个人问:“他家出了什么事?你们怎么都围在这里?”   “不知道啊,我看大家都聚在这里看,我也就来了。”   邬夜又拉了个人问。   “不清楚,就看到一队官兵,雄赳赳气昂昂地踹门进去了,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邬夜忙问:“知道那些官兵穿的什么衣服吗?”   “就是当兵穿的衣服呗,挺威风气派的。”   “不是,我是想问,他们的衣服上,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标志?”   “哦-好像肩上都别着羽毛……”   邬夜皱起眉头暗暗心惊。   ——京城的羽林卫,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正想进去一看究竟,忽听一道嘹亮刺耳的哭声传出:“三叔!三叔!你们干什么!放开我三叔!”   紧接着,一队羽林卫从大门内快步走出,杜柏承被人押在中间。   也不知出事时他在干什么。   杜柏承双手裹满了面粉,脸上和衣服上也都是。一头乌黑似铁的长发,被与衣衫同色的青色缎带松松挽在肩头。脚上的拖鞋丢了一只,也不准捡。   “杜柏承!”   邬夜看着自家夫君裸露在外,沾满了泥土的脚丫。双目猛地一缩,冲上去就要把人抢回来。   被明月和明霜一左一右紧紧拉住,小声劝道:“主子别冲动,打探清楚再说。”   邬夜稍一冷静,便想到:是不是皇帝知道了杜柏承暗害舅舅的事,要找他算账?   他一时心乱如麻,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急急让阿诚去知会郭长青后,自己跟着押着杜柏承的羽林卫,朝着官渡的方向走。路过皇榜时,听到有人议论说。   “难怪杜柏承十年不中,突然一下子又是中秀才,又是中举人的,原来是背靠大树好乘凉,作弊啊。”   “其实我早就觉得他那成绩有假,但我不敢说。”   “本来就是,哪个笨书生,一下子开窍成那样啊?没有鬼才怪了。”   邬夜脚步一停,忙去看黄榜。   这才知道——   自家夫君,被牵扯进科举舞弊案了! 第190章 押去京面圣   出事正是农历六月二十三,杜柏承的生日。   这天他特别想念爸爸、妈妈和弟弟,也特别想吃生日蛋糕。   他正和厨娘在灶房里努力往出捣鼓这个东西时,一队羽林卫突然破门而入,气势汹汹二话不说,押着他就走。   杜柏承起先以为是东窗事发,皇帝要和他算暗害刘玉楼的账。   待行至街口,听到围观的百姓们议论纷纷,这才知道自己是被卷入了科举舞弊案。   但怎么会呢?   他甚至都没有去过京城呀。   直到他被羽林卫推推搡搡,架上停泊在渡口的一艘官船,看到卸去官帽的郭长青,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极有可能是被恩师连累了。   “老师——”   杜柏承刚一开口,便被身后押着他的羽林卫使力往前一推,厉声呵斥道:“不准说话!”   “啊。”杜柏承站立不稳,踉跄一步向前飞扑出去,被迫急行数步后,“砰!”撞在了桌上。   这动静惊动了呆坐在桌后,愣愣出神的郭长青。   他看到杜柏承是什么样子后,顿时大怒。指着那差点把杜柏承推倒的羽林卫道:“你给本官上前来!”   按理说,脑子再笨的人,听到郭长青自称「本官」,也该知道。他虽卷进科举舞弊案,但朝廷还没有给他定罪,官位也没有动,一旦查明真相,随时都有复起的可能。不能轻易得罪。   无奈外出办差的羽林卫都是京中的贵胄子弟,平日里以天子近臣自居,无人敢轻易得罪,趾高气扬惯了。   更何况面对的,是郭长青这样卷进科举舞弊案的罪臣。   羽林卫本就没有敬畏之心,又因为秋老虎发威,江南的秋天和夏天一样闷热无比。   他身穿华美甲胄热的要命,这趟差事还没有什么油水可捞。所以拖着步子,满脸不耐烦地走到郭长青面前,略略弯腰很是敷衍的行了个礼,抬着脑袋也不招呼,等着郭长青先开口。   郭长青指着杜柏承,语气不辨喜怒地问他:“知道他是谁吗?就敢如此无礼?”   羽林卫下巴一抬:“管他是谁,反正不是皇帝——”   “砰!”   羽林卫话未说完,膝盖早挨了郭长青蓄有内力的一脚。人高马大的威风身躯,立刻向后飞出三米远,以一个极不体面的姿势,“扑通!”跪趴在了地上。   郭长青八风不动端坐主位,声音不高,却很有气势。满面严肃责问道。   “本官此次进京,是奉陛下之命,带杜举人去金殿论文,考察学识。他犯了什么罪?你竟敢对他如此无礼!”   “更遑论本官是朝廷钦点的封疆大吏,掌管三州军政,连陛下见了本官,都是礼遇有加,你是个什么东西?”   “既不识得国体,也不懂得王法,居然就敢这么狂妄放肆!”   “你滚出去!把你们的领头叫来!”   “就说封疆大吏,兵部尚书,一品大员郭长青,被你拿捏得不知该如何是好,让他定个尊卑章程来!”   那羽林卫冷不防挨了他这么一记重脚,又受了这么一大顿申饬,已经彻底傻眼了。   不止他,在场的羽林卫们也都不自觉的熄了身上的焰气,愣愣回不过神来——郭长青这个满面谦恭斯文,素来以修身养性而自矜的谦谦儒官,怎么发起火来,比那些个征战沙场的武将,还要倨傲强横?   忽听远远一声:“郭大人息怒!”   羽林卫带队何磊,疾步进来。眼风一扫看清现场情况后,赶着脚步来到郭长青面前,一个规规矩矩的千儿打下去,单膝跪地行礼道:“卑职何磊,给大人请安。”   站起身又是一躬后,回过身照着那跪在地上的羽林卫的肩膀,就是重重一脚,直接把他踹的滚出门去。   厉声大骂道:“瞎了你的狗眼!要不是差事要紧!老子非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不可!这事没完,等回了京再找你算!还不快给杜举人找大夫来!”   那羽林卫知道自己是踢到了铁板,忙连滚带爬地去了。   何磊又指着一群把杜柏承当犯人一样,羁押过来的羽林卫,大大骂了一顿。然后又过来给郭长青赔笑道:“大人勿怪,这些酒囊饭袋都是第一次当差,不懂得规矩,等回了京,卑职一定好好管教。还望大人——”   郭长青冷声打断他:“何大人事务繁忙,就不劳烦了。等到了京城,本官自会向陛下禀明。”   这有指责他纵容属下放肆的意思。   若郭长青确实有罪还好,若没有,今日对郭长青与杜柏承的无礼,来日必全部得算在他的头上。   何磊当即汗湿重衫,有不胜惶恐之意,连忙又是一番赔罪道歉,有些没有想到,郭长青居然会如此维护杜柏承。   郭长青扫他一眼,道:“不知何大人能否行个方便,让我和杜举人单独谈一谈?”   “这……”何磊有些为难。   上谕中很重要的一条,就是要严密监视郭长青和杜柏承的一举一动,并把两人分开看守。   但郭长青位高权重,又是清流文人之首,实在也得罪不起……   正巧大夫来到。   何磊给了师生俩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也言明:“上命难违。有什么话,还请一次说清为好。等启程,卑职就得公事公办了。还望大人体谅。”   “那就多谢何大人了。”   “不敢。今日之事,也请大人宽宏周全。”   “好说。”   “卑职多谢大人!”   待只剩彼此。   郭长青这才流露出关心之色,忙问杜柏承:“子铮,你怎么样?”   杜柏承晃晃已经上过药的脚,说没事。问郭长青:“老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唉——”郭长青长叹一声:“真是说来话长……”   原来那吊死的两个主考官,都和郭长青关系匪浅。   他们一个是郭长青的门生,一个是郭长青的远房侄儿。   朝堂上有人认为,郭长青是背后主使。   证据除了这两个吊死的主考官都和他关系密切之外,还有一个杜柏承——十年赶考不中的笨书生,自从搭上郭长青这条巨船,可不得了,接连中了秀才和举人,且名次都很不错。这其中要说没有猫腻,谁信?   但这件事到底没有确凿的证据,为证明郭长青的清白,乾清帝有旨,令郭长青进京接受调查,并带着杜柏承一起。说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考察杜柏承的真才实学。   郭长青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都是为师连累了你……”   杜柏承一笑,忙拍拍郭长青的手背安慰他道:“老师快不要这么说,我还觉得是我连累了老师呢。若没有我,也不会——”   “不,”郭长青摇摇头道:“没有你,这件事我也躲不过。”   事情已经发生,追究谁连累谁,一点意义都没有。   杜柏承也知道,进士的考题,都是皇帝亲自拟定,然后再亲手封锁在金箱中。就算是主考官,也是开考时拆开看。   而郭长青远在江南,怎么可能偷到试题呢?   分明就是故意攀扯嘛。   “他们怀疑是贵妃所为……”郭长青很是神伤地说。   杜柏承蹙眉:“照这么猜,那皇后、太子、公主、亲王、太监、宫女,别的嫔妃……都有机会偷到试题,凭什么光怀疑贵妃呢?”   郭长青的眼神特别深,声音轻飘飘地道:“怪她最受宠,所以嫌疑最大……”   杜柏承明白了:“老师,有人要用这件事,扳倒您啊。”   郭长青点点头,心里憋闷得很。很想说,只希望这个人,不会是乾清帝。   但杜柏承毕竟不是朝局中人,多说无益。问他:“子铮,金殿论文,你有多大的把握?”   杜柏承苦笑:“老师要听实话吗?”   郭长青点头。   杜柏承实话实说:“一点都没有。”   他之所以能考上秀才和举人,是因为他阅读背诵了近十年来,所有的中试优秀文章。并在好友的帮助下,做了大量针对性地训练。有很多投机取巧的成份。   事实上他对这个时代的民生、政治的了解特别少,也很浅薄。阅读的应试书籍,也远远不够。   金殿论文。   主考官是皇帝。   陪考的是学富五车,过五关斩六将的大儒生们。   首先在难度上,就对自己这个半吊子举人很不公平。就算是把其他举人放上去,也未必能通得过。   其次考试也讲究个天时地利和运气。那种情况下,是个人就会紧张,万一自己发挥失误怎么办?更何况在科举这方面,他的水平确实也不高。   饶是杜柏承遇事再如何冷静持重,此刻也觉十分灰心。   而且此次进京,还有个刘玉楼要对付……   “唉——”   “天要亡我啊——”   杜柏承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枕边是郭长青给他的一大摞书籍,交代他在官船到京前,务必全部看完。   杜柏承随手抽了一本,言语晦涩难懂。就算他穿越以来,一直在努力恶补文化这方面的知识。但对于郭长青给的书籍,阅读起来还是好吃力。   他将手里的天书盖在脸上,闻着其上散发出的淡淡油墨香。除了满腹的烦忧和惆怅,还好想吃生日蛋糕啊。   但别说生日蛋糕了。   中午的伙食是大烩菜。乱七八糟的食材放在一起,烩制成乱七八糟的菜。杜柏承试探性地尝一口,好家伙,那小小一碗菜里的盐,能活活齁死全天下的人。   他没胃口,饿了也吃不下。拿个死面馒头在手里玩,往墙上一砸,“砰——”还能弹回来。绝对是皮球的完美替代品。   到了晚上,还是烩菜和馒头。   杜柏承合理怀疑这是中午剩下的饭。或者,官船上的火头兵只会做这两样鬼东西。   就连守在他房门外的羽林卫们,都在骂骂咧咧:“这是给人吃的东西吗?猪见了都不吃!”   但不一会,又听到:“再给我来一碗猪食吧!”   杜柏承也饿了,实在咽不下那咸得要死的菜,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哄自己被娇养出来的胃。   他掰着酸唧唧没有发酵好的死面馒头,每塞一小块到嘴里,就要喝一口苦涩的茶水,帮助吞咽。并不时回忆着,生日蛋糕的美味。   要说最得他心意的,还得是冰激凌蛋糕。   冰冰凉凉甜丝丝的,吃了不仅心情好,也适合现在热死人不偿命的天气。   而且最好是榴莲口味的。   当然,巧克力,草莓,芒果,和蓝莓口味的,也可以。   杜柏承想念着自己的生日蛋糕,鼻尖也真的闻到了甜甜的糕点香、奶味香、新鲜的草莓香,还有香喷喷的熏鸡——   意识到不对的杜柏承猛地睁开眼睛,扭头朝着香味源头一望,只见屋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背着包袱的蒙面黑衣人,正在鬼鬼祟祟地蹲在地上关窗户。   “谁?!”   杜柏承吓了一跳,噌地从床上坐起来。   他张嘴刚要喊救命!   那偷溜进他房间的蒙面人,已经背着香喷喷的包袱闪身来到床边,一把捂住他的嘴道:“别怕,是我。” 第191章 患难见真情   “邬夜?”   杜柏承听到熟悉的声音,有些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嗯,是我。”   邬夜扯下面罩,露出一张下颌尖尖、霜白冷艳的脸。   他吹灭了烛火,借着河上明亮的月色,弯腰俯身,轻轻握住杜柏承那只缠了纱布的脚踝,蹙着眉头关心道。   “你没事吧?”   “那帮王八蛋!等到了京城,我一定把他们都套上麻袋痛扁一顿!好给你出了这口恶气!”   “……”杜柏承唇齿微张看着他,内心百感交集,完全不知该说什么好。但此情此景,无论如何,他再也说不出任何绝情冷漠的话。   他憋了半天。   终于憋出一句:“你怎么来了?”   “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不来?”   邬夜解下背上包袱,将杜柏承握在手里的馒头很是嫌弃地扔掉,低头一一往出拿着包袱里的东西。   “就知道这里的伙食不是人吃的。”   “看,我给你带了大熏鸡,你最喜欢的王记糕点,走得急,来不及排队买流心桃肉包了,你将就着吃……还有奶茶……对了,出渡口的时候运气好,遇到个果农……”   邬夜说着打开四个小竹筒,里面装着红的草莓,绿的葡萄,硕大匀称的荔枝,和切成块的西瓜。   “饿了吧?”邬夜将水果一一摆放在杜柏承面前,手麻胜利的打开油纸包,一股肉香扑面而来,勾得杜柏承的肚子,“咕噜——”一响。   他垫着纸撕下一条鸡腿给他,又拿起第五个竹筒晃了晃:“给你带了药,快吃,要不然药该凉了。”   杜柏承没动,目光复杂看着他。   邬夜缩了下手:“怎么了?不合胃口吗?那我再去——”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杜柏承问。   邬夜抿唇:“你不是……不喜欢听我和你告白吗?”   杜柏承沉默不语地垂下眉。   邬夜苦笑一下,道:“我知道你想和离的心意坚不可摧,但我也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死也不会同意和离的。”   “无论是从前对你好,还是现在做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你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觉得接受了我的好意,就得怎么样。我绝不会拿这个,要求或强迫你做什么。只要你好好的,我就知足了。”   邬夜将手里的鸡腿又往前递了递,小声而卑微道:“吃吧,你就当我在犯贱……”   一阵难堪的沉默后。   邬夜微微抖着手,眼睛都有点红了。   杜柏承终于接过了那鸡腿,道:“谢谢。”   邬夜低下头,倒杯奶茶递给他:“说了多少次,别和我这么见外……”   舱外水声潺潺,官船日夜不停,全速向着京城的方向进发。   邬夜看着杜柏承喝了药,把他吃剩的食物,放进床头上方的柜子里藏好。小声嘱咐道:“天气热,东西容易坏,如果明天闻着味道不对,就不要吃了,等晚上我再带新鲜的给你。还有你想吃什么?我——”   “你回去吧,不要再来了。”   “我说了,是我自愿对你好,你——”   杜柏承摇头:“京城路远,我这一去前途未卜,福祸难料。你跟着有什么好处?再说被发现了,也不是闹着玩的。”   邬夜:“就是因为京城路远,此去凶险,所以我才要跟着你,得时时刻刻确定你平安无事,才能安心,我要什么好处?”   “再说你也不是犯人,那些守卫只需要确保你和郭长青不接触就好,防守一点也不严,我小心一点,他们不会发现的。”   “你调养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身体好了些。不管怎么样,药是万万不能断开的。而且……”   邬夜瞟了杜柏承一眼,小声道:“等到京城见了舅舅,若他要与你为难,我也好给你求情啊。”   杜柏承揉着胃的动作一停,看他道:“我差点弄死他,你还给我求情,你也不怕把他气死。”   “……”邬夜很是愧疚地垂下头去,抠着手指头,声音细若蚊吟:“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孝顺他的……”   杜柏承白了他一眼:“恋爱脑。”   邬夜不解:“这话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老拿这三个字说我?”   杜柏承:“就是满脑子都是和男人谈情说爱,没了男人不行。”   邬夜蹙眉:“杜柏承我真不明白,我到底做了什么,会让你觉得我是那种行为不检的放荡哥儿?我长这么大,眼里、心里都只有过你一个。无论是第一次牵手,还是第一次接吻,也都是和你,身子也只给你看过摸过。对其他的男人,我连正眼都没瞧过,更别提什么近距离的接触。我只是因为喜欢你,爱你,所以才想靠近你,并不是什么男人都可以,更不是缺了男人不能活。我只在乎你一个,只有没了你,我才会觉得活不下去,你为什么要这么想我?”   他说着说着,已经红了眼眶,背过身一面吸着鼻子,一面委屈巴巴道:“你不喜欢我就不喜欢我,但拜托你别这么侮辱我,这样我真的会很伤心难过。”   突然又被告白了的杜柏承无奈扶额:“我不是这个意思……”   邬夜回过头来,泪眼汪汪地看着他问:“那你是什么意思呢?”   “反正不是这个意思。”   “我看就是。”   杜柏承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好吧,我就是……”   邬夜当即扑上来:“杜柏承我和你拼了!”   床榻在他的这番大力冲撞之下,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   身体相撞,四目相对之时,邬夜不受控制的探唇去亲吻杜柏承,被偏头一躲。   邬夜有些受伤地抿抿唇,后退着站起身道:“很晚了,你早点休息吧,我走了……”   转身行至窗边,杜柏承忽出声叫住他:“邬夜!”   邬夜开窗的手一顿,头也不回道:“不用说了,无论如何,我都一定会陪你进京的,你烦我也没用。”   不想杜柏承却道:“小心点,注意安全。”   听到这话的那瞬间,邬夜恍惚有种月光终于照在自己身上的错觉。   他回过头来,愣愣地看着神情慵懒,靠墙坐在床上的杜柏承。很想和他要一个吻或是拥抱,以确认那美好的错觉,都是真的。   但最终,邬夜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点点头道:“嗯,我们明天见。”   如同他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去。   虽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却惊起了满地涟漪。   杜柏承鬼使神差地下了床,来到邬夜消失的窗口前,极目远望半天,并没有找到他想要搜寻到的人影,只看到一艘不起眼的小舟,在茫茫河面上,轻轻摇晃。   再过半个时辰,这个充满了兵荒马乱的生日就要结束。   杜柏承虽然没有吃到想要的生日蛋糕,但没关系。那一竹筒从天而降的新鲜草莓,甜甜的,一样可以抚慰人心。   他双手合十,对着天上圆圆的明月很是虔诚地许了心愿,然后默默无言对自己说——杜柏承,祝你二十八岁生日快乐。   官船在运河上行驶的第五天夜里,明显能感觉到进入了北方地界,气温一夜下降很多。   杜柏承被风拍窗框的声音吵醒时,天色还没有全亮。   他又困又冷,缩在被子里磨蹭半天,这才卷着被子下床去关窗。放眼看去,一轮红日正从远方的河面上冉冉升起,天空半明半暗,映照着两岸树木层林尽染,是明显区别于江南的一种壮阔之美。   杜柏承裹紧身上的被子,将目光收回,投向官船的东南方——那里有一艘不起眼的小舟,混在形形色色的商旅客船里,正是邬夜的所在之处。   这几日每到天黑,那人都会背着食物、水果和药,趁着守卫换岗,溜上官船来偷偷投喂他。   每次待上两个时辰,再偷偷溜回去。   有时候,还要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帮他和郭长青传递一下书信。   杜柏承说不感动是假的。   但对于邬夜的这份深情,他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又是一股秋风吹来,杜柏承打了个冷颤,关好窗户回到床上,倒头继续睡。   朦朦胧胧间,听到有人在小声地叫他。   “杜柏承?你怎么样?快醒醒啊,杜柏承?”   杜柏承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床边居然站着两个邬夜,四周漆黑一片,好像天还没有亮。   他闭上眼睛又往被子里缩了缩,觉得好冷好晕,有些难受地蹙起眉头,想问邬夜天还没亮怎么就来了?张嘴却觉喉咙干涩疼痛,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啊……”   邬夜瞧他还有意识,心里松了一口气。忙把他扶着坐起来,端着带来的驱寒姜汤喂他:“你发烧了,快起来把姜汤喝了。”   此刻已是深夜,官船行在运河之上,就算惊动了羽林卫,也不可能找到大夫。只能先自救,等天亮后看情况,再做他法。   好在杜柏承的身体素质,在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精心调养后,强健不少,此刻虽面颊滚烫发着烧,但并不是特别凶险危急。喂姜汤的时候,自己还有意识主动喝。   邬夜十分庆幸因着天气突然变冷,他怕杜柏承冷,这次偷偷溜进来的时候,背了毯子、暖炉和棉衣。   现下喂了杜柏承姜汤,邬夜忙将带来的毯子给杜柏承搭在被子里贴身盖紧,用烛火点燃暖炉里的草絮,挥手扇掉烟气后,塞进杜柏承的怀里。   这让发烧畏冷的人十分舒服地长出了一口气,埋着脑袋缩进了被子里。   邬夜皱着眉头很是心疼地看着这一幕,正思考该去哪里弄个大夫来?忽看到从杜柏承后颈露出来的天药木香串珠,当即一喜!   这东西出自蜀州的皇商医药世家,每一粒珠子,都是由无数种上好的药材研磨而成。驱病避暑,卓有成效。   虽不知道能不能治头疼脑热,但对身体绝不会造成什么伤害。   邬夜又是高兴有药可用,又是开心杜柏承还戴着他送给他的东西。   他忙将那天药木香串珠从杜柏承的脖子上取下来,碾碎一颗后,放了一半的粉末到剩余的姜汤里。摇匀想把杜柏承扶起来喂给他,不想对方却不肯配合。   杜柏承死死钻在被子里,很是难受地皱着眉头说:“晕……别碰我……”   邬夜柔声细语地哄他:“乖,忍忍,把药喝了才能好。”   但也没敢再乱动他,只轻轻将杜柏承的脑袋扶正,熟练的用嘴含着,一点点地喂给他。   “咳咳——”   药汁很苦,杜柏承一个劲地往出吐。   邬夜一面哄着他,一面托住他的后脖,将他的头慢慢抬高,让药汁顺着他的喉咙。自然流进肚子里的同时,再用吻牢牢堵住他不乖的嘴巴,温柔地舔咬着他的唇瓣,慢慢安抚着,这样杜柏承就吐不出来了。   待好不容易将药汁全部喂完后,邬夜如法炮制,又喂了几口甜甜的奶茶给杜柏承,为他缓解苦涩。   邬夜瞧自家夫君眉头紧锁,一副又是难受又是委屈的样子,心里爱怜,亲亲杜柏承的嘴角夸奖他。   “我们柏承真乖-把药全喝了呢-真的好棒呀——”   很神奇的。   原本还处在挣扎状态的杜柏承立马平静下来。   他拧在一起的长眉,慢慢舒展开来,难受的面容也变得安宁而恬静。   他很是依恋的往邬夜怀里偎了偎,眼尾滑落出两滴清泪的同时,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小声唤了句:“妈妈,我好想你……”   听闻此言的邬夜身子一僵,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   ——自家夫君嘴里的这个「妈妈」,又是哪个贱人啊?! 第192章 梦里与梦外   梦里,杜柏承又回到了幸福美好的小时候。   他泪眼汪汪地坐在床上,身边围满了管家、保姆、佣人,和穿着白大褂的家庭医生。   “小少爷,生病了得喝药,要不然不会好哦——”家庭医生拿着五颜六色的胶囊,这样说。   他有些害怕地摇头:“苦——”   “我们是男孩子,男孩子得坚强,怎么可以怕苦呢?”   “爸爸妈妈呢?”   “爸爸妈妈要工作,这样才有钱养你,给你更好的生活,我们懂事,不去打扰爸爸妈妈好不好?”   “呜——”   “男孩子不可以哭——”   “闭嘴!”忽有人出声斥责,伴随着一阵「哒哒哒」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急促脚步。一个身材高挑,端庄美丽的女人急急向着这边走来,很是严肃地对那家庭医生道:“离开这里,你被解雇了!”   他眼睛一亮,“妈妈——”   “我可怜的宝贝——”妈妈忙弯下腰,红着眼睛将他轻轻地抱在怀里。一面温柔地拍着他的背,一面亲吻着他的脸。声音柔柔地安抚着他:“妈妈不好,妈妈来晚了,宝贝快告诉妈妈,哪里不舒服呀?”   “呜——”他好想和妈妈撒娇,好想哭。但想到医生的话,又不得不低头用手背擦擦眼睛,瘪着嘴巴把那泪珠憋回去。故作坚强道:“宝贝没有事-呜!妈妈你去忙-吧!”   妈妈满面心疼地吻着他的额:“宝贝生病了,妈妈怎么还可以去忙别的事情呢?工作再忙,也没有我的宝贝重要呀——”   他被妈妈抱着、拍着、吻着、哄着,心里觉得好幸福呀。用毛茸茸的小脑袋瓜,去蹭妈妈的脸,乖声道:“宝贝知道妈妈忙,都是为了宝贝过好日子,宝贝懂事的——”   不想妈妈的眼睛更红了,紧紧抱着他道:“乖宝贝-你是不是要心疼死妈妈呀?妈妈努力奋斗的意义,就是为了宝贝更加幸福。但如果宝贝需要妈妈的时候,妈妈都不在身边,那妈妈不是本末倒置吗?奋斗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不懂:“妈妈-什么本本?什么末?”   妈妈一笑,再一次亲吻他雪白柔软的面颊:“宝贝只要记住,妈妈爱你,任何事任何人,都没有宝贝在妈妈的心里重要,就可以了。”   话落忽有人冷声质问:“连我也没有吗?”   他朝着那声音看去,发现是西装革履、英俊不凡的爸爸,立马身子一僵,声音小小地叫声:“爸爸——”搂紧了妈妈的脖子。   妈妈立马有些不高兴地说:“老公你多大的人,怎么还和儿子争风吃醋起来了?宝贝生病,不信你不心疼。再说讲了多少次,不要在儿子面前这么严肃,你看把宝贝给吓的。”   爸爸哼一声,走过来用手试他额上的温度。修长带有薄茧的宽大手掌,干燥、温暖、带着淡淡的雪茄香,轻轻松松就能覆盖住他的整张脸,满满的都是安全感。   “还好,不怎么烫,吃点药应该就没事了。”爸爸将他接过。   不同于妈妈香香软软的怀抱,爸爸的臂弯强壮有力,还微微地有些硌人。   妈妈说:“老公你不要穿着西装抱儿子,他肉肉娇嫩,会不舒服。”   爸爸皱眉:“他又不是姑娘,不要老是这么娇惯他。”说归说,到底抬起手来开始解西装。   妈妈怕爸爸把他摔了,忙把他接过,一双美眸瞪着爸爸道:“不是姑娘怎么了?我的柏承就是个五岁的小孩子,他比花园里的玫瑰还要娇贵,比这世上所有的宝石加起来,都要易碎珍贵。”   “他是我的宝贝,我就是要对他千娇百宠,就是要让他比童话里的公主,都要幸福快乐。”   “你觉得男孩子就该吃苦,那你去吃,我的宝贝才不用。谁敢给他委屈受,我和他拼命!”   爸爸无奈:“慈母多败儿。”   妈妈轻哼:“严父多懦子。”   “好吧,你赢了。”脱掉西装的爸爸将他再次接过来,问道:“药呢?快点喂了,我还有个跨国会议要开,耽误不得。”   一听吃药。   他眼里的泪水又要涌出来,抱着爸爸的脖子,一个劲地往他脖颈里藏。   爸爸打他屁股:“男孩子,怎么吃个药还怕苦?”   妈妈接过管家递来的药,不依道:“男孩子怎么了?男孩子也是有味觉的好不好?刚才那医生说的就是这话,我已经把他解雇了。”   “……”爸爸噎了一下,道:“我不是说他怕苦有错,我是让他坚强一点。”   妈妈哼一声:“也不知谁,那么大的人了,生病还要埋在我怀里撒娇呢,现在倒是苛责一个五岁的孩子,真是想不通。”   “老婆,”爸爸拜托道:“在儿子面前,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谁让你说话没道理。”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   五颜六色的胶囊很大,他的喉咙太细了,咽不下,需要掰开将药粉倒在勺子里,化成水喝。   “好苦呀——”   他皱着小脸不停吐出来,但始终牢记自己是男孩子不可以哭。两只小手紧紧抓着爸爸的衬衫,泪水在眼眶里转啊转,就是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爸爸耐心耗尽,打他屁股:“臭小子快点给老子喝!”   “老公!”   “这么哄什么时候能喂进去?”爸爸掐着他的脸,很轻松地让他仰着脑袋张开了嘴,对妈妈说:“给他灌进去!”   妈妈不,无比耐心地柔声轻哄他:“我们柏承可乖了,才不用妈妈灌药呢,我们柏承是坚强的小男子汉,一咬牙,一跺脚,就把药全喝了。爸爸他看不起谁呢?宝贝,我们给爸爸证明一个,好不好?”   他年幼的勇气,就是在那样温柔耐心地母爱引导下,茁壮生根发芽,然后蓬勃生长。   当苦涩的药汁流入喉咙,漫过味蕾口腔之时,比苦涩先一步到达他心扉的,是妈妈一声又一声的温柔夸奖。   “哎呀-我们柏承好乖,药药全部喝光光了呢,真是世上最棒!最厉害的宝贝啦——”   他好开心,但是真的好苦好想哭呀。   妈妈喂一勺甜甜的蜂蜜给他,对他很是温柔地笑:“宝贝想哭就哭,不用憋着哦——”   他吸着鼻子摇头:“宝贝是小男子汉-不哭,要坚强——”   妈妈一笑,告诉他:“坚强不是忍住眼泪不哭,坚强是不抛弃、不放弃,是遇到困难、挫折、失败、绝望、恐惧等种种不如意,伤心失落害怕大哭一场后,依然有克服它、继续前进的信念和勇气。”   “就好比宝贝明知道药药苦,但依然勇敢地克服了对苦的恐惧,把害怕的药药全喝进了肚子里,让它帮助你消灭病痛,重新健康起来。这就是坚强,更是勇敢。”   “而且男子汉也是人,是可以哭的哦——”   “宝贝要学会尊重自己的内心,尊重自己的感受,尊重自己的眼泪。这不仅不会耽误你的坚强和男子汉气概,还会让你更加的有血有肉,身心健康。”   “所以来吧宝贝,别憋着,想哭就哭,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永远记住妈妈的话,我们什么时候想哭,什么时候就痛痛快快地去哭,好不好?”   那时梦里的他还太过年幼,不是很明白妈妈的话,只知道:男子汉可以哭,他想哭就哭,这没有错。   他抬起头,泪眼汪汪看向爸爸,想征询他的意见。   爸爸妈妈相视一笑,齐齐低头亲吻他的脸,满怀慈爱地告诉他:“宝贝,想哭就哭哦——”   “呜——”   “爸爸……”   “妈妈……”   梦中的杜柏承拥有着全世界最最幸福美好的家庭和成长环境。无论是精神世界,还是物质生活,温柔的妈妈和严厉的爸爸,给他的都是最好的。好到连童话里的公主和王子,都会羡慕嫉妒的程度。   梦外的杜柏承泪流满面窝在邬夜温暖的怀里,一声声地叫着爸爸和妈妈,希望自己一辈子都不要醒来才好。   一整夜。   邬夜光着身子钻在被窝里,一面用内力为杜柏承暖着身子,一面在杜柏承的身上,疯狂地留着印记。   每当杜柏承梦呓一声「妈妈」或「爸爸」,邬夜就怀着严重的吃醋嫉妒心理,在他的胸前、后背、胳膊、胯骨、大腿内侧……一切有肌理覆盖的地方,留下一个又一个的暧昧吻痕,盖下独属于自己的印章。   虽然他心里非常清楚,这种行为会惹得杜柏承不快,会让他们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再次进入冰封。   但他忍不住。   也控制不了。   他想不明白,他不甘心。   他陪在杜柏承身边这么久,全心全意地善待他,呵护他,竭尽全力给予自己能给的全部,总觉得不够,所以连命也搭上。   他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日久生情,就能得到他的身体,他的心。而那些有关舅舅的裂痕,也终能在自己持之以恒的不断修复下,一点点,不剩丝毫的抹去。   就算这过程艰难漫长,但总会有那么一天。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杜柏承的心里会有人。   还不止一个……   邬夜震惊,难过,伤心,失落,不可思议。   他心里的嫉妒与醋意,像是野草般蔓延疯长。刺痛着血肉骨骼,也滋养着恨与怨。点燃了他的愤怒,也通过亲密相贴的肌肤,温暖了毫无所觉的杜柏承。   邬夜被那妒火焚烧得有多痛苦。   杜柏承在他的怀里,睡得就有多安稳舒服。   黎明天亮时,杜柏承高烧退去,终于停止了惹人杀意四起的梦呓,埋首在邬夜温暖的怀里沉沉睡去。   消耗内力一整夜的邬夜筋疲力尽。   他通红着双眼,满面疲倦地看着杜柏承的睡颜。   好爱他。   也好想杀了他!   最后他轻轻吻上他光洁饱满的额。   还是选择,他健康平安,他依然好好爱他。 第193章 爱意有回响   “砰砰砰——”   杜柏承被敲门声惊醒时,嘴角还挂着开心幸福的笑。直到他睁开眼看到青色简陋的帐顶,这才后知后觉,一切都只是梦而已。   巨大的落差感,让他的心如坠沉船,空落落的正难受,敲门的人高声道:“杜举人,早饭来了!”   杜柏承强打起精神,正要应,忽觉怀里搂着个滑溜溜、热乎乎的人形大抱枕。看清是什么后,噌地坐起来——邬夜居然没有走!   “嗯——”被吵醒的邬夜发出一声嘤咛。   杜柏承大脑空白一片,完全想不起昨夜发生了什么。忙一把捂住邬夜的嘴,清清嗓子,应付着门外的人道:“我不想吃,拿走吧。”   自杜柏承上船以来,每日用食都很少,也不是第一次拒绝早饭。   来人没有怀疑,道:“天越来越冷了,何大人知道杜举人身子不好,特意让送了棉被和炭火过来,要给您送进去吗?”   杜柏承忙道:“昨夜看书晚了,还没有起。放门口吧,等会儿我自己拿。另外请帮我多谢何大人的关心,学生感激不尽。”   “好。”   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等门外彻底安静下来,杜柏承终于松了口气。   他正要收回捂在邬夜嘴上的手,问问他都发生了什么?忽看到自己腕骨处的齿印和吻痕,密密麻麻,好不恐怖。   杜柏承愣了下,忙撩起袖子,揭开衣襟,果然吻痕遍布,齿印交叠,活像是被狗给啃了!   至于身下,他不想再看。低头瞪向罪魁祸首,握紧拳头沉声道:“邬夜!”   “嗯?”邬夜一宿没睡,迷迷糊糊坐起来,行动先于意识,伸出手去摸杜柏承的额头。被子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春色,也毫无所觉。   他感受着掌心那微凉的温度,半眯着眼睛松了口气:“嗯-终于不烧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杜柏承的记忆还停留在清晨关窗的那一刻,大脑宕机,完全不记得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啪!”拍开邬夜的手,指着自己身上的痕迹生气道:“瞧瞧你干的好事!”   “……”邬夜身子一歪,眼里瞬间恢复了清明。   他没有说什么,低头扣住杜柏承紧握成拳、放在被子上的手,照着自己的脸就是一耳光!认错态度十分良好。   “邬——”   “啪啪啪!”   邬夜握着杜柏承的手,一连扇了自己八个耳光,掌掌用力响亮。动静大到惊动了门外的守卫,拍门问:“杜举人?”   “……”杜柏承都被邬夜搞懵了,愣愣看着他撕裂流血的嘴角,和瞬间破皮肿的老高的半张脸,不知道邬夜疼不疼。反正他的掌心发麻发烫,皮肉因着快速用力而充ꔷ血,还微微地有些痒。   “杜举人?”得不到回应的守卫更加用力地拍门:“你怎么了?开门!”   “哦-没事,我锻炼身体呢。”   回过神来的杜柏承忙用力往外抽着自己的手,皱着眉头小声斥邬夜:“疯子!放开!”   邬夜不放,摊开杜柏承的手掌,很是心疼地给他揉着问:“是不是打疼了?”   杜柏承额头青筋直跳,使劲抽出手,压抑着声音问:“你发什么疯?”   邬夜抿着唇,目光幽幽看着他。很想问清楚那名叫「爸爸」「妈妈」的两个贱人,都是从哪冒出来的小妖精?怎么自己从来不知道?藏得可够深的。   但他也十分清楚。   以他和杜柏承现在的关系,最好还是不要谈任何有关感情的话题,否则绝对得崩。   且以杜柏承注重隐私,不喜被盘问掌控的性情来说。就算是他们感情好的时候,他也未必肯和自己解释,更遑论是时刻要与自己分道扬鞭的现在。   但是不问清楚,自己心里那关又过不去。   邬夜很难熬,被折磨得快要疯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世上居然会有一个人,能如此轻而易举地掌控他所有的情绪。   要他生就生,要他死就死。   只是区区一句梦话,就能让他半死不活。   杜柏承本以为邬夜是单纯的乘人之危,占自己便宜。现下注意到他阴晴不定的面色,和欲说还休的犹豫神情,觉得事情好像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皱眉问:“你怎么了?”   邬夜忍不住了,但还是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和醋意,垂下头掩住自己眸子里的妒火和阴郁,低声道:“昨夜你发烧的时候,喊了一晚上的爸爸妈妈……”   什么?   杜柏承闻言面色一变!   他知道邬夜是误会了,也很想问清楚自己还梦呓了些什么?   但他不能问。   因为一问,就是承认有爸爸妈妈这两个人的存在。这就涉及到要不要解释的问题。   解释吧。   在这个时代,根本就没有爸爸妈妈这两个词。在下溪河村,也没有爸爸妈妈等同于爹娘这样的方言。   说出来邬夜不会信,甚至还可能会向便宜娘亲去求证,倒时指不定又闹出什么风波来。   但不解释,风波就在眼前。   以邬夜目前随时可能会暴走的精神状态,以及他行事冲动向来不顾后果的风格。若自己冷处理,惹恼了这个疯子,从而惊动了门外的守卫,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杜柏承脑速飞转。   迟迟得不到回答的邬夜面沉如水,眸光阴鸷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杜柏承的表情已经换过。   他是很迷茫,很不解的神色。皱着眉头反问:“什么爸爸妈妈?”   邬杜用那双熬得通红、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杜柏承道:“你自己说的,问谁?”   “我怎么知道我说了什么?”   “你自己说的你不知道?”   “拜托谁会记得自己说过的梦话?”杜柏承指着自己胸口处的吻痕,很是生气地提高声音道:“我甚至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邬夜一看他发火,质疑的态度立马软下去,忙用手捂住杜柏承越来越高声的嘴道:“你低点声,小心被听到。你不记得说过的梦话,那梦里都出现了谁,总该有印象吧?”   杜柏承拍开他的手:“我梦到我爹娘了,怎么了?”   邬夜狐疑:“当真?那你怎么不喊爹和娘?”   “不是,我梦到什么,说什么梦话,和你有关系吗?”杜柏承伸手指门:“滚!我不想再看见你!”   邬夜瞧他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不像是心虚偷藏小贱人的模样。虽然心里还是很怀疑,但现在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想着等回到南州,再做调查,眼前可不能惊动了外面的守卫。   “好了好了,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好不容易退了烧,不要这么大气性。”   邬夜伸手抚着杜柏承的胸口,顺势将他推倒,捞着被子给彼此盖在身上,小声委屈道:“我真滚了,看谁照顾你,冻也能冻死你。”   杜柏承不领情,指着自己身上的印子问:“你照顾我?还是占我便宜?你自己心里不清楚?”   邬夜一听这话,心里立马一宽。想着若杜柏承当真和那爸爸妈妈两个小贱人有什么,那他就该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杜柏承话里话外,都是在指责自己趁他发烧生病占他便宜,丝毫没有怪怨自己不该随便吃醋嫉妒的意思。这是不是证明,他确实只是烧糊涂了在胡言乱语?并没有什么呢?   邬夜细细回想昨夜杜柏承梦呓的经过,确实全程没有提到什么情情爱爱,只是一个劲地流着眼泪往自己的怀里钻。   那样寻求庇护的举动,也的确像是孩子和爹娘撒娇时,会有的表现……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梦到爹娘就喊爹娘啊,喊爸爸妈妈是什么意思?   这怎么听,都像是那种卖唱姐妹花,才会用到的艺名啊。   邬夜宽了的心,瞬间又提起来。   但事有缓急,他还是决定等回到南州后,再好好调查。现下则是依偎在杜柏承的身边,一个劲地给他说好话道:“好了好了,气大伤身,我这不是误会了吗?所以才……”   杜柏承明知故问:“你误会什么了?你学狗啃我?”   “好了好了,我以后不啃了,我以后舔。”   “滚!”   这个字真的好伤人。   邬夜的眼睛里隐有泪光,蜷着手指小声道:“看在我照顾了你一夜的份上,不要对我这么凶,好不好?”   “你照顾我就可以占我便宜?”   “我……对不起……”   “……”杜柏承不是不懂得感恩的人,相反,他很感谢邬夜这段时间的雪中送炭,和对自己种种无微不至的照顾。   但每一次。   每当他被他感动,想要对他心软一点点的时候,邬夜总要做点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情出来惹他生气。   杜柏承觉得自己就不能给邬夜好脸,否则他立马就会蹬鼻子上脸。   他不接受这道歉,冷哼一声,将头偏到了一边。   邬夜也不敢再随意开口,坐起身为杜柏承掖好被角,背过身默默穿衣服。后背那两扇漂亮的蝴蝶骨,因为暴瘦,而特别的显眼凸出。   他好像哭了,不停地低头用手背擦着眼睛,却乖乖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只肩膀微微抖动着,看起来好不可怜。   杜柏承的心莫名软了一下,坐起身来问:“带伤药没有?”   邬夜擦眼泪的手一顿,虽然私心里很不愿意让杜柏承把身上属于自己的印记抹去。但还是点点头,不甘不愿的从腰封里掏出一个小药瓶。   他怕杜柏承看到自己流着泪的脸会心烦,用衣袖擦干净了脸上的泪后,这才吸着鼻子转过来小声问:“要我帮忙吗?”   杜柏承却道:“过来。”   “啊?”   “我让你过来。”   “哦——”邬夜不知道自家夫君要干嘛,乖乖挪到杜柏承身边。   杜柏承没什么精神,靠着床柜懒得动。他把被子往身上卷卷,拍拍自己的大腿道:“骑上来。”   邬夜的眼睛忽然放大,虽然震惊的不得了,但他一点都没有迟疑,立马依言照做。怕压疼了杜柏承,只扶着他的肩膀,虚虚骑着。   这是一个很亲密的姿势,可以让彼此非常清楚地看到对方的脸,表情,和眼睛里的情义。   杜柏承避开邬夜深情满满夹了些许羞涩的水眸,用挂在床头的湿毛巾将手指擦干净后,揩了药轻轻地抹到邬夜受伤的脸上。   邬夜看着他靠近自己伤口的手,手指蜷紧,飞快地眨着眼睛。   在他的潜意识里,杜柏承对他绝情又冷漠,从不会有丝毫的怜惜,所以下意识觉得会很疼。   只不过杜柏承的关心是如此的来之不易,他也太过渴望被自家夫君碰触了。所以就算明知道会疼,也没有舍得躲。   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上药的杜柏承很温柔,很体贴,也很细致,居然一点都没有把他弄疼。   邬夜何曾被他这样小心地呵护过?眼里的泪啪嗒啪嗒,很是不争气地往下落。   杜柏承一顿,“疼?”   邬夜点头,双臂收紧搂住他的脖子,将身体更加靠近他。   “活该!”杜柏承斥他一声,探唇给他吹吹。   邬夜吸着鼻子将额头贴住他的,与他鼻尖相碰,呼吸相融,哑着嗓子小声道:“对不起,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杜柏承认真给他嘴角上着药,没什么情绪地道:“有什么好气的?你连自己都不懂得爱惜,难不成还能指望你能好好地爱别人吗?”   邬夜连忙摇头道:“我不爱别人,我只爱你。”   杜柏承给了他个无语的眼神,问他:“我脖子上有狗印子没有?”   邬夜摇摇头,委屈巴巴道:“我知道分寸,我也不是狗……”   杜柏承冷哼一声,盖住药瓶还给他道:“好了,下去吧。”   邬夜还想骑着他的大腿,和他面对面贴一会儿嘛。但想到杜柏承的身体情况,还是恋恋不舍、慢吞吞地挪了下来。握着药瓶小心翼翼地问:“你身上……要不要抹?”   杜柏承摇头:“留着关键时刻用吧。”   但他不知道的是,邬夜出来的时候,带了蛮多药的,用完这一瓶,还有好多。但邬夜一想到自己的吻痕能在自家夫君的身上留到自然消退,就觉得好幸福,偷偷暗喜也没说。   他从包袱里拿出给杜柏承带的棉衣,照顾他换上,外面罩上宽松的夏衫也看不出来。   杜柏承舒服地抱着肩膀,说:“好暖和。”   邬夜一笑,问他:“能不能下床?你去把炭火搬进来,我给你热点东西吃。”   杜柏承昨天一天没吃东西,现下高烧已退,头也不晕了,肚子确实有些饿。   他等邬夜在屏风后躲好,下床去把门口的棉被和炭火搬进来。   门闩一插上,邬夜便不准他再动,拉着杜柏承重新回到床上,用毯子把他围好后,打开床头上方一扇用来通风的小窗,避免加热食物的时候,被外面的守卫闻到。   秋日暖阳斜照而入,落在杜柏承的身上,暖暖的,没有风,晒的时间长了,还微微的有些热。   “北方的秋天真舒服……”   杜柏承捧着热气腾腾的大肉饼,边吃边欣赏着沿途壮阔的秋日风景,惬意舒适的样子,活像一只高贵慵懒的猫。   邬夜将昨夜剩下的那半粒药粉倒进水里,化开放到杜柏承手边道:“还是咱们江南好,这里干死了……快吃,虽然没风,但河上湿气重,不能太长时间开窗……等会儿把药喝了,再睡会儿……”   喝药时,杜柏承不可避免的又回想起梦中被爸爸妈妈喂药的幸福情景,也忆起妈妈说的那些有关坚强与勇敢的话。   他连续低落数日的心气被重新提起来的同时,也反思自己这些天摆烂严重,着实不该如此浑浑噩噩。   就像妈妈曾说过的,药虽苦,但勇敢地喝下去,就会让那份苦涩,帮助自己战胜病痛,得到更健康的身体。   如今事情既已发生,逃避或听之任之都不是办法,只有勇敢坚强的战胜它,才能有利于自己。   但如今这种情况,要怎么做,才能有利自己呢?   杜柏承喝了药,找来纸笔,将自己需要面对的困难一一写上去。   ——首先是金殿论文,自己学识不够。   ——其次是刘玉楼若要报复,自己毫无还手之力。   这两个困难,对于杜柏承来说,都是轻易就能要他性命,却又都不那么容易就能解决的烫手事。   他冥思苦想之际,在一旁陪着他的邬夜伸出手,在第一个困难上轻轻一点道:“还有十来天才能到京,如果你日夜苦读,那就还有二十多天的时间准备。凭你的聪明,临时抱佛脚一定能成功。”   杜柏承扶额:“可是老师给我的那些书,我都看不懂,怎么办?”   邬夜:“那你就把看不懂的地方写下来,我给你老师送过去,让他为你解答,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吧?”   杜柏承:“万一被发现怎么办?”   邬夜摇头:“不会。如果真的被发现了,我可以装刺客,肯定不会连累到你们师生俩的。”   杜柏承蹙眉,正要说点什么。   邬夜手指下滑,又在第二个困难上点点,微微一笑道:“至于舅舅,其实很好办的,你直接利用我就可以。”   “利用你?”杜柏承怀疑自己听错了。   邬夜却很肯定地朝他点点头,一双清冷漂亮的丹凤眼里,像是装了天上最亮眼的星星。   他一字一顿地对他说:“别有心理负担,能被你利用,是我求之不得的荣幸。”   那一刻像是有一把小锤子,兀的在杜柏承的心上敲了一下。   闷闷的。   不疼。   只是那种转瞬即逝的心跳感,再也容不得他轻易忽略。 第194章 求欢与觐见   在邬夜的帮助下,杜柏承将自己看不懂的知识点,逐条写在纸上,偷偷传递给郭长青。然后再按着自家恩师的回复指点,温故知新。   起先一页书他要标好几个问号。   后来随着他夜以继日的不断攻克,很快就能融会贯通,举一反三。这日写在纸上的问题,只有两个。   郭长青忧心忡忡地皱起眉头,小声问偷偷溜进自己房中的邬夜:“子铮读书累着了?”   要不然怎么会突然如此懈怠?问题如此之少?   邬夜一身黑衣,蒙着面看不到表情。但声音却带着明显的骄傲:“夫君说书上的东西,不外乎就那些,触类旁通后,也没什么难的。”   郭长青讶异,再看纸上的提问,确实比之前要高深许多。轻叹一声道:“子铮聪慧过人,合该是状元的根苗,真是可惜了……”   邬夜小声嘀咕一句:“但夫君只喜欢经商,不会参加科举的。”   郭长青轻抚美须,看着他道:“子铮此次进京,除了要金殿论文,还要过你舅舅那关,你可知?”   邬夜点头:“我会想办法,让舅舅不要为难夫君的。”   郭长青:“有把握吗?”   邬夜很肯定道:“舅舅最疼我了。”   郭长青沉吟:“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正是因为你舅舅疼你,在发生过那样的事后,更会觉得子铮留不得?”   邬夜一愣:“那您的意思是……”   郭长青微微一笑:“你对子铮的好,老夫全都看在眼里。有你这样的夫郎,夫复何求呢?想想你们成婚这么久了,也是时候该要个孩子了。”   邬夜脸红,回到杜柏承身边的时候不仅脸红,心都怦怦开始乱跳了。   “老师还说什么了?”杜柏承坐在灯下看着纸上的批注,头也不抬地问。   “……”邬夜低头抠着手指头,时不时抬起红彤彤的小脸蛋,看杜柏承一眼。   “怎么了?”   “我……我不好意思说。”   “那就别说了。”   邬夜立马不依了:“杜柏承,哪有你这样聊天的?”   杜柏承没心情聊天,满心满眼都是对知识的渴望。   邬夜也不扰他,等天黑守卫换班的时候,溜回小舟上洗了个香香的热水澡,带着好吃的回来投喂自家夫君时,小声征求杜柏承的意见:“我今晚不走了,好不好?”   其实这话他不用问。   自杜柏承扬起斗志开始日夜苦读开始,邬夜就成了杜柏承的小老师。杜柏承有不懂的俚语、方言之类的小难题,都是请教他。就算他不问,杜柏承也不会赶他这本活字典。   而邬夜之所以每日都要问一遍,无非就是想听自家夫君亲口确认:他是需要自己的。   这会让邬夜感到很开心。   杜柏承闻言果然点点头道:“嗯,正好有几个问题和你请教。”   邬夜不是爱看书的人,但是陪着自家夫君读书,是很幸福的一件事。   夜里烛火会映照出人影,一点点的响动也会被无限放大。   夫夫俩静悄悄地躲在床帐里。   杜柏承伏案认真看书。   邬夜托着下巴坐在一旁,认真看着他。   融融烛火下,杜柏承的脸呈现出白玉一样的温润色泽。他长睫轻垂,目光专注地看着书上的字,不时红唇张合,轻轻念着什么。是斯文的,安静的,也是无比迷人的。   邬夜痴呆呆地看着他,从杜柏承光洁饱满的额头,下滑至他高挺如山的鼻梁骨,然后目光温柔地吻过他鲜红润泽的唇,再滑过他线条流畅的下巴,最后落在他性感的喉结和漂亮精致的锁骨上。   正兀自想入非非,杜柏承将书移到他面前问:“这句话什么意思?”   “……”邬夜看着他张张合合的唇瓣,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完全听不到自家夫君在说什么,心里只想和他唇齿交缠,缠缠绵绵地接一个吻。   “啪!”   杜柏承卷起书,照着对自己愣愣出神的人就是一下,“问你话呢,发什么呆?”   “啊!”邬夜捂着额头吓了一跳,忙很是心虚地低下头擦了擦自己嘴角的口水,问道:“怎么了?你说什么?”   杜柏承指着书,又问了一遍。   邬夜看去,不由一乐——这句话,他原先也问过舅舅。当即也不用多加思考,便把舅舅当时的解释,原封不动地复述给他听。   杜柏承的目光瞬间充满欣赏,毫不吝啬地夸赞他道:“可以啊你,若是男儿身,也可以去当状元郎了。”   “--”邬夜面红耳赤,真是不好意思极了。有些心虚地小声道:“都是舅舅教得好。”   这一点杜柏承倒是羡慕。   虽然刘玉楼十分疼爱娇惯邬夜这个宝贝外甥,但教育方面,一点都没有落下。无论是文还是武,请的都是名师。他甚至还亲自教过邬夜兵法。只可惜邬夜对这些并不感兴趣,没有得到什么真传。   杜柏承心里骂邬夜一句不争气,也很替他可惜。若他有这么一个文武双全的厉害舅舅,就算舅舅不教,他也得死缠烂打,非把舅舅的看家本领全都学会了不可。   哪像邬夜。   放着那么好的资源不懂地利用,成天就想着谈恋爱生孩子。若将来华章也像邬夜这般不争气,杜柏承非得把那小狼崽子打死不可!   听得更过三声。   邬夜覆唇打了个哈欠:“很晚了,睡吧,明天再看。”   杜柏承也困了,点点头将最后一页看完,草草将书本往上一合,把矮桌往脚底一推后,吹灭烛火,合衣钻进被子里,抱着暖炉对脱衣服的邬夜道:“有火盆不冷,你不用脱了衣服给我取暖,睡吧。”   说完闭上眼睛。   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邬夜撩起被角钻了进来,身体滑溜溜的伏在他的身上。边手指下滑解着他的腰带,边呼吸颤抖着附耳唤他的名字:“杜柏承……”   如此漫漫长夜。   美人在怀,温柔软语,鼻尖都是温馨甜蜜的泽兰香。   杜柏承只觉心神一荡,稍一低头,便碰触到一抹温热的柔软。   他没有委屈自己,心随意动含住了那送到嘴边的美味。   受到鼓励的人更加主动,笨拙的挑逗也更加大胆。   杜柏承及时扣住了那只不老实的手:“困了,睡吧。”   “要我吧,”邬夜难耐的伏在杜柏承的耳边轻喘,似哀求,又似引诱,小声蛊惑着他说:“我不要你负责,我只想把我的第一次献给你,这样到了京城,舅舅那关也更加好过,杜柏承……”   邬夜含住他的耳垂,整个人都在发着烫,一声又一声地告诉他:“我爱你杜柏承,好爱好爱……”   那样深情的告白,没人能够拒绝。   杜柏承一言不发地将邬夜搂抱在了自己的身上。   邬夜心里一喜,噘着嘴巴还想亲,天旋地转间,杜柏承忽然把他推到了地上。   邬夜??   他目瞪口呆正回不过神,一床被子兜头而下,与之一起的,还有杜柏承带着冷意的声音。   “今晚你给我在地上睡。”   因着这个插曲,邬夜失去了留宿的小幸福。   在他委屈巴巴的抗议声中,官船终于抵达京郊渡口,夫夫俩也迎来了分别。   邬夜带人进入京城,到帝王赏赐给刘玉楼的元帅府安置,要想办法在杜柏承之前,见自家舅舅一面。   杜柏承和郭长青则被押到了京郊的皇庄里,分开看守。得等羽林卫回宫复命,皇帝明确了具体的觐见时间,师生俩才能进宫面圣。在此之前,他们不能进城,也没有任何自由行动的权利。   聊以自ꔷ慰的是。   北方的秋天虽然天气干燥,风沙大。但胜在气候分明,风景壮阔美如画。   上岸以来,杜柏承看着那些高大挺拔的各色树木,精神与心情,都得到了很好的释放与缓解。   而且值得高兴的是,杜柏承所在的院子里,有一棵三人都合抱不住的巨大枫树。在阳光下落叶缤纷,十分好看。   他坐在树下,捡一片足有自己脸大的枫叶盖在眼睛上,借着斑驳的阳光,观察着其上犹如人类血管一样的纹路,正自娱自乐,忽听有人叫他——   “柏承?!”   他回头。   瞧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端着食盘的宫女。此刻正双目泛红,又惊又喜地看着自己。   杜柏承觉得她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她是谁。   及至那宫女放下食盘,神情激动地走到他面前,拍着胸脯急声道:“是我!夜哥儿的姐姐!邬云珠啊!”   杜柏承终于认出她是谁,惊喜道:“大姐?!”   “嗯嗯嗯-是我。”   数月不见,记忆中美丽尊贵的邬云珠。不仅黑了,瘦了,脸上还长了皱纹和雀斑,看起来好似苍老了十几岁。   她又哭又笑的流着眼泪,激动地抓着杜柏承的手问:“你怎么会在这里?姨娘和父亲他们,都还好吗?”   自织造府出事,邬云珠的生母赵姨娘,便一病不起。邬云珠被押送进京的当天,赵姨娘悲痛之下,也撒手西去了。   杜柏承看她面容苍老,有被生活压的不甚负荷之感,便没告诉她实话,善意地撒了个谎说:“家里一切都好。姨娘的病已经好了,父亲也如往日那般强健。只是二老都很想你,憔悴不少。”   邬云珠痛心疾首:“呜-是我不孝,连累家里遭灾,如今日日夜夜都悔不当初,就是死了,也没脸去见邬家的列祖列宗啊。”   杜柏承安慰:“大姐不要这么说,世家大族间本就盘根错节,何况姻亲?就算没有你藏的那几口箱子,邬家也得吃挂累。”   “何况托你的福,邬家沾着织造府的光,也顺风顺水了不少年。家里人都很感激挂念你,没有谁怪你的。”   尽管知道这是安慰,但邬云珠还是满怀期待地问:“真的吗?大家真的没有怪我吗?”   杜柏承很是肯定道:“没有,真的没有。”   “呜呜-那就好。”   话说杜柏承和邬云珠之间,完全没有任何交情可言。仅有的几次接触,也是家长里短,勾心斗角。   但人就是这么奇怪。   同在一城做亲戚时,彼此都是养尊处优的贵人,有着大把时间闲话家常,却冷漠疏离的连面都少见。   如今他乡重逢,同是天涯沦落人,倒是又亲的不得了,彼此都有说不完的话。   可惜却没有机会再叙了……   圣谕已下,明日朝会,宣杜柏承金殿论文。   这一别,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杜柏承将袖子里一块白色上好的干净蜀锦手帕拿出来,送给邬云珠道:“落难至此,身无分文,只这方出自江南的帕子,大姐别嫌弃,想家的时候,看看。”   “呜!”邬云珠握着那帕子泪如雨下,埋着脸痛哭了好一会儿,才哽咽道:“可恨我却什么都帮不了你,只能祈求老天,一定保佑你平安归来!”   杜柏承与她告别,于次日凌晨五鼓,和郭长青来到午门。随文武百官,从右掖门进入大内。   此时天色未亮,繁星满天,一轮寒月悬在当空,把脚下的路镀成冷清高贵的银灰色,像是走在银砖上。那高悬在宫殿廊下的一盏盏望不到头的明亮宫灯,被萧瑟的秋风吹的摇摇乱响,脚步杂沓的官员们,却只低头安安静静走着路,一点多余的声音都没有。   队伍每前进一米,就有一个挺胸抬头,身高八尺的佩刀侍卫站岗。   还没正式进入皇宫之内,就已经感受到了皇权高高在上的庄严与不可侵犯。   杜柏承跟在郭长青身后,入宫门,穿长廊,过大桥,每次以为就快要到了时,又会出现一座巍峨宫门……活像鬼打墙。   “哈——”   “哈!”   “哈——”   杜柏承不行了。   他双手扶膝,大喘气。   还没见到皇帝,就要被皇帝家的路给累死了。   察觉到他体力不支的郭长青放慢脚步,扶着杜柏承的胳膊往起一托,便让他双脚离地,臂力惊人的带着他继续往前。   直到远远看到一座巍峨明亮的恢宏殿宇,高高矗立在星空下。这才把他放下,不着痕迹地再次拉开了距离。   从这里开始,百官纷纷开始整理官帽仪容,重新站班。   文官在左,武官在右。按官阶大小,分别立在了陛阶的两边。神情恭肃,静静等待上朝。   各处通道的侍卫,也换成了更加气宇轩昂的羽林卫。   不同于外出办差的那些贵胄子弟,这些守卫京畿重地,从不离开帝王身边半步的羽林卫,是实打实杀过人,见过血的。一个个钉子似的站在那里,任凭秋风横扫,纹丝不动。身上的那股子肃杀之气,比冷风扑面的寒意还要重。   杜柏承正不知该跟着哪个队伍走——   郭长青一甩官袖,在冰冷的汉白玉石上,脊背挺直的跪了下去。   杜柏承:“……”   平生第一次。   他不想经商了。   他想当皇帝!! 第195章 金銮殿论商   天光破晓时分,听得扬鞭三声,有太监朗声道:“上——朝——”   分立在殿宇陛阶下的文武官员垂下头,迈着端端正正的漂亮四方步,缓步拾级而上。   郭长青跪姿笔挺,望着灯火辉煌的金銮殿怔怔出着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杜柏承跪在自家恩师身旁稍后一点的位置,看着郭长青灰白的侧脸,和明显湿润的鬓角,换位思考——十年寒窗,肩负家族兴衰重任,多少场科举文战和数十载官海浮沉,再加上祖辈的荣耀,才有如今郭家这辉煌簪缨。但待会儿金殿论文,稍有不慎,无论是家族的辉煌,还是郭长青的个人功名,统统会化为过眼云烟!还有郭长青那些建功立业,想要名垂青史,百年后进入太庙的想头,也全都会付诸东流!   杜柏承作为曾经手握权柄的上位者,切身体会过那种失去权势、地位、金钱与名望的失落与痛苦。那种骤然从云端跌落泥潭,一无所有的灰心滋味。饶是杜柏承对当官无感,也不免替自家恩师捏了一把汗。   再一想到郭长青的荣辱全在自己,杜柏承也不自觉的汗湿重衫,倍感压力。心里头反复琢磨——皇帝是什么态度呢?   若他想让郭长青倒,那自己就是文曲星下凡,也怕是回天无力。   若他不想让郭长青倒,就算自己金殿论文论个稀碎,想必也能顺利过关。   退一步讲,但凡他能公平公正,自己拼死一搏,也还有一线生机。   但该怎么才能摸清楚皇帝的态度呢?   杜柏承默默思索之际,有太监小跑来,面向南站定后,朗声道:“奉圣谕!”   “万岁!”郭长青双手托地磕头。   杜柏承满心排斥,但还是跟着磕了下去。   “着兵部尚书郭长青,携南州举子杜柏承,觐见圣颜!”   “微臣遵旨!”   于是杜柏承跟在自家恩师后面,开始吭哧吭哧爬阶梯。虽然郭长青有意放慢了脚步,但杜柏承的体力还是不够看。爬了一半,便觉眼前一阵一阵地发着黑,脚步发飘不敢再走。   他膝盖一软跪倒在台阶上,双手托地,闭着眼睛很是虚弱地叫:“老师……公公……救命!”   在前头引路的太监吓了一跳,忙和郭长青回身来扶,惊慌道:“杜举人怎么了?”   杜柏承面色发白说不出话,唇干舌燥,极力抑制着,才没有让自己晕过去。   郭长青急声道:“他身子不好,估计是又犯病了,得赶快传个御医看看!”   “啊?”太监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能做主,忙去和帝王请旨。不多时,便带了个御医过来。另外还跟着一个人,是乾清帝身边的贴身太监,大内总管金有志。   御医掰开杜柏承的眼皮看看,号脉后,对金有志道:“杜举人这是饿的,劳公公让人备一碗多多加糖的甜水,再来一碗参汤,和几块现成的宫点。吃下去一会儿就好了。”   御医回来复命时,国丈正很是激动地进言道:“陛下明鉴!这杜柏承明显是心虚,不敢应试,企图用装病蒙混过关,陛下乃一代明君,可千万不能被他骗了啊!”   自请闭门思过多日,今日才回来上朝的丞相江望书淡淡回怼:“国丈这是何意?难不成你觉得陛下不问青红皂白,直接给人定罪,才是明君所为?”   国丈忙道:“陛下圣明,老臣断无此意啊!”然后对着丞相冷哼一声道:“丞相与郭大人师出同门,又是连襟,自然要连带着多加维护郭大人的学生。否则也不会回避多日,偏今日要来上朝了。”   江望书一笑,“是陛下叫我来的,你有意见?”   乾清帝高坐明堂之上,面容威仪,任凭他们吵来吵去,也不生气。问御医:“什么情况?”   他一开口,所有人立马止声。大殿中静极了,连殿外隐约而起的风声,都听得见。   御医行礼:“回陛下,杜举人不是犯病——”   国丈忙道:“陛下您看臣说什么来着!”   “但也不是装病,”御医紧接着道:“杜举人是被饿晕了。”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   天子脚下,居然能把人给饿晕,乾清帝的面色也有些沉沉的。   国丈讥讽道:“这个杜柏承为了躲避测试,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江望书啧一声反问:“国丈如此针对杜柏承,可是因为痛失爱子之事,依然怀恨在心?”   行到殿门口,恰好听到这句话的杜柏承脚步一顿。   郭长青轻声提点:“之前在你御赐牌匾上捣鬼,被刘玉楼斩杀的那个五王爷干儿子,也是国丈最疼爱的小儿子。”   待太监唱过名。   杜柏承跟在郭长青后面,迈过高高的门槛后,在文武百官万众瞩目的视线中,抬头挺胸来到御阶下。   跪地行礼后。   他满怀好奇地仰起头,看向穿着明黄龙袍,头戴九旒冠冕,端坐在龙椅上的帝王。   心道原来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是长这个样子,果然威仪不凡,好有气势。   杜柏承这么放心大胆地打量着乾清帝的同时,乾清帝也在居高临下打量着他。   从江南水乡走出来的十八岁少年,模样身姿都没得挑。   许是长途颠簸,又才经历过一场饥荒,杜柏承唇色失血,面庞很是苍白病态。   但那一双漆黑如黑曜石的眼睛,却格外清明闪亮,犹如初生的孩童,明澈澈的,没有丝毫的精明与浑浊。   只这一眼,乾清帝便知,杜柏承的秀才与举人,都是凭他的真才实学,自己考上的。   因为他足够坦荡,甚至连害怕紧张,这些再正常不过的情绪都没有。唯一可以从他面上看出的,就是对自己这个皇帝,好奇极了。   乾清帝微微眯眼,也对杜柏承产生了浓浓的兴趣。   他当然不会认为面前这个十七岁时,就能结识朝廷清流之首,向自己献方的人会单纯如稚子。   他只是好奇,缘何看上去如此灵动、秀外慧中的人,居然会科举十年不中?又是什么原因?一年内连胜两场?   就在这静默无声的对视中。   杜柏承朝着乾清帝微微一笑,乖巧的不得了。   乾清帝还是头一次见到他这样丝毫不畏惧自己帝王之威的人,正稀奇,国丈忽然厉声呵斥杜柏承道:“放肆!你居然敢直视天颜!藐视君上!简直胆大包天!应该立即处死!”   杜柏承被他吓了一跳,心说你个欺软怕硬的老东西,明明是刘玉楼斩的你儿子,你不敢去找他,就来针对我这个软柿子是吧?   他向来不是受气的性子,当即很是惊慌失恐的磕头道:“陛下恕罪,学生并无不敬之意,只是第一次有幸直面天颜,想知道真龙天子,是不是和我们凡人长得一样,不知这是要杀头的大罪,还望陛下念在学生年幼无知,饶过学生这次,学生知错,以后再也不敢了。”   此言一出,乾清帝便知,他果然是个狠角色。   杜柏承这话听着是求饶,其实还有对自己的恭维,与对国丈的反击。   自己素来以仁政治天下,若看他一眼就要杀头,那和暴君何异?   乾清帝没想到杜柏承人小胆大,居然敢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算计了进去。心里头决定得给他点教训,但还是先如了他的意,训斥国丈道。   “他直视天颜是死罪,你在朕的面前如此大呼小叫,是不是应该罪加一等,诛了你的九族啊?”   听闻此言,所有人都把头低伏了一下,生怕帝王的怒火烧到自己。   “陛下息怒!”国丈扑通往地上一跪,忙忙磕头道:“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此意啊!”   乾清帝扫了眼神情慌乱的太子,看在儿子的份上,懒得搭理他这个倚老卖老的东西。   问杜柏承:“你就是那个科举十年不中,却突然在一年之内,连胜两场的杜柏承?”   “回陛下,正是学生。”   “起来回话吧。”   “谢陛下。”   “抬起头来。”   杜柏承依言,再次直视向帝王那双睿智无比的眼睛。   乾清帝只要一想到等会儿自己要怎么教训他这个胆敢算计自己的小屁孩,心里就悠哉。问道:“你好像不怕朕?”   杜柏承摇摇头,掷地有声道:“陛下十岁登基,同年铲除奸相杨叔父。自掌握朝政大权以来,陛下在军事上,平定西藩之乱,收复边疆失地四十九城,亲征草原粉碎蒙古野心,驱逐西域扩充版图。如今咱们乾清王朝的疆土,是有史以来,最为辽阔的。”   “在政治和经济上,陛下大胆改革科举制度,取仕公道。力排众议治理漕运,修筑了南北大运河,促进了农业和商业的双面发展。”   “如今又改革盐铁制度,革清吏治……”   “远的不提,就拿前年江南闹水灾来说,就是因为陛下爱民如子。不仅赈灾及时,还调粮食平抑物价,并免去了江南的两年税收,学生和家人们,才能在那样的灾年里活下去。不只是学生,全江南的百姓们,都很感念陛下的恩德……”   杜柏承微微红着眼眶,满脸崇拜仰慕地看着乾清帝道:“如果没有陛下,就不会有如今的太平盛世。陛下勤政爱民,励精图治,简直就是不世出的仁德英主。学生对陛下的仰慕敬爱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陛下如此盛世名君,学生实在找不到任何害怕陛下的理由。”   话说拍人马屁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杜柏承这样的就是。   不只是在场的文武百官,就是乾清帝本人,也知道他是在拍自己的马屁。   但杜柏承说的桩桩件件,都是事实,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献媚与夸大,让人听着十分的舒服,一点都不觉得反感。   尤其是他还红着眼睛,满面诚挚地说他因为这些事实,而对乾清帝充满了无上的敬爱与仰慕,这让这份马屁不像是马屁,反而愈发的具有真情实感。   而且乾隆帝最高兴的事,莫过于政令通畅。   回想江南闹灾时他夜不能寐的情景,听得杜柏承说赈灾及时,百姓们都念着自己的好,这个心情啊,别提多舒畅愉悦了。   他觉得自己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同时,也不再想着教训杜柏承,甚至也顾念起他献方的功劳,威严无比的面色,也变得和颜悦色起来。   “知道为何宣你到此吗?”乾清帝又问。   杜柏承摇摇头,又点点头,眉头轻蹙道。   “不是很清楚。”   “当日羽林卫冲进家门,抓了学生就走,连鞋掉了都不准学生穿,全程更是一句话都没有,学生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他们那么厉害,也没敢问。”   “只是从家被押往渡口的路上,听到有百姓们议论什么科举舞弊案,指指点点说学生是靠老师的关系作了弊,才考上了秀才和举人……想来,应该是为了这件事吧。”   乾清帝在心里默默记了外出办差的羽林卫一笔,问他:“那你敢接受朕的测试吗?”   杜柏承点头。已经打定主意要拼死一搏,所以也勇敢争取道:“但在此之前,学生想问陛下一句,是不是只要学生过关,老师就能洗刷掉冤屈?”   丞相江望书道:“科举舞弊不是儿戏,你的老师有没有罪,得交由大理寺具体查清,这也不是你能过问的。”   杜柏承立马反问道:“那我要是过不了关呢?”   跪在地上,还没有被允许起来的国丈冷哼一声道:“那你的秀才和举人,自然来得不光彩。也足以证明,你的老师在科举舞弊案这件事上,嫌疑很大。”   杜柏承张嘴就来:“那这样对我的老师公平吗?我过关不能证明他无罪,我过不了关就证明他有罪。这分明就是要拿我做筏子,去对付我的老师!我拒绝这种毫无公平公正的测验与对待!”   此言一出,文武百官嗡的一下全都炸了锅!在殿中垂手侍立的侍卫、宫女、太监们,也全都噌地抬起头来,目瞪口呆齐齐看向杜柏承,活像大白天的见了鬼!   立马有很多官员跳出来指着杜柏承厉声呵斥道:“狂妄!”“大胆!”“放肆!”   跪在地上的郭长青急忙拽住杜柏承的衣摆道:“子铮!不得无礼!”   但乾清帝并没有要怪罪杜柏承的意思。   他身体微微后仰,眼中甚至还流露出些许的欣赏之意。   心道:如此勇气可嘉,又有这么敏捷的思维和好口才,分明就是外交官的好苗子呀。   乾清帝扫了眼地上面色灰败的郭长青,对杜柏承道。   “科举舞弊案一事,朕已交大理寺、刑部和都察院组成班底,三处法司主官共同审理。无论你过不过关,朕都不会冤枉了你的老师。叫你来,不为针对,更不是构陷,而是你身上有很大的疑点,需要排查掉,能明白吗?”   听闻此言,杜柏承心里松了口气,差不多也摸清楚了乾清帝的态度,连忙点点头给帝王盖着高帽道:“就知道陛下英明神武,断不会冤枉了好人。只是学生还有一个请求……”   乾清帝闻言面露不悦:“你知道你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得寸进尺,会有什么后果吗?”   后面那一句他咬得特别重,瞬间所有人都抖了一下。   杜柏承也看出帝王的不快,连忙扑通往地上一跪,双手托地急声道。   “陛下息怒!并非学生得寸进尺,实是学生出身卑微,见识浅薄,生于陋室,栖息在小土堆,从未见识过高山的雄伟,也不知大海的壮观。”   “学生十年寒窗苦读,有幸得文武双全的刘巡抚悬牌批责,这才知道自己长久以来的不足之处,加以改正后,才能厚积薄发,一朝中举。”   “而陛下文治武功,功业千秋,是实打实的千古一帝!以陛下垂手江山的智慧与见识,就算陛下出最简单的考题,怕是文曲星下凡,也未必答得出。更何况是学生这样连远门都没有出过的小小举子。”   “今日有幸得见天颜,不自量力地让陛下耗费辰光在学生的身上,已经是用尽了毕生所有的运气。面对陛下的测试,学生的内心充满了恐惧与不安,所以学生才斗胆求陛下——”   杜柏承哽咽着深深地俯下头去:“希望陛下给学生的试题,符合学生举人的水平,要不然,呜-学生死的冤枉!”   乾清帝沉默了。   文武百官也都沉默了。   前者是觉得杜柏承说得蛮有道理的,自己堂堂帝王,怎么可以欺负一个小小举子呢?怪不对的。   后者则都在想:这杜柏承,怕不是马屁精投胎转世吧?   丞相江望书站在百官之首,偷偷一抬眼,发现刚才还面露不快的帝王,已经面带微笑,被杜柏承的那句「文治武功,功业千秋,实打实的千古一帝!」给哄好了。   乾清帝当即决定放弃已经定下的考题,笑着对江望书道:“丞相给他出一个吧,可别让人家说,咱们君臣欺负了他。”   不想国丈立马道:“陛下万万不可啊!丞相与郭大人师出同门,又是连襟,难保不会放水,还是让老臣来吧!”   杜柏承心道你如此针对我,我是傻了让你来。他用浸了辣椒水的袖口擦擦眼睛,刚也要说陛下万万不可——跪在一旁的郭长青用胳膊碰了他一下。   “……”杜柏承险险咬住舌头闭上嘴,偷眼去看,丞相江望书也往后退了一步。立时反应过来,这国丈,怕是个半吊子。   半吊子国丈似是怕帝王不同意,急急扯了一把杜柏承,咬牙切齿用恨不得杀了他的语气,考他:“红豆!明月!”   帝王和文武百官均是皱眉:玩呢?   杜柏承也皱眉:什么意思啊?   国丈指着杜柏承的鼻子:“你好歹也是个举人,不会连作诗都不会吧?”   杜柏承:“!!”   什么?!   作诗?!   不是要考策论,检验学识的吗?   怎么要作诗啊?   杜柏承不会作诗啊!   他上辈子只做过全省的理科状元,从来没有作过诗啊!   他还以为这个半吊子考的简单呢,没想到居然是自己最不擅长的,没办法了,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飞快在脑子里烧香摇祖宗。   国丈让人:“点香!给他一炷香的时间!”   哪个大才子一炷香作两首诗啊?   郭长青正要开口——   杜柏承却道:“不必摆了。”   国丈冷笑:“你承认——”   “答《红豆》。”杜柏承朗声背诵王维的诗道:“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好诗!”有官员情不自禁地拊掌大赞。   “答《明月》。”杜柏承脸蛋一红,接着背的是李白的《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好才情!”这一次举朝鼓掌,惊叹马屁精居然也是真有才华。   “……”杜柏承好羞,在国丈的目瞪口呆下,眨巴眨巴眼睛问同样满脸欣赏的乾清帝:“陛下,学生过关了吧?”   不想丞相江望书笑着出列道:“国丈逗你玩呢。”   没有难住杜柏承的国丈立马点头:“对对对!这不算!”   “啊?”杜柏承委屈巴巴地看着乾清帝,一双漂亮的眼睛红红的。   乾清帝有些不自在的轻咳一声,将视线调换在了别处。   江望书出题道:“如今财政空虚,你觉得该怎么做,才能使国库充盈起来呢?”   这问题听着简单,但得结合方方面面的国情去考虑,要想拿出可行的对策来,并不容易。   乾清帝和满朝文武对于江望书的提问,都很满意。只有国丈在一旁抗议:“这也太简单了吧!”但并没有人搭理。   杜柏承低下头细细沉思片刻,答道。   “国家如今的财政收入,主要来源有两个方面。一是归国库所有的田赋和税收。二是归陛下所有的山林和池泽。”   “近年来江南闹水,北方闹旱,今年年限稍微好些,百姓们好不容易喘口气,田赋和税收肯定不能动。只能在山林和池泽上面想办法。”   文武百官们听他居然敢打皇帝私财的主意。饶是已经被他震惊出了经验,但还是止不住地倒吸了口冷气,全都偷偷抬眼去看龙椅上的帝王,想要知道他是个什么反应?   乾清帝垂眉品着茶,神情威仪不辨喜怒。   听杜柏承声音朗朗继续道。   “山林中有铁,有美玉,有金银,有皮毛,有珍木。池泽中有盐,有珍珠,有鱼虾,有各色海物。”   “从前国家禁止百姓对山林和池泽过度开采,是为了节制不必要的消耗,避免形成骄奢淫逸之风。甚至还重农抑商。怕的是百姓们只知赚钱,不知务农,荒废了国本。”   “但种田只能让人吃饱,发不了财,也不会让国库充盈起来。”   “所以要想有钱,就得因时制宜,改变过去禁止开采山林池泽的政策,更要大力发展商业,积极促进贸易的繁华,这样才能藏富于民。百姓们有了钱,国家自然也不会再穷了。”   “藏富于民……”乾清帝细细品味着这句话,等着杜柏承继续说下去。   但杜柏承却俯首一叩道:“陛下,学生说完了。”   这让正听得兴致勃勃的君臣们很是不满。   江望书在乾清帝的眼神示意下,上前一步,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杜柏承道:“继续说下去,怎么开山?怎么采海?怎么藏富于民?你不能说得这么笼统,得拿出个具体的章程来。”   国丈大声应和道:“没错——”还要再说,忽觉头顶有寒刀悬垂,激的他后脖颈的皮肤凉飕飕的,全身瞬间布满了鸡皮疙瘩。   他下意识抬头一望,就瞧高坐龙位的帝王正冷冰冰地注视着他。当即脊背一软,低下头再也不敢随意说话。   “……”杜柏承轻轻蹙着眉头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自己跪得发痛的膝盖。   乾清帝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他的贴身太监金有志立马意会,亲自拿了个明黄绣墩软垫来到杜柏承身边,扶着他坐下。   至于一左一右跪在他身边的郭长青和国丈,就没这份待遇了。   杜柏承也不客气,身子一歪大咧咧盘腿坐在了软垫上,双手揉着膝盖很是舒服地呼了一口气。   他蹙着眉头继续沉思,满殿的君臣也不扰他。温暖的阳光从宫殿巨大的门窗外洒落进来,落在杜柏承瘦削的肩膀和乌黑浓密的长发上,柔柔镀上一层金光灿烂的光。神圣安谧的样子,仿若佛堂里的安魂珠,令人赏心悦目,不自觉的心情舒畅。   良久,杜柏承重又开口道。   “山林中最珍贵的是铁,池泽中最珍贵的是盐。这两样关乎民生,也最是暴利。朝廷如今施行盐铁专营,只是控制住了物价,阻止了垄断,要想赚钱,还得施行盐铁专卖。”   “无论是煮盐,还是冶铁,从运输到销售,再到雇佣人工,都由朝廷垄断,在这个过程中,一定要拒绝任何私营的商人介于……”   乾清帝心里一动,却苦于怕打断杜柏承思路,而不能发问,耐心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至于藏富于民,就是不能光想着国库有钱,还得在国库有存银的同时,让百姓们也富裕起来。说到底,国库存钱的目的,就是为了百姓。如果百姓自己有钱,国库的钱就能用在军事和对外的防御上,达到真正的国富民强。而要想让百姓们快速地富裕起来,就要鼓励他们经商,最起码,不能抑制。”   杜柏承抬起头看向乾隆帝道:“自古士农工商,商人的地位永远排在最末。大家去经商,不仅官府要征收繁重的税赋,老百姓也认为无商不奸,觉得经商致富的人都是为富不仁,所以才会富裕。但其实呢?”   杜柏承毫不怕死地说:“排在第一位,自诩高人一等的「士」里,有贪官,有污吏,他们剥削欺压起百姓来,可比奸商厉害有手段多了。除了金钱,还有性命——”   “无知小儿!简直信口雌黄!放肆至极!”   自古士农工商,无论什么时候,读书人就是高人一等,士大夫就是目下无尘。   在场的很多官员都听不惯杜柏承的话,觉得受到了深深的侮辱与不尊重。哗啦啦跪了一片,齐声请求乾清帝给他们做主,对杜柏承从重处理。   乾清帝却冷笑一声,反声质问道:“他说的都是事实,有哪句不对?你们中间,是没出过贪官?还是没有出过污吏?要想人不说,除非己莫为,既是行得端坐得正,又何怕别人去说?”   帝王让御史把这些跪在地上的官员全都一一记下来,下去好好查查他们有没有贪赃枉法。对杜柏承道:“你继续,谁再敢出言打断,一律掌嘴。”   杜柏承便继续道:“农民的地位仅次于士大夫,都说农民淳朴。但农民里也有欺男霸女、偷盗犯法的恶人。次于农民的工匠中,也有恶贯满盈的杀人犯。而排在末尾的商人中,也有行善积德的大好人,他们自掏腰包,出钱修路,帮助朝廷安置灾民等等这一切,都说明坏的从来不是职业,而是人。”   杜柏承说着重新跪倒,和郭长青一样,脊背挺直道:“陛下是天下万民的君父,商人也是您的子民,您理该一视同仁,不该——”   「砰」的一声,乾清帝一拍龙案站起身。   顿时所有人都跪了下去,齐声高呼:“陛下息怒!”连殿外的风声,都静止不动了。   乾清帝单手背后,立于高高的御阶之上,指着杜柏承道:“你左一个应该,又一个不应该,理该是你又儒又商,想把士、商的便宜全部占尽才对!”   “现在居然还指责起朕的不是来,怎么,难道你觉得区区重利商贾,还能和朕的肱骨大臣平起平坐不成?”   帝王的声音不温不火,却威严满满,压得满朝文武都抬不起头来。   杜柏承知道自己失言了,尽管他一再小心小心再小心。但那根植在灵魂深处人人平等的观念,还是自然而然地从话锋中流露了出来,触怒了这位封建君主。   杜柏承不认为自己有错,但面对生杀予夺不过一句话的乾清帝,他非常识时务的磕下头去,违心认错道。   “陛下息怒,学生不敢对陛下有丝毫不敬,是学生不会说话,表达的不对。”   “学生是想说,如今国库空虚,市场经济不景气,正是用到商人的时候,在条件允许的范围内,陛下不妨给他们一定的自由度,刺激经济增长。”   “当然这都是学生的愚见。学生说得再天花乱坠,都只是纸上谈兵,远不如陛下了解国事民情。”   “有不对的地方,陛下要打要罚,学生都认,只求陛下别生气,若气坏了身子,那学生就是千古罪人,死了也要被百姓们从坟里拖出来吐口水鞭尸的。尤其是学生的娘很懂说唱,学生那早死的爹,说不定现在已经被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吭哧吭哧要来找学生练习拳脚了。”   “噗——”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丞相江望书抬眼,果然瞧见很享受被百姓爱戴感觉的乾清帝,又被杜柏承三言两语给哄好了。   帝王冷哼一声,从御阶上缓步下来,走到杜柏承面前居高临下看他片刻,扫了眼跪在旁边不停擦汗的郭长青一眼,问杜柏承:“你如此伶牙俐齿,都是谁教的啊?”   杜柏承抬起头,顶着他那张让人升不起毫无防备之心的脸,乖声道:“没人教,都是和夫郎吵架拌嘴,日复一日练出来的。”   乾清帝没料到他会如此说,忍俊不禁看他片刻后,指着郭长青问:“朝廷明令禁止,不许官商勾结,你缘何与朕的一品大员走得这么近?”   郭长青呼吸一滞。   杜柏承镇定自若摇摇头:“学生从来没有和老师勾结过,我们真的就只是单纯的师生关系而已。逢年过节我想送老师一套玉石茶具,老师为避嫌,都不肯收的。我也从没有通过老师的关系,为自己谋过什么利益。陛下若不信,可以去查。”   乾清帝冷声道:“朕是一国之君,这天下间的事,没有什么能瞒过朕的耳目。听闻眼下有种一等一的混账风气,朝廷举办科举,本是选拔人才,为江山社稷注入新鲜血液,岂料有考官,从中拿取一种「师生情分」,考生中选后,居然也会觉得那是考官的恩德。”   乾清帝的目光在杜柏承和郭长青之间来回看着,意有所指道:“想必你与你的恩师,也是因此结缘了?”   杜柏承听邬夜说过,这位帝王很忌讳、厌恶官员与考生在科举场上结朋纳党的事,立马摇着脑袋否认道。   “陛下误会!”   “我与老师并非科举结缘,是老师曾见义勇为,在欺我辱我的人面前,保护过我,除了老师,也再没有人能在那人面前护住我。”   “所以我起了抱大腿的心思,死皮赖脸长跪不起,求着老师收我为徒,以期能永远地得到庇护。”   “至于科举,不瞒陛下说,我考秀才是为了圆祖辈的心愿,考举人是想试一试自己的本事,至于当官,我是一点都没想过的。”   “老师能认我这个学生,全靠我脸皮厚,真的和科举一点关系都没有,望陛下明鉴!”   乾清帝自然知道这个欺辱杜柏承的人是谁,也大概能想到当初郭长青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庇护杜柏承。   他没有再揪着这点不放,深深地看了杜柏承一眼后,重回御阶之上,让人宣旨。   除了责令三司会审科举舞弊案外,帝王命丞相江望书为主考,改换考题,于三日后重办秋闱。   还有一件,是杜柏承和满朝文武都没想到的——   “南州举子杜柏承,才高八斗,思维敏捷,言语便给,有胆有识。破例封为临时外交官,五日后随礼部迎接番邦来使。钦此!” 第196章 英明的君主   圣旨一下,杜柏承懵了,群臣也彻底炸开了锅。   “陛下!这于礼不合啊!”   “是啊陛下!两国邦交何等重要,外交官关乎国体脸面,非有学之士、熟知国事者不能胜任!杜柏承虽有才学,却并无功名在身。他一介白衣,又是卑贱商贾,怎能担当如此重任?这不仅会让天下学士寒心,也会让来使误会不被重视,从而有伤两国友谊。还望陛下三思!收回成命啊!”   “望陛下三思!”   “望陛下收回成命!”   群臣哗啦啦跪了一地。都无法接受杜柏承区区举子,还是商贾这样的末流。居然如此简单,就能越过自己这种靠真才实学,苦胜几十场文战才能站在这里的清流士大夫。这么轻而易举的,就得到了外交官那样重要,且大出风头的光荣位置。   现场除了看热闹的武将,文官们全都义愤填膺、慷慨激昂,纷纷谏言乾清帝能收回成命。   连丞相江望书,都微微皱起了眉头。虽没说什么,但神情间,似乎也对帝王这个草率的决定,充满了不赞同。   这其中尤以国丈的情绪最为激动。   他挺着大肚腩,指着殿中一根金丝楠木盘龙顶梁柱,梗着脖子,憋红了脸,向帝王死谏道。   “杜柏承巧言令色!不过就是个只会阿谀奉承,甜言蜜语献媚的小人!光凭一张嘴,陛下居然就对他委以重任,真是令臣等寒心!今日若陛下不收回成命,老臣就一头撞死在这里!”   而乾清帝则一概不理,头也不回起驾走人,一如既往的乾纲独断。   在太监尖利高昂的:“退——朝——”声中。   文官丧气。   武官咧嘴看戏。   下不来台的国丈一咬牙,一跺脚,照着柱子就撞!   “快拦住他!”丞相江望书面无表情,很是熟练地大叫一声。   众人正要七手八脚意思性的拉一拉,不妨杜柏承忽然伸出一只脚,光明正大直接将国丈绊倒在地。   听得「扑通」一声沉闷重响,本来只想做做样子的国丈结结实实地栽了个大跟头。不止官帽飞出好几米,一张老脸摔得鼻青脸肿,连门牙都掉了一颗。如此破相,就算不告老还乡,以后上朝,怕是也不能再有脸开口说话了。   那瞬间满堂寂静,鸦雀无声。   被惊呆了的文武百官们全都傻愣在当场!   “哎呀!老大人您没事吧?”   杜柏承忙上前相扶,又是关心,又是松了一口气地说:“国丈啊,不是晚辈说您,就算您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也不能拿自己的命撒气啊。瞧瞧,要不是我出脚快,您就出大事了呢。这份救命之恩您记在心里就成,举手之劳,千万不用谢。”   “噗——”有人偷笑。   而原本根本就不会出事的国丈气得干瞪眼,却口鼻涌血说不出话。着急之下,心头一梗,两脚一蹬,竟活生生的被他给气晕了过去。   杜柏承还在那猫哭耗子假慈悲,慌忙大叫:“御医!快救命啊御医!”   乾清帝站在后殿的暗窗之后,将大殿中发生的一切全都看在眼里。   只要一想到以后上朝,自己再也不用听国丈那倚老卖老令人无比厌烦的声音,他就心情舒畅,十分想笑,看杜柏承更是顺眼至极。   同时也更加得意自己的决定——番邦那些给脸不要脸,却又不能真正撕破脸的可恶蛮夷。就需要杜柏承这样披着羊皮的狠角色去狠狠收拾!也好给自己出了那口长久以来的恶气!   从金銮殿出来。   贴身太监金有志问:“陛下,回御书房吗?”   乾清帝好心情道:“有几日没见润之了,去看看他恢复得如何了。”   “是。”金有志应一声诺,扶着帝王在御驾上坐稳,一甩手中拂尘,朗声道:“摆驾神农殿!”   那里是为乾清帝研制不老仙丹的禁地。   刘玉楼出事后,便被帝王安置在此,举四海之力,精心医治休养。   短短数月而已,刘玉楼的伤势已经好了七八分。对于常人来说已经是神医下凡才会有的奇迹,但乾清帝还是不满意。   帝王下了死命令。   他一定要让他的天下兵马大元帅恢复到完好无损的全盛时期。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也不管付出多少的人力、物力与财力,他都在所不惜。   神农殿中聚集了江湖上无数的顶尖术士和名医圣手,见了帝王只是微一躬身,便继续去忙自己的事。在这里伺候的宫女和太监,也都是聋子和哑巴。所到之处云雾药香缭绕,天材地宝遍地,如同进入到了天书中才有的医仙世界。   往日乾清帝怕打扰到刘玉楼休息,每次来都不准人通传。只自己领着贴身太监放轻脚步,先看看刘玉楼在做什么。若他醒着就说说话。若他休息,也不会打扰,私下里和医者问过刘玉楼的情况后,便悄声离去。   今天他还未行到窗前,便听到有人在放声哭泣。   “呜呜-对不起舅舅,我该死!我真的好对不起你!呜呜呜——”   乾清帝疑惑。   透过红木小轩窗,看到刘玉楼一身白衣,眼蒙黑布,赤脚支着一条腿,半躺在贵妃榻上,侧脸表情很安详。   在他的手边,跪着一个背影纤丽的人,好像是个哥儿,不知因为什么,一直在不停地哭着说对不起。   刘玉楼则很是宠溺的轻轻抚摸着他的脑袋瓜,温言说:“瘦了……”   负责照顾刘玉楼的哑奴跪在地上用手语笔划:刘大人的外甥来看他了。   “哦——”乾清帝面露沉思,也不去打扰他们甥舅俩相聚,转步来找医者了解刘玉楼的恢复情况。   “刘大人的腿恢复的很好,再好好休养个小半年,就能彻底痊愈。只是他的眼睛有些麻烦……”   乾清帝皱眉:“怎么个麻烦法?不要和朕卖关子,直接说怎么解决吧。”   医者也知君主国事繁忙,没闲工夫听自己废话,尽量简短道。   “番邦建国在山林瘴气中,皇室从小都会服用一种甘凉、可解热毒的仙草膏。久而久之,他们的血就带了药性……刘大人眼中的热症,就需要这血做药引。”   乾清帝一乐:“这不是巧了吗?五日后恰有番邦使臣进京,番王的三王子也在其中。需要多少?”   医者:“一碗足矣。但采血前,务必要确保此人身体健康,还得斋戒三天,期间也不能纵欲。这样采来的血液才纯净能用。”   乾清帝闻言轻轻蹙起眉头。   番邦以游猎为生,一顿没肉饿得慌。使臣长途跋涉远道而来,有什么理由给人家三天都吃素?   且闻番王的这个三儿子从小骄奢成性,府中姬妾成群,说句难听的,此次他来,就是来中原采花的,怎么不让他纵欲?   乾清帝道:“朕记下了,还有呢?”   医者:“还有就是刘大人的眼睛畏光,需要南海的人鱼鲛纱保护……”   乾清帝还没来得及松开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南海人鱼只出没在深海,上一次有人鱼鲛珠进贡,还是先皇在世时。这东西已经几十年没音信了,骤然之间,上哪弄去?   乾清帝正发愁,忽听有人叫自己,抬眼一看,刘玉楼扶着门框站在门外,忙起身亲自去扶,问道:“外甥走了?”   刘玉楼点点头,蒙着眼睛把脸往这边偏了偏:“陛下脚步沉重,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左不来就朝堂上那些事。”乾清帝扶着刘玉楼在临窗前坐了,随手一挥道:“你们都退下吧,朕和润之说说话。”   待只剩君臣二人,嘘寒问暖后,聊起今日金殿论文的事。   乾清帝笑着说:“你那外甥女婿,真是个人才。”   刘玉楼却有些忧虑地问:“陛下慧眼识珠,觉得这小子的品性如何?是否值得托付终身?”   乾清帝被他问得愣了下,沉吟片刻道。   “一面之缘,看不出什么来。若拿他献方和今日在朝堂上维护郭长青这个恩师来说,他的品性自然不坏,甚至可以说是重情重义,勇气可嘉。”   “但从他反击国丈的行为来看,又是个睚眦必报,丝毫不能受气的性子。而且还是那种扮猪吃老虎的狠角色。看着纯良无害好欺极了,但若真被冒犯到,他立马就能回击给你看。报复心很强,这就显得胸怀不那么宽阔。”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朕才要他当这个外交官。”   “因为他足够好强有骨气,不仅博学多才够体面,还聪明,进退有度,能屈能伸,年纪小小,却很会掌控人心,懂得人情世故。让你明明知道他的那些小心思,但迫不得已就得依着他的意思来,而他又那么的能说会道,还让你完全讨厌不起来……品性上目前还看不出什么大瑕疵,只是聪明圆滑的有些过火。”   “至于他值不值得托付终身……”   “依朕看,这得分成两种情况。”   “如果他和外甥是两心相悦,那自然是值得托付的,且还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金龟婿。”   “但如果是外甥剃头挑子一头热,那还是算了吧。就凭杜柏承的脾气和那股聪明劲,外甥怕是拿捏不住他,也玩不过。而且……”   乾清帝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意味深长道:“润之,不是朕挑拨离间,这个杜柏承对你的怨气,很大啊。”   刘玉楼一笑:“陛下放心,那臭小子再智多近妖,也逃不出臣的手掌心去。倒是臣头次听陛下如此夸赞一个人,想必这臭小子,深得帝心?”   乾清帝点头:“不瞒你说,今日金銮殿论文,朕起先觉得他是当外交官的好苗子,后来他提出「盐铁专卖,藏富于民」的观点时,朕已觉得他有状元之才。当时还想着让他去参加三日后的秋闱,甚至连如何培养他的路都想好了。”   话落刘玉楼的脸色瞬间紧绷了一下,搁在桌上的手也微握成拳。一副很是紧张的样子。   乾清帝知道他在想什么,微微一笑道:“不过后来,朕又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刘玉楼擦擦额上并不存在的汗,长长松了一大口气。若帝王当真起了惜才的心思,杜柏承也有意,那就算是自己的亲外甥,在国家大事面前,也必须得退居其次。   他好奇问:“敢问陛下为何?”   乾清帝很是遗憾的说:“杜柏承想提高商人的地位,这绝对是世家大族所不能容忍的。虽然朕已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斥责了他,但他的官缘已经坏掉了。如今的朝局已经够乱了,若再把他这么个腹黑圆滑的刺头放进来,怕是得翻天。”   “而且他自己也亲口说,他只想经商,对当官无意。人各有志,他不稀罕仕途功名。天下人才济济,又多如过江之卿,朕也不缺他这一个。所以,还是不要彼此为难的好。”   刘玉楼闻言一喜,忙问:“那臭小子当真这么说,他不想当官,只想经商?”   乾清帝嗯一声:“朕也看得出来,这是他的真心话。”   到此,刘玉楼总算放下心来。又关心起科举舞弊案一事,“不知查得如何了?”   “唉——”乾清帝轻叹道:“查又能查出个什么来呢?秋闱的试题,是朕亲自出的,也是朕亲手封在金柜里的。就算是吊死的那两位考官,也不过是考试的时候,才能拆开了看。但试题在秋闱的半个月前,就已经在京城的茶楼酒肆中暗暗兜售了。这题是怎么泄露出去的呢?头一个偷看的,又会是谁呢?”   “是宫女?太监?妃嫔?还是王子公主?”   “出事后,两名主考官还未调查,便齐齐吊死。如果他们是无辜的,那是受了谁的威胁呢?”   “这两人可都是三品大员,仕途正好,前途无量,那人能在短短时间内就把他们逼死,你觉得就算大理寺真查出来,敢告诉朕吗?”   “今日朝堂之上,国丈疯了一样咬住杜柏承和郭长青不放,你说他真的是在记恨他儿子因给杜柏承送牌匾而死?还是想要栽赃嫁祸,包庇什么人?”   “现在外界都在传,是郭贵妃偷了试题,背后主使是郭长青。唯一的证据是朕常留宿贵妃宫中,只有她机会最大。你说这个理由可不可笑?如果真照这么想,太子陪在朕身边的时间,要比她多得多,而且金柜和钥匙,都一直放在御书房中,贵妃可从来没有踏足过那里。”   “现在满朝文武,都想把这件事推到郭家的头上,你说,扳倒贵妃和郭家,对谁最有利呢?”   帝王的这番话太过入理直白,就差直接说是太子干的了。   刘玉楼虽深受皇恩,但人家到底是亲亲的父子俩。他不敢乱说,就像那吊死的两个主考官,丝毫不敢去堵。因为他们的背后,都还有在乎的家人,只能管住自己的嘴。   但乾清帝却不给他丝毫回避的机会,更加直白地问:“润之,朕也想问你,你觉得太子的品性如何?他能胜任国君之位吗?”   刘玉楼神情一凛,不能再装聋作哑,斟酌着词句反问道:“陛下缘何这样问?”   “你直说就是。”   “太子殿下乃一国储君,身份尊贵,臣不敢妄言。”   乾清帝「砰」将茶盏摔到桌上道:“那逆子将你害成这个样子!你居然还护着他!”   “陛下!”刘玉楼忙顺着凳子跪倒在地:“臣之事与太子绝无关系!陛下千万——”   “有没有关系朕心里有数!你起来!”乾清帝把他扶起来,威严满满的问:“你老实和朕说,当初太子害你这事,是不是杜柏承也有份?”   刘玉楼身子一僵:“陛下……”   乾清帝冷哼一声:“当初你求朕不要再调查此事,朕原以为你是怕朕为难,怕朝局不稳,所以要忍气吞声包庇太子。后来五皇子和八皇子回京,向朕暗陈调查经过,朕就知,你包庇的,不止太子一个人。奈何没有证据,只能不了了之。”   “今日朕见了杜柏承,听到他话语中对你的不满与怨怼,正印证了当初五皇子的调查之说。刚才又听到外甥一个劲地和你哭着说对不起,他有什么对不起你的?”   “甥舅俩生死阔别,好不容易见面,不是叙旧,互道行踪。而是要跪在地上和你哭着说对不起。他在替谁说?又为什么说?”   “若真是朕想的那样!那你这外甥确实是对你不起!”   乾清帝越说越来气,将桌上茶盏一把摔落在地,怒气难掩道。   “这三个孽畜!竟敢断朕臂膀!伤朕肱骨!你等着!朕非把他们全都碎尸万段不可!” 第197章 布衣整官宦   刘玉楼真的尽力了。   在这位英明睿智,自己曾立誓要效忠一生的君主面前,他无法欺骗,也再隐瞒不下去。   他很是佩服地低下头去,万般无奈地说:“我的好陛下,这天底下,真是没有您看不透的人,也没有您看不穿的事。有您这样的主子,真是我等臣民的一大幸事。”   乾清帝很生气:“你明知朕不是糊涂的人,却还是不敢和朕说实话,可见君臣这么久,朕还是没有把你的心给交下来!”   “陛下!”刘玉楼扑通跪在地上,重重地在地下磕了三个头道:“这天下间的人和事,都难逃陛下的耳目。臣的心思,也难逃圣鉴。”   “并非臣不肯和陛下交心,而是无论是臣被害之事,还是此次科举舞弊,都事关太子,随便哪一件,也都能震惊朝野。”   “这些事情抖搂出来,若惩处太子,势必会引起太子之位的争夺,有祸起萧墙之危。若不惩处,又难正国法,有损您的威严。”   “且科举舞弊一案,还牵扯到了宫闱里的辛密,这关乎天家名声,无论如何,都万万抖搂不得。”   “至于杜柏承和臣那不争气的外甥,这都是臣的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家事,无足轻重,又何足挂齿?陛下日夜忧国忧民,已经够心烦劳神的了,臣怎能还让陛下再在这些小事上烦心?”   “说起来杜柏承对臣的报复心理,无非是因为臣逼赘在前,阻他前程在后。他对臣怀恨在心,也是人之常情。”   “遥想昔日陛下亲征蒙古,杀反贼蒙古王查哈尔伯格,他的儿子中旗夜袭军营刺杀陛下,伤及龙体,本该被千刀万剐!但陛下当时却捂着伤口说「为父报仇,天经地义」。不仅夸他是个男子汉,还让人放了他。从那之后,中旗便放下了仇恨,代领蒙古众部落,一直效忠到现在,还成为了陛下最忠实的拥护者。”   “杜柏承如今所犯之罪,远不及当日中旗的万分之一。且杜柏承本性不坏。”   “他无偿献方救济万民。在江南各州赔钱开九文钱客栈,资助学子、贫民。虽有陛下的御赐牌匾,但从不以此捞财,卖的豆制品也一直都没有涨价……凡此种种善举,数不胜数。更何况他还是个有大才能的人。”   “无论是他能做出不用点火,落地就爆的炸药。还是提出的盐铁专卖,藏富于民的方针。亦或是他所展现出的出色外交能力……无不证明,他是个于民有利,于社稷有用的人。”   “陛下既有开创千年未有之繁华盛世的雄心壮志,何不像当日感化中旗那般,也给杜柏承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用他的才华,来给这盛世王朝,添砖加瓦呢?”   “至于臣那不争气的外甥……”   刘玉楼五体投地深深地拜下头去,跪求帝王道:“臣在这世上,就只有他这一个亲人,请陛下允臣再宠溺他一回。日后他是死是活,臣都不会再管,若杜柏承再有纠缠,臣就算为了陛下,也不会再有手软。求陛下为了江山社稷和万千黎民,息怒!饶了这三个孽畜!否则臣和史书上那祸国的妖姬,也没什么区别了。”   “胡说什么?!”乾清帝把他扶起来道。   “你是朕的左膀右臂,是社稷的有功之臣。什么祸国妖姬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也配和你比?给你提鞋都不配!”   “至于杜柏承,任他再如何能耐,也抵不过你去。既然你如此给他求情,朕可以暂且放他一马。反正账本就在那里,自有和他清算的时候。至于太子……”   君臣重新坐下来,乾清帝重重叹了口气道:“你说的那些朕又何尝不知?就是因为你是朕的心腹,朕才和你发发牢骚。别说你们这些底下的人,就是让朕亲自处置这两桩事,朕说实话,也是难办的很。”   “如今国库空虚,边疆不稳,此次番邦名为朝贡,不过是想一探虚实,自立为王……凡事种种,也还要靠底下的官员们去办。”   “而此次科举舞弊牵连的官员,大大小小不下一百多位。多少奸臣佞贼瞪着眼睛,就盼朝局来个乱哄哄,朕若此刻再父子大闹家务,那……唉——”   乾清帝轻轻拉住刘玉楼的手,很是神伤地说:“有关太子这些话,朕其实憋在心里好久。除了你,朕不知该和谁说,也无人敢说。可若不说,朕到底也是人,喜怒悲欢憋在心里,实在难受,也像是朕连这些小把戏都看不透,像个随便就能被人糊弄了的昏君似。”   原来帝王发太子的牢骚,只为发泄心中情绪,并不是要真的办他。   刘玉楼松了一口气,反握住乾清帝的手道:“陛下,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您是天下万民之主,这本经更是难念。如今为了朝局,只能委屈您,暂且忍耐。”   乾清帝叹息:“摊上这样的逆子,朕为了大局,只能忍了。但朕也和你说句不能为外人道的心里话——润之,这个太子,朕废定了!”   窗外斜阳暖照,已是正午。   杜柏承被礼部的全体臣工,晾在办事厅里快一个时辰了。   周围人都在为了五日后就要到达的番邦来使忙得团团转,而杜柏承这个需要和使臣直接接触的外交官,却被排斥在外,什么都不了解。   想找点有关番邦的资料看,礼部里的人都故意为难,不肯给他。   杜柏承也乐得清闲,坐在椅子上喝茶歇腿晒太阳,一点都不急。反正差事办砸了,丢官的肯定不是他。   而且他也没心思想什么接待使臣的事。   出来这么久,他最惦记的,就是家里的生意。还有就是,也不知邬夜见过刘玉楼没有?两人谈得怎么样?刘玉楼会如何报复?自己又该怎么应对?   思绪飘飞间,光禄寺给六部送来午饭,按例摆在廊下。尚书们一桌,侍郎们一桌,小书办们自由组合。   因着杜柏承没有功名,却顶了个临时外交官的尊贵身份。   光禄寺给他准备的饭食等级,高于侍郎,又低于尚书——一碗细米,一盘炖羊肉,一碗羊肉汤,一盘清炒鸡蛋,还有一杯米酒。   没有人愿意挨着他坐,杜柏承得以一个人享用了大片的阳光和空间,静静享受美味。   秋日里的皇宫到处都是金灿灿、暖洋洋的。   宫苑里没有高大的树木,连灌木丛都没有。   杜柏承坐在廊下,隔着防风沙的白色软纱宫帘,放眼望去,可以看到大片大片开阔的草地,黄绿相掺,在阳光的照耀下,像是金子和玉石掺在一起。   暖暖的秋风吹过,惬意舒适极了。   大概是杜柏承的这份宠辱不惊与悠然自得,刺痛了故意冷落他想让他难受却没有成功的官员们的眼。于是第二波对他的针对,从无视与冷落,变成了明嘲暗讽的言语攻击。   礼部尚书袁杰道:“今日有酒,天气又这般晴好,光吃饭无聊,本官给诸位同僚讲个故事解解闷吧。”   他道:“话说有这么一个秀才,膝下只有那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招了个赘婿回来。本是只想养老,不想这赘婿惊才艳艳,文采斐然,虽然读书少,却能说会道,还会作诗,很快就得到秀才东翁的赏识。”   “虽然这位东翁的幕僚们都提醒他,一个连字都不识得几个的乡野粗汉,会作诗恐怕有假。但一来这东翁偏爱赘婿的岳父,二来这赘婿也实在是会溜须拍马,东翁爱屋及乌,又被赘婿哄的迷了眼睛,便不顾幕僚劝阻,执意将这赘婿聘为了入幕之宾。”   “这日有远方来客,东翁放着众多具有真才实学的幕僚不用,点名让这赘婿作陪。席上对起诗文来,出题「昧昧」,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这赘婿不懂「昧昧」是何意,开头一句便写「妹妹我思之」,把与他对诗的宾客看得目瞪口呆,碍于主人家的面子,只能硬着头皮接一句说「哥哥你错了」——”   “哈哈!哈哈哈——”   故事未完,在廊下吃午饭的六部官员哄堂大笑,饭都喷了出来。   一个个咳嗽、捂嘴、擦眼泪,纷纷好奇问:“然后呢?那东翁什么反应?”   袁杰眼尾余光朝着杜柏承一瞟,哼一声道:“自然是贻笑大方,悔不当初。让赘婿和秀才,一起卷布铺盖滚喽——”   有人发问:“这赘婿不是会作诗吗?怎么会连「昧昧」都不懂?”   袁杰卖关子:“这其中的关窍,诸位不妨猜猜看?”   同坐的户部尚书道:“本官猜,这赘婿作的那些诗,莫不都是他那秀才岳父给写的吧?”   袁杰拊掌一拍,“大人聪明!就是这样!”   众人恍然大悟状,不约而同朝着杜柏承所在的方位看一眼,纷纷不屑道:“原来是沽名钓誉啊——”“真是令人不齿!”“其实不止故事里,身边就有这种人。”   一群官员正满面鄙夷的抨击着,忽有一道温润好听的声音,笑盈盈的插ꔷ进来。   “诸位大人好雅兴,学生也来讲个故事,给大家凑凑趣。”   众人循着那声音看去,只见杜柏承不知何时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他一袭天青色儒雅长衫,白面乌发红唇,带着酒意,又身姿挺拔地站着。虽在笑,但神情却显得格外冷峻傲岸。   这让一众坐着吃饭自觉高高在上的官员,被对比得有些气势不足。这么仰着脖子抬眼去看杜柏承时,好像低人一等似。   杜柏承面带微笑,自顾自道。   “话说有这么一位将军,膝下只有那么一个如珠似玉的哥儿外甥,抢了个赘婿回来。对方看着斯文病弱,出身卑微,不想却惊才绝艳,文采斐然,年仅十八,就已经是举人了。”   “机缘巧合之下,赘婿得到了国王的赏识,交给他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接待外国使臣。”   “这可羡慕嫉妒坏了国王的臣子们,组团抗议无果后,便开始孤立、针对、造谣赘婿,想尽办法挤兑赘婿,希望他在接待使臣时出丑,期待国王会丢脸后悔。”   “后来他们成功了。但因为差事办砸,被外国使臣嘲笑了的国王一气之下,砍了所有大臣的脑袋!却唯独放过了赘婿。”   一阵落叶可闻的安静中。   杜柏承眨巴着黑汪汪的明澈大眼睛,问:“大家猜猜,这是为什么呀?”   袁杰等只是想用言语羞辱一番杜柏承,好发泄心中不满。不想却被杜柏承反向威胁,顿时一个个面色发白,全都忘了说话。   “大家怎么都不说话?这么难的吗?”杜柏承略微有些懊恼的说:“那好吧-我直接告诉大家好了。”   他说着微微俯下身,看着礼部尚书袁杰的眼睛,用一种很是得意的语气和神态说——   “一来赘婿能说会道,很懂得讨国王欢心。”   “二来赘婿的便宜将军舅舅,是国王最喜欢的臣子。有舅舅求情,赘婿自然就什么事都没有喽——”   杜柏承环视六部诸位大大小小,想要给自己难堪的官员,笑嘻嘻的问他们:“现在大家都明白了没有呢?”   用过午饭再当值的时候。   礼部员外郎找齐了有关番邦的各项资料,亲自搬来给杜柏承道:“有不懂的地方,就问我。”   礼部侍郎也来找他道:“尚书叫你去议事。”   杜柏承乖乖点头啊点头,面上答应的好好的。但就是不看,也不听,支着脑袋在那打瞌睡,一点心都不上。   「啪」的一声。   袁杰忍无可忍,将表章往桌上一摔,指着杜柏承吹胡子瞪眼道:“番邦使臣五日后就要来京!你能不能用点心!差事办砸了怎么办!”   “哈——”杜柏承打个哈欠,伸个懒腰,睡眼迷蒙捂着嘴巴,再打几个哈欠,跟只没睡醒的猫似,懒洋洋的支着下巴瘫在桌上,再打几个哈欠,用毫无所谓的语气,说出气死人不偿命的话:“办砸就办砸了呗-大人这么着急干什么?大不了被贬官而已,又不会严重到砍脑袋,安啦——”   袁杰气道:“说的轻巧,到时丢官的又不是你!”   杜柏承心道你个蠢出升天的人材,你还知道这个呢?   “大人您别怕嘛——”杜柏承笑盈盈好心道:“学生不才,在江南有良田千倾,大人若丢了官没有去处,可以随学生回家种地去。若大人不善农务,学生还有旺铺七百余间,肯定不会让大人饿肚子的。”   说着看向周围被他气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其他礼部官员,用那种一视同仁的友善语气,笑声道:“诸位大人你们也都放心,相识就是缘,大家都有份哦——”   明眼人都看出他是在蓄意反击报复。想要他配合,非得道歉,哄一哄不可。毕竟差事办砸了,损失的绝不会是杜柏承。   但在场官员,谁又能拉下那个脸来呢?   袁杰拿出帝王压他:“你如此行事!信不信本官现在就去告诉陛下?免了你的外交官身份!”   杜柏承噌的站起来,俯身朝他庄重一拜!   袁杰得意勾唇,心说臭小子,怕了吧?   哪知杜柏承眼睛亮闪闪的道:“多谢大人成全!学生走的急,家中生意都没有妥善安排,出来这么多天,早已归乡心切。如今有大人去和陛下面辞,学生也就放心了。诸位大人,咱们后会有期!”说完头也不回,提着袍摆,兔子似一溜烟的跑了。   袁杰:“……”   袁杰一拍桌子。   “都愣着干什么!快去追啊!” 第198章 牵手逛东市   宫内禁止喧哗奔跑。   杜柏承在前面迈着两条大长腿,闷头不语,快速地走啊走。礼部官员们迈着四四方方、想快却快不了的官步,在后面追啊追。   最后还是杜柏承先一步跨出午门,站在了宫门外横贯东西方向的神武大道上。   他提起脚步正要奔进人流,忽被几只手拦住。   “杜柏承!”   “东家!”   “姑爷!”   杜柏承看着好几日不见、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邬夜,正要开口,吭哧吭哧追出来的礼部尚书袁杰指着他大声叫道:“杜柏承!你给本官回来!”   “怎么回事?”邬夜不明所以,忙把自家夫君护在身后。   杜柏承拉住他的手就跑:“快走!”   阿诚和张彪等愣了一下,忙也跟上。   几人头也不回跑进人群,从神武大道向东走三个坊后,就来到了京城最最繁华热闹的东市。   杜柏承一路行来,服饰各异的外邦人有很多,各处高屋林立,商贸繁华,客栈酒楼建的又高又大,清一色都是三层。   夫夫俩牵着手沿着长街缓步而入,入目人头攒动,宝马香车不息,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杜柏承放眼望去,只见长街两边店面门头整齐,有绸缎布匹衣帽肆、珠宝首饰行、胭脂香料铺……还有当铺、骡马行、刀枪库、鞍辔店、书肆……   摆在路上的摊位,有打铁的、卖面汤烧饼各种特色小吃的、行医算命的……行到宽阔的交叉街口处,还有杂技、百戏、拉琴跳舞卖唱、变魔术的……   逛的饿了渴了,随处都有酒楼、食店、果子铺、糕点斋等觅食之处……真可谓是衣食住行,应有尽有。   杜柏承没走几步,便体力不支。   邬夜自与他在京郊渡口一别,彼此音信全无,有很多话想和他说。抬眼瞧正好有一家酒楼是舅舅曾带自己来过的,里面的饭菜很是好吃。正要牵着自家夫君去休息觅食,寻个安静的地方说话。杜柏承忽然脚步一顿,满脸高兴地拉着他往一处十分热闹的人堆里挤去,并伸手一指道:“快看!”   邬夜难得看到自家夫君有如此活泼开心的一面,想着金殿论文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否则杜柏承不会有凑热闹的兴致。   他放下心来的同时,心里因与舅舅见面而产生的低落与阴郁,也消去些许。   更因着在如此大庭广众之下,邬夜和自家夫君牵了这么久的手。虽然怪不好意思的,但也实在高兴甜蜜得很,便也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了些从未有过的娇态。   邬夜一手牵着杜柏承的手,一手轻轻搂抱住杜柏承的胳膊,眉眼弯弯,笑着问他:“看什么呀?”   杜柏承眼神闪亮,又是一指:“那儿!”   邬夜笑着看去,然后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吸引走杜柏承全部注意力和视线的,是一个穿着暴露,舞姿十分妖娆性感的异域舞女。   她有着丰腴白皙的肌肤,性感玲珑的身段,一头如海藻般火红惹眼的浓密长发,以及两只比红宝石还要漂亮的美丽眼睛。   只见她穿一身火红薄如蝉翼的暴露舞衣,珠帘蒙面,手腕和脚踝都系着金灿灿的铃铛。大庭广众、光天化日之下,毫不知羞的露胳膊露腿,还露着小蛮腰和一大片光洁白皙的后背。并时不时的,还要朝着台下的观众们,抛个勾人无比的眉眼。   快要入冬的天,舞女赤脚站在高高的红色大鼓上,使出浑身解数尽情热舞,奔放又张扬。有风吹来,裙下风光一览无余,也毫不在意。   周围人头越聚越多,几乎每一个过路的男人,都要被她热辣的舞姿和那好听的铃铛声所吸引。然后又为她性感的好身材和那双红色不同寻常的漂亮眼睛,而驻足停留。   舞曲接近尾声。   舞女在鼓面上飞快地转起了圈圈,台下观众纷纷鼓掌叫好,大部分也都是眼冒红心的男人。   邬夜凤眸眯起,目光阴恻恻的转过头来,看杜柏承笑的眉眼弯弯,牙齿都露出来了。当即冷哼一声,用力甩开了他的手!   杜柏承立马又把手伸了回来,急声道:“快借我点银子!”   邬夜双拳紧握,指甲都掐进了掌心里!   他拼命压住心中的妒火与怒气,沉声问他:“干什么?”   杜柏承指指一舞完毕,在台上拿着托盘,气喘吁吁要赏的舞女,道:“人家跳那么好,总不能白看。”   邬夜心道哪好了?简直低俗不堪!污人眼球!   但他刚和自家夫君关系缓和,不愿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舞女和杜柏承发生不快。   邬夜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一面抱着醋坛子把自己灌的醉醺醺,一面和杜柏承这样道:“出门走得急,并没有带多少银子,我们在京城中需要打点的地方有很多,得省着点花。”   杜柏承不信邬夜出这么远的门会带不够钱,道:“一个铜板也行,回家还你!”   邬夜半个铜板都不给!拉着杜柏承离开道:“行了别看了,我有正事和你说。”   夫夫俩进了酒楼,小二殷勤招待道:“两位客官来得正好,刚空出一桌临窗的好位置,可以看街上的漂亮舞女。”   杜柏承刚要说好——   邬夜却拒绝道:“来一间上好的包厢,要安静点的,我们有事要谈。”   等进了门,上了好酒好菜,只剩下彼此。   杜柏承立马指着满满一桌子的美味佳肴质问邬夜:“你不是说要节省吗?这是干什么?”   邬夜低头用热毛巾给他擦着手指道:“再节省也不能委屈了你不是。”   杜柏承不满:“那你连一枚铜板都不肯借给我。”   “……”邬夜抬眸看他一眼,抿唇道:“一个铜板也是我辛辛苦苦赚来的。若花在你身上,别说一个,就是金山银山我也舍得。但你要是想花在别的什么阿猫阿狗的身上,我不乐意!”   杜柏承说:“小气,我又不是不还你。”   邬夜急了,将手中毛巾「啪」摔在地上道:“我吃醋!心里不舒服!就是见不得你看别的野女人!还要给她打赏行不行!”   话说邬夜吃醋的时候多了去了,但这还是他第一次直接亲口承认——他是吃醋了。   杜柏承啧一声,有点稀奇地看他。   “……”邬夜说完就后悔了,懊悔自己没有控制住醋意与脾气。   他用力咬了下唇,怕杜柏承生气,又勾起和离的事,忙和杜柏承认错道:“对不起,我不是和你发脾气,我是……”   邬夜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心里只想着杜柏承不要生气,情急之下,抬手就要自扇巴掌——却被杜柏承一把扣住手腕问:“你这动不动就自残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改?”   “我……”邬夜不知该如何是好,神情很是局促不安。   杜柏承早就注意到他通红发肿的眼睛,知他见自己前,应该狠狠哭过。松手跳过这个话题问:“见过舅舅了?”   “嗯……”   邬夜说了见舅舅的经过,小心翼翼地拉住杜柏承的手。想说舅舅没有怪自己,也不会找他报复,这事就让他过去吧好不好?又怕杜柏承说什么隔阂之类不好回答的问题。想了想道:“舅舅不会报复你的,你放心好了……”   杜柏承睫毛微颤,不是很相信:“你怎么确定?”   依照刘玉楼杀伐果断,铁腕冷血的性子,就算再如何疼爱邬夜,杜柏承也不认为他会轻易放过自己。   毕竟自己连他都敢害,难道刘玉楼就不怕自己去害邬夜?   所以怎么想,都觉得无法相信。   不想邬夜道:“因为我偷听到了舅舅和陛下的谈话……”   原来邬夜和刘玉楼说完话离开不久,忽发现自己进宫的腰牌丢了。反回去寻找时,正巧偷听到了舅舅跪地为杜柏承求情的那些话。   “真的杜柏承,我没有骗你,舅舅如果真想报复你,为什么还要给你求情呢?你真的相信我好不好?”   邬夜瞧杜柏承沉默不语,立马竖起三根手指发毒誓,“我发誓!我要是骗你一句,我就天打雷劈!不得——”   “好了,”杜柏承打断他道:“没有不相信你,只是有点不可思议,也很佩服舅舅。”   为了朝局稳定,放过了太子。   因为自己对国家有用,也放过了自己。   或许刘玉楼不是个好的便宜舅舅,但他是个心怀天下,可以为了江山社稷,而弃个人利益于不顾的好官。   也足以见得,刘玉楼虽铁腕冷血,但心胸也着实宽广无边。   杜柏承心里对刘玉楼油然而生出一股敬佩之情的同时,对他的那些怨与恨,也在这一刻化为乌有,烟消云散。   他问邬夜:“你还听到什么了?既然陛下和舅舅的意思是科举舞弊案和太子有关,那陛下有没有说,要怎么处理?”   邬夜摇头:“我没敢多待,听陛下说不再追究你的事,就赶忙离开了。”他小声问:“杜柏承,你说你佩服舅舅,那你现在对舅舅……是个什么想法呢?”   杜柏承在心里已经和这位便宜舅舅大人默默达成了和解。但他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和邬夜做个了局。所以避而不谈,拿起筷子道:“好饿。”   邬夜忙为他布菜,给他将食碟夹得满满的道:“这些都是这家店的招牌菜,好多年没来了,也不知味道变没变。”   杜柏承一顿:“你来过京城?”   邬夜点头:“小时候爷爷和舅舅出远门,都会带着我出来玩。快尝尝,味道合不合你胃口——对了,今天金殿论文怎么样?”   杜柏承边吃边说。   北方菜重油、重盐、重调料,好吃下饭,就是得时不时地喝口茶。   茶也是带着苦味的浓茶,如果把自家山庄里的黑茶运到京城销售,生意一定会很好。   邬夜听杜柏承说他居然当上了外交官,大叫一声站起来:“你封了官!那我怎么办?”   他俯身扣住杜柏承的肩膀,惊惶失措,眼里的泪都被逼了出来,吸着鼻子忙不迭地问:“你不是不想当官的吗?你果然一直都在骗我对不对?你——唔!”   杜柏承将手里的馒头塞进他叽叽喳喳的嘴巴里,说:“激动什么,只是临时的。”   邬夜鼓着腮帮子,眼里的泪水转啊转,阿巴阿巴嚼着嘴里的馒头问:“那,那三日后的秋闱,你去参加吗?”   杜柏承蹙眉,有点不耐烦道:“五日后番邦使者就来了,我参加个什么秋闱?再说我对当官又没兴趣,你还要我再说多少遍?”   邬夜狐疑:“真的?你可不要骗我。”   “假的。”   “杜柏承我和你拼了!”   “邬夜你再闹信不信我——”   “呜-我不闹了。”   邬夜吸着鼻子给自家夫君委屈巴巴的夹菜,也不敢再问科举的事,只在心里默默打定主意:三日后的秋闱,一定得把自家夫君看好了!   他听闻杜柏承是在礼部受了排挤才跑出来的,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最后全都化为浓浓的担心:“可这是陛下派给你的差事,你这样子不配合。万一他们和陛下告状,陛下生气了怎么办?”   “他们不敢。”   “为何?”   杜柏承一笑:“因为他们怕闹到陛下面前,我也会和陛下告状说——他们诚心想把事情办砸,好让陛下后悔出丑。”   邬夜抿唇:“你呀,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杜柏承冷嗤:“我为什么要吃亏?他们无非是自持清流文士身份,想拿富贵骄人。殊不知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虽是白衣之身,但若骄起来,也能打掉他们那倾国倾城的乌纱帽!”   他言语温吞,神情也很散漫,但那睥睨天下、不可一世的语气,莫名给人一种他不是说大话,而是真的能办到的信念与力量。   那一刻,邬夜觉得自家夫君简直迷人极了!比任何时候都要有魅力!让他恨不得现在就给他生个崽崽——   邬夜眼冒桃心,一面对着杜柏承发花痴,一面有些担心地问他:“可这样子耗着也不是办法,使臣不日就到,你却什么都不了解,到时怎么办?”   杜柏承却说:“放心,最迟今晚,礼部就会有人来找我,到时我顺坡下就行了。闹这么一场,也不是为了耍脾气,是得让他们都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差事办砸,倒霉的绝对是他们自己。”   “否则若任由他们发泄戾气,再有那脑子发昏的,在使臣进京那天给我使绊子,到时办砸差事丢了脸面是小。若是造成什么国家利益上的损失,那才叫麻烦大了。”   邬夜闻言更担心了:“可若他们不来找你呢?怎么破冰?”   “那感情更好了,”杜柏承颇有些期待地说:“不来找我,就说明这件事情不再需要我,那我们就可以马上回家了呀。”   邬夜不再担心,也满怀期待地说:“那还是希望他们不要来了……”   但遗憾的是,杜柏承料事如神。   夫夫俩在东市逛到天黑,晚上回到北城的元帅府时,礼部侍郎和礼部员外郎,果然在门房等着。   除了他们,还有一个人,也在翘首以望,等着杜柏承回来。   邬夜一认出那人是谁,立马挡到杜柏承身前,厉声不客气道。   “郭凌!你怎么在这儿?这里不欢迎你!请你赶快滚!” 第199章 期待他的爱   “大伯怎么样?”   “老师没事。科举舞弊案一事,陛下已经交由大理寺、刑部和都察院组成班底,三处法司主官共同审理。这期间老师需要待在大理寺配合调查。有丞相关照,不会有事的……三日后就是秋闱,老师千叮万嘱,让我交代你不必为他担忧,也千万不要分心,一定要安下心来,专心考试……”   “都是大伯交代,你就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杜柏承……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杜柏承和郭凌在书房中说话时,邬夜用耳朵贴着门框,片刻不离的守在门外。虽然能听到声音,却看不到他们具体在做什么。   听得房内突然安静下来,邬夜正要冲进去看看他们两个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房门忽从内打开,郭凌迈着大步从里面走了出来。   离开时,郭凌拇指抹唇,用那张桀骜不驯十分欠扁的脸,冲他露出一个特别嚣张挑衅的笑。   邬夜心头一凛,忙进来找杜柏承。看他低头喝着茶,乌发不乱,领口整齐。忙俯身低头在他的脖颈两侧嗅了嗅,确认没有闻到讨厌的桂花香后,目光幽幽,将视线放在了他的唇瓣上。   “干什么?你是狗吗?”   杜柏承眼皮微撩,端着茶盏问在自己身上嗅来嗅去的人。说话时,两片蔷薇色的薄唇水光潋滟。也不知是被茶水润的,还是被郭凌那个贱人亲的。   邬夜好想知道答案,红唇轻抿,试探性的往前凑了凑。   杜柏承推开他站起身道:“累了一天了,洗漱休息吧。”说着要走,邬夜一把拉住他。   “怎么了?”   “……”邬夜握着杜柏承腕骨的手收紧,又松开。如此几次后,他克制住了想要强吻他的冲动,眸光微垂道:“要不要帮你搓背?”   本以为会被拒绝。   不想杜柏承却点点头道:“劳烦了。”   邬夜立马:“——”   夫夫俩下榻的院子,就在主院旁,是刘玉楼特意为邬夜留置装饰过的闺房。   屋中雕栏画栋,锦绣铺陈,金玉满床,哪里都是香香的。   精致奢华的布置,与冰冷庄重的元帅府,格外不搭。   杜柏承坐在浴桶里泡着澡,看着挂在墙上的一块由域外进贡来的百花盛开墙毯,唏嘘道:“舅舅有点好东西,都给你了。”   邬夜一面轻轻给他擦着背,一面笑着点头道:“舅舅最疼我了。”   杜柏承默了片刻,轻叹一声道:“如果我是你,绝不舍得让他伤心。”   邬夜一顿,丢掉帕子,扣住杜柏承的下巴,迫他扭过头来看着自己,抿抿唇道。   “杜柏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把我的想法,准确的传达给你。想解释,怕用词不对,又引发别的什么误会。不解释,你又会觉得我是那种为了男人不顾亲情的白眼狼。”   “但如果你真的爱过一个人,你就会明白,亲情与爱情并不冲突,也同样重要。”   “在我心里,舅舅和你,并没有高低之分,也没有优先顺序,我从来没有把你们两个的重要性,放在一起比较过,因为这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情。我不能失去舅舅,我也不能没有你,我觉得这两种感情同时存在的情况,并没有什么不对。”   “你说如果你是我,你绝不会舍得让舅舅伤心。那我也想说,是因为你根本就不明白爱一个人的滋味,所以可以想都不想,就放弃。”   “但如果你是我,就会知道,爱一个人,会有多么的难以割舍。如果有朝一日你爱上我,你或许也会做出与我一样的选择。”   邬夜扣住杜柏承的后脑勺,探唇轻轻吻一下他略显凉薄的唇角,苦笑道:“希望有你爱上我的那天,这样你就会明白我心里的感受与想法了。”   北方的秋天早晚温差极大,尤其到了夜里,秋风呼啸,沙石打在门窗上啪啪作响。   邬夜怕杜柏承冷,让人在屋里点了火盆,又在被子里放了汤婆子。放下床帐后,还想脱了中衣,钻进被子里给他用内力取暖。   杜柏承拒绝道:“我不冷,你以后也不要总是用内力给我取暖,这对你武功精进不利。”   邬夜愣了下问:“你听谁说的?”   “家里的武师傅。”   邬夜立马恼了:“谁要他们多嘴!等回去我就——”   “人家没有多嘴,是闲聊的时候,我无意间知道的。”   “哼——”邬夜不确定杜柏承是真的关心自己,还是不想和自己一个被窝睡。撩起他的被角道:“天这么冷,就算不用内力,两个人一起睡,也比一个人暖和。”   杜柏承推他:“说了我不冷。”   邬夜非要钻进来:“但你后半夜就会冷呀。”   “那等后半夜再一起睡。”   “后半夜我都睡着了,谁理你。”   邬夜不管不顾的钻进被窝,一头栽进自家夫君带着淡淡药香的臂弯里。   他抬起一条大长腿往杜柏承腰上一跨的同时,双臂用力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胸口蹭蹭道:“我不管,我就要和你一起睡。”   杜柏承被他缠的气都出不上来了,伸手去推他的腿——不妨拇指正按在邬夜的腿心处,把人刺激的啊一声怪叫,不仅不放开,还把他缠的更紧了。   杜柏承低头,看着怀里因极度害羞,而炸了毛的脑袋道:“大晚上的,你别乱叫行不行?”   邬夜的嘴巴贴着他的胸膛,呼出来的气息特别灼热:“谁……谁叫你乱摸……”   杜柏承正要逗逗他,忽想起一件事,把他微微推开道:“对了,我在城外的皇庄,见到你的大姐乌云珠了。”   “什么?”邬夜忙问:“什么时候?她现在怎么样?”   “就我们在渡口分开那天……挺憔悴的……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可那是皇庄,她是有罪之身不能出,我无缘无故的,又怎么进的去呢?”   “啧-让我想想……”   因着夫夫俩聊到半宿,第二天四更时分,邬夜叫杜柏承起床时,杜柏承死活不起。   “乖啦-再不起上朝要迟到啦——”   “哎呀,我又不用上朝。”   邬夜把杜柏承扶起来:“可你得去礼部坐班啊,万一陛下召见你怎么办?”   “那也得等他下了朝才会召见。”杜柏承一头栽回去,扯着被子蒙住脑袋道:“天不亮不要叫我。”   但他这个赖床鬼呦,天亮了也不起,直到日上三竿,这才神清气爽的爬起来。悠闲自在的吃了早饭,喝了药,在自家夫郎的好言相劝之下,磨磨蹭蹭进了宫。   本以为来得够晚了,不想六部的官员们还都上朝没有回来。   看他们这么辛苦,被拉来当壮丁的杜柏承越发坚定了干什么都不能做官的决心。否则连个懒觉都不能睡,岂不痛苦?   礼部里只有员外郎、主事和书办,尚书和侍郎都还在朝上。   几人见了杜柏承都很客气,一改昨日傲慢,主动和他打招呼:“杜举人来了。”   杜柏承回礼道:“各位大人早上好。”   “……”几人看天、看地、看日晷。如果没猜错,现在应该是快中午了吧?   光禄寺来廊下支桌,快要摆午饭的时候,六部官员们这才上朝回来。一个个脚步拖沓,神情疲惫,浑像是被吸干了精气。   礼部尚书袁杰对杜柏承道:“陛下让你去一趟御书房……”   “就我吗?”   “嗯。”   御书房在金銮殿的东面。   杜柏承边走边歇,好不容易气喘如牛走到了,又被大内总管金有志告知:“陛下正在午睡,不宜打扰。特意交代若杜举人来了,可以先去看看元帅大人。”说完也不给杜柏承拒绝的机会,直接叫了个小太监带他去。   于是杜柏承只能迈着快要断了的腿,继续在偌大的皇宫里走啊走。   可是直到太阳都快下山了,还是没走到。   杜柏承又渴又饿,腿肚子都在打着颤。   他实在不行了,一屁股坐在路过的石头上,呼哧呼哧喘着气问:“公公……呼-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到啊?”   带路的太监用手在鼻梁处搭个遮阳棚,抬头看看天,再低头看看杜柏承,冷声道:“照您这速度,怕是天黑也到不了。”   “什么?公公您快也坐下歇歇。”杜柏承伸手去拉太监,顺便塞过去一锭金子,好奇问:“这么远,陛下每次见舅舅,难道也是走着去?”   太监没有坐,掂着手里沉甸甸的金子,语气温和许多:“自然有御辇。”   “是人抬着吗?”   “那太慢了,是用九匹御马载。”   “想来一定很快?”   “嗯,最多三刻钟就能到了。”   杜柏承在心里估量了下距离:“那这从御书房到舅舅那,得有二十多里地了?”   “二十三里。”   “……”杜柏承算算自己的脚程,大概连一半的路都没有走完。就照这速度,等到了舅舅那,确实得天黑了,自己也得报废了。   必须得想个办法才行……   太监催他:“杜举人快起来继续走吧,陛下还等着您回去交代正办呢,奴才扶着您。”   “谢公公……”杜柏承语气虚弱,点点头。搭着太监的腕子刚一起身,忽然身子一晃,两眼一闭,软倒在了地上。   “哎呀!杜举人!”太监吓了一跳,以为杜柏承身子弱,又晕过去了,忙去和巡逻的侍卫求救。   宫里的侍卫个个武功高强,强壮有力。听太监说晕倒的杜柏承不仅是帝王钦点的外交官,还是天下兵马大元帅的亲外甥女婿。一点都不敢怠慢,找了四个轻功好的,用担架抬起杜柏承就朝着神农殿奔!十多里的路,不过一刻多钟,就把他给送到了。   “快来人!救命!”侍卫气喘吁吁,猛拍殿门。   很快出来个药童,给杜柏承号了脉后,却说:“没事,他只是累得睡着了。”   睡……   睡着了?   侍卫们面面相觑,一个个,都把拳头握紧了! 第200章 在皇宫渡劫   装晕躺在担架上的杜柏承本来只是想简单地打个盹,不想却睡的特别沉。   醒来时他浑身酸痛,骨头像是被车轱辘翻来覆去碾过。尤其是两条腿,酸胀沉重,活似绑了沙袋。只是简单翻个身,都能要了他的老命。   “嘶——”   杜柏承抓着肌肉酸痛的大腿悠悠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看到了对面紫檀木雕花镂空的贵妃榻床脚。   他愣了一下,双眼瞬间睁大——担架可不是这样的,自己这是在哪?   杜柏承挣扎着坐起来,打量着四周环境。隔着一扇红木小轩窗,他看到了临窗外的荷塘边,有个身穿白衣的人,正在黄昏日落中,静静垂钓。背影看起来安详极了。   他是谁?   杜柏承正想着,那人头也不回道:“醒了?”   是刘玉楼的声音。   看来这里应该就是神农殿了。   “……”杜柏承膝行着,趴到窗边轻轻叫了声:“舅舅……”   “……”   “舅舅,我好饿好渴……”   随后宫女送来的饭食是一大碗羊肉烩面,和一壶清热解渴的养生茶。   杜柏承吃饱喝足,打个饱嗝,擦擦嘴巴来找刘玉楼。   神农殿中很安静。   四下里雾气缭绕,天材地宝遍地,就连路过的一株不起眼的小小药草,都世所罕见,价值连城。   杜柏承挨着刘玉楼坐了,看着他蒙在眼睛上的黑布条未及开口,便听自家舅舅大人道:“臭小子,你把我的鱼儿吓跑了。”   杜柏承笑说:“舅舅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你恢复得怎么样了?”   “谢谢你,应该还死不了。”   “舅舅是不是很生我的气?”   “老子想知道你对夜哥是怎么想的?”   “他……”   “你会报复他吗?”   “当然不会,他的救命之恩,我一直铭记于心。”   “他对你掏心掏肺,陪伴呵护你这么久,你对他,就只有一句救命之恩?”   杜柏承沉默。   刘玉楼也没再问,说:“把炸药方子留下,你可以走了。”   杜柏承有些委屈地问:“还是走回去吗?我怕陛下等急了。”   刘玉楼微微将脸朝他这边偏了偏,“你还可以滚。”   杜柏承乖声:“那我还是走着,让陛下急一急吧。”   他留下了炸药方子,扶着快要报废的双腿慢吞吞地出了神农殿。   正要认命再走回到御书房时,忽有神兵天降,指着停泊在湖边的一只乌篷小船道。   “杜举人请上船,卑职奉元帅之命,送您回御书房。”   杜柏承眼睛一亮:就知道舅舅就算不心疼自己,也会顾念陛下的。嘻嘻嘻——   秋日里皇家园林中的风景甚好。   杜柏承泛舟湖上,欣赏着两岸富贵风光,又美美地睡了一觉。   虽然下船的地方距离御书房还有一段距离,但杜柏承已经很知足了。也没再搞什么幺蛾子,拖着两条可怜的大长腿,乖乖自己走到了御书房。   又被告知,皇帝在养心殿——金銮殿的西面。   杜柏承合理怀疑帝王在故意整自己!并好奇他把办公和休息的地方安排得这么远,来回行走不累吗?   但再想到人家是皇帝,无论多远都不用自己走,立马又服气了。   天色已黑。   他很命苦地顶着寒月与冷风,迈着碎步,喘着气,努力来到了皇帝处理政务的养心殿。   却再次被大内总管金有志告知:“陛下在和几位大人商谈要事,杜举人先等一等吧。”   北风呼啸,宫殿门口更是高处不胜寒。   杜柏承衣袂飘飞,抱着肩膀重重喘着气,呼出的热气化为白雾,又被寒风快速吹散,一口比一口微薄。   金有志也不知他是热还是冷,反正观杜柏承面色苍白,耳朵、鼻尖和脸颊,都泛着不正常的红。隐隐有种下一刻就要晕倒的病态。   金有志轻轻地蹙了下眉。   算算他伺候当今圣上已经快有四十年了,但还是摸不透乾清帝的心思——明明看样子很爱惜杜柏承这个人才,缘何又如此故意冷落折腾他?   金有志想不通,但番邦使臣没几天就要进京了,杜柏承肯定不能在这个时候病倒。   他用手中拂尘指了下养心殿的侧门,小声和杜柏承道:“里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杜举人先去侧殿喝点热茶暖暖身子,暂坐休息。等陛下宣您的时候,奴才再叫您。”   杜柏承忙道谢,移步刚要进侧殿,忽被摆放在养心殿门口的一对足有一人高的宫灯吸引了视线。   他觉得那宫灯有些眼熟。   待认出是永夜长明大珠灯后,立马想到刘玉楼曾告诉自己的话——   “永夜长明大珠灯,是放在养心殿前,日夜不熄的宫灯。”   “而养心殿是什么地方?那是陛下处理朝政,与丞相、军机大臣们商谈军政要务的重地。”   “这宫灯日夜沾染着龙气,又见证了帝王的勤政爱民。非对社稷有功者,绝不会赏。”   杜柏承眸光微转,立马指着那灯对金有志道:“哎呀公公,这灯和当初陛下奖励我献方有功,赏我的那对灯永夜长明大珠灯,一模一样耶!”   金有志被他猛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大跳,忙道:“哎哟-您小声——”   话未说完,里面便传来了乾清帝威严无比的声音:“谁在外面喧哗?是杜柏承来了吗?让他进来。”   殿内温暖如春。   杜柏承一进门便打了个哆嗦。   他飞快地扫了眼厅内的陈设和布置,跟着金有志迈进右边的一道朱红色双开殿门。   杜柏承依旧快速地留意了下室内的环境与人员——乾清帝和一位王爷模样的人,隔着桌子坐在明黄的软榻上。丞相江望书和几位军机大臣,则坐在软榻对面的宫凳瓷墩上。观他们君臣神色,都挺严肃的。   在前面充作引导的金有志躬身和乾清帝说了句:“陛下,杜举人到了。”然后用拂尘在砖上一点,退了下去。   杜柏承在被拂尘点过的那块砖上跪了,磕头行礼道:“学生杜柏承拜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乾清帝不说「起」,而是问:“见过润之了?”   杜柏承愣了下,猜「润之」应该是刘玉楼的字,刚要答话——   乾清帝带着明显责备的话已经说出了口:“做外甥女婿的,连舅舅的字是什么都不知道吗?怎么着都是你夫郎的亲舅舅,你饱读圣贤之书,又是举人。就算与润之情分不深,也总该懂得「孝道」两字怎么写才对。”   这话把在座的大家都说了个大睁眼!   有道是五刑之中,三千多种罪过,没有哪一项是比不孝更严重的了。   帝王不是才不顾群臣反对,破例封了杜柏承临时外交官吗?怎么突然又下这么重的口去申饬他?   而且听闻杜柏承是被刘玉楼逼赘。彼此关系不好,杜柏承不关心刘玉楼的字是什么,都是很正常的吧?帝王为何要逼着人家去孝顺刘玉楼呢?这合理吗?   江望书等百思不得其解。思来想去,只觉得帝王管得太宽,不讲道理,偏心偏的都有点不近人情了。   但杜柏承却心里明镜似。乖乖认错保证道:“陛下教训的是,学生定当铭记于心,痛改前非,以后好好孝顺舅舅。”   乾清帝瞧他乖顺没有狡辩,终于满意了。说:“贤者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是聪明人,应该也能懂得朕的一片苦心。行了,你起来吧。朕和大家正在说番邦来使的事,你在一旁好好听着。”   “是。”杜柏承起身站到一边。   乾清帝瞧了眼他病态的面色,让金有志:“把朕没用过的那碗参汤热了,给杜举人拿来。”   这可真是应了那句「帝王心,海底针」的至理名言。在座之人被他这打个棒子再给颗枣的操作,弄得面面相觑,都很莫名其妙。   杜柏承却神情自若,谢恩后接过参汤,捧着热乎乎的碗一小口一小口的抿着。五脏六腑一暖,疲惫感也消散很多。   他静静听着他们说话,很快便了解了大概。   ——这番邦本是乾清王朝的一个藩属小国。现在翅膀硬了,番邦国王蠢蠢欲动,想要称帝与乾清帝平起平坐。此次派使臣来京,明为朝贡,实则试探朝廷的实力与底线。听说还有一个小人国是他的同盟,也想一起称帝造反。而天无二日,乾清帝怎么能容忍这个?想揍他们一顿!又国贫民弱,不能开打。   所以此次两国会晤的宗旨只有一个:不费一兵一卒,就镇住对方!让他们以后都老实点。   这考验的自然是外交官的本事。   于是大家都把目光放在了杜柏承的身上。   乾清帝问他:“准备得如何了?”   杜柏承压力山大,垂着脑袋实话实说:“礼部尚书带头针对我,给的那些资料,我还没来得及看……”   这状告的太过直白,不说江望书等,乾清帝都愣了。   帝王眉头轻皱,心道袁杰这个不知轻重的东西,等此事完了再和他算!转过头来问身边之人:“五哥,礼部归你管,你说呢?”   杜柏承噌地抬起头!   也是这个时候,他才知道坐在帝王身边的人,就是那位被刘玉楼砍了干儿子的五王爷!而且还是此次接待番邦来使的正经主持者!   杜柏承的头皮都麻了。   这五王爷管着礼部,掌管着皇家祭祀、庆典、婚丧、皇商选拔等事务。   当初刘玉楼砍了他的干儿子后,五王爷怀恨在心,故意寻了个错处,让邬家这辈子都不能再参加皇商选拔。爷爷邬南山也因此而大悲殒命。   杜柏承为避免落得和邬家一样的下场,都没敢参加选拔,而是用尽心机,通过郭贵妃的帮忙,才把皇商得到了手。   不想千躲万躲,还是落在了人家的手里头。   杜柏承就说,怎么从自己进来后,那王爷就一直在不停地打量自己,好像看不够似的。原因居然在这儿。   杜柏承双脚发痛,腿肚子一直在抖。本来还勉强站着,现在猛地又蹦出个大债主,他也懒得再装,破罐子破摔靠在了墙壁上。   五王爷注意到他脸上那淡淡的死感,和乾清帝笑笑说:“有关番邦,其实了解个大概就行了。入乡随俗,番邦来京守的是咱们这边的规矩。杜举人现在最重要的,是明白朝廷的立场与底线,再把礼仪学好,知道接待流程,差不多就成了。至于其他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陛下放心,臣会叮咛照料,不会让他出岔子的。”   乾清帝便对杜柏承道:“那你从明日开始,就跟在五王爷身边吧,保你长进快。”   “是。”杜柏承硬着头皮和五王爷道谢,“学生多谢王爷关照。”   “好说,好说。”   杜柏承本来已经够生无可恋了,会议结束后,乾清帝还不准他走,说:“杜柏承留一下,朕有事交代你办。”   等听完后……   杜柏承真想出门一头撞死!   乾清帝像没发现他满脸死志似的,还补刀提醒说:“对了,采血前,记得要让那番邦三王子斋戒三天,远离美色。”   “啊?这……”杜柏承满脸为难。   乾清帝明知故问:“是不是很为难?”   他冷笑一声道:“没办法,若你舅舅没出事,番邦不敢如此急不可耐,你也就用不着这么为难了。”   说完大手一挥:“行了,你跪安吧。”   那一刻,杜柏承满脑子都是造反的想法!   但很现实的问题是:此刻距离宫门落锁不到半个时辰,若他不能用飞一样的速度走出去,就只能回礼部黑灯瞎火的挨冻了。   想到家里的舒适与温暖,以及无微不至夜夜给自己暖床的美丽香夫郎,杜柏承不由得加快了步伐,奈何也实在快不了多少。   他急急忙忙,刚喘着大气出了养心殿的宫门,便看到一顶八人抬的、金光灿烂的大宫轿子,十分扎眼地停在宫巷中。   其上明珠璀璨,金碧辉煌,尊荣富贵之气甚是逼人。   不用想,也知道有此殊荣的,不外乎只有和皇帝一母同胞的五王爷了。   杜柏承扶着宫墙,正想着该从哪里绕一下。两个提着宫灯的太监已经迎了上来,恭敬又不容拒绝道。   “我们王爷有请,请杜举人赏脸。” 第201章 让一切有利   富丽堂皇的宫轿像是一个可以移动的小房子,里面高大而精致,让身姿挺拔的杜柏承站着行礼,也不会觉得逼仄。   “坐吧。”五王爷端坐茶桌之后,无甚情绪地说。   “谢王爷。”杜柏承坐下,却很有礼数的没有坐实,只倚着一个边边。明亮宫灯下,他神情自若,坐姿端正。双手微微握拳放在膝盖上,面部微垂,脊背挺直,是恰到好处的不卑不亢。   五王爷静静端详着他,有些明白帝王为什么要执意让他当这个外交官了。   确实进退有度,无论姿容还是气度,杜柏承都是一等一没得挑,是很上得了台面的漂亮人物。   八人抬的宫轿很快出了金銮殿前的水桥广场。   杜柏承静观其变,聊以自慰地想:虽可能会受磋磨,但省腿不说,还能回家,也算美事一桩了。   但五王爷却开口道:“你不必紧张,或是防备什么。本王既答应了郭长青关照你,就不会与你为难。你安心把差事办好,比什么都强。若出了岔子,大家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听他提到恩师。   杜柏承这才想到之前皇帝为郭凌与五王爷的爱女安和县主赐婚后,郭凌在自己的帮助下,突染「天花」。   后因郭家主动退婚,五王爷甚是感念。不仅郭凌和安和县主结为异姓干兄妹,五王爷和郭长青,也因此事而交好。   不想如今兜兜转转,居然又惠及到了自己……   杜柏承精神一松,忙问:“不知老师现在情况如何?”   五王爷不管政务,也不多谈,而是说起了番邦的各项情况。   他逻辑清晰,言辞客观易懂,等宫轿出了午门时,杜柏承也快速清楚地了解全了番邦的底细。   这可省去了他不少麻烦,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去想帝王私下交代的另一件事——让番邦三王子斋戒三天,远离美色,放他一碗血。以助刘玉楼的眼睛恢复。   同时,这也推翻了杜柏承以为五王爷「护短不讲道理,闲散不问国家政事,也没什么真文章」的片面认知。   杜柏承有心结交,又不知五王爷对自己的真实态度。道谢后,想想说:“宫门已出,王爷把学生放在这里就好……”   刘玉楼得宠,御赐的元帅府就在城北的皇城脚下,离午门很近,也挨着王府。若五王爷只是想顺路和他聊番邦的事,自会同意。   但五王爷却道:“左不过要路过元帅府,也不差这几步。”   这便是真的在关照自己了!   有老师的关系在,杜柏承也不客气,和五王爷说了自家夫郎想去郊外皇庄与姐姐乌云相会的事,询问道:“不知王爷可有办法?”   五王爷稍一沉吟,道:“皇庄外人不得进,乌云珠是戴罪之身,没有恩召这辈子也不得出。后日秋闱,皇庄的守卫要调一部分到考场中去。届时防守不会如往日那般严密,本王可以把每月给皇庄送米面粮油的日子提前到秋闱那天,到时可以让你的夫郎扮成采买人员混进去,只是时间不能太久。”   杜柏承忙拱手道谢:“多谢王爷!”   五王爷很无所谓的样子:“好说,好说。”   杜柏承又道:“王爷如此助人为乐,无怪县主也是行侠仗义的女中豪杰。之前在青州,县主曾有恩于我,学生一直铭感于心,却无以为报。就在不久前,学生偶然得到一块七彩福禄寿,想要送给县主,无奈此次进京匆忙,依然无法如愿。”   “眼看就要中秋,不知宫里什么时候到江南皇商处采买?学生想给大掌柜捎封信,让他把学生给县主的谢礼好生打包,捎到京城来,也算贺县主中秋之喜。”   五王爷微微眯起眼睛,也终于知道郭长青堂堂清流文人之首,为何会不顾尊卑与旁人的议论,认杜柏承这个商贾末流,为他的关门弟子了。   眼前这个年仅十八,刚刚及冠的少年人。   真的很聪明,很圆滑,也很懂得人情世故。   杜柏承找自己帮忙是假,说自己的爱女对他有恩也是假。借着找自己帮忙,又通过爱女向自己送贵重的礼物,企图和自己攀上关系,这才是真。   五王爷原本只是看在郭长青的面子上,才对杜柏承照顾有加。此刻发现他有如此玲珑心肠,倒也来了欣赏。   且中秋将近,他正在为送帝王什么礼物而发愁。如今有了这价值连城、有钱都买不到的七彩福禄寿,愁怀立马放宽。   五王爷略显严肃冷漠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温和下来,道:“今日已和陛下请示过此事,南下置办中秋份例的官船,在番邦来使到京前就会出发。”   “你若有家书和捎回家的中秋贺礼,本王可以给你明天一日假,速速去置办齐了,到时随官船一起捎回去。”   杜柏承很注意地问:“听王爷的意思,学生在中秋节前,可能还回不了家?”   五王爷没有想到他会如此敏锐,愣了一下后,笑道:“你如此聪慧,就该想到,朝廷摆平番邦来使后,下一步就是富国强民,以备随时都可能发生的战争。”   “而你昨日在朝上提出的「盐铁专卖,藏富于民」,陛下和内阁都很感兴趣。若接见使臣后,这两项提议谈不拢,别想陛下会放你走。”   啊?   杜柏承还有生意要做呢!   且过了中秋,就是二哥大婚。   他出来这么久,原本以为搞定番邦使臣后就能赶快回家,没想到还有这么多麻烦事。   这可怎么弄?   杜柏承怀着时刻想要造反的心情,在元帅府门口,恭送走五王爷的宫轿后,正兀自郁闷,忽听有人在背后叫自己。   “东家!”   “姑爷!”   杜柏承扶着酸痛发软的腿,有些艰难地转过身。   张虎和阿诚等人齐齐迎上来问。   “东家你没事吧?”   “姑爷!主子呢?”   杜柏承蹙眉:“你主子不和你们在一块儿?”   阿诚急道:“六部快下值的时候,主子就去午门等着姑爷了,结果太阳都落山了,您还没出来,主子实在担心,就进宫去寻您去了。怎么,姑爷在宫里没有见到主子吗?”   杜柏承摇头,想想道:“他进宫肯定是去找舅舅了,宫里不留外人,马上就要落锁了,说不定现在已经出宫,你赶快去接他,说不定能碰上。”   阿诚应一声忙跑。   杜柏承喊住他:“把轿夫带上!”随后身子一软,靠着张虎道:“快扶我一把。”   “东家怎么了?”张虎忙扶住他,低头看着他的腿问:“可是受了什么伤?”   “你东家我今天走了十多里的路,腿要断了。”   张虎震惊:“什么?皇宫这么大的吗?”   “行了,别说了。东家身子骨弱,走了这么远的路,双脚肯定伤了。你快去准备泡脚的药水和治血泡的伤药。”张彪说完蹲下身道:“东家上来,我背您回去。”   等回了房,张彪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时,发现疲惫至极的杜柏承已经睡熟,并微微蹙着眉头,似乎连梦里都在痛苦走路。   他点了杜柏承睡穴,轻手轻脚地脱掉了他脚上的靴子。   果然见两只雪白的罗袜已经被汗水整个浸透,脚底红梅斑布,一瞧便知,是踩破了血泡。   “血肉和袜子连在一块,不能直接脱。”张彪小声交代张虎:“去找把剪子来。”   等他小心把罗袜剪开,便看到了杜柏承水肿发胖成了馒头似的可怜大脚丫。   张虎惊讶:“我天,东家怕不是把这辈子的路都走完了吧?”   “少废话,”张彪让他:“搭把手,把东家的脚放到药水里去。”   “唉?哥,东家脚底还有袜子。”   “不能撕,让药水泡泡自己掉,要不然会很疼的。”   “哦哦-哥你要是个女人,肯定体贴贤惠,多的是男人——”   “再废话信不信我抽你!”   张虎吐吐舌头不敢再说,和张彪一人抓住杜柏承的一条腿,把他的脚放进药水盆中——   睡着的杜柏承闷哼一声,虽被点了睡穴,但还是猛地侧过身挣扎了下。   张彪和张虎忙一人一手扣住他的膝盖,杜柏承挣脱不得,哼哼唧唧地皱着眉头,抓紧了身下的锦被。等伤口适应了药水温度的刺激,血泡化开,这才重新安静下来。   就这么连着泡凉了三盆药水,袜子带着死皮从杜柏承脚底板全部脱落的同时,伤口也被彻底洗净。等上好上药,邬夜也终于回来了。   “怎么回事?!”   邬夜看着自家夫君那可怜的样子,心疼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张彪摇头:“不清楚,东家说是走了十多里路走的……”   十多里路?   邬夜简直不敢相信!   自他和杜柏承成婚以来,杜柏承别说一天走十里,就是总共加起来,也没有走过十里路啊。   自家夫君身娇体弱的,这怎么可能受得了啊?   邬夜真是难受坏了,想着是不是礼部那群人故意针对才如此?   他一面决定要套礼部所有人麻袋,狠狠揍他们一顿给自家夫君报仇!   一面让屋里人都出去,自己净手拿了热毛巾,轻柔的给杜柏承擦洗了身子后,拿了舒活经络的药油,给杜柏承涂抹在浮肿的小腿肚上。然后蓄内力于掌心,为杜柏承按摩,揉捏,将他酸痛打结的肌肉,一点点疏理开来。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   邬夜就这样不知疲倦地给杜柏承揉按了一整夜的腿。   清晨杜柏承醒来时,双腿的沉重酸痛感已经不翼而飞。他打个哈欠很是舒服地伸个懒腰,却不妨脚趾碰到了软软的阻碍,腿也好像被人抱着。   他愣了一下,睁开眼睛看时,就瞧邬夜外衣未脱,头饰未卸,歪头靠在墙上睡着了。   那双搁在被子里抱着自己腿的手,像是拥有自我意识般,时不时地给他按摩着……   难怪身子会如此爽利,原来是这傻子给自己揉了一整夜的腿。   杜柏承的心中有些温暖柔软,轻轻抽出腿坐起身来,扶着邬夜刚要把他放倒,好让他睡得舒服些。不想警觉的人立马睁开了那双清冷锐利的丹凤眼,身体紧绷的瞬间,抬掌就劈——   “是我!”杜柏承忙喊。   邬夜险险收住那攻击,化劈为抱将杜柏承拥在怀里的同时,双眸微弯,戒备的神情又变得迷糊,关心问:“腿是不是疼?我再给你揉揉。”   杜柏承扣住他双腕淤红的手,也给他揉揉腕子道:“好多了,你躺下睡。”   “真的?”   “嗯。”   “没有骗我?”   “没有。”   “脚呢?”   邬夜掀开被子,小心仔细,无比轻柔的捧起杜柏承的脚,扣着他纤细苍白的脚脖子,一一看过他已经消肿的两条小腿肚,和已经愈合的两只脚底板。   松口气道:“还好,还好,真是心疼死我了。”   说着低下头,情不自禁地在杜柏承的脚背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温热柔软的唇瓣骤然接触到微凉苍白的肌肤。就像是一滴滚烫的热油,毫无防备的落入到冷淡平静的湖。   杜柏承身子一僵,照着他的肩膀就是一脚:“干什么你!有病是不是?”   他气势虽足,却没甚力道。   邬夜不退反进,笑着探唇来亲吻他的嘴。   杜柏承偏头躲过,无比熟练地捂住邬夜的嘴,反身将他压倒在床上,皱眉很是嫌弃道:“脏不脏你!”   “……”邬夜抿唇,在他掌心用力「么」了一口。在杜柏承抽手的同时,抬起双臂搂住他的脖子,语气幽幽,颇有些哀怨地说:“真是没见过你这种人,自己身上的肉都嫌弃,我都没有嫌弃好不好?原来用嘴巴给你口ꔷ交,你嫌弃那味道,不愿意和我亲就算了。现在不过亲亲你的脚背,居然还这么嫌弃。杜柏承你说——”   他勾着杜柏承的脖子将他用力压向自己,近到呼吸相融,鼻尖相碰,说秘密似小声问他:“这天底下,还有比你更不讲道理的人吗?”   杜柏承始终掌心朝外,护着自己的嘴巴,很是防备的样子。   邬夜哼一声,微微仰头又在杜柏承的掌心用力亲了一口,闭上眼睛有些疲倦地问:“张彪说你昨日走了十多里的路,怎么回事?”   杜柏承一手护着自己的嘴巴,一手去掰他勾在自己脖子上的手:“你先放开。”   “就想抱着你嘛——”邬夜嘟囔一句,到底没敢来强的,不甘不愿地松开了手。   危险解除。   杜柏承忙翻身躺到一边。   邬夜追着窝进他怀里,侧躺着搂住他的腰身问:“快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走那么远的路?”   杜柏承实话实说。总结道:“那皇帝老儿,分明就是故意折腾我给舅舅出气。”   邬夜本来困得要命,准备听完事情起因就要安心睡了。不想被这话激的狠狠打了个激灵,别说睡,缩着脖子窝在自家夫君的怀里,气都不敢喘一下了。心中更是叫苦不迭。   话说他讨个夫君容易吗他?   怎么谁都要来使绊子碍他的好事啊?   这样下去,别说把夫君追到手甜甜蜜蜜地过日子生崽崽。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死皮赖脸好不容易和自家夫君缓和的关系,怕是也得成无用功了。   邬夜身体紧绷,不自觉地攥紧了杜柏承的衣服。正不知该怎么搭话,杜柏承紧接着又道:“不过舅舅蛮好的,派人用船把我送回去了……”   邬夜小心翼翼抬起头,瞧杜柏承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并没有任何不悦的神色,甚至唇角微勾还带着一点点的笑,看起来并没有生气的样子。心里稍安,小心问:“是吗?”   杜柏承点点头:“而且出宫的时候,又搭了五王爷的顺风车。要不然我真得报废了——对了,我和五王爷说了你想去看大姐的事,他答应帮忙,让你办成采买人员,就能混进去。”   “真的?”邬夜一喜,忙问:“王爷有没有说是什么时候?”   “明天。”   邬夜愣住:“明天不是秋闱吗?”   杜柏承点头:“是啊,就是因为秋闱,才防守薄弱,可以有机会混进去。”   邬夜:“……”   自家夫君什么意思?   把自己支开,好去偷偷参加科举,然后金榜题名,名正言顺地把自己甩了吗?   “我不要!”邬夜噌地坐起来,红着眼睛用力打着被子道:“我不和离!我死也不离!”   他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看着杜柏承道:“我再说最后一遍!就算你考上状元!就算陛下下了圣旨!我也不会同意和离的!你趁早死了那条心!”   杜柏承被他这突然的应激模样吓了一跳:“你干什么?你疯了?”   邬夜委屈:“那你又在干什么?表面一套,背地里又一套,把我当鬼哄呢?”   杜柏承莫名其妙:“我哄你什么了?”   “你哄我去看大姐,然后自己偷偷跑去科举,想金榜题名甩了我是不是?”   杜柏承:“……”   邬夜冷笑:“呵-我就知道。”   杜柏承起床:“你可以不去。”   邬夜一把拉住他,“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去的!”   杜柏承推开他:“爱去不去。”   反正他向五王爷求这个人情的根本目的,是想有个由头向五王爷送礼。   一来冰释前嫌。   二来也为日后的皇商生意做个人情铺垫。   至于邬夜要不要去见乌云珠,杜柏承完全无所谓,又不是他的姐姐。   而且他现在只关心两件事——   其一是该如何让番邦三王子斋戒三天,不碰美色,顺利拿到他一碗血?   其二是该怎么就「盐铁专卖,藏富于民」,写出一份让帝王满意的答卷,好尽快脱身回家?   杜柏承心事重重的来到书房,将别人的「其一」暂且丢到一边。对着空白的宣纸,专心思考与自己切身利益相关的「其二」。   既然皇帝对自己提出的「盐铁专卖,藏富于民」感兴趣,那就说明,自己所写在纸上的每一个字,帝王都会认真看,并且也真的有付诸行动的可能性。   那么天大的机会来了——自己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呢?又或者该怎么做,才能让发生的这一切,变得对自己有利呢?   杜柏承闭上眼睛问自己的心: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答案毫无疑问:那就是开办钱庄,干回穿越前的金融老本行。无论是生活水平还是社会地位,也都要和穿越前看齐。   而其中存在的阻碍:没有雄厚的资本。没有令百姓足够放心的信誉。最主要的,是没有朝廷的支持与认可。就算自己真的有足够的启动资金,百姓们也完全信任自己,可只要朝廷不点头,注定是小打小闹,成不了大气候。   有没有解决的办法:如果把创办钱庄和发明银票的想法融入到「盐铁专卖,藏富于民」中去,并获得帝王的认同,那这或许就是自己未来能顺利开办钱庄的天赐良机……   杜柏承本来归家心切,急着回江南料理生意。还想赶在中秋节之前,回去参加二哥和阿满的婚礼。对帝王想把自己强留在京的打算,特别不满。   但当他想好要从这件事中获得什么好处和利益后,他突然觉得帝王的这个决定,真是好极了!   杜柏承只要一想到自己开办钱庄的心愿很快就能实现,整个人都充满了干劲!   他这下也不急着走了,准备等接待番邦使臣的事结束后,好好和乾清帝谈谈如何让国家经济快速增长的美好问题,尽可能让帝王对「开办钱庄」这事,有个正面的好印象。   这样就算现在办不起钱庄来,以后的阻碍也会小很多。   毕竟人家可是对政治、经济、军事等握有绝对话语权的天下之主。若能把这条人脉抓到手里,那好处,还用得着想吗?   杜柏承单方面决定:乾清帝这个朋友,他交了!   但帝王富有四海,什么都不缺。自己该如何做,才能把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给交下来呢?   杜柏承暂时想不到什么好的点子,叫来张虎道:“你去和主君说,我们中秋节可能要在这里过……让他去街上帮我给二哥备一份新婚贺礼,花多少钱,等回了家还他。若他有什么想往家捎的,也一并备齐了……”   交代完,杜柏承便专心待在书房忙自己的事。极度投入之下,还通了个宵。   等第二日黎明时分,杜柏承终于完成了「盐铁专卖,藏富于民」的方针概论,并写好了报平安的家书,和向赵富贵交代生意的信。   他打个哈欠,伸个懒腰,起身揉着困倦的眼睛,刚准备回屋补个眠,房门忽被人从外敲响。   还不等杜柏承去开。   邬夜沙哑的声音,已经先一步飘了进来。   “走吧,我送你去考场,要不然您老还得偷跑。” 第202章 步步为营中   邬夜双目赤红,下颌尖尖站在门外。虽然嘴上说着要送杜柏承去考场,但他神情阴郁,面色紧绷,表情是非常明显的不乐意。   杜柏承扫一眼他拎着书箱——五指发白、青筋蹦起、紧紧攥在一起的手。撩撩眼皮问:“你干嘛?”   邬夜瞪着眼睛,绷着脸,很是咬牙切齿地说:“尊重你的意愿,送你去考场。但我也非常认真地告诉你,就算你考中了,我也绝对不会同意和离的!绝不!”   杜柏承啧一声,“难道你还敢抗旨?”   “你看我敢不敢!”   杜柏承困死了,懒得和他磨嘴皮子,打个哈欠往外走。   邬夜一把拽住他,崩溃质问道。   “杜柏承你还是不是个男人!说了对科举不感兴趣!只喜欢经商!眼巴巴和人说得好好的!现在又变卦!你还有没有一点信用可言?”   “真想考你直说啊!这么把人骗得团团转有意思吗?难道我还能拦着你不成?”   “而且我说过我会尊重你的意愿!支持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你就这么不相信我?觉得我一定会阻拦你是不是?杜柏承!”   邬夜用力扣住他的手腕,将他又往自己面前拽了一步:“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你到底——”   “你和谁发脾气呢?”杜柏承眉眼凉凉,冷声打断他。   “……”邬夜抿唇,眼里的泪珠子转啊转,却故作坚强的不肯掉出来。只那眼,那表情,有着说不出的委屈与难过。   “松开。”   “……”杜柏承加重语气:“我让你松开。”   “呜——”   杜柏承揉着腕子,转身回房。爬上床连鞋都懒得脱,两眼一闭倒头就睡。   眼泪汪汪龇牙咧嘴委屈巴巴梗着脖子追在他屁股后面的邬夜:“!!”   他愣愣地站在床边,看着呼吸逐渐平稳的杜柏承,不可置信过后,便是铺天盖地的滔天喜悦!   邬夜抬手按住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将另一只手中的书箱轻轻放下,十分没出息的单手捂面,无声的狠狠抽泣几下后,吸着鼻子擦擦眼睛,轻手轻脚的爬上床,搂住自家夫君的腰身,将自己整个团进了杜柏承的怀中,埋首在他散发着淡淡药香的脖颈里,又哭又笑,十分激动地抖着唇小声问。   “我就知道,呜-你的心里也是有我的,对不对?”   奋笔疾书熬了一天一夜的杜柏承呼吸沉沉。就算此刻有颗惊雷炸在耳边,怕也不会醒。   得不到回应的邬夜也不在乎,吻着杜柏承的耳垂,不知疲倦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   “我爱你杜柏承……”   “我爱你……”   因着担心杜柏承会参加科举,邬夜满腹忧思,同样一夜没睡。此刻精神放松下,不一会儿便也进入了梦乡。   夫夫俩这一觉睡得昏天地暗,一直过了午后,才被明月敲门唤醒。   “主子,姑爷,王府来人了……”   南下采买中秋份例的官船定在明日出发。   杜柏承和邬夜来王府送要往家捎的东西时,得知压船的羽林卫,换成了御林军。打听后,才知是帝王不满羽林卫在外行事嚣张,以后这种有油水可捞的美差,都是御林军的了。   把东西和几封重要的信件一一交代清楚。   杜柏承要随五王爷进宫面圣,并熟悉宴会场地,为后日迎接番邦来使做准备。   邬夜则要跟着王府的管家,扮成采买人员,混进皇庄去看大姐乌云珠。   分开前,杜柏承和邬夜道:“张彪和张虎都是第一次进京,你给他们兄弟俩每人拿五十两,我让他们出去逛逛。等回了家,和之前的一并还你。”   邬夜最烦杜柏承不花他的钱!还和他算得这么清楚了!   他眉头轻蹙,很是不高兴道:“银子我有的是,但你要说借,那不好意思,我一个铜板都没有。”   杜柏承啧一声:“不是吧邬东家,口口声声说爱我,没想到和你借一百两,居然还得贷呢?说吧,利息多少?”   “杜柏承!”邬夜瞪他:“和我装傻是吧?谁要你的利息?”   杜柏承挑眉:“那你要什么?”   他表情有些挑逗,还有点坏,似乎还有那么一丝丝暗示的成分在。   “我想要……想要……”邬夜脸红,低头踢着脚下锃光瓦亮的宫砖,正犹犹豫豫不好意思说出口,忽听「啪」的一道响厉鞭风,响在杜柏承脑后!   “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   邬夜将自家夫君往身后一拉的同时,抬手接住了那如毒蛇般偷袭的鞭稍。拧眉看去时,找茬的是个穿着红色骑装的美丽娇俏女郎——正是五王爷的爱女,在青州有过一面之缘,并因为赌石而发生过不快的安和县主。   她用鞭把指着杜柏承厉声道:“你这个贱民!为什么会在这里?快点给本县主滚出去!”   “你!”邬夜上去就要给她一耳光!   杜柏承忙拉住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劝,向这边走来的五王爷已经出声呵斥道:“安和,不得无礼。”   “父王!您来得正好!”安和县主越发来劲,指着杜柏承告状道:“就是这个贱民!在青州的时候,他——”   “闭嘴!”五王爷几步来到她面前,加重语气道:“杜举人是陛下亲封的外交官,岂容你这般无礼放肆!还不道歉!”   “什么?”安和县主大叫一声:“皇伯伯他疯了吗?居然会封一个贱民——”   “啪!”一记重响。   五王爷照脸给了她一耳光,怒声道:“真是把你宠惯得越来越无法无天,什么话都敢说。走!现在就去陛下面前认错!看怎么罚你!”   “呜——”安和县主又是委屈,又是害怕,心里后悔自己出言无状。但当着杜柏承和邬夜这两个外人的面,她也不好意思认错。用力拖着步子,抱住自家父王的胳膊小声哀求:“父王——”   “走!”五王爷不听,拉着她往外走,眼尾余光飘向杜柏承。   “王爷,”杜柏承及时拦住他道:“县主不过小孩心性,说了几句无足轻重的冒失话,相信就算陛下知道了,也不会生气的。何况今日秋闱,后日使臣进京……国事繁忙,我们还是不要拿这样芝麻大小的事情去烦陛下了。”   听他不会追究告状,安和县主刚要松口气。   杜柏承微笑着继续道:“王爷真要罚,不如就罚县主闭门不出,在家好好读书,做做女红,也就是了。”   “什么!”安和县主大惊。   禁足?   读书?   做女红?   杜柏承怎么不让自家父王直接罚她去死呢?   “父王-女儿错了,求求您不要这么罚我。”安和县主小声求饶,“我最讨厌看书做女红了,闭门不出我会被闷死的。”   但对五王爷来说,这样的结果已经很好了。若让御史言官知道,一定会参他个教女无方,以下犯上。   他当即叫来嬷嬷,让她照着杜柏承的意思,对爱女进行严加看管教育。并让她:“还不谢过杜举人的宽宏大量。”   安和县主都要气死了!用力咬着下唇,倔强地偏过头,绝不肯向杜柏承低头服软。   杜柏承已经让她得到了教训,也不愿因为她与五王爷有什么隔阂不快,又给五王爷搭了个台阶说:“王爷,天色不早了,我们快进宫吧,免得陛下等急了。”   面对他这样几次三番的退让,五王爷也不是不领情的,进宫后当着杜柏承的面,交代内务府。   “天下第一豆腐的豆腐乳,宫里各处都吃着好,上次购回的太少,还没分就没了,为此本王落了不少埋怨。且每年中秋的赏赐都是布匹月饼什么的,东西贵不说,大家也都腻歪。今年咱们换个花样,把布匹减去,月饼也减一半,多出来的银两,全部买豆腐乳。”   杜柏承心里一动。   虽然他绕开五王爷,如愿以偿当上了皇商。但向宫里的供货量,还是五王爷说了算。   之前宫里来采买,要的货不多不少,赚是赚了,但也没大赚。如今有五王爷松口,也不知能强出从前多少?   很快,内务府的人便合计出来:“回王爷,照您的意思,减去布匹和月饼后省下的银子,再加上原本要购置豆腐乳的银子,一共是七万八千两。是全要买成豆腐乳吗?”   五王爷问杜柏承:“有这么多货吗?”   杜柏承刚要说有,忽想到什么:“敢问王爷,中秋宫中和朝中的分例,大概多少就够了?”   五王爷说了个数。   杜柏承笑说:“那王爷拨六万五的银子就够了。如今财政吃紧,想来内务府也不宽裕,省一点,陛下也会很高兴。”   五王爷其实也知用不了那么多的货。   他原本的打算是还杜柏承人情,多余的豆腐乳放在那里慢慢吃。   此刻听了杜柏承的话,立马反应过来这是个邀功的好机会。并觉得杜柏承虽是商人,但一点都不贪婪,还处处给自己搭桥寻好处,实在值得用心结交。   两人从内务府出来,直接去养心殿见乾清帝。   路上五王爷已经想好了说词,见面禀报了此事后,帝王听说比原计划节省了一万多的银子。果然十分高兴,夸奖道:“五哥这事做的不错!杜柏承的豆腐乳好吃、便宜,也招人稀罕。这样,以后年关时节,都照这么办!”   得到夸奖的五王爷笑眯眯躬身行礼:“臣遵旨。”   损失一时之利,如愿以偿拿到了长久大订单的杜柏承也在心里乐开了花,默默噼里啪啦一顿算:若以后的年节、端午、中秋、腊八等重大节日,订货量都在六万两以上,那他除去所有成本,一年下来最少最少,也能净赚十五万!   杜柏承弯着眼睛,想想这趟进京虽然危险重重,但人脉、金钱、名望、生意上的收获也很多,倒也不亏。   此次面圣商议接待番邦来使之事,杜柏承的主要任务依然是听,然后牢记各要点。   会议过程很顺利,只在结束的时候,又因为杜柏承这个变数有了争执。   礼部尚书袁杰认为:“杜柏承一介商贾,又无官职在身,且只是临时身份,恐不能穿外交官的正式礼服,也不能佩戴篆有国士无双的宝玉。依臣之见,需要卸帽降级,做区别处理,否则于礼不合。”   丞相江望书和几位军机大臣不语。   五王爷道:“袁大人说得在理,但袁大人似乎忘了,杜柏承是商贾,也是能直接参与地方事务的举人,是陛下钦点的正六品备用孝廉,他除了商人的身份,也是正儿八经的士绅。如今又是御封的临时外交官,他当然有资格穿外交官的正式礼服,否则岂不是对文人不敬?伤了天下学子之心?”   “至于他配不配戴国士无双的宝玉,相信不久前金殿论文,杜柏承的才学大家都有目共睹,心里自有定夺。”   他们两方争执不下。   乾清帝问杜柏承:“你自己觉得呢?”   杜柏承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回陛下,学生觉得,趁现在还来得及,不如还是把学生换掉吧。”   乾清帝面带严肃:“圣旨已下,岂有收回之理?朕给你说话的机会,是让你为自己辩一辩,你倒好,直接给朕耍脾气撂挑子不干了,真是好大的胆子!”   听他话音不对,五王爷和江望书等忙齐齐跪倒在地,轻呼着:“陛下息怒!”   杜柏承没跪,并抬起头直视着乾清帝的眼睛道:“学生不是和陛下耍脾气,学生是认为,自己人都如此看不起我,还想人家外人谁来看得起?就算大家碍于陛下的命令,勉强接受,但心里到底是不服气的。”   “接待使臣不是学生一个人的事,这需要上下齐心,一起努力、周全、打好配合,才能把这差事办好。”   “眼看使臣就要进京,现在还在这里闹内讧,到时学生背腹受敌办砸了差事是小,伤及陛下的脸面和朝廷的利益,那才叫不该。”   杜柏承说到这里,撩起袍摆也跪了下去,满面赤诚道:“国事为重。未免因小失大,不如现在就把学生换了,让能服众的人顶上去,这样众志成城,才会有个圆满的好结果。”   乾清帝面色不悦,却不是对着杜柏承,而是指着袁杰道:“你看看你,你再看看他。堂堂礼部尚书,多少年的老臣了,居然还没有一个十八岁的小儿深明大义。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叫朕失望!”   帝王语气不重,但那句「叫朕失望」,就跟刀子一样,狠狠捅进了袁杰的心脏。   他猛地抬起头来,红着眼睛很是受伤地看向君王,开口时,声音都带着颤抖:“陛下……”   乾清帝语调悠悠:“朕还记得当年科举改革,朕不顾朝臣反对,让寒门庶子都有报效朝廷的机会,袁杰你是第一个踏进金銮殿的寒门学子。这么多年,朕一直记得,你满身补丁,脊背挺直站在那些锦衣华服、贵族子弟中的样子,你不知道,那个时候的你有多耀眼。”   “当时朕问你的出身,你很骄傲地说你是由做小买卖的寡母养大,一点都不觉得自卑,还和朕说你的母亲,是天底下最好最伟大的娘。缘何你如今功名利禄都有了,却看不起杜柏承来?”   “这么多年,朕一直期盼你能成为天下寒门学子的表率,帮朕好好打一打那起子瞧不起寒门考生的绅士贵族的脸,不顾反对,提拔你一步步坐上如今高位。岂知你如此弃君恩不顾!弃国事不顾!居然也成了仗着士绅身份来欺压别人的大老虎,而且还是朕一手养大的!早知如此,当日朕绝不会许你进朕的金銮殿!”   这是很严重的否定。   袁杰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所有人的心肝也都颤了颤。   满殿寂静中,乾清帝心平气和道:“值此国家多事之秋,既然你无心国事,只想追名逐利摆谱耍官威,那这个礼部尚书你不必做了。等回了老家见到你娘的坟,也不要说你是因为什么丢了官印,免得她心寒。”   说完也不给哭着喊自己陛下的袁杰机会求情,抬手一挥,立马进来两个羽林卫,摘了袁杰的乌纱帽,连同系着官印的腰带一并取下,把他拖了下去。   这下,杜柏承终于可以穿正式的外交官礼服了。朝廷上下,也终于能一心一意好好办差了。   番邦使臣进京朝贡那天,京城的百姓们都早早挤在神武大道上看热闹。   本是想一睹番邦三王子的风采,不想却被迎宾队伍里格外年轻俊美的外交官大人,吸引走了全部的视线。   只见杜柏承身姿修长,面如冠玉。头戴一顶红玉二梁文博士华冠,身穿绛红色隆重繁复的礼服,一根与衣同色的软带,束出他窄而笔挺的腰身,脚下蹬的是云纹白底黑皂靴。   两条红玉宝石珠链从发冠两边垂下来,静静落在他胸前,漂亮璀璨的宝石光泽映照在那张俊美无寿的年轻面庞上,华美中,又透出浓浓的雍容。   他怀里捧着一柄垂着明黄流苏的玉如意,双眸清澈而有神采,气度从容还很高贵。带着队伍从神武大道的中心线上走过时,腰间悬挂的那篆有「国士无双」的莹白宝玉,随着他的抬步落脚,不时晃动着。   真真是人如美玉,君子无双。让人一见之下,便再也移不开眼了。   “那个外交官是哪位大人啊?怎么从来没有见过啊?”   “长得真是一表人才!估计是哪位大人从地方上选来的金龟婿吧。要不然这么生又这么年轻的一张脸,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当这么大的官啊?”   随着百姓们的议论纷纷,原本准备投给番邦三王子的欢迎鲜花,全都落在了杜柏承的身上。不时地,还伴有一些男男女女的爱慕痴语。   这可把来一睹自家夫君风采的邬夜气坏了!抱着醋坛子真想冲上去将那招蜂引蝶的人扛回家中,藏起来再也不许别人看一眼!所幸被阿诚和明月等,一左一右死活拉住了。   邬夜抿着嘴巴,攥着拳头,一面吃味,一面在人群中,跟着自家夫君往午门的方向走。正要松口气杜柏承马上就要进宫,不用再给那些讨厌的色男色女看了,坐在鸾车上的番邦三王子,突然开口道:“停一下。”   听着他那无比流利正宗的中原话,不止邬夜和围观的百姓们,杜柏承也愣了下。   不等派人上前询问,番邦三王子罗丹,已经自己从鸾车上下了来。   他看上去年纪不大,身穿番邦特有的民族服饰曲巴,长长的头发编成了无数条整整齐齐的细辫子。这么冷的天,他的袍子里居然什么都没穿,露着麦色肌肉隆起的右臂,袖子扎在粗壮有力的腰间,身上花里胡哨戴满了各种饰物,让人一时不知道该看哪里才好。   罗丹鼻高唇厚,一双鹰眸炯炯有神地扫向四周,像是身处羊群中的狼。既有对这里资源富有的吃惊,也有着肉眼可见的贪婪。   礼官上前询问:“王子殿下,缘何无故停下?”   罗丹伸手一指分立在午门前的文昌亭和神武弓,用十分流利的中原话道:“我听说,伟大的博格德汗,在殿宇门前,设置文昌亭和神武功的目的,是想不拘一格,选拔能文善武的有用人才,就算不是中原人,也能参加这项选拔活动,对不对?”   礼官不知他要干嘛,和五王爷对视一眼,点点头:“没错。”   罗丹满脸兴奋道:“那我想试试!”   礼官请示过五王爷,将他带到那立在地上的巨大石弓面前。只见平常人推都推不动的神武弓,很轻松地就被罗丹拿了起来,并拉成了满月。听得「铮」一声,箭矢正中百米之外的靶心!   “好!”百姓们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喝彩,很给他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捧着场。   罗丹却没有做客的礼貌,颇有些傲慢地说:“很简单嘛,照这样子的选拔标准,我们番邦的小孩和女人,也能来中原做官。这神武弓听着厉害,但其实也不过如此嘛。哈哈哈——”   神武弓重达二百多斤,弓体的主要材料是汉白玉石。非有强大内力者,绝不可能拿的动。   罗丹出身于文化极度落后的番邦小国。不仅中原话流利,有内力护体,初来京城还懂得文昌亭和神武弓的作用,一看就是有高人悉心栽培指点过。   他口出狂言,故意找茬。   杜柏承不敢大意,出言道:“王子有所不知,能拿的起弓,射得准箭,不过只是有资格进入朝廷选拔的一块敲门砖。具体能不能得到重用,还会有别的一系列考察,并不是容易的事。”   罗丹挑挑眉,目光很是轻佻地打量他:“比如呢?”   “比如人品的考察,”杜柏承像是没有发现他眼神中的冒犯,温言道:“如果一个人的人品不过关,那就算他再如何有才或是武艺高强,都是有才无德没有任何正面作用之辈,自然不会入选,也不会得到重用。”   “大人说得好!”百姓们觉得解气,很是激动地喊。   罗丹也像没有听出杜柏承的话中之意,问他:“哦?那照大人的话,想必大人一定有才又有德了?那不知大人能否也能拉的开那神武弓?并一箭命中呢?”   杜柏承:“术业有专攻,本——”   罗丹:“大人只要回答,你能,还是不能?”   杜柏承身为外交官,代表的是朝廷的脸面。虽是文官身份,但死也不能说不能。可若说能,那就必须得拉弓射箭,并且同样要命中靶心,否则依然还是丢脸。   那一刻百姓们都觉得朝廷用人不慎,小声嘀咕着:“应该派个文武双全的人来啊。”“是啊是啊。”“这多尴尬丢人啊。”   五王爷过来解围道:“吉时就快要到了,两位聊得来也请稍后再聊吧,我们先进宫吧,陛下还等着。”   罗丹不走,逼着杜柏承承认:“这位大人还没有说,你到底能不能行呢?”   他这是打定了主意要让朝廷难堪。   五王爷喉结微滚,忙给了礼乐一个眼神,让他们吹打的再热闹些,正想借着音乐的掩盖把这难搞的三王子强行架到车上去——   杜柏承笑盈盈开口道:“王子既然如此有兴致,那不如我们就来比一比。如何?”   此言一出,官员和百姓们都立马皱起眉头很是责备的看向他。心道:真是年少气盛!不自量力!这么简单,就中了人家的激将法!这下可要丢人丢大了!   罗丹也是这么觉得,控制不住脸上的笑意问:“怎么个比法?”   杜柏承:“射箭自然比准头,就以十箭为约,谁中标多,谁就赢,如何?”   罗丹看着他那张生动迷人的脸,舔舔唇道:“可以。但既是比试,那就得有奖品才对。”   杜柏承眸光微转:“久闻番邦的藏经有帮助亡灵转世投胎之良效,若本官赢,不知能否请殿下亲自为我的亡父,斋戒并念经超度三天三夜?”   他用那么一张俊美迷人的脸,说出这样纯良孝顺的一番话。   罗丹完全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想都没想,便点头道:“好啊,但若我赢,那你得当狗给我骑三天三夜,如何?”   这赌约实在儿戏,定的彩头,也都没有把各自国家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五王爷和番邦的其他来使都很想阻止。但杜柏承和罗丹已经三击掌盟了誓。   “谁先来?”   “来者是客,王子先吧。”   罗丹一笑,路过杜柏承身边时,冲他很是嚣张的小声道:“乖乖等着被骑吧。”   他信心满满,前五次也都正中靶心。但从第六支箭开始,他就开始举不动手里的巨型大弓,逐渐失了准头。最终只命中了七次。   但这个成绩也足以碾压杜柏承了。   先不提准头。   就说那弓,杜柏承怕是都推不动。   输是板上钉钉的事。   杜柏承非要比试的结果,无非是输的更难看些。   “别比了吧。”   “不如直接说不会,反正他是文官嘛。”   “就是啊,不理解为什么非要争这口没用的气是要干啥?”   百姓们议论纷纷,责备与打退堂鼓的声音,一声盖过一声。   有的人已经不敢再看,抬手捂住了眼睛。   但完全不被看好的杜柏承却一点紧张的意思都没有。   他昂首挺胸,走到那被重新摆放好的神武弓前。在所有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蒙上了眼睛,并从士兵手里一次性接过三支箭。然后红唇轻勾,朝着罗丹所在的方向微微一笑道。   “作为东道主,也为表示对王子远道而来的敬意,这场比试,本官可以不用双眼。” 第203章 战胜番王子   杜柏承话音落下,罗丹和番邦来使笑喷了,五王爷和礼部官员们齐齐沉默了,人潮拥挤的围观百姓们,也都不约而同爆炸了。   “朝廷这是从哪找来的愣头青!看着体面,怎么脑子里尽装了些浆糊?合着智慧精华,全跑那张脸上去了?”   “虽说人不轻狂枉少年,但这人也太狂了些吧?那可是二百多斤的神武弓!瞧他细胳膊细腿文弱书生一个,不说会不会射箭,光是把那弓拿起来,也是件不可能办到的事吧?还大言不惭蒙上眼睛,还准备一次射三箭……咱就是说,他咋这么能装呢?”   “你没瞧见他唇红齿白,细皮嫩肉是个南方人吗?我告诉你吧,小南蛮子都可能装呢。”   “不是,小南蛮子再装,能装得过咱北方硬汉?我咋觉得,他吹起牛皮来,比我还厉害呢?”   “要不说他是个愣头青呢……”   “还是太年轻了,不知事,让人家激几句,就硬着头皮上了。殊不知,这样不自量力打肿脸充胖子,才叫真丢人。”   “谁说不是呢……”   “唉-真是苍天不佑我大乾清。”   挤在人群中的邬夜虽然也觉得杜柏承离谱,但自家夫君是什么样的品德性情,他再清楚不过。且一直以来的事实也证明,只要是杜柏承说要干的事,就从来没有成功不了的。   就像去年杜柏承开第一家豆腐坊时,也是这样口出狂言,说什么先定一个小目标,要在一年之内赚够十万两。当时他也觉得自家夫君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但后来呢?   杜柏承真的在一年内赚到了比十万两还多的银子,现在想想都很不可思议。   邬夜听大家都在唱衰,心里很生气,立马出言维护自家夫君道:“能不能都闭嘴!他还没有开始,怎么就断言他办不到?别以为自己是废物!就觉得别人也不可能!这天底下,没有比他更厉害的男人了!”   但根本没有人在意他这不同于主流的声音。   就在百姓们纷纷想提前找个地缝钻进去时,杜柏承有了动作。   只见他素手轻抬,先是温柔抚摸了弓弦。低头在其上轻轻一吻后,重新挺胸抬头,轻甩官袖摆了个熟练、标准又十分漂亮的起手。将三支箭矢搭在弦上的同时,身体后退一步,左脚侧旋站稳,抬起修长笔挺的右腿,用力一脚蹬在了沉重的汉白玉石弓身上!重心后仰用尽全身的力气,便把那深陷地中,没有内力绝不可能举起的神武弓,拉成了满月!   那瞬间喧哗戛然而止,天地都为之一静。   只有不解人意的萧瑟秋风呼啸而来,将杜柏承从拇指上,顺着弓弦不停流下的鲜红热血,吹落在篆着国士无双的莹白宝玉上,也吹乱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罗丹瞳孔微微放大,笑容一僵。   “不好!”   站在他身后的大祭司皱着眉头低声道。   “听国师说,这神武弓的弓弦,是由天朝最好的工匠,用柞蚕丝、天牛筋、神树皮等上百种材料,耗费九九八十一天才连接而成。其质坚韧如铁,非有内力不能轻易拉动。”   “但这弓弦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在短时间内,能留住人施加在其上的内力,会越拉越好拉。”   “殿下用那弓连射十数箭,弓弦在您的巨力拉扯下,早就进入了松弛状态……这外交官,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啊!”   “什么?”听到自己被利用了的罗丹怒不可遏,扭过头来恶狠狠地质问道:“那你怎么不早说!”   大祭司原先想的是杜柏承连弓都拿不起来,更遑论别的?万万没料到人家根本就没想着要把那弓拿起来呀。   他忙宽慰道:“殿下别急,比试赢的是准头,能拉开弓不算,得射中靶心才行。就算他侥幸能中,殿下也放心……”   大祭司用手暗示性地点了点自己的衣袖,用只有彼此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奴不会让他赢的。”   现场一片寂静中,邬夜看着那滴落在地的血,满怀心疼地喊了声:“杜柏承!”   全神贯注调整着角度的杜柏承没去听。   他屏蔽掉了所有的嘈杂与纷扰,在寂静无声的黑暗里,又回到了随着爸爸骑马、射箭、打枪、玩刀、练习格斗的幸福时光。   当回忆定格在父亲拿着弓箭,将他护在怀中,手把手一点点教他如何不用眼睛,也能命中靶心之时。杜柏承与冥冥中依然把他保护在怀中的父亲,一起干脆利落地松开了弓弦——身子在巨大的冲力之下「砰」向后弹飞在地的同时,“啪啪啪!”连续三声,箭矢全部命中靶心!   “……”沉默,寂静,一阵比刚才还要无言的安静后,欢呼喝彩声,如排山倒海般奔涌而来!   “好样的!”   “真给咱争气!”   “就知道朝廷不会瞎选人!”   五王爷和礼部的一众官员愣愣地看着那一幕,都怀疑自己大白天的见了鬼,不可置信极了!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杜柏承自己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后,这才反应慢一拍的忙上前搀扶。   五王爷皱眉看着杜柏承流血不止的大拇指,忙将自己手上的扳指摘下来给他往上套。   但杜柏承人瘦,手指头也细,根本戴不住。   让人完全不敢想他这病弱的身子骨,到底哪来那么大的爆发力。   “他的手不成了,谁还有扳指?快帮帮忙。”   结果除了五王爷,谁都没有那玩意。   一群人着急想办法间,终于挤到前面来的邬夜大喊一声:“这里!这里!”说着将手上那枚由爷爷传下来的上好黑玉扳指,隔空抛了过来。   五王爷忙接住,刚要给杜柏承戴,忽有人出声阻止道:“慢!”   大祭司慢悠悠地走上前来,又慢悠悠地开口说:“天朝泱泱大国,怎可如此当众作弊?”   新任礼部尚书出言反驳:“骑马用鞍,射箭用扳指,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怎么能叫作弊?”   “可我们的王子就没用,我们番邦的男人在骑马射箭的时候,也不会用那些娇滴滴的东西,”大祭司看着杜柏承流血不止的手,意有所指道:“难道天朝的男人,和我们番邦的勇士不一样?”   礼部尚书还待开口,已经喘好气的杜柏承微微一笑道:“祭司大人说的是,连区区箭术都赢不了,还算什么男人?”说完也不和他浪费时间扯嘴皮子。   杜柏承趁着自己状态好,弓弦热度与余力也均未消散,完全不管自己手指的死活,速战速决四箭齐发,再次全部命中!直接一口气追平了比赛!   当然,他也在巨大的受力之下,再一次被狠狠弹飞了出去。被弓弦勒伤的整只右手,更是血流如注。   “杜柏承!”邬夜沙哑着嗓子喊他,伴随着百姓们兴奋的欢呼,和轰轰烈烈的夸奖、叫好声。眼看他逆风翻盘,赢得比赛在即,刚才那些想提前钻地缝的人,此刻又激动地想提前庆祝了。   “再中一支,我们就赢了。”五王爷和礼部尚书一左一右地搀扶起杜柏承。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着抖。   “咳咳咳!”杜柏承剧烈咳嗽着,用那只温热黏湿的手,用力按住自己狂跳不止的心口。说不出话,也来不及说话。   他一面大口喘着气,一面快速重新站回到神武弓前,于万众瞩目中,第三次低头亲吻了那微微发烫的弓弦,对给自己递箭的士兵道:“三支。”   罗丹双手握拳站在一边,看着杜柏承的目光又是欣赏,又像是萃了毒,两个腮帮子和裸露在外的胳膊,都隆起明显的肌肉和青筋,好似在强自按捺着什么。   刚才还笑的牙不见眼的番邦使臣们,此刻的面色也是一个比一个不好看。   罗丹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大祭司。对方朝他点了点头。   在没有人注意到的地方,几条与地面同色的蛊虫,快速朝着正在认真做最后调整的杜柏承爬去。只要被那虫虫咬上一口啊,杜柏承别说射箭漂亮,当众跳起脱衣舞来,比现在还要热闹好看呢。   罗丹舔舔唇,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杜柏承出丑的样子。色色臆想着他的皮肤那么细白,脸也那么好看,身子肯定不会差。   却不料那蛊虫在爬到距离杜柏承一米远的地方时,突然开始原地打转。无论大祭司如何吹哨命令,就是不肯靠近杜柏承。   “怎么回事?”罗丹神情阴郁,小声问。   大祭司擦了把头上的冷汗,已经不敢去看他的眼。嗫嚅着小声道:“殿下,那外交官的身上,好像有能克咱们宝贝的东西……”   “什么?”罗丹话音刚落,便听「啪啪啪」三声刺耳声响。紧接着又是一道「砰」重物落地的声音。再然后,就是震耳欲聋的鼓掌声,和与天同庆的热烈欢叫声。   ——胜负已出。   杜柏承逆风翻盘!攻擂成功!   他以十发十中的压倒性成绩,战胜了罗丹,夺得了这场射箭比试的最终胜利。也不负外交官的身份和帝王的厚望,保住了朝廷的尊严与脸面。更为之后的两国会晤,夺得了更多的话语权。   “好精彩!”   “厉害!”   “不愧是能当上外交官的男人!就是有两下子!我为我刚才说过的那些蠢话!抽自己两嘴巴子!”   “我也是!”   铺天盖地的庆贺声中。   杜柏承在众人的搀扶下,慢慢站稳了身子。他抬起被鲜血整个染红的右手,轻轻摘下蒙在眼上的布。纵算摔的尘土满身,冠歪发乱,却比先前还要夺目耀眼,丝毫不见狼狈之态。   他面带微笑,还是那副神色自若,宠辱不惊的淡定模样。   得体有礼。   一派国士风范。   对脸都快要黑成锅底的罗丹彬彬有礼,温言谦逊道。   “承蒙王子相让。”   “晚宴后为家父诵经超度三天三夜的法事,就有劳王子了。” 第204章 他名垂青史   消息传回养心殿,帝王龙心大悦!   “朕就知道这个杜柏承聪明有本事的很!你们看!果然不负朕望吧?”   当初乾清帝封杜柏承为临时外交官的时候,没少遭到朝臣反对。如今杜柏承一鸣惊人,居然以区区病弱之躯,拉动午门神武弓,并且百发百中狠狠打了那有不臣之心的番邦王子的脸。不仅壮了国威,给朝廷争取到了话语主动权,也给乾清帝狠狠涨了把脸。   朝臣们虽还是觉得杜柏承的商贾身份很不入流,但事关国运,到底也是很高兴的,纷纷顺着帝王的意思夸奖起来。   乾清帝高兴道:“史官何在?给朕把这事一字不漏地记到《属国通志》上去!朕一定要重重赏赐杜柏承!”   君臣正开心说笑着。   五王爷来到殿门外,跪下磕了头后,朗声奏道:“番邦三王子罗丹,携使团朝贡觐见,臣特来请旨如何办理接待。”   按流程。   帝王该问:使臣何处?   五王爷答:在金銮殿等候接见。   然后帝王率领群臣摆驾……   但乾清帝问的却是:“杜柏承呢?”   “金——”五王爷很快反应过来,“杜柏承受了伤,臣擅作主张,召了御医,带他去东暖阁医治去了。”   东暖阁是金銮殿的东偏殿,日常君臣处理政事晚了,回不了家的军机大臣们,都会歇在那里。   乾清帝稍一沉吟,道:“那走吧,朕去看看咱们的大功臣。”   “诺。”五王爷下意识磕头,随即再次反应过来:“啊?”   同样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丞相等忙劝。   乾清帝却冷哼一声道:“可恶蛮夷!胆敢午门闹事!朕没有追究就已经很是体现大国风范抬举他们了!就让他们乖乖给朕等着!”   乾清帝到东暖阁时,御医已经为杜柏承处理好了伤,正在外厅写脉案。   “杜柏承伤势如何?”乾清帝寻了个位置坐下,注意到御医的左右两肩上,都有好大一片湿痕。   御医躬身行礼:“回陛下,只是皮肉伤,并没有伤到筋骨。臣已经给外交官大人缝好针,上了最好的金疮药……现下伤口也已经不疼了,不会耽误稍后宴会……只要好好保养,不要碰水……十天之内,就连疤都看不出来了。”   “那就好,记得给他把注意事项全写进脉案中去,别回头忘了。”   “诺。”   内室里的杜柏承光着膀子,趴在厚厚的锦被上。右手和后背都缠满了雪白的纱布。他鼻尖和眼尾都泛着红,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水水的,一看就是刚哭过。   看到帝王进来,他挣扎着想爬起来:“陛下……”   “免了。”   乾清帝在床边坐了,眉头轻蹙看着杜柏承的样子,像是在看着什么大是大非的问题。   帝王用肯定又有些不可置信的语气,问他道:“合着御医的两肩膀,都是被你小子给哭湿的?”   杜柏承男子汉大丈夫,一点都不觉得难为情,神情坦荡点点头:“昂——”   乾清帝没想到他会承认得这么干脆,差点没被气笑:“你还好意思「昂」,瞧瞧你这点出息,一点小伤而已,有什么好哭的?难道你娘没教过你,男子汉遇到事情要坚强,不能轻易掉眼泪吗?”   杜柏承却道:“可是缝伤口的时候,真的好疼啊。而且我娘也说了,坚强是遇到困难和挫折时,不放弃、不抛弃、永不言败的坚韧精神,是就算失败也能勇敢从头再来的不屈意志,不是单纯哭不哭就能决定的。”   “而且男子汉也是人,也有对疼痛的感知和正常的七情六欲,只要想哭,就随时能哭。我娘还说,敢哭也是一种勇敢,她让我勇敢点……”   博览群书,熟读古今,却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新奇育子观念的乾清帝:“……”   怪道杜柏承这么另类呢,原来是家里有个不同寻常的娘。   “那你在番邦使臣面前也红眼睛了?”乾清帝严肃地问。   杜柏承轻扬眉梢,带了些调皮活泼地说:“那没有,学生把番邦使臣们的眼和脸都气红了,倒是真的。”   他到底是才十八岁的弱冠之年,立了如此大功,也遭了大罪。   乾清帝虽还是不认同男人受点疼就哭,但看杜柏承细皮嫩肉,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想来也是家里的宝贝,虽穷却是没有受过一点苦楚的。   乾清帝也是当父亲的人,想想若自己的孩子被人拉去做苦差还受了伤,绝对会生气心疼。便也没有再对杜柏承说教苛责,承诺会好好重赏他后,好奇问:“神武弓重达两百多斤,你没有武艺,是怎么拉的动,又射那么准的?”   杜柏承一笑,将自己如何利用神武弓弓弦的蓄能特性和罗丹内力的事解释了一遍。又扯了个谎说:“学生的二哥是打猎的好手,小时候他教过我射箭……”   “原来如此,”乾清帝用那种别人家父母的眼神,满是欣赏喜爱地看着杜柏承道:“朕原以为你只是文采斐然,不想在武艺方面,也如此的具有天赋。只可惜你身子病弱,又无心政务,否则文武双全,倒是接你舅舅班的好苗子。”   提到刘玉楼。   杜柏承忙说了与罗丹打赌的事。   有关用番邦三王子之血去医治刘玉楼眼睛这事,是乾清帝交给杜柏承的秘密任务。这事除了他们彼此,没有第三人知。   其实乾清帝也并没有将这件事的希望全部寄托在杜柏承的身上。当初把这差事交给他,纯属是怒他居然胆敢伤害自己的左膀右臂,成心吓一吓、难一难他。   如今成了,而且还是光明正大拘那番邦王子三天,真是不知道给他省去了多少头疼和麻烦。   乾清帝高兴道:“此事朕已知晓,后面的事不用你管了,朕自有主张。”   “对了陛下,”杜柏承又想到什么:“学生觉得番邦带的朝贡之物不够……”   乾清帝一顿:“你从哪看出来的?”   杜柏承:“学生听王爷说过属国朝贡的例制,但看他们带的那些东西,明显是不够的。”   乾清帝沉吟:“或许是有什么绝世罕见的宝贝折合了进去,总数自然就少了。”   杜柏承认真问:“那要是没有绝世宝贝,贡品就是带少了呢?”   乾清帝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番邦小小属国,胆敢午门挑衅,朝廷不予追究,就已经是在忍气吞声了,也幸好有杜柏承顶住了门户,面子上倒也说得过去。   但要是贡品再少的话,怎么办?   若不追究,不仅有损国威,番邦势必会继续蹬鼻子上脸,万一当真称帝自立,打还是不打?   若追究,那还是一样的问题,打还是不打?   若打,国库空虚,怎么打?拿什么打?   若不打,番邦称帝后,下一个就是小人国,然后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属国效仿……到时万国不朝是小,国土和政治上的安全怎么办?   乾清帝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杜柏承也一直在拼命思考。   君臣二人都默默希望,这个担忧,是杜柏承的错觉,是杞人忧天,是绝不会发生的。   但令人愤怒且不幸的是,番邦的贡品确实没有带够。   “尊敬的博格德汗。”   番邦三王子罗丹右手握拳,放在自己的左肩上,深鞠躬朝高坐明堂的帝王施了一礼,可怜兮兮地说。   “近年来,太阳神不知为何生气,屡屡对小臣的子民们降下惩罚。苍天不降甘霖,大地不长丰草,牛儿、羊儿们,风一吹就倒,子民们用麻绳勒紧了饿得干瘪的肚子,才勉强凑齐一半的贡品。希望伟大的博格德汗能将宽仁慈悲的种子,洒在番邦的大地上,可怜可怜小臣的子民们,收下这份微薄却浇灌了所有番邦臣民们鲜血的贡品,不要生气追究。”   站在他身后的大祭司和其他使臣们,也都俯身高呼:“望博格德汗垂怜!”   这事乾清帝和丞相已经在私下里沟通过。   江望书一时之间,也找不到什么好的解决之策,只能先用个拖延的法子,保住朝廷的威严和脸面。   他出列替番邦向帝王求情道:“陛下,番邦虽是属国,但也是我朝的臣民。既是天灾,理当体恤,不如就给其三年的时间休养生息,慢慢把缺下的贡品分年补齐,以示天恩。”   话落几位军机大臣也纷纷出列求情。   乾清帝正要「准」。   罗丹却打断大臣们的话说:“几位大人,请原谅小臣的中原话不好,意思没有表达清楚。小臣是想说,番邦实在没有能力补齐短缺的贡品,也想请博格德汗开恩,将往后番邦的贡品份额,减免一半,小臣和子民们,都将世世代代沐浴您的恩德。”   番邦的不臣之心已经昭然若揭。   立时有大臣跳出来呵斥。但绝大部分,还是忍气吞声选择沉默。   没办法。   国库空虚,军事力量不强,政治上就占不到话语权。   吵有什么用?   干打雷不下雨,次数多了,人家越发没有畏惧。   罗丹果然是有恃无恐的样子,诚恳道:“诸位大人息怒,要东西真的没有,但小臣的头就在这里,大人们想要,可以随时拿去。”说完低下头,在自己的脖子上,“啪啪!”拍了两下。   “你!”有臣子被激怒,满面愤慨地谏言道:“陛下!番邦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应当即刻派兵剿灭!以正天威!”   乾清帝难道不想吗?但国库空虚,边疆不稳,他绝不能冲动。   就在这气氛焦灼,一言不合就有燹兵之祸的关键时刻,忽有人打破沉默,温言出声道:“其实番邦的难处,完全可以理解。”   众人看去,说这话的正是杜柏承。   他穿一身绛红色华贵隆重礼服,及腰的乌黑长发,被与衣同色的璀璨红宝石垂珠礼冠稳稳压着。从头到脚的仪容仪表都已仔细整理过,雍容体面如初。   虽然文武百官里看不起他的大臣不在少数。但也不知为何,听到杜柏承开口后,众人都不自觉地轻呼了一口气,莫名觉得心里安安的。连乾清帝藏在龙案下的手,都是微微一松。   杜柏承抱着怀里的玉如意,受伤的那只手掩盖在繁复华美的官袖之下,只露着两根洁白如玉的手指头,轻轻搭放在如意上。   随着他慢慢踱着步子向这边走来,罗丹闻到了一股令人心旷神怡的淡淡草药香,比他与任何绝世美人交欢时闻到的体香,都要好闻上一千倍,一万倍。   罗丹早在与杜柏承初见之时,就看上了他的那张脸,意ꔷ淫想要得到他的身子。   此刻看杜柏承一步步朝着自己走来,罗丹毫不掩饰眼中的掠夺之意,舔着肥厚的嘴唇,朝俊美无比的杜柏承,「咕嘟」咽了咽口水。   杜柏承像是没有发现他对自己的那份不尊重,神态自若道。   “王子说太阳神在番邦的土地上发怒。但这一两年来,我朝又何尝不是天灾连年,状况不断呢?”   “为了解决百姓饿肚子——这个最基本也最重要的民生问题,朝廷和番邦一样,也是头疼得很。”   “既然我们两国面临着一样的问题,那不如我们聊聊,彼此取取经,也请王子帮忙参谋参谋,朝廷新定的这「闭关锁国」的商策怎么样。”   什么闭关锁国?   敌我两方都懵了。   杜柏承微微一笑,娓娓道来说。   “所谓的「闭关锁国」,其实也可以叫「转运策」。”   “一直以来,我朝为帮扶周边属国,各国商人只要交了商税,就能进入到我朝境内来做生意。”   “他们将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卖给本朝的有钱人大赚一笔后,再买走大量的粮食和丝绸布匹这些既能填饱肚子又便宜有用的好东西,拉回自己的国家再卖个好价钱,然后再大赚一笔。这么里外一算,农用物资大量流失了,钱也全被国外人赚了,而我们却什么都得不到。”   “原本为了友谊邦交,我朝损失一点也没什么。但有些狼子野心的人,居然还借此,做起了人口买卖的生意。更甚至,蹬鼻子上脸有了不臣之心。”   杜柏承问罗丹:“王子您说,对于这种缺德又缺义的人,还有必要以礼相待吗?”   “……”罗丹微微眯眼。   杜柏承说的人口生意,是番邦曾经最赚钱的买卖。但因着江南盐商头领郁羊和几大盐商的纷纷问斩,这门生意就断了。   现在听杜柏承的意思,好像是其他方面的生意也要往里卡?   刚才还很嚣张的罗丹和使臣们,面色渐渐变得沉重起来。   杜柏承继续道。   “所以基于以上种种原因,也为了保护本国的民生利益,我朝决定闭关锁国——以后凡是进入本国的商队,走到关口必须停下,不准再踏足我朝国境半步!”   “若想买卖东西,就必须委托我朝的本地商队代为运转。像粮食、布匹、茶叶这一类的民生货物,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想买多少买多少,得有一个管控的标准,价格也得按着需求,定一个出口价——也就是要严格施行转运策。”   “但因为人力与物资都毕竟有限嘛,所以这个转运名额呢,也得是限量的。”   “像那些友好的,诚实的,规矩的,本分的属国,自然是我朝合作的第一选择。而本官刚才说的一些极个别狼子野心。甚至是有不臣之心的,自然就不能有这个待遇了。”   此话一落。   乾清帝和满朝文武的眼睛瞬间一亮:杜柏承说的这个「闭关锁国」,又叫「转运策」的东西。不就是把诸国货运牢牢垄断在了朝廷手里?这一来得有多少利益可图?   罗丹和番邦使臣们却是慌了:不同于以农业为本的乾清王朝,番邦和很多蛮夷一样,他们没有耕作手艺,更不懂得织布技术,他们日常的衣食住行,绝大部分都靠从中原买进。顺便也像杜柏承说的,做点人口生意啦,把本土不值钱的兽皮,开高价卖给中原的有钱人,再将花低价买到的粮食布匹,以高价卖到中原之外的地方啦。只要辛苦一点,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这也是番邦为何能在诸国中迅速崛起的原因——番邦的子民,几乎人人都在做生意。   但杜柏承现在要干什么?   他说他要闭关锁国。   他说他要实行转运政策。   他还说要定出口价,且还是有名额的……   他表示得很明显,他要绝了番邦所有做生意的人的生路。   而这,根本就不用兴师动众,更不必耗费一兵一卒,就能轻飘飘致番邦于死地。   番邦不受天朝的政治决策影响,也不畏天朝如今软弱的军事实力。   但他们不得不怕,杜柏承这一下就能彻底遏制住番邦民生的垄断性霸道商策。   在杜柏承提出的闭关锁国和转运策面前。   罗丹和番邦使臣迅速滑跪,一改之前态度,低下头来和杜柏承说软话。   “尊敬的外交官大人。”   罗丹算是见识到了杜柏承的厉害之处——比起他那无与伦比的智慧与轻而易举就能置人于死地的手段,杜柏承令人目眩神迷的俊美皮囊,则是他最不值得一提的魅力。   罗丹心服口服的同时,也收了那些龌龊的小心思,不敢再有丝毫轻视之心。   他俯下身向杜柏承庄重施以一礼,目露欣赏地和杜柏承说:“番邦一直以来,都是天朝最忠心不二的臣民与奴仆,从未有过不臣之心。既然天朝如此困难却依然愿意允番邦缓年补齐短缺贡品,那番邦也不是不懂感恩的白眼狼,待小王回国,定顷举国之力,将剩余贡品补齐。只希望外交官大人看在两国长久以来的邦交上,留一个转运名额给我国,番邦子民,定当感激不尽。”   乾清帝和满朝文武万万没想到,政治无法制约,军事无法镇压的番邦,就这么被杜柏承轻而易举的,用他们从来没有重视过,也很瞧不上的生意经,一下子就给治住了!   危机解除,君臣暗暗擦汗松口气的同时,均是满目慈爱地看着杜柏承,不约而同在想:这么一聪明的好孩子,不喜欢从政真是天理难容。   杜柏承还不知自己锋芒太盛,已经被满殿的老狐狸们给盯上了。   他弯着一双漂亮的黑色眼睛,用那张纯良无害可以连鬼都骗的团团转的俊美面庞,对着罗丹关心道:“可是贵邦的日子也是如此艰难,穷困潦倒就算勉强能把贡品补齐,想来物资匮乏也没什么生意可做,这名额,本官看还是算——”   罗丹咬牙:“再加一半!”   “呵——”杜柏承垂眉摸着怀里的玉如意,笑笑不说话。   罗丹觉得他这个人真是贪得无厌,俯身行礼直接和帝王对话:“尊敬而伟大的博格德汗,为表示我邦与天朝永世修好的诚意,番邦愿将剩余贡品全数补齐,并将贡品份额提升至从前的两倍。望博格德汗看在与番邦一直友好相处的情面上,不计前嫌,收下这份诚意——”   为表示悔过的诚意。   罗丹给一言不发的帝王跪了下去,磕头乞求道:“求您开恩,留一个转运的名额给番邦,小臣与全体臣民,都将永生永世感激您的大恩大德。”   大祭司和其余使臣也都跪了下去:“求博格德汗开恩!”   这可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乾清帝满意勾唇:“准。”   这一次也不必帝王特意交代,端坐在一旁的史官,已经满面激动的,将这场激烈精彩并以己方大获全胜的外交战争,一笔一画地如实记录在了《属国通志》上。   那一日杜柏承名满京城,也名垂青史。   更由此成为了乾清王朝历史上,最为杰出且富有个人魅力的优秀外交官之一。 第205章 夫郎要闹了   有杜柏承的「闭关锁国」和「转运策」压阵做符,晚宴上罗丹和番邦使臣们,一个个乖得跟孙子似,再也没闹什么幺蛾子,也算是宾客尽欢。   宴散时,罗丹主动提起赌约之事,言说自己为杜柏承的亡父念经祝祷时,杜柏承这个做儿子的得在场,否则就不灵验了。   而罗丹男女不忌,一夜御十人的好色名声,诸国皆知。且整场宴会,他的眼珠子就没从杜柏承的身上离开过。在场的人又不是瞎子,鬼都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   不等杜柏承开口。   乾清帝便一口回绝道:“心诚则灵,朕相信王子愿赌服输的诚意。外交官还有国事要忙,待明日王子在皇家佛堂开始斋戒时,将外交官身上的官袍一并带去,也就是了。”   因着帝王知道自家天鹅肉已经被外面的癞蛤蟆给惦记上了,遂交代五王爷,让他亲自把已经换了便装的杜柏承送回元帅府的大门。   并告诉杜柏承:“明日午后,御书房候旨听差。”   这明显是有要重用他的意思。   大臣们纷纷交头接耳,好奇帝王要干什么?不会真要留杜柏承做官吧?那他们可不依!   杜柏承则早从五王爷口中,知道了帝王对自己所谈「盐铁专卖」等商政感兴趣的事。在周围人羡慕嫉妒的目光中接了旨,随五王爷转身离去。   这几日进出宫门,杜柏承都是蹭五王爷的宫轿。混熟后,他也没了一开始的拘束,上轿后立马松了口气,揉着额角被礼冠压出来的青瘀道:“终于把那身累赘给脱了,真是重的累死我了。”   五王爷失笑:“外交官多风光贵重的身份,多少人眼红穿不上,你居然嫌重说累赘,这要让人家听到,不得气死。”   杜柏承却道:“不怕王爷笑话,再尊贵也没有学生身上的衣服舒服,穿着舒心。”   “你今日表现如此出色,无论是朝堂还是民间,对你都是赞美纷纷,本王观陛下的态度,似乎也有让你入仕的打算,你怎么想?”   提到这个。   杜柏承立马双手合十,朝五王爷拜拜道:“王爷救命!学生只想经商,不想当官,陛下要真如此想,王爷可一定要帮学生劝劝陛下,千万不要让他封我官做啊!学生真的不想当!”   五王爷是真被他给逗乐了:“向来都是别人来和本王求做高官,你倒好,有官都不要。怎么,难道区区商贾,真能比高官厚禄,更有滋有味?”   士农工商是牢牢根植于这一时代人们心里的观念。就像人人平等的观念也不可动摇地根植于杜柏承的心目中一样。   杜柏承不会因为这时代而改变自己固有的观念。也无意用自己的观念去改变别人,招人嫌。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道:“学生只喜欢经商,除此之外,真的没有其他任何打算。”   人各有志。   五王爷也不是多嘴的人,轻叹道:“良机难得,你不后悔就好。”   闲聊间,宫轿出了午门。   杜柏承打开窗,看到自家夫郎果然站在寒冷秋夜中,如往常一般在等着自己。   他想下轿告辞,身负皇命的五王爷却不依,让人停轿把邬夜也接上来,亲眼看着他们夫夫俩进了元帅府大门,这才放心离去。   关上房门。   邬夜一面检查着杜柏承缠了纱布的手和他身上的伤,一面心疼红眼睛,没出息地又要哭。   杜柏承忙让他打住,说:“上了药早不疼了,快让人打水来,洗漱完我要睡觉,累死了。”   因他伤在右手,后背也缠着绷带,不能洗澡也不能自己动。丫鬟端来热水给他洗脚的时候,邬夜便给他洗手擦脸。   杜柏承被伺候得舒舒服服、昏昏欲睡之际,忽听邬夜在咬牙切齿咒骂番邦三王子,一个激灵立马清醒过来。   他怕自家夫郎冲动之下又去套人麻袋,让丫鬟离开后,把要用罗丹之血去治疗舅舅眼睛的事说了。嘱咐他道:“你冷静点,千万别乱来坏了大事。”   邬夜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又惊又喜地问:“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和我说呀?”   “说了干嘛?让你去绑架罗丹,把他关三天小黑屋放血吗?”   “……”邬夜有些不自在地摸摸鼻子,心道自家夫君真口是心非,还说什么不喜欢自己,瞧瞧,其实这么了解人家。   他关心地问:“是不是有了这血,舅舅的眼睛就能彻底恢复了?”   杜柏承也不确定:“听陛下的意思,好像是的。”   “那太好了!”邬夜喜不自胜,小心翼翼问杜柏承:“你这么帮忙,那,那是不是已经……嗯,有那么一点点原谅舅舅了啊?”   杜柏承好笑:“原谅就是原谅,不原谅就是不原谅,什么叫「有那么一点点原谅」?这到底是原谅还是不原谅?”   “那,那不是得问你吗?”邬夜小心观察着杜柏承的神色,鼓起勇气又问了他一遍:“杜柏承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已经原谅舅舅了呀?”   他问得忐忑又纠结。   但杜柏承却很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   邬夜愣了一下,惊讶:“真的?”   “假的。”   “杜柏承你讨厌-你明明点了头!”   邬夜开心死了!   想亲怕杜柏承生气,想抱又怕弄疼杜柏承后背的伤。   最后他高兴的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单膝点地蹲下身,轻轻用一只手环住杜柏承的腰,在他的侧脸蜻蜓点水般地吻了一下,附耳小声感激道:“谢谢。”   “……”杜柏承垂眉看着洗脚盆里的水,想着若邬夜得寸进尺,问自己一些离不离?过不过?之类的问题,自己要如何回答呢?   却不想邬夜见好就收,非常聪明地没来碰他这硬壁。   邬夜就着单膝跪地的姿势,给杜柏承擦了脚,因着杜柏承后背有伤不能抱,邬夜便转过身来拍拍自己的背说:“上来,我背你到床上去。”   “这么点路,我自己——”   “可远呢,乖-上来。”   其实外厅与内室就几步地而已,但邬夜一步都舍不得自家夫君走。   他把杜柏承背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到床上后,轻手轻脚的给他脱衣服。待看到杜柏承后背缠绕着的绷带,又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眶,哑声问他:“疼不疼?”   御医为杜柏承用的是大内最好的金疮药,真的不疼了。   杜柏承摇摇头,说:“就头皮疼……”   “啊?头皮怎么会伤到?我看看。”   邬夜将杜柏承头上的发簪拆掉,一头浓密乌黑长发倾泻而下的同时,杜柏承被那重量拽的微微后仰一下,眉头轻蹙小声吸了口气。   “应该是礼冠太沉压的。”邬夜轻轻扒拉着杜柏承的头发检查了一下道:“有些青淤,你自己先揉揉按按,让淤血散开。我去洗漱给你抹点药油,明天应该就能消下去。”   “嗯。”   杜柏承趴进温暖舒适的被窝,十指插进乌发揉了没一会儿,怕他睡着的邬夜已经速战速决洗漱完,拿着药油回到床上在暖枕上靠好后,让杜柏承趴到自己身上来:“慢点,小心手……”   自杜柏承开始闹和离后,邬夜不仅吐血,还食不下咽,身体一直处于亏损消瘦状态。   杜柏承觉得硌,问他:“你现在多少斤了?”   邬夜正认真小心地给他往头皮上抹着药油,“不知道,怎么了?疼不疼?”   杜柏承趴在他的胸口处摇摇头,说:“多吃点饭,太瘦了……”   邬夜立马反应过来:“是不是趴着不舒服?”说着伸手去拿毯子:“等会儿,给你铺点东西。”   杜柏承觉得他真是个傻子。   每次说什么,做什么,第一个想到的,都是自己这个做夫君的。一点都不懂得爱自己。   杜柏承从未像邬夜这样去深深爱过什么人,他就算再中意一个人,也绝不会把对方放在比自己更重要的位置上去。在交往的过程中,只要对方有一丝一毫的不合心意,或是不能给予自己想要的情绪价值,杜柏承都会毫不犹豫地换掉。对于他来说,一个好的恋人,存在的意义与价值,就是满足自己的精神和情绪需要,带给自己更好的生命享受。而不是找个祖宗去燃烧奉献自己。   那在杜柏承来说,是一件很不可思议,也绝不可能会发生的事。   这世上唯一值得他倾注全部心血与精力的,只有永恒伟大的事业。   因为那才是他一生的灵魂伴侣。   杜柏承这个事业狂魔真是共情不了超级恋爱脑邬夜一点。   他舒舒服服的趴在自家夫郎铺好的毛绒绒小毯毯上,用完好的左手,玩着邬夜挂在脖子上的肚兜带子,又问了一句:“你的咳血症好了没?”   邬夜一顿,终于明白过来自家夫君是在关心自己,差点激动开心地笑出声,咧着嘴巴想想道:“还,还有一点没好……”   杜柏承抬起头。   邬夜抿唇,有些心虚地眨了几下眼。听自家夫君道:“那等我明天去御书房办差的时候,和陛下说说,让他派个对这方面拿手的御医,来给你看看。”   邬夜一愣:“你的任务不是已经完成了吗?还去御书房办什么差?”   “不知道。之前听王爷说,陛下对我说的那几个商策很感兴趣。我猜应该是为这事。”   “什么?!”   邬夜瞬间心慌意乱起来。   皇帝这分明是看中了自家夫君的才能,不想放人。虽然杜柏承明确表示不喜欢当官,但圣命难违。若皇帝真下旨让他做官,难道还能抗旨不成?   邬夜也不是怕杜柏承当官,其实只要不和离,杜柏承做什么他都能接受。   但杜柏承当官的第一步,就是得脱离赘婿身份。要是离了让他再娶自己也行,但那怎么可能呢?   如果不是杜柏承出生在那样的家庭,他这样光芒耀眼的人,自己怕是一辈子都得不到。当初逼赘,也是托了舅舅的福才成的。   如今眼看杜柏承混得风生水起,对自己又没什么情义。邬夜可不敢赌离了后,杜柏承还会再娶自己的可能性。   他忙问:“陛下这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想封你做官啊?”   杜柏承低头趴回原位,扒拉开毯子去揉邬夜身上的白锦戏水鸳鸯肚兜,嗯一声道:“好像是有那么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你用什么洗的澡?怎么这么香啊?”   “杜柏承你等等,”邬夜一手扣住杜柏承的腕子,一手捧着杜柏承的下巴,将他毛茸茸的大脑袋从自己的胸口处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问:“你是不是想当官?”   “没啊。”   “那你怎么不拒绝?”   “你觉得我很能耐,能拒绝得了皇帝?”   邬夜抿抿唇,“我知道圣命难违,我的意思是,陛下之所以看重你,是因为你的才能,你要真不想当官,就得藏拙,明日到御书房,你可以故意把差事办砸,不要那么聪明,陛下失望,自然就会放你走了。懂了吗?”   “不懂,”杜柏承摇头道:“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我既然能帮上忙,为什么要退缩?难道国家出了问题,对我,对你,对大家,都很有好处吗?”   邬夜沉下脸来,哼一声道:“真是好大义的话!既如此,你直接去做官报效朝廷,岂不更好?”   杜柏承皱眉:“报效朝廷只能做官这一条路吗?那些种地的,造船的,修筑堤坝的,南来北往经商的,各行各业,哪个不是在为这个社会做贡献?而且我都说了我不想当官,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好好好!我听不懂人话!那你说,到时圣旨让你做官,你做还是不做?”   “当然不!”   邬夜冷笑:“刚才还说拒绝不了,现在倒连旨都敢抗了,是我听不懂人话?还是你自相矛盾?你自己心里清楚!”   “根本就不会有那样的圣旨好吗!”   “那要是有呢!”   “那就让舅舅出面解决!”   邬夜:“——”   邬夜不闹了。   他松开杜柏承的腕子,将他的手从自己的肚兜下面塞进去,讨好地拍拍他的手背,再亲亲他轻蹙的眉,柔声轻哄道。   “好了好了-我们不谈这些了,你继续玩吧。” 第206章 布衣交天子   邬夜瘦骨伶仃,虽一如既往的霜白冷艳,容颜倾绝,但也平添了许多不曾见过的纤细脆弱,惹人怜爱。   那两瓣最招杜柏承喜爱的雪白挺翘屁股蛋,不知何时小了好几圈。原先杜柏承一掌握不下的紧致臀肉,现在一把抓下去,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臀尖上的骨头。   其他地方更不要说了。   杜柏承一口咬下去,直硌牙。   也幸好邬夜骨相极品,再瘦也不脱相。又自幼习武,身体强健底子好,还有每日打坐练剑的好习惯。虽极度消瘦,但邬夜的皮肤状态依然极好,一身好皮囊也没有半分的松弛。   杜柏承隔着柔软毛绒的毯子,歪头趴在邬夜单薄的胸口处,左手没有规律地在他的身上,上下游走着。对邬夜来说,那就像是一份惊喜,也不知自家夫君下一瞬会摸向哪里。   邬夜轻轻给杜柏承按摩着头皮,在他时而轻,时而重的作乱之下,不时溢出几声甜腻腻的轻哼,很快又溺毙在牙关里。   杜柏承不是个好东西,发现了他的隐忍,故意加重力道,变着法的,要让他叫出来,给他听。   “嗯-杜-杜柏承-你别——”   邬夜不说还好,越说,杜柏承越过分。   “啊!”   邬夜突然大叫一声,扑棱着双腿推杜柏承:“杜柏承疼死了!”   杜柏承仰起头,朝他坏坏一笑道:“想看你哭。”   邬夜已经被他欺负哭了,红着眼眶捶他肩膀:“杜柏承你坏死了-呜——”   “哪坏?”   “哪都坏——”   “真的?”   “嗯——”   杜柏承一笑。   邬夜吸着鼻子,微微抖着唇,万分着迷地靠近他。   他先亲吻杜柏承光洁饱满的额,再轻轻碰碰他高挺如山的鼻子尖,视线在碰触到他优美漂亮的唇瓣时,呼吸颤抖,脖子伸缩数次,却始终不敢再有下一步的动作。   杜柏承眉眼弯弯,问他:“怎么了?”   “……”邬夜抿抿唇,将渴望的视线从他的唇上移开,胡乱瞟着四周说:“怕,怕你生气……”   杜柏承不解:“为什么?”   “……”邬夜不受控制地咽着口水:“因……因为我想……想……”   后面的几个字细若蚊吟。   杜柏承没听清,稍稍往前凑了凑问:“你说什——唔——”   邬夜猛地勾住他的后脖颈,无比用力地在他的唇上亲了一口,又快速松开道:“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杜柏承捂着唇挑眉:“不是故意的,那就是有意的了?”   “我……”邬夜瞧杜柏承不像是生气的样子,眸光微转道:“你,你要觉得吃亏,可以……亲回去……”偷偷瞟他一眼,又小声补充一句:“几下都行……”   杜柏承啧一声:“你怎么连吃带拿的呢?”   邬夜委屈巴拉小声嘀咕:“连吃带拿可不是这样子,属实是我温柔小意、伏低做小多了,你忘了我从前强取豪夺,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你说什么?”杜柏承眯眼。   “哎呀!”邬夜手麻脚利地摆好枕头道:“很晚了,你累了一天了,快睡吧,明天不是还要去御书房呢嘛?”   杜柏承冷哼一声,趴下睡觉的时候,把头扭到了另一边。   邬夜让他:“杜柏承你扭回来。我在这边睡,你把脸扭到那边是什么意思?”   “我怕做噩梦。”   “那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噩梦连连?”   “……”   “杜柏承你扭回来嘛,这样你想玩的时候,也比较顺手。”   “……”   “杜柏承?”   “……”   “睡着了吗?”   邬夜支着身子,探着脑袋过来一看——杜柏承呼吸平稳,长睫平静,确实是睡着了。   也对。   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人,连日奔波这么多天,还是在那么高压的环境之下,时刻精神紧绷一丝一毫的错都不能犯,想想真是辛苦又了不起。   也不愧是自己一眼就看上的夫君——   邬夜很庆幸当初下手早,若给了现在,可绝没那么美的事。   虽然逼赘是彼此间一道过不去的坎,但邬夜从来没有后悔过逼赘,也永远都不会后悔。   因为他非常清楚地知道,想要得到杜柏承的喜欢与爱,到底有多难。   现在不管怎么说,最起码自己有个名分。   可以光明正大地缠着他,陪着他,出现在他的眼前,留在他的身边,像此刻这样,幸福地与他待在一张床上,静静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   而这些朝夕相伴的相处机会,是别的任何关系,都不可能轻易得到的。   邬夜坐在一边抱着膝盖,神情专注,目光认真,满脸幸福地看着熟睡的杜柏承。   虽然他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得到他的爱,但他可以确定,他绝对不会松手放他走,就算死也不会!   邬夜也明白,爱杜柏承的门槛很高。   需要大量的时间,数不清的金钱,无微不至的关怀,足够多的耐心,拼命地迎合……   最重要的,是要有满满的尊重与坚定不移的爱。   而就算真的付出这一切,也不一定会得到杜柏承的一个眼神。   所以邬夜还得把自己命也一并压进去。   不敢奢望能真的打动杜柏承的心,只求能拼尽全力,把他留在身边。   所以说……   自家夫君真的真的,好难追啊!   “杜柏承,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又稀罕些什么呢?”   和离吗?   但真遗憾,偏偏只有这个邬夜给不了。   夜色已深,邬夜却无心安睡。   他就那么眼睛不眨地看着杜柏承,静静享受着这份旁的贱人,无法享受到的独处时光,把每一眼,都当成是最后一眼去看。   虽然邬夜不愿去想,但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随着杜柏承的平步青云,这样的日子真是过一天少一天。有些东西就算他拼命努力,也真的无力改变。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要好好珍惜。   这么想着,邬夜不禁悲从中来。   他只要一想到,或许有一天他们真的会分开,他全身的骨骼,便都在隐隐作痛。万分难过地垂头咬着手背,低低抽泣起来。   而杜柏承也是睡得不甚安稳。   梦中,那条熟悉的毒蛇又来找他了。   这次那蛇不止目光阴鸷嘶嘶嘶朝他吐着血红的蛇信子,毒蛇还竖瞳含泪,嗷嗷嗷张着血盆大口朝着他放声大哭,目光怨毒的好似要吃了他一样。   梦里的杜柏承想跑!   但那毒蛇却用冰凉滑腻的蛇尾巴,死死缠着他的脚踝。看他居然想逃,毒蛇瞪着两只幽怨无比的竖瞳,蛇头向后微微一缩后,噌就朝着他的脸上冲了过来——   “啊!”   杜柏承被噩梦惊醒时,天光微亮,身旁没人。   他擦把头上的汗,喉咙干渴正要找水喝,不知去了哪的邬夜同样满头热汗的撩帘进来,急声问道:“怎么了?”   “渴……”   邬夜忙从床头的暖水壶里,倒杯温水给他,“瞧这一头的汗,做噩梦了?”   “……”杜柏承连着灌了两大杯,擦着嘴巴有些后怕道:“梦到一条毒蛇,好吓人……”   “这有什么好怕的?”邬夜笑着给他擦着汗道:“梦到蛇是好梦,说明你要发财了。”   “关键是那蛇会哭!龇牙咧嘴,还嗷嗷嗷的。”   “啊?那确实挺可怖的。”   杜柏承缓过那口气来,也问了他:“你不好好睡觉,干什么去了?”   “哦……”邬夜目光微闪,有点不自在地说:“睡不着,到外面坐了会儿。”   杜柏承不信:“那怎么也出了这么多汗?”   “哦-还练了会儿剑……”   杜柏承更加狐疑,伸手一指床头:“你的剑不是在这呢吗?”   但问完他就后悔了。   邬夜明显是有不想告诉自己的小秘密,这么逼问,岂不令人尴尬?   邬夜果然是很不自在的样子,我我我半天,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杜柏承眼看他不知该如何是好,体贴地主动结束这个话题道:“好困,我再睡会儿,午饭前叫醒我。”   邬夜松口气,吻吻他的额道:“安心睡吧,我守着你。”   这一次杜柏承没再做噩梦,安安稳稳一觉睡到大天亮。吃了午饭去御书房候旨。   不出所料,帝王果然是对他提出过的那些商策感兴趣,让他一一做个详细的章程出来看。   因着杜柏承右手受伤,帝王还贴心地给他指了个识字的太监用。   拿到罗丹的一碗血为刘玉楼医治眼睛的那一天,来御书房当了四天苦力的杜柏承,也终于在太监的帮助下,口述完成并精修好了——「盐铁专卖,藏富于民」和「闭关锁国,转运策」这两大商策蓝图的所有设计和构想。   此等办事效率,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乾清帝本以为杜柏承是着急回家,粗枝大叶没有用心做。不想拿起一看,竟有厚厚一沓,内容有血有肉有骨架,字里行间条理清楚,逻辑清晰。不像是初次提出这样的设想,倒像是成竹在胸,已经酝酿了无数遍似的。   有关这两项商策,杜柏承在朝堂上都做过大体的阐述。   只不过当时是简单的概念。   如今更为详细。   除了具体的实施方法,注意事项和可能出现的影响和结果,也都写得清清楚楚。   乾清帝一页没有看完,已经点了不下五次头。而且越看越可惜——杜柏承如此人才,不从政真的是自己这个当帝王的损失啊。你说好好一孩子,怎么会不喜欢当官呢?真不应该啊。   突然。   「钱庄」和「银票」这两个陌生的词汇映入眼帘。   乾清帝确定这是杜柏承之前从没有提到过的新东西。   他把这部分内容看完,问杜柏承:“这钱庄和银票,有什么非得存在的必要吗?”   钱庄和银票都是杜柏承夹带的私货,当然不是必须存在的东西。   杜柏承就是想借着这样难得能与天子面谈的机会,让帝王对钱庄有个良好的印象,为自己以后创办钱庄垫好基石。   也想探听一下,帝王的看法与态度,方便他对日后经营钱庄的思路做出正确合适的调整。   话是反复斟酌,早就想好的。   但未免帝王瞧出端倪。   杜柏承还是想了想,才笼统道:“可以促进商业发展,物品流通,为经济繁荣做出重要贡献……”   乾隆帝摇头:“这是好处,坏处呢?”   杜柏承:“嗯……庄家可能卷钱跑路?银票伪造?还有……”   乾清帝依然摇头:“这都是小问题。你好好想想,能开得起钱庄的都是什么人?”   杜柏承:“有钱人。”   乾清帝:“不止是有钱的,还有有权的。这些人开个当铺剥削老百姓不够,你还让他们去开钱庄,这不是更加方便他们大肆敛财,利滚利去放高利贷吗?”   原来皇帝是担心这个。   杜柏承立马出主意道:“朝廷可以插手管控啊。开钱庄本来就需要非常高的信誉,才能做得起来,这一点还要排在资金雄厚之上。”   “如果朝廷加入提供信誉,商人提供资金,两者合作之下,再把放贷的利息降低,那不是既打击了当铺的高利贷,又方便了百姓,还促进了贸易和经济,朝廷也能多一份收入,何乐而不为呢?”   乾清帝边低头用朱笔将钱庄和银票的内容划掉,边道:“你想得可真美。商人重利,银子在他们眼里,是比命还重要的存在,你信不信他们宁肯不赚这份钱,也不会同意朝廷横插一脚?”   “可是陛下,并不是所有商人都是这样的。”   杜柏承眨巴着他那双黑汪汪、明澈澈、没有一丝一毫算计的大眼睛。用无比赤诚的目光看着乾清帝的眼睛,认真道。   “学生也是商人,只是学生没有那个资本。学生要是能开得起钱庄,学生肯定来找陛下当合伙人。到时不仅按时交税,还要给陛下分红,更要把放贷的利息,降到当铺以下,努力给朝廷减负担,给百姓们得实惠,把市场经济呀,搞得热热闹闹的……”   “等学生的钱赚多了,学生还要捐钱修桥、修路、建学堂……”   “陛下您不知道,民间好多可怜人死了都没地方埋,若学生能赚到多多的钱,还要买一片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做一个免费的坟场,让这天底下的孤魂野鬼,都能有个好归宿……”   “还有那些幼年失怙、孤苦无依、老而无养的人……只要学生有钱,就一定会担负起这份社会责任来,好好报效朝廷……”   “而且……”   杜柏承还很大方地说:“到时陛下您建设国家,若缺钱的话就和我说,不用还!”   那乖巧懂事的呦——   就差直接说:陛下,等我出息了,就给您当钱袋子!   而乾清帝是很少笑,不爱笑,一般不会笑的。   但那一刻帝王爽朗愉悦的笑声,传到十里外都能听得见。   乾清帝被杜柏承画的这张满是「国泰安民」的大肉馅饼给成功讨好了。   帝王神情愉悦地拍了拍杜柏承的小脑袋瓜,笑问他。   “朕欲将朕的私库——天下山林池泽,尽数交由你来管。”   “怎样?”   “你小子可敢?可能?承担得起朕的这份信任,与重托?” 第207章 十八岁总商   想招揽杜柏承入朝为官这件事,乾清帝已经反复思考了很久。   第一次是在杜柏承金銮殿作诗论商,提出「盐铁专卖,藏富于民」的商策之时。乾清帝欣赏他的才华横溢,言辞便给,觉得他是外交官的好苗子。有心栽培,奈何杜柏承身上的商人气息太过浓重,也直言对科举无意。而天下英才多如过江之鲫,乾清帝缺他不缺,遂随他去。   第二次升起这念头,是在确定那不用引线,落地就能爆的炸药是杜柏承发明之时。彼时乾清帝想杀杜柏承的怒火盖过一切,惜才的念头自然也就匆匆而逝。   及至杜柏承在午门以区区病弱之躯,拉动神武弓打败番邦王子,为国争光,顶门立户,表现出了卓越的外交才干和文武双全的过人天赋。乾清帝想要重用杜柏承的念头,第三次复起。却因杜柏承明确表示不愿当官的态度,不得不再次压制下去。   直到杜柏承在与番邦的外交战争中,提出「闭关锁国,转运策」,扬眉吐气,令朝廷反败为胜。不仅轻而易举地压制住了番邦的狼子野心,也为朝廷争取到了养兵蓄锐的宝贵时间。乾清帝想要招揽重用杜柏承的心重新燃起,并再也无法轻易冷却下去。   尤其是此刻,乾清帝拿着这份杜柏承精心完成的厚厚商策,看着他细细陈述于书面上的一道道条文,更加确定:如果杜柏承不当官,那将是自己这个做帝王的损失。   乾清帝惜才,爱才,不舍得明珠蒙尘。   他想要亲手挖掘、栽培杜柏承的所有才华和潜在能力。想让他成为刘玉楼之类,可以在朝局上帮得上自己忙的左膀右臂。打定主意,绝不能让杜柏承的超群才干,埋没在区区商贾末流之中。   但人各有志,强扭的瓜也不甜。   让杜柏承当官并不是乾清帝的目的。想让杜柏承最大可能地发挥才能,为江山社稷添砖加瓦,才是乾清帝的目标所在。   否则杜柏承就算当了官,但身在朝局心在商贾,又有什么作用与意义?   所以乾清帝思来想去,决定破例封杜柏承为少府令,把内库,也就是自己的私库——天下山林与池泽的收入与运作,尽数交由杜柏承来掌管。   虽然少府令也是做官,但这个差事的内容,是和生意金钱打交道,政治内容涉及很少,算是符合杜柏承喜欢经商的爱好。   这样过个三年,等下一次科举到来之时,再把杜柏承引入官场,到时水到渠成,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的事。   乾清帝对自己的这个想法很满意,面带微笑,目露愉悦地等着杜柏承欢天喜地来谢恩。   因为在乾清帝看来:给帝王当管家,难道不比区区商贾,来得尊贵体面吗?掌管天下山林池泽,难道不比经营几间小小店铺,更为荣耀且具有成就感吗?杜柏承喜欢经商的本质,不就是喜欢赚钱吗?现在有一份既赚钱又体面的营生给他,他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呢?   但令乾清帝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杜柏承还真就把他给拒绝了!   “谢陛下厚爱,但学生不想当官。”   杜柏承直截了当,丝毫不带拐弯地说。   那一刻整个御书房的空气都静止流通不动了。   因为真是岂有此理啊!   乾清帝隐有不悦。为不能得到杜柏承这个人才。也为身为帝王,居然还有人胆敢拒绝自己。   但他向来对有才华的人,会多一些的耐心,收了颜色道。   “你大概不了解,少府令代朕掌管内库。虽也是做官,但山林池泽中关乎民生的盐铁这两项,是归于国库收入的,所以你并不用为了政事而烦忧。”   “且掌管天下山林池泽,做的生意可比你经营小小店铺大多了。朕不妨和你透个底,你提出的「闭关锁国,转运策」这个想法很不错,朕也很想把它交由你来做,到时天下货运往来尽归你手,岂不也正合了你喜欢经商的兴趣与爱好?”   “至于报酬问题,你也不必担心做了这个官,赚的没有原来多。朕不是小气的人,只要你干得好,高官厚禄,如花美眷,都绝不会少了你的。”   “如何?”   帝王身份何等尊贵?   抄人全家都得跪地谢恩,更何况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就算不心动,也得想想脑袋要不要搬家。   但杜柏承大概是既没心动,也没管自己脑袋的死活。   他再次拒绝道:“可是陛下,当官就是当官,经商就是经商,二者怎可混为一谈?少府令掌管天下山林池泽,非得廉洁为公者不能胜任。而学生的心中只有黄白金银,如何可以添居官位?”   “而且学生认为,做官就一心一意做官,别想着发大财。经商就好好赚钱,也别想着往权势上攀。昔日官商勾结之祸不就因此而起?江南八大盐商咎由自取的悲惨结局,不也是前车之鉴——”   「砰」的一声拍案响。   帝王蹭地站起身,满面威严指着杜柏承道:“大言不惭的东西!你简直放肆!”   殿门外——   奉旨前来听差的丞相江望书和几位大臣,原本是远远就听到了帝王的大笑声,面面相觑,都很是吃惊。   几人相携来到御书房门前,问了帝王的贴身太监金有志,果不其然是杜柏承在里面。彼此对视间,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担忧——杜柏承是有才,但也真的很会讨帝王欢心。自从他来,帝王的笑声就没断过,今日更是夸张。但凡杜柏承有一点歪心,那妥妥的就是佞幸权臣的好苗子,未来祸乱朝纲的大道,十分宽阔啊。   就在几位大臣默默担心之际,殿内情况忽然急转直下。不仅帝王笑声停了,还有一句带有明显怒气的「放肆」!   这突然是怎么了?   怀着这个疑问,江望书等被召入殿内。   只见杜柏承脊背挺直,垂着脑袋跪在地上。帝王则负手踱着步,慢悠悠地在围着他转圈圈——像是发怒的龙,在认真思考该怎么惩罚杜柏承这个惹恼了他的罪徒。   殿内气氛沉重,乌泱泱跪满了人。   江望书等也要跪。   帝王却语气正常,毫无迁怒地道了句:“免了。”然后踢杜柏承屁股一脚:“滚外厅跪着去,别在这碍朕的眼。”   乾清帝走到炕桌前坐了,将桌上那一厚沓写满了字的纸递过来,道:“这是杜柏承写的「盐铁专卖」和「转运策」等各方面的商策,诸位臣工好好看看,琢磨琢磨是不是真的可行。”   “诺。”   江望书边将手里的商策均匀的给大臣们分下去,边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帝王的面色——是那种虽然不悦,但并没有真的动怒的神情。   江望书凭借着多年来陪伴在帝王身边的经验,猜测应该有两种情况。   一是杜柏承说了不正确的话,但却令帝王感到愉悦。大概是谄媚之言。   二是杜柏承说了正确的话,但却触了帝王不悦的情绪。大概是忠言逆耳。   但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得问清楚了,才能知道杜柏承该如何处理。   若他想当佞臣,那必须得趁早扼杀在摇篮。   若他当真是纯良有才之辈,自当勉励,好好奖赏,也不负郭长青进狱前的偷偷托付。   江望书心里有了章程后,察言观色将太监端来的茶,亲手捧到帝王手中,关心说:“天干物燥,正是需要休养生息之时,陛下日夜勤勉于政务。虽是江山百姓之幸,也万望多多保重龙体才好。”   乾清帝冷哼:“可偏就有那混账东西,把朕气得心绞痛,你说怎么办?”   江望书忙跪地请罪:“臣该死!添居丞相之位,却不能——”   “好了,和你又没关系,”乾清帝伸手拉他:“快起来,别动不动就跪,你不累朕都累。”   “谢陛下不罪之恩,只是不知这胆大包天气到陛下的,是谁?”   乾清帝下巴轻抬,点了下外厅不老实跪着、动来动去的杜柏承,“除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还有谁?”   江望书好奇:“哦?臣听闻最近宫中,大家都叫杜举人是开心果,说是自从他来到陛下身边,陛下一日里的笑声,都快要赶上过去一年了,缘何又会气到陛下?莫非是传闻有误?”   乾清帝轻叹:“开心果确实是开心果,但你有所不知,这开心果气起人来的时候,也很有一套。”说着把刚才发生的事讲了一遍,问在座大臣们:“诸位爱卿你们说,他是不是不识好歹得很?”   而江望书等得知事情真相后,均是在心里松了好大一口气,纷纷劝道。   “杜举人虽说话直白,但赤子之心,难能可贵。既然他无心做官,不如赏些金银财帛,放他回家。眼看秋闱就要结束,多得是可用的人才,陛下着实不必为此挂怀。”   乾清帝不说话,似是打定了主意,非要杜柏承当这个官不可。   江望书斟酌片刻,道:“臣知陛下一片爱才之心,但人各有志,困得住杜柏承的人,却困不住他的心。且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对于杜柏承来说,以白衣之身耀极人臣,极有可能是祸非福。”   “如今陛下日日让杜柏承陪伴左右,召他在御书房当差,已经惹得满朝文武议论纷纷,十分不满。若再让他平步青云,扶摇直上,大臣们表面不说什么,难保私下里不会给杜柏承使绊子。就算陛下护他,但眼下内忧外患,正是需要君臣上下一心,共渡难关的关键时刻,不值当为这么点小事闹不合。”   “这杜柏承确实有才,别说陛下不舍得放他,臣也不舍。但大局为重,任用杜柏承的方法,也不是只有少府令这一条路。”   “他既然能说出——「做官就一心一意做官,别想着发大财。经商就好好赚钱,也别想着往权势上攀。」这番至理名言,可见是个有底线,又明道理的良心商人。”   “陛下与其把他困于庙堂,不如将他放归江海,如此对于杜柏承来说。不仅如鱼得水,也能给全天下的商人做一个表率。”   “两淮总商的位置,空悬已有十年之久。如今既然要藏富于民,施行转运策,这个位置就不能再空着。”   “杜柏承有能力,人品也贵重,祖籍又在南州,臣觉得他坐这个位置,正好合适。”   “这样一来,他的才华既能在他的兴趣范围内得到施展,也能帮助朝廷推行山海令和转运策,为陛下分忧。”   “不知臣之拙见,陛下以为如何?”   一阵长久的静默后……   帝王看着厅外靠着盘龙柱偷偷躲懒,居然还敢探着手从桌子上拿宫点吃的某人。深觉若真把杜柏承这臭小子留在身边,估计迟早得被他给气死!   他深呼吸一口气道:“就照你说的办吧。”   秋闱结束的那天,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这天的早朝上,宣布了很多重要的事。   除了科举舞弊草草结案,郭长青被无罪释放外,朝廷还宣布了两项重大的改革政令。   一项是——盐铁专卖,山海令。   一项是——闭关锁国,转运策。   这两项重大的改革都不约而同地提高了天下商人的地位,并且还都和一个人有关。   对此朝廷给其的奖赏是——   “今有南州儒商杜柏承,人品贵重,才干突出,经商有道,可视为天下商贾之表率。为嘉奖其为朝廷所做贡献,现封杜柏承为两淮总商,统领江南商界全局,对接政务。令赐金万两,赏南州良田千亩,并百年园林一处。期赤子之心不改,不负朕望。钦此!”   彼时是乾清四十七年,农历八月初一。   浩荡皇恩沐身。   而杜柏承,只有十八岁。 第208章 让夫郎揍他   除了明面上的赏赐,杜柏承还和皇帝要了——   御医来给自己和夫郎看病;   各色珍贵草药给自己和夫郎调养身子;   大内绝好金疮药和药膏;   养心殿各色好吃宫点的制作方法;   乾清帝养的两只域外进贡的大白虎,在不久前又生了一窝油光水滑,肉滚滚的小虎崽崽,再过几天就要满月了。杜柏承盯上那窝可爱胖乎的小老虎已经很久了,走的时候,想抱一只。   乾清帝全部恩准,然后大手一挥,又给杜柏承派了一桩任务:“去兵器库指点一下那帮蠢才,把炸药研究出来才能走。”   此时已是农历八月初一,眼看二哥和阿满的大婚是赶不上了。   夫夫俩商量后,想着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在京城待这么多天还没有好好逛逛,左右已经出来这么久了,也不差这几天,还听说京城的中秋灯会特别热闹好看,遂愉快决定:在京城陪舅舅过完中秋后,再抱着满月的小老虎回家。   而洗脱罪名的郭长青则一刻都耽误不得。八月初一上午出狱,晚上就得启程回南处理堆积的政务。连等放榜的时间都没有。   走之前他最放心不下的,自然是郭凌这个混世小魔王,语重心长交代杜柏承:“子铮,虽然你比郭凌还小两岁,但你要比他成熟稳重得多。为师不在,你多关照他些,千万不要让他闯祸。”   “老师放心,”杜柏承承诺道:“我会看好他的。”   郭长青稍微安心些,又很是严肃地叮嘱郭凌:“要听话懂事,不要闯祸,有拿不定主意的事,就和子铮商量,别意气用事,知道没有?”   经此一事,郭凌成长不少,看了旁边的杜柏承一眼道:“大伯您放心,我都省得的。等放了榜,第一时间写信给您报喜……”   两人一左一右地将郭长青搀扶上船。   杜柏承指着那些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木箱和包裹,一一仔细交代随船的亲兵。   “这里装的是棉被,这里装的是冬衣,暖炉、火盆在这里……药在这儿……这里是糕点、茶叶和果干之类的零嘴,我备了很多,大家可以一起吃……肉和菜那些,我让人放到厨房里了,天气冷,水面湿气重,老师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记得饮食上和起居上,都要仔细一点,宁愿热一些,也别受了凉……”   那絮絮叨叨,无微不至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郭长青的亲侄儿。   “老师,”杜柏承拿起一个布包拍拍道:“这里面是几本闲书话本,给您在路上解闷。此去山高路远,您一定要多加保重。等过了中秋我回家,再去看您。”   此番大难不死,郭长青属实憔悴许多。   但无论他的心里有多少惆怅难以言说的褶皱,在杜柏承这番体贴细致的关怀之下,也都烫平整了。   “行了,我走了,你们两个回去吧。京城不比咱们江南,皇亲贵胄众多,遇事能忍就忍,能让就让,切记不要惹事。”   “知道了大伯,您一路保重。”   “老师,一路保重……”   秋风送波,官船很快消失在苍茫的暮色里。   杜柏承和郭凌一前一后放下挥着的手,静静望着那变成一个原点的帆。   “唉?杜柏承我发现你真贤惠,比个女人都体贴,”郭凌忽然笑着用肩膀撞了杜柏承一下道:“你要是女人我准娶你,你生孩子主内,我养家糊口主外,咱俩——”   杜柏承扭过头来看他,一双漂亮漆黑的寒星眸,是说不出的冷锐。   “……”郭凌咬了下舌头,道:“我开个玩笑……”   杜柏承扭头走人。   “唉杜柏承!”郭凌忙拉住他:“你别生气!我就是看你不和我说话,所以才想开个玩笑调节一下气氛,没别的意思!杜——”   “郭凌你个贱人!放开我夫君!”   藏在暗处的邬夜本来是要尊重自家夫君,给杜柏承一点交友的自由与空间。但当邬夜看到郭凌用手去碰触杜柏承的时候,邬夜怀里的醋坛子「砰」的一下就爆了!炸的他都来不及思考,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从草丛里跳出来,挡在杜柏承身前,把动手动脚的郭凌给一把推开了。   “小爷我操!”   郭凌双手叉腰朝着天上的星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对着邬夜无比无奈道:“你怎么这么阴魂不散啊?我俩说话,你个夜叉,你冷不丁地跳出来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那张丑脸,真的能把人给吓死?”   郭凌说着上前,推邬夜道:“你给小爷滚一边去,我有话和他说。”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杜柏承突然道。   郭凌一僵,满脸受伤且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本来还有些忐忑的邬夜立马来了劲,铆足了力气,再次将郭凌往后一推道:“听到没有!我夫君不想和你说话!你以后不要再来找他了!”   “滚开!”被刺激到的郭凌红着眼睛大声一吼,伸手去拉杜柏承:“我们谈谈!”   杜柏承后退一步,对邬夜道:“揍他。”说完不再管,扭头回家。   他回到元帅府没多久,邬夜也顶着熊猫眼回来了。   杜柏承瞧他鼻青脸肿,嘴角撕裂,满身的大脚印子不说,头上的抹额也没了,啧一声道:“我不是让你揍他吗?”   没有很好完成任务的邬夜低头看脚尖,抠着手指头小声道:“我,我有点轻敌了……”   杜柏承无语死了,让他:“过来。”   邬夜呜的一下眼眶就红了,哒哒哒跑过来,一屁股坐在自家夫君的大腿上,搂着杜柏承的脖子,又往他的怀里靠了靠。   杜柏承扣着邬夜的下巴,皱着眉头端详着他破了相的脸:“好家伙,下手够狠的,疼不疼?”   “嗯——”邬夜委屈巴巴点着脑袋瓜,说:“要亲亲才能好——”   杜柏承照着他的屁股「啪」就是一巴掌,“学艺不精,让人家揍成这个熊样,还好意思撒娇?”   “我也打他了!他伤得比我重多了!”   杜柏承看着他身上数不清的大脚印,对此十分怀疑。   邬夜抬抬下巴,颇有些骄傲地说:“我狠狠捅了他一刀!”   “什么?!”杜柏承大惊。   邬夜抿唇,目光阴沉沉地问:“怎么,心疼了?”   杜柏承皱眉:“我让你揍他,我没让你拿刀捅他。你捅他哪了?严不严重?”   “不知道!反正捅死了已经!”   杜柏承推开他,起身要走。   邬夜忙一把拉住他:“你干什么去?”   “去看看他。”   “你就这么关心他?我不准你去!”   “不想我去就实话说,到底伤他哪了?”   “就胳膊而已……”   “有没有伤到要害?”   “胳膊上面哪有什么要害?血都没有流几滴!倒是我啊!”邬夜捂着心口红眼睛:“这里都要痛死了!疼得马上就要死掉了!”说着还真就唇齿染血,咳了口鲜红的血出来给他看。   杜柏承皱眉,塞一粒活气丹到他嘴里,十分无语道:“御医说了,你这咳血症想好,最重要的是心情。一天天地,到底哪来那么大气性?”   邬夜委屈地掉眼泪:“我心里不舒服,我有什么办法?呜-你以为我想这样吗?”   “你在不舒服什么?”   “呜!你只知道关心郭凌那个贱人,一点都不关心我,呜-明明我才是你的夫郎,一直陪在你身边的,也是我!为什么你会觉得他比我重要?难道就因为我不是男人吗?呜——”   杜柏承额上的黑线都出来了,扭头想走。   邬夜从后一把抱住他,颤抖着声音小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和你闹,我就是心里酸酸的,好难受,所以争风吃醋说几句抱怨的话,我错了,我再也不说了,你别丢下我去找他好不好?呜呜呜——”   他将脸埋在杜柏承的背上,很是卑微地乞求道:“那样我真的会死的,呜呜-杜柏承,我求求你了-别去找他,呜呜呜——”   “……”杜柏承仰天长叹一口气,偏过头来道:“我是想去找药。”   邬夜一听这话,眼里的泪流得更凶了:“呜-你找药干什么?是给郭凌那个贱人去送——”   “你不是说疼吗?”杜柏承问。   “我……”邬夜小心翼翼地问:“你是要给我找药吗?”   “要不然呢?”   “我,我还以为……”   邬夜终于不哭了,吸着鼻子树袋熊一样,趴在杜柏承的背上,牢牢抱着他的腰。   杜柏承走一步,他走一步,杜柏承去哪,他跟着去哪。   彼此紧密相贴,死都不要分开。   杜柏承就这么带着粘在自己背上的人形麻糖,找药,找毛巾。回到床上时,邬夜终于舍得松开手,从他的后背,转移到了他的怀里。   “别乱动。”   杜柏承给邬夜擦干净脸,轻轻给他上好了药问:“好些没?”   邬夜摇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用无比可怜的语气说:“好痛啊——”   杜柏承打他屁股:“说实话。”   邬夜抿唇,窝在他怀里枕着他的肩膀,小声哽咽道:“我就是想让你多关心关心我,呜——”   杜柏承无奈:“像你这样缺爱的人,找伴侣就该找个和你一样的恋爱脑,那样才会过得幸福。找我,你算是找错人,走到死路上去了。”   邬夜却摇摇头,神色极为认真的否定道:“我才不缺爱,我只是想要得到你的爱。就算是死路一条,你也是我有且只有的唯一正确选择。虽然我们还没有幸福,我也不知道幸福是什么样的。但我很清楚,没有你,我一定不会幸福。所以啊杜柏承……”   邬夜探唇到杜柏承的耳边说:“就算死,我也是要死在你身边的。”   而你,我的夫君,永远都别想摆脱我。 第209章 用嘴和用手   杜柏承这几日财运好,睡觉老是梦到被毒蛇缠绕。   “啊!”   清晨杜柏承被噩梦惊醒时,邬夜第一时间来到了他的身边。蹙眉给他擦着额上的汗道:“这几天是怎么了,怎么老是做噩梦?索性今日无事,要不去寺庙里烧烧香吧?老这么受惊,也不是办法。”   杜柏承摇头:“好渴……”   “哦,等下。”   邬夜起身倒水时,杜柏承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这几日他醒时,邬夜都不在身边,每次出现也都像现在这样,穿着中衣,赤着脚,微微喘息出着汗,也不知干什么去了?   邬夜发现他的视线,略有些不自在地问:“怎么了,这么看着我?”   杜柏承捧着水喝了几口问:“这么早起来,又练剑去了?”   “嗯。”邬夜点头,视线飘向一边。   这明显是心虚。   自家夫郎偷偷摸摸的,到底是有什么小秘密啊?   杜柏承好奇,但也没有准备去窥探的想法。擦着头上的热汗说:“想洗澡……”   因着受伤,他已经快有十来天没有洗澡了。虽然每天邬夜都会帮他擦洗,但到底是不如水流直接冲洗在皮肤上来得干净与舒服。   但他每次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邬夜都会拒绝。   这次也不例外。   “乖啦-你再忍几天。虽然结了疤,但里头的肉还没有长好,被水泡了很容易发炎的。眼看就要痊愈了,你再坚持坚持,好不好?”   “可是真的好难受。”杜柏承有些烦躁地说。   邬夜想了想:“那这样,你站到浴桶里,我简单给你洗洗,别让后背碰到水,怎么样?”   杜柏承点头,“总比不洗强。”   邬夜便让人去烧水,把屋子里的火盆点旺,免得杜柏承受凉。   等一切就绪,杜柏承又道:“行了,你出去吧,我自己就行。”   邬夜蹙眉:“你手上还缠着纱布呢,怎么自己洗?”   “用左手。”   “行了,你的身子我又不是没看过,我都没不好意思,你害羞个什么劲,快点脱了洗,待会儿水该凉了。”   杜柏承想想也是,提醒他:“那你可别对我耍流氓。”   邬夜瞪他:“这话该我向你说才对!”   杜柏承挑眉:“为什么?难不成我对你耍过流氓?”   邬夜的脸已经开始红了,抿唇反问:“难道没有吗?”   杜柏承是一副失忆的样子,微微皱起眉头问:“什么时候?在哪?怎么耍的?你具体说说,我看看你是不是冤枉了我。”   邬夜炸毛:“少嘴贫!谁要和你说那些不知羞耻的话!快点脱了衣服进去,水凉了可别喊冷。”说着帮杜柏承脱了中衣和亵裤,扶着他跨步站进浴桶里。   杜柏承身姿挺拔修长,两条大长腿十分傲人。浴桶很大,容纳双人绰绰有余,但高度却只到杜柏承的大腿。这么站着时,他隐秘的三角地带,便一览无余了。   邬夜双眼乱闪,用帕子先给杜柏承打湿脖颈和前胸,拿了香喷喷的胰子给他抹的时候,眼睛不由自主往下瞟。   杜柏承啧一声道:“说了不要耍流氓。”   邬夜的脸唰地红了个彻底,立马反驳道:“谁耍流氓了?少胡说八道。”   他给自家夫君搓香香,低头用帕子蘸水时,光明正大的看。   不想杜柏承忒小气,“别看了,看得人怪不好意思的。”   邬夜急了,一急就结巴:“谁,谁看了?我,我闭着眼睛呢好不好。”   “那合着你这会儿是给我瞎洗呢?”   “我,我又没看那里!”   “你没看哪儿?”   杜柏承有没有不好意思,邬夜不知道。反正邬夜快要被杜柏承给羞死了。   他抬眸有些委屈道:“杜柏承你怎么这么坏,人家好心帮你洗澡,你存心戏弄人家,人家不理你了。”   杜柏承摆着那张纯良无害,特别无辜的脸说:“冤枉,人家哪里戏弄你了?你就不理人家?”   “你,你不要学我说话!”   “人家哪里学你说话了?”   “杜柏承你讨厌!”   “唉-明明昨天还说爱死了人家,这才多久,就讨厌上了,”杜柏承低头,轻轻在邬夜红彤彤的侧脸上吹了口气道:“邬东家好生善变,真是薄情寡义,让人家难过伤心。”   他嘀嘀咕咕的,邬夜也没具体听清他在说什么。就看见一张俊美若神祇的脸,一点点靠近在自己耳边。双目如星,唇红齿白,说不出的魅惑人心。   邬夜唇齿微张,一颗红心怦怦如擂鼓,目眩神迷的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不受控制的踮起脚尖刚要吻上去,杜柏承忽然抬头站直了身子。   “哎呀——”   邬夜不防,一脑袋撞在杜柏承的肩窝上,吃了满嘴的雪白泡沫。   “扑——”杜柏承失笑。   邬夜双脸滴血,张开嘴巴刚要说话,猛不防又吐出一个大的泡泡。   “哈哈!哈哈哈——”杜柏承指着他大笑。   “你!”邬夜又是尴尬,又是委屈,还有点生气杜柏承对自己的捉弄。脑子里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帕子一摔,吐着泡泡迈步进浴桶里。在哗啦啦溅起的一大片水花中,咬牙切齿搂住杜柏承的腰,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嘴巴被塞满的时候,邬夜是想狠狠惩罚自家夫君的。   但听着杜柏承舒服满足的闷哼,到底是没舍得。只能收起牙齿,把这惩罚,变成了一顿弥补自己的美餐。   浴桶里的水位相对杜柏承的大长腿来说,不算高。但邬夜进来后,水位上涨,顺利地淹没了跪着的邬夜的脖子。随着水面剧烈的波动,水中的压力,十分难受地压在邬夜的胸膛上。让他呼吸困难,本就狭窄的喉道,更加剧烈紧缩起来。   杜柏承一手扶着浴桶,一手扣着邬夜的发顶。看着病弱,但此刻掌下的力道,却一点都不容小觑。他拽着邬夜的头发,将他一把推靠在浴桶壁上。用力之下,双手手背,均暴起狰狞的青筋。浴桶中水花飞溅,打湿了邬夜通红窒息的面,也染湿了杜柏承缠着纱布的手。   邬夜想让他慢一点,小心伤口。但沉浸在行凶快感中的杜柏承已经彻底发了狠。而被自家夫君彻底掌控的邬夜,别说讲话,气都要喘不上来了。   “咳咳咳!”   结束的时候,邬夜大脑缺氧,浑身无力,沿着桶壁不停地往水里滑。   就在口鼻被淹没的那一刻,一只骨感有力的手,及时托住他的下巴,把他向上提起带离了水面。   “呼-咳咳-咳咳咳——”   杜柏承让邬夜伸出胳膊抱住桶壁,喘着气给他拍拍后背问:“没事吧?”   “……”邬夜闭着眼睛呼哧呼哧咳嗽着,偷偷在水面下蜷起双腿,背对杜柏承。完全不敢,也不好意思,让自家夫君发现自己有事。   杜柏承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白纸,一看他那样子,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俯身伸出手朝前一探,抓住邬夜问:“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咳咳咳!”邬夜面红耳赤,差点没羞地死过去。又往紧蜷了蜷身体道:“不,不要,我……我不要……”   杜柏承挑眉抓一抓他:“意志力这么好呢?”   “呜——”邬夜哪有什么意志力,红着眼睛十分难耐且可怜地说:“不要……会,嗯-会变老的……”   “哈?”杜柏承一愣之后,便是一阵难以自控的闷笑。   当初他教了邬夜怎么用手舒服后,邬夜很着迷那种快乐的滋味,缠着他还想要。杜柏承怕他小小年纪沉迷于那种事,伤了根本,便骗他说做多了,会变老。   没想到邬夜这单纯无知的孩子,竟然还当真了……   “杜柏承,你,你笑什么?”   “我笑你较真,偶尔一次没事的,”杜柏承道:“不要帮忙,那我出去了?”   邬夜抱紧他还抓着自己的手,红着脸小声问:“真的?偶尔一次不会变老吗?”   “嗯。”   “那,”邬夜垂着脑袋靠在杜柏承的胳膊上,张嘴很是羞答答地咬住他的肉,呼吸滚烫,又带了丝颤抖地说:“那你帮帮我吧,好不好?”   因着这一大清早的胡闹,舒服完的夫夫俩都有些困倦。又睡了个回笼觉后,这才精神饱满地坐着马车,来城外的城隍庙,来看于百川等。   对于杜柏承的从天而降,于百川和几位从南州一起来京参加科举的举子都很惊喜!听杜柏承说了此来京城的原因后,又都很为他感到后怕。   于百川担心道:“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竟像个瞎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没事了吧?”   杜柏承简单说了金殿论文和被临时任命为外交官的经过,道:“事情已经过去了。昨日科举完,我就想来看于兄和大家的,奈何要送老师回南,天太晚怕打扰诸位休息,推到今日才来。失礼之处,还望各位兄台海涵。”   “哪里哪里,能见到你,大家不知道有多高兴。”   “就是,就是。”   杜柏承扫一眼在座的人,关心问:“其他人呢?怎么就你们几个?”   “唉——”于百川叹口气道:“真是说来话长。”   原来数月前他们十多人结伴进京,有两个路上狎妓,被佛跳墙给杀了;一个路上得病,半路折返了;好不容易进京,又有三个在茶楼买科举答案,科举舞弊案爆发后,被朝廷查出来革去了所有功名。不仅连累上下三代都不能再参加科举,自己也被流放三千里外;还有几个,是在被关押的时候,吓傻了,一被放出来便结伴回南了,没有再参加科举。   所以走到这一步,就剩下于百川这五个人了。   杜柏承和邬夜听了俱都唏嘘不已。因着还要去看舅舅,夫夫俩也没有多待,给五人分别留下五十两的银子周济后,告辞离去。   进入神农殿已过午饭时间。   刘玉楼在两个哑奴的陪伴下,在弥漫着浓浓药香的神树林间,漫步消食。   邬夜扑上去问:“舅舅,你的眼睛恢复得如何了?”   杜柏承也扑上去问:“舅舅,有饭没?我饿死了。”   然后夫夫俩便吃着香喷喷饱含营养的药膳,愉快地知道了舅舅的眼睛马上就能复明的好消息。   饭后闲聊。   杜柏承问刘玉楼:“对了舅舅,我一直想问你,当年岳母大人到底怎么没得?陈氏真的是害死岳母的凶手吗?还有舅舅,你知道陈家的具体底细吗?能不能详细和我说说?”   话说杜柏承想整垮陈家,弄死陈宇佳很久了。奈何敌强我弱,没有那个实力。   如今他已是朝廷钦点的两淮总商,终于有了能与陈宇佳一较高下的能力。为自己报当初落水之仇的事,也是时候该提上日程了。   刘玉楼警惕道:“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问这些干什么?”   杜柏承看了眼邬夜,笑说:“我想帮夫郎争夺邬家继承人之位。而想斗倒邬傲风,必须得铲平他强有力的母家。所以请舅舅帮帮忙,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嘛。” 第210章 调戏与觅食   听舅舅讲完上一代的恩怨情仇,天色已黑。宫中规矩多而重,夫夫俩能随意进出神农殿来看望刘玉楼,已经是帝王天大的恩典,完全没有得寸进尺再坏了规矩留宿的道理。   离开时,杜柏承笑嘻嘻地和刘玉楼道:“舅舅再见,以后记得让厨房给我和夫郎准备午饭。从明天起,我们每天都会来陪舅舅度过寂寞无聊的时光哒——”   对于这份孝顺,刘玉楼只能用一个字来感谢:“滚。”   邬夜本来听舅舅说了娘亲悲剧的始末后,心情特别悲愤沉痛,眼睛流泪红红的。   但见杜柏承与舅舅冰释前嫌,相处的要比自己预想中好的多得多,心中甚是安慰,悲伤的情绪也好了很多。   走出午门上了马车后。   邬夜吸着鼻子很是期待地问:“我们真的要每天都来陪舅舅吗?”   杜柏承点头:“当然了,你没看那药膳里放的都是天材地宝吗?还有那片神树林,只是待了一小会儿,就心旷神怡,觉得特别治愈。怪不得舅舅恢复的又快又好呢,那环境太适合休养病体了。”   “你说如此天赐良机,给到咱们两个病号面前,不得好好抓住吗?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反正没事干,咱每天去舅舅那蹭蹭神农殿的伙食和环境,半个月下来,身体肯定倍儿好。”   杜柏承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眼睛亮闪闪地一拍手道:“干脆,明天早饭也不要吃了,等宫门一开,咱俩就进宫陪舅舅去!”   邬夜失笑,点他鼻尖一下:“你这哪是陪舅舅,分明是给自己谋福利嘛。”说着有些担心:“可我们这么频繁地进宫,会不会惹陛下不快呀?”   “不会,”杜柏承很肯定地说:“咱舅舅那么得宠。”   “扑——”邬夜被他逗的一笑,伸手拥抱住他,埋首在他的脖颈里深呼吸一口气后,轻声道:“谢谢你杜柏承,你不知道今天我有多开心。”   虽然邬夜并不知道杜柏承是如何看待他们之间的关系地,也不敢和杜柏承确认,他是否还有和离的念头?   但邬夜很感谢——杜柏承辞去了高官厚禄,主动远离了郭凌,愿意让自己靠近服侍他,并给予自己同样的快乐,也做到了真正意义上的与舅舅和好。此刻,还同意自己如此贪婪的吸取着他身上的气息,这么长久的拥抱着他。   邬夜好开心,好温暖,好满足,也好珍惜!   为了能让杜柏承放弃和离的念头,邬夜也不知自己付出了多少的努力与泪水,才换来此刻的静静相拥。   差一点,他就真的失去了他。   邬夜也非常感谢自始至终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的自己。   虽然不知道自己对杜柏承的这份爱,会不会开花结果,但总归是看到了一点希望。   邬夜收紧双臂,闭眼深深嗅着杜柏承脖颈里的好闻药香,对自家夫君无声许下诺言:杜柏承,往后的每一天,我都会好好爱你,比现在更加用心努力地呵护你。我一定会用我全部的生命去对你好,让你也慢慢地喜欢上我,爱上我,心甘情愿永远留在我身边,再也不会轻易离我而去。   邬夜正为了自己美好热烈的爱情,一个人默默地情天恨海,感天动地呢。   杜柏承这个煞风景的家伙,不是回抱住他,亲吻他湿漉漉的眼睫,关心他怎么了?而是揪揪他的耳垂,忽然小声不着调地在他耳边来了一句——   “哦-你看你,爽了就抱着人家开心,不爽就吐血给人家看。我说邬东家-人家男人才用下半身思考问题,你个矜贵高洁的哥儿,难道也是?”   邬夜脸色爆红,当即又想和他拼了!   “杜柏承!”   邬夜抬手拍打他胸口,咬牙切齿炸毛道:“再胡言乱语,我生气了!”   杜柏承挑眉扣住他腕子,贴着耳朵更加无耻过分地说:“我又没进去,你怎么生?生什么?嗯?”   啊啊啊!   邬夜面颊滚烫,红着耳朵,无比用力地一口咬住杜柏承的肩膀!恶狠狠地在他暖乎厚实的冬衣上磨了磨牙后,委屈抗议道:“我是你正儿八经的夫郎,不准用这种浪荡子弟的口吻和我调笑,听到没有?”   杜柏承听到了,点头说:“那我去和别人调。”   邬夜立马急了:“杜柏承!信不信我杀了你啊!”   声音太高,车夫受惊一鞭子下去,马儿向前狂奔一里地,来到了城北与东市的交叉路口。   “停车。”   “吁!”   马车停下。   杜柏承正要起身,邬夜一把抱住他的腰,埋首在他的背上急声道:“对不起!你别走!别离开我!”   杜柏承愣了下,拍拍他的手道:“我只是想去逛逛,顺便吃个晚饭而已。”   “啊?”邬夜知道自己误会后,立马又活了,抱着杜柏承的腰将他拖回来,恶狠狠地在他脖颈上磨磨牙齿,再次警告道:“杜柏承你要敢和别的贱人调笑,我死给你看!”   正是晚饭的点,东市整条长街灯火繁华,人潮拥挤。道路两边挤满了小商小贩,吆喝声不断,卖什么的都有,比白天的时候还要热闹好看。   杜柏承一下马车,就买了两个鲜肉虾饼。巴掌大小,由城外漕运河里,新鲜捕上来的大虾捣成肉泥后,加上葱、盐等调味料,和少量的面粉,做成饼在香香的油里炸至金黄。入口外酥里软,十分鲜香可口。   杜柏承吃一口,喂邬夜一口。小小的一张饼,很快便被分食干净。   还剩一张,杜柏承撕碎了,泡在从隔壁买的面老鼠里。名字虽叫得令人没食欲,但其实就是面疙瘩。用鸡汤熬制而成,放了一种不知名的黑色鲜菜。面疙瘩吃在嘴里滚烫浓郁,浸满了鸡汁的虾饼软烂入味。一口下去,五脏六腑又暖又香,别提多让人满足了。   这种路边摊没有坐的位置,夫夫俩被阿诚和张彪等,用人做成的墙,隔在靠墙的一个小角落。   杜柏承拿着勺子自己吃一口,喂邬夜一口。邬夜双手捧碗,鼓着腮帮子站在风口处,用身体为杜柏承挡下不时蹿来的夜风,一双漂亮的丹凤眼,笑的甜甜地。   旁边有对年轻的夫妇,吃的也是面老鼠。   女人和男人小声道:“夫君你看,有钱人居然也会和咱们小老百姓吃一样的东西。”   听到这话的杜柏承扭过头,笑说:“有钱人也是五谷杂粮养大的,自然和小老百姓吃的一样。”   那夫妇俩似是没想到自己的无心之语会被他听到,更没想到他锦衣华服,居然会自降身份和自己这种平民搭话,脸上的表情都不可置信极了。   但紧接着,夫妇俩就齐齐认出了他。对视一眼后,小心翼翼地问他:“敢问贵人,可是杜柏承?”   这下轮到杜柏承惊讶了:“两位认得我?”   男人一拍大腿:“那天午门比箭,我和内人都在场……事后满京城的人都在传,说是外交官大人,就是当初给朝廷贡献豆腐方子的杜柏承,百姓们都赞您的本事和好呢!”   杜柏承没想到自己已经是京城的大名人了,笑着和夫妇俩闲聊几句,得知两人现在经营着一家豆腐坊,小日子过的很红火。   只是因为要回避帝王御赐牌匾上的「豆腐」,民间做豆腐的招牌一律不准用「豆腐」两字,夫妇俩便给豆腐取了个别名叫「白肉」。   “真是个好名字。”杜柏承夸说。   夫妇俩感谢:“多亏您贡献的方子,才让我们有现在的好日子过。”   说着从背筐里,拿出一大包买来还没有拆封的月饼,双手捧到杜柏承面前。   “平民百姓,没有什么好东西送您。这是从日月斋刚买来的新鲜出炉的月饼,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吃过的人都说好。希望您能收下,不要嫌弃。”   这确实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却是夫妇俩背筐里最值钱的礼物。   杜柏承没有辜负这份心意,也没有给银子或是回礼让对方难堪不自在。大方收下道:“谢谢,我会好好品尝的。”   见他没有推辞嫌弃,夫妇俩都很开心,笑着和他挥手告别。   邬夜抱着杜柏承的胳膊也笑着揶揄他:“哎呦-我家夫君这么受百姓欢迎呢?真叫人脸上有光。”   话落忽听有人道:“这不是我们的外交官大人吗?怎么在这里吃路边摊啊?当那么大的官,天朝难道不给大人发饷粮吗?”   杜柏承回头。   罗丹站在他身后。穿着中原的服饰,散掉小辫竖了发冠,看着有那么一点人模人样。   “原来是王子殿下……”   杜柏承上前打招呼,顺便将自家夫郎挡在了身后。   但罗丹的那双鹰目从始至终都只放在他一个人的身上,指了一下背过身去的邬夜问:“那位是?”   “哦,在下的夫郎。”   “夫郎?”   罗丹稍稍想了下才理解过来「夫郎」是什么意思,双眉紧蹙好似能夹死一只苍蝇,怪声道:“你成家了?”   杜柏承微笑:“都快两年了。”   罗丹粗着嗓子:“我真不理解,你们中原人都这么早成家干什么?以后遇见更好的,不得后悔吗?”   邬夜双眸一厉,噌地扭过头来看他!怎奈自家夫君太高,把他迸发出的那份杀意,给挡住了。   杜柏承自动略过这个话题,笑笑问:“王子这是打哪来?又要到哪去?”   罗丹目光微闪,“刚去见了位朋友。你呢?吃过饭没有?没有的话我请客。”   杜柏承笑着拒绝:“多谢王子好意,但今天已经约了好友。有机会下次吧,我做东。”   他本是客套。   但罗丹却认了真,指指周围的人对杜柏承道:“那你记住啊,这么多人看着呢,你欠我一顿饭。”   杜柏承含笑应诺:“自然。”   好一番虚与委蛇后,彼此擦肩而过,都往前走了几步后,又同时驻足,回头对视一眼后,分道扬镳。   邬夜直觉那番邦三王子看着自家夫君的眼神不正。但他不确定是真的,还是因为吃醋而产生的臆想。   他瞧杜柏承遇见罗丹后,整个人就没了逛吃逛吃的状态,抿唇问他:“你怎么了?想什么呢?”   杜柏承摇摇头,心里想的是:罗丹去见谁了呢?   刚才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从罗丹的身上,分明闻到了一股龙涎香。虽然很淡很淡,但这些时日他在御书房当差,陪伴帝王左右,绝不会认错那味道。   而这龙涎香,是只有帝王和太子才能用的东西。罗丹怎么会染上那味道?难道他去见太子了?   这个念头袭上心头时,杜柏承不免又想到当初盐商头目郁羊被抄家问斩之时,朝廷给他定的很大一桩罪状,就是勾结外邦,买卖人口。   而这太子,无论是和当初的郁羊,还是和现在的番邦,都似乎关系密切。难道他当真如此糊涂,堂堂一国储君,为了私利,偷偷勾结敌国?   深秋寒冷深夜,杜柏承的发际线微微渗出冷汗。   他惊觉自己好像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一旦揭穿……   杜柏承没打算揭穿,也不准备多管闲事。他一点都不想卷入到政治斗争中去,只想过了中秋就赶快回家,好好做自己的生意去。   但奈何他不找事,事找他。   这日秋闱放榜,杜柏承也指导兵器库,做成功了不用引线,落地就能爆的炸药。   他谢绝了兵器库主事,想要请他吃饭的邀约。准备按照约定,出宫和自家夫郎会合,一起去看金榜题名的热闹。   谁知就在他走进宫巷之际,突然从拐角蹿出一个走路不长眼的太监,塞给他一张纸条。   杜柏承反应极快地塞回去!   太监愣了一下,又给他塞回来!   杜柏承不要,将纸条一把扔在地上,扭头就走。   那太监不依不饶,快速捡起纸条拽住他,再次塞过来的时候,还带有一句阴恻恻的话。   “敢不识抬举,小心你的命!”   🍬🍬🍬作者有话说🍬🍬🍬   宝们端午安康,感谢一直以来的陪伴呀,爱大家,抱抱——【抱抱】【红心】再亲一口,嘛——【亲亲】【亲亲】 第211章 夫郎大醋精   “啪!”   挨了杜柏承一记耳光的太监脑袋一歪,“砰!”撞在坚硬无比的宫墙上,额头瞬间红了一大片。   杜柏承黑眸凉凉,冷声问他:“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威胁我?”   太监已经被他打懵了,捂着脸傻愣愣地看着他,哪还有刚才的嚣张气象?   杜柏承又将手里的纸条「啪」摔在他的脸上:“我不管你的主子是谁,回去告诉他,杜柏承区区商贾,实在担不起他这么大的抬举。若再纠缠不休,我只能请他去陛下那里喝茶了。”   说完不再管,袖袍一甩出得宫来。   邬夜在午门外已经等了好久,见到杜柏承立马小跑几步迎上来。一面给他整理着被风吹乱的发,一面问:“怎么耽误了这么久?是炸药的事情不顺利吗?”   杜柏承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虚空,唇线紧绷不说话。   邬夜抬手在他面前晃晃:“人家和你说话呢,发什么呆?”   “……”杜柏承回神,垂眉眨眨眼睛道:“炸药已经做出来了,尽这几日把东西收拾好,等陪舅舅过完中秋,我们就回家吧。出来这么久,也不知家里的生意怎么样了。”   邬夜不知他的心事,巴不得把自家夫君和郭凌那个阴魂不散的贱人远远隔开,连连点头说好。   午门距离张贴皇榜的文昌亭不远。   夫夫俩安步当车,边走边商量着回家要带的土仪,以及中秋该给舅舅准备什么节礼。   到时皇榜已张。远远就瞧见一道明黄写了密密麻麻名单的榜文悬在半空。在秋日暖阳的照射下,金灿灿特别夺目。   榜单下乌泱泱挤满了贡生。   有的眉开眼笑,庄重矜持地感谢着周边人的恭喜道贺。有的啊啊尖叫,欢蹦乱跳大声高喊着:“我中了!我中了!”   但更多的,是满面焦急,一遍遍从皇榜上寻找自己名字的痴心人。在终于接受自己落榜这个事实后,或是失落叹气,或是捶胸顿足,还有的大哭大叫……在好心人的劝说安慰下,黯然离场。   周边还挤满了围观看热闹的百姓们,乱糟糟堵的要命。   邬夜护着杜柏承,用身体在拥挤的人流中为他隔出一方小天地。肩并肩正走着,忽蹿出一人挡在杜柏承面前,上来就是一顿自卖自夸。   “这位公子是考上啦?还是落榜啦?老夫家财万贯,富甲一方。膝下有一爱女,十五芳华,生得倾国倾城,闭月羞花——”   他话未说完。   又突然蹦出一人,截断话头对杜柏承道:“不瞒公子说,老夫我不仅有点小钱,还有点小权。如今袭着万户侯的爵,膝下有个哥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人品相貌没得挑,只要你娶了他,以后你的前程,包在老夫身上!”   杜柏承睁着一双明澈澈的大眼睛,满脸不解地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刚要问他们干嘛?   两人已经吵了起来。   “我说你瞎了!没看到这个金龟婿是我先看上的吗?”   “你才瞎了!这个金龟婿隔着十里地!我就已经把他当成是目标了好不好!要说先!也是我先!”   “岂有此理!吃老夫一拳!”   “呔!看老夫的降狗十八爪!”   反应过来他们在干嘛的邬夜差点没被气死!当即邦邦邦!一人给了一拳道:“你们都瞎了!没看见这是我的夫君吗?抓别的男人去!”   他心道此地危险!不宜久留!连忙扛起自家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夫君快速跑路!   惹得过路之人连连侧目:“唉?你们看那个哥儿,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自己跑出来捉金龟婿,真是好不知羞!”   邬夜脚步如风,带着杜柏承一口气来到无人的观景亭中站定,啪啪摔着大醋坛子道:“杜柏承!你再这么受欢迎!我真的要生气了!”   杜柏承也回过味儿来了,好笑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榜下捉婿吗?还别说,挺好玩的。”   “哼!”邬夜一把拉住他的手,低头在他的指骨上又咬又亲磨磨牙,占有欲满满地说:“好玩也不给你玩,你早就被我捉回家了,才不可能便宜给别人。”   “邬夜你是狗吗?”   杜柏承反手,很是嫌弃地将手背上的口水,抹到邬夜的唇上,脸上和脖颈里。动作轻柔,好似抚摸。   邬夜焦躁的情绪立马得到了有效的安抚。他缩着脖子舒服的眯起眼睛,心满意足,好像一只得到了主人挠痒痒的猫。情不自禁在杜柏承的腕子内侧,很是用力地亲了一口。   杜柏承顿了下,手指移后扣住邬夜的后脑勺,在他乖顺地低头靠向自己时,轻轻一笑,附耳用只有彼此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想看你哭……”   这话他只在床上的时候,来了兴致偶尔说说。   此刻大庭广众说出来,邬夜没办法不多想。   他羞红了脸,偷偷扫一眼四周后,作贼一样小声问:“要,要回家吗?”   “回家干嘛?”   “你,你不是想……”   邬夜羞答答的正难为情,又有人进亭子里来歇脚。   杜柏承收回手道:“走吧,去看榜。”   邬夜心道开什么玩笑?刚才那口恶气他还没咽下去呢。再去,万一自家夫君真的被捉跑了怎么办?   邬夜拉住他,很是体贴道:“人太多了,别过去了,我就在这儿给你念吧,免得又挤又踩的,把你伤到了,可怎么好。”   杜柏承笑笑,没有拆穿他的小心思:“那你快看看状元是谁?”   邬夜微微眯眼,凭借着极好的目力,很快找到了一甲的榜单,总共三人。   “状元是——于百川!”   “哎!真的吗?”杜柏承虽然早就看出好友有状元之姿,但听到这个好消息后,还是分外惊喜,又问:“榜眼呢?”   “嗯……是刘文斌。”   “刘文斌?”杜柏承说:“这个名字好耳熟啊。”   邬夜提醒他:“国丈的庶子,你不是才和我提过他吗?”   “哦-是他。”杜柏承想起来了。   之前金殿论文,他把国丈绊倒摔没了一颗门牙后,那故意针对他的老东西破了相,又因为他得到帝王重用而气的大病一场,已经被迫辞官,退位让贤了。这几日礼部在准备国丈的嫡长子袭爵的事,就是这个庶子在跑前跑后。   杜柏承偶然之下,与刘文斌接触过一次,觉得这人长袖善舞挺不错,就和自家夫郎随意说了一嘴。没想到刘文斌确实有本事,居然高中榜眼了。   “探花呢?”杜柏承又问。   这次邬夜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他嘴巴微抿,扭过头来满目幽怨,很是不高兴地看他。   杜柏承奇怪:“怎么了?那探花是我啊?”   “哼!”邬夜冷哼一声,偏过脑袋很是咬牙切齿道:“是个十足十的大贱人!”   杜柏承忙问:“探花是郭凌吗?”   邬夜眼睛一亮,又把脑袋偏回来:“你也觉得他是个贱人对不对?”   杜柏承抬手就是一个脑瓜嘣:“不要老是说脏话!”   “唔——”邬夜捂额,阴沉着面色问他:“我说什么了?你这么护着他?”   “快说,探花是不是郭凌?”   邬夜脑袋再次一偏:“哼——”   杜柏承正要上手严加拷打,忽听午门处传来了礼乐声——是要为一甲三元,递酒簪花,御街夸官了。   “大家快来看!状元要游街了!”   “听说今年的三元个顶个的年轻有才,还都长得可体面了。”   “可不。状元是江南来的。榜眼是国丈家的贵公子。探花不仅出身高贵,也是地地道道的江南人。三位风采如何?可以想见。”   百姓们呼朋引伴,都很想一观三元风华。   而观景亭是游街的必经之路,杜柏承和邬夜便站着没动。   不一会儿,就看到三元在礼乐和百姓们的簇拥下,缓缓朝着这边打马而来。远远看去,荣登一甲的三人均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只见于百川一身绯色鲜亮官袍,骑坐在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之上,胸前戴一顶硕大无比的大红花。他面如白玉,目光如炬。丰神俊朗,也不知来榜下捉婿的高官贵族,有多少人想要他当女婿。   位于他身后的郭凌和刘文斌并排骑行。虽然三人的官服各有不同,但整体上都是非常喜庆鲜明的红,活像是要去洞房的新郎。   刘文斌长头高颧,道貌温然,让人一见之下,精神顿爽。   郭凌更不必说,头戴簪花,神情俊爽,兼有武人的英气,又有江南文人的风仪秀整,确实担得起御街夸官时负责扛鼎三元颜值的风流潇洒探花郎。尤其是他眉梢眼角的那一抹高傲张扬,最是贵气逼人,让人无法轻易直视。   “哇塞!果然都是好俊的少年英才!比往年都好看哇!”   百姓们夸赞不休,追着三元拥挤向前。将手里的水果、香囊、手帕和鲜花,不停扔向三元——最主要还是扔探花。   而身处如此繁华胜境的三人,此刻却都无心享受这份独属于自己的荣耀与高光。   他们已经彻底被站在凉亭中的杜柏承吸引走了全部的心神与注意力。   在杜柏承笑着朝他们挥手说着恭喜时,三人均是喜笑颜开,不约而同在心里想——这番苦功没白费,最起码,少年得志最风光的这一刻,被喜欢的人看在了眼里,真是死也值了。   “哼!”   邬夜十分生气自家夫君和别的男人眉来眼去,而且还是一次看三个!   “哼!”   他跺脚冷哼一声,抱着醋坛子,边仰着脑袋「嘟嘟」狂灌,边气哼哼离家出走。心里单方面和自家夫君冷战的同时,打定主意要是他不亲亲抱抱自己,那以后再也不哭给他看了!   结果他都走出凉亭了,自家夫君还没有发现。   这个冷心冷肺!丝毫不在乎自己的薄情寡义坏夫君!   邬夜怕自己走丢,某人找不到自己着急,心地善良跺跺脚,又气哼哼抱着大醋坛子回来。   他瞧杜柏承望着远去的队伍一动不动,冷笑一声体贴道:“这么想看,走啊,我陪你追上去好好看啊。”   杜柏承却摇摇头道:“想回去了……”   邬夜:“——”   路上邬夜问杜柏承:“咱们今天还去看舅舅吗?”   杜柏承摇头:“回去想好好睡一觉……”   邬夜偷笑,心道:原来是想和人家睡觉,真坏——   到家时,前厅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   听管家说是南下采买中秋份例的官船今日回京了,这些东西都是赵富贵从南州捎来的。除此之外,还有厚厚的一封信。   杜柏承正要拆开看——   管家又道:“对了姑爷,五王爷派人来送东西的时候,还特意交代。说今晚琼林宴,番邦王子也会参加,负责此次宴会的太子殿下,特意点名要您相陪。” 第212章 救命啊舅舅   秋闱殿试后,原本该分设两场盛宴——文科琼林宴,武科鹰扬宴。   但因着科举舞弊案的突发,导致秋闱延后与中秋佳节挤在了一起。所以此次琼林宴比较特殊,和鹰扬宴并为一场,设在望星殿。两科进士分坐左右,中间用长而宽的银河隔着。帝王还没有到场,文武百官各陪各家。两科的一甲三元,自然都是被重点拉拢的对象。   杜柏承就是在这觥筹交错中,在太监的高声唱礼下,缓步迈入场内。   “杜柏承!”   郭凌看到他出现,立马推开围着自己寒暄的官员们,跑着来迎杜柏承。插在官帽上的鲜艳簪花,随着他的奔跑活蹦乱颤,让那张本就桀骜不驯的英俊面庞,更加神采飞扬。   他这样不加掩饰的热情,惹得殿中之人,纷纷侧目张望。   杜柏承无意当众给彼此难堪,眼神警告他注意场合不要胡来的同时,拱手温言道:“金榜题名,恭喜了。”   郭凌控制住想要拥抱他的冲动,摸摸鼻子道:“没发挥好,要不然状元肯定是我的。”   杜柏承轻笑:“都是一甲有名,探花也十分优秀。老师知道,一定欣慰高兴。”   郭凌瞧他和自己有说有笑,好像尽释前嫌又回到了过去好好相处的时候,神情有些小心翼翼地问:“杜柏承,你不生我的气了吧?”   杜柏承正要开口,状元于百川和榜眼刘文斌也从人群中赶了来,还有其他两名受过杜柏承资助的进士,都很高兴热情地和他打招呼。   这让想要拉拢这些新晋名流的文武大臣们更加惊讶。看杜柏承区区商贾,居然如此受欢迎,被一群天之骄子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一副混得很开的样子。不免交头接耳,偷偷嘀咕。   “这杜柏承到底什么手段来头?怎么和新科三元都熟?真是活见鬼了。”   议论纷纷中,太子和五王爷,携番邦三王子驾到。   殿中人齐齐跪地磕头:“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免礼!”太子边走边笑着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大家不用多礼拘束,都起来吧。”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时,太子绣着宗彝、藻纹的六合杏色尊贵礼靴,正正好,停在了杜柏承的面前。与之一起到达的,还有一股代表着身份地位的龙涎香。   “谢殿下。”杜柏承随着众人起身,眼观鼻鼻观心地看着脚下光可鉴人的黑色宫砖,任由面前人肆无忌惮的打量着自己。   只是须臾,太子便移开了眼,直直朝着他撞过来。   杜柏承反应极快地往后退了几步,给不知避让为何物的太子爷让开路。随行的罗丹十分自来熟地一把勾住他肩膀:“走吧外交官大人,陪我喝酒去。”   身负皇命充当护花使者的五王爷忙找话插进来把两人隔开,落座的时候还很尽职尽守的和杜柏承换了下位置,很是警惕的坐在了他与罗丹中间。   这样一来,杜柏承便挨住了太子这个活阎王。   真的还不如挨着罗丹那个色中饿鬼呢。   因着储君驾临,现场已经没了刚才的喧嚣与热闹。文武百官和新人们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坐好,丝竹管弦声起,众人看似欣赏歌舞,实则都在往杜柏承这边看——全场就他一个白衣,偏就他有幸坐在御座之下的第一个好位置,与尊贵无比的太子挨着。心中都十分艳羡。却不知此刻杜柏承的头顶,已经是雷霆万钧了。   “外交官今晚怎么这么安静?一直低着头也不说话。是有什么心事吗?”太子忽然开口这样问。   杜柏承转头——太子的位置和帝王一样,都是坐北朝南,位于高高的陛阶之上,面向群臣。他则是坐西朝东,打横相陪。虽说两人挨着,但其实中间还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阶梯,杜柏承需要把头仰起,才能看到太子的脸。   说来这不是他们两人第一次见面,甚至在江南时,彼此还有过不能为外人道的默契。但要说交流,这还是第一次,而且还是太子主动开的口。   杜柏承不停在想:太子到底想干什么?   是一次没弄死刘玉楼,想再来一次?   还是有别的所求?   杜柏承想到自己如今两淮总商的身份,将视线停在太子容貌甚伟的下半张脸,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然后就着坐的姿势,拱手微微欠身道。   “谢殿下关心,学生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规格的盛宴,一时被天家的威严气派惊呆了眼,不觉失了态,还望殿下勿怪。”   “哦——”太子把玩着手里的酒樽,威压满满地看着杜柏承,目光里饱含高高在上。   他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下道:“孤还以为是孤长的凶神恶煞,让外交官避之不及,连头都不敢抬呢。”   “殿下误会,”杜柏承将头更加低垂,额头搭在手背上,温言恭顺道:“殿下乃人中龙凤,英霸弘雅,神武异之。而学生不过就是凡尘世界中小小的一粒沙,怎敢亵渎殿下风神秀彻之颜。”   太子听着他声如清泉的恭维之语,看着他如山般挺直的脊背。开口时,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   “溜须拍马的话,孤长这么大不知听过多少。但也不知为何,从外交官的口中说出来,孤却一点都不觉得腻歪。就看在这份你虽不识趣,却也不让孤讨厌的份上,孤可以破例给你一个机会——抬起头来,看看孤。”   但杜柏承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识趣,贴着手背又往下垂了垂头道:“谢殿下宽恩,但学生真的不敢……”   太子的声音瞬间冷下来:“你之前卑若蝼蚁,都敢直视父皇。现在也算小有身份,怎么让你看看孤,反而怕起来了呢?难道孤的威仪,比父皇还大?”   杜柏承:“正是因为学生之前卑若蝼蚁,不晓得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所以才胆大包天,不自量力地以蜉蝣之躯,妄图窥探圣颜。”   “幸而陛下心怀宽广,不予追究,给了学生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又不计前嫌,加以重用,才让学生有了今日之造化。”   “陛下就犹如学生的再生父母,学生感激涕零,不知何以为报,日夜反省自悟,唯有时刻自勉,顾念君恩,恪守本分,把两淮总商的差事如陛下所愿办好了,绝不犯从前之错,决不做非法无礼的勾当,才算勉强对得起陛下,以及自己的良心。所以——”   杜柏承给太子磕头了:“请殿下原谅,臣真的不敢直视殿下,就算是死,也不敢再犯当日之错。”   他的当日之错,自然是与太子合谋暗害刘玉楼。   但太子没听出来杜柏承的话中深意——皇帝已经知道了他俩干的好事。   他就听出杜柏承既不会再与自己合谋暗害刘玉楼,也不会用两淮总商的身份与便利,孝敬他这个太子什么。   心中立马不悦起来。   想着怎么?   难道杜柏承他以为,抱住了自家父皇这棵大树,就能下得了自己这艘贼船了?   太子觉得杜柏承想得也太美了,阴笑着说:“什么大不了的事,也值得你吓成这样。要是让父皇知道了你干的那些好勾当,你不得尿裤子吗?”   杜柏承听他没有理解自己的话,还想拿撕破脸来威胁自己。看在曾经同盟的份上,准备提点这傻孩子几句。也免得这位爷一个乱来,再把自己牵扯到糟糕的政局中去。   他起身,接过宫娥手中纯金铸造的沉甸甸酒壶,缓步拾级而上。在大臣们讶异且分外不屑的目光中,轻轻一撩袍摆,双膝点地跪在端坐着的太子身边,为他把空了的酒樽斟满,眉目低垂双手递给他道:“殿下请。”   陛阶下隐隐响起唾弃声:“难怪爬得高,原来是膝盖软。”   太子也对杜柏承的恭顺表示很满意,唇角轻勾夸奖他道:“孤就知道,全天下的人加起来,也再找不出外交官这样知情识趣的。”   这可不算什么好话。   杜柏承面色不动,在太子含杯而饮时,终于抬起头来,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看着他说:“陛下让我去兵器库帮忙,把那炸药做出来——”   “咳咳咳!”   杜柏承话未说完,太子就被呛得咳嗽连连,杯中酒水尽数洒在杏色尊贵的太子礼服上,转过头来面色发白的看着杜柏承。   有人窃窃私语,幸灾乐祸:“哈哈-让他拍马屁,这下有好戏看了。”   但遗憾的是太子并没有怪罪。   杜柏承也没有认错。   他瞧这位太子爷终于听出好赖话了,也不用太子问,直言不讳道:“不是学生说的,陛下也没有问过这件事,自然也不存在学生胡乱攀咬殿下什么。但确确实实,陛下就是知道了。”   “学生也不明白陛下为何没有追究,但想来陛下一代明君,这世上之事,都难逃陛下之洞鉴。”   “陛下都能给学生改过自新的机会,殿下现在回头是岸,也完全不晚。否则越陷越深,越错越多——”   杜柏承意有所指的朝着罗丹的方向看了一眼,道:“就算陛下顾念父子之情,殿下也怕是难逃国家法度。”   太子面色发白而阴沉,攥紧手中酒樽道:“你敢教训孤!”   “……”杜柏承扫一眼他青筋暴起的手,怀疑只要再有一句不对,那酒樽就会砸到自己头上来。   他可不想与这位太子爷结仇,更不想在此刻激怒对方,闹得彼此都下不来台。摇摇头很是诚恳道:“殿下误会,这都是学生的肺腑之言,学生真的是想要殿下好。”   太子手指微松,道:“既想要孤好,那以后就做孤的人,如何?”   杜柏承:“殿下是一国储君,未来天下之主。就算殿下不说,学生也是殿下的子民。”   太子:“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伶牙俐齿聪明过头,也会很不讨喜?”   杜柏承:“学生愚钝——”   太子:“你可一点都不愚钝,相反,你很聪明,有着一颗常人没有的七窍玲珑心,孤很欣赏这点。所以才向你抛出橄榄枝,你不要不识好歹,挑战孤的耐心,懂吗?”   杜柏承:“望殿下明示。”   “这才对嘛,”太子笑说:“眼下有批大货,需要你两淮总商的身份,帮孤送到——”   他正说着,猛听殿上静鞭三声,鼓乐声停,大内总管金有志高声道:“万岁爷驾临了!”   乾清帝在震耳欲聋的磕头跪拜声中,从御座后面的龙道中缓步而来,在看到亲密待在一起的杜柏承和太子时,脚步略停,随即恢复正常。   他走到两人面前停下脚步,环视一圈殿中的新科进士后,中气十足地道一句「众爱卿平身」。   然后打量着杜柏承和太子问:“你们两个,亲密无间的聊什么呢?”   “……”杜柏承和太子对视。   乾清帝微微加重语气:“说。”   两人异口同声——   “回陛下,太子殿下想让学生帮忙送点东西。”   “回父皇,儿臣在向外交官打听江南的人文风景。”   乾清帝笑了:“你们两个的口供,似乎没对好啊。”   太子以为杜柏承要揭发自己,扭过头来恶狠狠的看他。   杜柏承则反应极快道:“太子殿下的前任老师——谢太傅,告老还乡后,在南州城的溪水镇养老。赶巧学生的祖籍在溪水镇下溪河村,开的第一家店也在溪水镇,并曾在那里置办过一处房产。后来谢太傅搬来,有幸做了邻居……”   此言一出,太子和满殿臣子都很惊讶!   杜柏承觑一眼乾清帝,发现帝王表情平静,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更加谨慎小心道。   “刚才殿下感叹,上一次琼林宴时,谢太傅还陪在他的身边,如今却已物是人非。”   “殿下思念太傅之下,便向学生询问起溪水镇的人文风景,想要知道谢太傅过得好不好。”   “又听学生说和谢太傅是邻居,便想让学生给太傅捎些中秋的土仪……”   这番话说得真可谓滴水不漏。   太子更加下定决心想要拉拢杜柏承为自己所用的同时,乾清帝看着太子的目光也微微柔软了些。想着这个孩子虽然不争气,难当大任。但尊师重道,本性不坏,好好教导,或许还有扳正的可能。   谢太傅也是乾清帝的帝师。   他关心问:“太傅如今可好?身体可还健朗?”   杜柏承:“说来遗憾,太傅深居简出,连老师都见不到,更别提学生了。虽和太傅做过几个月的邻居,但从未见过面,连话都没有说过一句。如今学生已在南州城定居,离太傅就更远了,所以并不知太傅情况。”   谢太傅三朝元老,桃李满天下,不仅是太子太傅、曾经的帝师,也是位高权重当了六十多年的丞相。可以说,谢太傅对这个王朝与天下的了解,比乾清帝这个帝王还要多得多。如今的丞相江望书,和清流世家之首郭长青,都是谢太傅的得意门生,包括刘玉楼也是。   这位为了王朝呕心沥血奉献了一生的功臣,为朝廷不知选拔出多少有用的能人将士。   乾清帝深深的爱重着他,也深深的忌惮着他。   此次命郭长青带着杜柏承金殿论文,是朝局所趋,也有一部分是乾清帝的私心——他想看看自家老师说的告老还乡,是否真的是不问政事?在老师得知郭长青出事后,是否能做到无动于衷?   很高兴。   亲手将他扶上帝位的老师从始至终,都不曾背叛过他。   杜柏承的这番话,令乾清帝的心情分外愉悦的同时,对郭长青的不满与猜忌也消退很多。   他对杜柏承道:“不止太子想念太傅,朕也想得很。你什么时候回南?朕也想给太傅捎点东西。”   “定的八月十六,一早就出发。对了陛下,”杜柏承眼巴巴地问:“白虎崽崽满月了吧?学生什么时候能抱它走啊?”   “就知道你惦记那窝畜生。放心,朕已经让人挑了只活泼健壮的,和母虎分开养了。等你带它走时,就不会半夜嗷嗷叫了。”   杜柏承喜上眉梢:“谢谢陛下!学生一定会对它好的!”   乾清帝也是眉开眼笑:“哈哈-你小子,说得怎么像朕嫁女儿似的。”   因着帝王高兴,宴会的氛围很好。   未免大家拘束不自在,乾清帝喝了几杯酒,说了些君臣和乐的话,便提前离场了。   没了帝王在,本就热闹的气氛更加轻松欢快。新科进士们纷纷离座,端着酒给丞相和六部尚书们挨个敬着。歌舞升平,满殿都是酒香与攀谈声。每个人都很开心,除了杜柏承。   太子又将他叫了去,打着关心谢太傅的幌子,说的都是祸乱朝纲、大逆不道的话。   不是让杜柏承利用两淮总商的身份,给他捞财、贩卖人口,威逼利诱杜柏承走从前郁羊的老路。   就是让杜柏承合伙,继续想办法,往死弄刘玉楼。   还说:“孤是太子,有孤在,你怕什么?”   杜柏承静默不语地听着,觉得这太子已经烂到了骨子里,彻底没救了。   如果他聪明,就该知道今夜趁着帝王为着谢太傅心软,抓住机会好好认错,从此改过自新才是上策。   但岂料,帝王得知刘玉楼被害真相的事并没有带给太子任何警醒。反而因着帝王没有追究,太子还更加有恃无恐起来,自认:亲儿子到底是亲儿子,比得过刘玉楼这个外臣,更比得过这天下间的一切。无所顾忌,铁了心要一条道走到黑。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杜柏承对太子无话可说,也不可能与他同流合污,像郁羊那些人一样,为他卖命一场,最后却落得连家里的一条狗都保不住的悲惨下场。   可该怎么把太子这条纠缠不休的毒蛇甩脱呢?   虽然杜柏承觉得太子无可救药,但太子有句话说得很对:他与皇帝,到底是亲父子。   此事不好找皇帝解决。   那还有谁能遏制住太子的权势呢?   这件事就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死死地压在杜柏承的心口上,让他夜不能寐,睁眼到天亮。   邬夜像往常一样醒来,支起身想偷偷亲吻自家夫君的唇时,被突然睁眼的杜柏承吓了一跳,很是心虚地问他:“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杜柏承的眼圈发着暗,但精神还好。   他坐起身,黑漆漆的瞳仁在夜明珠的照亮下灼然生光。这么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邬夜时,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与认真。   邬夜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轻轻推他膝盖一下:“杜柏承你,你怎么了?睡魇了吗?”   “什么时候了?”   “刚五更,你再睡——唉?”邬夜拉住想要下床的杜柏承:“你干什么去?”   “找舅舅。”   “啊?天还没亮呢。”   可是杜柏承一刻也等不了了。   到了神农殿,刘玉楼还没有起床。   杜柏承冲进房门扑到床边,一把抱住刘玉楼道:“舅舅快醒醒!快救命啊舅舅——”   刘玉楼:“??”   待听杜柏承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把事情一说……   刘玉楼立马一把推开他:“救命!你认错人了,老子不是刘玉楼!” 第213章 做黑茶生意   刘玉楼好怀念杜柏承不把他当舅舅看的那段无忧无虑的悠闲美好岁月啊。就算天塌下来,都是臭小子自己扛。   如今好了,听杜柏承叫一声舅舅,什么刀山火海,都得自己去给他蹚。   敢不管?   那好——   杜柏承一手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一手狂拍刘玉楼的大腿,哎呦哎呦叹着气:“我拿舅舅当亲人,舅舅视我如草芥,唉——终究是错付了呀——”   邬夜已经急得快要哭了,抱着刘玉楼的胳膊猛晃:“舅舅你快帮帮夫君呀!这可怎么办呀?舅舅你快说话呀舅舅!要是夫君有什么事,那我也不活了!”   唉——   刘玉楼难啊——   真的好难好难啊——   他不知第几次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不是欠了这两个小兔崽子的?冥思苦想半天,出了个主意:“为今之计,也只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杜柏承眼睛一亮:“哇哦-舅舅您好聪明耶!这话说了,就跟没说一样。”   邬夜红眼睛:“舅舅-拜托你了,好好给夫君拿个主意嘛——”   刘玉楼说实话也没有什么良策。   虽然帝王明确表示过会废太子,但朝廷现在外忧内患。就算把这事告诉给帝王,也不能真把太子怎么样,反而还会与太子结下仇怨。   到时说不定太子没被废,杜柏承就先一步被太子废了。   但如果杜柏承与太子同流合污,那帝王肯定也不会放过他。不久前被千刀万剐满门抄斩的盐商头目郁羊,就是最好的例子。   更别提杜柏承如今的身份是两淮总商。不仅比区区盐商更有权势和捞财的机会,还是由帝王一手提携的。   若杜柏承干不好这份差事,首先第一个打的就是帝王的脸,下场可想而知。   可太子身份贵重,是普天之下,继帝王之后,最有权势的人。不听太子的话,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所以这是个无解的难题。   无论杜柏承怎么做,都得狠狠罪一个。   一片静默之中……   杜柏承问刘玉楼:“舅舅,你做官多少年了?”   刘玉楼少年英才,是十八岁的文武双状元,步入仕途以来,算算已有:“快有十五年了,怎么了?”   杜柏承好奇:“舅舅,那你有没有怕过?”   在太子这件事上,杜柏承知道对错。但情势所迫,身不由己,因为完全得罪不起。   想想他只是应付太子一个,就这么头疼有压力。而当初整治官商勾结,刘玉楼不仅要面对太子,还要硬扛满朝文武,他当时的压力又有多大呢?也幸亏皇帝站在他这边,要不然死的得有多惨?   杜柏承想在做决定之前,好好打听清楚:乾清帝这人,到底值不值得?又靠不靠得住?   刘玉楼的眼睛还在恢复阶段,蒙着雪白的缎带,微微偏头朝着杜柏承的方向问:“怕什么?”   杜柏承:“你得罪那么多人,要是有哪一天,陛下不喜欢你了,不再护着你,那你要怎么办?”   这问题也是邬夜一直以来担心的,本就发红的眼眶,越发的红了。   刘玉楼却理所当然道:“报君之意,为君而死,本就是做臣子的本分,有什么好怕的。”   杜柏承:“可要是死的冤枉呢?”   “不会,”刘玉楼很肯定地说:“陛下是圣明之君,他不会冤枉任何人。就算真有那一日,也只能说,我确实到了该死的时候。”   “舅舅!”邬夜不赞同道:“你也太愚忠了,多少也得给自己留点退路才对。”   但从刘玉楼选择当纯臣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如今杜柏承也面临和他一样的选择——是顶着种种压力一心一意为帝王办事?还是如鱼得水,四面取巧?   这个决定刘玉楼没办法给杜柏承拿。因为他深知其中的艰难,苦楚,与帝王之心的深不可测。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后……   杜柏承最后问刘玉楼一个问题:“舅舅,你觉得陛下他……中意太子吗?”   刘玉楼:“能成为太子,自然是得帝王之心的。”   杜柏承:“那是立的时候,但人是会变的。若太子已非当日的太子,那陛下的心,还会和当日一样吗?”   刘玉楼:“我不是陛下,我不知道。”   杜柏承指着舅舅和自家夫郎小声咬耳朵:“舅舅肯定知道呢,他就是不肯告诉我。”   邬夜急了,又开始抱着自家舅舅猛猛摇晃:“舅舅你说啊-说啊舅舅-舅舅你快说嘛——”   刘玉楼快要被自家这满脑子都是夫君一点都不管舅舅死活的没出息外甥晃吐了!被逼无奈抖搂出来一句:“小兔崽子别晃了,老子真的不能说。”   “舅舅——”邬夜手下不停,还想再让自家舅舅大人多抖落几句。   杜柏承却拦住他道:“行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问刘玉楼:“舅舅你还睡吗?”   刘玉楼没好气:“脑袋都要被你们两个吵炸了,还睡什么睡?”   杜柏承忙拿过衣服殷勤道:“那我来给舅舅穿衣服吧。”   刘玉楼不用,还骂他:“给老子滚一边去!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杜柏承满脸委屈地看向自家夫郎。   邬夜也很委屈地对自家舅舅道:“舅舅你不要这么说夫君嘛,好不好?他这是孝顺你啊,他在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什么时候这么照顾过别人?连罗袜都是我给他穿——”   “够了!”刘玉楼噌地从床上站起来骂道:“你们两个小兔崽子!一大早的是要气死老子吗?”   “舅舅麻烦你让让。”   杜柏承将自家舅舅大人又从床边往前推了推,自己一屁股坐到床上。   他一面蹬着鞋一面脱着外衣,顺便打着哈欠道:“好困啊-舅舅我借你的床睡一觉,等中午吃饭的时候再叫我。”   说完也不给刘玉楼同意或拒绝的机会,一骨碌钻进还热乎乎的被窝,舒舒服服地躺下闭上眼睛道。   “哎呀,舅舅的床好舒服啊——”   “哎呀,舅舅的枕头是什么做的啊?怎么这么好闻啊?是不是装着什么助眠的药啊?回头给我和夫郎也做两个呗……”   就这么说话间,已经陷入安眠。   邬夜坐到床边,很是心疼的摸摸自家夫君的脸,看着杜柏承眼底的青黛无比自责道:“他肯定是为了太子的事,担惊受怕一夜没睡,偏我像个死人,也没发现,我真不是一个称职的好夫郎……”   他检讨自责半天,给自家夫君掖好被角,拉好床帐。回头想和自家舅舅说话时,却发现屋里已经没了刘玉楼的影子。   “咦?”邬夜奇怪:“舅舅呢?刚才明明还在啊。”   外面——   刘玉楼满面痛苦捂着快要被气出内伤的胃,郑重其事交代了哑奴两句话。   “快去叫大夫,我需要大夫。”   “午饭里记得放毒,最好是能把那两个小兔崽子一次性都给我毒死的毒!”   杜柏承心里有了决断,压在心口的巨石也不翼而飞。   他在神农殿美美地睡了一觉,又饱餐了一顿,然后心满意足地被舅舅大人踹出了宫门之外。   邬夜问他:“你说你想好怎么办了,那太子那边,到底要怎么办啊?”   杜柏承揉着自己的胃,停下脚步抬起头,微微眯眼看着天上暖暖的秋日阳光,摇头晃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邬夜眼睛一亮:“夫君好聪明!说了就跟没说一样。”   杜柏承「啪」打他屁股一巴掌:“别学我说话。”   邬夜被打的往他怀里一钻,抿唇道:“谁让你学舅舅似的糊弄我。”   “这事一两句说不清,反正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杜柏承拍拍他的屁股:“行了,去护国寺看看张彪、阿诚他们,卖茶叶卖的怎么样了。”   昨日赵富贵从南州捎来的一大堆东西里。除了一封汇报杜氏商号生意经营情况的信和中秋的土仪,剩下的都是黑茶山庄的茶叶。   北方人爱喝酽茶。   之前就有北方的旅商特意到黑茶山庄购买黑茶贩卖,言说销量很好。   也有京城去的旅客说黑茶山庄的茶叶,比京城最受欢迎的苦茶都好喝。   但这都是听说。   黑茶在北方市场上的销售情况到底是个什么样?这笔预想已久的茶叶买卖到底能不能做?得亲自试水看过情况,才能定夺。   因着中秋来临,京城中的护国寺这几天开放了寺院,允许商人小贩进来摆摊做买卖。方便百姓,也为增加香火。   昨日杜柏承收到赵富贵捎来的黑茶后,便让张彪等来卖,也不知买卖如何?   夫夫俩相携进得寺院大门,只见宽阔的四方庭院之中,摆满了小摊子,热热闹闹卖什么的都有。人头攒动,烟火气和香火气夹杂在一起,真是抚慰心灵得很。   邬夜瞧杜柏承眼睛闪亮,一个劲地往那些卖小吃的摊子上瞧,提前拒绝。   “刚吃过饭,不能再吃了。走,先去上香把你那老是梦毒蛇的魇除了,再去找阿诚、张彪他们。”   杜柏承确实也不饿,跟自家夫郎去上香后,在二进门一个十分显眼的入口处,找到了张彪等。   到时生意很红火。   张虎在热情叫卖;张彪在守着锅炉煮茶;阿诚将煮好的茶盛在杯里,端给大家免费品尝;明月拿着秤杆负责拿货称斤;明霜背着钱袋,只负责看货收钱。   几人分工合作,把小生意做得热热闹闹的。杜柏承和邬夜都没挤进去。   张虎看到夫夫俩忙跑过来,哑着嗓子汇报情况:“咱们的这个黑茶卖的特好,但凡喝过的人都会或多或少地买一点……早起带来的一大筐茶叶都卖没了,到现在饭都没顾得上吃……阿信又回府去拿了,我觉得卖便宜了……”   价钱是杜柏承认真考虑过定的,利润空间完全足够。   他瞧市场行情不错,一直想做黑茶生意的心也在这一刻终于敲定下来。决定回到南州后,就立马将黑茶做成茶饼,通过自己两淮总商的便利身份,将深受北方人喜爱的黑茶,销往京城。然后再一步步地,扩大到北方的各大城镇。   但该找谁来做京城的这个负责人呢?   杜柏承心系江南的生意,肩上还挑着两淮总商的担子。在朝廷明确改革的章程,皇榜明发任命他为两淮总商之前,他必须要赶回江南,打时间差做好生意上的部署。这事关乎杜氏商号的未来,半点耽误不得,一过十五,他是铁定要立即启程的。   这么短的时间,去哪找合适的人呢?   事有轻重缓急。   杜柏承左思右想,不得不再次将黑茶生意的事遗憾搁置。拜托元帅府的管家,帮自己留意合适的人才与店面,准备留待以后再说。   不想管家一拍大腿道:“哎呀姑爷!这不巧了吗?前阵子科举舞弊案,出事的那家茶楼被朝廷查封后,老板上吊死了,妻女财产全部籍没,店里的伙计们全都找到了出路,只留下个女掌柜,名叫无盐女。因为面貌丑陋,又是那犯事老板的义女,嫁不出去也找不到生计。姑爷要是不嫌弃,老奴现在就把她找来给姑爷看看。”   杜柏承听是和科举舞弊案有关的人,心里是拒绝的。但瞧管家一副极力推销的样子,猜他和这无盐女应该认识。便笑笑问:“不知能力如何?”   管家连连点头:“能力没的说,她之前在的那家茶楼,出事前是咱们京城最大的茶楼,生意十分红火,老板不管事,都是这个无盐女给一手经营的。”   杜柏承想着拒绝的理由:“人品呢?”   管家笑了:“正要和姑爷说,这无盐女说起来还是元帅的救命恩人呢,人品没的说。”   杜柏承一顿,和身旁的邬夜对视一眼后,问道:“怎么说?”   管家:“当日元帅进京疗伤,缺一碗极阴的女子心头血用来调药,还必须是处子之身才行。”   “陛下发了悬恩令,但女子十五岁出阁,没出阁的年纪都那么小,一碗心头血不得要了命吗?”   “这无盐女因着脸上有快巴掌大的血红胎记,都快三十了,也没男人要……献血后陛下本欲重赏,但这无盐女死活什么都不要,只说元帅是好官,死了可惜,能救元帅是她的福气……”   “陛下感念她,所以舞弊案事发后,她虽是那茶楼老板的义女,也没有追究……老奴本想把她接来府中照顾,但那姑娘十分钢骨志气,说自己有手有脚,不喜欢高门大院的规矩与拘束,宁愿站桥头干苦力,也不愿来,只收了老奴给的几个银子吃饭……”   “原来如此。”杜柏承心意回转,点点头道:“那劳烦伯伯把她找来,我见见再说。”   管家忙领命而去,没过多久,便把人带了来。对抱着暖炉坐在软榻上,和邬夜正在下棋聊天的杜柏承道:“姑爷,人到了。”   “哦——”   杜柏承扭头,视线在触及那女子的脸时,手中棋子「咣当」落在棋盘上。   前世好友的脸袭上心头之际,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晓娟?!” 第214章 缠绵热吻时   杜柏承一声喊出,邬夜身子顿时一僵,紧接着就是乍然色变!   他拧眉看过去——只见那无盐女身姿高挑,梳着一个歪斜不加任何点缀的堕马髻,面部轮廓甚是温婉。她轻轻垂着头,一截纤弱白皙的脖子很漂亮的弯着,两只泛红长有冻疮的手局促的交握在身前。就算身穿粗布满衣补丁,也依然难掩那阿娜玲珑的美好身段。   她似乎也没想到杜柏承会朝着自己唤出另一个人的名字,下意识抬起头来。眉目整个暴露的同时,露出右脸那一片比巴掌还要大的鲜红丑陋胎记,瞬间美感全无。   无盐女先是被杜柏承那张丰神俊朗的脸惊艳了片刻。随即扭过头看看身后和四周,确认杜柏承确实是在叫自己后,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贵人可是在唤民女?民女无名无姓,因样貌丑陋,自小便被人唤作「无盐女」,不曾叫过「晓娟」这名。敢问贵人,可是认错了人?”   其实从她刚才抬头的那一刻起,杜柏承就知自己认错了人。   这无盐女只是和曾经与他一起长大的青梅身量相仿,面有神似。但细观之下,其实长得并不一样。   但杜柏承不死心。   想着万一呢?   万一好友也穿了来,能与自己在这孤单的异世,做个伴呢?   杜柏承从榻上下来,连鞋都顾不得穿,疾步走到无盐女面前道:“你把头抬起来。”   瞧她拘谨着一个劲地往后退。   杜柏承也没多想,一把握住她纤细的手肘,低下头来温言安抚道:“你别怕,我只是想好好看看你的脸,你也抬头看看我,说不定我们很早前就认识呢?”   这次不等无盐女反应,邬夜将手里已经攥成粉末的棋子朝着棋盘用力一扬,也是鞋也来不及穿,疾步走来一把拍开杜柏承握着无盐女胳膊的手,挡在两人中间厉声质问道:“杜柏承你干什么?我还在这里呢!”   “别闹,”杜柏承抬手扣住邬夜的后脑勺,将他往前一拉的同时,把他梗着脖子的脑袋往自己的肩窝处一按,“这姑娘长得很像一位故人,让我问清楚。”   凶巴巴都快要被醋淹死了的邬夜:“——”   他哼一声,因着自家夫君的这个主动又亲密的动作,心中的醋火瞬间消灭了一大半。   邬夜又往自家夫君的怀里埋了埋毛茸茸的大脑袋,也顾不得旁人在场,占有欲十足的用力环抱住杜柏承的腰,又轻轻握拳在杜柏承的后背捶了一下,想着:外人在场,先给你个面子,等会儿再和你算那「晓娟」贱人的账!   而无盐女听杜柏承说他确实是把自己认成了别人,心里的不安与紧张也消散很多,如杜柏承所愿抬起头来给他看了一眼后,又快速地把头低了下去。摇摇头道:“民女从未见过贵人……”   杜柏承的心情大起大落之际,轻声一叹。但他还是不肯就此放弃,抓着最后一点希望问:“姑娘可知,「但愿人长久」的下一句,是什么?”   “这……”无盐女面红耳赤,有被难住的局促,也有被杜柏承那张俊脸认真盯着看时的羞窘。   她很是不好意思地将本就垂着的头更加低垂下去,下巴贴着胸口道:“民女虽然粗略识得几个字,拨算盘看账本没问题,但民女真的不会作诗,接不上来……”   所有希望破灭,杜柏承眼里的热切如死灰般迅速消散于无。   邬夜明显感觉到他的失落,心里吃味又好奇:这个晓娟,到底是谁?和杜柏承又是什么样的关系?想来一定是很重要的人吧?否则杜柏承怎么会如此失态?   他心中醋山沸腾,也是因着杜柏承的手还扣在他的后脑勺上,才没有爆发出来。但气哼哼嘟起的嘴巴,都快能挂得住醋坛子了。   快要入冬的天黑得越来越早。   杜柏承简单和无盐女聊了几句,道:“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吧,剩下的事等明天再说——对了,你现在住哪?”   经过刚才的谈话,无盐女已经放松很多,道:“家里出事后,我无处可去……善觉寺的师太可怜我,收留我洗衣做饭……我现在就借铺在那里。”   杜柏承颔首,让管家把她送走后,身子后仰,揉着鼻梁骨有些疲惫地靠在软枕上。   正想着离京的事——   忽有一条泛着体温的缎带,轻轻盖在了他的眼睛上。带着一股熟悉又好闻的乌木沉香。凭感觉,好像是自家夫郎的抹额。   “邬夜?”杜柏承微微偏头,伸手想把那遮挡住自己视线的东西拿下来。   但马上,又有两片温热的唇瓣,落在了他的嘴角,还有一只修长有力略带薄茧的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对方似是怕他躲,面庞下压用力吻住他的嘴。舌和齿毫无章法的沿着他的唇缝笨拙进攻的同时,另一只手也捧上了他的脸。带着不容拒绝想要剥夺一切的决心,但呼吸却颤抖的厉害。   对方似是觉得这样还不够保险安全,又得寸进尺的整个趴到他的身上来,十分大胆的贴着他的要害蹭蹭后,抬起一条大长腿勾住他的腰,蛇一样把他紧紧缠住了。   杜柏承被蒙着眼睛什么都看不到,全身的感知都集中在了被邬夜用力啃咬吮吸的唇瓣上,那种感觉怎么说呢?   虽然不讨厌。   但碍于邬夜的吻技太烂了,所以也没什么舒服可言。   杜柏承没躲,也没迎合,轻轻地蹙了下眉。   “咕嘟——”   邬夜吞咽一下口水,心跳都要被杜柏承吓停了。   他本以为只要看不到杜柏承的眼睛,自己就能勇往直前,尽情掠夺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   比如日思夜想却不敢去讨的吻。   再比如疯狂吃醋妒忌想要狠狠惩罚杜柏承心里有人。   但真当他如愿以偿被自家夫君如此纵容之时,邬夜看着杜柏承眉间的褶皱,心里却没有丝毫满足,反而都是满满的抱歉与心疼。   ——明明他一直以来的想法,是用自己能给的全部,把杜柏承永远留在身边,让自家夫君能够拥有长长久久的安稳与幸福。可是现在,杜柏承却在皱眉。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呀?   邬夜舔舔唇,静静看着杜柏承那张令人目眩神迷的脸。真是打不得、骂不得、说不得、碰不得、远不得,也近不得。连杜柏承心里有人,自己吃醋,都得顾及着杜柏承的感受。以及此刻亲吻他时,杜柏承的身体会不会舒服。完全不知道该拿这冤家怎么办才好。   邬夜一面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一面又低下头,一点点地亲吻开杜柏承眉心间的褶皱。   当杜柏承的眉宇重又恢复平坦之时,他的身体也彻底放松下来,甚至还弯起一条胳膊枕在脑后,调整到了一个更加舒服的躺姿。   邬夜微微勾唇,看出自家夫君很受用自己的温柔小意,立马将亲吻的力度放得更加和缓。   他从杜柏承光洁饱满的额,一点点亲吻至他性感的喉结。手也不再因为害怕杜柏承的躲避,而控制他脸部的转动。   邬夜一手缓慢摩挲着杜柏承的脸,向后移动给他按摩着后颈和头皮;一手顺着杜柏承的胸膛和腰身一点点滑下去,轻而不怎么有技巧的揉弄。   “嗯——”   杜柏承在他这番努力尽心地服侍下,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哼。红唇轻勾一面去拍他的屁股,一面低头问:“邬夜啊-你是吃春药了吗?”   邬夜呼吸滚烫,顺势再次吻住他的唇,红着脸小声道:“嗯-你就是我的春药。”   杜柏承闷笑:“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浪啊?”   如果他此刻能看的见,就会发现自家夫郎都快红成蒸熟的螃蟹了。   但也正是因为他看不见。   所以邬夜敢厚着脸皮用更小的声音回击:“还不是因为你这个大流氓教的好——”   说这些话的时候,夫夫俩交叠在一起的唇就没有分开过。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乃至每一声简短的轻笑与喘息,都被互相碰撞的舌与齿,撕开了,咬碎了,含化了,通过口水,转化为甜蜜的津液,不分彼此地被吞咽到了肚子里。   懒洋洋享受够了的杜柏承稍一翻身,便与自家夫郎调换了位置,夺取了全部的主动权。   邬夜很乖,虽是哥儿,但一点都不娇气。因着自小习武,身段匀称不说,还十分具有韧性。   杜柏承打从一开始,就很喜欢自家夫郎的体魄。因为它足够健康,年轻,饱满,富有鲜活的生命力。   如今这好身段里还多了一样吸引人的优点——性感。   这是由杜柏承亲手浇灌出来的迷人品质,也只为他悄然绽放。   杜柏承很喜欢这份独属于自己的小惊喜。但更喜欢的,还是自家夫郎挺翘弹性十足的臀,或拍或打或揉捏。不仅手感特别棒,精神上也有种别样的满足。   只可惜,瘦了好多……   “不如原来好玩了。”杜柏承在邬夜耳边说。   邬夜自然也知道自己的迷夫之处,忙问:“哪不好玩了?”   “太瘦了。”   “哼-还不是你成天气的我吃不下饭。”   杜柏承轻笑:“我给你按摩按摩……”   “哎呀杜柏承!”邬夜勾着杜柏承的脖子一面很是迷恋的追逐着他的唇索吻,一面有些委屈巴巴地说:“你下手轻点嘛,疼死了——”   杜柏承毫不怜香惜玉,不但很没良心地说:“忍着。”还愈发变本加厉起来。   “啊!疼——”   邬夜声音都变调了,挣扎着胡乱推他:“杜柏承!唔——”却被杜柏承扣住脖颈按回原位,吻得更深。   大脑陷入缺氧的那一刻,邬夜呼吸错乱,心跳骤停。意乱情迷的瞬间,恍惚产生了几分与杜柏承两情相悦的错觉。   在他即将要溺毙在那个甜蜜的深吻中时,杜柏承适时地放过了他。   “咳咳!咳咳咳——”   邬夜瞳孔涣散,双手死死勾着杜柏承的脖子猛咳。   杜柏承轻笑一声,伸手将他搂抱在怀,身子后仰躺回原位,轻轻给他拍打着后背。   桌上烛影晃动,一室的浓情蜜意中,夫夫俩衣衫凌乱,亲密无间的挤在小小的软榻上相互拥抱着,好似隔阂尽消,真的做了甜蜜恩爱的夫妻般。   邬夜满脸甜蜜的伏在自家夫君的怀里,闭着眼睛慢慢平复着呼吸,在那阵无法挥散的错觉怂恿下,问出一直想问的话。   “杜柏承……呼-晓娟是谁?”   他以为,在这样浓情蜜意的时刻,自己会破例得到自家夫君的一句解释。   杜柏承确实也破天荒地解释了:“一个故人,是我很好的朋友……”   但像所有恃宠而骄的人一样,头一次得到自家夫君解释的邬夜激动开心的浑身发热,整个人都有些飘然欲仙,完全不知见好就收为何物。   他忘了这段时日的谨小慎微。   更忘了,床上的浓情蜜意,根本拴不住杜柏承的心。   邬夜觉得男女有别,这两者间绝不可能会拥有什么友情,贪心地想要杜柏承解释更多。   他抿着嘴巴,醋意满满地道:“什么故人好朋友?我看她就是一个不知检点的贱——”   话未说完,邬夜啊的一声,被杜柏承一把推落下榻。   这一下可真是让人猝不及防。   “……”邬夜趴在厚厚的地毯上,满脸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杜柏承手指轻抬扯下了蒙在眼睛上的抹额,狭雍的黑色长眸里,冷皑皑一片。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如白开水一样凉薄寡淡——   “管好你的嘴,再有一次,别怪我不客气。” 第215章 离开京城前   邬夜很委屈,和自家夫君单方面开始冷战——暖被窝不和杜柏承说话,夹菜不给杜柏承挑鱼刺,把早上的偷偷亲吻换成光明正大咬杜柏承一口!诸如此类,数不胜数。并且还在心里面,骂那胆敢在自家夫君心里占有一席之地的贱人晓娟,一万遍啊一万遍!   邬夜在心里偷偷盘算,等回到南州,就立马调查晓娟这贱人是谁,还有那爸爸妈妈,一个都别想落下!   杜柏承不知自家夫郎想要打破砂锅调查到底的决心,抓紧时间忙着自己的事。   他先是一郑千金,在东市购置了一家三层楼高的店面经营「杜氏黑茶」,交由掌柜无盐女去装修。   又花七百两,在靠近午门的太平坊租了一处三进门的宽敞宅子,签了三年的租期,用来安置好友于百川,和张先、王启两名受过自己资助的进士。   并配齐了丫鬟、小厮、厨娘和粗使的杂役。由同住其中的无盐女负责管理,照顾三人起居。   京城房价甚贵,于百川三人目前依然居住在城外的城隍庙,每日上下朝,足足得走一个多时辰。   如今住在太平坊,不费两刻钟,便能到达午门。论居住条件,比朝廷里的一些侍郎、尚书,住得都要好。   三人看着这座错落有致,赏心悦目却不失严整的大宅子,以及廊下面目低垂,端正站着的丫鬟小厮,心中真是感动万分,喜悦难表。   他们想好好谢谢杜柏承,却囊中羞涩。虽满腹诗书经纶,但话到嘴边,除了一句干巴巴的谢谢,再说不出别的话。只眼里那微微的湿润与面上百感交集的羞窘,一点都做不得假。   杜柏承笑说:“好朋友之间,不要说什么生分的话,也不必客套。”   他邀请三人入席,亲自为其一一斟满酒杯,端酒在手道:“今日略被薄酒,一是恭贺三位兄台十年寒窗苦读,终于苦尽甘来,金榜题名,光宗耀祖,日后鹏程万里,不在话下。”   “二是恭喜三位兄台乔迁之喜,今后三位的衣食起居,人情往来。但凡有用得着的地方,吩咐我在这里的掌柜——无盐女一声,千万不要客气。”   “三是要和三位兄台道别,后日一早,我就要起程回南州了,大家安心上朝也不必前来相送。虽然此次一别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但我已着手在京城开「杜氏黑茶」,等生意做起来后,彼此书信往来也方便——”   杜柏承忽想到什么,顿了一下摇摇头道:“不,书信就不必了。朝廷忌讳官商勾结,虽然咱们行得端坐得正,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种有碍诸位前程的事,绝没有必要做。待会儿我出了这道门,大家全当不认识我,免得御史言官找麻烦。”   “这怎么行?”张先不赞同道:“那样我们还算人吗?”   