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古代当裁缝-jjwxc 作者:禁庭春昼 简介:   叶洮是条四体不勤的咸鱼大学生,唯一的爱好是给娃娃做衣服,顺便赚点零花钱,天不佑人,他穿越了。   身无长物、五谷不分,还干不动重活,牙人看着他摇头叹息,给他找了张饭票。   此饭票年纪比叶洮还小一点,长得人模人样,却是个百年难遇的抠门精。   巧了,叶洮也是。   城市里生活,柴米油盐样样离不开钱,连上厕所洗澡都得花钱,叶洮只好重操……半个旧业,给人做衣裳。   成衣没做两件,鸡零狗碎的活儿倒是接了不少,千辛万苦凑够落户的钱,饭票还不放人了,拿个钱袋子哗啦往他面前倒。   叶洮瞪他:炫富?   陈川低眉敛目,狗嘴里吐了根象牙:“你掌家,你做主,我的钱都给你。”   叶洮震惊,叶洮失语。   陈川小心打量他的神色:“不是说想开铺子?别……”   走   叶洮:“你居然藏了这么多私房钱!”   陈川:“……”   叶洮来家的第一天,陈川就知道叶洮跟他不一样,早晚会离开。   那又如何?他想留下。   *差一两岁的年下。   *背景南宋泉州,资料有限,查不到就自由发挥,当架空看吧   *不涉及政治战争,不改变历史,市井生活为主   *前期比较穷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种田文 甜文 市井生活 经营 第1章 第 1 章:诈尸啦   哗——   哗——   冰冷的海浪一下一下拍打在耳膜上,叶洮想伸手拉被子,却怎么也使不上劲,四肢像是被捆缚,眼皮也如千斤重,使尽浑身解数才终于睁开眼,猝不及防瞧见张陌生的脸,悚然一惊。   一声惊叫响彻云霄:“诈尸啦!”   紧接着又是两声闷响,叶洮的下半身和上半身先后落在地上,痛感弥漫开,麻木的身躯找回一些知觉,脑壳磕得嗡嗡作响,身上仍旧没什么力气,任凭四肢凌乱安放,但总算想起自己的处境。   他在海边救了个小孩,上岸时没选好位置,礁石岸很高,又长满藤壶生蚝,不好攀爬,其他人七手八脚地把小孩接上去,一个大哥脱了鞋子跳下来帮他,他扒着救生圈,笑嘻嘻说不用。   这是他经常来玩的海滩,攒攒力气往边上游就好。   但老天似乎诚心为难他,一个大浪打来,将他拍向水底,救生圈脱手,苦涩的海水呛入气道,他当即舒展四肢,却被一股强劲的暗流裹挟着卷入海底。   砂石翻滚,叶洮也一起翻滚,跟进了洗衣机似的。   混乱中,身体狠狠撞上礁石。   本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还能看见太阳,他动动手脚,背上有点疼,不知道是礁石撞的还是刚才摔的。   张皇的脚步声去了又来。   死里逃生,叶洮心情大好,又闭上眼,在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探上他的颈脉时,唇角一勾,撩起眼皮作怪:“没死。”   他呛过水,嗓子火辣辣的,声音沙哑,半干的头发贴在额上,面色青白姿容清艳,活似个水鬼,来探他脉的是个十二三的小少年,叫罗小乙,头一回跟着老爹出来干活,原本特意选的好天气,又捡着白天来,没想到碰上这样的事,吓得一个仰倒,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顾不上起身,就这么在地上磨蹭着后退,哭丧个脸干嚎:“鬼,鬼啊!”   嚎完脑袋就被人打了一下:“青天白日,哪里来的鬼?”   罗小乙捂着脑袋,委屈巴巴:“不是你说的诈尸么?”   罗小甲干咳两声,有些挂不住:“指不定是没死透,又活了呢,你再瞧瞧去。”   “那验尸的官人都看过了,还能没死透?”罗小乙给吓了一遭,再不上他的当,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不去,要去你去。”   兄弟俩嘀嘀咕咕的,叶洮听来口音十分古怪,不是普通话,似乎也不是附近的方言,他听得稀里糊涂,终于觉出点不对来。   给他冲哪儿来了?   他一个见义勇为差点牺牲的,不抓紧送医就算了,怎么也不该被这么扔在地上吧?   叶洮摆正落地时侧放的脑袋,打眼便瞧见高高矗立的桅杆,桅杆上捆着厚厚的帆布,像一把收拢的大伞,桅顶风旗猎猎作响,成群水鸟飞掠而过。   嗯?在船上。   被渔民救了?   但这船……叶洮怔怔看着那船桅上的木纹,摸了摸身下的甲板,木结疤清晰可见,不妙。   再一转头,两个穿着粗麻短衣的少年,大的那个头裹包巾,拿着长长的竹篙,小的头发梳拢在头顶扎成两个髻,扒着大的躲在后头,两张有五六分相像的脸上表情如出一辙的戒备。   大不妙。   叶洮收起玩闹的心思,坐起身,牵动了背后礁石撞出来的伤也强忍着,正色道:“这是哪里?是你们救了我吗?”   兄弟俩没听懂他的话,但见他能坐能动能说话,也没长出黑指甲,嗓音虽然哑,语气却温和,不像是鬼,至少不像个恶鬼,眼中戒备散去,拿着长竹篙的手垂落下来,嘀咕几句,结伴离开,走前还看了叶洮好几眼。   叶洮不明所以,见没人管他,只好自己站起来,后背撞到礁石的地方疼得厉害,好在不妨碍行动,应该是没伤到骨头。   他轻轻活动肩膀,舒散筋骨,一边朝四面张望。   站起来看,船桅倒没有那么高,这艘船也不算很大,两三米宽的样子,长度可能有五六米,桅杆一层多高,包裹的船帆上能看见缝补的痕迹。   不大的旧帆船停靠在码头一角,周围也有差不多大小的船只来往,无一例外,都是木船。   没有快艇,没有钢板渔船,连鸭子船都没有,远处也不见高楼大厦,目之所及,尽是些低矮草棚。   叶洮揉揉眼睛,怀疑自己还没醒,二十一世纪,连非洲大草原上狩猎为生的部落都开始用智能机了,这世上还存在一个角落,有这样繁荣的水运,却不见丝毫工业文明的痕迹吗?   该不会穿越了吧?   叶洮在胳膊上掐了一下,又觉得这样不准,蹲下身,拧一把衣角,用拧出来的水在船板上写了个竖式7643x2846。   他可太清楚自己了,梦里数学考试就没及格过,遇上道不会做的题立马就换场景,绝对没有心算四位数乘法的本事。   他在这边埋头苦算,那边罗老爹撇下新拉来的棺材,被两个儿子挟着上了船,登船就瞧见方才仵作验过的浮尸活了,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也是一惊。   叶洮却顾不上他们,看着船板上虽然干了一半但已经出结果的竖式,面色凝重。   坏了,真给他算出来了。   老爹在,罗小乙的胆子回来一点,上前两步,在叶洮身后踮着脚瞧他写的字,看清之后倏地收回脑袋,惊呼:“鬼画符!”   他后脑又挨了一下,罗小甲骂道:“你连个字都不认得,懂得什么鬼画符?”   罗小乙不服气:“我虽不认得,也知道字长得什么样,断然不是他写的那样。”   罗小甲叫他说得有点好奇,也想上前去看,叶洮已经回头起身。   兄弟两个脚步一顿,齐齐往后躲,露出身后的罗老爹来。   罗老爹:“……”   叶洮听他们嘀咕半天,觉得他们说的有点像闽南话,仔细辨认,再上下结合也能囫囵猜出个意思来。   闽南话他熟,他也切换了闽南话:“我坐船出海,船翻了,是你们救的我么?这是在哪?”   他语速慢,又重复关键词,对面父子三人都听懂了,罗小乙抢着说:“这是泉州,你是叫码头上做工的人捞上来的,我们正要拉你去漏泽园埋哩。”   泉州?   泉州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几百年前的泉州吧?!   罗老爹见他神色呆愣却眼底清明能说话,实在不像诈尸的样子,想是仵作误判。   至于口音陌生,泉州地界,万国海商云集,谁还没见过几个蕃人,何况他是个汉人的样貌,许是北边来的归正人,也不知是怎么掉海里去的。   总归是个活的就行,是活的就不会诈尸伤人,也不必拉去漏泽园安葬。   罗老爹思忖片刻,对两个小儿说:“你们在这里守着,我带这位郎君去市舶司走一趟。”   市舶司在各处码头有办差的人,码头附近的这些琐事便通归了市舶司管,他找出仵作画押的单据,叫叶洮跟他走,又回身叮嘱:“你们年纪小,身子骨单薄,那棺材有些分量,且放着等我回来抬。”   叶洮听他说棺材,视线一转,果然看见不远处的板车上停着一口刷了漆的棺材,甲板上也有一口薄棺、二领草席,这大概是艘专门运尸的船。   他从前给外婆守过灵堂,倒不怕这个,等罗老爹交代完,跟着他下船去。   叶洮的外衣救人时被水冲走了,只剩条五分裤和背心穿在身上,还有一件不知道哪个好心人给他盖的粗麻衣,起身后就拢在胳膊上,此外连双鞋也没有,就这么赤着脚。   船板不知多少年了,叫日头风浪打磨得平滑,光脚踩着也不疼,下了船就是凹凸的石板,石板上还有细小的砂石,叶洮甫一落地就抬脚起脚底在脚背上搓了搓。   罗老爹见状回头:“小甲,你那草鞋拿来。”   罗小甲不情不愿地提了双草鞋过来:“我新编的,还没穿过一回。”   这回轮到罗老爹拿巴掌招呼他了。   “不过一双草鞋。”   叶洮有点儿尴尬,但也说不出不要鞋的话,虽说这鞋子是稻草编的,穿着也磨脚,总好过没有。   他看看手腕,唯一的手饰不知道是不是被水冲走了,剩条光秃秃的胳膊,后悔没多戴点东西在身上,这下可真是身无分文连一顿饭都吃不起了。   罗老爹带他往码头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告诉他,他是被人救上来的,上岸之后他们把他放在牛背上,吐出了一些水,但人迟迟不见醒,没有气息,又凉透了,就按例找了仵作来。   因他身上没有能验明身份的东西,仵作画押之后就叫他们拉去漏泽园,现在要去官家处理那签据。   罗老爹拉了十几年的尸,没见过死而复生的人,心中觉得叶洮多少有些神异,是个福泽深厚的人,说话极有耐性。   叶洮听他徐徐道来,有些后怕,骂道:“什么半吊子仵作,死活都验不准。”   要不是他运气好醒得早,没死海里也要被活埋了。   罗老爹年纪在这,不会同他一起骂官家的人,只笑道:“小郎君是哪里来的,我听你口音有些不同,家里离得远么?”   叶洮心道,这是不知多少年后的口音,当然不同,实话没法说,只好编了个不那么容易拆穿的由头:“口音……我自己学的,差得多么?”   罗老爹敬佩道:“我瞧你像是个读书人的模样,莫不是北边归正来的?”   叶洮含糊应了,听他说归正,说金国,说市舶司,心底生出个猜想来,这可能是南宋。   叶洮的历史知识高考完就还给老师了,换个朝代他多半分不清,唯独宋朝不同,泉州有个船舶博物馆,里面就陈列着宋代的沉船,他去过好几回,城中很多景点都是宋元时期的遗址,从小到大怎么也听过一些旧年世界第一大港的辉煌往事。   这么一对比,就比上了。   说着话,市舶司到了。   这种官府衙门,平头百姓没大事也不让进去,就在门外等。   他们等了一会儿,才有人出来。   来人身量不高,留两撇胡子,身着窄袖圆领长袍,前边衣摆掖进腰带里,脚下是双磨损的皮靴,帽子也跟普通人不一样,罗老爹认得他,叫他丁官人,弓腰低背的,十分恭敬。   叶洮猜他是个基层公务员。   丁官人不像罗老爹,有耐性慢慢跟他沟通,盘问了几句,都是罗老爹代答,说叶洮是北边来归正来的,路上遭了难。   丁官人上下打量他:“可有亲族投靠?”   那当然是没有的。   叶洮倒是也想去找自家祖宗,可祖宗这会儿姓不姓叶都未可知呢。   见叶洮摇头,丁官人收走了罗老爹拿来的单据,叶洮算是在法理上还阳了。   他本以为接下来该给他这个流落到此的黑户办理户籍,不料这位丁官人只口不提这回事,叶洮问起来,他就说:“你一介浮户,要落籍,且等上两年。”   他明明要仰着头看叶洮,却耷拉着眉梢,等了片刻,不见叶洮有什么言语动作,便将衣摆扯出来放下,掸两下灰,神情中透出十二分的不屑来,大约还有点嫌晦气,转身回了衙门。   门口守着的差役来赶人。   叶洮怔了怔,真切意识到这不是他熟悉的社会,没有为人民服务的基层公务员。   他生得一副好相貌,眉是眉眼是眼,起来活动这么会儿,面色也不似刚醒来时那样泛着青,这么眉目低垂倒叫人看了有些不忍。   他年纪比起罗小甲也大不了几岁,罗老爹叹息:“小郎君,你若要落籍,去刘家分茶店找张牙嫂。” 第2章 第 2 章:陈川   刘家分茶店开在新桥不远处的市集上,市集过了桥就是德济门,车船来往,人流不断,是个极热闹的地方,附近没有不知道的。   叶洮就不知道,他跟人说话也吃力,罗老爹怕他要是没弄清去问路反而走岔了,干脆领他过去。   罗小甲和罗小乙还在船上等,罗老爹放心不下,这回脚步比方才快了不少,叶洮跟在他身后,草鞋发力,磨得脚底生疼,远远看见刘家分茶店的招幌时,暗暗松了口气。   分茶店,看名字像是个茶楼,走近才知道原来是饭店。   临街两间屋,外头支个竹棚,竹棚下也摆两条长桌,桌上都放了筷子筒。眼下不是饭点,只有个妇人在吃炒豆。   她穿着绿地滚红边的长褙子,头上簪朵栀子花,同隔壁卖馎饦的娘子说笑。   见着罗老爹她还有些诧异,罗老爹做的行当特殊,寻常不进人家里头,在竹棚外止步,同她说叶洮的事,说到仵作误判的时候压低了嗓音。   张牙嫂听完也觉得叶洮命大,念了句佛说菩萨保佑:“人交给我你放心,定然给他寻个好去处。”   “我自然信得过你。”又寒暄几句,罗老爹就说要回去,张牙嫂留他吃饭他也不留,只说:“船上只有两个不经事的小子,我赶着回。”   张牙嫂知道他做什么营生的,两个孩子确实不顶事,从桌上盘子里抓了一把干炒的豆子给他:“拿回去下酒吃。”   这次罗老爹倒是没再推拒,接过豆子,跟叶洮招呼一声就走了。   隔壁卖馎饦娘子的摊上来了个跑腿的闲汉,她收了钱,开锅扯面片,看见叶洮,笑着说:“好俊俏的小郎君,也来寻生计么?”   张牙嫂笑眯眯地说:“可不是。”   别的却没有多说。   她引着叶洮往店里走,穿过临街的铺面,后头有个小院,小院一侧是厨房,烟囱里头冒着烟,院里也搭了灶,还有两口大水缸。   张牙嫂找了个木盆,用大葫芦瓢从缸里舀水,兑了瓢热水进去:“这院里没外人来,你就在这擦洗擦洗,不够热了从汤锅里舀水,虽已过了端午,你在水里泡久了,还要是祛祛寒,我再给你冲碗姜汤去。”   听罗老爹的意思,带他来这里是解决户口问题的,叶洮不知道怎么就喝茶洗澡了。   不过他是外婆带大的,对女性长辈天然有亲近感,张牙嫂这样说,他就照做。   确实也该洗洗,穿越前是夏天,现在似乎也挺热的,海边湿度又高,这么一路走过来,背心半干不干贴着身体,沾着些不知是盐还是沙的颗粒,刺得皮肤发红。   *   “怎么这样多的沙,外衫呢?你落水了?”林娘子提了提陈川的衣裳,面露忧色。   陈川随了她,生得白,小时候在武学里给人笑过,一向不爱在外头脱衣裳,今日竟光着胳膊回来了。   陈川还没开口,他身旁晒得黝黑的精瘦少年先笑嘻嘻地说:“我二哥这般身手,哪个落水也轮不上他,他今日捞了个人上来。”   “捞人?”活人哪里是用捞的,林娘子嗓音拔高,“你捞了浮尸?”   陈四五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心虚地瞧一眼他二哥。   陈川没当回事:“他漂在水上,是个人的样子,总不好见死不救。”   人命关天的大事,林娘子说不出责怪的话,叹气:“前儿过端午,买的艾叶还有些,你拿着熏一熏,再去香水行好生洗洗。”   陈川应好。   陈四五见缝插针地说:“二哥,林姨,我回去了。”   林娘子要留他吃饭,他嘿嘿笑说:“晨起时古大娘买了半只猪头卤,我打两升酒,去她家里吃猪头肉。”   林娘子便道:“你年纪小,不要多喝了。”   陈四五已经跑远,遥遥地应声:“知道了姨。”   林娘子笑着摇头:“这孩子。”   陈川捡了布巾擦胳膊:“珍娘呢?”   “豆坊看驴去了。”林娘子看看眼天色,“我去喊她回来,再买块豆腐。”   海里救人不是容易的事,陈川又做了一天的活,肉吃不上,好歹买块豆腐补补。   “巷子口周家做豆腐的?他家不是有水车么?”   “水车坏啦,喊了木匠来修,晌午还拉来一车木料,说是要修三日,这几日就租了条驴子回来拉磨。”林娘子说着笑起来,低低咳了两声。   听她咳嗽,陈川眉头拧起来:“风寒还没好么?上回抓的药吃完了?”   林娘子摆摆手:“药吃了一个月也不见好,药钱倒花了一贯多,我看不必再吃,过段日子天热起来,自然就好了。”   陈川没松口,从前也罢了,去年大病一场后,林娘子的身体大不如前,他不敢轻忽。   林娘子拗不过他,只好接了小女,母子三个一道去药房。   珍娘在豆坊看小半天驴,见了娘亲兄长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那驴子是头倔驴,主人家在的时候乖乖拉磨,主人家一走,它就不动了,任凭周大叔拿菜吊它,拿鞭子抽它,它就是不动。   周大叔只好请主人家回来,带它拉两圈,然后用黑布蒙住驴眼睛,这样才肯拉。   陈川煞有介事地点头:“原来是倔驴,难怪合了你的眼。”   珍娘觉得这似乎不是好话,又不知坏在哪里,抬头去看娘,林娘子微笑不言语,她只好略过,继续说倔驴。   抓了药,老大夫照旧叮嘱两句,不可操劳,饮食要温软好克化,少食多餐,珍娘摇头晃脑地总结:“娘要吃豆腐。”   她是对陈川说的,陈川每月给林娘子交的家用大多用来买药了,平日里买东西多是他出钱,珍娘也习惯跟他开口。   陈川给她数了六个铜钱,把手上的药也给她。   药材都是干的,分量不重,珍娘也能提,林娘子问他:“你做什么去?”   “买两条鱼,炖豆腐。”   河边摆了不少卖鱼的小摊,这个时辰鱼虾都便宜,陈川花4文钱买了两条巴掌大小的鲫鱼,去鳞洗净后,用草绳穿着提在手上,多走几步去糖料店称了一斤糖,路上遇着卖炭的,还买了半秤碎碳。   到家林娘子已经生了火,见他又是炭又是糖地回来,问他:“今日倒没问你挣了多少,昨日才给我两贯,今日又买这么些东西,身上可还有钱么?”   “有。”陈川避重就轻,“炭是卖剩下的碎碳,半秤多,按半秤算的,不过30文,你煎药,药炉还是用炭方便。”   林娘子没细究,只道:“你挣钱不容易,不是这样花的。”   陈川:“从前爹在的时候没叫你吃过一口糙米,我没本事,买不起熟米,大夫说了你如今要温养,这糖,你同珍娘一天一碗泡着喝。”   林娘子不语,半晌才道:“是娘对不住你。”   她给人做晚娘的总怕人说她苛待了继子,家里的生意不敢叫陈川沾手,不然若跟他爹学了酿酒卤菜的本事,何至于在码头上做苦力活。   “这样说来,你供我读书几年我也没读出什么,你不怪我不争气就好。”   说起读书,二人都笑起来,那时候家里日子过得去,陈老爹开家分茶酒肆,林娘子又有一手好绣活,手里有余钱,送他去念书,头一天先生教他写自己的名字,陈川学完回家说要改名。   同样写十遍,人家叫丁元的写完了他陳瑏才写了两遍,姓不让改,他硬是把名改做川。   “我知道你不是读书的料,也没指望你考出个功名来,只是怕你整日无事干,学坏了。”林娘子说到这里又是一声叹息,“早知如今,当初也该俭省些,多少攒些银钱。”   陈川不是沉湎过去的性子,无非是钱的事,只要人还在,总能挣回来。   “李行头说风向转了,归港的大船多,他想带些知根底的一道去后渚港,一日做满有三百钱上下,多的四五百也是有的。”   这三百钱多半一刻不歇才能挣到,四五百更是要夜间上野澳里才能得,但怎么也比近港多,近港从天擦亮做到黄昏也不过一百八十钱,像今天这样出点意外,便只有一百三十钱。   陈川道:“我起早些坐船出去,晚间再搭车回来。”   这样刨去路费,一天也比近港挣得多。   外港离着有二十多里地,林娘子忧心忡忡:“你这样身子怎么吃得消?还是在那儿赁间屋子住,不必来回奔走。”   陈川摇头:“不定能做多久,我是坐船,不是走着去,也不费力。”   这是一个缘故,另一个缘故,他不说林娘子也知道。   二月初天还没这么热的时候,家里遭过贼。   那贼十分狡猾,专挑男人不在家的偷,万幸那天陈川在家,将贼擒住拿去了官府,若不然她们娘俩便和前几户遭贼的人家一样,发现了贼人也不敢声张。   想起这事林娘子也后怕,但还是道:“那阵子日子难过,如今夏粮上来总能好些。”   陈川还是不应:“等我攒些银钱,咱们搬到城里去住。”   他不松口,林娘子也无法,珍娘是小倔驴,陈川也不遑多让,小的还能哄一哄,大的这个,如今她跟珍娘两个都靠陈川养着,主意正得很。 第3章 第 3 章:流氓啊!   张牙嫂家中除了分茶店,还有一家客店,她儿子媳妇经营着,她领叶洮过去在通铺睡了一宿。   说是通铺,实则只有他一人入住,收拾得干净妥帖,长桌有修补的痕迹,大约是分茶店里撤下来的,擦得纤尘不染,桌上摆个小香炉,没有点香,倒是草席,不知是不是新换的,散发着特有的清香。   晚上将临河的窗支开,夜风徐徐吹进来,十分宜人。   这和宿舍也差不多嘛,叶洮乐观地想。   第二日一早,张牙嫂带叶洮进城去找工作。   出发时就说好了,不论什么工作,工钱多少,第一个月的月钱就作为“介绍费”要给她这个牙人。   叶洮没有异议,反倒安心不少,一点好处不给,人家凭什么为你奔走?   大宋的户籍和固定资产高度绑定,像叶洮这种没房没地也没钱买房买地的人被称作浮户,想落籍,要么买房买地,要么自己开荒去。   张牙嫂说去年发大水,官府在鼓励百姓垦荒,粮种农具都能借,但田地产出少说也要几个月,这段日子得自己想法子过去。   也有大地主组织人开荒,再统一作为佃户落籍。   张牙嫂拉着叶洮的手说:“我瞧你细皮嫩肉的也不像个会种地的,还是去城里找个正经营生做,将来攒了银钱置办下产业,也可以落籍。”   叶洮当然不会种地,他长这么大,做过跟种地沾点边的事也就给外婆种在塑料盆里的小葱浇水,遂点头:“我听你的。”   张牙嫂作为专门给人介绍工作的经纪人,城内有哪些行当心里门清,即便是自己说不上话的行当,也能找个合适的介绍人,只看叶洮能做什么。   她先问叶洮:“你可读过书认得字?”   叶洮本想说认得,转念一想,他认的是简体字,繁体字连蒙带猜应该也能看,但肯定是不能写的。   别的不说,他连自己的姓长什么样都忘了。   “认得一些,不大能写。”叶洮底气不足,受过九年制义务教育,还考了大学,怎么到头来还成半文盲了?   张牙嫂不意外,别看城中开铺子做生意的,泰半都识字,田间地头去问,十个里头找不出一二个,能读已经不错了。   他们进了布市,这一条街上都是买卖布匹成衣的,家家门口挂彩帛,有的还直接挂件时新样式的衣裳在外头。   叶洮瞧了瞧,挂出来的多是颜色鲜亮的女装。   张牙嫂一路走一路看,看到件粉色的长衫笑道:“要是往前一二十年,我一准要买这衣裳。”   张牙嫂有点年纪了,日子又过得好,身材有些发福,那衣裳看着紧窄,或许不大合身,叶洮问她:“不能定做么?”   今天天气好,早起就是大太阳,张牙嫂手里拿了把扇子,闻言摇摇扇子:“不是大小,是颜色太嫩,我这把年纪了,穿不上。”   叶洮抬眼细看,这衣裳不是鲜亮的桃粉,而是低饱和度的藕粉,倒也不是非要小姑娘来穿。   他这样一说,张牙嫂虽然还是不打算买,却笑得合不拢嘴:“要不是你说话不利落,我倒想叫你去卖衣裳了。”   但说话不利落毕竟是个大问题,卖不了衣裳,张牙嫂告诉叶洮,有一家成衣铺子在招账房伙计。   “钟娘子是厚道人,做学徒工钱是少些,出师前一个月只有三百钱,但包吃住,还管一季一身衣裳,学成了当账房当掌柜也是个体面营生,比在外头奔波劳碌好。”   看得出来张牙嫂很用心在为叶洮打算,只是不巧,晚了一步,有人先到了,是个十四五的伶俐少年,成衣铺的老裁缝领来的,上过蒙学能读会写,说话也利落,叶洮没有一点竞争力。   张牙嫂看得开,说带叶洮去别处瞧瞧。   叶洮往成衣铺子里头看了眼,低声问:“这里招裁缝学徒吗?”   “你想学裁缝?”张牙嫂打量他一眼,有些诧异,“这儿只要女徒弟,十一二岁上开始学起的,裁缝师傅倒是要,你能做衣裳么?”   “我会做娃娃衣裳。”   做得还挺好,一套衣服能卖上千。   张牙嫂当他说是小孩衣裳,奇道:“你竟会这个?”   她同钟娘子说了两句,钟娘子和张牙嫂相熟,头先也是她托张牙嫂找人的,现在叫她白来一趟,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当即就直接叫叶洮上后头去,裁剪、缝制、绣花、熨烫,能做什么就做什么。   传统汉服都是平裁,做贯的师傅甚至能直接拿个剪子剪,叶洮不行,绣花更不用说,熨烫他也不会用这种装炭的熨斗,只有缝合能选,才缝了几针,一旁的老师傅就摇头:“这也太慢了,上个月才来的小丫头都比你手快。”   意思是这人他不要。   钟娘子也来看,叶洮缝的衣边针脚细密平整,但也确实慢。缝衣裳没有太多难度,成衣铺里最不缺的就是缝衣裳的人。   钟娘子倒没把话说绝:“一个月九百钱,往后做熟了可以加到一千八百钱,铺子里供一顿晌午饭。”   一个月九百,不包吃住,叶洮记得早上张牙嫂给他买的素馅馒头3文钱一个。   他一顿至少吃三个,一顿铺子里吃,剩下两顿按一天6个素馅馒头算,要18文,一个月就是540文,剩下360文不知够不够他租个房子,更何况还要买衣服买鞋子。   他摇摇头说:“我没有住的地方,九百不够。”   从钟家成衣铺走出来,叶洮有点儿蔫,他一个工期能排出去半年的手作大佬,怎么到这连个裁缝工作都混不上了?   张牙嫂宽慰他:“咱们再上别处去瞧瞧。”   既然叶洮想学裁缝,他们就在这条街上找,但不知是不是死里逃生用光所有好运,一条巷子从头走到尾,再从尾到头,甭管是卖衣裳的,卖布的,还是卖丝线的店,没有一家要叶洮的。   连估衣铺都问过,张牙嫂也没辙了:“要不,咱们看看别的行当?”   她也纳闷,照理说这么俊俏一个小郎君,找营生该很容易,许是同这一行八字犯冲了。   “酒肆里头你可愿意去?”   她自家就是开分茶店的,这行她还更熟些。   被拒绝了一天,叶洮也没脾气了,点头:“哪里都成,是个能吃饱饭的营生就行,实在不行我上码头扛包去。”   张牙嫂连连摇头:“码头上的活哪里是你能做的?那皮糙肉厚的小子头回去了都要磨掉半身皮。”   她摇着扇子打包票:“你放心,就是不要你那一个月的工钱,我也要给你找个去处,这几日你就在我家住着。”   临近傍晚,进出城门的人很多,张牙嫂带叶洮换了个门走:“这里路远,但人少,咱们可以坐船回去。”   叶洮求之不得,他穿着双不大合脚的草鞋走了一天,脚底都磨出水泡了。   到河边还有一段路要走,路上遇到个相熟的人,张牙嫂停下寒暄。   这是个媒人,见叶洮生得好看,又正是年纪,多问了两句,道了别张牙嫂试探着问叶洮:“若是有招赘的人家,你可愿上门?”   叶洮以为自己听错了,再三确认,发现张牙嫂就就是那个意思,问他愿不愿意做上门女婿。   叶洮这个年纪有点尴尬,已经可以说亲了,但还没有谋生的本事,一般人家成亲,要能顶立门户的男人,招赘的大户人家又喜欢清贫能读书的。   好在叶洮生得好看,说不定就有家境殷实的人家愿意看在他这张脸的份上招他做女婿的。   叶洮吓得“我是基佬”都说出来了,张牙嫂没听懂,他清清嗓子搬出封建大法:“我家就我一个,我不上门。”   张牙嫂看他的眼神愈发怜爱,可怜见的,这么个细皮嫩肉的小郎君想也是家里娇养出来的,却沦落到这个境地。   叶洮不知道自己一个从小没见过爹,母亲又早逝,外婆带大的小孩已经成了个大户人家的小少爷,这里人不如早上他们进城的那个门多,但也很热闹,有不少人挑着担子叫卖。   他支着耳朵凝神听,企图听出个最低生活成本。   张牙嫂性格开朗人缘也好,走几步,又碰上熟人了,和方才的媒人不同,这回她是主动迎上去的,亲热问好:“蕙娘,好久不见,你好些了么?”   林娘子笑着说:“好多了,阿川不放心,硬是去药房多抓了几副药。”   张牙嫂煞有介事地点头:“是该吃,我看你面色好多了,出来买菜蔬么?”   林娘子点头,扒开竹篮上的麻布给她看:“珍娘昨日吃了鲫鱼豆腐,今日还要吃,我买些葱姜回去。”   张牙嫂听她说还能吃上豆腐,知道她家里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才有闲心话起家常来:“早早给阿川娶个媳妇,就不用你出来买了,你也好享享清福。”   林娘子闻言却苦笑道:“我家如今这个境地,哪里敢娶亲,是我对不住阿川,尽绊着他了。”   “这哪能怪你?!”张牙嫂心直口快,“贼老天,又发大水又发瘟病,还有你家那个遭了瘟的前房儿子,做那等丧良心的事。要我说你当初就不该嫁给陈老六!”   她声音大到叶洮都看过来了,才又清清嗓子:“不过阿川是好的,无病无灾地过上两年,攒下银钱,自然能说亲。”   林娘子摇头:“阿川相熟的行头叫他去后渚港做工,他放心不下我和珍娘,不肯在那赁房子住,今日天不亮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那里都是下东洋下南洋的大船,要去一两年才回来,都紧着这两个月下货呢,给的工钱是高些,”张牙嫂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去处,但每天来回确实累,“要么你带上珍娘,上我家去住两个月。”   “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你还同我外道么?”   “不是我同你外道,你一家老小的,又有酒肆,还要照看我们娘俩,哪里忙得过来?”   “酒肆里的活都是做惯的,有什么忙不忙。”话是这么说,张牙嫂想起来媳妇这个月迟迟不见月信,许是有喜了,客店那头恐怕也要她看顾一二,她余光看见叶洮,灵光一闪忽然有了个绝好的主意。   “你也晓得我是做什么的,我这里有个小郎,俊俏得紧,只不知哪里来的,话讲不利落,不好寻行当,你要只想这两月有人看顾家里,我瞧他就不错,和阿川差不多年纪,心地纯善,今儿我带他去找营生,新桥上碰着个拉车卖炭的瘸子,他还帮人推车。”   “你带他回去,叫他有个吃饭睡觉的地方,慢慢找活做,也是个劳力。”   林娘子顺着她的话看过去,依张牙嫂的说法,这小郎君如今没有进项,阿川一个人养着一家,多个人是多份力,可也多张嘴。   她正要婉拒,注意到了叶洮的衣裳。   陈川现在的衣裳都是她亲手做的,她眼睛不大好了,做不了太细致的活,往远看却还好,那小郎君身上穿的分明是阿川的外衫。   肩上那处补丁是半个月前扛木料时勾破补的。   昨日阿川说捞了个人,她以为是捞人的时候将衣裳弄丢了,原来送了人。   那小郎君身量高,穿着阿川的衣裳也没拖到腿上去。   叶洮看见个温柔阿姨盯着自己瞧,下意识露出个笑,林娘子也回以微笑。   张牙嫂见状说:“你瞧我说什么,这小郎君生得讨喜吧?”   她越发觉得自己的主意好:“这样,你回去同阿川说说,明日我带人上门去,要是不合适,我再带他去寻别的行当,也不耽误什么。”   