王启也道:“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大不了这个官我不做了,反正我才不怕。”   张先:“就是!”   都说读书人清高傲气,但真正的读书人也最是讲究礼德仁义。   杜柏承正待劝。   于百川道:“就听柏承的。他如今是两淮总商,和咱们这些京官接触的太多,也不好。”   这一路走来,张先和王启都以于百川马首是瞻,听他此言极对,便都点了头。   张先举杯和杜柏承道:“如今我两袖清风,一无所有,说什么报答都是空话,大恩不言谢,咱们就静待来日吧!”   “对!”王启也举起酒杯对杜柏承道:“今日杜兄的所有慷慨,我王启全都记在心里,只待来日,定当好好相报!”   杜柏承也不多说,与他们一一碰杯,所有的情谊都在酒里。   尽管这是一场离别宴,但各自都有光明的未来和锦绣般的前程,虽然难舍,但并无伤感。   四人谈天说地,很快便都有了醉意,纷纷倒在了炕上去。   隔着一张四角食桌。   张先和王启在那边打呼噜。   杜柏承和于百川在这边枕着一个枕头,小声谈天。   “陛下讨厌拉党结派,尤其是科举上的师生恩义。于兄你如今是清贵的翰林,拜的师座还是大权在握的丞相。在这一点上,更要格外仔细小心。”   “我知道。那日殿试召见,陛下也狠狠痛批了这个现象。当时我们文武两科,三甲上百人,原本都很兴奋激动,以为大喜之日,会得到陛下的鼓励,最多也不过是一句「好生顾念朕恩」。岂料陛下长篇累牍,声色俱厉对着满殿的新科进士,一训就是半个时辰。我跪在第一排,气都不敢大喘一下。还有几个,更是被吓晕了……”   “还有这事?”杜柏承惊讶。   于百川点头:“可不,现在想想都后脖子发凉。别人都羡慕我点翰林,能常伴帝王身边。但其实我压力好大,一见陛下就想跑。”   “哈哈——”杜柏承被逗的一笑,拍拍他的手安抚道:“于兄倒也不必如此,据我观察,陛下虽然威严,但也是难得的圣明君主。只要你一心一意为百姓办事,兢兢业业,勤公忠廉,陛下自然能看到你的好,高官厚禄肯定少不了。”   “陛下也这样说,还让我们都以刘元帅为榜样。但柏承你说,这世上有几个刘玉楼——对了,你现在和邬公子相处的怎么样?此次你遭逢大难,他一直陪在你身边……你对他,可有一丝丝的动心?我看的出来,邬公子对你是真心的。但你也说过感情的事勉强不得,那你还要与他和离吗?他能同意吗?唉——”   于百川以手捂面,颇有些惆怅伤神地说:“好替你愁啊,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杜柏承没有说话。   于百川转过头看他:“柏承?”   杜柏承呼吸浅浅,已经睡着了。   于百川静静地看着他。咫尺间的距离,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杜柏承每一根纤长浓密的睫毛,也能闻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淡药香,绵韵悠长,好闻到令人心驰神往。   屋子里静悄悄的。   张先和王启的呼噜打的震天响。   门窗也都闭着……   炉子里的火熊熊燃烧,把于百川的心都烘烤地热热的。   他舔舔有些干燥的唇,反握住杜柏承的手,支起身子观察了一遍四周后,轻轻捏捏杜柏承的手指头:“柏承?你睡着了吗?”   杜柏承不回答,呼吸都没有乱一下。   于百川喉结微滚,抖着唇,一点点小心翼翼地靠过去。鼻息交错,就要碰触到杜柏承鲜红润泽的漂亮唇瓣时,悠然停住。   他屏住呼吸,认真地看着杜柏承安然恬静毫无防备的睡颜,几番挣扎后,终是没有鬼迷心窍地去破坏这份纯洁的友情与信任。   于百川俯下身,低头很是虔诚的在杜柏承的衣襟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后,捞过一旁的被子正准备给他盖上,忽看到了从杜柏承衣袖里滑落出来的雪白锦帕。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干脆利落地将那帕子抽出来藏到了自己的怀中。轻轻拍拍后,将被子盖在杜柏承的身上,自己也钻了进去。   虽然这份感情永远都没办法宣之于口。   但没关系。   他们同盖一被,同睡一枕。   酒也饮过,宴也办过。   于百川在被中轻轻握住杜柏承修长微凉的手,一点点与他十指相扣间,就当已经与他开花结果。   等到八月十四这一天,诸事皆妥。   杜柏承进宫去抱虎崽崽的时候,太子借着让他帮忙给谢太傅捎东西的幌子,将他光明正大地叫到东宫中交代。   “货在雍城,你返回南州时顺路去拿……小心点,别被人发现了。”   “事成后,有你的好处。”   杜柏承恭顺应诺,左思右想,觉得自己有必要去和帝王辞个行。   乾清帝正在养心殿处理政务。   大内总管金有志愁眉不展地守着桌子上不知热过多少遍的午饭,看到杜柏承来,就跟见到救星似,忙道:“杜举人快劝劝吧,陛下一忙起来就废寝忘食,奴才们也不敢劝。”   劝帝王在处理政务的时候吃饭,这种很容易掉脑袋的事,杜柏承真干过,而且还成功了,所以金有志才有此一求。   杜柏承扫了眼桌子上才热好的菜,净了手,一面往餐盘里摆,一面问:“陛下今早吃的什么?”   金有志帮着忙道:“就用了一碗燕窝银耳羹,到现在都没再吃任何东西。”   杜柏承:“早饭不要给陛下吃这些进补的东西。告诉御膳房,以后陛下的早饭多准备些馒头,包子,面条这些简单的面食,这样陛下一整天的胃口都会好,到了饭点不用公公着急,陛下自己就会主动吃的。”   金有志不解:“这是为何?”   这自然是因为馒头面条等都是非常干净的碳水,像乾清帝这种饮食休息不规律的人,皮质醇往往都特别厚,只要早上吃大量的碳水,皮质醇立马爆炸,一整天都会像饕餮一样疯狂发馋发饿,自然不用人劝,自己就会主动找东西吃了。   但什么是「碳水」,什么是「皮质醇」,也没法和金有志这个古人解释。   杜柏承端起食盘道:“一两句说不清楚,公公照我说的做就是了。”   基于他十分聪明又特别靠谱的美好品质,金有志很相信杜柏承的话,认真记下后,也没有再多问什么。他带路走到内殿门口,轻轻推开朱红色的宫门,让杜柏承进去。   听到声音的乾清帝头也不抬地批着奏折:“朕一会儿吃,出去。”   “陛下,”金有志轻声道:“杜举人后日回南,来和您辞行了。”   乾清帝一顿,抬头时,杜柏承已经擅自走入,在桌前给他开始布菜了。   这要换了别人自然是坏了规矩,但乾清帝只是看了杜柏承一眼,便继续低头看折子了。   金有志瞧妥了,松了口气把殿门轻轻关上。想着杜柏承走后,再也没有人能给自家陛下当开心果,也不会再有人帮自己分担这种要命的差事,这心里啊,还真是舍不得。   杜柏承等乾清帝处理完手里的折子,立马出声道:“陛下,先吃饭吧。”   乾清帝抬头:“普天之下,也就你敢和朕这么放肆。”   杜柏承乖巧一笑:“因为陛下文治武功,是万古垂青的圣明之君,学生想陛下保重龙体,长命万岁,这样天下才会太平,百姓们才能安居乐业,学生才会有好日子过嘛。”   “哈哈——”乾清帝因为处理政务的烦闷一扫而光,龙颜大悦道:“就你小子会说,虽然天下的人都叫朕万岁,但人生古来七十稀,连一百岁都是世所罕见,又怎么会真的有万岁?”   “怎么没有?”杜柏承很天真地说:“只要陛下按时吃饭,好好睡觉,就会有。”   那语气里的笃定,好像他能决定这事似的。   乾清帝搁笔从陛阶上走下来,甩甩手腕问:“来接虎崽子了?”   杜柏承站在陛阶下伸手扶住他,给他揉着腕子道:“主要是来和陛下道别,虎崽子还没来得及见呢,太子就把学生叫去了。除了给谢太傅捎东西,太子殿下还让学生运一批货……”   这话是很随意说出来的。   但乾清帝却很注意地问:“什么货啊?”   杜柏承摇头:“太子没说,只让学生去雍城,说到时自有人和学生接头。对了陛下——”   “改革的诏书和任命学生为两淮总商的黄榜什么时候明发呀?”   “要是雍城的官府不认可学生两淮总商的身份,那把太子殿下交代的差事办砸了可怎么办啊。”   乾清帝眸光微眯:“改革的事,需要六部仔细商议其中条陈,确定没有任何漏洞,并且符合各个地方的民生民计后,才能正式颁布下发,这事急不得。至于你两淮总商的身份,自然也得随着改革的政令一起下发。怎么,太子说送这货,非要用你两淮总商的身份不可吗?”   杜柏承摇头:“那倒没有,但太子交代的这份差事,难道不是给朝廷办的吗?学生是担心自己现在的身份还不正式。万一去雍城接货的时候,官府不认,甚至还把学生当成是骗子,抓起来怎么办?”   乾清帝:“……”   太子这货是私人所有,既让杜柏承送,就肯定会交代他严格保密,凭杜柏承的聪明才智,怎么可能不懂这其中的歪门邪道?他这么拐弯抹角地透露出来,是想和自己表忠心吗?   乾清帝笑了,道:“既然太子说有人和你接头,那就是都安排好了,你照他说的话做就是,出不了错的。”   杜柏承是松了口气的样子,扶着乾清帝坐下,拿起一旁的热毛巾给他细细擦着手指道:“有陛下的这句话,学生就放心了。”   乾清帝接过他递来的筷子,闲聊似的问:“你小子,是不是觉得做两淮总商的压力很大啊?”   “嗯,”杜柏承给帝王布着菜道:“两淮总商掌管着江南水、陆的全部商道,又要和朝廷大大小小的官员打交道,学生不是个会来事的人,怕处理不好……陛下,如果学生当不好,可以把这差事辞掉吗?”   “瞧你这点出息!”乾清帝突然有些动火道:“两淮总商不过就是个商人头头而已,连个芝麻小官都不是,有什么当不好的?学学你舅舅,多沉的权柄都握的住!你怕,那是因为你心思不正!怕做了亏心事难逃朕的惩处!”   “陛下明鉴!”杜柏承忙放下手中公筷,撩起袍摆跪倒在地道:“学生万万没有此意!”   乾清帝居高临下,满面威严地看着他:“你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两淮总商一年能捞到多少的好处,朕的心里也清楚。这个位置已经空置了十余年,知道为什么重启吗?”   “因为你亲口和朕说过,若有一日你发达了,会救济天下,会帮助朕受苦受难的子民。朕相信你,所以愿意给你这份信任,把这个能获得泼天富贵的位置给你坐。因为你有一颗益国益民的心,所以无论是荣华还是富贵,朕都乐的给你。”   “但你若敢辜负朕的苦心,不知——‘天良'这两个字怎么写——”   乾清帝骤然加重语气:“那朕也告诉你!坐牢杀头是你应得的!流放抄家也是你应得的!因为这都是你贪心不足!咎由自取!”   杜柏承终于知道于百川说的被帝王训诫时,大气不敢出一下是什么感觉了。   但他一点都不怕,甚至因着帝王的这番话,还特别的兴奋激动——他想要用钱和帝王交好的法子,奏效了!   杜柏承当即俯身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响亮道:“陛下放心!学生一定会信守承诺!给陛下当好钱袋子——啊!”   乾清帝一个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你小子,能不能别什么话都往外说。”   “奥——”杜柏承揉着自己的后脑勺,龇牙咧嘴地点点头,眼睛亮闪闪的小声问:“那陛下,咱们的钱庄,什么时候提上日程啊?”   乾清帝轻咳一声,又恢复到严肃威仪的样子,道:“等你把两淮总商当明白了,再想这些用不着的吧。”   这就是有戏!   杜柏承心里哦耶一声!   觉得这个皇帝他勤政爱民,又明辨是非,着实能处。   他抬起一只爪子挠挠帝王的膝盖,仰着脑袋满脸献宝道:“陛下,学生还有一件事想告诉您。”   乾清帝对自己的这个钱袋子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   他俯身。   听杜柏承在他的耳边小声道:“前几日在东市和罗丹偶遇,学生在他的身上,闻到了龙涎香的味道……” 第216章 吃虎崽的醋   刚满月的小白虎圆头杏脑,一双冰蓝色的竖瞳水汪汪的,油光水滑被喂养的很好。小家伙胖嘟嘟的,已经能跌跌撞撞地走路了。   负责饲养照顾小白虎的御牧官说了注意事项,以及小白虎的一些习性。   杜柏承认真记好,又问了几个问题后,抱着小虎崽回家。   小东西足有五六斤重,四肢健壮,一离开熟悉的环境,便趴着杜柏承的胸口,仰着圆滚滚的虎头朝他龇牙咧嘴啊啊-啊啊的叫,声音稚嫩软萌也不成调。   杜柏承没走多远,就被它累得有些气喘。   他停下脚步摸摸小虎崽肉乎乎的脊背,再捏捏它才满月但已经很可观的肉爪爪,温言安抚道。   “虎虎-别怕-别怕-乖乖和我回家,以后给你吃香的喝辣的,一定会对你很好很好的。好不好呀?”   随行的还有给小虎崽拿着玩具、水盆和窝窝的几个太监。看杜柏承气喘吁吁,额上的汗都出来了,便道:“杜举人,奴才给抱着吧。”   “不用,”杜柏承稀罕死怀里挣扎不休的小毛团了,低头在小虎头上亲了一口道:“我能行。”   然后这么走了三百米之后……   杜柏承主动求助:“劳烦公公,还是帮我抱一抱吧。”   邬夜像往常一样等在宫门口,远远就看到自家夫君眉开眼笑地从午门出来,下意识跑着去迎,忽又想起自己还和他生气呢,这么上赶着有些不太好,哼一声放慢脚步,冷着脸走过去。   “多谢几位公公。”   杜柏承接过小虎崽,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银瓜子递过去:“大家拿去喝酒吧。”   他的大方在宫里是出了名的。   几个太监连连谢恩,又事无巨细地提醒了一遍照顾小老虎的注意事项,这才离去。   回元帅府的路上,杜柏承的注意力全在小老虎身上,都没有玩玩自家夫郎的屁股和肚兜。   被夺走了自家夫君宠爱的邬夜冷眼旁观着杜柏承对那小白虎又亲又摸的喜欢样子,心里偷偷骂了句:小贱畜牲!   到了家。   杜柏承将小虎崽放到地毯上,也不需别人动手,亲自将小虎崽的窝窝和玩具搬到床边,交代丫鬟。   “去把虎虎的水盆洗干净,它不能喝生水,要把开水晾凉了再喂……”   “虎虎的牙还没有长齐,让厨娘把肉切成细丁,放点盐煮熟了给它吃,记得肉一定要新鲜的……”   丫鬟应诺而去。   邬夜满脸不屑地翻了个白眼,想着至于这么夸张吗?那是老虎,又不是什么娇气的宝贝。要是大山里的老虎都活得这么精细,连个生水都不能喝,那全天下的老虎都不要活了,直接灭绝好了。   但杜柏承却不这样想。   他从决定要喂养这只小虎崽开始,就立誓要给它全天下最好的生活。   更因为把它从母虎身边夺走,害它小小年纪就没有了双亲照顾的缘故,杜柏承的心里还有点愧疚,越发想要尽心尽力地好好对待它,务必让它拥有一个万分开心快乐的虎生才行。   而早就被与双亲隔离喂养的小虎崽一点都没有想念双亲的意思。   它仰着小脑袋跌跌撞撞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四肢软软,平衡感极差,走几步路就得一头栽倒摔一跤。圆滚滚的小身子像皮球一样,在厚厚的地毯上滚来滚去,别提有多好玩可爱了。   杜柏承被自家小虎崽萌得心都快要化了!   他蹲在地上朝小东西拍拍手:“虎虎-过来,抱抱。”   小虎崽不理他,还冲他龇牙。   “哈哈——”杜柏承追过去,抱起小东西就是一顿猛亲。   “啊-啊——”小虎崽龇着牙,用绵软无力的爪子拍他。   杜柏承笑着教它:“你是老虎,是百兽之王,不能这样叫,要嗷呜-嗷呜-这样威武霸气地叫,知道吗?”   “啊——”   “不对,是嗷呜——”   “啊!”   “嗷-呜——”   “啊——”   “不对不对,我们再来一遍,嗷-呜——”   “嗷——”   “哈哈!我们虎虎好聪明呀-再给爹叫一个。”   “嗷——”   “哈哈哈!”杜柏承开心极了,奖励自己再狠狠的亲虎崽崽好几口。心情愉快地问自家夫郎:“唉?邬夜你听见这小东西多聪明没?它会学人叫耶。”   没人应。   “邬夜?”   还是没人应。   杜柏承奇怪地回过头,无比惊讶地发现,自家夫郎已经七窍生烟,被他气死在床上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杜柏承让满面阴郁的邬夜睡在床里边,自己睡床外。   就在邬夜面色稍霁,以为杜柏承良心发现,要破天荒地照顾自己起夜时,杜柏承又来了一句:“这样方便和虎虎玩。”   邬夜冷声道:“那你下地和它一起睡窝里,不是更好?”   杜柏承摇头:“不行,它现在还认生呢,我会吓着它的。”   邬夜:“哈?杜柏承你还真的想和那小畜牲一起睡是吧?”   杜柏承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满地乱爬的小虎崽,满怀向往道:“小家伙毛茸茸的,搂在怀里睡肯定暖和。”   完了又扭过头来对邬夜道:“我已经给它起名字了,叫虎虎,你以后不要老是畜牲畜牲的叫,难听死了。”   邬夜闻言再也受不住心里的委屈,声音猛地提高道:“不能叫贱人!也不能叫畜生!好歹我也是你的夫郎!比不过你心里的那个晓娟,还比不过一只老虎吗?合着就我多余是不是!”   杜柏承蹙眉。   有关邬夜胡乱吃醋,莫名其妙骂自家好友的事情已经过去有几天了。   他以为是他不追究。   没承想人家还抱着醋坛子委屈呢?   杜柏承问他:“你又开始了是吧?”   “……”邬夜听出自家夫君有要生气的意思,怕惹恼杜柏承又要闹和离,抿着嘴巴不说话。   看着像是在退让,但他眼睛也红了,眼泪也快要流出来了,分明不认为自己有错,还胸膛一鼓一鼓的,甚至比刚才更加委屈了。   杜柏承看他面色憋得通红,怕他一言不合又要吐血给自己看,也没再说什么,脱了衣服钻进被窝,趴在床边逗弄吃饱喝足,在窝窝里舔毛毛的小虎崽。   不一会儿,后背贴上一具温热的身体,还有一句略带些沙哑的:“对不起……我错了,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杜柏承顿了一下,头也不回地问:“你哪儿错了?”   没有回应,只有点点湿意,下雨一样湿透了他的中衣。   窝窝里的小虎崽抱着杜柏承的手指头张大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垂下毛茸茸的小虎头,枕着杜柏承的掌心睡了。   杜柏承轻轻抽出手,摸摸小虎崽的脑袋后,拉上床帐回过头,就看邬夜死死咬着下唇,脸上泪痕遍布。除了迫不得已的妥协与浓浓的委屈,并没有一丝一毫知错的神情在。   杜柏承翻身将他压在身下,居高临下欣赏着他光洁如玉的雪白肌肤。视线在触及到邬夜右肩上那个绯色的牙齿印时,恍惚想起它的由来。   ——那还是他们刚成婚不久,邬夜误会阿满和他的关系,吃醋发疯。不仅提剑要杀了阿满,还将他劈晕带回临水阁囚禁了起来。这齿印,就是当时他与邬夜起争执时用力咬的。记得流了好多血,皮肉外翻很是恐怖。但邬夜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故意不上药,将自己咬的这齿印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   现在想想,那个时候的邬夜是真疯,脾气也是真的爆啊。   每次吃起醋来,不是和自己大吵大闹,就是大耍囚禁强制的把戏。   但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人变了呢?   习惯的吵闹变成委屈巴巴的质问,喜欢的囚禁也变成了委曲求全的认错。   哪里还有从前那强势蛮横,不讲道理的小少爷样子?   杜柏承一心事业,从未回过头来看看自家夫郎。此刻静静看着邬夜脸上的泪痕和委屈,这才后知后觉,在自己忽视邬夜的这些时光里,自家夫郎真的改变了好多。   杜柏承压在邬夜的身上,手指轻抬,用指甲盖刮磨着他右肩上的那个绯色齿印,再一次问他:“对不起什么?哪错了?”   邬夜更加用力的咬紧下唇偏过头,眼中的热泪不停地顺着鬓发滴落在枕头上。   虽然他说了对不起,也认了错,但这不过都是他想让自家夫君不要生自己气的委屈退让。   邬夜心里的真正想法,完全不认为自己有错,他觉得:那个在自家夫君心里占有一席之地的晓娟就是贱人!那个夺走自家夫君全部注意力的小虎崽子就是畜牲!他才没有说错呢,呜——   杜柏承啧一声,发现自家夫郎变是变了。但倔强如初,对自己的偏执占有欲是一丁点都没有变。   他扣住邬夜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回来。   在夜明珠的光辉下,邬夜霜白冷艳的脸被蒙上一层温暖的质感,再配上那些晶莹破碎的泪珠,少了很多的疏离与清冷,但气质依然很是高贵。   这么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倔强又委屈的流眼泪时,一个男人骨子里那恶劣的征服欲,会特别轻松的得到满足。   杜柏承微微支起身子,低头朝下看——被子里的邬夜只挂着一件月牙白的清纯肚兜,其余部位白的白,黑的黑,真叫个一览无余。   邬夜被他看得不自在极了,一时也顾不得别的,忙并紧双腿想要侧过身。   杜柏承却不许,笑他说:“是你自己脱光了钻进我的被窝里,还不许我看,你自己说,还有没有天理了?”   邬夜面色爆红,身子都变得粉嘟嘟。   他觉得自家夫君在故意欺负自己,又羞又气又委屈。当即抬起手来捶打杜柏承的肩膀,眼里的泪也流得更凶。   杜柏承不躲不避看着他下唇渗出来的血丝,晃晃他的下巴道:“松开。”   邬夜瞧自家夫君似乎也是在意自己的。不仅不松,反而为了得到自家夫君的怜惜,故意更加用力地咬紧下唇,想要流更多的血来给自家夫君看。   “啪”一声响亮脆响。   杜柏承狠狠打了他屁股一巴掌。   “呜——”邬夜蹦出一声哭腔,但他倔种一个,还是不松。   杜柏承也不多话,“啪啪啪!”按着他的屁股就是一顿巴掌炒肉。   “……”邬夜半边屁股火辣辣地烫,又疼又麻又带着点爽。   杜柏承打得越用力,他越是要死倔到底,疼的嘴巴都要咬烂了,就是不肯松。神情倔强甚至还透出一点挑衅,瞪着眼睛一副有本事你就打死我的好汉样子,十分有骨气的连呜都不呜了。   但杜柏承可不是死脑筋,一招不行还有一招。   他伸手进邬夜的腿缝,在他的细皮嫩肉处狠狠一掐。听得邬夜啊一声尖叫,刚才还倔种一个的人,立马服帖了。   “切,还治不了你了。”杜柏承从枕头下拿出药来给他往嘴巴上抹。   邬夜抬手抹眼泪:“呜呜呜!杜柏承你欺负我!”   “闭嘴,再吵把你丢下去喂虎虎。”   “那个小畜生我一巴掌就能拍死它!”   “你说什么?”   邬夜哭的可怜,偷偷从指头缝里看自家夫君的反应:“呜-说不得你的那个红颜知己晓娟,连一个新来的小老虎也说不得了,我在这个家里真是一点地位都没有。呜呜呜-我活着好没意思,真不如死掉算了,呜——”   这是他第二次阴阳怪气。   杜柏承蹙眉道:“说了晓娟是我的好友,你翻来覆去,没完了是吧?”   而邬夜之所以如此,完全是因为这件事虽然已经过去,但其实根本就没有得到有效地解决。   他需要杜柏承对晓娟这个人,做更多、更详细的解释与说明。也希望杜柏承能够将他对晓娟的具体感情,明明白白地剖析给自己听。   毕竟听名字也知道那是个女子。   而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之间,怎么可能会有纯洁的友谊呢?   邬夜不信杜柏承的话,想要他拿出更多能够证明他与晓娟关系的证据来。但以他们目前的关系来说,他并不敢和杜柏承直接提这个要求。   邬夜受气包似忍了这么多天,酸涩妒忌的情绪一直积压在心里。虽然理智让他不要再继续纠缠此事,但情绪上却总是控制不住地带出来。此刻旧事重提,便再也控制不住了。   他抽泣着,用力点着头说:“嗯-对-是好朋友,是能为了她把我推到地上去的好朋友,呜——”   “我为什么推你,你心里没数吗?”   邬夜噌地放下捂着眼睛的手:“我就骂她怎么了!再好的朋友难道能比得过夫郎重要吗?你和那个——她就是心里有鬼!你还不让我说!”   “啪!”   杜柏承将药瓶摔在枕头上,耐心耗尽厉声道:“自己抹去!”说完翻身下床,抱起小虎崽去屏风后面的暖榻上睡去了。   这一晚邬夜失眠到天亮。   杜柏承听着他低低的抽泣声,也是一夜没睡。   夫夫俩心里都不痛快,偏第二天是中秋佳节,答应了要和舅舅一起过。一个红着眼眶,一个黑着眼圈,勉强做出一副相敬如宾的体面样子,带着节礼来到了神农殿。   到时医者正在给刘玉楼拆眼睛上的纱布。   舅舅大人失明小半年,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恢复光明。满以为会看到生机盎然的花啊、草啊、树啊,还有漂亮的鱼啊、鸟啊、蓝天啊。怎知一睁眼,就看到两个满脸死气的小兔崽子,债主似的杵在自己的面前。   老天爷!   极度糟心的刘玉楼怀疑自己睁开眼睛的方式不对,连忙把眼睛闭上,和医者强烈要求——   “快快快!”   “再给我蒙上!”   “我要重来一次!” 第217章 凋谢的夫郎   理想是丰满的,现实却是骨感的。   儿女债这种东西摊上了,就是摊上了。   无论刘玉楼再重新睁开眼睛多少次,杜柏承和邬夜这两个大孝子,永远都不可能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我说你们两个,”刘玉楼扶额很是命苦地说:“这么好的日子,其实没必要非来陪我的。”   “那怎么成?”杜柏承顶着两个黑眼圈,吃着桌子上美味的宫廷御制糕点,满脸认真道:“百善孝为先,中秋乃是团圆佳节,怎么能让舅舅你一个孤寡老人独自过呢?传出去会让人说我和夫郎不孝的。”   刘玉楼流泪:“老子谢谢你,但混你娘的帐,老子一点都不老好不好?”   杜柏承哎呀一声:“舅舅咱们是一家人,孝顺舅舅是天经地义的事,舅舅你再感动,也不用哭吧?”   “老子没哭。”   “那舅舅的眼睛是在下雨吗?”   “元帅的眼睛虽然复明,但很畏光,还得再好好养养。”医者一面给刘玉楼蒙着眼睛,一面解释道。   邬夜忙问:“那等彻底好了,就不畏光了吧?”   医者摇头:“这是后遗症,没办法全好的。”   “啊?”邬夜着急:“那怎么办?舅舅是将军,一见光就流泪,以后还怎么上战场?”   医者:“想要克服这一点,唯有南海的人鱼鲛纱可解……”   杜柏承眼睛一亮,好奇地问:“什么人鱼?是美人鱼吗?”   邬夜冷笑:“是啊,美人身子鱼尾巴,长得可美可美呢。”   杜柏承一听他这阴阳怪气的话,便知医者说的人鱼,和自己想象中的美人鱼,不是同一物种。询问医者:“不知那人鱼具体长什么样?南海就在家边上,我回去找找。”   医者摇头:“找不到的,人鱼只在深海出没,上一次问世,还是先皇在世时……此事我已告知了陛下,还是让陛下想办法吧……”   但就算是皇帝,若没有能够到达深海的船只,也只能坐等人鱼搁浅的那一天,而这个概率,可以说十分渺茫了。   “呜呜-舅舅!”邬夜很绝望,伤心难过地抱着刘玉楼哭。   杜柏承却觉得这不算什么事,回去做个蒸汽机安在船上,不就可以到深海了吗?   而且无名医术了得,说不定能把刘玉楼的眼睛彻底治好,根本用不着鲛纱呢?   但碍于医者在场,也不好提无名的本事。   杜柏承问刘玉楼:“舅舅什么时候回南?”   刘玉楼早就想走了,但帝王不放人,他的身体确实也还需要时间来恢复,沉吟道:“等明年再说吧……”   这样的话,就又得好长时间见不到了。   “舅舅——”邬夜抱着自家舅舅哭得更伤心了。   但刘玉楼却是一点伤怀的感觉都没有,巴不得眼不见心不烦,两个小兔崽子赶快从自己面前滚蛋!这样他才能多活好几十年。   因着夫夫俩明日一早就要启程回南,还有很多事情要忙。陪舅舅吃过团圆饭,喝茶聊天坐了会儿后,便含泪依依不舍地道别,被舅舅敲锣打鼓赶出了宫。   今日中秋,皇城取消宵禁。听说东西两市都有花灯,到了晚上,神武大道的广场上,还会放烟火。   杜柏承和邬夜早就商量好要凑这热闹,预备好好玩一晚上,然后开开心心回家。   底下的张虎、明月等知道两位主子的打算,自然也都很高兴,齐齐盼着这一天。   但千算万算没算到啊,大中秋的,两位爷又开始闹家务了。   不过这也是习以为常的事,若哪次过节两位爷不闹出点动静,那才真叫人稀奇。   明月等都习惯了,全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接上两位主子后,问道:“主子,姑爷,咱们是去东市玩?还是去西市玩啊?”   邬夜阴沉着脸不说话,眼风瞟向杜柏承。   杜柏承覆唇打了个哈欠道:“天还早,我先回去睡一觉,等天黑了再出来。你们想去哪玩自便,不用管我们。”   这一句「我们」,将彼此归于一个整体。邬夜的面色顿时晴朗许多。   明月等听杜柏承说中秋游街的计划照旧,也都很高兴。道:“出去玩,就得跟着主子和姑爷才有意思嘛,光我们几个乱蹿有什么兴头。明日回南,府里还有好多东西要规整,姑爷回去睡觉,我们正好收拾,等晚上天黑了,大家再一起出来,这样也热闹。”   张虎双手抱臂,在旁嗤一声道:“什么热闹?冠冕堂皇的,我看你就是想跟着东家和主君白吃白喝吧?”   明月瞪他:“说得好像你不白吃白喝似的!”   “我吃得又没你多。”   “你胡说!每次出去就属你吃得多!”   “我才没有,不信你问大家?”   于是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的把沉闷如死水一潭的气氛调动的活泼起来。直到杜柏承和邬夜的脸上都微微有了笑意,几人这才齐齐松了口气。   但这口气也并没有松太久。   众人说说笑笑一进元帅府大门,管家便迎上来道:“姑爷,礼部侍郎郭大人前来拜访,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邬夜当即面色一变。   郭凌高中探花后,有祖辈的荣恩加身,并不需要像于百川等一级一级往上熬。殿试后,他就被封为礼部侍郎,直接官居从四品了。官途坦荡,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这些日子他一直没出现,邬夜还以为自己那一剑把他给镇住了,没承想临了临了,这个贱人又开始乱蹦了!   邬夜不自觉地抬手抚摸腰上软剑,只待自家夫君一声令下,自己就能冲到堂上,去把郭凌那贱人乱刀砍死!   但杜柏承不仅没下这个命令,还对也想跟着去的他说:“我和郭凌单独说几句,你就不必去了。”   邬夜急了:“什么话我不能听?我就要去!”   杜柏承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抬脚走人。   邬夜抿抿唇,也要跟着。   明月和明霜忙一左一右拉住他,小声劝道:“主子,你就让姑爷去,在咱们自己的地方,难道还怕他们干什么吗?要不放心,我们偷偷跟着去看啊,何必非要和姑爷正面冲突呢?”   邬夜愤恨又委屈,咬牙切齿道:“我是他正儿八经的夫郎!是正室!我为什么要跟个贼一样!做这种偷偷摸摸上不得台面的丢人事!”   片刻后……   邬夜施展轻功,贼一样地躲上了会客厅的房顶,揭起瓦片偷偷趴在房顶上往里瞧。   郭凌带了很多的送行土仪,还有一个秀珍精致一看就很贵重的小宝箱。对杜柏承道:“这个是姐姐托我给你的。”   杜柏承惊讶:“贵妃娘娘?”   郭凌点头:“之前你帮郭家还清亏空,姐姐一直很感激。但身份有别,她不方便见你,所以让我帮忙转交她的这份心意,希望你能收下。”   杜柏承双手接过,“也请你转告贵妃娘娘,她的心意,柏承已经知晓。听闻娘娘冬末就要临盆,万望娘娘保重凤体……老师那边有我照料,你和娘娘都不必挂心。”   郭凌上前一步,轻轻拉住他的手,万分不舍地看着他说:“杜柏承,说实话这个官我不想当,但不当不行。我好舍不得你,但不舍也没办法。此次一别,也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现在这么看着你,就已经控制不住心里的思念在想你了。如果有时间,我会回江南看你的,到时你不要躲我好不好?”   杜柏承眉头轻蹙:“郭凌,我——”   郭凌摇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不想听。只要你一日心无所属,我就一日不会放弃。就算哪天你真的和别人在一起了,我的心也只有自己能做主。”   他伸手,将杜柏承紧拥入怀,双臂如钢筋铁骨般把他十分用力地牢牢箍住,恨不得将他的血肉与骨骼都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埋首在杜柏承的脖颈中狠狠的深呼吸几口气道。   “一路顺风。”   “以后的每日每夜,我都会想你千千万万遍。”   那一晚的中秋灯会到底是没有看成。   夫夫俩因着郭凌大闹家务,又扯出爸爸、妈妈、晓娟等一系列让邬夜如鲠在喉的人。   彼此吵闹不休,把明月和明霜两个丫头都惹哭,张彪和阿诚等也都是被折腾的面如土色,里里外外,一个个全都垂头耷脑,觉得这日子过的真是一点奔头都没有。   元帅府的管家更是老泪纵横,连连拍着大腿泣声道:“哎哟我的老天爷-这都是造的什么孽!”   事情最后以杜柏承的一句「我一天都不想和你过」和邬夜的哇哇吐血而告终。清晨登船出发后,也正式拉开了冷战的帷幕。   私人船只比不得官船畅通无阻,虽然日夜不停地赶路,但一路过关盘查,到达雍城时,已是二十日之后。   这里是属于北方的最后一站,过了南北大运河,便是青州。   杜柏承要下船办太子交代的差事,虽然在船上的这些天,和邬夜分房而睡,谁都没理会谁。但邬夜卧病在床,每日吐血的消息,却因有明月和明霜两丫头有意无意的传话,一点都没有落下。   他让阿诚等带着邬夜继续赶路,及早回到江南,去泸州渔村找无名就医。   但邬夜的吐血症,说到底还是感情上的心病,症结在杜柏承这里。   阿诚和明月等都觉得,在这种时刻分开。无论是对自家主子的心情还是病情,都是雪上加霜。   私底下商量后,阿诚和杜柏承道:“从这里到泸州,还要好几天的时间,但雍城就在眼前。主子的病越来越重了,与其拖着,不如先在雍城找大夫看看,起码先把这咳血的毛病止住了再说,要不然我怕……”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给杜柏承留够了想象的空间。   杜柏承最是聪明不过的一个人,本以为阿诚等在故意夸大,不想房门一开,看到邬夜的样子后,惊了!   不过二十来天,邬夜形容憔悴,面色惨白,一双漂亮清冷的丹凤眼里黯淡无光。   他下颌尖尖,晃晃悠悠地被明月和明霜扶着,一身锦衣华服好似失去支撑般,在秋风扫落叶中猎猎作响。原先那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也不知在何时失去了光泽,变得干枯发黄。   只有那无法改变的绝美骨相,还在苦苦硬撑着他的美丽皮囊。但邬夜已然是生机全无,像是一个有形无神的漂亮木偶,任人摆布。   彼此视线交汇的那一刻,邬夜的眼里终于有了一丝丝的波动。随即很快偏头移开,颤抖着手指将头上的兜帽往下一拉,用力盖住了自己的脸。   杜柏承眉头轻蹙,也终于相信了明月等人的话。   他那年轻貌美倾国倾城的夫郎啊,正在他的手中,如失去阳光与雨露的鲜花般,一点一点地,黯然枯萎凋零着…… 第218章 雍城历险记   雍城虽隶属北方,但它与江南只隔着一条大运河。在地理环境和人文方面,既有江南的山清水秀和常年多雨的气候特征,也有北方人豪爽仗义喜欢闯荡江湖的人文特点。是南北两地的一条过渡带。   已是十月底快要立冬的天,雍城城内绿意盎然,没有干燥的寒风和沙尘,也不是特别的潮湿与阴冷。   杜柏承沐浴在暖暖的阳光之下,闻着空气中那秋高气爽的大自然气息,觉得这座城市真适合人类居住。想着等日后将生意做到这里后,一定要买一座宽绰遍植绿木的庄园来当落脚点。因为这里给人的感觉,真的好舒服啊。   “嗷呜——”   突然一声野兽幼崽的萌叫,吸引了路人的注意力。   那是一只毛发雪白,浑身布有不规则黑色条纹的白虎幼崽,油光水滑胖乎乎的,一看就被喂养的很好。   它眨巴着一双冰蓝色的大大竖瞳,仰着圆滚滚的虎头立在一个卖烧鸡的肉摊子前,嗷呜嗷呜的朝着跟在他身后的主人叫,似乎是在让他买给自己吃。   老板和周围人纷纷大惊:“哎呀!好通人性的老虎!”   有识货的人十分惊奇道:“这不是只有域外才有的蓝眼白虎吗?据说数量十分稀少,只有外邦的皇室才养,这位贵公子谁啊?怎么会有这稀罕玩意?”   “不知道,看着像是外地人……”   杜柏承弯腰摸了摸小虎崽的肚皮,果然下船前才喂过的肚子,这么一会儿,已经又瘪了。难怪才二十来天,就又长大了一圈,真是既能吃消化又好,身体棒棒的让人羡慕。   “老板,”杜柏承道:“给我来一只烧鸡,只要盐,不要多余的调料。”   老板热情应诺:“好嘞-新鲜出炉的烧鸡,我给您挑一只最大的。是给这小老虎吃吗?不瞒您说,小的做生意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通人性的神兽,真是比个三岁的小孩子都聪明——共三十五文,您拿好,小心烫。”   张彪接过烧鸡付账。   杜柏承刚要和老板打听一下城中哪家医馆好?   忽有人大声尖叫道:“啊啊啊!好漂亮可爱的老虎!嗨!那边那个男人,这小白虎是你的吗?”   杜柏承扭头——说话的是个明眸皓齿的哥儿,锦衣华服,一身逼人的贵气,不知又是哪户没有家教的富贵人家没关好大门,放出来丢人现眼了。   鉴于他没有礼貌,杜柏承没理会。   “喂!我在和你说话!你聋了吗!”   哥儿冲上前来,指着立起身子探烧鸡的小白虎问:“这老虎怎么卖?我要了!”   杜柏承眉眼凉凉看他一眼,不说话。   哥儿很是自信的开始报价:“五百两!”   “……”   “七百两!”   “……”   “八百两”   “……”   “八百五十两!”   “……”   “你是哑巴吗?九百两!”   “……”   “一千两!”   围观人发出一阵惊呼:“好有钱!”“那可是一千两啊,下辈子花也够了。要是我就卖了!”“要那么个老虎干啥?顿顿吃肉,不如卖了。”   但杜柏承却还是无动于衷,不说话。   “啊啊啊!你个臭男人你狮子大开口啊?!”哥儿一咬牙一跺脚,恶狠狠地说:“一千两零一文,不能再多了!”   看来这就是他全部的积蓄了。   杜柏承终于开口:“一千两零两文。”   哥儿痛快点头:“成交!”   杜柏承:“哎呀我说错了,不是一千两零两文,是一万两千两百二十二文。”   哥儿大叫:“啊啊啊!我这还有十万两呢!你觉得你配吗?”   杜柏承笑了:“不好意思啊,我的意思是,无论你出多少钱,我这老虎都不卖。”   “啊啊啊!”哥儿好似一只疯狂尖叫兔,跳着脚对身后跟着的一众家仆道:“快给我把这个胆敢耍我的臭男人打死!把那只老虎抢过来!”   对付这种小喽啰只要张虎一人足矣。   但邬夜护夫心切,伸手想将杜柏承拉到自己身后。不想头晕目眩,不仅没拉动杜柏承分毫。反而身子软软,一头栽倒在了杜柏承的怀里。   “唔——”   “小心。”杜柏承搂着邬夜的腰,将他拥在怀中站稳。抬眸再看时,张虎耍着手中虎虎生威的长棍,已经结束了战斗。   哥儿看着眨眼间就被揍的嗷嗷痛叫,满地乱爬的家仆们,没想到杜柏承的人会这么厉害,气不打一处来地尖叫道。   “啊啊啊!”   “臭男人我爹是雍城刺史!在我家的地盘上!你们居然还敢如此嚣张!你们都不想活了是不是?信不信我让我爹把你们统统抓到大牢里去?!”   听他自报家门,后台居然如此强硬。围观的百姓们当即一哄而散,生怕惹上官府连累到自己。   原本不愿过多纠缠,想带着自家夫郎去就医的杜柏承却是脚步一顿。   “怎么样?”哥儿得意地昂着下巴,指着因为被吓到而躲在杜柏承脚跟后面,偷偷探出一只虎头,朝着自己龇牙咧嘴打呼噜的小白虎道:“知道怕就把这只小老虎免费送给我,看在它的面子上,我可以勉强放过你。”   杜柏承真是要被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少爷给气笑了,拥着自家夫郎上前一步道:“把你爹叫来,我要见他。”   半个时辰后——   雍城中素有妙手回春之美名的仁和堂被重兵把守,里面除了邬夜一个看诊的病患,其余不相干者,都已被雍城刺史方大城清了出去。   而刚才还嚣张跋扈要上天与太阳肩并肩的哥儿——方大城的独子方秀儿,此刻正垂头耷脑地跪在地上,挨着自家爹的训斥。   “瞧瞧你一个哥儿像什么样子!成日里不是招猫逗狗!就是胡惹是非!人家男孩子都没有你来的淘!还不快和信使大人认错道歉!”   杜柏承适时开口:“大人严重,小公子只是调皮了些,不必如此。大人家教严明,想来小公子已经知错,地上凉,快让他起来吧,要是落下病根就不好了。”   方大城指着方秀儿厉呵:“听到没有!还不快谢信使大人不责之恩,然后滚回家闭门思过去!”   方秀儿委屈巴巴地嘟着嘴巴,不愿意开口。   方大城「砰」的一拍桌子。   方秀儿头发一炸,忙对杜柏承道:“谢谢大人不追究之恩,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杜柏承哪还有先前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样子?满面春风和煦,像个宽容大度的好哥哥,连声道:“不敢不敢,快起来吧,小心膝盖凉。”   方秀儿心里冷哼,心道这个臭男人可真能在自家爹爹面前装!他都跪了好半天了,他才求情,早干什么去了?他的膝盖都要跪烂了好不好!   方秀儿不敢在自家爹爹面前放肆,但看着趴在杜柏承脚边,正抱着烧鸡吃地香的小白虎,心痒难耐还是舍不得放手。   虽然他不知道杜柏承的具体身份,但瞧他在自家爹爹面前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温柔和煦,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想着杜柏承既然畏惧自家爹爹,那何不仗着爹爹的威风,把这小白虎光明正大地占为己有呢?   方秀儿揉着膝盖站起身,凑到方大城身边,指着地上的小白虎撒娇道:“爹爹-你看那小老虎多可爱,我也好想养一只。”   这种事情他做多了,就从来没有不能如愿的时候。   就算有人不愿意割爱,无比疼爱他的爹爹也会想办法给他弄来的。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杜柏承端起茶盏慢饮,好似没有听懂他的话。   爹爹更是厉声斥他道:“老子给你一巴掌要不要?还不快滚回家去!”   方秀儿从来没见自家爹爹对自己如此疾言厉色过,又委屈又奇怪:这杜柏承到底谁啊?怎么连爹爹都不敢招惹他呢?   等他走了。   方大城对杜柏承赔笑道:“信使勿怪,这不孝子自小没娘,下官就他一个孩子,难免娇惯了些,不想却宠成这样。”   杜柏承表示理解,歉声道:“也请大人见谅,这白虎乃陛下所赐,实是不能割爱,否则就算送给小公子又有何妨?”   方大城就是因为知道这个,所以才对他客气有加。   要说杜柏承不过就是个区区商贾,自不必放在眼里。但架不住杜柏承的后台大啊,不仅有天下兵马大元帅做舅舅,还有清流文人之首郭长青做老师。   且杜柏承自己也争气。   不久前有京城的密信传来,杜柏承此次金殿论文颇得当今圣上赏识。不仅破例封他为临时外交官,接待番邦使者,更是已经点他做了两淮总商,只等明旨一发,立时就是风云人物了。   更别提自己的主子太子殿下,对杜柏承也很欣赏,隐隐有引为重用的意思。让他更加不敢慢待。   方大城忙道:“不敢不敢,信使大人不责怪小儿无礼,下官就感激不尽了……下官已命人略备薄酒,为信使大人接风洗尘,请信使移步吧。”   这里不是说正话的地方。   杜柏承将邬夜和小虎崽留在医馆,让阿诚和明月等留下照顾后,自己带着张彪、张虎去赴宴。   太子要运的那批货不宜声张,要等天黑后才能偷偷送到船上去。   杜柏承将自己的停船位置告诉给方大城,商定好接头事项后,便告辞从刺史府出来。沿着南北交汇的官路边逛边往医馆走时,忽看到好多百姓挤在大字墙下,兴致勃勃讨论着什么。   杜柏承当即调转脚步道:“去看看。”   张虎性急,应一声超越杜柏承跑过去。   张彪跟在杜柏承身后喊他:“没规矩的东西!你又不识字你跑那么前做什么!”   不想张虎还真看懂了什么,站在人群外急急朝着杜柏承招手道:“东家!东家!您快来呀!”   “怎么了?”杜柏承走到近前问。   “东家快看!那不是赵叔和秀娘吗?”   “啊?”杜柏承顺着张虎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新鲜张贴在大字墙上的,是两张寻人启事,上面赫然画着的,是赵富贵和秀娘。   这是怎么回事?   杜柏承心头闪过一种不妙的预感,神情微凛一目十行地看下去,果然是赵富贵的原东家——锦子规,在寻人。   杜柏承眉头轻蹙,听得身边的百姓们议论纷纷。   “这个锦家真是作孽啊,那么好的大掌柜,撵的时候撕破了脸,现在又要寻人家回去,这是在做什么哟——”   “我记得当时撵赵富贵,不是说是因为赵富贵拆烂污吗?”   “你们不知道吧?自从锦子规把赵富贵撵走,锦家的生意便一落千丈,他不仅丢了皇商,听说现在锦家人都不满他这个家主,还要把他从现在的位置上赶下去呢。”   “原来如此,怪不得要寻人家回去呢。”   “我看当初肯定是有人陷害赵掌柜,故意挤走他,想要弄倒锦子规……”   “赵富贵现在在哪啊?”   “不知道,自他被锦家撵出门,就再也没在雍城见过他了……”   杜柏承静静听着周边人的议论,两道长眉越皱越深。   虽然他不知道当初赵富贵是因为什么而被撵出锦家。但赵富贵对锦家的感情,他是有所了解的,而这份感情,极有可能要比他了解的还要深。   杜柏承听邬夜说过,这锦子规由赵富贵一手看护着长大,赵富贵对他掏心掏肺,和对亲儿子没两样。虽有龌龊,但作为一个父亲,会记恨自己的儿子吗?   如果锦子规找到赵富贵苦苦哀求,赵富贵那样重感情的人,会不会心软?如果会,自己又要怎么办?   杜柏承归心似箭。   他让张虎去打听详情,自己和张彪到医馆去接邬夜,预备今晚接上货后,连夜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南州。   进门时小白虎肚皮朝天,躺在火盆旁边在睡觉。   明月和明霜正在哄邬夜吃饭:“主子,没胃口也吃点吧,瞧你瘦的,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邬夜不想吃,死气沉沉地垂着脑袋问:“他呢?是不是丢下我走了?”   明月忙摇头:“没有,怎么会呢,姑爷只是去办事了,等办完就会回来的。”   邬夜不信:“那为什么天都要黑了,他还不回来?”   “肯定是有事绊住了,”明霜忙指着地上的小虎崽道:“主子你看,虎虎还在呢,姑爷就算要走,也不可能把它丢下呀。”   邬夜点头,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对,我在他心里,连一只畜牲都不如。”   “唉?主子!”明霜手忙脚乱道:“你不要多想,我不是这个意思呀!”   “呜——”邬夜双手捂面,泪水不停地往出流。   就在这人仰马翻,怎么也哄他不住的关键时刻,杜柏承如神兵天降,走过来端起粥碗道。   “都出去吧,我来。” 第219章 夫郎求和好   杜柏承端着粥碗坐到床边,低头舀了一勺在唇上碰碰,温温的不烫。抬眸喂到邬夜嘴边:“吃吧,要不该凉了。”   两人冷战这么久,邬夜听自家夫君终于肯和自己说话,还喂东西给自己吃,心里真是又开心,又有着说不出的委屈。   他低垂着脑袋用被子捂住脸,沙哑着声音道:“不想吃……”   “不想吃也吃点,要不然喝药伤胃。”杜柏承起身挪到邬夜身边来,拍拍他的屁股道:“听话。”   只这一句,邬夜便再也绷不住,一头栽进杜柏承的怀里,蒙着脑袋就开始哭:“呜呜!呜呜-呜呜呜!”   杜柏承扫一眼窗户上趴壁脚的人影,道:“好了,也不怕被人听到笑话。”   邬夜哭得更凶了:“呜呜呜!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呜——”   他最是自尊、自爱、要强、好面子、性格刚烈之人。   在外偷听墙角的几人,都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来。内心震惊万分,真的很难想象清冷高贵如邬夜,居然也会这样子狼狈大哭,还说出如此卑微示弱、没有安全感的话。   阿诚瞪大眼睛:“这是咱们主子的声音吗?”   明霜:“好……好像是?”   明月:“反正不是姑爷的声音。”   阿信大叫:“咱主子被夺舍了吧!”   张彪抱着刀站在一旁淡定反驳:“不是主君被夺舍,是我们东家值得。”   但对于动不动就要被自家夫郎深情告白的杜柏承来说,这不过就是个小场面,洒洒水啦。毕竟不久之前邬夜为了不和离,都能跪下来求他。几句软话而已,邬夜手到擒来的事,没什么值得惊讶的。   唯一能让杜柏承对邬夜竖着大拇指赞一句他有出息的,就是:“这么怕我不要你,那还狠得下心和我冷战这么久?”   “呜-狠心的只有你好不好?”邬夜伤心又委屈地闷声道:“你也不想想,我这么爱你,怎么忍得住这么多天不见你?呜-是你不知道罢了。”   在杜柏承熟睡的每一个夜晚,邬夜都会偷偷溜进他的房间,坐在床边静静地注视他一整夜,直到黎明天亮方才离去。   对于杜柏承来说,他们冷战了二十多天。   但对于邬夜来说,他们只是有二十来个白天没有见面。   杜柏承黑眸微眯,回忆起每日起床时,都会在床帐里闻到的淡淡乌木沉香,以及地上每天都会被踹翻的虎盆,终于确定一切有迹可循,那种时常怀疑有人偷偷闯入过自己房间的感觉,并不是错觉。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   “……”邬夜吸着鼻子,扒拉开被角偷偷往外看。   他瞧自家夫君并没有动怒的迹象,屋里也没别人,当即更没了顾忌。   邬夜哭着撕下伪装了二十多个日日夜夜的冷战面具,裹着被子骑坐在杜柏承的大腿上,用力搂着他的脖子泣声道歉。   “呜呜呜!对不起,我错了,不要再生我的气了,我们和好吧,好不好?”   “我真的好想你,也好想去找你,但我怕你见了我讨厌,也怕你和我提和离,我就不敢去……只能偷悄悄地去看你……呜呜-你原谅我吧好不好?呜呜呜——”   但杜柏承并没有生气。   他只是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吧。   他居然觉得邬夜这样做,很符合邬夜的人设与逻辑。   啊?这……   但不生气就是不生气。   杜柏承尊重自己的情感,也坦然接受自己的情绪。   他拍拍怀里人因为哭泣而极度颤抖的背,扯下邬夜蒙在头上的被子道。   “好了,这事翻篇了。”   “你也别哭了,没听大夫说吗?你得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老是这样,病可不会好。”   “呜-丑,”邬夜死死捂着脸:“你不要看。”   杜柏承把他的手指掰开,摸摸他苍白消瘦布满泪痕的脸道:“不丑。虽然很憔悴,但也更惹人疼了。”   “……”邬夜泪睫颤动,毫无血色的脸上因着这话,肉眼可见的恢复了些许的生机。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目光有些躲闪地问:“真,呼-真的吗?”   杜柏承点点头,又卷起他的一缕头发给他看:“但你要是再这样不好好珍重自己的身体,那可不一定了。”   发为血之余。   邬夜看着自己微微干枯泛黄的头发,才收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万分惶恐难安道:“呜-怎么办?你本来就不喜欢我,呜呜-我现在变成这样了,你!呜呜呜-岂不是更看我不顺眼了?”   “我要看你不顺眼,你还能好好坐在我的腿上吗?”杜柏承拍拍他的屁股,将粥喂到他嘴边:“快吃,等回了泸州,让无名给你看看,很快就会恢复的。”   “可,可是,之前无名也给我看过,呜-我也没有好……”邬夜嘟囔着说。   “那还不是因为你不遵医嘱?情绪大起大伏的,无名再厉害,你自己不管理好自己的情绪,就算他是神仙,又有什么用?”   “不用神仙,”邬夜鼓着腮帮子,重又搂紧杜柏承的脖子,将脸深深地埋进他散发着淡淡药香的脖颈里,小声哀求道:“只要你对我多一点点的喜欢,多一点点的包容,再给我多一点点的安全感。除了我,不要搭理任何男人、女人和哥儿,不要让我吃醋难受,我就会好的,好不好?”   杜柏承啧一声道:“可我从来没有给你吃过醋啊,不都是你自己在找醋吃吗?”   “我——”邬夜觉得自家夫君这话不对,但又反驳不出哪里不对。   他噎了一下道:“我,我也有努力在克制,让自己不要总是吃醋。但让我不要那么在乎你,真的好难好难。”   “我知道你很烦我胡乱吃醋,其实我也不想,因为那种感觉真的很难受。”   “呜-杜柏承,我真的很努力很努力地试过了。但原谅我,我真的没办法在看到你和别的人举止亲密的时候,做到无动于衷……”   “呼-我也很想大度一点,少在乎你一些,不要给你那么多的拘束和压力,这样我自己也能好受些,你也能少讨厌我一点,但是……呜呜呜-杜柏承我好痛苦,我根本办不到!”   “呜呜呜-我就是一个大醋坛子!”   “噗——”杜柏承被他逗乐了,边喂他吃粥边建议道:“等这次见了无名,问问他有没有忘情药,给你多灌几杯,忘了我就不会痛苦了,好不好?”   邬夜吸着鼻子摇头:“我就算忘了我自己,也不要忘了你,而且,呼-那也不管用啊。”   “怎么不管用?”   “我,呼-我对你是一见钟情,就算忘了你,再次见到你的时候,也还是会喜欢上你的啊。”   “你怎么这么笃定?万一我们再也不见,你对别的人一见钟情呢?”   “那怎么可能?”邬夜非常确定道:“我了解我自己!除了你!我才不会看上别人呢!”   杜柏承不信,挑眉说:“那要不试试?”   “不要!你休想用这种方式甩掉我!”   邬夜又开始哭起来:“杜柏承你怎么这么狠的心?你就这么不待见我吗?呜呜呜——”   说着将他的手一推:“我不吃了!谁知道你有没有在这粥里给我下什么会害我失忆的毒药!呜呜-我不吃了!”   说完还要伸手去抠喉咙,想把才咽进肚子里的粥全都吐出来。   杜柏承瞧自家夫郎如惊弓之鸟,脆弱敏感的都快要神经衰弱了,也不再逗他,拍拍他的屁股惊讶问:“哎呀-你屁股呢?”   邬夜一惊,忙抓着杜柏承的手给他摸:“这不是在这儿呢吗?!”   杜柏承:“哪有啊?都瘦没了!不信你自己摸,是不是就剩下骨头了?”   “啊?”邬夜慌张:“呜呜呜-这可怎么办呐?没了大屁股,你以后岂不是更不喜欢我了?呜呜呜-我的屁股!”   “噗——”杜柏承死命忍住笑,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下也用不着他喂了,邬夜自己端着碗埋头大口大口的吃起来,还很是不放心地问:“你真的没有,呜-在碗里给我下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下了。”   “嗯?!”   “春药。”   “嗯-杜柏承你讨厌,我都变成这样了,你还欺负我。”   邬夜鼓着腮帮子很是不满地搅着碗里的粥说:“嫌我屁股没了,还不舍得给我吃肉,你看这白粥这么素,连点油水都没有,能顶个什么用啊?”   杜柏承瞧他刚才还不肯吃,现在居然都开始自己找肉吃了,轻笑着拍拍他的屁股,扭头对着窗户上的人影子道:“别趴墙角了,没听你家主子要吃肉吗?还不快去准备。”   听得窗外一阵兵荒马乱,不一会儿,明月和明霜抬着一个小食炉进来。   上面咕嘟嘟坐着一只炖得软烂入味的荷叶鸡,是明霜的拿手好菜,每次只要做了,汤都要被邬夜拿来拌米饭,绝不会浪费一滴。   但怎奈他为情所困,心绪不佳,食欲不振。今日明霜费了半天工夫精心炖出来,邬夜竟是碰都没有碰一口。此刻与杜柏承和好,邬夜总算是心情好了,胃口也跟着上来了。   明霜将砂锅盖子一掀,荷叶的清香与鸡肉的浓郁鲜美。顿时扑入鼻腔,邬夜的肚子当即咕噜噜一响。   不止他,睡梦中的小白虎也听到了美食的召唤,噌的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抖抖蓬松毛绒的毛发后,嗷嗷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眼巴巴的等着自家主人投喂。   杜柏承的嘴巴里也不自觉地分泌出了些许的口水,问道:“有米饭吗?”   明月看一眼外面夕阳日暮的天色,道:“隔壁就是酒楼,也是吃晚饭的时候了,姑爷想吃什么?奴婢顺便去一起买回来。”   杜柏承:“我在刺史府吃的那个地锅鸡不错,只是太辣了,你看酒楼有这道菜的话,给我点一份,记得让大厨少放辣。你们吃没?没吃的话也点来尝尝,真的蛮不错的。”   杜柏承不挑食,但能被他心心念念夸奖好吃还推荐给别人的菜,少之又少。   明月等因着夫夫俩闹家务,这些天都没胃口吃饭,此刻瞧两人和好,立马愁绪放宽也来了饿感。听杜柏承说那地锅鸡好吃,问清楚没有别的要求后,忙忙地去了。   趁着这功夫,杜柏承吹着热气,用筷子从砂锅里夹了些肉丝和莲子到邬夜的粥碗里,给他搅拌搅拌道:“吃吧,这下有肉味了。”   然后又把化了汤的骨头,扔给嗷嗷直叫的小虎崽道:“你今天已经吃了一只鸡了,就别和病号抢食了,啊。”   邬夜瞧自家夫君给自己喂肉,给小畜牲喂骨头,颇为得意地朝着阿巴阿巴啃骨头的小老虎抬抬下巴,觉得自家夫君还是很在意自己,自己的地位,还是要比那小畜牲高的嘛。   嘻嘻嘻——   邬夜开心勾唇。   一得意,他便又开始得寸进尺,和杜柏承小声道:“夫君-你再喂喂我嘛-好不好?”   话说夫夫俩相处这么久,彼此都是直呼其名。邬夜这么一叫,不免就有些撒娇的味道。   杜柏承挑眉。   邬夜有点不自在地垂下头偏过脸去,又用眼尾余光偷偷来瞧杜柏承的反应。   他承认自己确实是在撒娇,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多得到一些自家夫君的照顾与疼惜。   但他不确定这样的方式会不会有效,心情期待又紧张。不仅手指在被子上攥紧了,纤长皙白的颈侧,也染上一层漂亮好看的红。   但谢天谢地,杜柏承同意了,重又接过碗一勺一勺地喂他。   邬夜:“——”   他很是开心地窝在自家夫君的怀里。因为想让这份甜蜜的小幸福持续的时间长一点。所以吃得很慢,也让他:“你也吃点。”   杜柏承耐心投喂着:“你吃吧,我想吃米饭。”   他刚赴宴回来,就又饿了。   邬夜好奇:“是不是宴上的菜不好吃?你没吃饱啊?”   杜柏承摇头:“恰恰相反。雍城的菜系挺不错的,但它既没有咱们南方的清淡,也不像北方那么咸口,它主打的就是一个辣!”   “你能想象吗?我去刺史府,上了一桌子的菜,没有一道是不带辣椒的,连汤和炒花生米里都放着辣椒。我的天呐,好吃是好吃,但我真是无福消受。”   其实杜柏承穿越前也是无辣不欢的重口味人士。但原主的这具身体没怎么吃过辣,他穿来后因为生病的原因,也一直饮食清淡,猛地吃这么多辣,还有点接受不了。   而邬夜走南闯北虽去过很多地方,但因着从前赵富贵在锦家当大掌柜时,对邬家茶叶生意的全面封堵,导致邬家在雍城一家店铺都没有。所以邬夜也是第一次踏足雍城,听自家夫君这么说,才知道这里的饭菜特色居然这么辣!   夫夫俩正聊着,明月敲门,端着一口小铁锅进来,那热辣滚烫的地锅鸡香,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尝尝。”杜柏承从锅里夹了一个小鸡腿给邬夜。   邬夜张口含在嘴里,浓稠的酱汁瞬间爆满口腔,微甜带辣的美味口感快速的攻击着他的每一处味蕾。嚼一口,肉质软烂适中,一点都不柴,又烫又辣还有着数不尽的香。吃过一口,还想再吃,真叫人欲罢不能。   “哈-哈-好辣!”   “是吧?”   杜柏承又给他夹了一块贴在锅边四周的面饼,“这个也好吃。”   邬夜哈着舌头咬了一口,饼的上半部分焦黄酥脆,下半部分浸透在汤汁里,松软香浓,比肉都要好吃。就是真的好辣!   邬夜一边擦着额上的汗嘶嘶哈哈,一边被辣得疯狂开胃朝着自家夫君递碗碗。   杜柏承又给他夹了一个鸡翅和一块鸡肉,还有两张面饼,道:“好了,你等会还要喝药,少吃点辣。”   但这对于同样不怎么能吃辣的邬夜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美滋滋地端着碗碗,那种又辣又烫又疼又爽的感觉,真叫人过瘾得很!   邬夜辣并快乐的享受着自家夫君的投喂,鼓着腮帮子边吃边欣赏小虎崽被自家夫君打虎头。   “你是老虎,不能吃辣,会死的。”杜柏承轻轻摸着虎虎圆圆肉肉的小耳朵,试图和小家伙讲道理。   小虎崽不听,龇牙咧嘴朝他嗷嗷嗷,还伸着爪子要自己去从锅里捞。   杜柏承被它闹得没办法,只能夹了一小块地锅鸡在水里涮涮后,喂给它。   喜滋滋得到投喂的小虎崽瞪圆了一双冰蓝色的大眼睛,啊呜一口含在嘴里后,起先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但当它一口嚼下去时,炖的软烂入味的鸡肉瞬间爆出一股汤汁,把小东西直接给辣炸毛了!虎头一甩,失去平衡砰的撞翻在地上,龇牙咧嘴冲着给它投毒的杜柏承就是一阵:“嗷嗷!嗷嗷嗷!”   “哈哈哈——”邬夜大笑:“杜柏承你看它!”然后下一刻,便被呛到了嗓子:“咳咳!咳咳咳!”   杜柏承也笑了,拿起桌上晾着的温水,给邬夜倒一杯,再给小虎崽倒一碗,啧一声道:“你们两个,还都挺活该的。”   吃过晚饭收拾东西准备出城时,打听消息的张虎也回来了。   “东家,打听到了,赵叔被撵出锦家的原因是拆烂污,具体真假不知道。但好多人都说,这个锦子规风流成性,不务正业……赵叔又总爱说教,两人常常为此发生争执……赵叔被撵出锦家的前几天,锦子规与人在青楼设庄豪赌,只为得雍城花魁的初夜……短短一个时辰,就输掉了五十多家旺铺,被赵叔当众打了两耳光……没过几天,就曝出了赵叔拆烂污的事……锦子规好像是查都没查,就把他给撵走了……”   杜柏承蹙眉:“还有呢?”   张虎摇头:“就打听到这么多……”   杜柏承想了想,留了五十两的银子给他。附耳吩咐道:“你继续留在这里,好好打听打听,锦家生意上的对手是谁?赵叔离开锦家后,谁接替了他的位置?还有那个青楼的花魁,平时都和谁接触?”   “赵叔在杜氏商号任大掌柜的事情不会瞒太久。如果锦子规有动作,你立即到青州的九文钱客栈找佟翔,让他写密信,告与我知……”   交代好这些后,杜柏承也不再耽搁,立刻出城回船。   到得子夜时分,一队黑衣人趁着夜色,搬了十几口沉甸甸的大箱子到船上来,全程一言不发,只留下一本通关文牒,便快速消失不见。   等船只离岸,行至河心四下无人之时。   杜柏承拍着一个用封条封地严严实实的箱子道:“翻过来从底部拆开,看看里面是什么。”   箱子很沉,想要翻转需要极大的力气。但对于张彪和阿诚等有内力的人来说,这也不算什么难事。   等将底部的钉子小心撬起,拆掉木板后,便看到了厚厚的油纸。   杜柏承伸手一掀,顿时寒光四射,居然全都是上好的玄铁兵器!   众人见状都是倒吸一口凉气。此刻更深露重,他们的后背却不停地冒出热汗,浸透了衣衫,再被从四面吹来的寒风一吹,瞬间冷到了骨子里。   紧闭的船窗被夜风捶打得啪啪作响,室内只余压抑的呼吸,和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爆破声。   没人说话,整齐划一地看向杜柏承。   ——怎么办?   这是大家都想问的。   这也是杜柏承早就想好的。   三日后船到青州河运关卡,杜柏承将那纸可以令自己畅通无阻的通关文牒,扔入河中喂了鱼。决定将那十几箱的上好走私兵器,以太子的名义,全部充入军中效力。   邬夜依偎在杜柏承的身边,轻轻牵住他冰凉没有温度的手,小声发问:“杜柏承,你真的想好了吗?”   杜柏承直起腰身,迎风而立望向远方。   他没有说话,只是神色坚定地点了点头。   太子贵为储君又如何?   杜柏承现在可是帝王的钱袋子。   当然他敢和太子站在对立面的原因,并不是仗着这个。只有蠢货,才会把身家性命寄托在别的人身上。   杜柏承从未真的指望帝王那深不可测的情谊能够庇护自己。   杜柏承从始至终,永远永远,都只相信自己——他会胜利踏平任何胆敢阻挡自己前进脚步的人与事,包括太子。   巍峨庄严的黑色运河石牌门楼,静静地伫立水上。隐约可见瞭望塔上风吹日晒,却依然站姿笔挺的将士们。   杜柏承有些冷了,转身想要回去。   腰上突然环上一双雪白修长的漂亮手指,邬夜用力拥抱住他道:“杜柏承,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永远站在你身边的。”   杜柏承脚步一顿。   邬夜忽又急急补了一句:“但和离除外!!” 第220章 他不吃这套   船从河运关卡进入青州领地,杜柏承将太子的那十几箱走私兵器,交由潘司记册料理妥当后,没有急着回南州,而是先去看望了郭长青。   巧的是改革的圣旨只比他早到了几个时辰,书办们正在往黄榜上认真誊抄着。杜柏承托自家恩师的福,有幸看到了圣旨原文。   ——出自他手的「盐铁专卖,山海令」,在经过朝廷根据国情和民生的修改后,更为详细严谨。而在「闭关锁国,转运策」上,对商人的限制要比原来更多不说,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从此以后,严令禁止商人以及商人的子孙再参加科举。   这两条政令虽然都明确了朝廷要大力发展商业的致富方针。但重农抑商的根本治国思想没有变。并用商人及商人子孙不能再参加科举这一条,对商人的地位,再一次进行了无情的打压。   “唉——”   杜柏承在心里轻叹一声,询问自家恩师:“老师,这黄榜什么时候发?”   郭长青:“朝廷给的期限是收到圣旨的三日之内,为师最多能给你拖四天。若你生意上有什么要安排的,尽快去办。”   杜柏承正有此意。   他谢过自家恩师,和邬夜拿着从京城带回的土仪去看过师母洛氏。匆匆用了一口饭后,便告辞来到了城北的宽巷子,找九文钱客栈总号大掌柜佟翔。   “哎呀!东家您什么时候从京城回来的!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佟翔又惊又喜地迎上来。   叙过闲话。   杜柏承让佟翔即刻写信给赵富贵,告知他自己已经回南的同时,让赵富贵召集杜氏商号各总号掌柜,明日晚前,到南州会馆参加会议,他有重要的事宣布。   等佟翔将信鸽放飞。   杜柏承这才问道:“我离南快有两月,商号情况如何?”   佟翔轻叹:“东家出事后,流言蜚语四起,传什么的都有,底下的掌柜们都很慌……不少人恐丢了饭碗,还有的怕牵连到自己,纷纷开始找别的出路……赵大掌柜一个没留,全让走了,另提了踏实肯干的伙计上来,又给剩余的大家伙涨了工钱,慢慢稳住了局面……过了不久,内务府又来了采买,知道东家没事,人心也就彻底安了……”   佟翔觑着杜柏承的面色说:“不过天下第一豆腐总号大掌柜江天,和三掌柜木头,被陈家给撬走了。”   “哪个陈家?”坐在自家夫君身边旁听的邬夜皱眉问:“陈宇佳?”   佟翔点头:“听说不仅给两人购置了房产,还分别给添了一房美娇娘……”   这江天和木头,当初可都是由杜柏承一手提拔上来的。虽然手底下的人才被别家撬走,在生意场上来说是十分寻常的事。但杜柏承毕竟涉世未深,做生意满打满算连两年的时间都没有。   邬夜很怕自家夫君第一次遭遇这种事,心里会难受。顾不得还有外人在场,探过手来,轻轻将杜柏承微微泛凉的手指拢在掌心,捏捏以示他不用在意。   邬夜还想张口安慰几句时,杜柏承无甚所谓的笑了下,反手将他的手拢在掌心,揉捏把玩起来。   邬夜:“——”   杜柏承问:“陈宇佳不可能只接触这两人,知不知道他还接触谁了?”   佟翔有些不自在地垂下头,摸了摸鼻子说:“好像是都接触了,不过就走了他们两个,剩下的都对咱商号忠心耿耿,东家放心……”   杜柏承笑了:“还有呢?”   “剩下这件比较棘手,”佟翔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东家出事后,南州八犋牛镇的十几家奶茶店联起手来拆烂污,奶茶店总号大掌柜杨远报上来,赵大掌柜派宁二掌柜去收账本查这件事,不想这些人拒不肯交……宁二掌柜也是个暴脾气,深夜带人闯入这些掌柜的家中……拳脚棍棒一家家打过去,账本是收回来了。但有个掌柜的媳妇正要临盆,被吓得一尸两命……宁二掌柜就被抓到牢里去了……”   “什么?”杜柏承惊了。   邬夜也惊了!   虽然……但是……   他只要一想到自己突然少了一个情敌,他就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和脸上愉悦的表情。   杜柏承冷着脸,扭过头来看他。   邬夜连忙捂唇,不胜柔弱的:“咳咳咳——”   杜柏承扔开他的爪子,问佟翔:“官府怎么判?”   佟翔:“对面坚持让偿命,赵大掌柜在努力保,现在僵持不下……”   杜柏承:“这事多久了?”   佟翔:“快有一个月了吧。”   杜柏承蹙眉。   他在京城时,赵富贵也曾给他捎过信。但说的都是生意上的进展,没提半点糟心事。   虽然他心里也清楚,自己出了这样的事,生意上的局面绝不可能风平浪静、一帆风顺。信中天下太平之言,不过是赵富贵不想自己出门在外过多担心的缘故。   但他真的没想到,自己的得力臂膀,居然会摊上这样的事。   原本杜柏承的打算,是如果雍城的锦家找上门来,留不住赵富贵的话,就把杜氏商号的二掌柜宁有名,提上来顶替赵富贵大掌柜的位置。   如今可真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邬夜瞟着自家夫君的面色,瞧杜柏承一副很是忧虑的样子,不知他到底是担心生意,还是担心宁有名这个贱人。   原本是装咳,此刻也不用装了,心内醋意翻涌,酸涩难受之下,又想起之前种种的陈年老醋,顶心顶肺一委屈,就真的气血上涌,从唇缝里溢出一点血来。   他不想在外人面前丢了体面,捂着唇到了店门外后,这才放声咳嗽起来。   “咳咳!”   邬夜低头看着溅在掌心中的点点红梅,眼里滑落出一抹黯然。想着自己要真哪日死了,自家夫君一定很开心吧?这样无论他想和哪个贱人风流快活,都不会再有人管着他了。   在屋里谈话的佟翔不明就里,隔着窗纱看邬夜难受的背都弯了下去,对杜柏承连声道:“真是恭喜东家!贺喜东家了!”   杜柏承不明所以:“喜从何来啊?”   佟翔指着外面咳嗽个不停的邬夜:“邬东家不是有喜了吗?”   杜柏承扶额:“他是在咳嗽,不是在干呕。佟掌柜一定还没当过父亲吧?”   “哦,这样啊。”佟翔不好意思地挠头。   杜柏承问完杜氏商号的大体情况,又问:“九文钱客栈的银店服务,现在经营得怎么样了?”   佟翔一拍大腿,愁容满面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喜悦的情绪:“大有进展!自从泸州皇商九桥书局的郝东家,在咱们的银店开设户头后,带了不少大客户来……现在客栈的周转,已经不需要再从公账出了……”   “是吗?”杜柏承也微微露出些笑意来,“我出事后,郝兄依然在光顾咱们银点的生意吗?”   佟翔点头:“东家被京官带走后,说实话,我的心里也很没谱,生怕郝东家突然提他在盐都存的那十万两银子,便和赵大掌柜早早筹措起来……不想郝东家真个是善解人意,不仅主动找来让我们放宽心,还说泸州的局面有他看着,不用担心……东家交的这个朋友,真的很够义气啊!”   杜柏承微微颔首,让佟翔将店里的事安排妥当后,带着九文钱客栈总号的二掌柜和三掌柜,顺道与他一起到南州开会。   至于邬夜,杜柏承让他转道去泸州渔村,找无名看病去。   邬夜不走,委屈巴巴地缠着杜柏承道:“我不想和你分开,你陪着我一起去好不好?反正不是明天才开会吗?耽误这半天又有什么关系?再说也耽误不了多久,号完脉,抓了药,立马就能走,顶多延迟一晚进城,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我都病成这样了,你就陪着我不行吗?好不好啊?”   他故技重施,搂着杜柏承的腰,将毛茸茸的大脑袋埋进他散发着淡淡药香的脖颈里,撒娇说:“夫君-你陪着我嘛,好不好?”   杜柏承却并不吃这一套,他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生意,拍拍邬夜的肩膀示意他听话后,便将他毫不犹豫地推开,交给阿诚和明月等人道:“照顾好你家主子。”便要转身走人。   邬夜只要一想到他如此急切地回南州,极有可能是为了宁有名那个贱人的事,所以才要把自己丢下不管。一时之间,真是委屈得到不行。一把拉住杜柏承问:“杜柏承,好歹我也是你的夫郎,难道还没有你的生意重要吗?”   大家都在边上看着。   张彪和阿诚等都已习惯。   佟翔和其他两位掌柜却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一个个俱都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外表冷若冰霜、高不可攀的邬家小公子,居然也会有如此黏人的一面吗?感叹真不愧是自家东家,就是有能耐!连邬夜这样的高岭之花,都能训得如此服帖,真是我辈楷模,令人佩服!   杜柏承有些不耐烦,但到底碍着夫妻同为一体的道理,没有当着众人的面给邬夜难堪。   他让佟翔等先去船上等自己,拍拍邬夜的屁股道:“只是暂时分开,又不是见不着了,你听话,去看看无名怎么说。要是需要留下就诊,你就安心待着,顺便也给舅舅打听打听那鲛纱的下落,等我腾开手,就去接你。”   但邬夜最是恃宠而骄的性子。有点阳光就灿烂,给点颜色就想开染坊。   他瞧杜柏承愿意哄自己,就觉得只要自己再努努力,杜柏承就能如他所愿,再退一步。就算不能陪他,也能说几句好听的话来哄他。抿着嘴巴不高兴道:“无论你出什么事,我都陪着你,你却总是把我一个人丢下……”   杜柏承笑了,声音悠然变冷道:“觉得吃亏你可以不那样做的,还是你以为,我很稀罕?”   说完也不再多留,转身大步离开。   邬夜没想到他的变脸速度会如此之快,追到岸边大声叫:“杜柏承——”   杜柏承头也不回地走进船舱道:“开船。” 第221章 荣归故里后   杜柏承离开南州时,还是暑气未消的秋日。如今再踏入这片熟悉的水域,已经是快要立冬的天了。   杜柏承一直以为自己对于这片土地没有多少归属感,不想离开这么久,还有些想念。   船过南州河运关卡。   杜柏承拿出一厚沓自己当临时外交官时,从礼部顺来的黄色封条。让张彪等,将放着行李、土仪的箱笼都贴上。   交代说:“等会儿下船搬行李的时候,记得要轻拿轻放,务必做出一副很是珍惜,让大家都以为箱子里装着的东西,无比贵重的样子。”   “还有,把陛下和太子给谢太傅带的那几口从宫里来的箱子,摆到明面上去,别让人看出什么破绽来。”   能用黄封封存的东西,都代表着「御用」与「御赐」。   杜柏承并不是喜欢高调,或是热爱打肿脸充胖子的人。   所以佟翔便问了:“东家这是为什么呀?”   杜柏承微微一笑解释道:“我离开南州的时候,太不体面了。虽然中秋内务府来了采买,我也平安回来了,足以佐证我与科举舞弊案没有关系的事实。”   “但流言蜚语易起难平,这对我们商号的名声与信誉很不利。所以我们要「狐假虎威」,好好把这个门面装点起来,让大家确信不疑——我既然能得到圣明之君的赏赐,那绝对不可能犯过错。尽量把这个名誉损失,挽回挽回。”   “哦-原来如此!东家真是用心良苦!”   佟翔边贴边道:“东家,那我们是不是也应该留几口不要贴?您这么远回来,不带行李说不过去。”   “嗯,还是你想得周到。”   杜柏承点点头。又交代张彪:“大家看到陛下赏赐我这么多东西,肯定要打听其中细节,你上岸后,把陛下封我做临时外交官的事情大肆宣扬出去,其余的不要多说。”   张彪点头:“嗯。”   听到这话的佟翔和其余两位掌柜已经手麻脚利的忙完了手里的活,齐齐围过来,很是不可置信地问:“东家,您真的当了临时外交官呐?之前赵大掌柜让我们把这事传出去的时候,我们还以为他是编谎来消灭流言呢,没想到是真的吗?”   杜柏承点点头,笑着问:“怎么啦?觉得很不可思议是不是?”   三人连连点头:“知道东家有大才,但到底是白身,完全不敢想,居然能做那么高的官。”   张彪好想告诉他们:咱们东家不仅当了临时外交官,还当了两淮总商呢,马上就要颁布的政令改革,也是出于咱们东家之手。现在就不敢相信,知道全部真相不得吓死吗?   但碍于杜柏承不让多说,尤其是已经交代过,要对他参与政令改革的事情严加保密。所以张彪只能守口如瓶,遗憾地拒绝了这份显摆。   杜柏承谦虚道:“所以是临时的嘛。”   “那也好厉害!”   “就是啊,有的人当一辈子官,也不见得有资格做外交官啊。”   “但这样离谱的事,说出去谁会信?赵大掌柜在中秋的时候,就让我们往外传过这话,但收效甚微。东家有没有什么具体能证明您当过外交官的证据?这样才好让外面那起子碎嘴子信服。”   这个杜柏承还真没有。   他踢了一脚肚皮朝天,躺在火盆前呼呼大睡的小虎崽:“不知道用它行不行?”   船到南州渡口时,提前得到消息的赵富贵已经带着一班人马早早等在了岸边。   在他的身后,是手拿桃木剑,挑着鞭炮和黄符,满脸喜庆的家丁和店小二。以及由两匹骏马拉着,挂了「杜」氏翡翠姓牌的高大华丽的红色楠木马车。   有人认出赵富贵,问道:“赵掌柜是来接谁啊?这么排场。”   赵富贵年逾四十,保养得宜的脸上丝毫不见老态,只在笑起来的时候,眼尾隐约可见几道细微的皱纹。他朗声笑说:“哦,是我们东家要回来了。”   “是杜东家吗?”   “自然,除了这位,赵某还能有哪位东家。”   只是片刻,杜柏承要回来的消息便不翼而飞。   要从渡口回家的人都不回了,要从渡口出远门的也都不走了。   大家齐齐伸着脖子,与赵富贵一道,朝着烟波浩渺的水面望去。脑中回想起那日杜柏承被官兵押走时的狼狈画面,依然历历在目。   虽然中秋时有内务府来人向杜氏商号采买中秋节礼,证明杜柏承平安无事的同时,还有消息传出他被任命为临时外交官的事。但传说终究是传说。   杜柏承如今到底如何?得亲眼见过再说。   很快,在大家的翘首以盼中,一艘低调却用料十分讲究的黑木乌篷船停泊岸边。   打眼一瞧——一只素白修长,骨节分明,线条十分优美好看的手掀起了船门帘。却不见人,而是「嗷」的跑出一只毛发蓬松,圆滚胖乎的白虎幼崽。一双冰蓝色的竖瞳在与上百双黑汪汪的人眼对视的瞬间,虎崽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它似乎是被吓到了,刹爪不及,「嗷」的一嗓子摔倒在地后,连忙又掉头往回跑,却被那只手的主人挡住了路。   只见那是一个丰神俊朗,十分年轻俊美的男人。身姿笔挺修长,穿着一身出自宫廷的京绣织金妆花绒冬衣,花样素雅又新颖,样式也是南方没有的。   他放下门帘上前一步,露出袍下只在北方才有的短绒驼毛毡靴,环佩叮咚。不是杜柏承是谁?   不知是谁喊了声:“放炮!快快!放炮!”   以致杜柏承一出舱门,还未来得及看清四周状况,便听到了一阵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的鞭炮响。吓得小虎崽嗷的一嗓子,钻进了他的袍摆下。   蓝烟滚滚中,又有一道巨大的冲击力朝着他的怀中直直撞来。杜柏承后退几步站稳时,怀里已经多了一个眉目如画、清俊挺拔的小小少年。   “呜呜-三叔!你终于回来了!我想死你了!呜呜呜——”   两月不见,华章如雨后春笋,已经蹿到杜柏承的胸口处了。   杜柏承看着自家便宜侄儿那张越长越成熟俊俏的小脸,愣了一下才认出他是谁。笑着摸摸他的脑袋瓜道:“好小子,居然长这么高了。”   但华章只是个子长了,他依然是个才过了九岁生日的小孩子,格外黏糊自家三叔的性子一点都没变。抱着杜柏承好一通哭嚎后,便像从前那样,紧紧牵着自家三叔的手,再也不愿意撒开了。   “东家!”赵富贵在岸上紧迎几步。   杜柏承脚踏地面的一瞬间,拿着黄符和桃木剑的家丁齐齐朝他冲过来,又是念咒又是给他去晦气,好一通忙乎后,杜柏承先一步拱手弯腰给赵富贵行了晚辈礼:“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辛苦赵叔了。”   “东家快不要这样,”赵富贵忙扶住他:“都是我的分内之事。东家可还安好?”   杜柏承微微一笑,“赵叔看呢?”   快有两月不见,赵富贵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杜柏承似乎又稍微长高了一点,面上气色更加好看的同时,眉目轮廓更显锋利优越,有种被风与霜精细打磨过的英气与硬朗。真是男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了。   赵富贵看杜柏承并没有像是吃过苦的样子,心里一安:“看东家的气色,是不是病情大好?”   “嗯,这次进京,陛下又让御医给我看了看……”   “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   “嗷-呜——”   “哎呀!哪来的小白虎?好蓝的眼睛!这是域外才有的吧?”   “赵叔好眼力,是陛下赏的。”   “哎呦-快快快-快把这金贵的小东西先抱到车上去。我已经在会馆备了酒宴给东家接风洗尘,东家一路辛苦,快上车吧。”   “嗯,赵叔也上来,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三叔!我也有好多话想和你说!我今晚还要和你一起睡!好不好嘛三叔!”   “知道了,知道了。佟掌柜你们也上来……”   载满欢声笑语的豪华车驾,在围观群众的议论纷纷中骨碌碌远去。   后面跟着成群结队的家丁仆从,和贴着明黄封条一看就是出自御赐之物的箱笼物什,满满当当拉了五辆牛车。   当日披头散发,被羽林卫狼狈带走的杜柏承,今日锦衣华服,精神饱满地乘坐着由两匹枣红大马拉着的精致华丽红色楠木车架,带着载满帝王恩宠的行囊,荣归故里。   他没有展现出任何大家想看和以为会看到的憔悴,狼狈,或难堪。   他只留下了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的荣耀与传说。   浩浩荡荡的车队驶过南州城最为繁华热闹的十里长街时,已经投靠陈宇佳的江天和木头,正在陈氏的店铺里忙着生意。   两人不约而同地背过身,管住自己的眼睛不去看。   但进进出出的顾客们都在热火朝天地聊——   “唉?你们听说了吗?杜柏承回来了!”   “没听说,也看见了,好几车贴着明黄封条的箱子,哗啦啦地从我眼跟前过去,那都是皇帝赏的吧?也不知道都有些什么?只要给我一个箱子,我下辈子都不用愁了。”   “不是说他科举作弊吗?为什么皇帝还赏他?”   “那肯定不是真的呗-要不然咱们英明神武的陛下怎么可能赏他那么多东西?”   “就算他真的作弊又如何?你们不知道他的舅舅和老师是谁吗?他背后的靠山,可大着呢。”   “靠山再大能大得过皇帝?咱们这位主子又不是任权臣随意拿捏的昏君软柿子!”   “你们瞧见杜柏承那只蓝眼小白虎了没?听说也是陛下赏的……陛下为什么要赏他这么多好东西啊?难道是觉得冤枉他了,补偿他的?”   “我听说是因为杜柏承当了临时外交官,给朝廷挣了面子,所以皇帝才赏他的。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不知道啊,看样子不像假的……”   “但我怎么觉得有点扯……”   有人偷偷指着江天和木头道:“你们知道他们两个吗?原来可都是杜柏承的掌柜,也不知道怎么到陈家的铺子来了……”   “还能怎么来?一定是觉得杜柏承不行了,所以才走了呗。”   “可杜柏承现在回来了,你说他们会不会后悔?”   “有什么后悔的?陈家也不错啊,最起码不是官商勾结。杜柏承别看他现在风光,前头那被千刀万剐的盐狗子郁羊不比他风光?等着吧,等哪天杜柏承的舅舅和老师倒了,他也绝对没有好下场!趁早远离是好事。”   “你说的倒也是……”   听到这话的江天和木头面上不显,心里却都盼着杜柏承能真有那一天的到来。   虽然彼此宾主一场,杜柏承是个大方又仁义的好东家,但他们都不希望杜柏承能好。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不会后悔自己投靠陈宇佳的决定。   可天不遂人愿,偏偏事与愿违。   杜柏承荣归故里的第四天,朝廷连发三道黄榜。   一道是盐铁专卖,山海令。   一道是闭关锁国,转运策。   还有一道,是朝廷重启两淮总商的位置,而被这份泼天富贵砸中的,赫然就是杜柏承!   “杜柏承!!”   “怎么又是他?!”   “他娘的!现在看见这个名字就烦!”   “这个杜柏承到底是有什么通天的能耐?怎么什么好事都给他碰上了?”   “真恨我没有天下兵马大元帅当舅舅!也没有天下清流之首当老师!要不然我肯定比他还强!”   开玩笑。   那可是掌管江南水、陆两运的两淮总商!   虽然是商人的身份,却能享有官府所授予的垄断特权。   十年之前坐上这个位置的人,因财势极度显赫,让帝王发出了「两淮总商之富,朕不及也」的感叹。被满门抄斩后,这个位置一直空悬至今。   而如今重新坐上这个位置的杜柏承。不仅有垄断的特权,还又多了一项福利——转运策施行后,江南究竟有哪个商人能从此中分一杯羹?完全由负责与朝廷接洽的两淮总商杜柏承,说了算。   从这往后的每一天,杜柏承能赚多少钱?   一时间,江南六州的人们都在想这个问题。但不管怎么想,杜柏承赚的,一定会比他的上一任两淮总商,还要多,的,多得多。   这可真是羡慕、眼红、嫉妒坏了大家伙,晚上没有一个能闭上眼睛睡着觉的。   黄榜发布的第二天,又是一个空气清新的早晨。   江天和木头都顶着黑眼圈,在熟悉的分岔路口相遇了。   两人谁都没有心情说话,只对视苦笑一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沉默着一起去上工的路上,在经过一座被官府封闭了十来年的百年园林时,愕然发现那里的大门不知何时被重新打开。   隔着老远,就能看到院门里那一整面又长又高的翡翠照壁。在晨曦下,显现出雍容富贵的浓绿纯粹色泽。   江天不由惊叹:“早就听人说这宅子是之前两淮总商的,里面富丽堂皇比皇宫还要阔绰,没想到是真的,居然用翡翠里最好的帝王绿来做照壁!”   木头眼睛都直了,忙说:“走!去长长眼福去!”   大门口远远地已经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都在对着那面气派富贵的翡翠照壁唏嘘不已。   就在大家纷纷猜测这园林的新主人会是谁时?   打扫完大门口的家丁搬来一块黑底镏金的巨大崭新匾额,只见其上赫然写着的是——两淮总商府邸。   江天和木头的面色一瞬间变的都非常难看。   哦哦哦——   原来这座百年园林的新主人,是新任两淮总商,杜柏承。 第222章 香饽饽夫君   杜柏承当选两淮总商的消息一经放出,会馆的门槛差点被人踏破。   众多提着重礼的拜访者里,邬逢春这个老丈人也在。   但无论谁来,门童都只有一句:“主人不在,各位请回吧。”   大家不信,追问道:“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门童:“我只是个看门的,怎么可能知道主人的行踪。”   有人指着邬逢春道:“杜东家不见我等就算了,邬家主可是他的岳丈,也不见吗?”   门童垂髫之年,仰头看人时,系在头发上的金铃铛发出十分清脆悦耳的声响。   他人不大,气人的本事倒不小,脆生生地反问道:“岳丈怎么了?是很特别呀?还是很了不起?我们主人不在就是不在,别说区区一个岳丈,就是主人的亲爹来了,也见不着。”   说完扭头进门,“砰!”地关门落锁,竟是谁都不再理了。   大家都被门童给怼懵了!面面相觑愣了好半晌,这才回过神来。   “哪里来的无礼小儿?简直岂有此理!”   “这必是有其主才有其仆!杜柏承一朝得势!居然连老丈人都不放在眼里了!”   “但据我所知,这个杜柏承……好像一直都没把邬家放在眼里过……”   邬逢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   话说杜柏承回到南州已有四五日了。   他知道这个消息后,便很想和杜柏承见一面。但贵为岳丈,没道理巴巴上赶着去瞧女婿的。   这些天邬逢春一直在等杜柏承主动上门来拜访,怕错过,待在家都没敢出门。但杜柏承不仅没出现,好歹把邬夜拐走这么久,回来了竟是连派人报个平安的说法都没有。简直一点都不把他这个岳丈放在眼里,真是够气人的!   不过邬逢春转念再想想杜柏承出事前,还在和邬夜闹和离。且邬夜归南后,也是连家都没有回。自己的孩子都不把他这个父亲当回事,更何论人家女婿?   想明白这点,邬逢春也不再端什么岳丈的架子。听闻杜柏承一跃成为两淮总商,忙不迭地来登门拜访。   岂料和外人一样,也被吃了好大一碗闭门羹。   邬逢春身为南州城首富,怎么说,也是有头有脸的场面人物。此刻众目睽睽之下,真叫个下不了台来。   众人议论纷纷,很是义愤填膺地来劝他。   “见过无礼小辈,但这样无礼的女婿,却是头一次遇见。邬家主还要来干嘛?不如赶快做主和离……为孩子另觅良配才是正选。”   “是啊是啊,这世上的好儿郎多的是……瞧把他给嘚瑟的……”   但好巧不巧。   说这些话的人,家里头不是有适婚的女儿,就是有适婚的哥儿。   邬逢春非常确信,只要邬夜前脚与杜柏承和离,后脚这些人就得巴巴上赶着,毛遂自荐去给杜柏承当岳丈。也是杜柏承被逼入赘不能纳妾,否则这些一脸精明的人,还不知道要怎么塞人。   邬逢春心里冷笑,想着以杜柏承如今两淮总商的身份,邬家巴结还来不及,自己是疯了,才会把这金龟婿往外推。   他笑笑说:“诸位误会了,我这女婿最是知礼孝顺的人,回来的当晚,就已经拜访过我……他离家这么久,生意上的事要处理,家乡的老母亲也需要安抚探望……诸事繁忙,不在家也正常……”   “至于门童无礼,大家也不必放在心上。小孩子童言无忌,说话做事没有分寸,柏承怎么说,也是陛下钦点的孝廉,断不会是他授意。但也许正是因为他太过温和有礼,才纵容了刁仆……回头告诉他,定然会严厉管教的……”   想要怂恿邬逢春和杜柏承闹不和的众人瞧他不上当,不仅不急眼,还处处维护杜柏承。讪笑着,又打听起转运策施行后,进出口货物如何承包运输的事情。   但邬逢春哪里知道?   他故作高深莫测地说:“这些还是让柏承亲自来和大家说吧,若传错什么重要的话,误了大家,那可就是邬某的罪过了。既然柏承不在,邬某便告辞了,大家自便。”   回到马车上。   同行的陈宇佳忙问邬逢春:“这里没外人,姐夫能否不吝告知,咱那外甥女婿在转运承包上,到底是怎么个方针策略?”   邬逢春苦笑:“你以为我不想知道吗?”   “那刚才?”   “自己给自己往脸上贴金罢了,说实话,我到现在,连那小子的面都没有见到。”   “哦-这样啊。”   陈宇佳不动声色地看向自家外甥,瞧邬傲风朝自己微微颔首,证明邬逢春所言不虚后。眸光微转,又问道:“姐夫可知,夜哥儿和杜柏承,现在相处得如何?”   邬逢春闭眼揉着鼻梁骨,颇有些神伤道:“不清楚,那孩子剃头挑子一头热,也不知此次相伴进京,有没有打动人家些许……”   陈宇佳:“我记得华哥儿也大了,不知许了人家没有?”   邬华是邬逢春的侧室五姨娘所出,今年十五,出落的十分好人才。   他的亲事早在邬老爷子还在时,就商议上了。奈何看中的良婿,五姨娘不是嫌弃对方没有邬家有钱,就是嫌弃对方官位太小。高不成低不就的耽搁到现在,眼看邬华就快十六了,亲事到现在也没个着落。   邬逢春叹口气,摇摇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五姨娘的脑子……”   陈宇佳笑了:“她不过个女人家,知道什么?又能做的了什么主?姐夫别怪我说话难听,一个商贾的庶子,想高嫁有权有势又有钱的,还不想为小,简直痴人说梦。”   “她无非是看同样身为庶出的云姐儿。不仅高嫁织造府,还做了正室,所以也有了逆天改命的心。但她也不想想,云姐儿嫁的是什么样的残废?现在又是个什么结局?”   “杜柏承如今已是两淮总商,飞黄腾达是指日可待的事。虽然嫁给他也是为小,但钱绝对够花,当家的主君还是自己的亲哥哥,也绝不会受正室的欺压和委屈。岂非绝无仅有的好去处?”   邬逢春睁眼:“你的意思是?”   陈宇佳:“我的意思,既然夜哥儿拢不住杜柏承的心,华哥儿也没有更好的去处,何不让他们兄弟俩共侍一夫?在别的莺莺燕燕进门前,彼此帮衬着,把杜柏承的心抓牢了?这样无论他们谁得宠,姐夫都会是杜柏承的岳丈,左右都不会赔。”   邬逢春心里一动,犹豫道:“可是夜哥儿……”   陈宇佳以扇掩面,轻轻拍拍自己的鼻梁骨:“只要生米煮成熟饭,是杜柏承能赖?还是夜哥儿能拒绝?”   邬逢春正要开口,忽听车夫在和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招呼。推开车窗,果然看到对面的马车上,坐着阿诚和阿信。忙叫住问:“你们主子呢?”   话落对面的车窗也打了开来。   邬逢春先是闻到一股扑鼻苦涩的汤药味,紧接着邬夜苍白消瘦极度憔悴的脸,便映入了眼帘。   “邬夜?”邬逢春惊讶:“你这是怎么了?”   怎么一副又瘦又病,好像马上就要死了的样子?   邬夜有些虚弱地摇摇头,扫了眼与邬逢春一车而坐的陈宇佳与邬傲风,冷淡问:“父亲有事?”   父子隔阂日久。   邬逢春早已习惯了他的态度,问道:“你这是去哪?”   “杜氏会馆……”   “去找杜柏承?”   “嗯。”   “你们没在一起吗?”   “没。”   邬逢春闻言将杜氏会馆门前摆闭门羹宴的事情告诉给他,道:“先和我回家,别去碰钉子——邬夜?邬夜!”   邬夜没听,径直来到杜氏会馆门口。果然如自家父亲大人所说,会馆门前车流如水,但大门紧闭,敲死也没人应。   他眉头轻蹙,没有去碰壁,让阿诚偷偷翻墙去寻人。确认杜柏承确实不在后,垂眉苦思片刻,道:“出城,去黑茶山庄——咳咳——”   他们才从泸州渔村回来。   长途跋涉几个时辰,邬夜面色疲惫早就吃不消,现在又要出城去黑茶山庄,身子怎么受得了?   明月和明霜一左一右地劝:“姑爷在不在那还两说,主子已经坐了这么久的车,又病着,不如先回家休息,让阿诚他们去找。等找到了,再去见姑爷也不迟。要不然白跑一趟,岂不是白白遭罪?”   但邬夜却十分执拗,非常坚持地说:“他在,我感觉得到……”   就像当初他囚禁杜柏承,杜柏承偷跑去青州时遇险一样。   冥冥中有一道指引,让他及时地来到了他的身边。   如今同样。   邬夜凭着心里的直觉,顺利在黑茶山庄,找到了正忙着制作茶饼的杜柏承。   彼此目光交汇的那一刻,邬夜轻提衣摆,如终于找到巢穴的燕,不顾一切地,飞身朝着杜柏承的怀里扑了过去。   而杜柏承也早已被扑出了经验。他微微侧身后退一步,用一个能接住自家夫郎又不被扑倒的姿势,抱住飞扑过来的邬夜转了几个圈圈。停下来问:“病治好了吗?就回来了?”   “好了……”邬夜非常用力地抱着他,贪婪地嗅着自家夫君身上的气息,确定没有什么小贱人的味道后,心里松了好大一口气。   杜柏承推开他,打量着他苍白病怏怏的脸:“怎么感觉比之前更瘦了?”   邬夜抿唇,目光幽怨,有些委屈巴巴地道:“还不是因为没你我吃不下饭……”   杜柏承一笑:“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直觉。”邬夜说着又抱上来,埋首在他的脖颈里问:“这么久不见,有没有想我?”   “不过四五天而已,有什么好想的。快站好,大家都看着,也不怕被笑话。”   “哼——”邬夜不放。心里一面敲着警钟,想着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再和自家夫君冷战了,瞧瞧杜柏承这冷心冷肺的样子,都被给锻炼出来了。一面小声嘀咕道:“我抱我夫君,又没抱别的男人,爱怎么看怎么看,我才不怕。”   杜柏承讶异:“不是,你怎么脸皮越来越厚了?”   邬夜得意勾唇,正要说还不是和你学的?忽听背后传来一道讨厌的声音:“东家,面做好——”   邬夜回头,果然是宁有名那个贱人被捞出来了。   只见他系着围兜,手里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和自家夫君说话的时候,一张脸都快笑开了花。   不过在看到他这个正儿八经的主君后,表情就变了。   “东家,面好了……”宁有名收敛笑容垂下头,将手里的碗放到桌上。   杜柏承推开邬夜道谢:“谢谢,以后这种小事交给厨娘就好,怪麻烦你的。”   宁有名重又抬起头来,笑说:“一碗面而已,有什么麻烦的。难得东家喜欢吃,每天一碗都不腻。东家不用和我客气,什么时候想吃就和我说,马上就好。”   邬夜双拳紧握,冷着脸站在一旁,心道好嘛,原来还不是第一次。这宁有名可真够有心机的!又是给自家夫君买市面上没有的奶糖,又是给自家夫君亲手做面条,专会朝着自家夫君的胃口讨好,真是好贱一人!他这是要干什么?是要光明正大地挑战自己这个主君的威严吗?真想把那碗破面摔他脸上!让他以后不要这么贱!   但气归气,邬夜反思这么些天,到底是有些作用的。   他努力克制住自己心里的醋意,当着宁有名的面,十分亲热地挽住杜柏承的手,带了点撒娇地说:“夫君-我也饿了,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有吃东西。”   这话一出,别说宁有名,张彪和阿诚等也都跟见了鬼似的,心道邬夜该不会真的被夺舍了吧?怎么连「夫君」这么腻歪的话,都说出来了?   杜柏承也很意外。   虽然这不是邬夜第一次叫自己夫君,但邬夜最是清冷自重的人,从不会当着外人的面和自己过度亲近腻歪。今天这是怎么了?居然完全不在乎别人的视线与看法,难道是把脑子病坏掉了?   杜柏承警告地看着邬夜,想要示意他好端端的别发癫。   宁有名已经解了围兜,说:“我还要去看茶叶蒸的如何了,要不然就给主君也做一碗了。不过还剩下一团面,让厨娘做来也是一样的。”   杜柏承却道:“不用麻烦,这么多我也吃不了。简单垫垫,晚上吃饭吧。”转头对明月道:“去给你家主子拿碗和筷子来。”   “是——”   “不用麻烦。”   邬夜依偎在自家夫君身边,将头轻轻靠在杜柏承的肩膀上,五指骨节与自家夫君的一寸寸扣紧间,唇角轻勾扫了宁有名一眼道。   “两口子吃饭哪那么多讲究,一副碗筷管够了。” 第223章 夫夫做茶饼   邬夜觉得吧,宁有名这个人虽然贱,但是做饭的手艺还挺不错的。   他埋着头,呼噜噜将碗里的面吸溜了个底朝天,连口面汤都没有给自家夫君留。打定主意,就算把自己撑死,也绝不让杜柏承吃宁有名那个贱人做的一口饭!   “嗝——”   邬夜放下筷子打个饱嗝,与杜柏承分开这些天加起来吃的饭,也没有这一碗面条来得多。   杜柏承坐在一旁都看呆了!   他瞧自家夫郎狼吞虎咽居然一口都没给自己吃,点点头信了他的邪:“看来你是真的饿狠了。”   说话间,明月和明霜已经又做了一碗清淡好吃的番茄荷包热汤面,配一碟从渔村带回来的清蒸海盐大虾,端给杜柏承。   邬夜漱嘴、净了手。一面给杜柏承剥着虾,一面和他闲聊着问:“宁有名那事你是怎么解决的?怎么这么快就把他捞出来了呀?没少费心思吧?”   杜柏承慢条斯理吃着东西,没有接话。   邬夜抿唇,“肯定也没少花钱吧?”   “……”哼!   邬夜就知道杜柏承把自己丢下,是回来忙宁有名的事了,事实证明果然如此!   他心里有些不高兴,也很不舒服,有无数的委屈与哀怨想和杜柏承倒。但分开的这些天,邬夜在明月等人的开导下,也默默反思了很久。   如今他与杜柏承的关系之所以能缓和,杜柏承也没有再提和离的事,原因除了科举舞弊案的患难与共,还有就是自己一直在很努力克制自己的嫉妒,改正自己的脾气。   杜柏承对自己的态度能有今天这样的好转,十分来之不易。   自己应该知足,戒骄戒躁,循序渐进,继续努力。万万不能恃宠而骄,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再次被打回原形。如果再让杜柏承对自己失望一次,那估计是真的要彻底地失去自家夫君了。   想到那种可能,邬夜的后背不由得渗出一层冷汗。   他在心里默默地提醒自己,在没有得到杜柏承的喜欢与爱意之前,暂且先把那些偏执的占有欲与奢望能独占杜柏承的贪婪收一收。等把人彻底追到手了,再和杜柏承提一些感情上的小要求也不迟。到时自己不仅更有资格和立场,成功的把握也会更大一些。   而现在,绝不能让自己的爱,把自家夫君给吓跑了。   要收敛点。   一定要再收敛点……   邬夜将那口如鲠在喉的醋意努力咽下去。换了个话题道:“对了,城里会馆的门都要被来找你的人踏破了,你什么时候回去?”   “不急。现在只是发了黄榜,朝廷派的转运使还没有到任呢,等他来了再说吧。”   杜柏承放下筷子,用茶漱过嘴后,接过明月递来的帕子擦擦唇上水珠道:“走吧,趁你在,正好把剩余做茶饼的步骤都告诉你。”   黑茶山庄在杜柏承接手前,已经荒废了好几十年。园中遍植黑色的茶树,枝丫交错纵横,十分繁茂。因为地大人少,又是日光淡泊的初冬时节,走在树荫下感觉阴森森的。   邬夜牵着自家夫君的手,用内力给他传递着温暖。尽管杜柏承说不需要,但在邬夜对他好的这件事上,杜柏承并没有发言权。   夫夫俩牵手穿过一段新铺的青石小路,来到制作茶叶的工坊。   那里已经被重新修缮过,每一块地砖都被打扫的干干净净,尘封了几十年的灶和作台等,也再次被投入使用。置身其中时,仿佛又回到了几十年前,这座茶园还很鼎盛的时候。   “那时爷爷还在……”   邬夜摸着一口年代久远,用来炒茶的展沿唇嘴锅,眼睛红红地说:“说不定这口锅,当初爷爷也摸过。”   睹物思人是人之常情。   只是他现在还病着,最是伤怀要不得。   杜柏承拍拍邬夜的肩膀:“好了,别难过。等忙完这阵子,我们去看看爷爷。还有忠叔和守墓老伯,都好久没见了,也不知二老这段日子过的如何。”   有了他的温言安慰。   邬夜的心情很快好起来,点点头说好。忽又想起什么,问他道:“对了,你回村看过娘他们没有?”   杜柏承回到南州开完会后,转头就开始忙捞宁有名和制作茶饼的事,哪有时间回村。   摇头道:“已经让溪水镇的掌柜捎了土仪和家书回去,等我忙完,再回去看他们吧。”   “……”邬夜心里冷哼。想着你忙什么忙?不就忙着处理宁有名那个贱人的事吗?不管我,也不管娘和哥嫂们,你可等着吧!   他抿唇道:“娘要是知道你这么不把她放在心上,非骂你不可!到时我可不会帮你!哼——”   杜柏承笑笑,并不在乎这些。带邬夜来看那一盘盘刚蒸好的茶叶。   宁有名和哑巴爷爷等,正将蒸好的茶笋、茶芽、茶叶抖匀,尽可能的让其以松散的方式放置,避免茶汁流失。   见到夫夫俩手牵手走过来。   宁有名垂下头,背过了身去。   哑巴爷爷等都很期待,纷纷让杜柏承看看他们蒸的茶叶怎么样?   “你是行家,”杜柏承抓了一把茶叶放到邬夜的掌心,让他:“你给看看,这茶叶蒸的行不行。”   蒸茶听着简单,其实最考验耐心和火候。不熟和太熟都会影响茶叶的口感。只有恰到好处,才会在蒸熟的基础上,最大可能地保留茶汁,保证口感。   邬夜一看、二闻、三嚼。最后在大家忐忑又期待的目光中,点点头道:“不错,火候和时间全把握的很好,不愧都是老手。”   他是已逝邬老爷子亲手栽培着长大的,在茶道上深得邬老爷子真传。   能得到邬夜的肯定,哑巴爷爷等都十分高兴。   他们都是在邬家效力一生的老仆,因为无儿无女无处可去,年老后便被邬家主母陈氏,丢弃在了这片荒废的茶园里自生自灭,又被连园带人作为彩礼,扔垃圾一样,丢给了被逼入赘的杜柏承。   自杜柏承接手这座茶园以来,一直好吃好喝好穿的供养着他们。怕他们闲得无聊,还出主意给他们在茶庄外面弄了个茶摊,赚的钱也全是他们自己的。   哑巴爷爷等对于杜柏承的感激之情,真是无以言表。此刻瞧自己虽然一把老骨头了,赋闲已久,但过去积累的制茶经验依然没有生疏,能够很好地帮上杜柏承的忙,心里真是别提多满足高兴了。   邬夜也很唏嘘:“陈氏那贱人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她要是知道你用她给的这破落园子发大财,她不得气死吗?”   杜柏承笑了,说:“真想把她气死,你就争点气,把心思都放在正事上,把事业做得风生水起。去京这么久,你生意上的事,应该还没有来得及过问吧?”   “……”邬夜低头踢着脚下石子,心道别以为我听不出你是在赶我。抿唇道:“和你学完做茶饼的工艺,我就回去……”   蒸完茶叶的下一道工艺,是捣碎。   这个步骤简单,难的是接下来的拍压和烘干,这是制作茶饼的关键所在。   若拍压不到位,制成的茶饼便会凹凸不平,一碰就散。   若烘的太干,茶汁会流失,制成的茶饼会干枯起皱,卖相不好。   杜柏承为了更好的掌握火候,以及提高烘干茶叶的效率,改良了传统工艺上,用来烘茶叶的「育」。   他先让人用木头棍,做了衣柜一样的框架;   然后用竹篾编织而成的席子,把四周全部遮挡起来,只留一道可以开关的门;   再用纸把里面糊好,做好保温和密封。   这个像衣柜一样的育里面,有一层一层的隔间,可以同时烘干十盘茶叶。   用来烘茶叶的盛火器,也是杜柏承改良过的。使用时只要拨弄一下旁边的小栓,多余的灰烬就会自己过滤掉。解决了过去用火筷拨弄时,火焰不均匀,导致茶叶受热也不均匀的问题。   大家都夸赞杜柏承聪明。   但杜柏承空有理论,并没有任何实践经验。所以将捣好的茶叶摆进模具里拍压好后,杜柏承很谨慎的,只先试了一盘。   等待的过程很煎熬。   宁有名和哑巴爷爷等,都是迫不及待的想看看那茶饼制作出来后,到底是怎么个样子?   邬夜就更不要说了。   他眨巴着一双星星眼问杜柏承:“你怎么这么厉害?什么都会,懂的东西也好多。真厉害!”言语里,满满地都是对自家夫君的崇拜。   杜柏承随口道:“多看书,什么都有了。”   邬夜最讨厌看书了,一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他就双眼发晕,脑子泛困。   但为了能和自家夫君拥有更多的共同语言,成为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的神仙眷侣,邬夜一改常态,求知若渴,忙问道。   “那你都看过什么书呀?给我也看看呗——”   杜柏承正要开口,忽听宁有名喊道:“东家!成了!”   杜柏承忙过去。   只见一盘新鲜出炉的茶饼,有圆和长两种。表面色泽油润,都很漂亮。   他请邬夜来评价:“如何?”   邬夜认真看了看,道:“不错,茶汁没有流出,都含在茶饼里,颜色会越放越漂亮。但……”   他指着茶饼上如水波般荡漾的茶叶,说:“没压紧。”   “啊?”   众人忙低头凑近了看,但无论怎么看,茶饼表面都是平的。   宁有名对邬夜道:“主君您搞错了吧?明明很平整的呀?”   邬夜不想和他这个觊觎自家夫君的贱人说话,所以沉默不语,拒绝解释。   只拉住杜柏承的手问:“你信不信我说的话?”   他是行家,杜柏承自然是信的。但这也意味着制作茶饼的失败。所以他点点头,又轻叹了一声。   邬夜本是想和自家夫君证明自己的本事。但看杜柏承眉宇间尽是失落,又倒真希望自己错了。忙安慰道:“也有可能是我搞错了……”   但事实证明邬夜的眼力很好。   茶饼刚出炉的时候看不出,但茶饼一凉,刚才被邬夜指过的那些如水波一样荡漾的茶叶,便如虫子般,一根根,全都从茶饼表面爬了起来,卖相很不好看。   杜柏承拿了一块在手里,尝试着用力掰。中间还行,边缘哗啦啦的往下掉渣渣。确如邬夜所说,没有压紧。   “重做。”   杜柏承让邬夜回房休息,又让人在茶坊的火炉旁摆了一张小床,准备连夜赶工,亲自督战。   邬夜不肯走,非要陪着。困了也不可能当着别人的面和杜柏承躺到一张床上去睡觉,有外男在,他体面的甚至连眼睛都不闭,只强撑着还在病中的身体,坐在杜柏承的床头边,端庄无比的陪着。任谁劝都不好使。   最后还是杜柏承发了火,邬夜这才不甘不愿的回房去休息。   但因为他心里很介意杜柏承和宁有名独处,所以虽然很困,睡的却并不安稳。   黎明快要天亮时,忽听外面传来一阵欢呼和喧闹。   被吵醒的邬夜坐起来问:“什么声音?”   守夜的明霜端了一杯温水给他:“好像是那茶饼成了。天还早,主子再睡会儿。”   “终于成了……”邬夜松口气,说:“你熬了一宿,回去休息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明霜明白是自家姑爷要回来了,也不多留。添好火后,关好门离开。   等她走后,邬夜也没了睡意。   他先是闻闻自己的衣服,再理一理自己的头发,在被子里红着脸把衣领扯大,再把衣带松一松,最后再矫揉造作的摆出一个自认无比迷人的漂亮睡姿……   这么自导自演好半天后,眼看天际都出了鱼肚白,杜柏承却还没有回来。   怎么回事?   邬夜辗转反侧等不急了,下床穿衣亲自去寻。   刚行到茶坊门口,便听到了里面鼾声如雷。   未免吵醒大家,邬夜运了一丝内力在掌心,悄无声息的推开门走进去。   室内点着好几个熊熊燃烧的火炉,哑巴爷爷等躺在干净的稻草上,睡的东倒西歪。   邬夜足尖轻点,无声无息的行过桌前时,看到了一块放在红纸上的茶砖,顺手拿起来看——表面光滑平整,颜色光润,沉甸甸的很有分量。边缘和四角坚硬如铁,一点都掰不动。只在中间,有一小块被刀尖撬过的痕迹。应该就是先前令大家发出欢呼的成功品了。   就凭手里这茶砖的卖相与品质,不难想象,这东西一旦进入到市场后,会对各方茶商造成多么大的震撼力。杜柏承想要打开京城茶叶市场的愿望,也完全指日可待。   “好厉害!不愧是我夫君——”   邬夜甜蜜而骄傲的在心里偷偷得意一句,放下手里的茶砖,继续往前去寻自家夫君。   却不料……   视线在看到熟睡的杜柏承时,也看到了站在床边,满脸专注深情看着杜柏承的——宁有名! 第224章 威胁的收获   杜柏承睡颜恬静,呼吸浅浅,俊美的面容深陷在粗糙的蓝布里,犹如一尊贵重精美的瓷器,静静摆放在廉价简陋的盒子里。不仅对他的光芒与美观没有丝毫影响。反而因为有他在,陋室生辉,蓝布都变成了高昂的锦绣。   宁有名着迷地看着他,忘了时间,也忘了周遭的一切。满心满眼,都是杜柏承那张带着致命吸引力,令人万分着迷,想要飞蛾扑火的脸。   他慢慢俯下身,小心翼翼地低下头,怕吵醒熟睡的杜柏承,连呼吸都轻轻的。   “东家?”   杜柏承的睫毛纹丝不动,周围除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静悄悄地没有任何动静。   宁有名喉结滚动,用力吞咽了一大口唾沫。   他心跳如鼓,像无数次渴望幻想的那样,缓缓朝着杜柏承轮廓优美的蔷薇色薄唇凑过去。即将美梦成真之际,忽有一股巨大无比的力道,猛地扯住他的后领,把他拉了开来。   “唔——”   宁有名后跌几步回过头,就瞧邬夜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对方凤眸微眯,容颜冷肃,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看着他,红唇轻启无声道:“你给我滚出来!”   外面天光已经大亮,但初冬里稀薄的晨光,还无法穿过遮天蔽日的茶树落在土地上。   茶树林中很黑,忽听「砰」地一道重物砸在地上的巨大声响,瞬间惊飞鸟雀无数。   当湿冷的晨风灌入口鼻时,被邬夜一脚踹飞的宁有名只觉的整个胸腔,都刺痛地快要爆炸!   他满脸痛苦地在地上蜷缩呻吟着,期间用胳膊肘撑着地面努力了好几次,都没能爬起来。   在他又一次想要尝试时,慢悠悠走到近前的邬夜抬起一只脚,踩住了他的后脖颈。将他的头用力碾进土里后,蓄内力于脚尖,沿着他的脊椎,一点点的碾压着,踩踏下去。   咔-咔-咔——   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骨头嘎嘣响中,宁有名趴在地上痛地大叫:“啊啊啊——”   邬夜一脚跺在他的脸上,故意将他俊朗的五官踩到变形。声音凉凉,好心提醒道:“低点声,难道你想让他知道,你那龌龊恶心的心思吗?”   “……”听到这警告的宁有名瞬间收声,一张布满泥污汗渍的俊脸憋地通红。   他咬紧牙关,挣扎着想要把踩压在自己脸上的脚推开。手指还未碰触到邬夜的鞋,对方骤然又是狠狠一脚踹在他的胃部横膈膜上。当即一口酸水呕出,双眼发黑晕了好一会儿,这才痛喘着求饶。   “主……主君……”   “求……求你……别……”   “呼-呼!别告诉东家……我,咳咳!我再也不敢了……呼!呼-咳咳……”   宁有名一点都不想让杜柏承讨厌自己,更害怕杜柏承知道后,会把自己从他的身边赶走。   只要一想到那种结果,宁有名就害怕后悔的浑身发抖。   邬夜凤眸微眯,真是想杀了他的心都有!   但奈何杜柏承的生意正处于上升期,如今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若真把宁有名除掉,锦州再来人撬走赵富贵,到时有的让自家夫君神伤头疼。   邬夜不愿杜柏承为难,也不舍得让杜柏承有丝毫的不顺心。   尽管他恨不得宁有名这个贱人即刻就能去死!但为了不破坏自家夫君想要用黑茶打开北方市场的计划,邬夜决定委屈自己,先放宁有名一马。   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邬夜把宁有名揉圆搓扁狠狠痛揍出了心里的那口恶气后,给了他两个选择。   “要是不想让你的东家知道你有多恶心,要么,你就从杜氏商号滚出去。要么,就听你东家的话,离开南州,去负责开括北方生意市场。两条路,你自己选。”   有关让宁有名开括北方市场的事,是杜柏承早先就考虑过的。这几天也问过宁有名的想法,得到的回答自然是不愿意。   但此一时彼一时。   比起永远地离开杜柏承,宁有名当然是选能够继续留在杜柏承的身边效力。   尽管要长时间的离开南州,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时不时地和杜柏承见面,但好歹还能见上不是?   “我……我去……”宁有名声音低哑,颤手擦着唇边血迹,听到自己很是艰难的说。   邬夜露出一个满意的冷笑,居高临下看着他脏污布有血迹的脸,又很客气地问了句:“那在你离开前,能否告诉我,你东家喜欢吃的那奶糖,到底是在哪买的呢?”   杜柏承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经过一整夜无数次的失败,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茶饼终于制作成功。   接下来就是串扎和包封。   等转运使一到,杜柏承就能利用职务之便,将自己的黑茶通过南北大运河,直接运往京城销售,为打开北方市场做好基础与准备。   就在杜柏承寻思该让谁来负责这件事时,曾明确表示自己不愿意离开南州的宁有名突然一反常态,主动请缨揽下了这份差事。   杜柏承奇怪。   但更奇怪的是:“宁掌柜,你这是怎么了呀?”   只见宁有名一手捂胸,一手扶胯,走起路来,颤颤巍巍一瘸一拐。看着好像是受了很严重的伤,偏表面还看不到任何磕碰,真是让人难猜。   而宁有名也没法和杜柏承夸奖邬夜揍人技术了得,把他叫进黑布隆冬的茶树林中狠狠黑殴了半天,打得他三魂出窍,七魄升天,差一点就死了。但外伤一点没有,只留下内伤满满,稍微喘口气,都把他疼的浑身抽抽冒冷汗。   他编了个谎言搪塞道:“早上去茅房的时候,太困了没看清路,从山坡上不小心滚下去了……”   “啊?没摔着吧?”杜柏承忙让他:“快坐下别乱动,等会儿和你主君一起回城去看大夫。”   宁有名扫了眼文静乖巧坐在杜柏承身边端庄满满的邬夜,忙摆手说:“不用不用!东家我没事,再说这里还有一堆事——”   “事再多也是人重要。”杜柏承道。   邬夜也道:“这人受伤,最怕外表没事,内里出血,还是早看早好。”   不知就里的杜柏承点头赞同道:“就是这个道理。”   宁有名心里尖叫一声老天爷救命!   垂死挣扎道:“和主君同坐一车,怕是不方便……”   杜柏承笑说:“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坐我的车回去,等看过大夫没事了,记得把我写在纸上这些用来做包封的材料买齐。”   说着递给他一张写满字迹的纸,一一交代清楚后,又嘱咐一句。   “回来时把赵叔也叫上,咱们一起研究研究你去北方开拓市场这事……”   如此宁有名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认命。   离开前,邬夜又陪杜柏承去看了看他们未来的家。   黄昏日落下,杜柏承在黑茶山庄盖的家园地基已全部完工,又新增了供虎崽日后玩耍的虎啸林。几日前盖房子的四班施工队也已进场,依然是分为两班,日夜不休赶工盖建。   杜柏承每天都会领着自家黏人精夫郎,还有日渐与他形影不离的虎虎,站在一处高高的小土坡上,眺望欣赏自己每天都会完成一点点的家。   这已经成为他们两人一虎的固定活动,邬夜只要一想到马上又要和自家夫君分开了,心里就万分不舍。   他问杜柏承:“你什么时候回城?”   杜柏承满眼都是自己的未来家园,随口道:“看吧。”   邬夜蹙眉:“什么叫「看」?”   “就是视情况而定呗。”   “我知道,我是问你视什么情况而定?”   “自然是看转运使什么时候到任。”   “那城里有好多人来找你,你不管了吗?”   杜柏承轻叹一声:“放心,有我忙的时候,就让我最后再躲几天懒吧。”   邬夜想想也是。眼波流转,问出自己想要知道的重点:“那你这次回去,还是在会馆住吗?”   杜柏承摇头:“陛下赏了我那么好的一个大宅子,总不能浪费不是?”说着弯腰摸摸虎崽圆滚肉乎的小脑袋,对小家伙笑着道:“而且大宅子里有嬉兽园,正好给我们虎虎玩耍,对不对呀?”   “嗷-呜——”   “哈哈-我们虎虎能听懂人话,是不是?”   “嗷——”   “哈哈!”杜柏承蹲下身捧着虎头用力亲一口,心情开朗,不停歇地夸:“我们虎虎真是全天下最聪明的虎崽崽。”   “嗷!”   “乖宝,真招人爱见。来,再给爹亲一口。么!”   邬夜冷着脸站在一边,看着一人一虎温馨互动,后槽牙都快要咬碎了。话说自家夫君都没有叫过自己乖宝,一个小畜牲到底是凭什么啊?   而且杜柏承搬新家连他的老虎都考虑进去了,那自己这个正儿八经夫郎呢?   之前杜柏承搬到会馆,是因为想要和离。   如今他是怎么想的呢?   是否依然没有放弃和离的打算?还是要和自己分居呢?   邬夜很想问杜柏承一句:自己也可以搬过去吗?   但想想这样太直白了,如果杜柏承是犹豫不决的态度,就算不排斥自己住进去。但这样直截了当地让他在「可以」与「不可以」之间选,杜柏承大概率会选「不可以」,真是一点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邬夜想了想,蹲下身来揪揪小虎崽的胡子,这样道:“那你安心待着吧,搬家的事交给我就行。定好日子没啊?没有的话,得请个风水先生看过才能搬。”边说边小心翼翼观察着自家夫君的神色。   却听杜柏承道:“不用……”   邬夜心里一个咯噔!正要呜地一下红眼睛,又听杜柏承继续道:“这事有赵叔安排,你直接搬就好了。”   邬夜:“——”   邬夜本来还不愿意走,听闻此言又有点着急回城了。对杜柏承道:“那你快把茶饼方子告诉我,我还要赶快回家收拾东西呢。”   做茶饼的时候,邬夜一直都在。   杜柏承只讲了几个需要注意的重点,亲着虎头提醒他:“还是照着原来的计划,继续钓着你爹,等他什么时候愿意给你更多的好处,你再往下进行。”   邬夜应一声。瞧杜柏承么么么,没完没了地亲着虎头,忍无可忍地把他和虎崽扒拉开,不高兴道:“杜柏承我说你差不多得了!它怎么说也是个畜牲,这么亲也不嫌脏得慌!”   “哪脏了?你不要瞎说行不行?”杜柏承也有点不高兴道:“我们虎崽很干净的好不好?我才给它洗过澡没多久。”   好嘛!   居然还给这小畜牲洗澡!   他都没有给自己洗过澡!   邬夜哼一声道:“就是脏——”   话未说完,杜柏承忽然扣着他的后脑勺,用亲完虎头的嘴,故意用力么地一下,在他的唇上狠狠亲了一口。   “唔——”   邬夜呆在当场,愣愣地看着自家夫君,不敢相信幸福怎么会来的这么突然!   杜柏承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眉梢轻挑,唇角轻勾。用一种报复成功,又很是警告的语气和他说。   “再敢嫌弃我们虎虎一句,看我亲不死你。” 第225章 搬入豪宅啦   老话说的好,有便宜不占是傻ꔷ蛋。   邬夜对着小白虎就是一顿激情输出,被杜柏承照嘴给了一个小ꔷ逼ꔷ兜。   邬夜都懵了!   委屈巴巴捂着嘴:“杜柏承你干什么打我?”   “谁让你嘴欠。”   “那你不是说要亲死我?”   杜柏承冷笑:“骂我的老虎,还想我亲死你,美死你呢。”   邬夜抗议:“杜柏承你耍我啊!”   杜柏承摇头:“我是给你个教训,好让你知道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以后你要引以为戒,知道吗?”   “你!”邬夜干气没说的,哼一声道:“杜柏承你不要嚣张!等着吧!有你离不开我的时候!”   邬夜回到临水阁时已经天黑,一进门就把管家叫来,让他连夜收拾东西,清点花名册,准备搬家。   不同于之前的小打小闹,这一次搬往两淮总商府邸,他要将临水阁的家仆都带走,只留下看门打扫的老仆就行。   管家应了声,却没动,转头看向眉头轻轻蹙起的明月和明霜。心里不约而同都在担心一个问题。   ——以自家主子和姑爷目前的关系,这么兴师动众,一点退路不留的搬过去。万一突然崩了,被人家赶出门来,岂不难堪?   邬夜看他们全呆在原地不动,奇怪:“怎么了?”   明月和明霜对视一眼,上前一步,斟酌着词句,想劝他多少给自己留点退路。   邬夜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主子!”   “好了,我心意已决,照我说的做就是,不必多言。”   就算真的有一天杜柏承翻脸无情,把他给赶出来,邬夜也认了。   反正无论如何,在和杜柏承一心一意好好过日子这上面,邬夜绝不会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别说家仆,等他去两淮总商的府邸找到合适的地方,他藏在地下的银窖也要一起搬过去。   总之杜柏承在哪,哪就是邬夜的家,不管怎样,他死都是要跟着他的。   邬逢春一进临水阁,就瞧院中灯火通明,丫鬟小厮进进出出,都在忙着搬东西。廊下已经堆了几个收拾好的大箱子,管家正指挥着人贴封条,写标记。   “这是要干嘛?”随行的邬傲风问。   管家:“回少东家,主子让我们收拾东西,说要往两淮总商的府邸搬。”   “哦-你们姑爷回来了?”   “没,只有主子。”   “他人呢?”   “在主屋……”   邬逢春走进主屋正厅,里面乱七八糟,挂在墙上的字画和摆在多宝阁上的古董也全被收了起来。   邬夜正坐在临窗的榻上,归整着心爱的茶器。见了父兄也不招呼,自顾自收拾着道:“太乱了,父亲和大哥随便坐吧。”   邬逢春扫一眼乱糟糟的四周,撩起袍摆在邬夜的对面坐了,问道:“杜柏承呢?还没回来吗?”   “父亲找他有事?”   邬逢春微笑道:“岂止我找他有事,江南的几位皇商也全都来了,找不着那小子,便来找我……话说自咱家丢了皇商的位置后,何曾再入过那些人的眼?如今我也算是沾了女婿的光了。”   邬夜冷嗤:“不过都是些唯利是图的小人,之前他们不也看不起同为皇商的夫君?如今知道夫君是两淮总商,便都巴巴地上门来了,依我说根本不用搭理,冷着他们就是。”   邬逢春收起笑容,对邬夜这性子真是无语了。   邬傲风反驳道:“话不能这么说,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之前伯承虽也是皇商,但实力比起人家来,到底差些,玩不到一起也正常。如今伯承是两淮总商,自然也就能挤进人家的圈子了,这是好事,着实没必要再纠结那些无伤大雅的细枝末节。”   邬夜一顿,抬起头来看他道:“大哥说的也是,人分三六九等,如今我夫君为高,他们为低,以后大家能不能玩到一起,他们是不是能挤到我夫君的圈子里来,确实得由我夫君这个上位者说了算。”   “……”邬傲风被他堵的噎住,一时无话。   邬夜却还有话和他说:“对了大哥,这几日我要忙搬家的事,就不去你那站班了。两淮总商的府邸离家有些距离,以后站班,我可能会来的晚些,提前和大哥说一声,望大哥海涵。”   不等邬傲风开口,邬逢春就做主道:“亲兄弟哪来的那么多规矩,以后站班这事免了。十里桥茶坊主事的位置一直给你留着,你忙完搬家,记得来上工,把那制作茶饼的事,再继续挑起来。”   “嗯,谢父亲体谅……”   “所以杜柏承现在到底在哪?什么时候回来?”   “回村了……什么时候回来,看他心情吧。”   “这小子,这么大一摊子事,他也真丢的下。”   “……”邬逢春手肘撑桌,微微靠过来问:“你和那小子,相处的怎么样了?”   “……”邬夜不知一向对自己漠不关心的父亲大人,怎么突然关心起自己感情上的事了?敷衍道:“挺好的。”   邬逢春打量着邬夜苍白憔悴的面色,不是很相信这话。试探道:“我听说外面有很多人,想塞人给他……”   邬夜警觉:“塞什么人?”   邬逢春:“你知道的,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   邬夜勾唇冷笑:“那父亲也是那些人里的其中之一吗?”   邬逢春没想到他会这么敏感,没承认,也没否认,只道:“凭杜柏承的本事和身份,他绝不会愿意一直背着赘婿的身份,纳妾更是迟早的事。与其让外人塞人进来与你分宠,不如你自己选一个信得过的帮你争宠,这样才是正算。”   “……”邬夜就知道他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是想打探杜柏承的行踪,就是想给杜柏承塞人。他只觉一口恶气直冲凌霄,喉间腥甜连气都快要出不上来了。   他勉强按捺下心里的怒气,试探问:“不知父亲可有中意的人选没有?”   邬逢春观邬夜面色,不确定他是真听进去了?还是在套自己的话?谨慎道:“为父只是给你提个建议,具体选谁得你自己拿主意。毕竟以后在一个屋檐下生活,首先得信的过,还要和你一条心才行。”   邬夜故意将目光放在收拾衣物的明月和明霜身上。   邬逢春忙摆手:“不行不行!他们都是你舅舅给你的亲信,乃长辈所赐,怎么能做通房丫头?”   邬夜:“可除了这两个丫头,我实在找不出谁还能和我一条心。”   邬傲风有点忍不住了,接话道:“外人哪有——”   “好了,”邬逢春打断他的话,站起身告辞道:“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方看后才能决定。很晚了,你收拾收拾就休息吧,不用送了。”   好不容易等人走了,邬夜这才面色一变,将哽在喉咙的那口血吐出来。   “咳咳咳——”   “主子!”明月和明霜忙过来端水喂药,把邬夜扶着躺下,很是心疼地劝道:“日子是你和姑爷过,纳不纳妾也是主子说了算,你管他们怎么说呢,只要主子不松口,就是姑爷想纳也不行!主子你千万要往开了想啊。”   “……”邬夜偏过头吸吸鼻子,哑声问:“你们听邬傲风刚才那话,父亲分明已经有了人选,而且很可能就是家里的兄弟姐妹,只是不知道会是谁?”   这事不好猜,也不能随意去猜。   邬夜觉得这个家实在是恶心透了,一天都不想多待。好在两淮总商府邸已经打理妥当,随时能搬。   等转运使到任,杜柏承从黑茶山庄回来时,邬夜带着华章,已经在又大又奢华的豪宅里,舒舒服服地安家好几天了。   杜柏承一下马车,便看到府邸门前乌泱泱候了一大堆的人。   华章第一个扑上来迎接他:“三叔!你终于回来了!章儿想死你了!”   新任两淮总商府邸管家的江白紧随其后,带着一众丫鬟小斯跪地磕头道:“恭迎主子回家。奴才江白,是赵掌柜买回来的管家。”   一听这话,便知都是签了卖身契的。   杜柏承心里头有些别扭。   他穿来这么久,手底下的人都是合同工,彼此只要有一方不满意,随时能一拍两散。   虽然不利于积攒底下人对自己的忠诚度,但自由啊,也符合他本身的价值观。   如今猛地有了这么多「所有物」,杜柏承还真有些不自在。   但今非昔比,身份使然。   杜柏承也明白赵富贵这样做,是为了让自己能有一个更加可信安全的环境,有利无害。遂很快便接受了这件事,亲手扶起江白道:“以后府中的一应大小事务,就劳烦江叔了。”   “主子客气,能为您效劳,是奴才的荣幸。”   “江叔不必如此客气,都是一家人,自称「我」就行。”   “是主子,我记住了。”   杜柏承笑了,对这个初次见面的管家甚是满意。   行到府邸门前的台阶下方时。   矜持端庄,一身点翠,做雍容华贵打扮的邬夜,这才眉目低垂,朝他柔柔福了一礼,很是温柔乖巧道:“夫君——”   “扑!”杜柏承没忍住,当即笑出了声。   邬夜瞬间破功,皱眉道:“你笑什么啊?”   杜柏承勾唇:“说实话,我还是喜欢你嚣张跋扈不讲道理的泼辣样子。”   邬夜急了:“谁嚣张跋扈不讲道理泼辣了!我明明很温柔的好不好!再胡说信不信我和你拼了!”   杜柏承点头:“对,就是这个味儿。”   邬夜扑上来:“杜柏承你讨厌!我和你拼了!”   杜柏承顺手拥住他的腰:“别闹。”   邬夜:“——”   虽然搬家匆忙,但赵富贵办事周到仔细,挑的人都很合用不说,邬夜这个当家主君也很拿得起款来。   杜柏承从大门一路行来,里里外外都被邬夜管的规规矩矩,所见丫鬟小厮,无不肃立庄重。大家族的规矩礼节显然于表,令他这个撒手掌柜很是满意。   园林很大,他逛了一会儿便觉得累,与他形影不离的虎崽也跑的乏了,用两只日渐粗壮的前蹄抱住他的膝盖,嗷呜嗷呜要他抱。   管家江白叫了软轿来,不一会儿,便看到一座八开间的大抱厦,矗立在小桥流水之边。远望飞檐走壁,富丽堂皇。近看湘帘半卷,香烟袅袅。里里外外看着站了不少的人,却都鸦雀无声。   杜柏承不由笑说:“我家夫郎真是好整肃的家规。”   邬夜:“——”   他嗔他道:“少拿我寻开心。咱这正院还没有匾呢,你读书多,快给想一个。”   恰好天边飘来一片云。   杜柏承想也没想道:“就叫扶云堂吧。”   “哇——”华章立马夸道:“三叔好厉害!这名字真好听!”   邬夜也连连点头:“真有文采,不愧是我夫君。”   “……”杜柏承捂脸。   他正想让这一大一小别对自己这么厚的滤镜,忽迎出四个长身玉立的侍女。都是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模一样的水葱裙,罩着一模一样的淡粉色软缎马甲。略施脂粉的脸端正又美丽,齐齐迈着好看的小碎步微微含笑迎上前来,先给杜柏承跪下磕了头才说话。   “主子万福,婢子们都是赵掌柜买回来伺候的,请主子赐名。”   这事赵富贵已经知会过。言说给自己买的这四个贴身侍女,分别擅长女红、药膳、梳头和文墨。   杜柏承让他们起来,把他们分别擅长的事务和各自的脸对上号后,稍一沉吟道。   “有句话说女孩子都是水做的。”   “这样——”   “擅长女红的,就叫春雨。擅长药膳的,就叫夏冰。擅长梳头的,就叫秋水。擅长文墨的,就叫冬雪。”   “如何?”   四人都很喜欢自己的名字,齐声高兴道:“谢主子赐名!”   话说杜柏承一直以来的贴身事务,都是明月和明霜负责。如今猛地插ꔷ进四个容貌端庄美丽的生人,邬夜心里有些不舒服。   等回了房四下无人后。   邬夜便对杜柏承道:“你可真会说,既然女孩子是水做的,那哥儿是什么做的?那么会起名字,你给我也起一个呗。”   杜柏承正漫步熟悉着自己的新家,闻言瞟他一眼,道:“水属阴,哥儿和女人自然都是水做的。至于你,说话这么会阴阳怪气,可见比别的哥儿女人更加阴柔,区区一个「水」字已经不足以形容你,得用「河」。”   邬夜冷笑着上前一步:“那你说嘛,河什么?”   杜柏承后退一步,说:“河东醋狮!”   完了扭头就跑!   却被早有准备的邬夜从后抱住腰身,一把推靠在了窗框上。   邬夜蛇一样贴着杜柏承的后背,凤眸微眯咬住他的肩膀,一边恶狠狠的磨着牙齿,一边阴森森地问:“杜柏承你这么损我,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杜柏承眼见逃不脱,只得夺取攻势,反手将贴在背后的人捞在怀里,把邬夜按在窗框上,手指顺着他的腰线一点点下滑着说:“那就罚我打你的屁股好了。”   邬夜的脸唰地红了,刚才还凶巴巴的人,现在却是连站都站不稳了,双手揪着杜柏承胸前的衣服,软手软脚的靠在他的身上,小声嗔道:“杜柏承你讨厌死了——”   杜柏承自顾自惩罚着自己,低头附耳问:“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邬夜都快要被自家父亲大人气死了,别说吃饭,水都喝不下了,抿唇小声问:“是不是又小——啊!杜柏承你讨厌,你碰我哪里?”   “别叫,小心人听见,坏了你端庄矜持的主君形象。”   “那你——啊!”   “分开,我看看你是胖了还是瘦了。”   “杜-杜!你……你-你干什么啊?哈哈!杜柏承!你讨厌!啊-别欺负我-呜!”   “快点……”   “呜——”   “这么不乖,还是不是天底下最乖最美最温柔贤惠的绝赞好夫郎了?”   “呜……”   “这样才对嘛,再分开些,别夹我的手。”   “……”   “对,这样才乖嘛。”   “杜-杜柏承……我,我站不住了……”   杜柏承一笑,不帮他站稳还故意往后退了一步,失去支撑力的邬夜当即很是狼狈的顺着墙面滑倒在地。可那只不停作乱的魔爪,却还是不肯放过他。   邬夜逃无可逃,躲无可躲,自己把自己折腾出一身汗。   他热的要命,偏身下铺着厚厚的地毯,还烧着火龙。邬夜觉得自己像是一张快要糊掉的烧饼,全身的水分都要被蒸发干净了。   他实在受不了这温水煮青蛙般的折磨,抓着杜柏承的腕子小声求饶:“杜……杜柏承,你饶了我吧……”   杜柏承啧一声,居高临下欣赏着他清冷又迷乱的表情,不是很理解地问:“明明受惩罚的是我,怎么你倒替我求上饶了?嗯?”   “呜-杜!杜柏承……你,你亲亲我,好不好?”   “叫夫君。”   “夫-夫君——”   “求我。”   “杜——啊——”   “不乖,就得不到亲亲哦——”   “呜——”邬夜像是一条脱水的鱼,拼命努力勾住杜柏承的脖颈,呼吸滚烫哀求他:“夫君-我求求你,亲亲我好不好?”   边说边不管不顾地仰起脑袋,意乱情迷地舔他的喉结,咬他的下巴,一遍遍用力亲吻他的脸。   却因为杜柏承的不配合,始终吻不到他的唇。   “呜呜呜!杜柏承你说话不算数!你欺负我——”   无法得逞的邬夜不亲了,也不任由他的爪子欺负了,委屈巴巴地红着眼睛推他道:“你坏!你起开——”   杜柏承动动无法挪动的手腕,笑说:“口是心非是不是?”   “谁……我,我才没有……”   “那你松开。”   “呜——”   “眼泪呢?”杜柏承用拇指不轻不重地摩擦着他绯红色的眼角,又提了个要求说:“快哭给我看,要梨花带雨的那种。”   邬夜为他流的眼泪已经够多了,小气夫君连个亲亲都不肯满足他,他才不要如他的意呢,委屈巴巴地咬住下唇一声不发。   杜柏承问他:“不想亲了是不是?”   邬夜委屈死了:“你就会骗我!”   “哪有?”   “就有!”   “你看你,做夫郎的,被夫君骗骗怎么了?夫君为什么不去骗别人?只骗你呢?还不是因为你是夫郎吗?怎么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呢?”   邬夜本来不想哭的,听闻此言可就再也忍不住了,呜呜流着眼泪道:“才不是呢!你就是不在乎我,所以才——唔——”   杜柏承低头堵住他喋喋不休的嘴。   邬夜:“——”   “穿肚兜没?”   “嗯——”   “自己解开,给夫君摸摸。”   邬夜红着脸,气喘吁吁刚要照做,忽有「砰砰砰」的拍门声传来。   张彪在外高声道:“东家!张虎来信了!” 第226章 撬墙者来访   被搅了好事的邬夜眉头轻皱,在心里咒骂一声。一手勾着杜柏承的脖子,仰起头更加痴迷用力地与他接吻,一手拉着杜柏承的手指往自己的肚兜里摸。呼吸滚烫,笨拙而热情地蹭着他的那里说:“别走,让他——”   话未说完,杜柏承已经一把推开了他。抽身之快,让他始料未及。   邬夜还维持着刚才那个求吻勾引的姿势,愣怔好半晌,这才蜷起身体,拢着凌乱的衣衫,满脸失落狼狈地在地毯上翻了个身。心里和身体,都不舒服极了。   他颇有些委屈地想:必须得要自家夫君亲亲抱抱哄自己一下,否则他就睡在地上不起来。   但从张虎来信中得知雍城锦子规已经动身来南州寻赵富贵消息的杜柏承,已经把与自家夫郎调情这事抛在了脑后。   他即刻写了拜帖,带着早已备好的厚礼到转运使衙门,拜访从京迁家而来,征尘甫卸的转运使——邓汝康。   因着两人在京时已经见过,又都是郭长青的学生。所以虽然交浅,但说起话来的时候,自有一份默契的亲近在。   围炉煮茶。   邓汝康请杜柏承用的,是从京城带来的酱菜,和中午夫人亲手蒸的白面软饼,以及临时让家仆去街上买的三大碗。   “舍间粗茶淡饭,比不上商贾巨富家的美味佳肴,你凑合用吧。”邓汝康客气,又带了些疏离地说。   杜柏承:“大人客气,学生也带了些店里做的粗食,来给大人尝尝鲜,望大人不要嫌弃。”说完让长随将礼盒带上来。   邓汝康看着那精致华美的红木盒子,以为杜柏承要借机送礼,立时面色一凛,刚要出言拒绝,杜柏承已经打开了盒子,将里面的五样吃食一一端出。   他先指着茶炉上的三样介绍道:“这是冷香豆腐脑,咸口豆浆,鸡蛋豆腐汤。”   又指着摆在桌上的两样说:“这是凉拌豆腐皮,烟熏豆腐干。”   “……”邓汝康的视线随着他的手指,来回移动着。也没看清杜柏承说的这豆腐五宝具体都是些什么,就注意到那装食物的碗,好像是银子做的?   食物很快加热。   杜柏承将五只内壁很厚、装食很少的银碗齐齐推到邓汝康面前,“大人尝尝。这豆腐五宝在店里卖得十分不错,说不定也能合您的胃口。”   邓汝康面色纠结。   行贿受贿是大忌,尤其朝廷明令禁止官商勾结。留杜柏承用饭,除了看在自家恩师郭长青的面子上,也是碍于刘玉楼那强大的后台。但为了头上这顶乌纱帽,他是从来没有想过要与杜柏承深交的。   只是……   这杜柏承的送礼手段也太高明了些。   在完全可以逃过司法监察、保住自己乌纱帽的情况下,他不得不考虑自己那微薄的俸禄,从京而来一路消耗已经所剩无几的家当,为减轻生计重担亲自洗衣做饭的夫人,还有年迈需要看诊的老母,和嗷嗷待哺哭着和他要肉吃的稚子。以及,还有一笔新官上任,需要交际同僚,宴请属下,不知该去哪筹措的银子……   邓汝康问心,也十分想做一个两袖清风,得帝王赞誉的清官。   但就凭朝廷给他的那点俸银,连家都快要养不活了。   邓汝康犹豫不决。   杜柏承起身亲自为他布菜,然后将一双沉甸甸可以解他燃眉之急的银筷,塞进了他的手里。   含笑催促道:“大人快尝尝,吃得中意,以后还望转运衙门的伙头房,能多多照顾学生天下第一豆腐的生意。”   他是如此的能说会道,再配上那张纯良无害的脸,真的很难让人竖起心房。   邓汝康心理负担一松,便半推半就地接了,一直紧绷的面色也肉眼可见的松弛下来,笑说:“原来你是上门推销生意来了。这么点小事,何须你亲自跑一趟,和府里的管家打声招呼就是了。”   杜柏承:“推销豆腐生意只是其一。大人贵为朝廷转运使,学生承蒙陛下信任,忝居两淮总商,不敢与大人同僚相称,厚着脸称呼大人一句上司,论情论理,都该登门拜访,这是其二。还有其三,学生有一个不情之请,望大人能够应允。”   邓汝康微微颔首:“只要于公无碍,你且说来听听。”   于是杜柏承便把赵富贵与雍城锦家恩怨纠葛这事,娓娓道来:“所以学生想问问大人,能否让运送粮草的漕运提前出发几天?学生想把学生的大掌柜支出江南,自己先会会这锦子规再说。”   邓汝康面上不动,心里却有些惊讶。不是因为杜柏承提了什么让他难以办到的无理要求,而是虽然两人之间有个郭长青,但到底是初次相交,杜柏承居然就说了如此不能向外人道的私房话,好似自己有多值得他信任一样。   邓汝康不知杜柏承是不是和谁都这样交浅言深。但于他而言,确实对杜柏承亲近许多。   且杜柏承说得也对,彼此虽称不上同僚,但在配合执行转运策这件公事上,也等同于上下级。   若杜柏承以后在处理与转运策有关的生意上,也能事事知会自己。那对他来说,公务上的压力与麻烦,也会少很多。   思及此,邓汝康作为担任朝廷有史以来第一位转运使的焦虑,好像也没有那么大了。   他点头道:“漕运那边已经一切就绪,只等手续。既然你这边着急,本官今日就让衙门把各项文书备好,最迟后日一早,就能出发。”   说到这里,邓汝康又嘱咐一句:“虽然借漕运搭货,是朝廷给你两淮总商的便利。但未免引起争议,你切记要低调,不要让外人知晓此事。”   “多谢大人通融提点!学生定当牢记在心!”   杜柏承起身谢过,又问道:“还有一事想请示大人,不知转运策施行后,给到下面的运输名额具体有多少?”   邓汝康沉吟道:“这个得本官和负责邦外事务的节度使碰过头,了解具体实情后才能做定夺。”   “但政令试行阶段,保险起见,第一批承担往来运输的商户,最多不会超过五十个。”   “对了,既然你今日来了,也不必再费周章,顺便把朝廷对选拔转运商户的条件文书拿回去研究研究,看着有合适的商户,就先记在名单上,等本官见过节度使,再统一定夺。”   杜柏承瞧他没有官派,也不讲究那些个形式主义,一副利落办事的样子,心里也是松了口气。对于两淮总商这个身份给予的政治压力,也小了很多。   两人相谈甚欢,结束这顿粗茶淡饭时,私事公事都谈妥了。因着彼此都是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的办事风格,合拍投缘之下,对未来的工作,也都有了更大的信心。   杜柏承谈好了漕运,还要回去安排赵富贵离南的事,起身告辞时,自然也没有带走桌上吃剩下的银碗银筷。   邓汝康目送他离去,端起剩下的最后一口豆浆一饮而尽。一面回味着那美味,一面端详着手中沉甸甸的银碗,自言自语道:“难怪恩师会自降身份收他为关门弟子,果然是个人物。”   杜柏承从转运使府出来,立马派跑腿去把赵富贵和宁有名叫到会馆来,交代两人收拾行李,准备押黑茶随着朝廷的漕运船只进京。   原本让赵富贵随行,帮宁有名在京城站稳脚跟,是一早就商量好的。但两人没想到出发时间会突然提前,一时都有些手忙脚乱。   杜柏承对此做出的解释是:“漕运那边突然通知提前出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赵富贵蹙眉:“可是东家,我手里头还有好多事没交代好呢。”   杜柏承一副好东家的样子:“有什么事你现在就都交代给我,我会替你办好的,你安心去就行。秀娘那边你也放一万个心,我会把她照顾好的。”   等把赵富贵安顿好了。   杜柏承又对有些闷闷不乐的宁有名道:“我知道你恋家,不想出远门,但这只是权宜之计,等京城那边的局面稳了。若你待得不习惯,就回来,我另派人去,不是说让你去了就不让你回来了……”   宁有名听着他温言细语的安慰,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不是不愿意出远门,他是不想离开杜柏承。   但他有好大一个把柄抓在邬夜手里,不走不行。   宁有名本来就难舍难分舍不得,没承想还要提前出发,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要碎掉了不说,眼睛也红红的快要哭了。   这可把赵富贵逗乐了:“你小子走南闯北,什么远门没出过?进个京而已,又不是流放不让你回来了,怎么还给哭了?”   宁有名忙背过身用袖子捂住脸,说:“我才没哭!我就是……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赵富贵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到底还年轻,是不是觉得担子重,心里没底了?没事,有赵叔给你保驾护航,别担心了,啊。”   杜柏承本来还有些奇怪宁有名变来变去的态度,听闻赵富贵此言,倒也能理解了,也安慰道:“别有那么大的心理负担,你的能耐如何,大家都看在眼里,你要相信自己。就算不成,我也不会怪你的。京城虽然路远,但搭官船很快的,最多十五日就能回来,想家了就时常回来看看……”   他不安慰还好。   他越安慰,宁有名就越发不能控制自己,脑子一热,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一把拥抱住杜柏承道:“东家!我好舍不得你!”   杜柏承愣了一下,也没多想,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道:“此去估计得到年关才能见你,你要多多保重,我也会想你的。”   宁有名真的要哭了,想着破罐子破摔直接告白算了,这样憋着的感觉真的好难受。但到底怕杜柏承厌恶自己,理智尚存没敢那样做。只借着这份离别的愁绪,多抱杜柏承一会儿,好留作日后思念时的回忆。   到了离别送行那天,南州迎来了初冬里的第一次降温。   杜柏承在渡口送走赵富贵和宁有名后,将秀娘接来府邸亲自照顾。一应衣食住行,都是照着华章的规制给的。   这让华章醋意大发,很是不满。双拳紧握,扯着嗓子,冲着杜柏承嗷嗷大哭。引得一旁的小虎崽很是兴奋,也仰着虎头嗷呜嗷呜学他叫。   最后还是杜柏承向他道明事情原委,华章这才止住哭声,可怜兮兮地擦着眼泪说:“呜呜呜-我还以为三叔喜欢上她,不喜欢我了——”   又很懂事地说:“三叔,要不把我的屋子腾出来给妹妹住吧,赵叔可疼秀娘了,只要她高兴了不愿意走,赵叔就也不会走的……”   杜柏承一笑,摸摸他的脑袋道:“不用那么刻意,你只要平等、尊重,好好和妹妹相处,妹妹自然能感受到你的好。你也不需要委屈自己,去讨好她什么。你赵叔愿不愿意留下,这是一个双向选择的过程,我们尽人事,听天命就好。”   华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本来就和秀娘相处得不错。如今为了自家三叔,更是努力当起好哥哥来,没几天,就把秀娘变成了自己的小尾巴,两人成日里形影不离,关系好的不得了。   每每玩到高兴处。   华章都会和秀娘说:“妹妹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要是没了你,我会不开心的。”   秀娘每次也都信誓旦旦地点头啊点头,软软糯糯的承诺道:“哥哥-秀娘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要是没了哥哥,就没有人愿意和秀娘玩了。”   而属于他们的考验也很快到来。   赵富贵离开南州的第四天,管家拿着一张拜帖来找杜柏承。   “主子,雍城锦子规来访,说想要见您一面。” 第227章 挑拨离间计   杜柏承的两淮总商府邸门前,车马如龙,人流如水。府中招待宾客的地方,多达六处。无论谁来,无论身份高低,都会受到一视同仁的热情招待。但同样无论是谁,无论带多贵重的礼,都无法见到杜柏承。六处待客的一应事务,全由杜柏承聘请的六位知客负责处理,只有知宾们实在无法做主的事,才会转交给杜柏承。   锦子规,是第一个有幸得到杜柏承亲自接见的人。   作为雄霸一方的北方首富,锦子规也算是荣华富贵的代名词了。但当他迈进两淮总商的府门,看到那长宽都足有数丈的祖母绿翡翠巨型照壁时,还是不得不在心中感叹一句:好气派的宅子,不愧是传说中富可敌国的前任两淮总商,居住过的地方。   同时,锦子规认为只要自己开口,就能把赵富贵这条对锦家忠心耿耿的老狗叫回身边的信心,也微微打了些折扣。   因为就眼前所见,跟在杜柏承身边的赵富贵,似乎并不比跟在自己身边差……   锦子规默默思索间,随带路的管家行上一座精致小巧的拱桥。   放眼一望,尽头是一幢矗立在湖心的四四方方观景亭。目之所及,亭子四周都用华美名贵的紫檀木包了。   迎面素色洁白的匾额上,写着「湖心亭」三个大字。不知是哪位名家执笔,飘逸潇洒又不失风骨,与湖上这潇潇湿润冷风,倒是有些配。   管家微微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家主人就在里面,您请。”   垂首立在门口的两个美婢,素手轻抬,为他掀开了帘子。   锦子规只觉一股热浪迎面扑来,夹杂着淡淡好闻的泽兰熏香味道。踏入瞬间,忽有一颗藤球骨碌碌朝他快速滚来。   他下意识踩住,以为这里有小孩,不想朝着藤球滚来的方向一看,居然是一只浑身雪白、背有漆黑色条纹的幼年白虎!大概一米多长,竖瞳冰蓝,四条虎腿壮壮的足有小孩的手腕粗!撒丫奔跑起来的时候,脚下的地板都感觉在嗡嗡地晃。   锦子规没防备,被这突然出现的凶兽吓了一跳。   小白虎也被他吓到了,刹爪不及,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狠狠打了两下滑。当即连心爱的球球也不要了,嗷的一声扭头往回跑。   沿途撞翻茶椅、器皿无数,立在中堂的一架十分华美的红宝石屏风也被波及,倒落在地,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   没了屏风的遮挡,屋内本就明亮的光线,更加开阔。   锦子规这才发现,这座由凉亭改造而来的会客之地。从外看时,被雕花的紫檀木遮挡的严严实实,十分保护隐私。   但其实格挡只做了一半,剩下无法从外看到的一半,都用价值千金的透明水晶,从头到底地嵌了。   从内眺望,葱郁的远山和漂亮的湖景都被收入眼中。由整面水晶做成的墙也没有彻底封死,坐在屋中还可以垂钓。   饶是锦子规惯会享乐,也得由衷赞一句这里的主人可真会享受。而且还有一位临窗垂钓的美人,居然比那风景还要美。   锦子规眼睛一亮,猎艳时刻到!   他抬手拨弄几下自己一路走来,被风吹乱的额发,照着地板确认自己一如既往的英俊迷人潇洒万分后,一摇手中白玉九骨耍帅扇,挺腰提胯,迈着优雅自信的步伐,朝着那美人的方向,进攻而去。   杜柏承轻倚栏杆,面带微笑地看着朝自己走来的锦子规——他身穿宝蓝色亮绸,头戴一顶天染蓝双垂珠玉冠。长身玉立,气质不俗。看着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俊朗的容颜稚气未脱。但观他眉梢眼角,已有了被酒色过度浸染,而刻下的风流罪痕。神色轻浮步履飘逸,活像一只飞出花丛,找不着降落点的洋洋得意蓝孔雀。   “你好啊,美人——”   锦子规控制住想将折扇抵在杜柏承下颌上的冲动,无比熟练的冲他抛了个足以令万千少男少女心花怒放猛流鼻血的迷人媚眼。搭讪问:“你家主人呢?怎么把你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里呀?”   他扇子一垂,指指龇牙咧嘴躲在杜柏承身后的小白虎,无比轻挑道:“瞧你细皮嫩肉,娇滴滴的好似一个姑娘,也不怕被这横冲直撞的小老虎给吃了。”   “……”杜柏承好想给他一巴掌,因为他在这蓝孔雀的身上,看到了自家弟弟那风流多情不着调的花花公子样子。   杜柏承只要一想到自己出事后,辛苦打下的江山要交给和这蓝孔雀差不多行事作风的二世祖弟弟手里,他现在就恨不得再死一次,好能穿回去。   唉——   杜柏承摸摸躲在自己身后的虎头,从上到下打量着锦子规问:“你哪家教坊的?出来陪客,也敢和主家这么说话吗?”   杜柏承站的是一室主位,他不信锦子规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也不信管家带他来时,没有告诉过他,自己就在这屋里。   锦子规之所以敢如此放肆,不过是故意撒气,顺便想看看自己好不好拿捏罢了。   既然他无礼在先,把他比作女人故意调戏。那杜柏承也不客气,以牙还牙也装认不出他的身份,骂他是个男人出来卖。   锦子规的眼里快速闪过一抹阴沉,随即消失不见。   他嬉皮笑脸的凑过来,和杜柏承靠在一起,很是自来熟地说:“原来是杜东家啊,真是失敬。都怪咱们江南人杰地灵,不仅姑娘们一个赛一个的水灵,这男人也是唇红齿白比个哥儿还要美。不瞒杜东家你说,本公子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好看的男人,差一点就要拜倒在你的白袍之下了呢。”   杜柏承一笑。心道原来不是孔雀,而是披着孔雀皮的笑面虎。淡淡回击道:“比起锦东家这张一看就很场面的美丽皮囊,我还是差了些。”   占不到便宜的锦子规不再废话,收起笑容道:“行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要多少你才肯放人?”   “锦东家说笑,我不是聪明人,不是很明白你的话。”   “就是你的那个大掌柜,知道他从前是谁的人吗?”   “我手底下的大掌柜有很多,锦东家具体指哪一个?”   “自然是为你开疆扩土的赵富贵。”   “哦-是赵叔啊,他怎么了呢?”   锦子规扭头看他:“杜东家这样明知故问,很有意思吗?”   杜柏承更不解了:“锦东家此言何意?有什么话不能明说吗?这样子拐弯抹角,真叫人难猜。”   锦子规冷笑:“那我就直说了。赵富贵在为你效力之前,一直都是我锦家的人。我现在想让他回去,你要多少好处才肯放人?”   杜柏承终于听明白了:“哦-闹了半天,锦东家大老远来,是想要撬墙脚。但这事应该是你和赵叔谈吧,找我干什么呢?”   锦子规很自信:“只要我勾勾手,他自然会毫不犹豫和我走。但你拿着他的卖身契,我总得给他赎回来。”   杜柏承笑了:“锦东家误会,我和赵叔只是简单的雇佣关系,并没有签什么卖身协议。”   锦子规一愣。不信赵富贵那样有能耐的人,杜柏承居然放心不签卖身契。心里嘀咕一句这是什么大傻子。观察着杜柏承脸上的神色仔细确认:“当真?”   杜柏承点头:“没必要骗你。”   锦子规试探性地:“那如果他提出辞呈,你舍得?”   他认为杜柏承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发家致富,并拥有今天这样令人瞩目的身份成就,离不开赵富贵的功劳。不信他能痛快放手。   但杜柏承却很潇洒地说:“强扭的瓜不甜,要走的人也留不住。而且我手下人才济济,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锦东家若想吃回头草,尽管自便。如果赵叔愿意跟你走,那我也没有任何意见。”   “……”锦子规脸上有些不好看。   要论财力和家族底蕴,杜柏承是远不及他的。何至于自己想吃回头草的人,他居然会如此无所谓?   锦子规向来心高气傲,如果不是因为赵富贵走后,生意一落千丈,连当了四十几年的皇商都给丢了,他才不会舍下面子与自尊,亲自来找赵富贵回去。   他这一路而来,心里所受到的羞窘和难堪不知多少,又被杜柏承这一句「锦东家若想吃回头草,尽管自便」,给讽刺的无颜以对。   锦子规莫名感觉自己堂堂北方首富,比杜柏承这个上不了台面的赘婿,还要低了一个档次。心中羞愤难当之际,也有点后悔来了。   他想着。   杜柏承都不缺人才,自己难道会缺吗?何苦送上门来给人家看笑话?真是从小到大的脸,都丢光了!   但羞归羞,气归气。   锦子规到底没有忘记自己如今所面临的困局——若不能请赵富贵回去帮自己收拾烂摊子,力挽狂澜。那自己这个家主之位,怕是也保不住了。   所以他虽然恨不得把杜柏承那张很会给人撂面子、捅刀子的破嘴撕烂!   但还是不得不咽下这口气,握紧手中折扇问:“那不知杜东家能否告知,赵富贵如今人在何处?”   杜柏承的脸上笑容更大:“哦-我有一笔茶叶生意,需要进京去办。赵叔从前在锦家办差,与五王爷府颇有些渊源……我如此浅薄资历,却能当上皇商,说实话全亏了赵叔……这茶叶生意,自然也是派他去了……赵叔大概得一个月后,才能回来,锦东家到那时再来吧。”   此话说完,锦子规的神色也比刚才更加难看!   话说赵富贵对锦家的忠心,是出了名的。锦子规也知,所以才自信满满地和杜柏承说——只要我勾勾手,他自然会毫不犹豫和我走。   但现在都发生了什么?   赵富贵他不仅利用在锦家积攒的人脉,帮着杜柏承当皇商!居然还背叛了祖辈的恩情与曾经的誓言,帮杜柏承做茶叶生意!   自觉受到赵富贵背叛的锦子规愤怒极了,当即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邬夜撩帘从暗处走出,不解道:“你告诉他赵富贵的去向干什么?万一他去京城找赵富贵怎么办?”   杜柏承摇摇头道:“不会,而且他以后也不会再来了。”   邬夜:“何以见得?”   杜柏承笑笑,重又坐回原位,撒了把鱼饵到湖里后,心情颇为愉悦道。   “像他这种刚愎自用,喜欢以自我为中心的人,能放下一次面子,就已经是破天荒的头一遭了,再有一次?不如叫他直接去死。”   “何况他还以为赵叔背叛了他,别说再来,怕是此刻已经气昏了头,恨不得要杀了赵叔吧?”   事情也果然如他所料。   不一会儿,管家便捧来一块四分五裂的玉佩,告诉杜柏承:“是锦东家上马车前,摔在路上的。”   杜柏承拼好,找来秀娘问:“好姑娘,见过这玉佩吗?”   “嗯,”秀娘点点头,说:“是锦伯伯离世前,给爹爹和家主哥哥的,是一对,爹爹和锦哥哥,一人一个。”   杜柏承给了华章一个眼神。   华章便问秀娘,“那这个玉佩,对赵叔叔来说,是不是很重要啊?”   秀娘点头,“我们逃难的时候,都快要饿死了,爹爹也没有舍得把它当掉……爹爹还会时不时地把它拿出来看看。有几次,我还偷偷看到爹爹,坐在灯下对着玉佩哭……”   她眨巴着一双黑汪汪的大眼睛,抠着桌沿略带了些委屈地小声问:“恩人,这玉佩为什么会在你的手里呀?是爹爹给你的吗?你怎么没有把它保护好呀?爹爹看到它坏了,会难受的,估计还会掉眼泪。”说着说着,自己倒先红了眼睛。   “真是个孝顺的好姑娘,”杜柏承笑着把她拉到身前,摸摸她的后脑勺安慰道:“这玉佩不是你爹爹的那块,是我无意从路上捡到的,只是碰巧长得一样罢了,别担心。嗯?”   秀娘立马又高兴起来:“真的吗恩人?”   “嗯。”   秀娘一把扑入杜柏承的怀里,抱住杜柏承的腰:“那太好啦!”   华章看得眼红,上前一步将秀娘拉开,自己挪着屁股坐到杜柏承的膝上,对秀娘道:“你冤枉我三叔了,你得给我三叔道歉,还得罚你从此以后,不准再和我三叔亲近说话——啊!”   “臭小子!”杜柏承反手一巴掌扇在他的后脑勺上:“要和妹妹好好相处,不准欺负妹妹,听到没有?”   杜柏承身体渐好,手上的力气也今非昔比。   华章哎呀一声,一头栽在肚皮朝天,正呼呼大睡的虎崽身上,又被闹起床气的虎崽,嗷呜咬了一大口。   “呜——”华章可怜兮兮地指着龇牙咧嘴的小老虎,也龇牙咧嘴的和杜柏承告状:“三叔你看它呀!”   杜柏承摸着搭在自己膝盖上,同样委屈巴巴的虎头摆摆手:“行了,晚上我们吃火锅。你和妹妹想涮什么,去和厨房说一声,让他们提前准备。”   一听吃火锅,华章立马噌地跳起来,拉着秀娘跑了。   杜柏承坐了半天,正要起身活动一下筋骨,不妨膝盖上又长了一个人。   邬夜搂着自家夫君的脖子,抬着屁股,沿着杜柏承的膝盖挪啊挪,一直挪到自家夫君的大腿上,附耳小声道:“杜柏承我发现你这个人真坏。”   杜柏承莫名其妙,为了不白担这个莫须有的罪名,五指坏坏的,用力揉捏着他的屁股问:“哪坏?”   “你让赵富贵去京城帮宁有名站稳脚跟,我还以为你只是想先把他调开,没承想你从加班加点地开始做茶饼开始,就已经想好今天这条挑拨离间的计策了,是不是?”   杜柏承轻笑:“好聪明哦,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邬夜抿唇,鼻尖贴着他的轻轻蹭蹭,小声委屈道:“你这人心眼太多,算计人都不带眨眼的。我可是你的亲亲乖夫郎,也斗不过你去,你可不能把肚子里的坏水用到我身上,听到没?”   杜柏承也有些委屈地小声问他:“那怎么办?我还想把春册上的那些花式都用在你身上呢,现在看来,只能另外找人了。”   “杜柏承你敢!”邬夜用小拳拳捶他胸口,红着脸埋首在他的脖颈里嘀咕道:“我又没说这个不行,是你一直不愿意……”   “可你不是说不准我对你使坏?”   “那,那床……上……可以……”   “哪可以?”   “杜柏承你讨厌!不要故意装听不见。”   “那就只有床上才可以吗?”   杜柏承不再满足隔着衣服,色色的魔爪一点点解着邬夜的衣带,故做绅士地问:“让夫君伸进去摸摸,好不好?”   邬夜:“——”   他都要羞死了,埋首在自家夫君的脖颈里,又很懂事地把自己朝着那只想要占自己便宜的爪子,往近贴了贴。   杜柏承一笑,食指挑开碍手的衣物,正要享受那滑溜溜的触感之际,忽然「砰」地闯进来一个人,无比大声地喊道——   “东家!我回来啦!” 第228章 南北杂货铺   啊啊啊!   邬夜烦死了!   真的要烦死了!   “杜柏承,你能不能管管你的人啊?”   邬夜都要被气哭了,一面拢着衣襟起身回避,一面委屈巴巴地小声抱怨:“每次都这么扫兴!”   杜柏承坐在凳子上拍他屁股:“快点的,小心毁了你主君的形象。”   邬夜边溜边跺脚:“烦死了!”   隔着帷幔和屏风。   风尘仆仆赶回来的张虎又喊了声:“东家?我回来啦!”   杜柏承扫一眼已经躲好的邬夜,理了下袍摆道:“进来吧。”   “唉——”张虎一手提棍,一手提着一个大大的包袱。灰头土脸跨过屏风,四下扫一眼问:“刚才好像听到主君的声音了,主君呢?”   杜柏承敷衍一句,指指自己对面的位置:“辛苦了,快坐下歇歇。”   亲手给他倒了杯茶,又将桌上的点心推过去:“稍微吃点垫垫肚子,等会儿我们吃火锅。”说完吩咐丫鬟去传膳。   问道:“收到你从青州送来的信已经好几天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是这样,”张虎猛灌一口水,将嘴里的糕点咽下去,擦擦嘴巴道:“本来我在青州请佟掌柜给东家写完信后,打算第二天就动身回来的。碰巧瓜州的九文钱客栈突然来信,说是接到了一笔大额存款,足有两万两!客人在瓜州存钱后,想在泸州取……泸州那边也一时凑不到这么多钱……佟掌柜筹好银子后走不开,我就替他跑了趟……”   “是吗?”听到九文钱客栈开设的银店生意一日日好起来,杜柏承十分高兴,问道:“所以你这是从泸州回来的?”   “嗯。”张虎将桌上的包袱解开,指着里面的瓶瓶罐罐和各色纸包,给杜柏承道:“这些辣椒酱和红腌菜是我从雍城带回来的,可好吃了!剩下的这些乱七八糟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都是青州和泸州的掌柜们,托我捎回来,孝顺东家的。”   杜柏承笑说:“谢谢,大家都有心了,我会好好享用的。让你在雍城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张虎点头:“赵叔离开锦家后,接替他位置的,是赵叔的死对头,锦家商号的二掌柜秦岩。据说他这个人十分会溜须拍马,特别谄媚。成日里不是拿着奇珍异宝讨好锦子规,就是牵线搭桥引逗锦子规流连花丛……因着这些,赵叔常常和他发生不快。听说那个让锦子规一掷千金的花魁,就是这个秦岩给引荐的。东家您猜,那花魁背后的正主是谁?”   “秦岩吗?”   “不!不是!是锦子规的四哥,锦子昂!”   杜柏承:“哦?莫非这秦岩,是锦子昂的人?他们俩是一伙的?”   “岂止!”   张虎一拍大腿,双目闪亮道:“我照东家交代的,日夜监视跟踪那个花魁,发现她每隔两天,就要去城外的普陀寺上一次香,次数特别频繁。我就奇怪了,心说她一个妓女,老是往寺庙跑什么?难不成是——”   “打住,”杜柏承让他:“说重点。”   “嗷-我觉得她是打着上香的幌子去见什么人,然后有次她从寺庙离开后,我就没走,等了大概半个时辰左右,就看到锦子昂出来了。然后我又跟踪他,然后东家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看到他和秦岩见面了?”   “没错!东家你好聪明啊!”   张虎又是一拍大腿道:“他们见面的地方,就在普陀寺后面的一个小竹林里,周边全是义冢孤坟,当时天都快黑了,冷风嗖嗖的,我的脊背那叫一个凉啊,东家你也知道北方的那个天——”   杜柏承再次打断他:“说重点。”   张虎:“哦!当时他们两个就站在坟地里——”   “秦岩和锦子昂说:那就是千人骑万人睡的婊子,谁有钱跟谁,你玩玩就行了,不要陷进去。”   “锦子昂就很不耐烦地说:我有分寸!”   “然后秦岩就是那种很包容,又很无奈的神色,伸手摸着锦子昂的脸问:最近是不是读书太用功了?瞧着好像又瘦了,朝廷已经不许商人再参加科举,你与其继续做那无用功,不如把心思放在争夺家主的位——”   “可是不等他说完,锦子昂就一把打掉他的手,后退一步,很是厌烦排斥地说:请你自重!我的事不要你管!”   杜柏承的眼睛也亮了,探着脑袋八卦道:“难不成这个秦岩和锦子昂,也有一腿?”   张虎摸着下巴道:“起先我也是这么以为的,但是据我后来观察,秦岩对锦子昂只有关心,并无旖旎。我觉得他好像是把锦子昂当成……嗯,儿子了?”   杜柏承的眼睛更亮了:“那你看他俩长得像不像?”   张虎:“东家是觉得他俩可能是父子关系吗?我也这样想过,但是他们长得一点都不像。反而锦子昂和锦子规,倒是很像。”   杜柏承:“那这就奇怪了。既不是亲情,也不是爱情,秦岩这么关爱锦子昂的理由是什么?”   张虎:“肯定是因为利益啊!他们毕竟是一伙的嘛。”   杜柏承摇头:“如果只是利益关系,那秦岩的这份关心,未免也太逾矩了。”   张虎瞪大眼睛:“我靠!难不成他们两个真有一腿?”   杜柏承已经收了八卦,摆手道:“这和我们没关系。你还打听到什么了?”   张虎挠挠脑袋:“锦子规在青楼输掉的那几十间旺铺,兜兜转转,好像是全落到秦岩手里了,我跟踪的时候,发现他和那些店铺的掌柜,在私底下偷偷见面……”   “还有呢?”   “还有……嗷!还有一件!特别气人!那个花魁!她写了一首嘲讽赵叔的诗,就挂在青楼里!给大家看!”   杜柏承蹙眉:“还有这样的事?你把那诗念来给我听听。”   “嘶——”张虎龇着一嘴白牙,抓抓自己的头发,垂下脑袋颇有些难为情地说:“东家你知道的,我不识字,就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但那诗具体是怎么写的,我认不得。不过我抄下来了!”说着从包袱里翻啊翻,终于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杜柏承接过一看——一个圈,两个圈,三个圈……入目满纸都是圈。   他扶额,晃晃手里的废纸问:“这是什么?”   “诗啊。”   “可我看到的,怎么全是圈啊。”   “哦-那些字都跟鬼画符似的,太难了,我描不来,就用圈代替了。”   杜柏承:“……”   杜柏承:“从明天开始,你去书房跟着冬雪识字。”   “啊?”张虎大惊失色,手里的糕点啪嗒掉在桌子上。他泪眼汪汪地顺着凳子跪倒在地,崩溃哀号道:“东家饶命!东家不要啊!”   杜柏承十分无情地大手一挥:“行了,就这么定了。之前我和赵叔说你回乡扫坟了,等赵叔回来若聊起,你记得不要说漏嘴。”   赵富贵从京回来已是一月之后。   他来两淮总商府邸向杜柏承汇报行程那日,正是冬至的前一天。   管家进来通传时,实在等不到杜柏承回乡而不得不亲自上门的娘亲杜庭芳,还在抱着杜父的牌牌,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不停骂着杜柏承这个不孝子。   “你这个臭小子!你个小兔崽子!你没良心的东西!你有了钱!你就忘了娘!你知不知道老娘有多担心你啊?你倒好!出了那么大的事!回来了也不知道回家看看!你知不知道老娘为了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合着你好吃好喝住着这么大的宅子,你什么事都没有,你存心就是不让老娘好过!”   “他爹啊-你快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不孝子啊-呜呜呜-就知道做生意,完全不管他老娘我的死活啊-呜!我一大把年纪了,还得亲自来看他,我不要当他娘了,我认他当爹吧!呜呜呜-你怎么走的那么早啊,把我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留在这个世界上,成天受这臭小子的气啊-呜呜呜-老头子啊-我好想你啊!呜呜呜——”   杜柏承估摸着快有一个时辰了吧,这便宜娘亲骂来骂去,就这几句,也没个新意。他听得昏昏欲睡,耳朵都快要起茧子了,管家终于来救他了。   “主子,赵掌柜回来了。”   “是吗?”杜柏承噌的站起来,把烂摊子丢给自家夫郎后,连忙头也不回的溜了出来。   到得前厅。   赵富贵正给秀娘和华章分着从京带回来的玩具、糖果和皮货。见杜柏承来,又将给他的土仪,以及京城各路人士拜托转交的东西,一一交代清楚。   其中有两个箱子,赵富贵特为关照:“这个大的,是郭公子为东家提前准备的生辰礼。这个小的,装的是于大人等写给东家的信。”   杜柏承点:“赵叔一路辛苦,我都记下了。”   等华章和秀娘离开,这才聊起正事。   赵富贵:“咱们的黑茶在京城很畅销。首先是味道上,十分投合当地人的喜好。其次是茶饼和茶砖省空间、易存放的特点,也很受大家的欢迎。我回来前,运去京城的黑茶已经快要售空。只要能保证供货及时充足,很快就能打开京城周围的市场……”   赵富贵说完好事,接着就是不如意的地方:“咱们的生意好,别家的生意就差。杜氏黑茶开业的时候,受到了京城本土茶商的抵制。但有五王爷护着,倒也没出什么乱子。”   “只是太子那边有些麻烦……”   “我做主,承诺以后每月,杜氏商号都会孝敬东宫五百两冰炭钱。这个是我擅做主张的决定,需要和东家知会一声……”   杜柏承:“这事赵叔处理得不错。但凡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叫事。只是太子胃口大,每月五百两他怕是不能满足。加之我还狠狠开罪过他,害他损失了一笔不小的银子,他怕是怀恨在心,不知在哪等着找补回来。这也是一直悬在我心里的一桩病。”   “既然如今他主动伸手要,也算是给了我将功补过的机会,咱们不能不懂事。”   “这样,我会亲自写一封道歉信给太子,承诺只要他不计前嫌,并为杜氏商号在北方的生意扩展保驾护航,以后杜氏商号在北方的总盈利额,每月都分他一成。”   “下次往京城运茶时,你备一份厚礼,连同这信一起捎给宁有名,让他去办。”   赵福贵犹豫:“下次是否我再跑一趟?他初出茅庐,上来就和东宫打交道,怕出乱子……”   杜柏承一笑:“就是因为初出茅庐,才得让他自己去拼去闯,这样积累下的宝贵经验,才是他自己的。我们这边,只要宏观调控,掌握住大方向就行了。宁有名的本事我们都有目共睹,我对他的期望,也不止于此,就放心让他去飞吧,出不了什么事的。”   “何况转运策已经施行,我得时刻盯着,以后杜氏商号在江南这一大摊子事,仰仗的全是赵叔。放赵叔远走一次,是逼不得已,再放一次,我可舍不得。”   最后这一句,有着说不完的信任与依恋。   赵富贵听得心里暖暖,也笑说:“不瞒东家,此去京城,我也十分记挂东家和江南的生意,官船虽快,但还是恨不得长双翅膀能立马飞回来才好。”   杜柏承环视左右,神神秘秘地探头过来道:“告诉赵叔一个秘密,我已经研究出了能在船上装的蒸汽机。等实验成功,咱们不仅能在转运策上独占鳌头。若能说服朝廷也在官船上安装此物,以后我们借着漕运捎货,来回一个月的行程,最快能缩短到一半!”   赵富贵的瞳孔悠然放大:“东家此言当真?”   杜柏承下巴轻抬:“盐都蒸汽机的战绩不是就摆在赵叔眼前?”   赵富贵失笑:“东家聪慧过人,和东家这样的奇才一起共事,真是有奔头。对了,东家不是一直说想弄个冰窖吗?我这次回来,捎了半船寒冰回来,还有半船皮货。我瞅着邬家和陈家的皮货生意很不错,想着咱们也开个皮货店,应该也有得赚。”   “好啊!”   杜柏承忙点头表示支持,“其实我之前去京城的时候,也想过这个。但要忙的事情实在太多了,顾得了这头,便顾不上那头。比起赵叔,我真是只占了年轻这一条,论统筹兼顾的本事,真是不及赵叔万分之一。”   “东家实在谦虚,区区十八岁的弱冠之年,经商还不满两载,就能有如今这番成就,已经是开天辟地的头一早遭了。我不过萤火之微,怎能与东家旷世奇才相提并论?”   “赵叔才是谦虚,若没有赵叔,焉能有我今日?”   “最起码在皇商与两淮总商的事情上,我可没有出过一分力。”   “怎么没有?如果没有赵叔给我撑腰当大掌柜,我可不敢把摊子搞这么大。”   “哈哈-东家真是!”赵富贵不是给杜柏承说好话,他是真的觉得,跟着杜柏承好有满足感和奔头。问道:“东家觉得,我们的皮毛店该叫什么好呢?”   杜柏承想了想道,“皮毛虽然在南方稀罕,但咱们这里冷的时候到底少,只做这一种买卖未免单调,等天热了,也就没生意了。北方好物有很多,既然要开店,不如干脆种类多点,像一些北方特有的布匹、首饰、吃食等,我们都可以倒腾回来卖。至于名字……就叫南北杂货铺吧。”   “南北杂货铺……”赵富贵颔首:“这名字不错。那东家现在就把这几个字写了吧,我等会儿回家的时候,顺路送去裱了。”   于是杜柏承即刻在白纸上写了「南北杂货铺」的匾额,在稍后给赵富贵的接风洗尘宴上,又干脆利落地敲定好了各处经营细节。   等赵富贵醉眼迷离,带着秀娘离开时,杜柏承也把锦子规来找他的事说了,并将那块被锦子规摔碎的玉佩盛在木匣中递给他道:“赵叔若不放心,可以回雍城看看。无论赵叔做何种选择,我都尊重赵叔的意愿,也永远会在这里,等赵叔回来。”   “……”赵富贵沉默不语地看着盒中碎玉,前尘往事从身边一闪而过之时,心头也终于迎来彻底的释怀。   他轻轻吐出一口酒气,随手接过杜柏承捧在双手掌心的盒子。却是看也没看,连玉带盒直接扔入火鼎中,付之一炬。然后俯身,低头,拱手朝着杜柏承深深一拜道。   “此后,赵富贵的心中只有「杜」,没有「锦」。”   “只要东家不弃,赵富贵愿效犬马之劳,为杜氏商号鞠躬尽瘁,死而后己。” 第229章 欠抽又欠艹   晚饭杜柏承不在,只有邬夜陪着娘亲和哥嫂们。   他热情招待,主要是招待曾因为被他误会与杜柏承有染,而差点被他追着用刀砍死的二嫂——阿满。   而作为杜家新成员的阿满,性子纯良腼腆。他本就不是会记仇的人,不提当初误会解开后,邬夜已经道过歉且对他一直客气有加,就说如今都成了一家人,又是做嫂嫂的,阿满早不计较了。有时他甚至还会偷偷庆幸,庆幸邬夜闹的那场误会。要不然他就算到死,也绝不敢坦白对杜思康的心意,更别提可以如愿以偿嫁给心上人了。   只不过他到底是没有见过这样的富贵之家,有些景与物,真是做梦都想不出来。   阿满垂头并腿用筷子扒拉着香甜软糯撒了黑芝麻的白白ꔷ精米饭,紧张地偷偷在桌子下面左脚踩右脚。桌上山珍海味,琳琅满目,全是他没有见过的美食佳肴,却一筷子都不好意思夹。   他偷偷从碗沿上方瞟着富丽堂皇的饭厅,一桌一椅都是那么的奢华精致。墙上挂着漂亮的山水字画,地上铺着金丝银线缝制而成的百福繁花外域地毯。还有好多好多他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好东西,只觉荣华富贵,边边角角都绚烂异常,让他目不暇接,看过就忘,都有些分辨不清什么是什么了。   不过有一点阿满倒是注意到了,上了菜后,邬夜便让饭厅里伺候的人都出去了,这着实让他松了一口气。否则让那些穿金戴银,长得又漂亮又白净的丫鬟们,看着他这个又黑又糙的哥儿吃饭,真是有压力的很。   这么胡思乱想之间,注意到他只吃饭不吃菜的杜思康,立马哐哐哐给他往盘子里夹着菜道:“这个是蒸鱼翅,这个是蜜汁天鹅蛋。这个是绣球干贝,这个是烧云头,都很好吃,你快尝尝,家里可吃不到这些好东西。还有这个是——”   杜思康晃晃手里樱红色、糯叽叽像粉又不是粉的马蹄块,问邬夜:“老三家的,这个是什么啊?”   邬夜一笑,道:“是溜薯肠。是用薯粉和面蒸成肠,再配上玉兰片和新鲜的蔬菜做成的。具体步骤我也不太清楚,是厨子才研究出来的新菜品,入口嫩香,夫君很喜欢吃,特意交代厨房加在菜单里,说想给娘亲和哥嫂们尝一尝。”   杜庭芳本来因为杜柏承缺席,心里很不是滋味,听闻此言,不高兴的神色立马和缓过来。   她嘀咕一句:“算他还有点良心。”   端起盘子朝杜思康道:“给娘也夹一块尝尝,你三弟喜欢吃的东西,肯定不赖。”   杜思康忙应一声,当即筷子一拐,将手里的溜薯肠夹给娘亲,然后又夹了一块,给自己的新婚夫郎道:“尝尝,三弟喜欢吃的都是好东西,肯定好吃。”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夫君如此照顾,阿满不好意思极了,黝黑的脸也透出两团淡淡的红晕,埋着脑袋小声道:“夫君你也吃,不用管我。”   “不管你怎么行,你都不夹菜,想吃什么?我给你夹。这是在三弟的家,又不是来了别的地方,和咱们自己家一样,你不用拘束。”   “嗯,我,我想吃那个羊排……”   “对嘛,想吃什么就说,还有呢?”   “谢谢夫君,等我吃完的,要不然怕吃不了浪费。”   “放心,这些肯定不够你吃……”   新婚不久的二哥和二嫂看上去很恩爱。   邬夜看得有些眼热。   在他的印象里,杜思康是个阴沉又刻薄的人,大概是和他的残疾有关,在和人相处上,杜思康很像一只满怀防备的刺猬。   但此刻看他对阿满的照顾与体贴,却好似换了一个人。不仅阳光开朗,还会主动和自己说话,连从前眉宇间的阴郁都不复存在了。变化之大,真是令人惊讶。   难道这就是好的婚姻,所带给人的改变吗?   邬夜出神间,又听杜庭芳道:“这个什么肠确实好吃!夜哥儿,老三那臭小子还喜欢吃什么菜啊?快给我们推荐推荐。”   邬夜强打起精神,说:“这桌上的每一样,都是夫君喜欢吃的,他不喜欢的,也不可能端到娘和哥嫂们的面前来。只是他如今是两淮总商,担着朝廷给的责任,忙起来的时候,总有顾不到的地方。但心里其实是记挂着娘亲和哥嫂们的,只是他不说罢了。好在明天是冬至,夫君也说了,他已经把时间空了出来,今晚先委屈娘和哥嫂们将就一顿,明日咱们再一家人好好聚聚。”   一听这话,娘亲和哥嫂们具都笑开了脸,纷纷表示理解。   尤其是对杜柏承满怀怪怨的杜庭芳,也终于不怪杜柏承的不孝顺了,更不骂了,轻叹一声道:“其实我也知道他的难处,但不骂不行。要不然他脑子里全是生意,就更不把我这个当娘的放在心里了。”   杜思康接话道:“依我说还是不要骂了吧?就三弟那性子,你越骂他他越远离你,我寻思着三弟不来吃饭,有可能就是被你给骂的。明儿你要是再骂,他怕是连你包的冬至饺子都不肯吃了。”   其实在座的人都有这样的想法,但大家都不敢说。   杜庭芳在看到杜柏承没有出席晚饭后,心里其实也挺后悔的。此刻被自家老二这么挑破,一张老脸顿时有些撑不住。   娘亲立马急了,用牌牌指着杜思康道:“你少给老娘胡沁!没听见你弟媳说他在忙吗?怎么就成了老娘骂的?你三弟原来多乖一孩子,现在一日比一日会气老娘,都是和你这个刺头老二学的!”   杜思康是三兄弟里的顶嘴专业户,他如今和杜柏承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面,才不担这教坏幼弟的责任,刚要开口反驳,阿满用胳膊肘轻轻碰他一下道:“夫君,你少说两句嘛,小心把娘气到。”   然后杜思康就真的闭上嘴,任由杜庭芳如何数落,都不再吭声了。   邬夜讶异的不得了,也更加食不知味。   用过饭。   邬夜带娘亲和哥嫂们去收拾好的院落休息,对两位想要伺候娘亲洗漱休息的嫂嫂道:“平日里都是两位嫂嫂伺奉,娘亲好不容易来一次,这里就交给我吧。今日赶路也累了一天了,两位嫂嫂就都回去休息吧。”   等人都走了,邬夜问杜庭芳:“娘要洗澡吗?”   杜庭芳有些疲倦地打个哈欠,抱着牌牌摇摇头道:“来前才洗过,就不折腾了,洗洗脸和脚就行了。老三呢?还没忙完吗?”   邬夜让人去打水,道:“刚问过管家,夫君那边已经散了,只是他喝了酒,就地睡了,我等会儿就去看看。娘要见夫君吗?”   杜庭芳想呢么,但还是摇摇头道:“既然喝了酒已经歇下,就不要扰他了,夜里凉,别跑来跑去中了酒风。你平时也要多劝劝他,好不容易才把身子骨养利落了,不要因为喝酒糟践了。那孩子最是纯良实诚,别人家一敬他就喝,躲不过可以赖嘛,借着咳嗽偷偷吐在袖子上,也是个法子嘛。”   邬夜应道:“嗯,我回头会和他说的。”   他上前帮杜庭芳卸着头上的钗环,装作不经意地闲聊问:“娘,夫君小时候,是不是有很多玩伴啊?”   杜庭芳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笑说:“你别看他现在能说会道气人的很,其实小时候可是个闷葫芦呢,别说玩伴,他连家里人都不爱搭理,平时你和他说十句,他能点头嗯一声,就很给你面子了。村里和他同龄的人有很多,但人家没一个愿意和他玩的,也是后来变了,这才有了朋友。你问这个干嘛?”   “哦-之前听夫君和我提过他有三个好朋友,叫什么爸爸、妈妈和晓娟的,关系听着可好。但我和他成婚这么久了,却一直没有见过,也不知这三人是男是女?家住何方?心里好奇,就随口问问。”   邬夜边说,边通过镜子观察着自家婆婆的神色。有关爸爸妈妈晓娟这三个贱人,他一回到南州后,就派人去调查过。但把杜柏承的背景和从小到大的人脉圈子都翻烂了,也没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而杜庭芳也是被他问了个大睁眼,说:“什么爸爸?妈妈?和晓娟?从来也没有听说过这几号人啊?是不是他生意上的朋友啊?他改行做生意前,连家门都不甚出,估计连村里有几个人都不知道,哪来的什么三个好朋友啊?”   她不像是说假,线索到这里再次中断。   邬夜不死心,从娘亲房间出来后,想再去问问大嫂李玉柔,不想屋里熄灯已经睡下。只得把这事先放下,拐道去寻自家亲亲坏夫君。   路过二哥房间时,屋内灯火明亮,时不时还传出些欢声笑语。   邬夜脚步一顿,极好的目力让他透过没有关好的窗户缝隙,非常清楚地看到了室内此刻的情景。   只见杜思康坐在梳妆台前的凳子上,阿满正蹲在地上给他洗脚按摩着腿。夫夫俩也不知在低声细语地说些什么,一副聊得很是开心的样子。   邬夜抿抿唇,心里莫名有些闷闷的。   他不知不觉来到自家夫君下榻的地方,进去时,杜柏承正躺在床上,搂着肚皮朝天的小白虎呼呼大睡。垂落在床侧的手,还捏着一沓厚厚的信,有几页掉落在了地上。   邬夜弯腰捡起,入目第一行,就是一句十分刺目的——每天都想你想的睡不着觉。   邬夜眉头轻皱,正待继续看下去,忽有人将他手里的信纸一把抽走。抬头一看,原来是杜柏承醒了。   “不要乱看别人的信。”杜柏承低头整理着散落在床上的信件,声音沙哑,有点不高兴地说。   邬夜比他还要不高兴,双手微微握紧成拳,控制住想要质问他的冲动,哼一声道:“谁知道会是信啊?我还以为是什么废纸呢,我要知道那上面写的字那么恶心令人反胃。就算给我钱我还不愿意看呢,晚饭都要被呕出来了!我现在都后悔死了,真害怕一会儿长针眼!”   杜柏承没理他,背过身把手里的信全都装进了一个带着三簧四窍锁的小箱子里,咔咔咔,一连声地上了五道密码。   邬夜看得来气,真不知那破信里都写了什么机密?自家夫君这么戒备,又是在防谁啊?   他真的不想和他吵架,气鼓鼓地伸手去掀放在床头的另一个大箱子,想看看里面有什么?   不想杜柏承「啪」打开他的手,用比刚才更冷更重的语气道:“不是你的东西就不要乱碰好吗?”   老天爷!   是可忍孰不可忍!   邬夜再也控制不住了,凤眸微眯质问他:“怎么了,里面有什么了不起的宝贝啊?不能给人看?”   杜柏承眼皮微撩,那双被酒精浸染过的长眸黑沉沉的没有一点情绪,也不知是醉还是醒。   他用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冷淡语气说:“里面有见不得人的东西,我怕你会针眼加重。”   “我不管!我就要看!”   “你是不是欠抽?”   邬夜二话不说,将肚皮朝天打着呼噜的小白虎一把揪住后颈扔下床,再扣着杜柏承的腕子将他一把甩上去。拉上床帐后,邬夜冷着脸,三下五除二把自己当着杜柏承的面扒了个精光。然后趴下并拉着杜柏承的手,“啪啪!”打了两下自己虽瘦但依然雪白挺翘紧致的小屁股,催促道:“快点抽!抽完我要看!”   杜柏承:“……”   他啧一声,俯身趴到他的后背上,扣住邬夜的下巴迫他转过脸来。黑眸冷冷打量片刻后,低下头醉气汹汹地道。   “邬夜……”   “我看你不止欠抽。”   “还挺欠ꔷ操。” 第230章 好大的误会   杜柏承的话,就犹如一盆冰冷刺骨的水,在寒冬腊月里,照着衣不蔽体的邬夜,兜头而浇。   邬夜身体僵硬,就着那只不轻不重扣在自己下巴上的手,愣愣地看着杜柏承,内心受到他深深羞辱的同时,难过得呼吸都要停了。   虽然他真的很爱很爱他,但这并不代表杜柏承可以仗着自己对他的爱,把自己当成一个婊ꔷ子去羞辱。   邬夜觉得自己真是可怜又可悲。   还很可笑。   他知道杜柏承不喜欢自己,但他还是奢望着,自己对杜柏承的这份真心实意的感情,能被杜柏承切切实实地感受到。希望杜柏承能明白,自己对他的种种示好与主动,是因为自己爱他,喜欢他,稀罕他,所以才想要和他亲近,也愿意接受他的亲近。绝不是因为自己不值钱、犯贱、孤单寂寞或是渴望什么男人。   在诚心诚意追求杜柏承的这件事上,邬夜可以发誓!他给予他的一切,在过去从不曾给过别的男人一丝一毫,在未来也不会分给别的男人一丁一点。   杜柏承可以不接受自己,但他属实不该如此践踏自己的人格与自己给他的这份纯洁无瑕地忠诚爱意。   邬夜一直以为,自己虽然做得还不够完美、不够好,但也有努力地在传达自己的心意。   但岂料,在杜柏承的心里,自己竟是如此廉价不堪,是个缺男人睡的贱ꔷ货,欠男人操的婊ꔷ子吗?   邬夜只觉自己的一颗心噼里啪啦碎了满地,羞愤交加,心痛得再也拼凑不起来了。   但他不肯死心,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也希望自己是听错了。   邬夜面色发白,抖着唇,不可置信地问杜柏承:“你……你说我什么?”   杜柏承喝得确实有些多了。   他没有留意到邬夜逐渐冰冻的面色。也可能是早已习惯了邬夜冷若冰霜的圣洁容颜,就算看到了,也没有觉得什么不妥。   杜柏承懒洋洋地趴在邬夜肌理流畅、光洁白皙的后背上。低头在他漂亮的蝴蝶骨上磨着牙齿。一手玩着邬夜雪白挺翘的臀,一手掐着他的下巴晃晃。声音发飘慢吞吞地,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我说你是不是欠——”   “杜柏承你混蛋!”   “唔——”   杜柏承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回神时,他已经和邬夜调换了位置。   对方不知突然发哪门子疯,面色剧变、浑身发抖地骑坐在他的小腹上。神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暗下去的瞬间,连带着印堂都有些发黑。   杜柏承还来不及问,邬夜照着他的脸就是狠狠一拳!   「砰」的一声拳击重物的沉闷声响。   杜柏承唇齿微张没有躲。   邬夜的那一拳也没有打在他的脸上。   听得几道清脆的金石碎裂声,杜柏承偏头一看——邬夜五指紧握成拳,深深地陷在他脑下的玉石长枕里。边缘冒着的除了因内力过度澎湃而升起的淡淡水雾,还有丝丝缕缕鲜红色的血。   杜柏承弥漫着酒意的双眸瞬间恢复清明。   但依然不等他开口。   邬夜又一把扣住他的脖子,低下头时,杜柏承看到有朦胧的水汽,在邬夜长而卷翘的睫毛上蔓延颤悠着。随着时间的流逝与气氛的僵持,那些水汽慢慢凝聚成硕大圆润的珍珠。从邬夜的眼里,一颗颗掉落在了杜柏承的脸上、眼睛里和唇缝中。又涩又咸,还很烫。   杜柏承被自家夫郎的突然发飙和突然脆弱搞得很懵。   他很想问问他这又是莫名其妙犯哪门子病?   但邬夜却死死扣着他的脖子不准他出声,只自顾自地咬牙切齿道。   “杜柏承,无论你稀不稀罕我的喜欢,愿不愿意接受我的爱,我都是你正儿八经的夫郎。看在你吃多了酒的份上,我可以原谅你一次,也最后再和你重申一遍——”   “我邬夜不缺男人,也不是找不到男人,我给你的所有一切。无论是感情上的一厢情愿,还是身体上的任何权限,我都只给过你,也只会给你。我不是荡夫,也不是那些青楼里是男人就卖的婊ꔷ子。我对你的心意,喜欢,爱,天地可鉴,日月可表。不管你怎么想,怎么看,天上地下,人间地府,我的爱恋都只为你一人而存在。你可以不喜欢我,不接受我,甚至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但……”   邬夜说到这里有些说不下去,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好几口气,吸吸鼻子继续道。   “但你不可以这么侮辱、践踏我。”   “我长这么大,第一个正眼看的男人只有你一个。无论你信不信,我的所有第一次,无论是发生的,还是没有发生的,都只属于你,也只会属于你。所以警告你不要把我想得那么不堪,我是真的喜欢你爱你想和你过一辈子,所以才渴望也非常愿意和你亲近。”   “而且虽然你不喜欢我,但我们是正儿八经的两口子。就算我偶尔有一些勾引你的小心思,那也是因为你是我的夫君,也只有对你,我才会心甘情愿这样做。如果你因此对我有什么偏见和想法,认为我很不检点,很失德。那我告诉你,我从来没有对别人这样过,也不会对别人这样做。所以拜托你不要觉得我是那种人,把我想得如此不堪,我告诉你,我不是!”   “若你以后再敢这样贬低糟践我,欺负我——”   邬夜将头俯的更低,几乎是嘴唇贴着嘴唇,和杜柏承说:“我非杀了你不可!”   说完卷衣而去。   走的时候,还踢了被他丢下床,嗷嗷嗷想要找他报仇的虎崽一脚。   “嗷嗷嗷!”   没有报仇成功也没有占到便宜还又被黑殴了一脚的虎崽龇牙咧嘴地从床帐的缝隙里探进一颗毛茸茸的虎头,冲发呆望着帐顶的杜柏承嗷呜嗷呜,可怜兮兮地叫唤着,一副努力告状让杜柏承给自己出头的委屈样子。   杜柏承转过头来,拍拍身边的位置道:“过来。”   “嗷呜——”虎崽两只前爪搭在床沿,后蹄熟练一蹦。刚委屈巴巴地凑到自家主人面前,就猛不防挨了杜柏承一个大逼兜。   “嗷!”虎崽龇牙。   杜柏承又是一巴掌,没好气道:“我一个病秧子没内力干不过他就算了,你好歹也是百兽之王,百兽之王懂不懂?怎么也被他给欺负成这样?每天真是白给你吃那么多肉了,连个人都打不过,也不嫌丢你们老虎家族的脸!”   才三个来月还是一只宝宝的虎崽:“嗷!”   “还叫,你也就敢和我厉害了是不是?”   “嗷——”   “行了,那河东狮已经被我气跑了,估计又得冷战十天半个月,短期内你不会再挨他欺负了,趁着这段时间,你快快往大长,好歹有点老虎的威严,别整天就知道吃肉喝奶睡觉玩你那几颗破草球,听到没?”   “嗷-呜——”   莫名其妙闹了这么一场乌龙,杜柏承也不困了,叫丫鬟进来收拾乱七八糟的床铺,自己脱了满是酒气的衣服去洗澡。   再出来时,新来到杜柏承身边的春雨四名丫鬟,皆都眉目低垂,端庄恭敬地朝他柔柔福了一礼后,分工合作,服侍他在摆放在火鼎旁边的太师椅上半躺下。   春雨在杜柏承的膝盖上搭了一条薄毯,端一杯安神助眠的六安瓜片给他,为他捶腿揉肩,松泛着筋骨;   夏冰拿着一块吸水性极好的鹿皮布,为杜柏承轻柔的擦干发上水珠;   秋水和冬雪将护发的玫瑰精油滴在掌心揉出热度后,仔细认真地为杜柏承抹好,每次发梢,都是需要重点关照的部位。   等做好这一切,四人各端起燃了熏香的手炉,分工从杜柏承的头皮,一点点,从上到下,为他烘干着浓密及地的泼墨长发。   等头发干后,梳子一滑到底,不掉一根发,也不打一丝结,黑亮亮的好似锦缎一般光滑。   虽然主仆相处日久,都知道杜柏承睡觉没有让丫鬟值夜的习惯。   但春雨还是守着规矩问了一句:“主子,需要值夜吗?”   杜柏承摇头:“不用,你们都回去休息吧。我明天要睡懒觉,等我什么时候叫你们,你们再进来伺候。”   “是。”   春雨等最后检点了一遍火烛和门窗,悄声离去。   杜柏承还是没有睡意,拿了卷书在手里,脑海中却总是浮现出邬夜的那双泪眼。   问心,他没有一丝一毫折辱他的意思。   但对于邬夜这位资深封建哥儿来说,自己也确确实实是伤害到了他。   这不过就是个误会,解释开就好了。   但这也再次说明,他们三观不合,真的不适合在一起生活。   虽然说这些不合都可以磨合,但前提是需要彼此双方都付出大量的时间与耐心,要不断地总结试错的经验,更要有能为了对方,而退一步的包容与理解。在这个双向改造的过程中,受委屈是肯定的,改变自己也一定是痛苦的。   而这些美好的恋爱品质,杜柏承一样都没有。   无论是穿越之前,还是现在,抑或者以后,情爱于杜柏承而言,永远都不可能是必需品。   它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让杜柏承的生活更加精彩而富有情调。就算是再好的情人,也休想占用杜柏承宝贵的时间与精力。   杜柏承也永远不会为了任何人,去改变自己、委屈自己。这在他来说,是一件十分白痴且疯狂的事情,他死都做不来。   和离的念头再一次浮上心头。   只是这一次,杜柏承不得不将邬夜糟糕的身体状况也考虑进去。   而要在顾及到这一点的前提下谈和离,几乎是不可能的……   “唉——”   杜柏承打着哈欠回到内室时,里面已经恢复了整洁。   屋里燃着安神的香和温暖的火鼎。虎崽肚皮朝天,搂着一颗它心爱的球球,在床下的窝窝里打着小呼噜。   床也是重新铺过的。珠罗纱遮光效果很好的双开帐子,一面垂着,一面严严地掖好。不用想,也知道里面的那方小空间,有多么的温暖舒适。   杜柏承吹灭了灯,借着鼎里的火光,哈欠连连掀开帐子爬上床。帐中漆黑不见五指,被窝里放着汤婆子,又暖又香,正适合安眠。   今夜就他一人。   杜柏承摸黑拉着枕头,想要挪到床中间去,不想突然碰到一只温温泛暖的手,当即吓地大叫一声:“谁!”   那手的主人清清冷冷地反问他:“你想是谁?”   杜柏承噌地坐起身拉开床帐!   月华如水般洒进来,倾泻在床上人如玉般霜白冷艳的脸上,不是他那阴魂不散的疯夫郎是谁? 第231章 帐中私语时   凭之前冷战的经验,杜柏承还以为这次没个七八十来天,邬夜不会好。没承想他居然不知什么时候,又偷悄悄地跑回来了。   杜柏承问他:“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咳咳——”邬夜不说话,将头偏到一边,捂着唇咳了咳。   杜柏承眉头轻皱捞过他的手,确认没有血迹后,微微松了一口气解释道:“我承认那句话说得有些轻薄了,但也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邬夜噌地将头扭回来:“那你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你字面上的意思,就是我欠男人——”邬夜实在说不出那个字,捂着胸口闭眼深呼吸。   却听杜柏承道:“我从始至终,都没有提过什么男人。我的原话是——「你不止欠抽,还挺欠ꔷ操」。这句话是我对你说的,「欠」字后面隐去的那个人称,自然是「我」。你不要误会,也不要引申那么多。”   “……”邬夜听闻此言,当即在心里把那个被隐去的「我」,加进杜柏承的原话里,立马变成了——“你不仅欠我抽,还挺欠我。操。”   这样把那个令自己格外膈应的「男人」,替换成「杜柏承」后,邬夜马上不觉得膈应了。心里阴霾尽散,也不难过了。   但他还是委屈巴巴地抿着唇,和杜柏承抗议道:“那你以为这样说,就没有问题了吗?我可是你正儿八经的夫郎,是清清白白好人家出身的哥儿,你怎么可以用那种下三烂的话来讲我?你把我当成是什么人了?你不觉得你这样子说话,真的很过分吗?”   杜柏承不觉得,把枕头挪回原位,钻进被窝道:“那没办法,我就是这么一个人,我就爱这么说话。如果你不乐意听,就自重些,不要对我做什么性ꔷ暗示。”   这话可不得了。   邬夜当即又炸了!   他腰肢一挺,猛地坐起身来。气急败坏,颇有些恼羞成怒地质问杜柏承:“你!你说什么?我哪里不自重!我又什么时候!做……做那种暗示了?”   杜柏承好整以暇的将一只胳膊枕到头下,唇角轻勾冲他挑挑眉:“那你脱光了趴在我的面前,还拉着我的手摸你的屁股,是什么意思呢?”   邬夜的脸在月色下羞得通红,结结巴巴道:“我,我那是让你抽我的屁股!抽完好看小贱人给你写的信!才,才不是什么暗示。是你思想龌龊!想太多!”   杜柏承拉长音调哦一声,“原来是我自作多情啊,本来看你那样,我好想……”话到关键,又闭嘴不说。   邬夜心痒难耐,好奇死了。   想着难道自己这次当真勾引成功,杜柏承当时是想……   邬夜:“——”   他心疼自己都错过了什么啊?不停追问杜柏承:“你好想干什么?快点从实招来。”心里打着小九九,又小声补充一句道:“要,要不是什么过分的事,我……我现在也可以答应你的。”   杜柏承轻叹一声摇摇头:“还是不说了吧,我怕再哪句不对,又要被您老上课,刚才那顿,我还没消化完呢。”   “哎呀杜柏承!”邬夜推他:“还不是怪你说话不全,害人误会。”   杜柏承:“谁知道你的思维会散得那么开?你要觉得我话里有歧义,你不能好好和我沟通,把话问清楚再说吗?动不动就发飙,还掐着我的脖子不让我说话,还想打我!你自己说,你这是第几次了?你是不是有暴力倾向?你说的会改,改呢?你这么几次三番的,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同意和离,我就真的拿你没办法?你信不信我——唔——”   邬夜生恐自家夫君一言不合又要提和离,忙膝行着过来捂住杜柏承的嘴,连声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嘛-我本来就因为你不给我看那些私相授受的东西,心里吃味有些不大痛快,你又不把话说清楚,我就以为……你以后说话不要省略,和我说清楚嘛-那我不就不会误会了嘛——”   杜柏承拍开他的手:“有这一次还不够我命大,你还想要以后?我哪里还敢说?下次你天崩地裂一拳头砸在我的脑袋上,我还能活吗?”   邬夜着急辩解:“杜柏承,你摸着良心说,自咱们成婚以来,我再急再气,有哪次舍得真正伤害你?就拿这次来说,虽然我误会你是那个意思,但生气受委屈的是我,主动来找你求和的也是我,我对你的包容与心意,你看不到吗?”   杜柏承却道:“对我有心意的人不止你一个,但别人有的稳定情绪,你却一点都没有。”   邬夜急了:“谁的情绪稳定?谁?是郭凌那贱人?还是其他什么贱人?你也不想想,他们为什么情绪稳定?你都不属于他们,和他们什么关系都没有,他们有什么资格情绪不稳定?他们甚至连吃醋的立场都没有,有什么资格情绪不稳定?”   “而且你也见过我情绪不稳定的时候吧?你应该能深刻地感觉到,对比之前,我现在已经很稳定,很克制了吧?”   “退一万步讲,就算咱俩分开,你和别人在一起,那我说实话,把我受到的这些委屈放到他们身上,他们的情绪还未必能稳定得过我去呢,说不定连我做得好都没有,你信不信?”   杜柏承不信,“那得试试才知道。”   邬夜一听他这话,就知道这冤家怕是又动了和离的念头,心里急得不得了。   他当即先斩钉截铁地告诉杜柏承:“你不要激我,没用,我就算死,也不会与你和离的!”   又紧接着柔柔弱弱往杜柏承身上一倒,捂唇开始咳咳咳。   因着无名医术了得,邬夜最近的小日子过得也挺滋润,他的咳血症再一次被压制住。刚才因为误会杜柏承话里的意思,他悲愤交加都没咳出血来,现在误会解开,更是咳不出来了。   但没关系。   邬夜有的是让自家夫君怜惜的力气与手段!   他狠下心来在舌尖上一咬,立马嘴角溢出鲜血。因为太疼的缘故,身体微颤,脸也瞬间变得煞白。   杜柏承不疑有他,忙扶着他坐起来,伸手从他挂在脖颈上的小玉葫芦药瓶里,倒出一粒无名调制的养心丸塞到他嘴里,拇指轻轻摩挲着他唇角的血迹,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却不说话。   邬夜怕他看出什么,埋首轻轻靠在他的怀里。   杜柏承一下一下,有节奏地给他拍着背,过了会儿,才轻叹一声道:“你这咳血症真是缠手,居然连无名都治不好……”   邬夜瞧自家夫君到底还是在乎自己的,心里有些欢喜,更进一步试探道:“我染上这样的恶疾,恐非长命之兆。若哪日我死了,你会不会为我流泪难过?哪怕只有一丝一毫?”   杜柏承摇头。   邬夜心里一窒:“不会吗?”   “我也不知道,”杜柏承垂眉和邬夜商量:“要不你先死一个给我看看?”   “杜柏承!”邬夜喊完,立马反应过来自己才吐过血,立马又委屈巴巴,娇娇柔柔地咬他道:“你冷酷无情,你好没良心。”   杜柏承一笑,摸摸他瘦削的脸说:“还有力气骂人,看来能长命百岁。”   邬夜问他:“这是你的希望吗?”   这次不等杜柏承回答,邬夜就在他唇角轻轻一吻,抱紧他道:“放心,我会努力长命百岁,陪你过一辈子。”   杜柏承笑他:“你知道一辈子有多长吗?”   邬夜点头:“不就是直到生命的尽头吗。”   他说着又在杜柏承的唇角亲了一口,道:“我会永远永远爱你,直到我生命的尽头。”   杜柏承听着自家夫郎这甜蜜的表白,四目相接,对上邬夜那双清冷漂亮的丹凤眼时,发现其中所燃烧的爱与欲。就像是两团永恒燃烧的火焰,无论何时,都是那么的深情,坚定,又热烈,似乎永远永远,都不会被自己的无情与冷漠所浇灭。   那瞬间,「痴心不改」这四个字,因为邬夜而有了具体的显现。无形中,也让杜柏承总是很冷硬的心,微微地软了软。   杜柏承拥着死死黏在自己怀里的人躺回被中,拉上床帐道:“过几日我要随转运使邓大人,去沿海转运口岸巡查。到时顺路再带你去找无名看看,好好问问是怎么回事。实在不行,过年的时候你随商队再进京一次,找舅舅求求皇上。若能让神农殿的大能出手,想必定能药到病除。”   邬夜:“——”   因为被自家夫君的无情与冷漠所深深地伤害过。所以杜柏承这几句难能可贵的关心,便轻而易举地再一次勾起了邬夜的奢望。   他甜甜蜜蜜舒舒服服地窝在自家夫君满是淡淡药香的怀里,一面吸溜着隐隐作痛的舌头,一面在杜柏承的胸膛上用手指画着没有规则的小圈圈。又灵魂发飘,不受控制的恃宠而骄起来。   邬夜勾着唇角道:“哪有那么麻烦,我这病,归根结底都是因你而起。只要你以后愿意把我放在心上,不要总是想着你的生意,日常多陪陪我,也不要与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贱人私相授受偷偷来往,心里和身边都只有我一个,我这病呀,自然也就不医而愈了。”   杜柏承没声。   邬夜抬起头来,手指上移搂住杜柏承的脖颈,一面轻轻摇晃着,一面带了些撒娇地说:“好不好嘛?夫君——”   杜柏承终于开口,却是不答反问:“邬夜,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样的人吗?”   邬夜一愣。   听杜柏承音色淡淡,没什么情绪地道:“就是像你这般,惯会得寸进尺的。” 第232章 温馨的冬至   邬夜知道自己得寸进尺了,也没想着杜柏承能答应。他只是想着,或许看在自己身体有恙的份上,杜柏承能怜惜怜惜自己,稍微解释一下那箱子里的信和物,就算不甜言蜜语地哄,也会讲几句道理来安抚自己一下呢?毕竟自己咳血的时候,他也不是全然无所谓。   岂料得到的,又是这么一句冰冷无情的警告。   邬夜虽然已经习惯了他的态度,但心里还是会很难受。抿唇小声道:“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知道还问?”   “就问!万一你想不开答应了呢?那我不就赚了?”   “呵——”杜柏承嗤他:“你真是个大聪明。行了,快睡吧,明天我还想带娘和哥嫂他们出门逛逛,起晚了可不行。”   邬夜睡不着,微微支起身子问:“杜柏承,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信到底是哪个贱人写给你的?郭凌吗?那么一厚沓都是他写的?还是有别的贱人?还有那个箱子里,装的什么啊?谁送的?啊?你能不能告诉我?要不然我死也不能瞑目。”   杜柏承不说:“这是我的私事,你少管。还有,说了多少次不要这么骂人,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   邬夜真是要委屈死了:“我眼睁睁地看着我心爱的夫君被人勾搭,我不能闹,不能问,连吃口醋骂一句都戳到你的肺气管子了,杜柏承你是不是想逼死我!”   “再无理取闹信不信我一脚把你踹床下去?”   “我……我就是想和你要一句解释,真的有那么难吗?”   “我凭什么要和你解释?你难道就没有秘密瞒着我吗?”   邬夜蹙眉:“我瞒着你什么了?但凡是你想要知道的事情,我有哪一件没有告诉你?你说个一二三出来我听听。”   “那好,那你告诉我,你每天天还没亮,就偷偷摸摸,躲躲藏藏地爬起床,都干什么去了?嗯?”   “……”邬夜被问的一愣,随之一喜,将脑袋埋在杜柏承的脖子里滚滚,开心道:“还以为你睡得有多熟呢,原来都知道啊,那看这样子,你的心里还是有我的嘛,对不对?”   杜柏承给他屁股一巴掌:“别转移话题,快点老实交代。”   邬夜红唇轻勾亲他下巴一口,摇摇脑袋道:“这是我的秘密,才不告诉你。”   杜柏承讪笑,给他个眼神,让他自己体会。   邬夜怕他生气,忙又在下巴上亲他一口,给他揉着胸口道:“别生气嘛,以后你会知道的。”   杜柏承才没兴趣知道,让他:“既如此,那你以后也不准再过问我的事,知道没?”   邬夜不知道!但未免把自家夫君惹毛了,还是不甘不愿哼了一声,没敢再纠缠下去。想着找个杜柏承不在的时候,偷偷撬开了看。反正他一定得知道那信上的内容,和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才行!   第二日冬至。   杜柏承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他领着虎崽到娘亲和哥嫂们下榻的院落时,一家人正在说说笑笑包饺子。   邬夜也在,手忙脚乱弄的睫毛上都是面粉。他指着几个歪七扭八,东倒西歪,包子不像包子,饺子不像饺子,馄饨也不像馄饨,肚子都快要撑破了皮的丑团子。献宝似给杜柏承看:“快看我包的饺子!好不好看?”   杜柏承笑着点头:“蛮不错的,但是不是包的馅有点多了?这样下锅,会片汤的吧?”   一旁教邬夜包饺子的杜庭芳道:“就是让他凑个热闹玩玩,等会儿上锅蒸了,当包子喂你那比人还金贵的老虎吃,片不了汤。”   “啊?真的下不了锅吗?”邬夜忙道:“娘你快再教教我,我要能下锅的……”   杜柏承听自家便宜娘亲主动和自己说话,心知事情已经过去,自己用不着挨骂了。拉了个凳子挨着杜庭芳坐下道:“想吃饺子吩咐厨房一声就好,何须亲力亲为?也不嫌麻烦。”   杜庭芳一面用小勺给邬夜往饺子皮上舀馅,一面道:“包几个饺子有什么麻烦的,今天冬至,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就是要自己包饺子才好吃。你呢?今日没事了吧?”   杜柏承就没有没事的时候,但便宜娘亲说得对,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杜柏承不想扫兴,也挺想共享这份天伦之乐。摇摇头道:“没有。等会儿吃完午饭,带你和哥嫂们出去转转。”   “好啊!”杜庭芳高兴道:“你二嫂第一次来,咱们带他去十里长街,还有你的铺子里看看,让他好好开开眼。”   杜柏承点头,交代管家去安排下午的行程。指着盆里的馅料问:“这什么馅的?”   杜庭芳:“净羊肉的。”   杜柏承:“只有这一种吗?”   大嫂李玉柔笑着接过话头:“还给你包了几样素的,有你最爱吃的鸡蛋豆腐的。”   杜柏承眼睛一亮:“谢谢嫂嫂-我就知道嫂嫂最疼我了。”   “就你嘴甜。”杜庭芳笑道:“你俩嫂嫂,一大早就起来给你张罗那几样素饺子了。知道你阔气,宅子里新弄了个冰窖,便包了好多,冻起来够你吃好久了。还做了好几盘你爱吃的虾仁馄饨……就因为这才耽误了工夫,要不然我们这点羊肉饺子,早包好了。”   “是吗?”杜柏承又对阿满道:“那也要谢谢二嫂,我命好,以后就有两个嫂嫂疼我了。”   阿满比杜柏承还要小两岁呢,原来都是叫他柏承哥哥。如今猛地成了杜柏承的长辈,听他叫嫂嫂还挺不好意思的。垂着脑袋边包饺子,边腼腆道:“一家人,用不着说谢。”   而拿着擀面杖,擀饺子皮擀得飞起的杜思康却追着杜柏承道:“别光谢你俩嫂嫂,也谢谢你两个哥哥呀。没哥哪来的嫂?没我和大哥擀皮,你哪吃饺子去?”   杜柏承说话气人:“我又不吃你擀的,我吃大哥擀的就够了。”   杜思康用擀面杖指着那摞放在一起的饺子皮:“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给我分分!哪个是我擀的?哪个是大哥擀的?”   杜柏承托着下巴,笑得眉眼弯弯:“反正吃到我嘴里的,肯定都是大哥擀的。”   “你这个臭小子——”杜思康用擀面杖指着杜柏承还要再说。   杜庭芳催他:“老二快点擀,供不上了。”   杜思康来气:“娘你看你有多偏心!不催大哥就催我!”   杜庭芳:“你大哥一个劲地埋头干活,话都不说一句,还催什么催?你快点,眼看中午了,赶快包完开饭了,吃了饭让你三弟带咱们逛热闹去。”   杜思康不依,指着杜柏承道:“那他怎么什么都不干啊?”   杜柏承:“谁说我什么都不干?等你干完了,我等着吃啊。”   “娘!你看他!你管一管啊!”   “你三弟又不会。”   “他不学怎么会?”   “你三弟天生就不是干活的料,学不会这些。”   “人家夜哥儿不比他娇贵?夜哥儿都能学会,他学不会?”   “谁说我学不会?”杜柏承眉梢轻挑,很是欠扁地道:“我就不学,我气死你。”   杜思康扬起擀面杖:“你坐那别动!看我锤不死你!”   杜柏承主动把脑袋支过来,指着太阳穴道:“来来来!照这打!”   阿满瞧自家夫君的脸都被气红了,忙道:“柏——三弟,你不要欺负夫君,你看你把他给气的。”   “哎哟喂——”杜柏承调侃:“二嫂好护夫啊。二哥你老实说,是不是心里已经乐开了花,都要幸福死了?”   不等杜思康说话,阿满已经羞红着脸跑掉了。   杜思康记他一笔!   等开饭吃饺子时,邬夜将自己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做成功,也没有片汤的五个丑羊肉饺子,神情雀跃地夹在杜柏承的碗里,给他在小玉碟子里倒点醋道:“这是我包的,快尝尝,好不好吃?”   杜柏承却道:“我不爱吃羊肉饺子。”   “啊?”邬夜失落尴尬,正不知所措。   杜柏承又道:“我吃皮,你帮我吃馅吧。”   邬夜:“——”   他忙说好呀,刚要用筷子把饺子夹成两半,把里面的肉馅掏出来。杜柏承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把肉馅倒在了他的碗里。   邬夜:“——”   杜思康终于找到机会了,也调侃他们道:“哎哟喂-三弟平时都不碰羊肉饺子的,这突然间是怎么了啊?还得是夜哥儿包给你的,才叫香,是吧?”   邬夜:“——”   杜柏承对阿满道:“二嫂快也喂喂二哥呀,你瞧把他给羡慕的。”   他们兄弟俩打嘴仗,受羞的全是做夫郎的。   邬夜脸蛋红红,埋着脑袋甜甜蜜蜜地吃着碗里自家夫君给的饺子馅,小声对杜柏承道:“你要实在不爱吃,不用勉强的。”   杜柏承又将一团肉馅倒在他的碗里:“这样还挺好吃的。”   热气腾腾的精面饺子皮,糯叽叽十分具有筋道,下过水后,也不黏。装过馅料的皮子里裹满了香浓美味的羊肉馅汁,却没有一粒羊肉馅料,蘸着醋一吃,香喷喷油乎乎的。既吃到了羊肉饺子的美味,又没有吃到讨厌的羊肉馅。   杜柏承发现了新大陆,吃完邬夜包的饺子后,又夹了几个羊肉饺子。都是他吃皮,邬夜为他分担馅。   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了团圆饭,移步到小花厅叙家常。   杜柏承问二哥:“成婚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杜思康摸着自己的腿:“等恢复了,我想把老本行捡起来。”   他的老本行是打猎,腿也是跟着这个出事的。   阿满当即连连摆手表示:“不行!打猎太危险了!我有木匠手艺,养家没问题的。”   杜柏承一笑:“我知道二哥和二嫂都是有本事的,所以想问问,你们有没有想过,开个摊子做买卖?”   “买卖?”杜思康愣了下:“什么买卖?我不会做买卖啊。”   杜柏承将朝廷允许民间百姓,在官府的管控下,开采山林泽川的政令改革,完整地解释了一遍给他们听。   说:“二哥是打猎的好手,识得皮毛山货。二嫂从小学徒做木匠,认得各色山石好木。如果二哥和二嫂有意向,我可以在村子里承包几座山头给你们。也别怕担不起来。我会雇专业人士一点一点地教你们,直到你们完全上手为止。如何?”   毫无疑问,这是一块绝对能发家致富的通天踏板,更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资源提携。   但也正是因为它所能带来的利益太过庞大。所以也令性情卑怯的杜思康,和懦弱软绵的阿满,都充满了顾忌与害怕。   怕和朝廷打交道……   怕被人欺负……   怕干不成被人说闲话……   他们担忧害怕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所以明知自己错失的是怎样的机会,也推三阻四地拒绝了,并表示:“日子平平淡淡才是福,不想操那么多心,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这是典型的逃避心理。   因为不敢面对未知的不确定,所以要龟缩在自己熟悉且认为安全的壳里,不愿意有丝毫进步。   杜柏承劝道:“不为你们自己想,也得为你们将来的孩子想一想。”   杜思康却道:“可是商人的孩子不是不可以科举吗?我怕耽误了孩子的将来。”   杜柏承真是被他逗笑了:“合着你胎胎都要生儿子了?就算真是这样,手里没钱,你怎么给孩子提供好的教育?怕是连供孩子读书习字的能力都没有吧?”   杜思康:“话不能这么说,原先咱们家也算是穷的了吧?你不也照样是举人?我再如何,也穷不回以前吧?”   杜柏承:“为什么总要拿个例去否定普遍?你只看到了我考上举人,你怎么不想想我走了多少弯路?吃了多少苦?”   “我八岁就考上了童生,若我有一个更好的学习环境,享有更好的学习资源,说不定我真的就成了八岁的童生,九岁的秀才,十岁的天才状元呢。”   “你能想象吗?我赶考了十年,直到被悬牌批责,我才知道,文章是有条框的,字写的太丑和挤在一起是不行的,好多书我是没读过的,爹教给我的知识点是过时、错误、不符合政治环境的……诸如此类还有很多,而这些,都是贫困造成的。”   “我当然也不否认有寒门出贵子的情况,但那种情况,是少之又少的。此次我进京,秋闱及第的人里,寒门学子不足三成,而这些寒门学子里,还都以读书风气盛行的江南学子为主。你能说,教育的环境与水平,不重要吗?”   杜思康梗着脖子:“那人家于百川还照样是状元呢,自己不成器,才会怪这怪那的。”   杜柏承蹙眉:“我说了,不要拿特例当全部。这天底下有几个于百川,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你哪来的自信,也能生下一个于百川?”   “而且实话告诉你,别看于百川家穷,他的祖上也是发达过的,留下的珍贵藏书不知凡几,你知道若把这些书放到市面上去卖,能卖多少钱吗?”   “如果你坚持认为孩子能不能成器,全得看他自己努不努力,那我给你的建议是,这辈子都不要生孩子。因为就算你能生下一个天资优良的好孩子,就你这种古板、不思进取的教育理念,也是耽误人家。”   话到此处,华章进来给杜柏承送帖子。   才刚刚过了九岁生辰的少年,身姿挺拔如翠竹,仪态端方如宝玉。未有功名,迈的已是端端正正的四方小步,开口说话时,也是纯正流利的好听官话,没有一丝一毫的土味乡音。   “三叔,邬府的请帖。”   华章躬身弯腰,双手将拜帖微微高举过头,恭恭敬敬的递给杜柏承后,回身颔首,用眼神与在座的诸位长辈一一打过招呼后,垂眉后退至门槛处,侧身旋转而出时,礼数周到的,竟是连个后背都没给长辈们看到。   若不提他的出身,谁能想到,就在一年多之前,彬彬有礼像个小贵公子的华章,还在村里的池塘里光着屁股玩泥巴?   如今再看,当初与华章同龄的孩子们还在池塘里玩泥巴,跟在杜柏承身边的华章,却已经是脱胎换骨了。   教育真的太重要了。   华章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李玉柔作为母亲,心里真是又高兴又自豪,对杜柏承这个小叔子,也不知道有多感激。   趁着杜柏承低头看帖。   李玉柔问邬夜:“夜哥儿,听说章儿现在在官学,每年束脩不少花吧?”   邬夜摇头:“不多。”   李玉柔很想知道:“那具体是多少呀?”   想着华章到底是自己的孩子,在杜柏承这里锦衣玉食被教养得这么好,衣食住行的花费自己还不起。但束脩钱还是应该自己出比较合适。   却听邬夜笑道:“真的不多,每年也就三百多两吧。”   “什么?”   大家都惊了!   要知道在村里,每年五两银子的束脩就已经是顶破天了。华章居然要三百多两?这么多银子都够他们全家人开销好几年了。   李玉柔忙又问:“我,我还听说他有两个武师傅,是不是也很贵?”   邬夜还是说:“不贵,两人加起来,一年也就三千来两。”   “噗!”杜光宗一口茶水喷出来,忙拉住李玉柔道:“别问了,别问了,越问账越多。”   李玉柔也没敢再问了,她是想说:“学武干什么?他是考科举,又不是考武艺,这么费钱!快别让他学了,这天长日久怎么供得起?三弟赚几个钱也不容易。”   邬夜则表示:“嫂嫂安心,这点开销,不过就是添只簪子的钱。对我和夫君来说,一点压力都没有的。且习武也不是全然无用,强身健体是其次,有能力保护自己才重要。将来章儿大了,出门闯荡有武艺护身,我们也放心不是。”   所以开明的教育理念与一份好的教育资源。对于孩子的成长来说,怎么可能不重要呢?   而想要好的教育,怎么能没有钱呢?   阿满虽胆小懦弱,但也希望自己的孩子,将来也能像华章这般有出息。有了这个念头,他也就微微有了些勇气,小声问杜思康:“夫君,你说呢?”   杜思康的想法,其实也已经变过。虽然他还不是父亲,但总有一天会是的。而作为父亲,怎么不想给自己孩子最好的?又怎么可能不想让自己的孩子有出息呢?   但他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前脚才和杜柏承抬杠,后脚又认可杜柏承的观点,那他还有什么做哥哥的威严?   好在杜柏承虽然喜欢和自家便宜二哥顶嘴抬杠,但在关键时刻,他从来不会打自家二哥的脸。   杜柏承看完请帖后,瞧杜思康和阿满都有了心意回转的趋势,便给两人搭了个台阶,说:“这事不急,二哥二嫂再好好想想,走前给我个话就成。”   完了又对大哥和大嫂道:“章儿要走科举,你们两个再穷,也不能从商。但我听说,村长要退下来了,是不是?”   杜光宗点头:“嗯,明年开春就要选举了。”心里隐约猜到杜柏承要说什么。   果然下一刻杜柏承就问他:“大哥你有没有兴趣?”   大家瞬间都把目光放在杜光宗的身上。   本以为他平日里沉默寡言,也是没胆量走不出去的,不想却比咋咋呼呼的杜思康强。   杜光宗只是扫了一眼在地毯上和虎崽开心玩耍的青云和瑟瑟,便毫不犹豫地点点头道:“想呢。但村长想传给人家儿子,我不会说话,人缘一般,识的字也不多,怕是选不上。”   杜柏承笑说:“你别管这么多,只要你想当这个村长,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来办。你只需要跟着族学里的先生,每天多识几个字,然后和村民把关系打好就行了。”   他是兄弟里最小、最需要庇护的。   但不知从何时起,他也成为了家里的撑天大伞与主心骨。   只要是从杜柏承嘴里说出来的话,大家都会毫不怀疑,这事一定能成!   李玉柔激动地看着杜柏承说不出话。   杜光宗也好比吃了定心丸,点点头道:“嗯,大哥记住了。”   三兄弟里就属杜柏承有出息,且差距已经到了无法超越的地步。   杜庭芳瞧杜柏承主动提携两个哥哥,心里感到十分高兴欣慰,抱着杜父的牌牌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夸赞杜柏承道:“就知道你是个好的,富贵了,也没忘了你两个哥哥和你嫂子待你的好。这样才对嘛,若没他们的无私付出,哪有你的现在。”   但有关便宜哥嫂们对原主的抚养之恩,与杜柏承无关。   他只记着他穿来后,长嫂当衣卖发,节衣缩食,一口口喂到他嘴里的一日三餐;   记得二哥坐在轮椅上,日夜不休,衣不解带,尽心尽力照顾他的每日每夜;   也记得,就算在再苦再难的时候,大哥就算被逼到卖儿子,也没有断过哪怕一顿吊他性命的草药钱;   当然更不会忘,便宜娘亲为他流过的,那数也数不清的滚烫眼泪。   “哥嫂们对我的好,我一直都记得,也永远都不会忘。”   杜柏承说:“其实想要报答哥嫂恩情的这份心一直有,只是总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如今有了,自然不能错过。”   李玉柔蹙眉:“三弟快别这样说,亲亲的一家人,什么报答不报答的,生分!”   “当年我嫁给你大哥的时候,你不过也就像华章这个年岁,我说实话,心里把你又当弟弟,又当儿子一样看待,盼你科举出人头地,光宗耀祖是真的,但也不是为了这个才对你好。”   “我和你大哥为长为先,抚育教养幼弟,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若对你不管不顾,那才叫全天下人戳脊梁骨。你长大了,有能力了,想帮衬一把家里,我很高兴,这么多年没白疼你。但你要说是报什么恩,那未免也算得太清楚了些。”   杜柏承忙道:“嫂嫂误会,帮衬家里,自然是因为我们是血浓于水的一家人,与其他无关。”   李玉柔笑了:“这样才对。”   杜思康也对杜庭芳道:“娘也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能不能不要总拿出来说?烦不烦啊!”   “我付出我乐意!又不是三弟逼我的!你搁这知恩图报要账呢?还是咋?怎么地,生怕我们兄弟处出真感情来,非得搅和两句,才能顺心是吧?”   他们都是杜庭芳的亲生儿子,没有谁比她更希望,他们三兄弟能和和美美的。   杜庭芳之所以总拿从前的那些事来说。不过是想让从前付出多一些的长子与次子,知道杜柏承是个懂得感恩的。也想让现在多付出一些的杜柏承,不要因为富贵了,就忘记从前两位兄长待他的好。从没想过自己为了让他们感情好的话,会造成他们之间的坏。   她听长媳和次子都不乐意谈那些,心里更是欣慰,连忙笑着表示:“好好好,我不说,以后再也不说了。只要你们兄弟几个,一直这么好好的就行。”   不得不说,虽然杜柏承出身贫苦,但他一点也不缺爱。他所享受到的家庭温暖,是出身富贵的邬夜,从未拥有过的。   邬夜坐在一旁默默听着,看着。终于明白,自家夫君为何从不为物质所打动了。   杜柏承的精神世界,已经被亲人的关怀与爱意所填满,就算没有物质,如此疼爱他的温暖家庭,也能让他生活得非常幸福快乐。   而想要真正地打动杜柏承的心,物质不能缺,但最重要的,还是得让杜柏承的精神世界,感到满足愉悦。   如果自己不能让杜柏承生活得比过去更加幸福,那还有什么资格喜欢他?甚至是把他留在身边?   邬夜决定放弃那个偷打箱子的想法,以后也不再去试探杜柏承对自己的态度。   通过这么久的相处,他也发现了。杜柏承并不是他想的那样冷心冷肺,没有良心的人。相反,杜柏承懂得感恩,也很会爱人。   而自己之所以还没得到他的回应,绝不是杜柏承的错,全是因为——自己做得还不够多,也不够好,所以还不配得到他的回应。   邬夜默默检讨间,胳膊忽被一碰。吓了一跳:“啊!”   “和你说话,你神游什么呢?”杜柏承将手里的帖子递给他:“你爹让我们晚上回去吃饭。”   邬夜蹙眉。心里警惕自家父亲借机把哪个漂亮弟弟妹妹献到杜柏承的面前来,看也没看道:“不用管,你都答应娘要好好陪她了,怎么能言而无信?”   杜柏承:“我也没想着去,但你是不是应该回去一趟?”   邬夜:“你不回去,我一个人回去干嘛?”   杜柏承:“那毕竟是你的家。”   邬夜:“有你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第233章 逛街小风波   江南繁华看南州,南州繁华之处尽在十里长街。帝王赐给杜柏承的天下第一豆腐,不仅是十里长街上最瞩目光辉的存在,同时也是整个南州城的地标性建筑。   阿满在长街入口处一下马车,就远远地看到了天下第一豆腐的御赐牌匾,惊呼道:“好气派呀!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高的楼呢,咱们现在要去吗?”   杜思康笑说:“逛完街再去。三弟那楼足有九层高,等你爬完,怕是没力气干别的了。”   “夫君你看,那个是三弟的一文钱奶茶店吗?有好几个耶!”   “嗯,是呢。”   “哇,柏承哥——不,三弟好厉害,在这种地方开这么多店,租金一定很贵吧?奶茶卖那么便宜,能赚回本吗?”   “应该能吧,不能他也不会开这么多家。对了老三,你那奶茶店,每年的租金多少钱啊?”   杜柏承正和邬夜一左一右地搀着杜庭芳下马车,道:“不是租的……”   “啊?”杜思康惊讶:“那难道是买的?”   “嗯。”   “那!那得多少钱?”   杜柏承:“都是底下人谈的,我也不清楚。”   杜庭芳插话道:“你这孩子,花的是你的钱,你怎么能不清楚呢?买这么多店肯定要好多银子的,你不清楚,万一人家虚报贪你的银子怎么办?”   杜柏承笑笑说不会。边带着娘亲和哥嫂们逛街,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收集市场信息。   江南自古繁华。   南州是翘楚,十里长街又是南州商贸的精华所在。   但凡在江南市面上排得上名的商号,在这里都可以找到其店面。很多还都是已经营业了上百年的老字号。货物不仅好,也非常时兴,当然贵也是肯定的。   杜柏承花钱如流水,遇到好玩、好吃、好用、好穿等各色好物,不问价格,也不管娘亲和哥嫂们的拒绝,通通买下来送给他们。   其中最开心的莫属于青云。   六岁的小哥儿一日日大了,也懂得爱美了。原先一遇见好吃的就流口水,如今是遇到漂亮的衣服、首饰,就双眼放光走不动道了。   但爹娘规矩严,来前就在私下里千叮咛万嘱咐的交代过他:三叔若送礼物,只能选一样,不能贪心,也不能选贵的。   可是三叔真的对他好好,也对他好大方呀。凡是瞧着他喜欢的,都统统买下来,也不问他的意见,还会自作主张给他搭配漂亮可爱的包包、鞋子和头绳。送他一切想要的,并体贴地为他免去了爹娘的责怪。   青云虽年纪小小,但他已经在族学待了多半年,心里什么都懂。   他好喜欢自家三叔,伸着手手拉住自家三叔长长凉凉的手指头,欢蹦乱跳刚要贴着脸脸蹭一蹭,膀子忽被人一揪。   青云小小的身子被扯得一歪,抬头一瞧,发现是自家大哥。   “你走得太慢了,影响三叔走路,”华章伸出一只手:“我牵着你吧。”   大哥的脸色好冷,青云有些害怕地摇摇头,糯声道:“云-云云可以走快点的——”说完赶忙挣脱开他,更加依偎紧自家三叔。   “……”华章面色紧绷,握紧双拳看着那个原本应该属于自己的位置,如今却被弟弟所霸占。暗恨自己长这么快干什么!自从他的个子到达自家三叔胸口后,三叔就不准自己再牵他的手,也不准自己再拽着他的衣袖走路了。   华章委屈。   自己也只比弟弟大三岁呀,为什么三叔要区别对待呢?   难道因为自己长高了,就不可爱了吗?   华章好恨自己!   为什么要长这么快?长这么高?   也好讨厌弟弟!   为什么抢走了爹娘的爱?还要来和自己抢三叔?   华章跺跺脚跟上去,看自家三叔给讨厌的弟弟买这买那,还要给他买玩具,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出声阻止道:“买这些干什么啊?他笨得要死!一会儿就玩坏了,浪费钱!”   杜柏承看他一眼没说话。   青云小声反驳:“才不会-云云很聪明-三叔给云云买的-云云会很爱惜——”   华章一下就火了:“我说你说话的时候,能不能不要这么娇滴滴的啊!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叫什么吗?你是不是以为你很可爱?还是以为你的名字很好听?矫情兮兮的,真是恶心死了!”   “呜——”青云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与申饬吓得瘪嘴,求助地看向自家爹娘,想哭。   李玉柔皱着眉头,轻轻拍了华章的肩膀一下:“好端端的你怎么了?凶弟弟干什么?”   “……”华章不觉得自己有错,反而还委屈巴巴地看向自家三叔。   杜柏承心知这便宜侄儿是嫉妒了,大庭广众也不想说他什么,给青云买玩具的时候,给他也买了一份。   但这并没能安抚住华章的情绪,出店门时,华章故意伸脚来绊青云,还用手捶了青云胳膊一拳头。   目睹全过程的杜柏承当即也不再给他留面子,抬手照着华章的后脖颈,就是「啪」十分响亮的一巴掌。   华章哪能受得了这个委屈,红着眼眶,扭头要跑!   杜柏承警告他:“跑了就别回来。”   邬夜轻叹一声,将鼓着腮帮子委屈流泪的华章拉到身边,给他揉着后脖颈道:“你看你,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和弟弟吃起醋来了?你天天跟在你三叔身边,弟弟才待多久?大方点,嗯?”   华章就算不大方,也没办法,因为杜柏承不会哄他,还真舍得上手抽。   此时太阳落山,忽有寒风刮来,气温骤降。一家人都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杜柏承带着娘亲和哥嫂来到陈家生意火爆的皮货店,想买些临时御寒的围脖和手护。   二哥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在店门口招揽生意的江天和木头,惊讶问:“唉?老三!那不是你店里的掌柜吗?怎么会在这儿?”   娘亲等忙问:“哪呐?”   “那!”二哥伸手一指,果不其然,确实是两张熟面孔。听杜柏承说两人是被陈家挖走的,娘亲当即很是生气地表示:“不去!他们都背叛你了,你还屁颠屁颠去光顾他们的生意,是不是脑子缺根筋?”   杜柏承则表示:“什么背叛不背叛的,别说得那么难听。人家是跳槽,这是人家的自由,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人家又不是卖给我了。快走吧,人家店里货好,服务又周到,咱们取取经去。”   “你!”杜庭芳干气没招,指着杜柏承的背影嘱咐邬夜道:“看见没?这小子缺心眼!夜哥儿你心眼多,以后你要多看着他点。要不然他被人卖了,还给人家数钱呢。”   表面看着心眼挺多,其实身心都被杜柏承玩弄于股掌间的邬夜:“……”   他真的很想和娘亲说:婆婆您真是一点都不了解我,就像您一点都不了解您的亲儿子一样。   熟人见面。   杜柏承一点尴尬都没有,甚至还关心在自己最艰难的时刻,弃自己而去的旧员工,在新环境里待得怎么样?体体面面的漂亮样子,把江天和木头两人,弄得面红耳赤,说话都结巴了。   而杜柏承越是体面,他们就越是不自在。   因为这也证明了他们的离开,对于杜柏承来说是完全不重要、没有影响的。所以他才能在再见的时候,如此地无所谓。   思及此,两人倒希望杜柏承能给他们个不好看。至少能说明,他们曾经对于杜柏承来说,是有用的。但杜柏承从始至终都面带微笑,让他们的心,备受难堪与煎熬。   杜柏承付了账,正要走人,陈宇佳忽从外面进来,见到他当即扇子一合,狐狸一样,亮着两只精明的眼睛走过来。   “这不是我的宝贝外甥女婿吗?什么东西,还得我们的两淮总商大人亲自来买啊?叫人来说一声,舅舅给你亲自送到门上去啊。”   陈宇佳嘴上寒暄,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今日冬至。   按计划,邬逢春会叫杜柏承回府吃饭,然后借机让邬华献舞一曲,将其引荐给杜柏承。   缘何杜柏承没有赴宴?居然还在自己的铺子里?   陈宇佳奇怪。   但让他更加奇怪的是,往日若他以舅舅的身份自居,邬夜总会生气炸毛,不管不顾,冲他发怒咆哮,像个疯子一样,惹得周围人嘲笑。久而久之,便落了个不尊长辈的坏名声。就算家世与外貌条件都是一等一的好,也没哪个男人敢要。对比得邬傲风,也是越发哪哪都好。   可今日奇了,邬夜除了冷冷给了他一眼外,竟是一点动怒的意思都没有。那暴躁极其容易被人主导利用的坏脾气,竟不知在何时,得到了纠正与改善,活像换了个人似。   陈宇佳暗暗皱眉,想着难道是杜柏承的功劳?   这不由让他警惕。   若说就邬夜那样的性情和为人处世,就算背后有刘玉楼支持,也难成大事。但自从他与杜柏承成婚后,好像越来越会做人了,最起码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当打对面的给人难堪,四处结仇。而且他和邬逢春的父子关系,也有了破冰和解的趋势。这些在原来,是绝不可能的事。   而邬夜那从小被刘玉楼娇惯出来的以自我为中心的坏脾气,邬老爷子生前怎么掰都没扳正,居然成婚不过两年,就被杜柏承给改正过来了,这比邬夜的改变,更加令人不可思议。   不得不说,杜柏承这人看着纯良病弱,其实很有点本事。   陈宇佳暗恨——自己想要除掉杜柏承的想法,始终都是无比正确的。只可惜杜柏承命大,三番两次,都不能让他如意。   他心中杀意四起,面上却是一点都不显露。因着自杜柏承当上两淮总商后,想见他一面简直难如登天。如今好不容易见了,简单寒暄完,陈宇佳自然要问之前申请转运名额的事,“不知结果如何?”   杜柏承有问必答,说话却很官方:“舅舅和大家的申请,我全都提交上去了。至于谁能通过,就看转运使那边的审批了。后天出结果,舅舅多留意下。”   他这说的是鬼话。   杜柏承身为两淮总商,在让谁承办转运差事这件事情上,拥有绝对的话语权。说什么提名,不过就是谦虚的场面话而已。转运使负责的是政务审批,又不管生意上的事。   陈宇佳合理怀疑杜柏承压根就没把自己报上去。毕竟他在私底下对杜柏承做过什么,他心里最清楚。就算杜柏承对这些毫不知情,但杜柏承如此扶植邬夜,目的也不难猜。若杜柏承的目标是邬家继承人的位置,那怎么会让作为邬傲风舅舅的自己,更上一层楼呢?   陈宇佳眸光微转,扫了眼站在杜柏承身后,畏畏缩缩一看就是从乡下来的土包子们。目光在一身孝服,怀抱杜父牌牌的杜庭芳身上转了一圈。问杜柏承:“今日冬至,没回去陪陪你岳丈?”   杜柏承:“岳丈天天见,今日我想多陪一陪家里人。”   “瞧我!都没看到!”陈宇佳好似才看到站在杜柏承身后的一大家子,用扇子一敲脑壳道:“这就是伯母吧?”   他上前一步给杜庭芳行礼问安,自我介绍道:“晚辈是夜哥儿的舅舅。”   邬夜确实是变了,给了往日非得隔空打陈宇佳一巴掌,直接说「不是亲的」,闹得大家都下不了台。今日却一改往日无礼作风,和杜庭芳轻声细语地解释一句:“是我继母那边的舅舅。”   “哦——”杜庭芳明白了,心里骂他原来是你个为舅不尊的东西挖我儿子的墙角!面上笑眯眯,很是和善地说:“原来是小亲家,我不常出来,都没见过,真是能说会道,好俊的模样。”   陈宇佳笑说:“可不是,明明是再亲不过的一家人,只因住得远不常走动,见了伯母居然都没认出来。初次见面也没准备什么礼物,今日冬至,明日起又要降温了,正巧有件天山黑狐的皮草,是镇店之宝,送给伯母御寒吧。”   说着便让人把那件标价要一万多两的镇店之宝,从水晶做成的展柜里拿出来。   杜庭芳刚才一进店门,就看到了那宝贝东西,自然也知道它价值几何。   虽然不清楚这陈宇佳具体为何许人也,但能做出挖外甥女婿墙角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而且听也能听出,他是有求于杜柏承。常言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好端端地送自己这么贵重的东西,指不定要怎么从杜柏承的身上讨回来。   杜庭芳才不稀罕!也绝不愿意给自家儿子找麻烦!   她急忙上前一把扯住要去拿货的伙计,对陈宇佳谢谢道:“好孩子,你的心意伯母心领了,但伯母是个庄户人,日常下地干活,穿不来这种好东西。你留着卖给人家那种贵妇吧,给我真是糟蹋了。”   又转头对杜柏承道:“你们聊吧,我们出去等你,这一大家子都杵在这里,耽误人家生意。”   说完也不管什么礼数不礼数,忙忙地带着一大家子走了,生怕慢一步,就给杜柏承惹了麻烦。   陈宇佳没想到杜庭芳看着土里土气,居然还挺有思想觉悟。他耍尽手段也攻不破杜柏承这座堡垒,只能夜夜失眠,听天由命等结果。   而和他同病相怜的,大有人在。   以黄继来为首的江南六位皇商,就是其中一份。   话说当初杜柏承初为皇商,年纪最小,资历最浅,家底最薄,但后台却最是强硬。   黄继来等都看不上他,但又干不掉他,便组团孤立杜柏承,让他和那个画春册上不了台面的郝志远,一起到冷宫里去坐冷板凳。   岂料天有不测风云。   他们这边还没摆完谱呢,杜柏承不过数月,便成了十里盐场上的风云人物,日进斗金不说,如今更不得了,一跃成为两淮总商,彻底翻身把他们压了一头。   而此刻再做补救,却是为时已晚。   别说送礼道歉,这段日子,他们都快把腿跑断了,连杜柏承的面都见不到。   六人那个愁啊,那个悔啊,聚在一起端着酒,眼巴巴地问自己的头头:“老大,这杜柏承肯定是恨上我们了,要给我们好看。估摸着转运这差事绝对得黄,你说这可怎么办呐?”   黄继来目光阴沉:“没办法,谁让人家不仅有个好舅舅,还有个好老师呢?看来为今之计,只能使出那一招了!”   大家面上一喜:“不愧是大哥!就知道大哥有办法!大哥有什么招啊?”   黄继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砰」的放下酒杯站起身,咬牙切齿恶狠狠地说:“走!跪下求他去!” 第234章 走马上任啦   黄继来这招虽然窝囊,但实用性很强。   只是拜佛要到佛跟前,就算他们能拉得下脸去跪求杜柏承,那也得见着杜柏承才行。总不能一溜烟跪到两淮总商的大门口去。   虽说这也是个办法,但这做人吧,说实话还是要点脸比较好。   六人见不到杜柏承。   黄继来又给难兄难弟们出了一招:“咱们找郝志远去!他和杜柏承好的都快穿一条裤子了,只要他肯出面帮咱们说情,事情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于是六人又转道去郝志远在南州东城置办的清河别墅寻人,却扑了个空。   看大门的老仆说:“我们主人这几日都在两淮总商府邸做客,不在……”   如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杜柏承摆明了是要给我们坐冷板凳!就算给他真跪下!怕是也没用!”   “杜柏承看着温文尔雅和善得很,没承想一个大男人,心眼竟如此之小!”   “打从一开始!我就方量他不是个好东西!”   但说归说,骂归骂。如今杜柏承为上,他们为下。说不给他们转运的名额,就是不给。就算他们吵破了天也没有用,还是得有个解决的办法才行。   几人叽叽喳喳:“老大,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黄继来也没办法了,皱眉看着河上垂柳沉思片刻,道:“他如此针对我们,属实是公报私仇!我们少安毋躁等着看,若到时名单上果然没有我们的份,咱就联名到转运使那里告他去!”   “可据我打听,这个转运使邓汝康,和杜柏承好像师出同门。”   黄继来:“不怕!他们要是敢上下包庇!咱们连邓汝康一起告到巡抚去!”   “可是老大,如今江南的一把手,就是他俩的老师郭长青啊……”   “……”黄继来噎了一下,“那我就上京告御状!如今谁不知道官商勾结要掉脑袋?我不信他们不怕!”   “可是我还听说,杜柏承的舅舅刘玉楼就在京城养伤,杜柏承此次被牵扯进科举舞弊案能安然无恙,还得了两淮总商的位置,就是刘玉楼保的……”   “不是!我说你们这些人!”黄继来生气道:“干嘛总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们给出个主意,我看行不行?”   “我还真有一个!”   有人道:“杜柏承是入赘,他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靠着他的夫郎邬夜……他是凭着裙带关系,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他敢给咱们吃闭门羹,却未必敢给他的夫郎甩脸子……咱们不如去求求他的夫郎,只要邬夜发话,杜柏承肯定依!”   黄继来迟疑:“可我看着,杜柏承都不把他老丈人当回事,还能怕夫郎?”   “大哥你这就不知道了吧?杜柏承之所以敢对他岳丈那个态度,就是他夫郎示意的啊!”   “怎么说?”   “话说这邬夜和他爹啊……”   有了目标,六人便又开始琢磨讨好邬夜的法子。   时间紧,任务重,也来不及过多准备。但哥儿嘛,送首饰肯定不会错。只是因着邬夜出身富贵,这件首饰要格外贵重些才行。   六人结伴去逛南州城最大的几家玉器行,不想都货物平平,问起来,居然连个正经主事的人都没有。   ——包括黄继来这个玉石大亨,开在十里长街上的铺子,也是同样的情况。   “怎么回事?”黄继来皱着眉头问:“货呢?人呢?都哪去了?这怎么做生意的?”   店里的伙计不认得他,听他是外地口音,忙一面道歉,一面解释说:“客官您有所不知,我们城里的两淮总商大人,下个月就要过生辰了,他的夫郎,把城里但凡排得上名的玉器行的掌柜,都叫到府上去了,听说是想选出类拔萃的美玉,给总商大人打行头……店里的好东西都被掌柜带走了,不止我们家,您现在无论去哪家,恐怕都是这么个情况……”   黄继来啧一声:“过个生辰,这么隆重呢?”   伙计摇头:“不止过生辰!这位总商大人的夫郎,是我们城中首富邬家的小儿子。不仅家里有钱,他自己也有本事,迎宾楼您应该知道吧?就是这位邬小公子的产业,阔绰得不得了呢。”   “平时每到换季,这邬小公子给他的夫君,都是几百套衣服,几百套衣服的做。用的还都是一寸值千金的好料子……听说连总商大人擤鼻涕的布,都是上百两一匹的绵柔缎子,每个季光是穿,就得上万两,这一年春夏秋冬四个季节,您算算得要多少?”   “这还只是穿,身上戴的金银美玉配饰这些,就更不要提了,那才是大头呢……”   黄继来心里惊讶,道:“听你这么说,这位总商大人的夫郎,对他还挺好。但我怎么听说这总商大人是入赘,还有点惧内?”   “哎呀,总商大人惧不惧内我不知道。反正邬小公子对总商大人的在意,倒是实打实是真的。我经常看见邬小公子在对面的王记糕点铺,排队给他的夫君买糕点,起先我们大家都可惊讶呢,现在吧,都习惯了……”   黄继来有些牙疼,捂着腮帮子问小弟们:“怎样?这礼还送不送了?”   如果事情真照伙计讲的这样,送也没用。   六人心如死灰等死。   到了公布名单那一天,现场其他人也都是这样的状态,其中也包括杜柏承的岳丈,邬逢春。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完了,死定了,被杜柏承冷落讨厌了,指定是选不上了。也不管自己有没有真的得罪过杜柏承,一个个垂头耷脑,都在心里默默后悔,怎么就好死不死的,得罪了杜柏承呢?   名单公布后,大家都不敢去看。   直到官差大声宣读了入选的商号,让被念到名字的人进转运使衙门里听训。黄继来、邬逢春和陈宇佳这些实打实得罪过杜柏承的人,这才惊讶地发现,他们居然入选了!   众人怀着一种激动、雀跃又对杜柏承无比感激的心情,屏气凝神跟在官差身后,排着队穿廊过堂进了转运使所在的大堂。   邓汝康头戴官帽,身着正四品官服端坐在高高的主位之上。他将手里的茶盏不轻不重的往桌上一放,堂下入选的商贾们便都垂着脑袋,齐刷刷的跪了。而坐在邓汝康下手的杜柏承是举人、是皇帝钦点的孝廉,不必下跪,站起来好好听着就行。   邓汝康连敲带打,把该说的都说了,留下一句:“其余细节,由两淮总商杜柏承,具体告予你们知。”便袍袖一甩,离了场。   “恭送大人!”   众人磕头送走转运使,扶着酸痛发麻的膝盖边往起站,边抬起头来,目光一致地看向他们年仅十八岁的两淮总商大人。   此刻厅里的门窗是全开着的,清冷明亮的阳光肆无忌惮的洒落进来,杜柏承长身玉立,就站在那薄薄的冬日光线中,俊颜出尘,一双狭雍的黑色长眸,亮如寒星。明明衣饰如此素雅的一个人,却在阳光下折射出那么多耀眼的光彩,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大家只要一想到站在他们面前的两淮总商只有区区十八岁,而自己如此资历年纪,居然要听这么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的指挥,都不免觉得倒反天罡,无法恭敬得起来。   而杜柏承年纪虽小,却是一点都不怯场。   他一撩袍摆又坐了。从容淡定的样子,就好像在此之前,他已经是个地地道道的上位者。对于这样的场合,也不知经历了多少次。那神情自若的掌权者姿态,稳重老练的,根本不像是只有十八岁。   总之从表面看上去,年仅十八岁的总商大人游刃有余极了。只是不知是真的游刃有余?还是装腔作势?   众人心思各异。   杜柏承身体微微向后一靠,一一回视打量着自己的人。直到所有人都被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逼慑的重又低下头去,这才开口道。   “打今起儿,我这个两淮总商,就算是正式走马上任了。以后共事,还望大家多多关照、体谅、配合。我这里没什么特别的规矩,大家也不必浪费时间在人情往来上,凡事公事公办,效率才能达到最高。”   “转运方面需要注意的地方,刚才转运使大人已经说得十分清楚,我就不再赘述耽误大家的时间了。左不来就是书上圣人说的那句话——「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草木不争高,争的是生生不息。」”   “大家都很清楚,承办转运所获得的利润有多大。不止大家清楚,朝廷也很清楚。这其中的利润空间,只要大家头脑清明,只拿自己该拿的,不去贪图自己不该得的,足够大家滔滔不绝,生生不息了。但如果你脑子不清楚,贪得无厌,自己想争先争高,那有些后果,也是你咎由自取,应得的。”   杜柏承问邬逢春:“邬东家,您说是不是这么个理?”   “……”邬逢春能说不是嘛?   他心里骂他一句臭小子!岳丈我跟上你沾不到一点光就算了,你居然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拿我这个老人家开刀。得亏是我那个不争气的不孝子稀罕你,这要反过来,我非不让他和你过!真的是倒反天罡了!   邬逢春如芒在背,出列拱手朝着杜柏承这个不孝女婿微微躬身行了一礼道:“总商大人说的是。”   杜柏承满意颔首,又问其他人:“大家觉得呢?”   他都拿老丈人开刀了,大家还能说什么?   众人听杜柏承说话强硬,又是占据主场的强权者气势与态度,纷纷收起了因他太过年轻而觉得他不能胜任两淮总商的质疑。全都俯首应诺:“总商大人所言极是,我等定当恪守本分,不越雷池半步。”   杜柏承顺势便把责任丢了出去:“既然都知道,那我丑话说在前头,以后若想不开惹出了事,都自觉点,不要来找我,我不会管,也管不了。也别怪我说话难听,有道是一咒旺三年,说完丑话,我们再来说点大家都关心的。”   “朝廷在江南开放的通商口岸,一共是五处,包含商品转运数目上百种。我已将其划分为四十一个类目,正好我们是四十一个人,一人分一个。但这只是暂时的,等后续转运策稳定了。有可能会减人,也有可能再加人,先知会大家一声。”   “至于该怎么分,考虑到具体情况与大家的实力,我将这四十一个类目,又分成了三大部分。”   “实力较强的八大皇商分大头。以邬家为代表的中流砥柱分中间部分。其余还在快速发展中的商号,分小头。且都以抓阄的方式来决定,大家可有异议?”   杜柏承这分法,真可谓公平公正,再难得没有的好事,不知道省去了大家多少害怕吃亏的心。   众人都表示没异议。也在这一刻,真心对杜柏承心服口服起来。认为他虽年纪轻轻,但处事公道、服众、有章程,纷纷认可了他这个小领头人。   黄继来这边就更不要说了,真是怎么看杜柏承怎么是个好东西。本来只是想与杜柏承破冰的心,此刻都有了想要好好结交的想法。   六人正商量着该怎么和杜柏承套近乎,请他去喝花酒。忽听郝志远道:“杜老弟你怎么抓了个这?快!咱俩换换!”   杜柏承摆手:“谢谢郝兄不用!这个也挺好的。”   “好什么好?快拿来和我的换换!”   “真的不用。”   “拿来吧你!”   他俩推推搡搡的,争论不休。   黄继来等过来一瞧,这才知道杜柏承抓阄抓了皇商里最差的。当即把郝志远推到一边,纷纷拿出自己的要和杜柏承换。   郝志远:“??”   他骂骂咧咧的,又挤进去和他们抢自家好友杜柏承。八个人拉拉扯扯嚷成一片,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打架。   最后还是杜柏承坚辞不肯受,这才罢休。   虽然杜柏承已经言明公事公办,大家不必将心思花在讨好他的身上。但礼多人不怪,大家才不会把他的话当真,从转运使府里出来后,纷纷要请他吃饭。   其中以黄继来等人最为难缠,非要拉杜柏承去喝花酒,一个劲地和他推销道:“花庙湾有个水妹,保你喜欢。”   邬夜隔着老远,就把这话听到了耳朵里。心里气得要命!偏杜柏承也不拒绝,还说:“今日要送老母回乡,下次吧……”   好不容易挨到上了马车,邬夜立马不干了。   他抱着醋坛子,神情阴郁的把杜柏承逼至车厢一角,毒蛇一样凤眸微眯,嘶嘶嘶吐着鲜红色的蛇信子,目光阴鸷质问他。   “杜柏承你老实说!”   “你是不是真的想去喝花酒?” 第235章 羞耻的调教   杜柏承没想到自家夫郎的听力这么好,双手推住邬夜不断向自己倾塌过来的身体,乖乖被他壁咚靠在车厢一角,整个人弱小无助极了。   邬夜将他的沉默当成默认,醋坛子一摔怒声道:“好啊!杜柏承你果然是有那个心是吧?你告诉我,我哪里不如外面那些花花草草?你想要的乐趣,我哪一点不能满足你?你居然要想着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货色?你是不是山珍海味吃多了?也想尝尝残羹剩饭的滋味了?你敢去那种地方,你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把你用链子锁在床上一辈子都见不到外面的太阳?你别以为我宠着你你就能得寸进尺!我告诉你杜柏承!你敢瞎招惹别人!我非杀了你!”   乱吃飞醋的夫郎真的好吵,一张小嘴叭叭起来没完没了。   杜柏承快!准!狠!用两根手指一把捏住自家夫郎那跟蛇信子似,鲜红弹力十足的小舌头。   “唉——”受到辖制的邬夜立马止声。   杜柏承一手夹着他的舌头,一手「啪」用力拍他屁股一巴掌。邬夜脑袋朝前呜地一声,便失去平衡倒在了他的怀里。   “杜-唔……”   “嘘!”   杜柏承示意邬夜别说话,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用中指和食指夹住他的舌头,拇指弯曲在他颜色漂亮润泽的唇珠上重重噌了下后,刮磨一下他雪白整齐的门牙,眉梢轻挑冲他坏坏一笑,在他鲜红健康的舌面上,很有技巧的用指腹按着蹭了一噌。   “呕——”   邬夜干呕一声,摇着脑袋用力缩回舌头,牙关下落咬住杜柏承在自己嘴巴里作乱的手。   “别动。”   杜柏承命令着,将搂着邬夜腰身的那只手上滑到邬夜的后脖颈,五指张开插入他浓密的发,猛地用力扯住发根把他向后躲闪的脑袋又按回到自己的胸口前。   “唔!”   不顾邬夜的挣扎与不适,杜柏承屈起被他咬住的拇指,用骨节顶开他关合的贝齿后,一面用中指和食指夹揉玩弄着他胡乱躲闪的舌,一面轻声细语地问。   “不是说什么乐趣都能满足我么?怎么又这么不配合?”   “……”邬夜说不出话,鬓发凌乱,舌根发酸不停地流着口水。   杜柏承翻手向上,不轻不重地用指腹摩挲着邬夜温热潮湿的上颚,并用指背压着他的下牙,迫使他的嘴巴整个张大。黑眸微眯边欣赏着邬夜颇为狼狈的样子,边听不出情绪地问他:“你诓我是不是?”   “呜……”   邬夜面部肌肉被迫拉扯,下颌关节酸痛,不止控制不住地流口水,眼泪也被杜柏承逼了出来,顺着下颌滴滴答答地落在杜柏承的掌心里,很快就汇聚了一小摊。   他狼狈不堪,瞪着一双红彤彤的凤眸说不出话,也挣不开,更舍不得去咬自家坏蛋夫君肆意作乱的手指头。握着拳头去捶杜柏承的胸口,连力道都是轻轻的。   这对杜柏承来说当然没有任何威慑力。   他扯着邬夜的头发,将他的面庞往高抬了抬。得寸进尺地要求他:“把衣带解开,给我玩玩肚兜。”   这样羞人的话他从前也说过,那时他看着邬夜的眼里,虽然没有深情,却也有欲。   可此刻邬夜在杜柏承的眼里,没有看到他的情也没有看到他的欲,只感受到了他对自己的恶意与羞辱。   “呜!”邬夜狠狠甩了两下头,用一双饱含屈辱的泪眼,目光通红看着杜柏承。面上有警告也有愤怒,但更多的,还是说不出的委屈。   杜柏承唇角轻勾,不知悔改,更无怜惜,恶劣地揪着邬夜的头发,将他一把推靠在车壁上。像刚才邬夜对自己做的那样,也用身体将他逼至车厢一角,歪歪脑袋啧一声道。   “不应该啊。”   “你不是武功超强,又有内力护体,可以打断我的腿,把我用链子拴在床上,一辈子都不让我见到明天的太阳吗?”   “怎么现在这么弱,连手都还不了啊?”   “呜!”邬夜再也受不住,不顾头皮被拉扯的疼痛,猛地推开杜柏承道:“杜柏承你够了!再怎么样!也没有你这么欺负人的!”   “这就叫欺负了?”杜柏承摇头失笑,下一刻忽然变脸,扯住邬夜的领口用力一撕,听得「刺啦」一声刺耳的裂帛响。邬夜只觉胸口一凉,愣愣低头,瞧自己春光大泄,只剩了个肚兜。   震惊!羞愤!不可思议!   那瞬间有太多太多的负面情绪冲上邬夜心头,压迫他的眼眶。可还不等他做出反应,杜柏承这个天杀的!又一把扯掉了他的肚兜!   “啊!”邬夜双手抱胸大叫一声。   杜柏承将那还热乎的肚兜放在自己的鼻子上深深一嗅,笑说:“好香啊。”   邬夜当即不顾一切地冲上来:“杜柏承我杀了你!”   杜柏承伸手接住他的投怀送抱,顺便将手里的肚兜塞进他的嘴里,拍拍他布满泪痕的脸道:“真可惜,长了这么一张漂亮好看的脸,却不是个哑巴。”   “呜呜呜——”邬夜衣不蔽体,发丝散乱。在杜柏承的怀里扭动着身体,泪眼汪汪地握紧双拳用力捶他。   杜柏承似乎以羞辱邬夜为乐,笑着扯落他歪斜的抹额,并将掌心里的冰凉,全抹在他平坦紧致的小腹上。指尖朝下还想更进一步时,却被一条腰带所阻。   他低头一看,腰带交叉绑缚在邬夜消瘦硌骨的胯骨上,缠裹着一寸寸细腻白皙的肌肤,有种隐秘的漂亮与性感。   杜柏承啧一声问他:“穿这么严实,防谁呢?”   邬夜泪光楚楚,眉心间那颗鲜红圆润代表着处子之身的孕痣,在他的哭泣下,微微颤动着。让他那张霜白冷艳极其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圣洁面庞,平添了些平日里不曾得见的媚色与柔弱。很好地满足了杜柏承想要辣手摧花,恶狠狠践踏天山雪莲的恶劣施虐欲。   杜柏承面带微笑地看着邬夜如圣子跌落泥潭般的狼狈模样。一双黑沉沉的漂亮眸子里,无情无欲更没有丝毫怜惜,满满的,都是对自己杰作的满意。   “瞧瞧你这样子,”杜柏承动作轻柔地抚摸着邬夜散乱的发,用爱怜的语气,说出令人想要杀了他的轻浮之语:“就跟被糟蹋了似。”   邬夜身体紧绷,照着他的脸就是狠狠一耳光——   杜柏承不闪不避,有恃无恐笑看他。   邬夜嘴含肚兜,瞪着一双通红可怖的眼睛,手掌停在距离杜柏承面庞不到毫厘的地方。五指握紧松开,松开握紧,如此反复好几次后,终是下不去那个手。   他恨恨甩腕,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不争气。低头抽出腰间软剑,横在脖子上就要自刎!   杜柏承忙拦住他,嬉皮笑脸道:“瞧你,哪来这么大气性,我说的是你像是被我糟蹋了似,怎么了,被我糟蹋也不行?”   “……”邬夜被他气得浑身发抖,握着手里的剑真想一刀捅死他!可是在杜柏承伸手要来夺他的剑时,邬夜又怕真的伤到这冤家,绷着下颌,恶狠狠地将手里开了光的杀器,插回腰间。   杜柏承这时才发现,他以为的腰带,原来是剑鞘。一面连呼惊奇,一面伸手也想去抽抽看。   邬夜怕他没有内力,被剑气所伤。扣住他的腕子不准他乱动。   杜柏承不识好人心,抽出邬夜嘴里的肚兜,委屈巴巴地问他:“真的怕被我糟蹋啊?”   “杜柏承你混蛋!”邬夜扬起拳头打他胸口。   杜柏承扣住他的腕子,点头笑纳:“其实你也可以叫我禽兽。”   邬夜哪里敢!   杜柏承这人说翻脸就翻脸,谁能知道他到底是在笑,还是在恼。   邬夜说实话有点怵他。虽然说自己武力值高,但在感情上,武力值是没有任何作用的。在他们两人之间,真正占据主导的,从始至终都是杜柏承。哪像他,连抗议夫君喝花酒的权利都没有。不过是说几句醋话,就要被这么羞辱教训。   “呜——”   邬夜吸着鼻子背过身去整理衣服,背影委屈巴巴,活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他也确实挺委屈的。   可怜兮兮吃了一顿醋,没有得到安抚就算了,还被这样子对待。   “呜——”   邬夜咬唇拢着衣襟,心里和肚皮,都哇凉哇凉的。   但杜柏承这个恶劣的家伙,却还不肯放过他。   邬夜拢住这边,杜柏承给他撕开那边。邬夜好不容易扯着布料盖住这块肉,杜柏承又扒拉开破损的衣料,让他暴露出那片皮。   他的衣服本来就被扯得破破烂烂,没法再穿。原本还想着可以靠裹着披风遮一遮,不想被杜柏承这一通故意使坏,邬夜捧着一堆破布条,将就都没法将就了。   “杜柏承你坏不坏啊?这样欺负我很有意思是不是!”   “可你狼狈的样子,真的很好看啊。”   “你就是以羞辱欺负我为乐!”   “那怎么啦?难道我想要的乐趣,你不能满足?”   “我——”   “那要不我找别人来满足我?”   “你敢!”邬夜又投怀送抱扑上来,自以为很厉害的威胁:“信不信我真的杀了你!”   杜柏承挥开他怀里的破布条,没什么章法的在那细腻光滑上,又摸又揉又捏,还有些不满地说:“自从你瘦了,就再也没有原来的手感了。”   邬夜都要委屈死了,坐在杜柏承的大腿上搂着他的脖子,趴在他的肩上轻轻捣着他的后背道:“你还好意思说,我瘦成这样,都是谁害的?”   杜柏承笑着摇头:“反正不是我。”   “杜柏承你没良心!”   “把腰带解开……”   “干,干什么?”   “摸摸……”   “这是在外面!”   “就是在外面才刺激。”   “杜柏承你坏死了!”   “那我去找别人坏?”   “你少拿这个威胁我!”   “你就说给不给吧?”   “我……我才不是随便的哥儿呢……谁知道依了你,你心里又要怎么想人家?我不!”   “那我去找——”   “你敢!”   “那你给不给摸?”   “你!”邬夜拗不过他,小声警告:“那你不可以把我想成是随便的人,我是只和你才这样的,我才不是——”   话没说完,张虎敲敲车门道:“东家,到渡口了。”   得!   这下就算邬夜想让杜柏承摸,都没机会了。   邬夜生气道:“杜柏承你看看你的人啊!我是不是说过,让你好好管管这只愣虎?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谁让你磨蹭,”杜柏承推他:“下去。”   邬夜不,皱眉问:“你把我弄成这副模样,我怎么见人?”   “见什么见,你给我乖乖待在马车上好好反思吧。再无理取闹,我打断你的腿,把你关在地下室,让你一辈子都呼吸不到新鲜的空气。”   “你敢!”   杜柏承不说话,抬手去开窗。   “啊!”邬夜一跃而起,噌的躲到车厢壁角,埋首抱膝,鸵鸟一样将衣不蔽体的自己紧紧蜷缩成一团。许是从未得到过自家夫君的怜惜,他下意识以为杜柏承真的会做出那样的事,两只脚丫十分不安地来回交叠踩踏着,整个人都在微微发着抖。让人瞧在眼里,莫名很是可怜。   杜柏承笑笑,将两边车窗的锁销一一检查插好,又将车帘仔细合拢,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缝隙后,他将手边的一条薄毯兜头盖到邬夜的身上。起身正要下车,衣袖忽被一拽。   “快点回来。”邬夜从毯子里伸出一只雪白的藕臂,扯着杜柏承闷声道。   杜柏承隔着毯子拍拍他的后脑勺,也交代他:“要好好反思。” 第236章 暗戳戳竞争   年关将近,渡口人满为患。   杜庭芳依依不舍地看着杜柏承,“下月腊八就是你的生辰了,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回家来过?家里的猪和羊,都是在山坡上放养的,比城里卖的好吃。等你回来,娘给你宰了吃……”   杜柏承送她走后,就要和转运使一起动身,前往通商口岸视察转运工作了。归期未定,自然也无法给她一个准话。   道:“生意忙,再说吧……我这里什么也不缺,你不用记挂这些。瞅个好天,不管猪还是羊,该杀就杀,不用特意等我。否则进了腊月天冷,洗洗涮涮也受罪。”   杜庭芳鼻子酸酸的,哑声道:“你小子如今阔得要命,老娘难道还怕你吃不起猪羊吗?这不是家里也就这点好东西,想给你分口吃,你小子还不稀罕。”   杜柏承一笑,将自家便宜娘亲轻拥入怀。拍拍杜庭芳单薄的肩膀道:“放心,就算再忙,我年前也一定会回去一趟的。”   杜庭芳眼睛一亮:“真的?”   杜柏承点头:“二哥要承包山头。大哥也要竞选村长。我总得回去张罗。”   “哦……”   “当然,主要是拿着好吃的,回去看你。”   杜庭芳立马笑了:“只要你回来,空手我也高兴。对了,你现在和夜哥儿相处得怎么样?娘瞅着,你俩好像挺好的,也不像从前那样吵来吵去了。你和娘说老实话,你是不是和夜哥儿处出感情来了?”   这问题是她每次见了杜柏承都要问的。   杜柏承扶额:“您老也老了,怎么还这么八卦?”   杜庭芳抱着牌牌皱眉。   “什么八卦?你是我的儿子,我当然得关心你了,换了别人,你看我问不问?”   “夜哥儿家世好,长得好,对你也很好。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他日久生情,这也是正常的。你不要觉得不好意思,娘也是过来人,不要以为我老了,就不懂这些个。这夫妻俩过日子,同甘看的是男人的良心,共苦考验的却是女人和哥儿的忠贞。”   “先前你出了那么大的事,听说夜哥儿不离不弃一直陪着你。说实话,当时知道有他在你身边,娘这心里,不知道踏实多少。而且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夜哥儿的孝顺我也看在眼里,娘不讨厌他。你要真想跟他过,为娘的不反对。”   “只是夜哥儿再好,入赘这事到底是委屈了你。娘的意思,是如果你安心要他,可以先和离了。然后你再把他娶回来,这样也好听不是?”   杜庭芳语重心长道:“你如今是举人,又是两淮总商,到底是光宗耀祖,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一直背着赘婿的名头被人戳脊梁骨,这像怎么回事?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反正当娘的我心里很不舒服。你要不好和夜哥儿开口,我给你去和他说,他那么爱见稀罕你,肯定同意。”   杜柏承推她上船,敷衍道:“行了行了,这事我心里有数,您老一把年纪了,安心享清福就是,别总是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劳神。”   杜庭芳反驳:“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这可是你的终身大事!关系你一辈子的幸福!我怎么能不操心?你们三兄弟里,就属你的婚事我不满意!老娘只要一想到你入赘受气,我这心就,就——”她说着说着,又开始红着眼睛要掉眼泪。   可怜天下父母心。   杜柏承是个十分注重个人隐私的人。对于自己感情上的事,一直不肯向外人吐露一丝半点。但他的心,确实也是肉长的。面对便宜娘亲的眼泪与那份错加在他身上的母爱,杜柏承轻叹一声,破例和杜庭芳透了个底。   “我不会一直背着赘婿的身份,也绝不会让自己吃半点亏,受丝毫委屈。”   “只是这里面夹杂的事情太多了,我一时半会儿也和你解释不清楚。你只要知道,你儿子我不会吃亏就行了。啊——”   杜柏承说着,将还想再问的娘亲一把推到船上的大哥怀里,在岸上挥手道:“一路顺风!再见!”   杜庭芳扶着船栏急声道:“臭小子!给老娘照顾好自己!得闲了,记得常回家看看!”   “知道啦!”   杜柏承望着渐渐消失在河面上的船,心想自己忙里偷闲了这么久,也是时候鼓足精神,继续为自己心中的宏伟商业帝国奋斗努力了。   适值乾清四十七年,冬月初七。   杜柏承在南州东城樱花会馆内,召开了杜氏商号旗下,各总号掌柜的内部会议。   会上总结了天下第一豆腐、一文钱奶茶店、九文钱客栈、杜氏海货等五大总号,在江南六州业务的扩展情况。得出经营店铺总数,共计八百九十五家。   确定各总号大掌柜接下来的任务,不再是扩张店铺。而是要对已经存在的店铺妥善经营。对于不盈利或盈利少的店铺,予以干脆利落地舍弃。   并明确要求众总号大掌柜,务必要团结一心,集商号所有力量,支持宁有名在北方商场上的黑茶生意进攻计划。   “大家要做好准备,一旦宁有名用黑茶茶饼,打开北方市场。那么天下第一豆腐、九文钱客栈等,也要随之在北方的各大城镇,一起落脚。”   杜柏承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他对以赵富贵为首的众位掌柜说。   “我们的总目标,是要把生意做到全天下,要在王朝的每一座繁华城镇,都能看到杜氏商号的商旗。”   “为了更好更快地完成这个目标,也考虑到商号如今庞大的产业与未来发展。「总号一分号」的管理制度已经不再适用。所以我决定在管理方面,进行再一次改革。”   有关管理改革的大概章程,杜柏承已经在这段忙里偷闲的日子里拟好。分发给赵富贵等掌柜,让他们回去慢慢琢磨后。杜柏承收拾收拾,准备随转运使一起前往通商口岸的第一站——蓬莱。进行转运工作上的视察,以更好地查漏补缺。   按照计划。   此去还要顺路带着邬夜去找无名看病。   出发的前一晚,邬夜翻箱倒柜,站在镜子前大玩换装秀。花枝招展,搔首弄姿,不停寻问在榻上给虎崽梳毛毛的杜柏承。   “我穿哪件衣服好看?”   “这件首饰怎么样?”   “这件也不错,该选哪个好呢?这样搭不搭啊?”   “杜柏承你说呢?”   “杜柏承?”   “杜柏承!”   杜柏承抬头。   邬夜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碧玉小梳子,“我和你说话呢,能不能不要玩你这只破老虎了。”   正四脚朝天,枕着枕头,仰着雪白的肚皮,舒舒服服享受自家主人梳毛毛服务的虎崽有被打扰到。当即露出白生生的犬齿朝邬夜龇牙咧嘴示威威:“嗷!”   但它主人的这个夫郎真是比它这只老虎还要凶。   “下去!”   邬夜将虎崽赶下榻,自己坐到杜柏承身边,将手里比较中意的几件衣服首饰拿给他看:“你给我选选,穿哪件好看?”   “你看吧,都行。”   “杜柏承你不要敷衍我好不好?”   杜柏承无语:“你是去看病,又不是去选美,弄这么隆重干什么?”   “你审美好,让你选,你就给我选一选嘛,哪那么多不相干的话。”   杜柏承便道:“其实你光着的时候,最好看。”   “哎呀杜柏承!”   邬夜的脸唰地红了个彻底,轻轻捶他膝盖道:“人家和你说正经的呢,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越来越轻浮了?都是和外面那些浪荡子弟学的,以后要离他们远点!知不知道?尤其是青州那个黄继来,成日里寻花问柳,看着就不是个好东西,你小心和他学坏!到时我告诉娘,看她老人家怎么收拾你!”   杜柏承勾唇:“坏点怎么了?没听过有句话叫男人不坏,哥儿不爱?”   “才不是呢,我才不喜欢坏男人呢。”   “哦?那我岂不是更要往坏了学?”   “杜柏承!”邬夜扔掉衣服首饰,爬上榻,用自己的身体,将杜柏承一点点地压靠在瓷实的玉石长枕上。凶巴巴瞪着眼睛道:“我陪你这么久,恨不得掏心掏肺地对你,到头来都成负担了?既然这么巴不得甩开我,我还看什么病?就这么病死了,岂不正合了你的心?”   杜柏承伸手捏住他的嘴,“等见了无名,一定要问问他有没有哑药。”   “哼——”邬夜拍开他的手:“你自己说话不占理,还想把别人毒哑,你自己说,你过不过分?”   杜柏承双手向后伸去,一面笑着揉捏把玩邬夜的屁股,一面小声问:“那我这样是不是更过分?”   邬夜:“——”   他红着脸,偏过头去不说话。   杜柏承笑容更大,双手猛地向前一扣,将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朝着自己的胯间用力一撞。   “嗯——”   邬夜没防备,私密部位整个与自家夫君相贴的同时,上半身也失去支撑,面部朝下栽进杜柏承的脖颈里。面红耳赤动都不敢动一下,只一寸寸搂紧了杜柏承的脖子,小声嗔他:“杜柏承你干什么啊?坏死了——”   杜柏承轻笑一声,附耳更加小声地问他:“喜不喜欢?”   邬夜:“——”   他探唇,羞涩的在自家夫君的耳垂上轻轻吻一下,小小声地回他:“喜欢你只对我一个人坏。”   杜柏承闷笑一声不再说话,慢条斯理地玩弄着自家夫郎的屁股蛋,也没有更多余的动作。   邬夜瞧着气氛好,便小心翼翼地和他商量:“如果无名说我的身体无碍,你去蓬莱,能不能带着我呀?”   “不能。”   “为什么啊?”   “我出门你跟着干什么?”   “蓬莱那么远,都到国界了。你这一去,最少也得个把月,我怎么放心得下啊?”   “有什么不放心的,跟着转运使,安全问题不必多虑。坐官船沿海出发,也用不了那么久,最晚腊八之前,我就回来了。”   “那你带那破老虎吗?”   “当然。”   邬夜急了:“那你带它不带我!”   杜柏承:“虎虎离开我吃不下饭,你又这么看它不顺眼,万一回来给我饿死了怎么办。”   “杜柏承你看你啊!”邬夜抗议道:“老虎离开你吃不下饭,我就能吃得下了?你连老虎都这么关心,怎么就不管我的死活?你要不要这么偏心啊!”   杜柏承蹙眉:“你成天围着我转,你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干吗?”   邬夜:“我的事情就是围着你转!”   杜柏承看他。   邬夜忙亲亲他的脸:“哎呀,我没有不务正业啦。生意上的事有专人料理,茶坊的事情我也安排妥当了。而且我跟你去,也不是只围着你转,更不会打扰到你,我也有我的事情干啊。”   “转运策施行,通商口岸来往商队剧增,最需要的,就是吃饭住宿的地方。我跟着你,正好也去踩踩点,方量方量地方嘛。”   在通商口岸开客栈是个一本万利的好生意。但因为官府安全层面上的管控,限制也非常多。   为了这事,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人排队来给杜柏承送礼说情。   杜柏承就问邬夜:“你哪来的自信,八字没一撇的事,你倒先看上场子了?”   邬夜确实挺自信:“这不是有你呢嘛。”   杜柏承却说:“你知道的,你夫君我,最是公正无私了。”   邬夜抿唇红着脸蛋,贴着杜柏承轻轻噌噌后,反手覆住杜柏承揉着自己屁股的手,臀尖画圆,在杜柏承的掌心一下又一下地转着圈圈说:“我知道嘛,所以下定决心要好好吃饭,务必把这里养得和从前一样,才能好好犒劳感谢夫君嘛。”   杜柏承笑了,翻身将他压在身下,附耳道:“记得养膘的同时,也别耽误了锻炼。我要玩肥瘦相间,饱满紧致,又大又圆,弹性十足的。”   邬夜:“——”   他羞死了,两手抓着杜柏承胸前的衣服,偏头红着脸,很不好意思地轻轻点了下头。蚊吟道:“流氓——”   杜柏承低头在他红扑扑,散发着浓浓甜蜜气息的漂亮脸蛋上咬了一口。又「啪」奖励了他屁股一巴掌道:“对嘛,这才叫夫君的乖乖好夫郎。”   邬夜:“——”   第二日出发,邬夜不出意外又是全妆。   杜柏承催他:“快点吧,再不走,要误了你出嫁的吉时了。”   邬夜盛装打扮,环佩叮咚,身上的钗啊环啊,影响他投怀送抱用小拳拳捶夫君。无比端庄的双手交叠放于身前,红唇轻抿嗔他道:“杜柏承你讨厌——”   到得泸州渔村。   杜柏承如每次来那样,在村口下了马车,徒步进入。   对比他第一次来,如今的渔村已不再是当初那番贫苦落后的模样。只见家家户户都是展展堂堂的黑色海石大平房,小孩子的脚上有鞋,大人们的衣服上,也不再有那些破破烂烂的补丁。   而他们之所以能发家致富,在短短的时间内有这样翻天覆地的大变化,都是托了杜柏承的福。   “哎呀!是杜东家来了!”   “大家伙!杜东家来啦!”   “杜东家……”   村民们呼朋引伴,争相欢迎。   少男少女们整衣理发,拿着珍藏已久的贝类珍珠,也齐齐红着脸蛋,急急忙忙地往杜柏承面前奔。   嘴里甜丝丝地唤他。   “杜大哥——”   “杜哥哥——”   “伯承哥哥——”   却在看到站在杜柏承身边,盛装华服,端庄冷艳的邬夜时,纷纷止步垂下脑袋,无比自卑的,把手里的礼物往后藏了藏。   邬夜目下无尘,面上连个眼风都不屑给。心里却是无比得意地昂着高傲的下巴:哼——   但他的这份得意也没有保持多久。   敲开门时,无名没有戴斗笠。   邬夜在触及无名那张妖颜如画的脸时,心里陡然一沉。他下意识扭头去看自家夫君,瞧杜柏承看着无名的眼睛里,仿若亮起了星星一样的光。 第237章 我和他谁美   杜柏承目光闪亮,看着无名的脸移不开眼。笑容满面,温言问:“无名公子的脸好了?”   “嗯——”   无名含羞带怯,抠着门框点点头。   他被杜柏承看得有些不自在,唇角弯弯垂下头,红着一张与他脾性极不相符的美丽妖精脸,小声自问:“也不知怎么样……”   “很美,很漂亮。”杜柏承真心实意地夸赞道:“建议你以后出门还是戴着斗笠吧,要不然容易把人美进沟里去。”   无名心花怒放,抬起头来笑看他:“真的吗?”   杜柏承颔首:“不信你去大街上走一遭,看有多少人得因为你的美貌而折腰。”   无名「扑哧」一笑,很想问问杜柏承,他呢?他也会为了自己的美而折腰吗?但在触及邬夜那张高贵冷艳无人能轻易攀折的绝美面庞时,又有些自卑地垂下了头。小声遗憾道:“到底还是差了些……”   杜柏承不知他在偷偷和邬夜比,说:“美成这样了还差,一点都不给我们普通人留活路了是不是?”   无名立马又开心起来,想问那自己和邬夜比起来呢?他们两个谁更漂亮些?但到底也只是想想。柔声细语地和杜柏承道谢说:“谢谢你,这么安慰我……”   杜柏承摇头否认:“不是安慰,是真到不能再真的真心话。”   “嘻嘻-真的吗?”   “当然!”   “谢谢——”   他们俩说说笑笑,都有些忘我的不知天地为何物了。正聊得开心,忽然周边气温骤降,齐齐打了个哆嗦。   “外面冷,快进来吧。”无名小心谨慎地将门扉开到仅容一人大。   杜柏承知道他不喜生人擅入领地的规矩,指指大包小包提了一大堆东西的张彪和张虎,像之前每次来时,礼貌询问:“给你带了些礼物和吃食,你看让他们放在哪里?”   这要换了别人,无名要么不收,要么就让放在门口。等没了人,才会自己从门缝里,一点点地拿回去。   但杜柏承对于无名来说是特别的。   所以连带着杜柏承手下的张彪和张虎,这样人高马大令人很感不安的硬汉,也破例被允许踏入小院。   邬夜牢牢牵着杜柏承的一只手,抱着杜柏承的胳膊紧紧站在他身边。听无名对张彪和张虎说「劳烦,放老地方吧」,便知道——杜柏承是常来这里的,而自己却一点都不知道。   他心里泛酸,还有一种被欺骗了的愤怒。   他不受控制地开始猜测: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杜柏承和无名,都发生过什么?   他们是否牵过手?接过吻?上过床?彼此深情对视,耳鬓厮磨?无名是否也如自己那般,双膝跪地为杜柏承口ꔷ交?杜柏承那双抚摸过自己私密部位的手,是否也在无名的身体上,留恋不舍探寻过?   只要一想到有那样的可能,邬夜的心脏就好像是被锋利的刀刃一片片凌迟般,鲜血淋漓,连全身的骨骼都在隐隐作痛,折磨的他恨不得即刻死了才好。   邬夜好嫉妒!好生气!也好难过。   那口又酸又涩,却无处发泄的怨气横亘在他的心间,堵在他的喉咙里,令他有一种就快要窒息的痛苦与难受。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也什么都没有做。   他一遍遍地提醒自己:绝不能在情敌面前,露出自己狰狞丑陋的那一面。尤其是在无名这样强劲的对手面前,一点都不能。   邬夜面无表情地咽下喉间不停涌上来的浓重血腥,仪态端庄更加用力地牵紧杜柏承的手,冷冷看着无名对杜柏承说:“谢谢,你上次带的好吃的,我还没吃完,下次别带这么多。”   杜柏承:“吃食不能久放,不新鲜的就扔了,小心吃坏肚子。”   无名羞羞答答地垂头抠着手指头,小声道:“我才舍不得……”   邬夜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们当着自己的面打情骂俏。直到杜柏承和无名说明此行来意,邬夜这才皮笑肉不笑地道:“我不急,你们好久不见,彼此甚是想念,你们先聊,聊好了再给我看,反正我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但他不急,要和转运使接头的杜柏承却不能耽误太久。   杜柏承撩起邬夜的衣袖,将他腕上光芒耀眼、叮铃当啷乱响的翡翠福禄寿镯子往上一撸,对无名道:“劳烦了。”   无名摇摇头示意不必客气。伸出两根纤纤玉指,轻轻搭放在邬夜皓月洁白的腕子上。眉头轻轻蹙起,自语道:“咦?不应该呀——”   杜柏承忙问:“怎么了?”   “明明应该好了呀,怎么……”   无名嘀咕着,对邬夜道:“气大伤身,公子你凡事看开些,不能这么抑郁。”   邬夜何止抑郁?他都要抑郁得吐血了!咽着喉咙道:“最近生意上的事有些不顺心……”   无名一针见血的:“你这是肝气积郁,为情所困。”   邬夜握紧手指,摇头否认:“没有,我和夫君很恩爱,夫君对我也很好,不是因为这个……”   无名看了杜柏承一眼,也没再说什么,起身道:“我再给你抓几副药吧,要是还是拿不住,你也不用再来了。”   杜柏承惊讶:“已经严重到没救的地步了吗?”   无名摇头:“这病得他自己心宽些,否则喝多少神丹妙药都没用。”   杜柏承蹙眉问邬夜:“不是,你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真的是生意上出问题了?什么问题?你说,我给你解决。”   “……”邬夜闭上眼睛深呼吸,心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害怕一出口,就是控制不住的怨言。   无名很快把药抓好,挽留杜柏承道:“吃了饭,再走吧……”当着邬夜的面,也没敢说自己新学了几道药膳,想做给杜柏承吃。   杜柏承谢绝他的好意:“我还有事,下次吧。”   无名小声嘀咕:“又是这么匆忙……”   他声音太小,杜柏承没听清,邬夜却是听得分明。催杜柏承道:“快走吧,转运使大人还等着。”   无名依依不舍地将杜柏承一直送到大门外。   杜柏承嘱咐他:“我不常来,你有什么缺的,需要的,就和来村里收购的杜氏海货掌柜说,我交代过他要对你多多关照,你不用不好意思。”   “还有一句题外话,你如今容颜恢复,又是独居。无论是日常生活,还是出门在外,都要保护好自己。建议你平日里见人,还是把那个斗笠戴着吧,这样更安全些。”   话说这是怎样感人肺腑的离别之景啊。   他们在邬夜的眼里,就像是一对将要分别的恩爱夫妻。杜柏承这个即将出远门的丈夫,对于自己的貌美夫郎,有着说不完的放心不下。而无名对杜柏承,也是充满了留恋与不舍。   好好好!   真是好啊!   邬夜作为杜柏承正儿八经的夫郎,都没有享受过杜柏承这样细心体贴的安顿。如今在别的哥儿这里,倒是看到了自家夫君,居然也会有如此温柔周到的一面。   原以为杜柏承是冷心冷肺,所以才不体贴。现在才发现,原来是自己不配。   邬夜像是一个旁观者,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他们恋恋不舍地道别。和杜柏承走出好远,再回头时,小院的门依然没有关合,无名躲在门缝后,还在痴痴地目送着。   无名对杜柏承的心意已经昭然若揭。   那么杜柏承对无名呢?   邬夜故意落后几步,怀着一种既想要抓住什么,又害怕真的抓住什么的矛盾心情,等着杜柏承回头。   但直到登上官船与大部队会合,杜柏承也没有回头看无名一眼,同样也没有回过头来,等邬夜半步。   官船从庐州渔村的南海海岸线出发,直奔国界线蓬莱。   杜柏承被转运使邓汝康叫去商谈正事。   邬夜把张彪和张虎叫来问话。   张彪闷葫芦一个,垂着脑袋一个字都不肯说。   张虎倒豆子似的和邬夜交代道:“就去过几次,都是从盐都回来,顺路去的,也不能说是瞒着主君,那个时候你俩正闹和离呢……东家每次去也没待多久……更没留过宿,这一点我可以和主君拿命保证……”   邬夜凤眸微眯:“谅你也不敢骗我。”   张虎三指并拢举天发誓:“我就算骗东家,也不敢骗主君啊!那我不是不想活了吗!”   邬夜冷哼一声,视线在阿诚、阿信、张彪和张虎四个男人的身上一一扫过。略微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问:“那无名的模样,你们刚才都看到了?”   知主莫若仆。   阿诚和阿信觉得自家主子这问题有点危险,悄悄抬眼去看站在邬夜身后的明月和明霜。瞧两位小伙伴都朝自己偷偷摇脑袋,心里便都有了数。   齐齐摇头道:“回主子的话,当时我俩都在外围,无名公子就拉开个门缝,我俩也没进去,并没有看到无名公子是何模样。”   而张彪和张虎都是进了院子的,不能说没看见。   邬夜就问他俩:“从男人的视角来说,你们觉得,那无名长得美吗?”   张虎机灵,道:“是挺漂亮的,但可能是看惯了主君这张倾国倾城的脸吧。说实话,不管是无名还是其他人,再漂亮的脸和主君比起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更别提美不美了,完全不是一个档次啊。”   “不说别的,就说主君这高贵无比的当家作主的气质和仪态,也根本没人能相提并论。可能也是我走南闯北见的人太少了吧。反正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哪个男男女女哥儿什么,能和主君放在一起比。那不是开玩笑呢嘛。”   张彪实诚,说:“无名公子很美,美得和画一样,不像是真人,让人都不好意思看。”   邬夜冷声道:“你抬起头来。”   张彪依言照做。   邬夜的脸比声音还冷:“你不好意思看他,倒好意思看我。怎么,我长得不如他好看吗?”   张彪还没品出味来,实话实说道:“各有各的美,没有可比性。”   邬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你倒是努力把我们比比看呢?”   “咳咳咳!”张虎重重地咳嗽几声,努力想捞自家大哥。   但张彪拒绝了他的暗示,并道:“在我看来,主君是端庄高贵的,无名公子是妖艳照人的,美的各有千秋,也不是一个类型,实在不好比较。”   其实无名到底有多美,邬夜心里有数。   虽然在遇见杜柏承之前,总着男装的邬夜从来没有在意过自己美不美这个问题。但他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哪个哥儿、女人的颜色,能美得过他。   无名是第一个,让邬夜对自己颜值产生怀疑,并有严重危机感的竞争对手。   他很焦虑,也有点自卑,很怕无名的美貌盖过自己,夺走自家夫君的心可怎么办?   邬夜只要一回想起杜柏承看无名的眼神,心里不仅酸得厉害,还觉得危机满满。这种感觉和郭凌等情敌带给他的完全不一样。首先贱男人再帅,也比不过哥儿的柔媚,当然更不可能生崽崽。但贱哥儿就不一样了。   无名不仅生得美丽,能揣崽,他还特别的温柔小意。   邬夜记得杜柏承说过,他就喜欢温柔乖巧的。   很明显,这个无名就非常对杜柏承的口味啊。   要不然杜柏承也不会那么着迷地看着无名,还对他那么关心了……   邬夜心里焦躁得厉害,尤其是听到张彪对无名的评价后,更加来气。刨根问底道:“那如果你是你们东家的话,你会选谁,和自己过日子呢?”   话到这里很直白了。   张彪也终于回过味来——合着主君是看无名长得漂亮,吃醋了,有危机感了,借着自己同为男人的思维和喜好,旁敲侧击自家东家的态度呢?   张彪左右看看,试图求救。但张虎和阿诚等,却都把头扭到了别处。   张彪没办法,硬着头皮道:“我不是东家,我不知道……”   邬夜眯眼:“你虽不是他,但你们都是男人,那要是给你选呢?”   张彪:“无名吧……”   邬夜:“理由。”   张彪:“因为无名公子不仅美,他还很温柔……”   之后开饭。   阿诚和阿信是白米饭配两荤一素一碗汤。   张虎在此基础上,额外还有一大条烤羊腿。   张彪则只有一个硬邦邦的干馒头。   “为什么伙食不一样?”   张彪顶着他那张老实巴交的俊脸,问出老实巴交的话。   张虎抱着香喷喷的烤羊腿吃得满嘴流油,鼓着腮帮子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道:“谁让你一根筋,还不会说话。”   不会说话的张彪把邬夜打击得够呛,没胃口也要往嘴里硬塞。   “呕——”   白花花的羊肉汤最是滋补,邬夜边吃边吐。   明月和明霜真是心疼得要命,夺走那油腻腻的肉汤,捧杯清茶喂到他的嘴边劝:“主子您这是何苦。”   邬夜满脸难受地捂着被酣腻到的胸口,说:“没办法,只有这样才能快点长胖。”   “胖不胖的,身体健康才最重要,这不是存心糟蹋自己的身子骨吗?”   邬夜不说话,伸手去探羊肉汤。   俩丫头不给。   他又去拿桌上同样有利于快速长膘的大猪肘子,刚闻到味儿,就又是一声:“呕——”   杜柏承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   他指着满桌的鸡鸭鱼肉等硬菜,奇怪问:“怎么把我们虎虎的饭,全摆到桌子上来了?”   说着,把邬夜手边的大猪蹄子拿起来,投喂给了抱着自己大腿嗷嗷待哺的小虎崽。   然后指挥明月和明霜:“把鱼留下,剩下的全撤了,弄两样素菜上来。还有这碗——这是油还是什么?”   羊肉汤凉后,表面凝结了一层白色厚厚的油脂,让人看不出原物。光是这么瞧着,就腻歪得慌。   明月说:“是羊肉汤……”   杜柏承蹙眉:“谁喝的?”   明霜:“主子,说是这样容易长胖……”   “……”杜柏承扫了邬夜一眼,略带责备道:“不知道你家主子在喝药吗?给他弄这么油腻的东西干什么?以后不要他说什么都依,这不是对他好,这是害他。拿下去热热,浇了馒头喂老虎吧。这么油大的东西,别说你家主子,好人也得吃出病来。”   等人都走了,杜柏承从干碟里拿了颗硕大酸甜的梅子,塞到邬夜的嘴里。坐下给他拍拍因干呕而痉挛的单薄脊背,问道:“好点没有?”   邬夜点点头,眼眶和鼻尖,都有些红红的。   杜柏承收回手:“我让你长胖,是让你好好吃饭,健健康康地把身体养回来,不是走极端,本末倒置糟蹋身体。你明不明白?”   邬夜垂着脑袋不说话,过了会儿,才道:“我们谁漂亮?”   杜柏承没理解:“嗯?”   邬夜抿唇,双手用力绞着衣服,一字一顿地问:“我和无名,谁漂亮?” 第238章 用夫郎腿缝   杜柏承一听邬夜这问题,就知道自家夫郎又在拈酸吃醋了。介于邬夜如今的身体情况,杜柏承没有无视他的情绪,也没捉弄逗乐他。   杜柏承笑笑说:“你很漂亮,无名也很漂亮,海上的晚霞更漂亮。但我从来都没有想把你们占为己有的打算。”   这回答不明确,却解开了邬夜的心结——杜柏承并没有要拥有无名的意向。   虽然这有可能是他哄自己的话。但愿意哄也是一种态度。最起码能证明,自家夫君还是在意自己感受的不是?   邬夜紧绷的情绪松快不少,抿着嘴巴站起身,挪着屁股移动到杜柏承的大腿上。   他勾住自家夫君的脖子,埋首到他的脖颈间,用鼻尖亲昵地蹭着他的皮肤道:“你可以占有我,我允许你那样做。”   随着杜柏承的步步登高,邬夜也越来越意识到,杜柏承此生不会只有他一个。   他的夫君会像他的父亲那样,家里有三妻四妾,外面有数不清的小房子。   无论是如此刻这样的亲密拥抱,还是杜柏承的性ꔷ欲,都会在未来分成无数份,洒给数不清的漂亮小贱人。   而他作为夫郎,可以不高兴也可以不同意,但并没有真正阻止的能力与资格。   毕竟直到现在,杜柏承都不认可他的身份。   邬夜愿意用尽一生的时间,去慢慢等待杜柏承的心回意转。但岁月不饶人,眼看他们成婚快有两年,杜柏承却始终不肯碰他。   邬夜只要一想到脱颖而出的无名,以及未来不知又会从何时何地冒出来的鲜花嫩草,就止不住地担心:年华易逝,容颜易老。等到自己的青葱岁月不在,岂不白白蹉跎了这段美好时光?到时自己人老珠黄,又有什么竞争力可言?   这世上心身相合的美好爱情,本就是少之又少的稀罕事。   邬夜觉得自己应该改变作战策略,加快攻略自家夫君的步伐。在得到杜柏承的心之前,先把他的身体得到,才最为稳妥安全。   他记得春册上有好多小故事,都是做着做着,就真的爱上了,离不开了。   否则错过了十七八岁的这段黄金岁月。难道要等着年老色衰后,再去勾引取悦吗?   更何况哥儿十五出嫁。   他的年龄本就不占优势,再耽搁下去,就真的要老了。   所以必须要赶快生米煮成熟饭,把自己最年轻的身体与最美好的年华,全部交出去才行。这样不仅能留下最美好的回忆。情分,也能更深一些。   本着主动的哥儿有夫君这一基本追夫原则。   晚上熄灯上床后,邬夜脱光钻进自家夫君的怀里。蛇一样,四肢缠着杜柏承轻轻地蹭着,撩拨着。努力了好半天,杜柏承一点反应都没有。   邬夜不死心。一面探唇去亲杜柏承的嘴,一面伸手往他的那里摸。   杜柏承扣住他的腕子,偏头躲过:“又偷悄悄地吃春药了?”   邬夜面颊发烫,搂住他的脖子爬到他的身上,埋着脑袋轻轻啃咬亲吻他的喉结。这是杜柏承最为敏感的地方,每次只要他碰触这里,杜柏承都会发出舒服的轻喘。   邬夜按从春册上东拼西凑学来的知识,笨拙地伸出舌尖,舔弄着,勾引着,竭尽所能诱惑着。   “杜柏承,我们在一起吧,好不好?只要你舒服就行,我不用你负责。”   杜柏承信他个鬼哦。   就邬夜给他做个人工呼吸都能逼他入赘的倒霉性子,他要真享受了邬夜的身子,还不负责,这偏执疯批不得和他同归于尽,下辈子都缠着他吗?   杜柏承自保意识很强,毫不犹豫地把明显不安好心的邬夜从自己身上推下去,警告道:“再犯浪,信不信把你扔海里喂鱼?”   邬夜没想到他一点心都不动就算了,还这么说。面红耳赤下不了台来,恼羞成怒捶他一拳:“杜柏承!你不解风情死了!”   杜柏承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当即还他两拳,还打他屁股数巴掌,并蹬他好几脚。   “杜柏承你这人怎么占便宜没够啊!”邬夜委屈大叫,张牙舞爪爬起身来给自己报仇。   不想忽然一个大浪打来。   床铺倾斜,邬夜这么一扑之际,眼看要往床下摔。杜柏承伸手一掏,眼疾手快从后捞住他的腰,抱着他一起滚回床里,反应迅速地扯住了船舱壁面上的固定绳。   海上风大,船晃的实在厉害。   邬夜面部朝下,呈青蛙姿跪趴在床上。被俯身压在他背上的杜柏承用身体和一只胳膊,牢牢护在怀里,带着一种邬夜无比渴望却从未体验过的被呵护和被保护的安全感。   邬夜:“——”   他兔兔一样乖乖趴着,将头轻轻枕在自家夫君皮肉紧绷,护在自己头边的小臂上。   内心期望外面的海风与海浪能持续的时间长一些,这样他就能多多享受一下自家夫君这难能可贵的爱护了。   也大概是他心诚,真的感动了海神。   海风推着海浪,一波波撞击着船只。压在邬夜背上的杜柏承,也一下下地撞击着他。   黑暗里身体的感知被一寸寸放大,最后全部集中到那被不停撞击碰触的臀腿上。   邬夜咬紧下唇屏住呼吸,不可控制地想到春册上,其实就有这样的姿势,画者取名叫——后入。   他心猿意马,身体发热,怕自己的反应被自家夫君发现尴尬,忙偷偷扭动着腰身想躲。   杜柏承却面庞下压,唇齿印在他的后颈上,身体更加用力地压紧他说:“别动!”   那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与强势,还有细细体会,才能发现的克制与沙哑。   邬夜愣了下,紧接着便感受到了自家夫君的变化。   他羞得要命,但还是乖乖听话,并暗戳戳提起腰,将臀又往后支了支。   杜柏承也感受到了自家夫郎的配合与讨好,附耳低低笑着说:“幸亏穿着衣服,要不然就撞进去了……”   “--”   邬夜真是要被自家这个表面斯文有礼,其实又坏又流氓的夫君给羞死了。   他脸红筋胀,歪着脑袋,凶巴巴的去咬坏蛋夫君的手臂。卷着一条滚烫湿润的丁香小舌,在杜柏承那越发紧绷的皮肉上又吮又啃,誓要给某人一点颜色瞧瞧。   杜柏承的呼吸又重了一分。   他将手里的固定绳塞到邬夜的手里,让他:“抓紧。”   邬夜不说话,红着手指头在被单上将掌心的湿润蹭干后,将那条粗糙足有木棍粗的固定绳,乖乖听话的,绕着手指一点点的缠在掌心里。固定住重心的同时,听到了身后窸窸窣窣的衣裳摩擦声,还有自家夫君的又一道指令。   ——“把腿并紧。”   海上风浪大,连续不断的撞击大概持续了大半个时辰,才慢慢回归平静。   邓汝康是地地道道的北方人,未出京前,连船都少坐。如今猛地经历这一夜的海上颠簸,又吐又晕爬都爬不起来了。   杜柏承听闻这个消息后,忙拿着治疗晕船的药去看望。   邬夜则两股酸软瘫在床上,破天荒地赖了一次床。   话说都过去一夜了,他的大腿内侧还是好疼。   趁杜柏承不在,邬夜挣扎着爬起来,揉揉自己通红犯青的两个膝盖后,张开腿低头一看——果不其然被摩擦过度的双腿内侧,又红又肿,隐隐都有了破皮的迹象。   “这个不懂得心疼人的冤家!”   邬夜委屈巴巴地嘀咕一句,真不明白自家夫君外表斯斯文文的。在床上的时候,怎么就那么暴力啊?   用嘴是,用腿也是。   得亏没真刀实枪地干,否则自己岂不是得被他活生生弄死?   虽然邬夜确实很想和自家夫君那什么,但一想到杜柏承有多凶,邬夜又不由得有些瑟瑟发抖,打摆子。   他拿出药来想给自己抹,却怎么也不得劲。正张腿低头找角度,帐帘忽被人从外一掀。   “啊!”邬夜吓了一跳,忙拉着被子往身上盖。   杜柏承站在床边挑眉轻笑:“看什么呢?那么好看?给我也看看呗——”   “哎呀杜柏承你坏死了,你看你把我给弄的。”   “我看?”   “不要!”   “那不看了。”   “杜柏承!”   “再叫信不信屁股给你打烂?”   “你就欺负我——”   杜柏承轻提袍摆坐到床边,拿过邬夜手里的药瓶看看,好奇:“你受伤了?”   邬夜委屈死了:“你做了什么好事?你不知道?”   “我做什么了?”   “你——”   “我?”   “你!你……我腿都被你磨得下不了地了。”   “啊?”杜柏承笑了,“这么娇气呢?来,给我看看。”   邬夜羞得不行,裹着被子不给他看。   杜柏承推着他的肩膀,将他按倒在床上,刚要掀被子——邬夜忙道:“冤家,把帐子拉上。”   “又没别人。”   “我让你拉上!”   “麻烦。”   杜柏承掰开邬夜紧紧并在一起的膝盖,往他的腿根看了看。果然赤红带肿,隐隐有破皮的迹象。嗤他一句「真够娇的」。用手将他的两条大长腿分开向上弯折,一左一右分别压到他的胸前道:“抱好,我给你上药。”   邬夜要被这个极度羞耻的姿势搞崩溃了!捂着滚烫的面庞,咬牙切齿地问:“换个姿势行不行?”   杜柏承:“那再像昨晚那样,撅着?”   邬夜扯着被子一把盖住自己的脑袋,身体紧绷蜷着脚趾,把杜柏承压在自己胸前的两条腿,羞答答地抱紧了。   但杜柏承这个欺负人的,居然又把他的被子给扯开了!非逼着他赤身裸体,以这样羞人的姿势面对他。   邬夜要被他羞哭了,噌得又把被子扯回来,把自己整个盖住的同时,红着脸恼道:“杜柏承你是不是非要把我气吐血你才开心?”   杜柏承满面纯良无辜地看着他说:“哎哟我的乖乖好夫郎,你身子这么漂亮,给夫君看看怎么了嘛?”   邬夜:“——”   他哼一声,红着脸慢腾腾的,又自己把被子扯开了。   “这样才对嘛——”   杜柏承慢条斯理地给他上着药,时不时指挥一句。   “来,把腿再分开些……”   “对-屁股再抬一抬……”   “唉-真棒!”   邬夜被自家夫君哄得晕晕乎乎的,具体也不知道被占了多少便宜。反正上完药的时候,两人都挺高兴满足的。   这对于邬夜来说,是一次不小的进步。接下来的几天,他还想故技重施,好再更进一步。但杜柏承却没肯再给他机会。   官船在海上航行的第八天清晨,负责导航的司南朝着船头前进的方向遥遥一指,对邓汝康道:“大人您看——”   站在邓汝康身后的杜柏承和邬夜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前方数里之外的海面上,矗立着八块灰白色的长条巨石。又高又大,被雕刻成各种神仙的模样。存在感极强,隔得老远,就能看清楚轮廓形状。   船工们开始喊号子,提醒着舵手,避免撞上那些石头。   司南说:“这些石头上刻的,都是传说在蓬莱仙岛居住的八位大仙。过了仙人海道,就是蓬莱江,再行不到两个时辰,就能看到蓬莱岛了。”   “那行,到了叫我。”邓汝康这些天都是靠着杜柏承给的治疗晕船的药续命。他有些晕海,待了没一会儿便回了船舱。   邬夜为杜柏承拢紧披风,“外面冷,咱们也回去吧,离靠岸还要好几个时辰呢。”   杜柏承摇头,眼睛亮闪闪地看着越来越近的巨石仙人说:“你回去吧,我要欣赏风景。”   虽然古代在各方面都挺落后,但在自然环境和人文胜景这块,有着现代科技无法超越的魅力。   船过仙人海道时,杜柏承仰着头,兴致勃勃的观摩欣赏着那些雕刻的惟妙惟肖的巨石,不时发出一些「劳动人民真伟大」「这要在我们那,绝对是远古奇迹」等令人听不懂的话。   邬夜也早发现了,自家夫君不爱金银,不爱美玉,就对山啊。水啊,破破烂烂的寺庙和旧旧的建筑物感兴趣。   虽然不是很理解这些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但瞧杜柏承喜欢,邬夜便说:“这么喜欢名胜古迹,等你有时间了,我带你出去玩吧。好不好?”   杜柏承立马点头:“好啊,我好久都没出去玩了。”   他穿越前虽然工作忙,但也会经常和好友们满世界飞着玩。而穿越后交通不便,身体也不给力,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原因,他连南州城都没好好逛过。   听邬夜此言,杜柏承当即决定道:“要不咱们过年之前,就出去玩一趟吧。”   “好啊。”邬夜忙问:“你想去哪玩?”   杜柏承:“不是你带我出去玩吗?怎么还要我来想?”   邬夜笑着拥抱住他,将头轻轻搭放在他的肩膀上道:“行呢,我来想。但你可别到时候反悔。”   杜柏承摇头,说不会。   于是夫夫俩便愉快地定下了年前出游的计划。为着这个,邬夜的心情也变得美美哒。   到达朝廷设立在蓬莱岛,用来管理海上贸易的市舶司时,正是日中。   这里是乾清王朝最南的地方,又湿又热,一年四季都是艳阳高照的大热天。   众人登岸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赶快把带来的夏衫换上。   唯独苦了需要时刻穿着官服保持庄重的邓汝康和不能换皮的虎崽,热的简直没招。   “嗷嗷嗷!”虎崽特别烦躁,冲着杜柏承龇牙咧嘴不停地叫。   它长得贼快,连半岁都没有的幼虎,被杜柏承好吃好喝,精心喂养得油光水滑。奶还没断呢,长得都有一米多长了。虎头比人脑袋都要大,叫起来奶凶奶凶的,厉害的不得了。   杜柏承也热得难受,撩着头发一面摇着扇子,一面给虎崽念经:“心静自然凉,你的情绪稳定一点好不好?我教你个法子,你躺下,肚皮朝天,再把舌头耷拉出来,这样散热快——”   正说着,邓汝康派人来唤他去议事。   到得市舶司大堂,大小官员坐了五六个。除了邓汝康,全都晒得黢黑。见杜柏承进来,齐齐扭过头来打量他。因为脸太黑,杜柏承也分辨不出他们的表情,行礼后静待吩咐。   从邓汝康嘴里得知,之所以叫他来,是因为商人们不守朝廷规章,总是和官兵发生摩擦,希望他能管管。   杜柏承:“敢问大人,不知是什么样的摩擦?”   一个声音很年轻的武官硬声硬气道:“别管什么摩擦,让你手底下那些没有规矩的卑贱商狗夹紧尾巴做人,乖乖听官府的话,不要贪心不足以下犯上,就是正办。”   这话很不尊重,罪名也很大。   杜柏承瞧在座官员似乎都挺认同他的话,温言道:“大人说的是,但学生总得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谁对谁错,有了道理,才好去管底下的人不是?”   武官:“听你这话,意思朝廷还会有错不成?”   杜柏承:“大人误会,朝廷是陛下励精图治,治理江山社稷的左膀右臂,代表的也是万民的福祉与利益,朝廷当然不会有错。”   “但为朝廷办事的人,不是圣人。而人非圣贤,孰能无错?”   “商贾与官兵发生摩擦,许是一方有错,一方没有,也许是两方都有,又或两方都没有,只是因为存在误会,才会产生矛盾。”   “但不管他们两方谁对谁错,我们依据事实,凭借道理来处理这件事,是绝不会有错的。”   他的辞锋很厉害,并且牢牢占据公理高地。   武官不能再拿「朝廷难道还会有错」这话来堵杜柏承的嘴,否则他就有包庇之嫌。   所以他这样问杜柏承:“所以你的意思,是打定主意要包庇了?” 第239章 和官府硬杠   蓬莱岛的天气闷热潮湿,大太阳火辣辣地照在头皮上。杜柏承回到住处不久,便觉头晕恶心。心知自己大概是中暑了,忙脱了衣服趴在用井水泡过的凉席上,又喝了一大碗清热解暑的苦药汤,这才缓过气来。   “我送你的天药木香珠串呢?怎么不戴着?”邬夜给杜柏承打着扇子问。   杜柏承趴在枕头上气若游丝:“一直戴着呢,这不走前洗澡摘下来,就给忘了……”   “哼——”邬夜低头抚摸着自己腰上的一对蛇形玉带钩,抿唇有点不高兴地说:“你对我不上心,对我送的东西也不上心。你送我的东西,我就从来没忘过。”   杜柏承歪过头,看到自家夫郎霜颜如雪,衣冠整齐地坐在自己身边,白皙的肌肤上,一滴汗珠也没有。真正是冰肌玉骨大美人,自有一番清凉无限在。   他伸手把那玉带钩抓到手里看。忆起是自己第一次去翠玉轩和恩师暗中联络时,随手在店里开的废料,得了一小块上等的和田玉后,便做了这么一对蛇形玉带钩送给邬夜。目的本是遮掩行踪,不想邬夜心爱至极,一直随身佩戴。   杜柏承默了片刻,眼皮微撩,看着邬夜道:“这玉一般,别戴了,回头送你个好的。”   邬夜展颜一笑,冰冻如霜的脸如三月的春水,柔柔笑开道:“少给我画饼,等你送了再说。”   两人成婚这么久,杜柏承送邬夜的东西着实有限。这对玉带钩是一次,那套翡翠福禄寿的头面首饰是一次。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了。   邬夜很爱惜杜柏承送的这对和田玉蛇形玉带钩。就算它是用毫不值钱的石头所刻,但因为是杜柏承送他的第一份礼物。所以在邬夜的心中,它永远至高无上。就连那套价值连城的翡翠福禄寿的头面首饰,也比不上。   夫夫俩正轻声细语说着话,张虎满头大汗跑进来:“东家!黄继来他们说有事找!”   邬夜看杜柏承:“估计也是为了与官兵起摩擦那事来的……”   这事市舶司那边拒绝和杜柏承道明细尾,只一个劲地叫他管理众转运商听从官府的话。   杜柏承准备等晚上找邓汝康单独聊过后再说。蔫了吧唧道:“不见,就说我中暑了,病的起不来。”   张虎:“可我看他们抬着冰!还带着好多大西瓜!”   杜柏承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当即头不晕了,眼不花了,更不反胃难受了。目光闪亮,中气十足道:“快快快!快把几位菩萨请进来!”   瓜州与蓬莱岛相距不远,以盛产各色奇特好吃的水果闻名,是个一年四季都能吃到新鲜水货的瓜果天堂。   送给杜柏承的冰和大西瓜等,就是皇商瓜果巨富——李美,特意从瓜州运来的。   杜柏承坐在凉阴阴的冰鼎旁,一面吃着又甜又水的冰镇大西瓜,一面听黄继来等说着转运商与官兵之间的摩擦原因,先前被晒得晕乎乎的脑子,也终于能正常运转了。   “那个宋庄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外邦人缺斤少两,汇报给他他不管,反而还帮着外邦说自己人的不是。我看他不是脑子有病!就是外邦派来的奸细!”   “还有那些官兵,以为我们能赚多少钱,张口闭嘴拐着弯的和你要好处,不给就寻着由头扣货,有的甚至还拿鞭子抽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犯了多大的罪,杜总商你说说这还让人活吗?”   “虽说民不与官斗,但朝廷这样的行事作风也太欺负人了!杜东家你是两淮总商,是我们大家的头,你可得给大家伙做主,出面来评评理啊!”   “是啊,是啊,这事杜总商你可不能不管啊……”   杜柏承一连吃了五大牙冰冰凉凉的大西瓜,感觉身体里暑气尽消,胃和脑门也都冰冰凉后,停手擦着嘴巴问:“这个宋庄是谁?”   黄继来:“可黑一武将,一言不合就打骂,一点道理都不讲。”   杜柏承今天见的人都挺黑的,问道:“有什么具体特征吗?”   李美:“这人虽黑但俊,是岛上主事的人里,最年轻的一个。说话总是呛声呛气的,一开口就像别人欠了他八百两。”   杜柏承大概知道这宋庄是谁了,又问道:“知道他的来头吗?”   黄继来:“江南水师提督的儿子,不爱财,不爱美人,就爱帮着外邦把咱们的人往泥里头踩,我怀疑他爹也是外邦的!”   “哦——”   原来是金尊玉贵的公子哥出来体验民生疾苦了,怪不得说话做事都透着股高高在上的阶级味。   杜柏承点点头,说:“行,我知道了,你们回去吧。”   黄继来等面面相觑,真想问他一句你知道什么了?你就把我们这么打发了?但如今能在官府面前说上话的,也只有杜柏承,除了指望他也没别人了。   几人满腹怨气地从市舶司出来,找个没人的地方嘀嘀咕咕。   “这杜柏承什么意思啊?他是管还是不管?我怎么瞧着他,那么无所谓呢?”   “他当然无所谓了,两淮总商的位置是朝廷给的,他可不得给朝廷当狗腿子,和朝廷穿一条裤子吗?”   “那我们怎么办?他娘的!老子纵横商场这么多年,从没受过这样的气!”   “老大你说呢?”   黄继来眯眼:“咱们先看看杜柏承的态度,也看看他的本事。如果他解决不了或是不敢解决,那咱们就撂挑子不干!号召行业里的弟兄们都退出!朝廷不是看不起咱们这些经商的吗?那就让朝廷看看!没了我们这些商人,他这破转运策还能不能施行得下去!”   众人一致附和:“对!大哥说得没错!朝廷这么向着外邦人!那咱们干脆撂挑子不干了!等这转运策废了,看朝廷怎么被外邦人笑话!以后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天色渐黑,暑气渐退,不时有徐徐凉爽海风吹来,终于不再像白天那么炎热煎人。   杜柏承让人在院外大树下的石桌上摆了晚饭,周围燃了驱蚊的艾绳。待邓汝康应约而来,杜柏承没急着谈公事,酒足饭饱后,两人移步到摆了冰镇西瓜、葡萄等水果的凉亭里,杜柏承又亲自动手,为邓汝康盛了一碗冰镇百合汤后,这才聊入正题。   有郭长青这个恩师做桥梁。   邓汝康对杜柏承也没隐瞒,说了来龙去脉。确实是外邦做生意不老实,朝廷还胳膊肘往外拐,惹得众商怨声载道,转运策实施的很不顺利。   邓汝康轻叹着说:“我离京前,陛下特别交代,在邦交上,一定要谨慎小心地处理,千万不能引起战乱。你是转运策的最初提出者,你应该也知道朝廷的担心所在。所以为了大局,也只能委屈你们这些商人,多退让忍耐些。”   杜柏承连连点头:“大人说的,学生都能理解,也明白大人的难处。朝廷施行转运策的目的,一是想用商策作为制衡,为政治上赢得更多的话语权。二也是想用垄断之丰,为随时都可能发生的战争做准备。大人作为转运使,既要维护邦交安稳,又要充盈国库以备战需,确实很不容易。”   “……”邓汝康握着勺子的手一顿,忽然被杜柏承点醒了一件事。   ——皇帝要邦交安稳,但也要积攒军费。这两者无论短了哪项,都是他这个转运使的失职,根本没有哪个更为重要一些的区别。   邓汝康原本的打算,是委屈本国的商人一些,力求邦交安稳,就算少赚些钱也没什么。   但听了杜柏承的话,他又想到:对啊!皇帝要钱干什么?就是为了打仗啊。自己稳住邦交却搞不到军费,岂不同样令帝王着恼?   杜柏承留意着他的神态,继续道:“想让转运商们听话,一点都不难。我们有权又有兵,无论是武力镇压,还是政令制约,都很容易就能达到效果。”   “但人的忍耐是有限的,人家愿意做转运商,咱们才有管理人家的权利。若压迫太过,人家不愿意再做这个转运商呢?大人有没有想过后果?”   邓汝康想过,所以才让杜柏承出面调和,以避免官府和商人们发生正面冲突。这样就算转运商们撂挑子不干,也是他们商人间的内讧。只要不危及邦交,出多少事都和官府没关系,他对上面也好交代。   但现在的问题是,稳定邦交固然重要,给国库捞钱也同样重要。   若转运商撂挑子不干,他这个转运使也不要干了。   杜柏承将他的动摇看在眼里,劝道:“其实大家和官府的矛盾,都是因外邦而起。虽然朝廷的旨意是以邦交为重,但一味地退让,也会让外邦觉得我们很好欺负,甚至得寸进尺。这不仅有损天朝泱泱大国的威严,也不利于咱们的内部团结。”   “更何况我们是农业大国,无论是手工还是制造,从来都是外邦求着咱们做买卖,没咱们去求他的道理。施行转运策,市场的主人是咱们。要拿捏也是咱拿捏他,怎么可以倒反天罡?”   “在商贸外交这块,学生认为,我们可以更加强硬些,也必须强硬些。毕竟这是咱们自己的主场,受欺负的是咱们的同胞,而且大家也并没有犯错,着实不该受到这样不公正的对待。”   “而且转运策说到底是商策,目的是富国强兵。如果把便宜让给外邦,它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依学生愚见,我们不应该委屈自己人去讨好外邦,而是大家要一致对外,拿到转运策的绝对话语权!”   邓汝康沉默着。   虽然杜柏承说的在理,但态度强势,势必会危及邦交。到时出了问题,承担责任的,一定是自己这个转运使。   他左思右想。   他犹豫不决。   他若想在稳定邦交和给国库捞钱中找到一个平衡点,那就必须要冒险。而这代价,很可能是过去的寒窗苦读,和未来的仕途之路,全部都付之东流。   邓汝康犹记得离京前,帝王对他的殷殷叮嘱与期待,也记得自己跪地谢恩时的一腔忠勇与万丈豪情。   但此刻邓汝康低头看着自己正四品官袍上的凌云与飞鹤,盘算的却是怎么做?才能让自己所承受的风险,更小一点呢?   确实。   邦交和军费都很重要。   但捞不到钱,顶多让帝王失望,撤掉他转运使的职位。离开这里,他还是官。   可若稳不住邦交,引发战乱。别说当官,脑袋能不能保住都是个问题。   所以保险起见,邓汝康还是维持原意——对外采取退让原则,对内让杜柏承去负责压迫。   “你切记要拿捏好度。”邓汝康提醒杜柏承:“不要激起他们的逆反心理。”   杜柏承点头应诺,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啧一声摇摇头道:“难怪陛下如此看重舅舅,满朝文武多少人,能赴汤蹈火真正为朝廷效力的,怕是没几个。”   邬夜脚步轻轻来到他身边,“现在怎么办?你要怎么和黄继来他们说?”   杜柏承仰头看着夜空中的月亮轻叹一声,吩咐张彪道。   “传我的话。”   “让黄继来带着岛上的转运商全部撤出,即刻就撤。” 第240章 保护傻夫君   转运商们集体撂挑子不干,这下不用担心邦交了,邓汝康这个转运使也不用干了,连带着市舶司,也可以原地解散了。   “杜柏承你是怎么办事的!”   那个名叫宋庄的黑脸武官,指着杜柏承怒声斥责他办事不力。   杜柏承急得额头上全是汗:“学生也不知道啊!”   “你怎么不知道?昨儿下午,那些商狗是不是找过你?”宋庄质问杜柏承:“难道不是你给他们出的主意,拿乔和官府对着干?”   “青天大老爷!我没有!我冤枉啊!”   杜柏承睁着一双黑汪汪的大眼睛,满面无辜,急声辩解道:“我是两淮总商!若转运策施行不下去,对我有什么好处啊?”   宋庄的手指头都快要戳到杜柏承的鼻子上了:“你还敢顶嘴狡辩!”   “啪!”   邬夜冲上前将他的手一把打开,厉声驳斥道:“就算我夫君不是两淮总商!也是举人!是陛下钦点的六品备用孝廉!一州学政见了我夫君,都得尊重有加。你是个什么芝麻绿豆的小官?也敢摆这么大的官架!”   宋庄的父亲,是江南水师提督。   他是靠着祖辈的荫庇,到了岁数直接推恩上来的。虽只是个小小的护岛武官,但这不过就是他的一块踏板罢了。待他在蓬莱岛干满三年,有了明面上武官的资历,就能直接调到京城的羽林卫中,长伴帝王左右,到时他便是炙手可热的天子近臣,将来放任,最起码也是从四品的武将。   所以宋庄虽然官小,但威却很大。日常就算行事无状逾矩,没有他父亲官职高的几位上司也不会说什么,连邓汝康这个转运使,也默默地放任着他。   此刻突然被邬夜这么一驳,被从小捧到大的宋庄不免更加生气。当即又用那只被邬夜打得火辣辣的爪子,指着邬夜问:“你又算哪根葱!也敢——”   “啪!”   邬夜又是毫不客气的一巴掌,尖声打断他道:“你别管我是哪根葱!你只要知道,我的舅舅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就够了!”   天下兵马大元帅刘玉楼,是超一品的武将。上一次得这官位的人,还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了。不只是官位超然,意义也非比寻常。若宋庄真的要与邬夜攀比后台,那他父亲这个江南水师提督,连与刘玉楼同桌吃饭的机会都没有。   “……”宋庄万万没想到杜柏承一个大男人,出门居然会随身携带后台强硬的夫郎。更没想到,邬夜会这么护夫。   宋庄本身是仗势欺人惯了的,以为邬夜也真的和他一样,是借着家里权势四处横行的嚣张跋扈公子哥,立马被刘玉楼这大山给镇住。一张被海风和烈阳摧残的黝黑地俊脸,一下子憋得通红。   但他也只是尴尬了一下下,立马反应过来道:“公堂之上!我等在商谈公事!岂容你在这里放肆?你的舅舅官位再大,还能大过朝廷的法度不成?你如此狐假虎威,倚势凌人,信不信我禀告给陛下?”   邬夜冷笑:“能让我进来的地方,算什么公堂?既然是商谈公事,那就应该是我夫君这个两淮总商,和转运使邓大人对接。在场之中,哪位大人的官职不比你高?哪来你说话的份?请问你对诸位大人如此无礼,你又是仗着谁的势?难道只许你仗势欺人,不许我有样学样?”   “居然还敢告到陛下面前,那你去告啊!左右我不过就是个平民老百姓,说几句斗气的话又无伤大雅,就算陛下知道了,也顶多是斥责舅舅个教甥无方。可你就不同了。”   “你身为官场中人,一言一行都关乎着政局与朝廷的脸面,明知不可为却还要故犯!仗着你父亲的权势在这里乱耍官威,你猜猜陛下盛世明君,若知道此事,会不会对你轻拿轻放?”   “你!”宋庄被他顶心顶肺,顶得无言以对。   邓汝康等几位官员都眼观鼻鼻观心作壁上观。不仅不为他解围,还都不着痕迹地朝邬夜投来赞赏一瞥,等着他再多说几句悦耳好听的话。   邬夜也确实是睚眦必报,得理不饶人的性子。尤其碰上欺辱杜柏承的人和事,气性越发大,没有理智得很。   他气势汹汹,还想再警告威胁宋庄几句,让他以后再也不敢欺负自家夫君,杜柏承忽然很是隐晦地在他屁股上拍了拍。   邬夜:“——”   “好了,天干物燥,两位都消消气。”   杜柏承在局面闹崩前,上前一步,把自家夫郎护到身后。   他扯回话题道:“宋大人如此,也是着急。但事已发生,多说无益,总得拿个解决的方子出来。诸位大人看应该怎么办?学生照做就是。”   邓汝康和几位官员商量一番,决定派杜柏承去追撂挑子不干的转运商们,并负责调停和解。   船出海面。   杜柏承拍着邬夜的屁股夸说:“可以啊你,吵起架来终于不乱骂人了。而是有理有据,让人心服口服。我都要甘拜下风了。”   邬夜眉开眼笑扑进他怀里,埋着毛茸茸的大脑袋在他带着淡淡药香的脖颈里滚啊滚,颇有些得意地说:“和你学的——”   双方汇合。   黄继来等都很急切地询问:“那些狗官怎么说?”   杜柏承如实说了邓汝康那边的顾虑,开解道:“朝廷有朝廷的难处,我们作为子民,也该体谅些……”   大家体谅不了,怒气冲冲抱怨着。   “就知道文官不行!都是缩头乌龟!”   “朝廷也真是!不知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吗?为什么不派个厉害点的武将来?就这么任由自己的百姓被欺负吗?”   “文官武官无所谓!主要得讲道理和良心!那宋庄难道不是武将?但他的鞭子只对着自己人!杜总商你也别怪我说话难听,你让我们体谅官府,那你有没有让官府保护一下我们?最起码,不能伙着外邦欺负自己人吧?我想知道,杜总商你有没有把这些和官府说道说道?还有你能不能表个态?你到底是哪边的?”   “是啊是啊……”   众商情绪激动,还有那么点咄咄逼人。   邬夜心头火起,刚要出言为自家夫君分辨一二,杜柏承又不着痕迹地在他的臀上拍了拍。   邬夜:“——”   杜柏承任由大家发泄着焦躁不安的情绪,默默听着他们的诉求,等大家把心里的苦水和愤怒都倒出来,这才说。   “我是陛下钦点的两淮总商。对朝廷,我得有交代。对你们,我也得负责。所以我也不知道我具体是哪边的。总之,你们要是还想赚这个钱,就信我,团结一心照我说的做。如果一点委屈都不愿意受,那你们也可以随时退出,我不拦着。”   这是软硬兼施的话。   大家问心,都还是很想赚转运这个钱的。纷纷闭上嘴巴,也不敢再抱怨什么,神情都憋屈极了。   黄继来是见识过杜柏承性子的,怕大家言语不当,惹恼了这小祖宗,杜柏承真的撒手不管,闹得下不了台真的把转运商这好买卖给掰了。   作为众商代表。   他放下脸来给杜柏承说好话:“大家也都是着急,没有要怪你的意思。实在也是没了主意,才——”   杜柏承掌心朝外,轻轻抬起一只手,温言打断他道:“黄东家误会,我很理解大家的心情,也没有生气的意思。本身我自己也是转运商里的一份子。若这件事得不到合理解决,我自己的生意也吃亏。”   “之所以希望大家能体谅朝廷,不是想帮官府压迫大家,是因为咱们国贫民弱,确实有太多需要顾忌和考虑的地方。”   “朝廷施行转运策的初衷与目的,是想让大家富裕起来,然后通过税收,也让国库充盈起来。这样形成一个良好的循环,就能达到国富民强的效果。”   “说到底,朝廷的本意也是为了咱们这些老百姓,咱们与朝廷也不是敌人。咱们的敌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外邦!”   有人怒道:“可是市舶司的那群胳膊肘往外拐的狗官却不懂得这个道理!解决不了外邦,就来解决我们!简直把大家当外邦人整!”   杜柏承点头:“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内讧,而是要说服官府,让他们改变软弱的态度,硬起腰杆子来维护咱们的权益。我们要官民一心!想办法一致对外!把转运策的话语权握在自己手里!等把外部这个最根本的矛盾解决了,我们与官府之间的摩擦,都好处理。”   他的态度,正是大家想要得到的结果。   众商立马都高兴起来,七嘴八舌连声道:“总商大人你说的都在理,你拿个章程出来吧,我们大家都听你的。”   杜柏承:“我的章程很简单,就是和官府硬扛到底。你们也不用怕丢了这个赚钱的机会,官府现在比你们还着急。唯一的要求,就是大家要团结一心,顶住压力。当然,还有一点很重要——”   “什么?”大家忙问。   杜柏承很认真地说:“不能把我卖了啊,要不然以后都没办法给大家争取权益了。”   大家一愣,接着就都笑了,纷纷用比他更认真的语气说:“杜总商你放心!我们就是把自己卖了!也绝不会把你卖出去!就凭你为了大家伙敢和官府对着干的这份心!我们也得一辈子追随你!”   “那好,”杜柏承道:“你们选个代表出来,随我去和转运使谈判吧。要心理素质强,不怕当出头鸟的。”   这话立马又让大家怯了。   虽然他们一个个嘴上骂得很凶,说什么那个武将是胳膊肘往外拐的王八蛋,那个文官是个缩头大乌龟。但真见了那些王八和乌龟,他们还是很胆怯的。而且也没有应付那样重要场合的手段与能力。   唯一敢站出来,也有能力面对的,只有几位皇商。   而黄继来作为大哥,拍拍胸脯当仁不让:“别争了!就我去!”   他表面虽奋勇直前,但心里头还是有些慌。   毕竟这世道就是如此。   任你家财万贯,在商场上如何叱咤风云,一条「士农工商」的判语压在头上,身为皇商又如何?永远都别想在当官的面前抬起头来。   黄继来心里没底,路上问杜柏承:“胳膊拧不过大腿,你说官府真的会妥协吗?”   杜柏承没说会,也没说不会,只告诉他:“你只要顶住压力就行,剩下的交给我。”   他说得那般笃定,黄继来也已经走到这步田地,只能无条件信他。   后来两天六轮谈判,黄继来暴瘦八斤,咬紧牙关死活不肯松口:“官府若执意向着外邦!那我们就不干!”   邓汝康的嘴角起了好几颗燎泡,疼得喝口水都费劲。   宋庄道:“这黄继来真是个刺头!要我说,就该杀鸡儆猴!看其他人还敢不敢!”   杜柏承:“黄继来乃江南众皇商之首,不仅财力雄厚,在江南商场上的威望也很高。动了他,这事就是死局。到时转运策失败惊动了朝廷,陛下问起事情起因经过,我们怎么说?而且不当转运商也不犯法,人家若打定主意不赚这份钱,朝廷也不能硬逼着人家来吧?”   宋庄:“我不信没他们,这个转运策就施行不下去了,江南这么多商人,把他们换掉呢?”   杜柏承:“江南商人是多,但有能力吞得下这块骨头的,只有他们。”   宋庄:“那从内部找个突破口,挑拨离间,策反几个人呢?商人重利,只要我们价码开得高,不怕他们不动心。但凡有一个人肯打退堂鼓,其他人很快也会动摇。”   杜柏承:“大人也是江南人,应该知道,咱们江南的商帮,有多团结。”   宋庄:“你的岳丈和舅舅不也在里面,让他们带个头呢?”   杜柏承:“他们就算想帮我,也不敢的,否则以后不要在江南的商场上混了。”   宋庄一下又火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合着你这个两淮总商是吃干饭的!调解不了,策反不动,在那群狗商里带不了头,给官府也出不了主意。你自己说说,要你何用?”   杜柏承:“唉-学生也很惭愧啊。”   事情陷入僵局。   转运商那边耗得起,但市舶司这边却不行。   邓汝康到任已经快有两个月,皇帝那边还等着看转运策的实施效果呢,他却迟迟没有动静,还闹出了商人聚众罢工的事情。到时怪罪下来问起事情起因,他是绝对不敢如实说的。   虽然帝王让他务必稳住邦交,但也没允许他干缩头乌龟有损国威的事。   可让邓汝康去和外邦硬刚,他又不敢。   第七次谈判失败后。   “唉——”邓汝康愁得一个劲地长吁短叹,其余官员也都愁眉不展。   杜柏承看双方都快到极限了,再一次劝邓汝康说:“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就答应了他们吧。说到底,他们也只是在争取自己应得的利益,这并没有什么错——”   宋庄老毛病又犯了,冷哼一声打断杜柏承的话,并抢过邓汝康的话头道:“说得轻巧,出了事情你担着啊?”   “嗯,我担着。”   杜柏承点点头说。   “转运策的本质,其实就是个商策而已,与朝政无关,我也不是朝廷里的人。既然这件事情官府不好出面解决,不如就全权交给我这个两淮总商吧。”   “将来就算有什么摩擦,那也是我们商人之间,生意上的事情,上升不到国家的高度。退一万步说,真惹出什么乱子来,主事的是我,负责的肯定也是我。朝廷怪罪下来我担着,惹不起番邦把我推出去砍了。”   “不管怎么样,当务之急,是得赶快让转运策施行起来。众位大人看这样好不好?”   市舶司不敢硬刚外邦的原因,就是怕担责任。   现在有杜柏承心甘情愿当这个出头鸟,一应麻烦迎刃而解,谁能说不好?   但身为朝廷命官,基本的廉耻心还是有的。   宋庄等人默不作声,齐齐去看邓汝康。   话说施行转运策的一应权限都在转运使的手里。要是杜柏承贸然插手,那便是绝对的越权。但现在危急关头,杜柏承主动讨要权柄的行为不但算不得逾矩,还是把烫手的山芋主动接过,为君分忧。   邓汝康不仅没有丝毫不悦,反而满脸都是感激。他捂着嘴上的燎泡,轻轻抽着气问:“你可知这其中需要担负的责任,有多大?”   杜柏承点头:“我知道,我愿意,我不悔。”   如此,杜柏承便如愿以偿的,将转运策的权柄,握在了自己的手里。   事后邬夜气的直嚷嚷:“不是说好了僵持到底,让邓汝康妥协吗?怎么这麻烦却落到了你身上?”   他捧着杜柏承俊美迷人的脸,低头轻轻舔吻吮吸着他性感的喉结,声音囫囵道:“你个傻子,我一会儿不看着,就被人家算计。”   杜柏承眯着眼,舒舒服服地享受着自家夫郎的温柔亲吻,没有说——   他从未想过邓汝康能妥协。   他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夺得转运策权柄,拿到与外邦商人交涉的,绝对话语权。 第241章 调情与立信   这一日,五大通商口岸齐齐发出公告——   【自今日起,外邦诸国与天朝在蓬莱岛的一切商贸事宜,交由天朝江南两淮总商杜柏承管理。   所有在蓬莱岛进行交易的外邦商户,都需主动前往市舶司登记造册,以备查验。凡是关税、平准、诉讼等事宜,也全由此处办理。   外邦商户在岛贸易期间,需严格遵守天朝法律法规,一切生意往来,皆以天朝《转运策》《商法》为准。违法者重判!违规者重罚!   烦请外邦友商务必细读本则公告,及各条注意事项。   ……   具体通商口岸详情如下。   (一)蓬莱口岸:此岸只做粮食生意。诸邦商船无论买、卖,所贩货物为粮食者,皆在此处进行交易。注:贩粮商船不可停靠别岸,别类生意商船也不可停靠此处。违者重罚!   (二)南海口岸:此岸只通南海诸夷。注:南海诸夷商船,除贩粮商船外,不可停靠别岸,别邦商船也不可停靠此处。违者重罚!   (三)诸国口岸:此岸只通南越、西屋、夜郎。注:此三国商船,除贩粮商船外,不可停靠别岸,别邦商船也不可停靠此处。违者重罚!   (四)诸越口岸:此岸只通甸、莫、藏、石亭、天门。注:此条所写商船,除贩粮商船外,不可停靠别岸,别邦商船也不可停靠此处。违者重罚!   (五)富余口岸:除以上四处口岸所写情况外,其余外邦商船都在此处。注意事项如上。   五处通商口岸各司其职,诸邦商户也需做到规范有序,诚信经营,严禁跨口岸转运行销!违规者重罚!   其余转运行商守则,请在办理登记时,听书办详细告知。违规者重罚!   请大家遵纪守法,共创和谐美好、共同富裕的商业环境。最后友情提示,请将本公告抄写背诵,并铭记于心!感谢大家配合。】   这份公告,是杜柏承根据详细调查后所了解到的情况,并结合实地考察,以及朝廷颁布的《转运策》等切实依据,反复斟酌修改后,所书而成。方方面面都很完善详细。   但遗憾的是,收效甚微。   恢复转运的那一天。   海上船撞船,岛上人挤人。根本没人看公告,你一把,我一把,全把写着公告的纸扯去擦屁股了。外邦交易的番薯里,有一半是土。以次充好的皮毛里,很多都生了蛆。吵架、打架、打官司的,偌大的市舶司都放不下。外邦人视公告如无物,本朝转运商便以牙还牙。丝绸以次充好并在中间故意剪烂,金银玉器有一多半都是造假。   法不责众的后果,便是导致公告形同虚设。   场面乱成了一锅粥,情形连先前都不如。   