林娘子看起来温温柔柔,能跟张牙嫂好这么多年,也是爽利人,有了主意就不愿拖延,当即说:“阿川也该到了,不必明日,你们现在就随我回去。”   张牙嫂自然说好,叫她先回去,回过身对叶洮说:“方才那林娘子,是我在娘家就认识的好友,她家里遭了些事,身子也不大好,要找个人照看,帮着干点杂活,也给饭吃。”   怕叶洮误会,她还特意解释:“你放心,不是什么费力气的活,就是帮着生火做饭,洗洗衣裳,你就是不会也能学着做。”   烧饭洗衣服叶洮没问题,他担心别的,小心询问:“真的不是去做女婿的吧?”   “她家姑娘才六岁,你做的哪门子女婿?”张牙嫂笑道,“倒是有个跟你年龄相仿的郎君。”   叶洮自己心虚,慌里慌张地说:“我、我也不跟男的结婚。”   张牙嫂奇怪地说:“自然不能。”   “好啦。”她摆摆手,示意叶洮先跟她去看看再说。   叶洮跟着张牙嫂走进一条传来驴叫的巷子,沿着巷子一直往里面走,走到一个水塘边上。   刚才见过的很温柔的林姨跟一个高大的男生在说话,张牙嫂喊一声蕙娘,他们就看过来了。   陈川视线扫过张牙嫂,停留在叶洮身上。   他眉骨上有道疤,将眉毛截成两段,个子又高,看起来很不好惹。   叶洮给他看得心虚,该不是被当成蹭吃蹭喝的骗子了吧?   陈川走上前来,叶洮不争气地后退半步,又站定,虽、虽然他是要蹭吃蹭喝,但可不是骗子!   是林姨喊他们来的。   叶洮腰杆子挺直了一些。   陈川抬起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还掐了一下脸颊肉。   叶洮:?   叶洮拍掉他的手,怒目而视。   流氓啊! 第4章 第 4 章:家徒四壁   啪一声脆响,拍得在场几人表情各异,陈川不以为意,还捻了捻手指,感受指尖余温:“活的?”   叶洮对他一声不吭直接上手的行为十分不满,好歹还记得张牙嫂刚才的话,记得自己来做什么的。   别的不说,如果能找到不收钱的住处,他就可以去钟家裁缝铺应聘,一家人一起吃饭应该也比一个人省,他交点伙食费就好了,工资低一点也能过。   这样想着,叶洮硬是挤出个笑来:“什么死的活的?”   林娘子横了陈川一眼,对叶洮说:“这是我儿,他叫陈川,喊他阿川便是了。   她轻轻端起叶洮的脸,问他:“掐疼没?”   明明是夏天,她的手却有些凉,袖间有隐约的药香,叶洮脑海中浮现出很小的时候,妈妈在大树下给他擦脸的画面。   这下轮到叶洮不好意思了,耳根发红,小声说:“没有。”   陈川下手不算轻,叶洮拍他那一下更重,拍得手有点疼,当着林姨的面呢。叶洮情绪下去,冷静下来,问他:“你昨天见过我?”   林娘子也奇怪:“你不认得他么?那你这衣裳?”   “衣裳?”叶洮低头看自己的衣服,“这衣服不是我的,不知谁盖在我身上的。”   林娘子瞧一眼陈川:“阿川说他昨日救了个人,莫非是你?”   她不大确定,陈川昨天的意思分明是说人救上来就已经死了,可如果不是这样,这衣服是怎么到叶洮那里去的?   张牙嫂两边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恍然道:“方才匆忙,我还有一桩异事没有说。”   她把罗老爹送叶洮到她那的事一说,又猜道:“罗老爹说他是被码头上做工的人救上来的,想来也不是人人都有这么好的水性,又有阿川的衣裳在,就是阿川救的吧?”   张牙嫂眼含期待地看向陈川,她本就觉得叶洮死而复生很是神异,要是还阴差阳错到了救命恩人家里可不就更显得神异,人还是她领来的,她能说上好几年。   陈川没有否认,也没说就是他,张牙嫂却已经认定,抚掌笑道:“这就是合缘了,合该他来你家。”   张牙嫂一激动说话就快,叶洮听不分明,只能结合刚才林娘子的话和这件衣服大致猜测,眼前这个一脸凶相的高大男生,很可能是救他上岸的人。   罗老爹说他们把他放在牛背上吐过水,应该算是急救,但要没人捞他上来,他必死无疑。   陈川即便不是救命恩人,也是这件衣服的主人,他可能是抱着敛尸的心态盖的。   叶洮表情微妙,觉得这个人虽然动手动脚,但也算情有可原,本性不坏。   他打量四周,原本留下只是依着张牙嫂的权宜之计,如今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长久考量。   林姨身体不好,正好他照顾过外婆,还有点经验。   他这正想着怎么报恩呢,冷不丁听见陈川说:“我们家养不起吃白饭的。”   张牙嫂劝道:“话也不能这么说,珍娘还小,你娘身子弱,又是那个手艺,几十年了也没长进,你在外头劳累一日,到家还是冷锅冷灶,有个人烧饭不好么?家中有人支应也你也好放心。再者,多个人多双手,日子自然就过起来了……”   她说着觉得这话似乎有点耳熟,这不是媒人说亲时候常说的话么,清清嗓子,补了一句:“等攒下家底了,也好娶妻生子。”   林娘子也劝:“他孤身一人流落在外也不容易,遇上了就帮一把,我不顶用,带着珍娘在家,你放心不下,屋里多个人,你就不必日日赶着回来了。”   陈川看了叶洮一眼:“这人瞧着不识五谷,只怕要你照看他。”   他倒没说陌生人靠不住。   但凡见过叶洮的人,都不相信他能干出什么丧良心的事。   叶洮终于找到插嘴的机会,十分不服气地说:“我会做饭的!我还会做衣裳。”   他往张牙嫂那看了眼,张牙嫂没拆他的台,钟娘子说慢是和铺子里其他裁缝比,自家做做衣服,慢点有什么要紧的。   她点点头:“小桃的手艺我也见过的,针脚又密实又平整,做的衣裳肯定结实。”   陈川依旧不语,叶洮看着附近一片低矮的房屋,料想日子可能过得不大宽裕,试探道:“我给钱?”   陈川看过来,叶洮又补充:“现在没有,我去找活干,发了月钱给你。”   当租金伙食费。   陈川嗤笑,叶洮火气差点冒出来,默念两声救命恩人才压住。陈川抬手,指他的腿。   叶洮:?   干什么?要他腿?   打折腿去当乞丐?   “那袋子。”   叶洮双手掏兜,什么都没有,他还把裤兜翻出来看了,掉出来几粒沙子。   陈川又说:“膝盖上的。”   叶洮拍了拍,好像还真有点不一样?   他没解开扣子,直接伸手指进去掏,掏出来一串黑色皮绳串起来的盘缠银手链,就是他先前戴手上的那串,还以为掉海里了。   怎么会在口袋里?   他疑惑地看向陈川:“你怎么知道在这?你放的?”   不是,谁往膝盖上面的口袋里藏东西啊?   那袋子还有个盖,叶洮从买来这条裤子就没用过一次。洗的时候也没打开看,整条裤子揉成团一搓,沾了水,也感觉不出哪里特别沉。   不是陈川指出来,他恐怕很久都不会发现。   陈川摊手,叶洮提着手绳放进他的掌心,没什么不情愿,他既然知道在这,那早就可以拿走,没有拿走,还给他盖一件衣服,说明是个好人。   就是有点中二。   陈川手指收拢,叶洮又抓着手绳不放了,尴尬开口:“能不能借我一点钱?”   他借钱是要给张牙嫂,按张牙嫂帮他找的工作算,一个月月钱九百。   张牙嫂一听,立刻摆手:“说的什么话,旁人也就罢了,你既然来了蕙娘家,我还能要你的钱么?”   还是从阿川手里借来的。   叶洮拿出那手串的时候她也看了两眼,银子雪亮,一看就成色好,要是剪下一点儿来,她恐怕拒绝不了。   叶洮也不是没想过,但他带来的东西,除了身上穿的,只有这手链,他不想拆开,先给陈川,以后说不定有机会赎回来。   而且他也不知道多少银子抵九百合适。   林娘子闻言道:“我那里还有几尺绢,都是零散的,珍娘大了,用不上,你拿回去,以后你媳妇生了孩子,能做两件小衣。”   她带着张牙嫂进屋去取东西。   寻常百姓穿的大多是麻衣,陈川给叶洮盖的这件就是,要洗很多道才会软下来,即便这样还是有点儿扎人,绢是丝织的,过水之后十分柔软,也不扎人,正适合孩子娇嫩皮肤。   林娘子说是零散的布料,实则也不很散,每块都有二三尺,应当是小作坊里出来的,尺幅窄些。   张牙嫂打眼一瞧就知道林娘子是随便找了个由头,即便不绣什么,这里的布拼一拼给珍娘做件长衣都够了,还能做几双鞋面。   但林娘子说:“你做生意的,不能坏了规矩,我眼下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这几尺绢你且收着。”   她目光诚恳,动作却不容拒绝,张牙嫂叹口气:“你还是这样要强,罢了罢了。”   她把那几尺绢草草一卷,看了眼天色,还没开口呢,林娘子就说:“天也晚了,你回去吧,我这儿没什么好菜,就不留你了。”   张牙嫂一噎,继而笑道:“下次你带阿川几个来我家吃饭,只收你们肉钱。”   叶洮就留在这。   陈川去烧火,林娘子带叶洮认门。   其实也没什么好认的,这水塘不大,正对着水塘的屋子也就两间。   两间都是泥墙瓦屋,差不多大小,宽度应该在两米多,长度可能有宽的两倍。   带门的那面墙正对水塘,屋檐往外延伸,左边那间檐下有口灶,陈川住着,右边那间门外放了条长凳,还有一只缺口的水缸,林娘子带着珍娘住。   林娘子带叶洮进了陈川的屋子。   屋子里没有任何阻隔,一眼望到头,外半间靠墙堆放着柴火,里面一点有张桌子,再往里就是竹床,此外别说柜子,连只衣箱都没有。   陈川的衣服收在一只竹篓里,可能为了防潮,竹篓摆在缺了条腿的凳子上。   叶洮在外面看觉得屋子挺小,进来才知道什么叫家徒四壁,这么小的屋子居然还有点空。   他原本觉得劳动力换食宿很公平,现在开始担心,他不会成为这个家沉重的负担吧? 第5章 第 5 章:床咬人   哗啦一声,鲫鱼下了锅,水汽冒上来。   “珍娘买豆腐还没回来?”   林娘子说:“一准又看驴去了。”   她说着,珍娘就提着篮子回来了,开口果然又是驴,说周大叔实在使唤不动那驴,准备退回去了,明日豆腐只有三筐,要早些去买。   “娘,我们明天还吃豆腐么?”   林娘子笑笑:“珍娘还想吃么?”   珍娘说豆腐好吃。   陈川从她手里接过豆腐碗,豆腐有点儿碎,不过明显不止一块,应该是多给了。   叶洮伸手去接豆腐:“我切吧。”   陈川躲过:“不用切。”   他直接把豆腐往锅里一倒,然后用木铲铲成几大块,盖上锅盖闷住水汽,才对珍娘说:“这么喜欢驴,要不我去说一声,你就跟他们家驴住吧。”   珍娘虽然喜欢驴,但更喜欢跟娘睡,不理他。   陈川抓她小辫子:“现在热,天黑得晚,要是腊月早看不见了,你一个人在外头,也不怕被拐子拐走。”   珍娘有点怕,往林娘子怀里钻,一点也不小声地告状:“二哥哥坏。”   陈川哼笑:“谁给你做鲫鱼豆腐?”   兄妹俩一通闹,等到吃饭,珍娘已经忘记刚才的不快,扒着碗,好奇地看向叶洮,见他挨着陈川坐,便问:“这是嫂嫂?”   小姑娘脸上有明显的疑惑,可能是在疑惑为什么自家嫂嫂跟别人不一样。   家里一共只有两条长凳一把竹椅,椅子比较高,珍娘坐着,林娘子和陈川一人一条长凳,叶洮自然坐在陈川身边,闻言差点一口气没接上来。   陈川和林娘子倒是见惯不怪,林娘子道:“这是叶洮哥哥,往后就在我们家。”   珍娘就哦了一声,继续扒饭,扒了两口问叶洮:“叶洮哥哥也给我买豆腐圆子吗?”   叶洮不知道豆腐圆子是什么,豆腐想来不会太贵:“以后买。”   糙米饭口感特别,仿佛外面多了一层壳,倒也说不上有多粗糙,就是要多嚼几下,何况里面还混了不少豆子,叶洮吃得慢。   他一碗还没吃完,陈川已经吃了第二碗。   陈川方才多给了珍娘两文钱,她在豆坊还吃了几个豆腐圆子,这会儿不是很饿,也越吃越慢。   叶洮给她看得压力山大,生怕她再喊一声嫂嫂,硬着头皮问:“为什么叫我嫂嫂?”   珍娘听不懂他说话,他还多说了两遍。   珍娘说:“小娥有新嫂嫂了。”   林娘子解释,小娥是珍娘的好朋友,叶洮企图理解小姑娘的逻辑,可能是好朋友家里多了个人是嫂嫂,所以他家多了个人,也猜是嫂嫂。   饭后天已经完全黑下来,陈川去打水来补满水缸。   叶洮才知道原来门口的水塘不是水源,水井才是,水塘是污水汇集地,陈川说用过的水可以往水塘里倒,但马桶不能在这刷。   陈川屋里也没这种东西,他俩走出巷子到一片菜地附近的茅房解决生理问题,这茅房,大概是菜地的主人建着收集肥料给菜地施肥的,木板随意搭起来个茅坑,边上还有两只木桶。   叶洮战战兢兢地解决完,出来总觉得自己鞋子上沾东西了,天黑黑的,他俩又没打灯笼,看不清。   陈川看他这样,居然没有嘲笑:“嫌脏的话,清早城门刚开的时候,去蕃坊里头。”   叶洮总觉得还能闻到味,捂着口鼻又走了几步才说:“那边的干净吗?”   他口音本来就古怪,又捂着鼻子,瓮声瓮气的,难为陈川还能听懂。   “干净,1文钱1次。”   叶洮:“……”   而他身无分文。   叶洮悲从中来,思索一路该怎么跟陈川开口借他点钱上厕所。   不太好说,毕竟晚上四个人都只有两个菜,另一个还是腌菜,纯下饭。   吃尚且如此,他居然想着花钱上厕所?   林娘子端着木盆出来倒水,叶洮下意识去接,陈川先接走了,林娘子拉着叶洮进他们屋里去。   这边屋子比陈川那儿好些,中间有张竹屏,床应该是在后面,前面临窗是只药炉,还有张小桌。   林娘子从小桌上的竹篮里拿了针线给叶洮:“你身上的衣裳旧了,下摆有些开线,我眼神不大好,你会针线,就自己拿去补补。”   收边不难,外婆从前专做旗袍,有些高价的定制旗袍需要无痕扦边,缝纫机做不到,只能手工,叶洮十一二岁就会了。   开线的只有一角,还没一掌宽,叶洮速度再慢也花不了多久,就着油灯坐在长凳上,片刻就补完了   油灯照明不大行,叶洮放下衣服揉揉发酸的眼睛,陈川已经在池塘边擦洗完,木盆摆在灶上。   住在附近的男人许多也是如此,井里打了水就在池子边摸黑擦洗。   他们一会儿压低嗓音,一会儿又放声大笑,叶洮即便听不明白他们说什么,也大概猜到内容,笑成这样,无非是那些东西。   叶洮喜欢男的,也不喜欢这样的男的,毫无负担地端盆出去。   陈川把两条长凳挪到竹榻边,又把柴堆翻开,扒拉出来一块长板,木板往长凳上一搁,就是一张床。   叶洮回来一看,沉默了。   他依稀记得,小的时候外婆带他去村里参加一个葬礼,那个婆婆就是摆在门板上的,哦,这是船板。   陈川的竹榻只有三尺宽,跟叶洮宿舍里的床差不多大,他俩个子都不矮,确实睡不下。   但叶洮也不想睡这个。   “我能睡那个吗?”他指着竹榻。   陈川随意点头,他从前跟船的时候没少睡甲板,都差不多。   叶洮走到竹榻边,刚坐下就捂着屁股飞起来:“这床咬人!”   陈川原本在整理柴堆,背对着他,闻声转过来,见他捂屁股的动作才明白过来,先是笑,笑着笑着面色古怪:“你这么睡?”   昨天在客店,叶洮一个人,把外裤内裤一起洗了,今天不是一个人睡,他就只洗了外裤,内裤先将就一下,所以眼下只穿了条三角裤。   昏黄跳动的油灯下,两条腿又白又直,隐入略长的衣摆。   陈川见过光着腚的,没见过这样的。   叶洮低头看看自己,觉得确实风险有点高,容易被夹肉。   “我裤子洗了,你有多的吗?”   陈川从竹篓里找了一条干净外裤,不知道他怎么穿的,一边裤腰带断下来了。   时下的裤子都没有松紧带,固定全靠两条腰带,断了一条就不好穿了。   叶洮忽然想到要钱的办法。   “我帮你补裤子吧?”他看着陈川,竖起两根手指,“两文钱就好。”   陈川毫不犹豫把裤子收回去:“不补。”   “哎哎哎——”叶洮抓住裤子不松手,“还能讲价的嘛,一文、一文也行。”   叶洮底气不足,接个裤带而已,确实容易,林姨肯定会,说不定陈川自己都会,这技术没有稀缺性,但他真的很想去干净的厕所。   陈川还是要收回去,叶洮继续讲价:“你以后衣服要是哪破了,我再帮你补一次,一文钱两次总行了吧?”   陈川松开手,立即又拿了一件袖口勾破的衣服给他,叶洮研究了一下,穿针引线,几下补好他的裤腰带自己穿好,又补好他的衣服,警惕道:“你可不能赖账啊。”   陈川转身,拿出钱袋数了13文,叶洮受宠若惊:“这么多?”   陈川把13个铜钱分成两堆,一堆12个,一堆1个。   “明天你去买菜,城门口有早市。”   “哦。”叶洮把钱和感动一起收好。   他倒不排斥这个,来的时候张牙嫂就说了林姨身体不好,他要帮忙干点杂活,买菜当然也算的。   正好还能了解物价,大概估算一下该交多少伙食费。   叶洮把买菜钱放在一边,捏着属于自己的那1文躺好,没有枕头,不太舒服,但还是很快睡着,第二天天不亮就被陈川起床的动静弄醒了。   陈川把他的裤子从外头灶沿提进来扔床上:“裤子放外头你是不想要了?”   叶洮迷迷瞪瞪坐起来:“怎么了下雨了吗?”   陈川顿了顿:“放外面会被偷。”   叶洮揉揉眼睛,点头:“我知道了。”   几句话的功夫,他连打两个哈欠,陈川的语气没有刚才那样冷硬:“娘不会弄吃的,你晚点起来,烧一锅粥。”   叶洮想问晚点是多晚,隔壁林娘子也起来了,在门外低声问:“阿川,今日还是去外港么?”   陈川应声开门。   林娘子越过他看见屋内船板搭起来的床,笑道:“我还道叫你今日早些回来带小桃去买张竹榻呢。”   “先凑合着,哪日歇了再去。” 第6章 第 6 章:裂了   “钱袋子带上,到了码头买些吃食。”   “竹筒别忘了,渴了就讨碗水喝。”   林娘子跟叮嘱上学的孩子似的,从零花钱说到水杯,再说到路上小心,叶洮终于清醒过来,蹭地站起来,快速穿上外衣落地:“我跟你一起出去。”   昨晚上陈川光是说蕃坊里的厕所干净,没说具体在哪。   陈川看他捏着一文钱就知道他想干什么。   “城门还没开。”   叶洮不知道城门什么时候开,他一个现代人,根本想不到还有城门这回事,但嘴硬:“我送你,你带我认认路。”   林娘子乐得见他们相处,露出温柔的笑:“你们去。”   晋江从泉州西南方入海,城南关厢就在晋江和泉州城墙之间,大水来的时候没有城墙阻隔,被淹得一塌糊涂,不到一年又热闹非凡。   蕃坊在城墙内,陈川往南去乘船。   昨天张牙嫂也说要坐船,叶洮没坐上,还以为要走到江边才能坐,原来不用。   大大小小的支流像一条条脉络从晋江往外延伸,织成一张细密的水网,船只在水网间穿梭,运输人和物。   这是个不大的码头,岸边几块青石阶步入水中,一条细长的木船靠在石阶旁。   船家认得陈川,见他带了个人来,以为也是要去外港做工,眯缝着眼说:“你是阿川带来的,跟他一个价。”   “他不去。”陈川从钱袋里拿出五文钱给船家,对叶洮说:“你现在走回去,城门刚好开。”   叶洮:“……”   不知道为什么,被他这么一说,感觉自己好像闲得没事干。   天蒙蒙亮,已经有不少人挑担子推车准备进城,叶洮随着人流,沿着最宽的路往城门走。   陈川说收费的干净厕所在车马行那边,叶洮昨天从那边走过,还有点印象,好像离城门很近的。   果然过了城门没几步,就听到驴叫马叫牛叫,牲畜的气味扑面而来。   一溜草棚间,砖木结构的房子十分显眼。   这厕所不愧是收费的高级厕所,进门就一个香炉,不知点了什么香,往外冒着烟气。   成排的坑位用半人高的木墙隔开,有坐的有蹲的,跟叶洮印象中的公共厕所相比,也就不能冲水。   干净的厕筹泡在竹筒中,据门口收费的人说,竹筒里是盐水。   洗手池由水缸和木盆组成,水缸里有个葫芦瓢,自己舀水到木盆里洗,木盆边上放个小碟子,不知盛的什么粉末,应该是洗手用的。   叶洮拈了一点在手上,就着水,搓出白色沫子来。   一文钱简直物超所值。   再出城,城门口已经非常热闹,和昨天傍晚一样,沿路摆满小摊,叫卖声不绝于耳,大多是卖农产品的,也有些鱼虾螺蛳竹篮草鞋之类的东西。   蔬菜不贵,三五文能买到不少,草鞋比他穿着的精致许多,不光有底,还有边,20文一双。   手上只有12文,叶洮没急着买菜,这种早市快散的时候东西应该会更便宜。   他起得早,在外头转了一圈回去朝霞都还没散,珍娘才起床,散着头发站在门口,林娘子给她扎小辫。   “叶洮哥哥。”   “哎——”叶洮应声,问林娘子,“林姨,能烧早饭了吗?”   “还早。”林娘子给珍娘扎好辫子,问他:“你饿了?”   叶洮诚恳点头,昨晚吃得也不算饱,清早起床在外面转了一大圈,当然饿了。   “家中还有些米菜,你看看想吃什么,或者去外头买来吃。”林娘子略有些尴尬地说,“我不大会做饭,阿川不在,我和珍娘白天吃一顿。”   大概是早午饭。   叶洮想了想说:“陈川让我煮锅粥。”   林娘子松口气,她做饭的手艺再不好,煮粥还是会的。   叶洮没急着上手,他以前没见过这种灶,跟电视里那种农村的柴火灶还不一样,要矮很多,没有齐腰的操作台,更像是一个把火堆包裹起来的泥壳子,陶锅架在上面。   林娘子把火生起来,米豆和昨晚吃剩的腌菜一起倒进陶锅里,加水直接煮。   叶洮看不下去了,那腌菜本就是蒸出来的,昨天吃着已经没多少鲜味,今天又这样煮,煮完还能有味道么?   林姨说不大会做饭真不是谦虚。   他看看母女俩如出一辙的细瘦手腕,想来不需要禁荤。   “家里有油吗?”   林娘子找了一罐素油给他,叶洮记得昨天陈川就是从这个罐子里倒灯油的,原来灯油和食用油是通用的。   除了这口煮粥的大锅,家里还有一个小陶锅,放在小药炉上刚好,晚上一般用这个煮饭。   现在既然大锅煮粥,那叶洮就用这个炒菜,从灶里引火把药炉烧起来。   外婆过世之后,他吃了一年多的食堂外卖,很久没下厨,万幸,还不算太生疏。   陶锅导热不如铁锅,素油炒菜也没有猪油香,但怎么也比水煮的好吃,腌菜自带咸鲜味,加上油香,十分诱人。   粥还没好,珍娘已经揪着腌菜吃了好几颗,等粥好了,更是迫不及待端碗来盛,连吃两碗,吃到摸着肚子打嗝。   厨子最乐见自己做的东西有人吃,珍娘这么捧场,叶洮已经开始盘算下一顿吃什么了。   林娘子也高兴,她在娘家时就厌恶下厨,为此苦练出一手好绣活,后来愿意嫁给带孩子的鳏夫,一来是年纪大了,二来也是陈老爹厨艺好。   如今家里又有人做饭了,她一下觉得自己心情舒朗,病气都散去不少,吃完拉着陈川到屋里,找了张包过药的纸来,让他脱鞋。   叶洮不明就里,林娘子说:“我看你鞋不大合脚,给你描个鞋样子,做两双鞋穿。”   叶洮昨天走那么多路,脚果然磨破,还有海里被礁石划出的细碎伤口,条件有限,他只用清水洗过就没管,好在没感染,基本都结痂了。   有合脚的鞋当然是好的。   叶洮咧嘴笑:“谢谢林姨。”   林娘子给他左右脚都描了,见他脚上七零八落的伤,有些不落忍:“做鞋子也要两天,你先穿阿川的旧鞋。”   陈川大概挺费鞋的,这双旧鞋鞋底薄不说,鞋面一只打了补丁,另一只也将破未破,大小倒是刚好。   林娘子笑着说:“原想拆了鞋面给珍娘纳鞋底,懒怠两日,正好给了你。”   “新鞋”虽然没有足弓支撑,但比草鞋好多了,至少走路不磨脚。   叶洮还记得陈川要他买菜,带着珍娘又出去晃了一圈,花六文钱从一个准备收摊的农户手里买了两颗夏菘,三根菰菜。   夏菘的样子介于青菜和白菜之间,叶洮也不知道算什么,反正是叶子菜,两颗就有半篮子,菰菜就是茭白,买回去可以炒腌菜。   叶洮提着菜篮子回家,路过巷子口想起珍娘昨天好像说还想吃豆腐,预备买一块,加上夏菘煮汤,一问价格却吓一跳,一块嫩豆腐居然要六文,老豆腐更贵,十文。   叶洮手里就剩六文钱了,犹豫不决,豆坊老板看见珍娘笑着问她:“这是你什么人?”   珍娘晃晃叶洮牵着他的手:“小桃哥哥,周大叔,你可不可以给他也一个豆腐圆子?”   周大叔笑呵呵地说:“豆腐圆子今天没有,等明天水车修好了做。”   他左右看看,见没有其他人,拿口碗,切了一块嫩豆腐,连着边上零零碎碎的一道舀进碗里给叶洮:“5文,下回把碗还来。”   这下不买不行了。   林娘子效率很高,清早说要给叶洮做鞋,没多会儿已经买照着新描的鞋样在剪鞋底布。   叶洮听外婆说过这个,鞋底要用浆糊先糊起来,四五层布糊在一起晾干,剪出形状后,再三四张一组用线一针一针缝起来,缝成鞋底。   他蹲下来拿起一张鞋底料,硬邦邦的。   “这是自己糊的吗?”   林娘子说:“买的,家中没有这么多旧衣物,收了布洗净晾干再糊好少说也要三五日功夫,还得天好。”   那确实不如直接买。   这么多层布叠在一起很难穿透,过针之前要先用锥子戳个洞,叶洮看她捏着锥子指尖发白,主动说:“林姨,要不我来?”   林娘子说不用:“你去烧饭。”   叶洮:“……”   早上的粥没吃完,热热还能吃,中午叶洮炒了半颗夏菘佐餐。   晚上陈川也回来吃,就稍微丰盛一点,夏菘豆腐汤,茭白炒腌菜,一文钱一捧的清煮小河虾,再一锅干饭。   饭可以焖在锅里,汤也能保温,炒菜怕凉,叶洮等陈川回来才开始炒。   他驾轻就熟地把小陶锅往药炉上架,木勺舀了油在锅沿上轻轻一磕,却听到一声脆响,锅裂了。   叶洮也裂了 第7章 第 7 章:债多不愁   叶洮看着从中间裂开的陶锅,眼神发懵,这锅甚至不是边缘破个小口,而是整个从中间裂了。   他不信这么轻轻磕一下能把锅磕裂了,肯定是本来就有裂隙在,但偏偏破在他的手上。   这也太倒霉了。   珍娘托着脑袋蹲在一边看他烧,看见锅裂了就喊:“娘,砂锅坏了。”   叶洮:“……”   叶洮更尴尬了,不敢去看陈川,他承认他非要等陈川回来再炒菜,多少有点炫耀的意思,昨天陈川说他吃白饭!   但他把锅烧裂了。   林娘闻声走出屋子,赶忙宽慰他:“这锅本就是旧的,不怪你。”   又对陈川说:“阿川,小桃会炒菜,你带他去买个铁锅。”   叶洮这才看向陈川,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笑。   陈川点头:“是该买个铁锅,要不经不起他这么磕。”   叶洮:“……”   城门快关了,现在进城去买今天出不来,只能明天再说。   茭白炒腌菜没炒成,好在夏菘豆腐大家都喜欢,原本该加两个蛋,家里没有蛋,叶洮就没放,把豆腐煎了煎,这样汤也能带一点油香。   小河虾也很好吃,肉质紧实滋味鲜甜,叶洮整个吃进嘴里能把虾壳吐出来,珍娘看得稀奇,也想学,把虾嚼个稀碎也分不出皮,看得林娘子直笑。   晚上有些闷热,林娘子说要下雨,陈四五跑来家里找陈川:“李行头说,明日看天气,若是大雨就停工,恐怕有大风。”   现在是归港的时候,卸货总没有出港装货那样紧急,停上一两天不打紧,一般不会冒着大风大雨赶工。   陈川说知道了,又问他:“你今晚睡哪?”   陈四五在外港那赁了屋子,这边的退了,今天跑回来大概是专程通知他这个事。   陈四五嘿嘿笑:“我上瓦子去。”   他看看天色:“我看今晚定要下雨的,明天不用去码头,二哥你去不去,咱们看傀儡戏去。”   叶洮坐在桌边缝内裤,白天他问林娘子要了一点布,但不好意思当她面缝,只在她带珍娘午睡的时候自己在屋里缝了会,现在还要赶赶工收尾,闻声抬头:“什么傀儡戏?”   陈四五看见他的脸,发出一声惨叫:“鬼啊——”   叶洮:?   陈川救人的时候陈四五也在的,他水性还行,但是河里练出来的,头一次下海就被他二哥捞上来,不敢托大,老老实实在岸边接应。   叶洮这张脸,他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分明就死了,人都被罗老爹拉去了。   陈四五叫完,看陈川没什么反应,颤颤巍巍指着叶洮:“二哥,你看不见吗?”   陈川往叶洮的方向看,视线焦点却在他身后的墙上:“什么东西?”   陈四五更慌了,拉着陈川想往屋外退,叶洮也跟了一步,陈四五哆哆嗦嗦劝“鬼”:“你你你,不是我二哥害的你,他救你上来的,你不要赖上他啊,我给你烧纸钱。”   叶洮觉得陈川真坏啊,这么骗人,但不妨碍他跟着一起玩,歪着脑袋幽幽叹气:“他救我,我就更要跟着他了,我要报恩。”   陈四五只恨自己没能两眼一闭昏过去。   还是林娘子听见他刚才的惨叫走过来看,叶洮才一本正经站好,喊了声林姨。   林娘子看他俩都好好的,只有陈四五一副受惊的样子,当是他们说了什么鬼怪故事,宽慰他:“你们三个大小伙子阳气足呢,怕什么鬼。”   又对陈川说:“阿川你别吓唬他。”   三个?   陈四五后知后觉,再去看叶洮,面色红润,眼神有光,还会冲他眨眼,也不像个鬼的样子,终于反应过来被骗了。   他气得不行,一会说陈川不讲义气,一会说叶洮也不是个好人,一会又说要一个人去看傀儡戏,但外头黑灯瞎火的,他走出去没几步又回来了:“林姨要不我在你家睡一晚吧。”   三个都是大孩子了,不用林娘子安排床铺,她回自己屋里去,只叮嘱一句:“今晚要落雨的,别出去耍。”   三个人,两张床,怎么分?   只有叶洮纠结这个,陈四五以前也来住过,都是睡船板,熟门熟路地找船板搭床,还使唤陈川:“二哥,来搭把手。”   叶洮看他们三两下把床搭起来,问陈川:“我睡哪?”   陈川说:“随你。”   一边是竹床,一边是船板,一边是陈川,一边是陈四五,叶洮选了稍微宽敞一点的竹榻和稍微熟悉一点的陈川。   竹床实在很窄,他俩个子都不小,只能侧睡,叶洮原本背对陈川,后面忘记这回事,一个翻身就面对面了。   感受到近在咫尺的呼吸,他整个僵住,一动不敢动。   陈川没什么反应,似乎睡着了。   叶洮小心翼翼地后撤,从侧卧变成平躺,半边身体到了床外,床沿抵着背,触动淤伤,疼得他倒吸口气,差点栽下去。   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他的衣襟往里面拽,叶洮又一声呻吟。   陈川松开他:“你身上有伤?”   海里捞上来的时候人是凉的,但没看见血,谁也不会特意扒了他衣服去看背。   叶洮吸气,小声说:“掉水里的时候撞到过礁石。”   陈川又起来点灯,竹床上还有他的余温,叶洮脱掉上衣趴好,脚趾蜷了蜷,莫名觉得有点羞耻。   “沾水不疼,没破皮,过两天就好了。”   “已经两天了。”陈川看着他青紫交错的背,“至少半个月。”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个小瓷瓶,用蜡封的口,打开一股浓郁刺鼻的药味冒出来,闻着就是治跌打损伤的。   叶洮奇怪,这都家徒四壁了,怎么还有伤药。   陈川说:“这一瓶六百钱,欠着。”   叶洮顿时不想了,脑袋转到另一边去,后脑勺朝他,装作没听见,他是个连明天上厕所的钱都还没着落的可怜穷人,什么六百,不知道。   陈川掌心搓药往他背上按,叶洮嗷一声叫出来,两条腿跟鱼尾巴似的弹起,带着臀部的肉颤了颤,竹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轻点啊,你杀猪吗?”   陈川不为所动,叶洮眼泪都快下来了,妥协道:“行行行,六百六百,欠着。”   陈川才勾勾唇角:“要揉散。”   掌心力度略微减小了一点,将药液均匀地揉搓开。   叶洮愤愤,但人为刀俎,嘴巴还是非常识时务地闭紧了。   上背部被搓得发热,痛感没有那么明显了,叶洮生出一点睡意,陈川忽然说:“忍着。”   叶洮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找准穴位拇指发力按下去,这下叶洮真痛得叫不出来了。   等陈川终于收手,叶洮已经一脑门汗,眼角还挂着泪花,一副被蹂躏的惨状。   “一天两次,三天就能好。”   叶洮有气无力:“别管我了,我宁愿半个月慢慢好。”   陈川说:“随你,开封不退。”   叶洮竖中指。   夜半开始下雨,雨滴落在瓦片上,滴滴答答、刷啦刷啦,叶洮醒醒睡睡,一晚上没个囫囵觉,醒来精神萎靡。   陈四五跟他截然相反,昨晚上他们又点灯又惨叫,后半夜还下雨,他愣是没醒,叶洮怀疑他是睡神转世。   让个一夜好眠精力充沛的少年人在屋里呆一天毕竟太憋屈,即便雨天,陈四五也闲不住,打过招呼就撑着他的破油伞去河边找相熟的打渔人钓鱼去了。   叶洮跟着陈川进城去买锅,买锅不是他的目的,进城才是。   路过豪华收费公厕,叶洮朝他伸手:“欠你六百零一。”   债多不愁。   铁器和一般物件不一样,必要有个固定作坊才能产出,因而寻常市集上不多见,只有大集才有。   今天没有大集,陈川直接去了铁匠铺。   外头下着雨,铁匠铺里却热火朝天,铁匠打着赤膊叮叮当当地打铁,汗如雨下,他妻子则在外待客,听说他们要买炒锅,她热情介绍:“这个锅大,也结实,若是开食店就买这个,家中炒菜这个好,轻巧,三斤二两,厨娘都买这个。”   陈川说:“这个结实么?他劲儿大。”   “郎君放心,都结实,我们家的锅,若是烧坏了,拿回来白修。”   叶洮翻个白眼,真去提那口大锅,单手提个空锅都费劲,还牵动了背后的伤,龇牙咧嘴地放下,放弃让陈川破费的念头,毫不犹豫地说:“买小的。”   时下铁器论斤卖,一百二十文一斤,三斤二两,就是三百七十五文。   今天下雨,客流少,他们是头一单,铁匠娘子给抹了零头,只收三百七十文,还送一个木锅盖。   三百多文花出去,陈川带出来的钱袋一下子就空了。   叶洮原本想说顺便买个新竹床,也没说出口,侧头看看身边的人,陈川个子高,骨架已经发育好了,肩膀宽阔,细看却并不厚实,也就十七八。   叶洮最难的时候也没为吃饭发愁过,陈川还是上高中年纪,就要养家糊口,叶洮没法心安理得地被他养。   “先前张牙嫂带我去裁缝铺里看过,东家开一个月九百的月钱,做熟了有一千八,管一顿饭,要不我……”   叶洮话没说完,陈川就打断他:“城里不行。”   泉州城有三道城墙,从里向外依次是内城、外城、翼城。内城外城都还算规整,翼城原先是蕃坊,在外城以南,各国客商云集,后来加修了城墙整个包裹进去。   但称呼上,大家还是习惯把翼城叫做蕃坊,陈川说城里是指第二道城墙包裹范围。   钟家成衣铺就在城里。   叶洮企图说服他:“你担心你去外港?我晚上肯定能回来。”   陈川不为所动,叶洮没辙,直白问:“那你准备一直一个人养四个?”   陈川从钱袋子里勾出一条眼熟的手串,指尖挑着晃了一圈,意有所指:“多遇上几个你这样的,养八个都行。”   叶洮:“……”   好心当成驴肝肺! 第8章 第 8 章:你也爱看驴?   叶洮买手串的时候银价很低,工费跟克价差不多,在他印象中虽然白银总是和黄金并列出现,实际上并不贵。   他把手串给陈川是抱着抵一阵饭钱的想法,现在听陈川的意思,似乎值不少。   “这手串能卖多少?”   “不知道。”陈川掂量了一下,“去质库问问。”   质库就是当铺,叶洮还是头一次出入这样的场所,又好奇,又拘谨,陈川像是来过很多次,熟门熟路带叶洮进去,等前面的人走了,才走上前去。   柜台比一般的店铺高不少,不过掌柜身形矮小,踩在不知多高的台板上也就比叶洮高出两寸。   陈川把手串往台上一放,掌柜拿起来仔细端详,又拿戥子称了称,然后报价:“活当五贯,死当加六百。”   叶洮视线停留在手串上,心底涌出淡淡的不舍。   他想过有钱了从陈川手里把它赎回来,也想过在这之前它就被陈川拿去换钱,但没想过会是当着自己的面。   他移开视线,只是一时兴起买的,不是什么传家之宝,也不是妈妈、外婆买的珍贵纪念品。   说穿了也就一普通手串,能换点钱挺好的。   陈川又把手串拿回来。   叶洮:“怎么不卖了?”   陈川随意应声,说现在银子便宜了,划不来。   叶洮这手串花里胡哨的,在基础款式上加了好几个牌,少说也有八十克,掌柜刚才连绳子称说是二两多,这一串五千六,照二两算就是两千八百文一两。   昨天四个人一天买菜才花十二文呢,这还划不来?   叶洮顿时觉得自己亏大了。   但给出去的东西没有要回来的道理,再多的钱和救命之恩相比也算不了什么。   叶洮更想挣钱了。   陈川不同意他去裁缝铺打工,要不回去跟林姨说说?   雨势渐小,城内水系沿岸大小码头都开始运作起来,工人冒雨搬运货物。   叶洮伸手接雨:“雨好像变小了,你要去干活吗?”   “码头上有用熟的人,要么去城门桥头等行头来找,自己跑去接活容易惹出争端。”   叶洮不知道打零工还有这种规矩,他其实是想问陈川要不要去海港,不过看样子今天是不去了。   路过车马行时,碰上一点意外,两辆牛车撞在一起,牛仰车翻,货物散了一地,还有人被压在车底下。   叶洮把锅往陈川手里塞,陈川同时也把伞递过来,胳膊在空中打架,对视一眼,陈川说:“我去。”   除了他还有几个男人走出人群,这么多人呢,叶洮背上伤没好,就没逞强。   这里是车马行,车来人往,又出了车祸道路不畅,行人车夫纷纷驻足围观,叶洮还看见几个高眉深目的外国人。   秉着大家一起看的原则,他把阻碍通行的伞收了,自己举着铁锅罩在头顶,身后裹白袍的男人对他比了个大拇指。   “让一让,让一让,大夫来了。”   市令司的人很快也赶到,迅速处理好事故,把路清出来恢复交通。   陈川回身看见人群里那颗顶着铁锅的醒目脑袋,换了个方向走。   叶洮:“……”   叶洮想也不想追过去,一手锅一手伞,胳膊肘去勾陈川脖子,勾住了把伞塞给他。   “我一个手撑不开。”   陈川说:“我看你用不着。”   但还是撑了。   两头牛相撞的车祸大概不是很多见,走出城门叶洮还听见有人在谈论这个。   豆坊的水车修好了,周大叔看见他俩,居然是招呼叶洮:“小桃哥,豆腐圆子吃不吃?”   叶洮想起来昨天的豆腐碗还没还,哪好意思吃人东西,赶忙说:“一会儿就把碗拿来。”   周大叔说不急:“珍娘起来没,喊她来吃圆子。”   他俩一副熟稔的样子,陈川问:“你也爱看驴?”   叶洮不明所以:“什么驴?我就昨天和珍娘一起来买了豆腐,不愧是做生意的人,怪热络的。”   “听说他从前有个跟珍娘差不多大的女儿。”   从前,那就是现在没有了。   从前外婆住院的时候,隔壁病房有一个小女孩,性格特别好,病房里总是欢声笑语不断,但叶洮见得更多的是她父母亲人在病房外落泪。   最后一天,见惯生死的医护都红了眼眶。   至亲离世已经是难言的悲恸,何况父母送幼儿。   叶洮叹了口气。   珍娘今日起得早,已经扎好辫子在生火。   叶洮也没生过火,过去跟她一起蹲在炉研究玩火镰,这是个分体式打火机,一块带手柄的硬钢片,一块燧石,再一小堆当作燃料的草绒木屑。   钢片敲击燧石产生火花,点燃草绒。   不管是敲击钢片还是把草绒里的火星子变成小火苗,都需要一定技巧。珍娘还不大会,叶洮跟她差不多,两个人叮叮当当敲半天才终于把火生起来。   早上还是煮粥,这个不用叶洮操心,他照铁匠娘子教的,抓了把膛灰去井边涮锅,涮洗干净后才用热油开锅。   昨天没炒成的茭白炒腌菜今天终于吃上了。   小药炉开始煎药,林娘子坐在一旁给叶洮纳鞋底。   陈川招呼叶洮进屋。   “干嘛?”   “上药。”   “我不要。”叶洮满脸抗拒。   林娘子关切地问:“小桃受伤了?”   “没事,就磕了一下,有点淤青,马上就好了。”   陈川拆台:“整个背都是黑的。”   叶洮反驳:“怎么可能是黑的,最多紫的。”   林娘子劝道:“让阿川给你看看,他在武学跟师傅学过的。”   陈川的手法确实不像乱来,居然是武学里学的?叶洮刮目相看,又想起他那拆封不退的六百,犹犹豫豫进了屋。   片刻后,屋内又传来惨叫。   “陈川!”   叶洮趴在床上,有气无力地放狠话:“你别落我手里。”   陈川嗤笑。   陈四五钓了条“大鱼”回来,据他说钓了两条,一条给渔人了,一条带回来给林姨吃。   但林姨哪会烧鱼啊,陈川都不大会,每次都把鱼烧得七零八落。   还得靠叶洮。   几双眼睛看过来,叶洮清清嗓子:“那就红烧吧。”   干姜蒜瓣家里还有,酱油也有。   叶洮去巷子口的小市集上挑挑拣拣,买了一把蕹菜,蕹菜就是空心菜,味道主要取决于汤汁,鱼烧得好的话,空心菜也好吃。   一大把空心菜才两文钱,再问摊主要几根葱蒜当添头,配菜就齐了。   叶洮爱吃鱼,外婆生病之前,叶洮都不会做饭,听她说买来的鱼没有家里味,他试着买了条鱼自己煎,才知道煎鱼这么危险,一不留神油就会溅出来。   后来又烧了红烧肉、油焖虾、鸡肉豆腐、排骨汤……都是他自己爱吃的菜,外婆爱吃素。   陈四五带来的鱼还没叶洮半条胳膊长,但家里的盘子实在小,一截鱼尾巴翘在盘子外,视觉效果很大。   作为厨子,叶洮吃了第一口。   不愧是我。   外婆亲传,虽然酱油不一样,但味道没差多少,甚至更好,毕竟菜市场买的都是养殖的鱼,肉质比不上这种纯野生的。   桌上几个人不知是不是跟叶洮一样爱吃鱼,鱼端上来,不过片刻就吃空了半条,翻鱼的时候林娘子拦着陈川和陈四五。   陈四五笑嘻嘻地说:“姨,我不走船,就搬货。”   林娘子说:“那也不用你。”   她翻好先给叶洮夹了一大块:“小桃自己怎么不吃,你这手艺赶上阿川他爹了。”   叶洮终于有机会问:“他不在家吗?”   看林姨的讲究,他以为是跟船出门了,泉州海运发达,当船员的应该不少。   林娘子笑意收敛了一些:“不在了。”   桌上静了瞬息,陈川把鱼头整个夹走,盘子看起来空了一半,陈四五一回神赶紧把鱼尾夹走了,珍娘也不甘落后,颤巍巍夹了一大块鱼肉进碗里。   林姨又笑起来:“慢点吃,当心刺。”   叶洮忽然觉得陈川的顾虑也有道理。   他本来就是来帮着干活的,目前看,林姨最需要的就是他烧饭,要是去了裁缝铺工作,中午肯定回不来,家里午饭怎么办?   让林姨和珍娘继续一天两顿吗?   就算他提前烧好,到底不如现做的。   泉州气候湿热,现在又是夏天,菜放久了也不好。   叶洮照顾过外婆,知道身体虚的人最好少食多餐,吃热的。   还是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一盘鱼吃得干干净净只剩鱼刺,连汤都没剩,舀进碗里拌了饭吃。   珍娘许愿:“小桃哥哥,明天还吃鱼。”   叶洮笑着问:“不吃豆腐了?”   珍娘正犹豫,他又说:“我还会烧肉、会烧蛋。”   珍娘很久没有吃肉,已经快忘记肉是什么味道了,听他一说,什么都想吃。   陈四五问:“那你会烧蚝吗?我知道个蚝多的地方,下回去打蚝带来。”   叶洮猜他说的是生蚝,就算不是,应该也是海边的东西,他从小在海边长大,海鲜有什么不会做的,自信点头:“会烧。”   陈川到底没在家歇满一天,过午雨停,他跟陈四五一道去给一个相熟的瓷窑装货。   叶洮出门转了转,去城里不方便,在城外找个地方工作总是可以的。但一圈转下来,没打补丁的鞋子都快踩破了也没发现什么合适的裁缝店。   卖成衣的铺子看见几家,一家是染坊,主要卖布染布,两家主营旧衣回收翻新,剩下的规模都很小,衣服没两件,样式也不如之前在城里看到的那样多,这种规模的小店多半是个人或者家庭经营,不会从外面招人。   这里离城市太近,条件允许的人会直接进城消费,剩下的大多是无恒产的底层百姓,消费能力有限。   叶洮回去问林娘子,林娘子告诉他:“有些裁缝衣服做不过来会找信得过的人帮着一起做,多是嫁衣、冬衣,或是什么时新的衣裳,总归是不大好做的。”   这不就是外包么?   还是他接不到的外包,叶洮面色戚戚。   “你急着找营生,是缺钱么?我这儿还有些,一百文够不够?”林娘子放下手中快纳完的鞋底起身去拿钱。   “不是要钱。”叶洮解释,“我是想着找点儿活干,好歹养活自己。”   他现在最低生存需求已经得到保障,鞋子有林娘子给他做,每天的固定开销是花一文钱上厕所。   “是阿川说什么了?你不必管他。”   “没有。”陈川虽然记账也没真不给钱,叶洮跟他开口的时候斗智斗勇的玩闹感多一点,倒不难堪。   “那是怎么?”林娘子面露忧色,她现在比谁都不想叶洮走,不说自己,珍娘再这样养下去,要瘦成豆芽菜了,阿川从小胃口好身体壮,这么两相映衬,不知道的还当他们家苛待女儿。   必须留住人。   “是担心家里头没钱么?阿川在内港一个月也有四五贯钱的进项,外港更多些,先前是我生病,总吃药,如今病也好了,这几副药吃完不必再买,能省下一两贯药钱。”   叶洮没想到陈川挣这么多,看来重体力活在哪都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挣这么多,这个家起来看还是一贫如洗,林娘子先前应该病得不轻。   他摇摇头:“总不能让陈川养我,他比我还小点儿。”   自尊心不允许。   林娘子听他说这个缘故,倒也理解:“那慢慢找营生做就是了,你若愿意,我教你绣活,只是我如今眼睛不大好,教不了太细。”   叶洮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但多学个技能当然好,欣欣然应下:“谢谢林姨。”   见他听劝,林娘子松口气,还是把钱给他,笑道:“你喊我姨,不能叫你白喊,拿去用。”   怕叶洮推辞,她还说:“先前是我疏忽,珍娘都有想要买零嘴的时候,何况你这个年纪,手里总要有点钱。”   “不用这么多。”   见惯了纸币,一百个铜钱看起来好多。叶洮解开钱串子,数出来十文,剩下的还给林娘子。   十天总够实现上厕所自由了吧? 第9章 第 9 章:摆摊   第二天天没亮,叶洮就被陈川喊醒。   他正做梦呢,梦里在上数学课,不小心睡着了,冷不丁听到自己名字,下意识喊一声到。   嗓音洪亮,听起来十分清醒,眼睛也睁开了,实际人还是懵的。   陈川忍着没笑出声:“上药。”   叶洮乖得很,令行禁止,撩起衣服趴好才意识到不对,陈川已经按下来了。   又一场非人的折磨结束,叶洮彻底醒过来,趴在竹榻上没动。   陈川进出几次,一切就绪准备出门了,叶洮也没反应。   “我出去了。”   叶洮已经缓过气,但还是不想动:“嗯……”   陈川也站在原地没动。   陈四五在外面喊:“二哥?”   陈川晃晃钱袋,叶洮听见金属碰撞声,支棱了一点,忽然明白陈川的意思,也摸出自己昨天才缝的小钱袋晃了晃。   陈川断眉轻扬,稍显意外:“娘给你的?”   叶洮轻哼,露出得意神色。   陈川依旧给他数了十二文。   起床时天还有点阴,吃过早饭就放晴了,珍娘去找她的好朋友小娥玩,林娘子一边煎药,一边继续给叶洮做鞋。   叶洮拿上篮子出门。   昨天下过雨,今天市场上多了不少卖菌子的。   常见的杂菌价格跟低价蔬菜差不多,三五文钱有一大把,菌子可以炒也可以煮汤,叶洮买了三文钱的,打算一半炒一半煮,蔬菜买了夏菘和菜豆,加起来一共八文。   另外还买了几颗蛋,现在天热,鸡蛋便宜,鸭蛋比鸡蛋更便宜,叶洮又赶着早市快散的时候买,3个才花4文钱。   三个蛋,一个蒸、一个炒,一个用来煮汤。   按叶洮的习惯,炒菜里应该加肉,但他昨天找裁缝铺路过肉摊的时候问过价,猪肉要九十文一斤,带肉骨皮便宜点儿,七十文一份,有两斤多,依旧是他负担不起的价格,还是吃蛋吧。   买完菜,叶洮没急着回去,挎着篮子从城门口沿官道一路往外走。   昨天一门心思寻裁缝铺子打工,却没想过自立门户,其实以这附近的人流量,他找个合适的地方支个小摊儿,一天下来怎么也有几个人光顾。   城门口往外大约一里多,离陈川之前乘船的地方不远,有一棵大榕树,独木成林,去年发大水的时候附近的树基本都死绝了,这棵大榕树倒是好好的。   现在天热,不少人喜欢在树林里乘凉,人多了就有人摆小摊儿,多是卖草编竹器饮子小食的,也有算命摊。   叶洮仔细看了,没有裁缝。   这就是商机!   城门口固然更热闹,但白天大量车马通行,早市到辰时就结束了,这里可以从早摆到晚。   他看好地方回去就跟林娘子说。   林娘子大力支持,给他找了提篮装针线剪子,还有一把小竹椅。   小竹椅是她煎药时坐的,叶洮没要,提着小篮子,兴冲冲往榕树集去。   他早看好位置了,就在一个卖竹编的老汉边上。   大榕树的根露出地面,擦一擦可以坐。   老汉一面编竹筐,一面吆喝,他吆喝起来跟唱歌一样,每个字都要往上扬,尾巴拖得长长的,很有意思。   叶洮没有显眼的摊位,也不像他有大把剖好的竹篾,还有成品放在一边,一看就知道做什么的,于是也吆喝一声:“做衣裳,补衣裳——”   老汉听了嘿一声笑出来:“小郎君这是哪里的口音?”   叶洮不好意思地说:“不对么?那怎么喊?”   “这么喊,补衣裳——”   老汉一声吆喝出去,立马就有生意上门,一个算命先生走过来,先是看老汉,又转向叶洮:“小郎君,招幌能补吗?”   叶洮还以为他要问“算命吗”,原来是补招幌。   他抬眼看去,“铁口直断赛神仙”的招幌不知用了多久,破了几个洞,边角也散了线,点点头:“能补。”   招幌绑在细竹竿上,算命先生连竹竿一起给他了,叶洮翻过来,才发现他打的死结,时间又久了,已经解不开。   用来固定的布条子就跟衣服上的衣带差不多,是缝上去的,缝合处已经破了洞,即便不解,这招幌也快掉了。   叶洮干脆把布条子拆下来,用林姨给的碎布重新缝了几条上去,缝在原位上,有布条子在后面垫着,也能把原先的破口补好,补好后又给散线的地方重新收边加固。   他缝得细致,每根布条都对折收边确保不会轻易散开,花了不少时间,好在算命先生摊子就摆在这,也不急。   等他彻底修补完,边上老汉已经编好一个小竹筐了。   叶洮翻来覆去仔细检查一番,确定没有任何遗漏,才把招幌递回去,斟酌道:“三文钱。”   他说话时特别担心这位先生要给他算命抵钱,好在是他多虑,“赛神仙”爽快掏出三文钱给他。   叶洮松了口气,露出个笑,开张了。   他把三文钱收进小钱袋,轻轻哼起歌,铜钱落袋的碰撞声实在悦耳。   “赛神仙”是榕树集的熟面孔,叶洮给他补好招幌,就有个书生模样的细瘦男人笑他:“赛神仙,赛神仙,我看你名不副实,连个招幌都要人修么?”   赛神仙摸摸山羊须,不以为意:“我是看相赛神仙,不是术法赛神仙。”   那书生便道:“那你给我看看相。”   赛神仙往他脸上一瞧,道:“我观你印堂发黑,不出一刻必有血光之灾。”   这书生还没说什么,他边上的妇人便开口骂道:“你胡说什么?我家官人……”   赛神仙快速说:“他昨日去了南瓦。”   那妇人登时变了脸色,转头去拧自家男人的耳朵:“好啊,我就知道你老实不了三日,说是找同窗温习功课,又找你那相好的去了?”   妇人不知是做什么行当的,生得膀大腰粗,身形比她男人阔出一圈有余,提个人跟提小鸡仔似的,那书生连连求饶,妇人却不听,提着他往林子外走:“你这么一日也离不得,我今日就给她赎了身,叫她回来日日拉驴推磨。”   书生求饶的声音淹没在哄笑中,叶洮目瞪口呆,老汉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手上的活,见他这副神情,笑道:“小郎君,瞧见没,往后娶妻可不能只看家底,若娶个这样的悍妇回去……”   他笑着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叶洮回神:“这也不能怪那娘子,他男人在外头找了相好的,还假称读书,她不过教训一二,要我说,该打一顿将他扫地出门才是,叫他跟相好的双宿双飞去。”   老汉稀罕地看他:“男人都想坐拥齐人之福,你倒想着女子。”   叶洮自豪挺胸,那怎么能一样,我可是三观端正社会主义好青年。   托了赛神仙和那对夫妻的福,林子里乘凉的人都知道榕树集里多了个小裁缝,好奇来找他说话,寻常裁缝多是女子,他是男子,年纪轻轻长相白净,实在不像个裁缝。   叶洮也不急,谁来都是耐心寒暄,做生意么,先混个脸熟。   在榕树集里坐到快中午,叶洮提着篮子回家去烧饭,林娘子刚做完一只鞋,朝他招手:“小桃,快过来试试。”   叶洮头一次穿这种千层底布鞋,没有预料中的软。   “硬的?”   林娘子笑道:“鞋是穿在脚上的,软底不耐磨,绣楼上的姑娘才好穿软底鞋。”   叶洮想那不是还有鞋垫么?   不过贴合足弓的鞋垫可能也没那么容易做,就没多说。   林娘子说:“踩实了看看,还合脚吗?若合脚,另一只也做这么高。”   叶洮踩实走了两步:“刚好。”   他把鞋子换回来,林娘子问他:“早上生意如何?”   “挣了三文。”   林娘子笑道:“不错了,才刚开张呢。”   叶洮也说是:“若不去一文钱也没有,多少是个进项。”   吃过午饭叶洮又提着篮子去榕树下坐,下午没人光顾,他就缝了几条一指宽的带子。   大部分衣服都是靠这种带子固定的,提前缝几条,要用的时候能方便些。   半下午林娘子来了一趟,给他送一个装满凉水的竹筒,这样的竹筒陈川也有一个,每天出门的时候会带去。   林娘子叮嘱他:“天热,多喝水。”   她走后,边上老汉问叶洮:“这是你娘?”   “我姨。”叶洮说。   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聊天,叶洮知道了老汉姓洪,也知道他早年死了妻子,没有再娶,只有一个女儿,嫁在城中。   洪老汉干活时垫在膝上的蔽膝磨破了,叶洮给他补好,没收钱,洪老汉就送他一个巴掌大的竹编小盒:“拿去,收针线。”   叶洮摆摊第一天,净入三文加一个针线盒还缝了十几条带子。   好久没有这么长时间拿针,掌心有些酸痛,晚上陈川给他推背的时候,他伸手问:“手能按吗?”   陈川说加钱。   叶洮先是问:“加多少?”   不等他开口,又说:“记我账上吧。”   他手里就十二文,经不起狮子大开口,还是接着欠吧。   陈川气笑,正好收手,把药瓶塞给他:“你自己按。”   叶洮也笑起来,把药瓶放好:“算了,你这药太贵,我拿热水泡泡就好。”   让他选的话,这个六百文的药根本也不该用。   不过贵有贵的好处,效果确实明显,几次下来原先紫色的淤痕散去,慢慢变成青黄色,睡觉时翻身不至于被疼醒了。 第10章 第 10 章:生意不错   林娘子说要教叶洮绣花,但她毕竟没教过徒弟,初学刺绣又是三十几年前的事了,记不大清,思来想去决定让叶洮从绢帕练起。   家里没有笔墨,她就用丝线直接在绢布上绣出朵莲花的轮廓。   “寻常人家绣花只要个样子,不求多精细,一针一针将图铺满也就好了。”   叶洮从前只绣过四五片圆花瓣的小花,指着花瓣边缘问:“从这里到中间,这么长,只用一针吗?”   “自然不是。”林娘子指尖在离花瓣外沿二分之一处点了一下,“第一针差不多这么长,再从这里到这里……”   林娘子说着上手给他演示了一下,纤细的手指带着绣花针上下翻飞,没一会儿就绣好了半个花瓣,她没再绣下去:“就这样吧,眼睛疼,你初学,三针也够了。”   也就是说所谓的“填色”其实是用三种不同长度的线迹去填,还要填得错落有致。   叶洮把绢布放进篮子里一起带去榕树下。   今天一早上都没什么生意,叶洮绣了两片花瓣后揉掰手指活动筋骨,洪老汉说:“那绣绷是你姨的吧?”   叶洮点头,洪老汉道:“他是女子,这个大小拿在手里刚好,你手这样大,拿在手里不委屈吗?”   叶洮确实觉得有些局促,总感觉两只手不好配合,但没往绣绷上想,洪老汉说了他才意识到这个问题,他露出个乖觉的笑:“洪叔,你肯定能做吧?你给我做个趁手的?”   洪老汉确实能做,用竹篾围了个圈让他试试大小,叶洮拿在手里,立马就感觉不一样了,冲洪老汉竖起大拇指。   洪老汉说:“这竹篾太细了,做绣绷要用粗一点儿的条子,过午我给你拿来,不过要晚些。”   叶洮知道他家在晋江对岸,来往不算便利,平时中午是在榕树下不回去的,忙道:“不急,过几天拿来也一样的。”   洪老汉摇头:“原也该去砍些竹子了,就今天吧。”   他没收摊,把东西规整一二,对叶洮说:“我就摆在这儿,要有人来问价,劳你招待。”   叶洮一口应下,洪老汉这些物件价格是照大小定的,不难记,在边上坐一天,基本也就知道了。   下午洪老汉不在,叶洮一个人坐在榕树下绣绢帕。   有个看着比珍娘大两岁的小孩在边上走来走去,看他绣了半天的花,在有人来问小竹篓价格叶洮招呼后,他才终于开口:“你会绣花,会缝衣服吗?”   叶洮早看见他了,肩膀上破了个洞。   “你要补衣服?”   小孩说:“我要缝得看不出来。”   叶洮摇头:“只能正面看不出,反面不行。”   “正面看不出也行。”小孩似乎不大信,“真的可以吗?”   “不好不收钱。”   叶洮十分自信,他刚开始做娃衣的时候定价就不低,为了招揽顾客,打出过“免费售后”的旗号。   娃衣是给娃娃穿的,娃娃不用出门不会动,他以为最多就是穿衣服的时候不小心崩线,或者装饰物掉下来之类的小问题,但不知为什么寄回来的衣服总是破得别出心裁。   拜这些千奇百怪的破衣服所赐,他也算有点儿修补经验。   衣裳破口不大,两个破洞一个L形,另一个是个眼儿,要补得看不出肯定不能粗暴打补丁,得稍微费点功夫,但也比什么“胶水粘在衣服上扯的时候不小心扯变形”的容易处理多了。   叶洮问:“你有三文钱吗?”   小孩为难地说:“我只有两文。”   “两文也行。”反正没别的活,叶洮不挑,“但你要把衣服脱下来。”   小孩直接把钱和衣服一起给他,自己上边上小溪里玩水去了。   叶洮仔细看他的衣裳,这衣服是柿染布做的,柿染布的颜色会随着时间变化,很难找出一样颜色的线,何况叶洮这里也没多少线可供选择。   那就只能从衣服上拆线了。   做衣裳的人应该考虑过小孩长大衣服要放大的情况,下摆和袖子都收进去不少,边缘处拆几根线问题不大。   断裂面清理干净,参差不齐的毛边往里折一点点,两边平整对齐,就可以开始缝合了,顺着纱线的方向缝过去,缝完只有一条细细的线痕,苎麻布本身纱线粗,有麻结,这一点线痕并不显眼。   里面就没办法了,为了加固,叶洮垫了一小块衬布进去,只要不瞎都能看出来。   那小孩刚才去了小溪里玩到现在还没上来,叶洮担心出意外,站起来去寻,见他手里拿了片大叶子在摸螺,溪边还有成排洗衣服的人,就没多管。   下午生意意外地好,原本林子里的妇人都觉得补衣裳用不着花钱找人,亲眼见了他给那小孩补得几乎不留痕迹,顿觉花钱有花钱的好处,当即有两个人回家拿了衣裳来。   一个也是件麻布衣,背后破一个大口子,已经缝过,不过缝得不大精巧,缝份占据一部分布料之后,明显比边上短了一截,看起来歪歪扭扭,像条长疤。   这件衣服是原麻色,叶洮这里就有现成的线,用不着抽纱,但衣服还是要拆开。   “这里,你原先缝的肯定要拆开,侧缝和后片中缝也要拆。”   “怎么要拆这么多?方才那衣服我看你没拆。”   叶洮耐心解释:“那件刚破,口子又小,缝补之后也不显眼,你这件缝过一次了,再拆恐怕破口不齐,要多折一些进去,前后长短对不上。”   “那要多少钱?”   见她似乎忧心价钱,叶洮估算了一下工作量:“这衣服应是你自己做的,想来针线也不差,我只给你拆补这道口子和中缝,两侧你自己拿回家去缝,收四文。”   那娘子松了口气,当即拿出来四文钱:“你拆便是。”   没有专门的拆线刀,林娘子的线剪是尖头的,剪线锋利,给布戳个洞也很容易,叶洮拆得小心,几乎是一针一针剪过去,拆完那条缝合线,见边上有个拿着衣裳的的老妇人,也问她:“补衣裳么?我这正忙着,你要是赶时间,讲清楚补哪里,衣裳放在这里就行。”   老妇人摆摆手:“不急,你慢慢来,我看看。”   叶洮就没再管她,专心缝补。   这衣服第一次缝的时候没对齐,拆开布料是皱的,没有熨斗,也没有小夹子,叶洮只能撑平布料疏缝固定,再细细修补。   他的动作依旧不算快,胜在手稳,每一针都跟拿尺比着一样,针迹只有往前走,没有缝错拆补的时候,围观的人不知不觉竟然看完了。   四文钱入账,那小孩捞够了螺,来领衣裳,还有个人问竹编果盘的价格,叶洮正要开口,先听见后面有人说:“六文。”   洪老汉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   叶洮也顾不上打招呼,一旁等了有一会儿的老妇人终于把手里的衣裳给他看。   叶洮到手就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谨慎了,这衣裳触手柔软,是绢做的,他虽然不清楚具体价格,也知道丝绸肯定比麻贵。   栀黄色长褙子胸口处破了两个小洞,老妇人絮絮叨叨地说家里头遭了老鼠,问他:“这能补吗?”   “不急,我先看看。”叶洮轻轻将衣裳抖开,细细看过去,发现后面也有破口,一共五个洞,最大的指甲盖大小,小一点的只有绿豆大小。   叶洮给出两个方案:“要么从下摆或者衣襟拆线织补,要么绣花。”   老妇人问:“绣花,是绣什么花?”   叶洮给她看早上绣的莲花,直白道:“我不大会绣花,你若不喜欢这个样式的,我拿回去问问我姨。”   老妇人一看他那僵板的线迹立刻打消这个念头,选了织补,又问道:“我还有一块同一匹布做的帕子,能拆来补么?”   “自然可以,那还省些功夫。”叶洮大致算过工作量,报价十文。   十文钱补一件穿不了的绢衣,很划算。   老妇人说:“我家不远,这就回去找帕子,你几时收摊?”   叶洮看眼天色:“还有一会儿,收摊也不要紧,我每天都在这里。”   “我今天就拿来。”   老妇人走后,没人再补衣裳,叶洮拿出竹筒喝了口水,洪老汉笑道:“今日生意不错。”   叶洮乐呵呵地说:“还行,看着热闹。”   其实满打满算也就十六文,还有十文在路上,到手的只有六文。   洪老汉给他量手定制的绣绷也是六文钱,这绣绷虽然只是个圈,不像什么盘子盒子用很多篾条编成结构复杂,但用火烤定型过,打磨得光滑细润,拿在手里很舒服,花得时间只怕更多。   叶洮爽快付钱,换上新绣绷继续坐着绣花,等老妇人取了帕子来,又开始挣十文。   这种老鼠啃出来的破洞跟勾破的洞又有点差别,没法直接补,要先修平整,将碎屑都小心修剪干净后,叶洮把衣裳绷在新到手的绣绷上,仔细观察,经向的纱线比纬向密一些,他就先接纬线,照着纱线原本的密度搭好后,再跟织布似的,用绣花针带着丝线压一挑一地将经线也补上,补好一个洞,拿给老妇人看。   老妇人举起来对着光仔细看了半晌才发现原先的洞在哪,赞不绝口:“这个好,就这么补。”   五个小洞都补好,金乌西沉,叶洮正好收摊。 第11章 第 11 章:赶集   叶洮到家时林娘子正在淘米,他就去生火备菜。   小药炉里的火熄得差不多,叶洮拿烧火棍猛猛吹了几口气重新烧起来,吹完见林娘子还在淘米,怪道:“米生虫了吗?”   林娘子说:“米缸底下的米,有些砂石。”   砂石跟米一样是沉底的,比虫子还难清理,傍晚光线又暗下来,难怪她吃力。   叶洮洗过手,接过淘米篮沥干水细细翻找,一边挑一边问:“都在这里了么?索性都淘洗出来煮了,多的明天咱们烧炒饭吃。”   “还有些。”林娘子本想说搀些豆子还能吃一顿,听他说炒饭,好奇道:“饭也能炒?”   叶洮点头:“能炒。”   反正白米饭是能炒的,糙米……应该也能炒吧?   林娘子又问:“烧好放到明天,米不会坏么?”   叶洮才反应过来,这会儿没有冰箱,这个天气放到明天可能就成米酒了,他一迟疑,林娘子就道:“等买了新米再炒吧。”   今天陈川回来也晚,太阳落山了还没到家,林娘子频频往巷子口张望,珍娘已经饿得肚子咕咕叫。   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叶洮说:“你们先吃,我去看看?”   林娘子收回视线:“一起吃吧,许是宿在四五那了。”   话音未落,巷子口那儿就传来脚步声,两双眼睛一块看过去。   陈川看见灯火中二人张望的姿态,加快脚步走回来,走到近前才又慢下:“还没吃?”   叶洮舀了水往他手里塞:“赶紧洗手吃饭吧,珍娘都快饿扁了。”   林娘子把热在饭锅里的菜一一端上桌,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觉得又形象又可乐,笑着摇摇头。   陈川洗过手坐下:“太阳落山了你们先吃就是,不必等我。”   叶洮给他夹了一筷子笋丝,玩笑道:“指着你养家糊口呢,哪能不等你。”   陈川看向他,叶洮说:“没米了。”   “一点也没了?”   叶洮点头,林娘子道:“我手里还有些……”   陈川打断她:“明日十五,上大集先买两斗支应,我凑几个人,一同去大磨坊买。”   赶大集跟早市不一样,不能去太早,早了反而不热闹。   林娘子不紧不慢地给叶洮的鞋子收尾,叶洮也没去早市买菜,把最后一点米盛出来淘干净煮好早饭后开始涮米缸,涮干净了斜放在水池边晒太阳。   吃过早饭,林娘子把做好的鞋给叶洮:“你试试。”   叶洮穿上走了两步,还是觉得鞋底硬,不过点点头:“刚好。”   林娘子对自己的手艺也十分满意:“那就别换了,穿这个去赶集。”   珍娘已经拿着自己的小钱袋子等很久,林娘子说可以走,她立刻蹦蹦跳跳地出发。   新桥逢五有大集,一月三次,又属十五这次规模最大人最多,不光是南关厢这一片,泉州城内的百姓,晋江对岸村镇上的人也都会来。   市集从德济门一路摆到新桥,再从新桥摆到河对岸,能摆出去一里多。   新桥本名叫济顺桥,不过因为建建造花了很多年,竣工不久,所以大家都喜欢叫新桥。   先前林牙嫂带叶洮走的时候桥上就十分热闹,今天更是人山人海,远远看去像是一根爬满了蚂蚁的薯条。   前面两头骡子拉的车半天没挪动,林娘子踮着脚张望:“卖粮食的摊都在后头,得过桥去。”   珍娘被挤在人群中什么也看不见,还叫人踩了一脚,干净的鞋面上留下一个大脚印,扁着嘴,眼眶里迅速蓄起泪。   叶洮见状把手里的篮子给林娘子:“林姨,你拿这个,我抱珍娘走。”   林娘子早抱不动珍娘了,平时陈川抱她多,现在被叶洮抱着,她没一点儿不习惯,搂着他的脖子左右张望,视野比叶洮还要好,闻见炒芝麻的香气,身子往上拔,叶洮指方向:“小桃哥哥,去那里,去那里。”   臂上系着襻膊的娘子正把芝麻往模具里倒,珍娘从叶洮怀里下来,手里捏着钱袋子,抬头道:“要芝麻糖。”   那娘子手上忙,便要她自己挑:“胡桃的两文钱三片,枣子的四片。”   珍娘要了带红枣的,手帕包糖,数给叶洮听:“这是娘的,这是小桃哥的,这是珍娘的,这个给二哥。”   她安排得明明白白,叶洮没想到她不是自己一个人吃的。   他手里也有十来文钱,可以买一点,总不能光吃小孩的。   芝麻糖又香又甜,叶洮牵着珍娘跟她一块儿东张西望,买了两杯甜饮子,珍娘和林娘子喝一杯,叶洮喝一杯。   市集越往后,精细的吃食就越来越少,粮食菜蔬慢慢变多,还有卖柴卖炭的,有点像早市。   叶洮看了两眼柴,林娘子就说柴不用买,会有人专门到关厢来卖,价钱和市集上差不多,还方便些。   林娘子也没急着买米,一家一家问价。   叶洮跟着看,卖米的没有卖麦子杂粮的多,还贵,一斗米基本在一百六十文上下,麦子一百文出头。   “为什么米比麦贵这么多?”叶洮不解,“咱们这儿不种稻么?”   林娘子也没种过地,活了半辈子都是买米吃,只说:“麦一向比米便宜。”   还是摊贩插话:“麦是新收的,小郎君要是喜欢吃米,不妨等上一等,今年收成好,等早稻收了,米肯定也便宜。”   叶洮立刻问:“能便宜多少?”   “一石估摸着一贯二。”那汉子笑道,“我也说不准,兴许不够,兴许还能更便宜点儿,要是买陈粮肯定够了。”   一贯二就是一千二百文,一千二百文一石,一百二十文一斗,比现在确实便宜不少。   叶洮拨拨麦粒:“要不买点儿麦?正好也能改改口味。”   “麦饭不好吃,你恐怕也吃不惯,”林娘子劝道,“不如买些豆子掺着吃。”   “不做麦饭,磨成面粉吃。”   这两天都是在家吃的,但是叶洮见过街上不少卖面食的小摊,不管是磨粉还是发酵技术应该都很成熟。   林娘子讶然:“你会做面食?阿川他爹都不会。”   叶洮自信点头,就算做不好馒头还能不会做面条吗,他还会用轻黏土捏小人呢。   米价一斗一百六十文,麦子一斗一百零五文,早上出门前陈川给了三百五十文,买两斗米还能剩一点儿菜钱,现既然要买麦子,索性就多买了一点,两斗麦一斗米,一共三百七十文,林娘子另贴了二十文。   装粮食的麻袋是他们自己带来的,叶洮掂了掂,这三斗加起来应该差不多15kg,家里四个人,餐桌上没多少荤腥,粮食消耗很快,靠他自己还真是活不起。   叶洮提着麻袋不好抱珍娘,林娘子一手挎着篮子一手牵珍娘,买了个瓠子,还想买几个鸡蛋,被叶洮拦下:“早市尾巴上的蛋更便宜,这么远带回去也不方便。”   林娘子觉得有理,看眼天色道:“回去路远,咱们搭船走。”   搭船走也能早点回去,要不还得花钱买吃食,她从前自己能挣,手也宽,后来家里不好过了,她又一直吃药,日子过得紧巴巴,如今家里又多个人,得俭省些。   长长的竹筏坐了十来个人,艄公撑着竹篙在船尾掌舵,因为是逆流,船行得不快,胜在省力又便宜,三个人只收三文钱。   下了船还要走浮桥过河。   浮桥是几艘连在一起的船,叶洮头一次走,脚下慎重,珍娘当他怕,主动拉他的手:“小桃哥,我牵你。”   叶洮捏捏她的小手:“谢谢珍娘。”   他问林娘子:“这桥一直都在?”   听洪老汉的意思,过河似乎挺不方便的。   林娘子摇头:“从前只有早晚通行,白天要断开过船,有新桥之后就不大用了,赶上逢五的市集,新桥上人多才又搭起来。”   这跟早市是一个道理,泉州海上贸易发达,白天不管是水路还是陆路都要紧着货物运输。   到家叶洮蒸了一锅饭,瓠子炒了大半个,三个人就着菜把午饭对付过去,珍娘早上走了不少路,吃饱开始犯困,林娘子带她去午歇。   叶洮给竹筒盛满水,提上篮子出摊去,刚走到榕树集就听人招呼:“裁缝小郎,快来,等你半天了。”   说话的是昨天找叶洮补衣裳的老妇人,叶洮当是衣服没补好,急忙走过去,听她说了才知道,不是没补好,是补太好,今天给介绍新客来的。   老妇人姓乔,都叫她乔婆,做腌菜特别好吃,她带来的娘子看着三十出头,是她本家侄女,做厨娘的。   今天的衣服比昨天那件破得还厉害,粗看过去就有大大小小好几个洞,还有一处暗色污渍。   乔婆说:“老鼠在衣箱里做窝,咬坏了衣裳,小郎君你看看能不能补。”   又是老鼠,叶洮看着那断断续续的暗色污渍,忽然觉得这衣服好像有味道了。 第12章 第 12 章:回头客   乔厨娘原本打算找个绣娘用绣花盖过去,乔婆非说绣花太贵,她知道个裁缝,补衣裳又好又便宜,拉着她就往榕树集来,不想裁缝去赶集,生等了这半日,好容易等来了,却是个年纪不大的小郎君,哪里有点裁缝的样子?   乔厨娘心道还是得找个绣娘,虽说价钱贵些,但她这衣裳穿了没几回,还新呢,买的时候花了好几百文,即便花上一百文找人绣花,也比扔了划算,她打定了主意,一语不发站在一旁。   叶洮接过衣服展开看,老鼠咬破的洞还好,麻烦的是那处尿渍,洗肯定洗不掉了,只能也当个洞处理,但尿渍不小,拆线织补就不大合适了。   他还记得昨天乔婆的衣裳,问道:“你有同色的料子么?”   乔厨娘摇头:“这是成衣铺买的衣裳。”   叶洮又问:“那下摆能改短吗?”   这也是件褙子,比昨天乔婆那件长许多,即便修短一截,也是正常的长度,乔厨娘不大情愿,这两年褙子都是越长越好,她买这件衣裳为的就是长。   叶洮心里有数了,拿着衣服研究一会儿,指着前襟道:“那只能从前襟这儿拆,拆了改配一条宽边领抹。”   领抹是衣领、前襟、袖口等区域的条状装饰,花样繁多,同色异色、宽边窄边都有,只要配得好,换一条也不突兀。   这衣裳的领抹只有一指多宽,眼下宽领抹正时兴,乔厨娘觉得可行,问他:“这样修补,要多少钱?”   叶洮数了数,六个洞加一处尿渍,小洞跟昨天乔婆的衣服一样用织补,尿渍要剪掉打补丁,比小洞麻烦一点。   “不算领抹18文。”   “领抹我自己配。”乔厨娘已经有了想法,成衣铺子也有单独的领抹卖,正好可以去挑一条宽边的,换上就是新衣裳。   她不像乔婆这样清闲,明天有场席要办,得去买些东西,付了钱就离开,倒是乔婆,赶集都不去了,上附近人家里借了条椅子来坐着看叶洮,还掏出一把炒豆慢慢嚼。   叶洮打算先处理几个小洞,跟昨天一样,拆除领抹之后从两侧衣襟边缘处各剪下一指多宽的长条,取了几根纱线出来织补小洞。   今天新桥大集,榕树下人少,常驻的算命先生和洪老汉都不在,只有些午后来纳凉休憩的人。   叶洮将衣裳不紧不松地固定在绣绷上,修补不是刺绣,绣绷倒不是必须的,只是丝织品比麻布纱线细很多,不固定好怕扯变形,但绷太紧也不行,补完之后这块会显得特别硬。   外婆只做衣服不管修补,叶洮也不是专门做这个,只是为了售后自学过一点技巧,很多经验都是靠失败总结出来的。   乔婆嚼豆子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下,手持蒲扇靠在椅子上昏昏欲睡。   阳光透过密集的枝叶,落下大大小小的光斑,头顶上传来零星蝉鸣,叶洮补完三个洞,抬头看了两眼,乔婆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见他动作,以为他嘴馋:“现在蝉少,等天热了,你们年轻小伙子去山里,捉了蝉带回家叫你娘炸给你吃,我家那几个小子都爱吃。”   叶洮不爱吃,他长这么大没吃过虫子,但也不扫兴,老人家说什么就嗯嗯应着,手上动作不停。   这么修补了快半个下午才把六个小洞都补好,叶洮喝了两口水,站起来晃晃胳膊踢踢腿,感觉身体活动开了才又坐下,准备处理老鼠尿渍。   日头已经没有那么毒辣,树下纳凉的人走了一些,又来了一些,走的大多是要做工的人,来的是还算清闲出来活动的人。   叶洮身边不知不觉围了几个人看,他没在意,将脏污部分顺着衣料经纬小心剪下,剪出个规整的长方形,再用拆下的前襟比着破洞剪了一条略大一点的布片。   这布片不算很宽裕,有针孔有折痕,最好是熨烫之后再用,但眼下没有熨斗,只能先这样,补完之后洗上两道也就看不出来了。   处理这种污渍,其实可以直接盖过去,但毕竟是老鼠尿,盖过去只是看不见了,尿渍依旧在,穿在身上,叶洮代入想想就膈应,还是选择掏洞垫补。   他对了对布片和衣裳的经纬线方向,将布片从反面缝到衣服上,这次用的是疏缝,虽然纵横的丝线对上了,但明显能看出来线迹,这么宽的针距一看就不牢固,这跟他刚才看不出丁点线迹的修补方式大相径庭。   一旁见了他方才手艺抱着开开眼界心态围观的人顿时大失所望,一个头上插银簪、颧骨突出的高瘦娘子说:“就这样?这谁不会呢,还没打个补丁来得牢靠。”   其他人虽然没直说,但也是这样想的,只有乔婆对叶洮充满信心:“你们急什么,他还没缝好呢。”   叶洮抬头朝她一笑,又拆了几根线理顺放在一旁,捻起其中一根双指一抿穿过针孔,依着织物原本的密度,一点一点把垫片固定好。   叶洮的针线活都是小时候给外婆帮忙练出来的,旗袍有全手工半手工,不管哪一都需要手工扦边,这样才能不露针迹,这是缝纫机做不到的,也是手工的意义。   不同于织补那种把布重新织一遍的修补法,垫补本质上是把两片布缝到一起,做惯了不难,叶洮的速度依旧不紧不慢,但精神放松不少,   他身量不低,手也大,瞧着不像女子那般纤巧,却也不见丝毫笨拙,两指捏着那么细的一枚绣花针,上下穿梭,不一会儿就缝好了一道边。   周围质疑声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这要是从前,叶洮高低得录个视频,再取个夸张的标题,花xx元找的无痕修补,就这?   在疏缝完毕,正式修补前换成很燃的bgm,再配上字幕:正片开始。   围着看的人得有六七个,都站得不远不近,能看清他的动作又不会影响他这里的光线,叶洮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缝补,眼下倒不用剪视频,观众就在现场呢。   等叶洮缝完最后一针藏好线头开始拆除最初疏缝的线迹时,方才那插银簪的高瘦娘子更是大气不喘地盯着他看,等他拆完了,长出一口气,赶忙问:“这么补一个洞,多少钱?”   叶洮说:“看大小。”   “那这件多少?”那高瘦娘子又问。   “十八文。”乔婆替他说,“你方才没瞧见吧?还有几个小洞呢,补得一点都看不出来。”   “怎么没瞧见,瞧见了,这加起来只要十八文?”她问乔婆,看的却是叶洮,见叶洮点头,立即说:“我那有条锦被,当年家里给我置办的嫁妆,勾破个大洞,也能补吗?”   叶洮说能补,她立即就回家去拿被子。   叶洮把补好的衣裳提起来再阳光底下看,因为垫片边缘不能完全修剪干净,衣料有重叠部分,这衣裳又不算厚,对着光还是有一点痕迹的,如果这是件夹衣,应该就看不出了。   他不是很满意,心想果然还是应该绣花,得好好练练绣活。   他不满意,围观的人却满意得不得了,再一对比价格,更满意了,当下又有两个人问价。   这不是叶洮头一天补衣裳,今天榕树集里人也不算多,却是叶洮生意最好的一天,除了乔厨娘的衣裳,还收了一条锦被,一条褶裙,一件襕衫。   天黑前肯定是补不完这么多了,叶洮只能先看破损情况报价,东西拿回去补。   现在天热,这两天叶洮睡觉都没盖被子,现在的被子跟他印象中的不一样,不是一整个的被套,而是两块布,上面一块小一些,作为被面装饰,下面一块大一些接触身体,用的时候往上包裹住被面,用针线固定,里面装被絮。   高瘦娘子这条被面是绫,比绢贵,纹路也复杂,叶洮报价10文。   剩下褶裙烫破了洞,襕衫袖口沾墨,叶洮分别报价8文和6文。他报价不高,所有人都先结了钱。   叶洮看眼天色,打算先补褶裙。   这褶裙大约有阵子没穿,有些散褶,应该是烫褶的时候烫破的,破洞其实不大,但边缘有焦痕,酥硬,需要一并处理。   叶洮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一寸寸摸过去,剪掉烫坏的部分。   织补用不了多少线,他在边缘拆了一个小口子抽纱,纵横各取了两根,依着经纬修补完,日头也偏西了。   乔厨娘挎着篮子来取衣裳。   叶洮把叠好的衣裳给她看,乔厨娘先是注意到拆除的前襟,没有丝毫破损,线头处理得干干净净,被老鼠啃的小洞已经补好,连那处让她头疼许久的暗色污渍都不见了踪影,哎呦一声道:“这真是我的衣裳?莫不是悄悄换了一件哄我来的?”   乔婆乐得眼睛都看不见了:“这能有假,我看着呢!”   她看着叶洮,与有荣焉:“我就说小郎君手巧着呢,定能补好,你瞧他生得标致白净,一看就是手上妥帖的人。”   乔厨娘也忘记了刚见叶洮时的不悦,连声说是,还说买了领抹要找叶洮来上。   她方才付过钱了,当下又从篮子里拿出两个咸蛋塞给叶洮:“拿回去吃,下饭。”   咸鸭蛋少说也要两文钱一枚,叶洮没好意思收,乔婆说:“她做厨娘的不缺钱,你收着便是了。”   乔厨娘知道这是打趣自己想花一百文找绣娘,也笑着说:“你只管收,你有这手艺,说不得什么时候就叫大户人家招了去,到时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街坊。”   叶洮来的第一天就见识过封建官僚了,可不敢上什么大户人家里去打工,摇头:“忘不了。”   收了摊,他没急着回去,拎着提篮往小河边去,小河边有许多撑着船来卖鱼获的人,渐渐成了个小市集,今天赶大集,这里人也不多。   叶洮原本想买虾,上次买过的小河虾很好吃,还便宜,可以用来炒饭,可惜没见着,倒是有个黑瘦小孩在卖杂螺,说是刚捡的,都还活着。   叶洮看了眼,最大的有半个手掌大,小的跟瓜子似的,草编的小兜,一兜子只要三文钱。   陈川给的钱都买了粮食,叶洮自掏腰包。 第13章 第 13 章:炒饭   巷子口有个樵夫挑了柴来卖,叶洮跟他一块儿往巷子里走,樵夫一面走一面吆喝,没多会儿就被人喊住,叶洮就一个人走,到家林娘子见了他的提篮,笑道:“今日生意不错?”   前几天叶洮都是现场补完还给人家,没有要带回来的。   叶洮没有隐瞒:“挣了42文。”   林娘子讶然:“这才半日,就挣了四十二文?”   叶洮指指提篮里的衣裳:“还有一半没干完呢。”   “那也不错了。”林娘子瞧了瞧篮子里的衣裳,“你若要晚上干活,别用油灯,费眼睛,我屋里还有半截蜡烛,你拿去用,明儿再进城去买几条好蜡烛。”   叶洮点点头,问她:“蜡烛贵么?”   林娘子说:“乌蜡约摸二十几文一条。”   叶洮立刻说:“我白天补好了。”   林娘子笑着点头:“是该如此,眼睛熬坏就不值当了。”   叶洮知道她视力不大好,正想宽慰,林娘子又问:“这衣裳是急着要补好么?”   “不急。“叶洮摇头,“昨天补了一件绢衣,老人家带了新客来,那衣服被老鼠做了窝,又是洞又是尿,费了不少功夫,其他人见了也拿衣裳来补,只说了明日来取,倒不定是一早。”   “那你明日早起些也就是了。”林娘子想到他说老鼠尿,眉头皱了一下,又问:“那衣裳你是怎么补的?绣花了?”   她从前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衣服上染了污渍请她绣花盖过去的,但叶洮刚开始学绣花,那手艺,连珍娘都比不上。   好在叶洮摇头:“我从衣襟边缘拆了一块布补上去的。”   不是直接盖的,林娘子就舒坦了,没问怎么补的,她手艺在这,自然知道织补方面有能人,有些人就是有本事把衣裳补得完好如初。   总归叶洮能让其他人见了都找上门来,肯定是补得很不错。   他有这个本事是好事。   叶洮把提篮放到屋里,想起来还有两颗咸蛋,正好可以用来炒饭。   中午吃的米饭里没掺豆子,糙米不像精白米,有些泛黄,叶洮闻了闻,没坏,就继续放着,从墙角拾了柴出去,预备生火做饭。   柴火堆在他们屋子的角落里,叶洮问过林娘子怎么不放外头灶边,还方便取用,林娘子说但凡能拿走的东西都不能放外头,容易被偷。   他没想过这也能偷。   粗柴剩了没几根,晚饭肯定能烧,明天就不好说了,叶洮想起方才遇到的那个樵夫,对林娘子说:“我刚才看见个卖柴的,好像被人买走了。”   林娘子问:“可是个六指的樵夫?”   “我没注意,不过他身板挺壮,个头跟我差不多高。”   林娘子点头:“那是他没错了,不急,他会往里头走的,若是卖完了,同他说一声,明天也会送来。”   见是相熟的,叶洮就放心了,打了水洗螺。   其实螺最好是养一养吐吐沙,不过他是用来炒饭,反正是要去壳的,直接水煮取肉,不能吃的地方手动剔出去,再过一道水,不用担心吃沙。   他生火还是不大熟练,今天的生火搭子也不在,叶洮蹲在灶边,用身体挡住风,一边把火镰往燧石上敲,一边问林娘子:“珍娘呢?又看驴去了?”   “找小娥放纸鸢去了。”   叶洮抹了把汗,纳罕:“这天气放纸鸢?”   “她小孩儿,不知道热。”话是这样说,林娘子还是让叶洮烧完炒饭不要熄火,她今晚多烧点热水给珍娘擦洗。   叶洮应好,往锅里倒水煮螺,螺不能煮太久,煮太久会嚼不动,略烫一烫就行,一会儿还炒呢,不同大小的螺水煮的时间也不一样,叶洮从小往大煮。   他煮着螺,那个身材高大的六指樵夫果然来了,柴已经卖完,林娘子跟他定明天的。   叶洮支着耳朵听,柴也不便宜,一担要一百文,约摸百来斤,他手里的钱只够买半担。   大小的螺都过了一遍水,又被飞快捞起,叶洮没找到签子,用针把螺从壳里挑出来,去掉不能吃的内脏部分,只留下肉,有两个个头大的里面有黄,他单独取出来了。   叶洮弯腰去看灶膛,火光跳动,热意扑面而来,他往后仰了仰。   一般炒饭都要加点玉米粒胡萝卜香菇之类的,眼下都没有,只有中午剩下的小半个瓠子。   瓠子就是蒲瓜,也能炒饭,叶洮把蒲瓜切成丁放在一边备用,米饭端出来用沾了水的手捏散,这样炒出来的饭更颗粒分明。   咸蛋要把蛋黄分出来,他把咸蛋往锅沿上轻轻磕了磕,刚碰到就知道不好——这咸蛋是生的。   叶洮从前买到的咸鸭蛋大多是熟的,热一热就能吃,不热直接吃也行,包粽子之类需要用到生蛋黄的时候还得特意去市场买那种带泥壳的,自然没想到乔厨娘随手递给他的干净咸蛋居然是生的。   如果是熟的,蛋白可以碾碎直接炒进饭里,现在是炒不成了,只能分出来放着,蛋黄蒸熟。   刚才烫过螺的水还没倒掉,正好可以用。   叶洮把蛤蜊肉挑出来铺在咸蛋白上,这样蒸出来也算一道菜,要不以柴火的价格,这么一锅水专蒸蛋黄也太奢侈。   煮螺用的是煮饭的陶锅,有配套的陶甑,直接架上就能蒸。   滚水蒸蛋,用不了多久就蒸熟,锅盖一开,咸腥味和热气一起冒出来,海边长大的人大多能接受,何况是这种带着咸香的腥味,并不难闻。   因为是咸蛋蒸的,叶洮没放盐,但还是担心会咸,正打算尝尝,听见珍娘喊:“小桃哥哥,今天吃鱼吗?”   叶洮放下筷子,回头看见珍娘被陈川抱着——说抱也不合适,他是掐着珍娘的胳肢窝,远远举着,珍娘手里拿着自己的鞋。   他愣了一下才说:“不吃鱼,是蛤蜊。”   说话间林娘子也看见珍娘了,让陈川赶紧把人放下来,陈川把她放在凳椅子上,珍娘胳膊撑着椅面双脚翘起。   “鞋怎么了,衣裳怎么这样脏?”林娘子问的陈川,陈川冲珍娘抬抬下巴,珍娘就老实交代:“风筝掉到河里,小娥说那风筝是绢做的,泡不坏,捞起来晾干就行了……”   她话音未落就被林娘子打断,她捂着心口,难得高声说话:“你下水去了?!”   “不是我,是小娥。”珍娘纠正,“小娥下去摔倒了,我去拉她。”   珍娘把小娥拉起来之后,自己又摔倒了,河边水不深,她半个身子跌在淤泥里,陈川看见的时候心跳都停了一瞬,飞跑过去一手一个把两个小孩拎起来。   小娥先送回家去,担心珍娘湿鞋穿久了脚泡皱,干脆让她脱了鞋子抱回来。   满身的污泥,头发上也有,这下多烧点水擦洗都不行了,趁着天还没彻底黑下来,林娘子收拾衣裳带珍娘去香水行。   “小桃,阿川,你们先吃。”   叶洮确实有点饿了,陈川干的体力活,只会比他更饿,林娘子应该是带珍娘去洗澡,也不知要多久,硬撑着等也不合适,点点头:“那我给你们温着。”   林娘子应好,匆匆带珍娘出去。   叶洮小心把陶锅端下来换成铁锅,热锅下油,等到油面泛起波纹,将刚蒸熟的蛋黄碾碎下锅翻炒,很快炒出沫子,蛋黄的咸香味被高温激发,陈川看过来。   叶洮有点儿得意:“马上就好,你先洗手歇会。”   陈川没真闲着,先是把蛤蜊蒸咸蛋端上桌,又提桶去井里打水。   叶洮将瓠子丁下入锅中炒到断生,再依次倒入螺肉、米饭,淋上酱油,翻炒均匀,等陈川提了两桶水,色泽金黄的咸蛋黄螺肉炒饭也出锅了。   家里除了两个浅口盘剩下都是粗瓷碗,盛饭盛菜都一个规格,碗口直径有大半个手掌长,叶洮给陈川盛了满到冒尖的一大碗,他自己也盛了满满一碗,剩下的盖上盖闷在锅里,灶膛里的火还没熄灭,铲了炉灰盖住,口也封上,只留条缝。   以叶洮的标准来看,这次的炒饭并不完美,蛋黄少米饭多,那种沙沙的口感不大明显,得仔细回味才能尝出蛋黄味,炒饭的灵魂鸡蛋也没放,虾用了贝壳杂螺代替,不少都老了,嚼起来费劲。   他以为陈川要挑刺,没想到他埋头猛吃,叶洮一看,感觉更饿了,也低头扒饭。   两个人都是饭量大的年纪,一时间屋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吃到有七八分饱,能看见碗底了,叶洮才放慢速度,想起来问陈川:“香水行是什么,洗澡洗头的?”   陈川还在大口吃,没空说话,点了一下头,过了会儿嘴里的饭咽下去了,才说:“有人揩背洗衣。”   原来是大澡堂子。   叶洮起身去添饭,锅里还有一点余热,温温的刚好,但锅底的饭已经有点儿焦了,他从底下铲了一碗饭出来,回到屋里分给陈川大半。   陈川一言不发,继续吃。   锅底的米粒有点儿结块,带着焦香,是不一样的风味,最大的一块在叶洮碗里,他一边嘎吱嘎吱地啃,一边看陈川吃,等他终于放下筷子,问他:“吃饱没?不够再煮点儿粥,腌菜还有。”   陈川喝了口水:“吃饱了。”   吃饱了叶洮就给他报账:“早上去赶集,买了一斗米,两斗麦,花了三百七十文,林姨贴的钱。”   陈川问他:“米价多少?”   “一百六十文一斗。”叶洮想起三文钱一兜子的螺,和几文钱一大把的菜,觉得这物价实在有些割裂,“一向这么贵么?”   “丰年便宜,前几年最便宜的时候粳熟米也不过百文,去年最贵的时候两百文只能买到掺了砂石的陈粮。”   叶洮叹为观止,想问官府不管吗?又想到那位丁官人,即便干预了恐怕也有限。   陈川不知他在想什么,从钱袋子里数三十文给他:“明日我不回来,兴许后日也不回,不用烧我的饭。”   叶洮知道这个是买菜钱,倒是比先前多了一点,心道可以买几个蛋回来放着备用,他收了钱顺口问:“你做什么去?”   陈川看他一眼,没说,叶洮以为他没听清,努力掰正自己的口音又说了一遍,陈川才说:“晚上有活儿。”   晚上港口没多少正经活儿,但叶洮不知道,只当是寻常夜班,哦了一声没再问。 第14章 第 14 章:晚归   珍娘回来时手里拿个胡饼,已经啃了大半,嘴边沾着芝麻粒,林娘子从布袋子里掏出油纸包,里面也是胡饼,给陈川和叶洮一人一个。   叶洮正想说吃过了,林娘子仿佛猜到他的想法:“十文三个,单买一个要四文呢,你们这年纪胃口好,放着晚上饿了吃也行。”   她把胡饼放在桌上,叶洮去给她和珍娘盛饭,刚才吃完他把蛤蜊蒸蛋也放锅里一并温着了,怕遭人惦记,还特意坐门口cos门神。   珍娘去屋里拿了早上买的芝麻糖,里外转了一圈找陈川,没找见,才来问叶洮:“小桃哥哥,二哥哥呢?”   “出去了。”   具体做什么去了叶洮也不知道,陈川出去的时候时候没说。   珍娘把芝麻糖放在胡饼边上,她啃了半个饼已经不那么饿,但闻见炒饭的香气,还是动动鼻子坐下来乖乖吃饭,林娘子也坐下吃,筷子尖挑了几粒米送入口中,细嚼两下,姿态忽然就变了。   要叶洮来说大概就是,认真了。   从填饱肚子变成仔细品尝。   这两天饭做下来,叶洮发现家里最不挑嘴的是陈川,最挑嘴的是林娘子,大概因为陈川他爹先前是开饭店的,手艺不错,她吃惯了。   不过有一点好的,这一家子三个人没一个会言语上挑剔,陈川不说,他那胃口,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珍娘碰上喜欢的东西能吃到撑,林娘子一向胃口不好,饭量跟珍娘差不多,偶尔多吃些就算是很喜欢。   今天大概是非常喜欢,叶洮依着她俩平时的饭量往多了留的,竟然吃得一点不剩。   珍娘饭前还吃了半个饼,叶洮有点儿担忧,问她:“肚子不疼吧?”   珍娘摇摇头,舔舔勺,睁大眼睛看他:“小桃哥哥,好吃。”   叶洮下意识纠正她:“不是小桃哥哥好吃,是炒饭好吃。”   珍娘点头,重复他的话:“炒饭好吃,明天还吃。”   叶洮笑着摸摸她的脑袋,没应,珍娘是什么好吃就要吃什么,第二天有别的好吃的,她就忘了。   他们家现在这条件,还是老老实实去早市看看什么食材便宜吧。   林娘子也吃得有些多了,坐着慢慢喝了小半碗水,问叶洮:“你这手艺是哪里学的,若是开个食店,想来挣得更多。”   叶洮摇头:“没人做饭就自己学了。”   又道:“我喜欢做衣裳。”   叶洮小时候是在裁缝铺里长大的,外婆用针线抚养他长大,他自然而然地接过她的衣钵。   看着一块布,变成衣服,是一件极有成就感的事。   做饭对他而言只是生活必备技能,谈不上水平多高,真去搞餐饮了,估计一辈子就是卖炒饭的命,还是做衣裳吧,发展潜力大,攒攒钱,以后开家服装店。   林娘子便没有再劝。   她也有自己爱做的事。   天已经彻底黑下来,屋里点起油灯,林娘子回屋后不久送了蜡烛过来,见叶洮一个人,问:“阿川还没回来么?”   “没。”叶洮觉得陈川有点不靠谱,晚上出门这么久不知道知会一声的吗?   林娘子似乎不担心:“那你早些睡,不必等他,留着门就是了。”   叶洮点点头:“我还不困,困了就睡。”   林娘子走后叶洮点了蜡烛,说是半截,其实还挺长,套上灯罩之后比油灯亮一些,火苗跳动也少一点,但依旧不是可以长时间用眼的亮度。   叶洮又把蜡烛换成油灯,也不想着干活了,搬了椅子坐门口乘凉,没一会儿就被蚊子咬得受不了跑回屋里,想睡觉,又惦记着门没关,睡不踏实。   陈川也是,黑灯瞎火的不知干什么去了。   不会出什么事吧?   他有点坐不住,但也不知道上哪找人去,只好继续坐着等。   明天可以吃面条,不过得先把麦子磨成粉。   林娘子说要去磨坊磨,磨坊在哪?陈川应该知道,陈川还没回来……   陈川回来时叶洮还盘腿坐在竹榻上,听到开门的动静,警觉地看过去,没说话。   屋里灯已经熄了,就着微弱的月光,陈川看见个坐在床上的影子,动作稍顿:“你还没睡?”   叶洮肩膀松懈下来:“睡了,醒来看你还没回来以为掉茅坑了,在想要不要去捞。”   陈川说:“不必等我。”   叶洮躺下,翻身背对他:“谁等你了,今天不是买了麦子么?得磨成面粉,你知道磨坊在哪?”   “明天我去磨。”   叶洮撑着的眼皮终于放下,安心睡了,第二天一早被一块怎么都躲不开的湿布弄醒,他睁开眼恼怒道:“陈川你是不是找事!大半夜才回来,天不亮就起,你要起自己起就好了,折腾我做什么?”   陈川愣了一下才说:“磨麦子。”   他快速解释:“磨完你拿回来。”   外港离得远,陈川坐船得早点去,不能等在那,确实需要有人拿回来,叶洮清醒了点,不尴不尬地哦一声,起床跟他一块儿去。   天刚刚擦亮,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空气微凉,走一会儿人就清醒了。   陈川手里拿着小麦的麻袋,原本是走在前面的,不知不觉就跟叶洮并肩了,叶洮打了个呵欠问他:“还有多远啊?”   “快到了。”   磨坊沿河而建,水流日夜不断,水车日夜不歇,吱呀吱呀地转着,这水车比巷子口豆坊的大不少。   磨坊里头挂着两盏大灯笼,叶洮远远就看见了。   眼下天没亮还没换班,值夜的伙计熬了整晚,正是最困的时候,隔着栅栏把麦子拿进去,拖腔拖调地问:“罗几道?”   