宋庄咯咯看杜柏承笑话:“让你逞能,现在怎么样?知道这事有多不好办了吧?”   杜柏承好脾气地笑笑,说:“等我换身凉快点的行头,出去看看。”   但蓬莱岛这样炎热的天,再薄的夏装也得好几层,根本凉快不了。   杜柏承自来到这里,都是光腚跑,热得连亵裤都不穿。但即便是这样出门,也还是不够凉爽,他想将中衣也脱了。   邬夜忙拦:“你干嘛?”   杜柏承:“热。”   邬夜蹙眉:“再热也不能光着身子跑吧?”   杜柏承推开他脱掉中衣,边往上穿着外衣,边道:“你瞎了?没看见还有两层吗?”   邬夜把他往镜子跟前拉:“你过来。”   “干嘛?”   “你自己看。”   “看什么?”杜柏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扯扯身上只剩两层的衣服道:“这也不透啊,看来应该把里衣也脱了。”说着便要把才穿好的外衣再脱了,想把里衣也去掉。   邬夜按住他的手,目光下滑,让他:“低头看。”   “看——”杜柏承低下头,看到了自己顶着薄薄衣服的兄弟,轮廓很是明显。   邬夜:“如何?”   杜柏承抬头:“这么大吗?”   “哎呀!”邬夜的脸唰地红了个彻底,嗔他道:“不知羞!快把中衣穿上!”伸手来帮他脱外衣。   杜柏承实在不想穿,想想后,找了把剪子来,把自己的亵裤剪成超短的半腿裤,套在里面问:“这样就看不见了吧?”   “……”邬夜满面无奈:“真的有那么热吗?”   杜柏承看着他一层交叠着一层的繁复衣襟,也很无语:“你穿这么多,真的就一点都不热吗?”   邬夜乌发霜颜,从头到脚包裹得整整齐齐,端庄严整的样子,仿要入殓。   他摇摇头说:“可能是因为我有内力吧。”   杜柏承要嫉妒死了:“那你还说什么说啊?”   “瞧把你给眼红的,干什么,要吃人啊?哼——”   邬夜转身去拿了套今年才做给杜柏承,还没有穿过的青绣红日精细绫夏装出来。   一面往出挑着里衣和外衣,一面和杜柏承道:“把你身上的脱下来,把这套换上。”   “干什么?”   “你身上的衣服太透了,露肉。”   杜柏承身上穿的是白色漆纱里衣,和同色的后山蝉布外衣,特别透气的同时,也特别透光。   以邬夜习武之人的眼力来看,杜柏承胸前的朱红和肩膀后背的白皙,看得清清楚楚,真和光着没区别。   杜柏承却毫不在意,甚至还说:“就是要漏点,才凉快。”   邬夜手指握的咯吱响:“我说了,这样真的很漏,快换上!”   杜柏承拒绝:“我的身体,我想漏就漏。不换!”   邬夜闭眼深呼吸,给自己掐着人中道:“杜柏承,我求求你别说这些混账话逼我抽你!”他把手里的衣服又往前递了递,“快点换上,这套比你身上的凉快。”   杜柏承狐疑:“真的?”   “骗你干什么?不信你自己摸。”   “那怎么先前不给我穿?”   “带的衣服那么多,谁能记得清楚。现在穿也不晚,来,我给你换上。”   鲜红色的丝罗里衣清凉离汗,外罩雪白柔软的轻薄素缎外衣。既能达到杜柏承凉爽轻快的要求,也不会漏点漏肉。   邬夜松了口气,拿起与衣服配套的红色宝石腰封给他系好。退后一步瞧瞧,觉得鞋子不搭,又从箱子里翻出一双同样崭新还没有穿过的白色绣花软缎皮底布鞋。   他让杜柏承在穿衣凳上坐下后,单膝点地,捧着杜柏承的脚踝,手法熟练地给他换了。想起身时,邬夜的后脑勺忽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扣住,猛地朝前向下用力一按!   “唔——”   邬夜没防备,重心失衡另一条腿也跪了下去。双手扶着杜柏承大咧咧敞开的两条大长腿,面部朝下,鼻尖和唇,猝不及防的和小承承行了个贴面礼。   “啊!”   邬夜吓了一跳,面红耳赤连忙抬起头来,神情紧绷,前后左右边看边惊惶失措地捶着杜柏承的膝盖道:“杜柏承你个混账东西!你干什么啊?也不怕被人看见!”   杜柏承单手支头,面带微笑,姿容很是慵懒地靠着梳妆台。   他目光低垂,轻轻抚摸着邬夜皙白的耳垂和优美的脖颈,唇角轻勾,不甚有诚意地说:“抱歉啊,看你高贵温柔又美丽,就没忍住……”   邬夜:“——”   他抬手轻轻一挥,帷幔下放,门窗关合。膝行着一点点抱紧杜柏承的腰身问:“老实交代,你忍不住什么?”   杜柏承收拢五指扣住邬夜纤长漂亮一折就断的脖颈,拇指轻轻摩擦着他脆弱的大动脉。黑眸微弯,笑着说:“看你的态度,似乎我想干什么,都能如愿。”   “哼——”邬夜面若朝霞,偏头不好意思再看杜柏承那双漂亮惹人沦陷的黑色眼睛,红唇轻抿小声道:“才不是。”   杜柏承笑笑,想要收回手时,邬夜一把扣住他的,微微挺起身子道:“我又没拒绝。”   “呵——”杜柏承弹他个脑瓜蹦:“你不拒绝,我还有事呢。”   邬夜抿唇揉着额头,低头朝下看:“那也可以先……”   杜柏承挑眉:“你不知道我得多久?”   邬夜喉结微滚,红着脸低下头,张嘴隔着薄薄的衣裳,在自家夫君的那里轻轻咬咬,又亲了一口。小声道:“那等晚上……”   杜柏承扑哧一笑:“这么馋?”   邬夜红着脸反驳:“才没有,明明是你想。”   杜柏承很绅士的样子:“既然只有我想,那怎么好强迫你?”   “哎呀-杜柏承你烦死了!”邬夜和他小声抗议:“我是哥儿,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非要说得那么直白是不是?”   杜柏承朝他眨眨眼:“谁让你害起羞来的时候,那么好看。”   邬夜:“——”   邬夜要被自家夫君调戏死了,红唇轻抿瞪他道:“少油嘴滑舌的,我警告你啊,以后不许瞎眨眼,更不许对别人眨,听到没有?”   自家夫君容颜俊美,不笑的时候,就已经迷倒万千男男女女了。要是再眨起眼睛,添点勾人手段,那自己得有多少情敌啊?   邬夜心疼自己,托着杜柏承的膝盖站起身来,自己体贴自己,在自家夫君的脸上亲了一口,以作安慰。   瞧杜柏承没躲。   邬夜心里小鹿乱跳,又得寸进尺地去亲自家夫君的唇。却被杜柏承捂住嘴往后一推:“起开,热死了。”   邬夜不高兴,跺着脚脚:“哼!”   杜柏承不理他,转过身来对着梳妆镜,拆了发冠,将一头瀑布般的顺滑黑亮长发,胡乱抓成一团,道士一样,用手固定在脑后。   邬夜大不理解:“杜柏承你干嘛?”   杜柏承从镜子里看他:“帮个忙,给我找个东西绑住。”   “你,你这算什么样子?这也太失礼了吧?”   “都要热死了,哪顾得了那么多。快点的!我举的手好困。”   邬夜拗不过他,凡是杜柏承想做的事,他都拗不过。万般无奈地拿了根自己的红色猫眼石发带,给他绑好。轻轻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道:“不着调!”   “绑个头发算什么不着调?”杜柏承站起身来道:“我还想一剪子把它全剪了呢。”   他说这话,必是已经有了这想法。   邬夜吓了一大跳,立马觉得他这样绑头发也不算什么了。严肃警告道:“杜柏承你可别胡来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若真敢把头发剪了,娘非得被你气死不可!”   杜柏承轻叹一声:“所以这不就是想想么。”   邬夜松了一口气,哄他道:“左右咱们也不在这里长待,事情解决完就走了,你再忍忍,啊-乖——”   杜柏承一笑:“你哄小孩呢?”   邬夜瞪他:“我哄祖宗呢。”   临了出门,杜柏承又有话说:“给我拿把伞来。”   邬夜精神紧绷得厉害:“外面又没下雨,你要伞干嘛?”   “遮阳啊。”   “啊?”   伞确实能用来遮阳,但因为没人这样用。所以开创此举的杜柏承属实有些另类。尤其是在军队驻扎,都是男人的岛上,他不止另类,他简直不伦不类。   杜柏承一路行来,收获注目礼无数。   宋庄正领着兵丁在口岸维持秩序,周遭喧嚣嘈杂的环境忽然一静,大家都眼睛直勾勾往他身后看。   宋庄愣了下,忙也回头——出现在栈桥之外的人,仆从簇拥,撑着一顶八边精致油纸伞。一瞧便知,是江南百年伞业李家做出来的东西,一把值百两,非大富大贵之家,绝用不起。伞沿遮住了那人的脸,也不知是哪来的富贵子弟,穿着寸布寸金的红罗和雪缎,腰封上的硕大红宝石,在海边的烈阳下异常刺眼。随着来人的逐渐走近,一双白色绣花软缎皮底布鞋也跃入眼帘。这种鞋子轻便柔滑不闷脚,穿起来特别舒适。但因其精致繁琐的制工和特别昂贵的特点,只在江南富贵人家的女子和哥儿间流行,男子若想穿,只能在家当拖鞋,也不能绣花,否则会被视为轻薄浮华,不稳重。   所以这是哪来的富贵奇葩?   明明穿着男子的服饰,又娇滴滴撑着伞,还穿着绣花鞋。   这到底是男是女?   一瞬间,所有人都无比好奇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施施然而来的人一步步走到面前。   待对方将伞沿往上一抬,露出那张俊美如玉的脸,宋庄当即一个后仰,惊呼出声:“杜柏承?!”   他愣愣地看着杜柏承干净利落的道士头,再看看他身上的锦衣绫罗,低头看完他的鞋后,又看向他撑在头顶的八边伞。一双眼珠子差点不够用。   宋庄看着杜柏承这不伦不类的打扮,惊的移不开眼:“杜柏承你这是什么造型?”   杜柏承撑着伞微笑:“宋大人帮个忙,让大家都到市舶司的广场上集合,我有话要说。”   半个时辰后……   市舶司的广场上人满为患,乌泱泱站满了人。   杜柏承将伞交给自家夫郎,提步迈上高台。   他先做了自我介绍,然后挥袖将一枚铜板扔下高台,许诺道:“一炷香内,谁若能把这枚铜板从蓬莱口岸抛入大海,再返回此地,我就赏他黄金百两!”   此言一出,人群哗然。   宋庄等本国人说:“杜柏承是不是无计可施,失心疯了?”   外邦人说:“天朝人奸诈!一定是在耍骗我们!瞧他一个大男人,却肤白貌美跟个小白脸似,也不像是说话顶事的,大家千万不要上当!”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没有人信会有如此天上掉馅饼的美事。   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一个面黄肌瘦、赤着脚,披头散发的瘦弱外邦男孩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台下仰着脏兮兮的脸,怯生生地看着杜柏承问:“尊敬的天朝长官,您说的话,是真的吗?”   杜柏承负手而立于高台之上,点头朗声道:“我是天朝皇帝谕旨亲封的江南两淮总商,握有天朝边南转运事务的处置权,当然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男孩双拳紧握犹豫一瞬,随即下定决心,弯腰捡起地上铜钱,在众人的嬉笑、嘲讽、可怜、看好戏与哈哈大笑中,不顾一切地努力奔跑向蓬莱口岸,举起手臂用力将手中被汗水浸湿的铜板抛入蔚蓝色的大海中后,又用最快的速度跑了回来。   他气喘吁吁的站在台下,仰着汗津津的脑袋,于众人看热闹的目光中,不安,又有些期待地看着杜柏承说:“大人,我没有超过一炷香吧?”   场中人议论纷纷。   “这傻孩子,居然真的信那鬼话。”   “要不说孩子呢,就是好骗嘛。也不想想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呢?”   “什么父母?生了这么一蠢孩子?我要是他爹,我就打死他!”   却不想杜柏承真的让人拿了金子上来,微微一笑道:“好孩子,你跑得很快,连半炷香都没用。”   他揭开红布,指着那金灿灿,在烈阳照射下万般迷人眼球的金元宝,对男孩道:“这些黄金,都是你的了。”   “啊?啊!这!这是真的吗!”男孩激动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其余人在经过短暂的沉默震惊后,悔的肠子都要断了!红着眼睛纷纷大声咆哮。   “啊啊啊!早知道他说话算数!我就去了!”   “其实我刚才也想去来着!但……唉——”   “我为什么没去啊?那些金子本来应该是我的!”   但无论他们有多后悔眼红,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留给他们深深烙印的,只有一个有目共睹的事实——杜柏承说话算话,一诺值千金!   广场上人声鼎沸,都在喊哪里有后悔药。   杜柏承让大家安静,命张彪内力传音,将公告当着众商人的面,声音洪亮,清晰明白的,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说。   “不知者无罪。”   “但现在既然都已知晓,那么从明日起。无论是我朝商人,还是诸邦商贩,都该按规章办事。”   “法理无情,我杜柏承言而有信。”   “谁若再敢明知故犯——”   杜柏承站在高台之上,俯视下面那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脸,黑眸微眯,郑重警告道。   “定严惩不贷!” 第242章 拉拢与立威   杜柏承投钱立信的效果立竿见影,外邦商贩们一下子老实许多。场面虽然还是乱,但都是不熟悉转运策的手忙脚乱,并不像之前那样,存心找乱。   杜柏承找到黄继来几位皇商,商量说:“转运策的实施,和我们的利益安危,都离不开军队武装力量的支持。除了市舶司的几位文官,守岛武将等,也都得着重点缀点缀。”   黄继来:“这个我们早想到了。但当官的不收,当兵的往死里要。真叫个难弄。”   杜柏承一笑:“当官的不是不收,是怕落下把柄,不敢收。当兵的往死里要,一来贪心,二来也是因为他们风吹日晒,办差确实辛苦。将士们戍边不易,朝廷给的军饷又不多。这岛上常年暴晒,原先虽然清苦,但太平无事,也能躲躲懒。开通转运策后,他们的工作量和职责都猛地加重许多,可朝廷给的军饷还是那么少,也没有追加什么福利,他们心里不满抱怨,不敢和朝廷反抗,自然要向咱们这些商贾肥羊发火索要。这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但贪婪就是贪婪,贪婪是永远都不可能喂饱的。若我们任由他们索要,天长日久,这就变成了一个无底洞。明明让转运策顺利施行,是朝廷给他们的命令与任务。但他们却会胃口大开,错误地觉得是咱们欠了他,造成不给钱就不办事,甚至还伙同外邦来欺负咱们的不良后果。”   “所以给钱解决不了问题,也绝不能开这种坏头。”   “我们拉拢归拉拢,但得让他们心怀感激,有受了咱们好处,就得回报咱们的觉悟才行!”   杜柏承这话真可谓是真知灼见,一针见血,更透露出了与他年纪毫不相符的智慧。   郝志远拍着杜柏承的肩膀说:“杜老弟!我可真是服了你!你这番话真是点明了要症所在。既然你看得如此透彻,想必已经有了主意。不妨说出来,大家一起讨论。”   其余人也都纷纷点头。   尤其是黄继来,看着杜柏承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光彩。   杜柏承:“我的想法,首先是自掏腰包,给将士们改善一下工作和生活环境。用事实证明,咱们的到来,对他们是有好处的。没了对立情绪,才好谈别的。”   郝志远和黄继来等点头:“这个主意不错,也花不了几个钱。大家平摊就是。”   杜柏承坦言:“不瞒大家,我这里也有个私心。转运策顺利实施后,客栈少不了。迎宾楼的实力和口碑大家都了解,这项生意我已经决定交由邬东家来做。我们之间的关系,想必大家也都清楚。出资基建这块,我想全权交给邬东家来办。这样和将士们博个好感,日后迎宾楼开业,若遇到什么麻烦,也有个照应。”   平心而论,这算不得什么私心。   迎宾楼遍布江南六州,服务和口碑都是鼎鼎有名的,在场之人都是它的高级贵宾老会员了。   就算没有杜柏承这层关系,只要是按实力公平公正的选拔,它依然能拔得头筹。   把在蓬莱岛开客栈的名额给迎宾楼。对于日后常来这里做生意的大家来说,是极方便的一桩好事。让邬夜出资基建,也是给大家省了钱,没什么不好的。   只是……   郝志远还等着杜柏承和离,把宝贝亲妹妹嫁给他呢。但如今看杜柏承对邬夜的态度,他想认杜柏承当妹夫的美梦,岂不泡汤?   郝志远表面和大家一起笑嘻嘻地调侃杜柏承是如何如何爱护邬夜这个夫郎,心里其实失落至极。   而黄继来也莫名觉得众人的调侃有些刺耳,没原因,反正就不乐意听。催促杜柏承打过邬夜这个话头:“除此之外,还有呢?”   杜柏承:“我和宋庄打听过了,岛上的这些武将官差,林林总总加起来三百出头,都是江南籍,也都是穷苦出身。一年到头死守在这里,有的人为了多领些优抚金,已经好多年没有回过家了。”   “军中不能饮酒作乐,他们日常也没有什么花处,攒下的钱都寄回了家,可见贪婪的目的,也是为了家里的妻儿老小。”   “这是他们人性里善良的一面,也正是我们能利用,并借此拿住他们,让他们对咱们心怀感激的一个点。”   大家忙问:“怎么说?”   杜柏承:“我想的是,问清楚他们的家庭住址。咱们六州商船往来之间,可以帮他们捎捎家信,传递一下故乡的消息,方便的话,也可以顺手帮他们采买一些这里没有的生活物品之类。有了这个人情在,我相信没人能再好意思狮子大开口,有可能就算我们追着给,他们也不会要了。不知诸位觉得这个想法可不可行?”   “妙啊!杜老弟你这个想法可是太妙了!”郝志远笑说:“你这可真是搔到了他们的痒处!定能事半功倍!”   其余人也都纷纷拍着大腿:“这么聪明的法子,我们先前怎么没有想到呢?”   杜柏承瞧大家都同意,便说那好:“今晚设宴,市舶司那边的几位大人和守岛武官,我和黄东家负责去抽通。郝兄和大家去买些鲜肥肉美的羊来,通知士兵们,今晚请他们吃烤全羊……”   几人商量妥当,分好工后,便分头行动。   等天黑各处通商口岸关闭后,沿着海岸线燃起一团又一团的篝火。   士兵们十人一组,每组共享一只烤全羊,两颗冰镇大西瓜,和一大筐白面馒头。   还搭配一位转运商,负责与士兵们沟通感情,消除之前的不快与隔阂,并记录士兵们的家庭住址,帮忙写家信等。   杜柏承和黄继来在市舶司作陪文官武将。   待邓汝康等文官离席后。   杜柏承分别敬了守岛将军木山,守岛同知,和宋庄一人一杯。由衷感佩说:“戍边辛苦,学生对将军们的敬佩之情,真是无以言表。”   这种场合没有通知和宋庄说话的份。   木山代为应酬说:“食君俸禄,为君分忧,谈不上什么辛苦不辛苦,都是为人臣子的本分,应该的。”   杜柏承的表情更敬佩了:“之前我在京时,陛下说您忠心耿耿,是国之栋梁,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木山本来只是应酬,说的也是官话,忽听杜柏承提到皇帝,并且皇帝还夸奖过他,一双浑浊的老眼忽瞪的老大,饱经风霜布满岁月刻痕的脸也立马有了神采。   他猛地朝杜柏承倾过身来,手指颤抖,碰倒了酒杯也不在意。声音很是急切问:“陛下他!他还提到过我?”   “何止,简直赞不绝口。”   “怎么说?”   “当初确定要施行转运策后,可以用作通商口岸的地方有好几处。丞相和几位尚书房大臣争论不休,陛下指着地图上的蓬莱岛,一锤定音说:「就蓬莱岛吧,那有木公,朕放心。」”   木山的眼睛里一下子蓄满了眼泪,哽咽问:“陛下他!他当真这么说?”   杜柏承刚要点头,宋庄突然插嘴问:“陛下和尚书房大臣议事说的话,你怎么会知道?”   木山一愣,眼里的感动瞬间化为警惕,吸吸鼻子点头道:“对!那样机密的场合,你怎么会在?”   杜柏承暗骂宋庄多嘴。谦虚说:“学生惭愧,其实转运策的制定,也有学生的参与……”   “你?”宋庄拉长音调,脸上是那种十分怀疑且不相信的表情。   不止他,李木和同知也都是半信半疑。黄继来更是瞪大了眼睛!   被如此质疑的杜柏承还是那面温良和善地笑,点点头说:“对,没错,就是我。如果不是因为这个,陛下怎么会封我做两淮总商呢?”   黄继来的眼睛瞬间变得雪亮无比!   李木和同知也被说服了,均是颔首,赞赏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能耐!”   宋庄也信了。   因为杜柏承的回答,解答了皇帝为何会突然重启江南两淮总商这个不官不民的职位。   且这样的事情,一戳就能破,只要去问问从京调来的邓汝康,就能知道真假。   杜柏承绝不可能说谎,否则就是自取其辱。   可宋庄才不想夸奖杜柏承能耐。   虽然他心里也很惊讶杜柏承居然有如此能耐。但他不刺杜柏承几句,他心里就不舒服。遂还有话说:“我还以为你能得这位置,是托了天下兵马大元帅的福呢。”   被暗指靠裙带关系上位的杜柏承笑了,淡淡回击道:“那你也未必太小看陛下了。如果入朝为官和举贤用能,都要凭借着祖辈的荣耀来推恩科,那谁来治理天下?江山社稷,又有谁来扛鼎?陛下英明神武,怎么可能允许那样糟糕的事发生?”   被嘲讽阴阳靠推恩科上位没啥真本事的宋庄气红了一张黑脸,张嘴还要再说时,李木一拍桌子,有些不耐烦道:“你们吃好了就回去休息吧,本军和总商大人再聊几句。”   等人都走了,话接前题。   李木非常想知道帝王还说过哪些关于他的话?   但杜柏承却说:“没有了……”   “哦——”李木满脸失望,但想想也是。他不过就是个驻守南海之边的小小将领,一晃几十年过去了,人到暮年,依然毫无功绩,帝王还能记得他,已是三生有幸。再多?就是帝王真说,他也不敢信了。   李木背过身去,垂首用衣袖擦擦通红的眼睛后,用恳请的语气问杜柏承:“陛下说的那些话,能不能劳烦你再为本军讲一遍?年纪大了,怕记不住……”   杜柏承便为他重复,不停地重复,连帝王说那些话时的表情,以及帝王对转运策所寄予的厚望,都讲得一清二楚。   李木目不转睛,泪眼汪汪地听着。哽咽说:“我以为在陛下的心中,完全没有我这号人,不想……呜——”   滚烫的泪珠溢出眼眶,澎湃的感情便再也抑制不住。   杜柏承一手递帕,一手给他拍着背。连声安慰:“江山版图,尽在陛下胸中。您老在蓬莱岛带兵驻守这么多年,陛下怎么会不知道?这么多年没有过问,就是因为陛下对您信任得很啊。没听某处的镇江都统,仅仅半年就换了五任,为的什么?不就是他们办事不力,不能让陛下放心吗?”   “只不过这里距京遥远,当前又内忧外患严重,陛下政务繁忙,所以才顾问不到。近些年天灾连连,边境不平,国库空虚。说实话,能保证军饷上的正常供给,就已经是万幸之事,为此陛下节衣缩食,一应用度都是能省则省,堂堂帝王那样的生活条件,真的我瞧了都心酸。但陛下依然常常为此自责不已,说让边疆战士过得清苦,是他这个帝王的责任,我听了真是——”   说到这里,杜柏承也是哽咽不能成声,以袖捂面背过身去,将偷偷浸在袖子上的辣椒水,往眼角擦了擦。   可还不等他尽全力施展演技呢,李木已经朝着京城所在的方向,“扑通”一声重重跪下去,一面砰砰磕头,一面痛哭哀嚎。   “陛下!都是老臣无能!不能替陛下分忧!都是老臣无能啊!陛下!老臣对你不住啊!呜呜!陛下——”   杜柏承吓了一跳,忙将人搀扶起来。瞧李木头破血流,因为剧烈地哭泣,一张老脸都憋得通红。有些后悔自己下药猛了。   他怕李木年纪大了,情绪激动有个闪失,也不敢再说那些催人肝肠的话。拿出随身携带的上好金疮药给李木止住血,五指并拢成掌给他顺着心口安慰道:“您老别激动,别激动,陛下心心念念的转运策,还得靠您老来施展呢。”   提到这个,李木瞬间止住自己的泣音,紧紧抓住杜柏承的手道:“快和我详细说说,这个转运策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是杜柏承从头讲起。   从番邦来使有不臣之心,到转运策的具体制定,再到转运策关乎的利害关系……   “如今外忧内患严重,边疆随时可能发生战乱。而国库空虚,毫无抗风险的能力。施行转运策的好处——首先在财政上,可以让我朝商贾独得丰厚利润。通过税收,快速充盈国库。只要国富民强,就能喂得饱边疆的将士和战马,军事强大,自然什么都不怕。其次,我朝是农业大国,在手工、制造业等方面都遥遥领先。施行转运策,可以从物资生产上,控制住其他国家的命脉,这也可以有效地缓解政治上的压力……”   杜柏承握住李木的手,一字一顿地对他说:“老将军,转运策虽只是商策,但它背后关乎的,可是王朝的未来。毫不夸张地说,国家生死存亡,都担负在您一人的身上啊。”   这是怎样的重担与厚望啊。   李木才止住泪水的眼睛又湿润起来:“我这把老骨头,何德何能,能担当得起如此重任啊?”   杜柏承目光肯定:“圣人云:「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更何况是您这样的国之栋梁?”   他声音极快,显得不假思索,特别相信他。   还不等李木再有犹豫和退缩,杜柏承紧接着又道:“连陛下都说有您在,他放心,您又何必妄自菲薄?”   这便没有什么再值得多虑的了,否则便是对帝王的不忠!   一老一少对灯长谈,隐约可闻窗外悠悠哭音。那是将士们浓浓的思乡之情,伴随着滔滔海浪,一波又一波,冲击着官兵和民众们的,每一个人的心。   黎明天际泛出曙光时,李木推门踏着晨光而去,凉爽的海风掀起他鬓边的白发,像是高高扬起的战旗。他打着补丁的战靴踏在经年日久已经彻底失去棱角的鹅卵石上,踩出铿锵有力的声音,一如他满怀雄心壮志的年少时。   “传本军令!”   “自今日起!维护本朝商人严格施行转运策!”   “如有违者,一律军法处置!”   李木将手中军令掷于地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如杜柏承所愿,重新迸发出熔铁般的刚烈颜色。   朝阳升起,又是崭新的一天。   但蓬莱岛的天却已经彻底变了。   不过一夜的时间,蓬莱岛的五处通商口岸全部围上了刺桩,写着「军民一家亲」的条幅挂得到处都是。岛上在编的三百零八名官兵全部倾巢出动,手里拿着的管制长鞭,在阳光下,泛着深深冷光。   缺斤少两的外邦商贩还不等狡辩,便被没收所有货物,赶出岛去。   不看岛屿标志在口岸乱闯的,先去排队交了罚款再来说话。   谁敢违法乱纪,重犯重罚,起步便是狠狠的十鞭子。不服?那就再来十鞭子。还敢不服?那就打服打死为止。   有外邦商贩和转运商发生冲突。转运商被严厉警告,外邦商贩直接吃鞭子。   外邦商贩不服:“这不公平!”   士兵再狠狠给他一鞭子:“在天朝的土地上!不可以欺负天朝人!这就是公平!”   还有外邦商贩发起联合抗议:“天朝人不讲理!我们以后再也不和你们做买卖了!”   撑着油纸伞,在口岸漫步视察的杜柏承恰巧听到这话。   他淡淡扫那人一眼:“天门人吗?”素手一指,对跟着的书办道:“把所有天门商人都放进黑名单,以后一粒粮食都不出口给他们。”   那天门商贩一下子愣在当场。其余人听闻此言,立马一哄而散,并且朝着站岗的士兵双手合十虚心求教:“尊敬的天朝长官,请问在哪里交罚款呀?”   “你凭什么做这样有损两国友谊的决定?”被拿捏住的天门商人们组团来问杜柏承要说法。   杜柏承双眼清澈,清澈的没有人影,是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样子。   双方擦肩而过。   杜柏承没有理会,更不可能做什么解释。   他是转运策的制定者;也是转运策在边南的执行者;更是皇商抓阄时,将江南粮食转运,牢牢抓在手里的主事者。   他当然有理由,也有权利,对天门做出这样的处罚和决定。至于被断掉食粮的天门,除了乖乖受着,并没有任何资格来和杜柏承要说法。   负责粮食转运的蓬莱口岸,由杜柏承名下商号承办,是所有皇商所承办的转运生意里,利润最为微薄的。因为粮食的基础价就在那里,它不同于皮毛美玉,再翻也翻不出什么花来。但同时,粮食也是国之命脉,想用它非法得利,也容易得很。   杜柏承令出即行,蓬莱口岸即刻便断掉了天门的粮食输出。   他昨日在高台之上,就对所有人都说过了。   他杜柏承言出必行,他说到做到。   任何不遵守《转运策》的人,都该受到严厉的惩罚,也一定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血淋淋的例子摆在面前,诸邦商贩都被镇住了。   一夜之间,蓬莱岛成了杜柏承的蓬莱岛。   想做生意就得乖乖遵守《转运策》和杜柏承制定的规矩。谁敢不老实,杜柏承就让谁国家的子民没有一口粮食吃。   而在此之前,诸国都自以为是因为自己实力强大。所以威威天朝,才不得不对他们容忍克制。直到换了杜柏承这个新的掌权者,他们才知道,之前的一切,不过都是错觉。从天朝决定施行转运策开始,他们就该学会,什么是仰人鼻息。   那由身着正四品威严官服邓汝康所给出的美梦,被杜柏承这个娇滴滴连太阳都晒不得的弱冠少年亲手扼杀在怀胎之时。   终于。   老实的,不老实的,都学乖了。   有杜柏承坐镇。   不敢不乖。   不乖也不行。   杜柏承断掉天门粮食的第二天,天门使臣特备厚礼而来。   求的不是杜柏承。   而是邓汝康。   邬夜低头沏着茶说:“老天保佑,那邓汝康可千万别插手,要不你多难做。”   杜柏承单手支头,躺在冰鼎旁给肚皮朝天呼呼大睡的虎崽梳着毛毛,正一心二用欣赏自家夫郎那漂亮的沏茶手艺,张虎拿着张请帖进来道。   “东家。”   “邓大人派人送来的。” 第243章 他恃宠而骄   杜柏承低头拆着请帖,说邬夜:“你以后干脆叫乌鸦嘴得了。”   邬夜抗议:“这是题中应有之事,怎么能怪我?”起身走过来问:“邓汝康怎么说?”   “邀我晚上去吃饭。”杜柏承说着,将手里的请帖递过去。   邬夜接过来快速扫过,抬头问:“那你去吗?”   “去啊,又躲不过。”   “那他要是给天门求情怎么办?”   “不会。”   “你怎知他不会?”   “我不给他那个开口的机会。”   “……”邬夜:“万一你拦不住他的嘴呢?”   杜柏承:“那就把他的话再堵回去就是。”   邬夜:“可那样势必就得起冲突,以后相处起来,岂不膈应?”   杜柏承眼皮微撩:“那你说怎么办?”   邬夜眸光微偏:“我怕说出来你生气。”   “那别说了。”   “可我怕你惹麻烦!”   “人从出生起就是麻烦多多,怕麻烦可以直接去死的,那样就什么麻烦都不会有了。”   邬夜蹙眉:“你看你这个人,我这不是在担心你吗?一言一语都把人往绝路上逼。”   杜柏承手中小梳一摔:“谁要你担心?”   眼瞧他要上火。   邬夜忙给自家夫君顺心口:“哎呀好了好了,我说错话了,我再也不说了,你别气。”   杜柏承「啪」拍开他的手。   邬夜又缠上来,哄道:“好了冤家,瞧你这脾气。我这还什么都没说呢,就搁这给我撂脸子了,我要真说出来,你打算怎么收拾我?屁股给我打烂是不是?”   杜柏承冷嗤:“美死你呢?”   邬夜反驳:“少胡说!屁股都给我打烂了,我还美什么美?”   “就是得打烂了你才美不是。”   “才不是!”   “我看看是不是。”   “哎呀-杜柏承你讨厌-你干什么啊?”   “屁股是不是变大了?”   “啊?真的吗?”   “别动,我再量量。”   “嗯-啊——”   “别浪ꔷ叫。”   “那,那你别碰那里啊——”   “好像确实长了点肉。”   “是,是吗?”   “嗯,”杜柏承拍拍邬夜的屁股问:“最近身体怎么样?那咳血的毛病没再犯了吧?”   蓬莱岛没有小贱人,没醋可吃的邬夜心宽胃口好,每日吃着无名配的药,又和自家心爱的夫君日日夜夜厮守在一起,出来的这半个多月别说咳血,眼睛都没红过一下。   但未免自家夫君不再关心自己,又避免自家夫君再带自己去找无名看病。   邬夜想想后,这样道:“偶尔会难受一下,但对比之前已经是大好了,估计等把这次抓的药吃完,就能痊愈了。”   “那就好,”杜柏承是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趴在邬夜身上轻轻抚摸着他如云的鬓发,说:“你这病最忌讳心情不好,你没事干,每天去海边走走,多亲近亲近大自然,这样有益你的身心健康。”   邬夜仰视着他俊美无瑕的脸,用脸无比依恋的,轻轻蹭着他的手问:“什么是大自然?”   杜柏承:“就是花花草草,绿木林荫……”   邬夜抿唇,抬手勾住杜柏承的脖子,目光若有似无描摹着他轮廓优美的唇瓣:“可我只想和你在一起。”说着扬起脖子,想接吻。   杜柏承却捂住他的唇把他又按回去,坐起身整理着衣服道:“天天黏在一起有什么好的。”   “哪有天天黏在一起?”   邬夜也坐起来,从后抱住杜柏承的腰身,尖下巴搭放在他的肩头,很是委屈巴巴地道。   “虽然我们每天在一起,但你自己摸着良心说,你有多忙?咱俩真正相处的时间有多少?得亏我从小跟着爷爷走南闯北,是在外面跑惯了的,要和那些大家闺秀一样,天天待在宅子里盼你,怕是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你几面。”   “这不,刚独处一小会儿给你沏壶茶,喝都没工夫喝一口,就又要走了,晚饭还得我自己一个人吃。”   邬夜悠悠叹口气:“唉-真是可怜。”   杜柏承被他那哀哀怨怨的话语逗笑了,说:“哪来这么大怨气?”   “哼——”邬夜偏头将脸枕在他的肩上,嘟囔说:“本来就是。”   “好了,”杜柏承拍拍他缠在自己腰上的手,回过头来道:“你让人备只羊,咱们晚上吃烧烤。”   “你不是要去赴宴?”   “你觉得那种场合还能有心情吃饭?”   邬夜嘻嘻一笑,重又扑上来。探唇在自家夫君的脸上亲了下,抱着杜柏承的腰说:“那你谈完事情早点回来,我等你。”   杜柏承点头,看一眼窗外的天色说:“松开,我收拾收拾得走了。”   邬夜不松,说:“把我给你煮的茶喝了再走,今天你都没怎么喝水,晚上还要吃烧烤,这不得上火吗。”   “那你去拿吧。”   “嗯-等着。”   喝了茶。   杜柏承去赴约。   邬夜让人张罗烧烤,准备就绪等杜柏承回来时,整整歇了一下午晌的虎崽也张着虎爪,伸个大大的懒腰,懒洋洋醒了。   它瞧杜柏承不在自己身边,急得团团转。撒着四蹄,嗅着鼻子,在他们下榻的院子里进进出出找了好几遍,趴在地上,探着圆滚滚的虎头,连床底都寻了,也没有找到自家主人,小暴脾气一下又恼了,龇牙咧嘴叼着自己的奶盆盆,左右甩着虎头耍脾气,在一阵乒铃乓啷的乱响声中,嗷嗷嗷又是委屈又是生气地叫唤着。   邬夜斥它:“闭嘴!他是我夫君,我都没闹你闹什么闹?再闹把你做成毛毯子!”   “嗷!”   “小畜牲反天了!”   邬夜刚要借机收拾它这只胆敢和自己叫嚣的小凶老虎,忽听邓汝康所在的院子里传来嘈杂声,心道不好!忙带人往过赶。   到时里里外外都是兵。   邬夜被拦着进不去,也不知里面具体出了什么变数。   依稀听李木高声道:“要没骨气!这个转运使你可以不当!”   然后便是邓汝康气急败坏的声音:“你!你简直岂有此理!”   邬夜心急如焚,却始终听不到自家夫君的动静。正要冲进去一看究竟,杜柏承终于出来。   邬夜忙奔上前,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检查:“你没事吧?”   杜柏承拢住他上下摸索的手:“回去再说。”   待环境安全,坐下吃着滋啦冒油的烤羊肉串细聊,才知是谈崩了……   邬夜蹙眉问:“这个邓汝康是不是收了天门什么好处?否则怎么会非要胳膊肘往外拐?”   杜柏承摇头:“天门向他施压,说如果不在粮食上解封,就要联合诸国对抗朝廷。你知道邓汝康的胆子,他怕邦交崩裂,精神上有点扛不住……”   邬夜也怕:“这么说来,他担心的倒也不无道理。若真惹出战乱,第一个吃亏的就是你,不然……”他小心观察着杜柏承的脸色,试探道:“不然就这么算了吧,好不好?”   杜柏承鼓着腮帮子,吃着香喷喷的羊肉串,说:“真是杞人忧天。首先他们连粮都没有,拿什么打?天门要是真有联合诸邦的本事,他还巴巴地带着厚礼来这里干什么?邓汝康未必不知道这一点,但他是个一点险都不敢冒,一点责任都不肯担的人。闹这么一出,不过就是想摆脱干系罢了。”   “再有就是——”   杜柏承黑眸深深,冷脸看着邬夜道:“我好不容易才说服李木,搞定那帮水兵,他们现在势头正盛,大家军民一心,眼看转运策就要步入正轨,你让我算了?那我之前的辛苦筹谋和大家的努力都算什么?干打雷不下雨,我是什么跳梁小丑吗?这么一大盆冷水泼在李木头上,以后这地方还怎么管?你是不是也收了那个天门的礼?存心不想我好是吧?”   “杜柏承!”邬夜急道:“你不要胡乱脏水泼人!我这不是担心你吗?”   “我不需要!”   “你——”   杜柏承「啪」将手里的一把羊肉串全摔在了地上。   正趴在地上阿巴阿巴啃大羊腿的虎崽竖瞳一亮,连忙嗷呜一声感谢自家主人的恩赐,屁颠屁颠的跑过来,用大乎乎的虎爪子按住穿肉的柳木棍子,喜滋滋的撸起了串。   邬夜看杜柏承生气,忙要哄——   杜柏承却甩手闹脾气说:“不吃了!”   “唉?”邬夜忙拽住他,连哄带认错,一番好话说尽,这才让杜柏承这小祖宗重又坐下来。   邬夜一手抓着杜柏承的手,一手往新烤好的羊肉串上撒着调料,忍不住嘴欠抱怨说:“你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人家都是夫君哄夫郎,咱俩倒好,调过来了。你就仗着我对你好,可着劲地欺负我吧,等哪天真把我欺负死了,你就高兴了。哼!”   杜柏承「啪」打开他的手:“那你去找别人啊,谁求着你了呢?”   “那谁让我只喜欢你呢?”邬夜将手里的肉串递给他,抿唇道:“男子汉大丈夫,别给我恃宠而骄。”   杜柏承挑眉:“我偏要!怎样?”   这个存心折磨人的冤家!   邬夜看着杜柏承那恶劣又迷人的俊美样子,真是恨不得一口咬死他!扣着杜柏承的后脑勺在他脸上用力亲了一口道:“那我就宠你一辈子好了吧?快吃吧,我的小祖宗,都凉了。”   杜柏承:“哼——”   话说收拾恃宠而骄的夫郎要用什么办法?答案只有一个。   ——那就是在夫郎恃宠而骄之前,先恃宠而骄给夫郎看。   只要杜柏承恃宠而骄得够快够多,邬夜就没机会也不敢恃宠而骄给杜柏承看。   夫夫俩吵吵闹闹,守着烤箱正吃得开心。张虎跑过来道:“东家!大事不妙!邓大人收拾东西要走!还说要写折子参你和木将军!”   邬夜撸串的手一顿,忙扭头看杜柏承:“怎么办?” 第244章 南州城首富   杜柏承吃着串,连眼皮都没撩一下:“别管,让他走。”   反正邓汝康留下除了打退堂鼓、打击士气,也没什么正用。   邬夜担心:“可万一他回去和朝廷告你的状怎么办?”   杜柏承耸耸肩膀无所谓:“大不了这个两淮总商我不干了呗,还能怎么样。”   邬夜瞧他并不是很吃香这两淮总商的位置,心里想着不干就不干吧,不干正好。照杜柏承这天天不着家的样子,自己能跟着还好,否则真是提心吊胆吃不消。   只是天门那边,别真的出什么乱子才好……   邬夜为了这事,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杜柏承这个当事人倒是好吃好睡,什么都不担心,只一心扑在转运策上。   他态度强硬,和天门硬刚了没几天,没粮吃的天门便服了软,又派使者带着厚礼来给杜柏承认错说好话。   但杜柏承有意拿天门做「榜样」给诸邦看,始终不肯搭理,就让他们饿着。   最后天门又派出了第三位使者。   这人很聪明,猜到了杜柏承的用意,顶着烈日屈膝跪在人来人往,谁都能看到的蓬莱口岸码头上。伏小做低给杜柏承跪了四天三夜,最后脱水而晕,尽心尽力地给诸邦打好了杜柏承想要的「榜样」,杜柏承这才心满意足。狠狠罚了天门一笔巨款后,终于高抬贵手,给了天门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自此,转运策之严厉深入人心。杜柏承这个名字,也成了威慑乾清王朝边南诸邦商贩的有力代名词。转运策终于步入正轨的同时,乾清王朝也将边南货运牢牢垄断在手里,坐等堆金积玉,国库快速充盈。   而转运策能顺利施行的好处,不只是对国家的财政而言。对黄继来等转运商来说,也是独得丰厚利润,大家对杜柏承的感激佩服之情,简直无以言表。   “若没有总商大人这番卖力,绝不会有大家伙现在的顺心事,咱们可得好好感谢总商大人啊!”   “是啊是啊!”   大家聚在一起商量,该怎么好好地感谢杜柏承呢?   “听说总商大人只有一个凶悍厉害的夫郎,不如送个温柔贤惠的美妾调剂调剂?”   在座的邬逢春轻咳一声,提这想法的人连忙闭嘴。   “那送金银?”   “美玉?”   “别墅?”   “山庄?”   “良田?”   “或是……”   众转运商议论纷纷之际。   郝志远开口说:“大家若真想感谢杜老弟,我这里倒有个好主意。”   他是杜柏承的好朋友。   众人忙问:“是什么?快请说。”   郝志远:“杜老弟的商号下,有个九文钱客栈。除了方便寒门学子和贫苦老百姓,还办「银店」的生意……”   因着邬夜要在蓬莱岛选址建客栈,并要忙给将士们免费建凉亭、值班室和重盖破旧的房舍等事,杜柏承谢绝了郝志远、黄继来等同行回南的邀约。   等事情全部结束这天,已是腊月初一。距离腊八杜柏承的生日,只剩七天。   这无论如何都赶不回去了。   邬夜急得团团转,“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   杜柏承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生日而已,路上过又不是不行,什么大不了的事,也值得你急成这样子。”   “不行!我家里还给你备着礼物呢。”   “回去给也是一样的。”   “不一样好不好?”邬夜耳朵红红,神色有点不自在地说:“还,还有别的呢。”   杜柏承好奇:“别的?怎么,难不成还给我准备了几个国色天香的大美女啊?”   “你想得美!”邬夜委屈巴巴地道:“去年就没有给你过成,今年又这样,老天爷怎么偏偏就和我过不去!”说完,居然还难过地红了眼睛。   杜柏承乐道:“是我过不成生日,又不是你,你替我哭个什么劲啊?”   邬夜都要急死了,杜柏承还笑。邬夜没好气地扑上来捶他道:“杜柏承你烦死了!”   “好了好了,”杜柏承拢住他的爪子道:“坐商号的运粮船回去,赶得及。”   他们来时,搭乘官船轻装上阵,一路畅通无阻都走了足足八天多。商船载货重行,还要沿途过卡,怎么可能快得过官船?   邬夜不信,问道:“你那船装翅膀了吗?”   杜柏承:“装蒸汽机了。”   装了蒸汽机的运粮船比装了翅膀还厉害。载货、绕路、过卡,满打满算四天不到,在腊月初五的傍晚,便到达了南州城官渡。   登上岸的那刻,邬夜真觉得自己在飞一样。随行的明月等,也都恍恍惚惚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杜柏承却还不满意,说:“等有时间了,还得改进改进,这速度还是不够快。”   已经被快得说不出话来的邬夜和大家:“……”   一月没见自家三叔,华章好一通狠哭。   杜柏承搂着自家便宜侄儿连声安慰,等把华章的眼泪止住后,简单吃了几口饭,便早早洗漱上床休息。   待第二日养好精神,趁着小厮去请赵富贵的空档,杜柏承和府里的几位知宾对接了一些重要工作和信息。   至于便宜娘亲来口信让他回村过生辰以及年关里给各处备礼这些家务事,则全都推给了邬夜和管家去料理。   杜柏承送走知宾们已快要日中,又等了一会儿,赵富贵才姗姗来迟。   “东家——”   “赵叔不必多礼,快请坐。”   “谢东家。年关将近,各地商铺都在往来运进项……刚才我在官府银店总账,所以来得晚了,害东家久等,真是抱歉。”   “赵叔又和我假客气。刚才等你迟迟不到,就知道你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脚。都忙完了吧?”   赵富贵点点头,面色红润,笑呵呵地说:“目前咱们商号的资金流水,是南州城第一!若在腊八之前,能保住这个排名不变,那东家就是新的南州城首富了!”   “我想着,尽这两日,把周边能调动的资金都集中过来,争取力保一下。毕竟这也是个不小的荣誉,正好也应东家生辰的景,十足十的喜事一桩。”   他喜气洋洋,本以为杜柏承如此年纪阅历,在取得这样的瞩目成就后,会志得意满。   却不想杜柏承神情淡淡,一点兴高采烈的样子都没有。   他微微一笑说:“什么首富不首富的,不过都只是一时的排名而已。咱们没必要争那先,要争,也要争滔滔不绝。年关将近,各地商铺事务繁忙,千万不可为了我的高兴,增加大家没必要的工作量。”   “我知道赵叔疼我,全心全意为了我好。但我着实不想为着这些虚荣面子,劳累赵叔心神。咱们商号资金上的流水该是多少就是多少,用不着打肿脸充胖子,这一点好处都没有。何况,我们的目标也不只是区区南州首富。”   赵富贵本就红润的脸更显润泽,连连点头激赏道:“东家年纪虽小,心智却不是一般的成熟稳重,倒是叫我这个老江湖有些羞愧了。既然东家不在意,那咱们就顺其自然,丢开它不必管,来说说生意上的事。东家想先听好的?还是坏的?”   杜柏承笑说:“先苦后甜吧。”   赵富贵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递给杜柏承道:“宁有名来信,太子殿下不满意东家开出的价码,咱们在北方的生意进项——”他朝杜柏承比了个手势:“太子最少要六成!”   “哈?”杜柏承真是被这个爱财如命的蠢太子给气笑了。   他看过宁有名的信后,手肘支桌揉着微微有些抽痛的太阳穴道:“我真应该给这位财迷殿下提个建议。既然他这么爱钱,还当太子做什么?干脆来和我学经商得了。”   赵富贵也挺不理解的,问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杜柏承一时半刻也没好招,决定先采用拖字诀。道:“这个容我再好好想想,还有什么坏事呢?”   赵富贵摇头:“没了。剩下的就都是好事了。”   “哦?”杜柏承忙道:“赵叔快说给我听。”   赵富贵指指杜柏承手里的信:“第一件,想必东家刚才也看到了,宁有名能力了得,他在北方的黑茶生意扩展的十分顺利。咱们的黑茶茶饼不止卖得好,宁有名还牵了很多北方茶商来咱们的茶园进购。照这势头,我估摸着都不用来年开春。等一过了年,就能推进咱们在北方开豆腐坊和九文钱客栈等的计划了。”   杜柏承开心道:“我也告诉赵叔一个好消息,咱们的蒸汽机船运行很成功!此次我们从蓬莱岛回来,只用了四天不到。如果能说服朝廷在官船上装上咱们的蒸汽机,那咱们以后的南北货运,将会更加方便!只是……不知道资金够吗?”   赵富贵的脸上笑开了花:“这正是我要和东家说的第二个好消息!前不久,七大皇商突然每人都往咱们的九文钱客栈存了十万两!还有其他转运商……零零种种加起来,咱们可以利用的资金,最少也有一百万两!”   “什么?!”   这可真是白日做梦都没有想到的一件大喜事!   杜柏承双手一拍桌子噌地站了起来,神色雀跃,自己都能感受到自己的肾上腺素在急剧飙升!   他有些失态的一把抓住赵富贵的肩膀,双目大睁,声音都带着微微的颤抖:“这是真的吗赵叔?你没有骗我吧?”   这从天而降,没有任何代价与利息就可以为自己所用的一百万两,能带来的利益可太多了!   首先是开扩北方市场的资金不必再愁。   其次,九文钱客栈的银店生意有了黄继来这些大生意人的鼎力支持。除了资金运转上的如鱼得水,最重要的是,这也为九文钱客栈的银店服务打了一大波免费的信誉广告。   而有了资金和信誉这两大关键基础,他心心念念做梦都想要开创钱庄的想法,不就可以更快一步地实施了吗?   杜柏承一直在努力!一直在等!   无论是一穷二白时经营豆腐坊,还是想尽办法争当皇商。不管是主动承诺要给帝王当钱袋,还是拼了命地想要扩展北方的生意市场……这所有的所有,这一切的一切,为的只有一个最终目标。   ——积累资金,建立商誉,开办钱庄!重回穿越前物质水平的同时,也干回自己最最热爱的金融行业老本行。   杜柏承一直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九文钱客栈的银店生意——这一小小微弱的萤火之光。希冀着,盼望着,它能从缺乏营养的坚硬泥土中,快快破壳而出。   他以为这一步,要迈好多年。   他以为这一刻,还要耐心地等待好久好久。   但突然地,这粒梦想的种子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迎来了雨露甘霖,在他毫无准备的此刻,突然间破土而出了。   杜柏承如何能不开心?又如何能不激动?   赵富贵从来没有见过杜柏承这样失色的样子,一时愣住。在杜柏承满怀殷切的注视下,他反应慢一拍的点点头,未及开口,杜柏承突然倾身过来,非常用力地一把抱住了他。   “太好了赵叔!”   赵富贵愣神间,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厉喝:“你们在干什么!”   他扭头,看到邬夜怒发冲冠,满面寒霜地站在门口,一副明显误会了什么的样子。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得不到回答的邬夜又问了一遍,抬脚刚准备朝着搂搂抱抱的两人冲过来!杜柏承声音很是轻快地朝他叫了声:“邬夜!”随之松开赵富贵,疾步朝他走了过来。   还不等邬夜质问,杜柏承忽然一把拥抱住他,很是高兴地抱住他的腰,在原地快速转起了圈圈。   邬夜:“??”   心脏相贴,杜柏承开心爽朗的笑声就回荡在耳边。   邬夜像是从高空跌落,骤然陷进了软软的云朵里。晕晕乎乎什么都来不及想,只控制不住地随着杜柏承一起开心起来。   “哈哈-杜柏承!”   “杜柏承……”   “哈哈-好晕——”   双脚重新落回地面的那一刻,邬夜的魂还在空中转着圈圈飘啊飘。   “你……你怎么了?”邬夜扶着杜柏承的胳膊,天旋地转要往地上摔。   杜柏承面对面把他抱在怀里,也是晕乎乎地说不出话。还是反应过来的赵富贵解答了邬夜的疑惑,并顺带解释一句:“东家这是太高兴了。”   邬夜一向以自家夫君的喜怒哀乐为自己情绪的风向标,听闻赵富贵所言也很高兴,忙问杜柏承:“真的吗?那太好了!”   杜柏承笑,并扣着邬夜的后脑勺,歪头用力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道:“让人摆酒,今晚我要酩酊大醉。”   一点点准备都没有,就这样被自家夫君水灵灵地亲了一口的邬夜:“!!”   而且还是当着旁人的面。   邬夜:“——”   哎呀——   真是的!   邬夜捂面一头钻到杜柏承的臂弯里,甜甜蜜蜜羞红着脸,这辈子都不要再见人了。   他们在这里欢呼雀跃。   邬家却一片愁云惨淡。   按惯例,每年进入腊月,官府银店都会盘账,在腊八前选出流水最高的商户,定为本城未来一年新的首富。   并红毯鞭炮开路,大张旗鼓上门要「压地钱」——意思是首富家的银子太多,把官府银店的地面都压坏了,需要出钱修补。说白了就是变相讨花头。   这是极其体面的一件事。   一城首富的名号,可以同时满足虚荣、面子、名利等各种好处。同样失去它的坏处,也是显而易见的。   其中最让人无法接受的,就是丢脸。   尤其是被一个进门不到两年的赘婿取而代之,不止丢脸,老祖宗的光都要被丢光了。   邬家经商百年,一直稳坐南州城首富擂主的宝座。时间之久,都无法确切地推敲,具体是哪年哪月当上的。   但今年出了点小状况——杜氏商号目前的资金流水,超了邬家二十五万两。   而这也是早就能想见的。   接连不断的灾年令以茶叶生意立世的邬家损失惨重,足足三年都毫无进项。本就是强弩之末,还又被刘玉楼逼捐过一次,又被织造府连累被朝廷狠狠罚了一次。再加上邬老爷子的骤然离世,元气大伤,经营状况远不如前。   而杜柏承就如冉冉而升的红日,经营有方,生财有道。经商不足一年便是皇商,名下商铺近千来家,遍布江南六州不说,他的天下第一豆腐几乎是受到全民喜爱的垄断性生意。何况他还是十里盐场上的风云人物,光是那五百来口盐井每日的收益,就无人能掠其锋芒。更别提,他如今还是掌管江南商业命脉的堂堂两淮总商。   邬逢春脊背后仰,靠在椅子上,望着头上的房梁,心里充满了淡淡的死感。   妻子陈氏给他出主意:“夜哥儿也是咱们邬家的人,把他名下的产业加上呢?老爷子去前,可是把手里的良田好铺都给了他。如今家里这番光景,他不能不管,否则怎么对得起生前那么疼爱他的爷爷?”   邬逢春不说话。虽然觉得劝服邬夜很难,但为了家族的未来,他还是去了。   依稀记得从前对这个孩子,他连正眼都不愿意看。但自从杜柏承出现后,他需要邬夜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姿态都放得极低不说,还没啥用。   这对于一个父亲来说,是极损伤颜面的一件事。   但……   没办法。   该伤还得伤。   邬逢春用恳求的语气和邬夜说:“帮帮家里吧,就当看在你爷爷生前,那么疼爱你的份上。”   邬夜低头轻轻抚摸着拇指上,由自家爷爷留下来的墨玉扳指,说:“如果爷爷在,想必会提醒父亲,任何时候,都别忘了我们邬家的祖训:诚信经营,公平竞争。”   时值腊月初六。   邬逢春带着邬傲风,去银店最后看了眼那块高高悬在众商号首位的「邬」字商牌。声音真是有说不出的沉重:“多看看吧,以后怕是再也看不到了。”   邬傲风看着自家父亲那神伤失落的样子,心里恨极了邬夜和杜柏承!但更恨的是自己——堂堂天之骄子,为什么会输给杜柏承那样穷苦出身,一穷二白的书呆子?   他安慰道:“父亲,这种排名不过就是看一时之快,又做不得准。若论家底丰厚,他杜柏承还差着咱们十条街呢。”   邬逢春苦笑,重重拍拍他的肩膀道:“儿子,你不要这样说,更不要这样想。你否定今日的杜柏承,也是在否定昨日的我们。父亲带你来,是因为你是邬家的继承人,是我们全族的希望。父亲希望你能记住今天,日后更加奋发图强,有朝一日带领着邬家,能重夺往日荣耀。”   邬傲风双拳紧握,郑重道:“父亲放心!孩儿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他邬傲风,一定会永远地记住这一天!不仅会带着邬家重回荣耀巅峰,更会将邬夜那个胳膊肘往外拐的贱货!以及杜柏承那个卑贱上不得台面的书呆子!全部踩在脚下,狠狠碾死!   “好了,回去吧。”   冷风刮来,邬逢春的声音比肆意的寒风还要萧瑟。   邬傲风最后看了一眼那刻着「邬」字的牌匾,随着自家父亲含恨离去。   也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那块一看年代就很久远的泛黄「邬」字商牌被换了下来,位置被一块崭新的「杜」字商牌所替代。   当新的一天到来时,南州城的所有人都将知道——   年仅十八岁的杜柏承结束了南州城首富邬家的辉煌,将他的岳丈大人踢下擂台,踩着他夫郎的娘家邬家,登上高台,光荣无比的坐上了擂主之位,成为了南州城新一届的,首富! 第245章 乖乖亲夫郎   腊月初七一大早,官府银店红毯铺路,鞭炮开道,热热闹闹去两淮总商府邸,找杜柏承讨「压地钱」。   看热闹的百姓们呼朋引伴,争相跟随。   “今年咱们城首富换人了!大家伙快来!一起看热闹吃席面去!”   “什么!首富换人了?换谁了?”   “还能有谁,当然是两淮总商杜柏承。”   “啊?他,他爬这么快的吗?我记得他去年三月,不是才入赘邬家,还是个一穷二白的穷书生,怎么突然就成咱们城首富了?”   “您老是这一年多都没有出过门吧?杜柏承早已是皇商,又是堂堂的两淮总商,一个南州城首富算什么?迟早咱们整个江南的首富,也是他的。”   有人提出不同意见:“我看未必。杜柏承能有今日这番造化,还不都是靠他的老丈人提携吗?要不然他一个村沟子里出来的穷书生,怎么可能会精通商道?可怜他的老丈人把他扶植至此,他却没有丝毫礼数与谦让,居然令他的老丈人如此难堪,我看了都替他老丈人心寒。”   立马有人反驳:“可是据我所知,杜柏承在入赘邬家前,他的豆腐生意就做得很有声有色了,好像是邬家小公子贪图杜柏承的豆腐方子,才逼着人家入赘的。后来杜柏承能把生意做大做强,也是因为他献方有功,得到了皇帝陛下御笔亲书的牌匾,自此名扬天下,这不都是人家自己善有善报,自己的功劳吗?还有两淮总商,也是人家——”   “我说这位仁兄!杜柏承是你爹啊?你这么为他说话?”   “我也想说你了!杜柏承贡献的豆腐方子,咱们在场的哪个没受过益?不说别的,连朝廷都承认,自从有了这个豆腐方子,人口明显增长,饿死的人也明显少了。杜柏承杀过你爹啊?你字字句句非要这么抹黑他?怎么啦,你嫉妒人家有钱啊?酸得要命啊?”   那人一下急了:“谁嫉妒他了?我要有那样的好岳丈!我比他都强!”   为杜柏承说话的人伸长脖子:“我呸!一个大男人不思进取,满脑子都是有个好岳丈帮扶。别说你没有,就是你真有那样的好爹,你也是烂泥扶不上墙!”   “好无礼!你他娘说什么?!”   “我说你下辈子都比不过杜柏承!给杜柏承提鞋都不配!”   “你个竖子!你站那别动!看老子不打死你!”   “我有病站着不动!你来!看我不打烂你那颗丢人现眼酸得冒泡的流脓臭脑袋!”   两人说着已经各自挽起袖子,要为了杜柏承决一胜负。   有好心人从看热闹的人群中挤出来,忙拦住道:“两位好汉,年关里都少说几句气话,免得坏了来年的财运和福气。杜总商阔绰得很,等会儿一定要摆好酒好菜招待咱们,快别闹笑话。”   但令众看客无比遗憾的是,杜柏承并没有大张旗鼓铺张浪费的打算,让管家给了差役装着「压地钱」的红包后,便关门大吉,没事了。   白高兴等待一场的大家都很失望。   “这杜柏承都首富了,怎么还这么小气?好歹撒几个铜板,给大家沾沾喜气啊。”   “就是说呢哇,这大冷的天,让大家白等这么久。”   “估计是为了给他老丈人留点面子,所以才低调吧。”   刚才那个人又说话了:“既如此,这个首富他就不该当!小气就是小气,哪来的那么多借口。”   刚才护着杜柏承的那个人立马回怼:“哎哟喂,说着人家,还想拿着人家,该不会大过年的,家里穷疯了,特意来这讨饭吃来了吧?人家叫花子开口前,还知道鞠躬哈腰说几句好话呢,我看杜柏承不给正好,免得便宜了某些蹬鼻子上脸的货色。”   “你给老子说什么?”   “爷说你个不入流的货色,连个要饭的都不如。”   “王八蛋!看老子不打死你!”   “来啊!谁怕谁!”   杜柏承对自家门口发生的热闹毫不知情。   他正吩咐人准备礼物和土仪,去青州拜访恩师郭长青,顺便解决一下邓汝康和太子这俩麻烦。   邬夜气声抗议道:“明天就是腊八了,就非得今天去不可吗?要是不想过这个生辰你就早说,白费我一番苦心!”   杜柏承好笑。   他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出十分气人的话:“是我过生日啊?还是你过生日?这事到底以咱俩谁的心情为主呢?我总不能为了你高兴,连正事都不办了吧?再说我的生日,我想过就过,我不想过就不过,我想怎么过就怎么过。谁让你苦心张罗的?我是求着你了?还是我稀罕?你和谁发脾气呢?”   “杜柏承!”邬夜一手捂胸,一手指他。声音都被气得发抖:“你!你简直没良心!”   杜柏承笑容更大,走过来站到邬夜身后拍开他的手,手指很是流氓的伸进邬夜衣襟给他揉着胸口,拇指轻弄着他的敏感可爱:“瞧你气性大的,我又没说不过,怎么急成这样?难不成真准备了几个国色天香的美人给我,怕我不回来,辜负了你温柔贤惠的好意?”   他这张嘴啊!   邬夜干气没说的,双手握拳,瞪着一双清冷漂亮的凤眸,咬牙切齿转过脑袋来想一口咬死他!   杜柏承低头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一手环住他的腰,一手玩着他的胸说:“别动,再摸摸该走了。”   邬夜气得要命:“说了半天你还是要去是不是?我——”   “晚上就回来了。”   “那怎么来得及?把我当鬼哄——”   “我坐轮船去。”   “什么轮船?”   “就是蒸汽机船。”   提到这个,邬夜立马安了,气势也瞬间弱了下去。红着脸一面乖乖任自家夫君玩弄着,一面抿唇小声委屈道:“那你不早说,害我这样子误会,好不容易治好的病,都要被你气犯了……”   杜柏承点头:“嗯,您是常有理,一切都是我的错。”   这语气有些纵容。   邬夜立马傲娇地哼一声,说知道就好。叮嘱杜柏承道:“那你可要说到做到,今晚前必须回来,听到没有?别你老师一留,你又给我住下了,那我可真就要被你气死了——哎呀杜柏承你轻点掐,破了皮我等会都没办法好好走路了。嗯——”   杜柏承:“明日腊八,老师一家人团聚,我留下干什么?碍眼吗?就算老师不嫌弃,我也不想在别人家过节。”   有他这话,邬夜总算放心,说:“我得留家张罗腊八节和你的生辰宴,不能跟着照顾你,你把明月或明霜带着,也不是为给我做眼线管你,是张彪和那愣虎到底是男人,煮茶端饭这些事,我怕他们服侍不周。”   杜柏承却摇摇头说:“不用,我带春雨去就行。”   赵富贵给杜柏承买的四个丫鬟,聪明伶俐,各有所长。其中又属春雨这个首领丫鬟最得杜柏承的心。   眼瞅着他在生活起居上,越来越依赖信任春雨。   邬夜心里有点不高兴,酸溜溜地说:“嗯,是呢,那丫头长得好,又心灵手巧,想必比明月和明霜都强,定能把你伺候的舒舒服服,有她跟着,我也放心得很呢。”   杜柏承不知是没听出来,还是懒得搭理,抽出手道:“行了,我得走了。记得明日生辰不要请人,就咱们两个简简单单过就行了。在蓬莱岛忙了那么久,我想歇歇,懒得应付各路人情。”   这可是邬夜求之不得的好事,自然满口应允。他背过身,低头看看两粒被自家夫君玩得红肿充ꔷ血的小可怜,小声骂杜柏承一句冤家。忍着那微微刺痛的爽意,红着脸整理好凌乱的衣裳,从屏风架上取下雪白保暖的狐裘披风,给杜柏承披在身上问:“说好的年前出去玩,这话还算吗?看你这一天天忙的,也不敢问你。”   “算啊。等后日回村看过娘亲,咱们就走。你找好地方没?”   邬夜闻言终于有了笑头脸,忙点点头。送杜柏承去渡口的路上,把自己想好的两个地方一一说给他听:“一个茂州的嵩山书院,一个雍城的上古遗迹城……这两个地方的路途远近差不多,你最想去哪一个?”   茂州的嵩山书院,闻名天下,是不知孕育了多少文人墨客的温床与摇篮,文化底蕴源远流长,多少读书人都以那里为天堂。   而雍城的上古遗迹城,不仅是文人墨客们游历山川、获得灵感的宝地,更是江湖儿女们冒险的必去之处。   喜欢读书又热衷古迹游览的杜柏承哪个都挺想去。但相比茂州的嵩山书院,雍城带有冒险色彩的古城遗迹,明显更有意思些。   杜柏承想到雍城好吃的地锅鸡,还有张虎之前说,雍城名妓写诗挂在青楼里嘲讽赵富贵的事。一锤定音道:“雍城吧!”决定这次去玩,顺便把那什么破诗的事一并解决了。   赵富贵怎么说也是他的大掌柜,代表着杜氏商号的脸面。眼瞅着宁有名在北方市场开拓顺利,杜氏产业进驻雍城是迟早的事,赵富贵可不能落这样一个被妓子欺辱的破名声在外面。否则不仅会影响商号的名誉和生意。对于赵富贵的个人名声以及他将来掌管底下掌柜等事,也有诸多不利。   邬夜不知自家事业狂魔夫君出去玩,心里还揣着任务和考量,开心道:“那好,就它了。但咱们可说好了啊,你不准临阵变卦,要不然我吐血给你看。”   杜柏承轻笑,眉梢轻挑带着显而易见的揶揄:“哎哟-夫君好厉害,为妻好怕怕哦——”   “杜柏承你讨厌——”邬夜又羞又恼地扑上来咬他嘴巴:“不准这么叫我!”   杜柏承无比熟练地捂住他偷悄悄想占自己便宜的唇,笑问:“那叫什么?”   “……”邬夜眸光微转,伸出舌头舔他掌心。   “哎呀!”杜柏承忙收手将掌心湿痕很是嫌弃地擦在邬夜的胸口上,斥他道:“邬夜你好——”   “么!”   邬夜在杜柏承收手瞬间,狡猾地在他唇角用力亲了一口说。   “好夫君——”   “以后记得要叫我乖乖亲夫郎——” 第246章 官渡口望夫   从南州官渡坐船到青州顺流而下,原本需四个多时辰,大概要一天的路程。有了蒸汽机的加持后,一个多时辰左右的工夫,便到了青州渡口。   杜柏承来得巧,郭长青正好在府里。   他带着礼物土仪拜望过师母洛氏后,随自家恩师来到书房叙话。   管家端上香茶,用的茶具,正是杜柏承当初考上秀才后,在谢师宴上送的那套价值千两的烟雨青玉。   郭长青爱不释手的抚摸着手中玉盏,不无遗憾道:“你送的这套茶器太过贵重,也只有你来,为师才敢把它拿来一用。如此好玉,平日里却要被束之高阁,不能为外人一观,想想真有些对它不住。”   杜柏承闻言一笑:“区区死物,能得老师如此喜爱,是它的福气。也怪学生当初思虑不周,只想给老师最好的,却忘了老师身份的特殊性。”   “好在学生此去蓬莱岛,机缘巧合又给老师觅得一套上好的茶器。虽比不过这烟雨青玉来的名贵,但却出自夜郎最好的能工巧匠之手。不仅造型独特,做工也很别致精美,是咱们乾清所没有的。”   “老师看了若喜欢,以后不妨拿它来宴客。一来奇特,可以换个心情。二来外人见了,也不会说什么。”   他说得低调。   但郭长青知道,杜柏承送他的东西只有贵没有贱。之所以这么说,想必是那茶具虽名贵,却因为产自夜郎而不容易被本朝人识破。所以才叫他放心使用。足见杜柏承孝顺体贴的心意。   郭长青轻抚美须,含笑道:“你一贯善解人意又细心周到,怎的这次与邓汝康闹得那样不好看?”   “老师恕罪。”   杜柏承忙起身向郭长青行了一礼。待将蓬莱之行实话实说细细陈述一遍后,垂眉温言道:“学生无意冒犯邓大人权威,实属情势所迫,逼不得已。”   在此之前,邓汝康已经找过郭长青,先一步道明了其中曲直。   他所言虽和杜柏承差不多,但邓汝康并不像杜柏承能理解他这般,来理解杜柏承。不仅在郭长青这里狠狠写了杜柏承一笔,还扬言要上折子告御状。   郭长青虽是清流文人之首,但他带兵驻守一方,也是血气方刚的武将。被邓汝康在蓬莱岛的懦弱以及他居然还要把这事主动告诉给皇帝的愚蠢,气得火冒三丈。   他当时就黑了脸,非常严厉的将邓汝康斥责了一顿,直言他身为朝廷命官,却连杜柏承一个弱冠少年的杀伐决断都没有,简直丢尽了朝廷的脸。   师生俩可谓不欢而散。   此刻郭长青虽也不能完全赞同杜柏承的所作所为,但因为杜柏承真的很乖、很明事理,且一点事都不搞,更不让他这个老师夹在中间为难。所以他对杜柏承也生不起丝毫的气来。   郭长青轻叹一声,指指椅子道:“你坐。为师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有心说一句你年轻气盛,胆子太大。但想想若不是你年轻气盛,胆子大,那日金銮殿之上,也不会冒着大不讳,来替为师辩经。说实话,为师很欣赏你的聪明才智。但你有时也太过锋芒毕露,所以为师也很担心你。”   杜柏承摸摸鼻子:“老师说的是,学生以后定当谨言慎行,争取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只是邓大人那边,不知该如何处理?”   “之前他曾扬言要去陛下那里告我和蓬莱岛守军木山的状。学生怎么样都无所谓,但木老将军一片忠君爱国之心,属实不该被连累。”   这事邓汝康在见郭长青时也提过,而郭长青之所以对他严厉斥责,就是为这事来的。因为邓汝康的这个行为实在太过愚蠢——以乾清帝的脾气,收到邓汝康折子的那一刻,他的仕途也彻底废了。   但这件事也没必要和杜柏承说,毕竟他们两人以后还要在一起共事。   都是自己的学生。   郭长青是斡旋调和的态度:“他那是气头上的糊涂之语,你不必放在心上。于私,他算是你的师兄。于公,他也算是你的上司。在年纪上,他更是大了你好几轮。不管如何,你都不能和他计较。”   杜柏承懂了,乖乖点头说:“学生明白,待明日腊八,学生会带礼亲自登门拜访邓大人,希望能重修旧好。”   郭长青满意点头:“你是个心怀宽广的人,将来也一定能成就一番大事业。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的年纪还很小,以后遇到事情,要懂得藏锋,切记不可争强好胜强出头。君子明哲保身,这才是处世之道。”   杜柏承并不完全认可这番话,但很领自家恩师的这番爱护之意。他也不反驳什么,点点头乖声说:“谢谢老师的教诲,学生定当铭记在心。”   “嗯,这样就好。”   “还有一件事,想请老师帮忙拿个主意。”   郭长青端起自己心爱的茶盏,轻抿一口道:“你说。”   杜柏承:“太子爱财如命,老是找机会变着法的搜刮学生。学生给他北方生意营业额的一成利润都不满足,居然狮子大开口,还想要六成。”   他上前一步,神色颇为认真道:“学生想着,既然太子殿下这般喜财,不如建议陛下不要让他做太子了,发旨来让他和我学习经商吧。”   他话音刚落。   “噗!”郭长青一口茶水喷出,被呛得连连咳嗽。   杜柏承忙过来给自家恩师拍背。   郭长青捂着岔气的胸口,满脸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来看他。一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什么的样子。   杜柏承还不觉自己已经失言,又眼睛黑汪汪的补充一句:“老师,我是认真的。”   “咳咳!咳咳咳!”郭长青抬手指着杜柏承,隔空狠狠在他的鼻尖处点了三下后,五指成掌,照着他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嘶!”   郭长青是文官的斯文样子,却是武官的出手力道。   杜柏承的脑袋差点没被自家老师扇飞掉。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泪眼汪汪仰着脑袋,十分可怜兮兮地看着郭长青问:“老师您干嘛打我?好疼啊——”   “为师都要被你吓死了!”郭长青一手抚胸给自己顺着气,一手指着什么话都敢往外倒的杜柏承:“你失心疯了!这话都敢说!这要是被有心人听去,怎么得了?”   杜柏承委屈:“可是太子真的好过分,学生被他敲诈勒索的都快要精神失常了。老师您说他都是一国储君了,要那么多钱到底有什么用啊?”   “……”郭长青面色沉重。   一国储君,到底不是一国皇帝。   太子敛财,除了大肆挥霍享受储君的权利,和偷偷屯田养兵保证自己能坐上皇位,不会再有第三种可能。   但无论哪一种,都不是轻易能拿出来说的。而以当今圣上的英明神武,也不可能不知道太子的这些小动作。所以无论太子具体是哪一种,恐怕都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了。   郭长青告诉杜柏承:“不必理会。”其余的也没再说什么。   杜柏承心里有了数,也不再多问。和自家恩师说说笑笑又聊了些别的。中午用过师娘亲手做的午饭后,便谢绝了师娘挽留他明日一起过腊八并为他庆生的好意,告辞离去。   郭长青站在廊下,看着杜柏承渐渐消失在中门之外的背影,仰头望天,悠悠长叹出一口气。   妻子洛氏不解:“好好的,老爷缘何这般长吁短叹?”   郭长青又是一声叹息:“当初为他取字时,想着他境遇糟糕,病骨难支,便拟了「子铮」两字给他。盼的是他能有铮铮铁骨,不屈之志。如今他如我所愿,但我……唉——”   洛氏对他的未尽之语,全部了然于胸。柔声开解道:“老爷这是太过疼惜子铮,所以才会有这番担心。要我说,都是杞人忧天。子铮能走到今天,岂会是那种不知进退的?凭他能在陛下面前都挂上名牌的本事,就知道他是个心中有尺的人,老爷快别瞎担心了。”   “唉-但愿如此。”   “好啦,年关里不要老是叹气,不吉利。老爷你来,看看子铮都给你带了什么礼物。”   “哦对了,子铮说给我带了一套夜郎来的茶具,我得去看看。”   “他只说带了这个?”   郭长青笑了:“难道还不止这一套?”   洛氏也笑了:“老爷自己来看吧。”   到了地方,郭长青顺着妻子的意思,将箱盖一掀,只见里面并不是他想的什么茶具,而是金光灿烂,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子。   杜柏承从巡抚行台出来,并没有急着回南州,而是去了同在城东的九文钱客栈,找九文钱客栈总号掌柜佟翔,详细询问并了解了九文钱客栈的银店生意情况。   开心得知,自七大皇商和众转运商往九文钱客栈存钱后,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知道并信任九文钱客栈的银店服务,生意不是一般的好。   只是有一点……   佟翔说:“咱们的银店服务,影响到了镖局的生意,有几家掌柜都来信说,对方在这方面颇有微词。”   杜柏承很注意的问:“只是微词吗?还有没有别的?”   佟翔摇头:“那倒没有。但随着咱们银店的生意越做越大,与镖局的冲突迟早会摆到明面上来,不能不早做打算。”   杜柏承点头:“你考虑的没错,这事等开年管理改革的时候,咱们再细聊,一起想个法子出来。你先告诉各地掌柜,只要不涉及具体利益,镖局那些人说什么,都不必理会……”   谈完正事已是黄昏时分。   杜柏承拒不过佟翔和其余几位掌柜的盛情,留下吃了一顿大家为他提前庆生的美味晚饭后,这才启程。   回到南州官渡已快宵禁,岸上的人无不行色匆匆。   杜柏承刚出船舱,便看到自家夫郎霜颜乌发,长身玉立等在码头上。对方一看到他,那张冰冻如霜的脸瞬间如三月的春雪般融化开,眉开眼笑上前一步,朝他很是开心地挥起了手。   杜柏承故意装没看见,覆唇打着哈欠将头偏到一边。然后下一刻,站在岸上的人便狠狠跺了下脚,运着轻功踏水上船飞到了他的面前来。凤眸微眯将他一把抱住问:“杜柏承我这么大一个活人,你没看到吗?”   杜柏承是吓了一跳的样子:“呀!你从哪蹦出来的啊?吓死人了。”   “杜柏承你——”邬夜正要生气,忽瞧见杜柏承眼里戏谑的光,立马反应过来,嗔怪他道:“杜柏承你耍我啊!亏人家大半夜吹着冷风,等你这么久呢,你就这么对人家?你坏不坏?”   杜柏承学着邬夜的腔调:“人家又没让你等——”   邬夜跺脚:“杜柏承你讨厌死了,别学我说话。你以为我喜欢这么等人的滋味?还不是怕你不回来。”   杜柏承冷嗤:“我要真不回来,你等死又有什么用。”   邬夜好笑:“你管我呢,反正是把你等回来了。”   他喜滋滋地抱着杜柏承左闻闻,右嗅嗅,说他:“杜柏承你最近喝酒的次数有点多啊——”视线瞟向正指挥着小厮和长随搬东西的春雨,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责怪。   杜柏承一个脑瓜嘣送给他:“我自己要喝的,你看人家做什么?”   邬夜委屈死了:“好啊!我还什么都没说呢,这就护上了,还为了她打我。”抿着嘴巴气鼓鼓地往杜柏承身上撞:“你干脆打死我好了!打死我好了!”   杜柏承让他:“别闹。”   邬夜不听,就闹,就闹。   杜柏承捏住他后颈的皮,酒气醺然,轻轻垂首看着他的眼睛说。   “你知道吗?”   “像你这种漂亮作精,若换了以前,我都是穿着西装,用皮鞋踩着他的脸,拿皮带往死里抽他的屁股。保证他下辈子见了我,都得绕道走。”   “你也是赶上好时候了。再闹,我把你扒光了,当着所有人的面操,听到没有?” 第247章 生辰快乐上   邬夜蛮生气。   自家夫君这个混账东西,一喝点酒就喜欢胡言乱语。   什么西装?什么皮鞋?什么皮带?听都没听说过的东西。从小到大连个玩伴都没有,还大言不惭说什么抽过别个小贱人的屁股,还要把自己当着所有人的面操……   邬夜非常怀疑杜柏承偷偷看了新出版的刺激春册,学到了什么新东西,却小气地没有带自己一起。   哼——   邬夜也想看,但又不好意思问。红唇轻抿,瞪着一双漂亮清冷的丹凤眼看杜柏承,生气他偷看新出的春册不带着自己就算了,还接二连三来故意戏弄自己,小拳拳捶他胸口道:“杜柏承你真坏!又想耍我是吧?才不上你的当呢。”   而杜柏承刚才说完那番话,其实就后悔了。   穿越前的所有种种,于他来说,都是永远都无法再回头的美梦。他想得厉害,他念得发疯,但穿越后的他只能小心翼翼,守口如瓶。   杜柏承一直以来都很小心谨慎,但也不知为什么,只要一和邬夜这个夫郎说起话来,他就丢了戒备心,嘴巴就跟不是自己的一样,往往都是泼出口去,才想起来管。   如果之前在病中喊了爸爸妈妈,是因为烧糊涂了。   那现在这算什么?是因为喝多了吗?   杜柏承低头揉着太阳穴,考虑要不要把夫郎和酒一起戒了。否则对于自己这个穿越者来说,实在危险。   邬夜还不知自家亲亲夫君心中又与自己产生了隔阂,满心都是明天给杜柏承开开心心过生日的事情。   晚上杜柏承睡了后,邬夜激动得怎么都睡不着。他只要一想到自己要怎么给自家夫君过生日,以及夫君可能会有的反应,他就脸红心跳,羞答答地用被子蒙着脑袋在床上滚啊滚,期待盼望,恨不得即刻就赶快天亮才好。   邬夜就这么自己和自己折腾了大半宿,黎明快要天亮时,才倦意难支,沉沉睡去。   等再睁开眼时,红日满窗,枕边的杜柏承不知所踪。   邬夜的天都塌了!   他赤脚下地,忙叫人来问:“姑爷呢?”   明月拿着拖鞋边跪下身给他往脚上套,边道:“姑爷一早提着礼,去拜访转运使大人了。”   “什么?”邬夜皱着眉头,好不高兴地说:“那怎么也不拦着他?好歹把我叫醒啊!”   正安排小丫鬟端洗脸水的明霜忙跑过来劝:“主子别生气,姑爷说了,午饭前定能回来。而且走的时候,姑爷特意交代过,让我们声音轻点,不准吵醒主子。连管家带人来恭贺姑爷生辰,都是在前厅——”   “什么?已经恭贺过生辰了吗?”   邬夜这下不仅生气,眼睛都红了,大发脾气道:“为什么不叫醒我?他不把我放在眼里,连你们也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吗?”   从外面回来的杜柏承一进门,就瞧丫鬟小厮,里里外外跪了满地。进得里屋,居然连明月和明霜都跪着。邬夜也不知是受了什么气,红着眼睛坐在床榻边,默默无声地吸着鼻子。   杜柏承啧一声问:“大腊八的,谁这么大胆,把我的乖乖亲夫郎给气成这样啊?”   他这个一家之主,平日里待人最是亲和。话音刚落,原本沉闷压抑的气氛,立马响起几声低低的轻笑。   邬夜看他回来,也是愁颜立破,努力压着嘴角背过身去。   杜柏承双手从后拢住他的腰身,探着脑袋要看他的脸:“笑啦?”   邬夜躲着不给,在他怀里轻轻扭着身子小幅度挣扎着说:“你还知道回来。”   “那我再走?”   “你敢!”   杜柏承笑笑,让人都起来:“行了,没事了,都去忙吧。”   等人都走了。   邬夜便倒豆子似,开始和杜柏承诉说起自己的种种委屈。最后总结一句:“你这么不把我这个夫郎放在眼里,以后我这个主君,还有什么威严管家?”   杜柏承听得一个脑袋两个大,嗤他道:“这个家被你管的如铁通一般,里里外外都是你的规矩,连老虎见了你都绕路走,你还怕没威严,老天爷,你难道想上天做玉皇大帝不成?”   邬夜委屈:“重点是这个吗?你明知道我花了多少心思来准备你的生辰,你却任由事情搞砸。”   “我请问,到底搞砸什么了?”   “本来我应该是在你睁眼后,第一个和你说生辰快乐的人,现在却被别人抢了先。”   其实除了这个,邬夜没好意思说的是:他的原计划是在杜柏承醒来后,率先亲吻他的唇,再和他说生辰快乐,然后再给他舒舒服服的口一个。等两人一起接受过下人们的生辰恭贺后,自己就可以把准备好的礼物送给他,然后再一起吃腊八粥,开启开心快乐美好的一天,等到了晚上再把准备了好久的惊喜……   但现在,开头真的好不顺。   邬夜伤心难过失落不能自抑。   杜柏承笑说:“你自己醒不来怪谁?再说你现在说也不晚啊。”   邬夜摇头:“可不是第一个了。”   杜柏承:“那又有什么关系?这世上又没有第二个你,无论你什么时候说,在我这里,不都是第一个吗?还是比起传达你向我祝福的心意,你更在乎当第一名?”   “才不是。”邬夜说着想来亲吻杜柏承的唇。   杜柏承捂住他的嘴:“刷牙洗脸去。”   邬夜眼巴巴地问:“那刷完牙洗完脸,就可以了吗?”   杜柏承明知故问:“可以什么?”   “哼!”   待邬夜重整旗鼓,梳妆打扮得明艳照人,杜柏承已经卸了外出的行头,穿着一身舒适轻快的居家服,跷着二郎腿懒洋洋地躺在太阳底下,给肚皮朝天的虎崽梳毛毛。   邬夜水袖一挥,让不识眼色的小白虎滚到一边玩去。双手捧着杜柏承的脸和他对视片刻,鼻息交错,真诚而又郑重地在他轮廓漂亮的唇瓣上轻轻印下一吻,道:“生辰快乐,要永远和我在一起。”   杜柏承被他逗笑了,“我过生日还是你过生日?怎么你还替我许上愿——唔——”   邬夜呼吸颤抖,万分笨拙地吮吸着杜柏承的唇瓣。低头弯腰紧紧捧着杜柏承的脸,并用锁骨压着杜柏承的身体说:“别躲,求求你——”   “唔——”   邬夜像是终于逮到肉骨头的狗,急切又青涩。   杜柏承仰头承受着他笨笨的亲吻,感觉脖子有些酸。双手搂住邬夜的腰,在他比例完美的背上用力摸了两把后,掌心向下熟练地扣上他的臀瓣。刚用力蛮横的捏了一下,邬夜便闷哼一声,面条一样软倒在了他的怀里。   杜柏承化被动为主动,将邬夜按在身下。一面品尝着他柔软鲜红的唇和贝齿间的甘霖,一面解开他才系好没多久的衣带,一层一层耐着性子往里探。呼吸沉沉小声问:“今天用的什么牙粉?怎么这么甜?”   “是-夏日里晒成的桃粉,混-着……薄荷叶,白芷——生姜,还有青盐做……成的。”   “怪不得这么好闻,甜甜的跟个水蜜桃一样。”   “那你,喜,喜欢吗?”   “喜欢你把……张开……”   “杜柏承你讨厌——”   “那不摸了?”   “不要——”   “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要-你别欺负我好不好?讨厌死了——”   “讨厌还这么给我占便宜,口是心非是不是?”   “杜柏承……我好喜欢你,唔——”   “只有喜欢?”   “我爱你-除了你,我不会再爱任何人-唔!”   两人滚在阳光照耀的软榻上,一边说着悄悄话,一边唇齿打架接着吻。呼吸相缠,鼻息相融,彼此纠缠的舌就没有分开过。   邬夜如一湾春水般融化在杜柏承的身下,呼吸不畅快要窒息时,杜柏承抬起头来放过他。连接在彼此嘴角的银线发出「啪」一声微弱的断裂声,溅在邬夜水光潋滟的唇角,感觉凉凉的。   邬夜伸出比脸还红的舌,在杜柏承居高临下的注视下,将嘴边不知是谁的口水,慢吞吞地卷入口中,「咕嘟」一声,全部咽进了肚子里。   杜柏承眸光微暗,五指并拢扣住邬夜纤长漂亮的脖子,拇指抚摸着他脆弱的大动脉,低头刚要换个玩法,华章跑来给他送生辰礼。   这次不等邬夜开口。   杜柏承便啧一声道:“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这么扫兴。”   邬夜红着脸搂住他的脖子问:“说好了今天要在家好好休息的,下午不出门了吧?”   杜柏承点头,捏捏掌心里细腻光滑的肉:“接下来的时间都是你的,有什么浪招,都尽管使出来。”   “哎呀!杜柏承你好不知羞——”   “三叔!你在哪啊三叔?”   耳听得华章已经进入里屋,邬夜忙背过身去拢凌乱的衣裳。   杜柏承朝外面急急寻找自己的便宜侄儿喊一声:“外厅等着。”坐起身整理好衣服后,这才出来。   “三叔生辰快乐!”华章一见到自家亲亲三叔,立马奔上来,埋着毛茸茸的脑袋瓜,在自家三叔的胸口上蹭了蹭。   杜柏承虎摸一把他的后脑勺,面带微笑刚要说谢,忽注意到华章缠着纱布的手,问他:“手怎么受伤了?”   华章献宝一样用双手捧上一方折叠成正方形的五福捧寿硬挺白色丝布,目光灼灼地看着杜柏承道:“三叔!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什么?”   杜柏承笑着打开,入目是一句「般若波罗蜜多」定睛细看,原来是手抄的一卷《心经》。布局整齐美观,一笔一画虽然稚嫩,但字体端庄雅正,毫无潦草敷衍之意,尽显虔诚与孝道。   只是……   这篇由华章亲笔所抄的《心经》,通篇字迹都呈刺人眼球的红褐色,而非平日书写常用的墨黑色。细闻,甚至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杜柏承的眉头轻轻蹙起,不动声色地问:“你抄的?”   “嗯。”华章点点头,目光满是濡慕地看着杜柏承说:“希望三叔长命百岁,能永永远远陪着章儿。”   “谢谢你的这片孝心,三叔很高兴,也很感动。”杜柏承扬扬手里散发着淡淡血腥气的经书,问道:“只是这字用什么写的?朱砂吗?”   华章将那只缠着纱布的手背到身后,如实道:“是用我的指尖血和朱砂混在一起写的,听说光用血的话,时间长了会掉色,所以加了朱砂。本来我想用舌尖血的,听说那样更灵验。但因为年终有考试,舌头受伤不能答题。听感业寺的和尚说,五指连心,用指尖血就相当于心头血,所以我就用了手指上的血。其实我当时想着直接用心头血的,但我怕把心挖出来会死掉,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三叔了,所以就没敢……”   说到这里,他颇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去,好像在为自己的胆小而抱歉。   杜柏承静静听着自家便宜侄儿的这番赤诚之语,只觉心口发热,后背发凉,拿着经书的手指一根根攥紧间,真想给这胡来的小狼崽子一耳光!但到底是忍住了。   杜柏承轻轻长舒了一口气,拉起华章背在身后的那只手,解开纱布一看,只见五根小小的指头上,密密麻麻全是用刀子割出来的伤。深的,浅的,交错纵横,好不恐怖。   杜柏承看着那些伤口说不出话,良久,才问:“疼不疼?”   华章笑嘻嘻地摇头:“只要三叔能长命百岁,拿我的命换都行,这点小疼算什么?”   “……”杜柏承深呼吸,“若让你爹娘看到了,该有多心疼?”   华章是毫不在乎的语气:“从他们决定把我卖了的那一刻,我就全当他们已经死了。我不需要爹娘,更不需要他们心疼,我只要三叔长命百岁,身体健康陪我一辈子,我只要这个就好!”   杜柏承:“可是看到你受伤,三叔也会心疼啊,你怎么舍得这么伤害自己?你不在乎你的父母,难道连三叔的感受也不在乎?”   华章立马急了:“三叔!我没想你难受,我怎么舍得——”   杜柏承摸摸他的头:“好孩子,三叔知道你孝顺,也知道你离不开三叔,但孝顺不是这样表达的。你若真想孝顺三叔,就该保重身体,努力学业。抄写经书只要心诚,用寻常笔墨又有什么关系?看你受伤,三叔别说长命百岁,此刻心痛难抑,好不容易养好的身子骨又要犯病了……咳咳!”   “啊!三叔!”华章吓了一跳,一手给杜柏承顺着胸口,一手给他拍着背,连声询问:“三叔你怎么样?都是章儿的错!三叔你别吓章儿!”   杜柏承瞧自家便宜侄儿都快要急哭了,趁机告诫道:“以后不准再做这种自伤的事,否则三叔——咳咳咳!”   “好好好!”华章连忙保证:“三叔我都听你的!呜-三叔求求你,一定要好好的。”说完抢过那方用血抄来的经书,抬手就要往火鼎中扔,口中还念念有词:“都是你不好!惹三叔生气!看我不一把火烧掉你!”   “唉?”杜柏承忙又夺过,道:“这是你的心血,也是你的孝心,三叔会珍藏它一辈子。但下不为例,知道吗?”   “嗯!”华章红着眼睛保证:“三叔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做了。”   “好孩子,真听话。”   “三叔-抱抱章儿好不好,自从我长高了后,你都好久没有抱过我了。呜——”   “多大了,还撒娇。”   “两岁-比妹妹还小一岁呢。”   “呵——”   杜柏承让人将由大内得来的珍贵膏药找出来,亲手用蜡烛烤了,裁剪成条贴在华章的手指头上,又殷殷叮嘱告诫一番后,这才放他离去。   邬夜从屏风后走出,拿起那方用血抄写的经书看看,自惭形秽道:“有章儿的明珠在前,我再想打动你的心,怕是难了。”   杜柏承好笑:“怎么,是你送的美女不够美吗?”   美女这话他提了好多次。   邬夜生气:“杜柏承,你是不是真的想要美女啊?”   杜柏承嗯一声点点头,不怕死地伸手和他要:“有吗?”   邬夜冷哼着在他掌心一拍,握着杜柏承的手指坐到他的膝上,下巴轻抬道:“美女没有,美哥儿倒是有一个。”   杜柏承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好奇地问:“哪呢?”   邬夜捧着他的脑袋,直视他的眼睛:“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杜柏承惊讶:“我瞎了吗?怎么什么都看不到?”   “杜柏承你讨厌!”邬夜起身拉他,“你过来,我也有礼物送你。”   “什么啊?”   “过来看嘛,看了你就知道了。”   “不是美女我不要啊。”   “杜柏承!再敢说这混账话看我杀了你!”   “好命苦,过生日还要被家暴……”   “少给我胡说八道!”   说话间来到内堂,桌上摆着三个托盘,都盖着鲜艳的红布。   邬夜催促杜柏承:“快揭开看看,敢不喜欢我哭给你看。” 第248章 生辰快乐中   杜柏承揭开离自己最近的那方红布,入目是一个内外通透晶莹的纯紫色「聚宝盆」。壁很薄,容量目视能容半斛,外围有四个可以拉开的小抽屉,大小正好可以容纳下一本书。   杜柏承见之心喜,笑说:“这不正好摆在床头,给我放书吗?”   邬夜闻言一笑:“就是瞧你每日睡前看的书和零嘴没个放处。所以才特意觅了这样一个紫瑰盆给你。怎么样,还喜欢吧?”   杜柏承点头:“多谢,你有心了。”   邬夜抿唇:“你喜欢就好,谢就不必了,亲亲的两口子,哪那么多生分的话。”   杜柏承喜爱这紫瑰盆的可爱光洁,双手捧住外沿,想拿起举到眼前细看。不想这盆看着不小,却轻如鸿毛。他被闪了一下,惊讶道:“怎么这样轻?”   邬夜轻笑:“要不是宝物呢。”   “确实担得起这两个字。”   杜柏承爱不释手地捧着这连一页纸重都没有的神奇盆子左看右看,忽发现里面还压着一个红包。被纯紫色的盆壁掩饰着,差点没发现。   他将手里的紫瑰盆轻轻放下,拿出里面轻飘飘的红包边拆边调侃邬夜道:“邬东家可是实打实的小富翁,包的少了,我可不依。”   邬夜看着他的眼睛里满是浓浓地爱意,笑盈盈道:“嫌少我给你补,连我这个人这颗心都是你的,何况区区几个银子。只要你愿意,我名下的所有财产,都随你任意支配、挥霍使用。全怕你不肯要。”   动不动就被告白表衷情的杜柏承笑笑。打开红包一看,是一张整整十万两的存锯。大概是邬夜辛苦奋斗一整年的收入了。   “如何?嫌少再给你补。”邬夜很是大方道。   杜柏承下巴轻抬,有些傲娇地说:“勉强满意吧。”接着又去掀第二块红布。   这次入目的,是一块叠的四四方方的布料。不知具体是什么东西,洁白带有云纹,表面隐约有浮光流动。   杜柏承被华章吓出后遗症了,眉头轻轻蹙起,指着那东西问邬夜:“你们一大一小,是商量好的吗?”   邬夜愣了一下,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后,笑说:“不是。这东西是避尘巾,出自塞外遥远的暹罗国,避尘效果非凡……你爱洁净,总是嫌洗头发麻烦,偏是个商人,需要常常出门在外……有了它,尘埃便近不了你的身了。来,我给你披上试试。”   杜柏承松了口气,“那就好,你可不能学那小崽子吓人,要不然屁股给你打烂。”   邬夜冷哼。一面给他系着披风带子,一面委屈巴巴道:“到底是亲侄儿,就是比我这个后带的夫郎得宠。同样的事,侄儿做是心痛难抑,我做就得把屁股打烂。也不知哪来那么偏的心。”   “啧——”杜柏承打他屁股一巴掌:“你多大了?怎么连个小孩子的醋也吃。”   邬夜抿唇,双手搂着他的脖子道:“八岁了,比你侄儿还小一岁呢。”   “醋坛子。”杜柏承又打了他屁股一巴掌,低头摸着身上的避尘巾,入手清凉爽快,波光粼粼,好像被太阳照射到的水波一样丝滑。   他隔窗瞧见院外有人正在扫地,立马出去在飞扬的尘土中走了遭,果然保护他一尘不染。   “这东西不错,明天回村就披它了。”杜柏承很高兴地说。   邬夜瞧他喜欢,心里也十分欢喜,催他:“还有一个,也打开看看。”   因着前两件礼物都给了杜柏承不小的惊喜。所以掀第三块红布的时候,杜柏承也很期待。   只见第三件礼物是一个晶莹剔透的玉枕,其光洁透明的程度,足以超过水晶。   它的长度大概在一尺三寸,高六寸左右。枕头中间雕刻着奢华气派的亭台楼阁,云雾缭绕飘动,仿若会动的仙境。   仙境中有捧着香炉,盈盈含笑的美丽仕女,还有手拿书卷的俊俏书生。雕刻绘画的功法精绝,连人物的睫毛都根根分明。更别提那些衣物上的图饰,和簪子、首饰,都看得清清楚楚。   也不知是怎么做成的,这些枕中所刻之人,都如活的一样,居然还纷纷走动不停。与那枕中之景合在一起,好像是一阙简短的录影。   饶是杜柏承穿越前出身显贵,又见多识广。但这样神奇的枕头,他也是第一次见。   杜柏承好奇而又喜爱地仔细观摩着这玉石长枕,问邬夜:“你从哪弄来的这宝贝?真叫人开眼。”   邬夜笑说:“这是重明枕,来自西吴的宝贝。相传四百多年前,西吴国主命能工巧匠,做了这重明枕,还有一床神锦被,想一起敬献给我朝国君。”   “却不想使团里出了个胆大包天的叛徒,杀人劫宝,一逃了之。西吴国主将此事上报给我朝国君后,两国出兵合力捉拿,却始终一无所获……”   “后来相传那叛徒偷逃进了我朝境内,考取功名并成了万户侯……被人识破身份后,阖府上千人,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不见,连同他那些数不清的金银财宝……咱们这次要去的雍城上古遗迹城,传闻就是那叛徒的老巢……”   杜柏承眼睛一亮:“我知道了!大家都说什么去古城冒险游览,其实很有可能是去寻找那些消失地宝贝的,是不是?”   邬夜摇头:“不知道。反正前不久给你四处寻觅生辰礼时,江湖上忽有消息说,重明枕再次问世……我听说这枕头里刻的都是天上的文曲星,谁枕了,谁就会变得聪明,想着你会喜欢,便去竞拍了来。如何,你还喜欢吧?”   杜柏承点点头,问他:“没少花钱吧?”   邬夜是很豪横的语气:“你喜欢就好,管它花多少钱呢,左不过我赚的钱,都是给你花的。千金难买你开心,只要你高兴,这钱就花得值。”   杜柏承轻笑:“邬东家如此多金阔绰,又生得这样好样貌。要是个男人,不得迷倒万千男男女女?”   “谁稀罕那些,”邬夜抿唇瞟杜柏承一眼,低头抠着桌沿道:“能迷倒你,我就谢天谢地,心满意足了。”   话落一只骨节分明的干燥手掌,轻轻覆盖在他的后脑勺上。   邬夜抬眸。   杜柏承眉眼微弯,揉乱他的一头乌黑长发说:“谢谢,你送的这些礼物,我都很喜欢,费心了。”   邬夜:“——”   他在自家夫君的掌心滚滚毛茸茸的脑袋,向前蝶儿一样,扑进杜柏承的怀里。用脸轻轻蹭着他带着淡淡药香的胸膛道:“你开心就好,不必和我说谢,只要你每天都开心快乐,就是对我最大的奖赏。”   虽然这样的甜言蜜语不知听邬夜说过凡几。但此情此景,美人在怀,软语在侧,杜柏承还是有被取悦到,“啪啪啪——”拍了怀里人的屁股几巴掌。   邬夜:“——”   他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地和杜柏承说:“等晚上,还有惊喜给你。”   杜柏承的眼睛比他的还要亮:“真给我准备了美女啊?”   “哼!”邬夜抬手轻点他鼻尖,“美女你别想,不过美人倒是有一个。”   “是吗?”杜柏承眉梢轻挑,是愉悦的神色:“那我可要拭目以待了。”   夫夫俩搂搂抱抱柔情蜜语间,丫鬟来禀告邬夜:“主君,都安排好了。”   “好,我就来。”邬夜隔着屏风应一声,踮脚在杜柏承的下巴上亲一口道:“先和你那小破老虎玩会儿,等饭好了叫你。”   杜柏承打他屁股抗议:“不准说我们虎虎破。”   “哼-你就好好护着那个小畜牲吧。”   杜柏承又是一巴掌:“也不准骂。”   “哼!”   等邬夜离开,杜柏承一手拎着紫瑰盆,一手抱着重明枕,脚步轻快回到床边。   他先把自己压在枕头下的几本睡前读物,和盘子里的零嘴全都收进紫瑰盆,在床头顺手的位置摆好。   又喜新厌旧地将陪伴了自己好久的枕头随手扔到一边,把新得的重明枕端端正正地摆好,哎哟一声躺下试试。   舒服是舒服,但有点凉脖子。   杜柏承让丫鬟烤了一条热乎乎的毛巾来,垫在重明枕上后,果然体验更加完美。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有丫鬟来叫他:“主子,午饭好了,主君请您过去。”   “嗯……”   杜柏承打着哈欠爬起来,忽瞟到原本透明的重明枕突然变成了黑色。   他惊了一下,瞬间睡意全无。忙将盖在上面的热毛巾拿起来——入目是一幅残缺的地图,还不等他细看,便消失不见。   失去热源的重明枕又恢复成了原本的样貌,杜柏承的心情却久久无法平静。   他正想的出神,肩膀忽搭上一只手。   “谁?!”杜柏承拔簪在手,二话不说照后一刺。   邬夜扣着杜柏承的腕子,有些惊讶的看他:“杜柏承,你怎么了?”   杜柏承手指一松,“你走路怎么没声,吓我一跳……”   邬夜给他整理着发和衣领道:“你这警惕心还蛮高的。饭好了,走吧。”   杜柏承扫一眼跟在邬夜身后的丫鬟,也没多言。心不在焉来到饭厅,脑子里都是重明枕惊现地图的事。   邬夜看出他的走神,伸手在他面前晃晃问:“睡邪了?发什么呆?快把长寿面吃了,要不然该凉了。”   “……”杜柏承低头,面前摆着一碗粗细不匀的长寿面,卖相很不好看。   他委婉问邬夜:“咱家什么时候换厨子了?”   邬夜原本期待满满的脸,一下子变得手足无措起来,忙面红耳赤地去拿杜柏承面前的碗:“我,我让厨房再给你重新做一碗。”   他这神态,这反应,可真是奇怪。   杜柏承正觉得不对劲,华章起身夺过邬夜手里的碗,重又摆到杜柏承的面前,笑嘻嘻地为他解惑道。   “这长寿面是三婶做的,背着三叔练习了好久呢,三叔快尝尝。” 第249章 生辰快乐下   邬夜是正儿八经的金枝玉叶,十指从来不沾阳春水。这碗粗细不匀、卖相不好的长寿面在厨子来说是粗制滥造。但若出于邬夜这个养尊处优的矜贵公子哥之手,那就得另当别论了。   杜柏承在邬夜的提醒下,将碗里的一整根长寿面一口气全部吃完,又喝了口面汤,很给面子地夸赞道:“卖相虽算不得极好,但味道很不错。”   “真的吗?”邬夜很高兴,笑说:“我怕做得太长,你一口吃不完给咬断了,那样不吉利,所以没敢多做。你要喜欢吃,那什么时候想吃面了,我再给你做。”   杜柏承点点头,好奇问:“你什么时候学的?我竟一点都不知道。”   “我……”邬夜学做长寿面这事,其实早在去年杜柏承生辰的时候,他就开始学了。只是那时两人因为郭凌的原因,关系闹得很僵。邬夜囚禁了杜柏承,杜柏承在生辰前夕逃跑遭遇刺杀。那次的生辰没有过成,自然也没机会做什么长寿面。   过去太不堪回首。   邬夜觉得此刻气氛这么好,不该提那些糟心事。否则勾动杜柏承的旧怨,那就得不偿失了。   他含糊着正不知该如何作答。   华章不知他心中所忌,嘴很快地和杜柏承道:“三叔你不知道吗?去年你生辰的时候,婶婶就偷偷和厨娘学做长寿面了,不知道费了多少工夫,浪费了多少面粉,才成功呢……”   杜柏承还真不知道这事,有些讶异地看向邬夜。却发现自家夫郎不知为何,刚才还春风满面的一张脸,此刻却白得可怕。   杜柏承刚要问他怎么了?忽注意到邬夜不小心弄在发丝上的面粉。抬手为他轻轻拂去道:“做个面条,怎么都做到头上去了?”   “……”邬夜小心观察着自家夫君的面色,瞧杜柏承并没有翻旧账与自己生气的意思,心里松了老大一口气,忙把长寿面这事打过,举杯敬杜柏承生辰快乐。   华章有样学样,以茶代酒也敬了自家三叔一杯,祝福的话说都说不完。   杜柏承笑盈盈地听着,说他:“你这书没白读,满肚子文墨,就差祝你三叔我早生贵子了。”   华章小脸微红,挠着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早生贵子这话,得三婶生辰的时候,才适合说。”   杜柏承一顿,眼尾余光瞟向身旁正殷勤为自己布菜的邬夜,后知后觉他们成婚快有两年,自己不仅从来没有为邬夜庆过生辰,连邬夜具体是哪日生的,都不知道。而邬夜,居然也从来没有提过。   不止邬夜,明月他们,好像也没为邬夜张罗过庆生的事……   杜柏承心里有点奇怪,饭后趁着邬夜去更衣,问了明月和明霜,才知邬夜的生日,正好是他母亲与一对双胞胎弟妹的忌日,所以从来不过。   “哦,原来是这样……”   得知真相的杜柏承轻轻颔首,等邬夜回到自己身边后,沉默不语地拍了拍他的屁股。   邬夜:“——”   “干吗呢?都被人看见了。”邬夜脸蛋红红,和杜柏承小声抗议道:“你给我正经点,不可以——”   “啪啪啪——”   杜柏承又打了他屁股三下。   “哎呀,杜柏承你讨厌死了——”   邬夜害羞抬眼,待发现四周早已走得空无一人后,立马丢掉矜持端庄,扑到自家夫君怀里滚滚自己毛茸茸的大脑袋说:“请了个戏班子来给你热闹,定的是晌午后唱。你困不困?要不要去睡会儿?”   杜柏承想起重明枕上惊现地图的事,点点头。等回了卧房,放下床帐只剩彼此,杜柏承才将自己无意间的发现说了。   邬夜也很好奇,当即将那重明枕拿到手中,释内力于掌心加热后。果然瞧原本冰清玉洁的重明枕,真的变成了黑色的同时,上面还出现了一幅地图。   邬夜忙道:“快画下来!”   不用他说,杜柏承已经执笔在手,将枕上出现的地图快速在纸上画好。   两人肩靠肩研究半天。   邬夜越看越觉得眼熟:“这图怎么感觉在哪见过……”   杜柏承脑洞大开:“你说这会不会是藏宝图啊?”   邬夜一拍脑门道:“这不是咱们要去的那古城遗迹的地图吗?”   杜柏承:“你怎么知道?”   邬夜:“带你去那玩,我肯定得尽可能详细地了解那个地方才行呀,这样才好给你解说嘛。”他说着下床,“你等等,我好像在一本游记里见过这图。”   不多时,邬夜便将那书找了来。   翻开两厢一比,果然是古城遗迹的地图,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杜柏承立马失了兴趣,将那图纸丢在一边不再管。捣鼓这么半天,已快到开戏时分,下床洗了把脸,便带着华章和虎崽,随邬夜安步当车,来到府中西园处的大戏楼。   这戏楼三层高,风风雨雨屹立上百年而不倒。为给杜柏承庆生,邬夜已花高价,请专人修缮维护过。楼宇阔气展亮,色彩鲜明,喜庆的红绸高高挂起,随风飘扬,比一般人家大婚还要铺张。   因为杜柏承提前交代,生辰他要清清静静地过,不想应付任何人情。所以谁都没请,东西各二十间的阔绰戏廊全都空着。只张彪、阿诚、春雨这些日常服侍的人陪着热闹。   又因杜柏承只想看个热闹,对戏文内容并不多感兴趣,怕吵,所以看台设在了与戏楼正对着的十米开外的楼阁上。   如此遥遥观望。   杜柏承跷着二郎腿半躺在太师椅上,吃着夫郎剥好的瓜子,喝着侄儿喂到嘴边的茶水,悠哉悠哉听那江南最有名的戏班,为自己唱着寓意为多福多寿的开场剧目——《八仙拜寿》。   本以为除了听个热闹外,会很无聊。   不想这声名在外的戏班,确实是有真本事傍身。一曲都快被唱烂了的生辰拜寿戏,不仅戏服是别出心裁的漂亮,各人唱腔也都特别优雅华丽,吐字清晰。   再配合上大戏楼设有的翻板、辘护、喷水等机关。戏中神仙下凡与鬼怪遁地等场景,云烟雾绕,下雨掉雹,都跟真的一样,让杜柏承身临其境,真的看了进去。   一直到月上中天,把戏班的拿手好戏全都点完,听得十分开心的杜柏承出手大方,打赏了戏班全体,当场和班主又定好了年节的戏后,这才意犹未尽散了场。   邬夜给杜柏承揉着坐到发麻的腿,问他:“听得还开心吧?”   杜柏承点头:“难怪有名,确实唱得很好。过年的时候,把娘亲和哥嫂他们也接来听听,肯定高兴。”   邬夜瞧他喜欢,自己也欢喜。问道:“饿了吧?晚上想吃什么?”   中午吃的全是山珍海味和炒菜。   杜柏承捂着咕噜噜作响的肚子,想想说:“火锅吧,再给我来一碗冰沙腊八粥。”   “行。”邬夜让人去安排,扶着他站起来问:“是走回去?还是坐轿?”   杜柏承说走吧,都坐一下午了。路上问邬夜:“不是说晚上要给我惊喜吗?哪呢?”   夜色下邬夜的脸像喝了酒一样,红扑扑的。他偏头半垂下眉,模样是少见的娇羞:“急什么,自有给你的时候。”   后来饭到一半,邬夜提前离席。   杜柏承知他是去准备那什么惊喜了,猜测着这次邬夜会送自己什么宝物呢?但直到他吃饱,席都散了,邬夜也没有拿着惊喜回来。   杜柏承正要问他人呢?   明月来请他移步,并婉拒了华章的跟随,还用一颗漂亮的大毛球,调虎崽离主。   杜柏承也不问,嘴角含笑跟着引路的明月走。因为这一天过得十分顺心快乐,对于邬夜送的礼物以及各项安排,杜柏承都感到十分满意。所以心中对于那未知的惊喜,也颇为期待。   不久,行到一处飞檐小殿。旦见白墙朱门,房舍华丽。   杜柏承微微仰头,看向那崭新鎏金,写着「巫山小筑」的门匾,面上笑容更大。心道自家夫郎为自己准备的这惊喜大轴,难不成是一场云雨之约?   “姑爷,这边请。”明月将杜柏承领上一条曲回通幽的长廊,便停了步。   巫山小筑中灯火通明,一景一物都绵延秀美。   杜柏承沿着回廊,独自慢悠悠地向前走着,途中不见一人。及至转弯下廊,忽起丝竹管弦之乐,却依然不见任何人影,只鼻尖多了一抹幽幽暗香,眼前多了一幢圆柱形的透明水晶房。房内四周也不知垂着什么材质做成的帘幔。虽灯光明亮激目,却看不到屋中景象。   待杜柏承下得阶来,沿着交错相通的花径小道走到水晶房前,廊下与四周的灯火忽然全部熄灭。冬夜浓浓的黑暗中,只剩水晶房如一根巨大的白烛,熊熊燃烧着。   明与暗的对比是如此强烈。   杜柏承终于看到了水晶房内的人影。   是个盖如仙姿的影子,水袖飘飘正在抚琴。虽还是看不到对方的脸,但观那如云的发,优美如鹤的颈。以及拨弄琴弦时,轻轻扬起的秀若裁冰的手指,也知是个倾城绝代的佳人。   杜柏承眉梢轻挑。   轻抚琴弦的佳人离开座位,起身向他而来。行走间,隐约听到「叮铃铃」悦耳的金石撞击声。像铃铛,却又比铃铛要好听许多。   隔着一层透明澄澈的水晶壁,和一层朦胧的帘幔。佳人轻抬素手,隔空按放在杜柏承的胸口处,随后莲步轻移,领着他绕着水晶房向前走。   杜柏承故意落后一步,欣赏着佳人水袖下滑,露出来的线条优美流畅的小臂。以及佳人抬脚行走时,有意无意露出来的脚趾头。   佳人似是察觉到他打量的视线,脚步微顿有些害羞的偏过头,赤ꔷ裸在外的脚趾头也不自觉的蜷起来,往衣摆下面缩了缩。   杜柏承一笑,视线越发直白。大概绕着水晶屋走了多半圈后,在佳人纤纤玉指的指引下进得门来。只是掀帘的功夫,佳人消失不见了。   “有点意思。”   杜柏承闻着空气里越发浓郁的香味,刚默默道出一句。忽有击筑吹笙激昂而起,与丝竹管弦接连演奏间,室内灯火忽从他的身边一层层向内灭去,最后只留一线明亮的烛火,聚光灯般打在室内的正中间。   杜柏承顺着灯源的指引,缓步来到屋中唯一有光亮的地方。入目是一块用众多金银玉器等宝贝,杂糅浇筑成的圆形奢华舞台,做成了彩霞麟凤的图样。   还不等杜柏承细看那些镶嵌在地面里的宝贝都有些什么,舞台上方忽然垂下一圈和刚才一样的帘幔,遮挡住杜柏承视线的同时,消失的佳人从天而降,体态轻盈的落在舞台中间,扭着细美的肢体,背对着杜柏承剥落外衣。只着一层薄如蝉翼,可以非常清楚看到四肢的料。脚尖轻提,伴随着「叮铃铃」的铃音与醉人的芳香,翩翩而舞。   杜柏承站在黑暗中,看着那在帘幔后,舞净腕于灯下,弄玉姿于眼前的香艳影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他没想到大轴前还有压轴。   更不确定……   这!这!这!   这是他那舞刀弄枪,一拳头就能打碎人头盖骨的阴郁凶夫郎吗?   如果是。   受刘玉楼教导,从未接触过女红、舞蹈等技艺的邬夜,是何时学会的这些?还是如此诱人的香艳之舞?   如果不是。   醋坛子转世,连老虎的醋都要吃的邬夜,又是何时转了性?居然真的找了这么一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来讨好自己?   杜柏承百思不得其解之际,美人裙衫旖旎,在一阵飘飞的幽幽香气中,再次背对着他,衣衫半褪,露出一大片令人浮想联翩的后背,以及若隐若现的TG。还极尽挑逗的,朝他用力扭了好几下PG。   “噗!”   杜柏承捂唇偷笑,可以确定里面的佳人就是自家夫郎无疑了。虽然看不到脸,但他认得邬夜的屁股。   就算瘦,也是又挺又翘。   是他品尝过的所有美味中,最为极品的一个,绝不会认错。   杜柏承只要一想到邬夜顶着那样清冷高傲的脸,却来跳这样香艳热情的诱人舞蹈,他就控制不住想要笑。   未免打击到自家夫郎。   杜柏承礼貌地收住了想要哈哈大笑的冲动,唇角轻勾在舞台前备着酒水的地毯上盘膝坐了。浅斟慢酌正优哉悠哉地领略着自家夫郎的勾人舞姿,舞曲迎来尾声。   帘幔缓缓上拉间,在慢慢暗下去的烛光下,露出一双汗莹莹的纤纤玉趾,和两条修长笔直漂亮的小腿。   杜柏承黑眸微眯,视线随着帘幔,顺着那小巧玲珑的膝盖骨一点点上移,即将到达终点秘密花园之时,所有的灯光都熄灭了。   “啧——”   杜柏承将杯中酒一口饮尽,酒樽还未放下,后背便贴上来一具气喘吁吁的身体。   邬夜蛇一样用香汗淋漓的胳膊缠紧他脖子的同时,手指顺着他的胸膛,一面很是大胆的往下摸,一面舔吻着他的耳垂,满怀期待地问。   “呼——”   “怎么样?”   “这个惊喜,呼-可还喜欢?”   杜柏承颇给面子地点点头:“嗯,还不错。”   邬夜喜形于色,“哪不错?”   杜柏承轻笑一声,反手搂住他的腰肢不轻不重地揉捏着说:“自然是秀色可餐。”   下一刻,听得一阵「叮铃铃」的悦耳铃声。   邬夜鱼儿一样,从杜柏承的腋下,钻入他的怀里。握着,贴着,蹭着,青涩而热情地邀请他说。   “那还等什么?”   “呼——”   “快来吃了我呀——” 第250章 侵指君夫被   美人在怀,春色无边。   杜柏承从来都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   岂用他邀?   张嘴含住怀中人吐气如幽兰的猩红小S,杜柏承一手扣着邬夜的后脑勺尽情吮吻享受间,另一只手揉弄着邬夜柔韧劲瘦的Y。没规律而强势的,用温凉干燥的掌心,巡视着他想要达到的任何领地。   最喜欢的,依然是那挺而翘的T。   小巧玲珑的膝盖骨也很不错……   邬夜身上香汗淋漓,哪里都是又滑又润。就像是一颗滴了芬芳精油的大白水煮鸡蛋,弹弹嫩嫩,触感好极了。   他的脚踝也很精致,入手如一块被精雕细琢过的细腻宝玉。杜柏承把玩时,戴在上面的猫眼石脚链,会发出一阵「叮铃铃」的悦耳脆响。像助兴,又像是情不自禁地呻吟。   杜柏承舔着唇角抬头,拿起桌上的火折子将烛台点亮。问他:“什么时候学会跳舞的?”   邬夜学跳舞的决定,起于杜柏承在京城被那跳热辣舞蹈的外域美女吸引之时。功成于数月以来,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偷偷练习的刻苦努力。   “呼——”邬夜红着脸,双手搂着杜柏承的脖颈侧坐在他的怀里。被光明照到的那一刻,羞答答地并腿、埋首到杜柏承的臂弯里躲了躲。小声道:“抽空练的。怎么样?跳得还可以吗?”   其实比起那种露骨的艳舞,杜柏承更喜欢邬夜穿的端端庄庄的,如高岭之花般,被自己亲自动手,撕扯脱落得一丝ꔷ不挂。那样才比较有意思。   但刚才的体验也很赏心悦目。   杜柏承有被取悦到,点点头很大方地夸赞道:“很不错,不知道的人,估计会以为你是个舞蹈行家。”想起什么问他:“你每日早起的秘密,就是练它?”   邬夜轻轻点头,红着脸不好意思道:“想给你个惊喜,所以才瞒着你的……”   杜柏承轻笑一声,将烛台拿在手中,低头细细打量着怀里秀色可餐的人。   ——是比影子更美上几分的邬夜。   有着一头乌黑浓密如云般的长长长发,还有一截优美如天鹅般的皙白脖颈。   他穿着一层薄如蝉翼的浮光锦。几近透明的绛色锦料,若有似无的遮盖着白玉一样毫无瑕疵的肌肤。被融融灯火一照,无论是肌理,还是骨骼,全部一览无余。   杜柏承勾着嘴角,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啧——」   似满意,又似轻薄的调笑。   邬夜听着那声音,连口口都泛起一层淡淡羞人的红。他用力搂着杜柏承的脖子,又努力往他的怀里缩了缩。   这惊动了举灯认真赏景的杜柏承,手中烛台微微一斜,滚烫的蜡泪全部倾泻而下,尽数滴在了那口口之上。   “呀!”邬夜抖着被烫到的身子,轻呼道:“好疼——”   伤到人的杜柏承毫无歉意,还笑出了声:“这点疼都受不了,还怎么……”他低头,用只有彼此才能听到的声音,又在邬夜的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   邬夜哎呀一声,化身为鸵鸟,用小拳拳捶他。   “呵——”杜柏承将烛台放到桌边,靠近邬夜上首的位置。扣着他的下巴,将他深埋在自己臂弯里的脸扳正。居高临下打量着他。   邬夜眼神飘忽,颤着睫毛不是很好意思与杜柏承对视。稍有接触,便移了开去。   心如擂鼓中。   杜柏承低头在他眉心间那红如朱砂的圆润孕痣上亲亲,重又吻住他的嘴道:“夫君给你好好揉一揉,揉一揉就不疼了……”   “唔-夫-夫君……”   邬夜迷蒙着眼睛,心跳是从未有过的剧烈,整个人晕乎乎的都要被自家夫君烫化了。   突然。   “啊!”邬夜被自家夫君的动作吓了一跳。唇齿微张如受惊的小鹿般,猛地推着杜柏承的肩膀瞪大了眼睛。身体紧绷愣愣看着杜柏承的样子,真真是惊慌无措极了。   杜柏承被他的反应逗的直乐,手指不停,么地在他水光潋滟的红唇上亲了一口问:“怎么了?这么看我。”   邬夜都不会说话了,语无伦次,结结巴巴:“你你你……我,我,我……”   杜柏承瞧他青涩的可爱,又低头在他的嘴上亲了一口道:“别紧张,放松点……”   “……”邬夜咬紧下唇,被汗水浸湿的鬓角在灯光下黑得亮人。眉心间的火红孕痣也好像着火般,隐隐有热烈跳动之感。   他除了浓浓的紧张,还有很多无法言说的期待。同时,还有一点点的害怕与不安。   他看着杜柏承的眼睛,脑海不受控制的浮现出春册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图,隐约知道自家夫君在对自己做什么……   只要一想到这一步之后所要发生的事,邬夜就克制不住的激动,也不好意思再去看自家夫君。   他偏头又想往杜柏承的臂弯里钻,却被杜柏承用另一只手控制住,听他附耳小声问:“你真的能生崽崽吗?”   邬夜的贝齿在下唇上咬出深深的印。   他瞪着一双雾气腾腾的凤眸,用眼神嗔怪他:我能不能生,你难道还不清楚吗?还是你真的如此过分,把我当成了男人?   杜柏承读懂了他眼睛里的话,轻轻一笑接着问:“那你会来例假吗?”   邬夜微微歪头,漂亮的眼睛里满是迷蒙。   杜柏承很低声地:“就是葵水……”   “呆——”邬夜有气无力地轻捶杜柏承的胸脯一拳,赤红着脸瞪他:“呆子!那-那是女人才……我-我可是哥儿-怎,怎么会来那种东西?”   “这不符合科学啊。”杜柏承自言自语一句,又很是好奇地小声问:“那你也没有子宫了?”   邬夜听不懂他在胡问什么,也没功夫答。因为杜柏承的指甲弄疼了他。红着眼睛瑟缩道:“呜-疼——”   杜柏承一顿,细细感受一番后,小声说:“好像有层……”   哎呀!   这话可真是要把人活生生地羞死!   邬夜慌忙捂住杜柏承的嘴,声音有些艰难地斥他:“冤-冤家,不要胡说……”   “没胡说,真有。你自己难道不知道?”   “你,你不要说出来嘛——”   杜柏承目光灼灼地盯着邬夜的孕痣,贴着他的耳朵偷悄悄地问:“是不是只要……孕痣就会消失了?”   “……”邬夜偏头往他怀里钻,用眼尾余光偷偷瞟着他,用同样小的声音回他道:“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杜柏承的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那用手指试试?”说着,作势还要往前探。   邬夜身子一僵,立马挣扎着推他胳膊道:“杜柏承你敢!我杀了你!”   杜柏承忙斥:“别动!小心伤到!”   邬夜又怕又气,胸膛一鼓一鼓地骂他:“杜柏承你简直就是个混蛋!你-你给我出去!”   “不要,我还没玩够呢。”   邬夜怕误伤不敢乱动,也怕杜柏承真的会胡来,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僵着身体夹紧他的腕子,小声哽咽道:“你出去-呜-我!我!我讨厌你——”   杜柏承不理他,自顾自开心玩着说:“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么一个宝地。又紧,又湿,又热,褶又多。尤其是你紧张的时候——对,就是现在这种感觉,手指头都要被你给挤爆炸了。”   邬夜差点就要被他羞晕过去了,一边脸红流泪,一边羞耻心爆棚来捂他胡言乱语的嘴。   却听杜柏承又有些嫌弃道:“就是水有点少——”   邬夜这半天被他连吓带羞,身上的汗都干完了,更别提其他地方。他自觉被坏夫君狠狠地羞辱玩弄了,抗拒不过,便哭哭啼啼威胁说:“杜柏承你再这样,我!我以后都不理你-嗯-了……”   杜柏承欣赏着他这张宜喜宜嗔的芙蓉面,还有话说:“我家夫郎又哭又喘的样子真好看,来来来,再多掉几颗金豆豆给夫君看看。”   “呜呜!杜柏承你坏死了!”   “真乖——”   “呜——杜柏承我讨厌你——”   “叫夫君。”   “呜——”   “不听话是吧?”   “呜呜呜——夫君——”   “再叫一声。”   “呜呜呜-坏夫君!”   “还不听话是吧?”   “呜!夫!夫君我不敢了!快!快饶了我吧-呜呜呜——”   邬夜哭得可怜。   杜柏承却道:“就喜欢看你这种梨花带雨狼狈得要命的样子。”   邬夜:“呜——”   杜柏承低头用吻堵住他的嘴。   邬夜:“——”   杜柏承笑他:“口口了。”   邬夜脸红到滴血,小声反击:“你,你硌到我了。”   杜柏承挑挑眉头,问他:“哪儿?”   “就,就是那里。”   “哪里?”   “你,你流氓。”   杜柏承视线下滑,“你不也……”   邬夜羞死了,忙用手去捂自己,和杜柏承的眼睛。   杜柏承笑着抽出手,摆弄着邬夜的腿和手道:“背对我跪趴好,用手扶住桌子。”   邬夜脸红心跳。因为被杜柏承手指那什么过的地方有点不舒服,所以他的动作有些慢。偏又不好意思说,略带了些委屈的在杜柏承怀里磨磨蹭蹭地撒娇道:“夫君,你再亲亲我,好不好?”   杜柏承一手解着腰封,一手扣着他的后脑勺。伏在他的背上边和他接吻,边将他压倒:“这么喜欢接吻啊?”   邬夜在他怀里幸福地缩缩肩膀,偏头捧着他英俊无比的侧脸甜蜜道:“只喜欢和夫君接吻。”   杜柏承「啪」打他屁股一巴掌:“跪好,扶着桌子把腿并紧。”   邬夜红着脸乖乖照做,心里乱七八糟也不知在想什么,直到……传来火辣辣的……这才回过神来。愣了两下忙转身推住杜柏承,满脸受伤地看着他问:“为,为什么?”   被打断的杜柏承将他重又按回去,继续着刚才的动作说:“你……太瘦了……起来不舒服,等你再长胖些的。”   邬夜不信。在蓬莱岛的一个来月,他的体重明显上升。虽然还是没有从前胖,但也不至于不舒服吧?而且刚才杜柏承摸他屁股的时候,也是很满意的呀。   他还想再问。   杜柏承却已耐心耗尽,用力扣住他的后脖,厉呵一声别动后,便自顾自享受起来,丝毫不管他的感受与死活,好像刚才的那番温存也都是假的。   邬夜哪里能受得了这种侮辱与委屈?   他反手扣住杜柏承的手腕,将他再次一把推开道:“要做就真做!不想做就算!没有你这么羞辱人的!”   两次被打断的杜柏承面沉如水,黑眸微眯,眉梢眼角都带出一抹狠厉。   邬夜被他那满是不善的眼神看得心肝一颤,到底记得今天是杜柏承的生辰。虽然心中委屈到了极点,但也不想临了临了,弄的彼此都不开心。   他忍气吞声,正想着该怎么和杜柏承谈一谈?杜柏承先有了动作——二话不说拽着他的头发,将他蛮横无理地再次压回到原位的同时,冷声斥他道。   “勾引的是你,不想做的也是你,你以为什么都由你是不是?把腿并好!再作有你好看!”   邬夜抗议:“我没说不做!我说的是真做!”   杜柏承不说话,用说一不二的行动告诉他,自己想要的到底是怎么做。   邬夜还要挣扎。   杜柏承在他的腰上狠狠扭了一卷子,掐着他的后脖子,将他的侧脸用力压趴在桌面上,冷声警告道:“别惹我不高兴!”   “……”邬夜愣愣地看着桌上猛烈摇晃的烛台,心里的失落与委屈,混着泪水夺眶而出,连烛台被撞翻,蜡油差点滴到脸上也不知道躲。   沉重的楠木桌被推着,在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刺啦-刺啦」声,大概好几百下后,才回归平静。   舒服了的杜柏承一把推开邬夜,膝行着退后一步,歪身躺在地毯上,用手背覆着眼睛,轻轻喘息着平复余韵。觉得没枕头不舒服,又伸腿踢了踢趴在桌子上呜呜咽咽的邬夜,哑声道:“过来。”   邬夜已经被他的冷漠无情伤透了心。要不是顾虑着今天是他的生辰,不想他不痛快,早走人了。被杜柏承如此强迫狠厉地对待一番,自然也不想理他,偏头换个方向,继续伤心难过哭哭哭。   杜柏承加重语气:“我让你过来!”   邬夜很有骨气地给了自己一个台阶:“疼死了-呜!我动不了-呜呜呜——”   “呵——”杜柏承坐起身,伸手揽住邬夜的腰,将他抱坐在怀里。一面点着烛台,一面斥他道:“行了,别哭了,吵死了。”   邬夜就哭!就哭!趴在他的耳朵上哭:“没爽前说我哭起来漂亮!就喜欢看我哭!爽完了又说我吵!呜呜呜-杜柏承你简直翻脸无情,我怎么这么命苦——”   “哈哈哈——”杜柏承被他的话逗乐,将烛台放到桌上,拍拍他因为哭泣,而一颤一颤的屁股:“男人嘛,都是下半身动物,理解点啊——”   这解释简直就是火上浇油。   邬夜当即要和他拼了!却牵动疼处,梨花带雨,腰肢软软的倒在杜柏承的怀里,呜呜咽咽的数落着他的种种不是之处。   杜柏承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低头扒拉开他并拢的双腿,果然瞧见口口斑驳之下,隐约有些红肿破皮。嗤一声问他:“你怎么这么娇?”   邬夜也想问他:“你为什么要怎么对我?”   杜柏承:“我怎么对你了?”   “你,你为什么宁愿这样……也不那样?”   “不是说了,再等你长胖些吗?你瞧瞧你身上,全是干骨头,有什么嚼头?”   “就只是因为这个吗?”   “那要不然呢?”   “难道不是因为你心有二意,怕真,真那样后,没办法甩脱我吗?”   杜柏承扑哧一笑:“你未免把我想得也太正人君子些吧?你以为我们上了床,就一辈子都绑在一起了吗?”   他拍拍邬夜的脸,冷心冷肺很是无情道:“那我得给你提前打个预防针,别说只是上床。就算你真的怀了我的孩子,只要我不想和你过,我们依然随时可以离,明白?”   “你!”   邬夜万万没想到杜柏承会这样说。在他的心里,一旦两人间发生真正的关系,那无论再吵再闹,都是一定要在一起过一辈子的。何况有了孩子。怎么能说离就离呢?自己又不是那青楼里花几个破钱就能上的婊子。   杜柏承他到底把自己当成是什么?   邬夜有心和他争论几句,又警惕地想到——那样不就刚好证明,自己确实是想用上床的关系来绑住杜柏承?杜柏承日后在这种事上,对自己岂不是更加防备?   思及此。   邬夜也不和杜柏承争执什么,眸光微转垂下头,吸着鼻子像个受气包一样顺着他的心意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早就说过了,我不用你负责。既然你这么说,那是不是只要我长胖了,你就愿意和我当真夫妻?”   杜柏承:“这种事讲究个你情我愿。好比今天我觉得你瘦,想着养胖了吃才好大块朵颐。但说不定明日你胖了,我又没兴趣了呢。所以还是顺其自然吧。”   “……”邬夜心道你明明对我有性趣,却不肯真刀实枪地来,摆明了就是有顾虑,哪来的那么多理由和借口?想着等我努力长胖后,看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至于此刻,还是先稳住这铁石心肠的冤家,给他的生辰画上一个完美的句点才是正经。   邬夜打定主意,便捧着杜柏承的脸,在他唇上亲了一口。也很认真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道:“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总之我会等你心甘情愿的那一天。”   而到那时……   哼——   便是你永远都无法离开我的时候。 第251章 羞羞的赌约   杜柏承过完生日的第二天,要按计划带着年货和土仪,回村看望娘亲和哥嫂们。一并还要筹谋大哥竞选村长,和为二哥张罗承包山头的事。没个五六天,回不来。   计划里邬夜本来也是要跟着去的。   但一来他要忙出游的准备,以及年关里的各项人情往来。   二来托昨夜杜柏承行事混账的福,他被剧烈摩擦到红肿破皮的大腿根虽然已经上了药,但腰肢和双腿的疲惫与乏困还在,被自家坏夫君手指入侵过的那里,也隐隐有些不适。   邬夜坐立难安,只有躺着,才好过些。   依着杜柏承的意思,邬夜不甘不愿地决定留在家里休养。趁着这几天安排好年节里的一应事务,等杜柏承从村里回来后,就能立马出去玩了。   邬夜懒洋洋的躺在床上,恋恋不舍的揪着杜柏承的衣袖嘱咐道:“忙完了就赶快回来,记得代我向娘亲和哥嫂们问好……就说我受了风寒,也别说我们要出去玩的事,要不然娘亲会觉得:奥!我让你留下陪我几天,你没时间,出去玩就有时间了。小心她老人家骂你不孝,传出去也不好听……”   杜柏承也不知听没听进去,揉着邬夜翘臀的手指,又想往那里探。   邬夜忙扣住他的腕子,把他的魔爪从被子里捞出来,抿唇告饶道:“好冤家,你可饶了我吧,我那里……现在还难受着呢。”说着又抱怨他的手指甲:“瞧瞧,多长?这不是存心想要人命吗?”   “呵——”杜柏承反手握住他的腕骨,顺着他的手肘、肩膀一寸一寸地往上摸索着问:“这么严重呢?要不要为夫将功赎罪,给夫郎上点药?”   “谢谢夫君,我可不敢劳您的驾。”   邬夜边说边把杜柏承不老实还想往被子里伸的爪子再次逮住,举到唇边恨恨的亲了一口,又恶狠狠的在他的指骨上磨了磨牙齿后,哀怨无比道:“你没轻没重的,我清清白白的身子,可不敢任你——”后面的他不好意思再说下去,反正像昨夜那样危险的手指捅膜游戏,他是不敢再放纵自家夫君胡来了。   杜柏承走后。   邬夜在床上躺了一天,等第二日身体上的那些难以言喻的不适感消失,这才精神抖擞的,尽数天时间,把生意上的事情,以及年节家务与出游的准备全部安排妥当。又抽出一天的时间,去邬家坟园给爷爷烧了纸钱,并看望了给爷爷守墓的忠伯和守墓爷爷……   忙忙乱乱到第五日上午,邬夜最后一次检点行囊时,杜柏承也回来了。   彼时已经是腊月十三,离过年满打满算也就半月。街上行人匆匆,远路客无不大包小包,背着行囊往家赶。偏夫夫俩却反其道行之,眼看年节在即,居然还要离家往远了去。   被托付照顾生意和家宅的赵富贵、管家等,对夫夫俩的行为都表示很不理解。但因为这个离谱的决定是杜柏承拿的。所以也没有任何规劝、转圜的余地。   今年的江南风调雨顺,寒冬腊月也不冷。   为了能在外多玩几天,杜柏承回到南州的当日下午,与邬夜交代好生意和府中的事务后,便带着刚好放假的华章和虎崽,从官渡乘轮船出发,走水路直奔北方雍城的上古遗迹城。   有蒸汽机的助力,本来最少也要四日多的路程,一天一夜便轻松到达。   一身男装打扮的邬夜率先上岸,将手伸向自家夫君道:“小心。”   正是夕阳无限好的黄昏时分,古城渡口船来船往,行人马车络绎不绝。一个个摆摊的小贩,沿着长长的黄土路,形成大大小小的集市。   杜柏承握住自家夫郎的手指踏步上岸,笑着环视四周:“真热闹。”   一位路过的老者停下脚步,笑呵呵很是自来熟道:“这还是快过年的光景,平时人比现在还多呢。看公子一身富贵打扮,是第一次来吗?那可得注意喽,咱们这里的规矩——”他伸手指指跟在杜柏承身后,背着帐篷、包袱的张彪等,“你要敢把包背到身后,那这包就不是你的喽。”   “多谢您老提醒,”杜柏承拱手行了个晚辈礼,客气打听道:“听您的口音是本地人,晚辈初到贵地,不知有什么需要忌讳的习俗?”   老者本来只是瞧他们一行人一个比一个脸嫩,像是毫无江湖经验的愣头青,所以热心提醒一句。不想杜柏承文质彬彬,满身富贵之气。不仅唇红齿白模样好,还如此礼貌,一点富人子弟的架子都没有。不禁心生好感。笑得更加慈祥道。   “咱们这里穷乡僻壤,也没啥了不起的习俗规矩。不过是因为傍着这上古遗迹城,才繁华热闹有口饭吃。”   “这里外地人多,天南海北都是来寻宝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要说注意,首先得注意小偷,其次就是注意骗子。什么从土里头挖到的几百年前的宝贝啦,还有什么藏宝图啦,都不要信,要真有宝贝和藏宝图,人家为什么不自己留着,要卖给咱们呢?那不是傻吗?”   老者问杜柏承:“公子莫不也是来挖宝的?”   杜柏承摇头:“晚辈听说古城里的遗迹奇特,特来采风的。”   老者:“哦-看你们的打扮也确实不像缺钱的人。不过——”他看看四周,凑过来和杜柏承小声道:“看你是个好孩子,再说几句得罪人的话,这地界上什么人都有。听说好多江洋大盗不挖宝,专盯着你们这样的有钱人偷和抢,公子进了城,一定要小心啊。尤其是水和吃食得备足了,听说里面的东西很贵,还有好多黑心的卖货郎和强盗勾结,在东西里下蒙汗药……”   经过老者的善意提醒,一行人都将包袱挪到了身前,各自把随身携带的贵重物品都保管妥当后,迈步进入集市。   沿路卖什么的都有,以古玩玉石居多,众口一词都说是从古城里挖出来的宝贝。一眼扫过去,每个摊位上都有藏宝图出售。   华章小孩心性,来的路上听大人们谈论有关上古遗迹城里埋有大量宝藏的故事,特别感兴趣。眼巴巴地问杜柏承:“三叔,我们不买一张藏宝图吗?”   杜柏承来这里只为观赏上古遗迹,对什么宝藏的事情并不相信。但还是对华章道:“你想买就买一张。”   华章开心一蹦。   虽然跟着自家三叔吃香的喝辣的,零花钱花都花不完。但到底记得那些穷日子,也知道自家三叔虽然有钱,但所赚的每一文钱都很不容易。所以他想买,却也不着急,货比三家问啊问,最后终于找到一家最便宜的,花五文钱买了一张心仪的藏宝图。却还是怕自己买贵了,在快要到达城门的时候,又问了一家。   “大哥哥,请问你这里的藏宝图怎么卖啊?”   卖货的男人瞟了眼华章手里的藏宝图,说:“一文钱。”   “啊?”华章惊了,立马觉得自己手里的藏宝图不香了。耷拉着一张小脸看杜柏承,心情很是难受地说:“三叔,怎么办?我好像买贵了。”   杜柏承扫了一眼那对着华章露出恶意笑容的卖货男,拍拍华章的后脑勺,把他带离了那个摊位道:“别信,他就是想搞你心态,故意和你这么说的。咱们一路走来,藏宝图的售价都是七八文,最少也是五文钱,他怎么可能只卖一文?若真如此,大家全都来他家买了,他摊子上哪还会这么冷清?再说,一文钱连本钱都回不来。”   华章不解:“那他那样说,就不拍我真的买吗?”   杜柏承反问:“那你会买吗?”   华章摇头:“我已经有了。”   杜柏承:“所以他才敢这么说。”   华章更疑惑了:“他为什么要这样呢?”   杜柏承一笑:“第一,你惠顾了他竞争对手的生意,他赚不到你的钱,他生气。第二,你买了他竞争对手的东西,没有让他赚到钱,还拿着东西去问他价格,并且很大概率也不会买他的东西,他明知自己会白忙一场,自然也不愿意为你提供问价服务,故意那么说,就是想报复你,让你难受罢了。”   这种被人恶意针对的感觉很不好。   华章垂着脑袋,小声说:“我以后再也不问来问去讨人嫌了……”   杜柏承摸摸他的后脑勺:“你没有错,问价本来就是消费者的权利之一。像刚才那个人的心态,永远都赚不了什么大钱,你也不必把这种芝麻蒜皮的小事放在心上,影响心情。只是下次这样做之前,你也可以多为别人考虑一些。比如刚才,你可以让我帮你把藏宝图拿着,这样你不仅会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也会减少很多不必要的不愉快。”   “还有就是三叔想给你一个建议,以后买了想要的东西后,不要再去关心这个东西的价格。只要它对你是有用的,是你喜欢的,那就买得值。”   “因为同样的东西,每个商贩的进货渠道不一样,付出的劳动成本也不一样,只要差价不大,就是合理的。而且一文价钱一文货,有时候很多外表看着一样的东西,其实内里的质量是不一样的,你没必要浪费时间与精力比来比去。”   “退一步说,就算真的买贵了也不要紧,早买早享受。毕竟你得到心爱之物时所产生的那种愉悦心情,是多少金钱都换不来的。”   华章脚步一顿,满怀崇拜,仰着脑袋眼睛亮闪闪地看着自家三叔道:“三叔!听你一席话,真是胜读十年书!”   张虎也是星星眼,双手捧心和杜柏承道:“东家,以后要不然还是你教我读书识字吧,东家说的道理简单易懂,又入地十分。不像冬雪那丫头,咬文嚼字,就跟歪嘴和尚念经一样,一点也不会教,可怜我都听不懂。”   冬雪反驳:“谁!谁是歪嘴和尚?分明就是你天资愚钝,怎么教都教不会,还敢劳烦主子,也不怕你笨得把主子气坏了!还有,那不是入地十分,是入木三分,笨蛋!”   一行人说笑打闹间,来到破败倒塌的城门之下。   杜柏承停下脚步,正待好好欣赏一下那荒凉残破的宏大美感,忽注意到旁边一个卖玉石的摊子——一堆参差不齐的品种中,摆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红宝石,品相看起来还不错。   时刻注意自家夫君一举一动的邬夜顺着杜柏承的目光看过去,问道:“喜欢吗?我去买。”说着便要去。   杜柏承拦住他:“等等。”   邬夜:“怎么了?你不是喜欢?”   杜柏承:“这地方漫天要价,表现得太急切了,容易被宰。”   邬夜下巴微抬:“管他呢,你喜欢不就好了。”   杜柏承冷嗤:“我喜欢的是占便宜,可不喜欢当冤大头。”   正巧也有人看上了那块红宝石,问老板:“这玉怎么卖啊?”   老板:“小本买卖,诚信经营,给您个实惠,只要一百两,概不议价啊。”   “我看看。”   “给您拿好。”   “唉?老板,你这玉上怎么有块黑斑啊?”   “嘿嘿-一小点又不碍事。要不是因为这黑斑,我也不能卖这么便宜啊。”   “都一百两了还便宜?那我可不能占您这便宜。”那人放下便走。   老板忙喊:“唉?客官!您别走啊,我给您便宜点!九十两?八十?七十不能再少了!痛快点!六十五好不好?唉-这破玉怎么就是卖不出去?唉——”   邬夜问杜柏承:“先别管价钱了,那玉有瑕疵,你还要吗?”   杜柏承本来是可要可不要的态度,但在看到那红宝石上有一块黑斑后,忽有了一个变废为宝的主意。点点头道:“当然!”   邬夜蹙眉:“我说那玉有瑕。”   杜柏承:“我看见了,也没聋。”   “那你要它干什么?”   “赚钱啊。”   “瑕疵品能赚什么钱?”   “就是因为有瑕,才能以超低价买入。这样变废为宝后,才能大赚特赚啊。”   邬夜想不出一块有巨大瑕疵的一般玉石,如何能变废为宝?问杜柏承:“那你准备用多低的价格买入呢?”   杜柏承想想,道:“大方点,就给他十两吧。”   “什么?”邬夜说:“那玉虽瑕,但最起码也值五十两,你敢报这个数,我恐人家会打你。”   杜柏承一笑,说:“邬夜,咱们来打个赌吧。”   邬夜:“好啊,赌什么?”   “就赌……”   杜柏承低头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小声道:“我如果能用十两银子把那玉买回来,你就给我摸一摸。”   邬夜:“——”   邬夜心说世上还有这么好的事呢?面庞微红问杜柏承:“那你要是不能呢?”   杜柏承:“那也给你摸摸我?”   邬夜摇头。   杜柏承挑眉。   邬夜视线顺着杜柏承被腰封勾勒出的笔挺窄瘦的腰肢往下滑了寸许后,食指轻抬,点了点自己的唇。   杜柏承掐着他的下巴晃晃:“馋猫。”   邬夜抿唇:“你就说行不行嘛。”   杜柏承轻笑:“反正我又不吃亏,有什么不行的。”   邬夜也自觉这个赌约无论输赢,自己也不会吃亏。迫不及待拉着杜柏承去买玉,神情很是雀跃地小声问他:“对了,要是你赢了,你,你要摸我哪啊?”   杜柏承:“膜。”   邬夜没反应过来:“什么膜啊?”   杜柏承不说,学着他刚才的样子,视线顺着邬夜不盈一握的细腰往下滑。   邬夜:“……”   杜柏承微微歪头,朝他眨巴眨巴自己黑汪汪的无辜大眼睛,并用唇语无声说了三个字。   邬夜:“!!”   邬夜跳脚:“杜柏承你流氓!你变态!你禽兽不如!我反悔!我拒绝!呜呜呜-我不和你玩了!” 第252章 得玉与游城   “两位客官想买玉吗?”   老板一看杜柏承和邬夜的穿衣打扮,就知是肥羊上门了。磨刀霍霍,指着摊子上品质参差不齐的玉石,殷勤招待说。   “这些玉石都是从古城里挖出来的宝贝,好几百年前的老货。不信您拿起来闻闻,上面的土味还没散干净呢。您买一个回去,包您增福增寿,好运多多。”   杜柏承低头看着摊子上的货,不客气的说:“没什么好东西啊。”   老板不悦。指指那块有瑕疵的红宝石,以及其他几块比较出彩的玉料。道:“瞧您说的,一看您就不懂玉。看看这!这!这!不都是好货?”   杜柏承温言反驳:“我家自祖上起,就是经营玉石生意的。”他指着老板点出来的那些玉料,一一细说其材质、硬度、出土的时间,极其价值几何。   老板愣愣地看着他,惊讶自己遇上了真行家。因为杜柏承说的,与事实分毫不差,且头头是道,比他这个倒腾了玉石半辈子的小贩,不知懂行多少。而且杜柏承点评玉石的用词,特别内行,再看他穿的,戴的,确实是少有的富贵。不禁信了杜柏承的话——果然是不知从哪来的玉石世家小公子。   “就拿这块红宝石来说吧。”   杜柏承将那块带有瑕疵的红石拿在手中颠了颠,“原本它的品质还不错,可以卖个五六十两。但有了这块黑斑,这玉的价值便一落千丈。咱们干这行的都知道,玉有瑕是为不吉,这黑斑占地大,一条黑线贯穿了整块玉石,没法整用。因为是宝石的材质,硬度大,也不容易切割分离……最多也就值个十两银子,买回家放鱼缸里,勉强当假山石算了。”   这一会儿的工夫,摊子前已经围了一圈人。听杜柏承说这红宝石不吉利又不值钱,都七嘴八舌地应和道。   “这破东西,给我一两我都不要。”   “就是,就是。”   老板也已经被杜柏承给收服了,心道难怪总也卖不出去呢,原来是自己定价太离谱了。难怪生意不好呢,原来都是这晦气玉给冲的。   老板眼瞧这破玉要砸在自己手里,杜柏承又不像是差钱的样子,立马很聪明地和杜柏承推销说:“小公子家里养鱼吗?这玉看起来和您格外有缘,不如就十两银子,您把它收了,回家做个假山石吧……”   眼看要成交,赌约要输了。   邬夜急的不行,忙找明月要了一锭整十两重的马蹄银,抛给老板道:“你这玉不吉,找我一文,凑个九千九百九十九的好数吧。”   “好好好!”   老板成功脱手晦气之物,又赚了这么一大笔银子,自以为特别划算,也特别高兴。   他找给邬夜一文钱后,又从脖子里掏出一块玉石吊牌,问杜柏承道:“劳烦小公子再帮我看看,这是我花五两银子买的琼山玉,是真的吗?”   杜柏承瞟了一眼,问他:“哪儿买的?”   老板:“我的一个老乡。”   杜柏承:“真正的琼山玉,像这么大的,最少也值百金。你这是用琼山玉的外衣做成的,石头一块,最多值五百文。”   “什么?!”老板气得大骂:“他娘的!居然敢骗我!我找那个龟儿子去!”说完也不摆摊了,收拾东西要去找老乡算账。   周围人见状,忙都拿出买的、戴的等各类玉石,请杜柏承掌眼。惹得附近的好多玉石卖家,纷纷投来紧张又不满的目光。   杜柏承无意惹这不必要的麻烦,拿着手中的红宝石抽身走人。   邬夜很是得意地掂着那一文钱,提醒杜柏承道:“夫君,你输了哦——”视线若有似无的,朝着杜柏承下面看。   这事杜柏承又不吃亏,掐着邬夜的后脖颈捏捏道:“放心,夫君愿赌服输,等晚上了,一定好好投喂,务必让夫郎你满意而归。”   邬夜:“——”   他喜滋滋地牵住自家夫君骨节分明的手手往前走,眼里没有景也没有物,只有渐渐西沉的太阳。盼望着,盼望着,快点天黑吧,天黑吧。只要一想到自家夫君美味无比的大宝贝,他就口干舌燥,很有些迫不及待了呢。   古城里杂草丛生,树木参天,到处都是倒塌破落的遗迹。从户外那些被风雨侵蚀了数百年却依然色泽艳丽铺的平平整整的地砖可以看出。几百年前,这座古城该是有何等的荣华富丽。   杜柏承走得很慢,那些倒塌的房屋,挺立的飞檐,甚至只是一棵简简单单的歪脖子老树,都是吸引他的点。   日头西没,一轮淡淡的明月悄悄挂在树梢。   一行人边转边找着适合露营的地方。   路过一座用粗木搭建的四方石亭时,听得风吹竹林,发出潇潇之音。再配上那清冷的月,颇为凄凉阴森,令人有不寒而栗之感。   杜柏承却觉得美,抬脚想去时,被邬夜拦住:“那里头阴得很。”大概知道劝也是白劝,邬夜从包袱里取出一件出锋的黑色貂皮披风和一条同色的狐裘护领,给杜柏承披在身上穿戴好后,又燃了一个早就预备好的火炉塞到杜柏承的手里,这才随他一起进去。   张虎抱棍抖着身上的鸡皮疙瘩,看着那阴森森的亭子,和坐在其中,低头抚摸着满是落灰的石桌的杜柏承。非常不理解地和小伙伴们讨论:“你们说,咱东家为什么会喜欢这些破东西?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啊?破破烂烂的,我就不明白了。”   “你一个粗汉,当然不会明白。”冬雪说:“主子是读书人,读书人都喜欢这些东西。这叫陶养情操,表达了主子向往山水桃源的意趣。”   张虎点头:“奥-原来如此,东家这是好日子过多了,想去山沟沟里种地去啊?”   “你!”冬雪甩手:“笨蛋,不想和你多说。”   从凉亭出来,杜柏承要过华章的藏宝图,借着月色确认了所在方位,发现再走不远,就是城中心,将藏宝图还给华章道:“走吧,去那找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建筑物休息一晚,明天再逛。”   大家说好。   走累了的虎崽不同意,叼着杜柏承的披风趴在地上,耍赖要他抱。   还没有半岁的小白虎被杜柏承精心喂养,油光水滑,尾粗爪大,已经老大只了。别说杜柏承,就是有内力的邬夜,抱它也费劲。   邬夜踢虎崽屁股:“起来!在闹拿你熬汤!”   虎崽个大脾气也大,嗷刨邬夜脚丫一爪子,在杜柏承脚边肚皮朝天打着滚,嗷呜嗷呜就是要让他抱着走。   杜柏承没法,找根树枝,把牛肉干绑在上面。让华章提着在前面走,馋得流哈喇子的虎崽在后面追。不一会儿就看到了成片的宏伟建筑物,以及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的人烟与灯火。   不同于众多风尘仆仆风餐露宿的人,杜柏承一行人男俊女美,从主到仆都穿戴得干净整齐。虽然都是利落的装束,也无甚配饰,但衣料气质骗不了人。尤其是头戴兜帽,从头到脚都被遮挡的严严实实的杜柏承,光是看他身上披的那件在月色下莹莹发亮,根根分明的大貂,就知他家资不薄。更别提,他还领着一只膘肥体壮的白毛小老虎。   而到这地方的人,为的都是寻宝。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但凡是有脑子的,都知道低调的重要性。   像杜柏承这样高调的装扮,还是头一次见。   众人全都眼睛直勾勾地打量着他,不知他是本事太高不怕惹事?还是家底太厚,这已经是他低调的结果?亦或者,只是不谙世事的绣花枕头?   空气中暗流涌动,邬夜脚步轻移挡到自家夫君身前。   “找个清静点的地方。”杜柏承说。   邬夜四下一扫,发现西面有座古刹,空落落的没有人烟。牵住杜柏承的手正要过去,蹲在地上煮饭的一个男人,忽然挪着屁股下的小板凳,拦住了去路。   邬夜凤眸微眯,脚心痒痒想踹!   杜柏承捏捏他的手指,拉着他从旁边的草丛绕。   也就是这一步退。   那些坐着、躺着或正在煮饭烧水的人,纷纷抄起手边的家伙站了起来,围成一圈再次拦住了杜柏承和邬夜的路。   这时,有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人肉山,用手指头剔着牙走出来。他往地上吐了口浓痰道:“新来的吗?这是我们青龙帮的地盘,想在这里住,得交五十两银子的保护费,这是各帮派的规矩,你走哪都一样。”   杜柏承拉着邬夜转身走人。   这第二步退,便彻底成了青龙帮人眼里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和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络腮胡再一次拦住夫夫俩的去路,说:“看看你们这些人,把我们的路啊,草啊,都踩成什么样子了?想走?留一百两银子的修缮费,还有——”他伸手指指杜柏承,又指指藏在杜柏承披风下,露出一截毛茸茸大尾巴的虎崽,说:“把你身上的貂和这只大肥猫留下,爷爷我可以饶你不死。”   杜柏承松开邬夜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乒铃乓啷一阵鬼哭狼嚎后……   鼻青脸肿的络腮胡,带着满脸糊血的小弟们,跪在杜柏承脚边,痛哭流涕,“啪啪!”扇着自己耳光。   “呜呜-爷爷饶命-爷爷我再也不敢了,求爷爷可怜可怜,小的我上有八十岁老母要养,下有嗷嗷吃奶的三个孩童,我也是清清白白好人家的娃娃,我只图财,我不图命!呜呜呜-我真的是个好人啊-都是生活所迫,逼不得已啊——”   杜柏承指指身后空无一人的古刹,问道:“为何这里没有人?”   络腮胡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虽然是逼不得已,但到底是作恶,怕佛祖看见了怪罪……”   杜柏承:“明知是作恶,却还要为之,简直罪加一等。你怕佛祖看见会怪罪,难道就不知,举头三尺有神明,你的所作所为,完全没有逃脱佛祖的法眼吗?”   络腮胡哭得更大声了:“爷爷!我也是迫不得已——”   “行了。”杜柏承素手轻挥,背转过身道:“我们只在此停留一晚,莫再骚扰生事,否则有尔等好看。”   他文质彬彬,说话始终温和平稳。但他身边的人,个顶个的功夫了得。连弱质女流,都有内功护身,一脚就能踹翻三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尤其是那个头戴抹额,容颜冷肃,满身肃杀之气的人,内力澎湃,出手最是狠辣可怕。   青龙帮畏惧杜柏承一行人的强悍武力,屁滚尿流,退得远远。   杜柏承却不信他们能安分守己,古刹院门关上后,杜柏承从怀中掏出一个袖珍竹筒,拿出一长串用蜜蜡封好的新制炸药链,沿着院门、围墙亲手布置好。   夜风一吹,包裹炸药的铁球发出叮铃铃的清脆声响。只要有人从外跳入踩到,必然粉身碎骨,不死也落个半残。   邬夜静静看着他的动作,默默听着他的叮嘱,身上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旁人只知杜柏承手无缚鸡之力,却不知杜柏承智多近妖,一手炸药运用得炉火纯青,连武功盖世的天下兵马大元帅,都差点命丧他手。   邬夜或许在武力值上高于杜柏承,但若论心机手段,他只有被自家夫君玩弄于股掌的份。   若杜柏承当真能狠得下心想甩掉他,他怕是有一百条命,都不够死的……   所以说,自家夫君的心里,还是有自己的。要不然,他为什么不拿炸药把自己炸死呢?   邬夜:“——”   杜柏承检查完炸药链一回头,就瞧自家夫郎深情款款,目光幽幽,鬼一样的站在自己身后,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瞧。   他被他吓了一跳,一巴掌打在他的屁股上压压惊。   刚要问他怎么了?   邬夜忽然娇滴滴地叫他一声「夫君」蛇一样软着身子投怀送抱,用无比感动的声音对他说:“我就知道,你对我其实也是有情有义的。”   杜柏承:“??” 第253章 古刹闹家务   古刹飞檐斗拱,尘封几百年,依然壮观宏伟。   殿门正中挂着一块布满厚厚尘埃的鎏金大匾,借着明亮的月色,隐约可见「大悲殿」三个大字。其下吊着的几盏宫灯,在历经几百年的风霜之后,只剩下一圈伶仃木架。匾额的边边角角,都有不同程度的砸迹凹痕。杜柏承看着地上的石头堆,猜测应该是有人贪图匾额上的金子,因位置太高,便想用石头砸下来所致。   迈步进入殿内,入目蛛网结梁,满地狼藉。   凡是能挪动的佛像和菩萨,都被推倒在地,剥去金衣,砍去铜铸部位,残肢断臂满地。可以想见,这里在失去主人的庇护后,经历过怎样疯狂的打砸抢掠。   殿里无处下脚,且烟尘太大不能住人。   一行人举着火把来到大悲殿之后,发现有一条碑廊。廊道有顶,一面是墙,一面是通顶的木窗。不仅能遮风避雨,且十分透气,除了灰尘,也没有任何的杂物堆积。正是扎营的不二去处。   张彪等生火、打扫、搭帐篷、安排晚饭之际,杜柏承和邬夜举着火把,领着累得要命却依然要跟着的华章和虎崽,又到别处去转了转。在碑廊不远处的竹林里,十分惊喜地发现了一条有活水流动的小溪。   这对携带水资源有限的大家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   夏冰开心道:“刚才还想着主子爱干净,不知晚上洗漱怎么弄。现在好了,有了干净的水源,别说洗漱,就算洗澡也不愁了。”   说是这么说,但出门在外,多有不便,又是寒冬腊月露宿户外,以杜柏承的身子骨,就算有条件洗,邬夜也不能同意。不过痛痛快快地打扫卫生,和洗脚洗脸是不用愁了。   古刹不大。   夫夫俩转完回来,张彪等已经手麻脚利地搭好帐篷,生起了火。几堆熊熊燃烧的火堆上架着烤肉和热水,冬雪和明月等正拿着被褥往帐篷里铺。   华章一屁股坐到火堆旁的软垫上,疲惫不已地靠着墙壁道:“哎呀我的老天爷,好累。”   虎崽也是,探着爪子去勾火上的烤肉时,被自家主人给了一巴掌,都懒得叫。   邬夜给杜柏承揉着小腿问:“累了吧?”   不想杜柏承摇摇头,稍微歇了歇,又拿了火把坐在软垫上,兴致勃勃看起了墙上的石碑。   邬夜真好奇他突然哪来的这么旺盛的精力,蹲在杜柏承身边小声提醒道:“悠着点,留点精力吧,别忘了你还欠着我一个赌约呢。”   杜柏承正看得入神,猛被打断,顿感不悦。冷声斥他:“一边去!”   邬夜瞪眼:“杜柏承!你该不会是想耍赖吧?”   杜柏承不理他,继续聚精会神看碑碣。   邬夜生气,抓着杜柏承的胳膊又晃又咬,非要他给自己一个说法。   杜柏承火大,反手给了他后脖子一巴掌,又把他按在膝上,“啪啪啪!”狠狠地打了他屁股几巴掌。   虽然有帐篷挡着,但张彪、阿诚他们都是听力灵敏的练家子,肯定都听到了。   邬夜委屈又羞耻,红着眼睛和杜柏承张牙舞爪道:“我和你拼了!”   杜柏承拧眉,跪起身捂住邬夜的嘴,借着帐篷的遮挡将他一把按靠在旁人看不到的暗处,伸手在他满是嫩肉的大腿内侧,狠狠的扭了几卷子。   “呜——”   邬夜的眼泪一下子就被逼了出来。   杜柏承无声地用手指,很是警告地在他眼前点了点,“啪啪啪!”又给了他屁股几巴掌后,重又坐回到软垫上道:“再闹弄死你。”   “呜——”邬夜眼中满是泪光,吸着鼻子很是委屈地说:“杜柏承-你欺负我——”   杜柏承看他泪光楚楚,实在可怜。伸手将他拉到怀里,用衣袖给他抹抹脸,指着石碑上的文字道:“好了,你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邬夜不能哄,越哄越娇。捶着杜柏承的胸口,不停掉着金子豆子说:“杜柏承你坏!你把我掐得疼死了——”   杜柏承耐心耗尽,一把推开他道:“滚!”   一家之主这一把火发出来。   不止邬夜缩着肩膀不敢闹了,不远处烤火聊天的张彪等,也全都止了声。   夜风将褪色的窗框吹得吱呀作响,明月高悬,古刹里的空气仿若都静止不动了。   “夫君——”   邬夜抿着嘴巴,吸着鼻子,扶着杜柏承的膝盖,重又坐回到杜柏承的怀里。他靠着杜柏承的胸膛一面捞过杜柏承的左手,让他环住自己的腰,一面吸着鼻子,指着面前的碑文哽咽问:“这-呜!这上面写的,都是什么呀?”   杜柏承胸膛紧绷,不说话。   邬夜不敢抬头去看自家夫君的脸,垂着脑袋半转过身来,小心翼翼地环着杜柏承的腰道歉:“呜呜-对不起,夫君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呜呜呜——”   杜柏承知道不远处的大家都在听着这边的动静,也没再给邬夜难堪。按着他又是「啪啪啪」一顿巴掌炒屁股后,道:“行了,别哭了,多大的人了,也不嫌丢人。”   邬夜委屈巴巴,弱弱的:“呜-疼——”   “活该!”杜柏承说着,伸手到他的腿缝里,给他揉揉大腿,再给他揉揉屁股。   邬夜吸着鼻子羞红着脸,也不敢再得寸进尺,闹来闹去。他抱着杜柏承的一条胳膊,乖乖窝在自家夫君的怀里,给夫君玩着屁股,安安静静陪夫君看碑文。   但心里,其实还是很委屈的。   他正委曲求全,黯然神伤。   华章喊道:“三叔!婶婶!吃饭啦!”   邬夜忙坐直身体,低头擦着脸上的狼狈,和杜柏承道:“你去吃吧,我不饿——”   一股淡淡的药香忽从头顶飘过,邬夜双眼被黑暗遮蔽的同时,温暖的貂皮披风将他整个包裹住。   紧接着,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按住邬夜的腰背,将他重新按倒回那堵带给他无限甜蜜与梦幻的胸膛之时,杜柏承低沉好听的声音,在邬夜的头顶响起。   “把东西拿过来。”   “唉-三叔你和婶婶要辣的?还是不辣的?”   “一半一半。”   “好!”   不一会儿,华章便提着一壶茶,和一大盘香喷喷的烤羊肉走了过来。   等他离开,杜柏承这才揭开披风,拍拍怀里人的屁股,递给邬夜一双筷子道:“吃吧。”   邬夜吸吸鼻子,接过筷子刚要夹那辣的,被杜柏承用筷子打落道:“别吃辣的。”   邬夜有些不解地看他。   听杜柏承一本正经道:“口腔温度太高,会烫到我。”   外面。   一群人围着华章,小声问:“怎么样?和好没?”   华章点点头,小声道:“和好啦,我去送烤肉和茶水的时候,婶婶被三叔抱在怀里,身上还盖着三叔的披风……”   听闻此言,大家都是齐齐松了一口气。   明月突然站起身道:“我去给主子找点眼药,成日这么个哭法,眼睛迟早要坏。”   冬雪闻言也站了起来,道:“我也去给主子找点护心丸,成日撩气,身体怎么受得了。”   他们俩之间的气氛有点不对头。   偏张虎看不出来。   等吃过晚饭,端着热水、餐具结伴去溪边洗涮。张虎抱棍靠着一排竹,又聊起夫夫俩闹脾气的事,眉开眼笑道:“要不说东家有本事呢,再烈的纲,还不照样成了绕指柔?主君那样强势的哥儿,换别的男人可真降服不住。”   冬雪蹲在溪边一面洗着碗,一面道:“这有什么好得意的?我倒是心疼咱主子。就主子那样的性情品貌,找什么样貌美贤良的人没有?成日里尽受些没必要的闲气。若非咱主子也是硬脾气,不得被主君欺负死吗?看那个明月,真让人来气!”   夏冰与她隔溪相对,蹙眉道:“好啦,你们两个都少说几句。这是两位主子之间的事,我们做下人的,要守好自己的本分,不要搬弄是非。有道是祸从口出,隔墙有耳,惹出事来,不是给主子找麻烦吗?”   冬雪:“这里就咱们三个,这么小声,说说又怕什么呢?再说明月还在私底下说过咱主子的不是呢,我说说他主子怎么了?难不成只准她说?不准我说吗?”   夏冰来气:“你看你这个倔驴脾气!又置气!她说来说去,敢当着主君的面说吗?还不是私底下和明霜发发牢骚,明霜不也得劝着她吗?我自然和明霜一样,也得劝着你,以后这样的话不要说,是非!”   冬雪不服:“我不管!只要她说主子一句,我就也要说主君一句,反正咱主子不能吃亏。”   “你!”夏冰气道:“我管不了你,等回了家,让春雨姐姐来和你说好了。”   提到春雨。   冬雪立马萎了,但还是小声嘴硬了一句:“见到春雨姐姐,我也是这么说。”   夏冰:“当着主君的面你还敢这么说,那才叫能耐。”   冬雪声音哑了,不胜委屈的问:“你到底哪边的?干嘛老是向着别人说?”   夏冰轻叹:“我的心自然和你一样,都是向着主子的。但主君也不是外人,他和咱主子,那是盖着一床被子的两口子,只要主子还和主君过,我们做下人的,就得尊着,敬着,没资格对主子们的事评头论足,那不是我们该插手的。”   冬雪:“可是明月不也——”   夏冰:“你不要看她,她那做的不对,她要再不改,迟早有天得出事。而且……唉,内宅毕竟是主君在管,明月他们,那都是跟着主君一起长大的,听说还都是主君舅舅送的,情分深厚,可想而知。我们才来几天?怎么好比?”   冬雪不说话了,吸着鼻子掉眼泪,为自家主子,也为同为丫鬟,却低人一等的自己。   张虎按杜柏承的要求,每日跟着冬雪读书习字,相处久了,情分自然不同。看她哭,不免为她说话道:“夏冰妹妹,不是当哥哥的说你,聊个天而已,至于吗?明月是主君的人,冬雪是东家的人,各偏心各的,多理所当然的事。不过就是在私下里随便聊几句,有什么大不了的。要是成天都像你这么谨小慎微地活着,连说话都想着哪句能说,哪句不能说,天长日久,那得多累啊。我瞧你就是太紧张了,冬雪的话虽然是非,但也说的是事实,咱主君确实貌美有余,贤良不足,东家有时候,确实委——”   「哗啦」一声。   一桶冰凉刺骨的水,突然照着张虎的脑袋兜头而下。   正巧有夜风吹过,张虎狠狠地打了个哆嗦。愣愣回头一看,明月嗔着一双杏眼,正站在他身后。   说别人坏话,还被人家的丫鬟当场逮住。   张虎一张俊脸瞬间烧得通红,尴尬不知所措间,明月抬手照着他的脸就是一耳光——张虎向后一躲,忙扣住明月的手腕,身形变幻将她按靠在了自己先前所站的位置。   他急声道:“明月,你听我——”   “哗啦!”又是一声。   冬雪提着一桶冰凉刺骨的水,也照着明月的脑袋,兜头浇了下去。 第254章 碑廊惊情夜   用过烤肉,杜柏承端着杯热茶,一面慢饮,一面认真看着碑文。   邬夜安静乖巧的伏在他的膝盖上,满脑子都是赌约的事,心里对于那些和自家夫君酱酱酿酿的场景有些迫不及待,但也不敢催。他脸红心跳,咽着唾沫,正兀自想入非非,忽听不远处传来凌乱的脚步和杂音,爬起身刚想去看看怎么回事?杜柏承忽搂住他的腰身,指着碑文道:“快看这上面的字!”   邬夜的注意力立马又移了回来,“什么?”   杜柏承的声音带着难掩的兴奋,语速极快道:“它上面说:这座古刹,是几百年前,一个名叫窦永忠的大贪官,为自己偷偷建造的生祠。后来东窗事发,他被斩首,因为这座生祠耗资巨大,朝廷破例没有拆除,改为了寺庙。”   邬夜仰起头看他:“嗯,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杜柏承的眼睛特别亮:“之前我在御书房行走,看过陛下书架上的一本杂记。里面记载窦永忠,贪墨受贿,家资丰厚能抵国库。但他被抄家后,搜出的家产却寥寥无几。原因是他把那些财宝,全都塞进了藏在生祠中的木雕神像里。朝廷找不到他藏的这些东西,便把生祠保留了下来……我以为是野史,但现在看来,似乎还真有这么一回事。”   邬夜的眼睛也亮了:“如果是真的,那些藏有宝藏的神像,会不会还在这座古刹里?”   杜柏承点头:“有可能。”   夫夫俩顺着碑文继续往下看,但遗憾的是,上面并没有提什么神像。只说某年某月某天,一个被封为万户侯名叫莽君的人来到这里,把这古刹连同周边十里之地,全部划入城邦,占为己有。   杜柏承记得邬夜和自己说过,重明枕的原主人,相传就是这莽君。   果然,碑文下面接着写道,这位莽君,原是外邦人,因偷盗外邦国主献给本朝皇帝的宝物,被两国缉拿。却不想其易容换了身份,在本朝考取功名当官成侯,被朝廷发现后,全家千余口人一夜间全部消失不见。   看到这里,突然出现了另一则宝藏的信息!   杜柏承用手指抚摸着碑文,一个字,一个字的读下去:“莽君将他毕生所得的金银财宝,分别埋于都城的十八个方位,藏宝图,就在他偷盗的宝物——重明枕里?”   杜柏承捂唇,看邬夜。   “啊……”邬夜也捂着嘴巴,瞪着眼睛看杜柏承。   夫夫俩静静对视着,嘴角也咧得越来越大。   邬夜小声问:“难不成就是咱们在枕头里看到的那图?”   杜柏承也很小声:“可那图和古城的地形图一模一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呀。”   邬夜:“或许当时我们没有看仔细?”   杜柏承:“我记得那图,再画一次看看。”随即喊冬雪去拿笔墨纸砚,结果却是华章来送。   杜柏承接过问:“冬雪呢?”   华章:“冬雪姐姐刚才去洗碗了,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和明月姐姐吵起来了,明霜姐姐去劝了,都还没回来呢。”   杜柏承:“为什么吵?”   华章摇头:“不知道,明霜姐姐不让我过去……”   邬夜站起身,跺跺有些发麻的脚:“我去看看。”   杜柏承叮嘱:“小姐妹拌嘴常有的事,你要么别插手,要么就以开解为主,别又打又罚的。”   邬夜抿唇:“听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那种酷吏一样。”   来到溪边,争执已经平息。   明霜和夏冰都在劝,明月和冬雪都在哭。张虎不知做了什么,被大哥张彪提着砍刀,追得满园子乱跑。   邬夜扫了眼浑身湿漉漉的明月和张虎,冷声问道:“天气这么热,兴致这么好,打水仗玩呢?”   张虎打着喷嚏跑过来,嬉皮笑脸道:“主君好聪明,一眼就看出来了。”   邬夜凤眸冷冽:“怎么回事?”   明月和冬雪缩着肩膀垂下头。   明霜和夏冰对视一眼,结结巴巴不知该怎么说。   张虎咧着一嘴白牙笑哈哈:“哈哈哈-我们打水仗呢,哈哈哈——”   邬夜沉默不语地看他。一张霜白冷艳的脸,比刺骨的溪水还要冷。   张虎哈不下去了,摸着鼻子退到一边。   明霜硬着头皮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拌了几句嘴……”   邬夜声音淡淡的:“逼我动刑才能说?”   这下明霜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全招了。   张虎忙道:“主君!都是我嘴贱!说话没个把门的!与他们两个无关!你要罚就罚我好了!”   邬夜冷笑:“我为什么罚你?你是我们家的人吗?我有什么权力管你?”   “主——”   “你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话?”   张虎被邬夜怼得哑口无言。   邬夜看向垂头跪在地上的明月和冬雪。问明月:“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明月点头:“见姑爷如见主子,不对姑爷好,就是不把主子放在眼里,那样就不配留在主子身边。”   邬夜:“既然记得,为何还要明知故犯?”   明月抽泣:“我就是看主子对姑爷那么好,姑爷不领情就算了,还总是惹主子伤心难过流泪,我心里不痛快!就,就私下里抱怨了几句。”   明霜忙求情:“主子,明月她就是这么个直性子,也就私下里,偶尔和我抱怨几句,在姑爷面前,一直尽心尽力,半点上都不敢犯的。”   邬夜看向冬雪:“你又是为了什么不痛快?”   他日常治家极严,冬雪和明月一样,也就是气头上,背地里,敢为自家主子说几句打抱不平的气话。真对上,他也是半点上都不敢犯的。   哽咽道:“是明月先在私底下说主子的不是,我和张虎他们偷偷说了几句,她听见了,就提水往张虎头上浇,我看不惯她这么霸道,所以也浇了她……”   邬夜点头:“听你们的话,都是绝世罕有的忠仆。要不要我夸你们一句忠心耿耿,再出几个嫁妆,找个好人家,把你们全都嫁出去啊?”   这可吓坏了俩丫头,花容失色「砰砰」给邬夜磕头求饶道。   “主子我错了!求主子饶了我这一次!呜呜呜——”   “主君我也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呜呜!求主君饶了我-呜呜!”   邬夜怕惊扰到杜柏承,呵斥道:“闭嘴。”   俩丫头立马抽抽噎噎地止声。   邬夜:“念在你们都是忠心护主的份上,今日之事,我不追究。但无规矩不成方圆,自己掌嘴三十下,记住这个教训。以后若再管不住自己的舌头,通通滚出家门嫁人去。”   说完背转过身,不容任何人求情道:“开始吧。敢惊扰了他,再追加一百下。”   听得一阵「啪啪啪」的清脆声响。   邬夜再回身时,明月和冬雪皆是双颊破皮,口鼻流血,一张花容月貌的脸,已经不能再看了。   邬夜从腰封里掏出一个药瓶扔到两人面前,对阿信道:“把他们两个现在就送回船上去,小心别让姑爷看到。”   等阿信带人走了。   邬夜看向张彪,道:“你们兄弟俩,都是夫君花钱雇来的保镖,于内于外,我都没有管束你们的权利。但此事毕竟也有你弟弟的份,长兄如父,你说,该怎么办?”   “……”张彪指张虎:“畜牲!还不跪下!”   张虎捂脸:“好哥哥-别打我天下第一帅的脸行不行?”   张彪抡起长刀,照着张虎的后背,就是狠狠一刀背。直到邬夜满意离开,这才收手。   回到碑廊。   杜柏承正在研究画好的图,头也不抬地问:“怎么回事?”   邬夜坐到他身边,说:“没事,就是简单吵嘴。张虎拉偏架被明月浇了一桶水,冬雪和张虎感情好,也浇了明月一桶。我已经让阿信带两丫头回船思过去了。”   杜柏承蹙眉,抬起头来问:“你没体罚他们吧?”   邬夜目光偏了下,说:“没有。不过张虎被他哥揍了,提前声明,这可不关我的事,你别回头又赖到我身上。”   杜柏承狐疑:“我听着,你怎么这么心虚呢?”   邬夜低头看他画好的图纸,转移话题道:“少冤枉人。怎么样?找到藏宝线索没?”   杜柏承揉着眼睛摇摇头:“没……”   邬夜:“眼睛难受了吧?行了,别看了,谣传的东西,未必见得是真。天很晚了,快洗洗睡吧,要不然眼睛都得熬坏了,再说明天还要游城呢,不好好睡觉,哪来的精神。”   杜柏承朝他挑挑眉:“放心,我有精神得很。”   邬夜面颊微红嗔他一眼:“少不正经。”伸手扶他起来。   碑廊空间不大,三堆柴火旺盛燃烧之下,不仅温暖,也很亮堂。   夏冰和明霜沉默不语地守着火上的药炉和水壶,情绪低落,眼尾红痕明显。   张彪低头给张虎烤着衣服。   阿诚背身坐在廊道口在放哨。   几人全都死气沉沉,早已没了之前的欢声笑语,只有肚皮朝天睡在火堆旁的虎崽,依然鼾声如雷。   见杜柏承过来,几人忙都起身行礼。不知是不是杜柏承的错觉,无形中,大家对他好像多了很多敬畏。   而杜柏承也可以确定,他并没有做过什么向大家施威的事。最起码现在没有。   杜柏承不着痕迹地瞟了眼身旁的邬夜,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指着咕嘟嘟冒泡的药炉问:“驱寒汤吗?”   夏冰点头:“张虎湿了身,又受了伤,喝一碗,免得发热。我熬了很多,大家都有,等会儿两位主子也喝一碗吧,驱寒暖胃,喝了好睡。”   杜柏承点点头:“章儿和张虎呢?”   夏冰朝着最大的那个帐篷一指:“小少爷去帮张虎擦背了。”   话落华章端着一盆微微冒着热气的姜水出来,说:“夏冰姐姐,你可以去给张虎哥哥上药了。”   “好。”夏冰应一声,刚要过去。   杜柏承拿走她手中药瓶道:“我去看看。”   张虎背上伤痕恐怖,且积血严重。   杜柏承将手里的药瓶扔到一边,唤夏冰道:“去箱子里把我带着的大内膏药拿三贴出来。他伤得厉害,普通药油怕是不顶用。”   大内膏药是何等的珍贵,一共也没有多少,还都是杜柏承当初在外交关系中立功,厚着脸皮和皇帝求来的。真真用一贴,少一贴。就连杜柏承日常有个磕碰,也舍不得轻易动用。   如今一下子就要在张虎的身上用去三贴。   夏冰愣在那里,还以为听错了。   张彪等也都齐齐扭头看向杜柏承,眼里都很感动。   至于当事人张虎,则已经没出息地红了眼睛,忙连声拒绝道:“东家!就一点小伤而已!用不着糟蹋好东西!”   杜柏承却笑说:“再好的东西,也得发挥出它应有的价值才是好东西,否则束之高阁,只能浪费。”说着催促夏冰:“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   等取来药膏,杜柏承亲自动手,用剪刀将药膏裁成与伤口等宽的条,边轻轻柔柔的给张虎往背上贴,边很是体贴地问他:“怎么样?力道重不重?没弄疼你吧?”   张虎眼泪面条宽,咬着枕头拼命摇头。五脏六腑如被熊熊烈火烤了般,自此死心塌地,下定决心,这辈子就算死,也跟定杜柏承了!   就在这默默许下一辈子忠心的时刻。   杜柏承问了:“刚才在溪边,到底怎么回事?这里没人,你老实说。”   毫不犹豫地,张虎说了实情。   杜柏承点点头,对此一点都不意外。邬夜性情冷酷,御下向来极严,也只有对着他时,会心甘情愿受委屈,破规矩,露出柔软的肚皮,毫无防备给他摸。至于其他人,只要犯到邬夜的手里,不死都得脱层皮。   杜柏承从来不管内宅之事,虽然觉得邬夜体罚不对,更不该如此伤人。但也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更没有准备说邬夜什么。否则若打了邬夜主君的脸,以后府中的一大摊子家务事,就不好管了。   夫夫俩刷牙洗漱完进了帐篷。   杜柏承闲聊着说:“张彪下手太重了,伤兄弟感情。”   邬夜背对他系着帐篷门的绳子,顿了一下道:“就得教训狠点,才能长记性。”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受到提点。   想着明月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一直忠心耿耿,自己也从未舍得责罚过她什么。这次为了杜柏承,对她下这么重的手。在明月来说,必然伤心,在明霜等看,也未免寒心。虽然犯戒确实该罚,但为了自小的情谊,自己也得好生安抚才是。   杜柏承瞧他若有所思,知他是听进了自己的话,也不再说什么,撩起被子钻进被窝。   这次出门带的几个帐篷,都是杜柏承提供图纸,由二哥亲手做的。   当初他刚穿来时,二哥坐着轮椅,成日无精打采,萎靡不振。   杜柏承在得知二哥编筐手艺高超后,便故意找些事情给他做,做帐篷就是其中之一。   本来只是想让二哥消磨时间,不想二哥确实能耐,做出的帐篷又轻便结实,又防风雨,还能灵活折叠,除了没有拉链,一点都不比现代的帐篷差。   此刻躺在里面,安静又温暖,无论是鼻子里呼出的热气,还是暖炉散发出的热源,全部被严严实实地聚在帐篷里,一点也不冷。   杜柏承昏昏欲睡之际,忽觉身上一重。再接着,两片香甜温软的唇瓣覆上他的唇,邬夜轻轻含咬着他的问:“困啦?”   杜柏承囫囵嗯一声,侧身压他在枕边,迷迷糊糊道:“别闹……”   邬夜轻柔安抚的啄一口他轮廓优美的唇瓣,蛇一样贴着杜柏承修长的身躯往下滑,张唇含住他性感硕大的喉结,温柔亲吻舔ꔷ弄的同时,将手插入到他浓密披散的发,蓄内力于指腹,熟练的给他按摩着头部各处穴位,柔声哄道:“没闹,你睡你的……”   “嗯——”杜柏承发出一声舒服的鼻音,喉结滚动,本就松泛的身子骨放得更软。   邬夜咽着唾沫抬头,看杜柏承睡颜恬静,如玉般洁白俊美的半张脸,陷落在用柔软黑亮的貂皮披风叠成的枕头里。眉骨优越,鼻梁高挺。控制不住低头吻上他蔷薇色的漂亮唇瓣,软声示爱道:“真是爱死你了……”   杜柏承没反应,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直到邬夜解开他的衣带,手指攀上他的裤腰,杜柏承这才又蹦出一句:“没洗澡……”   邬夜吻着他的耳垂轻笑,“没关系,这世上没有比你更洁净的人了,再说我又不嫌弃你。”说完亲昵地用鼻尖蹭蹭他的脖颈后,隔着衣服,一路吻着,摸着,钻到了被子里。   尘柄被那独特的温度包裹时。   杜柏承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雾气弥漫的眼睛。就在他渐入佳境之时,忽听古刹院门口发出「砰!砰!砰」一连串的爆炸声,伴随着尖锐刺耳的惨烈尖叫声,有歹人闯入了。   伏在被中的邬夜刚要起身戒备。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掌忽隔着被子按住他的头颅,用力狠狠往下一压的同时,沙哑着嗓音要求他。   “别停。”   “吃你的……” 第255章 好运夫夫俩   潮湿的药香和浓烈的麝香混杂在一起,塞满口与鼻,霸占了邬夜所有的味觉与触感。   被中潮湿闷热,听得帐外杂音凌乱。   “三叔!”是华章在惊慌大叫。   “嗷嗷嗷!”是虎崽在用爪子挠帐篷。   “你们待在这里保护好主子和姑爷,我去看看。”是阿诚在说。   脚步纷沓,刀棍划地中,还有杜柏承舒爽到极致的声音:“嗯——”   邬夜心道就是现在!   他脸颊凹陷,对着那孔用力一吸。   烈液灼喉。   邬夜发出一阵暴咳:“咳咳咳——”   他喘着气,“咕嘟”一声全部咽下。亲亲那重归于静的宝,舔着唇角为自家夫君系好衣带后,钻出被窝用通红发热的脸,蹭蹭杜柏承微微汗湿的鬓。一手捂唇,一手轻柔抚摸他闭目平复余韵的脸。怜声道:“别怕,我就守在外面。”   邬夜提剑出帐,跑去看情况的阿诚也回来了。   “可是青龙帮的人?”他问。   阿诚摇头:“是几个盗贼,看咱们有钱,来偷东西的。”   邬夜回头看了眼杜柏承所在的帐篷,移步到远处,眼睛盯着帐篷小声问:“还有活口吗?”   阿诚摇头。   炸药威力巨大,别说活口,人都碎的拼凑不起来了。   邬夜低声吩咐:“带人收拾干净,姑爷见不得那样血腥的场面。”   阿诚心道见不得那样血腥的场面,为何还要行那样血腥的手段?可见不是姑爷见不得,而是自家主子对姑爷的保护欲太旺太强,见不得姑爷受一丁点的惊吓与伤害。但这事他不好反驳,不能反驳,也不敢反驳。应一声去招呼张彪。   两人正要走。   杜柏承忽出声问:“爆炸范围大不大?对方伤亡情况如何?”   阿诚看一眼邬夜,对于血腥的伤亡情况一句带过,如实汇报爆炸范围:“炸药威力巨大,但波及的范围并不广。地上炸出了好深的坑,但围墙还好好的。”   杜柏承低低嘀咕一句得改进还是什么,隔着帐篷,阿诚也没听清。只听杜柏承声音有些暗哑地说:“用不着脏自己的手,给几个银子让青龙帮来收拾。有他们眼见为实帮忙宣传,咱们也能过几天清静日子。”   “是,姑爷。”   阿诚应一声。   走前暗戳戳的给了自家主子一个眼神——看见没?姑爷他又阴又狠,根本就不怕什么血腥,更不是那种单纯良善的小绵羊,主子您以后可多长点心吧。   事后果然如杜柏承所言。   古城中的各大帮派和势力,都知道城里来了一队十分厉害了不得的人物。不仅武功高强,还带着军队才有的厉害炸药,纷纷猜测他们是朝廷中人。自动远离,躲得远远。   还有那少数胆大包天的,居然偷偷来找杜柏承买炸药。希望能用此物,助他们杀人放火和掘宝盗墓一臂之力。   杜柏承只拒绝,不解释,乐得借着这个美丽的误会得方便。   就这么逍遥自在,安安全全地在古城逛了好几天。   这日傍晚回到古刹,路过之前被炸出的深坑时,华章忽然一头扑进杜柏承怀里,跳脚大叫道:“啊啊啊!”   杜柏承忙问:“怎么了?”   华章一手用力抱着自家三叔的腰,将头使劲埋在杜柏承的胸口。一手颤巍巍地指着那深坑,声音都被吓劈叉了:“有人!那里面有人!”   张彪等不及细看,先一步拔刀相对,将杜柏承和邬夜挡在背后保护好后,这才探头去瞧。   ——坑中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张虎问:“我的小少爷,人在哪呢?”   “就,就在那坑里面。”   “没有啊。”   “有!我都看到他的眼睛了!”   “真的没有啊。”   “我看看。”杜柏承想要上前。   华章忙拉住他:“三叔别去!危险!”   杜柏承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在邬夜的陪护下,走到深坑边缘,低头看下去。   此刻天色已黑,最后一线夕阳照落在坑边。除了坑壁上被溅落的深褐色血迹,并没有丝毫与人相关的东西。   杜柏承扭头看华章:“是不是看错了?”   华章小心翼翼上前,猛地又是一叫:“那!那!那!”太过惊慌,脚下一滑就要头朝下往坑里栽。幸亏张虎眼疾手快,给一把拉住了。   杜柏承有些火大地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别一惊一乍的行不行!”   华章委屈,“三叔,我真的看见了。”   “哪儿呢!”   华章伸手指,急地跺脚:“就在那里啊!”   杜柏承和邬夜等都怀疑自己瞎了,要么就是华章出现幻觉了。   就在华章急得跳脚之时,杜柏承突然想到什么。   他双手托膝,弯下腰,将自己「变」的和华章一般高后,顺着华章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了一个特别隐秘的夹层。在那里,有一颗黑黝黝的眼珠子,正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啊!”杜柏承冷不防也被吓了一跳。   邬夜等见状,也纷纷弯下腰去。由于夹层位置隐蔽,个头太低太高都不行,非得比着华章的身高,还得站在华章发现那眼睛的位置,才能看到。   张虎道:“应该是之前爆炸时,不知哪个倒霉鬼的眼珠子给炸出来,掉在那了。”   阿信找着工具:“没事,拿土埋起来就行。”   华章很害怕,问杜柏承:“三叔,那些死掉的人,会不会,来找咱们报仇啊?”   “不会!”邬夜斩钉截铁道:“他们死有余辜!”   他声音特别严厉。   华章惊了下,立马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话不对。因为炸药是自家三叔亲手布置的,自己说那些死掉的人来报仇,不就是说那些人会来找自家三叔吗?三叔做这些都是为了保护大家,自己说这话,三叔听了该多难受,有多害怕啊?   华章后悔死了,真恨不得撕烂自己的嘴!忙改口道:“婶婶说得对!他们都是坏人!他们死有余辜!死得活该!要敢来!我和他们拼了!”偷偷去觑杜柏承脸色,发现自家三叔重又维持弯腰扶膝的姿势,在看那恐怖的眼睛了。神色专注凝重的样子,也不知在想什么。   说错了话的华章心里很不安,可怜兮兮地朝着自家婶婶看,发出了无声的求救信号。   邬夜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安。伸手拉杜柏承道:“好了,别看了。”扭头对阿诚等道:“还不快埋起来。”   杜柏承却出声阻止道:“等等!那好像不是眼睛。”   “不是眼睛是什么?”   “不知道,”杜柏承对邬夜道:“这里看不太清,你带我下去看看。”   邬夜怕是真的眼睛,把自家夫君吓到。让杜柏承稍等片刻,自己先跳下去,蹲下身用发簪拨了拨,确认不是真眼珠子后,这才准备再飞上来接杜柏承。   不想还没等他动作,杜柏承直接就跳了下来。   “杜柏承!”   “三叔!”   “东家!”   “主子!”   “姑爷!”   一阵兵荒马乱中,邬夜将一跃而下的杜柏承稳稳地接在怀里。心跳如雷,白着脸斥他:“冤家!这么高你不要命了!想吓死我是不是!”   杜柏承轻笑,扶着邬夜在坑底站稳道:“没事,我知道你能接住我。”   没事……   我知道你能接住我……   邬夜愣愣地品味着这句话。   邬夜:“——”   邬夜顾不得头顶还有看客一圈,眉开眼笑地在杜柏承的脖颈里滚着毛茸茸的大脑袋道:“嗯,我会接住你的。”   无论发生什么。   就算献出生命。   他都一定会接住他。   永远永远,都不会让他对自己的信任泡汤。   坑里的夫夫俩你侬我侬。   坑上差点把心吓出来,恨不得邬夜多教训杜柏承几句的大家,一个个全在风中凌乱:不是,这就哄好啦?啊?   杜柏承拍一把怀里人的屁股,借着火折子的光亮,蹲下身,伸手进夹层里去探那形似眼睛的东西。   邬夜担心:“小心点,要不还是我来吧。”   忽听「咔嗒」一声。   杜柏承把那东西抠了下来。低头摊开掌心一看,居然是一颗硕大无比,被雕刻成眼睛形状,熠熠闪烁的上等祖母绿宝石!   “啊——”邬夜刚要兴奋开口。   杜柏承小声:“嘘——”   “……”邬夜咬住舌头,轻轻抬眼向上瞟。在他们的头顶上方,围着十几只眼,正眼巴巴,满怀好奇地往下看。   “三叔!那到底是什么呀?”华章急不可耐地问。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坑底唯一的光源,还被杜柏承和邬夜死死挡住。众人干着急,却什么都看不到。   借着黑暗的遮挡。   和邬夜低头挤在一起的杜柏承,将手中宝石偷偷塞入袖兜。大声答道:“等等!好像是块石头!我再看看!”   杜柏承说着,又将手伸入夹层摸了摸,触感是硬邦邦的一张脸。顺着刚才抠出来的宝石,用手指往前慢慢一探。果然如他所料,又摸到一只「眼睛」。只是这次的位置更加刁钻入里,杜柏承使不上力,小声让邬夜去抠。   “东家!要不要我下去帮忙啊!”张虎问。   “不用!快掏出来了!”杜柏承高喊一声的空档,邬夜得了手。夫夫俩对视一眼后,将泥土回填,盖住夹层里的脸。   起身时邬夜熄灭了火折子。   杜柏承拍拍手,拿着块石头朝坑边的众人胡乱晃晃:“白高兴一场,本以为是什么宝贝,没想到是块破石头,白挖我满指甲的泥。”说着将石头扔掉,一脚踩进了土里。   “让你好奇心重,没事找罪受。”邬夜数落他一句,环着杜柏承的腰,脚尖轻点带他回到地面。   杜柏承没站稳,脚步一滑差点又摔回去。   “小心!”邬夜将杜柏承带离坑边,对阿信道:“快把这坑填上。图省事把人掉进去,那就麻烦了。”   秘密被埋起,夫夫俩对视一眼,心里既兴奋,也齐齐松了口气。   晚上大家都睡了。   夫夫俩躲在被窝里,小声研究着那两块熠熠生辉,被精雕细琢成眼睛模样的祖母绿宝石。   “这一块,最少值五万。”邬夜喜滋滋地小声说。   杜柏承也喜滋滋地:“两块就是十万。”   虽然夫夫俩很有钱,也能赚很多的钱,但十万两对于两人来说,依然是很大的一笔财富。更何况还是从天而降白来的,其所赋予的喜悦价值,可比自己辛苦经商赚来的,要多得多的多。   邬夜悄声道:“你摸出来没?那好像是张用木头雕成的人脸。会不会就是你说的,杂记里记载的,窦永忠藏财宝的神像?”   杜柏承点头:“除了这个,我也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可能。如果真是窦永忠的东西,那我们就发了。我记得杂记里说,窦永忠给自己建造的神像,用的是沉香木,口鼻嘴和腹中,都塞满了金玉珠宝……皇帝是万岁,他自称是九千岁,我猜地下埋的,不止我们发现的这一座神像,极有可能是九座。”   “九座?那岂不是——”   “少说,也值五百万。”   “五百万!”   “嘘-低点声。”   “哦——”邬夜忙捂住自己的嘴巴,激动兴奋得有些不知所措,急道:“我们得赶快想个办法,把那些神像全都挖出来。要不然夜长梦多,恐会便宜了别人。”   杜柏承摇头:“这事急不得。这里人多眼杂,凭我们的力量,就算挖出来,也守不住。真想挖,也得等舅舅回来,再做商量。”   自京城一趟,虽然杜柏承没有明说,但种种细节表明,他与刘玉楼已冰释前嫌。否则郭长青也有兵,为什么不找郭长青帮忙呢?可见杜柏承的心,还是偏向自家舅舅的嘛。   邬夜眉眼弯弯,歪头亲了杜柏承侧脸一口:“行,都听你的。我就是怕夜长梦多,事情有变,这么一大笔横财被别人抢了去。”   杜柏承轻笑:“不会。这神像只和咱们有缘。你想,几百年前的雍城,还不像现在这般繁华,莽君不仅非要来此建城,还特意把这小小古刹划入他的领地,可见他的目的,也是想寻找到这笔财富,却没有成功。后世之人也鲜少有知道窦永忠藏宝于神像的秘密,我也是有幸在御书房行走,才机缘巧合,从那本杂记里得知此事,就连碑文上都没有刻,根本没人关注神像的事,大家图的,都是莽君的财宝……”   邬夜咧着嘴角:“这样最好不过。你说这神像和咱们有缘,我也觉得咱俩的运气不错。碑文上说莽君将他的藏宝图,藏于重明枕之内。而重明枕,就在咱们的手中。你脑筋好,回头我把有关莽君的资料全都收集了来,你再研究研究,说不定连莽君的财宝,也能找出来呢?”   提到这个。   杜柏承脸上的热情立马冷淡下去,连眉头都一点一点,深深蹙起。   邬夜奇怪:“怎么了?”   杜柏承:“碑文没有说窦永忠神像的事,却清楚明白的刻着,莽君将藏宝图,藏于重明枕中。这碑廊不可能只有我们来过,知道这信息的人,也不可能只有我们。如今重明枕突然重新问世,又在我们手里。我怕……”   邬夜:“你是担心,会有人来抢?”   杜柏承摇头:“抢不怕。怕就怕……”他转过头来,眼睛黑黝黝地盯着邬夜说:“向你出手重明枕的人,在转移杀祸。”   “啊?”邬夜的后背一下子渗出冷汗:“那,那怎么办?”   杜柏承揉揉鼻梁骨,将两枚宝石推至枕下,躺下来舒了口气说:“找个机会,把这烫手山芋再丢出去。这里也逛得差不多了,等明日把剩下的碑文看完,我们就离开吧。我担心从你拿到重明枕的那一刻,你就被人盯上了。如果对方误会我们有莽君的藏宝线索,来这里是寻宝的,那就麻烦了。”   本来意外来财是一件很高兴的事,结果因为重明枕的隐患,又让人夜不能寐。   第二日杜柏承起了个大早,用一上午的功夫,把碑廊全部看完后,便收拾东西离开了古城遗迹,乘船去了几十里之外的雍城。   来到人多热闹又治安极好的繁华城镇,邬夜紧绷的心弦也慢慢松快起来。找个豪华舒适的酒楼,包了最好的客房,和自家夫君舒舒服服地洗个热水澡,再美美的饱餐一顿。   邬夜倦意迷蒙,打瞌睡的猫儿一样窝在自家夫君怀里。双手搂着杜柏承的脖子,抬起一条大长腿跨住杜柏承的腰。埋着毛茸茸的脑袋在自家夫君的脖颈里一蹭一蹭的软声说:“今天北方小年,街上很热闹。快睡会儿,晚上带你出去玩。听酒楼掌柜的说,南北街有花灯,东西市有烟火,你想去哪儿啊?还是都想看?”   杜柏承也困,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青楼……”   邬夜身子一僵,以为自己困出错觉了。撩起眼皮,拉开距离,特意加重语气很是威胁地又问了一遍:“哪儿?”   “青楼……”   邬夜将杜柏承歪在一边的脸朝着自己的方向用力一掰,厉声给他最后一个机会:“哪儿!”   奈何杜柏承不珍惜,“啪——”拍开邬夜的爪子,闭着眼睛有些不耐烦道:“我说青楼,聋了你。”   “杜柏承!”邬夜一拍床板,蹭的坐起来,指着杜柏承抱着醋坛子,大发脾气:“大过年的你找死!”   杜柏承一脚把他踹下床,皱着眉头嘀咕一句:“吵死了。”抱着被子翻个身继续睡,小声嘟囔道:“别扰我,晚上还要泡美女呢……”   “!!”邬夜的眼睛红了。   他咣咣灌醋,疯狂扑上来道:“杜柏承我和你拼了!” 第256章 去青楼踢馆   邬夜自幼丧母,虽有爷爷和舅舅如珠似宝的疼爱,但两位长辈毕竟都是男人,不曾教他三从四德。又因家中继母狠毒,父亲不爱,自小学的,都是舅舅所教的保命手段。久而久之,便养成了如男人般,强势不安于内的性子。等到了适婚的年纪,爷爷想再教时,邬夜性格养成,已经掰不回来了。所以舞刀弄枪他行,若谈什么容言工德,却是没有的。   在情之一事上,邬夜走得坎坷崎岖,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也没摸索出什么一帆风顺的好门道。   爷爷说为人夫郎,最重要的是三从四德。他受不了那个委屈,也吃不下那个醋。他学不会,也做不到。   舅舅说想要男人心软,就得先让他的下面硬起来。他努力试过了,连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露骨艳舞,也丢掉羞耻与自尊去学了,但还是不行。   邬夜恨杜柏承的铁石心肠,气他的薄情冷血,更无法接受他逛青楼。   他五脏六腑的气一下子顶得老高,扯着杜柏承的衣服想和他拼了!但无数次的教训也教会了他,这样做除了惹来杜柏承更加冷漠地对待,一点正用也没有。   所以当杜柏承不耐烦地反手将他压在怀里,“啪啪啪!”狠狠地在他的屁股上打了几巴掌,冷声警告他不准再闹时,邬夜便控制情绪,忍下委屈,红着眼圈,不敢再闹了。   他强自安慰着自己。   或许……   杜柏承是在故意逗自己呢?   毕竟自家夫君,最爱说混账话来惹自己生气了。   自己可不能每次都如他的意。   却不想……   杜柏承居然是来真的。   “你当真要去那种腌臜地方?”邬夜面色紧绷,咬紧牙关阴沉沉地问。   刚睡醒的杜柏承伸个懒腰,打个哈欠,神色慵懒地点点头。   邬夜眉眼一厉,从床上蹭地爬起身,刚要不顾一切和他拼了!   杜柏承忽问:“你去吗?”   邬夜刹身不及,一把扑在自家夫君的怀里,搂着他的脖子,抿唇瞪着眼睛问:“那种脏地方谁要去?我不去!你也不准去!”   杜柏承点头:“好吧,那我自己去。”   邬夜蹙眉,双手捧着他的脸很是严肃地看看,冷下声音道:“杜柏承,大过年的,我们别吵架好吗?”   杜柏承不解:“为什么要吵架?”   邬夜:“那你不准去。”   杜柏承摇头:“不行。”   “你看,这是不是要吵架?”   “你别管不就行了。”   “你!”邬夜闭眼深呼吸,尽量和他心平气和地说:“你是我的夫君,是我的男人,是我爱的人,你要去拈花惹草,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我别管,你觉得这可能吗?”   杜柏承不知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微微歪头,满脸无辜地问:“为什么不可能?”   邬夜:“因为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无法忍受你和别的人卿卿我我。就算是看一眼都不行,那样我会很难受,很伤心,很吃醋,你能明白吗?”   杜柏承一笑:“不是说了,不要动不动就和我表白吗?弄得人怪不好意思的。”   邬夜瞪他:“你不就想听这些话,所以才故意逼我说的吗?”   杜柏承否认:“哪有——”   “我爱你,”邬夜捧着杜柏承的脸,探唇吻上他的嘴,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下巴,一路舔吻到他的喉结,温言软语地哄他道:“我爱你杜柏承,无论我说不说,我都很爱很爱你。我们别去那种地方好不好?你想要什么样的姿势?我都能满足你的行不行?”   说着伸手去解他的衣带——   杜柏承扣住他的手腕:“好了,时间不早了。你要不去,我得走了。”   邬夜按住他的肩膀:“你敢去那种地方胡混!信不信娘知道了,把你打死!”   杜柏承奇了:“你不说,我不说,娘哪知道去?”   邬夜认真脸:“你敢去,我就去告状!说你不学好,看娘怎么收拾你。”   杜柏承啧一声:“不会吧邬东家,我把你当盟友,你拿自己当叛徒呢?”   邬夜抿唇:“是我拿你当夫君,你不把我当夫郎。”   杜柏承冤枉:“我又没想吃独食,是你不去。”   邬夜来气:“你少装傻!那是男人找乐子的地方!我去干什么?”   “哦——”杜柏承懂了,一拍脑门道:“怪我怪我。那这样,我出钱,送你去秦楼?或者楚馆?”   邬夜不说话,拿起手边果盘里的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举到杜柏承面前,五指收紧,「砰」的一声,一捧清甜甘凉的汁水,哗啦啦的顺着邬夜的指缝,全都流到了杜柏承的裆部。   杜柏承低头,感觉淡淡好凉。   邬夜伸手到他眼前,摊开那只裹满苹果汁的手掌,温温柔柔地问:“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好嘛?”   “呵呵——”杜柏承抬头,很是乖巧道:“赵莺莺羞辱嘲讽赵叔的那首诗,我必须当着全雍城人的面摘下来。今天是小年,正是人多热闹的好时候。为夫要去青楼踢馆,夫郎你要一起去嘛?”   赵莺莺是雍城名妓。也是致锦子规与赵富贵彻底决裂的导火索。她写诗嘲讽羞辱赵富贵的这事,邬夜也知情。   得知杜柏承去青楼是为此事。   邬夜冰霜似雪的脸瞬间融化,一面给杜柏承脱着脏了的外衣,一面没好气道:“你怎么不早说!”   “你又没问。”   “我不问,你难道还不知道我在意的是什么吗?”   邬夜有点委屈地说:“我从来舍不得你难受,你倒好,明知我介意什么,还非要故意往我的心上捅刀子,完全不在乎我的感受就算了,还故意让我失态出丑。你的心就是铁做的,对个外人,都比对我好。我——”   杜柏承打断他的话头:“邬夜——”   邬夜忙一把捂住他的嘴,在他脸上飞快亲了一口道:“好了,我不说了,你也不准说。今日小年,我们好好地。”   他转移话题道:“若只是为了那首诗,其实你也没必要亲自跑一趟,交给我,我给你办妥了,好不好?”   杜柏承声音冷冷的:“不好。”   邬夜抬头,瞧杜柏承的面色比声音还要冷,心知此事关乎赵富贵的名声,以及未来杜氏商号在雍城开店的商业威望,杜柏承绝不会让步。轻叹一声也不再说什么,退了一步道:“好吧,我陪你去。”   夫夫俩梳洗换好装后,把华章和虎崽两条小尾巴交给丫鬟们照顾。带足银子,领着张彪和阿诚等男丁前往名妓赵莺莺所在的青楼。   正是小年之夜,华灯初上,街上看热闹的人摩肩接踵。   杜柏承和邬夜坐着临时租来的马车,来到南北大街上,一间院门上写着「温柔乡」的地方。   张虎指着那花团锦簇的牌匾,和杜柏承道:“东家,就是这里。老鸨叫十四娘,是个见钱眼开的主……”   杜柏承点点头,站定脚步一看——温柔乡是一座三层高的临街门面,地理位置极好。远看花团锦簇,灯火通明。走近了,听得笙歌笑闹,人满为患。   在门前招呼客人,名为十四娘的老鸨,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头戴紫金冠,身穿华美羽衣的杜柏承。嘴巴微张愣怔一瞬后,立马扭着水蛇腰迎上来,满脸堆笑,劈头盖脸奉承道。   “哎呀我的老天爷呀!这是天上的金凤凰,飞到了我的枝头上吗?难怪今早有喜鹊,一直叫个不停呢,原来是真有贵人光临。我还当我是白日做梦,想贵人想得疯了,不想灯下起课,真得神仙保佑,为我送来了您这么一位丰神俊朗、仪表堂堂的贵客。刚才一看到公子您,我这心啊,都扑通扑通地不会跳了。快快快!您里面请,来我们家您可真是来对地方了,走遍天下,您也再找不出像我们家这样善解人意、多才多艺、漂亮水灵的好姑娘了。看公子眼生,不知府上贵姓啊?”   老鸨边说边要抱着杜柏承的胳膊往里迎,忽被人用力一推。   她转脸一瞧,是个个头极高,英姿飒爽扮作男装的哥儿,横眉冷对警告她:“别碰他!”   老鸨哎哟一声,拦住邬夜道:“这位天仙小公子,我们这是青楼,不招待哥儿……”   “谁说我是哥儿?”邬夜嘴硬道:“我是男的。”   老鸨手绢一甩,捂唇轻笑道:“妈妈我干这行多少年了?要是连男人和哥儿都分辨不清,那不要混了。”   邬夜听她自称「妈妈」,立马愣住了,皱眉问道:“你就是「妈妈」?”   老鸨点头:“对啊。”   邬夜蹭地扭头想要质问自家夫君,他之前在病中喊的妈妈,是不是这老女人?却发现杜柏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丢下他进了温柔乡的门槛了。   “杜柏承!”邬夜忙提步要追。   老鸨让打手拦住他,心里觉得「杜柏承」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但也没有在意太多。叮嘱打手们拦好邬夜,不准他进来捣乱后。忙扭着水蛇腰,去招呼杜柏承那位浑身上下都写着「我很有钱」的散财童子去了。   “杜柏承你个混账王八蛋!等你出来我非杀了你不可!”   邬夜被十几个打手拦在外面,干着急却进不去。恨恨跺着脚凶阿诚和阿信:“还愣着干什么!快进去看好他!不准那些脏东西碰他!知不知道!”   阿诚和阿信连忙应声跑进去,不等看见杜柏承人,便被一堆狂蜂浪蝶包围在了正中间,立马有无数只柔荑朝着他们的脸和身体摸了过来,吓得哇哇大叫。   “姑娘!不要这样!”   “姑娘!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逗得姑娘们娇笑连连,越发热情似火。   就在两人快要被胭脂水粉生吞活剥之时,杜柏承温润如玉的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笑着给他们解围道。   “好姐姐们,快饶了弟弟的这两个侍卫。”   “有什么事,都冲着我来嘛。” 第257章 温柔乡摆阔   满堂痴痴娇笑中。   阿诚和阿信一抬头,就瞧杜柏承长身玉立,被花团簇拥着,面带微笑站在高高的台阶上。   他左拥右抱,身边挤满了环肥燕瘦的美倌人。一个个,全都美眸流转,抬着漂亮地各不相同的脸,痴迷地看着杜柏承,似是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年轻英俊不凡的恩客,纷纷拼命找着缝隙,用身上的柔软往杜柏承的身上贴。   一眼扫过去,杜柏承一条胳膊上,最起码挂了三。   也亏得他身高八尺,那些美倌人全都过不了他的肩。否则,就凭这热情似火的场面,怕是杜柏承那张招摇惹祸的脸,早已经被无数的唇印覆盖,看也不能看了。   “老天爷!”阿诚惊呼一声。   阿信后跌一步:“幸亏主子没进来!要不非出人命不可!”   两人当即也顾不得自己的安危,忙从脂粉堆里跑出来,三步并作一步,跑上台阶来救自家招蜂引蝶的姑爷。东拉西扯,让黏着杜柏承不放的倌人们统统起开。惹得佳人们连连怪怨。   杜柏承从容淡定的被美女们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手中摇着的一把昆仑玉骨扇「啪」一合,轻轻打向阿诚和阿信的手,声音很是温柔地说:“你们两个,怎么这么粗鲁?对女孩子要温柔点嘛。”   “就是-就是嘛——”   有道是老鸨爱财,姐儿爱俏。   不过瞬间工夫,杜柏承已经用他那张格外体面出众的脸,和温柔体贴的气质,吸引了一大批不图钱只图色的忠实粉丝。   不管有客的,没客的,都争着,抢着,往他怀里钻。   引得其他被冷落了的客人们很是不满,纷纷议论这从天而降的花孔雀,他娘的到底是谁啊?   更有那脾气大的,扭头就走,怪道:“爷去别家!再也不来了!”   若换了平常,老鸨早就赔礼道歉,对着姑娘们开骂了。但此刻满眼都是杜柏承的她却顾不得这个。   老鸨用她那双精光四射的眼,上下认真地打量着杜柏承,发现他的穿戴都是一等一的富贵荣华。   好奇这是突然从哪蹦出来的这么一位满身矜贵之气的富贵公子哥?不止从未见过,竟是听都没听说过。   瞧着年纪不大,眉目温澈,纯良面善,像个不谙此道的娇客。但再看他那和姑娘们调笑,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好像又比那些名副其实的花间浪子还会调情。可是若再细细观察下去,又发现他看着左拥右抱,吃尽豆腐,却眼神清明,毫无狎昵之意。   真是放浪不像放浪,矜持也不是矜持。   活像个经验丰富的花丛老手,打的一手场面上的好花牌,从进门到现在,一子没花,微微一笑不过两句话,就把满堂子的姑娘们,勾的魂都没了,不止忘了规矩,还全都心甘情愿,免费往他身上贴。   老鸨真是奇了怪了。   心道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按理说,雍城若有这样场面上的出彩人物,自己不该不知道啊。   老鸨想不出什么头绪,两只精明的眼睛,放在杜柏承身后的四个侍卫身上。   一望便知,都是孔武有力的练家子,且都锦衣华服,腰佩美玉,装扮得如正儿八经的少爷般体面,足见主人家的大方与富贵。   其中一对样貌英俊的双胞胎兄弟,还抬着一口箱子。不用想,也知道里面装的都是银子。而这样搬着箱子招摇逛青楼的,原因一般有三。   一是故意装阔,爱场面。   二是有钱的外客初到此地,没有府邸可事后结账,所以得用箱子装着来。   至于第三种情况……那是不可能的。   但不管哪种,看那箱子的大小,如果装得满满当当的话,估计得有千两银子。   老鸨喜笑颜开,视线再次回到杜柏承的身上,双眼冒着金色的钱泡泡。   她上前瞪了眼一看到俊俏好儿郎就变得不值钱的姑娘们,让她们都散了。   自个儿轻抚云鬓,扭着细软的水蛇腰挨着杜柏承站了。   心里一面掂量着该派哪位精心培养出的得力干将来把杜柏承这棵摇钱树给拴住,一面让人奉茶来。   顺便笑问:“贵客光临,还未请教公子贵姓?”   杜柏承低头玩着她的芬芳长发,红唇轻勾道:“免贵,单姓一个杜。”   他用玉扇在老鸨的烈焰红唇上轻轻一碰,黑眸微眯,颇有些着迷地看着她问:“妈妈呢?生得这样有韵有致,名字定然也很好听。”   “……”老鸨一张风韵犹存的脸,霎时漫上薄红。一颗饱经红尘风霜磋磨、多少年没有力气再跳动的心,如死灰复燃般,在杜柏承那双清辉熠熠的漂亮眸子的深情注视下,竟然像未经人事的懵懂少女般,很是剧烈地轰然跳动了下。   老鸨脸红得要命,忙偏头用帕子轻遮住面庞。心里乐开了花,心甘情愿被杜柏承拿捏了片刻,又清醒过来,知道这是他的调戏手段,自己如此阅历又这么大年纪了,可不能着了他的道闹笑话。   她以手轻拍杜柏承心口,借势微微退开一步道:“半老徐娘,当不得公子如此夸赞,大家都唤我十四娘。”   “十四娘……”杜柏承眉目轻垂看着老鸨,薄唇轻启,轻而温柔地缓慢重复着她的名字。字正腔圆,语气呢喃地说:“果然是个好名字。”那样深邃优越的眉眼,再配上高悬在四周的红粉彩灯,在暧昧气氛的烘托下,真有点深情款款了。   就在老鸨的耳朵快被溺毙,一颗心怦怦乱跳,差点以为杜柏承真的看上自己时,丫鬟奉上三杯茶。都用红色漂亮的小筏标着价,代表的含义也各不相同。   一两的花茶是只在一楼的大厅围茶,听曲,看表演。   三两的雨前龙井茶是上二楼,有酒有菜,可以点倌人陪。   五两的古树毛尖是在三楼留宿,有酒有菜,还有房间睡。   但无论哪种,茶钱都只是入场费。想点倌人,想留宿干别的,那是另外的价钱。且都是针对普通倌人而言。   像楼里的红倌人,想见要先对诗。红倌人觉得合心意,方方面面看对了眼,点了头。恩客再花一笔大钱,隔着朦胧的帘子,浅浅的聊一聊。若想见到真容近距离接触,那是另外的价钱。   一般这样的红倌人都是清倌人,从小被青楼当成大家闺秀培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只卖艺不卖身。   买得起红倌人初夜的,不是大富大贵,就是有权有势。因投入成本太高,得手后一般不会轻易丢开,会一直包下去。青楼开门做生意,当然也讲究信义,只要给足了包养费,就不会再让被包养的倌人接待别的客人过夜。只凭着红倌人的心情,接些顺眼的客人,赚个弹琴聊天的钱。所以想找红倌人过夜,一般不太可能。   而温柔乡的花魁赵莺莺,连想点她,都得先花一百两银子买一个对诗的机会。至于能不能如愿见到,全看对方意思。多得是一百两银子砸下去,连个声都听不见。也只有雍城首富锦子规,能碰壁得起……   老鸨不知杜柏承财力如何,准备等他选了茶,再定收服他的招。   却不想杜柏承扫了那三杯茶一眼,说:“没有我爱喝的。”   老鸨忙讨好着问:“不知公子爱喝什么茶?我这就让人去备。”   杜柏承笑笑说:“什么茶都不爱喝,只想喝妈妈亲手泡的。”   “哎呦——”   老鸨真的再也受不了了,红着一张年老却依然貌美的脸,捂着心口连连求饶:“我的贵人呐,您快不要拿我这个四十多岁的老女人取笑了,老太婆我这心呀,都被您给勾的,扑通扑通不会跳啦!”   杜柏承拉住老鸨保养得宜的雪白柔荑,轻轻捏着说:“怎么会?岁月温柔,在妈妈身上只平添了风韵,未曾有一点风霜。若妈妈不告诉我年龄,我只以为妈妈今年十八。”   老天爷!   这谁顶得住?   这谁顶得住!   老鸨混迹风月半生,就没见过谁能把甜言蜜语说的如杜柏承这样深情款款又让人深信不疑的。   她用手绢捂着嘴巴笑得腰肢乱颤,让丫鬟:“快去我房里,去把那坛还没开封,舍不得喝的盛世财茗拿来,我要亲手为杜公子泡茶喝。”   丫鬟不知见过多少恩客,还是头一次见俊俏恩客放着漂亮倌人不要,上赶着泡年迈老鸨的。愣怔一瞬,忙笑嘻嘻地捂着嘴巴跑走了。   杜柏承手中折扇轻摇,拥住老鸨的水蛇腰往怀里一带,还是用那种深情温柔的语气说:“妈妈疼我,我也得给妈妈面子。”豪气道:“今晚温柔乡所有恩客的茶水钱,我买单。”   老鸨容光焕发的依在他怀里轻笑,若有若无的瞟了眼张彪和张虎合力抬着的箱子,试探说:“杜公子有这份心就够了,今夜温柔乡恩客满堂,杯水积银,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她用的是激将法。   杜柏承果然中招,当即有点不高兴地松开老鸨,转过身对张彪和张虎道:“妈妈不信我,快打开箱子给妈妈瞧瞧。”   正是月出中天上客人的时候。   走过路过的人全都停下脚步看热闹。只见张彪和张虎刚一松手,那箱子便压坏地砖,嗡的一声陷入到了地里面。众人见状纷纷惊讶无比:“这是装了多少银子?”   不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箱盖打开,却不是银子。而是金光耀眼,灿烂无比的金子!   “老天!”   “这是谁?这箱子里得多少钱?”   “少说,也得一万多吧?”   一万多的黄金啊!!   “啊!”老鸨见钱眼开,双手举起,哇哇大叫扑上去。还没碰到那耀眼无比的黄金,箱盖「啪」的又合上了。   老鸨回神。虽然探到了杜柏承的虚实,但也惹了杜柏承的不快。心里后悔不迭,正想赶快说几句好话挽回,杜柏承先一步开口道:“这里狗眼看人低,我们走!去隔壁醉花荫。”说完扇子一合,袍摆一撩,扭头就走。   别说老鸨,周围看她要失去这样一个财大气粗的散财童子,都纷纷跺脚替她可惜呦。   更何况那醉花荫,还是温柔乡的对家。   知情的都知道,两家表面和气,其实私底下抢恩客,比倌人,斗得不可开交。   尤其是雍城首富锦子规,在被温柔乡的花魁赵莺莺吊得失去胃口,转而投入到隔壁醉花荫家的花魁怀抱后,没了锦子规捧场的温柔乡的生意大不如前。   若杜柏承把这一箱子的黄金销进醉花荫,再被醉花荫的哪个倌人给勾住了魂。以后雍城七十二家的青楼之首,温柔乡别做了,挪挪屁股给醉花荫让道吧。   老鸨哪里能让杜柏承走。连拉带抱,使出浑身解数,一叠声的道歉说好话:“杜公子!杜公子!是我说错了话,您千万不要误会了我的意思,我不是怕您没钱,我是不知道您的实力家底,一片好心,怕您第一次来这种销金窟,破费了呀!”   杜柏承冷哼一声,表情更是不悦。   张虎立马上前推开老鸨,指着她厉声斥骂道:“瞎了你的狗眼!我们主子是江南两淮总商杜柏承!劳你担心实力家底?你敢看不起谁!”   “什么?他就是江南两淮总商?”围观人连连惊呼。   老鸨也懵了:“啊?江南两淮总……总商?”   懵过之后,老鸨终于想起杜柏承这个名字为何如此耳熟了。   这不就是那个向朝廷无偿贡献豆腐方子,在京城出尽风头,又成为江南两淮总商,被无数富商拿来说道议论的杜柏承吗?   老天爷!   江南两淮总商耶!   这可是板上钉钉的未来江南首富!是上天送到家里来的财神爷啊!   老鸨更不能让杜柏承走了,连哭带求。熟客们自然也要做和事佬。有那机灵的,更是借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想要和杜柏承搭话认识一下。   杜柏承道:“并非我得理不饶人,此次远道而来,本是想一睹芳容,见赵莺莺小姐一面。但眼前这番扫兴,已没心情舞文弄墨,再受赵小姐拿乔了。”   “听说隔壁醉花荫的花魁,妙妙小姐的才情也很不错。而且无论客人所作诗文如何,都会隔帘一见,绝不会像赵小姐一样,让客人的金钱白花,更不会让客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最是善解人意,又体贴人情的好姑娘。诸位——”   他大方邀请说:“相逢是缘,是否和我一道去醉花荫,一饱妙妙小姐的仙姿?我请客。”   然后一群为温柔乡说话的常客,立马临阵倒戈,要随着杜柏承去醉花荫捧场了。   老鸨心道糟糕!也反应极快地抓住了挽留杜柏承的关窍!   她张手拦住杜柏承道:“总商大人休要听那起子谣传!一定是有那连大字都不识一个的人到不了我家莺莺跟前。所以怀恨在心,胡乱坏我女儿名声。”   “总商大人有所不知,我家莺莺其实仰慕您已久。有阵子,那真是茶不思饭不想,说是魂牵梦萦也不为过。”   “以诗文会友,为的是寻觅知音,既然我家莺莺与您神交已久,自然不必再写什么诗,更不可能拿乔,只要您往那一坐,我们莺莺呀,准就盛装打扮,立马来见您了。”   杜柏承奇怪:“我与她从未见过面,何时就神交了呢?”   老鸨:“虽未见过,但我家莺莺,也是南州人。您与她是同乡,从根上就亲,这是其一。其二,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您献方的大义,还有这楼里南来北往的恩客,都提过总商大人的事迹——”   老鸨给自己的鬼话,以及当众为杜柏承开后门、坏规矩的行为,找了个十分有理有据的借口。   她道:“听闻总商大人,金銮殿论文……担任临时外交官……午门拉动神武弓……如此文武双全,少年英雄,就算不写诗,也定然文采斐然,胜过那书呆子状元郎……有哪个闺阁女儿,不爱慕景仰呢?”   这番话有理有据,杜柏承在京城的战绩也早已传遍北方。   众人纷纷点头:“原来如此……”   杜柏承也信了,缓和了面上神色道:“若当真如此,我愿以万金点亮温柔乡的全部天灯,与赵莺莺小姐同坐瑶台,对诗论文,共赏天舞一曲。”   此言一出,满堂都发出一声短而急促的「啊——」   众所周知。   在青楼点天灯,就是将真金白银,放在能拉动油灯的黄金秤上。直到舞台外围的赤白琉璃灯笼被点亮为止。这是从赌石坊学来的赚钱技巧。用排场和虚荣,来套有钱恩客的钱袋子,并借此提升倌人的身价。   上一次在温柔乡点天灯的,是雍城首富锦子规。只为花魁赵莺莺点亮一盏,就花去白银千两,轰动雍城。   而杜柏承不仅要为她点亮温柔乡的所有天灯,还要与她共赏天舞。   这是连锦子规都没有给过赵莺莺的耀眼虚荣。   有道是一曲天舞三千两,十盏天灯值万金。   围观的客人们纷纷赞叹:“好阔!比锦子规都阔!”   倌人们则齐齐眼红:“赵贱人可真好命!怎么哪个男人都喜欢她!”   老鸨万万没想到抬着箱子逛青楼的杜柏承,居然会是第三种情况。已经开心兴奋到不知天地日月为何物了。十分亲热地挽住杜柏承的手臂,生怕一不留神,这散财童子就跑了。   她手绢一甩先朝门外喊:“江南两淮总商大人!要为我们的花魁点天灯!共赏天舞!今晚温柔乡所有客人的茶水钱!全由总商大人买单!赶快去街上敲锣打鼓!让大家都来看热闹啊!”   然后微微躬着腰身,亲自为杜柏承带路:“总商大人,这边请。”   沿途的外场早已接着。   杜柏承行走之处,全都卑躬屈膝,点头哈腰。一层层的打着帘子,一层层的把他恭恭敬敬地往里面请。不停地说着:“总商大人多福万安……”   到得温柔乡的内场门头,负责通报的人喜气洋洋地朝着楼里「砰」地一敲锣,手呈喇叭状支在嘴边大声道。   “江南两淮总商!杜柏承驾临!”   “备天灯!”   “上天舞!”   “还有今晚的茶水费!全部由杜总商买单!”   在一阵热闹喧天的热情欢迎中,杜柏承被簇拥着,从飘摇垂地的红纱外,缓缓迈步进入温柔乡的内堂之中。   已经得到消息的八位红倌人,全都在内门迎着。看见他时先是一愣,随即一张张芙蓉面全都矜持漂亮的,笑了开来。   也几乎是他出现的一瞬间,一楼围茶的恩客,二楼左右拥抱的富商公子,三楼不便现身的达官显贵,全都用打量探究的目光,从四面八方锁定了他。   杜柏承轻摇手中折扇,神色自若的仰头看向从三楼顶棚,悬下来的一幅幅诗文。将目光定格在那挂在正中间,题着赵莺莺名字的《狗骨》上。   他黑眸微眯问老鸨:“赵小姐这诗在骂谁?”   话说当日锦子规之所以会一掷千金,为赵莺莺明灯一盏,是因为锦子规与另一位心仪赵莺莺的客人争风吃醋所致。并且还在短短一个时辰间,输掉了锦家两条街上的几十家旺铺,导致锦子规被他的大掌柜——赵富贵当众掌掴教训。赵莺莺为替锦子规出气挽回颜面,写了一首《狗骨》斥那赵富贵逾矩不尊主上。后来赵富贵被锦子规撵出家门,公子佳人两情相悦一起努力突破阻挠的事迹,一度成为美谈。   只是赵莺莺的《狗骨》还高高悬挂于温柔乡之上,供来来往往的才子恩客,唾弃那棒打鸳鸯的赵富贵。锦子规的心却已改换他处。   很多人都说赵莺莺失宠,再也找不到像锦子规那样阔绰有地位的恩客,却不想杜柏承这出手比锦子规还要阔绰的主,就这么光芒耀眼地出现了。   老鸨生怕实话实说,惹的杜柏承吃起味来不痛快,一言不合又要掉头走人。顾左右,而言他:“这事说来话长,日后让莺莺亲自讲给总商大人听,才叫趣味。”   杜柏承又问:“这些诗挂上去的条件是什么?”   老鸨笑说:“有两种途径。一是与挂诗在上面的人斗诗,赢了,就把他的换下来,把你的挂上去。第二种是写出脍炙人口的名句请大家点评,大家一致认为好的,也能挂上去。”   杜柏承以扇掩面,唇角轻勾微微一笑说:“有意思。赵小姐什么时候出来?”   老鸨拉他:“您先坐,我这就去——”   杜柏承不动:“我只等她一刻钟。”   老鸨心知今天见不到赵莺莺,别想赚到杜柏承的钱,忙让几位红倌人陪好杜柏承,自己跑上楼去请。   杜柏承站在原地静静看着那《狗骨》,只要一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就有点迫不及待了呢。 第258章 请花魁入瓮   “管他是谁,都得按着规矩来。不对诗,不摆席,就想见我,他以为他是谁?向来都是我赵莺莺择客,从没有客人择我的。别说什么两淮总商,就是皇帝来了,也是这个规矩。我不见,让他等个十天半月,带着礼数再来。”   “哎哟!妈妈的好女儿-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乎这个?自从锦东家不来,好多富商都见风使舵,好生意都跑隔壁醉花荫去了。说到底,咱们的好日子,还是得指望那些商人富贾过,当官的除了架子大,只剩偷偷摸摸了,就算真有银子,一顶官帽压着,也不敢给妓子赎身。你别怪妈妈说话难听,咱们出来卖的,拿乔是为了拿住金主的心,不是自视清高断了与金主的情分。你若依着我的意思,早早从了锦东家,说不定你现在早就进了锦家的门了。就算做不了少奶奶,也能做妾,再退一步,也肯定是自由身。凭锦东家的大方,仆从大宅子,哪样能少了你?可你偏不听!现在好了,对你那么上心的一个金龟婿,羡煞多少人的眼,你非故作清高吊着人家,怎么样?人家跑隔壁——”   赵莺莺将手中的红宝石花菱镜「啪」扣在桌上,冷冷打断老鸨话头道:“妈妈既然这么为女儿着想,疼女儿,那为何不直接将卖身契还给女儿?痛痛快快放女儿一条生路?为什么还要将女儿当成是摇钱树?张口就是二十万的赎身费,别说锦东家,财神爷来了也出不起。”   老鸨被她堵的一噎,面色一变真想骂她不识好歹。但想到杜柏承那边还在等着,手指用力绞着手绢将那口气暂且咽下去,冷下声音道。   “我是老鸨,你是妓女,我从小好吃好喝的供着你,养着你,花大价钱教你学琴棋书画,把你教导的跟那大家闺秀似,我不拿你来摇钱,我是钱多烧得慌?还是指望你给我养老送终呢?”   “疼你这么多年,事事由着你,任着你,好好的一把牌让你打得稀巴烂。你要当时不逞强,写什么《狗骨》强出头,也不撺掇着锦东家赶走赵富贵,那赵富贵现在还是锦家的大掌柜,有他在,锦家不会丢掉皇商,生意依旧红火,怎么会拿不出二十万?”   “我没怪你就不错了,你还埋怨起我的不是来,你也不想想,要真把你当摇钱树,你还能干干净净地坐在这?多得不说,一天接三个客人,也够我回本了。”   听老鸨生了气。   赵莺莺的贴身丫鬟春儿,忙出言调和道:“妈妈千万莫怪,小姐是因为锦东家的冷落。所以心绪不佳,说了意气用事的话,绝没有不知感恩,怨怪妈妈的意思。小姐常常在私底下说,若没有妈妈,就没有她的今天。还望妈妈体谅小姐的心境,原谅她这一回。”   赵莺莺也很识时务的红了眼眶,顺着凳子滑跪到地上,性子清高说不出什么认错道歉的话,只伏在老鸨的膝上,轻轻地啜泣起来。   到底是从小疼到大的。   老鸨轻叹一声,也不再怪她。抚摸着她的一头柔黑长发道:“行了,别伤心了,错过就错过了,你也别再想着那个锦子规了。”   “这个杜柏承,出手阔绰,一点都不比锦子规差。这次你可千万不能任性胡来,再错过了。那可是江南两淮总商,知道两淮总商代表的意思吗?那是板上钉钉的江南首富!”   “他能给你点得起三千两的天舞,还能给你点得起十盏天灯,出手阔绰,一掷万金,简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出比他更阔的人了!”   “你要是能笼络住他,指不定比跟着锦子规都强!不是我跟你吹,等你见了杜柏承那身行头,你就知道,什么是金枝玉叶,什么叫养尊处优!”   老鸨苦口婆心地劝说着:“女儿啊,不是妈妈贬你,干我们这行的,一定要认清自己的命,然后再搏一个最好的命,那才叫聪明。老天爷多眷顾你,走了个锦子规,又来了个杜柏承,你一定要好好把握啊。”   赵莺莺抽泣着:“可他连对诗的耐心都没有,可见也不是很看重我。”   “哎哟我的傻女儿!”老鸨连连拍着大腿道:“人家把天灯天舞都点了,真金白银往你头上砸,你还拿乔讲那些个虚的干什么?想对诗,待会见了面,有的是时间对,对一晚上也没人管你们!”   正劝着,面相师从屏风后,托丫鬟递来一张纸。   老鸨接过看了一眼,对赵莺莺道:“时间太紧,也来不及打听这杜柏承的生辰八字了。面相师说他看着是天府星的命格,待会你见了他,记得要用温柔乡策略。”   说着指挥春儿:“快给你家小姐梳妆,要温柔淑女打扮。”   自己则站起身,亲自去衣橱里,挑了一身月牙白的衣裙来给她穿。   赵莺莺木偶似任她摆弄,只在老鸨要将放有崔情药的香囊佩戴在她的身上时,以手捂鼻拒绝道:“这香囊的颜色与我的衣裳不搭,还是算了吧……”   老鸨刚要说点什么,有丫鬟着急忙慌跑来道:“妈妈快下去看看吧!杜总商耐心耗尽要走!几位红倌人快顶不住了!”   “什么?”老鸨也顾不得香囊的事,交代赵莺莺快点下来后,忙飞着去安抚杜柏承了。   赵莺莺抓住机会,拿出一封信交给春儿:“快去锦家把锦子规请来……顺便你悄悄去找四爷,务必当面把这封信交给他……”   赵莺莺下楼时,温柔乡里已经人满为患,看热闹的恩客,比那日她写诗羞辱嘲讽赵富贵的时候还要多。一楼大厅的桌椅都已经全部撤去,不停有人成群结队地走进来,场面是前所未有的热闹。   虽然她不是很想搭理那什么杜柏承,但对于他给出的这番体面,内心还是很受用的。   赵莺莺在一大片的惊艳声中,昂首挺胸,款款来到闹着要走的杜柏承面前,盈盈一拜道:“小女子梳妆来迟,还望总商大人勿怪。”   她缓缓抬头,本是做好了要惊艳杜柏承的准备,却不想在触及到杜柏承那张俊美无瑕的脸时,反被一惊!   虽然早知江南山明水秀,人杰地灵。但杜柏承生的,也太英俊了,像画儿里画的,身姿笔挺修长,面如冠玉。白皙水灵的皮肤,带着点病态的苍白,唇色却很红润有光泽,此刻那轮廓漂亮的薄薄唇瓣,正因为生气而轻轻绷成一条直线。不仅没有寻常人生气时的面目可憎。反而是一张美得动人心魄的宜喜宜嗔神仙面。尤其是那双黑如曜石般的眼睛,狭雍而明亮,与之对视的一瞬间,漂亮深情的好像会说话。   赵莺莺心尖一颤,莫名有些自惭形秽,也不好意思再对视下去。   她飞快的扫了眼杜柏承头上戴着的紫金冠,矜持垂首时,视线从他手中拿的昆仑玉骨扇,滑过他身上穿的华丽羽衣,最后落在那将杜柏承腰身,圈出板正笔挺的浓绿翡翠腰带上。   心道妈妈果然没骗人。   真是好精致的打扮!好生阔气富贵的人!   光是杜柏承的这身行头,怕是就不下五万两银子。尤其那顶紫金冠,一看就出自宫中,不是区区金银就能买到的贵重东西。   之前听京城来客,高谈阔论杜柏承区区白衣,居然能入得帝王青眼,成为堂堂外交官时,赵莺莺还觉得是夸大其词,不肯相信。此刻看到杜柏承头上的这顶紫金冠,不由得信了几分。   在她不着痕迹的打量着杜柏承的同时,杜柏承也在光明正大的从头到脚打量着她。   这位温柔乡花魁,被大家公认为雍城翘楚的名妓赵莺莺,果然姿容不凡,名不虚传。只见她身着一套月牙白广袖流仙裙,钗链环佩,皆是贵重不失素雅,低额敛容站在那里时,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安宁素净之感。一副虽身入风尘,却毫无半分脂粉态的大家闺秀做派。   “这就是温柔乡的花魁吗?果然好仪态!好姿容!”   “美得就和仙女一样!”   托杜柏承阔绰的福,有幸得见赵莺莺真容的恩客们凡心动荡,夸赞不停。   杜柏承却觉得这赵莺莺「端」的厉害,她所表现出的那种淑女般清冷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家闺秀形象,只有形和气质,却无丝毫神韵。这样单看还行,但若让她与自家夫郎站在一起,其中的差别,一眼便知。   不过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青楼可以砸钱,照着大家闺秀的样子培养她。但青楼不可能提供给她大家闺秀的真实生活环境。像邬夜那种真正出身富贵之家,见过无数大场面,从小锦衣玉食,耳濡目染无数烟火繁华,才能自然而然培养出来的矜贵气质与神韵见识,赵莺莺没有丝毫。   杜柏承有邬夜那样的绝世美玉在怀,两辈子加起来,又不知见过多少尤物佳丽,赵莺莺在他的眼里,充其量只能算美女,还远远达不到令他惊艳的程度。   但为了自己的那个目标,他也只能违心地露出被她惊艳到的样子,立马缓和了不悦的神色和语气说:“能得赵小姐为我梳妆,就算再多等几个时辰又何妨?”   邬夜鬼鬼祟祟,好不容易随着人流混进来,气还没喘匀呢,就看到自家夫君对着别个贱人,目露深情在说调情的话。当下哪里受得了,抱着大醋坛子眼睛一瞪,拳头一握,刚要冲上去杀人放火,和自家夫君拼了!   时刻保持警戒的张虎眼疾手快,忙拦住他,不停小声劝道:“主君主君别冲动,东家不过就是逢场作戏,大局为重,大局为重。”   “哼!”   邬夜恨恨的跺跺脚,目光哀怨,咬牙切齿地看着杜柏承被好多贱人簇拥着,与赵莺莺一起坐上万众瞩目的瑶台。   在一大片震耳欲聋的惊呼声中,张彪和阿诚、阿信三人,将一根又一根的金条,不断放在那拉动油芯点火的黄金秤上。当十盏天灯被全部点亮时,整座温柔乡都亮如白昼。   恩客们看着那灿烂耀眼的黄金山,叽叽喳喳兴奋议论个不停。   “这就是江南两淮总商的财力吗?比咱们的雍城首富还要厉害!”   “好阔的人,逛个青楼都搬着金山来,他家里得有多少钱?”   “这花魁真好命,走了个雍城首富,又来了个两淮总商,天生就是给富贵人家当少奶奶的命。”   “可不是,你瞧瞧这郎才女貌,多般配。”   邬夜厉声反驳:“什么少奶奶?人家杜柏承有夫郎!才看不上她!”   “你谁啊你?看不上还摆这么大排场?给人家花这么多钱?又是请全场人喝茶,又是花费万金点天灯,听说等会儿还有三千两一曲的天舞,真金白银砸下去,这还不叫喜欢?”   邬夜:“你管我是谁!反正我知道!杜柏承绝不可能会喜欢一个妓女!”   “听你言语这么针对,别是没本事得不到人家莺莺姑娘的青睐,所以才要如此气愤的诋毁吧?”   邬夜冷哼:“一个婊子!谁看得上她!”   他说话实在难听,一下就犯了众怒。   “唉?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怎么出口成脏啊?”   “就是,你怎么随便骂人呢?”   眼看要起争执。   张虎也顾不得规矩,忙用手中桃木长棍,把醋火滔天的邬夜拦到角落,双手合十差点跪下求他:“主君!我的祖宗!咱别惹事行不行?”   邬夜瞪着一双凤眼,恶狠狠的看着台上和赵莺莺卿卿我我的杜柏承,胸膛气得一鼓一鼓的:“用你说!我是那种没有分寸的人吗?回头看我不杀了他!”   张虎正头疼,忽注意到人群里又出现一个鬼鬼祟祟的人。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居然是同样扮作男装,与杜柏承有过夺虎之争的方秀儿——雍城刺史家,那被惯得无法无天的嚣张跋扈小少爷。   “我靠!这祖宗怎么也混进来了!”   张虎抓着脑。一面得努力安抚随时因为吃醋而发疯的邬夜,一面还要盯着那个随时可能会针对杜柏承搞事的方秀儿。愁眉苦脸,两只眼皮不停地跳。   等好不容易欣赏完三千两银子一曲的天舞,满堂喝彩鼓掌,气氛达到最热闹浓烈之时。   杜柏承提出要斗诗。   被捧得有些飘飘然的赵莺莺欣然同意,说:“光有我们两个没意思,今日在场人中,还有很多文人墨客和饱学之士,不如请上来,大家一起热闹。”   杜柏承是唯命是从的样子:“都听莺莺小姐的。”   赵莺莺不着痕迹地扫一眼他头上有市无价的紫金冠,手中稀世罕见的昆仑玉骨扇,腰间价值几万的浓绿翡翠腰带,还有杜柏承坐下后,才露出的两颗镶嵌在鞋尖上的价值连城的硕大圆润的东珠。美眸流转道:“还得有彩头。”   “这个自然。”杜柏承摇着扇子很大方地说:“若我输了,任凭姑娘处置。”   赵莺莺半嗔半笑:“总商大人说笑,什么处置不处置的。若您输了,只捡一两件不重要的随身物,送给莺莺留个纪念就好。”   杜柏承看她娇晕满面,似是被她迷住了,探唇凑在她耳际,轻声笑着问,“那把我留给你好不好?”   赵莺莺玉手轻抬抵住他的肩,垂首偏头和他拉开距离说:“总商大人又说笑。”   “呵——”杜柏承顺势环住她的腰,又扣住她的手,轻轻揉捏刚要开口,忽觉身上一刺,有一道存在感特别强烈的视线,利箭一样射穿了他。   杜柏承偏头一看,就见自家夫郎站在舞台外围,正怀抱醋缸,满怀杀意地瞪着一双妒火幽幽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瞧。 第259章 斗诗改赌诗   赵莺莺抽身而起,水袖轻甩不悦道:“本以为总商大人温文尔雅,是彬彬有礼之人。不想举止轻浮,居然是好色之徒。”   “莺莺!”老鸨急忙斥责道:“你怎么和总商大人说话呢!”又忙给杜柏承赔礼道歉:“总商大人勿怪,姐妹几个我最疼她,都怪我不好,把她给惯坏了。”   杜柏承却毫不在意,起身将双手搭放在赵莺莺柔若无骨的肩膀上,又轻轻捏着占便宜说:“好姑娘莫怪,不是我好色,是花儿开得正艳,我若不好好欣赏,岂不辜负了花儿,犯了那不解风情之罪?”   他讲的一口流畅好听的官话,字正腔圆,不仅人漂亮,声音也格外悦耳动听。虽是调戏,但配着他体面多金的身份,以及他鹤立鸡群的好样貌。不仅让赵莺莺毫无被冒犯之感,反而还生出了种「瞧瞧,连这样的人物都为我折腰」的得意与自满。   毕竟,像杜柏承这样风姿卓绝的漂亮人物,光是被他认真注视着,就足够满足平常人那浅薄的虚荣心了。   更何况,杜柏承还是这样的年轻、温柔、多金、大方、有地位。一个男人能够讨女孩子欢心的资本,杜柏承不仅都有,还样样出类拔萃的很。   尽管赵莺莺已心有所属,但被杜柏承这样英俊多金的男人虚虚环在怀里,温柔耳语轻哄时,还是控制不住的心神摇动,红了耳廓。   她轻轻扭动了下被杜柏承扣在掌心揉捏占便宜的肩膀,向前一步很不高兴地说:“总商大人请自重!莺莺虽荬身青楼,但只卖艺不卖身,若再动手动脚,莫怪我——”   “好好好,姑娘别生气,我心里默念清心经就是。”杜柏承用很是纵容的语气,问她:“不知姑娘输了,在下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赵莺莺悠然回眸,一张漂亮芙蓉面,被旁边耀眼无比的金山,映照得光彩逼人。   她带着一丝丝还在生气的恼意问:“总商大人想要什么?若过分无礼,恕难奉陪。”   “姑娘放心,我怎么忍心对佳人过分无礼?”   杜柏承手中折扇「啪」一合。以玉柄轻轻一击掌心后,朝上一指。   赵莺莺和老鸨等都顺着他的动作抬头看去——是挂在温柔乡内堂正中,赵莺莺写来羞辱嘲讽赵富贵的《狗骨》。   杜柏承笑说:“早听说莺莺姑娘才华横溢,是有名的大才女。在下平日里也最喜欢舞文弄墨,若赢了,不知能否有幸,以我之诗,代替姑娘这首《狗骨》的位置?”   赵莺莺当初写《狗骨》的目的,明面上是给锦子规找面子。实则是要挑拨离间,帮心上人赶走赵富贵,整倒锦子规,并为自己出口被赵富贵瞧不起的恶气。   如今赵富贵都被赶出锦家一年多了,她的目的早就达到。每日又不知有多少客人,念着那诗,帮她嘲讽挖苦赵富贵,心里对于赵富贵的恨意,也消散得差不多了。   她乐得哄杜柏承这个新金主高兴,点头同意。   而且,赵莺莺也自信不会输。   稳坐雍城大才女这么多年,多少文人墨客都是她的手下败将。杜柏承区区商贾,比才华,怎么可能斗得过她?   赵莺莺不怕输,只思考要怎么才能让杜柏承输得心服口服,输得心情愉悦,从而能把他身上那些价值连城的宝贝,心甘情愿多给自己几件。这样心上人在为她赎身时,压力也能少一些。   但杜柏承却还有个要求。   他和老鸨说:“妈妈知道我是商人,年后我准备进驻雍城生意场。找赵小姐比拼文墨是真,但想借着这个机会打打宣传也是真。所以想和妈妈订个契约,若我赢了,那我的诗,必须在温柔乡永远的悬示下去,你不得私自撤换,也不得故意遮挡……如何?”   能斗赢赵莺莺文采的人,至今还没有出现呢。真赢了,必定也是一等一的绝句好诗,能名扬万里,轰动文坛,为温柔乡招揽来更多的文人才子,赚得更多更多的钱。这样的好事,就算杜柏承不要求,老鸨也不可能脑壳昏头,做什么故意遮挡、私自撤去的蠢事。   这是一笔无论输赢,都对温柔乡百利而无一害的大美事。   老鸨笑得都快合不拢嘴了,连连点头道:“好好好-只要总商大人高兴,都依您的。”   赵莺莺眼珠一转道:“既然要订契约,那这斗诗便成了赌诗,我的要求也要改一改。若您输了,您头上的紫金冠,手中的昆仑扇,腰上的翡翠带,以及鞋上的东珠,可都得是我的了。”   杜柏承朝她眨眼一笑:“我贴身还穿着金缕衣,也给莺莺好不好?”   “看您!”赵莺莺有点生气地说:“本是赌诗,要个彩头,做个玩笑,您又说这些用不着的。我不玩了。”说着便要负气而走。   杜柏承忙拉住她的手,将她扯到怀里一把拥住,指着箱子里点完天灯剩余的金条,哄道:“是在下口不择言说错了话,是在下的错。别生气,若在下输了,这些金条都赔给莺莺打首饰好不好?”   赵莺莺推开他:“不过就是应总商大人的兴,做个样子玩玩而已,谁稀罕。”   她说得清高好听,但契约就是契约。从双方盖手印立定的那刻起,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具有官方效力。谁敢违背,堂上见。   杜柏承堂堂江南两淮总商,输了肯定得认。   温柔乡开门做生意,自然同样。   于是玩玩而已的斗诗,就这么话赶话的,变成了有契约效力的赌诗。   而无论谁输谁赢,温柔乡似乎都是最大的赢家。   台下的看客们议论纷纷。   “这总商大人,怕是要输的底裤都没有了呦——”   “估计是故意讨花魁开心吧,要不怎么一点好处都不要?”   “这大概就是有钱人的乐趣吧!唉-要是我也能这么潇洒就好了。”   杜柏承将写好的契约递给老鸨:“妈妈看看,哪里不妥再改。”   “不用不用。”老鸨这么说着,但还是接过细细看了一遍,又递给赵莺莺,二人都确认无误后,正要签字画押。   杜柏承忽道:“等等!”   只见他撩起衣袖,露出一串黝黑明亮,缠绕在腕骨上散发着淡淡药香的串珠。   晃晃说:“这是天药木香串珠,具有冬暖夏凉,防蚊避暑,医治百病的功效。是我从医药世家,花万钱买来的珍宝。戴在男子身上强身健体,戴在女子和哥儿身上,能美容养颜。若我输了,把这个也送给莺莺姑娘吧。”   说着将那契约又拿回来,把天药木香串珠补上去后,签名画押,又将契约递回去。   这回老鸨和赵莺莺没有再从头细看条文,二人都被杜柏承腕子上的天药木香串珠吸引走了心神和注意力,也被他的大方彻底收服了。   匆匆签字画押后,老鸨忙去张罗笔墨纸砚,迫不及待地想要把杜柏承身上的宝贝全赢回来。   杜柏承有些累了,长腿交叠,懒洋洋地靠在瑶台上。   他以扇掩面打个哈欠,抽空对着台下不停朝自己嗖嗖放着冷箭,咬牙切齿恶狠狠盯着自己的邬夜用唇语哄一声「乖」后,把得手的契约交给张彪保管。   赵莺莺主动挨着他坐了,瞟着他被袖子遮住的腕骨,拐弯抹角道:“总商大人身上的宝贝可真多,不知还有什么,可否一并拿出来给莺莺见识见识?”   但奇怪的是,刚才还对她热情似火的杜柏承,不知为何突然冷淡下来。不仅没有搭理她的话,还只顾欣赏歌舞,看都没有再看她一眼。   赵莺莺的一颗心,全在杜柏承身上那些价值连城的宝贝上。虽觉得心里不舒服,但也没太当回事。等老鸨那边准备好了,便开始和杜柏承对诗。   因是带了赌的性质,现场的文人墨客们虽心里痒痒,但也都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敢与杜柏承争锋。只在台下拿着青楼发好的红筏,负责出题当评委。说好作诗三局,得红筏最多的那一方为胜。   正式开始后,歌舞撤去,满场安静。   出题者道:“今日小年,第一局,就以《年》为题。给二位一炷香的时间。”   赵莺莺不愧是大家公认的才女,才思敏捷,很快写好搁了笔。   杜柏承不会作诗,只会背《唐诗》《宋词》《元曲》等千古文章绝句。摇着祖宗选了半天,落后一步写好。   出题者问:“谁先来?”   在场的恩客都是男人,杜柏承深知里面绝大部分人都是赵莺莺的爱慕者。   那些不懂诗文的,爱慕赵莺莺的美貌,很可能根本不管谁好谁坏,直接就选赵莺莺。   而那些文人墨客,爱慕赵莺莺的才情,情感上也肯定偏向赵莺莺。若让赵莺莺先来,估计很多文人墨客都不等自己说,就会先一步把票投给赵莺莺了。   所以本着先下手为强,尽量争取的原则。   杜柏承不等赵莺莺开口,抢着道:“抛砖引玉,在下先来吧。”   他摇的是祖宗王安石的七言绝句《元日》。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话落满堂寂静,接着就是雷鸣般的掌声和满堂喝彩。   “好诗!”   “真有才!”   “朗朗上口!真不错!”   很多文人墨客,已经被杜柏承的才华所折服,不等赵莺莺说,就把手里的红筏投给了杜柏承。   等赵莺莺展示了自己的诗文后,那些耐心等待的文人墨客,也把手里的红筏,投给了杜柏承。   赵莺莺的面色有些不好看。   但杜柏承也没有多乐观。   因为台下很多人,并不懂赏诗,只管投给他们爱慕的美人花魁。   局势对杜柏承本来就不利。   还有个故意捣乱的方秀儿,拿着钱袋子在场下主动给赵莺莺买票说:“选花魁,我给你十文钱。”   正在疯狂努力拉票的张虎看到这一幕,“我靠”一声刚要前去阻止。   邬夜先一步走到方秀儿身边,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一把扯到小黑角,二话不说,劈脸就是「啪」的一个响亮耳光。   方秀儿挣扎着大叫:“啊啊啊!你敢打——”   “啪!”   邬夜反手,又是狠狠一耳光。   方秀儿尖着嗓子:“啊啊啊——我要告我爹!”   “啪啪啪!”   邬夜连住又是三个大逼兜。   扬手还要打第四下时。   方秀儿哇的一声哭了:“呜呜呜-我错了-你不要打我——”   邬夜没收住手,“啪!”还是打了下去。   方秀儿:“啊啊啊!哇——”   “啪!”又是一声。   邬夜扬着巴掌威胁:“贱人!再嚎打死你!”   方秀儿:“呜——”   过了一会……   台下多了一只鼻青脸肿的猪头。   他拿着钱袋子,逢人便说:“宣赌ꔷ博成,窝给你二十问……” 第260章 赢赌局悬诗   “第二局比作词。还是以小年为题,请两位就此地此情此景,即兴作一首表达思念亲人家乡的词。依然是一炷香的时间,两位开始吧。”   这一次赵莺莺不敢再清高自傲,做那自信爆棚、十拿九稳的事。攒眉沉思好久,才谨慎动笔。   杜柏承也在认真摇着祖宗们,观察着四周环境努力套题。   一炷香后。   出题者问:“谁先来?”   赵莺莺抢着说:“来者是客,还是总商大人先吧。”   经过第一局的比试,赵莺莺对杜柏承早已刮目相看。之前她听京城来客说起杜柏承金銮殿论文之事,只觉传闻离谱,以为是子虚乌有。如今眼见为实,才知杜柏承当真是才高八斗,不容小觑。对于那些有关杜柏承金銮殿论文得天子赏识,从而能荣任临时外交官的离谱传闻,不由得信了七七八八的同时,也不敢再出丑。决定等杜柏承先说,若依然比自己的好,不如主动认输。这样虽然都是败局,但也不至于特别难堪。   后来事实证明她的这个决定果然正确无比。   第二局杜柏承摇的祖宗,是他最喜欢的苏东坡。选的也是小时候,妈妈教他念的,最喜欢的一首《水调歌头》。   只见杜柏承轻摇手中折扇,风度翩翩来到窗前。   他手一推,红木朱窗向外打开,一盏清冷的上弦月高高悬挂在夜空中,洒下一缕光芒,落在杜柏承的头顶发丝之上。   他轻轻闭上眼,在月色的温柔抚摸下,轻轻背诵起妈妈教他的,那首由苏东坡所著的《水调歌头》。幼年回忆如潮水般浮现于脑海之际,杜柏承好像又回到了被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以及管家伯伯和保姆阿姨们,满目慈爱围着他,笑呵呵听他背诗的小时候。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最后一句落下时,杜柏承狭长的眼尾,泛出浅浅的湿痕。想着今日小年,也不知另一片时空中的家里,是否也是这样阖家团圆的佳节?如果是,希望爸爸妈妈千万不要因为自己不在身边,而伤心难过。这样痛彻心扉的思念之情,只有他一个人承受,就够了。   满堂鼓掌喝彩中,杜柏承以扇掩面,垂下头轻轻地吸了吸泛酸的鼻子。   赵莺莺朝着他盈盈一拜,甘拜下风道:“总商大人高才,莺莺自愧不如,愿就此认输,不再献丑了。”   “真精彩!还是第一次看大才女输,不过输得也蛮有格局的,今日这场面,真是没白来!”   “这杜柏承太厉害了!简直太有才华了!”   “不得了,我已经能想到明日文坛之上,该轰动成什么样子了。”   掌声雷动,满场都是赞扬之声。   杜柏承从自己的思乡之情中回过神来。   他听着大家对自己的夸奖赞誉,俊脸微红,在心里先拜谢过祖宗们后,唇角轻勾,对着赵莺莺微微一笑道:“我赢了。”   赵莺莺矜持端庄点点头:“嗯,您赢了。”看着杜柏承的眼睛里,有着连她自己都不曾发现的心动与崇拜。   杜柏承笑容更大:“照赌约,以后这温柔乡,就是我的了。”   此刻台下乌泱泱的看客们都在纷纷大喊:“总商大人赢了诗局!要请大家伙喝酒啊!”   文人墨客们也都齐齐围绕在杜柏承身边,目光闪亮地看着他这个在文坛上突然脱颖而出的新起之秀,兴奋讨论着:“不知总商大人要悬哪首诗?两首都很不错,不如都悬上去,让后来人一饱眼福。”   周遭声音太吵。   赵莺莺脸上那一贯游刃有余的神情,一下子定格住。她以为自己听错了,面色发白,结结巴巴地问道:“您,您说什么?”   杜柏承狐狸一样朝她眨了眨漆黑的眼珠子,俊美无双的脸上,哪还有丝毫对她的惊艳与迷恋?   他摇扇轻笑,声音依然是那种温柔好听的腔调:“按照赌约所写,你如果输了,就要把这温柔乡抵给我。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莺莺也是常做此局的人,不会众目睽睽之下,想耍赖吧?别忘了,我们可是签过字,画过押的哦。”   那一刻,好像有一只舔着獠牙的恶狼,猛地扒开杜柏承纯良无害的好看皮囊,张着血盆大口,朝着赵莺莺凶猛无比地扑了过来。   “……”她晃着身子,后跌一步。稳住心神忙找老鸨要来赌约细看,果然瞧白纸黑字写的清楚。   ——若杜柏承赢得赌局,温柔乡里的一切,都归杜柏承所有。   赵莺莺套鹰多年,还是头一次被鹰啄了眼。她扑通一屁股坐在金装玉裹的瑶台上,整个人如坠冰窟,一张花容月貌的脸,霎时失了颜色,白的跟个鬼一样。   不知情的老鸨刚失落完没能赢到杜柏承身上的宝贝,又开始盘算该怎么赚杜柏承箱子里剩余的金条。   她扭着细软的腰,刚想问杜柏承赢了赌约,是否要摆通宵酒请客?忽瞧自家摇钱树,一副丢了魂的样子,忙上前询问:“哎呀!我的宝贝女儿?你这是怎么了?”   赵莺莺通体发寒说不出话,颤着手将赌约递给她看……   台下的看客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听一声刺耳的尖叫声后,老鸨突然疯了一样冲向杜柏承,厉声大喊道:“不算!不算!这不算!”   只是还未碰到杜柏承,一道残影忽从台下直冲上去,将她一把推开了去。   “哎哟——”   “妈妈!”   看客们全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了这是?”   “杜柏承你你你!”老鸨在赵莺莺的搀扶下,跌跌撞撞站起身。抖着手帕,咬牙切齿用力指着杜柏承怒吼道:“你堂堂两淮总商!你居然耍这种阴招!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杜柏承还是那副满脸纯良无辜相,淡声道:“妈妈何出此言?赌约是我们双方,当着这满堂的恩客,达成共识,一起敲定的。我一没按你的头,二没剁你的手,是你自己签的字,画的押,怎么输了后,反倒赖起我来了呢?难不成是玩不起吗?那没办法,签了字,画了押的,就算告到青天大老爷那里,也是我赢。”   老鸨上前一步,尖声大叫:“可是照说好的,你赢了只可以悬诗示众!可没有把温柔乡抵给你这一条!现在突然多出这么一条来,难道不是你玩阴的?”   说完赶忙和台下的恩客们卖可怜,扯着手里的赌约凭据崩溃摇晃着说:“诸位客官快都来给评评理啊!这杜柏承堂堂两淮总商,一个大男人,行事却一点都不光明磊落。欺负我一个女人家识字不多,明明说好赌诗赢了后,他只悬诗不做别的,现在却突然多了这么一条,居然要让我把整个温柔乡都抵给他……”   “哎哟我的老天爷呦!只因我家莺莺不从,他就使这种下作的手段来逼欺我们母女,大家都是雍城人,都来评评理!给我家莺莺做做主啊!”   于是被煽动了的看客们,一下子群情激愤起来,纷纷指责杜柏承道。   “总商大人你这干的不是人事!”   “杜柏承你欺负女人!不是个男人!”   “快把赌约交出来撕了!这不算!”   现场人数众多,隐约还有失控的迹象。   邬夜有些紧张地护在杜柏承身前,抬手刚要抽剑,杜柏承按住他的手背,将邬夜往自己身后一扯,手中折扇「啪」地合上,朝着身旁金山用力一敲!   “砰——”   金石撞玉,发出刺耳的巨大声响,天灯摇动,震得满场一静。   杜柏承看着台下众人,冷笑嘲讽道:“本商走南闯北这么久,还是头一次听说签字画押立下的赌约,还能撕掉不算的。可见雍城男人最是守信义的话,都是谣传!为了区区妓子,居然大庭广众之下,如此颠倒黑白,真是色迷心窍!寡言廉耻!不成大器!”   一群男人被他训得面红耳赤,气声道:“先寡言廉耻做局的,难道不是你?”   杜柏承上前一步,用扇子指着那质问自己的人,厉声反问:“你说本商做局,你看见了?你有证据?你为什么要污蔑我?你受的是何人指使?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我,我……”那人被问懵了,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杜柏承昂首挺胸,又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的强大气场,逼的围在台前的众人纷纷后退。   他用扇子点着那人,朗声道:“本商是乾清四十七年,荣登青州桂榜的举人!更是陛下钦点的六品备用孝廉!有与地方州府参政议政之权!你敢如此大言不惭,往本举人身上泼脏水,你是想吃官司?还是不想活了!”   「扑通」一声。   那被杜柏承用扇子指着的人身子后跌,一屁股坐在地上。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人们,一下子散开老远。交头接耳议论着。   “天啊!他居然是举人!”   “真的假的?他看起来那么小,似乎还不及弱冠之年……”   “当官的都不敢惹举人,更何况我们……”   这是读书人的天下。   杜柏承日夜苦读,凭本事考上的举人就是好用。比两淮总商的身份还要管用。   老鸨一下就萎了,可怜兮兮地和杜柏承道:“那您也不能突然出这么一手——”   杜柏承:“怎么是突然呢?照一开始说好的,确实没有这一条。但后来我不是多加了一串天药木香串珠吗?礼尚往来,你们当然也得给我多加一项承诺呀。总不能什么好处都被你们占了吧?我是江南两淮总商,又不是从江南来的冤大头。”   老鸨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原来杜柏承就是在赌约上加天药木香串珠时,玩的阴招!   老鸨混迹此行这么多年,什么脏手段没见过?一直都很小心。本以为自己行家里手,这辈子都不会出错。却原来是没碰上杜柏承这样的高手。看出她爱财,便故意用万千荣华富贵来迷她的眼,果然,她财迷心窍大意了!   老鸨没想到杜柏承那么多金,又长了这么一张纯良无害的脸,居然也会玩阴的。   她只要一想到努力了半辈子的家底积蓄,骤然之间全部都要归别人所有,她就心如刀绞,连连拍着大腿喊。   “不作数!不作数!这不作数!是你偷偷加上去的!你又没有和我说!”   杜柏承:“我是没说,但我给你看了呀。不止你看,赵小姐也看了呀。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难道不是你们自愿签的名字?按的手印?”   老鸨:“我又没看清楚!”   杜柏承:“那怪谁?长个记性,下次记得看清楚些。”   老鸨一辈子的心血全在这里,哪还有下次。   眼看惹不起,也逃不脱。   赵莺莺泪光楚楚往杜柏承面前一跪,用那种被强权恶霸强取豪夺却又无法反抗的可怜相,端着下巴,孤高冷傲如亡国的公主般,舍生取义道:“只要总商大人肯高抬贵手,放过温柔乡,莺莺愿为奴为婢,伺候总商大人一辈子。”   台下立时一片唏嘘:“真是红颜祸水呀——”   在这样的声音中,赵莺莺轻轻颤动着长长的泪睫,更有那么点英勇就义的意思了。   邬夜怀抱醋坛,在心里大骂:好你个贱人!不是想得我夫君的钱财,就是想高攀我夫君的人,看我不一脚踹烂你那张婊里婊气的脸!   他刚要上前动脚——   杜柏承伸手将自家炸毛夫郎拉住,往怀里一拥。目下无尘很是冷淡道:“不好意思,我对赵小姐一点兴趣都没有。”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杜柏承的话令现场哗然,都很大惑不解。   “他闹这么一场,不就是为了得到花魁吗?堂堂的两淮总商,总不能真的是为了赢一个青楼吧?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赵莺莺也没想到杜柏承会这样说,脸上表情一僵,愣愣抬头时,杜柏承转身背对着她,提笔很快写好一首诗,交给张彪道。   “悬诗。”   “是。”   张彪脚踏香风,踩着飘荡的彩绸一跃而上十数米,一手摘掉赵莺莺的《狗骨》,一手将杜柏承所写的诗挂了上去。   “好俊的功夫!”   在一阵惊呼声中。   张彪风一样回到杜柏承身边。   悬在温柔乡正上空的那幅卷轴也飞速展开。   只听啪一声。   赫然入目的,是笔走龙蛇的诗题——   《贱妓赵莺莺》。 第261章 花魁跌神坛   那诗题太过刺目。   凡是识字的,都不自觉地仰着脖子,念出声来。不识字的,也支起耳朵默默听着。   满堂静谧中,只闻朗朗念诗声——   “「赵莺莺,三八娼妓巧梳妆,洞房夜夜换新郎。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装成一副洁体态,扮作一副假心肠。迎来送往有多少?惯作鳄鱼泪两行。」”   “江南两淮总商,杜柏承著……”   一阵无言的寂静后,便是大片大片的喧哗与叫嚷。   “好刻薄的诗!”   “好恶毒的话!”   但没人敢骂杜柏承这个有朝廷法度保护的举人。   被羞辱到极点的赵莺莺终于装不下去了。她丢掉那副清冷孤傲的大家闺秀做派,从地上蹭地爬起来,怒目而视指着杜柏承尖声质问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这样羞辱于我?”   杜柏承唇角含笑,朝她晃晃手中写着《狗骨》的卷轴,“若真无冤无仇,何来今日之报?既有今日之报,那就算不得无冤无仇。”   可是这话从何而来?   台下众人不解其意。   赵莺莺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杜柏承。她看着杜柏承手中的《狗骨》,突然福临心至,问道:“你是赵富贵的什么人?”   杜柏承环视四周,朗声道:“不瞒大家,赵叔如今是我杜氏商号,说一不二的大掌柜。”   原来如此!   “这是来报仇的。”   “难怪这样体面的人物,要作这样不体面的诗……”   昔日赵莺莺强加在赵富贵身上的嘲讽与羞辱,今日杜柏承当着更多人的面,用更贬低恶劣的诗句,十倍奉还。   赵莺莺面色惨白,自尊心受到严重践踏的她,终于真的红了眼眶。   就在这颜面扫地,不知该如何收场之际,忽有人报:“锦东家到!”   “哎呀!我的天爷!救星菩萨老爷来了!”老鸨拍着大腿,连忙去迎。   赵莺莺的眼睛也是一亮!   邬夜看着来势汹汹的锦子规,皱眉问杜柏承:“麻烦人物来了,怎么办?”   杜柏承毫无压力,扫了眼赵莺莺道:“来得正好。”   话说锦子规一进温柔乡内堂,便看到了高高悬挂在楼内正中的《贱妓赵莺莺》。一腔怒火直冲面门,二话不说,甩袖飞刀出手,直朝悬诗而去。   不想杜柏承身边高手如云。   张虎飞身一跃,便用手中桃木长棍,将那飞刀砰然打落在地,发出「嗡」的一声铮鸣之声。   锦子规眉目狠厉,朝后用力一挥手道:“把那混账诗给我拿下来!”命令完抽出佩刀,提着轻功,满身杀意朝着杜柏承飞扑而来。   邬夜早已抽剑在手,喝一声:“保诗!”自己护在杜柏承身前,迎面与锦子规撞上去。   杜柏承没想到锦子规二话不说,上来就打,跟疯了似。蹙眉阻止道:“锦东家你住手!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告诉你!”   锦子规挥刀如流水,边拼命狂砍邬夜,边不误嘲讽杜柏承:“杜东家只会欺负女人,和躲在夫郎身后,也算是个男人。”   杜柏承本来还想给他留点面子,闻言当即双手呈喇叭状大声喊:“是没锦东家有男子汉气概!赵小姐都怀孕了!您还愿意为她出头!真是全天下最有英雄本色的好男人了!”   什么?!   本来就热闹的温柔乡越发炸开了锅。   “赵莺莺怀孕了?”   “她不是清倌吗?”   “怎么会?”   “是不是锦东家的?”   “听总商大人的话好像不是……”   锦子规如遭雷劈,招式瞬间一乱。被邬夜找准机会,一剑劈落在地。当即也顾不得再打,持刀指着杜柏承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杜柏承的身上,纷纷竖着八卦耳,连呼吸都轻轻的。   杜柏承指着额头冒汗,马上就要晕过去的赵莺莺:“我说她怀孕了——”   “你胡说!你放屁!”老鸨不等锦子规表态,指着杜柏承破口大骂。   赵莺莺也要往柱子上撞:“嘤嘤嘤-我不活了——”   杜柏承对满面阴云的锦子规道:“是不是真的,找个信得过的大夫,来看看就知道了。”   赵莺莺不同意,说杜柏承侮辱她,她宁愿去死,也绝不受这种的羞辱。   老鸨却道:“验就验!谁怕谁?我女儿的清白和温柔乡的名声,就算你是举人,也不能随意诬赖!”   于是找来锦子规很信任的一个王大夫,为赵莺莺号脉。   “赵姑娘还是处子之身,”王大夫和锦子规说:“怎么可能怀孕呢?”   调查过赵莺莺,知道她偷偷和锦家四爷偷情的张虎,立马跳出来道:“你这个老东西!若说她没怀孕我信,但你要说她是处子,那你真是昧良心!”   赵莺莺痛哭道:“怪我当日不该写那诗,惹得总商大人如此憎恨我……呜-我斗不过,我这就去死——”说着要往柱子上撞。   老鸨忙抱住她,指着杜柏承又是一番破口大骂。   台下众人也都愤愤不平。   “这杜柏承真是有才无德!”   “就是!简直是得理不饶人,枉为男子汉!”   锦子规更别说了,提着刀让手下们先别管那什么悬诗,先助自己一臂之力,攻破邬夜防御,把杜柏承砍死再说!   杜柏承眼看局势对自己不利,急中生智奔到赵莺莺身边,推开老鸨,将随身携带的补气养荣丸塞进赵莺莺嘴里,扣着她的下巴,逼她咽了。   淡淡的药味在口腔里化开。   赵莺莺满脸惊慌地看着杜柏承:“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杜柏承勾唇一笑:“打胎的东西,等会儿见了红,大家就会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了。怎么样?肚子开始疼了吧?”   从地上爬起来的老鸨扯着杜柏承怒骂:“你欺人太甚——”   “啊!”   “啊——”   “我的肚子——”   “我的孩子——”   赵莺莺拼命抠着喉咙,喊着已经石化了的王大夫道:“快!大夫!快救救我的孩子!”   “啪啪啪!”   杜柏承鼓鼓掌,对那边还在英雄气短个不停的锦子规喊道:“好了好了,锦东家快收收大丈夫脾气,你夫人招了。”   这打脸来得太快,让众人都猝不及防。   “这!这赵莺莺她?她真的?啊?”   “老天!我一直把她当成是仙女啊,这怎么?这?”   “他娘的!这温柔乡是骗子窝啊,都怀了还当贞节烈女的价钱卖呢?欺客啊!”   经此一闹。   赵莺莺算是声名狼藉,彻底从神坛跌落,名节、口碑双双不保了。   但此时的她什么都顾不得,只一个劲地抱着肚子,求大夫救她的孩子。   “你……你……你!”老鸨指着赵莺莺说不出话,口吐白沫,白眼一翻,被活生生气晕了过去。   王大夫看着怒气腾腾朝自己走来的锦子规,膝盖一软跪了下去,连声哀求道:“锦东家饶命!我不是有意骗您!我是怕闹出人命,所以才——”   锦子规当胸一脚,将其踹下高台,让人把他绑了带走。目光冰冷看向赵莺莺时,杜柏承拦住他道:“锦东家息怒,你就不想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吗?”   锦子规握紧手里的刀说:“我现在只想杀了她!”   杜柏承压低声音:“但据我所知,这孩子的父亲也是姓锦,你就不想知道那人是谁?”   “……”锦子规眯眼:“你有什么目的?”   杜柏承微笑:“锦东家别紧张,我对你没有丝毫恶意,只不过有桩买卖想跟你谈。明日中午望江楼,在下略备薄酒,希望锦东家能赏脸。为了表示我的诚意——”   杜柏承大方道:“以后锦东家在温柔乡的所有消费,全部免单。之前锦东家在温柔乡的全部消费,回头我找十四娘列个单子出来,也全部如数奉还。”   “今晚上让锦东家没了面子,这是我的不对,也是温柔乡的过错,更是赵莺莺该死。但覆水难收。及时止损,对锦东家也是好事一桩。这样好不好,今晚这里的东西随便锦东家砸,砸到您满意,您高兴为止,怎么样?”   锦子规瞟了眼杜柏承手里的卷轴,说:“杜东家这么大方,那把赵叔也还给我,好吗?”   杜柏承摇头:“这个怕是不行。我还是那句话,我和赵叔之间,只是雇佣,并无卖身。赵叔不是物件,能由得了我做主。如果锦东家想让赵叔回来,可以自行去和赵叔说,只要赵叔愿意,我没有意见。”   锦子规狐疑:“这话当真?”   杜柏承点头:“如有一句虚言,就让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锦子规冷笑一声,挥挥手说:“把这个破地方砸掉。”转身走出没几步,又叮嘱一句:“杜东家写的诗不错,砸的时候小心点,可别损坏了。”   于是刚才还歌舞升平的销魂窟,噼里啪啦成了打砸场。锦子规的人都是练家子,砸东西的一把好手。楼里的恩客们不敢再留,带着亲眼所见的大新闻作鸟兽散。动静太大惊动了城防兵,杜柏承塞钱笑着说:“奥-官爷,我们没打架,我们搞装修呢。”   一夕天变,楼里的倌人们吓得不知所措,嘤嘤大哭。   杜柏承安抚一番,让他们都回自己的房里去休息。自己搂着冷脸夫郎,跷着二郎腿坐在瑶台上,欣赏锦子规的人使劲砸,拼命砸。怕他们渴了累了砸不动,还十分好心地让后厨备酒、备肉、备饭菜。反正白来的东西不心疼,杜柏承一点都不怕有所损失,就怕砸的动静不大不响,不为人知。   中间老鸨醒了几次,每次都被眼前末日般的景象惊到,心疼得又晕了过去。   赵莺莺抱着肚子害怕半天,也终于反应过来杜柏承是唬她的。鬓发散乱,通红着眼睛,无比怨恨地问:“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杜柏承有些犯困地枕着自家夫郎的肩,掩唇打个哈欠反问:“以后你的老板是我,你就不怕你这种态度,你的孩子胎死腹中吗?”   “……”赵莺莺噤声,瘫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人生境遇变化之快,让她毫无接受的能力。从前那种受万人追捧,被奉为圣洁才女的虚荣日子,此生也永远都不可能再回来了。   杜柏承听得头疼,让张彪等将自己的金子装回箱子里,等锦子规的人砸满意后,相跟着一起离开。   今日小年不宵禁。   从温柔乡出来时,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叽叽喳喳热闹得很。大家嘴里聊的,耳朵里听到的,都是江南两淮总商,大闹青楼的事……   杜柏承对自己此行的结果很满意。不仅一文钱没花就达到了目的,还白得了个场子。   他心满意足地钻进马车,伸个懒腰,对自家夫郎道:“好饿,找家地锅鸡做得好的,吃点东西再回去吧,怎么样?”   邬夜不说话,抱着支离破碎的大醋坛子,容颜霜冷,目光幽幽地瞪着他。   杜柏承懒洋洋地靠着车壁,双腿自然张开,抬脚踢了他一下。明知故问道:“怎么了?跟我欠了你二百万似的。”   邬夜冷笑着问:“今晚上,杜东家泡美女泡爽了吧?”   杜柏承呵呵一笑:“又没真的泡到。”   邬夜眉眼阴郁,拳头握的咯吱响:“又搂又抱又摸的,还不算泡到吗?那怎样才算?”   杜柏承朝他暧昧一笑,轻轻眨眨眼睛说:“邬东家装什么纯呢?你又不是不知道。”   “杜,柏,承。”邬夜凑过来,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问他:“你是不是想死?”   杜柏承笑着摇头,朝他轻轻抬抬下巴说:“想亲你。”   🍬🍬🍬作者有话说🍬🍬🍬   注:文中柏承写的——赵莺莺,三八娼妓巧梳妆,洞房夜夜换新郎。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装成一副洁体态,扮作一副假心肠。迎来送往有多少?惯作鳄鱼泪两行。   「引用改编」自《高凉村妇盼郎归情歌》其中一段,作者不详。原文如下——二八鸡婆巧梳妆,洞房夜夜换新郎。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客尝。装成一身娇体态,扮做一副假心肠。迎来送往知多少,惯作相思泪两行。 第262章 甜蜜的小年   绵密的吻自唇齿间淡淡化开。   杜柏承的唇薄而温凉,皓齿间带着清甜的酒气和微微苦涩的药香。辗转亲吻间,被彼此交织的唾液,熨烫得甜蜜而悠长。   邬夜护着杜柏承的后脑勺,倾身将他压在车厢壁上,千珍万重,用力吻咬着他的舌与齿,连呼吸都顾不上。   杜柏承身体放松,懒洋洋地享受着自家夫郎这个青涩但略微有些进步的吻。双臂环住邬夜劲瘦流畅的腰,不轻不重地把玩着他挺翘长胖了些的T。咧着嘴低低笑着说:“慢点亲,别咬,吃春药了你?这么大力……跟条狗一样……”   他手指前移,探向自家夫郎的腰带——却被一扣。   “别用你抱过别个贱人的手来摸我。”   邬夜又用力咬了杜柏承唇角一口,狗似埋着脑袋,用力嗅嗅他的衣襟,凤眸微撩冷冷看着他的脸道:“身上一股胭脂味,真是难闻死了。”   杜柏承用那只被扣住的手,挠挠他的下巴,手指顺着邬夜光洁皙白的脖颈,慢条斯理往他的衣襟里探着问:“吃醋了?”   “哼!”邬夜再次扣住他的手,张嘴本想在杜柏承骨节分明的手骨上磨磨自己恨不得咬死他的牙,又想到他的手搂过、抱过、摸过别的女人,醋坛子打翻之际,又恶狠狠来亲杜柏承的嘴巴。用力的样子,恨不得使出浑身的力量来,用这个裹着浓浓醋意与占有欲的吻,惩罚死他!   杜柏承是披着羊皮的肉食动物。他接不来这样清汤寡水的吻,用另一只能自由行动的手,再次探向邬夜的腰带,要往他的衣服里摸。   “不可以!”邬夜再次扣住了他不老实的手,态度坚决。   杜柏承委屈:“枕边夫郎,居然连初次见面的倌人热情都没有,难道是时间久了,对我厌了?唉-我的心啊-真是比这寒冬腊月的天,还要凉——”   “你还敢说!”邬夜用力在他唇上亲一口,鼻息交错,紧紧扣着他的手腕道:“你知不知道,我想杀了你的心都有?居然连我送你的东西也拿来!我!我亲死你!”   杜柏承偏头一躲,声音更委屈了:“果然是变心了,不仅对我如此冷漠,居然还恨不得我死……”   “少胡说!”   “那你让我摸。”   “不行。”邬夜恨死他了,恶声恶气道:“抱完婊子,又来摸我,你把我当成是什么?”   杜柏承啧一声:“说话别这么难听行不行?”   邬夜抿唇,有些委屈道:“那你把对别人的好,分我一点点可以吗?你连对青楼妓子都有同理心,我是你夫郎。就算你不喜欢我,依照我们之间的情分,再怎么样,也比只区区一面的妓子来得深吧?为什么你能为那些婊子说话,却不能体谅一下我的感受呢?”   租来的马车隔音效果奇差。   张彪、阿诚等都听得分明。   按照以往的经验,杜柏承必定要驳斥,邬夜肯定要爆炸,夫夫俩一言不合,说不定还要上演什么囚禁、开打、闹和离的戏码。   张彪四人对视一眼,英俊的脸上都是非常命苦的样子。   但意外的是。   杜柏承这一次并没有再忽视邬夜的感受。他抬手轻轻捧住他神伤落寞的脸,温言问:“我对你太过苛刻严厉了,是不是?”   “……”邬夜不说话,用脸轻轻蹭着自家夫君的掌心,很是委屈地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杜柏承一笑,扣住他的后脑勺,将他轻轻拥入怀中,拍拍他的肩膀道:“好了,以后对我家夫郎好点。”   只是他不哄还好。   这一句话说出,邬夜直接红了眼眶,连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杜柏承扣着邬夜的下巴,想要看他的脸:“怎么还哭了?”   “--”邬夜忙吸吸鼻子,抬手擦擦脸上的泪痕,垂头将脸用力伏在杜柏承的胸口处。吸着鼻子小声道:“我-我高兴。”   能不高兴吗?   杜柏承可是邬夜一见钟情,一眼就认定的良人。   他努力了这么久。   受了那么多的委屈,流了那么多的眼泪。   自卑敏感痴痴仰望着的无边月亮,终于大发慈悲,肯俯首洒落一丝丝温柔的光辉给他。   邬夜开心死了!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耳朵已经让他的眼睛,先一步流下了幸福的泪水。   邬夜激动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丢掉醋坛子,乖巧安静地紧紧抱着自己心爱的夫君。灵魂的小人儿,在天灵盖上旋转,跳跃,拍着手手,扭着屁股跳啊跳。一面流着眼泪喜笑颜开,高兴得无以复加。一面也看到了只要功夫深,必能得到自家夫君爱意的希望。   他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并立下目标:以后要继续改正自己的脾气,并对自家夫君比现在还要体贴,还要好。务必争取早日得到夫君的喜欢,甜甜蜜蜜生好多好多的崽崽,长相厮守一辈子!嘻嘻嘻——   邬夜满怀甜蜜,小小的空间里,也全是幸福的粉泡泡。   杜柏承感受着怀里人愉悦的心情,和邬夜紧紧攥着自己衣服的力道,完全没想到不过就是随口的一句话而已,也值得他开心成这样。   他摸摸自家夫郎枕在自己胸口处的毛茸茸大脑袋,轻笑着说声「傻子」后,手指头顺着邬夜的后领伸进去,刚想去捞他挂在脖子上的肚兜带子,腕子又被一扣。   邬夜抿唇小声道:“冤家你别闹,等回去把你这身脏衣服扔了,再洗个澡,自有给你摸的时候。”   杜柏承轻笑:“这么在意呢?”   邬夜已经收住眼泪,轻轻抬起一双清澈的漂亮凤眸,小声委屈道:“都快要在意死了。”   杜柏承打他屁股:“醋坛子。”   邬夜埋头继续抱紧他:“哼-就醋。”   马车骨碌碌停到繁华热闹的东市口。因通宵赏灯的人将整条长街堵得水泄不通,一行人只能弃车走路进入。   张虎带着想吃地锅鸡的杜柏承,来到一处顾客爆满的路边摊。对满脸嫌弃的邬夜道:“主君你别看地方不咋样,味道比酒楼里的都要好。许多本地人都特意来这吃……你们坐,我去让老板给咱插个队。”   邬夜看着拥挤的食客、粗糙的桌椅板凳、以及那洒落在地上的油渍和骨头,眉头打结道:“好脏……”   正巧一桌客散。   杜柏承忙拉着邬夜坐下占了位置。   邬夜愣愣看着桌上的残羹剩饭,噌又站起来,拉着杜柏承道:“换个地方吧,今日好歹也是小年,怎么能让你吃这种路边摊……”   “这有什么的,路边摊多热闹啊,这样才有过节的气氛嘛。”   杜柏承又把他拉着坐下,招手让老板娘过来收拾桌子。看邬夜满脸嫌弃的样子,笑问:“我们金枝玉叶的邬东家,该不会从没吃过路边摊吧?”   邬夜摇头,问杜柏承:“你常吃吗?”   杜柏承点头:“我上学那会儿——”反应过来,悠的改口:“有个家里有钱的同窗,和我挺好,请我吃过几次。”   邬夜想到他贫寒的出身,居然连吃个路边摊都得靠别人请,立马心疼起来,同时也怕伤了自家夫君的自尊心,忙收起了自己的嫌弃。好奇问:“你的那个同窗呢?现在还来往吗?”   杜柏承摇头。   邬夜还要再问——   张虎端着一大口热气腾腾的铁锅回来,笑说:“运气好,老板刚炖好的「全家福」,准备留着自用的,听我说大老远带着东家特意来吃,就让给咱了,推辞都推辞不了。”   他说着揭开锅盖。   肉香扑鼻,只见满满一锅美食里,除了香喷喷的鸡块,还有美味的排骨、大虾、鸭爪和猪蹄,配着应季的蔬菜做点缀,都被炖得红茹茹的,贴满锅沿的面饼一半金黄,一半沉入肉中挂满了浓郁的汤汁。看着就有食欲!   杜柏承接过邬夜用手帕擦好的筷子,咽着口水笑说:“这弄的,把人家老板的年夜饭也给抢了。”   在隔壁上菜的老板娘闻言笑道:“贵客快不要客气,我们要吃再做一锅就是。现在正是忙的时候,哪有时间吃年夜饭?也亏得贵客来了,要不然这一大锅,都炖的成糊了。”   杜柏承忙道谢。   老板娘:“不谢不谢。之前张小兄弟每天都来我家吃,突然间不来了。我和夫君为此还盘床好久,以为菜哪里做得不好……今天看张小兄弟不仅自己来,还带了贵客,我和夫君真是开心的不得了,也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张虎笑道:“怪我怪我,之前留在雍城办点事,回家走得急,也没和姐说一声——姐有盆没?这和主子们同坐一桌已经怪不像样了,总不能再一口锅里吃。”   “有,我给你去拿。”   “不用不用。”杜柏承拦住老板娘,对张虎等道:“出门在外,哪那么多讲究。快别瞎摆谱了,让人看着笑话。都动筷子一起吃,这样才热闹。”   邬夜为了自家夫君高兴,也道:“今日小年,不必拘礼……”   虽然夫夫俩都这么说,但毕竟主仆有别,张虎还是取了几双公筷来。   邬夜夹了个鸡翅到杜柏承碗里。   杜柏承让他:“你吃你的,不用管我。”低头嗦口鸡翅,再咬一口锅贴,满嘴浓香爆辣,鼻尖和鬓角的汗,一下就被逼了出来。嗯一声点头道:“确实好吃。”   虽然雍城的天一点都不冷。   但到底是数九寒天,还是在外面。   邬夜怕杜柏承出汗着了风生病,边吃,边不停给他擦汗,又握着杜柏承的手,用内力给他取暖。温柔体贴的样子,引得周边的食客们,连连侧目。   杜柏承有些不自在道:“我又不是小孩子,用不着你这么照顾……”   邬夜将剥好的大虾放到他碗里,点头说:“嗯,你不是小孩子,但我就是想对你好,行不行?”   行吧。   面对自家夫郎的强势宠溺,杜柏承除了在周围男人们极度眼红羡慕嫉妒的旁观之下乖乖接受,好像也没有什么其他更好的办法。   吃饱喝足,夜色已深。   街上行人渐少。   杜柏承和邬夜牵着手,慢悠悠在街上晃荡着消食。彼此都很出众的好样貌,引得擦肩而过的路人们,纷纷回头张望。都很惊讶夫夫俩是从天上来的神仙吗?怎么会长得那样漂亮好看呢?   突然,一个捏泥人的老爷爷吸引了杜柏承的注意力。   他拉着邬夜走过去,指着自家夫郎道:“爷爷,给我捏个他,怀里抱大醋坛子。”   “杜柏承你讨厌!”邬夜也指着杜柏承道:“爷爷,也给我捏个他,怀里抱大药罐子。”   没一会儿,一对憨态可掬的小泥人便落在了夫夫俩的掌心里。   一个丰神俊朗高一些的,抱着药罐子。   一个容颜昳丽矮一些的,抱着醋坛子。   “哎呀-好可爱呀。”邬夜难得露齿大笑,将手里的「自己」,放在杜柏承掌心:“这个给你。”又将杜柏承手里的小泥人,放到自己的掌心里,低头爱不释手地亲一口缩小版的夫君,笑着说:“咱们俩一人一个,永远都不分开。”   行过一家酒肆时,听得有客人在高声念诗:“但愿人长久……”   又见有人踩着凳子,眉飞色舞地讲着故事:“我当时就在场,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杜柏承将一颗药丸塞进那花魁嘴里,说……”   还有人不停地唏嘘:“这锦子规真是愚蠢,居然为了这么一个把他骗的团团转的妓子,不惜与赵掌柜决裂,如今可真是报应……”   杜柏承驻足听了会儿,说:“这传的还挺快嘛。”   张虎好奇问:“对了东家,你是怎么知道赵莺莺怀孕了的呀?”   阿诚等也都在好奇这个事,包括邬夜,全都眼巴巴地等着他回答。   杜柏承笑说:“我来前打听过,这青楼里的倌人,都会随身佩戴混有催情药物的香囊。进了温柔乡后,我细细观察过,每个人都配有香囊,唯独赵莺莺没有,我便留了意。后来与她虚与委蛇,瞧她不吃酒,行动间总是时不时的护着肚子,而且还干呕过几次……想到张虎说她在和锦子规的四弟偷情,便有了她可能怀孕的猜测……”   “哇塞!”张虎目光闪亮,大声叫:“不愧是我东家!好聪明呀!”   阿诚:“但是姑爷,你就没有想过,若她没有怀孕,你要怎么收场吗?”   杜柏承:“久病成医。听人说怀了孕的人,脉搏如珠走盘,跳动频率要比常人快些,我摸了她好几次手,确实是这个症状……”   大家点头:“姑爷!”“东家!”“我们真是服了!”   邬夜也真是服了自家夫君的好脑筋。但一想到杜柏承在青楼左拥右抱的场面就不高兴,抿唇给杜柏承戴着披风上的兜帽问:“那温柔乡你打算怎么办?真的要接手吗?”抱着醋坛子,酸溜溜地小声抗议:“我不同意。”   杜柏承也正为这事愁呢。   他本来的目的,只是悬诗,为赵富贵,也为自己的商号,消除名誉上的不好影响。   但在后来操作的过程中,杜柏承瞧那老鸨和赵莺莺都是贪财之人,便临时起了一计,不想竟成了。   虽然青楼也是官府认可的正经生意,但杜柏承赚不来这种可怜的皮肉钱,也不想因为经营这种生意,而坏了杜氏商号的名声。   后续该怎么安排?还真有点难弄。   回到酒楼,得知杜柏承身份的掌柜满脸堆笑,亲自来迎。同住一店的文人、商贾,也都纷纷递上请帖,邀他明日一同出游。   杜柏承好一番应酬后,才满身疲倦地回到自己的房间。瘫在床上两眼一闭,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次日醒来时,桌上的拜帖摞得有山高。   已经帮他筛过眼的邬夜拿着一小摞拜贴,递给他道:“这些都是老鸨请来的说客,不是高官就是巨贾,身份都还挺高。”   杜柏承接过一看,发现其中有一封分量极重的,居然是雍城刺史方大城送来的。   他飞快的浏览完那些拜帖,勾唇一笑道。   “走!去温柔乡!”   “我知道该怎么弄了。” 第263章 处理战利品   温柔乡的老鸨十四娘,找了很多有权有势的恩客,来向杜柏承调解说和。提出愿意用十八万两银子,把温柔乡再赎回去。   “总商大人求求您,行行好吧,我真的只有这么多了呀。”老鸨跪在杜柏承脚边苦苦哀求。   杜柏承负手而立于满地狼藉之中,面带微笑说:“合着你是真把我当成冤大头了。赌约上白纸黑字写得明白,若赵莺莺赌诗输了,温柔乡的一切动产和不动产,都归我所有。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你和所有姑娘们在内。”   “别的不提,光赵莺莺一个人的赎身费就是二十万。就算她现在跌落神坛,卖个十来万也不是问题。楼里八位红倌人的身价也都在六万到十五万之间不等,还有其他姑娘们……”   “你用脚趾头算算,光是这些,就值多少钱?十八万……呵-就你聪明?我蠢啊?”   老鸨哭得声嘶力竭:“都是苦命人,总商大人高抬贵手啊——”   杜柏承冷嗤:“你开黑庄,逼得别人上吊自杀颜面无存的时候。你逼良为娼,把小姑娘吊在房梁上打,让她去接客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别人命不命苦?”   他很无情地说:“别哭了,对于你这种人,我是不会高抬贵手的。”   话落满堂都是嘤嘤哭泣之声,怎叫个肝肠寸断。   老鸨膝行着抱住杜柏承的腿:“总商大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呀!”   她说的佛面,自然是连雍城刺史方大城都在内的恩客们。   而这些个面子,都是白送上门来的踏板、人脉和庇护伞。年后就要全面进驻北方商场的杜柏承当然要看。   他拍拍手,对同样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苦苦哀求自己的倌人们道:“行了姑娘们,都别哭了,回房收拾收拾东西,拿了卖身契后,各自奔前程去吧。”   这话太过天方夜谭,就跟天上下肉包子雨似。姑娘们通红着一双双水汪汪的漂亮眸子,直愣愣地看着杜柏承,傻乎乎的都忘了反应。   好久。   一个稍胆大些的红倌人问:“总商大人,不,不知这赎身钱?得,呜-得要多少?”   老鸨心黑。   连从前傍上雍城首富的花魁赵莺莺,都攒不够自己的赎身钱,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在场的倌人们,姿色一般的,赎身费也在百两银子以上。稍微出挑些,都得论千计。   像八位红倌人这种摇钱树,更是要万字开头。   连大富大贵的恩客们都出不起、舍不得出。他们这些被老鸨狠狠盘剥的可怜人,想靠自己的力量赎身?下下下辈子也不可能。   杜柏承笑面虎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   倌人们全都楚楚可怜,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看着他。不敢想连老鸨这种黑心货都能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杜柏承,会用什么比老鸨更高明的剥削法子,来榨取他们?   却不想天上真的下起了肉包子雨。   杜柏承摇摇头说:“一文不要,就当结个善缘吧。”   「哇」的一声,倌人们哭得比刚才更痛、更大声了。   聚在温柔乡外看热闹的人们,听着那尖利的号啕大哭声,连连摇头:“完了,听说那位两淮总商厉害得很,一群如花似玉的姑娘们,也不知道被怎么磋磨去了。”   却不知与之前的哭声不同,倌人们都是喜极而泣。一张张芙蓉泣露的脸上,挂满了重获新生般的笑。   “总商大人的大恩大德!小女子等,全都铭感于心!没齿难忘!今生无以为报,只愿来生衔草结环,当牛做马的报答!”   倌人们流着激动喜悦的泪水,跪在地上「砰砰砰」的给杜柏承磕着头。   老鸨却是疯了,拉拽撕打着想要上楼收拾东西的倌人们。目眦尽裂,表情狰狞地咆哮道:“谁敢走!我看谁敢走!信不信老娘把你们的皮都扒了!来人!快来人!把他们都给我关到柴房里!吊起来扒光了!用鞭子往奶ꔷ子上抽!一群白眼狼!骚货!忘了是谁把你们养大的是不是?老娘还没赚回本呢!你们就想走?没门!来人!快来人!”   她积威日久。   虽然如今的温柔乡已不再是老鸨的天下,但倌人们从骨子里害怕她,挤在一起任打任骂呜呜地哭着,一步都不敢动。   邬夜厉喝:“把这个疯婆子拉一边去!”   老鸨张牙舞爪大声叫:“不准走!你们都是我的摇钱树!老娘还没赚回本——”   邬夜:“堵住她的嘴!”   “唔——”   没了老鸨的打骂阻拦,倌人们很快收拾好自己的细软。下楼拿了卖身契,哭哭笑笑又每人跪下给杜柏承磕了三个响头,再道一声谢,接着便如脱笼的鸟儿般,头也不回夺门而去。或回家,或找情郎,或投奔金主,不必一一细道。   最后剩下两拨人。   一拨是小有家资的几位红倌人。因是柔弱女子,怕引来贼人觊觎,不敢携带大量金银财宝抛头露面。又因为他们背后的金主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不宜光天化日当着人去投奔。所以都泪眼汪汪地看着杜柏承,想请他代为知会一声,才好知道接下来该怎么着落。   这一点杜柏承早就想好了,让红倌人们先上楼休息,等他晚上安排。   另一拨则是既没金主又没家,天大地大没有任何去处的。可怜兮兮地跪在地上,求杜柏承能好心收留。   邬夜怕杜柏承烂好心,面色阴沉站在他身后,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道:“和你说好,家里是干净的地方,我可一个都不要。”   杜柏承眸光微侧。   邬夜抿唇揪揪他衣袖,又补充一句:“养在外面也不行。”   杜柏承垂眉沉思。   温柔乡的店面位置极好,又处在烟花繁盛之地。非常适合做当铺生意。   只是典当行业特殊,从掌柜到朝奉,再到伙计,非得精通文墨字画、识得金银玉器等宝贝不可。想找到合适的人,不是件容易的事。   而眼前这些无处可去的倌人,从小卖身青楼,被老鸨调教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说,也很有一番见识。又是风月场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不仅能说会道,还懂得察言观色,会揣摩客人们的心意。招来一用,倒也合适。   只是妓子们吃惯了卖笑的甜,又是否能吃得了劳动的苦呢?   杜柏承想想,对无处可去的倌人们道:“这温柔乡,我已经准备拿来做当铺了。你们想留下也行,不过都得做好出卖苦力的准备,像从前那样纸醉金迷的生活,铁定是不会再有的。”   “在我这儿,只有脚踏实地,认真干活做事,才有工钱拿,有饭吃,有地方住。至于从前你们学的那些讨男人欢心的花招,一概行不通。尤其是那种皮肉生意,坚决不容许再做。都明白吗?”   有个姑娘特机灵,当即改口道:“东家放心!但凡有办法,谁愿意出卖自己?托东家的福,如今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有口干净饭吃,姐妹们谢天谢地,给东家烧高香都来不及,怎么还会糊涂地再往那火坑里去?”   “说起典当这行,只要东家不嫌弃我们姐妹上不了台面,寻常那些金银珠宝,文墨字画,我们都认得清楚,这街上其他楼里的姐妹们,我们也都很熟,以后当铺开起来,顾客完全不用愁。”   “就算没有这些台面活做,我们也可以端茶倒水,洗衣做饭,也不拘得什么脏活累活,我们都能干!是吧姐妹们?”   “是的是的,求东家收留,否则我们真的没有地方去啊……”   “东家放心,我们一定认真干活,不会瞎勾搭男人,脏了您的地方的……”   于是昨日还恩客盈门,作为雍城烟花之首的温柔乡,就这么一夜之间,改天换地,分崩离析。成了杜氏商号旗下的第一家当铺。   老鸨受不了这个刺激,又哭又笑,疯疯癫癫地冲到街上,逢人便问:“摇钱树呢?你有没有看到我的摇钱树?啊?杜柏承把我的摇钱树都放跑了!我好可怜啊,你们有没有看到我的摇钱树?啊?我的摇钱树啊!啊啊啊-呜呜呜——”   看热闹的人们不明所以。   背着包袱离开的倌人们擦着眼泪,开心道:“杜总商真的是全天下最好的人,一文不要,就给了卖身契,放了我们自由……呜呜呜-就跟做梦一样……”   听闻此言,大家这才知道,杜柏承把温柔乡给解散了。而且什么好处都没要,无条件地给了温柔乡所有倌人们自由身。   “这杜总商,真是个大好人啊。”   “是啊,是啊。”   “真的没想到他会这么做,那可是好多钱呐……”   “人家是江南两淮总商,做的可是正儿八经的大生意,怎么会在乎这点皮肉钱呢。”   议论纷纷中,高高悬挂的「温柔乡」牌匾被摘了下来。一首诗题为《贱妓赵莺莺》的卷轴挂了上去,供来来往往的路人们随意瞻仰。   “这诗作得好生恶毒!”   “瞧那杜总商芝兰玉树是个贵公子,写诗用词,怎么会如此露骨?”   “你们不知道了吧?昨夜我可在场,那杜柏承亲口说的,被锦家赶走的赵富贵,如今是他的大掌柜!杜柏承此次前来温柔乡,就是特意为了悬诗羞辱赵莺莺,给赵富贵报那《狗骨》之仇的!”   “哦?原来是这样,那杜柏承这个东家还真不错,比锦家那位强……”   “昨夜我听说赵莺莺前脚被锦东家厌弃,后脚又得了江南两淮总商的青睐,还想着这姑娘真命好。现在看来,真正命好的,是赵掌柜啊……”   “唉?你们还不知道吧?那赵莺莺怀孕了!而且还不是锦子规的!”   “什么?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就在场,骗你们我是狗!”   “啊-天爷,那杜总商作的这首诗,倒是和她配上了……”   “真的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好意想不到……”   “只有我想知道那孩子是谁的吗?”   “我也想知道……”   江南两淮总商杜柏承,为他的大掌柜——赵富贵,大闹温柔乡之事,经过一夜时间的发酵后,已经传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比锦子规为了赵莺莺赶走赵富贵那天的「风」,刮得还要大。   杜柏承和邬夜乘坐马车,晃晃悠悠赶往望江楼赴约的路上,大街小巷的百姓们,都在兴致勃勃议论这件事。   听得最多的,就是:“锦子规居然为了那么一个妓子,赶走忠心对他的赵富贵,真是蠢得升天,也不知道他现在后不后悔……”   应该是后悔的吧。   杜柏承迈步进入望江楼顶层的天子号包厢,闻着那浓浓的酒气,这样想。   他拍拍自家粘人精夫郎的屁股,让邬夜自己到别处玩会儿。走上前对自酌自饮的锦子规笑着道:“怕迟到失礼,我还特意早了一刻钟,不想锦东家已经喝上了。”   杜柏承轻撩袍摆,隔着茶桌在锦子规身旁坐了,望着前方那滔滔不绝的江水赞一声:“这里的风景真不错,看来是选对地方了。”   锦子规端着酒杯,望着奔腾不息的江面问他:“你说有什么法子,才能让河水倒流呢?”   杜柏承提起酒壶也给自己满了一杯,轻轻一笑道:“锦东家看景看痴了,有道是江河奔流到海不复回,这世上的河水永远都不可能倒流,就像一个人,也永远都不可能踏入到相同的河流中一样。”   锦子规偏过头来,眼尾带着肉眼可见的绯色湿痕。   他问杜柏承:“你是在告诉我,赵叔不会回头,也永远都不可能再踏入到我这条河里了,是吗?”   杜柏承似是没想到他会这样想,满脸莫名其妙:“啊?”   锦子规拍拍手。   一个小厮用红木托盘,端上来一个锦盒,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杜柏承的面前。   “这是?”   “打开看看。”   杜柏承揭开锦盒,里面摆着一张整二十万两的存据。他一笑,抬头看着锦子规道:“锦东家真客气,赵小姐的卖身契我已经带了来,至于赎身的银子,就不必了。”   说着从袖子里将赵莺莺的卖身契拿出来,放进锦盒中盖好。连同那二十万两的存据,一起推到了锦子规的手边。   锦子规冷声:“你知道我想要的,并不是这个。”   杜柏承点头,也拍拍手。   张彪和张虎抬着一大口箱子过来,打开一看,满满的都是金银珠宝。   杜柏承指着箱子里的东西笑说:“锦东家在温柔乡的所有花销,我都照着单子送了来,锦东家点点,若有什么遗漏的,回头再补。”   锦子规眯眼:“我说了,我要的不是这些。”   “哦!”杜柏承一拍大腿,“瞧我,光说用不着的,忘了正事。”   他让张虎:“快把你无意间知道的那些事,细细说给锦东家听……”   不用张虎说,昨夜锦子规回去后,把那胆敢欺骗自己的王大夫吊起来狠打,已经知道赵莺莺肚子里的孩子,是自家四弟锦子昂的无疑。   他盘床一夜,大概也能想明白,赵莺莺如此挑拨自己和赵富贵的关系,是在为锦子昂铺路。   此刻再听张虎说起无意撞到顶替赵富贵位置,成为锦家新任大掌柜的秦岩,与锦子昂关系亲密。锦子规心里拨云见日,终于清醒过来——   花言巧语讨他欢心的秦岩,真正想要扶持的人,其实是他的四弟锦子昂。而他却中了秦岩的美人计,把一堆豺狼虎豹中唯一忠心对他好的赵富贵,以一种极不体面的方式,亲手撵了出去。   锦子规以手覆面,心脏很不舒服的,深深喘了一口气。   他打开锦盒,将赵莺莺的卖身契拿出,又将那二十万两的存据推到杜柏承手边,指指地上那箱子金光耀眼的珠宝,猩红着眼睛对杜柏承说:“这些东西都给你。”   杜柏承还是那面纯良无害的笑,摇摇头说:“我之所以多管闲事,并不为什么好处,只是想与锦东家交个朋友。”   锦子规冷嗤:“我还当你这么热心,是想让我高抬贵手,不要阻止你用黑茶生意,侵吞锦家在北方的茶叶市场。”   杜柏承忙道:“锦东家误会!黑茶生意只是杜氏商号打开北方市场的手段,并不是商号主业。其目的在于为我的天下第一豆腐铺路,绝不会不自量力,抢占锦家茶叶龙头老大的位置。如果锦东家不放心,我可以保证,杜氏商号的黑茶生意,止步于燕云十六州以北,绝不会再往南一步,更不会抢占锦家的生意市场。”   锦子规:“可要是没你,燕云十六州以北的茶叶市场,本该也是我锦家的呀。”   杜柏承一笑:“有竞争才有动力嘛,这对锦东家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锦子规:“哦?那照你这么说,我把你赶回南方老家,也是给你动力了?”   杜柏承轻声叹息:“看来锦东家,并不想交我这个朋友。”   锦子规打开天窗说亮话:“只要你把赵叔还给我,我可以屈尊降贵,勉为其难,和你拜个把子。”   杜柏承扶额:“尊敬的锦东家,您还要我再说多少遍,赵叔他——”   锦子规挥手打断他的话:“行了,我不是三岁的孩童,你也不用这么敷衍我。若你真想和我交朋友,想让杜氏商号在北方的生意扩展顺遂,就把赵叔赶走,到时我自有办法,让他心甘情愿地回来。”   杜柏承啧一声:“我要不呢?”   锦子规冷下脸来:“那你就是有朋友不做,非要和我做敌人。” 第264章 回家过年啦   虽然杜柏承与锦子规的望江楼之约不欢而散。但晚上和雍城刺史方大城等官僚富贾的饭局,都很顺利。   对于他分文不取,就放温柔乡红倌人们自由身的做法,诸位金主都很承情。听杜柏承说想来雍城做生意,都表示会多多关照,并对他说:“你不用怕那个锦子规,区区商贾,还主不了雍城的天。”   但这把庇护伞也仅限雍城而已。   出了雍城,往北一直数到燕云十六州,都是锦家商号雄霸的地方。若锦子规有意针对,杜柏承在北方毫无人脉根基,还真不能轻举妄动。否则宁有名的所有努力,很可能会前功尽弃。   局面有些拧巴。   杜柏承倒也不是很愁,每日和自家夫郎手牵手,带着华章和虎崽两条小尾巴,招摇过市,逛吃逛吃,走遍雍城有名景点,寻遍大街小巷所有美食,每天必吃地锅鸡,也完全不会腻。   这期间,托杜柏承之福,余生都有了着落的八位红倌人合资,花费八千两多的高价,在雍城望江楼之东的富人区,购置了一座临江别墅,送给杜柏承作为感谢他的礼物。   这是完全没有想到,也不曾期望过的事。   杜柏承晃晃写着自己名字的地契,笑说:“谁说妓子无情无义?凡事还得看人。”   邬夜不高兴。本来自家夫君就不爱在家,这下好了,又多了个窝。真是烦死了!   杜柏承果然不爱回家,和邬夜道:“房子也有了,要不干脆就在这里过年吧。”   “不行!”邬夜毫不犹豫地拒绝道:“哪有在外头过年的?你还接不接财神爷了?”   提到财神爷……   “好吧。”杜柏承只能作罢。   夫夫俩就这么尽情尽性一直玩到腊月二十七的下午,这才大包小包收拾收拾东西,意犹未尽乘坐轮船回家。   抵达南州城渡口正是除夕前夜。   管家看到终于回来的夫夫俩,差点没激动哭:“我的两位祖宗!可算是回来了!这大过年的,要是真截在路上,那可像什么事!”   杜柏承却不是很在意地笑说:“不过就是过年而已,在哪过都一样。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家里没出什么事吧?”   管家:“大事没有,只是遭了一次贼……两位主子出去玩的第三天,扶云殿南面院墙下埋的炸药,大半夜被偷偷潜入的贼人引爆了……”   邬夜忙问:“可有丢什么东西?”   管家摇头:“没有。第二日一早,我就去报了官,但那贼人来无影去无踪,官府到现在也没查出什么来……”   夫夫俩对视一眼。   杜柏承埋在府里的炸药威力巨大,若是普通的毛贼,绝不可能全身而退。   既是被武功高强的歹人盯上了,那与巨额宝藏有关的重明枕,便不能再留了。   “得想个办法,赶快把这麻烦转手出去。”   “可是你那么喜欢,都没枕几次……”   “顾不得了,保命重要。”   “那藏宝图呢?也要放弃吗?”   被夜明珠照得暖融融的床帐里,夫夫俩披头散发,穿着一模一样的洁白亵衣,面对面盘腿坐着。在地上虎崽的鼾声如雷中,齐齐低头看着摆放在中间的重明枕,小声商量着。   杜柏承让邬夜:“你再用内力,把那图现出来看看。”   “嗯。”邬夜点点头,释内力于掌心,覆于重明枕之上。显现出的图,和之前看到的一样,就是古城遗迹的地图,并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杜柏承将夜明珠移到重明枕边,趴下身认真研究半天,忽注意到被重明枕压着的被单上,似乎有影子。让邬夜:“你把它拿起来看看。”   然后奇迹便发生了。   随着重明枕被逐渐举高,投射在床上的影子也越来越完整。虽然重明枕中还是那幅图,但投射在床上的图却完全变了样子。   “快画下来!”邬夜激动大叫。   杜柏承打他屁股:“低点声。”   “哎呀-你轻点嘛,疼——”   “啪啪啪!”   “杜柏承你讨厌——”   “啪!”   “--”   杜柏承下笔飞快,将投射在床上的图画在纸上一看,依然还是古城遗迹的地图,却不是内部示意图,而是围着古城遗迹所标出的十八个村镇。   “啧!”杜柏承摸着下巴道:“看来这莽君的财宝,不是藏在城中,而是藏在城外。”   邬夜:“我记得碑廊中说,莽君把财宝分别埋于十八个方位,是不是?”   杜柏承点头。   “那会不会就是地图上标的这十八个地方?”邬夜再次举起重明枕,让杜柏承:“你快再好好看看,研究研究,别落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于是夫夫俩一夜没睡,差点没把重明枕研究出一朵花来。直到黎明天亮,再也没发现什么新花样,这才倒头睡去。   后来被虎崽踩醒时,红日满窗,已经快到正午。   窗外鞭炮震耳,害怕此声的虎崽满床乱蹿。虽然它还是只不满一岁的虎崽崽,但粗爪粗尾,那肉乎乎的大块头踩在人身上,真不是开玩笑的。   也幸亏邬夜警觉,虎崽蹦上床的一瞬间,邬夜就将仰面睡着的杜柏承护在了身下,否则非得被踩吐血不可。   “畜牲!”邬夜伸手指着缩在床角,被鞭炮声吓出飞机耳的虎崽怒斥:“滚下去!”   杜柏承打掉他的手,抗议说:“大过年的,别对我们虎虎这么凶。”撩开被角,朝着惶恐无助,蹲在床角的虎崽拍拍怀里的位置道:“乖虎宝别怕,来,爹抱抱。”   “嗷呜——”   虎崽听到自家主人的召唤,立马匍匐前进,壁虎似趴着四条粗粗壮壮的大白爪爪,蹭蹭蹭快速蹿到了杜柏承的怀里。   等杜柏承把被子往它白白胖胖的虎身上一盖,再用臂弯把它往住一搂。摸着它的后脑勺又哄又亲好几口后,被鞭炮声吓到的虎崽立马重振雄风!   它飞机耳朝天一竖的同时,瞪着一双冰蓝色的竖瞳,朝凶过自己的邬夜狠狠的龇牙咧嘴一番后,可可爱爱的滚着脑袋,把毛茸茸的大虎头,钻进了自家主人的脖颈里。嗷呜嗷呜求保护呀,求庇护。   邬夜来气,探手隔着被子,在虎崽的屁股上打了好几下。   “嗷!”   “你干什么?”杜柏承扣住邬夜的手,也在他的屁股上打了好几下。   邬夜不依:“杜柏承你居然向着一只老虎!你都没有叫过我乖宝!”   杜柏承又打了他屁股一巴掌:“你瞅瞅你哪乖?”   邬夜哼一声,低头去亲他的嘴。   杜柏承很是熟练地偏头一躲,用掌心捂住他的嘴道:“牙都没刷,起开。”   邬夜更委屈了:“杜柏承你怎么老是嫌弃我?我就从来不嫌弃你。”说着扒拉开杜柏承的手,又想来亲,被照嘴给了个小ꔷ逼ꔷ兜。   邬夜大叫:“杜柏承你无情!我不给你压岁钱了!”   “爱给不给,就不给你亲。”   “杜柏承我和你拼了!”   夫夫俩在床上打打闹闹半天,这才起床洗漱穿上新衣服,来到正厅端坐在主位上,给前来拜年的下人们发了赏钱,又给了华章压岁钱。正商量这个年该怎么过,邬府管家亲自来请夫夫俩回去吃年夜饭。   邬夜还记得自家父亲想给杜柏承塞个弟弟妹妹来与自己共侍一夫的事,一点都不想回去。   他刚要拒绝,杜柏承却已经答应下来。说:“把重明枕带上,回去送给大哥。”   邬夜闻言,便知自家夫君是要祸水东引,想借重明枕报之前邬傲风买凶追杀之仇,便也不再说什么。只重新梳妆打扮,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暗暗在心中警惕。   夫夫俩高车大马,仆从簇拥,带着满车的礼物到达邬府门前时,提前得到消息的邬逢春带着阖府男丁,亲自在大门口等着。   马车还未完全停下,便有家丁拿着大红的崭新下马凳来迎。等杜柏承的脚尖一接触到地面,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便响了起来。   “父亲过年好。”杜柏承疾步走上台阶,俯身弯腰,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晚辈礼。   站在邬逢春身后的长辈、同辈、晚辈们,也全都满脸堆笑地和杜柏承问好。   “柏承回来了……”   “姐夫过年好……”   “好久不见,柏承的气色是越发的好了……”   一大群人在门口亲切热闹的寒暄一番。   杜柏承踩着鞭炮声刚进入中门,负责传话的家丁立马边向里跑,边高声道:“姑爷回来了!”   这么一人传一人,大概传了十多声,等在内门的主母陈氏忙吩咐道:“贵婿到了,快告诉厨房开宴上菜。”   论礼遇规格,真是比杜柏承当新女婿的时候,还要高。   一进宴会厅的门,邬夜更加警惕起来,想找找是哪个兄弟姐妹要和自己抢夫君。但奈何邬家人丁兴旺,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实在太多,乌泱泱一眼望过去,关系远一些的,邬夜都不认识,无奈只能作罢。只用一双眼珠子,一只盯紧杜柏承,一只盯紧了任何一个靠近杜柏承的人。   他这么紧张兮兮高度戒备的时候,暗中也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好久不见。   光看夫夫俩的穿衣打扮,就知道小两口的日子过得很是不错。   只见杜柏承身姿笔挺修长,穿着一身雪白织着「玉堂富贵」暗花的贡缎,衬的那张略微有些病容的脸,白玉一样贵气逼人。   他头戴紫金冠,腰系大红绉纱飘带,一副儒雅文仕的打扮。走起路来仙风道骨,飘飘欲仙。   腰间只戴着一块七彩福禄寿的玉佩,随着他的步伐,晃荡出比雨后彩虹还要漂亮的流光溢彩的夺目色泽。   虽装扮简单,但只是那一块价值连城的玉佩,就足以抵得上满堂珠翠富贵了。   再看邬夜,穿的是与杜柏承腰间所系,同样材质的大红绉纱飘裙,而他腰间所系的,则是与杜柏承身上同款的雪白暗花贡缎。   这样一看,夫夫俩穿的便很是配套。不仅有趣别致,夫妻关系也显得特别好。受到了大家的一致激赏。   尤其对比低调的杜柏承,邬夜可谓是盛装出席。全身上下,戴的都是七彩福禄寿所做成的首饰。连鞋上的翘珠,都是七彩福禄寿所制。   “老天爷!”   有人发出惊叹。   话说七彩福禄寿这种价值连城的贡玉,是多么多么的贵重且罕有啊。杜柏承只戴了一块七彩福禄寿玉佩,就让人惊叹其财力丰厚,移不开眼了,邬夜居然有用七彩福禄寿做成的一整套行头!   作为同辈里长得最好看的人,邬夜那张霜白冷艳美貌到只有杜柏承俊美容颜才能镇压住的绝美脸蛋,再配上满身流光溢彩的福禄寿美玉,真就跟仙人下凡似,眼珠子都要被他给晃出来了。   “皇后估计也没有这样体面的首饰吧?”   “就算是两淮总商,也用不着这么阔吧?”   “这杜柏承,是真有本事……”   “没本事,怎么可能让夜哥儿服服帖帖的?从前夜哥儿再阔,你何曾见过他有这样体面贵重的首饰?还不是杜柏承有能耐给的……”   众人窃窃私语中,都是对杜柏承财力的羡慕与追捧。   本来还犹豫要不要把自己的孩子配给一个赘婿当妾的五姨娘,立马下定了决心。   她想着杜柏承的出身虽然差了些,但好在杜柏承自己有本事。如今不仅是堂堂的两淮总商很有地位,还仪表堂堂,方方面面也都很上得了台面。   只要杜柏承愿意将自己的孩子抬为平妻,像对待邬夜这般对待自己的孩子,并拿金银珠宝好好孝顺自己这个丈母娘。那把自己的孩子许给他,倒也不是不可以。   五姨娘不动声色地回头,瞧自家孩子看杜柏承都看傻了,暗骂一声没出息,用手肘撞他一下问:“如何?”   邬华红着脸垂头,少顷,又抬头快速的瞟了眼杜柏承英俊迷人的脸,绞着手指很是不自在地说:“全凭爹爹和姨娘做主……” 第265章 把夫君看紧   午宴过后,一大家子众星捧月地围着杜柏承喝茶聊天,兄弟姐妹们也都来给杜柏承这个两淮总商拜年打招呼。从老到幼,一个个全都亲的呦,好像亲戚关系有多好一样。   邬夜性情清冷孤傲,从小孤僻,何曾与这些七大姑八大姨,以及兄弟姐妹们如此热络过?   他可做不来那种面子活,高贵冷艳,神色淡淡与杜柏承隔桌而坐,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花枝招展的兄弟姐妹们,看谁都挺像小贱人。   而杜柏承向来体面,八面玲珑地应酬着。也不拘是谁,只要给他拜年,便大方地送谁礼物。   近亲的女儿、哥儿,不管年纪大小,只要还未正式出阁,都是头面首饰。嫡系为玉,庶出为金。男子同样,只要还未正式娶妻,都是文房四宝。嫡系为泸州墨业大家所制,庶出次之。   旁系则一律都是每人一颗硕大圆润的珍珠。不论嫡庶,也不管关系远近、年纪多大。只要是来和杜柏承拜年又没成家的,都有。   这可高兴坏了满屋子的大人小孩,也越发彰显出杜柏承的大方与财力雄厚。   因着已经知道了自家父亲想把自己许给杜柏承的意愿,邬华有些情怯地站在外围,偷偷打量着杜柏承俊美的面容,不是很好意思上前。   五姨娘看着杜柏承如流水般送出去的东西,实在眼热。她很怕好东西送完了,自家孩子吃亏。在邬华的后腰上推了一把道:“还不快去。”   却不妨用力过大,邬华又没防备,踩着衣摆哎呀一声,身子前扑,直接撞倒正在和杜柏承说话的一位小妹妹,自己也双膝软软地摔跪在了杜柏承的面前。两只雪白的柔荑,仓促下意识间,全都托在了杜柏承的大腿上。   “呀!”   “姐,姐夫-我,我……”   邬华双手向后一收,掌心顺着杜柏承的膝盖骨快速滑过。通红着一张与邬夜略有些神似的妩媚面庞,小鹿一样抬起一双张皇失措的明亮杏眸,小心翼翼地和杜柏承对视一眼后,又飞快地移了开去。   那眉目间的羞涩,邬夜看得分明。   他心里一动,用眼风去瞟邬逢春,果然就瞧自家父亲大人面带微笑,一副乐见其成的样子,很是不痛不痒地斥责着摔在地上的邬华等道:“还不快起来给你们姐夫赔个不是,冒冒失失的,像什么样子。”   邬夜手指微蜷,看那邬华起身朝着杜柏承柔柔一拜,抬手边将鬓边的发往耳后轻轻拨弄,边娇声道;“是华儿冒失冲撞了姐夫,还望姐夫原谅。”言谈举止间,仿若都带着小勾子。   邬夜凤眸微眯,将目光转到自家夫君身上。   杜柏承喝了酒,唇色潋滟,眼尾绯红,面如冠玉,还是一如既往的斯文笑脸,倒是看不出什么凡心乱动的异状。微笑着说:“没事,小孩子,就是要活泼好动,才好。再说都是一家人,哪那么多规矩。”   五姨娘一听杜柏承居然把邬华当成了小孩子,忙出列笑着说:“都十六岁该嫁人的年纪了,哪还算什么小孩子。”   但对于杜柏承来说,十六岁就是未成年,放在现代,应该还是上中学的年纪。想他那二世祖宝贝弟弟,二十多岁的时候,还天天闯祸,得让他时刻操心,料理后账呢。邬华才哪到哪啊。遂笑道:“十六岁也不大,只要没成家,就是得当小孩子一样宠着。”   这话若是由上了年纪的人来说,那是长辈对小辈的纵容与宠溺。   但杜柏承与邬华是同辈,且年纪轻轻,只比邬华大了三岁,再加上邬逢春有意将邬华许给杜柏承的心思在,邬华和五姨娘便不约而同地觉得,杜柏承的话有些暧昧了。   邬华嘴角含笑,红着脸低头。   五姨娘则有些乐不可支地说:“姑爷真会疼人……”   邬夜冷眼旁观着这一切,扭过头来,去看自家父亲大人。   邬逢春正满面含笑地看着邬华如他所愿顺利推进着与杜柏承之间的进展,猛地对上邬夜冰冷的视线,心虚之下,不自觉的移了下眼。等再移回来时,邬夜也不再看他,目光轻垂端着一碗茶,平静端庄地慢慢饮用着。   邬逢春有些担心他会发疯。   但邬夜很平静,在杜柏承没有将重明枕这桩祸事成功转嫁给邬傲风之前,他不能不平静。   尽管他心里恨不得杀人!但自家夫君此行所要达到的目的为重。至于他的感受与酸妒,都可以暂且放至一边。   而且他也答应过自家夫君,他会努力成为一个稳重、成熟的乖乖好夫郎。所以关键时刻,他一定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邬夜有点被自己的懂事与进步感动到,凤眸微眯,朝娇滴滴给杜柏承拜年的邬华,送了一个看死人似的狠毒眼神。   而邬华的眼里心里,此刻都是杜柏承这个俊美无比的未来夫君,哪里能注意到别的。他接过春雨递上来的一套赤金精致头面首饰,又朝着杜柏承柔柔一拜道:“谢谢姐夫——”   “不谢。”   邬华本来还想再多和杜柏承说几句话。但奈何给杜柏承拜年的兄弟姐妹实在太多,杜柏承的目光与注意力很快就放到了别的人身上,只能有些失落地拿着礼物退到一边。   五姨娘伸手道:“等会儿要玩骨牌,把礼物让丫鬟先带回去吧。”   “嗯。”   就是这一接的功夫,五姨娘掂量出来了,杜柏承送的这套头面首饰居然都是实心的,沉甸甸的特别有分量!比从前在织造府当官夫人的乌云珠,出手还要大方。   她的脸上当即笑开了花,将首饰交给自己的心腹,让其好生带回住所后,满含深意地朝着杜柏承的方向一瞟,又拍了拍邬华的手。   邬华轻轻颔首,站在人群外围继续悄悄打量着自己的未来夫君。借着整理发丝,偷偷嗅着那碰触过杜柏承的手指,隐约闻到一股淡雅的药香,混合着男子汉的特有气息。沁人心脾,又令人面红耳赤,真真好闻极了。   杜柏承还不知自己已经被貌美如花的小舅子给盯上了,好不容易发完礼物,这才让人把重明枕拿上来,对邬傲风说了自己拥有它的苦恼。   他道:“这东西实在遭贼,既是从江湖中来,我还是想让它回到江湖中去。不然卖给商场朋友,要是给人家惹来同样的麻烦就糟糕了。”   “可我和邬夜都对江湖上的事不甚了解,听闻大哥师从嵩山,江湖经验充足,应该也有不少江湖好友,不知能否拜托大哥帮忙,帮我把这麻烦东西再转手卖出去?”   有关莽君在古城遗迹埋有大量宝藏之事,是天下皆知的公开秘密。   但很少有人知道,那些宝藏和重明枕有关。   邬傲风就是那个极少数知道的人之一。   他听到了自己心脏怦怦剧烈跳动的声音,佯装无事地问杜柏承:“可以是可以,不知你想多少钱出?”   杜柏承问邬夜:“你多少钱拍来的?”   这个价格是透明的,只要邬傲风打听,便一定能打听得到。   所以邬夜这样道:“这重明枕乃稀世珍宝,别管我多少钱拍来的。如果要出手,少于一百万两我可不卖。”   一百万两?!   老天爷。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重明枕的珍贵,但谁出得起一百万两啊?心道邬夜真是想钱想疯了,这中看不中用的东西,白给他们才能要。   可邬傲风知道,比起那笔巨额财宝,一百万两还真算不得什么。   笑笑说:“这么高的价钱,怕是不好出手。”   杜柏承则道:“别听他的,一口价五万两,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东西我是一刻都不想多留了。”   “可是这也太低了吧?”五姨娘还没有成为杜柏承的丈母娘,对杜柏承的财产已经有了十足十的占有欲。   在场的明白人都知道,邬傲风作为中间商。若能只用五万两就收购了重明枕,倒手肯定是要大赚一笔的。   五姨娘自觉有必要提醒一下杜柏承这个未来女婿。毕竟卖得少了,杜柏承的资产少了,吃亏的可是自己的孩子。   她劝道:“虽然我是个妇道人家,但也听说过这重明枕的来头……卖不了一百万,三五十万也是能的,放一放,说不定真能碰上愿意出一百万的冤大头呢?何必急着出手?贼人再胆大,难道还能杀人不成?多派些家丁守着就是了……再怎么着,也不至于只卖五万……”   可这种场合,哪有她一个偏房说话的份?尤其还是帮着杜柏承这个外人的利益着想。   偏心儿子的邬逢春斥她道:“你是个什么身份!这里哪有你插嘴的份?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杜柏承佯装不知邬傲风能从中赚取到的差价,忙劝:“父亲别生气,五姨娘也是怕我吃了外人的亏。不过我只想尽快出手这麻烦,不想赚什么钱。毕竟江湖中人,家资大多不丰,要的太多,人家也出不起。而且不瞒父亲说,最近生意出了点问题,急需资金周转。所以拜托大哥了,出手越快越好。”   邬傲风正怕他反悔,立马承诺下来,并很有大哥的样子,当场就给了杜柏承一张五万两的存据,道:“这重明枕就当我买了,生意周转要紧,你先把这存据拿着,不够我们再一起想办法……”   祸患脱手成功,还白赚了几万两。   杜柏承拿着存据很是高兴地和邬傲风道谢:“多谢大哥帮忙!年后转运商预备还要再添加几个名额,大哥若有兴趣,写个申请单子上来,有我作保,应该不成问题。”   这可是真金白银,实打实的提携。   不提邬傲风本人和邬逢春这些邬家长辈们有多高兴。就连继母陈氏的笑容,都更真心了些。   主宾双方均得到了自己满意的利益,心情都很不错,气氛也异常的和乐,方方面面,都合了窗上的剪纸,以及窗外鞭炮声的过年热闹好景象。   按照撮合杜柏承与邬华的计划,邬傲风作为邬家小辈的领头人,提出用玩骨牌来消磨年夜饭前的这段悠闲时光,获得大家的一致同意。   邬夜拉住杜柏承的手:“到午休时间了,困不困?我带你去睡一会儿吧,晚上还得熬年呢。”   不等杜柏承说话,邬傲风便道:“大过年的,大家好不容易有闲空聚一聚,睡什么睡?先玩几把牌再说……”   想赢杜柏承好东西的兄弟姐妹们也不让杜柏承走。   杜柏承也说不困,想玩。   于是长辈们在内厅围茶聊天。   邬傲风带着一群小辈来到宽阔的外厅。先让丫鬟仆人将碍事的屏风摆设等都撤了,在地上铺满厚厚的地毯,并摆上火盆食桌。然后对参与游戏的大家说:“今日过年,也不拘什么规矩,十人一组,抽签决定……”   这样就把形影不离的杜柏承和邬夜顺利分了开来。   组好队的众人在厚厚的地毯上席地而坐。与杜柏承同组的邬华坐在了杜柏承的右边,邬傲风坐在杜柏承的上首相陪。   被分到别组的邬夜想找邬华换位置。但又很想知道杜柏承对邬华的态度。所以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了一个想玩却没位置的旁支小弟弟后,自己走到杜柏承的身后,目光阴郁盯着他的后脑勺瞧。   杜柏承正侧着耳朵听邬华说牌局规则,忽觉脊背一冷,头上罩了好大一团乌云。顺着那感觉往后一瞧,果然看到了自家冷气嗖嗖直冒的夫郎。   “邬夜?”   杜柏承愣了下问他:“你站这儿干嘛?”   邬夜瞟了眼神色有些不安的邬华,俯下身用双手亲昵的撑住杜柏承的肩膀,优雅端庄的跪坐在他身后说:“怕你不会玩,过来教教你。”   杜柏承:“小瞧谁呢?我都听明白了,你去玩你的,不用管我。”   邬傲风也道:“就是,玩牌而已,有什么难的。再笨的人,玩上一把什么规矩都懂了,更何况是柏承。夜哥儿你玩你的去,他不会有我教呢……”   但不管他们说什么,怎么说,邬夜就是不动。   同组不知内情的其他人都是调笑的态度:“哥好黏姐夫,真是一时一刻都离不了。邬华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和哥换换?让哥和姐夫挨着。”   “奥……”邬华嘴上应着,身体却不动。   磨蹭间,跪坐在中间的两名婢女已经开始发牌。有了邬夜的杜柏承不再需要邬华来教。有邬夜霸占在杜柏承身边,邬华也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像这样不分尊卑、男女能同席的机会实在太少,错过今天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邬傲风叫来贴身丫鬟低低说了句什么。不一会儿,管家就来叫邬夜,说是邬逢春有事唤他。   邬夜正低头给杜柏承剥着瓜子,每次杜柏承回头,正好能积攒一小撮喂他,让自家夫君一次吃个够。   他头也不抬地说:“告诉父亲,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若他觉得这个年过得太顺了,晚上不想有桌子吃饭,我就过去。”   听到动静的杜柏承回过头来,看着离开的管家问:“怎么了?”   邬夜摇头,把手里的瓜子仁喂到他嘴边:“没事,就问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哦——”杜柏承就着邬夜的手,将他掌心里的瓜子仁一口吞了,摇摇头说不吃了,“喂我口水。”   “等下。”邬夜拿起湿毛巾将手细细擦干净,端起茶盏举到面前,先用唇边碰碰,试着温度正好后,这才喂到杜柏承嘴边,温言提醒道:“慢点喝,小心呛着……”   那温柔体贴的样子,在场的哪个兄弟姐妹见过?差点没把看到这一幕的大家闪瞎。一个个瞪着眼睛,张着嘴巴,也顾不得玩牌了,光看邬夜拿着一条雪帕,给杜柏承轻轻柔柔地擦嘴巴了。   “我天,这还是夜哥儿吗?”   “哥他原来这么温柔的吗?我记得他好像都没对我笑过……”   “真是见了鬼了……”   邬华也看呆了。   他心道邬夜不是个假小子?不是从未学过工德仪容?不是从不知三从四德为何物?不是性格强势冷漠,与杜柏承的关系水火不容吗?   可为何那温柔体贴的样子,比最有妇德的嬷嬷所教的,都有模有样,有德行呢?   邬华本来还有点担心邬夜性格霸道强势,不会同意杜柏承纳妾。此刻看邬夜一副温柔贤惠的样子,便想着若是杜柏承认可了自己,对杜柏承百依百顺的邬夜,应该也不会拒绝自己进门……   他这边正想得出神。   那边杜柏承嫌弃回头麻烦,扭得脖子难受。   邬华扫了邬夜一眼,大着胆子说:“姐夫,我教你吧。”   邬夜默不作声,眯着一双清冷漂亮的凤眸,在袖中攥紧拳头,等着看杜柏承的反应。   想着若他同意,那自己就——   “不用,让你哥教就行。”   杜柏承说着,朝邬夜拍拍自己身前的位置,拉着他的手道:“过来,坐我怀里来。” 第266章 当众秀恩爱   邬夜愣愣地看着杜柏承。   杜柏承一边把他往怀里扯,一边说:“真夫妻,又是在自家,怕什么。”   他以为邬夜是羞耻心作祟,不好意思当着家人们的面和他亲近。   但其实邬夜已经高兴得懵了!   杜柏承根本不会知道,此刻的邬夜到底有多么多么的渴望当着众人的面,狠狠宣布自己对他的占有权,心里那真是连恨不得立刻就能怀个崽崽的疯狂想法都有了!   等过了那股懵劲。   邬夜立马化被动为主动,红着耳朵,喜滋滋地盘着腿腿,在自家夫君的怀里挪着身子乖乖坐好,并放松肩膀,甜甜蜜蜜的,将后背靠在了自家夫君的胸膛上。   如此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这这这!   这真的是夫妻关系不好吗?   邬华迷茫了。   邬傲风也大惑不解了。   包括邬逢春在内的所有人都看傻眼了。   说句难听的。   就算男人在外头组局,拉着花钱做来的窑ꔷ姐相陪,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做这么亲密的动作啊。   关键是清冷孤傲如天山雪莲般不可攀折的邬夜,他居然同意了!   啊啊啊?   这合理吗?这合理吗?   而比这更加诡异的是,这件如此失礼的事情由杜柏承做出来,居然不会给人一点放浪不羁的不适感。反而让人打心里觉得,他和邬夜的夫妻感情真好,他对邬夜这个夫郎,好生宠溺。   而之所以会产生这种诡异的感觉。   是因为杜柏承长得太过俊美,身上气质太过矜贵脱俗。所以无论他做什么,都让人觉得顺眼,并充满了正义的美感?   还是因为杜柏承是堂堂的江南两淮总商,又和邬夜是正儿八经的两口子,所以让人觉得正确且理所当然?   目睹这一幕的大家完全想不明白,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受到了非常强烈的巨大冲击。   杜柏承还犹自不觉。等邬夜在他怀里坐好后,便将手里的牌交给邬夜。自己舒舒服服地将下巴搭放在邬夜的肩膀上,一手环着邬夜的腰和他轻轻说着什么,一手帮着邬夜整牌。等再抬头时,就发现满场寂静,大家都在盯着他俩人看。   “怎么了?”   完全不认为在大庭广众之下,和自家夫郎产生如此亲密行为,有什么不妥的杜柏承笑着问。   “姐夫和哥的感情好好啊。”   “看着好恩爱……”   “要不要哥哥我帮你们把床搬来?”   一片笑闹调侃中。   邬夜乖乖依偎在自家夫君的怀里,用手中骨牌遮挡住自己红透了的脸。偏头朝愣愣看着自己的邬华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十分不屑且嘲讽的笑。   虽然他什么都没有说,也什么都没有做,但这比不说不做还具有羞辱性。   邬华到底年纪小,又是千娇百宠长大的,受不了邬夜这暗戳戳的阴阳怪气,也觉得面上难堪,将就着玩完本局,便撂牌说不想玩了。   邬傲风连忙劝阻:“那少一个人怎么办?”   邬夜立马从杜柏承怀里爬出来,坐在邬华的位置上道:“没关系,正好我补上。”   邬华本以为自己对于杜柏承来说,有些许的特别与吸引力,以为他也会阻拦一下自己,不想杜柏承连一眼都没有看他,只对邬夜笑着说:“邬东家高抬贵手啊。”   邬夜则很是亲昵地用手拍拍杜柏承的膝盖道:“放心,赢了都是你的。”   杜柏承:“那要输了呢?”   邬夜又轻轻地拍了他的膝盖一下:“我才不会输呢。”   杜柏承笑着说他真自信,扭过头来——   邬华以为他要挽留自己。   不想杜柏承只是从食桌上取了一个红橘在手里,便又转了回去。   邬夜伸手道:“拿来,我给你剥。”   杜柏承:“不用。”   邬夜坚持:“拿来,回头弄一手汁水,不好洗。”   大家这半天,都已经是特别服气的样子。   “不是吧哥,姐夫吃个橘子也得你来剥?”   “夜哥儿,你你你,你别吓我们行不行?”   邬夜面颊微红,任由兄弟姐妹们调侃,也不说话。十根水葱般的漂亮手指熟练翻飞,不一会儿就把皮肉紧紧贴合在一起的红橘剥了开来,又莲花一样,把紧紧团在一起的橘子肉一瓣瓣分开。   他自己先尝了一瓣,确认是甜的后,这才又拿了一瓣喂杜柏承。手掌还非常自然地支在杜柏承的嘴下,等着接他吐出来的橘子核。   杜柏承也是习以为常的样子。一看便知,是享受惯了的。   众人很是不可思议地问:“姐夫,哥平时都是这么照顾你的吗?”   杜柏承鼓着腮帮子,笑而不语地去接邬夜手中剥好的橘子。真没办法告诉他们,平时没外人的时候,邬夜比这过分多了,连喝口茶,都恨不得嘴对嘴地喂给他。   一片欢声笑语里,没人留意邬华是什么时候走的。   五姨娘看他离场,忙追到没人的角落问:“机会难得,你怎么回事?怎么玩得好好的,突然出来了?”   邬华自觉受了很大的委屈,眼睛红红地说:“人家都不理我,我还厚着脸皮留在那里干什么?难堪死了。”   五姨娘:“哎呀你这傻孩子!都怪我把你惯的,真是一点委屈都不能受。你也不想想,你们才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啊?人家就得把你装在眼里?放在心上?就是因为不熟悉,所以才制造机会让你们熟的嘛,你怎么不懂得好好把握呢?”   邬华:“姨娘你又不是没有看见,他和我哥——”   五姨娘:“看见了,我看见了,但那又怎么样?你父亲和你母亲还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呢,感情不比他们来得深?但不照样有你哥的娘?有你哥?有我?有你?还有其他几房姨娘和兄弟姐妹?耽误着你父亲一丁半点了吗?”   五姨娘轻叹一声道:“姨娘是过来人,实话告诉你,男人都是朝三暮四、喜新厌旧的花心大萝卜,他们的感情,是绝对不能当真的。你千万不能看那杜柏承长得好,就春心萌动对他动心,你也不要总是盯着他的脸瞧,你要往他腰上的钱袋子看啊。若他不是堂堂的江南两淮总商,有那么厉害的赚钱本事,又是在皇帝面前挂了名的,我疯了吗?把你这块心头肉许给他那样的出身去当妾?别说妾,就是给他当正牌的夫郎我都不愿意!”   五姨娘拉着邬华的手柔声安抚道:“好孩子,你父亲已经许诺我,虽然你是当妾,但也是贵妾,一应嫁妆,都按正儿八经的出嫁办。只是委屈你不能穿正红,也不能走正门。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们要把眼光放长远些。只要你肚子争气,能先你哥生下个一儿半女,抬为平妻不是问题……而且……”   五姨娘左右看看,凑近用更低的声音和邬华说:“你现在的母亲,当年也只是个妾而已。但你瞧人家,现在不仅是当家的主母,儿子还是少东家,多风光,多体面啊,对不对?所以事在人为,只要你努力,争气,不管是你哥主君的位置,还是他身上的那套价值连城的翡翠福禄寿,将来都是你的,包括杜柏承将来的继承人和他挣下的所有家业,未来也都得是你的!这些才是你的前程,才是最重要的,你能明白吗?”   经过五姨娘这么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说与开导,邬华重又鼓起勇气靠近杜柏承。但因为他已经把杜柏承认作是自己未来的夫君。所以看他和邬夜举止亲密,心里还是会酸酸的,很不舒服。   牌局结束便是年夜饭。   杜柏承虽是第一次玩,但因为上首有邬傲风放水,下首有邬夜把关,所以赢得的战利品颇丰。   想赢杜柏承宝贝却没能如愿的一群小辈们用开玩笑的方式,企图和杜柏承耍赖讨饶:“姐夫家大业大的,怎么可能稀罕我们这三瓜两枣,是吧姐夫?”   杜柏承一点就通,很上道的说:“玩玩而已,东西都在你哥那呢,”他很大方地指指邬夜说:“找他拿去。”   玩不起的小东西们:“……”   算了吧,算了吧。   大过年的,他们可不想挨骂找抽。   年夜饭是正席,这无论找什么理由,都不可能再把邬华一个庶子,和杜柏承这位坐在邬逢春下首的贵婿,排到一块去。   但没关系,办法总比困难多。   主母陈氏提出让能歌善舞的小辈们表演节目,热闹热闹。   邬逢春和大家都说好啊。   邬夜冷眼看着他们一唱一和,精神和注意力全放在杜柏承的身上。   毕竟自家夫君的魅力太大,狂蜂浪蝶又太多,比起全方位防御的困难,根据杜柏承的态度进行针对性的反击与防备,要简单有效得多。   邬华很快上场,表演的节目是霓裳羽衣舞。   这是他最擅长的,同样也是邬夜最不擅长的。   杜柏承单手托腮,另一只手在桌上随着舞曲有节奏地打着节拍,面带微笑,神情专注的样子,好像已经看得入迷了。   邬夜身子后仰靠在背椅上。   杜柏承认真看邬华跳舞的时候,邬夜微微歪头,认真看着杜柏承。   看他的神情,看他的眼色,看他嘴角勾起的弧度,看他敲击在桌面上的手,看他包括发丝飘动在内的一切能够用肉眼所能观察到的细节。然后胡思乱想,根据这些主观得到的证据,去一点点推测,杜柏承对邬华的态度,想法,好感值等令自己在意的所有可能性。   邬夜紧握在掌心的指甲,在细嫩的皮肉上掐出浅浅的血痕。   他很想打断杜柏承,亲吻着他的唇,告诉他自己吃醋了,难受了,不准他再看了。   也很想问问杜柏承,邬华跳的舞好看吗?是不是比自己跳得好看?若把邬华娶回家,给他跳一辈子舞,他会不会很高兴?   但邬夜又有些不敢。   怕杜柏承本来没那个意思,自己多此一举,引导他真的有了那种想法,岂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也怕杜柏承若真有此意,自己又该如何作答?   邬夜目光移动,看着自家父亲的那些姨娘,还有那许多的兄弟姐妹,不敢想将来杜柏承若也像父亲这样子孙满堂,娇妻美妾在怀,自己是否能像继母陈氏那样,得体端庄的笑出来?   他只要一想到自家夫君那双流连抚摸过自己身体的手,也会在其他人的身上奏出美妙乐章,未来会有数不清的人为自家夫君生儿育女,他的心,就跟被刀子挖了一样,痛的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舞曲迎来尾声。   杜柏承鼓掌喝彩:“好好好!跳得真不错!”   “嘶——”邬夜捂着疼痛难抑的心口,低低地喘了口气。借着以袖挡面假装喝酒的空档,颤手塞了一颗安心丸到嘴里。   他正努力抑制着喉头涌上来的血腥,跳完舞的邬华没控制好力道,将本要献给邬逢春的酒樽,对准了杜柏承。   不知情的兄弟姐妹们以为他是失误,齐齐笑闹起来。   “咱们家的舞蹈天才居然也会有这样的失误,以后我再跳不好,你们可不能笑我。”   “人家华哥儿是失误,你那是常态,能有可比性吗?”   “哎呀哥哥你讨厌!你偏心!”   邬华身着漂亮舞衣,额上香汗淋漓,面色羞红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一副可怜柔弱惹人疼的样子。   邬逢春笑着解围说:“华儿孝顺,知道为父喝得多了,就给你姐夫吧。”   然后邬华便乖乖点点头,走到杜柏承面前朝他柔美端庄轻轻一拜,将手中酒樽隔着桌子递过来,吐气如兰,微微喘息着说:“姐夫-请——”   邬夜抿紧唇线,看杜柏承面带微笑接过了那杯酒,一点都没犹豫的,便衔住杯沿,微微仰头喝了口。   那一瞬间,邬夜只觉五脏六腑轰的涌上来一股气,夹杂着熊熊燃烧的酸涩与妒意,烧得他眼眶发热,鼻梁发酸,心里头满满的都是杀意!   就在他再也按不住喉咙里的痒意,即将喷血而出之时——   杜柏承对邬华笑着说:“姐夫也喝得有些多了,剩下的就让你哥代劳吧。”说着把酒樽递到了邬夜的嘴边。   邬夜:“——”   他当即心平了,气顺了,含住杜柏承唇齿碰过的杯沿,就着杜柏承的手,将剩余的酒,混着喉头的血腥一口饮了。   邬华见状,笑容当即僵在脸上。但因为有先前五姨娘的开导,他也不气馁,打算在接下来的环节,再接再厉,争取给杜柏承多留一些好印象。   却不想吃完年夜饭,杜柏承就和邬逢春告辞要走了。   众人连忙挽留。   杜柏承笑说:“改日再聚吧,还得回去接神呢……”   邬华忍不住道:“离接神还有好几个时辰呢,姐夫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再多玩一会儿嘛。”   “是啊,是啊,再多玩一会儿,还有烟花没放呢……”   一群人叽叽喳喳,围着杜柏承不让他走。   邬夜烦得要命,真想一刀把他们全砍了,抱着自家夫君夺门而出,再也不回来。   可他虽然霸道强势,但那都是对外人和与杜柏承在私底下。   台面上往来,邬夜一直都很尊敬、爱护杜柏承,从来不会逾越夫郎的本分去插话,或是做什么不给杜柏承面子的事。就连站位,都是永远落后杜柏承半步。   所以虽然急躁得要命,但邬夜也只能气哼哼地憋着。   好在杜柏承是个说一不二、主意坚定的人。他说走就走,谁也拦不住。   邬逢春一直把杜柏承送出中门外,安顿道:“正月没事,有空就回来。”   杜柏承点头应下,拦住他道:“夜里凉,父亲又喝多了酒,不必再送……”   道别完要走时,忽发现邬夜不在。正要派人去寻,邬夜拿着个食盒从中门出来,和杜柏承晃晃说:“母亲给装的糕点,差点忘了带。”   邬夜边说,还边冲邬逢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邬逢春眼皮一跳,等送夫夫俩离开回到内门,远远就瞧湖边围了一大圈人,还有五姨娘超大声地哭叫。   他忙走过去,发现邬华满身是水地倒在五姨娘怀里,脸色发青,人都已经冻晕了。愣了下,忙蹲下身将孩子抱起来,一面叫着大夫,一面厉声问:“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掉湖里去?”   五姨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周围人也都说不知道。   等邬华醒了一问,这才知道是邬夜干的。   “呜呜呜——”   “他把我踹进湖里,还把我的头一下下地往水里按,他警告我说,呜!说……如果我敢觊觎-觊觎……他就把我的眼睛挖出来,再!再把我卖到窑子里去!”   “呜呜!父亲!我怕他!我不敢了!呜呜-您换别的兄弟姐妹去吧,我真的好害怕他呀!呜……” 第267章 马车里偷香   从过年一直到元宵节,都不会有宵禁。   街上人来人往,都穿着新衣裳,喜气洋洋一张乐和脸。作为江南最为繁华富有的首府重城,南州城里到处张灯结彩,鞭炮声不绝于耳。   杜柏承面色微醺,趴在车窗上,看着沿途热闹的过年景象,自言自语道:“这里的过年气氛好浓厚……”   这话听着别扭,好像他不是这里的人一样。   邬夜本来在盯着虚空,默默神游想着自己的心事。闻言回过神来,将目光放在杜柏承的身上。恰好有一束火红的灯光洒在杜柏承俊美迷人的脸上,在他轮廓优越的眉骨处,投射下一抹落寞的光。   恍惚间。   让邬夜觉得自己离他这么近,又那么的遥远。   他从旁靠过来。轻轻环抱住杜柏承的腰,和他一起趴在车窗沿上。问道:“怎么了,想家了吗?”   杜柏承漆黑明亮的双目中,满满的都是繁华世界里,花红柳绿的景。邬夜清冷漂亮的凤眸里,满满的都是比三千凡尘世界,还要美好吸引人的自家夫君。   等不到回答。   邬夜又凑近一点,低头在杜柏承的肩头用力亲了一口说:“明天初一,我们回村把娘和哥嫂他们接过来住几天,等热闹完十五再送他们回去。今年我们出去玩,回来得有些晚了。等明年的时候,我们回村和娘他们一起过,好不好?”   杜柏承不说话,也没法说,此生此世,痛失所有亲朋好友的他,永远都不可能再和亲爱的家人们,一起守岁过年了。   他觉得有点孤单,鼻子也酸酸的难受,伸手想去抓窗外自由自在潇洒肆意的风。一只纤细却很有力量的皙白手掌忽从旁伸出,温柔地扣住他的手心,沿着他的腕骨,蛇一样纠缠而上。彼此十指交握,一寸寸扣紧间,一个柔软而温热的吻,落在了杜柏承的耳垂上。   “乖,你身体才有了起色,又喝了酒,吹一会儿就行了,要不然着凉,容易中酒风。”邬夜说着,伸手想去关窗。   杜柏承忽然枕着胳膊扭过头来,和他说:“亲一个。”   邬夜一愣。   随即:“——”   他扭头看看窗外人来人往的长街,再回头看看枕着虎崽睡着了的华章,小声说:“先把窗户关上。”   杜柏承却摇摇头,并且声音如常:“就这么亲。”   “什,什么?”邬夜僵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他,似在怀疑他话里的真假。   杜柏承不给他任何思考的时间与拒绝的机会,扣着邬夜的手掌用力一拉,便将本就离得极近的人一把扯进怀里,发狠似的吻了上去。   “唔——”   突然被强吻了的邬夜浑身的毛发都炸了起来!   他没有发现自家夫君反常的小情绪,精神紧绷承受着杜柏承带着发泄力道的吻。   一面担心吵醒华章,一面又害怕被窗外路过的人看到。   明明害怕紧张得要命,一双眼珠子忙里忙外都不知道该警惕哪边才好。但就是舍不得推开好不容易主动一次的杜柏承,舍不得拒绝这个窒息甜蜜来之不易的吻。   路边噼里啪啦一阵惊天动地的鞭炮响。   被吵到的虎崽嗷呜一声。   华章翻了个身。   有行人认出马车:“快看!是总商大人的车架!好华丽!好气派!”   风声,人声,夹杂着硝烟的鞭炮声,不时从展开的下悬窗飘进来。   但溺毙在自家夫君亲吻中的邬夜已经彻底沦陷,什么都顾不得了。   他紧紧地搂着杜柏承的脖子,颤抖着睫毛热情回吻的样子,比杜柏承这个发起者,还要激烈热切。   强吻变成了合谋。   杜柏承咬着邬夜的舌头低低地笑。   邬夜面颊滚烫,声音都在发着抖:“会-嗯-不会被看到?”   杜柏承不说话,手指熟练地挑开邬夜的衣襟往里摸。   邬夜连忙扭着身子阻止:“会被看到!”   “不会。”杜柏承说着,无比强势地径直摸了进去。   “嗯——”邬夜连忙咬住下唇,偏头去看窗外。   下悬窗的窗扇下部向外推出,形成约小臂长宽的通风缝隙,隐秘性极高。   从他的位置看去,只能看到窗外行人的脚,且因为车速很快,所有的景象都是一闪而逝,完全不用担心路人会看到车厢里暗香浮动的无边春色。   邬夜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用力绷起的脚尖也软软搭放了下来。但在这样半公开的场合,和自家夫君不知羞耻的做着这样亲密的事,心里除了觉得好刺激,也怕杜柏承会把自己误会成是那种随随便便,不知检点,没有廉耻心的坏哥儿。   他迷蒙着眼睛,抱紧那颗埋首在自己胸口处,肆意妄为占着便宜的大脑袋,咬唇软着声音,努力为自己做着自白:“冤家-我,我可不是随便的哥儿,我,我是对你才这样的……”   杜柏承啃咬着他精致漂亮的锁骨闷声轻笑:“嗯,你就对我随便。”伸手到他的后腰,解开了细细的肚兜带子。   一阵夜风从窗外吹来。   邬夜红着脸,闭着眼睛埋在杜柏承的脖颈里,感觉前胸和肚皮都是一片哇凉,不用看,也知道被自家坏夫君,欺负的什么都没有了。   “最近增肥效果不错,好像又长胖了点。”杜柏承边用唇齿揩着油,边用双手一寸寸地检查着自己领土的肥沃程度。   邬夜窝在他的怀里乖乖任他施为,呼吸滚烫小声问:“是不是等我再胖些,就可以……”   杜柏承不解:“什么?”   邬夜软着羞红的拳头捶他:“少装傻。”   杜柏承用力吸一口他的弱点,另一边用食指和中指卡住,拇指指腹下压揉搓着问:“要是怀了孕,你会有奶水吗?”   邬夜面红耳赤,整个人红彤彤的,都快成了蒸熟的虾。   他真不敢相信杜柏承顶着那么一张清风明月般的俊美面庞,是怎么问出这么羞人无厘头的话的。   刚要张口嗔他,隔着矮桌睡在对面软榻上的华章,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朝天大叫一声道:“三叔别走!我错了!”   邬夜吓了一跳,忙拢着衣裳,将自己挂在杜柏承身上的肚兜往回捞。   杜柏承也惊了下,反应极快地合上窗户,又扯上窗帘,车厢里立马陷入一片黑暗。   他用后背挡着衣衫不整的邬夜,拿起手边的毯子给邬夜盖上,却还是不容许邬夜整理衣裳,继续放浪形骸的把邬夜搂在怀里占便宜,动作之间,居然比刚才还要流氓大胆。   邬夜十分不可思议地瞪着他,两只眼睛差点没脱眶!   一片黑暗里。   华章泪眼迷蒙喘着气,盯着黑乎乎的虚空缓了半天,这才从可怕的梦境中回过神来,探手胡乱抓着问:“三叔!三叔!你在哪儿啊?三叔!”   “这呢。”杜柏承抱着紧紧蜷缩在毯子里的邬夜,靠着车厢壁问:“怎么了,做噩梦了?”   “呜!三叔!我梦到你不要我了-呜呜呜!”华章哭叫一声,扑过来要和自家三叔要抱抱。   杜柏承用一只手推住他:“低点声,你婶子睡着了。”   刚要忍不住呻吟出声的邬夜连忙在毯子里偷悄悄捂住自己的嘴。心脏狂跳地想着,自家夫君什么人呐,怎么可以当着小孩子的面这样……这样……哎呀-真是坏死个人了。   车厢里落着厚而保暖的遮光帘,华章泪光闪烁什么都看不清,揉着眼睛发现自家三叔的怀里确实静静躺着个人,并没有自己的位置后,跪下身用力抱住杜柏承的一条大长腿,小兽一样用湿漉漉的小脸蛋,无比依恋的轻轻蹭着自家三叔的膝盖骨,哑声抽泣道:“呜呜-三叔我乖,你别不要我——”   杜柏承用那只露在毯子外面的手,轻轻揉揉华章的小脑袋瓜,温言安抚道:“梦都是反的。放心,三叔不会不要你的。”   华章抬起一张惶恐难安,满是濡慕的精致小脸,小声问:“真的吗?三叔?你没有骗我吧?”   “三叔什么时候骗过你?”   “呜-三叔,章儿永远都不要离开你。”   被安抚好的华章也不走,坐在杜柏承脚边,紧紧抱着他的腿,将头枕在他的膝盖上,静静平复着被噩梦吓到的情绪。   这可苦了邬夜。   动不能动,叫不能叫,连气都不敢大出一下。   偏杜柏承还故意使坏,摸完上面,摸下面,掐完左面,拧右面。   邬夜被他折磨得那叫一个生不如死。真是又害怕,又刺激,还有一种异样的兴奋感。   他用眼神警告胡乱使坏的某人:杜柏承!你给我适可而止!   杜柏承朝他挑眉坏坏一笑,手指抠抠挖挖的,又要作势朝着那层膜往里摸。   “啊!”   邬夜这下什么也顾不得,当即大叫一声,推开杜柏承的坏手,猛地坐了起来。   华章吓了一跳,抬起头来问:“婶婶怎么了?”   邬夜裹着毯子大喘气,“我!我做了个噩梦!梦见你三叔不要我了!”   “扑——”杜柏承扑哧一笑。   华章不疑有他,两眼放光可算是找到知音了,忙趴在杜柏承的膝盖上,仰头和邬夜交流起自己噩梦里的情景来。   邬夜哪有心思听,在毯子里不停地和杜柏承不老实的手指头打着架。最后实在打不过,灵机一动,也用同样的方法,反手去制杜柏承的命脉。   尘柄被握。   杜柏承身体一僵。   被欺负了这么久的邬夜可算扬眉吐气,来劲了。   他手上用力,微微偏头给了自家夫君一个挑衅的眼神。   杜柏承唇角轻勾,踢踢华章道:“快到家了,你出去,让你婶子整理一下仪容。”   “哦——”   车门关合。   邬夜立马缩着肩膀裹紧身上的小毯毯,收回手,乖巧无比,非常识时务地说:“夫君-我错了——”   杜柏承扯掉他遮羞的毯子,晃晃他的下巴,坏坏一笑说:“不好意思啊,晚了。” 第268章 除夕赏春册   马车从侧门进入,一路行进内院,又在扶云殿外停了一刻多钟,那道被从内锁上的车门,这才缓缓打开。   华章在外等了半天,一看到自家三叔精神抖擞,满面从容地从马车上下来,立马奔上去问:“三叔!你和婶婶在车里干什么呢?为什么这么久才——唔!”   话未说完,便被张虎一把捂住嘴巴,笑嘻嘻地拖到一边道:“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打听。”   今日除夕,府里到处都是明晃晃、亮堂堂的。   邬夜面红耳赤躲在马车里,一面在心里骂着自家夫君好坏,一面再三检点过自己的仪容仪表,确定端庄得体没有任何不妥后,这才如大姑娘下花轿般,在杜柏承的三催四请下,羞羞答答,磨磨蹭蹭的,用袖子捂着嘴巴,从车厢里出来。   华章正是好奇心重的年纪,看到什么不理解的,都非要问个明白。   他瞧邬夜脚步虚浮,脸和脖子都烧得通红,忙关心问:“婶婶,你怎么了?生病了吗?为什么——唔!”   这次话没说完,直接被张虎扛走了。   等回到房中只剩下彼此,邬夜这才气势汹汹地开始和杜柏承算账。   但奈何他浑身的精力,都已经发泄在了自家夫君骨节分明的手上。某处难以言明的宝地,也被自家夫君的手指入侵过。两腿发软没扑出半米路,便一头栽进了自家夫君的怀里,再也出不来了。   “杜柏承你坏死了-你看你把我弄得这么狼狈,一点都不顾及我的体面,让下人们看到了,怎么想我嘛?”   邬夜边抱怨,边有气无力地轻轻捶打一下杜柏承的胸口。   他抬起一张宜喜宜嗔的绯色桃花面,点点自己撕裂的嘴角后,先伸出被摩擦成深红色火辣辣的舌头,再张大嘴巴,给杜柏承展示一下自己被捅秃噜皮的口腔内壁,和喉咙。   沙哑着嗓音,很是委屈巴巴地说:“瞧好了,这可都是你的杰作。”   杜柏承毫无愧疚之意,更无丝毫悔过之心。“啪啪啪!”打了邬夜几下屁股道:“行了行了,少矫情,说得好像你没爽似的。”   不妨邬夜又是一声大叫:“哎呀-疼!”   杜柏承又打了他一巴掌:“少装,又没用力。”   邬夜气的轻轻捶他:“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是里面啦——”   杜柏承愣了一下,接着又给了他屁股一巴掌,多少有些无语道:“不是吧邬东家,这么娇气呢?我连一个骨节都没伸进去,好不好?”   “可我就是疼!就是不舒服嘛——”   邬夜很是委屈道:“你下手没轻没重的,你自己又不是不知道?我,我又没,没有那什么过,怎么,承受得了嘛?说了多少次,让你不要那样,不要那样,你非要那样,一点都不管我的死活,也不想想,万一你不小心!那,那我怎么办啊?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哥儿,一辈子可就这一次,你不稀罕我就算了,还胡乱地糟蹋我,你!你根本就没有把我当人看!”   他越说越生气,越说越委屈。   红着眼睛捶打着杜柏承的胸膛说:“我!我恨死你了!”   杜柏承莫名觉得自家夫郎这又软又凶的样子特别可爱,被他的话逗的直乐:“哈哈哈——”   邬夜越发炸毛了:“你还笑!”   杜柏承「啪啪啪」又拍拍他的屁股,拥着他一面往更衣室走,一面笑问:“区区手指都承受不住,真要行夫妻之实,你不得死给我看?”   邬夜的心跳一下子加快起来,忙反驳说:“才,才不会……”   偷眼去瞧。   杜柏承打个哈欠没接这话,挽起袖子在洗脸盆中打湿了手,慢条斯理地拿起胰子抹了抹,开始认认真真地洗手。   这是拒绝再聊这个话题的表示。   邬夜心里有些失落,也有点难受,毕竟他们才亲热完没多久。杜柏承抽身如此之快,让邬夜觉得,自己只是他的一个泄ꔷ欲工具而已。   而且还不是真刀实枪的……   邬夜眼睛发热,鼻子发酸。   他好想哭,连同在家受到的委屈一起。   但他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努力忍住了。   因为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以及无数次摔的头破血流的经验来看。无论是撒娇还是闹情绪,都不可能会得到杜柏承的理解与怜惜,只会惹来他的厌烦与反感,从而把他推得越来越远。   邬夜不敢忘记自己的来时路,更无比珍惜如今所拥有的一切。他绝对不能,也不敢,犯老毛病惹杜柏承有丝毫不快。若前功尽弃,那他可真是哭都没地儿哭了。   虽然心里确实很委屈就是了。   窗外鞭炮雷鸣,屋内只闻唰唰的流水声。   夫夫俩各怀心事,洗着手谁也没再说话。   杜柏承洗了手,还想洗脸。   邬夜拦住他:“熬年不洗脸,坚持一晚,等明天再洗吧。”说完拿着毛巾来给他擦手。   杜柏承接过,说:“我自己来吧。”   邬夜心情不佳,也没坚持,嗯一声转身去刷牙。   冰凉的水流冲击着伤口,邬夜受虐般一次次感受着那疼痛,这样就有非常合适的理由红眼睛,掉眼泪了。   杜柏承注意到他吐出的带有血丝的水,啧一声问:“伤这么严重呢?”   邬夜抿唇:“你以为呢?”   杜柏承在情事上有多凶猛,他自己心里清楚。尤其邬夜又格外顺服宠溺他,过程中就算被他的暴虐伤害到,为了他的高兴与舒服,就算疼死也绝不会吭一声,更不会喊疼叫停。这就让杜柏承爽起来的时候,更加的肆无忌惮,暴虐加倍的后果,便是对于邬夜的伤害值,也越发的大。   杜柏承拿了药,一面给他抹,一面轻笑说:“我以为你受得住。”看到邬夜眼里含着的泪,又好心补充一句:“下次轻点。”   邬夜却摇摇头道:“不用,没有很疼,我也没那么娇,你怎么舒服怎么来,不用管我。”   好吧。   虽然很难过自家夫君把自己当成是泄ꔷ欲工具。但邬夜还是心甘情愿,想让杜柏承在自己的身上,获得杜柏承想要的任何快乐。   就算他不喜欢自己也没关系。   就算他真的只是把自己当成是泄ꔷ欲工具也无所谓。   只要杜柏承能开心,快乐,舒服,满意就好。   毕竟这也是自己能用除了爱、时间、金钱等留住他的又一有用法宝。   而且……   能与心爱的人产生亲密行为,邬夜也觉得很荣幸,很幸福,很开心,很满足。至于身心相合这种事,是强求不来的,也不能强求。否则便是自寻苦恼了。   而邬夜这种无底线的宠夫行为,也很好地取悦到了杜柏承。   他扣着自家夫郎的下巴晃晃,笑说:“邬东家如此纵容,也不怕把我给惯坏了。”   邬夜哼一声,抱住杜柏承的腰,踮起脚尖在他的下巴上轻轻咬一口道:“惯坏就惯坏,反正你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杜柏承一巴掌扇在他的屁股上:“惯得你,找抽是吧?”   邬夜嘶一声,低低纠正:“找操……”   杜柏承惊了:“你说什么?”   邬夜害羞,一头钻进他的臂弯里面不出来。   杜柏承「啪啪啪」的打他屁股。   邬夜扭着身子大叫:“哎呀-疼!”   杜柏承打得停不下来:“让你浪!还浪不浪了?”   “我才没呢。”   “那你刚才说什么?”   邬夜羞死了,推开他扭头就跑。被杜柏承一把扯住,推倒在床上。   夫夫俩嬉笑打闹半天。   杜柏承将邬夜压在身下问:“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浪?”   “呼——”邬夜红着脸,气喘吁吁道:“和你学的。”   杜柏承挑眉:“这么说,你学坏都是我带的了?”   邬夜点头:“那当然。”   杜柏承啧一声:“那你怎么不学好的?偏学坏的?”   邬夜下巴微抬,特理直气壮地说:“呼-杜东家读书万卷,难道没听说过——「学好千日不足,学歹一日有余」吗?”   杜柏承勾唇,忽放低声音小声问:“我这还有好多坏招,邬东家要不要学?”   邬夜心里痒痒,好奇是什么坏招?又放不下矜持,红着脸控制住脸上的笑,沉默不语,等着自家坏夫君主动告诉给自己听。   杜柏承不说,逼着他回答:“学不学?”   邬夜做出一副没有办法的样子:“学什么呀?”   杜柏承:“年前郝兄送了几册新出的春册来,还没来得及拆,要不要现在看?”   郝志远经营的泸州九桥书局,专画春册,主要供皇家教导皇子王孙成婚、妃嫔侍寝时用。其所售卖的春册,是市面上所售春册里,制作最为精良、画风最为露骨详细、故事最为刺激且具有实用价值的。   邬夜平日里勾引杜柏承的所有技巧,包括如何口ꔷ交和穿肚兜这些讨好夫君等小手段,都是从泸州九桥书局所出版的春册上学来的。   听杜柏承说郝志远送来了新出的春册,邬夜对性的好奇心与求知欲,立马全都被吊了起来。   但想看归想看,他才不要让自家夫君认为自己是那种喜欢看春册,不知检点的浪荡哥儿呢。   邬夜很是口不对心地道:“你看吧,我对那种东西没兴趣。”   杜柏承无情拆穿:“你怎么这么能装呢?之前一起看的时候,你不比我看得还起劲?怎么又突然不感兴趣了?”   邬夜立马急了:“谁!谁起劲了?那不都是你逼我的吗?我怎么就装了?你才装呢!”   “行行行,我装。你不看,我看。”   杜柏承翻身躺到一边,枕着叠在床里的长条锦被,让邬夜:“去,给我把郝兄送的那几本春册拿过来。”   “哪儿呢?”   “应该就在紫瑰盆里,你找找。”   邬夜很快便找到几本包着纸封的书,问杜柏承:“是这几本吗?”   杜柏承:“你打开看看啊。”   邬夜哼一声丢给他:“自己看去。”   杜柏承勾唇,说:“把你的剑借我用用。”   “干什么?”   “拆书封啊。”   “不过就是一层纸而已,用手撕就好了,何至于动刀?”   “可这是油纸,我怎么撕得动嘛。”   “杜柏承,你真是娇气死了。”   “所以要夫郎多疼疼我嘛。”   “哼。”   邬夜没办法,只能随手拿起一本,帮着把书封拆了。不想这本春册实在大胆,封面上就是一张超级无敌巨大的床。而且画的还是三个男人,和十个哥儿——   “啊!”   邬夜吓了一跳,是真的吓了一跳。   他没有装。   他还是头一次知道,这么多人也可以吗?   邬夜觉得自己纯洁的心灵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大叫一声,被火烧到了似,“啪!”扔到了地上。   杜柏承莫名其妙:“你干嘛?”   邬夜满面通红,羞的话都不会说了:“那!那上面!它!它!它简直伤风败俗!”   杜柏承扑哧一笑,起身去捡。   邬夜忙拉住他:“别看!小心被带坏!”   杜柏承拍拍他的手背安抚状:“没事,反正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拿起翻开一看,果然有点意思。   杜柏承一面津津有味地看,一面不停地点头称赞。   “哇-好刺激啊!”   “哇-这个姿势也太难了吧?”   “哇-不愧是郝兄送来的藏本,就是比自己买的好看……”   邬夜在一旁好奇死了,偏这次杜柏承没有逼他看,他也不好意思自己凑上去。而且看入迷的杜柏承完全忘了他这个夫郎的存在,就知道抱着春册傻乐,也不懂得有好东西一起分享分享,可讨厌了。   邬夜有点不满自家夫君的冷落,哼一声卸掉身上的首饰,凑过去躺在杜柏承的身旁道:“我睡会儿,接神的时候叫我。”   杜柏承瞟他一眼:“怎么了?爽完就犯困啊?”   邬夜咬牙捶他:“杜柏承!你再这么说话信不信我揍你啊!”   “不信。”杜柏承把手里的春册往过来支支:“看不看?”   “……”邬夜移眼。   还什么都没有看到呢。   杜柏承又把春册拿了回去:“哎呀不好意思,忘了你不爱看这东西。你睡吧,等接神的时候叫你。”   哼!   邬夜负气地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真的睡了过去。只是窗外鞭炮声不绝于耳,也没有睡太熟。   隐隐约约间,他感觉身上一重。   有獠牙咬住了他的喉咙。   有利爪撕开了他的衣服……   “嗯——”   邬夜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时,他那双白玉玲珑的膝盖骨,已经被弯曲折叠,柔韧性极好的碰到了肩膀。   “杜——”   “杜柏承?”   他愣愣地看着面前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美容颜,睡意朦胧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自助宵夜,已经渐入佳境的杜柏承一下下地重重喘着气,命令他道。   “别动!”   “并紧了!” 第269章 甜蜜与巴掌   “杜-杜柏承——”   “你——”   “嗯-你-你混蛋——”   邬夜觉得自家夫君真的是坏死了。   不和他分享刺激好看最新出版的春册就算了。还在他睡觉的时候搞偷袭。偷袭就偷袭吧,居然又是用那该死的腿缝!而且他把他剥得如此干净,他自己倒是衣冠楚楚,一点做坏事的样子都没有。   这个冤家,到底把自己当成了什么?   邬夜委屈得要命,很想质问质问杜柏承。但听着耳边那低沉好听的喘息,又舍不得打断自家夫君的享受。只能冷着脸,红着眼,抓着杜柏承的肩膀,努力并紧腿腿配合他。   时间也不知过去多久。   头顶锦绣繁复的华美床帐晃动了上百下后……   杜柏承呼吸不匀,抓着衣服胡乱擦了一把,毫不留恋地翻身躺到一边,沙哑着嗓音留下一句:“接神的时候叫我。”便背过身,压住春册,呼呼睡了过去。   当真是一点点的良心都没有!   “杜柏承!你给我起来!”   邬夜挣扎着爬起来,掰着杜柏承的肩膀本想和他好好理论一番。但是余韵刚过的杜柏承,睡颜是真好看啊。   只见他面容俊美,鬓发微乱地陷在绿色的锦被中。更衬得肤如琼玉,眉目如星。眼尾和唇瓣都红得要命,勾的人真想扑上去把他狠狠地亲死算了!   邬夜痴痴地看着他,视线从杜柏承发际线处的美人尖,沿着他光洁饱满的额头,一点点下滑至高挺如山的鼻梁,在他唇色润泽,轮廓优美的薄唇上停顿片刻后,最终落在了他性感静止的喉结上。   “咕嘟——”   邬夜睁大眼睛咽咽口水,一时也忘了自己想要干嘛。   他痴汉一样盯着自家夫君的绝美睡颜看了大半天,忍不住低头去亲那无比吸引自己的眉、眼、鼻、唇。直到被扰了好梦的杜柏承眉头轻蹙哼了声,邬夜这才意犹未尽舔舔嘴巴,克制地在杜柏承的喉结上轻轻一吻后,不舍得再扰他,扯了被子给杜柏承盖好,放下床帐来收拾自己身上的狼狈。   大概是习惯了。   虽然腿根嫩肉被磨的火辣辣的疼,但并没有像前两次那样破皮。只是骨头酸得厉害。   邬夜有点不理解。   明明出力的是杜柏承呀,为什么如此疲累的却是自己?   他背对杜柏承,有些羞耻的张开腿,给自己把药抹好。又红着脸,捏了捏自己的屁股。   虽然最近增肥效果明显,但对比原来的体格,确实还有些瘦。   “唉——”   邬夜也不知道杜柏承不愿与自己做真夫妻的原因,是真的嫌弃自己屁股瘦,还是因为别的。   他撩起被角,轻轻钻入到自家夫君的怀里,哼一声想着:等着吧,有你离不开我的时候。   时辰到了接完神,便是散福饮胙,合家守岁。   要真算起来,这个家其实只有杜柏承和邬夜两个人。   祭完神散福的时候,夫夫俩身前既没有父母兄弟,身后也没有一儿半女,着实冷清得很。   管家满怀期待地说:“等主君有了身孕,添几个小主子,家里逢年过节,就会热闹起来了。”   邬夜红着脸偷觑杜柏承。那冤家正拿着根香在点炮,和华章、张虎等玩得不亦乐乎,一点冷清的意思都没有,当然更不可能对管家说的那些传宗接代的话有什么反应。   隔着熊熊燃烧的旺火。   邬夜静静地看着和下人们混在一起,开心玩烟花爆竹的杜柏承,想起他从前说过不喜欢小孩的那些话。也不知道是真还是假?若是真的,那是单纯地不喜欢?还是只是不喜欢和自己生呢?   兀自神游间。   忽有狂风刮过,将上升到半空的炮仗吹的一歪,径直钻入到因为要迎五福财神而窗户大开的屋子内。听得「砰!啪」一声炮响,躲在屋内的虎崽发出「嗷」的一声惨叫。紧接着,冲天的火光,便顺着崭新洁白的窗纸,快速烧了起来。   “虎虎!”杜柏承扔掉手中香火,抬脚就朝火里冲。   邬夜忙呵:“杜柏承!”   “三叔!”华章一把抱住杜柏承:“危险!”   张虎边往里冲边道:“东家你别动!我去!”   管家大叫:“快来人!快救火!”   很快,张虎便提着被吓尿了的虎崽从旁的窗户飞身而出。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火也很快被扑灭。   管家顶着满脸黑灰,连连说着吉祥话:“恭喜主子,贺喜主君,除夕夜流星入门,往后家运定能顺风顺水顺财神,生意红红火火旺成一大片!”   一众救火的家丁丫鬟也都这么说。   夜色下大家都是被烟熏的黑黢黢的脸,辨不清谁是谁,就看一排排洁白的牙齿张张合合,在那动。   杜柏承没忍住,抱着抖若筛糠的虎崽扑哧一笑,问道:“没人受伤吧?”   大家纷纷摇头,咧着一嘴白牙说:“没有……”   杜柏承:“哈哈——”   众人不知道自家主子在笑什么,面面相觑看到彼此的脸后,也是忍俊不禁。   有了这个意外,自然不能再放烟火娱乐。管家加派人手四处巡逻以防火灾后,大家便四分五散各自离去不提。   没事可干的杜柏承打着哈欠想睡觉。   邬夜不让,说:“守岁呢,不能睡觉。”拉着他要去巫云小筑:“走,我给你跳舞去。”   杜柏承:“又是脱衣舞吗?”   邬夜脸红。   杜柏承推开他,踢鞋上床道:“哎呀-你快行行好饶了我吧,我已经被你榨干了,再也榨不出来了。”   邬夜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的话。跺脚道:“哎呀-杜柏承你说什么呢,人家说的是跳舞给你看,又不是让你干那档子事,你怎么尽往龌龊的地方想呢?”   杜柏承往床上一倒,闭上眼睛道:“别说话,让我睡会儿。”   “起来,”邬夜拉他道:“守岁不能睡觉!看我跳舞去!”   杜柏承啧一声,目光沿着他的腰线往下滑:“你不是这也疼?那也疼吗?”   “……”邬夜抿唇,有点羞答答地说:“你要想看,我也可以忍一忍。”   杜柏承:“谢谢啊,我不想看。”   “为什么啊?”   “今天都在你家看了那么多歌舞表演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那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的?不都是跳舞吗?”   “跳舞的人不一样啊!”   “那不也是舞吗?行了,你不要扰我,我要睡觉。”   邬夜急了:“看别的哥儿跳舞你倒是有精神得很,我身体不舒服求着给你跳你都不稀罕。要是把邬华找来给你跳,你就不困了是吧?”   杜柏承睁开眼睛朝他看过来。   “……”邬夜抿抿唇:“哼——”   杜柏承冷冷地给了他一眼,寻了个舒服的睡姿,闭上眼睛睡觉。   邬夜伸手去推,即将碰触到杜柏承的衣服时,又急急停下——按照以往经验,这一把推下去,杜柏承绝对得爆。不是反手赏他个大逼兜,就是会直接让他滚。   哼!   大过年的,自己身为全天下最最温柔贤惠的乖乖好夫郎,让他一次又何妨?反正来日方长,有他离不开自己的时候,到时再和他细细掰扯也不晚。   “哼!”   邬夜甩袖放下床帐,粗声粗气的捞过被子给杜柏承盖在身上,闹情绪哼哼着离他一米远,背对他把自己重重地放倒在床板上,咬牙切齿等了半天,也不见杜柏承伸手把自己搂到怀里去哄一哄,破罐子破摔,将那本春册拿过来,兴致勃勃的看。   “哇——”   果然好刺激!好大胆!好好看呀!   邬夜正脸蛋红红,大脑黄黄,眼睛一眨不眨看得入迷。忽有一颗毛茸茸的大脑袋凑过来,在他耳边轻吹了口气问:“你不是不看吗?”   “啊!”   邬夜吓了一跳,扭头瞧是杜柏承,哼一声推他:“你不是要睡觉吗?睡你的觉去。”   杜柏承呵呵一笑,将春册翻到某一页,点点上面的图道:“看见没?好好学着。”   那是一幅标题为「玄蛇缠树」的技巧图。要点在于承欢者要模仿蟒蛇绞杀,以脊椎波浪式运动……   邬夜脸色暴红,扭扭身子拒绝道:“谁要学这种下三烂的东西?你把我当什么了?我才不学呢。”   杜柏承拍拍他屁股,眼睛弯弯狐狸一样地说:“乖-学会了有助于夫妻和谐。”   邬夜:“——”   他的声音立马软下来,抿着嘴巴小声委屈道:“你又不真做,就算我学会了有什么用……”   本想委婉的套自家夫君一个具体的答复,不想杜柏承这个天杀的!居然说:“学到肚子里的知识怎么会没用呢?就算和我用不上,将来和你第二任夫君,也用得上啊。”   邬夜立马炸了,扑上来就和杜柏承干架道:“杜柏承你找死!都怪我把你惯得无法无天!什么话都敢说!你再胡说八道一个?看我不杀了你!”   杜柏承嘴欠完,又忙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大王快饶命。”   邬夜真是被他气得一点办法都没有。打不能打,骂也舍不得骂。咬牙切齿半天,一把撕开杜柏承的衣襟,在他落有绯色齿印的左肩上,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嘶——”杜柏承用力打了他屁股一巴掌,眉头轻蹙道:“轻点,你是狗吗?这么爱咬人。”   邬夜舔舔自己留下的整齐牙印,心里戾气稍退。哼一声警告他道:“记住以后不要乱说话,要不然我咬死你!”   杜柏承不当回事:“哎哟-我好怕哦——”   邬夜冷笑一声握住他,不轻不重捏着说:“再有下次,我咬这儿。”   “啪啪啪——”杜柏承打他屁股:“不是吧邬东家,这么狠呢?万一咬坏了,谁还给你幸福啊?”   邬夜捶他:“你少说这些不着调的,有本事,就真刀真枪地来啊,成日里光说嘴,谁怕你?”   杜柏承被他逗得直乐:“这么欲求不满呢?”   “杜柏承你不要给我嬉皮笑脸的!”   邬夜认真看着他的眼睛问:“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等我的屁股长胖了,你就真的和我做?”   杜柏承挑眉:“做什么?”   邬夜红着脸,不再给他丝毫逃避的机会。抛却羞耻,鼓起勇气道:“做ꔷ爱!”   “哈哈哈——”杜柏承扶额大笑:“你现在怎么这么——”   “不要脸是吧?我就不要脸了!”   邬夜不止脸红,眼睛也隐隐有些红了,梗着脖子,倔强到底:“不管你怎么想我都认了,我就想要你一句实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是真嫌我瘦,想养胖了再吃?还是有别的什么顾忌?你能不能如实告诉我?我这么胡乱猜来猜去,根本摸不透你的想法好不好?再这样下去,我觉得我都要变成神经病了!你告诉我,你对我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呢?我想知道。”   “……”杜柏承手掌轻抬,接住他顺着下巴静静滑落下来的泪,想想说:“我们顺其自然,好吗?”   邬夜吸吸鼻子,轻轻蹭着他干燥温凉的掌心问:“求你回答得具体一点,不要这么模棱两可的,行吗?我,我心里真的好难受。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好不好?”   杜柏承唇角轻勾:“我说过了,不要妄图用身体绑住我,只要我不愿意。就算你怀孕,有了孩子,我们照样可以分开。之所以不与你发生关系,不是怕你会缠上我,只是我觉得还不到时候。你要问具体那个时候在哪里?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毕竟人的想法瞬息万变。我现在不碰你,是觉得你太瘦了,吃起来干巴巴的没滋味,所以让你长胖些再说。可你若真长胖了,我也许又会觉得你其他方面也不如我的意,还是不想和你做。明白吗?”   邬夜看着他的眼睛,哑着嗓子哽咽道:“可是杜柏承,你对我也是有欲望的,不是吗?”   杜柏承:“你可能不太了解男人。大部分的女人和哥儿,是只对他们爱的人,才能心甘情愿敞开身体。但对于男人来说,只要身材姿容上乘,就算不动心,也会动情。你的身材和容貌都是一等一的,而我也是个正常的男人。你情我愿的抚ꔷ慰对于我来讲,并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但若再进一步,很明显就会突破「你情我愿」。你嘴上说着不需要我负责,但其实心里想的,是从一而终吧?而我却完全没有那样的想法。对于我来说,就算上床有了孩子,该分还是得分。所以我们没办法更进一步。毕竟我虽然不怕你的纠缠,但你若真纠缠起来,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邬夜有点懵:“所以你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你对我的所有冲动,都是基于一个男人的本能反应?意思是只要身材好,脸蛋漂亮,不管是谁,你都会和他做与我做的那些事?如果我不会产生麻烦,你也不介意和我来真的,是这个意思吗?”   杜柏承诚实点头:“差不多。”   邬夜一拳砸在他的耳边,赤红着眼睛厉声骂他道:“杜柏承你混蛋!你混账!你就是个无耻该死的王八蛋!”   杜柏承看着他噼里啪啦滚落下的眼泪,轻笑着说:“你看你,非要刨根问底的是你,实话实说接受不了的也是你。邬夜,我就是这样的人,也永远都不会变。如果你觉得我对待感情的方式有问题,建议你及时止损。否则就按着我的步调来,不要这么歇斯底里的。好吗?”   邬夜被他气得浑身发抖,恨声道:“我为你付出那么多!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冷漠无情?丝毫不懂的——”   杜柏承冷声打断他:“我不稀罕。你也可以不付出,没人求着你。而且我希望你知道,能给你一个付出的机会,已经是给了你天大的脸面。你除了对我感恩戴德,没有任何理由用这种恶劣的态度来对待我。否则就真的是得寸进尺了。”   “杜柏承你没良心!你——”   “啪!”   杜柏承甩手给了邬夜一个十分响亮的耳光,温言对他说:“听不懂人话,就请你滚。好吗?” 第270章 逼赘的苦果   这个年过得太过顺遂,大家都有点不习惯。等初一看到眼睛红红的邬夜,和面色不虞的杜柏承,大家这悬着的心啊,可算是死了。   张虎:“我就说嘛,逢年过节怎么可能不干仗呢?那多不符合常理啊。”   管家:“不应该啊,我都提前上香拜神了,怎么还会闹家务呢?”   阿信:“得亏伯伯你提前烧了高香,要不然闹的肯定比现在还凶……”   正说着,春雨走过来道:“张二哥,主子有事吩咐,让你进去。”   “唉-来了。”张虎应一声。进屋瞧杜柏承独自坐在小花厅吃饺子,邬夜背着身在指挥几个丫鬟打包东西。气氛安静沉闷的,让人有些喘不过来气。   他摸摸鼻子问:“东家,春雨说你找我有事?”   “嗯。”杜柏承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水漱了口,用帕子擦着嘴巴问:“吃了没?”   张虎摇头:“昨儿吃了一天,胃里到现在还饱着呢,不饿。”   杜柏承颔首,把他叫到身边小声吩咐道:“你去街上一趟,把重明枕在邬傲风手上的消息传出去……”   张虎点头。看邬夜端着个小宝箱从身边过,双目通红失焦,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眼珠子一转,故意借着转身,用手中长棍去绊邬夜的脚。   “啊!”   眼看邬夜要摔。   杜柏承忙展开长臂捞住邬夜的腰,将人一把拥入怀里道:“小心。”   张虎也接住了邬夜脱手而出的箱子,连声道歉说:“哎呀主君对不起!对不起!没摔着吧?”   邬夜低头看着杜柏承护在自己腰上的手,又想起他毫不留情打在自己脸上的那一个耳光。摇摇头没说话,害怕一开口就是哭腔。   等张虎深藏一切功与名,在管家等一众人的默默鼓掌中离开后。   邬夜也从杜柏承的怀里退出来,回到内室躺在了床上。   虽然夫夫俩的关系还是有些紧张,但瞧杜柏承对邬夜的态度也不是全然冷淡,明霜等人的心里,全都微微松了口气。   收拾好回村要带的节礼,邬夜却迟迟不出来。   明霜进去看。   邬夜背身躺在床上,哑声道:“就说我身体不舒服,让他自己回去好了……”   明霜不知他受的委屈,以为只是一些简单的口舌之争。劝道:“主子,大年初一,哪有让姑爷一个人回去的道理?会让婆婆不喜,让别人说闲话的。”   邬夜泄出一丝泣音,“反正他也不在乎,我也没什么好怕的……”   明霜劝不动,也不敢把邬夜的话,如实告诉给杜柏承。否则依杜柏承的性子,不仅不会来哄邬夜,还真的可能会丢下邬夜,自己回村去。那样局面可就更僵了。   她找到春雨,拜托道:“好妹妹,几个姐妹里,姑爷最看重的就是你。你可得想个法子,好好劝劝姑爷。”   春雨也是满面愁容,“好姐姐,你在主子身边待的久,应该比我更了解主子的脾气,最是说一不二的强硬,我一个婢女说的话,哪会有什么分量?”   二人正悄声商量着,忽瞧张虎风风火火的从内门跑进来。想着他最是机灵,鬼主意多。忙迎上去想寻个破冰的章程。   不料张虎拍着大腿道:“墙角都要被挖倒了,还回锤子的村!”   明霜和春雨不解其意,对视一眼问:“什么挖墙脚?是出了什么事吗?”   张虎:“那个锦子规来找赵叔了!他丫一的,用的是苦肉计,当众跪在赵叔家门口,非逼着赵叔见他,否则就不起来!”   “啊?”明霜忙问:“那赵叔见他了吗?”   张虎:“见了啊!都请进院子去了,过了好久都不见出来。要不然我这么急呢!”   春雨:“快快快!快去告诉主子!”   “那你们两个,倒是先让开啊。”   “哦哦哦——”   张虎等都急的不行。   杜柏承倒是淡定的很。   他站在窗前,拨弄着一盆开得正好的兰花,心平气和道:“是我的抢不走,不是我的留不住。能做的,我都做了。剩下的,就看赵叔自己的选择吧。”   张虎担心:“那要是赵叔顾念旧情,真的吃回头草呢?”   杜柏承回身一笑:“初八宁有名就回来了,放他在外历练了这么久,相信大掌柜的位置,他也担得起。”   邬夜躲在屏风后听到这话,一时也顾不得还在和杜柏承闹不和。忙出声道:“宁有名要做了大掌柜,北方市场谁来开扩?依我看,今日初一,正好借着送礼的明目,把那《狗骨》给赵富贵送了去。一来提醒他从前受到的屈辱,二来也彰显出你对他的恩惠。但凡他有自尊有良心,就不会干出吃回头草那种愚蠢事。”   杜柏承却道:“强人所难没意思,胁恩为报终也不会长久。赵叔没有求我为他出头,这件事也不用特意告予他知。一切顺其自然吧。”   “……”邬夜听他这话,不知他是在说赵富贵,还是在暗暗点自己强人所难、胁恩为报逼他入赘。只听那句「不会长久」,便觉心如火烧,面上难堪。再想到昨日连续温存两次,却依然抵挡不住扇在脸上的那个毫不留情的冷酷巴掌。当即气血攻心,一口鲜血溅在屏风上,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   屋中药香袅袅,明月和明霜守着他低低哭泣,放眼人影幢幢,却唯独没有杜柏承的身影。   呜!   邬夜心中悲鸣一声,将被子扯到头上狠狠咬住下唇,任凭热泪浇湿鬓发,也没发出一丝丝的泣音。   他想着是他自作自受。   他有什么脸面哭?   他用被子紧紧捂着自己的口与鼻,又想起那年初见时的桃花微雨,恨自己为什么会去做那鬼的豆腐生意?   若没有遇到杜柏承。   若没有对他一见钟情。   若没有强逼他入赘。   若不是对他如此死心塌地。   是不是,自己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呜——   船到岸边,知道杜柏承回来的村民们全都喜笑颜开出来迎。   “大伙快来!是东家回来了!”   “是举人大老爷回来了!”   “举人大老爷过年好——”   “您老也过年好……”   虎崽一瞧见人多就应激。竖着一对雪白圆滚滚的飞机耳,缩着日益巨大的胖乎乎身躯,躲在杜柏承的披风下。对着好奇瞅着自己的人类小崽子们,外强中干龇虎牙。   “小脑胡-默默——”崽崽们稀罕的伸出手手。   虎崽吓的蹭直起身子,用两只前爪抱住杜柏承的大腿叫:“嗷!呜!”   “哇——”被吓到的崽子们一个屁墩跌在地上,全都哇哇大哭起来。   这下虎崽可来劲了,当即从自家主人的披风下钻出来,昂首挺胸咧着雪白的犬牙,“嗷呜——”发出一声虎啸后,迈着高贵优雅的猫步,先让那些弱了吧唧的人类小崽子们跑个半米远,然后再雄赳赳气昂昂的追上去,一爪子就能把崽子们按翻在地,觉得好玩,还将粗粗的虎尾巴绷成一根木棍子,把嗷嗷大哭的崽子们往河里赶。   沿途遇上的鸡鸭牛羊等也都避之不及。   不一会,整个村子便都是鸡飞狗跳声。   杜柏承一个大逼兜抽在虎崽圆滚滚的脑袋上,斥它道:“欺软怕硬的东西!讨不讨厌?”   “嗷!”   到得家里。   杜庭芳看杜柏承一个人回来,忙问:“夜哥儿呢?怎么大过年的,就你一个人啊?”   杜柏承:“病了……”   杜庭芳蹙眉:“好好的,怎么会生病?严重吗?那你应该等他好了一起回来呀,这大过年的——”   杜柏承声音冷硬:“我回来处理点事,不多待,一会儿就走。”   自从跳河自杀一次后,杜柏承的性格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首先三纲五常是没有的,其次唯母命是从也是没有的。日常杜庭芳这个便宜娘亲说的话,下的轻了杜柏承保持沉默,下的重了杜柏承直接扭头走人。   起先杜庭芳接受不了,每次都被杜柏承气的哭,抱着杜父的牌牌要死要活的骂他不孝。   但杜柏承完全不吃这套,骂得急了,是真可以好几个月都不露一面。导致杜庭芳现在和杜柏承说话的时候,多少也有些小心翼翼。   毕竟杜柏承能狠得下心不见她。   杜庭芳这个当娘的,却是一天不见杜柏承就想得慌。   她听杜柏承不高兴了,忙扯住他的袖子解释道:“娘不会说话,不是怪你一个人回来,是说——”   杜柏承再次打断她,拍拍她的手背,放柔声音道:“我知道。我这次回来,除了处理点事,顺便也接你和哥嫂们去我那过十五。年后大哥就要当村长了,二哥承包的山头也要步入正轨,能聚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你们收拾东西,我去和几位先生打个招呼,然后我们就走……”   听了这话,杜庭芳才安下心,忙招呼两个儿媳妇去收拾东西。   由于是白天,盯在杜柏承身上的眼睛太多,他实在脱不了身。又因着心系赵富贵那边的情况,也没有留宿的打算。所以这一年年节,杜柏承没有去河边祭拜原主。   船回南州路过社庙时,杜柏承打着去看好友智慧和尚的幌子,甩掉家人和小尾巴华章,独自带着香烛和贡品,去庙里给提供给自己身体的原主和与自己一起遇难的五位好友——上香,亲自添了香油,并擦洗了长明灯。   这是他穿越后,每年初一都会做的事。   还有虔诚的祝愿。   首先愿五位好友能有如自己一样的好运,在自己不知道的时空、地点、世界,好好的生活,拥有如穿越前一样辉煌灿烂的人生。若有来世,希望依然能与他们做悲喜相同,性情相合的挚友。   其次愿原主的灵魂能得到安息,投一个衣食无忧的好胎,来世依然拥有爱他如宝的家人。既有勇于追求自己梦想的不屈意志,也有勇敢面对失败的潇洒,和另觅他径的胆量,更有与不公与欺压斗争的勇气。如果他能听得见,杜柏承想告诉他,科举十年不中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更没有什么丢人的。他没有错,他没有错,他没有任何的错。   最后愿这两个心愿都能实现,杜柏承愿意用自己的寿命去换。   钟声悠扬,满殿神佛温柔垂首。   杜柏承满面虔诚的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将双手合十放在心口,默默向神明诉说着自己心中那些柔软的希冀。   殿外,一缕阳光穿云破雾,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杜柏承也为自己求一句。   “希望爸妈能常来梦里寻我……”   “哪怕一次也好。” 第271章 一物降一物   船到南州渡口,已经天黑。下船蹬车,路过大字墙时,听人群吵嚷。杜柏承打开车窗看有新的黄榜,派张彪去看。   张虎拦住自家大哥,拍着胸脯毛遂自荐道:“我识字了,我去!我去!”   张彪不放心自家弟弟这个半吊子,跟着一起。   不一会儿,张虎满脸喜气地跑回来告诉杜柏承:“郭贵妃生了!是个大胖小子,皇帝老子下令普天同庆,还把贵妃封成皇贵妃了!”   “真的?”杜柏承忙问:“什么时候生的?”   “哎呀-这个……”张虎挠头:“好像没写。”话刚落,后脑勺便挨了一巴掌,疼得大叫一声:“啊!我的脑袋!”   张彪斥他:“下次办事再不认真,看我不把你的脑袋削下来。”   转脸给杜柏承行了个礼道:“郭贵妃是腊月初八亥时三刻产下皇子,腊月初九午时在太庙上了玉碟。陛下为小皇子取名为「贤冲」,封郭贵妃为「德容皇贵妃」,并大赦天下。报喜的邸报于腊月十五从京发出,在腊月二十九到达南州,官府张贴的时间,是今日上午。”   张虎龇牙:“不是,那上面写了这么多信息吗?我怎么没看到?”   张彪握拳。   张虎忙躲他两米远。   杜柏承拊掌一笑道:“这是好事,回头得写封道喜的信,给老师送去。”   这位新封的皇贵妃,是杜柏承恩师亲亲的侄女。   杜庭芳虽是妇道人家,但也懂得同气连枝的道理。   她听郭贵妃喜得皇子,又被封了皇贵妃,觉得这事有利于杜柏承。很高兴地说:“真巧,居然和老三是同一天的生日。陛下看来很爱重娘娘,也很喜欢小皇子。听听给这母子俩的封号,又是贤,又是德,又是容的,一般的妃子王孙可比不了。”   李玉柔也道:“早听说陛下只封了三位皇贵妃,第四位一直悬置不定。现在看,应该是因为郭贵妃一直没有儿子,所以没办法封。现在生了,立马就封了。说不定,这位置就是为娘娘保留的呢。”   阿满哇哦一声:“那陛下真的好宠娘娘呀……”   一家人开心闲聊间,马车从赵富贵的门前行过。   杜柏承撩起车帘,看到锦子规的车架停在院门口还没有走。   虽然不知道赵富贵的具体打算,但用来顶替赵富贵大掌柜位置的宁有名,是杜柏承一早就有意培养的。若真留不住,那也只能好聚好散了。   马车骨碌碌消失在街角。   紧闭的院门从里推开,一前一后出来两个人。   “赵叔,你当真这么狠心,不要我了吗?你难道忘了对爹爹的承诺,要护我一世周全吗?”   锦子规红着眼睛,像小时候每次惹祸做错事那样,轻轻扯着赵富贵的袖子拽了拽,可怜兮兮地撒着娇。   “赵叔,我还小,你得给我犯错的机会。回来吧,就当看在死去爹爹的份上,再原谅我最后一次,好不好?”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所有人都欺负我,我真的真的好想你,也真的不能没有你。就算你生我的气,难道你忍心爹爹留下的偌大家业,就此毁于一旦吗?回来吧,就当我替爹爹求你,行吗?”   提起祖辈的恩情。   “唉——”赵富贵也像从前那样,深深无奈地叹了口气。但早已被锦子规伤透了心的他,已经无法再毫无芥蒂地去握住锦子规撒娇示弱的手。   他拂袖,平静而冷淡地说:“对故去的前东家,我赵富贵从始至终,都问心无愧。对你,我也自认对得起。今日还愿与你相见,只为有一句话告知。无论是我与你,还是我与锦家,所有的情份都已经尽了。从此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你莫要再来找我,更不要纠缠不休,我不想我现在的东家误会。”   说完转身。   锦子规上前一步再次拽住他:“赵叔你是想逼死我吗?”   赵富贵脚步一顿。   锦子规唇角轻勾,刚要再卖几句可怜——   赵富贵头也不回甩开他的手,“啪!”关上了院门。   “……”锦子规愣了下,接着眉目狠厉,一脚踹翻了护门的石狮子,握紧拳头恨声道:“该死的杜柏承!你给我等着!”   杜柏承回到府中后,应便宜娘亲的要求,带她和两位嫂嫂来看邬夜。   满室药香弥漫。   邬夜躺在锦绣珠玉铺陈的高床暖枕上,面色苍白得可怕。   杜庭芳坐在床边蹙着眉头问:“好好的,怎么了这是?怎么会突然病成这个样子?”   邬夜吸着鼻子不说话,表情很是委屈地瞟着杜柏承,眼眶也红得要命。   杜庭芳一看他这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扫了眼跷着二郎腿坐在一边喝茶的杜柏承,用十分肯定的语气问:“你们两个冤家,该不会大过年的,又闹官司了吧?”   邬夜眼中强忍着的泪水,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抽抽噎噎的,将被子蒙在了头上。   杜庭芳轻叹一声,也不好问他们是怎么了。因为无论谁对谁错,她的心都是绝对偏向杜柏承的,也注定不可能为邬夜找回公道。只有些糟心地说:“早知道,老娘就不来了,看着你们这样子闹,大过年的真让人心烦……”   杜柏承笑笑道:“没闹,就是拌了几句嘴而已,您老别多心。”   邬夜却告状说:“娘-杜柏承他打我!”   “什么?”杜庭芳惊了:“老三你还打人呢?”   杜柏承淡定否认:“没有,是他的脸,不小心撞到了我的巴掌上。”   邬夜噌的拉下被子,扭过头来恶狠狠地看着杜柏承道:“杜柏承!你敢做不敢当吗?”   杜柏承冷笑:“你再吼?不止巴掌,舌根都给你拔掉。”   邬夜张口,噗的吐出一口血。   “啊!”屋里人都被吓了一大跳。   杜庭芳也惊了,手忙脚乱地给邬夜擦着嘴巴道:“怎!怎么还吐血了?老天爷!年纪轻轻的,这怎么得了?这可不是什么好病。老三!老三!赶快找个好大夫来看看啊。快!快点啊!”   邬夜哽咽哭泣道:“娘不要管我,死了才好,我死了,某人就如意了,称心了,以后都能高兴了,呜——”   杜庭芳皱眉:“你这是说的什么气话?再斗气,也得有个限度。自己都不爱惜自己的身子骨,还指望人家谁来疼你?”   她转头对杜柏承道:“老三!你不要没事人似跷着二郎腿在那喝茶了,之前给夜哥儿接经脉,给你二哥接骨的那个神医,叫什么来着?就是泸州渔村住的那个,戴斗篷,身架子可好看那个,赶快请过来给夜哥儿看看啊,什么身子能撑得住这么个吐血啊?这恶病得趁着轻的时候赶快治,晚了可就糟糕了。你听到没有啊?”   杜柏承将手中茶盏搁到桌上,慢条斯理地弹弹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很是不痛不痒道:“您没听人家说想死,想让某人高兴如意吗?还费那闲工夫找神医干什么?不如尊重人家的意思,赶紧联系殡葬行,趁他还有气,把装新衣裳和棺材这些都准备好,省得他毛病多,死在跟前看棺材不满意,气的又活了。”   这话把屋里的众人都说了个大睁眼!   邬夜更是直接炸了!   他掀开被子噌地从床上坐起来,面色苍白,披头散发,猩红着两只眼珠子,抖着手厉鬼一样指着杜柏承大声嘶吼道:“杜柏承你这个薄情冷血的混账东西!我今天和你同归于尽!咳咳咳——”   说着便不顾一切地朝着杜柏承冲了过来。   但奈何他脚软、头晕、身子不爽,气势汹汹刚冲了两步,便眼前一黑又要摔。   “主子!”明月忙伸手去扶,却被明霜拉住。   眼瞧着邬夜要往地上跌,杜柏承伸手,将虚弱无力的人,一把捞到了大腿上,抬手照着邬夜的屁股蛋,就是一顿「啪啪」狂拍。   “哎哟-老娘的眼睛!”   杜庭芳忙抱着杜父的牌牌,捂着眼睛和一众人撤出来。支着耳朵趴在屏风上偷听。   “呜呜呜——”好像是邬夜在哭。   “啪啪啪——”好像又是打屁股的声音。   “好了,差不多得了。”是杜柏承在说。   邬夜道:“你打,你打,你怎么不把我打死呢?我死了你就称心如意了是吧?呜呜呜——”   然后又是一阵儿比刚才还要响亮的「啪啪啪」声,再听不到什么其他的动静,不知道是和好了,还是没有。   杜庭芳糟心死了,问明月和明霜:“到底怎么回事?”   两丫头也不知,红着眼睛道:“昨儿接神的时候还好好的,也不知怎么了,今早上突然就闹起了官司。”   正说着,丫鬟来请入席。   明月哑声道:“老夫人想个法子劝劝吧,主子先是吐血,又是晕倒,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也不知得把身子骨拖成什么样。”   杜庭芳心道真是造孽,道:“过年杀猪做的猪血灌肠,夜哥儿一直没回去,我给他留了一截,也带了来,拿去厨房蒸了,多少劝他吃点。”   明月开心道:“多谢老夫人惦记,主子知道了,一定高兴,定能多用些。”   等灌肠蒸好,连同晚饭一并送进去。邬夜听说是自家婆婆的心意,果然食指大动,感动得很。   杜柏承也想吃。   邬夜鼓着腮帮子,一筷子打开他的手:“这是娘特意给我留的!没你的份!”   杜柏承提醒他:“这是猪下水,平民吃的东西,不适合您这种娇生惯养矫情兮兮的富家子弟,还是我吃比较合适。”   邬夜确实生活富贵精致,在饮食用度上格外仔细。像什么牲口的内脏、下水,做得再如何美味,他都觉得很脏,从不入口,就算是羊杂汤都不碰一下。   但这用猪大肠,灌了猪血、少许猪油和猪瘦肉做成的猪血灌肠,是自家婆婆特意留给他的啊。不提别的,首先这份心意就很来之不易,让邬夜倍感珍惜。   更何况娘亲和哥嫂们都是洁净的人,完全不用担心这猪血灌肠会不干净,而且也确实特别好吃。   手腕粗的猪血灌肠蒸熟后,被切成厚厚的片,接近于黑色的深褐色猪血混着少许香喷喷的肉丝,有些许的油脂渗透出来,沾点香醋放在嘴里,解了油腻的同时,也可以吃到猪血独特的咸香味,那层包着猪血的大肠皮,也十分软弹筋道,一点都没有想象中的那种难以下咽的不适,反而是一道不可多得的美味。   邬夜本来只是想感受自家婆婆的心意,顺便也抚慰一下自己被杜柏承所伤害的心灵。不想一尝之下,惊为天人,当下就爱上了。   他再次打开杜柏承伸来的筷子,把装着猪血灌肠的盘子移到自己面前,表明态度一片都不会给他吃!   杜柏承啧一声,放弃去吃别的菜。   邬夜故意夹一片猪血灌肠在他面前晃晃,“想吃吗?就不给你吃。”然后阿巴一口塞进自己嘴里,用力咀嚼的样子,好似在吃杜柏承的肉。   杜柏承嗤他:“幼稚。”   邬夜哼一声,又夹一片在他面前晃晃:“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给你吃。”   杜柏承:“不吃。”   邬夜抿着嘴巴流眼泪:“杜柏承,我们谈谈。”   杜柏承却道:“情爱话题免谈。”   邬夜吸鼻子:“为什么?”   杜柏承:“我不想扇你。”   邬夜委屈:“我们之间的问题很多,我很想解决。但你不是沉默就是回避,要么就是直接想解决我。我想知道,相处这么久,你对我真的连一点点的感情都没有吗?”   杜柏承蹙眉:“你脑子里除了情情爱爱,能有点别的吗?”   邬夜抿唇:“你看你,又回避。”   杜柏承放下筷子:“我吃饱了,你慢慢吃,我去看看娘他们。”   “杜柏承你不要走!”   邬夜从后一把抱住杜柏承,伏在他的背上低低抽泣着道:“我知道我太贪心了。你不理我的时候,我渴望亲密关系,真有了,我又渴望得到你的爱。我确实有些得寸进尺,也知道这样很讨厌。但求你原谅我,我也控制不住我自己。杜柏承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我想成为你唯一的爱人,不是谁都能替代的泄欲工具。我为之前失控的情绪和对你的坏态度道歉,对不起杜柏承,我不是故意发脾气,我只是没办法接受你把我当成一个泄欲工具。杜柏承,你稍微喜欢我一点点好不好?就一点点可以吗?求你了!呜——”   杜柏承不说话,掰开他的手,头也不回走人。   对于邬夜反复吐血这件事,杜柏承也彻底不再管,很无情冷漠地说:“他自己的身子,随他自己的便。想吐就吐,不想吐自己找大夫去。反正是死是活都别来找我,再哭闹不休,直接卷铺盖滚。”   邬夜被他的薄情冷血伤的要命,但也正是因为看到了杜柏承的不在乎,邬夜反而开始担心起自己的身子骨,乖乖吃药、吃饭不说,还主动要道:“拿了钥匙,去打开内库,把陛下赏的那支千年血参找出来,交给夏冰。她懂药膳,让她给我做些补气养血的东西来吃。”   并给自己抚着胸口顺着气,自己哄着自己说:“邬夜,你要坚强,要乐观,要往开了想,千万不能再吐血了。要不然等你死了,呜-那个没良心的,肯定前脚把你埋了,后脚就迎别的小贱人进门了,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千万不能如了他的愿,给别的小贱人腾位置。”   归根结底,邬夜的吐血症,都是因为他的气性太大,总爱钻牛角尖想不开,心情抑郁所致。如今他能自己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脾气与情绪,从主观上自己开导自己,凡事往开阔了想,真是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连明月和明霜都在私底下偷偷地说:“真别说,咱主子这脾气,只有姑爷能治得住。”   初八宁有名归来,订好的戏班子来府里唱戏时,邬夜把自己养得面色红润,活蹦乱跳,又能下床来杜柏承面前蹦跶了。   杜柏承瞧他状态不错,心里也是松了一大口气。整装准备带着赵富贵等掌柜,去渡口接宁有名时,邬夜也要跟着。   杜柏承不带,并警告他道:“敢跟一步,腿给你打断。”   不止他,今日铺满台面接宁有名这隆重之局,华章和虎崽也不准跟。   被无情甩下的二人一虎气地嗷嗷叫,齐齐对着杜柏承的背影,站在门口龇牙咧嘴跺脚脚。   杜庭芳看得好笑,说:“他就是去接个人,马上就回来了,你们几个,那么黏他干嘛啊?”   邬夜苦笑。   怎么说?   那个宁有名,也和自己一样,对杜柏承抱有非分之想呢? 第272章 暗恋与跟踪   衣锦还乡,荣归故里,日思夜想的人亲自等在岸边。   宁有名一扫旅途疲惫,在一大片的欢迎声中,意气风发的登上岸来,看着杜柏承的目光,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大胆直白。   杜柏承紧迎上前,先一步拜下身去:“宁掌柜一路辛苦。”   宁有名忙扶住他的胳膊,俯身更低还礼道:“东家客气,能为东家效力,是我毕生的荣幸。”   同来的掌柜们开玩笑说:“东家和宁掌柜好亲,一见面居然拜起天地来了。”   “哈哈哈——”   一片笑闹中。   杜柏承很是亲热地握住宁有名的手,笑说:“走,府中已张好戏台,摆好酒宴,给你接风洗尘去!”   宝马香车,仆从如簇,今日杜氏商号旗下的各总号大掌柜都在。从渡口回府邸的路上,吸引目光无数。   到了戏楼。   宁有名先来和杜庭芳问好。   杜庭芳知他是杜柏承的左膀右臂,杜氏商号在北方的生意扩展,全靠他的本事与卖力。忙慈祥亲切地把他扶住,柔声笑道:“好孩子,不必多礼。一路辛苦了,不用管我这个老太婆,快和你们东家入席去,你们好久不见,定有很多话要说。”   “那小辈稍后再来给您请安。”   “好好好,好孩子快去吧,多吃些……”   邬夜抬脚刚要跟上去——   杜柏承先一步对他道:“我上楼了,你关照好娘和哥嫂们。”   接着又对也想跟着自己的华章道:“帮你婶婶跑腿料理好场子。”   说完便在邬夜和华章满是哀怨的目光中,和宁有名等说说笑笑地上了楼。   只有没被拒绝的虎崽,欢快的摇着尾巴,摇头晃脑的叼着杜柏承的衣摆,扭着肥肥壮壮的虎腰,迈着优雅的猫步,“咚咚咚——”跟着一起去了。   戏台上咿咿呀呀,从天明一直唱到日落。   邬夜神思不属,神游间,杜柏承一行人酒气醺醺地从楼上下来,说要换场子出去玩。   邬夜眉头轻蹙:“天都要黑了,喝了这么多酒,要去哪儿玩?”当着这么多人,怕杜柏承觉得自己管着他没面子,又补充一句:“我让人去安排。”   杜柏承摇头:“我都安排好了,晚上也不回来了,你早点休息,不用等我。”   邬夜不悦,但人多眼杂,他也不好当众驳了杜柏承的面子,叮嘱他不要喝太多酒后,便放他走了。背地里给阿诚和阿信使了个眼色,让两人偷悄悄跟着。   等戏散了,又陪着杜庭芳用过晚饭,邬夜这才脱身追出来。   阿诚汇报说:“姑爷他们先去了勾栏,听了几首小曲,吃了晚饭后,便进了这幢宅子里,再也没有出来过。”   邬夜抬头扫了眼门匾上的「宁宅」,想起之前杜柏承说过要给宁有名置办房产的事,应该就是这里了。   哼!   他心里有些不高兴。   这宅子所在的地段很好,和赵富贵的家在同一条街上,可谓寸土寸金,没个七八千银子拿不下来。   想想自己身为杜柏承正儿八经的夫郎,从成婚到现在,满打满算连他七两银子都没花过。杜柏承倒好,七千两七千两的往外送,哪怕给自己花上七十两呢?   哼!   邬夜给自己顺顺心口,哄自己说没事,没事。虽然杜柏承不给自己花钱,但外面那些小贱人也都没有自己有钱。论财力这块,没谁能比得过自己去。只要杜柏承不傻,他就知道该选谁。而且宁有名又不能生崽崽,怎么着,都是自己赢。   哼——   邬夜抚着胸口,一脚把系着红绸的护门石狮子,踹了个底朝天。翻身飞上屋顶。   阿诚和阿信吓了一跳,忙将无辜的狮子摆回原位。追上去。   笙歌散去,屋内只剩彼此。   宁有名拿出几个包裹,几封信,和堆在地上的土仪归好类。一一告诉杜柏承:“这个是郭侍郎拜托我捎给东家的,那个是于翰林的,这个是无盐女的,那个是……”   杜柏承颔首:“大家都有心了,也辛苦你这么老远帮我带回来,在外面一切都好吧?”   宁有名点头:“生意——”   杜柏承却打断他:“我不是问生意上的事,我是想问,你出门在外,在那边可吃得惯?睡得好?生活习惯上,可能适应?手底下的人得不得用?有无强权恶霸欺辱?”   “虽然你总说一切顺利,但我能想见你的难处。若有什么不顺心,或是无法解决的困难,一定都要说与我听。”   “我虽远居江南,但这颗心,一直心系北方商场,对你也时时挂怀。好歹我是堂堂的江南两淮总商,更是你的东家,你为我远走他乡,拼尽全力开拓北方商场,护你周全,于情于理都是我的责任。所以若有委屈与难处,一定要和我说。好吗?”   灯下的杜柏承神色温和,容颜俊美清雅,那双被酒精熏染过的眼睛,黑如曜石,亮如寒星,认真看着人说话时,有一种迷人的专注。声音也低沉沙哑,字正腔圆那么那么的好听。红唇轻启说出的每一句话,更是暖暖入人心肺。   这世上,真的还有比他更俊美,更完美,更迷人的人吗?   没有了。   宁有名在心里对自己说。   此生此世,他再也不会遇见第二个杜柏承。他剧烈跳动的心脏也在告诉他,除了杜柏承,它也不会再为别的人,跳动哪怕一下。   宁有名本以为分开这么久,他对杜柏承那种无法说出口的爱恋,会随着分别,随着时间,慢慢淡去,直至淡忘。   但日益加重的思念,以及此刻光是这么看着杜柏承就觉得好幸福的心跳感,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的大脑,他的心,包括他全身的血液与骨骼,都是有多么多么的喜欢杜柏承。   只是这么在心里偷偷想着他,念着「杜柏承」这个名字,便觉得此刻就算是去死,也此生无憾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宁有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杜柏承,看得心软,看的眼红,看得彻底忘记了自我。   直到杜柏承又问了一遍:“有吗?”   宁有名这才回神,有些慌乱的垂头掩饰住自己那些疯狂想要以下犯上的龌龊想法,摇摇头坐到杜柏承身边。开口时,并不敢直视杜柏承的眼睛,只看着杜柏承轮廓优美的薄唇道。   “劳东家记挂,我在那边一切都好。有东家的面子,五王爷、郭侍郎、于翰林都很关照我,还有太子。虽然成日剥削要钱,但有点事也是真顶用,所以东家放心,没有人敢欺负我。民风习俗,饮食习惯上,也有无盐女悉心照料,我待的也还习惯,只是……”   宁有名抬眸,看着杜柏承的眼睛说:“偶尔会想家,会想念东家!还有赵叔他们。”   杜柏承点头示意自己理解,伸手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轻轻拍拍他的手背道:“委屈你再忍忍,一旦打通锦家在燕云十六州的封锁线,你就能时常回家了。”   宁有名有些贪恋的反手攥紧他微凉修长的手指,点点头道:“不瞒东家,我日日夜夜,都在为此努力。”   为了能重新回到你的身边,我连觉都舍不得睡。只想快点,再快些,恨不得江山国土,不要有那十六座城池才好。   别人都说我本事大,扩展生意的速度像是打了鸡血,可他们不知道,真正有本事的,是让我深深思念的你啊。   若不是因为太过思念,做梦都想回到你的身边,我不会有这么大的动力,更不会超常发挥出我的本事。   但可惜啊可惜,可怜啊可怜。   我对你的爱恋,注定只能止于唇齿,深埋于心。   我不敢对别人说,更不敢让你知道,因为我明白,我不配。   宁有名深深地看着杜柏承,连想掉眼泪的冲动,都不得不苦苦忍着。   杜柏承将另一只手也覆上来,拍拍道:“辛苦你。”   宁有名摇头,更加攥紧杜柏承的手指头,恨不得与他融为一体。哑声说:“不苦,为东家做什么,我都愿意……”哪怕去死,我也毫不犹豫。   杜柏承刚要开口,头顶忽然传来「咔嚓」一声,好像是有人踩碎了瓦片。   他下意识抬头。   宁有名走出门朝着屋顶望:“怎么回事?谁在房顶上?”   “没人没人,”张虎又是摇头又是摆手地说:“有只野猫,已经跑了。”   杜柏承也走出来问:“怎么回事?”   宁有名指着空空如也的房顶,有点心疼道:“有只野猫,力气真大,听声音估计瓦片都踩碎了。逮到非把它皮扒了!东家送的新房子,我还没住呢,真气人!”   杜柏承黑眸微眯,朝着被夜色包围的四周扫了一眼,笑说:“碎碎平安,这是好事,用不着为此坏了心情。”转头对张彪道:“当初看这房子的时候,我记得门房存着新瓦,你去找几片来换上。记得检查仔细了,别留下什么隐患。”   “是。”张彪应诺,飞上屋顶找到躲在暗处的邬夜,小声道:“主君,东家让您离开。”   “谁告诉他我在这里的!”邬夜咬牙切齿低吼一声,紧紧握成拳头的那只手,滴滴答答不时有鲜血流出来。他抖着身子,赤红着眼睛道:“告诉他我不在!”   张彪笨嘴拙舌地劝:“前账未清,后账又添,主君您还是离开为好,小心东家一气之下,又要和离。”   “少拿这个威胁我!”邬夜酸的冒泡:“他和野男人拉拉扯扯,卿卿我我的,他还有理了他!”   阿信忙小声劝:“主子,虽然姑爷玉树临风,英俊潇洒,文采斐然,文武双全,智商超群,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万人迷。但也不能是个人亲近姑爷,就往那方面想吧?”   邬夜的醋坛子当即照着他砸了过来:“我光顾着防外面那些贱人!忘了防你了,是吧?”   阿信:“……”   阿诚:“……”   张彪:“……”   无语。深深地无语。   除了无语,再也找不到别的形容词了。   邬夜不走,但也怕杜柏承生气,对张彪道:“你就和他说,我已经走了。”   张彪摇头:“我不可能骗东家。”   他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要不然您先走,等我不注意,您再来?”   邬夜拧眉:“你敢不听我的话?信不信我让你东家现在就撵了你?”   张彪:“……”   阿诚:“……”   阿信:“……”   就在这无声胜有声之际,张虎也上来了,对邬夜道:“主君,东家让你下去,他说——”   害怕杜柏承说和离的邬夜扭头就跑,噌的一下就变没了影,只留一句「告诉他我走了」飘进几人的耳朵里。   张虎愣怔。   阿诚忙问:“姑爷说什么?”   张虎:“东家说天冷,主君要是不愿回家睡,就下去和他一起睡。”   他挠头:“不是我想问,主君他跑什么啊?”   阿诚:“……”   阿信:“……”   张彪:“……”   这一回,是真的,彻底地无语了。 第273章 年会与雄竞   邬夜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他一会担心杜柏承和宁有名滚一个被窝去,一会担心杜柏承生气自己跟踪提和离。就这么抱着大醋坛子胡思乱想了一整夜,黎明神思困倦实在支撑不住,这才沉沉睡去。   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觉还不如不睡。   邬夜噩梦连连。   一会儿是杜柏承冰冷无情的巴掌,一会又是杜柏承头也不回,留下和离书转身离去的背影。   他惊叫一声——“我不和离!”   猛地从床上坐起时,身上汗湿重衣,没入鬓角的泪水染湿了半个枕头。   “主子?”听到动静的明月和明霜忙进来,撩起床帐给他擦着额上豆大的汗珠问:“可是做噩梦了?”   “呼——”   邬夜捂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无意识地摸了摸空落落的身侧,问道:“姑爷回来了吗?”   “还没有……”   “什么时候了?”   “快要正午了。”   “什么?怎么不叫醒我!”邬夜忙下床洗漱,急急来给自家婆婆请安。   杜庭芳正在花厅哄两个小孙子玩,瞧邬夜着急忙慌一个劲和自己告罪,抱着杜父的牌牌很是无所谓的摆摆手。   “好了好了,不过就是睡个懒觉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早和你说了,别一大早来给我请什么安,我知道你是个孝顺的。但我们庄稼人真没那么多规矩,以后也别再整这些用不着的,怪别扭的。”   她是慈母,也是一位和善的好婆婆。虽也有看邬夜不顺眼的时候,但从未在邬夜面前摆过婆婆的谱,更没有借着婆婆的身份磋磨过他。   光凭不用受婆母气这一点,邬夜的运气就超过了绝大部分的儿媳妇。   他本就因为爱杜柏承而十分地孝顺敬重杜庭芳这个婆婆,相处到现在,婆媳俩真心换真心,邬夜越发把杜庭芳当亲娘似的看待。   吃中午饭的时候,杜柏承派长随回来给杜庭芳报平安:“主子今日要在天下第一豆腐开年会,估计要应酬到很晚,就不回来了。特意通知老夫人一声,免得您挂念。还交代,您要想去哪玩哪逛,让主君带了您去,等主子忙完年会的事,就回来陪您。”   邬夜心里哼一声,有点不高兴地想着,杜柏承真是越来越野了,居然敢连续两夜不回家,真是惯得他想反天了。   但听闻杜柏承交代自己陪杜庭芳出去玩,看来昨夜跟踪的事已经翻篇了,心里也松了口气。   杜庭芳也有点不高兴,抱着杜父的牌牌嘀咕道:“这个臭小子,说什么趁着年节有时间,一家人好好聚聚,结果他倒好,天天不着家,我还有个什么玩头?”   她对传话的长随道:“回去告诉他,我在这里一切都好,让他安心办自己的事,不用挂念我,只让他记得应酬的时候少喝点酒,别把好不容易才养好的身子骨,再给糟蹋了。”   等长随离开。   邬夜问杜庭芳:“娘,您想去哪玩?下午带您出去逛逛。”   杜庭芳兴致缺缺的模样:“没什么想去的地方,等老三回来再说吧。”   邬夜:“今日初九,是玉皇大帝的诞辰,街上肯定很热闹。您要不想往远了去,不如我带您和哥嫂们去天下第一豆腐看看夜景,吃好吃的去,怎么样?”   “好呀好呀——”不等杜庭芳开口,青云就拍着手手道:“三叔豆腐坊,做的炸串串可好吃了-云云好想吃——”   华章白了他一眼,低头小声道:“撒娇精,真恶心。”   杜庭芳摇头拒绝道:“老三在忙正事,我们还是不要去打扰他的好。”   邬夜:“他开会在九楼,咱们在八楼,又碍不着他的事。接您和哥嫂们来,就是过节看热闹的,待在家有什么意思?”   青云忙扑上来抱住杜庭芳的胳膊,边晃边娇滴滴的撒娇道:“祖母-祖母-我们走嘛-走嘛-云云想吃好吃的串串,好不好嘛,祖母?”   年纪轻轻,正是喜欢热闹年纪的李玉柔和阿满,也齐齐朝着杜庭芳眼巴巴地看。   杜庭芳被孙子和儿媳妇弄得有些心软,正犹豫不决。   杜思康嗨了声道:“谁不知道,咱娘最疼的就是老三啊。人家老三在的时候,说去哪就去哪,人家老三不在,就哪都没兴头了。唉-既然只看老三顺眼,干嘛还生这么多啊?当初就生个老三不就好了?”   “老二你别给老娘胡沁行不行!”杜庭芳皱眉道:“我啥时候只看老三顺眼了?这不是他不常在我身边,所以我——”   杜思康点头:“远香近臭吗?我懂-我懂——”   杜庭芳挥牌牌:“臭小子看我不打死你!”   杜思康立马高声叫起来:“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   为了证明对自己孩子们是一样的,杜庭芳服从了邬夜的安排。但其实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她不想扫了大家的兴。   但去归去。   杜庭芳在路上反复交代邬夜:“咱们偷偷去就是,别打扰老三干正事。”   邬夜让她放心。   等下了马车,就瞧天下第一豆腐门前的广场上,停满了宝马香车。特意来天下第一豆腐吃小吃看夜景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在门口迎宾的天下第一豆腐总号大掌柜杨武俊看到邬夜和杜庭芳等一干人,忙迎上来。   邬夜扶着杜庭芳,问道:“你们东家来了没?”   杨武俊点头:“我这就去——”   邬夜摇头:“给我们在八楼找个视野开阔的包厢,再把店里的招牌小吃全上一份。”特意点明:“我们是来吃小吃看夜景的,不是来找你们东家的,不必知会他。”   话虽如此。   但杨武俊还是第一时间知会了杜柏承:“东家,主君和老夫人就在下面,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年会将开,杜柏承说不用,将心思全部放在正事上。   这次会议的主要内容。   首先是总结了这一年杜氏商号在江南生意市场的经营得失与盈利情况。   旗下——天下第一豆腐三百四十八家、一文钱奶茶店四百四十五家、九文钱客栈六家、杜氏海货七十九家、南北杂货铺七家、盐井五百一十八口,与皇商、转运商等生意加起来——共计盈利白银四十二万七千余两。   对于经营有功者,均为其配车并一名长随和一名跑腿,且在其居住地购买豪华房屋一座,供其生意往来和家人居住。待工龄达到二十年者,房屋便可以作为老员工的福利,过户免费送给他。   其次,因着商号的不断壮大,为了更好地管理。对于原有的「总号一分号」管理制度,进行大规模改革。   第一是在统计与管理方面:各总号下的分号,每十号计为一座。管理这十家分号的管事,叫总经理。管理各分号的总号大掌柜,只需管理好各总经理即可。   第二是在称呼方面:为更好地分辨清楚管理权限。日后杜氏商号旗下的各分号掌柜,统一更名为经理,取消副手职位;管理「座」的叫总经理,配副手一位,叫副经理;管理各总经理的总号大掌柜,更名为座主,副手配两位,都叫副座主。只保留赵富贵大掌柜,和宁有名二掌柜的称谓。此后杜氏商号旗下任何管理人员,无论大小,都不得以「掌柜」头衔自称。   第三是在防腐防贪污方面:用人时增加背景调查。直系血亲及旁系亲属三代以内,不可同时担任领导职位,不可成为上下级关系。已经存在的要服从调岗安排,不愿者作辞退处理。   其余考核、检举等大体不变。   因有掌柜为了往上爬,恶意挤兑同号生意,并造成了很恶劣的后果。所以这次的制度改革中,着重声明一点:不可以为了本店生意,与其他分店恶意竞争。凡有违者,一律辞退,并追究损失责任。   再有,便是新一年的商业目标,依然是集中商号所有力量,助宁有名开扩北方生意市场。江南生意主要维ꔷ稳赚钱,暂时不再进行扩张。   最后,杜柏承给出了具体的任务。   “元宵节后,天下第一豆腐总号座主杨武俊,九文钱客栈总号座主佟翔,随二掌柜宁有名,前往北方,在京城等有杜氏黑茶进驻的城镇,选址开店……”   “南北杂货铺的座主田文,正月结束前,要将水运货船上要安装的蒸汽机,全部落实到位。待杨武俊和佟翔两位座主在北方站稳脚跟后,下一个就是你,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赵叔一直以来都很辛苦,既要把握全局,又要负责皇商、盐都、转运策、黑茶山庄,以及宁掌柜在北方扩展生意的资金周转,实在太累了。如今我的身体已经有了起色,跟在赵叔身边学师这么久,也是时候该检验一下学习成果。以后转运策和盐都的生意往来,都由我负责。黑茶山庄的茶叶生意,则全权交给宁掌柜。至于皇商、大局观和南北资金调转这块,还得赵叔多多劳心……”   杜柏承说得体面,但夺了赵富贵的权是实打实的。   在场的都是人精。听了他这话,看赵富贵满脸愣怔,一瞧就是事先不知情的,再联想大年初一锦子规跪在赵富贵门外求见的事。不约而同地想着,杜柏承与赵富贵,是不是离了心呢?   赵富贵也是同样想法,心里涩涩的很不好受。但这种场合也不便与杜柏承交谈什么。   他如坐针毡,神思不属开完会,进入到轻松愉快的自助餐环节。当然他一点都轻松愉悦不起来就是了。   杜柏承一向没有架子,和各总号的座主们在餐台前说说笑笑挑选着美酒佳肴,尤其是和宁有名,最为热络。   也不知是不是被分了权的原因,赵富贵先入为主,看杜柏承的一举一动,都觉得他是在疏远自己。   赵富贵觉得自己有必要和杜柏承解释一下锦子规的事,但人多眼杂,总也找不到机会。   正神游,杜柏承忽问他道:“对了赵叔,之前说秀娘是个拨算盘的好苗子,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我一直忙着转运策那边的事,也没顾得上问,赵叔有好好培养秀娘?考虑让她女承父业吗?”   之前杜柏承见识过秀娘心算超人天赋后,曾和赵富贵说:“若秀娘有赵叔的本事,将来倒是可以接赵叔的班。”   但一个弱流女子,怎么可能凌驾于男人之上,做杜氏这样大规模商号的大掌柜呢?   当时杜柏承那么一说,赵富贵也就那么一听,并没有当真,更没有放在心上。   听杜柏承突然又提起这茬,赵富贵笑笑道:“我太忙了,还没有想过这些。倒是秀娘对东家鼓励她的那些话上了心,每日勤学苦练,在算数方面一日都不曾落下,女红都懈怠了。”   杜柏承勾唇:“那说明秀娘喜欢这行当,赵叔不妨趁着这几天得闲,好好为秀娘的未来想一想。我预备正月后招几个学徒,在驿馆统一ꔷ教学,做将来的人才储备。若秀娘愿意,那就给她留一个名额。”   这话让大家的心里都有些犯嘀咕。   说杜柏承和赵富贵有了隔阂吧,他居然有让秀娘一个姑娘家,去接替赵富贵班的想法。   说杜柏承和赵富贵没有隔阂吧,但收回赵富贵手中权柄也是不争的事实。   而赵富贵征战商场半生,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   唯独杜柏承,区区弱冠之年,一只手能数得过来的年纪,却思维缜密,城府深沉。像是蒙了朦胧的面纱,任凭赵富贵这双慧眼如何会识人,却总看不清杜柏承的真面目。   难道自家东家……   是在试探自己的去留意愿?   赵富贵不知杜柏承心中所想,但他很清楚,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投诚机会。   赵富贵想也不想道:“那丫头肯定愿意!”   杜柏承的话有些意味深长:“她再愿意,也不过就是个七岁的孩子,对自己的决定还负不了责,还得赵叔点头同意才行。”   赵富贵毫不犹豫道:“只要东家不嫌弃那丫头愚笨,我自然乐意之至。不知能否问问东家,到时要考教些什么?我回去让秀娘早早准备起来。”   杜柏承笑说:“自家姑娘,还能没有点特权?有什么好考的,到时让她直接来报到就是。”   赵富贵忙站起身,抱拳行礼道:“多谢东家对小女的偏爱与栽培!赵富贵无以为报,只有鞠躬尽瘁,效死力而已!”   到此,话已经说得非常清楚了。   杜柏承也知道了赵富贵的态度。   但赵富贵很害怕失去杜柏承这个东家,未免杜柏承误会,年会结束后,他借着搀扶杜柏承下楼的空档,还是开门见山,当面和杜柏承表态道。   “东家应该也听说了,年初一的时候,锦家来人叫我回去,我拒绝了。怕东家误会,我原打算是找个合适的时间,想好了再和东家说。拖到现在,再难开口,也不能再拖下去。东家——”   赵富贵看着杜柏承的眼睛,很是诚恳地说:“你救我和秀娘于危难,助我们父女于水火。若没有你,我赵富贵不会有今天,更不会活到现在。”他红着眼睛道:“我对东家只有报不完的恩情,绝没有二心呀!”   杜柏承微微一笑,拉住他的手一面往楼下走,一面温言道:“赵叔不必和我说这些,无论赵叔是去是留,我都尊重赵叔的决定——”   “东家!我——”   “但我的私心里,还是希望赵叔能选择留在我身边。”   赵富贵:“我也希望能和东家长长久久。”他转头看了杜柏承一眼,是欲言又止的表情。   杜柏承笑问:“赵叔是不是觉得,刚才会议上的安排,是我在故意疏远冷落你?”   赵富贵垂眸,默认说:“东家真是玲珑心肠,一眼就能看透人的想法。”   杜柏承笑笑:“其实没有。商号下半年的主要目标,是开扩北方市场,调度人手资金十分重要,我不想赵叔为其他事务分心,毕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何况盐都和蓬莱都距南州甚远,赵叔作为商号的掌舵者,不宜长时间出差在外。我如今身体已经大好,这些需要跑腿的活,交给我来办最好。至于黑茶山庄——”   杜柏承脚步微顿,同样很诚恳地看着赵富贵的眼睛道:“我记得赵叔说过,你与已经故去的锦老东家有过誓约。无论发生什么,你永远都不会背叛锦家。雍城以南的大青山,以及雍城以北的燕云十六州,都是赵叔亲手布下的茶道封锁线。让你再负责这件事,难免会涉及到一些敏感的问题。到时你帮我是对不起老东家,不帮又对不起我。我觉得这对于赵叔来说,是一件特别残忍且难以抉择的事。我若不知道就罢了,既然明白赵叔的难处,又怎么忍心让赵叔为难?”   赵富贵愣愣地看着他,眼睛唰地一下就红了。   自杜柏承决定用黑茶打开北方市场后,他一直在担心——若杜柏承有朝一日,让自己去解除那两道封锁线,自己该怎么办?   为了这事,他夜夜失眠。   不想杜柏承如此体谅他的难处,不仅从来没有问过,还贴心地让他避了开来。   赵富贵的心口热烘烘的,也不知道该对杜柏承如何感谢,只红着眼睛攥紧他的手,哑声道:“谢东家体谅。”   杜柏承拍拍与他紧紧相握在一起的手,道:“应该的。”   说话间,一行人从内部人员专用的楼梯间出来,正巧邬夜也扶着杜庭芳从对面的贵宾梯下来。   两拨人撞在一起,自免不了要打招呼客气一番。   邬夜瞧杜柏承心情不错,主动和他搭话问:“年会结束了?”   杜柏承:“嗯。”   邬夜:“那你们接下来这是要去哪儿?”   杜柏承:“回驿馆。”   邬夜:“这么晚了,还谈正事呢?”   杜柏承没说话。   邬夜抿抿唇,小声道:“你不在家,娘都吃不下饭……”   杜柏承把头偏到了另一边去。   邬夜心头一梗!   他刚要说话,忽有个瘦猴一样的男人蹿到面前来,怒气冲冲,朝着杜柏承大声质问道:“东家!你凭什么辞退我!”   瘦猴男声音极大,吵得门庭若市的豆腐坊入口立马安静下来,出出进进的人都往这边看。   邬夜忙挡在杜柏承身前,蹙眉问:“什么人?”   瘦猴男情绪激动,伸手想要扒拉邬夜,和杜柏承说话。   邬夜抬脚就要把他往死里踹——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忽搂住他的腰,把他往怀里一带的同时,在他的胯骨上,轻轻地拍了拍。   邬夜:“——”   对面的瘦猴男也被赵富贵和宁有名等控制住。一文钱奶茶店的总号座主杨远,指着瘦猴男斥道:“王二狗!东家大度!没有追究你就算了!你还有脸来?”   王二狗梗着脖子:“我怎么没有脸来?我为一文钱奶茶店立下了汗马功劳!按照东家制定的晋升制度!你的位置应该是我的!凭什么辞退我?凭什么!”   “你!”杨远被他气得手抖。   杜柏承拉开杨远,拥着邬夜上前一步。黑眸微眯上下打量着王二狗问:“你就是那个为了自己店铺壮大,挤垮了我十家奶茶店的王二狗?”   杨远咬牙切齿道:“对的东家,没错,就是这个愣货!”   王二狗却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问题。反而昂着那张尖嘴猴腮的脸,颇为自豪骄傲地说:“除了我王二狗,谁还有这本事?”   杜柏承差点被他给气笑,道:“我没有追究你造成的损失责任,你倒先来找我了,那我们今天就来好好掰扯掰扯——来人,把他绑了,带到驿馆去。”   说完和娘亲哥嫂们打声招呼,搂着怀里的人上了马车。   等到了驿馆,杜柏承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身边多了个人。   “你来干什么?”杜柏承避开人,对邬夜道:“回去。”   邬夜才不走呢,说:“是你把我带来的,哪有再退回去的道理啊?”   杜柏承看他。   邬夜瞟了眼躲在远处偷看的宁有名,上前一步抱住自家夫君的腰。踮起脚尖在杜柏承的脸上用力亲了一口,又埋首在他的脖颈里滚滚毛茸茸的脑袋,故意很高声地说。   “你去忙嘛,我又不扰你。”   “我这就去小楼,给你暖被窝去——” 第274章 雄竞完雌竞   杜柏承不了解不知道,问过聊过了解过,才发现这王二狗真他娘的是个人才,也真是个祸害。   他挤垮十家奶茶店的方法,既无耻,又无道德,更没有任何素质可言。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他没有损害一文钱奶茶店的声誉。   王二狗始终不认为自己有错,辩解道:“东家!你只说能者居之,没有说不能内部竞争啊!再说虽然我挤倒了十家店,但我也把该赚的钱全都赚回来了呀,利润上并没有什么损失啊。”   “而且能被挤倒,说明他们本身就不行。有道是优胜劣汰,亘古不变的道理,我这也是为东家排忧解难呐。反正留下他们也赚不了大钱,不如我一人效力,东家还能少发些工钱,减少不必要的经营成本。”   “东家你应该奖励我,把杨远大掌柜的位置给我坐,怎么能恩将仇报,还把我给撵了呢?我冤枉啊!”   杨远上前将他一脚踹翻,怒骂道:“不要脸的东西!去死吧你!”   杜柏承坐在主位上跷着二郎腿,托腮想了会儿,问宁有名:“你觉得这人怎么样?”   宁有名摇头。   杜柏承:“那让他随你一起北上,去对付锦家在燕云十六州的封锁线,和其他生意竞争对手呢?”   宁有名一愣,紧接着眼睛一亮,笑说:“那真是好极了!”   过完元宵节,正月十六送宁有名离开时。除了随行去开店的杨武俊和佟翔,还多了个王二狗。   他尖嘴猴腮,弯腰驼背挎着个打着补丁的小包袱,在宁有名等青年才俊的衬托下,显得特别猥琐。   王二狗转着他那两只圆溜溜如老鼠一样的黑眼珠子,不知第几次问杜柏承:“东家,我要立了功,你一定也会重重地赏我吧?比如宁掌柜那样的大房子,也会给我买一座吧?啊?你答应过我的,不会说话不算数吧东家?啊?”   杜柏承颔首:“前提是你不能犯了规矩。”   杜柏承给王二狗立的规矩有三条。   一不能违法乱纪。   二不能哄抬物价,盘剥百姓。   三最重要,绝对不可以做任何损害杜氏商号名誉的事。   王二狗点头如捣蒜,不停地叮咛杜柏承:“东家你也得说话算话,不能食言啊。”   分别在即,再见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宁有名把废话没完的王二狗踢到一边,自己和杜柏承诉起离别之情。但无论有多不舍,船总有离岸的那一刻,他与杜柏承,也终有一别。   杜柏承拍着他的肩膀说:“别难过,等我们的货船装好蒸汽机,你回家的路会越来越短。等你打通锦家在燕云十六州的封锁线,你回家也会越来越方便。”   宁有名无视掉邬夜快要杀人的眼神,控制不住的一把抱紧杜柏承,将头深深地埋进杜柏承的脖颈里,分外贪婪的嗅着他身上淡淡好闻的药香,哑声道。   “东家保重,我会尽快完成任务,早日回到东家身边,为东家分忧。”   还有一句最想说却不能说的是——   我会日日夜夜地想你,思念你,希望你偶尔有那么一两次,也能想起这世上,还有一个平平无奇的我。   杜柏承拍拍他的背,“一路顺风,多多保重。工作再忙,也别忘了好好吃饭睡觉,保重身体。”   “嗯。”宁有名点头,更加用力地抱紧他。   原本想着要忍的邬夜实在忍不下去了,抱着醋坛子大步上前,努力压抑着愤怒的大火焰,冷声提醒道:“好了,该走了,再抱下去天都要黑了。”   宁有名恋恋不舍地松手。   一旁的杨武俊和佟翔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地想着:宁有名这么热情,自己要是不和杜柏承也抱一个,显得交情不如他和东家深似的。那可不行!便也都张开双臂,和杜柏承十分热情用力地抱了一个。   王二狗见状,也张手要来抱杜柏承——   杜柏承却退后几步挥手道:“开船吧。”   得到指令的船夫一撑竹篙,船只便如离弦的箭般,顺流而下,瞬间离开岸边几丈远。   王二狗朝着船夫跳脚大叫:“你个没眼色的东西!你这么着急干什么?没看见我还没和东家道别吗?这么不会办事!这一趟你可别指望收我一文钱!”   宁有名站在船头,使劲和岸上的杜柏承挥着手。直到河面茫茫,远到连南州官渡的牌楼都看不见,这才轻叹一声,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反锁上门,四下看看确认只有自己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蒙在脸上,捂在鼻尖,用力嗅着上面淡淡的好闻药香,呢喃自语道:“东家,我的东家……”   手臂挥得有些累。   杜柏承放下揉揉,一转身,就瞧邬夜抱着肚子蹲在自己身后,面色扭曲,一副要死的样子。   他愣了一下,问:“你怎么了?”   邬夜撩撩眼皮,咬牙切齿蹦出几个字:“我胸闷气短心口痛!耳朵嗡嗡!胃也疼得要死了!”   杜柏承啧一声,多少有些感叹道:“年纪轻轻的,得的病还挺全。”说完也没管,径直朝着马车走去。   邬夜被他的冷酷无情气得要命!但最近这段时日,他也不敢上房揭瓦,嘟着可以悬挂油瓶子的嘴巴,跺着脚,气哼哼地跟在杜柏承身后回家。   路上邬夜不停咳嗽、气短、抚胸口。   杜柏承就跟瞎了,问也不问一句,看也不看一眼,靠着趴在软榻上睡觉的虎崽,优哉游哉地欣赏着沿路的风景。   邬夜瞧自己都这样了,也无法吸引他的注意力,心里真是悲凉得很,很快便打消了装病扮弱试图以此来赢得杜柏承心软怜惜的想法。甚至怕自己一气之下,又吐血伤了身体,从而短命给外面的小贱人们腾地方,还非常懂事的,自己哄了自己几句。   但被冷落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邬夜有些绝望地想着,其实当泄欲工具也没有什么不好。   管他杜柏承是因为爱还是为了性呢,最起码有亲亲、摸摸和抱抱。不像现在,不仅什么都没有,连自己都要变成空气了。   邬夜有些失悔除夕夜的那一闹,想和杜柏承谈谈。又怕杜柏承烦起来要和离,也不敢再提这件事。   想了想。   邬夜在杜柏承的大腿上,轻轻地拍拍道:“把你的手帕借我用用。”说完也不把手拿下来,只在杜柏承的大腿上,很是亲密地搁着。   杜柏承摸索了两下袖子,说:“丢了。”   邬夜的脾气和声音一下子全都上来了:“什么!丢了?”   杜柏承眉头轻蹙,扭头看他。   邬夜又一下子软下来:“手帕那么私密的东西,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就丢了呢?被别的哥儿、女人捡到了,可怎么是好?”   杜柏承满不在乎道:“那你去找啊,万一别的哥儿、女人捡到了,也要赖上我,让我入赘,那可大事不妙。毕竟这天底下只有一个杜柏承,总不能把我剁了给你们分吧?”   “杜柏承!你有完没完啊?”   邬夜哑声道:“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冷落无视我这么多天,我就算再有不对,你也该消气了吧?有必要这么夹枪带棒吗?好歹我是你夫郎,哪怕把我当成是你的下属对待呢?态度也总该比现在好吧?”   杜柏承冷嗤:“你不过就是个泄欲工具而已,你想要我什么态度?”   “你!你!你!”邬夜忍无可忍扑上来,尖声道:“我不活了!我和你拼了!”   最后被杜柏承按住,在屁股上打了十几个大巴掌,这才消停。   十五一过,娘亲和哥嫂们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村。   杜柏承打算去盐都出差,也没多留他们。送走娘亲和哥嫂们后,吩咐婢女为自己收拾出远门的行装,忽发现邬夜也在收拾行囊。   杜柏承蹙眉问他:“你这是去哪儿啊?”   邬夜挑着要带的东西,头也不抬道:“好久没去盐都了,也不知那边的酒楼生意怎么样,得去看看。顺便也找无名再调理调理身子。”   他抬起头来看杜柏承:“你不是最近老看我不顺眼吗?我出去躲几天,你也能清静清静。看我对你好吧?”   杜柏承轻嗤:“好巧啊,我也打算去盐都看生意,真是白费了你一番苦心。你什么时候走?咱俩错开点。”   邬夜冷哼一声,道:“委屈您再忍我一晚上,明天一早,我就碍不着您的眼了。”   “啧——”杜柏承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道:“这又巧了不是?我也是定的明儿一早出发,要不你好人做到底,换个时间走?”   邬夜万万没想到他居然嫌弃自己嫌弃到了这种地步,冷着脸道:“定好的行程,怎么可以说改就改?你要真这么见不得我,你改去吧!”   杜柏承瞧他唇色发白,眼睛也有点红了,道:“你不能改,我就能改了?”   “哼——”邬夜的表情缓和下来,带了点得逞地说:“那看来注定要相看一厌了。”   杜柏承不依:“为什么不是相看两厌呢?难不成只准你厌我?不准我厌你?”   “谁厌你了?杜柏承我警告你少含血喷人!”邬夜急道:“从来都是你见不得我,我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你看,何曾厌过你?”他声音有些发哑道:“你不喜欢我可以,但不要污蔑我的真心,我不认!”   在感情上,邬夜虽然青涩害羞,有一点点小矜持。但在爱杜柏承这件事上,他的态度一直是打直球,亮底牌。   他从来不怕自己爱的太多太满而把杜柏承惯坏,也不会觉得身为哥儿,这样主动对一个男人好,是什么掉价的行为。   他只怕自己做得不够多、不够好、不能留住杜柏承。   他最怕的就是自己的爱意拿不出手。所以要拼了命地对杜柏承好,要用一切杜柏承感兴趣,能带给杜柏承好处并让杜柏承获得利益的东西,努力挽留住杜柏承。   这其中除了数不尽的金钱和宝贵的时间,以及自己那不值得一提的生命,当然还有一颗只为杜柏承而跳动的真心。   所以就算是一丝一毫的误会,邬夜也必须得解释清楚才行。   而他对于感情的这份赤诚忠心与勇敢无畏,就算强大如杜柏承,也得甘拜下风。   第二日出发时,邬夜罕见的没有盛装打扮。反而一身素服,比披麻戴孝强不了多少。   杜柏承奇怪:“你今日怎么不打扮了?”   邬夜下巴微抬,高贵冷艳哼一声说:“就算不打扮,我也是最美的。”   他已经打定主意,今天非要和那无名好好比一比,让杜柏承知道知道。   ——就算自己素面朝天,不施粉黛,不着华服,不佩戴任何贵重的首饰,和无名站在一起时,自己也是最最美丽好看的!   哼—— 第275章 竞起来没完   院门打开手指头宽的一道小缝隙,露出一只清澈明亮的漂亮眼睛。   “无——”杜柏承刚要开口打招呼,「啪」的一声,院门又合上了。   杜柏承愣住。   邬夜拉他走:“看来人家不欢迎咱们,走吧走吧,以后都不要再来了。”   不料话音刚落,才合上的院门又哗的一下打开。   无名盘条亮顺,妖颜如画地站在门扉后。与邬夜一样,他一身素衣,不施粉黛。只戴了顶用贝壳和珍珠串成的漂亮发冠,微微有些歪。估计刚才突然合门,就是匆忙戴它去了。   邬夜心里冷哼。想着真寒酸,急急忙忙半天,居然就戴了这么几个破贝壳和珍珠出来。不像自己,有亲亲夫君送的一整套翡翠福禄寿头面首饰,随便一件,就能晃瞎他的眼。哼——   而无名的眼睛里只有杜柏承。   他垂头抠着手指,面颊微红小声问:“你,你来看我了呀?过,过年好呀——”   “过年好。”邬夜不等杜柏承说话,抱着杜柏承的胳膊,亲密地将头靠在杜柏承的肩膀上,灿颜一笑道:“叨扰了,夫君特意陪我来请平安脉。”   但无名对于杜柏承来这里的目的一点都不在乎。只要能见到杜柏承,他就觉得很开心。   无名欢天喜地的把夫夫俩迎进门,“快,快进来。”   邬夜昂首挺胸,偷偷翘着屁股有意无意地和无名并肩走在一起。朝着杜柏承一个劲地挤眉弄眼,搔首弄姿。活像一只开屏招偶的花孔雀。   杜柏承不知自家夫郎好端端的又在发什么桃花癫,不着痕迹地打了他屁股一巴掌,小声警告道:“你给我正常点。”   邬夜:“——”   一番寒暄后。   无名给邬夜号了脉,道:“郁结的症状改善很多,若能一直这样保持好心情,配合上我开的药,很快就能痊愈。只是你现在脾血两虚,是虚不受补的状态,亏损要一点点,慢慢地补,不能操之太急。否则肝火旺盛,两气相冲,会六神无主,焦躁不安……”   杜柏承忙道:“他最近一直在吃什么千年血参,还有一些什么养生茶之类的,是不是都该停了?”   无名一和他说话就脸红,就结巴。将给邬夜号脉的手指羞答答的收回来,垂头用左手绞着右手道:“嗯,啊-那个……嗯,如果,一直有喝我开的药,血参可以停,养生茶喝些温润滋补的,无碍……”   杜柏承转头问邬夜:“你喝的什么养生茶?说出来,让无名神医给你判断判断。”   邬夜正是和无名暗搓搓争风较劲的时候。本来听杜柏承知道自己最近在吃血参之类的补品,还觉得他虽然面上冷漠,但私下里还是挺关心自己的,心里有些开心。可听杜柏承问出这句话来,又觉得他的关心只是流于表面,且是当着无名这个情敌的面,就越显得他对自己这个夫郎不上心,让自己落了下风。   邬夜冷着脸,有点不高兴地说:“就你知道的么。”   杜柏承莫名其妙:“你喝的茶,我怎么知道?”   哼!   邬夜抿唇说:“我也不知道,得问夏冰。”   杜柏承的四个贴身丫鬟里,夏冰最拿手的是药膳。这次去盐都出差,夫夫俩都是有病在身的人,自然带着她。   把人找来一问,并没有什么问题。   无名和杜柏承说:“我也给你看看吧。”   “好啊。”杜柏承撩起袖子,伸出手。邬夜动作奇快,立马将自己的小手帕盖在了杜柏承的腕子上。   杜柏承:??   邬夜抿唇:“男人哥儿授受不亲,人家无名公子还没有嫁人呢,传出去不好听。”   杜柏承微微歪头,用眼神询问他:你的脑子是不是被裹脚布缠傻了啊?   无名忙摆手说:“我,我是大夫,不,不讲究这些的。”   邬夜刚要再说——   杜柏承给了他个警告的眼神,将盖在腕子上的手帕一把扯了去。   邬夜偏头:“哼!”   杜柏承不理他,对无名温和微笑道:“有劳无名公子了。”   “没事……”无名轻轻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手指放在杜柏承的手腕上。彼此肌肤接触的一瞬间,无名洁白如削葱一样的手指头,立马弥漫上一层肉眼可见的粉色,好像杜柏承的腕子有多烫似的。   好半天。   无名搭着杜柏承的腕子,垂着脑袋都没有动静。   邬夜以为自家夫君的身体出了什么疑难杂症,一时也顾不得别的,忙问:“怎么样?是有什么问题吗?”   无名不说话。   邬夜又问了一遍。   无名微微一惊,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啊?”   “……”邬夜瞧他双眸水润,脸也红得要命,猜他的心思可能根本不在号脉上。凤眸微眯问:“无名公子握着我夫君的腕子这么久,号出个所以然了吗?”   “哦——”无名飞快地瞟了杜柏承一眼,挪挪身子道:“有,有点复杂,让我,再号号。”   杜柏承的脉象很平稳,对比身强体壮的其他男人,平稳的有些孱弱。但他保养得很好,御医开的方子也十分有效。除了气血有些虚之外,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那方面,也完全没有问题。   无名偷偷瞄了邬夜一眼,心里很奇怪:缘何杜柏承没有雄风不振之症,邬夜却依然还是处子之身呢?   不应该呀……   无名百思不得其解,愣愣出神间,邬夜再次催问:“还没有好吗?”   无名回神:“哦-好,好了。”   邬夜立马把杜柏承的手夺回来,体贴地给他往下放着袖子说:“天还冷着呢,可别着凉了。”   杜柏承懒得搭理他这个没事找醋吃的大醋坛子,问无名:“如何?”   无名:“你,你挺好的,继续照着御医给你的方子,好好吃药调理就行,没什么大问题。只是你的气血还很虚,尽量,不要让自己太,劳累。就,就好。”   杜柏承询问:“那我适合做剧烈运动吗?比如跑步、游泳、打拳之类的。我现在的身体太弱了,去年一整年都在精心调养,今年我想增加些锻炼,把体能往高拔一拔。不知行不行?”   无名摇头:“不行,你,气血虚,是落在骨子里的毛病,想强身健体,得慢慢来。否则会让之前的所有努力,都白费掉。”   他站起身,从里屋拿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翻开指着其中一页,给杜柏承看道:“这是我师父,走前留给我的。上面这一套强身健体的功法,很适合你,练。你拿去吧,用完还给我就行。”   这有借,就有还。   一来一往,岂不是就有了滋生龌龊的机会?   邬夜才不给无名和杜柏承这个机会!   他立马抢着道:“既是令师留下的东西,对于无名公子来说,必然格外珍贵,我们怎好夺人所爱?虽说只是一时借用,但若丢了、坏了,就麻烦了。不如照样画下来,两全其美。”   邬夜扭过头来问杜柏承:“你说呢,夫君?”   杜柏承觉得自家夫郎说得很有道理。和无名道谢后,借了笔墨将那套强身健体的功法认真仔细地临摹下来。搁笔时,无名也为邬夜配好了药。   他有些恋恋不舍地问杜柏承:“又,又要走了吗?”   正月未尽。   杜柏承也没有什么急事,开玩笑说:“厚颜无耻,不知道能不能和无名公子讨碗饭吃?”   这是题中未有之意!   已经站起身准备告辞的邬夜噌地扭过头来看他。如果眼神能杀人,想必杜柏承已经死了上万次。   无名也没有想到幸福会来得这么突然,唇齿微张,呆愣愣地看了杜柏承好半天,这才反应过来。   他很是孩子气地轻轻蹦了个高高,有点手忙脚乱的把药包往杜柏承的怀里塞:“你,你等等,我,我这就去——”   杜柏承忙拉住他:“几次三番上门求医,已多有打扰。大过年的,哪有再劳烦你做饭的道理?我家里的几个丫头的厨艺都很不赖,无名公子久居世外,想必对红尘里的菜色不是很熟悉。今天就让丫头们露一手,我们喝茶去。”   于是夏冰等去车上拿食材调料等,借无名的灶房生火做饭。   杜柏承拖着邬夜这个树袋熊粘人精,和无名移步到堂屋可以观海的小轩窗前,隔桌悠然喝茶闲聊。   “无名公子这地儿真不错,”杜柏承看着窗外蔚蓝色的漂亮大海和雪白干净的沙滩,有些向往地说:“不仅清净自在,还有这么美的海景相伴,等我将来退下来。若能来这里安度晚年,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好呀!”无名身体前倾,高兴且有点迫不及待地说:“你,你什么退下来呀?我的房子,旁边,还有一片空地呢,全给你盖,将来老了,正好可以做伴。”   邬夜凤眸微眯,冷笑道:“是啊,到时咱们三个在一起养老,肯定热闹。”   无名生性单纯,又不常与人接触。不懂得看人眼色,也不太懂得人情世故,更不懂得怎么说话。他以为他对杜柏承的暗恋掩藏得很好,点点头说:“好啊-邬公子要来的话,我也欢迎。”   邬夜一拳打在棉花上,有点来气道:“我当然要来!他是我夫君,我是他夫郎,我们是亲亲的两口子,难道还能分开不成?”   无名虽不通俗世人情,但长久封闭的生活,也造就了他格外敏感的性子。   他听邬夜有生气的意思,忙惶恐地摆手道:“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就算是亲亲的两口子,也总有一个先死吧?怎么可能长长久久地,都在一起呢?”   邬夜:“先不说我夫君一定会长命百岁,就算他真的走在我前面,我也绝不可能独活。到时同棺而葬,无论生死,自然永远都会在一起。”   他的语气格外认真。   杜柏承微微偏头朝他看了一眼。   无名很认真地问:“那要是你走在他前面呢?他也会为你殉情吗?”   邬夜差点被他问笑。   别说殉情。   若自己真的死在杜柏承前头,只要杜柏承能记得每年清明节来给自己烧几张纸,他就知足了。   但当着情敌的面,就算不得夫君宠爱,又怎么能落了下风呢?   邬夜正要自充门面——   杜柏承却直接摇头道:“不会。”   啪!   邬夜只觉被隔空狠狠地扇了个巴掌,面上滚烫,心里发疼。想着好歹我是你的夫郎,好歹当着外人的面,又不是真的让你为我殉情,为了我的面子,说一句违心的话很难吗?保持沉默不行吗?到底什么仇?什么怨?非得当着别人的面,这么打我的脸呢?   邬夜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他咬牙按住隐隐作痛的胸骨,正要起身离开以逃避这份赤裸裸的羞辱——杜柏承紧接着又道:“他不会走在我前面的。”   邬夜一顿。   无名问:“你怎么,如此笃定呢?”   杜柏承勾唇,意味深长地看着邬夜道:“自古祸害活千年嘛。”   “噗——”无名被他逗得一笑。   “杜柏承你讨厌——”邬夜挥手就捶,被杜柏承拢住手在屁股上打了一巴掌道:“别闹。”   邬夜:“——”   他的脸红成了苹果,一面抱着杜柏承的胳膊,一面用眼尾余光瞟着对面的无名,和杜柏承娇嗔:“你干嘛啊?还有人呢。”   无名腼腆而温柔地笑着,漂亮的眼睛里,只有杜柏承的影子。小声说:“你俩的感情,可,真好。”但,为什么不同房呢?   邬夜勾唇:“我们是夫妻嘛,感情当然好。等无名公子将来成了亲,就能体会到了。”   “……”无名看了杜柏承一眼,脸蛋红红地垂下头去。   邬夜皱眉在心里骂了句脏话,抿唇将自家夫君的胳膊抱得更紧。   就在这紧张诡异的气氛里,色香味俱全的午饭被端上了桌。   因着食材有限,几个丫头只做了酥炸鸭卷、钻沙鱼、八宝鸡和糖醋羊胸脊,并一道甩袖汤,和一锅精米饭。   无名端着香喷喷的米饭,筷起筷落,一顿风卷云残。小松鼠一样鼓着腮帮子,眼睛亮闪闪地不停说:“好吃!好吃!真好吃!”   空气里一片寂静。   无名抬头,发现杜柏承和邬夜全都很是惊讶地看着他。   他有点不好意思,缩缩肩膀小声问:“我,我的饭量,是不是太大了呀?”   杜柏承回神,摇头笑笑说:“能吃是福,能吃多好啊。和你这样的大胃王同桌吃饭,才叫人有食欲。”   “是吗?”无名听闻此言,更加放心大胆地吃起来。   邬夜见状,岂能落于情敌之后?当即也是哐哐夹菜,不停添饭。   杜柏承瞧他俩筷子打架,都跟饿死鬼投胎一样。   悄声问做饭的几个丫头。   “你们是在饭里,放大ꔷ麻了吗?” 第276章 又幸福了呢   贪婪和得寸进尺,似乎是人类的通病。   无名留杜柏承用了午饭,又说:“天,天快黑了,你,要么别走了吧?睡一觉,明儿,再走。”   邬夜刚要开口拒绝,一个饱嗝涌上来,忙捂住嘴巴。稍微一动,都觉得胃撑得好像要炸了。   杜柏承温言婉拒道:“盐都还有事,就不多留了。等我有时间了,再来看你。”   无名有些失落地问他:“又是,好几个月吗?”   杜柏承微微一笑:“用不了那么久,等我返程时,还会再来的。”   无名立马高兴起来,说话都流利不少:“那我等你!下次来,给你做药膳吃!”   邬夜胃撑得难受,站在一旁干气却说不出话。抚着微微凸起的小肚子,一步一挪,慢悠悠地从无名的小院子里出来。走出几步回头瞧,无名果然躲在门缝后,还在偷偷地目送着杜柏承的背影。   邬夜眸光微转,用手扯住杜柏承的衣袖道:“慢点走,扶着我点,胃好胀,走不快,要吐了。”   杜柏承稍一转头,就看邬夜捧着个圆滚滚的小肚子,活像怀孕了似。有点好笑的一面扶住他,一面伸手在他吃得发撑的肚皮上摸一摸。问道:“几个月了这是?”   邬夜抿唇瞪他!   杜柏承用只有彼此才能听到的声音,又问:“谁的种啊?”   邬夜一脚跺在杜柏承鞋上,扶着他的胳膊踮起脚尖,恶狠狠地在他耳边道:“你的!”   夫夫俩举止亲密,夏冰和明月等都不好意思跟得太近,远远坠在后面偷偷交头接耳地笑。   邬夜一手捧着肚肚,一手亲密地搂着杜柏承的胳膊,满脸得意的再次回过头,发现无名居然还在眼巴巴地盯着杜柏承的背影看,好像黏在杜柏承身上的自己是空气一样,完全碍不到他的眼。   哼!   邬夜一面努力加快步伐,一面很是糟心地想着:出师不利,遇上没心没肺的强手了。看来下一次,得换个退敌的法子才行。   他本来就吃多了,胃撑得很不舒服。急走上了马车后,杜柏承又将车窗大开,欣赏着沿途的海景。严重积食的邬夜被海风一吹,肚皮受凉再被沙石路这么一颠,立马头晕恶心,不舒服起来。   邬夜知道就算自己病死,杜柏承也不可能会关心自己。也怕杜柏承借着给自己看病的幌子,再返回到无名那里过夜去。所以咬紧牙关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喝了后缩在毯子里硬挨着。怕杜柏承看出来,还背过身把微微发热的脸埋住。想着睡一觉,应该就会好了。   但海边的昼夜温差很大,随着气温的不断下降,邬夜胃里翻江倒海,那股泛酸恶心的感觉再也无法压制。   终于!   异物和酸水一起涌上喉咙。   邬夜捂着嘴巴大叫一声:“停车!”连车都来不及下,趴在车窗上就吐了起来。   “呕——”   “怎么了?”杜柏承忙放下手中书卷,站起身想绕桌过来。   邬夜知自家夫君最喜洁净,不肯让杜柏承看到脏污与自己狼狈的模样,反手一挥衣袖,一股夹杂着柔和内力的风,将杜柏承又轻柔不容拒绝地拍了回去。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   明月和明霜已经进了车厢。   俩丫头都知道自家主子的心思。端茶、拍背、关心间,有意无意的一直用身体遮挡着杜柏承的视线,护着邬夜的体面。   等邬夜趴在车窗上漱了嘴,打理干净,杜柏承这才瞧见自家夫郎的脸,白里透红,像蒸熟了一样。   他伸手到邬夜满是汗珠的额头上一摸,果然滚烫无比。   杜柏承蹙眉:“怎么回事?怎么烧得这么厉害?”   夏冰粗通医术,给邬夜号了脉道:“主君这是积食了,得找个暖和点的地方,煮点药喝。”   杜柏承的行程都是安排好的。   邬夜不想当累赘,误了路程惹杜柏承生厌。闭着眩晕的眼睛,有气无力地说:“没事,我——呕——”   他连忙奔下车,弯腰弓背又是一阵狂吐。   夏冰一手给邬夜揉着胃,一手给他拍着背道:“没事没事,全吐出来才好。全吐出来,就不难受了。”   邬夜一口气吐完肚子里的积食,果然身体一阵轻松,连灵魂都好受很多。但在杜柏承面前的洋相,也算是出尽了。   他有些狼狈地蹲在地上用香茶漱着口,都不敢抬头去看杜柏承的脸色。就着明月兑好的温水洗了手和脸,准备上车继续咬牙强挨着赶路时,却发现杜柏承已经让人在避风的岩石后面架好火,搭起了帐篷。   此刻太阳还没有落山。   自觉耽误了行程的邬夜缩着肩膀,有点小心翼翼地蹭过来,和杜柏承小声道:“我没事了,用不着停的……”   杜柏承瞧他面色发白,清瘦的身子被海风吹的一摇一晃,再配上他身上穿的素色衣裳,真有点可怜楚楚的味道。伸手道:“过来。”   邬夜抿唇,晕头转向乖乖朝着杜柏承往前跌了两步,被杜柏承搂住腰身,整个拥进了怀里。   邬夜:“——”   杜柏承搂着他边朝搭好的帐篷走,边问:“难受得厉害吗?不行的话,就回——”   “不用,”邬夜抬手擦擦额上的虚汗,道:“只是积食而已,吐过好多了。”   杜柏承:“想不想拉肚子?”   邬夜摇头,神情有些扭捏和不好意思。   杜柏承笑了下:“你这身体素质真不错,换了一般人,早就上吐下泻了。”   说着来到帐篷边。里面已经铺好了防潮垫和被褥,一条简易的火道,从帐篷的底部,直通熊熊燃烧的篝火。帐篷里热乎乎的,一点风都没有,看着就安逸得很。   杜柏承拍拍邬夜的屁股:“进去躺会儿。”   邬夜揪紧他的衣袖:“你呢?”   “放心,丢不了。”杜柏承扯开他的手,将自家黏人精夫郎塞进暖烘烘的被窝。先让邬夜平躺,利用帐篷下的火道烤着他着了凉的后背,再将一个汤婆子放在邬夜的肚皮上,温暖他受了委屈的肠胃。   邬夜乖乖任由自家夫君摆布着,恍恍惚惚,就跟做美梦一样幸福。   “好点没?”杜柏承给他掖着被角问。   邬夜真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滋味。   当他吵着闹着,试图和杜柏承讨要些许的温情和关心时,杜柏承对他总是冷脸相待。他若敢声嘶力竭,再闹得厉害,杜柏承便是毫不犹豫的冷酷耳光。   被残忍无情地镇压到现在。   邬夜本不敢再奢望杜柏承的任何怜惜,不想猝不及防,杜柏承又突然很是大方地,给予了他此时此刻,最最想要的温暖和关怀。   邬夜真不敢相信,也好摸不透自家夫君的想法。他轻轻地吸着鼻子,红着眼睛点点头。记吃不记打,攥着杜柏承的袖子和他哑声要求:“别走,陪着我……”   话落夏冰端着一只小碗走过来:“主子,盐水好了。”   杜柏承接过说:“我来吧。”然后用小银勺搅搅,尝了一口是温的后,一勺勺的喂给邬夜说:“喝点盐水,免得脱水。”   邬夜:“——”   他乖乖喝着。一手抱着汤婆子,一手扯着自家夫君的衣袖。在被子里欢快地蹬着脚脚撒娇娇,“夫君-呜-我好难受啊。”   杜柏承却没有如他所愿来哄他,轻嗤一声道:“活该啊你,谁让你吃那么多啊,三岁小孩吗你,不知道个饥饱。”   好吧。   邬夜算是品出来了。   想得到自家夫君的关怀,就得表现得正常一点。什么撒娇啊,卖惨啦,通通都不管用。   杜柏承也并不是冷血无情的人。   他只是太聪明,一眼就能看穿自己那些装模作样,喧哗取宠的小把戏,不愿意纵容自己罢了。   好比现在。   当自己真的生病需要照顾时,他不会冷眼旁观。但自己若想得寸进尺,得到的便又是他冷冰冰的拒绝。   所以说来说去,还是不喜欢。   要是喜欢,怎么舍得拒绝自己呢?   就像杜柏承有时为了让自己同意他胡作非为,也会撒娇扮弱故意和自己卖可怜。而自己明明知道他是装的,但就是会心软,会舍不得拒绝,会心甘情愿的,睁着眼睛跳入到他的圈套里。就算明知会成为被他算计的猎物,可当看到心爱之人计谋得逞时那开心得意的笑容,自己也会喜他所喜,甘之如饴。   这大概就是爱与不爱的区别吧。   邬夜一面有些心酸地想着,一面也提醒自己应该知足。   对比原来,杜柏承对他已经够好了。自己千万不能操之过急,前功尽弃。像除夕夜犯的那种错,绝不能再犯第二次。如果让杜柏承后悔给自己改过自新的机会,那可大事不妙了。毕竟除了自己,外面还有那么多妖艳贱货,自家夫君可不是只有自己一个选择,必须要努力做到最好最棒最优秀才行!   自己开导完自己,邬夜也不再钻什么牛角尖。   他舔舔唇,将自家夫君喂来的最后一勺美味盐水喝进肚子里,弯着眼睛小声说:“谢谢。”   杜柏承伸手摸摸他滚烫的额,蹙眉道:“烧得好厉害,真的不用回去找无名看看?”   邬夜摇摇头,沙哑着嗓音道:“不用,只是头晕,犯困……”   杜柏承:“那你睡会儿,等药好了叫你。不行的话,就回去找无名看看。”   邬夜点点头,攥着自家夫君的衣袖半梦半醒间,好像听见杜柏承在要橘子吃,然后不一会儿,他的枕边便多了一股清清凉凉、略带了些苦味和酸气的好闻味道,好像是新鲜的橘子皮,冲散了他头晕的不适与苦恼。不知不觉间,便手指一松,沉沉的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月上中天。   杜柏承摸摸邬夜的额,“好像没有先前烧得厉害了。”让明月去把煨在火上的粥拿来,吹凉了喂给邬夜道:“看你睡得香,刚才药好了也没忍叫醒你,好在你自己醒了。吃点东西,把药喝了,情况好的话,明天应该就没事了。”   邬夜眯着眼睛,鼓着腮帮子,依偎在杜柏承的身边,甜甜蜜蜜地吃着自家夫君投喂的清清淡淡,只放了些许盐巴,炖的软烂的葱花大米粥。满怀期盼地说:“要是我天天生病就好了。”   “……”杜柏承瞟了他一眼,道:“我可不喜欢和病秧子过日子。”   刚才还柔弱不能自理的邬夜立马坐正身体,拍着胸脯道:“我才不是病秧子,我身体好得很呢。我只是吃多了,撑着了。我一点病都没有,不信你想想,我们成婚快有两年,我何曾有过什么头疼脑热?”   “哦?是吗?”杜柏承好奇问:“那我怎么记得有人动不动就吐血呢?”   “谁?”邬夜抬着下巴偏头一哼:“反正不是我。”   莫名的。   杜柏承觉得自家夫郎有些可爱。   他伸手将神色娇憨,胆敢和自己耍赖的人拥进怀里。手掌轻抚着邬夜的后脑勺,微不可察地叹口气说:“以后不准动不动就吃醋。”   邬夜抿唇,有点委屈地说:“那除非我一点都不在乎你。”   杜柏承退了一步:“那就少在乎我些。”   邬夜却一点都不肯退:“除非我死。”   杜柏承给他屁股一巴掌:“偏执。”   邬夜顺势钻进他怀里,在他的心口滚滚毛茸茸的大脑袋道:“只对你偏执。”   夫夫俩关系转好,随行的大家也都跟着开心。   一路走走停停,玩玩闹闹。到达盐都已是三日之后。   正是日落时分,远远就瞧见城门紧闭,重兵把守,记忆中繁华热闹的官道上,一个行人都没有。   情况有些不对。   “停车。”   杜柏承让张虎:“去看看。”   片刻后,张虎无功而返:“城里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封得如同铁桶一般。我还没来得及上前,守城士兵就放箭驱逐我离开,感觉很戒备紧张的样子。”   杜柏承蹙眉。   盐都与其他城镇不同,虽地处偏远,但它关系着王朝一多半百姓的用盐问题,在管理制度上,也区别于其他城镇——不设巡抚,归内阁直接管辖。   大过年的,盐都悄无声息如此戒严,必是京城政局有变。说不定,还是翻天覆地之变。否则,不可能贸然切断关乎民生的盐运。   为了印证这个猜想,杜柏承又让行事稳重的张彪,去运盐的几个港口察看情况。结果无一例外,全被封掉了。   邬夜后知后觉,有点紧张地攥着杜柏承的袖子问:“是不是京里出事了?舅舅不会有事吧?”   杜柏承拍拍他的手,安抚道:“舅舅手握兵权,谁出事,他都不可能出事。你别急,我们去问问老师就知道了。”   说完吩咐车夫:“打道青州,要快。” 第277章 喜事与坏事   郭长青得到的消息,是大年初四那天,乾清帝携刘玉楼和文武百官,出宫去北苑行围。替君父分忧没有同去的太子,以抓捕刺客为由,不顾祖制王法,带兵闯入了皇帝与内阁大臣们商谈朝政的养心殿。与值班的翰林院学士于百川,发生了剧烈冲突。就在太子盛怒之下要杀于百川时,刘玉楼突然出现……之后,便没有人再见过太子,也再打听不出什么消息了。   而这些宫内秘闻,郭长青就算知道,也不能和杜柏承说。否则稍微泄露出去一点,师生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郭长青轻抚美须,模棱两可地说:“虽然为师也不知具体出了什么事,但想来妨碍不大,你们两个把心放在肚子里就是。”   邬夜微微松了口气:“只要舅舅没事就好。”   杜柏承眉头轻蹙,却放心不下来。   他倒不是担心刘玉楼这个便宜舅舅。他担心的,是万一乾清帝出什么意外,第一顺位继承人肯定是太子无疑,到时自己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但郭长青不愿说,杜柏承也只能识趣地不再问。   就这么忧心忡忡地过了二月二,年节一完,便有新的黄榜到来。   出乎所有人意料,居然是一道废太子的诏书!   这一次杜柏承没有劳他人之眼,自己站在贴着黄榜的大字墙下,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轻轻念给自己听。   “废太子肇,行事乖戾,屡次犯禁。朕念父子之情,数次从宽免其罪,亲躬督促其学业,教导其品性。本盼其能洗心革面,痛改前非。不想其阳奉阴违,乖戾之心依旧,狂妄之疾日重,简直是非不辨,难成大器,不堪重用。且其秉性凶残,骄奢成性,常与罪恶小人混迹结党而不知悔改。所作所为,危害社稷,亵渎神器。朕再如何爱子,又怎能弃天下万民于不顾?将祖宗弘业,托付于此等不肖子之手?遂痛下决心,熏沐修敬,上奏于天,下表于万民,废去太子肇储君之位……谨告以闻!”   随着「闻」字落下,有一个小人,在杜柏承的心里欢快地握着拳头蹦了个高高:欧耶!   看告文中那句「危害社稷,亵渎神器」便知,语下极重,是大逆不道之罪。任废太子再如何改过自新、脱胎换骨,都不可能再有复立的可能了。   这对杜柏承来说,可是一件舒心愉悦的好事。从此不仅免了被贪得无厌的废太子搜刮盘剥之苦,也再不必耗费心神,与废太子苦苦周旋,担心被他威胁着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   杜柏承高兴,想大口大口地喝点小酒。   邬夜不准。   杜柏承撒娇:“夫君——”   邬夜红着脸瞪他!   杜柏承扯着他的袖子,从顺如流地改口:“夫郎-就依了我嘛-好不好嘛-夫郎-郎——”   邬夜被他缠的没法子,红唇轻抿道:“你这个年过得太放肆了,酒水上面是一点口都没有忌。再这么下去,才养好的身子骨非被糟蹋了不可。”为给自家夫君留下得寸进尺的余地,他很小气地说:“只能喝一杯,听到没有?”   不想杜柏承二话不说,直接点头啊点头。   邬夜正奇怪,今天的夫君怎么这么听话懂事?   就瞧杜柏承哒哒哒跑到博古架前,拿了个比酒坛子还大的观赏夜光杯,又哒哒哒跑回到他面前。厚着脸皮,亮着眼,急吼吼地说:“来来来,快给我倒满喽。”   邬夜:“……”   邬夜冷着脸夺过那个大到离谱的夜光杯,放回博古架后,用万分恳求的语气和杜柏承说:“拜托了我的好夫君,你肚子里的那些坏水,能别用到你可怜的夫郎身上吗?”   介于杜柏承过年期间饮酒过度,夫夫俩一番讨价还价后,邬夜只给了杜柏承三杯的量,多了一滴没有。   杜柏承捧着自家夫郎给他准备的黄金镶玉小杯杯,可怜兮兮不住哀叹:“唉-我好可怜呐-喝个酒都被夫郎管,一点都没有做男人的尊严。”边说边偷偷撩着眼皮看自家夫郎的反应。   邬夜偏过头不接他这话茬,否则非得被自家诡计多端的坏夫君给带沟里去。到时别说一坛酒,自己心一软,怕是十坛子也挡不住。   “邬夜……”   杜柏承忽然说:“你有没有发现,你对我没有原来好了?”   “啊?!”邬夜忙回头看他,刚要问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居然会让自家夫君有如此恐怖的错觉?   就瞧杜柏承楚楚可怜地说:“一口酒,都这么小气。”   邬夜瞧他那委屈巴巴的样子,差点中了他的邪。默念一遍清心咒道:“再胡言乱语,信不信一口都不给你喝了?”   “切——”杜柏承撇嘴。   邬夜差点心软。一边给他剥着下酒的毛豆和盐花生,一面柔声哄道:“好啦,回头让明月他们多酿些果酒,那个性温,你可以多喝些。现在先忍忍,等身体彻底好了,自有你大口大口喝的时候。”   杜柏承单手托腮,轻抿一口杯中酒水道:“这个太子废得好,希望咱们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下一次选储君的时候,能够擦亮眼睛,选个爱国爱民的贤良来坐青宫之位。或者,陛下能长命百岁,真的能活到万万岁,最起码,别没在我前头。否则再换上废太子那样的主子,我怕是没活头……”   四下无人,夫夫俩坐在花好月圆的小轩窗下闲聊私语。   邬夜左右看看,小声嗔他:“说了多少次,你总是这么口无遮拦,小心哪天祸从口出。”   杜柏承不以为意:“我又没对别人说,就咱们两个,怕什么。难不成你还能检举我不成?”   邬夜勾唇一笑:“你能信任我,我很高兴。但这不是怕你说顺了嘴,在别人面前也这么说嘛?”   杜柏承轻摇酒樽,微微仰头将剩余酒水一口饮尽道:“不会。”   这世上能让他稍微放下戒心畅所欲言的倾诉对象,有一个真心实意愿意用生命来爱自己的恋爱脑夫郎就够了。再多,会很危险。   废太子之事令杜柏承腰包丰盈,心情愉悦,脑袋都轻了一多半。   但向来福祸相依。   太子被废后,杜柏承背后的隐形后台也倒了,杜氏商号在北方的扩展之路不再如先前那样顺遂。随之而起的,还有众皇子摩拳擦掌的夺位之争。   对于失去太子这把有利有弊的双刃刀,杜柏承一点都不可惜。至于夺储之争,不管是算作帝王的家事,还是算作国事,怎么论,杜柏承都觉得不该有自己什么事。   可很不幸的。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杜柏承还是受到了储君之争的波及。   而麻烦的源头,其实早就埋下——   江南曹帮人多势众,最是团结,不成文的规矩有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行此河,便要用以此河谋生的船工的船。   杜柏承第一次坏这规矩,是在溪水镇开第一家天下第一豆腐时。船工李米河带头坐地起价,将从下西河村到溪水镇的运货船费,从百文钱翻到了二两银子的天价。杜柏承一气之下,自己造船跑货。那时有邬夜压着,小镇船工们瞪着眼睛干生气,却没任何说的。   杜柏承第二次坏规矩是朝廷施行转运策,他贩粮的船,用的仍然是自己的。此时他已是堂堂的江南江淮总商,后台强硬,无人敢掠其锋芒。曹帮中虽有人不满,但也不敢说什么。   眼下这是第三次。   正月结束后,南北杂货铺座主田文,依东家杜柏承之命,将水运货船上要安装的蒸汽机,全部落实到位。自此,杜氏商号在水上的所有货运往来。除了像盐都等官府严格管控的水域外,不再需要借助任何曹帮之力,凭自己就能实现货运自由。   这除了坏了曹帮的规矩外,以杜氏商号如今的生意之大,不能做杜氏商号的水上货运生意。对于曹帮来说,也是非常大的一笔损失。   若给了原来,那自然是不看僧面看佛面,大家有话好说。   但今非昔比。   江南曹帮帮主季怀声的亲妹子,是九贤王的宠妾。   九贤王是谁?   那可是炙手可热的储君人选!   听说皇帝废太子的诏书刚刚明发,便立马下了推举新太子的谕旨。其中得朝臣支持最多的,便是素有贤王之称的九皇子。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这九皇子还没正式得道呢,季怀声就坐不住了,牛气冲天想摆太子大舅哥的谱了。   他派人截了杜氏商号的两艘货船,连人带货扣在泸州。随后发帖给杜柏承,请他去泸州喝茶,顺便好好谈一谈。   因着曹帮一向嚣张跋扈的行事作风,杜柏承对这号人很没好感。当初就是因为不想和这些坐地起价的无赖打交道,他才要费力吧唧的自己造船。   如今出了事,杜柏承堂堂江南两淮总商,也不怕他区区一个曹帮帮主,只担心自己人员的安危。   他本想通过郭长青的关系,让泸州官府出面,先把自己被扣住的员工赎回来,其余事情慢慢商量解决。不想这时的满朝文武,都在疯了似往九皇子的门前钻营。其中也包括江南水师提督——宋英良。   这位提督大人为讨九皇子的好,不仅多管闲事,横插一脚站在季怀声那边不说,还以水师提督的身份向杜柏承施压,让他必须遵照水上规矩,向曹帮认错并赔礼道歉,再交三千两银子的赎金,并保证以后商运都用曹帮的船,这事才能了结。   杜柏承不知这到底关水师提督什么事。但水陆两政各司其职,宋英良既然以水师提督的身份插了手,郭长青就不便再管,否则便有越权之嫌。到时若再被攀咬上个官商勾结,越发麻烦。   为了不给自家恩师找麻烦,杜柏承最终没有和郭长青说这件事,准备自己带着赵富贵,亲自去泸州交涉。   邬夜不放心想跟,又怕杜柏承不带。如法炮制,一面给自己收拾着行囊,一面自言自语说给自家夫君听:“哎呀-好久没去泸州察看生意了,得去看看才行。”   杜柏承警告他:“邬夜,你有点太黏人了啊。”   邬夜立马反驳:“谁!谁黏人了?人家去泸州明明也是为了正事,你不要自恋地以为是人家离不开你好不好?”   杜柏承:“那你自己去吧,我去雍城了。”   邬夜:“季怀声和宋英良都在泸州,你去雍城干嘛?”   杜柏承:“你管我?”   邬夜哼一声,道:“我想起来了,我在雍城还没有产业呢,你要去的话,咱俩一起啊。我早就想去那开个迎宾楼了,要不然你以后出差去那,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杜柏承:“我在雍城有别墅。”   邬夜:“你那别墅远在江边,游山玩水是惬意,但离街市多远?以后生意做起来,来回跑着你也不怕累。我决定了,就在你那当铺周围开个迎宾楼,以后你视察生意什么的,也方便。”   杜柏承冷笑:“是挺方便的。我在哪开店,你跟着就在哪开迎宾楼。连选址都省了,是吧?”   邬夜下巴一抬:“那怎么了?我们是夫妻,这点便宜都不给我占吗?那我赚的钱,不都是你的吗?我多赚点,也能更好地养你啊,有什么不乐意的你?”   杜柏承冷嗤:“谁需要?我养不起自己吗?”   邬夜梗着脖子:“就需要!不需要也得需要!我就要养你!我赚的每一文钱,都要花在你的身上。你不花也不行!”他指着杜柏承身上一寸千金的浮光锦,道:“等开了春,我给你做一千套新衣裳!买上万件的新首饰!我要把钱全花在你身上!我气死你!”   杜柏承给他个白眼:“真有病。”   邬夜得意一哼:“想不花我的钱?做梦去吧你,下辈子也不可能。”   从南州到泸州乘轮船很快,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   水师提督宋英良的府邸,离杜柏承下榻的迎宾楼不远。官大,派头也不小。两行带刀的亲兵,从气派的大门口,一直站到了里面看不见的地方。   杜柏承见此情景,猜这宋英良应该是极其爱慕虚荣好面子的人,暗中给了赵富贵一个眼神,警惕彼此不要冒犯了对方的威风。递了拜帖后,也不坐,只眉目低垂,恭恭敬敬和赵富贵站着等。   大概足足等了快两个时辰,终于出来一个拿鼻子看人的兵。手里拿着杜柏承的拜帖,明明已经看到了杜柏承。但还是昂着下巴,拖着官腔问:“谁是两淮总商,杜柏承啊?”   杜柏承也摆出举人的派头,踱着斯文好看的书生步子,不卑不亢上前一步道:“正是学生。”   那兵这才发现,杜柏承头戴镂花银座衔金雀文人冠,身穿蓝缘青绸儒生长衫公服。温文尔雅,俊美不凡,赫然是举人的装扮。   意识到杜柏承居然是举人后。   拿鼻子看人的兵终于舍得放下他高高在上的眼睛,语气也瞬间软和道:“提督传见。”   杜柏承微微颔首:“麻烦,请引路。”   到得正厅门口,也是站满了亲兵。有两个家丁模样的人,都挺客气。一个引赵富贵去偏厅喝茶等待。一个揭开门帘,微微弯腰朝杜柏承摆了个请的手势:“总商大人您请进。”   杜柏承一进门,就瞧见一个五短三粗的老头,背着身在逗笼子里的鸟,听到他的脚步声,也不搭理,只顾「啾啾啾」逗鸟。应该就是宋英良无疑了。   杜柏承耐心等着。   等宋英良逗完鸟要转身之际,杜柏承方请安行礼,同时报上姓名。   “江南两淮总商杜柏承,拜见大人。”   “喔-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杜柏承?”   宋英良个子不高,但那双在宦海沉浮已久的眼睛颇具威严。把杜柏承从头到脚打量着说:“瞧这体面的样子,本官已闻名许久了。”   这听着可不是什么好话。   杜柏承全当没听到,只道:“学生也早听闻提督大人英雄盖世,今日有幸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宋英良:“你倒是会拍人马屁!怪不得连陛下,都对你刮目相看。”   他语带讥讽,杜柏承也全当听不出来,只想着自己进来这么久,宋英良也不让座,明显是想给自己下马威。想了想,又行了个礼说:“大人谬赞。学生受江南转运使邓大人授权,全权负责蓬莱岛对外事宜,与大人爱子常有公务往来。学生此次前来,除了请教曹帮之事,也是作为晚辈,特来拜访大人的。”   都说杜柏承长袖善舞,很上得了台面,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宋英良在礼上挑不出杜柏承的任何错,听闻转运使邓汝康居然授权将蓬莱岛的一应事物都丢给了杜柏承管,明白自己今日给杜柏承一分好看,来日杜柏承也能回报一分给他的爱子。更何况,杜柏承还很聪明地穿着举人的公服,他若再拿乔,御史言官就能去皇帝面前参他个不尊文人,不敬师道了。   宋英良心里道一句杜柏承年纪轻轻,待人接物的本事真不容小觑。终于以礼相待道:“别站着聊了,贵人请坐吧。”   能坐下,话就好说。   杜柏承心里微微松了口气。瞧宋英良见好就收,也无意多生事端。又施了一礼说:“谢大人。”这才得体有礼地坐了。   宋英良打量着他:“贵人的名声一日响过一日,本官也常有耳闻。听说……”   他皮笑肉不笑地对杜柏承说:“你很阔!很嚣张啊?!” 第278章 好崇拜夫君   杜柏承脑筋转动飞快。   他与宋英良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对方之所以多管闲事,无非是觉得九皇子的太子之位稳了,想立些个官场上所谓的从龙之功。但宋英良应该也清楚,他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质问自己又阔又嚣张,估计是想从吏治上找借口,光明正大拿捏自己。   杜柏承这么想着,心里已经有了应对之法。略一欠身说:“不敢!请问大人从何处听来这些闲言碎语?学生哪里「阔」?又做了什么「嚣张」的事?传得真是好难听。”   宋英良:“坊间都传,说你坐卧起居,富贵奢靡,俨如王侯。听着虽有些夸大其词,但无风不起浪,空穴不来风。且泸州与雍城一江之隔,多少文人墨客,都说你财大气粗,为博花魁一笑,在青楼豪郑千金。又是点天灯,又是点天舞,风流阔绰的不得了。如果这些都是假的,想必大家也不会这么传。”   杜柏承神色坦荡,点点头:“确实,学生不骗大人,比起一般商贾,我这个两淮总商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他承认得非常干脆,不解释,更不顺着宋英良的话往下说。这就堵了宋英良想要寻错质问的嘴,在没有任何证据的前提下,就算宋英良是水师提督,也别想光凭几句谣言,就轻易给杜柏承定罪。   宋英良被杜柏承堵的顿了下,一双圆眼瞪的比他胖乎乎的脸蛋子还要圆。他瞧杜柏承如泥鳅一样滑溜,轻哼一声,开门见山道:“有没有的,本官自然要严加查办。若确有其事——”   他举手朝着京城所在的方向一拜:“为了吏治清明,本官不能坐视不管,非得指名严参不可!”   杜柏承无条件配合着他的表演,毕恭毕敬地说:“是!如果学生真做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大人指名严参无可厚非,学生亦甘愿领罪。”   “不过,学生自问行的端坐的正。虽不敢以圣人之贤自居,但前有身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舅舅刘玉楼耳提面命,学生不敢有丝毫为非作歹,后有天下清流文人之首的恩师郭长青谆谆教导,学生也不敢做任何营私舞弊之事。”   “再有——”   杜柏承格外真诚且认真地说:“当初金銮殿论文,有幸得陛下垂青,荣获江南两淮总商之位。区区小才,得陛下看重,盼我能振兴江南经济,维ꔷ稳边关转运贸易,又赐我祥瑞白虎,保我万事呈祥。如此浩荡皇恩,学生怎敢?又怎能辜负?”   接着,杜柏承话锋一转道:“只是学生年轻,不会委婉来事,处事公正又不避劳怨,无形中得罪了人,看学生不顺眼说些闲话,也是有的。”   他说得好听,抬出来的后台也是一个比一个强硬。   宋英良不肯买账,冷笑道:“是不是为非作歹、营私舞弊,本官自会查证。若真有此事,就算本官肯饶,国法也不容情!”   杜柏承点头赞同:“这话陛下也和学生说过——眼下最有一等混账风气,科举当官,本是朝廷选拔人才,为江山社稷添砖加瓦。但有些败类,不思君恩,不思报国,为了往上爬,结朋党,徇私情,什么不要脸的勾当都能做得出来。”   杜柏承问宋英良,“大人知道陛下对这些人的看法,是什么样的吗?”   “……”宋英良手指微蜷,喉咙发出「咕」的一声轻响。   杜柏承勾唇:“陛下说啊,「这种做官没有天良的人,记住!你难逃朕之洞鉴!更难逃国家法度!到时咎由自取,杀头由你,坐牢由你,抄家流放由你——」”   杜柏承倾身,黑眸森森对着宋英良说:“「你要放着好官不做做坏官,地狱十八层,朕亲自送你!」”   “啊……”宋英良轻呼一声,狠狠打了个冷战。   杜柏承忙问:“大人被吓到了吗?”   “……”宋英良忙端起手边茶盏,掩饰性地低头喝着说:“本官一不结党营私,二不贪污受贿,有什么好怕的?不过是遥敬陛下威仪罢了。”   杜柏承看着他从鬓发边缘渗出的冷汗,笑笑也不拆穿,说:“确实,人在做,天在看,只要我们行得端,坐得正,就用不着害怕这些。毕竟陛下这些话,也不是说给我们听的。真正应该感到害怕的,应该是曹帮帮主,季怀声才对。”   宋英良很注意地:“哦?”   杜柏承:“大人想啊,九皇子还没当上太子呢,季怀声就敢私自扣押商船货员,如此肆意妄为,不将朝廷法度放在眼里,九皇子若真当上了太子,他岂不是要飞上天去?大人深得圣心,难道不知,咱们陛下,最厌恶忌讳的,就是这个?更何况,太子之位,也不一定板上钉钉,就一定是九皇子的吧?”   宋英良:“……”   杜柏承看他神色,知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轻叹一声说:“曹帮私自扣押学生商船货员这件事,原本我是打算报官的。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宋英良一眼,道:“看在大人的面子上,学生可以考虑私了。”   就是这么一句话。   杜柏承不仅化被动为主动,还把宋英良和季怀声绑到了一块去。   虽然宋英良很想通过季怀声去讨好九皇子,但总理山河的,到底是乾清帝。且九皇子的太子之位,还是八字没有一撇的事,他也不敢真的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和季怀声绑到一块去。   所以宋英良立马改了主意,反驳杜柏承道:“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本官只是公事公办,行水师提督之权,调解纠纷而已。具体怎么处理,还得你们自己进行协商。”   但杜柏承是咬住猎物就不撒口的狼。   虽然劝退宋英良不再干预此事的目的已经达到。但杜柏承在他的大门外站了近两个时辰,可不是白站的。   宋英良看见苗头不对就想抽身?   那可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杜柏承很是体贴地说:“大人不必多言,学生都懂。看在大人的面子上,学生不会把事情做得太绝的。”说着,还给了他个「学生都懂,学生都理解,大人你尽管放心」的自作聪明眼神。   宋英良来气!心道你他娘的懂什么啊?老子说和他没关系!没关系!你他娘的听不懂人话吗?啊?   但不管他怎么说,杜柏承就是要强买强卖这个人情,非要把他和季怀声绑在一起不可。   最后逼得宋英良没办法,为了不留把柄在杜柏承手里,答应从中协商,承诺明日天黑之前,就让曹帮那面把杜柏承的人放了,后续事宜他们双方协商,他不会再管,杜柏承这才罢休。   回到迎宾楼已快天黑。   邬夜似乎也是刚从外面回来,穿着一身清爽利落的男装,正坐在桌前埋头吃着香喷喷的肉饼和一碗热气腾腾的甜口酸辣粉。杜柏承一进门,饥肠辘辘的肚子,就被勾的咕噜一响。   “回来了?事情办得怎么样?”邬夜看到杜柏承进门,忙咽下嘴里的食物问。   杜柏承顾不上说话,走到邬夜身边夺过他手里的筷子,弯腰吸溜了一大口好吃开胃的酸辣粉后,又在邬夜吃剩的半张肉饼上,大大地咬了一口。   邬夜:“——”   “慢点吃,小心呛到。”   邬夜拉着凳子让杜柏承坐下吃,一面将碗推到他面前,一面吩咐明霜:“让厨房再做两碗酸辣粉来,肉饼也再来几张。姑爷不爱吃肥肉,让他们做成纯瘦肉的。再看看有什么现成的卤味吃食,挑些姑爷爱吃的端来。姑爷饿了,快点的。”   “嗯。”明霜应一声,不一会,便端着一大托盘香气喷喷的食物回来。   杜柏承是真的饿狠了,重又端了碗热气腾腾的酸辣粉在面前,吃了几口想去夹肉饼时,邬夜已经帮他咬掉了饼边边,露出鲜美的肉馅,喂到他的嘴边。   对于这样过分无微不至的投喂,杜柏承早已习以为常,也不嫌弃自家夫郎的口水,就着邬夜的手咬了一口,直呼:“哈-好烫。”   “慢点吃,刚出锅的,小心烫到舌头。”   邬夜拿着手里的肉饼给他吹吹,等杜柏承吃完饼薄馅料充足的中间精华部分,剩下的饼边边,便都是他的了。   等吃饱喝足。   杜柏承这才慢条斯理地啃着凤爪,和邬夜说起他此行经过。道:“宋英良承诺我,明日天黑前,一定把人放回来。剩下的我和曹帮自己谈,他不会再插手。”   邬夜惊讶:“这么顺利的吗?我回来瞧你走了那么久还没有回来,料想事情应该难办,没成想结果这么不错,真有你的!那曹帮那边呢?你打算怎么办?”   杜柏承:“只要宋英良不插手,一切好办。我已经让赵叔去季怀声府上递了拜帖,又约了郝兄今晚见面。他是本地人,对季怀声的情况,应该会比较了解……   邬夜瞧杜柏承胸有成竹,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心里松了好大一口气。探唇在杜柏承的脸上「么」地亲了一口,眼睛亮闪闪,十分崇拜骄傲地说:“真不愧是我夫君!运筹帷幄,无论做什么,都能成!真是叫人十足十的安心。”   杜柏承已经被自家夫郎夸出免疫力了,抬着肩膀擦了下脸,也问他:“你去哪浪去了?”   邬夜斥他:“你才浪去了呢!下次再这么口不择言,看我不收拾你!”探唇又在他的脸上亲了口道:“不准擦,给你拿好吃的去。”说完转身朝着屏风后走去。   杜柏承趁他不注意,立马又抬起胳膊在脸上擦了擦。   片刻后,邬夜抱着一个圆滚滚的透明水晶罐子出来。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甜甜糖果,色彩缤纷,像星星一样漂亮。   “哇——”杜柏承当即抛弃凤爪,擦擦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漂亮水晶糖罐,拿了一颗兔子形状的奶糖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问:“你这是从哪买的?好甜——”   “就宁有名之前给你买糖那铺子,七拐八拐的,真难找。”邬夜低头又在杜柏承的脸上用力亲了一口道:“再敢擦咬你!”   杜柏承好奇:“你长后眼了吗?”   邬夜抿唇:“果然擦了是吧?就知道你嫌弃我。哼!白对你这么好了!”   杜柏承眸光微转,朝他勾勾手指:“低头。”   “干嘛?”   “你低下。”   邬夜狐疑着照做。   杜柏承猛地在他脸上轻轻舔了下。   邬夜:“!!”   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捂住脸。   恶作剧得逞的杜柏承哈哈大笑:“怎么样,恶心死了吧?哈哈哈——”   邬夜:“——”   他羞答答地把另一边脸脸也支过来,说:“这边也要——”   杜柏承:“……”   杜柏承:“邬夜!你有病吧?” 第279章 这夫郎好啊   邬夜确实是得了种一被自家夫君亲近就兴奋难抑、无法自拔的病。   他将脸一个劲地往杜柏承的嘴边支过来,连哄带诱地说:“乖-再舔一口嘛-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杜柏承推他:“神经病!离我远点!”   “……”邬夜沉下脸,面若冰霜,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杜柏承朝他身后一指:“看!有猪在天上飞!”   邬夜回头。   杜柏承扭头就跑!   可惜还没跑出两米远,便被自家武功高强的夫郎揪住后领,打横一抱扔在了床榻上。   “唔——”   时隔久远,再一次享受到公主抱的杜柏承都懵了!   他恨恨地在柔软厚实的锦被上捶了一拳头。边往起爬,边指着站在床边的邬夜道:“反了天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邬夜勾唇暗爽,插翅难逃,不胜柔弱无助的,被自家报复心极强的夫君扑倒在床。然后羞红着脸,乖乖任由自家夫君一层一层扒光光。很有责任感地,准备为自己刚才的无礼,付出一点应得的美妙代价。   杜柏承居高临下看着那绿的锦,白的肤。十分不客气的,在那悬挂在邬夜皙白脖颈上的艳红肚兜上,用力粗暴的揉了几把。略带了些警告地问:“还敢不敢了?”   “嘶——”邬夜倒吸一口冷气。一手勾着杜柏承的脖,一手推着杜柏承的肩。欢愉又带了些痛苦地说:“冤家,你给我下手轻点,疼——”   杜柏承要的就是他疼,不轻反重,再一次问他:“还敢不敢了?”   “啊!”邬夜失声大叫:“杜柏承!”   杜柏承看着他眼尾被逼出来的泪,手上不停,坏坏一笑说:“以后再敢和我来强的,看我怎么强你。”   邬夜听着他这话,感受着他的动作,再看着他那坏笑时的表情。瞬间小脸通红,脑袋一黄。抿唇瞪他道:“杜柏承你流氓!”   杜柏承顶着那张纯良无害的脸,长眉轻挑,很是无辜地问:“我是说,你若再敢和我来强的,等我身体养好后,也要以牙还牙,把你强抱着在大家面前走一圈,让你也尝尝那种受制于人,却挣脱不得的丢脸滋味。”   他笑着问邬夜:“我说的是「强抱」,你想到哪里去了?嗯?”   “你!”   杜柏承伶牙俐齿,口舌之争上,邬夜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尤其是涉及到这种带颜色的话题,邬夜明知自家夫君在拐弯抹角地戏弄自己。但他面皮薄,羞耻心又重,也不好意思与自家夫君这个坏蛋大流氓争论分辨什么。只用粉拳轻轻捶打着杜柏承的肩头道:“杜柏承你真的坏死了!再这样我不理你了——”   但他嘴上这么说着,当杜柏承伸手到他后腰,想去解肚兜带子时,他又口不对心地微微挺起腰身,无比体贴乖巧地方便着自家夫君的动作。   “噗——”杜柏承伏在邬夜耳边低低地笑。   邬夜不止脸红,脚趾头也红了。挥手放下床帐,借着黑暗的遮挡,四肢并用,整个勾缠住杜柏承,小声羞涩地蹭着他道:“你,你笑什么?不准笑了,再笑真的不理你了。”   杜柏承将肚兜掀起盖住邬夜的脸,埋下头闷笑着道:“不理就不理,给占便宜就行。”   “嗯-你,你讨厌——”   邬夜脚尖绷紧,双手用力扣着杜柏承的后脑勺,身心都要全部沦陷了,还在那嘴硬道:“再胡言乱语,不-不给你占,占了——”   美人如斯,娇躯在怀。   杜柏承攥着自家夫郎那日渐饱满的臀肉,遗憾这里科技落后,也没个手机什么的,眼前这么香艳的景色,却不能录下来。   这么想着。   杜柏承问邬夜:“把你画下来吧,好不好?”   邬夜被自家夫君这顿蹂躏,呼吸不畅,已经幸福地迷糊了。有点没听懂他的话:“嗯?”   杜柏承抬起头,舔舔唇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   邬夜一顿,明白过来杜柏承的意思后,噌地将脸上的肚兜扯下来,红唇轻抿很是抗拒道:“不要!万一被别人看到怎么办?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就这么不在意我?对我没有一点点的占有欲吗?”说着说着,又张牙舞爪气哼哼地道:“杜柏承你混蛋!我和你拼了!”   他什么都没穿,肌肤光滑如水缎,在杜柏承的身下又扭又动时,带给杜柏承的触感极好,在黑暗里还有种说不出的美妙。   杜柏承头一次觉得自家夫郎闹起来的时候一点都不烦,轻笑着压牢他问:“怎么拼?用哪儿拼?你说个章程出来,我听听。”   隔着衣服。   邬夜很明显地感受到自家夫君的变化,羞答答的不说话,搂着杜柏承的脖子,将脸往他的脖颈里藏了藏。   杜柏承忽然挺胯撞了他一下,让他:“说话。”   “嗯——”邬夜身子一弹,羞的都快要死掉了,别说说话,气都不会出了,勾着杜柏承的脖子,又用力将脸往他的脖子里埋了埋。   杜柏承掰开他的手,扣着邬夜的脖子将他按在枕头上,眉眼微弯含笑问:“不是要和我拼了吗?怎么突然又成哑巴了?”说着,又不怀好意地撞了他一下。   邬夜微微缩着肩膀。虽然杜柏承身上的衣服给了他安全感,但同样,也碍到了他的好事。   他羞红着指尖,一面往杜柏承的腰带上摸,一面歪头在杜柏承掐着自己脖颈的手腕上亲了下。无声地邀请着他。   “呵——”杜柏承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缓缓低头。   邬夜喉结微滚,用目光描摹着杜柏承轮廓优美的唇瓣,睫毛轻颤着,一点点感受着彼此缓慢交融在一起的呼吸,激动甜蜜地刚要准备迎接那久违了的美好触感,房门忽被「砰砰」一拍。   张虎在外大声道:“东家!郝东家来了!”   下一瞬,杜柏承毫不留恋的翻身而起,只留邬夜愣愣地躺在床上。等邬夜回过神来时,杜柏承已经下床穿好了鞋。   邬夜望着帐顶愣了好一会儿,这才噌地坐起来。一面往身上扯着被子,一面朝着帐面整衣束发的杜柏承不高兴道:“还没到约定时间呢,他来这么早干嘛啊?”   郝志远急杜柏承所急,知他有难,怕杜柏承等得急,便急急忙忙提前来赴约了。   杜柏承感动又抱歉:“本该我登门拜访,但——”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郝志远打住杜柏承的客气,关心问:“你与漕帮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快细细说与我听。”   杜柏承让人上菜,请好友入席后,说了事情经过。道:“我要与他死磕到底!”   “……”郝志远眉头轻蹙:“你向来与人为善,为何这次一上来就要动「武」?你与漕帮,可是之前就有什么嫌怨?”   杜柏承简单说了从前在溪水镇被船工要挟,坐地起价。还有自己在泸州开店后,常有漕船上的人来骚扰占便宜的事。坦白道:“我对这号人着实没什么好感,懒得多费口舌。”   郝志远深知漕帮的厉害,怕杜柏承意气用事吃大亏,自觉得好好劝一劝。   他道:“好友,别怪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漕帮的根基在泸州,你远居南州或许不知,他们的嚣张,远在你的了解之上。”   “在泸州,各商号最头疼的客人,就是漕帮里的「千总」和「把总」。虽都不是什么官,派头却比当官的还要大。稍有不顺心,便是祖宗十八代的骂,伙计敢回嘴就得挨打,伺候得稍欠周到,便要拉帮结派的闹事……”   “而他们之所以敢如此嚣张霸道,原因有二。你知道是什么吗?”   杜柏承:“我听说漕帮内部很团结,从来都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想来一方造孽,也有八方捧场了?”   郝志远点头:“没错,他们不仅有「帮」撑腰,听说暗中还有其他隐秘的组织,局外人根本无从得知。我能了解到的,就是他们特别的团结,往往一人喊打,个个出拳。遇事也不管谁对谁错,先把敢与漕帮作对的人收拾了再说。就算闹出事来,打官司也不怕——”   杜柏承蹙眉:“难不成这漕帮,与官府也有勾结?”   郝志远:“对!这就是我要和你说的第二个原因。”   “漕帮在泸州经营百年,上到水师提督,下到一府县知,都被他们喂得饱饱的。无论是惊公还是私下解决,他们都不会怕的。”   “你说的那个水师提督宋英良我知道,最是会顺风使舵的人。从前刘巡抚在时,他和漕帮划分得很清,还以为他是个好官。不料刘巡抚一出事,他立马就和漕帮搅和在了一起。”   “依我看,宋英良答应你让漕帮放人,不过是缓兵之计。他不愿意得罪你,未必就肯去得罪漕帮。你能让他不再插手这件事,就已经很难得了,指望他帮忙,我看难。”   杜柏承沉思片刻,虚心请教:“那依郝兄的意思,这事我得低头?”   郝志远知自家好友虽为人四海,但也最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要强之人。怕直言惹杜柏承不快,伤了彼此交情。又怕不劝的话,杜柏承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他左思右想为难半天,还是决定为了杜柏承好,必须得劝上一劝。只措辞很是委婉谨慎地说:“常言冤家宜解不宜结,我们是做正经生意的人,倒不是怕他漕帮,而是为了生意,不得不服这个软。”   杜柏承找他来,一来是想打听漕帮的具体情况,二来其实也是想与他商量,联合起来一起对抗漕帮。但此刻既探出郝志远的态度,这二也不必再提。   杜柏承点头,很承情地说:“郝兄说得在理,若能和平解决,那再好不过。只是漕帮霸道,我很担心被他扣在手里的人员的安危。”   郝志远瞧他听进去了自己的话,微微松了口气。宽慰道:“依我对漕帮的了解,他们对你算是客气的。既然约你来谈,就不会做出太过分伤和气的事。但扣船押人到底会有冲突摩擦,你的人受些皮肉之苦怕是难免,这一点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杜柏承手指微蜷,心道漕帮私自扣押自己的船只和货物,耽误自己生意就罢了。若还敢伤害自己的人,非让他们付出代价不可!嘴上道:“只要不断胳膊断腿闹出人命,一切都好商量。”   郝志远不知他真实所想,安慰说不会。问道:“你与漕帮约的何时见面?到时我和你一起去。”   “递了拜帖,还没音信呢。”   “那定好时间告诉我。”   “好。”   郝志远料得没错,宋英良是棵左右逢源的墙头草,承诺的第二日天黑之前放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并没有做到。   杜柏承非常担心自己人员的安危,瞧宋英良指望不上,漕帮那边又有意吊着自己,迟迟没有音信。派张虎打听到关人地点后,趁着夜黑风高,由邬夜带着张彪和阿诚等,把人偷偷救了出来。虽都受了点皮肉伤,还挨了好几天饿,但并没有性命之忧。   杜柏承安抚几人道:“大家放心,你们受的委屈,我会为你们亲手讨回来。你们遭的这份无妄之灾,我也会好好补偿的。”   端着碗狼吞虎咽的几人,已经彻底被杜柏承收服了,涕泗横流感动的不得了。纷纷哽咽道:“有您这样的东家,真是死也值了!只是我们没用,漕帮把两条船上的蒸汽机都拆走了,对方人多势众,我们没拦住!”   这倒是杜柏承没有想到的事。忙问:“还有呢?他们还做什么了?”   “那帮狗娘养的,还逼问我们蒸汽机的做法和怎么用,我们不说,就威胁要断我们的手脚,我们死也不说!他们就把我们关起来不给饭吃,还拿尿来给我们喝,可不是东西!幸亏东家来得及时,要不然真想和那帮王八蛋同归于尽!”   邬夜看杜柏承:“看来漕帮除了生气你坏了他们的规矩,还想要你的蒸汽机。”   杜柏承冷笑:“有想要的就行,就怕他们无欲无求,我有宝贝都送不出去。”   邬夜一看自家夫君这表情,就知道杜柏承心里又在憋着坏招了,问他:“你想怎么办?”   杜柏承不说,打个哈欠道:“睡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呢。”   第二日一早,丢了人质的漕帮便找上门来。   领头的把总膀大腰圆,一脸凶相。气势汹汹,带着一大帮持刀拿棍的打手,进了迎宾楼就砸。乒里乓啷,从店门口一路打进夫夫俩下榻的小院子。   把总耀武扬威,一番破口大骂后,指着正坐在桌前吃早饭的夫夫俩,呸一声质问道:“谁是杜柏承?给老子站起来!”   他身旁的一个小弟提醒道:“老大,我听人说,那杜柏承长得唇红齿白,模样俊美无比,比个哥儿还体面。”   把总脑袋前倾,看看唇红齿白模样很是俊美的杜柏承,再看看同样红唇轻抿高贵冷艳的邬夜,一时也分辨不清他们谁更像男人一点。   他用刀尖指指这个,再指指那个,叫嚣道:“杜柏承!是男人就站出来!来和老子来一场真刀实枪的公平对决!别尽干些偷鸡摸狗的丢人勾当!”   邬夜凤眸微眯握住剑柄,刚要起身给他点颜色看看——   杜柏承已经先一步站了起来。   那满脸横肉的把总将手中大刀照着门框「哐当」一劈,立时漫天飞屑,厉声朝着杜柏承问:“你就是敢在爷爷地盘上撒野的杜柏承?”   杜柏承忙摆手摇头:“好汉饶命!”   他一面端着自己没有吃完的小笼包往后退,一面用筷子指着邬夜道:“杜柏承在这儿呢!” 第280章 被大佬关注   邬夜沉默不语地端坐在饭桌之后,容颜霜白冷艳赛过冰雪。   把总一手叉腰,一手持刀指向邬夜:“原来你就是杜柏承?难怪外界都传你是吃软饭的小白脸,果然长得雌雄莫辨。起来和爷爷打一架!输了——”刀尖移向杜柏承:“你那貌美如花的娇夫郎,可就归老子了!哈哈哈——”   邬夜凤眸微眯,额角青筋猛跳。   杜柏承还嫌自家夫郎不够气,端着香喷喷的小笼包躲在邬夜身后,鼓着腮帮子叽叽喳喳乱叫着拱火:“怎么办?怎么办?夫君!人家好怕-快点保护人家啊!”   把总拍拍大肚腩上前一步,对着杜柏承哈哈大笑道:“小美人,你别急,等我把这软蛋收拾了,就——”   “砰!”   “啪!”   “啊——”   「轰」的一声重物落地响,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就瞧刚才还站着的把总,忽如球一样从屋里射出,一头砸进了院中的水缸里。发出「哗」地一声缸爆水流响。   把总吐着染血的瓷片,头晕目眩、眼冒金星地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摇摇晃晃刚踉跄了一步,双膝弯折「咚」又跪了下去。   反应过来的小弟们忙七手八脚来扶:“老大!你没事吧老大!”   把总有生之年从未如此狼狈过。一面哇哇吐着嘴里的血渣子,一面疯狂找补道:“杜柏承好卑鄙!居然让他的夫郎用美人计!我大意了!刀呢!老子的刀呢?”   他拿着刀再次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呸一口嘴里的血沫道:“瞧好了!老子这次非把那杜柏承砍成肉臊子!再把他那貌美如花的夫郎抢回家给兄弟们包饺子!”   “呔!”把总大喝一声,抬脚就往屋里冲:“杜柏承!拿命来——”   “砰!”   “啪!”   “啊啊啊——”   “轰!”   “哗!”地一声,院里的另一只水缸也光荣牺牲。   “老大!”   把总吐出嘴里的金鱼,龇牙咧嘴将插在脑袋上的碎缸片往出一拔,抖着只被鲜血染红的肥腻爪子,颤颤巍巍指着屋里依旧端坐不动的邬夜,大声道:“兄弟们!传闻有误!这杜柏承是个练家子!大家一起上!”   “啊啊啊!”   “为老大报仇!”   “杜柏承你敢和漕帮作对!看老子砍死你!”   噼里啪啦的打砸声不绝于耳,间或还夹杂着「救命!」「爷爷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等鬼哭狼嚎。   走过路过的百姓们纷纷驻足,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迎宾楼这是怎么了?”   “好像是惹到了漕帮……”   “哎哟-那可不得了,以后这生意怕是别想再做了。”   一墙之隔内。   战斗已经结束,杜柏承手里的小笼包还是热乎的。   他端着盘子一面慢条斯理地吃,一面用鞋踩着把总鼻青脸肿的大猪头。用脚尖在他破皮流血的伤口处,一下又一下,用力碾着问:“嗨!现在还觉得我美吗?”   满地狼藉哀嚎中,把总是被揍得最惨的那一个。   他的眼睛上糊着血,看什么都是雾蒙蒙的一片。但这丝毫不妨碍他窥探杜柏承的美。   未及弱冠的人生的唇红齿白,面部轮廓极为流畅不说,骨相也特别优越。尤其是那双眼睛生得特别好,漆黑明亮如天上寒星,漂亮的好像会说话。   把总视线模糊,努力睁着眼睛,还想再看清楚些时——护杜柏承如命的邬夜一脚踹在他的眼睛上,顺手勾着杜柏承的腰身将他往旁一带,轻斥道:“脏死了,也不嫌倒胃口。”吩咐丫鬟:“姑爷鞋脏了,去拿双新的来给姑爷换上。”   也是这个时候,把总才知自己认错了人。他死猪一样倒在地上,双目疼痛难抑晕过去前,想着这杜柏承果真是个小白脸,当真是体面得比个哥儿还好看。   杜柏承让人把输的一败涂地的闹事者全绑了,先每人赏一桶从井里现提上来的冰冷井水,再狗似拴在迎宾楼外的篱笆桩上,供来来往往的路人们瞻仰。交代曾被其虐待过的伙计们道:“只要别弄死弄残,其他的随便。”   万万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报复回来的大家全都摩拳擦掌、双眼放光。无比激动兴奋地说:“东家放心!我们一定客客气气!好好招待他们!”   杜柏承转头吩咐小厮:“去拿笔墨纸砚来。”   邬夜好奇:“你要做什么?”   杜柏承勾唇:“闹他个天翻地覆。”   漕帮胆敢如此嚣张,不过是仗着九皇子有望当太子罢了。杜柏承不仅不怕,他还要将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闹得沸沸扬扬。要做出鱼死网破之势,让那嚣张的漕帮,反过来怕他。   在官府面前,杜柏承举人的功名比什么两淮总商的头衔都要好用。   他身穿举人公服,击鼓鸣冤,一纸讼状递上去。泸州知府王召连个拖延的借口和时间都没有。   “都是祖宗,本官都得罪不起,这可该如何是好?”王召忙找师爷求救。   师爷:“东翁先不要急,事情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这杜柏承背靠天下兵马大元帅刘玉楼,和天下清流文人之首郭长青,又是皇上钦点的江南两淮总商。他如果真想把事情做绝,找的就不是东翁了,直接和他的恩师郭长青知会一声,还怕收拾不了一个漕帮?之所以没有那么做,想必也是顾忌九皇子的势力,且官商勾结最是要命的事,所以我们先不用怕他的后台。”   “至于漕帮。与杜柏承的冲突所在,是因为杜柏承不守漕帮规矩,在漕帮的河道上用了自己的船运货。这事早就有之,漕帮突然发难,无非是仗着九皇子有夺取大位之势。这是漕帮的依仗,也是漕帮得顾忌的地方。九皇子现在正是需要发力的时候,太子位争夺如此激烈,若此事传出,能有什么好?”   “所以依我看,无论是杜柏承还是漕帮,都不会想真的撕破脸。只是双方都在气头上,想给对方一点颜色瞧罢了。若有一方愿意退让,这场风波就能平稳过去了。”   王召苦着脸:“可杜柏承已经递了诉状,漕帮那群横货你也知道,谁又肯低头呢?”   师爷想想道:“这一步得让漕帮退,九皇子有大位要夺,这个气他们可斗不起。这样,东翁你先升堂稳住杜柏承,我去季府走一趟。”   于是主宾二人分头行动。   师爷快马加鞭来到漕帮帮主季怀声的府邸。门房都是熟人,告知利害,很快便得到接见。   季怀声正在会客。是个年纪轻轻,却眉发皆白,十分出彩的漂亮人物。师爷从未见过,心里着急,话却难说。   季怀声介绍道:“这位是青州玉石商,黄家的九爷,我的结拜兄弟。一家人,你有什么话,尽管说就是。”   青州玉石商黄家,在道上黑白通吃。师爷也有耳闻,听说家主虽是个叫黄继来的毛头小子,但黄家真正的掌舵者,却是这位九爷。没想到,居然和季怀声是拜把子。   有了这层不分彼此的关系。   师爷也不再忌讳,快速将事情说了一遍,道:“东翁已在堂上尽力拖延,季帮主快想个应对的法子出来,杜柏承有举人的功名,颇为难缠。传话的人,应该很快——”   话未说完,门房急急进来道:“老爷!官府派人来传话!”   师爷一惊:“好快!”   黄九爷忍俊不禁:“果然难缠。”   季怀声被这接连两下打得措手不及,拍案而起道:“岂有此理!这杜柏承简直欺人太甚!明明是他不守规矩在先,我没给他点颜色看就算了,他到去衙门告起我来了。义弟,你说说,这还有没有天理?”   黄九爷轻支额头,笑说:“我在家,常听继来那小子提起这个杜柏承,听闻最是为人四海的人。能把他逼得报官,大哥你也是有本事的。”   季怀声皱眉:“都什么时候了,还拿我开涮,你到底哪边的?”   “大哥别急,小弟自然和你一条心,但只有了解了事情经过,才好为你出谋划策不是?”   季怀声将前因后果简单说完,道:“我本打算晾他几天,杀杀他的威风,不想他能说会道,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居然让水师提督那墙头草临阵脱逃,又大半夜的劫走了他的人……我还什么都没做呢,他就把我给告了,你说说这,唉——”   黄九爷:“大哥先是扣了人家的商船货员,又找了水师提督给人家施压,把人家叫来泸州却一直晾着不理,今天又把人家夫郎的店都抄了,还叫什么都没做?”   他很了解地说:“我听继来说,那杜柏承脑筋灵光,做了个叫蒸汽机的东西装在盐井上,不用人工,就能自己运转,盐产量十分之高。听闻现在杜氏商号的货船上,也装着这玩意,大哥你没眼红人家这东西吧?”   “咳咳!”季怀声摸摸鼻子,模棱两可道:“那他的气性未免也太大了,搞成这个样子,真不知对他有什么好处。”   黄九爷:“他有没有好处不知道,于你却是坏处多多。先把传话的人叫进来,问问情况再说。”   不料事情比想得还要棘手。   因之前灾年杜柏承无偿献豆腐方子的事,他在百姓间的口碑极好。围观看热闹的群众知道他就是天下第一豆腐的东家后,全都义愤填膺,要求官府严办漕帮,必须得给杜柏承一个说法。   又因九文钱客栈对广大学子的无偿救助,以及杜柏承凭借过人才华在文人墨客间赢得的名声,文人学子们也都站出来,纷纷帮着杜柏承讨伐漕帮。   “麻烦了,这下可麻烦了!”   季怀声拍着大腿道:“那起子酸臭书生,最爱口诛笔伐,动不动就写诗阴阳人,这可如何是好?”   黄九爷挑挑和头发一样洁白的眉毛,“急什么?杜柏承诉状上告的,归根结底就一句:漕帮横行霸道。”   “这罪名可大可小。大哥找个经验老到又口才好的去应诉,到了公堂。对于漕帮的确做过的事情不要抵赖,但也不要认。”   “先拿出诚意给杜柏承赔礼道歉,把他的情绪安抚住。然后将这些事都推到空子和旁支头上去,你只认个监管不力。最后再摆出负责任又有担当的态度来,就说出于人道主义。虽不是漕帮本意,但对于杜柏承所遭受的所有委屈损失,帮会依然会全力承担,并保证以后会尽全力约束好帮内众人,不再出现此类情况。如此不就摘干净了吗?”   “而且今日看客众多,正好趁着这次机会,把从前那些脏的、坏的,一并当着老百姓们的面,全都推干净,洗洗漕帮的名声。对大哥来说,也是件好事。”   “妙啊!”季怀声以拳击掌道:“还得是老弟你!”   他当即让管家去请一个曾在高官家当过谋士的门客来,说了情况,又细细叮嘱一番后,拿出张一千两的存据给迎宾楼做赔偿。   黄九爷却道:“少了。”   季怀声忙问:“那你看多少合适?”   黄九爷:“少说也得一万。”   “啊?!”   “破财消灾,那杜柏承可是半点亏都不肯吃的主。他连外邦都能收拾得服服帖帖,趁他还没准备彻底撕破脸,我们得识趣。”   季怀声肉疼:“我不信他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有多厉害。”   黄九爷:“大哥是想拿九皇子的前程,赌杜柏承不敢与你鱼死网破吗?”   “好吧!”季怀声一咬牙,一跺脚,吩咐管家去账房支银子。   黄九爷则把随自己做客的黄继来叫来,让他:“你和先生去衙门走一趟,帮你季叔叔,和你那朋友说说情。一场误会而已,还请他大人有大量,能化干戈为玉帛,交个朋友,日后也有个照应。另外晚上我做东,请他务必赏脸,到时大家坐在一起好好聊一聊,再深的误会,也能全解开了。”   黄继来一听杜柏承居然也在泸州,立马很是激动地拍拍胸脯道:“小叔你放心,我俩关系可铁了,只要我开口,杜柏承没有不依的,你把好酒好菜准备好等着就行了。”   黄九爷颔首,又嘱咐门客:“委屈先生,堂上对峙,切记要放低姿态,给足杜柏承面子,千万不可与他再发生任何冲突。”   待他们离开。   季怀声不放心:“杜柏承不给面子怎么办?”   黄九爷:“会给的。”   “万一不呢?”   “大哥现在知道怕了?”   季怀声嘴硬:“谁怕了!我这不是担心吗?”   黄九爷笑问:“大哥知道杜柏承九文钱客栈的银店生意吗?”   季怀声点头:“听说过几句。好像是从这个地儿存,可以去那个地儿拿。方便又便宜。你问这个干嘛?”   黄九爷:“那大哥猜猜,他这生意碍着谁了?”   “能碍着谁啊?这不是便宜大家伙的事——哦-等等!”季怀声一拍大腿道:“镖局!”   “对。”黄九爷点点头:“还有呢?”   “还有……”季怀声摇头:“想不到了,还有谁啊?”   “官府的银店。”   “官府的银店?”   黄九爷点头:“虽然朝廷不许,但天高皇帝远,官府的银店在民间偷偷放贷,是一直都有的事。这些放贷的钱从哪来?怎么周转?不都得靠存户?而普通的小老百姓没钱可存,存得起的七大皇商都与杜柏承交好,现在都往九文钱客栈存。财源被截,官府银店那边,已经渐渐不满了。”   “若杜柏承当真不给面子,大哥你就号召所有亲朋好友,把钱都转到九文钱客栈去,各项款项往来,也从九文钱客栈走。这样不用你出手,第一个坐不住的,就是镖局和官府银店。”   “到时杜柏承按倒葫芦,起了瓢,自有他的好果子吃。”   季怀声眼睛一亮:“兄弟你有这么好的主意,你怎么不早说?这样我还用得着和他低声下气的吗?”   黄九爷:“多一个朋友,不比多一个敌人强?”   季怀声狂拍大腿,指着门外咬牙切齿地说:“可那个初出茅庐的臭小子!一点都不给我面子!他都不把我放在眼里!”   “行了,等九皇子做主东宫,自有他把你放在眼里的时候。”   “哼!到时候看我怎么收拾他!”   黄九爷好笑:“大哥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和一个小孩子置起气来了?”   季怀声更加生气:“就是因为他毛都没长齐!还敢不把我这个老江湖放在眼里,我才来气嘛!你说这传出去多丢人不是?”   “呵-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能和这样出彩的后辈一起共事,我们作为前辈,应该感到开心与欣慰。”   “又不是咱们的后代,你倒想得开,也不担心咱们的后代被他按在地上揍的抬不起头来。”   季怀声好奇:“我说老弟,你好像对这个杜柏承很了解的样子。怎么,你也在那臭小子手里吃过亏啊?啥时候的事啊?和老哥说说呗,放心,大哥一定不笑话你。”   黄九爷摇头失笑:“让大哥失望了,我们连面都没有见过。”   季怀声确实有点失望,但更好奇了:“那你怎么知道他那么多事?你很关注他?”   出乎预料的。   黄九爷点点头道:“虽然我们没有交集,但我确实关注他很久了。”   “哦?这是为何?”季怀声不可置信道:“据我所知,这世上除了绝世美玉能得到你的关注外,人这种东西还没出生呢,杜柏承他凭什么?”   黄九爷一笑。   季怀声着急:“别卖关子,快点告诉我。”   黄九爷:“凭他是百年难得一遇的赌石天才,就值得我多多关注。” 第281章 温暖的港湾   杜柏承确实没想和漕帮彻底撕破脸,他只想快刀斩乱麻,将事情快速完美地解决。   他在公堂上大闹了一场,让漕帮知道自己不是好欺负的后,顺利拿回了被扣押的商船和一万两丰厚的补偿金。在得到漕帮代表万般诚恳的当众赔礼道歉后,见好就收,放了被他绑在迎宾楼外出尽洋相的把总等。并看在黄继来的面子上,化被动为主动,体体面面来赴约。   入里却见两位。   一位样貌年轻俊美,皮肤白净近乎透明,睫毛、眉毛、头发都是白色,面相略为阴柔的,是黄继来的小叔叔,黄家的真正当家人,也是季怀声的结拜兄弟,本次宴席的调停人,黄九爷。   另一位年长些,目光四射,脸拉得有些长的,自然是季怀声无疑了。   杜柏承以后辈之礼一一见过。言行举止皆是得体有礼,温文尔雅,完全没有对簿公堂时的疾言厉色。也好像之前那些不愉快,都不曾存在过。   黄九爷认真打量着杜柏承,瞧他面如冠玉,仪表堂堂,一身矜贵之气难掩。笑着夸说:“常听继来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少年英才,气度不凡。”   他是很随和的态度,但眼里的笑意,却并不见底。   杜柏承已从黄继来口中,打探出今日之事,都是黄九爷从中斡旋,心里对这只笑面虎,不免格外警惕。中规中矩道:“谢九爷抬爱。”   黄九爷很亲热地说:“你和继来差不多大,又是生意上的好朋友,和我不用这么生分,不嫌弃的话,随继来一起,也叫我小叔叔吧。”   杜柏承很乖巧的:“小叔叔。”   黄九爷微微一笑,眼底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如寻常长辈般,和杜柏承热络地聊起了家长里短。   季怀声则因为输了斗法,心里有气,所以对杜柏承很难有什么笑脸。他拉着脸,沉默不语地坐在一旁,把杜柏承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好几遍。   在他眼中毛都没有长齐的杜柏承,不过弱冠之年,看着面嫩且纯良无害。但谈吐不凡,周身气场强大,完全是占据主场的上位者姿态。   季怀声暗暗心惊。   据可靠消息,杜柏承做生意还没有两年,发家也是近来才有的事。   这样需要长时间沉淀以及无数名望权势才能滋养出的上位者气质,缘何会出现在年纪轻轻的杜柏承身上?   不应该啊……   果然季怀声的感觉没有错。   杜柏承就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   他嘴上乖巧亲热地叫着「小叔叔」「季前辈」,一副温良恭顺的小辈姿态。但在涉及到利益问题的谈判桌上,却是伶牙俐齿,分毫不让,话顶话能气死人。   对于杜氏商号不守漕帮规矩,在漕帮地盘上运货却不用漕帮船只这件事,杜柏承一点都不认为自己有错。   他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山河泽川,莫不都是王的私产。如今朝廷下令开山采海,以帝王之私,饱百姓之囊。晚辈不明白,我遵纪守法,在陛下的河上,规规矩矩运我的货,怎么就碍到了漕帮的事呢?”   杜柏承的词锋很厉害。   他问季怀声:“难道那些河,是漕帮的,并不是陛下的吗?”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同样也很气人。   季怀声吹胡子瞪眼,道:“你这个后辈晚生,不要动不动就讲这些压人的大道理。确实,天下之土,莫非王土。但法理之外,还有伦常,还有人情。这些就算是陛下来了,是也得认的东西。”   “漕帮靠水为生,已有百年,规矩自古有之,若真有哪里过分不对的地方,我想朝廷也不会坐视不管。”   “杜总商后台强硬,不仅有当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舅舅,还有清流文人之首做恩师,背后还有九五至尊撑腰。我惹不起!也不敢惹!”   “你要执意坏这规矩,我也没办法。本也不欲声张,但若开了这个坏头,便会有更多的人效仿。漕帮几千号弟兄,别无本事,就靠着这营生养家糊口。到时若都丢了饭碗,妻离子散,无以为生,总商大人你也是良善之辈,又如何忍心?”   杜柏承长睫轻垂,点点头道:“季前辈说得也有道理。晚辈这里有个主意,既不带这个坏头,也不坏漕帮的规矩,不知可行?”   季怀声颔首:“你先说来听听。”   杜柏承:“我可以加入漕帮——”   “噗!”黄继来一口酒水喷出,转头愣愣看着杜柏承,好奇一个人的脑瓜子,怎么可以这么灵呢?   季怀声也没想到杜柏承居然会想出这种主意,一时愣在那里。   黄九爷面上不显,但眼里也泛起了些许笑意,好整以暇地等着杜柏承继续说下去。   “杜氏商号有自己的船,只要成为漕帮的一分子,那在自家地盘上怎么跑,都不算坏规矩吧?”   杜柏承问季怀声:“季前辈觉得晚辈的这个主意如何?”   这个主意两全其美,那可太行了。但唯一的不好,就是漕帮不仅依然赚不到杜柏承的钱,加入漕帮的杜柏承,还能分走漕帮的河运生意。   季怀声心道臭小子真是长了颗好算盘脑袋!粗声粗气道:“这个投机取巧的法子好是好,但若每个商户都照你这么做,那我们漕帮的弟兄,不依然没有饭吃?”   杜柏承:“那不如季前辈出个章程,我听听?”   季怀声:“说实话,不是我非要和你找麻烦,或是非要赚你这几个钱,属实我身为漕帮帮主,不能不为手底下的弟兄们考虑一二。”   杜柏承点头:“前辈请讲,我都理解的。”   办法是季怀声和黄九爷提前就商量好的。   一是杜氏商号可以不用漕帮的船,但要交过路费。   或者除了杜氏商号到蓬莱岛的转运船只外,其余水上生意,都得用漕帮的船。   “两条路,”季怀声让杜柏承:“总商大人自己选吧。”   杜柏承:“晚辈不是心疼钱,但第一条路绝对要不得,朝廷明令禁止私人索要任何明目上的过路费,季前辈明知故犯,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至于第二条……”   杜柏承轻轻一叹说:“我也和前辈说几句实话,不是晚辈故意和漕帮作对,也不是晚辈不想出那几个船费,实在是漕帮的船太慢了,耽误生意。”   被驳了的季怀声这次却没有生气,而是问道:“说起这个,我倒好奇,你商号的船上装了什么?缘何像鸟儿长了翅膀般,在水上飞得那么快?”   “季前辈不知道吗?”杜柏承是很惊讶的样子:“我两艘商船上的蒸汽机都被你的人拆走了,到现在还没还回来呢。”   一句话让季怀声脸上很难堪。   黄九爷接过话头道:“都是下面的人无礼,今晚请你来,就是道歉并物归原主的。”说着瞟了季怀声一眼。   季怀声名为大哥,但一向以黄九爷这个军师义弟马首是瞻。当即也给了自己的大管家一眼,示意他按话去办。   杜柏承装没发现他们的私下互动,点头说:“这个晚辈信,季前辈堂堂漕帮掌舵,绝不会是那种看见人家有点好东西,就眼红想要占为己有的鼠辈。”   季怀声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黄九爷在桌下踢了他一脚,转移话题道:“不知这蒸汽机运用的原理是什么?我实在好奇,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神奇的东西?”又礼貌地补充一句:“如果不方便说,就算了。”   杜柏承笑说:“没什么不方便的,只是说来话长,一言半语也说不清楚。”   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黄九爷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瞧杜柏承年纪轻轻,却圆滑得让人抓不住一点毛病。直言道:“不瞒你说,我们这些老家伙,对你们年轻人捣鼓出的新鲜东西,很感兴趣。你那蒸汽机,不知道有没有售卖的意向?如果你愿意,价钱好商量,其他的也好说。”   杜柏承对他很客气,没有直接拒绝,这样道:“凭小叔叔和季前辈的身份,能看得上晚辈的这点小聪明,是晚辈的荣幸。但蒸汽机尚在实验阶段,随时都可能出问题。其他的倒也罢了,主要是启动的时候,需要炸药装置,一个不慎,就有爆炸的风险。所以若两位前辈对这玩意感兴趣,等日后我调试好了,再谈这事也不迟。”   接连两道闭门羹,饶是黄九爷也有点被撑到了,面色肉眼可见的冷淡了下去。   黄继来忙不着痕迹地用胳膊肘撞了杜柏承一下,小声道:“哥们儿,给兄弟个面子行不行?”   不等杜柏承表示。   季怀声冷笑一声道:“总商大人如此诚意,我也不能不有所表示。等明日,我就交代下去,以后漕帮银钱来往,都走杜总商九文钱客栈银店的生意,权当交个朋友好了。”   杜柏承眉头轻跳。   这事若搁平常,是惠顾。但偏在此时此地,谈判如此胶着的此刻。令人不得不往坏处想。   ——季怀声这是什么意思呢?他惠顾自己九文钱客栈银店的生意,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坏处呢?   杜柏承下意识看向黄九爷,彼此视线相对的那瞬间,黄九爷目光柔和地朝他笑了一下,说:“再加上一个我。”   立时,杜柏承明白他们想干什么了。   目前九文钱客栈的银店生意虽然有所小成,但主要存户,都是转运商。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出于交情,存一笔空闲的银子到九文钱客栈,也不会随意再动。这样他才能放心地集资去扩展北方生意市场。但凡这中间有几个大桩户恶意存取,资金链都得断。   而漕帮和黄九爷明显是来者不善,若他们今日在泸州大笔的存,明日又在青州大笔的取,以九文钱客栈现在的实力,非被折腾倒闭不可。   虽然目前九文钱客栈的银店生意,是杜柏承所有生意中,盈利最少的。但外人不知道的是,杜柏承的其他生意,包括天下第一豆腐在内,都是在为九文钱客栈的银店生意铺路。   这一簇欣欣向荣的微弱小火苗,是杜氏商业版图的灵魂,也是杜柏承的心血所在。   他很识时务地表示,其实刚才季怀声提到的第一条交过路费的解决方案,也不是不能商量。   终于找回场子的季怀声得意一哼,狮子大开口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每年给个五六万两银子,意思意思就行了。”   眼前情况,杜柏承就算不愿答应,也不能再直接拒绝,遂采用一个拖字诀。   他道:“多谢季前辈惠念,但这事由不得我说了算,得要我的大掌柜敲一敲算盘才行。所以此刻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还望季前辈宽限几日,容我回去和商号主事的,商量商量。”   这是来前,杜柏承和赵富贵商量好的。由杜柏承独自赴约,若遇到难办又不能直接拒绝的事情,就都推到赵富贵的头上。此刻正是用上这一招的时候。   回到迎宾楼。   杜柏承和赵富贵细说席上谈判经过。   赵富贵眉头紧锁,略带了点责备地说:“东家怎么可以如此意气用事?那季怀声第一次提出交过路费的章程时,东家就该和他好好商议,要不然也不会把他逼急了眼。现在让人家拿到了短处,狮子大开口,该怎么办?”   杜柏承垂着脑袋乖乖听训,点头道:“赵叔说的是,我现在也很失悔。但……”   但他从来没有在谈判桌上低过头;他忘了自己已经不是那个走到哪里,所见之人都是卑躬屈膝的财阀大人;忘了现在的他人单力薄,身前既没有强大的父族做依仗,身后也没有强大的母族做后盾,举目没有可以互相帮扶的亲朋,闭眼没有可以托付的信任后背;忘了他虽然还是杜柏承,但早已失去了杜柏承曾经所拥有的一切;更忘了要收敛锋芒,得学会适应现在的一切。   那些说一不二,无人敢置喙的绝对上位者日子,永远地留在了另一个时空。   而现在的他,还要多久,才能学会低头呢?   杜柏承神情恍惚的坐在灯下,带有病容的面色苍白,一双漆黑的眼睛里,也隐约布有水光。   他目光游离,声音发飘,喃喃自语道:“我以后尽量改……”   这让赵富贵大为不忍与后悔,以为是自己说话太重之过。看杜柏承这个样子,也不忍心再苛责他什么。   赵富贵拍拍杜柏承放在桌上,紧握成拳的手。安慰道:“木已成舟,东家也不必再想那些。季、黄二人用银店生意做威胁,依我看,想把咱们的店挤倒闭,倒不至于。因为银店的利润太小了,就算倒闭,对咱们来说也没什么。”   赵富贵沉吟着说:“咱们的银店生意,间接地抢了镖局的活,也让官府的银店颇有不满。我怕的是,那二人会在这上面做文章……”   主宾二人一直商谈到很晚,这才暂时告一段落。   主屋灯火辉煌,一屋子丫鬟小厮都没有睡,守在各自的岗位上打着哈欠,等着杜柏承这个家主回来。   杜柏承一进门,端茶的,倒水的,准备宵夜的,齐齐全都动了起来。   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的邬夜也立马睁开眼,迷迷糊糊站起来:“谈完了——”忽然捂着脖子「哎呀」一声。   杜柏承走过来问:“怎么了?”   邬夜嘶一声道:“脖子扭了……”   杜柏承拍开他的手,边给他揉着,边道:“谁让你有的床不睡,偏睡桌子。”   “我想等你回来一起睡嘛。”邬夜顺势抱住自家夫君的腰,在杜柏承的脖颈里滚滚自己毛茸茸的大脑袋。   端着宵夜的明月和端着水盆的明霜看夫夫俩气氛好,相视一笑,也不好意思过来。等抱着的两人分开,这才过来伺候。特意告诉杜柏承一句:“主子为姑爷亲手做的面条,姑爷快尝尝。”   邬夜净了手,边将汤盅里炖的软烂的叫花鸡往杜柏承的面碗里撕,边听他说着赴宴经过。   瞧杜柏承吃饭的时候都轻轻皱着眉头,邬夜心里疼得不行,真恨不得所有的不顺,都能朝着自己来才好。   他也不自觉地皱起眉头道:“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值得你愁成这样。他们要想恶意存取挤兑,我给你从迎宾楼和柏承仙玉轩筹银子。就算我的店倒闭了,也绝对不会让你的资金链断掉的。”   “他们要想挑拨镖局和官府银店针对你,你也不要担心。舅舅托了心腹部下照顾我,我还从来没有动过这层关系呢。到时我一开口,相信看在舅舅的面子上,一定不会让你被欺负了去。”   邬夜抱住杜柏承,将头枕在他的肩上,像一座温暖的靠山,又好似温柔的港湾。   他抬起手指轻轻抚平杜柏承眉心间的褶皱,抿唇有点难受道:“求你了,别皱眉,我瞧着好心疼。”   “……”杜柏承转眉。   絮絮叨叨,依偎在他身边的人着实不是什么温柔的性格。但确实也掏心掏肺,竭尽全力地为他做尽了这世上,所有温柔的事。   杜柏承喉结微滚,看着碗里粗细不匀的面条。轻声道:“邬夜……我永远都不可能,成为你心目中理想的好夫君。”   邬夜闻言一愣,紧接着一笑。   他探唇在杜柏承俊美迷人的侧脸上,万分虔诚地印下一吻。眉眼弯弯,声音无比柔软地说。   “没关系,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改变,也不奢求你的任何付出。”   “我只想好好爱你,也非常感谢你能给我这样一个机会。”   “以后我也会更加努力,争取成为你心目中,一个合格理想的好夫郎。” 第282章 有恩师兜底   虽然杜柏承说他会尽量改变自己遇事不肯服软的性格。但在面对漕帮狮子大开口、无理讨要过路费这件事上,杜柏承依然不肯无条件退让。   第二次谈判失败后,赵富贵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漕帮帮主季怀声一声令下,以漕帮根据地泸州为中心,江南六州各地漕帮帮会开始大规模有组织地从官府银店取钱,然后浩浩荡荡的存入到了杜柏承的九文钱客栈中。   为此,杜柏承和赵富贵产生了第一次意见分歧。   赵富贵主张拒收:“明知是个陷阱,为何还要傻傻地往进跳?”   杜柏承是非跳不可的态度:“九文钱客栈的银店生意,发展到现在不容易。一旦拒收的消息传开,大家便会觉得杜氏商号的实力不行,资金不足。不仅会影响以后存户的流入,对现有的存户,也会造成恐慌。”   “赵叔别忘了,各大转运商存在九文钱客栈中的那一百万两,都已投入到了北方的生意扩展中。一旦存户恐慌发生大规模挤兑,就麻烦了。”   提到这个,赵富贵不免大动肝火。   他一拍桌子,眉宇间的褶皱能夹死一只苍蝇。语气又快又急地说。   “我没忘!忘了这些的是东家你!明知自己的难处,还非要和人家斗这口气不可,真不知道这样有什么好处!”   “漕帮要过路费,给他们就好,虽是狮子大开口,但总好过存户挤兑造成资金链断掉的危险!如今明知是火坑,还非要往里跳,东家你是为了生意,还是为了自己的那口气,你自己心里清楚!”   坐在一旁的邬夜哪里能受得了别人对自己心爱的夫君这个态度,凤眸一眯,立马恼了。厉声斥责赵福贵道:“赵富贵你什么态度!怎么和我夫君说话呢?”   杜柏承也一下火了,训斥邬夜道:“我在和赵叔商议事情,哪有你插嘴的份?闭嘴一边待着去!”   邬夜本是为他出头,哪成想杜柏承却向着别人把自己给凶了一顿。当即袖子一甩负气而走,想着:没良心的东西!以后我再管你,我不是人!   虽然赵富贵并不赞成杜柏承的做法,但杜柏承到底是握有最终决定权的东家,最后白吵了半天,还是依了杜柏承的意思。   九文钱客栈如常收入了漕帮的存款,也如漕帮所愿,引起了江南六州官府银店们的不满。   对此杜柏承早有部署,六州九文钱客栈的经理一收到漕帮的存银,一刻都不耽误,前脚为漕帮办理完存据,后脚便将漕帮的存银,又转手存入到了官府的银店中。顺利稳住了局面。   比较棘手的是,漕帮在完成存钱这一步后,立马又提出取钱的申请。   其中最大的一笔,是要在瓜州的九文钱客栈,一次取银二十万两。并放出消息,以后漕帮的所有银钱往来,都要走九文钱客栈的银店生意。   这不仅让官府银店特别不高兴,间接失去了大笔押送生意的镖局,也越发的看九文钱客栈不顺眼起来,私下商量着,要联合起来抵制杜氏商号。   按照九文钱客栈与存户的承诺与约定,存户取款要提前三日申请,三日后九文钱客栈要将存户所需银两全部准备妥当,否则便算违约。而无论是失去信用,还是引发其他存户恐慌造成挤兑风波。对于将将起步的九文钱客栈银店生意来说,都是非常致命的。   但也正是因为一定要保住九文钱客栈银店的信用,这个致命的难关,杜柏承不能有丝毫逃避。他不仅非过不可,还必须要过去才行。否则杜柏承为了将来开创钱庄所做的所有努力,都会功亏一篑。   可二十万两不是一笔小数目。   漕帮故意在泸州存入大额款项,然后又要在距离泸州最远的瓜州取出。   就算有邬夜倾全力帮忙,并集与瓜州相邻的蜀州、茂州所有店铺之力,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筹到二十万。   逼得杜柏承非得从南州和泸州,远距离运银不可。   但彼时漕运围堵,杜柏承用不了轮船。走陆路的话,三天内也绝对到不了远在千里之外的瓜州。   且陆路进瓜州,必先过虎口关。   那是一处盘踞各大山匪的险地,若没有好的镖局押送,贸然带着巨额银两进入,无疑是羊入虎口。   陷入到这样堪称绝境的地步,杜柏承不免再次失悔。   ——当日与漕帮桌上谈判,自己不该那么强硬的。   但同时他也非常明白,就算这世上真有后悔药,时光能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还是不会低头。   否则第二次谈判,就不会失败。   杜柏承遗憾地想,他可能这辈子都学不会「服软」这两个字该怎么写,也不可能向任何人低头。   他人生中仅有的一次委曲求全,是刘玉楼将刀架在原主家人们的脖子上,逼他入赘。那时他占了原主的身子,他必须得为原主家人们的生命负责。但在谈判桌上,作为曾经永远的长胜者,他还做不到。   因为他的丝毫软弱,都是对他商业帝国的背叛。而这种事,他就算是死,也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来。   春风送暖,万物复苏。   杜柏承坐在秋千架上,随手扯了朵开得正好的迎春花。一面揪着花瓣想心事,一面看虎崽活蹦乱跳,在花丛里无忧无虑地扑蝴蝶。好一座姹紫嫣红的花园,被一人一虎折腾糟蹋得不像样。但明明是欢快的动静,却因为杜柏承低压的情绪,显得异常沉闷。   邬夜走过来问:“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有闲工夫在这里坐着?到底要怎么办,得赶快拿出个章程来啊。”   杜柏承面无表情,又扯了朵花在手里蹂躏。   邬夜皱眉推他:“杜柏承,我在和你说话,干嘛不理我?”   杜柏承一下就给炸了:“滚!”   “你——哼!”   邬夜转过身狠狠跺脚,将那些吸引自家夫君注意力的花啊叶啊,一把揪下,龇牙咧嘴大卸八块后,再扔在地上,用脚尖恨恨地碾到泥里去。   想着:混账东西!等事情过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园丁无助的缩在一旁,满脸崩溃的看着他们两人一虎,可着劲的糟蹋满园子可怜无辜的花花草草。抚着心口一个劲地掐人中。   最后一朵花骨朵被虎崽一爪子刨进土里时,赵富贵行色匆匆地出现在花园入口。   他看着满园的残败落红愣了下,撩起袍摆小心避开怨气冲天蹲在地上装毒蘑菇的邬夜,快步走到杜柏承身边道:“东家,黄九爷传话,只要我们愿意守漕帮的规矩,以后水上货运往来都用漕帮的船,他愿意出面帮忙调停。”   杜柏承撕着手里的花瓣头也不抬:“这位九爷真是好手段。逼死人的主意都是他出的,好人也都是他做的。真不知道他从中能捞多少好处?”   赵富贵皱眉:“东家,大局为重。”   杜柏承抬头,看着悠闲自在的蓝天与白云,喃喃自语道:“确实,大局为重,所以不能鱼死网破啊……”   赵富贵心里一惊:“东家?”   杜柏承轻叹一声,继续低头蹂躏手里可怜娇嫩的花儿。   赵富贵摸不准他的意思,催问:“东家,我们要不要答应?”   杜柏承:“等等。”   赵富贵:“等什么?”   等杜柏承将手中的最后一片花瓣碾成花汁时,一整天不见人影的张虎忽然从外跳上墙头,冷不丁地叫了声:“东家!郭巡抚来了!”   杜柏承噌地站起身:“当真!老师他真的来了?”   “千真万确!知府他们正在迎呢!”   “太好了!”杜柏承绽出连日以来的第一个笑,扔掉手中败花转身就走。   赵富贵愣了下,忙跟上。激动道:“有郭巡抚出面,事情就好解决了。”   邬夜也松了口气,掏出袖中手帕递给杜柏承:“你既能搬出这么大一座山,怎么不早说?”   杜柏承垂眉边擦着手,边道:“我也没想到老师会来……”   当今皇帝对官商勾结忌讳颇深,郭长青又是那么的位高权重。等闲情况,杜柏承也不愿和自家恩师走得太近,免得给彼此惹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如今情况紧急,他迫不得已求了援,却不能确定郭长青是否愿意伸手救助。   如今自家恩师在收到自己的求助信后,竟亲自来了,杜柏承对这个结果,既意外又高兴——那些投注在郭长青身上的真金白银与真情实感,并没有白费。   虽然朝廷明令禁止铺张浪费,但郭长青堂堂封疆大吏,领着兵部尚书的职,又暂代刘玉楼兼任南、泸两州巡抚,出行迎宾的仪仗,再简也简不到哪里去。   杜柏承到渡口时,泸州城大大小小的文武官员都在卑躬屈膝、夹道迎接。水师提督宋英良和知府王召见了他,都是一副心虚的样子。   “老师。”杜柏承见了礼。   郭长青颔首,是随口询问的语气:“听闻你状告漕帮,闹得沸沸扬扬,是怎么回事?”   宋英良和王召齐齐咽了口唾沫,额上哗啦啦的流着汗。   但杜柏承并没有要告状的意思,道:“劳老师挂心,只是一点小误会,有宋大人从中斡旋,又有王知府公正决断,已经没事了。”   听得此言,宋英良和王召都是松了一大口气。以袖拭汗,不约而同地朝着杜柏承递来一个十分感激的眼神。   “哦——”郭长青点点头,没再多问。上轿时也不避嫌,当着泸州满城文武官员的面,让杜柏承与自己同乘。引得众官员侧目连连。   看热闹的百姓们也纷纷称奇。   “那白衣是谁啊?怎么可以和堂堂的一品大员共乘一轿?”   “你这几天没出门吗?那就是把漕帮告了的杜柏承啊,这位郭巡抚,可是他的恩师,要不能那么牛逼,连漕帮都不怕呢。”   “啊?他怎么那么年轻啊!”   “才十八九,未及弱冠的年纪,当然年轻喽。”   “真能耐,居然有这么大的官给他撑腰……”   闲言入耳。   杜柏承将轿窗关好,垂首对端坐在主位闭目养神的自家恩师道:“老师公务繁忙,不必亲自来的。”   郭长青睫毛轻颤:“我来此也不是全然为你,刘玉楼马上就要回来了,我得把南、泸两州的军政做个收尾,才好交接。”说着,还微不可察地轻叹了声。   杜柏承听出他语气中对于权势的不舍,温言安慰道:“如此正好,老师卸去重担,就不用这么累了。”   郭长青睁开眼睛看向他,又叹了一声道:“趁着刘玉楼还没回来,为师给你把漕帮料理了。你还有什么麻烦?一并说了。官印一交接,有些事,为师就爱莫能助了。至于你那便宜舅舅,你知道的,不阻你的前程就很好了,指望不上的。”   杜柏承闻言心里暖暖,倒了一杯热茶端给郭长青道:“多谢老师关心。但老师如此为我着想,我也不能不为老师考虑。陛下最是痛恨忌讳官商勾结,老师又坐在这么高的位置上,本就易遭非议,皇贵妃又母凭子贵,正是满门荣耀,需要更加谨言慎行之时,千万不要为我这么点小事大动干戈,坏了声誉。况漕帮背靠九皇子……老师更不必为此坏了君臣之和。只要老师能想办法借我官船一用,学生就感激不尽了。”   郭长青威严满满的目光,瞬间变得柔和起来。   他轻抚美须,微笑着说:“你年纪虽小,但心智成熟,又行事稳重,最是善解人意的好孩子,为师感到很欣慰。但你不要为师帮忙一劳永逸,那你说来听听,你要怎么解漕帮之局?”   “要知道,为师能借你一次官船,却不可能次次都借。这次你借官船解了瓜州之危,下一次漕帮如法炮制,再为难你呢?留着这么个和你作对的后患,你要怎么和他斗?”   杜柏承眼睛黑亮:“老师放心,只要过了瓜州这关,我自有法子收拾漕帮。”说着探唇到自家恩师耳边,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说了自己对付漕帮的计划。狐狸一样笑着问:“老师觉得我这个主意怎么样?”   郭长青先是一愣,紧接着便点着杜柏承道:“你啊你,鬼主意可真多。但……你这样不麻烦吗?要不然还是为师帮你——”   “不要。”   杜柏承很认真地摇头拒绝道:“老师这次能帮我,下次能帮我,但总有帮不到我的时候。如果我一遇到麻烦就找老师一劳永逸,长此以往,我可能会彻底失去处理麻烦的能力。”   “而且漕帮恶意挤兑这件事,无论是对我,还是对商号的经理们,都是一次宝贵的试炼。”   “我想借着这次机会,看看各商号间的调度能力和应变速度,从而总结经验,查漏补缺。这样以后再遇到此类情况,也不至于慌了手脚。毕竟银店发生挤兑问题,是常有的事,总要学会解决才行。”   一席话说得郭长青连连点头。   他无比欣慰地拍拍杜柏承的肩膀,道:“确实。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能自强不息,不因贪图一时之便,而荒废了长远的未来,不枉为师给你一个「铮」字!”   郭长青低头从袖中抽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递给杜柏承道:“试炼归试炼,但也得胜券在握。若你筹银失败,把此信交给瓜州巡抚,他会帮你解决的。至于漕帮,有为师给你兜底,你什么都不用怕,尽管放手去搏就是。”   杜柏承在给郭长青的求助信上,只说想借官船一用,其余别无所求。不想郭长青不仅亲自来泸州坐镇给他撑腰,要给漕帮好看,还把筹银子的路也给他铺好了。   虽然杜柏承当初努力抱这条粗大腿的目的,就是要借郭长青的权与势。但此刻真的得偿所愿,却因为知道郭长青的难处与这么做所要冒的风险,又觉得接受好难。   “老师,我……”杜柏承的眼睛有点红了。   郭长青见不得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皱眉道:“好了。男子汉大丈夫,少给我兔子似的红眼睛。没出息!”   杜柏承咧嘴一笑,张开手猛地抱住自家威严又不失慈爱的恩师,热情感谢道:“谢谢老师!”   话说郭长青身居高位,又是一家之主,行走坐卧,俱都威严满满。平日里小辈见他,都跟老鼠见了猫似,一个个躲都来不及,何曾有哪个孩子,像杜柏承这样,愿意如此亲近他?   郭长青一时愣在那里。   好半天。   他才满脸不自在的抬起手,有些僵硬地拍拍杜柏承后脑勺道。   “傻小子谢什么……”   “你是我郭长青的得意门生,我怎么能让你随随便便,就叫旁人欺负了去。” 第283章 珍惜眼前人   官轿在巡抚行台大门前停下。   宋英良一改曾经在杜柏承面前耀武扬威的神气,点头哈腰向郭长青献殷勤道:“下官已略备薄酒,请巡抚大人移驾吧。”   郭长青拒绝说:“宋大人的好意本官心领了,但午时刚过,本官已在船上用过,就不必铺张了。趁着各位大人都在,本官也不一一传本费事了——刘大人不日南回,各位大人尽这几日的功夫,把各自的差事都写一份手本上来,尽快交接一下……”   听到刘玉楼那活阎王要回来,宋英良等泸州官员,无不面色大变。一个个全都耷拉下一张苦瓜脸,活像死了亲爹亲娘一样难看。   郭长青交代完差事,对杜柏承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听说你研究了个什么蒸汽机,安在船上能日行千里。这里有封要函,要送往边境蓬莱。来回耗时实在太久。你看能不能把你那蒸汽机,也在官船上装一个?”   杜柏承点头,“能是能,但蒸汽机还在试用阶段,未免半路出现问题,需要有懂维修的人员随行……”   郭长青稍一沉吟,道:“那就由你带人去走一遭吧。你是陛下亲封的两淮总商,又总理着蓬莱转运策。这封公函送到后,最后也是要知会你的。现下由你护送,也不算逾矩。”   “是。”   杜柏承应诺,立马安排人员照办。自己马不停蹄地回迎宾楼收拾行李,准备南下去筹钱。   对此赵富贵和邬夜都感到特别的不理解。   “郭巡抚都来了,为什么不让他出面帮忙解决?就借艘船回来能顶什么用?”   “既然有了官船帮忙,那就用官船直接把银子运过去啊,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去瓜州筹?那么多银子,这么短的时间,你筹得起来吗?”   杜柏承一面指挥丫鬟收拾东西,一面道:“老师也有老师的难处,老师也不是真的一手遮天。再说我能指望他一时,不能指望他一世,今天他能帮我解决这个漕帮,明天未必能帮我解决那个漕帮,凡事还是靠自己比较好,这样下次遇到同样的问题,也有经验。”   “至于为什么非要去瓜州筹银子……”   杜柏承轻笑道:“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季怀声的目的就是折腾我,我前脚从泸州带走存银,他后脚就会再从泸州申请取出。这么拆了东墙补西墙,东墙又要用什么来补?”   邬夜和赵富贵几乎异口同声:“可是这么短的时间,怎么集齐二十万?”   杜柏承点头:“是啊,这么短的时间,我是不可能集齐二十万两现银的。你们这么想,季怀声也会这么想。只要他肯这么想,我就有法子治他!”   邬夜和赵富贵对视一眼,忙问:“你有法子对付漕帮了?”   杜柏承颔首:“当然!总不能浪费时间,和他一直玩什么拆墙游戏。”   邬夜蹙眉:“别说就靠你自己。”   杜柏承好笑:“不靠我自己靠谁?”   邬夜:“我可以帮你——”   杜柏承斩钉截铁地:“不用。”   虽然如今的他势单力薄,一无所有。但回想从前,从小就被当作家族继承人培养的他,就算有强大的父族,可以依靠的母族。但遇到困难挫折之时,也一直是自己独当一面。唯一的区别,就是从前有人给他托底,而如今的他,只有自己。   但只有自己也足够了。   毕竟就算此刻父母亲朋俱在,也还是得他自己去面对。且如今卸去了家族责任的重担,也没有了父辈的殷殷期望,压力剧减的同时,行事也能更加潇洒随性些。杜柏承聊以自ꔷ慰的想。   而对于他的这份好强,邬夜和赵富贵是既佩服,又没招。因知道杜柏承说一不二的性格,也没有多余去劝。   赵富贵轻叹一声问:“不知东家要用什么法子去对付漕帮?”   杜柏承狡黠一笑,卖了个关子道:“暂时保密,赵叔坐镇泸州,等着看好戏就成。”   他将邬夜和赵富贵一起叫到身边,低声道:“季怀声是草莽英雄,粗人一个,不足为惧。难缠的是那个黄九爷,为了让他相信我确实调走了泸州的存银,你们这样……”   “嗯,嗯,嗯。”赵富贵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道:“东家真有主意,我这就去。”   邬夜则道:“杜柏承你鬼主意真多!我可是你的乖乖亲夫郎!我警告你,不准把你那些坏水用到我身上来,知道没有?”   杜柏承打他翘臀一巴掌:“还不快去。”   很快,街上的很多行人都看到九文钱客栈的伙计,从官府银店,一箱箱往出抬贴着封条的大大的红木箱子,吭哧吭哧装在车上,也不知要运往哪里。   又见迎宾楼的伙计也在往出搬箱子,有个人不小心失手将箱子摔在地上,掉出来的,全都是白花花五十两一锭的马蹄子!   一直在关注杜柏承动向的季怀声和黄九爷,很快便知道了这个消息。   “真是干打雷不下雨,吓了老子好大一跳!”   季怀声拍着大腿道:“我还以为郭长青是来给杜柏承撑腰的,不想是来交接公务的。看来九皇子入主东宫是志在必得的事。要不然他郭长青,也不会屁都不敢放一个。杜柏承这倔骨头居然还认不清形势,傻了吧唧的在这里拆了东墙补西墙,也不知他到底在硬扛什么。”   黄九爷倚桌支着下巴,垂眉拨弄着自己毫无血色的指甲盖道:“他不扛不行啊。一旦毁了信誉,资金短缺的消息传出去,他的银店生意,就别想再干下去了。”   季怀声不解:“但据我所知,九文钱客栈的银店生意盈利微薄,不干就不干呗,有什么大不了的?”冷嗤一声道:“照我看,那臭小子就是争强好胜不服输,欠收拾!”   黄九爷却道:“他不会不干的。”   “哦?你何以如此笃定?”   “大哥别看杜柏承这个银店生意小,但里面的人情可大着呢。据继来说,光是转运商为着人情存入到九文钱客栈的银子,就有一百来万。”   “什么?”季怀声因太过惊讶,眼睛都瞪成了铜铃:“这!这么多吗?真的假的啊?”   “千真万确。”黄九爷道:“杜柏承手底下的转运商一共有四十八位,个个都是江南排得上名的富商巨贾。其中光是七位皇商,每人就往他的九文钱客栈惠存了十万,这就七十万两到手了,再加上其他人,一百万其实也算不得太多。”   季怀声红着眼睛拍大腿:“那这杜柏承可赚大了!这么多钱,白白放在他那里,他要放贷出去,可以说是一本万利了!”   黄九爷点头:“话没错,但大哥知道杜柏承把这笔钱用来干什么了吗?”   “放高利贷?”   黄九爷摇头:“杜柏承野心极大,放贷这点利润还满足不了他。他把这笔钱,全部投入到北方的生意扩展中去了。”   “哎呦喂——”季怀声唏嘘:“这小子,还嫌他在江南的生意不够红火呢?还想着往北方扩展,难不成他要把生意做到全天下去?”   黄九爷:“看势头,好像是有这么个意思。但别管他是什么意思,为着他在北方的生意扩展,他是绝对不会舍弃九文钱客栈银店生意的。否则众转运商和他要钱,资金链一断,他就完了。”   季怀声一拍桌子:“那他还敢和老子这么硬?我看他是活得不耐烦了!”   黄九爷一笑:“初生牛犊不怕虎。杜柏承年轻气盛,难免要强,自信些。”   季怀声生气道:“我就看不惯他这一点!年纪轻轻,比我都狂!什么东西!”他对黄九爷道:“好兄弟,你脑子灵光,你必须得想个法子治治这臭小子,最好是把他那满身的傲骨都打断才好!一想到他那淡淡然的嚣张样子,我就来气!”   黄九爷笑说:“这个自然,作为前辈,我们有必要教教他作为一个晚辈,该有的处世之道。相信只要让他为自己的无礼付出一点应有的代价,日后他会变得谦卑,也会学乖的。”   此刻渡口岸边。   邬夜和嗷嗷叫唤的虎崽,非要跟着杜柏承一起走。   杜柏承一个都不带,蹙眉道:“我是去办正事,你们两个跟着干什么?”   “嗷呜——”虎崽听不懂人话,夹着尾巴抿着耳朵,想趁自家主人不注意,匍匐前进往船上溜。被杜柏承照着圆滚滚肉乎乎的大虎头给了个小ꔷ逼兜,龇牙咧嘴气地嗷嗷叫。   邬夜很有先见之明,用双手捂着自己的脸道:“我跟着你也不是去捣乱的啊。我可以保护你照顾你,帮你跑腿,遇事有个商量……再说你光靠自己,怎么能筹得够二十万两啊?我跟你一起去,多少也可以帮帮你啊。”   杜柏承摇头:“不用,我不是三岁的小孩,我自己能照顾自己,筹银子的事我也自有主张,不用你操心。”   “我怎么可以不担心啊?”   邬夜有些忧虑地说:“这么远的路,你从来没有离开过我这么远。万一船翻了,遇上海盗,或是其他什么不好的事,我不在你身边,你可怎么办呐?还有你渴了、饿了、累了,谁照顾你啊?”   他瞟了眼杜柏承,抿着嘴巴很小声地说:“半夜冷了,连个暖床的都没有。”   杜柏承扶额,说:“邬夜,你不要给我当夫郎了,你给我当爹吧。”   “哼!”邬夜跺跺脚,贼眉鼠眼学虎崽,闷着脑袋也想趁自家夫君不注意,偷偷往船上溜。   杜柏承照着邬夜的屁股就是「啪啪啪」几巴掌,斥道:“舅舅马上回来了,你不想见他?”   邬夜借着那又疼又爽的力道,哼哼唧唧投怀送抱:“舅舅还不知道多会儿才能回来呢,再说等我们办完事,再见舅舅也不迟嘛。”   杜柏承提醒他:“我这一去还不知道得多久才能回来,马上就是你娘的忌日了,忘了?”   邬夜娘亲的忌日是农历三月十一。   每年的这个时候,邬夜无论身处何方,有何要事,都必定赶回溪水镇,在立有娘亲牌位的迎宾楼里,烧纸祭拜。   这是他从小到大,一直都记着的事。   但今年他却忘了。   忘得一干二净。   连同过往那些娘亲忌日还未来临,便先一步抵达的伤痛,都被抛在了脑后。   邬夜有些恍惚。   后知后觉在有杜柏承陪伴的日子里,他对于上一代的恩恩怨怨,以及那些贯穿了他整个青少年时代的痛与恨,似乎在无形中,全都在被一点点地消磨、消灭。因为杜柏承的存在,让他只顾努力向前奔跑追求幸福,已经很久都没有再回过头去舔舐伤口了。   邬夜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只觉得心里软软。好像被什么轻如鸿毛的东西拂过,却又留下重若千钧的痕迹,让他无论如何,都忽略不得。   心里那阴暗的奢望,再一次被悄然勾起。   邬夜有些自恋地想:自家夫君其实也是有一点在意自己的吧?要不然他怎么会记得,自己娘亲的忌日呢?   但他也不敢和杜柏承确认,害怕自己真的是自作多情。   邬夜唇齿微张,反反复复好几次,才小心翼翼,嗫喏着问:“你……你还记得这个呀?”   杜柏承抬手就是一个脑瓜嘣:“这么重要的日子,我怎么会不记得。”   “嘻嘻——”邬夜揉着额头傻笑,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道:“谢谢夫君——”   杜柏承莫名其妙,刚要问是不是自己把他的脑子敲坏了?   邬夜眼圈微微泛红说:“谢谢你能记得我娘的忌日,我,我很高兴。”那感觉,就像是被自家夫君真的放在心上了一样。   杜柏承不知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只觉自家夫郎真是缺爱,看他那眼睛红红的样子,还有点可怜。   他放轻力道,拍拍邬夜又挺又翘的屁股道:“好了,我得走了,帮我照顾好虎虎。”   邬夜咬唇,神情有些执拗。   杜柏承不理他,转头走人。   邬夜立马哒哒哒跟上。   杜柏承停步,眉头轻皱转过身:“不给你娘过忌日了?”   “……”邬夜抿唇,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他,万分珍重的说:“娘已经不在了,我得守好你。” 第284章 为夫君跳河   在邬夜的死皮赖脸、坚持不懈、持之以恒之下。他与同样无法离开杜柏承半步,否则就会死的虎崽。一起如愿以偿喜滋滋地,和杜柏承登上了南下的官船。   待驶出漕帮势力范围之外,杜柏承命人将舱中充作银锭的二十万两石头抛入河中,加足马力赶往瓜州。   这一段路。   走陆路要将近一个月,坐船最少也要半月。就算是朝廷的五百里加急,最快最快,也要七天。   装了三台蒸汽机的官船「嘟嘟嘟——」如离弦的箭般一刻不停,只用了五个时辰,就赶到了瓜州渡口。   到时正是凌晨宵禁。   随行的带队送报使白二,是郭长青的心腹亲兵,和杜柏承也算是老熟人了。   他拿着办差的腰牌,和巡城兵交涉后,将杜柏承一行人亲自送到了九文钱客栈,抱拳道:“卑职身份不便,又有公务在身,恕不能继续随行。总商大人若有差遣,卑职在官船上随时听候。”   “大人客气。”   杜柏承拱手回以一礼,并送上一包五十两的碎银致意:“一路辛苦。这是给兄弟们的买酒钱,小小心意,还望大人笑纳。”   “不不不!”白二坚持不肯收:“我等奉上官之命,护送要函到蓬莱,托总商大人的福,已经省时省力不知多少。要谢,也是我等谢您才对,总商大人不必挂怀。”   杜柏承看他态度坚决,也没再坚持。目送白二离开后,将银包交给张虎,吩咐道:“明日买只羊,再捡些瓜州的特色土仪和瓜果送到船上去。白二他们有公务在身,不能饮酒。听说瓜州的果饮很出名,你多买些种类,给他们尝尝。”   张虎点头应诺,问说:“一点吃的,再花也花不了几个钱。瓜州有名的不止瓜果、果饮这些,淮水船娘也是一绝。要不要我去找几个好的,给军爷们解解闷?”   杜柏承眉梢轻挑。   张虎笑得暧昧:“就是东家想的那样。”   邬夜起先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在说什么,等杜柏承开口说:“军爷连酒都不能喝?能干这个?你小子有这花花肠子,不如用在你东家我身上。”这才意会。   张虎忙问:“那东家你喜欢什么样的?我明儿就给你找去。”   杜柏承摸着下巴想想,说:“要温柔小意,做菜好吃的。如果会弹弹琴,唱几首小曲,就更好了。”   张虎一拍掌心道:“东家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到时肯定让你满意。”   张彪眼见邬夜脸色发青,印堂发黑,一双冷到骨子里的丹凤眼可以虚空索敌杀人了。害怕自家性子大条、不着调的弟弟犯了邬夜的忌讳,从而砸了兄弟俩好不容易才找到的金饭碗。忙皱着眉头出言训斥张虎道:“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东家连正事都忙不完,哪有闲工夫干这些,你快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了。”   张虎嘁一声,很不以为然地说:“多大点事啊,也不看咱们东家是谁,根本不用担心的好嘛?”   他是杜柏承的狂热拥护者,绝对忠诚的信徒,对杜柏承的能力和手段,自信得可以。   杜柏承自己也说:“劳逸结合嘛,又误不了什么事。”   听话音不是开玩笑,他还真有那个意思。   邬夜吭哧吭哧抱着醋坛子,心里又酸又气,还很不舒服。但当着下属、仆人们的面,他从来不会伤了杜柏承的面子。   邬夜强忍着满肚子的酸火进了九文钱客栈。等经理蒋密张罗摆饭的间隙,只剩下彼此,邬夜这才阴森森地趴在杜柏承的耳边,咬牙切齿厉声警告道:“杜柏承你敢不老实,看我不杀了你!”   杜柏承斜眼瞟他。   邬夜含住他耳垂,又爱又恨地磨磨牙:“不准找什么船娘,听到没有?”   杜柏承轻笑一声环住他的腰,指尖下垂抵在邬夜的大腿根处。一面慢条斯理揉捏着他的胯骨,一面微微偏头问:“怪谁呢?谁让你既不温柔?又不小意?不会做菜就算了,煮碗面还粗细不匀的。你满足不了我的喜好,还不准我出去找别人啊?那对我公平吗?你身为夫郎,你觉得你贤惠吗?”   “哼!”邬夜扭着身子抿唇道:“你终于承认了吧,你就是喜欢那种温柔贤惠,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你往东,他不会往西,事事顺着你,由着你,不用你提,他就给你一个接一个的往回纳妾,让你娇妻美妾在怀,坐享齐人之福的那种温柔貌美的乖乖人妻,对不对?”   杜柏承点头啊点头:“对啊。”   邬夜的眼睛一下就红了,微微嘟着嘴巴说:“那完了,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喜欢我了。”   杜柏承伸出一根手指去戳他气鼓鼓的腮帮子,感觉软软的特别好玩:“为什么呢?”   邬夜张嘴啊呜一口咬住他的手指头。先狠狠吮吸一口,再克制又恶狠狠地在杜柏承的骨节上磨着牙齿道:“因为你喜欢的那些贤妻品质,我一样都没有!”   杜柏承骨节下勾。   “唔!”邬夜被迫张大嘴巴。   杜柏承又伸进去一根手指头,两指夹住他鲜红湿润的舌头,“那你可以学啊。”   杜柏承长眉轻挑又问一遍:“学不学?”   “唔!”   邬夜面红耳赤仰着脸,口水从嘴角滴滴答答地流下来。   “倔骨头。”杜柏承说着,夹着邬夜的舌头拽出来。   邬夜顺着他的力道伸舌:“哈——”   杜柏承唇角轻勾,拿起桌上烛台,正想对自家不听话的夫郎做点什么时,烛光突然被吹的微微一摇——是从夫夫俩座位的正对面吹来的风,不是很大,却将推门而入的经理蒋密,和端着吃食的两个伙计,吹的狠狠一晃。   “啊!”   率先反应过来的邬夜一把拍开杜柏承的手,先是惊惶失措噌地站起身,然后再慌不择路一屁股坐进杜柏承的怀里。   他勾着杜柏承的脖子,将脑袋整个埋进自家夫君的怀里当鸵鸟,内心疯狂尖叫着:让我死吧!我不活了!啊啊啊!   同样很崩溃的还有经理和伙计,无头苍蝇似趴在地上,努力寻找着自己不知掉落在哪里的眼珠子。   就杜柏承比较淡定。   他轻咳一声,将手里的烛台放回原位。慢条斯理的用帕子擦擦自己的手指后,又拍拍埋首在自己怀里,红的都快要变成蒸螃蟹的夫郎以示安抚。然后顶着他那张清风明月的俊美面庞,一本正经问蒋密:“今年淮水河道的情况如何?”   “……”蒋密落坐在杜柏承的对面,一双布满阅历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杜柏承和背身缩在杜柏承怀里的邬夜。脑子里不停循环播放着自己刚刚看到的那一幕。边播边想: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还是东家和主君被鬼上了身?要不然自己怎么会看到那样离谱且不可思议的画面?   得不到回答的杜柏承:“蒋经理?”   蒋密狐疑——面前的东家和主君,该不会是漕帮派来的奸细,是假冒的吧?   杜柏承掌心朝上,用中指骨节轻击桌面。微微提高声音又叫了声:“蒋经理!”   “……”蒋密回神,有些戒备地问:“东家您知道咱们银店存据上的密保是什么吗?”   杜柏承扑哧一笑:“蒋经理这是怀疑我是假的,出题考我呢?”   蒋密:“那您知道吗?”   杜柏承笑说:“密保出自我手,这个自然。”说着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很快写画完成,问他:“蒋经理看看,对不对?”   “……”蒋密探头一瞧,与月前上面刚通知更改的新密令一模一样。看向杜柏承和邬夜的眼神,更加不可思议了。   杜柏承笑问:“不知蒋经理确认了没有?”   蒋密愣愣点头。   杜柏承:“那蒋经理能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蒋密一副不在状态的样子,忙问:“您,您刚才问什么?”   杜柏承:“今年淮河水道是个什么情况?”   “啊?”蒋密再一次愣住了。这次不是出神,而是不知正事当前,自家东家不问重点,不聊正题,却问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闲事,所欲为何啊?   杜柏承:“蒋经理不知道吗?”   “哦!知道的。”   蒋密定定神,稍一思索道:“淮水是南北运河的支流,别看全长只有二百多里,但特别重要。”   “它往西连接蜀、茂两州,南入蓬莱到海。沿东进入南北大运河,直通江南膏腴之地南州。是将蓬莱、蜀州、茂州和瓜州与京师连接起来的,非常重要的一条河道。”   “但不幸的是,接连两年水灾,淮水河道淤积严重。去年年限虽好,但雨量也少,河水变浅,河道淤积的问题一下子就凸显出来,十分不利于行舟。尤其是今年,眼看天气越来越热,这都快四月份了,一场雨都没有下,我看啊,旱荒已成,今年靠水吃饭的人,难!”   这情况和杜柏承打听来的差不多,对于心里那个整治漕帮的法子,也有了更多的底气。   他又问:“听说朝廷规定的漕粮运到时间,是每年的三月。但今年的漕运,还没有开始,是吗?”   漕帮的「漕」,最以舟运谷的意思,主要服务于朝廷征收税粮的运输工作。不收取任何银两费运,只取两成损耗的粮食做辛苦费。这无论是对朝廷,还是对漕帮,都是很便宜的事。经年日久合作下来,漕帮隐约被一种半官半商的面纱笼罩着。能发展到今日蛮横无理之势,也是因为这层原因,朝廷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蒋密点头说:“淮水淤积严重,重船行动不了。听说瓜、茂、蜀三州的河道使,已经联名上折,请朝廷准许延误,并申请拨款,想清理河道……”   “哦?”杜柏承忙问:“那有没有听说,朝廷准了没有?”   蒋密:“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但听说漕帮帮主的后台是很有贤名的九皇子。因为河道淤积延误,朝廷应该也不会为难。但清理河道是个大工程,需要的银子也是一笔巨款,这个估计难……”   杜柏承点头哦一声,说:“行,我知道了,你回去休息吧,剩下的事情,我们明日再商议。”   聊了半天,都是些不相干的事情。   蒋密看杜柏承如此淡定自在,以为他已经筹好了两日后,就要交付给漕帮的二十万两银子。由不住问:“东家带的银子,可是在官船上?到时是军爷给咱们送来?还是咱们自己去取?”   杜柏承神情悠哉,抱着缩在自己怀里快要僵成硬棍的害羞夫郎晃晃,风轻云淡地说:“我没带银子来。”   “啊?”蒋密急了:“那!那漕帮那边怎么办?”   杜柏承:“没事,能凑得齐。”   蒋密:“可是东家!那可是二十万啊!后天上午漕帮就要来兑了,这!这怎么凑得起啊?”   杜柏承笑道:“我说能就能,你安心睡觉去。到后日一早,我一定把二十万两全都交到你手里就是。”   但蒋密哪里睡得着。   他辗转反侧一夜,黎明天亮时,才微微有了些睡意。因着心中有事,始终也没有睡安稳。隐约听到院中有动静,立马从床上爬起来,才知杜柏承和邬夜走了。不用问,想也知道夫夫俩是去筹银子了。但二十万两的巨款,只一日的功夫,怎么可能筹得起来呢?   杜柏承也知道这是一件很难办到的事。所以虽然他给杜氏商号各店铺的掌柜下了筹钱的硬任务。但其实这么做的目的,只是锻炼培养大家的应变与合作能力罢了。他真正筹钱的办法,是和瓜、茂、蜀三州的官府银店,借高利贷。   这样一来可以解燃眉之急。   二可以缓和与官府银店的紧张关系。   至于三,自然是为了心里那个整治漕帮的计划,铺路。   因着杜柏承给出了二厘的高额利息,又有强大的后台与雄厚的财力做担保,三州官府银店都很放心,也很乐意贷钱给他。   杜柏承也很阔。   他不说贷多少,只说:“有多少我贷多少。”   于是只用了半日的功夫,杜柏承就乘坐着那艘装了三台蒸汽机,行驶速度比鸟儿飞起来还快的「嘟嘟嘟」官船,轻而易举地筹集到了三十一万两白银。约定两厘高息,半年还款。几乎是把三州官府银店能偷偷挪动的流水,全都借了过来。   银子到手。   杜柏承又马不停蹄地往各大镖局去。   谈的生意很简单——五百两包镖局一个月。这一个月内,被包的镖局不可以再接受其他客人的押送任务,随时要为杜柏承待命。   话说镖局走南闯北什么人没见过?偏第一次遇上杜柏承这种钱多事少的散财童子。本因为九文钱客栈银店生意和漕帮挑拨,而看杜柏承十分不爽的各大镖局,立马改变了原有的态度。一致认为这杜柏承吧,其实还挺不错的。   办妥这两件事,杜柏承想要整治漕帮的网也撒出去了一多半。还差最后一脚,是得去官府管理钱粮运输的潘台走一趟。   这事急不得,且天色已黑,第二日上午漕帮就要来取银子。遂只能先打道回九文钱客栈,准备应付完漕帮后,再去潘台踢那最为重要的一脚。   邬夜只知道杜柏承要对付漕帮,却不知具体细节。瞧杜柏承冤大头似,花钱如流水,根本不把银子当钱看。很是贴心地建议他:“你要实在钱多到没处花,给我花几个试试呢?哪怕只是给我买一块糖,也行呀。”   杜柏承轻笑:“区区一块糖算什么?等过几天你生日,我给你买一百件最时新漂亮的肚兜穿,好不好?”   邬夜的生日,也是邬夜娘亲的忌日。自娘亲去后,邬夜再也没有过过生日。他也早忘了自己还有生日这回事,因为每每到了那一天,他只记得那是娘亲离自己而去的黑暗日子。除了无尽的孤单与悲伤,再也想不起任何值得高兴的事。   但像之前杜柏承提起邬夜娘亲忌日时,邬夜忘掉了悲伤一样。这一次杜柏承提起邬夜的生日时,邬夜也忘掉了那是娘亲的忌日。   邬夜此刻的眼里、心里,都是自己最最心爱的夫君。他笑弯了眼睛,灵魂小人在他的脑袋上方转着圈圈,捧着砰砰剧烈跳动的小红心。甜甜蜜蜜,嗲声嗲气地问杜柏承:“我都不知道我的生日是什么时候,没想到你平时对我冷漠无情,却还记得我的生日呢?我还以为你很讨厌我,心里一点都没有我呢。却原来我在你的心里,还是挺有分量的嘛,对不对?”   杜柏承刚要开口,“嘟嘟——”行驶的官船突然「嗡」的一声,慢悠悠停了下来。   “怎么了?”   “好像是蒸汽机坏了……”   “怎么办?”   没了蒸汽机,官船和普通船只的速度没有太大的区别。尤其还装着沉甸甸的银子,停在水上纹丝不动。偏这东西只有发明制造他的杜柏承懂,其他人干着急,却帮不上忙。   杜柏承解着披风说:“我下水去看看。”   邬夜连忙拉住他:“不行!还是早春,这么冷的水,你的身子骨才刚养好,你不要命了?”   杜柏承:“没办法,明日之前,必须得赶回瓜州。”   邬夜皱眉:“那是生意重要?还是你的身体重要?”   杜柏承推他。   邬夜拗不过,忙问:“你说该怎么修?我替你下去。”   杜柏承好笑:“不下水亲眼察看,怎么知道故障在哪?又如何知道怎么修?”   邬夜:“那有什么难的?我看了把情况描述给你,你再告诉我怎么解决,不就完了?”   杜柏承皱眉:“那不费事吗?”   邬夜:“费事也总比损害你的身体强吧?”   “……”杜柏承:“那你的身体呢?”   邬夜一笑,拉着他的手在唇边用力一吻道:“有你这句话,死也值了。”   他将杜柏承推向阿诚和阿信,叮嘱道:“看好姑爷,他要是湿了一根头发丝,我回来剥了你们的皮!”   说完便跳入到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像当初救落水的杜柏承时,义无反顾。 第285章 撬漕粮生意   蒋密忧心忡忡,石头一样站在九文钱客栈门前望啊望。从早望到晚,从天亮望到天黑,从朝阳东升,望到夕阳日落。望的月亮升起,城门紧闭,巡城的守卫吹起了宵禁的号子,杜柏承还是没有带着二十万两银子回来。   “这个东家!怎么就不知道从南州往来调一点!现下就是发大水,也刮不来二十万两啊!”   又是一夜无眠。   蒋密支着脑袋守在柜台后,眼巴巴地等着绝不可能会来的好消息。兀自神游间,晨曦悄然爬上柜台,店门突然被「砰砰砰」拍响。   靠墙打瞌睡的伙计受到惊吓,一个激灵跌坐在地上。   蒋密也是心头狂跳,噌地站起来问:“谁?”   门外传来杜柏承低沉急促的声音:“快开门!”   蒋密忙道:“快!快开门!是东家回来了!”   院门一开,就瞧杜柏承拥着紧裹棉被的邬夜冲进来。不知是遇到了什么事,邬夜浑身发抖只露着张唇色发白的脸,头发不停地滴着水。身后还跟着一队抬箱子的大汉,全都孔武有力,一看就是军营出身的大头兵。   蒋密忙问:“主君这是怎么了?东家您筹到银子了吗?”   杜柏承搂着邬夜脚步不停往房里走,“快去请大夫!”   “奥奥奥!”   瓜州城里最好的医馆,和九文钱客栈在一条街上。   大夫很快被请来,为邬夜号完脉,唏嘘一声道:“这身体底子是真好……”   杜柏承忙问:“他在河里泡了半个多时辰,可有大碍?”   大夫:“换了一般人肯定得落病根,不过你夫郎是练家子,有内功护体,虽染了寒气,泡上几次药浴也就没事了……只是他毕竟是哥儿,平时一定要注意保暖,底子再好也经不住这么糟蹋,要是伤及生育就麻烦了……”   邬夜自幼受自家舅舅教导,习武练剑,春夏秋冬,一年四季刮风下雨,从不间断,身体素质极好。   他从小到大,日常连个头疼脑热都没有。也是因着杜柏承之前闹和离,感情不顺积郁成疾,才有了咳血之症。但饶是如此,也没有伤了他的根本。   此番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泡了半个多时辰,又吹了凛冽夜风。邬夜除了冷,仍然好好的,连个发烧的症状都没有。   他本来装着可怜,乖乖窝在温暖的被褥中,柔柔弱弱地靠在自家夫君怀里求关心,求怜惜。听大夫居然说会伤及生育,立马急了,噌地坐直身体问:“什么?我以后都不能生了吗?”   大夫被他激动的样子吓了一跳,愣了一下,才摇头道:“公子放心,老夫说的是以后你若再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子骨,才可能会伤及生育,现在还谈不到这个……”   邬夜的眼圈刷的一下就红了,一头扑进杜柏承的怀里道:“怎么办?大夫说我以后再也不能生了,呜-我不要活了——”   大夫:“……”   杜柏承扶额:“大夫,麻烦您再给他检查一下脑袋,我怀疑他的脑子进水了。”   但邬夜就是很慌很害怕嘛。   他泡在药浴里面不出来。喝药一碗不够,要两碗。还让杜柏承把瓜州城里的大夫全都找来给他诊治。很是不安焦虑地说:“你本来就不喜欢我,我本来就只是一个泄欲工具,若再失去生育价值,还能有什么好?那不是等着被你抛弃吗?”边说,边抿着嘴巴偷看杜柏承的反应。   杜柏承正斜靠在软榻上给肚皮朝天的虎崽梳着毛毛,闻言抬起头来,对着邬夜冷嗤一声道:“能别随便给自己往脸上贴金吗?你知道人家泄欲工具有多能耐吗?不说乖巧顺从是最基本的,就说那床上的花样,每天都不带重复的。你再看看你,别说什么乖巧了,接个吻都不会。连最简单的口ꔷ交,都收不住牙齿。你自己说说,你哪里就配当泄欲工具了呢?”   “杜柏承你——”   “对了,”杜柏承又补充一句:“泄欲工具是不配传宗接代的,所以你不用这么忧虑,好吗?”   是可忍孰不可忍!   邬夜一拍浴桶边缘,“杜柏承你敢这么羞辱我!我和你拼了!”说着噌地站起身来。   只听「哗啦」一声水流响。   黑色的药汁顺着洁白匀称的胴体,珍珠一样滚落。热气蒸腾中,邬夜美妙的身体上白的白,黑的黑。真是好一副美人出浴图。   杜柏承当即眼睛睁大,唇齿大张,一副被取悦到了的样子:“哇哦——”   抬着一条大长腿正想迈出浴桶去收拾自家坏蛋夫君的邬夜反应过来,忙又「哗啦」一声坐回去。抱着肩膀背对着杜柏承,微微偏头,羞红着脸说:“杜柏承你坏死了!”   杜柏承才不白担这名头,走下榻来,用手指撩起漆黑色的药水,慢条斯理淋在邬夜雪白直削的肩膀上,问他:“哪坏啊?”   “……”邬夜不知是被药浴泡热了,还是别的什么,不止脸,肉眼可见的肌肤全都弥漫上一层香艳的粉,鬓角和额头也不停的有晶莹的水珠渗出。像是一颗带着晨露的新鲜饱满的水蜜桃,浑身上下,都弥漫着一股诱人的甜。   杜柏承喉结微滚,掌心覆上邬夜珠圆玉润的肩头。缓慢地揉搓两下后,指尖向下,正想去寻找那隐匿在黑色药水下的茱萸时,房门忽被敲响。   “东家,漕帮来人了。”   被打扰了好事的邬夜红唇轻抿,很是来气地打了下水面。小声嘀咕:“每次都这样,真心烦。”   果然杜柏承毫不留恋地收回手,朝门外应一声:“知道了。”拿着帕子边擦着手指头,边对邬夜道:“再泡一会儿就出来吧,药浴凉了不好。”   邬夜伸手拽住他:“快点回来……”   杜柏承长眉轻挑,掐着他的下巴晃晃:“出来别穿衣服,到被窝里撅着屁股趴好了等我。”   邬夜红着脸捶他:“流氓!”   杜柏承轻笑一声,拍拍他高冷貌美的小脸蛋,抬脚走人。   等房门光合。   邬夜立马从浴桶里出来。一面羞红着脸骂人:“坏蛋夫君-大流氓-讨厌死了!就知道欺负人——”一面把自己涮白白,羞羞答答爬进热乎乎的被子里,乖乖趴好等自家夫君回来。   为保证自家夫君待会干坏事的时候能够满意,他红着脸放下床帐,还偷偷地在被子里挺腰送臀演练了好几次。   确认方方面面都很完美后,邬夜也把自己折腾出了一身汗。   他趴在枕头上,一边等夫君,一边轻轻抚摸着绣在枕头上的戏水鸳鸯。只要一想到待会儿要和自家夫君怎么酱酱酿酿,他就……   “哎呀!”   邬夜一头埋进被子里,真是羞死个人了——   蒋密照杜柏承交代,笑脸相迎漕帮来人:“二十万两在此,请您出示存据和信物,验过无误后,待两边的账房先生一起核对完,您就能取走了。”   不想对方瞧九文钱客栈能拿出银子,又反口说不取了。   蒋密在心里亲热的慰问了一遍漕帮所有人的祖宗十八代,表面依然笑呵呵的说:“谢您的惠顾,一切都随您的便。”   等送走漕帮的人。   蒋密这才好奇询问杜柏承:“不知东家一日之间,是从哪里筹到了这么多银子?”   朝廷明令禁止官府银店放贷。虽然官府银店偷偷放贷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但也不宜明目张胆地说出来。   杜柏承道:“这个暂时不能明言,但你很快就能知道——这几日,各店筹了多少钱过来?”   蒋密垂头:“大家伙尽全力,只凑到了八万多两……”   才刚过完年,各商铺能动的流水,都在宁有名北归时,一并被带走了。此刻在这么短的时间,还能凑出这么多,杜柏承点点头,还算满意。   “只是有件事,得知会东家……”   “你说。”   蒋密是有些为难的样子。   他观察着杜柏承的神色,斟酌着词句说:“这次资金调动,查出蜀州九文钱客栈的经理,为给老母看病,偷偷挪动了二百两银子。虽说犯了规矩,但事后很快就补齐了……”   商号的规矩:禁止以任何理由挪用公款。明知故犯,一经核实者。一律做辞退处理。   这件事本应该上报给九文钱客栈的总负责人佟翔。但他已随宁有名北上,并不在江南。要报,只能报给大掌柜赵富贵处理。而赵富贵的御下手段大家都是知道的,绝不可能容情姑息。   蒋密觉得杜柏承温文尔雅,是个讲人情又好说话的人,所以越级汇报到了杜柏承这里。想着只要杜柏承肯垂怜问明情况,自己顺势求情得到杜柏承的原谅,那赵富贵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但杜柏承却一句没问,只道:“以后这些事不必知会我,按规矩交给相关的负责人去处理就好。”态度显而易见,他并不会因为挪用公款的人很快还上就原谅,更不会因为什么孝心而动容。   碰了个软钉子的蒋密在一瞬间,对杜柏承这个年轻有为,未及弱冠的东家,又有了新的认识——杜柏承的心,可不像他所表现出来的样子,那般良善柔软。   认识到这一点的蒋密不自觉站的更直,头也垂的更低,诺声道:“是。”   杜柏承言归正传:“漕帮以为这二十万两,是我从泸州带来的。下一步,我猜漕帮会在泸州,再做为难……这是一个宣传杜氏商号资金充足,又讲信誉的好机会,千万不能错过。你即刻给各九文钱客栈的经理修书一封,让他们务必做好宣传工作。”   “是东家。”蒋密点头应诺,担心道:“可漕帮若像今天这样,一直这么戏耍折腾咱们怎么办?”   杜柏承说:“不会。”   蒋密不知他哪里来的信心:“东家怎么知道不会?”   杜柏承笑笑没有细说,吩咐他去准备三份厚礼,动身去拜瓜、蜀、茂三州的巡抚行台。   这三位封疆大吏都以郭长青为马首是瞻。且之前朝廷催缴亏空时,杜柏承出手相帮。不仅将三人总计近八万两的大窟窿全部补上,事后还将三位巡抚写给他的欠条全撕了。   所以无论是出于与郭长青的私交,还是对杜柏承慷慨解囊的感谢,三位巡抚对于杜柏承的突然拜访,都表示很欢迎。   而且杜柏承此次上门也不是寻求帮助,而是给他们解决烦恼,送政绩来的。   因淮水积淤严重,河浅不利于行舟。瓜、蜀、茂三州本该于开春就送往京师的税粮,到现在也没有运出。   虽然三州藩台联名上折陈请延误,但眼看开春后一场雨都没有下,河道荒旱已成,若淤泥不清,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把税粮运走。而那么多的粮食堆积在那里,多放一天,就会多一分损耗。到时刨去漕帮索要的两成,多出的亏空便得由三州的潘台补上。巡抚作为一州军政的一把手,自然也难辞其咎。   如今朝廷已经做出批复,虽允许延误,却驳回了清理河道的款项申请,并责令在五月之前,各州必须将税粮全部运到京师才行。   但不拨款怎么清理河道?   不清理河道怎么运粮?   唯一的办法就是陆运,但费时巨多,损耗巨大。兵马护送等一应开销,也全都得各州自行承担。属实是条下策。   就在三州巡抚愁眉不展,三州潘司站在淤泥堆积的淮水河畔连声哀叹之际,杜柏承乘坐着他装了三台蒸汽机的「嘟嘟嘟」风火轮,满脸乖巧的出现在了几位焦头烂额的大人面前。   犹如神兵天降。   杜柏承献上了一个非常便宜,且绝妙的计策:“如今海运已开,我们可以先用陆运,将三州税粮运到蓬莱,然后走海到泸州进入运河,直通京师。用不了半个月,就能到。”   几位大人对视一眼,都不敢相信:“那蒸汽机,真能这么快?”   杜柏承当即邀请几人同乘风火轮,沿淮水绕三州而转,没用两个时辰,便又回到了原点。速度快到大家不敢想。   几位大人都没有乘坐过这么快的船,纷纷趴在围杆上大吐特吐。边吐,边冲杜柏承竖着大拇指:厉害!真厉害!   待几人端茶漱口,下船缓过来那口晕眩之气后,坐在一起合计一番,都觉得这法子可行,便问起杜柏承想要的酬劳。   “漕帮一直要的是税粮的两成。你呢?是也想要粮?还是要银?具体多少?提前说定,也免得事后官府给的少了,你要的多了,大家闹麻烦。”   说这话的是瓜州的潘司,武将出身,特别直接。   杜柏承也不扭捏,开门见山地说:“学生不要钱,也不要粮。学生只想事成后,能让我杜氏商号的货船,在瓜、茂、蜀三州的水上,自由行走。”   这算什么要求?   几位大人面面相觑,问过后,才知杜柏承与漕帮的嫌隙。越发不解道:“漕帮的主要势力范围在泸州,那里现在是你的老师在管辖,难道还治不了他?何须你舍近求远?为难成这样?”   杜柏承乖巧又很懂事地说:“这是生意场上的事,老师是官场中的人,我不想他为难……”   话说官场上官官相护,师生情中盘根错节,本就是人情往来利益中,再寻常不过的事。   难得杜柏承有树不靠,还给树浇水施肥,如此爱护。   几位大人龇着牙花子,都有些眼红酸溜溜地想:这么聪明乖巧有能力,又十分长脸善解人意的爱徒,老天爷怎么就没给自己送一个呢?   因着郭长青的这层关系,还有之前杜柏承帮忙还亏空的恩情在。所以尽管杜柏承什么都不要,但三位巡抚还是一致坚持给他点什么。   “这样吧,除了保你杜氏商号的官船在三州顺利通行,免受漕帮所扰。依然照漕帮的例,给你两成的税粮损耗,或者折算成银两也行。你看怎么样?”   三州税粮的两成,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只要在运输过程能想办法将损耗减到最低,那最终得到的两成税粮损耗中的好粮食就越多,赚的钱也就越多。否则漕帮也不会免费帮朝廷运粮。   但杜柏承不为利益所动,摇头很是坚决地拒绝说:“学生真的什么都不要。之所以做这件事,还有一层目的,那就是想给陛下长长脸。几位大人应该也都听说过,当初陛下封我做临时外交官,受到了不少朝臣的反对。包括这个两淮总商……承蒙陛下如此厚爱,我却一直没有做出什么业绩,此次能帮上朝廷的忙,也算是为陛下分忧吧。”   既是为帝王分忧,那确实不宜索要酬劳。如此对几位大人也更加有利——为朝廷省下的那两成税粮损耗,便是他们加官晋爵的进步阶梯。   几位大人均是喜笑颜开,纷纷表示:“你对陛下的忠心,本官等一定会在奏折中,如实表明。”   于是双方皆大欢喜,就此达成了运粮约定。   杜柏承如愿以偿的撬走了漕帮在瓜、蜀、茂三州的漕粮生意。不仅凭借自己的本事,得到了三州巡抚更进一步的交情和日后在生意上的庇护,也完成了整治漕帮至关重要的最后一步。   回瓜州九文钱客栈的路上。   杜柏承给远在泸州的赵富贵写了一封信,详细部署了接下来的计划与任务。搁笔后他终于舒了一口气,有些疲惫地揉揉鼻梁骨,躺到床上想要睡一觉。   不想刚进入梦乡,就有一条嘶嘶吐着鲜红蛇信子的毒蛇,满眼怨毒的追着他一个劲地咬。   “啊!”   被梦中毒蛇惊醒时,船正好到达瓜州渡口。   杜柏承擦擦额上热汗,微微喘着气唤人道:“邬夜,给我杯水……”   没人应。   “邬夜?”   四周静悄悄的。   杜柏承还要再喊时,忽后知后觉。   他好像忘记了什么…… 第286章 置漕帮死地   信到泸州,是几天之后。   如杜柏承所料,以为他拆东墙补西墙的漕帮,又在泸州提出申请,要将其在九文钱客栈存入的三十多万两白银,一次性全部取出。   却不想杜柏承压根就没有动泸、南、青三州的存银。漕帮不仅没有为难到杜柏承,反而还免费给九文钱客栈做了一大波宣传。让原本盈利微薄的九文钱客栈银店生意,一下子广为人知,变得十分热闹火爆起来。   而漕帮帮主季怀声也没工夫再继续如法炮制纠缠这件事。在赵富贵收到杜柏承来信的同时,季怀声也收到了南来的消息——杜柏承撬走了他在瓜、蜀、茂三州的漕粮生意。   “他娘的!”   “这个该死的杜柏承!”   “老子和他不共戴天!势不两立!”   瓷击地面,一套上好的窑瓷茶器,在季怀声的盛怒之中,噼里啪啦碎了满地。   满堂寂静中,只听到季怀声被气的呼呼喘气的声音。廊下站立的丫鬟小厮,全都屏气凝神,垂头缩着肩膀,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漕帮世代以水运为生,靠着为朝廷运输税粮,而长盛不衰,乃至成为江南水上的一方霸主。漕粮运输,是漕帮的命根所在,也是无数漕帮兄弟们的饭碗所在。如今居然一下子就被杜柏承撬走了三座州城,这是让人实在想不到,也绝无法接受的事。   偏偏今年的淮水河道实在不争气,漕帮既无法在河上行重舟,也没有航海的经验,速度更是无法和杜柏承的蒸汽机相提并论。虽然与朝廷打交道这么多年,官府中颇有些人脉。但税粮对于国家有多重要,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没有官员敢有丝毫延误。就算是找九皇子来撑腰,他也不敢在这上面做文章。   季怀声头晕目眩,有些脱力地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他面色发白,唇瓣发抖,不停喃喃自语着。   “怎么办……”   “这下可该怎么办……”   黄九爷虽也被杜柏承这出其不意的一招打得措手不及,但他比季怀声镇定多了。忙出主意道。   “大哥先不要乱了阵脚,眼下当务之急,是赶快给九皇子修书一封,请他务必说服朝廷,拨款清理淮水积淤。”   “此次三州漕粮生意被抢,已成既定的事实,若淮水河道不通,明年、后年、以后的漕粮运输,怕都得是杜柏承的了。长此以往,恐泸、南、青三州的漕粮运输,也会不保。”   季怀声听闻此言,也反应过来,忙让管家拿来笔墨纸砚,却心慌意乱,手抖得连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我来吧。”   黄九爷接过他手中墨笔,快速在纸上写好求助信后,又请门客润色一番,最后由季怀声誊抄在信纸上,托在官府中的熟人,夹带在公文里,快速送往京城。   黄九爷轻叹一声,说:“这杜柏承非池中物,大哥,我看还是算了吧……”   季怀声怒火攻心,红着眼睛恨声道:“区区小儿!老子怕他?我和他没完!”   时值江南桃花遍地盛开的三月,漕帮在江南势力范围的水域内,开始大规模封杀杜氏商号的一切货船和生意,并迁怒到了邬家,明令拒绝邬家的货运生意。   彼时远在蓬莱张罗税粮运输的杜柏承,也开始禁止各转运商继续使用漕帮的船只运输货物。   凡瓜、蜀、茂三州的转运商,皆开始转用装有蒸汽机的杜氏商船。凡在南、泸、青三州的转运商,皆是先将货物走陆路运到泸州,再由杜氏商船走海运到蓬莱。一下子将漕帮在水上的大主顾,几乎全部抢占干净。   但与漕帮做法不同的是,在这场针锋对决中,杜柏承没有迁怒任何人,包括与漕帮交好的黄家,以及与漕帮沾亲带故的其他转运商。   由此两方高下立判。   很多人都去劝季怀声:“差不多得了,这样斗下去,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呢?”   黄继来也来向杜柏承劝和:“兄弟,给我个面子行不行?”   杜柏承冷笑:“说起来,你的小叔才是背后主谋,我没有迁怒你,没有迁怒黄家,难道还不够给你面子?”   “……”黄继来唇齿嗫喏:“你说话,有必要这么难听吗?”   杜柏承不想理他,甩袖走人——   “杜柏承你别走!”黄继来忙一把拽住他:“你好好听我说行不行?”   争执不休中。   黄继来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突然抱住杜柏承,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   一下子,两人都愣在当场。   黄继来被自己搞懵了,愣愣看着杜柏承咽口水:“我……”   杜柏承抬手就是「啪」的一记响亮耳光,冷脸斥他:“还不放开!”   黄继来不放,黑着脸有些生气地质问他:“杜柏承你干嘛打我?”   杜柏承反手又是「啪」的一巴掌!   黄继来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拧着眉大骂一句:“杜柏承老子操。你娘!”推着杜柏承就往窗前的榻上压:“你敢打老子!老子长这么大!谁敢动老子一指头?看老子今天不操ꔷ死你!”边说边扯着杜柏承的衣裳,胡乱照着杜柏承的脖子和嘴巴吻。那一瞬间的情乱失态,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像是疯了!   而杜柏承有生之年,从来都是别人求着他操,何曾有人敢说想要操他?   杜柏承心头杀意四起!虽经过一年多的精心调养,最近又每日都在练无名给的那套特别有效的强身功法,体力强了不少。但依然不是从小习武的黄继来的对手。   他顺着黄继来推来的力道倒在榻上,偏头一把捂住黄继来的嘴,黑眸微眯,听不出情绪道:“轻点!你弄疼我了!”   黄继来有点没想到杜柏承这么快就顺服了,面上一喜的同时,立马微微支起身子松开对他的桎梏,意乱情迷一面扯着自己的腰带,一面用力埋首在杜柏承的脖子里又亲又喘,急不可耐地说:“别怕,我床上功夫很好的……当初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好漂亮,比我睡过的任何男人女人哥儿,都要漂——嘶!”   杜柏承一个高抬腿,膝盖用力顶在黄继来的命根子上。顺利将人掀翻后,紧接着翻身而上,扣着黄继来因剧烈疼痛而青筋暴起的脖子,「砰」的一拳砸在他的鼻梁骨上,冷声骂道:“想操。我?去死把你!”说着拔掉头上的黑金石发簪,照着黄继来的胸口就用力刺了下去!   听得「扑哧」一声利器没入衣料皮肉的牙酸响,黄继来忙握住杜柏承的腕子向后一推,带出一串细小的血珠。   “我操!”   黄继来一手捂裆,一手捂着哗啦啦流着血的鼻子,又低头去瞅破了洞的胸口。身上要害几乎全受到了致命的攻击,一时也不知该先疼痛哪里。   他抹着鼻子,朝着杜柏承大骂:“杜柏承老子怎么你了!你下这么重的手?老子真是瞎了眼!白把你当兄弟!”   “咳咳!”杜柏承扶着桌子大喘气,对于这具软弱无力的身体,真是有说不出的无能为力。回想穿越前,他以一打十,何曾被人这么欺辱过?心中杀意不减反增,握紧手中发簪,二话不说又扑了上来,一副非要杀了黄继来的样子。   黄继来理亏,也有点被杜柏承沉默不语的凶狠吓到,推开杜柏承叫一句:“我就是开个玩笑!你怎么这么玩不起!”说完连门都来不及走,跳窗落荒而逃。   杜柏承骂了句脏话,脑袋缺氧将自己放倒在榻上深呼吸。心潮起伏半天,决定先让这个黄继来再蹦跶一段时间,等整治完漕帮,再来收拾他!   话说黄继来本是奉自家小叔之命,前来劝和,不想事没办成,还惹了个更大的。   他悔恨交加,懊恼不已,反复回想当时发生的种种细节,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做?难不成是杜柏承那妖精,趁自己不注意,偷偷给自己下了什么迷魂药?   “我操!”   “黄继来你有病吧!以后老子还怎么见人!”   “啊!我操!”   办砸了事的黄继来既没有办法和自家小叔交差。也没脸再面对杜柏承。更担心杜柏承一气之下把自己从转运商里踢出去。当然最最重要的,还是太丢人了,太丢人了。   想他玉树临风,英俊潇洒,堂堂玉石世家的当家人。采花多年,何曾被花儿刺过手?偏这个杜柏承不识抬举!   如此一想,还有点不甘心。   黄继来逃避性地跑到自己新得手的一个小倌人那里躲起来。也不知是被杜柏承撞坏了命根子,还是心里事太多,原先一夜三次,能把小倌人折腾到哭爹喊娘的他,现下雄风锐减。就算小倌人上下几张嘴并用,使出浑身解数,他也提不起什么劲。   弄得小倌人眼睛红红,不停地问:“爷-您外面是不是又有新人了呀?这么久不见,都不想奴家的吗?”   黄继来心里烦得要命,但他对相好的一向温柔。伸手将倌人软弱无骨的娇躯搂在怀里,在他美味的唇瓣上亲一口说:“哪有,爷的心里,只有你。”   “真的吗?”   “嗯……”   倌人娇羞一笑,端杯含一口酒,搂着他的脖子,贴唇来喂。   黄继来微微眯起眼睛张开唇,和倌人唇齿勾缠,打得火热。心里浮现出的,却是一双漆黑色亮如寒星的眼睛,以及一张俊美如神明,令人一见就再也不能忘怀的脸。   “爷——”倌人红着脸,轻轻笑着说:“您硌着我了。”   黄继来回神,笑着将他打横一抱滚到榻上,用脱下的衣裳盖住他的脸。   “爷?”   黄继来扣住他的腕子,将小倌人的两只皓腕高举过头。闭上眼睛想着心里的那张脸,边动边道:“乖-我们换个玩法……”   罗帐摇曳。   黄继来面上乐不思蜀,心里其实一直记挂着外面的事。   他在销魂窝里躲了几天,一直不见杜柏承上门找麻烦。刚要松口气,漕帮那边又捅出了天大的篓子。   事情的起因是杜柏承运载税粮的商船。从泸州海面进入运河时,只挂了杜氏商旗,船上没有兵差,也没有悬挂任何官府标志。   收到帮派封杀杜氏商船命令的漕帮帮众,不知杜柏承的私船上,装的其实是税粮这种要命的东西。   拦截发生争执时,蒸汽机突然发生了爆炸,船毁货沉。虽没有人员伤亡,但损失巨大,而且受到损失的,还是谁也得罪不起的朝廷。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杜柏承故意使的一出,要将漕帮置于死地的毒计。   毕竟胆敢劫持税粮,还造成了巨大损失的行为,与谋反无异。   出事后相关的漕帮涉事人员,都已被押入大牢。   季怀声在江南很有些势力人脉,经过多方走动,终于算是把这个误会解释了清楚。   但官府该往上报的,还是得知会朝廷,唯一能做的,就是看在九皇子的面子上,可以在奏折中帮其解释一二。至于帝王是会向着漕帮,还是向着杜柏承,这就不得而知了。   且由此造成的损失,漕帮也必须全力承担。   事已至此,漕帮是哑巴吃黄连,只能认栽。   不想杜柏承狮子大开口,列了损失单子出来,张口就要一百万!摆明了是要讹人。偏蒙受损失的一方又是朝廷,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季怀声急怒攻心,已经被气的人事不醒,病倒在床。   黄九爷又给黄继来下了硬任务,让他这一次,必须要劝和成功,否则以后就不用回家了。   黄继来真是一个脑袋两个大,硬着头皮来见杜柏承,却不知该说点什么。   吭哧半天,憋出一句。   “嗨哥们儿,还气呢?”   “要不……”   他把自己十分欠扁的俊脸支过来。   “给你亲回来?” 第287章 白赚一百万   黄继来顶着帅脸进去,顶着巴掌印出来。   黄九爷一看杜柏承这做派,料是绝无和解的可能。给不出巨额银子,便想着先把沉船损失的税粮凑齐了再说。   但两千旦的粮食同样不是一笔小数目,就算有钱买,也没有那么多的粮在市面上卖。且江南粮食的买卖尽数掌握在杜柏承之手。除了他,没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凑到这么多粮食。   季怀声被杜柏承气得要死,自认已是无解的仇敌,自然不愿意弯下腰认输求杜柏承。想着漕帮经营这么多年,在各州都存有余米,且拿来一用,算算应该能够凑齐。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条路也被杜柏承堵死——淮水积淤严重,不能重舟行驶。想从瓜、茂、蜀三州调取存粮,必须得走陆运,而走陆地,就得过虎口关。那里山匪横行,没有好的镖局护送,有九颗脑袋也不能走。但杜柏承那个心机深沉的!他早有预谋。瓜、蜀、茂三州凡是有本事走虎口关的镖局,都被杜柏承重金包了,一个月内,只为杜柏承效力。想走此路,还是得去求杜柏承。   季怀声打死都不愿求杜柏承,又想了个法子。   那就是把瓜、蜀、茂三州的粮食,先用陆运,全部集中到瓜州,然后走海运到蓬莱登船……可是漕帮没有任何航海的经验,这也同样需要杜柏承的配合。   “还是赔银子吧!”   季怀声是宁愿多花钱,也不愿去求杜柏承的态度。   黄九爷问他:“你有一百万两?”   季怀声怒道:“两千旦粮食哪里就值一百万了?把杜柏承那坏种的脑袋加上都不值!”   黄九爷:“你没听人家说,船上还有四十多万的转运税银子?”   季怀声更加怒不可遏,噌地从病床上爬起来道:“听他胡说八道!四十万两的银子得多沉?他那轮船总共才多大?装了那么多粮食还怎么装那么多银子?他摆明了就是想讹我!要不然怎么船上连个兵丁都没有?他就是故意的!老子现在都怀疑,他那船上到底有没有装粮都两说!”   黄九爷:“就算如此,这事你能赖吗?”   季怀声当然赖不了,闭上眼睛,重又倒在病床上:“唉——”   黄九爷也唉一声:“都怪我,就不该给你出那个斗气的主意。”   季怀声脸色憔悴摇摇头:“不怪你,都是杜柏承太有心计。也怪我,二月二的时候不小心冲撞了龙王爷,所以才流年不利……”   他确实流年不利。   这边火烧眉毛,一大堆麻烦还没有了结,京城又传来噩耗。原本仰仗的九皇子,不仅没有得到太子之位,还因为被绝大多数朝臣举荐,被帝王定了个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的罪名,已经被圈禁起来,永世都不得出。   而这人世间的人情冷暖,向来如此。   九皇子一倒,原先举荐他的朝臣,又立马纷纷告起他的罪,其中自然有一条是:包庇漕帮,为所欲为。   尤其又出了「漕帮目无王法,打劫税粮」这一事,往日与漕帮交好的亲朋故旧,都怕惹上麻烦,纷纷离漕帮而去。   更有那落井下石者,应了那句「破鼓万人捶」。一时间往日宾客盈门的漕帮,变得门可罗雀。   原本看在九皇子面子上还算客气的官府,也变得疾言厉色起来,限漕帮三日之内补齐税粮等损失,否则就要秉公严办了。   这么短的时间,若没有杜柏承的通融帮助,税粮肯定是补不起来的。   折算成银子,也难。   但未免朝廷怪罪,落个抄家的可怕后果,季怀声本着尽力弥补的想法,倾家荡产努力筹借。而最快的筹银办法,自然是向官府银店借贷,不想这一条路,也被杜柏承提前堵死了。   “漕帮主,不是小的们忘恩负义,是杜总商,在半个月前,把各州银店能动的流水,都用两厘的高息,全部贷走了……”   到此,被杜柏承彻底逼入绝境的季怀声,终于接受了他输到一败涂地的事实。一时心灰意冷,了无生望。想着一百万两的巨款,自己是怎么都不可能补齐的,不如身死债消,以命偿还,或许朝廷开恩,看在自己效力这么多年的份上,能给自己的后辈子孙,一个好下场。   打定主意,季怀声遣散奴仆,支走侍疾的女儿,便一根白绫,挂在房梁上上了吊。   消息传到杜柏承耳中时,他正准备踩着农历三月十一的尾巴,陪邬夜回溪水镇的迎宾楼,给邬夜的娘亲过忌日,顺便也给自家夫郎过生辰。   邬夜也喜滋滋的在收拾着要带的东西,人生中还是头一次觉得去看望娘亲,是一件非常高兴的事。忽瞧赵富贵行色匆匆而来,心里当即一个咯噔,想着此次行程,怕是得泡汤。   果然是十分棘手的事——漕帮帮主季怀声,被杜柏承给逼得上吊自杀了。   杜柏承诚然有整治漕帮的心,却绝无逼出人命之意。忙问:“死了?”   赵富贵摇头,急声说:“死了就麻烦了!幸亏季帮主的女儿孝顺,接连侍疾好几天,被季帮主支走休息后,都上床睡了,忽想起没给老父亲添茶,又返了回去,这才把人救下……现下黄九爷和漕帮里的几个有名望的长老,都到了南州,东家见是不见?”   “当——”杜柏承话刚出口,忽想起自己答应过自家夫郎的事,下意识扭头看向邬夜。   邬夜心知自家夫君最是信守承诺之人,只要自己不说话,杜柏承就算有千万般的为难,也会言出必行,陪自己回溪水镇给娘亲过忌日。但自己,又怎么舍得心爱的人为难呢?   邬夜接着杜柏承的话说:“当然得见。”又很体贴懂事地对杜柏承说:“正事要紧,你快去吧。我自己去看娘亲就行,等你有时间了,我们再一起去。”   杜柏承本以为听到的会是抱怨,不曾想居然是一个能令他心安理得失约的台阶。一时无言以对,过了片刻,才说:“抱歉……”   “哎呀,我们是夫妻,说这么见外的话干什么呀?我又不怪你。”邬夜推他:“快去吧。”   “那我走了。”   邬夜笑着朝他挥挥手:“嗯嗯嗯,快去吧。一切顺利。”   等杜柏承的背影消失不见,邬夜脸上的虚假繁荣也再维持不住。红着眼睛,仰起头来对着天空吸鼻子。   想不明白。   为什么自己只是想要一点小小的幸福,和自家夫君多一点点的陪伴,会这么难呢?   难道是因为自己不配吗?   每当以为幸福就在手边时,总会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偷偷溜走。   真真是天意弄人。   就像明明心爱的人就在身边,却总也得不到,留不住。   让人无能为力极了。   漕帮遭此重创,算是彻底被杜柏承给收拾得服服帖帖,原先的嚣张蛮横无理统统不存在,低声下气好言好语相求,都怕腰弯的高了。   “之前种种,都是我们的不对。还望总商大人能高抬贵手,放漕帮一条生路。”   杜柏承语气淡淡的:“这位长辈言重,对于季帮主的事情,晚辈深表同情。但成王败寇,向来如此。只是不知今日落败的若是我,漕帮又是否会高抬贵手?”   听他言语,是依然寸步不让的态度,漕帮不免急切。   “得饶人处且饶人,总商大人年纪轻轻,哪来这么狠的心。难道非要逼死人,才肯善罢甘休吗?”   杜柏承好笑:“漕帮逼我之时,不知您有没有站出来说过这话?要说晚辈心狠,还是前辈们教导有方,晚辈不过照猫画虎罢了,这才哪到哪啊?晚辈若真想逼死人,一道「漕帮劫持税粮,恐有谋逆」的折子递上去,我想诸长辈,此刻也不会有机会坐在这里了,对吧?”   他逻辑缜密,口才了得,话顶话半句都肯不让人。也难怪之前每次谈判完,季怀声都得被他气得好几天吃不下饭。   诸位漕帮长老敢气不敢言。   黄九爷瞧局面又有搞僵的趋势,忙打和牌给杜柏承说好话:“这事确实是漕帮不对,还望总商大人看在万千漕帮兄弟,还要养家糊口的份上,饶了漕帮这次。”   话说杜柏承心里最想收拾的,其实是这黄九爷。与漕帮的这场角逐,其实也是在和黄九爷斗智斗勇。   但黄家在青州世代经营着玉石生意,这行当水深得很,几乎是黑白两道通吃,若没有几分过人的硬实力,不可能独揽重利,屹立不倒这么久。   杜柏承穿越前,他的亲舅舅是享誉全球的珠宝玉石大亨,外祖家世世代代,就是干这行的。他很清楚玉石商人的心狠手辣,及其隐藏在背后的黑暗势力。所以就算他精通玉石,也没打算在这行里分一杯羹。因为凭他现在的实力,还赚不来这个钱。   所以杜柏承很给黄九爷面子,说:“小叔您客气,生意场上你争我夺,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谈不上什么饶不饶的。只是漕帮损害的,到底是朝廷的利益,这个我也无能为力。”   黄九爷闻言向身旁一位白发苍苍的漕帮长老使了个眼色,然后看到地上。   那长老会意。但他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此生除了父母、命官、贵重长辈外,从未给外人下跪磕过头,尤其还是杜柏承这样连弱冠之年都没有的小辈。所以他攥着布满老年斑的拳头犹豫会儿,才拄着拐杖站起来,将自己的双膝,硬生生朝着杜柏承弯倒,当着满屋子的人的面,抹去老脸跪了下去。   “老人家!”杜柏承差点跳起来,忙起身弯腰,用双手将他扶起:“这是怎么说的?您快起来!真是折煞死了我!”   “杜总商,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漕帮!”   “这……”   看杜柏承有心软的趋势,漕帮的其他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也纷纷给他跪了下去,七嘴八舌求着情。   一番软磨硬泡后,杜柏承终于轻叹一声,神色为难地点了头。   他说:“这样吧,朝廷的税粮和转运税银,无论如何是要尽快补齐的。至于我这方面的损失,可以先签个欠条,缓一缓。”   虽然谈到最后,总计一百万两的损失还是一分没少。但有了杜柏承的通融,两千旦的税粮很快筹到,四十多万的转运税银在黄九爷的帮助下,短时间内凑齐也不算难事。   唯一有待商榷的,就是杜柏承这边。   他被炸毁的轮船报价是三十五万,嘴皮子都要磨破了,最少也还要三十万。   简直就是明目张胆的讹人!   但没办法,只能依他。   毕竟九皇子已倒,杜柏承的后台依然如日中天,且被关押在牢里的漕帮帮众,还没有被放出来呢。   黄九爷和杜柏承商量:“漕帮经此一遭,怕是无力偿还总商大人的损失。若总商大人愿意,我用赌石来还如何?”   杜柏承笑说:“好啊,都听小叔的。”   反正被炸毁的那艘轮船上,既没有税粮,也没有税银。他已经白得了两千旦的粮食和四十多万,把漕帮整治得如此狼狈不堪,确实很难再捞什么油水,黄九爷愿意承担,那正好。用赌石来赔,他可以赚得更多。   于是欠条便由黄九爷来签。   这场与漕帮的针锋决斗,也以杜柏承的彻底胜利落下了帷幕。   杜柏承摆完宴把客人送出府邸门外时,天色已黑。   黄继来避开旁人问杜柏承:“那日我就是一时脑热,不是故意冒犯你的。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我心口上的伤到现在还疼呢。你不生我的气了吧?”   杜柏承冷眼看他。   黄继来急了:“好兄弟之间,互相帮帮忙又没什么,你至于这么记仇吗?”   杜柏承:“那你趴下给我操啊。”   黄继来的脸一下子就黑了,哼一声甩袖走人。   杜柏承衣袂飘飘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目送漕帮和黄家一众人离开后,吩咐道:“备船,回溪水镇。” 第288章 生辰甜蜜夜   船到溪水镇,已快宵禁。街上行人寥寥,迎宾楼也已关门闭店。   敲开店门,掌柜王喜财露着一颗豁牙子。满脸堆笑,走风漏气地和杜柏承打招呼:“哎呀-孤叶!宁来拉?好酒不见也!”   杜柏承笑问:“这么久了,还没把牙补上呢?”   王喜财:“不拉,有掉啦。”   杜柏承被他逗得直笑:“你们东家呢?”   王喜财连忙在前面带路:“在吃糖,窝带孤叶过去……”   这座迎宾楼,是邬夜娘亲留给他的唯一遗产。盖在酒楼后院的祠堂,也是不容任何人踏入的禁地。   ——当然杜柏承除外。   王喜财将杜柏承送到通往祠堂的花廊下便止了步,陪邬夜而来的明霜和阿诚等,也都穿着素服等在此处。   几人见了杜柏承,都特别高兴:“呀!姑爷!您怎么来了?”   杜柏承从张彪的手里接过花篮,又从张虎的手里接过水果。问道:“他进去多久了?”   “上午就进去了……”   “没给他送点吃的?”   “主子从来不让外人进祠堂,给夫人过忌日,他也从来不吃东西的。”   杜柏承眉头轻蹙,想着人是铁饭是钢,一整天都不吃东西怎么行。吩咐道:“去准备些素食,我待会儿出来取。”拿着东西走了几步,又停下补充一句:“今天他的生辰,记得给他煮一碗长寿面。”   夫夫俩成婚这么久,何曾见杜柏承对邬夜如此关心过?   阿诚和阿信激动万分,连连应诺。   明霜和明月更是开心地红了眼睛,高兴道:“天可怜见,咱主子也算苦尽甘来了。”   沿着摆在花廊下的白烛、灯笼一路向前,便是供奉邬夜娘亲牌位的祠堂。   杜柏承一推门,就见邬夜一身白衣,抱着膝盖垂着脑袋,坐在蒲团上,靠着香案睡着了。   杜柏承将手中瓜果、花篮轻轻放置在香案上。取了三炷清香在香烛上点燃后,撩起袍摆跪在蒲团上。朝着悬挂在香案后,画像上容颜温婉美貌,面带微笑垂着眼睛看着他的娘亲,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后,起身将香插入香炉。   这动静惊动了熟睡的邬夜。   他抬头,睁开一双泪眼。看到一道修长笔挺的素色身影正站在他的身边,慢条斯理的整理着香案上的瓜果贡品。   邬夜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瞳孔微微放大愣了半天,忙低头揉揉自己的眼睛,确认不是梦后,蹭地跳起来一把抱住自家夫君,开心道:“杜柏承!你怎么来了!”   杜柏承被他撞的一晃。一手扶桌,一手揽住他的腰:“事情处理完了,就来了。要是再晚一刻,就宵禁进不了城了。”   “谢谢!”邬夜抱紧自家夫君,埋首在杜柏承的脖颈里,深深嗅着他被体温熨烫的绵长好闻的淡淡药香。问道:“事情还顺利吗?”   “还行吧,宰了漕帮一百万,也不枉我辛苦这么多天。”   “活该!谁让他们欺负你。嘻嘻-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嘻嘻嘻-谢谢,我好开心呀——”   杜柏承好笑:“看你脾气不好,倒挺好哄的。”   邬夜不依,瞪他道:“谁脾气坏了?人家很温柔的好不好?”   杜柏承指着娘亲的画像,把怀里的人往前一推:“来来来,你当着娘亲的面,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杜柏承你讨厌!”邬夜轻轻捶打一下自家夫君的胸口,和娘亲告状道:“娘-你看你女婿就知道欺负我,你能不能今晚托个梦,管管他。”   杜柏承也道:“娘你也管管他,成天凶的,连老虎都怕他。”   “杜柏承你胡说,我才没有呢——”   “明明就有,你还不承认。”   “哎呀-你讨厌!”   “讨厌还抱人家这么紧。”   “你是我夫君,就抱,就抱。嘻嘻——”   满室烛火摇曳,两盏长明灯静静地燃烧着,将祠堂内照得亮如白昼。画上娘亲目光低垂,含笑看着在她面前搂搂抱抱拌嘴打闹的爱子与爱婿,连袅袅香火青烟,都散发着温馨与温柔。   杜柏承边和自家夫郎斗嘴,边整理好了香案。他拍拍手道:“好了,我去取晚饭。”   邬夜说:“我去拿,你到静室歇着去。”   他将杜柏承带到祠堂东面的一间向阳小屋子,走时又想到什么,问杜柏承:“你一个人怕不怕?”   杜柏承莫名其妙:“怕什么?”   “……”邬夜心里软软,快步走回来,踮起脚尖在杜柏承的脸上亲了一口,道:“我快去快回。”   待他离开,杜柏承观察起屋内环境。   静室采光不错,但很小。只摆着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掉漆的方木桌。桌上摆着一套年代久远的茶具,和烛台。除此之外,室内别无他物。颇有那么点苦行僧居住的味道。   杜柏承来到床边坐下,看被褥、枕头也都很破旧,猜这屋子里的东西,可能都是邬夜娘亲用过的。不由得开始想象自家夫郎每次来给他的母亲过忌日时,会在这静室里怎么度过呢?   大概率是蒙着被子悄无声息的流眼泪吧。   毕竟自家夫郎看着高冷强势又坚强。但骨子里,却是个爱红眼睛又十分敏感的缺爱可怜鬼……   邬夜端着晚饭很快回来,摆到杜柏承面前说:“快吃吧,要不然凉了。”   “你也吃点。”   “你吃吧,我不想吃。”   杜柏承将那碗长寿面推到邬夜手边:“行了,孝心不在这上面。今天你生日,吃了这碗长寿面,以后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邬夜心里暖暖,指着放了荷包蛋的长寿面,鼻子有些酸酸地问:“你,你让他们给我做的呀?”   杜柏承点点头:“快吃吧。”   邬夜的眼眶也有点红了:“谢谢——”   记不清有多少年没有过过生日吃过长寿面,也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在娘亲忌日的时候吃东西。没有眼泪,也没有悲伤,更没有被汹涌恨意淹没时的无助与绝望。   邬夜五脏六腑好滚烫,吃的虽都是没有任何油水的素食,但却是他有生以来,吃过的最最美味的饭。   “谢谢。”邬夜轻轻在自家夫君的唇角处印上一个吻,不知第几次这样说。   杜柏承挑眉拍拍他日益丰满的屁股:“嘴上说有什么用?这么想谢,拿出点实际行动来。”   邬夜红着脸哼一声,“是我的生辰,你怎么好意思和我要东西的?”   他搂着杜柏承的脖子坐在他的膝上,挪着屁股噌到他的大腿上后,朝杜柏承伸手道:“拿来。”   杜柏承:“什么?”   邬夜抿唇:“少装傻,今天我生辰,礼物呢?”   杜柏承说没有。   邬夜质问他:“你不是说要给我准备一百件时新好看的漂亮肚兜吗?你说话不算数!”   杜柏承被他逗得扑哧一笑,刮他一下鼻子道:“娘还在呢,你怎么这么不知羞?”   “关着门呢,娘又听不见。”邬夜双手搂住杜柏承的脖子,用鼻子轻轻蹭着他的说:“杜柏承,我要礼物。”   “说了没准备。”   “那我要补偿。”   “什么补偿?”   邬夜很不好意思,埋首在杜柏承的脖颈里滚滚脑袋,探唇在他耳边轻声道:“我想要你……”   杜柏承拍他屁股一把,明知故问:“要我哪?”   邬夜的手指顺着他的肩膀、胸膛、腰身……一直不停地滑下去,大着胆子握住杜柏承的尘柄轻轻捏动道:“要这儿……”   杜柏承勾唇,饱攥一把他紧致的臀肉。又问:“用哪要?”   邬夜羞红着脸,在他的掌心扭扭自己的屁股蛋,声如蚊蝇说:“就用这。”   杜柏承装傻:“怎么用啊?”   邬夜瞪他。   杜柏承捏捏他的脸:“怎么啦?人家本来就不会嘛,你教教?”   邬夜的脸已经红的不能要了,结结巴巴地说:“就,就像你用我嘴巴的时候,那,那样……”   杜柏承挑眉:“用你的嘴巴?什么用你的嘴巴啊?说清楚点嘛,人家都理解不了。”   “哼!”邬夜松开他的脖子,背转过身去,低头抠着手指头道:“不愿意算了,装什么傻。”   “生气了?”   “我哪敢。”   杜柏承掰过他的脸,“我看看?瞧这嘴噘得,都可以挂油瓶子了。”   邬夜拍开他的手,眼睛微微有些泛红地偏过头:“哼!”   杜柏承扣住他的下巴,强迫他又把脸转回来,不轻不重地晃晃说:“再哼一个?信不信屁股给你打烂?”   “哼——”   “哈哈-真听话。”   “杜柏承你讨厌!你就知道欺负我!”   “怎么了?我欺负你怎么了?”杜柏承问邬夜:“觉得委屈了,不乐意啊?那你怎么不想想,我为什么只欺负你,不欺负别人呢?”   邬夜闻言一想:对啊,自家夫君为什么只欺负自己,不欺负别人呢?还不是因为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自己是最特别的那一个吗?   邬夜:“——”   他重又羞羞答答地勾住自家夫君的脖子,在杜柏承的脸上轻轻咬了一口说:“我就知道,你的心里其实也是有我的。”   “噗——”   “你笑什么啊?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杜柏承拍拍他的脑袋瓜:“邬夜啊,我发现你有时候,真是傻得可爱。”   邬夜枕在他的肩头,反驳说:“你才傻,人家聪明着呢——”   杜柏承笑着拍拍他的屁股,从袖中掏出一个宝蓝色的锦袋,塞到邬夜手里说:“生辰快乐。”   邬夜看着手里的东西愣了下,紧接着噌在杜柏承的大腿上坐直身体,惊讶又激动的叫着道:“呀!你不是说什么都没有给我准备吗?杜柏承你骗我-讨厌!害人家白失落一场。”   杜柏承捏捏他的屁股:“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喜欢的!”邬夜眉开眼笑在杜柏承的唇角亲一口:“谢谢!我好开心!”   杜柏承轻笑:“你还没打开看看是什么呢。”   邬夜又亲了他一口:“不用看也喜欢,你送的东西,我都喜欢。”   “那要是一堆破石头呢?”   “那也是你的心意,我珍藏一辈子。”   杜柏承打他屁股:“行了,少油嘴滑舌的,快打开看看。”   “本来就是。”   邬夜挪着屁股又往自家夫君的怀里靠靠,对着桌上烛台,小心翼翼地打开锦袋,支着微微有些颤抖的掌心,把里面沉甸甸的礼物倒出来。   “哗啦”一声清脆悦耳的响,一尾莹莹发光的红鱼跃然眼前。   “哎呀-好漂亮的鱼!”   只见掉入掌心的,是一枚小巧精致的鱼形玉佩。巴掌大小,玉色精纯净泽,通体血红。也不知出自哪位名家之手,两只鱼目漆黑灵动,鱼尾翘起做成鲤跃龙门之势,雕工了得,活灵活现。凑在灯下细瞧,还可以看到鱼腹中排列整齐的鱼骨和内脏。巧夺天工,如同真的一般。   邬夜爱不释手,捧着手里的红鱼左看右看。轻轻抚摸着鱼的眼睛问:“这鱼目怎么镶嵌进去的?简直浑然天成,跟真的一样。”   “本来就是一体,”杜柏承问邬夜:“还记得我们年前去古城遗迹玩,花十两银子买的那块残血红玉吗?”   邬夜点头。   那块残血红玉的质地原本很不错,只是玉石中间有一条黑色的玉斑,破坏了整块玉石的美感,也将档次拉低好多,成了一块无人问津的废料。当初杜柏承坚持要买,说他有办法变废为宝,邬夜也没上心这件事。   难道……   邬夜晃晃手里精美漂亮的玉佩,有些不可思议地问杜柏承:“难不成这鱼儿,是用那块残血红玉做成的?”   “嗯,还不错吧?”   何止不错!   质地不错的红玉被雕刻成了鱼,破坏红玉价值美感的那条黑斑,则被雕刻成了鱼的眼睛、鱼骨和内脏。简直浑然天成,顷刻间变废为宝。现在拿出去卖,怕是一万两都得被人抢破了头。   当然这可是自家夫君送自己的生辰礼物,就是一万金,万万金,无论多少钱,邬夜都不会舍得卖的。   他将玉佩轻轻地放到桌上,捧着杜柏承英俊迷人的脑袋左瞧右瞧好半天,自言自语好奇问:“我家夫君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会这么聪明啊?”   邬夜「么」的在杜柏承的眉心亲了一口,眼睛亮闪闪看着他的样子,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杜柏承,我一定要给你生好多好多好多的崽崽,绝不能浪费了你这么优秀的血脉!”   杜柏承一巴掌扇在他的屁股上:“少恩将仇报。”   邬夜抿唇:“本来就是嘛,怎么?难道你嫌弃我的血脉不好?不配给你传宗接代吗?”他环着杜柏承的脖子晃啊晃:“你说嘛,你说,你是不是这个意思啊?杜柏承,我——”   “闭嘴!”杜柏承扯开他纠缠不休的爪子,狠狠在他屁股上扭了一卷子。拿起桌上玉佩,拉着他滚上那张小床,将被子蒙在两人头上再去看时,那玉佩居然像夜明珠一样,在黑暗中发着莹莹明亮的光。   “哇!”邬夜惊讶地问:“怎么办到的呀?”   杜柏承问他:“想知道吗?”   邬夜点头:“嗯嗯嗯——”   杜柏承摇头:“不告诉你。”   邬夜张牙舞爪,投怀送抱:“杜柏承我和你拼了!”   杜柏承顺势抱住他,在他屁股上用力揉了两把道:“又长大不少,再养养,就能吃了。”   邬夜火爆的气势一下子化成一滩柔柔的春水,面红耳赤瘫在杜柏承的身上,心跳剧烈,很是紧张又期待地问:“你,你说什么呢?什,什么吃不吃的,真让人听不懂……”   杜柏承扣着他的臀,贴着往上一抬道:“装什么纯?”   被中闷热。   邬夜闷哼一声,将滚烫的额头贴着杜柏承微凉的颈,趴在他的胸口一扭一扭的小声反驳:“你,你才装呢,本来就不懂嘛……”   “呵——”   “呀-杜柏承你手,往,往哪里摸呢?”   “怎么了,不能摸?”   “这里是祠堂,嗯-娘,娘还在呢——”   “关着门呢,娘又看不见。”   “那也不能摸——”   “怎么,给哪个野男人守身如玉呢?不给我摸?”   “杜柏承你想死是不是!”   “那你不给我摸?”   “你没轻没重的,捅……捅破了怎么办?”   “破就破了呗,反正总有一天要破的。”   “杜柏承你混蛋!把手拿出去!”   “你再凶?”   “呜呜呜——”   “少装可怜。”   “呜——”   “水好少……”   “怎么了?水少不好吗?”   “水少不好动。”   “你怎么知道?杜柏承!你是不是和别人做过啊?”   “做过什么?”   “爱……”   “爱什么?”   “唔-我,我爱你,杜柏承,除了你,我没有爱过任何人,也,嗯!不,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了——” 第289章 春日无限好   今日无事,夫夫俩挤在小床上,发丝缠绕,睡了个懒觉。   醒来时红日满窗,春日灿烂温暖的阳光洒满了整个房间,在杜柏承线条分明的俊美面庞上,镀上一层金子般的光辉,洁白如玉的肌肤上毫无瑕疵,可以非常清晰地看到他下颌处的细小绒毛,高挺如山的鼻梁投落下漂亮的阴影,还有根根分明的漆黑睫毛,如两把小扇子似,随着轻轻眨眼的动作,一扇一扇的,简直扇到了人的心窝窝里去。   邬夜只要一想到这么迷人俊美的男人,居然是自己的夫君,心里就得意甜蜜的冒泡泡。   他轻笑着抬起枕在杜柏承肩上的脑袋瓜,探唇想要来亲吻自家夫君轮廓优美的唇——   杜柏承偏头一躲,照着他的屁股给了一巴掌。   “嘶——”   邬夜倒吸一口冷气道:“疼!”   杜柏承声音懒洋洋的:“别装,我又没用力。”   邬夜轻轻给他胸膛一巴掌,红唇轻抿有些委屈道:“你昨晚干了什么,你心里没数吗?说了多少次,不要碰那里,不要碰那里,你非要欺负我!真的令人很不适应的好不好?我现在稍微动动腿,都觉得好难受。你以后不要再那样做了,行不行啊?那,那里又不是给你用手玩的,你再胡来,万一给……给弄破了,我真的会杀了你的!知不知道?”   杜柏承瞟他:“不是我说,你也太娇了吧?只是一根手指你都受不了,还想给我生崽子?”   他歪头在邬夜的耳边小声说:“破处比这疼一万倍,到时你是不是要死给我看?”   “闭嘴!”邬夜红着脸,连忙捂住杜柏承的嘴:“你说话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直白?羞死人了。”   杜柏承觉得自家夫郎面若红霞的害羞样子特别可爱,故意逗他:“说说,我手指插进去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哎呀杜柏承你讨厌死了!”邬夜忙掀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脑袋,趴在杜柏承的怀里扭着身体,滚着脑袋,瓮声瓮气道:“你个大流氓,我再也不理你了。”   杜柏承胸膛雷动,哈哈大笑。   邬夜已经羞成了小虾米,蚕宝宝似蒙着被子,一拱一拱到自家夫君的耳边,羞涩无比地小声问:“杜柏承……是不是我,我的屁股再胖些,你,你就愿意要我了呀?”   杜柏承隔着被子拍拍他的屁股,“先长胖了再说。”   这是近乎松口的态度。虽然没有明确接受,但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无视或是拒绝。   自认有了很大进步的邬夜喜不自胜,聪明的不再过多纠缠,以免又惹得自己耐心不多的夫君厌烦。   他探出红如火烧的脑袋,轻轻在杜柏承性感漂亮的喉结处亲了一下,笑嘻嘻地问他:“今天我们干什么呀?要不要回村去看看娘和哥嫂们?”   杜柏承想想,说也行:“买只羊,回去让二哥给做烤全羊。顺路也去瀑布山头看看。”   邬夜:“买一只羊哪够?光你那小破老虎,就得吃一只。对了,你老虎呢?”   “没带。”   “奇了,你怎么把那黏人东西扔下的?”   “走的时候它正肚皮朝天睡大觉呢,不知道。”   “那完了,你那老虎脾气大得很,见你不在,气的不得把家给抄了?”   杜柏承说:“吓死它!敢抄家,皮给它扒了。”   邬夜轻嗤:“快得了吧,你也就嘴上说说,我平时说它一句你都不乐意,才不信你舍得呢。”   杜柏承笑。   邬夜抿唇,酸了吧唧地问:“杜柏承你给我老实说,在你心里,是不是那小破老虎的位置,比我还重要啊?”   杜柏承无语:“不是邬夜,你真是醋坛子转世吗?连个老虎的醋都要吃?”   “你就说是不是?那小破老虎是不是比我重要?”   “不准骂我们虎虎,你才破呢。”   “杜柏承你个混蛋!看我和你拼了!”   夫夫俩打打闹闹,在床上懒够了,起床洗漱。在迎宾楼吃午饭的功夫,让掌柜去买了两只现杀活羊,和其他一些瓜果蔬菜熟食等。出城回家前,先去了趟瀑布山头。   阳春三月。   正是万物复苏,欣欣向荣之时。   瀑布山头草长莺飞,水车隆隆。山上不知何时修了用山石铺就的蜿蜒大道,夫夫俩安步当车。从山脚一路上来时,还遇到了不少摆摊的小贩和卖东西的挑夫。   邬夜惊讶:“好久没来,我记得原先这里可是荒山,现在怎么这么热闹了?”   杜柏承笑说:“再荒凉的地方,只要有了人气,慢慢也就繁华起来了。”   到得山上,但见房屋整齐,炊烟袅袅。有幼儿啼哭的声音从院中传出,还有好多年轻陌生的少妇,聚在河边说说笑笑浆洗。所见之处,都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这个时辰,男人们都在歇晌。   才嫁来没多久的妇人们没见过杜柏承,更认不得邬夜。猛地看到一对锦衣华服的璧人,远远自青山绿水间而来,还以为是看到了从天而降的仙人。原地呆愣半天,忙跑回家去叫自家男人出来。这才知道,原来是自家东家——瀑布山头的主人,带着夫郎来了。   “东家好年轻……”   “长得也好俊……”   年轻的妇人们聚在一起,看着杜柏承交头接耳,笑嘻嘻窃窃私语。   男人们看到许久没见的杜柏承,全都激动高兴的不得了。话说他们这群人,当初都是逃荒的乞丐。是杜柏承大恩大德,不仅给了他们一方避雨的屋檐,还给了他们一份能够养家糊口的工作。让他们能像个人一样,不仅过上了比从前还要幸福安乐的生活,还有能力娶妻生子,在这远离故土却充满了无限温暖希望的土地上,重新扎下了根。   “东家好久不见!我们大家伙都好想你!”   “是啊,是啊,东家你好久都没来了……”   “东家看着气色大好,病应该已经无碍了吧?不过现在还是倒春寒,东家就算大好,也得注意多多穿衣啊。”   “我怎么瞧着,东家和原来长得有点不一样了?”   “废话!女大十八变,咱们受东家大恩的那年,东家才十七,身体还没彻底张开呢,现在东家都十九了,当然会变喽——”   “也是,不过东家是越长越俊了……”   听闻此言的邬夜转过头来,看着和大家热情攀谈的杜柏承认真打量——自成婚以来,两人几乎形影不离。不知是不是每天都能看到的缘故,他除了能看出自家夫君长高外,倒是没觉得杜柏承有什么太大的变化。要说唯一的改变,那就是自己对他的迷恋与爱意,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间,变得越来越深,已经彻底无法自拔了。   热络完。   杜柏承去放着圣旨的土地爷庙里上了香,和瀑布山头的掌柜高升聊了些生意上的事,又与负责建造商船的老爷爷商量了改进蒸汽机的办法,叮嘱他老人家道:“造船的事不急,您老千万要保重身体,不要太过操劳了。”   老爷爷白发苍苍,笑呵呵地拍拍自己单薄瘦骨嶙峋的胸膛,“没事,老头子我精神着呢。”   杜柏承笑说:“知道爷爷身体好,但人上了岁数,还是要服老,颐养天年才是正理。不是特别技术的事情,交给年轻人做就是,您老在一旁负责指导就行了。”转头交代高升:“爷爷是闲不住的性子,高叔要留心照看着些,不要让爷爷累着了。”   高声点头:“东家放心,大家都省得的。”   “那就好。”杜柏承点点头,起身告辞。   众人不舍:“东家才来就要走了吗?再急也留下吃个晚饭啊。”   杜柏承谢绝:“下次吧,我还想回村看看,南州那边也还有一大摊子事,今晚就得回去了……”   高声忽想起什么:“对了东家,最近听人说起漕帮的事……怎么样了?”   “放心,都解决了。”   “那就好……”   高声等将夫夫俩一路送到山下,任杜柏承怎么说都不顶用,又乌泱泱的将他送到画舫上,等船开了也不舍得离去,站在岸边不停的朝着他挥手告别,七嘴八舌的叮嘱他。   “东家!”   “有时间了!一定要常回来走一走啊!”   邬夜唏嘘:“杜柏承,我发现你的人缘怎么这么好啊?好像每个人都很喜欢你,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啊?”   杜柏承放下手,看着飞快消失的河岸道:“真心换真心,你用心待别人,人家自然也会用心待你。”   邬夜抿唇:“那为什么我用心待你,却换不来你的真心呢?”   杜柏承上下扫他一眼,冷嗤道:“对我用心相待的人多得去了,你算老几啊?”   邬夜龇牙:“我算老大!我算老几?只要我一日是你的夫郎,外面那些贱人就算再蹦跶,也终归是白费力一场!他们想排号?连妾都别想当!”   杜柏承翻个白眼:“还真以为我纳不纳妾,是你说了算啊?”   邬夜:“不是我说了算是谁说了算?只要我不点头!你这辈子都别想迎别的贱人进门!”   杜柏承挑眉:“那我把你休了不就行了?”   邬夜心道赘婿才没有休妻的权利呢。但这话说出来,肯定是要挨自家夫君冰冷无情的大逼兜的,而且也伤感情。   他张牙舞爪的扑上来,隔着厚厚的披风一口咬在杜柏承的肩膀上,疯狗似,狠狠甩了下头。被杜柏承按在船围上「啪啪啪」暴揍了一顿又挺又翘的大屁股,这才哼哼唧唧的老实。   有蒸汽机的加持,从溪水镇到下西河村,原本要两个来时辰的水路,现下不到一刻钟,就到了。   娘亲杜庭芳见到突然回来的杜柏承,抱着杜父的牌牌,乐得合不拢嘴。指着邬夜腰上悬挂的红鱼玉佩问:“夜哥儿怎么将鱼挂在腰上?也不怕弄脏衣服。”   邬夜听自家婆婆居然把玉佩当成了真的,笑问:“娘觉得这鱼是真的?”   “不是吗?”   “娘再好好看看。”   “……”杜庭芳揉揉眼睛,瞧那鱼活灵活现,却一动不动。试探性地伸手摸了摸,这才发现是玉佩。哎哟一声:“哪个厉害师傅做的?好真!”   说着大嫂李玉柔端着茶水过来,奇怪问:“娘和夜哥儿怎么抓着鱼在手里玩?快给我,放到水里去。这么漂亮的鱼,死了可惜。”说着来拿,入手温凉,这才惊觉是玉。   杜庭芳大笑:“还以为是我老眼昏花,原来是这鱼做得确实太真,连我家儿媳妇这么好的眼睛,也被骗了。”   李玉柔也笑了,轻轻抚摸着那玉佩道:“好精致漂亮的东西,夜哥儿哪买的?一定很贵吧?”   邬夜看了杜柏承一眼,满眼笑意地说:“不是买的,是夫君送我的生辰礼。”   哎哟——   杜庭芳和李玉柔对视一眼,齐齐去看杜柏承。   杜柏承被自家娘亲和大嫂戏谑的眼神看得略微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问:“大哥他们呢?”   杜庭芳笑容更大,乐呵呵地说:“你大哥自从当上村长,成日可忙呢……你二哥也是山头有事,一大早就出去了……至于你二嫂,他呀,怀孕了!这几日正是嗜睡的时候,没惊动他……”   杜柏承惊讶:“这么快?”笑道:“真是恭喜二哥和二嫂,家里又要添丁进口了。”   二哥和二嫂成婚连半年都没有。   听到阿满这么快就有了好消息,邬夜面上的笑一下子僵住。想着人家成婚比自己晚这么多,都要当爹了,自己到现在,居然还没有同房成功,一时也辨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心里酸酸涩涩的,特别难受,屁股下面也像长了钉子,让他坐立难安。努力半天,才挤出一个笑说:“不知道有这样的喜事,我和夫君都没准备礼物……”   又要有孙子抱的杜庭芳特别高兴,“一家人这么客气做什么?等你二嫂生了,再送也不迟。”   “嗯……”   后来回南州的路上。   邬夜说杜柏承:“你看看人家二哥,成婚才多久?这么快就有孩子了。你再看看你,也不怕别人笑话……”   杜柏承莫名其妙:“我怎么了?我为什么要被人笑话?”   邬夜抿唇:“咱俩成婚这么久,我的肚子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杜柏承笑了:“那该被笑话的是你啊,和我有什么关系?”   邬夜委屈:“这是我一个人的事吗?”   杜柏承让他:“那你去找别人帮忙呗,我又没拦着。”   邬夜皱眉:“杜柏承你说的也叫人话!”   杜柏承冷嗤:“我还有更难听的,你想不想听?”   “……”邬夜被他气得发抖,红着眼睛甩袖离开。   一路无话。   夫夫俩沉着脸回到家中,在张彪、明霜等随行人员的头疼中,管家很是贴心的送来了一个让夫夫俩均是笑口大开的好消息。   ——邬傲风因为重明枕,被刺杀了! 第290章 为夫郎铺路   听闻邬傲风出事,夫夫俩也顾不上恼了,忙嘻嘻手拉手,连夜回邬家慰问。   路上杜柏承黑眸闪亮,对邬夜说:“时机成熟了!你大哥现在瘫在床上不能动,趁着这个机会,你和你爹说,茶饼终于做出来了……然后我再说我的商船要往京城送税粮,正好可以帮忙把邬家的茶叶,免费送到北方去销售……邬家的茶山接连遭了两年灾害,陈茶堆积如山,能用最低的成本卖出去,你爹肯定高兴……现在你大哥躺在床上,你爹没有能用的人,只要他愿意把这差使派在你头上,以后邬家在北方的这条生意线,就是你的了……”   邬夜眉头轻蹙:“好是好,但——”   杜柏承:“怎么?你觉得哪里不妥?”   “……”邬夜抿唇:“那我们岂不是要分开了吗?”   杜柏承:“……”   杜柏承扶额:“邬夜,是不是没我你会死?”   邬夜垂着脑袋有些委屈巴巴地抠手指:“你不喜欢我,也不在乎我,当然觉得分开无所谓。”   他疑心很重地问杜柏承:“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嫌我烦,不想见到我。所以故意找机会,把我一竿子支到京城去?”   杜柏承真是服了自家恋爱脑夫郎,说:“你将来千万不能生崽。”   邬夜的眼睛一下就红了:“为什么?你果然是觉得我不配给你传宗接代吗?”   杜柏承冷嗤:“就你这恋爱脑基因,要是遗传给崽子就完了。”   不过邬夜这恋爱脑倒也没白搭。父亲邬逢春见他回来时眼睛红红的,内心深感欣慰。一方面更加相信他不再觊觎家族继承人的位置,一方面也觉得邬夜虽然性子孤僻,脾气不好,但其实是个面冷心热的善良孩子,还是很爱护兄长的。这不,听到邬傲风出事,急得眼睛都红了。   “这是怎么回事啊?大哥这是惹到什么人了?怎么会遇到这样的坏事情呢?”杜柏承很是关心地问:“没有生命危险吧?”   邬逢春也不好实话实说是因着重明枕带的害。毕竟当初杜柏承把隐患说得很明白,邬傲风也说会转给江湖中人,结果却因为贪图与重明枕相关的财宝线索,遭了这样的祸事,实在丢人。敷衍说:“一点小伤,没大碍,休养个三五日就好了……”   杜柏承遗憾地说:“那就好,那就好。”   照着夫夫俩在路上商量好的。   邬夜对邬逢春道:“父亲,那制作茶饼的方子,我和夫君终于研究出来了,您什么时候去茶坊看看?”   邬逢春果然很高兴。   邬家接连两年遭灾,入不敷出,陈茶堆积如山。而这样的茶叶直接卖是卖不出去的。但若能制成茶饼,就会掩人耳目,好出售很多。虽然不指望赚大钱,但最起码也能回一部分本,总比全扔了强。   当即详细询问,说:“我明日就去!”   杜柏承紧接着说:“但都是陈年老茶,做好了又该往哪里售卖呢?若以次充好,恐会影响邬家几代积累的声誉,得不偿失。直言的话,江南人均富裕,这样劣质的茶叶,怕是也没人看得上。”   邬逢春深以为然,垂眉说:“让我好好想想……”   杜柏承眸光微转,道:“我有个主意,不如卖到北方的山村去。虽是陈茶,但却都是好茶,再陈年日久,也比普通的茶叶口感强。对于普通人家来说,花极少数的钱,却能喝到好茶的味道,是一件极其便宜实惠的事情。相信大家都会愿意买账的。”   邬逢春:“这主意不错,但运输是个麻烦事……算上运费和人工成本,还不如直接扔了划算。”   杜柏承一笑:“不麻烦。正好我的商船要送税粮到京城,可以顺路帮忙捎过去,人工也不需要担心,让我在那边的掌柜接应一下就行了,父亲这边只要派个负责人就好。”   邬逢春忙问:“那运费——”   “父亲不必客气。”杜柏承拉住邬夜的手,态度很是亲昵地说:“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显而易见。   杜柏承能行这样的方便,看的自然是邬夜的面子。   邬逢春当即笑着道:“那这件事就交给夜哥儿去办吧。只是不知你的商船何时启程?这么短的时间,也不知能做出多少茶饼来。”   杜柏承说:“这个父亲也无需担心。黑茶山庄有现成的人力和工具,我再想办法让送税粮的船晚走几天,赶得及。”   邬逢春这下是真喜不自胜了,拍拍杜柏承的肩膀说:“等茶叶卖出去了,父亲给你分红。”   杜柏承摇头说不用,垂眉很是温柔地轻抚着邬夜的发说:“这些都是小婿应该做的。”   他黑眸深深,这样认真看着人时,有种别样的专注与情深。   要不是知道自家夫君是为把自己支远才这样做,邬夜真要以为杜柏承是真的对自己深情不已了。   但邬逢春却当了真。   他瞧杜柏承对邬夜好似上了心,也不再遗憾没能把庶子塞给杜柏承当小妾。为了杜柏承借助给邬家的这份力量,邬逢春对邬夜的态度,在无形中,又发生了变化。他对邬夜很放手地说:“去京城的人,你自己挑着带吧,谁都行。”   虽然差使顺利到手,但因为要和杜柏承分开,所以邬夜也没有多开心。   同样不开心的,还有继母陈氏。   当初她故意将荒废的黑茶山庄给杜柏承当彩礼,本意是省钱与羞辱。不想杜柏承居然变废为宝,将荒园中苦涩不受南方人喜爱的黑茶,做成茶饼大量销往北方,赚得盆满钵满。更用这个做茶饼的办法,钓着邬逢春。不仅让邬逢春和邬夜的父子关系日益缓和,还让原本被一直排除在家族茶叶生意之外的邬夜,插手进了邬家的核心生意里来。真真是气死了她!   “这样下去可不行。”   陈氏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想着要除去邬夜这个眼中钉,必须得先除去杜柏承才行……   夫夫俩一回到家,杜柏承就让人给邬夜收拾行囊。有理有据地说:“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邬夜阴沉着脸不说话,等上床睡觉时,拍开杜柏承想要蹂躏自己屁股的手,也很有理有据地说:“别玩了,免得我走了,你不适应。”   杜柏承撩撩眼皮,看他。   邬夜偏头:“哼!”   杜柏承也哼一声,抽手背过身道:“谁稀罕,我摸别人去。”   邬夜「咚」的一拳头捶在床上,扑上来就要和杜柏承拼了!但除了投怀送抱,主动把自己送上手给杜柏承欺负,什么作用都没起到。   “杜柏承!我走了你要敢不老实,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怎么收拾?把我休了?”   邬夜趴在杜柏承身上,气鼓鼓地埋首在杜柏承脖颈里,吸咬吮吻着说:“你想得美!这辈子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想跑?告诉你,门都没有!”   “那我跳窗。”   “窗户也没有!”   杜柏承「啪」打他屁股一巴掌:“轻点,小心留下印子。”   邬夜不轻反重,故意在杜柏承的脖颈上留下暧昧的吻痕,囫囵道:“你是谁的人?不准我留印子?我就留!就留!我气死你!”   杜柏承翻身,两人位置对调的同时,邬夜衣带散开,露出洁白亵衣下的绿绸肚兜。在夜明珠明亮的光照下,邬夜雪白的肌肤泛着一层淡淡粉色的温暖光晕,像圣洁的玉,又像快要融化的云。杜柏承手指所接触之下,一厘厘,一寸寸,紧致饱满,哪里都是滑溜溜的。或看或摸,感觉都棒极了。   “最近增肥效果不错,”杜柏承低头用邬夜的锁骨慢吞吞地磨着牙齿:“连锁骨上也有肉了。”   “是吗?”邬夜抬手搂住他的脖子,开心又有点担心地问:“会不会太胖了呀?”   “你现在连原来胖都没有,胖什么胖?”杜柏承拍拍他的屁股:“把腿并好。”   邬夜脸红:“干什么啊你?”蜷着脚趾头,乖乖照做。   杜柏承微微支起身子,并紧五指,插进邬夜的大腿缝中试了下,说:“继续努力,什么时候严丝合缝了,就算大功告成了。”   “那到时候,我们是不是就可以……”   “什么?”   “杜柏承你真的好坏!明明知道什么意思,偏装傻,逼人家说羞人的话。你讨厌死了!”   杜柏承轻笑,埋首在邬夜的脖颈里道:“我也给你种几个草莓吧,好不好?”   邬夜听不懂他这花词,歪头亲吻他的脸:“嗯?”   杜柏承:“吻痕不像草莓吗?”   邬夜:“杜柏承我说你到底从哪学来的,嗯-这些乱七八糟的比喻?流氓——”   “……”   “轻点杜柏承-唔!杜……杜柏承,我走了,你,你会想我吗?”   “那得等你走了,才能知道。”   “可是我-唔-我,我还没走呢,就觉得好想你,怎么办?”   “……”杜柏承抬眸舔舔自己水光潋滟的唇,捏着自家夫郎委屈巴巴的脸,看着他同样满是委屈的眼睛道:“邬夜,没有谁能永远陪着谁,你得习惯没有我。”   邬夜皱眉,翻身再次和杜柏承调换了位置,仔细打量着他面上的神情问:“杜柏承,你心里……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想法啊?”怎么感觉,自家夫君是让自己做好告别的准备呢?难道杜柏承又在想着和离的事了?   “是不是我最近有哪里做得不够好?”   邬夜捧着杜柏承的脸,因为着急和恐惧,眼圈都红了。   他声音有些颤抖道:“对不起,如果我有让你不顺心,不高兴的地方,我和你道歉,请你告诉我,问题出在哪?我改好不好?”   邬夜埋头很是紧张用力地抱住杜柏承,卑微乞求道:“杜柏承,求求你别离开我,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的。”   杜柏承:“和你舅舅断绝关系也愿意?”   邬夜身子一僵,抬起头可怜兮兮地看他:“你和舅舅……不是已经和好了吗?”   杜柏承给他个脑瓜嘣:“谁让你油嘴滑舌,把话说那么满。”   邬夜知道错了,抿抿唇说:“我以后改嘛——”   杜柏承捏捏他的脸:“你现在这样子,和我刚认识你的时候,简直天差地别。”   邬夜好奇:“你认识我的时候,我什么样?”   杜柏承想想,说:“很高冷,感觉很不好接近……”   邬夜:“那你觉得,哪个我好?”   “刚认识的时候吧。”   “为什么啊?”   “你现在太黏人了。”   邬夜冷哼:“果然你们男人就是贱!对你好的不要,非喜欢不理你——啊!”   杜柏承一巴掌扇在他的屁股上:“骂谁呢你?”   邬夜疼得大叫:“哎呀!我又没说你。”   杜柏承一把扯掉他的肚兜,伸出魔爪将他压在身下。   邬夜扭着身子柔弱挣扎:“夫君饶命——”   杜柏承呵呵冷笑:“晚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第291章 小别胜新婚   邬夜走之前,先将生意上的事情安排妥当,又将府里的事物料理干净。事无巨细,把凡是照顾杜柏承起居的丫鬟、长随、小厮等逐个叮嘱交代一遍后,主要警告张虎。   “敢带坏你东家,看我回来不扒了你的皮!”   当然,邬夜走的前一夜,也没忘了使出浑身解数,把自家不老实的夫君,狠狠榨了好几遍。   第二日车到渡口,邬夜红着眼睛赖在杜柏承的怀里,死活不肯下车。   这让杜柏承不由得回想起第一次送弟弟去幼儿园时的情景。小小的白面团子也是这样,哭哭啼啼窝在自己的怀里,任凭自己好赖话说尽,就是不肯从自己的大腿上下去。   “行了,多大的人了,瞧你这点出息。”   杜柏承拍拍邬夜的屁股道:“早去早回,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邬夜搂着他的脖子吸鼻子:“我舍不得你……”   杜柏承说实话也有点舍不得他又挺又翘的大屁股,抓紧时间捏着说:“出门在外,注意安全。北方不比江南,一句刘玉楼的外甥说出去,谁都不敢惹你。”   “那边民风彪悍,悍匪又多,记得把你的脾气收收,有时候吃点亏也是福气……”   “把事情都处理好了再回来,这是你第一次接触家族的茶叶生意,既要把差事办漂亮,也要抓住机会,根植自己的势力。有什么困难,找宁有名就是……”   邬夜点点头记下他的叮嘱,用鼻尖轻轻蹭着杜柏承的脸说:“杜柏承,你能不能亲亲我呀?”边说,边小心翼翼地探唇去亲吻杜柏承的唇角。怕他躲,身体前倾将杜柏承推靠在车厢壁上的同时,右手微微用力固定住了杜柏承的后脑勺。带了些许强制的味道。   杜柏承讨厌被动,长眉轻敛,“啪!”一巴掌扇在他的屁股上。   被拒绝了的邬夜心都要碎了,可怜兮兮的收了力道,眼睛红红的抿着嘴巴,刚要说对不起——杜柏承化被动为主动,反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探唇含住他的嘴,长舌席卷,撬开了他的齿关。   邬夜:“——”   “唔-夫君——”   “呼吸……”   夫夫俩接了一个深而短暂的吻,邬夜这才恋恋不舍地从杜柏承的膝上下来。   他整理着仪容,问:“你想要什么?我回来给你带。”   杜柏承想想:“空心月饼,火腿,云丝糕,烧刀子……”   邬夜扑哧一笑:“馋猫。还有呢?”   杜柏承摇头:“别的家里都有,也没什么了。”   邬夜点头:“行,我记住了,剩下的我看着给你带吧。”说着又依偎过来:“我走了,你会想我吗?”   杜柏承:“你还没走呢,我怎么知道?等你回来再问吧。”   邬夜抿唇,在他脸上亲一口说:“那我先告诉你,我每天每夜都会想你的,记得要来梦里看我,知不知道?”   杜柏承啧一声道:“那你也要记得,偶尔也该想一想正事。”   邬夜依依不舍的抱住他:“哎呀你放心好了,我省得的。”   杜柏承点头:“但愿吧。”   此次随税粮一起入京的,还有转运策的税银,以及乾清帝命杜柏承回奏的金匣密函——杜柏承在函中除了如实回禀转运策在蓬莱岛的实施与进展情况,也实话和帝王讲述了他讹漕帮的经过,并兑现了他曾说要给帝王当钱袋子的承诺——杜柏承自愿将从漕帮处所讹来的四十万两白银和二十万旦粮食,全部捐出,以资助朝廷,清理淮河淤堵。   十几艘插着官旗和杜氏商旗的轮船「嘟嘟嘟——」飞一样在水面上不见。   送走夫郎获得百分百自由的杜柏承欢快的蹦个高高。当即袖子一甩,拍拍同样兴高采烈的老虎头,道:“走!去勾栏听小曲,喝花酒去。”   等挥金如土高高兴兴地玩到天黑回来,杜柏承越发成了家里的王,“啪啪!”一拍身边的枕头,对从不被邬夜允许上床的虎崽道:“虎虎上来,今晚咱们两个一起睡。”   虎崽何曾享受过这种贵宾级的睡床待遇?「嗷呜」一声,立马蹦上床来。亮着一双冰蓝色的竖瞳,先撒开四蹄在宽大的床上跑一圈,然后心满意足的摇着尾巴,露着雪白毛茸茸的大肚皮,「轰隆」一声,在杜柏承身边躺倒了。   杜柏承瞧它跟个人似,总是翻着肚皮睡,真是觉得它要可爱死了。一面将自家夫郎的枕头塞到可可爱爱的虎头下面,一面在虎崽圆滚滚的脑袋上用力亲了好几口。笑嘻嘻问它:“我的胖虎虎,你咋这么可爱?”   “嗷呜——”虎崽听不懂人话,但听到自家主人叫自己的名字,立马蹬蹬后蹄,伸出鲜红带刺的舌头,要往杜柏承的脸上舔。   杜柏承在它的血盆大口上拍一拍,拒绝道:“你舌头上有小勾勾,不能舔人。”   但万物有灵。被拒绝舔脸的虎崽嗷呜一声,退而求其次地舔了舔杜柏承的掌心。很懂事地收着舌头上的倒钩,并没有伤到他分毫。   “真是只仁义的好老虎。”   杜柏承摸摸虎崽的小圆耳朵,夸奖说:“明天给你吃大猪肘子。”说着抬起一条大长腿,往虎崽软绵绵的大肚皮上一跨的同时,扯着被子也给浑身都是毛毛的虎崽盖上。搂着老虎睡觉的那种感觉,真是别提了。又软,又绵,又热乎,真真是舒服极了。   等第二日春雨等来伺候杜柏承梳洗时,就见体型日益巨大的虎崽,人一样肚皮朝天,枕着枕头,睡在被子里。大呼噜打得震天响,跟一座小山似,大呼呼的占据了多半张床,帐子里全是飘来飘去的毛毛。   这也太不像话了……   春雨等都在心里默默地想。   虎崽再亲人,它也是个畜生,哪有和人一起睡的道理?而且还掉毛。想让杜柏承别这样做,但到底是做下人的,不好多管主子的事。且平日杜柏承每次要和虎崽一起睡,都会被邬夜严词拒绝。如今好不容易邬夜出了远门,杜柏承有了如愿以偿的机会,春雨等明知不好,又不忍扫了自家主子的兴。   “常言惜子害子,咱们这样也不知对不对。”   “依我看没多大点事,咱主子是个有分寸的人……”   但事实证明,杜柏承虽有分寸,但也着实不多。   他每日让虎崽上床睡也就算了,还彻底开了酒戒,更添了个晚上熬夜看书的毛病。不注意饮食作息是小,关键他还不爱惜自己的身子骨。   杜柏承在邬夜走后,也不知从哪弄来一个大沙袋,让人吊在房梁上,每日练完无名给的功法,都要打一刻钟的沙袋。每次结束,无不大汗淋漓,双手染血。但他像着了魔似,不怕疼也不怕累,头天的伤还没好,第二天继续,好似和那沙袋有仇一样,流的血越多,挥出的拳头就越狠。偏邬夜不在,谁劝都不顶用。   又结束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拳击练习。   经过这么多天的流血努力,杜柏承已经适应了这样的流汗节奏,身体也没有出现什么不适,连一双柔嫩只能握得起笔杆子的修长双手,也多了些力气。   只是原主虽自幼家贫,却是家中的掌心宝,从小到大,从未干过任何脏活、累活。杜柏承穿来与邬夜成婚后,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这具病弱身体的耐力,可以凭借杜柏承灵魂所具有的强大意志力有所提高。但娇嫩的肌肤和脆弱的骨骼,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流血受伤。   春雨四个贴身丫鬟,见状也顾不得尊卑有别,一个个红着眼睛,吸着鼻子,轮流上阵劝。   “主子您快别练了,何苦非要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您不为自己想,也怜惜怜惜婢子们,主君回来,我们可怎么交代?”   “是啊是啊,主子您瞧瞧您的手,都成什么样了?”   “主子的手就是用来握笔拿书写字的,什么过不去的事,非要这么糟蹋自己呢?”   “主子您糟蹋的不是自己的身子,糟蹋的是我们大家伙的心!”   杜柏承却晃晃自己新伤盖旧伤,缠着染血绷带的手,很是无所谓地笑笑说:“没事,也不是很疼。等手上的皮肤和骨头慢慢习惯,结了老茧,有了死皮,就不会再轻易受伤了。”   听他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有长期坚持下去的打算,几个姑娘直接掉着眼泪哭了起来。   管家等也都愁眉不展地说:“主子,给奴才们留条活路吧,等主君回来,非把小的们的皮都扒了不可!”   但杜柏承是个说一不二,又分外强势有主意的人,只要是他想干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也没有谁能劝得住。   要说唯一值得欣慰的,那就是自从杜柏承开始打拳后,他的饭量有了显著提升。   但遗憾的是,他并没有如大家所愿胖起来。反而越来越瘦,也越来越有男子汉气概了。   尤其是每次练完拳,豆大的汗珠从杜柏承饱满光洁的额头,滑过优越的眉骨,顺着俊美无比的面庞和线条分明的下颌,最终降落在性感的喉结和精致的锁骨之时,看到这一幕的丫鬟们,每每都会痴痴傻傻呆呆地红了脸。   也幸亏邬夜不在,否则非把阖府的女婢都遣散,再把敢对杜柏承有非分之想的人都挖了眼珠子不可。   等邬夜一个月后回来,一切都成定局。   杜柏承已经养成了二十一天打拳好习惯,并把原本一刻钟的打拳时间,逐步提高到了一刻半钟。再想说什么,都晚了。   邬夜红着眼睛,紧皱着眉,捧着杜柏承伤痕累累的双手,乌云罩顶,满身阴霾沉默不语。   管家和春雨等齐刷刷地跪在地上,垂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咳咳——”杜柏承乖巧坐正,小声求情:“是我执意如此,和大家不相干……”   邬夜冷冷抬眸,是冰封大地的神情。   杜柏承摸摸鼻子,把视线转到了别处。   “唉——”邬夜微不可察的轻叹一声,是又爱又气又无奈的语气:“疼不疼?”   杜柏承摇摇头,朝着乌泱泱跪在地上的家丁奴仆扫一眼,继续小声求情:“不是他们的错,让大家都起来吧。”   邬夜声音冰冷:“把你照顾成这个样子,难道不该罚?”   瞧他打定主意要迁怒,杜柏承也不再白费口舌,抽手在邬夜的屁股上拍了拍。   邬夜:“——”   他冷哼一声,转头对跪在地上的丫鬟小厮道一句:“下不为例。”挥手让人都出去后,盘问杜柏承:“老实交代,我不在家的这些天,你还干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杜柏承关心:“事情办得怎么样?还顺利吗?”   邬夜:“不要转移话题。”   杜柏承还不待开口,忽听嗷呜一声,虎崽叼着枕头,迈着优雅从容的猫步,大摇大摆的从内室里走了出来。   杜柏承:“……”   邬夜凤眸微眯:“杜,柏,承。”   杜柏承一拍大腿:“对了!我给你表演个绝技!”说着站起身,把邬夜从椅子上打横抱起来,转了个圈圈。   邬夜:“!!”   邬夜:“——”   邬夜搂着自家夫君的脖子笑得合不拢嘴:“你怎么突然这么大力气啊?”   杜柏承将他放到桌上,喘了口气说:“当然是练拳的功劳,等我再练一阵子,就可以抱着你走路了。”到时候,他非抱着自家夫郎到所有人的面前去走一圈,让邬夜也尝尝丢脸滋味的同时,把自己曾丢掉的面子,全都找回来!   邬夜:“——”   他笑问:“你该不会以为这样说,我就会同意你练拳吧?”   阴谋没有得逞的杜柏承:“切——”   邬夜抬手搂住他的脖子,“有没有想我?”   杜柏承:“听真话?还是假话?”   “……”邬夜想想,说:“假的吧。”这样无论杜柏承想不想,自己都能听到想听的答案。   很意外的。   杜柏承说:“不想。”   邬夜心中欣喜,探唇在杜柏承的喉结上亲一口问:“真想我了?”   杜柏承掰开他并在一起的膝盖,微微上前一步,挤进邬夜被迫分开的双腿中间。双手扣着邬夜的翘臀,把他沿着桌面往自己的胯上用力一撞道:“想你的大肥屁股了。”   “哎呀——”邬夜红着脸轻轻捶他胸膛:“讨厌死了。”   杜柏承轻笑:“说正经的,这趟差事可还顺利?”   邬夜扬着脑袋亲他下巴一口,正了神色道:“虽有些波折,但都圆满解决了。你说的没错,那些做成茶饼的上好陈茶,很受普通老百姓们的欢迎,我按原价提了三文钱,依然卖得很好……我准备和父亲照原价低两文钱的价格报,多出来的这五文钱利润,都留着给你买好吃的……”   杜柏承捏着他的下巴晃晃:“人手都安插好了?”   邬夜低头在他手上亲一口:“嗯。托你的福,这次外差,父亲没有防备我,带的都是我自己的人……对了!我路上还碰到舅舅了!”   “是吗?”杜柏承奇怪:“那舅舅怎么还没回来?”   邬夜:“他好像有公务在身,我也没好多问,应该办完就会回来吧。”他跳下桌子,拉着杜柏承去看自己带回来的各色礼物:“快看看,喜不喜欢?”   礼物中除了杜柏承点名要的北方特色吃食,邬夜还给杜柏承带了新上市的杂书画本,和时新的笔墨纸砚、玉石衣料等,满满堆了一厅。   杜柏承东瞅瞅,西看看,说:“怎么还少一样啊?”   邬夜忙问:“少了什么?”   杜柏承:“美女啊——”   邬夜:“杜柏承你找死!”   杜柏承:“有本事你打我呀——”   邬夜拳头握的咯咯响,咬牙切齿道:“你站那别动!”   杜柏承做个鬼脸,略略略:“你来追我呀——”   邬夜提步——   杜柏承扭头就跑。   夫夫俩正你追我逃笑闹着,管家忽然来报:“主子!有圣旨!”   “什么?”杜柏承愣怔。   邬夜跳脚:“杜柏承你又背着我做什么了?”   杜柏承这次是真的摸不着头脑:“我什么都没有做啊。”   待摆好香案,接了圣旨,才知所为何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江南两淮总商杜柏承,心怀大义,位卑不忘忧国,朕心甚慰。”   “念其能力出众,品行兼优,特命其协助朝廷督办海务总局、清理淮水淤积,另负责建造特快龙船一艘,备朕南巡……”   “钦此!”   宣旨的公公也是老熟人了,双手扶起杜柏承道:“总商大人深得帝心,真是恭喜恭喜啊!”   却不知杜柏承已经在心里开始骂人了。   圣旨一共交代了他三件事。   第一件是协助朝廷督办海务总局。没钱事多,还要占用他在生意上的大把时间和精力。   第二件是协助朝廷清理淮水积淤。这可是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劳民伤财,一个弄不好,就得被老百姓指着鼻子骂祖宗十八代,背负千古骂名也是轻而易举。   第三件和第一件一样。负责建造帝王南巡的龙船,除了说着好听,一点实际好处都没有。还要浪费自己宝贵的时间与精力,并搭上自己都不够用的蒸汽机。   “陛下你恩将仇报,没有心……”   “我好心好意为你排忧解难,你却让我当牛做马。”   杜柏承瘫在床上,生无可恋地说:“我不活了。”   邬夜急得团团转,万分不理解地问:“陛下如此重用,多光宗耀祖的事,你为什么会不开心呢?”   话虽如此,但问题是杜柏承对皇权一点崇拜的想法都没有。他之所以心甘情愿给帝王当钱袋子、主动向帝王示好,为的只是给将来创办钱庄铺路,像这些吃力不讨好只是面子好看的荣耀,他一点都不需要,也不想要。   杜柏承心里烦得要命,躲在被子里,叽里呱啦,没完没了地和自家夫郎蛐蛐皇帝。   邬夜心理压力山大。但比起项上人头,他更在乎的,还是自家夫君的心情与感受。遂也不说什么,只将自己的翘臀和香喷喷的肚兜塞进自家夫君的手里。一面给杜柏承玩着排解郁闷,一面给杜柏承轻轻抚着心口安抚道:“好啦-夫君乖啦-吃亏是福,我们不气不气-不气昂——”   就在杜柏承郁闷不已之时,舅舅大人终于回来了。   一时间,南州官员全都成了苦瓜脸。   杜柏承的天却亮了!   迎接刘玉楼回来那天,杜柏承将自家夫郎一把推远,自己卷着两条风火轮飞奔上前,向日葵似,喜笑颜开将自家便宜舅舅给熊抱紧了。   “好舅舅!”   “你怎么才回来啊?”   “我可想死你了!”   正是春夏交替,江南进入炎热之时。   刘玉楼在万丈阳光之下狠狠打了个趔趄,莫名地,觉得后背冷极了。 第292章 一对讨债鬼   刘玉楼归南,照例,南州知府、粮道等大小官员,都有接风宴。他应付完这些官面已是几日之后,才有时间坐下来吃家宴。   舅舅大人的眼睛虽好却很畏光,阳光充足的白天就算是在室内,也要蒙着布,否则就会流泪不止。   杜柏承殷勤无比地给刘玉楼夹着菜,很快就把小小的食碟堆成了大大的山。   “舅舅你吃这个爆虾腰,旺油包汁,脆嫩味美,我可爱吃了。”   “还有这个口蘑枣蘑丸子,外焦里嫩,十分利口,也是我的最爱。”   邬夜也体贴地给自家舅舅不停的斟着酒:“舅舅,这个是你最爱的雪雕酿,多饮几杯。”   刘玉楼一手吃菜,一手端杯,悠哉悠哉地享受着自家两个小讨债鬼的服侍,觉得这种感觉还挺不赖。   杜柏承又夹了一筷子酒香鸡放在刘玉楼的碗里,问道:“舅舅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带你去找无名大夫看看眼睛吧,鲛纱那种奇物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还是从根上治了比较好。”   邬夜也点头赞同道:“没错,就算有了鲛纱,眼睛治不好,还是有很多不方便。”   刘玉楼也挺上心自己眼睛的,说:“等公务交接完吧。只是大内神医都没办法根治,别人怕是更无能为力。”   杜柏承忙道:“不会,无名大夫很厉害的,说不定比大内神医都强。”   邬夜听他夸无名,抱着醋坛子白他一眼。因关系到自家舅舅的眼睛,倒没说什么。也跟着劝说:“那个无名确实医术了得,舅舅有时间了,我们去看看,又不费什么事。”   刘玉楼微微颔首:“嗯。”   杜柏承夹起那筷子香酥鸡喂到刘玉楼嘴边:“舅舅快吃,这个凉了就不好吃了。”   刘玉楼瞟他一眼问:“有毒没?”   杜柏承喊邬夜:“夫郎!你看舅舅呀!”   邬夜抱着自家舅舅的胳膊使劲摇晃:“舅舅——”   刘玉楼认命道:“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他冒着生命危险,低头刚将那美味的鸡肉含在嘴里——   杜柏承就搓着手手,模样乖巧,笑嘻嘻地说:“舅舅-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刘玉楼当即将嘴里还没来得及嚼的鸡肉唾在地上:“呸!”   杜柏承大叫:“邬夜!这日子没法过了!”   邬夜也急了:“舅舅!”   但皇命不可违。   有关圣旨指派给杜柏承的那三件事,别说找刘玉楼,就是把天王老子找来了也不好使。杜柏承不仅必须要完成任务,还得完成得出色,完成得好才行。   事已至此,既然逃不过,杜柏承也只能无奈接受。   三件事里最好办的是为帝王建造南巡的龙船。   杜柏承抽空只用了几晚上的时间,便画好了稿纸,交给督作史敲定各处细节无误,后续建船事项便都是官府的事,无需他再插手,杜柏承只需在龙船建成后,安装蒸汽机就行。但为显示郑重,稿纸自然不能这么快就交上去,怎么也得磨上好几个月,等督作史三催四请,才好彰显出自己的尽心尽力,与差事的难办。   至于协助朝廷督办海务总局,这事不急。等朝廷派来了管事的人,再做商量也不迟。   最难办的是清理淮水积淤。   自古修建水利,大兴土木这种事,无不劳民伤财,怨声载道,一个弄不好,还可能会激起民变,遗臭千古。   事情本来就不好办,偏帝王指给杜柏承的搭档,是铁血冷腕、一点怀柔不肯讲的刘玉楼。   照刘玉楼的意思,自然是按照惯例征徭役,这是最省心省钱省力省时间的办法。   杜柏承双手合十求求他了:“舅舅你不用给我省钱的,我们出工费雇志愿者行不行?现在正是春耕农忙时节,征用劳工,恐怕会引发民怨。”   刘玉楼却道:“妇人之仁。清理淮河淤堵,是于万民有利的事情,征徭役也是自古有之,也有制。给工钱?”   他冷笑一声道:“亏你想得出来。服劳役本就是臣民应该尽的本分,凭什么要给工钱?而且你知道那得多少钱吗?你以为你捐的那点东西很多吗?一旦开了这个坏头,以后修河道,兴土木,是不是都要给工钱?不给工钱事情是不是就不做了?还是到时,你也依然这么大方地捐?”   “……”杜柏承身在古代,却还是现代人的思想。无论做什么,都想讲究个自愿与公正。闻言也知自己的想法不合实际,太过理想化了。垂眉微微握紧拳头问:“那要怎么征?强征吗?”   “这个不是你该管的事,你只要按期兑现你捐的银子和粮食就行了。”刘玉楼说着,端茶送客。   杜柏承厚着脸皮不走,道:“陛下让我协助舅舅清理淮河淤堵,我怎么可以不管?在政治上,我一个平民老百姓,确实没有话语权。但我捐的银子我捐的粮,我必须得确保都花在刀刃和劳工的身上,后勤这块我必须要管。”   他很不客气地说:“我怕你们当官的贪。”   「砰」的一声,刘玉楼冷着脸将手里的茶盏磕在桌上。   杜柏承噌地站起来,顶着一张乖巧无比的脸,一锤定音道:“那就这么说好了,舅舅掌管大局,我料理后方,咱们分工合作,干活不累。家里还有事,我就不打扰舅舅了。”说完脚底抹油,溜了溜了。   后来征徭役的消息一经传出,果然怨声载道,一片骂娘。   “他娘的个巴子!瓜州的河堵了,关我南州人什么事?是我让它堵的吗?为什么要老子去干苦力?老子才不去!”   “那告示上盖的可是两江巡抚刘玉楼的官印,你不去一个试试?全家脑袋都给你砍了!”   “唉-刚遭了两年灾,去年才缓过来一口气,现在突然又要服徭役,真是不让人活啊。”   “知足吧,没让你春耕去就不错了。”   “听说花钱可以免徭役的是不是?”   “服徭役是每家出一个男丁。不想服徭役是每家按人头算,有一个人算二两银子,你给得起吗?”   “我听说若有秀才举人的关系,也可以不用去?”   “那玩意比银子都难弄,你有这么厉害的关系?”   朝廷优待读书人,按照以往惯例,童生、秀才、举人等。不仅本人不用服徭役,童生全族、秀才全村,以及举人往上的全乡,都不用参加劳役。真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但这次没有那么便宜的事了。   刘玉楼定的新规矩:童生只可免除本家人的徭役,秀才可免全族,举人往上除了亲族,可免全村。且无论是童生、秀才、举人还是其他,这项福利只按着户籍走,绝不允许再像从前那样,托人情,走关系,买卖名额。   托杜柏承这个举人大老爷的福,不仅惠及家人,还免了下西河全村人的徭役。   但村里人还有外嫁女和外来媳,还有那些原来嫌杜家穷,杜家富起来后又巴巴贴上来的七大姑八大姨。既有杜柏承这么一座靠山,又有刘玉楼那么一层关系,一个个全都坐在杜家不肯走,求爷爷告奶奶,死乞白赖,也想得个便宜。   杜庭芳是个面软心善的人,听这家不容易,那家也很不好过,挨不住大家哭哭啼啼的请求,便想托族学里的先生,给杜柏承写封家信,让他帮帮忙。   先生说:“信好写,只是怕杜兄会为难。”   杜庭芳不解:“能帮就帮,帮不了也没人怪他,怎么会为难?”   先生反问:“老夫人怎么知道没人会怪杜兄?但凡他们能为杜兄考虑一二,就该知道军令不可违,绝不会为了自己的一己私利,开口来为难杜兄。”   “以刘元帅的王法,据我所知,绝不会是徇私舞弊的人。这事,杜兄就算能帮,也不可以帮。因为杜兄若帮忙,就是和刘元帅以及朝廷作对,他如今正是被皇上看重的时候,多少双眼睛盯着,不犯错尚可加罪在身,何况是明知故犯?”   “但老夫人亲自开了口,杜兄最是孝顺纯良的人,又怎么能拒绝?就算老夫人不怪,其他人也不免说:“嚯,当他多大能耐,原来连这点事也办不来。”又或者:「堂堂举人,不遵母命,真是不孝。」”   “老夫人想想,帮或不帮,杜兄是不是都要左右为难?于他而言,是不是平白多了好些不必要的麻烦,和闲言碎语?”   杜庭芳没想这么深,闻言真是恍然大悟,悔不当初。抱着杜父的牌牌,连连拍着大腿道:“怪我怪我,我真是该死!我这就回去和他们说,这忙我不帮了。”   “不可,”先生忙拉住她道:“说出去的话,就犹如泼出去的水,怎么可以出尔反尔?这会让人耻笑,也会带累杜兄的名声。”   “啊?”杜庭芳要急地哭了:“那现在怎么办?”   先生:“老夫人不用急,可以全推在我身上,说我迂腐,不肯执笔就是。”   杜庭芳老脸一红:“那,那怎么好意思?”   先生微微一笑道:“没关系,杜兄慷慨解囊,不仅供我读书习字,还给我一方屋檐遮风避雨,为他做什么事,都是应该的。”   也幸亏先生明智,没有把这件事递到杜柏承面前去。因着刘玉楼降低读书人福利待遇这件事,各州的秀才举子口诛笔伐,都快要反了天了,当然会有人将眼睛放在杜柏承身上。但杜柏承自己行的端做的正,亲朋好友也不拖后腿,自然无懈可击。大家瞧连杜柏承也是一样的待遇,发泄完情绪,也就不闹了。不过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刘玉楼的王法太硬,想闹也闹不起来。   三万徭役很快集齐。   开工前,杜柏承要去盐都筹集物资,顺便带舅舅去找无名看眼睛。   八匹战马拉着的威风行辕车架,军旗飘飘,在总商府邸前停稳。   邬夜提着衣摆,环佩叮咚,叮呤当啷跑过来:“舅舅,你来啦?”   刘玉楼从开着的车窗,看到管家正指挥着人,哐哐往马车上搬行李。手中军书一顿,不解道:“又不长住,带那么多东西干什么?”   邬夜:“奥-送舅舅看完眼睛后,我和夫君要去一趟盐都。”   “……”刘玉楼从头到脚打量他:“你打扮得如此花枝招展,隆重成这样做什么?”   邬夜抬起戴着翡翠福禄寿玉镯的腕子,轻抚云鬓,抿唇有点扭捏地说:“外面的小贱人太多了,我得打扮得好看点才行……”   “啪!”   刘玉楼将车窗合上。   不一会儿,听得「嗷呜」一声猫叫,爬上来一只眼神清澈的大胖白毛老虎。又听得叮叮当当一阵乱想,走进来两个小讨债鬼。后面,还跟着端盘、搬箱、拿着包袱的仆人。原本宽敞的车驾,一下子变得很是拥挤起来。   刘玉楼蹙眉,指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问:“这又都是什么?”   邬夜一一回答:“这个是糕点,这个是食盒,这个是茶具,这个是给夫君在路上解闷的玩具……”   刘玉楼额角青筋直跳,有句脏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他深呼一口气,低头捂住自己的眼睛,真恨不得自己瞎了。 第293章 要夫君道歉   旌旗飘飘,威风凛凛的元帅行辕车架,在官道上畅通无阻,飞速向前。所遇行人车马,无不退避三舍,纷纷避让。   殊不知车驾中令人敬畏有加的元帅大人,其实快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了。   只见车厢中的地上摆满了箱笼;桌上堆满了吃食;屏风后时不时传来几声嗷呜猫叫,是虎崽在床上玩毛球。   刘玉楼手背青筋直暴,握着卷兵书坐在主位,看对面的两个小讨债鬼先是煮茶,再吃糕点,吃完糕点嗑瓜子,磕完瓜子吃果脯,吃完果脯吃水果。两张小嘴叭叭叭,不是吃东西就是说,自从上车就没停过。   邬夜将剥了皮的硕大紫葡萄喂到自家夫君嘴里,将手支在杜柏承的嘴边问:“甜不甜?”   杜柏承点点头,将葡萄籽吐在自家夫郎的掌心里,玩着手里的九连环说:“再给我剥几个。”   “等等,马上。”   刘玉楼揉着有些疼痛的眼睛,问自家很是不争气的倒贴外甥:“他没手吗?要你这么伺候?”   杜柏承鼓着腮帮子,用胳膊肘撞撞邬夜道:“瞧舅舅吃醋了,快给舅舅也喂一个。”   “奥!”邬夜忙将手里剥好的葡萄喂到自家舅舅嘴边:“舅舅你吃。”   刘玉楼满脸嫌弃地用书拍开他的手,冷嗤道:“不用,快喂你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夫君去。”   杜柏承当即抱住邬夜的胳膊晃晃问:“夫郎-咱舅舅是不是嫌弃我?不喜欢我啊?要不我还是下去自己走吧。”   邬夜忙拥住他哄道:“没有没有,舅舅怎么可能会是这个意思呢?”转头对刘玉楼道:“舅舅-你不要老是说那么有歧义的话嘛,你看夫君都误会了。”   刘玉楼却道:“他没误会,老子就是那个意思。”   杜柏承当即拍拍屁股起身要走。   邬夜忙抱住杜柏承又哄又求。   杜柏承朝着双眼冒火的刘玉楼抬抬下巴,得意一哼的同时,还很是挑衅地朝他做个鬼脸,再吐吐舌头。   “呼——”刘玉楼以书盖脸深呼吸,怎么想,都没想起来自己上辈子到底做过什么孽?这辈子居然会遇到这么两个小冤家,真是气煞他也!   等到了泸州渔村,刘玉楼立马让杜柏承和邬夜一起滚蛋。   杜柏承说不行:“无名公子胆子极小,很害怕陌生人,尤其舅舅你还长得这么凶。没我在,怕他不敢见舅舅。”   邬夜抱着大醋坛子不乐意:“瞧你说的,舅舅又不是什么阎王修罗,有那么吓人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无名有多好呢,你在他就敢,你不在他就不敢了?真是岂有此理!”   行辕到达小院门口,无名果然闭门不见。   及至杜柏承亲自上前敲门,温言细语说明来意,无名这才将院门拉开一条小缝,请他们进去。   待刘玉楼看到无名那张妖颜惑众的脸,终于知道自家宝贝外甥为何会打扮得如此隆重的同时,双目猛地大睁,不觉大踏步上前,很是失态的惊呼出口:“丽妃娘娘?!”   他是征战沙场的将军,气场强大,满身杀伐之气难掩。   “啊!”无名被贸然凑近的刘玉楼吓得惊惶失措,如受了惊的小鹿般,下意识奔到杜柏承身后,一把抱住杜柏承的腰,颤抖着身子紧紧贴在杜柏承的背上,求保护啊,求庇护。   邬夜也被自家舅舅给搞懵了,慢了一拍反应过来,上前将无名一把从杜柏承的身上扯开道:“贱人!你干什么?”扬手就要给他一耳光,被杜柏承握住腕子拦下:“邬夜!”   邬夜气得双目发红,浑身发抖。尖声叫道:“杜柏承你居然护着他!”   不待杜柏承说话,刘玉楼便将邬夜一把拉开道:“夜哥儿!不得无礼!”说完双手抱拳成礼,朝着无名弯腰一拜,认错态度很是诚恳道:“是在下失礼,误将公子认成一位故人,还请公子勿怪。”   从这里开始,刘玉楼对无名的态度,就开始变得有些诡异起来。不说彬彬有礼,那简直称得上是毕恭毕敬了。   舅舅大人如此有礼过度到反常的行为,让夫夫俩不约而同都在猜想:刘玉楼,该不会看上无名了吧?   因着刘玉楼的失礼与他稳居高位的慑人气场,心地善良的无名虽然没有拒绝为他医治,却也不肯近距离接触。隔着屏风悬丝诊脉后,无名将病情与医治之法告诉给杜柏承,便迫不及待地送客出门。   杜柏承很抱歉地说:“对不起,今日真是唐突,让你受惊了。改日我一定备份厚礼,亲自登门致歉,还望公子能够原谅。”   无名止步于屋门口,垂着头小声道一句:“你说话不算,我不信。”啪将门关上。   被拍了一鼻子灰的杜柏承愣怔,想起是自己之前带邬夜来看病,承诺过从盐都返程后,会来吃无名做的药膳,却因为盐都封城着急折返青州打探情况,而没有兑现承诺之故。忙又是一番解释与道歉,但无名却没有再理他。   从小院出来,舅舅外甥分道扬镳。   刘玉楼往西回南州,路上秘密吩咐心腹:“派暗卫保护好无名公子,待我密奏过陛下,再作安排。”   夫夫俩向南到盐都。   杜柏承摸着下巴满脸八卦:“丽妃娘娘是谁啊?记得之前行走御前,没在宫里听说过这号人啊。舅舅怎么会把无名,认成什么丽妃娘娘呢?真让人好奇。”说完又想到自己之前,将无盐女认错成好友晓娟的事,摇摇头自言自语道:“不过这世上确实存在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大概是凑巧了吧。”   杜柏承探着脑袋,有点担忧地问邬夜:“你刚才瞧见舅舅的态度没?是不是特绅士?和他平时一点都不一样?你说他该不会对无名有意思,想老牛吃嫩草吧?”   抱着醋坛子咣咣灌醋的邬夜阴霾着脸,凤眸微眯看着杜柏承恨声道:“你们男人都是见色起意的下流胚!没有一个好东西!”   杜柏承奇了:“不是吧,舅舅喜欢个人你也要吃醋?”   “你少给我转移话题!胡说八道!”邬夜一拍桌子道:“你给我道歉!”   杜柏承莫名其妙:“你又犯什么病?”   “你才有病!”邬夜厉声质问:“为什么你和无名道歉,不和我道歉?”   杜柏承:“找人家看病,却把人家吓成那个样子,不该道歉?”   邬夜:“我不是说这个!”   杜柏承:“那是哪个?”   “我说的是你上次没有按时赴约,为什么要和他道歉?”   “你都说了,我没有信守承诺,我不该道歉吗?”   “那你对我也没有信守承诺!你为什么不和我道歉?”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   邬夜的眼睛一下子变得通红,咬牙切齿道:“我就知道你从来没有把我放在心上过!”说着拿起桌上杯盏,“啪!”砸在杜柏承脚边,是情绪不能自控的样子:“杜柏承我恨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杜柏承黑眸微眯,沉默不语看着他。   四目相对,邬夜率先败下阵来,红唇紧抿「呜」的一声,掉下几颗硕大晶莹的泪珠子,投怀送抱一头扑进杜柏承的怀里,叮呤当啷,撞的身上的钗环玉佩,一阵乱响。抽抽噎噎,是又悔又气的话语。   “对不起——”   “但谁让你不将我放在心上!”   “那日在瓜州,说好了让我撅着屁股趴在床上等你,你却言而无信,将我忘在脑后。我傻子一样趴在床上等了你一天一夜,事后你不补偿我就算了,缘何失信别的贱人就要道歉,在我这里就忘得一干二净?”   “呜呜呜——”   “我是你的亲夫郎,我的腰和屁股现在还酸着呢,你凭什么厚此薄彼?对外面的贱人如春风一样温柔和煦?轮到我就这样冷漠且疾言厉色?”   “呜呜呜!”   “杜柏承我不依!”   听他这一番委屈道出,杜柏承真是又好笑又好气,拿起桌上的一把墨玉折扇,照着他的屁股就是一阵猛煽。   「啪」的一声。   金石断裂,单薄夏衫渗出点点湿润红梅。   “嘶——”邬夜鬓发散乱,额上全是黄豆大小的汗。他唇色发白,浑身发抖地缩在杜柏承的怀里。纵使被打得皮开肉绽,两瓣翘臀均是血烂,双手十指头依然死死扯着杜柏承这个刽子手的衣裳,埋头窝在他的怀里,倔强地不逃、不叫、不挣扎。只呼吸短促,吸着冷气固执问:“杜柏承……你,你实话实说,你是不是喜欢无名?”   他抱着大醋坛子,和杜柏承睁着眼睛瞎承诺:“你说,我——呼-我保证不吃醋……”   车厢里滔天的醋火与酸味,连外面的人都听闻得一清二楚,杜柏承怎会信他?   杜柏承扔掉手中断扇,扣着邬夜的下巴抬起他的脸,面沉如水冷声道:“喜欢谁是我的自由,这个你无权过问。但你这疯疯癫癫的妒夫样子,我是真心讨厌。”说完将怀中人一把扯开,起身要走。   邬夜后肢被撞,疼的呜咽一声,双腿发颤脸都白了,却死死拽着杜柏承的衣裳,倔强固执的不肯松手。   如此纠缠之下,狭小的车厢中血腥味愈浓。   杜柏承很快便耐心耗尽,容颜冷肃,抬起巴掌要就给他一耳光——   邬夜一点不怕,不退不避依然不肯松手。只顶着一张泪水汗液交织在一起的脸,偏执无比地看着他。   那双清冷漂亮的丹凤眼里的爱恨是那样的浓烈,让杜柏承忽想起那条总是在噩梦中对他纠缠不休的毒蛇,也像邬夜这样,绷着身子,瞪着一双怨毒无比的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的盯着他,好似自己欠了他成百上千万。   杜柏承不由得将梦中那条困扰自己许久的毒蛇,和眼前纠缠不休的夫郎进行一番对比,发现虽然人蛇殊途,但若把两者的形象和行为方式进行重叠,似乎也挺统一?   有了这样的想法,在杜柏承眼中的邬夜,便成了一条缠人无比的人形大蛇。但他的模样一点没毒,也不吓人,反而瘪着嘴巴,双目含着两大泡眼泪的委屈样子,有些蠢蠢的,看着呆萌极了。   杜柏承的那一巴掌终是落了下来,不轻不重地拍在了邬夜的后脑勺上。   “呜!”   邬夜小火车一样,打着「呜呜呜」的鸣笛号角,一头冲进杜柏承的怀里,抽抽噎噎地抱紧他说:“夫君!呜呜-你伤得我好疼!”   “活该。”   杜柏承将他轻拥在怀,垂眉看着他被鲜血染红的屁股。声音不辨喜怒道:“以后情绪稳定些,要不然没法儿疼你。”   邬夜吸着鼻子,乖乖点头。仰着一双泪眼,小声问:“那你现在,呜-可以和我,道歉了吗?” 第294章 在痛中暗爽   杜柏承是个双商极高的人。   他长袖善舞,天生成惯能善解人意。在为人处世上,能说会道,又拿捏得住道理与人情的分寸。说话做事刚柔并济,既摆的正规矩,在必要的时候,也能放得下身段。于人情往来方面,游刃有余,是永远的受欢迎者。   但凡和杜柏承打过交道的人,对他的评价都很统一——江南两淮总商杜柏承,别看年纪虽小,但其性情纯良体贴,又为人四海,是个十分值得交朋友的人。   但做出这些评价的人中,并不包含邬夜。   因为对别人总是报以善意、大度、慷慨的杜柏承,在他面前仿若换了一个人。不仅从不会退让分毫,日常说句话,都是和他顶风而上,半句都不肯相让。   邬夜委屈。   就算没有无名,他也非常委屈。   因为杜柏承对他的态度,有时连对普通朋友好都没有。   只不过有逼赘的嫌隙,又有杜柏承不喜欢他的原因在,邬夜一直以来,都受气包似,委屈巴巴忍着。   而今日有无名这个情敌赤ꔷ裸裸地做对比,邬夜便再也忍不住了。   他要杜柏承给自己道歉,他要与情敌以及本该与其他人一样的待遇。   但杜柏承欺负人,不但拒不道歉,还质问邬夜:“我凭什么要给你道歉?”   邬夜被他气得发抖:“那你凭什么给无名道歉?凭什么要区别对待我?我是你夫郎,难道你对我,不该比对他,更赔身下气,话语缠绵吗?为什么反倒我连他都比不过?难道就因为我喜欢你,爱你,一心一意对你,我就变得不值钱了吗?”   杜柏承:“我失约于他,我失约你了?”   邬夜:“你没失约我吗?”   杜柏承:“哪里?我是让你等我,但我有说让你具体等多久了吗?没有吧?我最后不是回去了吗?请问哪里就失约了呢?”   “你!”邬夜抹一把脸上的泪,点头恨声道:“好好好!我说不过你去!但你对别人什么样!对我又是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有数!”   杜柏承当然有数。   他就是要差别对待邬夜和别人,他就是不要满足邬夜想要日久生情的美梦,更不可能纵着邬夜那些偏执疯狂的占有欲和小性子。无论邬夜是对是错,杜柏承就是不要如他的意。邬夜越反抗,杜柏承就越要打压。他就是要让邬夜每时每刻分分秒秒都被自己所折磨,要看邬夜伤心流泪,要让邬夜把自己因这段婚姻所受到的委屈憋闷,十倍,百倍,千万倍的受回来。也只有如此,才能稍微抚平些,杜柏承理解邬夜逼赘之余的怨与恨。   而且杜柏承自认自己已经很对得起邬夜的救命之恩了——帮他争夺邬家继承人之位,也从未想过要伤他性命。   可邬夜不知足,还想要杜柏承的爱意与更多?   那抱歉,杜柏承给不了,不想给,也不会给。   面对邬夜有理有据的指责与控诉,杜柏承长眉轻挑,是满不在乎且有恃无恐的表情和语气:“那又怎样?”   “杜柏承!”邬夜情绪激动一把拽住他的衣襟,用力摇晃,无能咆哮道:“为什么!杜柏承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这到底是为——啊——”   杜柏承双手用力一把推开他:“我就不对你好,你能奈我何?”   邬夜无能为力,跌坐一旁呜呜哭泣。   杜柏承甩袖而去。自己不管,让明月和明霜拿着药进去照顾。不过片刻,听得马车中噼里啪啦一阵乱响,两丫头连人带东西,一起被轰了出来。   “奴婢们不知您二位又在怄什么气,但姑爷您多少瞧在主子对您一片真心的份上,给主子上上药吧,他下身都是血!”   脸上写满八卦的张虎当即很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忙和自家大哥咬耳朵:“哥!哥!哥!你听见没?东家居然强——”   张彪皱眉冷斥:“不准胡说八道!”   张虎:“我没有,你听——”   张彪:“闭嘴!再说话舌头给你拔了!”   张虎忙捂住自己的嘴,偷摸摸观察杜柏承的反应。   对于明霜和明月的苦苦哀求,杜柏承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   他支着一条大长腿坐在车前盘上,掂着手里碧绿色的葫芦药瓶,欣赏着沿途海景。   夕阳在他的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温暖光晕,海风吹拂起他长长的墨发,成群结队的海鸥从他的头顶盘旋而过。但杜柏承的眼中既没有壮丽的海景,也没有雪白漂亮的海鸥。他黑眸幽幽深邃,像看着什么,又似什么都没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马车中的呜咽泣音,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止息,慢慢变成一声接一声的:“娘……娘……好疼……呜——”   张虎耳朵特灵,向明霜关心问:“主君到底伤哪了?上药没?听听这胡话说的,可别伤口发炎起烧了。”   明霜含泪摇头:“没有……主子不让管……”   张虎大叫:“不是吧!他不让管就不管?完了,快看去吧,准定是烧糊涂了,可别给烧傻了。”   但邬夜是个自尊心强,又防备心特别重的人。明霜刚打开车门还未来得及靠近,邬夜就砸着东西让她出去,声音凄厉厉的吓人,还有点可怜。   “这可怎么办?”明霜求助性地看张虎。   张虎眉头皱的死紧,嚷嚷着号召众人:“大家伙快都集中什么智,给想个办法出来呀,主君气性这么大,万一又吐血个不停可怎么办?那之前看病吃药的努力,不都白费了吗?”   “是啊,是啊,最好是有人去劝劝才好。”   “可是谁去呢?”   “咱主君除了主子的话,谁也不听……”   “不是受伤了吗?先把药上了再说。”   “你没听主君喊着不让人碰吗?”   “那可怎么办?可别真伤口发炎,烧傻了……”   “我也担心主君一气之下,又吐血……”   就在大家七嘴八舌喋喋不休之际,杜柏承轻弹膝上浮尘,沉默不语地握着药瓶进了车厢。   这次邬夜没赶人,只是呜咽之声比先前更大。他趴在卧榻上,抽抽噎噎,瞟着杜柏承自言自语:“娘-有人欺负我,你,呜-你今晚就把他带走!呜呜呜——”   “……”杜柏承给他后脑勺一巴掌,扯掉他歪斜的抹额,再摸摸他的额头,凉凉的并没有发烧。瞧邬夜满面泪痕,睡眼惺忪,并没有吐血的迹象。猜他应该是哭累睡着了,在极度委屈的心情下,才迷迷糊糊地喊了娘。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微微有些懊恼。   明明打定主意,死活不管的。   为什么……   但杜柏承向来遵从自己的内心,也没过多纠结。   他见邬夜身上穿着的鹅黄夏衫,臀部一片干涸血渍,伸手解开他衣带,想要将衣物褪去时,刚才还倔种一个,被打死也绝不肯服软吭一声的邬夜,一得到自家夫君的关心,立马声低气弱,“哎呦-哎呦——”叫唤起来。   “闭嘴!”   “真不想管你!”   杜柏承这么不耐烦地说着,动作却是停了下来。   他让队伍停车扎营,煮了一锅止痛消炎的草药水,晾温后,浸湿帕子,敷在邬夜受伤的屁股上,过一会儿再掀衣服时,被血黏连在一起的皮和衣,很容易就被撕了开来。   杜柏承沿着邬夜的臀胫一厘厘看过去——或青或紫,或整或破,手指宽的红痕一道道交错隆起叠在一起,十分瞩目地烙在雪白紧致的臀肉上,竟无一点好处。尤其是那臀尖,更是重灾区,两团团犹如被剥了皮的水蜜桃般,惨不忍睹,也美不胜收。   杜柏承黑眸微眯,对自己的杰作感到很满意。他瞟向桌上静静燃烧的烛台,不知若将滚烫的蜡油滴在破皮流血的伤口上,会不会让眼前的杰作,变得更加完美些呢?   他黑眸幽深。   被扒光的邬夜敏感地觉到了危险,哼哼唧唧将衣裳往自己的胸前和身下拢着,小气兮兮不给自家坏蛋夫君看。   杜柏承冷嗤一声,将由大内所出的上好宫廷疗伤药膏滴在指尖。那药触手升温,立马化成碧绿色的药汁,顺着杜柏承修长的指尖,一滴接着一滴,落在邬夜残破漂亮的臀尖上。每有一下,邬夜便抱着衣服,咬着牙,轻轻扭动着身子叫上一声。声音似痛苦又似欢愉,像痛,又像很爽。   “疼?”   杜柏承用指尖在邬夜的臀尖上轻轻一碰。   “呜——”   邬夜身体一颤,哽咽出声。   杜柏承勾唇轻抚他面庞,拍拍他的脸道:“活该。再敢和我死倔,骨头给你拆了。”   杜柏承说着,手指下压给他把药滴慢慢抹开。   “啊——”   邬夜痛呼出声,扭过头来想让他轻点,无奈臀上疼得厉害,一时如针扎刀刺一般,一时又热辣辣如火炙一样,又疼又爽,哆嗦着身子说不出话,只咬着牙把杜柏承的一条大腿抱紧了。   而每当他攥着杜柏承的衣服用力收紧五指时,杜柏承的动作都会放轻些许。渐渐地,邬夜也觉出来自家夫君虽然是软硬不吃的主,但软确实比硬好使。   为了享受自家夫君那一点点缥缈无存的温柔,他也不再倔驴似强撑,疼也叫,爽也叫,不疼不爽也要叫,叫的在外如壁虎趴在车厢上偷听的张虎一众人,也不知里面具体发生了些什么,就觉得夫夫俩玩的好像还挺花的。   待上好药,邬夜汗湿鬓角,犹如水洗。杜柏承也被他叫的呼吸微重。   邬夜颤抖着睫毛,偏头枕在杜柏承的大腿上。从鼻腔和嘴巴里呼出的灼热气息,直扑杜柏承的那儿。   他注意到自家夫君衣料起伏的变化,红着脸一面偷偷得意自己的魅力,一面哑声骂道:“禽兽!”   杜柏承毫无羞、愧之意,挑眉冷笑问:“你是不是嘴巴也想烂?”   “……”邬夜说实话挺想的,但他想到自家夫君在那档子事上的凶猛,又怕自己爽死后,便宜了别的小贱人。所以虽然馋,也不敢再挑衅自家夫君的权威。抱着杜柏承的大腿一面委屈巴巴地瞪他,一面手指上滑想要抓。   杜柏承拍开他的爪子:“消停点行不行。”   邬夜抿唇:“我帮你……”   “不用。”   “那你想用谁?无——”   杜柏承冷脸。   邬夜吸吸鼻子,将后面那句酸不拉叽的挑事话语不情不愿的憋回去,赌气道:“爱用不用,憋死你正好。”   杜柏承没理他,低头用手帕擦着手指道:“今晚你就在车里睡吧,等会儿让明月送粥进来……”说完要走。   邬夜忙一把揪住他,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问:“你干嘛去?”   “出去转转。”   邬夜瞟着他腰下隐约抬头的那里:“你就这样出去转?去哪转?回泸州渔村——”   他好好说话还行,一开始阴阳怪气,杜柏承立马又和他掰了,当即扭头就走。   “杜柏承你不准走!”邬夜还欲纠缠,怎奈屁股疼得厉害,揪不住杜柏承,哽咽一声依旧喊娘:“呜呜-娘-有混账王八蛋欺负我,呜呜-我不想活了——”   但这招对杜柏承已经不管用了。   张虎听得着急,等杜柏承离开,隔着车窗和胡乱哭泣发脾气的邬夜多嘴道:“不是主君,我就不明白了,你就非要和东家谈情说爱吗?”   邬夜没好气:“我不和他谈情说爱,难不成,我和他谈生意?”   张虎:“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邬夜让他:“滚!”   张虎:“主君你就没发现,只要你不和东家谈情说爱,不争风吃醋,你俩其实相处的就挺好吗?”   邬夜更加没好气:“废话!我什么都顺着他,依着他,他被哪个贱人撩拨,又去撩拨哪个贱人,我统统不管,他当然找不出我毛病!若我贤惠大度,把无名那贱人给他娶进门,他更高兴!你信不信?”   张虎:“可是这种事也不是你管就能管得住的,东家那性子最是违逆不得,你越管,东家就越不会如你的意,这一点,主君你难道还不了解吗?”   邬夜:“我当然了解!可我管都尚且如此,我若不管,你嘴里这主君……”他吸了口气,微微有些哽咽道:“怕是早就换人了。”   张虎扑哧一笑:“主君真是当局者迷。以东家的手段和心计,他若真想换你,怕是几个你都不在了。难道你真觉得,这些都是你管着东家的功劳吗?”   “……”邬夜的声音微微有些雀跃:“那照你这么说,你东家……其实对我,是有意的?”   张虎:“那肯定哇,要不然他为什么不换了你?”   邬夜又低落下去:“他是入赘,只要我不点头,他没法儿和离……”   张虎:“就非得走这官方大道吗?妻死再娶的,多得是。”   “或许……”邬夜犹豫着:“或许他是顾念我的救命之恩,所以才没有……”   张虎又是一笑:“那之前夫人忌日,主君生辰,东家主动做的那些,又是因为什么呢?”   邬夜不说话了,良久,声音又开始欢快起来道:“你说得好像确实有那么几分道理,他有时候,确实对我挺好的。”   张虎:“那主君不妨多想想,东家对你好的时候,是不是都是你温柔贤惠的时候?你是不是越闹,他就越不待见你?”   邬夜轻叹:“你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知?但话说回去,我什么都不管他,他自然会给我好脸看。”   张虎:“所以我要劝主君,就算你要管,也不能让东家觉得你在管。就算你要闹,也不能在东家面前闹。你可以吃醋可以委屈可以不满,但你绝不能让这些成为东家的烦恼,而是要让东家因为这些,怜你爱你心疼你,这样你的好日子不就来了吗?”   邬夜虚心求教:“那照你说,我该怎么做呢?”   张虎哎呀一声:“这个我也说不上来,反正之前东家让我去青楼调查那个赵莺莺的时候,楼里姑娘们留客,用的就是这招。”   “他们嘴上说着:「官人天晚了,你快回家,别让姐姐在家等急了,我就算舍不得官人,对官人思念成疾也没关系的」或者「楼里酒贵,妾薄柳之姿不值得您破费,就饮茶吧」什么的……”   “反正他们越那样善解人意地说,客人们就越如他们的意。我觉得这招应该就叫「婊里婊气」吧,主君不妨也去学习一下?”   邬夜却怒道:“混账东西!这是什么烂办法?我可是你东家正儿八经的上堂夫郎,为什么要去学那种上不了台面的勾栏做派?”   张虎:“管他什么做派,管用不就行了?”   邬夜冷笑:“你这是帮我?还是帮你东家?我对他越伏小做低,你东家就越自由,你就越高兴是吧?”他疑心深重,质问张虎:“你老实交代,你对他,是不是也有非分之想?”   张虎哭笑不得:“主君误会,你们俩天天闹不和,我们这些跟着的人有什么好高兴的?说实话,外面爱慕东家的人多得去了,但主君人选,我还是希望是你。”   “哦?”邬夜语气和缓,好奇问:“为何?”   张虎:“因为主君你虽然既不温柔,又不贤惠,待人生疏严肃有距离,发起脾气来更是凶得要命,连老虎都怕你,完全不是贤妻良母的典范,但你——”   话未说完,邬夜就让他滚。   张虎忙道:“主君我这是新和冬雪学的欲扬先抑!我抑完了,我还没来得及扬呢,主君你听我——”   “滚!!”   因着药好,邬夜扛揍也没伤到筋骨,两日后到达盐都时,他翘臀已好,只留下些丑陋的疤痕在雪白的皮肉上,气的直叫。   “杜柏承你看你把我打的!这可怎么办啊?你赔我屁股!”   杜柏承扫了眼,也说:“哎呀怎么成这样了?真的好丑。”   邬夜红着眼睛张牙舞爪:“杜柏承我和你拼了!”   杜柏承扬手:“又想找抽是吧?”   邬夜投怀送抱捶他胸口:“都怪你!丑死了!我的屁股怎么办啊?”   杜柏承「啪啪啪」打他屁股:“叫什么叫!抹点去疤的药不就好了?”   因着每日练拳,杜柏承的手劲日益渐大的同时,被他打屁股的感觉也越来越爽了。   邬夜眯着眼睛,在自家夫君的掌心里扭扭又烫又麻、爽感满满的屁股蛋,担心问:“那要好不了呢?”   杜柏承:“好不了就好不了呗,多大点事。”   邬夜委屈:“杜柏承你就没有一点愧疚之心吗?”   杜柏承:“我后悔没抽死你!”   邬夜大叫:“杜柏承——”   杜柏承叫得比他还大声:“和——”   “么!”邬夜忙踮起脚尖,又快又用力地在自家夫君的唇上亲了一口。然后一手捂住杜柏承的嘴巴,一手将药瓶塞给杜柏承。忙不迭地转移话题道:“好夫君-快给我可怜的屁股上点药,要不然留了疤,吃亏的可是你哦——”   🍬🍬🍬作者有话说🍬🍬🍬   抱歉宝子们,这几天有点事顾不上码字,感谢大家的耐心等待【害羞】。作者已经化身八爪鱼,正在努力恢复更新中,爱大家,么么哒——【亲亲】 第295章 想艹死夫郎   “啪啪!啪啪啪!”   杜柏承皱着眉头,将自家不作会死的夫郎按在怀里,扬着巴掌在他挺翘的屁股蛋上又狠狠暴揍了一顿后,这才顺了心气,警告道:“再闹腾把你丢出去喂狼!把衣服脱了,上床去。”   邬夜气息微喘,又疼又爽的颤着两条大长腿窝在杜柏承的怀里。懒猫一样眯着一双清冷漂亮的凤眸撒娇道:“你抱我过去。”   杜柏承没好气:“抱不动。”   邬夜抿唇:“你都没试。”   杜柏承装都不装:“不想抱。”   “你——”   杜柏承扬手——   “哼!”   邬夜爬上床恶狠狠地拉着床帐说:“杜柏承你把头扭到一边去,不准看。”   杜柏承坐在床边蹙眉:“你有病吧?不看怎么上药?”   邬夜:“流氓!那不能等我脱了再看吗?”   杜柏承冷嗤:“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怎么脱光了往我被窝里钻的时候了?”   “杜柏承!”   杜柏承不耐烦地转过头去:“快点!”   “不准偷看。”   “谁稀罕。”   “忘了你急不可耐扒我肚兜的时候了是不是?”   “再废话自己抹去。”   “呵-还恼羞成怒了。”   邬夜小声嘀咕一句,扭扭捏捏在被子里脱了衣服,只着一件肚兜趴好后,又扯着被子盖住自己两条雪白修长的腿,红着脸抱住枕头道:“好了,抹吧。”   杜柏承回头,将他半遮不遮的被子一把扯开,扔到了一边。   “啊!”邬夜大惊,紧绷着臀尖问:“杜柏承你干嘛?”   杜柏承面无表情给他上着药,“耍流氓。”   邬夜抿唇轻哼:“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   杜柏承收手:“好了。”   “这么快?”邬夜皱着眉头抗议道:“杜柏承你能不能好好给我上药?不要这么敷衍行不行?好歹给我揉揉、按按啊,那样才能吸收好,见效快。你这速度比喝水还快,能顶什么用?”   杜柏承:“哪那么多说道?”   邬夜:“难道你很想自己喜欢的屁股上留下难看的疤痕吗?”   “麻烦。”   “谁让你自己造孽?我屁股要是留下疤,我告诉你,我和你没完!”   “哎呀,我好怕。”   “怕还不好好给我揉?”   “这不是揉着了吗?”   “不要只揉一边啊,另一边也要。”   “你急什么急?揉完一边才能揉另一边呢哇。”   “你就不会两只手一起揉?”   “要不要我把两只脚也一起用上?”   “杜柏承!”邬夜蹭的扭过头来凶巴巴地看他:“我就是让你给我上个药而已,你哪来这么多不耐烦?这么点事都不乐意做,将来我可是要做十次月子的,你是不是一次都不想管?”   “什么?十次月子?”杜柏承差点笑出声:“邬夜你是要当老母猪吗?老母猪都没你能生。”   “你才是老母猪!”   邬夜趴在枕头上掰着手指头,甜甜蜜蜜说给杜柏承听:“人家算命大师可说了,我们会养育五个儿子,二个女儿,三个哥儿,加起来一共是十个崽崽。”他又扭回头来,双目闪亮,满怀期待地问:“怎么样,你高不高兴?”   “……”杜柏承本想说「我们一个孩子都不会有」。但看着邬夜那双亮闪闪的眸子,到底没有把这伤人的话说出口去。垂眉给他揉着屁股问:“你给了算命的多少钱?”   “杜柏承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是因为我给了钱,人家大师才这么说的吗?那我告诉你,我当时抽的可是上上签。”   “好了,”杜柏承站起身道:“你再趴会儿,等药干了再起来。”说完要走。   邬夜忙问:“你去哪?”   “洗手。”   “洗完手呢?”   杜柏承敛眉:“邬夜,我是你的犯人吗?”   “当然不是!”邬夜连忙摇头解释道:“我没有要监视你行踪的意思,是你每次去哪都不和我说一声,我找不到你,会担心的。”   “有区别吗?”   “我——”   杜柏承懒得和他扯皮,洗了手准备先去自家盐场看看,再办正事。不想未出小院之门,迎宾楼掌柜便拿着一封拜帖迎上来道:“姑爷,黄东家来访。”   杜柏承脚步一顿,接过拜帖有些头疼地问:“哪个黄?”   掌柜:“青州玉石大亨黄继来。”   “……”杜柏承蹙眉,心道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道:“回他我在午睡,让他有什么重要的事,留个口信就是。”   不想掌柜却道:“黄东家在店里住下了……”   杜柏承:“什么?”   掌柜挠头:“我也想不明白,黄东家在盐都,明明有处十分气派的私宅,不知为何非要受住店的这份罪?莫不是又为了那盐井上的蒸汽机,专门来堵姑爷的?”   要是真为了这堵人,就不值得杜柏承苦恼了。   偏这黄继来心思不纯,不仅家世背景强大,黑白两道通吃,还是江南众位皇商之首脑,轻易不能撕破脸……   杜柏承低头轻轻抚摸手上练拳伤痕,真是心烦——虽然穿越前也不乏疯狂追求自己的爱慕者与跟踪狂。但自己的家世摆在那里,没有人敢轻易放肆,就算有,自己也能一脚踹他滚出十万八千里。如今他真是龙跌泥潭被狗欺,什么逼赘、强制全都找上他了。偏偏这具身子骨还不争气,连自己穿越前十分之一的武力值都拿不回来,真叫人无奈。   杜柏承既不能和黄继来破脸,又打不过黄继来。想想,回到自家后台强硬又武力强悍的夫郎身边。   邬夜正撅着屁股,用手卖力往干扇上面的药。见他突然去而复返,忙跪起身来,扯着被子挡在身前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杜柏承鞋也不脱,一撩袍摆躺在床边,打个哈欠道:“困了,想睡会儿。”   “嗯?”邬夜心里有点奇怪,但自家夫君能留在自己身边,总归是件好事,遂也没多想,膝行到床边想给他脱鞋,但这样就没办法挡着自己的前面。   杜柏承看他那手忙脚乱的样子,有点好笑道:“遮什么遮?又不是没见过。”   邬夜红着脸嗔他一句:“你少讨厌。”背过身将被子堆放在自己的身旁,只给他看上了药实在没办法遮掩的屁股,才不给他看前面。   杜柏承眸光微转,从桌上拿起剪烛花的小剪刀,等邬夜给自己脱了鞋,用脚踢踢他的膝盖道:“过来。”   邬夜看他拿着把锋利的剪子,心生警惕,拢着被子往后挪挪问:“你干嘛?”   “过来。”   “……”   “我让你过来。”   “你,你到底要干嘛?”   “不听话是吧?”   “……”邬夜抿抿唇,慢吞吞地跪起身挪过来,看着他手里的剪子道:“冤家,你可别胡来。”   杜柏承挑眉,“咔嚓!咔嚓!”玩着手里的剪刀问:“怎么,怕我剪了你的什么东西啊?”   邬夜拢紧被子咽口水:“你,你下手没轻没重的……”   杜柏承问他:“那你给不给我玩?”   “……”邬夜也听说过,有些男人以刑罚床伴为乐趣,之前在春册上,也见过此类画面,看着是挺刺激的。但用剪刀玩也太血腥了,心里有些接受不了,又怕拒绝的话,会惹自家夫君不高兴,一时左右为难,嗫喏着说不出话。   杜柏承见状便哀叹一声道:“某些人啊,嘴上说着什么情啊爱啊,连命都可以给我啊,其实呢?一点小情趣都满足不了呢,成日里尽花言巧语,承诺了些没用的。唉-我就知道,某些人的话啊,就是一句都信不——唔——”   “不是的,”邬夜倾身过来,一把捂住杜柏承的嘴,摇摇头道:“我没有花言巧语,也来没有骗你,你……”   他低头拿开被子,明明身体微颤是很害怕的样子。但还是握紧手指,向杜柏承敞开了身体的所有权限道:“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全依你就是。”   杜柏承真没想到他能同意,玩着剪刀的手一顿,说:“你好没底线,也不怕把我给惯坏。”   邬夜眸光微抬,又是那种深情且偏执的神色与语气:“只要你开心就好。”   “你真这么想?”   “嗯。”   杜柏承:“我要和离。”   邬夜摇头:“不行。”   杜柏承:“那我要纳妾。”   邬夜还是摇头:“这个也免谈。”   杜柏承偏头:“切——”   邬夜抿抿唇,伸手轻抚他俊美面庞,探唇在他唇角轻轻一吻,低声下气柔声哄道:“乖,别生气,你想要什么姿势,我都能满足你,你想怎么玩,我也全部能同意。我只求求你,能不能就我们两个一心一意好好过日子?求你不要找别人,好不好?”说着心里发疼,鼻子发酸,控制不住落下泪来,是就算倾其所有,也无能为力的卑微样子。   而这样子的邬夜,是杜柏承与他初见时,绝对无法想见的。   杜柏承黑眸微眯,捏捏邬夜被泪水打湿的脸,“记住你刚才说的话。”动手将邬夜身上绣着雍容牡丹的洁白肚兜解下来。就在邬夜抱着胳膊,有些害怕地以为他要对自己做什么血腥暴力的事时,杜柏承对着那片散发着淡淡泽兰香气的肚兜下了手。   “咔嚓-咔嚓-咔嚓嚓——”   很快,一条粗糙简陋的性感法式比基尼系带丁字裤,就做好了。   邬夜指着那连手掌大都没有的三角布料,擦着眼睛好奇:“这是什么啊?”   杜柏承摆弄着他跪起身来,再分开腿。拿着手里的性感丁字裤跃跃欲试:“来试试,看合不合适——你把这两根带子先拿好,别乱动。”   邬夜万万没想到这玩意是给自己穿的,一面羞红着脸说:“杜柏承你做什么?这么点布能遮住什么啊?”一面按着杜柏承的话,乖乖照做配合他。   只见那不足巴掌大小的三角布料刚好遮住前面的小邬夜,底部与之连接的一根带子从臀缝穿过,到腰椎一分为二后,再与布料两端分别系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如此,既遮了羞,又不会蹭到抹在臀上的药,还饱了眼福。简直一石三鸟,一箭三雕,一举三得,完美极了。   “转过来我看看。”   杜柏承摆弄着邬夜精致漂亮的胯,扯扯他后面的那根带子。松手时,发出「啪」一声微弱轻响。   “哎呀——”邬夜身子一软,搂着杜柏承的脖子,跌在他的怀里,真真是浑身作热,面上如火在烧。轻握粉拳捶着杜柏承的肩头小声嗔怪:“你这个人,到底哪里来的这些奇淫巧思?真是坏死了——”   杜柏承看去,只见自家夫郎冰肌玉骨,云鬓散乱,腮上通红,真是压倒人间牡丹,更胜过闭月羞花,沉鱼落雁无数。   一时情动。   那么想。   便也这么说了。   “真想操ꔷ死你算了……” 第296章 吸引又排斥   “哎呀——”   “杜柏承你说话怎么这么露骨,真是粗俗讨厌死了。”   邬夜羞红着脸,搂着杜柏承的脖子,在他散发着淡淡药香的脖颈里滚滚毛茸茸的脑袋,呼吸滚烫,小声道:“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的嘛-我,我又不是不依。”   杜柏承扣住他的下巴晃晃:“我还想把你ꔷ操ꔷ了,再把你扔了,这样也没问题?”   “……”邬夜身子一僵,瞧杜柏承神色认真,竟不似作假,一时心里哇凉。慢慢收回手,有些无措地用脚支着屁股,跪坐在他的身边,一面低头抠着手指,一面斟酌着话语小声说:“你,你就这么恨我吗?我承认,逼赘是我的不对,但也请你看在我救了你一命的份上,多少也体谅体谅我的难处好不好?我,我也说了,你要不愿当赘婿,我们可以和离,然后你再娶我好不好?”   杜柏承点头:“好啊,什么时候离?”   邬夜一喜:“你同意了?那太好了!”他问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呢?等我们成婚的那天,先办和离,再办婚书,一事两勾当,也省得跑来跑去的,好不好?”   杜柏承却道:“先和离再说。”   “……”邬夜抿唇:“这我不能同意,万一你骗我把婚离了,又不娶我怎么办?”   杜柏承冷笑:“那你就再逼赘一次呗,反正你有个权势滔天的好舅舅,有什么好怕的?”   邬夜听他言语之间,依然对当初逼赘之事,耿耿于心,无法释怀。心里既寒他薄情冷血,自己掏心挖肺对他好了这么久,竟然还是没有暖热他的心。同时又充满了无力,因为努力付出所有,拼尽全力对杜柏承好的他,已经不知道该再做些什么,才能追求到杜柏承的心了。   至于那唯一的出路和离,是无论如何,都绝对无法办到的。   气氛一时沉默。   邬夜看杜柏承黑眸深深,沉默不语地盯着自己,也不知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想了想后,小心翼翼地试探说:“先和离也行,我就是想知道你的真实想法,若离了,你会娶我吗?”   杜柏承反问:“你是不是还想我给你写个保证书?”   邬夜蹙眉:“你看你,我这不是在和你好好商量吗?干嘛老是说话这么冲啊。”   杜柏承:“难道不是?我要说不娶,你能离?我要不让你安心,你能信?与其逼问我会不会娶你,我倒想问你一句,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能放过我呢?”   “……”邬夜面上的绯色已经全都集中到了眼睛里去,握紧拳头咬牙问:“朝夕相伴这么久,你对我除了怨与恨,就没有一点点其他的了吗?”   杜柏承点头,颇有些恶劣地说:“有啊。还有只想操。你,不想对你负责的欲望。你想要吗?”   “杜柏承你!”邬夜扬手就想给他一巴掌。   杜柏承挑眉,有恃无恐地看他。   “……”邬夜抖着身子放下手,擦着眼泪背转过身道:“我不想和你这种混账一般见识。”   “呵——”杜柏承扣住他的下巴,掰转过他的脸。目光低垂,居高临下欣赏着他梨花带雨的脸。笑笑问:“怎么了,你好像很委屈的样子。”   邬夜下颌受制,被迫泄出一个泣音:“呜——”   杜柏承松手捏捏他的脸,温言说:“委屈就对了。不和离,我让你委屈一辈子。”   话说泥人都有三分火,更何况是活生生的人。   邬夜被杜柏承磋磨羞辱到这种份上,也来了气,一把推开他,梗着脖子厉声道:“杜柏承你少欺负人!有本事你现在就弄死我!我今天也明明白白地告诉你!随你怨还是恨,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反正我就算死也不可能和离!你要我委屈一辈子?那你这辈子也别指望好过!我就算是做鬼!我也不会放过你!”   杜柏承黑眸一厉,扬手就要给他一耳光——   邬夜同样不躲不避,满脸倔强地看着他,豆大的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掉。   然后好久,杜柏承的那个耳光都没有落下来。   “呜——”   邬夜哽咽一声,一头扑到杜柏承的怀里问:“明明你对我也是有意的,为什么,呜-就是不肯接受我啊?”   杜柏承长眉轻蹙,未及有所反应,忽听院中传来吵闹声——   “杜柏承你在哪?你给我出来!杜柏承!”   “黄东家!我们姑爷在休息!”   “都给老子滚开!”   “黄东家!您若再擅闯!休怪我们不客气!”   “杜柏承!杜柏承?杜柏承你出来!”   黄继来不管不顾,一面大声叫着杜柏承的名字,一面拳打脚踢闷头往里闯。刚行至廊下,房门打开,杜柏承一身飘逸紫衫,从门内踏出,身后紧紧跟着同穿紫色衣衫的邬夜。夫夫俩举案齐眉,出双入对,落在黄继来眼中,那叫一个刺眼。   “杜柏承!”   黄继来推开拦着自己的张虎等人,一步三阶,大踏步奔到杜柏承面前问:“你躲着我干什么?”   杜柏承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躲着你了?”   黄继来满脸愤怒:“那你为什么不肯见我?”   杜柏承更加疑惑:“我什么时候不肯见你了?”   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的迎宾楼掌柜忙上前解释道:“黄东家确实递了拜帖,但我看姑爷和东家正在午睡,就没惊扰。岂料黄东家如此误会……”   这话消了黄继来的火气。   邬夜的疑心却是被勾了起来。   他和杜柏承并没有午睡,掌柜如此说谎遮掩,证明杜柏承确实是不愿见黄继来没错。   联想到之前杜柏承的去而复返,邬夜猜测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杜柏承收到了掌柜送来的拜帖,所以才躲回来的。   但为什么呢?   邬夜边想,边站在一边打量杜柏承和黄继来。发现杜柏承格外冷淡,黄继来看杜柏承的目光,却是分外热切,让他心里头,隐隐约约地很不舒服。   未免吃飞醋误会,又惹得自家夫君不快,邬夜没有贸然将黄继来划到贱人那一列。   他背过身用力揉了揉自己酸痛的鼻梁骨,先怀疑一遍自己是不是真的是醋坛子转世?吃醋吃傻了?否则为什么见了谁都那么像情敌呢?然后再更加认真地打量观察起黄继来,准备确定确定再说。   “我有急事找你。”   “哦?不知是何要事?”   黄继来扫了眼邬夜,是不能为外人道的意思。   邬夜也想暗中观察,刚要借机走人——   杜柏承却道:“我与夫郎不分彼此,黄东家不妨直言。”   话说杜柏承和人谈正事的时候,什么时候留过不相干的人?   邬夜瞬间便确定——自家夫君,是不愿意与黄继来独处的。   意识到这一点,邬夜立马又往杜柏承的身边站了一步,同时也不再收敛自己对黄继来的敌意。用一双清冷的凤眸冷冰冰地看着他,做着无声的警告——离我夫君远点,敢靠近一点,看我不弄死你!   而黄继来哪有什么急事?他想对杜柏承说的话,是绝无法当着邬夜的面宣之于口的。想着从前禁海,漕帮在水上一家独大。而如今朝廷先有开山采海的政策,又有开办海运局的打算,对漕帮的冲击可想而知。季怀声身为漕帮帮主,托他这个干侄儿向杜柏承打听消息,也是题中应有之义。便道:“季伯伯托我来打听一下朝廷开办海运局的事……”   杜柏承:“这得等朝廷派下管事的人来才谈得到,我现在也两眼抓瞎,什么都不了解。”   黄继来哦一声道:“那成,等到时候我再来找你,还希望杜总商不吝赐教。”   杜柏承微微颔首:“这个自然。”   黄继来不管他的冷淡,又道:“之前我家小叔,不是替季伯伯,给你签了张三十万的玉石欠条吗?这几日,刚从天山到了一批新货,里头好货很多,你什么时候有空去看看?我都给你留着。”   杜柏承笑笑说:“黄东家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最近分身乏术……玉石的事,以后再说也不迟……若没有其他事,恕我不能再奉陪了。”   黄继来好像听不懂送客之语一样,忙问:“你要去哪?”   这是很逾矩失礼的问题。   邬夜眉头轻皱。   杜柏承看他大有纠缠不休之势,心知躲不过。如实道:“有点事得去厘水台一趟,顺路也想去盐场看看。”   黄继来立马道:“正好我也有事要去盐场,一起吧。”   路上。   邬夜试探着问杜柏承:“你为什么躲着黄继来?我瞧人家,好像挺讨好你的呀。”   杜柏承看他:“这么明显吗?”   邬夜:“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就是有一种那样的感觉,不知道对不对?”   杜柏承轻笑:“你真敏感。”   邬夜还有更敏感的呢,但未免自家夫君不高兴,抿唇忍住没有说。   等到了盐场,隐约听到歌唱之声。余音绕梁,不绝于耳。   杜柏承好奇:“哪来这么多人唱歌?”   黄继来挑眉一笑,指着自家盐场方向:“去看看?”   等到了地方,就见每口盐井处,都站着个花枝招展的漂亮妓子,身姿婀娜翘着红艳艳的指甲,抖着香喷喷的小手帕,扯着嗓子边唱着好听的小调,边搔首弄姿,抛着媚眼。   负责拉绞盘车的盐工们完全不在意妓子们都唱了些什么,满心满眼都是快快走到妓子面前,好好伸手摸一把。   妓子们拿了高报酬,全都十分敬业,盐工想摸哪摸哪,想怎么摸怎么摸,就算被捏疼了,眉头也不皱一下。   而盐工们摸了一把,又惦记着下一巴。眼睛盯着妓女,嘴里不停的呵斥着牛,双脚更是感觉不到累一样,扯着沉重的篾绳,不停的加快脚步,把个巨大无比的绞盘车架,拉的吱悠悠转响,不断有卤水从深几百丈的盐井里被提上来,速度都快要赶上杜柏承的蒸汽机了。   不用想也知,这是黄继来当初买通为杜柏承安装盐井蒸汽机的木工后,却因为制作不出核心零件与燃油,最终失败,而想出的另一个提高生产效率的妙招。   对此黄继来很得意,勾肩搭背问杜柏承:“哥们儿我聪明吧?”   杜柏承笑笑拍开他的手:“黄兄高才,小弟自愧不如。”   邬夜已经快要被恶心死了,皱着眉头催促杜柏承:“走吧。去盐场看完还得去厘水台,再晚,大人们该下值了。”   不料黄继来麻皮糖一样,还要跟着:“我突然想起来,我也有事要去厘水台一趟,咱们一起吧。”   杜柏承避开邬夜问他:“你到底要干什么?”   黄继来耸肩,摊手,满脸无辜:“请问我干什么了吗?”   到了杜家盐场,正巧遇上无端陪他的弟弟小舒,来送绣好的商旗。   杜柏承看过后,发现小舒的绣工,不仅一点都不输城里纺织的专业绣娘,还在细节上,别出心裁,做了很多完善。当即满意表示:原定十五两银子一面的商旗,可以涨为十六两一面,就当是给他尽心尽力的辛苦费。   小舒忙感激地说:“谢谢杜东家!我会好好用心绣的。”   无端却道:“说好了十五两就是十五两,谁缺你那一两破银子?我们才不要!”说完拉着自家弟弟就走。   “哥哥你慢点。”小舒被他扯得跌跌撞撞,一步三回头望着杜柏承,都走出去老远,还在望。   这可把无端气了个够呛,斥他道:“你一共才见那烂男人几面?你就对他有意思了?你可是个哥儿,矜持一点行不行?以后不准再想着他了,听到没有?”   其实小舒对杜柏承芳心暗许这件事,也怪无端。本来杜柏承就是个年轻俊美,拈花惹草的秀美人物。小舒又值妙龄,没事见了杜柏承都忍不住要多看几眼。更何况当日杜柏承救了犯哮喘的小舒后,无端非说杜柏承解开小舒衣领毁了自家弟弟清白,闹着要杜柏承娶小舒。小舒不免就控制不住地将自己和杜柏承联系起来,产生了好多无法为外人所道的幻想,对杜柏承的思慕之情,也由此萌。   只是杜柏承已经明确拒绝,且也不常在盐都,这件事早已不了了之。   如今被自家哥哥如此直白地戳破心事,小舒自然又羞又气又着急。当即红着脸哑声反驳道:“哥哥你好过分!你,胡说八道什么!谁,谁想着他了?你不要乱我,呜-名声好不好?”   但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无端看得出来。   情场浪子黄继来自然也没错过小舒偷悄悄传递给杜柏承的绵绵好感。很是八卦地问杜柏承:“那叫小舒的哥儿长得蛮不错,对你也有意,不发展一下?”   杜柏承很讨厌这种随便给人拉郎配对的玩笑话,眉头轻蹙道:“人家还是个未出阁的孩子,黄东家慎言。”   黄继来嗤一声,勾住杜柏承的肩膀道:“都是男人,你装什么——”   杜柏承转眉冷声打断他:“你怎么这么讨厌?”   这话犹如当头一棒,黄继来被打得一下子愣在当场。看着杜柏承的表情,是又生气又受伤,还有些许的不可思议。   如此邬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避开杜柏承,对黄继来警告道:“他可不是你能肖想的人,以后离我夫君远点,否则有你好看!”   但黄继来要是能怕了他这话,就不叫黄继来了。   他被夫夫俩熊的心火直冒,一脚踢碎路边石桩,叉腰转圈恨声道。   “娘的!”   “这对贱人!”   “看老子怎么拆了你们!” 第297章 冷脸做贤妻   杜柏承筹集好物资离开盐都前,细查了杜氏盐场的账。   到目前为止,他五百一十八口盐井中的——一口深海井和五十口产盐量最大的好井,均已按计划,提前装好了蒸汽机。总盐产量不仅是盐都历史上最大,收入也是日进斗金。   因着已经引起了朝廷和帝王的多方关注。所以在盐税上,杜柏承格外担心注意。   他不厌其烦地对负责此事的账房先生说:“在盐税上,我们宁愿多交,也不能欠朝廷一厘一毫。这种事情官府不查还好,只要想查,任你再精明的账,都瞒不掉。而且我们赚的已经够多了,千万不可因为贪婪,得了芝麻丢了西瓜。本本分分赚我们应该赚的钱,这样晚上睡觉才安心,也是正儿八经的长久之道。”   常言有其主必有其仆。   杜柏承是个正派的生意人,在他手底下干活的人,也都很方正。   且杜氏盐场一直以来都归杜柏承直接管辖,偶有旁人抽手,也只有一个赵富贵。账目上不存在任何问题,唯一让杜柏承烦恼的,就是这么长时间了,始终找不到一个适合接手的负责人。   账房先生犹犹豫豫地说:“我这里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对方从小在盐场长大,熟知各项流程规矩,人也特别聪明机灵,只是性情跳脱,怕东家不会喜欢……”   杜柏承笑问:“先生说的这个人,该不会是无端吧?”   账房先生也笑说:“东家真是蕙质兰心,一下就猜到了。”   杜柏承:“我不是不相信先生的眼光,而是我与那个无端,真真八字不合。就算我明儿亲自抬着十八抬大轿去请,人家也未必肯蹬我这贱地窄门。再说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我们俩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所以还是算了吧。劳先生费心,再慢慢物色些其他人选上来,我看看。”   账房先生点头:“东家放心,我会将此事好好放在心上的。”   “辛苦了。”   “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应该的。”   安排好盐场的事,杜柏承从账上提了二十万两白银——如今黑茶山庄的家园建造,在昼夜不停的施工中,即将完成。眼下正是春夏交接,有雨有风又不冷不热的好时候,正适合移花栽木。这笔银子,杜柏承准备全部投入到建设家园的园林景观中去。   同时,他还备了一份丰厚的礼物,准备回程时,顺路向无名为自己之前的失约赔礼道歉。   邬夜对他偏心眼的做法有多不满,自不必提。但他也没再和杜柏承闹,只趴在帐篷里撅着屁股,嘟着嘴巴,默默无声不吃不喝,誓要在自家夫君的眼皮子底下,把自己给活生生饿死。以期让杜柏承后悔,下辈子对自己好点。   他连住好几顿不吃饭,杜柏承自然要问:“你不饿吗?”   邬夜委屈巴巴地抿着嘴巴说:“没胃口。”   杜柏承奇怪:“你又咋了?”   邬夜哼一声,朝他翻个白眼,扭着身子一面给自己的屁股抹着药,一面阴阳怪气地说:“没什么,大概是天越来越热,我的心越来越冷,所以吃不下饭吧。”   杜柏承「啪」打他翘臀一巴掌:“屁股蛋子也越来越小了。”   “嘶——”邬夜身子一颤,扭头嗔他道:“大又能怎么样?白给你打来打去不说,又费药膏还又占地方。不如小点,打起来还少受点疼。”   杜柏承「啪」又给他屁股一巴掌道:“蠢得你,受力面积越小越疼好不好?把药拿来,我给你抹。”   邬夜说不用,“以后我冷暖自知,好自为之,用不着您老费心。”   杜柏承指他屁股:“你这都没抹匀,有些地方都没抹到,不怕留疤了?”   邬夜哼一声:“留就留,正好让我记住这个教训。”   杜柏承点头:“那行吧,随你。”说完要走,邬夜突然又疯了似将他扯住,咬牙切齿骂他道:“杜柏承你混蛋!你没良心!你不管我屁股!我和你拼了!”被杜柏承按住后颈狠狠打了一顿屁股,这才消停。   “呜呜呜-娘——”   “叫爹。”   邬夜龇牙!   杜柏承扬扬手中银筷。   邬夜嘟着嘴巴哼一声,夺过筷子,将药瓶塞到杜柏承手里。一面往他膝上爬,一面警告道:“快点给我抹药,留下疤看我怎么收拾你。”   杜柏承给他后脑勺一巴掌,将一个大肉包子塞进他嘴里。   “唔——”邬夜鼓着腮帮子嘟囔:“算你还有点良心。”   杜柏承:“我是让你闭嘴。”   “哼——”邬夜捧着自家夫君亲手投喂的香喷喷大肉包子,边吃边低头看看自己越来越严丝合缝的腿缝,扭扭屁股小声嘀咕道:“凶什么凶,有你离不开我的时候。”   夫夫俩就这么一路打打闹闹来到泸州渔村,无名只欢迎杜柏承,不准邬夜进去。   不等杜柏承表示,邬夜就乖巧懂事道:“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杜柏承抬头看一眼天上的太阳,确实是从东面升起的没错。拍拍邬夜的屁股道:“我很快出来。”   邬夜点点头:“嗯。”   杜柏承又补充一句:“不准趴房顶偷窥。”   邬夜立马变脸:“那你也不准背着我和他亲热。”   杜柏承眯眼。   邬夜抿唇:“这是我的底线。”   等杜柏承进去,邬夜立马让阿诚和阿信去房顶偷窥。毕竟他是个信守承诺的乖乖好夫郎,既答应了自家夫君,就一定会做到。   却不想无名的房子为了防潮,瓦片之下还有厚厚的一层黄泥土,里面砌着海石,根本无法窥探到分毫。   这可急坏了邬夜,立马忘记了对自家夫君的承诺,抱着大醋坛子,想要不管不顾地冲进去。众人劝了又劝,这才拦住。   “真是可恨!”   邬夜一脚踹在身旁的大树上,葱绿的枝叶哗啦啦地往下掉。   阿诚忙用自己的发现转移他的注意力:“主子,好像有人在监视无名公子……”   邬夜一愣:“嗯?”   阿信将在房顶发现的几块用来做记号的小石子交给他。   邬夜接过一看,是很普通的石头,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阿诚和阿信之所以能认出这是标记物,是因为他们在来到邬夜的身边前,一直是被刘玉楼当作暗卫培养的。   但无名不过就是个深居简出的普通人,缘何会被人监视?   邬夜心里隐约有个猜测,不确定,来到小院后的僻静无人之处,含着手指轻吹一声口哨,忽有轻风吹拂耳际,一个蒙着面的黑衣人,单膝点地,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的身后。   邬夜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但死得还不够彻底。   他上前一步问:“舅舅派你来的?”   暗卫垂着脑袋不说话。   邬夜凤眸微眯:“舅舅那个花心大萝卜,是不是喜欢上无名那个贱人了?”   暗卫的脑袋垂的更低。   邬夜甩袖走人恨声道:“就知道你们男人都是色中饿鬼!没有一个好东西!”   杜柏承一去好几个时辰,快到日落才抱着个酒坛子,脚步摇晃,悠悠哒哒地出来。   邬夜拳头握的咯吱响,真想给他点颜色看看,到底没舍得。   他满面怒气,将自家喝多了的夫君轻手轻脚抱到马车上,双目阴沉扣着杜柏承的脖子问。   “你和他都做什么了?啊?”   “你们接吻没?”   “你是不是摸他了?他穿肚兜没?你也打他屁股了是不是?”   “杜柏承!他是不是给你口ꔷ交了?你用他腿缝没?”   “你们两个是不是上床了?啊!”   杜柏承酒气醺醺闭着眼睛,长睫轻颤有点不舒服的皱皱眉头后,脑袋一耷,枕着邬夜的腕子睡着了。   邬夜干气没说的,抱着怀里的大脑袋狠狠的咬了咬牙后,寒着脸将杜柏承小心翼翼的扶躺在卧榻上。   “酒……给我酒……”   “酒你个大头鬼!”   邬夜一把抱起杜柏承怀里的酒坛子,气哼哼举起就要往地上砸!但到底忍住,砰!放在矮桌上,震的上面的茶啊盏啊,哗啦啦往起跳。   “杜柏承我真恨不得把你碎尸万段!用链子拴住!一辈子都见不了光!”   邬夜红着眼睛恶狠狠的咆哮一通,将一个自己最喜欢的戏水鸳鸯手枕轻轻放置在杜柏承的脖颈下,好让他躺的更加舒服一点。   再骂他一句:“怎么不喝死你!”   又放下车窗,浸了热帕,给杜柏承细细擦洗了脸和手脚,嘴对嘴给他喂了一盏醒酒的参茶,免得他着了酒风难受不舒服。   等细细仔细体贴地把自家醉酒的夫君服侍的周周到到,舒舒服服,邬夜这才开始施行自己夫郎的权利,醋意满满的认真检查起来。   杜柏承的嘴巴里满是清新的果酒香。除此以外,并没有第二个人的气息。这一点在刚才喂他参汤的时候,就已经确认过。但谁让坏夫君让自己吃醋生气呢?邬夜不管,含着杜柏承轮廓优美的唇,辗转反侧亲啊亲,恨不得亲死他才好。   检查完嘴巴是脖子,一如既往有股清冽的药香,混了酒气,十分讨厌。作为惩罚,邬夜不止亲,还一左一右,给他吸了两个红红的草莓印。隐在衣领之下,这样不仅能多保留几天。就算自家夫君醒来生气,也不会太过生气。   脖子检查完,便是最为重点的部位。   邬夜眼睛一眨不眨的细细检查了一圈杜柏承的腰带。略松,不确定有没有解开过。皱着眉头审问大老鼠。   “你主子没用你碰别人吧?”   大老鼠静悄悄不说话。   邬夜抿唇哼一声,解开自家夫君的衣裳和它坦诚相见。先礼后兵地看看,闻闻,用鼻子贴贴,再用嘴巴亲一亲。然后咽着口水,威胁拒不伏法的大老鼠道。   “再不老实交代!”   “我可要狠狠地咬你了啊!” 第298章 被夫郎溺爱   南州城的人谁不知道,江南两淮总商府邸的主君,最是治家严明?   大老鼠不听话,邬夜自然要拿出主君的威仪,狠狠惩戒收拾它!   用舌头舔、吸、卷、弄,那是最轻的。   厉害的是牙齿。咬头,啃尾,连两颗无辜的大滚珠都没被放过。   当然那双修长有力的手也毫不逊色。   沉醉不醒的杜柏承喉结微滚,若有似无地发出一声舒爽的轻吟。   邬夜揪住死活都不肯配合的大老鼠,一遍又一遍地盘问它。   “你配不配合?”   “你听不听话?”   “再装睡咬死你!”   大老鼠在他的十八般武艺齐齐炮轰之下,颤巍巍的抬抬头,复又低低垂下去。   邬夜瞧它是真喝多了,揉揉泛酸发麻的腮帮子,哼一声,十分不讲理的在它的邻居——性感漂亮的人鱼线处,种一排红彤彤的小草莓。高抬贵嘴,暂且放过它。   至于那拖累了大老鼠的罪魁祸首……   杜柏承不知喝了多少酒,脸颊酡红,鼾声微微,躺在卧榻上睡得很熟。此刻别说管什么大老鼠,怕是惊雷炸在耳边,他也不会醒。   邬夜慢条斯理的给他整理着衣衫,从杜柏承光洁饱满的额头,下滑至他高挺如山的鼻梁,再从他轮廓优美的蔷薇色薄唇,慢慢流连至他精致的锁骨,性感的喉结……   熟睡的杜柏承很安静。   那张刀劈斧砍的俊美面庞上,没有笑,也没有怒,敛去了所有的温文尔雅和棱角分明,带着平静到让人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轻易靠近的高贵与疏离。   邬夜面颊微红,无比迷恋地看着他,心中涌现出无法言说的幸福与欣喜。觉得自家夫君的脸是那么的俊美,头发是那么的漆黑,眉毛是那么的长而有形,哪哪都是那么那么的迷人好看。   邬夜只要想到如此美好的人物是自己的夫君,此时此刻他就这么毫无防备的躺在自己的身边,而自己不仅可以肆无忌惮的抱他,亲他,摸他,还可以吃到别人连看都没有机会看一眼的大老鼠,他就觉得好甜蜜,好幸福,也真的好幸运。   “杜柏承……”   “我好想和你接吻……”   “拥抱……”   “做ꔷ爱……”   “给你生好多好多的崽崽……”   “我们哪里都不要去……”   “什么都不要管……”   “就我们两个在一起……”   “晴天看云,阴天看雨,春日看花,冬日赏雪……”   “你想去哪我都陪着你,你想做什么我都全力支持……”   “虽然可能也会拌嘴,吵架,发生分歧,但我肯定什么都依你……”   “我们谁也不记谁的仇,就这么寒来暑往,朝朝暮暮,做一对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邬夜枕在杜柏承的胸膛上,听着他悠长有力的呼吸,轻声细语地向他诉说着自己的奢望与希冀。   杜柏承呼吸沉沉,没有回应。   他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上午,舒舒服服睡在扶云殿的床上,神思清明完全没有宿醉后的难受。反而身轻如燕,脑袋空空,有种恍若隔世,再次为人,忘却一切烦恼的轻松感。   “这解忧真不错。”   杜柏承坐在床上伸个懒腰,自言自语道:“下次得多和无名要些,给老师和舅舅也尝尝。”   邬夜在屏风后往浴桶里撒着花瓣,声音冷冷,听不出情绪:“你不是还有一坛吗?怎么,舍不得?要供起来做纪念啊?”   杜柏承:“嗯——”   邬夜面色一变,手里攥着的一把花瓣瞬间变成了花汁!   却听杜柏承接着说:“这解忧十分难得。好喝又不上头,我从来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觉。那坛子留着咱们两个慢慢喝,不给别人。”   邬夜:“——”   他松开掌心花汁,将手沉入浴桶中。一面轻轻摇摆试着水温,一面轻嗤一声道:“谢谢你啊,还想着我呢。我还以为你喝了点小酒,连自己夫郎是谁都不知道了呢——水好了,快过来洗澡,要不然等会儿该凉了。”   “……”   “杜柏承?”   “……”邬夜甩甩手上水珠,转身来寻:“杜柏承,我跟你说话呢,没听到吗?”他刚绕过屏风,就见杜柏承光不溜秋,大马金刀坐在床边,正低头看着他的大老鼠,以及在大老鼠周围,密密麻麻种着的小草莓。   邬夜脚步一顿,下意识双手朝后捂住屁股,咽了咽口水。   杜柏承抬眸,朝他露出一个十分温柔灿烂的笑:“邬夜你过来,我有好东西给你。”   “……”邬夜肩膀一缩,忙哒哒哒后退到屏风后,有些紧张地扒着屏风边边,探出半个脑袋来道:“夫君-我突然想到还有事,水在浴桶里,你自己洗吧。”   杜柏承「砰」的一拍床榻,蹭地站了起来。   “啊!”邬夜吓得往起一跳,花容失色捂着屁股大声叫:“夫君我错了!夫君我爱你!”连忙脚底抹油,溜了溜了。   杜柏承:“……”   “噗——”   “这个傻子。”   介于某人给点颜色就灿烂,三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的作精本性,杜柏承愉快决定:去黑茶山庄看新盖的宅子,不带他。   正是夏花灿烂的好时节,杜柏承带着休沐的华章和虎虎,又约了好友高汉光以及督作史甄明美,拉着满满一车的美食美酒,去黑茶山庄野炊。   好久不见。   高汉光诗兴大发,吃着烤肉,喝着美酒,坐在青青高高的小山坡上,即兴发挥,做了首《郊外与杜柏承同游》送给杜柏承。然后不无惆怅地说:“唉-你现在是大忙人,想见你一面真难……”   杜柏承望着在繁花绿草间追逐玩耍的华章和虎崽,晃着手里的酒杯笑着说:“也不知每天哪来的那么多事忙……对了,好久没见胡大哥,他最近怎么样?”   高汉光:“我们前几天才见过一面……他还是老样子,在溪水镇做房牙子……聊天时说起,不久前他曾在溪水镇远远见过你一面,本想上前打招呼。但见你锦衣华服,仆从簇拥,与从前大不相同,就没好意思去……我和他说你不是那种富贵了就看不起朋友的人,递了拜帖本想约你一起吃个饭,不想你却去了盐都……”   杜柏承还不知有这事,忙抱歉说:“怪我怪我,最近实在太忙了,真叫个分身乏术。不仅要忙着生意,还要办朝廷交代的差事。无论是协助朝廷清理淮河淤堵,还是负责建造南巡龙船,都拖延不得……”   既提到龙船,甄明美少不得要问杜柏承此事进展。解释说:“倒不是我急着催你,而是陛下似有今年就南巡的打算,若有延误,怕是我们都得吃挂落。”   建造龙船的图纸杜柏承早画好了,但为了显得事情难办,更彰显出自己的功劳,杜柏承并不打算这么快就交差。   他连连点头说已经在想了。好奇问:“陛下真有今年就南巡的打算?我接到这差事时,并没有规定具体的期限,我以为最快,也得明年。”   甄明美:“我起先也这么想,但现在上面催得很急,所以我怕……”   高汉光忙问:“若陛下真要今年南巡,到时会住哪呢?行宫吗?”   甄明美摇头:“江南行宫年久失修,早就不能住人了。我想,还是会按惯例,住到哪户富商家去。”至于这样做可以省去很多朝廷开销的原因,就不便明说了。   高汉光一拍大腿,指着山坡下异常漂亮壮观的建筑群,对杜柏承急声道:“荣华富贵就在眼前!杜老弟你快抓点紧呐!凭刘元帅的恩宠,和陛下对你的看重,到时只要你申请,陛下准定选你家啊!你想想,帝王下榻,那该是何等的风光荣耀啊?”   能接待帝王南巡,确实是一件特别光宗耀祖的事,于名望和生意,也都有大大的益处。   但天威难测,之前杜柏承在御前行走时,别人都眼红嫉妒他能以白衣之身,陪伴帝王左右。殊不知杜柏承的膝盖骨,到现在还委屈着呢。   虽然这确实是与帝王亲密接触,培养感情的好机会。但那种卑躬屈膝的日子,杜柏承实在过不来。   他可不想为了区区金钱名利,天天如履薄冰,看帝王脸色。而且自己心心念念才盖好的家园,也不想给外人住。   所以这好买卖谁爱要谁要,杜柏承可不稀罕。   而他这种近乎大逆不道的想法,除了可以和自家夫郎畅所欲言倾诉外。就算是在好友面前,杜柏承也绝不会泄露一丝一毫。   他轻叹一声,故作遗憾地说:“我怕是没这个福气。首先短期内,这园子不可能建得起来。其次这里是城外,陛下住在这里,也不安全。”   高汉光遗憾:“也是……”   杜柏承却是松了口气,原本昼夜不停的施工进度,他也不那么赶了。当即一口气去了三班施工队,只留下一班白天干活的,让他们慢慢精心收尾。又请甄明美利用职务之便,帮自己采买园艺花材后,高高兴兴打道回府。重整精神,准备收拾收拾,随刘玉楼去瓜州清理淮水积淤。   这次邬夜不能跟着,他得了邬逢春的交代,得忙建造制作茶饼的茶园的事。   分开前有多不舍,为杜柏承打点行囊时有多啰唆,自不必提。   杜柏承听他交代完这个,又吩咐那个,啰唆起来没个完,有点不耐烦道:“行了行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邬夜正检点要给他带的防暑防疫等药材,闻言冷声驳他道:“你不是小孩子,但我就是不放心你,成不成?”   杜柏承没招,给了他个无语的眼神。   当然更无语的,还得是刘玉楼。   “舅舅——”   出发前,邬夜抱着自家舅舅大人的胳膊,一摇一晃地叮嘱他说:“去了瓜州,你一定要替我照顾好夫君,不能让人欺负他。最重要的,是你不能欺负他。”   “听到没有啊?”   “舅舅——”   刘玉楼面无表情。   刘玉楼生无可恋。   刘玉楼握紧拳头,很是后悔的想。   ——那日无名给自己医治眼睛时,怎么就没给自家宝贝外甥,看看脑子呢? 第299章 刻板的误解   军令如山。   杜柏承随刘玉楼到达瓜州时,三万劳役均已到齐。城市上空的怨气,比杜柏承与邬夜成婚那日,还要大。   正式开工的前一天,刘玉楼来视察杜柏承的后勤工作。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只见杜柏承给劳工们准备的吃食,居然都是牛的下水!   “你去盐都张罗了半天,就弄回来些这?”刘玉楼看着满地的心肝脾肺、肠肠肚肚,皱着眉头问。   杜柏承点头:“对啊。盐都每天都死好多牛,这些内脏都没人要。我已经和盐都厘水台的张大人打好招呼了,特为通融,允杜氏商船往来运输……舅舅放心,吃得管够。”   “老子问的是这个吗?”   刘玉楼眉心间的褶皱都能夹死一只苍蝇了:“老子是问你,你这是要给劳工吃牛下水?”   杜柏承点头说:“是啊。”瞧他好像很激动的样子,又补充一句:“舅舅你要想吃,也能吃的。”   却不妨刘玉楼一个大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十分没好气地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就知道你个臭小子没安好心!”   “啊!”杜柏承抱着自己差点被拍飞的脑袋大叫:“舅舅你干嘛打我?”   “下水那玩意是给人吃的吗?狗都不吃!”   “怎么不吃?等做好了,舅舅你吃得比狗都香!”   刘玉楼掐住他的后脖子,将他一把提到自己面前,气得咬牙切齿道:“臭小子你找死!”   杜柏承双脚离地,小鸡仔似在他手里蹬着脚丫子嚷嚷:“舅舅你敢欺负我!我要告诉夫郎!”   “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小子心里在想什么。”   刘玉楼晃晃手里满肚子都是坏水的杜柏承,自以为很了解地说:“你就是想故意激起民变,拆老子的台是吧?”   杜柏承反驳:“舅舅你少自以为是好不好?劳工做那么重的苦力,不吃足油水怎么行?但那么多人,顿顿吃肉我也供不起。不如吃下水,不仅有油水,还很美味,而且又不要钱,就算天天吃,顿顿吃,也可以管饱。何乐而不为呢?”   刘玉楼气得都快要杀了他,用力抖抖他问:“你少给老子在这胡扯!你就说,激起民变怎么办?”   “啊!舅舅好晕!”   “快说!”   “呕——”杜柏承一口吐在刘玉楼身上,擦擦嘴巴,满脸无辜,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是舅舅兜着。”   刘玉楼满面阴森,又用力晃晃他说:“果然是冲着老子来的!”   “呕——”   但开工在即,刘玉楼明知杜柏承不安好心,也没工夫和他算账,忙召集部下想办法补救。   对此,众心腹都是一片骂声。   “他娘的!这个杜柏承简直不识好歹!有军门给他做舅舅,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好不好?他到底哪里不满意?居然胆敢给军门使绊子?真是活腻歪了他!”   “你别看那杜柏承文文弱弱书生一个,其实要强有钢骨得很。当日他被漕帮逼到那份上,军门在南、泸两州的心腹旧部那么多,他愣是没张一句嘴,也没找他的老师郭长青帮忙,自己想办法摆平了。可见是块倔骨头。照我看,这杜柏承还是记恨当初军门逼赘他那事,所以才要处处和军门过不去。”   “他凭球记恨?要不是咱外甥为了救他狗命,毁了清白,咱军门知道他是谁吗?亏他还是读书人,就不知道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许吗?入赘那是应该的!他不感恩戴德就算了,他还记恨上了,简直没良心!”   “就是!咱外甥要家世有家世,要模样有模样,凭军门在朝中的势力,就算嫁王子皇孙做皇妃也是使得的,哪里配不上他个从山沟沟里出来的病弱穷书生?照我说,就是好脸给多了,让他看不清自己究竟几斤几两,嘚瑟得把他,都快要放不下了!”   “这话我同意!赶明儿让军门给陛下上个折子,把他皇商和两淮总商的身份都去了,看他还老不老实。”   刘玉楼听他们吵吵嚷嚷半天,一句正话没有,砰一拍桌子道:“叫你们来是出主意想办法的,少说这些用不着的!”   可开工在即,后勤保障的所有力量都握在杜柏承手里,几万人的食宿安排,临阵改弦易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最起码,也得要州府各衙门的全力配合。而这,又是一件十分难办的事。   只因这淮河主要流经的是瓜州,要治也该瓜州的官员来治。偏帝王不放心,特意把刘玉楼从南州调了来,这就在无形之中,打了瓜州官员们的脸。好像在明晃晃地告诉世人——瓜州官员没能力,办事不牢靠似。   且刘玉楼虽然在百姓间的官声不错,但他在官场上可是一点好人缘都没有。   瓜州官员们全都幸灾乐祸,没有一个人愿意配合,拒绝的托词也都很统一:“哎呀-不好意思啊刘大人,州府的所有后备力量,都早早交给了杜总商调配,我们也无能为力呀,还得劳烦您去找杜总商协调才行。”   气得部将们骂娘之余,一个个全都拿着麻袋,要去套杜柏承!   只有潘司战天比较冷静,劝说:“虽然激起民变是军门的责任,但罪魁祸首却是杜柏承。陛下要怪,也是怪他。我想他不会这么蠢,不如都冷静一下,看看情况再说。”   争论不休之际,号角吹响,劳工们顶着黑压压的怨气,开始排队领早饭,准备上工。   “军门!怎么办?”   刘玉楼垂眉轻抚腰间尚方宝剑,抬头时,眼中满是杀意:“他若真不顾大局,敢在这关口找事,本帅就砍了他的头,以平民怨。”   杜柏承还不知自己的脑袋已经被舅舅大人惦记上了。   开工这日他起了个大早,在吹号之前,就披星戴月赶到了发早饭的摊位前。   先舀了碗粥检查,是稠的。   再掰开一个包子看,馅料很足。   他满意地点点头,对火头工说:“以后早饭,都要照着今日的标准做。”抬手刚要将掰开的包子塞进嘴里,忽被一抢。   “嗯?”杜柏承转头。   张虎蹙着眉头道:“东家你怎么能吃这种腌臜东西?”   士农工商。   这世上的人分三六九等,吃的东西自然也不一样。   皇帝吃贡米。   士大夫吃皇粮。   有钱人吃ꔷ精米。   普通人吃糙糠……   杜柏承是邬夜的心头肉,掌中宝,含在嘴中不容为外人觊觎的璀璨明珠。江南作为本朝最为富饶的鱼米之乡,这天下的山珍海味,大都能在这里找到身影,也都曾被邬夜捧在过杜柏承面前。毫不夸张地说,杜柏承的一应吃穿用度,也就比帝王低了一个等级吧。可能,他吃过的东西,连帝王都没有享用过。   而给劳工们吃的包子里,放的是牛下水。   那不是人吃的东西。   最起码,不配入杜柏承金尊玉贵之口。   但杜柏承却将被张虎抢走的包子,又拿了回来,毫不嫌弃地咬了一大口,鼓着腮帮子刚要说话,忽从侧面飞来好几个包子,个个照着他的脑袋砸!   “什么人?”张彪挥刀将偷袭物全部挥落在地。   张虎「我操」一声,与自家大哥一起挡在了杜柏承面前。他脚踢包子想要狠狠还击,被杜柏承拉住腕子:“别冲动。”   不知从哪来的一帮劳工,嗡的一下围上来。个个怒容满面,指着杜柏承大声质问:“你是不是就是杜柏承?”   杜柏承上前一步:“正是在下。”   “外面都传你捐了四十万两白银和二十万旦粮食!为何却不把我们当人看?居然给我们吃连狗都不吃的东西?我看你就是想骗捐!白落一个好名声!”   “简直就是个骗子!”   “禽兽不如!”   群情激奋。   虎崽被吓得毛发直竖,抿着一双圆耳,躲在杜柏承身后。一面龇牙咧嘴发出「呼噜噜」的恐吓,一面将粗粗的尾巴弯成一个小钩钩,着急忙慌把掉落在地上,油乎乎、香喷喷的白面大包子,全都勾到自己的爪爪边。急急低下脑袋含了三个在嘴里后,又用尾巴把剩下的,推到杜柏承的衣摆下面藏好了。   与此同时,被惊动了的守卫也叫来一队手握长鞭的士兵来管教闹事者。   杜柏承连忙先和士兵求了情,然后对误会自己的众劳工道。   “诸位,诸位,我们有话心平气和好好说,不要这样大吵大闹的,免得误会更深好不好?”   但有胆子在这种场合闹事的人,都是些热血冲动的莽夫,哪里能静下心来和他好好说,不管三七二十一,张嘴就是骂。   刘玉楼骑着战马。冷眼旁观远远立在场外,对想要派兵镇压的部下说:“不必管,看那臭小子自己要怎么办。”   杜柏承一看光来软得不行,后退一步让士兵上。等狠狠几鞭子挥出去,又厉声警告一句:“再闹事!全村连坐!”这才有了杜柏承说话的份。   他对被鞭子抽得倒在地上、皮开肉绽、满眼愤恨盯着自己的劳工们道:“有意见的估计不止你们,等人都到了,我们一起说吧。”转头吩咐张虎:“去把我的大喇叭拿来。”   杜柏承的大喇叭,是用军队里的铜角号筒改装来的,传音能够达到很远。来之前,他就料到会有这种突发情况。所以特意研究制作了此物,果然很快就派上了用场。   虽然对这顿早饭有意见的大有人在,但有军队武力镇压,施行的又是全村连坐的责任,是以没有多少人敢真的闹到杜柏承的面前来。大部分都很冷静地选择忍气吞声,不吃包子只捧着一碗粥,蹲在地上苦大仇深的梗着脖子往下咽。   杜柏承看着大家那一张张愤懑又很是憋屈的脸,清清嗓子明知故问:“各位父老乡亲,怎么我瞧大家只喝粥,不吃包子呀?”   四周早有官兵手持长刀、长矛、鞭子严阵以待。   场中鸦雀无声,并没有人敢当出头鸟。   片刻后,还是先前找麻烦中的一个愣头青,弓背捂着身上鞭伤,脸红脖子粗地大声道:“装什么装!你给大家伙吃下水!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   杜柏承问他:“是给你们吃了下水,但怎么就不把你们当人看了?”   “又装!那是人吃的吗?”   “那怎么就不是人吃的了?有法律明文规定,人不能吃吗?还是人吃了会死呢?”   “你还装!那里面全是屎尿!”   杜柏承让张虎:“再给我拿个包子来。”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个包子掰开,大口塞入嘴中,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装模作样与为难。   这让劳工们全都出乎意料!   远远躲在暗中观察的战天等也对刘玉楼小声道:“军门,我们好像真的误会姑爷了……”   刘玉楼端坐马上不说话,先前还强的要压迫死人的高压气场,此刻已尽数散去。他隐在暗处,静静地望着远处站在万人中央的杜柏承,微微勾着的唇角,是上扬的弧度。   杜柏承边吃着手里真的很香很好吃的包子,边举着大喇叭说:“这只是食物而已,食物是不分高低贵贱的。而人贵自重,我们的身份、地位、品德等等所有的一切,也完全不会因为一口吃的,发生任何改变。”   “我现在就在吃啊,这已经是我吃的第二个包子了,你们看看,我变成狗了吗?我不是人了吗?我的身份地位,有什么转变吗?我还是我啊,我依然是杜柏承,是举人,是陛下钦点的江南两淮总商,我没有发生任何改变啊。”   “至于你们担心的卫生问题,我可以用杜氏商号的信誉做担保——凡是给大家入口的东西,完全干净,安全,健康,卫生,不会存在任何问题。我相信咱们有很多人,都是天下第一豆腐的老顾客了,一文钱奶茶店,大家肯定也都喝过。虽然大家对我可能不是很了解,但对天下第一豆腐等杜氏商号的产业,大家应该都是很信任的对不对?”   确实,大家对杜柏承没有过多了解。但大家对天下第一豆腐、一文钱奶茶店以及九文钱客栈等杜氏商号旗下的产业,却是如雷贯耳,很有好感。   连带着,对杜柏承这个人,他此刻说的这些话,自然而然地,接受度也高了起来。   杜柏承瞧气氛缓和,紧接着道:“我猜大家很多人,要么是刻板印象。要么道听途说,要么是别人不吃你也不好意思去吃……咱们眼见为实,放心大胆的尝一尝。大家误会我不要紧,但要因此错过了美味的包子,那就得不偿失了。”   说完让人去搬了几大筐热气腾腾的包子来,亲手发给周围的劳工。怕他们担心包子不干净,杜柏承依然是把包子掰开,自己当面吃一口,然后把剩下的一半递给他们。   这样离的近了,劳工们便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用来做包子的面粉,颜色雪白,质感松软,是他们在家时,都吃不到的精工好面粉。当那颜色漂亮的面皮被撕裂掰开后,露出了热气腾腾十分扎实的馅料,还有微黄色的油水,渗透饼皮,顺着杜柏承的指尖流下来。被清凉的晨风一吹,一股浓浓的油脂香飘入鼻腔,激的人肚子咕噜,不受控制地直咽口水。   “给,”杜柏承将手里的包子又往前递递,面带微笑,温言说:“油大,冷了就不好吃了。”   肉香扑鼻。   年轻俊美的贵公子又是这么的温文尔雅,平易近人。   劳工们抗拒不了包子的美味,也无法拒绝满脸纯良善意的杜柏承。在衣服上擦擦自己粗糙的手指头,小心翼翼的避开杜柏承腻白修长的指尖,接过包子试探着咬一口,被卤的浓香软烂馅料,登时溢满口腔。不仅没有丝毫所担心的腥臊味,居然还带着一股牛肉香。   “哇!这包子真好吃!”   “好多油水!”   “我的天爷!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包子!”   “这怎么做的?这辈子都没想过下水会这么好吃?”   杜柏承想得没错,其实大部分人都是从众凑热闹。出生贫苦,在家连白面都舍不得吃的他们。要不是觉得下水里会有屎尿,刻板印象那不是人应该吃的东西,说实话也不会在意那么多。如今看杜柏承也吃了,还吃得那么香,确认了包子干净后,再加上对杜氏商号的信任,这么一尝试,全都满嘴流油,赞不绝口,吃得停不下来,一个个双眼发亮,已经忘记里面包着的,是不该人吃得下水了。   有人鼓着腮帮子问杜柏承:“总商大人,你这包子里,是放了牛肉吗?好香啊!”   杜柏承笑说:“没有牛肉,是用熬牛骨的汤,搅拌的包子馅,所以会有牛肉的味道。牛肉那东西稀罕,又昂贵。说起来汗颜,我捐的四十万两听着是很多,但还真请不起大家吃牛肉包子。”   杜柏承递一个包子给怀疑自己诈捐的愣头青,看着他的眼睛,温言给大家算了这么一笔账。   “咱们劳工三万多人,驻扎的士兵也快有两万。五万多人分这四十万,每人能落多少?”   “二十万旦粮食,听着是不是也很多?但平均下来,每人又能吃几顿?”   “何况我们也不能只算吃,大家住的房屋帐篷,用的锅碗瓢盆,清理河道的各种工具,脑疼脑热需要的大夫和药材……等等这些,哪一个不要钱?”   “所以委屈大家,将就将就——”   那个愣头青却问:“难道朝廷就不发点钱粮吗?”   有明白人替杜柏承回答他:“若朝廷有钱和粮食,淮河的积淤,也不会拖到现在才治理。我看小兄弟你也不要再故意找事了,这么稠的小米粥,这么香的白面大肉包子,试问你在家,能吃得到吗?”   也有好多人附和:“是啊是啊,总商大人很够良心了,要是朝廷发粮,哪有这么稠的小米粥?给你吃窝窝头能吃饱就很好了,我们不要不知足……”   愣头青脸色憋得通红,硬声硬气反驳说:“谁故意找麻烦了?我就是想要问清楚!若他真有弄虚作假,我争取来的实惠,不也能便宜大家吗?”   有人反驳:“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在军营里不管不顾地闹,也会平白无故连累大家伙?”   “那合着我还闹出错来了?”   “本来你就不该!”   “那万一包子里真有屎尿呢?”   “这不是没有吗?”   “那万一有呢?”   “那你也应该先确认了再说,一上来就拿包子砸总商大人,你还有理了?现在误会一场,你是不是应该给人家道个歉?”   “那我不是没砸到吗!”   “幸亏没砸到,要不然大家伙都得陪你掉脑袋!”   眼看才安抚好的群众又要吵起来。   杜柏承刚要劝说,忽听铁蹄踏地,一队银衣铠甲的士兵骑着高头大马向这边而来。为首之人身着文武袖,气宇轩昂,满身杀伐之气威慑全场,悬挂在腰侧的黄色尚方宝剑随着马儿的行走,在晨曦未亮的夜色中,一颠一颠的摇晃出一抹震慑人心的耀眼明黄,所过之处,鸦雀无声,连肆意的晨风都在避让。   “天下兵马大元帅到!”   哗啦一声,周围人跪了满地。   只有杜柏承一人站着,无所畏惧跑过来,仰着一张笑脸问:“舅舅你来啦?”   刘玉楼居高临下,瞟了眼垂着脑袋,跪在地上的愣头青等,语气威严,听不出喜怒地问:“何故聚众喧哗?”   他既问,那必然要管。   以杜柏承与他的关系,以及刘玉楼的处事严明,只要杜柏承告状,刚才拿包子砸他的愣头青等,一个都别想有好下场。   此刻不提愣头青等是什么感想心情,与愣头青等同村同乡的人,都已是面色发白,瑟瑟发抖了。   却不想杜柏承并没有要找刘玉楼撑腰的意思,轻飘飘笑说:“不过就是一点小误会,已经解释清楚了。”岔开话题问:“舅舅还没吃早饭吧?我让人在锅里给舅舅留着呢。”   愣头青等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全都震惊且感激地向他投来一瞥。   刘玉楼却是万分不悦地皱紧了眉头。   心道这个小兔崽子!   缘何对自己那么记仇?   对别人却这么大度?   真是让人生气想不通!! 第300章 谁能不爱他   杜柏承为舅舅大人准备的早饭,是和劳工一样的小米粥,包子。添了鸡蛋、火腿、酱牛肉、一碗奶皮子、一小碟油炸花生米,和一小盅暖胃提神的小酒。   刘玉楼冰封雪盖的脸上,扬起一抹肉眼可见的笑意:“这么丰盛?”   杜柏承招呼战天等随行的武官在邻桌坐了,殷勤地为刘玉楼布置着碗筷:“粗茶淡饭,委屈舅舅了。”   刘玉楼受宠若惊,忙问:“下毒没?有事不妨直说。”   杜柏承奇了:“我没事就不能对舅舅好了?拜托舅舅你不要把我想得那么坏好不好?”   隔壁几位武将已经开吃,虎目生光纷纷对刘玉楼道:“军门快吃这个下水包子,油乎乎的,真的可好吃了!”   刘玉楼接过杜柏承递来的筷子,夹了个热气腾腾的白面大包子,放在嘴里咬了一口,肉汁喷溅,却不是下水,而是炖得十分绵软稀烂的红色卤牛肉,入齿一嚼,满口生香。   他愣了下,扭头看杜柏承。   杜柏承冲他眨眨眼:“舅舅快吃,冷了就不好吃了。”拿着醋问他:“舅舅要醋吗?”   刘玉楼摇头,害怕一说话,控制不住露出自己的满口大白牙。   他勾唇舀勺粥,发现碗底居然还放着大大的红枣。目光雪亮朝旁一瞥,瞧部下们吃的是和劳工一样的下水包子,喝光的碗底没有枣,桌上也没有奶皮子、酱牛肉和小酒,终于舍得露出牙齿,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   杜柏承又抱着糖罐子问:“舅舅要糖吗?”   刘玉楼颔首,用筷头点点自己的粥碗:“来一点。”   “还有糖呢?”隔壁一武将端着碗扭过身来也想要点,忽看到刘玉楼吃的是牛肉包子,当即探着脑袋问:“唉?军门,你的包子馅咋啦和我们的不一样?”   “什么?”   “我看看。”   “我也看看。”   “军门这吃的是牛肉馅吧?”   “好像还是纯牛肉……”   大家开始抗议了:“外甥女婿你这做得有点不地道了啊,差别对待这么大呢?”   杜柏承挠着脑袋不好意思地笑:“刚开工,物资准备的不是很充足,等——”   刘玉楼打断他话头,问流着哈喇子的部下们:“老子是他舅舅,你们也是?”   “不是……”   “那还不快滚?”   部下们委屈巴巴,滚是滚了,但馋得发绿的眼珠子,却死死盯着自家军门的饭桌。等刘玉楼放下筷子,用香茶漱过口,刚一站起身,几人便如饿狗扑食般,将桌上剩下的食物,全部抢夺一空。   杜柏承张大嘴巴,自言自语道:“看来以后得准备的一样。”   “啪!”刘玉楼给他后脑勺一巴掌,威胁满满道:“不准一样,否则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   杜柏承:“??”   天还未亮,吃饱喝足的劳工们便排队领了工具,开始上工。不知是不是因为早饭吃得很满足的原因,城市上空的怨气,骤减很多。   开工第一天,杜柏承要陪着刘玉楼视察工地。左右看看,既没有马,也没有轿,问道:“舅舅,我们要走着去吗?”   刘玉楼:“别娇气,这里可没有轿子给你坐。”   杜柏承:“没轿子,总有马吧?”   刘玉楼:“你会骑?”   “那有什么不会的?”   “这里的马,可都是战马,烈得很。”   “再烈,它不也是马吗?”   听他逞强,刘玉楼便让士兵牵了一匹较为温驯的战马来。   只见杜柏承先是温柔的摸摸马的鬃毛,又用头很是亲昵的蹭蹭马的脸。旋即一扯缰绳,蹬着马鞍翻身而上。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漂亮利落的样子,好像他经常骑马一样。   就在众人目瞪口呆之际,刚才还很温驯的战马忽然一个极速转身,并将前蹄高高抬起,直起身子想要把杜柏承甩下马去。   “杜柏承!”   “东家!”   杜柏承大喝一声:“不要管我!”已经不慌不忙攥紧缰绳,绷紧后肢踩着马蹬,身子后仰站了起来。   那战马尝试几次,发现无论它如何刨蹄甩弄,都无法将马技超群的杜柏承甩下马后,鼻子呼哧喷出一股白气,渐渐安静驯服了。   围观者惊出一身冷汗之余,纷纷笑说:“没看出来,咱这纤细文弱的外甥女婿,还有这两下子呢,藏的可够深的啊。”   “简直是文武双全啊。”   “怪道听人说他能拉动神武弓,我还当夸大其词,现在看来,传闻是真啊……”   被众口夸赞的杜柏承俯身轻拍马脸,居高临下朝自家舅舅大人抬抬下巴,笑问他:“舅舅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刘玉楼阴沉着面色,负在身后的掌心,早已一片湿润。   他也飞身上了自己的汗血宝马——绝影。伸手朝杜柏承要缰绳:“拿来。”   杜柏承说不用:“我自己能行。”   “我让你拿来。”   “真的不用。”   刘玉楼扬起马鞭——   杜柏承乖乖松开缰绳,鼓着腮帮子握住了马鞍前方的护手。要不是打不过,非得和自家这强横霸道的舅舅拼了!   一行人骑着马,在凉爽的晨风中沿着河堤缓缓向前。在启明星的照耀下,可以看到广阔的河面与人头攒动的劳工连成一片。堤坝上搭着整齐的房屋和帐篷,到处都拉着「军民一心,共建和谐美好家园」的红色巨大条幅。   有人问杜柏承:“弄这些有什么用?人们又看不懂。”   杜柏承:“虽然很多人不识字,但这么多人,总有能看懂的吧?那些不懂的,也总会问问那条幅上写的是什么吧?如此一传十,十传百,不就都懂了?”   潘司战天用马鞭指着插着杜氏商旗,用红笔写着「公厕」两字,特别显眼的简易小房子,问杜柏承:“那又是什么?”   杜柏承:“哦-是茅房。”   一武将不屑:“都是男人,整这些花里胡哨的干什么?这么大地方,随便解决不就完了?就你们这些读书人事多。”   杜柏承:“大人此言差矣。虽都是男人,但是人就有羞耻心,不文明是一方面,也不卫生。眼看天越来越热,若大家都随地大小便。不仅臭气熏天影响环境和心情,也会滋生出很多细菌和病毒,若引发疫情,就不好了。”   武将:“那你也说了,这么多人,屁大个小茅房不一天就拉满了?到时怎么弄?不还是白折腾?”   “不会,”杜柏承解释说:“我已经联系了本城的粪业大亨,每天日落,他都会派人来清理干净的。”   武将:“真是奇了,这年头收屎也能成有钱大亨了?”   杜柏承和他娓娓道来:“人的粪便是最好的养料。被回收后,经过发酵、暴晒等专业处理,可以做成干的肥饼,销往各地。而这种生意不仅没有多少成本,因为污秽,也不会有太多竞争者,所以经营者可以大发其财。听着不太体面,其实比一般生意赚多了。”   “原来如此!”武将一拍大腿道:“我说呢!怎么每早来我家收粪的人,经常吵架。我还当他们有病,原来他们是为了利润在竞争啊?”   杜柏承点头:“尤其是富人区,吃得好,粪便更有回收价值。”   武将忙问:“那这么说,我也可以和他们要点钱喽?”   杜柏承一笑:“当然可以。”   武将怒了:“操他娘的!那我还倒给那些收粪的钱,这算怎么回事?”   战天笑他:“算你钱多人傻呗,这下外甥女婿告诉你了,下次你去找他们要。哈哈哈——”   武将又摇头:“算了吧,我可丢不起那人。”   杜柏承笑说:“很多人都是大人这样的想法,就算了解了粪便回收背后的利润链。因为羞耻心作祟,也不会去索要自己应得的利益。所以我才说,人家这生意不仅没有什么成本,你可能还要感谢人家每日一大早来为你清理生活垃圾,例如大人你,还要倒给人家钱。”   “可不是吗!你要不给钱,人家不来收怎么办?”武将问杜柏承:“你这是不是也得给人家钱?”   杜柏承摇头:“自然是他们给我。”   “哦?”大家都很好奇:“你是怎么办到的?”   杜柏承是非常轻松的语气:“也没有什么难的,他有需求,我有产量,自然就谈成了。”   大家面面相觑:“你不觉得丢人吗?”   杜柏承不解:“我争取自己应得的利益,有什么好丢人的?”   大家又问:“那你就不怕收钱他不来了?”   杜柏承:“怕什么?就算我收钱,他也还有很大赚头,有什么好拒绝的。再说瓜州城里收粪的又不止他一家,他不要,我卖给他的对家,到时说不定他还得加价来求我呢。”   “哈哈哈!”众人指着杜柏承对刘玉楼道:“军门你听听,咱这外甥女婿多会算计?听他一席话,真是胜读十年书。要不是这番详谈,我等还真不知道,区区收粪,居然也能做成大生意,背后还有这么多门道,真是长见识了。”   刘玉楼将杜柏承的缰绳又往紧拉拉,淡淡瞟他一眼道:“财迷一个,尽会些小聪明。”   战天也深以为然:“想不到外甥女婿你都那么有钱了,居然还会在乎这仨瓜俩枣。”   杜柏承笑说:“蚊子再小也是肉,我算过了,卖粪得的钱,正好够给将士和劳工们买水果吃。”   瓜州是瓜果之乡,盛产各种各样的水果。这个季节正是枇杷、桑葚、甜瓜等丰收的季节,新鲜不说,还十分便宜。   一行人沿河堤巡视完,回来正是午饭时间。   劳工的午饭除了一大碗放料扎实的牛杂汤,两个沉甸甸的白面大馒头外,每人还可以领一颗水灵香甜的绿纹甜瓜解渴。   而水果这种稀罕东西,就算是盛产瓜果的瓜州劳工,也舍不得在刚上市的时候吃。因为这个时候的价格对于他们来说,还是会觉得有点贵。至于从其他州来的劳工,因为距离太远没有售卖,有的人连见都没见过,更遑论是吃。领到甜瓜的那一刻,大家的心情有多惊喜愉悦,自不必说。   “天爷!我是来服徭役的,还是来享福的?”   “回家告诉我婆娘,她肯定不信。”   “别说你婆娘,我现在都觉得在做梦。”   “这杜总商真是个好人,之前真是错怪他了。”   “其实光看天下第一豆腐和九文钱客栈,就知道他有一副好心肠,与其他奸商不一样……”   刘玉楼担心的民变没有发生,瓜州城上空的怨气,早已不翼而飞。   几位部将也默默收好了自己的麻袋,纷纷用熊掌,虎摸着杜柏承的脑袋瓜,笑眯眯地夸他说:“瞧瞧咱外甥女婿这聪明的小脑袋瓜,长得多好啊。”   刘玉楼打开他们的爪子,冷脸道:“他不经碰,别粗手粗脚的给我碰坏了。”自己倒是很不客气的,“啪啪——”拍了杜柏承的后脑勺好几下。   杜柏承小声抗议:“舅舅,就你手劲最重。”   “嗯?”刘玉楼眯起眼睛,沉下脸。   杜柏承立马很是认命的又把脑袋往他面前支了支,乖巧又苦命地说:“舅舅给。”   “呵——”刘玉楼捏捏他后颈的皮,顺便骂一句:“臭小子……”   去吃午饭的路上,还看到好多说书先生,在人群聚集处,拿着大喇叭一遍遍不停讲着淮河历史和与之相关的民生,并苦口婆心道:“父老乡亲们,咱们聚在这里清理淮河积淤,不是为了瓜州的百姓,而是为了我们全江南的人民呐!”   刘玉楼停下问杜柏承:“你这是在教化愚民吗?”   杜柏承眉头轻蹙,道:“谈不上教化,他们也不是愚民。大家读不起书,懂不得那么多的大道理,这是时代教育的局限与落后,他们在自己的认知范围内,说着自以为正确的话,做着自认为正确的事,我认为这并没有什么错。大家都是三四十岁的人了,我相信只要把道理掰碎了,用大白话好好讲给他们听,都是能够想通,并且理解的。若他们真是自私自利只想着自己的人,我想,也不会被「连坐」这一法令所拘束了。”   “……”刘玉楼长眸狭雍看着他,有些明白自家宝贝外甥,为什么闹死闹活,非要杜柏承不可了。   如此谈吐,性情,思想,品貌。   谁能不喜欢?不爱?不被他吸引的移不开眼睛呢?   邬夜不能。他不能。   蹲在一旁吃着午饭,无意听到杜柏承这番话的愣头青,也不能。   午饭很丰盛,下午开工前,每人还能领一碗驱暑解渴的绿豆汤。   几乎所有人都在说杜柏承是个天大的好人。   愣头青也这样想,觉得,自己或许应该给杜柏承道个歉……   但一连好几天,他都没有再见到杜柏承的影子。只看到河堤的四周,开了一家又一家的一文钱奶茶店,竖着杜氏商号旗帜的轮船,载了满船的牛下水来,又载了满满的水果去。   大家都说,杜柏承很有经商头脑,生意做得又多又杂,桩桩都很红火热闹。   又听人说,看到杜柏承和瓜州的瓜果巨富李美在一起谈生意,杜柏承好像要开水果店……   又过了几天,一家名叫「杜氏牛杂」的卤味店,也在河堤上开业了。   “你们说,这杜总商那么多铺子,每天得赚多少钱啊?”   “哎呀,这可多了,我估摸总得有五十来两吧?”   “天!我辛苦种地十年,也攒不了这么多,他一天就能赚到?”   “你看人家店铺有多少。”   “那也太日悬了哇?”   “我说你们是不是穷命没根?想都不敢往大了想吗?人家总商大人在盐都的盐井,每天都赚到上千两了。更何况那么多家铺子,怎么可能每天才五十两?”   “那你这吹得也太夸张了……”   干活累了,劳工们爱聚在一起聊些八卦。最爱聊的,就是传奇人物杜柏承。   愣头青是从蜀州来的,他对杜柏承知之甚少,别人聊的时候,他就坐在一旁津津有味地听,也不管真假。反正就觉得很有意思,也很感兴趣。   他也说不清自己对杜柏承的关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等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杜柏承」这个名字,已经对他产生了无与伦比的致命吸引力。   听到兴处,忽有人喊了声:“快看!是总商大人来了!”   愣头青回头,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自己偷偷日思夜想的人,身姿挺拔修长,真是好个体面,也不知近距离看时,又是什么样?   这么想着,愣头青已经随着众人奔至杜柏承面前。只瞧他白衣乌发,撑着一把十分漂亮的黑色八角伞,身无点缀,面如冠玉,目似寒星,俊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杜柏承正平易近人地和几个劳工聊着天,指着前方几十米外的一支盛开得十分妖异的荷花说:“那怎么会有一支荷花?居然还是黑色的,真漂亮,我都没见过。”   听上去是很喜爱的样子。   奈何距离太远,四周都是深不可测的沼泽和淤泥,无法近观也无法取来,只能这么远远地看。   愣头青打量杜柏承是真心喜欢那花,心道自己何不想法取来,送予他赔礼道歉呢?并嘴上搭话说:“这黑色的荷花确实挺稀罕的,我们蜀州奇花异草那么多,我也是第一次见。”   杜柏承扭头看他,笑问:“兄弟是蜀州人?”   愣头青点点头,不知他是已经忘了自己?还是真的不记仇呢?   杜柏承好奇:“不知蜀州的荷花都有什么颜色?”   愣头青:“白的、粉的、黄的……我见过最漂亮的颜色,是紫色的荷花,我们那有个有钱人,种了满满一池子,好多人去看,他因此赚了不少钱。”   “是吗?那想来你对种植荷花,很有几分心得了?”   “我也不太懂,不过眼前这淤泥,倒是很适合种……”   两人正聊着,忽有人过来对杜柏承道:“东家,主君来了。”   “什么?”杜柏承的脸上先是流露出一抹诧异,接着便笑着告辞说:“失陪了,我们下次再聊。”   愣头青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忽觉身上一冷,好似有冷箭穿心而过,让他在大大的艳阳天下,狠狠打了个哆嗦。   而在他看不见的一驾华丽马车里。   前来寻夫的邬夜冷着脸,“啪!”将一个白玉盏摔在地上,抱着从不离手的大醋坛子气道:“混账东西!又拈花惹草!非和你没完!”   话落响起脚步声。   邬夜忙将脚下碎片踢进桌底,待杜柏承一进车门,便急不可耐地把他推到车角,狠狠吻住他的唇说。   “狠心的冤家,真是想苦了我——” 第301章 千里寻夫来   “唔!”   许久未见,夫郎热情似火。   杜柏承的唇齿被磕痛,眉头轻蹙,有些着恼的在邬夜的屁股上,“啪啪!”用力给了两巴掌,很是惊喜地发现——自家夫郎的翘臀已经重回巅峰时期的手感。不仅十分紧致饱满具有弹性,似乎比巅峰时期还要更大一些。   杜柏承十分满意,当即将另一只手也打了上去。   邬夜捧着杜柏承俊美无比的脸,闭着眼睛吻的水深火热。待笨拙、用力,又十分珍爱地解了那相思之渴,这才舍得暂停下来,吮吸着杜柏承轮廓优美的唇瓣,微微喘息期待问:“冤家……想我没有?”   杜柏承勾唇:“屁股长大了……”   邬夜面庞微红,控制不住扣着他的后脑勺,又十分热情用力地吻了吻他的唇,舔着杜柏承唇边不知是谁的口水,“咕嘟——”一咽道:“腿也严丝合缝了……”说着羞红着耳朵,拉着杜柏承的手去验。   “确实……”   “那你什么时候……”   夫夫俩耳鬓厮磨,声音悄悄,说话的时候,彼时纠缠的唇舌与牙齿,相依相偎,又互相毁灭,他把他的话含进来,他又把他的话咽进去,从头至尾,就没有分开过。   “就在这里怎么样?”杜柏承玩着掌心里的翘臀问。   邬夜扭扭腰肢,将杜柏承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衣带处,咬着他的唇角小声抗议说:“不行,好歹是我们的第一次,你不能这么随意地对待我……”   杜柏承轻轻缠绕着他的衣带笑:“那你还这么勾我?”   “我,我想要你一句准话……”   “给不了。”   “你!”邬夜抿唇,埋首在杜柏承的脖颈里狠狠用力亲了一口,咬牙切齿,声音又爱又恨地问:“知不知道我们分开多久?”   “也就十来天吧,怎么了?”   “整整十三天零八个时辰三刻钟。”   邬夜很是委屈地说:“还以为你也会想我,没想到这么久不见,你说话还是这么伤人。”   杜柏承啧一声道:“明明是你的心脏承受能力太弱。”   邬夜吻住他好似抹了毒药的唇,恨恨道:“真恨不得把你的舌头咬下来。”   “那你咬啊。”   “怪我没出息,舍不得。”   “呵——”   “老实交代,为什么不回我给你写的信?”   提到这个杜柏承就无语。   分开的这些天,邬夜平均每天给他写十封信,不是说他想自己了,就是问自己有没有想他?反正一句正事也没有。得亏这个时代没有手机,否则现在邬夜要问的,估计就是——杜柏承,你为什么要把我拉黑?   “不想回。”杜柏承诚实说。   邬夜皱眉:“为什么不想回?”   杜柏承:“嫌你烦。”   邬夜捶他:“杜柏承你混蛋!我咬死你——”   杜柏承将他的手拉到自己那,按着揉揉说:“来来,咬这儿。”   邬夜面颊飞红,作势打他:“讨不讨厌啊你?”手指落下去时,却是轻轻地。   杜柏承轻抚他的后脑勺:“要不要吃?”   邬夜偏过头红着脸笑,顺着他的力道,双膝软倒,慢慢跪在了他的脚边。   杜柏承捏捏他的脸:“就知道你馋。”   邬夜红着脸解他腰带,小声反驳道:“明明是你想……”   杜柏承俯身问他:“你不想吗?”   邬夜当然想,比他更想,但邬夜在自家夫君面前的人设,是矜持、自爱、自重、十分冰清玉洁的纯情哥儿,所以他才不会承认。   但嘴巴馋是骗不了人的。   杜柏承修长遒劲的五指插入邬夜浓密的发间,腕骨下压用力于指腹,抵着他的头皮哑声道:“慢点,急什么。”   分开的这些天,邬夜想他想得发疯,每晚都得抱着杜柏承的枕头,穿着杜柏承的寝衣,将杜柏承送与自己的红鱼玉佩压在枕下,才能勉强入睡。   要不是为了夺得继承人之位,好给自家夫君更优渥的生活,以更高人一等的身份站在自家夫君身边,事业更上一层努力追上自家夫君的脚步,钻研生意与自家夫君拥有更多的共同话题,邬夜才不会同意和杜柏承分开这么久呢。   他慢不了一点,恨不得把自家夫君连皮带骨吞入腹中,才叫心满意足呢。   不过急是急了些,但好在他还记得收敛自己的牙齿。   杜柏承手背青筋直蹦,闭着眼睛,后脑勺用力靠着车厢壁,浑身舒张,连脚趾头都绷紧了,心情愉悦也就随他去了。   “咳咳咳!”   不出意外,邬夜自作自受,被呛得大声咳嗽。   杜柏承如饱餐的猫儿般,眯着眼睛看着自家夫郎的狼狈样子,神情满足的边笑,边扣着邬夜的后脑勺,很是恶劣地戳戳他泛红破皮的唇角,声音慵懒,慢吞吞道:“瞧你,快都打理干净了。”   “咕嘟——”邬夜喉结微滚,给了他个「还用你说」的娇嗔眼神。认真、仔细,又十分贪吃的打扫干净战场后,喝口香茶漱过口,扶着杜柏承的膝盖想起身求吻,却不料杜柏承翻脸不认人,偏头躲开的同时,还用手十分无情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唔——”   邬夜瞪着眼睛,无声地骂他一句没良心!退而求其次地在他的掌心用力亲了一口后,搂住他的脖子晃晃,声若蚊蝇撒娇道:“夫君-我也想嘛……”   车厢内动静不停,驾车的阿诚也没法儿停。   他就这么扬着马鞭,沿着长长的堤坝走过来,再走过去,行踪可疑都引起了守卫的注意,解完相思之渴的夫夫俩终于下车回到了杜柏承的下榻处,倒头相拥而眠,一觉睡到了月亮爬上小山坡,都养好了精神后,这才来和舅舅大人请安。   “你来干什么?”刘玉楼皱着眉头问邬夜。   邬夜羞答答地瞟了眼杜柏承,睁着眼睛说瞎话:“想舅舅了,来看看舅舅。”   刘玉楼好奇地问他:“你这么说话,良心痛不痛?”   杜柏承插嘴说:“他没良心。”   邬夜投怀送抱,跳进他怀里:“杜柏承你讨厌!你才没有良心呢——”   杜柏承「啪」打他翘臀一巴掌:“老实点!”   邬夜脸红:“你干什么,舅舅还在呢。”   杜柏承又给他屁股一巴掌:“那还不站稳?”   一旁的刘玉楼已经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真后悔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想不开看眼睛呢?这下好了吧?疼的不止眼睛,还有无法治愈的精神。   舅舅、外甥、女婿一共三口人,邬夜从迎宾楼叫来了二十道菜。   刘玉楼蹙眉:“这么浪费做什么?吃得了吗?”   杜柏承点头:“就是的,咱们三个人,叫上十五道菜管够了。”   刘玉楼扶额:“真是两个败家子。”   好不容易吃完饭,被刺激了个够呛的舅舅大人,求夫夫俩行行好,给他留条活路,赶快滚。   杜柏承不滚,缠着刘玉楼要买地。   刘玉楼不是很理解:“全是淤泥,周围又少有人烟,你要那破地来干什么?”   杜柏承乖巧答说:“种荷花。”   围着河堤十里多地,百亩荒废官田,都用来堆放了淤泥。   杜柏承眼红那地很久了,想买,又不知道能用来干嘛?   今日偶遇那摇曳黑荷,又听闻愣头青说起他家乡有人以繁育奇异荷花为赚钱契机,便想着何不买地种植荷花,沿堤坝建盖商铺呢?   到时,便可用十里荷花风光,吸引游人无数,再建免费渡口,引流商贾,最后再以出租商铺,赚取暴利。   过个一二年,待形成一个完善的旅游景区,这地便是寸土寸金,自己不就是房产大亨了吗?   杜柏承找到商机,便绝不放过。说干就干,非缠着刘玉楼做主,把淮河堆放淤泥的十里官地,全部卖给他。   邬夜也不知杜柏承突然要那破地干嘛?但凭借过去的无数经验,他知道支持自家夫君准不会有错,和杜柏承一左一右抱着刘玉楼的胳膊,把个天下兵马大元帅,活生生地摇成了个不倒翁。   刘玉楼气急,反手照着两个小讨债鬼的后脑勺,就是一人一个大巴掌。皱眉对杜柏承道:“说原因,否则别想!”   杜柏承抱着脑袋眼泪汪汪,一五一十说了自己的打算。   邬夜也眼泪汪汪给自家夫君揉着后脑勺道:“舅舅-我不在的时候,你是不是老是这么欺负夫君呀?要是他再恼了,不和我过,可怎么办呀?那我可不依-我真要和舅舅闹了啊——”   刘玉楼在心里默念一万遍「亲外甥,亲外甥,真的是亲外甥」这才忍住没有一巴掌抽死邬夜这个成天尽把胳膊肘往外拐的没出息东西。问杜柏承:“这都是你理想化的结果,中间有一环不成,你这钱都得打水漂。”   杜柏承却说:“没关系,利益和风险总是如影随形,等同存在。我既奢望高回报,那便做好了承担相应风险的准备。”   烛光摇曳。   灯下的杜柏承是那样的年轻俊美,又是如此的成熟耀眼。   “……”刘玉楼眯眼:“真是个赌鬼。”   邬夜捧脸星星眼:哇-真不愧是我一眼就看上的男人,好迷人!好帅啊!真想现在就给他生崽崽——   刘玉楼最终还是点了头。   得偿所愿的夫夫俩踏着月色哼着歌,牵着手手开开心心把窝还。   路上邬夜闲聊似,问杜柏承:“今天你在河边,和那些劳工在说什么啊?看着好熟稔的样子,你经常和他们聊天啊?该不会又交到什么新朋友了吧?不介绍给我认识一下吗?我是你夫郎,总得招呼一下,比较好吧?”   经他一提,杜柏承又想起今日看到的那株黑色的荷花,不免ꔷ流露出喜爱之意:“我还从来没有见过那样颜色的荷,要不是距离太远,周围遍布沼泽,连张虎那样的好轻功都没把握逾越,非把它摘到手不可。”   闲聊间,夫夫俩从堤坝上走过。   邬夜扭头,不着痕迹地望了一眼。   是啊。   真的是太远了。   若有办法,愣头青想,自己一定会现在就把那黑荷摘了来,送给杜柏承赔礼道歉。   他辗转反侧一夜未眠,号角吹响时,他终于想到了一个法子——从今天起,他要带着自己的小弟和同乡,努力朝着黑荷的方向挖淤泥,争取早日把那奇葩采到手,然后亲手捧到杜柏承的面前,向他赔礼道歉。   有了努力的方向,就有了前进的动力。   愣头青第一个起床,第一个吃完早饭,第一个领了工具,不等开工号角吹响,便急急忙忙来到了他的目的地。   也就是在那一刻,他的天塌了——   “啪!”   随着工具脱手而落的声音,愣头青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我操!”   杜柏承喜欢的那朵黑荷呢?   为什么会不翼而飞?! 第302章 多功能夫郎   黑色的荷花在轻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曳,在金色的晨曦中,散发着妖冶的迷人色彩。   杜柏承尚未完全清醒的眼睛轻轻眨眨后,骤然间睁大!同时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他的脸上,侧卧在旁的邬夜很是亲昵地用鼻尖蹭蹭他的脖子,温柔说:“夫君早——”   “……”杜柏承揉着眼睛,看看那花,再看向他。   邬夜笑问:“喜不喜欢?”   杜柏承蹙眉:“你什么时候摘的?”   邬夜面色微红,将头埋进他的臂弯滚滚,小声说:“昨晚你使完坏……趁你睡着的时候去的。”   杜柏承「啪」给他屁股一巴掌:“我还是下手太轻了是不是?”   “哎呀-没事啦——”邬夜贴着自家夫君扭扭,说:“你夫郎我轻功很好的,用不着担心。”   “谁担心你了?”   “哼,你自己心里清楚。”   邬夜将杜柏承的手,从翘臀往下推推,小声要求道:“冤家,快给我揉揉。昨儿伺候你那么久,现在还又酸又乏呢。”   杜柏承又给了他屁股一巴掌:“少装,我又什么都没做。”   邬夜不依:“你才少没有良心,你自己有多凶多猛又不是心里没数。快给我揉揉,腿都给你磨破皮了,等会儿还得给我上药呢。”   杜柏承掐他一把:“娇死你得了。”   邬夜抬起一条大长腿跨上他的腰,蹭蹭道:“说得倒狠,我若真死了,你再去哪找这么合心意的屁股去?”   “外面多的是。”   邬夜凤眸微眯:“那你说一个出来我听听?”   杜柏承摇头:“万一你去找人家麻烦怎么办?”   邬夜脑中瞬间闪过一大串贱人的名字,按兵不动道:“你说嘛,我又不是那种拈酸吃醋,不能容人的小肚鸡肠。”   “不信。”   “哎呀你说嘛-我真不是——”   “不要。”   “杜柏承给你脸了!你到底说不说?”   “呵-暴露本性了吧?”   “杜柏承我咬死你!”   “给你,咬下面。”   “哎呀-杜柏承你讨厌——”   “咬不咬?”   “要——”   “噗——”   邬夜思夫成灾,是抽空跑来的。他负责建盖茶坊的差事还没有完成,偷得浮生一夜甜后,第二日与杜柏承和舅舅用过午饭,又随杜柏承在瓜州城逛到日落,就得连夜离开了。   乘坐轮船走之前,邬夜买了许多因为距离太远,而无法在南州买到的稀罕水果,以及瓜州特产等。说:“快端午节了,带回去给娘和哥嫂他们尝尝。”   杜柏承日常奔波于生意,从不料理家务。无论是府中内务,还是逢年过节看望娘亲和哥嫂们需要准备的仪节,都是邬夜一手操持,从不让他费心半点。杜庭芳每每都夸杜柏承细心周到,其实装点家里的一应礼品,都是邬夜这个做儿媳的功劳,她的儿子杜柏承,完全就是甩手掌柜,连钱都用不着出一文。   所以虽然因为逼赘的原因,记仇的杜柏承确实对邬夜有些意见。但一码归一码,在孝顺这方面,邬夜代杜柏承尽了很多心,这一点杜柏承很感念。   杜柏承很客气地说:“谢谢。”   邬夜立马恼了:“那也是我的娘我的哥我的嫂,用你说谢吗?真寡!”   杜柏承笑着拍他屁股一把:“你该走了。”   邬夜更加不乐意了:“催什么催啊?就这么巴不得我走吗?哼-我就不走!”   “那行啊,”杜柏承拉他:“走,回去给我暖被窝去。”   邬夜:“——”   他轻捶他一下:“少讨厌。我问你正经的,你到底什么时候忙完?什么时候才能回家来?我说你到底还记不记你有个家啊?知道家门朝哪开吗?你床上的枕头,都要结蜘蛛网了,你知不知道啊?”   “明明说好了,把后勤盯上正轨,就能回来。你倒好,又是在盐都做水果生意,又是在瓜州开牛杂店,你才来几天,你瞅瞅那河堤,都快被一文钱奶茶店包围了。现在更绝,又买了块地……”   邬夜红着眼睛说:“我看你干脆也不要回家了,以后就住在这里得了!”   杜柏承啧一声,拍拍他屁股:“行了,你哪来这么多抱怨?月底过端午节的时候,我就回去了。”   邬夜哼一声,环住他的腰道:“算你有良心,还知道过节要回家团圆呢。”   杜柏承眉头轻蹙说:“海务总局的人要来了,不回去不行啊。”   邬夜跺脚:“杜柏承!你脑子里除了生意和正事,能不能有点别的?”   杜柏承点头:“有啊,你的大肥屁股,偶尔也是占有一席之地的。”   邬夜:“——”   他的嘴巴都要成吊嘴了,如此这般,又这般如此,事无巨细,不知疲倦的叮嘱了杜柏承满满几大箩筐话后,这才红着眼睛,与杜柏承依依惜别,一步三回头的登上轮船走了。   叽叽喳喳的黏人精一离开,周围立马重又安静下来。   杜柏承微微松口气,觉得与自家夫郎这种聚少离多的感觉还挺不错。但等他回到住处看着那株由邬夜亲手移栽在水缸中的黑莲时,又觉得身边似乎有些空落。   那十里心心念念的官家土地顺利到手。   杜柏承日常除了盯着后勤,便是潜心埋头画规划图。闲暇之余,也经常应瓜州巨富李美的邀约,去各处果园转转,着实见识品尝到了很多有意思的水果。与李美的水果生意,谈得也十分顺利。   到他要离开瓜州时,杜氏果业在盐都的生意,已经做得风生水起,南州的杜氏果业,也盛大开业。   杜柏承离开的前一晚,特来关照刘玉楼的衣食住行。光是解馋的零嘴、上等的吃食、珍奇的水果等,就足足装了二十一大捧盒。   刘玉楼捧着盏茶端坐一旁,听杜柏承指着托盘里的两套纯白亵衣温言交代说:“这是番邦来的棉柔缎,最是清凉吸汗。眼看就要进入酷暑,舅舅成日穿着军服,没几件好的里衣怕是不成。遂特用这棉柔缎给舅舅做了两身来,也不知合不合身。若大了的话,就让人拿到裁缝店改改……”   还有铺盖等,也都给他换了柔软亲肤的夏凉被。怕他被蚊虫叮咬,还给他支了同样番邦来的软纱帐……细心周到,把他空旷清寒的一间元帅行辕,装扮得宛若闺房。   “这是驱蚊安神香,舅舅每晚睡前点一支,无色无味,可——”   “砰!”   刘玉楼忽将手中茶盏搁到桌上,有些心烦意乱地打断杜柏承的话:“我又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女儿家,哪来这起子麻烦。”   杜柏承一笑:“福气又不是只有女儿家能享,咱家既有这种条件,何必非要受那种用不着的苦?”   刘玉楼冷嗤:“你要有个儿子,定得被你娇生惯养,养废了。”   杜柏承:“会不会养废不知道,但我若有儿子,必将把他当成掌心宝,心头肉,尽我所能,给他这世间最好的一切,并时时刻刻替他未雨绸缪,不会让他受丝毫风吹雨打。”   他笑笑说:“当然我也会告诉他,男子汉气概不是吃苦,享不享受优渥的生活,与有没有出息,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刘玉楼:“你这是指着儿子,说老子呢?”   杜柏承笑容更大:“舅舅真多心。”   刘玉楼白他一眼,问道:“突然对我这么殷勤,是因为夜哥儿?”问完觉得不妥,但后悔似乎也晚了。   杜柏承也被他问得一愣,反问:“那要不然呢?”他歪头,黑眸狡黠,略略挑挑眉头道:“难不成舅舅以为我要下毒?舅舅你看你,又多心。”   刘玉楼确实多心了,只是他的多心并非杜柏承所指。   有关从前杜柏承对他的那些深情大胆的告白,其实他一直明白,是杜柏承抗拒不过他的强权,故意说出来恶心他的。这一点,也早在他差点在泸州夹峰被炸死时,得到了证实。   只是……   只是看杜柏承对自己如此关心体贴,又忍不住地多想。   不过也幸亏只是多想。   若杜柏承真对自己存有什么不该有的感情与幻想,自己该多为难?又怎么对得起自家宝贝外甥呢?   刘玉楼偷偷松了一口气,道一句:“谅你也不敢。”重又端起茶盏问:“什么时候走?”   “明日一早。”   刘玉楼一顿:“后勤都安排好了?”   “嗯,”杜柏承点点头,凑过来,在刘玉楼的耳边笑嘻嘻道:“舅舅千万别太想我,我还会回来的。”   刘玉楼转头,和蔼可亲道:“滚。”   第二日杜柏承起了个大早,巡视完后勤工作,将重要的事情又叮嘱一遍相关负责人后,登上了回南州的轮船。   送行的除了刘玉楼,还有很多知道消息的劳工。   “总商大人一路保重!”   “杜总商一路平安顺风……”   待愣头青知道这个消息,慌慌忙忙捧着一盆精心培育出的紫色荷花苗赶来时,长风送孤帆,河面上哪还有杜柏承的影子?   “我操!”   愣头青发出了第二次绝望的骂音,抱着怀里的花盆很是无助地问周边人:“他还会回来吗?”   “谁?”   “就杜总商……”   “应该吧?不知道……”   愣头青抱紧手里的花盆,用手小心翼翼地呵护住里面那孱弱的苗,立在微凉的晨风中望啊望,盼着下一次的重逢。到那时,他有花送他,还有一句对不起想要对他说。   而盼望这份久别重逢的,又岂止他一人?   “杜柏承!”   “三叔!”   杜柏承刚一踏上岸,就被自家便宜侄儿扑了个满怀。   已经长的有杜柏承肩膀高的华章闭着眼睛,紧紧抱着杜柏承,埋首在自家三叔的肩窝里哭的停不下来,呜呜咽咽很是可怜地问:“三叔你怎么去了那么久?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呀?呜呜-三叔!呜呜——”   杜柏承快要被他勒的喘不过气来了,拍拍他的后脑勺道:“好了,都长得快有三叔高了,怎么还这么爱哭?”   “章儿再高也才九岁,也是三叔的侄儿,就要抱着三叔哭,就要就要!呜呜-三叔若嫌弃章儿高,赶明儿,章儿就想办法把这两条讨人厌的大长腿砍了去,这样就能一辈子抱着三叔哭,也不用再去那劳什子学堂,就能像从前那样。无论三叔去哪里,都能天天跟着三叔,揪着三叔的衣袖不放了……呜呜-是不是呀?三叔?要不你现在就把我的腿砍了吧?呜呜呜——”   杜柏承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斥道:“臭小子你给我正常点!少学你三婶那疯癫样子!”   不能第一时间抱到自家夫君的邬夜确实快要急疯了!等回到家中只剩下彼此,也抱着杜柏承有点颠颠地说:“真恨不得把你拴起来,让你除了我的身边,哪都去不了才好。”   但遗憾的是,杜柏承此次回来,并不为陪伴家人。   他要忙生意,还要忙协助朝廷办理海务总局的事。   负责海运事务的官员萧山,于杜柏承回到南州城的第二日,到任南州。   三日后萧山应酬完南州官场,杜柏承在天下第一豆腐的酒楼设宴招待,彼此寒暄认识后,共商海运之事。   但说是共商,其实杜柏承只是从旁协助。   萧山一直主持着南北运河的防务,经常趁各地水师不备,暗自前往各地检查。他精通水利,是个务实有真本事的能官,也不似转运使邓汝康那般优柔寡断、沽名钓誉。言谈中,十分具有主见,稍有不同声音,就会露出不悦的表情来。   杜柏承瞧他是个有真才实干的能吏,又态度强势,官威很盛。乐得清闲,识趣的不发表任何决断性意见,只负责贡献蒸汽机,当好顾问。   而萧山见他有问必答,具有真才实学又态度谦恭,并不仗势欺人有任何越权之举。对杜柏承满意的同时,也是以礼相待。   两人相处得好,商谈事情的时候自然也顺。   按萧山的想法,是先用杜氏商船做个实验——分两次,运载一百万旦红豆,从南州到蓬莱。想要亲自检验一下,那传说中蒸汽机的威力。   不料真的大获成功!   不仅省时省力不说,红豆受损还极微。   “这蒸汽机,真乃神器也!”   萧山目光灼灼,撸起袖子正准备好好大干一场。但漕帮不依,各州的水师提督也不配合。   因为兴海运,必夺漕帮饭碗。   而水师中,不知有多少蛀虫要靠着漕船去剥削老百姓。各州的水师提督不愿革新,又不能抗旨不遵,便用一个「拖」字诀,拐弯抹角不肯配合。   杜柏承不是官场中人,也不是海运的主要负责人,不必为此烦忧。   但那漕帮帮主季怀声,认定他和漕帮过不去,从泸州杀过来,指着杜柏承的鼻子一通痛骂后,转身撂下一句狠话:“杜柏承你欺人太甚非要砸漕帮兄弟们的饭碗,那也别怪季某不客气!”   杜柏承眼皮微跳。   几日后,他收到北方来信:宁有名因为奸ꔷ淫良家妇女,并致人死亡,被判秋后处斩。   杜氏商号名誉受损,北方生意战线被锦家压着打的同时,季怀声不知怎的和锦子规搭上了线,受其资助,又开始恶意挤兑起九文钱客栈的银店生意来。   杜柏承心系宁有名安危和北方生意战线,没工夫和漕帮纠缠,请来黄继来调和。   黄继来笑得暧昧:“这求人帮忙,是不是就该有个求人的态度啊?”   杜柏承忙问:“不知黄东家想要什么?”   黄继来倾身靠过来,在杜柏承的耳边吹口气,又低头勾勾他的手指头说:“总商大人这么聪明,还用得着我说吗?”   杜柏承瞟他一眼,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黄继来以为他要关门,撑着下巴笑了。   但谁知杜柏承却把邬夜叫了进来,指着他道:“黄东家想死,夫郎你快去如了他的意。” 第303章 最好的东家   话说邬夜想揍黄继来这个贱人很久了。要不是怕争风吃醋惹得杜柏承不高兴,他早就偷偷套黄继来麻袋了。   如今有了「假公济私」的机会,邬夜自然不能放过,拳拳到肉,招招要命,咬牙切齿双眼发红的样子,好似和黄继来有杀父之仇,发了狠地把他往死里揍!   一旦黄继来想还手,杜柏承就在旁边叫:“我夫郎可怀孕了啊,你动他一下试试?”   黄继来怎么说也是个男人,又觊觎邬夜男人在先。良心作祟,又理亏,下不去手想跑——   杜柏承让邬夜按住他,摩拳擦掌道:“让我也来打两下。”   邬夜皱眉斥他:“一边去!小心脏了你的手!”   黄继来趁机将邬夜往杜柏承身上一推,扭头就跑,还留下一句:“杜柏承你给我等着!”   邬夜还想去追——   杜柏承拉住他:“行了,给他个教训就可以了。”   “这个贱人!”邬夜恨恨骂一句,从头到脚关心杜柏承:“他没有把你怎么样吧?啊?”   杜柏承摇摇头,晃着一根手指头道:“就拉了我一下手。”   邬夜本就阴沉的面色更加恐怖:“这个该死的王八蛋!早就看他对你不怀好意!果真如此!看我下次见了他,不把他的脑袋砍下来!”边说,边拉着杜柏承去洗手,要不是怕自家夫君疼,他是真心想把杜柏承被黄继来碰过的皮给撸下来!   就这么抹着香喷喷的胰子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杜柏承有些不耐烦地问:“有完没完?”   邬夜这才酸红着眼睛,委屈巴巴的用毛巾,捧着自家夫君的手指头擦干净,又低头在那根手指上亲亲,闻闻,咬咬,用嘴含住吸吸说:“我给你,唔-消消毒。”   杜柏承眉头轻蹙,抽出手指给了他一个不轻不重的小ꔷ逼兜,重又洗手骂他道:“神经病。”   邬夜抿唇,从后一把用力抱住他道:“我就是吃醋,难受,恨他,心里不舒服嘛。”   杜柏承推开他:“邬夜,还要我说多少次,我是一个独立的人,不是你的所有物,收收你的占有欲和嫉妒心,好不好?”   邬夜委屈抗议:“杜柏承,我发现你这个人也真的是没有同理心,我这么喜欢你爱你,我怎么可能在明知有人喜欢你。对你怀有觊觎心理的情况下,不吃醋?不嫉妒?你是一个独立的人,难道我不是吗?我的感情,我的心,都被你所左右,你以为我很享受这种被妒火折磨的感觉吗?我根本没有办法控制啊,好不好?你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你根本不喜欢我,不在乎我,也根本没有尝过嫉妒吃醋的滋味,若你有,你就会明白我的感受了。”   杜柏承笑:“油嘴滑舌的东西,你怎么一言不合就告白?再说这种蠢话,信不信把舌头给你绞了?”   邬夜视线下滑哼一声:“你要舍得你就绞,看谁还有第二条舌头服侍你。”   “外面多得是。”   “杜柏承!”   邬夜咬牙切齿扑上来:“嫌我吃醋,但我吃的醋都是你喂的!”   杜柏承打他屁股:“起开,心烦事一大堆,没工夫和你闹。”   邬夜抱着他问:“想好怎么办没有?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我们是夫妻,千万别和我客气。”   杜柏承摇头:“赵叔来了再说吧。”   正说着,赵富贵来到。   他说:“宁掌柜的为人我清楚,断然不会做出那样伤天害理的糊涂事。生意场上凶险,他年轻没经验,我猜一定是着了别人的道——”   邬夜冷笑一声,接过话头道:“这人不用想,估计是锦子规无疑了。”   杜柏承看他。   邬夜抿抿唇,小声嘀咕一句:“本来就是。”不甘不愿地闭了嘴。   赵富贵神色坦荡道:“不管是谁做的,当务之急,是还宁掌柜清白,恢复商号名誉要紧。东家指定是走不开的,只有我去……对方使出这种毒计,想捞宁掌柜,怕是不容易,生意上,估计总得有所妥协。所以还请东家示下,到时若要二选一,该如何抉择呢?”   杜柏承目光微垂,道:“钱可以再赚,人的脑袋掉了,却是再也长不回来了。宁掌柜蒙受不白之冤,深陷牢狱之灾。说到底,都是因为生意之故,我绝不能弃他不顾,寒了商号其他人的心。赵叔此去,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把宁掌柜救出来才是。”   邬夜忍不住问:“那要是以你进驻北方生意市场的失败为代价呢?”   杜柏承毫不犹豫:“那也是人重要。”   邬夜脑袋一扭:“哼!”   时逢端午团圆佳节。   杜氏商号因为宁有名之事,已经进军到北方燕云十六州的生意战线,被迫全面停止。   赵富贵将女儿秀娘拜托给杜柏承照看后,预备先乘轮船到雍城,再走陆路,去宁有名的出事地点——沙城。   这是最快的路程安排,也是赵富贵最不愿走的一条路。   回想当年他不满十岁,便随行商路过的锦老爷子,从南州溪水镇下西河村,来到了雍城这座四季分明的繁华城镇。   此后他在锦家当学徒,做伙计,短短十年时间,成为人人眼红艳羡的大掌柜。又在雍城娶妻生子,安家落户。他曾一度把这里当成是自己的第二故乡,以为自己会在这里安度晚年。却不想后来他如丧家之犬被扫地出门,这里又成了他再也不愿回来的伤心地。   他这一生中最好的时光,最雄心壮志的抱负,以及所有的成功、美好、光鲜、灿烂、辉煌、荣誉,和最最痛心的失败、狼狈、数不清的眼泪,全都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赵富贵本以为他此生再也不会回到雍城,就像当初他下定决心,再也不会经商并唤别的人东家一样。   当他的双脚重又踏上雍城的渡口时,赵富贵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有那么一瞬间的失重。   他听着周边那熟悉的乡音,看着那无数次出现在自己梦中的城楼,身体微晃,很快垂下头去。   他不想见到任何熟人,也不想被任何人认出……   赵富贵时间掐得正好,到雍城已快天黑。他让仆从去雇马车,预备到北郊人烟稀少的地方住一晚,顺便再拜祭一位故人,待第二日一早,走北城门,直奔沙城。   仆从不解,“小的听说咱商号在雍城,开了家当铺。主人何不直接投奔那里?这样住得也能舒服些。”   但仆从不知道的是,那家当铺所在的街道,是雍城这片伤心地上,最令赵富贵蒙羞且不堪回首的一处地方。他躲都来不及,又怎会上赶着去?若不是想要祭拜故人,天色已晚出不了城,赵富贵连店都不想住。   他道:“投奔店里,免不了请客喝酒,耽误行程。咱们正事当头,赶路要紧。你快照我说的去做。”   仆从应诺离开。   赵富贵双手握拳,背着来来往往的人流,低头坐在行李担子上。正暗自祈祷千万不要有人认出自己,后背忽被人用力一拍。   “嗨?”   赵富贵暗道一声糟糕!硬着头皮没回头,听身后人扯着嗓子,有些疯疯癫癫地揪着他大声问道:“我的摇钱树呢!你见到我的摇钱树了吗?你还我的摇钱树!”   那声音有些熟悉。   赵富贵被扯的回过头来,入目是披头散发的一张女人脸,满面脏污,衣衫褴褛,是个乞丐。风一吹,闻得一股扑鼻恶臭。   赵富贵觉得她似曾相识,却又认不出她是谁。正发愣,雇车回来的仆从将那乞丐一脚踹开,骂道:“哪里来的疯婆子?快滚!主人,你没事吧?”   “……”赵富贵摇摇头,上了马车走出不远,又遇见个疯女人,满大街嚷嚷:“我的孩子!呜呜-谁见到了我的孩子!”   这次的声音越发耳熟。   赵富贵忍不住掀开车帘去看,大惊!   只见那不是别人,正是曾经的雍城第一名妓赵莺莺!连带着,赵富贵也终于想起先前那疯乞丐是谁了——那不是温柔乡的老鸨,十四娘吗?   这是发生了什么?   他们两个,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呢?   赵富贵满头雾水,听车夫唏嘘道:“真是造孽啊,好好的一副牌,叫她打了个稀烂。”忙给仆从使了个眼色,叫他去打听。   这才知,杜柏承与赵莺莺斗诗,赢得温柔乡的事……   赵富贵正听得发怔,马车行到了曾经的温柔乡前。那里已经改头换面成了一家当铺。竖着黑色的杜氏商旗,挂着黑色鎏金的招牌,上书四个大字「戒欺当铺」。笔锋如龙似蛟,正是杜柏承的字迹无误。   赵富贵与仆从都只知自家商号在这条街上开了家当铺,却不知店面居然是由此而来。   两人本来已经够惊讶了。   不想车夫更有惊人之语:“你们当那杜柏承真稀罕那妓院?人家那么有钱,才不是呢,人家啊,是来报仇的!”   “报仇?”仆从不解。听他卖关子,忙又抓了一大把瓜子给他,很给面子地问道:“报什么仇啊?总商大人何等身份?离这里又那么远,怎么会和一家妓院有仇?”   “他是没仇,但他的大掌柜赵富贵,和那妓院的仇可就深喽。”   “……”仆从下意识朝着身后的车厢看了一眼,不知该不该继续问下去。   车夫吃着他给的瓜子,也不好意思一直卖关子。自顾自说下去:“听你口音,是外地人,不知道……当时啊,那锦子规十分痴迷赵莺莺,做了很多败家事……赵莺莺恨赵富贵阻挠她嫁入锦家,就作了首《狗骨》羞辱赵富贵,还把那诗悬在温柔乡里,供大家来来往往瞻仰,赵富贵也因此沦为雍城笑柄……却不想她做初一,人家做十五……”   车夫说着一指前方人群聚集处。   仆从看去,发现吸引人群驻足围观的,是一幅巨大的卷轴。上面泼墨挥毫,写着一首标题为《贱妓赵莺莺》的诗。悬挂在戒欺当铺外墙遮风避雨的高处,位置特别显眼,只要是从这条路过的人,都能看到。   他不自觉地念出声:“「赵莺莺,三八娼妓巧梳妆,洞房夜夜换新郎。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装成一副洁体态,扮作一副假心肠。迎来送往有多少?惯作鳄鱼泪两行。」”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车厢中传来一道低微的抽泣,淹没在繁华热闹的夜市中。若不是仆从知道此刻车中坐着的主人,就是车夫嘴中说的赵富贵,大概会以为那是幻听。   赵富贵哑声问:“请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车夫:“就快过年的时候吧,那天正是小年夜,我记得很清楚。当时这事啊,传得沸沸扬扬,雍城的人都知道,闹的比赵莺莺写《狗骨》羞辱赵富贵那天,都大呢。”   仆从好奇:“那识人不清的锦子规,也不知有没有后悔?”   车夫摇头:“这就不知道了,但我若是他,肯定会很后悔。为了一个婊子,赶走了真心对自己的忠仆……只是人家赵富贵有了更好的去处,他就算后悔,也没法说了……”   仆从又问:“那赵莺莺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车夫:“不清楚,反正肯定不是锦子规的,要不然他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赵莺莺沦落街头,被其他男人随便糟蹋欺负……”   仆从还有好多疑问,但目的地已到,车夫还要赶回家吃饭,只能作罢。   而赵富贵再下马车时,已没有了之前的忐忑与畏首畏尾。   他昂首挺胸,眉眼堆笑。因着所有好的,不好的,都已画上了句点,心内不再感到煎熬,便突然间觉得,这座承载了自己无数回忆的城镇,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心里怪道:这个东家,闹这么大动静也不和自己说一声,害他偷偷摸摸满怀负担,跟个贼一样。   赵富贵犹如重获新生般,仰头对着灿烂的星空吐出一口浊气,道:“这天上的星星,没有咱们南州多啊。”   仆从抬头,看到星汉迢迢,北斗七星也一颗不少,说:“主子出来才多久,就想家了。”   赵富贵笑笑,吩咐仆从准备好香火白烛等一应贡品,入夜后来到锦家墓园后墙,躲开守墓人,爬狗洞偷偷进入。   仆从年纪小,紧紧挨着赵富贵小声道:“主人,我怕。”   赵富贵拍拍他的背,同样小声安抚:“别怕,我们祭拜的这位长辈,是全天下最仁义善良的人,就算有鬼,他也会庇护我们的。”   忽有夜风刮过,有什么东西「扑」落在仆从脸上。   “啊!”仆从大叫一声。   赵富贵忙捂住他的嘴,揭下一看,是一张半成新的白色纸钱。他心一提,意识到有新的亡人后,忙循着飘来的纸钱踪迹,来到一座新坟前。   让仆从打了火折子就近一照,只见崭新的白碑上,赫然刻的是锦家四爷锦子昂的名字。   赵富贵震惊之下,后退一步:“怎会?”   锦子昂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年轻力壮,又无要命的旧疾,怎么会英年早逝?   这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啊,赵富贵不觉眼眶发热,鼻尖发酸。正愣愣不可置信,身后忽猝不及防传来一声轻飘飘的笑。   “啊!”仆从跳着脚转头去看,不妨脚下一绊,火折子掉落照亮地面,赫然是颗白色的骷颅头。当即白眼一翻,大叫一声:“有鬼啊!”身子软软,晕倒在地。   赵富贵也被吓了一跳,回头一看——   锦子规悄无声息站在他身后,也不知站了多久。   他上前一步,表情是料事如神的得意:“就知道赵叔回来,一定会来祭拜父亲,果然被我等到了。”   “……”赵富贵手指墓碑:“子昂他……”   “哦-他啊——”   锦子规轻提袍摆,走上前来。掌心下压,十分不尊重地拍拍墓碑门头,勾唇道。   “这个老四,太不是个东西了。我拿他当亲弟弟,他不仅偷偷睡了我看上的女人,还伙同秦岩那个老东西,挑拨离间赶走赵叔,想要我的家主之位。”   “说实话,区区一个婊子,对我来说还真没什么。若不是赵莺莺一直不让我得手,搞得我很没面子,我真懒得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老四与她偷就偷吧,我虽生气,但毕竟是兄弟嘛,把他命根子打断,再把赵莺莺打杀了,我也就消气了。但他们这对贱人,居然联合起来想夺我的家产我的权?赵叔你说我怎么忍嘛?”   赵富贵不自觉地握紧手指,喉结用力滚动一下问:“然后呢,你把他们怎么了?”   锦子规笑笑:“也没怎么,找了个他俩偷情的夜晚,找了几个流氓,当着老四的面,把怀孕的赵莺莺给轮了。老四多气啊,当场就崩溃吐血了。数九寒天的,再将一盆从井里现提的冷水兜头浇上去,老四再好的身子骨,如此内外夹攻,也扛不住啊,立马就倒床不起了。”   “只是赵莺莺肚子里的那个孽种实在命大,被那么玩了一场,也没流掉,我好心,等她一生下,就炖汤给老四补身体了。”   “但我说了嘛,老四不是东西,除不领情,还一命呜呼了,害我平白落下个弑弟的罪名。但毕竟兄弟一场,我还是给他的女人留了条活路。赵叔今日应该也看见了吧?那满大街的男人,都会帮四弟照顾好赵莺莺的,四弟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至于秦岩那老狐狸,我本来还想再和他玩玩,奈何杜柏承那厮的势头太盛。尤其是他手底下一个叫宁有名的,实在讨厌,居然胆敢妄想来燕云十六州分羹。我想着生意为重嘛,懒得再和他耗,就把秦岩那老东西——”   锦子规说着指指赵富贵脚下:“约到这,告诉了他老四死时的经过,当时他脸上的表情,啧啧啧-真是比赵叔你还要难看。立马就要和我拼命,不幸被我养的鬣狗给活生生地吃了。”   他低头用脚扒拉一下晕倒的仆从,将半颗被啃的坑坑洼洼的头盖骨踢到赵富贵面前,笑着问他:“赵叔要祭拜他一下吗?照我说就不必了吧,要不是他使坏,我和赵叔,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现在想想,还是让他死得太轻松——”   “啪!”赵富贵劈脸给了他个耳光,红着眼睛,哑声骂道:“畜生!”   “……”锦子规偏着脑袋舔了下唇角的血迹,一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里,满是委屈:“明明是他们先来害我的,我反击也有错吗?”   “子昂可是你的亲弟弟!你哪来那么狠的心?”   锦子规耸耸肩膀,很是无所谓道:“又不是一个娘生的。就算是一母同胞,只要他敢觊觎我的家主之位,我照样弄死他。”   “你……”赵富贵满脸陌生地看着他,后跌一步,很是无法接受的喃喃自语:“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所以赵叔你要回来吗?”   锦子规上前一步,轻轻拉过赵富贵冰凉颤抖的手,覆在自己火辣布着指印的脸上,像小时候和赵富贵撒娇那样,轻轻蹭蹭说。   “回来吧赵叔。”   “那些曾陷害欺负过你的人,我都让他们得到了应有的下场。我保证,以后一定都听你的话。赵叔你就看在父亲的面子上,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否则……”   锦子规看着赵富贵悬在腰上,象征着杜氏商号大掌柜身份,在暗夜中莹莹发光的翡翠福禄寿腰牌。多情的桃花眼中,一片恨意与杀机。   “我可真不知自己还能做出什么来。” 第304章 陪夫见情敌   从瓜州带回的黑荷,很适应南州的气候。花蕾繁多,长势喜人。这朵刚谢,那朵又开。整体看去,真叫个花开不败。   杜柏承轻轻抚摸着那硕大妖冶的新开花叶,心里默默算着赵富贵的行程,喃喃自语道:“赵叔此刻,应该出雍城了……”   邬夜坐在一旁,看着赏花的他。说:“未必,说不定被锦子规绊住了呢?”   杜柏承略顿,点头说:“也有这个可能。”   邬夜:“宁有名那事,一看就是锦子规捣的鬼,你让赵富贵去,不是正中他下怀?万一他让你把赵富贵交出去,才肯放过宁有名,你怎么办?”   杜柏承:“那你说怎么办?我诸事缠身,离不开南州,能用的只有赵叔一个,这么大的事,除了他,我还能派谁去呢?”   邬夜眉头轻蹙:“我是怕他顾念旧情,到时不肯尽心,或者直接弃你而去,可怎么办?”   杜柏承:“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能挽留赵叔心意的事,我都已经做了,主宾情分上,也自认问心无愧。现在就看赵叔怎么选了,他若真要走,就算没有这件事,也留不住。”   “行吧,”邬夜点点头:“事成定局,这也不去说他。漕帮这边呢?怎么办?”   杜柏承撒手轻叹一声:“季怀声现在已经失去了理智,又有锦子规做支持。我总得去求一求那位黄九爷,请他帮忙解释说和才行。否则季怀声狗急跳墙,再被水师那帮官僚蛀虫利用一下,闹出什么乱子来,生意难办事小,皇帝那边也不好交代。”   邬夜担心:“可黄九爷和季怀声是结义兄弟,你之前和漕帮闹得那样难看,还狠狠宰了漕帮一笔,他为此还写了张三十万两的欠条给你。现在风水轮流转,你又转头请他帮忙,怕是难。”   “难也得去。”   “我陪你一起去。”   杜柏承看他:“你的事情忙完了?”   邬夜点头:“你此去必得遇上黄继来,有我在,他也能收敛些。”   杜柏承笑笑,低头轻抚手背上的练拳伤痕。   邬夜似有所感,后知后觉地问:“你突然间非要练拳,是不是……就是为了防他?”   “……”邬夜一拍桌子:“那个贱人!他都对你做了什么?”   “……”   “对不起!”邬夜红着眼睛一把抱住杜柏承,又恨又痛道:“都怪我没用,没有保护好你。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把那个贱人杀了给你出气!”说完就要真的去杀了黄继来。   杜柏承忙拉住他道:“哪那么大气性?他虽然混账,但也没有把我怎么样。该怎么料理他,我自有主张,用不着你节外生枝。”   邬夜气得要命:“那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杜柏承斥他:“他欺负的是我,又没欺负你,快收收你那一点用都没有的妒忌和醋意。”   邬夜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红着眼睛大声反驳:“杜柏承你以为我是因为吃醋才这样的吗?你把我当什么人?我是心疼你好不好?”   但杜柏承并不在乎这些细节,只说:“心疼我就别给我惹麻烦。”   邬夜越发来气,拍桌大叫道:“好啊!我给你出头,反倒成了给你惹麻烦,好好好!以后我再管你我不是人!”   杜柏承掏掏耳朵,启程去青州拜访黄九爷。   邬夜立马和虎崽一起,屁颠屁颠跟上。   杜柏承上船后,看着木头桩子似杵在自己面前,怨气冲天又委屈巴巴的某人扑哧一笑。   邬夜立马眼睛一红,张牙舞爪的扑到他的怀里来,委屈抗议道:“杜柏承你混蛋!对谁都大度,就对我凶得要命。我和你拼了!”   杜柏承「啪啪啪」给他屁股几巴掌,拢着他胡乱扭动的两条大长腿在自己的膝上坐好,好心建议他道:“气不过你和离啊,离了说不定我就对你和其他人一样好了呢?”   “哼——”邬夜抿着嘴巴勾住他的脖子,挪着屁股在他的大腿上蹭蹭,蹭蹭,一直蹭到他的怀里去,晃晃脚脚道:“你以后少拿这个来威胁我,反正我就算是死,也不可能与你和离的,你随便说,我才不理你,往心里去呢——”   杜柏承黑眸微眯,掐着他的下巴晃晃问:“信不信我弄死你?”   邬夜不信,「么」的亲他腕子一口,继续有些得意的晃着脚脚道:“你要想弄死我,多的是机会,用得着等到现在吗?哼-你就承认吧,你的心里,其实也是有我的。”   杜柏承敲他一个脑瓜嘣:“自恋是一种病,得治。”   “嘶——”邬夜一手捂头,一手点点他心口:“口不对心也是一种病,同样耽误不得。”   杜柏承问他:“这么会顶嘴,你不想活了?”   邬夜点头:“有本事你弄死我啊——”   杜柏承问他:“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在床上弄死你才好?”   邬夜脸红:“咱俩到底谁自恋?我难道就那么稀罕你?巴巴的要给你弄死在床上,我有那么贱吗?”   “你没有吗?”   “没有!”   杜柏承挑眉:“那现在试试?”   邬夜嗤他:“你快少来,成日里就会说嘴,到时把人扒光了躺你身下,必定又是一句「把腿并紧喽」。”他有些委屈又有些生气地说:“杜柏承,你也算个男人!”   杜柏承被他这欲求不满的幽怨样子逗的直乐,捏捏他的脸,很是恶劣地说:“瞧这气的,我是不是男人,你难道还不清楚?少给我用激将法,我就不如你的意,就是要让你年纪轻轻守活寡,我气死你,我就不碰你,你能把我怎么样?嗯?”   “杜柏承我杀了你!”   “杀了我也不碰你。”   “啊啊啊!”   “哈哈哈——”   “呜-杜柏承你欺负我-你明明说过,等我屁股长大了,就那什么的,呜呜-你说话不算数,你混蛋-呜呜呜-我不和你玩了——”   杜柏承的快乐建立在自家夫郎的炸毛之上,邬夜越急眼,杜柏承就越高兴,等什么时候把人给招惹哭了,他也就心满意足消停了。   到了黄家递上拜帖,不巧黄九爷在会客,让黄继来暂且相陪,传话稍后就来。   夫夫俩随着管家来到会客正厅,一路所见,雕梁画栋,金窗玉槛,珠帘绣幕。   廊下悬着的,都是各色水晶琉璃风灯;庭中鼎中所燃,皆是麝脑之香;但凡人走之路,都用美玉铺成。   一花一叶,一景一物,碧玉装成,无不精致秀雅,奢华大气,处处都透着富贵风流。让人犹如进入了珠宝玉石所铸成的世界,尽显玉石世家的丰厚底蕴。   饶是邬夜出身富贵,见过人间万种繁华,也不得不在心里偷偷感叹一句:好一个富贵奢靡的黄家!   行走于人前的黄继来又恢复了他那一家之主的沉稳仪态,衣冠楚楚,看上去人模人样极了。   杜柏承也是个演技派,彬彬有礼,温良恭谦地扮演着一个得体有礼的客人。   邬夜可没有他们两个臭男人能装,也不屑地装。他面容冷肃,眼眶发红,冷冷盯着黄继来的样子,不像登门作客,倒像是来寻仇的。   黄继来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想着这个凶狠的夜叉,该不会找上门来打自己吧?但想想这可是自己家,晾他也不敢。轻咳一声道:“邬东家一路辛苦,要不要去卧房休息一下?天干气燥的,可别不小心动了胎气。”   邬夜下巴微抬,轻抚小腹,冷声道:“我陪夫君来做客,麻烦请叫我杜夫人。”   黄继来就不叫,说:“邬东家和杜东家的感情真不错,杜东家去哪,邬东家都得跟着。知道的是二位感情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杜东家是个妻管严呢。”   “误会,”邬夜冷笑道:“我与夫君恩爱情深,彼此都离不开罢了。”   黄继来点头:“看出来了,若非真的爱到无法自拔,凭杜东家的脾性人品,又怎么会心甘情愿被人戳着脊梁骨入赘呢?”他转头问杜柏承:“是吧,杜东家?”   「砰」的一声。   邬夜拍案而起,真想上去撕烂黄继来挑拨离间的嘴!   但他到底记着自家夫君有求于黄家。克制住心里的暴怒,缓了口气说:“也不知这话是哪个嘴碎的谣传,黄东家是自己人,我也不怕黄东家笑话——”   杜柏承预感不妙,连忙:“咳咳咳!”眼神警告某人不准胡乱说话。   但他阻止得晚了。   邬夜的话已经如豆子一样倒了出去:“别看我俩现在如胶似漆的,其实我和夫君开始的时候吧,是我先对夫君一见钟情,继而情深不能自已。所以就求我舅舅,把刀架在我婆婆的脖子上,逼我夫君入了赘。”   “当然啦,这么做并不是看不起夫君或是存心折辱夫君什么的,是我那个时候想争一争继承人的位置,这样就可以给夫君更好的生活,要不然逼他娶我也是可以的。”   “但众所周知,我夫君自强不息,是个十分有能耐又不愿意吃软饭的人,我这么爱他,自然什么都依他。久而久之,我的真情打动了他,这份单相思就变成了两情相悦。继承人的位置对我来说呢,也一点都没有夫君重要。我现在只想和夫君一生一世一双人,白头偕老,儿孙满堂。若不是害怕和离后,夫君会耍赖不要我,我也是可以现在和离,然后让夫君娶我的。”   话落,满堂寂静,所有人都僵在了当场。   黄继来目瞪口呆,愣愣地看着邬夜,好奇他还是印象中那个高冷如雪山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岭之花吗?为何说起情话来,会如此镇定自若,朗朗上口?他就不觉得难为情吗?他是不是被鬼上身了啊?还是自己被鬼上身了?要不然他怎么会看到听到,一个哥儿毫无羞耻心的,当众和夫君告白啊?天爷!这些话他一个大男人,就是在床上,也不好意思说啊。这杜柏承,到底给邬夜灌了什么迷魂汤?怎么就把个清冷孤傲的哥儿,变得如此厚颜无耻,比个男人还大胆呢?   四下站立的丫鬟小厮们也都被惊得忘了礼数和仪态,俱都不可思议的张大嘴巴,瞪大眼睛看着邬夜,脸上满是兴奋与八卦:有关江南两淮总商入赘的事情,常常道听途说,不料今日有幸,居然听到了正版的!   只有行至门口猝不及防听到邬夜此话的黄九爷还算淡定,笑问管家:“现在的小辈,都这么狂野的吗?”   至于杜柏承……   他已经用袖子挡住了脸,一面低头找着地缝想要钻进去,一面脚趾抠地暗骂自家夫郎:“这个一言不合就要表白的颠货!看我回家怎么收拾他!” 第305章 突发修罗场   邬夜不知,他已经凭本事,给自己雪白紧致又挺又翘的可怜无辜大屁股,找了一顿好打。犹如斗胜的公鸡般,抚着并不存在的肚肚,昂首挺胸出去了。十分找打的将那无声的尴尬,留给了自家夫君独自承受。   “呵呵——”   黄九爷干笑两声说:“夜哥儿晚辈,真是天真烂漫,率直可爱。”   “让小叔见笑了。”杜柏承请安行礼道:“晚辈冒昧前来,实是有事相求,还请小叔帮忙。”   黄九爷一直暗暗关注着他这个赌石圣体,又有意消除之前因为帮助季怀声对付杜柏承而产生的隔阂,遂一诺无辞:“你说。”   于是杜柏承细述前因后果。诚恳道:“朝廷创办海运总局,并非晚辈所能阻挡。我只是奉命负责出蒸汽机而已,并没有实际的决定权。还请小叔费心斡旋,让季伯伯能消除这份误会。晚辈感激不尽。”说完,从袖中抽出那张三十万的赌石欠条,双手放在了黄九爷手边的桌上。   黄九爷一身艳丽红衣。白发、白眉、白色的睫毛。面带微笑,神态慵懒地靠坐在主位之上。   他伸出一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指,将那张欠条又推回到杜柏承的面前。声音很是温和道:“不是挑你的错。虽然此事非你本意,却是因你而起。若非你的蒸汽机,朝廷也不会突然弄出一个什么海运局。”   “现在误会你,恨你砸了饭碗的,不止我的义兄,还有万千的漕帮兄弟。就算我的义兄能理解你,消除误会,你的麻烦也不会少。”   “所以依我之见,要想解决漕帮这个麻烦,你最好是能想出一个能解决漕帮生计的办法来,这样或许才有和解的机会。”   躲在门外偷听的黄继来忍不住了,忽推门而入道:“小叔这话不对!漕帮丢饭碗是时局所铸,又不是杜柏承的错。他们要找,也该是找朝廷吧?杜柏承有什么义务和责任,给他们解决生计问题?”   “……”黄九爷手指轻点桌面不说话,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杜柏承和黄继来之间,不停地扫。   杜柏承当即眼前一黑,真是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偏黄继来并不觉得什么,给了杜柏承一个「我够哥们吧」的眼神后,又很是仗义地上前一步,对沉默不语的黄九爷道:“小叔你不能因为和季伯伯好,就有失偏颇呀。”   黄九爷笑笑,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小叔只是建议,具体怎么做,还是总商大人自己说了算。”   杜柏承忙离黄继来远点,道:“小叔说得对——”   “对什么对?黄继来急忙打断他道:“难不成你还真要给漕帮解决生计问题?你能解决得了吗?”   杜柏承让他:“闭嘴。”   黄继来:“本来就是!不是你的锅,为什么要往身上背?你以为你很厉害吗?”   杜柏承加重语气:“我让你闭嘴!”   黄继来:“杜柏承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我难道不是为了你好吗?”   “不需要!”   “你没良心!”   黄九爷但笑不语,撑着下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们两个争论不休,吵来吵去。恍然大悟——邬夜刚才,为何会那样大胆直白地宣示主权了。   正看得起兴。   发现黄继来不见了的邬夜也闯了进来。二话不说,照着黄继来的脸就是「砰」的一拳:“贱人!离我夫君远点!”   “嚯——”黄九爷身子后仰,惊叹一声,忙让管家去拿瓜子来。   黄继来捂着流血的鼻子后退一步,骂道:“操!邬夜!你别以为你怀孕我就不敢还手!”   邬夜抽剑:“贱人!拿命来吧你!”   杜柏承呵斥:“邬夜你住手!”   黄继来也拔了刀:“你自找的!看老子怎么让你一尸两命!”   杜柏承忙道:“黄继来你敢动他一下试试!”   但没有人听他的。   一片刀光剑影中——   黄九爷嗑着瓜子,笑说:“总商大人很有魅力嘛,瞧把我家继来给迷的,跟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似。”   杜柏承两眼发黑,浑身无力,硬着头皮道:“小叔叔……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黄九爷津津有味地看着那为了杜柏承,打杀出残影的两个人,不无羡慕的唏嘘道:“年轻真好啊,敢爱敢恨,什么都不怕……”   后来事情办成了,杜柏承的脸也丢完了。   他把邬夜扒光按在床上,用掌心猛打他屁股!   「啪啪啪」的巴掌声不绝于耳。   邬夜又疼又爽又委屈,趴在杜柏承的膝上不仅不认错,还一个劲地顶嘴嚷嚷。   “我没错!你凭什么打我?我知道!你就是怕别人知道咱俩好,怕断了你的那些烂桃花对不对?杜柏承你混蛋!我恨你恨你!我恨你——啊!”   夫郎屁股的手感特别棒!   杜柏承本来就打得有点停不下来,偏邬夜倔的要命,不说软话求饶就罢了,还不停的顶嘴叫嚣。杜柏承越打越上火,越打越来气,越打越来劲,越打越觉得不满足。随手拿起一把鸡毛掸子,“啪!”用力抽了上去。   “啊!”   手指头粗的红痕山一样隆起来,邬夜惨叫一声,声音都疼的变了调。   杜柏承问他:“以后还敢不敢了?”   邬夜咬紧牙关不说话,如愿以偿又挨了一下。   那感觉,火辣辣的疼中,又带了股热乎乎的麻。让人又疼又爽,欲罢不能。不知道是不是上次那顿扇子炒臀肉,让邬夜的屁股对疼痛有了更高的耐受力,这次被自家夫君用鸡毛掸子抽的时候,他觉得差点意思。忍不住问杜柏承:“你没吃饭吗?”   后来鸡毛掸子断裂前的那几十下棍子炒肉,邬夜没有一下是白挨的。   “呼——”   “呜——”   夫夫俩全都脑袋缺氧,瘫在床上大喘气。一个又疼又爽,一个又爽又累。问题没解决,差点被对方给解决了。一个是差点被打死,一个则是差点被气死。   “怎么就遇上你这么头倔驴!”杜柏承骂邬夜。   邬夜撅着红肿破皮的屁股大哭:“你怎么不干脆把我打死呢?”   杜柏承拿起断裂的鸡毛掸子正要如他所愿,张虎在外敲门道:“主子,该去赴约了。”   杜柏承指指邬夜的鼻子:“待这儿别动!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邬夜龇牙咧嘴地叫嚣:“我等着呢!你要再敢说话不算数!我和你没完!”   “啪!”杜柏承手里断了半截的鸡毛掸子再次应声而断。   “呜——”邬夜屁股下塌,再也叫嚣不起来了。他双眼冒着星星,有点爽出幻觉了,抱着十分平坦紧致的小腹,委屈哭嚎道:“呜呜-我怀孕了,夫君你不能再打我了,要不然,呜呜-会流产的,呜呜——”   然后又是「啪」的一声。   星星没了。幻觉没了。   邬夜也快没有了。   因着被家里的气人倔种绊住手脚,杜柏承差点迟到。   席上季怀声犹如疯狗,完全听不进去人话,逮住杜柏承狂咬:“你要敢开海运!让我们漕帮的兄弟没饭吃!我和你同归于尽!”   杜柏承解释半天,好话说尽,看他是完全不讲道理的样子,也懒得再费唇舌。他放弃了想要和平解决的想法,拿出那张三十万两的赌石欠条与黄九爷兑账,准备和季怀声再次硬杠。   而那黄家富贵滔天,黄九爷怎会没有三十万两的现银,非得用赌石赊账?为的不过是想借用杜柏承百赌百中的慧眼罢了。   而杜柏承之所以敢同意将那白花花的三十万现银,换成不知能不能开出同等价位的石头,也是因为他料定了自己不仅不会亏,还会赚的比三十万更多,所以才一口答应。   如今到了兑现的关头。   黄九爷便道:“现下手里头没有好石,倒有几座捉摸不定的玉石好山。总商大人若有兴趣,不妨随我前去挑选一二,若有幸得中魁首,大家都有好处。”   杜柏承:“话虽如此,只是这掌眼之劳,不知小叔能分我多少好处?”   黄九爷:“你开个价来我听听。”   杜柏承:“除去那三十万的赌石,以后玉石山每有一千两的进益,都得分我一百两。”   黄九爷摇头:“太多了。”   杜柏承:“那小叔只能另请高明了。”   黄九爷笑笑:“行吧,就依你。但作为合伙人,以后总商大人怕是得为我所用,随叫随到了。”   杜柏承也笑说:“有共同的经营权,才叫合伙人,小叔是要出让玉石山一半的经营权给我吗?若不能,那随叫随到,依然是另外的价钱。”   黄九爷是真笑了:“总商大人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杜柏承朝他调皮眨眼:“小叔也是商人,咱们做买卖的,怎么能随便让自己吃亏呢?那岂不辜负了那句「无商不奸」的好话?”   他的辞锋很厉害。   黄九爷聪明地不再和他饶舌。正色道:“不过我这里也有规矩,总商大人此去不能带人,一切都得听我的安排。”   杜柏承点头:“这个自然,只要小叔别事成后,把我抛尸荒野就好。”   黄九爷也朝他眨眨眼:“怎么会?你要真在我手里出点什么事,就算你那夫郎能饶了我,继来那小子,也得和我拼命啊。”   黄继来尚未娶妻生子,身为一家之主,却被杜柏承一个男人勾走了魂,这是任何宗氏掌权者都不能容忍的事。也亏得黄九爷开明,不惊不怒不怪罪。不仅照常帮杜柏承约了季怀声谈判,此刻还能坐在这里和杜柏承心平气和地谈生意开玩笑。   杜柏承虽不认为自己有错,但在人家长辈面前,难免心虚。挪着身子略有点不自在的嗫喏一句:“小叔,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黄九爷瞧他这伶牙俐齿被自己制住,自认扳回一局深感满意,也不再故意令杜柏承尴尬难堪,言归正传道:“那你回家和夫郎交代一声,咱们就出发吧。要不然杜夫人找不到你,怕是会和继来那小子拼命。” 第306章 慧眼识宝山   杜柏承留书一封,吩咐张彪转交给邬夜后,随黄九爷即刻启程。   他出了府门一上马车,便被用一条黑布蒙上了眼睛。此后倒车换马,乘船住店,一应坐卧饮食起居,都与黄九爷在一起。并有两个打手,一左一右严密监视。   杜柏承也很上道,一路上若非黄九爷先开口和他说话,绝不发表一词。对于各种保密措施,也都非常理解并配合。   黄九爷对此很有好感,这夜行至一座山脚下时,解开了蒙在杜柏承眼睛上的黑布,换了顶白色的斗笠戴在他的头上。借着漆黑的夜色,让他提前适应一下光线,免得伤到眼睛会不舒服,也耽误了正事。   杜柏承揉揉眼睛问:“到了吗?”   黄九爷:“爬过这座山头,就是了。”   杜柏承一顿。   黄九爷:“怎么?”   杜柏承:“我爬不动。”   黄九爷一笑:“放心,有人背你上去。”   到了山顶天色蒙蒙亮,杜柏承被背到一个小木房子里休息。正睡得香,忽听屋外响起一道十分豪爽的大笑。   “真是稀奇啊,没想到九爷出来办正事,居然还带着个暖床的。”   听黄九爷道:“没办法,黏人得厉害,丢不开。”   那人问:“新上手的吧?”   黄九爷笑笑,没有言语。   另一人道:“我就说呢,原来是新婚宴尔,怪不得难舍难分。”   又有一人问:“什么国色天香?能让我们九爷打破规矩,带到这么重要的地方来?待会儿可得给哥几个好好饱饱眼福。”   听黄九爷笑说:“他胆子小,你们可别给我吓着他。”   那三人听他话中似有维护之意,也不敢再加以调笑,抛开这题转说正事。等中午吃过饭要去看山分财,这才见到了戴着斗笠的杜柏承,说话也很客气。   “嫂子好!”   “嫂子好……”   “嫂子好——”   杜柏承这功夫已经将三人全部打量过。一个刀疤男,一个矮圆胖,还有一个俊秀公子哥。都是满身江湖血腥气。略略点头示意后,便退至了黄九爷身后。   三人虽看不到杜柏承的脸,却见他骨肉匀停,身姿如玉,料想必定是位绝代佳人。又观他人如长鹤,气质不俗,都猜他会不会是哪个世家的公子哥?所以才入了黄九爷的眼,能得到那位爷的如此宠爱。都也不敢造次,只笑说:“九爷当真好福气哇……”   黄九爷怕杜柏承心里不快,借着给他整理被山风吹起的斗笠的空档,用只有彼此才能听到的声音安抚道:“委屈了。”   杜柏承也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回应:“小叔多给我分点红就行了。”   黄九爷笑笑:“当我没说。”   他们所在的山顶,其实是目的地——玉石山的山脚。   这座巨大的矿山掩映在崇山峻岭之间,共有八个小山峰。黄九爷四人,正好每人两个。难以抉择的点在于经过他们长时间的调查研究,确定这座矿山产的是岫玉。而这种玉的特点,就是矿物成分复杂。往往一座山上,可以挖出许多不同种类的岫玉,价值不一。幸运的话能开出好玉,运气不好,便是血本无归了。   黄九爷之所以找杜柏承来,就是想搏一搏,岫玉中最为名贵值钱的和田玉。   他已经有了中意的地方,在拐过山弯的河床中。那里沉没着许多的河磨玉,其中最为洁白透闪的,便是和田玉了。   黄九爷轻轻拥住杜柏承,问他:“怎么样,这地方的风景还不错吧?”   杜柏承忽指着地上道:“有蛇!”   黄九爷一笑,捡起一块石头塞到杜柏承手中说:“不是蛇,是蛇纹玉。”   杜柏承一看,果然只是一块布有蛇纹的石头,问道:“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那刀疤听到他们说话,笑道:“九爷是谁?这种不值钱的东西,怎么可能到得了小公子面前。”   但杜柏承却是很喜欢稀奇的样子,一路走走停停,不停地捡着地上的石头玩。只是他不长性,捡了这块,扔了那块,晚上回去时,两手空空,一块都没得到他的芳心。   就这么逗留了三五日,杜柏承选出两处地方来,却没有黄九爷中意的那条河。   一番犹豫不决后……   杜柏承问他:“既不信我,干嘛还找我来呢?”   黄九爷:“不是不信你,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不选那条河?”   杜柏承:“如果没有发生过山体滑坡和泥石流的话,我也会选。但现在很明显,小叔看到的那些高闪河磨玉,都是从山里滑出来的。所以小叔你若想找和田玉,得去山里,而不是河里。”   黄九爷愣了:“你怎么知道那里曾经发生过地动?”   “……”杜柏承垂眉不语,又想起穿越前每年暑假回外祖家时,舅舅带着保镖拿着枪,开着防弹的军用越野,领着他在矿山里疯玩的快乐日子。   那个时候他和舅舅学到了很多寻访矿山的秘诀,当时以为那样的欢乐会伴随自己一辈子,所以也没有过多地珍惜。   如今只要一想到再也见不到疼爱自己的舅舅,不免难过失落,眼尾也不自觉地有些微微的红了。   黄九爷不知情由,以为是自己不信任之故,把人给惹着了。一面温言解释,一面庆幸,庆幸杜柏承这娇的连一丝一毫委屈都受不得的人儿。幸亏不是自己真正的枕边人,否则自己每天什么正事都不要做了,就这么守着他哄吧。   杜柏承没有解释。   黄九爷也没有再问,分的时候,选了杜柏承看中的那两座山。   这让其余三人既喜又惊,纷纷问道:“九爷不是中意那条河吗?”   黄九爷随眼一扫戴着斗笠,沉默不语的杜柏承。是宠溺又无奈的语气:“没办法,谁叫人家喜欢。”   三人这才知,他是色迷心窍,为着佳人的喜好变了卦。心中甚喜。   黄九爷作为几人中实力最强的,原本他先选完后,剩下的理该由三人抽签决定归属。   不料剩余三人中实力最强的刀疤男却说:“正好,小公子选的两座山里,既然有一座是我看中的,那咱们就换换,那河就给了我吧。”   黄九爷没在意,心思全在身边的杜柏承身上,想着:自己都依了他的意思,缘何还闷闷不乐?要不要……再哄哄呢?   其余两人面露不悦,但见黄九爷不说话,也不敢发表什么意见,只能不情不愿地吃了这个哑巴亏。   但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当晚开山采玉,原本有很大概率能采出和田玉的河里什么都没有,而杜柏承看中的那两座山,则分别开采出了岫玉中品质最为上乘的和田玉,以及岫玉所有颜色中最为佳品的珍贵绿种。   黄九爷有多高兴,刀疤男就有多憋气。   那其余两人也是乐开了花,故意夸赞杜柏承,以刺激报复刀疤男之前的蛮横不讲道理。   “小公子真是好眼力,比我们这些老手都强。”   “是啊,是啊,九爷可得好好奖励小公子才是。”   “小公子真是九爷的福星啊……”   刀疤男血本无归,本来就气得要命,现下更是顺理成章迁怒到杜柏承的身上。   他不敢寻黄九爷的晦气,也不敢当着黄九爷的面,直接给杜柏承不好看。左思右想气不过,便在席上趁着酒劲想灌杜柏承,好折辱一二。   杜柏承不想搭理他,起身要走。   刀疤男一把扣住他肩膀,故意用力捏着他的骨头道:“小公子给个面子——”   话未说完,受了疼的杜柏承膀子一甩,抬手照着他的鼻梁骨就是「砰」的狠狠一拳!刀疤男的鼻血,立马箭一样射了出来!   “啊!我操!”   刀疤男大骂一声,反手正要还击,不想头皮忽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扯住,脑袋「砰」的一声,猛地撞在了桌子上。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黄九爷手里的筷子,从他一边的太阳穴「噗嗤」插进去,又从另一边的太阳穴插出来,把他的脑袋像西瓜一样,钉在了桌子上。死不瞑目地看着自己掺着血丝的脑浆,飞溅在了杜柏承的斗笠上。   “呕——”杜柏承弯腰狂吐。   万万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的其余两人,也被吓白了脸,立马跌跌撞撞地从座位上离开,脚步倒退离黄九爷远远的。   黄九爷接过手下递来的湿毛巾,低头十分仔细的擦干净自己手指头上的血后,走过来给杜柏承一面温柔的拍着背,一面对那被自己吓到的二人道:“疤子心里对我有了意见,我不能再留他。还请两位兄弟见谅。”   回程的路上,杜柏承依然被蒙上了眼睛。一切照旧,只是这次就算黄九爷主动和他说话,杜柏承也不再有任何回应。   黄九爷没办法,哄他道:“贤侄,你应个声,叔给你多分点红好不好?”   但杜柏承不理他就是不理他,回到青州拿了玉料,连夜回了南州。一到家便病了,也没有什么病症,只发烧在睡梦中说着胡话。   府中老人都说是被什么脏东西冲撞了。   邬夜一面请医,一面打扫房屋,烧香拜佛。他在床前悬了桃木剑,在房门上贴了防小鬼的符咒,又拿了崭新的大红尺头,给在床前侍奉的丫鬟小厮们,剪裁了去晦气的新衣。   他就这么衣不解带,夜不能寐地守在床前好几日。杜柏承终于去了那胡说的症状,只还微微地有些发烧。还没大好,却不好好歇着,时时刻刻都记挂着生意上的事。   邬夜劝他不住,只能有问必答,让他一一放心。   “漕帮那边……”   “安心。海运局还没有办起来,季怀声也不敢轻举妄动。何况你带回的那批玉料,少说也能卖个百八十万,就算真要斗,咱们也不怕他。”   “对了,海务总局……”   “萧山正和水师那帮人扯皮呢,这是他们官府衙门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赵叔……”   “还没消息,但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你也放宽心。”   “咳咳-瓜州……”   “那有舅舅呢,你也少操心。”   杜柏承点点头,闭上眼睛正要睡。   邬夜问他:“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杜柏承眼皮微撩:“嗯?”   邬夜抿唇:“你还没有问我的屁股好没好呢。”   杜柏承「扑」的一笑。   邬夜也笑了,用鼻子轻轻蹭蹭他的脸说:“快点好起来吧,等你好了,再给你打屁股。”   但杜柏承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这日刚有些起色,赵富贵那边终于有了回信。   邬夜怕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刺激到杜柏承,背着抽开来看,果然情况很坏…… 第307章 乖乖贤夫郎   据赵富贵在信中所说,首先是官府证据确凿,宁有名非死不可。   其次燕云十六州是锦家的地盘,失去了宁有名领导的杜氏商号被压着狠打,生意扩张战线被迫全面停止。   锦家还以低价疯狂收购杜氏的茶饼,撤去包装换成自己的后,再以更高的价格卖出……赵富贵做主,暂停了杜氏的茶叶生意……   邬夜作为局外人,想到自家夫君为了北方生意扩张所耗费的心血与做的那些努力,却换来这样一个功败垂成的结果,都不免心痛难过,凉了半截。更不敢想杜柏承这个当事人知道后,又该是如何的心灰意冷,气郁难平。   他不敢将信拿给自家还在病中的夫君看,怕他心绪不佳有个闪失,自己又不能替。同时又怕瞒着,误了正事更惹自家夫君撩气。   邬夜拿着手里的信兀自在原地打转,正无比纠结不知该如何是好,杜柏承叫他到床前问:“赵叔是不是来信了?”   邬夜嗫喏着:“没有啊……”   杜柏承朝着窗前一指。   ——那里正有一只灰色的信鸽,在啄着羽毛休息。   邬夜轻叹一声服气:“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杜柏承精神不振,但一双黑眸十分雪亮。他伸手,声音温和又不容拒绝:“拿来。”   邬夜没办法,斟酌着语气:“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我说给你听好了——”   杜柏承坚持:“拿来。”   邬夜拗不过他,只能提前给他打个预防针:“那你不许急。”这才很是无奈地把信给他。   杜柏承一目十行,快速看完。沉吟片刻后,道:“备笔墨,我要写信。”   邬夜借着研墨,探着脑袋偷偷地瞧。   信是写给于百川的。   因着之前帝王出宫围猎,他在御书房以区区翰林之身,挡驾太子想要犯上作乱的忠心与勇敢,已经被破格提拔进了吏部。   想要救宁有名,如今只有翻案重审这一条路可走。但于百川的能力也有限,就算能办,也得顶着重重压力与为难。而杜柏承为了救宁有名的性命,明知好友为难还要张这个口,自然也有说不出的为难与迫不得已。   所以这封信停停写写,写写停停,杜柏承的两道长眉都要皱成死疙瘩了,才算把这封给于百川的求助信写好。   又左看右看,垂眉沉思好久,提笔又改动了几处细节,换个几个用词,这才定了章程,仔细认真地誊抄在信纸上,叠好塞入信封,用火漆封了。连同一封写给赵富贵的信,一起交给送信的伙计,又耳提面命交代许多,这才算了事。   邬夜心惊胆战守在一旁,瞧杜柏承虽满面病容,神情疲惫,但处理起事情来,仍然有条不紊,不慌不忙,并没有丧失心气之感。心里佩服他心胸宽大的同时,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他一面扶人躺下,一面问道:“既有这路子,当日怎么不直接把信写好,让赵富贵带了去?也省得耽误时间。”   杜柏承轻叹一声,闭上眼睛:“人情这东西,能不用,还是不要用得好,免得关键时刻手足无措……”   邬夜点头如捣蒜,心道:哦哦哦-对对对!是是是-现在搭救宁有名就是关键时刻,还用得着你说吗?我又不是瞎子、聋子、没心没肺、没有眼色的人。难道我还不知道你们主宾有多么多么的情深吗?至于什么人情……夫君我看你是当局者迷,就放心吧,于百川的人情你尽管用,想怎么用怎么用,别人我不知道。但他的人情你绝对用不完,只会越用越亲得很呢。切——   邬夜悄无声息地,把于百川和宁有名这两坛子醋,倒在一起偷偷喝了,独自承受着滔天的醋意、嫉妒与委屈,也没敢让自家身子不爽的夫君知道。   毕竟,谁让他是这天底下,最最温柔、贤惠、懂事、体贴的,乖乖好夫郎呢?   邬夜有点被自己绝无仅有的贤妻品质感动到,俯身用毛巾给杜柏承轻轻擦着鬓角的汗珠问:“劳神半天,饿不饿?这些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多少用些你喜欢的,好不好?”   杜柏承想想,说:“要清淡些的……”   邬夜一喜,忙道:“那来一碗豆腐脑——”   “呕!”杜柏承忽然歪过身子,张嘴照着地下就吐,一口一口往出呕着药汁。瞧那弓背吐舌,十分用力的样子,似乎要连胆汁都呕出来。   “杜柏承!”   “大夫!快去叫大夫!”   邬夜吓了一跳,忙扶住杜柏承用手帕接住,不过两下,便把块帕子吐了个湿透。细瞧,居然还有点点红色血丝。   在旁端着一盏香茶准备给杜柏承漱嘴的秋水见状一慌,“砰!”地扔了茶盏哭道:“我的老天爷!真是不得了了!”   冬雪等见了,想着年少吐血,能是什么好征兆?也都是肝胆俱裂,扑到床边呜呜哭叫起来。   邬夜更不必说,只以为杜柏承是装的表面没事,其实已经郁结在心,连忙一把抱住他红着眼睛开解。   一屋子人乱作一团,又哭又叫,热闹得像是哭丧。惹得大夫跑丢了一只鞋,都来不及捡。   守在屋外的张彪和张虎也顾不得规矩,连忙跟着冲进屋里来。看杜柏承面如金纸靠在邬夜的肩上,合着眼睛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样子,以为他不行了,立马也叫唤起来。登时乱上加乱。   外门进不来的下人们听着这响动,还以为杜柏承没了。想起他素日待人的温良宽善,也全都伤心难过,呜呜哭了起来。   最后还是大夫说:“总商大人只是呕破了喉咙,并无大碍。”这才把这乱子止住。   邬夜虚惊一场,冷静下来细思杜柏承这场病的症状,竟然和之前目睹舅舅砍人脑袋后一样。忙派人去青州找黄九爷打听,这才知,果然是又受了屠戮之惊。   邬夜想开解安慰,又怕勾的杜柏承想起那想要呕吐的画面。想想,还是不提为好。   只交代厨娘,不仅要格外注意饮食清淡,也不可再做豆腐脑和蛋汤之类。   每日只熬些甜甜的粥来,配些好吃易克化的糕点给他饱腹。再喂些参汤、参茶服与他喝了补充营养,连燕窝和银耳羹都不敢给吃。   到得芒种这天,花神退位,夏日正式到来。按照民间风俗,需要为花神摆戏饯行。豪门贵族的闺阁间,更是时新这桩风俗。   又因杜柏承日渐转好,于百川也回信说经他斡旋,吏部已经决定重审宁有名之案,让杜柏承不必忧心。算是双喜临门。   于是本不热衷这些闺阁之趣的邬夜,决定好好热闹一场。一来去去晦气,二来也想让自家夫君散散心。   一大早,丫鬟们便开始忙碌起来——或将各色花环挂在门上,或将树木屋脊用长长的彩绸系了,又或用丝绸折成各种各样的精致假花,拴在已经落了红的藤啊、枝啊、树上面。   等杜柏承懒洋洋地起床时,就见满园花枝招展,彩绸飘飘。每一个丫鬟的头上,都戴着漂亮好看的花环,连小厮们的头上,也簪着花。还有无数的彩蝶被吸引,调皮地飞落在他的指尖。真如身坠天上花园般。   杜柏承看着落在自己指尖上的那只十分漂亮的蓝色尾蝶,嘴角勾起一个久违的弧度。   邬夜看他终于笑了,也跟着笑起来,从后抱住他问:“今日芒种,各处道观都在摆大戏,祭饯花神。要不要出去转转?”   杜柏承摇头:“懒得动。”   “懒什么懒?”邬夜拉他出门:“病都好了,还窝在家里做什么?走,带你出去玩。”   出了中门,早有一乘八抬大轿等着。   等乘着轿子到了府门外,只见阶下停着一辆朱轮华盖香纱八宝车。   春雨、明月等六名美婢随侍车旁。张彪、阿诚等四名俊仆高坐马上。   还有跑腿、小厮、长随、丫鬟、嬷嬷等,乌泱泱站了一街。   走过路过的行人都在驻足观望,口中之语,也不外乎是:“好阔!”“第二个盐狗郁羊!”「不愧是江南两淮总商」之类。   杜柏承眉头轻蹙:“怎的如此张扬?”   邬夜扶他上车:“谁让你是堂堂的总商大人呢?这是体统。”   杜柏承失笑。   邬夜挽住他手,十指交握在他的手背上亲了一口,问道:“要不要把高汉光他们也叫来陪你?”   杜柏承摇头。   他此刻心绪不佳,病才好也没有什么精神说笑。朋友们来了不仅要受自己冷落,大好时光,还要迁就体贴自己低落的心情。想想就不好。   和邬夜道:“有你陪着就好。”   邬夜:“——”   他抱住自家夫君的一只胳膊,小鸟依人地枕着自家夫君的肩头,一下下亲着自家夫君的手背,甜甜蜜蜜地说:“嗯,我陪着你,陪你一百辈子,一千辈子,万万辈子,永远都不分开,好不好?”   杜柏承一拍车沿:“停车!”   原来他是看到了同样出来散心的萧山。两个心情同样低落的人再次偶遇,也不用谁去迁就谁,自有数不完的话要说。   杜柏承问萧山:“水师那边,还是不肯配合吗?”   萧山苦笑一下,问杜柏承:“漕帮那边,还是不停地找麻烦吗?”   杜柏承也报以一个苦笑:“想调停漕帮,非得用权不可。”   萧山轻叹:“本官倒是有权,奈何水师只认钱,不怕权。”   杜柏承笑了:“这不是巧了吗?学生有的是钱,只差了点权。水师与漕帮抗衡一气,若大人有办法啃下水师这帮硬骨头,漕帮对学生之围,自然迎刃而解。所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大人尽管开口,学生定没有不尽心的。”   萧山也笑了:“承办海运之事,是我们二人共同之责。总商大人的麻烦,就是本官的麻烦。若有用得着本官的,也千万不必客气。”   ……   谈完两人相视一笑,而后分道扬镳,心归一处。   萧山用他的权,去对付漕帮。   杜柏承用他的钱,去摆平水师。   如此对症下药。   待到彼此功成那天,便是海运崛起之时,也是漕帮与水师,共同覆灭之日。 第308章 感情观一致   自古民不与官斗,因为斗不过,也不敢斗。   有萧山出手,漕帮之事顺利解决。杜柏承白花花的银子洒出去,水师这边也是「药到病除」。   海务总局顺利开办那天,萧山将自己写好的一份折本拿给杜柏承看。   ——其上除了向帝王奏明创办海运局的经过,也狠狠举报了几个贪污受贿的蛀虫。江南水师提督宋英良的名字,赫然也在其上。   萧山道:“只要总商大人做证,这些败类!都难逃法网!”   杜柏承心里啧一声,摇头说:“让大人失望。若学生今日拿钱求人办事,明日又举报所求之人贪污受贿,传出去不仅没人再敢与学生共事,将来恐怕也再难有立足之地。”   萧山眉头轻皱,隐有不悦:“总商大人说这话,看来平时没少破财消灾。”   后面四个字他咬得极重,带着非常明显的意味深长。   杜柏承好脾气地笑笑:“学生区区商贾,位卑言轻。想生存,自然就要磨平棱角,适应这世道的规矩。比不了大人的高风亮节,更不敢去触一代名门之后的霉头。还请大人体谅。”   萧山冷笑:“宋英良是名门之后,你的后台难道不硬?还怕个他?”   杜柏承:“可这天底下再硬的后台,能硬得过陛下去吗?”   萧山蹙眉,似不明白他的话。   杜柏承笑说:“陛下文治武功,这天下间的事,什么能瞒得过他的眼睛去?既然不管,那就是不想管,不能管,或是还不到管的时候。”   “学生读史,知道宋大人祖上烈烈功勋。他的祖父,当年在战场上吃树皮喝马尿,砍下一条胳膊片成薄肉,九死一生,才救了太宗一命……有这样的救驾之功在,就算宋家后代资质一般,依然给了个清闲的肥差,放在江南养老。”   “大人如今不管不顾的告状上去,可想过陛下的为难?”   萧山却道:“一派胡言!陛下一代明君!他是不知!若知道,怎么会置之不理?”   “……”杜柏承发现古往今来的好官、清官,似乎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一根筋,认死理,不懂得变通。但也正是因为他们都有这样的一个特点,才造就了一个又一个的清平盛世,老百姓们也才能有好日子过。   杜柏承对萧山的人品很敬重。   所以虽然萧山的态度恶劣,但未免他真的想不开去和宋英良硬碰吃亏,杜柏承还是多嘴劝道:“正因为陛下是明君,所以才更要权衡利弊。否则伤了忠良后代的心,谁还敢舍命报效朝廷?何况宋大人也并非大奸大恶之徒——”   “砰!”萧山一拍桌子,起身指着杜柏承的鼻子怒骂道:“枉你还是个读书人!就不知身为朝廷报命官,报效朝廷是理所应当?忠义之士确实应该得到奖赏,但仗着这份奖赏胡作非为,又算哪门子做臣子的本分?若盘剥百姓都不算大奸大恶,那什么才是?”   他甩袖冷哼一声道:“枉刘、郭两位大人都是清流正派,真不知为何会教导出你这样的小辈!”   杜柏承见他这个态度,说不通,也不再多费唇舌。起身道:“学生只是发表一下自己的想法,听不听都在大人。只是刘元帅虽是学生舅舅,郭巡抚虽是学生老师,但这两位大人,与学生不过都是半路缘分,均无教导之恩,自然也不该承担教育学生失败之责。大人要骂,只骂学生就好,不必连累两位大人声誉。”   话到此处本该告辞。   但看在萧山是一个好官的份上,杜柏承临走前,还是忍不住多管闲事,再次规劝道:“大人别管学生说的对不对,不妨暂先不要举报宋英良,只说:「行事过程中,多有阻碍」,探探陛下的口风。若陛下并无深究之意,大人也就不必以卵击石,自寻烦恼了。”   而萧山虽与杜柏承说不到一起去,但他也不是完全听不进去劝告的倔驴。夜里独坐静思,觉得杜柏承所言,也并不是全无道理。于是照杜柏承之言,试探帝王之意。果然如杜柏承之料,帝王并未深究,只让他办好份内之务就好。   萧山一面灰心丧气,一面也很失悔那日对杜柏承的态度。想重归于好又拉不下脸去,好不容易找了商谈海运事务的借口派人去请,却不巧,杜柏承往瓜州去了。   “怎么突然瘦成这样?”刘玉楼看着杜柏承下颌尖尖的脸问。   邬夜简单说了情由……   刘玉楼皱眉道:“不就死个人么?至于吗?还是看得少了,哪天我带他去战场上遛一圈回来,保准人肉包子都能一顿吃十个。”   “呕——”杜柏承捂嘴奔出门外。   邬夜跺脚叫:“舅舅你说话能不能注意一点呀-你看把夫君给恶心的,他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好不容易好些了,舅舅又说这种话刺激他!喉咙又该吐破了。”   刘玉楼一拍桌子:“叫什么叫!一个大男人娇成那样!都是给你惯的!”   “舅舅我不理你了。”邬夜留下一句,忙要跑去看夫君。不妨刘玉楼从后拽住他的抹额一扯,眉心间鲜红圆润的孕痣立马露了出来。   “呀!”邬夜捂着额头叫。   刘玉楼一把打开他的手,抬抬下巴,指着他成婚这么久,依然完好无损的孕痣冷声问:“我说你到底有没有扒了那小子的裤子看过,他是个男人不是?”   “……”邬夜有些难堪,捂着额头吭哧吭哧哎呀着说:“舅……舅舅-你说什么呢?夫君他,当然是男人了……”   刘玉楼好奇:“是个男人,还不行成这样?你俩每天晚上是分房睡吗?”   邬夜面红耳赤小声反驳:“舅舅你不要胡说,夫……夫君他很行的,我……我知道……”   刘玉楼更好奇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邬夜整个人都要烧成火炉子了,又羞又臊小声道:“哎呀舅舅你就不要管了,他心里……其实是有我的,只是对我还有点意见,所以才……才迈不开那一步的,我再努努力,说不定就成了……”   刘玉楼真是被他气得脑袋发晕,虽然不想再管他们俩的破事,但毕竟是自己的宝贝外甥,由不得给邬夜出主意道:“这男人都是贱骨头,不能一味对他好,偶尔,你也得让他紧张紧张你,才知道你的重要性。”   “既然你说他心里有你,只是不愿承认。那你就逼他一把,也和别的男人假装亲近亲近,气气他。让他吃点醋啊,有点危机意识。”   “这男人的占有欲一上来,他立马就能知道自己对你的感情了,什么仇啊怨啊,都得统统靠边站,把你攥紧在手心里,不让别人抢了去,那才是最要紧的。”   “你信舅舅,舅舅是男人,舅舅知道,舅舅了解,舅舅又不会害你。”   不想他苦口婆心大半天。   邬夜却一下给急了,也恼了,毫不领情地驳斥拒绝道:“舅舅你这是出的什么馊主意啊?你是盼我俩好呢?还是巴不得我把夫君越推越远啊?”   “我如此豁出性命去呵护夫君,都怕他不高兴,不如意。又怎么舍得故意让他吃醋难过?”   “外面那些臭男人,我多看一眼都尚且觉得脏,舅舅居然还怂恿我为了气自己的挚爱,故意去和那些脏东西亲近,我是什么荡夫贱人吗?光是想想,我都要恶心地吐了!到时别气不到夫君,反被夫君误以为我是什么不检点的哥儿,那我到哪说理去?”   “再退一万步讲,就算夫君果真在意,我却这样存心伤害他,他本来在意我,也会觉得我不是良配,变得不在意了。毕竟这是什么婊子贱人没有娘教的,才会做出来的蠢事,我才不做!”   说完一把夺过刘玉楼手里的抹额,鼓着腮帮子,气哼哼地捂着孕痣跑了。   不想一出门,就见杜柏承捧着盏清茶在门口的花坛边漱口,也不知具体听去多少。   邬夜愣在当场,立马急得眼睛都红了。   他又是解释,又是道歉,嘴里叫着「夫君」「杜柏承」,不停歇地说:“舅舅只是开玩笑,我不会那样做,我也不是那种人,你不要生气,也不要误会,千万要相信我好不好?”   杜柏承确实都听到了,但邬夜的态度与表现,也着实没有什么值得他生气的地方。反而有些惊讶地发现,邬夜虽然偏执极端,但在感情观上,却很端正赤诚。这一点,是连许多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人,都比不上的。   就拿刘玉楼给邬夜出的这个主意来说,也曾有无数的人用在过杜柏承的身上。他们与刘玉楼的想法一样,都以为只要让杜柏承吃醋,就能让杜柏承多在乎、喜欢、陪伴、关爱、紧张他们一点。殊不知从他们故意让杜柏承吃醋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被杜柏承毫不犹豫地抛弃了。   ——因为那样的行为,真的很幼稚、丢人、廉价、不尊重,也很贱。   杜柏承完全没想到自家裹了小脑的夫郎,居然会有与自己观点一致的时候,不觉勾唇轻笑。   邬夜不知他心里所想,把那当成是一种冷笑、讪笑、饱含讥讽要与自己说再见的绝情笑容。一时如五雷轰顶,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拔了腰间软剑,就要以死明志!   杜柏承阻拦不及,忙将剩余茶水泼在他的脸上。邬夜动作一停,登时落下几颗金豆豆。   “好好的,你又耍什么混账?”   杜柏承丢了杯盏斥他一句,拿出帕子给他擦脸。   邬夜身子紧绷,委屈巴巴地说:“你不信我……”   杜柏承给他屁股一巴掌,边给他系着抹额,边道:“你的话我都听在耳里,有什么不信的?”   邬夜一喜:“真的?”   “嗯。”   邬夜立马抱住他的腰身,踮起脚尖:“那你亲我一下好不好?”   杜柏承捂住他的嘴巴,把他推回去的同时,又打了他屁股一巴掌道:“少得寸进尺。”   邬夜抿抿唇,紧紧抱住他,又不放心地问了一遍:“当真没有误会我吗?”   杜柏承出奇很耐心地又回答了一遍:“真的没有。”   邬夜:“——”   他轻哼一声,抿着嘴巴在自家夫君的脖颈里滚滚脑袋,颇有些傲娇道:“我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待你,若你真敢误会我,看我不死给你看。”   杜柏承让他少发颠。和躲在屋里偷偷观察的舅舅大人告辞后,领着自家恋爱脑夫郎去视察了后勤。然后来找愣头青,想要和他聊聊有关种植荷花的事。   不想却闻噩耗,愣头青死了。   “怎么会?”杜柏承惊讶。   愣头青的同乡道:“也不知他中了什么邪,突然就对那荷花感兴趣起来……不仅每天干完活回来捣鼓,那日晚间收工时,忽看到一朵黑荷,长在离岸不远的地方,他兴冲冲过去摘,不想埋伏着个深坑,一脚踏进去,就再也没上来……”   邬夜在心里冷哼:活该!真该叫那些胆敢觊觎自家夫君的贱人,都落个他这样的下场,才叫大快人心。   杜柏承轻叹:“真是人有旦夕祸福。可怜,也实在可惜。”   邬夜因知道愣头青的心事,所以对自家夫君话里的痛惜很在意,冷声问:“你和他很熟吗?”   杜柏承摇头。   邬夜:“那可惜什么?”   杜柏承眉头轻蹙:“那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不熟就不能可惜了?何况你不知道,他是个敢于当先的人,自然更加可惜。”   邬夜冷笑:“他可不可惜不知道,倒是夫君你如此心胸宽广,很值得我一赞。”   杜柏承听出自家夫郎是在刻薄自己曾被愣头青用包子砸过,此刻却还可惜愣头青的事情。   心里虽不喜邬夜背地里又在监视调查自己的行动轨迹。但当着外人的面,也没有和他理论。   问愣头青同乡:“不知这些黑荷都是从哪里来的?瓜州这地界,还从未听闻有过这样颜色的荷花。”   那劳工道:“虽然我们蜀州盛产奇花异草,但我也从未见过黑色的荷花。不过倒是听养荷的人说过,把两种不同颜色的荷花种在一起,久而久之,就会出现第三种颜色……也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   但他说的这个授粉过程,必须是两朵荷花同时开,结出莲子后,才有可能变异出第三种颜色。这是个漫长的过程,需要大量的时间和最起码一季的花期,才可能变异的出。而黑荷完全是突然出现的品种,不符合授粉的理论,更像是种子落在土里,直接长出来的。   可这种子,又是从哪来的呢?   杜柏承百思不得其解。   愣头青的同乡们见他对荷花好像也很感兴趣,端出一盆萎靡不振的紫色荷花来,双手递给杜柏承,说是愣头青在时种的。   “总商大人若是不嫌晦气,就把这花拿去养吧。留在这里没人稀罕,迟早也是个死。若能跟着总商大人,也是这花的福气。我那老乡在下面知道了,也会感谢总商大人的。”   邬夜用眼神警告杜柏承——不准收!   杜柏承看着那花的颜色眼睛一亮,双手接过道了声谢,又问道:“我也从未见过这样颜色的荷花,不知他是怎么种出来的?”   劳工:“这颜色在我们蜀州倒是常见……好多乡亲来时都带了莲蓬当口粮,他也不知和谁要的种子……”   杜柏承闻言,便想着:如果黑荷并非授粉而生,而瓜州和蜀州也没有这个品种。那会不会是土质问题?使蜀州来的莲蓬种子,发生了颜色上的变异呢?   杜柏承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性。但开工这么久,带莲蓬来的都早已吃完了,做不了实验。只能先派人去向带莲蓬来的蜀州劳工,打听那些莲蓬的来路与品种,然后再派商船去蜀州分门别类的采买。   等待期间,杜柏承抱着那盆愣头青留下的紫色荷花,去愣头青出事的地方,做了超度的法事,并给他烧了好多纸钱,保证自己会好好照顾他的花,让他放心去投胎。   说来也怪,那盆无人照料本来都快要枯死的紫色荷花,落在杜柏承手里没几天,便重换新生。不仅长出很多立叶,还结出了个小莲蓬来。   而它长的越好,便越刺邬夜的眼。   他揪着花叶问杜柏承:“哪朵好看?”   杜柏承打开他故意蹂躏花儿的爪子:“嗯?”   “我问你,”邬夜凤眸微眯,恶狠狠的看着那紫色的荷花,问得更明白一点:“黑色和紫色,你更喜欢哪一个?” 第309章 家园盖好啦   “紫色的。”   “杜柏承我和你拼了!”   “门在那,再作滚。”   “哼!我就知——”   “再阴阳怪气一句现在就滚。”   邬夜虽对自家夫君言听计从,但他也不是好欺负的。晚上不仅和杜柏承分被子睡,还给了他个后背!   去蜀州采买莲蓬的轮船很快回来。   杜柏承将一多半的种子撒进自己的淤泥地里,其余准备带回南州种植。那盆愣头青生前所爱的紫色荷花,他也没有带走,留在了愣头青能看到的河堤上,与万粒种子一起,交代园丁一并小心培育照顾。待得来日十里荷花开遍淮水河畔,愣头青不仅有赏不完的漂亮荷花,也能与自己的爱荷朝夕相伴。   邬夜见此,终于红唇轻勾给了自家夫君好脸色。拉着杜柏承的双手覆在自己挺翘的臀上,红着脸按着揉揉说:“表现不错,给你摸摸。”   夫夫俩回到南州时,正赶上黑茶山庄里的家园竣工,园林也移栽、种植完成。   杜柏承很高兴,祭神那天,早早派人回村接了娘亲和哥嫂们,以及在溪水镇好久不见的胡老八。   又发请帖,请了好友高汉光、郝志远,以及南州官场上的甄明美这些朋友。   因着只是建筑物竣工还没有装修,算不得正式落成。所以杜柏承请的都是些亲朋近友,连邬家也没有通知。   恰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一群人说说笑笑,坐着头上遮凉、四周没有遮挡的马车。从黑茶山庄正门进入,走了快半个时辰,方在一座青青的小山坡上停下。   只见整座园林占地三百多亩,如巨龙一样盘卧在平原之上。所建之处,青山环抱,绿水围绕。不仅风景十分秀美,风水地势也是绝无仅有的好。   娘亲杜庭芳一身孝衣,抱着杜父的牌牌惊得合不拢嘴:“哎呦我的老天爷,我还从没来过这儿呢。之前听老三要在荒山野岭盖房子,还以为他是钱多烧得慌,想着再好,又能有多好呢?总不可能越得过御赐的府邸去吧?没想居然盖的这样气派!”   众人闻言都纷纷称是。   邬夜笑着扶住她:“娘,我们下去看吧,到了跟前更好看。”   “好。”杜庭芳应一声,回头嘱咐杜思康:“老二,把你夫郎扶好了,这坡陡,可别摔了。”   杜柏承忙说:“有软轿。”   二嫂阿满却说不用,扶着自家夫君的手,满脸温柔的摸着自己快五个月的孕肚,笑说:“整天在家躺着,我想走走。”   杜柏承:“那二嫂累了就说,有轿子跟着的——大嫂也是,累了就坐轿。”又对抱着瑟瑟的杜光宗道:“大哥把孩子放轿子上吧,省得你累。”   这么说着,一帮人下得坡来,走上一条铺着雪白石子的大道,两边有几个花匠正在给花草树木浇水。前行不远,便见朱门高墙,气派辉煌,只是还没有挂匾。两个大大的雪白石狮子蹲守在门的两边,系着大红的绸带。进门的白色大理石台阶上,也都刻着常青藤的花样。   杜庭芳在邬夜的搀扶下迈着大大的步子,“连块砖都弄得这么好,我都不舍得踩。”   邬夜笑说:“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娘尽管安心走就是。”   待进了门,只见一带翠嶂花墙,蜿蜒挡在面前。高汉光等都赞道:“好巧思!竟比那翡翠金玉做成的奢华照壁,更让人眼前一亮。”   说着绕过照壁,却不见庭院、连廊与厅堂。入目一条宽阔铺着青玉石板的林荫大道,蜿蜒向前不知通往何处。道路两边都是欣欣向荣的翠绿草地,没有一花一石做点缀,绵延起伏宽阔无边。能看到的内墙,都是雪白粉墙。闹的众人满脸疑惑,也不知道是进了府门,还是出了府门。   青云牵着杜柏承的手,娇滴滴地仰着小脑袋问:“三叔-叔-怎么没有房房呀?”   华章听的来气,咬牙切齿地问他:“好好说话你会死吗?”说着便要把他从自家三叔身边扯开,被杜柏承给了一眼,这才满脸委屈地作罢。   那边大家也都在问:“房子呢?怎么没房子啊?”   杜柏承建这园子时,一应礼制、园林规矩等,都是托督作史甄明美度量。他不是第一次来这里,笑说:“奇吧?更奇的还在里头呢。”   于是大家都怀着好奇,重又说说笑笑上了马车,沿着长长的林荫大道继续往里去。   这边青云和华章一左一右挨着杜柏承坐了,敞篷车小,把个邬夜挤的没有地方。   杜柏承抱起青云:“来,坐三叔腿上。让你三婶坐这儿。”   华章立马急了:“他屁大点东西,能省多少地方。不如三叔抱我吧,我省得地方多。”   青云挪着小小的身子,一面往自家三叔怀里爬,一面嘟着嘴巴小声说:“哥哥才是屁呢——”   “你说什么!”华章照着他的胳膊就是一拳头。   “呜——”   华章还要再打——   杜柏承「啪」打开他的手,护着青云斥道:“做什么!”   华章的眼睛立马红了,指着青云道:“找你爹娘去!这里没你的地方!”   有自家三叔在,青云也不是很怕他,憋着两泡眼泪缩在杜柏承怀里问:“你,你怎么不去?呜呜-云云屁大一点东西,又占不了什么地方——”   华章低吼:“我又没有爹娘!”   眼看杜柏承面色一变要抽他嘴巴子,邬夜连忙伸手插到叔侄俩的中间来,把华章一把扯到身边哄道:“好了,兄弟俩多久才见一次,有什么好吵的。你天天和三叔在一起,弟弟偶尔来一次,就让他多和三叔待一会儿,又有什么关系。”   “能有什么关系呢?”华章哽咽着,低下头用袖子擦着眼泪道:“反正我就是孤魂野鬼,没有人疼,也没有人爱,活该如此。呜——”   杜柏承闻言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也有些不落忍。他将怀里的青云塞给华章,拉着邬夜坐在了自己的膝上。如此省的空间不仅更大,小兄弟俩大眼瞪小眼,谁也不再有意见了。   这边刚闹完,又听见隔壁车上的大嫂和二嫂都在轻声细语的劝慰娘亲。   细细一听,原来是杜庭芳见林荫道两旁栽种的听法松,虬枝秀挺,树叶繁茂,清风一吹,有说不出的凉爽惬意,便问起这树的来历。   在得知一颗居然就要上百两银子后,她又是震惊杜柏承如今的富贵,又不由得想起从前过的那些苦日子,喜极而泣落下幸福的泪来。   邬夜小声问:“要不要我去看看?”   杜柏承摇摇头,低头摆弄着他的衣带玩。   邬夜脸蛋微红打开他的手,瞟了眼那边重归于好的兄弟俩,低斥道:“孩子们还在呢,你老实点。”   马车沿着林荫大道走了足有一刻多钟,终于又见围墙与金柱大门。虽比不得方才的府门气派堂皇,却更显富贵精致。   离得近了,隐约听到水流哗哗。到了近前,又看到吊桥和绕墙的宽河。   “好家伙!”   二哥杜思康惊讶:“老三你是建了一座城吗?怎么连护城河都出来了?”   杜庭芳吸吸鼻子道:“这样才安全。你看你三弟这房子建的位置,深山老林里头,就这我瞧着也不安全。”   杜柏承笑说:“有什么不安全的,离城里不过就二十来里路。”   杜庭芳:“都二十来里地了还不远?那偷毛贼敢在你墙根底下拉屎撒尿,他敢在城墙底下脱裤子吗?”还想再多说几句,又觉得大喜的日子扫兴,只叮嘱杜柏承道:“你要真想住这儿,老娘劝你趁早多雇些个护院的才是。要不然这可不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让人怎么放心得下。”   大嫂李玉柔瞧杜柏承不说话,怕他们娘俩又僵持起来。忙转移话题问杜柏承:“三弟,你弄这么大一片草场是要干嘛?”   杜柏承:“哦-准备跑马、射箭、打球……会客用的。”   二哥哎呦一声,上下打量他:“你还会跑马呢?”   杜柏承:“没想到吧?我还会射箭呢。”   娘亲和哥嫂们一下子全都笑了。   二哥说:“真能吹。”   邬夜疑惑:“夫君会骑马射箭,娘和哥嫂们都不知道吗?”   “啊?”娘亲和哥嫂们面面相觑,也疑惑了,忙问杜柏承:“你真会啊?你啥时候学的?”   杜柏承看了邬夜一眼,笑说:“偷偷。”   娘亲和哥嫂们看他和邬夜眉来眼去的样子,以为他们夫夫俩是合起伙来打趣浑说,也没把这当回事。说说笑笑过了吊桥,推门进入。   却见没有照壁,而是一道瀑布飞帘形成自然屏障。水帘之后,先是四四方方的曲池流水庭院,两边回廊围绕。正对面,便是用来会客的一座楠木大厅。   放眼望去,整座厅浑厚端庄,有正门五间。居中是会客厅,左右两边分别是书房、棋牌室、茶厅等。虽还没有置办家具细软等物,但凭着那精巧的布局和门栏窗槅上细雕时新的花样,已经能想见其装点后的富丽华美了。   “这得花不少钱吧?”娘亲问。   杜柏承说没花几个,交代随行园丁,将自己从瓜州带回来的荷花种子,种到流水庭中。带着娘亲和好友们,穿过会客厅,来到后花园。   只见假山嶙峋,佳木葱郁,百花争艳,清流横贯。放眼去看,一山一石,一草一木,无不争奇斗艳。且布局十分精巧,既富贵,又不落俗套。   因园子太大,中午要祭神,时间、体力都有限。众人逛不完,只得走马观花,连花园的一个小角落都没看完,便急急出来前往下一站。这次也不用杜柏承招呼,全都有些腿乏的自觉找了软轿坐。   青云指着那大大的漂亮湖泊嚷嚷:“三叔叔-云云想坐船船——”   杜柏承摸摸他的小脑袋说:“现在还没船,等你下次来了,就能坐了。”   “三叔叔-云云-饿饿了——”   杜柏承刚要给他拿糕点,华章就骂他道:“再这么恶心说话看我不打死你!”   这回邬夜不在轿子上,没人拦着,杜柏承照着华章的后脖颈就是十分响亮的一巴掌,斥他道:“再口无遮拦滚下去!”   “呜——”华章捂着脖子红眼睛。   青云也欠,在自家三叔怀里晃着腿腿,捂着嘴嘴,眉眼弯弯偷偷笑:“嘻嘻嘻-哥哥被三叔叔-打啦——”   杜柏承闻言也给了他小屁屁一巴掌,拿糕点塞住他的嘴巴道:“你俩再这么闹,三叔谁也不疼了。”这才消停。   却说众人一路行来,只见凉亭,暖阁,宴会厅,清堂,茅舍,佛堂,丹房等,有曲有直,有藏有露,雕梁画栋,风景无限。却都不及进去。   大哥问:“老三,你这是把主屋建哪去了?”   杜柏承回:“就快到了。”   不一会儿,便见一座巨大的珊瑚石挡住了去路。众人跟着杜柏承下轿转过弯来,才发现原来是这玲珑巨石把后面的房屋全都挡住了。   只见在那满山苍翠环抱之中,满地绿草如茵之上,赫然耸立着一片占地巨大且造型奇特,足有三层楼高的巍峨白色建筑群。   目测大概有十多亩那么大!   其建筑之怪,层楼之高,门窗之多,占地之大,颜色之洁白,无不让在场之人发出惊叹。   “老天爷!”   “那盖的是什么啊?”   杜柏承目光飘渺,望着那因礼制等诸多原因,只能盖到三层,无法一比一完全复制还原的杜氏公馆,温柔笑说:“我的家……”   是他那深埋在记忆深处,令他魂牵梦萦,却再也回不去的家。 第310章 下决心北上   祭完神又逛了逛,从黑茶山庄出来已是日落。众人回城,杜柏承做东又在迎宾楼宴了一回,将甄明美等朋友好生送走后,邀胡老八和高汉光到府续杯。娘亲和哥嫂们,则都交给邬夜相陪。   虽然经过一日时间,胡老八已经知道杜柏承并不是那种富贵了就看不起朋友的人,对自己也一如当初。但看着杜柏承府中的奢华与富贵,再想想杜柏承如今的排场和身份,胡老八还是由不住地自惭形秽。   他有些拘谨地将自己胖胖的身子,规规矩矩地缩在一个绣花金缕镂空乌木凳墩上,十根胖乎乎的手指头,也不停抓着膝盖。他连正眼都不好意思看杜柏承,只低垂着头,很是唏嘘地说:“总商大人如今的排面,放在当初,可是万万都想不到的。”   不等杜柏承说话,高汉光就先笑了:“大哥你这客气话,听着怪让人别扭的。”   杜柏承也笑说:“正是。小弟虽与胡大哥许久未见,但却时时惦念着胡大哥,心里也自认与胡大哥的交情从未变过,今日咱们好不容易聚在一起,这么生分做什么?”   他拍拍胡老八的手说:“胡大哥别不自在,依然还是叫我「杜老弟」就好。”   听杜柏承如此说,胡老八方才改回了口,小声叫了句:“杜老弟……”   杜柏承给他倒杯酒,笑说:“这下听着舒服多了。”   之前人多耳杂,不及细叙。如今只他们三人,酒过三巡,在杜柏承的热情招待下,胡老八酒足饭饱,终于放松了下来。   聊起从前杜柏承和高汉光还在溪水镇的时候。   胡老八哑声道:“想想那个时候多好啊,咱们三个几乎天天聚在一起,出去随便溜个弯都能碰上……现在别说聚,你俩离我这么远,见一面都成了奢望。”说完,便微微红了眼眶。   有些醉了的高汉光也被勾动愁肠,诗兴大发。当即举起酒杯,对着月亮摇头晃脑地大声吟哦起来。   杜柏承拉着胡老八起身,来到离高汉光远一些的清静地方。叫茶在窗前的软榻上坐了,说:“其实我一直想着,也让胡大哥搬到南州城来,这样咱们兄弟三个,也能常常见面,但总找不到合适的营生……总不能为了兄弟长聚,让胡大哥丢了饭碗。毕竟胡大哥上有老,下有小……”   “如今赶巧,有这么一桩买卖。我在瓜州的淮水边,置办了几晌地,预备建成商业街,需要一个地产经理……”   “想着胡大哥是这行里的老手了,若胡大哥愿意,这个差事我想交给你办。不知胡大哥是什么意思?”   这还能有什么意思?   多少人想沾杜柏承的光都沾不上,如今杜柏承主动提携,胡老八是傻了才犹豫。当即二话不说,一口应诺。第二天便回溪水镇安排家里老小以及脱手房牙子等事。一切妥当后,立马孤身前来投奔杜柏承,随他往瓜州去。   那些种在淤泥滩里的荷花种子都已经发了芽,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开花。   胡老八随杜柏承沿着河堤走了一圈,又要来规划图看过。删减增补一番后,满怀信心的拍拍胸脯道:“行了杜老弟,你就放心好了,这事交在我身上,包你满意。”   他做了半辈子房牙子,很知道什么地方该盖什么样的房子店铺才适宜,街道怎么规划才能最吸引人流,什么铺子开在什么地方生意才会好。   杜柏承就是信他才找他,批了银子拍拍屁股走人,转头来忙海运局的事。   这日高汉光忽风风火火跑来找他。   杜柏承看他一身官袍,很明显是在当值期间跑了出来,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急忙一问,才知帝王决定金秋十月南巡,已下旨在江南遴选有能力的富商大族,裁夺接驾的地方了。   高汉光满面红光,很是激动的说:“黄誊还没有明发,你园子都建好了,赶快添置起来呀!”   杜柏承之所以没有急着装修,就是怕有这事。如今真出了,他更不着急了。两手一拍,轻叹一声说:“来不及啊,现在已经是七月中了,陛下十月南巡,九月京城就得来人查验了……这么短的时间,先不说能不能把东西添置齐备。如今我囊中羞涩,就是能,也没有那个力量啊。”   接待帝王南巡,虽有数不清的荣耀与好处,但前提是要垫付一笔足够巨大的资金。非财力雄厚者,绝承担不起。   高汉光想着杜柏承是个商人,接待帝王南巡,虽花钱如流水,但对他的名望也有益处,利用这个在生意上再赚回来也是可以的。便问:“紧一紧,借一借呢?实在不行,你现在这府邸也很不错啊。”   杜柏承苦笑:“让漕帮闹了两次,又才捐一大笔钱清理淮水积淤,北方那边的生意,更是赔了个底掉,能借的都早已借遍了,还去哪里借呢?高兄说我这府邸好,但都多少年的老物件了,不过外表看着凑乎罢了,里头都烂发霉了,哪能接驾呢?”   高汉光小声问:“那和你夫郎筹一筹呢?”   杜柏承也小声说:“邬家几十年前,也是接待过先皇南巡的,这次肯定也要争取,他要帮也是帮家里,哪里能轮得到我呢?”   躲在暗处偷听到这话的邬夜真是来气!   等高汉光走了,邬夜便出来说杜柏承:“你以后说鬼话的时候,能不能不要把我捎带上?我的钱都是你的,我什么时候只帮家里,不管你了?你摸着良心说,咱俩成婚以来,有哪件事你不是排在第一位?你的那些朋友们,本来就都因为逼赘的事情,看我不顺眼,一个个全在私底下给你打抱不平。你还这样说,你让他们怎么想?可不得撺掇着你更不和我好好过了吗?”   杜柏承:“那他提到你了,我不这样说,我怎么说?”   邬夜:“我管你怎么说,反正以后不准这么胡乱编排我。要不然别怪我出来拆你的台!”   但不管怎么说,这事糊弄过去,杜柏承也就安心了。他把早已画好的龙船图纸交上去,便把这事抛在了脑后。   待黄誊发下,江南各大皇商、盐商、首富、世家大族和织造,全都争前恐后报了名,并在私底下四处打听自己的竞争者都有谁。   得知杜柏承没有报名后,好多人都偷偷笑他。   “活该!让他充阔白捐四十万两,现在有好事了,他没钱了吧?”   “嘻嘻嘻-我猜他呀,现在一定后悔死了。”   “可不咋滴,想沽名钓誉,却错失了钓真龙的机会,半夜不得偷偷躲在被窝哭吗?哈哈哈——”   杜柏承还不知自己只是没有参加遴选,就招来了这么多非议。此刻的他,正因为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而高兴着。   ——于百川翻案成功,把宁有名给救出来了!   赵富贵带着宁有名等回来的那天,几人已不复离开前的意气风发。一个个垂头耷脑,哭丧着个脸,满身风尘,狼狈不堪极了。   宁有名更是形销骨立,满身是伤。他披头散发,睁着一双失去神采的眼睛,跌跌撞撞一见了杜柏承,便「扑通」一声,直直的给他跪了下去,泣声磕头道:“东家!我对不起你!”   “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杜柏承连忙将他扶起,不嫌宁有名身上脏污,一把用力抱住拍拍他的背:“平安回来就好。知道你受委屈了,辛苦!”   北方生意扩张战线全面停止,茶叶生意暂停,其他生意也被锦家压着狠打。这份打击带来的失败感,受挫最大的莫过于杜柏承。   但他没有丝毫迁怒,也没有任何怨言,他还是像送他们走时那样,言笑晏晏,高车大马,礼乐鞭炮把他们迎接回家,大摆筵席不说,还请了最好的戏班来唱最应景的戏。   台上咿咿呀呀唱着一曲《东山再起》,到那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时,最是铿锵有力。   台下则呜呜咽咽哭成一团,嘴里说的,都是:“东家,是我们没用,对不起你……”   杜柏承笑说:“什么了不起的事,也值得你们这样子哭?我都没哭,你们哭什么哭?常言人生在世,十有八九都不如意,不过就是一点小小的失败和挫折而已,灰心丧气一时也就完了,照你们这哭头,难道要哭一辈子不成?再说哭有什么用?若哭能扭转如今失败的局面,我早去哭了,还能轮得到你们?行了,都擦擦眼泪,听我好好和大家说几句。”   他举杯,站起身环视着众人泪光闪烁的眼睛。开口时,声音温和有力盖过台上的铿锵戏曲。   “今日之宴。一贺宁掌柜平安归来。二谢诸位不离不弃。三向大家赔罪——”   “东家?”众人愣愣不解看他。   杜柏承郑重道:“是我领导不力,才造成今日之局。在这里我向大家承诺,待我北上之日,便是东山再起之时。大家所受之气,宁掌柜所受之辱,我定让锦家,十倍奉还!”   正是乾清四十八年七月夏,面对杜氏商号在北方生意场上的失利,杜柏承痛思己过,决定暂先休养生息,然后亲自北上去会会那锦家。   而有关杜柏承从商以来的所有成就和所获得的荣誉,在《杜氏商志》的记载中,不过都是一笔带过。唯有此次北方生意市场的失败,杜柏承细无巨细,写成了一本厚厚的册。目的就是要让自己与杜氏商号全体员工及后人,能够吸取教训,永远都不会忘记。   有他这样的主心骨在,士气不愁不旺,宁有名等人的心气,也不愁不回来。   最愁的是邬夜:夫君不安于室,成天乱跑不着家就算了,现在还要跑到北方去,自己守活寡已经很可怜了,马上连人也快见不着了,可怎么办呢?好愁人啊,而留是不可能留得住的,只能想办法,自己也跟着去了。但又该想个什么办法呢?   邬夜思来想去,自己能顺理成章跟着杜柏承去北方的唯一路径,就是打着卖茶叶的幌子,这样杜柏承也不会说什么,更不能阻止什么。   于是杜柏承在为北上做着各种准备的同时,邬夜也在加班加点的监督茶坊,努力赶工制作着茶饼,为能顺利当自家夫君的小尾巴而准备着。   这日初一,听闻建国大寺有香会。   因着这宝刹十分端庄宏伟,乃是本朝开国皇帝所建,又不常开。所以消息一经传出,无论信不信佛的人,都从四面八方赶去凑热闹。   杜柏承也是之前邬老爷子去世,大老远带邬夜去花庙湾散心的时候,在附近的水面上远远一观过建国大寺的壮影,并未进去过。如今有机会,恰好也有时间,自然也动了想去转转的心思。   不想问起邬夜,总是巴不得时时刻刻与他黏在一起的夫郎,居然说:“我今日茶坊有事,不得闲。你约了高汉光他们一起去吧。记住不要在花庙湾鬼混,要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说完便匆匆去了。   杜柏承看着自家夫郎那毅然决然离去的背影,心里都惊了!忙从窗户探出脑袋来看太阳——没错,是从东边升起来的呀。   及至约的赵富贵、宁有名、高汉光等都到了,看杜柏承左边是虎,右边是侄,前后都没有邬夜的影子,也都奇了。   “兄弟你夫郎呢?”   “主君不走吗?”   杜柏承:“他有事,不去。”   大家哦一声,心里想的都是:这两个冤家,定是又闹家务了。   到得建国大寺,果然人山人海,热闹非常。   一行人烧香拜佛,游览古刹佛迹,到傍晚寺院关门,这才随着乌泱泱的人群,恋恋不舍地出来。   杜柏承看下山的云梯被堵的水泄不通,渡口处也是人头攒动,船挤船。还有那丢了孩子,与朋友走散,不小心碰撞在一起的,又喊又叫又吵,都快要乱成一锅粥了。闷热的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臭汗味。便一手揪住虎崽嗷呜嗷呜叫唤的脑袋,一手牵紧华章,道:“我们等等再走吧,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于是一众人便准备先退到人少的地方,让着急的人先去。不料忽窜出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胡乱揪住华章问:“呜呜-你有没有看见我家小姐呀?”   华章莫名其妙:“你家小姐谁啊?”   那姑娘已经慌了神,逮住救命稻草般,忙道:“我家小姐是漕帮帮主的女儿——”   华章一听和漕帮有关,不等她把话说完,便很是厌恶的将她一把甩开道:“不知道!”   杜柏承回头:“怎么了?”   华章忙一手格挡住拥挤的人群,护住自家三叔。一手用力回握住自家三叔的手,用身体推着杜柏承继续往前走着说:“没事,一个问路的。”   到了路两边石狮子的后面,被挤得炸毛的虎崽「嗷呜」一声,哈着舌头「轰隆」倒在地上,杜柏承等也都是汗流浃背松了口气。   正歇着,宁有名说要小解,华章和张虎说也要去。三人钻进小树林没一会儿,华章跑回来和杜柏承道:“三叔,我们发现一条下山的竹林小道。”   “是吗?”杜柏承就喜欢走无人问津的小路,欣赏意料之外的风景。忙说去看看。   到了地方,果然竹林深深,小径通幽。山风一吹,说不出的惬意凉爽。   “咱们就从这走吧。”杜柏承说。   赵富贵:“也不知道这路通到了哪里?”   杜柏承:“走走看,不通就当看风景了。”   看他兴致勃勃地样子,大家也都说好。走了不一会儿,便出现一条岔路。一眼望去,山头上有座斑驳破损的照壁,石壁后还露出两个掉漆的暗红色飞檐拱角来。   杜柏承来了兴趣,说:“好像有座庙,我们去看看。”说着便撩起袍摆跑了上去,张彪和张虎紧随其后。   虎崽「嗷呜」一声跟上。   华章大叫:“三叔你等等我!”   宁有名等也忙追上去。   年纪最大的赵富贵气喘吁吁被落在最后:“东家你慢点!”   等到了近前,果然是座庙。荒败破落,也不知供奉的是谁?   杜柏承刚要进去看看,忽听有女子的哭救声传来:“救命!不要碰我!呜呜-爹爹快来救我!呜呜呜——”   又听有个男人说:“小美人儿-荒山野岭,你就算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知道的,看你如此细皮嫩肉,不如乖乖从了大爷我,爷一定会好好疼你的。”   “不要!救命!”   “贱人!看老子给你点厉害!”   “啊啊啊——”   杜柏承反应过来,忙操起一块石头就要冲进去,却被华章一把拽住。   “三叔别管!”   “她很可能是季怀声那个大坏蛋的女儿!” 第311章 与漕帮和解   话说季怀声丢了女儿,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又不敢大张旗鼓去找。私下将女儿房里的奶嬷嬷找来一问,才知可能是偷偷出府往建国大寺去了。   “这个不省心的畜牲东西!”   十三岁的闺阁小姐,生的花容月貌。一天一夜不归,身边除了一个同样娇弱的丫鬟,连个护院都没有。就算不出什么事,传出去也是清白尽毁,好婚事无望了。   季怀声气的要命!   因他少时逞凶斗殴,没少做佛祖都不能原谅的孽事。虽积攒下不少金银富贵,于子嗣上却很是艰难。半辈子只得了一个女儿,如珠似玉、呵护备至养到这么大。万万没想到素日懂事且被他严加管教的女儿,会做出这等离谱的叛逆之举来。   但气归气,总归得把人找回来才行。   季怀声怀着焦躁难安的心情,带着心腹家丁连夜来到建国大寺。没找到女儿,却找到了女儿贴身丫鬟的尸体。   管家验过后,小声道:“老爷,是自己投河死的……”   为什么要投河?   自然是丢了小姐没法儿交待,或是主死仆从,这两个原因而已。   季怀声已经顾不得生气了,只盼着女儿能活着就好,其他的一概不重要。   及至满山遍野寻到黎明天亮,家丁终于在一人迹罕至的竹林中,找到了一只玲珑白玉耳坠,交给季怀声辨认,确实是女儿的饰物无疑。循着痕迹一路找去,很快便来到山头上的一座破庙,进门看到眼前场景,季怀声双眼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只见庙里的柱子上绑着一个衣衫不整、鼻青脸肿的男人。地上的草垛上,还落着女儿的发簪和好多破布料。   季怀声双目发红,浑身发抖。拔刀指着那不知被绑了多久,早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的男人,暴喝一声:“狗杂种你都对老子的女儿做了什么!”上去就要把他碎尸万段。   管家忙拦住道:“老爷!问清小姐的下落要紧!”   那男人当日行凶不成,被暴打一顿绑在柱上,自己挣脱不得,偏这里人迹罕至,寺庙也只热闹了一日便又关门谢客,一个香客都没有,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口干舌燥,饿得头晕眼花,好不容易盼来了人,不想还是苦主的亲爹。连忙大声求饶,一五一十全招了。   季怀声死死攥着刀柄,咬牙厉声质问:“是谁救走的?快给老子说!”   男人哪里知道,胡乱想了想说:“好多人……还有一只白毛蓝眼的大老虎——”   话落,季怀声挥刀朝着男人的裤头一挑,砍了他的孽根。   “啊啊啊!”   季怀声将男人的惨叫声留在身后,跨出庙门道:“把这门给老子封死!”   几个家丁忙找来山石堵门,还没堵到一半,里面就一点声都没了。   管家道:“这普天之下,除了京城皇宫,恐怕也只有杜总商,有那域外进贡来的蓝眼白虎了。”   季怀声何尝不知是杜柏承?很是苦恼地想着,救女儿的人是谁不好?为什么偏偏会是自己的死对头呢?   那杜柏承早已被自己得罪的死死地。如今自己的女儿有这么大的把柄落在他手里。就凭杜柏承那记仇又一点亏都不肯吃的性子。若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女儿还有什么脸活?自己又有什么脸做人?又或杜柏承拿此事威胁,把自己的全部身家拿出来,怕也不够垫他的胃。   只是无论如何,如今为了女儿,他少不得要破财免灾,对杜柏承低声下气一遭了。   季怀声连忙打道回府,准备开库把自己毕生收藏的古玩珍宝,全都拿出来献与杜柏承。只求他口下留情,能给自家女儿留条活路。   不想一进家门,管事的就交给他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件。打开一看,居然是让他悄悄到城外道观接女儿去。   季怀声喜出望外,急急忙忙到了地方,只见女儿锦衣华服,一旁还有两名美婢相陪,竟是整整齐齐,毫发无伤。   一问之下。   才知是女儿看自己连日为漕帮生计烦忧,又听家里的下人们说建国大寺有香会,便想去为自己和漕帮烧香祈福。   不想她说了数次,自己都不应允。   也是被拘束的狠了,又受了丫鬟的撺掇,便大胆叛逆一次,偷偷跑了出来。   不料庙会人多,和贪玩的丫鬟走散,又被歹人所掳。幸亏遇到杜柏承出手相救,才保住清白,转危为安。   季之仪扑在自家父亲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虽幸得总商大人出手相救,保住清白,然闺誉已损,无颜再苟活于世。今见到父亲,心愿以了,请父亲恕女儿不孝之罪,让女儿来世再报答吧!”说完便要一头撞死在墙上。   季怀声也哭了,抱住她捶道:“你个畜牲东西!既不听话,又不孝顺,为父就你一个孩子,你死了,你让我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以后还去指望谁?”说着父女俩抱头痛哭起来。   受杜柏承之命,陪护在侧的春雨和夏冰连忙温言劝慰,给父女俩喂着安心丸道:“我家主人说了,此事天知地知,不会再有不相干的人知。请季小姐安心,也请季帮主安心。”   季怀声从看到信起,便知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暗暗愧疚后悔,之前不该找杜柏承那么多麻烦,更不该闹地那样难看。   此刻听了两个丫鬟的话,越发又是惭愧,又是感激,心道杜柏承可真真是位正人君子。   忙抱拳行了一礼道:“烦请两位姑娘转告总商大人,他对小女的救命之恩,季某没齿难忘。改日季某定当亲自上门道谢!”   三日后,季怀声果真带了足足十辆大马车的贵重礼物来拜谢杜柏承。   彼时杜柏承正在书房,和邬夜一起考教华章功课。听管家来报,便让把人请到水榭厅去。起身对华章道:“功课不错,但字写的有些浮躁了。以后每日都临摹一篇《金兰序》,我不定时抽查。”   华章皱眉道:“那季怀声就是个大坏蛋!之前处处和三叔过不去,我真不明白,三叔为什么要救他的女儿?又为什么还搭理他?”   杜柏承略做沉吟,道:“虽然你还小,有些道理不明白。但三叔想告诉你的是,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不变的,永远都是利益。你之所以觉得他坏,是因为你完全是站在三叔的立场考虑。若你能站在他的立场考虑一二,或许也能理解他的所作所为了。”   华章理解不了,恨恨道:“我不管!反正谁让三叔不痛快!谁就该死!连带着他的全家,都应该一并去死!”   他才九岁,说话做事,已经隐约带上了非黑即白的极端与偏执。这样下去,也不知会养成个什么棘手的性子。   杜柏承眉头轻蹙。   邬夜却深以为然,很是赞同的点了点头。见自家夫君瞪自己,这才轻咳一声,觑着杜柏承的面色,装模作样教育华章道:“章儿,你年纪小小,仇恨心理不要这么重。”   华章闷声道:“别的倒也罢了,只是谁敢欺负三叔,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说完礼也不行,扭头跑了。   杜柏承皱眉:“这孩子是不是被我养歪了?”   邬夜另有所忧:“这孩子该不会还在记我的仇吧?”   杜柏承冷嗤:“你也知道你干的不是人事?”   邬夜抿唇:“我要干人事,你也不能好端端地在这站着。”   杜柏承:“谁稀罕?”   “……”邬夜偏头哼一声:“懒得理你。”   杜柏承走人,顺手打他屁股一巴掌,“大肥屁股一身油,减减肥吧你。”   “什么?”邬夜忙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屁股蛋,扭回头来边捏边抱怨道:“小了不行,大了也不行,到底多大才是正好啊?真是磨死个人了!   在廊下听到这话的杜柏承脚步一顿,靠着窗子伸进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来。五指成勾微微聚拢,朝邬夜捏着空杯道:“要臀尖覆满掌心,用力捏下去的时候,臀肉从指缝溢出又不会握不住,就是大小正好。明白?”   邬夜维持着双手捏屁股的姿势,愣愣地看着他。   杜柏承勾唇朝他眨眨眼,飘然而去。   邬夜鼻子一热,差点落下鼻血来。红着脸再偷偷照着自家夫君的话捏捏,果然,是有点肥了……   杜柏承出了书房登上软轿,一路来到水榭厅中。一见面,季怀声就给他跪了下去。   “季帮主快快请起!这是怎么说?”杜柏承边说,边趋步向前,把他扶起来。   季怀声老脸微微泛红,是又愧又悔又感激的样子:“原是我蛮横无理,万幸总商大人不计前嫌,关键时刻救了小女一命,又思虑周全,替我们父女保全声誉,免我老年丧女之痛……这份大恩大德,季某没齿难忘,无以为报。今后总商大人若有需要,只管开口,我漕帮五十六帮帮众,断没有不尽心的。”   杜柏承救季之仪全凭自愿,并没有想过要什么回报。见季怀声居然如此感恩,当下对他也有很大改观。   常言冤家宜解不宜结,杜柏承想想自己马上就要北上,此刻与季怀声冰释前嫌也是好事一桩。   笑着请他坐下道:“当初种种,我与季伯伯都有自己的立场与难处。如今事情已经过去,也没必要再提他。”   季怀声自被萧山狠狠制住后,其实早就想和杜柏承言和了,只是无法拉下自己的老脸罢了。如今有了台阶,自是求之不得,朝杜柏承抱抱拳道:“总商大人年纪虽小,却胸怀宽广,有如大海。实在令人敬佩!”   至此,两人握手言欢。   漕帮不再对杜氏商船进行封杀。   杜柏承也为漕帮指了一条明路,若想继续生存下去,就得顺应时局,将漕船改造为沙船,弃河以海为生。   如此漕帮有了生计,民怨平了,朝廷也有用的船了,海务总局正式步入正轨。   杜柏承在江南也再无牵身之事,终于可以放心北上了…… 第312章 变态的命令   北上之前,杜柏承成立了江南商帮。   与黄继来所领导的江南商会不同。加入江南商帮的唯一条件,只要是江南户籍的商人就行。除此之外,别无限制,也不要任何会费。并且只要是商帮里的正式成员,都能得到帮会免费的商业信息,以及法律救助等。其中最吸引人的一条,就是可以用低于市场的利息,向商帮借贷。   消息一经放出,大家都想着反正又不要钱,又能拿好处,领导者还是信誉十分不错的杜柏承。有便宜不占是傻蛋,不加白不加。所以江南六州大大小小的商人,全都赶了来,争先恐后求加入。   黄继来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杜柏承问:“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杜柏承歪头:“嗯?”   黄继来嚷嚷:“都有一个江南商会了,你为什么还要搞一个江南商帮?你想当老大和我说啊,我又不是不能把我屁股底下这位置让给你。你用得着这么费力不讨好吗?你瞧瞧你弄了个什么玩意?挑大粪的,卖臭鱼的,街上给人补鞋的,连卖糖葫芦的老瞎子都来了。我就请问,你把他们招进来能有什么用?”   杜柏承笑说:“商会里都是各行各业的龙头老大,几万两的入会费把很多有实力的中层商人全都排除在外,我觉得这是一种资源上的极大流失与浪费……”   “商帮虽然人杂,但一可以收集更多的消息,得到更广的财路;二可以防范外乡商人对本地商人的欺凌与侵犯;三当然是人多力量大,大家可以轻松找到志同道合的合作者,借此壮大彼此的实力……”   其实最主要的一点,是如今光靠杜氏商号单打独斗,很难斗得过在燕云十六州盘踞多年的锦家。   杜柏承想要打赢与锦子规的这场仗,需要很多很多的支持与力量。而组建一个能为自己所用的实力强大的商帮,就是他对付锦家的长久之道——集江南所有商人之力,助自己在北方彻底站稳脚跟,并一举攻破锦家在燕云十六州的生意防锁线。   而他给出的种种入帮好处,和存钱是一个道理——只有先存,才能取。   黄继来不知他的真正目的,上前一步,弯下腰身,扶住杜柏承手肘两边的扶椅,低头认真看着他的眼睛问:“你被谁欺负了?告诉我,我给你去干死他!”   “……”杜柏承看着他的身后不说话。   黄继来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唇,用力咽口唾沫,试探性的刚想凑上去,头上发冠忽被从后用力一扯,当即痛的大叫一声:“啊!我操!”   邬夜揪住他的脑袋「砰」往桌上一撞,抽出腰间软剑就要把他的狗头剁下来!   黄继来手肘朝着邬夜的肚子狠狠一击,借着邬夜向后闪避的机会,翻身跳出窗外,捂着脑袋边跑边叫嚣:“母夜叉你给老子等着!”   “这个该死的贱人!”   邬夜恨恨骂一声,提着剑转过身来斥杜柏承:“明明知道他对你别有坏心,还要和他共处一室,你是不是——”   他咬唇,话到嘴边又止了声。   杜柏承手撑下巴,好整以暇地替他说:“你是想说我故意欲拒还迎,想让他占便宜是吧?”   邬夜抿唇:“我可没那样说。”   杜柏承:“那你也没那样想吗?”   邬夜:“知道我会那样想,那你倒是给我个合理的解释啊。”   杜柏承耸耸肩:“谁在乎你怎么想。”   “杜柏承!”邬夜上前一把掐住他的脖子,眯着凤眸很是阴郁地和他对视片刻后,低头用力吻住他的唇,惩罚性地啃咬着他的唇瓣。兀自卖力半天后,却发现杜柏承跟个木头桩子似,连呼吸都没乱一下。   邬夜「咕嘟」咽口口水,睫毛轻颤抬眼一看,只见杜柏承黑眸森森,目光幽幽,正一下下发着冷。   “……”邬夜抿唇,知道大ꔷ逼兜蓄势以待,已经在快速赶来和自己脸蛋子见面的路上了。   但疯狂吃醋的他完全顾不得这些,眼眶微红把剑一丢,松手在自家夫君性感的喉结上很是用力地亲了一口后,“咚——”一屁股坐在了自家夫君的大腿上。   他搂着杜柏承的脖子,扣着杜柏承的后脑勺,重又探唇吻住他道:“今天就算你打死我,我也要亲。”   「啪」的一声响亮肉响。   杜柏承一巴掌扇在邬夜的侧臀上。   “嗯——”邬夜身子微微一跳,更加用力的用舌尖抵着杜柏承的贝齿,小声急不可耐地哀求道:“好夫君把嘴张开,给我咬咬你的舌——唔——”   在他热情的努力下,单方面的强吻变成了一拍即合的共谋。   邬夜:“——”   他被杜柏承搂住腰身按在怀里,正体温升高,亲的难舍难分。忽听窗外响起凌乱的脚步和黄继来的大叫:“老子回来了!母夜叉你给老子出来!”   杜柏承眉头轻蹙,刚要回头——   邬夜捧住他的脸,一面和他继续接着吻说:“别理他,好好亲我们的。”一面用另一只手随意一挥,门窗便都「啪」地一声自动合上,并落了锁。   “开门!”黄继来砰砰捶着门道:“母夜叉你给老子出来!”   杜柏承黑眸微眯,突然想来点更刺激的。   他捏住邬夜后颈的皮,晃晃他的脑袋。用温柔带有命令的语气说:“跪下,给我……”   最后那个「口」字消失在彼此厮磨的唇齿间。   邬夜听着他的要求愣住,紧接着便红了脸,小声嗤他道:“流氓——”   杜柏承将他推下腿去:“快点的,等会儿都走了。”   邬夜面颊通红,一面缓缓下跪照着他的意思做,一面终于娇嗔着,说出一句十分正确的话:“杜柏承你真是个变态——”   外面的黄继来敲不开门,把耳朵趴在门缝上也听不见动静,心里好奇里面静悄悄的,到底在干嘛呢?   他让手下们都离开,待四周没人后,忙舔湿手指将窗纸捅破,弯着腰往里看去——先看到的是临窗的雕花梨木软榻和矮几,向前是一架蜀锦百花春闺屏风。眼向右移,是雪白的墙壁,和挂着书圣真迹的一副字。及至眼珠子向左搜寻时,终于看到了他想看的——只见厅中白幔轻垂,杜柏承身姿朦胧,侧身坐在帷幔后的一方朱红色雕花大椅子上,正后脑勺靠着椅子,微微仰头看着什么。而邬夜则跪在杜柏承的脚边,一盆放在凳墩上的兰花挡住了他的头,不知道在干什么,只瞧着邬夜的双手似乎搭在杜柏承的膝上,脊背微微抽动着,看样子好像是在哭。   黄继来捂嘴偷笑,心里别提多爽了,想着:凶地要死的母夜叉,被体罚了吧?气地要命,都哭了吧?再和大爷我斗,看罚不死你!   他还想再多看看邬夜被杜柏承罚跪的狼狈哭泣样子,不想坐在椅子上的杜柏承似有所觉,忽然轻轻偏头朝他看过来。   黄继来连忙蹲下身,接着便听到了邬夜剧烈的咳嗽声。撕心裂肺,一听就是被呛狠了。   他奇怪,慢慢站起身继续偷看过去。果然就见邬夜跪在地上微微仰着脖子,杜柏承正拿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往他嘴巴里面灌。   “啧啧啧——”   “怀孕的母夜叉不仅被罚跪,还被水罚了。”   “嘻嘻嘻——”   “真惨一哥儿,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和老子横。”   黄继来瞧邬夜被杜柏承给狠狠收拾了,想着自己在杜柏承心里,还是有点位置的嘛。当即也不生气了,捂着嘴蹲在地上偷乐半天后,心满意足离开了。   却不知屋里……   邬夜餍足甜蜜地跪在地上,一面给自家夫君整理着衣物,一面微微仰头借着自家夫君那双漆黑色的眼睛照着。只见自己唇瓣艳红,满面作烧,微微撕裂的嘴角处,还有一点没有舔干净的甜。   他当即舌头一卷,一滴不剩的「咕嘟」咽到肚子里。   杜柏承的喉结微微一滚,倾身将他压倒在地毯上。   邬夜:“——”   他小声娇娇地问他:“外面的都走了,人家也快被你欺负死了,你个磨人的冤家,还想怎么样啊?”   他轻笑,拿住他的道:“今天表现不错,给你点奖励。”   他装不懂,羞答答地故意问他:“什么啊?”   他不答,只将耳朵支到他的唇边,要求他:“别忍着,叫的好听些……”   他羞成了一团燃烧的火,但还是乖乖听他的话。   他很满意,头一次对即将到来的分别,有些不舍……   江南商帮总公会在南州正式成立的这一天,正是立秋,也是个万事皆宜的好日子。   杜柏承启程北上,就定在这一天。   邬夜启程北上,也定在这一天。   杜柏承不知道自家夫郎北上贩卖茶叶的计划,有些惊讶地看他:“你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做出那么多茶饼的?”   邬夜蓄谋已久,知道自家夫君没有任何理由甩掉自己,得意的朝他抬了抬下巴:“只要我想,我就能。”   杜柏承回想起邬夜这段时间的勤劳与忙碌,后知后觉,自己的觉悟好像还不够——自家夫郎在当粘人精这块,向来不遗余力。自己真是低估他了。   万里长风送秋雁。   赵富贵端着一杯清酒,在桥头送别杜柏承:“东家一路保重。”   杜柏承接过一饮而尽,身后除了粘人精夫郎,还有与他一同北上的杜氏商号二掌柜宁有名,天下第一豆腐座主杨武俊,九文钱客栈座主佟翔等。   杜柏承俯下身将双手高举齐眉,朝着赵富贵深深一礼:“柏承此去,江南之局面,就尽数拜托赵叔了。”   赵富贵忙双手托住他胳膊,扶起他道:“东家放心,赵某虽不材,然守家守业不成问题。反倒是东家此去人生地不熟,要格外谨慎小心。要知道站在你对面的那位,是无招不出的狠角色。一定担心!”   说完,他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无名册子,双手递与杜柏承道:“一本闲书,给东家在路上解闷吧。”   话别完还有南州城的各大经理以及好友高汉光等,也都一一上前递酒送别。快到中午时,方才开船。   杜柏承站在船头和大家挥手再见,等远的再看不见人,这才醉醺醺地回到船舱休息。   邬夜看他喝的脖子都红了,坐在床边没好气地一面给他脱鞋,一面训他道:“你也真是老实,那么多人送行,你居然每杯都喝,稍微抿一口不行吗?瞧瞧都喝成什么样了,看等会儿出了酒风哪个管你。”   杜柏承歪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大喘气:“盛情难却啊,都是有交情的……呼-哪个能敷衍……”   邬夜冷嗤:“我看你就是酒鬼转世。”   杜柏承让他闭嘴,皱着眉头道:“吵得我脑子都要炸了。”   邬夜:“哪是我吵得,分明就是你喝多了。”   杜柏承踢他:“滚!”   邬夜用手握住他脚踝,“一没理就开始耍横是吧?”   杜柏承那只脚也照着他踹来!   邬夜一并用手压住道:“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你别乱动,喝多了酒,船又晃,小心晕了不舒服。”   杜柏承不听,又抽出袖中那本赵富贵给的册子抽他!   邬夜看他性子上来,怕他怄气顶了胃难受,只好心甘情愿受了好几下。   杜柏承终于高兴了,用脚踢他道:“去,给我倒杯茶来。”   邬夜轻叹一声,真是对他没招。俯身在他颈侧用力亲一口道:“等着,我的祖宗。”   杜柏承还有要求:“我不喝六安瓜片。”   邬夜又亲他鬓角一口:“知道了小祖宗,给你带了上用的红茶,这就给你沏来。”   杜柏承满意了,用册子打他屁股一下,让他快去,自己随手翻开册子看。   邬夜见状,一面去找茶箱,一面又由不住说他:“别看了。船刚走起来,你又喝了酒,等会儿喝点热茶解解酒,睡一觉起来船稳了再看。要不然,仔细眼晕难受。”   说着打开茶箱,摆好心爱的细瓷茶具,找出那包御赐的红顶甘露,又搬出一坛子才从地里挖出来,他们成婚那年,他亲手收的梅上雪。摆布好后,扔一颗安神静气的无色无味手香在炉子里焚了。先搓着精油胰子,在专门用来洗手的茶水里洗了手。再换清水,搓着茶花再细细净一次,这才端坐于茶桌后。刚要起手烹茶,忽听杜柏承大叫一声。   邬夜被他吓了一跳,放下茶炉转头问:“我的好祖宗,一惊一乍的怎么了?”   杜柏承从床上翻身而起,朝邬夜用力挥动一下手里的册子。双目闪亮,很是兴奋道:“赵叔这个人,我算是交下了!”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中秋快乐呀(撒花) 第313章 北上记事簿   “什么意思?”邬夜不解。   杜柏承晃晃手中书册:“你快过来看。”   “等等。”邬夜将烧水的红泥小炉在火上稳好,起身来到床边接过那册子一看,发现上面详细记载着北方各大商号的信息,通篇手写,都是赵富贵的笔记。只是他的这份心还不是十足十地虔诚,翻遍所有,也没看到与锦家相关的任何信息。   邬夜冷嗤道:“只是这点程度,就值得你高兴成这样?”   杜柏承眼睛亮晶晶地:“这可是赵叔在北方商场上的半生积累,难道还不见得他待我的真心?”   邬夜:“他要待你真心,怎么独独少了最关键的锦家?”   杜柏承笑说:“这越发证明赵叔的为人——不背旧主,有自己的原则。多好?”   邬夜:“可问题是,现在你才是他的主子。”   杜柏承:“那也不能否定他的过去。何况,我只是他的老板,并不是什么主子。赵叔如此做,也能理解。”   邬夜将册子「啪」摔在床上,冷笑道:“总商大人真是好善解人意,对谁都能理解。唯独就是不能稍微体贴一下自己的夫郎。”   杜柏承却黑眸微眯,冷声道:“我还是太过体贴了,要不然夫郎也不能得寸进尺,一而再,再而三地,蹬鼻子上脸。”   忽然泥炉发出一声蜂鸣。   邬夜也不再理论,哼一声转身来沏茶。完了也不好好端来给杜柏承,水袖一挥,连盏带壶隔空投掷在杜柏承手边的桌子上,扭着身子给了他个后背。   “哎呀——”听得杜柏承边喝边啧:“这茶沏地可真香。”   邬夜下巴微抬得意一哼,心道:没良心的东西,让你有眼无珠,不识好货,看哪日你离了我,还有哪个小贱人能沏出这么好喝的茶来?真是一点都不懂得珍惜,非得给你点冷脸,让你瞧瞧我的厉害。   只是等了半天,杜柏承都没有搭理他。   邬夜由不住回过头来,一看之下,差点没被气死!   只见杜柏承将册子盖在脸上,已经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   邬夜恨恨小声骂一句,轻手轻脚地过来给自家夫君把被子盖上。免得着了凉,就不好了。   杜柏承醒来时,轮船已过雍城。接下来来的几天时间,他手不离卷,等将赵富贵送的册子全部看完时,也到了该上岸的时候。   此时节气虽已入秋,但才八月初的天,还没有到冷的时候。比起四季如春的江南,北方四季分明,此刻秋高气爽,比闷热潮湿的江南要好待很多。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气候有些干燥,风也厉害。杜柏承只不过是觉得唇干舔了舔,被烈阳一晒,又被秋风一吹后,唇周边立马火辣辣地泛红起了皮。   协助宁有名在北方扩展生意的王二狗早早等在岸边,一看到杜柏承等人,立马迎了上来。他本来就长的猥琐,人又邋遢。经锦家一番重挫后,越发形容萎靡,不修边幅。   杜柏承一打眼没认出他来,还以为是个叫花子,对身后的春雨道:“给他些铜板和糕点,怪可怜的。”   直到王二狗贼眉鼠眼凑到他面前,语调幽幽地叫了声:“东家,我是王二狗啊,您不认得我了吗?”   杜柏承这才认出,这是那曾为了出人头地,不惜挤垮自家商号十多家奶茶店的猛将。   “嚯——”杜柏承后退一步,上下打量着他问:“王经理这是在来的路上,遇到打劫的了?否则怎会如此狼狈不堪?”   “唉——”王二狗拍拍自己打着补丁,满身灰尘的破衣服,唉声叹气道:“生意不顺,实在没有心情梳妆打扮呀——”   说着,鬼鬼祟祟地瞟了眼跟在杜柏承身后,穿着很是干净体面的宁有名、杨武俊和佟翔等,光明正大地给杜柏承上着眼药道:“比不得宁掌柜他们心宽体胖的,还有心情装阔冒充公子哥。”   大概是被他荼毒的多了,宁有名等都懒得计较。只道:“你虽叫狗,但到底不是狗,能不能多少爱点干净?稍微收拾出个人模样?来前刷你那狗嘴没?味儿这么冲,小心熏着东家。”   王二狗还待和杜柏承告状——   杜柏承掌心朝外,抬手摆了个禁声的手势:“行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天也快黑了,咱们还是赶路要紧,有什么事腾开手再说。”   从这里还要再走两个多时辰的陆路,才能到达目的地平城。   杜柏承看着吹鼻子,抖耳朵,慢悠悠朝自己走来的骡子车,问王二狗:“这地界是雇不到马车吗?”   王二狗:“马车太贵了,就几步路而已,骡车也很快的。咱们现在生意不景气,能省就省,不要太破费才好。”   杜柏承点头:“确实。”扭头吩咐张虎:“去雇几辆宽大舒适的马车来,要干净的。”   这么几句话的功夫,杜柏承唇边的皲裂又严重了些。偏邬夜鲜少描妆,衣物首饰中没有能润唇的东西。春雨、明月等丫头带的唇脂虽能润唇,却都带有颜色,不能涂抹。   最后翻了半天,找到一瓶抹发的桂花油,凑合着给杜柏承涂了,这才好些。   邬夜将那瓶子「砰」放在桌上,皱眉擦着手指道:“以后不要做这种味道的东西,难闻死了。”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都不知邬夜为何会对那么好闻的桂花香,突然有这么大意见。也不敢多问,只点头应诺道:“是。”   天黑时,一行人终于踩着城门关闭的尾巴进了城。   杜柏承靠在自家夫郎的肩膀上正睡的香,忽听外面王二狗说到了。迷迷糊糊撩起车帘一看,居然是在九文钱客栈门口。打个哈欠道:“今日不聊生意,直接去住的地方吧。”   不想王二狗道:“咱们今晚就住这儿。”   杜柏承一顿。   听宁有名在外面道:“早半月前就传了信,告你东家要来,你是个死的不成?不懂得提前安排食宿,就这么糊弄?”   又听王二狗道:“秀才考试在即,别说提前半个月,就是提前一个月,这满城的客栈也都住满了,上哪安排去?再说咱这九文钱客栈有什么不好的?又不用花钱。东家住这儿,和回家没两样。”说着不忘再阴阳怪气宁有名一句:“更何况东家都没有意见,宁掌柜就派我这么多不是,我看不是怕委屈了东家,是你不想受委屈,想用公款大吃大喝吧?”   耳听得他们又要吵起来,杜柏承忙撩帘出来道:“行了,住哪都一样。”转头又吩咐张虎:“带弟兄们去看看附近的酒楼还有空房间没有,没有就算了,打些酒菜回来吃——”   王二狗忙道:“不用看,肯定没有。酒菜也不用,我都备下了。平城最地道正宗的粗宽板面,我走前就交代厨房备下的,东家一进去,立马就能下锅,配上点红油辣油、一颗鸡蛋、再一勺香醋,那叫一个绝!”   杨武俊皱眉道:“东家一路粗茶淡饭,水上颠簸了那么久,又马不停蹄的走了半日多的路,你就给备了一碗面?”   王二狗:“我说你们这几位,面咋啦?又不是吃不饱?一个个尽拿公款不当钱。就知道你们全都想撺掇着东家大吃大喝,然后你们好跟着享福是吧?不像我,全心全意,只会为东家着想。”   佟翔来气:“王二死狗!你怎么说话呢?”   王二狗:“别管我怎么说话,反正我不能如你们的意。”   杜柏承叫停道:“行了,王经理勤俭节约的美德值得我们大家好好学习,但以后不要这么俭了。”   说着一个小厮回来传话:“回主子,张哥和大家伙跑遍了,周遭酒楼客栈都没有空房,有也是大通铺,环境还不如咱客栈呢。张哥让我回来说,让您和主君、诸位先洗漱歇息,他和人打了酒菜,马上回来。”   王二狗两手一拍大腿道:“看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对那小厮道:“快别叫你张哥破费了,喊他回来,咱们吃板面。快去!”   小厮不作声,和剩下的几个仆从拿着行囊铺盖去收拾——杜柏承和邬夜带着四个丫鬟和虎崽,住四人间。其余男的,不管身份尊卑大小,统统都是大通铺。   关上房门。   邬夜先吩咐明月:“趁着还没宵禁,去街上找家脂粉铺,买些润唇的膏油来,记得要无色的。这里风干气燥,润面、润手的也捡那极好的,多买些备着。别再用的时候又一时半会儿没有,害你那娇滴滴的好姑爷活遭罪。”   明月应诺离开。   邬夜想到什么,忙又喊住补充一句:“记得润面和润手的,也要选香味小,且一定是无色的才行。要不然他不喜欢就罢了,小性子上来不肯抹就麻烦了。这大晚上的,马上就宵禁了,到时再给他上哪重买去。”   “知道了主子。”   待料理完这桩,邬夜这才转身过来杜柏承这边。看自家夫君曲着两条大长腿,歪在小小的床上。春雨和夏冰正跪在床边,一个给他卸冠,一个给他脱鞋,体型庞大的虎崽摇着粗粗的尾巴挤在中间,实在没有自己的地方。便在对面的铺上坐了。一面由明霜给自己卸着抹额与头饰,一面对杜柏承道:“你那活宝经理真是个守财奴,我瞧着,你也别让他在这待了,带回去给你管账好了。”   杜柏承长发披散,闭着眼睛伏在枕上。春雨正给他按摩着头皮。闻言笑说:“不行,让他管账,我以后怕不是顿顿都得吃剩饭。”   邬夜也笑了:“也怪我,成日就知道围着你转。当初你来这里开店的时候,我也合该来这里看看地面,开家迎宾楼才是。要不然现在,也不必让你在这里受委屈。瞧瞧这床小的,连腿都伸不开。”   杜柏承:“现在也不晚……”   邬夜点头:“赶明儿就让他们访查合适的店面去,要不然这出个门也太不方便……”   夫夫俩说话间,夏冰端了洗脚水过来,问道:“地方小,又只有这一个盆,主子和主君谁先洗?”   邬夜下巴轻抬:“给你主子先吧,早些洗完,让他早点休息。”   杜柏承瞧那洗脚盆满大的,坐起身道:“多添些水,一起洗完算了,左一趟右一趟的,怪不费事的。”   虽说他最是体贴下人的主子,但也是最洁净的人。   邬夜起身在凳子上和杜柏承面对面坐了,笑问:“怎么,不嫌弃我啊?”   杜柏承将脚放进盆里:“成日里一只碗里吃饭,口水都不知吞了你多少,还在乎这个。”   春雨几个捂嘴偷笑。   邬夜红着脸踩住杜柏承的脚,用脚趾头一面挠着他的脚背,一面小声不好意思道:“少混说,也不嫌害臊。”   趁着他们俩泡脚的空档,春雨和明霜在屋子中间拉了块包铺盖的布,把夫夫俩的床遮了。刚弄好,买饭的张虎也回来了。   杜柏承道:“不急。先把虎虎喂了,等明月回来,咱们一起吃。”   明霜笑说:“姑爷快别管她,她什么了不起的身份,也配姑爷饿着肚子等。”   正说着,明月也回了来。听说,心里也是暖暖,笑道:“明霜说的对,姑爷哪里用等我,饿着了,又惹主子心疼,那我可成了该杀头的死罪了。”说着,几个丫头又嘻嘻笑了起来。   邬夜红着脸骂:“你们这几个小蹄子!越来越没规矩了,现在连我的开心也敢寻了,哪日找个男人,把你们一并打包嫁了去,看你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几个丫头连忙求饶。   邬夜又嗔杜柏承:“都是你给惯的。”   主仆六人说说笑笑吃了晚饭,胡乱将就一夜,天还未亮,就被朗朗的读书声吵了醒来。   邬夜听到杜柏承叫渴,连忙翻身起来,也不用丫鬟服侍,自己洗了手,先倒了一碗温水,递给杜柏承漱了口,又从暖壶中倒了茶给杜柏承吃饱了。这才自己也漱了漱,吃了半碗。问杜柏承:“嘴好些没?”   杜柏承点点头。   邬夜从桌上拿起唇膏,又给他抹了些说:“天还早,再睡会儿。”   杜柏承摇摇头,说伸不开腿难睡,又随手一指门外道:“听听,书都读错了,这科他怕是难。”   邬夜噗嗤一笑,手伸进被子里给他揉着腿说:“耳朵倒灵,听不过去,你要不出去辅导一下?”   杜柏承也笑了:“我可不想讨人家嫌。”   夫夫俩轻声细语闲聊一会儿,待天一亮,便开始洗漱收拾。   杜柏承与宁有名等往南去视察生意。   邬夜换了身男装,往北去富人区看房子。   他本打算买一套记在杜柏承名下,奈何没有中意的,挑来挑去都觉得拿不出手,无奈只能放弃。退而求其次租了一个月的别苑,暂且过渡完这几天再说。   不过房子没买到,心仪的铺子倒是有一个,挨着杜柏承的天下第一豆腐,邬夜当机立断买了来,准备开迎宾楼。   因着守财奴王二狗安排的食宿都很不像样,未免自家夫君委屈,杜柏承每到一城视察生意时,邬夜都会提前派人去探路租店,若没有,就租别苑、山庄、别墅。就算只住几天,而别苑这些地方的租赁时间最少都不低于一月,且都价格不菲。但为了杜柏承能休息的好,邬夜花钱如流水,完全不在乎这点银子。若有幸遇到杜柏承觉得好的,邬夜都会直接买下来,送给自家夫君当礼物。   等半个月后,杜柏承视察完平城周边的几座城镇的生意,准备赶往沙城时,他名下的房产,又多了一处别苑、一座山庄和两座别墅。   这搞得王二狗十分眼热,羡慕地不行。缠着杜柏承问:“东家东家,主君还有弟弟妹妹没有啦?给我也介绍一个呀,我这个人随意的很,完全不介意入赘的。”   宁有名等都已照过镜子了,也建议他:“你要实在没镜子,尿总有吧?”   沙城是此行的最后一站,也是杜氏商号被锦家压着狠打,无法再前进一步的终点站。   当然这都是从前。   如今杜柏承不远万里,亲自前来。在万丈夕阳余晖中,身姿如玉,负手而立于这条写满失败与耻辱的战线上,命运的齿轮因他的到来,再次悄然转动。   杜柏承静静看着那已经关门停业的杜氏黑茶,手指微蜷,下定决心。   ——他会亲手改写这失败的结局。   ——他会亲自带着杜氏商号,冲破锦家在燕云十六州的封锁线。   ——他会按着原定的目标与计划,将自己亲手描绘的杜氏商旗,插遍神州大地。并将锦家,永远踩在脚下,让那嚣张不可一世的锦子规,再无翻身之地。 第314章 是将计就计   杜柏承视察完生意,来到沙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大肆发布招工启示,广纳贤才。   他白纸黑字许以重金,言明一个有经营茶叶生意经验的掌柜,每月除基础聘金二十两外,另有销售提成、逢年过节福利、年终奖等种种优厚待遇。一个有经验的跑堂伙计,每月的工钱,也开到了三两银子的高价。   不说沙城,就是放眼全天下,一个小小店铺的掌柜,任凭他再如何能耐有本事,每月的工钱也不可能超过六两银子去,更别提还有销售提成这种天大的好事。   消息一经传出,偷偷前来应聘的茶铺掌柜络绎不绝。其中数锦家的跳槽者最多。其中有一位,还是特意从燕云十六州赶来的。   此人名叫杨国庆,五十岁左右的年纪,在锦家茶行已经待了二十多年,可以说是元老级的人物。   杜柏承对他是很戒备的样子,不掩狐疑道:“杨掌柜这个年纪,应该正是力求安稳的时候。虽然这里开出的福利待遇很诱人,但我想锦东家也不是会亏待人的小气鬼,凭您在锦家的资历,荣养天年不是问题,何苦背弃旧主,投靠我这个与锦家比起来,一点竞争力都没有的毛头小子呢?毕竟说实话,我这茶叶生意能不能起来还不一定。万一黄了,到时杨掌柜不仅丢了饭碗,还落个晚节不保,何苦呢。”   杨国庆一张国字脸,慈眉善目很是诚恳地说:“我知道杜东家在担心什么,但也请容我说几句真心话。如今在您手底下任大掌柜的赵富贵,资历不比我?还是能力不及我?到头来又落得怎样的下场?若不是寒心到了极点,谁愿意离开自己的安乐窝呢。”说着便长叹一声,还微微地红了眼眶。   杜柏承听他提到赵富贵,忙问:“您老和赵叔很熟吗?”   杨国庆:“何止是熟,当年我能进锦家当学徒,就是赵掌柜一手提携的。说起来,他也算得上是我的授业恩师了。对了,不知赵掌柜如今可好?我们这些老伙计,都很想他。”   杜柏承听说他和赵富贵关系匪浅,面上戒备肉眼可见地少了一半,道:“赵叔一切都好,只是每每想到他从前在锦家的风光,总觉得跟着我,是委屈了他。”   杨国庆忙摇头道:“杜东家年少有为,何必妄自菲薄?您在江南的声势派头,就算在这里,也有所耳闻。”   “赵掌柜能跳出火坑跟了您这么一位好东家,是他的福气。不止我,得知您在雍城为赵掌柜斗诗出头一事,大家伙都很替他开心。只是我们没有赵掌柜那样的好运与福气,修不来您这样的好东家。”   “自赵掌柜走后,我们那位的性情越发阴晴不定,行事也越发乖张没有进退。如今底下这些人,十个有九个怕他……”   “当初他不分青红皂白赶走找掌柜,本就让人寒心,如今更别提了……今日既有机会,我便也想从那火坑里跳出来,求杜东家收留。”   说着,便顺着椅子,给杜柏承跪了下去。   杜柏承此刻戒备全消,更因为他的奉承,和与赵富贵的关系,而对他温和不少。忙扶起他道:“杨掌柜快快请起,既是赵叔的故人,我又有何拒绝之理?更何况杨掌柜这样有能力的人,能加入杜氏商号,也是我的荣幸。”   杨国庆也是连忙鞠躬感谢:“多谢杜东家收留。”   于是从这里开始,杜柏承便将他引为自己人,商谈起重启杜氏黑茶的事。两人足足谈了一个多时辰的工夫,杜柏承这才将杨国庆好生送出门外。   坐在屏风后听了全程的邬夜走出来问:“你怎么这么容易就信了他的鬼话?不怕他是锦子规派来的奸细吗?”   杜柏承一身青衣立于阶上,两边是翠竹夹路。秋风一吹,青青的衣摆和绿绿的竹叶飘飘飒飒。景也清幽,人也神仙似的好看。   邬夜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双脚不听使唤地一步步朝着杜柏承身边走来。看杜柏承随手揪了片竹叶,低头撕玩着说:“不是奸细有不是奸细的用处,是奸细有奸细的用处,反正我又不会亏。”   听他胸有成竹,邬夜从旁一把抱住他,踮起脚尖在他散发着淡淡药香的衣领处亲了一口,提醒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多提防些,总不会有错。”   之后在杨国庆的操持下,杜氏黑茶重又开始营业,业绩也很不错。但若留心观察的话,就会发现,大部分茶饼都被锦家买走换了包装,翻价卖掉了。   这日张虎偷偷来告杜柏承:“杨国庆和锦家的人,又在东头的小酒馆见面了……”   杜柏承:“他私底下,还有其他动静没有?”   张虎:“他似乎觉得我是那种嘴多又没脑子的人,时常给我些好处,旁敲侧击地问我些制作茶饼的方法。”   杜柏承:“你怎么说?”   张虎:“我自然不能告诉他。”他挠挠脑袋:“再说了,我也就知道个大概的流程,那些核心的制茶工艺,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杜柏承一笑,勾勾手指让他把耳朵支过来,小声道:“下次你就这样说……记住没?”   张虎眼睛一亮,抚掌笑道:“东家真有你的!那我们什么时候收拾他?每天和他虚虚蛇蛇,我都有点不耐烦了。”   杜柏承笑说:“再等等,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们这边严密监视。杨国庆那边也十分小心谨慎,每次偷售给锦家的茶饼,必得亲自认真查验。   但因为杜柏承舍得下本,心思又全在天下第一豆腐上,对茶叶生意并不大上心。所以渐渐地,杨国庆的警惕心也没一开始高了。   杜柏承抓住机会,借着庆功,伙同宁有名等一众人,逮住杨国庆猛灌。   话说杨国庆正是鲜花着锦,被杜柏承当宝贝似抬举的时候,又有宁有名等人的虚迎奉承。起先他还能克制,后来杜柏承拿出一张五千两的别墅地契做嘉奖,他便心花怒放,有些飘飘然起来。推杯换盏,来者不拒,不一会儿就开始自己主动找酒喝了。   杜柏承看差不多了,朝旁使了个眼色。不一会儿,进来一个伙计,说有新茶到了,请杨国庆去验收。   宁有名骂道:“什么没眼色的东西,没看到杨经理在喝酒吗?验个茶而已,又是自家的东西,能有什么问题?这么点小事还需要兴师动众的让杨经理亲自去吗?快滚快滚!别扰了大家的酒兴。”   伙计被训得大气不敢出一下,说:“需要请杨经理的腰牌……”   杨国庆闻言跌跌撞撞地要走,被杨武俊等按在凳子上,你一言我一语的道:“今日你是主角,你走了,岂不扫兴?把腰牌给了他就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也劳你亲自跑一趟。”说着,便七手八脚把他的腰牌强行解了去。   杨国庆推拒不过,醉醺醺地想着:反正正式接头需要自己手上的扳指,光验货没有信物也是白搭,就纵容这一次而已,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   却不料第二日酒醒时,他手上的扳指,居然会不翼而飞!   “怎么回事?”   “掉哪里去了?”   杨国庆连忙四处翻找,却都一无所获。想叫小厮来问,小厮也不知跑哪去了。急急忙忙来寻昨日一起喝酒的宁有名等,也都没见着。而且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大家突然间好像对他冷淡不少,都有些爱搭不理的那种。   杨国庆急着找扳指,也顾不得多想,折返回住处找小厮,却发现早已人去屋空。   他愣了半响,也反应过来是出了事,定定神将细软藏在腰间,装没事人似和管家交代一声:“我去茶楼洗把脸,若有人找,让他们到店里来。”   说完去家门口的茶楼虚晃一枪,从后门偷偷雇了匹马,一路逃出城外。   他转过一座山,回头看没有人,刚要停下喘口气,突听背后厉风忽至,不及躲避被一狠棍打下马来。灰头土脸一瞧,居然是张虎!   只见对方扛着棍,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吊儿郎当笑嘻嘻问:“杨经理匆匆忙忙,这是去哪儿啊?”   杨国庆刚一张口,「哇」的一口鲜血吐出。   张虎招招手,又从草林子里蹦出两个家丁。吩咐道:“把他绑了带回去,不准走漏任何风声。”   杨国庆挣扎着说:“放开我!我要见东家!”   张虎冷笑:“他不是你东家。你也不配见他。你就好好等着,看你那真正的主子倒大霉吧。”   数日后,陆续有人爆出在锦家的茶饼中,喝到了泥沙和羊粪蛋子。   因着顾客大都是有钱人,沸沸扬扬闹得很大。又有杜柏承派人在暗中推波助澜,锦家经营多年的商誉口碑受损严重。好多达官贵族听闻后,也都不敢再喝锦家的茶叶。从前几乎占据了北方全部茶叶市场的锦家,生意一下子冷淡下来。   而这部分空出来的市场,自然由早有准备的杜柏承和邬夜,一起补上。   锦家吃此大亏,不敢声张,也没处喊冤。   锦子规气的要命,挥袖将桌上杯盏一并投掷于地上,面目阴沉,咬牙切齿道:“杜柏承!你给我等着,看我腾出手来怎么弄死你!”   趁着锦子规忙着善后无暇顾及其他,杜柏承派出八位门客,带着自己所写的十六封自荐信和十六份重礼,去拜访燕云十六州的各学政,说明自己想要资助官府修建官学,建办九文钱客栈的心。   彼时各州刚刚举办完秀才考试,因为客栈酒楼疯狂加价,官学不够用,设施简陋等诸多原因,导致书生露宿街头,在考场上发烧生病,乃至死人的地方多得是。各州学政正因为申请不到朝廷的拨款而愁的睡不着觉呢,杜柏承这个大善人就送枕头来了,自然没有不欢迎的。   而此刻别说锦子规无暇他顾,就是有,对于官府大力支持的事,他也没有说不的权利,更不敢随意捣乱。   为求稳妥。   杜柏承没有急着扩张自己的生意,而是帮着邬夜先在燕云十六州把迎宾楼的店址选好,又不辞辛苦的调查市场,大肆搜寻好的店面,留下自己最为中意的后,其余的店铺信息并各地市场情况,全部详细毫无保留的传回南州,在商帮公布。邀请大家来燕云十六州经商。   众人一看:商业信息是真实免费的;店铺是选好的,也不要任何佣金;就连去北方的轮船,也免费提供;到了那里,又有杜柏承做依靠。如此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何乐而不为呢?   消息一经发布,大波大波的江南商人赶来北方投奔杜柏承。   等锦子规处理完那摊子烂事回过头来时,惊讶地发现——短短一月时间,在杜柏承的大力号召与帮助下,从江南来的各大商号,如雨后春笋般,在燕云十六州快速地站住了脚。   虽然锦家主营的是茶叶生意,这些从江南来的商人对锦子规的生意产生不了什么重大影响。但锦子规心里清楚,对付杜柏承一个还好说。但若这些江南商人全部拧成一股绳,助力杜柏承的茶饼进军燕云十六州,那就很麻烦了。   而生意上的争锋需要脑力、时间、对全局的把控等。就算这次赢了,还有下次,无休无止,烦人的很。   锦子规才懒得费时费力去光明正大的斗,他解决任何麻烦的宗旨,都是直接了当,从根源上铲除所有祸患。   所以和之前决定直接弄死宁有名,以绝后患一样。锦子规花重金雇了江湖上的顶尖杀手去刺杀杜柏承,以期一劳永逸。   “对了……”   锦子规笑着交代刺客。   “我要他的舌头。”   “那张嘴,真的太过讨厌了。”   “所以如果能活着割,那就更好了。” 第315章 殊荣与死劫   杜柏承如愿将杜氏商旗插在了燕云十六州的土地上,为稳扎稳打,生意仍然止步于沙城。预备先用九文钱客栈做先锋,打好窝并等邬夜这些伙伴站稳脚跟后,再重启生意扩张计划也不迟。   而冲过燕云十六州,便是石城、窑城和雍城。再过一条大江,便是江南。待将这三城的九文钱客栈开起来,杜柏承的九文钱客栈便遍布全天下,他想将杜氏商旗插遍神州大地的愿望,也就能实现了。   和之前一样,杜柏承先派门客带着厚礼去游说三城学政,自己随后。   这日刚要启程离开燕云十六州的地界,忽收到赵富贵的来信。   杜柏承看着看着,忽然眉头一皱,将信很是粗暴地揉成一团,“啪!”用力扔在了地上。并身子一倒瘫在榻上,以手捂面很是烦躁道:“烦死了!”   正在收拾行囊的春雨和明月等面面相觑,不知所为何事。   邬夜挥手让屋里人都出去,自己弯腰将那纸团捡起,展开来看——   【问东家安。家中一切都好,东家勿念。不知东家进展如何?现有要事一桩,急需东家知晓。   近日黄誊下发,天恩浩荡。陛下偶闻东家新建府邸已经竣工,建筑奇特,惊为天人。特下谕旨,点名此次南巡,要东家接驾。因知府邸一应用具皆无,已宽恩半月,限期下月中旬前务必全部筹备妥当,有难办之处,可请南州、青州、瓜州三州织造一同协办……   陛下已定于中秋后,农历八月十八告太庙,起驾南巡。礼部不日将派人前来督工……现请东家示下,望东家速归。】   邬夜看着信上内容,心中不由大喜,面上也是与有荣焉。他微微颤抖着手指,脸红心跳,一时激动地都不知该如何是好。因知道自家夫君那十分另类不愿接驾的想法,邬夜也不敢表现出来。   他背着身子,捂着嘴,特别开心地无声笑了好一阵后,轻咳一声,收起高高扬起的嘴角。又故意轻叹一声,装着也不是很情愿的样子,过来坐在床边,给自家夫君顺着胸口哄道。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时间虽紧,但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一应摆设之物,我合计着有爷爷留下的那些东西,大概也够了……我知道你丢不开生意,你就安心继续忙你的,我即刻启程,回去张罗就是……”   杜柏承有些烦躁道:“这些都是小事,问题是他来了,我的膝盖骨就又要遭罪了。想想就烦得很。”   邬夜不是很懂他。   臣民拜见君王,本就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哪有心疼自己膝盖骨遭罪的道理呢?毕竟多少人想给帝王跪一个,还没有那个得见天颜的机会呢。自家夫君为什么要这么排斥呢?   想不通,真是想不通。   但不管怎样,哄自家夫君高兴最要紧。   邬夜手指下滑,给杜柏承揉揉膝盖,柔声细语道:“好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到时给你做两个厚厚的护膝,你悄悄戴着,保证不让你的膝盖骨遭罪。好不好?”   圣谕以下,皇命不可违。无论好不好,杜柏承似乎都没有别的选项了。   但他也不是那种一不如意,就自暴自弃,随意摆烂的人。既然已成定局,杜柏承很快便顺着形势转变了心态。想着务必要尽善尽美地把接驾的事办好了,让一切都要有利于自己才行。   只是到底生意为重。   夫夫俩商量后,决定依然按计划去石城,然后邬夜走水路回家主持局面,等杜柏承把北方这一大摊子事料理好后,再回去。   路上。   邬夜坐在马车里拿着纸笔,列着需要添置的清单。   虽然时间紧,但一应家具摆设,都是边盖房子,边就慢慢置办好的。要不是为了躲避帝王南巡,杜柏承早就开始布置了。不想费尽心思躲了半天,还是没有躲过。而家具这桩大头有了,剩下的也都好办。   邬夜边写边道:“家具齐了,摆设也齐了,还需要置办的,就是彩灯,花烛,各色帘帐……这些也不知具体要用多少,等我回家到园子里一一清点,数过再说……”   杜柏承却是心中自有蓝图在,说:“不用,我说你写就是。”   只见他双目轻阖,靠着车壁慢条斯理道。   “首先屋里的靠背、引枕、坐褥需得分别一千二百件;椅搭、椅袱,桌围、床裙、杌套……每样总得二千件;各房大小帐子,六百五十架……”   “其次是各处帘子,少说也得三千挂;帷幔跟着卧房走就是了……”   杜柏承边说,邬夜边记,完了已是半个时辰后。   邬夜搁下笔揉揉泛酸的腕子,倒了杯茶递给杜柏承道:“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亏你一件件都记得这么清楚。你本来就体弱,以后这些闲事还是少操心为妙,如此劳心可不是保养之道。”   说着重又拿起笔来,和杜柏承商量道:“这些都是小物,左不过五万来两银子全有了。我想着,帐子皆用各色绸绫,其余则用妆蟒、绣堆、刻丝、弹墨这些工艺。至于帘子的选择就很多了,像湘妃竹、十八彩线条缠金盘花、水晶垂珠、星月满天毡等,都很不错……你觉得呢?”   杜柏承:“这些你看着办吧。记得主宅要按我——”   话未说完,忽听车壁「叮」的一声,再接着就是丁零当啷!   杜柏承还没反应过来,邬夜已抽剑在手,斩断几支从车窗外飞来的利箭,将他压倒死死护在了身下。杜柏承瞳孔微睁看过去,落在桌上的箭矢全部森绿,带着剧毒。   “有刺客!”   外面的张虎大叫一声,刀剑争鸣骤起。   杜柏承忙伸手一推,用矮桌将受到惊吓,正撅着屁股疯狂往座位下钻的虎崽挡住。不妨车顶有人,「咣」的一刀从上掼下,被邬夜横剑阻挡。   杜柏承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邬夜已带着他跃出车来,持剑斗了数回。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刀光剑影中,邬夜护着他以一敌三,竟丝毫不落下风。   杜柏承暗暗惊叹,对比第一次被刺杀时,自家夫郎的武艺与剑术真是精进不少。抽空向别处一望,好不得了!竟有十二三人,个个黑衣覆面,武功高强。反观自己这边,能与之一战的,只有区区六七人。   不远处的张虎被两人刀砍肩头,剑取下盘。一侧肩膀已经挂彩。自顾不暇之际,朝着这边大喊一声:“主君快带东家走!”话落手中长棍被一刀砍断,又被一脚踹飞在地。   其余打斗处也都是二对一,己方败势明显。那些黑衣人也不恋战,一看到杜柏承出现,留下几人把张彪等各自拖住,其余主力全都提刀朝着这边围过来,最大压力给到邬夜头上。   打不过。   邬夜护着杜柏承且战且退,张彪、阿诚等也拼命给夫夫俩争取着逃跑的机会。   杜柏承心内一算,敌众我寡,张彪等显然不可能拖住全部,就算有逃跑的机会,对方依然能空出余手来对付邬夜。此刻大家守在一起,尚能互帮互助,若邬夜带着自己这么一个拖累独自去逃,真就是孤立无援,都不用打,光靠追也能把他累死。倒不如不逃的好。   这么想着,前方已杀开一条血路。   “主子快走!”   “主君快带东家走!”   与邬夜缠斗的三名黑衣人也不再下狠手,有意为邬夜让出了一条路。   杜柏承冷眼一瞧,心知对方想用的,应该也是逐个击破,心中立马将计就计,用力一扯邬夜衣襟,很是惊慌失措道:“快走!”   邬夜其实也有些犹豫要不要逃,但被杜柏承一催,他也顾不得许多,下意识听着自家夫君的话,脚尖一点,便带着杜柏承飞上树稍,往林中深处而去。   果然黑衣人道:“六人留下!其余的追!”   邬夜轻功很好,带着杜柏承将身后追兵远远甩开。正拼命飞奔,杜柏承忽又一扯他的衣襟道:“邬夜!我们折回去!”   话说张彪等被黑衣人分开,各自拖着,不能脱身。忽见夫夫俩回来,双方均是大吃一惊。   杜柏承十分眼尖的挑了个受伤最多最弱的黑衣人,伸手一指道:“邬夜去帮张彪!”   这是攻其不备的二对一,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那黑衣人已被邬夜与张彪合力斩杀于剑下。   杜柏承站在远处又是一指:“去帮明霜!”   这次是三对一。   其余几名反应过来的黑衣人忙要来帮忙。   杜柏承大喝一声:“阿诚你们把自己的对手缠住!”   第二名黑衣人倒地后,局势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扭转。敌四我七,己方士气大振,胜利轻松拿下。   杜柏承瞧危险暂时解除,忙对躲在车底下的春雨等人道:“往西有庄子,快逃!”   春雨哭道:“主子你呢?”   “别管我!追兵马上到!再晚了就走不了了!快跑!”   杜柏承忙又爬到车上,却发现虎崽不见了,忙问:“虎虎呢!谁见虎虎了?”结果都说没看到。   此地不宜久留。   杜柏承皱眉骂了句,也顾不得寻它。朝东南方向一指道:“十里外有处官驿,我们去那!”   几人刚跑出不远,身后追兵便至。本想着势均力敌,可再一战,不料号角声起,对面还有帮手。   杜柏承纵目四望,见西首河上一道小石拱桥,忙道:“我们跳河里躲着!”说着要去,邬夜将他一把拉住道:“不可!天寒地冻,就算躲得过,你的身子也废了!”   阿诚道:“主子你带姑爷先走,十里地没有多远的,我们断后。”   张虎已经把身上外衣脱下来,递给杜柏承道:“东家咱俩把衣裳换换,我去引开他们。”   虽然当初高价雇佣他与张彪的目的,就是为了这种生死时刻。但真当对方愿意为救自己付出生命时,杜柏承却不能坦然受之。   他想拒绝。   但一人难敌四手。   张虎和张彪几乎是把杜柏承按在地上,强行互换了衣裳。那边邬夜也摘了抹额,穿了阿诚的衣服。   杜柏承也不再啰嗦,只把这份恩情默默记在心里。他掏出脖子上的天药木香串珠,一把扯断,分给众人道:“这珠子能治病攻毒,你们都含在嘴里。”又从腰上挂的锦囊里倒出五颗药丸大小的炸药。分给张彪、张虎一颗,阿诚、阿信一颗,明月、明霜一颗。剩余两颗,他和邬夜一人一颗。双方道声小心,就此匆匆分手。   邬夜施展轻功,带着杜柏承刚奔出林外,便听身后响起爆炸声。   再逃数里,又是一声。   三声响过,追兵仍然紧追不舍。   邬夜带着杜柏承左躲右躲之际,忽听身后一声「嗷呜」虎啸。扭头一看,是虎崽风风火火追了上来。随它一同而来的,还有八名黑衣人。   “嗷呜——”   抿着耳朵的虎崽直起两只前爪,搭在杜柏承的肩上,抖着庞大强壮的虎躯,头如盆大,害怕又依恋地蹭着杜柏承。   杜柏承没好气,劈手给了它一巴掌:“蠢老虎!你要害死我!”说着拔下头上黑金石发簪,把它护在身后,向周围看去。   只见那八名黑衣人似乎是顾忌炸药,并不敢轻举妄动。只离得远远的,把他们两人一虎围在中间。十六只眼睛在暮色中炯炯生光,如野兽般,充满了凶恶残忍之意。   再看挡在自己身前的邬夜,头顶冒气,豆大的汗水从发尾滴落,已是快要力竭。   杜柏承忙上前一步,试图求和:“各位绿林好汉!不知是谁非要在下性命不可?我愿意在他的价钱上,再出十倍,把这条命再买回来如何?”   他废话超多:“我和你们讲,我很有钱的,我可以给你们很多很多的钱,要多少都可以!而且我后台也很硬的!我舅舅是天下兵马大元帅,我老师是天下清流文人之首,你们真的最好不要得罪我!”以期能为邬夜多争取一些喘息的时间。   黑衣人们对视一眼,将手中长刀插入鞘中,从背后拿出了幽幽泛着毒光的弓箭。   杜柏承暗叫一声我命休矣!躲不开,逃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猛推可以避开这场劫难的邬夜:“别管我了!快带着虎虎走!”   但他是邬夜的命,是邬夜的全部,是邬夜的心之所向,是牢牢拴住邬夜脚的链。   邬夜怎么可能会丢下杜柏承走呢?   他恨不得能替他去死。   密集的箭矢如雨点般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   九九八十一箭,是邬夜肉体凡胎,能为杜柏承挡下的全部。 第316章 生死不相弃   “邬夜!”   只见邬夜挥剑格挡箭雨,膝盖与肩头各中数剑。左手掌心最为严重,是为护杜柏承以手接毒箭之故。箭矢穿飞了邬夜的五指,皮开肉绽露出白骨,转眼功夫便被箭头上的毒药侵成黑色。也幸亏邬夜口中含着驱病攻毒的天药木香串珠,这才没有被阎王殿的小鬼锁去。待箭雨一停,他立时支撑不住,单膝点地跪了下去。虽满身鲜红狼狈,却豁出性命没让杜柏承伤到分毫。   黑衣人们见状,知不除邬夜难杀杜柏承。互看一眼,拔刀围攻而上。   杜柏承手握炸药,正要扔——   邬夜凤眸微眯,率先甩剑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举刀挡格,不想邬夜这一剑伴附着拼死一战的内力,力道十分强悍。黑衣人的刀被邬夜长剑逼回的同时,刀剑相撞同时砍上他右臂,瞬间鲜血四溅,把他的胳膊砍成了好几段。啊的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而邬夜的剑却还没有停下,蛇一样卷着染血的长刀,画着飞快的圆,绕着四周围的其余黑衣人狠厉而去。一片血雾朦胧中,立马又听到几声惨嚎和破骂,紧围的圈子瞬间散了开来。   邬夜一招得势,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回剑在手,正要带杜柏承离开,忽从树上倒挂下一个矮人,挥着铁球猛地照他后心就是一下。邬夜踉跄一步,回身连挥数剑将那突然偷袭的矮人驱开后,这才扶着树干哇的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那矮人不给邬夜喘息的机会,猴子似灵巧的蹦到枝头,照着他的脑袋又是狠狠一铁捶——邬夜偏头一躲,举剑要刺,不料手腕和剑,被从旁飞出的一道铁锁拿住。身体如脱线的风筝般,被「砰」地拽倒在地,狠狠拖拽碰撞在了树上。   “啊!”   原来那矮人还有同伙!   “嘶——”   邬夜眼冒金星发出一声痛苦地呻吟,顾不得身上巨痛,忙搜寻杜柏承身影。却看那矮人露着满嘴黑牙,拿着两柄大铁锤,一面「砰砰」撞着,一面狞笑着朝他走来。却可恨自己五脏六腑都被撞的稀碎,动都不能动弹一下。   邬夜眼看那矮人举起铁锤已经走到面前,张开双臂要给他来个双捶夹脑袋。右手被掣,忙握起左拳去击。奈何重伤在身,左手伤重,未及打到那矮人的脸,便被矮人一脚踩住腕子,用力跺在了地上。发出「咔嚓」一声青脆的响。   “啊!”   邬夜痛叫一声,身子一软,被剧烈疼痛的神经牵扯着,抖着身子垂下头来。只要想到自己一死,等待杜柏承的下场是什么,便不由得蓄满了泪花。奈何他此刻就如那案板上的鱼般,除了任人宰割,竟连引爆炸药,与敌人同归于尽都不能。   “难得遇到这么漂亮的脑袋,想来里面的脑浆一定也很好吃。”   矮人龇着黑牙,舔着肥厚的嘴唇,对邬夜阴森森地笑着说:“漂亮脑袋你别乱动,要是砸歪了,把你的眼珠子敲进脑浆里去,就不好吃了。”说着便再次握着铁锤,张开了双臂。   邬夜瞳孔紧缩,眼看命悬一线,正无计可施之际,忽听杜柏承在背后大叫一声:“邬夜低头!”   邬夜想也没想,几乎是凭着本能服从了这个指令——   「噗」的一声。一支箭羽贴着他低垂的发顶「嗖」地飞过,正中矮人眉心。   邬夜愣愣看着「扑通」跪在自己面前,死不瞑目的矮人,听得又是「噗」的一声,右手上的力道一松,身后「砰」的一下,又从树上掉下一个矮人。回头一看,杜柏承不知何时捡了弓箭在手,正在不停的拉弓射箭。   他箭无虚发,不断有矮人哀嚎着从树上掉下来,“砰砰!”声不绝于耳。那些黑衣人没想到杜柏承居然还有这一手,一面骂着,一面畏惧他的准头,不停地往后退着。   邬夜不敢耽误,连忙甩开右手铁链,咬牙握着骨折的左手,“咔嚓”一声给自己正好骨后,低喘着抱着手挨过那阵直冲天灵盖的剧烈疼痛,又抖着脊梁骨胡乱擦了把脸上的汗与血,这才忙从地上捡了一把毒箭在手,拉着杜柏承继续跑。   但无奈他身负重伤,走都费劲,又有虎崽跟随,无处躲避。   竭力奔逃一段后。   邬夜内力损耗殆尽,将手中箭羽,连同身上那粒炸药,一起交给杜柏承,又摘下那枚爷爷留下的扳指,戴在杜柏承被弓弦所伤的拇指上,喘气虚弱道:“再有一里,就是官驿,你快走……”说着又呕出一口血来,手中剑柄,也隐隐有些握不住。但还是勉力揪住了虎崽的脑袋,催杜柏承快走。   “……”杜柏承只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大拇指,面色苍白,呐呐说:“邬夜……我,我好像杀人了……”   邬夜心里一痛。想起他平日连只鸡都不敢杀,但凡遇到砍头的菜市口都是绕路走,见了血腥的场面,一病就是好几天。如今他的手上沾了杀戮,心里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不免又是担忧,又是心疼,最多的还是自责自己没有保护好他,不该让他手染血腥。   但此刻危急关头,也来不及说这些。   邬夜红着眼睛一把抱紧杜柏承,泪水控制不住的掉落下来。哭自己的无能,哭杜柏承的可怜,也哭他们二人,不知还有没有这拥抱的时刻。   邬夜哑声哽咽道:“不是你的错,他们都是该死之人。若他们不死,死的就是我们,你千万不要有心理负担,也绝不能手软。官驿就在眼前,你快走,再晚了就来不及了!”   他说着将杜柏承用力往前一推,自己跌跌撞撞往后一退。准备垫后的同时,顺手将体型巨大,浑身雪白,十分惹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虎崽一把揪住。   “……”杜柏承被这一推,长睫轻颤,回过神来。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箭羽插到腰间系好,又上前一步,将那枚炸药塞回邬夜的手里,打开锦囊取出三颗天药木香串珠,自己含在嘴里一颗,又塞进邬夜嘴里一颗,另一颗用巴掌喂到虎崽嘴里。然后让虎崽趴下把邬夜驮在背上。   “不——”   杜柏承给邬夜屁股一巴掌:“听话。”   拥有外域高贵血脉的虎崽虽然还没有一岁,但得益于强大的基因,它的虎背宽厚,四肢健壮,体型已经长的比普通的成年老虎还要大了。   家里的马车为了拉它,已经加宽、加高、加固过好几次。杜柏承出门为了迁就它,每次都得雇装货的马车,还必须得用两匹马才能拉的动。   且虎崽日常好吃好喝,平均每天消灭一只羊,膘肥体壮的狠。虽然没驮过人,但也完全不成问题。   但虎崽是被自家主人捧在掌心疼爱的虎宝宝,它只喝山泉水或是放凉了的熟水,它从不吃生肉,它啃的骨头,都是一段段剁好的。它也从没干过什么拉人的活,他坐马车,都得占好几个人的位置。   所以自觉受了委屈的虎崽很不乐意,扭头甩尾,想把邬夜甩下去。被杜柏承又给了一巴掌,警告道:“背好了,敢把他甩下来看我抽不死你。”这才龇牙咧嘴,气哼哼地歪着脑袋,很是不高兴地认了命。   杜柏承在前面带路狂奔,虎崽迈着四蹄,驮着邬夜悠哉悠哉跟在他身后。   邬夜着急,有心摔下去,让杜柏承骑着老虎跑。又怕杜柏承不肯丢下自己,白白浪费时间。   就在杜柏承快要把腿跑断之时,忽见前方出现官道,一块半人高的官木就立在眼睛能看得到的地方,上面非常清晰的写着三个大字——安乐镇。   此刻残阳如血,马上就要天黑。   那地标就像一道曙光,照亮了杜柏承的眼。   他很是高兴的刚要回头和邬夜说胜利就在眼前,他们马上就能有救了。身后杀兵再次追截而至。   “虎虎快跑!”杜柏承拔腿大叫一声。   虎崽毛都吓炸了,岂用他说?「嗖」地一下,如离弦的箭般,驮着邬夜一下子就冲过官木,风一样消失在了暮色里。   徒留跑得气都要喘不上来的杜柏承,被从后飞来的石子「啪」打在两只脚筋上,双腿一软,“扑通!”一个马趴摔在地上。   “嘶——”   他双手一阵火辣辣地疼,却始终紧紧握着弓箭没有放。伸手想去摸箭羽,忽又一阵紧密地石子雨打来,直冲他的手和眼睛。   杜柏承只觉后背仿若挨了无数的闷棍,疼得大叫一声,连忙埋头用左手护住后脑勺,右手将弓箭塞在身下,胡乱抓了把石子朝后用力一撒道:“看炸药!”   “小心!”   “快躲开!”   趁着这机会,杜柏承翻身持弓在手,未及搭箭,一柄铁爪忽从旁飞出,将他的弓与箭一并夺去。朝旁一看,一矮人已搭弓在手,照着他的命门便是三箭齐发!   杜柏承双脚发麻,浑身发痛,都来不及躲,幽绿冷光已分别照着他的眉心、喉咙、心口飞速而来。慌忙抬起胳膊要挡,忽听「当」的一声,火星迸溅,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散发着淡蓝色地强劲光芒,如流星划过夜空般,横空飞来为他挡下死劫的同时,三支利箭被逼的原路返回,“噗噗噗!”将那来不及反应的矮人,射成了筛子。   杜柏承看着那「噗嗤」插入土里的剑,愣愣扭过头去,只见一尾红色的鱼正朝着他飞速奔来。还没看清别的,他已落入到了一个血腥又满是乌木沉香的怀抱里。   邬夜一手拔剑,一手将怀中人往虎崽背上一抛,大喝一声:“走!”转身将手中炸药,朝着身后追兵奋力一抛。   「砰」的一声惊雷响。   虎崽抿着耳朵双目瞪圆,软着虎躯在原地打滑,爪子不听使唤地在原地干刨了好几下,这才一跃而起,背着杜柏承朝着官道飞奔而去。   不过片刻,便看到前方出现了竹篱笆和茅屋几间。虽十分简陋,但官旗和宫灯一样不少,正是官驿无疑!   杜柏承眼看救命稻草在前,虎崽忽然一个急刹,将他摔下地来。闷哼着爬起来一看,只见四名黑衣人从天而降,持剑挡住去路。虎崽龇牙咧嘴,威风凛凛虎啸一声,抿着耳朵退到了杜柏承的身后去。   杜柏承双手伏地,暗叫一声——“天要亡我!”   远远见似有人提着灯笼从官驿中出来,忙挥着胳膊大声呼救,却见那人朝着这边望了半天,又提着灯笼回去了。   杜柏承唇齿微张,胳膊僵在空中。   黑衣人冷笑着举起刀来道。   “朝廷与江湖,自古是井水不犯河水。你求他?不如求我,也能让你死的痛快些!” 第317章 逃生与养伤   希望破灭,杜柏承一时心灰意冷,满脸死气。   黑衣人见他肩膀下塌,双目痴呆,一副失去全部力气与斗志的样子。冷笑一声,举起手中长刀。刚要把他的脑袋砍下来——   杜柏承突然拿着东西朝他们一扔:“看炸药!”   “啊我操!”   四名黑衣人大骂一声,齐齐向后飞退卧倒。   结果却什么都没发生。   杜柏承捂着肚子,疯了一样哈哈大笑:“哈哈哈-你们怎么这么好骗呐?哈哈哈-我要有炸药,我早用了,还用等到现在?你们怎么这么蠢啊?哈哈哈-难怪折腾到现在都杀不了我,原来竟全是猪脑子,哈哈哈-笑死我了——”   “操。你娘的!找死!”   几名黑衣人大怒,跳起来刚要上前——   杜柏承又拿着东西朝他们一扔,高声道:“看炸药!”   四人嘴上骂着,又连忙朝后退了好几步。   杜柏承看着彼此间拉开的距离,唇角弧度更大。   被接连骗了两次的黑衣人们近乎要暴跳如雷了,个个举起刀子道:“老子今天非把这小子剁成肉酱不可!”   岂料杜柏承还没玩够,又举手朝他们用力一抛道:“看炸药!”   这次没有人再躲。   然后「砰」地一声,残肢断臂满天飞,杜柏承也被炸药的余威轰出了数米远。   “啊!”   杜柏承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落地的,只觉身下软绵,周围黑漆漆地,满天都是月亮和星星在转圈圈。恍惚之间,他好像还看到了自己的祖宗和太奶。   “嗷呜——”   给杜柏承当垫背的虎崽,晃晃悠悠从地上爬起来,一身白毛已经成了渐变黑。它见杜柏承倒在地上,闭着眼睛不动弹,忙嗷呜嗷呜叫唤着,用被炸的黑乎乎的大脑袋拱他。   杜柏承双目紧闭,没反应。   虎崽甩着尾巴急得团团转,忙又低头用鼻子嗅他的呼吸。感受不到,以为他是死了,仰天「嗷呜」悲鸣一声,忙伸出舌头又去舔他的脸。   杜柏承终于有了反应,呻吟着偏头躲开道:“别……咳咳咳——”   此刻天色已黑,周遭烟尘滚滚,隐约还能听到黑衣人们的哀嚎和咒骂。   杜柏承不敢耽搁太久,待缓过胸腔里的那口气,便凭着一股子强烈的求生本能,咬牙撑着地面,挣扎着爬了起来。试着动了动腿,脚筋酸软还是不能走。   他咳嗽着喘了几口气,举目四望不见邬夜的影子,心里想着,也不知他此刻平安与否?还有张彪、阿诚、明月、春雨他们……又想到自己,若再来一批追兵,怕是只能交待在这儿了。   杜柏承正心乱如麻,忽听虎崽喉咙里发出「呼呼呼」的威胁警告。扭头一看,只见有个人,正从刚才爆炸的地方,往这边爬来。   他心里一惊,忙用力揉揉被沙尘迷了的眼睛。再看时,那人又离近了些。借着明亮的月色,可以看到对方已被炸没了双腿,却完全不顾断腿之痛,正眼神无比怨恨的,用匕首插着地面借力,一截,一截,不断努力地朝着自己爬过来。   一看即知,这人是被断腿之痛,激起了狂怒,找自己来报仇了。   而和这种勇悍的硬骨头对上,怕是只有彼此死一个,才能了局。   “……”杜柏承喉结用力一滚,当即也顾不得别的,忙将头上的黑金石发簪拔下叼在嘴里,也努力用双肘撑着地面,挪着膝盖,拼命向前爬起来。   那断腿的黑衣人爬不过他,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突然双掌向下用力一击地面,蛤ꔷ蟆一样蹦起来,往前跳了一大截,一下子就到了杜柏承的脚边,并一把扣住了他的脚踝。   虎崽没见过这样的,吓得浑身毛发炸起,噌的立起身子,嗷呜大叫。   “啊!”杜柏承不妨他有这手,也是失声大叫。忙用另一只脚去踹,却脚筋发麻抬都抬不起来。又赶忙用手撑着地面,挣扎着扭身握着簪子,胡乱往后刺。但他身上无力,跪不起来,始终不能成功。   而那黑衣人恨他到了骨子里,都顾不得击他要害,先就握着匕首想照着他的脚心来几刀——   杜柏承回头看到他这动作,头皮都要炸了。眼看那人手起刀落要把他的脚丫子捅个对穿,虎崽忽然「嗷呜」一声,抖着胖乎乎的虎爪子,照着那人的脸就是一个大ꔷ逼兜,将他一爪子拍飞的同时,还勾出他的一只眼珠子,并撕下他的半张面皮来。   “啊!”黑衣人惨叫一声,再没了声息。   “呕——”杜柏承伏地狂吐中,被吓坏了的虎崽抿着耳朵,嗷嗷嗷拼命甩着自己染血的爪子,想把那颗挂在锋利趾爪上的爆浆眼珠子甩下来。   一人一虎正兀自崩溃,忽听头顶响起破空声。   杜柏承仰头,只见数柄寒光四射的剑,直冲他的面门而来。还夹杂着一道狠厉的声音道:“把他的舌头割下来再杀——”话音刚落,杜柏承便觉腰身被一张大口叼住,天旋地转往前疾驰而去。   杀声阵阵中,被吓毁了的虎崽叼着杜柏承没命狂奔,很快就来到了驿站前。还要再往前逃时,忽有飞镖射在它的屁股上。顿时疼的「嗷呜」一声惨叫,虎躯歪斜,「砰」的一头撞进驿站的大门来。   院中一个头发花白,穿着兵差衣服的干瘦老头,正坐在茶炉边抠着脚丫子闻手指头。猛地大门被破,撞进一人一虎来。愣了一下后,立马大骂道:“操你们祖宗的腿!爷爷我昨儿才修好的门!”   追到近前的黑衣人们飘落在地,却碍于官府重地,并不敢冒然上前。   杜柏承满身狼狈,趴在地上大叫:“爷爷救命!”   老头却摆手道:“去去去,你们江湖上的事,到江湖上解决去,别脏了朝廷的地。但爷爷我的大门,你们得给我修好喽。”   黑衣人闻言,立马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甩手搁到老头身边的茶炉上,俯身朝他抱拳施了一礼后,踏进门一把扯住杜柏承的头发就要走。   杜柏承十指抠地,抓出深深的血印子。扯着嗓子大叫道:“我不是江湖人!我是杜柏承!是陛下亲封的江南两淮总商——唔!”   黑衣人一撕衣摆堵住他的嘴,并以重手点了他的穴道。腕子向上将他提小鸡仔似一把提起,转身正要走,老头忽道:“慢。”   几名黑衣人对视一眼,想装没听见。   老头问:“你们这是想与朝廷为敌?”   黑衣人们闻言,不得不停下步子,回身又是恭敬一拜道:“老差翁勿听这小儿胡言。他乃我家主人门下一清客,因皮囊好,又惯会油嘴滑舌哄骗人心,拐了我家主人爱妾私奔,事败后落荒而逃,我等一路追到此地,正要拿他回去复命。不信您自己问他。”   黑衣人说完将堵在杜柏承嘴里的布块拿掉,并在他耳后低声威胁道:“你若实在想活,那你老家的娘和哥嫂侄儿们,就只能替你去死了。”   “……”杜柏承瞳孔放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黑衣人满意一笑。   老头走上前问道:“你说你是陛下亲封的江南两淮总商,你怎么证明啊?”   “……”杜柏承的脸如同被冰水洗过的白瓷,苍白失血毫无人色。他张着嘴巴,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类似于破风箱一样的声音,却始终没有吐出一个字。   老头见他这样,抬手刚要让他们去——   杜柏承的喉结用力一滚,哑声道:“域外上贡的蓝眼白虎,这天底下,除了陛下,只有我有。”   黑衣人没想到威胁失败,恶狠狠的低头看他,正对上杜柏承黑漆漆平静无波的眼睛,似在和他无声叫嚣——有种就尽管放马过来,我才不怕。   那边老头已经检查了中麻药昏迷过去的虎崽,对黑衣人们道:“这一人一虎朝廷保了,你们自去吧。”   黑衣人们彼此对视一眼,握着刀柄的手,全都暴起狰狞地青筋。虽很不甘心,但到底不敢和朝廷作对,对杜柏承留下一句:“有本事你一辈子都别从这里出来!”转身含恨而去。   危机解除,终于得救。   杜柏承身上的力气瞬间被抽取一空,眼前发黑,面部朝下直直栽去。被老头眼疾手快扶住。   杜柏承撑着一口气,努力抓着老头的手道:“爷爷,我有个夫郎……”   老头知道他的意思,说:“行吧,看在你为了老百姓,做了不少好事的份上。”   杜柏承又说:“我夫郎还有两个陪嫁丫鬟……”   老头啧一声:“爷爷我送佛送到西算了。”   杜柏承:“我夫郎还有两个陪嫁的侍卫……”   老头:“这次就看在老天爷的份上。”   杜柏承:“我也有两个侍卫……”   老头:“还是看在你的份上。”   杜柏承还要再说——   老头不耐烦道:“我说你小子蹬鼻子上脸,有球个完没?”   “谢谢……”杜柏承用最后的力气说完这两个字,便脑袋一歪,再也不省人事了。   他也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忽听耳边有人哑声低泣道:“谢天谢地!终于是醒过来了!”   杜柏承睫毛轻颤,缓缓睁眼,就见周边围了一大群人。邬夜泪光闪闪,握着他的手问:“好些没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杜柏承感觉自己睡在热乎乎的炕上,回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知自己此刻是在官驿中。凝神看着周围的脸问:“张虎呢?”   张彪忙道:“外头砍柴呢。”   杜柏承又问:“明月和——”   邬夜:“他们俩在厨房做饭呢。”说着一指乖乖卧在他身边的虎崽:“你快别操心,大家都没事,你安心养着就是。”说完喂了他一碗清粥,杜柏承又阖眼睡了。   再醒来时,屋中已经点起了灯,这次大家都在。   说起那日被追杀时的各自遭遇,虽都笑嘻嘻,轻飘飘,一语带过。但事实上,都惊险万分,凶险异常。其中就属杜柏承让人后怕。   “亏得有虎虎,要不然东家可怎么办。”   “就是啊,姑爷一点武功都没有,也是福大命大……”   “对不起!”   邬夜红着眼睛,满脸愧疚地说:“是我没用,那日我扔完炸药,就晕了过去,被阿诚他们赶来救醒后,到处都找不到你,我还以为——”说着眼泪一掉,背过身轻轻抽泣起来。   杜柏承拥着被子靠着墙,伸手将他轻轻拥进怀里,拍拍他的肩膀道:“道什么歉,我还没有谢你。”   众人见状,知他们夫夫俩有情要叙,忙都挤眉弄眼地出去了。唯有虎崽,肚皮朝天睡在热乎乎的炕头上,打着呼噜不知天地为何物。   邬夜抿着嘴巴,埋首在杜柏承的脖颈中小声哭道:“我就是个不中用的废物!居然把你独自丢下,晕了过去。我真是该死!呜——”   “好了,我这不是没事吗。”   “你要有事,呜呜-我也不活了。”   杜柏承给他屁股一巴掌,拉着他缠着绷带的手看看,问道:“你的伤怎么样?”   邬夜摇头:“多亏了天药木香,我和大家都恢复的很好,你别担心。”   杜柏承:“我晕了几天?”   邬夜:“足有六日了。”   杜柏承轻叹:“属我伤的最轻,属我晕的最多。连你都能下地了,我这样。这具不争气的身子骨,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养好。”   邬夜忙道:“你又没习过武,怎么能和我们这些人比呢?说实话,你已经很厉害了,换了其他人,可真的没这么大命活。”   杜柏承转头摸摸虎崽雪白的肚皮,看着它贴在屁股上的纱布说:“这次多亏了它,要不然我也不能有命活。”   邬夜笑说:“确实得谢谢它,以后我得对这小破老虎好点。”   杜柏承拍拍他屁股:“也多亏了你。谢谢。”   邬夜吸着鼻子:“我都没用死了,有什么好谢的,以后必须得更加勤学苦练剑法才是,再这么没用,我真的不如自刎算了。”   杜柏承轻轻一笑,捏着他的屁股说:“折腾了一次,现在大小正好了。”   邬夜面色微红嗔他道:“少不正经,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说这个。我们现在怎么办?”问完又有点后悔:“你才醒,我原不该问,累不累?快再躺下。”   杜柏承确实神思困倦,浑身疼得厉害。但还是强撑着,要来笔墨,费神给赵富贵写了一封信。将自己怀疑被锦子规刺杀一事,写成证据确凿,并添油加醋许多。   令赵富贵一要派人保护好自己的娘亲和兄嫂。二是准备好钱,他也要雇凶去刺杀锦子规,一副恨到极处,不死不休的架势。三自然是安排接驾一事……   之后杜柏承又在炕上躺了两天,人虽静养,脑子却盘算着事情,一刻都不得闲,恢复起来自然很慢。   这夜他又失眠,忽听外面官道上传来一片马蹄声,听着人数众多,想着是不是冲自己来的?忙握紧压在枕头下的黑金石发簪,从被窝里爬起身来。身旁的邬夜和在地上打地铺的张彪等,也已全部醒来,各人拿着各人的武器,准备御敌。   听得马蹄踏地声从官驿门前飞奔而去,渐渐没了声音。众人正要松口气,重新卧倒。不想那马蹄声又折了回来,齐齐停在了驿站门口,大声喊着开门。听声音浑厚,显然内功不弱。   明月和明霜拿起衣物给杜柏承穿的空档,邬夜从炕上一跃而下,从漏风的窗缝往外一瞧,只见住在隔壁的老头一手拢着衣服,一手提着灯笼,一面喊着:“来了来了。”一面小跑着开了门。模模糊糊的灯光下,足有二十多骑涌进来,好多人都穿着皂靴兵服,一看便知是朝廷里的人。   邬夜刚要放心,忽听那被团团围在中间的首脑朗声问:“杜柏承何在?”   这声音有些熟悉。   邬夜心里一提,忙将缝隙拉大,好看的更清楚些。不想对方耳目极灵,立马调转马头看过来,露出一张年轻英俊的脸和一双贵气逼人、桀骜不驯的眉眼来。   邬夜愣了一下,当即认出他是谁来。   皱眉失声道:“郭贱人?!” 第318章 爱让人犯病   郭凌自入朝为官以来,自由受到了极大的限制。虽对杜柏承日夜思念,但身为在京命官,无旨不得出。只能借信寥寄相思之情,可恨杜柏承薄情冷血,从未回过。自此每想他一次,都要恨他一次。偶尔借酒消愁,也会想着,自己堂堂王侯之子,公卿之后,又是金榜题名的五品大员,要什么样美丽可心的人儿没有?何必非要如此自取其辱?自己血脉如此高贵又不是长着贱骨头,不如就此丢开了手,找个比杜柏承更好的,让他后悔去。   只是明明都已下定决心。   不想几日前,有一八百里加急的送信使,办完差与大家私下里喝酒时,忽提到说路上遇到江湖人在追杀江南两淮总商。他当时真是犹如五雷轰顶,心肝俱裂。揪着那信使细细一问,才知果然是杜柏承出了事。   他顾不得他的无情,顾不得他不回自己写的信,更顾不得对他的怨与恨。   他当即进宫禀明帝王,得了恩旨,带着太医与浓浓的担心,马不停蹄,日夜兼程赶了来。   待看到杜柏承手缠纱布,披头散发,一身素衣,满面病容地坐在灰扑扑,十分简陋的屋子里时,他只觉心痛难耐,哪里还有什么怨与恨。更无比庆幸地想着:哦,他没有事,他还活着,真是谢天谢地。   郭凌什么都顾不得,疾步冲到杜柏承面前,拉着他一面急急忙忙地检查,一面恨声问:“谁把你伤成这样?告诉我!我非杀了他全家老小不可!”   “……”杜柏承看着突然从天而降的郭凌,愣愣回不过神来。   他还不待说话。   邬夜便将郭凌一把推开道:“有话说话,少动手动脚的。”   郭凌正有气没处撒呢,用手中马鞭抵住邬夜的肩膀,将他用力推在炕上道:“你是死人吗?连个人都护不住!能过过,不能过趁早把位置腾出来,要你有球的个用!我要是你,早一头撞死了,无能又丢脸的废物!”   “……”邬夜本来就很自责,听他正骂在自己的心坎上,一时无力辩驳。心里既愧,又因为此话从情敌口中说出,而又感到羞愤无比。   他胀紫了一张脸,正无言以对,杜柏承跪起身将郭凌用力往后一推,冷声道:“郭凌,这是我们夫妻间的事,与你无关,麻烦你说话放尊重些!”   郭凌没想到杜柏承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一时愣在当场。   邬夜:“——”   他也完全没想到自家夫君能承认自己的身份,并在小贱人面前如此护着自己。一时又是感动,又是得意,还有苦尽甘来的无限心酸与甜蜜。真是百种滋味萦绕心头,有着说不出的酸甜苦辣。立马眼眶一红,嘴巴一抿,捂着肩膀柔柔弱弱扑进自家夫君的怀里,顺杆上爬,委屈巴巴哑声道:“夫君-他推的我好疼啊——”   杜柏承也早有意断了郭凌对自己的念想,便很是配合的伸手给他揉着问:“哪儿?”   邬夜一面挑衅的看着郭凌,一面拉着杜柏承的手说:“这儿——”   郭凌星夜皆程,滴水未进。见此恶心的要命,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心里明白,在自己不知道的日子里,这对贱人夫妻的感情,有了极大的进步。当即很是受伤的连退数步,连连点头说着:“好好好!好的很!”   他又气又妒,偏好像也没有什么立场指责杜柏承,但也着实咽不下这口酸气。少爷脾气上来,指着杜柏承的鼻子大声咆哮道:“枉老子担惊受怕,为你奔波至此!老子就他娘的不该来!以后你是死是活,老子再管,老子就不是人!从今天起,我郭凌与你杜柏承一刀两断!死生不复再见!”   这话绝情无比。   杜柏承眉目低垂给邬夜揉着肩膀,没有反应。任由郭凌「啪」一摔门扉,负气而去。   邬夜心中大为得意,但也没得意多久,依然无法咽下这口酸气的郭凌又气势汹汹地折了回来,一把扯住他道:“邬夜叉你给老子过来!”   杜柏承忙厉声呵斥:“郭凌你干什么!”   郭凌将杜柏承一把推开,如暴躁的喷火龙般:“这是我们俩之间的事!用不着你管!”   邬夜以为他是气急了要打自己,心里有意在自家夫君面前扮弱、装可怜、得心疼,遂也不躲,甚至还巴不得气急败坏的郭凌能再过分些。   不想郭凌将他一把扯住,并没有要打他的意思,而是伸手朝着他的抹额探去。这时反应过来的邬夜想躲已是来不及了,只觉额上一轻,他眉心间那颗鲜红圆润的孕痣,便明明白白的落在了郭凌的眼里。   空气瞬间寂静。   随着郭凌酸火逐渐熄灭的同时,邬夜的怒气急剧而升。   他拔出剑道:“郭凌你这个贱人!我杀了你!”   郭凌一面用手中红缨长枪挡下邬夜的软剑攻击,一面笑道:“哈哈哈-好一对恩爱的夫妻,我还当有多好呢,原来是连房都没圆呢。哈哈哈-真是乐死小爷我了,哈哈哈——”   “啪!”杜柏承劈脸给了郭凌一个耳光,将他手里的抹额一把抢回来,给邬夜戴上。   邬夜:“——”   他立马吸着鼻子,朝自家夫君掉起了金豆豆。务必要让自家夫君知道自己是有多么地委屈,无助,又可怜。   而郭凌则轻挑眉梢,心情很是愉悦的舔舔唇角道:“杜柏承,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无非是让我以为你和这夜叉千好万好,我好死了这条心。但我想说的是,没可能,你别白费劲了,小爷我看上的东西,就是化成灰,也得是我的。而且……”   他多少有些得意的说:“你越是这样,便越见得,你的心里,也是有我的。对不对?”   邬夜装不下去了,厉声骂他:“你怎么这么自恋这么贱!我夫君明明是在拒绝你,你看不出来吗?”   郭凌冷笑:“难道你不比我更胜一筹?你都能烧到高香,让他改变态度,那我更不在话下。”   “你——”邬夜还要再说,忽听杜柏承被他俩气的猛烈咳嗽起来,也顾不得再和郭凌这个贱人吵,忙让御医进来瞧。   而郭凌连夜奔波,也不是为了赶来气杜柏承的。他们许久未见,本该有许多的话说,如今却搞成了这幅样子。心中也是又气又急,有着说不出的郁闷。   火炉上「咕嘟嘟」煮着药。   杜柏承面色苍白躺在被间,长眉轻蹙闭着眼睛,把脸朝右偏着。   郭凌坐在杜柏承的左边,有点抱怨,又有点委屈的说:“我千里奔波,你就连个正眼都不给我。”说着便想要伸手来掰杜柏承的脸。   邬夜坐在杜柏承的右边,“啪!”打开他不老实的爪子:“你这个该死的贱人!能不能不要对我夫君动手动脚的!再不老实一剑捅死你!”   郭凌嗤笑:“他都不乐得睡你,算你哪门子的夫君?有名无实罢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就是个摆设。”   “贱——”   “滚,”杜柏承闭着眼睛轻咳着说:“滚出去。”   邬夜朝着郭凌抬抬下巴:“听见没,我夫君让你滚出去。”   郭凌冷笑:“你岂知他说的不是你?”   话落杜柏承猛地睁开了眼睛,清澈如琉璃的瞳膜里,满是愠怒:“都给我滚!”   邬夜和郭凌闻言,立马全都闭上了嘴。   过了会儿,杜柏承呼吸平稳,好像睡着了。   邬夜看郭凌一点都没有要走的迹象,忍不住小声催问他:“你什么时候滚?我和夫君要休息了。”   郭凌:“你睡啊,我又没拦你。”   邬夜气的牙痒:“你一个外男在这里,我怎么睡?”   郭凌:“那你去别处睡。”   邬夜奇了:“我说你怎么这么贱啊?”   郭凌笑说:“和你学的。”   邬夜:“贱人!”   郭凌:“彼此彼此。”   两人正互骂着,炉子上的药好了。   邬夜忙下炕,将沸腾不休的药拿下来,用网格仔细过滤成两碗。不料一回头,就瞧郭凌狗似的,低头伏在杜柏承的鬓发和脖颈里,又闻又亲。   邬夜五脏六腑里的火,登时直冲天灵盖,冲过来揪住郭凌的衣襟,照着他那张十分欠扁的脸,就是「砰」地狠狠一拳。骂道:“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恬不知耻!不要脸的人!”   郭凌偷亲爽了,也不生气,更不羞愧,只舔着唇很是嚣张道:“你也喜欢他,我也喜欢他,没道理只能你亲,我不能亲吧?好歹你是主君,就不能大方点,贤惠些?要是你俩两情相悦也就罢了,他又不喜欢你,你还非要霸占着他,你有意思没呢?”   邬夜要气死了:“就算他不属于我,那你有问过他,愿意让你亲了吗?”   郭凌很明白的样子:“他要愿意,我还用得着偷亲吗?”   邬夜:“你也知道他不愿意!”   郭凌:“那咋啦?”   邬夜:“那你还犯贱不要脸!”   郭凌:“你逼赘的时候不知道他不愿意?凭什么你能犯贱不要脸?我就不能?难道犯贱不要脸是你一个人的特权吗?”   两人正吵着。   悠悠转醒的杜柏承问道:“非要我死了,你们才消停是不是?”   又安静了会儿。   邬夜过来扶杜柏承道:“起来把药吃了再睡,被那贱人气了这么久,心绪又该不畅了。”   郭凌去端了一碗药过来,吹着给杜柏承喂道:“来,快喝。小爷我还从来没有这么伺候过人呢,喝了我喂的药,保管你药到病除,福气多多。不像你那晦气夫郎,除了气你,什么都指望不上。”   杜柏承冷声道:“你们两个,谁要是再多说一个字,都滚出去。”   郭凌皱眉:“咱俩这么久没见,我跑这么远来看你,你对我就这个态度?”   邬夜立马指门:“你可以滚了!”   郭凌对杜柏承道:“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立马就走。”   杜柏承的脑袋快要被他们两个吵炸了,语气虚弱道:“什么?”   郭凌:“分开的这一年里,我给你写了足足一百四十五封信,为什么你如此狠心,一封都不回我?”   “……”杜柏承微微歪头。   郭凌说他给自己写了一百多封信?   可是他一封都没有收到呀。   想到家里的庶务和人情往来都是邬夜在管,杜柏承扭头看向身后靠着的人。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邬夜果然是心虚理亏的模样。他抿唇低头,把脸偏到了一边去,只敢用眼尾余光,偷偷觑着杜柏承。   郭凌又不是傻子,一看这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将手中药碗「砰」的往地上一砸,揪住邬夜就揍:“死夜叉!你居然敢截老子的信!老子打死你!”   邬夜虽知自己做的不对,且自家夫君一定已经充满了不喜。但他也有他的委屈。此刻被一语戳穿,登时恼羞变成怒。   他一面还手,一面恨声道:“就截!就截!我告诉你!我不止截!我还把你写的那些恶心的信,全都撕碎烧火了!还有你给他寄的那些东西!他一样也没看着!全被我沉塘了!”   “给老子去死!”   “不要脸觊觎别人夫君!你才该去死!”   一时两人就在炕上舞剑弄枪的打了起来,彼此的祖宗十八代都遭了非常大的无辜。   杜柏承把张彪和张虎叫进来,指着在炕上鼻青脸肿扭打成一团的两人道:“把他们两个都扔出去。”这才算完。   此刻夜色已深,杜柏承被两人这么折腾一气,倒是去了失眠的毛病,兀自沉沉睡去。   黎明天亮时,听得北风拍窗。   杜柏承有些冷,下意识伸手去搂枕边的夫郎牌人形大暖炉,却摸了个空。迷迷糊糊睁开眼,瞧炕上空空,这才想起昨夜把大暖炉赶出门外了。   他扯扯被子,缩着脖子翻了个身,却猛见炕沿边上,放着两颗鼻青脸肿的人头,四只眼珠子一眨不眨地齐齐盯着他。当即吓的「啊」大叫一声,猛地坐起身拿着枕头就扔!   那两颗脑袋也吓了一跳,忙站起身来,手忙脚乱的爬上炕来。一个给他抚着背,一个给他顺着胸,连声哄道。   “没事没事,夫君是我。”   “别怕别怕,我是郭凌。”   说着一扭头,对骂道。   “都怪你这个贱人!”   “都怪你这个夜叉!”   又异口同声道:“看把他吓出个好歹,我和你没完!”   杜柏承这才知道,原来是自己睡着后,邬夜和郭凌这两个神经病,居然偷偷潜进来,坐在炕下的小马凳上,把脑袋支在炕沿上,就这么一边小声对骂,一边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看了一晚上。   杜柏承只觉身上冷汗直冒,后背的毛都竖了起来。怒火中烧,抬手照着郭凌的脸就是一个大ꔷ逼兜,反手又给了邬夜一个小ꔷ逼兜。   皱眉骂他俩个道。   “你们是不是有病啊?!” 第319章 此消与彼长   有病的两个人都被杜柏承给抽爽了,龇着满嘴白牙在那傻乐。   被抽了个大ꔷ逼兜的郭凌想的是:杜柏承和邬夜毕竟是名义上的夫妻,杜柏承一个大男人,居然能毫不犹豫地动手抽夫郎,可见他的心里,对邬夜也没有多爱重,散伙是迟早的事。   而被抽了一个小ꔷ逼兜的邬夜则想的是:杜柏承抽郭凌是大ꔷ逼兜,抽自己却是小ꔷ逼兜,可见在他心里,自己这个亲亲夫郎,比郭凌那个贱人,重要的多得多了。   因着争风吃醋的两个人都觉得自己独得杜柏承青睐,占了上风。原本针尖对麦芒的氛围,竟阴差阳错地达到了平衡。杜柏承也因而能安安稳稳地,又睡了个回笼觉。   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杜柏承边洗漱,边把张虎叫进来,吩咐说:“郭大人和王太医等为了我,一路辛苦。你去和驿站借匹马,去临近的市上,多买些酒和肉回来,晚上摆几桌……把驿站的人也都请上。”   却不料张虎笑说:“不用东家费心,主君一大早就交代过了。酒、肉、下酒的菜……全都买回来了,菜也都快烧好了……外面桌子都支起来了,约莫再过半时辰,就能开席了。”   “……”杜柏承闻言抹了把脸上的水珠,顺手推开窗扇,果见院中凉亭里,已经摆好了几张大方桌,几个差役正用大红托盘,往上端碗筷和花生米等凉菜。眸光微转,看向身边之人。   邬夜自认是待罪之身,又有情敌虎视眈眈守在一旁。所以格外小心翼翼,对比以往也更加温柔体贴。   他很是殷勤地拿着毛巾给杜柏承擦脸,神色动作,都带着非常明显的讨好。   杜柏承接过道:“我自己来吧。”   邬夜忙又拿起梳子和发冠:“我给你束发。”   杜柏承用毛巾握着脸在凳子上坐了,有点没精打采的说:“别束了,沉的慌。用你送我的黑金石发簪,挽住别失了礼就行。”   邬夜:“——”   他忙应一声,先给杜柏承按摩一下头皮,这才给他梳起头发来。看那熟练顺手的样子,这样洗手弄妆服侍夫君的事,竟是没少做。   郭凌心中既愤怒,又不敢相信,还有些许的酸楚难当。   他大马金刀坐在一旁,手肘撑着桌子,面目阴沉,用力啃着自己拇指上的扳指。见邬夜一面给杜柏承梳着头发,一面时不时和杜柏承低语几声。杜柏承神色倦怠不说话,只轻轻颔首,或是勾唇笑笑。邬夜就他娘的犹如一条哈巴狗,摇着尾巴乐开了花。他也不好好给杜柏承梳发,两只爪子不时搭在杜柏承的肩膀上,偷偷用额头和唇,去蹭杜柏承的鬓发。而令他不可置信又生气的是,杜柏承不知是病中无力没有精神,遂懒得训斥懒得躲,还是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亲近,竟也不说什么,只略略偏头看身后人一眼,邬夜便见好就收,重又认真的给他挽起发来,并不停歇的问道:“这么紧可以吗?”“不沉吧?”   总之那画面太过恶心,郭凌一点都不想看。每看一眼,他的胃就一阵抽搐,心也酸酸的跟着难受。   但也不知怎么的,郭凌觉得自己就跟有病一样,明明不想看。但每当他刚转过头,眼珠子就不听使唤的又立马追着杜柏承而去,搞得他都怀疑:自己的身体里,莫不是真的长了贱骨头吧?   中午吃饭,因着有王太医同桌,终于能甩开邬夜。但也因为有王太医在,郭凌得更加克制自己才行。   好在王太医是个非常识趣的人,知他们昔日同窗,久别重逢,自有不好为外人道的私情要诉。喝了一杯酒,又简单吃了几口,便推说身子乏困,回房休息了。   待他一走。   郭凌便吩咐人把门看好。   急不可耐的挪到杜柏承身边,一手握了他的手,一手环住他的腰,探唇过来。   杜柏承黑眸微眯,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问:“郭凌,非逼我和你绝交是吧?”   “……”郭凌一顿,如受伤的野兽,凶狠而又脆弱地看着他。见杜柏承神情认真,目光冰冷,不像是在说假。随即便受了刺激般,一把扣紧杜柏承的手骨,一把用力按住杜柏承的脊背,狼一样恶狠狠的吻了上来。一副恨不得要把他撕碎,拆吞入腹的凶狠样。   杜柏承眉头轻轻蹙起,也没有挣扎,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木头一样没有回应。   郭凌额角青筋直爆,被他的无动于衷逼得眼睛都红了,嘴上用力一咬撕扯出血的痕迹,手也暴躁地一把扯开了杜柏承的腰封,以为这样,杜柏承就能给他一些反应。但除了杜柏承眼中越来越多的厌恶与冷意,他什么都得不到,杜柏承冷漠的连个耳光都不给他。   “杜柏承!”郭凌低声咆哮,质问道:“明明是你先勾引我的!为什么现在你又是这个样子!你故意耍我是不是!”   门外邬夜在硬闯。   郭凌扭头怒声吩咐守卫道:“让他滚!”   邬夜大叫:“杜柏承!”   杜柏承低头抹了下唇上血迹,轻咳几声道:“我们叙叙旧,你别扰。”   听邬夜默了片刻,道:“那我就在外面,你有事叫我……”   郭凌猛灌一盅酒,“砰!”把杯往桌上一磕,咬牙切齿指着门问杜柏承:“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杜柏承支着桌子,用指腹轻轻按压着唇上的伤口说:“这是我的私人感情,无可奉告。”   郭凌恨声:“这么说就是了?!”   杜柏承扭头看他:“无论我喜不喜欢他,我都不喜欢你。”   郭凌甩手一挥,将桌上杯盏全部摔落在地,眉目阴郁看着杜柏承的样子,恨不得杀了他!   杜柏承还是那副人淡如菊的样子,甚至还笑了笑,挑眉问他:“这位长不大的小朋友,你气什么?我的喜欢,比起你辉煌的家族,尊贵的身份,锦绣繁花的前程,能算得了什么呢?何必如此在意?”   “你之所以如此执着,不过就是因为你这区区二十一年的人生里,过的实在太顺了。”   “你既没有受过任何挫折,也没有遭过任何冷遇,你家里的男人,随便挑出一个,都是王侯将相,你家里联姻的女人和哥儿,也都出自名门望族,身份尊贵。这些人为你撑起的,何止是一片天。是他们给了你无所畏惧,睥睨桀骜的底气。就连你小孩儿心性,叫皇帝一声姐夫,对面也得包容着应。”   杜柏承问他:“郭凌,你自己冷静下来,好好仔细想一想,你真的喜欢我吗?”   郭凌瞪着眼睛说:“当然!”   杜柏承点点唇上流血的伤:“那这是什么?”   郭凌:“谁让你这么对我!”   杜柏承失笑:“其实我太知道你这样的人了,与其说你喜欢我,不如说是我带给了你人生中,第一次涉及尊严的挑战。是我的拒绝践踏了你的自尊心,并激起了你的胜负欲,你不是因为喜欢我才这样,你是因为有自信一定能得到我,并且想用这种方式来挽回你的自尊心,所以才纠缠不休。可能你确实对我有些喜欢吧,但这种喜欢,不过就是胜负欲和性吸引等结合在一起所生的无聊产物。有必要让你如此不顾身份体面,并堵上家族和未来吗?我想没必要吧。”   郭凌听他说了半天,有一半确实是说中了他的心。但还有一半,他却不肯认:“你说来说去,不就是觉得我对你不是真心的吗?杜柏承!”他右手朝天,举起三根手指道:“我发誓我是真心喜欢你!如有半句虚言!我不得好死!”   杜柏承却道:“那又如何呢?我又不喜欢你,你对我是否真心,说实话我一点都不在乎。”   “啊啊啊!”郭凌咆哮着,将桌上的另一半饭菜,也全都一把挥在了地上。   杜柏承看着他发疯崩溃的样子,轻叹一声说:“你是老师一手栽培的希望,若不是为着这个,这些话,本该在去年秋围前,就该和你说明白的。因怕影响你考试,遂才一直拖着……本以为有这一年来的疏远,你该早把我抛在了脑后,不想你入朝为官已有一年。不仅没有稳重成熟,反而比从前更加桀骜骄横。若让老师知道,他得多么的失望?”   说着,杜柏承又是叹了口气道:“我很珍惜与老师的这段缘分,所以不能近你,也不敢太过远你,今日除了明确告诉你咱俩绝没可能外,也想劝你几句,人生在世。虽离不开食色性,但情爱这种东西,到底不是什么必需品。有就有,没有也不必强求。反而是事业、家族、名利这些,才是你需要持之以恒,认真守护的东西。明白吗?”   郭凌听他说出两人绝没可能的话后,眼中已是水润晶莹,一颗心伤的稀碎,哪还听得进去他这许多大道理。气道:“你说这么多,不就是怕和我大伯闹翻,他不再给你庇护吗?杜柏承——”   他忙拽住杜柏承的手,总是桀骜不驯的锋利鹰眸中,带着肉眼可见的卑微与祈求:“你安心跟了我吧,我将来是继承大伯位置的一家之主!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比大伯给你的,还要多,好不好?啊?”   杜柏承瞧自己说了半天,郭凌一句都没听到耳朵里去,不由闭上眼睛又是一声深深的叹息。他也不再白费力气和他讲道理,而是直截了当的问他:“那你的子嗣呢?不要了?”   这话可把郭凌问了个大睁眼,最后到走,他也没有回答出个所以然来。   离开前,郭凌再一次问杜柏承:“真不说是谁害的你,让小爷我替你出了这口恶气?”   杜柏承摇头:“我也不知是谁,总之这件事我自己会处理好,你无需担心。”   郭凌无奈,点头说行吧。用马鞭指指一旁身材魁梧、气虚轩昂的六名黑衣人。道:“这些都是陛下派来保护你的大内高手,有他们在,你的安危足以放心。”   话落,为首的黑衣人便一撩袍摆,出列单膝跪地,低头扶膝,朗声和杜柏承行礼道:“卑职禁卫军中韩冰,奉陛下之命,任凭总商大人差遣。”其余五名黑衣人也都单膝跪地道:“任凭总商大人差遣!”   杜柏承万万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面上一喜。忙上前把他们都好生扶起来,和郭凌告别道:“回京记得代我谢过陛下,并替我和于兄报声平安。你自己路上和王太医他们,也多加保重。”犹豫一下,还是叮嘱道:“给你备了干粮,路上记得吃。”   本来正高兴郭凌要走的邬夜听到这话,当即哼一声,跺着脚背过了身。   郭凌挥手让周围人退下,上前一步,用力抱住杜柏承。埋首在他散发着淡淡药香的脖颈里,深深嗅着小声道:“真舍不得你……”   杜柏承推他:“一路平安。”   郭凌更加抱紧他一点:“一个月后见。”   邬夜听他们嘀嘀咕咕,半天没个完,扭头一看——好家伙!居然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抱上了!   当即上前将两人一面往开拉,一面大叫道:“你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我还活着呢!我还没死呢!”   郭凌皱眉道:“叫什么叫!你截小爷信那事,还没和你算呢。”   他扭头和杜柏承说:“谁家夫郎做成他这样?你也不管管,就任由他这么撒野吗?我要是你,早把他一脚踹远了,岂容他在这里放肆!”   邬夜理亏,有些心虚的瞟了眼杜柏承,嘴上却一点都不饶人的骂郭凌道:“贱人少挑拨离间!我夫君才舍不得怪我!”   郭凌闻言立马又和他杠上了,问杜柏承:“你罚不罚他?我给你写的信里,可是有好多商业信息,你算算因为这夜叉,你错过多少赚钱的机会?要是这事你都能撂开手……”他故意用激将法说:“杜柏承,那你可真就是夫纲不振了。”   “胡说八道!”邬夜当即反驳说:“我每封都拆开看过,哪有什么商业信息?全都是恶心人的废话!”   听他不打自招。   郭凌鼓鼓掌,哦呵一声。   邬夜也反应过来,忙去看自家夫君的面色,正对上杜柏承黑沉沉的眼睛,立马屁股一凉,低下脑袋不敢说话了。   郭凌冷笑一声,翻身上马和杜柏承告别:“我走了,下月南巡见。”   杜柏承往前送了两步:“一路小心。”   郭凌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恋恋不舍的看着他:“再见。”   杜柏承挥手:“再见。”   郭凌:“那我走了……”   杜柏承:“嗯,一路顺风,马到平安。”   郭凌:“你多保重,我走了……”   杜柏承:“再见。”   郭凌:“再——”   “啪”一声亮响,邬夜扬着树枝,照着郭凌跨下的马儿就是狠狠一抽。   郭凌立马「嗖」的一下,如离弦的箭般蹿了出去。只剩愤怒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咆哮:“死夜叉!你给小爷我等着!”   讨厌的情敌终于走了。   邬夜松口气的同时,也把身上的皮绷紧了。   他知自己明知故犯触碰杜柏承的底线,是罪加一等。但他的委屈,他的难处,又有谁能知道呢?   杜柏承望着远去的马队沉默不语。   邬夜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一下。张虎、明月等,也都为他捏了一把汗,很是心累的想:完了完了,这次又不知该闹成什么样了,唉——   过了会儿。   杜柏承终于有了动静,回身往官驿走着道:“收拾东西,吃过午饭去石城。”   “是。”众人答应一声,各自去收拾东西。   邬夜忙伸手扶住杜柏承:“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话未说完,杜柏承便一把挥开他道:“去把你的东西收拾好,到了石城我们就分手吧。”   “啊?!”   邬夜眼眶一红,“扑通!”就给杜柏承跪了下去。   他用力抱住杜柏承的大腿哭求道:“呜呜!夫君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就饶了我这一次吧好不好?我知道我不该偷偷拦截你的信和东西,偷看不说,还不经你同意,偷偷把他们全烧了……但我真的很吃醋,也很难受,我也控制不住我自己啊!呜呜呜-夫君你就原谅我一次,我以后一定再也不这样做了,好不好啊夫君?呜呜呜!我不管!我绝不和你分手!我不同意!我死也不会同意的!呜呜呜-夫君你真的好狠的心啊-呜呜呜……”   “……”杜柏承扶额。   杜柏承给了邬夜后脑勺一巴掌,冷声道:“蠢货!耽搁这么多天,你不回家张罗陛下南巡的事了?”   “啊?”   邬夜眼泪汪汪抬起头,明白过来杜柏承说的分手,并不是自己想的那种意思后,当即眼泪流的更凶了。   他忙吭哧吭哧爬起来,一头扑进杜柏承的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身,捶打着他的胸膛,委屈巴巴抽泣道:“呜呜-你吓死我了,你怎么不把话说明白啊?害的我还以为……呜呜呜——”   杜柏承给他屁股一巴掌,扫一眼从四面八方偷偷投射来的视线,拿出帕子给他擦着脸上的眼泪道:“行了,也不怕大家看见笑话。”   邬夜哪里顾得那么多,抽抽噎噎道:“你若生气,打我骂我罚我杀了我,无论怎样都可以,只求你别不理我,也别和我分手好不好?因为我真的真的,不能没有你,呜……”   杜柏承轻叹一声,也没斥责他什么。只又给了他屁股一巴掌说:“蠢得你,下不为例。” 第320章 啄夫郎一口   车到石城已是日落。   邬夜抱着杜柏承说:“天色留人,不如我明天一早再走也不迟。”   杜柏承拍拍他的屁股:“一路顺风。”   邬夜龇牙抗议:“不要把对别个贱人说过的话再说给我听!”   杜柏承眯眼。   “哼——”邬夜抿唇歪着脑袋扭屁股,一头栽进杜柏承散发着淡淡药香的脖颈里,闷声委屈说:“一天天的,就知道气我。”   杜柏承推他:“行了,你可以滚了。”   邬夜尖着嗓子大叫:“杜柏承你什么态度!”   杜柏承冷笑:“不是你说要听点与众不同的吗?”   邬夜被他气得红眼睛:“与众不同就是让我低别的贱人一等吗?你可别忘了,谁才是你夫郎?谁给你玩屁股暖床?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伺候你?以后又是谁给你绵延子嗣,辛辛苦苦揣崽子呢?你居然胳膊肘往外拐,给我搞起来近疏远亲了,怎么愣的一点天日都不懂了呢?”   杜柏承看他一张潋滟红唇,丁香小舌配合着雪白的皓齿,叭叭起来没完没了。啧一声捏住他光洁皙白的下巴晃晃问:“你嘴是不是又想挨操了?”   邬夜正委屈巴巴地和他争取自己身为正牌夫郎的合理权益呢,哪想杜柏承这个不正经的,突然给他蹦出这么一句让人臊脸的荤话来。   当即脸上作烧,瞪着一双清冷漂亮的凤眸斥他道:“杜柏承你混账!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怎么什么混账话也敢和我说?我警告你,别以为我脾气好,就觉得我好欺负,再有一次,我非收拾你不可!”   但他嘴上说的厉害,行动上却是一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麻糖似,双手紧紧抱着杜柏承的腰身,黏在他的身上不肯放。   杜柏承觉得他这口不对心,又娇又傲的样子,别有一番风味可爱。遂又捏捏邬夜冷艳绝美的脸,低头在他柔软鲜红的唇上轻轻一啄道:“都老夫老妻的了,臊什么?你有多浪,我又不是不知道。”   邬夜:“——”   他被自家夫君啄的心花怒放,羞红了脸,用小拳头轻轻砸着杜柏承的胸口说:“哎呀-杜柏承你讨厌。你才浪呢-我,我那都是被你逼的,才不是我的真实本性呢。”说着美目流转,探唇想要接个吻,以作为离别后的怀念。   杜柏承却用一根手指抵住他的唇说:“去吧,长途跋涉本就疲累,若再得个口腔溃疡,可不是那么好受的。”   邬夜愣了下,接着又捣了自家坏蛋夫君一拳拳,娇嗔道:“哎呀-你怎么这么讨厌——”   邬夜痴痴磨缠到最后,到底是死皮赖脸地和杜柏承讨到了一个吻。他抱着自己万分心爱的夫君,恋恋不舍道:“我不放心你。”   杜柏承下巴轻垂,抵着胸口处毛茸茸的脑袋瓜。一手把玩着怀里人肥瘦均匀,大小正好的挺翘弹弹屁股蛋,一手缠绕着邬夜漆黑浓密的发。说:“有陛下派来的那些大内高手在,我的安全无虞。”   邬夜问他:“锦子规那边怎么办?他差点害死你,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杜柏承垂眉看着邬夜手上的绷带,说:“我心里有数,你放心去就是。”   邬夜眼睛红红,一副要哭的样子:“可是我真的好舍不得你。”   杜柏承薄唇轻勾,笑问他:“你还是不是夫君的乖乖听话好夫郎了?”   邬夜抿唇,说是呢。   杜柏承拍拍他屁股:“那去吧。记得把娘亲和兄嫂们搭照好,我们家里见。”   夫夫俩就此分别。   邬夜将明月、明霜、阿诚、阿信四人全部留在了杜柏承的身边。只带了两个挑行李的长随,孤身连夜返回南州,去忙帝王南巡的事。   杜柏承一行人将邬夜送走后,便往城中而去。   石城作为全国最大的石料建材供应之地,以各色稀奇美石而闻名。就连路上铺的,都是奇巧万状的常山石,色青而透,行人车马行走其上,在灿烂的夕阳下,就犹如踩在清澈水面上一样,充满意境之美。   杜柏承待下向来宽厚大方、不讲尊卑之道。见春雨、明月几个小姑娘趴在窗户上眼巴巴地看,都对那些石头一副好奇的样子。想着天色已晚,今日左右是没有什么正事可忙了,且离城门关闭尚有一段时间。便让几个丫头随心所欲,下车去捡石头玩。并告诉其他长随、小厮,想去的也都可以。   虎崽也被路边一颗半埋在土里、足有人头大的石球吸引,竖瞳发亮,嗷呜一声跳下马车。   它先抖抖雪白蓬松的毛发,再虎爪抓地,伸个舒舒服服的大懒腰,然后颠着一身肥嘟嘟的肉肉,迈着优雅的猫步哒哒哒跑过去,一爪子就把那石球刨了出来。   追在它屁股后面负责善后的两个小厮忙上前将坑填平,刚完事这桩,那边追着石球玩的虎崽又龇牙咧嘴,随机吓哭了几个路过的人类小崽子,忙又呵斥着上前阻止。   下人们打打闹闹,嘻嘻哈哈,捡石头玩的高兴。   杜柏承坐在马车里,隔着竹帘看着他们玩闹,烦乱的心情也受到感染,变得轻松愉快起来。   本地百姓见春雨他们男俊女美,一个个穿金戴银打扮的和那有钱人家的小姐、少爷没差,却都去稀罕一块脚底下踩来踩去的破石头,纷纷笑说:“这一看就是外地来的。”   不想又看到,在他们以为的小姐、少爷,都拿着手里捡来的奇形怪状地石头,跑到慢悠悠行走的马车边,隔窗朝着里面的人叫着「主子」「姑爷」献宝。这才知,原来都是些丫鬟、仆人。   诧异之下,不免更加议论纷纷:“那马车里的,到底是谁啊?怎么会这么阔?居然把群奴才,打扮得跟那有钱人家的小姐、少爷似,可见他本人更是富的流油了。”   禁卫军领队韩冰骑马护在马车一侧,面上虽无甚表情,但暗里,已经将杜柏承的一言一行,以及百姓们对于杜柏承的议论,全都记在了小本本上。毕竟除了受皇命保护杜柏承的生命安全外,暗中观察杜柏承性情为人,也是皇命之一。   一行人不一会儿就到了城门口。   人一多,虎崽便又怂了。   它将爪子底下的石球往跟着自己的小厮那边一刨,忙抿着圆圆的耳朵爬上马车来,嗷呜一头扎进了杜柏承的怀里,满是依恋的把自己脸大如盆的虎脑袋滚一滚。   杜柏承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揪住虎崽后颈毛绒绒的虎皮,给他个小ꔷ逼兜,笑骂道:“欺小怕大的东西,真是把你们老虎家族的脸都丢尽了。”   自觉受了委屈的虎崽立马支起圆圆地虎耳,很是不好欺负的朝疼爱自己的主人,龇出了雪白的獠牙。   杜柏承又给了它个大ꔷ逼兜:“欺软怕硬的东西,就知道窝里横。”   “嗷呜——”虎崽被打服了,可怜兮兮地嗷呜一声。   杜柏承看它胖乎乎、圆滚滚、虎头虎脑实在可爱,忍不住在它的额上「王」处用力亲了一口。   虎崽立马摇摇尾巴,用大脑袋顶住杜柏承的肩窝,挪着后肢要往他的怀里坐。   杜柏承拍拍它每日都要比昨天更大一点的胖胖虎躯,笑道:“不可以哦-小时候想抱你的时候,把你给得瑟的,摸摸都不让。现在你瞅瞅自己都多大个了,哪个还能抱得动你。乖乖卧地上去。”   “嗷呜——”   杜柏承摸摸它虎头:“行了,少装可怜。快卧好,我给你梳梳毛毛。”   “嗷——”   说话的功夫,进了城门。   只见道路两边的房子全都是用各色石头磊建而成,五颜六色,煞是好看。正逢点灯时分,被街上明亮的烛火一照,如一块块巨大的宝石般,让人仿若置身于美丽的童话世界。   杜柏承瞧着喜欢,也下来走走。   虎崽看有自家主人做庇护,立马也不怕了,噌地跳下马车,朝着一个卖肉包子的摊位跑去。   老板眼瞧着那么大一只白毛老虎,突然威风凛凛的朝自己冲过来,吓得哇哇大叫,手里一笼刚蒸好的大肉包子,全都掉在了地上。   “虎虎!”杜柏承忙呵斥一声,上前一面揪住虎崽后颈的皮,一面和抱着脑袋躲在灶台后的老板道歉。安慰说:“别怕别怕,我这老虎不伤人的。”又指着地上的包子道:“这些包子多少钱?我全要了。”   付了账。   杜柏承挎着一包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边往邬夜提前预定好的客栈逛着走,边投喂屁颠屁颠跟在自己身边的虎崽。   沿途遇到的人们先是被虎崽那双冰蓝色充满兽性的竖瞳和它那庞大的虎躯所震慑,后发现虎崽流着哈喇子只顾埋头吃肉包子,遇到人还要往它主人的衣摆下躲,便也不怕了,全都围上来笑呵呵很是稀罕地看。   “看那老虎多大个,还是白色的。”   “哈哈-好胆小,居然怕人。”   “瞧它那眼睛,是蓝色的,真没见过……”   虎崽如今的体型,已经无法在自家主人的披风下寻找到庇护了。见人多,便一面龇牙,一面叼着肉包子把自己圆滚滚的虎头往自家主人的衣摆下钻。   杜柏承把它揪出来,摸摸虎崽肉乎乎的脑壳道:“别怕,大大方方的。”   虎崽抿着耳朵嗷呜叫,微微抖着庞大的身子,还是有些怕。   杜柏承轻叹一声,也不再为难它。拿着肉包子将虎崽重又引回到车上,一路行至邬夜提前预定好的客栈前,下车时看到街边有个容颜美艳的妙龄少女在卖身救父。   只见对方披麻戴孝,俏生生地跪在地上。一身洁白孝服,勾勒出她的削肩膀,小蛮腰,赋予她一身与众不同的可怜娇俏。再观她一头乌黑如云的长发,在脑后梳成了一个松松垮垮地坠马髻,冷冷夜风一吹,碎发也飞,身子也抖,再配着她那樱桃小口,和如画的眉,以及不停从一双秋水剪瞳中滴落下来的泪,真是凄美无比。不仅让每一个路过的男人都如痴如醉。就连女人和哥儿们,也不自觉地为了这份惹人怜惜的美,而久久驻足不愿离去。   ——杜柏承同样。   他下巴轻抬,吩咐小厮:“去,看看她需要多少银子。”   明霜和阿诚等对视一眼,都皱着眉头想:完了完了,自家主子的情敌又多了一个。   张虎和杜柏承这边的跟班们也对视一眼,均是眉开眼笑:咱主子真是眼光不错哦-这姑娘长得可真够漂亮的。   韩冰等禁卫军同样对视一眼:默默将这事记在小本本上。   不多时,小厮跑回来说:“回主子的话,那姑娘要一千两。”   不等杜柏承开口。   明月就忙道:“这哪是卖身葬父,我看她是打着卖身葬父的幌子,想挑个有钱人,把自己卖个好价钱,一看就是那种为了钱,什么都能做出来的坏女人!姑爷我们可千万不能上她的当!”   杜柏承却笑说:“男人喜欢年轻漂亮、知书达理、温柔贤惠、出身高贵的女人。女人喜欢年轻英俊、才貌双全、位高权重又多金的男人。这都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坏不坏之说。”   明月瞧他似乎真的对那女子有意,满面焦急刚要还嘴,被明霜一把扯住。   听杜柏承又接着说:“不过既然人家志向高远,我们也不必好心办坏事,免得白惹人家嫌。”   明月本来急得要命,听他原来只是想帮那女子葬父,并没有动色心的意思,立马一喜。上前踮起脚尖,一面给杜柏承戴着兜帽,一面笑说:“姑爷心思玲珑剔透。人家明摆着就是想用卖身葬父的幌子攀高枝。咱们虽不差那口棺材钱,但若帮了,就是砍了人家的幌子,人家不谢咱们,还要埋怨。若再坏些,被那种人缠上,越发麻烦。所以就是姑爷这句话,不必好心办坏事,更用不着管她。”   明霜也上前给杜柏承拢紧披风,道:“姑爷累了一天,夜里风凉,快别在这说话了,进客栈服侍姑爷洗漱安歇了要紧,明日还有正事忙呢。”   说着,一左一右搀住杜柏承,把他的视线挡住了。   杜柏承确实也有些累了,轻提袍摆正要往客栈去,忽有风吹拂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异香。   还不待他弄明白这突如其来的香味是从何处而来,又听虎崽的喉咙里发出呼呼两声警告。随即跟疯了一样,仰天长啸「嗷呜」一声,猛地冲进人群,将那跪在地上卖身葬父的姑娘一头撞飞了出去。   “啊啊啊!”见到这一幕的人们四散而逃。   反应过来的杜柏承忙呵:“虎虎!”   但虎崽也不知突然怎么了,奔上前将那姑娘一爪子按住后,张口就要照着她的喉咙咬——   “虎虎!”杜柏承失声大叫,却阻拦不及。   幸好韩冰离得近,反应也快。关键时刻飞身上前,用刀鞘抵住虎崽的血盆大口,将它用力往后一推。紧随其后的另一名禁卫军配合着击出一掌,便将突然发狂的虎崽劈晕了过去。   “虎虎!”   “我的虎虎!”   杜柏承忙跑上前,抱着虎崽的脑袋一看,只见小家伙满嘴白沫,舌头外搭发着黑,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第321章 打蛇打七寸   虎崽的迹象一看就是中了毒。   杜柏承也不知它究竟是什么时候中的招,不及细思,忙将腕上仅余的几颗天药木香串珠一把扯断,全都塞进了虎崽的嘴巴里。口中不断哀声说:“虎虎!虎虎!你可千万不能有事!”   这边韩冰抱起那姑娘一看。   对方口吐鲜血,双目紧闭,也是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如此想不管也不行了。   派人请了全城最好的大夫来,折腾完已经入夜。   杜柏承指了几个人安顿大夫并照顾那昏迷不醒的姑娘,自己守在虎崽身边寸步不离。和韩冰等一起复盘今日之事,却都想不起是哪里出了疏漏。   杜柏承细细回忆说:“当时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异香?好像就是闻到那香后,虎虎突然就暴躁不对劲了……”   但大家都说没有闻到。   杜柏承奇怪:“那为什么就我闻到了?”   明霜想了想说:“天药木香攻毒克毒,会不会是那个时候有人投毒,天药木香发挥作用的时候,散发出的香?”   张虎提出质疑:“若真如此,那咱们都没有天药木香,为什么咱们都没事?”   韩冰道:“说明这毒,只针对白虎……”   张虎皱眉:“不是,咱这老虎招谁惹谁了?”   韩冰看向杜柏承:“会不会对方的真实目的,是针对总商大人?但现在咱们这群人严防死守,对方暗杀不成,只能通过别的方式来靠近?”   明月急道:“一定是那女的搞得鬼!看我去审她!”说着要走。   张虎忙一把拉住她:“唉唉唉-无凭无据的,别冤枉好人。”   明月一把甩开他:“什么好人?虎虎一直胆小温驯,从不伤人,偏就今天遇到她。从她身边过时,突然就跟疯了一样暴起伤人,且谁都不伤,就伤她,这不明摆着是她搞得鬼吗?”   张虎:“可是咱们一没在人家身上搜出毒药,二没在人家身上号出内力,三也不知道人家的真实身份。这么草率断定,万一人家真是无辜的呢?”   明月瞪着张虎质问:“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觉得那个坏女人漂亮,对人家有什么想法。所以这么胳膊肘外拐,向着人家说话?”   张虎说没有:“我是那种人吗?”   明月冷嗤一声,给了他个白眼。周围人也都是那种意味深长的笑。   张虎忙摊着手,连声辩解道:“我冤枉!我真的没有哇!”说完也要走:“等我审她去!”   韩冰拦住他道:“不管是不是她,都没必要打草惊蛇,找到背后主谋才是正紧。”   张虎:“不用找,除了那个该死的锦子规,没别人。”   众人正议论着,瘫在地上的虎崽「哇」地吐出一大滩黑水来,混着巨量的食物残渣,气味那叫一个刺鼻难闻。   春雨等都知杜柏承最爱洁净,忙都请他起开。不想杜柏承一点都不嫌弃,等虎崽吐完,丫鬟们收拾地面,他自己拿了热毛巾,给虎崽把黏有污秽的胡子和下颌擦干净了,又掰开虎崽的嘴巴,给它用干净的温盐水漱了口。揪着虎崽的舌头看过,发现已经快要恢复成正常的颜色了,这才重重地松了口气。   张虎道:“幸亏有天药木香!之前含了一颗在嘴里,中了毒箭都不带怕的。等回去了,咱们一人买一串戴在身上才好。”   明月端着水,一面服侍杜柏承洗手,一面道:“那珠子一串十万两,还是主子托了好多人情,才买来的。上哪给你每人一串去?”   “啊?”张虎咂咂嘴道:“那算了吧,咱的命还没有那么金贵。”   一旁的韩冰听在耳朵里,不动声色地默默记在小本本上。   后来虎崽又吐了几次,哼哼唧唧难受了一整夜,等黎明天亮把胃袋里的货全部吐光,呕出胆汁来,这才耷拉着舌头沉沉睡去。   杜柏承一眼没合,坐在虎崽身旁守了一晚上,任谁来劝都不好使。等曙光大亮虎崽舔着嘴巴要水喝,舌头也变成了鲜红色,杜柏承的这颗心,才总算是放回到了肚子里。   春雨不知第几次劝:“虎虎已经没事了,主子熬了一夜,吃点东西,多少去歇歇吧。才重伤初愈,就是铁打的身子骨,也经不住这么熬啊。”   杜柏承眼底发青,神色疲倦,但目光却很清明。他摇摇头说没胃口,问道:“那姑娘醒没?”   还不等春雨回,张虎就风风火火闯进来道:“东家,那女的醒了。”   “我去看看。”杜柏承起身,却不妨眼前一黑,身子一晃就要往后倒。唬的身边人连叫大夫。   他心知自己是低血糖犯了,闭着眼睛软在不知是谁的怀里。嘴中苦涩,有些难受的咽着喉咙道:“没事……给我些甜食和馒头……”   待杜柏承挣扎着吃了一碗炖得软烂的甜甜红豆粥,又硬塞了半个馒头,这才缓过劲来。   他不顾劝阻,强撑着去见了那姑娘一面。得知对方名叫宝珠,今年十五,是远乡一地主老财的女儿。因家业衰败,随父前来石城投靠亲戚。不料父亲病死,亲戚势利不肯认她这个孤女。无奈只能卖身葬父,却不想又遇到这事。   宝珠泪眼连连,柔荑轻抚着胸口。一张花容月貌的脸尽显柔弱可怜,却并不憔悴失色。   她跪在床上祈求杜柏承道:“小女子如今无处可去,又无人可依。求这位公子好心收留,日后为奴为婢,小女子定感激不——”   话未说完,便又柔弱一倒,晕了过去。   从表面看,她似乎没有任何问题。想要清楚她的底细来历,只能花费时间、精力,派人去细细调查。   杜柏承不愿冤枉好人,也绝不想放过坏人。然而毕竟生意为重,他没有时间,也不想把自己的精力浪费在这些事上。听闻宝珠的祈求,便顺势将她收为了自己的贴身婢女,给了她可以接近自己的机会。如此宝珠是好是歹,一试便知。   他这法子虽然省事,但也无异于玩火自焚。大家都强烈反对,却被杜柏承一票否决了。   明月背地里说:“要是主子在就好了。”   明霜苦笑:“主子在也没用,你见姑爷什么时候听过咱主子的话?”   “那也比现在强,”明月朝旁努努嘴,小声嘀咕说:“瞧姑爷那乐在其中的样子,也不知是想试人家,还是想怎么样。再瞧那女的,还财主家的小姐呢,大庭广众,真是一点脸都不要。”   彼时杜柏承已经在石城忙完九文钱客栈的事,日夜兼程赶往下一站窑城。因天色渐晚,错过宿头,便在一处避风的乱石岗中安营。   明霜偏头看过去——只见杜柏承眉眼含笑,靠着虎崽坐在熊熊燃烧的篝火旁。宝珠垂首低眉,跪在杜柏承身边又是捶腿,又是捏肩的伺候着。杜柏承似是怕她跪得膝盖疼,伸手握住宝珠的腕子,想拉她起来。宝珠红着脸推说不用。两人一来一往间,指尖相碰,杜柏承顺势握住了宝珠的手,宝珠呀一声,慌乱中扑向了杜柏承的怀。大庭广众之下,两人就那么拉拉扯扯的抱成了一团。也怪不得明月会那样说。   不止明月,韩冰等也都是一副不忍直视的样子。偏又怕杜柏承出事,不得不看。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眼瞧抱在一起的两人越来越大胆,杜柏承的手都摸上宝珠的胸了,明月扔下手里的铺盖就要过去。   