什么罗几道?   叶洮不明所以,看陈川,陈川说:“罗一道。”   那伙计点点头,拿笤帚把磨盘上的面粉往箩筐里扫,打着呵欠说:“等会儿就到你们。”   陈川看了眼天色,对叶洮说:“你在这看着,一会儿拿回去。”   他说的是看,不是等,叶洮品出点意思,点头示意自己懂了,又挥挥手:“去吧去吧。”   陈川走了一步又回头:“明晚应该能回来,不过要晚些,你……”   叶洮等了一会没听见后文,奇怪地看他:“我什么?给你留个门?”   叶洮一问,陈川说话忽然就顺畅了:“留点饭。”   叶洮忽地笑起来:“行,给你留。”   陈川走了,叶洮还在笑,伙计磨好了上一批面粉,轮到叶洮,又问:“罗几道?”   叶洮还是不知道什么意思,但反正刚才陈川说一道,他也说一道。   没一会儿麦子磨好了,伙计拿个筛网过来,又问叶洮:“罗几道?”   “……”   叶洮没忍住:“你是不是没睡醒?”   伙计打个呵欠,笑道:“我是没睡。”   说完倒是精神一点了:“罗一道是吧?一道要补钱,五斗补一文,两斗也是一文。”   叶洮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可以让陈川掏钱,一文钱也很珍贵的!   伙计好脾气笑笑:“我没说?那算了,不收你的。”   叶洮都准备掏钱了,听他这样说也没收回去:“东家不会知道吗?”   “没事。”伙计说,“东家是我娘。”   原来是少东家,叶洮心安理得地把钱收好。   面粉过了筛,少东家拿着原先装麦子的麻袋问:“装同一个袋子里?”   见叶洮不解,他主动解释:“你这个麻袋太粗,装面粉会漏。”   叶洮没想到还有这种问题:“那怎么办?要用什么装?”   “细麻布做的袋子。”少东家翻找一番,从角落里找出个破掉的细麻布袋子,“用这个吧,垫在里面。”   “嗯……”叶洮的注意力被角落里那堆麻袋吸引,眼下天色亮了许多,这些麻袋随意堆放着,他一眼看去就有好几个是破的,“你这些袋子不要了吗?”   少东家回头看了眼:“都是破的,要找人补补。”   叶洮等的就是这话,兴奋地趴到栅栏上:“找我吧,我会补。”   叶洮清早出门一趟,带回家两斗磨好的面粉,还有一大袋破布袋子。   破布袋子都塞在一个大麻袋里面,因为是磨坊出来的,上面沾了不少米粉面粉,蹭得叶洮身上也白白的。   林娘子一见便笑道:“你亲自推磨磨粉去了?”   叶洮随意掸了掸身上的面粉,没掸掉多少,他也不在意,笑得露出八颗牙:“那磨坊里装面粉的袋子破了不少,我问他们要来补,说定的补好一个两文钱。”   林娘子看见那堆破布袋,看着有二三十个:“阿川给你付的押金?”   “押金?什么押金?”叶洮不解,补个破麻袋还要押金?   林娘子解释:“装面粉的袋子是细麻布做的,是能做衣裳的料子,一只麻袋少说也要几十文。”   叶洮震惊地看着地上麻袋,就破袋子,他昨天一天挣的钱只够买一只?   林娘子面露忧色:“莫不是叫人骗了?”   叶洮仔细回忆当时的场景,觉得是陷阱的可能性不大,更像是地主家的傻儿子没什么防备心。   他打开装了面粉的麻袋,露出里面的破袋子给林娘子看:“他还送我一个破袋子呢。”   林娘子听他说完倒是放心了,笑道:“只怕他娘该急了,咱们还是赶紧补好送过去。”   叶洮也是这么想的,虽然不知道地主家的傻儿子为什么会去值夜班,但白送他门生意,他不能辜负人。   “一会儿我带几只麻袋一块去摆摊,过午把补好的先送回磨坊去。”   林娘子摇头:“你还要补衣裳,说不定有新的活,这是一天都不准备歇了么?你才多大,为了几文钱熬坏身子不值当。   “你去榕树下,麻袋放在家里我来补。”   叶洮知道她眼睛不大好,有些犹豫。   林娘子说:“我是眼神不好,不是手不好,这么平缝,闭着眼睛都行,你的鞋不是我给你做出来的么?叫珍娘给我穿线就是了。”   她这样说,叶洮就把崩开线的,破口齐整些的袋子留在家里,看起来棘手的破布堆自己带走。 第15章 第 15 章:呸呸呸   今天没有大集,榕树下恢复了热闹。   洪老汉和赛神仙都在,洪老汉的竹编器物少了些,赛神仙清早买了杯饮子喝,想来昨天大集上生意怎么样应该都不错。   常来榕树下的都是街坊邻里,消息传得也快,昨天叶洮生意好,他们今天都知道了,洪老汉说:“我昨日在大集上看见个娘子提篮给人缝补衣裳,还道下回喊上你去,不想你在这儿生意也好。”   叶洮掸掸树根上的尘土坐下,乐呵呵道:“多亏了乔婆给我带的客。”   “那也是你手艺好,价钱又公道,她才给你带客。”   叶洮的定价不是公道,是十分便宜。   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后,乔婆挎着篮子来了,她从前只是偶尔来,现在连着来三天了,认识她的人打趣:“乔婆,你又来看那裁缝小郎了?”   乔婆也玩笑道:“我老婆子也爱俏。”   这是夸叶洮好看,乔婆夸完还有些惋惜地摇头:“桃哥儿这样精巧的人,怎么不知道给自己做身漂亮衣裳?”   叶洮一时间分不清她的精巧是说脸还是说手,有些尴尬地笑笑:“干活不方便。”   实际也没钱,一个麻袋都要几十文了,以他的身量,做件放量不多的窄袖上衣,至少也要两个麻袋的布料,不算陈川给的买菜钱,他手里一共才五十一文钱。   乔婆其实说完也反应过来了,他要是有钱,也不至于上这儿来支摊子,定这样低的价。   她指指叶洮手中的锦被:“你这绫被面,收了多少钱?”   叶洮昨天报价时乔婆也在,还当她记不得了,又给她说一回:“十文。”   乔婆拿手掩唇,神神秘秘地说:“你知道人家收多少?”   叶洮老老实实摇头。   “七十文!”乔婆拍大腿,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仿佛花的是她的钱,“我瞧了,那手艺还不如你呢。”   叶洮也很震惊,居然要七十文?   他知道自己定价肯定比市场价低一点,没想到低这么多。   但仔细一想也合理,这要是放后世,普通踩个裤边三五块钱,无痕修补三五十只是起步价。   他会他还不乐意拿这个挣钱呢,太费神了,哪里有做衣裳有趣?   现在费神修补就算了,还得靠低价竞争才有生意,叶洮神色郁郁。   乔婆当他是懊悔钱收少了,忙宽慰他:“你初来乍到的,便宜些也好,往后名气大了,可以涨价的,不过也能涨太多,得比人家低一点儿。”   她给叶洮传授生财之道:“像我家的腌菜,泉州做腌菜的人这样多,我做得虽好,一开始也没多少人知晓,后来我就卖得比人家便宜,一年下来没挣几个钱,但第二年吃过我腌菜的人都来找我,我这名气呀,一传十,十传百的,就传出去了。我家官人原先做货郎的,也不做了,专卖我的腌菜。”   叶洮听得认真,听完点头:“下回收三十文。”   乔婆见他听进去了,露出欣慰的表情。   不过眼下还是十文,叶洮继续低头研究十文。   绫和绢不同,绢是平纹,经线不动的情况下,纬线一上一下,两纵两横构成一组,然后复制粘贴,绫是斜纹,纬线二上二下,四纵四横构成一组,有点像洪老汉正在编的竹篾晒盘。   搞清楚纹路,接下来就很简单了,拆线,织补只需要时间和耐心。   锦被补完叶洮歇了一会儿,没急着处理襕衫,而是研究起麻袋来。   这一只麻袋好几个洞,补完不知道要多少线,叶洮虽然有麻线,也没用自己的,挑了个快破成布条子的麻袋,从上面拆线。   麻线很好拆,一根一根拆了有几十根,理顺了打一个粗粗的结捆在一起。   襕衫是素色苎麻做的,送衣裳的人一并送了衣料来,指明了要垫补,叶洮就按人家说的来。   上午做完昨天的工作,还缝了两个麻袋出来,成果不少,钱一分没多。   中午回去,放在家的几个麻袋林娘子都已经补完了,吃过午饭叶洮匆匆送去磨坊。   来得巧,正撞见少东家被磨坊老板提着耳朵骂:“你不是说会送来?人呢?先前花了十几贯去买什么诗会请柬,到头来是喝花酒;我还道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叫你守夜,将麦子倒进磨盘,面粉罗出来这样容易的事,你也能折进去两贯钱,真叫你当了家,你老娘我收拾收拾,喝西北风去吧!”   叶洮听到喝花酒的时候有些好奇,还想仔细听听是个什么花酒,听到折进去两贯钱就站不住了,大声喊:“少东家,麻袋补好了。”   少东家也跟见到救星似的,抓住他娘扯耳朵的手,指着叶洮道:“娘,就是他就是他,你看人这不来了么?”   他半是激动半是借题发挥,推开栅栏走出磨坊来,热情地问叶洮:“都补好了么?多少钱?”   叶洮也知道做主的不是他,高声说:“补好了十七个,还有几个要等明天,我想着你们磨坊兴许急用,就先送来了。先前说好的两文钱一个,你看是先结了还是等明天一并结?”   要是不知道麻袋的价值,叶洮肯定让先结,这会儿知道了并不担心他们赖账,手里还有“物质”呢。   “先结了。”少东家说完回头看他娘,口气变得游移起来,“……吧?”   磨坊老板环着双臂,披帛垂在身后,上下打量叶洮,过了会儿才点头。   少东家赶紧收了麻袋去拿钱,叶洮等在原地,有种找同学玩但是碰上严厉家长的局促感,悄咪咪往东家那儿看了一眼,正对上她的视线,尴尬地笑笑,旋即错开,生怕她问一句,你不懂规矩么?   好在是没问,顺利拿到钱,叶洮又说了一句剩下的明天送来,便溜之大吉。   走出去有一阵了,才放慢脚步,心想幸好林娘子不是这样的家长,要不他肯定是不敢留下的。   现在是农历五月,叶洮印象中已经很热需要开空调了,这里倒是还行,有影子有风的地方,还能感受到一丝凉意。   不过大中午的影子短,居民区树又少,没什么凉风,叶洮尽量靠着人家屋檐走,还是热出一身汗,到家打了盆井水擦身。   他晚上都是直接在池子边擦的,眼下光天化日的,不大好,还是进屋去,擦完歇了片刻,终于是没那么热了,整理好提篮,预备去榕树下,出门正撞见林娘子回来,有些意外,还以为她在屋里跟珍娘一起睡午觉呢。   林娘子手里拿着几张厚厚的硬布片,叶洮知道这是纳鞋底用的,他喊了声林姨,把刚结来的钱给她:“十七个麻袋,结了34文。”   林娘子没要,叶洮说:“那麻袋都是你补的,这钱该你收。”   林娘子摇头:“分得那么清做什么?你既然来了我们家,我待你和珍娘阿川是一样的。”   “那陈川给你钱你收着了,我给的你怎么不收,是嫌少么?”叶洮故意说。   没想到林娘子居然点头,笑着说:“阿川一个月给我两贯,你那三瓜俩枣的,留着自己买些凉饮果子消消暑吧。”   叶洮郁卒。   林姨是真没拿他当外人,各种意义上的。   他也就没再犟。   林娘子却还没促狭完,又说:“跟刚过门的小媳妇似的。”   叶洮:“……”   叶洮还是去榕树下,把剩下那堆麻袋补了。   这些袋子有的大有的小,最小的也能装五斗面粉,因为说好的是按照个数给钱,叶洮尽量都补好,实在破得厉害的就三只并两只,两只并一只,这么拼拼凑凑补完,剩下的布实在凑不出了,叶洮就缝成了一个小袋子,大约能装两三斗。   除了麻袋,下午还有些别的缝补的活儿,一个是补灯罩,那灯罩是绢做的,被火星子灼了个洞,另一个是昨天补褶裙的姑娘,拿了条裥裙来,说要改色。   灯罩叶洮当场就补好,经人同意用的略有些色差的丝线。   裙子因为来得太晚,工程量又大,今天来不及,只能等一天。   太阳渐渐变成金红色,叶洮提篮回家,路过巷子口,有个老农挑着担子从城里出来,一面走一面吆喝,叶洮走近看,他篓里还有几个甜瓜。   “甜瓜怎么卖的?”   “原是卖四文一个,天也晚了,就卖你三文一个。”   甜瓜就是香瓜,哈密瓜也是甜瓜的一种,是很香甜多汁的水果,这价格也不算贵,叶洮挑了两个坠手的,一边讲价:“五文钱两个。”   这都是人挑剩下的,能卖出去就是赚,老农几乎是立刻同意:“行。”   叶洮就带着两个甜瓜回家,现切了一个,三个人分着垫肚子。   今晚做面条吃,揉面还要一点时间。   上午早市尾巴的时候,叶洮抽空去逛过,买了茭白、鸭蛋和天罗瓜,中午吃的茭白炒腌菜,天罗蛋汤。   腌菜炒得多,可以煮面条。   光吃素不行,他往面条里打了两个蛋,这是相对廉价的蛋白质来源,其实鱼虾也不贵,但不是每天都正好能买到新鲜的。   有机会买点儿渔民自晒的干货回来备着,料想不会太贵。   叶洮这么打算着,端了面上桌,招呼珍娘洗手吃饭,林娘子看看天色,问叶洮:“阿川还未回来?”   叶洮一愣,迟疑:“他不是说今晚不回来么?”   他连陈川的晚饭都没烧。   “不回来?”林娘子反问一句,随即说,“那咱们吃。”   林娘子没放在心上,叶洮却觉得有些怪异,怎么光跟他说不跟林姨说的。他又想起林姨白天打趣他的话,小媳妇……   呸呸呸。 第16章 第 16 章:给你数数   回屋前叶洮屋里屋外仔细检查了一番,确保盆盆罐罐的都收进屋里了,又等着林娘子带珍娘回屋栓上了房门,才自己回屋。   他也栓好了门窗,想想还是把窗户打开。   来这里还是头一回一个人睡,这里治安似乎不大好,叶洮睡得不是很踏实,他自己还好,身高放在这,身体底子又好,对上绝大部分男人应该是可以压制的,只是很担心林姨和珍娘那儿有什么动静他听不见。   听林娘子的意思,是想陈川在外港赁间屋子住在那的,那他不回来往后就是常有的事,叶洮要替他照看好林姨和珍娘,责任重大。   辗转一夜,听到鸡鸣声时叶洮反而安下心,睡踏实了。   早上叶洮是被珍娘喊醒的,他迟迟不起,但柴火收在他们屋里,他不开门林娘子想生火做饭都不行。   最近有叶洮在,珍娘吃惯了早饭,饿得不行,从窗口探头进来喊:“小桃哥哥,起床啦~”   “太阳晒屁股了!”   这是珍娘晚起的时候叶洮说她的话,被她学去了。   叶洮一看天色就知道睡过头了,往常这时候差不多都吃完早饭准备去摆摊了,赶紧坐起身走去开门,琢磨早上吃什么。   林娘子却已经买了早点回来,几个白胖大馒头,还有一大碗豆浆。   豆浆是豆坊买的,两文钱一大碗,林娘子放在篮子里头提回来尽管走得当心,还是洒了些。   “小桃,快拿碗来。”   叶洮拿了碗,一碗豆浆分成两个半碗,就好端了。   珍娘抓着个素馅馒头吃得两手都是菜渣,吮吮手指又喝豆浆,豆浆里头就飘了油花。   林娘子闭了闭眼,又拿一个碗,把她跟珍娘那份又分开,还往珍娘碗里舀了小半勺糖。   叶洮正笑呢,忽然感觉嘴里有点不对,这包子是酸的。   他仔细瞧了瞧,不是酸菜馅,应该放了笋丁和豆干,还有些杂菌叶子菜,怎么看都不该是酸的。   他有些迟疑:“林姨,这包子好像坏了,酸的。”   林娘子一瞧,他手上拿着个两头尖尖中间鼓的面茧,笑道:“这是酸馅,你没吃过么?临安传来的吃食,就是酸的。”   既然能吃,那叶洮就接着吃了,别说,虽然有点古怪,其实味道也还行,比酸菜陷的口感丰富多了。   这酸馅用的是发面,叶洮捏了捏,问林娘子:“林姨,我想做面食,你知道哪儿有老面么?”   “老面……”林娘子一时半会还真想不出,福建一向是种水稻吃米,面食买着吃的多,即便偶尔要自己做,也是像叶洮昨天那样用死面。   泉州天气湿热,老面不好养,稍有不慎就养坏了,寻常人或许听都没听过,便是开食店的,也得是专门做面食的才有,从前陈川他爹不弄这个,张牙嫂家里也没有。   林娘子想了一圈,只想到一个人:“榕树不远的晒场前头有个厨娘,听人说倒是会做面食,兴许养了。”   叶洮听到厨娘就问:“可是姓乔?”   “你认得?”   “上回乔婆带她来补衣裳。”   林娘子笑道:“你既认得,那就好办了,拿面粉同她换一点,若她也没有,咱们去包子铺买些来。”   今天因为起得晚,原本早上该送回去的麻袋到中午才送去,知道麻袋贵,他没法心安理得占便宜,把少东家给他装面粉的袋子也一并修补好,连上那个小袋子,一共十个。   少东家不在,结账的是磨坊老板,那个小袋子没要,多结了两文,一共二十,给钱的时候对叶洮说:“我姓赵,你往后半个月来一回,还是按两文一个袋子给你算。”   叶洮欣喜道:“都给我补了?”   赵娘子并未把话说死:“补得好才给你补。”   叶洮当即说:“保证跟这次一样。”   这次补好26个麻袋,赚了54文,还白得一个能装面粉的小麻袋,要是每个月有两笔,那就上百文了。   上百文的稳定进项,对现阶段的叶洮来说,很不错了。   昨日要改色的裥裙还没改完,叶洮坐在榕树下,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边收边。   裥裙就是拼色裙,两种颜色一种作为主色一种作为间色,这裙子原先是栀黄配红色,现在改做茶绿配栀黄。   改起来倒不难,拆了缝上就行,不像织补那样费神,就是工作量大,跟重新做一条裙子差不多,大量的平缝要花不少功夫。   一条裙子做到日头偏西,叶洮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交给等了有一会儿的姑娘。   今天没什么“疑难杂症”,除了这条二十文的裙子,只有几个零碎小活儿,一共挣了七文。   不知不觉,钱袋子里头的铜钱过百了,陈川给的钱也还剩点儿,叶洮买了把菜豆,路过豆坊的时候看见在卖豆芽,奇道:“周叔,你们还卖豆芽呢?”   周老板苦笑:“这豆子泡过头,出芽了,只能将错就错。”   叶洮笑问:“怎么卖的?”   “三文一斤,不亏就行。”   寻常摊贩都没秤,一般不论斤卖,豆坊里倒是有,叶洮称了一斤豆芽,又买了块豆腐干,七文钱就花出去了,陈川给的买菜钱还剩一文。   豆腐干炒豆芽,菜豆单炒,都可以用来卷饼吃。   叶洮清早就打算好了,今晚吃饼。   珍娘没在家吃过烙饼,听叶洮说饼,问他:“小桃哥哥,今天也吃汤饼吗?”   汤饼就是面条,面食都能叫饼,汤饼就是带汤的面条,珍娘年纪小,叶洮说话又常常跟他们不一样,珍娘语言系统有点混乱。   “珍娘想吃面条?”   “想。”   叶洮故意说:“你二哥哥今天回来,面条不禁放,等他回来就凉成一大坨了。”   珍娘说:“那,那不吃了。”   叶洮才说:“今天吃烙饼。”   林娘子问他:“你要到老面了?”   “没,今日没得闲,乔婆也没来,我明日去问问。今晚做卷饼,不用发酵。”   林娘子倒是吃过卷饼,清明踏青的时候,食盒里装些凉菜配薄饼吃,不过叶洮烙的不是薄饼。   一来没那个手艺,二来怕吃不饱。   珍娘在一边看得认真,叶洮就使唤她:“珍娘,打两个蛋来。”   珍娘从来没打过蛋,有点儿紧张,叶洮就敲开蛋,把筷子和蛋碗给珍娘:“见过我打蛋么?打散就行。”   珍娘姿态郑重,小手捏着筷子叮叮当当地打起来。   第一张饼没控制好火候,有点儿糊了,叶洮拍了拍表面的焦碎,自己吃。   后面就好了,把面剂子拍成一掌多宽的圆饼,小心放进铁锅里,出锅前刷上一层蛋液增香。   菜是早就炒好的,叶洮把饼摊在浅盘里,让珍娘自己夹菜去卷。   最后两个饼是陈川的,叶洮把剩下的面剂子又揉成一团,然后一分为二,蛋液也均分,这两个饼烙出来又大又厚,不怕吃不饱。   叶洮和面和了不少,饼也烙得多,三个人吃完还剩不少,林娘子说:“下回吃卷饼你早些同我说,我煮锅稀粥。”   叶洮反应过来:“是不是有点儿干巴?这饼放一晚应当放不坏,明日煮锅粥,早上吃也行。”   林娘子说:“一会儿抱些柴火去我屋里,明早我起来烧,你也好多睡会儿。”   叶洮有点儿不好意思,今天他起得晚,也不敢保证明天就能起得来,老老实实抱了把柴过去。   陈川回来晚,林娘子没等他,带着珍娘先去睡了。   叶洮也不太等得住,门没栓,虚掩着就睡着了。   夜阑人静,推门时轻微的摩擦声被无限放大,叶洮倏地睁开眼,看见个模糊的人影,打个哈欠坐起来:“你扛的什么东西?”   “买了五斗米。”   “这么多?”叶洮下床去,想搭把手,鞋子还没穿好呢,陈川已经放下了。   “你睡着吧,我出去擦洗擦洗。”   夜风凉凉的,叶洮一觉睡醒,不是很困了,趿着鞋,跟在他身后:“你去洗,我给你热热饼,大晚上的,吃凉的不好。”   叶洮听外婆说过,她小时候有个伯伯,着凉生了病,原本已经要好了,半夜口渴喝了一碗冷水,又病情加重去世了。   因此不管叶洮生没生病,外婆都不让半夜喝凉水。   灶里有炭没有熄,吹吹还能烧起来,叶洮顺便把灯也点起来。   家里油用得差不多,油灯里只有浅浅一层,火苗微弱,隔着灯罩,照亮房屋一角。   叶洮把菜卷进饼里一道热。   陈川洗漱完敞着衣襟,叶洮看了一眼,依稀看到紧致的腰腹,收回视线:“这么多米,你上哪买的?”   “海边有大磨坊,九百六十文一石米。”   叶洮震惊得声音都快压不住了:“这么便宜?那怎么不多买点儿?拿不动你喊上我啊,我也能扛。”   这比大集上便宜了六十多文一斗,比麦子都便宜呢。   陈川似乎笑了一下:“占城来的,今年年景好,往后还能更便宜。”   他这样说,叶洮就释然了,那确实不必买太多,这里靠海,气候湿热,囤多了容易生虫发霉。   陈川在吃卷饼,弄得叶洮也有点饿了,又不想半夜刷牙,只好忍着,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把钱袋子里的钱倒出来,数钱。   陈川给他的三十文,还剩一文,先挑出来放着,剩下都是自己的。   这两天生意其实一般,零零散散的只挣了33文,但缝麻袋挣得多,有54文,除去少量开支,叶洮手里有132文了。   他仔细数了两遍,然后十个一摞地放好,扯了段麻线把一百文串在一起。   陈川见状也把钱袋解下来给他,满满当当一袋子。   叶洮满头问号:“干什么?给我啊?”   “给你数数。”   叶洮想把钱袋子砸他脑门上。 第17章 第 17 章:打情骂俏   第二天谁都没喊陈川,叶洮轻手轻脚出门,吃过早饭后,照旧提着篮子去榕树下。   今天乔婆早早就来了,带着小椅子,还有一大篮子菜豆,见到叶洮便同他打招呼,问他这两日生意如何,叶洮说还好,又小声说:“涨价了一点。”   那个灯罩只有一个不大的窟窿,照他原先的定价方式,最多收两三文,这次收了六文,因为是织补,客人掏钱也很爽快。   乔婆欣慰点头:“是该如此。”   叶洮还记得老面的事,问她:“乔厨娘家里头有老面么?我想借一点自己养。”   乔婆择菜的手停了停:“养老面做什么?这东西可不好养,你会做面食?”   叶洮说:“会一点儿,从前做过,我姨身子虚,平日里要吃得精细些,面食好克化。”   乔婆上了年纪,生过四个孩子,只养大两个,一儿一女虽也孝顺,却是她操心更多,听叶洮这样说,有些动容。   “难为你一个小郎君,这样孝顺,这样心细。”   叶洮心想,倒是还有一个不好说的缘故,麦子便宜,吃米饭的话,林姨常说要掺点儿豆子,实际她和珍娘都不爱这么吃,叶洮吃了几次也没新奇感了,还是更爱吃大米饭。   不过陈川昨天买的米比麦还便宜,要是一直这样,以后还是多吃米,毕竟麦磨成粉,损耗挺多的。   磨面不花钱是因为筛出来的麦麸都归了磨坊。   乔婆道:“我今日回去就同她说,你放心,定给你办成,我那侄女我知道的,不是那等小气的人。”   今早也只有两个零碎活计,一个是上学路上玩闹扯坏了书包的小孩,两个小孩凑了两文出来补书包。   一个是跑腿的闲汉,帽子坏了,其实只破了一个小洞,略微掩一掩就瞧不出来了,但既然送来了,叶洮就问:“你是要补得快,还是要补得好?”   那闲汉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疑心他要抬价,这不过是个不足一指宽的小窟窿,有些脱线罢了,有什么好不好的?   但或许是叶洮眼神太过澄澈,不见半点市侩算计,左右眼下无事,他便耐着性子问:“怎么说?”   “若要快,直接缝两针就好了,用藏针法,几乎不露针迹,若要好,就得拆开从里到外,重新走一遍线,没看错的话,你这帽子已经修补过一回了。”叶洮拿着帽子指给他看,“做帽子的人跟修补的人针迹不一样,你看,这里松一些,这里紧一些,我又同他们都不一样。”   闲汉来了点儿兴致,问他:“补得好要多少钱?我最多只有一个时辰。”   “八文,不用一个时辰。”叶洮说。   八文比起这帽子的价格来说不贵,但只为修补这么一个小窟窿……闲汉最后还是付了钱,人没走,就在一旁看他怎么补。   叶洮先是利落拆了线,他果然没看错,这帽子修补过一次,上次还是个大工程,正面看不大出,拆了看就非常明显,缝份宽窄不一。   帽子不同于衣物,形状很重要,他没法熨烫整形,肯定不能把缝份往窄里挪,这样帽檐会有印子,不好看,况且有一部分边缘剪短过,再挪就缝不起来了,只能往宽的靠。   为了尽可能牢固,叶洮缝一针回一针,大约是近来手缝多了,这么缝也不见慢,没多会儿就修补完了。   修补后的帽子形状没大变,边缘轮廓却清晰不少,边上仿佛有条棱,一捏却仍旧是软的,没加什么东西进去。   闲汉奇道:“怎么你一修补,这帽子就精神了?!”   乔婆倒是看出点门道,但也没说,只笑眯眯夸了一句:“正是,衬得郎君越发英俊了。”   闲汉瞧叶洮一眼,他们这行说是给人跑腿,实则也不是人人都能做的,对外貌穿着很有要求,这方面他一向自信,今日在叶洮跟前,他算是明白什么叫相形见绌。   听着乔婆夸他英俊,他竟觉得有些担不起。   他对叶洮倒没什么意见,反而起了结交之心:“我叫王兴,常在蕃客楼走动的。”   叶洮应道:“我叫叶洮,平日都在这里摆摊,你若有什么需要修补的,或者想做衣裳,都可以来找我。”   王兴走后,叶洮绣了一会儿小花,前两天都忙,要不是今早林姨问起来绢帕绣得如何,他都快忘了这回事了,趁着今天有点空当,赶紧拿出来练练。   乔婆择好了菜豆,要拿去河边清洗,叶洮伸了个懒腰起身帮她。   菜豆就是长豆角,长长的,一半垂在篮子里一半悬在篮子外,像绿色的瀑布,满满一篮子分量不轻。   乔婆说不用:“你做生意的,哪能撇开身。我没什么事,多走两趟也洗完了。”   叶洮笑道:“我这连个摊位都没有,真要有人来寻我,洪叔也会替我招呼。再说了,这天热的,我也想下水解解暑。”   一旁洪老汉也说让他放心去,乔婆这才松口。   叶洮把菜豆连着篮子一道放进水里冲洗,问她:“这么多菜豆是做什么?”   “这可就多了,这几日太阳好,连日的晴天,这月份,这样的好天气几年都难见的,晒些菜干吃。要是太阳不好,就做腌菜豆。”   腌菜豆就是酸豆角,外婆从前会做,叶洮挺爱吃的,炒肉末或者清炒都行,可惜没学,当即就问:“腌菜豆难吗?”   “这有什么难的?比腌菜简单多了,那腌菜旁人来问,我都一样说给他们听,没几个人学得会,这菜豆倒是人人都能学。   “你把菜豆洗净,沥干了水,切不切随你,洒上盐,封进罐子里放上三五日就成了。”   听着是很简单,叶洮准备回去试试。   这时节菜豆到处都是,他买了两大把,原想自己掏钱,回去一见陈川就想起他昨夜的可恶行径,伸手问他报销:“15文,菜钱。”   陈川看见这么大把的菜豆,有些嫌弃:“这么多菜豆,当饭吃?”   “嗯?你不爱吃?你还有不爱吃的东西?”叶洮稀奇,手又往前伸了伸,“我掌勺,吃什么我说了算,快给钱。”   陈川又看了眼菜豆,转开头,数钱给他,叶洮接过,又说:“油也没了,你今天要没事就去买。”   叶洮是有事的,下午照常要摆摊去,方才乔婆见了他给小童补书包,说起她家里孙子的书包也旧了,让叶洮给做一个,过午拿布来。   乔婆年纪大了,午后要睡会儿,叶洮去得早,坐在榕树下听着蝉鸣打呵欠,断断续续的,终于把林娘子交代的第一份作业绣完了。   近看针迹有些乱,远看倒还能凑合,是个花的样子。   他正得意呢,一旁伸出来只手,将帕子拿走了,举在眼前细细端详:“你这绣花,同珍娘学的?”   陈川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叶洮一见是他立即去夺帕子:“有你什么事儿啊?还我!”   陈川不还,不光不还,还仗着比他高一点儿,原地起跳,长胳膊一伸,给他挂树上了。   叶洮下意识去够,连够两次没够着,脸都红了,气道:“你多大了还玩这种把戏?给我拿下来,勾丝了你买走。”   陈川抬头瞧了一眼:“你这帕子谁会要?”   “那你别管,卖不掉我自己用,反正坏了你赔,”见陈川无动于衷,又说,“我拿下来也要你赔,十文。”   “这是什么道理?”陈川错愕。   “我的道理。”叶洮盯着帕子,估算高度,往后退了几步,助跑起跳,一气呵成,指尖碰到的却不是柔软的绢帕,而是筋骨结实的胳膊。   这胳膊的主人落地时顺手扶了他一把,让叶洮不至于在撞到人后向后倒,而是跌入他的怀中。   炽热的体温滚着无患子的清香,独属于少年人的气息扑面而来,又很快离开。   接连的变故让叶洮炫目,站在原地半晌没动,陈川后退半步举着帕子对光打量,又一次露出嫌弃的表情:“这要十文?”   叶洮顿时回神,怒道:“你什么表情,这林姨给我的料子,绢的!”   他伸手一把将绢帕夺回来,这次陈川给他了。   他仔细检查一番,发现实在是一点没坏,没瓷可碰,才遗憾收起来,正眼看人:“你来干什么,油买了么?”   陈川答非所问:“珍娘说想吃鱼,我去买鱼。”   叶洮了然,原来是来点菜的。   不过这两天他没听珍娘说想吃鱼啊?   他用怀疑地眼神看陈川:“是你自己想吃吧?”   然后问珍娘要不要吃鱼,珍娘肯定是说要。   陈川自顾自转身离开:“我买鱼去。”   叶洮喊住他:“等等。”   陈川站住,叶洮本想说他头上沾叶子了,见他直愣愣戳在那,比自己高出半个头有余,又想起他方才仗着身高戏弄人,出口的话就变了。   “低头。”   陈川诧异,断眉轻扬,看了他片刻,似在忖度,最后还是低头。   高大的身形愣是显出几分乖觉。   叶洮抬手摘了叶子,放在掌心,轻轻吹了口气,将叶子吹落,也不知是挑衅还是什么意思,冲他一笑,心情舒畅地坐回去了。   还没坐稳呢,脑袋被人呼噜了一把。   叶洮气得又跳起来,陈川却跑开了,叶洮随手抓了颗小石子砸他,没砸到,还想再来,就看见洪老汉在瞧他,赶紧扔了手里的小石头,朝他笑笑,心想都怪陈川,都给他带幼稚了。   没多久陈川提着鱼又路过,问他要不要买豆腐。   “鲤鱼买什么豆腐。”叶洮视线落在他手上,“怎么忽然买这么大的鱼?”   小鱼小虾一向便宜,这么大的鱼少说也要三十文。明明买几条小鱼也是一样得,买条这么贵的,日子不过啦?   他的表情很好懂,陈川低声解释:“四五晚上来家里吃。”   叶洮想起上次陈四五带来的鱼,勉强接受。   回头洪老汉又在瞧他,叶洮不明所以,这次又在看什么?他没做什么不合年纪的事啊。   却不说洪老汉也纳闷呢。   叶洮说过家里有个弟弟,是他姨的儿子,但兄弟哪有这样玩的,比谁尿得远还差不多,分明是打情骂俏。   福建多山地薄,养不活许多人,幸而临海,海上讨生活的人便多。   但风雨无情,海上出事的人也多,他见过孤儿寡母难以为继的,当娘的做主给儿子找个“大哥”回来顶立门户。   说是兄弟,实则和夫妻也没什么两样。   叶洮这又有些不同,他家里头顶梁柱是谁,明眼人一看便知,他又是这个口音,显然是外地来的。   洪老汉越想越迷糊,总不能是花钱找个男媳妇回来养着吧?   到底是不能宣之于众的私事,他将这疑惑压在心底。 