明霜忙拉住她道:“咱姑爷有多表里不一,你又不是不知道。要能信姑爷的花言巧语,年都能过差。虚以委蛇了这么些日子,那宝珠估计也快现形了,盯牢她要紧。”   明月气得跺脚:“等回去,非告诉主子不可!”   明霜劝她:“快省点事吧,到时姑爷反咬一口,看主子向着谁。”   等吃了晚饭,杜柏承要茶喝。   明月刚要去——   杜柏承看着宝珠笑说:“让宝珠去,宝珠沏的茶最好喝了。”   明月狠狠瞪了宝珠一眼,低头擦着眼睛跑了。明霜和春雨也都很不高兴地看了宝珠一眼,忙追上去安慰。   与明月一向不对付的夏冰则捂嘴偷笑,和宝珠一起来马车上找茶具。   宝珠红着眼睛小声委屈说:“明月姐姐,好像很不喜欢我的样子。”   夏冰笑得花枝乱颤:“自你来后,主子的眼里便没了她,她能喜欢你才怪。”   宝珠咬唇:“都是丫鬟,何苦这样为难……”   夏冰讥讽:“什么丫鬟?人家那可是陪房的奶奶,岂是咱们这种贱命能比的?”说着又乐起来:“瞧她平日那趾高气昂的样子,今日有你这样杀她的威风,真是叫人开心。”又摸着宝珠的肚子道:“瞧妹妹这一等一的好模样,别说什么月,未来若能为主子怀个一儿半女,说不定连主君,都被你比下去了呢。”   宝珠脸红:“夏冰姐姐你别胡说。”   夏冰捂着嘴又是一阵笑,道:“我去解个手,你取了茶叶等我一起回去,要不然他们又该说我偷懒了。”   宝珠应一声,看夏冰头也不回往树后去了,四下一扫没有人后,忙上了马车,摘下发簪旋转机关,将藏在里面的毒药倒入壶中,刚用茶叶盖好,便听夏冰在车外问:“好了吗?”   “好,好了。”   夏冰不放心,也上来马车道:“主子的茶在柜子里,咱们喝的在包袱里,你没弄错吧?”   宝珠摇头:“没,没有。”   夏冰揭开盖子正要看,宝珠手中的火折子忽然一灭。   夏冰抱怨一句:“我都没看清。”   宝珠拉她道:“哎呀夏冰姐姐,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快走吧,主子该等急了。”   夏冰笑她:“不是吧,分开这么一会儿就想了呀?”   宝珠嗔她:“夏冰姐姐你再混说,看我告诉主子撕烂你的嘴。”   两人说说笑笑回来,却见杜柏承踢翻了洗脚水在骂春雨:“你想烫死我!”   春雨哭道:“明明兑好的水温,用手试了好几次,哪里烫了?我看就是主子喜新厌旧,有了宝珠,就嫌弃开我们了。”   杜柏承厉声道:“你还敢顶嘴!滚到一边让宝珠来!”   不待宝珠反应,夏冰便将她手中抱得死紧的茶壶一把抢过,推她道:“主子叫你呢,还不快去。”   “可是茶——”   “等你给主子洗完脚再煮也不迟。”   这边杜柏承又催了声:“宝珠你过来。”   宝珠没辙,只能忙忙去给杜柏承洗了脚。等回头再看,就见炉子上稳了好几个粗大茶壶。杜柏承专用的那个玉石的,好好的放在地上没有动。   她心里松了口气,过来揭开盖子看了眼,添了水放在火上。   张虎殷勤地给她倒了碗煮好的粗茶,说:“天冷,喝点暖暖身子。”   宝珠道声谢,一面捧着暖暖地热茶喝,一面想着脱身之法。心里刚有对策,火上的茶也开了。   她忙起身去拿茶壶,却觉得自己头晕目眩,身软难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的同时,鼻子热热地涌出两股血来。   宝珠愣了下,忙去擦,却越擦越多。   听一旁的夏冰拍拍手,语调轻快道:“主子,试出来了,果然是个坏女人。”   她惊慌事情败漏,却不知那毒药,是什么时候换的呢?   那边杜柏承道一声:“带过来。”   宝珠便如一条死狗,被张虎拽着头发,拖到了杜柏承的面前。此刻的她已经什么都顾不得,挣扎着去抓杜柏承的衣摆,却被明月一脚踹了开去。   “救命!”   “求求你们饶了我!”   “呜呜呜——”   宝珠抱着犹如火烧的五脏六腑,一面痛得在地上打滚,一面很是痛苦地求饶说:“有人抓了我的爹爹,我也是——”   杜柏承却没兴趣听她诉苦,裹着毯子靠在虎崽身上,丢给她一个能够活着的希望:“给我的老虎磕一百个响头,我可以考虑饶你不死。”   那派宝珠下毒的人,大概是想让杜柏承在经历过非人的痛苦折磨后才可以死,遂宝珠此刻虽痛不欲生,汗如雨下,美丽的五官都变得狰狞了,依然能挣扎着爬起来,求生欲极强的,“砰砰砰!”给虎崽磕起了响头。   一百声过后。   宝珠的耳朵和眼睛也开始流出血来,却还是没有要死的迹象。   她痉挛着身体,抬起那张布满血污和眼泪,活像女鬼的脸。双眼满怀希冀的看向杜柏承。想让他看在这几日朝夕相处,他似乎也对自己动过心的份上,言而有信,饶自己一命。   不想杜柏承却满脸冷意的看着她说:“我考虑过了,原谅你是阎王爷的事,留着你的苦衷,待下了阴曹地府,去和阎王爷细细禀明吧。若他能体谅,或许你下辈子还能投生成人,也未可知。”   希望破灭。   宝珠目露狰狞,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哇」的吐出一大口内脏来。   杜柏承闭上眼睛用毯子捂住脸,带着虎崽起身回帐篷。离开前,告诉众人:“不准给她痛快,就是要让她好好记住这痛苦,免得来世再害人。”   后来宝珠凄厉地哀嚎和惨叫持续了一整夜,黎明天亮时,才无比痛苦地咽了气。   杜柏承没有再返回现场欣赏她的死相,只听韩冰他们说,那毒药好像是江湖上有名的化骨枯,宝珠被活生生的折磨了一整夜后,死时已化成了一滩血水。   接下来一路风平浪静。   韩冰的小本本却是记录了一页又一页。   在窑城办好九文钱客栈,启程去最后一站雍城时,杜柏承又给赵富贵去了一封信——让他带着买凶的银子,来雍城找自己汇合,字里行间,很是命令。   张虎担忧:“万一赵叔给锦子规求情,东家你岂不是会很为难?说不定还会伤了与赵叔之间的感情。依我看,还是不要把赵叔扯进来好。”   大家也都觉得这话在理,纷纷点头认同。   杜柏承却摇头说:“不会。”   张虎:“东家怎么知道不会?”   杜柏承很是笃定地说:“我不会给赵叔开口求情的机会。”   大家面面相觑,都不知他有什么办法,居然能堵住一个人的嘴?   到了雍城与赵富贵汇合的这一天。   杜柏承约了锦子规出来见面,拿着酒壶亲自为他斟满酒杯,含笑认输说:“锦东家,我真是怕了你,今日就把赵叔还给你。还望看在赵叔的面子上,我们能握手言和,日后交个朋友。”   两人斗到现在。   杜柏承是差点性命不保。   锦子规是差点关门大吉。   杜柏承能惜命认输,把赵富贵拱手还回来。   锦子规也是大大的松了口气,端着酒杯高高在上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看你就是骨子里犯贱,欠收拾!”   杜柏承一副没脾气的样子,连连点头称是。正伏小做低,赵富贵来了。   锦子规多高兴啊,喜笑颜开,一提袍摆,就要亲自下楼去迎。   杜柏承眉眼含笑,在身后叫住他:“锦东家。”   “嗯?”锦子规回头。   杜柏承笑骂:“你个婊子养的。”   锦子规已经迈下台阶的脚又收回来,一把揪住杜柏承的衣襟问:“你给老子说什么?”   杜柏承扣住他的腕子,背对楼梯。唇角轻勾重复一遍:“我说,你就是个婊子养的。”   锦子规眉目一厉,抬脚就踹:“操你——”   却不想他话未骂完,脚未抬起,杜柏承猛地劈开他的手,狐狸似朝他眨着眼睛狡猾一笑后,扯着嗓子大叫一声「啊」便后退一步,自己摔下了楼去。   那一刻锦子规都懵了!   等他回过神来时,只听四面八方全是惊呼。再一看,杜柏承头破血流,双目紧闭,已经脑袋软软的,晕到在了赵富贵的怀里。   “东家?”   “东家!”   “东家你醒醒啊东家!”   赵富贵双目通红抱着杜柏承,温热的血从他的指缝不停的流到地上。又惊又慌,撕心裂肺大声嘶吼道:“大夫!快去叫大夫!快点!快啊!”   那担心的样子,好像杜柏承才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命根子似。   锦子规长这么大,何曾看见过赵富贵如此在意除了自己以外的人?他愣愣地看着赵富贵为了杜柏承声嘶力竭的样子,心里酸酸,鼻子发涩,口中更是如吞了黄莲般,不可置信,难以接受极了。   他傻子似呆愣在原地。   看着大家对着自己指指点点。   看着大夫为杜柏承包扎好头,指挥着人把他背走。   看着记忆中无论严肃还是慈爱,满眼总是他的赵富贵,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无比厌恶冷漠地朝他扫了一眼后,便追着杜柏承急急而去。   锦子规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重重轰了一拳,让他心脏抽抽,五脏六腑全都疼的不得了。身子一晃,也险些从楼梯上摔下来。   他来不及多想,也什么都顾不得。   他觉得冥冥中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离他飞速而去,此生此世都不会再回来的那种。   他跌跌撞撞,飞一样跑下来,不顾形象,不顾体面,冲出酒楼,冲上街去,不管不顾一把拽住赵富贵。   一个「赵叔」刚出口,便是「啪」地一记响亮耳光。   “畜牲!”   赵富贵胸膛雷动,指着锦子规的鼻子大声骂他:“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畜牲!”   锦子规委屈冤枉的要命,眼里险些掉出泪来。他死死抓着赵富贵,急声道:“赵叔我不是!我没有!你听我说,是他先——”   “啪!”地又是一记无比响亮的耳光。   赵富贵一把挥开锦子规冰凉发抖的手,满脸失望厌恶的对他说出冷漠绝情的话。   “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你!”   “你也最好是祈祷东家没事!”   “否则我定要你为他偿命!!” 第322章 是杜财神爷   话说赵富贵收到杜柏承的来信,得知他被锦子规雇凶刺杀后,心里真是又惊又气,且痛且恨。但锦子规到底是赵富贵一手栽培、看着长大的孩子,又有故人的恩情在,得知杜柏承也要雇凶置锦子规于死地后,赵富贵几番犹豫、纠结,还是决定厚着老脸,求杜柏承一求。   这本就是一件令人十分难以启齿的事,且以杜柏承的性格,怕是给锦子规求情的话一出口,就得决裂。   赵富贵真心不想说,因为他知道这样对杜柏承不公平。但又不能不说,因为他也无法对锦子规置之不管。   如今亲眼目睹锦子规将杜柏承从那么高的楼上推下来。   赵富贵坐在床边,看着杜柏承额上染血的绷带,和他深深陷在软枕中,苍白失血近乎透明的脸。   再听听张虎、阿诚等诉说过这一路而来的凶险,以及锦子规刺杀不成,又在石城布美人计差点害死虎崽的事……   一桩桩,一件件。   任凭他有再厚的老脸,都无法把求情这两个字说出口了。   桌上油灯如豆,照得赵富贵眼里的泪,雨一样簌簌往下落。   张虎还想再说几句。   张彪将他拉出门外:“手心手背都是肉,赵叔心里也很煎熬,事情点到为止,就不要再在他的伤口上撒盐了。”   张虎不忿道:“那能一样?到底手心的肉要比手背的肉厚一些,人的心也都是偏着长,我不求他心里只有东家,但到底这偏的方向,不能错了吧?要不然我可不依!”   说到底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感同身受这回事,就连理解一件事情、体谅一个人的程度,都是建立在亲疏远近之上。   所以赵富贵内心那如同烈狱大火般的煎熬,大概也就只有灯知道吧。   后来杜柏承在床上晕了多久,赵富贵就守了他多久。杜柏承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花重金雇了江湖杀手去刺杀锦子规。赵富贵没有求情也没拦着,只在杀手拿到锦子规的一根小拇指回来交差时,背着杜柏承偷偷哭了一场,也就算了。   但杜柏承可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他心里想着是要锦子规非死不可!但同时他也明白,若真亲手弄死锦子规,势必也会失去赵富贵。就像锦子规已经失去赵富贵那样。于生意而言,完全得不偿失。   可是不弄死锦子规,又着实咽不下这口气。   杜柏承心里憋着股邪火。   赵富贵看出来了。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   赵富贵将自己亲手设计的大青山与燕云十六州的生意防布图双手奉上,献与杜柏承。条件只有一个:“求东家,不要对锦子规以及锦家的生意,赶尽杀绝。”   在赵富贵的心里,虽然杜柏承是半路出家,但他的经商天赋,远在锦子规之上。论逞凶斗狠,杜柏承或许不是锦子规的对手。但若玩智谋心计,整个锦家都得为锦子规陪葬。   跟在杜柏承身边这么久,赵富贵就没见杜柏承打过败仗、吃过亏。就连曾经的太子殿下,都在杜柏承的身上占不到便宜。那在江南纵横如龙的漕帮,更是被杜柏承收拾得服服帖帖。   外界都传,是因为有他赵富贵,才有杜柏承的今天。但令赵富贵汗颜的是,杜氏商号的快速崛起,仰赖的是杜柏承的得力领导与非凡的决策力。不是他这个大掌柜成就了杜氏商号,而是杜柏承,让他与杜氏商号,成为了江南生意场上的神话。   赵富贵深信不疑,只要杜柏承想,锦子规就一定会死,锦家也一定会败落。因为种种事实都在证明:只要杜柏承想,就没有杜柏承干不成功的事。   赵富贵虽然已经斩断了与锦家的所有联系。但感情不是说抹就抹,牵绊这种东西,也不是说断就断。在他的内心深处,无论锦子规有多么地对不起他,赵富贵始终都希望故人之子能有善终,故人之基,能永远屹立不倒。毕竟那锦家,还埋葬着他辉煌灿烂的前半生,这是无论如何,都无法一笔勾销的。   但杜柏承,这个将他拉出深渊,给予他第二次生命与事业的超度者,对于赵富贵来说,也同样很重要。他也绝不能对不起他。   所以赵富贵很贪心,他想两边都能保全,他想用锦家最为重要的东西,来和杜柏承买锦家最为重要的未来。   如此既能保全锦子规与锦家,杜柏承也不会受委屈。   除此之外,赵富贵也再想不到更好的调和办法了。   主宾隔桌而坐。   明亮的烛光下,放着两张薄如蝉翼的纸。   在过去的数十年间,往南,它们轻飘飘的阻断了无数江南茶商窥向北方的目光,将风云百年的茶商邬家,都狠狠踩在脚下。   往北,它们牢不可破的巩固着燕云十六州,让锦家的茶叶生意,在全国一家独大,独得丰厚利润至今。   多少人心心念念,拼死想要得到的防布图,如今就这么摆在杜柏承的眼前。   但他却没有一点喜悦的意思,而是抱着膝盖,咬着苍白色的唇,吸着鼻子,一抽一抽地掉着眼泪。发出小猫般,呜呜咽咽的哭声。   赵富贵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忙起身坐过来,小心翼翼捧住杜柏承满是泪痕的脸问:“怎么了?伤口疼?”   “呜呜呜——”杜柏承抬起一只手,修长的食指与中指合力按压住伤口边缘,那一团鸡蛋大小的红,刺得赵富贵的眼皮突突直跳,情不自禁地也落下泪来。   杜柏承微微摇头,迷蒙着眼睛,哽咽说:“我哭我的命不好,如果最先遇到赵叔的是我,是不是……呜-赵叔的心里,也会多少疼我一些了?”   这话就如锥子一样刺在赵富贵的心上,让他又疼又愧,想解释,又不知该怎么说,也和杜柏承一样,扑簌簌地往下掉着泪,哑声哭泣摇着头说:“东家,不是你想的那样……”   “呜——”杜柏承苍白羸弱的脸上除了浓浓地委屈与伤心,没有任何算计,就连一丝一毫的生气与愤怒都没有。那双被泪水冲洗过的瞳膜,如琉璃般澄澈漂亮,这么泪眼汪汪的看着赵富贵时。就像是初生的孩童般,纯洁地不参染任何杂质。   杜柏承就顶着他那张纯洁无辜可怜兮兮的脸,哽哽咽咽,凄凄惨惨戚戚地看着赵富贵满是愧疚不忍的眼睛说:“我都知道的,无论我做什么,都抵不过锦东家在赵叔心里的重要。毕竟他可是赵叔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我怎么,呜-可能比得过他呢?”   他说着避开赵富贵的碰触,垂头抱着膝盖往墙角的阴影中挪了挪,偏头一面擦着眼睛,一面说:“我知道赵叔留在我身边也是逼不得已。既然锦东家已经幡然醒悟,改过自新,赵叔对他也恋恋不舍,不如就此弃了我,随他去吧,我呜-我虽不舍赵叔,但也不想做那种强人所难的事,怪讨人嫌的……”说完背过身,抖着肩膀抽泣说:“赵叔你走吧,我就不送了。”   赵富贵本来就对他又愧又疼极了,这赶人的话一出来,真如五雷轰顶,无法身受。当即连鞋都来不及脱,膝行着蹭蹭蹭爬到杜柏承的身边道:“东家真是好狠的心!我一心一意的跟着你!你突然间又要让我往哪里去?你不如直接找根绳子来把我勒死省事!”说着也和他一起面壁,眼泪鼻涕哗啦啦的哭了起来。   杜柏承背身是怕自己笑出来,眼瞧赵富贵也和自己一起,哭的比自己还凶,嘴角抽抽想笑又不能,只得装模作样低下头用袖子擦脸,偷偷拧着自己的大腿,硬又挤出几滴泪来哽咽着说:“自然是回锦家去,我又争不过人家……”   赵富贵急了,道:“是我自己要留在这里,用你和谁争?”   杜柏承:“当然是赵叔放在心尖尖上的宝贝疙瘩……”   赵富贵更急了:“我把谁放在心尖上当宝贝疙瘩了?”   杜柏承扭过头来,眼睛红红的看他:“锦子规不是吗?”   赵富贵忙擦把脸上的泪,急忙道:“东家你听我解释——”   杜柏承把头一扭:“我不想听。”   赵富贵被他逼得没招了,低头解着腰带说:“你等着,我这就把自己勒死。”   噗——   杜柏承差点笑出声,忙一把抱住赵富贵,趴在他肩头偷偷咧嘴道:“呜呜-赵叔不要!”   赵富贵被他折腾得老泪横流,也抱住他哭道:“东家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信我?”   杜柏承闭闭眼,又酝酿出两泡泪。松开赵富贵,无比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用试探的语气问:“我要赵叔帮我将杜氏商号的生意做到全天下,赵叔能办到吗?”   因为照顾赵富贵的感受,杜柏承开辟北方生意战线以来,再缺人手,也没有指派过他。赵富贵也一直是回避的态度。如今借着这试探的机会说出来,既时机合适不伤彼此感情,赵富贵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果然为了表示忠心,赵富贵毫不犹豫地说:“这本就是我份内之责。”   杜柏承委屈巴巴的咬着下唇,不相信:“赵叔该不会是骗我的吧?”   赵富贵低头解腰带:“我还是勒死自己的好。”   “啊——”杜柏承忙又一把抱住他,趴在他的肩上偷笑说:“赵叔不要,我相信你就是。”   赵富贵这辈子都没这么哄过人,长舒一口气回抱住他说:“东家肯信我就好。”   杜柏承又道:“赵叔还得答应我,以后不可以再和锦子规见面,要不然我会吃醋。”说完又很懂事体贴地补充一句:“当然,偶遇和谈生意不算。”   赵富贵好不容易才将他哄好,哪有不依的?忙说好。   杜柏承蹬鼻子上脸,借杆子往上爬,又提了好些要求出来。   赵富贵照单全收,连声道:“好好好,都听东家的。”   杜柏承满意了,伏在赵富贵的肩上,看着桌上那两张防布图,黑眸弯弯,露出胜利一笑。   话说给了赵富贵这么些棒子。   杜柏承拿捏得体,又给了赵富贵一颗枣道:“看在赵叔的面子上,这事就这么算了,只要锦子规不再来找我的麻烦,我也懒得搭理他。”完了也没看那两张防布图,依然塞回到赵富贵的手中说:“这个我暂时不需要,赵叔先替我保管吧。”   赵富贵不解:“东家不是要冲过锦家防线?把生意做到全天下?”   杜柏承下巴微抬,轻挑眉梢。年轻的脸上满是自信与张扬。他薄唇轻勾,对赵富贵轻轻一笑说:“我要让赵叔看看,就算没有什么防布图,我也能踏平燕云十六州,北方生意战场,我势在必得!”   正是乾清四十八年九月二十九日,雍城的九文钱客栈也顺利开业。   到此,杜柏承想要将杜氏商号商旗插遍全国的愿望终于实现。   杜氏商号进驻北方商场的种种准备,也全都铺排妥当。   杜柏承一刻都不得闲。趁着锦子规重伤卧床昏迷不醒,锦家群龙无首之际。命天下第一豆腐座主杨武俊和一文钱奶茶店座主杨远,按计划,在北方各城镇,挨着已经站稳脚跟的九文钱客栈搭窝开店,顺手把邬夜的迎宾楼也拉上,还有江南商帮中的人,但凡能拉一把的,都拉。   而有杜柏承这样助人为乐的榜样在,商帮中的成员们得了他的恩惠,心中甚是感佩杜柏承的慷慨与义气,便也都有样学样。   只要发现有钱赚,自己吞不下,就也很大方的喊同行一起来分杯羹。若自己赚不了的,就介绍给能赚这钱的人。被介绍者也都很承情,赚了钱也会主动分给牵线搭桥的人好处或佣金。   大家都学着杜柏承的好品质,谁也不眼红谁,谁也不藏着掖着,只要有赚钱的机会,都会大大方方的在商帮中分享出来,彼此互帮互助。   这样良性循环一段时间后,大伙便发现赚的钱不仅比以往更多,生意也更加稳固不容易被人欺负。   帮会成员间的凝聚力,越来越大的同时,心里对杜柏承这个帮主,也更加的尊敬信服起来。只要是杜柏承说的话,就没有不信、不听的。   一时间,江南的生意人,在杜柏承的带领下,如雨后春笋般,在北方的土地上大肆生长起来。   等锦子规从鬼门关逃回来时,一切都成定局。   他再也不能随便找杜柏承生意上的麻烦,首先江南商帮上千号的商人就不会依他。   其次他也不能再派人去刺杀杜柏承,有皇帝派来的禁卫军在,由不得他再肆意妄为。   还有彻底离他而去的赵富贵……   锦子规面色如纸,赤红着一双怨毒的眸子,死死盯着帐顶。   床边伺候汤药的丫鬟小心翼翼道:“家主,该吃药——”   “滚!”锦子规挥手去打。   “啊——”丫鬟惨叫一声,却不敢躲。跪在满地狼藉碎瓷中磕头哭泣:“家主饶命!家主饶命!”   “闭嘴!老子又没死!你给老子嚎什么丧!”   锦子规披头散发怒吼一声,胸前绷带因他的过度激动而渗出鲜红色的血来。丫鬟见状哭的更加止不住,惹得锦子规也更为暴怒。   他伸手还要再打,却觉得很是不得劲,低头一看,这才想起那日横剑格挡时,被断了一根小指。当即悲怒交加,层层叠叠积在心口,正憋闷难受没个发泄处,忽听高墙之外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锦子规捂着胸口有些烦躁地问:“外面谁在喧哗?”   丫鬟们将头磕的更低,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锦子规捶床:“说!”   他积威日久。   丫鬟不敢不答,颤声道:“是,是杜财神爷,在,在望江楼上宴客……”   锦子规头脑昏沉,不记得雍城何时出了这么一号人物,拧眉问:“谁?”   “……”丫鬟恨不得将整个身子都贴到地上去,声若蚊蝇道:“就,就是杜总商……”   短短一月时间,杜柏承不仅将杜氏商旗插遍全国,生意更是做到了全天下。多少天下第一豆腐和一文钱奶茶店,突然在一夜间崛起。杜氏商号之财力雄厚,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如今杜柏承可是北方生意场上的传奇风云人物,任谁见了,都得客客气气的叫他一声「杜财神爷」!   今日望江楼如此热闹,就是杜柏承包场在办庆功宴。听说雍城有身份的人都去了,连那刺史方大城,都给了面子。   真真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无人能掠其锋芒。   听听那吹锣打鼓的欢庆声音,不止这里,满城都能听得见。   锦子规挣扎着从床上起来,暴呵着推开想要搀扶自己的丫鬟们:“不用你们管!都给我滚!滚!”自己跌跌撞撞,脚步蹒跚着,独自来到月台前。   他凭着极好的目力远远一望。   只见在那雍城最高的地标——望江楼之上,黑色商旗招展,彩绸飘荡。楼下多少高车大马蜂拥而至,楼中多少锦衣华服争相簇拥。旦闻载歌载舞,音乐声不绝。也不知具体放了多少的炮仗,只见地上的青烟直上蓝天。虽是白日,但见楼中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真是好一幅盛世繁华的热闹景象。   也无怪乎外面的人都叫杜柏承「财神爷」,光是瞧着眼前这场面。饶是气派惯了的锦子规,也得承认杜柏承这样的排场,确实是阔。   突然!   从楼中走出一头缠白纱,身姿如玉的红衣少年,端着一樽酒朝他遥遥一敬。   锦子规眯起眼睛上前一步,扶着栏杆刚认出那好像是杜柏承,就见赵富贵拿着一袭斗篷,出现在了杜柏承的身边……   锦子规定定的看着那一幕,只觉万箭穿心,「噗」的一口黑血吐出后,便「轰隆」朝后一倒,不省人事了。 第323章 失败的入港   今日庆功,杜柏承很是高兴,不免多喝了几杯。   入夜散了席回到临江别墅,随护的人虽一路小心,但还是不小心着了酒风,本身之前摔下楼后的脑震荡也没好,一件两件的叠在一起,便难受起来,倒在床上一个劲地嚷嚷着头疼。   偏此刻已经宵禁,没处去给他找大夫。   赵富贵皱着眉头,站在床边又是生气又是心疼的数落他:“让你少喝点少喝点,非不听!”   好在夏冰通药理,熬了盅解酒醒脑的苦汤子,哄着给他服下,这才消停,抱着枕头翻个身,兀自睡了。   夏冰轻手轻脚地给杜柏承盖好被,小声道:“主子酒品真好,一点都不闹腾。”   春雨点点头说是呢,上床把杜柏承头上的发冠卸了。看他额上还缠着纱布,便和夏冰配合着,用剪刀一层层小心翼翼剪开,瞧额头疤痕宛然,秀眉轻蹙低声道:“都这么些天了,怎么还不见好?”   夏冰:“用的已经是最好的药了,只是伤的太深,要想好,还得些日子才行。”   春雨:“马上就要回去了,主君见了,非把咱们的皮都扒了不可。”   明月正拿着热帕子给杜柏承擦手,闻言道:“美得你,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我和明霜连棺材都准备好了,你还想着扒皮那么轻呢?”   春雨说:“不能吧,我瞧咱们主君,还是很讲道理的。”   明霜一手放着床帐,一手指指床上呼呼大睡的杜柏承,轻声道:“那位平时确实讲理,但要是碰上这位爷的事,那可就不一定了。”   几个丫头正小声聊着,忽瞧趴在地上的虎崽竖起耳朵,迈着优雅的猫步哒哒哒跑到窗前,两只前爪往窗框上一支,探着虎头照着树枝就是「阿巴」一口。   明霜忙叫:“快快快!虎虎好像吃了什么东西!”   守在屋外的张彪已经跃了进来,揪住虎崽的后颈向上一提,便从它的虎口中,掏出了一只胖嘟嘟的信鸽来。解下信桶交给明霜。   明月好奇:“写了什么?”   “贴着蜡封呢,不能看。”明霜将信桶压到杜柏承的枕下,猜测说:“应该又是催姑爷回家。”   明月捂嘴偷笑:“肯定还有一些不能为外人所知的私房话。”   说着几个丫头笑成一团。   但邬夜的信其实很简短,就一句话的事——   【接陛下的龙舟已经进京,杜柏承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是不是非得要舅舅带兵去接你才行?快点回来!你个不管别人死活的混账东西!】   这已经是邬夜催促杜柏承回家的第十一封信了。   起先邬夜还长篇大论的关心一下他的生活,温柔细致的嘱咐一下他的起居,缠绵婉转的诉说一下对他的思念。   及至帝王南巡的日期越来越近,杜柏承始终不回家后,邬夜终于开始急了。来的信不仅越来越短,还越来越凶。瞧瞧,都开始威胁、骂人了。   杜柏承翘着二郎腿躺在床上,将信一扔,打个哈欠道:“急什么啊急,不还有几天呢吗?”   不说邬夜急,赵富贵等也开始急了。劝道:“东家,真该回去了,误了接驾可不是闹着玩的。”   但杜柏承一点都不急,他硬是留在雍城,把生意上的尾全部扫好,一一安排妥当几件比较重要的生意部署,给赵富贵等开完大会,又单独给九文钱客栈的座主佟翔,开了个小会后,这才启程回家。   他抵达南州城渡口这天,正是帝王启程从京城出发的日子。   杜柏承远远就瞧见岸上怨气冲天。离得近了,就看到了自家双拳紧握凤眸微眯的夫郎、摩拳擦掌的舅舅大人、印堂发黑的督作史、龇牙咧嘴的太守、吹胡子瞪眼睛的礼部堂官、紧紧握着浮尘的太监公公……乌泱泱站了一大堆人,全是热烈欢迎他的。   “大家都来了呀?怪客气的,还来接我一程。”   杜柏承捧着手手踏上岸,轻声细语,小心翼翼地和大家打个招呼。   “呵呵-呵!”大家不说话,笑眯眯撸起袖子,争先恐后地握紧拳头朝他迎上来。   杜柏承一看不好,连忙白眼一翻,晕之大吉。   等他睡了一觉再醒来时,已经顺利逃过一劫。自家夫郎那张清冷漂亮的脸上,除了满满的温柔小意与心疼,哪还有半点的不悦样子?   “你伤成这样子,怎么也不告诉我?”   邬夜轻轻抚摸着杜柏承额头上的伤,红着眼睛哑声道:“难怪有一日我查园子的时候,莫名觉得心绞痛,原来是你出了事,早知,我——”他吸吸鼻子,生气道:“如今我手底下那几个,也都和你串通一气。问你一切安好也就罢了,我怕你不和我说实话,还特特给明霜那蹄子写了信,她居然也和你一起瞒着我。一个个的,全都欠教训!”   杜柏承忙问:“是我让他们这么做的,你没又体罚他们吧?”   邬夜抿唇:“有你护着,我哪敢?就罚他们不吃饭,在院子里跪上一夜也就算了。”   杜柏承蹙眉:“你这不是存心给我招恨吗?”   邬夜:“就这都一个个胆大包天不把我放在眼里,一点都不罚还怎么得了?你要心疼他们,下次有事就别瞒着我。”   杜柏承黑眸微眯:“又威胁我是吧?”   “……”邬夜抿抿唇,从床头屉子里找出一贴大内膏药。   杜柏承提前声明:“我不贴那玩意儿,扒在肉上难受。”   邬夜已寻出一把小金剪刀,从那膏药上剪了一个圆下来,又用火折子点着烛台道:“难受也得贴,万一留下疤可怎么办。”   杜柏承笑说:“留下疤你休了我,再找那颜色好的去呗。”   邬夜满面寒霜,冷冷地朝他看过来。   杜柏承脖子一缩,朝他吐了吐舌头。   “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邬夜骂他一句,用烛火烤了膏药,给他贴在额头的伤口上。伸手解着他的衣带问:“老实交代,还有哪伤着了?”   杜柏承眨眨眼:“你自己检查检查,不就知道了?”   邬夜:“——”   他又骂他一句不正经,红着脸放下帐子,一件件脱了杜柏承的衣服,瞧他手肘和膝盖均有不同程度的淤青,一面骂丫鬟们不细心,一面眼睛红红烤药膏。   杜柏承瞧他心疼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啧一声道:“一直都涂着呢,只不过这几处伤的比较重,所以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就剩点淤青了,快别浪费那药膏了,反正不碰也不疼。”   邬夜气道:“你说的什么话?东西重要还是人重要?还不碰不疼,你看看你这……”说着说着,声音也哑了,眼里也泛起了泪花。强忍着给杜柏承贴好药膏后,便借着收拾东西的空档,背过身去抹眼泪。   杜柏承好笑,用脚踢他屁股道:“好端端的哭什么?我又不是要死了。”   邬夜真能被他气死,反身扑上来便要捶他:“老是口无遮拦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你是不是欠揍!”   杜柏承顺势将投怀送抱的人一把搂住,翻身一压。忽叫一声:“哎呀——”   邬夜忙问:“怎么了?”   杜柏承龇牙咧嘴的坐起身来,揉着膝盖骨道:“不小心碰了一下,好疼。”   邬夜红着脸嗔他:“那你还不老实。”边说边伸手过来给他揉揉,扯着被子推他重又躺下,轻轻依偎进他的怀里问:“饿不饿?先洗澡还是先吃东西?”   杜柏承胡乱揉着他说:“先吃你。”翻身又想把邬夜往身下压,不妨膝盖不能撑床,又叫了声道:“嘶-我的膝盖!”   邬夜真是又羞又气又心疼,推着他的肩膀让他躺好,坐起身给他揉着膝盖道:“我的小祖宗,你消停一会儿行不行?一天天的,就会折磨人。”   杜柏承伸手探他的屁股,歪在枕头上小声说:“过来,看看屁股是大了还是小了。”   邬夜半推半就的嗔他:“身上有伤,乖一点好不好?”   “过来!”杜柏承扯着邬夜的胳膊用力一拉。   “哎呀——”邬夜身子一软,脸蛋红红摔在他的身旁。   杜柏承侧卧着与邬夜面对面。一手握住邬夜的一条大腿胯在自己的腰上,手朝后去摸邬夜的翘臀。一手解开了邬夜的衣带,将脸埋进他柔软散发着淡淡乌木沉香的衣裳里。舒服轻叹:“好香,洗澡了?”   “嗯——”邬夜为了方便他,轻轻蹭着,将身体主动前倾。一只手肘撑着床,一只手掌扣着他的后脑勺,整个人都不住的抖。   杜柏承呼吸灼热:“怎么没穿肚兜?”   “嗯——”邬夜支撑不住,半压在杜柏承的身上。颤抖着睫毛道:“你又不在,我穿那劳什子做什么。”   杜柏承舔唇一笑,“合着都是穿给我看的?”   邬夜早已羞红了脸,捡了捧杜柏承漆黑浓密的长发,盖住自己的脸说:“知道还问……”   杜柏承笑笑躺平了,握着邬夜的胯骨让他:“上来。”   “你伤……”   “没事。”   邬夜小心翼翼避开杜柏承的膝盖和胳膊,依着杜柏承的话,红着脸趴着身子,骑在了他的腰上。埋首在他的脖颈里,有些羞耻地小声问:“干什么啊你?”   杜柏承双手压着他的肩膀,把他往下推着说:“往下坐坐……”   邬夜不知道他要干嘛,及至碰触到自家夫君那羞人的孽物,这才隐隐约约反应过来什么,心里又惊又喜,面上也越发羞的厉害。他本来就懵懵懂懂什么也不会,知晓了杜柏承的意思后,更加缩手缩脚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但凡裸露在外的肌肤,都红成了蒸熟的虾的颜色,羞答答地埋着脸趴在杜柏承的身上,一下都不好意思动了。   杜柏承问他:“怎么了?”   邬夜哪好意思说。   杜柏承看出他是害羞,笑笑搂着他的腰坐起来,靠住墙。一手扣着他的腰,一手扶着自己,微微侧过头对埋首在自己脖颈里的人道:“对准了,自己慢慢坐下去……”   “……”邬夜的脸羞得都能滴血了,他觉得这个姿势不雅,不好意思让杜柏承看,便将身上凌乱的衣裳,全都堆叠在前面,想要挡住。   杜柏承眉头轻蹙,有些不耐烦。但体谅邬夜是第一次,害羞不好意思也是正常的。耐着性子一面挥手将那碍眼的衣物挥开,一面探唇在邬夜的嘴上亲了一口,温言安抚说:“和我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乖,坐下去,没事的。”   话说夫夫俩相处这么久,杜柏承何曾这样和邬夜柔声软语过?   邬夜本来很忐忑,也很慌乱的心情,被自家夫君这么一哄后,立马又惊喜着娇了起来。   他还想再得到一些自家夫君的温柔抚慰,抿唇和杜柏承撒娇道:“我,我不会。”   “……”杜柏承其实也知道,像邬夜这种第一次的处子,最好应该用普通的平躺式。但他此刻膝盖不便,叹一声和处子上床真麻烦,可也只能这样了。   杜柏承拍拍邬夜的膝盖,说:“别这么用力,把关节放软些。”又拍拍邬夜紧绷的臀肉,给他揉揉两边的腰窝说:“别紧张,心情和身体都放松些。”说完,又探唇来亲他的嘴。   邬夜被自家夫君这一番摆弄,紧张的身体立马冰雪消融般,绵软温烫起来。   他不自觉的搂紧了杜柏承的脖子,正睫毛轻颤吻的甜蜜,肩膀忽被用力往下一压,身子下坠的瞬间,尾椎骨有巨痛传来,疼的他立马跪直了身体,推开杜柏承大叫道:“呜!好痛!”   “……”杜柏承长眉打结,看邬夜捂着屁股,面色发白,眼泪都飙出来了,心里扫兴也没了兴致,将邬夜从身上推下去道:“算了。”   邬夜一屁股跌坐在床上,疼得又是倒吸一口冷气。他瞧杜柏承下床要走,忙擦擦眼睛,膝行着朝他爬过来道:“对,对不起,我,我……”拉他道:“我们再试一次,我,我这次——”   杜柏承却不等他说完,一把挥开他道:“没兴趣。”   说完头也不回,径直走了。 第324章 又酸又甜的   “杜柏承!”   “夫君!”   “呜——”   邬夜看着杜柏承冷漠决绝的背影,气得捶床,流着眼泪趴在枕头上痛哭。   他心里又是气自己的不争气。想着疼一疼会死吗?刀枪剑雨都挺过来了,怎么偏就这点痛都忍不了呢?   又是恨杜柏承的薄情冷血。自己第一次没经验,他难道不知道吗?作为夫君,他就不能对自己温柔、体贴、耐心一点吗?试问这天底下,哪个雄的求偶,是像他这样?   气过恨过。又悲伤起自己从小没娘,有个爹,却和没有一样。至于后娘,不害他就好了,哪里还能指望别的。虽从小有爷爷呵护,舅舅疼爱,但却从未有人教过他什么房中之术。当初成婚的时候,连个教导的嬷嬷也没有,以至于他如今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会,更是什么都不明白。唯有的一点浅薄经验,还是从春册和杜柏承那里学来的。可是春册上也没写疼的时候该怎么办,唯一能指望的杜柏承也撂开手不管……   “呜呜呜——”   邬夜真是越想越伤心,越想越难受,也越想越委屈。想哭,又性子要强怕人听到,更怕杜柏承会烦。自己伏在枕头上,咬着手背低低啜泣了一会儿。听外间的杜柏承在让人备车要出门,忙爬起来也想跟着。   不妨那处疼得厉害。   邬夜刚挪了一下膝盖,便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心里奇怪只是稍微捅了一下,怎么会疼成这样?   又想起从前自家夫君只是进去半根手指,自己都要难受上好几天。如今虽未真正入港,到底那孽根要比手指头粗硬许多,自己哪里又能够受得住呢?   想到此,邬夜不免又是脸红,又是伤心。有些羞耻地将手朝下一摸,以为疼成这样是流了血,不想却是好好的。   邬夜松了口气,挣扎着从屉子里找出一瓶之前用过的药膏,钻进被窝里红着脸给自己胡乱抹了,又流着泪在床上躺了会儿。待感觉能行动了,这才忙忙地找出肚兜穿戴好,追出来问管家:“他呢?”   杜柏承在家洗过澡,吃了几口饭,从府邸出来后,便直奔城外的黑茶山庄。   一路上全是官兵,黑茶山庄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四周围马来马过,到处都是黄土飞天。   杜柏承经过重重盘问,这才通过安检,进入到自己园中。坐了马车四处逛过,发现邬夜点缀地十分妥当,并没有任何需要改动之处。心里满意的同时,也默默叹气:自己建盖的家园自己都没有住,倒先便宜了别人。饶对方是九五至尊,他也觉得十分不爽。   基于园子太大,杜柏承巡查完已是凌晨。因此刻已无法回城,便来茶坊凑乎一晚。   不料刚下马车,便被自家便宜侄儿扑了个满怀。   “三叔!你怎么才回来!章儿都想死你了!”   “好小子,又长高了。”   杜柏承拍拍华章的后脑勺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华章朝后一指:“婶婶去学堂接我来的。”   杜柏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清朗的月光照在草坡上,邬夜衣袂飘飘站在一颗枝繁叶茂的歪脖子茶树下,形容是说不出的清冷俊俏。   邬夜低头拿着件斗篷迎过来。一面给杜柏承往身上披着,一面小声怪怨道:“跟着你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冷的天,也不懂得给你披件衣裳。”   虽早已入秋,但江南的十月炽热如夏,一点都不冷。只是夜里有风,稍凉些罢了。   杜柏承推开披风,问邬夜:“你来这里干什么?”   “……”邬夜本就湿红的眼尾更润一层,垂头攥着手里的披风,闷闷道:“怕有什么不合适的,过来看看。”   正巧刘玉楼有事来寻杜柏承,看邬夜眼圈红红地站在一边,跟个受气包似。虽不想管他们两人间的破事,但到底是自己的亲外甥,由不得他不管。   刘玉楼坐在马上扫了眼杜柏承,问邬夜:“你怎么了?眼睛红成这样?”   可他不问还好,一问,邬夜的眼泪便控制不住地下来了。只见他低头吸着鼻子,哑声说:“没事-就是被风吹了下眼睛……”   刘玉楼一看邬夜这哭哭啼啼的样子就来气,二话不说,探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用马鞭指着邬夜骂道:“哭哭哭!哭什么哭?这不是你非要过的日子?哭你娘的哭!再憋屈你也给老子忍着!”   “呜——”邬夜被打的身子一歪,哭声越大。   杜柏承忙扶住自家夫郎斥刘玉楼:“舅舅你干嘛!”   刘玉楼照着杜柏承的后脑勺也是一巴掌:“还有你个王八蛋!一回家就和他闹饥荒,你怎么不干脆死在外面!你不在家谁给你顶门立户呢?狼心狗肺的东西!”   刘玉楼一骂起来便没完没了,火气上来索性事也不说了,就坐在马上破口大骂垂着脑袋的夫夫俩。骂完这个骂那个,骂得一同前来的几个官员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老子告诉你们两个小王八羔子!能过过!不能过赶快离!天天吵来吵去,吵吵个球吵!再让老子看见一次,都给老子去死!”   脾气暴躁的舅舅大人发完火,骑马就走,真是一眼都不想多看他们。   杜柏承这个记仇的,忙捡起一块石头追上去,扬臂照着刘玉楼就是用力一扔。准头极好,正敲在刘玉楼的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一时间鸦雀无声。   韩冰手里的小本本「啪嗒」往地下一掉。   坐在马上的官员、亲卫们,也都齐齐回头看向杜柏承这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勇者,脸上是说不完的佩服。   就连风都静止不动了。   “操。你娘的!”刘玉楼拔出腰间尚方宝剑,调转马头就要回来收拾他。   杜柏承身上的皮立马一绷,一蹦三尺高拉了自家夫郎就往小山坡坡上跑,间或不忘大声求饶:“舅舅饶命!舅舅我错了!舅舅我再也不敢啦——”   夫夫俩气喘吁吁,一路跑回茶坊。看舅舅没追上来,松口气的同时,扶着膝盖不由相视而笑。   “冤家,”邬夜上前一步,抱住杜柏承问:“不生我的气了?”   杜柏承说没生气。   邬夜不信:“真的?”   “嗯。”   邬夜心里想问——既不生气,那下次是什么时候?自己也好提前准备,免得再扫兴。   但他又不好意思,也怕重提起来又惹杜柏承不快,遂就闭嘴没再说什么。只在吃宵夜、洗漱的时候,有些讨好的亲自服侍杜柏承,比以往也更加体贴、细致、周到。   歇息时已更交二鼓。   邬夜想着先前扫兴,没有如了杜柏承的意,怕他心里不痛快,身子也不自在。更胡思乱想着,怕他出去找别的小贱人。便考虑着,用嘴巴补偿回来。如此杜柏承身子爽了,心里对自己之前扫兴的行为,或许也就不怪了。   打定主意。   邬夜照顾杜柏承在床里睡下,自己在地上熄了灯。爬上床刚撩起被子,杜柏承就翻身给了他个后背。   这不过就是很寻常的一个小动作,给了往常,邬夜和他吵着闹着,让他再翻过来也就算了。偏今天出了那扫兴的事,邬夜心里本就不自在,又看杜柏承这样,便不免觉得他是故意在给自己脸色看。心里一委屈,眼睛便不由得红了,那股想要讨好杜柏承的劲,也立马怯了。   邬夜轻手轻脚躺进被窝里,心里建设好久,这才蜷着手指,从后搂住杜柏承的腰身贴上去,小声问他:“冷不冷?”   杜柏承呼吸均匀,没有回答。不知是不想理他,还是睡着了。   邬夜贴着他抱了会,小心翼翼,将手指朝下移去。   杜柏承忽扣住他的腕子道:“累了,睡吧。”   邬夜迫切想要讨好他说:“今天真的对不起嘛,我不是故意扫你的兴,我……我用嘴帮你吧,好不好?”说着便要往杜柏承的身上爬,却不妨杜柏承突然一挥手,把他用力推了开去。   床小,邬夜又没防备,这一下不仅险些被他推下床,屁股还「咚」落在硬床板上。不仅心里受伤,尾椎骨牵扯到的周身,也全疼麻了。那眼泪,当即就簌簌地落了下来。   “呜——”邬夜不小心泄出一声泣音。   杜柏承噌地扭过头来斥他道:“大半夜的烦不烦你!”   邬夜听他说的嫌弃,也忍不住生起火来,哽咽道:“我说了我不是故意的!你到底还要我怎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既没经验,也没有娘教,我——”   杜柏承皱眉打断他:“我也说了我没有生气!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说了我累!要睡觉!你耳朵聋了吗?”   邬夜:“那你敢说你真的没有生我的气吗?你有没有生气,难道我还看不出来吗?”   杜柏承:“就算我生气,也不需要你做那些多余的事来补偿,能听明白吗?”说完将被子往头上一卷,又倒头睡了。   邬夜闭眼:“呜——”   杜柏承警告他:“要哭滚出去哭!再打扰我睡觉,立马卷铺盖回你娘家去!”   邬夜:“呜!”   邬夜扑上来就打:“杜柏承你不是人!我和你拼了!”   杜柏承坐起身将他一脚踹下床去,朝外叫道:“张彪张虎!快进来把这疯子绑了,丢回邬家去!我是一刻都不要他了!”   邬夜正爬上床来要和杜柏承继续拼命,闻言心里一惊,连忙白眼一翻晕倒在杜柏承的身上,装死不动弹了。   杜柏承咬牙切齿,“啪啪啪!”用力打他几下屁股。又朝外喊了声:“张彪!张虎!”   但他哪里能知,刚才他那一嗓子喊出,不待张彪、张虎反应,阿诚、阿信、明月、明霜四人,就赶忙把兄弟俩给制住了。   杜柏承从床上站起来,又喊道:“韩冰!你进来!”   “……”韩冰单膝跪倒在地,偷偷看着面前腰悬尚方宝剑,低头边看边撕他小本本的刘玉楼。额上冷汗直冒,连气都不敢出一下。   杜柏承在屋里叫了半天没人应,便气冲冲跳下床来,拽住邬夜的头发和衣服,要把他丢出门外。   装死的邬夜死死抱住床柱子不撒手。   杜柏承越发来气,照着他的屁股又是狠狠几巴掌,又来掰邬夜的手。拉扯不休中,邬夜亵衣散乱,露出后背肩胛骨处的狰狞伤疤。   ——那颜色鲜红是毒箭所伤,距离心脏只有不到一指宽的距离。是当初为救杜柏承所受。还有其余几处,全部狰狞丑陋,赫然印在雪白的肌肤上,无一不是邬夜用命在爱着杜柏承的证明与勋章。   “……”杜柏承瞳孔微缩,手上力道一松。   邬夜最是爱美之人,尤其是在自己心爱的夫君面前,更是在意形象。   他惊觉后背伤疤被杜柏承看在眼里后,也顾不得继续装死,忙扯着衣领向床里一滚,胡乱拽着被子盖在身上。   心中害怕杜柏承嫌弃,神思混乱正不知该如何是好。那边杜柏承重又点了灯,拍拍床沿,放缓了语气说:“过来。”   “……”邬夜瞧他态度扭转突然,直觉有诈,忙缩着脑袋,又往被子里藏了藏。   杜柏承拉他:“听话。”   “……”邬夜抿抿唇,一双清冷漂亮的丹凤眼在眶子里乱转,左思右想还是不听为好,背转过身把床柱子死死抱紧了。嘴里还嘟囔着:“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你休想赶我回娘家!”   杜柏承轻声骂他一句:“蠢得你。”上床来掀了被子,想把邬夜的衣服脱了细看。   邬夜忙挣扎道:“丑!不要看!”   杜柏承打他屁股:“别动。”   “嘶——”邬夜倒吸一口凉气,疼的皮肉一紧,双腿绞住,脚尖都绷直了。   杜柏承依着记忆中邬夜受过伤的位置,一一看完。抚摸着他后心处那一大片青淤,问道:“疼不疼?”   邬夜摇头。   杜柏承微微用力按。   邬夜立马:“嘶——”   常言伤筋动骨一百天。   杜柏承只是从楼梯上滚下去,磕碰了膝盖都疼成这样。邬夜后背上的这片淤青乃是被铁锤所砸,伤势所重,可想而知。   杜柏承回想当初死里逃生后,自己昏昏沉沉,偶有精力,也全都在生意上。有时问起,也总是听邬夜说没事,又见他活蹦乱跳,便信以为真,也没有过多关心邬夜的伤势。包括今日在家中狎旎,他也是只顾着霸占邬夜的性感与美丽。不曾知道,更不曾注意,原来邬夜的伤,还没有好。   杜柏承问他:“伤成这样,怎么没把大内药膏贴上?”   邬夜摇摇头道:“那药膏来之不易,用一贴少一贴。还是给你留着吧,我皮糙肉厚的,用了浪费。”   “……”杜柏承垂着眉,手上力道不由更轻。他又发现邬夜身体前面的伤疤都好了,只余身体后面的狰狞恐怖。奇怪道:“后面没上药吗?”   “……”邬夜抿抿唇,眼珠子一个劲的乱转。   杜柏承瞧他鬼迷日眼的似有事瞒着自己,也不多问,正待再细细将他的身体检查一遍,忽发现自己的手指上多了好些白腻的脂粉。打着邬夜的屁股审了半天,才知——原来邬夜身上的伤疤其实都没好,因怕自己看到会嫌弃,便用粉遮了。后背是因为他自己探不到,也不愿暴露身体让丫鬟帮忙,所以才落下了。   杜柏承对他简直无语了,蹙眉问:“这疤这么难去吗?”   邬夜拢着衣襟垂头,哑声道:“也不知那箭上都是些什么毒,家里但凡有的药,我全都试过了,总是没用……”说着,又不由得掉下眼泪来。   杜柏承:“没去找无名看看?”   邬夜擦着眼睛不吭声。   杜柏承想起之前邬夜得罪无名的事,轻叹一声道:“改日我去找无名一趟,有他出手,一定能消去的。”   邬夜泪眼汪汪抬起头来问:“你是为我?还是想去见他?”   杜柏承拧眉。   邬夜又问:“我身上的这些伤疤,是不是很丑?很恶心?”   杜柏承反问:“后悔救我了?”   邬夜忙摇头:“怎么会。”   杜柏承垂眉,轻轻抚摸他膝上的疤:“你是为救我才这样,我又怎么会那样想?”   “……”邬夜吸着鼻子,小声问:“杜柏承,你是不是可怜我?”   杜柏承揉揉他的后脑勺,将他拥进怀里拍拍说:“我很感激你救了我的命。”   “呜——”邬夜顾不得屁股疼,抽抽搭搭骑坐在杜柏承的大腿上,面对面搂着他的脖子问:“那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杜柏承摇头:“说了没生气。”   邬夜红着眼睛红着脸,轻轻噌着他说:“那我们再试一次好不好?”   杜柏承摇头:“算了吧。”   邬夜的眼泪又要掉出来了:“你果然还在生我的气……”   杜柏承打他屁股一巴掌:“你这么娇,没有润滑剂怕是不行。”   邬夜懵懵懂懂,好奇宝宝似,眨巴着一双纯洁干净的眼睛问:“润滑剂是什么?有什么用吗?”   杜柏承轻笑一声,低头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邬夜脸蛋一红,轻轻在他后背捣了一拳,小声嘱咐道:“那,那你记得去买来备着,别……别用的时候,又没有……”   杜柏承轻轻点头应一声,说:“其实只能缓解,初经人事,总是要狠狠疼一次的,这劫你无论如何都逃不脱。要想不受这苦,除非你这辈子,都不和男人上床。”   “我不怕。”邬夜羞红着脸,和他小声表白说:“只要那个男人是你,再疼我都不怕。”   杜柏承挑眉:“那之前是谁疼得受不了,推开我?”   邬夜抿唇亲吻他的脸:“对不起-我下次再也不会了-好夫君,你原谅我吧,好不好?”   杜柏承打他屁股:“别撒娇。”   邬夜小声又好奇的问他:“那,那你会不会疼呀?”   杜柏承:“什么?”   邬夜不好意思极了,“就,就那什么的时候……”   杜柏承噗嗤一笑,贴着他的耳朵笑说:“蠢得你。到破你身的时候,我会很爽。”   邬夜羞死了,一把捂住他的嘴:“哎呀-你好讨厌——”但听杜柏承说不会疼,心里到底一安。毕竟那种仿若被一刀劈成两半的痛,由自己一个人承受就够了,他可舍不得让自家宝贝夫君疼。   夫夫俩如此轻声细语,温言耳语一番,终于重归于好,熄了灯搂着歇下。   第二日起床正洗漱,明月捧着个长方形锦盒进来,道:“主子,姑爷。舅爷刚叫人送了东西过来。”   这一大早的,舅舅能送什么东西过来?   夫夫俩都挺好奇,走过来打开盒子一看,只见里面瓶瓶罐罐一大堆,也没个牙签标识。看着是药瓶,打开却沁人心脾,好似那甜蜜仙露。   邬夜闻着手里的瓶子疑惑:“是放水喝的甜露不是?”   杜柏承接过也闻闻,又扒拉着看看其他的,笑说:“舅舅可真够贴心的。”   邬夜不解其意,扭头看他。   杜柏承拍拍他屁股,勾唇道:“你需要的东西用不着买了……”   邬夜更加不解:“嗯?”   “润滑剂,”杜柏承下巴轻抬,点了下那盒子说:“这里面的都是。” 第325章 恐怖的财力   邬夜瞪大眼睛愣了片刻,接着就一头杵进了杜柏承的怀里。   “哎呀——”   “舅舅干什么啊?怎么会送这种羞人的东西啊?”   “这让我以后还怎么见人嘛——”   因着没想到刘玉楼会偷听墙角,还送这种臊人的东西过来,邬夜面红耳赤羞的不行。杜柏承出门去找刘玉楼谈事时,邬夜也没好意思跟着。只偷偷从那盒子里拿了个玉白色的小瓶瓶装进自己随身携带的香囊里,以备不时之需。   他心里充满了甜蜜的期待,但杜柏承却无暇再儿女情长。   彼时黑茶山庄和江南官场全部准备就绪,只等帝王仪仗驾临。杜柏承不满黑茶山庄相距南州城那二十多里的破旧官道和土路,言说用来接驾的话太过埋汰,遂请示官府——他要修建一条长达二十五里的御用大道。   刘玉楼怀疑他疯了:“你知道那得花多少银子吗?”   杜柏承豪爽道:“舅舅放心,这个钱我出,用不着官府破费一厘一毫。”   坐在一起议事的南州官员们,听闻一文不花就能体面接驾,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赢得帝王欢心,心里都乐开了花。只是有一点:“陛下再有三日就到,怎么来得及?”   杜柏承笑说:“这点子事情,只要官府同意,我和各位大人保证,最多明天早上,就能办成。”   有道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杜柏承白花花的银子撒出去,多多的劳工雇了来,哪用得了明天,当天夜里,二十五里的锦绣御用大道,便铺成了。   等第二日进出城门的百姓们看见了,纷纷议论说。   “真不愧是杜财神爷,就是有钱的很!”   “杜财神爷现在应该是咱们江南,最有钱的人了吧?”   “嗨-就算现在不是,等皇帝老儿往他家一住,杜氏商号的名声更加旺起来,就杜财神爷那股子会专营的精明劲,这江南首富的位置,迟早是他的。”   “我听说他还未及弱冠,今年好像才十九岁?”   “要不说人家有本事呢。”   却听不知是谁打破酸缸道:“什么有本事?我要有天下兵马大元帅做舅舅,又有天下清流文人之首的从一品大员做老师,我比他还有出息!”   刘玉楼听外界风言风语传的不像样,还有那一等最是妒忌富贵的小人混在其中推波助澜,便对杜柏承道:“你也该低调些行事才好。”   杜柏承却毫不在意道:“我辛辛苦苦、清清白白赚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他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谁怕。”扭头又派人去雇佣大批的园丁、工匠来,装点修饰御道两边的野花野草。把条荒郊野道,弄得富丽堂皇,花团锦簇。所见之人,无不惊呼赞奇。   刘玉楼有韩冰等钉子在前,也不好说的太露骨,气的拧眉骂道:“真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但杜柏承却还是不满,长吁短叹道:“这荒郊野岭的,也真是太委屈陛下了……虽说黑茶山庄布置妥当,但到底远离城中,不说方便不方便,安全就是个大问题……”   他说的,也正是南州官员们所日夜忧愁的。怎奈帝王点名非要住在杜柏承的黑茶山庄不可。虽然在安全上存有很大隐患,但也无可奈何。   方言翻译官高汉光和督作史甄明美,早在私下受了好友杜柏承所托。一言一和的说:“要是黑茶山庄在南州城里就好了……”   官员们谁不这样想呢?都说:“是啊是啊,要是杜总商这园子建在城里该有多好……”   高汉光轻叹:“若这世上真有什么移山大法就好了,那样就能把园子直接搬到城中了。”   甄明美:“搬房子是行不通了,最多,也只能将南州城外扩到黑茶山庄去……”   南州知县抚须道:“二位都在说笑。这世上没有移山之法,城市外扩也需要大量的人力与物力。这都是办不到的事。”   高汉光道:“大人所言极是。不过下官倒觉得,杜总商财力雄厚,说不定真的能行。”   “……”知县朝着不远处的杜柏承看了一眼,低声道:“先不说他愿不愿意出这笔巨款,就算他愿意,御驾马上就到南州了,怎么来得及?”   高汉光:“只要钱够,有什么难?不过就是两堵高墙,又不用盖屋建房……他能修得起二十五里的路,自然也能建得起二十五里的墙。”   甄明美点头:“高大人所言有理。”   “可是……”知县沉吟道:“那也得刘大人点头,写封折子上奏朝廷……部里同意了才行。”   高汉光:“陛下安危要紧,据下官想,也不必和刘大人提什么扩城,只说建两堵防御高墙,将黑茶山庄与南州城连通在一起就是……如此不仅城里城外好照应,军防上也多一层保险……否则稍有差池,我等的项上人头都要不保……反正总归是杜总商出钱,咱们只是出张嘴去和刘大人说和而已。不仅能免去祸患,这样也很安全体面,说不定陛下龙心大悦,咱们都能不费吹灰之力,就加官进爵呢……”   这席话说的一众大小官员都点头称是,既怕真出事担责,也动了功名利绿之心。聚头合计后,先把杜柏承叫来,和他晓以厉害,言说他这个黑茶山庄是有多么多么的不安全,若帝王出事他全家的脑袋都不够砍,把个杜柏承吓得连连点头说:“一切都凭大人们做主。”完了又结伴来和刘玉楼说。   刘玉楼环视众人,冷笑一声问:“这都是谁的主意?”   众官员都怕他,齐声壮胆说:“是下官们一起合计出来的,杜总商也同意出资,还望刘大人准允。”   建城墙的目的是为了更好的保护帝王的安危,所有官员都认为应该如此,杜柏承也愿意出钱,又有韩冰等帝王心腹在场,刘玉楼除了点头,还能有别的话吗?   他提住杜柏承的后领,拎小鸡仔似将他提到一颗大榕树后。咬牙切齿狠狠晃了杜柏承几下问:“臭小子你老实交代,你又想玩什么鬼把戏?”   “舅舅你听我说!”   话说接驾并非杜柏承本意。   但既然接了,他就得给自己捞点好处。且国库空虚,帝王此次南巡的一应花销,都得他出,最起码不能赔本才是。   所以为了保护皇帝安全,而修筑连通黑茶山庄和南州城的防御墙,不过就是个幌子。那是军队应该管的事。   杜柏承的真正目的,是借此机会,为南州城外扩铺路。到时,黑茶山庄包入城中,一来自己往后的衣食住行不仅便利,生命财产安全也能得到更大的保障。二来黑茶山庄的土地也会升值。若能将那二十五里长的土地权握在手中,沿路盖了房子、铺子,或租或卖。不但能大发特发,也是一条坐地生息、源源不断产生财富的养老保底和退路。   杜柏承和自家舅舅大人有一说一,眨巴着一双明澈澈的大眼睛,晃晃脚尖,阿巴阿巴的和刘玉楼请求道:“舅舅-你就把那没人要的荒地,白给了我吧,行不行?”   刘玉楼指着他的鼻子:“你给老子做梦!”   杜柏承捧住他的手,晃晃说:“好舅舅-你依了我,我给你分红。从今往后你手底下的那些兵,无论是夏衫凉帽,还是秋装冬衣,一应花销,都包在我身上,好不好?”   刘玉楼:“……”   刘玉楼忙将手里的宝贝金疙瘩放下。又是给杜柏承抚衣,又是给杜柏承顺发,难得温言温语的关心问:“好外甥女婿,舅舅刚才说话是不是太大声了,没把你吓着吧?”   杜柏承双手叉腰,昂脖子:“舅舅好粗鲁,脑袋都要给人家拧下来了,疼死了都。”   “来,”刘玉楼忙伸手说:“快让舅舅给你揉揉。”   前来送饭的邬夜一下马车,就瞧自家舅舅伸着魔爪,正掐着他心爱的夫君的脖子。再瞧杜柏承,不知是不是窒息过度,靠在树上仰着脖子,连眼睛都闭上了。   邬夜心内一惊!   他一面大喊:“舅舅你干什么!快放了夫君!”一面卷着两条风火轮,飞一样跑过去,一把推开刘玉楼,抱起杜柏承就跑。   正闭眼舒舒服服享受着自家舅舅大人免费按摩服务的杜柏承:“??”   正专注看着杜柏承那张光风霁月的脸而呆呆出神的刘玉楼:“!!”   他站在原地,望着抢跑杜柏承,一溜烟跑没了影的邬夜,碰触过杜柏承温凉肌肤的手指,还停留在半空。   良久。   回过神来的刘玉楼手指微蜷,收回手,五指间那滑腻腻的触感,久久残留不散。   后来杜柏承得偿所愿,顺利拿到了那二十五里土地的所有权。南州城的城墙也在一夜间拔地而起,向着黑茶山庄的方向外扩了二十五里。   竣工的那个清晨,也是帝王到达南州之日。   多少人震惊万分的看着杜柏承平地起高楼,又有多少人眼红嫉妒着杜柏承的可怖财力。   但不管他们怎么看,怎么想,无论是善意的羡慕也好,还是敌视的仇富也罢,帝王南巡点名要住在杜柏承家这事,天下皆知。   杜柏承和礼部、督作府、理藩院的官员们,以及各方帮手,昼夜不停,连轴儿转地忙了好几天。直到那艘载着帝王的富丽堂皇的巨型龙舟进入到江南水域,一切才算准备停当。   南州城的百姓们早在几天前,就接到了官府的宪谕。天还没亮,便争着抢着,在帝王出城经过的路上,摆了香案,上面放满了鲜花、糕点和水果。满城香烟缭绕,炮仗响得比过年还热闹。从城门到渡口一带,也早就挤得人山人海,全是想一睹帝王威仪,来看热闹的。   杜柏承跟在刘玉楼身后,困得四只眼皮上下打架,一个晃悠,“咚——”撞在刘玉楼的后背上。   刘玉楼只觉右肩一沉,转头看时,杜柏承已经枕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杜总商——”旁边的官员想要叫醒杜柏承。   刘玉楼却轻声阻止说:“无碍。”   那官员一愣,惊讶铁面无私的活阎王,什么时候转了性子?居然也能这么体贴人意了?   正想着,刘玉楼又朝着一众同样困得东倒西歪的官员们道:“御驾还得一个多时辰,累就互相靠着歇歇。”   话落所有人都不困了,全都瞪大眼睛看他,表情和见鬼无异。   刘玉楼也不管,朝旁轻一抬手。手举黄伞旌旗的亲卫们「唰」地放倒手柄,十几面遮天蔽日的仪仗旗帜将列队的官员们隔成数段,也彻底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在那无人能窥探到的一小方空间内。   刘玉楼微一侧身,将趴睡在自己肩头的人儿,轻轻地,拥入到了怀中。 第326章 接驾小插曲   杜柏承睡了足有一个时辰。   待探路来报,帝王仪仗已进入南州水域,刘玉楼这才将杜柏承唤醒,命睡得东倒西歪的官员们重新列队整班。   大概又等了半个时辰。   听得远方水上传来飘渺乐声,隐约有点点明黄从水天相接处,冒出尖来。   礼部官员忙朝着岸上的仪仗队抬手:“起!”一时鼓瑟吹笙,渡口上乐声大作。   所有人都踮起脚尖,放眼去瞧。   只见水面尽头,渐渐出现了呈「人」字形的浩大船队,正扬着明黄色比黄金还要灿烂耀眼的大伞和旌旗,遮天蔽日如压地的黄龙般,朝着官渡迤逦而来。   跟在后面的船队也不知有多长。   杜柏承望了半天,也没看到自己为帝王设计的龙舟,小声问前面的刘玉楼:“舅舅,怎么不见陛下?”   刘玉楼微微偏头,给了他个「闭嘴」的眼神。待打前哨的仪仗队上岸,便一撩袍摆,带着南州城的文武百官,“刷拉!”跪了下去。   杜柏承心里叫苦不迭,一面埋怨自家舅舅连皇帝的鬼影都没看到,跪什么跪?一面偷偷扯着自家舅舅的官袍衣摆,垫在了自己穿着新衣裳的膝盖下。   他正挪着膝盖想寻个舒服一点的跪姿,不妨刘玉楼又突然起身。听得「砰」一声轻响,刘玉楼束着官袍的玉扣崩落,身子也被拽地微微后仰。   杜柏承看着那骨碌碌滚到河里的玉扣愣了下,忙站起身,反应极快的上前扶住满身杀气直冒的刘玉楼。   一面用左手托住他松垮险些掉落的腰带,低头用右手解了自己腰上双鱼玉扣的其中一枚,环住刘玉楼给他系上;一面缩着脖子不停小声道歉。   “抱歉抱歉,舅舅我不是故意的……”   “……”刘玉楼双拳紧握,额头蹦起的青筋,顺着他刚毅冷酷的侧脸,一直延伸到了又粗又红的脖子上。   他低头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也不知杜柏承干过多少这种事。反正十分熟练快速地给他把腰带重新系好了。   刘玉楼眉目阴沉,正压制着火气。   又听杜柏承不怕死的,在他耳边抱怨说:“舅舅你以后能不能换个质量好点的腰带?这不是存心讹人呢吗?”   “……”刘玉楼噌地扭过头来。   杜柏承吐吐舌头,忙后退一步。抬眼一瞧,幸好此刻场面十分热闹,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帝王的仪仗队上,并没有谁注意到他们这边出糗。   杜柏承微微松了口气,只见走在最前头的,是五十四顶明黄纹龙华盖,四十八顶明黄九龙腾云打头,三十六顶紫翠荣华宝盖,二十八顶大红曲柄九龙盖头……   太多了,杜柏承懒得再数。   反正什么纯黑、纯紫、纯红、纯黄色的大盖,字扇,双扇,羽葆,龙头杆等,一顶顶,一面面,招摇无比,浩浩荡荡地不停从眼前过去,场面是说不出的声势浩大。   江南百姓远离皇权,年轻人们哪里见过这样的排场,一个个瞪大眼睛,傻子似,仰着脑袋直愣愣地看。   倒是那些见过先皇南巡的老人家,小声议论说:“今上一代明君,爱民如子,这排场虽大,但也不过只是先皇在时的一半罢了。”   话是这么说。   可此次帝王南巡,虽然一应排场,已经尽量精简,但一千多艘的船队,还是在水面上铺了百余里。   杜柏承今早连饭都没顾得上吃,就随着大部队来了这里。他口干舌燥,饿得心里发慌。偏仪仗队多到走不完。正头冒虚汗,站得脚跟发软,快要挨不过去,忽有一粒小石子轻轻打在背上。   杜柏承转头一看,只见邬夜拿着一个小纸包,站在人群前排,朝他使劲挥着手。   杜柏承眼睛一亮,忽觉得有个夫郎还挺好。忙左右看了眼,趁没人注意,蹭过去将纸包藏在袖中。回来躲在刘玉楼身后打开一看,里面除了装着自己喜欢吃的流心桃肉包等糕点,还有几颗热乎乎的脆骨丸子。   闻到食物香气的刘玉楼一扭头,就见杜柏承鼓着腮帮子,吃得两眼弯弯,活像一只开心快乐的小松鼠。当即眉头一皱,刚要问他从哪猎来的食?又瞟见一尾红鱼。往旁去看,果然见自家那没出息的宝贝外甥,正拿着个破水袋,躲在人群里悄悄投喂。   “呼……”刘玉楼闭上眼睛深呼吸,扶着额头干气没说的。   “嗝——”杜柏承双目明澈,十分乖巧孝顺地将手里剩的最后一颗脆骨丸递向他:“舅舅吃吗?”不等刘玉楼回答,又一口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道:“舅舅不吃,那我吃了。嗝——”   “杜柏承-杜柏承——”邬夜小声喊他:“龙舟来了,快过来喝口水。”   杜柏承扭头,果然见帝王乘坐的龙舟,终于被更多的船只簇拥着出现在了水面上。   只见那船长达六十余米,宽三十多米,高三层,胖墩墩的福宝形设计。其上龙旗招展,人头攒动。船身看着巨大沉重,不想行的可快。不一会儿,就来到眼前。再看除了龙旗,还有许多的皇旗,上面绣的全是祥云瑞兽。诸如仪凤、白泽、天禄、辟邪、天鹿……还有好多认不得的,明黄灿烂,更令人眼花缭乱,都不知具体该看哪里才好。   不说年轻人们有多呆眼,连老人们都惊呼说:“这龙舟好气派!比先皇那时还要气派!”   杜柏承趁着热闹做遮掩,快去快回,喝了水重又站回到刘玉楼身后,掏着袖子翻了半天,没找到帕子。扯着刘玉楼的袖子小声唤他:“舅舅?舅舅?”   刘玉楼快要烦死了,咬牙切齿道:“又他娘的怎么了?”   杜柏承:“舅舅有没有带帕子?借我用用,我的不知又丢到哪里去了。”   刘玉楼好奇:“你怎么不把脑袋丢了?”   杜柏承:“舅舅你借不借?不借我拿你官袍擦了啊。”说着就要扯着刘玉楼的袖子来擦自己的嘴。   刘玉楼边骂边甩手,从袖中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递给他,警告道:“记得洗干净了还回来,敢丢了看老子怎么弄死你。”   杜柏承抖开帕子,瞧面料一般,且洗的已经变形有了小破洞,刘玉楼居然还如此宝贝。便一面擦着自己的嘴,一面凑在刘玉楼的耳边,笑嘻嘻问:“这帕子是哪个小舅妈送给舅舅的啊?旧成这样了,还这么宝贝呢?”   不想刘玉楼眉目微垂,道:“是邬夜他娘做的……”   “……”杜柏承面色一正,忙道:“抱歉舅舅,我不知道。”   他忙又将那对刘玉楼来说,特别重要的帕子叠好,塞回到刘玉楼的手中道:“既是娘亲留下的念想,还是舅舅自己洗吧。要是被我洗坏了或是弄丢了,就大事不好了。”   刘玉楼忍无可忍,扭头就骂:“我操你——”未及骂完,龙舟靠岸。   听得礼炮齐发。   又看到铺着红毯的船板放下。   先是下来四十八辆纛车,都插着龙旗、羽杖。在秋风中大旗飘飘,怒马如龙。紧随在后的是六十面销金大纛,被身高挺拔一致,容貌都很俊美的羽林卫们举着。   待这些威仪煊赫的仪仗行过,才见到帝王龙辇,和皇后凤撵相跟而出。   又见几位穿着团龙祥云服的皇子,都骑着御马,手按腰刀在前面导路。上百名御前带刀侍卫左右护持,簇拥着帝驾徐徐而行。   再往后,便是望不断头的禁卫军,还有王公大臣、公主妃嫔们的车轿……   在秋日暖阳中,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那么的金光耀眼,灿烂辉煌。迎驾的百姓们也都兴奋难抑,笑着,叫着,满城都是欢声笑语的沸腾声。   礼部官员高唱一声:“吾皇万岁!”   刘玉楼带着南州城的文武百官齐刷刷的跪下去,满城的男女老幼也齐齐跪地俯叩,异口同声地,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高唱。   “吾皇万岁!万万岁!”   杜柏承还以为和之前一样,跪一下就能起来。不想他急急从地上爬起来后,发现所有人都还跪着不动,且都用一种万分震惊的目光看着他。   恰好帝王的御驾从面前经过。   满城迎驾就杜柏承一人站着,想不注意到他都不行。   有侍卫当即抽刀上前,厉声呵斥道:“什么人?!胆敢放肆!”   那一刻周围的所有视线都聚焦在杜柏承的身上,他的耳朵一下子烧得通红。   一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出错,自觉好丢脸。   二是他对接驾这事并不上心,事先也没有和礼部那边仔细核对礼仪流程。如今出错,比起丢脸,他更担心若被帝王窥破心境,从此厌弃,不提前程和钱程,项上这颗人头怕是都要不保。   跪在前面的刘玉楼转身拉他:“畜牲!还不跪下!”   但杜柏承知道自己不能跪,无论他有什么借口理由,只要跪了,就得认下「对帝王不敬」之罪。这对于一个帝王来说,是绝对无法忍受的事。就算此刻乾清帝放过他,心中也会记下,日后但凡自己稍有差池,都可能会归结到这事上来。说是永埋后患,也不为过。   电光火石间。   杜柏承轻提袍摆,垂眉低首从队伍中迈着碎步走出,在帝王乘坐的金撵旁恭敬无比的跪下磕了个头,朗声道:“学生杜柏承,恳请伴驾,为陛下解说沿途风光,以慰陛下一路之劳。”   众臣工只见过拦驾诉冤的,像他这种拦驾邀宠的,却是第一次见。脸上的表情,都精彩极了。   但不管他们怎么想,帝王很给杜柏承面子。   随侍在御驾旁的大内总管金有志一甩手中浮尘,扯着尖细的嗓子道一声:“准!”在大片侧目中,小跑着过来亲手扶起谢完恩的杜柏承。   那个刚才呵斥过杜柏承的侍卫,也忙满脸复杂的小跑过来,四肢着地给杜柏承当起了人肉凳。   至于在场的其他人,都已经彻底惊呆了,愣愣不可置信地想着:原来得到帝王恩宠,是这么容易简单的一件事吗?? 第327章 双商爆表了   杜柏承没有踩那侍卫的背,他托着金有志的掌心,将身体用力向上一撑,抬起一条十分傲人的大长腿,一脚就踩在了金光灿烂的辕座上。也不打招呼,借着另一条腿上来的力,一脑袋钻进了有帝王所在的明黄车幔中,顺势跪倒在帝王脚边,双手伏地恭敬磕头道:“江南两淮总商杜柏承参加陛下,陛下万安。”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真如泼猴似灵敏。   帝王的声音里满是威严:“朕记得上次见你是十八,怎么过了一年,反倒又退回十七了?”   杜柏承手托地面直起身,很是大胆地看向身着明黄衮服、头戴九珠垂帘冕冠的乾清帝。   他双眸闪亮,脸上尽是久别重逢后的开心笑容:“学生不才,阔别一年没有丝毫长进,让陛下失望了。但学生观陛下面色红润,精神饱满,竟是比上次见面还要年轻,倒是让学生欣喜异常了。”   乾清帝不怒自威的脸上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踢他一脚道:“贫嘴。起来坐着说话吧。”   “谢陛下。”   杜柏承又恭恭敬敬磕了个头,虽得了帝王赐座,却并没有真的起身与帝王平起平坐。而是从摆放着瓜果茶点的御桌下,抽出一个景泰蓝的小圆凳,搬到帝王膝边坐下。   他殷勤地一面给帝王捶着大腿,一面关心问:“陛下一路辛苦,那龙舟不知舒适否?陛下还满意吧?”   乾清帝拂开他的手,“尚可。”   杜柏承又给他捏小腿。   乾清帝挪开,说:“不必。”   杜柏承又给他捶胳膊:“陛下不要客气嘛。”   乾清帝:“可你手艺好差。”   “……”杜柏承摸摸鼻子,有些讪讪地收回了手。   乾清帝问他:“听说你舅舅的眼睛,被一个叫无名的,医好了?”   杜柏承之前进宫隐约听说过,帝王延揽天下圣手神医,为他研制长生不老丹药的事。联想到无名的医术,心中不由警惕。惜字如金点点头道:“嗯。”   乾清帝用一双极具睿智且锋利的眸子看着他,又问:“你和他的关系怎么样?”   “陛下问谁?无名大夫吗?”   杜柏承微微摇头道:“无名大夫深居简出,不喜欢与外人结交。学生虽与其接触过几次,但无名大夫内向怕人,又少言寡语,见人也总戴着斗笠,学生又是个男人,所以关系泛泛,不曾深交。”   乾清帝自言自语一句:“果然像他娘的性子。”微微轻叹一声,也不再问。转头看向人潮拥挤的长街,听杜柏承解说起南州城的风土人情来。   帝王想着心事,本有些心不在焉。不料杜柏承博学多才,又言语诙谐,讲解的内容十分有趣不说,还夹杂着许多民间有意思的传说,就连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都能说出朵花来。没一会儿的功夫,帝王便听得入了迷,偶尔垂问几句,更多时候,都是被杜柏承逗得笑口大开。   而帝王如此爽朗开怀的笑声,不但令人惊讶,也让陪驾的众人都动起了小心思。   例如大内总管金有志这些,想的都是:以后要对杜柏承更加恭敬客气些才好,可不能得罪了帝王的开心果。   像暗暗争夺太子之位的诸位皇子,想的则是:自家父皇看起来很喜欢杜柏承的样子,想办法把杜柏承拉拢到自己的阵营里来,倒是一条妙计。   御驾很快进入十里长街,所行之处,尽是跪地磕头,山呼万岁。   杜柏承很是兴奋地指给乾清帝看:“陛下您看那个一文钱奶茶店,南北杂货铺,杜氏海货,杜氏果业,戒欺当铺,还有那个……都是我的产业。”   他眼睛亮闪闪的,边说边偷窥着帝王的脸色,急切地希望得到一些帝王的夸赞。就差直白问:陛下,我厉害吧?   乾清帝将杜柏承的这幅神情看在眼里,暗想他虽年少有为,智多近妖,但到底也只是个纯良无害,喜欢听长辈褒奖的孩子,倒也用不着对他严加防范。   不过……   逗逗他倒是可以。   乾清帝故意面无表情,装没有看到杜柏承脸上的希冀,很不以为然似的。   杜柏承果然是孩子心性,立马嘴也撅起来了,肩膀也塌下去了,一副很是失望的样子。   乾清帝心里好笑,到底记着杜柏承捐银清理淮河积淤的功劳,此次南巡也多亏他出钱出力。瞧杜柏承焉不拉叽的很是可怜,便又给了他一颗枣说:“江南自古繁华,南州又是江南之最。能在这样繁华的地面开这么多家店铺,可见你的能耐。”   杜柏承闻言一下就乐开了花,咧嘴挠着后脑勺一个劲的傻笑着,也说不出来话。满身都是单纯的孩子气。   乾清帝身处权力之巅,身边很少有杜柏承这样纯良无害,相处起来令他如此舒服的臣属。心里不无遗憾的想着,权势熏人,利欲熏心,杜柏承这样讨人喜欢的心性,也不知还能保持多久?   正想着,杜柏承又很高兴地指给他看:“陛下快看!前面就是您赏给我的天下第一豆腐楼了!”   乾清帝微一抬头,只见一座庄严巍峨的汉白玉石巍峨牌楼,出现在正前方。   杜柏承忽然「噗嗤」一笑。   乾清帝扭头看他。   杜柏承立马捂住了自己的嘴。   乾清帝:“笑什么?”   杜柏承摇头:“学生不敢说。”   乾清帝心情不错,说:“朕恕你无罪。”   杜柏承立马满脸矜骄且开心地告诉他:“陛下不知,自从有了这牌楼,舅舅每次打这过。无论有多紧急的事,他都得下马来,恭恭敬敬地低头牵着马儿走,一点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威风都没有。我一没事干,或是受了舅舅的气,我就坐在楼里等着看他从这过,每次看到那牌楼压舅舅好大一头,我这心里啊,别提有多爽了。”说着又控制不住,得意洋洋地笑起来。   乾清帝也笑了。   礼制所定,汉白玉石所建的牌楼之下,文官一律下轿,武官一律下马,公子王孙也不论品阶,都要下轿下马,以示对皇权敬畏,以及对他这个皇帝的尊重。   但毕竟天高皇帝远,也不是法律所规。多少王公大臣在他面前一个样,背后又是一个样。就拿废太子他的亲儿子来说,在他面前要多恭顺有多恭顺,但一出京城就变了样。   据密探所报,之前废太子来南州查办盐商时,每每经过这牌楼,可是一次轿子都没下过。从那之后,他便知道,废太子的孝心都是装出来的,自己下定决心想废了他的太子之位,也是从那个时候就再无法转圜了。后面不出所料,废太子也果然确有反心。   如今听杜柏承所言,正合了密探所奏——刘玉楼虽位高权重远离京城,但他对自己这个皇帝,始终是忠心且恭敬的。   这正是表里如一,深慰他心,不枉自己对刘玉楼的信任与提拔。   乾清帝眼中的愉悦肉眼可见。   而帝王越是明白刘玉楼对他有多么地忠心且恭敬,对杜柏承就越不满。   威声指责道:“朕知道你对他的不满因何而来,按理这是你们的家事,朕不该管。但你舅舅为国为民,是个好官。他再有错,也是你的舅舅。你好歹也是读过圣贤书,又考中举人的,该知百善孝为先的道理。”   “之前你伙同废太子在泸州夹道差点炸死他的事,也是你舅舅在朕面前苦苦求情,才保住了你的一条小命。你合该感恩,好好孝顺报答他才是。怎能还如此记他的仇?岂不是大大的没有良心?”   杜柏承被他这么一番数落,眼睛立马委屈的红了,垂下头小声嘟囔道:“他是个好官没错,但又不是个好舅舅……”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当着乾清帝的面驳他。   帝王的龙爪「啪」扇在杜柏承的后脑勺上,斥他道:“你还敢和朕顶嘴?”   杜柏承没防备,脑袋前倾扑通跪在乾清帝的脚边。一手扶着乾清帝的膝盖,一手揉着自己的后脑勺。龇牙咧嘴道:“陛下您别生气,我知道错了。”   乾清帝又赏了他一龙爪,毫不留情地拆穿他:“朕看你不是知道错了,你是知道怕了。”   “……”杜柏承揉着快被扇飞的脑袋,趴在乾清帝的膝上哀嚎道:“陛下您是不是有读心术?为什么会知道我脑子里的想法啊?”   乾清帝瞧他居然还敢承认,真是又气又好笑,同时也很满意他不与刘玉楼勾结的做法,心中更信他之前说刘玉楼一见牌楼就下马的那番话。“啪——”又赏了他一龙爪,力道轻轻地。   御驾行到天下第一豆腐门前的牌楼之下。   文官下轿,武官下马。除了不能抛头露面的公主妃嫔。皇子王公们,也都同样。   杜柏承也要下去。   帝王道:“不必。”   杜柏承:“礼不可废。”   乾清帝:“难不成还要朕停车等你?”   杜柏承一想也是,但也没心安理得的受此殊荣,而是双肘托地,将头恭恭敬敬的磕在手背上,待过了牌楼,这才跪起身,又给帝王磕头谢了恩,这才重又坐回到他的小凳子上。   乾清帝目露微笑看着他,心道如此聪颖活泼,又守礼知规矩,不懂得寸进尺为何物的乖巧漂亮小朋友,谁能不喜欢呢?   反正作为帝王,他是越看杜柏承越顺眼。   经过天下第一豆腐时,帝王命人停车。   乾清帝作为九五至尊,没有任何委屈自己的习惯。他觉得视线不好,便让分别跪坐在金车四个角落的宫女卷起了车幔,只留一层薄薄朦胧的黄纱,朝着自己赏给杜柏承用来开豆腐坊的九层红木高楼看去。   那挤得水泄不通的百姓们,也透过那层纱,惊讶地看到杜柏承就坐在那由九匹璎珞御马,拉着的高高金銮车上,以白衣之身,耀及群臣,亲密地陪伴在帝王身边。   “那!那是不是咱们老三?”   杜庭芳抱着杜父的牌牌,站在天下第一豆腐的楼上,使劲揉着眼睛,分外激动地喊。   一旁的杜光宗等也都睁大了眼睛,连声兴奋道:“对对对!是是是!确实是三弟没错!”   “呜!”杜庭芳激动地流出泪来,忙举起手里的牌牌道:“老头子你快看咱们的老三多出息!他——”忽然身子一软,白眼一翻,竟是太过激动,晕了过去。   “娘!”李玉柔和抱着肚子的阿满吓了一跳。   杜光宗和杜思康也顾不得再看,忙抱起杜庭芳到一旁救治。   同在一层的邬逢春也抱着自家父亲邬南山的牌牌,看着楼下与帝王同乘一撵,荣耀至极的杜柏承,哑声道:“父亲,你未完成的心愿,你的孙女婿都替你达成了。他也是咱们邬家的人,你若在天有灵,也该合住眼睛,安息了。”   黄幔放下,御驾继续朝着城外前行。   帝王问:“你店门前怎么摆着两个那么大的香鼎?”   杜柏承笑说:“哦,是这样。之前学生去庙里上香,看好多香客为了图个好寓意,纷纷往香鼎里投钱,那些和尚收的时候,都是用扫帚扫,用麻袋装,每天不知道能收取多少的意外之财。”   “学生想着天下第一豆腐有陛下的亲笔御匾,难道不比那神佛更有灵?便也在店门前弄了两个香鼎……果然所获颇丰,正好够九文钱客栈的运营,余下的,也能施舍给那些有需要的穷苦人。”   乾清帝这下是真的笑得合不拢嘴了,指他道:“你可真是个鬼灵精!”   说着来到城外,却不见荒郊野岭,而是十分平坦的锦绣繁华大道,和巍峨壮阔的城墙。   待得知为了接驾,竟连夜耗费巨资,在野外修了二十多里的御用大道和城墙后,乾清帝已无心欣赏道路两边的优美风景,眉头轻蹙道:“劳民伤财,何须至此。”   杜柏承则道:“陛下九五至尊,富有四海,这天下间的所有一切都归陛下所有,再比这奢侈百倍千倍万倍,也是理所应当。”   “且虽说劳民,但付了工钱,工人们凭劳动得到报酬,从而养家糊口,高兴都来不及,何来怨言?他们巴不得天天有活做才好呢。”   “再者,铺路建墙,虽然伤财,可也养活了卖砖的,卖石的……这些生意人,让市场经济活跃了起来……这都是好事……”   “学生也和陛下刨心表个白,这些东西虽然花了不少钱,但若没有陛下提拔我做两淮总商,我也不能有今天,所以怎么孝敬陛下都不过分。何况这路和城墙不止陛下能用,将来百姓们用起来也方便安全。一点都算不得浪费。陛下安心享受就是,不用顾虑其他。”   乾清帝听完他这一席话,确实心宽许多。道:“路倒罢了,不过城墙委实没必要。”   杜柏承诚实道:“修建城墙,是为了保护陛下安危。学生也有个小小的私心,那就是想借着陛下的名望,把这二十五里的荒地经济搞起来……如今南州城中人口拥挤,多少外地商旅想来这里做生意,却都找不到店铺,学生便想着,若南州城能够外扩,就太好了……之前学生也和舅舅谈过这件事,但舅舅说我是痴心妄想,且城市外扩必须得经过朝廷同意……舅舅也是为了陛下的安全,才敷衍地给了我这么小片地方折腾,说不定等陛下一走,舅舅就又把这地收回去了……”   杜柏承说着,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唉——”   乾清帝若有所思。良久,道:“你舅舅顾虑得也没有错,扩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需要一笔很大的资金。”   杜柏承忙表示:“这个钱学生出。待场面繁荣起来,以后万一哪里闹个旱啦,涝啦,我也能为百姓们尽点心。”   乾清帝笑了:“你想要多大的地方?”   “……”杜柏承其实已经和刘玉楼要到满意的数目了,此刻和帝王聊这些,不过就是和他知会一声,免得让他误会自己和刘玉楼官商勾结一起搞钱。不想听帝王的话音,似乎有多给自己的意思。心中窃喜之下,便试探道:“要是能比现在多加一倍,就更好了。”   乾清帝:“给你三倍,如何?”   杜柏承心中狂喜!忙摆手道:“陛下不要,这么多官地,学生怕是买不起。”   乾清帝的意思,其实是只给他用,并没有要说卖。但瞧杜柏承误会了,且这么点地对于他一个帝王来说,也不算什么,便将错就错,大手一挥道:“赏你了。”   杜柏承要的就是他这句话!忙跪地谢了恩,乖巧问道:“陛下我什么时候能动工呀?”   乾清帝:“你想什么时候?”   杜柏承搓手手:“越快越好——”   乾清帝也想看看杜柏承能把片偌大荒地,折腾出什么花来?立时叫了工部尚书来伴驾,把南州城外扩这件事,就在马车上敲定了。   当然一同敲定的,还有一张一万亩的地契。与南州城外扩的同意文书,一并归于了杜柏承之手。 第328章 游天仙宝境   杜柏承在黑茶山庄建的园林极大,真要认真逛的话,半个月都难逛完。   乾清帝舟车劳顿,进园后直奔主宅休息的地方。沿途所见园林风景,亭台楼阁,边边角角都精致非常。又见珠帘绣幕,花影缤纷,还有香烟缭绕,闻得细细乐声。真是说不出的人间太平景,道不完的世间富贵风。   帝王问:“你这园子建的如此不错,缘何当日朝廷颁布南巡的释恩旨意,你不报上名去?”   杜柏承解释说:“原也想的。但学生如今所住的两淮总商府邸,年久失修。这里将将建成没有装修不说,还在城外,属实不具备接驾的条件。不想陛下不弃,竟点名让学生接驾,拿学生娘亲的话说,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前世也不知修了几百辈子的福,才有今日这样的体面」。然学生虽已拼尽全力布置,但时间仓促,恐仍有不妥之处。若有委屈了陛下的地方,还请陛下能开恩原谅。”说完又要屈膝——   乾清帝用脚轻轻踢着他制止道:“朕是因为和你相处起来愉快又舒服,所以才特意点你接驾。凡事尽了心就好,用不着动不动就跪,朕又不是那不通人情的罗刹。”   这话解答了杜柏承对帝王为什么非要点名要自己接驾的疑惑,心里对他占自己家园的排斥也少了些。笑说:“陛下长途跋涉,一路辛苦。待会儿洗个热水澡,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晚上给您接风。”   正说着,御驾绕过一座巨大的珊瑚石,视野陡然开阔起来。   只见在那苍翠环抱之中,绿草如茵之上,赫然耸立着一片占地巨大,且造型奇特,足有三层楼高的巍峨白色建筑群。   目测大概有十多亩那么大!   其建筑之怪,层楼之高,门窗之多,占地之大,颜色之洁白,令被九州四海所供养的帝王都发出了一声轻呼。   “那是什么?”   “学生凭梦建造的家。”   乾清帝很注意的问:“梦?”   杜柏承目光飘渺:“不骗陛下,确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美梦。那梦里的景,梦里的人,梦里的物,都和这里大为不同。学生做那梦时,真想一辈子都不要醒来才好,奈何美梦易逝,再想梦一次,却是不能……”   一心追求长生不老之术的乾清帝,也曾看过一些神仙画本,并听许多世外高人讲过,仙缘降临,常常都是以托梦的方式。想着那个得到仙缘的幸运儿,难道是杜柏承吗?否则他怎么会智多近妖?制造出那么多稀奇古怪,甚是奇妙的东西?   乾清帝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决定找个机会,得好好问一问杜柏承才行。   杜柏承不知帝王心中所想,问道:“学生为陛下准备了喷泉表演,陛下是在车里看?还是下去走走?”   此时晌午已过。天空中有秋日暖阳,又有从林中而来的绵绵细风。不冷不热,空气也十分地清新。   乾清帝身着沉重的衮冕在车中坐了这么久,并时刻都要保持着威严端庄的君王坐姿,早已是后背发酸,四肢发麻了。便道:“坐了这么久,下去走走吧。”   于是叫停御车,杜柏承率先扶着金有志的手,跳下车来。两人又扶住踩着侍卫后背的乾清帝,下了御车。后面跟随的人见状,除了皇后、妃嫔、公主等女眷,全都下车下马。丞相江望书并几位大臣和皇子们,也都忙赶来伺候。   郭凌趁机混过来,往杜柏承的手里塞了张小纸条。   杜柏承心里一惊,忙攥紧拳头想退到后边去。   乾清帝却扶着他的手不肯放,和江望书等笑说:“大家都难得出来一次,不要这么拘束。朕有杜总商陪着就好,你们随意。”   江望书等闻言告退。   几位皇子瞧自家父皇,连一向形影不离的丞相大人都给冷落了,看向杜柏承的目光,不免更加热切。   这让本就受惊的杜柏承更有一种如芒刺背的感觉,言谈举止更加小心谦恭的同时,也时刻警惕着与几位皇子保持距离。当然,还有不定时犯病的郭凌。   乾清帝闲庭散步,随着杜柏承来到主宅前门的广场上。   只见道路两边树木花坛景观对称,中间有一个大大的白玉圆形水池。其中坐卧站立着一些长着翅膀的动物,凑齐了十二生肖。分别托举着一大汪冲天而起的水柱,在阳光下形成十二道飞流后,又在到达顶点时,汇聚成一大道汹涌澎湃的水泉,哗啦啦瀑布一样下泄,飞溅起的水滴如珍珠般,闪烁着晶莹剔透的光。   众人没见过这玩意,全都惊讶赞叹不已。   乾清帝问杜柏承:“这也是那梦里的?”   杜柏承点头,又摇头:“梦里的比这个还要好,奈何工匠师傅做不出来。”   乾清帝追问:“那梦里具体是什么样的?”   杜柏承的眼睛里又流露出那种追忆留恋的光芒,说:“梦里的这十二座生肖会动,每转一周,就是半个时辰。每半个时辰,喷泉的形状就会发生变化。而且每到正午,它都会放乐……”   而那乐曲,也一度是杜柏承吃完午饭休息的信号灯。后来被自家不爱午休,非要缠着他一起玩的大魔王弟弟给故意弄坏了。要不是弟弟跪在地上抱着他的大腿哭,当时杜柏承真能用皮带抽死他。   杜柏承回忆起从前,不由眼中落寞,满是神伤。   乾清帝一心想要打探杜柏承的梦中之景,也没注意他神色间的不对劲。边问,边聊,边向前继续走。   待行过两排葱绿差天的行道树,又穿过一个巨大的椭圆形草坪,再行过两排葱绿差天的行道树,便来到了一座更大的喷泉前。   这次里面的不是动物,而是两座人形雕像。一男一女,衣不蔽体。四周还有长着翅膀、拿着弓箭的小童,更是连衣服都没穿。美是美,新奇也新奇,就是挺有伤风化。   乾清帝眉头轻蹙,想着是梦中仙境中的东西,也没说什么。绕过喷泉,来到进入主宅的台阶下。看草坪中立着一块牌子,笔走龙蛇,上书四个大字——杜氏公馆。   乾清帝这下开口了:“如此宝地,怎么起了这么一个随便的名字?还是换成「天仙宝境」来的好。”   侍座太监听了,飞传于南州督作府长官甄明美,派人将写有「杜氏公馆」的牌子拔了,另安新的牌子上去。礼部官员拿着笔墨上前,刚想将「天仙宝境」写上去时,帝王忽道:“朕来。”   那刻大家都投来羡慕眼红的目光。   却不知杜柏承早已在心中破口大骂,但还是跪地谢恩道:“谢陛下赐名。”   乾清帝逛了这么半天早累了,道一声:“乏了一天,朕这里不用伺候,众臣工都散了吧。”于是众人都在门前广场谢了恩,由礼部官员带着,分别从主宅两边的东西侧门进入安置,杜柏承则陪乾清帝从正门进入。   离得近了,帝王才发现这座占地巨大,外部造型十分别致的纯白建筑群,居然是用石头砌成的。不同于木头庄重、沉闷的质感,这些白色岗石独特的品质,赋予了这座城堡永恒的鲜活质感。不仅看起来优雅、浪漫、经久不衰,也摆脱了磨损、维护、潮湿、蛀虫、容易着火等烦恼。   乾清帝赞说:“这房子不错,比朕的宫殿还要好。”   杜柏承忙道:“区区石头不值钱,陛下觉得学生这房子好,不过是新鲜罢了。哪能和陛下金丝楠木建成的宏伟宫殿相提并论呢?学生这连个中轴线都没有,不过是住个新鲜开心而已。若和堂堂王宫比,那就难登大雅之堂了。”   自古建房,都讲究个聚气对称。皇宫更不用说。   可杜柏承的这座住宅,却以冲突为主。虽也壮观、宏伟、尽显华贵,但造型凹凸有致,大量采用斜坡面,到处都不协调。正如杜柏承所说,连个中轴线都没有,确实不比正统建筑稳重。   乾清帝从足有四米来高的双扇玉石大门进来。   看到那装饰华美的窗边、栏杆、圆柱、柱顶、壁柱等,都由人造石灰所刻,又被涂抹成与周围相匹配的颜色。   稍一抬头,穹棱双穹顶的门洞,打的也是石膏。抛了光,雕刻成藤蔓缠绕玫瑰的样子,同样被涂抹成鲜明艳丽的颜色。让他不由得想起杜氏商旗上的图案,好像和这一样。   乾清帝被那些繁复绚烂的廊柱、雕花等晃得有些眼花,稍一闭眼,继续往前,来到大厅。   只见左边是全手工雕凿的胡桃木家具,放着桌、椅、凳、塌等好些东西。其上装饰雕刻繁复,且都覆着闪亮的金箔涂饰。椅背、扶手、腿凳等,均是优美的弯腿。椅座和椅背都有坐垫,全用华丽的锦缎织成。看着舒适奢华,好像是会客区。   右边最瞩目的,是一个带有盘形顶棚的开放大厅。里面摆着一张十米来长的桌子。桌上放着几十副精致的紫色碗碟和灿烂耀眼的纯银刀叉筷勺,还有与碗碟同色的十几捧紫色鲜花,与四周相映成辉。   乾清帝心中惊叹好华美新奇的装饰,那些造型奇特的家具,自己身为帝王,居然从来都没有见过。心里越发肯定,杜柏承是得到仙缘了。   他左右环视一圈,发现偌大的一楼,通天至地,全部都是水晶落地窗。帷幔和窗帘等装饰,也都十分艳丽华美。太阳一照后,把个本就奢华耀眼的一楼,映得更加光彩夺目起来。   帝王又闭了闭眼睛,把视线投向正前方。   只见一道宽大豪华的木艺栏杆楼梯,先是平缓向上。几十阶后,分道扬镖,朝着左右延伸成两道,弯曲向上盘绕而去。   他顺着那楼梯延伸的方向,不停的抬头,抬头,直到把自己的脸和地面平行。终于看到十几米高的天花板上,挂着一串巨大耀眼的水晶琉璃灯。登时天旋地转,身子一晃,狠狠晕了下。   “陛下!”杜柏承和金有志吓了一跳,忙一左一右扶住他问:“陛下怎么了?可是累了?”   乾清帝一手扶额,一手指着脚下光可鉴人的水晶地板,道:“朕被这珠宝琉璃所铸成的乾坤世界,晃的好眼晕。”   杜柏承这宅子的装修,努力还原了穿越前家中的法式装修风格——不仅建筑颜色以清新、亮丽为主。装饰风格也很奢华多样化。且避免使用直线装饰。各处都以多变的曲线和涡卷作为装饰元素。不仅变化极为丰富,造型也不对称,用的还是些水晶、琉璃等绚烂耀眼之物。自然很容易令人眼花缭乱,晕头转向。   杜柏承忙说:“学生这就给陛下换个地方。”   乾清帝却捂着眼睛拒绝说:“不用,朕就在这儿。”   杜柏承无法,只能在前面带路,让金有志把帝王扶到安歇的地方——就在一楼,穿过一段抄手回廊,便是杜柏承曾经的书房。虽不是主卧,但套房内一应配套设施齐全。不仅出入方便,也不用爬上爬下。而且这处书房是从主屋延伸出去的一个落地大平台,左右没邻,上面也没有房屋和遮挡。不但适用不可有人居于帝王之上的礼制,也很适合安保。且书房和卧室,都有直接通往后花园的落地窗。现在那园子已经全部封闭起来,只给帝王一人享用,能充分保护帝王安全及隐私的同时,也能给帝王充足的活动空间。   乾清帝对这个安排很满意。脱了衮冕,一身轻松地坐在一把覆着闪亮金箔涂饰的巴洛克高脚国王靠背椅子里,坐在清风徐徐的朱丽叶式露台上。一面望着开阔的草坪欣赏风景,一面用水晶杯喝着热奶茶,用纯银餐筷吃着杜柏承为他精心准备的美食和水果填肚子。形容是说不出的舒适与惬意。   杜柏承察言观色,瞧帝王对自己的招待满意,心里也是大大的松了口气。   等帝王用过餐,杜柏承又把他带到浴室洗漱。虽然早有宫女提前到这儿熟悉了环境,并学习了各项设施的使用。但杜柏承还是亲自为帝王解说了一遍。   乾清帝很喜欢那个冲水的马桶,觉得非常干净卫生。对那个往左拧是热水,往右拧是冷水的水龙头也很感兴趣。他让杜柏承把制作方法告诉给内官,等他回了皇宫后,也想改用成这样的。   杜柏承一一应了,趁帝王洗澡的功夫,吩咐宫女准备一份餐食放着,自己则胡乱吃了点桌上的糕点垫垫。等帝王出来,又亲自把他引到点着龙延香的卧室,安顿在金丝银线铺成的豪华软床上睡了,这才拉上窗帘,从落地窗出来。到阳台把那份准备好的餐食,亲手端给满脸疲惫的金有志,又递给他一个药瓶道。   “陛下已经睡了。您老一路辛苦,走了这么久的路,估计脚底板都磨破了。快吃点东西,去外面的卫生间泡个澡消消乏,抹了药好好睡一觉。等晚上赴宴的时候,差不多就能全好了。我已经吩咐宫女在外守着陛下,若陛下醒来,便第一时间来通知您。您安心休息就是。”   金有志虽是大内总管,帝王身边的第一红人,但他到底是个阉人奴才,何曾有谁这么细心周到的关心过他?要是杜柏承用金银财宝收买他,他连一眼都不会看。但杜柏承如此真心实意地关心他,真叫他心里暖暖,招架不住。很承情的道谢说:“多谢总商大人关怀,老奴真是承情之至。”   杜柏承也不借机与他过多寒暄,恭敬地行了个晚辈礼,便告辞离开了。这不仅更加体现出他刚才关怀的真心实意,也让金有志对他更有好感。   离开帝王住处,杜柏承来到无人处,靠着墙壁大大的喘了一口气。真是累死他了!   他休息了会儿,准备去丞相那边关照一下,还有好友于百川,好久没见了,得去打个招呼。紧接着,又想起郭凌偷偷塞给他的那张小纸条。看四下无人,便从腰封中拿了出来。打开一看,上面只写着一句话。   ——晚上到我房里来,我有话和你说。   杜柏承眉头轻皱,正心烦,忽有人从后一把用力抱住了他。   “郭凌!”   杜柏承吓了一跳,扭头正要给他个大逼兜——   却见邬夜一身太监打扮,满面寒霜,目光沉沉看他问:“你叫谁?”   杜柏承还不待说话。   邬夜一把抽走他手中纸条,瞟了眼,大声叫道:“谁给你写的!”   杜柏承又一把抽回来,边撕边道:“你小点声行不行?”   邬夜小声不了,又十分眼尖地指着他的腰带问:“你玉扣呢?怎么少了一个?”   他问题太多,杜柏承也不知该先回答哪一个,索性保持沉默。   邬夜崩溃了,红着眼睛大声质问他:“杜柏承!你是不是和郭凌那个贱人上床了?啊!” 第329章 为何要这样   刘玉楼巡防路过,忽听到嘤嘤啜泣之声。觉得耳熟,下马独自寻到一处僻静处。果然见自家那不争气的外甥,穿着一身倒霉太监服,正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呜呜呜。杜柏承那个没心肝的,则履带风流,双手抱臂靠着墙笑吟吟地看,薄情冷血也不知道哄一哄。   刘玉楼心头火起,一甩手中马鞭就要上前开骂揍人——   看到他来的杜柏承忽踢一脚蹲在地上的邬夜,“嗨-别哭了,快拔剑,和我上床的贱人来了。”   刘玉楼不知他在说什么鬼话,脚被砖缝一绊,差点摔倒。   邬夜则信以为真,噌地站起身,红肿着一双眼睛看也不看,指着刘玉楼就骂:“贱人你敢勾引我夫君!看我杀了你!”   刘玉楼一下子愣在当场,手忙脚乱闹了个大脸红。   他想过自己和杜柏承的事情会被拆穿,却没想到会这么快。   结结巴巴叫了声:“夜,夜哥……”   想解释是杜柏承勾引的他,他可从来没有勾引过杜柏承。又觉得自己堂堂元帅,怎能连这点责任担当都没有,传出去岂不是令人笑话?   毕竟杜柏承勾引他是事实。光说自己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邬夜,就是错。再说自己没有明确拒绝杜柏承,更是错上加错。   刘玉楼正没个奈何。   那边看清他是谁的邬夜也闹了个脸红脖子粗,忙跺脚骂仰天大笑的杜柏承:“你混账!”哒哒哒跑过来给自家舅舅弯腰道歉:“舅舅对不起!我不是骂你,我是骂——”   邬夜看着刘玉楼悬挂在腰间的那枚属于杜柏承的玉扣,愣了一下,忙仰起脸问:“舅舅,夫君的玉带扣,怎么会在你的腰上?”   “……”刘玉楼的脸已经涨成了紫色,他有些艰难地咽了咽喉咙,瞟了眼风轻云淡一脸无事人只知道笑的杜柏承,刚要说——“夜哥儿,我们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   邬夜却欣喜若狂,猛地抱住他道:“既然是舅舅,那我就放心了。”   刘玉楼唇齿微张,眼睛都瞪成了铜铃。   他很是不可思议的看着邬夜,惊讶他真的同意自己和杜柏承乱搞吗?这样的话,自己怎么对得起他?又怎么对得起泉下有知的姐姐?传出去后,又要怎么做人?   不不不!   他绝对不可以这么做!   因为那是乱ꔷ伦!是可耻的!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刘玉楼在心中默念一百遍清心咒,正要严词拒绝——   邬夜又哒哒哒跑回到杜柏承面前。   他抿着嘴巴,一扭屁股,一跺脚,一头扑进杜柏承的怀里哑声委屈道:“杜柏承你怎么这么坏,玉扣在舅舅那里怎么不和我说?任凭我这样误会,是不是看我吃醋伤心难受流眼泪,你很开心?”   杜柏承冷哼:“谁让你吼我。”   邬夜:“我那是误会了嘛——”   杜柏承:“谁让你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误会。”   邬夜:“我问了啊,你也不说话,我以为你是在默认……”   杜柏承:“谁让你语气差,不好好问。”   邬夜忘了自己才是讨债方,抱着他摇摇:“对不起嘛,我也是太在乎你了,所以就急了些,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杜柏承抬着下巴,倒打一耙:“在乎我就能用这种态度对待我?那你以后干脆不要在乎我了,你这样的大少爷脾气,我可消受不起。”   邬夜滚着脑袋撒娇:“哎呀-杜柏承-夫君-我错了嘛-我以后一定不这么急了,你给我个改正的机会,好不好嘛?”   杜柏承打他屁股:“给你多少次机会了?你什么时候能改好?跟个炮仗似,一点就着。”他轻叹一声,摇摇头:“邬夜,我真的对你很失望。”   邬夜听到这话,急得眼泪直流,二话不说,“啪!”反手摔了自己一巴掌,就给杜柏承「扑通」跪了下去。   杜柏承本是逗他,不想邬夜会应激成这样。看他下手狠辣,嘴角都撕裂流了血,脸也瞬间肿得老高。这下倒是真的动了气。   他把邬夜揪起按在墙上,照着他又挺又翘的大屁股,就是狠狠的几巴掌!骂道:“你是不是有病!”   邬夜不知道杜柏承心里所想,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让杜柏承消气。流着眼泪不停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呜呜-真的对不起……”   但他越是这样无脑卑微。   杜柏承的火气就越大,皱眉骂他道:“你怎么跟条狗一样!”   这话侮辱性极强,伤害也很大。   邬夜一下子定在当场,眼神破碎,呐呐不知所言的看着他。似乎很不明白,自己只是喜欢他,爱他,在乎他,想要拼命的留住他,怎么就成了狗呢?而且狗狗拥有忠诚那么美好的品质,为什么要被当成是骂人的代名词呢?难道杜柏承就喜欢对他爱搭不理的?可是自己办不到啊怎么办?   邬夜想不通,呜呜咽咽,哽咽着哭。   杜柏承让他:“闭嘴!”   邬夜哭的更加大声。   一旁的刘玉楼早已离去,听到这边动静的巡逻队边跑边喊:“谁在那?出来!”   邬夜愣了下,忙将地上的食盒拿起来塞到杜柏承的怀里,推他道:“呜-你快走。”想着自己,确实挺贱的,全然忘了就在刚才,他才伤害过他,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保护他。如果自家夫君觉得他是一条狗,那也随他吧。反正自己很欣赏狗狗美好的忠诚品质,没打算改,再说也改不了。   邬夜擦了把脸上的泪,正准备去把侍卫引开,免得好面子的杜柏承丢脸。   不想杜柏承忽然抬脚踹了他屁股一脚后,又将他的腕子一拉,小声道:“跟我来。”   邬夜跟着他跑过一个转角,行到一个夹缝时,忽被杜柏承拉着往墙上一撞,闭眼轻呼一声,冲进一道暗门。惊讶问:“家里有暗道,我怎么不知道?”   杜柏承扶着膝盖轻喘一声:“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在墙上的一块砖上轻踢一脚,漆黑地空间里立马亮起几盏油灯,并出现了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狭窄楼道。   杜柏承抬脚上去,邬夜紧随其后。不一会儿,夫夫俩就来到了顶层的天台。   杜柏承打算在这里做游泳场,目前什么布置都没有,只有四下而来的风,把他吹得一阵咳嗽。   邬夜忙来给他拍背。   杜柏承一把拍开他的手,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以后不要喜欢我了。”   邬夜憋着嘴巴,满脸受伤地看着他,“好端端的,你又怎么了?”   杜柏承斥他:“你都要把我气死了,还好什么好?”   邬夜委屈巴巴:“我气你什么了?”   杜柏承让他:“滚!不想和你说话!”   邬夜抿着嘴巴,将食盒递给他:“忙了一天,饿了吧?给你带了吃的,快吃吧,要不然该凉——”   “啪!”杜柏承将食盒一把挥落在地,问他:“你是不是贱?”   邬夜再一次被他羞辱,受伤愣在原地。哭着问他:“呜呜!我到底做错什么了?你要这么过分的对待我?”   杜柏承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反正一看到邬夜这卑微无比的样子,心里就火大,真恨不得杀了他!拧眉又踹了他屁股一脚后,转头朝着楼下走去。   今日帝王驾到,杜柏承只用了一楼和二楼接待。三楼以没有装修为由,把通道封死了。因为这里有杜柏承的主卧,弟弟的主卧,爸爸妈妈的主卧,而这些房间,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给别人占用的。   但三楼其实已经布置妥当了,只是因着不能入住,所有家具都罩着布,窗帘、床单等软装,也还没有铺。   空气里有股浓浓地木头味。   杜柏承闻着那味道,突然就不再排斥接驾这件事。毕竟新家这么大,空气一时半会儿也晾不干净。来这么多人给自己吸吸甲醛,也挺好的。   杜柏承打开一扇窗,找了个阳光充裕的沙发,闭着眼睛躺了。   邬夜抽抽噎噎地提着食盒站在旁边,扯着衣袖沉默半天,小声问:“杜柏承……你,你生气,是,是不是因为我刚才打自己……你……你心疼我了?”   杜柏承睁眼看他。   邬夜垂着脑袋,不那么有自信的说:“要是这样,我很高兴……以后我也一定不这样了……”说完吸吸鼻子,转身朝着一旁的厨房走去。   杜柏承忽开口道:“那要不是呢?”   邬夜脚步一顿,低头擦擦眼睛说:“那你就当我是狗,是犯贱吧。”   厨房里的一应用具都已经置办妥当。   成婚两年多,邬夜也早已不再是什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贵小少爷。但凡是对杜柏承好,能让杜柏承感到幸福、舒服、快乐的事情,邬夜都有在努力学,认真做。   ——包括热饭。   他打开水龙头,先用热水洗了手。然后从橱柜里找出一口锅和一个蒸笼,用热水洗干净后,在灶上用火折子引燃木头放了煤,稳锅烧水支好蒸笼后,又洗了遍手。打开食盒一看,给杜柏承带的三样菜全洒了。但好在来前他就怕出意外洒了没法吃。所以带的菜是糖醋丸子,椒盐爆炒虾,和一道蒸猪血灌肠。都是没有汤汁的,食盒也干净,洒了也不要紧,用筷子重新夹到盘子里热上,一样能吃。   邬夜盖好锅盖,一面洗手,一面偷偷去瞧杜柏承,发现杜柏承也在看他,心里一慌,忙把头扭回来。   他有些不自在地关了水龙头,用抹布擦了手后,垂头拢拢耳边的发,微微偏头偷偷去瞄杜柏承,发现自家夫君依然在看他个不停。   邬夜这下忍不住了,呜的一声,哒哒哒跑回到杜柏承身边,扑上去把脑袋埋在他的脖颈里,死死把他压住了。   杜柏承推他。   邬夜不起。   杜柏承打他屁股。   邬夜哼哼。   杜柏承轻叹一声,问他:“带药没?”   邬夜闷声道:“在腰里……”   杜柏承伸手去掏,拿出个药瓶子打开一看,啧一声问他:“你随身带着润滑剂干嘛?” 第330章 甜蜜地独处   “哎呀!杜柏承你好没有礼貌!”   邬夜面红耳赤爬起身,一把夺过杜柏承手里的润滑剂,很是难为情地背转过身道:“让你拿药,又没让你拿这个,瞎翻什么啊你,讨厌死了。”   杜柏承看他羞得耳朵红了,后脖颈也红了,整个人缩头躬腰,窘迫得都要团成一只小虾米了。难得没有出言调戏。   他从后环住邬夜的腰,从他的腰封里又摸出一个小药瓶,打开闻闻说:“这下对症了。”给满脸羞红的邬夜抹在破皮红肿的脸和撕裂的嘴角处后,起身去洗手。   邬夜羞归羞,心里还是非常期待杜柏承能流氓一点,这样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发生点什么了。就算那什么不成,亲亲抱抱摸摸也是十分不错的。这些天杜柏承一直在忙接驾的事,邬夜都独守空床好几晚了,真是想他想得要命。就算此刻杜柏承就在眼前,邬夜也是觉得好想好想,自认只有发生一些亲密的肢体接触,才能稍稍缓解一下自己此刻心里那无法言说的相思之渴。   现下看杜柏承就那么走了,邬夜心里真是有股子说不出的失落。   他正默默难受没个排解,忽听锅中发出水汽耗光的蜂鸣声,忙起身去接了锅盖,想也没想伸手就拿,理所当然被盘沿烫了手,啊一声捏住了自己的耳朵。   杜柏承蹙眉:“我的小少爷,这得用布垫着啊。”   邬夜抿唇:“我知道,这不是一时着急,忘了嘛。”   杜柏承让他起开:“我来吧。”   邬夜:“你小心点,别烫着。”   杜柏承嘴里说着:“放心吧,比你强。”手上垫着布子去拿装米饭的碗,不妨锅中水汽比碗沿还要烫手,嘶一声,便脱手将一碗米饭扔在了地上。   邬夜叫的比杜柏承还大声,忙拉着他的手看:“我的祖宗!你没烫着吧?”   杜柏承有些讪讪地摇摇头,把布子递给邬夜:“还是你来吧。”   吃了饭。   邬夜要将盘和筷子收进食盒里。   杜柏承说:“这里什么都有,直接洗了多好。”   邬夜没洗过碗,问他:“你会洗吗?”   杜柏承也从来没洗过,忽然很想尝试一下,“不过就是几个盘子,有什么难的。”说着挽起袖子就要去洗。   邬夜觉得好新奇、好有意思、好有那种过日子的感觉。忙也挽起袖子说:“那我给你打下手,你洗我用清水涮。”   杜柏承说行。   于是邬夜便喜滋滋地挨着杜柏承,在洗菜池边站了,眼睛亮晶晶地等着涮盘子。   只见杜柏承先是伸出他修长且骨节分明的左手,将右胳膊上不停滑落的衣袖向上撸住。然后将那只同样线条漂亮且尊贵的右手,向下一垂,小心翼翼地用食指和大拇指,去捏没有油污的盘子沿。可想而知,盘重手轻自然拿不住。杜柏承才提起,那盘子便从他手中滑落,“啪!”磕在大理石做成的坚硬池沿上,碎成了一大一小的两半。   杜柏承皱眉。   邬夜轻叹:“不想沾油污怎么洗得成碗?还是我洗,你来涮吧。”   杜柏承确实嫌弃那油污,点头和自家夫郎调换了位置。   只见邬夜拿起第二个盘子,先是将盘子在热水下冲冲,油污溶解,登时去了一大半。然后挖了五大勺无患子放在盘子中间,又用丝瓜烙擦出小山一样堆叠的丰富泡沫后,下巴微抬递向杜柏承:“给。”   杜柏承笑说:“可以啊你。”伸手去接,不想那盘子要多滑有多滑,邬夜一松手,便泥鳅一样从杜柏承手中滑脱,“啪!”落在台面上,“咔嚓——”裂成了两大半。   杜柏承斥邬夜:“你等我接稳了再松手啊。”   邬夜委屈死了:“就是你接住了,我才松手的啊。”   杜柏承没好气:“你弄那么多清洗剂干嘛?那玩意儿不要钱吗?滑成那样我怎么接的住?”   邬夜看他不高兴了,心里嘀咕一句「明明是你自己不小心,还来赖我」,面上却很宽容忍让的不和他争执。指着最后剩下的一个盘子问:“还洗吗?”   还洗锤子的洗!   杜柏承觉得这几个破盘子明显是对他有意见。当即越过邬夜,将仅剩的那个盘子在水池沿上「啪」砸了,又将用过的筷子往垃圾桶中一扔,还有那个精致的红木食盒,一并全扔了。这才喘口气拍拍手,就此一了百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想什么洗锅刷碗的事了。   邬夜默默无言站在一边,心道:好一个败家子,这么大脾气,还说自己是少爷呢,明明他的性子比自己都娇。哼——   邬夜对着垃圾桶里的破碗碎盘念几声:“碎碎平安。”看杜柏承翘着二郎腿,上半身后仰靠在沙发上,两条猿臂展开搭放在沙发背椅上,头颅也靠着沙发背向上仰起。整个人蜂腰、猿臂、腿又修长。窗外大片温暖的阳光照落在他修长充满男性魅力的身体上。面如冠玉,眉睫漆黑,静止不动的性感喉结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那么那么的俊美迷人。仿若从天而降的谪仙,就连那乌黑浓密的长发,和骨节分明泛着淡淡青筋的手指头,都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致命魅力。   邬夜喉结微滚,不自觉的咽了好大一口口水,沉迷在自家夫君的美色中无法自拔。   他痴痴地看着迷人俊美的杜柏承,一想到对方那轮廓优美的红唇曾亲吻过自己,那双漂亮漆黑的眼睛曾居高临下一寸寸的俯视过自己,还有他那双骨节分明曾丈量过自己全身的手指……   这心里啊,就无法控制的感到甜蜜、开心、快乐、幸福、满足。   他又想到如此芝兰玉树的男人,居然是自己的夫君,一生的依靠,未来崽崽们的父亲,百年后同棺而葬的人。   不仅脚底悬浮飘飘然,脸也滚烫的如同那沸腾了的开水,不能再要了。   邬夜就那么傻子似,痴呆呆地看了杜柏承好半天。良久后,才吞咽着口水来到杜柏承身边。   他瞧自家夫君胸膛一鼓一鼓的,似还在不高兴。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怜爱。轻轻靠进杜柏承怀里,给他抚着胸口哄道:“好啦,不就是打碎了两个盘子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也值得你怄气成这样。”   杜柏承拍开他的手:“起开,烦死了。”   邬夜反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屁股上揉揉,抿唇道:“你别一不顺心就拿我撒气,我招你惹你了。冷落我这么些天,我都要想死你了,你对我就是这个态度?真让人心寒。”   杜柏承奇了:“每天都见,有什么好想的?”   邬夜心道又没有亲密接触,光见面有什么用?   他有些犯馋地用身体轻轻蹭着杜柏承,腿也不自觉得抬起来,想要往杜柏承的腰上跨。这完全是他情不自禁地思念表达,自己也控制不住自己,更顾不得什么妥不妥当,害不害羞。他已经忘了什么是矜持,只渴望离杜柏承近点,亲密些,再近点亲密些才好。红着脸窝在杜柏承的怀里,蛇一样扭动磨蹭个不停。   而在杜柏承眼里,他这番勾引可就相当露骨了。“啪!”打他屁股一巴掌问:“吃春药了你?这么浪。”   邬夜回神一看,哎呀老天爷好不得了!只见他勾着杜柏承的脖子,脑袋枕着杜柏承的胸膛。不仅半个身子都趴在了杜柏承的身上,一条腿还跨在杜柏承的膝上……姿势真是要多撩人有多撩人,要多不雅就有多不雅。   他忙红着脸翻身而起,骑坐在杜柏承的大腿上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埋首在他的脖颈里小声抱怨说:“哎呀-杜柏承你讨厌死了,你干嘛啊,把人家弄成这样,真是羞死了。”   杜柏承没想到自家夫郎的脸皮越来越厚,居然还会倒打一耙了。双手朝后扣住邬夜的翘臀,把他用力往自己怀中一按,沉声道:“浪费了我一下午的时间,一件正事都没办,真想弄死你算了。”   邬夜身子发软,嘤一声,又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字。忍不住酸溜溜道:“什么正事?不就是半夜去找小贱人私会吗?现在天还没黑呢,你急什么急?”   杜柏承正欺负着邬夜的臀,埋首在邬夜的脖颈处嗅着他的体香,想用高挺的鼻梁骨往开蹭他的衣襟。忽听他阴阳怪气如此说,立马什么兴致都没有了,把他从身上一把推下去道:“行了,我该走了,你也赶快回去吧。”   邬夜瞧他突然变脸,也知是自己的嘴巴扫了兴。虽很懊丧,但有些事情不问清楚也不行。他斟酌着语气,尽量不那么咄咄逼人地问:“你接下来干什么去?要不要我帮忙?”   杜柏承摇头,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衣服道:“你别这样子扮成太监混进来给我找麻烦,就是帮了我天大的忙了。”   邬夜凤眸微眯,心道你是怕我给你找麻烦,还是怕我坏了你的好事,你自己心里清楚!因着才闹过一场,又承诺自己会改,便忍住极度暴躁想要杀人的臭脾气,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嫉妒和醋意,咬牙切齿,好声好气的问:“那张纸条到底谁给你写的?是郭凌吗?”   杜柏承:“除了他还能有谁。”   邬夜刚才是被他的沉默气得要命,现在又被他的坦荡怄得要死。心道喜欢您老的小贱人多得去了,没有郭凌,不还有个于百川吗?追问道:“那你要去赴约吗?”   杜柏承:“我不去他也得找我来。”   邬夜怀里抱着的醋坛子「啪」就砸了,酸不拉叽的红着眼睛问:“这么说,你是打定主意,要去见他了?”   杜柏承反问:“要不然呢?你给我个更好的解决办法?”   别说,邬夜还真有一个。   他起身走到杜柏承面前,抬手将头上的太监帽子脱掉。一头乌黑亮丽的及地长发,泼墨般洒落在肩,衬着他那双清冷傲人的凤眸灿如寒星,眉心间的圆润孕痣,更加鲜红如血。   “和我圆房……”   邬夜霜白冷艳的脸上,有认真,也有勾引。   他红着脸,伸出一根纤细腻白的手指,在杜柏承腰间的玉带上轻轻一点后,五指朝下,大胆的包住那静静蛰伏的雄伟。喉结微滚,咽着口水,仰头满是爱慕地看着让他如痴如醉的月亮,很是真诚地建议说。   “没了这颗孕痣……”   “再有一窝属于我们的崽崽……”   “不止他……”   “所有贱人,都会对你死心的。” 第331章 魅魔历险记   其实杜柏承穿越前,和邬夜一样天真。   当求爱被拒绝了的疯狂追求者,用枪抵着他的太阳穴,逼他交往的时候;   当他的爱车在校园里,被同一个人在同一天的时间里,连续撞了几十次搭讪的时候;   当有人买下华尔街全部的广告位,向他大张旗鼓告白,弄得满世界风风雨雨的时候;   当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背地里偷闻他的内裤,被他现场抓包的时候;   当他半夜生病,睁眼却看到生意上的死对头,满脸深情关心地坐在床边,喂他药的时候;   当偏执狂派国际雇佣兵,带着冲锋枪将他劫持到无人的海岛,强行要和他举行婚礼的时候;   当有人追求不成,站在天台以命相逼,送他上新闻热搜的时候;   当有人雷打不动,每天都要用情书鲜花礼物骚扰他,并占有欲爆棚,不准其他人靠近,从而影响到他正常交际的时候;   当好友暗恋喜欢的人,却当着好友的面,和他深情告白的时候;   当他收到变态追求者寄来的私房裸ꔷ照,和其对着自己照片自ꔷ慰的色情影像的时候;   当他的追求者们汇聚一堂,当众大打出手从而冲上头条热搜,用权都压不下来的时候;   当家门被媒人们踏破,他每天早上打开手机,都会蹦出几百条的告白短信和陌生来电的时候;   当王子和公主们,在慈善晚宴当着全世界媒体的面,和他大胆求爱,让他无法下台的时候……   杜柏承都会想,是不是自己结了婚,这些麻烦事就不会再有了?   后来他谈了恋爱,找的女朋友被毁容,找的男朋友被车撞。他的桃花运不仅一如既往泛滥成灾,甚至波及到了无辜的人,还影响到了生活中的正常亲属关系。   其中最让他生气头疼却毫无办法的,就是他的那个混账魔王不可一世的亲弟弟。只要他谈恋爱,自家弟弟总会出现在天台,无理取闹,赤红着眼睛恶狠狠地威胁他说:“哥!你要敢对别人好!我现在就从这里跳下去!立刻!马上!死在你的面前!你知道没有?”   所以邬夜的打算虽然很好,但他不知道的是,桃花运这种东西,是斩不断的。   杜柏承如今就是已婚者的身份啊,桃花运少了吗?不仅一点都没有,还多了好多没有必要的家庭纷争。要说唯一值得庆幸的,那就是这是封建守礼的古代,男女哥儿们的感情都比较含蓄,追爱的胆子也没有那么大,只要杜柏承不捅破,就可以当不存在罢了。   要不然……   呵呵——   杜柏承将邬夜的一头及地长发重新挽起塞回到帽子里,拍拍他的屁股道:“行了别犯傻了,快走吧。”   邬夜没想到他会拒绝,一把抱住他问:“为什么不同意?”   杜柏承啧一声,指指灰尘遍地的屋子,再指指窗外渐渐西沉的太阳,问他:“此时此地,你觉得合适?”   邬夜也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小声道:“又不是说现在,我就问你,同不同意我的这个建议?”   杜柏承轻笑一声,用两指抬起邬夜的下巴,缓缓低头凑近他的唇。   就在邬夜心脏怦怦,脸蛋红红,睫毛乱颤,以为他要吻自己时。杜柏承在他唇角快要愈合的撕裂处轻轻吹了一口气,长眉轻挑沉着声音,很是暧昧地说:“放心,无论你的建议会不会被采纳,我都会好好行使对你的初夜权的。”   邬夜:“——”   邬夜甜蜜激动地一头扑进杜柏承的臂弯里,羞答答地抱着他说:“那我也要行使为你生儿育女的权利——”   但在杜柏承的人生规划里,他理想中当父亲的年纪,应该是三十八岁。这明显与邬夜想要即刻就怀个崽崽的心意严重有违,说出来不免又有一架好吵。   而且杜柏承的心里,也完全没有想与邬夜生儿育女的打算。   眼看夕阳降落,杜柏承没工夫再和他闲扯,略过这个话题,牵着小鸟依人、满身都是粉红气泡的邬夜回到天台,沿着密道原路返回。   “夫君——”邬夜恋恋不舍地抱着杜柏承撒娇:“你给我找个职位,我想跟在你身边,好不好?”   杜柏承:“不好。都是些王公贵族,见了哪个都得卑躬屈膝。我是没办法,你有什么受虐倾向,非要受这种委屈?何况你是个哥儿,这里又都是些男人,你能帮我什么?出点事舅舅那边都不够交代的。乖乖出园子回城去,再这么不知轻重的闯进来,我生气了。”   密道中空间狭小,油灯昏暗。   杜柏承英俊的眉眼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是温和的,也是不容违抗的。   邬夜明白他的道理所在,却无法将自己对于郭凌的醋意以及对于百川的防备,明确地说给他听。怕杜柏承会生气,会觉得自己在限制他的自由,更怕杜柏承认为自己是不尊重他。除此之外,邬夜也非常明白,就算说了,也是没有用的。杜柏承不会在乎他的感受,更不会为了他,做任何改变,甚至还会吵起来,惹得杜柏承再次不快。   但不说,心里又十分在意,根本忍不住。   邬夜也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对于情敌们的醋意,与对杜柏承的关切。垂着脑袋吭哧半天,小声道:“可是我不放心你,也好舍不得你……”   杜柏承拉着他朝出口走:“行了,走吧。”   邬夜知他耐心耗尽,再啰嗦免不了又要屁股挨揍。但还是控制不住,一把抱住他问:“我想见你的时候,怎么办?”   杜柏承果然一下就火了,扬手照着他的屁股就打。得益于风雨无阻每日练拳的功劳,杜柏承的手劲一日更比一日大,此刻又带着火气,没有半分留力。   在一阵「啪啪啪」的皮肉脆响中,邬夜又疼又爽很快红了眼睛。身子被打的一下下撞在杜柏承的怀里,头上的太监帽也一个不稳掉在地上,一头浓密光滑的长发瀑布一样倾洒出来,缠绕住了杜柏承的手指头。   那狂暴的掌风,立马被发丝的温柔,消磨了一大半。   又是「啪」的一记掌心爆炒臀尖肉,杜柏承结束了对邬夜的掌罚。   但他的语气还是很冲:“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邬夜连忙忍着臀上巨痛,踮起脚尖在他的下颌上亲一口说:“夫君你别生气,气坏了身体我没法儿替。”   杜柏承真是被他给气笑了,在他的水蛇腰上狠狠扭了一卷子。   “啊——”邬夜疼得流眼泪,扭着身子边叫边躲边弯腰,但就是抱着杜柏承不肯放。   这样又能躲到哪里去?   杜柏承真是服了他偏执倔强的烂性子,恨恨又打了他屁股一巴掌,放过他道:“我让人在竹影斜塘,安排了伴驾休息的地方。你到那去,别乱跑。”   邬夜:“——”   竹影斜塘就在那块将园林与主宅隔断成两个空间的巨大珊瑚石后。不仅离这里很近,还可以站在楼上眺望到这里的景象。   邬夜顶风走险磨了半天,到底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心里欢喜的不得了。但他向来是个得寸进尺的,有点颜色就想开染坊,不知好歹,又蹬鼻子上脸,缠着问杜柏承:“你今晚回不回来?”   杜柏承刚要弄死他——   邬夜再次踮起脚尖,在他的喉结上轻轻吻了一下道:“我等你回来。”   打发走自家粘人精夫郎,已是黄昏快要开宴时分,各处找杜柏承的人马都要找疯了。   晚宴安排在杜氏公馆,如今已被帝王亲笔更名为天仙宝境——地下一层,可以同时容纳三百多人聚会的星空阶梯观影宴会厅里。   这个场所,原本应该在天仙宝境的六楼。但因为礼制问题,天仙宝镜只能盖到三层。其余四、五、六三层,杜柏承投机取巧,移建到了天仙宝镜之下。   安排帝王等入场的时候,杜柏承看到了巡逻的刘玉楼。   彼此视线相撞的那一刻,刘玉楼扭过了头。   杜柏承挥手叫他:“舅舅——”   刘玉楼不知是不是瞎了,明明看到杜柏承在这里,居然调转脚步朝着反方向走去。   杜柏承一愣,忙朝他走过去,边走边又叫了声:“舅舅!”   可他不叫还好,越叫刘玉楼走的越快。   杜柏承奇怪,提起衣摆忙追上去,将他一把拽住道:“舅舅?我喊你呢。”   刘玉楼不知怎么了,头也不回,将被他拽着的那条胳膊猛地一甩。   “啊——”杜柏承没防备,身子后仰眼看要摔,又被刘玉楼拦腰一抱,救了回来。   杜柏承扶着刘玉楼的胳膊站稳身体,莫名其妙问:“舅舅你怎么了?”脸色黑漆漆的,跟输了钱似,真的好差。   刘玉楼背转过身,声音硬邦邦的:“以后我们还是保持距离的好。”   “啊?”杜柏承满脸问号,正不知他此言何意,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跑来找他:“总商大人,陛下叫您过去。”杜柏承忙回:“告诉陛下,我就来。”小太监应一声,忙又回去。   这边说话的功夫,那边刘玉楼迈着两条大长腿,又继续往前去了。   杜柏承追也不是,回也不是。紧走几步,朝着刘玉楼的背影喊道:“舅舅你干嘛去!快开席了,你还吃不吃饭?”   刘玉楼没回,径直消失在了夜色里。   “这个倒霉舅舅,到底在搞什么?”   杜柏承想不通,也没功夫细想,急急忙忙掉头往回走。从花坛抄近路时,忽被人从后用力一抱,向前扑倒在厚厚的草坪上。受疼大怒之下,叫声:“邬夜!”扭头正要抽他,却发现是张戴着官帽,十分桀骜不驯的脸。   “郭凌?!”   杜柏承更加大惊,未及问他怎么会在这。   郭凌已经一把扣住他的脖子,恶狠狠地问他道:“你刚才给老子叫谁?”说着便将杜柏承往地上一按,倾身不管不顾地吻了上来,一副恨不得把他吃了的凶狠样。   “唔——”   杜柏承不是他的对手,也不敢叫。四周都是侍卫,他被胆大包天的郭凌压在花坛灌木丛中的一个小小的荫蔽角落,肆意亲吻,动都不敢大幅度的动一下。心里真是又恨又急又害怕,慌乱中拔了头上的黑金石发簪,照着郭凌的脖子就刺。   郭凌一把握住他的腕子。鼻息交错,满脸受伤,不可置信问:“杜柏承你居然要杀我?”   杜柏承抓住机会告诉他:“我刚和邬夜接过吻。”   郭凌:“……”   郭凌猛地一把推开他,起身照着草坪就开始十分用力的「呸呸呸」觉得脏,又奔到喷泉池边捧着水狂漱。   这动静惊动了巡防,立马有几个侍卫拔刀朝着这边跑过来,厉声质问道:“谁在那?!”   杜柏承瞧被人发现,索性冲上去用力照着郭凌的屁股踹了一脚,把只顾弯腰漱口的郭凌直接踢进了池子里,发出「哗啦」一声巨响。   “我操!”郭凌大叫。   杜柏承对已经来到面前的侍卫们道:“郭大人喝多掉池子里去了,你们快把他捞上来。”顺利脱身,朝着宴会厅跑去。   那边帝王已经等了很久。   守在门口的小太监看他出现,也不给杜柏承整装的机会,着急拉他进去道:“总商大人您怎么才来?陛下都问了好几次了,快进去。”   于是杜柏承就这么硬着头皮,满身狼狈的出现在了帝王面前。   乾清帝正和丞相江望书,并几个皇子和大臣,仰头欣赏着宴会厅里的水晶星空顶。猛见杜柏承冠歪发乱、脸白唇破、衣衫凌乱、满身草屑的出现在面前,俱是惊讶不已。   帝王皱眉问:“你这是到哪撒野去了?”   杜柏承的气还没有喘匀,有气无力地跪倒在地说:“陛下恕罪,刚才去找舅舅的时候,虎虎突然出现,把学生扑倒摔了一跤。”   “虎虎?”   “就是学生去年进京,陛下赏给学生的那只蓝眼白虎。因怕惊扰圣驾,命人关在了兽园中,不知为何会突然跑出……”   “哦——”乾清帝颔首轻笑:“原来是被老虎扑了,难怪狼狈成这样。那本就不是能随意圈养之物,若之前都是散养,你们又时时都在一处,骤然把它关起来,又看不到你,它必然要千方百计挣脱牢笼,嗅着气味前来寻你。”   帝王问:“你那老虎呢?带来给朕瞧瞧,看你把它养的怎么样。”   可虎崽早被杜柏承留在了城中府邸,现下哪能见到。   撒谎的杜柏承手指微蜷,不得不继续扯谎说:“陛下有所不知,那虎虎被学生宠惯的无法无天,调皮异常,是个实打实的拆家小能手。刚才见时,已经滚的满身泥土,成了一只脏兮兮地黑老虎。还请陛下容学生派人先给它洗一澡,明日再带来给陛下相看,免得污了圣目。”   乾清帝却道:“无碍。”他抬手一指头顶星空,说:“不必面对面相见。就把它引到这上面来,遥看黑虎踏星,想来别有一番风趣。”   原来杜柏承这方建在地下,用各色透明水晶搭起的星空顶,并不与主屋垂直,而是错了开来。只要一仰头,就能看到外面的夜空,与星空顶交叠在一起,如银河般璀璨绚烂。   也怨不得帝王会有此一提,只观那飘落在星空顶上的树叶,就如飘荡在星河中一样流光溢彩分外好看,若有老虎行走其上,可不就是虎踏星河,让这片真假交织的巨大星空顶,变得更加好看有趣了吗?   几位皇子、大臣都连声奉承着帝王说有趣。催促杜柏承:“陛下难得有此雅兴,杜总商还不赶快把你那老虎牵了来?”   “……”杜柏承头皮上的汗,唰一下就落了下来。正拼命想着应对之法,忽有人道:“不妥。”   杜柏承抬头,只见那人身着绯色云雁文官官服,脚穿千层祥云黑皂靴,腰间悬着青金石雕刻而成的从四品官印。身姿挺拔如竹,面比白玉更加温润华濯。正是许久不见的好友——于百川。   只听他道:“今日是甲戍日,凶神宜忌:月建、小时、土府、阴位和白虎。未免冲撞到陛下,还是另择良日比较好。”   求仙问道的帝王很信流年,叫来钦天监一翻黄历,果不其然!立马有些不悦道:“还是于爱卿心细,又待朕心诚。不像你们,不管不顾,就知道哄朕开心。”   这可真是应了那句「伴君如伴虎」的老话。   刚才还凑趣的几个皇子大臣连忙跪地告罪。   杜柏承也忙磕头说:“陛下恕罪,学生这就让人把虎虎送走。”   却听于百川笑说:“诸位不必如此惊慌。流年流年,本是黄历上今日凶,明日吉的东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若是不翻黄历,谁能日日都把那些宜忌宜做的芝麻小事,记得那么清楚?”   “下官也是因为下榻的地方,正好摆着本黄历。所以看了一眼,要不然也不会知道。也是因为陛下是九五至尊,万金之体,所以才有此小心。”   “但如杜总商,日日和那白虎在一起,总不能看着日子吉凶,把那白虎今日丢了,明日再捡回来。那也太没道理。且观杜总商的时运如此之好,可见那御赐的白虎一点都不凶,反而很吉。就算陛下真见了,龙威浩荡,也是半点妨碍没有的。只是既然已经知道了今日的凶神宜忌,少不得避讳些罢了。”   “待后日,值神又变成了白虎,那时又是大吉。所以依下官看,杜总商也不必大惊小怪把那虎迁出园去,只防着猛兽性凶,不要伤到人就好。等后日牵来给陛下一观,就是了。”   于百川的这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帝王听了消气。因他先前之语受到斥责的几个皇子大臣也不生他的气,反而很是感激。同样,也解了杜柏承之围。   乾清帝不再想着虎虎的事,让杜柏承起来,又命金有志将自己备着的常服拿一套给杜柏承换上,道:“快去收拾收拾,像什么样子。”   杜柏承谢过恩,又朝于百川投去感激一瞥。他后退着从宴会厅里出来,刚从宫女手中接过衣包,就瞧郭凌满脸凶神恶煞的从走廊尽头冲了过来,指着他呵道:“杜柏承你给小爷我站那别动!”   杜柏承傻了才不动,撒腿跑进一旁的休息室,“咔嚓!”锁了门,这才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如今他与郭凌的关系,已经超出了掌控之外。   杜柏承又一次感受到了前世那种被疯狂追求者四处围追堵截的无力感。但如今的他,已没了前世那种无所畏惧且能摆平一切麻烦的权势与实力。   江南其余几州的巡抚,过几日都要来向帝王请安。恩师郭长青自然也会来。   就郭凌那不管不顾,什么都不怕的疯样,要是让郭长青知道了……   那画面太美,杜柏承完全不敢想。   他抱着怀里的衣包,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埋头正苦恼个不停,房门被「砰砰」一敲。   杜柏承如惊弓之鸟,噌地从地上跳起来,闭上眼睛稳住心跳,本不欲管。谁知门外人贼心不死,使劲敲个不停。大有一种他若不开,他就一直敲下去的架势。   杜柏承怕惊动帝王并惹来旁人的注意,低骂一声:“该死!”放下衣包,顺手拿起桌上茶盏。打开门看也不看,照着来人的脸就毫不犹豫地泼了上去。气道:“郭凌你还要我再说多少次!我们之间不可——”   最后一个字即将出口时,杜柏承终于看清了门外人的脸。脑中轰然一炸的同时,话音也戛然而止。   完了……   他与郭凌的秘密,被发现了。 第332章 浊世佳公子   “于……于兄……”   杜柏承手中杯盏摔落在地,呐呐往后退了一步。   于百川被茶水包裹的脸上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看着杜柏承的眼中有惊讶、打量、试探,以及千丝万缕许多复杂说不出的情绪,却唯独没有生气。   他低头抹了把脸上滴滴答答的茶水,再抬头时,面色如常,眼中也只剩笑意。   于百川上前一步,反手将房门关住并锁住。用一种分外熟稔的态度,打趣说:“这就是城门失火,殃及鱼池吗?”   杜柏承不知他心中之想,也摸不透他话中之意。忙找来毛巾,有些尴尬地给他擦着脸说:“抱歉抱歉,我不知道是你……”   于百川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道:“陛下命我来瞧瞧你,可有受伤?需不需要叫御医?”   杜柏承与他许久未见,官运亨通的于百川,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身着补丁,一身书卷气的穷书生。他官袍艳丽,眉目间也尽是清贵与张扬之气。但不变的是,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绅士有礼,体贴人心。只要杜柏承不主动说,于百川就永远不会问出令人尴尬无法回答的问题,更不会将彼此置放于难堪的境地。   可也恰恰是这份贴心回避,证明了于百川已经看破他与郭凌之间暧昧纠葛的事实。   所以杜柏承心中虽然感念,但也非常的不自在。   他垂眉摊开手掌,说:“没事,就蹭破一点皮……”   于百川看他布着草汁与泥土的双手掌心,泛红鼓起,与两根大拇指所连接的掌骨也都蹭破了油皮。眉头轻皱托起他手,低头给他吹吹问:“疼不疼?”   杜柏承摇摇头。   于百川轻叹一声,又给他吹了吹。   被自家好友当成小朋友照顾的杜柏承不由地笑了,反手握住于百川的手来到洗漱池边,道:“晚宴马上要开始了,我们快收拾了出去。好久不见,我有一箩筐的话想与你说,待会儿我们慢慢聊。”说着为于百川打开面前的水龙头,告诉他:“往左是热水,往右是冷水。这个是洗手的,这个是洗脸的。”又将毛巾放到于百川手边后,这才打开自己面前的水龙头,开始洗手抹脸起来。   等杜柏承洗漱好抬头,就发现于百川一动不动的站在他身旁,正盯着镜子发呆。   杜柏承拿了毛巾一面擦脸,一面奇怪问:“于兄怎么了?”   于百川抬手指着镜子里的他和他,轻轻笑着说:“你看,我们一样高,也差不多瘦。”是有多么的般配。   杜柏承扭头看向镜中,瞧果然如此,立马揽住于百川的肩膀,噌地踮起脚尖说:“虽然于兄比我强壮些,但我要比于兄高半个头呢。”   于百川扑哧一笑,点头含笑说:“是是是,你比我高,行了吧?”   杜柏承满意一笑,扔下手里的湿毛巾道:“我去换衣服,于兄快把脸洗了,马上就要开席了。”彼此都是男人,他也不避讳,就在于百川的身后打开衣包,脱起衣服来。   于百川洗着脸不想看,却又由不住不看。   镜中的杜柏承背对着他,已经脱去了外衣和中衣,只剩一层洁白的里衣,在明亮的烛光下,整个人都散发着圣洁的光。   随着杜柏承抬臂的动作,于百川可以非常清楚的看到他里衣下的漂亮肌理。单薄、流畅、修长。肩宽窄腰,脖颈如鹅,臀腿比例不仅完美,而且修长笔挺。光是如此简单的一个背影,就让人充满了无边的幻想。   于百川无视掉手边的干净毛巾,将杜柏承用过扔在水池边的毛巾拿起来,覆盖在自己微微泛热的脸上。喉结用力滚动着,把身体里的燥热以及砰砰砰剧烈跳动的心脏,一并努力压制下去。平复后再看时,镜中的杜柏承已经穿好了衣服,正低头和那繁复的衣带做斗争。   “我来。”   于百川上前为杜柏承系好衣带,又将衣包里与衣服搭配成套的玉带在他腰间细细束好。退后一步,一撩袍摆单膝点地,拿起一旁的鞋子就要给他穿。   杜柏承不料他会如此,吓了一跳,也忙往后退了一步,躲开扶他说:“于兄真是折煞死了我!这可如何使得?快请起来!”   于百川却道:“说了多少次,你我之间,不必讲究这些个。再说你的手还伤着,怎么穿鞋?快痛快些,收拾好出去,陛下那边还等着。”   他说完也不给杜柏承拒绝的机会。一把握住杜柏承的足踝,将他又往自己面前拉了一步。手指下滑,把他的脚掌放在了自己的掌心上。   杜柏承身子一晃,忙俯身扶住于百川的肩膀,有些不好意思的小声道谢:“多——”   但「谢」字未出,于百川就仰起头来,脸上满是不悦和责怪。   杜柏承只能闭嘴,把那个字又咽了回去。   待为他穿好鞋,于百川扶着膝盖站起身,有些呆呆地看着他。   杜柏承歪头:“怎么了于兄?”   “……”于百川垂眉摇摇头,将他牵到梳妆台前,打开镜匣,拿了一把乌木梳子在手里道:“坐,我给你梳头。”   杜柏承忙道谢:“有劳于兄。”   于百川:“再这么客气,我以后真的不理你了。”   杜柏承忙捂住自己的嘴,再扯扯他的衣袖:“于兄我错了。”   于百川一笑,先将杜柏承的一头长发梳通,摘下他头上戴着的紫金冠道:“每次见你,你好像都戴着它。”   杜柏承眉目微垂,轻声说:“十八岁那年,老师也亲手为我束过发。这冠,就是他送我的成人礼。”   于百川一顿,将手中贵重华美的发冠轻轻放在桌上。似随口,又似无意:“想来这份师生情,对你来说很重要。”   杜柏承点头,“如果可以,我不想失去。”   于百川拍拍他的肩膀,也不再说什么,认真的为他束发。偶尔瞟一眼镜中,杜柏承眉目轻垂,静静安坐。端的是春风作面,白玉为肌。漆黑长目中好似凝着碧水,一张红唇不点胭脂而红。人物实在体面漂亮,却丝毫不有轻挑之意。反而从容优雅,周身尽显清贵之气。如此风度翩翩浊世佳公子,也怨不得有飞蛾扑火无数。连那王侯将相之子郭凌,都为了他魂牵梦萦,不管不顾的几番失了常态。   于百川心里轻叹,想着自己一定要再爬的更高、更快些才行。   唯有这样,自己才能护得杜柏承一世安稳,处处周全,就算真的失去了郭长青的庇护,自己也能做他永远的靠山。   也只有如此,这十年寒窗才不算白费,这高官厚禄,也才拿的有滋有味。   两人收拾好进入宴会厅,晚宴已经开始。   杜柏承一出现,立马成为了全场的焦点。好像他比台上舞姿蹁跹的美人们,还要有看头似。   杜柏承本就心里有鬼,进来没看到郭凌,又见满场黑压压的人头都在盯着自己瞧,连帝王看他的表情都认真无比,还以为是东窗事发。   他内胆向喉咙一提,强自镇定的给帝王请了安,小心翼翼试探问:“陛下如此看学生……可是,有哪里不妥?”   乾清帝不语,只是从头到脚打量着他。   只见杜柏承面如冠玉,乌发及腰。穿着他的一件金丝银线缝就成的白月贡缎祥云隐纹大袖半短常服,戴一顶熠熠生辉的贵重华美紫金冠,短摆下露出的白水袜新鲜时样,与衣配套的白套鞋浅面低跟。身姿修长挺拔的站在那里,真是如竹如玉,如琢如磨。   帝王在心里叫声好一个俊美儿郎!遗憾杜柏承已经成亲,夫郎还是刘玉楼的外甥。否则,他还真想把他抢回京去,给自己当驸马多好。   “杜总商与这衣甚配,就赏了你吧。”   杜柏承这半天差点没被吓死,忙跪地谢恩:“谢陛下赐衣。”   “去。”   乾清帝命金有志:“把那顶与这衣相配的白玉冠拿来,一并赏给总商大人。”   金有志笑说:“陛下国务繁忙,大概忘了,那白玉冠上雕着龙呢,哪里是杜总商能消受的物件?奴才依稀记得烟罗也进贡过一顶白玉冠。虽华美非常,却也不违制,不如就把它赏给总商大人吧,陛下以为如何?”   帝王颔首:“你看吧,记得一定要与这衣相配,穿戴起来才好看。”   金有志应诺,退出来交代小徒弟:“去把那顶烟罗进贡的镂空长碑白玉祥云冠好生拿来,等宴会散了,再给咱家。”   “是。”   金有志一甩手中浮尘,正要回去伺候。忽见郭凌疾步走来,忙上前打个千,躬身问道:“哎呦郭大人,您这是到哪去了?里面席都开了,怎么才来?陛下都问了您好几遍了。”   郭凌忙扶起他说:“不小心弄脏了衣服,跑回去换了身。杜柏承呢?你见他没?”   “就在里面——”   金有志话未说完,郭凌一撩袍摆,已经大步走了进去。看那气势汹汹的样子,好像是要去找杜柏承干架一样。   金有志愣了一下,忙追上去。   果听郭凌和乾清帝告状说:“杜柏承那个喷泉池也不知怎么修的,害臣跌进去弄了满身的水,陛下很该把他逮来罚一场,再把那破池子拆了才是。”   乾清帝也知,因为郭长青对郭凌严加管教,却对杜柏承赞口有加,并时常让郭凌向杜柏承学习。所以导致郭凌对杜柏承很不满,一有机会就想使点小绊子。   但他们毕竟曾是同窗,又有郭长青的关系在,内里还是蛮亲厚的。   就拿前不久杜柏承被人刺杀来说,要不是郭凌急吼吼的跑来告诉自己,又是请假又是要御医,吵着闹着一定要去看杜柏承不可,乾清帝还一直以为,这两个人的关系,真的有多不好呢。   此刻听郭凌告杜柏承的状。   乾清帝便认为他是贵公子脾气又犯了,和稀泥道:“你小子走路不看,还要怪人家修池子。快起开,别挡着朕看戏。”   此刻台上演的是《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听说是杜柏承亲自写的戏本子。一下子鬼神乱窜,一下子又烟雾四起。   那孙悟空的扮演者,忽从两丈多高的云梯顶子上,一跃而下,并在空中连着翻了十几个筋斗后,才轻盈利落的落在舞台中央。   只见他手提金箍棒,稳稳一个亮相,唱腔高昂嘹亮道:“呔!你个妖精哪里——跑?快吃俺老孙一棒!”   “好!”足有二百多人的宴会厅里,发出一阵雷鸣般的齐声喝彩。   乾清帝也是哈哈大笑:“这猴子演的真好,快赏他一百两银子!”又对金有志道:“先别急着谢恩,让他好好唱,等会儿散席了再让他过来。”   金有志忙躬身应诺去台上传了旨。那班戏子心情激动,越发有了精神,扯着嗓子豁出命去。就连打鼓板的人,也更加起劲了。   在帝王面前蒙混过关的郭凌,趁着这谁都没有注意到的空档,和坐在杜柏承左手边的一个官员换了位置。   此刻厅里的灯光都已熄灭,只有舞台上是亮的。   杜柏承和坐在右手边的于百川交头接耳聊着天,一副很是亲热的样子。   郭凌面色阴沉坐了半天,本是想找杜柏承算账,不想杜柏承只顾歪着脑袋和于百川说话,竟然一点都没注意到他。   真是气煞他也!   而就在这时,四下里灯光微微一亮。赫然就见杜柏承搁在桌上的手,居然是和于百川握在一起的!   郭凌哪里能忍,当即也一把握住杜柏承的左手,将他的注意力用力拉了过来。   “郭凌?!”杜柏承吓了一跳,忙挣扎道:“你干什么?放开!”   郭凌瞪着他和于百川握在一起的手,怒道:“怎么能和他牵,就不能和我牵?”   他酸不拉叽的嘲讽道:“我说杜总商怎么不愿给我好脸,原来是又勾搭了个新的。怎么,难道是杜总商因为自己出身不好。所以不敢攀高枝,就喜欢底层平民,从阴沟里爬上来的低贱货,是吧?”   杜柏承黑眸微眯,真想给他一巴掌,奈何不能。沉声警告他:“郭凌,你给我适可而止!”   郭凌醋的发疯,探唇到杜柏承耳边阴森道:“杜柏承你不仅滥情!还好偏的心!凡事都讲究个先来后到,是你先勾引的我,再怎么排,也是我靠前吧?瞧瞧你的态度,真让人恨不得杀了你!”   话到此处,满堂又是一阵热烈掌心和哄笑。   于百川虽听不清郭凌在和杜柏承说什么,但把郭凌的咄咄逼人全都看在眼里。碍于前后左右都有人,于百川也不好光明正大阻拦。伸手从杜柏承身前推郭凌道:“郭大人——”   郭凌正看他不顺眼,当即从杜柏承身后,探手来捣了于百川肩膀一拳头。恶声咒骂道:“这是我们两个的事!关你屁事!要你他娘的多管闲事!老子警告你以后离他远点!要不然看老子怎么弄死你!”说着拉杜柏承:“走!”   杜柏承死死握着桌子腿,拼命拽着自己的胳膊:“郭凌你干什么!”   郭凌:“你给我出来!我有话和你说!”   杜柏承:“我不想听!”   郭凌眉锋一扬,拿出一脸的无赖相:“再问你最后一遍!是出去说?还是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在这里说?”   此刻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交头接耳议论说。   “看,郭大人又和于大人杠起来了,杜总商正拦在两人中间调和呢。”   “这次也不知又是因为什么?”   “别管别管,还是看戏为妙,就郭大人那暴脾气,小心惹火烧身……”   杜柏承瞧郭凌无所顾忌,心知这样不是了局。无奈正要起身和他走,腰身忽被一抱。   于百川从后拥住杜柏承将他护在怀里,下巴轻抬冷声问郭凌:“你是现在滚?还是等我回明了陛下,待会儿滚?” 第333章 什么是喜欢   杜柏承很珍惜与郭长青的这份师生情。   虽然他最初靠近郭长青的目的,只是为了抱大腿对抗刘玉楼,并利用郭长青的权势地位,让自己的事业更上一层。但师生相处至今,彼此早已都是真心相待,那些身外之物。对如今的杜柏承来说,也早就不再重要。   他敬郭长青如师亦如父,对于郭凌——这棵郭长青耗尽全部心血所悉心浇灌栽培的小树苗,杜柏承自认也有呵护之责。所以一直以来,他都无条件包容郭凌所有的任性与不懂事,也从未想过要对他用什么厉害手段。   杜柏承从始至终,都只想以怀柔的方式,对郭凌进行思想上的开导与规劝。   但郭凌却以为杜柏承是贪恋郭家的权势,以为他不敢与自己在一起的原因,是怕失去郭长青的庇护,更把他的怀柔,当成是一种放纵。不仅更加死缠烂打,也自作聪明的,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想用「杜柏承怕失去郭长青庇护」这一软肋做威胁,从而逼杜柏承顺从自己的心意就范。   但其实……   郭凌心里也是怕的。   怕郭长青对自己失望。   更怕事情挑明后,所有矛头都会指向杜柏承,从而给他带来无法挽回的伤害。   郭凌很清楚自己肩上的责任,更明白自己对杜柏承的痴恋。于家族来说,是怎样的震怒与打击。到时事情暴露,自己当然不会怎么样,但杜柏承必将成为众矢之的。不止是以郭长青为代表的郭氏家族容不得杜柏承。皇帝和贵妃,也不会袖手旁观。   所以当于百川的话一出口,郭凌嚣张的气焰,立马消了一大半。   他如被霜打了的茄子,虽不再找杜柏承的麻烦,但也没滚。他满身抑郁之气,仰头一杯杯灌着酒,指着和杜柏承换了位置的于百川道:“你等着!老子非把你和他的奸情,告诉给邬夜叉不可!”   于百川淡然一笑:“于某身正不怕影子斜,郭大人想怎么说怎么说,想和谁说也无妨。只是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于某劝大人一句。酒多伤身,就算今日高兴,也少饮些。万一醉酒控制不住自己,说出些什么了不得的话,被旁人侦破些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不仅大事不妙,估计还得喝大人的喜酒呢。”   郭凌年纪不小了。   郭家、皇帝、郭贵妃等,一直在为他悉心物色门当户对的成婚对象。只是因为郭凌谁都看不上,长辈们又宠他,所以任由他挑拣耽搁至今。   但如果他爱慕杜柏承,喜欢男人的想头暴露出来,那婚姻大事,便由不得他自己做主了。   郭凌眉间阴郁的都快要滴下水来了。   他看了杜柏承一眼,咬牙凑近于百川问:“你果然也喜欢他是不是?”   于百川也转头看了杜柏承一眼,在如水般沸腾热闹的喧嚣中,和郭凌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说:“他那样的人,谁会不喜欢呢?就连陛下,都对他青睐有加。”   郭凌:“你知道我说的喜欢是什么意思。”   于百川:“如果你说的喜欢,是如你一样,让他如此困扰且不安,那我想,我是不喜欢他的。”   “……”郭凌眯眼:“听着你的喜欢好像很高尚的样子?”   于百川摇头笑笑:“虽然我不是你,你也不是我,我们无法互通心意。但我想,喜欢一个人的心情,应该都是一样的。不外乎就是想时时见到他,日日守着他,巴不得连梦里都是他。说出花来,也不过是想求个长相厮守,才会觉得此生无憾。”   “但感情这种事,讲究个你情我愿。就连青楼狎妓,都得花钱买愿意,更何况是自己真心喜欢的人?”   “所以在我看来,若我喜欢的人对我无意,那我就在一旁静静看着他开心幸福就好。若我的喜欢会令他感到不适和困扰,我也可以从他的生命中永远消失,让他此生都不再看到我的脸。只要他顺心顺意就好。而我呢,只要逢年过节,能从远方来客口中,知道他万事如意一切顺遂,也就心满意足了。”   郭凌从小到大,但凡他喜欢的东西,就从来没有失过手。听于百川如此洒脱,不觉一愣一愣的。冷嗤道:“你怎么这么懦弱?连争取都不争取,就认输逃跑了?到了战场上,也一定是个逃兵。”   于百川:“你倒是争取了,他也明确拒绝了,为何还要死缠不休?”   郭凌又看了杜柏承一眼,有点火大道:“你以为老子想这样是不是!”还不是情难自禁,控制不住,所以才像条狗似地追着杜柏承不放,想想这么丢脸没出息,自己也是很来气。   郭凌揪于百川:“你起开,我有话和他说。”   于百川推开他的手:“强扭的瓜不甜。”   郭凌耿着脖子,那大少爷脾气又上来了:“我管他甜不甜!先拧下来再说。你看那个邬夜叉,现在不也挺甜的?”   于百川轻笑:“邬公子为了杜兄,可以放弃生命在内的一切。就连他的舅舅,都得排在杜兄之后。你呢?能为了他,放弃如今的一切,永不娶妻生子吗?”   郭凌默了片刻,语气弱了好多:“你起开,我自己和他谈。”   于百川:“谈是一定要谈的,且还得是个背人的安静地方,这样才能促膝好好长谈。此刻马上戏散,除说不了几句,多余惹人注目。不如让我问问他,让他定个时间地点,你们私下里好好去谈,如何?”   郭凌:“我想的就是这样,可他死活不愿。”   于百川:“你若不动粗无礼,我想他也不会躲着你。”   “……”郭凌又瞟了眼杜柏承,正好看到他嘴角被自己牙齿磕破的伤。也知是自己冒撞了,但感情这种事,他也控制不住。每次只要一见到杜柏承,他就想抱想亲,脑子空空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只恨不得找个地方把杜柏承藏起来,让他永远只被自己一人所拥有才好。   郭凌有些烦躁地又灌了自己一杯酒,一边瞟着杜柏承,一边和于百川道:“那你去和他说。”   于百川点头。   郭凌:“就现在!”   “行行行,”于百川好脾气的点点头,转头和杜柏承说了几句后,又转回来对郭凌道:“见面这事他会安排,你安心等消息就行。”   郭凌焦躁:“那是什么时候?能不能有个准信?难不成让我等到下辈子吗?”   “就这几天,”于百川道:“郭大人来前,他肯定会找你见一面的。”   江南六州巡抚统一请安并汇报政务的日子,就定在三天之后。   但郭凌急不可耐:“今晚不行吗?”   于百川:“你总得给他时间好好想想,你也静静心,这样不才能心平气和,谈得来吗?”   郭凌眯眼打量他:“你怎么这样热心帮我?不会是有什么阴谋吧?”   依于百川的意思,确实可以趁此设计,给郭凌一个头破血流的教训。但杜柏承不愿,于百川当然也不会自作主张。道:“放心,我就算想害你,也不会把他拖累上。”   郭凌一把揪住他领子,冷笑问:“你果然就是喜欢他,对不对?”   于百川微微一笑,还是那句话:“他那样的人,谁会不喜欢呢?”   这世上的所有人都会喜欢杜柏承,就算有例外,那也是时间问题。   这一点郭凌很认同,因为他看上的东西,从来都是最好的。   郭凌桀骜不驯的脸上尽是自信与叫嚣:“就算所有人都喜欢他,他也是我的!”   于百川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轻声说:“如果他选你,我会真心的祝福你们,也会豁出命去,帮你们扫平一切。”   郭凌再一次愣住,不自觉地松开了他的衣领,扫了眼杜柏承,压低声音问:“你的意思,他知道吗?”   于百川垂了下眼:“我想,喜欢一个人的样子,应该是藏不住的。”   郭凌:“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和他挑明?”他揽住于百川的肩膀,突然很是哥俩好的说:“这样,不如咱俩联手,先把那个邬夜叉赶跑了,再公平竞争怎么样?”   于百川这次是苦笑:“一个人喜不喜欢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闹到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岂不没趣。”   郭凌点头,看着杜柏承悠悠说:“我看得出来,他对我也是有意的。只是碍于我的身份,他不敢承认罢了……”   一曲《三打白骨精》唱完,已是一个半时辰以后,天色已经很晚。   乾清帝便叫散场。   金有志忙命人点起灯来,传见谢恩的「孙悟空」,预备给戏班发放赏银,张罗散福桃等事。   杜柏承作为东道主,自然要到前面关照伺候。大臣们,也都忙忙地站起身来,有序的顺着阶梯下去陪驾。   郭凌在人流中拦住了杜柏承的去路。他被酒精熏染过度的双目通红,哑声问他:“杜柏承,你能不能不要躲着我?”   杜柏承看着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回道:“但凡你能自重些,谁稀得躲你。”   郭凌讪讪松手。   杜柏承水袖一甩,行下阶梯。未到帝王身边,便听到那扮演孙悟空的戏子,一个名叫碧青的,语调清亮好听的说道。   “陛下!就小的们这些下九流的小把戏,今儿居然能入得了您的天眼,真是烧了九千多世的高香……如今百姓们都不愁温饱,人口也多起来了……真是从未有过的太平盛世……这都是陛下您勤政爱民的功劳,百姓们都盼着您能万万岁长生不老!好能让子孙后代,都享享您的福呢。”   乾清帝当即开怀大笑。   他最开心的,莫过于受百姓爱戴。碧青那句希望他长生不老的话,也正好撞在他的心坎上。   乾清帝龙颜大悦,命金有志:“唱了这么半天,估计都饿了。把饭菜热热赏了罢——先给这孩子一碟糕点垫垫,年纪小小就出来吃这碗饭,也是可怜。”   碧青没想到堂堂帝王,居然这么随和,原本紧绷的心弦立马松了。连连磕头谢赏说:“小的真是祖坟冒了青烟!居然能吃到陛下赐的饭菜。这碟子糕点,真是比小的的小命还要珍贵!小的可舍不得吃,小的要把它拿回家里的祠堂供起来,让祖宗们都知道,小的出息了!”   他身上戏服未脱,妆容未卸。   乾清帝本就喜欢孙悟空这个角色,又听他说话好听。对角色的滤镜再加上碧青甜丝丝的奉承,帝王被逗得哈哈大笑。问杜柏承:“你这是从哪找来的这么一只猴?有趣有趣,实在有趣。”   围在四周的一众官员看帝王高兴,也都夸奖起来,都说杜柏承这戏子找的好。   但杜柏承看那碧青脖子发红,眼睛发亮,一副飘飘然喝醉了酒的样子。怕他兴奋过头,说出什么不知检点的话来。连忙避恩请罪道:“陛下恕罪。这戏本子是学生突发奇想,连夜写好,又匆忙间吩咐了家丁,寻人来演的,今夜也是第一次见。先前也不曾面见知道这位戏子是谁,也不敢居功。还请陛下恕学生不尽心之罪。”   乾清帝就喜欢他在自己面前的这份诚实,笑说:“接驾事务繁忙,哪能面面俱到,事事亲力亲为。这有什么可怪罪的。”   又看着那碧青说:“你戏唱的不错,也把朕逗得很开心,让朕想想,该赏你些什么才好。”   果不其然如杜柏承所料——   飘飘欲仙的碧青,和所有贪得无厌、蹬鼻子上脸、认不清自己身份的人一样。完全不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见好就收。   他张口就要:“小的虽是个下九流,不识几个字,更不懂得什么书法。但每每从十里长街天下第一豆腐的门前经过时,都能看到陛下写的那一笔好字,真是赛过天下第一书法大家。所以想趁着陛下高兴,求陛下也给小的戏班子写个招牌,那可真就是小的三生之福了……”   此言一出,原本热闹的宴会厅,瞬间一静,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话说帝王赐字,也只有在过年的时候,写几个「福」字,赐给屈指可数的那几个功勋老臣和退休宰辅,以示帝王眷顾。别说区区一个戏子,就是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江望书,他也没资格得,更不敢开口去要。   唯一的一个例外,就是杜柏承。   那时国库空虚,江南连年闹灾,北方暴起民变,边疆战士食不果腹,又有外敌虎视眈眈。被内忧外患夹击的帝王,逼得连刨祖坟和自己帝陵的念头都动了。是杜柏承一张豆腐方子无偿献上,解了四方之急,救国家与万民于水火。如今百姓们为什么都能填饱肚子?人口为什么增长迅速?都是那一纸豆腐方子的功劳。   但就算如此,当时也是刘玉楼上奏,郭长青联系了朝中包括江望书在内的多方关系,才让杜柏承得偿所愿,要到了帝王亲笔所书的御赐牌匾。   而各方之所以愿意承担这个风险,一是杜柏承给出了实打实的利益做交换。二是以他献方的功劳,确实有实现的可能性。至于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帝王承了杜柏承的情,也认可了杜柏承的功劳。这是事情成败的关键。   碧青小小戏子,不过就是逗得帝王笑了笑,就想和为国为民做出巨大贡献的杜柏承比肩,他凭什么?   乾清帝脸上的笑已经尽数淡去,但声音还是温和的:“这个不行,你换一个。”   不想那碧青,真是开心过了头,竟然反问帝王:“为什么杜总商行,小的却不可以呢?”   这下乾清帝的声音也冷了:“来人,告诉他原因。”   立时有三个太监上来。两个按住碧青的肩膀把他拖到远离乾清帝的地方,一个拿着手掌宽的戒尺,照着碧青的嘴巴,就「啪啪啪」左右开弓抽了起来。那碟子里的糕点,滚的满地都是。   有血箭喷到杜柏承的脚边,混着皮肉和一颗白生生的牙,还有皮开肉绽的板子声,以及碧青含糊不清的惨叫求饶,和戏班子里其他戏子的砰砰磕头和哭泣。汇聚成一股巨大的龙卷风,钻入到杜柏承的耳膜里,刺的他心脏,砰砰砰一阵大跳。   更可怜杜柏承耗费心血盖起的家园,自己还一日没住,就见了这样的血腥,闹不好还要出人命。偏他虽是主人,却没有任何置喙的权利。心里又是恶心,又是气急,忍不住捂嘴背过身干呕起来。   郭凌忙叫:“陛下快让他们出去打吧!杜柏承见不了这样的血腥!”   乾清帝也觉得在这样的人间仙境犯杀戮不好,叫停道:“把这杀才拖到茶庄外去打,别脏了这么好的地方。”   打板子的太监忙跪下问:“奴才请旨,不知要打几下?”   乾清帝:“打不死他,你就替他死好了。”   帝王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的身体,全都瞬间矮了半截。戏班子里的其他人也不敢再哭泣发出动静。   那碧青听闻皇帝居然要自己的命,求生欲上来,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开太监的桎梏,扑上来一把抓住了杜柏承的衣摆。瞪着眼珠子,张着糜烂的嘴。扯着依然很是动听的好嗓子,嗷嗷大叫道。   “总商大人救命!救命!求你和陛下求求情啊!我是你雇来的,你不能不管我啊!总商大人您救救我!我不想死啊……”   杜柏承心神一晃,连忙闭上眼睛,死死咬住下唇,将头偏了过去。   “滚!”郭凌照着碧青的肩膀就是一脚。   于百川忙挡在杜柏承身前道:“快把他带下去!”   听得碧青杀猪般的惨烈求饶声,越传越远……   偷偷溜回竹影斜塘的邬夜,在可以瞭望到天仙宝境的阁楼上,准备了美味的宵夜和洗香香的自己。   他披头散发穿着寝衣,光着脚丫子托着下巴,趴在窗户上,眼巴巴的等着自家夫君回来。满脑子想的,都是杜柏承见了郭凌后,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只要一想到他们可能会背着自己发生一些亲密行为,心里就酸酸涩涩的,十分难受。但又控制不住不去想。   ——若今晚杜柏承留宿在郭凌那里,不回来了怎么办?   “啊!”   “好烦!”   邬夜正这么自己折磨自己,忽瞧苍翠竹林中出现一抹熟悉的人影。看清是谁后,心里一喜。正要招手喊人,却见对方魂不守舍,跌跌撞撞,竟然直直的朝着那荷塘里走去。   “杜柏承!”   邬夜手掌向下一拍,翻窗从三层高的小楼一跃而下。踩着夜风、竹叶和荷花,一个瞬移来到杜柏承面前。   还未及问他怎么了?   杜柏承忽一把拥住他说:“抱抱……” 第334章 用夫郎筑巢   “他确实有些不懂得眉眼高低,但打几下就行了,用得着打死吗?我想不通……”   “陛下是九五至尊,帝王威严不容侵犯。他擅索陛下御笔亲书,本已僭越。陛下给了他机会,让他换一个,他却反问陛下原因,陛下怎能不动怒?这样的事别说在陛下面前,就是在咱们家里,也断不可能容忍。他属实一点都不冤。”   “是我雇他来的……当时他……他那样的求我,把我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可我,我却一个字都没有说……”   “你怎么说?又哪里能说?你才前脚和他撇清关系,后脚又巴巴地给他求情,这不是前后矛盾吗?陛下怒头上,没有牵连你就不错了,在场那么多人,谁都不张口,就你不识眼色去当这个出头鸟,让陛下想着是个什么意思?「哦,你的人冒犯朕,你不和朕谢罪,你还来给他求情。怎么,他的眼里没朕,你的眼里也没有吗?难不成他是和你学的?还是你和他一样,也有那恃宠而骄的毛病?以为你的面子很大呢?」所以一切都是那碧青咎由自取,就他那样的脑子,今日不折在这里,明日也得折在别处,半点怨不得旁人,更怨不得你。难不成你好吃好喝招待着,又给他丰厚的报酬和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还给出错来了?快不要这样想,更不要自责,真的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完全是自作孽不可活,今天就算老天爷在场也难救。”   “伴君如伴虎……我今日总算是见识到了,原来巍峨皇权,真的不容丝毫侵犯……明明命是自己的,可就因为那是皇帝,一句话就能取了去……回想我往日言行,岂不比那碧青更该死?你说会不会哪日,我也因为说错一句话,或是做错一件事,就被活生生打死?”   “不会!不会!首先你就不是那种没脑子的人,更干不出那种没脑子的事,哪里就能平白无故惹出那种要命的祸端了?其次你与陛下间,多少也是有些情分的。光是看在你当初献方和捐银清理淮水积淤这两件事上,陛下就不会过分苛责你。再说朝廷的刀,从来不砍有功名的读书人。你可是举人,就算指着陛下的鼻子骂,他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只要你不是犯了什么大奸大恶、通敌叛国的死罪,完全不会有性命之忧。更何况还有舅舅在呢,他会护着你的。快别这样杞人忧天。瞧瞧脸都白成什么样了,快喝口热茶暖暖。”   “还有我的房子……一日没住,就这样沾了血……”   “哎呀-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又不是死了人。你要嫌晦气,等他们走了,我马上找法师来,再把地砖全都换一遍。实在不行,咱干脆把它填平了,重新再盖一个。这还算个什么事呢。你千万不要在意那么多,要不然我看你这样子,真的好心疼。”   融融烛火,满室暖香静谧中。   邬夜已经听杜柏承说了晚宴上的经过。   这期间他给杜柏承洗了脚,擦了脸和手,又在香炉中点了安神的香,沏了一杯六安瓜片。为自家夫君宽衣解带后,邬夜拥着唇色发白的杜柏承,躺进温暖舒适的被窝。一面将杜柏承冰冷的双手塞进自己的衣裳里,用身体给他当暖炉。一面抚着杜柏承的肩和背,轻声细语安慰着他。   杜柏承枕着邬夜的肩膀,静静地伏在他又暖又香的怀里,渐渐不再作声。   邬夜用侧脸轻轻蹭着怀里人的额,将自家夫君又往紧了搂搂问:“忙了一天,饿不饿?给你备了宵夜。有红豆粥、奶皮子、蔬菜锅,还有王记新出的几样糕点。都是现成的,要不要稍微用些?”至于酱牛肉、鸡丝面等荤腥,因怕见了血腥的杜柏承感到反胃恶心,没敢提。   杜柏承不说话。   邬夜也不扰他,又往床头的香炉里添了一块安神香后,蓄内力于掌心,轻轻揉捏着杜柏承的后脖颈,五指插入他浓密的发丝里,给他按摩着头皮。   “嗯——”杜柏承眉目舒展,双手抓着邬夜温暖的皮肉,喉咙里溢出几声舒服的轻哼,面部也不自觉得向上仰起,轻轻埋进了邬夜散发着甜甜暖香的脖颈里。   邬夜轻笑,歪头在他的脸上落下一个吻,视线碰触到杜柏承嘴上的咬伤时,清冷的凤眸微微一暗。   虽然他心里醋海翻天,更恨不得此刻就提着剑,去把郭凌那贱人杀了!   但夫夫相处至今,无数次的经验和教训都在告诉他:吃醋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吵闹也没有任何用。对于杜柏承来说,谁是他的夫郎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心向着谁,谁才是赢家。   邬夜虽不愿承认,可心里也十分清楚。这份强求来的夫妻关系,只是让他比其他追求者,多了那么一份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机会,有了那么一个光明正大可以吃醋的权利。本质上,他和郭凌等一样,都是被挑选者。在杜柏承的眼中,没有差别。   如今这样已经很好了。   邬夜在心里默默提醒并警告自己,千万不要忘了来时的那一路心酸坎坷。如今能这样将心爱的人好好抱在怀里,已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千万不能再想不开作死,必须得学会知足才行。至于外面那些小贱人,背地里收拾就好,可不敢和原来一样,傻乎乎的和自家亲亲夫君闹,到头来除事不顶,反而还给了某些小贱人可乘之机。   何况以杜柏承此刻的情况,也着实舍不得再摔醋坛子去烦他。到时被自家夫君厌烦是小,气坏了夫君的身体,那自己可真就很该死了。   邬夜抿着唇,将心里的那份醋意与委屈默默咽进肚子里。等杜柏承呼吸平稳,睡着了,才用手轻轻捂住他的耳朵,唤了明月和明霜进来。   隔着一道绣着雍容牡丹的蜀锦屏风,邬夜小声吩咐道。   “你们两个。一个回城,去给那小破老虎洗干净了,偷偷接来,放到兽园去。”   “一个拿了桌上那摔碎的白玉冠,悄悄去柏承碎玉轩,找家臣李伯。实话告诉他这是烟罗进贡,御赐下来的东西。现不小心碎了,让他务必守口如瓶,偷偷从柜上取了料后,尽快做个一模一样的送来……”   “记住这两件事都得避人,知道吗?”   明月和明霜低低应一声,各自领命而去。   邬夜歪头又亲了杜柏承一口,挥手刚要熄灭桌上烛台,杜柏承忽开口道:“不要,就这么亮着……”   邬夜一顿:“吵醒你了?”   杜柏承翻身躺到一边,在被窝里解着自己的衣带说:“把衣服脱了。”   邬夜身上穿的就是寝衣,再脱,可就什么都没有了。他有点没想到杜柏承在这种时候,居然还有那种兴致。但作为一个乖乖好夫郎,夫君说的话,肯定是要听的嘛。   邬夜红着脸放下床帐,把随身携带的润滑剂塞到枕头下,然后也在被子里动起手来。   他偷偷下定决心:等会儿就算被刀劈成两半,疼死、痛死,也绝不能叫、不能逃。若再敢扫了自家夫君兴致错失大好良机,自己也不用活了,直接一头撞死得了。   邬夜将寝衣从被缝中,羞答答地推到地上。身上只留了件用细金链子,拴着的葱绿鸳鸯肚兜,等着自家夫君亲手来脱。   杜柏承那边也完了事,将手里的衣服往脚下一蹬后,翻身搂住邬夜道:“往中间躺躺。”又看到他身上的肚兜,一面伸手到他后腰去解绑带,一面说:“把这个也脱了。”   “嗯……”邬夜轻轻应一声,垂着眼将挂在脖子上的金链子解开。杜柏承微微泛凉的大手在他肚皮上一抓,肚兜便如风筝一样飞出被窝,落在了一旁的枕头上。金链子和床头柜撞在一起,发出十分悦耳清脆的声响。邬夜的心呐,也不由自主的随之一起荡漾了起来。   他长睫轻颤,缩着肩膀把头偏过。眼尾余光瞟见杜柏承下身的亵裤还没脱呢,想提醒,又心里矜持,不好意思说。想着他用的时候,自然会脱,哪里就用得着自己这么急吼吼的多嘴呢?显得自己有多急不可耐似。说不定待会儿,那冤家还得使坏让自己给他脱呢,想想就讨厌——   嘻嘻——   这边摆着枕头给自己搭好窝的杜柏承左右一看,瞧一切准备就绪,便俯身压在了邬夜的身体上。一面在底下踢开邬夜紧紧并拢的双腿,挤进腰身扭动着身体,调整能让自己舒服的姿势。一面反手扯着被子,围着自己的后脖子盖好。   “嗯——”   邬夜被他磨蹭地面红耳赤,控制不住发出一声低吟。偏着脑袋用手盖住了脸。   杜柏承折腾半天,也终于找到了满意的位置。一手反扣住邬夜珠圆玉润的肩膀,一手握住邬夜无比柔韧的水蛇腰。光溜溜的肚皮贴着肚皮,身体向上狠狠蹭了一下,便将自己毛茸茸的大脑袋,蹭进了邬夜修长优美的脖颈里。   他深呼吸一口气,深深嗅着邬夜脖子里,那被体温熨烫得温柔而绵软的乌木沉香。浑身紧绷的神经,也在自家夫郎温暖的体温下,重新舒张了开来。   “呼——”   杜柏承趴在邬夜娇软温暖且十分滑溜溜的躯体上,很是舒服地长长叹了声。一颗跌宕起伏的心脏终于找到温暖港湾的同时,汹涌的倦意也铺天盖地般席卷而来。   身心俱疲的杜柏承,无比放心的把自己交给自家夫郎后,闭着眼睛沉沉睡去。   而邬夜小鹿乱撞期待了半天,却不想自家夫君只是把他当成了舒服的人形大抱枕。心里又是失落,又是好笑,同时也觉得十分开心。   自家夫君……   好像越来越依恋自己了呢—— 第335章 上辈子欠的   话说杜柏承只顾自己舒服开心,丝毫不管别人死活。脚丫子一蹬,便趴在邬夜温暖香香的肉ꔷ体上,哼哼唧唧睡着了。这可害苦了想入非非的邬夜,被他勾引得面红耳赤,旌旗飘飘,一身邪火呼呼往外直冒,却又不知该如何发泄才好。   “冤家!”   “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就知道折磨人——”   邬夜闭着眼睛深呼吸。一面在心里骂着自家夫君好坏,一面努力调着内息。口干舌燥睡不着,也完全不敢睡。   凭过往经验,杜柏承今晚必定得做噩梦。自己要好好守着,及时安慰才行。   邬夜等杜柏承彻底睡熟了,又轻轻往自己的脑袋下塞了一个枕头,将那杯杜柏承喝剩的凉茶慢慢探到手里喝了,驱除杂念,运内力于全身,一边尽心尽责地为自家夫君取着暖,一边给自家夫君轻轻按摩着肩背和筋骨。   杜柏承熟睡的身体,没一会儿便整个瘫软了。鼻息里,还发出了微微地鼾声。   邬夜看着他静静睡觉的样子,暗想自家夫君一定是给自己下了什么厉害的蛊,否则自己怎么会看他不够呢?又回想起他们刚成婚时的光景,像此刻这样的亲密相拥,真是想也不敢想。不由得感觉好生甜蜜,也越发的幸福与珍惜。   前半夜杜柏承睡得很安稳。   到了后半夜的时候,杜柏承忽然身体一颤,闭着眼睛叫了声:“啊!”   邬夜不等他睁眼,立马又亲又抱,用掌心给他顺着微微发颤的后背,摇着他连声安抚道:“没事,没事,都是梦而已,夫君不怕不怕,夫郎在呢——”   杜柏承睫毛轻颤,粗重的呼吸在邬夜的柔情软语和温柔安抚下,慢慢回归平静,再次沉沉睡去。   这次他一觉睡到了大天亮,恢复精神的第一件事,就是踢翻自己亲手搭建的棉被窝窝,毫不留恋地从邬夜的身上下来。   邬夜还想抱。伸手拉他说:“陛下派人来说,下午要你陪着去瓜州微服出访,上午你就不必过去伺候了。过来,再睡会儿。”   杜柏承却不,“哎呀,别碰我。”还翻身给了他个后背。   邬夜眼底青黛明显,真是被他这幅没良心的样子给气笑了。顶着两个熊猫眼,满脸幽怨凑到杜柏承的脖子后,连连点头冷笑道:“好好好,用完就扔。”   杜柏承也知道自己干的不是人事,但他不需要的东西,也做不到勉强自己去接受。闭着眼睛笑笑,装没听到。   又躺了一会儿。   杜柏承神思清明,起床穿衣。   邬夜迷迷糊糊地揪他:“干嘛去?”   杜柏承伸手进被子,在邬夜光滑挺翘的屁股上捏了一大把,让他:“睡你的。”出门唤来张彪和张虎,交代回城接虎崽和仿制白玉冠的事情。却被告知:“昨儿夜里,主君已经吩咐明月和明霜去办了。”   杜柏承有些没想到,回头看了眼内室,“是吗?”   张虎点头:“嗯,事情是连夜办的,东家无需再费心。”   因着杜柏承的身体和精神都被邬夜照顾的很好,两件性命攸关的大事也有了着落。杜柏承的心情还算不错。洗漱完吃饭的时候,也有时间好好去想一想郭凌的事。   ——如果谈话失败,自己下一步要怎么办?   郭凌那贵公子脾气,某些方面真有点自家弟弟的影子——但凡其喜欢的东西,必须要得到手,否则他会觉得自己死不瞑目。   像他们这样以自我为中心的大少爷,其实喜欢的情绪是其次,真正让他们执着的,是征服超出掌控之外事物而获得的成功与快感。   一个从小要什么就有什么的人,是不会允许有东西是自己得不到手的。那样他们的自尊心会受到非常强烈的打击,为了证明自己,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也不足为奇。   杜柏承很了解,也十分清楚,更无比的理解。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杜柏承考虑要不然干脆答应郭凌在一起算了。等他得到了,彼此玩腻了,自然也就不会纠缠了。   正想着,后背忽然覆上一具带着淡淡乌木沉香的身体。柔而韧,却并不过分娇软。是熟悉的邬夜。   “想什么呢?”   “想我要不要和郭凌谈恋爱。”   邬夜环抱在杜柏承腰上的双手一僵。他是俯身弯着腰的姿势,带着笑意的脸原本贴在杜柏承的耳边想要吻他,此刻也愣愣地变了颜色。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邬夜缓缓直起身来,垂着一双如琉璃一样冷淡的漂亮凤眸,一言不发的看着杜柏承。就像是在看着什么无法抉择的,大是大非的问题。   杜柏承单手撑桌,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把玩着汤勺。薄唇轻勾,笑着问:“怎么了,这么看我?”   邬夜:“你……喜欢郭凌?”   杜柏承:“说实话不讨厌。”   他实在坦荡的可以。   邬夜拔下杜柏承头上的黑金石发簪,塞进杜柏承的手里后,握着他的腕子,将发簪对准自己的心口,说:“来,你往这里刺。”   杜柏承眯眼:“你当我不敢?”   「噗」的一声,邬夜握着杜柏承的腕子,将他手里的发簪,猛地向自己的心脏送进半寸。坚硬无比的黑金石,插在肉里就像插进豆腐一样简单。杜柏承受惊一拔,邬夜白色的衣裳上,瞬间炸开一朵红色的花来,比屏风上的杜丹,还要艳丽好看。   “邬夜你疯了!”杜柏承大叫着捂住他流血的心口,皱眉朝门外喊:“快去叫御医!快!”   邬夜却道:“不准去!”若让自家舅舅知道,免不了又是一场风波。   他扶住桌子。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唇已经变得苍白。只那双冷凛凛的眸子,看着杜柏承时,一如既往亮的骇人。   邬夜很是平静且偏执的说:“杜柏承,你要找别人,我就死给你看。”   疯子!   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杜柏承光顾着摆平郭凌那位疯癫贵公子了,忘了这边还有个比郭凌更为偏执难缠疯狂的邬家小少爷。   他那一闪而过,想和郭凌谈恋爱的馊主意就此被扼杀在摇篮里。为邬夜处理好伤后,杜柏承私下找来张虎吩咐:“你到皇商会馆的小楼里……有块玉佩,悄悄取来给我。”   那玉佩血红,雕刻精致,小巧玲珑,只有半个巴掌大小。原为郭凌所有。据说是他出生时,帝王所赐,从小到大一直戴在身上,贵重非常。   之所以在杜柏承手里,原因是当初杜柏承考中秀才后,郭凌看他不爽,把杜柏承拖入小巷找麻烦时,被及时赶来的于百川顺手牵羊偷了去,又在私下里偷偷转交给了杜柏承。   当时于百川偷这玉佩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让郭凌受教训。毕竟这是帝王所赐,又是从小一直戴着的。不提丢了要挨骂,他自己,肯定也是很心疼的。   但如今嘛,这玉佩倒是说不定有更大的用场。   下午杜柏承收拾好,准备伴驾去瓜州时,邬夜捂着胸上的伤口,挣扎着也要去。   杜柏承问他:“你消停点会死是不是?”   “……”邬夜手指微蜷,垂头红着眼睛小声问:“郭凌和于百川去不去?”   杜柏承直接扭头走了。对于他来说,无论和伴侣的关系亲密到什么程度,耐心永远都少得可怜。   船到瓜州,快要傍晚。   帝王站在堤坝上放眼望去。   河滩上军旗飘飘,房屋整齐林立。   到处都挂着「众志成城,共建美好家园」等大字红布标语。   劳工们正在热火朝天的干着活,个个面色红润,穿着统一的黑色工衣,背上都写着「杜氏商号」四个大字。听说是入秋后,杜柏承免费提供的。   现场并没有帝王担心的民怨冲天,或是劳工骨瘦如柴等惨像。   入目所见,都是太平景象,空气里还隐隐飘荡着一股浓香的肉汤味,所需清理的淤泥也只剩一线,最多再有半月,就能完工了。   帝王很满意,下河堤在工地的食堂、宿舍、劳工中转了一圈后,更加满意。   乾清帝很欣慰的说:“从古至今征劳役,无不怨声载道,民乱遍地。像今日这样官民和谐的场景,是朝廷万万没有料到,更不敢想的事。就算书于史书,怕是后人也不敢信——这件差事,杜柏承办得很好。吾定当重重有赏。”   帝王又见十里河滩上彩荷开遍,大兴土木。略微有些诧异问:“那边是在干什么?怎么那些荷花的颜色,那样子怪?”   杜柏承出列道:“回老爷的话。学生机缘巧合,得知淮河水里的淤泥土质特殊……便从蜀州买了大量的种子来……想围着这十里河堤,建一条商业街……”   乾清帝笑说:“你小子真是任何商机都不肯放过。走,咱们去总商大人那十里荷塘上转转,看看都有些什么颜色的荷花,吾也开开眼。”   到了地方,恰巧遇上负责督建商业街的胡老八。见了杜柏承,忙笑眯眯招手:“杜——”   杜柏承忙偏过头。   胡老八便与他擦肩而过,对他身后的一个卖烧饼的老伯道:“肚子好饿,给我来两个烧饼。”   等入夜避开大部队,杜柏承这才偷偷来和胡老八相会。   “胡大哥勿怪,今日实在有位不好得罪的贵人在场……”   “杜老弟快不要这么说,我大概也能猜到那位贵人是谁。咱们市井小民,说话没个把门的,你为我避祸的心意,我如何能不懂呢?”   杜柏承一笑:“胡大哥明白就好。深夜前来,一是想问问这里商业街的建造情况,二是想胡大哥帮忙看看这图。”   他从袖中掏出南州城外扩的规划图纸,和胡老八大概说了事情经过……   胡老八总是如佛爷一样笑眯眯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杜老弟!你真是可以啊!”   杜柏承笑笑,指着图纸上的各处布局说了自己的设计想法。食指在计划建富人区的地方,轻轻一点说:“我在这里给胡大哥和高兄各留了一处宅子,以后我们兄弟三个,又能常在一起了。”   南州城的房价极高。别说买房子,就是想租个地段好的心仪屋子,都贵得要命。   如今胡老八人虽来投奔了杜柏承,但家还在溪水镇。高汉光更别提了,到现在还住在衙门里呢。   杜柏承如此慷慨。   胡老八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了,红着脸道:“这!这怎么好意思!”   杜柏承是很亲密的语气:“都是自家兄弟,客气什么?以后大家住在一起,也有个照应不是。”   胡老八很是感激地拱手道:“杜老弟为人四海!这份情我胡老八记下了!这图纸你什么时候要?我得好好看过才能定夺。”   杜柏承:“不急,胡大哥什么时候改好,什么时候给我好了。”   两人又叙几句,杜柏承便匆匆离去。   正是快要宵禁时分,街边卖水果的,都在喊着:“贱卖啦!贱卖啦!”   杜柏承忽闻到一股甜蜜带着淡淡青涩的果子香,脚步一顿扭头看去,果然是一筐拇指果。只有指头肚大小,却个个都是苹果的形状,颜色翠青,在皎洁的月光下泛着可爱袖珍的色泽。   杜柏承走过去,指着那果子:“请问是新鲜的吗?”   小贩忙拿了一个,在衣摆上擦擦递给他:“下午才从树上摘下来的,保管新鲜,不信您尝尝。”   杜柏承接过放在鼻尖一闻,清甜的酸气漫入鼻腔,让他的嘴巴里不自觉得分泌出唾液。确认是新鲜的后,便道:“这一筐怎么卖?我都要了。”   小贩忙报了个很是实惠的价格。接过杜柏承手里的铜板,一面数,一面笑着和他攀谈:“买这么多,看来您很爱吃这拇指果哇。”   杜柏承笑说:“我夫郎爱吃。”   小贩很是嘴甜道:“哎呦感情这么好,祝您和夫郎白头偕老,子孙满堂哈——钱数正好,您拿好东西慢走。”   杜柏承沿途又买了些其他的水果,回去分给众人。那筐拇指果则用仙草叶子盖了,没有动。   第二日下午船回南州。   同行的郭凌避开旁人问杜柏承:“想和您老说个话这么费劲呢?说好了三天内,这都两天过去了,您老明天啥时候约我?能给个准话不能?”   杜柏承还不待说话,刘玉楼朝着这边过来。   郭凌做贼心虚,握拳在唇边小声嘱咐一句:“快点约我。”若无其事走开了。   刘玉楼眉头轻蹙,看着郭凌离开的背影问杜柏承:“你们两个鬼鬼祟祟的,聊什么呢?”   杜柏承:“秘密。”   刘玉楼:“什么秘密?”   杜柏承:“偷情——”   刘玉楼白眼一翻,甩袖走人:“哼!”   回到黑茶山庄。   杜柏承让人将那筐拇指果,并其余一些水果送到竹影斜塘。自己和刘玉楼等,送帝王回天仙宝境。   不想刚行到喷泉池边,忽有人哭着叫他:“杜-呜-杜柏承!”   杜柏承一愣。   众人也都被惊了一下,寻着声音去看——   只见一浑身雪白,戴着斗笠的俏丽佳人,从主宅大门内飞奔而出。「嗖」的扑到杜柏承怀里,声音柔弱,很是害怕的哭泣道。   “呜呜——”   “救-救命!” 第336章 共渡桃花劫   “无名?!”   杜柏承惊了:“你怎么会在这儿?”   无名也不知道啊。   他好端端的待在家里,摆弄他的花花草草,研制他的美容药膏,等着他喜欢的人有时间了来看他。谁知突然会闯进来一大群莫名其妙的人,跪在地上叫着他「殿下」,恭敬又不容拒绝的请他移驾。然后他就被带到了这个好陌生的地方,直到看见杜柏承。   “呜呜呜——”   无名如同一只受到惊吓的小松鼠,抖着身子躲在杜柏承的怀里,嘤嘤哭泣,惊慌害怕掉着泪珠子,满嘴哽咽一个字都说不出。   帝王也是十分罕见地,露出了一种被震惊到的神色。   他忙上前,亲自动手将他们两人扒拉开,皱着眉头问杜柏承:“你不是和朕说,你和他关系泛泛吗?现在这又是怎么回事?”   说话的工夫,无名又缩着脑袋躲到了杜柏承的身后,大庭广众之下死死抱住了他的腰。依恋信任之情,不言而喻。   乾清帝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带上了明显地薄怒。厉声质问杜柏承:“你给朕说清楚!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   刘玉楼忙上前:“陛下——”   乾清帝:“没问你!”   杜柏承忙跪下道:“陛下!学生与无名大夫虽是泛泛之交,但情同好友。您富有四海,宫中御医上百,天下名医上千,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无名性格孤僻,完全不适合在宫中生存。他的样子您也看到了,一见到陌生人就害怕,关键场合哪里能派上用场,就请您放过他吧!”说着深深的磕下头去。   乾清帝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瞪着双威风凛凛的龙眼反问:“可他是朕失散多年的亲骨肉!你让朕怎么放过他?”   “亲……”杜柏承愣愣抬头:“啊?!”   皇帝认定无名就是他的孩子,因为无名和他的母亲丽妃,长得一模一样。   杜柏承不知道当年的皇帝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女孩子的事,居然能让一个娇滴滴的皇妃放弃荣华富贵,偷偷逃出宫去。   心里想着:无名只是和丽妃长的一样,又不是和皇帝长的一样。万一无名是丽妃和别的男人生的呢?   但他也只是想想,可不敢说出来。   现下帝王已经和丞相等肱骨大臣,商量好了如何向全天下公布无名的身份。只等南巡完回到京城,就能上玉碟,行册封之礼。   乾清帝给没有姓名的无名起了名字,叫「永乐」。听说这是当初他和丽妃热恋的时候,就给未来孩子拟好的名字。封号也亲自拟好了,给了寓意很好,也很贵重的两个字——「昌平」。   幸亏无名只是个哥儿,要不然非让一群皇子们眼红死不可。   此刻帝王已经进入了父亲的角色。   对于这个流落在外多年,与丽妃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乾清帝有着身为人父的愧疚,也有着爱屋及乌的疼爱。不停得拿出各种宝物,使出浑身解数,想尽办法哄无名开心。   但无名完全不懂得拥有一个皇帝做父亲的含金量,更不稀罕。   在他的心里,乾清帝和陌生人没两样,那君临天下的威严。甚至比他所见过的所有陌生人加起来,还要恐怖。   而且这个自称是他父皇的男人,不仅限制了他的人身自由,身边还总是带着一大群威武雄壮,看起来非常厉害的男人。让无名一见了就两腿打颤,控制不住想要晕过去。   “呜呜呜——”   “我,我要回家。”   “呜呜呜——”   被恐惧包裹的无名,拒绝自家父皇的靠近,揪着杜柏承的衣袖,躲在他的背后不肯出来。除了杜柏承,他谁都不认。一旦把他和杜柏承分开,无名便不吃不喝,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抽抽噎噎使劲哭。   也幸亏无名的孕痣就在耳后特别显眼的位置。要不然乾清帝是真的能杀了杜柏承!   帝王低声下气问无名:“好孩子,你和父皇说,你想要什么?父皇统统满足你好不好?”   无名看都不敢看他,埋着脑袋抖做一团,抽泣不止道:“呜呜!我要杜,杜柏承……呜呜-我要,只要他……”   “唉——”   乾清帝终于和刘玉楼有了共同话题:“之前看你被外甥辖制,如今居然轮到朕了。”说着又是一声轻叹,问刘玉楼:“那臭小子,和外甥现在相处的怎么样?”   无名对杜柏承不加掩饰的亲近大家都看在眼里。   刘玉楼心中警惕,想想,这样说道:“臣如今也不大管他们之间的事,但看他们的样子,蛮恩爱的。”   乾清帝:“哦?是吗?朕怎么听说,他们三天一吵,五天一闹,夫妻关系一点都不好?”而且据韩冰说,那邬夜与杜柏承成婚快有三年,竟还是处子之身。可见杜柏承不是身体有问题,就是他对邬夜不仅不喜欢,还到了非常厌恶的地步。压根不存在什么恩爱。   而刘玉楼虽然风流多情,府中姬妾无数。但脱人衣服他擅长,谈情说爱他却是不太懂。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种问题,也搞不清楚杜柏承和邬夜的关系应该要怎么算。   斟酌着说:“都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都是年轻人,吵吵闹闹也正常。等他们彼此的年纪慢慢上来了,也就不这样了。而且虽然他们吵来吵去,但彼此还是很在乎对方的。臣那不争气的外甥就不说了,一颗心扑在杜柏承的身上,不止连臣都要退居其次,命也可以舍上——”   乾清帝打断他:“两口子过日子,就是要和和美美的,才叫恩爱。既然外甥对那臭小子如此之好,他们还天天吵闹,可见外甥的好,那臭小子压根就不稀罕,更谈不上对外甥在乎。”   “这样不知好歹的女婿,还要他干什么?”   “咱外甥要家世有家世,要样貌有样貌,难不成离了他,还找不到男人了吗?不行你劝劝,过不下去就让他们干脆离掉算了,朕给外甥再找个比那臭小子强一万倍的。”   “朕可以保证,这天底下的王侯将相,都随便咱外甥挑,断不会辱没了他。”   帝王的意思近乎是摆在了明面上。   刘玉楼也不得不正面表态说:“不瞒陛下,臣又如何不是这样想呢?但我那外甥爱惨了杜柏承,要是臣强硬把他们分开,无异于是绝了他的生路,非得他自愿不可。但杜柏承是他一眼就看中的人,那又怎么可能呢?”   “臣自幼父母双亡,全靠长姐含辛茹苦抚养长大。如今臣的身边,就剩下外甥这一个亲人。但凡是他想要的,臣就算豁出命去,也得让他如愿开心。”   “如今他乐在其中,苦也好,甜也罢,都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臣管不了也不想管,随他去吧。反正杜柏承是入赘,没有外甥点头他们也离不了,就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等折腾不动了,也就消停了。”   “……”乾清帝本想直接下旨让杜柏承与邬夜和离,然后把杜柏承配给无名当驸马。听了刘玉楼这话,知道那样做,势必有伤君臣和睦,便不再提,只从别处再想办法。   刘玉楼自然也知帝王既然动了心思,就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可作为臣子,他也没有说不的权利。与帝王分手后,急忙来找邬夜。   却瞧自家外甥披头散发,守着一筐发朽的拇指果,独自坐在窗前流着眼泪,黯然憔悴。   刘玉楼眉头一皱,真是服了:“你又咋了?”   邬夜吸吸鼻子,垂着脑袋不吭声。   自那日他用发簪自伤后,杜柏承除了送回几筐他爱吃的水果,便再也没有出现过。而且还听说,他和无名打的火热。   邬夜知道自己冲动自伤的行为,再一次惹恼了自家夫君。可他心里的委屈与苦闷,又有谁能知道呢?   “舅舅,”邬夜红着眼睛,可怜兮兮地问:“你知不知道,夫君去哪了?”   刘玉楼从头到脚打量着他问:“你受伤了?”   邬夜眼神闪躲,摇摇头说:“没……”   刘玉楼:“你哄鬼呢,身上的药味隔着十里都闻到了。”说着伸手扒拉他:“小兔崽子伤哪了,快给我看看。”   舅舅大人下手没轻没重的。   “嘶——”邬夜牵动伤口,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心口。   刘玉楼看他居然伤在要命的心窝处,真是又气又急,又没办法扯开他的衣服看。“砰!”一捶桌子,就要去宰了杜柏承!   邬夜忙拉住他,解释了事情经过,抹着眼泪说:“都是我不好,舅舅你不要怪他,呜呜——”   刘玉楼一天天真能被他们两个讨债鬼气死!怒气冲冲骂邬夜:“你脑子是不是有病!你把簪子朝他捅啊!你捅自己干什么?怕他死不了夫郎,没法儿再娶是不是?”   邬夜又是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抽抽噎噎地说:“呜-可我要是不这样以死明志,他,呜-他就要和郭凌谈恋爱了,呜呜呜——”   刘玉楼:“你是不是蠢!那小子红口白牙一张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说什么你都信?他还和我说过——”   邬夜满眼好奇的看他:“什么?”   刘玉楼很是烦躁地大手一挥:“行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臭小子十句话里,没有一句是真的,他说要和郭凌谈恋爱你就信?他给你一碗毒酒说是长生不老药,你也一口干?不要被他牵着鼻子走好吗?那臭小子,老子可太了解了,他就是喜欢刺激人,故意让人不痛快!你要信他的话,年都能过差!”   邬夜眼泪汪汪:“可他对郭凌,呜-真的好特别,我,我没办法不在意。”   刘玉楼:“那你拿簪子去戳他俩个啊!你要死!你往自己的心上戳?生怕自己阻了人家俩的道是不是?”他扬手:“没脑子的东西!看你这个球像!老子真想一掌拍死你!”   但到底是自己的宝贝亲外甥。   刘玉楼纵算是被气得大脑缺氧,心肝肺俱疼,也还是强忍怒气,捂着抽抽个不停的胃道:“老子一点都不想管你们两个的破事,只告诉你,永乐皇子很喜欢杜柏承,陛下已经探过我的口风,想招杜柏承为驸马,你要不想出局,就不要再和杜柏承这么无理取闹。”说完不再管,扭头走了。   这下被自家夫君桃花劫所波及到的邬夜,也顾不得再悲伤秋怀。忍着心口处的伤痛,急急出园来寻杜柏承,却哪里都找不到。   杜柏承约了郭凌去郊外放马,同行的还有于百川。   郭凌一见杜柏承,就想亲他、抱他、扑倒他。但怕杜柏承生气,握着拳头努力忍住。只目光直白,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像盯上猎物的狼,随时都做好了狩猎的准备。   他有点不高兴的问杜柏承:“你约我就约我,带着一个碍事的干嘛?”   杜柏承没说话,翻身利落上马,脚踝夹紧马肚子,一甩马鞭带头蹿了出去。   郭凌忙上马追:“杜柏承你等等我!”   于百川扯着马鞍急得大叫:“慢点!慢点!我不会骑!有没有人来教教我!”   杜柏承策马听风,奔至一处漫花遍野的山谷中,终于勒住缰绳。胯下骏马嗤着鼻子呼出一口热气,慢悠悠俯首啃着青草。   一人一马正逍遥横行着。   忽听后方马蹄踏地,强风劲劲。   少顷郭凌勒马停在杜柏承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道:“抓住你了!”又轻轻吁了口气问:“可以啊,你哪来这么好的马技?”   杜柏承望着地平线处的一朵云,“不是有话和我说吗?说吧。”   他骑着马迎风飒飒,笼罩在秋日暖阳中的身影披着万丈光霞。那张俊美斯文的脸,此时从侧面看去,竟然有些刚毅冷厉,连翻飞的衣袖,都带着英姿勃发。   郭凌看着他,也不知怎么地,忽觉得自己与杜柏承之间,好像隔着不可僭越的鸿堑。就像刚才突然知道他竟然会骑马,此刻又突然惊觉,自己好像一点都不了解他。   “杜柏承……”   郭凌有些小心翼翼地扯住杜柏承飘飞而来的衣袖,很认真的看着他说:“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从小到大,除了你之外,我没喜欢过任何人。”   杜柏承扭过头来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的点点头:“谢谢你对我的欣赏。这个我知道。”   郭凌那张桀骜不驯的俊脸上,满是不自在,又掩饰不住期待的问:“那你呢?你对我是什么感觉?”   杜柏承:“没感觉。”   郭凌拧眉:“什么叫没感觉?”   杜柏承:“就是没有想和你谈情说爱的想法,换言之,我不喜欢你。”   郭凌立马炸了,脸红脖子粗的质问道:“那你对那个邬夜叉就有感觉了?你忘了他当初怎么逼你入赘的?你难道想和他去谈情说爱?”   杜柏承:“你要想继续聊,就不要扯不相干的人。”   “好!”郭凌气鼓鼓地问:“那这是你的真心话?还是——”   “自然是真心的。”   杜柏承轻叹一声说:“郭凌,如果我想和你在一起,说实话,你的家族,我还没有放在眼里。”   郭凌忙问:“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和我在一起?”   杜柏承怀疑他听不懂人话,只能再重复一遍:“我说了,我不喜欢你。”   郭凌不信:“你明明也对我有意,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现在这里又没有别人,你到底在怕个什么?”   杜柏承无奈:“那也请你告诉我,我到底做了什么,会让你产生这种不可思议的错觉?”   郭凌:“你看着我的眼神里,明明写满了喜欢!”   杜柏承噗嗤一笑:“我看垃圾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杜柏承!”   “你再吼?”   “呼——”郭凌闭眼深呼吸,撒开杜柏承的袖子,一把扯住他的缰绳,把他拽到身边,让两人的腿紧紧挨在一起。   他很是急切的说:“杜柏承你不用怕。上次你不是问我最重要的子嗣问题,该怎么办吗?我已经想到办法了!”   杜柏承一怔。   他一直以为,郭凌对自己只是征服欲作祟,之前提出子嗣问题,也只是想让他知难而退。却不想郭凌居然是认真的。心里不由轻叹一声,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你说。”   郭凌目光灼灼,语速极快的说:“清河百年世家澹台府里,现任家主只有一个哥儿,听闻体弱多病,活不了几年了,家里连白事都备下了。我已经偷偷从江湖上买了一味能令人短时间起死回生的药……我们两家门当户对,只要他身体好了,家里肯定同意这门亲事……你放心,只是走个形式而已,成婚后我绝对绝对不会碰他!待他一死,我就以伤心过度,深爱难忘为由,永不续娶,也绝不纳妾,顺理成章从旁支过继一个孩子过来,再让他拜你为义父……”   杜柏承唇线轻抿,静静听着。   郭凌伸手扣住他后脑勺,凑过来与他额头相碰,鼻尖相撞,呼吸相融。露出一排白牙,眸光闪亮,小声笑问:“怎么样?小爷我是不是很聪明?你愿不愿意,与我一起断子绝孙?”   忽有长风刮过,拂开郭凌额前的短发,露出他明净隽秀的额头,那双满满都是杜柏承的狭眸里,没有了惯有的桀骜不驯,盛的都是真情实意的火,和完全不加掩饰的勇往直前。   杜柏承透过郭凌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山谷中漫山遍野燃烧起的熊熊大火,一点点,将所有的一切,全部化为灰烬,直至变为人间烈狱。   他闭上眼,又在心里轻轻的叹了声。   少年人无法阻挡的爱慕,已成燎原之势。   他也不再犹豫。   拿着那块红色的玉佩,来到了郭长青的窗前…… 第337章 他把他出卖   郭长青是下午到的黑茶山庄。随瓜、蜀、茂三州巡抚,一起在帝王下榻的书房做了简单的参拜后。回到住处,最后检点一遍需要呈上的奏章。   正伏案认真,忽听有人轻声叫自己:“老师……”   郭长青抬头。见杜柏承扶着门框,大半个身子都躲在门后,只探着颗脑袋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眼尾还红红的,好似才哭过的样子。   “子铮?”   郭长青将手中奏本合上,放到一边。奇怪问:“你站那干嘛?进来啊。”   “老师……”   杜柏承垂着脑袋,肩膀紧绷,抓着衣服的双手也用力泛着白。他磨磨蹭蹭来到书桌前,也不说话,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子铮!”   郭长青愣了下,忙起身来扶:“你这是做什么?”   杜柏承不起,嗓音沙哑着蹦出一句:“求老师原谅……”   本就满头雾水的郭长青更加莫名其妙了,腕子微一使力,便将杜柏承扶了起来。蹙着眉头问:“这又是打哪儿来的话?”   杜柏承轻咬下唇,小心谨慎地抬头看了眼郭长青后,又飞快地垂了下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郭长青有点急了:“到底怎么了?能不能说?”   杜柏承当即红了眼,甚至还泄出一个泣音。他重又跪了下去,垂着脑袋哑声道:“子铮无颜再做老师学生,还请老师将我逐出师门。”说着,俯身「砰」地磕了个响头。   郭长青震惊之下,语气不由严厉起来:“好端端的说这话,到底是怎么了?你总得给为师一个理由!”   “我……”   杜柏承慢悠悠地直起身子,额上红印已经破皮见血。他目光闪躲,一副不敢正视郭长青的模样。好久,才说:“学生与老师相识,已有两载,期间深受老师教导与恩泽。因听老师常说我稳重,又让我照应郭兄。学生虽自感才薄力微,然没有不尽心的。不想被郭兄误会成是趋炎附势之人,还逼学生——”   话到这里,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浓浓的哽咽。双手伏地,再次深深地垂下头去。似难以启齿,也似受了奇耻大辱,没有力气再说下去。   郭长青深知郭凌的性子有多么地飞扬跋扈,不讲道理。还以为他欺负了杜柏承,说了、做了什么伤害杜柏承自尊心的事。忙再次把他扶起来道:“那臭小怎么你了?你说,为师一定给你做主!”   “……”杜柏承掩袖拭泪,借机又往眼眶上擦了点辣椒油。   他声音悲怆道:“学生……呼-学生与老师相识于微末,深交于贫寒。虽学识简陋,资质平庸,不是可造之材,但幸而老师不嫌,将学生庇护于羽翼之下,学生对老师的感激与敬仰之情,就犹如那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在学生的心里,您是恩师,亦如学生之父。在郭兄眼中,或许学生是攀附权势之人,但学生……学生真的不是那种以色侍人之辈!”   杜柏承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血红色的玉佩,双手交给郭长青。   “……”郭长青瞬间瞪大了眼睛,一把抢过细看。发现竟然是郭凌出生时,帝王所赐的红螭玉佩!郭凌从小到大,一直随身佩戴,却在两年前考中秀才时,不慎丢失。之后阖家翻遍泸州城,也没有找到。至今为止,悬赏这玉佩的告示还在泸州城的大字墙下贴着。为此,郭凌没少受郭长青和贵妃的责备。   如今郭长青握着手中失而复得的玉佩,看看杜柏承溢满水光、眼眶红红的眼睛,再想想杜柏承刚才说的那句「学生真的不是那种以色侍人之辈」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个孽畜!”   郭长青气的要命,但此时此地也不方便找郭凌算账。先安慰红着眼眶,战战兢兢要和他断绝师生关系的杜柏承:“好孩子,这不是你的错,且安下心来,看为师怎么给你教训那混账小子!”   但比起生气郭凌骚扰杜柏承,真正让郭长青无法接受的,是郭凌居然喜欢男人!   这是郭长青乃至整个郭家,全都无法容忍的事情。   郭长青心中有气有怒,还有些许的无措与悲哀。   他勉强应付完公事,和帝王请旨,说想带郭凌回泸州看望家人住几天。   郭凌还不知好事败露,离开前找到杜柏承,目光闪亮,满心期待地拉着他的手说:“我回家几天,你好好想想那天我和你说的话,等我回来记得给我答复。”   却不想一进府门,郭长青突然变脸,让家臣把他绑了,厉声命令道:“给我把这不肖子送到祠堂去,堵起嘴来往死打!”   郭凌不敢违抗,哇哇大叫:“大伯我干什么了?大伯母救——”   郭长青:“还不堵住他的嘴!”   家臣们不敢违命,将被捆成一条虫的郭凌按在祠堂里的长凳上,关起门来,轻轻打了好几下。   郭凌莫名其妙,又说不出话,配合着哼哼了几声。   给了往常,郭长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训斥他几句也就算了。不想今日不知为何居然动了真怒,夺过板子,照着郭凌的屁股「啪」就打了下去。   “唔!”郭凌身子向上一弹,只觉下股火辣辣地一片麻,双眼暴睁还没反应过来,郭长青的板子如雨点般,继续落了下去。   “啪啪!”   “啪啪啪!”   郭长青是能文能武的儒将,手上力道本就不是一般人可比。此刻又在气头上,下手狠辣,棍棒如风,打下去的力量可想而知。   郭凌起先还挣扎几下,等十大板打完,整个人已经是落汗如雨,面色惨白,竟然连声息都渐渐弱了下去。   家臣们见郭长青动了真怒,把个宝贝命根子打得不成样子,忙一窝蜂上前拦住还要再打的郭长青:“家主!不能再打了!”   “你们问问他做了什么孽!”   郭长青胸膛擂动,指着郭凌骂道:“你个不肖的孽畜!家中举全族之力对你悉心栽培!不想你毫无上进之心!无法无天居然喜欢起了男人!看我打不死你!”   豪门贵族豢养男宠,古来有之,也是时下之风。就连帝王,也有几个男妃养在身边,不算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但郭凌不一样。   郭家有世袭的铁帽子王侯爵位需要继承。不仅是传世已有百年的簪缨之家,也是清流文人之首。为不起萧墙之祸,保佑家宅安宁,郭家世世代代传下来的规矩——其每一任家主,都只能迎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当家主母进门。除非妻子病故,或是多年无所出,否则连侍妾都不准有,更别提养什么男人。那是末流贵族才会做的事。像郭家这样致力于将自己打造成一流顶级世家的百年望族,绝不能容忍未来的继承人,沾染上任何不良于行的坏毛病。   天底下知道郭家这一规矩的豪门望族,在私下里都偷偷的说:宁肯挤破头去做郭家炊米之妇,也不愿去那宫里当荣耀万千的皇后。   郭凌作为郭家的下一任家主,他的择偶权在某种程度上,比太子还要大。又是这一辈里的独苗苗。今年已满弱冠都二十一岁了,早过了适婚之年,却一直迟迟不肯相看人家。   家中长辈们虽对他严厉有加,但心里其实都很宠爱他。考虑成婚是一辈子的大事,郭凌作为未来家主,一生只能娶一个。若对自己的妻子不满意,不仅苦了他,可怜了别人家的好女儿,于未来子嗣和家宅安宁上,也没有益处。遂都很顺着他,希望能给他找个真心喜欢的,以后才能和和美美。   不想郭凌,居然喜欢男人?   如果他只是玩玩也就算了,但若是为此才迟迟不肯婚配,那事情可就大了!   家臣们终于知道郭长青为何会如此生气,忙偷偷去知会郭长青的夫人洛氏。   郭长青推开阻拦自己的家臣,上前将郭凌含在嘴中的布团扯出。「哇」的一声,郭凌吐出了一口血来。   郭长青腕子一抖,依然很是严厉的问他:“孽障!你知不知错!以后还敢不敢了?”   “……”郭凌从小锦衣玉食,从未受过皮肉之苦,往日不听话虽也挨揍,但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扯着嗓子嚷几声,也就没事了,连个油皮都不曾破一下。   此刻奄奄一息被打成这样,郭凌心知郭长青是动了真怒。软软垂着脑袋在想:自家大伯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男人的?莫非他已经知道了自己喜欢杜柏承的事?不应该啊,那杜柏承呢?大伯把杜柏承怎么样了?   “唔!”   郭凌心里着急,张嘴想说都是自己的错,与杜柏承无关,不妨又呕出了一口血。   郭长青握紧手中长棍,将那枚玉佩拿出,俯身在郭凌低垂的脑袋前狠狠一晃,骂道:“孽畜东西!喜欢男人也就罢了!你逼谁不好!你去逼子铮!你是不是想把我气死!”   “……”郭凌愣愣地看着那玉佩,额上的热汗不停地滚进眼睛里,眼珠子被刺得好痛,好难受。那针扎一样的感觉一直传递到心里,让他精神恍惚,又反应极快的明白过来。   ——是杜柏承主动告发,出卖了他的感情。   “呜——”   郭凌闭上眼睛,滚烫的泪珠断了线一样的掉落下来,还有他嘴里的血。   他痛苦而又愤怒的,终于接受了一个伤人的事实——杜柏承真的是不喜欢他。   “呜呜——”   郭凌哭起来,一口一口的吐着血,心中疼痛难忍,恨不得此刻死了才好。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拉杜柏承陪自己一起万劫不复。但那深深吻过杜柏承的唇齿,比他的大脑,更能明白他的心。   郭凌不顾身上巨痛,使出浑身力气骂道:“杜柏承他居然敢告状!我非杀了他不可!”   这话真是铁证如山,不仅侧面印证了杜柏承对郭长青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也更证明了杜柏承的无辜。   郭长青的这一腔怒火,越发都照着郭凌来了。他扬起棍棒还要再打,门忽被从外推开,夫人洛氏跌跌撞撞闯进来,哭喊道:“老爷!快请住手!”   这无异于是火上浇油。   郭长青落手就打,「啪啪啪」的脆响不绝于耳,下手真是又快又狠。   “老爷!”   洛氏扑上来一把抱住板子,满面泪水跪倒在地:“凌儿有错,怎么罚他都对。只是老爷也上了年纪,该注意自己的身子,不要气坏了才是。何况大哥大嫂远在关外,好好的孩子养在咱们这里,若出了差池,不提老爷没法儿向兄长交代,我又有何颜面可活。”说着膝行抱住郭凌,一面努力用身体护住,一面哭将道:“老爷若实在要打!那就连我一起打死好了!呜呜呜——”   “罢罢罢!”郭长青手中长棍一松,后退一步跌坐在椅子上,眼中也是猩红一片,抖着唇哑声道:“家门不幸,真是家门不幸……”   这边洛氏已经喊人去叫大夫,自己守着已经昏迷过去的郭凌。见他面色苍白,气息微弱,不仅身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没有一块好的地方,连下唇都咬了个血烂。不觉失声痛哭,用帕子捂着嘴不停哭叫着:“我的儿啊!我可怜的儿!怎么就不打在我的身上!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要活了!我命苦的儿啊……”   郭长青听了,更觉眼中酸涩,心中惆怅,用手捂着眼睛偏过了头去。   等大夫赶到,众人忙将郭凌小心翼翼地抬到一张宽而长的凳子上,挪回上房,由洛氏亲自照料。   夜里郭凌发起高烧,无意识流着眼泪,含糊不清一个劲地嚷:“杜柏承……你……好狠的心……杜柏承……杜柏承……别离开我……”   衣不解带守在床边的洛氏,妇道人家,比郭长青感情细腻很多。她愣愣听着郭凌的那些缠绵梦呓,不由得用帕子捂住自己的嘴。惊讶郭凌对杜柏承,竟不是如郭长青所说的那般不堪,而是隐约情根深种,已不能自己!   怎么办?   这可怎么办!   洛氏心头慌乱正不知所措,忽听珠帘响动,有人进来。忙借着给郭凌擦汗的动作,用帕子堵住了他不停叫着杜柏承名字的嘴。   郭长青来到床边,小声问:“怎么样?”   洛氏只顾俯身照顾郭凌,看也不看他。哑声带了些怪怨说:“老爷下手多重,心里应该有数。”   “唉——”郭长青轻叹一声:“慈母多败儿,都是叫你把他给惯成这样,无法无天!”   洛氏也不争辩,吸吸鼻子,柔声道:“老爷也不必太过生气,凌儿的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从小就喜欢漂亮精致又美好的事物。尤其是对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最是热衷。依我看,不过就是小孩子心性,不懂得事情严重。如今有老爷的这顿好打,一定长了记性。以后别让他再和子铮接触,也就完了。”   “……”郭长青静静地看着床上的郭凌,默了片刻后,又叹声说:“他的婚事不要再耽搁了,明日你就请媒人上门,把这事提上日程吧。” 第338章 夫郎好危险   夜色已深,位于小玲珑山上的拳击馆亮如白昼。   连着好些天,杜柏承每日陪完无名伴完驾,都会来这里打半个时辰的拳,放松压抑的神经和疲惫的身体。否则他真的要控制不住把所有人的脑袋都拧下来,当球踢了。   今夜的心情不知怎么地,要更差些。杜柏承打够半个时辰,还没打算停。   他光着膀子,赤脚踩在牛皮软垫上。每用力挥出一拳,勾起的肘臂都有豆大的汗水被甩出,飞快渗入到吸汗的地面。   托数月以来一有时间就练拳的福,杜柏承身体各方面的耐力都有了质的飞跃。他双臂和上半身的肌肉已经初具轮廓,薄薄的,裹着一层亮晶晶的汗,在明亮的烛光下特别流畅好看。整个人虽然还是很单薄,但好的基础已经打下,只要功夫深,不愁强壮不起来。   此刻杜柏承身上的白色亵裤已经整个湿透。用来挡汗的红色抹额,也不知什么时候被他踩在了脚下。一头被绑成高高马尾的浓密乌发像下雨似,不停从发尾往下滴着汗。   他整个人热气蒸腾,戴着用牛筋和马毛特制成的防护手套,照着悬挂在半空中的那个沙袋,一下又一下,不停歇的重拳出击,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累一样。   空旷的拳馆中除了「砰砰砰」的拳击声,和杜柏承不时发出的剧烈喘息,再别无声音。   隔着一道白水晶制成的透明墙壁。   张虎抱着他那断成两截,如今用来当双节棍使的破棍子。和一旁的张彪闲聊:“哥,你说咱东家,是不是和那个沙袋有仇啊?”   张彪看向一旁点着的线香,眉头轻皱:“快一个半时辰了,这么打下去不是办法,非得累坏不可。”   说着忽听「砰」一声巨响,那半人高的沙袋,竟是被打得炸开了花。失去平衡的杜柏承一个不稳,向前冲倒,顺势滚在地上,发出「唔」的一声闷哼。   “东家!”   从门外冲进来的张彪和张虎忙来扶他:“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呼——”   杜柏承将自己平摊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不要人管,也不要毛巾擦汗。他空白着大脑,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心跳,享受着汗水争先恐后从头皮和身体各处流出来,再慢慢顺着四肢滑落的快感。那种酣畅淋漓被汗水浇透的滋味,真是比他把人掐着脖子按在落地窗前猛操的时候还要爽!   一直等身体里的汗水全部排出,心跳慢慢变得平稳。   杜柏承这才轻轻喘着气,睁开眼睛问:“我打了多久?”   张彪:“还差一刻的工夫,就是一个半时辰。”   杜柏承算了下,这大概是三个小时。虽然还是不能和前世的体力值比,但比起刚开始练拳时,每天只能打十五分钟的境况,杜柏承对自己的进步已经很满意了。   他重又闭上眼,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觉得没什么问题后,决定从明天起,将每日半个时辰的练拳时间,提升到一个时辰。等慢慢适应了这个节奏后,再往上加。   杜柏承抓抓手。   张彪和张虎忙跪下身,一左一右给他把手套摘了。也不知是数次改良过的拳击手套起到了有效的保护作用,还是杜柏承的双手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练拳强度,此刻杜柏承的手背除了破点皮外,别无他伤。   张彪从腰间拿出药。   杜柏承说不必,拉住张虎的手站起身道:“准备点吃的,好饿。”   张虎递给他一条毛巾:“那吃烤肉吧,怎么样?”   杜柏承:“行,你看吧,给我来碗面。”   “得嘞!”   杜柏承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汗,正要去浴室冲澡,小厮忽火急火燎跑进来道:“主子不好了!主君找到这里了!”   话落只见水晶墙壁外人影一闪,邬夜已经飞速来到门前,准确无误地用一双清冷漂亮的凤眸,捕捉到了杜柏承。   自那日邬夜拔簪自创后,杜柏承对他屡教不改的行为深感厌烦。尤其是邬夜想用自伤行为逼他妥协的做法,让杜柏承再次有了和离的念头。   这几日杜柏承故意躲着邬夜,就是想看看自己没了他,会不会不适应。结果发现,日子是真清静啊。   此刻杜柏承看见他就邪火直冒,心烦气躁的很。眉头轻皱,冷冷撇下一句:“不想见,让他滚。”掉头走人。   小厮苦着脸,蹭到容颜冰冷的邬夜面前,气都不敢出一下。   邬夜已经听到了杜柏承的话,更没露掉他看向自己时的排斥与厌恶。心里一个咯噔。也用不着小厮转达,忙提步要进,张彪和张虎用身体堵住了门。   明月上前娇斥道:“你们两个干什么?连主子的道都敢挡,不想活了?想死是不是?”   守门的兄弟俩几乎是异口同声。   “东家不想见主君。”   “东家心情不好,不想见人。”   邬夜冷笑:“给你们个机会,商量好了重新说。你们东家究竟是不想见我?还是心情不好不想见人?”   张虎扭头用手肘撞了自家直肠子大哥一下,捂嘴小声道:“你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行不行?”又扭头对邬夜搓着手笑道:“那个主君啊,是这么一回事。东家确实心情不好,不想见人。然后……主君你不也是人吗?所以这……自然也包括主君你了。”   邬夜凤眸微眯,对阿信道:“去!给他十个耳光!”   但不等阿信反应,忽听头顶有人道:“借你十个胆子!敢动我的人一下试试!”   邬夜抬头,就见杜柏承光着上半身,顶着满头泡沫出现在自己的头顶上方。他眼睛一亮,接着又想到什么,拧眉有些不悦地去看周围人,瞧明月等都捂着眼睛,背转过了身,这才冷哼一声,脚尖轻点,施展轻功一跃而上。   那速度很快。   杜柏承都来不及关窗,邬夜已经衣袂飘飘,落在了浴室的地上。   杜柏承惊觉自家夫郎的轻功,好像要比之前更上一层。事实也确实如此。   从杜柏承第一次遭遇刺杀开始,接好经脉的邬夜,便将勤奋刻苦练习武功这件事,排在了所有事情之前,做好了要保护杜柏承一辈子的准备。第二次被追杀后,让这个本就已经十分坚定的信念,变得更为强烈且不可撼动。并时常想着,如果自己的武功是天下第一,那就太好了。   但或许是他爱得太满了,自家夫君又对他过度的偏执与占有欲,产生了厌恶与排斥。   邬夜还记得,之前杜柏承和自己闹和离的时候,也是这种满脸排斥的表情。现在,他又在用那种表情和目光,在看着自己了。   邬夜警铃大作,心口也在隐隐作痛。尽管不久前用簪子所刺的伤已经完好。但看到杜柏承眼中那明晃晃地厌烦与排斥,想到他可能又起了和离的念头,还是会觉得好疼好疼。   邬夜捂着心口,试探性地往前迈了一小步。   杜柏承刺猬一样,随手拿起一个清理浴缸的刷子,毫不犹豫朝着他的脑袋砸,呵斥道:“滚出去!”   他此刻浑身赤裸站在浴缸里,这么甩着膀子攻击的时候,下面那一坨雄伟沉甸甸的山,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邬夜轻飘飘地抬手接住那刷子,红着脸有些不自在的把头偏过,紧接着,又偏了回来。偷偷瞟着他的那里小声问:“我的伤都好了,你还没有消气吗?”   杜柏承:“滚!”   邬夜软语恳求:“夫君-你别气了好不好?我以后一定改。”   杜柏承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满脸不耐烦道:“你爱改不改,和我有什么关系?往出滚!”说着从浴缸里出来,一把扯住邬夜把他用力往外推。   邬夜也知道自己说话不算话,很讨人厌。但那天杜柏承说想和郭凌谈恋爱的时候,他真的是没招了。他也承认,他当时确实是想用自伤的行为,对自家夫君进行软威胁,以换取自己正牌夫郎,所应该得到的一点权利与名分。不想当时只顾着眼前,忘了以后。   如今这局面,邬夜对于自己屡犯不改的行为无以辩驳,也不敢把错推给杜柏承,结结巴巴被杜柏承推出门外。   但他一点也不气馁,因为他又想到了自家夫君特意为他带回来的那筐拇指果。他相信自家夫君的心里其实是有自己的。只不过是在气头上,不想理自己罢了。   邬夜守在浴室门外,想着哄自家夫君的法子。忽听楼下一阵喧嚣,趴着窗户一瞧,居然是杜柏承洗好澡后,从楼上跳了下去,被张虎接了个满怀,一行人下山离开了。   邬夜眉头轻蹙,忙又跟上去。   这次他没敢再纠缠不休,在杜柏承休息的房间外守了一夜。天亮看杜柏承出门,这才小心翼翼上前问:“你去哪?又去陪无——永乐殿下吗?”   杜柏承好像吃了炸药:“不陪他,陪你吗?”   而人与人的气场,就是这么的奇妙。   往日都是杜柏承老持稳重,邬夜抱着醋坛子阴阳怪气个不停。此刻杜柏承含着炸药说话带刺,邬夜反而学会好好说话了。   他抿着嘴巴,将怀里从不离手的醋坛子藏到身后,尽量温言说:“一直这样,也不是个办法吧……”   杜柏承兜头就呛他:“那你说怎么办?赶快让你舅舅造反去吧!等他当了皇帝,我就能每天来陪你了!”说完袖子一甩,头也不回的走了。   去天仙宝境伴驾之前,杜柏承照例先处理一下生意上的信件和比较重要的人情往来。   看过赵富贵寄来的信。   杜柏承打开郭长青派人送来的一个盒子,里面放着安抚他的礼物——泸、瓜、茂、蜀四州的通关文碟。   有了这东西,以后杜柏承在这四州的货运往来,就可以理所应当不再纳税,且朝廷封禁的官漕运河,也由得他出入自由了。   这毫无疑问是生意上的一大助力,但杜柏承却开心不起来。因为他把尊敬的恩师骗得团团转,这让他的心里备受谴责。虽然他也并不后悔就是了。   杜柏承让管家将东西收好,调整好情绪和脸上的表情,来到天仙宝境,得知无名病了。   “殿下是肝气郁结,导致的胸闷胃胀……”御医说。   帝王皱着眉一个劲的轻叹:“这可如何是好……”   杜柏承趁机进言道:“陛下也是一片慈父心肠,想弥补对殿下多年来的亏欠,可敬可爱没什么错。但己之蜜糖,也可能是彼之砒霜。殿下内向胆小,喜欢过深居简出无人打扰的日子,而这里都是他不认识的人,连睡觉都有人在他身边守着,他的心理压力可想而知。陛下若真想对殿下好,就不要给陛下认为好的东西,而是要给殿下喜欢想要的东西。这样对症下药,殿下自然心情舒畅,也不愁和您亲近不起来。”   无名喜欢想要的是杜柏承,这个谁都能看出来。   如果邬夜不是刘玉楼的外甥,帝王命他们和离的旨意早下了。   乾清帝问杜柏承:“那依你看,皇儿他是想要什么?朕该怎么做,才能宽他心肠呢?”   杜柏承:“我想殿下并不喜欢这里,他很可能是想家了。不如陛下送殿下回他原来的家住几天,那是殿下从小长大的地方,有很多他牵挂的东西,殿下回到熟悉的环境里,说不定这病,就不治而愈了。”   乾清帝正若有所思。   刘玉楼来请旨:“启奏陛下,淮水积淤清理完成,臣得去瓜州料理料理。”   乾清帝扫了眼杜柏承,点头道:“去吧,把杜总商也带上。这差事是你们俩共同办的,三万劳工不是个小数目,要好生让他们回家去。别临了了,出什么岔子。”   等二人出了黑茶山庄。   乾清帝便命金有志:“去,把邬公子宣来见朕。” 第339章 御赐醋坛子   邬夜跟着金有志,来到暖阳遍布的观风鹿台。身体和心,都止不住得发着冷。   他低眉顺眼,垂着手来到帝王面前跪下。双手伏地,磕头请安:“小民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   “谢陛下。”   乾清帝开口,声音威严又不失温和的说:“宣你来,也不为别的。你夫君在清理淮水积淤这件事上,出力不少,朕准备赏他几个美人犒劳。你是他的夫郎,应该知道他的喜好。所以特叫你来,给他挑几个回去伺候。”   话落,金有志便「啪啪」一拍手。   听得环佩叮咚,从重重帷幔后,一溜烟走出十多个环肥燕瘦的美人来。不用细看,光用眼风一扫,就知道都是人间绝色。   邬夜瞳孔微缩,不由双拳紧握,指甲瞬间在掌心掐出血的痕迹来。   他喉咙里像是卡了几千根的刺,不停有血腥往上涌。咬紧牙关努力半天,这才使出浑身的力气,将那混着血的刺囫囵吞一口咽下,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   “陛下恕罪。”   邬夜垂着头,重又屈膝跪下,“砰!”地一头磕在地上道:“小民与夫君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彼此都已认定一生一世一双人,绝不更改。还请陛下能收回成命。”   帝王好像知道他会拒绝,也不生气。淡声问:“这些话,你的夫君认同吗?”   “自然——”   忽有一个小太监上前,一把扯掉了邬夜头上的抹额。那枚鲜红圆润,代表着哥儿身份和处子贞洁的孕痣,就这么明晃晃地暴露在了众人面前。   乾清帝冷笑道:“这就是你所谓的夫妻恩爱?”   四周的宫女、太监以及那十几个美人,好像是商量好的,全都笑口大开,指着他嘻嘻哈哈嘲讽议论起来。   “瞧他,成婚快三年,总商大人都不愿意碰他。”   “听说是死皮赖脸逼赘……”   “总商大人一定厌极了他。”   “就这还不和离,真不要脸……”   被如此当众羞辱的邬夜跪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四周围的指指点点,只觉耳膜都快要被那些刺耳地叽叽喳喳所冲破。   他面上滚烫,整个人都像是在被火烧。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瞳孔放大好半天,邬夜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额上,好像少了什么,忙抬手去捂,眼里的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唰地涌了出来。   想他出生富贵,自小锦衣玉食,不仅是爷爷的心头肉,更是舅舅的掌心宝,就连夫君杜柏承,都从未当众给过他难堪。如今被帝王这样当众侮辱,邬夜真是又羞又愤,又不敢反抗。他强烈的自尊心实在承受不住这样的愤怒与委屈,「哇」的便呕出一大口艳红色的鲜血来。   金有志一惊,忙看向帝王。不敢想若邬夜出了什么事,刘玉楼那边要怎么交代。   乾清帝也愣了下,说:“真是好烈的气性,但不知你有几两重的骨头,来承受这欺君之罪?”   这是一个极大的罪名,也十分有转圜的余地。只要邬夜肯俯首求饶,说他是因嫉妒心重,才以夫妻恩爱来诓骗帝王进行拒绝,现下已经知错,同意给杜柏承挑几个美人回家,帝王自然能放过他。反之,帝王也能以十分合适的理由杀了他。   乾清帝想着,自己先作威把邬夜吓住,再为他留下挽回的余地,邬夜的嘴还怎么硬得起来?   只要今日他同意给杜柏承塞美人。   明日就不愁让他乖乖签下和离书。   邬夜所谓与杜柏承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好幻想,只能由他的皇子永乐来享受。别说平妻,就算邬夜自愿降身为妾,帝王也舍不得自己的皇儿受委屈。   乾清帝想抢杜柏承为驸马的心意已决。   邬夜心里明镜似,知自己半步都不能退,也知自己不退只有死。但还是硬着骨头说:“小民不敢骗陛下,夫君他是入赘之人,凡事大小,都以小民的意志为主。小民说是一生一世一双人,那必须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他没有说不的权利。”   “好一个妒夫!”乾清帝问:“那要是朕,非让他享这齐人之福不可呢?”   邬夜深深地磕下头去:“求陛下赐小民一死,否则小民打死都不同意。”   乾清帝倒是没想到他一个哥儿,居然能有这样的好骨气,眼中流露出些许的欣赏。对金有志道:“既然他如此妒忌心肠,便拿那最毒的九曲穿肠散,来杀杀他这酸妒的性子。”   听闻此言的邬夜身子一抖,整个人都变得冰凉。   宫闱内的秘药九曲穿肠散,他也有所耳闻。听说一口下去,肠穿肚烂,七窍流血,得活生生熬上九个时辰,才能死透。   邬夜看着杯中那颜色漆黑,能让自己痛不欲生的毒酒,不由心生害怕。牙齿打着冷颤,又控制不住地簌簌掉起了泪。   乾清帝瞟他一眼。身体后仰,端起桌上茶盏很是悠闲地轻抿了一口,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邬夜说过了,他就算是死,也不可能允许杜柏承有别人。立马拿起酒杯,闭着眼毫不犹豫地一口饮尽,眼尾的泪顺着鬓发,如小溪一样流淌。   “咳咳!”   冰凉的毒酒顺着喉咙,一路流到肚子里。邬夜只觉口中酸得要命,牙齿也软了,口腔受到剧烈的刺激,不停有大量的唾液分泌出来,让他狠狠打了个激灵,胃也酸得抽搐起来。   “呜呜——”   “夫君——”   “舅舅——”   “夫君!”   “呜呜呜——”   邬夜捂着酸痛难受的胃,狼狈地流着眼泪和口水。他抖着身子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毒发。反而越品,嘴里越像是喝了醋一样。愣愣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的帝王:“陛……陛下?”   乾清帝站起身,居高临下道:“好一个大醋坛子,一身傲骨和你舅舅一样,可惜不是个男人。”说完扭头走了。   邬夜呆呆跪在原地,正不知所措。   忽瞧金有志抱着个圆滚滚的大黑玉坛子走过来,笑眯眯往他怀里一塞道:“茂州进贡的陈年老醋,这世上没有比它更酸的东西啦。邬公子快抱回家去,慢慢喝。”   船出南州,快要中午。   杜柏承让人在船尾架起火锅,邀请刘玉楼来涮着羊肉煮着青菜喝着小酒欣赏着两岸的秋日风景,并闲聊几句。   “你最近和夜哥儿怎么样?”刘玉楼喝了一口酒问。   杜柏承又捞了一筷子涮羊肉到碗里,裹着浓浓的芝麻酱和香菜,啊呜一口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边嚼,边十分满足地眯起眼睛。连连点头嘟囔说:“挺好的呀,可恩爱了。”   刘玉楼冷嗤一声,懒得和他打嘴仗。开门见山,直截了当的问:“你小子说实话,是不是想当驸马?”   杜柏承一笑,凑到他耳边说:“舅舅你举兵造反吧,我想当皇后。”   刘玉楼「砰」的扔下碗筷,一路再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三万劳工来时怨气冲天,走时兴高采烈。不仅是因为结束劳役,可以活着回家,更因为杜柏承是个特别大方的大好人!   他将后勤里的锅碗瓢盆,剩余的粮油米面,全部分给了劳工。连同劳工们清理河道时用的锄头、箩筐、铁锹等各种劳动工具,统统免费让他们带走。包括发的铺盖被褥、衣服、各类生活用品等,只要劳工能拿走。就算把茅房的砖拆了,杜柏承都不管。只要别动他的商旗就行。   这些东西可值不少钱。   尤其那铁制的劳动工具,随便一把就值好几两银子。杜柏承居然眼睛都不眨一下,全都白送给了他们。   “杜总商可真是个大好人。”   “是啊是啊,等我回了家,以后买东西,都要去杜氏商号,好好照顾他的生意才行。”   “我也是,不止我,我还要号召所有的亲朋好友去杜氏商号买东西。”   “那我号召全村……”   “把你能得,我号召全乡……”   “你比他还能呢,我号召全天下……”   “哈哈哈-你们都好能吹牛逼,不像我,我要号召人鬼神三界!”   遣散劳工回籍的前一晚,整片工地都是对杜柏承的感恩和夸赞,连空气里,都充满了浓浓的感激。偶有不感激的,也会被围殴,然后鼻青脸肿哭着感激。   次日一大早。   劳工们将住的帐篷和房子,也全都拆了背在身上。包括条幅也全都扯下带走,只留下杜柏承要的商旗,在晨光下烈烈生风。   和来时一样。   三万劳工按户籍列队站好,由士兵点清人数后,发放路引,有序离开。   不知是谁看到了高高站在堤坝上的杜柏承,也不知是谁先挥手朝着杜柏承高喊一声:“总商大人再见!”再然后成千上万的胳膊都抬了起来。   等杜柏承听见时,那喊声已经如雷贯耳,震的整个瓜州都在动。   杜柏承笑着抬起手,也朝他们挥挥。   看那些穿着黑色工衣,背上写有「杜氏商号」字样的劳工们,被官兵带着从四面八方分散开,归入人流,逐渐消失不见。   等这三万人各自回到家乡之时,杜氏商号的招牌将会更加响亮。杜柏承的声望,也将会迈上一个新的台阶。   到时全江南的老百姓,都会知道杜氏商号的存在。也都会口口相传,杜柏承是个慷慨大方的好商人。   这不仅对商号的生意有利,也能为了将来开办钱庄打好群众基础。   杜柏承对自己的决定很满意。   刘玉楼看着空空如也,除了几面商旗,什么都没有留下的工地,轻斥杜柏承:“你可真是个败家子。”   杜柏承却笑说:“打广告哪有不花钱的,这样的打ꔷ广告机会,也不是花钱就能买来的。天赐良机,我还觉得赚了呢。再说打广告之余,还有人免费清理善后,也省得咱们费力收拾了不是?”   刘玉楼不是很懂他的话:“广告?那是什么?”   杜柏承噗嗤一笑:“舅舅你太老了,咱俩之间有代沟,说了你也不懂——这里没我事了,后续就全交给舅舅了。我要去看看我的商业街建的如何了,拜拜——”转身便走了。   徒留刘玉楼站在原地皱着眉头,呆愣了好半天后,问副将:“我真的很老吗?”   刘玉楼今年三十有三,玉树临风,英俊潇洒,完全和老字不沾边。   但想到他比杜柏承大了一轮还多……   副将点点头说:“对杜总商而言,确实是有点老了。”   刘玉楼:“……”   刘玉楼没说话。   刘玉楼默默地去买了把镜子。 第340章 欲言却又止   两月来的时间,在杜柏承万分充足的银两供应下,在胡老八勤恳敬业的督工下,瓜州十里荷塘商业街上的八百多家店铺,以十分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   彼时淮水积淤清理完成,水波荡漾,淹没堤上河滩。五颜六色的荷花在风中妖异摇曳着,商业街上还没有店铺营业,就已经吸引了不少游客来观光游览。   杜柏承安步当车,在胡老八的陪伴下,沿着十里荷塘从头走到尾。心里默默盘算着自己的商铺,应该开在哪些地方才好。   胡老八气喘吁吁,抹一把脸上的汗,弥勒佛似弯着眼睛,捧着自己的大肚皮说:“杜,杜老弟!你现在可以啊,走这么久,都不带喘的。呼-比我都强了。”   杜柏承笑笑,说自己最近一直都有好好锻炼身体。在市口雇了辆骡车,回到胡老八的住处,拿了胡老八改好的南州城外扩设计图纸。约定好了等胡老八在十里荷塘做完最后的扫尾工作,等他回到南州后,就开始着手南州城外扩的事情。随后杜柏承和刘玉楼打了个招呼,孤身悄悄返回了南州。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黑茶山庄伴驾,都没有好好管过生意。   好在北方有赵富贵和宁有名主持局面,无需担心。江南是自家地盘,各方局面也都很稳定。又有天下第一豆腐座主杨武俊帮自己打下手,倒也没出什么乱子。   但天知道,杜柏承有多想念他的生意。   据刘玉楼说,他得在瓜州耽搁四五天才能回来。杜柏承准备趁着这几天的时间,做点自己的事。   船到南州渡口,杜柏承低调的回了皇商会馆。   他先是放空脑袋,好好的睡了一觉。然后找了杨武俊来,商量着在瓜州十里荷塘的商业街上选好了自家店铺的位置,其余的都放到江南商帮中出租。   为招商引租,杜柏承开出了诱人的条件——前半年免租。若在这半年内赚不到钱,可以随时退租。租金从每年一百两到六百两之间不等,都是三年起租。   得益于杜柏承的好人缘,与他极其良好的信用。招商信息一经发出,商帮众人都来捧场。   黄继来更是大手一挥:“爷我全要了!”   杜柏承让他:“滚一边去。”   后来三天不到的时间,八百多间店面出租一空。杜柏承不费吹灰之力,轻而易举就筹集到了三十多万两的白银。足够他着手南州城的外扩事宜了。   等邬夜知道这事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不过杜柏承已经为他预留了顶好的位置,就挨着天下第一豆腐。当然租金也是顶贵的。   几日不见,邬夜下颌尖尖,瘦了不少。   他抿着唇,有些委屈地问:“我也要交租金吗?”   杜柏承反问:“凭什么不交?你很特殊吗?”   邬夜讨好的笑笑:“我若不特殊,你为什么还特意关照,给我预留了那么好的位置呢?”   杜柏承朝他勾勾手指:“你过来。”   邬夜乖乖凑过去。   杜柏承「啪」就是一个小ꔷ逼兜,指着他的鼻子警告:“别和我顶嘴。”   “……”邬夜那双清冷的漂亮凤眸,有些迟钝地转了转。他垂下眉露出一抹苦笑,握住杜柏承的手亲一口说:“别生气嘛,我给不给租金,最后赚的钱,不都是你的嘛?”   有关那日鹿台之事,邬夜谁也没有告诉,也不打算告诉谁。   皇权高高在上,就算告诉舅舅,他也不可能有办法,徒增烦恼罢了。况自己本就不孝,若因为自己让舅舅与帝王生了嫌隙,那自己这个不肖子,可真就成了舅舅的灾星了。所以要守口如瓶,绝不能连累了舅舅。   邬夜心里害怕,不知道帝王下一步会怎么做,只知道自己不会赢。   他也有想过要不要和自家夫君寻求一个好的解决办法?毕竟杜柏承是那么那么的聪明,多少旁人束手无策,难以解决的事情,他都能迎刃而解。邬夜觉得,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事情能难得住自家夫君。找杜柏承帮忙,自己这关十有八九能过去。   可是……但是……   那也得自家夫君愿意帮忙才行。   杜柏承一点都不喜欢自己,现在又是气头上,估计还再次有了要与自己和离的打算。若和他说了,他不仅不会帮自己,甚至可能还会高兴到跳起来吧?   毕竟杜柏承此刻眼中的厌烦,是那么那么的明显。   所以何苦呢?   本就不知道这样睁着眼睛能看到他的日子还有多少,何必还要不识趣地,加快分离的进程呢?   可是真的好舍不得……   也好不甘心!   邬夜的眼里有亮晶晶的水光缓缓溢处,他哑着嗓子,用恳求的语气,小心翼翼地问杜柏承:“杜柏承……我们私奔吧,好不好?”   杜柏承却一把推开他:“少犯病!”   邬夜眼里的泪流得更凶。   杜柏承一看他哭就心烦,斥道:“你烦不烦!要哭滚外边哭去!少在这里碍眼!”   邬夜点点头,声音哽咽:“放心,过不了多久我应该就不在了。到时候就算你想让我来烦,也烦不到你了。”   杜柏承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些许的不对头。换了别人他肯定会深究。但放在邬夜这个劣迹斑斑、自怨自艾的矫情鬼身上,杜柏承则以为他又是怨夫病犯了,想用言语恐吓威胁自己。心里真是反感厌恶的要命,冷笑一声道:“那你现在就去死啊!谁拦你。”说完袖子一甩,又头也不回的走了。   “呜——”邬夜捂住脸咬紧下唇,就知道不告诉他,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因着征劳工清理淮水积淤这件差事,刘玉楼和杜柏承办的实在漂亮。不仅差事顺利,结束后也没有多少劳工损伤。帝王龙心大悦,不仅口头表扬,赏赐了他们二人许多钱财和宝物,还对杜柏承说。   “你出钱出力,比你舅舅功劳更大。但你非官场中人,朕也没办法给你加官进爵。这样吧,你说个想要的东西,或是心愿出来,朕满足你好了。”   帝王似是怕杜柏承不敢说,还特意补充一句:“什么心愿都可以,你放心大胆的说就是。有不妥的,朕也恕你无罪。”想着只要杜柏承提和离,那自己就可以顺势答应,这样刘玉楼那边也不会对自己有意见。   在场的都是人精,明白杜柏承只要一提和离,那就是板上钉钉的驸马。都饶有兴致的等着他开口,并时不时地扫一眼面无表情的刘玉楼。好奇杜柏承提了和离后,刘玉楼会是个什么表情呢?对拐弯抹角拆散他外甥姻缘的帝王,又会是个什么态度呢?只要一想到这对将满朝文武都排斥在外的君臣,有一天也会产生龌龊。大家的心里,都不约而同的充满了兴奋与期待。   但杜柏承却不配合想要看戏的众人,挠着脑袋想了下后,说:“陛下,学生现在并没有什么心愿,也没有什么想要的。这个恩典,可以留着以后再用吗?”   帝王睿智的眼中闪过一抹淡淡的不悦。他觉得自己提示的已经够明显了,杜柏承却不照着自己的心意从事。怎么,难道他还看不上自己的皇儿不成?   等人都散了。   乾清帝便问金有志:“你觉得那小子到底是怎么想的?朕都不嫌弃他身份低微,他到先挑起来了。真是岂有此理!”   金有志侍奉帝王这么多年,知道他心里已经对杜柏承了有意见。认真想想后,一面给帝王按摩着肩膀,一面笑道:“老奴愚笨,也不敢乱说,但老奴想,凭咱们殿下貌美如仙的姿容和对杜总商的依恋,之前总商大人能一直守礼不越雷池,可见是个君子。现在殿下身份曝光,他能不上赶着贴上来,可见更不是那种趋炎附势的小人。”   “之所以不接陛下递出去的橄榄枝,其一,可能他自觉身份低下,压根就没敢往那方面想。其二,他感觉到了,但他不敢确认,所以犹豫。其三,他想,但当着刘大人的面,他不好说。其四,他不愿意——”   帝王「砰」一拍桌子:“怎么!难道朕的皇儿还配不上他?”   金有志忙扑通往地上一跪,“陛下息怒!请容奴才把话说完。殿下姿容有目共睹,身份更是贵不可攀,只要不是傻子,谁会不选殿下呢?说句惹陛下恼的话……”   金有志给帝王捶着腿,笑着说:“这皇帝的女婿,可不好当啊。”   这话把乾清帝逗得一笑,认同道:“这倒也是。”   这边杜柏承一离开天仙宝境,刘玉楼就掐住他的后脖颈,把他拎到无人处问:“你小子给老子如实交代!到底是怎么想的?”   杜柏承双手抱臂:“什么?”   刘玉楼:“别装,也别说你看不出陛下的意思。”   杜柏承笑了:“哦-这个啊。”   刘玉楼皱眉:“所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杜柏承用舌尖顶顶左边的口腔内壁,朝刘玉楼眨眨眼说:“当然是想当驸马喽-这还用问吗?是陛下不比舅舅你有权有势?还是殿下不比舅舅的外甥乖巧漂亮?傻子也知道该怎么选好吗?”   刘玉楼拳头握得咯咯响:“你是不是想死!”   “哈哈-舅舅你在这里威胁谁呢?”杜柏承把自己的脸凑到刘玉楼面前:“你敢动我一下试试,信不信我现在就去陛下面前许愿,把你外甥甩了,迎娶皇子殿下走上人生巅峰,让我那皇帝岳丈,把你和你外甥,一起打包卖到沙漠烤羊肉串去?”   话落忽听身后响起呜咽之声。   杜柏承扭头,就瞧邬夜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正满面泪痕,微微躬身捂着心口,嘴角还挂着一抹血。   “……”杜柏承唇齿微张,却一个字都没发出。   邬夜的眼神破碎受伤,很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后,扭头就跑。   “夜哥儿!”刘玉楼忙追。   杜柏承的脚迈出一步,又踏回来,扭头走人任由邬夜误会去。反正他是宁肯不过,也不可能去解释哄人。   去小玲珑山上打了半夜的拳,杜柏承累的倒头就睡。   朦朦胧胧中,好像是有轻柔的吻,落在了他的额头、眉眼和唇上,沿着喉结、脖颈一路温柔下滑。伴随着一股好闻令人感到无比安全的乌木沉香,飘入鼻腔。与那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的炙热湿软,把他一起团团围困在久违了的甜蜜舒爽中。整个人身处云端,飘飘然仿若做梦一样。   “嗯——”   杜柏承正舒舒服服,轻哼着梦吟,忽觉一痛——   他睁眼,就见身上伏着个黑影,正在努力的往下坐! 第341章 一纸和离书   「啪」的一声无比响亮的耳光脆响。   被惊醒的杜柏承二话不说,先甩开膀子,给那黑影狠狠一巴掌。这才坐起身用力去推和踹:“滚!”   倒在一旁的黑影「嘶」了声,痛苦地蜷缩起身体。   杜柏承也是倒吸一口凉气,邪火直冒的同时,也认出对方是谁。照着黑影就是狠狠好几脚:“邬夜!你是不是有病!”   “呼——”邬夜不明白,明明用了润滑,为什么还是会这么的痛呢?   他挣扎着还要往杜柏承的身上爬。   杜柏承照着他的小腹又是狠狠一脚:“滚!”   “唔——”邬夜胃部痉挛,疼的声音都变了,颤抖着手指来拉杜柏承:“我,我想把第一次给你……”要不然,恐怕以后都有没机会了。   但受到惊吓的杜柏承都要被那过度的紧致弄得疼死了,哪还有心思干那档子事,胡乱裹着衣服跳下床,朝外大声叫道:“张虎——不用你!春雨给我滚进来!”   杜柏承的规矩,睡觉从来不用丫鬟陪床,也不让小厮、保镖等在内间守夜。   睡在外间的张虎猛听杜柏承叫自己,噌的翻身而起。还没来得及进去,又听杜柏承改了口,厉声唤了春雨,而且是用骂的。   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   在外间守夜的几人,瞬间全都清醒,面面相觑着——大半夜的,突然这是怎么了?   春雨一面下床,一面往身上披着袄。她着急忙慌,连鞋都顾不上穿,随手将披着的长发往后一挽,便拿起桌上用来起夜的夜明珠,捧在掌心疾步走进去。   “主子,怎么了?”   “都是死人吗?进来个人都不知道!要你们有什么用!”   什么?!   春雨已经走到杜柏承身边。透过夜明珠的光辉,看到杜柏承寝衣凌乱,腰下面还隐约微微支着。心头一跳!想着该不会有丫鬟、小厮爬床吧?她忙上前几步,移着手里的夜明珠去照床上。果然有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呜呜抽泣着,听那声音,还有点熟悉。   春雨心头火起,爬上床一把扯开被子就骂:“好你个大胆的小贱蹄子!看我不告诉主君扒了你的——主……主君?”   邬夜的脸苍白地可怕,在夜明珠的光晕下,泛着一层了无生气的白。衬的他眉心间的那枚圆润的孕痣,更加鲜红如血。   他偏了下头,眼里的泪,水一样顺着眼尾不停往下流。   春雨腕子一抖,忙将被子给邬夜盖好。瞧杜柏承不穿衣服走人,又忙喊:“主子天凉!把衣服穿上!”   在外间的张虎等,看杜柏承居然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就要往外走,也都唬了一跳,忙一起上来拦。   杜柏承心绪不佳,唇线平直紧绷,“啪!”一巴掌打在张虎拦着自己的手上。   张虎忙笑着赔不是,“东家别气,都是我们学艺不精的错,以后一定勤学苦练,好好用功习武,绝不让今天这样的事发生第二次!东家要打要骂,我等都没有不依的,只是秋夜风凉,眼看都快要入冬了,千万别拿自己的身子骨置气。”其他人也都七嘴八舌劝着,一群人好说歹说,总算是把杜柏承哄得穿上了衣服,裹着披风从拳馆出来。   冷风扑面。   杜柏承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新鲜的山间空气,头脑一凉,那股被邬夜勾出的邪火,也在瞬间消失不见。   张彪侧身为他挡住从旁而来的冷冽夜风,道:“山上风大,东家,我们快下去吧。”   杜柏承点点头,扶着张虎的腕子缓缓迈下石阶。正走到半山腰,张虎忽然脚步一顿:“咦?”   杜柏承也停下:“怎么?”   张虎:“有马蹄声。”   张彪朝着东南方向看去:“还有半里地——”   杜柏承没有武功,也没有内力,听力比不得他们这些习武的人。屏气凝神片刻,忽听一声「驾」自东南石道上飞奔出一人一马。八百里加急的火旗如流星般,从山脚下一闪而过。   “出什么事了?”张虎趴在山腰上看着那飞速不见的信使,满是好奇。   张彪说他:“那是朝廷的事,与我们无关,快扶东家下山休息。”   “哦哦哦——”   但其实杜柏承也很关心这深夜而来的八百里加急,为的是什么?   毕竟经商最重要的,就是要顺应时局的变动。多少商机,都是在政治变化中产生又覆灭。尤其以杜柏承如今摆开的台面来说,政局上的任何波动,都可能会给他的生意带来影响。不能不上心。   但天仙宝境已经被围成了铁桶般,帝王也不再需要伴驾。杜柏承打听不出什么来,想去找刘玉楼问问,也找不到人。   几天后,忽有消息说刘玉楼通敌叛国。   震惊不已的杜柏承还没来得及打听清楚这是个什么情况?便与邬家几百口人一起被关进了大牢。锒铛入狱的那一刻,杜柏承忽然理解了那些明明知道没用,却还要大声喊冤的人。因为此刻的他,也挺想喊的。   回想他与邬夜成婚的这两年多,半点刘玉楼的光没沾上,倒是攀高枝、吃软饭、有罪连坐的事情一件都没有落下。   杜柏承真是两眼一睁,就看到冤枉他妈抱着冤枉哭,冤枉死了!   话说这通敌叛国的罪,可是要诛灭九族的。   杜柏承认为凭自家舅舅大人对皇帝的忠心,根本不可能犯这种死罪,以刘玉楼目前的权势与地位,也压根犯不上,因为一点都不值得。   但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刘玉楼有没有呢?毕竟他统御天下兵马,皇帝的位置又那么惹人垂涎,就算刘玉楼真的做了,杜柏承也能理解。   可如果刘玉楼没有呢?   那就要看皇帝怎么想了。如果他想让刘玉楼死,那就算刘玉楼是清白的,这个罪名也只能是真的。   这突如其来的祸端,都是被那封八百里加急给惹出来的。   杜柏承搞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身在牢中也打听不到,只觉得这事处处都透着草率与蹊跷。非常担心——会牵连到自己的家人们吗?   二嫂阿满已经快要临盆了,如此阴湿寒冷的地牢,他一个大肚子孕夫怎么受得住。   便宜娘亲也上了年纪……   几个侄儿都还很年幼……   哥嫂们也都很无辜……   杜柏承焦躁难安,又想起那年梅花微雨,在溪水镇的迎宾楼,与邬夜初次相见的情景。想着若当时自己找的豆腐生意合作者不是邬夜,而是他的死对头,现在又会是个什么样的光景呢?   “咳咳咳!”   地牢中潮湿、阴森、黑暗、脏臭,到处都充斥着腐败发霉的绝望气息,和「吱吱」乱叫的老鼠。   杜柏承怕那玩意,因为很脏,也很恶心。   他站在牢门处一方相比较还算干净的地方,以袖掩面不停的咳嗽着。有被牢中气味难闻呛到的原因,也有是因为冷的。   四周围都是哀哀哭泣、叫屈和咒骂刘玉楼的声音。   邬夜将自己身上能脱的衣服全都脱下来,想给杜柏承穿上。   杜柏承冷着脸不要。   一个姨娘见状过来道:“既然柏承不穿,夜哥儿把衣服给我吧,你妹妹身子弱,都有些发烧了。”   邬夜不语,很是强硬的将杜柏承捂着口鼻的手拿下来,把衣服给他套上。   那姨娘讨了个没趣,开始怪这怪那,喋喋不休说着都是刘玉楼害了大家。   这样说的不在少数,大家也都是同样的想法。   邬夜运转内力,将杜柏承紧紧抱在怀中给他取着暖,垂着头一言不发。   杜柏承听得烦了,冷笑道:“姨娘好多抱怨,咳咳-沾亲带故靠着舅舅享受荣华富贵的时候,怎么,咳咳-不这么出来嚷呢?”   姨娘被他呛得红了脸,吭哧半天后,说:“那也没有你这个吃软饭的赘婿沾得多——”   「啪」的一声脆响,邬夜劈手照着她的脸就是一个狠厉的耳光。   “啊!”姨娘身子一歪。   「啪」的又是一声,邬夜反手一耳光,又把她打的站了回去。   “你……你……”姨娘刚才还娇嫩如花的面庞,瞬间肿成了一颗皮开肉绽的大猪头。   她嘴角撕裂,口鼻流血,抖着手指着邬夜,嘟嘟囔囔想说什么。   「啪」的又是一声好清脆的亮响。   邬夜挥手掌掴,将她毫不留情的扇倒在地。寒着脸厉声骂道:“他是我明媒正娶,十八抬大轿,三书六礼聘回来的夫君,是这个家的主子!你是个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东西?随便就能发卖的贱妾罢了,也敢和他这么说话?我看你是不想活了!等从这里出去,我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这个贱妇卖到青楼去!到时你这张贱嘴,不愁没有用的地方!”   邬夜虽是个哥儿,也不得父亲邬逢春的喜爱。但他是邬逢春原配留下的唯一嫡子,论起身份尊贵来,比继承人邬傲风还要更胜一筹。说卖她这个妾,就是能卖她,半分假都没有。   那瘫在地上的姨娘口鼻流血,说不出什么,也不敢再说什么。周围其他人的抱怨和抽泣,也瞬间弱下去不少。   “姨娘!”   一个气虚面弱的少女从人群中出来,扑到姨娘身上一面哭,一面含泪对邬夜说:“姨娘确实命贱,比不得姐夫尊贵。但哥哥既然这么疼爱在乎姐夫,怎么还舍得留姐夫在这里和你一起受苦呢?哥哥为什么不给姐夫一纸和离书,把姐夫从死亡名单上剔出去呢?要是官府核对名册画了押,可就晚了。哥哥你这么爱姐夫,难道舍得让他陪你一起死吗?”   朝廷不成文的规矩。   大罪未定之前,可以剔除「有用」的人。像杜柏承,他就很有用。但这也得看邬夜这个妻主愿不愿意放他,朝廷那边又愿不愿意认。两边都谈妥的话,还得在盖棺定罪之前,把事办了。否则有一步不妥,这剔除就成功不了。   刘玉楼这事来得凶险,可能有事也可能没事。但就算是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定罪,杜柏承的脑袋都得陪着掉。   当然邬夜也可以拿杜柏承的命去赌那份不可能。可他刚才表现的不是很在乎杜柏承吗?既然在乎,干嘛不赶快放了杜柏承呢?这不是证明他的在乎,根本就是个笑话吗?   邬家人都知道邬夜的性子有多偏执,也都了解他对杜柏承的喜欢,几乎是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邬夜宁愿让杜柏承怀着怨恨,和他做一辈子的怨侣,都不愿意放了杜柏承去寻找一份正常的爱。可见是已经到了要与杜柏承同生共死的恐怖地步。就如邬夜常说的,想和离?除非他死。   少女认为就算真的要死,邬夜也不可能与杜柏承和离,放杜柏承生路。因为那不符合邬夜偏执极端的本性。只有拉着杜柏承和他一起死,才能印合邬夜偏执到病态的爱。   就连杜柏承本人也这样想。   所以他看着那个少女,笑笑说:“咳咳-真是个伶牙俐齿的丫头。”知道什么样的话,最能打邬夜这个哥哥的脸。   但邬夜却冷笑一声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那样做呢?”   少女一愣。   所有人都是一愣。   杜柏承也扭过头来看他。   就在此刻忽有光照入。进来两个衙役,问道:“哪个是杜柏承?你被从名册上剔除了,快跟我们走吧。”   那瞬间,被邬家包了场的整个大牢都静的出奇。所有人都挤到牢门前,隔着栅栏想要看清楚邬夜。不敢相信他居然真的愿意放杜柏承自由。更惊讶他对杜柏承的爱,居然是真的。   超越了偏执,超越了病态,超越了邬夜极端的占有欲与感受。   就像邬夜说过的那样,他爱杜柏承要胜过爱自己。杜柏承对于他的重要性,甚至已经超过了这份偏执地爱的本身。   邬夜怎么可能舍得拿杜柏承的命,去赌呢?   就算刘玉楼出事的概率是万分之一,邬夜也不可能拿自己心爱的人的命,去赌的。   虽然他确实偏执。极端。爱杜柏承爱到情不能自己,让所有人都觉得他病态,杜柏承也十分厌恶的地步。还不可理喻的说过好多「就算死也不可能和离」的疯话。   但邬夜是真心爱杜柏承的啊。   从前他可以为了自家夫君放弃生命在内的一切。如今他也可以为了自家夫君,违背自己的意志与本性。只要杜柏承能不受伤害,好好活着就行。   邬夜最后抱了一下杜柏承,为他理好凌乱的额发,流着眼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颤着嗓子哑声说:“去吧,从现在起,你彻底自由了。”   昔年他以救命之恩为由关上的牢笼,今日以爱之名,仍由他亲手打开。   那一刻,重新获得自由的杜柏承终于可以相信,他的夫郎是真心爱着他的,并不是说说而已。   但也从此刻起,杜柏承要毫不犹豫地和这份沉重到让他无法喘息的爱,永远说再见了。   杜柏承将邬夜的衣服脱下,连同自己能脱的所有,一起披到邬夜瘦削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邬夜垂头背着身,闭着眼睛没有去看他离开的背影。   “哐当”一声牢门重新关合。   邬夜在重新降临的黑暗中,捂着疼痛难忍的心脏,缓缓蹲下身,“哇!”地吐出好大一口血。   同一时间重新回到阳光下的杜柏承,仰头对着晴空万里的蓝天白云深而长的呼出一口气后,接过了衙役手中的和离书。   至此——   夫夫俩维持了两年零七个月又二十八天的婚姻,彻底结束。 第342章 夫郎的遗笔   杜柏承从大牢里一出来,好友高汉光,便将他领回了自己在衙门里的住处。吩咐小厮给杜柏承拿衣服、点火盆、煮安神茶、备热饭。交待小厮好好悉心照顾后,对杜柏承道:“杜老弟你先喝口热茶休息休息压压惊,等我下了值再来看你。”   杜柏承让他快去忙,守着火盆吃了碗香喷喷地热面,待身子暖过来后,打开那封沉甸甸地和离书。   ——盖着官府的大印,没有假。   杜柏承轻轻抚摸着那新鲜的印泥,直到现在,也不敢相信,那样偏执极端的邬夜,就这么放手给了他自由。心中对于当初逼赘一事,杜柏承纵算有再多的怨与恨,也在邬夜这样浓烈的爱意消磨下。算了,罢了,再也不会放在心上了。   等好友回来,杜柏承忙问起刘玉楼此案的细节。   对此高汉光也一无所知,“是突然来的命令,不止我,东翁也是一头雾水。因此案牵连甚大,没人敢瞎打听,也都不敢乱说,只是闷头照着旨意抓人……”   杜柏承:“那舅舅现在也被抓进去了?”   高汉光摇头:“这倒没有。州府这边接到的命令,只是抓邬家……查封巡抚行台而已。刘大人的去向不知,我猜要么是逃了,要么就是被陛下给扣住了……”   当日惹出祸事的八百里加急,来的时候正是深夜。   如果皇帝要采取动作,杜柏承更倾向刘玉楼在他手中的可能性。只是不知此刻,还是否活着?   杜柏承又问:“那高兄知道舅舅的那些心腹部将,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吗?”   高汉光点头:“虽然这个不归州府衙门管,但我听说刘大人的部下们,都已被拘束在家,江南大营的兵权,也移交到陛下手中了……听闻军中现在诸多抱怨之声,这天下,怕是要乱……”   高汉光唏嘘道:“这可真是再也想不到的事情,刘大人怎么会谋反呢?这天底下的文武百官谁都有可能造反。唯独刘大人,我是怎么都想不到,也着实不敢相信。”   杜柏承一听刘玉楼的军权都被收走了,怕他已是凶多吉少。心里不由沉沉一坠,喃喃自语道:“谁说不是呢,简直让人意想不到……”   高汉光忽问:“邬公子就没有提前知会过你什么吗?”   杜柏承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话外音,摇头反问:“高兄何出此言?”   高汉光起身搬来一个红檀木大宝箱,“砰!”放在杜柏承前面拍拍说:“这是邬公子让我转交给你的。”   那已经是十天前的事了。   当时高汉光刚下值回到住处,邬夜便找上门来,拜托他保管好这口宝箱,言说有朝一日若他出了事,就把这箱子转交给杜柏承。还让高汉光发誓,不准把这事说出去。   高汉光叹气道:“我当时感觉不对头,想去告诉你,但哪里都找不到……”   十天前正是杜柏承离开南州,和刘玉楼一起去瓜州收尾劳役的日子。之后他偷偷返回南州后,隐瞒行踪一直待在皇商会馆没有露面。随后又和从瓜州归来的刘玉楼一起返回黑茶山庄,再没有外出。高汉光自然不可能找得到他。   杜柏承想起从瓜州回来后,再见邬夜时的种种不对头。当时只道他是又在故意作给自己看,却原来那个时候,邬夜就知道要出事了吗?   杜柏承忙又问:“他当时还和高兄说过什么?或是高兄看出什么了吗?”   高汉光摇头:“没再说什么。我就看到他的眼睛红得好厉害,明显是刚哭过的样子,神情也有些恍惚。有心问一句,是不是又和你闹饥荒了?又没好意思。想着等他走了来问你,不想却没找到你人……”   这也是可以想见的。   避开旁人私会好友之妻,对于高汉光这种正统的读书人来说,并不是君子所为。单独与邬夜共处一室,本就是令他如芒刺背,如坐针毡,邬夜还是那副哭哭啼啼的样子,哪里还好意思问东问西。   高汉光有些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很是后悔道:“我应该好好问一问的,我真是——唉——”   杜柏承看他满脸自责,宽慰道:“高兄不必如此。他的性子我最清楚不过,打定主意不和你说。就算你问死,他也不会向你透漏分毫的。”   说着打开那口没有上锁的宝箱。   入目是一枚墨玉扳指。乃邬夜爷爷留下的遗物,关系着一笔邬家累世积攒下来的巨大宝藏。   扳指下压着一封信,上面写着四个隽秀利落的小字——“吾夫亲启。”   信下面放的,则是堆满了整个宝箱的厚厚纸据。都是些田产、铺面、存单之类的地契不动产,归属人无一例外都是杜柏承。比之前邬夜被骗刘玉楼身死后,将杜柏承劫持到邬府书房地下密室时,给的还要多。不想也知,该是邬夜的所有积蓄了。   所以刘玉楼造反,难道是真的?!   否则邬夜为什么要提前安排布置这些后事?   杜柏承的脑子好乱,决定暂且抛开一切疑问,先从根源上入手——那封八百里加急,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想查清楚这个,非得回黑茶山庄不可。   这就又涉及到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如果帝王要招自己做驸马?怎么办?   而这也是他回不回黑茶山庄,都逃不过的一个劫。   只不过之前有邬夜做保护伞,帝王碍着与刘玉楼的君臣情分,并不会强逼。虽几次暗示,但自己只需做个听不懂话的傻子,就能蒙混过关。   但现在不一样了。   自己已是自由身,如果帝王挑明了要招自己为驸马,可怎么办呢?   拒绝吗?   那是打帝王的脸,帝王是真的能杀了他全家老小。就算放过他,心里也一定会不喜生厌,以后自己还怎么混?心心念念一直为之努力奋斗的钱庄,还开不开了?   接受吗?   按本朝律法,驸马不能从政,亦禁止经商、置办产业,仅能每年领取固定的俸禄为生。这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就算帝王开恩,允许自己继续经商。但自己与无名之间,并没有共同话题,婚后就算感情不和,也不能像对待邬夜那样去随意敷衍对待无名,更不可能随便外出经商,把无名丢在家里不管不顾。   到时自己被拘束在皇权搭建起的高墙之内,岂不是得憋屈压抑而死?   此刻再一次面临逼婚危险的杜柏承,真的好想好想穿越回家。   虽然穿越前的他,也会有许多强势、偏执、变态的追求者。但自己有权有势,家族庞大的势力在那摆着。无论那些追求者再如何纠缠,就算是身份高贵的王子公主,自己也能随心所欲去拒绝。谁能强迫他?谁又敢说什么?   但现在情况变了。   他不能再用穿越前那种有恃无恐的态度,去对待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自己有骨气死了不要紧,可便宜娘亲和哥嫂们怎么办?   杜柏承穿越前,时常有人羡慕嫉妒他的出身,他自己却从来没有骄傲自满过。总认为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不是区区出身,就能决定说了算。   但现在他却也觉得,拥有一个好的出身,是有多么多么的重要。   如果穿越后的他,依然有强大的家族做庇佑。就算自己一点本事都没有,谁又能欺压得了他?   想到此,杜柏承不免在心里骂道:“贼老天!怎么就不让我穿越成皇帝呢?就算是个皇子,也比现在强不是?真是个死老天!看我有了金箍棒,不把你捅个窟窿出来!”   但抱怨归抱怨,这些负面情绪不过都是一闪而逝。   杜柏承可没有自怨自艾的习惯。   既然有了问题,那就想办法解决。   既然出现困难,那就积极勇敢的踏平迈过去。   既然穿成了无权无势的平民老百姓,那就努力奋起,给自己撑起一片天。也让自己的子孙后代,投个好胎。   总之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无论何时何地,杜柏承始终坚信:命运永远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就是老天爷说了都不算!   认命?   那可不是杜柏承的作风。   他将宝箱继续拜托高汉光保管,拿着邬夜留给自己的信,返回黑茶山庄。   路上,他将那封信打了开来。   【杜柏承——夫君,请容许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不知是什么局势?我们又为何分别?只愿你平安无事就好,除此之外,我也再没有别的心愿。   原谅我不能当面和你说声对不起,尽管成婚的这两年多来,我曾无数次在心中对你说过这句话。但我是个卑劣的胆小鬼,我怕我的认错,会让你连仅有的一丝感恩都不再有,从而毫不犹豫的离开我。   我这只阴暗令人厌恶的阴沟老鼠,多么希望你能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永远永远的留在我身边。幻想着有朝一日,我的爱能融化你冰冷的心房,就像戏本子里写的那样,日久生情,冰释前嫌,子孙满堂,白头偕老。   但现在我已经知道,我错的是多么地离谱可笑。见不得光的老鼠,永远都不可能种出需要阳光与雨露滋养的美丽花。就像强逼你入赘的我,就算拼尽全力,也注定永远都无法得到你的爱。   这是我一厢情愿犯下的错,请容许我对你说声对不起。虽然来得有些迟,但这是我一早就欠你的。你不需要原谅,也不必接受,因为这句对不起,本就是你应得的。   我也知道,道歉应该当面说,才有诚意。如果我们还能再见,我一定会当面和你说: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好对不起!但如果能重来的话,我想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因为我真的好爱你!   看到这里,你一定又在骂我了,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杜柏承我爱你,真的好爱好爱。在你之前,我从未尝过这样爱一个人的滋味。   如果有朝一日,我们还有机会见面,我想我已经没有资格再对你说这句我爱你。但请你务必记住:邬夜永远爱杜柏承。无论我说不说,无论我与你是不是夫妻关系。在我的心中,杜柏承永远都是我唯一的夫。这一点就算是我死了,都不可能会改变。   但若没有再见面的那一天,来年梅花微雨,城外乱葬岗上,求你有时间了,能远远地来望望我。哪怕一眼都好,就当是可怜可怜我吧。也请你千万不要带新人来,更不要带你的孩子,因为我会好吃醋。   纸短情长,笔就断在这里。   望君珍重。   若君不嫌。   纵使魂飞魄散,我也定会,日日都来梦中寻你。   ——夫郎邬夜遗笔】 第343章 压错宝了吗   杜柏承一拿到和离书,帝王就得到了消息。   乾清帝笑吟吟问无名:“皇儿,父皇把杜柏承招来给你当驸马,好不好啊?”   彼时无名已经有好些天没有见到杜柏承了。他茶饭不思,抱着膝盖龟缩在床上。不是嚷着要回泸州渔村的家,就是哭着要见杜柏承。成日里以泪洗面,郁郁寡欢,真是叫帝王束手无策。   此刻忽听自家父皇要让杜柏承给自己当驸马,无名黯淡的美眸瞬间亮起,顷刻间又快速熄灭。他咬唇小声说:“他……他有夫郎……”   乾清帝笑说:“皇儿放心,他们已经和离了,就在今天。”   无名愣住:“为,为什么?”他们的感情,明明很好的呀。   乾清帝:“这个你别管,你就和父皇说,你想不想要他罢。”   无名当然想啦,但是:“那他,他……他想,要我吗?”   “哈哈——”帝王像听到什么笑话似,抬手轻轻抚摸着无名漆黑浓密的发,满脸慈爱道:“傻皇儿,你是皇子,是朕的孩子,是这天底下一等一尊贵的人,又生的如此貌美。能做你的驸马,是多少人烧几辈子高香,都求不来的好福气,他怎么会不愿意呢?”   无名担心:“可,可他要是,真的不愿意,呢?”   乾清帝面色一变,冷哼一声道:“他敢!看父皇不宰了他!”   “不!”无名急得脸都白了,忙很是慌乱地扯住自家父皇的袖子,连连摇头道:“不!不!不!不要,不要强迫,伤害他!”   乾清帝眉头轻蹙:“你这傻孩子,这怎么能是强迫呢?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就算朕要他死,他也只有跪地谢恩的份,何来强迫一说?”   无名听他要杀杜柏承,更急了,捂脸哭道:“呜-你,你要杀他,我,我就不认你了!”   “唉?”这下轮到乾清帝急了,当即斥责道:“放肆!居然为了个男人就不要父皇了,怎么和那个没出息的邬夜一样!杜柏承那小子是给你们两个灌了迷魂汤不成?简直一个比一个离谱,全都岂有此理!”   帝王威仪隆盛。   就算乾清帝温声细语,面带微笑,好好说话的时候,无名都怕他怕得不行。此刻这一番火气发出来,无名简直被他吓得六神无主,魂儿都飞了,心头一梗,便晕了过去。   慌得帝王忙叫:“传御医!快传御医!”   这边杜柏承在进黑茶山庄前,交代了手下去茶楼、酒肆、戏馆、勾栏等人多嘴杂的热闹场地,尽快将自己与邬夜已经和离的事情,大张旗鼓散播出去。以免因刘玉楼之事,而影响到杜氏商号的口碑与生意。   回到黑茶山庄后,他也没有急着去谢恩,而是想先查清楚,那封八百里加急,到底是为了什么?这样才好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若刘玉楼真有反心,确有其事。那自己就得非常明确地与他划开界限,绝不能将自己的事业与一家老小的性命也给搭进去。   但若只是捕风捉影,那自己也绝不能放弃为刘玉楼说话的机会。这样等事情真相大白,平安结束后。不仅能在帝王那边刷一波好感,有助于自己的事业与钱程。刘玉楼看在自己为他舍命求情的份上,想来就算自己不再是他的外甥女婿,日后同在南州这一屋檐下,也不会对自己有所为难。   至于怎么拒绝当驸马……   杜柏承还没想好。猜帝王现在应该也没工夫拉郎配对,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先把刘玉楼这桩要人命的案子弄清楚再说。   打定主意。   杜柏承回了竹影斜塘,准备从密道潜入帝王下榻的书房,寻找有关那封八百里加急的线索。虽然去找于百川打探会更安全简单一点,但自己能办到的事,杜柏承不喜欢求人,也不想在这样敏感的时刻,给自家好友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他要了洗澡水,以沐浴为由挥退伺候的人。进密道时,忽看到多宝阁上,多了一大坛子陈年老醋。贴着黄封,很明显是御赐之物。   可,是什么时候赏的呢?   杜柏承在自己的家里没有自己的人。那些知情的宫女太监,全都守口如瓶,一问三不知。   杜柏承只能自己瞎猜:帝王很可能在私下里找邬夜说过和离的事,邬夜不从,所以赏了这么一坛醋做讽刺。这样就能解释,邬夜为什么会突然找高汉光安排后事,又为什么在面对自己时,总是不停的流眼泪,还老是说一些莫名其妙类似于生离死别的话。   想来当时的邬夜,一定非常惶恐、不安与害怕。   但为什么不直接告诉自己呢?   杜柏承真是服了邬夜那张破嘴,除了阴阳怪气和人抬杠,简直一点正用都没有。   而邬夜若是因为受到了帝王的威胁,才有了那些后事准备,那说明邬夜也并不知道刘玉楼要造反的事。   想想刘玉楼对帝王的忠心……   杜柏承不禁又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难道皇帝老儿为了拆散自己与邬夜,不惜去栽赃陷害刘玉楼?   虽然这样确实很符合刘玉楼突然出事的逻辑,但不符合一个明君的做法呀。   杜柏承觉得乾清帝并不是一个昏君。   可他又不能不去想:如果皇帝真的那样做了,那皇帝是真的想杀刘玉楼呢?还是等邬夜自愿和离后,就给刘玉楼洗脱罪名?   但无论哪一种。   若皇帝当真能做出如此昏聩之事,那自己也不用挣扎了。这个驸马,大概率是当定了。   杜柏承脑速飞转的同时,已经沿着地下纵横交错的密道,来到了帝王下榻的书房。   乾清帝不在。   为保护文件机密,侍卫等都在门外把守,书房里没有留人。   杜柏承确认环境安全后,轻手轻脚推开书桌下的地砖,从地毯下面爬出来。一面快速翻找着桌上的奏折,一面留意着门外的动静。   却都是些请安的黄皮折子,并没有他想找的红封加急。   “会在哪呢?”   杜柏承想起之前在御书房伴驾时,每有涉及到机密的文书,帝王都会另外放进一个金匣子里。他环视一圈周围,果然在靠近窗户的书架上,多了一个金灿灿的四足鼎立九龙缠珠纯金宝盒。也不知上着什么样的机关锁?他小心摸索半天,却连个插钥匙的地方都没找到。   杜柏承害怕有自毁机关,也不敢莽撞乱动。正皱着眉头研究,忽听门外响起接驾声,忙又钻入地毯,快速溜回地道之内。   他刚将头上地砖小心翼翼地移到一半,就听有人进来。   帝王朦胧的声音隐约带怒:“瞧瞧他们的嘴脸!一个个恨不得朕现在就杀了刘玉楼!怎么,打量朕不知他们都在想什么吗?”   听到这话的杜柏承心里略微一安:看来舅舅人没事,就是不知此刻在哪儿?是不是被帝王囚禁了?   又听金有志劝:“陛下息怒,仔细您的身子骨金贵。”   听得帝王冷声道:“他们也配朕生气?朕又不是不知他们是群什么东西——江南大营和粮台、府道那边,可有消息?”   躲在地下偷听的杜柏承,听皇帝问的,都是刘玉楼的心腹兵将,忙将耳朵支在缝隙处,屏气凝神仔细听。   金有志道:“派去的探子还没有回来,想来太平无事。毕竟他们虽是刘元帅带的兵,但身为人臣,到底忠心的还是陛下您。”   帝王好像冷哼了声:“若等他们知道刘玉楼被朕处死,还能这样太平无事,那才叫真的忠心。”   杜柏承略微一惊,心道果然:果然君臣之间无论有多相谐,帝王对刘玉楼也不是全然放心。那舅舅呢?他有给自己留后手吗?   又听金有志道:“陛下快不要这样劳神,累了半天,喝杯安神的茶歇歇吧。”   却听帝王问:“杜柏承那小子呢?”   金有志:“刚有人来传,已经回了竹影斜塘,叫了洗澡水,应该收拾好了,就会来向陛下谢恩。”   帝王:“他回来可见了什么人?”   金有志:“并未。”   帝王:“盯好他。那小子鬼精的很。在见朕之前,他很可能会先去见于百川……”   密道里阴冷潮湿,杜柏承的身体也一阵阵地发着冷。虽然他知道帝王的暗探遍布全天下,但他没想到,帝王会对自己防范到这种地步。   杜柏承不自觉地捂住自己的唇,不知从前口无遮拦说的那些话,可有传于帝王之耳?又想着自己只对邬夜说过,帝王应该还不至于花心思派人听自己的墙角,微微放下心来,决定以后更要谨言慎行才好。   虽然这一趟无功而返,但也并非全无所获。   最起码知道刘玉楼现在还活着,只是不知他人在何处?若是被帝王囚禁了,又会关在哪儿呢?   杜柏承坐在浴桶里正想的出神,忽有兽园的驯养师来报,说虎崽一连几日没有见到他,死活不肯吃饭,都饿得爬不起来了,让他快去看看。   杜柏承一听「兽园」两字,忽想到一件事——刘玉楼的战马绝影也养在兽园中,去看看绝影在不在,不就知道舅舅去向了?   念头到此,杜柏承忙将张虎叫到身边,附耳细细交代一番。自己去兽园看虎崽的空档,张虎半路开溜,去看绝影。   等将奄奄一息的虎崽接回竹影斜塘后,张虎避开旁人,小声告诉杜柏承:“舅爷的马不在。”   杜柏承:“你确定?”   张虎点头:“东家信我,绝对不会看错!”   杜柏承扶额沉思。   既然绝影不在园中,那刘玉楼大概率也不会在。   如果他当真造反,潜逃在外。皇帝为何到现在都不下追捕令?   如果刘玉楼没有造反,皇帝也只是做做样子,那闹成这个样子的原因是什么?   杜柏承左思右想,无论怎么想,都不信刘玉楼会造反,也不信乾清帝会为了招自己为驸马,不惜献祭对他忠心耿耿的刘玉楼,去逼邬夜和离。这都实在不符合常理。   可若不是因为这些,又会是因为什么呢?   “烦死了!”   “这对君臣到底在搞什么!”   杜柏承真想知道那夜的八百里加急到底是为的什么?偏他自己查不到,唯一可能知道此事的人脉于百川,还被盯上了。真叫个孤立无援,束手无策。   眼看回来这么久,再不去谢恩说不过去。   杜柏承也不再浪费脑细胞猜来猜去,就凭着自己对事情的感知,认定刘玉楼不会造反!乾清帝也不是昏君!   他打定主意——给便宜舅舅辩经去!   如果压对了,自然能在帝王心中狂刷一波好感。   如果压错了,那也不怕。反正他是举人,就算指着帝王的鼻子骂,看在全天下读书人的份上,想来帝王也不会把他怎么样。说不定惹恼了皇帝,想当驸马也当不成了。不过这也得把握好度,可不能让帝王真的心生厌弃,影响到未来的生意。毕竟他还要开钱庄呢。   杜柏承想定待会儿见了帝王要说的话,吩咐张彪:“你偷偷去通知番台战天,让他想办法联络舅舅的心腹部将们,就说我说的,舅舅现在大概率是没事,陛下目前也没有要动舅舅的意思,让他们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没事也得生出事来……陛下现在已经对他们这些人严密监视,让他们都谨言慎行些,你也千万小心,别被发现了……”   等张彪离开。   杜柏承洗了把脸,又换了身衣服,来仙天宝境谢恩。直等了一个时辰左右,帝王才在夕阳遍布的金阁寺接见了他。   乾清帝慢悠悠品着手中香茶,过了好半天,才没什么情绪的说:“行了,平身吧。去看看皇儿,这些天他很担心你。”   杜柏承却不起,又磕了一个头道:“敢问陛下,举人可参与国政,不知有没有与陛下对谈的资格?”   乾清帝瞟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杜柏承又给他磕了个头道:“舅舅对陛下忠心耿耿,绝不可能做出通敌叛国的事来,还望陛下明察,还舅舅一个清白!”   乾清帝将手中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到桌上,冷声问他:“你舅舅是谁?”   杜柏承:“刘玉楼。”   乾清帝:“朕怎么不记得他何时有了你这么一个外甥?”   杜柏承:“他的外甥,曾是学生之妻。”   乾清帝:“既占了一个「曾」,那现在就不是。”   杜柏承:“虽然现在已不再是,但一日为舅终身为舅。何况,他真的是个好官。”   乾清帝冷笑:“他是不是好官,朕不知道?你既有情有义,认定了他是你一辈的舅舅,想来是看在了一日夫妻百日恩的份上,那还从牢里出来作什么?与你那前夫郎同生共死,岂不更叫人看得起?”   杜柏承抬头,很是大胆地直视着帝王的眼睛道:“人之一生,必有一死。或重于高山,或轻于鸿毛。若舅舅有罪,学生自不可能与他同流合污。但若舅舅无罪,却蒙受不白之冤,学生当然也愿为他引颈高歌,纵死万次也不足惜。”   乾清帝忽勃然色变,“砰!”一拍桌子道:“放肆!好话赖话都被你说尽了,合着你就是那有情有义又明理的人,朕就是那无情无义又不辩忠佞的昏君了?来人啊——”   「嗡」的窜出一群太监,扑上来便压着杜柏承的膀子,将他团团制住了。   杜柏承心里一惊:他不过是刚开了个头而已,怎么皇帝突然就生气了?不是吧……难不成真压错宝了?   乾清帝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道:“巧舌如簧,又蹬鼻子上脸的东西!若你不是举人,看朕怎么轻饶了你——把他关到禁室中去,等朕料理完了罪臣刘玉楼,再来料理他。”   房门「咣当」一声用力合上。   杜柏承因给刘玉楼求情而被帝王责罚的消息,很快传了开来。   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地里幸灾乐祸,开心的合不拢嘴。   “这个杜柏承真是不知好歹,陛下不过就是看中他的财力而已,他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这下看来刘玉楼是真的完了……”   “他早就该完了!再让他硬着骨头和咱们作对!这就是他兀自清高,当纯臣的下场!”   “依我看,趁着陛下与他离了心,咱们多联名上几封折子,抓住机会一次扳倒他才好!”   “对对对!就是这样!”   禁室中不闻外界之声,但从那越来越敷衍的饭菜来看,杜柏承觉得自己怕是凶多吉少。   “唉——”   “真是马失前蹄……”   “杜柏承你居然也有失算的时候。”   已经好多天没有见到人的杜柏承快无聊疯了。   他握笔伏在灯下。一面自言自语给自己解闷,一面在纸上写写画画,设计仙宫和炼丹炉。准备等皇帝收拾自己的时候,立马化身成为神棍,顺着皇帝以为自己能通神的误会告诉他:自己确实在梦中得到了仙人指点,知道如何长生不老的秘法。看皇帝还舍不舍得把自己怎么样。   “呵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   “嘿嘿-嘿嘿嘿——”   杜柏承憋闷的难受,正自娱自乐发神经,幻想着帝王如何把自己当宝贝似的贡起来,自己又如何把他耍得团团转。忽听门外人声嘈杂,马蹄纷踏,好多宫女太监在喊:“救命啊快来人!有反贼!”   杜柏承惊了一跳!抬头往窗外去瞧,只见一队火把由远及近,游龙般飞快朝着这边而来,顷刻间便将雪白的窗纸映得红红火火,好像是大火烧了起来。   老天爷!   这突然是怎么了?   杜柏承忙拔下头上的黑金石发簪,一只脚刚踏在地上,那扇被从外反锁的沉重红木楠门,忽然「砰」地拔地而起,朝着他的面门直扑而来。   “啊!”   伴随着门扉砰然砸落在床前的巨大声响,下意识向后闪避的杜柏承又一屁股跌回到塌上。那只垂落在床下没有穿罗袜的脚掌闪避不及,被门扉所携带的厉气所伤,立时破开几道细小的口子,渗出几滴针尖大小的血珠来。   杜柏承顾不得疼。   他唇齿微张,愣愣看向门外。   那里,两列举着火把的黑衣铁甲肃杀冰冷,簇拥着一个格外高大挺拔的俊影——他一身气宇轩昂的银色甲胄,身披猩红战袍,都溅满了热气腾腾的血。头上象征超一品大员身份的文武冠,也被染成刺眼的红色。初冬这样冷风飘摇的夜,如此逼人入骨的寒气,都遮不住他满身的煞气与血腥。好像刚从地狱里回来的杀人罗刹!   四目相撞。   杜柏承看着那张布满血污的熟悉面庞,只觉周身血腥弥漫,喉咙不受控制的「咕」了声。他轻轻眨了下黑漆漆的眼,视线缓慢移动到对方握着的尚方宝剑上——原本明黄色的剑穗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源源不断的血水正顺着宝剑上的血槽滴滴答答滑落剑尖,很快就在地上汇聚了一小滩。   “咕!”杜柏承的唇已经失了血色。他缓缓抬起那只受了伤的脚掌,登住床沿。紧紧皱在一起的眉目间,满满的都是戒备与厌恶。   站在门口的人眉头轻蹙,让那张遍布血腥与肃杀的脸上,更显狰狞恐怖。他腕子轻甩,抖落剑上的血。挽了个利落漂亮的剑花后,一面插剑入鞘,一面朝着床边大踏步而来。   “呕——”   杜柏承咬紧牙关,用脚掌用力一登床沿,借力扭过身子想从床的另一边逃跑。不想手指刚扒到另一边的床沿,一只黏腻、湿热、粗糙的宽大手掌便握住了他的脚踝,将他又一把扯了回来。   “啊!”   身子跌入到一个血腥而又杀气腾腾的怀抱时,被一双钢筋铁骨的手臂紧紧环抱住的杜柏承,听到身后人语气危险,很是不满的问他。   “臭小子。”   “你给老子跑什么?” 第344章 舅舅真造孽   “呕——”   “呕!”   “呕——”   杜柏承脊背拱起,嘴角不停滴着涎水,被刘玉楼用力箍在怀里的身体颤抖成一团。那拼命作呕的样子,好像要把五脏六腑全都吐出来一样。落在刘玉楼眼中的半张侧脸,也如被冰水洗过的白瓷,苍白到可怕。   刘玉楼眉头轻蹙,看到手背上的呕吐物只有一些酸水、菜叶和少许的米粒,本就阴森的脸色更是可怖。   他回头看向瑟瑟发抖跪伏在门外的几个太监宫女,目光冷的就像是在看着几个死人:“陛下只是把他关禁闭,何曾说过要苛待他?你们是群什么腌臜东西,也敢如此作践他?”   话落立马有亲兵上前,将那几个宫女、太监押到床前。吓得几人魂飞魄散,争先恐后拼命磕头求饶。   “元帅饶命!”   “奴才们再也不敢了!”   “求求元帅饶命!呜呜呜——”   浓重的血腥气中,混进新鲜的浓烈尿骚味。   杜柏承吐的更加厉害。   又听刘玉楼在耳边问他:“这仇是你自己报?还是老子帮你?”   杜柏承被那股刺鼻的腥臊味刺激得睁不开眼,大脑空白还没反应过来刘玉楼是个什么意思?忽有什么沉重散发着淡淡体温的东西,被很是强硬的塞进他手中,手背被刘玉楼粗糙炙热的手掌用力覆住的同时,杜柏承的胳膊突然失去控制,猛地朝上一举后,又飞快下落,朝着斜后方迅猛一划——   听得几声西瓜落地的「骨碌碌」响,杜柏承发现房顶好像在下雨。   他转了转黑漆漆的眼珠子,反应有些迟钝地去看那只被塞进东西的手,发现是一把金黄色的剑柄。余光稍微往床下一扫,那几个太监和宫女还保持着跪地求饶的姿势。但都没了脑袋,腔子里的血液喷泉似一冲几米高,射在房顶又化成点点猩红色的热雨,滴滴答答落下来,沾在睫毛上黏黏热热腥腥的。   “……”杜柏承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紧绷成弓。他闻着空气里甜甜的铁锈味儿,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死死定格在房顶上,无法再转动一下。   刘玉楼看他一脸呆样,以为是自己平日里太过严肃不讲人情,此刻猛地罩自家臭小子一次,把人给感动傻了。不觉勾唇一笑,捏着杜柏承的下颌晃晃,问:“傻了?解气没有?”   不想回过神来的杜柏承突然疯了一样挣扎起来,并大声骂他道:“刘玉楼你他妈有病!放开我!滚!!”   站在床边的几个亲兵都表示自己惊呆了!   门外听到这骂声的也都纷纷探进脑袋来,想要知道谁啊?不要命了?居然敢对自家元帅连名带姓的骂,很有种嘛。   待看到杜柏承那张就算狼狈,也依然难掩俊美的侧脸。   知道他是谁的都瞬间懂了:哦哦哦-原来是这位小祖宗啊,怪不得呢。   不知道他是谁的也全都悟了:哦哦哦-怪不得呢,确实长得好嚣张呀。   而出力不讨好,被猛不防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的刘玉楼哪里能滚。   舅舅大人气的额头青筋直跳,横眼朝着看热闹的部下们一瞪,背过身咬牙切齿制住怀里人胡乱挥打的双手。他一面双臂紧箍更加用力的从后抱住杜柏承,轻而易举镇压住他的全部反抗。一面厉声斥骂道:“臭小子你给老子发什么疯!”   “刘玉楼你放开我!”   杜柏承挣不开,打不到,手肘后击用力撞在刘玉楼的护心镜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又急又怒又恶心,情绪几番剧烈波动攻心之下,竟是身子一软,没了意识。   “杜柏承?!”   刘玉楼抱着怀里软成水的人,拧着染血的长眉操了声。扣着杜柏承的肩膀,将人翻转好生抱在怀里。瞧自家外甥女婿的唇都失去了血色,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可能是把人给吓着了。又骂了声:“操!”   他扭头朝杵在一旁瞪着眼睛看戏的部下们厉声斥责:“看球看!还不给老子拿水来!”   “哦哦哦——”部下们忙将身上的水囊解下来,打开递给他。   刘玉楼暴躁的要命:“一群蠢货!要洗手的!”   “哦哦哦——”一个胖墩兵左右看看,将窗前一个半人高的荷花缸搬到床前,“咚!”放到刘玉楼身边。奇怪道:“元帅您个糙老爷们,啥时候这么爱干净了?事还没完呢,现在洗是不是有点早啊?”   刘玉楼眼皮微撩。   胖墩兵忙缩缩血呼啦差的脑袋,用脏兮兮的胖爪子捂住自己的嘴巴,躲到了一旁的瘦高个后面。偷偷探出脑袋来瞧。   只见刘玉楼将晕过去的杜柏承打横抱在怀里,在床边大马金刀坐了。他先用左手护好怀里的人,然后将右手插进水缸,摇动臂膀将手上的血和脏污细细涮干净后,这才从怀里掏出一方磨损过度的干净帕子——跟在刘玉楼身边久了的人都认得,那是刘玉楼姐姐留给他的想念。不仅等闲之人碰不得,就是刘玉楼本人,也从来不用。因为那帕子的年代实在久远,每用一次,就少存放一天,刘玉楼哪里舍得随便糟践。但现在,刘玉楼居然用那比传家宝还要贵重的帕子,把杜柏承嘴角的呕吐物和溅在脸上的血污,一一擦拭干净。不仅如此,他将帕子洗净后,又低头很是认真的给杜柏承擦起了染血的手指。   部下们何曾见过这场面?   一个个全都惊呆了!   知道杜柏承是谁的,都道刘玉楼果然很疼他的宝贝外甥。这不,爱屋及乌,连外甥女婿都宝贝的不得了。   不知道杜柏承是谁的,例如胖墩兵,瞧战场点兵的刘玉楼居然也有这样温柔体贴的一面,被如此对待的杜柏承不仅长得又白又美,还对自家元帅又打又骂的,而自家暴脾气元帅不仅一点都不生气,居然还用那块无比珍惜的帕子给他擦拭脏污。便以为杜柏承是刘玉楼的新宠,还是有史以来最得宠爱的。忍不住和小伙伴们咬耳朵:“这小白脸谁啊?元帅啥时候得的?看着好像很稀罕的样子,不是那种操够了就扔的哦?”   “少嚼蛆!”有认识杜柏承的为他友情科普:“这可是咱元帅亲亲的外甥女婿!元帅有多疼咱外甥,你又不是不知道?亏你还读过几本书,还不知道爱屋及鸟什么意思吗?你小子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会说话,是不是想死啊?”   “哦哦哦!原来是外甥女婿!”   胖墩兵一拍大腿,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我就说咱元帅是谁,怎么可能被个小白脸辖制住呢?那不倒反天罡吗?既然是亲亲的外甥女婿,那我可就放心了。”   这边刘玉楼已经将杜柏承用被子裹好,小心翼翼抱入马车。他派了六名心腹亲兵并一队铁骑,命令将人好生送回城中的两淮总商府邸后,这才提脚朝着天仙宝境而去。   发动政变的皇后一族与九皇子一党,看到突然从天而降的刘玉楼,均是面色大变!   禁卫军统领后退一步失声问:“刘玉楼!你不是被囚禁了吗!为什么会在——”话未说完,一片裹挟着雄厚内力的竹叶先一步割断了他的喉咙。那些叛军见状,都不用刘玉楼说「弃暗从明者不杀」,自己就先一步丢盔弃甲,跪在地上求起了饶。   刘玉楼径直来到临危不乱的帝王面前,单膝点地,将手中虎符高举过头:“臣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就在半月多前,京城忽来八百里加急,报废太子被毒杀,被囚于皇陵的九皇子趁乱杀掉守卫,逃往邻国。   因九门提督和京畿重卫都是刘玉楼带出来的部将,极度震怒的帝王以「通敌叛国」问罪刘玉楼。明面上将他拘禁。背地里却授予虎符,暗派刘玉楼连夜赶往燕云关。   一是调勇毅侯麾下的郭家军,沿边境全力追捕九皇子和假死的废太子,死活不论。   二是引蛇出洞——曾被作为一国储君培养的废太子,帝王给他喂过百毒不侵的秘药,且这事只有帝王一人知道。所以废太子不可能被毒杀。帝王猜测,是有人趁着他南巡,京畿兵力薄弱之际,设下废太子被毒杀的圈套,诱九皇子叛逃惹开各方注意力后,借此助假死的废太子逃往番邦。而这背后的主谋都有些谁?就是帝王想要引出来的蛇。   如今引蛇出洞成功。   以为君臣真有了龌龊的谋逆者们没有以为对。   以为自己压错宝的杜柏承也并没有押错。   对帝王忠心耿耿的刘玉楼没有造反,更没有通敌叛国。身为一代明君的乾清帝,也不可能因为任何人任何事,愚蠢到自断臂膀,将对他近乎愚忠的唯一纯臣献祭。   一切都只不过是他们君臣配合,演给别人看的一出戏罢了。   至于邬夜怕连累杜柏承,自愿主动和离……   这是帝王计划之外,又意料之中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但邬逢春却是憋着一肚子火,不吐不快。   邬家莫名其妙经此不白之冤,生意上大受打击就不提了。邬夜自与杜柏承和离后,在阴暗潮湿的牢中不吃不喝,日日吐血以泪洗面,就是铁打而身子骨也经不住这样的折磨摧残。更何况,邬夜的身子早就被他折腾出了毛病。从牢里出来时,邬夜一直没有彻底根治的咳血症,终于发展成了痨病,还又添了一场大大的风寒,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也亏得他自幼习武底子好,否则真就把命都给搭进去了。而最让邬逢春生气无法轻易释怀的,那就是白白丢了杜柏承这个金龟婿。那么大一个金龟婿啊!平白无故,啥也没干,嗨-丢了!   在邬夜的病床前,邬逢春指着刘玉楼的鼻子痛骂。   “刘玉楼你枉为人舅!”   “这么大的事!你不能提前和人通个气?你看看你外甥都被你给害成什么样了?你还有脸来?你知不知他差一点就死在牢里头了?你做那些事情的时候,就一点都没有考虑过你外甥的死活吗?这就是你说的你很疼他?”   “呼!”   邬逢春真是被气的头晕眼花,想一刀砍死刘玉楼!奈何打不过,只能捂着胸口大喘气,让刘玉楼:“你现在赶快去把杜柏承给我找回来!要不然我和你没完!”   “……”刘玉楼沉默不语的看着卧病在床,就连睡梦中都在喊着杜柏承名字的邬夜,一遍遍的在心中说着对不起。   ——虽然邬夜确实是他最最疼爱的外甥,但在国家大事面前,就算是邬夜,也得退居其次。   但邬夜其实并不怪自家舅舅。   他完全能理解刘玉楼忠君报国,忠亲难两全的难处。就像当初刘玉楼被杜柏承用炸药所伤后,也能理解自己对杜柏承的爱,原谅自己无法替他向杜柏承复仇,并依然决定与杜柏承在一起的不孝一样。   邬夜也并不后悔与杜柏承和离的决定。因为他对杜柏承的爱,容不下一丝一毫的意外与伤害。   相反,邬夜对如今的这个结果满意极了。   他非常庆幸。   庆幸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庆幸他最亲的舅舅没有出事。   庆幸他还可以见到自己最爱的人。   虽然失去夫君的他,确实很痛苦,很难过,很伤心就是了。   邬夜已从刘玉楼的嘴里,知道了事情的大概经过与结果。   杜柏承被关禁闭的第八天,君臣引蛇出洞成功。   皇后一族与九皇子一党联手发动政变,不想刘玉楼突然杀回,黑茶山庄血流成河,成为了平叛保驾的战场。   如今叛乱已经平息,皇后被废夷十族,九皇子一党夷七族,所有造反者全部杀无赦。   帝王下旨,把已被刘玉楼斩杀于剑下的九皇子,与潜逃在外不知所踪的废太子,全都踢出皇族宗室,并从玉碟上除名。并对废太子的行踪严加搜捕通缉,死活不论。   这场帝王家夫妻成仇,父子反目的大戏,陪葬之人多达数万。听说如今从京城地下河流出来的水,都是带着腥味的深红色。   邬夜对这些政治斗争一点都不关心,他只担心自家夫君的安危。抓着刘玉楼的手,很是急切的问:“舅舅,他呢?他……咳咳!有没有事?”   刘玉楼知道他问的是谁,安抚道:“那小子没事。事发当夜,我就派人把他送回城了。”   邬夜不信,从枕上努力仰起头来,忙又问:“他!他可有见血?”   “……”刘玉楼目光微闪。   邬夜一下子松手跌回到枕头上,嘴里连着念了好几声:“不得了了,不得了了……”接着便挣扎着从被窝里爬起来,自己抖着手指一面挽发,一面声虚气弱的和刘玉楼道:“舅舅……咳咳-快,快给我把衣服拿来……”   刘玉楼的眉头皱得死紧:“你干什么?”   邬夜:“我……我得去看看,咳咳-他……”   刘玉楼真想捶死他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咬牙切齿道:“他好的很!要你看?你先顾好你自己吧!”说着就要把他按回去。   邬夜双手撑床,倔强的不肯倒下去,不停摇着脑袋道:“不不不……他不好……他不好……他咳咳-呼……最怕血腥,会做噩梦,得,得我去守着才行……”   就说了这么几句话的工夫,邬夜便觉头重身轻,喉头腥甜。不仅胸口闷的厉害,还有满眼金星乱迸,浑身虚汗直流,实在是撑不住,脑袋软软想睡,又怕自家夫君没有人安慰会害怕,少不得狠命咬紧牙关捱着,催着刘玉楼给他拿衣服。   刘玉楼懒得和他废话,按着邬夜的后脖颈,想把他塞回到被子里——   哪想邬夜这个倔强脾气,挣脱不开,气软无力也说不出什么,竟是「哇」的一声,吐了口鲜红给他看。 第345章 被留在原地   邬夜的痨病很重,等闲大夫根本治不了。唯二能拿捏住他这咳血病症的两个人——无名已贵为皇子,身份尊贵,不可能再给人看病。杜柏承也与邬夜和离,不再需要承担夫君的义务与责任。   刘玉楼去求帝王,找了太医院院正和几位好脉息的御医来给邬夜诊治,都说情况不太好。   院正已到花甲之年,也不怕刘玉楼这个大权臣会生气,说话更是直接。   “邬公子这是积郁成疾,心病!他的吐血症由来已久,就是跟着这心病犯的。只要心病不除,他这吐血的毛病就不会好。现下他的心脉已经严重受损,就算没了心病,他的身子骨也废了,更别说他现在抑郁的厉害,又有一场夹阴的风寒等着要他的命。他要自己能想开还好,小小年纪若一直这么心事重重,也不必大费周折去治,直接安排后事吧!”   刘玉楼连忙好言相求:“本官在这世上的亲人,就剩这一个外甥了,拜托您老务必妙手回春,将他治好才行。到时您无论要什么,本官都没有不依的。”   院正摆摆手,“元帅大人与其在这里说些没用的,不如想办法让小公子放下心结,快快往开想。”   他递给刘玉楼一张药方,“把这方子每日三次,按时给他服下。若七日后症状转好,微臣再来。若没用,元帅便另请高明吧。”   说完俯身一拜,提着药箱头也不回的走了。   里间邬夜浑浑噩噩躺在床上。心里记挂着杜柏承,耳中隐约听到刘玉楼和御医们的说话声。虽不知自己病情如何,但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他想到大夫们常说的「年少吐血,不是长久之兆。纵算不死,也终究是个废人。」不觉心中悲切,眼中也滚出泪来。   又想到自己已与杜柏承和离,本就不能再长相厮守。如今自己还成了个病痨鬼,不知哪天就死了。不由得,把那想追回杜柏承,再续前缘的心也灰了。   邬夜一时思想走入绝地,心脏又不舒服起来。喉中腥甜,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噗!”地喷出一大口血来。   “主子!”   衣不解带守在床边的明月和明霜吓得失声大叫,齐齐扑到他的身上痛哭起来。   邬夜看着头顶瞬间被染成艳红色的白萝暖帐,也被自己吓了一跳。他挣扎着想去擦流到脖颈里的血,奈何没有力气。张嘴想叫两个丫头别哭了,喉咙又被血水堵住,咕嘟着血泡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咳!咳咳咳——」   听到这动静的刘玉楼一个箭步冲进内室,就瞧邬夜面若金纸,烂泥一样闭着眼睛靠在丫鬟的怀里。满床都是鲜红色的血滴。   他心如沉船重重往下一坠的同时,连忙运起轻功,一个闪移来到床边。将气息微弱的自家外甥接过来,把那颗帝王赏赐,自己一直没舍得用的速效救心丸,塞到了邬夜的嘴里。   “夜哥儿?”   刘玉楼一面抖着手指给邬夜擦着下颌上的血,一面嗓音沙哑的唤他:“你应舅舅一声,不要吓舅舅好不好?”   邬夜双目紧闭没有反应,好半天,才气若游丝的说:“舅舅……我,我好像看到娘和爷爷了……”他还煞有介事的朝着门口指了下:“就在那,他们还冲我笑,招手让我过去呢。”   都说人在即将离世前,会看到父母亲朋的亡魂,来接引自己渡黄泉,到冥府。   “呜呜呜!”明月和明霜都以为自家主子是不中用了,用帕子握着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刘玉楼也是心里咯噔一下!忙将腰间染血无数,可以用来驱鬼避邪的尚方宝剑用力投掷在什么都没有的门口。杀气腾腾,指着空气厉呵道:“我的夜哥儿不跟你们去!都给我滚!”   又听邬夜问他:“舅舅……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胡说!”刘玉楼斥他道:“才多大的人,就把死挂在嘴上?晦气死了!”说着「呸呸呸」三声,拉着邬夜的手去摸床上的木头。   邬夜奇怪:“那我为什么会看到娘亲和爷爷?”   刘玉楼抱紧他说:“不是看到,是梦到了。”   “哦——”邬夜轻轻松了一口气,不放心地再次确认一遍:“舅舅,我真的,咳咳-不会死吗?”   刘玉楼很是肯定的摇头:“当然不会,我的夜哥儿是长命百岁之人,怎么会年纪轻轻就死了呢?今天就算是阎王爷亲自来,我也不会让他把你从舅舅身边抢走的。”   邬夜从小到大,最崇拜信任的,就是自家舅舅了。他闻言彻底放下心来,自言自语道:“不死就好……不死就好,我不想死……我还想和夫君白头偕老……咳咳!生好多好多的崽崽呢——”   他似乎已经看到了与自家夫君儿女双全的甜蜜幸福画面。也大概是帝王私下赐给刘玉楼在关键时刻救命的珍贵速效救心丸起了疗效。   邬夜唇角微勾,脸上泛起一层诡异的红晕。精神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过来的同时,面色也比刚才好看很多。   只是他一有了力气,又要闹着穿衣服,嘴里连连念着:“快点!我,咳咳-我要去找他!”   知道这个「他」是谁的刘玉楼一个倒仰,好奇自己怎么还不死呢?   明月和明霜却是没反应过来:“主子你要去找谁?”   邬夜看傻子似的看他们:“当然是你们的姑爷了。”除了他,他还能去找谁呢?谁又配他去找呢?   邬夜觉得两个丫头怕是哭傻了。   但他与杜柏承都和离了,哪还有什么姑爷?   明月和明霜对视一眼,想想自家主子病成这样,都从牢里出来这么多天了,那位爷也不知道过来看看。别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就算是普通朋友,逢此大难,也没有这么冷漠的。别的不说,最起码也该派个人来慰问慰问,不想却是连个音信都没有。可见自家主子从始至终都是一厢情愿,这些年的真心付出,也全都是白费了。可怜邬夜鬼迷心窍看不清,居然到现在还巴巴的想着杜柏承,岂知人家的心里压根就没有过他。   只是邬夜如今病中,也不好说什么打击他的话。   明霜攥紧手里可以掐出水来的帕子,温言哄劝道:“主子你现在还病着,找他干嘛?有什么事,等把身体养好些,再说也不迟。”   邬夜却责怪她道:“你还好意思问。我病着不能动,你们也不懂得去看看他,不知道前几日黑茶山庄兵变,把姑爷给吓坏了吗?咳咳-我活着尚且如此,我死了,还不知你们要怎么待他……”   话说邬夜护杜柏承,就跟护自己的眼珠子似。   之前他们是夫妻,就什么都不说了。   眼瞧着他们已经和离了,邬夜居然死性不改,还这么念着杜柏承。   真是气死个人了!   明月忍不住道:“天地老爷明鉴!有主子的时时叮咛,我们这些底下的人,哪个不是掏心掏肺,尽心尽力的伺候?但也得人家领情才行!主子病着不能看他,他难道也病得起不来床,不能来看看主子?可见真心换真心这种事,也是分人的!”   邬夜愣了下,苦笑说:“谁让人家不稀罕你主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舅舅快!把我衣服拿来,我得赶快去看看他,没有我在,夫君这几日一定都没睡好觉,咳咳-我必须得去看看他……可别给我吓出毛病来……”   明月刚要再说——   明霜怕她失口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刺激到邬夜,忙将她拽到一边骂道:“你个死贱蹄子!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光景,存心想要他的命是不是?”   明月哭道:“我就是后悔从前说的少了!要是我们能多多泼主子些冷水,他也能早点认清,何至于陷的这么深!”   明霜:“用你泼?是那位泼的不够多?还是泼的不够冷?”她看向苦苦哀求刘玉楼,让刘玉楼带自己去找杜柏承的邬夜。用帕子捂住嘴,啜泣哽咽道:“其实咱主子心里明镜似,但他就是愿意。”   刘玉楼最终还是答应了邬夜,让他和杜柏承——他的前夫,他的心病,他的解药。见一面。   舅舅大人说:“你乖乖待着别动,舅舅现在就把那小子给你捉来,好不好?”   邬夜却摇头拒绝道:“不行,夫君讨厌强迫,同样的错误,咳咳-我们不能犯第二次。还是我去见他,比较好。”   刘玉楼蹙眉:“外面天寒地冻,你病成这样,不要命了?”   邬夜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自家夫君,眼睛就亮闪闪的,苍白失血的脸上,也多了好些生气。他轻轻拽住自家舅舅大人的袖子,很是熟练的撒娇说:“我知道舅舅不会冻着我的。”   刘玉楼深呼吸,再问一遍自己为什么还不死后?问邬夜:“如果他不肯见你呢?”   邬夜很是自信的点头说:“肯的!他害怕睡不着觉的时候,最想见的就是我。咳咳-舅舅快带我去见他,他现在一定很需要我,我知道的!”   刘玉楼没招,真是一点招都没。   他用厚棉被将自家毫无出息的宝贝外甥裹了,抱上温暖如春的元帅行辕车驾。好不容易到了两淮总商府邸,却见大门紧闭,挂着免客的牌子。   刘玉楼怕邬夜冷着,想直接不请自入。   邬夜说不行,那样会惹自家夫君生气。   于是刘玉楼只能耐着性子,派人去敲门,果不其然吃了闭门羹。   管家亲自来回说:“我家主人尚在病中,不便见客,还望元帅海涵。”   邬夜有些着急的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咳咳!是我!可有告诉他?是邬夜来看他?”   “说了。”   管家头也不抬道:“主人谢过邬公子好意,让小的转告公子,他有娘亲和哥嫂们照顾,一切都好,望公子也好好保重,千万不必为他忧心。”   邬夜哑声:“你去告诉他,我就是想看看他,绝对不会做多余的事……”   杜柏承似乎知道他会这么说。   被有所交代的管家立马道:“我家主人说了,既已和离,彼此就该保持应有的距离。否则污了公子的清誉,他恐良心不安。”   昔年邬夜用来逼赘的理由,成为了今日杜柏承将他拒之门外的借口。   时光的回旋镖正中邬夜眉心。   他被堵得哑口无言,热泪盈眶。   管家停顿了下,少顷将头垂的更低,继续转述着杜柏承的话道:“主人还说,公子日后也不必再为他挂怀费心,主人会尽快适应没有公子照顾的日子,望公子也是。”   呜——   什么一日夫妻百日恩?   原来都是骗人的!   两年零七个月又二十八天的夫妻情份。   杜柏承说断就断。   被留在原地的,只有邬夜自己而已。 第346章 死神降临前   “怎么样?走了吗?”   “走了。不过……”   “怎么?”   “主君——不对,是邬公子。听了主子交代我说的那些话,吐血晕过去了……情况看起来不太好,瞧着面皮都是蜡黄蜡黄的,一点人气都没了……”   “啊?这孩子怎么又吐血!那他舅舅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邬公子晕过去前,好像是说了句「舅舅别怪他」。然后就走了……”   “呜——”   杜庭芳听了管家的回话,抱着杜父的牌牌站在廊下小声的掉着眼泪。   虽然当初邬夜逼赘杜柏承,她对这个儿媳厌恶到了极点。但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些年邬夜对她这个婆婆没得说,又孝顺又乖巧,从来没有摆过什么富家少爷的谱。就算自己偶尔因为逼赘的事,心里不痛快给他甩脸子,邬夜也永远笑脸相迎,娘长娘短,从不忤逆她分毫。若论起细心、体贴、周到来,邬夜甚至比杜柏承这个亲儿子还要孝顺。   至于邬夜对杜柏承有多好,那更不用提了。全南州城谁不知道?邬夜把杜柏承宠到了骨子里。府里的一应大小事务,杜柏承不想管的,邬夜都料理得妥妥当当,从不让杜柏承操哪怕半分的心。杜柏承发了话的,邬夜百依百顺,也从没有不听着的。杜柏承名为赘婿,坐的却一直是家主之位。之前杜庭芳还试探性的和邬夜提过,希望他能和离嫁进杜家来,这样杜柏承就不用再背着赘婿的名头被人指指点点了。当时邬夜也愿意放弃竞争家族继承人位置的机会,非常痛快的点头同意了。   杜庭芳对邬夜这个出身好,样貌好,品行好,乖巧,懂事,贤惠,孝顺,尤其是对杜柏承特别好的儿媳,其实早就接受了。   但无奈杜柏承却不接受……   杜庭芳作为母亲,心必须是向着自家儿子的。但也正是这个原因,她越发舍不得邬夜这个对杜柏承掏心掏肺的儿媳。且婆媳相处这么久,杜庭芳听闻邬夜吐血昏迷,不免也很担忧心疼。   她小声低泣道:“这两个冤家,上辈子到底谁欠了谁?怎么这辈子非要凑成一对!夫妻不像夫妻,仇人不是仇人,尽惹得老娘伤心掉眼泪。”   一旁的杜思康接过话头道:“那肯定是咱老三上辈子欠了他呗,总不能两辈子都是咱老三吃亏吧?那也太没天理了。”   杜庭芳吸吸鼻子,和杜光宗商量:“老大你是一家之主,刚才你也听到了,夜哥儿怕是情况不好。你说……这事儿要不要和你三弟说一声?”   杜思康不等自家大哥说话,就瞪着眼睛着急道:“我的个亲娘!你到底是谁的亲娘?说什么说?这有什么可说的?他们都和离了,邬夜是死是活,和三弟有什么关系?你没听三弟刚才说要和他保持距离,不想见他吗?你现在又去和三弟说这些,我问你,你想干嘛?”   “三弟被那邬夜强娶豪夺,当了这么多年赘婿,还被人指着脊梁骨骂软饭男,三弟有多委屈,你这个当娘的是没听见?还是没看见?难不成那邬夜才是你亲生的?这么担心他,你赶快自己伺候去!现在就去!谁拦你?”   “瞧把你给心疼的,人家叫了你几声娘就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是谁了,一天天,尽把胳膊肘往外拐!”   “管他邬夜是死是活,都和咱老三没关系!更别拿这些破事到老三面前提!”   “这么多年我求佛拜神,我盼星星盼月亮,我好不容易把他们俩盼的和离了,我容易吗我?如今老三终于恢复自由身了,终于不用再被别人指着脊梁骨说闲话了,我开心死了!我还没来得及放鞭炮庆祝呢,你又想把他们往一块凑!娘你是不是存心想气死我?是不是存心和老三过不去?”   “而且你也不想想,万一老三心里过意不去。去了,邬夜却死了,那刘玉楼不得当场把咱老三剁了?给他外甥陪葬?就算邬夜不死,万一他自作多情,以为三弟对他还有点意思,再不要脸的把老三给缠住了,那可怎么办?”   杜思康一股脑地责怪杜庭芳道:“天底下真没见过你这种当娘的,居然会向着别人,把自己的亲生儿子往火坑里推,真是让人半夜想到明,也想不通你是咋想的。”   但杜庭芳根本没有他说的这个意思啊。   她想的是,好歹夫妻一场,杜柏承管不管邬夜死活是他的事。但自己既然知道了,总该说一声。毕竟人死不能复生,若邬夜真的因为这事有个三长两短,到时杜柏承后悔起来,到哪寻机会找补去?   谁知到了杜思康嘴里,她竟比那后娘还要歹毒了。   “我打你个老二!”   杜庭芳胸膛剧烈起伏,扯着杜思康的胳膊扬着牌牌,在他的后背打了好几下,力道轻轻的。   她气道:“老娘说什么来?说什么来?你给老娘倒豆子呢?数落了老娘满地的不对!夜哥儿他纵有不是,也叫了你两年多的二哥,对你三弟——”   杜思康情绪激动,梗着脖子大声打断她:“谁稀罕!谁稀罕?谁稀罕!他要不逼赘老三,他有什么资格叫我二哥?我要不是残废!当初回门那天,我就把鞋拔子摔他脸上了!要不是你们拦着!我早用耗子药药死他了!”   “反正他们已经和离了,我就实话说了吧。我从始至终就没看邬夜顺眼过!也就看在三弟的面上,我才没有给他难堪!白让他叫了两年多的二哥,他已经赚翻了!还想怎么样?”   “谁规定他喜欢三弟,三弟就必须也要喜欢他?世界上若真有这样的道理,那我去喜欢公主!去喜欢皇子!那我是不是也能当驸马了?”   “别以为他对三弟好,三弟就欠了他!三弟不回应他的好,他就可怜!一切都是他自愿的!谁求着他了?谁稀罕了?我告诉你,这就是他牛不喝水强按头的报应!他活该!”   “就算他今天死了!也和三弟没有关系!我也绝不允许把他的死!怪在三弟的头上!”   “娘你不就是怕邬夜万一出点什么事,三弟会自责吗?但三弟为什么要自责呢?还是说娘你不分里外在心疼邬夜?在替三弟自责?”   “不是!我……我……”杜庭芳摇着头,眼里的泪扑落扑落往出掉。她想解释,但脑子已经被自家老二给怼懵了,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杜思康还没说够,他很是语重心长道:“娘,咱们家虽然穷,但做人得有骨气。你知道吗?不要因为人家给你点甜头,就忘了人家当初是怎么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逼你的。不是当儿子的说你,你真的不该哭。看到邬夜这样的下场,你应该笑,大笑特笑,懂吗?要不然你真的对不起当初为了保护咱们一家人,忍辱入赘的三弟!也真的显得,你的骨头特别贱——”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由杜光宗摔在他的脸上:“畜牲!这也是为人子能说出来的话!”   拄着拐棍的杜思康身子一晃,“扑通!”跌坐在地上。他顶着脸上的巴掌印把头转回来,俊脸狰狞,恶狠狠地看着自家大哥和娘亲,阴郁的眉目间满是恨意。   “我知道你们都念邬夜的好!因为他给你们花了很多钱!所以你们就忘了他当初是怎么折辱三弟的!但我告诉你们,我没有你们那么贱!”   “我不会忘!”   杜思康攥紧拳头,瞪着一双和杜柏承神似的黑眼珠子,牟足了劲,撕心裂肺恶声咆哮道:“就算邬夜死了!我也不会忘!!”   如此也不必再商量要不要告诉杜柏承了。就算是个聋子,也听得见。   杜柏承闭着眼睛翻了个身,将头埋进虎崽雪白绵密又香香的毛毛里。手脚并用,把肚皮朝天,呼呼大睡的虎崽抱紧了。   自那夜从黑茶山庄回来后,杜柏承噩梦不断,高烧不退一连病了好几天,今日才略微好些。   虽然有娘亲和哥嫂们日夜不休的陪伴,也有春雨等贴身丫鬟的悉心照顾。但邬夜曾给予过杜柏承的独家温柔与柔情安抚,暂时还无人能替。   所以这场比以往更加恐怖的惊吓,也比任何时候都要难熬。   只是再难熬,也必须得适应。   无论是对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还是对不再有邬夜陪伴照顾的日子,杜柏承都必须要学会适应。   华章这些天休学在家,和杜柏承睡在一个被窝里,充当着从前邬夜安抚陪伴的角色。杜柏承睡的时候,他乖乖给自家三叔搂着。杜柏承醒的时候,他就念自家三叔感兴趣的《玄门机关锁》,给杜柏承听。   华章也听到了外面大人们的争吵声,合住书,从后贴上来环抱住杜柏承的腰。学着自家三叔抱虎崽的样子,将自己毛茸茸的大脑袋,也埋在杜柏承散发着淡淡药香的浓密发丝里。闷闷道:“三叔,我好对不起你……”   “嗯?”   华章小声道:“我好贱!因为三婶婶对三叔那么好,对我也特别好,我就忘了他对三叔的坏,我真不对!”   “……”杜柏承睁开眼睛,扭头看他。   华章那双与他相似的漂亮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愧疚。他半趴在杜柏承的身上,无比用力的抱紧他,很是抱歉的说:“三叔对不起!我真的好对不起你!我以后——”以后怎样?   华章一面受到了杜思康的影响,觉得自己不该因为邬夜后来的好,而忘记他一开始对自家三叔的坏。   但让他就此讨厌邬夜,他也办不到。因为除了逼赘,邬夜真的对自家三叔好好,对自己这个便宜侄儿,也很好很好。   华章稚嫩的面庞上,布满了与他这个年纪不相符的痛苦与纠结。   杜柏承问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华章嗫喏着:“刚才二叔说……”   杜柏承:“虽然你还是个孩子,没有太多辨别是非的能力。但你难道没有自己的思想?没有自己的主见?没有自己的感情吗?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你的心就那么容易被左右?若待会儿你二叔又突然改了口,你难道要继续跟着改?你是不倒翁?还是墙头草?亦或者是你二叔的附属品吗?”   “……”华章被问住了,默了会儿,小声道:“可我不想对不起三叔。”   杜柏承:“所以你的心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华章目光闪躲,不好说。   杜柏承摸了摸他的脑袋瓜,目露鼓励的看着他。   华章终于鼓起勇气,垂下头,很是小声地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我……我不讨厌三婶婶,我……我觉得他很好……我很喜欢他……”说完小心翼翼地偷看自家三叔,发现杜柏承正面带微笑的看着他,忐忑的心情立马一松,忙问:“三叔!你不生我的气吗?”   杜柏承好笑:“这是你们之间的缘分,我哪来那么多的管控欲?就算我讨厌他,你也有喜欢他的权利。”   “不!”华章面色坚定,异常坚决道:“凡是三叔讨厌的人!都是章儿的仇人!我与他势不两立!不共戴天!”   杜柏承轻叹一声,拍拍他的后脑勺道:“你是独立的个体,要以自己的感受为重。”   “不要!”   华章在被子里蹬蹬脚,沿着杜柏承的身体噌蹭蹭往上爬爬,一头栽进自家三叔的脖颈里滚滚脑袋道:“对于章儿来说,三叔大于一切!我的感受一点都不重要,我只在乎三叔!”   杜柏承又是轻叹一声,怀疑自己好像把便宜侄儿给养歪了,怎么办?   “三叔,我想问你个问题,可不可以?”   “嗯。”   华章问得小心翼翼:“你……讨不讨厌……嗯,三婶婶?”   不想杜柏承一点都不纠结,特别痛快的摇了摇头。   华章一喜:“真的?”   杜柏承:“我有什么必要弄虚作假?”   华章的眼睛瞬间亮起,忙问:“三叔,我,我想去看看婶婶,听说他病的很重……好不好?”   杜柏承:“这是你自己的事,何必问我?”   华章:“虽然我很想去看望婶婶,但三叔的感受是最重要的。而且……二叔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呀?”   杜柏承:“你二叔说你回村里上族学也挺好的。”   华章立马拍着胸脯道:“三叔说的对!虽然我还小,但做人要有主见!不能做不倒翁,更不能做墙头草。以后除了三叔,我自己的想法和感受最重要,才不管别人怎么想呢,我现在就去看婶婶去!就算二叔骂我,我也认了!”   杜柏承抬手给他个脑瓜崩,“话是没错,但二叔很疼你,你在乎他的感受也是对的。我们做事情时,在能达到自己目的的前提下,可以尽量顾全大局,想办法用一些委婉的方式,努力避开或是减少一些不必要的矛盾冲突与损失。尤其是人情往来方面,这是一桩只有存进去,才能取出来的买卖。好比你此行,可以——”   华章是个一点就透的聪慧孩子,立马抢答道:“三叔最近不是对那什么机关锁感兴趣吗?我等会儿出门的时候,就说去给三叔买书,然后顺路偷偷去看婶婶。这样既给三叔买了书,我也瞧了婶婶,二叔也不会生气。”   杜柏承是真笑了,又给了他个脑瓜崩:“孺子可教。”   “都是三叔教的好——”华章喜滋滋的抱着自家三叔滚滚脑袋,问道:“三叔,你有什么话要带给婶婶吗?我给你捎去。”   杜柏承摇摇头。   虽然和离后还可以做朋友,但邬夜不愿意啊。杜柏承太知道他的性子了,只要自己稍微和颜悦色一点,邬夜肯定就会陷入到新一轮的纠缠里。所以要想断干净,非得这么绝情不可。   这样想来,其实不准华章去看望邬夜,才是绝情到底。   但……   杜柏承还是任由华章去了。   这几日他连一个安稳觉都没有睡过,黑眼圈十分明显。   整理好情绪回来的杜庭芳看着心疼,说:“趁着天亮,娘守着你,再睡一会儿好不好?”   杜柏承摇摇头,手里握着一卷书,眼睛时不时朝着窗外望一眼,好半天都没翻动一页。   杜庭芳看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知他是不是在想邬夜?有心说一句「若担心就去看看」,又想起杜思康刚才的那番话,终是没有多那个嘴。   母子俩低着头,正各自想着心事,华章忽从外奔进来喊:“三叔不好了!不好了!三婶死了!”   杜庭芳心头猛地一跳,忙问道:“谁死了?”   华章扑到床边大哭道:“邬府白绫高挂!不是三婶死了,还能是谁?”   “什么……”杜庭芳愣住。   四下听到这个消息的人都面露悲切。就连杜思康都绷紧了脸,根本笑不出来。   杜柏承握书的手指泛着冷淡地白,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华章的脸,语速极快的问:“听到云板声了吗?”   邬夜和离后回到邬府,若病逝,必会以嫡子之礼出丧,从外门传云板到中门抬尸。   华章吸着鼻涕想想,不是很确定的哽咽道:“好,好像没有……”   那就是还没有死!   杜柏承丢掉书卷,当即下床。   杜庭芳等忙拦:“你干什么去?就算他现在还有口气,但白绫都挂了,想来已经不中用了,你现在去,是想让那连皇子都敢杀的刘玉楼,一刀砍了你吗?”   杜思康更是死死拽着杜柏承的袖子不放手,怒吼道:“你是不是忘了他当初是怎么逼你入赘的!啊?”   杜柏承当然没忘。   他怎么会忘?   被逼入赘的那两年零七个月又二十八天。   邬夜掏心掏肺,卑微地仰望着杜柏承这轮高高悬在天上的月亮。敬他,爱他,尊他,护他。将全部的时间、金钱、生命在内的一切,统统无条件且毫无保留地献给他。依然怕给的太少,拼了命的讨好他。   但杜柏承冷漠到底,肆意将邬夜的真心、自尊、骄傲,连带着邬夜高贵的人格,全部践踏于脚下。欺他,辱他,骂他,打他。怀着报复的心情,让邬夜痛苦难过,日日以泪洗面。下定决心要邬夜将他所受之耻辱,十倍百倍千倍万倍的偿还回来。就算邬夜为了他能毫不犹豫地献出生命,也还是觉得不够。   所以杜柏承怎么会忘呢?   他才不会忘。   当他无数次对着邬夜口出恶语的时候。   当他无数次把邬夜当成空气忽略的时候。   当他无数次冷眼旁观邬夜掉眼泪的时候。   当他无数次将冰冷无情的耳光,毫不犹豫地扇在邬夜脸上的时候。   当他无数次对着邬夜那张漂亮动人的脸意乱情迷,却又戛然而止的时候……   杜柏承没有一时一刻忘记,邬夜当初,是怎么逼他入赘的。   就是因为他始终记得邬夜是怎么将他拖入到婚姻的牢笼,害他不得自由。所以杜柏承才会将邬夜踢入到爱情的烈狱中,让他生不如死。   杜柏承怎么会忘呢?   那两年零七个月又二十八天的光阴,是邬夜亲手上在杜柏承身上的枷锁,也是杜柏承狠狠惩罚邬夜的诅咒。   这段婚姻困住的岂止是杜柏承的自由?还有邬夜破碎不堪的心。   杜柏承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冷漠,就能浇灭掉比火还要热烈的邬夜。   可当他拨开仇恨的面纱后,却发现邬夜那双看向他时,总是深情满满的漂亮凤眼,也能在不知不觉间,浇灌出动人无比的花。   杜思康问杜柏承,是否忘记邬夜当初是怎么逼他入赘的?   杜柏承的回答是没有,不会,也不可能。   只是当死神突然降临,当那两年零七个月又二十八天的光阴再次从眼前一一掠过时,杜柏承已经寻找不到任何有关仇恨的痕迹,只有一张霜白冷艳带着隐隐泪光的脸,不断地向着他的胸口逼近而来。   那朵耗尽两年零七个月又二十八天时光,用邬夜所有眼泪浇灌出来的泪花。竟也被挤压出几分酸涩的甜蜜。   那一刻。   杜柏承的心非常明确的告诉他——他不想邬夜死。他想见邬夜一面。他要把那个牢笼已破,却依然傻乎乎被困在原地的可怜鬼,救出来才行。   “刺啦”一声裂帛响。   杜柏承拔下头上的黑金石发簪,将被娘亲和哥嫂们死死拽住的衣袖一把挥断,头也不回走出门外,吩咐道。   “备马!”   祈祷在死神的镰刀挥落前,他能先一步留住那傻瓜。   这一次……   只要他能平安无事。   就算是再一次被他穷追猛打,狠狠缠上,他也认了。 第347章 人到病除了   “呜呜呜——”   “舅舅我的心好痛!”   “我不想活了……”   “呜——”   “舅舅你就让我去了吧——”   “呜呜呜——”   被杜柏承拒绝见面的邬夜彻底失去了求生的动力,从昏迷中醒来后,拒绝任何医治,只求速死。   但刘玉楼喂给他的那颗速效救心丸实在力量强大,想死死不成,想活也活不了。   邬夜心痛难抑,捂着心口不停地哀求着刘玉楼:“舅舅你杀了我吧-呜呜呜……我求你——”哇的一声,又吐出一口血来,颜色鲜红,怕是最后的一点精气都没有了。   “呜呜!主子!”明月和明霜伏在床前失声痛哭。   刘玉楼封了邬夜的穴道,运内力于掌心努力护着邬夜的心脉,厉声不停朝外催问:“找御医的人呢!怎么还不回来!”   守在屋外的亲兵忙说:“快了快了!”   刘玉楼厉呵:“再去催!”   邬逢春看这光景,怕邬夜是不中用了。原本是听了族中老人的建议,想提前预备白事冲一冲,不想真的要派上用场了。   虽然因为邬夜母亲的事,邬夜自小就不和他亲近,自己也不是很喜欢这个孩子。   但到底是血浓于水的亲骨肉。   且自邬夜成婚后,父子俩的关系日渐缓和。   邬逢春还是蛮伤心的。   他红了红眼睛,出来小声交代管家:“夜哥儿怕是就这一时半刻的光景,交代下面的人赶快预备起来,不要到时候慌里慌张,闹出笑话。”   管家:“家主放心,东西都是预备齐的,只是少一副棺椁,墓穴也不知该定在哪里?”   邬逢春想想,说:“我听说李道台手里有一副水晶棺,开价两千多,你去问问还在不在?墓穴……”他回头望了眼屋里,轻叹一声道:“就让他挨着他娘,和他的哥哥、弟弟、妹妹们吧。”   管家听他此言,不免又回想起前夫人刘氏的温婉良善,想想她为邬家生育两子一哥一女的下场,凋零至今,居然连邬夜这最后一棵独苗苗也要去了,也是心酸。抬起袖子擦擦眼睛应了声:“是。”刚要去安排,忽听临水阁另开在巷道中的大门外吵嚷起来,依稀是家仆们在叫:“姑爷回了!姑爷回来了!”   管家心道哪个姑爷?什么姑爷?就邬夜的人缘,此刻会有哪个姐夫、妹夫来看他?就算来,也不该走这个私门啊。   他一面走去看,一面呵斥:“吵什么?吵什么?还有没有规矩了?”及至看到翻身下马的杜柏承,也是愣在当场,大叫一声:“姑爷?!”   在里屋听到这动静的邬逢春也是很生气,哼一声道:“这个家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心情不畅,一撩袍摆要出来撒威,不妨与大步进门的杜柏承迎面撞上。愣了一下,忙又跑回来,摇着邬夜道:“夜哥儿!夜哥儿快醒醒!杜柏承来看你了!”   原本奄奄一息靠在刘玉楼怀里的邬夜,忽然像是得到了某种召唤,身上的死气沉沉荡然一消。   他跟打了鸡血似,噌得直起软软的脑袋来,一双黯淡无光的眸子,也跟点了灯一样,瞬间亮起。   他扭头直勾勾地看向出现在屏风后的修长人影,同时也从悬挂在床帐上的避邪镜子中,看到了自己——瘦得颧骨突出的一张脸,黄如蜜蜡。再配上一头枯草似的衰败头发,还有满下巴的血,和一嘴白森森的牙。   哪里还是人?   简直比鬼还要可怕!   邬夜被自己的样子吓了一跳,他完全不敢相信,镜中那个犹如枯枝败叶一样的丑鬼,居然会是自己!   他脊梁骨冒着冷汗,只觉当头打下来一个霹雳,劈得他连坐都坐不住了。   “不可以……”   “呜呜呜-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给杜柏承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邬夜泄出一丝泣音,慌乱地去扯被子,想要盖住自己的脸。但他颤抖的手指,居然连提被子的力气都没有。忙又偏过头,扯着头发去遮。   刘玉楼不懂他在搞什么。看杜柏承已从屏风后走出,忙把邬夜的身子掰转过来,并给他把头发撩开。怕他看不见杜柏承在哪儿,还用手扶着他的脸,帮他转头朝着杜柏承的方向看。指着快要走到床边的人道:“夜哥儿快看!你想见的人来了。”   “呜!”邬夜闭上眼睛,流出了两行很是绝望的泪。   幸好明月和明霜懂得他此刻的心境。一个连忙用身体挡住杜柏承的视线,放下了床帐。一个拉起被子,盖在了邬夜的头上。   刘玉楼愣了下,懂了——男人和哥儿授受不亲,邬夜现在已经和杜柏承不是夫妻关系了,以后还要嫁人呢。若不是邬夜此刻病成这样,杜柏承一个外男,连内宅都不能进。此刻已经很逾矩了,可不得防着些吗?   想到此,刘玉楼把邬夜蠢蠢欲动想要伸向杜柏承的爪子,也给他按回去了。   但他能管得住邬夜的手,却管不住邬夜的嘴。   “夫君!”   “夫君?”   邬夜一听杜柏承来了,不仅人精神了,连声音都有力了起来。他分外急切地喊着杜柏承,很想看看心心念念的人,又怕杜柏承看到自己残荷落花般的脸。干着急,又没什么好办法,一个劲的叫。   “夫君!”   “夫君我在这!”   气的刘玉楼真恨不得打死他!皱眉斥杜柏承:“你聋了!没听见他在叫你吗?”   杜柏承把头偏到一边,向邬逢春询问着邬夜的病情,并不搭理他们甥舅两个。   刘玉楼拳头痒痒:“老子操——”   邬夜忙道:“舅舅!咳咳-你不要骂夫君,要不然他该走了。”   刘玉楼真的是操了!反嘴说邬夜:“好孩子快不敢再叫夫君,小心人家再也不来了。”   邬夜一想到自己已与杜柏承和离,以后再也没有资格叫心爱的人「夫君」,心里就一阵难受。但想到杜柏承能来看自己,又很高兴,这说明自家夫君的心里,还是有自己的嘛。   嘻嘻嘻——   邬夜心里美滋滋地,那想要追回杜柏承再续前缘的心再次如野草般疯长。不过这次他决定藏着掖着一点,不要太露骨,免得把自家夫君又给吓跑了。毕竟只有先有机会靠近,才能图谋别的。   邬夜脑子浑浑噩噩,也想不了太多,迫不及待想和自家夫君说说话。他又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胡乱抓着喊:“杜柏承!杜柏承?咳咳-你还在吗?”   这次杜柏承回应了他,说在。虽隔着一层朦胧的床帐,邬夜又用被子蒙着脸,无法直观他的情况。但从邬夜那枯黄的发和鸡爪一样的手,可以判断出,他此刻的身体状况应该极差。   但病得要死的邬夜却还来关心他:“你,你怎么样?有没有事?啊?”那只在空中四处乱抓得不到回应的手,几次抬起,又几次落下,被刘玉楼按了又按,就是无比倔强地不肯收回。   “挺好的。”杜柏承看着邬夜不知第几次伸向自己的手,心里轻叹一声,伸出手去回握。   彼此的指尖即将碰触之时,刘玉楼「啪」将两人的手打散。   杜柏承眉头轻蹙,刚要将手收回,碰触到他指尖的刘玉楼忽然追着,手掌上裹将他的五根手指齐齐握住,问:“手怎么这么凉?”   再仔细一看。   已经入冬的天,杜柏承居然只穿着一身家居薄棉常服,袖子还破了只,露着被冷风吹红的腕骨。不止手指冰凉,刘玉楼抬头,发现杜柏承的鼻尖、喉结和两只耳朵尖,也全都红红的。不觉眉头皱得更紧,问道:“你怎么来的?怎么穿的这么少?袖子怎么还——”   但不等刘玉楼把话说完。   杜柏承便噌地将手抽出,下巴轻抬,又把头扭到一边,给了他个侧脸,一副不愿意搭理他的样子。   刘玉楼操了声!   