第18章 第 18 章:你也要两贯?   傍晚叶洮收摊回去,见那大鲤鱼悬在屋檐下,尾巴鱼鳍都透着红,夕阳一照,颜色更浓郁了。   叶洮正在想怎么处置这条大鲤鱼,屋顶上掉下一片瓦,啪地一声,碎石四溅,叶洮往边上跳了一步躲开,抬头看才发现陈川跟陈四五在屋顶上。   陈川半跪在屋脊那儿,陈四五撅着屁股在捡瓦。   林娘子跟珍娘远远站着瞧,见叶洮回来了,忙招呼他也站过去:“小桃,到这边来,小心砸着。”   说又一片碎瓦落下,叶洮小跑到林娘子身边去:“这在做什么?屋顶坏了?”   上次下雨的时候还没漏呢。   “没漏,换瓦。”林娘子解释,“去年漏过,那时候手里没钱,盖的竹瓦,竹瓦不耐用。正好蕃坊里头有户人家起新房,换下来些旧瓦,比寻常时候便宜些,阿川去买来的。”   泉州夏季是多雨的,有时候连着几天每天都下雨,要是赶上台风,那更不用说,这大概算未雨绸缪。   这样陈川不买小鱼买大鱼就说得通了,为了款待帮忙的陈四五。   叶洮瞧了眼屋顶上忙活的两人,问林娘子:“陈四五晚上在咱们家吃,一条鱼够么,再烧点什么?”   林娘子想了想,道:“他们用力气多,多烧点饭。”   叶洮:“……”   这待客之道有点太朴实了,但对一个自己吃饭都凑合的人,也不能要求太多,叶洮决定自己做主:“蛋还剩几个,菘菜豆腐蛋汤,再炒盘蕹菜。”   林娘子说:“菜豆不烧?”   “陈川不爱这么吃。”   林娘子说了跟叶洮一样的话:“他还有不爱吃的东西?他同你说的?”   林娘子这么一问,叶洮也反应过来,干嘛这么照顾他喜好,他不吃别人吃呢,于是说:“那再炒盘菜豆。”   三菜一汤,有荤有素,吃的又是米饭,很丰盛了。   瓦片没换完,屋檐下是高危地带,没法烧饭,趁着陈川下屋顶,叶洮叫他把水桶和菜板拿过来,就在池塘边备菜。   陈川忽然喊他:“叶洮。”   叶洮切菜呢,闻言头都没抬:“干什么?”   “进屋看看,有没有漏光的。”   叶洮放下刀,进屋去瞧,另一边屋子是林娘子带珍娘在检查。   验完光,陈川跟陈四五又下来打水上去泼,泼了几桶确定没漏,才开始收拾地上的烂摊子。   暮色四合,叶洮点了灯,先用铁锅煎鱼,再转移到陶锅里煮,铁锅架到小药炉上,用来炒菜。   陈四五收拾完直接在井边打水擦洗,陈川进屋拿了衣裳,路过叶洮的时候停了一下。   叶洮疑惑地望过去。   陈川说:“我明日去外港。”   “去呗。”叶洮舀了酱油倒进锅里,顺手在锅沿磕了两下,想起之前磕坏的陶锅,下意识去看陈川,见他一副神色凝重的样子,又重重磕了两下,“放宽心,磕不坏。”   陈川:“……”   陈川吸了口气,也去擦洗了。   叶洮两口锅同时开火,这边二菜一汤出锅,那边鱼也入味了,陶锅又煮上米饭。   他把鱼端上桌:“来先吃菜,米饭一会儿吃。”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这次陈四五没在家睡,说要去瓦子看傀儡戏。   “我听说最近有小木人卖。”他兴致勃勃地,想起来陈川不爱这个,转了个向,找叶洮说,“小桃哥,你去么?”   “不了。”叶洮摇摇头,看戏不得花钱么?他哪来的闲钱,不过他对小木人有点兴趣,“你说的那种小木人,会动么?”   陈四五眼前一亮:“会动会动,你要么?我买两个回来。”   “不用不用。”叶洮是知道娃娃能有多贵的,他只是想挣钱,不是想花钱,“你若是买了,给我看看就行。”   陈四五说好,还不死心又问一遍:“你们真的不去吗?”   陈川不耐烦:“你再不走,傀儡戏演完了。”   “演到子时呢。”陈四五嘀嘀咕咕,但还是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冲陈川喊,“二哥,明儿一早我来寻你,咱们一道去外港。”   油灯明明灭灭地跳动,叶洮一拍脑袋:“坏了没油了,快添油。”   话音刚落油灯就彻底灭了。   骤然陷入黑暗,叶洮不大习惯,屋内地面不平,他原地绊了一下,好悬没摔,陈川问:”你还有事?”   叶洮已经洗漱完了,理论上来说,可以不用再点灯直接睡觉的。   “嗯……”叶洮犹豫,乔婆下午把布头拿来了,外面没有平整的工作台,他只能留到晚上回来放床上规划布料,倒也不是非得今晚做,就是把事情留到明天不是他的习惯。   陈川听出他犹豫,起身去点灯:“你站着吧。”   油灯点上,屋内重新亮起来,陈川剪了烛芯,重新罩上灯罩,放在桌上。   叶洮从提篮里拿出几块大小不一的布头铺陈川的船板床上。   乔婆的孙子年纪不大,上学要装的书也不多,叶洮打算做只单肩包,翻盖的好了,他把最大的一块布拿起来折了折,又把虎口撑到最大,验长宽,心里大致就有数了。   陈川坐在竹榻上,叶洮抬头看他一眼:“你要睡了?我很快,马上就好。”   陈川说:“不急。”   又说:“我明天去外港。”   叶洮疑惑,最近不是都去外港么,还用特意拿出来说?说第二次了。   忽地,意识到什么,他停了手上的动作:“你是说你要住到那边去?”   陈川点头:“同陈四五一道,房子赁了两个月。”   叶洮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不高兴,他不太想陈川去外面住,但明明他留下就是为了在陈川不在的时候帮他照看家里,一个人住也更自在。   陈川只是通知,叶洮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关切什么,思来想去只能说:“林姨知道了么?”   “同她说过了。”   叶洮讷讷应声,后知后觉,今天换瓦是为了应对他不在的雨季。   夜色愈浓,人声渐息,水池里的青蛙和不知名的虫组成一只蹩脚的乐队,演奏残缺的乐章,时断时续。   搅得人心烦意乱。   叶洮来回摆弄那几块布,大脑却已经放空。   静默了一会儿,陈川说:“我的帕子脏了。”   叶洮的目光才重新聚焦:“脏了洗啊。”   “洗不掉。”   叶洮觉得他在找茬,洗不掉有点印子怎么了,不耽误用,又不是沾上屎了。   他表情越来越奇怪,陈川打断他的胡思乱想:“你缝的那个呢,不是说给我?”   叶洮记得自己原话不是这样的:“你不说没珍娘绣得好么?”   “没说不好。”   叶洮居高临下地看他,哼笑:“别以为现在说两句好话就能给你了。”   “怎么才给?”   叶洮伸手,陈川不知装傻还是真傻,把自己手搭上去了,被叶洮拍掉:“给钱!十文。”   陈川回头去拿钱袋,叶洮见他真拿钱了,意外:“真要啊?你真要,去问林姨要块布就好了,这是我练手的。”   他是练线迹,没用彩色线,就一朵素色的莲花,说不上多好看,因为绣了花,用起来反倒容易勾丝。   叶洮扪心自问,他自己是不会花钱买的。   陈川说麻烦。   虽然有点莫名其妙,但是不得不承认,叶洮微妙地,还挺高兴,但嘴上说:“还没收边。”   这么毛边的,用两天就该散了。   “你收。”   “你明天也是天不亮就走么?”   “嗯。”   “那再点会儿灯,我给你弄好再睡。”   在正式给外婆帮忙之前,叶洮就是用手帕练习的,当时班上的同学不管男女,至少人手两条他做的手帕。   刺绣他不在行,但给手帕卷边,他是做惯的。就像林姨说的,这种做惯的活,手感比眼神重要。   陈川在数钱。   叶洮在铜钱碰撞的叮当声中干完了活,陈川将刚串好的四串钱推给他:“一个月给你一贯,我不在,家里你多看顾,米粮我会带回来,酱醋油盐缺了自己买,这里四百文,剩下的过一阵托人捎回来。”   他这四串钱一掏出来,钱袋子空了大半。   叶洮忍不住问:“你一个月给林姨两贯?”   “你也要两贯?”陈川反问。   叶洮有时候不知道陈川的脑回路怎么长的,翻了个不太明显的白眼:“我是说你自己还有钱没?在外头吃喝不要钱么?”   “工钱日结,码头有便宜管饱的吃食。”   “不必担心我。”   叶洮又瞧他一眼,想嘲讽两句,又说不出口。   明明差不多的年纪,肩上的担子却这样重,甚至他自己也是那重担的一部分,张张嘴,也只能干巴巴说一句:“那你保重。” 第19章 第 19 章:日字扣   叶洮起床的时候陈川已经不在,连船板都收好了,不知什么时候走的。   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出门洗漱,烧过早饭之后将水缸里的水打满,陈川不在,这就是他的活了。   林娘子裁了截新的绢布,上头勾勒了兰花的轮廓,问叶洮:“上回那条你绣完了么?我看看。”   叶洮迟疑,林娘子以为他是没绣完,就说:“不要紧,我先看看。”   “不是,被陈川拿走了,他说他帕子脏了洗不掉。”   林娘子奇怪:“帕子脏了随便裁截布就是了,他一个男人要绣花的绢帕做什么?”   叶洮支吾一会儿说:“我卖给他的,十文。”   林娘子一愣,笑道:“你们倒好。”   她神情有些怀念:“我在娘家时也总把绣坏的帕子卖给兄长。”   叶洮不知怎么的,有点心虚。   林娘子不光给叶洮布置了作业,珍娘也有,她比叶洮的还复杂些,林娘子只给她一副从前绣好的图,让她照着来。   叶洮看了一眼,觉得陈川说他跟珍娘学的,其实还有点高估了,林娘子教他的时候有商有量似乎很怕拿捏不好进度,是因为她没带过徒弟,唯一跟她学的珍娘根本不用教。   即便只是一个小小的角落,也能看出来珍娘的线迹灵动。   放弃跳级,叶洮老老实实绣自己的兰花叶子。   珍娘毕竟年纪小,坐不住,用完一条线就说要找小娥玩去了,林娘子也不拦她,只是不许她玩水,不许走远。   珍娘乖乖应好。   叶洮还没出去,今天要做书包,外头没有裁案,他得在家把布剪好。   斜挎包结构很简单,不需要特意画图,叶洮用炭头做了几个记号就直接开剪。   乔婆拿来的都是做衣裳剩下的布,单层绰绰有余,双层需要拼凑,需要很精细地计算,几乎没有余量,但叶洮还是决定做成双层,单层的包边角容易磨破,也没有质感可言。   既然做了,就要做到最好,回头客是每一次全力以赴争取来的。   叶洮把布片收进提篮去榕树下找洪老汉。   “洪叔,我想托你做个东西。”   上回叶洮叫他做了个绣绷,洪老汉以为这次也是什么工具,却见叶洮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个“曰”,“大概这个形状的扣子,你看能做么?”   洪老汉先是说能做,又问他:“要多厚?”   叶洮拿拇指和食指捏出一条小缝来:“这么厚。”   “这么厚竹板竹篾都能做,你要用竹板还是竹篾的?”   叶洮没想到这还能选,问他:“哪个好?”   洪老汉道:“这要看做什么用,篾条编的好看些,也好做,我现在就能给你做,你若要牢一些,那得用竹板,找老竹,削出竹片来,眼下做不了。”   叶洮原本更倾向竹篾,就像洪老汉说的,竹编自带纹路,好看些,但还是牢固更重要,总不能人家做了书包回去,三天两头换配件吧。   “竹板做要多久?多少钱一个?”   洪老汉想了想,问他:“你要多少?”   叶洮给他问住了,目前他当然只需要一个,但看洪老汉这意思,多了似乎可以讲价。   他们也挺熟了,叶洮直接问他:“多要些能便宜么?我还要个‘口’字形的,两个一对。”   洪老汉说:“你若要二十对,我给你三文一对。”   三文一对不贵,但二十对实在有点多,这个日字扣是用来调节包带长度的,口字扣配合使用,一个包只需要一对,双肩包也不过两对。   他手里目前就一个书包订单,一共也就二十文的工费,真买二十对,要是用不出去,可就全砸手里了。   但反过来说,他为什么要光等着人上门定制呢。   榕树下虽然也有不少人,但大多困苦,像乔婆和乔厨娘这样买得起绢衣的在少数,他们对价格敏感,即便他会织补也很难提价。   真想挣钱,不能光靠缝补,得另寻出路。   从包入手就不错。   叶洮看过了,大部分人的包要不是固定的肩带长度,要不是靠打结调整,并不方便。   有了这个日字扣,他完全可以买布做包,拿到大集上去卖。   这种挎包的应用范围挺大,应该不会卖不出,大不了少赚点,总不至于亏本。   叶洮想好了,对洪老汉说:“那就二十对,不过洪叔,你先做一对我瞧瞧,再做后头的。”   “这个你放心。”   乔婆来的时候叶洮在修补护臂,王兴带来的,黑色的护臂瞧着挺精致,可惜面上破了个大口子。   看见乔婆,叶洮说:“包还没做好。”   乔婆摆摆手:“我不是来催你的。”   她把怀里的罐子往外送了送:“你瞧我给你拿什么来了?”   叶洮看她抱个腌菜坛子,想当然地说:“腌菜?”   乔婆笑道:“你要腌菜?那却要等下回了,这是老面,我原是要拿麦粉去换的,我那侄女一听是你要,便说不必了,叫我只管拿来。”   叶洮本来只是想着让乔婆帮忙传个话,乔厨娘同意的话他拿面粉上门去换,没想到她直接带来了。   乔婆说:“这两日曾埭秀才公做寿,她要置席,实在抽不开身,叫我直接拿来了,还有这衣裳,她买了领抹,托你给她镶上。”   这是先前就说好的,叶洮瞧了眼领抹,点点头。   等叶洮补好护臂王兴离开,乔婆才问他价格,叶洮说:“不是什么麻烦事,当我谢她的老面。”   乔婆不赞同:“该收还是得收,你若谢她,只比旁人便宜些许也就是了。”   叶洮一向很听长辈话,想了想:“那就四文。”   乔婆掏钱给他,还解释:“可不是我付,回去要问她要钱的,该算的账得算。”   书包做起来不难,穿插在其他零碎活计中,第二天早上就做差不多了,只剩一头的肩带没固定。   洪老汉扛了几段粗竹子来榕树下,这会儿正削竹板,边上已经有两块削好的,见了叶洮问他:“你那扣子,做多大?”   叶洮比划了一下:“左右三指宽,上下二指长,一个中间加横档一个不加。”   他竖着拿的竹板,林老汉看了直摇头:“竹子是竖着长的,中间那横档得顺着它来,要不容易断。”   叶洮哪里懂这个,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不是有你么,洪叔你看着来。”   洪老汉照他说的大小,先取了竹片下来,再掏空中间留一条横杠,等洪老汉将竹扣上的毛刺磨干净,叶洮就拿过来,把肩带穿过去试了试,滑动有一定阻力但不卡顿。   他点点头:“这样就行了,这个样式做十对,另外十对略窄些。”   到时候可以用在双肩包上。   叶洮先把“口”字扣固定在挎包一侧,肩带一端已经固定在挎包上,另一端压着横档穿过“日”字扣,再从外侧穿过“口”字扣绕回去,固定在“日”字扣的横档上。   乔婆来了,叶洮把包拿给她看,展示肩带的用法。   只看他一拉一抽,那包带就变长变短,乔婆半天没挪开眼,自己也上手试了试,赞不绝口:“我就说你手巧,人也聪明,你说这是怎么想出来的?”   叶洮心虚地想,不是我想的。   他给乔婆介绍起包来。   斜挎包大约一尺宽,高度不到一尺。   “侧边我单裁了布的,这样多放几本书也不容易皱,都是双层的料子,肩带这里是四层,应当不容易破。”   乔婆依着他的话,打开翻盖,上手捏了捏,又轻轻拉扯看线迹,确实如他所说,很牢,越看越满意,连说三个好。   “你衣裳补得好,包也做得好,又这样便宜,我倒要过意不去了。”   这样一只包,若是直接买,少说也要一百四五十文,兴许还不够。眼下虽说布是她自己出的,乔婆也知道占了便宜,思索该怎么回报他。   叶洮笑着说:“你不是说了么,先便宜卖,等知道的人多了就涨价。你看这包,我要是拿到大集上去卖,会有人买么?”   “定有人要的,你只管去。”乔婆打包票,“若卖不出去,你拿来给我,一百四十文一个我都要。”   她这样说,叶洮就更有信心了。   今天是二十日,离下次大集还有四天,叶洮打算先做几个包去大集上摆摊试试水。 第20章 第 20 章:你跟他很熟?   做包要先买布,叶洮半下午就收摊,去了先前考察过的那家染坊,只有一间铺面,半边摆了柜台右边留了条过道,通向后院,院里摆了很多染缸和晾布的架子。   叶洮看见一个抱着一卷布的妇人直奔后院,估计就是来染布的。   叶洮不染布,用不着去后院,就在前头看,柜台上的布都是麻布,尺幅很窄,还没两掌长,一半是原色,染了色的也都是灰蓝棕这些比较暗的。   绢也有,在里面的柜子上,叶洮摸不着。   他站了一会儿,从后院出来个穿绢衣的中年男人,看着像掌柜。   叶洮打量掌柜的时候,掌柜也在打量他,没看出什么门道。   做生意的人最讲究看人下菜碟,倒不是说要拜高踩低,只是物价有高低,高的卖给家底殷实些的人,低的卖给拮据的人。   穿惯了丝绸的人穿不了麻衣,要穷人买绢,说破天人也掏不出那个钱。   掌柜开了二十几年的店,见过的人不少,寻常人说上几句话,就知道大概要买什么布,眼下却不知该给叶洮拿什么看。   实在是他生得高大,牙齿齐整皮肤又白,一副养尊处优的样貌,却穿着一身的粗布麻衣,不像口袋里有钱的样子。   他决定直接问:“小郎君买布么?是要做衣裳?自己穿还是给家中女眷买?”   “不做衣裳,做些零碎物件。”叶洮拿了一中规中矩的原色布问,“这个怎么卖的?”   掌柜拿竹尺量了量:“一尺一寸二分,长都是一墨有余的,整匹买235文。”   “一墨是多长?”   “二十八尺,寻常男子够做一身衣裤了。”掌柜恭维道,“不过郎君你身量高,怕是不够。”   叶洮头一次体会到长得高的坏处,不过反正现在不是买布做衣服,他算了算,按这个宽幅,一只包大概要七尺布。   这个价格可以接受。   叶洮又问了染色的布。   蓝染的一匹加20文,灰色的布一匹加15文。   “这两匹各七尺,能买么?”   掌柜很客气地笑了笑,但说:“郎君,整匹的布不裁。”   叶洮说:“不定要这两匹,颜色差不多就行,各要七尺。”   这种小店肯定可以散卖,他在掌柜报价之前先讲价:“加起来也有半匹了,就按整匹的价给我,125文,我再要些染色的线,你看行么?”   叶洮又是问他一墨多长,又是要裁小布,掌柜当他不懂行情,没想到讲价头头是道的,不过他这里原就本小利微,散卖和整匹卖价格差不多,笑着点头:“行,你看看要什么线。”   染色的麻线一律是三文一团,看起来够用一阵子,叶洮要了一团蓝染的,一团灰的,搬出自己裁缝的身份,又讲了一文价。   最后一共花出去130文,要不是洪老汉扣子没做完,只收了一半的钱,叶洮就得挪用“公款”了。   叶洮也想过买最粗的麻布,做普通麻袋的那种,应该会便宜些。   但转念一想,要麻袋的话,何必买这么精致的?   就算再怎么压价,时间成本在这,不可能压成麻袋的价格,以己度人,他自己肯定不会花上百文去买这么个包,目标群体就不是他这样的。   索性就用做衣裳的细麻布。   买完布还早,叶洮也没再去榕树下,直接回家,把上午埋进米缸的坛子挖出来,准备做发面馅饼。   乔婆说用了老面得加灰水,要不面会发酸,叶洮从灶底铲了一捧灰,用布滤了碗灰水出来,加进面里。   现在天气热,揉好的面团用湿布盖着,用不了多久就长成两倍大,叶洮揪了一点尝,似乎还是有一点发酸,但这种完美的水面比可遇而不可求,万一打破可能就要不停地加水加面,还是算了。   就一点点酸,熟了应该就好了。   他小心取了一团拳头大小的发面,放回坛子里继续养,剩下的分成几个大小差不多的面剂子。   馅准备炒夏菘,其实加点菌子会更香,但这几天都没下雨,菌子不多,早市上都是早早就卖完的,轮不到叶洮去捡漏,前几天买的蛋也吃完,倒是可以加豆腐。   不过他们三个人,一块豆腐有点多。   叶洮派出珍娘。   豆坊每日总多少有点儿碎掉的豆腐,大多是搭给买豆腐的人,单买是不行的,珍娘除外。   珍娘不光能买碎豆腐,还能蹭个豆渣圆子。   面粉只罗了一道,麦麸没有去干净,又加了灰水,面团的颜色不如叶洮记忆中的白,有点泛灰,但软胖可爱,一戳一个凹。   珍娘眼中的羡慕都快溢出来了,但她个子矮,够不着桌面,踩椅子上也怕不安全,叶洮想了想,捏了一只指头大小的小兔子给她玩。   珍娘喜欢得不知怎么好,生怕捏坏,珍而重之地捧在手心里也不敢快走,只在原地喊:“娘,你快来,娘——小桃哥哥给我做了小兔!”   林娘子过来瞧:“哟,真是小兔呢,小桃还有这本事。”   叶洮把馅包进饼里拍扁:“捏着玩。”   馅饼做好,排队入锅,因为不是平底锅,锅底容易聚油,叶洮只刷了薄薄一层防粘,饼也是一个一个烙。   刚出锅的馅饼色泽金黄,有种独特的麦甜味,表皮酥脆,内里却蓬松宣软,再往里是夏菘豆腐,一口咬下去,麦香包裹着菜香和热气一起冒出来,叶洮一边吸气,一边囫囵着咀嚼吞咽,还不忘提醒珍娘:“烫,珍娘放放再吃。”   烙好的饼接连出锅,盛在盘子里晾,珍娘掰着指头分饼:“这个给娘,这个给小桃哥哥,这个也给小桃哥哥,这个给珍娘,这个给二哥哥……”   叶洮说:“你二哥哥今日不回来。”   珍娘说:“那藏着给他吃。”   这天气,真藏到陈川回来,馅饼应该已经长满黑毛了。   “下回等他回来了咱们再做一次,这回他吃不着。   珍娘就重新分了一下,再次分配之后,叶洮多得到了一个,豆坊的周大叔也分到了一个。   周大叔家中三个人呢,送吃食没有单送一个人的,叶洮跟林娘子商量过后,送了三个饼过去,说是珍娘送的。   周大叔原本不肯收的,听是珍娘要送才收下,非要叶洮带两块老豆腐回来。   “天也晚了,我这豆腐左右卖不出,你带回去切成片,上锅煎了,放到明日不成问题,当零嘴吃。”   叶洮只好回去煎豆腐。   可惜陈川不在,要不都不用留到明天,今晚就能吃完。   *   “二哥,今晚吃什么?”陈四五拧了一把垫肩布,甩两下,问陈川,“听说有个船主请李行头去后巷酒肆吃酒,带些兄弟一块儿去,小阁子,你去么?”   他压低嗓音,挤眉弄眼的,小阁子里头是有女娘陪的,他年纪不大,从前只听过,倒没见识过。   不想陈川表情都没变:“不去,前巷船厂在拆船,我过去瞧瞧。”   陈四五大失所望:“你不去啊?那我也不去了。”   陈四五自觉没什么见识,他二哥就不一样了,跟他差不多年纪,但读过书出过海,懂得比他多,跟着做准没错。   陈川这才看他:“前巷鱼圆好吃,鱼糜盦饭也便宜,吃鱼圆去。”   鱼圆确实好吃,但不便宜,六文钱一份,他们干了一天活,只够尝个味,鱼糜盦饭也真便宜,但没肉,说是鱼糜,实际就浇了点儿稀薄鱼汤,大概是拿鱼骨熬的,盐不知放了多少,鲜味都盖过去了,好在饭够多,确实管饱。   吃完陈川拿帕子擦嘴,陈四五没那么讲究,随手抹了把嘴,发现陈川的帕子上似乎有绣花,喜道:“你这帕子是林姨做的,她眼睛好了?”   “不是她绣的。”陈川把帕子藏进怀里。   “不是林姨,难道你……”   陈川打断他的遐想:“叶洮。”   他一提叶洮,陈四五就说:“小桃哥还会绣花?他烧的鱼汤比这好吃多了,下回咱们回去带条大鱼叫他烧,他不是说还会烧蚝么,再弄几个大蚝。   “要么去山里捉蝉,捉了能吃也能卖,我还知道有棵野荔枝树,那里去的人少,每年总能剩些。咱们摘些给林姨和珍娘,小桃哥不是咱们这人吧?他吃过荔枝么?我听说临安荔枝可贵。”   他说了半天,没听陈川回话,才回头:“二哥,好不好?”   二哥说不好。   陈四五:?   陈川:“你跟他很熟?”   “还、还行吧?”陈四五有点儿不确定了,该不会他二哥不喜欢叶洮?也不对啊,他都能放心把珍娘跟林姨托付给叶洮了。   还用人家绣的帕子。   总不能又要人做事又不带人玩,那太坏了。   陈四五打定主意下回去山里玩要问问叶洮,就算陈川救过他,他也不会是非不分的! 第21章 第 21 章:卖包   午后下了场雨,叶洮仗着离家近,天色转黑洪老汉提醒他回家的时候没走,把手上的活干完了才起身,走到巷子口就开始刮大风,倏忽间暴雨骤至。   林娘子打着伞来接他,但一把伞不够两个人撑,叶洮把提篮给她,自己拿手往头上一挡,就在雨中狂奔。   到家人是湿透了,好在天热,不大冷。   林娘子切了姜给他泡茶喝,她的茶艺跟厨艺一脉相承,泡姜茶舍得放糖也舍得放姜,又甜又辣一杯茶喝下去,叶洮出了一脑门汗。   她倒颇为满意:“发了汗就好,你别贪凉,刚喝过姜茶不好吃冷食,湃在井里的甜瓜我拿上来了,明日再吃不迟。   落了雨,今晚应该能凉快些,你就歇着收收汗,晚上烧点热水擦洗。”   叶洮答应了,林娘子又问他怎么耽误这么久才回来。   “想把手上的活做完,没想到雨落得这么急。”   林娘子便又叮嘱他:“夏日里雨一向急,下回要早些回来。”   叶洮乖乖应好。   大雨一下,暑气散去不少。   太阳被厚重的云层挡住,天色昏昏,恍若黑夜,临窗也光线不足,关了门窗点灯,油灯又被不知从哪里漏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干不了什么细活。   叶洮就躺在竹榻上休息,听雨打屋檐,竟然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三人收拾收拾去赶集。   这次不用买米,主要是为了卖包,照叶洮的意思是他一个人去就行,但珍娘和林娘子都不同意,尤其是珍娘,很有意见。   她掏出这几天攒下来的两文钱,说要买糖吃。   叶洮想起来自己小时候也是很爱凑热闹的,有什么庙会都要赶着去,为了弥补刚才的话,他往珍娘手里塞了两文钱:“再买杯饮子喝,回来咱们切甜瓜。”   因为这次要摆摊,没跟上次一样从城门口走,而是先从浮桥过了河,从市集的尾巴往前走,寻找适合摆摊的空档。   越往前走摊位越密集,叶洮不像人家有桌案,他只有一只提篮,就在一个茶寮边找了块石头坐下,还能蹭蹭茶寮的遮阳棚。   他说话依旧有些口音,为了交流顺利,在心里打了一番草稿,然而并没有派上用场,也不知是他位置选得不好还是怎样,坐了许久,无人问津。   直到洪老汉挑着担来了。   叶洮惊喜地站起来,冲他招手:“洪叔!”   洪老汉左右一看,在他身旁歇下:“今日怎么来大集了?”   叶洮指着包:“来卖包。”   布料有限,叶洮一共才做了两只包,怕来大集没东西卖,他都没在榕树下兜售过,早知今天这么清冷,不如挂榕树上给人看,在哪儿卖不是卖?   洪老汉的东西比他好卖,不同于榕树下卖的那些小物件,今天他带了些竹椅鱼篓来,没多会儿就卖出去一把小竹椅。   洪老汉继续吆喝,摊位边聚了几个人,叶洮趁机把包拿在手上,上下滑动调节包带,这回就被人瞧见了,问他这包怎么卖的。   叶洮说:“一百五十文。”   那人转身就走,连价都不讲。   叶洮有点懵,他按照乔婆说的价略往高报了一点,留了还价余地的呀,怎么直接走了呢?   洪老汉看得直发笑,提点他:“你也不看看人穿的什么,你若要卖你这包,上成衣铺外去卖,这里还是缝补的生意好做。”   叶洮叹了口气,学着洪老汉吆喝补衣裳,倒真有人来了,巧了,修包的,包带断了。   断了一半,叶洮得先把剩下一半拆了,拆着拆着,忽然停住,拿起放在一边的挎包:“娘子,你看要不要换成这种包带,长短可以调的。”   他把包带调到最长,斜挎在身上,又调成最短,背在腋下,背完提在手上,方才打好的腹稿派上用场:“你瞧,三种背法,怎么背都行,高个子矮个子都能背,孩子也能背,贵重的东西就背短些,也安心。”   那娘子果真心动,问他:“多少钱?”   她的挎包是用根布条子打结做的背带,本身预留出不少,不用另外补长,只需要接起来就好,叶洮笑吟吟报价:“六文钱。”   那娘子当即就掏钱了。   叶洮给她换上,教她怎么用,那娘子将包带调整到斜挎的长度,爽快付了钱。   叶洮觉得自己还是有点局限了,谁都想用方便的包,但不是谁都会为了一个锦上添花的小物件买一只新包,甚至有些人连做包的布都不是新的,方才那位娘子就是,她的包一看就是旧衣改的。   换包带就不一样了,要不了几文钱,大部分人都能承受。   叶洮再开口吆喝,就换了话术:“换包带,可长可短随意变的包带——”   这么一喊,果真有人驻足来看。   人都有从众心理,一个摊子前若是无人问津,就很难吸引人,若是有一两个人,路过的人就会顺便瞧一眼,若是围了一片人,那卖的定然是好东西!   叶洮这里就是,他是现场换包带,动手需要时间,很容易就围起人。   幸好先前缝了不少布条子,又要洪老汉做了两种扣子,包带宽窄都能应付,遇上包带不够长的,还能添一点儿。   也有人因为不想等,就说先去赶集,回来再找叶洮换。   这些人走了兴许就不回来了,叶洮也不急,一一告知:“我平日在南薰门外榕树下摆摊,只要不下雨我都在。”   林娘子带着珍娘到的时候叶洮忙得抬头的时间都没有,余光看见来了人就机械性重复:“上扣六文,包带一尺加四文。”   珍娘喊了声小桃哥哥,叶洮才反应过来。   林娘子道:“一个人忙得过来么?”   叶洮还真有点忙不过来,忙还是其次,主要是他的布条子不够多了,足够斜挎的长度大约需要五到六尺,许多人的包带不够长。   大集上自然也有卖布的,自家织了布,拿到集上散卖,能比卖给布庄染坊多上几文。   林娘子当即买了五尺布来,裁开缝成带子。   有了人帮忙,叶洮压力一下减轻,速度加快不少。   忙碌中,有个人看见叶洮放在一边的包,拿在手里仔细瞧了瞧,发现是双层的,针脚也密实,问他:“这包卖么?”   叶洮看他的穿着,嗯,衣长过膝了,手头应该还算富余,但有方才的教训在,叶洮没敢报高价,只报了一百三十文,那人没还价,痛快给了钱,叶洮又觉得或许确实可以卖一百四。   不过总算卖出去个包,他那半匹布的钱算是赚回来了。   不知不觉十来对包带扣换出去,又一条包带拆开,叶洮手往篮子里一摸,又一摸,忽然反应过来,低头翻找,没了,找遍整个篮子也没有竹扣了。   他做包的时候拿出来过,留了一半在家。   早知道就都放篮子里。   叶洮刚才还记着要跟洪老汉说一声的,后面一忙又忘了,赶紧冲旁边喊:“洪叔,你带了……”   他话音未落,洪老汉递过来两对竹扣,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做的,连毛刺都打磨好了。   叶洮惊喜万分,也不客气:“洪叔你再做几对,回去我一块儿给你结账。”   洪老汉自然答应。   一开始是他给叶洮带客,后面叶洮这里热闹起来就反过来给他带客了,他带来的东西卖出去了大半,见叶洮忙得不可开交,料想竹扣不够用,就提前给他做了两对,正好派上用场。   大集上最好卖的是筷子,原先那几块竹片带来是削筷子的,这会儿都做了竹扣。   有个老太太在一旁看叶洮换了两根包带,已经弄明白怎么用,觉得装一对竹扣要六文钱有些贵了,眼下正好瞧见叶洮是问洪老汉要的竹扣,便生出个省钱的法子,去问洪老汉:“这扣子我也要一对,多少钱?”   洪老汉瞧她一眼:“六文。”   老太太:“……”   分心看了两眼的叶洮:“噗——” 第22章 第 22 章:不知所谓   太阳越爬越高,天越来越热,过了正午,集上的人散得差不多,叶洮终于改完最后一只包。   忙活一上午,他已经饿得肚子咕咕叫。   林娘子和洪老汉也都没走开,方才只有珍娘吃了块米糕。   洪老汉收了摊,担子几乎都空了,叶洮顾不上休息,赶忙招呼他:“洪叔,别急着走,一块儿吃饭去。”   林娘子也道:“方才多亏了你,一起吃吧。”   洪老汉确实饿了,他家中也无人做饭的,没有过多客套,挑上担跟他们一块走。   