蒙在被子里的邬夜忙问:“怎么了?他怎么了?”   恰好太医院院正被亲兵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火速运了来,着急忙慌气都来不及喘,扑上来就给邬夜号脉。本以为人不行了,结果却发现。   “咦?”   “心脉平和……”   “肝郁疏通……”   哪就像亲兵说的快要死了?   院正从医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遇到好得这么快的病患。瞪着眼睛很是惊讶地问刘玉楼:“小公子的心结缘何消得这么快,难不成元帅真找到了大罗神仙不曾?”   刘玉楼下巴轻抬,朝着长身玉立站在一旁的杜柏承点点,冷嗤道:“神仙哪有这位好使。”   院正顺着看去,终于知道邬夜的心病是什么了。想着也是。   如此芝兰玉树,年轻俊美的夫君,要样貌有样貌,要才华有才华,要能力有能力。不仅是七岁就考中童生的神童,更是十七岁的秀才,十八岁的举人。回想当初杜柏承在金銮殿文试,午门拉动神武弓的种种惊才绝艳,如此旷世奇才,谁舍得拱手让人?换了自己,也得抑郁。   杜柏承除了出身不好,就算把他和京城中名流贵族中的公子哥们放在一起比,那也是出类拔萃的精彩人物。若不是杜柏承执意从商,其实他的出身,也可以凭借科举之路轻松更改。否则也不会轻而易举就入了帝王的眼。   如果不是碍着刘玉楼,帝王赐婚的旨意早就下了。但这也是迟早的事。毕竟这世上不会有帝王得不到的东西,也没人能耍得过帝王心计,更不可能有人胆敢与帝王为敌。   对上这样连反抗之心都不能有的对手,也难怪邬夜会急郁成疾。若不是邬夜自幼习武,身体底子实在是好,他本应该,顺理成章死在牢里的。   唉——   院正活到这么大岁数,只见过英雄豪杰争天下第一美女的。像这样连帝王权术都参与进来的争男人场面,平生也是头一遭见。   他在心里默默同情了邬夜一把,让他:“公子把被子拿开,伸出舌头看看。”   邬夜忙说:“杜柏承你不要看,你出去等。”   等杜柏承去到屏风后,他还不放心,又让人将内室的帷幔全都放下,并严格监督杜柏承不可以偷看后,这才小心翼翼地放下被子来,伸出舌头给院正查看。但两只眼珠子,却不听使唤地一个劲往屏风那边瞅,光是影影绰绰的一个人影,就让邬夜受到了好大的安慰,那支离破碎空落落的心,也被填满好多。   但邬夜是看满意了。   需要望闻问切的院正却是被他转烦了,一如既往直接道:“杜总商没走,小公子你能不能不要再乱转这两只眼珠子了?微臣都看不清你的眼底了。”   站在屏风后的杜柏承闻言,出声道:“邬夜,乖乖听大夫的话。”   邬夜:“——”   他就知道,自家夫君还是很关心自己的。听听,让他小乖乖呢。   于是邬夜的眼珠子便一动都不动了。   院正:“……”   正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还需心药医。   杜柏承一出现,邬夜立马不吐血了,也不想死了。整个人心花怒放,跟回光返照似的。让大家都害怕极了。   诊治完,院正到外厅写脉案,刘玉楼等都跟着去了,已经和离的两人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单独说话的机会。   邬夜依然用被子蒙着头,将一只瘦骨嶙峋的鸡爪子从床帐里探出来,像是溺水急需救命稻草的人,无力而坚持的喊:“杜柏承!杜柏承!”   “……”杜柏承伸出手,彼此的指尖稍一相碰,邬夜就下了死力,一把牢牢的抓住了他。力气之大,差点把指甲都抠进了杜柏承的肉里。   躲在被子里的人泄出一丝泣音:“呜呜-杜柏承,咳咳-我好想你。”   杜柏承顺着他的力道坐到床边,伸手想掀开被子看看他的脸。   邬夜却用力按着蒙在头上的被子,很是祈求的叫:“不不不!不要!太丑了,呜呜-杜柏承,我不想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你会嫌弃我的,呜呜——”   杜柏承抓着被子的手一松,顺着他的意思收回来问:“感觉怎么样?”   邬夜忙道:“你能来!我好开心!”   杜柏承真想打他屁股:“我是问你的身体。”   邬夜攥着杜柏承的手指头,很是用力地揉捏着反问:“你想我好?呜-还是想我不好?”   虽然已经和离。   但他还是和原来一样,喜欢见缝插针试探杜柏承对他的态度。   换了原来。   杜柏承不是无视,就是一句「爱你好不好,和我有什么关系」。   但今天的杜柏承却没有那样做,也没有那样说。他低头轻轻回握住邬夜枯瘦如柴的蜡黄手指头,温言道:“我想你长命百岁,健健康康,好好的。”   邬夜:“——”   他在被子里上气不接下气的呜咽出声,却是开心的哭。连连点着脑袋,用力攥着杜柏承的手指头,哑声哽咽道:“我,咳咳-有你这句话,死也值了。你放心,我-呜!我一定会努力好起来的!”好起来把自家夫君追回来,与他白头偕老,还要给他生好多好多的可爱小崽崽。嘻嘻嘻——   杜柏承笑笑,说:“那你要听话,好好养病,按时吃药,乖乖睡觉吃饭,切勿在胡思乱想,庸人自扰,这样病才好的快。”   邬夜与他做了近三年的夫妻,何曾听他说过这样关心自己的话?心里感动,眼里流泪,嘴巴很是期待的问:“杜柏承,你,你是不是不想我死呀?”   杜柏承毫不犹豫的回答:“不想。”   邬夜:“——”   邬夜激动开心的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连声承诺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听你的话,咳咳-我……”话到这里,邬夜那因知道杜柏承来看自己,而惊喜狂飙的肾上腺素,终于消耗殆尽。   “行了,你好好休息吧。”杜柏承说着,想把他的手塞回被窝。   邬夜却还是抓着他的手不肯放,气若游丝道:“我还没有道歉……”   杜柏承一顿。   “对不起!”邬夜声泪俱下的和他道歉说:“杜柏承对不起,我不该,咳咳-不该……呼-以救命之恩逼你入赘……对不起,我错了,我对不起你,真的好对不起……呜——”   邬夜早在遗书中说了,若他有幸能从牢里活着出来,一定会为当年逼赘之事,当面向杜柏承道歉。   如今他说到做到。   杜柏承眨眨眼,回想起做夫妻的那些年,恍然发现邬夜其实是个非常信守承诺的人。但凡他答应过自己的事,向自己做过的承诺,都超额完成,一一兑现。唯独只有一件——吃醋这事,每次信誓旦旦说会改,结果却变本加厉,永远都不知悔改。   因为这个,杜柏承对邬夜一直很有意见,也很讨厌,觉得他是个言而无信,一点信用都没有的人,总是拒绝相信他。   但现在从头细思,又恍然惊觉,邬夜除了不肯改掉爱吃醋这个坏毛病外,从未对他食言过,也一直在努力的做着改变。   像此刻的道歉,杜柏承就从来没有指望过。   但邬夜不仅早在遗书中就道歉过一次,此刻更是信守承诺,愧疚自责的一遍遍当面和杜柏承说着对不起。却不敢,也没脸,和杜柏承说哪怕一句「求你原谅我」。   不妨杜柏承却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很是温和道:“我已经将那些全都放下了……”   在那日牢中,邬夜给出和离书的时候。   也或许更早,在那夜杜柏承想要和邬夜发生真正夫妻关系的时候。   那些怨与恨,杜柏承就已经不再放在心上了。   听闻此言的邬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用尽全部的力气,攥紧杜柏承的手指头,小心翼翼地哭着问:“呜-真的吗?”   杜柏承笑笑,同样很是用力的回握住他的手说:“真的。所以你也就此放下,快快好起来吧。” 第348章 甜蜜与自卑   邬夜怎么能放得下呢?   那两年零七个月又二十八个日日夜夜的朝暮厮守。虽然日日以泪洗面,但他也日日夜夜守在心爱的人身边。   如今呢?   不仅连夫君都不能叫,以后连吃醋的资格也没有了。   被杜柏承从死亡线上拽回来的邬夜,依然固执地守着那个锁了他与杜柏承两年零七个月又二十八天的甜蜜笼子,恋恋不舍,不愿离开。   因为他真的真的,无法放下那段虽然苦涩,却也令他分外幸福的甜蜜时光……   邬夜的病情很快稳定下来,但身体好转的速度却很慢。   杜柏承每次来,邬夜都把自己藏在被子里不肯露面,只用枯瘦蜡黄的鸡爪子,死死抓着杜柏承的手不舍得放。   名为杜柏承来看他,但每次都是邬夜拐弯抹角询问杜柏承:吃的怎么样?睡得如何?天冷了有没有加衣?身体、生活、生意等各方面,都还好吧?杜柏承不擅料理家务,偌大府邸没了自己这个主君管着,下人们是否尽心?没有了自己的陪伴与照顾,杜柏承可还适应?可有想念自己?还有无名那边……到底是个什么了局呢?   邬夜想要知道的太多,但绝大部分问题,他其实都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问。   邬夜忍不住,阴阳怪气,拐弯抹角,声东击西,自以为很是委婉地问。   杜柏承偶尔会挑一些愿意说的回答,其余都是一语宕开。   邬夜心里涩涩的。想跟杜柏承拼了!但怕人家不来了。想赶快好起来追着杜柏承跑,奈何这次身子骨是真的被他给糟蹋毁了,虚虚弱弱吊着一条命,死不了也好不了。真叫人心烦透顶!   彼时杜柏承已经有好几日没来看他,邬夜茶饭不思,寝食难安,汤药不进。   心里想着杜柏承在哪?在干什么?会不会是和哪个小贱人在一起风花雪月?所以才把自己给忘了?该不会是被帝王赐婚要给无名当驸马了吧?要不然为什么不来看自己了呢?难道是觉得只要自己不死,他就可以丢开手不管了吗?   “呜呜——”   嘴上气若游丝的说:“怎么就不让我死了呢。”   明霜捧着药碗劝:“好不容易从鬼门关里回来,才几天而已,又是这种想头,又是这种话。主子要真想重修旧好,头一件,就是放宽心肠,赶快把身子骨养好。否则像这样缠绵病榻,亦或者真的……那可真是什么希望都没有了。”   邬夜何尝不知?但他的喜怒哀乐全系在那一人身上,他根本主宰不了自己的心。难道他想病着?他想死吗?他不想,但没办法,心情这种东西真的不是说放宽就能放宽的。只有事不关己,又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才会以为一个人的心情,能由他自己说了算。   明月真是好想不通:“主子就不能换个人喜欢吗?就非得在这一棵树上吊死才行吗?”   邬夜瞪着一双冷凛凛的眼珠子,很坚定的说:“不能!”   明月:“这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好男人。”   邬夜:“那你给我找个比他更好的出来?”   明月想了想,暂时没有人选,守着咕嘟嘟炖得软烂喷香的砂锅鸭,不说话了。   主仆三人各怀心事,正默着,忽听一道活泼的声音传来:“婶婶!我来看你啦——”全都一喜。   明月和明霜忙迎出来。瞧华章提着食盒,一面接过来为他扫去肩上风霜,一面笑问:“小少爷今天又带了什么好吃的来?闻着好甜。”   华章嗅着鼻子:“明月姐姐又炖砂锅鸭了吗?好香!”   明月笑说:“刚炖好,你来得正是时候。先暖暖身子再洗手,等会儿陪你婶婶多用些。”   待华章来到床边,撩开床帐坐了,照例先看看邬夜的脸色问:“婶婶今日感觉如何?有没有好点?”   邬夜自和离后,一听华章叫自己婶婶,就舒心的不得了。这让他总有种依然与杜柏承存有亲密联系的错觉,听得心里暖暖的。   但因为好久没有见到杜柏承了,邬夜面上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捂唇咳嗽着说:“唉-就那样子,说不定哪天就死了吧。”   “啊?”华章忙道:“这可怎么是好?要不我回去和三叔说说,让他找无名哥哥来给婶婶看看吧,那些御医都是棒槌!治了这么久,一点疗效都没有,根本比不得无名哥哥的本事。”   但邬夜今天就算是死在这儿,现在就死了,他也不需要情敌出手相助。打过话头,问起杜柏承行踪:“你三叔最近很忙吗?好几日了,都没见到他人。”就不怕自己突然死了,也不懂得过来看看,指不定就是和无名那个小贱人亲亲我我,互相聊骚呢。呜——   华章点头道:“三叔最近在忙南州城外扩的事情,已经好几天没有回府了,我也是昨天下学的时候,在路上恰巧碰见,匆匆说了几句话……”   邬夜忙问:“那他这几天睡哪儿?”   华章:“自然是在黑茶山庄。”   “哦——”邬夜薄唇轻勾,冷笑一声。心道果然是和无名那个贱人在一起,难怪不来看自己。呵呵-想想也是。人家皇子的身份多贵重呀,又美得赛若天仙。哪像自己这个过了期的夫郎,不仅枯枝败叶,残荷落花,断垣颓壁,萧索残败,还弱小卑微如尘土。怎么可能比得过人家堂堂皇子殿下小贱人去呢?呜呜呜-真是不如死掉算了,免得碍着人家两人的眼。   这工夫,明月和明霜已经在床上支好了桌子,摆好了饭。   华章将食盒打开,拿出几碟热乎乎的糕点,和一水壶热气腾腾的奶茶来。说:“王记新出的糕点,还有一文钱奶茶店新上市的红豆奶茶。婶婶快尝尝,都卖的可好呢,我排了很久的队才买到的,想来一定很好吃。”   邬夜满脑子都是杜柏承和无名亲吻、拥抱、滚床单的糟心画面,哪里能吃得下东西去。勉强笑笑说:“婶婶现在没什么胃口,放着待会儿吃吧。”   “待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华章将水袋里的奶茶倒入碗中,连同糕点一起推到邬夜手边道:“这些都是三叔特意交代我买给婶婶的,婶婶多少吃几口,瞧你瘦的,都快跟柴火没两样了。”   邬夜闻言眼睛一亮,忙问:“这,这些,都是你三叔让你买给我,我的?”   华章点头:“三叔说婶婶生病了,要心情舒畅才能好得快。而甜食最有利于人的好心情,所以就让我买了这些来给婶婶吃。”   邬夜眼睛弯弯,说是吗?立马喜滋滋地拿起汤勺,舀了一勺子红豆奶茶吃到嘴里。煮得绵软的红豆粒混着热腾腾的奶味和茶香,甜丝丝地漫过味蕾,顺着干涸的食道,流入到空落落的胃里。不仅暖暖入人心肺,连带着泛冷的五脏六腑和四肢,都温暖了过来。   华章用竹镊夹一个流心奶黄包到邬夜的食碟里:“婶婶别光喝奶茶,就着糕点吃,那样更香甜。”   邬夜含笑点头:“确实有些饿了。”   明月和明霜闻言,也忙给邬夜布着餐道:“主子多吃些饭和菜。”   但邬夜只对自家夫君让华章带来的那些甜点感兴趣。一面吃,一面问华章:“你三叔是怎么说的?”   华章不明所以:“什么怎么说?”   邬夜蜡黄凸出的颧骨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略有些不自在的说:“就……就你三叔不是交代你给我买这些好吃的嘛?他当时是怎么交代你的?脸上的表情,又是怎么样的呢?”   “哦,这个啊……”   华章在邬夜满怀期待的目光中,细细回忆着当时的情景,一连复述了十多遍,一次比一次详细,包括杜柏承的神态、表情、身上衣服的颜色,都事无巨细地告诉给了邬夜,这才算罢。   等华章走后。   邬夜还在细细品味着那些话。只要一想到自家夫君的心里其实也是有自己的,他就开心幸福地冒泡泡。拿着杜柏承送给自己的那尾红鱼玉佩,看看、摸摸、亲一亲,躺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烙大饼,不停嘻嘻嘻地自己和自己傻乐。   明霜有些害怕:“主子这是怎么了?”   明月摇头轻叹:“大概真的是被那位爷下蛊了吧。”   正说着,刘玉楼忽然风风火火的回来,一把掀飞床帐道:“夜哥儿快!带你去找永乐殿下看病去!”   邬夜脑袋懵懵,反应过来永乐殿下是谁后,立马拒绝道:“不要!我就算是死也不去求他!”   刘玉楼:“别闹!杜柏承已经和殿下说好了。”   邬夜眼睛一亮:“是夫君安排的?”   无名如今贵为皇子,就算是求,也不可能求得他的医治。这世上除了杜柏承既能说动无名出手,又能瞒过帝王的法眼,还有谁有这样的本事与胆量呢?   刘玉楼一面给邬夜穿着衣服,一面快速道:“杜柏承今晚在天下第一豆腐准备了烟花盛宴,届时陛下会带着永乐殿下一起来……陛下不日启程回京,错过这次机会,怕是再没有人能看好你的病,待会儿见了殿下,切记要恭敬!恭敬!再恭敬!一定要切记!切记!”   邬夜的眼睛一亮又一亮,忙问:“陛下要走了吗?那,那陛下还让夫君给殿下当驸马吗?啊?”   刘玉楼顾不得回答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抱起他就走。   邬夜忙道:“舅舅等等!让我化个妆!”   刘玉楼停也不停,将邬夜抱上帅旗飘扬、威风凛凛的行辕车驾,径直往十里长街上的天下第一豆腐而去。   那里已经满街戒严,连苍蝇都飞不进去一只。到幸好,负责安保的都是刘玉楼的心腹亲兵。   他将邬夜安顿在杜柏承交代好的一处密室里,叮嘱几句后,匆匆而去。   邬夜微微喘着气,歪在凳子上靠着墙壁,抬眼打量这间密室——方寸之地,无窗无门,油灯摇曳的昏暗小小空间里,只有一张小桌、一张小凳,还有一个孤零零的自己。   邬夜一直以为他与杜柏承形影不离,知道杜柏承的任何事情与秘密。   直到来到这间自己从不知道的密室,才发现自己简直错得离谱。   一时心酸又好奇:杜柏承到底还有多少事情与秘密,在瞒着自己?难道在他心里,自己这个夫郎,一点都不值得信任吗?   邬夜有气无力的抬起手来擦了擦额上的汗,不知杜柏承会不会来,有备无患的整了整衣襟,又理了理鬓发,最后索性将桌上那盏昏黄的油灯一并吹灭,这些略略安下心来。   他也不知自己等了多久。   久到他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快要失去意识时,正对着他的那面墙忽然移动,走进来两个人。   邬夜定睛一看,正是杜柏承和无名!   他忙偏头用袖子挡住脸,让杜柏承:“你别看别看,快出去!”   无名却抱住杜柏承的胳膊,小声说:“你,你别走,我怕。”   杜柏承将桌上油灯重又点亮,没有看邬夜,也没有丢下无名走人。他负手而立,面壁道:“快点。若被陛下发现,我怕是得人头落地。”   听闻此言。   很是害怕邬夜的无名咬咬唇,大着胆子上前。   很是排斥无名的邬夜闭闭眼,放下了挡在脸上的袖子。   彼此四目相对的那一刻——   邬夜看着一身华美宫装,姿容妍丽出尘的无名,险些惊艳出声。   无名看着病容满面,却依然难掩绝美骨相的邬夜,发出了一声微弱的轻呼。   两人不约而同的想:他好美!难怪杜柏承不喜欢我。   拥有着同一个想法的邬夜和无名,齐齐朝杜柏承的背影看了一眼后,又齐齐垂下头去。   脸上难堪。   心中酸楚。   全都自卑到了极点。 第349章 赐婚的旨意   无名是借着更衣的名头,随杜柏承从密道偷偷来给邬夜看病的。结束后,两人依然原路返回。   杜柏承透过通风口,小心谨慎地朝更衣室内看了看。确认无人发现后,抬手刚要启动密道机关,无名先一步拉住了他的手。   “殿下?”   “杜,杜柏承……”   无名有个问题藏在心里很久了,那就是想问问杜柏承,他愿不愿意给自己当驸马?   但现在他觉得,这个问题已经没有问出口的必要了。   无名想问的,是另一个:“我,我不想去京城……你能不能,帮帮我?”   杜柏承毫不犹豫地点头说:“我知道殿下不想去,殿下暂且稍安勿躁,等我来给殿下想办法。”   无名就知道他头脑聪明有主意,眼睛亮闪闪地仰起头来,很是崇拜心动地看他:“真的?”   杜柏承很肯定的点头:“不骗殿下。”   无名腼腆一笑:“我信你。”   那个最想问的问题虽然没有问出口,但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他对杜柏承,是有多么的喜欢。   满城烟花绚烂。   大家都在抬头望天,只有无名目光灼灼,落在杜柏承身上的视线不曾移动分毫。   乾清帝注意到这一点,回程的路上,再一次问无名:“皇儿,你想不想要杜柏承给你当驸马?他现在已经和离了,父皇把他指给你做夫君好不好?”   无名却摇头说:“不要。”   “哦?”乾清帝不解:“这是为何?你不是很喜欢他?”   无名神色落寞,垂着脑袋抠着自己的手指头,小声道:“他,他又不喜欢我……”   “岂有此理!”乾清帝皱眉有些生气的问:“他说的?”   无名的眼睛也有点红了:“不,不用问,我能,看出来的。”他还反问自家父皇:“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乾清帝当然能看出来,但那又怎么样?难道他的皇儿,还配不上杜柏承一个商贾末流?再说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哪有杜柏承说不喜欢的份?只要赐婚的圣旨一下,由不得他不喜欢。除非他不想活了,全家老小的脑袋都想搬家。   乾清帝愧疚又慈爱地拉过无名的手,放在掌心拍拍说:“傻皇儿,父皇知道这些年你流落在外,一定看了不少人的眼色,吃了数不清的苦,这都是父皇的错,没有尽到一个君父该有的责任。”   “但现在不一样了,你是尊贵的皇子,有父皇护着,你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更不必在乎任何人的感受与心情,一切都只以你开心快乐为主……”   “好比你喜欢杜柏承,那你只要让他做你的驸马就够了。就算他不喜欢你,他也会尊你,敬你,好好对你。不仅一切要仰仗你的鼻息,他此生也不会再有别人。何必非要什么两情相悦?”   “父皇是过来人,父皇告所你,夫妻间真正的相处之道,是相敬如宾。因为只有利益,才是永恒不变的。至于其他,都是虚的。何况你又如此的年轻貌美尊贵,日子久了,还怕他不动心吗?”   无名泪光闪烁:“所以我娘,就,就是因为这样,才,才离开你的吗?”   帝王神容一僵。   无名问的更清楚一点:“你,你只顾你的高兴与感受,丝毫,不管我娘,所以她,她才要——”   “砰!”乾清帝一拍桌子,“放肆!”   金碧辉煌的御驾微微一停,很快继续向前。   四下静悄悄的,跪在车厢四角的宫女们生息不闻,睫毛不动,只有那低低垂下的头颅,似乎比刚才更低了些。   无名缩着肩膀,将自己紧紧贴在车厢壁上,咬着下唇扑簌簌地往下掉着眼泪。   乾清帝手指微蜷,看着与丽妃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无名,眼中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痛楚。轻叹一声,放缓语气道:“当年父皇与你的母妃,各有立场与难处——”   无名抹着眼泪,小声抽泣打断他道:“我,我没有,呜-难处。我绝不,为难我喜欢,的人——”   乾清帝皱着眉头好言相劝:“父皇阅人无数,就杜柏承那样事业心重的人,其实对谁都不会全心全意认真喜欢的。只要他不讨厌你,把你认做是他的妻,他就会好好对你的,这就够了。你属实不必考虑那么多——”   无名胆小却包天,第二次打断自家父皇:“我,我不管,你要逼他,我,我就不认你!”   乾清帝眉头打结,真是和他说不明白。也不管无名怎么想,反正杜柏承这个女婿,他是要定了。   而帝王想招杜柏承为驸马,几乎是大家心照不宣都知道的事。   骑马护驾的刘玉楼将车中天家父子俩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猜帝王若有赐婚的旨意,应该就在回京前——这一两天了。   他垂眉想想后,调转马头来到后面一辆挂着「江南两淮总商」字牌的车中。   杜柏承正侧卧在软榻上闭目养神,猛被冷风拂面,当即打个冷颤睁开眼来。瞧是刘玉楼,立马冷哼一声重又闭上眼睛,并将盖在身上的毛毯往起一拉,干脆利落地蒙在了自己的头顶上。一副看见刘玉楼就心烦,拒绝与他进行任何沟通的冷漠样子。   刘玉楼操了声,伸手将杜柏承头上的毛毯一把扯下,咬牙切齿质问道:“臭小子你是不是对老子有意见?”   杜柏承闭着眼睛不说话,哼一声,还把脑袋偏向了一边。   刘玉楼「啪」一巴掌扇在他的后脑勺上。   杜柏承爬起来就要和他拼了!   刘玉楼五指成钩将他按在车壁上,警告道:“没大没小的东西,你给老子老实点!”   但吃了亏的杜柏承哪里能老实得了,低头「啊呜」一口,咬在刘玉楼的虎口上。听得「噗嗤」一声利齿没入皮肉的牙酸响,刘玉楼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想要绷紧掌骨,又怕把杜柏承那一嘴猫牙给崩了。他皱着眉头强忍疼痛,一面放松手掌任由杜柏承下死口咬自己,一面低斥道:“臭小子你快给老子松开!”   但杜柏承占便宜不够。不仅不松,还闭上眼睛绷紧了腮帮子,左右摇头更加用了死力!好似那饿狼逮住了大肉骨头般,一副不死不休,要把刘玉楼连皮带肉活吞了的凶狠架势!   刘玉楼眼看自己的手掌要被咬个对穿,又是一声我操!另一只手扣住杜柏承因用力过度,而青筋直蹦的脖子。用大拇指在杜柏承的喉结上,使巧劲用力摩擦了一下,杜柏承肩膀一耸,这才松了紧咬不放的牙关。   “我操!”刘玉楼忙把自己被咬得鲜血淋漓的手抽出来。好家伙!只见手背和掌心十分对称的布着一对黑洞洞的牙齿印,伤可见骨,鲜血混着口水,顺着掌纹滴滴答答,不停地往下流。   “杜柏承老子操。你娘!”   刘玉楼怒上心头,抬手就要把杜柏承一掌劈死!   杜柏承抬着下巴,很是嚣张地舔着牙齿上的血迹,有恃无恐道:“来来来!你有胆动我一下?看你外甥怎么和你闹!”   刘玉楼要骂:“老子——”   杜柏承打断他:“其实你不用这个自称,我也知道你老了,特别老,老得都要死掉了。谢谢——”   刘玉楼额角青筋直跳:“我操——”   杜柏承翻个白眼:“谢谢啊,你太老了,我不想被你操,也不想操。你。”   噗!   刘玉楼面部上仰,吐血三升,后脑勺「砰」撞在车厢壁上,险些被杜柏承给气晕过去。   他闭着眼睛深呼吸,在极度的暴怒之下,心情达到了诡异的平静。终于能和杜柏承好好说话:“陛下已下决心招你为驸马,你若不愿,我可以帮你,但你必须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杜柏承痛快点头:“没问题,我以后见了你可以绕道走。”   刘玉楼「啪」又是一巴掌扇在他的后脑勺上:“臭小子尽想美事!”   杜柏承头晕眼花身子一歪,大叫道:“啊-我的脑袋!”紧接着便又张牙舞爪的扑上来:“刘玉楼我和你拼了!”张着嘴巴还想咬:“啊呜——”   刘玉楼一把扣住他的下颌,将他往榻上一按。倾身而上用另一只手指着他气哼哼、很是不服气的鼻子尖道:“不想死,就给老子叫舅舅!”   回到天仙宝境,帝王果然召丞相江望书来拟写赐婚的圣旨。   江望书半垂着眉:“臣斗胆问陛下一句,永乐殿下的身份还未昭告天下,现在赐婚,是否过早?”   乾清帝微微摇了下头:“先赐婚,等永乐回宫上了玉碟,再昭告天下。”   江望书:“那杜柏承,又该以何种理由,克当这份尚皇子的恩荣?”   乾清帝:“杜柏承少年英才,人品端方贵重,品貌出众,又与国祚有功。自然堪称良配。”   江望书:“那婚期?”   乾清帝:“就定在明年开春吧。”   江望书:“陛下既都考虑周全,想必接替杜总商位置的人选也已经有了主意,不知是谁?”   驸马不可从政,亦不可从商。否则恐有宫闱内乱之祸。而杜柏承名为江南两淮总商,其实他的隐藏任务是运营转运策和做开山采海的顾问。可谓政、商两道占全了。只不过杜柏承不是官场中人,虽然不伦不类,但也没什么危害。可一旦他成为驸马,毫无疑问,无论是江南两淮总商,还是别的什么,都是要一并卸去的。   对于杜柏承来说,这是硬生生折断他的羽翼。   对于朝廷来说,也是自断臂膀。   乾清帝沉吟片刻,道:“衡臣,朕想在杜柏承身上破个例,你看如何?” 第350章 舅舅的软肋   丞相江望书字衡芷。   每次帝王需要他为他的霸王主意买账,或者冲锋陷阵对抗群臣的时候。都会叫他「衡臣」。以示亲近信任,也是一种打定主意的暗示。   他们间的君臣默契不是江望书当上丞相后才开始,早在几十年前帝王还是太子,江望书还是太子伴读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磨合了。   江望书懂得——昔年帝王对丽妃的爱与愧疚,如今全都转移到了无名的身上。帝王想弥补无名,给无名想要的一切,而杜柏承,就是无名最想要的,同样也是帝王所认可的。尤记得那日帝王将华服玉冠赐与杜柏承时,曾对左右笑言:「得亏这小子是刘玉楼家的,要不然,朕真要夺人所爱了。」当时众王公大臣都以为帝王喜爱杜柏承的好样貌,兴头上在开玩笑。但只有江望书知道,帝王是真的有那个心。及至接回无名,帝王的这个心思便有了施展的机会。只是碍着刘玉楼,不能横刀夺爱。后来京城事变,他们君臣合计,杜柏承与邬夜的婚姻成为了政治的牺牲品。但谁都不能把邬夜的自愿和离,怪到帝王的头上。因为那都是顺其自然、水到渠成的事,帝王可没有逼过邬夜,就算是刘玉楼,他也没得怨。如今刘玉楼那边的障碍扫除,帝王再没有顾及。既想要杜柏承当自己的女婿,又不想埋没杜柏承的才华。自负又理所当然的,认为身为君王的自己,可以掌控一切。   虽然作为君临天下的帝王,乾清帝这么想也没有错,他也确实有能够两全其美的能力。   但作为辅佐朝政、匡扶社稷的宰相,江望书也有在必要时刻,泼帝王冷水的权利与责任。   江望书撩了撩眼皮道:“破例不难,难得是一旦开了先河,其他王公贵族们要也想走这条河,怎么办?”   乾清帝微微一笑:“所以朕才召你来商量。”   江望书重又垂下头去,好半天都没作声。   乾清帝:“想不出来吗?”   江望书俯身:“臣愚笨,并没有什么好的两全其美之法。以为驸马与两淮总商之间,杜柏承只能选一个。否则乱了祖宗留下的家法,后患无穷。虽然杜柏承确实才能杰出,但为了他得罪整个皇族宗室,也不值当。且如今兵变刚过,各宗氏正是需要拉拢安抚的时候,属实不宜再生事端波折。陛下若真的中意杜柏承,想让他当这个驸马,那非得卸去他的江南两淮总商,另找合适的人接手转运策等事务不可。”   可是那样一来,乾清帝想着,自己的钱袋子不就没了吗?   江南两淮总商可是个肥得流油的美差,当初若不是杜柏承提出转运策和开山采海这两条富国制夷的妙计,并承诺说会给他当钱袋子,乾清帝不会重启已经停了十余年的江南两淮总商。   杜柏承上任的这一年来,不提捐银四十万清理淮水积淤,光是转运策和开山采海这两项,就让国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了起来,连带着周邦众国因为闭关锁国转运策的实施,都安稳不少。   卸去杜柏承的江南两淮总商,不仅是钱方面的事,转运策和开山采海这两桩事关朝政的大担子,也得找合适的人来接手。可是除了杜柏承,谁又有能力一人分饰三角?既把差事办得漂亮,又不贪墨呢?   帝王沉吟不语。   江望书眼观鼻鼻观心的说:“江南两淮总商,本就是为了杜柏承所启,他走后,这个职务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不如就此废除,免得再养一个蛀虫出来。至于转运策,有转运使邓汝康负责,暂且先就这么将就着……开山采海……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人来,只能慢慢思量……”   乾清帝眉头微蹙道:“衡臣今日怎么这般糊涂?两淮总商负责掌管江南各大转运商,撤了这个职位,谁来管那帮商人?蓬莱岛对外进出口的贸易不得乱了?”   “邓汝康那个软蛋!名为转运使,却半点不通转运之策,对番邦也只知一味退让容忍,全靠杜柏承在蓬莱岛抵挡门户,他居然还有脸和朕告状!让他负责转运策?国库都得赔个底掉!”   “今天既说起这事,朕也和你提前通声气。年底人事调动,朕已决定将转运使换人。邓汝康那种光会纸上谈兵的大学家,还是去宫学修书比较合适,他的名字不必再提。”   “开山采海和两淮总商、转运策一样,都是肥差里的肥差。事关国库充盈,江南经济稳定……若能力品行不及杜柏承者,绝不能冒用,否则前功尽弃,功亏一篑。”   这么一说,江南局面还非杜柏承不可。毕竟他既是经商的天才,又是转运策和开山采海的提出者。运营的这一年里,和朝廷配合默契,各方面的公事,都进行的十分顺利。想找一个比杜柏承更适合接手这些重担的人出来,一时半会儿还真没有。   江望书听帝王心里门清,越发堵住他想要两全其美的心,问道:“那不知陛下心中可有人选?杜柏承再合适,一旦他做了驸马,这些也都和他无缘了。”   乾清帝不死心,又话回原点:“真的就不能破个例?”   他是君临天下,说一不二的帝王。   江望书不能说不能,只又和他谈起破了这个例子后,会引发的种种不良后果。   乾清帝真是听得一个脑袋两个大。发现自己不让杜柏承当驸马,那他只有不能让欣赏喜欢的小辈给自己当女婿这一件遗憾事。但若让杜柏承当驸马的话,那可真是麻烦多多,多得去了。而且听江望书的分析,好像如果杜柏承当了驸马,自己都快离亡国不远了,简直吓人的很!   江望书瞧自己把帝王说得有点自闭,眸光微转,提起笔来问:“陛下可有决断?若国事与宗亲都能安排停当,臣就要写赐婚的圣旨了。”   饱蘸浓墨的笔尖即将触到纸面的那一刻——   帝王揉着太阳穴道:“慢,再让朕好好想一想。”   只要他肯想,就会越想越明白——让杜柏承当驸马,对于朝廷来讲,明显弊大于利。只要帝王将国家大事放在首位,那他也知道该如何选择。   江望书握着毛笔的手指微微一松,在心里重重的松了一口气。   他躬身退出门外,行过长廊转角时,早有一个人等在那里。   “如何?”刘玉楼突然窜出来问。   被吓了一跳的江望书理理衣袖:“应君之诺,自然如君所愿。”   刘玉楼忙拱手,略有些不自在地道谢:“多谢丞相大人。”   江望书看他这样子,真有些唏嘘。   想起乾清三十三年,那个秋高气爽的秋天。年仅十八岁的刘玉楼以寒门之身,将满场天之骄子踩在脚下,一举夺得文武双状元时的风采。江望书到现在都记得,刘玉楼满身补丁,站在黄金台上意气风发的样子。那眉目间的张扬与自信,将金銮殿都衬得失去了颜色。   那时帝王正在努力提拔寒门学子对抗士族。庭试召见,帝王瞧刘玉楼衣裳褴褛,鼻尖耳垂都被秋风吹得通红,便亲自将自己的披风给刘玉楼穿上,很是关心爱重道:“你是国之栋梁,是朕未来的肱骨大臣,可不能给这冷风吹坏了。”其中确实有爱才之心,但望族学子们都知,那不过是帝王权术的一种拉拢,专对刘玉楼这种从底层爬上来的寒酸低贱鬼有用。   当时刘玉楼果然眼尾红红,跪地谢恩说:“君恩无以为报,唯有鞠躬尽瘁,肝脑涂地,忠君爱国,死而后己。”说的声情并茂,振聋发聩,但属实也没有什么稀奇的。因为这样的话,不知有多少人曾信誓旦旦地和帝王说过,甚至比刘玉楼说的还要动人好听。可结果呢?转身便朋党徇私,什么誓言?什么君恩?全都抛在脑后,唯有高官厚禄,真金白银,才是十年寒窗苦读的根本追求。   彼时帝王并没有将刘玉楼的话放在心上。因为那一年的大主考,是三朝元老权相谢正。就连帝王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的叫声老师。能拜在谢正的门下,那是多少人前世修来的福分。   刘玉楼作为那一榜的文武双状元,妥妥是谢正的入室弟子,只要一声师座拜下去,满朝文武,包括皇帝,都是他的同门。   但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是,谢师宴那天,刘玉楼并没有去,还大言不惭道:“科举选士,公平公正。我能得中状元,靠的是我自己的本事,为什么要谢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若非要认个老师才行,那我也该拜陛下为恩师。因为我的文武双状元都是陛下选中的,要谢,也该谢陛下才对。”此言一出,群臣哗然。刘玉楼也是从那时起,就被文官集团当成是了眼中钉。但帝王却龙颜大悦,乐开了花。   江望书直到现在都记得乾清帝笑的有多开心。帝王以拳击掌,目光闪亮道:“朕终于要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纯臣了!日后刘玉楼就是朕的天子门生!只要他信守承诺,忠君报国,朕绝不负他!”也依然记得当时自己听到那些话的心情,有多难受酸涩。   在那些与帝王朝夕相伴的日子里,乾清帝也曾满目期待的拉着他的手,说:“衡芷,朕很想有一个志同道合,能坚定不移,永远站在朕身边的人,你懂吗?”江望书懂,但他却不敢直视帝王的眼睛。因为肩负家族兴衰重任的他,注定不能做帝王心目中想要的纯臣。   而刘玉楼,他就像是上天送给帝王的礼物,无需调教,更不用磨合,一言一行,都完美地契合了帝王想要的点。   江望书曾深深地嫉妒过刘玉楼的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当年的他和很多人一样,非常期待地等着看刘玉楼的好下场。等着看刘玉楼在这个「朝里无人莫做官」的残酷官场上,如此孤立无援,又能把他的「纯臣」标杆举到几时。   之后日日月月一年又一年,刘玉楼入朝为官已有十余载。这十五年间,尽是平步青云,君王提拔。那些胆敢对刘玉楼恶意攻讦、诋毁、陷害、找茬的人,全都没有好下场,全都没有。就连他这个本应该与帝王最最亲近的伴读,也被比了下去。   而刘玉楼在这十五年里,也从未干过任何徇私舞弊,结朋纳党,打帝王脸面的事。他始终坚定不移地举着那面不被官场规矩所容的纯臣旗帜,坚持本心,兢兢业业,一心一意做着为帝王扫平一切的刀。   都说「朝里无人莫做官」,但刘玉楼的官做的比谁都要大。他没有恩师,没有同门,没有党羽,连姻亲都没有。他将那条「朝里无人莫做官」的至理名言踩在脚下,不畏强权,不畏任何人、任何事、任何麻烦。除了帝王,刘玉楼从不将任何人与事放在眼中。   江望书一直以为刘玉楼刀枪不入,没有任何软肋。   但就在半个时辰前,与他同朝为官十数载,话都没有说过几次的刘玉楼,却忽然低下高贵的头颅找上了他,求他帮忙打消帝王想招杜柏承为驸马的念头。不用问,为的肯定是他那宝贝外甥。   这事要是给了十几年前,格外嫉妒刘玉楼的江望书肯定会笑,会得意,会冷哼着说刘玉楼你也有求人的一天。   但如今贵为宰辅的江望书,已经能坦然接受刘玉楼在帝王心目中,早已超越自己的事实。他笑不出来,也得意不起来,作为丞相,江望书已经习惯「站在局外」替皇帝着想,替整个朝局的安定着想,替天下万民的福祉着想。   江望书并不愿看到帝王与刘玉楼因为一个杜柏承,而出现任何嫌隙与裂痕。因为这对江山社稷很危险。   同样,江望书也不愿看到能为江山社稷做出贡献的杜柏承,被折断羽翼,囚于富贵繁荣中,最后被笙歌酒肉渐渐腐蚀消弭,变得平凡、平淡、甚至是平庸。因为这对朝廷来讲,也是一项巨大的损失。   所以就算刘玉楼不来求他帮忙,江望书也会阻止杜柏承成为驸马。   如今帮了,江望书仰头看着天上的明月,也并不居功:“元帅不必谢本官,都是陛下惜杜柏承之才,又格外顾及你的感受,这才作罢。你该好好体念圣恩。”   事情办成。   刘玉楼拿着无名开的药方,来找杜柏承兑现承诺——照两人说好的。刘玉楼为杜柏承摆平帝王,杜柏承要拿出当初帝王赏赐他的天材地宝,救治邬夜。   杜柏承看也没看那药方,道:“东西都在舅舅的府邸里,箱子密码邬夜知道。需要什么药材,自取便是。”   刘玉楼愣了:“东西在我府里头?”   杜柏承点头:“舅舅不知道?”   当初杜柏承献方有功,帝王赏赐各种宝物的时候,杜柏承还住在邬府里。因有好多人觊觎,杜柏承和邬夜商量后,便连夜将所有御赐之物全部装箱上锁贴了封条,运往刘玉楼的府邸里寄放。   而刘玉楼公务繁忙,哪里记得这些小事。只知道邬夜好像是往他的府邸里放了点东西,具体是什么,他也没有关心过。   此刻得知那些天材地宝居然就在自己的府里。   刘玉楼一面暗道臭小子虽然气人,但还是很信任自己这个舅舅的嘛,一面也觉得自己亏了。又和杜柏承提出了一个补充性的要求:“夜哥儿很想你,你什么时候去看看他?”   杜柏承白了他一眼:“没空。”   刘玉楼皱眉:“你他娘的说话就说话,翻老子白眼是什么意思?”   杜柏承冷嗤一声,又给了他个白眼。   刘玉楼当即伸出魔手想要拧他的脑袋瓜:“臭小子——”   杜柏承黑眸微眯,眼疾手快,噌在他手背上挠了一爪子。留下血淋淋的五道手指甲印。   “老子操!”   “哼!”   “杜柏承你给老子找死!”   “你敢动我!我就去和你外甥告状!”   “操!”刘玉楼撸起袖子就揍他:“臭小子你想给老子反天!”   杜柏承挥着爪子奋起反抗:“刘玉楼我和你同归于尽!”   片刻后……   杜柏承将手指头上的血,擦到刘玉楼的衣服上。乖声说:“舅舅我错了-等我一有时间,立马就去看夜哥儿。”   “呵——”刘玉楼一手叉腰,一手抖抖掌心里能屈能伸的臭小子。舔舔唇角处火辣辣地抓伤,冷哼一声道:“悻得你,老子还治不了你了!” 第351章 接驾赚翻了   杜柏承说的有时间,一直没有。   他要忙南州城外扩的事情;要忙瓜州十里荷塘开业;赵富贵从北方回来了,有很多生意上的事情要过问;还要张罗帝王起驾回京……   杜柏承忙得脚不沾地,连睡觉都觉得是在浪费时间,根本没空去看邬夜。而且就算去了,见到的也只是被子筒。只要知道邬夜活着没死,就行了。   钦天监将帝王归京的日子定在了冬至这一天,杜柏承于冬月初一,在天仙宝境,为帝王举办了盛大的欢送宴。   当天宴会上,江南所有官员都在,连已经告老还乡的前权相谢正也来了,郭长青自然也有出席。只是唯独不见郭凌。   杜柏承听说郭凌的家里正在给他议亲,为避嫌也没有问。他怕厌恶官商勾结的帝王看郭长青不顺眼,杜柏承都没太敢和自家恩师亲近,与即将分别的好友于百川,也克制地保持着应有的距离。不过对刘玉楼,倒是一如既往。   杜柏承看自家舅舅大人巡逻站岗,忙里忙外,唇瓣发干一整天都滴水未进。趁着帝王和谢正叙旧的空档,抽身端了香茶和糕点,来投喂刘玉楼。   “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   舅舅大人鼓着腮帮子,边吃边不住点头。顺便还很好奇的问杜柏承:“你怎么不去和郭长青那个老匹夫献殷勤?怎么,难不成竟给闹掰了吗?”   杜柏承倒杯热腾腾的茶给他,狐狸似笑弯了眼睛:“官商勾结是大忌,我怎么舍得给老师惹麻烦呢?自然是拿官大命大的舅舅你来吸引全部火力喽——”   刘玉楼:“……”   刘玉楼嘴里的糕点渣子狂喷:“老子操@#娘%你!ꁘ&球#!逼ꁘ@#!!”   杜柏承拍拍衣襟,掏掏耳朵,朝远处被君臣团团簇拥的谢正抬抬下巴,问道:“谢太傅也算舅舅你的老师吧?不去打个招呼吗?”   “……”刘玉楼大口嚼着糕点不说话,嫌杜柏承递来的茶杯小,揭开茶壶盖子,用手掌拖住壶底,仰起头将茶壶扣在脸上,用力滚着喉结「咕嘟嘟」牛饮。   杜柏承轻轻点着脑袋自言自语:“也是。谢太傅三朝元老,又是帝王恩师,如今虽然告老还乡,但依然谨小慎微,宅在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次陛下南巡,三催四请,他都称病不来。之前出了那样大的乱子,多少人向他寻求意见,他也没有插手丝毫。此刻陛下要走了,他才病好露面,一身粗布衣坐在那里,只听不说,说也是些无关朝政的闲话。连谢太傅这样配享太庙的老人家都如此识时务,舅舅你如日中天,确实更该小心翼翼才对。毕竟之前你们君臣反目虽是演的,但陛下趁机监察试探江南大营的忠心却是真的。舅舅当忠臣是没有错,但也该给自己留条后——”   他话未说完,刘玉楼便将茶壶「砰」摔回托盘。拧眉斥杜柏承道:“以后不关你的事,就给老子少多嘴!”擦着嘴巴,扭头大踏步架架走了。日落大道上的金色落叶如雨一样萧萧而下,衬得他像孤勇无畏的壮士,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   杜柏承看着自家便宜舅舅的背影轻叹一声摇摇头。该说的该做的,他都已经尽力了。剩下的,就看刘玉楼自己的造化吧。   第二日帝王就要起驾回京。   这夜杜柏承宿在于百川房中。除了共诉离别之情,杜柏承也和他说了自己想帮无名逃离京城的事。相关计划是杜柏承和无名已经偷偷商量定的,只是请于百川在必要的时刻助助攻,以防出现变故,无名孤立无援,不知所措。   于百川不解:“既然你对殿下也有意,为何——”   杜柏承摇摇头:“我只把殿下当弟弟而已。”   于百川知道杜柏承很注重自己情感上的隐私,哦一声也不再多问。只道:“虽然京城路远,但你日后若遇到什么困难麻烦,一定要通信与我知道。我不敢说我事事都能帮得上忙,但多一个人出主意,总比你独自一人烦恼强。”   杜柏承点头:“我会的。之前帮宁有名翻案,也是多亏了于兄。说起来,我还没有好好道谢——”   “唉?”于百川握住他的手拍拍:“我们之间,说什么谢不谢的?多生分。何况若没有你的资助,我在京城的日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样。”   京城物价高,开销大,尤其是官场上的交际,十分烦锁且烧银子。光是文臣墨客间每月吟诗会友,就得二十来两打底。不提同僚间的生日、娶聘、给孩子过满月等各项宴请,和行走宫门的各处打赏,以及逢年过节按定例,给各王公皇子们的红包孝敬,再加上衣食住行这些。以于百川这个级别的官员来讲,每年的开销最少最少,也得在一千五百两左右。而他每年的俸禄,却只有三百两不到。   所以很多京官表面看着光鲜亮丽,其实私下里过的都很捉襟见肘,往往都是靠着借贷、索贿、剥削民利为生。不愿如此做的,自然官路坎坷崎岖混不下去。纵有才华,但无人提携,又被生活上的种种不如意所折磨,最后的结果,大都是心气消亡,泯然众人,一辈子都难出头。   于百川托杜柏承的鸿福,虽然在京城孤身一人,背后毫无家族亲朋帮衬。但他住的是靠近宫门的富人区,一应衣食起居都有专人照料,生活上不仅十分安逸没有任何花销,每月杜柏承还会另外给他三百两银子作零花。不管他要不要,每月初一都会准时放在他的书桌上,比较大的人情往来,也不必他操心,负责照顾他和其余两位被资助者的无盐女,或另备银子,或提前预备礼物,半点俗事凡心都不用他操。   也正因为如此,于百川得以一门心思,专攻仕途,在权贵云集的京城,不必看人眼色。不必为了生计做昧良心的事,更不必为了钱而污了自己的官声。   因为有钱交际,自身也是状元之才,于百川在官场上混得如鱼得水。名望日高的同时,也越来越受同乡的推重。入朝不过一年来的天气,在于百川的潜心专营下。如今凡江南泸州籍京官的谢恩折,都由他所领衔。   虽然他的仕途并不全然是靠钱砸出来的,但若少了杜柏承的银子铺路,他也绝不会如此顺风顺水。   于百川有多感念杜柏承?不是区区几句话就能表述分明。   杜柏承笑着回握住他的手,道:“还说我生分,你不也老和我说这些生分的话?”   话落两人相视而笑。   依依不舍谈到曙光微亮,杜柏承困意难支,倒头睡去。于百川为他掖好被角,纵畅谈整夜,却是一点困意都没有。   离别在即,下一次见面还不知会是何时。   于百川眼底酸涩,眼尾泛着一层淡淡的红。他支头卧在杜柏承身侧,在杜柏承沉沉睡去的此刻,可以肆无忌惮地用露骨的眼神,去描摹他光洁饱满的额头,漆黑入鬓的长眉,长而卷翘的睫毛,高挺如山的鼻梁,和轮廓优美的蔷薇色薄唇。然后一点一点,全都深深地刻在心里,留做分别后,深夜无眠时的甜蜜回忆。   “杜柏承……”   静静安睡的人没有回应,也没有半点要醒来的迹象。   于百川唇瓣张和,轻轻颤动一下后,倾身向着杜柏承的唇吻去。彼此呼吸交融时,于百川闭闭眼,内心再三挣扎,终是没有冒犯逾矩。低头将那个炙热怀揣心事的吻,小心翼翼地,印在了杜柏承散发着淡淡药香的衣襟上。   而这边的杜柏承睡了没一会儿,便做起噩梦来。梦里有一条熟悉的毒蛇,张着血盆大口,吐着鲜红色的分叉蛇信子,掉着泪珠子嗷嗷冲他嚎啕大哭。梦中的杜柏承不停地跑啊跑,那蛇拼了命地追啊追……最后蛇尾一蹦,竟然噌地跳入到了他的怀里来。   “啊!”杜柏承甩着手惊醒。   睡在他身侧的于百川忙搂住他的腰身拍拍问:“怎么了?做噩梦了?”   杜柏承微微喘着气,举着自己空落落的双手心有余悸:“梦到条毒蛇,还会哭,追着我不放……”   于百川坐起身,从暖瓶里倒了一碗温水喂到杜柏承嘴边,笑说:“蛇是好梦,证明你又要发财了。喝点水压压惊。”   杜柏承用手肘支起身子,就着于百川的手咕嘟咕嘟连着喝了两大碗温水,倒回枕头呼了口气,闭着眼睛问:“于兄,什么时辰了?”   于百川撩开床帐,看了眼桌上的线香,回了他道:“还早,再睡会儿。”   杜柏承已没了睡意,又和于百川说了会儿话,便起身洗漱。与于百川一起用了早饭后,来帝王这边伺候。   乾清帝满面严肃,正在叮咛刘玉楼:“早就看见了,人多给你留面子,你手是怎么回事?”   刘玉楼将手背后,垂着脑袋说:“遇到条恶犬,不小心被咬了一口……”   “朕看不止吧?”乾清帝指着他嘴角的破皮和隐约从衣领里露出来的抓痕,眉宇轻蹙道:“瞧你这嘴和脖子同样精彩至极,难不成还遇上了只恶猫?”   刘玉楼不作声。   乾清帝冷哼一声,训斥他道:“堂堂元帅,统领千军万马,瞧瞧你这一身的牙印、指痕是什么意思?三十多岁的人了,也不成家,成天就知道和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混就混吧,你是什么身份?养的是些什么货色?多大的胆子敢把你抓成这样?你不嫌丢人,朕都觉得没脸!”   刘玉楼唇齿微张,想解释,又不知该怎么说。   帝王皱着眉头摆手:“滚到外面去,朕看见你就来气。”   “臣告退。”   “滚回来!”乾清帝让贴身太监金有志:“给他拿瓶金疮药,让他赶快把这些碍眼的印子都消了——这么多天了,也不懂得抹药,你是想留疤当纪念是不是?”   刘玉楼被帝王训得灰头土脸,一句话都不敢说。   杜柏承何时见过自家耀武扬威的舅舅大人,这么低声下气过?站在门外探着脑袋,捂嘴偷笑。   等刘玉楼走了。   杜柏承进来继续给帝王上眼药道:“陛下真的该好好管管舅舅了,成天就知道鬼混,瞧瞧都成什么样子了,真是不成体统。”   乾清帝冷声道:“你也欠管教的很,居然敢偷听。”   杜柏承却摇头道:“学生才没有偷听,是陛下身体矫健,声音洪亮,那些话隔着老远,就飘到了学生的耳朵里,不想听都不行。”   本来沉着脸的帝王立马变脸,指着杜柏承笑道:“就你会说。”   杜柏承微笑上前:“陛下今日启程,我给陛下带了些吃喝玩乐的小玩意,都已装上船去。陛下还有什么想要的?现在去备还来得及。”   乾清帝轻叹一声:“偷得浮生两月闲,已经足够,其他的,就不必了。”   杜柏承瞧他似乎有留恋不舍之意,便道:“这次陛下来,都没带陛下好好逛逛。等下次吧,我带陛下躲开守卫,偷偷出去玩。”   乾清帝被他稚气的话语逗得一笑,说:“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杜柏承替他决定:“就明年夏天呗,虽然热,但热有热的好处和玩法。反正龙船上有蒸汽机,从京城到这里也用不了几天时间,陛下什么时候想来都行。”   乾清帝又是一声轻叹:“你说的倒容易。”   杜柏承眼睛弯弯:“学生知道,陛下无非是担心劳民伤财。但咱们又不花国库的钱,学生赚钱的本事陛下又不是不知道,这省点,那凑点,就够了。反正学生赚的钱,不就是给陛下您花的嘛?要是没有陛下,说实话我也赚不到这么多钱。所以陛下想来就来,千万不用为了钱的事担心。再说山泽池川都是您的私产,开山采海赚的钱,您该花就花呗。这钱存在那里又不会生钱,只有花出去,才能如流水一样活起来,源源不断。而且……”   杜柏承附耳和帝王悄声说:“学生每月都会从转运策那里偷偷存一笔,现在已经有——”他伸出三根手指头。   乾清帝:“三万两?”   杜柏承摇头。   乾清帝眼睛一亮:“三十万?”   杜柏承还是摇头。   乾清帝惊了:“该不会是三百万吧?”   杜柏承眯着眼睛有些得意的问:“怎么样陛下,我厉害吧?”   乾清帝奇了。有关防止贪污漏洞这事,他和内阁里的几个大臣,可是反复演练推敲过好多次后,才确定下的转运策章程。杜柏承这是从哪钻了空子?   帝王忙细问其中问题所在,得知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除了你,还有谁在钻这漏洞?”   杜柏承狡黠一笑:“有我在,哪能让别人占了这便宜。”   乾清帝也笑了:“行吧,那你继续吃独食吧。不过,只有三百万吗?”   杜柏承摸摸鼻子:“三百多一点,零头我拿去周转做生意了,等回血后,就都补上。”   乾清帝却大手一挥道:“看在你老实本分的份上,那零头就赏你了。燕云驻地需要五千门军帐,这笔生意也给了你吧。”那想让杜柏承当驸马的心,也算是彻底歇了下去。毕竟当驸马的杜柏承会给他带来多多的麻烦,不当驸马的杜柏承却能给他带来数不尽的好处。傻子都知道应该怎么选。   杜柏承则在心里噼里啪啦打着金算盘——这次接驾虽然花了不少,但总数也就在四十万左右。而帝王刚才允给自己的那笔零头足有八十万两;五千门的军帐生意,少说也能赚几万两银子;之前帝王还把南州城外扩的所有土地都给了自己;帝王这两个月零零碎碎也赏了自己不少稀罕值钱的好宝贝;最重要的是,因为接驾所得的殊荣,令杜氏商号的声望和生意,全都有了突飞猛进的飞跃,也为将来创办钱庄,又一次打下了非常扎实的好基础。   杜柏承确认这次接驾自己赚翻了,并没有吃亏后,欢天喜地,殷勤备至,高高兴兴将帝王送上龙舟。   等浩浩荡荡的船队消失在水天相接之处,杜柏承立马身子一软,靠着张虎捂着嘴巴,仰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抹着眼尾的泪说:“回府,我要睡觉,大睡特睡,睡三天三夜,谁也不准扰我。”   张虎忙拥住他。一面让他靠的更舒服些,一面问:“东家咱们回哪个府?”   张彪轻斥:“当然是回城里头的,没瞧东家都快困得睡着了吗?”   张虎一拍脑门,弯腰将杜柏承背起来道:“哦哦哦-瞧我这脑子。”   车到仪门,杜柏承打着哈欠下车换轿。忽瞧南墙照壁下,停着一辆十分眼熟的香木梨花精致小马车,挂着「邬」字牌。   不等他问。   被管家安排等在此处的一个小厮忙上前和他知会:“主君——哦!不对,是邬公子,他回来取东西。”   杜柏承指着那中看不中用,连装两个人都很费劲的小马车问:“就这一辆车来?”   小厮点头:“嗯。听说邬家的马车全都坏了,连邬公子的两个贴身丫鬟,都是走路来的。”   张彪满脑子都是自家东家要睡觉的念头,不等杜柏承表态,便眉头轻蹙道:“邬公子应该把车修好再来的,这么大个小车车,能装的下什么?他东西那么多,这么一趟趟的,得搬到什么时候?”   他一本正经的和杜柏承说:“东家你先去书房休息,我这就去菜市口多雇几辆牛车来,再多调派一些人手,争取帮邬公子尽快搬完,绝不能耽误了东家睡觉。”   杜柏承没理他,上轿道:“回扶云阁。”   没听小厮说吗?   邬夜此刻正在扶云阁收拾东西呢,乱糟糟的怎么能睡觉?   张彪猜杜柏承是困懵了,忙要拦——   张虎满脸痛苦地把他拦住了,双手合十哀求道:“哥,要不咱们把名字换换吧,好不好?你明显和我的虎,更配一点呢——” 第352章 被舅舅捉奸   扶云阁里吵哄哄的。   当初搬入这座府邸时,邬夜从邬家带来的家丁仆人们,都在围着明月和明霜问着自己的去留问题。   “主子和姑爷已经和离了,我们也得回家去了吧?”   “是啊是啊,总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我老子娘还在邬府里呢……”   见杜柏承出现,都闭了嘴。   明月和明霜福福身子:“总商大人,我们陪主子回来料理留在这里的东西。”说着四只眼睛齐齐朝着杜柏承的脸上瞟,想要知道他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但遗憾的是,杜柏承那张丰神俊朗的脸上,除了困意,再无其他。   杜柏承微微颔首,什么也没说,轻提衣摆进得屋来。春雨几个贴身丫鬟忙全都迎上来,柔柔拜倒唤一声:“主子。”上前为他宽衣,卸冠,净手,换去脚上长靴。   杜柏承拿着毛巾向四下看。   跪在地上给他穿拖鞋的春雨很是体贴道:“邬公子来收拾东西,在内室里……”   杜柏承将毛巾扔进盆中,站起身打着哈欠伸个懒腰,懒洋洋绕过屏风。果见阳光遍布的梳妆台前,端坐着一个身着宝蓝色华衣美服的纤细背影——淡淡咖色长发及腰,巴掌宽的玉带勾勒出不盈一握的细细柳腰。对方正低头检点着那套心爱的翡翠福禄寿首饰。听到脚步声,立马回过头来。入目却是一副与衣同色的宝蓝色钻石覆面,一直垂到下颌。在明亮的阳光下闪着火彩应有的耀眼光芒,让人完全无法看清楚他的脸。   “我……”   邬夜扶着桌面,有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说:“我回来取点东西……”   杜柏承听他声音无力,又瞧他病体难支,似乎有不胜身上华美衣饰沉重之感。走上前扫了眼他枯瘦如柴的苍白手指,没什么情绪的道:“什么重要的东西?非要亲自来,身体好些了吗?”   好久不见。   邬夜真的好想好想杜柏承,而这份相思之情,非得亲眼见到才能稍有缓解不可。   他原本是想努力装的洒脱一点。毕竟已经和离了,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地表达自己的感情,更不能随便去触碰自己心爱的人。一方面是自己也有自己的自尊与骄傲,不想杜柏承觉得自己是个不知检点的随便哥儿,一方面也是怕惹得并不喜欢自己的杜柏承厌烦,恐以后连这样简单的见面也不能再有。   但一见了面,邬夜便忘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矜持,忍不住透过一圈圈垂落在眼前的覆面缝隙,贪婪无比地打量起杜柏承来,想要印证自家心爱的夫君,是否还和记忆中一样。   只见杜柏承身姿笔挺修长,不知是不是太久没见的缘故,好像又长高了一点。室内烧着地龙,又有温暖的阳光晒着,杜柏承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青丝家居棉袍,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被松松挽就在肩头,面容是一如既往的俊美迷人。此刻下巴轻抬,黑眸微眯的样子,似乎还比往日更多了些刚毅与锋利。那扑面而来的男子汉气息,蒸得邬夜心跳加速,双腿发软,一屁股又跌回到了凳子上去。   邬夜回想起从前夫君在怀,彼此耳鬓厮磨的旧景,再对比眼前连想扑上去抱一下都不能的凄凉,心中不由一阵痛楚,淡淡血腥袭上喉间的同时,鼻尖发酸,眼圈也有些红了。看杜柏承丝毫不受和离影响,过得很好的样子,又是高兴他好好的,又是恨他好好的。胸中几番情绪翻涌,终是落下两行热泪来。   邬夜忙背过身,轻轻吸着鼻子道:“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感觉能下地,就,就自己来了……”   杜柏承看着那长达三米多,摆满了瓶瓶罐罐和巨多首饰宝盒的梳妆台,问道:“瞧你们就来了一辆车,装得下吗?”   邬夜闻言泄出一丝泣音。   心道好你个薄情寡义,没良心的!就这么巴不得和我断绝关系吗?不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的屁股怎么说,也和你的巴掌两情相悦过,好歹是看在他们俩的份上呢?   呜呜呜——   再说了,你这样大的宅子,不说就放我这么点东西,就算多留我这样一个人,又能占你多大的地方呢?用得着这么急吼吼地赶我走吗?   对了!想来定是怕耽误你迎别的小贱人回来吧?还当我不知道呢。   呜呜呜——   真不想活了!   邬夜攥紧手指,恨恨地撕着袖子,哑着嗓子冷声道:“东西太多又杂,一下子是不可能搬不完的。我今日回来,只是先整理清楚,写个单子出来,等有功夫了,再慢慢搬。有叨扰之处,还望总商大人海涵。若有小贱……呵-小妾、小玩意误会吃醋,总商大人也请放心,我会替您和他们解释清楚的,绝不让您为难。”说到最后,几乎就要哽咽出声了。   杜柏承啧一声:“好端端的,你又怎么了?”   邬夜吸着鼻子,呼哧呼哧哽咽着说:“没怎么,我能怎么了呢?大不了就是个死,还能怎么样呢?”   杜柏承蹙眉:“你这么喜欢阴阳怪气,又是如此心绪,病什么时候能好?”   邬夜闻言来气!   因为杜柏承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的病都是因他而起。只要他也喜欢自己,把自己娶回家好好对自己,从此以后再不理别的小贱人,只一心一意和自己过日子生崽崽。自己自然不会阴阳怪气,不会是这样的心绪,病也能不治而愈了。   可说一千,道一万,谁让人家不喜欢自己呢?谁又让自己非要喜欢人家呢?   邬夜泄气,更是自暴自弃道:“好不了就好不了吧,反正就算我死了,也不会有人心疼。”   杜柏承:“你舅舅不是人?”   邬夜噌地扭过头来问他:“那你呢?你会心疼我吗?”   杜柏承却说:“类似的问题我不回答两次。”   “呜——”邬夜想到那日床前,自己问杜柏承想不想自己死?杜柏承干脆利落的回答。受到鼓励,当即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一把扑到杜柏承的身上,抱着他呜呜痛哭起来。   “……”杜柏承低头伸出一只手,接住不停从邬夜下颌滑落的滚烫泪水,神奇地竟然没觉得烦。好奇问:“你是林黛玉吗?”   邬夜一愣,当即哭的更大声了些:“林黛玉又是哪个小贱人啊?!”   杜柏承噗嗤一笑,掌心上翻想要拨开那碍眼的华丽蓝宝石覆面,看一看怀里人的脸。   邬夜忙握住他的手,垂头小声道:“别,别看。丑……”   杜柏承手腕轻甩,修长五指伸入到覆面之下。用微凉指腹轻轻拭去邬夜小脸上的热泪,一点点描摹着他骨相极好的眉眼道:“怕丑还敢来。”   邬夜闭眼微微颤抖着身子,隔着覆面按住杜柏承的手背,将自己瘦得只剩巴掌大小的脸深深埋进他微凉修长散发着淡淡药香的干燥掌心里。深呼吸,贪婪而用力地汲取着自家夫君的体温与气息,控制不住地掉着眼泪说:“我好想你……呜-杜柏承我好想你,这么久……呜-你都不来看我……”   杜柏承任由他的眼泪从自己的指缝中溢出,另一只环着邬夜腰身的手,不轻不重的捏捏他的屁股道:“好瘦。”   “呜——”   邬夜心尖一颤,抱着杜柏承的腰身将自己更加用力地贴近他。正情难自禁,想要抬头去亲吻杜柏承的下巴,那扇十几米长用来隔断内外花厅的水晶屏风,忽砰然倒地,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重重声响。将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全都吓了一跳。   “操!”   只见刘玉楼凶神恶煞,脚踏屏风,嘴中操声不断。   他指着已经和离,居然还很是亲密地抱在一起的两个人。瞳孔地震,满面怒容。一面大叫着:“干什么?干什么?你们两个在给老子在干什么?啊?”一面怒气冲冲朝着两人往来走。   “舅,舅舅……”邬夜又羞又燥,牢牢抱着杜柏承不松手。缩着脖子咽咽唾沫,很是心虚的问:“你,你怎么来了?”   刘玉楼看着杜柏承放在邬夜屁股上的手,庆幸自己得亏来了,要再晚一步,可就人命关天了!   他脸红脖子粗的指着杜柏承骂道:“你个死小子!你他娘的给老子往哪儿摸呢?都和离了,你还敢占他便宜!你想死是不是!”又骂邬夜:“要不要脸了?还不给老子松手!”   邬夜不松,小声哀求:“舅舅-你小声点好不好?被人听见……”   刘玉楼怒不可遏:“你敢做还怕别人听?”   不料杜柏承更嚣张。他拍拍邬夜的屁股,低头又在他的发顶亲了一口。然后抬着下巴,很是叫嚣的看着刘玉楼。满脸都是:你能奈我何?   邬夜:“——”   “操!”刘玉楼忍无可忍,拔剑就砍!   邬夜连忙张开双臂,将自家夫君护在身后。跺着脚道:“舅舅!我们的事不用你管!你回去吧,我,我……”他垂下头,小声羞涩道:“我今天就不回去了。”   但那怎么可能呢?   虽然几次三番,刘玉楼都要被自家不争气的外甥给气死了!但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被臭男人占便宜。   刘玉楼指着杜柏承的鼻子留下一句:“臭小子你给老子等着!回头再收拾你!”拉着邬夜就走。   邬夜不想走,又拧不过刘玉楼的力气。他一面被自家舅舅大人拽着,不由自主往前走,一面努力挣扎着回过头来,朝着杜柏承哑声叫。   “杜柏承!”   “杜柏承!!”   覆面撞击,彼此视线相触的一刹那,站在原地的杜柏承,终于看到了邬夜病容满面的脸,和他眼中夹杂着泪光的祈求之意。   心中一动之下。   杜柏承疾步上前,一把拽住邬夜。将他从刘玉楼的手中,又夺了回来…… 第353章 和夫君撒娇   “好了,别哭了。”   杜柏承抬起双手捧住邬夜瘦瘦的皮包骨小脸蛋,隔着蓝宝石璀璨华美的覆面,用微凉的指腹给邬夜擦着眼泪。   “生着病呢,别动不动就闹情绪。好不容易殿下给开的方子有了疗效,那些天材地宝也都分外珍贵难得,你要始终这个样子,不懂得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骨,那真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现在乖乖和舅舅回家去,记得按时吃饭,好好吃药,等我有时间了,就去看你。”   杜柏承说完,将邬夜重又推回到刘玉楼身边,让他们去。   邬夜经他这么一哄,情绪立马稳定好多。但还是扯着杜柏承的袖子不愿意走,再三叮咛:“你没骗我,真的会来看我吗?”   等得到杜柏承再三点头和他保证,邬夜这才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得被刘玉楼拽走了。   舅甥俩一上行辕车架,刘玉楼就开始厉声斥责教育邬夜:“你脑子被驴踢了是不是?都和离了还这么上赶着,生着病都要送上门给人家占便宜,你是不是——”到底是宝贝亲外甥,没忍心把那个格外伤人的字说出来。气得直拍桌子,一个劲地无能狂怒。   邬夜体力不支,病殃殃地歪在一边。   他动作缓慢抬起手,将头上沉甸甸的华美覆面摘了扔在一边,闭着眼睛长长地松了口气后,面容苍白,有些虚弱地说:“舅舅,我要把他追回来,我此生非他不可。”   语气是很无力的,但意思却比磐石还要坚定不移。   刘玉楼皱着眉头,也是长呼了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道:“我知道!我知道!我没有要阻止你还想与他在一起的意思,但你们已经和离了,你知不知道?啊?你可以追他,但你也不能白给啊!青楼小馆宿一晚还要给钱呢,他给你什么了?你拖着病体,上赶着投怀送抱?男女授受不亲!这话里头没有哥儿是不是?你爷爷从小就教你的诗书礼仪,是全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邬夜小声反驳:“舅舅,你,你别说的这么难听,我……我和夫君那是情难自禁,没有你想的那么龌龊……”   刘玉楼「砰」一拍桌子。   邬夜肩膀一耸!   刘玉楼横眉冷对,指着他的鼻子大声呵斥:“不准再叫那臭小子夫君!”   邬夜倔的要死!抿抿唇,垂下头弱弱道:“我这辈子只认他一个男人,就算和离了,他也是我的夫……”   刘玉楼真的是要被他给气死了,“你是不是脑袋打了铁锈,听不懂人话?谁买个物件,都是越贵越珍惜,你上赶着白送,你能在他心里值多少分量?我问你?身为一个哥儿,最重要的就是矜持!自重!自爱!这样别人才会对你视若珍宝,你懂不懂?啊?你俩现在是什么关系?我问你?你就叫他夫君?你不要脸了你呢?如果他不娶你,你难道还要为他守一辈子,不嫁人了吗?你是不是想沦为全天下人的笑柄?你给老子说?!”   邬夜点点头。   刘玉楼以为他听进去了,刚要阿弥陀佛松口气——   哪知邬夜又给他来了一句:“这辈子除了他,我不会再嫁任何男人。就算他不娶我,我的心和身,也要守着他。”   刘玉楼:“……”   刘玉楼当即又是一顿破口大骂!两只拳头握得咯咯响,真恨不得锤死邬夜!可真把人给骂的两眼泛起泪花,又忍不住心软,语重心长和邬夜好好说。   “舅舅也是男人,舅舅告诉你,一个随便给人占便宜的女儿和哥儿,是绝对不会得到一个男人的珍惜和爱重的。就算你心里真爱他爱的不得了,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想和他亲近,你也得拿着端着,你不能太露骨了,要不然会显得很廉价!这男人都是贱骨头,可贱可贱呢,就喜欢不太搭理他们的,那样才有征服欲。所以虽然是你喜欢他,但你得想办法让他倒回头来追你,这才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哥儿的正经相处之道,能听得懂吗?啊?”   舅舅大人说的这些,邬夜当然能懂,但:“可他都不喜欢我,我若再不主动些,不就一点交集都没有了吗?喜欢他的人那么多,我也不是最好的。这么上赶着都没用,再拿乔,不就被别的小贱人钻了空子吗?又凭什么有那个自信,敢指望他来倒追我呢?那不是倒反天罡,自寻死路?自己不让自己好活吗?”   “你——”刘玉楼真是对他无话可说,也懒得再说。命令亲兵:“去!多找几辆运粮草的车,去两淮总商府邸,把小公子的东西全都搬回来,一件都不许落下!”   军营里运粮草的车,比三辆牛车都大,任邬夜有再多的东西,有军队出马,半日的功夫也全能给他拉完了。   而邬夜还指望借着搬东西的理由,多见杜柏承几次呢,闻言忙叫:“舅舅不要!”   刘玉楼已经行走在想要杀人的边缘,厉声斥他:“你给老子闭嘴!从今天起,你给老子乖乖待在家里养病!哪都不许去!敢偷偷跑出来找那臭小子,老子非打断杜柏承的腿不可!”又派了几个兵丁严加看守邬夜。交代杜柏承来看邬夜可以,但绝不允许邬夜上赶着去找杜柏承,更不许他们两个独处。   邬夜在家里一连等了杜柏承三天,每日除了睡觉,便是眼巴巴地守着窗户盼杜柏承来看自己。   他怕自家舅舅找杜柏承麻烦,也没敢偷跑。想得急了,就亲亲杜柏承送的那块红鱼玉佩,再闭上眼睛回忆回忆从前和杜柏承在一起时的温馨与甜蜜,运气好能睡着的话,时间就会过的更快一点。只是每每睁开眼后,依然还是会很难熬。   “他怎么还不来啊?”   “该不会是把我忘了吧?”   “不不不!夫君最是信守承诺的人,怎么可能把我忘了呢?”   “难道……”   “是被那个叫林黛玉的小贱人给绊住了?”   “呜——”   邬夜披头散发,盖着毛毯斜倚在软榻上。一面红着眼睛默默吃醋心酸,一面辣手摧花,一片片揪着朵牡丹花瓣。   揪一片,念一句,“有小贱人……”   “没有小贱人……”   “有小贱人……”   “没有小贱人……”   一朵开得正好的雍容牡丹,很快就剩最后一瓣。   “有小贱人……”   眼看邬夜眼睛红红要哭了。   明月忙捡起一片花瓣,给他手动安到光秃秃的花蕊上,连声哄道:“还有一瓣,还有一瓣呢。”   明霜也忙道:“没有小贱人,没有小贱人。”   “呜!”邬夜不玩了!   他扔掉花枝扑到枕头上,鼻子酸酸正要哭,忽听外面有人传:“总商大人来了。”   “夫君?”邬夜忙一骨碌爬起来,趴在明亮的水晶窗户上往外一瞧。果然见一道熟悉的修长身影正从花墙外进来,立马破颜欢笑道:“快快快!夫君来了!快给我梳妆打扮!”又捧着自己憔悴的脸说:“不不不!不能让他看到我的样子,快把斗笠给我拿来!”   这么说话的功夫,杜柏承已经进门。   他看着头戴斗笠的邬夜,啧一声说:“早知道你不能见人,我就不来了。”   邬夜听出他的不高兴,忙解释:“我,我不是故意的,是真的病得厉害,脸有点垮,怕,怕你……觉得我丑,所以才……”   杜柏承哦一声,扭头走人道:“那等你什么时候变漂亮了,我再来吧。”   “杜柏承!”邬夜忙跳下地来,从后一把扑到他背上,用力抱住他道:“我错了,你别走!”   杜柏承掰开他手,回过身来问:“哪错了?”   邬夜也不知道自己哪错了,只是紧紧抱着杜柏承,一味地和他道歉:“对不起……”   杜柏承嗤一声,抬手揭他斗笠——   邬夜忙扣住他腕子,小声恳求道:“真的很丑,再等我养几天好不好?”   杜柏承冷笑:“看来你还是不知道自己哪错了。”   “……”邬夜抿唇,垂下头,妥协性地慢慢松开了手。   斗笠揭开,杜柏承挑起邬夜锥子似的尖下巴。确实容颜憔悴,满面病容苍白。但美人在骨不在皮,就算再瘦,邬夜也不脱相。反而衬得他眉间的那颗圆润孕痣,更加鲜红如血。不仅一双带着绯色的凤眸越发显得大乎乎的,原本就很精致完美的五官,也更加立体。对比记忆中那清冷孤傲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山气场,很明显此刻的邬夜要更有人气。因为病魔虽然夺走了他的生机与活力,但也赋予了他惹人怜惜的柔弱与易碎,这是从前在邬夜身上绝无法看到的。而一个没有任何攻击力的美人儿,自然很容易勾起一个男人的怜爱之心。   杜柏承冷淡的面色终于有了些许的温度。   他手指向上轻轻抚摸了一下邬夜颧骨突出,却依然绝美如画的脸。看邬夜的发丝回黑重新有了光泽,又低头拉着邬夜虽瘦却不再蜡黄的手看看。很是满意的点点头道:“看起来恢复的不错。”   邬夜本来心里十分忐忑,怕杜柏承嫌弃自己丑,都不敢正视他的眼。现下听了这话,这才敢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却依然不敢和杜柏承那双漆黑漂亮的眼睛对视,只目光闪躲,瞟着杜柏承高挺如山的好看鼻子问:“丑,丑吗?”   杜柏承实话实说:“你要丑,这世上怕是再没有好看的人了。”   邬夜:“——”   他当即欢喜起来,忙又确定一遍:“真的吗?”   杜柏承对于同样的问题懒得回答第二遍,顺手在邬夜缩水严重的小屁股上拍拍道:“胖些更好看。”   邬夜:“——”   他抿唇,抓着杜柏承的衣襟顺杆往上爬着道:“你好久不来,我都吃不下饭,能胖才怪呢。”   杜柏承:“那你就不要吃好了。”   “……”邬夜面色一僵,有些讪讪地松开了手,垂下头来红眼睛。   明月和明霜瞧场面有些尴尬,怕惹恼杜柏承这位一言不合就翻脸的爷,忙出言打岔。一个端茶招呼杜柏承坐。一个过来扶邬夜回榻:“地上凉,主子快别光脚站着。”   邬夜也回过神来,怕杜柏承翻脸走人,忙揭过这茬,有些讨好的主动搭话:“你,你最近是不是很忙啊?”   杜柏承长腿交叠,翘着二郎腿,垂眉轻轻吹着手里的茶,不轻不重的嗯了声。   邬夜与他做了快有三年的夫妻,不用想,也知道是自己得寸进尺,把自家夫君给惹毛了。换了原来,亲亲抱抱,给他抓抓肚兜,玩玩屁股,死皮赖脸再被打上个几巴掌,也就混过去了。如今可怎么是好?   邬夜悄悄低头勾起衣襟,往里看了看,没穿肚兜,胸前肋条明显。再偷偷将手伸到屁股后面抓抓,也干瘪瘪的。一双眼珠子乱转抬起头来,暗怪明月和明霜碍事。正默默苦恼不知该怎么哄自家夫君开心才好,将他一举一动看在眼里的杜柏承,忽然唇角轻勾,微微一笑。   邬夜看着自家夫君那狐狸似狡黠的笑容,心头一跳,忙将手从屁股上移开,按着衣襟,红着脸,不胜娇羞的偏过头去。   “呵——”杜柏承笑意更深。   一旁的明月和明霜本来正担心气氛沉默尴尬,怕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却瞧杜柏承和邬夜之间不知怎么着,突然又不声不响地,变得暧昧微妙起来。   俩丫头莫名其妙对视一眼,都搞不懂他们这对前夫夫是怎么了?但不管怎么了,看杜柏承笑了,也都松了口气。想法儿留着杜柏承道:“马上就要中午了,总商大人应该还没吃饭吧?炉子上炖的砂锅鸭,厨娘现搓的米粉,总商大人看想吃什么配菜?奴婢现在就让厨房去准备。”   话说砂锅鸭可是明月的拿手好菜,从前夫夫俩还没有和离的时候,杜柏承每个月,总得点那么几次。配着软糯筋道的米粉,和虎皮鸡爪等各色配菜,再放些酸酸的醋和香喷喷的辣椒油,杜柏承每次能吃满满一大碗。如今夫夫俩和离,杜柏承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这一口了,想来应该是很想吃的。   邬夜也很期待的看着杜柏承。   不想杜柏承却摇头道:“不了,下午还有事,坐坐也该走了。”   邬夜忙问:“怎么才来就要走?你有什么事啊?这么急?连吃顿饭的工夫都没有吗?”   他前面说的急,后面又抿着嘴巴说的可怜:“我好不容易才把你盼来的,这一去,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就不能稍微多呆一会儿吗?”   邬夜挽留的明显,对于彼此如今的关系来说,也十分露骨,再配上他那泫然欲泣又很是依依不舍的表情,不知情的人,怕是都看不出他们是已经和离的状态,最起码也会觉得他们两个绝对有一腿。并且换作任何一个拥有七情六欲的正常男人,也都不会拒绝邬夜这样姿色的大美人示好。   但杜柏承却毫不犹豫地拒绝道:“瓜州十里荷塘开业在即,我待会儿就得赶过去。去前还有几桩买卖要和赵叔谈,属实没有多余的时间耽误。”   杜柏承的习惯。该休息的时候好好休息。该做事的时候,每一个空档,都要见缝插针,安排顺手而为的事。这样不仅能大大地提高办事效率,也会减少很多不必要的时间浪费。所以在什么时间,该做什么事,他都是计划好的。若有一步误,那便会打乱后续的许多计划。   就比如现在。   如果杜柏承在半个时辰内不能从这个门走出去,他就会误了与赵富贵的谈话。   到时若谈,势必会延误后续行程,造成他与黄继来等在瓜州碰头的失约,有损个人信誉,这是无法弥补的损失。   若不谈,那因此不能及时获得的信息,会直接影响到他去瓜州后的几桩生意,而为了弥补这个时间上的亏空,将会占用他更多的时间,延误更多的事情,就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不仅会造成生意上不必要的延误与金钱上的损失,可能还会错失掉一闪即逝的商业良机。   而这些情况,都是杜柏承绝对不能允许出现的。   邬夜也非常清楚自家夫君的行事作风,不指望杜柏承能为自己破例。只在不耽误他正事的基础上,努力和他商量道:“不知你和赵掌柜所谈之事是否繁琐?若只是几句话就能接洽成功,不如让人把他请来,边吃边谈。这样既不耽误你,也多陪陪我,好不好?”   明月也忙劝道:“鸭子是早就煨好的,米粉也是搓好的,各类拌菜也都齐了。煮米粉的那点工夫,菜也热了,用不了多少时间的。”   主仆三人都很恳切的看着杜柏承,尤其是邬夜,眼尾红红,真恨不得要给他跪下了。   可尽管如是,话虽如此,与赵富贵的谈话确实也不那么地繁琐。但邬夜却是分外蹬鼻子上脸,得寸进尺,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颜色就想开染坊的不知好歹的性子。   杜柏承认为这种例子不能开,否则后患无穷。   他将手中茶盏放回桌上,两条大长腿自然打开拍拍膝盖。刚要再次拒绝,窗前忽有红光一闪。定睛细看,是自己亲手雕刻,送给邬夜做生日礼物的那尾红色锦鲤。就放在邬夜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其上晶莹剔透,不知是沾染了水珠还是泪滴。   一瞬间。   杜柏承的拒绝,就那样戛然而止在嗓子里。   邬夜果然很会得寸进尺。   他见杜柏承不说话,立马又从榻上赤脚跳下来,哒哒哒跑到杜柏承身边,轻轻扯住他的袖子晃晃,可怜兮兮撒着娇。   “杜柏承……”   “你就可怜可怜我嘛——”   “好不好?” 第354章 被缠上的他   明月炖砂锅鸭的手艺似乎又精进了。   远远地,杜柏承就闻到了一股子清甜地肉香味,毫不油腻。待端上一口红泥胖肚子砂锅,揭开盖子,里面是一只煨了汤的烧鸭。拿筷子挑一口炖得软烂的肉丝,清香甘酣,鲜美无比,确实比记忆中的口感还要好上许多。   杜柏承用筷子头拨弄一下那包鸭子的叶条,问明月:“你这是把原来的荷叶换成了什么?”   “回总商大人的话,是假苏。”   明月一面为他布菜,一面道:“主子病中食欲不佳,这假苏有健脾胃的功效。包着鸭子用冰块煨上一昼夜,下锅煮后,又去荤腥,又助食欲,闻着还比荷叶更清香。总商大人尝着怎么样?”   邬夜和明霜也都眼巴巴的看着杜柏承。及至杜柏承说不错,比原来更好吃后。主仆三人这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虽然同屋而食,却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同榻而坐。   邬夜在榻上吃他的素粉。   杜柏承在临时支起的客桌上,加醋加辣椒油,混着撕成碎条的砂锅鸭肉和卤熟的牛肉、鸡爪、青菜等搅拌均匀。先喝一勺子红油油热腾腾地麻香汤底激醒味蕾,再夹一筷子软糯筋道的米粉放入口中。那酸爽麻辣的滋味,简直绝了!   杜柏承一口汤,两口粉,再嗦一口骨肉分离的虎皮大鸡爪爪。觉得留下来的这个决定,还是蛮正确的。   邬夜看他吃得香,心里高兴之下,也比往日多了些食欲。边自己吃,边看着杜柏承吃,简直下饭极了。   杜柏承吃完一碗又要一碗。   邬夜吃了多半碗便放下了筷子,擦着嘴和明霜说:“好撑,扶我下地走走,消消食。”结果也没走几步,就又隔桌坐到了杜柏承的身边。   “好吃吗?”邬夜问杜柏承。   杜柏承专心致志拌着他的第二碗米粉,微微点头:“还不错。”   邬夜又问:“林黛玉是谁啊?”   “林……”杜柏承停下手里的动作,扭头看他。   邬夜抿唇:“是你新认识的小——姑娘?还是哥儿啊?”   杜柏承真是要被他逗笑了,用下巴轻轻拄着手里的筷子反问:“都和离了,占有欲还这么强啊?”   “哪,哪有……”   邬夜微微嘟着嘴巴,垂下头说:“我就问问,不想说算了……”   杜柏承果然不想和他说,扭回头继续自己的拌粉大业。   邬夜急了,忙又问:“杜柏承,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林黛玉了呀?”   杜柏承「噗嗤」一笑。   邬夜眉头轻蹙,正要问他笑什么?赵富贵来了。   隔着一道纱幔。   杜柏承吃完了第二碗米粉,也和赵富贵谈妥了那几桩生意上的事。坐着喝杯清茶消消食,便准备告辞了。   邬夜恋恋不舍,拽着他的衣袖问:“下次什么时候来看我?你去瓜州,带那个林黛玉吗?你若是来看我,林黛玉会吃醋吗?他要是不让你来看我,你还会来吗?我这样缠着你,他不会和你闹吧?要不要我去和他解释解释呢?免得你为难。”这么说着,眼圈也红了,嗓子也哑了,抱着醋坛子,又要咳咳咳咳吐血给自家夫君看了。   杜柏承啧一声,说他:“和离了还要吃醋,难怪病好不了呢。”   邬夜呜一声,控制不住扑到他怀里,埋着脑袋在他的臂弯里滚滚道:“那谁让我和离了,还是那么的喜欢在乎你呢。我也不想这样子,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我办不到啊。”   杜柏承顺势打他屁股一巴掌:“好了,少给我卖可怜。你好好养病,我得走了。”   邬夜扭着腰肢,贴着他蹭蹭。不依不饶得问:“你还没告诉我林黛玉是谁呢?”   杜柏承轻笑,捏着他的下巴晃晃道:“等我从瓜州回来,你要能胖十斤,我就告诉你。”   邬夜踮起脚尖朝着杜柏承轮廓优美的唇吻去:“那我要先收取定金……”   杜柏承却压着他的下巴将他推到原位,推回原点,后退一步很是自然的宕开了这份尴尬:“对了,这次来,顺便把东西还你。”   “……”邬夜看去,是他托高汉光保管的那个宝箱,里面装着他的毕生积蓄。   邬夜没什么血色的薄唇轻轻抿住,双手也用力握成了拳头。他双目泛红,冷声问杜柏承:“这是什么意思?”   杜柏承:“当然是物归原主。”   邬夜冷冷地勾了下唇:“我还以为你要和我一刀两断。”   杜柏承一笑,说:“怎么会,虽然和离了,但我们还是朋友。”   邬夜的眼里一下子泛起水光,上前一步质问杜柏承:“你说什么?朋友?!”任由他抱,又像从前一样打他的屁股,给他比做夫妻时还要多的温柔和关心。不仅来看他,还破例多多陪他,这一切的一切,难道不是心里有他吗?   但为什么给了他希望,让他以为他们有复合的可能?却又拒绝他的吻,残忍地说他们只是朋友?   邬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但更多的,还是无法接受。   听杜柏承反问:“那要不然呢?做陌生人吗?”   “……”邬夜后退一步扶住桌子,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吸着鼻子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掉出来。点点头哑声道:“是了,是我忘了总商大人对朋友一向都是极好的,不该这样自作多情。”   杜柏承唇齿微张——   邬夜无法再承受他任何绝情伤人的话,背过身努力忍住哭腔,说:“总商大人去忙吧,我想休息了。”   等杜柏承离开,邬夜这才身子一软,跌坐在凳子上。躬背用力捂住疼痛难抑的心口,吩咐道:“拿药来!我要喝药!”   明霜小声提醒:“主子,您才喝过……”   邬夜噌得扭过头来看她,一张苍白病态的脸上布满泪痕,那双被泪水浇灌的凤眸更是猩红地厉害。他面色狰狞厉声道:“我还要喝!”   明霜心头一跳。   又听邬夜阴沉道:“派人跟着杜柏承!务必查清楚那个贱人林黛玉是谁!从今天开始,凡是他见的人,做的事,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要知道!”   明月想劝:“主子……”   邬夜袖子一挥,将桌上宝箱猛地推在地上,发出惊天动地的砰然巨响。尖声咆哮道:“还不快去!”   俩丫头瞧他情绪激动,格外偏执,也不敢违拗,忙领命而去。   邬夜低头看着映在地板上,自己那破碎狰狞显得格外丑陋不堪的脸,抬手轻轻覆盖住自己酸涩无比的眼睛,勾唇冷笑。   “杜柏承……”   “你是我的……”   “休想就这样结束!”   这边杜柏承刚上马车,就打了个喷嚏。   随行的夏冰忙伸手覆到他的额头上:“老天爷,可是吹了风,冷着了?”   杜柏承摇头:“一个喷嚏而已,哪那么玄乎。”   夏冰收回手,一面从抽屉里找着驱寒的药包,一面道:“主子可别不当回事,多少头疼脑热,都是从这上面见的端倪。如今冬至已过,马上就是三九天了,惹了风寒可不是开玩笑的——唉?我的药呢?明明就放在这里的呀?”   杜柏承满面痛苦,求着饶:“好姑娘快别找了,好好的,我可不想喝那劳什子苦汤。”   夏冰闻言一笑,柔声哄道:“主子别怕,说是药,其实一点都不苦,还很甜呢。上次给秋水喝了一副,那妮子也是怕苦,结果喝完又追着我要。”   杜柏承也笑了,说:“是吗?你主子年轻,可容易骗得很。”   夏冰忙道:“主子放心,骗谁也不会骗您。”又温言软语哄了半天,这才哄着杜柏承把药喝了。   刚吃饱饭又喝了药,杜柏承上船看了会儿书,便眼皮打架犯起困来。   他正搂着虎崽在榻上睡得香甜,忽觉冷风扑面,一个鬼鬼祟祟的人从窗户上正往进跳。惊讶之下刚要大喊,那人已快速窜到榻上,一把捂住他的嘴道:“别叫!别叫!杜柏承是我!”   杜柏承一把打开他的手,再「啪」给他一耳光,拧眉骂道:“黄继来你是不是有病!有门不走,你跳窗?”   黄继来似乎是已经被他打出习惯了,不是很在意的揉了下被打得有些发麻的脸,指着窗外一艘被远远落在后面的船只,给自己辩解道:“谁让你这轮船跑这么快,我紧喊慢喊,你嗖得一下窜出去几百米,哪儿能追得上给你递拜贴走门?害得爷我只能施展轻功水上漂了。”说着晃晃自己湿了的鞋面,用胳膊肘撞杜柏承:“你赔我鞋。”   杜柏承踹他:“把窗户关上!你想冻死我!”   黄继来听他不是让自己滚,忙握住他差点踹在自己命根子上的脚,不轻不重的揉捏了一把道:“行行行,祖宗,只要不赶我走就行。”   哪想窗户一关,杜柏承就指着门道:“滚出去。”   黄继来唉一声:“刚才叫你祖宗,这儿又是哪儿的话呀?”   杜柏承:“我要睡觉。”   黄继来:“那你睡呗-怕什么?”神色轻挑的探手过来扯扯他有些凌乱的衣襟,冲杜柏承单眼一眨放个闪电,言语暧昧道:“都是男的,我是能把你怎么样,还是你能被我怎么样啊?”   杜柏承黑眸一眯,抬手又是一巴掌!   黄继来朝旁一躲,忙扣住他腕子:“警告你差不多行了啊,刚才已经给你打了一巴掌了,待会儿上了岸还要见人呢,让人家瞧见我满脸巴掌印是什么意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黄继来惧内呢。”   他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杜柏承道:“我小叔托我转交给你的。”   杜柏承眉头轻蹙,接过问:“什么事?”   黄继来脱着鞋道:“我怎么知道?信又不是我写的,我也没打开看,你自己拆开看看呗。”   杜柏承低头拆信的空档,黄继来扯着被子钻进被窝。一面叫着:“哎呀好冷,给我也盖着暖一暖。”一面凑到杜柏承身边把他搂住,抓起压在被子里的书看一眼道:“杜柏承你兴趣挺广啊,还对机关玄术感兴趣呢?”随手将书扔到一边,狗一样一个劲地把脑袋往杜柏承的脖子里凑。   杜柏承一肘子击在他的胸口,冷声道:“黄家主要是破落了,没钱逛青楼,我可以借你几个,不收利息。”   黄继来嗤一声扣住他下巴:“任他青楼红楼,有谁能比得过总商大人的姿色?不如你开个价呗,管他金山还是银山,我黄继来都能出得起就是了。”   杜柏承冷笑着拍开他的手,长眉轻挑道:“只要你愿意趴下给我操,或是跪在板钉上给我口,我一分钱都可以不要的。如何?”   黄继来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他,好像不认识他似:“我说杜柏承,你好歹也是个读书人,还是个举人,怎么说话竟如此粗俗不堪?咱文雅一点行不行?”   杜柏承下巴轻抬,也上下瞟着他道:“和衣冠禽兽文雅,我是脑子有病吗?”   黄继来急了:“你他娘的说谁衣冠禽兽呢?”   杜柏承:“谁急谁是。”   黄继来瞪着眼睛:“放你娘的屁!老子我明明风度翩翩!英俊潇洒!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连——”   杜柏承轻嗤:“连棺材见了都开盖,是吧?”   黄继来:“我——”   杜柏承:“闭嘴,别影响我看信。”   但他低头只扫了一眼,便将信「啪」拍在黄继来胸口上:“回去告诉你小叔,这忙我帮不了,让他另请高明吧。”   黄继来皱眉:“什么事啊?你看完了吗?你就帮不了?”   他低头抓着信一看,很短,简明扼要只有几行字。   说的是青州巡抚郭长青,这几日已经为他的宝贝侄儿郭凌议好了亲事。点名要一套青金石做成的首饰,作为给女方的聘礼。   而这种青金石又被佛教称为吠努离或璧琉璃,属于佛教七宝之一,十分难得,又容易被以假乱真。   因为黄九爷手里目前没有这种好料子,郭家那边又催得十分急,便托朋友联络了一个有这种石料的北方玉石商。但好巧不巧的是,黄九爷的眼睛因为前几日和道上的人火拼受了伤,不能亲自掌眼,所以想请杜柏承去帮帮忙。   信尾许诺事成后,可以将郭家这笔生意的丰厚佣金,分一半给他。   把信看完的黄继来一拍大腿,嚷嚷道:“唉?杜柏承!这可是你老师家的事,你怎么能袖手旁观呢?别说我小叔给你好处,就是不给,那郭凌可是你老师的亲侄儿,又与你有同年之谊,说是同窗也算得上,你怎么能不帮呢?”   黄继来扭过头来用爪子扒拉杜柏承:“说说,你到底为什么不帮?这不帮说不过去啊。”   杜柏承推开他,压下心里的烦躁道:“当今圣上最是忌讳官商勾结,我如今与老师彼此躲着都来不及,怎么还能上赶着凑上去,这不是存心找死吗。”   黄继来闻言恍然大悟,一拍脑门道:“哦哦哦-原来是这样。那行吧,我回去和小叔说一声,让他另外找人好了。”   杜柏承松了口气,说:“谢谢。”   黄继来笑着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握着他修长白净的指骨,又揉又捏占着便宜说:“咱俩谁跟谁啊,这么见外。我听说……你和邬家那个男人婆和离了,是不是?”   杜柏承冷着脸抽回手,从袖子里掏出帕子一面慢条斯理地擦着自己的手指头,一面不轻不重的嗯了声。   黄继来看着杜柏承那鬓发松散,神情懒漫的样子,心里痒痒的。真想抱住人狠狠地在杜柏承的嘴上亲几口,再狠狠操他一顿,让他以后都对自己服服帖帖的。   他正口干舌燥,意淫的高兴。   杜柏承忽然长眉一厉,照着他的脸就是「啪」的狠狠一耳光。   黄继来当即就被打懵了,愣愣捂着脸问:“你干嘛打我?”   杜柏承斜眼瞟他:“你自己心里清楚。”   黄继来无语:“不是,你有读心术啊?”   杜柏承:“你看我的眼神不对。”   黄继来冤枉:“我他娘的什么都没做!”   杜柏承冷哼:“所以我才要先下手为强啊。”   黄继来奇怪:“你怎么比我还不讲道理呢?”   杜柏承:“因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更比一山高嘛。”   黄继来说不过他去,也真是服了。攥着拳头,瞪着眼睛,咬牙切齿,无比后悔道:“老子当年怎么就没多读几本书!”搞得现在都吵不赢喜欢的人,真是害得他没面子。   杜柏承冷笑道:“有才无德,比无才无德更可怕。你现在这样就挺好。”   黄继来大怒,指着杜柏承的鼻子道:“杜柏承!老子警告你!爷的忍耐可是有限度的!别仗着老子中意你,就给老子得寸进尺!你信不信惹毛了老子,老子把你给强——”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杜柏承左右开弓,又狠狠给了他两巴掌。 第355章 婚恋香饽饽   “草你娘的杜柏承!”   “老子干死你!”   常言打人不打脸,杜柏承是一言不合就用逼兜耳光伺候。   黄继来到底是个男人,又是有财有势极其好面子的男人。   想他从小到大,别说是这样的打,就是一丁点小气都没有受过。江南六州商场上,黑白两道全加起来,谁见了他不是毕恭毕敬,客客气气的?连身负教养之责的小叔黄九爷,都从来没有对他下过哪怕一句重话,更别说舍得动过他一根手指头。   唯独这个该死的杜柏承!打从第一次见面就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嘴上不饶人就算了,下手也十分狠辣不讲情面,真他妈的欠教训!   黄继来被杜柏承这接二连三的耳光真是扇出火来了,又气又怒,也深觉窝囊。一把揪住杜柏承的衣领,照着他的鼻梁骨就是狠狠一拳——   却不想杜柏承这个病弱书生反应极快,居然噌地偏头顺利躲过。   黄继来挥拳如风,不料居然闪空,这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就在黄继来愣怔的空档,杜柏承以掌包裹住他的拳头,“咔嚓!”将他腕骨用力一拧,同时蓄力于肘,屈臂在胸照着他的心口,就是「咚」的狠狠一撞。   “嘶!”黄继来没有想到杜柏承居然会使这样漂亮利落、行云流水的近身功夫,而且竟然连住两下都被他给得逞了。本来就窝囊的心情更加窝囊!但好在杜柏承速度有余,却力量不足,自己又有内力护身。虽一个不妨受了疼痛,但也没有伤到骨头。   黄继来一个振臂,抽手照着杜柏承的面门就是一掌!   杜柏承忙双腕交叉抬手格挡,虽反应敏捷挡住了黄继来的招式,却没有挡住黄继来的力道,身子后撤啊一声,眼看要往地上摔,又被黄继来一把拽回扔在了枕头上。   “操!”   黄继来对着自己不听使唤的手骂了句脏话,拧眉看着杜柏承惊讶问:“杜柏承你会武?!”   杜柏承不知道自己穿越前,自幼所学的包含了柔术、拳击、摔跤、空手道等多种技术的综合格斗,算不算这个时代所定义的武。他揉着火辣辣隐约现出清淤的腕骨,黑眸微眯,猛地五指成钩向黄继来的眼睛虚晃一招。在黄继来抬手格挡时,使出真式,照着他的下腹部就是狠狠一脚!   黄继来大骂一声,双腿夹住杜柏承的脚,凭借体力优势,眉眼阴郁将他用力压在榻上,用力控制住他的双手骂道:“杜柏承你他娘的居然还玩下三滥!真是白长了这么一张单纯无害的脸!”   杜柏承闭眼深呼吸,猛地屈膝一顶——   黄继来纹丝不动,冷笑一声凑近他的唇问:“服气没?”   “……”杜柏承心里暗恨!   他还以为在经过自己长久以来,持之不懈的努力后,力量见涨,可以与黄继来一较高下。不想他还是太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素质,也太低估了内力这种让他无法理解的东西。黄继来什么都不用做,只是沉身使用内力将他一压,就仿若泰山压顶般,让他动都不能动弹一下,更不要说别的了。   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是穿越前从来没有过的。   ——无论是身份地位上的被霸凌,还是武力值上的被欺压。   杜柏承想:自己还是太弱了,不管是社会地位,还是自身武力,都得再加把劲才行。   “呼——”杜柏承打不过,也不再为难自己。放松身体,偏过头闭着眼睛深呼吸了几口气后。能伸能缩道:“滚,我不想理你。”   “呵——”黄继来瞧他终于乖了,心情也好了些。看杜柏承满身凌乱,衣襟微微敞开,露着精致漂亮的锁骨,一头乌黑如云的长发散乱在枕头上,俊美迷人的脸很是随意地沉在其中。额头也漂亮,睫毛也好看,高挺的鼻子上还微微沁着薄汗。看着看着,便不自觉的痴了,醉了,心里头的那股子怒和气,也化成了熊熊燃烧的火,一个劲地向着小腹下面蹿。   “咕嘟——”   黄继来咽口唾沫,松开杜柏承的手,轻轻捧住他的脸,将他的脑袋正回来面向自己,目光分外痴迷地看着杜柏承的眼睛,低头在他唇上轻轻一碰,很是直白的求欢:“杜柏承,我好想睡你——”   未及说完,「啪」的一声亮响,杜柏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又扇了他一巴掌。   “啊!我操!”色迷心窍的黄继来一下子回过神来,再次大怒道:“杜柏承你他娘的怎么这么爱扇人耳光?”   杜柏承:“怎么了?看不惯啊?看不惯那你就拖家带口的去死啊,反正我又不会改。”   “操!老子干死你!”   “去你妈的!”   两人就这样在榻上扭打起来。   杜柏承不是黄继来的对手,大声喊抿着耳朵躲在一旁观战的虎崽来帮忙:“虎虎快给我按住他!”   “嗷——”虎崽吓死了。缩着大大的虎身,粗粗的尾巴,圆滚滚的虎脑袋,和一对向后抿着的飞机耳。听从自家主人的召唤,抖着粗粗壮壮胖乎乎的虎爪爪,拍皮球似,将压在杜柏承身上逞凶斗狠的黄继来往自己面前一扒拉。张开锋利泛着寒光的爪爪,很是轻轻地,按住了他。   那一瞬间,黄继来感觉好似有千钧之力,猛地压在自己的背上,让他险些吐出血来。更叫他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再动弹一下。仓促间扭头一看,好家伙!居然是杜柏承的那只白毛老虎,足有山大,就卧在榻上,而他进来这么久,居然一眼都没有看见!   这边杜柏承一捶软榻已经爬起身来,他膝行着一把拽住黄继来的头发,强迫他仰面看着自己的眼睛道:“从来都是我杜柏承操别人!你想操。我?”冷着眼,将黄继来的脑袋「砰」用力撞在桌角上,“去死吧你!”   船到瓜州,正是点灯时分。   早到的郝志远等六位皇商,看着杜柏承和黄继来一个更比一个精彩的脸,惊讶又好奇:“二位这是……”   黄继来捂着眉骨处的撞伤。眉眼阴鸷,咬牙切齿。先离那只与杜柏承形影不离的破老虎远一点,再恶狠狠地看着杜柏承道:“路上碰见,无聊切磋了一下武艺。”   “啊?”众人在黄继来和杜柏承之间来回扫视着,不是很明白与杜柏承切磋武艺的黄继来,为什么会是挂彩最多的那一个呢?   杜柏承则早已恢复了他那十分具有亲和力的笑,脸不红,心不跳的说:“是黄东家武艺高强,非要和我的老虎切磋。这不,”他指指自己唇角的伤,再伸出满是淤青的两只手腕,谎话张口就来:“连我都被波及了。”   大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就说呢么……”   “哎呀,这可真是。”郝志远皱着眉头,忙上前拉着杜柏承的手看了看,很是责备讨厌的瞪了黄继来一眼。   以黄继来马首是瞻的李美五人也很是后怕道:“大哥你怎么想起来和老虎切磋武艺?那可是百兽之王,最厉害的爪牙禽兽,万一野性出来,伤到性命怎么办?”   杜柏承关心道:“就是的,我劝了半天,怎么都不听。快找个大夫来给他看看,小心破了相,还得打光棍。”   黄继来冷哼一声,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说:“虚伪!”   杜柏承礼尚往来,淡淡回击:“总好过你禽兽不如。”   众人不知他们二人间的龌龊,闻言都是一乐。笑说:“总商大人还担心大哥破相呢,你不也一样得小心一点?”   李美作为瓜州的水果大王,是这次聚会的东道主。闻言忙招呼道:“说的是,说的是,大哥和总商大人都还未娶亲,可不能破了相。我这就叫大夫去百果山房候着去,美酒佳肴都备好了,咱们快走吧,别在这吹冷风了……”   李美的百果山房,从清辉门到百乐门连绵近两千米的温泉地带,果园面积达上千亩。因为利用温泉恒温,园中不论季节,每日都有上百种水果可以采撷,又是一座经过李家世代建设的,集观赏和娱乐于一体的大型综合性园林,故叫作「百果山房」。   车过一道绵长的碧绿温泉湖岸。只见朦胧雾气中,一片半人高、像人的手掌一样亭亭如盖的果林,结着拇指大小的袖珍果子。夜色中看不太真切,只闻到一股酸酸甜甜地果子香。   杜柏承眼睛一亮,问李美:“那可是拇指果不是?”   李美说是,立马让果农摘了一篮子送到车上。大家却都说酸,涩牙,不爱吃。   杜柏承拿了一颗在手里闻闻,确认果香酸甜,触感也很清脆多汁后,和李美道:“我在南州有位朋友,很爱吃这个拇指果。每年夏末,他都会特意来瓜州买这种果子吃。如今他正在病中,胃口寡淡,吃什么都没有食欲。不知李东家可否能卖我些这拇指果?我想他应该会喜欢。”   黄继来的脑海中,不自觉的浮现出一个分外讨厌的人来,心里有些不高兴,眉骨也更痛了。阴沉着面色打探:“你那朋友是谁啊?上心成这样呢?”   杜柏承没理他。   听李美笑说:“总商大人真是个值得结交的人,处处都想着朋友。不过就是几个果子而已,谈什么卖不卖的,又不值几个钱。就算是金果子,总商大人的朋友,也是我李某人的朋友。咱们果园这么大,想吃什么随便摘就是,哪里来的那么多客套,显得我多小气似的。”   杜柏承忙道谢,又要了些不应季的西瓜、草莓、桃子、荔枝等稀罕水果。顺便也和李美敲定了一笔杜氏商号年终时,发给员工们的水果福利生意。   但比起生意,李美似乎更关心杜柏承与邬夜和离的事。问的也很直白:“听闻你二人和离,是为刘元帅造反这一误会。如今误会解除,不知何时再续前缘?我们大家也好讨杯喜酒喝。”   话落大家都齐刷刷地看着杜柏承,一副都很关心他婚姻大事的样子。尤其是黄继来和郝志远,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杜柏承被他们这样注视着,不觉一笑:“诸位,你们是要给我说亲吗?”   李美很是坦荡:“不瞒你说,我有个妹妹,今年十四,生的花容月貌——”   “哎呀好巧!”郝志远惦记杜柏承给自己当妹夫很久了,忙一把握住杜柏承的手,一副生怕他被别人抢了去的样子,急声道:“我也有个妹妹,不仅花容月貌,琴棋书画也样样精通,如今正待嫁闺中!”   其他人见他俩这么直白,也不藏着掖着了。   青州的丝绸大王谢宽说:“我有个表妹,今年十六,不仅花容月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人品性情更是一等一的好,与总商大人堪称良配。”   泸州的墨业大家汪天光则道:“像咱们这样的人家,教养出的姑娘、哥儿,哪个不是要才情有才情?要样貌有样貌?要我说,无论是文韵,还是诗意,亦或者沉鱼落雁之姿容,那都是美人应该有的品质,没什么好值得夸耀的。倒是一颗能参透细水长流生活中,一花一叶点滴韵味的七窍玲珑心,更为难得有趣——我有个弟弟,今年十三,活泼可爱,对生活充满热爱与巧思,是我们全家人的开心果。像总商大人这样安静沉稳的性情,就该配我弟弟这样的小太阳,才能让平淡枯燥的生活,更加美满有趣。毕竟再绝美的容颜都会有老去的一天,才华这些也都可以后天培养。唯独有趣的灵魂,非捧砚拂笺,可以助致。”   杜柏承当即一拍手说:“汪东家这话在理。时光匆匆,容颜会老,韶华会逝,再横溢的才华也会有枯竭的那一天。唯有好的性情,是可遇不可求且最为难得美好的品质。不仅是于自己有益,也能给身边人带来幸福,可以说是非常大的功德了。而这样的人,也着实难能可贵,少见的很。”   汪天光立马受到鼓励,以拳击掌兴奋道:“你们看你们看,我说什么来?总商大人也觉得我说的在理是不是?那什么时候——”   茂州的木业巨头席有亮打断他的话道:“在理什么在理?照你们这样说,容颜会老,韶华会逝,才华也会有枯竭的一天,那一个人的性情。难道不会随着时间而发生坏的改变吗?照我说,夫妻相配,最重要的是志趣相投,其他都是虚的。因为情人眼里出西施,你说的美,未必是他能认可的美,你认为的才华横溢,也未必是他能欣赏得了的文采斐然。只有相同的志趣,才能让两个人,从心到身,全都走在一起,从早到晚,都有说不完的话题。这样有共同的事情可做,又有相同的话题可聊,还需要担心不幸福?日子过的不好吗?我有个妹妹,别看是个女流,却是经商的一把好手。人美心善脑子又聪明,说实话比我这个做哥哥的都要强。总商大人要是娶了她,那绝对的贤内助,以后生活何愁不幸福?生意又何愁不红火?”   杜柏承颔首,正要认同——   蜀州的药材世家苏临安道:“照你这话,那我弟弟和总商大人更相配啊——家弟今年十四,年轻貌美性子好。不仅擅长经商,和总商大人有共同的兴趣爱好,有共同的话题可聊,可以当贤内助,帮助总商大人的事业更上一层楼。家弟还精通医术,可以为总商大人调理病弱的身子骨,他们俩岂不是最为合适?最最相配?”   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都很想让杜柏承给自己当妹夫的六个人没一会儿,就脸红脖子粗的争吵了起来,十几只手一起拉拖扯拽着杜柏承,全都恨不得现在就把他这个大香饽饽给抢回家里去。   杜柏承正暗自为难,想着该怎么做?才能一个都不得罪——   黄继来忽然「砰」一拍桌子,沉着脸厉声呵斥道:“烦不烦!吵死了!老子来这是谈生意的!不是来参加相亲大会的!要不然你们聊吧,老子走?”   他是老大,还是属霸王的那一卦。   他一发话,谁都不敢做声了。   但杜柏承才不颤他。眸光微转,笑着刺了黄继来一句:“瞧把黄东家给急的,羡慕我,你就直说。”   黄继来确实是急了,但并不是羡慕。   他眉眼间阴郁地都快要滴下水来,“砰!”又是一拍桌子,指着杜柏承放狠话道。   “老子看上他了!”   “以后谁也不准再给杜柏承介绍女人、哥儿,男人也不许!”   “否则就是与我青州整个黄家为敌!” 第356章 真令人搞笑   黄继来一向男女通吃,是出了名的风流多情种。只要是个绝色,他都得想办法弄到自己的床上去尝尝鲜。   他能看上杜柏承,虽出乎意料,却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李美五人因着黄家在道上的势力,以及一份多年来的兄弟情,都不再提想与杜柏承做亲的事,只不约而同在心里想:等黄继来热情过去,自己再上手也不迟。   但郝志远却担心杜柏承担心的不得了。   整场宴会,他都紧紧盯着黄继来的一举一动,护犊子似牢牢护着杜柏承。生怕黄继来这个见色起意的卑鄙风流种,会使什么龌龊见不得人的手段在饭菜里,引得单纯良善的杜柏承误入歧途。   光明正大拿着根银针,在杜柏承用的酒食里戳戳戳,让想要亲近杜柏承而不能的黄继来和作为东道主的李美,全都大起反感。   李美看郝志远用根破银针试饭菜就算了,居然连盘子里整皮的香蕉和苹果都不放过,忍无可忍问他说:“郝东家,请问您这是几个意思?我难道是会给总商大人投毒吗?把你小心成这样?那我李某成什么人了?”   郝志远不理他。   毕竟在他主笔的春宫册里,像李美与黄继来这种狼狈为奸的配角小人,总会干出那种合谋给主角下春药的卑鄙事情。   所以就算得罪人,他也得防着点。可不能让自家未来妹夫,着了黄继来那厮的道。   等确认所有饭菜都很安全后,郝志远这才松了一口气,拍拍手和杜柏承说:“行了,放心吃吧——等等,你腕子淤青成那样,能拿得了筷子吗?算了,我喂你吧。”   杜柏承被自家好友弄的真是哭笑不得。   黄继来提醒杜柏承:“你可别太感动了,小心灯下黑,说不准真正有毒的,是他那银针也不一定。”   杜柏承没理他,将郝志远喂到嘴边的饭菜放心吃下。气得黄继来一个劲地对着他俩骂。   因着第二日还要忙十里荷塘开业的事,宴会并没有持续很久。   散场前李美拍拍手,唤来二十多个环肥燕瘦的大美人。男人、女人、哥儿都有。个个都是姿容一绝,声音袅袅。作为李美对宾客们,长夜漫漫无人相陪的好客表示。   郝志远谢绝。   黄继来替杜柏承拒绝:“他有病,他不需要。”自己转头挑了三个相熟的,留心观察杜柏承的反应。却见杜柏承把他当空气一样毫不在意,已经告别李美,随着侍从,转身走人了。不禁又是一顿无能狂怒。   李美安排杜柏承住的地方名叫荔园,园中遍植百年高龄的荔枝树。温泉湖散发出的热气中和了冬夜的冷风。尽管树木环绕,浓荫覆匝,却也不冷,属实是个冬暖夏凉的宝地。一路走来,随处可见沉甸甸的硕大果实在明亮的琉璃灯下低垂枝头,随着温柔的夜风轻轻摇摆着,让人看着好不喜爱。   杜柏承问带路的侍从:“我可以摘一串荔枝吃吗?”   侍从因他的礼貌询问愣了下,随即笑说:“贵客无需多礼,奴婢这就拿篮子来。”   杜柏承忙拦:“不必,我有一串就够,摘多了浪费。”说着微微抬起眼来,瞅准了一串硕大圆润,鳞皮紫红的荔枝,抬手轻轻摘下。虽只有十来颗,却个个都是能够得上进贡的丹荔个头。沉甸甸地果肉压在杜柏承的掌心上,将他修长向上拢起的手指不停的往下压平,险些都要握不住。   “这荔枝长得可真喜人漂亮!”   杜柏承满目喜爱,在那匀称硕大的荔枝中,挑出一颗最大。但其实都差不多大的来,递给身旁非要送他回来的郝志远。然后再挑一颗最大的,也不嫌浮尘微土,轻轻吹吹后,直接放在齿间用力一咬——“噗”一声轻微地果壳破裂响,甜蜜充沛的汁水立马四溅着冲入口腔,甜得杜柏承双目发亮,眉眼弯弯,鼓着腮帮子一个劲地说:“哎呀-好甜!”   郝志远点头赞同:“就是有点凉。”   杜柏承从剩余的中,又挑了一颗最大的递给他,环目四顾:“这园子真不错,可惜是李东家的祖产,要不然,真想开口求他割爱。”   郝志远喝了酒,有心揶揄一句:这有何难?将来你与李东家结为姻亲之好,还愁他这个大舅哥,不把这园子割爱于你?以李家之资,到时嫁女,十里红妆不再话下,别说这么一座园子,就是分半座百果山房给你也是有可能的。   但又觉得这话不妥,无论是对守礼有度的杜柏承,还是对人家尚未出阁的姑娘,都是一种冒犯。及时咬住舌头没有孟浪。   两人就这么一面吃着荔枝,一面又说了些别的。等把最后一颗荔枝消灭掉时,郝志远也把杜柏承送到了阁楼所在的山脚下。   “郝兄请留步,”杜柏承用帕子擦着手说:“夜色已深,明天十里荷塘开业,还有许多事要忙,郝兄快回去歇着吧,不必再送了。”   郝志远将手里的帕子丢给小厮,也不给杜柏承拒绝的机会,轻提袍摆率先朝着山上走道:“我今晚和你一起睡。”竟是早就擅自做好了护驾的决定。   杜柏承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后,真叫个哭笑不得。因着不忍拂了他的好意,也有事想要和他请教。便顺了郝志远的意思,打发引路的侍从回去。   郝志远瞧身边都是自己人了,这才问杜柏承:“你打算怎么办?”   杜柏承:“什么怎么办?”   郝志远:“别装傻。那个黄继来,你打算怎么办?”   杜柏承:“只要不影响生意,随他便。”   郝志远:“别光说生意,那你自己呢?”   “我?”杜柏承笑笑:“只要别影响到我的生意,说实话,我不想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处理这些无聊的事情上。”   郝志远点头表示理解,然后从这里开始,和杜柏承仔细地讲起了黄继来的风流艳史,以及黄继来都用了些什么方法,把人追到手睡了后,又把人给抛弃的种种负心汉行为。   他十分郑重地叮咛杜柏承:“那就是个花心大萝卜。追人家的时候,山盟海誓连命都能给,真金白银更是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往出砸,每一次都让人感觉他要浪子回头了。但每一次最多不出三月,他就过了新鲜劲,又把人家给狠心抛弃了。上心的时候是真上心,绝情的时候也是真绝情。你可千万千万不能被他的花言巧语给骗了!”   杜柏承听着有些好笑:“郝兄觉得,我可能会被他拿下?”   有道是烈女怕男缠。   这男人其实也同样。   反正到目前为止,管他是烈女还是烈男,就没有黄继来得不到手的人。   在郝志远看来,黄继来年轻英俊,家世好,地位高,又是情场上的老手。了解他的人,譬如自己,很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但不知道的人,例如杜柏承这样年纪小,阅历浅,情场经验不足,出身又不好的人,很可能会招架不住黄继来手段频出、天花乱坠的穷追猛打。   尤其是黄继来很舍得对目标下血本,旁人都十分容易误会他深情专一。更何况是被甜言蜜语、真金白银猛烈轰击的当事人,更容易陷入到黄继来用花言巧语和阔绰手段编织的甜蜜陷阱中去。   像杜柏承这样待人真诚又从来不设任何防备心的白纸,能招架得住黄继来那样的情场浪子才怪!   但真话总是恼人的。   郝志远怕杜柏承误会自己看轻他,摇头解释说:“我不是觉得你会被他拿下,我是担心黄继来道行太深,你会被他骗了。”   他拉住杜柏承的手,很真诚的说:“好友,你这样清风明月般的人,在我看来,他真的配不上。若你俩在一起,我……我真的会想不开。”   杜柏承明白他对自己这个朋友的真心,笑着拍拍他的手,安抚道:“郝兄放心,我心里有数。”   从以往的经验来看,但凡杜柏承说这话,就证明他的心里一定有数。可郝志远还是不放心,攥紧他的手指继续叮嘱道:“那你可千万不能大意,那黄继来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你可千万要时时刻刻,处处都得防着他才行!”   话到这里,郝志远忽又想起邬夜的好来。轻叹一声道:“从前只想着你被逼赘的苦,替你委屈邬东家的强势。如今你们终于分开,却又想起他对你的那些无微不至的好与守护。若你们还没有和离,黄继来怕是也不敢如此嚣张。”   可不是?   已婚的身份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纠缠与麻烦。黄家再势大,也大不过天下兵马大元帅去。   刘玉楼这个便宜舅舅虽然风裁峻肃,公正不阿,从未给杜柏承走过任何后门。但权势的参天大树就立在那里,就算刘玉楼再不把杜柏承当回事。在外人眼中,叫他一声舅舅的杜柏承就站在刘玉楼权势所庇护的阴凉之下,谁敢轻易得罪?   黄继来再如何冲动,也不是真的蠢到分不清大小王。如果杜柏承没有与邬夜和离,他就算不把邬夜这个正房放在眼里,也绝不敢将自己的心思宣之于众,去得罪刘玉楼。   但这世上最没用的两个字,就是「如果」。   杜柏承认为既已和离,就不必再想从前没有和离的日子。人的眼睛长在前面,合该永不回头往前看,才不至于走倒退的路。   而且杜柏承也不遗憾与邬夜的和离。如今这样无拘无束,没有人管的潇洒日子,是他被逼入赘后,一直企盼的。尽管邬夜确实很爱他,对他无微不至,又有刘玉楼那样的大靠山可以狐假虎威。但杜柏承还是更享受现在和离的日子,一个人真是随心所欲,自由自在极了。   杜柏承不愿再聊情情爱爱这些对于自己来说,毫无营养也毫无价值的话题。问郝志远:“我想多了解一些机关算数方面的知识,郝兄有推荐的书籍吗?”   郝志远奇怪:“你不是最喜欢看历史人文民俗、聊斋志怪之类的书吗?怎么突然又对机关算数感兴趣了?”这两者间的跨度,也太大了些。   杜柏承:“之前陛下南巡,不是住在我那里吗?我瞧他用来装奏折的盒子,平头整脸连个钥匙插孔都没有,就好奇……”   郝志远也知道自家好友是个求知欲特别旺盛的人,也没多想。道:“原来如此。我那里确实有几本相关的书籍,依稀记得还是百年前有名的机关大师莲香子所著,等我回了泸州,找出来给你送去。”   杜柏承忙道谢。   彼时两人都已洗漱好上了床。   郝志远给杜柏承的唇角上了药,又帮他给两只腕子揉了药油。擦手打个哈欠道:“和我客气什么,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为杜柏承掖好被子。   杜柏承又把赖在床上不肯下地的虎崽往墙上挤挤,拉郝志远:“往里点,小心掉下去。”   郝志远挪挪枕头,“没事,宽的很。”   被挤到的虎崽发出抗议的声音:“嗷!”   杜柏承反手就是一巴掌:“闭嘴,再叫地上睡去。”   “嗷——”虎崽才不要离开有自家主人在的地方呢。原先有邬夜管着,不准它上床。如今没人管它了,受到呵斥就把虎头朝旁一扭装没听见,抿着圆圆的虎耳朵委屈一会儿,也就混过去了。   郝志远闭着眼睛笑说:“你这老虎真通人性。”   杜柏承打个哈欠:“都把它给惯坏了……”   两人说着说着,渐渐没了声息,全都沉沉睡去。   这边黄继来却是睡意全无。   他躺在床上望着帐子上的芙蓉花,脑子里全都是杜柏承鼻尖冒汗,带着淡淡冷意的芙蓉面。任凭趴在自己身上的三个大美人使出浑身解数,都提不起哪怕半点的兴致。而且也不知怎么地,他越是被美人们柔情蜜意地伺候撩拨,心里头就越是烦躁郁闷。   黄继来的床品一向不错。   他亲亲左边美人的额,再吻吻右边美人的唇,坐起身将给自己吹箫的美人轻轻扣住下巴推开。随手扯了被子遮住自己,捂着眉骨处的伤,温言赶人道:“伤口疼的厉害,实在没心情。你们都回去睡吧,不必管我。”   半路退货,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三人面面相觑,因都真刀实枪见识过黄继来的雄风,也没谁怀疑他不行,更不信刀子捅进心脏都不耽误开荤的黄继来,会因为区区一点小伤,就吃素。   他们只当是黄继来在外面有了比自己更有魅力的新相好,都有些吃醋下不了台来。六只手商量好了似,水蛇一样攀着黄继来的腹肌、胸膛、喉结等敏感的地方,缠绕上来。声音嗲嗲地问他。   “黄爷-您在外面是不是有别的小妖精了呀?要不这么久不见,怎么就舍得对奴们,这么冷淡呢?”   “是啊-是啊——”   黄继来心里烦的要命,将脸上的柔荑一把扯下,一如既往温言道:“都乖点,好吗?”锋利的眉眼却如冰封般,已经彻底冷下。   虽然他在风月场上是出了名的温柔体贴好金主。但脾气再好,身份地位也在那里摆着。三人干的就是看人眼色的活,瞧黄继来面色发冷,也不敢再继续痴缠,忙都恭恭敬敬垂下头请了个安,抱起各自的衣服,匆忙下床退了出去。   黄继来失眠一夜,当启明星微微点亮夜空之际,他起床洗澡,独自骑马去十几里外的永乐门,买了在瓜州十分有名的芝麻翡翠饼和樱桃煎等几样糕点小食,又打了一壶热腾腾的水果西米羹,用保温的食盒提到杜柏承所在的荔园时,都还是热的。   “我亲自去买的,你尝尝。”黄继来将食盒放到桌上,额上热汗滚滚。   杜柏承似乎已经忘记了昨日的不愉快,让人拿条毛巾给他,道谢说:“多谢黄东家好意。只是这里什么都有,何必费力。这么冷的天,跑那么远的路,伤了风可怎么是好。”   黄继来的情话张口就来:“为了你,我做什么都愿意。”   杜柏承轻笑:“那可以离我远点吗?”   黄继来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一和你在一起,我就会失控不能自己了,因为你这张嘴真的很欠。”尤其是欠他狠狠的亲!   杜柏承说:“彼此彼此吧。”   黄继来挑眉:“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很配了?”   杜柏承摇头:“我可不喜欢总是喜欢和我顶嘴的逆子。”   黄继来指他:“你看我说的多对,你这张嘴,一逮着空就占人便宜。”他擦着汗凑过来,用胳膊撞了杜柏承一下,好声好气的和他商量:“我的总商大人,咱以后说话别这么夹枪带棒的行不行?算我求你。”   杜柏承眼睛往地上一看:“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你跪下和我好好说,或许我勉为其难,可以考虑。”   黄继来点头冷哼着:“好啊,你现在躺床上去,我给你跪三天三夜都不是问题。”   杜柏承黑眸微眯。   自觉失言的黄继来连忙后退一步。   杜柏承勾唇笑笑,打开食盒自言自语:“让我看看,黄东家一早奔袭几十里,都给我买了什么早饭?”   黄继来有点惊讶他居然没有给自己耳光,刚要开口示好——   杜柏承提起食盒,“哗啦!”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扣在地上。连同黄继来有生之年,头一次亲自给人买早饭的沉甸甸地心意,一并践踏于脚下。   黄继来当即大怒:“杜柏承你——”   杜柏承冷笑着打断他:“以后少拿这些廉价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来讨好我,你不嫌累,我还嫌烦呢。”   黄继来什么身份?有多生气可想而知,当天十里荷塘开业,他没有出席。   消息很快送回南州。   邬夜亲吻着手中活灵活现的红鱼玉佩,冷冷一笑道:“就这么点委屈都受不了,也配喜欢我夫君?”   “呵——”   “真是搞笑。” 第357章 偷偷爬个床   十里荷塘商业街盛大开业了。   招揽顾客、大力引流的消息,是一早就放出去的——连着三天,各大商号小店都有免费的试吃、试喝,以及让利打折等吸引人的优惠活动。且第一天开业拜完财神爷后,还有吃了可以交到好运的祚肉散福。   到了正式开业这一天,整座瓜州城的百姓似乎都来了。长街上人满为患,把个足有十里之长的荷塘商业街挤得水泄不通。   奔着祚肉来的人们,早早就守在天下第一豆腐店门前的喷泉广场上,占了红绸围着的最前排。在那连绵不绝、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齐齐踮脚探头、捂着耳朵。先看如龙一样浩浩荡荡的舞狮拜过财神,再看十八盘九供依次在祭坛上排放整齐,最后是十里荷塘的主人——江南两怀总商杜柏承,于万人瞩目中,亲手点燃三支手腕粗、足有一人高的财神香,又亲自揭开了匾额上裹着大红花的鲜艳红绸,撩袖提笔,饱蘸了浓浓的墨汁,将「十里荷塘」的「塘」字上面空着的一点填上。然后将敬过神的匾额交给两个腰系红巾的专人,踏风登柱,稳稳放置在十多米之高的牌楼上。   “好!”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极为热烈的欢呼叫好,在那排山倒海的掌声和鞭炮礼乐的热闹下,十里荷塘顺利开业。   杜柏承内穿红衫,外罩金缕玉衣。满面微笑,精神抖擞的微微弯腰,拱手朝着四周围的百姓们不停致意,“感谢父老乡亲们前来捧场,多谢,多谢。”   他背后扶摇直上的三柱香烟直通九霄,灿烂地阳光穿透云烟照射在杜柏承身上,周身一团耀眼的金色光芒,将他烘托得真就和那财神爷下凡一样。   有人赞叹:“不愧是杜财神爷,这姿容气度,就是不一样!”   有人提出质疑:“财神爷也是能随便乱喊的?杜柏承当上江南两淮总商,也不过就是一年来天气的事,难不成他此刻,已经富甲天下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有个刚从北边回来的生意人,兴致勃勃道:“别看杜柏承在南边的生意红火,其实他的商号在北边也很吃得开。如今杜柏承的生意已经遍布全天下。虽然暂时还称不上富甲天下,但我想,那也是迟早的事。”   “咱们先不讲他生意上的排场有多大,就说盐业、两淮总商、转运策、开山采海,哪个不是通天彻地、日入斗金的大肥差?杜柏承一个人全占了,富甲天下而已,只要别半路被皇帝老儿揪住小辫子砍了脑袋,有什么难的?”   “再说,人家这「财神爷」的绰号,也不是跟着银子多少来的……”   据此知情人士透露,数月前杜柏承完成了在北方的生意扩张,将杜氏商旗插遍了全天下。   他在北方雍城有名的望江楼上做庆功宴时,雍城好多大官都来了,据说连雍城刺史也在。   因着当今圣上最是厌恶官商勾结,这些雍城官员,自然都是从密道悄悄而入,不想进到见面的密室后,可不得了!   只见满厅金银珠宝灿烂耀眼,文财神陶朱公正端坐主位,把刺史和几位大人全都惊了一跳,吓得跪地便拜!却见那主位上的财神爷陶朱公,也是吓了一跳,忙不迭地过来扶他们。几人再抬头,这才看清哪是什么财神爷?分明是江南两淮总商杜柏承!   “大家想啊,如果一个人看错也就算了,哪能都看花了眼呢?杜柏承如果不是财神爷转世的话,他怎么可能会在短短时间之内?发家致富这么快?这是一个正常人能办到的事吗?”   “所以从那之后啊,杜柏承这个财神爷的外号就有了……”   “看看人家如今的场面,也真的是名副其实啊。否则你们再说一个出来,哪个生意人能顺风顺水顺成他这样的呢?”   经他这么绘声绘色地一番描述,周围人全都惊呆了,也都被说服了,不住点头称是。   那人瞧大家都很信服自己,不免心中得意。深觉自己走的远,知道的多,是个有见识的。优越感油然而生之际,也自觉应该有领头羊的精神。好意提醒大家道:“咱们别在这里说闲话了,快都领祚肉去。即便吃不着,若能借此和杜财神亲近亲近,也是极其能交好运的一件事。”   于是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   大家都争先抢后,疯了一样朝杜柏承扑上来,满目狂热,看财神爷一样看着他,谁见了都要摸他一把,更有那贪心的,拽住他的袖子就不撒手了,自觉这样的多多接触,更能多沾一些好运与福气。   杜柏承起先莫名其妙,待听到他们口中念念有词地叫他「财神爷」,还不停说些「财神爷保佑我发财」的傻话,真是哭笑不得。   因着现场的人实在太多,已经有人被挤进了荷花池中。未免发生拥挤事故,原本还想逛逛巡视一番的杜柏承,不得不提前结束了行程。   离开前,他笑着和大家说:“想沾好运,也可以多去杜氏商号旗下的店面逛逛,都是在下的产业,希望购买本店商品的大家,都能交到好运,多多发财。”   就凭他这一句话,短短几个时辰的功夫,杜氏商号旗下的天下第一豆腐、一文钱奶茶店等,全都卖脱销不说,连带着曾与杜柏承有过夫妻关系的邬夜名下的迎宾楼,生意也好到要爆炸。   有人怀疑:“管用吗?杜财神爷不是和邬家那位,已经和离了吗?”   但一心想要发财的大家才不管他们有没有和离。反正是和杜柏承这个财神爷有关系的,他们都得蹭一蹭,宁肯抱错财神爷的大腿,也不能错过任何可能发财的福气与机缘。   一连三天,十里荷塘商业街日日人满为患。   第四天虽活动结束,人也没有那么多了,但总体流量依然很好。除了因为各大商号齐全,卖的货物种类繁多之外,也是得益于十里荷塘五光十色的异美风景,和街道建设的美观和健全。   除了漂亮令人感到惊奇的喷泉广场,还有公厕、公共座椅、公共更衣室等方便大众出行的贴心公益。不管买不买东西,瓜州的百姓们,都很喜欢来这里欣赏一下风景,逛一逛,坐一坐,就算买不起别的,一文钱的奶茶还是消费得起的,喝一口暖暖甜甜的,出行体验的幸福指数,在短短时间内,便成了瓜州所有去处里,公认排名的第一位。   而且只要有人来逛,店家们就不愁生意。原本说好免租半年,一次签约三年的租客们,怕到期涨租或发生被迫退租的事情,纷纷想要提前续约,并说三年太短,怎么也得六年起步才行。   附近几州的人们知道了,也纷纷相伴来游玩观赏。一时间,连带着瓜州的经济也有了质的飞跃。   这可乐坏了瓜州巡抚,也眼馋坏了其他州的巡抚们,纷纷邀请杜柏承也去他们的地盘上看看。若是也能弄出第二个十里荷塘来,他们都是非常支持且欢迎的。   但眼看年关将近,如果南州城外扩的工期能在年前完成,正好可以赶上年节的人流热度。所以在完成南州城外扩之前,杜柏承不打算分心再张罗别的。而且送往燕云十六州驻地的军帐,也耽误不得。只好先一一笑着应承下来,留待以后再说。   这一次来瓜州的商人们聚得很齐。   转运商里,也只少了一个邬夜。   杜柏承离开瓜州前,广发请帖,邀请大家腊月初一,前来参加自己的乔迁宴。顺便把一年一度的「孝敬」与「堆花」,也放在了这一天。   本是体贴大家少破费一份礼物的好意,却不料引得腰缠万贯的转运商们大为不满!   ——照惯例,身为江南两淮总商的杜柏承,从上任开始算,每年都可以收取江南商人们一份孝敬钱。因为他是免费给朝廷干活的,所以这也是朝廷允许的「堆花」。不在多少,只在心意。   另外杜柏承还负责着转运策等事宜,照例,受他提携照顾的转运商们,除「堆花」外,额外还得再给他一份孝敬钱或厚礼,这得贵重,也是朝廷所默许的。   如今杜柏承把这两件事,和乔迁全都堆到一块去了,确实体贴,省了大家的破费。但他看不起谁呢?有考虑过大家想给他花钱,却花不出去的愤怒心情吗?   因着黄继来这位龙头大哥大,这几天在和杜柏承单方面冷战。   李美作为转运商们的临时代表,站出来说:“乔迁是乔迁,「堆花」是「堆花」,「孝敬」又是「孝敬」。这是井水、河水不犯海水的三件事,总商大人怎可混为一谈?”   “这一年来,我等转运商承蒙总商大人关照,个个赚得盆满钵满,早就想有所表示,奈何总商大人高风亮节,死活不收。如今又把这天经地义的惯例也给免了,这传出去,岂不是陷我等于不义?”   自之前杜柏承在蓬莱岛护着众转运商的利益。不仅勇敢站出对抗朝廷,还足智多谋降服外邦后,众转运商都对他是感恩戴德,佩服地五体投地,早就想对杜柏承有所表示,奈何总是被拒。如今都不同意免除这理所当然的「孝敬」机会,纷纷赞同李美的话,连连点头道:“就是就是。”   杜柏承忙解释说:“我没有看不起大家的意思——”   李美道:“我们大家都知道总商大人的好意,但这份心意我们心领了,礼不可废,「堆花」和「孝敬」,以及乔迁礼,各是各的,绝不能混为一谈。总商大人若实在过意不去,不如就把那些小商小贩的「堆花」免了吧,他们赚钱确实也不容易。”   “唉?李东家你这是怎么说话的?你在这儿看不起谁呢你?”   小商小贩们也不高兴道:“合着就你们有钱人高贵呗?我们小门小户的人,就不配用「礼不可废」这四个字了呗?”   “我们虽然比不得你们这些皇商、转运商家底雄厚,财力阔绰。但十两八两的「堆花」还是能拿得出来的。”   “杜总商上任的这一年来,什么都不图,什么也不要,好心好意领着我们大家伙发财致富。难不成就你们有钱人有道理有良心,我们这些赚不了大钱的就是白眼狼?就不懂得知恩图报吗?”   眼看双方要吵起来。   杜柏承忙出面调停,重新安排时间——冬月二十九收商人们「堆花」。冬月三十收转运商们「孝敬」。乔迁宴则依然定在腊月初一。   好不容易皆大欢喜。   不知是谁又道:“我记得总商大人的生辰是腊月初八?不如一并过了,岂不热闹?”   杜柏承忙道:“我不爱过生日,每年也就回村和老娘哥嫂们吃个团圆饭,懒得张罗了。”说完又再三表示,让大家不必为他的生辰费心,更不必准备什么生日礼物,这才算完。   杜柏承将给邬夜的请帖交给邬逢春,请他代为转交。   一直不说话的黄继来终于忍不住出声道:“都和离了,还请他干什么?难不成还要藕断丝连,吃回头草吗?”   杜柏承没理他,告辞回村找承包山头的二哥,安排军帐的事。   黄继来气的要命,想追上去和杜柏承要个说法!   李美等忙拦:“大哥,还是算了吧……”   虽然黄继来是情场高手,追人从无败绩。但胆敢将黄继来如此不放在眼里,并将他的心意肆意践踏在脚下的,杜柏承也是第一个。   大家觉得成与不成,最后结果都不会好,纷纷劝黄继来还是死了那条心为好。   黄继来却不信那个邪,放言道:“等着瞧,这世上就没有我黄继来啃不下来的硬骨头!”袖子一甩,回家备礼去。   这边杜柏承放船一路向南,回村已是深更半夜。村庄里万籁俱静,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明亮地月光照亮回家的路,就像是有人撒了一层盐。   虎崽竖瞳闪亮,兴奋的不得了!满旷野撒着欢,一会儿往回叼只大公鸡,一会再往回叼只大白鹅,用爪爪全都推到杜柏承脚边,流着哈喇子让他快快煮给自己吃。   杜柏承抬手就是一个小ꔷ逼兜,压低声音斥责道:“下船前喂你的那只烤全羊,是喂到狗肚子里了吗?瞧你肥的,走起路来都一颤一颤的了,还吃。你这都是从哪儿叼来的?还不快给人家送回去。”   一行人鬼鬼祟祟,跟着焉头搭脑的委屈虎崽,把鸡和大鹅偷悄悄地物归原主。大半夜的也没有惊动家里人,轻手轻脚用钥匙开了侧门,进入到杜柏承的小院子里。屋里热乎乎的,不仅一点也不冷,点了灯后,发现桌上还备着热茶和糕点。   夏冰笑说:“老夫人真疼主子,咱就说了要回来,也没说具体哪天,竟这样一直备着。”   “嗷——”虎崽忽然沉着脑袋,朝着内室的方向发出一声低吼。   杜柏承以为它还在因为没有吃到大鸡大鹅闹脾气,给他一个小ꔷ逼兜:“闭嘴。”   虎崽不听话:“嗷——”   杜柏承又是一巴掌:“我让你闭嘴。”   “嗷——”   “啪——”杜柏承又给了它圆滚滚的虎头一下:“家里人都睡觉呢,再叫揍你!”   连着挨了三个小ꔷ逼兜的虎崽刨刨爪子,龇龇獠牙,不叫了,也被打恼了,轰隆卧在地上,闷闷不乐舔爪爪。   杜柏承洗漱完,瞧它居然没有上床,摸摸虎崽歪在一边,不肯理自己的虎头:“对,瞧你滚得一身全是土,今晚就在地上睡吧,啊——”   他说完伸个懒腰,打个哈欠,拿着盏昏暗的油灯进入内室。瞧床帐居然也是放下来的,撩开一看,被子也是散的。想到便宜娘亲和哥嫂们对自己一直以来的照顾与关心,不由心中一暖,微微一笑。   杜柏承吹灭油灯,爬上床三下五除二脱了衣服,掀起被子一骨碌钻进去,被褥间温暖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立马舒服的轻哼一声。翻身一面抬起大长腿,一面去捞枕头抱,不妨却猛地抱住一具温热滑溜溜的躯体。   “啊!”杜柏承吓了一跳,瞬间睡意全无,忙坐起身来。   被子里的人也受了惊吓,扯着被子一面裹住自己赤条条的身子,一面惊慌失措地喊:“谁?谁呀?”   “……”杜柏承噌地将床帐拉开,待借着明亮地月光,看清楚那张霜白冷艳的脸后,真是无语了。   “邬夜?”   “你怎么会在这!” 第358章 在爱中沉溺   邬夜似乎睡迷糊了,有点搞不清楚状况。如迷途的小鹿般,惊慌着,一个劲地问:“谁谁谁?谁摸我呀?”   杜柏承都服了,一脚踢进被子里,正中邬夜滑溜溜的小屁股:“装什么装?”   杜柏承回来这么久,弄出的声响不小。他不信邬夜武功高强,听力灵敏,会睡得如死猪般什么都不知道。毕竟以邬夜的警觉,就算喝得酩酊大醉,也不会让人碰到他的衣袖一下,更何况是现在。他上床又是脱衣服,又是扯床帐撩被子的,邬夜能没发现?杜柏承才不信。   被踢了一脚的邬夜身子微微一弹,终于清醒了些。但还是揉着眼睛,声音有些迷迷糊糊地问:“杜柏承?你,你怎么回来了?”   到这里,他可算是反应过来了,连忙哎呀一声,将被子盖到头顶,毛毛虫一样一扭一扭,将屁股蛋压在杜柏承的脚趾头上一碾一碾。   慌乱叫嚷:“怎么办?怎么办?我……我的身子都被你看光了,这,这下可该怎么办?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哥儿,以后还怎么做人啊?我,我不活了!呜——”   杜柏承翻个白眼,张开脚趾抓抓他滑溜溜没有多少肉的屁股,冷嗤道:“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对你负责,娶了你呗。”   听闻此言的邬夜立马不装了,一个鲤鱼打挺扑到杜柏承怀里,眼睛亮闪闪地抱着他问:“你说真的?”哪还有一丝一毫睡懵了的样子?   杜柏承抬手就是一个小ꔷ逼兜,“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邬夜捂着脸急道:“你刚才说要娶我的!”   杜柏承:“你自己偷偷爬我床上,我没和你要名誉损失费就不错了,你还想我对你负责?你哪来的脸?”   邬夜抿唇,垂头偷偷瞟他一眼:“那,那你想怎么办?如果你……你非要我负责的话,我也是能以身相许的……”   杜柏承:“谁稀罕?”   邬夜噌地抬起头来:“你凭什么不稀罕?比男人我能生崽崽,比女人哥儿我比他们都有本事,你有什么理由不稀罕我?”   听到动静的夏冰来敲门:“主子?”   邬夜忙又用被子裹住脑袋,低声略带了些哀求地说:“别让她知道。”否则他真的没法儿做人了。   杜柏承:“你偷偷爬床的时候怎么不怕人知道?”   “……”邬夜微微一抖。   杜柏承冷嗤一声,朝外道:“没事,我和虎虎说话呢。”   夏冰松了口气:“哦,我还当是有什么人。那主子快睡吧,天马上就亮了。”   等人走了。   邬夜立马将被子扯下来,委屈巴巴地为自己分辨道:“杜柏承你少胡说八道,谁偷偷爬床了?明明是我来给嫂嫂过生日,因天色太晚,娘亲才留我在这儿睡的,你再不喜欢我,也不必如此羞辱我吧?我难道在你眼中,就是那种一点都不自爱的人吗?”   他红着眼睛道:“虽然我确实很喜欢你,但我也是有自尊的。你不要仗着我在乎你,就如此地欺负我。那也太过分了!”   杜柏承冷笑:“就算我娘留你在家里睡,也是让你住客房,我们都和离了,她怎么还会让你睡我的屋子?就算真的如此,明霜他们呢?难道单就留你在我屋,其他人另宿别处?那好像也说不过去吧?”   邬夜又急了:“杜柏承你什么意思?好歹夫妻一场,我睡睡你的屋子怎么了?以前又不是没睡过,你现在又没成家,有什么大不了的?就算我爬了你的床又怎样?再说了,吃亏的又不是你,用得着这样审问我吗?难道我是犯了什么弥天大罪吗?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好不好?”   但杜柏承的关注点,已经转移。他黑眸微眯问邬夜:“你怎么知道我今晚会回来?”   杜柏承是个很注重个人隐私的人,这一点娘亲和哥嫂们都了解,也都很尊重他。从前家里穷,空间小,偶有远客,就算睡不下,也从来不会委屈他,牺牲他的个人空间。如今家里是展阔明亮四进四出的大宅子,光后院的客房就有十来间,平时他不在,娘亲和哥嫂们都不往这儿来,又怎么会让已经与他和离的邬夜住到这里来呢?就算真的如此,也没必要把明霜他们和邬夜分开吧?   而如果被安排在客房的邬夜是偷偷一个人跑来这里的,他又是怎么知道,自己今晚会回来呢?   一想到那个可能,杜柏承的面色立马冷了下来。   他用肯定的声音,问出疑问的话:“邬夜,你该不会是派人跟踪我吧?”   “啊?”邬夜被自家夫君如此敏锐的洞察力惊到了。眼珠子乱闪一气,慌乱之下直接恼羞成怒:“我才没有!杜柏承你少血口喷人!”   “真没有吗?”杜柏承冷笑道:“那你若有,就让你舅舅不得好——”   邬夜忙一把捂住他嘴:“不准咒舅舅!”   杜柏承挑眉。   邬夜目光闪躲不敢看他。   杜柏承黑眸一眯,劈手「啪」就是一耳光。   “唔——”邬夜嘴角撕裂,脑袋被打得一歪,单薄的身子骨摔倒在枕头上,豆大的泪水顺着秀美的鼻梁骨扑落扑落地往下滚。   他吸着鼻子哑声道歉:“对,对不起……我,我就是想知道你在干什么……”   而杜柏承虽然做好了被邬夜继续纠缠的准备,但也并不代表他会纵容他的为所欲为。冷着脸下床走人。   “杜柏承你不要走!”邬夜忙扑到他背上一把抱住他,哽咽道:“我真的好想你……”   杜柏承偏转过头看他:“想我,喜欢我,想知道我在干什么。这就是你得寸进尺的免罪理由吗?”   邬夜理亏,“么!”地在他唇上用力亲一口,再可怜兮兮地补充一条:“杜柏承我爱你,真的控制不住我自己。”   杜柏承有些危险地眯眼。   邬夜咽着唾沫缩缩脖子,抱着杜柏承的腰,把他重又拖回到床里来。   床帐拉上,杜柏承扬起巴掌就打。   在一片「啪啪!啪啪啪」连续不断的响亮巴掌声里,邬夜撅着瘦瘦小小的可怜屁屁,软腰下塌,将一张巴掌大的精致小脸埋在被子里。泪眼涟涟,乖乖受着自家夫君的掌罚。想起没和离前,自家夫君也是这么打自己屁股的,又疼又爽,几乎要怀念高兴的落下泪来,死死攥着杜柏承的衣摆不肯松手。   杜柏承也想起从前打前妻屁股的手感,又大又弹,每一掌打下去,颤乎乎,都会产生肉而不肥的性感波浪。不像现在,全靠两个尖尖的臀骨撑着,小就不说了,还扇得他手疼。   随着一声无比响亮的「啪」发泄完心中火气的杜柏承吹吹自己火辣辣有些发麻的掌心,不是很满意地结束了这场刑法。   “呜——”邬夜含着泪花,捂着疼痛火辣的屁股,揪着杜柏承的衣袖转过脸来,抽抽噎噎和他道:“打了屁股,就不能走了昂——”   杜柏承照着他的嘴巴扬手——   邬夜下意识将脑袋往后一缩,却依然拽着杜柏承的袖子不肯放,也不懂得还手。   杜柏承呵斥他:“你还敢躲!”   邬夜忙颤抖着湿漉漉地睫毛往近凑凑,将顶着巴掌印的脸枕在杜柏承的膝上,无比依恋地蹭蹭,再抿着嘴巴扯扯手中袖子,很是讨好的说:“对不起,你这下打吧,我再也不躲了。”闭上眼睛真就不再动了。   那心甘情愿任由杜柏承伤害自己的样子,仿若一场无怨无悔的献祭。   杜柏承穿越前,有过很多恋人,也有过很多床伴。但他从未像邬夜这般,刻骨铭心爱过什么人。那样浓烈到可以心甘情愿将自己的自尊、人格、包括生命在内的所有一切任由别人践踏的无悔付出,以及傻乎乎将自己全部的喜怒哀乐都交到别人手上的疯狂,是杜柏承无法想象,也绝对不可能做得出来的事。光是想想,都是天方夜谭。   在杜柏承来说,爱情只不过是无聊生活中的一点点缀而已。如果它不能带给自己更好的生活享受,以及更好的情感体验,那就该毫不犹豫地舍弃掉,也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怎么就会成为一个人大好生命中的必需品呢?   甚至还高于自己……   那也太不可思议,也太愚蠢了。   杜柏承好奇,低头俯身,扣着膝上人尖尖的下巴晃晃,问:“邬夜,你是不是有病?”   邬夜点头,脸顺着他的大腿滑上来,埋首用力抱住他的腰道:“嗯,我有病,太过爱你的病。”   杜柏承垂着眉,又看到他雪白瘦削的后背上,那距离心脏只有不到一指宽距离的箭伤,还有其余几处狰狞丑陋的伤疤。忽想起之前说要请无名给邬夜配点去疤痕的药的事情来。不料转头就给忘了,邬夜也没提,直到此刻再次看见,才想起来。   杜柏承不自觉抬起手,朝着那些邬夜用命深深爱着他的证明与勋章,轻轻摸去。   埋首用力抱着他腰身的邬夜也不再克制,隔着单薄的中衣用鼻尖很是亲昵想念的蹭蹭后,喉结滚动,迫不及待的一口含了上去。   “唔——”   杜柏承的脚趾不自觉紧绷,扣住邬夜的下巴。   邬夜满面红晕,将下巴在杜柏承的掌心轻轻蹭蹭,用那双清冷漂亮的丹凤眼,直勾勾地看着杜柏承的眼睛,目光痴迷又充满了蛊惑。   “杜柏承我爱你,真的好爱好爱……”   “自从我们和离后,我每日每夜,都发了疯的想你。”   “你不必有心理负担……”   “就算你拒绝,我也会像鬼一样缠着你不放,所以为什么不好好享受呢?”   邬夜说着,低头在杜柏承的掌心印下温柔一吻,伸手与他十指相扣,掌心相贴,收紧手指拒绝掉他阻挠的同时,再次如蛇一样张开鲜红的唇齿,很是嘴馋的含了上去。大胆地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他是有多么的爱他,想他。   杜柏承还是不懂邬夜口中的爱,为何会如此疯狂?   他蜷紧脚趾,闭上眼睛仰起头。   跟着感觉。   一步一步。   在邬夜卖力的蛊惑下。   放任自己沉溺在了那名为爱的疯狂中…… 第359章 寒宵帐中暖   “咳咳咳!”   时隔好久。   终于再次吃到自家夫君的邬夜,觉得好幸福,好甜蜜呀——   那浓稠滚烫顺着狭窄的喉道流入空空如也的胃部。温暖了他的四肢;也短暂地粘合住了他自和离后,就一直支离破碎的心;多日以来疯狂的思念,也在这一刻得到了暂时地慰藉与化解。   邬夜如贪吃蛇一样,吐着鲜红贪吃的舌头,细心、周到、仔细地一点点打扫着战场,舍不得漏掉哪怕一点一滴。真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能令人感到甜蜜幸福的东西。   要是每天都能吃到就好了……   邬夜舔着撕裂肿胀的嘴巴,在自家夫君性感漂亮的人鱼线处,万分留恋不舍地种着草莓,很是遗憾的想。   要是这些印子能留在自家夫君的身上一辈子,永远都不要消掉,那就太好了……   终于亲够了的邬夜抬起头。那只扯着他头发,压在他头顶的暴虐手掌,也卸力松了开来。   “夫君——”   邬夜扭着水蛇一样的身体,蹭着自家夫君爬上来。目光痴迷想去亲吻杜柏承轮廓优美的唇,又怕他嫌弃自己嘴里的味道。退而求次将头埋进自家夫君散发着淡淡药香的脖颈里。一面支着耳朵去听杜柏承低沉好听的微微喘息,一面用手掌去轻轻触摸杜柏承余韵未过的心跳。很是甜蜜地小声问:“我有没有进步?伺候得你舒不舒服?”   杜柏承大脑空白,闭着眼睛不说话。和离的关系居然做出这样亲密的事,属实也不知该怎么回答。但因为真的很爽很舒服,所以也不后悔就是了。   他觉得帐中闷热潮湿,还有股子无法忽略的麝香味道,伸手想去撩床帐。却被邬夜扣住手指,又拖了回来。   “别贪凉,小心着风。”   邬夜随手扯了件不知是谁的衣服,支起身子给杜柏承擦去鬓角微微渗出来的汗,又将被子盖在两人的身上,低头去亲吻杜柏承敏锐性感的喉结。动作如羽毛轻拂,又似蜻蜓点水,每一下都柔情蜜意,稍触即离。真真是温柔极了。   这样的温存仿若三月的春风过境,又好像有暖暖的阳光洒遍全身。   “嗯——”杜柏承发出一声舒服地轻吟,不自觉抬起手来,拥住身上带给他美好如春水一样体验的人。   邬夜就知道自家夫君很喜欢自己亲吻他的喉结,得意一哼。一面更加卖力温柔的照顾着自家夫君的感受,一面有些难耐地蹭着自家夫君小声撒娇:“夫君你也帮帮我,好不好?”   他手指下滑,去拉杜柏承的手。   杜柏承却给了他屁股一巴掌:“生病就消停点。”   “哼——”邬夜嘟着嘴巴不乐意:“人家也想嘛——”   杜柏承又给了他屁股一巴掌:“少撒娇。”   “哼!”邬夜恨恨咬他锁骨,虽然欲求不满很难受,但一想到自家夫君也是关心自己的身体,心里也是有自己的,那股子躁动,又变成了温暖的流水,让他的四肢百骸都舒坦下来。   邬夜用内力强制自己冷静下来,化身为一条八爪鱼,紧紧抱着自己无比心爱的夫君,对着杜柏承那张俊美迷人的脸,真是百看不厌,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有些求表扬的说:“杜柏承,你知道吗?虽然你言而无信,没有说话算话及时来看我。但我可是说到做到,这几天胖了足足十来斤呢。”   “……”杜柏承此刻的手掌,就漫无目的地游走在邬夜瘦削光滑的后背上。所触之下,肩也硌手,背也嶙峋,臀是瘪的,腿缝是宽的,膝盖骨也是挠人的。哪有胖了十来斤那么夸张?   但介于怀中前妻刚才的表现还算不错,杜柏承也没拆穿。有些困倦地嗯一声,没说什么。   却不料邬夜立马问道:“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林黛玉是谁了吧?”   噗——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杜柏承翻身把他压住当抱枕,寻了个舒服地睡姿滚一滚,迷糊道:“书里的……”   邬夜已经四处调查过了,也找娘亲和哥嫂们打听过,确实是没这号人。听杜柏承说是书里的人物,心里一安的同时,也很好奇:“真的?那你看的是哪本书?又是为什么,要把我比做他呢?我们是有什么一样的地方吗?”   杜柏承不说话,呼吸沉沉,已经睡着了。   窗外曙光渐亮。   邬夜没舍得扰他,也没舍得睡。在漆黑的床帐中静静抱着杜柏承,用目光认真描摹刻画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就算维持同一个动作几个时辰,也不觉得累。   当鸡鸣三声后,从客房偷偷跑来这里的邬夜,不得不起身穿衣,离开这里。   他本来就不舍,偏杜柏承还抱的死紧,这一下就更舍不得走了。但不走又不行。虽然他并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怎么说,但这毕竟是婆婆家,他不想让娘亲和哥嫂们认为自己是那种随便不知礼数且毫无廉耻心的浪荡哥儿,这很有碍于他想要嫁给自家夫君,与他们重新成为一家人的计划。   邬夜吻着自家夫君光洁饱满的额头,柔声轻哄:“乖-松手啦,我得走了,今晚再来陪你好不好?”   被扰了好梦的杜柏承眉头轻蹙。   邬夜强忍不舍,在他面颊落下一吻,轻轻去掰他的手。   杜柏承终于是醒了,睡眼迷蒙看他。   邬夜低头在他的手背上用力亲了一口,轻轻拍打着杜柏承的背,哄他道:“我得走了,你再睡会儿。”   “嗯……”杜柏承迷迷糊糊抽回手盖紧被子,半睁着眼睛看他穿衣服。   邬夜背着身,红着脸快速收拾好自己,俯下身又在杜柏承的脖颈里埋着脑袋亲了一口后,撩起床帐一角飞速下床,又快速掩好帐门。   他先走到火炉边,拿起铁钩轻手轻脚拨开余灰,又用竹镊夹了几块无烟易燃的银丝炭放进去,轻轻盖上炉盖后,再去外间洗了手,借着晨曦,对着镜子给自己布着巴掌印的脸和新鲜撕裂的嘴角上了药。   至于被自家夫君粗暴捅破的喉咙,则没有管。打算留着,等想念那人的时候,就咽咽嗓子疼一疼,到时,或许就不会那么难熬了吧。   落在脚边的晨光已经顺着桌角,快要爬上梳妆台。   邬夜知道自己该走了,却又控制不住想看自家夫君最后一眼。   他放轻脚步折回内室,小心翼翼往起撩床帐时,里面的杜柏承忽然开口:“渴……”   邬夜愣了下,忙道:“等等。”快步折身去拿了暖壶和茶碗过来。   炉子里的火已经呼呼大力燃烧起来,不过片刻,屋子里就热烘烘的。   邬夜将床帐拉开半扇,入目是杜柏承长发披散的俊美容颜,和裸露在外的双臂与胸膛,还有一股子潮湿温热的淡淡麝香扑面而来,令他又想起几个时辰前那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喉结不自觉用力一滚,牵动伤口,疼得嘶了声。   杜柏承唇角微微一勾。   邬夜忙避开他目光,又忍不住悄悄移回来。   杜柏承冷嗤:“要看就看,贼眉鼠眼干什么?瞧你都把我给轻薄成什么样了,现在又装哪门子纯良?”   邬夜的脸一下子成了红苹果,急道:“你!你胡说!”心虚狡辩:“谁……谁轻薄你了?明明是,是……”   是什么?   他一时词穷。   杜柏承替他说:“合奸是吧?”   “哎呀!杜柏承你讨厌!”邬夜羞死了,要不是看在他是自己亲亲夫君的份上,真想渴死他算了。省得他胡乱说话气死人。   哼——   邬夜背过身倒碗茶,先举起在唇边碰碰,确认温度正好后,这才红着手指头,递给床上要水喝的大冤家。   杜柏承一连喝了两碗,这才喝饱,摆手说:「不要了」。   邬夜看着他悬挂在下巴,顺着唇角流下来的水滴,目光微深,身随意动探唇过去用舌头卷入到自己的嘴里,一路向上亲吻着湿痕,即将碰触到自家夫君的唇时,杜柏承轻轻偏过头,躲了开去。   “……”邬夜眸光微暗。尽管这样的拒绝不知凡几,但心里还是会有种钝钝的痛。   他有些尴尬地站起身来,双眸乱闪也不敢再看杜柏承,慌乱地拉上床帐道:“我走了,你再睡会儿吧。”   杜柏承出声:“邬夜——”   “对不起!”邬夜连忙道歉,声音都带出哭腔:“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你别讨厌我好不好?我——”   杜柏承也打断他:“不准再派人跟着我。”   “……”邬夜扶住自己打着颤差点跪下去的双腿,长长地呼了口气。抿唇有点不情愿的说:“嗯,我,我知道了。”   杜柏承又说:“以后也不准再做类似的事。”   邬夜有些委屈的想:人家明明都给你打过屁股了,没想到居然还这么苛刻,早知道就不委屈我的屁股了,真是可怜死个人了!   但谁让他是天下第一乖乖好夫郎呢?   再委屈,也还是垂下脑袋,乖乖听话点点头:“嗯,再也不会了……”   杜柏承还有话:“记得好好养病。”   邬夜:“——”   他就知道自家夫君心里还是有自己的嘛,立马喜笑颜开抬起头来,隔着床帐和自家夫君保证:“就算为了你,我也会的。”   炉中熊熊燃烧的火焰发出虎虎风声。   转身离开的邬夜偷偷低头含住茶碗湿润的边,唇印叠加,就当是与自家夫君间接接吻。   轻轻撩开床帐一角的杜柏承,也将那暧昧的一幕,映入眼中。心道自家前妻,真是个变态。   这一夜寒宵暖帐,他们都以为自己做了一件不为第三人所知的秘密事情。   但是等天亮后,所有人都惊呆了!   明月和明霜瞪着眼珠子问邬夜:“主子,你怎么系着男人的腰带?”   夏冰也问杜柏承:“主子你系的什么?你腰带呢?”   听闻杜柏承回家的娘亲和哥嫂正巧赶来看望,见状也都神色复杂,面面相觑问杜柏承。   “老三啊……”   “夜哥儿的腰带,为什么会跑到你的身上去啊?” 第360章 第一次谈心   场面一度很尴尬,但杜柏承的个人私事,自认没有向任何人解释的必要。   他和二哥去承包的山头走了一趟,商量确定好制作军帐的事宜后,又告诉了家里人自己乔迁新居的事,约定好冬月二十八派船来接他们,便准备回去忙南州城外扩的事情了。   杜柏承离开前,娘亲私下里找他谈话。   杜庭芳一身孝衣,抱着杜父的牌牌皱着眉头问:“你和夜哥儿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是彼此都难放下,就找个媒人上门求亲,过了明路,把婚事定下来,家里又不是不同意,何至于这么偷偷摸摸地?要是没那个心,就都离得远点。这样鬼鬼祟祟算怎么回事?传出去有多伤风败俗你知不知道?夜哥儿以后还嫁人吗?你还想不想娶媳妇儿了?瞧你们两个还都是读过书的,我!我真不想说!”   杜柏承挠挠额头,尽量用委婉的语气道:“这是我自己的事,就不劳您老费心了。”   杜庭芳:“你是我儿子,我不费心谁费心?你自己说,你什么时候娶媳妇儿?”   杜柏承无语了:“我才离哎——”   “所以得赶紧娶啊。”杜庭芳忧愁道:“你看看你都十九了,你大哥在你这个年纪,章儿都两岁了。你呢?孤苦伶仃,离家这么远,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你……”她说着落下泪来:“呜-叫我这个当娘的,怎么放得下心。”   杜柏承差点被她逗笑:“知道的我十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七老了,八十了,连冷暖都不自知了。有媳妇儿能怎样?没媳妇儿又能怎样?我有的是钱,有的是人照顾伺候,要媳妇儿有什么用啊?若是娶不好,怕是连我的贴身丫鬟都比不上。”   杜庭芳生气:“我打你个混账小子!钱再多,它能给你生儿子吗?能给你传宗接代吗?你既然觉得你的贴身丫鬟好,那你就把她娶回来,好好过日子。春雨那几个姑娘我知道,都是好的,比寻常有钱人家的小姐都体面有礼上得了台盘,你娶他们谁,我都没意见。”   杜柏承是真笑了:“那可让您失望了,我不到三十八岁,是不可能结婚的。”   “什么?”杜庭芳惊了:“三十八都能做爷爷了!你存心抬杠气老娘是不是?”   杜庭芳问他:“你好好和娘说,你是不是还想和夜哥儿在一起——”   “不想。”杜柏承斩钉截铁的样子。   杜庭芳愣了下,话回重头:“那你们偷偷摸摸的,是怎么个意思?”   杜柏承也还是那句话:“这是我自己的事,不用您管。”   杜庭芳:“我是你娘,我怎么能不管,你要不想和他在一起,你就和他保持距离行不行?这样拉拉扯扯的,传出去了,对你们俩谁有好处?”   她和杜柏承说:“自从你和离后,有好多媒人上门来,我知道你小子主意硬,也不把老娘放在眼里,遂谁也没敢应。但其中有几家着实不错。像村长的外孙女,今年十五,我见过,笑眯眯特别漂亮和善的一个小姑娘,肯定贤惠。还有临县王秀才的哥儿,今年也是十五,听媒人说,粉雕玉琢,还识字。还有——”   杜柏承不等她把话说完,直接行个礼,转身走人了。   气得杜庭芳追在后面一个劲地骂:“你这个臭小子!你给老娘回来!老娘还有话没说完呢!”   李玉柔忙拦:“好了娘,凭三弟如今的身份地位,怎么可能缺媳妇儿?我才听夏冰说,江南六州的皇商,都追着要把自己家的弟弟妹妹说给三弟呢,所以您就别操这个心了。三弟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何必伤了母子俩的和气?”   杜庭芳红着眼睛望着杜柏承头也不回的背影,抖着唇很是心酸道:“我哪是气这个?你瞧瞧他如今的样子,有了钱,就一点都不把我这个当娘的放在眼里了。”她抱着牌牌,不停掉着眼泪,分外委屈难过地说:“我都不记得,他有多久没……呜!叫过我一声娘了……”   这边被婆家抓了包的邬夜都快要羞死了。但抓已经抓了,他索性也不避讳了。命人将画舫停在杜柏承的轮船边,抚着受伤的嗓子,怀着甜蜜的心情,等啊等,直等到快要天黑,杜柏承终于出现了。   到得河中。   邬夜施展轻功,翻窗而入。   正在灯下靠着虎崽看书的杜柏承似乎知道他会来,眼皮微撩看了他一眼,复又低头看书。等把打开的那一页看完,这才拾起桌上书签夹入书中,重新抬起头来问:“你怎么来了?”   站在原地等他把书看完的邬夜本来很开心,听到他这不像是欢迎自己的话,微微抿唇,有点不高兴地走过来问:“你这是什么话,我难道不能来吗?”   他一屁股坐到榻边,拿起桌上的书翻开问:“看什么呢?林黛玉吗?”   昨夜帐中漆黑,今晨光线不清也没有细看。此刻杜柏承在灯下细瞧,发现邬夜的一头长发已经重回漆黑,手和脸虽然还是很瘦,但皮肤已不再蜡黄。想来无名的药方和那些天材地宝,真是起了大用了。   察觉到杜柏承视线的邬夜很不好意思,连雪白的耳垂都染上红晕。他看着手中的书,有点不自在地将散落在鬓角的发别到耳后去,用眼尾余光瞟着杜柏承问:“怎么突然看起机关算数来了?我记得你以前,都是看人文异志的啊。”   杜柏承将他手中的书抽走放到一边,问道:“最近身体怎么样?”   邬夜听他关心自己,面上一喜。点头笑说:“好多了,多亏了你的那些天材地宝。”他倾身抱住杜柏承,埋首在他的脖颈里贪恋地嗅着他身上好闻的气息,用手指拨弄着杜柏承层层交叠在一起的衣襟,有意无意撩拨着他说:“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杜柏承扣住他不老实的手:“那还吐血吗?”   这是个需要好好思考后,才能回答的问题。若说不吐,就无法继续得到自家夫君的关心。若说还吐,那就没道理再追着自家夫君跑。   邬夜眸光微转,故作孱弱地轻咳两声,偷偷觑着自家夫君的脸色,折中道:“心情好自然没事,若有什么想不开的,还是会反复……”   “哦——”杜柏承将他的头发缠绕在指间,慢条斯理玩弄着问:“你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   邬夜抿唇:“我的心事别人不知,难道你还不知吗?”   杜柏承不解:“你的心又不长在我的身上,我如何得知?”   邬夜抬起头来,略有些委屈地看着他的眼睛:“杜柏承,你又和我装傻。”   杜柏承更不解了:“我为什么要装傻?”   “因为你不喜欢我,不想回应我,”邬夜问他:“是不是?”   杜柏承笑笑没有说话。   但不说话,其实就是默认,也是一种态度。   邬夜心里一痛,慢慢坐起身来看他:“杜柏承,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能不能诚实的,正面的,没有逃避地回答我?”   杜柏承松开了手里的发丝,点点头。   邬夜:“你喜不喜欢我?不要说有一点,或是不知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我要明确地回答。”   “……”杜柏承摇摇头。   邬夜的眼眶一下就红了,猛地拔高声音问:“那你为什么关心我?还和我如此地暧昧不清?”   杜柏承:“这是第二个问题。”   邬夜抖着肩膀,情绪有些崩溃的厉喝:“回答我!”   杜柏承态度温和:“邬夜,人的感情都是复杂的,这世上的感情也有千万种,并不是只有情爱才刻骨铭心。我们成婚快有三年,虽然是你逼赘在先。可说起来,你也是为了救我才失了清白。从你的立场来讲,你也有你理由与委屈,这些我都能理解。但感情这种事情真的强求不来,它不能像做生意一样讲究公平,也不能像做朋友一样,讲究礼尚往来。在我看来,它就是一场出于心甘情愿的投资。无论会不会得到想要的回报,都怨不得旁人。你是那么爱我,对我又是这样的好,还为我出生入死许多次,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与你之间,并没有什么生死之仇,看你遭逢大难、性命垂危,我当然也会关心,尽我所能帮助你,这是就算朋友之间,也应该有的道义,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唯独你想要的爱情,我给不了。所以你要看得开。”   邬夜眼里的泪扑落一滚,握着拳头哽咽问:“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没可能了吗?”   杜柏承垂眉:“为了我们彼此的声誉,我想我们确实应该保持应有的距离。”   邬夜大声质问:“是娘说了什么?还是二哥?”   杜柏承摇头:“和他们没关系。”   邬夜咆哮:“那你昨晚爽的时候!怎么不说?”   听到动静的夏冰敲门:“主子?”   邬夜拿起桌上茶盏「砰」用力砸在门上,厉喝一声:“滚!”赤红着眼睛瞪杜柏承,一副恨不得把他杀了的样子:“回答我!”   杜柏承诚恳道歉:“抱歉,昨夜的事,是我没有经受得住诱惑,我该承担一半的责任。”   邬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诱惑?你说那是诱惑?你的意思,难道把我换成别人,你也会有欲望吗?”   杜柏承沉默。   “你说啊!你告诉我!杜柏承!”邬夜有些情绪失控地抓住杜柏承的胳膊,猛烈摇晃着问:“难道换成别人!你也会那样吗?啊!”   “邬夜你冷静点。”   “那你告诉我!”   “我不知道。但以你的姿色,我想在那样的情况下,任何男人都把持不住。”   “你这是在夸我吗?”   “……”   “杜柏承你混蛋!你给我去死!”   邬夜扣着杜柏承的脖子,将他一把掼倒在榻,扬起拳头就打——   杜柏承没躲,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砰」的一声爆炸响,邬夜一拳头将虎崽枕着的大皮球打了个稀巴烂。   “嗷!”肚皮朝天呼呼大睡的虎崽受到强烈惊吓,嗷的一声惊醒过来。竖着圆嘟嘟的耳朵,瞪着铜铃大的冰蓝色竖瞳,呆呆地看着自己不知为何突然阵亡的心爱球球,天都塌了!当即仰天长啸,愤怒地开始:“嗷嗷嗷!”   邬夜居高临下揪着杜柏承的衣领,眼里滚烫的泪珠,不停滴落在杜柏承的脸上。面目狰狞,满眼杀意地问:“昨夜我们好成那样,今天早上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你现在突然后悔,你说!是不是杜思康那个天杀的!不让你和我在一起!是不是?”   杜柏承蹙眉,握住邬夜不停颤抖的腕子:“邬夜,你冷静些。”   邬夜用力压在他的身上,近到鼻尖相碰,呼吸交缠,难以遏制的泪水一滴滴落在杜柏承的眼睛里。颤抖着声音道:“杜柏承你回答我,否则我真的不知道会干出什么来!”   杜柏承那双漆黑狭长的漂亮眼睛,也在不停替邬夜下着雨。情绪一如既往地稳定道:“我说了,这事和谁都没有关系。是我没有考虑清楚,以为任由你纠缠,就能让你一点一点地好起来,达到彼此相安无事的平衡。但我现在突然明白过来,你想要的,我根本给不了。既然给不了,为何还要眼睁睁地看着你越陷越深?那岂不是害了你?”   “所以你是为了我好吗?啊?”   邬夜恶狠狠地质问他:“那日你到底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来?你知不知道!我是为了你才活下来的?你为什么要来?你为什么不绝情到底?为什么要一次次给我希望,又把我推向绝望?我有多痛苦你知道吗?早知今日!我当日就该让你滚!我为什么要见你?我就该一死了之!一了百了!你说你为了我好起来,才善心大发,允许我的纠缠,那现在你为什么不想我好了?为什么又要变卦和我保持距离?难道你就不怕我现在死了吗?啊!杜柏承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故意耍我?故意想看我生不如死?是不是把我折磨得彻底疯掉!你才开心!啊?”   “……”杜柏承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邬夜的眼泪流得更凶。他死命揪着杜柏承的衣襟,喉咙里不停地发出小兽般的悲鸣呜咽。哑声问他:“杜柏承你是不是后悔了?呜!你是不是后悔那日来——”   “没有,”杜柏承睁开眼睛,继续任由他滚烫夹杂着酸涩的泪水,滴滴答答不停歇地落在自己的眼中、脸上和嘴巴里。很肯定地回答他:“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那日去见你,包括昨晚,我也没有后悔。”   “呜-杜柏承——”极度崩溃失控的邬夜,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瘫软在杜柏承的身上开始大哭、特哭、痛痛快快肆无忌惮地哭。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全都抹在自家爱干净的夫君身上。抽抽噎噎,不停地告诉他:“我爱你杜柏承……呜呜呜-我好爱你,呜-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呜……”   杜柏承不说话,只是轻轻拥住他,照单全收。   等邬夜哭够了,又问了杜柏承许多问题,这次都是心平气和的,没有再有任何情绪化。   两人在灯下对月长谈。   成婚两年零七个月又二十八天,那些邬夜想问却从来没敢问出口的问题,还有杜柏承总是沉默忽略没有说出口的话,在这一夜,全都尽情倾泻。   黎明天亮时。   邬夜的眼泪已经流干,长久压抑的情绪也得到了极大地释放。   他揉揉酸胀肿痛哭成核桃的眼睛,和杜柏承诚恳道歉:“对不起啊,我之前太冲动了……这坏脾气,一直说改,一直也改不了,你不喜欢我,也是应该的。”   杜柏承笑笑,没有说话。   邬夜小心翼翼地问:“我们以后,可以继续做朋友吗?”   杜柏承瞟他一眼,点点头:“嗯。”   邬夜忙又追加一句:“那你能不能不要躲着我?不要讨厌我?也不要不理我?”   杜柏承看他。   邬夜忙道:“你放心,我绝不会像你想的那样,因为追不到你,就对你产生怨恨,或是逼你回应我什么,也不会再做出前天晚上那样的事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他说到这里,又忍不住要哭了。   邬夜低头擦着眼睛道:“我爱你不后悔,对你的那些好,也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从始至终,都没有人逼着我,我也真的从没想从你身上讨回来过什么,你千万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就算你最后还是不能接受我,选择和别人在一起……我……我呜呜呜——”   邬夜捂着脸又哭了半天,抽抽噎噎继续道:“就算你最后和别人在一起,我也会等你。你,呜-你要在外面玩腻了,随时都可以回来找我。反正我这辈子除了你,绝不会再有别的男人了,呜呜呜-我,我可以发誓,我绝对不会影响你,也不会打扰你,杜柏承……”   邬夜冰凉颤抖的手越过桌子,如溺水的人,牢牢握住杜柏承这根救命稻草,满面祈求地和他说。   “求求你别讨厌我,也不要疏远我。”   “我发誓我尊重你的任何选择,也尊重我们之间的任何结果。”   “对你的所有付出,都是我心甘情愿。无论是时间,金钱,爱,还是生命在内的任何一切,我既然愿意给,就敢承受心碎。”   “所以杜柏承……”   邬夜起身走过来,缓缓跪倒在杜柏承的脚边,将脸埋在他的膝上哭到哽咽。   “拜托你可怜可怜我,给我一个能继续出现在你面前的机会,不要狠心地远离我,好不好啊杜柏承?” 第361章 试探与赔罪   渡口分别,杜柏承让邬夜把自己从瓜州为他带的水果顺手拿去。   邬夜看着那一大筐用冰镇着的拇指果,吸着鼻子嘟囔:“不喜欢我,还对我这么好。”斜眼去瞟杜柏承的反应,似自嘲,又似自言自语:“也是,总商大人对朋友向来仁至义尽,放心好了,我有自知之明,以后断然不会再自作多情。所以日后总商大人想怎么对我好都行,我绝对不会多想,更不会自恋地缠上您,您千万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才好。”   但其实彼此心里都明白。   如果没有成婚的打算,还是保持应有的距离为妙。否则流言蜚语,千夫所指,他们都将不被这男女大防的世道所容。尤其是邬夜,不只他别想再嫁出去,家族的脸面,兄弟姐妹们的闺房名誉,也全都得被他所累。   杜柏承看着委屈巴巴,一步三回头,抱着拇指果黯然离开的自家前妻。虽不知邬夜做的那些保证,作不作得了数。但他已经把态度与立场表示得十分明确,所有责任也推卸得一干二净,之后邬夜无论怎样,都再怨不得他半分。   杜柏承似松似叹,轻轻呼出一大口长气。   他回到府邸,派人去告诉赵富贵自己回来了,请他拿着账本来用晚饭。倒头补眠到午后,醒来洗澡吃了点东西,这才听管家汇报起自己离开家后,这几日的庶务往来。   生意上有赵富贵托靠,没有任何问题。一些人情往来,也有府上知宾代为处理。   值得杜柏承关注的,只有两件——   一件是师母洛氏的来信。   一件是偌大府邸没了邬夜这个冷面端肃的主君管理后,丫鬟小厮们日渐胆肥,居然光天化日就敢偷情,衣衫不整被抓了个正着。现都在柴房关着,等候杜柏承发落。   杜柏承不通庶务,从前家里的一应大小之事,都是邬夜在管,他从来没有插过手,也从来没有上过心。眉头轻蹙问管家:“按理应该怎么办?”   管家回道:“若主君还在,定是当众杖杀,引以为戒,以正门风。”心里想着,若是主君还在,根本就不会出现这种有辱听闻的乱子。唉——   杜柏承却道:“他们虽有错,但罪不至死。意思性地打几板子,撵出门去,也就算了。不必闹出人命来,也不要把人打残了,犯不上。”   “可是主子——”   “行了,就照我说的办。”   杜柏承挥挥手,示意他去,低头拆开师母的信来看。   他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管家也不好再劝。应一声退出来,不无忧愁地想着:这个家没有邬夜,怕是得乱。唉——   杜柏承不知管家心中所虑,一目十行,很快将信中内容看完——是师母洛氏亲自执笔,请他去青州协助黄九爷,为郭凌未婚妻赌石选玉,制作聘礼。   事情不难。   难在师母是真的只是单纯地请他帮忙?还是有什么别的寓意在里面?   黄九爷虽然眼睛受伤,但手底下的能人何其多,怎至于非要请自己去帮忙?难不成没自己,黄九爷还关门大吉,不做这笔生意了吗?   杜柏承有些摸不透师母的意思,也没有理由拒绝。晚上和赵富贵聊完生意上的事后,从青州九文钱客栈的柜台上,支了三千两白银作为给自家恩师腊八节的仪表。于第二日一早,独自前往青州。   师母洛氏淡妆高鬓,仪态端庄雍容,一如既往等在中门内,亲自迎接。   杜柏承照例愣了下,忙趋步上前行礼:“天寒地冻,劳师母远迎,学生真是罪过。”   洛氏满面慈祥,亲热地拉住他的手,软语温言道:“哪里那么夸张。我是听管家说你已经进了门,才出来的,刚站在这儿,你就来了。这么好的天,又不冷——好孩子快进屋,一路辛苦饿了吧?我们先用饭,都是你爱吃的菜。”   杜柏承笑着跟她往里走,问道:“老师呢?”   洛氏:“你老师军营有事,已经好些天没回家了,我也不方便多问。今天就咱们娘俩,不必管他,省得拘束。”   杜柏承笑说:“怎么会,再没有比老师和蔼的人了。”   洛氏也笑了:“那是对你,没见家里的小辈们,见了你老师,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杜柏承:“爱之深,所以才责之切嘛。”   说着进了屋。杜柏承在花厅暖暖身子,喝茶净了手。坐到饭桌前一看,糖醋排骨、糖醋脆骨丸、红烧狮子头、松鼠桂鱼、翡翠鸡签、爆虾腰等,果然满桌子都是他爱吃的菜。   “谢谢师母——”   “你这孩子,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洛氏让自己的贴身嬷嬷为杜柏承布菜,又让丫鬟倒了自己亲手酿的荔枝酒给他喝。等杜柏承酒足饭饱,用香茶漱了口,这才重回花厅,坐下喝着茶,聊起正事。   “凌儿做的那些混账事,我已经听你老师说了,真是委屈你了……”   洛氏拉着杜柏承的手,由此说起郭凌的婚事,说起女方家的煊赫,说起他们是多么的门当户对,又是多么多么的郎才女貌,多么多么的般配。那非要杜柏承帮忙的赌石聘礼,也就显得是多么的顺理成章。   “真是麻烦你了,子铮……”   洛氏边说,边细细观察着杜柏承的面色。以期窥探到几分杜柏承对郭凌的真实感情与态度。   杜柏承得体有礼,微微垂着眉,面上八风不动,始终不泄露情绪分毫,一口应诺道:“师母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定会马到成功。”   “有你这话,我再没有放心不下的。”   洛氏很是关心地问杜柏承:“听说你已与邬家公子和离了?”   杜柏承点头:“离了有一阵了。”   洛氏:“说到底都是他舅舅那天大的误会给闹的。若你们彼此依然有意,不妨你再娶了他,这样既能再续前缘,又能摆脱你赘婿的身份,岂不两全其美?”   杜柏承摇头:“算了吧,我们性子不和,在一起老是吵架,闹得谁也不开心。现在离了后,我感觉轻松多了,可不想再重蹈覆辙。”   洛氏:“可你也不能老这么单着。你和师母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师母给你物色物色,绝对不会委屈了你。”   杜柏承:“我不怕师母委屈了我。只怕师母出身名门,圈子里都是些大家闺秀,贵族公子。而我区区商贾,人家看不上就算了,还累得师母碰钉子。”   洛氏和蔼道:“傻孩子,门当户对固然重要,但个人的能耐人品也忽略不得。连宰相都抢着在榜下捉寒门状元为婿,何况普通士族?你如此年轻俊美,事业有成。虽是商人末流,却是身怀巨贾的皇商,更是陛下钦点的江南两淮总商,此次接驾,皇恩隆盛,比一般的官吏都要有体面。何况你十八岁就中了举人,没听说「今日的举人都是来日的宰相」吗?只要你肯弃商从文,前途简直不可限量。你信不信,只要师母把你想要娶妻的话说出去,立马会有好多名门望族,抢着来要你这乘龙快婿?”   杜柏承面色一红,“师母夸得我真不好意思。”   洛氏笑得温柔:“虽然自家的孩子,确实怎么看都是好的,但师母说的也都是公道话。”她爱怜地为杜柏承拢拢耳边的发,遗憾道:“我和你老师是没个女儿,否则哪里舍得把你这样的如意郎君,便宜给别人家。”想到郭凌,又是一叹。暗恨好巧不巧,怎么偏偏就是两个男人。唉——   杜柏承便道:“那就劳烦师母帮忙留意了。”   “嗯嗯,”洛氏忙问:“那你告诉师母,你喜欢什么样的?”   杜柏承:“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只要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性情随和,情绪稳定,有话能好好说,遇事不冲动,不暴力,能帮我管理得了后宅,孝顺,友爱,个子高一点,皮肤白一点,长得漂亮一点,最好是能和我多一些共同语言,就行了。”至于身材要棒,床上要放得开,屁股要又大又翘这些,就没办法说出口了。   洛氏听了他的这些要求,与郭凌简直相差十万八千里,心里终于松了口气。点头一一记下道:“你放心,师母保管你称心如意。”   等杜柏承放下腊八节的仪表走后,洛氏有些忧郁地问自己的贴身嬷嬷:“你看,子铮可有在意凌儿娶亲的样子?”   嬷嬷摇头:“表面上倒是没看出来,只是不知心里怎么想?杜总商年纪虽轻,但这城府,也太深沉了些,让人实在捉摸不透。”   洛氏轻叹:“但愿没有吧。否则……唉——”   杜柏承从巡抚行台出来,径直去了黄家。   黄继来见了他笑得特别大声。一面围着杜柏承转圈圈,一面乐不可支地问:“哎呦喂-快让爷看看这是谁呀?原来是总商大人啊,今天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呀?真是稀客啊。”   黄九爷倒像是早知道杜柏承会来,一切早已准备就绪,让也想跟着的黄继来好好看家后,带杜柏承上了马车直奔交易目的地。   这一次的行踪无需掩藏,蒙着眼睛的也另有其人。   黄九爷白衣、白发、一条白色的柔光缎带覆在眼睛上。他伸出一只苍白毫无血色仿若死人的手,将一摞已经绝世的珍贵孤本推到杜柏承面前,温和笑说:“路程有些长,贤侄若无聊,可以看看书解闷。”   说着,又亲手打开桌上的食盒,把里面的柠檬鸡爪、麻辣鸭脖、虎皮凤爪、卤拌猪蹄等解馋零嘴,还有七八碟瓜果、糕点、蜜饯、瓜子、花生等一一摆在桌上。像给祖宗上贡一样,还点了三支无烟安神的香,摆在了杜柏承的面前。   杜柏承:“……”   杜柏承抱臂靠在车壁上,一言不发,白了他一眼。   黄九爷微微一笑:“这么久了,还生叔的气呢?”   杜柏承一愣,倾身过来,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黄九爷扭过脸来面向他,笑说:“别试了,我看不见。”   杜柏承收回手,又瞪了他一眼。   黄九爷:“别气了,对身子不好。”   杜柏承奇了:“您老到底是看得见?还是看不见?”   黄九爷:“不骗你,叔真看不见。叔今年不到四十,也一点都不老。”   杜柏承笑了:“不到四十,那就是马上就要到四十了,四舍五入就是五十,人生七十古来稀,五十岁都年过半百,是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怎么能不老呢?”   黄九爷:“……”   黄九爷反驳,并企图争辩:“叔今年三十八,离四十还有两年,离五十还有十二年,离你说的半截身子入土,更是早得很,所以叔真的一点都不老。”   “哦——”杜柏承点点头道:“都三十八了呀,正所谓男人十八一枝花,二十八来豆腐渣,三十八……那是都可以当爷爷的岁数了,真是不服老都不行哦——”   “……”黄九爷皮动肉不动地笑笑,很是慈祥地夸杜柏承说:“贤侄真是伶牙俐齿,长了张巧嘴。叔说不过你去,但叔还是能提得动刀的。你给叔乖乖闭嘴,安安静静看会儿书,好不好?”   杜柏承拿起苹果就想砸他!   黄九爷唇角轻勾面对他。   “咔嚓”一声响。   杜柏承双手抱着苹果,闭着眼睛恶狠狠地用力咬下去。本是想把它当成讨厌的黄九爷,连皮带肉一起吞进自己的肚子里,不想这颜色深红的长苹果一点都不脆。反而绵密多汁,沙乎乎的,甜甜的可好吃了。让杜柏承这个一点都不爱吃苹果的人,一口就爱上了。   他当即也顾不上再找茬,鼓着腮帮子专心致志消灭手里难得会这么好吃的沙苹果。   黄九爷冰冷的笑颜开始回以温度,问道:“好吃吗?喜欢的话,给你多带些回家吃。”   杜柏承的胃被收买了,也爱搭理他了:“这是什么品种的苹果?我怎么从来没吃过?好绵,一点都不脆。”   黄九爷:“是北方来的蛇果,朋友送的土仪,咱们江南没有。之前去矿山,瞧你水果中唯独不碰苹果,软米饭能吃两碗,硬米饭只吃半碗,便猜你应该是不喜欢硬的食物。这次得了这如沙枣一样软绵水甜的蛇果,想着你可能会喜欢。呵呵-果不其然。”   “……”杜柏承瞟他一眼,惊讶他居然如此心细如发,只凭这些就能判断出自己的喜好,不由暗暗心惊。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自己霸占了一大半空间,与黄九爷微微相碰的大长腿。放软了语气说:“谢谢小叔叔。”   黄九爷面部微微下垂,好像在看自己的腿。笑笑说:“不谢。”   虽然行踪无需保密,但为了杜柏承的安全,他的身份依然是黄九爷的小情儿。   杜柏承戴着斗笠抗议:“为什么就不能是小叔装我的小情人?凭什么每次都是我吃亏?我是来帮忙的,又不是来受气的。”   黄九爷笑笑,展开长臂揽住他,轻轻拍拍他的肩,附耳柔声哄道:“委屈贤侄了,事成后,叔给你分红,再额外给你一份厚礼。好不好?”   杜柏承又不缺钱,好不好也只能上了。好在事情顺利,没耽误多少功夫。   结束后。   黄九爷征询杜柏承的意见:“你是想现在回去?还是去附近的鬼市逛逛?”   杜柏承立马来了兴趣,忙问:“什么是鬼市?能见到鬼,去到阴曹地府的那种吗?”   黄九爷被他逗得一乐,解释说:“虽叫「鬼市」,但其实和鬼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江湖上的集会。因为朝廷把江湖势力称为「鬼」,所以大家就把这样的江湖集会叫作「鬼市」。怎样,贤侄想不想去?还蛮有意思的。”   杜柏承白日作梦,还以为真有什么鬼市,自己这个孤魂野鬼,可以找到穿越回家的办法,没成想原来是这样。   短暂的失落后,他点点头说想去,又问起鬼市上有什么?   从黄九爷的话里,杜柏承得知,这鬼市每逢阴历二十五,就会自发地聚集一次,地点也不固定,这次正好都被他给赶上了。集市上都是些三教九流,什么杀人越货的买卖勾当都有。有趣是有趣,见世面也是真能见世面,但小心也是真得小心才行。   去的路上。   杜柏承问黄九爷:“不知鬼市上,有没有武功高强者,愿意卖身做保镖的?我身边虽有两个忠心耿耿的护卫,但到底只是镖局出身,日常管够用,可一旦遇上大场面,就有些力不从心了。而且有些武功厉害还喜欢跳窗的疯狗,也很难看住。”   黄九爷建议:“再厉害的顶尖高手,也总有没留神的时候。要想一劳永逸,还是直接把麻烦的根源解决掉为好。贤侄你说,惹你心烦的疯狗都有谁?叔给你一并解决了,用不着你费心,也不必你脏手,更不会给你带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你放心告诉叔就是。”   杜柏承挑眉:“真的?”   黄九爷颔首:“君子一诺,驷马难追。”   杜柏承:“其中有一只,叫黄继来。”   黄九爷:“……”   “小叔——”杜柏承凑过来,扯着黄九爷有些僵直的衣袖,乖声问:“你怎么不说话了呀?”   黄九爷沉默片刻,确定自己不会后悔后,朝外吩咐了声。不一会儿,手下端来一盆清水,一个酒壶,一条毛巾,还有一块白布。   黄九爷眼睛上蒙着布不能视物,但这一点都不影响他的行动。只见他从桌下的抽斗里找出两瓶药,净了手后,用毛巾抹净桌子,将其中的一瓶药倒在上面,用酒把那药调开了,然后从靴腰里,抽出一把雪亮的匕首,用酒细细擦拭过后,又撕了一条干净的布条,按顺序都搁在一边。   等万事齐备,黄九爷这才低头,去捏捏自己左手小拇指的关节。然后将另一瓶药打开,抹在找准的地方。   杜柏承心里有些莫名的不安,蹙眉问:“小叔,你这是干什么?”   黄九爷抬起头来,面向他。很是从从容容地说:“教子无方,是我这个做叔叔的失职。言而无信,更是我做人的德行有亏。杀他不可能,委屈你也不应该。今日就以我一指,替那不肖子赔罪。还望杜总商大人有大量,轻饶过他这一次,待回去后,我定会好好严加管教,让他从此以后,再不敢犯。”   说话的工夫,麻药已经发作。   黄九爷将左手放在桌上,毫不迟疑地拿起匕首,干脆利落地朝着自己的小拇指,切了下去。 第362章 去鬼市玩上   “不要!”   杜柏承忙上手拦——   “小心!”   匕首锋利。   黄九爷怕伤到杜柏承,急速停手之下,失了准头,切到没有涂抹麻药处,顿时血流如注。却也是铁骨铮铮一条汉,十指连心切骨之痛,别说哼,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居然还有闲心来关心杜柏承:“有没有伤到?”   “你是不是有病?!”   “我要你的手指头了吗?”   “神经病!”   杜柏承瞳孔猛颤,瞧那伤口,破肉断骨。大声朝外喊:“来人!快来人!”   像黄九爷这种黑白两道上混的玉石商人,属于高危职业,走哪儿都得带着妙手回春的大夫,才断的手指又是连皮搭肉,当即就能接起来。   但诚心向杜柏承赔礼道歉的黄九爷却不同意:“教子无方是我的错,我理该拿出道歉的诚意来。”   杜柏承大怒:“你要真有诚意,就拿出黄金万两来,给我一根破手指能干什么?存心让我心里过不去是不是?再说真要这么论,就凭你侄子冒犯得罪我的次数,别说一根手指头,就是把你双手双脚全砍了也还不完!”冷着眉又呵斥目瞪口呆的大夫:“看什么看!还不快给他接上!”   “哦哦哦——”   有气场全开的杜柏承在一旁监工,黄九爷的小拇指很快顺利接好。   大夫汗流浃背,用袖子擦擦头上的汗,将一个白色小药瓶毕恭毕敬地递到黄九爷面前:“东家,这是止痛药。”   不想刚说完,杜柏承便一把夺过那药瓶,“啪!”朝窗外扔出去道:“他不需要!”   大夫面色大变!   就在他以为杜柏承非被黄九爷一掌劈死不可时,从不允许别人忤逆分毫的黄九爷,居然好脾气地点点头说:“没事,我不疼。”   面色再次变过的大夫真是大白天的见了鬼了!   他有些晕头转向地从车厢里出来,刚要下车,就听里面的黄九爷温声细语地哄着杜柏承:“好了贤侄,别生气,叔错了,叔以后再也不会了,你提个要求出来,叔都依你,好不好?”   大夫身子一颤,差点没一个跟头摔下来。暗自后悔刚才,应该给黄九爷号号脉检查一下脑袋的。这是失心疯了?还是被夺舍了?这也太吓人了这。   再看骑在马上的一帮随从,也全都是东倒西歪,不约而同用手在鼻梁上搭着凉棚,齐齐抬头望天想要知道今天的太阳,是打西边来的吗?   为着这个前摇。   杜柏承下马车后,一帮随从全都面目低垂,不敢正眼看他,却又止不住地在背地里偷偷打量观察他,伺候时也更加殷勤恭敬起来。   旷野上日落低垂,寒风过境一个人都没有。   杜柏承将面纱撩起,抱臂环顾衰草枯杨,十分荒凉的四周。问道:“小叔,鬼市呢?在哪儿?怎么就咱们,一个人都没有?是还没到开市的时间吗?”   “别急,这就带你去。”   黄九爷让人将自己那件孔雀翎黑毛轻裘拿来给杜柏承披在身上,又把早就准备好的手炉塞进他怀里。   杜柏承嫌斗笠碍事,想摘。   黄九爷不许,将一条雪白毛绒的狐裘脖围给他戴上,哄道:“被认出来会给你带来麻烦,还是保险些的好。”   “……”杜柏承隔着斗笠有点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捧着热乎乎的手炉将自己整个藏在温暖遮风的孔雀黑裘里,又把脖子往毛茸茸的脖围里缩一缩,黑眸微弯,很是舒服的眯了眯眼睛。   黄九爷一笑,带他来到一片隐没在落日余晖之外的阴暗山沟,行到一条被苍茫大山所阻挡的「尽头路」。   杜柏承正要问。   有两个手下飞身而上,照着十几米高处的一块山岩一顿猛踹,忽从地上升起一座小小的莲花石台。   黄九爷从袖中掏出一块半月牙状的玄铁牌,放在石台上的凹槽里。听得「轰隆」一声,面前的大山居然向两边缓缓裂开移动,露出一条干净整洁的石子路来。   “哇——”目瞪口呆的杜柏承真是长见识了。从前只以为这些移山填海之术都是传说,不想却是真的。一面暗道古人们可真厉害,一面兴奋地问个不停。   黄九爷有问必答,与他并肩行走在山中笔直向前的小路上。越往里走,就越是漆黑不见五指,阴森森的山风也越大。   他们习武之人有内力护体,耳聪目明无所谓。   杜柏承却不行。又冷又看不见,不一会儿便抱着胳膊寸步难行了。   黄九爷顺势揽住杜柏承的肩膀,将他往自己的怀中轻轻一带。护着他一面做他的眼睛,一面用身体为他挡下斜面而来的风,默默用内力给他取着暖。   杜柏承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感受着那覆盖在肩头,源源不断向自己体内输送而来的热量,不免又想起从前有个大醋坛子,也是这样为自己取暖的。   只是醋坛子年纪尚轻,没有如黄九爷这样雄厚的内力。每次给自己取暖时,不是要十指相扣,就是要脱光了抱住自己,反正必须得肉贴肉才行。   就算只隔着一层单薄的中衣,醋坛子也会说:“不行的,隔着衣服没效果的,好夫君你快听话,乖乖脱光了到我怀里来……”   想想真是弱得很。   行不久前方出现火把光亮。   有一个瘦高个,还有一个矮肥圆,拦住他们要过路费。每人一两银子还不够,指着身上没有半分江湖气且打扮得雍容华贵一看就很有钱的杜柏承说:“你得再加五十两。”   杜柏承奇了:“为什么?”   矮肥圆:“规矩。”   杜柏承:“什么规矩?”   瘦高个:“无可奉告。”   杜柏承:“那我不交。”   矮肥圆:“那你不能进。”   杜柏承扭头就走:“谁稀罕。”   “贤侄莫气,”黄九爷拉住杜柏承,让那两人,“把你们主事的叫来。”   片刻后……   矮肥圆和瘦高个齐齐跪在地上,自扇耳光不停地给黄九爷赔着不是:“小的有眼无珠!小的有眼无珠!求黄九爷原谅!求黄九爷原谅!”   又「砰砰砰」磕着头,震得杜柏承脚下的青砖,嗡嗡嗡地响。   管事的手捧银袋,高举过头。   一面恭恭敬敬如数归还过路费,一面俯身和黄九爷小心翼翼道歉:“这两人都是新来的,不懂规矩,认不得黄爷的真身,还望黄爷看在与我家主人的交情上,莫与这两只看门狗计较,稍后小的定会重重惩罚并严加管教。”   黄九爷淡笑不语,抬手慢条斯理为杜柏承整理着被风吹乱的发,没有丝毫要搭理他的意思。   管事见状,忙一人一脚踹在跪着的矮肥圆和瘦高个身上,自作聪明呵斥道:“你们两个蠢货!还不快给黄夫人赔礼道歉!”   “黄夫人我们错了!求黄夫人原谅!”那两人忙不迭地挪着膝盖给杜柏承磕头道歉。   管事也朝着杜柏承恭恭敬敬地俯下身去,一口一个黄夫人,不停地说着好话。   杜柏承黑眸微眯,为掩饰身份不方便解释。但这么被人冠以别姓叫夫人,也不爽得很。   他眸光微转,拍拍黄九爷的胸膛,叫他:“好媳妇儿,你快给为夫说句话,咱俩谁才是谁的夫人?”   一语惊呆四座,包括黄九爷本人,全都愣在当场忘了说话。尤其是不明情由的管事等,目瞪口呆看着黄九爷的眼神,那叫一个震惊且复杂。   杜柏承对他们的反应相当满意,轻哼一声,抬着下巴朝前走去。   反应过来的黄九爷尴尬一笑,说:“诸君勿笑,都是我把他给惯坏了。”   至此,江湖上便有了在黑白两道上叱咤风云的黄九爷,把一个不知名的男人,宠爱到了骨子里的传说。当然这都是后话。   此刻管事毕恭毕敬,十分殷勤地将杜柏承和黄九爷一行人,亲自送到进入鬼市的最终入口处,每人还发了一个面具。   又是一道机关大门开启,出现了一条宽阔的青石板路。听得人声鼎沸,叫卖声嘈杂。待走过一座石牌坊,便看到了灯火辉煌,人来人往的鬼市。除了摆地摊的,还有建的有模有样的商铺。光从外表看,和外面一般的街市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黄九爷护着杜柏承,提醒他:“跟好我,待会儿进去不要乱说话。”   结果进到里面没走几步,就看到一个卖自己给别人当爹的。   杜柏承好奇,问他:“请问您是有什么特别的本领吗?比如武功很高之类的?”   那人正坐在地上抠着鼻孔,闻言抬起头来,把手指放在嘴巴里嗦嗦道:“老子很会给人当爹。”   “……”杜柏承一阵恶心,真后悔和他说话。   他抬脚就走。   那要卖自己的人却追着杜柏承非要给他当爹。   杜柏承嫌他恶心不想理他。   那人就咣咣咳痰,散开乱糟糟臭烘烘的头发捉虱子,还想把沾有鼻屎的手往杜柏承的衣服上抹——   一旁怕杜柏承瞧见血腥犯恶心的黄九爷一忍再忍,终是忍无可忍。他抬起右臂环住杜柏承的脖子,用右手捂住杜柏承的眼睛,又用左手拉起脖围捂住了杜柏承的鼻子。朝后冷冷使了个眼神,立马有两个手下上前,一个举刀砍断了那人的双手,一个在那人痛叫出声前,利落地砍掉了那人的脑袋。   瓢泼的热血溅在地上,没有沾染到杜柏承哪怕分毫。   原本嘈杂的鬼市在那一刻安静得出奇。   被突然捂住口鼻的杜柏承不知所谓,忙掰着黄九爷的手问:“小叔怎么了?我怎么突然聋了?”   黄九爷瞟一眼正在快速收拾现场的手下们,继续捂着杜柏承的口鼻带他步上台阶,来到一家铺子里,笑说:“没聋,叔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杜柏承正想问「周围怎么一下子这么安静?」黄九爷松开了捂着他口鼻的手。听得「吱呀」一声,身后的店门也快速合上了…… 第363章 去鬼市玩下   杜柏承睁开眼睛,只见满屋子都是绝世罕见的孤本珍迹。什么武功秘籍啦,厨神食谱啦,阴阳双修大法啦,紧致出水媚术诀窍啦……千门别类,真是应有尽有。   杜柏承双目发亮,当即将心里的那点疑云抛到脑后,兴致勃勃地翻找起来。这一本也好喜欢,那一本也十分想看,哪一本都爱不释手。高兴道:“真想都买下来。”   黄九爷:“那就全买下来。”   杜柏承刚要说自己没带银子,这么多又怎么拿得走——   黄九爷对店家道:“这些书我全要了,现在就送到城外的码头去。”   他是黑白两道上以杀人不眨眼而著称的笑面虎。虽戴着面具,但那一头耀眼灿烂的白发,在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是是是!黄九爷您放心,小的这就命人去办。”店家点头哈腰,连声应诺。因将刚才黄九爷维护杜柏承的杀人举动看在眼里,心里掂量着,宁肯失了这笔大生意,也得格外提醒杜柏承:“这些书,小公子切记要偷偷地看,可千万不能轻易示人。”   杜柏承不解:“为何?”   店家笑眯眯,一副很是坦荡的样子:“当着黄爷的面,小的不敢有丝毫隐瞒。这些书,都是小的带徒弟,千辛万苦从别人家偷来的,有的还是挖了人家祖坟,才好不容易刨出来的……不信您闻闻这土腥气,多新鲜?您再看看这封皮上的血,就是偷的时候被发现,被主人家给打的……所以您得偷偷地看,要不然容易被打。”   杜柏承:“……”   店家很是讨好的说:“要不是看在黄爷的面上,一般人我真不告诉他。但您既然是黄爷的心上人,小的可不敢昧着良心赚这黑心钱啊。”   杜柏承心道你连黑心事都干了,还怕赚黑心钱?很承情地说:“谢谢啊,那还是给我拿些来路正点的吧,我怕被人家打。”   店家忙问:“抢来的可以吗?”   “……”杜柏承:“有没有被打风险更低一些的?”   付了账从店里出来。   杜柏承和黄九爷道:“谢谢小叔替我结账,这些钱,就从我的酬劳里扣吧。”   黄九爷轻笑着将他重新揽入怀中,很是大方道:“几本书而已,贤侄不必放在心上。”   后来在一家卖兵器的铺子里,杜柏承看中了一根由寒铁打造而成的「金箍棒」,正好给之前在北方损了兵器一直没有找到替代品的张虎用。   这次依然是黄九爷代为付账,不过他和杜柏承道:“这棒子就从你的酬劳里扣。”   半条街逛完,杜柏承有些饿。   正好有个卖包子的,热腾腾的肉香飘进鼻腔。   杜柏承指着那包子摊前竖着「人肉包子」的幌子,摸着自己饥肠辘辘的胃说:“小叔你看那家包子摊,起的名字多有意思?小叔你饿吗?我请你和大家吃包子吧,钱从我的酬劳里扣。”说着就要过去。   黄九爷却一把拉住他:“出去吃吧,那包子你不会喜欢的。”   杜柏承多机敏聪慧的一个人,看看那包子摊,再看看黄九爷戴着面具都无法掩饰的严肃脸,咽咽喉咙问:“难不成,真是人肉做的?”   黄九爷没说话,从腰封里拿出一颗事先准备好的酸梅糖,撕去糖纸,塞到了杜柏承微微发凉的嘴巴里。   极度酸酸的梅子味道瞬间冲淡了那股强烈的呕吐感。   杜柏承蹙眉屏住呼吸,埋头拉着黄九爷快速从那卖人肉包子的摊位前走过。等离了好远,这才大大呼出一口气问:“官府就不管吗?”   黄九爷:“朝廷与江湖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只要不作恶危害社稷,一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杜柏承:“可是他都杀人做包子了!这还不算恶?”   黄九爷:“他杀的都是该杀之人。”   杜柏承:“什么是该杀之人?”   黄九爷说起一段故事。   “听闻他曾有个貌美如花的妻子,日子虽清贫,却也夫妻恩爱过得幸福。”   “一日天降大雨,来了两个行脚僧。夫妻俩好心留宿。不想却招来两个披着袈裟到处招摇撞骗的酒肉恶棍,夜里迷晕他夫妻二人后,就在他的身边,轮ꔷ奸了他的妻子,然后逃之夭夭。”   “他的妻子醒来后无法面对,上吊自杀。他受不了这个刺激,想报仇又没有那个力量,便把心一横落草为寇……找了三年,终于找到那两个和尚,在帮派的帮助下,杀掉那二人做成了人肉包子……”   “此后,他便专杀这样的恶棍……在官府而言,也算为民除害,所以也不管……听说之前也被抓过几次,但很快就被放了……”   “……”杜柏承听了前因后果,忽觉得没有那么恶心了。他回头看了眼那正低头卖力揉面的男人,轻轻感叹:“倒也是条汉子。”   “好了,”黄九爷轻轻捧住杜柏承的脸,将他看向别个男人的目光转回到自己的身上,“饿了就出去吧,以后有机会再带你来。”   可这样的机会对于杜柏承来说,太难得了。好不容易来一次,他就算饿死,也不愿意半途而废。轻轻抓住黄九爷散发着淡淡血腥味道的手,低头看着那被染红的纱布问:“疼吗?”   黄九爷轻笑:“贤侄是在关心叔吗?”   杜柏承松开他的手,白了他一眼。   黄九爷笑容更大。   杜柏承觉得他在装瞎,又好像是有那个大病。正巧路边就是挂着「回春阁」的药房,杜柏承拉黄九爷进去,让大夫给他重新包扎处理了伤口,并要求:“给他一粒止疼的药。”   大夫捋着花白的胡子笑:“黄九爷何种人物?什么样的伤没有受过?又怎么会怕疼?小公子实在——”   “亏你也是个大夫,难不成厉害的人就没有痛感吗?”杜柏承最烦这种刻板印象,尤其还是从一个救死扶伤的大夫嘴里说出来,不由更加生气。   他立马很是严肃地反驳道:“男人也是人,他再厉害也是能感觉得到痛的。既然有能止痛的办法,为什么不用?什么时候对疼痛的忍耐度,也成了评判英雄主义的标准了?我们买得起止痛药,我们不是自虐狂,我们才不受那不必要的罪。赶快给他上止痛药,要最好的,最有效的,快点,立刻,马上。再敢说他厉害就不怕痛不需要用止痛药这种混帐话,我砸了你的招牌!”   相识这么久,杜柏承从未有过这样疾言厉色的时候。   黄九爷受宠若惊之下,不禁默默地想:这怎么能不算是一种对自己的在乎与关心呢?小家伙虽然对自己冷淡,但心里还是有自己的嘛,都怪自家臭小子不争气。所以小家伙才会迁怒自己,等回了家,必须得把自家那臭小子狠狠揍一顿才行,不会追人就别追,太拖后腿了也。   大夫也被杜柏承呛得一愣一愣的,但想到他们俩之间的关系,也明白。笑呵呵的一面拿来店里最好的止痛药给黄九爷服下,一面和黄九爷笑说:“黄爷好福气,小公子真是关心您关心得紧。”   杜柏承握拳,小声问黄九爷:“你能帮我揍这个老家伙吗?”   黄九爷笑笑,说不能:“我们要尊老爱幼。”   杜柏承哼一声,正要起身走人,忽瞧药柜上摆着块「去疤养颜」的牌子,便问大夫:“你这药,什么疤痕都能消吗?”   大夫忙道:“能的,像黄九爷这样的小伤,抹个一两天就能全消掉,和没受过伤一样。”扭头又和黄九爷道:“小公子真的很在意您啊。”   “……”黄九爷身姿后仰,靠在背椅上只笑不语。   杜柏承也没有解释这个误会,只问:“那要是已经有好几个月,比这更严重的伤疤呢?”   大夫点头:“那也能,不过就是抹的日子久些罢了。”他拿了一瓶揭开给杜柏承看,介绍说:“这是用婴儿的尸油,处子的第一滴血,男人骨肉初成的精……提炼出来的……任你再深再重的疤,都能消掉,用过的都说好……”   杜柏承闻言,立马把那药瓶「啪」扔回去,扭头就走。   黄九爷忙追出来问:“怎么了?”   杜柏承的声音里透出浓浓的厌恶:“真恶心!”不愧是鬼市,真是什么牛鬼神蛇都有。   黄九爷笑笑,揽住他继续往前逛着说:“要不怎么说江湖险恶呢——叔刚才的医药费也从你的报酬里扣。”   杜柏承大叫:“凭什么?”   黄九爷笑着揉乱他的一头长发:“就凭你是这么的关心叔。”   杜柏承冷哼:“恩将仇报……”   黄九爷哄他:“下次有机会,叔再带你出来玩……”   杜柏承高兴了:“这还差不多。”   黄九爷问他:“说说,下次想去哪儿?”   杜柏承:“我没去过的地方多了,哪知道该去哪儿?而且不是你说要带我去玩的吗?该你想才对。”   黄九爷笑着点头:“那就都带你去看看……”   两人说说笑笑往前走。   手下们交头接耳跟在后面,嘀嘀咕咕。   “主子和杜总商这是入戏太深?”   “还是假戏真做?”   “不清楚,再看看……”   忍着饥饿,把鬼市好好逛完的杜柏承,终于心满意足。   黄九爷说走到终点的他们不必原路折返,向前自有出口。   也就是在这条路上,杜柏承遇到了一个被人叫作「野种」的女孩——她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赤着长满冻疮的脚,低头坐在一块石头上吃着什么,动作很是小心翼翼,透着股子对待食物的尊重与珍惜。周围光线昏暗,女孩邋里邋遢的,也看不出长相与年岁。但从她裸露在外的半个鼓囊囊的雪白胸脯看,她已经发育,应该是个大姑娘了。   有几个戴着面具的男人在不远处很是猥琐地窃窃私语。   “那野种真是饿死鬼投胎,只要给她点吃的,她就什么都干。就是不给操……”   “那就强啊……”   “她杀人可厉害,一般人近不了她身的……”   “那能摸吗?你瞧她那奶ꔷ子长的,多漂亮……”   “你们是不是没见过女人?脏成那样也有兴趣,真是服了……”   “你是没见夏天她洗干净的时候,肤白貌美可漂亮,尤其是她的那双眼睛……”   听到这些污言秽语的杜柏承大起反感,冷冷地看了那几个男人一眼。但他也不是什么路见不平就拔刀一声吼的大圣人,刚要事不关己继续走——却不想那姑娘会追上来。   “你要杀人吗?”   女孩很高,挺着裸露的胸脯,一点都不懂得遮掩。只仰着五官极其立体的面,用一双如红宝石般的漂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杜柏承道:“给点吃的就行。”说完朝那几个男人看了一眼,补充道:“杀几个都行,给一份吃的就够。”   离得近了,杜柏承这才看到她吃的,是块布满霉菌斑点的窝窝头。也终于明白她「野种」的外号从何而来了——原来是个异国人。   远处的那几个男人又在闲言碎语了:“谁说她傻?很会挑男人呢,只是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要她。”   杜柏承终于开口了,指着那几个男人对女孩说:“去把他们的牙全都打下来,我给你很多份吃的。”   女孩却道:“我只会杀人,不会拔牙。”   杜柏承抬手一拳挥向女孩面部,教她:“懂?”   女孩点头:“有吃的吗?”   杜柏承点头:“当然。”   听得一阵「邦邦邦」皮开肉绽的声响,和一大片「啊啊啊」的凄惨嚎叫。   女孩拔掉手背上的牙齿,走回到杜柏承的身边,朝他伸出鲜血淋漓的手:“吃的。”   杜柏承也朝她伸出手:“愿不愿意做我漂亮听话的女孩?一辈子都有吃不完的好吃的?”   “漂亮听话的女孩……”女孩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细细咀嚼了一遍他的话,还是不明白,摇摇头说:“我只会杀人,我不会做漂亮听话的女孩。”   杜柏承:“我教你。”   女孩:“像刚才那样?”   杜柏承:“对。”   女孩:“一辈子都有吃不完的好吃的?”   杜柏承:“是。”   女孩毫不犹豫地用她那只脏污流血的手,握住杜柏承修长白净的漂亮指尖。就像握住一束明亮的光,又像握住一根浮木。   她用她那双漂亮如红宝石的眼睛看着杜柏承,很是认真地重复着他们之间的约定,就像是许下一生的誓言。   “你给我一辈子都吃不完的好吃的。”   “我为你杀人。”   “做你漂亮听话的女孩。” 第364章 前妻已扭曲   “好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不知道。”   “那你叫什么?”   “野种。”   “不不不,这不是名字,这是没有素质的人给你起的外号。你如今就要开启全新的美好生活,这一段咱们就不提了。既然你没有名字,那我给你取一个吧,怎么样?”   “嗯。”   彼时正是启程回南州的路上,河面朝阳初升,曙光绚烂,看起来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且充满希望。   杜柏承看着身边女孩那比初阳还要火红的美丽红瞳,手指轻击膝盖,沉吟片刻后,有了。   “以后你就叫「拂晓」吧。”   “「拂」是拂去尘埃的拂,「晓」是天光破晓的晓。希望从今日起,你能彻底远离过去的所有黑暗,拥有一个如初阳东升般,全新幸福的未来。”   杜柏承问自己漂亮听话的女孩:“晓晓,你看这个名字好不好?”   晓晓捧着一颗香甜无比的蛇果有点懵:“不是拂晓吗?”为什么又要叫她晓晓?   杜柏承一笑:“「拂晓」是官名,待会儿给你上户碟用的。「晓晓」是小名,以示我们之间的关系亲近。”   晓晓明白了,“咔嚓——”啃了口苹果问:“那你叫什么?”   杜柏承:“我叫杜柏承——”   晓晓很聪明,一学就会。立马有样学样唤他小名:“承承。”以示亲近。   杜柏承扑哧一笑:“我的好姑娘,不可以这么叫,这会显得我很没有威风。我马上就要自立门户了,你要叫我「家主」,这样我带你这么漂亮听话又武功高强的属下出门,才会很帅很装很拉风。”   他话太长了,晓晓有点理解不了。但她听他的话,擦擦嘴巴乖乖唤他:“家主。”   杜柏承抬手揉揉她干枯泛黄的浓密长发,满意笑夸:“真乖。”   下了船,杜柏承带着晓晓直奔南州最为繁华热闹的十里长街。招摇过市给她置办头面首饰,买衣服胭脂水粉,修眉染发剪头发……对于晓晓来说,最为重要的好吃的,当然也必不可少。   一时间,十里长街上的各店家们,都知道杜柏承养了一个十分漂亮的红眼睛域外美女,出手阔绰宠得很。   柏承仙玉轩的掌柜也看到了,忙叫来伙计看店,自己跑来邬府通风报信。   邬夜刚泡完美白润肤的牛奶浴,用上供的玫瑰精华香露涂抹完全身的肌肤。此刻他正躺在可以温养肌肤的白玉床上,由明月和明霜服侍着,用珍珠粉拌了蜂蜜敷脸和脖颈。又用厚厚的面部乳膏,涂抹了手足和四肢关节。一头长长长发也被好好用木质精油护理过,披散开来熏着他最喜欢的乌木沉香。   虽然这护肤美容的过程十分烦琐,但一想到马上就要腊月二十八能见到自家夫君了,邬夜又觉得这样的程度还是不够。   他吩咐道:“这几天就不喝茶了,给我弄些补气的黄芪桂圆红枣水喝喝,到时要见很多人呢。”尤其是各种货色的小贱人,可不能被比了下去。最好是把自家夫君迷得晕头转向,鸡儿硬邦邦,那才叫好呢。   正梦着,掌柜来到。   邬夜闭着眼睛静静调理内息,以助自己可以拥有更好的皮肤状态和精神气。让明月出去看看是什么事?   不一会儿明月回来,和明霜交头接耳几句,一致决定还是不要告诉邬夜为好。   自上次与杜柏承在船上一别,邬夜好不容易想开了。这些天好爱惜自己的身子骨,不仅好吃好睡好好养病,还捣鼓起美容护肤来,不天天想着去找杜柏承了,也不日日以泪洗面悲伤秋怀了。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自己的身上,让无名的方子和那些天材地宝的效力发挥的作用更是加倍。不仅咳血的毛病被拿住了,瘦骨嶙峋的身体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起来。   这是多难得的一件事啊。   虽然邬夜这么做的目的,依然是想要得到杜柏承。但这方法对于邬夜而言,也是很有益的呀。   此刻若让他知道杜柏承身边添了新人,复合的希望破灭,可不得旧病复发了吗?   所以不能说,千万不能说。   但邬夜岂是那种能被轻易糊弄的人?他的耳朵灵着呢,心思也透着呢。他觉得两个丫头吞吞吐吐不和自己说实话,要起身去亲自问掌柜。   明月和明霜没办法,对视一眼无奈轻叹。实说前,先给他下一剂预防的药:“主子,咱可说好了,告诉是能告诉你,但你可千万不能动气……”   邬夜心道果然,问:“是不是和杜柏承有关?”   两丫头小心翼翼点点头。   邬夜就笑了。   他到现在,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都与自家心爱的夫君和离了,还有什么是他承受不住的?而且之前在船上与自家夫君的那一番彻夜深谈,他也想开很多。最痛悔的,就是没有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骨。虽然自家夫君不喜欢自己,但活着总有希望不是?若真死了,或病怏怏面黄肌瘦成了丑八怪,还有什么指望?   邬夜自觉心脏破碎成渣再也拼凑不起来的自己,已经练就了百毒不侵之身,金刚不坏之体。   他很勇敢的先拿了颗护心丸吞下,再蓄内力于掌心护住自己的心脉,闭上眼睛深深的呼吸了几口气后,自我感觉已经进入到万事全部看淡的无我境界后,这才淡淡道:“说吧,就算他今天成婚,我也撑得住。”   明月一听这话,忙和明霜一左一右护住他的后心房,笑说:“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嗯……杜总商出去几天,带回来一个据说,只是据说啊,稍微有那么一点漂亮的外域女子做丫鬟……就这样而已……”   邬夜松了口气,又疑惑:“买个丫鬟而已,何至于如此大惊小怪?”   明霜忙道:“我也说,不过就是长了双和咱们不一样颜色的眼睛罢了,何至于丢下生意,急巴巴从十里长街大老远地跑来给人添堵呢。”   邬夜凤眸一眯,忙问:“你是说掌柜是丢下生意,特意从十里长街的铺子来的?”   “是……怎,怎么了吗?”   邬夜忽然身子向上一挺,语气激动道:“掌柜好端端在十里长街上的铺子里,怎么就知道杜柏承买丫鬟了?肯定是杜柏承带着那个贱女人去逛街了!而且还没少买!掌柜这才来急吼吼地通知我——你们两个!还不和我说实话!”   “主子你别急!”明月和明霜看瞒不住,忙一五一十,将掌柜刚才的话,全都告诉给了他。   本以为邬夜又得扛不住吃醋吐血。   不想邬夜抱着大醋坛子已经彻底疯狂扭曲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难怪他知道我派人跟踪他的时候,会那么生气,原来是怕我影响他找贱女人啊……”   “哈哈哈!”   “之前船上说得那么好听,我还以为他说的保持距离,是真的为我好呢——”   “瞧瞧,才几天,就带着贱女人逛大街去了。我为他掏心掏肺,在一起这么久,他何曾给我买过什么?”   “哈哈哈-真有意思——”   邬夜仰头大笑,笑着笑着,眼里的泪便哗啦啦地流了出来。   “主子……”明月和明霜很是担心地看他。   邬夜笑着擦擦眼泪,说:“没事,我很好。”然后忽而又面目阴沉,握紧手中的红鱼玉佩,咬牙切齿狞笑着道:“呵呵-想甩脱我?和别的贱人过好日子?杜柏承-看我怎么像鬼一样地缠死你!”   这边回到府邸的杜柏承和乖乖跟在自己身边啃蛇果的晓晓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家里有很多和你差不多年龄的小伙伴,还有四个非常温柔漂亮的姐姐,相信你们一定会相处得十分愉快。”   ——才怪!   杜柏承很高兴地把家里人都召集到前厅,向他们隆重地介绍了晓晓的到来。开心道:“以后晓晓也是咱们家的一员了,她年纪小,又什么都不懂,日常生活上,大家要多多关照,绝不准欺负她……好了,让我们鼓掌,热烈欢迎晓晓的到来。”   “啪啪啪!”除了杜柏承,没人鼓掌。   大家看着站在杜柏承身边,一袭烈焰红裳,墨发红瞳,五官格外立体,身量极其高挑的晓晓。神色间满是排斥与戒备。   管家忍不住问:“主子,您,您怎么带了个外域人回来?她根本不是咱们大乾清的人啊。”   大家都交头接耳地附和。   “是啊,是啊,一看眼睛就知道是妖女……”   “听说外域的女人,不仅放荡,也最会骗人了……”   “瞧她长得跟个妖精似,主子可别是着了她的道……”   杜柏承理解他们那种「不是我族,其心必异」的想法。道:“我已经调查过了。晓晓的父亲虽然是外域的商人,但她的母亲,却是我们大乾清的女人。既然是播种在我们乾清王朝土地上的种子,那就是我们乾清王朝的花儿。她今年十五有余,自小和我们生长在同一片土地上。无论是饮食习惯还是所受民风文化,和我们都是一样的。虽然她身上有一半的异国血统,但还有一半与我们同脉相连。所以大家不必急着论断,天长日久,自能见人真心。”   可是血统上的天然隔离不是几句话就能消除掉的。大家心里还是对晓晓很戒备,很排斥。但他们也没有发言权,只默默地保持讨厌。   晓晓也完全不在乎他们的态度,她漂亮如红宝石一样的眼睛里,除了杜柏承便只有好吃的。除此之外,再装不下任何不相干的人与事。 第365章 醋坛子全翻   杜柏承让春雨等帮晓晓把东西整理好。   夏冰很不高兴,偷偷嘀咕:“她到底是夫人?小姐?还是什么侍妾主子?都是下人,凭什么要我来伺候她?我可是主子的贴身丫鬟!我只负责伺候照顾主子好不好?她一个新来的,来伺候我还差不多!”   秋水轻哼:“谁让咱主子疼人家那个饿死鬼,从进门就没见她嘴巴停过,不会是装什么吃不饱饭的贫家女,故意博得咱们主子的同情心吧?”   冬雪好奇:“你们说,主子是不是真的看上她了?说是和咱们一样,却又处处比咱们高人一等,可别过几天真的成了美妻娇妾……”   夏冰瞪眼:“主子疯了吗?她什么来路都不确定,怎么可以如此草率就让她当美妻娇妾,万一是坏人怎么办?你们瞧她那眼睛红的——”   “好了,”春雨打断他们:“自从主君走了,这个家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主子做什么,也是咱们可以置喙的?让外人听见像什么话。”   秋水小声嘀咕:“若主君还在,她也进不来这个门……”   夏冰却道:“可是先前的主君是个大醋坛子,处处管着咱们主子不得自由。我觉得他走了也挺好,咱主子有喜欢的人可以尽情的往家里领。”   “本来嘛,人家哪个有本事的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偏咱们主子就守着那一个,还是个醋坛子,脾气也暴,我都替主子委屈。”   “说实话看主子带人回家我挺高兴的,最好再多带几个温柔漂亮的回来,把咱主子服侍得舒舒服服的,我才开心。”   “就是这个外域女,看着不像是什么好人,你们闻到她身上那股子味道没有?”   她说着狠狠抖了一下,颇有些恶寒道:“一股子血腥土味,跟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一样。我和你们说……”   夏冰压低声音,神色认真:“死人就是这个味道。”   “啊!”秋水和冬雪被她吓得抱在一起:“她不会真是狐狸精变得吧?”   “你们这几个小蹄子,真是越说越玄乎了。”春雨刚要警告,忽听里面杜柏承在喊:“春雨你来!”   “来了!”春雨忙应一声,用手点点三个丫头,眼神示意他们不准再多论是非后,转身进到内室。   她看一眼低头坐在杜柏承床上端着盘糕点认真吃着的晓晓,暗暗惊讶这世上竟然会有如此不知廉耻的女人。就算她真与杜柏承好事已成,到底无名无分的,如此光天化日坐在男人床上,就不觉得难看吗?   春雨的好涵养是出了名的,尽管心里再如何惊涛骇浪,面上却是一点都不显。她垂眉朝着站在床边的杜柏承福一福身子:“主子,您叫我?”   杜柏承指指床,说的坦荡:“她来癸水了,不知道怎么弄,你教教她。”   “啊?”春雨当时的感觉,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脑子里轰隆隆地震了半天,忙走到床边一看,只见雪白的莲花缎褥上,赫然有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等她反应过来发生什么后,纵算有再好的涵养,也不禁绷紧了面皮,朝着依然面不改色心安理得坐在床上的晓晓伸手就拽,斥她道:“你怎么这样没有廉耻!还不起来——啊——”   「砰」的一声重物砸在地上的重响,春雨还未碰到晓晓衣袖,就如断线的风筝般,直线飞出数米重重跌落在了地上。   “春雨!”杜柏承吓了一跳,忙来扶。   听到动静的夏冰等也忙跑进来,一看春雨唇色发白,满脸痛苦地倒在地上。当即都气红了眼睛,齐齐朝着晓晓就扑了上来:“坏女人你竟然敢伤害春雨姐姐!和你拼了!”   但他们几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哪能拼得过从小就在江湖上讨生活的晓晓去?   杜柏承忙喝:“晓晓不准伤人!”   已经抬起手来的晓晓立即收势,如风如电,闪身站在了杜柏承的身后。害得扑空的夏冰等,全都撞在床柱上,发出一阵「哎呦-哎呦」的痛呼。   杜柏承低头看着怀里痛苦蜷缩成一团的春雨,不敢乱动她。忙让人去请大夫,问春雨:“伤到哪了?哪里疼?”   “……”春雨的后背火辣辣的,又疼又烫,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车轮碾了一样,本来就痛苦的不得了,又瞧自己伤成这样,杜柏承也没有怪怨晓晓一句,立马又添了铺天盖地的委屈。也不说话,只闭上眼睛歪过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在府中一向人缘极好,又是受杜柏承倚重的大红人。如今受此委屈,本就不被欢迎的罪魁祸首晓晓还没有得到一丁点的责罚,自然惹得大家都很愤愤不平。   华章日常里的饮食起居,也都是春雨在照料。他放学回家,听说自家三叔外出回来,本来开心得要命。不料杜柏承的身边,突然多了一个没比自己大几岁的小姑娘。不仅完全不把他这个根正苗红的亲侄儿放在眼里,居然还霸占了本应该他陪在三叔身边的位置,而且还伤害了疼爱自己的春雨姐姐。一时又是吃味,又是生气。两火交加变成熊熊燃烧的怒气,上来就掀了杜柏承的桌子,哭吼着和自家三叔闹。   “她是谁!这个坏女人她是谁!”   “三叔你快点把她赶走!我不喜欢她!我不要见到她!”   更是放下狠话:“这个家有她没我!有我没她!三叔你不赶她!那就我走!”   杜柏承本来还想和自家便宜侄儿好好说话的。但他平生最恨别人威胁,二话不说一指门:“滚!”   华章不滚,拿起桌上花瓶照着晓晓的脑袋就砸:“敢抢我三叔!去死吧你!”   这是他继之前用砚台砸秀娘后,第二次因为嫉妒与醋意,有意伤人性命。   杜柏承一把拽住华章衣领,劈手就是一个不轻不重的耳光。拧眉训斥道:“臭小子!谁惯得你这混账性子?”   华章万万没想到,自家三叔会为了一个才出现的人动手打他。捂着脸一面后退,一面泪眼汪汪很是伤心地朝着他吼:“你不是我三叔!我恨你!我恨你!”吼完扭头就跑。   杜柏承指着他的背影刚要骂他跑了就别回来——   晓晓贴心询问:“要我杀了他吗?”居然惹得家主这么生气,真是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杜柏承揉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告诉她:“这是我的亲侄儿,你切记不能伤他。”   晓晓没有异议,吃着手里的鸡腿点点头:“知道了。”   杜柏承走到窗前吩咐在院子里拿着根新棍子,“砰砰!”打树的张虎:“打了一天了,你和那树有仇是不是?赶快跟着那臭小子,别让他出什么事。”   张虎垂着个脑袋闷闷应一声。扭头梗着脖子吼同样不停练刀的张彪:“走啊!”   张彪擦一把头上的汗,说:“你去就行,东家身边不能没人。”   张虎就跟吃了炸药一样,砰的一下就爆了:“没见东家身边有绝世高手吗?用得着你这三脚猫功夫保护?快识相点和我走吧!省得碍眼!”   被点了的杜柏承脸色一变——   晓晓立马问:“要杀了他吗?”   杜柏承真是要被他们给气笑了。告诉晓晓:“你以后不用这么贴心,只要我没说杀,你就谁也不用杀。好吗?”   晓晓点头:“知道了。”继续低头啃她香喷喷的大鸡腿。   杜柏承有些心累地来到榻前,刚想躺下思考一下人生,又瞧见榻上有血迹。眉头轻蹙,看向自己漂亮听话的女孩。   据黄九爷帮忙调查,晓晓是个身世非常可怜的姑娘。她身为妓子的母亲在被外域商人始乱终弃后,也抛弃了才满月的她。幸运的是她被一个江湖高手收养为徒,不幸的是在她十岁那年,收养他的师父也被宿敌所杀。好在那个时候她已经有了保命的本事。虽然因为一双妖异的红瞳不被世俗所容,但也磕磕绊绊长了这么大。她没有母亲,也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长辈,她的世界里除了用杀人换取吃的,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懂。没有人教过她一个女孩子在来癸水的时候应该怎么办,所以她就顺其自然,也不去管它。反正没几天就会好,她以为任由那些血顺着裤腿流在地上,很正常。   杜柏承虽然派了嬷嬷来教,但晓晓似乎还是不大上心,总是出现一些尴尬的问题。   但好在她完全不懂得什么是羞耻,所以杜柏承决定在私下里,亲自来告诉她,应该怎么正确对待自己的生理期。   晓晓对杜柏承完全言听计从,点点头说:“知道了。”之后就真的再也没有出现过类似的尴尬。   因为她的存在。   华章离家出走,跑去了邬夜那里,好几天没有回来。   家里的春雨和张虎等,也都拐弯抹角在和杜柏承怄着气。事情虽照干不误,话却少得可怜。   但杜柏承才不在乎他们的冷落,也不可能因为他们而委屈自己不要晓晓。   这是一个非常漂亮听话任由他雕琢的武功高强的女孩,只亲近他,只依赖他,也只属于他。   杜柏承很中二地想着:他要为了他漂亮听话的女孩,也为了自己,对抗全世界!   按算好的日子,冬月二十三的时候,两淮总商府邸中需要搬往黑茶山庄的东西,全部挪移完成。收拾几天,等冬月二十七,娘亲和哥嫂们也全被接到了天仙宝境来,见到跟在杜柏承身边的晓晓,自然有一番询问。   杜庭芳抱着杜父的牌牌,态度明确:“你娶谁都行,就是不能娶一个外域女人回来,我绝不同意!你还为了她不要自己的侄儿,你简直猪油蒙心,你昏了头了你!你赶快,把这不三不四的女人撵了,把章儿接回来,咱们一家人团圆才是正经。你听到没有?”   杜柏承讨厌别人用这种强硬带有控制命令性意味的语气和自己说话,就算这个人是便宜娘亲也不行。顶嘴道:“我爱娶谁就娶谁,谁也管不着。想团圆自己接去,我管他回不回来。”   杜庭芳举起牌牌就抽:“混账小子——”   杜柏承带着晓晓和虎崽这两条小尾巴扭头就走,气得便宜娘亲红着眼睛,一个劲地骂他不孝,却又无可奈何。   因着冬月二十九要收江南商人们的「堆花」,冬月三十要收转运商们的「孝敬」,腊月初一办乔迁。大概冬月二十八下午,就会有客人陆续到达。   连续四天的大型宴客,自然有一番大型张罗。   中门内没有掌管中馈的主君,偌大的内宅整个忙乱了套。管家和几个管事,一会儿跑来找杜柏承一趟,一会儿跑来找杜柏承一趟。不是问杜柏承这个席上怎么安排,就是问那个宴上要用什么菜。   杜柏承真是一个脑袋两个大,蹙眉道:“之前陛下来,你们不是安排得挺好吗?怎么现在又什么都不知道了?连上什么菜也要问我吗?”   管家小声提醒:“之前有主君在……”   杜柏承一顿。   是了,邬夜在时,逢年过节的人情往来,家里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何曾需要他费心?就算是之前帝王南巡,也都是邬夜一手张罗,让他可以心无旁骛,专心在北方忙生意,一直到接驾的几天前,才回来。   邬夜在时不觉的。   如今他不在了,才知内宅里这摊子事,竟是这么的繁琐麻烦,柴米油盐里都藏着学问,连一道菜,都关系着脸面与人情。一个不慎,就落了周全,闹了笑话,还可能会得罪人。居然比做生意,还要棘手。   杜柏承无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都没有费心过内务这些。尤其是这个处处讲究礼仪细节的古代,他实在不通。大手一挥,定了个绝不会错的大宗旨:“别省钱,尽管往阔绰了摆!”   管事们一听他这话,登时两眼放光,心里噼里啪啦打着小算盘。   管家可太知道底下那起子人的贪墨手段了。自从邬夜走后,那都乱了套了。小厮敢买卖杜柏承的行踪了,门房敢收礼看人下菜碟了,就连厨房买菜的老妈子,都戴上金手镯了。杜柏承也不管。   他皱着眉头想说不行,可不行又能怎么办?   杜柏承是个钱多不通内务也不管家里事的。自己身为管家还有一大摊子事要忙,盯不过来,也不敢太严,怕人家撂挑子不干。之前他也想找几个典型出来收拾,可杜柏承又是个心善不让见血的,然而不见血又怎么能服众压得住?   “唉——”   管家真怀念邬夜还在的时候,那时自己这个管家,腰杆子可粗,说什么就是什么。哪像现在,教训个没规矩挑逗杜柏承吃胭脂的丫鬟,人家都敢顶他一句:“是主子好奇要吃,我一个婢女哪敢说什么,不信你问主子去。”   这偌大的家宅,想想还真得要邬夜那样厉害有手腕的主君镇着,否则什么妖魔鬼怪都横空出世了。   “唉——”   管家领命而去,默默在心里很是担忧地想——再这么乱下去,这个家迟早得完。   但其实对于家里端肃门风的悄然改变,杜柏承的心里也不是全然没有感觉。   只是他忙于生意,一来分心乏术,二来看着那一张张十五六岁的脸,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也实在不想下重手。   可一直这样下去,也肯定是不行的……   杜柏承还是头一次为了家务而烦心,不免也和管家想在了一起:要是邬夜还在,就好了。   大概是日有所思,所以夜有所梦。   这夜杜柏承罕见地梦到了邬夜。霜白冷艳非常清楚的一张脸,泪眼涟涟,在梦中不停地对着他哭,好像是无声的控诉。   清晨醒来。   杜柏承站在天仙宝境三楼主卧的水晶落地窗前,看到外面白茫茫的一片。   “又下雪了啊……”   这是杜柏承穿越后,在江南看到的第二场雪。第一次还是他与邬夜成婚那会儿。想不到一眨眼,居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今日已是冬月二十八。   杜柏承用过午饭,带着虎崽和晓晓前往曲水廊厅——二进门那座典雅富丽,全部由楠木建盖而成的前厅。迎客。   虎崽很兴奋,满庭院撒欢,用爪子刨着水中一株黑色的荷花玩。   晓晓站在杜柏承身边,仰头张着嘴巴接从屋檐滴落下来的冰水喝。   杜柏承闲来无事,收了捧雪在掌心捏雪人。快成功时,邬夜作为第一个客人来访。   “请进来吧。”   杜柏承头也不抬交代管家,加快手中动作。终于完成时,邬夜的身影也出现在了余光里。   杜柏承边站起身叫:“晓晓。”边将手中的小雪人递给她:“拿着到一边玩去。”   晓晓点头,伸手刚要接——   忽从旁伸出一只白到发光的手。   “砰!”一拳打爆了杜柏承掌心里的小雪人。   “啪!”又是一掌,将杜柏承伸向她的手,用力打落了下去。 第366章 奴大想欺主   邬夜居然敢毁掉主人给自己做得好吃的,还打主人的手!晓晓的红瞳迸发出一抹嗜血流光,伸出去的手瞬间紧握成拳,反肘照着邬夜的心口就是狠命一击!用的是一招就要取他命的架势!   而邬夜岂用她先动手?将杜柏承手里的破雪人一拳打爆后,下一刻便蓄内力于掌心,反手照着晓晓的面门就是个绝命手劈!嘴里还骂着:“贱人受死!”   “住手!”杜柏承忙出言阻止。   十分听话的晓晓立马一个后退站到杜柏承身后。   没有讨到便宜的邬夜紧追一步,还想继续。杜柏承用一根手指抵住他肩头,将他轻轻往后一推问:“邬东家这是来做客的?还是来踹山门的?”   “……”邬夜双拳紧握,眯着一双清冷漂亮的凤眸,恶狠狠地打量晓晓。   看着十五六的年岁,是个身材纤细,个头极为高挑,漂亮得非常有特点的外域女孩。肤白胜雪,令人过目难忘。她木着脸,唇线平直的弧度刚刚好,稍微一笑,都会显得很妩媚。   不同于中原女人的柔美,这个名叫晓晓的贱女人,五官非常立体,尤其是鼻子,处处都美得很尖锐。还有那双如红宝石般冷冰冰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不仅美丽,还很妖冶,更充满了野兽才有的攻击性。比起美丽的五官与皮囊,更为惹人注目的,是从她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那种毫不掩饰的攻击,充满了明晃晃的危险性。   她梳着齐刘海,一头被刻意染成黑色的及腰长发,用一根火红打着蝴蝶结的缎带,十分简单的松松挽就在脑后,和杜柏承休息在家时所喜欢的懒散打扮一样。   身上的衣裳也和缎带一样,是烈火燃烧的大红色,也是正室才有资格穿的正红。   哦-她身上还挎着一个精致华美的小布包,同样也是红色的,缝着一颗拇指头大的御赐东珠,价值连城。冷风刺骨,吹拂起她火红的裙摆,露出红色精美的绣鞋,在那两只鞋的鞋尖处,同样绣着硕大的御赐东珠。   足见把她养在身边的他,是有多么的宠爱她。   邬夜的眼睛泛起星星点点的水光,那迅速染红的眼尾,直追晓晓红瞳的颜色。   他很庆幸自己来前已经吃过保命护心丸,也做足了必要的心理建设,可以支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尽量心平气和地问杜柏承。   “她的头发,是杜总商给扎的?手艺不错嘛,怎么咱们在一起那会儿,就没想起来让你也给我扎一个呢?不是我有意见,总商大人您真的有点偏心啊。”   “还有她的包包也好漂亮,还缝着御赐的东珠,不像我,好歹和杜总商夫妻一场,居然连根包带子也没落到,想想就好失败……”   邬夜吸吸鼻子,高高抬着下巴,目光很是倔强地仰望着杜柏承俊美无双的面,好像他一点都不在意似的。   “请帖上也没说你要纳妾啊,瞧我,也没备礼物来,还是说,不准备过明路啊?那对人家姑娘多少有点不地道吧?怎么说,都带到人前来了,连正室的大红色也穿上了。就算她是异国女子又出身低贱,不能给正儿八经的名分,一个通房的名头,还是可以考虑的吧?毕竟看总商大人的样子,是这么的宠爱她……”   邬夜边说,边目光偏移看向晓晓。瞧她面不改色跟个没事人一样,居然还有闲心,从包包里拿出一块桃酥放在嘴边啃啃啃,暗道不好:遇上道行高深的小贱人了!   他正要不积嘴德,再说点更过分的,好让晓晓这个深沉会装的狐狸精现出原形。杜柏承眉眼凉凉看着他道:“邬东家误会了,只是属下而已。”   邬夜才不信:“是不是属下,难道我还看不出来吗?”   杜柏承耐心耗尽:“那随便你吧。”   眼看聊天陷入僵局,幸好还有华章这个小炮仗。跳出来指着晓晓,红着眼睛质问杜柏承:“三叔!你怎么还没有把这个妖女赶走?早知道我就不听婶婶的话回来了!”   杜柏承怕他?一挥袖子:“你现在再滚一遍也不迟。”   “呜!”华章指着晓晓:“坏女人敢抢我三叔!看我和你拼命!”   杜柏承眉目一厉——   邬夜忙将华章这个逼兜游子拎到身后,正待开口,管家来报,郝志远等几位皇商来访。   杜柏承笑脸相迎,明知故问:“黄东家呢?怎么没来?”   李美摸摸鼻子。没法说黄继来被他小叔痛扁后,瘫在床上起不来。这样道:“大哥偶感风寒来不了了,托我致意……”   杜柏承笑:“好说好说。”   他们男人说话。   邬夜没兴趣,瞅了空问杜柏承:“我能去看看娘亲和哥嫂们吗?”   杜柏承扫一眼低头抹眼泪的华章,点头:“邬东家请自便。”   邬夜颔首,以胜利者的姿态,扫了眼想和杜柏承结亲的李美和郝志远等,擦肩而过的时候,特意昂着下巴,对着低头啃饼的晓晓哼一声。   想着:一群手下败将,就算我与夫君和离又怎样?我们依然是通家之好,我叫他娘为娘,他可是一点拒绝的意思都没有呢。还敢把弟弟妹妹嫁进来吗?看我能让他们好过才有了鬼!   邬夜牵着呜呜咽咽的华章穿过前厅,坐上马车去天仙宝境。园中景物依旧,却早已物是人非。   邬夜透过水晶窗,正回忆往事想得出神,忽听到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回神看去,是几个穿红披绿的丫鬟,在佛堂前嘻嘻哈哈打雪仗,那红艳艳涂着蔻丹的指甲,在阳光下着实刺眼得厉害。   “停车!”邬夜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气。   “怎么了邬东家?”车夫问。   这声「邬东家」就像是一盆刺骨的冷水,兜头泼在邬夜的脸上,瞬间让他清醒过来——他已不是这府里的主君,还有什么资格管东管西?   无声地叹了口气。   邬夜闭上眼睛:“没事,走吧。”   但不管归不管,这毕竟是邬夜曾寄托了终身幸福并付出无数心血所装扮出的家。直到现在,也依然是令他魂牵梦萦,想要再度回来安度余生的家。   他可以认清自己的位置,努力控制住自己不去管。   但他却不能控制自己不去看,不去想,不去气。   一路而来,只见丫鬟小厮放浪懒散,门上的老婆子打牌的打牌,喝酒的喝酒……把座富丽堂皇的大好园子,弄得到处都乌烟瘴气。看得人真恨不得把他们统统砍成肉末喂了野狗,方能解心头之恨!   邬夜心中气血翻涌,本就气得不行,还不能上手管,不由得就更气了。却又不得不憋着,真叫个难受。   进到天仙宝境见了娘亲杜庭芳,老人家眼圈红红地躺在榻上,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几位哥嫂陪在一旁,面色也都抑郁得厉害。   不用问,自然是为着那晓晓的事。   邬夜上前见礼:“请娘亲的安,哥哥嫂嫂们也都安好。”   正抱团伤心的一家人齐齐打量他——好久不见,邬夜好像更好看了。只见他一身宝蓝色明亮冬装,唇不点而红,眉不染而黑,肌肤雪白仿若剥了壳的煮鸡蛋。与衣同色的璀璨蓝宝石垂珠抹额稳稳压在他清冷的眉目之上,衬得那张倾国倾城无比绝美的脸,有股子冰清玉洁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雅与贵气。一看就是大家出身,无论是气质,还是样貌,都是一等一的好。个子也高,仪态也棒,此刻端庄安静地站在那里,真如一只无意落入人间的仙鹤,与这世上的人,有种说不出的割裂感,真比那画上的仙女还要好看,方方面面,都挑不出半分的瑕疵来。   若把邬夜拿来和那个什么晓晓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家人真不明白,杜柏承为什么宁愿要她,也不肯要他。   “夜哥儿,你来啦……”杜庭芳朝他伸手。   邬夜连忙紧走几步,坐到榻边握住她的手,轻轻地唤了声:“娘。”   杜庭芳想起他的孝顺和对家里人的好,本就闷闷不乐的心情更加酸涩,止不住潸然泪下,哽咽道:“快别这样叫,我……呜-没那个福气。”   她上了年纪,又心脏不好。邬夜连忙好声安慰,捡了些她爱听的话来说,好不容易哄的老人家面色稍宽。   这边李玉柔拽着华章的胳膊,用力捶了他的后背两拳头,红着眼睛骂道:“你还有脸回来!你三叔好吃好喝,锦衣玉食地供着你,把你当亲儿子一样对待,他有哪一点对不起你?你和他顶嘴!惹他生气!还离家出走!你是不是不知道他身子不好?混账东西!不争气!”   李玉柔又狠狠捣了他几拳头,边打边哭边骂:“明天就和我回村去!省得一天到晚什么都不干!就知道气人!”   华章本来就因为自家三叔向着晓晓,心里委屈难过极了。此刻被自家娘亲又打又骂还听她说要带自己回村,一下就急了,猛地推开她大吼一句:“这是我和三叔的事!不要你管!”扭头就跑。   邬夜忙让明月跟上,自己又连忙好一番相劝,这才平息。   李玉柔擦着眼泪,瞧邬夜坐了这么久,也没人上茶,忙喊丫鬟:“桃红!没看见有客人吗?快点给夜哥儿上茶呀。”想着自从邬夜走后,三弟家里的丫鬟们好像都没了原来的好眼色,客人来了这么久也不懂得上茶,不喊就完全不会动。唉——   而她能感受到的变化,邬夜作为这个家里曾经的主君,自然感受得更加明显。不过这也是能想到的事。杜柏承不通庶务,不理家事,一个月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做生意,为人又大方,又心善,就算罚人,也顶多是撵出去。原先自己在的时候,都有那胆大不怕死的犯上作乱。如今自己不在了,这个家彻底成了放羊场,能不乱才怪。   “茶来啦——”   随着一道娇滴滴的声音传入耳中,从屏风后走进来一个打着哈欠的丫鬟。凛凛寒冬,整座天仙宝境都烧着地龙,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春衫,香肩半露,发髻歪斜,绯红色的眼尾还弥漫着水光,一看就是刚从睡梦中醒来。手里提着个碧玉小茶壶,走起路来一扭一扭,身上的钗啊。环啊,镯啊,叮叮当当一阵乱响,真叫个风情摇曳。   邬夜微微眯眼,打量着这个叫桃红的熟人。从前也不过就是扶云阁里的一个三等丫鬟,记忆里老实本分,朴素端庄又能干,所以留在上屋做了洒扫的丫鬟。不想女大十八变,不仅腰细胸大,出落得像颗剥了皮的水蜜桃,还是这副风情万种的浪荡模样。听华章说,她很会用花瓣水果做胭脂,能吃,杜柏承还夸过好吃,因着在做糕点这方面颇有心得,遂入了杜柏承的眼,被提拔成了二等的近身丫鬟。   此刻睡眼惺忪的桃红,也看清楚了邬夜这个客人,立马身子一僵,忙低头胡乱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裳,又偷偷用袖子擦去了唇上的胭脂,倒茶的时候,做贼心虚,一个劲地藏着自己留的长长的涂抹着粉色蝶恋花的指甲,一副生怕邬夜会把她怎么样的惶恐样。   没办法,虽然如今的邬夜已不再是这个府里的主君。但那些胆敢做此轻佻模样的丫鬟们的下场,依然历历在目。桃红对邬夜的恐惧刻在心里,她想到自己对杜柏承的种种勾引,不能不害怕,下意识躲避着邬夜的目光。而且邬夜也太高贵美丽了,令她实在自卑的抬不起头来,完全不敢逼视。   邬夜也似乎是因为已经和离的关系,并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把她怎么样。他轻声细语地和杜庭芳等说着话,连个正眼都没有给她。   桃红那原本害怕的心情,不由又转变成了尴尬,郁闷,与生气。在杜柏承的这些贴身丫鬟里,她自认自己长得第一。因而足以拔得头筹并惹得邬夜这个豪门骄子在意吃醋生气。但事实是邬夜完全不将她这个卑贱的丫鬟放在眼里。反而是她看着邬夜那张霜白冷艳贵气十足的绝美脸蛋,心里真真是自卑极了。   她有些心慌意乱地回到耳房,把邬夜来做客的事和自己的干娘——李嬷嬷说了。   “呸!”李嬷嬷将嘴里的瓜子皮吐在地上,瞪着两只吊三角眼睛道:“我早听见了。都和离了还上赶着跑男人家来,没皮没脸叫人家娘,真是犯贱不要脸!果然是从小没有娘教的,一点子羞耻心都没有!你怕他做什么?他就算再厉害,如今还能把你怎么样不成?等你和主子成了,他见了你,还得恭恭敬敬叫你一声少奶奶呢——”   桃红真是又羞又喜又害怕,红着脸扯她:“干娘你小点声,仔细他听见。”   “呸!”李嬷嬷朝着门吐了口唾沫,神色很厉害地说:“都和离了,你还怕他做什么?现在家里哪有他说话的份?瞧你这点出息,以后怎么当少奶奶?怎么管这一大家子?我还指望你养老呢,你能不能给我争点气?”   正说着,听到杜庭芳在叫她。   李嬷嬷一抹嘴:“让我去会会他。”   等到了地方。   李嬷嬷无视邬夜,也不和杜庭芳行礼。只笑呵呵地问:“老夫人唤我什么事?”   杜庭芳这半天哭得有些头晕气短,家里地龙又热。她和李嬷嬷很客气地说:“嬷嬷,麻烦你去地窖拿些凉凉的西瓜和新鲜水果,洗了端来给夜哥儿吃。”   李嬷嬷应着,又驳着:“上午才切开的半颗瓜,还在厨房里放着,我这就去拿来。”   邬夜瞟了她一眼,没说话。   杜庭芳摇头道:“要新鲜的,重新去切一颗来。”   李嬷嬷笑盈盈一副态度良好的样子,但却是一点都不听她的:“那半颗也很新鲜,上午才切开,等吃完再吃新的,要不然多浪费不是?”   杜庭芳就有点不高兴了:“你这人,让你切新的就切新的,怎么就非要和人对着干?夜哥儿是客,哪家待客给人家吃自己剩下的?地窖里明明那么多,又不是——”   不等她说完,李嬷嬷就满面笑容打断她道:“老夫人别气,我不也是为了咱们家吗?毕竟咱们承哥在外头赚钱不容易,虽然一颗西瓜没什么,但今天一颗瓜,明天一颗瓜,再富的家,也经不住这么糟蹋啊。”边说,还边瞟了垂眉不语的邬夜一眼,神情间的蔑视,藏都藏不住。   明霜把她那副奴大欺主的嘴脸看得清楚,心里真是非常生气!   回想从前,邬夜还是这府里主君的时候,行事端肃,持礼特苛,家里的下人。无论多大的年纪多深的资历,都从来没有人敢在邬夜面前说错一句,行错一步,否则非得被家规治死不可。   如今人走茶凉,一个老妈子也敢这么嚣张了。不仅敢几次三番驳斥主人,还尊卑不分叫主人昵称,还敢对着邬夜明讽暗嘲使脸色,真是岂有此理!   心里又不禁难过。   自家主子干什么非来这里不可呢?都和离了,还平白受这些窝囊闲气,还拿人家毫无办法,真是从小跟着邬夜长大,这辈子都没这么憋屈过!   而杜庭芳小门小户出身,在杜柏承发迹前,她连村子都没出过。她完全不懂得大家族的规矩,所以她也看不出李嬷嬷的逾矩和对自己的无礼。只以为她是真的为了这个家考虑,心疼自家儿子赚钱不容易,不以为忤,还觉得她挺好心。   好脾气道:“那也不在一颗瓜上。你去切颗新的来,对了!再把那什么冰,嗯……什么冰糕?叫什么我忘了,反正就是老三和桃红才研究出来的那个,拿来也给夜哥儿尝尝。”   “是冰激凌蛋糕吧?”李嬷嬷笑说:“早都吃完了。”   杜庭芳睁大眼睛:“怎么会?我记得明明还剩好多,老三说让桃红放到冰鼎里,留着给我和他嫂子哥慢慢吃——”   “嗨——”李嬷嬷拍着大腿,没规没矩四处乱指道:“老夫人你也不看看这有多少张贪吃的嘴。”   捧着大肚子的阿满忙摇头,黝黑如炭的脸上都急出了红晕。急声道:“我,我就吃了两块……”   李玉柔也涨红了脸,忙道:“我也就吃了两块!”   杜光宗和杜思康两个大男人,虽没说话,但也被挤兑的下不来台,齐齐红了耳朵,很是不自在的一个劲在凳子上挪着身子。   李嬷嬷好享受这种把主人家拿捏在手里的快感。尤其是原先那么厉害的邬夜,干坐在一旁完全不能把她怎么样,心里觉得自己身份高高的,老厉害了。昂着下巴笑嘻嘻地给杜庭芳算账:“老夫人看,这都四块了,加上您老吃得,再加上——”   “明霜!”   不等她说完,忍无可忍终于决定再也不忍的邬夜一拍桌子,厉声道。   “教这贱妇规矩!” 第367章 重掌中馈权   话说明霜咬牙切齿,心里恨恨,早就想动手痛殴李嬷嬷这刁奴了!   她听邬夜吩咐,当即上前一把揪住李嬷嬷的衣领,抬手先照着她那张令人作呕的老脸,左右开弓「啪啦啪啦啪啪啦啪啪啪」狠狠用力连扇她十个大耳刮子,然后「砰」用力一脚踹在她的膝盖骨上。打得她眼腔出血,牙齿乱蹦,鼻血哗啦啦地往下流。“扑通!”跪倒在地上,“啊啊!”叫痛。   “啪!”又是一记恶狠狠的耳光。   明霜指着李嬷嬷鼻青脸肿的猪头骂。   “老不死的!你是个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谁给你的脸?胆敢几次三番驳老夫人的话?这是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成了你个老贱奴的家?还敢叫承哥,你以为你是谁?把你祖宗十八代的骨头加在一起放在秤上过一过,看看能卖几个钱,你也配!还敢拐弯抹角的奚落两位嫂夫人,真是好大的胆子!总商大人是不爱管家务,不是没脾气!若让他知道你敢背着他这么对待他的老娘和哥嫂,看他扒不扒你的皮!”   明霜嘴上骂着,照着瘫在地上的李嬷嬷又是「砰」狠狠一脚!只要想到她刚才看邬夜那轻蔑的眼神,就想把她的眼珠子挖出来!又「砰砰砰」很是用力地踹了她好几脚。   李嬷嬷一把老骨头,哪经得住她这样的打?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翻白眼,痛得直抽抽。   “老贱货!”   明霜又狠狠踹了她一脚,虽出了气,但接下来该怎么办?   毕竟他们是来做客的,奴仆再有不对,也轮不到他们插手去管。   如今这算什么?又该怎么和杜柏承交代?   明霜看着自家主子,真是要愁死了。   但娘亲和哥嫂们的眼睛却都亮了起来。   这次来黑茶山庄暂住,明明杜柏承还和原来一样,好吃好喝热情招待。但也不知怎么地,就是浑身刺挠哪哪都不得劲,总感觉是在住别人家,时时刻刻都怕自己做错了什么受数落,一点都没有从前邬夜在时,那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直到听了明霜刚才骂李嬷嬷的那番话,一家人总算知道这些天为什么会住得这么不舒服了——原来是被刁奴绵里藏针,狠狠拿捏了!   杜庭芳指着晕倒在地,满脸糊血的李嬷嬷,恍然大悟道:“我就说这老婆子,怎么我说一句,她顶一句。我还当她就是这样啰哩巴嗦的性子,这么心直口快的一个人。没想到原来是没有把我放在眼里的意思。”   想清楚这一点后,杜庭芳也不能忍了,破口大骂李嬷嬷:“老娘操断你祖宗十八代的腿!我住的是我亲儿子家!吃的喝的,都是我儿子孝敬我的!与你个老不死的什么相干?你居然敢嚼蛆拐着弯地骂老娘嘴馋!看老娘怎么敲烂你的脑袋瓜!”   她边骂,边真举起杜父的牌牌,要下榻继续揍那已经被明霜打得半死不活的李嬷嬷。   而杜柏承这边,则已经带着来给杜庭芳请安问好的郝志远等,站在门外好一会儿了。   常言家丑不可外扬。   郝志远等都挺尴尬的,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同时也都在心里头好奇:骂人如此凶悍厉害的老娘,到底是怎么教养出杜柏承这样温润如玉的翩翩贵公子的?真是让人不可思议。   杜柏承却一点尴尬的意思都没有,笑说:“听这声音挺精神的,看来也用不着请安了。”   郝志远等忙安慰:“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你也用不着太烦恼。既然你有家务事处理,我们就到别处逛逛。早听说你这天仙宝境堪比天宫,如今正好一饱眼福。”   杜柏承让管家好生招待。告诉晓晓在门口等自己后,沉下脸带着虎崽进屋。   “嗷!”虎崽看到瘫在地上,脑袋肿成猪头,满脸是血疼得哎哟直叫的李嬷嬷,吓了一跳。嗷呜一声连忙向后抿起圆嘟嘟的虎耳朵,哒哒哒后退数步,躲到自家主人身后。   杜柏承选择性地忽略掉了李嬷嬷的惨样,眉头轻蹙问:“怎么回事?”   明霜刚要解释——   邬夜冷冰冰地开口道:“我闲得没事,故意找茬。”那挑衅的语气里,似乎还有很多说不出的委屈。   “哪是夜哥儿故意找茬!”杜庭芳指着地上的李嬷嬷:“分明都是这老虔婆的错!”   杜思康也罕见地为邬夜证明:“没错。”   娘亲和杜柏承告状。   哭着骂他:“都是你这个不孝子纵的!你要不想老娘来你就直说!谁稀罕你这破地方!吃你几口吃的还要受外人数落,老娘不待了!老娘现在就回村!以后再也不来了!呜呜呜——”   杜柏承看出便宜娘亲是真的伤心了,忙上前张开臂膀,将她哭到颤抖的身子拥入怀里,不停拍着她的背哄慰说好话:“都是儿子的错,都是做儿子不对,只顾着忙生意,没有把这个家管好,让您和哥嫂们受委屈了,儿子该死——”   “臭小子!”杜庭芳立马不依了,吸着鼻子斥责道:“什么死不死的,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胡乱说话气老娘,赶快给老娘「呸呸呸」摸木头!以后再把这些不吉利的话挂在嘴上,看老娘怎么修理你!”   哥嫂们也都道:“和你什么相干?家里人这么多,你又那么忙,也没个媳妇帮你料理家务,哪能面面俱到。”   杜柏承嬉皮笑脸抱着她左右摇摇:“那不要生儿子的气了,好不好?”   杜庭芳哪里还生气?刚才被杜柏承一抱住的时候,她的气便不翼而飞了,此刻破涕为笑,一张老脸乐得跟朵花似,有点不自在地推开他,又装模作样轻轻捶了他一拳头:“多大的人了,还和老娘撒娇,也不嫌害臊。”   杜柏承拿出帕子给她擦着眼泪,一个劲地下软蛋:“再大不也是您的儿子吗?您老说,谁给了您气受?儿子把他们统统撵走,好不好?”   虽说他的嘴巴气起人来的时候,比杜思康这个二哥还要可恶,可杜柏承说起软话来时,也真是让杜庭芳这个慈母抵挡不住。   她已经彻底不生气了,抱着杜父的牌牌吸吸鼻子说:“这还差不多。”   邬夜却提出异议:“撵人有用吗?要是我没记错,这李嬷嬷签的是死契吧?她没规没矩奴大欺主,你还放她自由身,到底是罚她?还是赏她?如此下去,犯了错居然还能捞个自由身,谁还会守规矩?”   杜柏承知道他说得没错,但让他把人打残打死以儆效尤吗?他办不到,也觉得那样残酷的处罚与李嬷嬷所犯的错不成正比。问邬夜:“那你说该怎么办?”   邬夜:“把中门对牌给我。”   中门对牌。   那是领取钱物的凭证,非内宅主人不能掌管。它代表着一家之主妻子的脸面,也是掌管一府中馈的权利象征。   有了对牌,邬夜就可以在内宅中拥有绝对的话语权。不仅有权利荡平家里所有的污烟晦气,也可以顺理成章为杜柏承担下他不愿沾染在手的严刑杀孽。   邬夜下定决心,必须要趁着时日尚浅,尽快拔除祸患。否则他根本不能放心杜柏承生活在这样恶奴围绕、妖精贱人满地跑的糟糕环境里。而且自己晚上也会气得睡不着觉。今天若不把家里这些妖魔鬼怪全部收拾干净,他就住在这里,不走了!   但杜柏承似乎是怕他借此再缠上他,拒绝道:“这是我的家事,就不劳邬东家费心了。天色已晚,邬东家就请去吧,恕我不多送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人家的中门对牌,又被人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拒绝。一般人真提不出这要求,被拒绝后肯定也得羞得遁地逃走。   但邬夜在杜柏承这里已经用碰壁的方式,练出了金刚不坏之身。   他走到杜柏承面前问:“我不费心,谁来给你费心?门外那个饿死鬼吗?你既不通庶务,又不常在家中,内宅里也没个能帮你料理家务的主君或夫人,唯一能指望的管家,也不过是听话办事的助手,你以为都是下人,谁能服他?你不还是得请娘亲或嫂嫂他们来帮忙处理这一大摊子家务?但他们懂吗?能服众吗?而且既然要请,请谁不是请?我还比别人更清楚家里的情况。”   他自嘲一笑:“我知道你的顾虑,无非是怕我借此缠上你,那你放心好了,帮完忙我就走,绝不纠缠你半分。”   杜柏承蹙眉:“那你想没想过大家会怎么说?”   和离的关系,邬夜却为杜柏承料理家务。对杜柏承来说,那叫有本事,有魅力,和离了还能让前妻为他操持中馈。但对于邬夜来讲,难听的话就多了。   而且这种事情别说在古代,就是民风奔放的现代,邬夜也是会被人家笑掉大牙的。   杜柏承自觉无法回应邬夜的爱,所以也不想享受邬夜的付出。   但邬夜却说:“我不在乎!”   杜柏承:“我在乎!”   邬夜眼眶一红:“既然你也在乎我,那你娶了我吧,我们还像从前那样过日子,好不好?你忘了吗?其实我不吃醋,咱们不吵架的时候,我们还是很甜蜜的,对不对?”   杜柏承黑眸微眯,看他。   邬夜抿唇,低下头抠抠手指,偷眼觑他:“开个玩笑而已,你该不会当真了吧?”   杜柏承看他这死皮赖脸的样,真想把他屁股打烂!   正僵持,管家来请示客人们的住处安排。身后还有几个管事,都有要问的。   杜柏承蹙眉:“你们以前都是怎么办事的?怎么什么都要问我?”   邬夜给他解惑:“他们以前都是来问我的。”   杜柏承:“……”   邬夜得意轻哼,替他一一安排妥当。   管家和几个管事齐齐看杜柏承。   “……”杜柏承:“听他的。”   “哼——”邬夜更得意了,伸手向杜柏承:“对内务一窍不通的总商大人,现在可以把对牌给我了吗?”   沉甸甸刻着「杜」字的翡翠中门对牌,重新落入到邬夜掌心。他低头轻轻吻着上面的字,真是久违了。   明霜和明月都不同意邬夜多管闲事。   尤其是明月:“又不是咱们的家!主子你何苦!就是让它使劲乱下去,最好乱翻了天,那才叫好!要不然那个没良心的人,怎么能知道你的好?”   邬夜凤眸微眯:“明霜给我狠狠掌她的嘴!让她以后再也不敢说!”   明月委屈巴巴,红着眼睛吸鼻子。   明霜劝:“主子,明月也是为了你好。不说你现在还病着,受不得操劳,让外人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说……”   邬夜才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昔年他逼赘杜柏承,害那人所遭受的流言蜚语之苦,今日自己怎么就不能受了?   他能受,要受,绝不害怕受。只要能抚平自家夫君眉心间的褶皱,只要能保护好自己的家园。别说区区流言蜚语,就是让他拿命换也行。   二门之内。   佛堂对面,是一座用来冲煞的白玉小石板桥。桥的这边,有三间绿瓦红墙的正殿。中间正屋,黑匾金字,是当初邬夜缠着杜柏承亲笔题名的——福园,即邬夜准备用来执掌处理一府中馈的办事处。背靠前厅,面向内宅,地处整座园林的正中间。   自杜柏承和离后,有无数人想要成为这福园的主人。   现在它终于第一次开启殿门,点起明亮的灯火,迎来了他的第一位主人——邬夜。   “咚!”   三声悠扬响彻整座园林的金钟撞过后,听到钟声的大小管事们全都丢下手里的事,急急朝着福园而来,心里都很奇怪已经和离的杜柏承,突然间哪来的中馈主事?待看到腰悬对牌,冷脸站在中门牌匾下的邬夜,一个个都跟见了鬼似,发出啊啊啊的大叫声。真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喜的是曾受邬夜重用,在他离开后备受排挤的忠仆。   愁的自然是心里打着小九九,抱团结党排挤忠仆们的刁奴。   明霜念了管事们的花名册。一共五十人,有十一个没到。   邬夜不等也懒得问,直接将那十一人全部从管事名册上除名。让从前得自己重用的老人上前,重新安排职务。有些被排挤出管事名单的,也全部召回,重新任命。   大家激动得泪眼连连:“主君您可算回来了!我们都好想你呀-呜呜呜!”   其余人都面色发苦,提心吊胆极了。   邬夜一一扫过众人神情不一的脸,冷声道:“都是老熟人了,也有几张新面孔。但不管是新还是旧,我既能站在这里,你们就该知道你家主人的态度。”   “他既将这中馈之权全权托付于我,那我少不得就要讨人嫌了。或许我不认得你,但想必你们都知道我。我可没有你们主子那么宽容良善好性,由得你们做那些上不得台面,偷鸡摸狗的勾当,也没那犯了错还给你个自由身的好买卖。”   “我们好话说在前面,对牌既然在我手里,内宅之事就全由我说了算。可千万别让我听到什么你们主子怎么说,怎么做的话。我已经说了,我没有你们主子那么宽容良善,凡事依着我,我都不容你犯一点错,倘若你敢错我半点……”   “呵——”邬夜冷笑一声,“可别怪我不给你们留情面。”   满庭院鸦雀无声,只闻树上融雪,扑簌簌地往下落。   邬夜吩咐管家媳妇:“把家口花名册拿来我看。还有我离开这数月间的两府账目,现在就去找你男人要来给我。”   “是。”管家媳妇屈膝应一声,忙去取。心里头很高兴地想着,终于有人来管一管这越来越不成体统的家了。   但有些人就不行了,听到邬夜要查账,都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心慌意乱急地团团转。   恰有五个执事来支取银钱东西,领牌子。   邬夜要了账单,由明霜念给他听。   听了五件事,四件开销全错,还有一件没账单,也错。   邬夜站在高阶上,睨着那五人冷笑道:“我还打量你们是来办事的,合着是来这儿白拿进货的。”厉声吩咐:“来人!把这五个吃里爬外的东西堵住嘴,每人打三十板子!就在这里打!留着命,等我空出手来查完了账,要有他们的事,看怎么扒了他们的皮!”   一时满院都是板子拍肉声。那迟到的十一人也都慌慌张张来了,看到这阵仗,全都躲在院门外不敢进来。   邬夜叫到跟前,都不用问,一看他们那脚步发飘,嘴唇油亮的样子,就知道是吃酒赌钱才误了。二话不说,每人五十板子到一边排队等着挨打去,同样堵住嘴不准他们叫,留着命等查明账本后,再做最终发落。   这时管家媳妇抱着一大摞账本、册子回来复命。明月接过,放到厅里的桌上。   天色已暗,邬夜负手而立于辉煌烛火之下,望着小桥对面佛堂院门前的一个被装扮得十分精致的大雪人,问:“静园那片地是谁管的?”   一个小妇人慢悠悠走出来,也不行礼,拉长了声音道:“回邬公子的话,是小人管的。”   邬夜:“今天有几个丫鬟在佛堂门前嬉笑打雪仗,还堆了那么大个雪人,你知道吗?”   小妇人抬手拢拢鬓发,说:“知道。”   邬夜:“知道为何不管?”   小妇人一笑:“他们都是主子喜欢的丫头,小人可不敢——”   邬夜打断她的话:“既然不敢管,还当什么管事?明霜划了她的名字,位置给王嬷嬷。”   “凭什么?”小妇人立马朝着邬夜大叫:“都是主子纵的!和我有什么关系?你是什么身份?凭什么罚我?我男人可是主子身边最得力的小厮!我要找主子来评理——”   话未说完,王嬷嬷上去就「啪啪」扇了她两巴掌,骂道:“你个贱货你还敢提主子!就是主子宽容才惯得你们一个个放肆忘了规矩!主君说话也有你还嘴的份?”   小妇人大概是没受过什么气,跳起来还手和王嬷嬷打:“都和离了!他算哪门子的主君!死老婆子敢打我!我爹娘男人都没舍得动过我一下!你敢打我,我打死你!”   邬夜看着台阶下撕扯不休的两人,转头问明月:“按家法该怎么处理?”   明月冷声:“王嬷嬷忠心护主,当赏。翠梅办事不力,当众顶嘴,没有尊备,不重中馈,庭前喧哗,攀咬交情,合该杖杀!”   邬夜薄唇轻勾,轻飘飘道:“那就这么办吧。”   于是明月高声宣布了邬夜的命令:“王嬷嬷赏钱五百文。翠梅杖杀!”   叫翠梅的小妇人一个屁墩跌坐在地,反应过来扭头就跑,被王嬷嬷一把拽住头发拖回来。   等板子「啪啪」狠狠地打在她的后心窝上,这才知道怕,朝着邬夜所站的方向连连哀求磕着头:“主君我错了!主君饶了我吧!主君我再也不敢了!啊——”可惜一切都晚了。   “砰!”   又是一板子重重落下去。   小妇人一口内脏吐出,血淋淋的身体,整个成了烂泥。   那些没见过这阵仗的,立马全都白着脸,软着腿瘫坐在了地上。   邬夜勾勾唇,笑着问:“现在我能算是这里的主子了吗?”   一时间,所有人都齐刷刷地跪下去,叫的都是:“任凭主君差遣。”   这些叫主君的声音实在悦耳,以至于邬夜在见到那几个披红挂绿做富家小姐打扮,居然胆敢在佛堂前嬉笑胡闹的丫鬟时,脸上都还是笑着的。   “佛堂净地,谁允许你们几个,大白天在那里发骚放浪的?”   管事们已经散去。   邬夜坐在门槛内的太师椅上,守着热乎乎的火盆,喝着茶,问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丫鬟。   “瞧这满头的金银珠翠,再看看这穿的,指甲还留这么长,染得也好漂亮,想来是一点活都不干的。也不知,你们是以什么身份,留在这府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大小姐。怎么,好日子过多了,就忘了自己的身份,真想当小姐了是不是?”   丫鬟们面红耳赤跪在地上,垂着脑袋不说话,似乎是商量好了用沉默来对付他。   邬夜也不恼,说:“抬上来。”   只见一具被打得稀烂的女人尸体,滴滴答答流着血,被「哐」放到丫鬟们面前。几个姑娘哪见过这个,花容失色,全都吓得哇哇大叫:“啊啊啊!”有一个还直接晕了过去,又被一盆冰水泼醒。   这回他们总算能说话了:“呜-是主子允许的……说,说我们年纪小,还是个孩子,呜-没事做的时候,可以-活,活泼些……”   邬夜冷笑:“孩子就该有孩子的样,谁家孩子披红挂绿,打扮的像是青楼里出来卖的?他允许你们活泼我信,允许你们在佛堂前活泼了?要不我把他找来,当面和你们对峙一下?”   几个丫鬟的胆子都被他给吓破了,砰砰磕头道:“奴婢们错了,奴婢们再也不敢了,求求您,就饶过我们初次吧。呜呜呜——”   邬夜勾唇,“认错态度不错,瞧你们一个个长得娇嫩美丽如朵花似的,我也不忍心过度苛责。这样吧,你们现在脱去衣服,卸去钗环,把这红艳艳的指甲拔了,诚心去佛堂门前跪一个时辰,和佛祖好好认个错,再把被破坏的雪地恢复成原样,还有你们堆的那个雪人,全都打扫干净了,这事就算了。怎么样?”   他是商量的话,却也是不容置疑的语气。   几个丫鬟听出他要往死治自己,惊慌之下,纷纷大叫起来:“我们要见主子!我们要见主子!你和主子已经和离了!你没资格管我们!你没那个权利!”   邬夜凤眸狠狠眯起,“嬷嬷!告诉这几个贱货!我到底有没有管他们的资格与权利!”   话音一落,站在他身后的几个嬷嬷立马扑上前,杀小鸡一样,每人抓住一个丫鬟,先劈脸给个耳光把人打蒙,然后三下五除二把丫鬟们头上的发钗、耳环、手镯等,一股脑全部用力撸下来,扯得几个妆容精致的姑娘,瞬间发髻散乱,耳垂流血,不停哭着发出惨叫。然后又是一个耳光做镇压,再把他们身上的锦衣华服也全都扯烂了扒掉。顺便嘴里不停的骂。   “一群小贱蹄子!真当自己是小姐了!成日里懒得像猪一样,什么都不干,尽做些浪荡模样勾引主子!瞧瞧这些首饰衣裳,也是你个丫鬟能穿能戴的?犯贱的东西,以为没人知道你们的心思!主子也是你们能高攀上的?看今天怎么教你们规矩!”   几个丫鬟都是十四五的年岁,长得漂亮,心气又高,哪受过这种委屈。一个个哭着大叫:“我要见主子!我要见主子!呜呜呜-主子快来救救我们啊!”   这一下更加惹恼邬夜,砰一拍椅子扶手:“堵住嘴!把他们的指甲全给我拔光!”   “是。”   嬷嬷们得令,每人拿一把刑具在手,捏住丫鬟们红艳艳的指甲边缘,用力向后一抽,被染的十分漂亮的指甲片,便整个从指头上非常完整地抽离下去。鲜红色的血瞬间从光秃秃的软肉上涌出来,颜色真是比什么花儿染的都要艳。   啊!!   “嗯——”   “呜呜呜——”   那种十指连心,锥心刺骨的痛,痛的丫鬟们满脸大汗,鼻涕眼泪齐刷刷地往下流,反抗不过也哭不出,呜呜摇着脑袋用力闷哼,披头散发,瞪着腿缩成一团。一只手还没拔完,就全都晕了过去。   邬夜道:“用盐水泼醒。”   于是放了盐的冰水劈头盖脸浇在丫鬟们被剥去衣服的身体和鲜血淋漓的伤口上。晕一次浇一次,直到把他们的十根指甲全部拔完。再扒掉他们的鞋袜,全部赶到佛堂前跪着忏悔,清理雪人扫雪去。折磨的几个丫鬟不成人样,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沿途路过的丫鬟小厮们见了,无不面上失血,躲得远远。有那作贼心虚,想跑去找杜柏承提前求情的,发现中门早已上锁。他们出不去,在前厅宴客的杜柏承,这一夜也不会回来。   好多人害怕:“怎么办?那夜叉大开杀戒了。”   好多人也无所谓:“怕什么,他是醋坛子翻了,找勾引主子的丫鬟们的麻烦都找不完,哪有闲工夫来管咱们?来来来,喝酒喝酒,这可是主子买来办乔迁宴的八十年佳酿,听说一坛子就五百两多呢,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工夫,才从库里偷梁换柱,得了这一小坛,大家都是兄弟,快都尝尝!”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收拾完小贱人的邬夜,已经拿着花名册,悄悄带人从中门,摸黑一道门,一道门地向着内宅巡了过来……   不只是勾引杜柏承的丫鬟们。   所有贪墨不好好办事的懒鬼蛀虫,邬夜一个都不会放过! 第368章 醋坛子巡视   从中门到内宅共有十五道门。   前六道都是小厮把守,属外门。   后九道全部由上了年纪的老妈子和媳妇们看守,属内门。   邬夜手掌花名册,带着嬷嬷家丁从中门一路巡视而来。在外门逮到聚众喝酒赌博两处,在内门逮到喝酒耍牌三处。   其中最令人生气的,是外门小厮里,喝的酒居然是用来办乔迁宴,价值近六百两银子一小坛的千金笑。   邬夜当场没收了所有赌资,将这些酗酒私赌的酒囊饭袋全部集中到一处。点着人头一数,共有二十三人。   这些人战战兢兢跪在地上,都觉得好倒霉呀,好倒霉。虽然已经听说了邬夜重新掌家的事,但都想着和离的关系,再管又能管到哪里去?家里那些撞翻了大醋坛子的漂亮丫鬟们,邬夜都收拾不完呢,哪里轮得到自己?   这几日府中连着数场大宴,管家一直在前院忙着待客,杜柏承陪着贵宾也不回后院来,偌大内宅好久没有主事的,到处都是乱哄哄,正好方便他们去厨房偷拿点吃喝,到库房偷拿点好酒。反正主人家大业大很多东西都没数,也不怕被发现。   本想着中门落锁,可以偷偷敞开了玩,哪承想邬夜会突然杀过来。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明明都和离了,怎么还这么阴魂不散的?   唉-命苦,真是命苦。   听邬夜冷声骂道。   “真是好一群给脸不要脸的贱奴才!”   “别家都是打着骂着,不把你们当人看,你们倒像条狗似,舔着,溜着,没日没夜好好干。反而是遇上个大方心善的主家,怕你们冷,怕你们饿,给你们提供炭火,提供宵夜,提供高屋暖床睡,你们倒是偷起懒来,忘起本了。打牌的打牌,赌博的赌博,一个个全都喝得酩酊大醉。得亏我不是个贼,否则怕不是把这个家偷光了,你们也不知道!不过现下这贼也用不着我来当——”   “六百两一坛子的酒你们也敢偷,你的命就那么值钱呢?把你全家老小一并卖了,能卖上一百两吗?真是一群活该去死的贱奴才!”   婆子媳妇们忙争辩说:“我们没偷!都是他们男人做的乱!我们可没那个胆!”   嬷嬷上前一人给了一耳光,训斥:“都闭嘴!主子说话只有听的份,谁许你们还嘴?还有没有规矩?”   有个喝大了的小厮,混在人群里低着脑袋小声反驳说:“都和离了,他算什么主子。”   明月耳朵特尖,冲过去一脚将那小厮狠狠踹翻在地,指着邬夜腰间对牌道:“对牌在此!他不是主子,难道你是?”   就在这时,应邬夜之命,将这起子人喝剩下的白酒,与果酒兑在一起的嬷嬷过来复命:“主君,按您的意思,都弄好了。”   邬夜下巴轻抬:“既然他们这么爱喝,就让他们喝个够——全部给他们灌下去。”   将白酒和果酒兑在一起整人,这是邬夜和杜柏承学的。那还是他们刚成婚的时候,有一次他没忍住强吻杜柏承,还伸舌头,把人给亲恼了,杜柏承便笑眯眯地兑了这么一小坛子酒给他喝。   当时他还很高兴,觉得那酒甜甜的,香香的,心里也是美美的。结果老天爷,那兑起来的酒虽然好喝,但喝完后,胃里就跟着了火一样。不仅火辣辣烧得慌,还翻江倒海折腾得他差点没把胆汁吐出来。之后他头疼欲裂,瘫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第二天还难受得下不了床。   说起来,那还是自家夫君头一次给自己做好喝的呢,就是后劲有点大。如今用在这起子贱奴身上,真是便宜他们了。   嬷嬷们拿着碗,对着跪在地上的人一碗一碗地灌。   等全部灌完后,知道会发生什么的邬夜捂住鼻子后退一步,交代道:“无论是耍牌还是赌博,全部断他们一根手指头,记得堵住嘴不准出声。之后都关到柴房去,等我查完账,再做发落——那个偷酒的小厮,我记得他有个儿子在私塾,听说学业还不错,找师爷这就写了供状让他画押,明日一早报官,然后把状子拿到私塾去。”   “呵——”邬夜冷笑道:“一个手脚不干净的家贼还想望子成龙?下辈子吧。”   那小厮听到这话,连忙磕头求饶:“主君我求求您!断了我的双手双脚,哪怕杀了我都行!只求您不要断了我儿子的前程啊!”   邬夜理都不理,拂袖而去。不一会儿,便听到身后传来了翻天覆地的呕吐声,和断指惨叫声。很快又平息下去。   过了十五道门,就是天仙宝境。   进入内宅搜查前,邬夜先去了紧邻珊瑚山的竹影斜塘。   进去时,负责守门的小丫鬟已经在门房睡下,猛见邬夜领着一大群人出现在这里,而且个个面色肃杀,吓得小脸煞白,“扑通!”就给他跪在了地上。   邬夜踏进院门,一眼扫去,他短暂居住过的小院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一景一物都是依旧。环院小河中的几条锦鲤,长得可胖。足见这丫鬟的尽心职守。   “起来吧——你们留在这里,我进去看看。”   邬夜独自进入小楼,其中陈设和他离开时一样。那坛帝王御赐的陈年老醋,原封不动地在桌上摆着。一桌一椅,都纤尘不染。   邬夜抱起自己沉甸甸的御赐大醋坛子,出来交给两个稳妥仔细的媳妇,让他们好生送回到福园。问战战兢兢的小丫鬟:“你叫什么?”   丫鬟低低垂着脑袋:“小,小绿。”   邬夜:“抬起头来。”   丫鬟的双手在身前很是不安地交握在一起,小心翼翼抬起头,露出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和一张白白胖胖的娃娃脸。   邬夜点头,记住她了。于夜色中,带人从天仙宝境的侧门,悄无声息地进入。   已是夜禁时分。   一楼由七彩流光宝石碎钻铺就而成的观景露台上,一群丫鬟们翩翩起舞,在珠宝琉璃所铸就的世界里,又唱又跳,玩得好高兴。   一个身穿红裙的丫鬟,怀里抱着一大摞贱盏。晃着脚丫坐在餐桌上,一面娇笑,一面「啪啪」往地上摔着盏。嘻嘻哈哈开心道:“我给你们打节拍,你们快跳啊——”   正跳得欢乐的姑娘们忽然齐齐停下动作,满脸紧张往她身后看。   “你们怎么了呀?怎么忽然跟见了鬼一样?又想吓我是吧?”   坐在桌上的丫鬟笑嘻嘻回头,待看清站在她身后的人是谁后,也是慌了神,身子一晃摔下桌来,怀里的一摞贱盏噼里啪啦,全部掉了个粉碎。   邬夜面色冰寒,慢条斯理走上前。丫鬟们面色发白,齐刷刷地往后退。   嬷嬷气得要骂!   邬夜摆摆手,低头看看满地的瓜子皮和桌上摆着的满满九大碟瓜果、糕点和各色小食。抬头对着丫鬟们露出一个可以称得上是如沐春风的笑脸:“你们怎么会知道自己死期将近?提前就吃起了断头饭?”   「扑通」一声,有那识相的,赶忙跪倒在地,砰砰给邬夜磕起了头:“主君饶命!主君饶命!”   邬夜冷笑扭过头:“嬷嬷,拿板钉来,给他们助助兴。”   等几个嬷嬷抬了一大张寒光闪闪布满密集钉子的竹席上来,不识相的,也立马识相了,全都跪在地上拼命磕起了头,不停哭泣哀求道:“主君饶命!主君饶命!”   但邬夜能饶了他们才有了鬼,勃然色变道:“用鞭子赶上去!让他们使劲跳!不准停!”   “啊啊啊!”   “救命!”   “啊——”   “呜呜呜!”   一片凄厉的惨叫声中,挥舞着鞭子的嬷嬷们,将赤脚的丫鬟们全部赶到板钉上,让他们继续跳,不跳就用鞭子往死里抽。刚才还布满脂粉香的空气里,立马弥漫出一股子浓厚的血腥气。   而那个抱着贱盏摔的丫鬟,则已经吓傻了。   她跌跌撞撞想往外逃,被一个媳妇一把推回去,跌坐在邬夜的脚下。还想跑,又被邬夜一脚踩住脸,用力跺在地下,就跺在那一地摔成碎片的贱盏中。痛的丫鬟立马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啊啊啊!”   “贱货。”   “喜欢摔东西是吧?”   “东西不是你买的,所以不心疼是吧?”   “觉得自己摔盏的样子,可爱极了是吧?”   邬夜问着,每说一个字,都要狠狠用力把她的脸往碎瓷片中碾压一分。很快,他的脚下就积攒了一摊血,丫鬟哭得也更加大声。   邬夜冷哼一声,踢踢脚下满脸是血的丫鬟,吩咐嬷嬷:“把她的十根脚趾和八根手指全剁了,找个碗装着,让她用剩余的两根手指,拿着她的贱骨头继续扔。”说着从腰封里取出一个小药瓶,扔给嬷嬷:“用这药吊着,不准她晕。”   不想嬷嬷却小声凑过来,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道:“主君,这是润滑剂……”   什么?!   邬夜面上一红,忙一把夺回来,从腰封里把另一个正确的给她。轻咳一声故意这样道:“都怪那个死鬼,好端端地非要我随身携带这种东西。”说完怕嬷嬷误会,又补充一句:“死鬼是你家主子,不是别的男人。”   这真是越描越黑。   嬷嬷给了他一个很是暧昧的眼神,示意她也是过来人,她都懂,她不会往外说的啦。   “咳咳!”邬夜有点不好意思再待下去,交代嬷嬷:“别弄死这些贱货,折磨够了全部给我卖到青楼去,在那有的是机会给他们浪。得了钱把这厅里的家具全部换新,剩余的充入公中……”   就这么一层一层地查上来,搜过去。但凡有那浪荡不妥,逾矩没有丫鬟模样的,该卖的卖,该打杀的打杀。邬夜绝不手软,一个不放。   ——但也有个例外。   那是二楼负责扫洒的丫鬟,嬷嬷从她的柜子里,翻出一条男人的汗巾。   邬夜没有骂,也没有罚,甚至声音有些温和地说:“告诉我那个男人是谁,如果你们俩都是真心的,我可以放你们离开。”   这是极其有辱门风的不耻事情,甚至比勾引杜柏承还要严重。   丫鬟不信,保护情郎宁死不肯说,哭着想要撞柱寻死,又被拦下。   邬夜让嬷嬷把她关到柴房看好,并放出她犯错被关的消息。虽然说没想把她怎么样,但也确实不能再留她,包括与她偷情的那个男人,必须得查出来是谁。若是那男人同样真心也就罢了,若他只是耍流氓,胆敢随意玩弄府邸里的丫鬟,那邬夜非得当众杀了他以儆效尤!   上到三楼,是天仙宝境最后一层。   这里是主卧所在,邬夜更加留意细心。但好在贴身伺候杜柏承的这些人,都是他当初精心挑选筛查过的,一个个查过去,并没有任何逾矩不妥。只是杜柏承的四个贴身大丫鬟里,负责梳头的秋水,给杜柏承绣的拖鞋和衣服边上,出现了非常华丽漂亮的花纹,这是邬夜所不喜的。   秋水瞧邬夜定定地盯着自己绣的花样不放,心里很是惴惴不安——江南富贵人家的子弟,都很流行在鞋面和衣边上,绣些雅俗精致的花样。秋水精通此道,但她一直没有机会施展自己的才华。因为邬夜认为那是一种很轻薄浮华的做派,遂从来不许她给杜柏承绣太过繁华富丽的花纹与样式,也不准她把杜柏承打扮得太过精致漂亮。如今他们和离了,秋水可算是有了施展自己手艺的好机会。每天不仅乐此不疲地给杜柏承捯饬发型头饰,更是一有时间就拿着杜柏承的衣服绣花,努力想把自家主子打扮得精致迷人又好看。而这些,都是邬夜原先绝不会允许的。   如今邬夜重掌中馈,这一夜又闹出这么大阵仗,打杀了那么多人。直到现在,窗户外还都是恐怖凄惨的哭叫求饶声……   秋水有些害怕,后脖子不停有冷汗流出来。   “主君……”春雨上前正要解围。   邬夜终于放下花样抬起头来说:“都把手伸出来。”   春雨等不知他要干嘛,提心吊胆乖乖照做。   邬夜一一看去,四人里除了负责药膳的夏冰,都染着漂亮的蔻丹。这是大丫鬟份例里所允许的,邬夜从前也没管过,他主要看的,是他们的指甲长短——如果长的话,会在伺候的时候伤到自家夫君,那是他所不能容忍的。   不过好在都很短,对于花样邬夜也没说什么,独自进入主卧中。   这曾是他花费最多心血,按杜柏承想法,精心布置出来的爱巢。屋子里的每一件家具与摆件,他都一一亲自过目,铺陈的所有床单、被褥、地毯、窗帘等,都由他亲自挑选。但遗憾的是,乔迁在即,他却失去了住进来的资格。   邬夜红着眼睛,细细环视着原本应该属于自己的爱巢,那每一个角落,都有着他布置的身影。当他打开浴室门,看到那只和杜柏承一对,属于自己的牙杯和牙刷。依然摆放在架子上时,眼里的泪再也忍不住,刷的一下就流了出来。   “呜——”   邬夜忙捂住自己的嘴巴,避免泄出声音被等在外面的人听到。等缓过那阵情绪,他擦擦眼睛上前,拿起杜柏承的牙刷在自己的唇上碰碰——是湿的,看来自家夫君并不排斥使用自己为他选择的洗漱用品。   意识到这一点的邬夜:“——”   他将牙刷放回原位,将杜柏承的牙杯和自己的放在一排,让它们亲密无间好好挨着。然后打开脏衣篓,本想找一条自家夫君穿过的亵裤闻闻,再偷偷带走,结果很失望,里面空空如也,早被丫鬟给洗了。   邬夜跺跺脚,来到主卧的床边左右看看,确定没人看见后,张开双臂「扑通」倒在床上,兴奋地抱住温暖散发着淡淡药香的柔软被子。从床头滚到床尾,再从床尾滚到床头。   他用被子蒙着脑袋深深呼吸几口气后,睁大自己明察秋毫的大眼睛,翻着枕头细细检查一遍,确认没有小贱人的头发之类的私密东西,再细细把整张床闻一遍,再次确认没有什么可疑气味后,将被自己弄乱的床整理好,从衣柜里偷了条自家夫君洗过的亵裤,盖在脸上狠狠的闻了几口后,恋恋不舍地和那张舒适柔软的大床,挥着手手说再见。   回到福园已快黎明。   黎明前的天空也最是黑暗。   邬夜这一夜收获颇丰,心情还算不错。他坐在灯下复盘,唯一的遗憾是没有机会整治桃红。   那个贱人实在机灵,收拾李嬷嬷的时候她没有露面。去天仙宝境搜查时,桃红已经剪短了指甲,擦去了蔻丹,卸去了艳丽的浓妆,发饰普通,衣装简单,从里到外,一点把柄都没让他抓到。   死贱会装的骚东西实在聪明得可恨!   真想把她的皮给扯下来……   邬夜眯眼咬着自己的指甲,想着收拾桃红的办法,不知不觉已到了中门开启的时辰。   明月过来劝:“主子一夜没睡,休息一会吧,病还没好呢,哪能这么劳神。”   而邬夜最是好强之人,操劳的又是自认为的家中事。虽然费尽精神,身体疲惫,但他心里一点都不累。站起身打个哈欠,伸个懒腰,摇摇头道:“再过半个时辰就是卯正二刻,该见各房管事了,还睡什么睡,给我端洗脸水来吧。”   “主子!”   “听话。”   明月没办法,嘟着嘴巴去打洗脸水。   邬夜看着水晶窗上的水雾,不由自主地抬起手,回过神来时,「杜柏承」这三个字,已经跃然窗上。   也不知为何。   光是这么简单地看着心爱人的名字,就觉得好温暖,好幸福,好甜蜜,好心动。   邬夜勾勾唇,着了魔似,探唇在那个喜欢的名字上亲了一口,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忙左右看看,赶快红着脸将窗上的名字擦掉,却冷不防被吓了一大跳。   “啊!”   只见隔着一层水晶玻璃,杜柏承就站在窗外,此刻正眉目低垂,看着他。 第369章 被夫君修理   隔着高墙,可以看到福园中亮着的灯火,不止一处。   杜柏承以为邬夜起得早,不想他居然一夜没睡。   邬夜将昨夜巡视内宅发生之事,掩去部分枝节,美化所有细节,再略去一些不必要的情节,很是详略得当的,向杜柏承交代清楚。   杜柏承从他轻重分明的话里,填充了枝节,还原了细节,推理出了情节。轻叹一声,弹弹膝上并不存在的尘埃,很是遗憾地说:“真是可惜啊——”   邬夜忙问:“可惜谁?是那个穿绿袄的?还是那个穿粉裙子的?是那个瓜子脸?还是那个鹅蛋脸?是那个腰很细的?还是那个胸很大的?是那个皮肤很白的?还是那个头发很黑的?昨夜我遍观所有,倒是没发现你最喜欢的那种屁股又翘又大的,不如我赔你一个?只是他现在有病在身,资本不比从前。但傲人的好底子还在,只要你把他放在掌心里好好疼爱养一养,很快就能长回来的。”   杜柏承隔着桌子扭头看他,“我是可惜你。”   邬夜不解:“我?”   杜柏承点头:“是啊,你不去做刑部尚书,真是朝廷的一大损失。”   邬夜立马急了,“砰!”一拍桌子质问他:“杜柏承你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帮你,你却向着那些贱人,嫌弃我心狠手辣是吧?”   站在杜柏承身旁吃肉夹馍的晓晓瞧他态度糟糕,立马抹抹嘴巴问杜柏承:“要杀了他吗?”   邬夜噌地站起身,红着眼眶万分不可思议地看着杜柏承:“我到底哪里对你不起,你居然如此狠心,拐弯抹角说我心狠手辣不够,还要杀我?”   杜柏承眉头轻蹙:“这么激动干什么?我没那个意思好吧。”扭头对晓晓道:“以后我不主动说杀,都不用杀的。”   晓晓很乖,继续低头吃自己的肉夹馍:“知道了。”   邬夜抿着嘴巴,委屈巴巴地看着杜柏承,胸膛气的一鼓一鼓的。   杜柏承将带来的食盒推到他的面前:“昨夜辛苦了,给你带的早饭,快趁热吃。”   “哼!”邬夜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扭头给了他个后脑勺。声音硬邦邦道:“不敢当,是我要谢谢您的不杀之恩才对。”   晓晓立马又问杜柏承:“要杀了他吗?”   “杜柏承!”邬夜红着眼睛扭回头来:“你要想杀就杀了我好了!少借这个贱女人的口说真心话!我又不是看不出来!”   晓晓当即又问了杜柏承一句:“要杀了他吗?”   杜柏承扶额,真是无奈了。   他漂亮听话的女孩,对他可以说是言听计从,千依百顺。唯独在杀人这块,说了几次就是记不住。只要一遇到对他态度不好的,就要问他杀不杀人。   杜柏承合理怀疑,晓晓不是想替他杀人,晓晓是自己想杀。   “我的好姑娘,”杜柏承指指屏风:“去后面找那两个姐姐玩去,别在这儿捣乱。”等人走了,和红着眼睛快要哭出来的邬夜说:“晓晓是个性子单纯的女孩,她不是针对你,她只是格外维护我罢了。”   邬夜点头,看着杜柏承的眼睛里,水汪汪的:“是,她是你的好姑娘,我是一个坏哥儿。她对你的好是单纯,是维护。我对你的好是心狠手辣,是活该被她杀掉。杜柏承……”   他扑落落滚着泪豆子,哑声抗议说:“再偏心,也没有你这样子偏的!”   杜柏承黑眸微眯,瞧着邬夜这副胡搅蛮缠的醋精作样,手心痒痒真想打他屁股。但再看看邬夜尖尖的下巴,和他眼底因为帮自己管家而熬出的黑眼圈,又觉得他有点可怜,自己理该对他态度好一点。   邬夜瞧他不说话,还以为自家夫君在默认。当即眼泪流得更凶了,梗着脖子质问他:“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   “再闹信不信我把你的屁股打开花。”杜柏承说出心里话。   邬夜:“——”   邬夜当即不闹了,脸蛋红红低头擦泪。将那个食盒拉到自己面前问:“你给我带了什么早饭呀?”   他还是和原来一样,坏脾气来得莫名其妙,去得更莫名其妙。情绪莫测,来去匆匆,真叫人莫名其妙。   杜柏承刚要开口——   邬夜「啪」将食盒盖子用力扣回去,屁股在凳子上用力一扭,又闹脾气道:“我不吃!”   杜柏承蹙眉:“大少爷又怎么了?”   邬夜气声道:“以后给了别个贱人的东西!就别再给我!我不稀罕!”低头委屈巴巴继续擦眼泪:“快饿死我算了,呜——”   杜柏承控制住想扇他的冲动,拉过食盒揭开一看,原来里面也有一张香喷喷的肉夹馍,真是服了。见过醋坛子,没见过自家前妻这种离了婚还要上赶着吃醋的。道:“都是大锅饭,我能怎么办?再说你能不能睁开你那两颗酸豆子,看看别的?”   食盒里的别的,自然是那特意为了邬夜这个病号,做的补身燕窝粥、提气人参茶、红枣补血阿胶糕和一盅营养丰富的佛跳墙。   邬夜擦泪的动作一顿,偏头问他:“是单只给我的?还是那个小贱人也有?”   杜柏承:“说话别这么难听行不行?”   邬夜:“你就说她有没有?”   杜柏承:“没有,她身体棒棒,用不着这么补。”   “好啊!”邬夜又闹起来:“原来是她不要的,才来给我,谁稀罕?她不需要,那我也不吃!”   “爱吃不吃。”杜柏承拿起食盒就走。   邬夜忙又一把夺回来:“送出去的东西哪还有要回的道理?杜柏承你可真是个男人!”   杜柏承又将食盒抢回来,“砰!”放在桌上后,揪住邬夜的衣领将他从椅子上一把提起来,扣住他的后脑勺按在自己的怀里,抬起手掌就「啪啪啪」打他的小屁股蛋。   邬夜:“——”   他又疼又爽又委屈,抿着嘴巴,掉着眼泪,揪着自家夫君的衣裳,巴掌大的小脸哭趴在了自家夫君的胸膛上,委屈巴巴哼哼着,一下下地往自家夫君的怀里撞。那种被夫君打屁股的酸爽甜蜜感觉,真是久违了呢。   杜柏承瞧把怀里的醋坛子给打爽了,一把推开他。有点来气,再狠狠给他屁股一巴掌!   邬夜没够,投怀送抱拉他手:“再给你打几下嘛——”   杜柏承推开他:“有病吧你!”   “哼——”邬夜被自家夫君修理了一顿屁股,总算心满意足不闹了,乖乖吃他的早饭。边吃边朝着杜柏承看。   杜柏承奇怪:“饭在我脸上吗?”   邬夜鼓着腮帮子:“饭不在你的脸上,但你的脸真的很下饭。”从自己吃的佛跳墙里,舀一勺鲜香可口的鱼唇喂给他。   杜柏承不习惯这么早就吃东西,摇头:“我不饿,你吃吧。”   邬夜又把勺子往前递递:“吃嘛,就这一个了,可香呢。”   浓郁荤香的鱼唇就在嘴边,杜柏承空了一夜的肚子微微一响。他没有多想,想吃便低头含了。邬夜立马收回勺子伸手过来,接住他吐出来的鱼骨头。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就好像他们依然是亲密无间的两口子,从来都没有分开过一样。   躲在屏风后偷看的明月和明霜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们这样到底算什么关系?   搞不懂。   再看看。   邬夜又从碗碗里舀出一个炖得软烂的鱼翅,喂过来。   那一盅佛跳墙只够一个人的份。杜柏承如今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拒绝再和自家操劳了一夜,急需要营养补充的前妻抢食。   他让小厮去前厅招待宾客们吃早饭的大厨房。取了一个肉夹馍、一笼鲜肉小包子、一大碗豆腐脑、一颗茶叶蛋和一颗咸鸭蛋。带到福园来和邬夜一起用早饭。   比起从前一顿早饭只能吃一个包子少半碗粥的猫胃,如今的食量真是大得惊人。   常言能吃是福。   邬夜看自家夫君胃口好,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忍不住又拿自己的营养餐喂他。   杜柏承搅拌着豆腐脑摇头,喊小厮:“去厨房给我拿点醋来。”   “不用,我这儿有。”邬夜放下筷子,搬来一个沉甸甸的大醋坛子。封口明黄,一看便知是御赐之物。   待将封口拆去,坛盖打开,空气里立马弥漫出一股子浓郁酸烈的醋香,光是这么闻着,嘴里就不自觉地开始分泌起唾液来。稍微靠近坛口,还会被呛得睁不开眼睛。   杜柏承擦着眼尾被呛出来的泪,背过身感叹:“真不愧是御用的东西,就是好酸爽。”   邬夜用袖子掩住口鼻,用坛盖上附带的竹筒舀子,快速舀了小半碗醋后,赶忙重新将醋坛子封好。只需要用汤勺少少往豆腐脑里放一点点,便顶得住普通醋汁好几倍的力量。而且酸味醇厚留香,让本就好吃的豆腐脑更加好吃。   杜柏承一口鲜肉包,一口豆腐脑,鼓着腮帮子边吃边不住点头。   “啊——”邬夜朝他探着脑袋张嘴:“给我也尝尝。”   杜柏承只顾自己吃,让他想吃自己舀。   邬夜抿唇:“你喂我。”   杜柏承:“你自己没长手吗?”   邬夜瞪眼:“我刚才还喂你了呢,隔着这么远,我自己怎么够得着,你就喂喂我嘛,喂我一下又能怎么样?”   杜柏承不喂,因为他终于想起来了:“都和离了,卿卿我我的多不好。”   “你现在才说这个是不是有点晚了?”邬夜威胁他:“快点喂我,否则等我吃了早饭就去把你的那个桃红卖了!”   杜柏承看他。   邬夜委屈巴巴地抿嘴巴。   杜柏承舀了一勺豆腐脑,放在嘴边吹吹。妥协的同时,也向他提出了一个要求:“告诉我那日陛下赐醋都发生了什么,我就喂你。”   邬夜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低头有些不自在地用勺子撩拨着碗里的粥,说:“也,也没什么。就是陛下想送你几个美人……我,我不同意,他就赏了我这一坛子醋,大概是笑我是个醋坛子吧,呵呵——”   他故作轻松地笑起来,但嘴角勾起的弧度,难看的却像是在哭。   杜柏承静静地看着他:“仅此而已吗?”   “当然,”邬夜垂头不停点着脑袋,声音很是轻快:“我的舅舅可是刘玉楼,看在舅舅的面子上,想来陛下也不会把我怎么样的,这还用问嘛——”   至于被帝王当众扯去抹额的羞辱,他谁都不准备告诉。   于舅舅,帝王是他誓死都要效忠的君主,也是唯一能保护舅舅这个孤臣的人。邬夜一点都不想他们之间,因为自己发生不愉快。毕竟自己这个外甥已经是如此的不孝,又怎么能让舅舅为了自己这个不肖子,和他的君主出现什么裂痕?那对于在朝堂上孤立无援的舅舅来说,真的是太危险了。   于杜柏承,他是个不将皇权放在眼里的人。邬夜倒不是有自信杜柏承有多喜欢自己,会不怕死地替自己出头。他只是觉得,杜柏承是个报复心强,又从不受气的性子,那时他们毕竟没有和离,自己怎么说,也是他的人,杜柏承又最是护短。他连天下兵马大元帅都敢炸,不过就是再往上越一级而已,凡事都有个万一呢?而皇权巍峨,绝没有人能斗得过的。   所以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只不过每每回想起那天的事……   鼻子还是会觉得好酸好酸。   邬夜低低垂着脑袋,眼里的泪正要憋不住,忽然一勺香喷喷的豆腐脑喂到嘴边。   他愣愣地抬起头。   只见杜柏承歪头用手掌支着下巴,轻轻勾着唇角说:“吃吧,又作又爱哭还喜欢撒谎的大醋坛子。” 第370章 用银山堆花   “唉?我特意给主子做的那条,与衣相配的红菱藏棉亵裤呢?你们谁见了?”   “就在衣柜里呀。”   “没有,我明明和主子今日要穿的衣服放在一起的,怎么没了呢?”   “你再仔细找找,能进主子屋的就咱们四个,我们没动,肯定就是你放的。”   “奇怪,我明明就放在这里了呀……”   “估计是你忙忘了,那么多裤子,不行换一条。”   “可那条亵裤和衣服是一套。”   “穿在里面又看不见。你快别追求完美了,主子那边还等着你去伺候了梳洗好见客呢。别为条裤子在这里磨蹭了,小心误了主子的事。”   秋水无奈,让两个小丫鬟拿了衣包和头饰,随自己去前院给杜柏承梳洗。一路都在想——那条亵裤,到底放哪了呢?   初雪消融。   秋水一路行来,府中气象在经过邬夜整治后,已焕然一新。所见下人,都勤勤恳恳的,一片肃静。不止是天仙宝境,园子里也少了很多熟悉的面孔。联想到昨夜那鬼哭狼嚎的动静,秋水不禁身子一抖,也不敢再胡思乱想,到中门问清杜柏承的行踪后,来福园寻人。   已是卯正三刻以后。   只见府中的管家、执事、婆子、媳妇们全都站在院中,乌泱泱一声不闻。   邬夜膝上盖着条雪白的兽皮毯子,端坐在灯火辉煌的正厅主位上,正在一一做着今日宴会的安排。   “你们这三十个人专管迎送客人酒水茶饭,其余的事情不用管。”   “你们这二十个,专管收拾餐用器皿,一碗一碟一筷,磕了、碰了、丢了,都是你们均赔。”   “你们几个……”   邬夜条理清晰,一件件安排的不仅利落清楚,责任划分的十分明确,所有物件也都有定数。不像先前乱糟糟的,有人躲懒,有人只捡轻松的活干,还有人顺手牵羊、偷鸡摸狗。他威严令重,把里里外外几百号下人,管的那叫一个乖巧服帖。真不愧是大家出身,真有当家主母的风范。   秋水心里默默敬服。   从前邬夜在时,门风端肃,哪哪都好,也不觉得什么。自他离开,一下子跳出那么多牛鬼神蛇后,方知道他的好。   看看如今府里这焕然一新的气象,不得不承认。虽然邬夜并不是一个温柔的夫郎,但这样的大门户,似乎还必须得要他这样厉害的主君来管着才行。   她正这么想着。   注意到她的邬夜交代完手里的事,轻轻抿了口茶问:“什么事?”   秋水回神,忙上前行礼,说明来意。   邬夜下巴轻抬,朝着屏风的方向略有些温柔的看了眼,说:“后面睡回笼觉呢,轻些叫他,别惊着了。”   “是。”   秋水应一声,心想这是真爱。   她绕到屏风后,果然见杜柏承搂着虎崽毛绒绒的大脑袋正睡得香。   晓晓盘腿坐在铺着地毯的脚踏上,正在低头啃苹果。见她进来,立马抬起一双红彤彤的眼睛来,直勾勾的盯住了她。   秋水下意识后退一步。又想着怕她干嘛?轻哼一声白了晓晓一眼,提起脚步绕了个大圆,想要去叫醒杜柏承。不想晓晓一个闪身忽然来到她面前,一把就掐住了她的脖子!   “啊!”秋水满是仓皇惊惧的叫了声。   被惊醒的杜柏承忙喊:“晓晓住手!”   邬夜也赶忙过来问:“怎么了?”   “咳咳咳!”被松开的秋水身子一软跌坐在地上,白皙纤弱的脖颈上,五个淤青的手指印特别明显,一看晓晓就是下了死手。   “这样危险的祸害你留在身边干嘛?”邬夜寒着脸对杜柏承道:“应该现在就把她卖掉!”   杜柏承不理他,又开始施展他出神入化的和稀泥大法。一句:“晓晓你以后不准再对秋水姐姐这么无礼,这可是我身边最得力贴心的丫鬟。”差点被掐死的秋水,立马就不计较了。   邬夜凤眸微眯看着自家长了一张好嘴的夫君,真想扑上去一口咬死他!   成天油嘴滑舌就知道甜言蜜语哄小姑娘,真欠人把他关进黄金屋锁死在白玉床上,让他这辈子除了自己谁也见不到,才知道什么叫老实本分!   哼!   他这边气着。   那边秋水手脚麻利,已经把杜柏承打扮成了个闪闪发亮的花孔雀。   今日冬月二十九,是杜柏承身为江南两淮总商,向商人们收「堆花」的日子。江南六州的商人们,能来的都会来,来不了的,或托人捎礼,或直接将礼记在各地九文钱客栈的账上。   虽然客人多,但彼此间的身份悬殊甚大。其中有家财万贯的皇商,也有小小家财的跑脚贩。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杜柏承不可能面面俱到,但来者是客,他也谁都不想冷落。遂命人在园子里可以容纳上千人的听风阁中,办了丰盛的自助餐。   排场虽大,却不讲究尊卑席位,宾客们不拘身份,来去自如,主打的就是热闹。所以杜柏承这个主人的装扮,也并不用太过正式,最好是应在那「花团锦簇」的寓意上,才叫衬景。   只见在秋水的精心打扮下,杜柏承身穿水袖流仙三重衣。一重衣是非常洁白的御赐雪缎,其上布有祥云瑞兽等暗纹。二重衣颜色血红,如烈火灼烧。三重衣薄纱轻覆,同样是御赐的浮光锦,表面有浮光隐隐流动。腰配香囊、玉佩、扇坠,脚上一双踏云软底千层白色长靴,走起路来环佩叮咚,衣袂飘飘。左手拇指上的和田玉扳指,与右耳后的白玉缠红丝水晶包鬓弯月片簪是一套。把杜柏承那张日渐锋凉的俊美面庞,装扮的斯文又荣光灼华,真如被贬下凡的谪仙般,迷人极了。   待杜柏承施施然从后室出来,聚在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媳妇们,哪还顾得上听邬夜说什么,上百双冒着红心的眼睛全齐刷刷聚集到杜柏承的身上,老老少少全都不自觉的笑开了花,叽叽喳喳交头接耳道:“咱主子长的可真俊——”   邬夜也是看呆了眼,在毯子下偷偷并紧了腿,咽着唾沫皱眉问杜柏承:“你这是要去娶亲吗?”   杜柏承说:“怎么可能,娶亲当然得打扮的比这更隆重好看才是。”   邬夜:“你要不要照照镜子,你和那开屏的花孔雀有什么两样?”   杜柏承:“你要羡慕我长的好就直说,切——”十分潇洒的挥挥衣袖,走了。留下手捧红心的婆子丫鬟们一大片,痴痴望着他的背影不理解: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俊的男人,真是迷死个人了——   邬夜干气不能管,也管不住,手里一大摊子家务事也不能跟上去。   但好在今天来的都是生意场上的男人,黄继来那个贱人也没有来。多少还让人安心些。   他稳坐福园主理中馈,各管事嬷嬷一会儿来一趟,一会儿来一趟。邬夜本还想抽空看账本的,结果一刻都不得闲。   待到快要中午,黑茶山庄门口车如水,马如龙。虽在城外,却比城中的集市还要热闹。   不知情的人好奇:“杜财神家这是有什么喜事?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有人知道。指着那些拉着箱子从官道上缓缓而来的一辆又一辆华丽马车,道:“看见没?那些箱子里,装的可都是给杜财神的孝敬!”   “老天!那得多少啊?”   “怎么着也得好几百两吧。”   “啊?一人几百两,这么多人,杜财神这一天就得——我的天啊……他从指头缝漏几个,咱们估计也能衣食无忧一辈子了,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但贫穷还是限制了他们的想象。   杜柏承两淮总商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上任的这一年里,他处事公正有手段,本来在能力和人品上就非常的令人敬服,数月前又创立江南商帮,非常大方的领着大家一起发财赚钱,人缘和口碑更是好到爆。   江南六州的商人们,都以能与杜柏承结交而感到万千的荣幸。此次是杜柏承头一年「堆花」,都非常捧场,不约而同心甘情愿的,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都拿出了自己所能拿出的最大心意。   像那种为杜柏承「堆花」几百两及以下的。要么捎礼,要么就在九文前客栈记账,压根就没好意思来。至于来了的,最少也在一千两。像邬逢春这些转运商,都是商量好的五千两。又如郝志远等皇商,也都是整数一万两。其余富商,或有两千的,或有三四千的,不一而足。   举办宴会的听风阁里,特意腾出一大处地方,用来放客人们的「堆花」。一箱箱刚出炉的「马蹄银」和「圆丝」被随意的堆放在一起,越聚越多,越摞越高,很快就成了一座非常可观的大银山。   那些银子耀眼生光,晃的人都睁不开眼。好多人看得眼睛发直,站在那纯用银子堆成的大山前,步子都快要迈不动了。   邬逢春在会场中东张西望,似是在找着什么。不一会儿,儿子邬傲风过来,小声说:“没看到夜哥儿,应该没来。”   邬逢春终于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今天江南六州商场上,但凡有本事的生意人都来了。好多还是自己的老朋友、死对头、生意上的竞争对手。   邬逢春实在不敢想,自家那把杜柏承往死里爱的疯哥儿若是也在的话,能干出多少惊天动地的蠢事来,倒时他的老脸可往哪里放?   听闻邬夜没来。   邬逢春脸上的笑更加真实了几分,和邬傲风道:“既然他没来,那咱们吃了饭回去。”   他从餐桌上拿起一个装着葡萄酒的水晶高脚杯,笑说:“这杯子做的真别致……”   仰头喝一口,未及细品是个什么滋味,就听记账的礼官高声道:“迎宾楼东家邬夜!「堆花」十万两!”   ——“噗!”   “什么!十万?”人群瞬间哗然,叽叽喳喳全都看向杜柏承,眼神是说不出的暧昧与揶揄。   “咳咳咳!”   邬逢春受不了这个刺激,一口酒全喷在了邬傲风的脸上,瞪大眼睛问他:“谁!谁十万?”   邬傲风很是平静的抹一把脸,告诉他:“夜哥儿,堆花十万。”   “什么?”邬逢春不可思议极了,拧眉骂道:“这个死小子是疯了!”   十万两。   那可是白花花的十万两啊!   家里这几年都快要揭不开锅了,邬夜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死孩子!一文钱不帮家里就算了,居然就这么给了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的臭男人十万两!   邬夜这个天杀的臭小子!   十万!   那可是十万两啊!!   之前天灾连连,邬家的茶叶生意连年亏损,这两年赚的加起来,也没有十万两,邬夜居然就这么拱手送人了?   有没有搞错啊?!   真是气死他这个老父亲了!   邬逢春一面在心里骂邬夜不争气,见色忘利居然连钱都不要了。一面赶忙走过去看个究竟。   只见一箱又一箱缠着红绸的雪花银,被从门外如流水一样的抬进来。那铺在「堆花」下面用来保护地板的木头架子,终于不堪重负,发出「咔」的碎裂声。来赴宴的不是别人,正是邬夜的大掌柜。   “你那个天杀的主子呢!”邬逢春咬牙切齿的问。   大掌柜摇头,说不知。   邬逢春看着那十万两白花花的簇新官银,真是气的心头滴血,额角青筋直跳。周围同样也都看傻了眼的大家伙,还在那交头接耳的说:“邬夜这是余情未了啊,总商大人真有本事……”   邬逢春的脸胀的通红,听着大家对邬夜的议论真是没脸再待下去。想走,死对头和竞争对手们,齐齐包围住了他,明夸暗贬道:“没看出来呀,邬家主这么风流多情的一个人,居然生出了个这么感天动地的大情种,哈哈哈-真是难得啊难得——”   邬夜做出此等惹人非议的事,邬逢春这个做父亲的,真是面上无光,偏又反驳不出什么。正无地自容,杜柏承过来解围。   邬逢春脱身来到外面呼吸几大口新鲜空气,这才觉得好些。正气的胸气不畅想走人,忽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明月?”邬逢春喊了声。   来取午饭不想居然和他撞上的明月忙提着食盒加快脚步,垂着脑袋想装没听见。   “站住!”邬逢春厉喝一声:“再走看我怎么扒了你的皮!”   明月没招,硬着头皮回身,行礼很是小声的叫:“家主……”   邬逢春左右看看:“你怎么在这儿?你那丢人现眼的主子呢?他死哪去了?赶快让他来见我!我的这张老脸都要被他丢尽了!”   “……”邬逢春一脚踹在她的膝盖上:“快说!”   他是习武之人,明月到底是个女儿家,哪里撑得住他这样踹,闷哼一声「扑通」跪在地上,还是不说。   邬逢春还要再踹,久不见明月回去,出来寻人的明霜正好看见,忙跑来拦住道:“老爷息怒!”   邬逢春都要被邬夜气死了,哪能息得了,怒道:“那个不争气的东西到底在哪?等等,你为什么会从中门出来?他难不成在后院?”   “……”   “还不说!”   明霜肩膀一耸,眼看邬逢春已经游走在暴怒的边缘,瞒不住,只能如实说了。   “你说什么?”   邬逢春不可思议,弯腰把脑袋探到明霜的面前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他,他,他,他在这里主理中馈?”   “……”邬逢春一口气没上来,只觉脚下地面猛地朝他脸上砸来。等恢复意识时,已经被人挪在了前院的客房里。隐约听屏风后有人在说话。   “就先让他这么晕着吧,救也是白救。”   听声音好像是邬夜那个不肖子,邬逢春忙挣扎着爬起来。   又听邬傲风开口:“他好歹也是你爹,你这说的也是人话?”   邬逢春暗暗点头。   又听邬夜道:“本来么,这点小风小浪都受不住。明天转运商给「孝敬」,我还是十万。后天乔迁,我不仅还有十万,我还有厚礼相送。现在救了,明天还得晕一次,后天还得再晕一次。与其这么费事,不如直接让他晕到外后天再醒,他也能少受点罪不是?”   邬逢春只觉心头一梗!   听邬傲风道:“邬夜,你还是个人不是?”   “哦——”又听邬夜道:“我想起来了,腊月初八是夫君的生日,不如就让父亲晕到腊月初九醒吧,省得被我气了一次又一次。”   邬逢春:“……”   才醒没多久的父亲大人眼睛一闭,「扑通」一声,又倒了回去。 第371章 默契与暧昧   从冬月二十八就开始忙着招待客人的杜柏承,先办完两淮总商的「堆花」,再办转运商们的「孝敬」,紧接着就是最隆重的乔迁宴,到腊月初二把最后一个客人送走后,杜柏承的脸都笑僵了,人也快要累毁了。   不止他。府里的家丁仆人们,也都累得身子疲软,双眼失去了色彩,瞅着空就想睡觉,却又畏惧邬夜责罚,用小木棍支着眼皮强撑。   杜柏承是个宽容大方又十分具有人情味的好主子。来和邬夜商量:“给大家放一天假,让人都好好歇一歇。还有那些没动过的剩饭剩菜,也都给他们吃了吧,要不然坏掉扔了,也是浪费。”   本就有病在身,还操劳了这么多天的邬夜,也是累得精神不济。他坐在榻上靠着软枕,膝上放着翻开的账本。唇色有些苍白,笑笑说:“你才是这个家的主人,我不过就是来帮忙的,你想做什么,何须来问我?”   他这是明知故问。   杜柏承也顺着他的意思说了:“就是因为你是好心好意来帮忙,我更不能恩将仇报,反手来灭你的威风。”   此情此景,不免又让邬夜回想起从前,家里大凡小事,全由自己说了算。杜柏承不闻不问,从来不干涉插手哪怕一点,给足了他身为主君的面子与威严。就算杜柏承并不喜欢自己,但作为一个夫君,杜柏承其实一直都很尊重他,在外人面前也从不扫他这个主君的颜面,真的是个非常好的男人。   如今他们已经和离,杜柏承还是如此的讲理并尊重他,邬夜真的没办法克制自己对他的心动与爱意。   只可惜这么好的男人也实在难追,邬夜掏心掏肺快有三年,任他使出浑身解数,付出了生命在内所有能付出的一切,还是无法打动杜柏承哪怕一点。   唉——   可能还是自己太差劲了吧。   邬夜垂下眉,点点头说:“谢谢你的体贴。几口吃的倒没什么,诚如你所说,坏掉扔了,也是浪费。不过斗米恩升米仇,给惯了也容易养出不识好歹的白眼狼来。万一有人瞅准了你的大方,下次宴会故意多备多做多剩,等着你赏给他们吃,这何尝不是一种更大的浪费?”   “不如就把那些剩下的饭食赏了,至于酒饮和没动过的蔬菜肉类这些,就不必了。现在已是腊月,那些东西也放不坏。放假更是不必。”   “一来这么大的园子不能没有人看守,二来他们做了多少事,我心里清楚。不过就是连着忙了四五天而已,又是两班倒着来的,而且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他们都有休息的时候,顶多允许他们明日多睡一个时辰,也就能缓过来了。”   “以你如今的身份,以后这种大型宴会只多不少。难不成办一次,就给他们放一天假?那成什么了?走遍全天下,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何况你这里的待遇有多好,他们心里都很清楚,嫌累可以不干,外面多得是人想进来。咱们这种人家虽然是不缺钱,但也不能养那骄奴。否则没了规矩,传出去惹人笑话。”   邬夜问杜柏承:“你的意思呢?”   杜柏承打着商量的旗号,自然完全尊重他的想法,就算邬夜的某些观点太过绝对,令他无法赞同,但杜柏承也不会驳他。点头说:“就按你说的办吧。”   邬夜:“——”   杜柏承扫了眼他膝上的账本:“忙了这么些天,你也好好休息一下,这些账慢慢看,又不急。本来你的病才刚有些起色,万一累倒了,我可没办法和舅舅交代。”   听他没有急着收回中门对牌的意思,而且还是很亲热地喊刘玉楼舅舅。本来就不想和杜柏承保持距离,也不想归还中馈之权的邬夜,真是比吃了什么十全大补丹还要舒坦。一张下颌尖尖布着病容的脸,瞬间焕发出光彩。   他合上账本道:“确实有些撑不住了,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先回家去,等休息好了,再来吧。”边说,边偷眼觑杜柏承的反应。   杜柏承却没一点挽留的意思,点点头说:“我派车送你。”   邬夜立马急了,骂杜柏承:“真是好没良心的人!我操劳这么多天,难道连个休息的地方都捞不着吗?事情还没处理完呢,就这么急吼吼地赶我走,我病成这样,难道还要城里城外的跑?你心里巴不得我累死是不是?”说完眼眶也委屈地红了。   杜柏承好笑:“不是你自己说要走?”   邬夜:“我说走就走吗?”   杜柏承:“那要不然呢?”   “我——”邬夜被他顶得没话说,哼一声道:“那你也不懂得留一留我,好歹看在我为你当牛做马的份上呢。”   杜柏承觉得他这人真是表里不一,看着是个干脆利落的狠人,性子却不是一般的矫情。受不了说他:“不想走就不要说走的话,自己非要把自己往绝路上逼,还怪别人不留你。你这阴阳怪气拐弯抹角言不由衷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改?”   “我——”   不等邬夜反驳,杜柏承又一摆手:“算了,别改了。你这辈子已经定型了,改不了的。”   “杜柏承你什么意思?”邬夜忙道:“我这不是想着我们已经和离了,我一个哥儿,这么住在你家不好吗?就算我想留下,不也得要你的一句话吗?否则别人会怎么说我呢?你那么会体贴别的小贱人,怎么轮到我,就什么都不懂了呢?”   杜柏承越发无语了,用他曾说过的话回他:“你现在才在乎这个,是不是晚了点?”   这些天邬夜以前妻的身份,替杜柏承做主中馈把老父亲当众气晕,并在三天内豪郑千金,力压众富豪皇商,拔得头筹连续上礼三十万的壮举,早就传得沸沸扬扬。   现在不止全南州城的人都知道邬夜对杜柏承一往情深念念不忘,怕不是等那些看够热闹的客人回到各州后,全江南的人都会知道已经和离的他们是有多么的藕断丝连,不清不楚。   什么怕别人怎么说?   从邬夜和杜柏承开口要象征主君地位的中门对牌起,他就已经将自己放在了流言蜚语的中心,成为了礼教标兵们的靶子。   同样。   从杜柏承交出对牌的那刻起,他想要和邬夜保持距离的决定,也注定化为泡影。   邬夜就像是阴魂不散随时随地都能出现在杜柏承面前的厉鬼,用他绝对的厚颜无耻,和千方百计、不择手段、坚定不移、勇往直前、不死不休、分外顽强、持之以恒、绝不放弃的死士精神,死死纠缠着杜柏承,单方面继续他们已经断掉的关系,一厢情愿地努力加强着他与杜柏承的联系。   终于,他成功了。   杜柏承不知是被邬夜感动了,还是认命了,终于不再说什么要保持距离的废话了。   邬夜也默默打定主意,只要杜柏承不主动赶他,他就住着不走了,当然也不会将中门对牌轻易交出去。   乔迁宴结束的第二天,休息好了的杜柏承继续忙南州城外扩的事情。   此次「堆花」「孝敬」「乔迁」连宴三天所得的礼金,光是邬夜一个人就上了三十万,再加上众皇商和转运商,以及江南六州其他富商和小商小贩们的,共结二百零三万八千五百七十三两。   杜柏承取十万投入到南州城外扩中,想争取在年前竣工。又取三十万,每州五万分散给九文钱客栈加大周转。其余都存入自己偷偷建造的金窖中当私房。   暂住在福园中的邬夜,也很快查清了府中账目。   凡是贪了墨的,全部让他们吐出来。已经花掉吐不出来的,那就用物抵,连物都没有的,那就要命抵,直到全部抵够为止。反正邬夜绝不可能让自家夫君在银钱上吃一分一厘的亏。   等把账目总好,邬夜便开始发卖有事在身的家丁奴仆们,也不管错大错小,只要是明知故犯就一个不留。是死契的,罚完全部找人牙子卖掉。是活契的,罚完全部撵出府去。且这些人全部记在黑名单上,以后无论是府里,还是杜柏承和邬夜的商号里,都绝不再用。   同时,那个和天仙宝境二楼婢女偷情的男人,也水落石出了——是婢女的远房表哥,在门房当差。听说婢女犯错被关,猜到二人好事败露,怕邬夜这个狠人打死他,趁着府中宴客忙乱,偷偷卷着铺盖跑了。   邬夜让来汇报情况的管家离开,自己骂道:“男人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正巧杜柏承从门外进来,啧一声道:“哪个男人惹你了?要把我们全体男性同胞都带上。”   邬夜张嘴就骂:“你也不是个好东西!”接着把事情说了,恶狠狠的样子:“看我抓住怎么收拾他!”   杜柏承蹙眉:“行了行了,这些私人感情少管。那个姑娘呢?别为难她,把这个月的工钱结了,好生让她走,也别把这事传出去,免得她想不开。”   邬夜本来也没打算为难那个婢女,撂开手,把家务和杜柏承一一交代清楚。   他点点账本,再指指收回来的财物。冷着脸嗔杜柏承:“瞧瞧你把他们给纵的,我都不想说你。”   杜柏承扫眼账本,发现贪墨的数目加起来,不到一千两,还没有他两坛子千金笑值钱呢。笑笑,一点也不生气,更不在意。甚至还说:“我都不管家,才就贪这么点?真是给他们机会,也不中用啊。”   邬夜万万没想到他会是这种态度,气得数落他:“败家子!你还笑。你知不知一个普通的五口之家,一年花销二十两,就已经是好日子了?我才离家多久,满打满算也就两个月而已。这么点时间,他们就贪了八百多两银子,你算算一年得有多少?而且现在他们还只是小贪而已,长此以往,胆子肥了,谁知道能干出些什么事来?你居然还笑,这个家真是离了我一天都不行。”说着还叹了口气:“唉——”   杜柏承没忍住,扑哧一笑。   邬夜皱眉:“你笑什么?”   杜柏承正要开口,那个被邬夜撸去金手镯、金耳环的厨房采买老妈子,忽冲进来,跪在他面前哭得可怜:“主子您行行好,就饶了我这一次吧,我这么大年纪了,出去了还有什么活路啊?何况我也没贪多少呀,连主子您脚上的一双鞋值钱都没有,您就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呜呜呜——”   杜柏承多宽容大度的人,却连个正眼都没看她,更不可能更改邬夜做下的决定。他还是和从前一样,完全尊重并支持邬夜的管家权力,别说插手,话都不说一句。   家奴仆人们见他是这样的态度,自然没有不更尽心的道理。同时也明白过来,自家主子确实宽容、大方又良善。但杜柏承也不是善良到没有边际的人。对于那些犯了错的人,他不会心软,最起码态度上,是绝对站在邬夜那一边的。清楚了这一点后,虽然邬夜没有主君之名,但大家心里对他的敬畏一点都不比从前少,更因为杜柏承的态度,大家还是一口一个主君的叫着,对邬夜的尊重一如当初。   而府中这么多人,蛀虫败类虽有,但能干的忠仆也有不少。   邬夜在经过杜柏承的同意后,又提拔了两个管家。   原先的管家是大管家,以后专管前院的拜帖、迎客送往等人情应酬,别的不用他再操心。   提拔的这两个管家。二管家只管中门内园子里的事。三管家只管内宅天仙宝境的事。同样不用操心别的事。   如此三位管家各司其职,就不会再出现府门太大,顾头顾不了尾的情况。   只是管家再能干,到底也只是助手而已。他们无法承担过量的责任,也不敢擅作主张,很多事情都得向主人家请示。否则若造成什么不良后果,他们没力量承担。所以说来说去,这偌大的府邸,还是得需要一个当家作主的主母才行。   但杜柏承已经和离,没妻子也没有侍妾,能坐这个位置的娘亲和嫂嫂们也都指望不上。他自己又只顾忙生意,一点都不爱管家务。邬夜在,家宅安宁,没人来烦他。邬夜不在,这事也来了,那事也来了,烦得他要命。   遂当邬夜帮忙料理完家里的这一大摊子事后。杜柏承看邬夜没有要交还对牌的意思,便也没提。邬夜看杜柏承没有和自己要对牌的意思,当然更不可能提。   两人这种无声的默契,形成了一种众所周知的暧昧。   只是任凭外界风言风语,两个当事人却谁也没捅破。   于邬夜而言,进或退,都会失去心爱的人,这是他绝不能接受的。   于杜柏承而言,他不愿进,退的话又会产生家庭上的烦恼,耽误他一心一意做生意。   所以再一次,两人无声默契的,各自默默享受着这份暧昧关系带给自己的甜蜜与舒适。至于外面那些流言蜚语,邬夜都不怕,杜柏承一个大男人,更没有什么好怕的。   转眼就是腊八。   虽然不是杜柏承的生日,却是原主二十岁的弱冠成人礼。尽管按照世家大族中男子十八岁就成年的规矩,杜柏承在十八岁考中举人那年,恩师郭长青就已经为他举行了贵族子弟的弱冠礼。但民间男子都是二十岁才举行此礼。所以在便宜娘亲的心中,郭长青的那个仪式是不算数的,自家儿子的弱冠礼,必须要在杜父的牌位前,由自己这个亲娘为杜柏承梳头束发,才算礼成。   事情是早就说好的。   腊八这天,杜柏承带着不畏流言非要跟着的邬夜,回村吃杀猪宴,顺便过二十岁的生日,举办民间传统的弱冠礼。   杜庭芳请了全村的人来观礼吃席。在祠堂中,当着杜父和杜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杜庭芳红着眼睛,颤抖着手,为杜柏承梳头束发。   礼成的那一刻,她抱着杜柏承痛哭失声。   心里有自豪。   有骄傲。   还有好多难过。   而其中最为难过的,自然是如今的杜柏承这么有出息,家里的日子又这么好,可她那命短可怜的老头子啊,却一眼都看不到,一点福也享不到,令她的肝肠里满是遗憾,每每一想起来呀,就痛的要断了呦。   “呜呜呜——啊!”   杜柏承知道自家便宜娘亲在哭什么。   他抬手回抱住她,嘴唇张张合合,努力了好半天,终是没能把那声娘,叫出来。 第372章 二十岁生日   夜深人静。   杜柏承提着果篮、糕点和香烛,带着跟屁虫虎崽和晓晓,偷偷溜出家门,来到原主轻生的河边祭拜。   这是每年原主生日时,他都会做的事。只不过今年有时间,可以亲临现场。   杜柏承用准备好的绳子,把一回村就要偷鸡摸狗的虎崽拴在树上,给它个小ꔷ逼兜,不准它瞎叫唤。并让晓晓背过身蹲在地上,捂住耳朵,不准她偷听偷看。   安排好两只跟屁虫,杜柏承提着东西来到河边。   他左右环视确定没有人后,一撩披风,双膝跪地。   先熟练地用树枝在地上画个大圈,在里面点上三炷香和两根白色的蜡烛;再把篮子里的瓜果糕点,一一剥皮放进去;然后拿出压在篮子底下的纸钱和金元宝,分别在香烛上引燃,也丢进圈子里。   边烧边道。   “二十岁了,祝你生日快乐呀,杜柏承。”   “谢谢你给了我肉身,还是清白的身份,让我这个孤魂野鬼,在这世上能有一席立足之地,又给我留下那么好的家人……这些无论说多少次,我都特别感激你。”   “算算这是我们在一起过的第三个生日了,请原谅我不能光明正大祭拜你,只能这么偷偷摸摸的……”   “你应该已经投了个好胎,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了吧?希望你一切都好,祝福的话你应该已经听腻了,今天我们说点别的吧……”   “我有信守承诺,好好照顾娘亲和哥嫂他们。也有努力将杜家门楣发扬光大……但无论我获得什么样的成就与荣誉,这些荣光,都该分你一半……”   “因为生意很忙,所以平日里缺少对家人们的陪伴,娘为了这个没少数落我……我也必须和你说实话,我不是大孝子,偶尔会把娘气得掉眼泪。但我绝不是故意,希望你不要生气……”   “还有你的侄儿华章,已经十岁了,是个聪颖好学,读书很用功的孩子。个子都快要追上我了,就是性子好像被我养得有点歪……不过你放心,我知道你家祖上一直都有当官的梦想,我很看好章儿,也会好好培养他的……”   “对了,二嫂快生了,大概过年的时候,家里就要添丁进口了,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他生产平安……”   话说完,纸钱也全部烧完了。   杜柏承对着在月色下缓缓流动的长河磕了三个头。将燃烧完的纸灰和被烧过的祭品香烛等,用棍子全部扒拉进河里,又拘了几捧土过来把地面恢复原状。然后来到树下,解开了两只跟屁虫的禁制,原路偷偷溜回家。   进了内室门。   杜柏承的眼睛还没来得及看到什么,晓晓已经飞身上前,朝着黑布隆冬坐在桌前的人打了去。   一片拳脚「砰砰」相撞中,杜柏承认出那个令人眼花缭乱的身影,忙叫:“快住手!”   但没人听他的。   杜柏承只能喊:“邬夜晓晓你们两个都给我住手!”   得到指令的晓晓立马抽身而退,将杜柏承护在身后。还在病中的邬夜扶着桌子喘了几口气,袖子一甩去了屏风后。   杜柏承让晓晓去休息,刚绕过屏风,邬夜便迫不及待质问他:“大半夜你不在家,去哪了?”   杜柏承点亮烛台,低头解着披风反问:“大半夜你不睡觉,跑我屋里来做什么?”   邬夜皱着眉头一把拽过他:“杜柏承你回答我!”   杜柏承没说话,冷着脸瞟了眼他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再眉眼凉凉对视他。   “……”邬夜气鼓鼓的抿了下唇,不情不愿的把手松开,垂头避开杜柏承逼视的目光,正好看到杜柏承泥滚滚沾着枯草的膝盖。勉强压下去的酸妒怒气,立马腾的一下,又升了上来。   但他也知道自己并没有生气的资格,可又实在按捺不住心里的火气。凤眸微眯冷哼道:“不说就不说,别以为不说,我就不知道你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去了。”   杜柏承想起他有过跟踪自己的前科,脱衣服的手一顿,随即恢复正常。冷声平静问:“那你说说,我干嘛去了。”   邬夜又是一声冷哼:“还能干什么,深更半夜偷摸出门,还滚了两膝盖泥回来,自然是和什么贱人,偷情滚草垛去了吧。”   还以为他发现了什么的杜柏承:自己到底在担心什么?   邬夜又酸又妒气的牙痒痒,但也不敢随便再上手拉拉扯扯的。   他双手紧握蹿到杜柏承面前,梗着脖子,仰起一双柠檬似酸溜溜的招子,咬牙切齿再次质问他:“是不是!”   杜柏承点点头,绕开他坐在床边脱着鞋说:“推理能力不错,那你再说说,和我偷情的人是谁?”   邬夜:“除了那个和你眉来眼去的小哭包!还能是谁?”   小哭包本名张小海,是村长的小孙子。   当初杜柏承性格大变,靠卖字写祈福条迅速积累了第一桶金。不仅在短短半月时间就还清了家中的所有欠债和高利贷,更是靠着做豆腐,迅速发家致富。   村长看出杜柏承的潜力,便想把自己的小孙子,许配给他。   而那时的邬夜也对杜柏承一见倾心,有事没事老往村子里跑,碰巧就听到村长偷偷让他在豆腐坊做工的儿子去试探杜柏承的态度,心里很不是滋味。尤其是看到杜柏承被那喜欢哭哭啼啼的白面小哭包拽着袖子,听之任之一副很是亲密的样子,邬夜回去后,气得连着好几晚上都没睡着觉。   也是那个时候,邬夜非常清楚地认清了自己的心意,当机立断决定先下手为强——和杜柏承表白!   他用谈生意的幌子,在花灯节那天,把杜柏承约到游船上看花灯,准备在满天烟火最绚烂的时候,把自己的心意告知与他听,却不想情况有变,杜柏承被人推下了水……   后来邬夜与杜柏承成婚,小哭包紧接着也嫁到了隔壁村。   几年不见,邬夜本以为这桩事了了,平日里情敌太多,也早把这小哭包忘了。谁知今日在杜柏承的成人礼会上,会再次遇到。   那已经生过崽子的小哭包不仅出落得越发漂亮有韵味,还是个死了丈夫的小寡夫,一双泪汪汪凄楚含情的漂亮杏花眼,直勾勾地盯着杜柏承瞧,一点都不把自己这个就站在杜柏承身边的前妻放在眼里。真是该死得很!   更可恨的,杜柏承居然也挺关心小哭包。不仅将散福的祚肉亲自拿给小哭包和他的崽子吃,散席后,居然还让人打包了好多吃的用的,给小哭包。   当时那两人黏糊的哟——   啊啊啊!   邬夜已经气了一整天了,好不容易捱到夜深人静,翻墙来找杜柏承说道说道,谁知他居然不在,还滚两膝盖泥团回来,鬼知道他是不是和小哭包滚草垛钻小树林去了!   毕竟他们没和离前,杜柏承也说过要和他在野外做ꔷ爱的混账话。殊不知他们今天散席后,难分难舍嘀嘀咕咕的,就是在偷偷商量深更半夜,到外面偷情呢?   邬夜只要一想到这些,那藏着掖着的醋坛子就再也抱不稳了,砸在地上,咕嘟嘟的冒酸泡。   杜柏承合衣躺在床上,枕着靠墙叠成长条的万福绿绵锦被。屈起一条大长腿,覆唇打个哈欠,懒洋洋看着站在床边的邬夜道:“你脑子里除了这些黄色废料,就不能有些别的了吗?亏你还时常把什么清白名节挂在嘴上,怎么说起别人来的时候,一点口德都不积?”   “好啊!你还护着他!”   邬夜蹬掉鞋,顺着杜柏承修长满是男人气息的身体一寸寸爬上来,低头将鼻子贴在杜柏承的衣服上,认真仔细不停嗅嗅嗅。   重点检查部位,当然是杜柏承可能干了坏事的大老鼠。   杜柏承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邬夜你是狗吗?”   邬夜松开杜柏承的腰带哼一声,蹭着杜柏承的身体又往上爬了爬,从他的腰腹一路闻到他的衣襟。然后将毛茸茸的大脑袋扎进杜柏承的脖颈里,使劲嗅着他皮肤上的气味——只有熟悉好闻的淡淡药香,并没有第三者的讨厌气息。   邬夜抬头看着杜柏承轮廓优美的唇瓣舔舔唇。虽然心里的火气下去些,但身体上的火气又一下子蹿了起来。   邬夜不敢冒进,咽着唾沫瞟了眼杜柏承隐在暗处的脸,试探性地去亲吻杜柏承的喉结。   杜柏承的身体僵了一下。   邬夜本就小心翼翼的动作更加轻柔,唇瓣在杜柏承性感高耸的喉结上轻轻碰了一下,立马快速离开。继续把脑袋埋在自家夫君的脖颈里,抱紧杜柏承黏着他的身体问:“告诉我,你大晚上的,到底去哪了?”   杜柏承将他推下去,翻身背对他:“无可奉告。”   邬夜又贴上他后背,继续纠缠不休问:“你真的和那个——”   “邬夜,”杜柏承语带警告:“尊重别人也是尊重你自己。”   邬夜:“那你和我解释。”   杜柏承:“凭什么?”   邬夜:“凭我在乎你!”   杜柏承:“不需要。”   邬夜扣住他的肩膀撑起身来,探着脑袋很是受伤地看着他的脸问:“杜柏承,你当真这么铁石心肠?就一点都不在乎我的感受吗?”   杜柏承双目紧闭,一副看都不想看他的样子:“那你有在乎我的感受吗?”   邬夜委屈得要命:“你比我的命都重要,我有多在乎你,你难道不知道?我若不在乎你的感受,你能好好躺在这儿?我早把你——”关黄金屋,锁在白玉床上了。哼!   杜柏承却说:“你要真在乎我的感受,就该尊重我的隐私。无论是离我的生活还是精神世界,都该远一点。明白?”   邬夜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不可思议道:“你就这么讨厌我?真就与我一点情分都没有吗?”   杜柏承冷笑:“你有多令人窒息,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邬夜没:“我哪里让你窒息了?你说,我这就改。”   杜柏承:“光是和你说话,就压抑得很。”   “你!”邬夜红着眼睛用力哼一声,也转过身背对他,咬着拳头偷偷小声嘀咕:“我怎么说话了?不就问了问你和那贱货小哭包的事吗?你就压抑了?我又没管你,我还没说压抑呢,你一个在外面爽完的倒先压抑上了,怎么一点都不讲道理呢。也是看在你生日的份上,否则——啊!”   “啪”一声亮响。   杜柏承一巴掌扇在邬夜的小屁股蛋子上,黑眸微眯问:“你说什么?你给我大声点。”   邬夜脑袋一缩,忙捂着屁股道:“你冤枉人,我什么都没有说好不好。”   “还不承认是吧?”   杜柏承坐起身,按着邬夜的肩膀把他面朝下往被子里用力一压,再抬起一条大长腿压住邬夜两条腿的膝盖弯,狂风暴雨般的巴掌,“啪啪啪!”就照着邬夜的屁股落了下去。   “呜——”邬夜被杜柏承按着后脑勺压在厚实的棉被里,呼吸受阻,眼前一片黑暗,只觉大脑空白,浑身所有的知觉都照着那一处去。又疼又爽,还又叫不出来,鼻涕眼泪将脸与棉被接触的那一小方面积渲染的闷热又潮湿,强烈的窒息感侵袭大脑,带给他更加完美体验感的同时,也生出些恐惧与害怕。   只是任凭那求生欲再如何强烈,也大不过杜柏承去。   邬夜怕伤到杜柏承,也不敢剧烈挣扎,只努力在杜柏承的魔爪下转过脸来,张嘴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喉咙像个破风箱似,呼呼大喘着求饶:“我没骂……呜呜……我什么都没说……”   杜柏承才不管他骂没骂说没说,反正等自己彻底打爽了,这才停手拽住邬夜的头发,将他一把扯的翻转过来,居高临下拍拍他高温通红的脸,勾唇警告道:“以后再不乖,弄死你。”   邬夜如一块融化的猪肉,四肢大张,软绵绵地躺在床上,不只是被打得发麻发辣的屁股,他全身的皮肉都像是被开水煮过,从里到外都散发着滚烫的烧,眼前也都是闪闪发亮的小星星。恍惚之间,好像还看到了娘亲和爷爷。   “呼……”   真的要死了。   但被夫君打屁股的感觉,真的好爽。   好久没这么爽了的邬夜舒服得全身的毛孔都张了开来,连每一根头发丝都是那么的舒爽。   待恢复一点力气。   邬夜翻身抱住身旁同样爽歪歪的杜柏承,气若游丝问他:“打爽没?”   杜柏承说:“没原来爽……”   邬夜也知道自己现在太瘦了,抱歉地拉起杜柏承通红发热的掌心揉揉,放到唇上轻轻一吻:“杜柏承,二十岁成人快乐……”   桌上线香燃烧殆尽,还有三刻钟,就是新的一天了。   杜柏承有些困倦地打个哈欠:“这话你已经说过了。”就在今早,邬夜送他生辰礼的时候,生日祝福就已经说过。   邬夜笑笑,在他唇角亲一口:“杜柏承,我爱你。”   杜柏承微微撩起眼皮。   邬夜满怀爱意地看着他:“我想把自己送给你,你想不想要?”   🍬🍬🍬作者有话说🍬🍬🍬   【柏承生日小剧场(烟花)(橘糖)(元宝)(玫瑰)(红心)(紫糖)(烟花)】   花枝招展打扮的美美哒邬夜:“祝夫君二十岁生日快乐,希望以后夫君每一年的生日都和我过-还有咱们那还没有出生的十个可爱崽崽——【亲亲】【害羞】【红心】”   快要被金银珠宝和鲜花礼物好吃的等活埋了的寿星杜柏承:“我的生日,你许什么愿?【猫爪】【猫爪】”   邬夜挪着屁股坐在杜柏承的大腿上,搂着自家夫君的脖子亲他的嘴巴一口:“哎呀不要在意这些小细节啦-你只要知道我永远爱你就够啦-反正总有你离不开我的时候,哼——【墨镜】【害羞】【爱心眼】” 第373章 偷情的刺激   说过的生日祝福,邬夜不必再说第二次。   已经收过一份生日礼物,杜柏承也不会再接受第二份。   他偏头躲开邬夜缠上来的吻,将蛇一样紧紧纠缠不休的人往怀中一按。先「啪」给邬夜屁股一巴掌,让他不要泛浪蹭来蹭去的。再扣着邬夜的后脑勺,把那颗不死心的脑袋按在自己的颈窝里。喉结一滚道:“困了,睡吧。”   虽是拒绝,可又何尝不是一个男人的克制与尊重?   但邬夜一点都不为杜柏承的美好品质而感动。   因为克制代表着他没有吸引杜柏承突破安全防线的魅力。尊重也证明了杜柏承不想与他产生更深层次牵扯的态度。   邬夜虽然事先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但心里还是会觉得好挫败,好难堪。轻轻吸着鼻子哑声问杜柏承。   “我到底有多糟糕?”   “白送到你嘴边……”   “也不吃……”   说着抬起一条腿跨到杜柏承的腰上,一面生涩笨拙的努力蹭着勾引,一面探唇去找杜柏承的嘴巴,手也不闲着,摸索着去抓杜柏承的大老鼠。   怕自家夫君再次拒绝。   邬夜还不停地诱哄着:“放心,我不要你负责,我不要你负责的……”   杜柏承「啪」又给了他屁股一巴掌,警告道:“再不老实赶你出去。”   “哼!”   气不过的邬夜又故意往杜柏承的腰胯处用力蹭了一下,怕真的被赶出去,乖乖抱着杜柏承不敢动了。小声嘀咕道。   “等着吧,总有你离不开我的时候。”   “切——”   记不清到底有多久没有这样相拥而眠过,桌上线香尚未燃尽,床上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人,已经双双进入了甜蜜的梦乡中。   杜柏承久违地梦到了想念已久的爸爸和妈妈。   梦里的双亲音容清楚,没有薄雾阻挡。   爸爸长腿交叠,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身上穿的,依然是记忆中,爸爸最喜欢的深蓝色休闲衬衫和亚麻蓝宽松家居西服裤。   妈妈也是一身记忆中常穿的家居服,容颜温婉,正坐在爸爸身边插花。拿着两枝分别为蓝色和白色的牡丹花问杜柏承。   “儿子,快给妈妈看看,这花哪朵更漂亮些?”   不等杜柏承开口。   爸爸头也不抬道:“蓝色的。”   妈妈扭头嗔他:“好好看你的报纸,我问咱儿子呢,又没问你。”   爸爸轻嗤:“我的儿子,当然和我选的一样。”   妈妈笑他:“那可未必——儿子,你说你喜欢哪一枝?”   梦里的杜柏承非常清楚这是一个梦,他毫不犹豫地说:“我也觉得蓝色好看。”   妈妈一笑:“怪不得人家你爸说呢,果然是父子俩。”   爸爸也是唇角轻勾,脸上尽是得意……   梦很短,但对于此生都无法再见到父母的杜柏承来说,已经知足。   他抬手抹去眼尾湿痕,将梦中情景细细回忆,直到深深地刻在脑海里。这样他时常想念父母的心,就又能支撑个两三年了。   杜柏承吃过早饭,亲自验收了承包给二哥山头做的那五千门加班加点赶出来的军帐。确认质量很好,没有任何问题后,压货回城。   正是腊月年关里,村民送别的土仪十分丰盛。除了自己地里种出来的米面粮油,还有现杀的猪肉、羊肉、大猪蹄子、羊腿、猪羊骨头、猪血灌肠、羊杂……收拾处理好的一整只鸡鸭鱼等。还有那一筐筐个大匀称的鸡蛋和鸭蛋,以及让他在路上吃的烧鸡烧鹅……在岸边堆成了一座吓人的山。   杜柏承不停摆手:“不用不用,谢谢大家的好意,真的不用。”   但虎崽才没有他那么客气呢。   它看着那一大堆好吃的,冰蓝色的竖瞳瞪得大大的。杜柏承和村民们推来让去的功夫,虎崽上前啊呜一口叼住两只装满了鸡鸭鱼肉的大麻袋,再将粗粗壮壮的虎尾巴弯成一个十分结实的大勾勾,一次勾起两大筐鸡鸭蛋,迈着矫健飘逸的虎步,哐哐哐疯狂往船上搬。   当然啦。   也不是只有虎崽急,晓晓搬得比它还要快。   等杜柏承再一回头,地上空空如也,自觉充当搬运工的虎崽和晓晓,已经分了一只大烧鸡,香喷喷地啃上了。   杜柏承:“……”   乌泱泱送别的人群里,那个小哭包也在。   他眼泛水光,也想上前和杜柏承说几句话。   站在杜柏承身边的邬夜看出他的想法,立马更加靠紧杜柏承的同时,伸手与杜柏承十指相扣,毫不避讳的拉起杜柏承的手,当着小哭包和全村人的面,很是亲昵的「么」了一口,然后小鸟依人靠在杜柏承的肩膀上,无比挑衅地冲着小哭包挑了挑眉。   小哭包见状,立马后退一步将头低下,歇了想要上前的想法。   其他对杜柏承抱有好感的少男少女,以及想给杜柏承说亲的村民们见了,也都不由自主地歇了那个心思。   毕竟以邬夜的实力,别说他们,就是寻遍十里八乡,也找不出一个能与邬夜比肩的。都不用说家世,光说邬夜那张霜白冷艳一等一的绝美脸蛋,放眼全江南都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张来。大家都很有自知之明,看邬夜对杜柏承依然念念不忘、纠缠不休,而杜柏承也没有拒绝的意思。便都想着算了吧,人家俩明显还想再续前缘,就算介绍,也该给杜柏承介绍一个比邬夜更优质的,否则杜柏承怎么可能看得上呢?   如此,倒也免去了杜柏承需要不停拒绝媒人和追求者的烦恼。所以尽管邬夜这个前妻实在嚣张,但狠狠打他屁股几巴掌,也就算了。   船回南州。   杜柏承一刻都没耽误,亲自将五千门军帐交到专管此事的潘司衙门,由官府送往燕云驻地。   潘司主事战天,是刘玉楼的心腹部将,和杜柏承也算熟人。又有之前帝王借着与刘玉楼合计捕捉废太子而暗自考察江南大营忠心,杜柏承通风报信,提醒他们不要轻举妄动的恩情在。   战天对杜柏承这个小辈很有好感,当下就让人验了数目,并签了回票给他。   这样杜柏承就不必等燕云那边拿到货后才能拿到钱,现在就能从南州的潘司库里提银子。至于燕云那边,自然也是战天派人交涉。   这可省了杜柏承不少事,当即提了银子,三万两多的利润,顷刻间就握在了手里头。   他让人回黑茶山庄取了一坛千金笑,又备了一桌上好的船菜,偷偷封了一百两银子谢谢战天。   战天只收了酒菜,把银子退回给他:“别害我,让军门知道,我项上人头不保。”   刘玉楼的治军严明是出了名的。   杜柏承看战天确实不愿收,只能作罢。又拿了二十两的碎银子出来说:“天冷夜寒,军爷们加班辛苦了,这点银子不成敬意,给大家买酒解乏吧。”   像这样的人情,一般人都是只感谢战天这个掌权的,哪会体谅底下人的辛苦与不易。   但杜柏承不一样,他说话做事实在面面俱到,漂亮得可以。   拿到赏钱的兵丁们都很高兴,也不用交代,主动不怕烦琐的,将五千门军帐盖上防水的雨毡,可绑了个安全严实。拍着胸脯和杜柏承保证:“杜总商放心,一顶都不会坏。”   杜柏承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道过谢。   走时战天把邬夜叫到一边,道:“军门从营里回来,听说了一些不好的话,找你都要找疯了。你现在就回家去,不要再跟着个男人到处乱跑了,像什么样子……”   邬夜垂着脑袋点点头。从潘司衙门出来后,闷闷不乐的和杜柏承说:“舅舅回来了,我得回家一趟……”   杜柏承嘱咐他:“不管舅舅说什么,都是为了你好。别和他顶嘴,也不要和他对着干,要顺着他,免得伤了他疼爱你的心。你在这世上,就这一个真正疼你的亲人。虽然他不记你这个亲外甥的仇,但越是亲近的人,越是更要好好用心维护关系,否则等失去了,只会追悔莫及。”   就像穿越前的他,说一不二,总是反驳父亲为他好的话。一心事业,总是拒绝母亲想要他陪着逛街的邀约。   在一些事情上,无论父母如何反对说教,他都要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很少会考虑父母的感受。   而如今的他是多么的想再听听父亲的意见,多想再好好地陪陪母亲,但一切都晚了。   老天爷惩罚他,再也不会让他有那个机会。甚至连做梦,都是一种奢望。   杜柏承作为前车之鉴,不想邬夜这个真心爱自己、对自己无条件付出的恋爱脑,重走自己的老路,有朝一日会后悔。   但邬夜却眼睛红红地说:“可是你也很重要啊。如果舅舅不让我再见你,难道我也要顺着他吗?”   杜柏承点头:“当然顺着啊,你又不可能改变他的想法。”   邬夜眼睛一瞪,刚要问他是不是嫌弃自己烦人?拐着弯地不想让自己纠缠他?   杜柏承又话锋一转道:“但你可以阳奉阴违,偷偷的啊。这样既避免了不必要的矛盾,又做了你想做的事,而且……”   他朝他眨眨眼:“多刺激不是?”   事实证明确实是挺刺激的。   邬夜表面答应自家舅舅,一定远离杜柏承。背地里却一逮着机会,就来偷寻杜柏承。那种心惊胆战与心爱的男人偷偷见面,躲躲藏藏怕被人发现的感觉,真是有种说不出的紧张与刺激!   而且这种带着巨大压力的刺激,竟极大地消减了两人间的矛盾与摩擦。每一次短暂的偷偷见面,时间都像飞一样,根本来不及拌嘴吵架,邬夜感觉只是抱着自家夫君说一句「我好想你」,都是浪费时间。   又是一次偷偷见面。   寻的机会是杜柏承在十里长街上的迎宾楼请客吃饭。邬夜骗自家舅舅出来对账,实际偷偷躲在杜柏承请客的隔壁包厢,等待机会。   中途酒酣耳热,杜柏承借口更衣失陪,刚踏出包厢的门,就被从旁伸出的一只手,扯进了另一扇门里。   “杜柏承我想死你了……”   “你个没良心的!”   “我不来找你,你就不懂得来找我,真是好狠的心……”   邬夜投怀送抱,将自家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亲亲夫君,紧紧抱住按在门板上,边数落边稀罕。   杜柏承好笑,缠着邬夜的一缕黑发在手指间慢条斯理地把玩:“前天不是才见过么?”   “昨天又没有见,而且……”   邬夜在杜柏承的胸口处画着小圈圈,很是委屈地抱怨:“人家冒着被舅舅打断腿这么大的风险,好不容易才出来见你一次,却每次都是这么干巴巴地抱着,而且都是我主动就不说了,你一个大男人……也,也不干点什么,这和不见有什么区别嘛——”   杜柏承挑挑眉,问他:“你想我干什么?”   邬夜:“——”   他……   他想被扣住后脑勺用力的吻……   想让他把手伸进自己的衣服里……   更想被按在床上……   就……   就像春册里那些男人会做的一样。   邬夜觉得那样才叫偷情,他们这种只能叫偷偷抱在一起纯聊天。   毕竟连个亲亲都没有,有什么意思嘛。   但想归想,这是他一个哥儿能好意思说的话吗?   人家春册上,可都是男人甜言蜜语,哄着骗着,把哥儿抱在怀里动手动脚。他倒好,反过来了。真是倒反天罡!   邬夜红着脸,用小拳拳轻轻砸杜柏承心口一下:“你是男人,你自己想。”   杜柏承可上道,双手覆上邬夜的臀,将他猛地往自己的至尊骨上一撞。   一面用力按着转圈圈。   一面朝他耳朵轻轻吹口气问。   “小浪货说吧……”   “你想怎么骚?”   “嗯?” 第374章 全江南首富   “杜柏承你好过分!”   “你才浪!”   “你才骚呢!”   “我不理你了!”   想和杜柏承亲密接触又不愿杜柏承低看自己的邬夜恼了。   他抿着唇气哼哼的背过身去,委屈巴巴红眼睛——难过自己清清白白一个哥儿,只是因为爱他才会控制不住想要靠近他,又不是对谁都这样。自己活这么大,所有的第一次都是给他,对别的男人,别说近距离接触,就是正眼都没有给过一个,他不喜欢自己也就罢了,何至于这么羞辱自己呢?真真是委屈死个人了。   但杜柏承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过分,甚至还有点好笑。   他俯身低头,从后扯扯邬夜的抹额,探唇到他耳边问:“怎么了,我哪句话不对?你是不浪?还是不骚?”   “杜柏承你还敢——”邬夜怒气冲冲,猛地回过头来,正对上杜柏承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黑如曜石,亮如寒星,目光深邃如无波的古井。如此近距离的对视,真让人有一种眩晕的感觉。   邬夜只觉心脏跳动的厉害,身子一晃撞在杜柏承身上,完全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是痴痴地盯着杜柏承俊美迷人的面庞看。   “呵——”杜柏承勾唇一笑。   咚!邬夜剧烈跳动的心脏瞬间停跳,一把搂住杜柏承的脖子,扣住他的后脑勺,踮起脚尖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   唇齿用力相撞的瞬间,杜柏承的眉头轻轻一蹙。   邬夜呼吸急促,闭着眼睛,含着杜柏承的唇瓣又咬又吸,吻技一如既往烂的可以。   杜柏承想要伸手推开他。邬夜双臂紧箍搂得死紧。   杜柏承想要偏头躲开。邬夜按着他的后脑勺,死死追着不肯放。   杜柏承掰开他搂着自己脖子的手,抬头站直身体。踮起全部脚尖的邬夜努力伸长脖子,向前一步踩在杜柏承的脚背上。   “呵——”   杜柏承真是要被他的努力感动到了。伸出修长有力的双手,一左一右「啪啪」打了邬夜的屁股蛋两下,然后双手掌心托住邬夜的两片小屁股蛋,把他整个人用力往上一举,轻轻松松地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邬夜没料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唇齿微张瞪大眼睛,愣愣地看着他。   杜柏承被他这傻样逗得一笑,俯身用一只手掌撑住桌面,再用另一只手扣住邬夜的下巴晃晃,告诉他学着点后,探唇将带着酒气的湿软,滑入到邬夜的口中。   忘了有多久没有和自家夫君接过吻。   邬夜短暂地呆愣后,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激动与喜悦。他抱着杜柏承用力抓住他后背的衣裳,颤抖着睫毛笨拙而又努力地回吻。技巧生疏生涩,很快就喘不上来气,分开垂放在杜柏承腰侧的两条大长腿,控制不住一个劲地抖。   杜柏承拍拍他的后背,“笨死了。不要憋气,呼吸。”   “哈——”邬夜通红着一张快要窒息的脸,嘴角也不知是谁的口水,滴滴答答不停流下来。他狼狈又羞耻地将头埋进杜柏承的臂弯里,不停地:“哈-哈-哈——”   杜柏承被他青涩的模样取悦,手指从邬夜散发着淡淡暖香的脖颈里伸进去:“穿肚兜没?”   “穿-穿了……”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邬夜不止穿着肚兜,润滑剂也一直随身带着呢。   杜柏承的指尖已经摸到了肚兜的带子,挑出来是根细细的红色珍珠链,每一粒都打磨精致,连米粒大都没有。悬在邬夜雪白纤细的天鹅颈上,有种神圣不容轻易亵渎的美。   “撕拉”一声裂帛响。   杜柏承很是恶劣地一把撕开了邬夜的衣襟,践踏了那份神圣。   “啊——”邬夜身子微微一弹,埋着头更加抱紧杜柏承的同时,握拳在他的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捣了一拳头,再次惊讶嗔怪道:“冤家你哪来这么大力?像个土匪似,给我温柔点嘛,真是坏死了。”   杜柏承黑眸微眯,“歘拉——”又是用力一扯,很是粗鲁地将邬夜雪白瘦削的直角肩整个从破裂的衣裳里剥出来。一个绯色的齿印跃进眼帘。   杜柏承啧一声,不客气地将整只手掌握上去,大拇指用力在那齿印上摩擦着问:“哪个男人留下的?”   邬夜不仅身子抖,连声音都是抖的。又捶了杜柏承后背一拳道:“混-混蛋留下的。”   “哪个混蛋?”   “就你这个大混蛋!”   杜柏承轻笑着扣住邬夜的脖颈,低头正要做点什么,忽响起急促的拍门声。   “主子主子!舅爷来了!舅爷来了!”   “舅舅?!他怎么会来?”   邬夜吓了一跳,忙跳下桌推杜柏承:“舅舅来了,你快从后门走。”自己则腿软得连步都迈不动,扶着桌子缓了半天,这才裹了披风遮住身上狼狈。   邬夜怕刘玉楼找杜柏承麻烦,留下断后,也不敢偷跑。心惊胆战躲在屋里,不停想着是哪里出了疏漏?才让舅舅抓到了尾巴?   但刘玉楼上了楼后,并没有来找他们的麻烦,只是带着几个部将,开了他在迎宾楼的专用雅间,正常的叫菜吃酒而已。似乎并不知道他们偷偷见面的事。   邬夜作贼心虚,不敢妄动。   杜柏承却胆大得很。不仅没从后门偷溜,还和一群喝得东倒西歪的商人说说笑笑从隔壁包厢出来,大摇大摆从刘玉楼所在的雅间门前走了过去,一点都不带怕的。   邬夜差点没被他给吓死!等杜柏承平安离开,这才偷偷从后门溜走。之后好几天,都没再敢和杜柏承见面。   待到腊月二十三,在杜柏承万分充足的银钱供应和几十班建筑工人日夜不休的努力工作下,历时三月之久的南州城外扩建设顺利完成。速度之快,令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百姓们纷纷感叹:“不愧是杜财神爷,果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事实也确如此。   据官府银店给出的流水统计,这一年的杜柏承不仅继续稳坐南州城首富宝座的位置。生意遍布全天下的他,在江南两淮总商、转运策、开山采海、盐业、海运以及帝王南巡、十里河塘商业街、南州城外扩等重磅加持下,杜柏承名下杜氏商号的银钱流水,位列江南六州所有商号第一名,成为当之无愧的新一届全江南首富!   而彼时的杜柏承,刚刚过了二十岁的生日,距离他开第一家天下第一豆腐,经商还不满三年。   杜柏承如此小的年纪在如此短的时间就能有如此大的作为。   很多人都在私底下议论:“这哪是财神爷?这莫不是商圣转世吧?”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夸杜柏承是有多么多么的能耐,多么多么的了不起,羡慕他的钱估计永生永世都花不完。   但杜柏承却一点都不满足。   想他穿越前,可是稳坐全球富豪榜第一名的财阀大人。区区一个江南首富而已,杜柏承才不把这点子成就放在心上。他的最终目标,是创办钱庄,成为富可敌国的全天下首富!只有那样最最最最有钱的日子,才是他杜柏承应该过的。现在才哪到哪啊,还得继续好好努力奋斗才行。   南州城外扩的奠基仪式是官府的事,由刘玉楼这个一州学政亲自主持。   那天有好多百姓来看热闹。   刘玉楼点燃礼炮,忙着在新建的城门楼下祭神时,杜柏承将偷偷来寻他的邬夜,拐进了一间铺子的后院里,把人压在墙上,肆意亲吻抚摸占便宜。   邬夜紧紧搂着杜柏承,迷离喘息道:“永……永乐殿下,他,他要回来了……嗯——”   “谁?”   “无名……”   杜柏承一顿,从邬夜的胸前抬起头来,舔舔唇上水光问:“你怎么知道?”   邬夜双腿发软,只有抱着他才能站稳。仰头观察着杜柏承脸上的表情道:“不小心听到舅舅和人说的……今天他应该就会告诉你,听说陛下还让你为殿下建造行宫呢。”   “是吗?”杜柏承得知自己帮无名回南的计策已成,很是高兴。笑说:“看来又有得忙了。”   他低头还想继续。   邬夜却推住他的肩膀问:“殿下回来,你是不是很高兴?”   杜柏承低头说是啊。   邬夜立马更加用力地推开他:“那你去找他好了!”神色和语气,满满的都是生气与醋意。   杜柏承眉头轻蹙,似乎不知道他为何会突然闹脾气。   邬夜又醋又气,手指还不停发着抖。他低头一面拢着凌乱的衣裳,一面硬着声音道:“你要喜欢他,就不要来招惹我!你以为我是什么?还是你的感情和身体,可以分开来算?”   说出这话的时候,总是喜欢得寸进尺,给点阳光就能非常灿烂的邬夜,以为凭着这段时间的甜蜜相处,杜柏承会和自己解释,会哄自己,会告诉自己: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但杜柏承什么都没说,直接转身离开了。   “杜柏承!”   “杜柏承!!”   杜柏承头也不回,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邬夜终于哭出来,跺着脚骂他:“杜柏承你混蛋!呜-你个坏男人!你简直不是人!呜——”   无名确实要回来了。   奠基仪式结束后,刘玉楼便设了香案,将帝王的旨意宣读给杜柏承听——命他为无名设计行宫并督建,限期一年完成。   “学生杜柏承遵旨。”   杜柏承接了旨,并没有急着办这件事,而是紧锣密鼓筹备为南州新城招商引资。与十里荷塘不同,这次的招商对象,重点是北方各大知名商号,各方面都优惠多多。   这一来,自然会挤压到南方各大商号的利益空间。所以消息一出,便遭到了很多人的反对。   其中反对最激烈的,就是黄继来,警告杜柏承道:“大伙捧你的场,你可千万不要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碗。如果你执意那么做,那我就号召大家全都从十里荷塘退租,并退出江南商帮,以后也不再和你做生意。不信你就试试!”   杜柏承知道有意见的不在少数,不过是只有黄继来敢当面和自己打擂台罢了。   杜柏承没准备改变自己的决定与想法。但年关将近,商号事务繁忙。杜柏承和赵富贵商量后,决定先将招商引资这件事情冷一冷,等年后大家的情绪都平静些后,再说也不迟。   敲定好后,杜柏承便闭门谢客,安心待在皇商会馆中盘账——这事从腊月初一就开始了,五十九个账房先生忙了快一个月,终于是要完成了。   阳光普照的账房中,银砖铺地,通顶的楠木书架围绕房间四周。抱着账本的学徒爬上爬下,进进出出,手脚麻利不发一声。分列两排的几十位账房先生闷着头,一面翻着账本,一面打着算盘。偌大的空间内,只能听到「哗啦啦」的翻页声和「噼里啪啦」的清脆拨算盘声。偶尔,还有老虎的呼噜声,但很快又被算盘声压下去。   “呼——”   “噼里啪啦!”   “呼噜噜-噜——”   杜柏承端坐在「戒欺」匾额之下的主位上,伏案为无名设计行宫图。   在他的左边。虎崽肚皮朝天,睡在地毯上晒着太阳,打着呼,舌头耷拉在外面,舒服得好像晕过去了。   在他的右边。晓晓盘腿坐在地毯上,端着果盘不停吃吃吃,肚子里的胃就像那无底的洞,似乎永远都不会撑。   在他的对面。年仅七岁,但已经当了快一年学徒的秀娘,正认真地帮杜柏承核对着账房先生们总好的账本。她心算极快,确认无误的,一本本整齐地堆放到杜柏承的手边。若发现有错的,先拿算盘再核对一遍。如果还是不对,也不扰杜柏承,直接拿去给爹爹赵富贵处理。也亏得有她这个小帮手,杜柏承才能偷懒。   这期间邬夜找了杜柏承好几次,但杜柏承都没再搭理他。   如此一直忙到腊月二十八下午,总算把商号这一年的账目总结住。   恰好宁有名等也从北方回来。   杜柏承在黑茶山庄大摆筵席,为自己的左膀右臂们接风洗尘……   夜里散席,一杆熟悉的红缨长枪忽拦住了杜柏承的去路。   四目相对的瞬间。   一个红了眼。   一个蹙了眉。   “郭凌?”   杜柏承问婚期将近的人:“你怎么会在这儿?”   郭凌修长挺拔的身躯隐匿在夜色与树影交织出的夜色里。他朝杜柏承伸出一只缠着血红纱布的手,记忆中总是趾高气扬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卑微和乞求。   “杜柏承……”   “我愿意为你背弃家族,放弃所有的一切。”   “求你和我一起离开这里……”   “好不好?” 第375章 过年不开心   郭凌的婚期,就定在元宵佳节,由贵妃亲手操持,在京城的勇毅侯府中举办。但他却一声不响的,突然出现在了几千里外的这里。   杜柏承垂眉看地,声音没什么情绪道:“别傻了,快回京做你的新郎官去,我就当你没来过。”   “杜柏承!”郭凌上前一步,暴露在月光下的脸毫无血色。他唇色苍白,双目赤红,颤抖着声音怒吼道:“你在拒绝我吗?你是在拒绝我吗?”他很是崩溃地咆哮:“那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杜柏承:“……”   郭凌:“杜柏承你敢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吗?啊!”   “……”杜柏承抬眸,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郭凌,无论我怎么说,再说多少次,我都不喜欢你,也不可能放弃一切和你远走高飞——”   “你闭嘴!你闭嘴!你给我闭嘴!”   郭凌厉声打断杜柏承,喘着粗气,用那只染满鲜血的手,用力指着杜柏承嘶吼道:“我不要听你胡说八道!你不要给我胡说八道!你给我重新说!重新说!我命令你!你给我重新说!杜柏承你听到没有!啊?!”   杜柏承轻轻闭了闭眼,呼出一口酒气,声音平静到近乎冷漠:“郭凌,我以为经历上次的事后,你已经能非常明白我的态度。”   郭凌当然明白,但他还是自欺欺人道:“你那是为求自保!并不是你对我的真实态度!我不信!我知道!”   “……”杜柏承扶着额深深长叹,真是说不出的无力。   满心绝望努力寻求希望的郭凌,将这当成是杜柏承的默认,急忙上前想拉杜柏承的手:“我知道你的心!快跟我——”   但未及碰到杜柏承,便被一只红衣水袖「啪」的劈落。那只本就受伤流血的手,更加血流如注,上面的纱布都被冲得顺着指尖滑落。   郭凌闷哼一声,反手相击,挥出去的拳头却因经脉受损,而绵软无力。被晓晓一脚就踹飞了出去。   “砰”一声重物落地响。   郭凌狼狈不堪地顺着树干滚倒在地,“咳咳!”吐出两大口鲜红色的血。他抖着手挣扎着想去抓掉落的长枪,不想稍一提气,被封掉的内力立马开始横冲直撞,痛得他全身的筋骨都像是要被生生折断一样。   “啊……”   郭凌疼的在地上打了个滚,咬牙抽出腰间匕首,毫不犹豫地朝着本就鲜血直流的手掌再次用力划下,被封在体内无处逃散的内力终于有了发泄口,那阵折磨人的疼痛也当即好受很多。   “呼——”   郭凌闭着眼睛擦一把快要流进眼睛里的汗,软手软脚的爬起来,握紧长枪,跌跌撞撞地再次朝杜柏承伸出那只血染的手。无比执着道:“杜柏承……跟,跟我走……”   晓晓护在杜柏承身前问:“要杀了他吗?”   “不!别伤他!”已经看出郭凌不对劲的杜柏承忙道:“把他——”   可惜话没说完,郭凌忽然一口血箭喷出,身子如断线的风筝般,猛地朝前飞来,重重用力扑倒在了杜柏承的脚边,哇哇又是几大口血,吐在杜柏承的鞋面上。   “郭凌!”   杜柏承吓了一跳,连忙蹲身将人扶住。朝着突然出现在郭凌背后搞偷袭的邬夜怒吼:“邬夜你干什么?”   “……”邬夜愣愣看着自己的手掌,也没想到郭凌怎么就成了脆皮鸭?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自家夫君,居然为了这个贱人吼自己。当即抱着醋坛子,用更大的声音吼回去:“当然是帮你!你不用谢!”   眼看郭凌出气多,进气少,杜柏承顾不得理会邬夜,一面快速地扯了身上的衣服给郭凌止血,一面大声喊:“叫大夫!快叫大夫!”   邬夜看他这么在乎郭凌的死活,也吼道:“不准叫!不准叫!就让这个贱人死!”   但这个家的主人到底是杜柏承。   大夫很快赶到,却说救不了:“这位公子经脉受损,内力混乱,周身大穴都被人给封了,得赶快找个内力高深的来为他梳理,老夫不懂武功,实在无能为力啊。”   可杜柏承身边也没有能用的内力高深者——张彪、张虎两兄弟都是镖局出身,厉害的是拳脚功夫,内力不够。晓晓内力强,但她不会救治。邬夜倒是既内力强,又懂点门道,但他还病着呢,而且醋坛子摔碎,此刻眼睛红红地吃着醋,才不愿意帮忙。   这样思来想去,既内力高深,又懂得怎么用内力救人的,人脉里只有一个。   此时已经宵禁,郭凌情况危急。   杜柏承顾不了许多,也等不到天亮。   他不听众人劝阻,孤身骑马夜闯城门,谎报发现敌国探子。守城的士兵听闻,忙从城楼上放下篮子,把他吊进城内。又惊动了巡逻的夜卫,由兵卫长亲自带着他去敲城北巡抚行台的门。   夜深人静,巡抚行台大门早关。但东角门却是终年亮灯不关的。门上亲兵得知杜柏承来意,片刻都不敢耽误,忙带他进了中门,让管家快去通传!   敲门声响起时,刘玉楼正搂着新得的小哥儿战得酣畅。虽是个雏儿,但天赋异禀,嘴甜水多会吸还耐玩,在床上也特别放得开。就算刘玉楼一夜五次,他也能招架的住。这些天刘玉楼夜夜宿在他的房里,府中的其余侍妾,都不怎么爱搭理了。   刘玉楼吻着哥儿的唇,正到紧要关头——   忽听管家用力拍门道:“元帅!有军情!”   下一瞬,刘玉楼毫不留恋地退出起身,随手抓着被子擦一把,下床穿衣。   哥儿跪在床边,恋恋不舍从后抱住他:“爷-您忙完记得回来呦,奴家等您——”   刘玉楼拍拍他的手,留下一句:“记得喝避子药。”头也不回走人。   一见面。   杜柏承就给他跪了:“舅舅救命!”   有刘玉楼和其帐下军医出手,郭凌很快转危为安。昏迷中念的,一声声都是杜柏承的名字。   他婚期在即,却突然如此狼狈的出现在杜柏承的府邸,还叫着杜柏承的名字,在场中没有谁是傻子。虽都情愿做个瞎子聋子,但心里都在齐齐惊叹:堂堂皇亲贵胄,名门望族继承人,喜欢的居然是一个男人,真是造孽。   军医眼观鼻,鼻观心地和杜柏承道:“郭公子是被人封了穴道,锁了内力,喂了秘药。导致其不能操劳,不能跑跳,更不能运气武功。否则轻则疲惫不堪,浑身酸软无力。重则还要承受经脉受损之苦……”   “什么?”杜柏承很是惊讶地皱起眉头。   听军医继续道:“京城距此几千里,郭公子本就极度筋疲力尽,又用自伤的方式宣泄体内暴动的内力,造成失血过多,后心还又被打了一掌……虽已稳住,但这只是暂时的,还需尽快找到给他下了这诸多禁制的人,赶快解除他身上的种种枷锁才好。否则不死,也是经脉尽毁,废人一个……”   而这个给郭凌下禁制的人不用想,必是郭长青无疑。   救人要紧。   杜柏承也顾不上管自家恩师怎么想怎么看了,毫不犹豫地吩咐:“备船去青州!”   邬夜抱着醋坛子坐在一旁,酸溜溜地看着杜柏承为郭凌忙里忙外,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但军医说的那些话,他自己听了都觉得动容,更何况是杜柏承这个当事人呢?况且和离的关系,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阻止?去说什么呢?   天色未明,杜柏承拿着刘玉楼的手谕,即刻带着昏迷不醒的郭凌出城去青州。   邬夜也想跟着。   刘玉楼一把拽住他,指着邬夜的鼻子咬牙切齿道:“你个阳奉阴违的混账王八羔子!有点子心眼,全耍在自己亲舅舅身上了是吧?你跟老子回家!看老子回去怎么打断你的两条腿!”   今年帝王南巡,恩令已经述过职的六州巡抚,不必再在年里进京。邬夜这一下被舅舅大人抓回去,别说过年,整个正月都别想再出来,刘玉楼有的是工夫管他。   “杜柏承!杜柏承!快救救我!救救我!”邬夜大叫。   杜柏承不帮还道:“舅舅回去一定得好好教训他!一个哥儿成天不着家往外跑,像什么样子。一定得把他腿打断,再把他拴住!看他还跑不跑。”   邬夜挣扎:“杜柏承你说什么?我和你拼了!”   安装着蒸汽机的轮船速度很快,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青州渡口。   悠悠转醒的郭凌被刘玉楼点了穴道,躺在担架上一动都不能动。   他先是哀求。   再是咒骂。   最后哭着说:“杜柏承,我恨你一辈子!”   一直无动于衷的杜柏承终于有了些反应。他笑笑,伸出手很是温柔地为郭凌抹去从眼尾不停滚落出来的泪。温言道:“只要你的人生灿烂辉煌,锦绣前程一如既往,从今往后能仕途坦荡,子孙满堂。就算你恨死我,我也无所谓。”   巡抚行台的大门打开了……   看清郭凌真心的郭长青没有请杜柏承进去。   但杜柏承还是叫了他一声老师,红着眼睛俯身行礼说:“新年在即,祝您和师母,一切安康。”   大门合上。   杜柏承最后再看一眼这庄重严肃的巡抚行台,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杜柏承一直在想:人为什么会有感情呢?如果没有感情,那在自家恩师冷冰冰看向自己的时候。在那扇大门砰然关上的时候,自己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的难受了呢?   因着二嫂生产在即,不能再随意走动。原本说好了,今年杜柏承回村过年。但他心情不佳,谁也不想见,什么事情也不想干,更不想过什么年。随便找了个理由,捎信回村说自己有事不回去后,便把自己反锁在卧室的床上看话本闲书。   这样思想进入到了另一个虚拟的世界中后,精神就不会因为现实世界的不开心而萎靡不振了。   除夕一整天。   杜柏承不吃不喝不出卧室的门,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点动静都没有。连虎崽和晓晓这两条形影不离的小尾巴也被赶出门外,一左一右可怜兮兮地守在卧室门口。任凭春雨等吼破喉咙、把门敲烂,杜柏承也不应一声。   就连华章敲门叫,也是毫无反应。   “这可怎么办?”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老天爷,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不行!得破开门看看!”   众人正心急如焚商量着,桃红端着一个特别漂亮的冰激凌水果蛋糕过来,终于敲开了杜柏承的房门。   但遗憾的是,杜柏承只要蛋糕不要人,之后的年夜饭也没有出席。   虽然知道杜柏承人没事,可看他心情不好,大家的心情也很难好起来,也依然十分担心杜柏承的状态。   尤其是华章,急得不行。   他想到的第一个救兵,就是邬夜。但他已经被刘玉楼关在了巡抚行台,那里华章可进不去。   至于第二个救兵,自然是赵富贵。   这下杜柏承总算是愿意见人了,但也只限赵富贵。   华章一想到自己谁谁也比不过,心里就难受得要命。勉强把餐盘递给赵富贵后,便红着眼睛跑回了卧室,也把自己反锁在屋里,伤心欲绝,不肯出来了。   这边赵富贵进屋一看,只见卧室里拉着厚厚的窗帘,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只在床头有颗夜明珠照亮,靠近床的地方堆满了书籍和画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将餐盘放到桌上,撩起袍摆在床边寻了处空位坐了,关心道:“听说东家昨天从青州回来后,一直把自己锁在屋里,不吃不喝到现在。大过年的,东家有什么烦心事?不妨和我说说。”   杜柏承披头散发躺在床上,一双眼睛熬得通红。他懒洋洋地打个哈欠,揉着因长时间看书而酸涩发痒的眼睛。道:“也没什么事,就是心情莫名有些低落,想一个人待着静静……不过现在已经好多了。”   赵富贵:“那起来吃点东西。”说着伸手来扶。   杜柏承摇头:“赵叔我不饿,而且那会儿才吃了一个冰激凌蛋糕,咳咳咳!我真的不饿——赵叔你既然来了,我正好有生意上的事和你说。”   还有心情谈生意,那应该是真的没事了。   赵富贵松了口气,让杜柏承等等,转身去浴室洗了手,拧了一条热腾腾的毛巾回来,敷在杜柏承的眼睛上,重又坐回床边道:“东家说吧,我听着。”   眼睛热敷后,立马舒服很多。杜柏承的心情也更好了些。   他挪挪身子,在被窝里找了个更舒服的靠姿。按着眼睛上的毛巾道:“明日就是初一,南州新城招商引资的消息,可以放出去了。有意见的,初四商帮开会见。”   赵富贵:“这么急?东家想好怎么安抚黄继来他们了?”   杜柏承冷嗤:“我的地盘我的店,我想租给谁就租给谁。安抚?看我到时候怎么收拾他们!”   赵富贵一笑:“东家说的是气话。相辅相成,互惠互利的关系,还是要以和为贵。”   杜柏承也笑了:“我正是打算把这道理,好好说给他们听。”   赵富贵走后,杜柏承继续把自己窝在床上看书,还是不吃不喝也不愿见人。   直到正月初二村里来信,说是二嫂在除夕夜生了,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杜柏承这才终于解了自己的禁闭。   他原本打算回村看望,但不巧的是,转运使邓汝康被撤职,初三就要启程回京。   虽然之前公务上多有摩擦,闹了很多的不愉快。但邓汝康再怎么样也是朝廷中人,且人品不坏,又是郭长青的门生。杜柏承一向不爱走绝路,还是决定去送送。除了一桌上好的船菜和许多土仪,还另封了一百两的仪程。   渡口送别。   杜柏承的情谊,比所有同僚都重。   邓汝康眼中含泪,就算从前有再多的不愉快,此刻也都烟消云散,成为了有情有义的感动。   而初三送完邓汝康后,紧接着就是初四的商帮会议。杜柏承想要回村看望二嫂和小侄儿的计划,只能继续推后。   因为参与此次会议的人数比预计的还要多,赵富贵恐商帮公馆中放不下,和杜柏承请示后,临时改在了皇商会馆中。   园中早樱已开。   邬夜盛妆华服,从一片紫色的樱花雨中,施施然而来。   杜柏承长身玉立,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用目光迎接着他。   彼此视线交汇的那瞬间,忽有一道修长伟岸的身影,分外强势地插了进来。   杜柏承定睛一看。   哦哦哦——   刘玉楼也来了。 第376章 花痴狂热粉   此次商帮会议,主要就该不该吸收北方商户进驻南州新城,而展开讨论。   虽然参会人数众多,但敢和杜柏承叫板打擂台的,其实只有黄继来一个。其余人就算有意见,也都是和和气气好好说话。唯独黄继来,就像是吃了炮仗和杜柏承有仇一样,每一句话都带着浓浓的火药味,随时随地都能吵起来。   在黄继来又一次和杜柏承话顶话针锋相对后,邬夜忍不住了。   他环视一圈众人,将冰冷的视线落在黄继来的身上。冷笑道。   “知道的是招商引资,不过就只是出租给北方商人几间店铺而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把江南的整片生意市场,都要让给北方商户了。”   “说到底,那是杜总商的地,杜总商的铺子,他想租给谁就租给谁,只要他高兴,白送人都行。我真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吵的?某些人又在不乐意个什么劲?一个个都是些什么毛病,怎么就这么爱做别人的主呢?也不想想,你有那个资格?有那个话语权没?”   “真是滑天下大稽。”   “你才是滑天下大稽!”黄继来指着杜柏承,驳斥邬夜道:“活生生的例子就摆在这儿。确实从表面上看,只是租几间铺子而已,好像没什么。但当初杜柏承在北方,不就是从一间铺子上起来的?我们江南商贸自古繁华,南州又是其中之最!在这么繁华的地方,给外来商户落脚扎根的机会,焉知来日会冒出几个杜柏承来?到时本地的钱,都被外地人赚了,反倒是自己人受排挤吃亏,这难道不是蠢吗?”   “是啊,是啊……”大家都附和。   黄继来嗤笑邬夜道:“还有啊邬东家,今天这场子,是谈生意的,最终结果,关系着千百家本地商户的未来,可不是给你用来献殷勤,讨欢心,追男人的。”   他意有所指。   在座众人,也都知邬夜对杜柏承这个前夫念念不忘,甚至是厚颜无耻,死缠烂打。刚才邬夜维护杜柏承,说话难听,大家本就对他颇有意见,只是碍于会场之外的刘玉楼,忍气吞声不敢多言。此刻有黄继来当出头鸟,便也都拐弯抹角说邬夜。   “是啊邬东家,咱们现在是谈生意。黄东家维护的,也有你的利益。切勿儿女情长,耽误了正事啊。”   “是啊是啊,虽然知道邬东家对总商大人一片痴情。但咱们就事论事,不能混为一谈啊。”   “没错没错,邬东家对杜总商情深不能自已,这事我们大家都了解。可一码归一码,不能是非不分呐。”   还有人窃窃私语。   “到底是个哥儿,只知道情情爱爱的,干不成大事……”   “谁说不是呢……”   邬夜说的本来就是生意,是他们和黄继来,故意把话题引到感情方面去。面红耳赤十分生气。   他一拍桌子刚要发脾气,杜柏承温言道:“诸位不必吵,大家的担忧我都了解,现在也请大家听听我的想法。”   本来还想舌战群商的邬夜立马乖乖坐好,认真倾听。觉得自家夫君说话的样子,可真有魅力,真好看!   鉴于那目光实在痴迷露骨,让人想不注意到都难。杜柏承略带警告地瞟了邬夜一眼,无声示意他擦擦嘴角口水,差不多得了。   得到自家夫君回应的邬夜:“——”   一旁把他们眉来眼去全部看在眼里的黄继来:操!真是好一对贱人!   杜柏承瞧自己不警告还好,一警告后,邬夜更不得了。不仅是对着他流哈喇子犯花痴,两只招子还不停地朝他「砰砰砰」射击着红色小爱心。那不顾旁人目光,只顾万般迷恋他的样子,真叫人没眼看。   杜柏承在心里狠狠打了邬夜屁股一巴掌,也不再管他那花痴狂热不值钱的样,轻咳一声说正事。   “我之所以坚持从北方招商引资,原因有以下几点。”   “一是咱们南州的商场上,本身就是百花齐放。北方人在这里经商的有很多,咱们南方人在北方经商的也有很多。这是南北商贸交流的一种特别好的现象。不仅有利于经济发展、商贸繁华,也有利于人文沟通。”   “论地理位置,其实青州比南州更得天独厚。但为什么南州会是六州商贸之最呢?很大一部分原因,那就是南州这座城市很包容,它不排外——”   黄继来这个青州人立马不依了。“砰!”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杜柏承问:“杜柏承你什么意思?你对我们青州人有意见是不是?”   邬夜也「砰」一捶桌子站起来,指着黄继来道:“他说话的时候哪有你插嘴的份!你是疯狗有病吗?动不动就吠!再这样给我滚出去!”   黄继来当即回骂:“我看你才像条狗!我和他说话,关你什么事?你俩什么关系?这就护上了?你这么想给人家看门护院,就没问问人家稀不稀罕吗?我黄继来再疯,也好过你贱!”   邬夜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究竟是为了生意,还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你自己心里清楚!我贱我乐意,我也不怕别人怎么看怎么说!不像你这种伪君子,打着生意的幌子排除情敌,敢做不敢当!真是好贱!好疯!好虚伪的一条大黄狗!”   众人一听这话,眼睛齐刷刷地瞪成了铜铃。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看黄继来,再看看杜柏承。万万没想到他们俩之间,也有一段不为人知的心事呢?   被戳破的黄继来脸红脖子粗,指着邬夜大声咆哮:“你个贱人!你骂谁是狗?”   邬夜:“谁叫谁是!”   黄继来:“你给老子出来过两招!”   邬夜:“谁怕你啊!看出去让我舅舅一刀砍死你!”   黄继来嘲笑:“当你多牛逼!原来是只会躲在大人身后告状的小屁孩啊。”   邬夜反唇相讥:“彼此彼此,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黄家,真是你这个家主说了算呢。”   黄继来哈一声:“难怪过了三年,他都不喜欢你,就你这张破嘴,哪个男人会喜欢?鬼都不会!”   邬夜冷笑:“那又如何?就算他不喜欢我,我们也同床共枕过了三年。不像你,气死!急死!也别想和他过哪怕一天!”   “砰!”又是一声拍桌响。   快要被扒掉底裤的杜柏承额角青筋直跳,冷声警告道:“再吵都给我滚出去!”   会场终于重归安静,但八卦之火,却在熊熊燃起。   杜柏承心理素质极强,继续说他的正事。   邬夜和黄继来横眉相对。你瞪我一眼,我剜你一下,恨不得隔空用眼刀捅死对方。   至于其他人,哪还有心思听杜柏承讲话。交头接耳,嘀嘀咕咕,都在偷偷评价杜柏承的长相:“总商大人果然年轻俊美,一表人才。难怪引得前夫郎念念不忘,风流公子为其折腰呢。”   杜柏承面无表情敲敲桌子,把大家分散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回自己的身上:“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我知道大家都很想复刻瓜州十里荷塘的成功。但大家有没有想过,十里荷塘能够成功的原因?”   “我在决定建盖十里荷塘商业街时,做了大量的走访调查。”   “与瓜州相邻的蜀州、茂州、包括瓜州,经济相对落后,都没有像南州十里长街这样的大型商业街,商号种类也不齐全。十里荷塘之所以能够成功,不仅是人文景观建设方面足够吸引人,它也极大地填补了三州百姓在生活上的空缺,大大地方便了大家的购物需求。所以十里荷塘的生意,才能红红火火。因为它吸收的是三座城池消费者的购买力。”   “但南州不一样!”   “南州已经有一条十里长街了,凡是江南排得上名的老字号,都能在那里找到。如果在新城再开一条这样的街,势必会对十里长街的生意造成冲击,结果可能就是两条街上的店铺,都赚不到钱。因为消费者就那么多,消费力就那么大。一模一样的商业模式,只会分流,绝不会发财。”   “所以我要招商引资一些咱们本地没有的商品,让北方一些知名的大商户,入驻进来。”   “这样的新鲜血液,虽然可能会和我们本土的一些生意,形成竞争。但同时,它也会为我们吸引来更多的人流,且不会对繁华的旧城造成生意上的挤压。而且北方人来这边做生意,势必也会在这里消费,也会囤积咱们南方的商品,带回北方售卖,这何尝不是一种经济拉动呢?所以从大方向来说,它是绝对有利无害的。”   “而且,我也不认为竞争是一种不好的事情。”   “俗话说得好,有压力才有动力。只有不断地吸收、借鉴、学习别人的优点和长处,我们才能取得进步。否则闭门造车,故步自封,迟早会被时代的洪流所淘汰……”   杜柏承一席话说得有理有据,大家都有些动摇。主要也是杜柏承态度坚决,他们也没有拒绝的权利。   但黄继来还是那句话:“少扯这些没用的!我不同意!”   邬夜质问他:“你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不同意?那店是你家的吗?你有哪门子资格不同意?”   黄继来皱眉:“老子和你说话了吗?轮得到你出声?”   邬夜:“你一个租户都能给地主做主了,这又不是私人会议,我当然也有说话的权利。别说说话,我打死你都可以!”   黄继来「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来来!你有本事弄死我!”   邬夜拔剑:“你坐那别动!”   眼看两人要打起来,杜柏承挥挥手,让他们都滚出去。拿出南州新城的商业街地图,亮给在座的商人们看。说:“好店铺,好宅子,都先紧着咱们自己人挑,各方面的优惠,肯定也是最低的。”   黄继来立马和杜柏承闹着说:“老子要从十里荷塘退租!以后咱们也别再有任何生意往来!”   本以为杜柏承会挽留,会安抚,会哄一哄他。却不想杜柏承毫不犹豫地吩咐赵富贵道:“给黄东家把手续办了,租金退给他。”   黄继来威胁失败,愣在原地。   邬夜扑哧一笑,道:“黄东家退的店面,我要了。”环视面面相觑的众商人:“还有谁和黄东家一起?退的店面我都要了。”   这件事情,本来就没有外人的话语权。杜柏承愿意开会好好解释好好说,只能说他真的已经很体面了。   众商本就已经被杜柏承说服,再看杜柏承主意已定,无可更改,居然连黄继来的面子都不给,也都不敢拿乔了,连忙争先恐后挑选起店面和豪宅。   下不了台的黄继来袖子一甩,负气而走。李美等忙和杜柏承打声招呼,让他把好店好房多给他们留几间后,连忙去追。   而邬夜就像那打了胜仗的大公鸡,雄赳赳气昂昂地追到门口,指着落败而走的黄继来,不停地叫嚣道:“嗨-姓黄的你不是要退租吗?你退了再走啊,我等着呢——切-贱黄狗,活该!看你以后还叫不叫。”   邬夜得意一哼,笑嘻嘻回过头,正对上杜柏承黑眸幽幽的眼,冷冰冰好像在责怪他似,立马笑不出来了。   他抿着嘴巴正委屈。   刘玉楼过来拉他:“行了,丢了这么大半天人了,该回家了。”   邬夜忙道:“舅舅!我,我还没完事呢。”   刘玉楼瞟了眼屋里的杜柏承,问自家宝贝外甥:“你还想怎么丢人?”   邬夜:“我,我还没挑选店铺呢。我,我还想买房子呢。”   刘玉楼又拉着他往回走:“走,我帮你一起挑。”   邬夜忙拽住他:“哎呀舅舅-你就没有别的事可做了吗?舅妈们还等着你回家陪他们逛庙会呢,你要么先走吧,我这么大人了,又丢不了。”   刘玉楼一巴掌扇在邬夜的后脑勺上,差点没把他的脑袋扇飞掉。指着邬夜的鼻子冷声警告道:“再敢给老子耍花招,老子把那臭小子的腿打断!”   有舅舅大人这个活灯在,别说偷情,邬夜想和杜柏承多说句话都不能。   会馆门口送客。   刘玉楼当着杜柏承的面,忽指着邬夜,对一个身材高大,样貌十分年轻英俊的武将说:“今日初四,听说财神庙有花灯,你带着小少爷去逛逛。”还故意说得挺暧昧:“好好哄着,把人给我护好了,敢少了一根头发丝,绝不轻饶。”   武将愣了下,忙反应过来,对邬夜道:“小公子请上马车。”   邬夜都懵了!不知道自家舅舅这是突然在唱哪一出?连忙向后闪避一百米,站在墙头上着急忙慌,跳着脚大声和杜柏承解释。   “舅舅疯了!”   “舅舅有病!!”   “我根本不认识这男的!!”   “我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杜柏承你千万要信我啊!”   “呜呜呜——” 第377章 风月美人局   刘玉楼是男人,刘玉楼知道,这男人啊,都是贱骨头。就喜欢那种吊着他们,不理他们的。因为那样的才有征服欲。像邬夜这种,就太上赶着了。别说征服欲,简直连一丁点的神秘感都没有,能吸引到男人才怪。而且人和东西一样,白来的,都是不值钱的,也注定不会被爱惜。   他本想凭空树立一个情敌,好让杜柏承误会吃醋,从而对邬夜有点紧张感,如此才能顺利推进婚事,奈何自家外甥不争气啊。   刘玉楼觉得这样不清不楚不是长久之计。避开邬夜,就在僻静无人的墙角下,和杜柏承开聊:“我不为难你,只问你几个问题,希望你能照实回答。”   杜柏承想想,点头。   刘玉楼单刀直入:“你对我们夜哥儿,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杜柏承回答干脆:“确实有好感。”   刘玉楼冷峻的面色稍显柔和:“那你想娶他吗?”   杜柏承摇头:“不想。”   刘玉楼的脸立马又沉下去:“为什么?”   杜柏承:“三观不同,性情不合,在一起很累。”   刘玉楼的拳头握得嘎嘣响:“既如此,以后能和他保持距离吗?”   杜柏承:“只要他能,我就能。”   刘玉楼:“什么意思?”   杜柏承:“我说了,我对他有一定的好感,如果他死缠烂打,或者做什么极端的事,我不能保证我绝不会心软,或是不被他所惑。”   刘玉楼皱眉。   杜柏承:“我也是人,并不是没有感情的兵器,有些事情,把握不了那么精准。如果你真想我们保持该有的距离,还是说服他为好。”   刘玉楼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那如果他再来找你,你能不理他吗?”   杜柏承:“正事会理,除此外我尽量。”   刘玉楼上前一步,探唇到杜柏承的耳边,沉声警告:“不准占他便宜。就算他故意勾引你,允许你为所欲为,甚至不需要你负责,你都不可以越雷池一步。否则后果你知道。”   杜柏承垂眉:“好。”   刘玉楼偏头冷冷地看他一眼,哼一声背转过身,留下一句:“杜柏承,你这辈子,上天入地,都别想再找到比夜哥儿更爱你的人。”拂袖而去。   上了马车。   邬夜立马问:“舅舅你和夫——嗯,和他说什么了?你没有为难他吧?”   刘玉楼瞟了他一眼:“放心,只是问了几个问题而已。”   不用想,这些问题自然都是和自己有关的。邬夜略有些不自在地问:“那舅舅你……你都问他什么啦?”   刘玉楼:“我问他喜不喜欢你。”   这个问题之前邬夜也问过,杜柏承的回答令他很伤心,也很失望。   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心里的那份希冀,双拳紧握,屏住呼吸,眼巴巴地看着刘玉楼:“那,那他是怎么说的呢?”心里想着,就算回答「不讨厌」,也很好啊。   却听刘玉楼道:“他说他很讨厌你,一点都不喜欢你,看见你就觉得烦。但你的皮囊还不错,又上赶着白给。因为他是男人嘛,这便宜不占白不占,还说——”   “别说了!”   邬夜满面痛苦地捂住耳朵,颤抖着身子,崩溃哭泣道:“别说了,呜呜呜-呜!我不想听-呜呜呜……”   “唉——”刘玉楼叹息一声,将自家哭得可怜的宝贝外甥拥入怀里,拍拍他不断痉挛颤抖的背,温柔安抚道:“好了,乖,不哭了。你现在能认清他的真实面目了吧?那小子其实除了长得好看点,高点,白点,斯文点,有些学识,会赚点大钱,能抓住商机……能骑得了马,射得准箭,能说会道,懂点人情世故,会来事,外加有点小聪明,为人四海,机灵会变通,反应能力强,得陛下赏识……他也没什么优点可言了。不哭了,不哭了,天下男人何其多,舅舅给你找个更好的,啊——”   “呜呜呜——”邬夜捂着心口,哭得停不下来:“舅舅我的心好痛-呜呜-我不想活了-呜呜呜——”   刘玉楼忙将邬夜随身携带的速效救心丸,喂进他嘴里,给他一下下顺着心口和后背道:“年纪轻轻说什么傻话,为了个男人不值当,啊-既然他不喜欢你,你也不要喜欢他了,舅舅多多给你找些好男人,你一天换一个,很快就能把他忘了的,啊——”   就这么手忙脚乱,苦口婆心哄了半天,邬夜终于不哭了。他吸着鼻子说:“舅舅-呼-你把我送到尼姑庵吧——”   刘玉楼忙说好啊:“心情不好确实该出去转转,这几天过年,正是热闹的时候,舅舅陪你出去玩。但没听说尼姑庵有庙会,舅舅带你去大国寺吧,那里——”   “我要出家!”邬夜忽然说。   “……”刘玉楼的脸一下子僵住,愣了半天才问:“啥,啥?”   邬夜睁着两只水汪汪的兔子眼,满脸麻木且坚定地说:“舅舅,我看破红尘了。”   “不不不!你没有!”刘玉楼忙挥舞着双手,打断他道:“你没有啊!你等一下!你让舅舅缓一下!你让我好好缓一缓啊!”   邬夜捂住脸,再次痛哭失声:“我要出家,从此以后,青灯古佛相伴,再也不要受这红尘世界的苦了,呜呜呜——”   刘玉楼差点没跳起来,连忙哄道:“等等夜哥儿,你不要激动啊,其实是这么回事,舅舅跟你讲啊,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   邬夜捂着耳朵,猛猛摇着脑袋道:“我不听!我不听!舅舅你不要哄我了-呜!我又不是傻子……呜呜呜——”   “啊……”刘玉楼低下头崩溃地抓扯着自己的头发,真是操了。   同样操了的,还有黄继来。   按照计划,本该是他把杜柏承狠狠拿捏,让那人来哄自己。结果倒好,他没把人拿捏住,反而搞得自己下不来台了,现在还得反过头来给杜柏承赔不是。想想真是窝囊到家了!   黄继来不想低头,但不低头又不行。   自家小叔可是说了,杜柏承是个人物,必须和他好好相处,绝不能再冒犯得罪,否则有自己好看。   而且也不能真的从十里荷塘撤店……   黄继来心烦得不行,脸上更是挂不住。但好在有李美等张罗组局,杜柏承也很给面子,一约就出来了。   正是年关佳节,又是初四迎财神的日子,大街小巷全都张灯结彩,热闹得很。   马车在十里长街隔壁的荣宝胡同口停下。   巷道高耸干净,也窄小,堪堪只能容下两个成年男子并肩行走。   李美在前面带头。   杜柏承本来和郝志远相携,走着走着,不知怎么地,又和黄继来走在了一排。   两人谁都没搭理谁,只有肩膀和披风,时不时摩擦在一起。好多次,都是黄继来撞上来。   走了不远,便看到两个高高悬挂的大红灯笼,中间是一块乌黑发亮的匾,写着三个字——春潮楼。   李美等应该是这里的熟客,刚一露面,门口的护院便远远弯腰致意,朝着里面大喊:“贵客八位!”   听得一声:“来啦!”   有个花枝招展的姨娘小跑着出来,连声欢喜道:“哎呀-我说今早枝头的喜鹊不停地叫,原来是几位菩萨爷终于想起这里来了,家里的姑娘们,等您几位真是等的心都要碎了呢——”   到此,杜柏承才知李美说的「组局」,原来是「美人局」。难怪非不让他带虎崽和晓晓来。   上台阶的时候,黄继来的脚又绊了杜柏承的脚一下。   杜柏承摔倒前,黄继来及时扶住他,声音硬邦邦地说:“小心。”   杜柏承瞟了他一眼,未免再发生什么不测,给了他个台阶:“谢谢。”   黄继来的语气立马和软下来,继续扶着杜柏承的胳膊问:“来过这儿没?”   杜柏承摇头,打量着四周:“还是第一次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黄继来一笑:“一看你就没经验,今天就带你好好见见世面。”   等到了宽阔雅致的天井,那热情迎接他们的姨娘这才端着茶,正式一一见礼。向杜柏承请安时,更是拍着大腿欢喜道:“喔唷唷唷!我的几位亲亲菩萨爷!真是折煞了我,居然还给我带了个财神爷来啊!”   这一声喊出,只听头上绣楼纷纷开窗,探出一张张美的各有特色的脸,都很好奇地朝着天井中张望。有认得杜柏承的,率先喊出声:“呀-是杜财神,是杜财神爷来了——”   然后啪啪啪,环绕在天井四周的三层高绣楼,所有的窗户全都打了开来,更多的美人低头朝着杜柏承看了过来。   有那热情奔放的,还一个劲地朝着杜柏承挥舞着红艳艳的小手帕,声音柔美,笑嘻嘻调戏他:“杜财神爷,看我-看我呀-杜财神爷,我在这儿呢——”   初来乍到的杜柏承非但不怯场,还抬起头来冲她单眼一眨,温柔一笑,顺便再给她一个飞吻。反倒把那想要调戏他的姑娘,给羞得「啪」关上窗户,再也不好意思露面了。更惹得一群莺莺燕燕们,笑个不停。   姨娘看杜柏承面相,还以为他是生瓜蛋子呢,没想到居然是情场里的高手。和大跌眼镜的李美等,全都愣愣地打量着他,好似看到了怪物似。   杜柏承好笑:“大家怎么都如此看我?”   黄继来眉头紧皱,从头到脚打量他:“你不是说第一次来吗?”   杜柏承点头:“是啊。”   黄继来:“是第一次来这里,但像这样的其他地方,肯定没少去吧?”   黄继来回想自己初次来这种地方的时候,新手上路,束手束脚连头都不好意思抬。如今的淡定,都是真刀实枪,一次次干出来的。哪像杜柏承啊,脸不红,心不跳,一上来连花场里讨生活的姑娘,都能调戏得不好意思。要说他没来过这种地方?鬼信!反正黄继来是不信。   李美等也不信,都说:“总商大人你藏得可够深啊!”   杜柏承只是笑,也不说话,算是一种默认。   如此,还怕杜柏承放不开的李美等,也都不再拘束。登时摆开台面,铺设都是最好。因为是为了杜柏承才张罗的赔罪宴,遂摆的是「双台」,其实仍是一张大圆桌上喝酒吃饭,不过是有两个主位而已。   姨娘亲自拿着一条簇新的白毛巾,裹着一大把镶银象牙筷。站在黄继来身后柔声问:“黄爷,不知客人齐否?”   不等他答,杜柏承便道:“齐了,开席吧。”   勾栏瓦院虽不是什么上台面的正式场合,但席次也讲身份地位。杜柏承虽为主客,但不是首座。原本黄继来这个东道主,是要行礼请杜柏承来做开席这个主,以此表示自己服软让位的态度。这也是「双台」饭桌上,请客赔罪的一种委婉方式——若东道主施礼让席后,主客答,那就证明接受赔礼道歉,他们之间的不愉快可以过去了。如果主客不答,那就需要东道主再做些更有诚意的表示。   如今杜柏承这个主客不等黄继来行礼问,就主动答了话。不仅证明他接受了黄继来的道歉,也在李美这些小弟面前,给黄继来留足了脸面。   李美等真是没想到杜柏承是这么一个心胸开阔又上道的人。本来准备好的一大套赔礼道歉的说辞,全都用不上了,不约而同在心里感叹: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做事漂亮的人?真是可亲可敬。   连他们都如此想,黄继来这个当事人又如何能不感动?怎么能不动容?原先只是喜欢杜柏承的脸,如今倒是真的有些喜欢他这个人了。   姨娘伺候过那么多张「双台」,也是头一次见到杜柏承这样的体面人。忙从黄继来身后,小步快速移动到杜柏承的身后。将主筷放在杜柏承面前时,不着痕迹地飞快打量了他一眼。确实是个十分漂亮的人物,难怪做事情也是这么的体面漂亮。心里头不由自主地想:杜柏承如此俊美模样,也不知今晚,自家孩子们,哪个有幸和他春风一度?就杜柏承这皮囊样貌,就算不给钱,也是血赚了呀。   姨娘真恨自己不能再年轻几岁,否则像杜柏承这样的俊美恩客,肯定是要给自己留着的。   唉——   姨娘心里很是遗憾地哀叹一声,待布好菜,又亲手捧上来一个红木盘——里面摆着笔墨纸砚,和一叠局票。   得到杜柏承原谅的黄继来又恢复了他的生龙活虎,对姨娘道:“杜总商是我的贵客,今晚这局也是专为他摆的。把你们这里最好的姑娘、哥儿都喊上来给杜财神爷挑。千万可别让我丢脸——对了,要干净的。”   姨娘点头哈腰,笑着道:“杜财神爷好运气,年前才来的一批新鲜货,都是水灵漂亮的雏,才调教好,别说接客,连陪酒我都没舍得呢。本来是留着十五投花魁的,但既是财神爷来了,自是天大的面子,断没有藏着掖着的道理,我这就叫他们来,保管财神爷满意。”说完将手中托盘交给相帮,交代好好招待后,忙忙地去了。   等待的空档。   李美等叫了熟悉的相好。   郝志远和杜柏承一样,也是头一次来这里。在李美等的推荐下,叫了一个只卖艺不卖身,文采极好的清倌人来应景。   由相帮写好局票,一一发出去。   黄继来则罕见地吃起了素,谁都没叫,一双眼珠子只黏着杜柏承身上。夹菜倒酒,比孝顺自家小叔都殷勤。   不一会儿,被点了的姑娘、哥儿们,一个接一个地来了。无一例外,进门第一眼,都是朝着杜柏承看。   黄继来忽然很后悔带杜柏承来这种地方,心里不停暗骂自己蠢货!傻逼!难道等会儿杜柏承左拥右抱,和别的哥儿、女人亲着小嘴,滚着大床,自己也这么眼巴巴地看吗?   啊!   真是操了!   黄继来快要被自己气死之际,姨娘带着十来个俏生生、盘条亮顺的姑娘和哥儿走了进来。拍拍手道:“都抬起头来,给财神爷看看。”   杜柏承端着酒樽,懒洋洋撩起眼皮。   一眼望去,既没自家前妻高,也没自家前妻气质好,脸嘛,虽然确实个顶个的漂亮水灵,但和自家前妻那张霜白冷艳的脸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杜柏承正努力挑个可以凑合的,忽注意到一个面相柔美漂亮的哥儿,正用一双泪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那凄楚的神色间,似乎还写满了欲语还休的焦灼与哀求之意。   杜柏承下意识多看了他一眼,忽发现那张脸有些熟悉,待想起他是谁后。当即放下酒杯,指着那哥儿拍板道。   “就他吧。” 第378章 给他纳个妾   哥儿不是别人,正是在盐都曾为杜柏承绣过商旗的小舒。   “你怎么会在这儿?”   “呜-我哥哥他……”   据小舒说,大概数月前,忽有人找上门来,想出高价买他家的凿盐井秘籍。他的哥哥无端不同意,还把对方大骂了一顿。平静没几天后,有日无端在盐运码头干完活回家,被人蒙住头打了个半死。幸亏他们父亲生前的一位好友正好路过,这才救下无端性命。因无端宁死不肯屈服交出秘籍,父亲好友怕他们再被报复,便送了几两银子,偷偷把他们送出了盐都。   “哥哥伤得厉害,银子很快就花完了……被医馆赶出来后,我和哥哥没地方去……有天在路边乞讨的时候,我的哮喘又犯了,晕倒再醒来,就在这里了……”   小舒以袖拭泪,哭泣不止道:“呜-姨娘说,呜-说只要我卖身给她,听她的话,她就给我和哥哥一处容身之地,并帮我照顾哥哥一辈子,我,呜!我实在走投无路,只能答应了她……呜呜呜——”   他说得可怜。   但因为他哥哥无端的为人实在招厌,从前无论见了谁,只要稍有靠近。哪怕是好意,他都要骂人家觊觎他的凿盐井秘籍。杜柏承这些人,无一例外都被狠狠得罪过,完全同情不起来,对无端今日的下场,也毫不意外,甚至觉得就无端那张臭嘴,能活到现在,真算他命大。   唯一和他们兄弟二人有点善缘的,只有一个郝志远。他曾短暂地雇佣无端,当过郝家盐场的管事。但在得知无端冒犯过杜柏承后,立马就把无端解雇了。   此刻听了小舒的诉苦,郝志远轻叹一声道:“先不说朝廷早已禁止开采盐井,就算没有,你们兄弟俩一没钱,二无势,那本秘籍除了给你们带来祸患,一点正用都没有,倒不如早早脱手的好,也省得歹人觊觎,惹来麻烦。”   小舒哽咽:“我也这样想,可哥哥不听。”   黄继来没好气:“不听就让他守着那破秘籍自己死去!你管他干什么!”   小舒苦笑,笑着笑着又哭了:“那是我的亲哥哥,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从前再苦再难,他也没有想过抛弃我,我又怎么舍得不管他,呜呜——”   话完已是深夜,杜柏承留宿在小舒的房里。   灯火缱绻,烛影摇红。   小舒为杜柏承褪去衣衫,眉目低垂,扶他在床边坐了,又双膝跪地,为他脱去脚上鞋袜后,接过丫鬟端来的红盆热水,动作轻柔地给杜柏承洗脚。   回想他们初见,他是风度翩翩的贵公子,他是贫民窟里,风吹雨打的一株草。   如今再见,他是寻欢作乐的恩客,他是比草都还轻贱的妓子。   心上人明明就在面前,小舒却不敢抬头看。   太狼狈了……   怎么会这么狼狈呢?   为什么就非得在喜欢的人面前,这么狼狈呢?   小舒用干净温暖的毛巾,轻轻捧住杜柏承的脚,眼中热泪哗啦啦地往下流。   杜柏承打个哈欠,抽脚躺在床上道:“别哭了,你不愿意,我不会逼你的。”   “不!没有!”小舒忙摇头擦着眼泪道:“我,我没有不愿意,我,我很愿意!”   跌落泥潭的小舒,人生彻底黑暗,已经再也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光。他想着是老天爷可怜他,所以才将偷偷喜欢的心上人,送到了他的面前。   比起那些令小舒光是想想就感到恐怖与排斥的陌生男人。如果能将自己宝贵的第一次,献给杜柏承这个自己喜欢的男人,对小舒来说,简直是莫大的幸运。   这样在以后被千人骑万人操的时候,他至少还可以靠着这段甜蜜的回忆,想想杜柏承的脸,或许到时把那些男人都当成是杜柏承,就算再难熬,也能咬牙熬过去吧。   想到此。   小舒连忙收敛情绪,让丫鬟把床前收拾了,自己去洗脸补妆后,只着一件轻薄的红色纱衣回到内室,将藏在掌心中的一对喜字,偷偷放在了烛台旁。   虽然日后与他共度良宵的男人会有很多,但在他的心里,他的夫只会有一个,那就是今夜能让他心甘情愿将初夜献出去的杜柏承。   小舒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春光乍泄,漏胸又漏胳膊的红色寝衣,将胸前衣带很认真地挽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又揪着边缘努力往上提提,尽量让它拥有和嫁衣一样的端庄。   确认一切都妥当后。   小舒红着脸,轻轻走到床边。隔着一层薄薄的鸳鸯纱帐,杜柏承单手支头,侧身躺在被子里。他闭着眼,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人生中头一次和男人这么亲近,还是自己头一次喜欢的男人,小舒满心的紧张中,还夹杂了些自己也形容不出来的甜蜜与期待。   那种感觉,非常有效地冲淡了他的哀愁,和他对未来的绝望。更让他长久以来,一直痛苦煎熬个不停的心,久违的,再一次尝到了幸福的滋味。就和从前哥哥收工回家,为他带了奶茶时的心情一样。唯一不同的,就是那时的他和哥哥,还都是自由的。   “呼——”   小舒轻轻地吸吸鼻子,将那股又想哭的欲望压下去。新婚夜,他不想扫了喜欢的人的兴致,也希望自己能给杜柏承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   而他如此蒲柳之姿,别的也不敢奢求,只求岁月悠悠,日后杜柏承能偶尔想起曾有过自己这么一个人,与自己有过这么一夜,就够了。   小舒轻轻掀开床帐,撩起被角钻进去。   虽然管教嬷嬷教了他许许多多撩拨男人的手段。但,但他努力了半天,还是无法将自己的手伸到杜柏承身上去。绷着身体躺在距离杜柏承两拳头的位置,攥紧了被子,正思考该怎么打破沉默,好进入正题,闭目养神的杜柏承开口了。   “你哥哥呢?”他睁开眼睛问。   小舒完全不敢看他俊美迷人的脸,眼观鼻,鼻观被子地说:“在,在后院。”   杜柏承又问:“你能见到他吗?”   “嗯,”小舒点点头:“姨娘说我乖,允许我每天都能去看哥哥一次。”   杜柏承:“那你去告诉他,只要他把凿盐井秘籍给我,我就救你们脱离苦海。”   一口盐井的开采量是有限的,最多十五年,就会呈现枯竭之态。据杜柏承了解,如今的盐都,已经出现了枯竭的盐井,包括他的盐场,好多盐井的产量都不能再和原先相提并论。朝廷总有一天,会解除不允许凿盐井的禁令。到那时,那本凿盐井秘籍必然会发挥极大的作用,助杜氏盐场更上一层楼。   从前杜柏承身单力薄,虽有数次能拿到那凿盐井秘籍的机会,但权衡利弊后,他都放弃了。   而如今的杜柏承已经拥有安全享有凿盐井秘籍的实力,如此机会,自然不能再放过。   小舒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愣了半天,猛地坐起来,十分激动地一把揪住杜柏承的袖子问:“您!您说真的吗?”   杜柏承:“只要你哥愿意,明天我就能带你们走。”   “啊!真的吗?”小舒的眼泪又流出来,不过这次是激动的。他瞪大眼睛,不停地和杜柏承确认一遍又一遍:“您,您没有骗我吧?”   杜柏承一笑:“为了表示诚意,可以等我为你们赎身后,再把秘籍给我。”   “太好了!太好了!谢谢您!谢谢您!”   脱离苦海的机会就在眼前。   小舒当即就在床上,给杜柏承磕了好几个头。忙忙下床要去找无端:“我这就去和哥哥说!”   杜柏承拉住他:“这事保密,不要惊动其他人。而且,已经很晚了。”   万分激动喜悦的小舒,被突然而至的希望冲昏了头脑。被杜柏承提醒后,这才想到此刻后院已经关门。而且……这番拉拉扯扯,他香肩全露,大半个胸脯都在外面,几乎被杜柏承看光了。连忙脸蛋红红,重又钻入被窝里,缩着脑袋,一动都不敢动了。   杜柏承笑笑,也躺倒道:“睡吧。”翻了个身,真就睡了。   被冷落在一旁的小舒不知该如何是好,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想主动求欢,又想到如果自己明日真能从这里出去,那这样做,岂不是自甘轻贱?以后还怎么在杜柏承的面前抬起头来?可若明日自己走不了,岂非又白白错失了与喜欢之人,在一起的机会?   他正满腹纠结,犹豫不决。   杜柏承忽又道:“明日如果你哥不同意,你就问他,如果你们的爹娘还在,是要秘籍?还是要你被千人枕万人睡?”   但小舒并没有问自家哥哥这话的机会。   因为当他刚把杜柏承的要求说出来,日夜后悔难过自责的无端,立马就将那害他们兄弟至此的传家宝秘籍交给了小舒,痛哭流涕道。   “是哥哥固执,才害的你……是哥哥的错,都是哥哥连累了你,如今这是老天爷给咱的机会,哥哥再也不会为了这本破秘籍固执了,呜呜呜——”   “小舒,从前是哥哥鬼迷心窍,但你对哥哥才是最重要的,这数月以来,哥哥ꔷ日夜后悔……”   “现在既有后悔的机会,快!你快把这破秘籍给他,让他赶快带你从这吃人的狼窝里出去,也别管我了,只要他肯救你就行,只要你没事,我感谢他一辈子!”   而当第二日杜柏承睡到日上三竿,一睁眼就看到放在枕边的凿盐井秘籍后,也说话算话,把小舒和无端全都赎了出来,暂时安置在新城富人区,一座才装修好的会客宅子里。   至于这账,当然是记在黄继来头上。   黄继来脸色铁青,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表情十分难看。   他当然不是在心疼钱,他是气自己,花大把的银子给自己找不痛快。真是有病犯贱!   昨夜杜柏承决定留宿的时候,黄继来的肠子就悔断了。后来他守着灯一夜没睡,安慰自己不过就是睡个妓子而已,过几天就忘了,没关系的,以后再也不带杜柏承来这种地方就行了。   结果没想到啊,杜柏承吃了一夜不够,居然还要带回家继续吃,而且餐费还要算在他头上。   黄继来真是操了!   他不停怨李美等:“都是你们这些蠢货!想的什么馊主意?左一个哥儿,又一个哥儿,他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老子这个男人的好?”   李美等也不敢辩解,哄道:“老大你先消消气,一个玩物而已,没几天就腻了,根本不用放在心上。你的主要竞争对手,还是邬夜呀。照我说,有这个小舒也不错。等他和邬夜斗得两败俱伤,大哥你正好坐收渔翁之利啊。”   黄继来想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邬夜嫉妒心那么强,知道小舒的存在后,一定得和杜柏承闹,也绝不会容得下小舒。而杜柏承对小舒正是新鲜头上,肯定会生气。等邬夜收拾了小舒,又被杜柏承厌弃,那自己不就可以乘虚而入了吗?   “哈哈哈-哈——”   黄继来觉得此计甚妙,当即决定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帮杜柏承把小舒给纳了,也好给小舒抬抬身份。   毕竟小舒现在连个外室都不算,邬夜吃醋归吃醋,但这样的刺激到底还不够到位。必须得把邬夜的醋坛子彻底打翻,让他做出些特别疯狂的事,才能惹得杜柏承厌弃。   当然如果能把邬夜直接气死的话,那就更好了。   说干就干!   趁着初五晚上,杜柏承回村看望他生了崽的嫂嫂和家人们,不在城中。黄继来和李美等一拍即合,在初六一早,就来找小舒问他意愿。   “是「小房子」,让你另立门户做主人。”   “不是让你做妾,回家伏低做小。”   黄继来和小舒细细解释这其中的区别。   “做妾虽然是把你娶回家,但你得位列小星。将来他娶了妻,贤惠的还好说,要像之前那个,你有得受。而且就算大妇贤惠,你每日也得向他执礼,将来有了嫡子嫡女,你甚至还得看他们孩子的脸色。以他的本事,将来三妻四妾不会少,你又是如此柔弱的性情与脾气,不只要受各种气,争风吃醋是非多了,于子嗣上也不会有利。”   “而「小房子」虽是外室,但是,是你自己另立门户,什么都是你自己说了算,你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也不必伺候他的老母,孝敬他的哥嫂,你自由自在。就算他将来娶妻生子,你也不必伏低做小,受委屈。凭他的大方,你放心好了,绝对不会亏待你的。就你现在住的这座宅子,不用他同意,我就能做主送给你。”   黄继来问他:“所以小舒,你是个什么意思呢?”   小舒低头红着脸,好半天,才问道:“这,这是你们的主意?还是他的意思?”   李美笑道:“不瞒你说,我们想给他一个惊喜。”   小舒:“那意思是他不知道了?”   黄继来:“放心,他知不知道,都会同意的。”   小舒担心:“万一他不同意呢?”   李美:“他这么喜欢你,为什么不同意?如果他对你无意,干什么要为你赎身?还把你安排在这么好的房子里?别忘了你哥可是狠狠地得罪过他,他如此不计前嫌的找大夫给你哥看病,难道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小舒想说是看在秘籍的面子上,但因为杜柏承有言在先,要求他和哥哥对秘籍的事情保密,所以只能沉默。   不过黄继来接下来的这番话打动了他:“凡事险中求。有我们这么多朋友做媒,他铁定同意。只要他同意,你和你哥这辈子可就稳了。他有多大方,你是知道的。何况他那样的人品样貌,你舍得错过?反正我要是你,我肯定不舍得。”   “……”小舒如今是无处可去,无处容身,身无分文。他从心里,深深依恋着把他和哥哥,从火坑里救出来的杜柏承。他喜欢他,他做梦都想和他在一起,他当然舍不得错过他。   小舒重又垂下头去,红着脸和耳朵,揪着自己的衣服,默了半天后,小声说:“可是婚姻大事,我自己也做不了主,得问我哥哥。”   这就是同意的意思。   于是黄继来等又来找无端,把对小舒说的那番话,又细细对无端说了一遍。当然承诺的,也更多。   无端面容消瘦躺在病床上,大概是弟弟脱离火坑,他自己也重获自由,没了心病后,不过一夜的工夫,精神和脸色都好了特别多。   要是给了原来,无论贫穷与富贵,无端都肯定不会让自家宝贝弟弟去给别人当妾,更别提什么外室。   但经历此番磨难后,无端已经深知钱财的重要性。且如今的他,又是如此深深地感恩于杜柏承。   他想着自家弟弟从小到大,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如今能跟了杜柏承,虽说只是个外室,但自立门户不用受气,杜柏承又长得那样体面,不用担心辱没了弟弟,而且以杜柏承的本事。就算是外室肯定也比寻常有钱人家的少奶奶过得滋润。就拿这座阔气的宅子来讲,是一般官家太太都住不到的好地方。若弟弟能如此一辈子衣食无忧,还有什么好奢求的呢?   无端点头同意:“只要他对我弟弟好,我没什么好说的,但我有一个要求。”   黄继来:“你说。”   无端:“我知道以杜总商的身份,此生必定三妻四妾。但我弟弟一辈子就这一次,我要风风光光地大办,像正经娶妻那样,该有的礼节仪式,什么都不能少。”   有意抬举小舒好刺激死邬夜的黄继来一拍胸脯:“没问题。”   虽然时间仓促,但有钱能使鬼推磨。   不过两天时间,凤冠霞帔、聘礼、宅子装饰、宴客酒席等所有需要的东西,全部准备妥当。   黄继来跷着二郎腿,哼着小曲,期待又嘚瑟。   只等初八杜柏承从村里回来,就能喝喜酒。然后把邬夜叉那个大醋缸子,气疯喽—— 第379章 被前妻闹婚   正月初八下午,杜柏承从老家村里,坐船回到南州。心里始终记挂着一件事。   ——留在燕云十六州看生意的王二狗,上一次来信还是腊月初一。如今一月多过去,有关生意上的几条指示,他迟迟没有回信。着实令人担忧心急。   杜柏承打算上岸后就去找赵富贵,问问自己回村的这几天,王二狗来信没?   不想船刚靠岸,他就被黄继来和李美等团团围住。说是从北方来了一个大生意人,有笔大买卖要和他谈。此刻人就在新城会客的宅子里,已经等他许久。还说,他的两位掌柜——赵富贵和宁有名,也在那里。   杜柏承忙问:“是哪位大生意人?谈的又是什么生意?”   “见了你就知道了。”黄继来说着,低头看杜柏承的鞋。   杜柏承最是聪明机警的人,瞧他们都穿着簇新的衣鞋,立马道:“我这鞋子,在村里走的都是土路,不太干净,在生客面前,恐怕失了礼数,容我回去洗漱一下,换身行头再来。”   “哪用那么麻烦,”黄继来拉他上马车,道:“路过十里长街,现成的成衣店,买一套就行,何必舍近求远。”   进得店里,也不用杜柏承做主,黄继来和李美等,你一言我一语,把个成衣店掌柜指挥得团团转,很快七手八脚,便把他打扮好了。   杜柏承站在穿衣镜前一看,从头到脚都是红,和个新郎官一样。迟疑:“这,未免也太红了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结婚呢。   可是黄继来等都说好,拉他走人道:“过年就该穿红色,这样才热闹喜庆。”   杜柏承从刚才上岸被他们突然团团围住起,就觉得有些怪异,此刻更觉得怪了。但他也说不出哪里怪,先把这直觉丢开手,问黄继来等:“诸位,最近大家有燕云十六州那边的消息吗?”   黄继来等面面相觑:“怎么突然问这个?”   杜柏承:“哦-是这么回事。我有个在那边的管事,好久没有消息了,我有点担心。”   黄继来:“嗨,这有什么担心的。大过年的,你也得给人家留点走亲访友,吃喝玩乐的时间啊,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大年初一就开始忙生意了。”   杜柏承:“我倒不是这个意思,是他从来没有失联如此之久过,所以我……”   李美道:“总商大人不必担心,年关里到处都在忙,很多人都在休息,消息来慢些也是正常的,不止你,我在那边的管事,也有一阵子没来信了。”   其他人也都说:“确实,我们也是……等过了十五再说吧……”   听他们都如此说,杜柏承也不好再提。只在心里想着,等会儿见了赵富贵和宁有名再问问。可别又是锦子规趁着宁有名他们回来过年,又做什么幺蛾子,王二狗出了什么事。   车出旧城城门,天色已黑。   新城街上人烟寂寥,只有几家店面在叮叮当当搞装修。沿着通往东城富人街区的方向一拐,终于可以看到几处辉煌的灯火。   一眼望去,坐落在桥头岸边的一座非常气派整齐、建筑风格很是特别的石库宅子,就是杜柏承在新城富人区,所设立的会客别馆了。   杜柏承下了马车,只见大门口停满了车轿,黑漆巨石双扉大门打开,一条红色宽阔的地毯,从脚下一直延伸到里面的厅上,一眼望去,厅内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再定睛细看,墙上红绸飘荡,门上贴着喜字,檐下挂着红色的宫灯,好像是谁家在办喜事。   杜柏承这一二年间,名下置办的房产极多,这座会馆也就装修好的时候来看过一次。他以为走错了,站在大门口踌躇不前,抬头想去看门匾确认,却被黄继来等簇拥着推进门去,并笑着朝里面高喊一声:“来了!来了!总商大人回来了!”   听到喊声的宾客们全都从屋里迎出来,一个个也都是簇新的衣裳,面上喜气洋洋,像是参加喜酒的宾客打扮。就连赵富贵和宁有名等,也是同样。   杜柏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了句:“谁过生日?”   结果却惹来哄堂大笑。   “走,”黄继来继续拉着杜柏承往里走,神秘兮兮地说:“进去你就知道了。”   杜柏承进去一看,厅内摆着十多张盖着红布的圆桌,每桌上都摆着放了「喜字」的瓜果糕点,正前方同样盖着红布的主桌上,一对龙凤红烛静静燃烧,供着两盘「二仙合一」的白面点花喜桃,再看四周,灯火辉煌,无一例外,燃的都是红色的喜烛。   很显然。   这不是谁过寿,而是有人借用自己的会馆,在办娶亲嫁女的喜事。   杜柏承不由一笑,很机灵地问道:“这是谁家喜事?怎么事前也不通知我?我连礼物都没来得及准备。”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大家全都朝他抱拳恭喜:“总商大人,恭喜!恭喜!”   杜柏承摸着后脑勺,满脸呆滞:“诸位……这是?”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一个头戴簪花,媒婆模样的人走出来,笑着道:“总商大人真是好大的福气,新人可真是好人才!总商大人还不快进来看看?”   “对对对!快去看看!”被请来观礼的大家一窝蜂地拥上来,争着抢着,推着杜柏承去看新人。   杜柏承眼中神色一变,面上还是那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一面被众人推搡着往里走,一面扭头问身边的黄继来:“这是怎么回事?”   黄继来挑眉,很欠扁地说:“请你做现成的新郎官,怎么样,惊不惊喜?”   杜柏承确实被惊到了,万万没想到这世界上,居然会有不经当事人同意,就发生擅自偷偷给人家操办婚事的无理又无礼之事。眼中立马涌现出薄怒,转瞬又很快压下去。问道:“新人是谁?”   黄继来卖关子,不肯说。   杜柏承却已经猜到:“是小舒?”   黄继来一笑:“怎么样,开心吧?”肩膀撞他一下:“说说,要怎么谢我?”   杜柏承黑眸微眯:“交朋友交到你这样,真是我的福气。放心,”他冷声道:“一定感谢死你。”   这时媒婆已经快步走到内室门口,朝着里面高唱一声:“新郎官来啦!请新娘子出来见礼吧!”   按规矩,娶妾见礼,是要向主人和主母磕头的。但杜柏承没有正妻,自己被众宾客牢牢按在一张太师椅上。听得房门一响,走出来两个红裙红袄打扮得很是喜庆的丫鬟,中间扶着的,正是他的新娘子——凤冠霞帔,盖着喜帕的小舒。   这一跪下去,他就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再做不得更改。   眼看小舒步履柔柔走到杜柏承面前,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要跪下去,忽听一声大喝:“慢!”挟裹着汹涌磅礴的内力和焦急,隐约还有一丝泣音,震得热闹哄哄的众人,齐齐一愣,下意识都朝那声音看去。   只见从门外飞进一道白影,眨眼间便在近前。定睛一看,居然是身着尼姑装的邬夜,手里还拿着一个木鱼。   众人一见是他,都立马炸了锅,纷纷替杜柏承紧张起来:“邬东家?”“他怎么会来。”“对啊,他来干什么……”   黄继来皱着眉头上前一步,质问邬夜道:“又没请你,你来干什么?”虽然他心里确实是想刺激邬夜,但那也是杜柏承和小舒礼成后的事,可不是现在。   “滚!”邬夜将手中木鱼用力砸向黄继来。喜房内红滟滟的光晕闪耀着,却敌不过邬夜眼睛里的充血通红。   他双拳紧握,胸膛用力起伏的环视着这间新房。触目皆是喜气洋洋的大红大绿,红烛高燃的雪亮房间里,什么都是全新的。唯独他是那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旧货。   邬夜努力忽略掉一身大红喜服,站在当地的新娘子,双目含泪看向坐在太师椅上的杜柏承。彼此视线对视的那一刻,他拔出了腰间软剑。   “啊!”   半尺寒光掠过。   众宾客纷纷惊叫着往后退,慌乱中,噼里啪啦撞翻器皿无数。   虎崽嗷呜一声躲到杜柏承身后,张彪张虎一左一右护在杜柏承身边,晓晓则站在杜柏承身前问:“要杀了他吗?”   杜柏承忙站起身道:“邬夜你冷静点!快把剑放下!”   邬夜红唇紧抿,神色倔强握紧手中剑柄,不退反进。   黄继来连忙挡在杜柏承面前,用手指着他厉声呵斥道:“邬夜叉你干什么!警告你别发疯!”说话间,媒婆和丫鬟已急急忙忙搀扶着小舒回到内室,插上了门。得到黄继来眼神示意的家丁护院,也齐齐拿着棍棒冲进来,把邬夜团团围住。   宁有名也护在杜柏承一旁出声道:“邬东家,你与我家东家早已和离,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今日是东家大喜的日子,你要是来做客的,自有喜酒相迎,你要是来捣乱的,还望你能自重些!”   赵富贵也上前劝止怒目持刀,不停掉着眼泪的邬夜,“邬东家,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常八九。尤其是感情上的事情,更是强求不来半点。有道是强扭的瓜不甜,既然勉强不来,不如痛快放手。这样日后,还能做个朋友。”   一时之间,都是劝阻邬夜,赶邬夜离开,让他想开一点,不要捣乱胡来的声音。   却听邬夜冷笑一声:“呵-你们以为我是来搅他好事的?”   众人:“难道不是吗?”   邬夜又是一声冷笑:“那你们可就想错了,好歹我和总商大人夫妻一场,他喜结良缘,我怎么舍得他欢喜落空呢?”   邬夜泪光闪烁,直勾勾地看着杜柏承的眼睛,偏执而又倔强道:“杜柏承,我和你说过,如果你有别的人,我就死给你看。我知道你对我的纠缠感到厌烦,今日既是你的大喜之日,那我就用这条命,祝福你日后娇妻美妾在怀,再不必受我这个讨厌鬼的纠缠。”   预感到他要发什么疯的杜柏承连忙出言阻止:“邬夜——”   但邬夜已经将剑横在自己左手腕的动脉处,毫不犹豫地,用力划了下去! 第380章 赔他新婚夜   鲜红色的动脉血一喷老高,众人无不面色大变,齐齐惊呼出声:“啊!”   黄继来也被吓到了,不自觉后退一步,咽着唾沫呆声道:“疯,疯子……”   确实快要心碎疯了的邬夜,将手中软剑一把扔在杜柏承脚下。眼神破碎,泪光楚楚,深深地看他一眼后,扭头就跑。   杜柏承愣了下,忙提步去追:“邬夜!”   两人就这么你跑我追到大门前。   邬夜被门槛绊倒扑跌在地上:“啊——”   杜柏承提着袍摆,抓紧快跑几步,奔上前揪住邬夜的头发,“啪!”劈脸用力给了他个耳光,气声骂道:“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被狠狠扇了一巴掌的邬夜,脸都没偏一下。他双目赤红,抱着醋坛子神情无比倔强地看着杜柏承问:“新郎官不洞房,追我干什么,就不怕新娘子不高兴吗?”   杜柏承单膝点地,用力扣住他流血不止的腕子,冷声道:“我怕你死在这儿,脏了我的地!”   “呜——”邬夜没绷住,神情凄楚,眼里的泪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他颤抖着身子,失魂落魄想要站起来走,却被杜柏承照着肩窝又「砰」地狠狠给了一拳头,斥道:“别动!”   “呜——”   “闭嘴!”   杜柏承寒着脸扯了邬夜的抹额,在他血流不止的伤口上游,用力缠绕绑住后,伸手从邬夜的腰封里掏药瓶,不想却掏出来个润滑剂。   他愣了一下,拧眉道:“你老是带着这破东西干什么!”扔到一边,忙再去掏。   “……”邬夜可怜兮兮掉着眼泪,怕被自家夫君熊,委屈巴巴也不敢出声,默默又将自己的宝贝润滑剂捡回来。   杜柏承将药瓶里的金疮药,全部倒在邬夜流血不止的伤口上。勉强止住血后,他扫一眼背后追出来的黄继来等,打横抱起瘫坐在地上的邬夜,解了拴在门前的一匹骏马,朝着黑茶山庄疾驰而去。   冷风扑面,刺心喜字很快被甩在身后。   被自家夫君护在身前的邬夜再也忍不住,伏在杜柏承怀中痛哭失声,“你都要娶别人了,呜呜呜-还管我干什么?不如就让我死掉算了,省得到处碍眼,呜呜——”   杜柏承环着他腰身的手,立马改护为推!要把他丢下马去。   邬夜忙抱紧他,闭上嘴巴呜呜呜,不敢再阴阳怪气酸溜溜了。   回到天仙宝境时,邬夜唇色苍白,失血过多已经快要休克。   杜柏承忙找出御赐的大内药膏给他贴在伤口上,这才彻底把血止住,又命管家开内库,取了御赐的百年血参,熬了补气养血的汤药,给失血过多的邬夜灌了好几碗下去,一直折腾到深夜,这才把邬夜的小命给稳住。   邬夜虚弱地躺在榻上,巴掌大的小脸,煞白煞白的。   杜柏承站在榻边怒斥他:“下次自杀记得割脖子!割手算什么英雄好汉?一时半会儿又死不了!”   邬夜挣扎着爬起来,跪在榻边,抽抽噎噎抱住杜柏承的腰。吸着鼻子多少有些得意并高兴地说:“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杜柏承用一只手按住他的腰,抬起另一只手照着他的屁股就打!   “呜——”邬夜更加用力抱紧自家夫君的腰,埋首在杜柏承的胸口哭得可怜:“求求你,呜呜-杜柏承,呜!求你不要娶别人,呜呜呜-要不然我真的没办法活下去,呜——”   杜柏承在他的小屁股蛋上狠狠一扭,冷声警告道:“再有一次,我不会管你。”   邬夜哽咽:“嗯-下次你再有别人,我一定死远点,不再,呜-碍你的眼。”   杜柏承黑眸微眯,骤然加重手上力道:“威胁我?”   “嘶——”邬夜倒吸一口凉气,疼死也不肯放手。他不停流着眼泪,不断用力抱紧杜柏承。一面扭扭被掐疼的屁股蛋,一面抽抽噎噎告诉他:“杜柏承,我爱你,很爱很爱……呜-我从未这么爱过一个人,从未……呜呜——”   杜柏承冷嗤:“你的爱太刺激了,我的心脏承受不住。拜托你以后还是少爱我一点吧,最好是一点都不要爱。就当我求求你了。”   邬夜委屈:“这怎么能控制得住?我要能控制住不爱你,我也不会这么痛苦了,呜呜——”   “行了行了,不要肉麻了。”杜柏承推开他,指着他身上被血染脏的尼姑服,提醒道:“都出家了,少搁这情情爱爱的,也不怕菩萨怪罪。”   邬夜抿唇,重又抱住他说:“谁,谁出家了,我才没呢……”   杜柏承:“那你这穿的是什么?”   邬夜:“我,我就是去住几天……”   这几日邬夜在尼姑庵代发修行,日夜与青灯古佛相伴。本以为只要远离红尘喧嚣,就能不再为情所伤。但杜柏承就住在他的心里,无论邬夜念多少遍清心咒,也无论他敲烂多少个木鱼,对着那满殿神明菩萨,邬夜脑海中浮现出的,依然是杜柏承那张俊美迷人的脸,就连梦中,都是杜柏承的身影。   邬夜白念了这么几日的经文,不仅一点效用都没有。反而对杜柏承的思念与日俱增,竟达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抄写一千字的经文,有一万字都是杜柏承的名字。神明在上,真是造孽得很。   所以这个家谁爱出谁出吧,反正邬夜是出不明白,他不出了。   只是没想到当他拿着包包,骑着马,重回尘世,决定继续自己的追夫大业时,杜柏承这个狠心凉薄的东西,自己消失这么多天,他没有来找自己就算了,居然还另觅新欢,这么快就要和别人成亲了。   简直令人心寒得很!   “呜——”   “杜柏承你这个没有良心的坏男人,我才走了几天呀——”   “你就要娶别的小贱人了……”   “你的心里,当真是一点都没有我吗?我消失这么多天,你就不觉得缺点什么?就没想过来找找我吗?万一我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   “呜呜呜——”   “还有那个贱人,他是谁啊?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啊?是不是我在的时候,你们就勾搭上了?我说成婚这么多年,你怎么就是不愿意碰我呢?原来是在给他守身如玉啊。”   “呜呜呜——”   邬夜很是伤心地说:“幸亏我回来得及时,要不然你已经和他洞房花烛了吧?现在怕不是已经脱光了……”   后面的话邬夜没有说下去,因为光是想想杜柏承光着身体和别的哥儿耳鬓厮磨、肢体交缠的画面,他就呼吸急促,大脑缺氧,心痛得快要死掉了。醋坛子翻倒,握紧拳头不停捶着杜柏承的胸口,咬牙切齿哭骂他道:“混蛋!坏蛋!杜柏承你不是人!”   气得不行,张嘴照着杜柏承就咬,啊呜一口正好咬在杜柏承的胸口上。力道狠狠的!   “嘶——”受疼的杜柏承面色一变,照着邬夜的脑袋就是一巴掌。扯开衣服一看,果然破皮渗血,一个大大的牙齿印,将他的敏感点包围在中间。用力之大,已经淤青泛紫了。   “邬夜你个牲口!”   十分火大的杜柏承劈脸又给了邬夜一巴掌。不解气,扣着邬夜的脖子将人一把掼倒在榻上,扯着邬夜缝着禁制檀木纽扣的尼姑袍襟用力一扯,纽扣崩落的瞬间,大片雪白光滑的皮肤暴露出来。   杜柏承找准那个红色圆圆的小目标,倾下身用力压住邬夜,也是啊呜一口,恶狠狠地报复回去!   “啊!”   牙齿没入细嫩的皮肉,发出「噗嗤」一声轻微的声响。   受到疼痛的邬夜没想到幸福会来得这么突然。   他扭着身体剧烈挣扎了一下,但杜柏承日渐强悍的身体牢牢压着他,伴随着男性特有的侵略气息,将他从头到脚,从身体到精神,重重包裹控制。不仅没推开,胡乱踢蹬的双腿还与杜柏承的纠缠在一起。好像缠树生长的藤,包括私密部位的所有皮肉,全都隔着一层衣服,紧紧相贴,摩擦着。折磨的彼此,都是呼吸一重。   杜柏承报复心极强。   一个耳光不够。   咬了一边报复回来也不够。   他一手用力掐着邬夜的脖子,将他的头狠狠按在榻上。一手扣着邬夜的腰,不准他有丝毫的逃离与躲避。用高耸如山的鼻尖,推开邬夜凌乱的衣襟,还要去咬他的另一边。   “啊——”   “疼!”   邬夜疼得声音都变了调。用力绷紧的双脚,不停地踢踹着。嘴里叫着疼,一只手推着杜柏承的肩膀,一手又用力扣着杜柏承的后脑勺,也不知是要推开,还是抱住。   终于报复够了的杜柏承舔着牙齿上的血,抬眸松开邬夜的脖子,扣着他的下巴晃晃,冷冰冰地警告他:“记住我们已经和离了,把你那上不了台面的占有欲收一收,再发疯,我弄死你。”   杜柏承说完想要起身,但邬夜的腿把他缠得死紧。除没起来,贴的更紧。   杜柏承黑色的眸子里,似涌动着地火岩浆,飞快闪过一抹暗沉。他喉结微滚,略带了些沙哑的训斥道:“还不松开!”   邬夜不松,揪住杜柏承的衣襟,把他重新拽倒压在自己的身上。泪光凄楚,神色偏执而又认真地和杜柏承下着战书:“没错,我们确实已经和离了,但杜柏承我告诉你。就算你再如何讨厌我,我也要死死纠缠你!不只是这辈子!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你都别想甩脱我!”   他似乎已经非常确定杜柏承是舍不得他死的。所以很是恃宠而骄,有恃无恐地说:“受不了你就杀掉我,我绝不反抗。”   杜柏承有种被人握住把柄的感觉,黑眸微眯盯着邬夜的脖子,想把他掐死!   邬夜在他动手前,先一步扣住杜柏承的后脑勺,猛地抬头用力吻上杜柏承的唇,不顾矜持去解他的腰带。颤抖着身子,小声道:“我毁了你的新婚夜,我赔给你……”   “唔——”杜柏承眉头轻蹙,扣住他不老实的手。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被邬夜吻得更深。   “我爱你,杜柏承,我爱你——”   “呼——”   “我爱你——”   “唔——”   “杜柏承我爱你-啊!”   不喜欢受制于人的杜柏承,在邬夜持之不懈的纠缠下,一把扯开邬夜的手,面庞向下压着邬夜笨拙的唇,夺取了这个吻的全部主动权。   “杜柏承……”   “夫君——”   “我爱你!”   “呜-我爱你……”   邬夜好像是怕杜柏承不知道他到底有多爱他,每一个唇齿交错的瞬间,他都要告诉他,他爱他。爱到发疯,爱到失去理智,爱到没有自我,爱到心甘情愿献祭灵魂在内的一切,爱到连不停流出的眼泪,都带着甜蜜。   “我爱你——”   “我爱你……”   “呜呜-杜柏承我爱你……”   “好爱……”   “我爱你……”   “呜——”   那连绵不休的告白,一遍又一遍地从邬夜的口中说出,又一遍又一遍的被交缠贴合在一起的唇齿绞碎,混着口水、啜泣、哽咽、悲鸣、颤抖、酸涩与甜蜜,被杜柏承吃入腹中。   当杜柏承的唇,终于能品味出那藏在吻中的难以言喻的酸涩时,不停从邬夜眼尾滑入鬓发的泪,似乎也拥有了从未有过的分量。   杜柏承抬头,唇角的一根透明银丝,“啪——”断在邬夜的嘴边。   一有机会就要告白的邬夜:“杜柏承我爱你……呜-胜过爱我自己……”   杜柏承用目光描摹过邬夜水气菡萏的漂亮眉眼,视线落在他眉心间那颗圆润艳红的孕痣上,抬手轻轻摸摸道:“这么漂亮的印记,若是没了,想想还蛮可惜……”   邬夜身子微颤,红着脸小声道:“不可惜。你要想看,我可以再用朱砂画给你看……”   杜柏承笑笑,又看向他贴着膏药的腕子。   邬夜吸着鼻子,双手攀上杜柏承的肩膀。探唇一寸寸的亲吻着他的喉结和下巴,不停用脚摩擦着杜柏承的小腿骨,很是小声地告诉他:“没关系的,小伤而已……”   杜柏承提醒他:“会很疼……”   邬夜似乎想起那种被刀劈成两半的痛苦,身子狠狠抖了一下。但还是目光坚定地看着杜柏承,收紧手臂更加搂紧他脖子的同时,万分郑重珍爱地轻轻吻着杜柏承的唇道:“我不怕。”又补充一句:“之前真的对不起,这次我一定不会再让你扫兴了。我发誓!”   杜柏承笑笑,伸手从他的腰封中摸出润滑药瓶。   起身时。   邬夜拉住他的手,带了些祈求地说。   “杜柏承……”   “这是我们的第一次……”   “去你房里,好不好?” 第381章 坠落花月夜   屋内拉着厚厚的窗帘,没有点灯。   重重叠叠的绫烟软帐,也在邬夜的强烈要求下,全部放下。   在床上那方弥漫着沐浴花香的二人世界里,悬挂着六颗硕大璀璨的夜明珠,将小小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一丝一毫,都难逃杜柏承的法眼。   邬夜红着脸,平躺在杜柏承又大又软的床上。他偷偷嗅着被褥间那淡淡好闻的药香,真是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称心如意。   “太亮了。”   邬夜用被子蒙住自己的脸,只露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看着坐在一旁什么都没穿,肩宽腰窄,满满都是男人味的杜柏承。小声羞答答地要求道:“把夜明珠都盖上……”要不然怎么好意思嘛。   杜柏承轻笑一声,没同意,还把他盖在身上的被子也一并扯了去。   “啊——”   邬夜发出一声惊呼,连忙蜷起身子去拽:“哎呀-杜柏承你干什么,羞死了——”   “又不是没见过,羞什么羞。”   杜柏承将被子踢远,“啪啪!”拍两下邬夜的小屁股蛋。一面把润滑剂塞进他的手里,一面大大咧咧地指给他看:“起来给我抹这里。”   邬夜的脸一下子羞得通红,扭扭捏捏坐起身背对杜柏承,将披散的长发拢到身前,想挡住自己羞羞的地方。   杜柏承说他:“装什么装,拿出你刚才勾引我的大胆好吗?”   “谁!谁勾引你了?”邬夜噌地扭回头反驳道:“明明是你自己把持不住!”   杜柏承点头:“行行行,都是你魅力太大,行了吧?”拉他:“快点的,再磨蹭天都亮了。”   邬夜:“——”   “瞧你,急什么急嘛,我又不会跑了。”   邬夜抿唇娇嗔几句,打开药瓶,把里面的液体倒在掌心几滴,接触到的皮肤,立马变得热热的。   他红着脸,抖着手给杜柏承抹。碰触到的瞬间,杜柏承突然闷哼了声。   “怎,怎么了?”邬夜忙松手。   杜柏承嗓音低沉:“继续。”   邬夜红着脸乖乖照做,心里对于杜柏承的反应特别好奇。想看不好意思看,又控制不住偷偷去看,一副贼眉鼠眼的样子。   杜柏承捏捏他红成苹果的脸,笑他:“想看就看,又不是不给你看,何必跟个贼一样。”   他这么坦荡。   邬夜更加不自在起来,小声嘟囔道:“原来,原来这东西是给你用的呀……”   “蠢的你!”杜柏承弹他个脑瓜嘣:“什么我用?还不是碍着你是第一次,迁就你。”   邬夜:“——”   他有被自家夫君暖到,用手捂着额头委屈道:“那,那上次我也用了,为什么还会那么疼啊?”   杜柏承又给他个脑瓜嘣:“笨蛋,这东西得抹在里面,上次你抹哪了?就敢硬往下生坐?不疼才怪。不止你,我也遭老罪了好吗?”   “啊?”邬夜哪里知道这个,还以为抹在外面就行了,没想到是要用在里面。   他想起之前偷偷爬床,给自家夫君拔小火罐,被夫君凶的经历。懵懂的双眸瞬间溢出好多委屈,抿着嘴巴小声道:“我,我不会嘛-又没有人教过我,我怎么可能知道要怎么做……”   杜柏承接过药瓶拍拍他的屁股:“好了,躺下。”   邬夜蜷缩着四肢。一面乖乖照做,一面又想去扯被子。   杜柏承直接将被子踢到了地上去。念着邬夜初次,害羞不好意思也是正常的,多给了他一点耐心道:“放松点,和我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邬夜也知道自己有些过于扭捏了,但,但他也控制不住想要害羞的本能嘛。虽然确实也和自家夫君坦诚相见过,但那都是在盖着被子的前提下,而且很多时候,都是熄了灯的。   哪像现在这样。   没有一点遮羞的东西就算了,夜明珠的光晕还这么的明亮,让他简直羞得没有地方藏。   “杜柏承……”   邬夜捂着脸,又小声和他提了一遍:“把,把夜明珠盖上好不好?真的好亮。”   “不好。”   杜柏承倾身吻吻邬夜眉心间火红圆润的孕痣,毫不犹豫地拒绝道:“我要好好观察你的孕痣,是怎么变化,怎么没的。”   邬夜羞死了,轻轻捶打一下杜柏承的胸膛,抬起头来一寸寸地咬着杜柏承的下巴,声音羞涩,小声嗔他:“杜柏承你坏死了——”   杜柏承挑眉:“那我正人君子?”   “不要!”邬夜忙攀紧杜柏承的脖子,怕他跑,还抬起腿缠住他。   这正好方便了杜柏承。   他环着邬夜脖颈的手,向后拽住邬夜的头发。将他拉离自己的瞬间,另一只手为他抹药。怕邬夜紧张,低头吻住他。   但尽管是这样,邬夜紧绷的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出现了排斥反应。   他在被杜柏承手指碰触到的瞬间,身体微微向上一弹。瞪着眼睛很是慌张道:“不!不要用手!”   杜柏承更加用力地吻住他,温言安抚道:“只是给你抹药手扩而已,放松,别紧张……”   自家夫君的吻技高超而娴熟。   邬夜青涩的身体和紧绷的精神,很快放松下来。但还是带了些许的紧张与不安,在唇齿交错的空档,不放心地提醒在那档子事上,总是没轻没重的杜柏承:“小-小心你的指甲,别,别弄破了……”   杜柏承耐心地吻着他的唇,安抚性地揉揉他的头皮说:“知道。”   邬夜被他亲得迷迷糊糊的,微微僵硬的四肢,也变得柔软起来。   他闭着眼睛,一面忘情地和杜柏承接着吻,一面控制不住自己的爱意告诉他:“杜柏承我爱你……我爱你……”   杜柏承轻笑,觉得差不多了,抽手将邬夜压平了。吻他的动作,依然没有停。   邬夜已经快要溺毙在杜柏承温柔的吻里,双目迷离睁都睁不开,只任由自家夫君那双修长有力的大手摆弄。   却不想杜柏承一上来就掐住了他的脖颈。   邬夜呼吸一窒,忙用手握住他的腕骨:“唔——”   杜柏承扫一眼他苍白如纸的面色,再看看他腕上的膏药,啧一声收了花样。顺着邬夜瘦骨嶙峋的锁骨往下摸着说:“好瘦。”   指尖碰触到破皮的牙印时,邬夜嘶了声,委屈回他:“谁让你胖的时候不肯要……”   杜柏承笑:“不过你的这张脸可以弥补……”   邬夜:“——”   “杜柏承,你是在夸我好看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   “那你说,我是不是你见过的所有女人、哥儿、男人里,最好看的?”   “女人也就算了,为什么连男人也要比?”   “还不是怪你……”   “我怎么了?”   “招蜂引蝶,连男人都-嘶!杜柏承好疼呀——”   邬夜实在是娇。   尽管杜柏承耐心安抚了快有半个时辰,但邬夜还是很难配合。   这令杜柏承也很不舒服。   他想不管不顾。   但杜柏承稍有不温柔的趋势,邬夜就忍不住地哭。   “呜呜呜——”   杜柏承不得不继续吻他,同时耐心也在快速地消耗殆尽。心里想着没经验真麻烦,行为上也不再那么温柔。   邬夜生性敏感多疑,立马察觉到了自家夫君的不耐烦。怕杜柏承脾气上来,又突然撂挑子,忙咬牙忍耐。紧紧搂着杜柏承的脖子,小心翼翼和他道歉:“对不起,我……呜呜-对不起……”   邬夜泪眼汪汪的,真恨自己的不争气。   他也不想这样,但痛觉所导致的连锁反应,不是他能抗拒的。   邬夜不停地和杜柏承说着对不起,具体也不知道对不起什么,反正只要杜柏承不生气就行。纵然疼得厉害,也依然紧紧搂着杜柏承的脖子,害怕地乞求他。   “别走……”   “呜呜——”   “你别走……”   杜柏承轻叹一声,揉揉他的后脑勺说:“我们一鼓作气好不好?”   邬夜大口喘着气。大脑听到杜柏承的话,在本能地点着头。但身体又受不了那份刀劈斧砍的痛楚,下意识用双手推拒着杜柏承的肩。   杜柏承居高临下,按下暂停键。用双手捧着邬夜的脑袋,把他牢牢固定在枕头上。   他低头在邬夜水光潋滟的红唇上亲了一口,探唇吻住他的耳朵说:“就当是为了我,忍一忍好不好?”   邬夜为了他去死都可以,何况这个。   他闻言当即卸下了身体和精神上的所有防备,推拒在杜柏承肩膀上的手,也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脖子。咬着唇乖巧而无声地,向他敞开了所有权限。   尽管邬夜的身体依然在微微地发着抖。但他还是乖乖听话的朝着杜柏承点了点头:“嗯——”   杜柏承轻轻一笑,又吻了他的唇一下,并奖励一句:“乖。”   随即不再克制,也不给邬夜准备的时间,双手手背暴起狰狞青筋的同时,杜柏承黑眸微眯,将目光狠狠地盯在了邬夜圆润艳红的孕痣上。   “啊——”   时值夜深人静,一道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穿过三楼主卧密闭的门窗,响彻了整片夜空。   天仙宝境中无论是睡着的,还是没有睡着的,全都被惊了一跳。   “怎么了?怎么了?”   知道杜柏承把邬夜带回房的春雨等,以为两人大半夜打架闹出人命了,忙跑出来看。   “主子!主子你怎么了?”   明月和明霜更不用说,听到邬夜的惨叫声后,立马和守门的晓晓打了起来,想要冲进去救人。   肚皮朝天,在主卧门外打着呼噜,正睡得香甜的虎崽,更是吓出了狗叫。   三管家站在门口摆着手,小声轰众人道:“这没你们的事,都回去睡去,都回去睡去。”   明月又气又急道:“我家主子都叫得这么惨了,还叫没事吗?都给我滚开!否则我不客气!”   明霜也急得不行,招招狠辣想要朝着门里攻。   张虎和张彪一人制住一个,期间邬夜的叫声就没有停过。   虽然一如既往的尖利高昂,但并未再有第一声时那样吓人凄厉。   反而……   反而又湿又黏,又沙又哑的。   好像那十八弯的山路,带着曲折蜿蜒的拐。   听起来……听起来……   好像还有点怪怪的。   突然!   又是「啊-啊!啊……啊-啊-啊-啊」一长串的动静从门内传出来。   声音连绵不断,忽高忽低,隐约还伴随着奇怪的气音和求饶。   “杜柏承……”   “呜呜呜-你轻点——”   “夫君!”   “啊——”   “夫君——”   “呜呜呜——”   “饶了我——”   “救命!”   “呜呜呜——”   “杜柏承你混蛋……”   春雨等虽然都没成家,但这么大人了,也不是傻子。反应过来里面是怎么回事后,一个个全都红了脸,垂着脑袋退到一边不再言语。   明月等都是习武之人,听得比春雨等人更清楚。不只是邬夜缠绵暧昧的叫喊和泣音,还有杜柏承舒爽的低吼和浑话,也全都一一传入到了耳朵里。面红耳赤,也忙往远站站,不闹了。   三管家笑眯眯道:“知道没事了就都回去睡吧,明天伺候的时候,都仔细着点。”转身去吩咐厨房炖些滋补温养的流食在锅里备着,又派人去库房里,多拿些消瘀止痛的药。   这边明月站了片刻,突然又要往里冲。   张虎忙拦住她:“我的姑奶奶,你是不知道里面在干嘛吗?”   明月双拳紧握,红着眼睛气声道:“正因为我知道!我才要进去!我倒要好好问问你那东家,什么关系,就这么占我们家主子便宜?”   不等张虎说话。   夏冰就冲上来道:“什么叫我家主子占便宜?勾引我家主子的,难道不是你家主子吗?他们俩谁稀罕谁,谁追着谁不放,有眼睛的人都清楚,你说我家主子占便宜,我还觉得你家主子占了我家主子便宜呢!”   “贱人你给我说什么!”明月说着,劈手照着夏冰的脸就是一耳光。   张虎忙握住她的手,未及劝。夏冰也伸手来打明月,骂道:“这是我家!你个贱人凭什么这么嚣张!”同样也被张虎拦住。   “两位姑奶奶,都消消气行不行?”   张虎站在中间把俩人隔开,劝道:“这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有什么问题,人家俩自己会解决,咱们这些外人,就不要指指点点,多管闲事去掺和了,行吗?”   他们在外面闹成一团,屋里却是热战不休。   四周的绫烟软帐一直在不停地晃,头顶剧烈摆动的夜明珠好像也有随时砸下来的趋势。   那种被硬生生劈成两半的痛,就好像是凌迟的刀,一下下磨过细嫩柔软的血肉。   真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邬夜起先还叫几句,求几声饶。   很快他便失声力竭,魂魄离体,连气都出不上来了。   紧闭的床帐中弥漫着一股淡淡腥甜的血气味。   可就算有血液做媒介,邬夜也还是在那一次次的撕扯中,被那漫长到好像永远都不会停下来的痛,折磨得快要晕过去了。   意识彻底陷入到黑暗前,邬夜好像听到了杜柏承很是愉悦地夸赞:“真漂亮……”   邬夜眉心间那枚鲜红圆润的孕痣,在杜柏承漆黑色的眼中,如奈何桥边的曼珠沙华般,悠然绽放,又不停旋转。   它红如烈火。   但比地狱中熊熊燃烧的红莲业火,还要灼人好看。   “嗯——”   随着杜柏承突然加速的闷哼,邬夜眉心间那代表着处子之身的鲜红孕痣,为了杜柏承而第一次绽开,又如昙花一现,因为杜柏承而彻底消失不见。   最后一抹红色的流光消失在邬夜的眉骨间时,杜柏承喘息着,在邬夜颈侧的动脉上,咬了一口。   他无比舒服地闭上眼,抱着早已昏迷过去的邬夜,静静平复着体内的余韵。   待一切重归于平静后。   杜柏承想要翻身躺到一边。   却发现……   他好像被锁住了。 第382章 酸甜的事后   邬夜觉得身上很沉,压得他喘不过来气。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一扇流畅布有破皮指痕的肩膀,重重压在他的锁骨上。颈侧,还传来温热绵长的呼吸。   邬夜努力侧过头,看到自家心爱的夫君,正趴在他的身上,把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里,睡得香甜。   那些被冲撞的零零散散的记忆片段,一点点重归脑海,慢慢越聚越多,最后如绚烂的烟花般,全部爆炸了开来。   邬夜只觉得像喝了蜜一样,甜得他心口发酸,双眼发胀,从此以后,再也离不开自家夫君了。   邬夜强忍着四肢的酸痛与不适,抬起两条颤巍巍的胳膊,把趴在自己身上熟睡的人抱住,努力探唇在杜柏承高挺如山的鼻梁上亲了一口,用额头很是亲昵地蹭着他。   “夫君——”   “我爱你……”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   邬夜微微撑起身子,还想去亲吻杜柏承的唇。   也几乎是他刚一动,杜柏承就醒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   邬夜犹豫了一下,颤抖着呼吸,还是小心翼翼地亲了下去。   杜柏承没躲,扣住邬夜的后脑勺,在他的唇角咬了一口。   邬夜:“——”   他心道果然上床和不上床的待遇就是不一样。   喜不自胜,得寸进尺。   又在杜柏承的唇上亲了一口,眼巴巴地等着自家夫君再来咬自己一口。   杜柏承撑起身子问:“感觉怎么样?”   “啊……”邬夜感觉有什么从身体里滑出去了,还带着一股又一股的温热?   杜柏承也感受到了那奇怪,低头一看——谢天谢地,一天一夜过去,终于解锁了。   邬夜也反应过来刚才滑出去的东西,是自家夫君的……   他面红耳赤,用手捂住脸:“杜柏承,你,你坏!”不止身体,声音都羞得发颤。   “我坏?”   杜柏承「啪」打了他屁股一巴掌,冷嗤道:“是你把我咬得那么紧,你怎么不说你有多贪吃?”   啊啊啊!   简直太丢脸了。   邬夜找不到被子,把枕头盖在自己的脸上。   “呵——”   杜柏承轻笑一声,低头扯着床单随意擦了一把后,下床去门口喊来春雨交代几句。回来发现邬夜抱着膝盖,正盯着床上那一小片鲜红色的血迹,不停发着呆看。   杜柏承挑眉问:“怎么,后悔了?”   邬夜双脚交叠,蜷着脚趾,左右无意识地踩着。他飞快抬头看一眼杜柏承,又垂下去。不一会儿又抬起来,很是羞涩地小声问:“你……你要不要把它剪下来,偷偷保留当纪念?”   杜柏承啧一声:“要不要我再找个框子,把它裱起来,挂墙上去?”   “啊……”邬夜有些犹豫地说:“那样是不是有点太兴师动众,太张扬了啊?”   他红着脸,又补充一句:“但你要是想的话,其实我也没意见。”   杜柏承一巴掌扇在他的屁股上,斥道:“我没病,你最好也正常点。”伸手将邬夜打横抱进怀里,去洗澡。   一路上听得滴滴答答,不停有东西从邬夜的身体里,滴落在地上。   邬夜本来就羞得要死。   杜柏承还夸他:“真能装。”   邬夜不活了,将自己的脑袋埋在杜柏承的脖颈里,羞的掉眼泪:“呜呜-杜柏承你杀了我吧,呜呜-我再也没脸活在这个世上了,呜呜呜——”   杜柏承好笑,把他放进蓄满热水的浴缸里。   不想邬夜的臀刚接触到水面,就搂着杜柏承的脖子大叫一声:“啊!”   杜柏承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   邬夜娇滴滴地抽泣:“疼——”   杜柏承:“疼也得清理干净,才能上药。用水是最温和的,其他方式的话,你更受不了。”   邬夜吸鼻子:“不清理,不行吗?”   杜柏承:“说了得上药。”   邬夜很敏感地问:“难道不是怕我怀孕吗?”   杜柏承没说话。将他放进浴缸,又往里抓了把药草后,自己去淋浴。   “嘶——”   “呜呜呜——”   热水经过伤口,痛的邬夜身体紧绷,一个劲地掉眼泪。但熬过最初的折磨后,就很舒服了。   暖暖的水流漫过酸痛无力的四肢,和被强烈撞击过的酸麻臀肉。那像是疙瘩一样的症结,在热水的熨烫和草药的双重作用下,全都迎刃而解了。   不一会儿,残留在肚子里的那些东西,也全都混着血丝,浮上水面。   邬夜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恨恨在水面上打了下,扭头看向一旁。   杜柏承手里拿着纯银制成的花洒,正在低头认真冲洗着自己的大宝贝。那大大咧咧的样子,丝毫不怕人看,也没有任何不好意思。   邬夜比他要脸,把头扭到一边,从镶嵌在墙上的落地镜里,偷偷地看。   不知是不是错觉,杜柏承好像又长高了一点。身体也比以前,肉眼可见的强壮。   只见他肩宽、窄腰、猿臂。上半身覆着一层薄薄的漂亮肌理,两条大长腿也是肌肉修长,全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的赘肉。   虽然他还是很瘦,但杜柏承身上的肌肤,已经褪去了从前的苍白、松弛和羸弱,从头到脚的线条都很流畅漂亮,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浓浓的男子汉气息。   可见他非要坚持的打拳健身计划,是非常有效的。   邬夜看得出神。   只要一想到镜子里那具漂亮的男性躯体,和自己发生过什么,他就……   “哎呀!”   “羞死个人了——”   好好坐在浴缸里的邬夜,忽然双脚乱蹬,捂着脸自言自语发神经。   杜柏承莫名其妙,抬头看他。   邬夜忙擦擦自己嘴角的哈喇子,双眼冒着小红心,很是热情地邀请杜柏承:“泡热水澡真的好舒服,你也进来泡泡嘛-这么大的浴缸,又不是放不下。”   杜柏承冷嗤一声,背转过身。   “啊……”   邬夜捂唇轻呼。   只见自家夫君的后背上,布满了深深浅浅、长长短短、纵横交错的指甲印。血淋淋跟被猫挠了一样,看着好不恐怖。   想到当时那激烈的战况。   邬夜面红耳赤,真是又害羞,又心疼。结结巴巴关心问:“是,是不是,很疼啊?对不起啊,我……我……”   杜柏承说他:“男的女的我都见识过,就是没见过你这么娇气的哥儿。”   邬夜很会抓重点,立马瞪着眼睛问:“杜柏承你给我说清楚!除了我,你还睡过谁啊?”   杜柏承:“多的去了。”   邬夜切一声,“又故意气我,才不上你的当呢。”   邬夜可是早就和自家婆婆、嫂子们打听清楚了。杜柏承在和自己成婚前,完全就是个书呆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成日里就知道看书,连村里的人都认不全,去哪男男女女去?至于和自己成婚后,就更不要提了,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中,才不信他的鬼话呢。   邬夜觉得自家夫君真的很过分,老是喜欢说一些混账话,故意惹自己吃醋生气,真是讨厌死了。   这么想着,杜柏承过来把他从浴缸里抱到花洒下,面对面掐住了他的腰,不轻不重的给他揉着。   邬夜腰肢酸软,双腿打颤,整个人都在微微发着抖,必须要被自家夫君搂着,才能勉强站稳。   他以为杜柏承又想了,有些害怕地咽口水,但又不舍得拒绝。   正又怕又期待。   杜柏承的大拇指,忽然齐齐用力一按。   “啊!”   邬夜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的同时,最后残留的也被排了出来。   杜柏承拿起花洒将两人冲洗干净,抱起邬夜走进浴室后面的烘干房。   桌上放着温茶和伤药。   邬夜软得像根面条,瘫在杜柏承怀里,被喂了两杯水,抖着身子红眼睛:“就让我自己好吧,我不要上药,我不要。”真的真的能疼死。   杜柏承把他放在躺椅上,给了他两个选择:“躺和趴,你自己选。”   邬夜泪眼汪汪抱着肩膀:“有,有第三种吗?”   杜柏承把伤药倒在手上,笑笑说:“我强来。”   邬夜瘪嘴,试图撒娇:“呜-夫君……”   杜柏承倒计时:“一,二——”   邬夜抿唇含泪,乖乖躺好了。   杜柏承本来想借着上药,寻一寻昨夜那把自己锁住的地方。但手指的长度有限,邬夜这个娇滴滴的哥儿,叫得也跟杀猪似,只能算了。   给邬夜上好药,杜柏承也给自己抹点。   邬夜擦着眼泪关心:“你,你也受伤了吗?”   杜柏承:“卡了一晚上,你说呢?”   邬夜红着脸嗔他:“你自己不出来,还怪人家。”想着如此一夜,那崽崽岂不是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小腹,垂下头很是甜蜜地笑了笑。   杜柏承:“都锁死了,怎么出来?”   邬夜表情懵懵的,不是很懂他的话:“我到底怎么你了?这么赖人。”   杜柏承:“你自己的身体,你不知道?”   邬夜不知道啊。   杜柏承瞧他那呆样,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换了伤药,准备再为邬夜处理一下身上的齿印、吻痕等其他外伤。   邬夜吸着鼻子道:“不-不要-我要留着当纪念。”   杜柏承指着他胸前十分对称的两个大牙印,提醒道:“留下疤很丑的啊。”   “啊?”邬夜想想,忍着不舍,让杜柏承把胸前那两个破皮青肿的牙印抹了,那些不会留疤的吻痕、掐印都留下。   杜柏承帮完他,把药瓶递过去,让邬夜帮自己把后背的指甲印抹了。   邬夜不嘛,先说自己手软抬不起来,又说:“留着多好看啊——”   被杜柏承照着屁股给了三巴掌,这才哭哭啼啼配合。   杜柏承斥他:“逼兜油子!欠收拾!”   邬夜捂着屁股说痛,和杜柏承抗议:“呜呜呜-我都是你的人了,你怎么还对我那么心狠呐?呜呜呜-杜柏承你不是人!”   杜柏承扬起巴掌!   邬夜呜呜呜趴在杜柏承怀里:“夫君我错了——”   从烘干房出来,卧室里已经收拾干净,那张狼藉不堪的床,也重新铺过。   临窗的软榻上,摆着满满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透过通风换气的窗户,可以看到外面黑漆漆的。   邬夜问了时辰,才知自己居然睡了一天一夜,现在又是晚上了。   初次承欢的邬夜差不多成了废人。   他坐不稳,站不了,举不起杯,拿不起筷子,屁股疼得不能碰,稍微哪里不对,就是泪眼汪汪一声惨叫。   杜柏承将两个厚厚的软垫放在邬夜的屁股底下,把他护在怀里。自己吃一口,喂他一口。   邬夜美滋滋地享受着自家夫君的投喂与照顾,鼓着腮帮子问杜柏承:“咱们什么时候把事办了呀?”   杜柏承:“什么事?”   邬夜:“成婚呀。”   从前杜柏承不愿碰自己,是因为不想承担夫君的责任。如今他既然要了自己,那自然是愿意承担责任的意思呀。   而且都生米煮成熟饭了,肯定是要成婚的啊,要不然自己成什么了?   嘻嘻——   杜柏承拿筷子的手一顿,没什么情绪地问:“你是要我负责吗?”   邬夜当然是这个想法,毕竟自己已经把一个哥儿,最宝贵的东西给了他。如果他不对自己负责,自己该怎么办呢?那不成了全天下的笑话了吗?   但邬夜也不敢承认,因为那样就有了胁迫的味道。毕竟自己之前说过无数次,不需要杜柏承负责的话。现在出尔反尔,不是骗人吗?而且之前逼赘,打的就是让杜柏承负责的幌子。同样的错误,可不能再犯。   更何况听杜柏承的意思,他似乎也并不想负责……   邬夜强忍下心里酸涩,否认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除了你,我不可能会和别的男人在一起。我……真的放不下你,嗯……我确实,很想再成为你的妻。但这种事情,讲究个你情我愿,我不需要你负责,我也不能勉强你,你也不用有心理负担,我知道的,我……”   邬夜语无伦次,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了。   虽然说过不用杜柏承负责,但邬夜也没有料到杜柏承真的不愿意负责。   这结果超出了邬夜的预料与掌控,更令他备受打击。   邬夜好想哭,眼泪确实也在不争气地往出掉。   怕杜柏承会烦。   邬夜哽咽着抱住杜柏承,找着借口岔开话题:“屁股疼……”   不只是屁股,还有心。   都被自家夫君给伤得哇凉哇凉的,疼得不要不要的。   杜柏承顺着邬夜的意思,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但拒绝和他成婚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杜柏承又舀了一勺粥喂到邬夜嘴边:“再吃点……”   邬夜摇头,眼里的泪不停往下掉:“不,呜-不饿了……”   杜柏承拍拍他的背,好像是抱歉,也是在安慰。道:“那吃了药,早点休息吧。”   邬夜仰头,泪光楚楚地看着他:“你能陪我吗?”   没有了孕痣的邬夜,清冷的眉眼间,添了一丝从未有过的风情。尤其是哭起来的时候,有股子从不曾有过的旖旎动人。   杜柏承为他擦去眼尾的泪,点点头:“嗯。”   邬夜又开心起来,抱着他破涕为笑道:“谢谢——”   杜柏承不由心道:可真好哄。   药很快端上来。   杜柏承用手背碰了一下碗边,是温的。端起来喂到邬夜嘴边。   邬夜起先以为是自己平时喝的药,却闻着味道有点不对。喝了一小口,果然不对得很。   他拒绝再喝,有些警惕地问杜柏承:“这是什么药?”   杜柏承也没瞒他:“避子汤。”   邬夜就知道,“啪!”将杜柏承手里的碗打翻道:“我不喝!” 第383章 亲昵私房话   “不喝药怀孕了怎么办?”   “生下来我自己养!不用你管!”   “你不考虑自己,连孩子也不考虑?”   “呜呜呜——”邬夜抚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哭着控诉杜柏承:“杜柏承你好狠的心!连自己的亲骨肉也要杀!你还是不是人?”   杜柏承提醒他:“你还没怀呢。”   “会怀的!”邬夜很是确定道:“你留了那么多东西,还进的那么深,又堵了一夜,我一定会怀的!”   杜柏承:“那这药你更是非喝不可了。”   邬夜咬牙:“杜柏承我和你拼了!”   结果还没开始拼呢,就牵动了伤,软软跌入到了自家夫君的怀里,抽搐着脊背,疼得一抽一抽地哭。   杜柏承拍拍他可怜的小屁股,道:“瞧你这暴脾气,哪里适合要孩子。就算怀了,也得折腾没。”   邬夜闻言,眼泪流得更凶,哭道:“杜柏承你咒我!”   杜柏承实话实说:“不是我咒你,是你的情绪太不稳定了。动不动就要自杀,动不动就要杀人。一个小小的胚胎,哪能经得住你这样的折腾。你甚至都不需要剧烈运动做什么,光是像现在这样哭几场,他就得没。”   “想要孩子,一个好的身体和一份好的情绪,都必不可少。”   “而且基因遗传,你是心情不美丽的大怨种,结下的果子,必定也是和你一样的小怨种。更何况这些天,我一直在熬夜喝酒,就算结了种子,也不是什么优质基因。”   “至于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清楚。你如今汤药不断,如果怀了孩子,是保他呢?还是保你呢?”   “如果保你,一天三碗汤药,孩子必定得流掉,到时又是一场身心俱伤,何必呢?”   “如果保孩子,你就得断了汤药,可你现在的身子骨,有什么养分可以提供给孩子吗?你还是保不住他,你的身子也得被他拖垮……”   他说得句句在理。   邬夜趴在杜柏承的膝盖上,默默掉着眼泪,不再作声了。   杜柏承又让人熬了一碗避子汤,放凉了喂到邬夜嘴边。   邬夜泪眼汪汪地盯着他的眼睛,双拳紧握,咬牙切齿道:“杜柏承你记住,乾清五十年,大年初九晚上,你亲手扼杀了我们的第一个崽崽。”   杜柏承黑眸微眯,一巴掌打在他的屁股上。冷声警告道:“再犯病发神经胡说八道,我把你从窗户丢出去。”   “呜——”邬夜拗不过,又担心道:“听说这种药喝多了很伤身体,以后就不容易受孕了。你以后还能找别的贱人生,我怎么办?呜-你考虑过我吗?”   杜柏承拍拍他的屁股:“那是经常喝才会。偶尔一次,没事的。”   邬夜才憋回去的眼泪又流下来,很敏感地问杜柏承:“你这是什么意思?是只睡这一次,以后都不再碰我了吗?”   杜柏承:“听说蜀州的中药世家——苏家,有一种专门用来避孕的香,无色无味,也不伤身,价值千金,可以买来一用。”   邬夜狐疑:“你怎么知道有这种东西?”   杜柏承:“很多富商都在给外室用。”   邬夜:“那我算什么?也是你的外室吗?”   杜柏承冷嗤:“外室知情又识趣,你哪点符合?”   邬夜委屈巴巴流眼泪:“好好好,我连外室都不配——”   “邬夜,”杜柏承眉头轻蹙打断他:“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看在你初经人事,又有伤在身的份上,所以体贴你。别以为我脾气好,会对你一忍再忍。如果你不愿意继续这种关系,你可以现在就走,没有人拦着你。”   邬夜:“我——”   “还有,”杜柏承再一次打断他:“以后请注意你对我的态度。像得寸进尺、阴阳怪气、自残自虐这些事,奉劝你不要再发生,否则别怪我翻脸无情。”   邬夜唇齿微张——   杜柏承:“闭嘴,我不想听你说话。”   邬夜:“呜——”   杜柏承:“再嚎一声把你丢出去。”   邬夜不说话了,也不哭了,掉着眼泪,瞪着眼睛,瘪着嘴巴阿巴阿巴看杜柏承。   杜柏承也不再废话,用两根修长有力的手指,猛地掐住邬夜的面颊,迫使他张大嘴巴,把那碗温凉的避子汤,一口气给他灌了下去。   “呜呜——”   “呕——”   “咳咳咳!”   邬夜嘴里泛苦,满脸狼狈地指杜柏承。   “啪——”   杜柏承打开他的手,塞颗甜甜的蜜饯到他的嘴里。   邬夜:“——”   他就知道自家夫君还是在意自己的。   这不。   嘴上说得再凶,但还是怕他苦,喂他蜜饯吃呢。   含着蜜饯的邬夜终于安静下来,不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杜柏承松了一口气,把他抱到床上去。   屁股刚挨着床。   邬夜就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扶着杜柏承的胳膊慢悠悠地平躺下,待盖上轻柔舒适的羽绒被,四肢陷入到温暖柔软的床垫里,这才闭上眼睛轻轻呼了口气。感叹道:“下辈子我也要做男人……”就不用屁股疼了。   杜柏承在一旁趴下冷笑:“那你可千万不要遇到我。”   邬夜:“为什么啊?”   杜柏承:“因为还得挨操啊。”   “哎呀——”邬夜羞红了脸捶他:“杜柏承你流氓死了!”   杜柏承的手伸进被子里,很是坏坏地揉了一把小夜夜,嗤他:“虚伪的哥儿,明明喜欢得要死。”   “嗯——”邬夜把他使坏的手,放在自己柔软的肚皮上。轻轻拍拍身侧的空位:“进来睡,小心着凉。”   杜柏承瞟了眼后背的伤:“你瞧我还能盖被子吗?”   杜柏承的肩膀和后背,整个都被邬夜给挠花了。   邬夜也是刚才洗澡的时候,才知道自己伤到了自家夫君。但具体是什么时候伤的,他也记不清了。就记得好像是当时冲进来的那一下,疼得差点要了他的命,手下意识攀住了杜柏承的肩膀。剩下的记忆里,都是疯狂摇晃的床帐和夜明珠……   邬夜红着脸,忙问:“是不是很疼?要不要叫大夫来看看?”   杜柏承没那么娇气。而且都是很浅的皮外伤,上了药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是因为抹了药,所以得趴着睡,不能盖被子,其余倒也没什么妨碍。   他拍拍邬夜滑溜溜的柔软肚皮,警告他:“下次再挠人,把你绑起来。”   听他说还有下一次。   邬夜低落的心情又好起来,好奇问:“怎么绑?像春册上那样绑吗?”   杜柏承笑他:“还当你每次看春册都是我逼着,迫不得已呢,原来记得挺清楚嘛。连春册上怎么绑人,都知道呢?”   邬夜羞死了,在被子里捏杜柏承的手指头,嗔他道:“还说我呢,我怎么听着,你比我还会阴阳怪气呢?对了——”   邬夜瞪着眼睛问杜柏承:“你那新欢打算怎么办?”   杜柏承:“什么新欢?”   邬夜:“装什么傻?要不是我昨夜去得及时,你现在是谁的新郎官?”   提起这个。   杜柏承就唏嘘:“幸亏你来了,要不然我还真是骑虎难下。”   待他简单说了事情经过。   邬夜「砰」一捶床铺道:“这个该死的黄继来!看我好了怎么打死他!”太激动牵到了伤,又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杜柏承拍拍他肚皮:“你什么时候能成熟稳重些?不要总是这么冲动好不好?还有……”   杜柏承很郑重地告诉他:“以后不准再做自伤自残的事,否则下一次我不会再管你。”   “嗯。”邬夜点头,和他小声解释:“不管你信不信,昨夜我并不是威胁你。在得知你要另娶别人的时候,我是真的不想活了。”   杜柏承却冷嗤一声问:“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割脖子?”   邬夜抿唇:“割脖子一下就死了。如果你在乎我,割手腕还可以救。如果当时你没有追出来,我也不会包扎伤口。所以无论是割脖子还是割手腕,能救我的,只有你。”   邬夜握紧杜柏承的手,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杜柏承,这不是威胁,这是我爱你的态度。”   杜柏承把手抽出来,还把脑袋偏到了另一边去。冷声道:“你的爱真让人觉得恐怖。”   邬夜苦笑:“所以这就是你不接受我的原因吗?因为我的爱,对你来说,太恐怖了……”   杜柏承没有说话。   邬夜抿抿唇,又把他的手拉回来,放在自己的肚皮上。小声哄道:“杜柏承你别生气,我错了嘛,我以后再也不在你的面前,做这些极端的事情了,好不好?”   杜柏承又把头扭回来:“不当着我的面做,那背着我呢?”   邬夜眼神闪躲:“我……”   他没办法向杜柏承承诺,他不会再做自我伤害的事。因为失去杜柏承的他,是真的会活不下去。   他最多,就是在杜柏承真正要与别人洞房花烛的时候,一个人默默死到什么不为人知的地方去,不在杜柏承面前影响他的心情罢了。   杜柏承读懂了他的表情和未尽之语,奇怪:“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偏执的人?”   邬夜摇头:“我只是对你偏执而已。”像他执着了十几年的家族继承人之位,不也因为杜柏承,说放下就放下了?   杜柏承轻叹:“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邬夜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杜柏承,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   杜柏承:“溪水镇的迎宾楼。”   邬夜目露回忆:“嗯,那天我——”   杜柏承知道他又要对自己展开长篇大论的深情告白了,揉揉耳朵接过话头:“那天你对我一见钟情,从此对我爱得无法自拔。”   杜柏承拍拍邬夜的肚皮,问他:“邬夜你老实说,你是不是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想和我上床?”   邬夜很明显没有想到他会说这话,一张刚被春水浇灌过的清冷旖旎芙蓉面,瞬间愣住,紧接着就如火山爆发般,立马红到爆炸。   他也顾不得身子不爽,扬手「啪啪啪」轻轻打着杜柏承的胳膊道。   “哎呀杜柏承你!”   “人家和你正经聊天,你胡言乱语什么你!”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我才第一次见你,我怎么会有那种龌龊的想法?”   “哎呀杜柏承你坏!你流氓!你说话怎么这样啊!”   邬夜又羞又恼,把被子盖在头上蹬着脚脚道:“我不理你了——”   “哈哈哈——”杜柏承觉得自家前妻的反应可真有意思,爬近些把邬夜的被子扯下来问:“那你说,你对我第一次有龌龊想法,是什么时候?”   “……”邬夜羞死了,扭扭捏捏偏过头,才不告诉他。   杜柏承扶着他的脸,力道温和又不容拒绝的,让他直视自己。催着问:“什么时候?快说。”   邬夜睫毛乱颤:“你问这个干什么啊?”   杜柏承把手伸进被子里作乱:“说不说。”   “哎呀-我说我说,你别——”邬夜受不了了,探唇在杜柏承的耳边,很小声地告诉他。   杜柏承啧一声,意味深长笑着道:“没看出来啊,如此高冷傲人的邬公子,开窍这么早呢?”   邬夜忙捂住他的嘴,红着脸道:“想和自己喜欢的人亲近,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吧,干嘛笑我。”   杜柏承笑说,“没笑,谁笑了?”   邬夜瞪他:“你还笑!”   杜柏承彻底不装了:“哈哈哈——”   邬夜又恼了:“哎呀-杜柏承!我以后再也不和你说了!”   杜柏承笑够了,捏捏他的脸,眯着眼睛道:“黏人精,到底是被你给得逞了。”   邬夜甜蜜得意的很,捧着杜柏承的脸,小心翼翼问他:“你有没有后悔?”   杜柏承昨夜做得很爽,挑眉:“该后悔的,应该是你吧?”   邬夜甜蜜一笑:“嘻嘻-我才不后悔呢。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从我们成婚那天起,我就一直在等你愿意……嘻嘻-终于被我等到了。”   邬夜仰头在杜柏承的眉心处很是珍重爱惜的印下一个吻,目光真挚诚恳地看着他的眼睛道:“杜柏承我爱你,以后我会努力变成一个更好的人,加倍对你好,绝不会让你后悔昨夜和我在一起的决定。我发誓!”   杜柏承赏他个脑瓜嘣:“少肉麻。”   邬夜又忍不住在他唇角亲一口,小声小声,特别小声地问他:“我昨晚表现得怎么样?”   “还行吧。”   “你舒不舒服?”   “还行。”   “怎么都是还行呀?不要敷衍嘛,说准确点好不好?又没有人听到。”   “太紧了,箍得有点疼。”   “啊?不……不是说……紧点好嘛……”   “那也得有个度,何况你还水那么少。”   “啊?我……我这么差劲的嘛?”   “倒也没有。你膜后面,有张可会吃人的嘴,你知不知道?”   “你,你说什么呢,讨厌——”   “那是不是怀崽崽的地方?”   “我,我不知道呀……”   “你怀了崽崽,会有奶水吗?”   “哎呀,这个,我,我好像听人说,会有一点,但不多……也不知道呀……”   “既然会有,那儿会不会变大?”   “什么变大?”   “当然是你的……”   冷冷寒宵,芙蓉帐暖。   耳鬓厮磨的两人悄声低语,说着不能为外人道的亲昵私房话。   气氛正好之时,忽然听到嗷呜一声虎啸,紧接着便是刀兵相接,房门「砰」砸在地上的巨大声响。   “谁?!”   受到惊吓的杜柏承和邬夜,紧起慢起的空档,一双暴着青筋的大手已经撕裂床帐。   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好你们两个小畜生!”   还有一句——   “老子操你们的娘!!” 第384章 西北狼烟起   呈现在刘玉楼面前的。   真是好大的一张床,好要死的两个小兔崽子。   只见杜柏承皮肤白皙,肌理漂亮的上半身赤裸着,胸前破皮牙印惹眼。微微侧过的肩膀上,还布满了暧昧疯狂的抓痕。   再看邬夜,穿着洁白的丝绸寝衣,青紫的吻痕从领口漫过脖颈,一路爬至耳后。巴掌大的苍白小脸上,布满春情。那原本应该好好待在眉心间的鲜红圆润孕痣,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不用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刘玉楼只觉无形中,被两个小兔崽子,一左一右,隔空狠狠扇了两巴掌。扬起虎虎生风的大爪子,就想把他俩全都劈死!   但天杀的,造孽的。   操!   对着那黑汪汪望向自己的四只毛乎乎大眼睛,哪个都有点下不去手。   “老子操。你娘的!”   刘玉楼改劈为扇,一巴掌呼出去。   杜柏承和邬夜齐齐抱着后脑勺大叫一声:“啊……我的脑袋!”   “都把老子的话当耳旁风是吧!”   刘玉楼怒不可遏,又是一巴掌扇出去。   邬夜拖着酸软无力的腰肢,挣扎着挡在杜柏承身前,张开双臂急声道:“舅舅是我勾引自愿的!你不要管也不要为难夫君!”   短短一句话里的伤害词过于多了。   刘玉楼一手捂住满是内伤的心口,一手指着杜柏承。恶狠狠地丢下一句:“你给老子出来!”甩袖出了卧室。   “你别去!我去劝劝舅舅。”邬夜拉住杜柏承,扶着腰想要自己去解决。   “没事。”杜柏承让他别动,自己披了睡袍出来。   卧室已经没了门。   张彪和张虎倒在地上,被几个身强体壮的士兵用刀挟持了脖子。   晓晓包带断裂,木头桩子似靠着墙,被点了穴道。   春雨等也都跪在地上,被兵丁用刀控制住了命脉。   唯一自由的虎崽躲在窗帘后,看到杜柏承出现,瑟瑟发抖嗷呜一声,抿着耳朵匍匐前进,爬过来将自己小山一样庞大的身躯,藏在了自家主人身后。   杜柏承扫一眼满是狼藉的花厅,黑眸微眯问刘玉楼:“舅舅这是大晚上的睡不着,跑我这抄家来了?”   刘玉楼瞧他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气到极点,不由发出一声冷笑:“你小子摊上事了,知不知道?”   杜柏承:“男欢女爱,你情我愿的事,舅舅要是实在生气,不如去击鼓鸣冤,报官好了。”   刘玉楼:“真是伶牙俐齿一张嘴,不知到了陛下和你的恩师面前,你是否也能这样言辞犀利,摆平他们。”说着袖手甩给他一本奏折。   折子上封着红泥火漆,是加密的军报。   杜柏承:“这是?”   刘玉楼:“自己看。”   杜柏承眉头轻蹙,奇怪军务大事,找自己干嘛?   及至打开密折,一目十行看完折子上的内容,这才理解了刘玉楼说自己摊上事,是个什么意思。   ——就在腊月二十四小年深夜,番邦铁骑带着大量炸药,轰开了西北大门。区区两万人马,用杀伤力极强的热武器,轻松对抗冷兵器。仅用五天时间,连破燕云六城。所过之处,哀鸿遍野,寸草不生。驻守西北,护卫燕云十六州的勇毅侯郭长征,带领麾下亲兵,在燕云关连战七天力竭而死,首级被敌人砍下悬挂在燕云关城门之上。六万郭家军折损过半,士气大减,百姓更是伤亡惨重,距离西北最近的两城,已经成为杳无人烟的死城。截至正月初六,燕云十六州,已经有八城沦陷,还有两城守卫带领全城百姓投降。如今西北城门大开,十城沦陷,急召刘玉楼进京,誓师领兵,收复失地。   杜柏承心头狠狠一颤,终于知道远在燕云的王二狗为何会失去联系,屏住呼吸继续看下去。   密折末尾,用朱批小字另写一行:带杜柏承一起。   落款日期是正月初六晚上。   火封朱漆,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于今日初九晚上送到。   刘玉楼一收到这封密折,就快马加鞭来寻杜柏承。因为帝王还有密旨,那就是调查杜柏承制作炸药的秘方。除了给过废太子和朝廷,还给过谁?   移位来到安静无人处。   杜柏承实话实说:“没有了。我的炸药方子,只给过废太子和朝廷,其余的没有了。就连邬夜都不知道。”   杜柏承想想,又道:“而且我给废太子的炸药方子,只是小范围爆炸——”   武功盖世,差点没被炸死的刘玉楼:“山都炸塌了,还是小范围?”   杜柏承:“那种程度的炸药,对我来说就是小范围。后来我给朝廷的那个,比炸舅舅的厉害多了。造成这样巨大的伤亡,应该用的是我给朝廷的方子。”   刘玉楼:“要不要我谢谢你手下留情?”   杜柏承:“番邦经济、文明都很落后,突然出现炸药这种热武器,很可能是废太子带去的。应该彻查兵器库的人,我怀疑废太子在逃离京城的时候,把我写给朝廷的炸药方子,偷走了。”   刘玉楼:“不管他用的哪种方子,不都是你的手笔?”   杜柏承:“所以舅舅是什么意思呢?废太子通敌叛国,也给我判个连坐吗?那以后持刀杀人,是不是卖刀的、磨刀的、做刀的,都得抓起来,判死刑啊?”   刘玉楼蹙眉:“你就不会愧疚吗?”   “哈哈——”杜柏承好笑死了:“我为什么要愧疚?我是什么背锅侠吗?舅舅你问这话,是不是很想我愧疚?如果我主动承担起不属于我的责任,那我势必就会害怕——害怕恩师的怪怨,害怕燕云百姓的唾骂,害怕西北将士们的迁怒,害怕陛下的责怪。那样你就可以伸出橄榄枝来救我了是不是?让我想想,条件该不会是娶你外甥吧?你是不是还想我后悔,当初联合废太子一起炸死你啊?”   杜柏承上前一步,用手指用力点点刘玉楼的心口。黑眸深然,直视着他的眼睛道:“刘玉楼,我劝你还是省省吧。我既不会后悔,也不会愧疚,更不会害怕。你什么时候进京?告诉我一声,管他是刀山还是火海,大不了人头点地,我自己都能闯过去。”   说完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又停下。   杜柏承回头看着脸已经黑成锅底的刘玉楼,勾唇冷笑道:“还有啊,我确实把你外甥睡了,我也确实不准备娶他。你再多管闲事,我不介意再炸你一次。”   说完冷哼一声,大步离开了。   还没来得及威胁杜柏承,就被杜柏承反威胁,还被杜柏承好生凶了一大顿的刘玉楼:“……”   不是?   这对吗?   明明占尽上风的是自己啊,怎么趾高气扬的却是那臭小子?   等等!   刘玉楼捂住额头。   有点懵,是真懵了。   不是……   杜柏承怎么敢和自己这样说话的?   谁给他的胆量?   又是谁给他的勇气?   他难道就不怕自己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吗?   他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他最最尊贵的舅舅大人?   他这么和自己说话,他礼貌吗他?   他难道就不知道他大难临头?需要自己庇护吗?   他胆大包天,睡了自己的宝贝外甥,难道他还有理了吗?   他怎么敢这么和自己说话?   他凭什么那么和自己说话?   还那么凶……   他到底怎么敢的?   居然没大没小,还对自己直呼其名……   简直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操!”   真是倒反天罡!   刘玉楼有生以来,第一次发挥失常,落了下风。他咬牙切齿决定重来一次,必须得把自己身为舅舅大人的场子找回来。要不然以后每天晚上,都会气得睡不着觉。   他追着杜柏承的脚步一路来到书房。   桌上笔墨已经铺开,杜柏承正在奋笔疾书写着什么。   刘玉楼拿起一页写好的信纸看——是杜柏承写给蓬莱岛守将李木的,要他从收到信的那刻起,立即关闭所有进出口贸易。   “臭小子你疯了?”   刘玉楼「啪」将信纸拍在桌上,皱眉道:“正是打仗需要钱的时候,你把转运策停了,老子的兵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挨饿总比被炸死强吧?”   杜柏承头也不抬道。   “番邦文明落后,又物资匮乏,他们做炸药的原料,肯定都是咱们国家运出去的。如今战事紧迫,每运出去一份原料,就会为西北的将士和百姓增加一分危险。”   “进出口的贸易国家那么多,谁知道哪个清白?哪个在和番邦合作?不如一并全停了,这样省时省力也不会有漏网之鱼,多好。”   “好个球啊!”刘玉楼道:“没钱老子的兵吃什么?你知道打一天仗,得花多少银子吗?现在多少事都指望着转运策,你还把转运策停了,你有脑子吗?”   杜柏承笔尖一顿,抬头看他道:“不管花多少,我都不会让舅舅的兵饿着的,好吗?”   刘玉楼:“你拿什么保证?”   杜柏承放下笔,竖三指指天发誓:“如果我做不到,就让我出门被车撞死,邬夜出门被车撞死,刘玉楼出门被车——”   “停!停!停!你给老子停!”   刘玉楼一把打落杜柏承发誓的手,怒道:“老子让你保证,你抄老子的家干嘛?”   杜柏承:“不必在意这些细节,舅舅尽管相信我就好了。”   刘玉楼:“我凭什么相信你?”   杜柏承:“因为我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啊。”   刘玉楼差点笑出来:“你信守你娘的腿啊。当初你和老子怎么说的?是不是答应我不越雷池一步,你做到了吗?”   杜柏承解释:“这只是一个意外而已。”   刘玉楼:“那你怎么保证不会再有别的意外?”   杜柏承认真脸:“我是个信守承诺的人,我说不会有,就不会有。”   刘玉楼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我操……”   杜柏承很快写好信,派人即刻送往蓬莱岛,交给守将李木亲启。   刘玉楼一把夺过,冷声道:“不行!这么大的事,你有什么权力擅自做主?陛下怪罪下来,你承担得起吗?”   杜柏承又一把夺回,声音比他更冷:“就算陛下怪罪,我也是代行转运史职权的江南两淮总商。就算你是天下兵马大元帅,也无权干涉我的决定。”   杜柏承说一不二,即刻将信送出。   并连夜另书江南两淮总商号令——   【乾清五十年正月初十起,江南各转运商及所有商号,禁止再与外邦互通买卖。明知故犯者,视为通敌叛国之贼,上报官府,逐出江南商场,永列蓬莱岛转运商、南北海运、天下开山采海、杜氏商号黑名单。望周知!】 第385章 身前身后事   两淮总商号令一出,群商哗然。   但不管他们怎么想怎么说怎么抗议,杜柏承做出的决定无人能改。谁敢犯,杜柏承就敢往死里收拾谁。   初十一早,杜柏承在南州旧城的皇商会馆召开了紧急会议,对燕云十六州的生意,重新做出部署。   会上着重强调一点——   “人身安全,无论何时何地,都大于财产价值。”   “即刻飞鸽传书,通知燕云十六州尚未沦陷的杜氏商号店面经理。在必要时刻,可以用公物保全自己。若番邦铁蹄踏入无可挽救,宁肯烧店毁掉一切,也不能给敌人留下一分一毫的物资。”   “另外调动一切人手和消息渠道,全力搜救王二狗等……”   安排好北方。   还有江南。   “我走后,江南局面就全权拜托给赵叔了。若我能回来,自然皆大欢喜。若我一去不回,杜氏商号所有产业,也皆由赵叔接收——”   赵富贵一惊,噌地从凳子上站起来:“东家!”   杜柏承抬手示意他听自己说完:“我无所出,兄弟中也没有善经营者。杜氏商号是我的心血,我要的是它在合适的人手中,好好辉煌地延续下去,并不是血脉继承带来的断绝。所以若我回不来,赵叔尽管问心无愧接手就好,记得每年给杜家人分红就行。若杜家的子孙后代中,仍然没有善商者,赵叔可将秀娘作为继承人培养……”   听着他这番类似于交代后事的话,在场之人无不变了脸色。   赵富贵更是红了眼眶,心情复杂,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   杜柏承却很坦然,语气轻松道:“这不过是有备无患,留个后手而已,也不是就一定会那么坏。”   可之前也有过生死存亡的时刻,杜柏承从未像现在交代后事一样,把他视为生命一样重要的杜氏商号,做出如此托付。   这令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也很奇怪——就算北方打仗,大不了不在那里做生意就好,如何就能谈到后事?   宁有名忽然有了一个猜测,惊讶道:“东家,难道你想上战场吗?”   杜柏承轻笑,叹口气说:“这或许不是我能决定的。”   帝王既然宣他入京,就是有罪要问。就算侥幸不死,肯定也会让他研究炸药攻敌。而无论哪种,他的存活几率,似乎都不怎么大。   所以提前把生意上的事情都安排好,他闭眼的时候,也能安心些。   叮嘱参会人员对北方打仗的事情保密后,杜柏承私下里交代赵富贵:“等无端的伤病养好,给他们兄弟二人一笔银子,让他们自谋生路去吧。小舒那里……赵叔替我和他说声抱歉,我就不去见他了。”   赵富贵点头应下,担忧道:“东家,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办的事了?这里也没别人,不如告诉我。多一个人,也多一个主意。”   杜柏承摇摇头:“不是不肯告诉赵叔,而是事情扯开了,对我也没有好处。赵叔也不必担心,或许也不会到那么坏的地步。”   从会馆出来。   杜柏承将为无名设计好的行宫图纸交到督造府。顺便把几本绝版古籍,送给好友高汉光。   高汉光很高兴,抱着手里的书本爱不释手。提醒杜柏承:“过完十五我搬家,你记得来喝乔迁酒,可别忘了。”   新城建立后,杜柏承很大方地在富人居住区,拨了两座豪宅送给高汉光和胡老八。结束了他们在南州漂泊无定的生活。   但刘玉楼已经定了正月十二一早就进京的行程。   杜柏承遗憾道:“我十二要进京一趟,怕是赶不上高兄的乔迁宴了……”   “什么?你要进京?”高汉光笑容一僵,当即变了面色,着急问:“这个关口,你进京干什么?”   “生意上有点事……”   “我和你说……”   高汉光将杜柏承拉到无人处,小声道:“实话告诉你,今早我才看到的军报。西北正在打仗,死了很多人。北方现在很不安全,现在消息压着,还不让发,你可千万不能去呀!听说燕云十六州,短短数日,就连失十座城池,你说可怕不可怕?而且你知道敌人用的是什么吗?炸药啊!连久战沙场的大将军都挡不住那么厉害的玩意,更何况是你这种文弱书生?”   杜柏承点头:“昨夜已经听舅舅说了——”   高汉光:“那你还去!”   杜柏承:“我去的是京城,没事的。”   高汉光:“敌人来势汹汹,一旦夺取燕云十六州,与京城相距不过八百里平原,怎么不危险?你不能去,只有待在这里,才安全。”   杜柏承笑笑:“若京城都能沦陷,那江南也是迟早的事。哪还有什么安全的地方。”   高汉光皱眉:“你这是打定主意,非去不可了?那到底是生意重要?还是你的命重要?”   杜柏承苦笑:“就算命比生意重要,也由不得我不去。”   辞别好友。   杜柏承回到黑茶山庄,把张彪和张虎叫到身边。   他拿出一封信道:“我在瓜州有位朋友,正缺两个护院。薪资虽比我这里差了些,但也合适,最主要是活轻,还安全。过了十五元宵节,你们就去报到吧。”   张虎和张彪对视,都傻了眼。   “东家这是何意?”张彪忙问:“可是嫌我兄弟二人武艺不精?若是如此,跟班不配,护院也可,薪水也不必再给,只求东家念着往日情分,别赶我们走。”   张虎则指着站在杜柏承身后默默嗑瓜子的晓晓道:“她的武功也不怎么样啊!和刘元帅过招不也照样败下阵来吗?为什么不把她介绍出去当护院啊?就因为我和我哥不是女的吗?”   杜柏承解释说:“咱们当初签的只是雇佣合同,此去京城吉凶未卜,很可能还要上战场。在我身边有多凶险,你二人也是经历过的,不必——”   张彪忙上前一步道:“东家若是担心这一点,那请东家放心,我兄弟二人,并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张虎也道:“雇佣合同是一年一签的,新的一年才开始几天?东家你就要解雇我们?我不同意,这算违约。”   杜柏承眉头轻蹙:“我说了,跟在我身边会很危险。”   张虎指着晓晓:“那就不怕她危险吗?为什么要她不要我们?就算我们兄弟俩的武功不如她强?但还比不过寻常的跟班小厮吗?东家你什么也不要说了,你就是重女轻男,你偏心!”说着上前,一把抢过那封介绍信,恶狠狠地撕成了碎片。   晓晓抬起头来问杜柏承:“要杀了他吗?”   杜柏承说不用,让张虎把华章叫来。   张虎紧紧握着杜柏承为他买的寒铁「金箍棒」,梗着脖子,瞪着眼睛道:“我不走!死也不!”   杜柏承扶额:“不怕死的话,尽管跟着。”   这下兄弟俩都高兴了。   张彪继续去院中练他的刀。张虎把闷在房间里的华章叫到杜柏承的面前来。   杜柏承叮嘱自家便宜侄儿:“我后日一早,有事要去京城一趟。我不在家的这段时间,你要好好用功读书,不能有丝毫懈怠,知道吗?”   华章垂着脑袋不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杜柏承能明显感觉到,自从晓晓来了后,从前很黏自己的便宜侄儿,逐渐开始对自己疏远起来,轻叹一声,刚想抬手摸摸他的头,华章便脑袋一歪,躲开他的碰触,往后退了一大步。   “……”杜柏承收回僵在半空中的手,轻叹一声,“去吧。”   华章默默朝他行个礼,低头一直后退到花厅门口,这才一撩袍摆,头也不回地走了。   “唉-孩子大了,心事重了,也没那么可爱了。”   杜柏承回到卧室喝着茶轻叹一声,让春雨等去把之前自己在鬼市买的那些书搬来。   邬夜躺在床上冷嗤:“谁让你胡乱往家里带些不三不四的人,伤了孩子的心。”   他看着寸步不离,跟在杜柏承身边吃香蕉的晓晓,眉头轻蹙道:“我要是你,现在就把她卖掉!”   杜柏承无语:“我说邬夜你是人贩子吗?动不动就卖人,你怎么不把自己卖了?”   邬夜抱着醋坛子瞪晓晓:“我看她不顺眼!”   杜柏承好奇:“你看谁顺眼过?”   “我——”邬夜一捶床铺想和他说道说道,又不小心牵扯到伤道,忙哼哼唧唧躺回去,咬牙切齿瞪着杜柏承道:“看我好了,怎么收拾你。”   杜柏承走到床边啧一声:“不至于吧邬夜?记得先前你受了那么重的伤,不也生龙活虎的吗?怎么就是挨了一顿操,就柔弱成这样了?”   邬夜也奇怪,但自己的身体,自己也没办法。   之前杜柏承只是用指甲稍微刮了一下,他都疼得好几天下不了床。   如今是被彻底捅破不说,还反复快速剧烈地拉扯了半个多时辰,他没死已经很好了,可做不来那坚强。   邬夜抿唇嗔杜柏承:“你还好意思说,你有多凶猛禽兽,你自己又不是不知道。”   “多禽兽?”杜柏承冷嗤道:“念你第一次,一点花样没耍,你不偷着乐,你还把我锁了一夜,你讲点道理不?”   邬夜一听,立马觉得自己亏了:“那你干嘛不耍?”   杜柏承用下巴朝着他的屁股点点:“还不是怕把你玩死。”   邬夜:“——”   嘻嘻——   就知道自家夫君是在意自己的。   邬夜对杜柏承道:“放心,今天已经好多了,不耽误后天去京城的。”   杜柏承皱眉:“我和舅舅是去干正事,你跟着干嘛?”   邬夜:“就你们有正事,难道我没有吗?”   杜柏承:“你有什么正事?”   邬夜:“茶叶生意啊——而且你现在离得开我吗你?”   杜柏承莫名其妙:“我怎么就离不开你了?”   邬夜脸蛋红红,视线顺着杜柏承腰上玉带往下一滑,一看,再眸光一转用被子盖住脑袋,切一声道:“真能装,一点都不诚实。”   杜柏承待开口,春雨道:“主子,书取来了。”   邬夜探出脑袋小声问:“什么书啊?”难道是春册?   杜柏承指着他警告道:“好好待在家里,去京城的事你别想。否则腿给你打断。”转身去找自己需要的书。   刀谱给张彪。   棍法给张虎。   剑谱给邬夜。   拳法相关留给自己。   再带些感兴趣的路上看……   杜柏承问晓晓:“没见你有武器,你杀人都是用手吗?”   晓晓嗑瓜子的手一顿,道:“用剑,但断了。”   杜柏承:“是吗?那你用什么剑?我看看能不能寻到合适的。”   晓晓的师父,是从前江湖上,十分有名的剑修。对于她来说,什么剑都行。没有剑,化内力于指尖,以手成剑也行。她一点都不挑,道:“都行。”   杜柏承指着邬夜放在床头的软剑,问道:“用软剑可以吗?可以盘在腰上,方便又轻省,也不容易丢。”   晓晓点头:“行。”   杜柏承起身:“我借来你试试。”   结果话音刚落,邬夜已经将软剑一把拿起藏进了被子里,冲杜柏承生气吼道:“我的剑才不给贱人碰!”   杜柏承蹙眉:“不要你的,就试试。”   邬夜:“那也不行!”   杜柏承转身走人:“原来不只是个醋坛子,偏执狂,黏人精,还是个小气鬼。”   邬夜探出脑袋骂他:“杜柏承你宠贱人,灭枕边人,你混账王八蛋!”   杜柏承噌的停步转过身。   “啊!”邬夜忙收回脑袋,把软帐放下。   杜柏承冷嗤一声,回来将给邬夜的剑谱放到晓晓怀里:“看看,有没有你需要的。”   隔着朦胧绫罗看到这一幕的邬夜又叫起来:“那是我的!我不给!我不给!”急得不行,还要挣扎着下床来。   杜柏承被他吵得耳朵疼,连声道:“不给她,不给她,一起看,一起看,你别叫了行不行。”   邬夜大吼:“不行不行不行!那是我的!让她给我放下!我才不给她看!”   杜柏承无语死了:“你俩都是习剑的,正好可以一起学习,彼此切磋,互相进步,多好的事,别人想找这么好的伴还找不到呢,你不行个什么?”   邬夜噌地撩开帘帐,瞪着眼睛抗议道:“我不需要!让她给我放下!”   杜柏承不理他,告诉晓晓:“喜欢哪本看哪本。”   晓晓翻着手里的剑谱道:“都喜欢。”   杜柏承:“那就都看。”   听到这话的邬夜大叫一声:“杜柏承我和你拼了!”   晓晓忽然眼睛一亮,拿起一本封面落着污血的剑谱,开心道:“这个是师父被夺走的秘籍,我还没有学。”   这么久了。   杜柏承还是头一次看到总是面无表情的晓晓,露出高兴的神采来。虽然依然很淡,但已经足够令人惊艳了。   也高兴道:“是吗?那太好了,看来你师父在天有灵,这剑谱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你这个徒弟手里。现在你可以自学成才了。”   话落杜柏承的眼睛忽然被人从后一把捂住,邬夜熟悉的尖叫在耳边炸开道:“贱人不准对我夫君笑!”   紧接着杜柏承的脸也被向旁掰了过去。   邬夜醋坛子乱摔,抱着杜柏承的脑袋酸声道:“不准看她!不准看她!杜柏承你不准看她!”   晓晓看他发疯,立马问杜柏承:“要杀了他吗?”   杜柏承一把扯开邬夜蒙在自己眼睛上的手。未及说话,邬夜又去夺晓晓手里的剑谱,厉声道:“这是我夫君给我的!还给我!”   “邬夜!”   杜柏承「啪啪」给了他屁股两巴掌,斥道:“在闹把你丢出去!”   邬夜当即红着眼睛哭起来:“呜呜呜-你欺负我-呜呜呜-我不活了,呜!”   杜柏承「啪」又给了他屁股一巴掌,“说了一起看,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邬夜瞪圆了眼睛叫:“我才不要和别人一样的!”   “给给给!”杜柏承立马将一大摞书全部塞到邬夜怀里,道:“这些全是你的,天上地下仅此一份,再没有人会和你一样了。”   邬夜抽抽噎噎,抿着嘴巴低头一看。   只见什么阴阳双修大法啦,紧致出水媚术诀窍啦,百锁千骑啦,房中驻颜方啦,体香修炼法啦,采补勾夫技巧啦……   哎呀——   邬夜真是羞死了!   他忙将众书护在自己身后,一记软拳砸在杜柏承的心口,面红耳赤一头栽在自家夫君的怀里,小声骂他道。   “杜柏承你流氓!你坏死了!”   “人家才不要看那些下三烂的东西呢——”   等人家全部学会了。   看迷不死你!   到时候……   嘻嘻——   看你怎么爱死我。   哼—— 第386章 追夫君进京   正月初十一大早,乘坐轮船,被邬夜派去蜀州医药世家——苏家,购买药材的阿诚和阿信,于正月十一晚上,满载而归。   邬夜将一串价值十万两之多的崭新天药木香串珠,戴在杜柏承的脖颈上。   叮嘱他道:“这串珠外表裹着蜜蜡,十分防水。你要好好随身携带,切记洗澡也不要摘下来。丢了的话,短时间可没地方再给你弄了。”   这天药木香串珠冬暖夏凉,既能防毒解毒,又能医治百病。   之前杜柏承被锦子规雇佣的江湖人追杀,全员能在中毒重伤的情况下幸存,全靠当时杜柏承身上戴的天药木香串珠救命。   那次将串珠用完后,杜柏承也曾找到蜀州医药世家苏家的家主——皇商苏临安,想以重金多购置几串天药木香串珠。   但得到的答复却是,这串珠是苏临安旁支的一个弟弟所做。耗费天材地宝无数,一年里最多,也仅能完成三串。且每串金额都在三十万两多。   寻常贵族富豪根本买不起,买得起的贵族豪绅,也根本排不上队。   就连苏临安这个哥哥想要一串,都是求了又求,花了二十万两,才插队得了一串。   杜柏承别说想买好几串,就是只买一串,也得排队到十几年之后了。而且还得是在人家愿意卖给他的情况下。   因为据苏临安说,他的那个弟弟,性格乖僻,特别厌男。是从来不会和男人做生意的。   所以就算杜柏承真的能等十多年,这买卖大概率也做不成。   当时碰了钉子的杜柏承,本打算托邬夜再帮自己买一串。   但彼时正值帝王南巡,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他就给忘了。   等再想起来时,他与邬夜已经和离。这事,也就不好再提了。   杜柏承万万没想到,在自己最需要的此刻,邬夜居然会再送一串天药木香给他!   收到过自家前妻那么多贵重礼物的杜柏承,是少有的高兴。   他抚摸着脖颈上十分想要,也真的得到了的天药木香串珠,把自己之前求买不得的事情和邬夜说了,好奇问:“你和苏临安的弟弟什么交情?怎么这么容易就买到了?”   邬夜笑说:“其实我和他的交情不算多深,是爷爷曾救过他的命,所以他才对我有求必应。之前被锦子规追杀,你的天药木香用完后,我从北方回来,立马给他写信,说还想再买一串,他回信说得年后……谢天谢地,这个节骨眼上,可算是拿到了,倒也不晚。”   杜柏承好奇:“听说他厌男,为什么?”   邬夜蹙眉:“少和我打听别的哥儿的事,我才不告诉你。”   杜柏承笑说:“谢谢。”   邬夜嗔他:“你我之间,说什么谢不谢的,也不嫌生分。”   想着要说就说点甜言蜜语,或是亲他几口嘛,那才是他喜欢的。   并警告:“也别提给我什么钱,要不然我生气了。”   杜柏承确实想把买串珠的钱还给他来着,闻言把即将出口的话,又咽回去。   他低头看着脖子上快要垂到胸口的串珠,道:“这串珠这么长,分成两串,咱们一人一半吧。”   “不行!”   邬夜皱眉道:“我买来就是给你戴的,这样我才能安心。你分我一半,我的心还怎么安?”   杜柏承:“可你戴着一半,我也安心啊。”   毕竟邬夜只是有武功,又不是不会中毒不会生病。更何况这串珠还是邬夜买的,于情于理,都不该自己独吞。   邬夜却不要,探唇在杜柏承的脸上亲一口道:“有你这句话就够了。这天药木香你自己好好戴着,不只是我,其他任何人,你都不可以分,也不要让人知道。我只想你好好的,你要敢烂好心,看我怎么收拾你!”   “哦?”杜柏承唇角轻勾,伸手从他的睡袍底下伸进去,顺着他玲珑光滑的膝盖骨,一寸寸往上摸着问:“你想怎么收拾我?”   邬夜的脸一下羞得通红,连忙并紧双腿,扣住杜柏承的手腕道:“明天要出远门,我身上还没好利落呢。你少故意勾搭我,让我下不了地,我才不上你的当呢。”   杜柏承啧一声:“我说了,你要敢跟的话,腿给你打断。”   “你打吧,”邬夜目光坚定地看着他道:“你打断我的腿,我明天确实无法跟着你出门。但等我腿好了,我自己也能找得着京城。除非你把我的腿锯掉,这样我就哪里都去不了。但就算我的腿没了,我还可以坐轮椅,让人推着我去。这样说来,你想不让我跟着,好像只有杀了我这一条路可以走了呢。”   杜柏承黑眸微眯。   邬夜抿唇勾住他脖子,在杜柏承冷峻的唇角么一口,红着脸含住杜柏承的耳垂,轻轻啃咬着小声问。   “夫君你告诉我,你舍不舍得杀掉我?”   回答他的,是杜柏承冷酷无情的大巴掌。“啪啪啪!”一下下扇在他伤道未愈的屁股上。   但就算邬夜疼死,只要杜柏承弄不死他,邬夜就一定要跟着他。   第二日渡口集合。   刘玉楼看着跟在杜柏承身后,一瘸一拐的小尾巴。没好气道:“你跟着干什么?”   小尾巴垂着头,和挣脱牢笼非要跟着的虎崽一样,把自己偷偷藏在自家夫君身后。   刘玉楼将他一把拉出来,又问一遍道:“邬夜!老子说你呢!你跟着干什么?”   邬夜小声道:“我,我在京城正好有一笔生意,正好一起……”   杜柏承在一旁道:“舅舅你把他腿打断,他就不跟了。”   刘玉楼没好气:“你怎么不打?”   杜柏承:“我怕舅舅心疼。”   刘玉楼:“操!你他娘还挺体贴。”   杜柏承点头:“舅舅你打吧,我不会心疼的。”   刘玉楼真是操了,让人把邬夜绑了,送回家去。带着杜柏承等登上官船出发。   一行人日夜不停紧赶慢赶,用最快的速度在八日后,终于到达京郊渡口。   下船一看,好家伙!   在渡口等待迎接的,居然是邬夜!   “我操!”   刘玉楼上前照着邬夜的脑袋就是一巴掌,厉声质问:“你他娘的怎么会在这儿!”   邬夜眼睛亮闪闪地看着自家好久不见的亲亲夫君,抱着脑袋实话实说:“我坐杜氏商号海运的轮船来的,比你们快三天……”   啊……   刘玉楼一声我操正要出口。   杜柏承站在他身后,探唇到他耳边道:“舅舅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得把他的腿打断才行嘛,你偏心软不听,唉-还是叫他跟来了吧?这可该如何是好哦,唉——”   “滚——”刘玉楼闭上眼睛,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杜柏承指邬夜:“还不快离远点,少碍舅舅的眼。”   邬夜忙捧着差点被扇飞的脑袋,哒哒哒躲到自家夫君身后。喜滋滋一把抱住杜柏承道:“冤家,你可想死我了。”   刘玉楼慢悠悠扭过头,有气无力地对着杜柏承道:“你也给老子滚。”   今日气舅舅任务已达标。   杜柏承牵着自家前妻的手,哒哒哒跑去吃席喽——   内庭宣召很快。   杜柏承还以为得像上次一样,要在皇庄住一晚,帝王才会召见。   不想刚吃完邬夜为他们准备的接风宴,宣旨官就到了。连给他们洗漱换装的时间都没有,就催着他们赶快进宫。   从城门一路来到午门,街市繁华依旧,百姓们安居乐业,似乎一点都没有受到西北战事的影响。   但一踏入宫门,那股子沉闷压抑的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   杜柏承托了舅舅大人的福,进了宫门便有马宝香车等着。一步不用走,直接坐到养心殿。   暮色西沉,寒风呼呼刮在脸上,就像是刀子在割。   在那高高的殿前玉阶上,脊背笔直跪着一个人,不停「砰砰砰」磕着头,嗓音沙哑高声道:“求陛下让我出征!我要替父兄报仇!”   他一遍遍不停重复着,额头每触地一下,都伴随着一句十分沉痛的悲声。   光听声音,杜柏承便知道他是谁,也能感觉得到他是有多么的恨。   杜柏承只看了一眼,便飞快地把头转到了另一边去,正对上刘玉楼似嘲似讽的脸。   “不是说问心无愧吗?”   刘玉楼问杜柏承:“那为何又躲着,不敢去看他?”   ——他这是在故意刺激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的杜柏承照着刘玉楼的脸就是狠狠一拳!   刘玉楼没料到他会突然炸毛,而且还是在这样的地方。忙一把握住杜柏承的拳头,一个眼神逼退包围上来的羽林卫,小声呵斥道:“臭小子别发疯!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   不过就是能要了他命的地方罢了。   有什么好怕的?   杜柏承此行吉凶未卜,才不要在临死前,还要受什么窝囊气。手被制住,就用脚,照着刘玉楼的小腿骨就是「砰砰砰」连踹三脚。把四周围面无表情的羽林卫们,惊得一愣一愣的。   “够了!”刘玉楼扣着杜柏承的双手狠狠一晃,试图让他从炸毛中清醒过来。   杜柏承不够!低头照着刘玉楼抓着自己的手就咬,非得让他见血不可!   刘玉楼看自家小兔崽子报复心上来了,从过往的经验中知道,不让杜柏承占点便宜,是绝对抚不平他的毛的。   他皱着眉,主动将手掌往杜柏承的嘴巴里塞,警告道:“给给给!咬完不准再给老子闹!”   不想杜柏承却又突然不咬了,擦着嘴巴后退一步道:“脏死了!”哼一声,扭头走人。   身心都受到创伤的刘玉楼真是操了,双拳紧握,阴沉着面色,提步骂骂咧咧追上。   跪在养心殿门前请求出征为父兄报仇的郭凌,还在声嘶力竭,磕头不停。   大内总管金有志,正苦口婆心在一旁不停地劝:“郭大人,陛下和诸位大臣正在商量,马上就会有结果的,您耐心等等好不好?这么冷的天,跪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看到刘玉楼和杜柏承,金有志忙迎上来,也顾不得行礼问安,亲手撩起门帘道:“刘大人和杜总商快请进,陛下一直等着呢。”   擦身而过的时候。   郭凌终于停止叫喊,僵硬着身体,抬起破皮流血的额头,用一双布满血丝的通红眼睛,直勾勾地朝着杜柏承看了过来。   杜柏承目不斜视,随着刘玉楼踏进殿门,一股混杂着龙涎香的热浪迎面而来,激得他被寒风吹过的身体,不自觉一抖。待身后门帘放下,隔绝掉那如芒刺背,如刀如剑的冰冷视线后,杜柏承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松了袖子里的拳头。   两名宫女低眉垂首,推开内殿的门。   扑面而来的,除了更暖的热气和更浓的龙涎香,还有快要把屋顶掀翻的争吵声。   “国库空虚,没有钱怎么打?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呸!就知道你们文官一个个都是嘴上功夫,平时说什么忠君报国,肝脑涂地,其实都是花言巧语,溜须拍马!一到了关键时刻,就当起缩头乌龟来了!没钱还是怕死?你们自己心里清楚,我呸呸呸!”   “你——无脑无礼的匹夫!”   “呸!胆小怕死的虚伪酸臭书呆子!我一口唾沫淹死你!”   刘玉楼脚步一顿。   杜柏承抬头,只见殿内文武官员唾沫横飞,已经混战成一团。得亏有御座上的帝王压着,否则非得打起来。   见他们二人出现,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文武百官,立马统一战线,将矛头齐齐对准了杜柏承,一拥锋,全都朝着他大步而来。   武将唾他口水:“原来刘元帅之前被炸,是你的手笔!你个卖国贼,居然还敢到这里来!看老子一刀砍死你!”   文官横眉冷对:“西北生灵涂炭,都是因你而起,你对这天下苍生,可有何话说?”   有人提议:“应该按通敌叛国罪论处,将杜柏承五马分尸!诛灭九族!”   满殿唇枪舌剑,怨气冲天中。   刘玉楼将被文武百官合力攻击的杜柏承,护在身后。   他对为自己鸣不平的武将们道:“当年泸州夹道一事,是我与他之间的家事,与国事无关,幕后主谋也是废太子,他完全是被利用了。那时他年纪尚小,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只怨我逼赘于他,便在废太子的威逼利诱之下,无意泄露了炸药方子,哪能料到今日严重后果?更何况从军报来看,能在战场上发挥出那么大威力的炸药,也不是当初他泄出去的那个炸药方子能比的。很明显是废太子勾结了武器库的人,盗走了他献给朝廷,经过改良后的炸药秘方。这是武器库、内庭看守、工部等诸部的失职,应该细细查实,揪出与废太子同流合污的叛徒,才是正理。”   又对大义凛然的文官们道:“用炸药通敌叛国的,是废太子。虽然炸药方子确实出于杜柏承之手,但不是他让废太子去通敌叛国的。当初杜柏承向朝廷献出炸药秘方,也是为了壮大朝廷的军事实力。我们不能因为持刀者杀人,就去怪铸刀的人。那实在太没有道理。”   刘玉楼劝大家:“如今国难当头,我们应该齐心协力,把外敌赶出去,而不是在这里内讧。杜柏承是发明炸药的人,他对炸药的了解,比废太子以及任何人都要清楚。我们需要他的帮助,来对抗外敌,而不是针对攻击他。杀他很容易,但杀了他之后呢?谁能改良出比外敌更厉害的炸药方子吗?这里有人能做到吗?”   殿中有那么一瞬间的安静,紧接着又是一大片的质疑。   有人道:“杜柏承能和废太子勾结一次,就能勾结第二次。殊不知此次就是他们里应外合,设下的圈套!”   杜柏承立马站出来问:“你有证据吗?”   那人:“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杜柏承:“我的心我当然清楚,但你没有证据,也不清楚我的心,就大放厥词,胡说八道,简直就是诽谤!你要非说不可,可以把你的眼珠子全都挖出来,等我吃到肚子里,让你看清楚我的心,你的话才算得了准。”   那人:“你——”   杜柏承上前一步,指着他厉声问:“你敢不敢把眼睛挖出来让我吃?”   那人后退一步:“我……”   杜柏承冷笑一声,将手指用力戳到他的鼻子前:“好啊,你既没有证据,也不敢把眼睛挖出来搜寻证据。证明你知道我是无辜的,既如此,你为何还要污蔑于我?你居心何在?你是不是私通番邦?想谋权篡位?扶植废太子?所以才要把我治死在这里?这样就没有人能对抗得了番邦的炸药,到了山河沦陷的那一天,你就是番邦的大功臣,可以光宗耀祖,封侯列相了是不是?”   他伶牙俐齿,字字珠玑,真是每一句话,都装着好大一盆脏水。   被如此恶意揣测之人,哪受得了这个。连忙转身朝着御座上的帝王扑通一跪,“砰砰!”慌乱磕头道:“杜柏承他血口喷人!陛下明鉴!微臣忠心耿耿!微臣没有啊!”   又有一个人跳出来,指着杜柏承道:“真是好一张伶俐的嘴!之前刘玉楼差点命丧你和废太子之手。如今却还这么护着你,你敢说你们之间没有猫腻?说不定这里头不止你,还有刘玉楼的手笔!别不是真的里应外合,他前脚领兵,后脚就杀个回马枪吧?”   杜柏承「啪」一拍手,指着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好啊,原来这里的叛徒不止他!还有你!原来你们是一伙的!他想污蔑治死我,这样就没有人能对抗得了敌国的炸药!而你想通过我,把舅舅治死,这样就没有厉害的将领能保家卫国了!山河沦陷得也更快了!你们真是狼子野心,好恶毒龌龊的心计啊!他想封侯列相,你想干嘛?你居然在大战面前,妄图陷害即将领兵打仗的一国元帅!你比他更狠,图谋的肯定也比他更多。说!你是不是想谋权篡位,自己当皇帝?废太子是不是你们放走的?还不从实招来!”   “你——”那人没想到杜柏承一点不解释,直接污蔑、栽赃、陷害,扣了一盆更大的脏水在自己的身上。被杜柏承气得面色发白,浑身抽搐,竟然两眼一翻,口吐白沫,扑通倒地晕了过去。   吓得众大臣忙叫:“御医!快叫御医!”   这下本就喧嚣的殿内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吵不过杜柏承的大臣们,咬牙切齿要拿着笏板上来打他的嘴!   杜柏承忙将自家便宜舅舅护到身前,有恃无恐地朝他们做个鬼脸,吐舌头。   “略略略——”   “有本事来打我啊——”   “气死你们!” 第387章 帝王的福星   现场本来就够乱了,再添上杜柏承这么一盏不省油的灯,更是乱上加乱。   眼看口吐白沫,晕过去的大臣越来越多。   御座上的乾清帝「砰」一拍龙案:“都给朕闭嘴!”着重给了杜柏承一眼。   收到帝王警告的杜柏承低眉顺眼垂下脑袋,用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圈:切——   乾清帝满目威严,训斥群臣道:“朕召你们来,是商议西北战事,不是让你们互相攻讦,打嘴架的。都什么时候了,还要胡乱迁怒泄私愤,心里还有没有国家大事,和黎民百姓了?”   听得帝王盖了官章,一不准他们迁怒杜柏承,二不准他们向杜柏承发泄私愤,摆明了不会追究杜柏承责任。   群臣虽不乐意,但也不敢再找杜柏承麻烦。连忙跪地磕头,不胜惶恐道:“陛下息怒,臣等罪该万死。”   暂且保住小命的杜柏承也不再任性发疯,摸着鼻子,默默跟着大家一起跪了。   乾清帝又是一拍桌子:“少说这些没用的,这仗要不要打,又该怎么打,赶快给朕定个章程出来。”   于是才消停的文武百官,说着说着,又吵了起来。   主战派道:“打!必须打!死也要打!否则怎么对得起那么多死去的将士和老百姓?我可咽不下去这口恶气!”   这是涉及国家领土完整和民族尊严的严肃问题。杜柏承点头,觉得他们说得对。   主和派道:“打仗是为了面子吗?没钱没粮,打什么?拿什么打?不如暂且议和,积蓄力量静待时机。”   这打仗最重要的,就是钱和粮,任你再厉害的将领士兵,都得吃饱肚子。这是非常现实的问题。杜柏承点头,觉得他们说得也挺对。   两方争执不下。   一直沉默不语的丞相江望书,听他们把想说的都说完了,心里话也全都讲出来了,此刻翻来覆去也没别的说了。开口道:“诸位同僚少安毋躁,能否容本官说几句。”   喧嚣的会场再次安静下来。   江望书道:“大家说得都有道理。但本官以为,这仗是非打不可的。如今燕云十六州,已经有十二座城池沦陷。一旦番邦铁蹄踏入中原,京城危矣!朝廷危矣!国家危矣!不打就是坐以待毙!大家不要忘了,这场战争的真正发动者,是废太子。他心中所图,我等都很清楚。议和只会灭掉我方士气,加速山河沦陷,绝不是好主意。”   他做丞相虽不到三年,但与帝王从小一起长大。在满朝文武心中,他的态度,也代表了帝王的意愿。   主战派很得意:“还是丞相大人高见。”   主和派也放缓了语气:“西北城门大开,燕云失陷大半,郭将军以身殉国,头颅到现在还在燕云关城门上挂着,多少百姓陷入战火,更有长明、莫里,都已成为无人空城。我等身为朝廷命官,百姓父母,又怎么会不痛心疾首?不想报仇?不想将番邦铁蹄驱逐出境?”   “但敌人有炸药,本身我们就处于劣势,而况又没有钱粮……”   “一个骑兵需要五户百姓供养,十个士兵就要配一个以上的民夫运送粮草……”   “前线用粮一斤,后方得准备五斤。出兵西北少说得五万兵马,你们算算得消耗多少人力物力?”   “仅仅维持粮草运输,就是对财政的巨大消耗。仗还没打,国库就先光了。打仗不是一日两日就能结束的,到时将士们被困在前线,不是白白送命吗?”   这一番生僻入里的实际分析,令会场再一次安静下来。不同于之前,这次还有一股子令人感到十分压抑的沉重。   一直沉默的乾清帝也终于开口了,问道:“国库现有存银多少?”   户部尚书出列回道:“禀陛下,只有五千九百万余两……”   乾清帝皱眉。   文武百官窃窃私语:“这么少,哪够啊……”   但其实这个数目已经很好了。   自乾清帝上位。   朝廷先是平定西藩之乱,再是收复边疆失地四十九城,又有帝王亲征草原粉碎蒙古野心,并驱逐外邦十五国,扩充西域版图。   帝王功绩虽前无古人,但也耗尽了国库几十年的存银和税收。   之前江南、北方闹灾,边疆又发不出军饷,急得乾清帝连自己帝陵中的陪葬品都要拿出来用。   是杜柏承无偿贡献的豆腐方子,在关键时刻撑住了天。也是杜柏承想出的盐铁专卖、开山采海、闭关锁国转运策,创下了财政税收上史无前例的高峰。不但仅用一年的时间,就将数年来的财政赤字,扭亏转盈,还让国库再次充实起来,有了近六千万的存银。对比过去朝廷每年不到两千万的税收,已经是非常非常非常令人惊喜了。   只可惜在大战面前,这点钱还是不够看。   但也幸亏是有这点钱,大家还能讨论一下该不该打。否则只能讨论,该怎么议和了。   “唉——”   一片唉声叹气中。   决定这仗非打不可的乾清帝,又打起了自己皇陵陪葬品,和归属帝王私库中开山采海收益的主意。   众大臣都说:“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陛下——”江望书也要劝。话未说完,忽然眼前一黑,直直朝着地上栽去。   “丞相!”殿中人大吃一惊,近前的忙将人扶住。   乾清帝噌地站起来道:“快传御医!”急忙下阶来看。   杜柏承虽站在外围,但他个头极高,瞧倒在地上的江望书唇色发白,手指发抖,眯着眼睛舔着唇瓣,一副要晕不晕的样子,猜他是低血糖犯了。   杜柏承忙从手边桌上,拿起糕点和茶冲进人群。先灌江望书几大口温茶,再掰一块夹着糖心的甜甜宫点,塞进他嘴里。   要晕的江望书仿若抓住了救命稻草,立马抓着糕点,大口大口地吃起来。看得众人一愣一愣的。   乾清帝急道:“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杜柏承一面给江望书喂着茶水,一面道:“没事,低血糖犯了,应该是饿的。”   “胡说!”乾清帝道:“今儿朕可是传了两次膳!”   恰好御医来到,把了脉也说是饿着了。   “怎么会……”乾清帝还是很难相信的样子。   金有志在旁道:“陛下,您两回赐膳,都是奴才亲自给丞相送去,找他办事的人实在太多了。奴才中午去时,发现早上的饭还在那放着……丞相可能真的没时间吃……”   说话间江望书已经恢复了精神,瞧大家都围着自己,还惊了驾,忙起身不好意思地说:“臣一时头晕,真是狼相百出,让陛下和诸位同僚见笑了。”   乾清帝笑不出来。   他看着身边一个个全都顶着黑眼圈的大臣们,心一直在不停地往下沉,脸色也特别不好看。   帝王暂停议事,吩咐传膳,并让自收到西北军报就一直连轴转的大臣们,吃完饭都睡上一个时辰。但他自己却是食难下咽,单把杜柏承叫到身边来问。   “你的炸药方子,除了泄露给废太子,还给过谁?”   这个问题刘玉楼已经问过。   杜柏承的回答也还是同样。   乾清帝轻叹一声,喃喃自语:“这个逆子……”   杜柏承等了半天,瞧他对自己并无迁怒之意。小声问道:“陛下不生我的气吗?”   乾清帝的两只眼睛下,也是浓浓的青黛。但他丝毫不露疲惫之态,音色神情一如既往的威严道:“是朕教子无方,生你的气干什么?你要心怀愧疚,就该研制出比敌人更厉害的炸药,助战事一臂之力。这也是朕宣你进京的目的。”   如果说之前对于这位巍峨在上的帝王,杜柏承是识时务的逢场做戏,那此时此刻,他是言行如一的。   杜柏承拱手躬身,恭敬行礼道:“陛下心胸,无人能敌,学生谢陛下不责之恩——炸药方子的改良,学生在来的路上,已经想出拟好,但需要武器库的配合与保密。”   乾清帝颔首,轻扶他腕子一下:“武器库的人,朕已经清理过了,也交代过他们全力配合,你有什么需要,随时来和朕说。前线战事吃紧,你务必要尽快尽力。”   “陛下放心。”杜柏承直起身来,很是大胆地看着帝王的眼睛问:“陛下,学生能不能斗胆一问,要是不动您的私房和陪葬,国库里的银子再加上多少,就能放心大胆地打了?”   乾清帝摇头:“不动不行啊……”   杜柏承眼睛亮闪闪的:“不瞒陛下说,学生这里有笔横财。”   乾清帝一笑:“百十来万是顶不了什么事的,留着你自己花吧。”   杜柏承也笑了:“如果是几千万,甚至是上亿呢?”   “什、什么?”   乾清帝闻言简直惊呆了!   那张万年不动的威仪面庞,如同风吹湖波。在听到杜柏承话的一瞬间,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涟漪。   帝王瞪大了眼睛,甚至是有些口吃地问:“你!你哪来那么多钱?是从转运策攒的?还是?朕早知你生意做到了全天下,腰缠万贯不在话下。但已经可以富可敌国到如此程度了吗?”   “哈哈-这虽然是学生的目标,但现在还没有那么厉害呢。”   杜柏承说着,从衣袖里掏出两件东西,放到帝王面前道:“陛下请看。”   乾清帝定睛看去——是两块熠熠生辉,被精雕细琢成眼睛模样的祖母绿宝石。在灯下闪着五彩莹光,碧幽幽亮晶晶的,特别漂亮好看。   帝王拿起来看看,说:“这是品质极上乘的祖母绿,一枚顶多五万,两枚也就十来万吧……”   杜柏承:“十八枚就是九十万。”   “更何况也不一定只有十八枚。据我推测,这十八枚宝石,再加上与它一起的金银财宝,总价值,最起码也在五百万以上,这是最少的了,我估摸着,一千万也很有可能。”   乾清帝心里一惊,忙问:“什么金银财宝?哪来的一千万?你快给朕说清楚!”   杜柏承一笑:“陛下知道窦永忠吗?”   这是史书上真实存在的人物。   乾清帝点头:“几百年前的大贪官,因为偷偷给自己建生祠,被砍了脑袋。”   杜柏承:“那陛下知道他藏有财宝的事吗?”   乾清帝想想:“正史上对这个人物,只是一笔带过,并没有提到过什么财宝。但野史杂记上确实说过,窦永忠权倾朝野,贪墨受贿,家资丰厚能抵国库。可他被抄家后,却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搜出来。据说他把那些财宝,都塞进了给自己建造的木雕神像里,又把神像藏在了生祠中。还说那些神像用的都是沉香木,口鼻嘴和腹中,都塞满金玉珠宝……”   帝王说着,忽目露惊讶地看向杜柏承。   杜柏承笑着点头:“就是陛下想的那样,我找到了窦永忠藏在地下的木雕神像。”   乾清帝心下骇然,不可置信问:“你怎么找到的?”   杜柏承捂着有些饿了的肚子,再跺跺站得有些发麻的脚:“这可真是说来话长……”   乾清帝忙传膳,让金有志给杜柏承搬个绣墩坐下:“边吃边说,朕听着。”   杜柏承拿起公筷给他夹菜:“那陛下边吃边听。”   乾清帝摇头:“朕没胃口,你吃吧。”   金有志刚要劝——   杜柏承不怕死道:“那学生不说了。”   老天爷啊!   金有志手中的浮尘险些拿不住,额角滴汗,小心翼翼去看帝王的脸。   乾清帝只是淡淡瞟了杜柏承一眼,不仅没有生气,还真的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吃了起来。   杜柏承笑道:“其实这事吧,还得从学生十九岁生日时,收到前妻送的一个重明枕,开始说起……”   满殿辉煌烛火暖融,龙涎香在九龙戏珠的青铜鼎中袅袅生烟。   杜柏承边吃边说,时不时还比画几下。   帝王边吃边听,偶尔被他生动风趣地讲述,逗得微微一笑。   两人间的气氛,是说不出的融洽。   金有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背过身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   “嘶——”   好疼啊,看来不是做梦。   他一面轻轻往出退,一面想着:以后对杜柏承,可真得当祖宗一样的供着了。   “公公,怎么样?”守在外面的刘玉楼看他出来,连忙上前打听。担心自家臭小子那张破嘴,可别在帝王面前大言不惭。   金有志笑着摆手:“大人放心,杜总商在陛下面前,比您还得宠呢。”   刘玉楼:“??”   刘玉楼不信,忙把耳朵贴在殿门上,果然隐约听到帝王在笑。   “哈哈-你这小子,哪来那么多鬼主意?”   “谁让他们甥舅两个,一个个都想害我……”   杜柏承借着帝王询问重明枕的下落,把自己为何会将重明枕让给邬傲风的原因,以及邬傲风和陈宇佳这对甥舅,曾经是怎么雇凶追杀自己,陈宇佳当初又是怎么把自己推到冰湖里的事情,顺其自然全说了。   帝王默默听着,虽没说什么,但心里已经把胆敢欺负自己宝贝钱袋子的这两个名字,全都记住了。   “虽然重明枕不在了,但我已经得到了莽君的藏宝图。”   杜柏承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的方方正正的丝帕,轻轻放到桌上,推到帝王面前。   并说明:“无论是窦永忠藏匿财宝的神像,还是莽君的藏宝图,都是学生单方面的推测,希望结果不令陛下失望。”   这是两笔令身为九五至尊的乾清帝,都足以动心的无主之财。   帝王没有看那丝帕,而是看着杜柏承的眼睛问:“你怎么舍得?”   杜柏承一笑:“有什么舍不得的?再有钱,晚上睡觉还是那么大一块地方,花不了也还是得在地里埋着。学生多少也读过几本圣人之书,明白先有国,才能有家。待番邦铁蹄踏入中原,山河沦陷那日,就算学生富甲天下又如何?还不是敌人嘴里的一块肉?陛下问我为什么舍得,因为我是为了保护我自己,所以我舍得。”   他明明可以说很多忠君爱国的大义之言,却偏偏要抛开自己柔软的腹部,将鲜红滚烫的赤子之心,展示给帝王看。   如果乾清帝在初次接触杜柏承时,因为他对刘玉楼的暗杀而恨不得将杜柏承诛灭九族杀之后快,那此时此刻,乾清帝要感谢上天,居然送了这么一个小福星,来到自己的身边。   “君子论迹不论心。”   “无论你怎么说,怎么想,你的所作所为,都值得朕好好奖赏。”   帝王问杜柏承:“你想要什么?”   “赢。”杜柏承毫不犹豫地说:“我只要我们能赢!”   乾清帝一笑,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道。   “之前你和朕说的那个,创办钱庄的想法还不错。”   “回头细细写个条陈上来。”   “若是可行,朕会好好考虑。” 第388章 想通商西域   帝王得到窦永忠的藏宝地点,和莽君的藏宝图后,立马派人前往雍城古城遗迹查找核实。并与刘玉楼等,就应该怎么和番邦打这场仗,展开了热烈讨论。   刘玉楼主张调兵西北支援,用合围的方法,速战速决。   但这样的打法,必须要有非常给力的物资配合。且一个不慎,就可能被敌方包了饺子。   其余大部分人,都倾向从燕云失陷的城池开始,逐城攻破,这样粮草人员等,会更容易配给。   可这样的打法,又容易形成以年为单位的长久拉锯战。也会让苦撑等待支援的西北将士们,大失所望,重挫士气。   就在讨论进入到白热化阶段时,一直站在角落,默默认真旁听的杜柏承,忽然开口问帝王。   “陛下,学生有一个想法,不知道能不能也和大家讨论一下?”   这样的军事机密,连帝王的贴身太监金有志,都是避开的。   杜柏承能留在这里,是帝王默许,大家也不好说什么。但杜柏承一介白衣,居然还想参与进来,那就很恃宠而骄,过分逾越了。   刘玉楼在帝王生气前,率先斥责杜柏承道:“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还不快滚到武器库研制你的炸药去!”   不想乾清帝道:“杜柏承是举人,有资格讨论国家大事——你尽管说。”   “谢陛下。”杜柏承忙行礼谢恩,快步上前走到沙盘边,顺便再踩刘玉楼一脚。   他指着沙盘上,番邦所在的草原,道:“从这么远的地方打过来,光靠他们自己,物资补给是很难的。番邦除了依靠进城后抢掠咱们——”再一指西域版图:“还有就是靠这十五个小国资助。”   杜柏承道:“之前当临时外交官的时候,我曾细细了解过番邦的情况。在蓬莱岛施行转运策时,也听说了番邦的一些事。”   “他们虽然经济文化不行,但他们足够野蛮。且水草丰美,牛羊马壮。经常策马从天山北路,绕开我朝驻守在西域的都护府,对这十五个小国施行掠夺,并抢当地人民为奴。”   “这些小国虽然经济文化比番邦强,但他们军事实力实在拉胯,非常畏惧番邦的铁骑。听说番邦的人,只要拿着他们领主的一封信,那些小国就立马筹集美人、食物,丝毫不敢怠慢。”   “如今番邦已经炸毁夺取了我朝设立在西域的都护府,光明正大地将这十五个小国,当成是了自己的根据地。”   “我们可以把这十五个小国的控制权抢过来,这样既断了番邦的右臂,西北的将士也有了粮仓,不必再为了运输物资发愁。”   话落引得众人齐齐发噱。   一位军机大臣笑说:“杜总商说的,我等何尝想不到?但西北战线,绵延万里。勇毅侯在时,十几万的兵马,都如小鱼入海。更何况如今西北兵士,全部加起来,已不到五万。这些人镇守其余要塞已经是勉力维持,再等不到援兵,北疆战线怕是得全数溃败。哪还有余力去攻打西域诸国?”   杜柏承:“谁说要他们去打?”   军机大臣:“那谁去打?现在送往西北的粮草要道,都已被番邦堵截。援兵连西北都过不去,何况西域?”   杜柏承:“粮草和援兵过不去,但几个人还是可以的吧?”   军机大臣:“几个人顶什么用?”   杜柏承:“怎么不顶用?昔年陛下亲征蒙古,三王趁机作乱,先丞相谢正,不费一兵一卒,便劝得他们回头是岸。如今西域十五国饱受番邦剥削之苦,应该会更好劝。”   “这……”军机大臣沉吟着:“你的意思,是派使臣出使西域?可如今番邦的铁骑就驻守在那里,几句话怎么可能比得过人家炸药和刀子的厉害?”   杜柏承:“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我们给出足够多的利益,再利用十五国对番邦的仇恨,不愁灭不掉几个驻守的骑兵,让十五国归顺。”   军机大臣:“听你这样信誓旦旦,大概是已经想好怎么做了?”   杜柏承点头:“当年陛下扩大西域版图,将十五国齐齐赶到遥远的塞外。虽设立都护府,却只是防御他们进犯,联系甚少,这才给了番邦可乘之机。我现在可以组织一个商队,带着黄金、丝织品等物资,用通商的方式,出使西域,重新建立他们与本朝的联系——”   话未说完,刘玉楼就怒声打断道:“毛都没长齐的东西!少在这里喧哗取宠!别以为你有点小聪明,就能和堂堂的三朝宰辅相提并论!到时你死是小,耽误了国家大事,你承担得起吗?”   刘玉楼骂完杜柏承,又赶忙和目光发亮的帝王和诸大臣道:“陛下你们休听这小子胡言,他不过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顶多也就会点小聪明罢了,他能懂得什么?平日里摔破点皮都得掉眼泪,菜稍微咸了淡了就赌气不吃了,边塞苦寒,西域路途又那么遥远,他哪能受得了那个罪。刚出门就得哭着鼻子回来,哪能委以重任?”   话说杜柏承十八岁的时候,他的恩师郭长青,就已经为他举行了贵族子弟的及冠礼,早早把他当成是男子汉一样看待。如今杜柏承年满二十,更是实打实的及冠之年,哪还算得上是什么孩子?   刘玉楼如此说,未免也太呵护杜柏承了些。   帝王和几位军机大臣不由腹诽:这刘玉楼,也太疼他那个宝贝外甥了吧。都和离了,还这么护着前外甥女婿呢?这合理吗这?   杜柏承反驳:“我哪有那么娇?你少胡说八道,而且我已经二十——”   “闭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还不滚出去!”刘玉楼边说边一把提住了杜柏承的后衣领。提小鸡崽似,要把他扔出去。   “放开我!”杜柏承双脚离地挣扎着,扭头张着嘴巴要咬刘玉楼的腕子。   正闹着,乾清帝发话了:“润之,放开他。”   刘玉楼把手里的臭小子藏到身后:“陛下……”   乾清帝:“他是顶天立地的男人,不是受不了风吹雨打的花。你能护得了他一时,能护得了他一世吗?朕看不是他娇,是你这个当舅舅的,首先就娇惯了他。长此以往,还指望他能有什么出息?”   杜柏承连忙点头:“就是就是!”   帝王发了话,刘玉楼再有不愿,也只能恨恨松了手。   杜柏承一得自由,立马跑到帝王身后,朝着自家便宜舅舅做了个鬼脸。那嚣张没良心的样子,真是气得刘玉楼想一拳头捶死他!但碍于有帝王在,又不能不忍着,差点没被气出内伤。   乾清帝让杜柏承:“把你通商西域的想法,再细细说一遍。”   于是杜柏承又把自己想要通商西域,以实打实的利益,劝说西域十五国与自己合作,共同反抗番邦,从而断掉番邦根据地,将十五国变为我方粮仓的想法,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一遍。   乾清帝重又看回沙盘,沉吟道:“现在番邦的大部分精锐,都在燕云,如果杜柏承的这个计划能够成功。那我们的大军就可以不被粮草所累,轻装上阵,直接绕到敌人的后方——西北大门这里,彻底斩断敌人的退路,把他们困在燕云包饺子。”   江望书担忧:“可若杜柏承失败,番邦在草原上仍然有大量精锐,那被包饺子的,就是我们。”   而番邦在草原还有多少精锐?杜柏承又能不能成功?这都是未知的。   其中只要有一环不如人意,就可能会面临惨败。   保险起见,大臣们还是坚持逐城攻破。   但乾清帝实在没钱打长久战,就算有钱,他也是和刘玉楼一样的想法——速战速决。   帝王问杜柏承:“你的胜算把握大不大?”   杜柏承摇头:“学生能保证的,只有拼死一搏,尽力而已。不保证任何胜算。不过——”   杜柏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地图,交给乾清帝道:“这是雍城茶商锦家,在燕云十六州设置的生意防布图。就算我失败,也可以通过这条茶路,顺利把物资送到西北去。合围的战略,依然是可以实施的。”   众人震惊:“什么?”   世上竟然还有这样一条路?   帝王和诸位大臣一点都不知道,连忙接过看,果不其然!而且路途还很近!都很激动道。   “有了这地图,咱们的大军,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快速绕到敌人后方包围,粮草也安全无虞了!”   刘玉楼惊讶:“臭小子,你哪来的这地图?”   杜柏承简单说了。眼睛亮闪闪地问帝王:“陛下,那通商西域的事?”   乾清帝拍拍杜柏承的肩膀:“这个容后再说。天马上亮了,你赶快出宫回家睡一觉,把精神养足了。当务之急不是通商,而是把炸药研究出来。”   杜柏承:“可是——”   “没有可是!”刘玉楼迫不及待把他扔出殿门,踹他屁股一脚道:“赶快给老子回家去!再敢提西域这两个字,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这可把杜柏承给气坏了!   他之所以拿出赵富贵给自己的锦家生意防布图,就是想让众大臣没有后顾之忧,上下一心调兵西北。这样不仅于战事有利,自己也能到西域做生意去。早听闻那里有好多中原没有的宝贝,他早就想去看看了。   但天杀的!   谁知自己帮帝王和刘玉楼如了意,这对没良心的君臣,居然就这么把他给赶出来了。   真是岂有此理!   杜柏承干气没招,气鼓鼓走出内殿,行到门帘处时,忽听到郭凌还在外面嘶声力竭地喊:“求陛下让我出征!我要为父兄报仇!求陛下!”   杜柏承脚步一顿,问身旁送自己的金有志:“公公,他在这儿跪多久了?”   金有志叹息:“自从知道西北出事,郭大人就跪在这殿门前没起来过。唉-杜总商您一向和郭大人关系不错,不如您劝劝吧,或许有用。否则这么冷的天,迟早得把身子骨给跪坏了。”   “……”杜柏承垂头默了片刻,忽然转身又朝着内殿走去。   金有志愣了一下,忙追:“杜总商您干嘛?陛下他们正在议——”   杜柏承一把推开内殿的门,径直走到帝王的面前跪了下去。迎着乾清帝威严不解的目光问:“陛下,当日在天仙宝境,您许给学生的那个心愿,现在还作不作数?”   乾清帝垂头看着他:“自然。”   杜柏承「砰」的一头磕下去,额头红红的抬起头来,道:“学生希望,如果可以的话,请陛下给郭凌一个上战场,为父兄报仇的机会!”   “……”乾清帝有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稍一思索,点头:“准了。”   “谢陛下!”   杜柏承谢过恩,忙出来搀扶起浑身冰冷的郭凌。温言劝道:“你别急,我——”却被郭凌一把推开,重重跌坐在结着寒霜的白玉石阶上,手掌火辣辣地疼。   “哎呦-总商大人!”金有志忙来扶。   杜柏承愣愣抬头。   郭凌赤红着眼睛,恶狠狠地指着他咆哮道:“家破人亡的不是你!头颅被悬在城门上的也不是你爹!你当然可以无所谓!也不用急!”   他情绪激动,一嗓子吼完,竟是满面潮红,栽倒在地。   “呀!郭大人!”金有志忙又来扶郭凌。   杜柏承回过神来也忙喊:“御医!快叫御医!”   等把人在养心殿的暖阁里安顿好,确认郭凌没有大碍后,杜柏承这才走人。   宫道上停着送他出宫的小轿。   杜柏承没有坐。一个人沿着高耸的宫墙,吹着黎明寒冷的风,慢悠悠走了半个多时辰,才从宫门里出来。   “杜柏承!”   “杜柏承!!”   杜柏承回神。   他刚一抬头,一张霜白冷艳的脸,便猛不防地闯入到了他的视线里。   “想什么呢?叫你这么多声都不应。”   邬夜边说边拉住杜柏承的手给他搓着,举到嘴边哈着气问:“冷不冷?真是吓死我了,等了你一晚上都没出来,还以为你是出了什么事……舅舅呢?他没和你一起出来吗?”   杜柏承眉头轻蹙,嘶了声。   邬夜忙问:“怎么了?”   低头一看,这才发现杜柏承的双手掌心,居然都破了皮,隐约还泛着瘀青。   当即心疼得要命,忙问道:“怎么回事啊?手怎么给受伤了?”   杜柏承:“不小心摔了一跤,没事。”   邬夜忙看他胳膊,又俯身看他膝盖。絮絮叨叨心疼道:“哎呀怎么会摔跤啊?你在哪摔的?走路慢一点啊,幸亏穿得厚,要不然得摔成什么样。我快看看,还伤着哪了?就这还不让我跟着,才分开多大一会儿,就摔了一跤,真不跟着,还不知道要怎么样。真也是,这么黑布隆冬的出来,不给你派顶轿子就算了,怎么也不让人跟着。给我摔坏了可怎么办……”   杜柏承:“没事,就手。”   邬夜不放心,怕他伤到膝盖装坚强,忙蹲下身道:“上来,我背你。”   杜柏承说:“不用,我没那么娇弱好吗?”   邬夜扭头瞪他:“要我抱?”   杜柏承无奈趴到他背上:“你能背得动吗?”   “小瞧谁呢?”邬夜说着,向后轻轻一捞他的腿弯,无比轻松地站起身,还把他往上颠了颠。颇为满意道:“比原来重多了。”   杜柏承趴在他瘦削却能轻松支撑起自己重量的背上,感受着他稳健踏实的步伐,感觉四周呼啸而过的冷风,似乎也没那么冷了。问道:“你好了吗?”   邬夜没理解,微微扭头看他:“什么?”   杜柏承笑笑,在他耳边低语一声。   邬夜的耳朵瞬间红了个彻底,脚步也有些乱了。他背着自家流氓夫君闷头往前走了好几步,才小声道:“早,早好了……”   杜柏承又在他的耳边说了句什么,搂着他脖子的手,顺着领口滑进去。   “啊!”冰凉的手掌碰触到温热的肌肤,和敏感的点。邬夜当即大叫一声。等在马车边的明霜、张彪等,齐齐朝着他们看来。   邬夜忙面红耳赤背过身,小声道:“流氓!快点给我拿出去,被人看见。”   杜柏承才不舍得那么暖和的地方呢,另一只手也伸进去,趴在邬夜的肩头,笑嘻嘻道:“我冷,给我暖暖嘛——”   邬夜偏头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将头深深地低下,继续背着他吭哧吭哧往前走。   过了会儿,忽然说:“我买了……”   杜柏承玩着两颗温暖的可爱小揪揪,伏在邬夜的背上快要睡着了。迷迷糊糊嗯一声:“什么?”   “避孕香……”   邬夜看着自己不停向前移动的脚尖,很小声很小声地说:“我买了……”   好多好多。 第389章 开办军工厂   邬夜准备好的大量避孕香到底没有派上用场。熬了一个通宵的杜柏承,回到邬夜位于元帅府那香香暖暖的奢华绣房后,倒头就睡,压根没心思干别的。   邬夜从昨日杜柏承进宫后,就一直等在宫城外,也是一夜没睡。   但他一点都不困。   心爱的人能够平安无事回到自己身边,足以慰劳他所有的疲惫与风霜。   邬夜亲力亲为,拿着热毛巾,动作轻柔地为杜柏承擦拭了脸和身体。小心翼翼地为他的双手上了药。   发现杜柏承的脚底板因长时间走路而充血,脚趾头也肿胀磨出了血泡,心疼得不行。   又找了药油来,坐在床尾将杜柏承的两只脚放在自己的腿上,为他缓慢揉搓按摩着。   “嗯——”   睡梦中的杜柏承皱着眉头,发出几声似痛又似舒服的轻哼。随后在邬夜温柔有效地按摩中,逐渐陷入深眠。   也不知他有什么烦心事,连睡着都锁着眉头。   邬夜侧卧在杜柏承的身边,也锁着眉,用目光一寸寸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猜测着他的心事。   大概这就是深深爱着一个人时的心情吧。   会忧他所忧,愁他所愁。   看他只是轻轻皱一下眉头,都会觉得天空在下雨。恨不得所有的烦恼与不顺,都能朝着自己来才好。   同时也会深深自责自己的无能,无用,与无力。想着如果能帮帮他,就好了……   邬夜轻叹一声,低头用一个温柔真挚、满怀爱意的吻,轻轻吻平自家夫君眉心间的褶皱。再将自己塞进夫君的臂弯里,贴着夫君蹭蹭,张嘴轻轻在夫君线条流畅的下颌咬一口,搂着夫君,扇灭了床头的水晶宫灯。   虽然这一觉满打满算,杜柏承只睡了两个时辰。但因为是深度睡眠,质量不错。倒也歇息过来了。   随武器库的人,去郊外九门大营做炸药的路上。杜柏承在马车里吃了早饭,又枕着自家前妻的腿,睡了半个多时辰。   到了地方。   负责接待他们的武官,嫌弃杜柏承这位娇客的小尾巴太多,只允许他带一条进入军事重地。   经过一番激烈的毛遂自荐和竞争后。   邬夜以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武能保护夫君,文能为夫君暖床的第一综合实力。全面战胜晓晓、虎崽、张彪、张虎。光荣胜出。   他拿着水壶、背着干粮、卷着行囊。   雄赳赳,气昂昂。   屁颠屁颠地跟在自家夫君身后,来到了军营辖区的后山演武场。   本以为有的磨。   不想杜柏承新拿出来的这个炸药方子,材料配比都很精确。做出来的第一枚炸药,就非常成功。差点没把军营里走过路过,都喊杜柏承小白脸的武官将士们,给一锅端了。   “砰!”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炸药响。   「轰隆」一声。   那座用来在军事演习中做掩体的小山头,也无比光荣地牺牲了。   武器库的官员们全都衣衫褴褛,卷曲发糊的头发朝天炸起。   一面用手掏着口鼻里的尘土黄沙。   一面不停呸呸呸道:“不行!不行!这炸药的威力实在太大了!这么近的距离,等于是和敌人同归于尽!”   杜柏承身披避尘巾,在自家前妻的保护下,长身玉立,衣袂飘飘,如仙人下凡般,玉树临风的站在烟尘波及不到的安全之地。   他拿出一根竹管道:“没事,我们用这个。”   一群「土人」忙全围上来。先是好奇,再是不屑。纷纷道:“一根破竹管能干嘛?”   杜柏承不语。   从锦囊里取出一颗黑色的弹丸,放入竹管内。转动一个杠杆,露出一根引线。   用火折子点燃引线后,再转动一下杠杆,竹筒里的弹丸突然飞射出三十多米,落地时,发出「砰」的一声爆炸响。   “啊!”   “我操!”   见到这一幕的众人都被吓了一跳,更是全部惊呆了。   那武官忙问:“小白脸,这是什么?怎么这么厉害?”   杜柏承将冒着黑烟的洞口对准他的脸,快速地转动两下杠杆。「砰」一声,躲避不及的武官「哇啊」一叫,扑通跌坐在地。满是尘土的脸上,被嘣干净的同时,也被嘣上了一个乌黑麻漆的「圆」。   现场瞬间寂静无声。   武官愣愣地仰头看着杜柏承,鼻翼呼哧呼哧喘着气,明显还没有回过神来。   “呼——”杜柏承对着飘着黑烟的竹管轻吹一口气,垂首笑吟吟地看着武官道:“开个玩笑,军爷别生气。”   武官反应过来。   忙站起身朝着又白又美,非常适合「小白脸」这个外号,却也特别不好惹的杜柏承,俯身一拜。   诚恳道歉:“总商大人,对不住,是我失礼了。”   杜柏承笑着将手里的竹管递给他:“要不要试试?”   武官忙点头:“请总商大人教我。”   于是在杜柏承的指导下,武官也射了一发。他爱不释手地研究着手里明明制作简单,却有着无穷力量的竹筒。再次问道:“这是怎么办到的?怎么会把炸药发射的那么远?”   大家也都好奇地看着杜柏承,想要知道其中诀窍。   杜柏承也不卖关子:“这是我研究出来的竹管突火枪,比手扔炸药要远很多。像刚才那样威力凶猛的炸药,我们可以做一个更大的巨型竹筒炮台来发射。这样远攻的话,敌人炸不到咱们,咱们却可以炸到他。”   “那太好了!”大家目光闪亮,都很激动兴奋道:“这样咱们就能赢了!”   消息传回宫里。   帝王也很振奋,立马将制作竹管突火枪和竹筒炮台这两件事情,交给杜柏承去办。   杜柏承也不客气,和帝王在治安极好的东市,要了一处大宅子,开办军工厂——前主是个贪官,虽被抄过家,但宅子里的基础设施都很不错。简单打扫一下,就能用。   至于人工,也很好办。   彼时因战火失去家园的大量流民,正在源源不断地涌入京城。为军饷头痛的户部正愁没钱安置这些可怜的百姓,杜柏承的军工场,将这些人全部接收了过来。   朝廷里消息快的人,偷偷在私下里囤积了大量的竹子,和制作火药必定得用到的硝石。京城郊外的野竹林,更是几日间,全部被砍了个一干二净。只等杜柏承动工,就可以坐地起价,赚翻了。   但杜柏承这个凭借一根笔杆子,就能白手起家的生意人,怎么可能会吃这种亏呢?   上京前。   杜柏承就已经储备好了制作火药的各种材料。并从自家二哥承包的山头上,用非常实惠的价格,采买了足够数量的竹子。   帝王任务一下,杜柏承即刻飞鸽传书给赵富贵。   满载火药材料与竹子的几十艘杜氏海运轮船,“嘟嘟嘟——”只用五天,便抵达了京郊渡口。   不管是制作火药,还是制作武器,这两桩极度暴利的军火生意,都是杜柏承一早就谋算好的,其他人想都不要想。   且运送竹子的几十艘货运轮船离京时,也不跑空。满载了北方的布匹、丝绸、茶叶、毛皮等货物,回到江南卖。又是狠狠地大赚一笔。   那些本想坐地起价的人,自然白忙一场,赔得底掉。   眼瞧杜柏承开办军工厂,和朝廷签订了一笔又一笔的巨额大订单,赚得盆满钵满,自己干着急却分不上羹。   羡慕眼红嫉妒,再加上恨,私下里聚在一起偷偷骂。   “这个该死的杜柏承!自己吃肉,却连碗汤都不肯分给咱们。很该想个办法收拾他!”   “就把他以炸药方子私通外敌的事情,散播出去,到时自有人替咱们出这口恶气。”   “妙啊-妙!等他一倒,还愁这军火生意,不是咱们的吗?”   “哈哈哈-所言极是!”   对于外界的纷纷扰扰,杜柏承没空理会。   他给了流亡的百姓们食物、药品、衣服、遮风避雨的屋檐,以及能够重建未来的工钱。   他在军工厂的墙上,挂满了「众志成城,保家卫国,支援边疆」等大幅的红字标语。   他拿着大喇叭站在台上,号召动员,从战火中死里逃生的大家。   “国难当头!匹夫有责!”   “番邦的铁蹄侵犯了我们的国土,残害了我们的手足,更有无数忠魂,为了保护我们,埋骨他乡。”   “虽然我们没办法上战场杀敌,亲手为他们报仇!但我们每多做一件武器,前线的将士们就能多杀一个敌人,番邦就能快一天从咱们的家里滚出去,我们就能早一日重返家园。”   “现在就让我们拿出所有的斗志!众志成城!支援边疆!”   “让我们将自己的名字,写在我们做的每一件武器上。当将士拿着它为我们的兄弟姐妹报仇时,也会有我们的一份力量!”   站在台下闪着泪光的,是失去丈夫的女人和哥儿。是失去妻子的男人,是失去孩子的父母,是失去父母的孩子,是与番邦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所有乾清子民。   不知是谁哽咽着,高喊一声:“不要工钱!支援边疆!重返家园!”   然后有越来越多的人哭着喊:“不要工钱!支援边疆!重返家园!”   在杜柏承的激励与号召下,失去家园亲人的流民们,很快重新燃起希望,一个个化恨意为斗志,投身到制作武器的事业中来。   大家日夜不休,拼命赶制。   每完成一件武器,都会在上面亲手写上自己的名字。不会写字的,就画一个独属于自己的标记。与之一起落下的,还有数不清的眼泪与对番邦的恨!   连三岁的孩子也没闲着,抱着竹筒跌跌撞撞地帮着忙。   就在军工厂团结一心,加班加点赶制武器时,有关杜柏承私通外敌的流言,也渐渐在京城中,传了开来。   杜柏承也听到了些,但很快就被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吸引走了注意力——帝王派去庸城古城遗迹的人,按照他给的线索,真的找到了窦永忠和莽君的宝藏。   有了钱,一切好办。   帝王连下三道圣旨——   一道到盐都,因战事需要,允许盐商们重新开凿盐井。   一道到蓬莱,暂停转运策,尽可能切断番邦的一切物资来源。   一道到青州,宣青州巡抚郭长青进京,领兵进入燕云抗战。   正巧杜柏承前来汇报制作武器的进展,垂头摸着鼻子小声说:“陛下,派往蓬莱的圣旨就不必了……”   乾清帝:“嗯?”   杜柏承态度良好地跪下去:“进京前,学生已经关闭了转运策……”   乾清帝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大胆,愣了一下后,才训斥道:“大胆!这么大的事,谁允许你擅作主张?这是那无主的宝藏找到了,若找不到呢?你想没想过后果?”   杜柏承乖声道:“想过了。若找不到宝藏,学生就拿出所有积蓄捐战,并把名下的店铺田产全卖了,再把自己也卖了,绝不会耽误打仗的。”   乾清帝本来很生气,听他说要把自己卖了,又有些好笑,斥道:“下不为例!滚到一边跪着去!”   “哦——”   刘玉楼一进御书房的门,就瞧自家那不省心的臭小子,被帝王罚了。可怜兮兮地跪在墙角,见他进来,委屈巴巴小声叫:“舅舅-救命——”   不等刘玉楼想好怎么给臭小子求情,帝王让太监递来一本白折子。道:“这是朕给你批的流年,你看看。”   刘玉楼不是很懂「八字之学」,心里也不信这个。但帝王最好此道,且深信不疑,又是亲手给他算的,刘玉楼不能不领情。可打开后,他又看不懂,满脸为难地站在那里,多少有些手足无措。   乾清帝很体恤他这位纯臣,当即说:“你过来,朕解释给你听。”   “谢陛下。”刘玉楼上前。   杜柏承也忙竖起耳朵——   “朕已经推算过你的八字,正是走运的时候。而且是「正财、正官、正印」的好运道,你说,上哪里去找这种绝佳的好流年?”   “依朕看,你此次定能凯旋回朝……”   “不过得把你的出征日期往后推推,待下月初,时令上跟你的八字是最配合的。出征后,可以少碰许多钉子……”   刘玉楼眉头轻蹙:“可是陛下,西北——”   乾清帝摆手:“急也没用。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现在粮草还在筹备中,再急也不能不带干粮,否则和送死无异。何况番邦现在的兵力,主要集中在燕云,战事压力在这里,不在西北。朕已宣郭长青进京领兵,抗战燕云。你不差这几天。”   杜柏承忍不住道:“陛下,您能不能给老师也算算流年啊?”   乾清帝瞟他一眼,说看他烦,让他滚。   杜柏承心道这皇帝老儿真偏心!咬着舌头从宫门里出来,看着哒哒哒朝着自己跑来的前妻,刚准备和他吐槽吐槽,前路忽被一拦。   “杜柏承……”   郭凌满脸憔悴道:“我有事问你。” 第390章 爱醋但好哄   “杜柏承!”   邬夜看到郭凌,也忙叫几声,拿出平生最快的轻功速度,一个闪身来到杜柏承的身边,着急忙慌抱住了自家夫君的胳膊。   他将自己整个贴到杜柏承身上的同时,头轻轻地枕上杜柏承的肩膀,很是小鸟依人的柔声道。   “夫君——”   “我来接你回家。”   郭凌那双布满裂纹的赤红眼睛,落在邬夜的脸上时,出现了一瞬间的死寂。   人还是那个人。   但莫名就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郭凌目不转睛地盯着邬夜瞧了片刻,视线落在他光洁毫无瑕疵的眉心处时,终于反应过来,邬夜眉梢眼角间,那抹洋溢的春情是为了什么——邬夜的孕痣,不见了。   他试图在邬夜的眉心间,找到脂粉掩盖的痕迹。但无论他有多自欺欺人,邬夜的孕痣,确实是没有了。   而导致其消失不见的人……   郭凌的眼珠子很是迟钝的眨了下,慢悠悠地回到杜柏承的脸上。四目相对之时,郭凌勾唇露出一个笑,发出了意味不明的一声:“呵——”   在宫门口巡逻的护卫们,注意到邬夜绝妙的轻功。有意无意地朝着这边看,并不断靠近过来。   杜柏承和郭凌道:“去马车上说吧。”   让一左一右紧紧跟着他的邬夜和晓晓:“外面等着。”   邬夜哪里放心他们独处,埋着脑袋佯装没听见。跟在杜柏承屁股后面,也想上马车时,晓晓忽然扣住他的腕子,把他一拽,又一推,邬夜便不由自主,去到了几米开外。   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杜柏承和郭凌已经进入车厢,并「咔嗒」反锁上了车门。   邬夜气得跺脚,指着晓晓怒骂:“你个死贱丫头!你干什么?”   晓晓只听杜柏承的话,只愿意搭理杜柏承,其他所有人,对于她来说都是不存在。低头守在马车边,从包包里拿出一把瓜子嗑。   邬夜一拳头打在棉花上,运内力于掌心想要硬闯时,杜柏承轻推车窗,冷冷地给了他一眼。   邬夜:“!!”   呜呜呜——   哼!   车窗关上。   邬夜咬牙切齿走到晓晓身边,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眯着眼睛,恶狠狠地骂她道:“小贱人,你给我等着,迟早有一天,让夫君把你给卖了!”   晓晓认真嗦着嘴里话梅味的瓜子壳,觉得自家主人新给自己买的瓜子,真好吃——   杜柏承和郭凌在马车里嘀嘀咕咕,待了足有三刻多钟,这才听得「咔嗒」一声,郭凌从马车里出来。   对比刚才进去时的萎靡不振。   现下郭凌的精神,肉眼可见好了很多。而且他的嘴唇,还特别水润。   邬夜心里咯噔一下:这个郭贱人,该不会是和自家夫君,背着自己偷偷接吻,KJ,做ꔷ爱了吧?   呜呜呜!   难怪坏夫君一直清心寡欲,自在家里要过自己一次后,就再也没有碰过自己。亏自己还体贴他,瞧他每晚回来倒头就睡,还以为他是太忙了,才没精力疼爱自己。却原来满满两袋子精华,都给别的贱人留着呢!   呜呜呜!   可恶的夫君!   哪怕给自己分一袋子呢?   邬夜的眼睛当即红了,抱着醋坛子连忙冲进马车看个究竟。   只见杜柏承半眯着眼睛,懒洋洋地捧着一杯茶,靠在车壁上,漂亮的红色薄唇,也是水润润的。   邬夜鼓着腮帮子,想问他们接吻没?又怕管得太宽,把杜柏承给惹恼了。努力压抑住心里的酸气,盯着杜柏承道:“聊了这么长时间,你们都说什么了?看着很开心的样子嘛,和我也说说呗。”   杜柏承揉着酸痛的鼻梁骨,“无非就是打仗那些事,有什么好开心的……”   邬夜:“早听说郭凌是十五元宵节的婚期,不知是与哪家喜结连理?”   杜柏承:“出这么大的事,还结什么结,早黄了……”   邬夜:“他和你说的?”   杜柏承:“废话。”   邬夜就笑了:“那这不就是值得开心的事吗?既然都聊到这个了,可见也不是全然聊打仗嘛,肯定还聊了些比这更开心的吧?”   杜柏承放下手,撩起眼皮看他。   邬夜抿着嘴巴,蹭蹭蹭,蹭过来。扑进杜柏承的怀里,埋首进他散发着淡淡药香气息的脖颈。一面滚着脑袋不停嗅嗅嗅,一面委屈巴巴道:“杜柏承,我吃醋了!”   杜柏承「啪」给他屁股一巴掌,嗤道:“醋坛子。”   “就醋,就醋。”邬夜嗅完杜柏承身上的气息,又用鼻尖蹭着杜柏承的下颌,一点点试探着想来亲吻杜柏承的嘴,抱着醋坛子酸溜溜地问他:“老实交代,你们有没有干别的?”   杜柏承蹙眉。   邬夜凤眸眯起,张嘴就要照着他的嘴巴咬,脑袋忽被人向后一拽!   “啊!”   晓晓拽着邬夜的头发,很认真地问杜柏承:“要杀了他吗?”   杜柏承暗道不好,忙让晓晓松手。   邬夜果然闹起来。也一把拽住晓晓的头发,又是要杀了晓晓,又是让杜柏承把晓晓卖了,又是捂着脑袋和心口,说这疼,那疼,哪里都疼,还说要是杜柏承不给他做主,他就不活了。   “臭毛病又犯了是吧?”杜柏承给他屁股两巴掌,掰着他的手指头冷声道:“还不松手!”   “呜呜呜——”邬夜委屈死了,窝在杜柏承的怀里一个劲地掉泪珠子,指着晓晓道:“这个贱人这么欺负我,你也不管,还凶我,呜呜-我是醋坛子,又不是受气包!”   杜柏承真是又好气又好笑,给他揉着后脑勺道:“只是拽了下头发而已,又不疼。”   邬夜气得大叫:“你怎么知道我不疼?你就是偏心眼!向着她!她那么大力,我的脑袋都要被她拽下来了好吗?我的头皮,呜呜呜-现在还发麻呢,呜呜呜-你一点也不在乎我,你怎么不干脆让她杀了我呢?呜呜呜——”   “行了行了,别哭了,你不是已经拽回来了吗?”   杜柏承有些不耐烦地给他擦着眼泪:“你是醋坛子,你不是泪哭包,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哭?人家都是越长大越坚强,你倒好,反过来了。我记得咱俩刚成婚那会儿,你也不这样啊。现在你是彻底成了水做的了,是吧?说哭就哭,比那唱戏的还会哭。怪不得穴里干得要死,合着都从这两眼窝子里流出来了。”   邬夜本来就委屈得要命,听杜柏承如此说,立马更委屈了:“杜柏承你嫌弃我!”   杜柏承:“难道不是?该流的地方不流,就知道往没用的地方瞎流。再哭我抽你!”   他是说到做到的人。   邬夜忙捂着嘴巴不敢出声了,但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杜柏承让晓晓出去。   轻轻拍拍邬夜的屁股,再给他揉揉后脑勺。放缓了态度道:“好了,不闹了啊。”   邬夜这才消停下来,乖乖趴在杜柏承怀里不哭了。   不得不说,虽然邬夜爱吃醋又能闹腾,但也好哄得不行。   只是邬夜不能得好颜色,杜柏承一对他温和,他立马又开始得寸进尺起来,一个劲的让杜柏承:“你把她卖掉好不好,她老是欺负我——”   杜柏承说:“这事不可能,你俩以后要好好相处。”   邬夜瞧他的脸色有点冷了,心里委屈,却也不敢再磨缠。沉默了会儿,主动岔开话题问:“舅舅什么时候出征啊?你知道吗?”   这可真是问到点子上了,杜柏承立马吐槽起帝王的偏心来。   邬夜却也有话要说:“因为舅舅去的地方更危险,所以陛下才要给舅舅算啊。你老师在燕云打仗,背靠的是咱们。粮草兵马都可以非常快地接应,遇到什么麻烦,陛下也能为他解决,再不济,打不过还可以往回跑。舅舅呢?几千里路的粮草,万一输送不及,饿死都有可能。”   “要我说,陛下真正偏心的,分明就是你老师!西北一直是郭家军在驻守,理该派你老师去才是,干嘛要把舅舅派那么远啊?你居然还在这里得了便宜又卖乖,你心里除了你老师,还有没有舅舅啊?”   杜柏承冷嗤:“人家陛下都说了,战事压力在燕云,不在西北。明明西北是郭家的地盘,却把你舅舅派过去,心有多偏,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再说我老师打不过能往家跑,你舅舅打不过,就不会卖国投降吗?”   邬夜:“我舅舅才不是那种人呢!”   杜柏承:“我老师还不是那种人呢!嫌朝廷把你舅舅派得远,那当初封他当天下兵马大元帅的时候,你怎么不让他抗旨啊?”   邬夜:“我这不是担心嘛!”   杜柏承:“有什么好担心的?你舅舅一把尚方宝剑杀遍天下无敌手,他连皇子都能砍,砍番邦还不是跟剁菜似的。”   “你!你简直就是狡辩!”邬夜气道:“你以为人家番邦傻啊?站那不动,等着舅舅去砍?那番邦是游牧民族,那么大的草原,连住哪都不知道,舅舅去了,只能被动挨打。何况朝廷又没有钱粮,万一粮草断了,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杜柏承:“你不要杞人忧天了好不好?谁说朝廷没钱?钱多的都花不完。”   邬夜忙问:“之前不还说国库空虚吗?一下子哪来的钱?陛下……真把他的陪葬品拿出来了?”   “不是。”杜柏承把自己捐宝藏的事情说了。   邬夜一下子大叫起来:“杜柏承你有病吧!”   “你才有病呢!”杜柏承斥道:“你能不能低点声!你想吵死我吗?”   外面的晓晓立马拍拍车门问:“要杀了他吗?”   邬夜顾不上理会晓晓这个总是想杀自己的贱人,和杜柏承激动道:“你知不知道那些财宝有多值钱,就全捐了?”   杜柏承:“不捐怎么办?朝廷没钱打仗,守着那些死物,等国破家亡,你以为你能花得上?”   邬夜肉痛道:“那你也用不着全捐了呀!”   算命的可是说过,他和自家夫君这一生,会有十个崽崽。   他还想留着养崽崽们呢。   杜柏承这个败家子倒好,居然一声不吭全捐了。   真是气死他了!   杜柏承却道:“你以为你发现了宝藏,那些东西就是你的了吗?古城遗迹里住了那么多寻宝的人,三教九流什么狠角色都有。如果能挖,我早把窦永忠的那几具神木雕像挖出来了,但挖得出来吗?稍稍走漏一点风声,就是杀身之祸。”   “至于莽君的宝藏,更是藏在好几个人烟稠密的村庄底下,就凭咱们的力量,怎么取?”   “像这种事情,就是得朝廷出面,得军队去办,才能挖出来,花出去。哪怕被人知道了,也不怕。何况就算朝廷出面,有军队武力镇压,那也是偷偷摸摸的。给你,你几辈子能挖出来?”   道理邬夜都明白,但他还是很心疼,嘀咕道:“可那是咱们发现的啊……”   杜柏承:“是你发现的,但你能挖出来吗?又有命花吗?不如捐给朝廷。一来卖个好,于咱们以后的发展有利。二来国难当头,打赢了仗,对咱们也好不是?三自然是国库有了钱,我忙里忙外,才有钱赚啊。”   “虽然赚的钱不能和那些宝藏比,可不利用朝廷的手把他们挖出来,我自己也挖不出来,花不上啊,光埋在那有什么用?指不定哪天还便宜了别人。”   “现在那些财宝,以酬劳的方式进入到了我的口袋,又安全,又省事,又光明正大,皇帝陛下还特别念我的情,多划得来的买卖啊。”   “你快别在这里贪心不足蛇吞象了,真握在咱们自己手里,你一辈子也被指望花得上。”   邬夜听他这么一说,终于想开些。忙问:“你那军工厂,是赚钱的吗?”   杜柏承看白痴似的看他:“废话,我难道闲得很,白白在这里浪费时间啊?”   邬夜抿唇:“我还以为你是被陛下抓走当免费的劳工呢。”伸手摸杜柏承的下颌,指尖顺着他性感的喉结,不停缓慢往下摸:“瞧这几天给我瘦的。”忙得都没精力和自己卿卿我我,酱酱酿酿了。   杜柏承拍开他暗戳戳占自己便宜的爪子,让他:“少犯浪。”   “谁!谁犯浪了!”被戳破的邬夜恼羞成怒道:“明明是你思想龌龊!把人往歪了想!”   “哦?是吗?”   杜柏承并指成掌,插进邬夜的腿缝往上摸着问:“我看看,是不是我想多了。”   “哎呀——”邬夜忙并紧双腿抱紧他:“杜柏承你别这样,还有老虎呢——”   杜柏承瞟一眼躺在马车里,肚皮朝天呼呼大睡的虎崽,捏捏掌心里紧致的肉,笑道:“它个畜生,能懂什么?”   邬夜红着脸,将额头贴着杜柏承的颈窝,小声道:“你让它出去。”   杜柏承明知故问:“让它出去干嘛?”   邬夜眼波流转,在他的胸口轻轻捶了一拳。   杜柏承笑着追问:“干你吗?”   “你讨——”邬夜话未说完,马车忽然一个急停。杜柏承的手掌,直接向上一撞。邬夜闷哼出声的同时,身子直接软在了自家夫君的怀里。   听张虎拍着车门道:“东家,是宁掌柜。”   大街上拦车,定有要事。   杜柏承忙打开车窗。   宁有名呆呆地看着悬挂在杜柏承脖子上的手,双眸瞬间黯淡下去。   杜柏承将那勾着自己脖子的手扯开,向下按去的同时,问道:“什么事?”   宁有名垂头掩住眸子里的酸涩,将一封信递过来:“有王二狗的消息了……”   “是吗?”杜柏承一喜,忙接过。在看到信封上大片干涸的血迹时,又是一愣。   听宁有名接着道:“信上还说,燕云十六州,已经全部沦陷了……” 第391章 陪夫君出征   燕云十六州全部沦陷的消息,很快由八百里加急,上达天听。比杜柏承所知,更加详细全面。   据军报所奏。   番邦在连取燕云十二州后,很快对其余四州发动攻击。   仪阳、安德、远凤、灵蒙四州守备,汇一万兵马在照阳坡奋死抵抗。却不胜敌方炸药凶猛,未及刀兵相见,便死伤过半。   灵蒙州守备梁鸿光,贪生怕死,叛国投降。其余三州守备全部战死,首级被割下悬挂在各州城楼之上。那一万将士也全军覆没,无论死活,全部被敌人填埋在了炸药坑里。   值得一提的是——   四州沦陷时,杜氏商号所有店铺全部点火自焚,没有给敌军留下哪怕一粒米,一分钱。   其余商铺、百姓见状,也都纷纷效仿,自毁家园。一夜之间,火烧四州,连绵千里,直到现在,火势还没有扑灭。   虽然我方伤亡惨重。但敌军除了得到了一眼望不到头的烧焦废墟,和数不清的死尸,并没有缴获任何物资补给。   可紧挨着燕云十六州的石城,不仅盛产各色稀奇古怪的建筑美石,也是硝石的主要来源地。   如今敌军与朝廷之间,只剩八百里平原,再无阻隔。一旦对方占领石城,便能拥有充足的炸药供应,后果不堪设想。   帝王等不来郭长青,也顾不得没有粮草,急派刘玉楼,领京城驻兵三万,前往石城御敌。并下旨沿途州县共同支援大军所需的粮草等物资,违命者杀无赦!   大军开拔那天,一直跪求想上战场杀敌,为父兄报仇的郭凌,如愿以偿穿上了铠甲,成为了刘玉楼手底下,一名扛着红缨枪的小兵。   杜柏承高束马尾,一身利落的黑衣劲装,也要跟着一起去。   郭凌是帝王安排的,刘玉楼没办法。   但杜柏承,刘玉楼真的求求他了:“老子是去打仗的,没工夫伺候你这个娇气鬼,赶快滚一边去,别在这里无理取闹。”   杜柏承手里拿着突火枪,腰上挂满了炸弹。他背着弓箭,带着刀,梗着脖子道:“谁无理取闹了?那竹管突火枪和竹筒炮台,都是第一次在战场上用,舅舅你会使吗?万一关键时刻掉链子,舅舅你会修吗?我难道不得跟着一起去吗?”   几位副将闻言点头:“此言有理。”   刘玉楼无言以对。又看向同样一身黑衣劲装,身上挂满大包小包的邬夜。   不等他问,邬夜就忙开口道:“我得跟着保护夫君。要不然他出了什么事,那些武器关键时刻掉链子,谁来修啊?”   几位副将互看一眼:虽然邬夜说得也有道理,但他与杜柏承,不是已经和离了吗?为什么还要叫杜柏承夫君?自家元帅也不知道管管,这要让外人听见,像什么话?以后还怎么嫁得出去?   刘玉楼看都不想看邬夜这个没了杜柏承,就不能活得没出息东西。   他将视线转移到同样背着大包小包,准备跟着杜柏承的其余小尾巴们身上,也没工夫听他们鬼嚼。   只指着躲在杜柏承身后,眨巴着一双冰蓝色竖瞳的白毛大老虎。   好奇问:“这玩意的作用是什么?是没粮的时候,给大家填肚子吗?”   杜柏承扭头一看,好家伙!虎崽不知什么时候拽断了铁链,悄悄跟在他身后,他都不知道!   忙又以身作饵,把虎崽骗回到笼子里。   并交代无盐女,每日投喂虎崽一只羊,记得要把煮过的沸水晾凉了喂后,在虎崽「嗷嗷嗷」的哀怨声中,随军出发。   一路上饿殍遍野,越靠近燕云,就越惨。有一些流民看到军队,也会大着胆子,前来讨要食物。   但此次出征,三万人的部队轻装上阵,只带了仅够几日的口粮,剩下的,全都要靠沿途的州府郡县筹粮支援,勉强吃饱罢了,还没有任何油水。这对于长途跋涉的士兵们来说,已经很艰难了。刘玉楼必须优先保住这些兵,才能护住更多的百姓。所以对于那些讨食的百姓,都无情地拒绝了。   而每当夜深人静,大家都在休息时。   邬夜都会带着杜柏承,避开巡逻的士兵,溜到没有人烟的地方,偷偷给自家夫君开小灶。   但说是小灶,其实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不过就是点火架口小锅,烧开水把硬邦邦的肉干煮软和了,再放些同样晒成干的面皮,以及火腿片。因着肉干上裹满了盐,也不用再放盐巴。等面皮熟了捞出来,放点从家带的牛肉酱和从雍城买来的辣椒酱,用筷子一拌,一碗热腾腾的香辣牛肉炸酱面,就成了。   因着怕被人注意到,引起不满。此行所携带的这些可以改善伙食的物资,只准备了杜柏承一个人的量。为了方便快速,也只备了些简单的肉干、面皮、酱料、火腿和糖果等。   真是吃一点少一点。   所以就算是如此简单粗糙的食物,邬夜也一口都舍不得吃。   而且不管邬夜作为伴侣,是有多么的不合格。在物质上,他从来没有委屈过杜柏承哪怕一丝一毫。   如今这样的特殊时期,尽管能吃到这些已经很不错了。但邬夜看着香喷喷吃着面皮的杜柏承,还是会鼻子发酸,觉得好心疼,好舍不得。   杜柏承只吃了一半,便像往常一样,将手里的碗筷递给了邬夜。   邬夜也像往常一样咽着口水摇摇头,又将碗筷推回去:“我不饿,你吃。”   杜柏承又递回来:“天天吃这些,都吃腻了,你吃吧。”   邬夜才不信呢。   虽然这面简单又重复,但肉和火腿,在这样缺少油水的寒冷条件下,怎么会腻呢?   邬夜知道自家夫君想着自己,就已经很幸福了,才舍不得和自家亲爱的夫君抢食呢。   他接过碗筷,把里面的肉和火腿全部挑出来,很是强势地硬逼着杜柏承都吃掉后。这才埋头,大口大口地吃起剩余的面片来。   林中夜风飒飒,咕嘟嘟冒着热泡的面汤泛起阵阵白色雾气。被风吹到邬夜霜白冷艳的面容上,将他包裹得温暖又温柔。   杜柏承静静看着自家低头吃面的前妻,不知是被夜风撩动了心弦,还是被那层薄雾迷了眼睛,他忽然很想亲一口邬夜。   杜柏承从来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   他这么想着,便也这么做了。   当邬夜感受到那个突然降落在侧脸上的温凉亲吻时,瞬间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扭过头来。那鼓着腮帮子呆愣愣的样子,真是蠢极了。   杜柏承觉得他这样子好傻,抬手给他个脑瓜嘣,笑问:“怎么了,傻了?”   “啊——”邬夜回过神来,忙咽下嘴里的食物问:“干,干嘛突然亲我呀?”   杜柏承:“怎么,不给亲啊?”   “哪有。”邬夜的脸已经羞成了红苹果,红唇轻抿有些嗔怪道:“还不是因为你,从来不主动亲我,我才,才奇怪嘛。”说着很是委屈道:“之前人家每次亲你,你还要躲呢,现在这是怎么了?突然也会亲我了?”想着总得问清楚,才好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自家夫君,主动多亲亲自己呀。   杜柏承却道:“想亲就亲了,哪有那么多原因。”   邬夜:“——”   他忙背过身,将碗里剩下的面片狼吞虎咽,快速吃完。打开水壶认真漱过口,又从袖子里拿出手帕,仔细擦擦嘴巴。整整衣襟和头发后,转回身轻轻挨住杜柏承,媚眼如丝瞟他一眼后,抱住杜柏承的胳膊,羞答答地将头枕在他的肩膀上,捏着嗓子,很是温柔道:“我吃完了,现在你可以随便亲了呢——”   “呵——”杜柏承轻笑着,掌心向上抬起他的下巴,缓缓低下头来。   鼻息相融之时,邬夜看着逐渐放大在自己面前的那张迷人俊脸,心跳都要停了。他嫌杜柏承动作太慢,忍不住探唇过来。   不想杜柏承很是欠扁道:“不好意思啊,我现在又不想亲了。”   自觉被耍了的邬夜一下就炸了,“杜柏承你混蛋!我和你拼了!”   “小声点,”杜柏承给他屁股一巴掌:“你想把大家都喊来吗?”   邬夜很是委屈地抿着嘴巴,起身跨坐到杜柏承的腿上,搂着他的脖子用力吻上来道:“我不管,你不想亲也得亲!”   “唔——”   “嗯……”   绵密的吻在寒冷的夜风中,渐渐化开。   杜柏承的唇很凉,邬夜的舌很烫。   彼此纠缠在一起的温度,刚好抵御这料峭的春寒。   躲在远处偷偷看到这一幕的郭凌,纵算心里嫉妒得要命,痛的要死。仍自虐般抠着树干,死死盯着灯火深处,那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个影子,不愿挪开哪怕一眼。   与之一起的,还有宁有名和刘玉楼。   一个黯然失落,默默离开。   一个捶着树干,阴沉着脸在心里怒骂:臭小子!就知道你说的什么情啊爱啊,都是诓老子玩的!   这日距离石城还有一百里路时,老天爷忽然变脸,飘起鹅毛大雪。   将士们自出征以来,就没有吃过一顿饱饭,而且顿顿都没有油水。本就情绪低落,萎靡不振。如今一场大雪,更是让那有去无回的送死之路,变得更加艰难。一个个全都拖着脚步,垂头耷脑走不动道。   眼看士气低落得厉害,前方督军催了又催,但长长的队伍就是走不快。   随武器走在中间的杜柏承想想,和宁有名耳语几句后,拿着他的大喇叭,站出来道:“将士们快走几步!到了石城!我请大家吃羊肉泡馍!”   此言一出,瞬间群情激动!大家当即连走都不走了,全都目光闪亮,舔着嘴巴,直接小跑了起来。   雪风朔朔,好像已经闻到了前方热乎乎的羊肉香。   有人还是打不起精神:“这关口,上哪有那么多羊去?那得花多少钱?就算真的有,又哪里能轮得到咱们这些小喽啰?”   但绝大部分人都深信不疑:“杜柏承信不过,杜氏商号你还信不过吗?他可是杜氏商号的东家,他绝不会骗人的。而且人家是堂堂的江南两淮总商,没听说那才沦陷的四州,就是他的商号带头自毁店铺,不给敌人留下一丝一毫的物资吗?这么财力雄厚有魄力的人,怎么会赖咱们区区几只羊呢?”   为着这口香喷喷勾起馋虫的羊肉,这夜将士们没有安营休息,全军小跑着,连夜一口气赶到了距离石城不到二十里的小山沟。   稍作歇息,正要继续前进——   不想受杜柏承之命,快马加鞭想提前赶到石城弄羊的宁有名,突然折返,在刘玉楼面前跌下马来。   面色苍白急声道:“元帅不好了!石城被敌军包围了!” 第392章 石城保卫战   石城被围已有十八天。   敌军来势汹汹。虽然凭借炸药优势,在极短的时间内,连取燕云最后四州。但因为四州百姓取火自焚,所以并没有获得任何物资补给。如今他们集中全部火力攻打石城,除了非常急切地想要获得物资,还有满满的一腔怒火要泄。   石城中能跑的百姓都跑了,还有好多商贾富豪、贵族豪绅,带走了大量的粮食与物资。如今城中物资短缺,十室九空,剩下的都是些孤寡和老弱病残。若不是靠着百尺厚的巨石城门和城墙,以及杜氏商号等良心商人的资助,也坚守不到现在。   可那厚重的城门,在经过敌军夜以继日的炸药猛攻后,已经变得很薄了。   好在敌军的炸药也消耗殆尽。在日夜连攻十天依然无果后,也不舍得再浪费炸药。这些天先是骂阵,再然后是劝降,可谓软硬用尽。   但石城守备石树,是个软硬都不吃的主。   无论敌军骂他是缩头乌龟也好,还是许他高官厚禄也罢。石树死守城门就是不出,只一味地让士兵和百姓们,不停地用沉重巨石,拼命加固城门和城墙。   那受不了敌军谩骂,想要开门迎敌的亲妹夫,被石树打断腿,关了起来。   那对高官厚禄动了心,试图号召将士们投降叛变的妻弟,也被石树就地砍了脑袋。   石树瘦骨嶙峋,穿着沉重冰凉的铠甲,站在漫天大雪里,仰头张开嘴巴,吃着不停飘落的雪花填肚子。心里默默算着发出军报的日子,煎熬焦急苦等了快一月,还是没有盼来朝廷的援军。   “夫君……”   身后忽有人叫他。   石树回头,就见他的夫郎李氏,面黄肌瘦端着一碗清澈见底飘着热气的米汤,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你!”石树愣了下,忙问:“你怎么还没走?不是让你带着孩子们回娘家吗?”   李氏不想哭的,但泪光已经打湿了长睫。苦笑说:“好糊涂的夫君,你砍了我们家唯一的根,你还想让我回娘家寻庇护,你也不怕我那老子,把我和孩子们,全宰了吃。”   石树:“怎么会?岳丈再疼儿子,也该深明大义,以国事为重。你也是他的孩子,我们的孩子也是他的外甥,他怎能见死不救?”   李氏眼里的泪噗落落地滚下来:“他是我的父亲,我比你了解他……”   “……”石树沉默一瞬,又忙道:“我有位生死之交,在京城当官。我这就写信,你带孩子们——”   李氏摇头:“我已经决定了,我和孩子们哪都不去。无论死活,我们一家人,都要在一处。”   石树皱眉:“你疯了!”   李氏:“你就当我是疯了吧。成婚这么多年,一直是我听你的,这一次,就依了我吧。”   石树觉得他是真疯了:“你有没有想过孩子们?”   李氏点头:“正是仔细想过,才没送他们走。这样的乱世,与其让他们死在不知哪里的外面,还不如让他们死在爹娘的身边。”   石树急了:“我让你带着他们一起走!你听懂人话没有!”   李氏却固执道:“你在这里,我哪都不去。”   “你!”石树疾步上前,劈手就要给他个耳光。但看着夫郎脸上的皮包骨,终是于心不忍。面目狰狞,怒吼道:“我让你滚!滚!现在就——”   “砰”一声惊天动地的炸药响。   城门处传来士兵们慌张急切地大吼:“将军不好了!敌军又开始攻城了!”   “什么?!”石树面色大变,连忙提刀要往城门的方向冲,却被夫郎一把拽住了猩红色的战袍。   李氏将手中铺满雪花的粥碗递前:“把这碗米汤喝了再去。”   石树刀起刀落,头也不回地斩断了那温柔的牵绊。大步向前道:“给孩子们吃了吧……”   “夫君!”李氏朝着他的背影大声道:“我和孩子们等你回来!”   但夫夫俩都知道。   大雪封山,迟迟等不来援军的他们,不可能会再等到。现在弹尽粮绝的敌军,拼尽全力,发起了最后的攻势。而那道只剩薄薄一层的城门,又能护得住这满城老弱,多久呢?   除非发生奇迹,否则这很可能,将是他们的永别。   石树没有回头,更没有停下脚步。   他一面大步朝着城楼上奔,一面大声命令道:“全体将士听令!城在人在!城亡人亡——点燃烽火台!死守城门!等待援军!一旦城破!立即炸毁硝石山!”   “砰——”   李氏低头擦擦眼泪,在那越来越猛烈的炸药声中,攥紧断裂在手中的战袍一角,端着冰凉刺骨的粥碗,回将军府找孩子们。   沿途的百姓们,都拿着一根熊熊燃烧的火把,枯瘦伶仃地站在门口处。这是他们早就准备好的,也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决定——一旦城破,就学那四州一样,自毁家园,自我了断。绝不受敌军俘虏侮辱,更不能给他们留下一丝一毫的物资。   忽然,几个身强体壮的男人吸引了李氏的目光。   此刻他们正在极力劝阻那些现在就想自杀的百姓,不停地告诉他们:“我们东家早就来信,朝廷派来的军队真的已经在来的路上了!等援军和东家来了,大家一定都会得救的!”   李氏认得那些人,都是杜氏商号的经理。燕云十六州彻底沦陷后,城中能跑的都跑了,许多商号商贾还带走了大量的粮食等物资。只有杜氏商号等少数好心的商人,不仅与石城共存亡,还拿出了商店中所有的物资,来资助城中的百姓们。若不是有他们,此刻的石城,怕不是早就是一座堆满死尸的空城了。   李氏冷冷地看着那些坚信他们东家会来的杜氏商号经理,唇角勾起一个嘲笑的弧度。   心想他们可真傻啊……   就像自家夫君,统统傻得可以。   直到现在,还在相信朝廷的援兵会来,相信他们的东家会来。   真是可笑又可怜。   李氏仰头看一眼天上越飘越大的雪,在阎王爷降临前,加快脚步回到了自己的孩子们身边。   “爹爹——”   “夫人!”   李氏的一双儿女,和怀抱幼子的陪嫁嬷嬷,忙都迎上来问:“敌军可是又来攻城了?”   李氏点点头,俯身将手里结了薄冰的粥碗,放到火盆上方的铁网上。   嬷嬷急得直跺脚:“朝廷的援军怎么还不到!也不知这次守不守得住!”   李氏接过她手里还不满周岁的幼子,亲一口。小小的孩子闭着眼睛,气息微弱。连续几日吃不饱饭,让他连哼哼的力气都没有了。   才满七岁的长女石绵,握着一把竹木剑,仰着一张消瘦蜡黄的小脸,拽拽李氏的衣服。糯糯道:“爹爹-我想去帮父亲杀敌!可不可以?”   “乖——”李氏摸摸她的头。从头上拔下一根金簪,最后看一眼后,将它递给嬷嬷道:“我的嫁妆都补贴了军饷,如今仅剩的这根簪子,还是成婚时夫君送我的。从前再苦再难,我也从未想过变卖它。现在我把它给你,嬷嬷别嫌少。趁还来得及,快快走吧。”   嬷嬷哽咽问:“那您和三个小主子呢?”   李氏:“夫君是武将。打我嫁给他起,就做好了迎接这一天的准备。无论生死,我都不会离他而去。这三个又都这么小,这样的乱世,逃不逃,结果都一样。不如就留在我这个当爹的身边,还能少受些罪……”   嬷嬷接过他手中发簪,又给他戴回到头上。以袖掩面哭泣道:“老奴这一生无儿无女,所有的活头,都在夫人和三个小主子身上。既然你们不走,我一个半截身子都在土里的人,还有什么好折腾的。不如齐齐整整的,到了下面,彼此还能有个伴……呜呜呜——”   李氏听她这么说,也哭着落下泪来。   石绵看他们这样悲伤,忙拽拽这个,又拉拉那个,着急道:“爹爹-婆婆-你们都不要哭,父亲是这天底下最最厉害的将军!他不会输的!”   “对,”李氏吸着鼻子一笑,擦擦脸上的泪道:“你父亲是这天底下最厉害的将军,他绝对不会输的——来,和弟弟们把这碗米汤喝了。”   石绵很懂事,舔着嘴巴摇头:“我不饿,给弟弟们喝吧。”   “乖,你们三个平分。”   石绵只抿了一口,便将碗递给了自家二弟。   老二还不满四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饿得难受,迫不及待接过碗,咕嘟咕嘟捧着往嘴里灌。   李氏眼中满是痛色,温柔不容抗议的从他小小的手里,轻柔的把碗夺过来道:“乖-给弟弟留点。”   老二乖乖地点头,眼巴巴地看着碗里还剩一小口的粥底,用瘦瘦的小手,把流在下巴上的汤水,阿巴阿巴往嘴里塞。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一连串「砰砰砰」震耳欲聋的惊雷巨响,把房屋震得猛烈摇动起来。   “啊!”李氏身子狠狠一晃,手中的碗「啪」砸在地上。   “弟弟!”石绵护着哇哇大哭的老二,一起摔倒在地。   嬷嬷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着急忙慌抱住满地打滚的姐弟俩,悲怆大叫道:“完了!完了!一定是城门破了!”   四周都是丫鬟仆人们的哭号声:“快跑啊!敌军打进来了!”   “……”李氏咬唇,用力闭了下眼。随即努力扶榻坐起来,将火盆一脚朝着殿中帷幔踢去。火苗顺着轻薄飘摇的纱幔一蹿几米高,转眼之间,便将房梁舔舐。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瓷药瓶,倒出里面装着的毒药。带孩子们自尽前,抱着怀里的幼子,在那一刻不停的地动山摇中,握紧那方猩红色的战袍,跌跌撞撞来到楼台上。   本是想在闭眼之前,最后再看自家夫君一眼。却不想视线中的城门依然挺立,在那白蒙蒙的天地相接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黑色的线,将攻打城门的敌军,从三面牢牢包围。   而他以为轰破城门的爆炸声,则如烟花般,不停地炸开在敌军中。   李氏看着那被打得七零八落的敌军阵营,呆愣良久后,终于反应过来,转头朝着身后哭天抢地的大家激动吼道:“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就在城门被炸开大洞,石城守将石树,准备点燃手中烟花,传信让士兵点爆硝石山,自己拼死一战,以身殉国时。朝廷的援军,终于——不!不是援军,是比敌人炸药还要威力十足的炮弹,不知从多远的地方扔过来,“轰!”地一下,把敌军的人啊马啊,全都炸上了天。   石树和抵门的士兵们,也被那不可思议的威力,一下子轰到了几米开外。头晕目眩好半天,这才急忙爬起身。待从城门破洞中,看到外面红色的人体肢解雨,终于确定援军到了的同时,一个个全都兴奋又激动地红了眼眶。   “援军来了!”   “是朝廷的援军!”   “我们有救了!”   “呜呜-我就知道!陛下不会不管我们的!呜呜呜——”   石树更是落下泪来。   他忙背过身,低头用袖子一抹眼睛。哑声命令道:“快速告诉城中百姓,朝廷派兵支援我们了,让他们别干傻事!”   有士兵看到敌军被炸得落花流水,激动问:“将军!我们是不是得出去帮忙?”   “不!”石树扶着猛烈震动的城墙道:“现在出去只能白白送死,赶快把城门用石头堵上,别让敌军冲进来,害援军碍手碍脚。只要我们守好城门,保护好百姓,不要在关键时刻拖后腿,就是帮了大忙了!”   “是!”   “快堵门!堵门!”   “别让敌军那帮狗娘养的进来!”   城中士兵都瘦得像麻秆,有些走路都发飘。但因为援军的到来,一个个不仅看到了生的希望,也被那威力巨大的炮弹振奋鼓舞到。士气大振的同时,也爆发出了无穷的力量,很快便将破败的城门用巨石堵上。   石树满怀激动奔上城楼。   站得高了,也终于看得清楚。   十二门裹着白布的竹筒大炮,从东西两面,借着恶劣的雪天,于白蒙蒙的雪雾中,悄然包围了敌军两翼。番邦还没发现有人靠近,从天而降的炮弹,便把他们全都炸上了天。   “啊啊啊!”   “哇哇哇!”   “炸药!”   “他们也有炸药!”   不过就是眨眼的功夫,敌军两万的兵马,瞬间不到一半。任他们的骑兵再厉害,在炮弹面前,也是脆弱得不堪一击。   残肢断臂满天飞中,番邦主帅耶律真被一炮轰下马来。混乱的马蹄将他的手掌,踏碎在冻土里,立刻成为了一摊混着血水的烂泥。   “啊!”   耶律真惨叫一声,顾不得疼痛,拽着缰绳被拖行十几米后,蓄力一跃而起,重回马上。   他强自镇定,放眼去望。只见四周白茫茫毫无人影。东西两方,均有云雾腾空而起。唯有南面平静无波。立马扬鞭一指:“撤撤撤!快朝着南面撤!”   于是被打成一盘散沙的兵丁们,跟着帅旗,一拥蜂全朝着南边跑来。   不想没奔出多远,蓦地里号声大作,战鼓雷鸣。   耶律真急忙勒停战马,用只剩两根手指的残掌,抹去结在眉眼处的雪霜。眯着眼睛朝那白茫茫的天地相接处仔细望去,忽看到一面巨大的帅旗飞出,隐约写着斗大的一个「刘」字。   不由心下一惊!   耶律真又想起多年前,自己奉命偷偷助战蒙古时,刘玉楼于千军万马中,孤身斩杀蒙古第一勇士的壮举,深深知道他的厉害。忙一打手势,又折向东南奔去。   不料那里却布着死阵——凭空飞来的炮弹对着他们迎头痛击,耶律真再次被炮轰下马来的同时,身后不到一万的兵马,瞬间连五千都不剩了。   这可是番邦布在中原最精锐的队伍!   不过片刻的工夫,就快全没了!   耶律真在副将的搀扶下,狼狈地站起身来。   他颤抖着身体,原先用炸药轻易攻破西北城门的那种简单。如今以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方式,简单粗暴地展现在他的面前。只是从前他是手握屠刀的侵略者,感觉只有爽。此刻他却是被全方位碾压的待宰羔羊,心里充满了无与伦比的恐惧。   耶律真没有忘记,自己对那些死去的乾清子民都做过什么。   他害怕这些乾清将士,会以同样的方式报复自己……   他好害怕。   也好绝望。   他非常非常想逃出去!   可是四周都是天罗地网,要怎么才能有一线生机呢?   忽然,耶律真眼前一亮。指着一个方向大声命令道:“弓箭手压阵!我们从这里冲出去!”   而他想要攻破的方向,正是炮台出了问题的地方。   郭凌举着两个稻草人,一面接箭;一面朝着站在炮台上,接引线的人大喊道:“杜柏承!你能不能快点!敌人要冲过来了!”   守在炮台边,挥剑抵挡流矢的邬夜,很是没好气道:“催什么催!有本事你来!”   郭凌怒道:“哪有你本事!但凡你少犯贱!少勾搭他去一次小树林!这炮台也出不了事!晦气死了!”   “郭凌你个贱人!你说什么?!”   “小爷说——”   “都闭嘴!”杜柏承怒道:“再吵看我一炮轰死你们——都趴下!”   “砰砰砰!”连续三声巨响,地皮和雪块冲天而起,“啪啪啪!”尽往人脑袋上砸。敌军被炸飞了,自己人也被炸趴了。   “啊!”杜柏承一个不稳,从炮台上跌下来,脑袋「咚」磕在石头上。被炸趴的邬夜和晓晓顾不得自己,连忙齐齐冲上来。   “起开!”邬夜一把推开晓晓,忙将自家夫君搂在怀里问:“杜柏承!你怎么样?”   杜柏承脑袋嗡嗡作响,龇牙咧嘴推开邬夜反问:“你谁?”   邬夜瞧他满脸迷蒙,一副不认识自己的样子,忙大叫道:“好夫君你可不要吓人!我是你的亲亲乖夫郎啊!”   “……”杜柏承皱眉捂着脑袋,晕晕乎乎好一会儿,这才想起邬夜是谁,自己又是在干什么。   他怕自己是脑震荡了,也不敢乱动。静静靠在邬夜的怀里,待耳边蜂鸣停了。这才慢悠悠站起来问:“战况如何?”   邬夜手举盾牌为他挡着雪:“放心,十拿九稳我们赢。”眸光微转,又道:“说好了此战胜利,你就娶我的,可不能反悔哦。”   杜柏承抬手给他个小ꔷ逼兜:“我没失忆,少在这里胡说八道诓人。”   “切——”   “带我去高处看看。”   邬夜左右环顾一周,施展轻功,带杜柏承来到了一处视野绝佳的山坡上。晓晓和张彪等,紧随其后。   从高处向下看去,满野都是黑色的铁甲军。敌军那仅剩的几千人,都不够分的。   “还是炸药厉害啊,”邬夜唏嘘道:“再厉害的精锐,也不过如此,这么一会儿,就全灭了。”   邬夜仰头星星眼,满脸崇拜地看着自家夫君说:“杜柏承你真厉害-简直就是一个天才!”   杜柏承眉毛一挑,“比床上还厉害吗?”   “哎呀杜柏承你说什么呢!”邬夜没想到他会这么不正经,红着脸炸毛道:“杜柏承你流氓!你讨厌!我不理你了!”   此次战役由刘玉楼亲自指挥,仗着竹管突火枪和竹筒炮台一个比一个火力凶猛,仅用半日,便歼灭敌军精锐两万,俘虏主帅耶律真及其麾下将领十数名。不仅成功解救石城,我方将士只伤无亡,可谓大获全胜。   只是未及清理战场,郭凌便和刘玉楼吵了起来。   准确点,应该说是郭凌在单方面和刘玉楼发脾气。   “这些畜生杀了我们那么多将士和百姓!难道就因为他们投降!就要放过他们吗?”   郭凌怒吼咆哮的声音响彻四野:“你这样做!你对得起西北无数死去的将士?对得起燕云十六州无数家破人亡的百姓?对得起那万人坑中,被活埋了的一万英魂吗!”   军队是个只讲战功,不讲身份的地方。   郭凌不过就是一个小兵,却敢对刘玉楼这个元帅如此不客气。   刘玉楼身边的亲兵心腹们,瞬间全都心生杀意,咬牙切齿握住了刀柄。只待自家元帅一发话,即刻就砍了郭凌的脑袋!   刘玉楼却好脾气地问他:“那你想要如何?”   郭凌浑身浴血,手握长枪。他恶狠狠地看着那些战俘的样子,好像从地狱来复仇的恶鬼。目眦欲裂,一字一句道。   “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不——”   “我要百倍!千倍!万倍!从这些畜生身上讨回来!” 第393章 被仇恨裹挟   投降者不杀,这是战场上约定俗成的规矩。   刘玉楼身为一国元帅,代表着乾清王朝泱泱大国的风范,当然不会在大庭广众下,同意破这样的例。更何况,这些被俘虏的番邦将领,还有大用处。就算要杀,也绝不是现在,更不能在如此众目睽睽之下。   不过刘玉楼还是将打扫战场的任务,交给了郭凌。   明白人都知道,这是给郭凌一个光明正大向番邦泄仇的机会——那被打败了的两万敌军里,还有好多残兵没死呢,要杀要剐,全都随意。   但郭凌依然不满意。背负着血海深仇的他,今日非要坏了那该死的规矩不可!   郭凌长枪直指那被刘玉楼从马上一刀劈下来,断了一条胳膊,跪在地上的番邦主帅耶律真,以及其余几位被俘虏了的番邦将领。恨意盎然道:“我要他们的脑袋!我要把他们全部碎尸万段!”   刘玉楼没什么情绪道:“郭凌,这里不是你用来发泄恨意的地方。”   本就愤怒的郭凌,瞬间更加暴怒。情绪激动上前一步,指着刘玉楼的鼻子厉声道:“死的不是你外甥!如果是邬夜!我不信你能这么淡定!还说出如此该死的——”   不等他说完,刘玉楼的副将战天,便一脚把他踹飞了出去。   “唔!”   军营里的武将,最懂得怎么于无形中,狠狠整人。   战天这一脚,正中郭凌胃部横膈膜,神经分布最多的地方。看着不过是轻飘飘的一脚,其实郭凌的五脏六腑,都要被踹碎了。   “嘶!”郭凌蜷缩在地上,无意识地呻吟着,痛得冷汗直冒,起不来。   战天摩挲着腰间刀柄,以守护神的姿态,与其余七位副将,分别牢牢站在刘玉楼两侧。   他居高临下,冷笑着警告郭凌道:“小公子,对我们元帅客气点,否则哥哥我手里的刀,可不是吃素的——把这些将俘绑了,升帐回营!”   几名被俘的番邦将士,对着倒地不起的郭凌,露出了一个很是轻蔑的笑。   那番邦主帅耶律真,更是在起身时,一不小心,踩在郭凌落在一旁的红缨枪上。用脚尖,将那上面由郭凌父亲,亲手刻上去的「郭」字,「咔嚓」一声,碾断在了冰红色的雪水中。   “不——”   只听一声凄厉的哀号声响彻旷野。   刘玉楼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时,一杆红缨长枪,已经从后狠狠地贯穿了耶律真的胸膛。没等刘玉楼反应,又是一把铁环大刀,从耶律真的头顶「咣当」劈下,伴随着一道极度怨恨的「狗杂种你给老子去死」刀锋卷刃,堂堂番邦有名大将耶律真,没有死在战场上,却在投降后,被一个无名小卒,一刀劈成了两半。   “去死!”   “你给我去死!”   “啊啊啊——”   郭凌满脸是血,疯了一样,挥砍着手中大刀,拼命用力地砍着耶律真那张裂成两半、死不瞑目的脸。周身被内力煽动起来的杀气,震得一旁战旗,在千里雪封的夕阳日暮中,烈烈飞扬。   话说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刘玉楼一声「郭凌」喊出的同时,那些被俘的番邦将领也都反应过来。一个个全都气红了眼睛,不顾性命地奋起反抗。一面声嘶力竭大声叫着他们的将军,一面想要朝着虐杀耶律真的郭凌冲过来报仇。有几个力气大的,甚至一下子就崩断了捆在身上的绳索,夺刀怒吼道:“和他们天朝人拼了!”   “都不准动!”战天和几名副将连忙抽刀镇压。   有一个离郭凌很近的番邦勇士,提刀照着郭凌的后脑勺就劈!而满心仇恨的郭凌对那近在咫尺的危险,却全然不觉,只是不停挥刀,照着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耶律真,不停地用力劈砍着!   “郭凌!”   刘玉楼大喝一声,正要出手——   忽听「叮」的一声重响,三支利箭穿破黑夜与风雪,先一步齐齐撞击在刀面上。   火星迸烈中,番邦勇士的腕子,硬生生被那灌注在箭身上的凌厉力道,改变了方向。刀锋偏航,“砰!”地砍在了耶律真面目全非的脸上。   “啊啊啊!”   番邦勇士很是崩溃地大叫一声,未及提刀再有动作,又是「嗖」的一箭,狠狠射穿了他的太阳穴。   凌厉的箭矢带着掺了血丝的脑浆,“铮!”地落在地上。   刘玉楼和注意到这一幕的人纷纷转头,就见那搭弓射箭之人,居然是斯文柔弱的杜柏承。   “天!”   “杜总商居然还会射箭?真是没看出来!”   “我操,好他娘准的靶头!”   “厉害啊……”   杜柏承喘着气,顾不得还有些眩晕的脑袋,连忙跑过来。母鸡护崽似,挡在了依然不停劈砍着耶律真尸体的郭凌面前。虽孤身只影一人,但看向刘玉楼的面上,毫无惧色和退意。那对郭凌的维护之意,更是谁都能看得出来。   刘玉楼看着他。   看着这个自己用心呵护,却从不将自己放在眼里的臭小子;看着他为了别的男人,不惜和自己站在对立面。心头只觉一片哇凉。   心道:好好好,这就是自己放在心上疼的外甥女婿,却原来在他的心里,自己居然连个两旁外人都比不过。好好好-真是好得很!   夜色降临,舅舅大人的脸,比夜色还要漆黑。   在只闻寒风呼啸的无尽沉默中。   杜柏承一撩袍摆跪倒在地,打破沉默道:“舅舅,郭凌再有错,也请念在郭家世代忠良,不辞辛苦镇守西北。念在他的父兄均为国牺牲,念在他是勇毅侯唯一的后,念在是陛下将他送到舅舅身边栽培,念在他身为人子,报仇心切的份上,饶过他这一次……”   刘玉楼定定地看着他,握着刀柄的手,不停暴起无声的青筋。   若是他没有记错,这还是杜柏承第一次求自己。   回想过去数年间。   刘玉楼从最初想要碾碎杜柏承的傲骨,让他乖乖听话。到后来想用长辈的身份压他,让他乖乖尊敬自己。想看杜柏承服软,有朝一日能求自己,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一种执念。   但杜柏承傲骨铮铮,无论自己如何打压,又如何示好,他都不为所动。   高兴了,叫几声舅舅,甜言蜜语骗骗他。   不高兴了,不仅连名带姓地叫,还要闹脾气咬他几口,挠他几爪子。   偏自己也是贱。   明知道对方没良心,还舍不得动人家。   如今也算得偿所愿。   杜柏承心甘情愿,跪下求他。   但为的,却是别的男人……   操!   刘玉楼抬脚就想踹死杜柏承,省得自己哪天真被这没心肝的小畜生给气死!   不想他脚还没抬起来,邬夜这个小畜生又突然蹦出来,义无反顾挡在杜柏承身前道:“舅舅不要!”   刘玉楼微微一晃,捂住心口:“嘶——”   战天等忙扶住他问:“元帅您怎么了?是受伤了吗?”   有越来越多的士兵,与杜柏承一起跪在地上,求刘玉楼能网开一面:“元帅!勇毅侯忠君为国,战死沙场,他就这一个后代了,求您开恩啊元帅!”   刘玉楼拂开战天等,阴沉着面色道:“郭凌目无军纪,本该即刻处死!但念其世代忠良,又是初犯,且此战杀敌居首,功过相抵,暂且饶其一命,留待日后查看。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现将其从军功册上除名!待清扫完战场,杖二十军棍,充为火头军!若再犯,格杀勿论!”   说完看都不看地上的两只小畜生一眼,升帐而去。   “呼——”   杜柏承扶着冰冷的地面大呼一口气,本来就脑震荡头疼,待回头看到快要被剁成肉泥的耶律真,当即便吐了出来。   “呕!”   “杜柏承!”邬夜忙扶住他,叫道:“水!快给我水!”   “这这这!”张虎忙将水囊递上。   “咳咳——”杜柏承被冰冷的水流一激,总算头脑清醒,暂时缓过来一口气。   邬夜忙又从腰封里往出掏糖瓶。   结果带的东西太多。   第一个瓷瓶打开是润滑剂。   第二个打开是避孕香。   第三个打开是伤药……   直到第五个,可算是找对了。连忙将里面特意备来给杜柏承缓解恶心的酸梅糖倒了一颗出来,喂到他的嘴里。   杜柏承被那浓浓的酸涩,刺激的直皱眉头。但也十分有效地压制住了他的恶心。   邬夜挡住杜柏承的视野,扶着他站起身道:“走吧,我们回城。”   “……”杜柏承看向还在不停劈砍耶律真尸身的郭凌,喉头不自觉地咣咣两声,用力闭闭眼睛道:“等会儿。”   此刻的郭凌,已经被心里那铺天盖地的仇恨所裹挟。他沉浸在自己疯狂复仇的世界里,而无法自拔。对于外界发生的所有事,全都不关心。只专心致志,用力剁着耶律真的尸体,并发出满怀恨意的咒骂。   “畜生去死去死!”   “你给我去死!”   “我要你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那如疯如魔的样子,好像不会累,也看不出有要停的趋势。   杜柏承眉头轻蹙,想上前阻拦。   邬夜一把拉住他:“别管,小心他发疯伤到你。”   一旁卷刃的战刀越来越多。尽管耶律真的尸身已经被剁得比饺子馅还要碎了。但郭凌还是不停地朝着旁边喊:“刀刀刀!给我刀!”   看他这样子,那些给郭凌递着刀,十分能理解他心情的士兵们,也不由得有些怕了。其他人更是离郭凌远远的。不一会儿,周边就被空出来一个大大的圆。   也不知过了多久,郭凌终于停下来。   杜柏承和周围的人刚要松口气,就见郭凌突然抓起一把肉泥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咀嚼了起来!   “呕!”这下不只是杜柏承,邬夜等也全背过身大吐特吐起来,都觉得郭凌一定是疯了。   “郭凌!”   杜柏承顾不得恶心,连忙一把打掉郭凌的手。面色发白,不可思议道:“你疯了吗!”   郭凌浑身都是血,嘴边糊得全是肉末。他的双眼如同碎裂的红宝石,两行血泪顺着下巴,滴滴答答不停地流下来。那张被血泪染红的脸上,如同木偶一样呆滞片刻,便又要抓着耶律真的肉往自己的嘴里塞。   杜柏承再次打开他的手,并狠狠给了他一耳光,怒斥道:“你够了!”   “……”郭凌被他打得脑袋一偏,嘴里的肉稀里哗啦掉出来。   杜柏承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抖着手从袖子里掏帕子,却没找到。忙又将自己布满雪污的外衣卷起来,露出里面洁白的里衣,抬手轻轻给他擦拭着嘴角和脸上的污秽。   就在杜柏承伸出手指,想要将郭凌嘴里的人肉掏出来时,一直乖乖任由他动作的郭凌,突然用力甩开他的手,“砰!”一拳头砸在了杜柏承的嘴角上。   “嘶——”毫无防备的杜柏承身子后撤,差点摔倒之际,被邬夜一把扶住。   “郭凌你敢伤他!我杀了你!”邬夜很是崩溃地拔剑怒吼。   晓晓更是问都不问,劈掌照着郭凌的命门就攻了上去!   但杜柏承却让他们都住手,任由郭凌无比用力地拽住了自己的衣襟。看郭凌面目狰狞,用尽全身力气朝自己嘶吼指责道。   “都是你!都是你!”   “如果不是你研究什么破炸药!我的父兄就不会死!”   “杜柏承都怪你!都是你害死了我的父兄!”   “我恨你!我恨你!杜柏承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这些话,其实在那日养心殿见面时,郭凌就该说的。但他克制着,忍了。   如今郭凌终于说出了口,一直做好被迁怒准备的杜柏承,也是松了一口气。   杜柏承没有解释,也没有道歉,更没有责备。他舔着嘴角撕裂的血,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郭凌颤抖厉害的手背。温言道:“把你对我的所有怨与恨,都说出来,千万不要在心里憋着。”   “……”郭凌抖着唇,唇齿张合半天,终是没有说出更难听怨毒的话来。   “滚!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郭凌将杜柏承一把推开,后跌几步,双膝软软跪倒在地,捧着那被踩断了的红缨长枪,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声音凄厉,像是哀鸣的兽,又像无法投胎的厉鬼。   杜柏承朝他伸手:“拿来,我给你修好。”   “啊啊啊!”郭凌突然受到刺激般,尖叫几声,猛地扔下长枪,又拿起了刀。   “杜柏承!”邬夜怕郭凌发疯,忙将杜柏承带到一边,护在身后。   但郭凌没有再找杜柏承麻烦。   他挥刀将那番邦勇士的脑袋砍下来后,与耶律真的一起拴在腰上。找了个桶把耶律真的尸肉一滴不剩地收好后,开始清扫战场。   番邦男人有戴耳饰的习惯,就算是普通小兵,耳朵上也戴着沉甸甸的漂亮银饰,有些还是金子和玉。更有甚者,辫子上也有金银。凡此种种,全都一把撸下。身上穿的温暖皮毛毡靴,也全都扒下来。管他是死是活,全都扔进炸药坑里填埋。就像番邦曾对被埋在朝阳坡那一万将士所做的一样,郭凌将番邦的两万将士,全部扒光,不管死活,统统填埋在石城外的炸药坑里。连同那些随军出征的番邦家属——管他是女人,还是孩子,就连孕妇,郭凌都没有放过。全部杀掉!杀掉!杀掉!当着番邦那些还活着的男人们的面,毫不留情地用最残忍的方式,一个不剩,统统全部杀掉!   “哈哈哈——”   “看着自己的女人和孩子惨死在自己面前是什么滋味?很爽是吧?”   “等老子马踏草原之时,老子要把你们的女人、女儿,全部先奸后杀!老子要让他们先做军营里最贱的妓女,然后再把他们一个个全都捣成肉泥,填进你们这些畜生男人的嘴里!老子要让你们断子绝孙!老子要灭了你们的族!老子要让后世史书,再也没有番邦这两个字!”   “哈哈哈——”   黎明前的夜空最是黑暗。   郭凌脚踩无头女尸,刀挑婴儿,狰狞的笑声回荡在石城上方。那状若疯魔的恐怖样子,连征战多年的老兵都觉得不寒而栗。   杜柏承提着那根被鲜血染红的红缨断枪,面色苍白跟在郭凌身后。起先还劝几句,吐几口。但随着时间流逝,此刻的他已经什么都说不出,也什么都吐不出了。   邬夜和晓晓等,则紧紧跟在杜柏承的身后。不停劝道:“杜柏承,我们回城吧,好不好?”   杜柏承摇头,一双漆黑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郭凌的背影:“不行,我得替老师看好他……”   邬夜的唇角勾起一道嘲讽的弧度。有心问他一句:杜柏承,你到底是替你的老师看好他?还是你自己不放心他?还有杜柏承,你能不能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他?   但想归想。   邬夜终究没有问,也没有闹。   虽然他已经醋海翻涌了整整一晚上,但他宁愿自己默默难受,也不忍心在此刻多事之秋,再去惹自家夫君心烦意乱。只抿着嘴巴,红着眼睛,抱着大醋坛子,默默跟在杜柏承身后,偷偷在心里,咒骂那该死的郭贱人,一万遍啊一万遍。   一直忙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战场才终于被清理干净。   据统计,此次共缴获兵器一万八千件;能用的战马五千三百二十一匹;可以用来充当口粮的死亡、伤残战马二千六百七十九匹;白银三万两;黄金万两;行军营帐四千余顶;皮毛万张;粮草千旦;牛羊肉干三千斤;马奶酒三百七十九坛……还有锅碗瓢盆草药茶叶等。   中午犒赏三军,杜柏承兑现承诺,想办法搞了五百只羊来加餐。虽然平均下来没多少,但每人一碗羊肉汤不是问题。   刘玉楼也照战前说好的,除去战马、兵器、营帐、粮草、药物等几项比较重要的军用物资不能动外,其余金银、毛皮、肉干等,全都犒赏了将士们。   此次战役不仅胜得痛快容易,令将士们士气大振。得到的丰厚奖赏,也鼓舞了将士们好战的心。   但郭凌这位仅用半日时间,就斩杀了敌军五百多首级的第一名,什么奖励都没有,还倒欠军棍二十下,并被罚成了火头军。   领罚前。   郭凌带着腰上那两颗番邦大将的人头,提着那桶耶律真的尸肉,独自去朝阳坡,祭拜了那埋葬着无数手足忠魂的万人坑。   他向着那日暮中,落满乌鸦与死气的千里空城,重重跪下。   俯首三拜,对着那向西而去的风,指天立誓道。   “父亲!大哥!”   “待收回燕云十六州,马放西北……”   “我定当以番邦灭族之胜!以慰你们的在天之灵!”   “若有违此誓……”   “定叫我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第394章 他其实有愧   “咳咳咳——”   杜柏承跟着郭凌连惊带吓,在冰天雪地里泡了整整一夜后,终于成功病倒了。   好在他这些年保养得不错,日常积极锻炼,身体素质也有了质的飞跃。   除了咳嗽和轻微的发烧,倒没别的大碍。   但尽管如此,邬夜还是心疼的红了眼眶,更怕这咳嗽,牵扯起杜柏承的旧疾来,不敢让他睡帐篷和冷床,特意清理了迎宾楼,带他睡热乎乎的暖炕。   店里的掌柜早已卷了钱财不知所踪,大厨房也被偷得连粒盐都没剩下。   幸好房屋没坏。棉被还在。知道杜柏承要来的几位杜氏商号经理,存了不少煤炭、粮食、草药、蔬菜、肉类等物资。宁有名连夜去别城买羊时,顺便也采买了米面粮油。刘玉楼那边,也送来好多缴获的皮毛和牛羊肉干……   这么东拼西凑,生活条件虽不能和在家时相提并论,但也不算坏。若和那些连解决温饱都是问题的寻常百姓比,真是幸福得犹如在天堂了。   果然受了凉的后背心被炙热的炕头一烫,杜柏承的咳嗽大好。只是什么都吃不下。   不只是他。   邬夜等也是放着现成的羊肉汤不要,每人只捧着一碗粥喝。   只有晓晓毫不受影响,一手是香喷喷的烤羊腿,一手是热乎乎的羊肉汤泡白面馍馍。吃得满嘴流油,一双如红宝石漂亮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一样。   “东家你怎么样?”   王二狗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狗皮袄,贼眉鼠眼凑到炕前,挠挠油光锃亮的脑袋,要往杜柏承身边坐。   靠在邬夜怀里的杜柏承忙开口:“快给王经理搬个凳子来,我有病在身,别传染了。”   王二狗用袖子一抹鼻涕,大咧咧道:“没事,我不怕。”   宁有名将他一脚踢远,皱眉道:“你身上脏死了!能不能别老是这么埋汰?你恶不恶心啊?说了多少次,你爱点干净行不行?城里没粮,难道连水都没了吗?你洗个澡会死啊!你瞧瞧你那颗瓢,油的都能炒菜了!”   宁有名指着他黑油油糊满鼻涕的袖子,实在恶心得没法说了。很是厌恶地摆摆手道:“去去去!给我离东家远点!他本来就没胃口吃饭,别再被你给恶心的,把才喝下去的药又吐出来。”   宁有名说着,自己在炕沿边坐了,满脸关切问杜柏承:“东家您想知道什么?让我去问了他,省得被他给熏着。”那眼中赤裸裸的爱意,就差直接和杜柏承告白了。   邬夜凤眸微眯,很是警告地看着他。   但宁有名毫无所觉,就算感受到也根本不怕。反正他们已经和离了,邬夜完全没有资格再管他什么。很是殷切的,又给杜柏承掖了掖被子。被邬夜狠狠给了一眼刀!也幸亏眼神无法化为实质,否则两人之间,恐怕已经是血流成河了。   杜柏承没有发现他们之间的争风吃醋,仔细问起王二狗逃亡经过。   “我知道西北打仗的时候,正在郎州谈生意……”   据王二狗说,番邦靠着炸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进攻速度很快。   他瞧着大事不好,便一路往燕云十六州的外面逃,一路关店停业往回收银子。   为免旁人注意,他和几个伙计假扮成是回乡送丧的人,将银子藏在棺材的夹层里,又从路边捡了具死尸充数。预备带着银子先回京城,等联系到杜柏承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不料随着收来的银子越来越多,那几个伙计也渐渐生出了些别的心思,私下里计划把王二狗杀了,好平分那藏在棺材里的巨额银钱。   王二狗得知后很害怕,但好在那几个黑心伙计,还要利用他继续停店收更多的银子,打算等出了燕云十六州再动手。   王二狗假装不知,与他们虚与委蛇来到仪阳,准备进城找到商号组织后,再和那几人算账。   但彼时番邦已经连取燕云十二州,剩余的仪阳、安德、远凤、灵蒙四州高度戒备,只准出,不准进。   进不去城的王二狗害怕夜长梦多,偷了那几个伙计准备害自己的毒药,先一步在饭菜里下了毒,弄死了那几个伙计后,独自扶棺继续回京。   就在他日夜赶路,行至灵蒙即将走出燕云十六州时,四州联兵在照阳坡大败,敌军忽然贴出好多告示来抓捕他……   王二狗吸吸鼻涕,仍然有些后怕地说:“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被那群杂碎给盯上了。反正我吓坏了,我真的没活够,我一点都不想死,东家还没给我买大宅子呢,我不甘心啊——”   宁有名没好气地打断他:“说重点!少扯这些没用的!”   王二狗白他一眼,继续道:“当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就想着闯一闯吧。反正这么多关都闯过来了,老天爷也不像是要我命的样子。毕竟我还没有住上豪华大宅子呢,就赶忙把棺材藏了,扮成要饭的,不想还是被认出来了……”   说到这里,他又吸了吸鼻涕。没用,又抬起袖子去擦。   杜柏承尽量忽略掉他那太过邋遢,而带给自己的不适,好奇问:“你被谁给认出来了?”   王二狗:“就是灵蒙的守备,好大一人物……”   杜柏承讶异:“梁鸿光?”   王二狗点头:“好像是叫这么个名吧,我也不太清楚……”   可是灵蒙守备梁鸿光早已叛变投敌,他为什么会放过王二狗?   大家面面相觑。   宁有名蹙眉问:“是你把棺材藏在哪告诉了他,所以他才放过你的吗?”   这是大家都默认的想法。   不想王二狗却摇摇头道:“他没问这个,就问我是不是杜氏商号的王二狗?我装傻充愣说不是,他也没再问,当天夜里,就把我放了,还告诉了我一条能躲开守卫,来石城的小路……”   这让大家更不理解且惊讶了:“他不是叛变了吗?他为什么要放过你?还帮你?”   王二狗:“我也很纳闷啊,但我觉得……他好像……也不是一个坏官……”   众人大叫:“都投敌了,还不坏?”   王二狗忙否认道:“我可没有为他说话的意思啊,就是他放我走的时候,还让我转告石城守将,说是番邦会在半夜奇袭,让他做好准备,所以我才觉得……他,他也没有很坏吧。”   张虎冷嗤道:“要不说这种人才叫精呢。两面投诚示好,到时无论谁赢,他都有退路走呗。”   大家也都纷纷点头赞同:“没错!他要真的忠君爱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就该战死沙场,那才是一个将军的荣耀!怎么可能苟且偷生,为了活,就被人戳脊梁骨呢?他就不想想自己的祖宗十八代,和后代子孙,要被世人怎么看吗?这种为了活什么都能做出来的人,不可能会是好官,更不是一条好汉!”   杜柏承唇齿微张,想说忍辱负重,也是英雄的一种。并且在他看来,战死沙场容易,忍辱负重却难。但同时他也明白,自己的想法并不符合主流价值观,而且也不知道那梁鸿光的真实想法。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与观点,没必要做些无谓的争辩。遂将到口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杜柏承问王二狗:“棺材里有多少银钱?”   王二狗贼眉鼠眼,很是戒备地看向宁有名等人。   杜柏承好笑:“说吧,都是自己人。”   “……”王二狗犹豫半天,朝杜柏承伸出三根手指头,“少说也有三十万吧。”   宁有名当即质疑:“你知道三十万有多少吗?一口棺材怎么可能装得下?”   王二狗就恼了:“我发现你这个人可真搞笑,我那棺材里就不能是黄金?是珠宝?就非得是白银吗?”   他一有机会就给杜柏承上眼药:“东家,不是我说,这宁掌柜的脑子笨得很,不如把他的掌柜之位,让给我坐。嘻嘻嘻——”   杜柏承正色道:“三十万不是小数目,如果被番邦找到,可不得了。你把那棺材,咳咳-藏哪了?”   王二狗再次贼眉鼠眼地看向宁有名等人,这次是打死都不肯说了。   杜柏承没办法,只能让大家都出去,“现在可以说了吧?”   王二狗伸手指向坐着不动的邬夜,“东家,我听宁掌柜说,你们已经和离了?”   不等杜柏承开口,邬夜就没好气道:“那又怎样?就算我死了变成鬼,也比他信得过!”   杜柏承也道:“说吧,我身边,再没有比他能信任的人了。”   邬夜:“!!”   邬夜:“——”   邬夜没想到自己在杜柏承心里的地位居然有这么高呢?当即扔掉从昨夜抱到现在的醋坛子,抱紧自家亲爱的好夫君,很是甜蜜的,用脸蹭了蹭自家夫君香香的后脑勺。   听到杜柏承这话的王二狗也终于吐了口。搓着手,贼眉鼠眼偷觑杜柏承脸上的表情。很是期待地问:“东家,我这也算立功了吧?你看……”   杜柏承捂唇轻咳几声,点头夸奖道:“此次你能迅速判断形势,临危不乱做出正确决断,可见胆识过人。明知危险,还力所能及地保住了商号如此多的财产,也很富有主人翁意识。我已在南州新城的富人区,为你准备了一套临江别墅,希望你能喜欢。”   王二狗拼死拼活,为的就是能有这么一天,闻言差点没激动得跳起来。连忙吸着鼻涕问:“东家东家!我那宅子长什么样?有赵富贵和宁有名的好吗?你该不会骗我吧?”   邬夜斥他道:“他是什么人?又是点什么东西?也值得骗你?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就挨着皇帝南巡住过的地,你说好不好?”   王二狗这下是真的激动地跳了起来,又问东问西问了一大堆。直到邬夜看杜柏承精神不佳开口赶人,这才喜滋滋地找宁有名他们炫耀去了。   “瞧他那点出息。”邬夜觉得王二狗的反应真好笑。   杜柏承却觉得他这话不太尊重人,微有不悦道:“不是谁都和你一样,自小锦衣玉食,什么好东西都见过。他凭自己的本事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怎么高兴都不为过,你哪来那么大的优越感?”   邬夜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居然还招来杜柏承的指责。昨夜因郭凌而一直留在腹中的那股酸气,噌地一下就冒起了熊熊燃烧的火。   他「啪」一摔醋坛子道:“笑死了!笑死了!我有优越感?我有什么优越感?人家郭凌对你那样,你都能温言细语把人家宠上天,我不过就是一句话,还不是说你,倒值得你横眉冷对成这样。我优越?你告诉我我哪里优越?你怎么不说你自己偏心更准确一点?”   杜柏承莫名其妙:“我在说你,你扯郭凌干什么?”   邬夜气得要命:“我怎么不能扯?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对郭凌那么宽容?却总是对我要求这么多?你要看不惯我你就直说!少区别对待!还不承认!”   杜柏承眉头轻蹙。   邬夜咬紧下唇,心里又是委屈,又是后悔。想着自家夫君不喜欢自己,自己又不是不知道,又不是自家夫君的错,为什么要在自家夫君生病的时候,发这种没有道理的脾气?明明说好了要改要改,为什么就算拼命克制,还是会被嫉妒与醋意冲昏头脑?自己明明是想要好好爱他的,可是为什么……   邬夜有些慌乱地站起身来,心里的自责、愧疚与心疼,让他完全不敢去看杜柏承布满病容的苍白面色,只恨不得能时光倒流,一剑砍死刚才胡乱发脾气的自己!   “对不起!”   邬夜胡乱丢下一句道歉的话语,扭头跑出门外,狠狠给了自己那该死的破嘴一巴掌!无力地靠着门板滑下身体,蹲在地上万分崩溃地揪扯着自己的头发,不停地问天问地问自己。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好好地爱一个人?求求了!到底谁能来教教他?   “呜呜呜——”   邬夜将头埋进臂弯里,痛恨自己为什么就是做不好!为什么就是不会爱人!为什么总是控制不住那该死的占有欲!又为什么总是被嫉妒和吃醋的情绪所摆布控制!   他真的好讨厌这样的自己……   “呜呜呜——”   邬夜任由自己被那汹涌的情绪所淹没,等眼泪流干,再默默地,一点点舔舐起伤口,习惯性地靠着自己的努力,慢慢平复下来。   他怕杜柏承知道自己自残生气,偷偷给自己撕裂的嘴角上了药,徘徊在门口也不敢进去。但又不放心生病的杜柏承自己,吩咐明月和明霜进去照顾,自己则把耳朵贴在窗框上,暗戳戳听消息。   就这么自我折磨到天黑。   刘玉楼的亲兵快马加鞭,送来两小碗浓郁香甜的奶皮子,还特意交代一句:“小公子记得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邬夜接过碰碰碗沿,已经有些失温了。这下总算是找到了非要进去不可的理由,跑到烛火下对着镜子一照,确认自己嘴角愈合,脸也不再肿后,深呼吸一口气,轻轻推门而入。   屋里面静悄悄的。   明月和明霜在灯下做针线,晓晓在一旁啃着馍馍看剑谱。   邬夜一进门,三人齐齐吸着鼻子抬起头来。睡在炕上的杜柏承也悠悠转醒问:“什么啊,好香……”   邬夜忙让明月和明霜把两眼放光的吃货晓晓弄出去,反锁上门,端着那两碗颜色焦黄、微微泛着热气、一看就很好吃的奶皮子来到炕边,扶起杜柏承道:“舅舅刚让人送来的奶皮子,快起来尝尝。”   甜食是治愈心情的最佳良药,也是打开胃口的绝好神器。   当苦涩的舌尖,被那浓郁浓稠的香甜奶皮包裹的一瞬间,杜柏承感觉自己留在战场上的魂,终于是回来了。   “这奶皮子做得真地道,好吃。”   杜柏承鼓着腮帮子连连点头,黑黑的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邬夜看他终于有了点胃口,心头一喜,连忙再喂他一口,“那多吃点,还有一碗呢。”   杜柏承张嘴接过,“你也吃。”   邬夜摇头:“我不爱吃。”   杜柏承拿过他手里的勺子,喂他一口道:“不过就是点吃的而已,当什么稀罕宝贝让来让去。我有这一碗就够了,那碗你吃了吧。”   话是这么说。   但以目前物资短缺的情况而论,这样的吃食,也只有身为元帅的刘玉楼有资格享用。   还是好不容易能撬动杜柏承胃口的东西,邬夜才舍不得吃。   可不吃吧,就享受不到自家夫君的投喂……   邬夜纠结片刻,还是吃了。然后立马将杜柏承手里的勺子夺过来,换自己来喂他,并且拒绝再让出勺子的所有权。那两碗香喷喷特别宝贵好吃的奶皮子,也拒绝再吃一口。   诚然他并不是杜柏承理想中柔情似水的温柔人妻。但在日常饮食起居等细节照料上,也绝对称得上是贤妻模范了。   杜柏承舔着嘴角奶渍,黑眸幽幽盯着他瞧。   邬夜做贼心虚,不自觉将脸往暗处偏了偏,小心试探问:“怎,怎么了?这样看我?”   杜柏承扣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回来。拇指在他的唇角不轻不重一擦道:“还怪我对你要求多,也不瞧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   “嘶——”   邬夜倒吸一口凉气,真是有满腹的委屈说不出,偏头背过身,轻轻吸着鼻子,掉珍珠。   杜柏承又把他的脸掰回来,“你哭什么?”   邬夜真的不想和他吵架,但杜柏承也太过分了些。不准他问,不准他闹,连哭都不让哭了。那他也是人,他也有情绪,难道是让他憋死的意思吗?还问自己哭什么,他个没良心的,心里就一点数都没有吗?   邬夜本来是小哭,被杜柏承这么一问,即刻变成了大哭。龇牙咧嘴道:“不怎么,我想哭就哭,你管我!”还故意把脑袋支到杜柏承面前,“呜呜呜——”   杜柏承眉头轻蹙,给他个小ꔷ逼兜。不耐烦道:“别嚎了,烦死了。”   邬夜立马不哭了,瞪着水汪汪的眼睛问:“郭凌疯的时候,你烦不烦?”   杜柏承真是无语了:“这口醋你到底要吃到什么时候?”   邬夜擦着眼泪很是难过地问:“杜柏承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喜欢他?”   也没想着能得到自家夫君的回答。   不想杜柏承倒是挺干脆:“没。”   邬夜:“——”   他这下是真不哭了,连忙掏出帕子,背过身快速地整理一下狼狈的脸。吸着鼻子一面继续投喂自家宝贝夫君吃奶皮子,一面很是委屈的问:“那你为什么对他那么好?”   杜柏承:“我对你不好吗?”   邬夜抿唇:“可你明显对他更好,不是吗?”   杜柏承:“但在郭凌看来,却是我对你更好。你们到底谁说得对?”   邬夜:“可你对他,比对我包容……”   杜柏承冷声:“好好摸着你的良心说,我对你还不够包容吗?你犯了多少错?又明知故犯多少次?我不还是给了你留在我身边改造的机会?你到底要得寸进尺到什么地步?又要贪心到什么程度?”   “我!”邬夜红着眼睛气鼓鼓道:“那我也得到你的教训了呀,郭凌呢?你为什么不教训他?”   他委屈巴巴,很是不服气地小声嘀咕:“明明就是对那个贱人偏心,还狡辩不承认,当我看不出来呢,我又不是傻子。不过是看你病着,懒得和你计较罢了,哼!”   杜柏承立马火了:“你也不看看他现在是个什么处境!死的就剩他一根独苗了!我还要怎么教训他?”   “可那又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但番邦用我的炸药方子攻开西北大门!燕云十六州沦陷!死了多少人!我难道当真能毫无所谓吗?!”   杜柏承情绪激动,苍白的面色一下子变得通红,猛地咳嗽起来:“咳咳咳!”   也是这个时候,邬夜才后知后觉,虽然自家夫君嘴上说此事与他无关,但心里,其实是有愧的。否则他不会这么积极地助战,还不顾生命危险,来到这里。   邬夜忙道:“好了好了,是我不对,我不该说这些的,你快别生气。”伸手想给杜柏承拍背,却被杜柏承一把挥开,连带那两碗奶皮子,也全部被杜柏承砸在了地上。   “出去!”   “杜——”   “滚!”   邬夜瞧他气得厉害,也不敢违拗,忙从房里出来。不想郭凌居然站在门外。   只见他面色阴沉,身背一口大铁锅,腰上系着两颗死不瞑目的脑袋。满身血腥阴郁之气,好似一朵潮湿发霉的大蘑菇,瞧着很是恐怖。   邬夜看见他就来气。二话不说,一把揪住郭凌的领口,照着他的脸就是「砰砰!砰砰」好几拳!   “唔——”郭凌身子一歪,“咚!”撞在墙上。   “你个贱人!”   “居然还敢来!”   邬夜抬脚将他狠狠踹倒在地,低声怒骂道。   “那二十军棍怎么就没把你打死!” 第395章 他们俩的爱   郭凌是受完军棍来的。   托他父亲勇毅侯,忠良远播的好名声。执杖的两个士兵不约而同,都给他放了很大的水。二十军棍下去,竟也只是破了点油皮而已。所以他此刻才能出现在这里。   对于那日战场上发生的事,郭凌只剩一片模糊的血影。神思逐渐回归清明之际,这才隐约想起,自己都对杜柏承做了什么。   郭凌忆起那日养心殿暖阁中,大内总管金有志告诉自己——杜柏承为了让自己有机会上战场杀敌,而用掉了帝王许下的宝贵心愿。以及那日战场上,杜柏承对自己的种种包容与保护之举。心中既悔又暖,还有无论如何,都无法摒弃掉的窃喜。   他本以为,杜柏承对自己也是有情的。   不想却都是愧疚罢了……   郭凌不躲不避,任由邬夜对自己拳脚相加。擦一把嘴角的血站起来,声音涩得像石子摩擦:“他怎么样了?”   “他是我的男人,用不着你来关心!”   “还有我警告你!冤有头债有主,炸药方子是出于他手没错。但不是他泄露给番邦,更不是他通敌叛国惹起战火!”   “你要是个男人,你就去找前太子!去找番邦!别欺负他心善,莫名其妙将这一切都怪在他的头上!”   “你给我记住!要不是他出钱出力,你想这么快打仗报仇?你做梦去吧!再让我听到你疯叫一句,就算惹他生气,我也非杀了你不可!”   邬夜气得手抖,指着门道:“滚!”   “……”郭凌低头从腰上解下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递给邬夜说:“这是冻梨,可以缓解咳嗽。”   邬夜「啪」打掉,袋子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他低吼道:“不需要!你赶快给我滚!”   郭凌好似听不到,弯下腰想去捡,却被邬夜再次一脚踹翻在地。那些在战场上留下的伤,立时发出尖锐的鸣叫。痛得郭凌不自觉「嘶」了声。   邬夜又是一脚,将落在脚边的布袋踢到郭凌身上,再次没好气地赶他道:“滚!”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血腥气在弥漫。   郭凌咬着牙,扶着墙壁慢悠悠地站起来。躺过的地方,留下星星点点的血迹。也不知是哪里的伤口,又崩裂了。   他踉跄着走过来,将手里的布袋再次递给邬夜道:“他的身体重要……”   邬夜还要发作,忽听屋里杜柏承咳嗽剧烈,还问道:“谁在外面?”   “……”邬夜虽醋意翻涌,不愿接受情敌的东西,但毕竟还是自家夫君的身体更重要。也怕再闹下去,若让杜柏承见到郭凌这副可怜样子,心生怜意,更甚至是生出些什么不该有的情愫,就不妙了。   他一把夺过郭凌手里的袋子,压低声音,更加着急且恶声恶气地赶他:“你可以滚了!”想着郭凌要是敢求见杜柏承,就立马打死他!   好在郭凌只是朝着房门看了一眼,告诉邬夜袋子里的冻梨应该怎么吃后,就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邬夜一直盯着郭凌出了迎宾楼,让阿诚将大门反锁好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打开手里的布袋。里面名为冻梨的东西,是几颗结了白霜的黑色果子。冻得硬邦邦的,像石头一样,也不知管不管用。   邬夜照着郭凌所说,拿了颗放进冷水里解冻,剩余的埋进雪里存着。大概半个时辰后,冻梨化软。用清水洗净擦干后,拿在手里软软冰冰的,怎么瞧,都有些不靠谱。   明月说:“杜总商就是因为受了风寒,才咳嗽的。这冻梨又这么冰凉,别除不顶用,再给加重了。”   张虎道:“试试呗,梨本就有清火润肺的功效,更何况郭公子又不会害东家。”   正说着,屋里又隐约传来杜柏承的咳嗽声。   邬夜也不再犹豫,忙将冻梨交给明霜,细细交代该怎么吃后,让她给杜柏承送进去。自己则留在门外没敢进去,以免自家夫君看见自己心烦,又加重病情。   不一会,明霜出来道:“总商大人说,还想吃一颗。”   邬夜忙让明月去解冻。着急问:“怎么样?管用吗?”   明霜笑道:“主子别急,就是神仙给的药,见效也没那么快。不过总商大人说,感觉肺里舒服多了。”   “那就好,”邬夜松了一口气,又问:“他有没有问,那冻梨是从哪来的?”   明霜点头:“问了,我说是郭公子送来的……”   邬夜忙问:“他怎么说?”   明霜摇头:“没说什么,就是又问我郭公子的精神状态如何,我说挺好的,然后就没再说什么了。”   “哦——”邬夜有些忐忑地问:“那你看着,他心情如何?有生气不高兴的样子吗?”   明霜:“没看出有什么不高兴的样子,反正和我是有说有笑的……”   邬夜闻言心里一安。等梨解冻后,也到了吃晚饭的时间。这次他没有再假手他人,端着晚饭和冻梨,亲自给杜柏承送进去。   因怕自家夫君不想看到自己,邬夜还很贴心的,用帕子蒙住了自己的脸。   杜柏承真是服了他这个洋相百出的活宝。皱眉问:“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邬夜委屈死了:“还不是怕你不想看到我的这张脸嘛。”   杜柏承:“那你直接不要出现,不是更好?”   邬夜进来前,已经狠狠警告过自己的嘴巴了,才不和他吵呢,哼一声道:“那谁让我想看见你呢。”   杜柏承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语滞。   邬夜得意一哼。将托盘放到炕桌上,伸手来扶他:“起来吃点东西。”说话时,那脸上的帕子,被他吹得一飞一飞的,看着十分招笑滑稽。   杜柏承问他:“你能不能把脸上的东西摘了?”   邬夜可体贴了,乖声道:“还是别了吧,我想让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高兴点。”   杜柏承建议:“那不如把你的嘴缝上,那样才更有效果和诚意。”   “哼!”邬夜扯掉脸上的帕子,舀一勺白粥吹吹后,喂到杜柏承嘴边哄道:“乖-多少吃点,还病着呢,不吃饭怎么行。”   杜柏承没胃口,只抱着冻梨,吸里面冰冰凉凉分外清甜的汁水。一口下去,真是透心凉,神飞扬,因咳嗽而分外燥热的肺,立马好了很多。   邬夜又哄了几句。   但杜柏承是个大犟种,不吃就是不吃,说什么都没用。   邬夜怕自己啰哩巴嗦又把自家夫君这祖宗给惹恼了,也不敢再劝。想着他这么大人了,饿不饿应该自己知道。将饭食热在炉架上,这样等杜柏承饿了,随时能吃。   果然到了第二日天还没亮,邬夜就听到了杜柏承起身的动静,忙睁开眼睛问:“怎么了?”   “饿了……”   邬夜连忙坐起身把他按回到被子里,“那你叫醒我呀,自己瞎折腾什么,本来就病着,也不知道爱惜自己。”   杜柏承却又坐起来道:“想解手……”   邬夜在他脸上亲一口,用被子围好他:“等着。”点灯下炕,很快拿了夜壶和纸来。   原本这些事情,都应该是丫鬟做的。但杜柏承睡觉不喜欢有人守夜,也不喜欢被人这么私密地伺候。久而久之,邬夜便学会了做这些事,并乐此不疲。杜柏承起先还会拒绝,在经过无数次的拒绝失败后,也就随邬夜去了。   不过解衣扶柱这些,就不必了。   杜柏承接过夜壶,背过身。   邬夜一面给他揉着纸,一面小声嘀咕:“切-又不是没见过,还和我害起羞来了,真是怪见外的……”   杜柏承抖抖手里的物件,说:“纸。”   邬夜忙道:“我给你擦,我给你擦。”完了还要借机握着捏捏,占点便宜,并很是爱怜地说:“瞧这病的,都没精神了。”   杜柏承打开他的爪子,并斥一句:“少犯骚。”   “杜柏承!”邬夜面红耳赤瞪着他:“你给我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夸你好呢。”   “哼——”   炉子里的火彻夜未熄。   邬夜把火拨旺,又添了半盆无烟煤进去,听得火声呼呼作响后。兑了一盆温水,端到炕沿边和杜柏承洗了手。这时炉身已被烧得通红,外面虽是冰天雪地寒风呼啸,室内却是温暖如春,一丝丝的凉意都没有。   但邬夜还是怕杜柏承后心受凉,用被子把他围得妥妥后,这才将热在炉架上的饭食拿下来,摆到炕桌上。   杜柏承用温茶漱了口。就着咸菜,吃了一碗白粥和半个馒头,满足地拍了拍自己的肚皮。   邬夜莫名觉得自家夫君好可爱,克制不住稀罕地,在杜柏承的唇角亲了一口:“离天亮还早,再睡会儿。”   杜柏承摇头:“去把郭凌的那把红缨长枪拿来。”   邬夜一愣:“干什么?”   杜柏承:“让你拿就拿,哪那么多废话。”   邬夜拍桌子抗议:“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杜柏承给他个小ꔷ逼兜:“我求你个鬼。”   “杜——”   “我数一二三——”   “等等!等等!我的活祖宗!我这就给您老拿去!”   “切——”   红缨长枪是郭凌的武器,也是代替父亲,陪伴郭凌从小长大的伙伴。那日郭凌在战场上的失控,就是从耶律真踩断这柄红缨长枪开始。因为对于郭凌来说,这枪不仅是他的武器与伙伴,也是父亲留在他身边的最后一点痕迹,更是郭家军的荣耀与象征,容不得有丝毫的亵渎与不敬。   耶律真踩碎的,不是区区一柄长枪。而是郭凌强烈的自尊,与对父亲满怀濡慕之情的赤子之心。   杜柏承现在要做的,就是将这份碎裂,修复如初。 第396章 长枪与鱼佩   邬夜很快将长枪拿来,知道杜柏承要干什么后,忙抱住他说:“杜柏承,这不是你的错。”   番邦发起的这场战争,让燕云十六州生灵涂炭,多少将士与百姓们。因此失去了生命与家园,埋骨他乡,流离失所。   杜柏承作为炸药方子的发明者,心里会有不安,是人之常情。但国仇家恨是那样的沉重,杜柏承若过度愧疚并自我苛责。甚至是把不相干的责任也揽到自己的身上,那邬夜可就要心疼了,也完全不能赞同。   “是那个该死的废太子叛国投敌,与你有什么相干?又不是你让他去那么做的。”   “天下这么大,每天都有人犯下十恶不赦的重罪。”   “有的是用刀杀人,有的是投毒害人,还有的是用绳子勒人……大千世界,什么做害的法子没有?”   “难不成要把那些锻刀的、配药的、搓绳子的……统统抓起来连坐吗?那世间还有什么道理可言?”   邬夜抱着怀里心爱的夫君摇一摇,很是心疼地说:“杜柏承,你在助战这件事上,做得已经够多够好了,千万不要再愧疚苛责自己了,好不好?”   杜柏承一笑,轻轻拍拍他的手道:“嗯,我知道……”   需要用到的修复工具与材料,是杜柏承进城后,亲自翻遍城中所有的玉器行、铁器铺、木器店,一点点收集找到的。   该如何修复,也早已了然于胸。   邬夜收拾桌面,帮忙检点工具时,杜柏承拿着沾了油脂的柔软白布,将长枪断面细细擦拭干净。   他手里的这柄红缨长枪,总长度快有两米,是与郭凌齐眉的高度。做工精湛考究,枪杆用料,是只有地位显赫的大将军,才能拥有的,极为贵重稀有的优质木料——茂州石楠。   这种木质最大的特点,就是韧度如牛筋般顽强,具有非常好的延展和缓冲性,是其他任何木材,都绝对无法比拟的,所以也有「牛筋木」的俗称。而且非常轻便易于操控,就算是体质软弱的杜柏承,也能把这长枪轻松地举在手中,随意观赏把玩。   只是这长枪并不是整根铸造,而是由好几段茂州石楠,拼接而成。   杜柏承可以想见,在郭凌还是个孩童的时候,他的父亲勇毅侯,就给他做了一柄神气威武,足有半米之长的红缨长枪。之后随着郭凌慢慢长大,长枪也渐渐有了如今的长度。   常言「父母爱子,必为之计深远」。   勇毅侯作为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一定知道,这样拼接而成的长枪,并不具备足够扬威战场的资格。之所以还要如此做,应该是他从未想过让郭凌上战场。他为郭凌计划的路,是接郭长青的班。   所以郭凌这只本该在西北长大的小狼崽,才会自幼离开父母,远离塞北黄烟与征战杀伐,在繁华富足的江南鱼米之乡,由他的大伯郭长青抚养长大。又在及冠高中功名后,被家族送往京城做官,并拜在与郭长青有同门之谊、又与郭家有姻亲关系的丞相江望书门下。   按照郭家为郭凌铺路的方向看,或许将来江望书的丞相之位,也应该是郭凌的。   而自己,却帮助他,走上了一条截然相反的道路。   若是郭凌在战场上出个意外,那自己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   杜柏承有些后悔。或许那日,自己不该多事,向帝王许那样的愿的。   他又想起西北一直是郭家军在驻守,而帝王却越过郭长青,反让刘玉楼去接手。猜测那偏心眼的帝王,该不会是想借此,将西北军权,移交给刘玉楼吧?   毕竟当今皇帝,最忌讳厌恶的,就是官员结党营私,世家门阀处处掣肘。   而郭家作为世家门阀里,历经几百年而不衰的佼佼者。   家主郭长青,不仅官至一品,还是天下清流文人之首。   族里有贵妃,有丞相夫人……   但凡女子、哥儿,全都是门当户对的世族联姻。但凡男丁,全都有功名在身,娶的也都是门当户对的世家大族贵女。   家族权势关系盘根错节,就犹如一棵参天大树,牢牢地扎根在权力的土壤里,无人能够轻易撼动分毫。   如今虽然勇毅侯战死,但他的侯爵之位,可是世袭的。   郭家实在繁荣昌盛了太久太久。   杜柏承不信帝王不忌讳郭家,之前帝王可是连刘玉楼都试探过。   如果帝王真要借此拔除郭家这棵参天大树……   杜柏承一时心乱如麻,看着手里的长枪怔怔出神间,邬夜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嗯?”杜柏承回神。   邬夜:“想什么呢?叫你这么多声都不理——看看,还缺什么?”   杜柏承一看。   桌面已经打扫干净,铺了防凉的棉布;他要的工具,一一摆放整齐;左右各摆着的油灯,也已经被剔得无比雪亮。   听得一阵「咕嘟嘟」响,茶香四溢飘入鼻腔。   他转头,发现邬夜怕他受凉,又往炉子里添了好多碳,把个炉身烧得红彤彤,隐约还能听到呼呼作响的火烧声。   杜柏承点头表示满意,“多谢。”   邬夜抿唇:“说了多少次,不要这么和我见外嘛,烦人。”   杜柏承笑笑,嫌被子碍事,想解围。   邬夜忙拦:“黎明未央,正是寒气入体的时候,好不容易才咳嗽好点,可别再受了凉。”   “屋里这么热,又不冷。”   “那也不行。”   “这样裹着我没法动。”   “那要不等天亮了,太阳出来,再修好不好?”   “天亮了我还有别的事,一会儿就弄好了,哪值得这么拖延。”   邬夜惊了:“不是!你还病着呢,你又要干嘛去?”   杜柏承将被子扔远,手背朝外不耐烦道:“行了,别吵我,烦死了。”   邬夜蹙眉:“嗨-你个没良心的,我这不是关心你吗?你看换个人,我管不管他死活?对你好还好出错来了是不是?”   杜柏承却不领情道:“我不需要你关心,成天跟个老妈子一样,老妈子都没你啰嗦。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用不着你啰哩巴嗦的,你管住你的嘴,少说几句比什么都强。我这病,有九成原因,都是被你这张嘴给气出来的。”   “你——”   “再说一句给我滚出去。”   “哼!”   耶律真踩断的地方,正好在两段长枪的连接处。那里有特殊的铁箍连接固定,承受了绝大部分力,木材受损不是很严重。比较棘手的是被严重踩变形了的铁箍,那上面有郭凌父亲刻下的印记,换不能换,恢复的话又很难。   杜柏承将损毁处拆开,细细查看一番后,有了行动。   “邬夜,去找个空碗来。”   “……”   “邬夜,往碗里倒点油。”   “……”   “邬夜,把「手照」点起来。”   “……”   “邬夜,把灯再剃亮一点。”   “……”   “邬夜,再找个碗,把那几桶油漆也拿来。”   “……”   “邬夜,把那个白蜡给我。”   “……”   “邬夜,把你手边那个矬子给我。”   “……”   “邬夜,拿块干净的帕子来。”   “……”   “邬夜,给我扶着点。”   “……”   “邬夜,去把那个给我拿来。”   “……”   “邬夜,把这个拿走。”   “……”   “邬夜……”   就这么一直折腾到太阳出来,把邬夜指挥得团团转的杜柏承,可算是修复好了手里的长枪。   他对着灯仔细检查一番,确认一切都很完美后,递给邬夜:“帮我看看,修得怎么样?还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邬夜沉默不语的接过,沉默不语的看完,沉默不语的递还给他后,又沉默不语的点了点头。   杜柏承蹙眉:“问你话呢,光点头是什么意思?”   “……”   “说话,哑巴了?”   “……”   “再不说话,信不信我抽你?”   邬夜龇牙:“你不是不让我说话么?”   杜柏承:“我让你把嘴缝上的时候,你怎么不听?”   邬夜一拍桌子:“杜柏承你够了!说也不对,不说也不对,你到底要我怎样?你要看我不顺眼你就直说,少拐弯抹角找茬。要不是看你病着,非和你拼了!”   杜柏承笑死了:“谁用你让着?有本事你现在就过来拼一个看看,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   “杜柏承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邬夜气哼哼,一扭一扭。膝行着绕过桌来,一副要和杜柏承拼了的样子。   结果刚到跟前,就被杜柏承按在怀里,狠狠给了屁股蛋两巴掌。疼得邬夜一把抱住了杜柏承的脖子,窝在他的怀里爽歪歪地委屈:“杜柏承你讨厌-疼死了——”   “啪啪啪!”杜柏承又赏了他屁股几巴掌,“那还抱这么紧?”   邬夜扭着身子在他怀里噌火哼哼:“就抱!就抱!你是我的,我想怎么抱就怎么抱。哼——”   杜柏承扭他屁股一卷子,让他少犯浪。重又将长枪拿起来道:“行了说正经的,快看看我修得怎么样?”   红缨长枪在经过杜柏承那双灵巧修长的手指拯救后,已经获得新生。   不仅断口处重新被铁箍牢牢地连接在了一起,刻有郭凌父亲手书的铁箍,也在杜柏承的巧手下,锃光发亮,恢复如初。   除此外,杜柏承还检查修复了其他有松动的连接部位。并对整根长枪,进行了认真仔细地上漆、抛光、打磨、防虫、烟熏加固、打蜡等操作。   红缨长枪不仅恢复如新,还更加坚固耐用。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长枪,是新的呢,完全看不出曾有过半点损毁的迹象。   邬夜首先肯定了自家夫君出神入化的好手艺,然后很是好奇地问:“杜柏承你怎么会的东西这么多?连武器都会修,我都不知道。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在瞒着我啊?”   杜柏承长眉一挑,“那可多着去了。”   “切-瞧把你给得意的。”   邬夜从脖子上摘下那枚去年自己生日时,杜柏承送的红鱼玉佩。   对杜柏承道:“这玉佩我贴身戴得久了,都不亮了。你这么有本事,快也给我打磨打磨。”   人的油脂以及气血精神,是玉石的绝佳养料。   杜柏承接过那活灵活现、被邬夜养得像是快要活过来的红鱼,看看道:“这不是比原来还亮吗?哪里需要打磨?”   邬夜却抿着嘴巴坚持道:“我不管,你能给别人修武器,你就能给我把这鱼打磨得更加晶莹透亮。而且我觉得这鱼有些细节没有处理好,你也给我修一修。”   杜柏承便让他指出来:“哪处细节不好?”   话说这尾红玉,也不知杜柏承是找的哪个名家雕琢打磨而成,真是鬼斧神工,技艺精湛,活像真的一样。   任谁见了,都要问邬夜一句「邬东家怎么把活鱼戴在身上?」待知道是假的后,无不惊叹称奇,好多还想出重金买回去自己戴。   来这里前,邬夜特意找了根红绳,将这活灵活现的红鱼佩戴挂在了脖子上,藏在衣服里。就怕世道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与觊觎。   红鱼很完美。邬夜无非就是醋坛子倾倒,想把杜柏承对郭凌的好,也找借口给自己讨一点,哪里能指得出来有什么不好。   “嗯……这,就这里……”邬夜随手指了一处说。   杜柏承看了眼,问他:“你想怎么修改?”   邬夜:“我又不懂,你看着来吧。”反正只要也像对待郭凌的长枪,也认真对待自己的小红鱼就行了。   不想杜柏承却道:“我看着挺好的,不用修。”   邬夜一下就急了:“我说你这个人,怎么求你点事,就这么难呢?还怪我和你闹,你也不看看你是怎么做的。帮别个小贱人的时候,再难的事情,都有法子。轮到我,就什么都好,什么都能凑合了。你不愿意对我费心,你就直说。你连武器都能修,给我改个玉佩而已,有什么难的呢?说来说去,不过就是因为我没有别个小贱人重要罢了,你直接告诉给我,我是敢和你闹?还是怎么着?浪费这么半天口舌,有什么意思呢?”   说着说着,一难受,一委屈,眼眶就又红了。   邬夜背过身,偷偷掉着金豆子说:“明明就是你不对,却搞得好像我无理取闹一样。要不是实在委屈,谁愿意成天和你生这些闲气。我又不是那种不识得眉眼高低的人……”   到此,杜柏承也听出来了,自家前妻,这是又开始没事找醋喝了。   杜柏承啧一声,从邬夜的后背贴上来问:“我给别人修点东西,你也要摔醋坛子吗?”   邬夜瘪着嘴,没出息地哭出声来:“呜-我就知道,都是我的错——”   不想话未说完。   杜柏承忽拽着绳子,将那红鱼玉佩,在他面前晃晃问。   “我是不是没有告诉过你……”   “这玉佩,是我亲手雕的?” 第397章 忘记他生日   邬夜正吃醋、伤心、难过、掉眼泪。忽听杜柏承说那红鱼玉佩,是他亲手雕刻而成。震惊之下,没有反应过来。呆呆愣了好半天,这才双目闪亮,满怀惊喜地问:“真,真的吗?”   “骗你干嘛?”   “那、那你怎么不早说啊!”   邬夜的脸,就犹如那三月的天,说变就变。   他当即破颜展笑,将杜柏承手里的红鱼一把夺回去。爱不释手,嘻嘻笑着说:“我说这么合我心意呢,原来是你亲手给我雕的。”嗔怪杜柏承:“既是你亲手雕刻的心意,干什么不早告诉我啊?看人家吃醋,你很开心是吧?得亏我一直好好戴着,这要是不留心丢了,可怎么是好?”   杜柏承:“你又没问。”   邬夜瞪他:“你看你这个人,我不问你也该主动告诉我啊。这是你的一片心意,既然给了我,还不让我知,怎么,难不成你还害羞啊?”   说到这里,邬夜先就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捧着手心里的鱼鱼,背过身,很是委屈地数落杜柏承:“不是我挑你的错,是你这个人,太口不对心。明明心里也是有人家的,却憋着不说,还和舅舅说讨厌人家,你知不知道,那有多伤人家的心啊?”   邬夜用胳膊肘,朝后轻轻撞了杜柏承的胸口一下:“我一个哥儿,都能放下矜持,坦诚地向你表白我的心意,你好歹是一个男人,有什么好怕的?难不成我还会笑话你吗?既然已经让我知道了你的心意,你也别不好意思,现在就和我表白吧。放心,我绝对不会笑话你的。”   杜柏承听他自言自语半天,对于自家前妻这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颜色就得寸进尺,以及特别喜欢脑补的毛病,实在无力吐槽,唯有扶额而已。   等不及的邬夜回头催他:“快说啊。”   杜柏承明知故问:“说什么?”   邬夜红着脸又背过去:“当然是和人家表白,快点的……”   杜柏承无语:“我为什么和你表白啊?”   邬夜噌地又扭回头来:“因为你喜欢我啊。”   杜柏承差点笑出来:“我疯了吗?”   邬夜急了:“那你亲手雕玉佩送我?这不是表达爱意是什么?”   却瞧杜柏承一拍脑门,“哎呀,那完蛋了。我还送给过别人呢,他们不会也像你这么自恋吧?”   “啊啊啊!”邬夜一下就炸了,将玉佩一把拍在杜柏承的怀里,生气道:“杜柏承你混蛋!把你的玉佩拿走!我不要了!”   杜柏承点头:“正好,卖了给舅舅充军饷去。”   “啊不要!还给我!”邬夜忙又夺回来,气得不行,张嘴在杜柏承的胳膊上咬了一口。一面将玉佩重新挂到自己的脖子上,一面恶狠狠地警告杜柏承:“这可是我的生辰礼物,你要敢打它的主意,看我不杀了你!”   听闻此言的杜柏承忽想到什么,忙正了神色问:“今天农历初几了?”   这弯转得太快。   邬夜奇怪:“怎么了?”   杜柏承:“快说。”   邬夜掐指算了下,“应该是三月十五。”   杜柏承:“啊?”   邬夜瞧他神色不对,忙问:“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   “……”杜柏承眉头轻蹙,颇有些懊恼道:“我记得三月十一,是你娘的祭日和你的生日吧?哎呀,我怎么给忘了。”   邬夜没想到他是说这个,松了口气道:“我还当是怎么了,原来是这个。没事,我来京之前,已经回溪水镇提前祭拜过娘亲了。至于我的生日,一直也是不过的。忘就忘了,你也不看看你都忙成什么样了,哪能记住那么多事,没关系的,你不用放在心上。”   虽然杜柏承很不喜欢邬夜得寸进尺的毛病。但给点阳光就灿烂的邬夜,也真的很好哄。杜柏承只是想起自己忘了邬夜娘亲的祭日和邬夜的生日,邬夜就觉得心里已经很暖了。不仅一点都不怪杜柏承,还很知足体贴的,反过来宽慰杜柏承,让他不要往心里去。   其实细想一下,邬夜除了在感情上偏执较真,其他方面,一直都十分包容、体贴、谅解、迁就杜柏承。从不会因为吃醋以外的事,寻任何是非。大凡小事,也全都以杜柏承为先。甚至是连从不会缺席的娘亲的祭日,也要排在杜柏承之后。   这不免让本就懊悔的杜柏承,心里更加不得劲起来。   回想与邬夜相识以来,每年他的生日,邬夜都会提前精心布置准备。不仅有新衣、新鞋、新首饰、丰盛的饭菜、喜庆的寿桃,还有清晨睁开眼时的「生辰快乐」、精挑细选的贵重礼物,以及邬夜亲手为他做的长寿面。   而他,却把邬夜的生日,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杜柏承抱歉道:“不好意思,我实在是给忙忘了。等回了京城,再把生日礼物补给你,好不好?”   邬夜忙点头说好啊,满怀期待地问他:“你要送我什么?”   杜柏承还没想好,道:“秘密。”   邬夜期待地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回京城啊?”   杜柏承:“等我把事情办完了……”   杜柏承此来石城要办的事。   一是跟随军队,负责维护修理竹管突火枪和竹筒炮台,并教将士们如何使用。   二是见王二狗,详细了解燕云十六州沦陷的情况,对损失的生意与店铺,做到心中有数。   三自然是实地考察,准备抓住战争带来的商机,随时复起。   四则是听从帝王交代,在石城设立第二个军工厂,以备接下来的战争之需。   事情很多,得一件件往顺了理。   至于什么时候回京?   什么时候能把事情办完?   不得而知。   杜柏承搂着邬夜又睡了一个回笼觉,再醒来时,烧已全退,咳嗽也好了很多,便不顾劝阻,非要出门办事。   邬夜劝说不住,只能把他包裹成一个圆滚滚的面团娃娃,一步不离地跟着。   外面天气晴好,冰雪消融,到处都在滴滴答答。   客栈门口围了好多老百姓,叽叽喳喳,和张虎、阿诚他们吵成一片。   杜柏承问过,才知这些石城的百姓们,感激杜氏商号这段时间的帮助。得知他这个东家在这里后,便都拿着朝廷发的赈灾粮来看他。那没多少东西,张虎他们自然不肯要,而老百姓们又非要给,这才有了争执。   杜柏承走上前,抱拳和大家问好表明身份后,温言道:“各位父老,杜氏商号在石城的生意。一直以来,都多亏了大家伙的光顾与支持。如今国难当头,我们都是同胞,杜氏商号作为石城的一份子,为百姓们略尽些绵薄之力,是义不容辞的事,大家不必挂怀。我这里什么都不缺,有大家的这番心意,就已经足以慰我风尘之苦。请大家把这些东西都拿回去,好好保重自己,这座城池,守得才有意义。也请大家相信朝廷,只要我们军民一心,众志成城,这个难关很快就会过去……”   但他说的这些话,根本就没有人听进去。   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杜柏承那张斯文俊美、白皙迷人的年轻面庞上。一面不停把手里的粮食往张虎等人的怀里塞,一面交头接耳道。   “好白净漂亮的小娃娃,看着好像不怎么大。”   “听说是南方人,所以面嫩。”   “我说呢,长得这么白,还这么好看,说话也好听,原来是南方的。我听人说,人家那地方,可有钱,还专出读书人。怪不得这娃娃文绉绉的,能说会道,还好知礼。”   “那也太年轻了吧?以杜氏商号的店铺规模,我以为他们的东家,怎么着,也得有个三四十才对。这娃娃有十八没?他真的是杜氏商号的东家吗?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我瞧着也不像……”   议论纷纷中,宁有名和王二狗等都来了。   及至看到城中几位杜氏商号的经理,都朝着杜柏承拱手行礼,口唤东家。众人这才相信了杜柏承的身份,越发不可思议地惊讶道:“娘哟-他才多大?真是好有本事出息的娃娃。”   杜柏承坐上骡车,先去自家商铺转了圈,详细了解了各处情况后,让宁有名他们散了。拿着长枪来还郭凌。   虽然郭凌已经被下放至了火头军,但他的身份摆在那里。就算是火头军,也是给元帅做饭的火头军。   杜柏承找到他时,郭凌正背着口大铁锅,在草地上踢着耶律真和番邦勇士的脑袋,独自玩耍。   杜柏承眉头轻蹙,喉头不自觉哐一声,忙将头别了开去。把修复好的红缨长枪递给郭凌道:“看看,还有哪里不合适,我再改。”   “你!”   “你真的把它修好了?”   郭凌很是不可置信地接过。   只见他的宝贝红缨长枪,通身红漆,光滑锃亮。断口处不仅重新牢牢连接,刻有父亲手书的铁箍,也恢复如初。完全看不出,有丝毫损毁过的迹象。   “这可真是太好了!”   郭凌布满阴霾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意。当即在杜柏承的面前,耍了一套十分漂亮帅气的郭家花枪。   杜柏承和周围的士兵们眸光闪亮,纷纷鼓掌叫好:“好好好!真不错!好棒!”   邬夜咬牙切齿,握着拳头在心里暗恨道:好一个孔雀开屏的贱人!为什么那二十军棍就没有把他给打死呢?会耍枪有什么了不起的?自己还会甩剑呢!自己有骄傲吗?等晚上的!自己非脱光了,也拿着剑在自家夫君面前好好耍一耍,看不把他这个小贱人给比下去!哼!   经过修复的长枪,虎虎生风,不仅和之前一样趁手。因着杜柏承把其他连接处的小隐患,也都一并处理了,还更加好用了。   郭凌喜不自胜,看着杜柏承的样子,十分激动:“是你给我修好的吗?”   不等杜柏承回复。   邬夜率先道:“是我给你修好的,要谢你就谢我吧。”   郭凌看着杜柏承道:“谢谢,那日我……”   杜柏承摇摇头,“我都理解的,你不必放在心上——长枪虽已修好,但依我之见,这样的拼接工艺,可能并不适合战场,不如就把它当作是纪念品珍藏起来,再另造一把合适的,这样对你也安全。”   郭凌点点头,“我也这样想……”   邬夜瞧他们聊得挺好,似乎还有重归于好的架势,忙握住杜柏承的手,将他的整条胳膊都抱在怀里晃晃道:“行了,快走吧,还得去见舅舅呢。”   杜柏承告辞。   转身时,郭凌忽一把抓住了他的另一只手—— 第398章 封建大醋坛   “杜柏承……”   郭凌的目光,微微有些闪躲。他打量着杜柏承完好无损的嘴角,很是不自在地问:“那冻梨……管用吗?”   杜柏承点点头:“嗯,都不怎么咳了。”   “是吗?”   “嗯……”   “那等我再找些,给你送过去。”   “谢谢……”   去找舅舅的路上,邬夜抱着醋坛子、寒着脸,将杜柏承被郭凌拉扯过的手,用帕子擦了一遍又一遍,好像真的有多脏似的。   杜柏承瞧他没完没了,甩手有点烦了:“你有完没完?”   邬夜冷哼一声,气鼓鼓道:“以后他再敢随意碰你,我非把他的爪子剁下来!”   杜柏承无语:“醋坛子。”   邬夜龇牙:“就醋!就醋!我气死你!”   杜柏承一把擒住他胳膊,“啪啪啪!”给他屁股几巴掌。   邬夜吓了一跳,连忙捂着又爽又疼的屁股蛋左右张望,红着脸斥杜柏承:“你个大流氓!你干嘛呢,都被别人看到了。”   杜柏承冷笑:“再闹,把你的裤子扒了打。”   邬夜瞪眼:“你敢!”   杜柏承作势伸手:“来,你看我敢不敢。”   邬夜忙朝旁一躲,警告道:“你这么欺负我,你等着,我告诉舅舅收拾你!”   杜柏承有恃无恐的样子:“你去,看我不把舅舅也扒光了一起打。”   邬夜噗嗤一笑:“杜柏承,我突然发现你这个人,怎么越来越能吹牛了啊?敢让舅舅听到这话,信不信舅舅把你裤子扒了,打你屁股?到时我可不会救你,你就等着哭鼻子去吧。哼——”   两人拌着嘴来到城门前。   那里有好多兵丁在搬着石头,重修城门。   杜柏承脚步一顿。   邬夜:“怎么了?”   杜柏承伸手一指:“你看那些石头,连炸药的威力都扛得住。如果把燕云十六州的城门都换成这种石头,是不是安全很多?”   邬夜瞧他双目闪亮,了然道:“确实如此。如果你开个采石场,相信还能大赚一笔。”   “啧——”杜柏承抬手捏他脸一把,说:“不错啊你,都学会抢答了。”   邬夜抿唇:“你脑子里也就只有做生意了。”把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放在唇边亲一口后,塞回到披风里,好好放在热乎乎的手炉上。道:“这城门洞子底下又阴又冷的,快走吧,我们找舅舅去。”忽发现有一道探究的视线,牢牢地黏在杜柏承的身上。   邬夜凤眸一凛,立马回看过去——是个面容消瘦蜡黄,但骨相和气质都很好的哥儿。手里牵着一个拿木剑的小女孩。正满眼惊艳好奇地盯着杜柏承瞧。   邬夜很是不爽地将自家夫君往身后一挡,刚要质问那哥儿看什么看?   手拿木剑的小姑娘,忽蹦着高高,朝他身后开心招手:“父亲-父亲——”   邬夜也差点跳起来,扭头照着杜柏承就是一句:“天杀的——”刚要质问他什么时候勾搭的野哥儿?还有个女儿?却瞧石城守备石树,正朝着这边而来,眉眼和那小姑娘,活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连忙咬住舌头闭上嘴,但还是被杜柏承狠狠给了一眼。   邬夜缩缩脖子,待与杜柏承向石树行了礼,这才知那盯着杜柏承打量的哥儿,是石树的夫郎李氏。心里有些不满地嘀咕:他明明有男人,还看自己的男人干嘛?而且都有孩子了,真是不检点。   但李氏对杜柏承并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他只是好奇——一个能将生意做到全天下,如此有本事,又爱国爱民的商人,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他知道但凡有能力又心术正的人,气度和品貌都不会差。但完全没想到,杜柏承会如此的年轻俊美,万分惊讶之下,这才看呆了眼。   李氏目光明澈地打量着杜柏承,近距离观察之下,杜柏承那张面如冠玉的脸。不仅毫无瑕疵,还比远看时更具吸引人的魅力。虽穿着臃肿简单,但因为个头极高,五官极好,丝毫不影响他华贵的气质,与身姿笔挺的好骨架。尤其是那双漆黑色的眼睛,古井无波,好像会说话。无论是样貌,还是姿容,亦或是气度,都是一等一的好。让人看了一眼,忍不住还想再看第二眼,惊叹这天地间,居然会有如此钟灵毓秀之人。也不免唏嘘。   一个男人,竟然可以用美来形容……   李氏本就对杜氏商号很有好感,见杜柏承这个东家,又是这样出彩的人物。不由点头夸赞道:“想必这位公子,就是杜总商了吧?真是年少有为,一表人才。”   杜柏承谦虚一礼:“将军夫人谬赞了。”   李氏:“此次石城之危,多亏杜氏商号鼎力相助,将军与我,都很感念,城中百姓们,也都很是感激。”   杜柏承忙道:“不过是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邬夜不喜欢自家夫君和别的男人、女人以及哥儿,说这么多话。插嘴问石树:“石将军知道舅舅在哪吗?我们有事找他。”   据石树说,刘玉楼进城后,拒绝了他想把将军府腾出来的好意,将元帅行辕,设在了城门楼上。虽是临时搭建,但刘玉楼元帅的派头可是一点都不小。隔着老远,便有层层重兵把守。也得亏遇上了石树,要不然还真上不去。   杜柏承和邬夜在石树罩着下,一路畅通无阻,行到了守卫森严的照墙前。   石树派人进去通传,道:“本将还有公务在身,只能送两位公子到这里了。”   “多谢将军……”   待石树离开。   邬夜立马凑过来,小声问杜柏承:“你觉得石将军的夫郎怎么样?”   杜柏承黑眸微眯,很是警告地看他。   邬夜抿唇:“我也不是背后嚼人舌根。我就是想说,我可不会当着自己夫君的面,夸别的男人,更不会和别的男人说话,我连看都不会看别的男人一眼。如果我是一个男人,我也绝不会当着自己夫郎的面,和别的男人、女人、哥儿说话。因为那些都是不对的!”   杜柏承真是奇了大怪了:“你现在不是已经不缠裹脚布了吗?为什么病得还是这么重啊?”   邬夜皱眉:“你什么意思?你难道觉得,我说得不对?”   杜柏承点头:“对对对。”   邬夜满意了,问他:“那你自己说,你以后应该怎么办?”   杜柏承抬脚:“我以后离你远点。”   邬夜抓住他:“杜柏承!我和你——”   杜柏承给他屁股一巴掌:“别闹,快看这上面写的都是些什么。”   照墙前摆着好几面高大的朱红官牌。上面金粉饱墨,写着官衔荣典。   一面是「天下兵马大元帅」。   一面是「钦命督办石城军务」。   一面是——“超一品大员领皇城禁卫军左都统领兼羽林军统帅。”   一面是「江南南州巡抚」。   一面是「江南泸州巡抚」。   最后一面,也十分光彩,科名是「乾清二十五年金榜,文武双状元」。   杜柏承看着那些荣耀,饶是和刘玉楼这位便宜舅舅不对付,但也是打心里佩服他的本事。   他指着那些朱红醒目的「高脚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对邬夜道:“好歹也是一条血脉上的。你瞧瞧人家舅舅,你再看看你,好歹你有舅舅一半的能耐呢?”   邬夜抗议:“人家舅舅是男人,我是哥儿,那能比吗?杜柏承我发现你现在,想找我茬就找我茬,连一点点逻辑和道理都不讲了,装都懒得装了,是不是?”   杜柏承反驳:“人家「巾帼不让须眉」,你有没有一点志气?”   邬夜咬牙:“杜柏承你就是看我不顺眼,我和你拼了!”   正闹着,刘玉楼手底下的一个亲兵,招呼两人进去。   刚一绕过照墙,就瞧见两行带刀的亲兵,从入口一直站到最里面去,身着战袍的上品武将,亦有好几个。   还黏黏糊糊拌嘴的两人见此光景,忙拉开距离闭上了嘴,乖乖不愿冒犯了自家舅舅大人的威风。   不一会儿来到行辕帐前,是搭在高高的瞭望亭上。四周站满了亲兵和武将,视野极好,一眼望去,城外百里平原尽收眼底。若有敌军来犯,第一时间就能发现。   而这样的高地,风也不是一般的大。   “咳咳咳——”杜柏承迈上最后一阶时,不小心被冷风呛了一口,立马咳嗽起来。   不等带路的亲兵通传,帅帐里又出来一个亲兵。把杜柏承和邬夜领到帅帐后门,道:“元帅正在审问敌犯,两位请在里面稍待。”   从后门进去,是刘玉楼休息的地方,用屏风和兽皮帘子,与前面的议事厅隔着。虽看不见,但声音却很清楚。   杜柏承在外面奔波良久,一进到温暖的地方,喉头才压下的痒意,立马顿起,那想要咳嗽的欲望,就连捂住嘴巴都无法压抑得住。忙又奔出帅帐,找了个角落,放肆咳了个痛快后,这才舒服。   邬夜瞧他整张脸都泛起潮红,一面给他拍背,一面道:“要不然我们先回去吧,等你好些了再来,好不好?”   杜柏承摇头说没事:“给我颗糖。”   邬夜满脸无奈,低头去掏。   先是润滑剂。   后是避孕香。   等终于找到装糖的瓶子时,杜柏承抬手就是一个小ꔷ逼兜。   “你干嘛打我?”   “打你都是轻的。”   “杜柏承我和你拼了!”   “看我把你屁股打烂!”   两人打打闹闹,刚重新踏进帅帐,就听前厅的刘玉楼高声道:“好!既然你们谁都不招,那就上厨子!”   杜柏承和邬夜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想:叫厨子干嘛?难不成是要用美食,去撬开俘虏们的嘴?   两人好奇得不行,也不拌嘴了,也不打闹了。手牵手,放轻脚步,来到兽皮搭起的帘子前,小心翼翼掀开一角,偷偷去瞧。   只见从帐外进来十几个背着铁锅的火头兵,郭凌也在。手里都拿着尖刀和铁签,站成一排等着听令。   听刘玉楼对那些战俘道:“你们番邦有道名菜,叫「奶桶肉」,味道很是不错,本帅闻名已久,却苦于本朝没有人会做,遗憾到现在都没有吃过。今日既然有你们在,那不妨指点一二,让本帅好好尝尝,这「奶桶肉」的滋味,到底如何。”然后吩咐火头兵们:“做「奶桶肉」!”   “是!”   郭凌等应一声,转身而去。不一会儿,便抬了十几个烧得通红的烧烤架进来,又支起锅。有的往烧烤架里放鹅卵石,有的往锅里倒牛奶。   等一切就绪后。   郭凌上前请示:“元帅,请问您是吃羊肉?还是牛肉?”   躲在后面偷看的杜柏承,闻着空气里那甜甜的奶香,肚子一个劲地响。和邬夜小声道:“其实羊肉和牛肉都可以来点。”   邬夜也饿了,舔舔唇同样小声道:“羊肉就行,这里可没牛肉。”   却不想刘玉楼一指那些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要干嘛的番邦战俘们,居然这样道:“本帅要吃他们身上的肉!”   话落郭凌等立马走到那些战俘跟前,将泛着寒光的尖刀高高举起,重重地落了下去!   “啊啊啊!”战俘们齐声惨叫。   杜柏承噌地将帘子合上,苍白着面色拽邬夜:“快走!”   “哦哦哦——”邬夜忙握紧他的手,疾步随着他往外走。   刚掀开帐门,站岗的两个亲兵就拦住了他们,“去哪?”   杜柏承捂着嘴说不出话。   邬夜的脸色也很不好看,扶着自家夫君急声道:“舅舅在忙,我们改日再来。”抬脚想走。   两个亲兵却战刀相交,很是强硬的把他们逼回帐中道:“元帅交代了,要留两位公子吃「奶桶肉」,你们还不能走。”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