卖吃食的小摊倒还剩几个,但忙活一上午,午饭吃那些也不合适,叶洮跟林娘子商量一番,决定去刘家分茶店。   分茶店是近午和傍晚生意最好,眼下已经过了最忙的时候,不过店里还有些客人。   大集一贯客人多,张牙嫂也在店内,见了林娘子十分惊喜地请他们坐下,叶洮点了一道鱼一道螺,再一道炒时蔬。   张牙嫂送了他们一升小酒,还有一叠干豆子当下酒菜,她自己也坐下倒了一小杯酒,问林娘子:“怎的不见阿川?”   林娘子说:“阿川去外港了,在那儿赁了屋。”   张牙嫂就瞧瞧叶洮,说:“我给你找的人好吧?”   林娘子笑道:“再好没有了。”   洪老汉啜了口酒,看她俩一眼,又闷头喝,听见张牙嫂说:“……我就说他和你们家有缘的。”   心道,果真如此。   叶洮确乎是他们家男媳妇。   他没多话,就着豆子喝酒。   张牙嫂信佛,逢年过节的都要上庙里去,平日里总爱念叨些因缘果报。   林娘子不信这些,她只在陈川出海那年供过通贤神女,后面家中遭逢大变,陈川带着她和珍娘出来,神像便也无暇顾及,许久不曾供奉了。   不过眼下看来,叶洮跟他们家,确实是合了缘的,小桃有时候比阿川还贴心些。   叶洮也很感谢张牙嫂,他不大会喝酒,还是敬了她一杯,好在这酒度数不高,闭着眼一口闷。   再是洪老汉,方才那竹扣,他明明可以卖三文或者四文一对,偏偏说了六文,没有分薄他的生意。   洪老汉受了他这一杯,嘿嘿一乐:“你生意好了,我也能多挣些。”   吃个饭的功夫,天气又转阴了,张牙嫂原想留林娘子多坐一会儿,见状也只好放人,临走前叮嘱她:“我媳妇害喜得厉害,这段时日怕是走不开,你若没事就来找我说说话。”   林娘子应好。   大约是要下雨的缘故,河边码头挤满了人,都是要坐船的,这会儿已经起了风,江上浪比平日里高些,小船已经不拉人,略大些的船,船费也要贵一些,三个人六文钱。   好处是这船可以直接渡江,不用去走浮桥。   洪老汉家在南岸,离得不算远,不用坐船。   今天叶洮挣了不少钱,主动付了船费,林娘子也没跟他客气,牵着珍娘上船,下了船又一通快走,总算在大雨落下前到了家。   近来午后多雨,大多是下一阵就歇了,今天却有些不同,下了一下午也没停歇的苗头,叶洮贴着屋檐走过去敲门,问林娘子:“林姨,今晚吃面行么?我再炒个菜。”   灶在外头,雨下得太大不方便用,叶洮提了林娘子的小药炉走,揉好面之后炒了酸豆角。   没有肉沫,素油清炒的,味道也还行。   今天出门急,叶洮没有打满水,晚上要洗漱,吃过饭冒雨出去打。   池塘明显满了不少,要不是井口砌着石栏,水已经倒灌进去了。   叶洮打好水,正准备关门,见雨幕中走来个穿蓑衣拉车的人。   这么大的雨还有拉货?   叶洮不免多看两眼,听见隔壁屋子的男人招呼,才知道这是瓦匠,瓦匠拉着车停在隔壁屋门口,叶洮看清了,他车上都是瓦,且大多是竹瓦。   叶洮猜测,一来是因为竹瓦便宜,能解燃眉之急,二来竹瓦也轻,好拉。   隔壁住的是两个男人,是一对兄弟,关系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时常要吵架的,见着女人总有些不干不净的话。对林娘子倒一向客气,叶洮猜是因为陈川。   瓦匠只卖瓦不换瓦,兄弟俩骂骂咧咧地上屋顶去盖了瓦,瓦匠拉着车离开,一边走一边吆喝,声音淹没在大雨中,但漏雨的人家,自会开门等着他。   叶洮看了会儿,心道幸好陈川走之前把瓦片弄好了,要不万一漏水了,他哪里会补屋顶。   林娘子听见动静也出来瞧了眼,见叶洮站在檐下看热闹,便说:“小桃,快进屋去,莫站着吹风淋雨。”   叶洮于是关了门。   晚上雨仍旧没停,叶洮点着蜡烛缝布条子,今天好多人问了他平时在哪摆摊,估计后面几天换包带的生意会比较好,提前准备一些。   蜡烛剩得不多,用完就没了,叶洮想,虽然不便宜,但还是该买两支来备着,总有些不得不点灯的时候。   眼下是不能再点,蜡烛只剩半截手指长了。   正要摘灯罩,一声惊雷,炸得叶洮手抖了一下。   叶洮其实不怕打雷的,但好像从来没听过这么响的雷。   倒不是没经历过暴风雨,而是以前的房子隔音好,不会像现在这样,雷跟劈在头顶似的。   而且这房子没有避雷针!   应该不会这么倒霉……   他定定心神,灯罩都拿开了,这一口气就是吹不出去,只好又罩上。   叶洮又坐回竹榻上,发了一会儿呆,决定数钱安神。   他现在有两个钱袋子,一个用来装陈川给他的钱,一个用来装他自己的钱,陈川给他的不用数,每天花出去他心里都有数,现在还有286文。   他自己的确实需要数数。   今天在大集上挣了不少,换包带竹扣一对6文,加长一尺4文,加上卖包的130文,肯定超过两百了,但也花出去不少,买布的钱叶洮给林娘子了,40文,买竹扣花了24文,还有中午吃饭张牙嫂给了折扣,52文,乘船6文。   叶洮把钱一口气都倒出来,拢成一堆,然后十个一摞得摆好,十五、十六、十七,一共十八堆多六个。   加上前几天摆摊零散挣的,叶洮手里现在一共有186文。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存款就能突破两百了!   叶洮心花怒放,雷声都变得悦耳起来,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捞着铜钱,带到空中撒开手,让它们自由落体,听叮叮咚咚的脆响,哼着小调,把一百个铜钱串好,心想这回除了细麻布,还能买些丝线,他现在练习刺绣用的是林娘子给的素色丝线,不论什么图案都只有一种颜色,不大符合他的审美。   咚咚——   上了阀的木门被敲了两下。   叶洮以为自己听错了,停了手,又一声。   咚咚——   谁啊?大晚上的,还下着雨。   叶洮警惕地将钱收好,放轻脚步捡了根粗柴拿在手里,才走到门口去:“谁啊?”   “我。”   “陈川?”   隔着门板,外面又下雨,但叶洮还是听出来是谁,诧异地放下手里的粗柴拉开门栓。   屋外的人撑了把油伞,正好一阵风刮过,骤然密集的雨点唰地砸在伞面上。   “怎么这会儿回来?吃饭了么?”   陈川说:“押船,天亮前走。”   叶洮想不明白他一个码头扛包的怎么又要押船了,不过陈川工作的事他一向不多问,迎他进屋:“要喊林姨么?珍娘很想你。”   陈川摇头:“天晚了,不喊。”   又问他:“有干衣服么?”   叶洮才发现他身上都湿透了,也是,这么大的雨,伞能顶什么用。   “没了。”   家里有几件衣裳,陈川清楚得很,叶洮若没做新的,肯定腾不出多余的给他,叶洮话音刚落,他已经脱了上衣,随意用脱下的衣裳擦了擦身体,丢在竹榻上。   叶洮看见一具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躯体,高大舒展,肩膀宽阔平直,身上的肤色比平日裸|露的地方更浅,未擦净的雨水顺着背脊中央的沟壑流淌,和那紧窄的腰线一齐没入湿的裤腰。   一只手扣在裤腰上,陈川回头看了眼叶洮,似乎在顾忌他。   陈川有时候表现得很成熟,有时候又很幼稚,总归叶洮看他都像是在看弟弟,但他衣裳一脱,忽然就不一样了。   叶洮暂时无暇去想怎么不一样,反正不一样,他心跳有点快,低下头去:“你,你吃过了么?晚上炒的菜还剩些,给你下锅面?”   他一边说,一边一眼一眼往陈川身上瞟。   陈川说好,叶洮就去盛面粉和面,揉了两下又回头,陈川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他身后,低头看:“你真会做面?”   他离得很近,说话时从后面探头看面盆,气息落在叶洮耳朵上。   明明刚刚淋了雨,为什么身上比他还热?   陈川质疑他他都没反驳,含糊地点点头,只想他离远点,陈川却似乎看出了乐趣,站在原地看他揉面。   看了一会儿终于走开了,叶洮一口气还没松下去,陈川洗了手回来:“我也想揉。”   怎么跟珍娘似的?   但陈川力气肯定比珍娘大,叶洮正想让开位置让他来,陈川已经伸手,从后面绕过他,放进面盆里,手腕发力,把面团搓到一起:“这样?”   先是一只手,后是两只手。   前面是桌子,后面是光着上身的陈川,叶洮失了先机,卡在中间,进退不得。   他耳根泛红:“你先,手让让,我出来。”   陈川说:“没事,我看得见。”   叶洮:“……”   这是你看不看得见的事吗?!   但陈川似乎真的不觉得这样有什么问题,还问他:“是这么揉吗?”   叶洮只好站在原地,略微侧身,给他让出视野,面无表情地指导他揉面。   直男真是……   不知所谓。 第23章 第 23 章:记你账上   湿衣服没法穿,煮完面叶洮也没熄火,拿了条椅子来放在药炉边上,想把衣服烘干,抖开发现肩膀处的布料格外薄,再洗两次多半就要破了。   也不知怎么磨成这样的。   叶洮本来想给他打个补丁,话到嘴边觉得这钱挣得有点少,而且他最近都在缝缝补补,还没正经做过衣服。   “我看你衣服挺旧,要不要做件新的,给你便宜点。”   陈川吃面呢,没说话,只往他身上看一眼,叶洮也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意识到他是在看衣服。   他身上的衣服是陈川的。   ……   叶洮也觉得有点理亏,若无其事改口:“或者买布的钱你自己出,衣裳我给你白做一件。”   为表诚意,他还说:“你衣服真穿不了了,破了更不好补,先穿我的走,你的留下给我。”   他身上这件陈川的旧衣原本肩上打过一个很显眼的补丁,被他拆掉了。   现在的衣服都是平裁,从衣领到袖子是平着出去,没有落肩的,叶洮削了个肩出来,正好把破洞部分去掉了。   除了多了两边的肩缝,区别不大,叶洮穿着更合身,陈川也不至于小了。   陈川本来想说不用,叶洮说:“四文钱。”   他就点头:“记你账上。”   叶洮才想起来他还欠陈川601,存款清零还得倒欠,一下觉得刚才数钱的快乐没有了。   “你呢,说好的一贯,剩下的六百文什么时候补上?”   “花完了?”陈川意外,“买什么了?”   “没花完,还有两百多,买了半升酱油,买了点醋,本来还想买点盐。”前天的事了,叶洮说起这个还是无法理解,“盐为什么比酱油还贵?”   虽然酱油是论升卖的,盐是论斤卖的,一升酱油比叶洮记忆中的一升少多了,但那可是盐啊,泉州就在海边,盐怎么能卖到六十文一斤呢?   “什么盐比酱油贵?官盐?”   叶洮眨眨眼,不然呢,买私盐?   其实那伙计悄悄告诉他了,他们也有便宜的盐,40文一斤,叶洮以为是质量不一样,问了半天伙计都信誓旦旦地说绝对不比官盐差。   叶洮才听出点门道来,是私盐。   他遵纪守法好公民当惯了,干不出违法乱纪的事儿,就没买。   当然主要还是,看电视剧贩卖私盐似乎是很严重的罪名,历史也学过盐铁官营,虽然不记得是哪个朝代了,但是既然有“私盐”的说法,那现在肯定也不行的。   陈川皱眉,实在困惑,泉州地界,还有官盐这种东西?   “你在哪儿问的?”   叶洮说:“酱油铺子,他们也卖盐。”   陈川说:“酱油铺子自己酿酱油都不用官盐。”   叶洮:“……”   “私盐不会被抓么?酱油铺的伙计问过我要不要私盐的,我不知道能不能买。”   理论上来说如果这么容易买到,多半抓得也不严,但户口问题都还没搞定,再干点什么不该干的事,叶洮怕自己被抓去做奴隶。   陈川说:“泉州有盐亭三百。”   叶洮没懂:“所以呢?”   陈川已经弄明白缘故,姿态懒散,带着点嘲笑:“所以私盐15文一斤。”   叶洮:?   所以这根本不是私盐官盐的问题,是酱油铺子卖私盐还想高价坑他的问题。   太过分了!   陈川还笑!   叶洮借机发挥:“我买盐花的不是你的钱么?你高兴什么?”   “那盐我带回来?”   “我都知道了还用你带?不如带点便宜海产……你给我讲讲其他东西价格。”   对了酱醋油茶,确认都没被宰,叶洮才放下心来。   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雷声倒是小了。   叶洮躺在床上,渐渐有了困意,陈川单手枕在脑后,一条腿支着,往竹榻上看,夜色沉沉,只看见个模糊的轮廓。   呼吸声浅浅的,买盐都能被骗。   忽然,叶洮转了个身,陈川闭上眼,叶洮说:“明天下雨你也去吗?”   陈川说:“随船。”   叶洮过了一会儿才含糊地问:“……为什么随船,你改行了?”   “也装货。”陈川说,“一个来回多一百文。”   叶洮却没再说话,陈川等了一会儿,发现他睡着了。   陈川天没亮就起身,叶洮睁了一下眼睛又闭上,脱掉上衣又躺回去,呓语似的:“你穿我衣服走,不脏的,就晚上穿了下。”   他自己的衣服昨晚洗过晾着了。   陈川捡起他扔在竹榻上的衣裳,还带着余温,穿上似乎格外软。   叶洮起身时又被竹榻夹了肉,倒吸口气,彻底清醒,拿了背心穿上出门先洗衣裳。   张牙嫂一开始就说过让叶洮帮着洗衣服,但毕竟男女有别,叶洮只洗陈川的衣裳。   他一开始是在池塘边洗的,后来发现其实还是去河边更方便,池塘虽然近,但池子里的水并不干净,每次洗衣要先从井里打水上来。   早上又是用水高峰,常有人排队打水。   人家急着吃用呢,端个盆洗衣裳,叶洮自己都不好意思。   河边就不一样了,河边的居民们有默契,清早的河水用来食用,稍晚些可以洗菜洗衣,谁要是在大早的在河里涮马桶,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会到河边洗衣的大多是寻常百姓,洗的衣裳也都是粗布麻衣。   所谓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丝织品、即便是最普通的平纹绢,也比普通麻布贵上不少,更不用说绫罗。   妇人们手里都有个木锤,洗衣裳的时候会敲一敲,有的会踩一踩。   叶洮小时候学到“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的时候,外婆还专门拿了用来做沙发的低支数麻布给他看,过水也是硬硬的,所以需要锤。   叶洮没有木锤,他不用锤也不用踩,他手劲大,纯手搓,不过这件衣服不能搓太用力,会破。   他一边搓,一边想该怎么补,要么从里面加厚,这样外面看不出,但陈川估计穿不了多久还是会磨破。   要么干脆改了他自己穿?   衣裳晾到檐下竹架上,林娘子多瞧了两眼,问他:“昨晚阿川回来过?”   叶洮说:“半夜回来的,说是随船,天不亮又走了。”   陈川以前跟过远航船,说随船她倒也不意外,问叶洮:“今天还回来么?上回走得急,新鞋还没做好,没给他带上。”   “不知道,他没说。”叶洮也有点懊恼,他是知道林娘子做了新鞋的,“昨天太晚,想着你和珍娘都睡了,就没喊你们,我也给忘了。”   “没事,实在没鞋穿了,他自己会买。”林娘子笑道,“我去拿来放你们屋里,他再回来,你叫他穿走就是了。”   她瞧了瞧叶洮的鞋,还是那一双,他一共就两双鞋,一双还是陈川的旧鞋,便道:“你的鞋也在做呢,近来总下雨,布鞋不好雨天穿,你再去买双木屐,踩水方便,平日里穿着也凉快。”   木屐叶洮在早市上见过,比蒲鞋贵一点儿,要30文一双,鞋底很硬,但踩在路上的声音很好听,尤其是城门外那一条铺了石板的主路。   昨晚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反正现在是又艳阳高照了,榕树枝繁叶茂,坐在树下,空气里还有未散的泥土气。   泥土是湿的,树皮也还潮,叶洮不大好坐,洪老汉给他条小椅子。   这椅子洪老汉要卖的,为了不弄脏,叶洮把椅子摆在榕树裸露的树根上,还垫了树叶。   洪老汉笑说:“没那么讲究。”   今天果然有不少人来换包带,不过大多自己带了足够长的包带,叶洮只需要装竹扣就好。   虽然每单挣的钱少了一点,只有三文,胜在轻松。   洪老汉又做了几对竹扣,给旁人报价一律六文,倒也真有人不想等,直接买的。   叶洮还把剩下那只包也卖出去了。   这回卖了一百四十文,附赠一次免费更换竹扣或者是不加布的修补。   上午人多,林娘子来看过一回,见他在忙,便说:“午饭咱们买着吃,不必急着回来。”   她买了两份盦饭,一份加大骨汤,一份加羊杂。   盦饭就是焖饭,大骨汤说是汤,实际也还有点肉末,羊杂是真的杂,心肝肺肠什么都有,唯独没有一点羊肉。   叶洮头一回吃,觉得有点像盖浇饭,林娘子说这个饭便宜,一问两份加起来也要四十七文。   饭后林娘子说要去一趟药铺。   叶洮一听,紧张地问:“谁生病了?”   林娘子安抚他:“没人生病,这几日多雨,虫蚁多,头先端午做的香包,药劲过了,重新做些香囊,给珍娘挂身上,你常去榕树下,也带一个。”   叶洮也感觉这两天蚊子格外多,晚上回来跟她一块儿做香囊,做着做着忽然想到:“林姨,这香囊能卖么?”   “应当可以,这药也不贵,一整包不过十五文,能装不少香囊,咱们往小了做就是了。”   她这些绢都是从前刺绣用的,一尺见方就要二十多文。   叶洮算了算价格,确实有点贵,这个价格可能不好卖,但谁说香囊一定得是个荷包的样子呢?   他找了一小块细麻布,裁成手掌大小的方形,在中间填上药粉,然后直接扎成球,余下四角自然垂散,做成了晴天娃娃的样子。   再弄根挂绳,就跟香囊差不多,只是小小的,造型又新颖,看起来颇为可爱。   林娘子拿在手里瞧了瞧:“这倒精巧。”   叶洮重新算了算成本:“一个卖一文,少赚些。”   林娘子笑道:“也好。”   她也裁了小片,包上药粉,不过束完口整形时是倒过来的,做了个福袋的样式。   她从前身体不好,精神头也差,又因做惯了几百文起步的活儿,从来不去想这些小钱,如今叶洮提了,他们娘三个一道做,倒也有些趣味。   这小香囊好做,珍娘也会针线,叶洮便喊她一起,珍娘原本是坐不住的,但一听一个香囊给她一文钱,她就坐住了。   一连做了八个,说明天要买发糕吃。   发糕八文一块,圆的一整个大小接近八寸的蛋糕,一块就是八分之一,上面还有枣子。   珍娘吃不完一块,买回来叶洮也尝了尝,有点像红糖发糕,不过没有那么松软,口感要稍微紧实一点。   珍娘嘴里还吃着发糕,已经在问叶洮还能不能做香囊了。   叶洮说:“要先把做好的卖出去。”   珍娘就问:“要多久呢?我还想吃乳糕、蜜糕、豆儿糕,麻团、汤团、团子羹。”   叶洮听她跟贯口似的报了一串,忍俊不禁。   林娘子也笑:“珍娘跟阿川一样,爱吃甜口,阿川如今倒不大吃了。”   她笑着笑着轻轻叹了口气,这些甜口的点心大多不便宜,就如这发糕,一块便要半顿饭钱,阿川哪里是不爱吃。 第24章 第 24 章:捡漏(纯剧情)   换包带的热潮持续了几天渐渐回落。   叶洮没在意,又开始在空闲时候练习绣花,倒不是想成为什么刺绣大师,他很清楚自己没有这方面的天分,客观条件又不允许他把全部精力花在这上头,不太可能达到林姨的水平。   他学这个,一来是林姨能教,有个大师愿意教他还不学么?这可不是义务教育,想学就能学。   二来是这对缝补也有帮助。   缝补中除了绣补,贴补也会用到绣花。   贴补是除直接缝合外最常见的缝补方式,顾名思义就是把补丁贴到破洞上。   小时候他玩烟花,羽绒服被烫破了,外婆就是用这种方式给他补的。   这会儿没有热熔胶,但一样可以提前准备补片,需要的时候直接缝到衣裳上面。   补片可以是不同形状的布片,也可以是小绣片,提前做好,需要的时候直接缝上,不光节省修补的时间,操作起来也会比垫补容易。   至于他现在的练习作业,可以做成绣帕,或者什么扇面香囊地卖出去,实在卖不出去就给陈川,讹他几文钱。   总之,练习新技能好处多多。   叶洮一边努力说服自己,一边按照林娘子说的要点下针,线迹要短,但不能杂乱,大致方向要差不多。   绣完一片叶子,他把绣绷放在膝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一抬头看见王兴又来了。   自从补了帽子护臂之后,王兴几乎每天都会拿点东西来补,起初还是衣裳头巾这些他自己用得着的,后面绢扇、画囊都拿来了,一看就不是他自己用的。   叶洮怀疑他赚差价。   不过反正价是叶洮自己定的,王兴能赚着差价是他的本事,何况他还给叶洮带客人。   托他的福,叶洮每天都能多十几文入账。   但今天王兴是空着手来的,走到近前,低声问叶洮:“我有路子能弄到一批布,你要么?”   叶洮表情一言难尽,投机倒把赚差价就算了,还想反过来从他口袋里掏钱了?他看起来像是能买得起“一批布”的裁缝么?   王兴看他表情干咳两声:“是布仓里着了火救下来的,布行的人挑过一道了,剩下的样子不大好看,不过我想着你兴许能用上。”   挑剩下的,那倒真的可能挺便宜的。   不过叶洮还是谨慎地问:“多少钱?布有多少?”   “我看时还有好些,论斤称的,最便宜的三十文一斤,看你要多少。”   叶洮确实需要买点布,林娘子那做衣裳剩下的零碎布料都被他用差不多了。   不管是修补还是做新衣服都需要布料,之前是手里没钱,现在手里有点余钱了,就想给自己做两身换洗的衣裤,还有答应给陈川做的衣裳,虽然不用他出布料钱,但能便宜点当然更好。   就是这个价格……   叶洮听林娘子说过,糊鞋底的破烂布头能卖十六文一斤,这三十文一斤,该不会就是些巴掌大的碎布片吧?   那拼布不知道要花多少功夫。   “我能不能先看看?”   “当然能看。”王兴道,“不过最好今天看,过了今天可能就没了。”   他这么一说叶洮有点相信这些布能用,当然也可能是王兴的销售话术。   也快到收摊时间了,叶洮干脆把东西一收,站起来:“那现在就去吧。”   他给洪老汉打声招呼,跟王兴进城去。   叶洮每天早上都进城,不过不大往里走,只有上次跟陈川来买锅走得深了点儿,南关厢虽然看上去灰扑扑,穷穷的,其实该有的都有。   王兴显然对这里非常熟悉,带着叶洮又是走小石桥,又是穿店铺的,很快到了个邻水的塌房。   塌房跟塌方没什么关系,有点类似仓库,也叫堆垛场,用来存放货物。蕃坊几乎是围绕贸易建造起来的,大小仓库不知几何,为了防火许多仓库都是邻水而建。   显然邻水而建是有用的,这间塌房砖墙被熏得黑黢黢,木门也烧焦了一半,但房梁还没断,屋子没塌,抢出来的货物都堆在水边小堤上,长长一条。   几个伙计在清点,还有跟叶洮一样来捡漏的人。   王兴有相熟的人,过去跟他说了几句,那人就朝叶洮看过来,眼中有一瞬的惊艳,随即主动来打招呼:“我叫李顺,瞧你年纪不大,同阿兴一样,叫我顺哥就行。”   李顺年纪约摸三十上下,穿着窄袖长衫,蓄了点儿胡须,大约是个小管事。   叶洮礼貌招呼,他一开口李顺就笑了:“你这是哪里的口音,我见过的人也不少,倒没听过你这样的。”   叶洮心说,说出来吓死你,面上礼貌笑笑,拿出先前应付罗老爹的说辞:“我自己学的,学得不好。”   李顺便说:“这有什么要紧,能听能说就行了,那些蕃人说话才难听呢。”   他看一眼王兴,问:“你是来看布?”   王兴说:“小桃哥是裁缝,手艺可好了,我这帽子就是他修补的。”   李顺草草扫过,没放在心上,他跟王兴不一样,在这塌房做管事多年,早已娶妻,这些东西有人替他操持。   “若是常人这些布恐怕不太好用,但你既是裁缝,随我来瞧瞧。”   李顺带他们沿着河边窄堤走了几十步,地上凌乱堆放着一些布匹,有的在筐里有的就直接扔在地上,都带着灼烧痕迹,有的甚至已经只剩残片。   叶洮粗粗看了眼,筐里的还行,能看出布匹的形状,只是大多也被烧过,还被水淋过,又经过暴晒,得好好整理一番才能用。   李顺说:“这地上的,三十文一斤,筐里的六十文一斤,那头箱里的一百文一斤。”   就说三十文的便宜没那么好捡。   不过六十文也行,叶洮问:“能挑么?”   李顺说:“尽管挑,只不能扯开,挑完了来找我结钱。”   他说完又走回塌房去,这些零碎布匹不过是添头,眼下这里最要紧的是香料。   等他走了,叶洮问王兴:“你带钱了么?我身上钱不够,得回去取。”   “带了带了。”王兴嘿嘿一笑,“正要同你说呢,我得了五百会子,寻常地方用不出去,这里倒能收,三百五十文换给你如何?”   叶洮没用过会子,但知道五百面额不小,一般确实不好花,点头答应。   有了钱,他蹲下来放心去挑筐里的布。   蕃坊的交易并不只是叶洮刻板印象中的丝绸香料瓷器,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单说布料,麻葛这类亲民织物也挺多,这个仓库就存了不少,那六十文的筐里大多是麻布。   这些布料跟叶洮之前染坊见过的不一样,宽都有两尺出头,林娘子说过,这种宽幅的布料都是官坊或者大的织坊出来的,寻常百姓家中没有么大的织机,价格也会贵一点。   麻和葛都是越薄越贵,叶洮尽量往薄的挑,薄的还轻呢。   不过薄的也更不耐烧,火场里救出来的布,并不是没烧焦就能用,有些虽然没烧黑,但已经脆了,也没法用。   他一匹一匹摸过去,捡到轻薄、剩得又还算多的布料就挑出来,一共挑了四匹。   “他们有秤吗?我想称称有多少了。”   “这哪用得上秤。”王兴拿起他挑出来的布,摞一块儿,掂了掂,“四斤不到。”   他说得笃定,叶洮奇道:“你还有这本事?”   王兴摆摆手,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都是吃亏吃出来的。”   会子的实际购买力比面额低一点,具体低多少叶洮也不清楚,既然王兴说三百五十文,叶洮就照着三百五十文去买,正好这个钱他出得起。   他在一百文一斤的箱里也翻了翻,大部分没有六十文的完整,但这里的料子显然更贵,轻薄的麻葛,素色的绫绢,甚至有罗,可惜没剩多少。   叶洮挑挑拣拣地找了些能用的大布片出来,凑了差不多一斤,准备去找李顺结账,王兴说:“要不再挑点儿?他们这里收会子不好找钱。”   叶洮就又去挑三十文一斤的。   这堆就跟他来之前想得差不多,基本是碎布,倒也有稍微完整一点儿的,可惜都比较厚,叶洮怀疑是做麻袋用的。   要不买回去做成麻袋去磨坊问问赵娘子收不收?   他仍旧一匹一匹摸过去,指尖摩挲,感受质地,摸到一匹素色布的时候愣了一下,这明显不是麻布的质感,颜色也不一样,但很厚实。   他拿起来展开对光看了看,好像是棉?   叶洮来了快一个月,没见过棉布,还以为现在没棉花呢。   他不太确定,问王兴:“你认得这个吗?”   王兴凑过来看了眼:“这么厚,是不是吉贝布?我也不大认得。”   吉贝?这什么怪名字。   叶洮又闻了闻,应该就是棉。   植物纤维织物和蚕丝烧焦的气味不一样,很容易分辨,这明显是植物纤维,又不是麻葛多半是棉没错了。   他翻翻找找,一共翻出来两匹。   棉布厚重,这么两匹放一块儿跟方才挑的那些加起来都差不多,叶洮有点担心钱不够,不够的话,只能少拿一匹了,他在心里做了取舍,去找李顺结账。   李顺拿个大秤杆先称了六十文的:“三斤二两,一百八十八文。”   再是一百文一斤的:“一斤……不到一斤一两,一百零五文。”   称到棉布的时候,叶洮暗暗吸了口气,棉布显然还没完全普及,价格应该会高一些,不知为什么混到最便宜那一堆去了。   他有点担心李顺发现之后会纠正价格。   好在没有,一样是往秤上一放,李顺熟练地滑动秤砣飞快报价:“三斤八两,一百零五文。”   “共计三百九十八文,会子五百文抵三百七十五文,另付二十三文。”   二十三文叶洮自己就有,付了钱,抱着七斤多的布带王兴回家取钱,数了三百七十五文给他。   王兴还回来二十五文。   “说好的三百五十文。”他笑笑,“不瞒你说,我这五百文的会子是靠你挣的,你还记得上回的绢扇么?上头那画也算名家手笔,只是破个大洞,叫我捡了便宜,多亏你补好。”   有叶洮这织补手艺的,泉州城不是没有,只是没有这样便宜的。   他靠叶洮挣了不少钱,自然要笼络好人,那塌房失火的事他早便知道了,请李顺吃了回酒从他那儿得了消息,说是今日处理货物。   自然,他不光告诉了叶洮一个人,还有他常跑腿的几家食店掌柜,手里的会子也花出去了。   皆大欢喜。   叶洮也愿意承他的情,将湃在井里的香瓜提上来,分他一个,王兴走后,他把另一个瓜也切了。   这两个瓜是清早买回来的,用吊篮吊在门口井里,不至于凉得过分,午后拿出来解热消暑刚刚好。   他吃瓜喜欢切成小块,拿在手里吃起来方便,不脏手也不脏脸,林娘子也喜欢这样吃,用筷子夹。   珍娘还是用手,依旧吃得糊一脸。   林娘子自己爱干净,对珍娘倒是不大管,等她吃完了才带她收拾,一边给珍娘擦手,一边问叶洮:“买这么多布回来是要做衣裳?钱还够么?”   “够呢,我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这些加起来都没到四百文。”叶洮说,“衣裳要做的,剩下的还没想好。”   林娘子说:“能做出来两身衣裳就算不亏,剩下的做什么都好。”   “我也这样想的。”   这些布又是火烧又是水浇的,不光有烧破的洞,还有黄黄灰灰的水渍,得全部洗一遍晾干,还有虽然没烧黑但已经发硬的,也没法用,要剪掉,总之整理这七斤多的布,还得花不少时间。   浆洗肯定得叶洮自己来,修剪整理的活林娘子倒可以帮着干,但剪刀就这么一把,他摆摊要带走,林娘子就用不了,到头来还是得靠叶洮自己。   偏这两天还下雨,每天只有半天的太阳,叶洮只能早上洗,这样洗了三天才洗完。   这些洗好晾干的布,都被叶洮堆在陈川拿来搭床的船板上,到全部洗完了才来整理。   先是麻布,有四匹,都是两尺出头的宽幅,门幅相对完整的有三十多尺,这种官方标准的布,一匹长度统一四十二尺,三十多尺有大半匹了,别说一尺多宽还裁出来了五十几尺。   给他自己和陈川各做一身衣裳都绰绰有余。   两匹棉布,一匹中间快被烧穿了,两边反而相对完整,另一匹是从一头烧到另一头,还剩大半。   可能比较厚的缘故,外层剥掉,里面基本是好的,只有边缘发黄。   两匹都没有完整门幅,但能用的长度加起来还有六十多尺,可以留着等天冷的时候做衣服。   一百文一斤的布料里面一点门幅完整的都没凑出来,不过有两个巴掌宽的长条,一条是罗,一条是绫,或许可以用来做披帛。   七八尺葛布,葛比麻贵一些,林娘子说其实跟麻差不多,但因为葛线贵,葛布会尽可能做得轻薄透气好卖上价。   叶洮打算把布给她,应该够做件衣裳的。   半匹在污水里泡过的紬,洗前黑乎乎的,洗完基本恢复本色,有一尺多宽。   紬跟绢有点像,都是平纹,不过相对来说用的丝线质量没有这么高,可能是用短纤维织成的。   叶洮手上这匹,在现代有另一个名字,叫双宫缎。   双宫是指蚕茧,结茧的时候两只蚕宝宝把房子造到一起了,这样的茧取出来的蚕丝会有很多结,织成的布也自带纹路,甚至看上去会有些粗糙,很好辨认。   不过这匹显然够不上缎的标准,更贴切的叫法应该是双宫紬。   做衣裳不是很合适,可以用来做包。   余下大大小小的绫罗绢葛,仔细规划,也能做不少东西。   叶洮把所有布叠好,大致算了价格。   按照之前做包时买布的价格去算,光是几匹麻布就要一贯多。   虽然洗的时候就感觉挺多了,但不知道这么多,他把几匹麻布翻出来又量了一遍。   确认没错之后,只剩下一个念头:赚大了! 第25章 第 25 章:字据(纯剧情)   这些布料他转手卖出去立刻就能赚两倍不止。   叶洮也就是想想,作为一个裁缝,当然要靠自己灵巧的双手给这些布加上附加价值。   不过眼下还有另一件要紧事——去磨坊拿麻袋。   先前跟赵娘子约好的一月两次,叶洮原本打算初一十五去。这两天注意力都在那堆布上,白天洗晚上裁的,想起来麻袋的事,已经初三了。   好在没有约定具体日子,不算失约。   叶洮挑了中午去,依先前的经验,这会儿赵娘子应该在。   到磨坊一看,不光她在,少东家也在,又在挨骂。   赵娘子:“人死了自有漏泽园去埋,你发上善心了,若真是个小娘子也罢,你将人带回来安置好算是善事一件……”   叶洮在一边听了会儿,总结,这次是被卖身葬父实则男扮女装的小娘子连吃带拿骗走了七贯钱。   叶洮心想,少东家可真阔绰,出手就是七贯,他还没见过这么多钱呢。   又想,有钱真是不得了,没电信都能遭女装大佬诈骗。   赵娘子训完话才来找叶洮。   这次麻袋都已经装好,不知是谁装的,一个破袋子塞得满满当当,压得严严实实,提起来颇有分量。   因为比较大,单手还不太好提,叶洮倒出来打算分成两袋装,被扑面而来的灰尘呛了一下,偏头咳嗽。   赵娘子往后退了两步,大约也没想到里头这样脏,皱着眉:“劳你再洗洗,这回算三文钱一只。”   叶洮听说还要洗的时候觉得她变相压价,听到三文一只又迅速调理好了,不就是领两份钱干两份活么?   他可以!   叶洮一手掩口鼻,一手在空中挥了挥驱散粉尘:“我数数多少只?”   上回是经验不足,这次还是严谨一些。   赵娘子点点头,在一旁等他数。   叶洮小心把麻袋一个个拿出来,叠好,尽量不激起太多灰,还是呛了好几次,心想下次要戴个口罩来。   麻袋十个一卷卷了四卷,还剩两个,这次破得其实没上次厉害,只是脏,叶洮估计了一下:“补出四十个应该没问题。”   赵娘子点头,见他这样细致也没嫌麻烦,反过来问:“要立字据么?”   补个麻袋还要签合同?叶洮愣了一下:“怎么立?”   赵娘子朝磨坊里头喊:“赵元山,写个字据来。”   少东家应声而动,没一会儿就写了一式两份的字据来,简单写明了标的、工价、期限、委托人、揽承人,叶洮也能看懂。   大概就是甲方赵娘子委托他修补麻袋,修好至少四十只,并清洗干净,按一只三文计。   让叶洮意外的是,少东家人看着不靠谱,字倒写得挺漂亮的,反正比叶洮好看多了,让他拿硬笔也写不出这么端正有筋骨的字。   没什么问题,叶洮就签了字,顺便推销日字扣包带,赵娘子瞧了瞧说用不上,叶洮也不失望,他现在已经不怕她了。   少东家挨骂是因为太不靠谱,他又没遭女装大佬诈骗。   麻袋拿回家要先洗。   陈年的面粉生了虫,虫子尸体和发黑的面粉粘连在一处,叶洮手都不想碰,只能在水里多冲洗几次。   晾家里劳烦林娘子,叶洮就拿到大榕树不远的小溪去洗,要是有客人来了,洪老汉喊他一声,他就上来给人缝补,没人就洗麻袋。   花了一天才把所有麻袋都清洗干净,挂在榕树上晾干,再整理好,把好缝补的留给林娘子,棘手的自己来。   这次因为麻袋实在多,又要做长久的生意,叶洮没再拆线,而是另外花钱买,这种不染色的麻线,两文钱就有一大卷了。   洪老汉接了个篾席的单,这两天都在编席,见叶洮缝了整天麻袋,问他:“桃哥儿,明日大集还去么?”   “去!”虽然很忙,叶洮也没忘记赶集,上回有几个客人约好了这次带包来找他换的,不能失约。   洪老汉就把篾席先卷起来,去整理这几天编做出来的东西:“上回托你的福,我生意也好,可得多做些东西带过去。”   叶洮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洪叔,你得空给我做个架子,我要挂些小玩意。”   林娘子买的驱蚊药粉挺好用的,叶洮把小香包挂在提篮上,一个个错落有致地分布,这两天蚊子都少了,但销量并不理想,香包没卖出去几个,珍娘的糕糕团团们还没着落。   叶洮觉得可能是受众问题,这种香包不难做,常来榕树下的人,不太会为这些可爱小玩意买单,也就乔婆那样不差钱的能买几个去,他打算拿到大集上去试试。   跟上回一样,林娘子带着珍娘先去逛集,叶洮去摆摊。   为方便熟客找,他仍旧去了上回那个茶寮边。   有人比他来得早,是个卖荔枝的。   荔枝香甜,叶洮忍不住问价。   卖荔枝的是个身材矮小的男人,晒得黢黑,佝偻着背,看不出年纪,见叶洮问价,腰弯得更低了:“32文一斤。”   叶洮睁大眼,心想这个价,该弯腰的是我啊。   这里不是荔枝产地吗?怎么会这么贵?   他尴尬地笑笑,说等会儿再买。   摊主开了个破皮荔枝解渴,香甜的气息飘过来,叶洮眼神不受控制地往那儿飘,从前怎么没觉得荔枝有这么香?   但32文实在有点贵,要不买半斤?   又一眼看过去,正看见去了壳晶莹剔透饱满的荔枝,叶洮都能想出来咬下去的口感了,汁水充沛,甜中带点微酸,果香侵袭整个口腔。   叶洮决定今天要是能挣到五十文就买半斤。   但今天生意并不好,客流最多的时候也只有两三个,其中还有买香囊的,跟上回十几人围成圈的盛况没法比。   叶洮有些奇怪,这么快就市场饱和了?   又一个人来买香包,叶洮从竹架子上解下来递过去,顺口问:“娘子要换包带么,长短能变的。”   他正打算演示,那娘子却道:“我知道,你这收多少钱?”   “不加长收六文,加长四文一尺。”   “别人才收四文,你怎么要六文?你换得特别好么?”   叶洮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学走了他的生意,也不知道人家换的什么样,没法说自己的更好。   洪老汉听了为他抱不平:“分明是你的主意,怎么叫旁人抢了去?”   叶洮不知道,眼下也没法去看。   过了会儿林娘子带着珍娘逛完市集过来,告诉叶洮:“新桥那儿也有个人换包扣。”   叶洮的竹扣是问洪老汉买的,虽然价格不高,但也有成本在,那人跟他不同,夫妻两个一块儿摆摊,竹扣是家里男人做的,山上竹子要多少有多少,不过出点力,一对竹扣换下来才收四文钱。   日字扣的原理很简单,被人学走是早晚的事,叶洮有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低估劳动人民的学习速度了。   林娘子道:“我瞧了,那人的竹扣做得不大精巧,有些毛刺,只胜在便宜。”   洪老汉听了便说:“要么咱们也卖便宜点儿,我给你一对两文钱。”   相当于是两人都少挣一文。   叶洮想了想摇头:“原就没多少赚头,这买卖不成,换一桩就是了。”   今天四文他能降,人家降到三文两文他还能跟么?低价可以短时间招揽顾客,但长时间打价格战没有前途。   叶洮不是刚开始摆摊的时候了,那会儿多挣一两文钱也是好的,现在但凡用上织补都是六文钱起步,加上王兴几乎每天都来找他,不算麻袋,他每天收入都有二十文打底。   这样刚好,有一定的基本收入在,也有时间做别的活。   不过这生意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洪老汉几次帮他,他也要回报一二。   日字扣给了叶洮很大的灵感,他脑子里那么多新鲜方便的东西,大可不必死守“缝补”二字。   “洪叔,你能做竹圈吗?这么大的。”叶洮拿手比划了一下,“要用细竹子,不弄断,就弯成一个圈,最好是竹节密一点的,手指粗细。”   洪老汉皱着眉,问他:“定要用整根的竹子做么?”   叶洮点头:“很麻烦?”   “倒不是麻烦,只是寻常竹子做不了,要么挖竹根,要么寻紫竹,竹根竹节多,做起来繁琐,紫竹竹节少些。”   “竹根便宜,用竹根。”叶洮道,紫竹听着就贵。   洪老汉笑:“比寻常竹子是贵些,但总也是山上长的,贵不到哪里去。你若不急,等上几日,我把手头的活做完了,进山去砍上一捆,够你用了。”   叶洮见他会做,就放心了:“我不急,你慢慢来,也不定就要竹子竹根的,差不多的藤条也行。”   摆了一上午,虽然生意没有预期那样好,但也收入也过了五十文,叶洮买了半斤荔枝。   他不买,珍娘在一边闻了这么久的荔枝香,林娘子也定然会买的。 第26章 第 26 章:裁衣(隔空互动)   珍娘不光吃了荔枝,还吃了豆儿糕。   豆儿糕就是红豆糕和绿豆糕,时节顺的时候也有栗子糕,现在是没有的,往常珍娘都只买一块,如今手里有钱,可以红豆绿豆一起买。   但叶洮看她纠结半晌,还是只买了一块红豆糕。   叶洮问她:“绿豆不要么?”   珍娘说:“钱不够。”   叶洮奇怪:“不是给你十文么?还要买什么?”   珍娘说不买,但要给小娥。   “给小娥做什么?”   “小娥也会做香囊,做三个一文钱。”   叶洮叹为观止,小小年纪就会赚差价了,真有钱途。   今日没下雨,不少摊子还没散,倒可以慢慢逛,林娘子买了一大张纸,回去糊灯罩。   叶洮买了两条蜡烛。   先前林娘子说乌蜡,他还以为是黑色的蜡烛,原来也是白的,林娘子给他那条就是乌蜡,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是用乌桕子做的。   这两条蜡烛要五十文,林娘子说比蜡烛店里卖的好。   卖蜡烛的男人恭维道:“娘子好眼力,我这蜡烛做得粗,比寻常的亮些。”   叶洮回去试了试,不知是新灯罩的缘故还是新蜡烛的缘故,果真要亮一些。   林娘子还是说:“便是用蜡烛,也别做太久,仔细眼睛。”   叶洮答应:“我裁完衣裳就睡。”   林娘子只见过他缝补,没见过他做衣裳,问他:“会裁整衣么?”   叶洮笑说:“我裁衣比缝补熟多了。”   所谓量体裁衣,做衣裳要先量三围,没有皮尺,叶洮用一根布条子在自己身上比划,比划完用竹尺量过就知道数据了。   但量好尺寸,叶洮又犹豫了。   要么还是放量多一点?   毕竟现在衣服少,说不准就有要应急的时候,做大一点的话陈川也能穿。   就像他现在穿陈川的旧衣,有需要的时候换过来也行,相当于两个人都多了几件衣服。   而且麻布都是越穿越软的,不破的前提下,旧的比新的穿起来舒服。   最重要的是,要是按陈川的尺码来做,可以两个人的衣裳一起裁,少裁一次,省事。   叶洮说服了自己,收起布条子,直接照着陈川原先的衣裳裁。   他计划做两身衣服,包含背心、上衣、裤子。   外衣就按照现在常见的做法来,做成对襟。   说是对襟,实际根据叶洮的观察,大部分人会把衣襟合拢,穿起来是交领的效果。   裁好的布料不缝合,平放看的话,是一个“十”字形。   通常是四部分,两边袖子,身体部分分成左右两片,肩膀处不断开,前后连在一起,缝合之后后背会留一条中缝。   叶洮猜可能和布匹宽幅不够有关系,大部分布只有一尺多一点点宽,不够肩宽的。   他现在用的布有一尺四的样子,四个幅宽加起来都不够通袖长,袖子还得再接。   背心陈川也有,叫裲裆,依旧是裁出左右两片,不过不同于外衫,裲裆前襟也直接缝合,身体两侧腋下部分不缝合,用两三对布条连接。   叶洮觉得没背心方便,还要多缝几根布条子,不如直接缝在一起。   裤子也不打算按现在的做法来,现在的裤子就是两条裤腿直接缝一起,屁股和腰一个维度,等于两倍的裤筒长,还没松紧带,全靠裤腰带缠裹,裤裆是用一个方片接上去的,叶洮穿着总觉得掉裆,还是按照他的习惯,直接挖个裆出来,腰围再略微收一收,这样会更贴合身形。   外衣和背心有样衣,裁起来很快,裤子需要打版,叶洮拿着竹尺和炭笔勾勾画画算了许久才下剪子。   终于剪完,叶洮打了个呵欠,把裁好的布片叠起来放好,正准备熄灯,又听到了敲门声。   这回他没问是谁,拖着步子走过去直接开门:“怎么老是半夜回……”   话没说完,外面的人不是陈川。   陈四五喊了声小桃哥。   叶洮站直身体,客气招呼:“怎么这么晚来,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陈四五把扛着的麻袋放下,“二哥走不开,叫我替他把米带回来。”   家里米还没吃完,陈川应该知道的,难道是碰上无法拒绝的价格了?   他伸手想去接,陈四五躲了一下,说沉,硬是放到桌上,低声道:“袋子里头有东西,一会儿栓了门你再瞧。”   叶洮不明所以,但陈四五说完就要走,他也来不及看,只能喊住他:“你先等等,林姨做了双鞋,麻烦你捎带过去。”   陈四五等在门边,叶洮找了鞋给他,又问:“你们停船的地方远么?我能去吗?”   “远是不远,在新桥码头。”陈四五不解,“你去做什么?有什么话要同二哥说么?我给你带过去。”   叶洮原本想,今晚赶一赶应该能赶出来一件背心,可以先给陈川送过去,陈四五一说,他就冷静下来了。   知道在哪又怎样,上次陈川是天不亮就走的,估计发船时间很早,他人生地不熟的,摸黑不一定能找到,也不安全。   放林姨和珍娘在家也不好。   ”没什么。明天还回来吗?我做了衣裳,明天应该能做好。”   陈四五挠挠头:“说不好,不是每天晚上都有随船的活儿。”   叶洮就没再问。   陈四五走后,他打开麻袋,不知陈川怎么想的,米里面埋了钱,他把那串铜钱提起来,足有一尺多长。   米粒滑开,又露出下面的铜钱。   叶洮:“……”   叶洮转身拿了上次补好赵娘子没收的小麻袋,想着先把米转移过去,捧了两捧怀疑陈川是在钱里掺了米。   怪不得陈四五说沉,这么一袋子铜,能不沉吗?   铜钱有的是串好的,有的没串,串好的钱也不是一百文一串,最长的是刚才那串,一尺多,短的可能只有几十文。   叶洮重新整理成一百文的钱串,第二天把钱藏在陶罐里,端去隔壁屋。   林娘子一瞧,问他:“阿川回来过?”   “没,陈四五捎来的,藏在米袋里。”叶洮嫌弃道,“也不嫌脏,那袋米我单放着了,等他回来专烧给他吃。”   林娘子乐不可支:“他直接放米里了,没有另外装钱袋?”   “许是找不出这么大袋子。”叶洮把陶罐往桌上摆,“我数过了,两千七百零一文。”   这个陈川提前跟林娘子说过,林娘子道:“两贯是给我的,余下你拿去。”   她从罐子里掏钱,叶洮第一次对“一贯”有了实感,一千文真的好多,加起来有三尺多长。   陈川估计没有细数,看着差不多就拿回来了,比他们约定的多一些,叶洮本想把多的给林姨,怕又她揶揄打趣,没敢多话,左右都是花家里,无所谓谁拿,藏好了钱便去摆摊。   今天来换包带的人明显更少,乔婆说:“新桥码头也有个换竹扣的人,不过我瞧了,做得活不如你细致。”   叶洮不知道跟大集上的是不是同个人,是不是他都没办法,总不能不让人做,别说这年头没有专利这种东西,就是有,他作为一个搬运工也不好意思去限制别人。   不过新桥码头……   陈四五昨晚说的也是新桥码头。   中午送完麻袋,叶洮掏了一文钱坐船,往新桥那边去。   新桥码头并不在新桥,过了桥洞,船继续往下游行,叶洮看见一段极宽阔水域。   这是个能泊很多船的河湾,岸上是能停许多车的广场,大量货物从这里上岸,由水运改为陆运,这里是水陆交通枢纽,即便不是赶集的日子,也人流如织。   广场上摊贩很多,干什么的都有,卖饮料的,卖小吃的,算命的,杂耍的,叶洮甚至看见了套圈的。   套圈游戏历史这么悠久?   套圈的摊子边上写了大大的“扑卖”,下面小字写着六文十个圈,六纯赠十圈,五纯赠三圈。   叶洮在大集上见过扑卖,不知道什么意思,现在问了才明白,原来是掷铜钱,六个铜钱同一面朝上是六纯,五个就是五纯。   “郎君,要试试么?”摊主给他介绍完,拿了两个竹圈给叶洮,“这两个当试玩的,不收钱。”   叶洮问:“套中也不收?”   摊主讪笑:“郎君说笑了。”   叶洮不感兴趣,套圈就已经是靠运气的事了,还要掷铜钱,这不是赌上加赌么?   不过看着他摊上摆着给人套的小物件,叶洮有了点别的想法,问他:“大哥,你这缺货源么?”   他指指自己腰上的小香囊:“这种小香囊,里头装的药粉,防虫蚁的,夏日带着正合适,我卖一文一个,给你两文钱三个你要么?”   摊主错愕,叶洮仿佛看见他左边脸上写着“倒赚我的钱?”右边写着“莫不是穷疯了?”   叶洮心道,王兴那天找他卖布的时候,他也这么想的,真是风水轮流转。   他还待推销,旁边耍猴的摊子来了个戴幞头的中年男人,那摊主猴都不顾了,热情地迎上去:“张拦头,等你多时了。”   说着递过去三文钱。   叶洮想起来洪老汉说过,新桥码头这里做生意,是要收税的。   不知道光推销不摆摊算不算做生意,叶洮不敢再说,怕被逮着缴税,生意没做成还倒亏三文钱,匆匆丢下一句“我在南薰门外榕树下摆摊。”就快步走开。   他兜了大半圈,没看见换竹扣的人,不知道是不是躲税去了。   岸边停了艘运货的船,船上搭条木板通向码头,卸货的工人就从那里走,叶洮看见一个男人扛了三个大包,踩在木板上,木板都不堪重负地弯下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人安全把货送到了才收回视线。   午后太阳刺人,再待下去还要花钱买冷饮,叶洮只好先回去,回去的船费要两文。   叶洮不解:“来的时候不是一文钱么?”   船夫撑着竹篙,慢悠悠地说:“郎君,逆流划船费力呀。”   叶洮:“……”   榕树下,洪老汉问他做什么去了,今天这样晚。   叶洮含糊地说:“送麻袋去了。”   平白花了三文钱坐船实在太傻了,叶洮不好意思说。   大热的天,买碗石花冻解暑不好么? 第27章 第 27 章:不是你想见我?   “石花冻两碗,一碗加乌梅汁,一碗加糖,再加点香瓜。”   “六文。”摊主头也不抬,手上不停,刮出来两碗略泛黄的石花冻,一碗淋了乌梅汁,一碗浇上红糖水,再撒了几粒山楂进去,“香瓜没有。”   “没有就没有吧。”陈四五也不嫌弃,付了钱,接过碗,一碗递给陈川,“二哥,给你加了糖水。”   前几天下大雨,这小茶寮的顶叫海风给掀了,至今没重新盖上,也不妨碍什么,会在这儿买凉饮的都是码头扛包的,大多没这闲工夫坐下来慢慢吃。   陈四五脖子一仰,石花冻滑进嗓子,咕咚咕咚两口,碗就空了,他把碗往摊上一搁,舒服地叹了口气:“凉快!这儿的石花冻就是颜色不大好看,有时候有沙,分量比关厢那儿多多了。”   陈川也几口吃了,问他:“今晚应是去新桥码头,你去么?”   陈四五忙不迭摇头:“不去,这一百文挣了一晚上睡不好,我宁愿多扛几个包。”   他不像陈川,家在南关厢,随船回去能顺道回家看看。   昨夜是李行头不在,陈川在船上盯货走不开,他才一道回去的。   “你要去么?”陈四五奇怪,“东西昨晚不是都捎回去了,还有什么?”   他想起今早陈川买的东西:“紫菜?”   陈川随意应声。   陈四五不解:“紫菜这么急着带回去做什么?”   陈川没理他,往船上走去:“干活了。”   陈四五还在嘀咕:“鞋也给你带来了……”   忽然,他哦了一声,加快脚步追上陈川,一副“我都知道了”的语气:“你是不是惦记新衣裳穿?”   *   叶洮做了条布尺,用一整条五尺多长的布条子,细密地收了边,对着竹尺标上刻度,确保耐用。   为此还问赛神仙借了一点墨。   刚做完,就有个小孩过来要问他借布尺,说要量身长。   叶洮问他:“你量身长是要做新衣裳么?”   小孩说不是:“我就想知道自己多高。”   叶洮给他量了:“4尺8寸。”   小孩一听比上次高,开心地跳着走了。   叶洮灵光一闪,他的身高基本稳定了,去年一整年才长一厘米,这个把月的应该差别也不大,可以从身高反过来推断一下现在的长度单位。   五尺七寸,178除以5.7,叶洮蹲地上用树枝算了会儿,得出结论,一尺差不多31.2厘米,跟他熟悉的尺也就差了两公分。   他还想用自己的体重推算一下重量单位,现在的一斤比他概念中的一斤好像重不少,可惜一时半会找不到能称人的秤。   他一会儿站一会儿蹲,一会儿又给自己量体长的,洪老汉问他:“桃哥儿量出来没,多长?”   叶洮说:“五尺七寸。”   洪老汉先是嚯一声,接着说:“你是五尺七寸,你家里头那个……阿弟,怕不是有六尺了。”   叶洮不知道,他没给陈川量过,应该差不多有。   但他听得出来这句“家里头那个”有点不对劲,又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想了,毕竟洪叔也说了阿弟。   叶洮的注意力被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吸引过去了,一个穿裙子的男人。   裙子不是女装专利,男装也有的,一般穿在裤子外面,不过现在天气热,很少看见。   这人进了榕树林先是抬头看树冠,再左右张望,看见叶洮身边的小竹架才有了目标,直直走过来。   叶洮这竹架原本说要个“十”字形,洪老汉做成了“干”字形,说是能多挂点东西。   这会儿上面就挂满了林姨和珍娘做的小香包,风吹过时能闻到淡雅的药香。   这人有些埋怨地说:“你方才跑什么,我正想交了税同你说说,一眨眼人就没了。”   叶洮才认出他是新桥码头那个套圈的摊主,当时他没穿裙子。   叶洮没好意思说怕被收税,干咳两声,问他:“你要买香包么?”   摊主又看起香囊来:“你这香包是两文钱三个?我多要些,还能便宜么?”   叶洮这些布可以说是不要钱,成本只在药粉上,也不贵,确实还有降价的空间,他没直接说,而是问:“你要多少?”   “我那套圈你也见了,有些人什么东西都套不中,咱也不能让人白花钱,就送些小玩意,我瞧你这香囊不错,若是价钱合适,我要一百个。”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叶洮问他:“你想要什么价?”   “一文钱两个?”他试探道。   叶洮摇头:“最低三文五个。且这香包放久就不香了,你不如分批来拿,一天十个……”   那摊主打断他:“多了多了,一天五个够了。”   叶洮改口:“每天要五个,若是每日来麻烦,隔几日也行,看你方便,现拿现结。”   摊主怕他钻空子糊弄人,指指竹架上缝了眼睛的晴天娃娃:“我要的是这种。”   “当然是这种,不过我们得立个契。”叶洮学以致用,“契书一月一立,后头你不想要了不续就行。”   做生意立契书很常见,他这样说,那摊主觉得更靠谱了:“可以。”   叶洮拿出赵娘子那边的契约,照着条款改具体内容:“新桥码头,扑卖摊主……”   “冯十九。”   “……冯十九按日于榕树下裁缝叶洮处买香囊……三文五个,每日现结,立字为据。”   赛神仙有测字业务,常备纸笔,但一天借两次,叶洮也不好意思,正好他跟冯十九都不会写字,就直接请他代写了,五文钱。   契约签字之后一式两份。   冯十九收好他那份,一口气买了二十个香囊说要放着充门面,以后就按契约写的来。   卖出去二十个香囊,竹架空了大半。   又多个长期合作的单子,叶洮很满意,一天三文看起来不多,一个月下来也有九十文呢,药粉最多三十文,净赚六十,给珍娘买糕点足够了。   正要收摊,乔厨娘抱着一大团纱,火急火燎赶来,问叶洮:“纱帐补不补?”   纱也是丝绸的一种,质地轻薄柔软,纱线细,不过孔隙也大些,叶洮接过来看,一边问:“怎么破的?”   说起这个乔厨娘就一肚子气:“还不是那老鼠!先前衣箱理过一回了,前两日又在灶房看见老鼠屎,我家官人去借了只狸奴来。   “那狸奴上蹿下跳的,老鼠捉得干净,纱帐也没几处好。”   叶洮忍着笑问她:“狸奴呢?”   “还回去了,要不我哪里敢来找你,补几回都不够它抓的。”   ……   等叶洮到家林娘子已经煮好饭,他炒了早上买的茄子,再炒了半个瓠子,晚餐就对付过去。   珍娘迫不及待地把她跟小娥做的香囊拿出来,一共有六个。   叶洮给她六文钱:“你们一人做了三个么?怎么不多做些?”   珍娘说:“小娥只想要一文钱买饴糖吃。”   林娘子笑了笑,说她是知足常乐,珍娘就摇头晃脑地学:“知足常乐——”   叶洮摸摸她脑袋,跟林娘子说起香囊的事。   “今日有个在新桥码头摆摊扑卖的,来找我买香囊,要得多,我就给了他三文五个的价。”   “一个香囊不过十几针功夫,药粉用不了多少,三文五个也是赚的。”林娘子如今也不嫌三五文钱少,肯定道,“这营生不错。”   “我也这样想,正好香囊放久了不香,我让他分几次来取,咱们也不用赶着做,得空了做上几个,裁衣裳剩下的碎布有地方用,还能给珍娘买豆儿糕吃。”   珍娘一听有豆儿糕吃,就开始欢呼。   林娘子却不许:“不可天天吃,当心吃坏了牙。”   这叶洮就没办法了,他自己也很怕坏牙,每天刷牙两次,吃了东西就漱口,这会儿可没有能补牙的大夫。   珍娘嘴巴扁扁,林娘子说:“三日可以吃一回。”   她又高兴了。   林娘子摇头失笑,问叶洮:“我瞧你带回来满满一篮子衣裳,补得及么?若补不及,明日留两件好缝的在家,我替你补。”   叶洮摇头:“不是衣裳,瞧着多,其实只有两床纱帐,叫狸奴抓破了,得织补。”   这个林娘子不会,帮不上忙,但做衣裳可以。   叶洮把昨晚裁好的布拿来给她,林娘子一看就知道是陈川的尺码:“两件都给阿川么?你自己不做?”   叶洮说:“他的衣裳我也能穿,况且旧衣裳穿着舒服些,新的给了他,我改他旧衣穿。”   珍娘许多衣裳也是林娘子改了自己旧衣做的,陈川小时候也穿过这样的衣裳,但叶洮已经是大人了。   林娘子先是笑,又摇头:“便是皮肉嫩,也不该只穿旧衣,叫阿川给你扯几尺绢,做件新的。”   叶洮什么新衣服没穿过,并不觉得改旧衣怎么了,林娘子这样一说倒像他受了委屈,也不辩解,玩笑道:“那我可赚大了,这两件衣裳加起来还没有五十文呢。”   林娘子却说:“你既做了衣裳给他,合该叫他给你买。”   叶洮还真是需要买点儿绢,不是做衣服,是做内裤。   再细的麻布也没法做内裤,棉布也不行,这棉布太厚了,穿半天能捂一屁股汗。   那纱帐破得地方不少,但织补这种细致活不能晚上做,只能先把要拆的线拆了,初步把破口整理出来。   背心也可以缝一点,先把形状缝出来,再慢慢收边。   夏日开窗点灯招虫子,不开窗又热,叶洮脱了上衣,一条腿支在地上,一条腿盘在床上缝背心,忽然想起张牙嫂领着他来的那天。   他也是坐在这里缝衣服。   赚了一文钱。   敲门声响起,叶洮愣了一下,以为听错,又听到一声才穿上衣服去开门。   昨天弄错过一次,今天他没有预设屋外的人是谁,开门见是陈川,抓门板的手指搓了搓:“昨天才捎了东西,怎么又回来了?”   陈川站在门外,屋内的灯光照不到他,叶洮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这人说:“不是你想见我?” 第28章 第 28章:你就对我凶?   “谁想见你?”叶洮矢口否认。   “那我想见你。”陈川改口,走进屋内,“陈四五说你做了新衣。”   叶洮:“……”   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讨厌,不轻不重地把门关上,面无表情:“今天忙,没做好。”   做了一半的背心放在竹榻上,形状已经在了,只是没收边。   陈川拿起来看了眼:“跟你那件一样的?”   “你别乱动。”叶洮快步走过来,拿走他手上的衣服,“针还在,一会儿掉地上找不着。”   这段线也快用完了,叶洮收了尾,把针取下来,插到针线包上,又把床上的东西收了收,这才看向陈川。   “你到底回来干什么?”   陈川已经穿了新鞋,该捎的东西昨天让陈四五捎回来了,这么晚回来也见不着林姨和珍娘,叶洮想不出他回来的理由,总不能真是为了他……做的衣服?   陈川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   “什么东西?”   陈川打开,叶洮看见了……   “紫菜?”   陈川纠正他:“头水紫菜。”   叶洮吸了口气,深觉跟他说话实在浪费时间。   陈川放下紫菜,轻轻碰碰他的手,低声道:“没什么事,就是想回来。”   “哦。”叶洮缩缩手指,没看他,“那、你晚上吃了吗?要不要煮碗面。”   说完叶洮反思了一下,他怎么老问这个?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陈川好像瘦了一点,叶洮仔细打量他,原本脸上就没多少肉,现在看下颌线更明显了。   陈川说:“别忙了,我一会儿就走。”   “一会儿是多久?”叶洮问。   “寅时走。”   叶洮算了算,寅时是三点。   “这也太早了。”   陈川不知想到什么,表情变得有点冷淡:“李行头这几日事多。”   大概是有道疤的缘故,他一板起脸就显得有点凶。   叶洮知道这个李行头算是他领导,看陈川这么讨厌,肯定不是什么好领导。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李行头不在他就要在,好奇:“你呢,你是陈行头吗?”   陈川失笑:“我是什么行头,不过是我水性好,又跟过船,帮着一起掌舵。”   他不欲多说,起身去墙角拿船板:“你还不睡么?”   叶洮去米缸里取老面:“你先睡,我把老面发起来,再炒个菜,你明天起来喊我一声,烙饼吃。”   “你还会发面?”   叶洮舀了两碗面粉:“我会的多着呢。”   他把面盆放在桌上,警惕地看了陈川一眼,生怕他又没轻没重地来帮忙。   这回倒没有,陈川昨晚就没睡两个时辰,今天又随船回来,船板搭好,他一躺上去就睡着了。   叶洮把灯拿得离他远了一点,又在面盆下面垫了布减少摩擦。   桌子倒不用担心,桌子是船板做的,比陈川拿来搭床的船板还厚一些,又有四条大粗腿,地震可能都不会动。   面团揉光之后用湿布盖好,他又小心地开了腌菜坛子。   腌菜是乔婆那里买的,确实好吃,略带一点酸味,不知怎么做的,特别鲜,配上菌子就更鲜了。   眼下没有菌子,只有两颗笋,昨天早上买的,放了两天笋壳有点干,单吃会涩口,但炒腌菜还行。   叶洮搬开灯罩,用油灯引火。   林姨不用吃药了,小药炉常年放在他们这屋,引完火,他把整个炉搬到外面去,关上门才炒完菜又轻手轻脚地回来躺下。   睡觉的时候叶洮还想着要早点起来做馅饼,但眼睛一闭什么时候醒就不是他说了算了。   陈川也不喊他,他是被林姨和陈川说话的声音弄醒的。   窗缝里透进来一点灯光。   林娘子说:“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想吃烙饼自去买去,大晚上的折腾小桃做什么?”   陈川说:“他自己要做的。”   林娘子就说:“他要做你不知道拦着些么?”   陈川:“……”   叶洮听了一会儿,忍着笑起身,推门出去:“林姨。”   林娘子温温柔柔地说:“吵醒你了?”   叶洮摇头:“我起来看看面发得怎么样了。”   面发得挺好的,陈川已经取了一部分在裹馅了,明明面团也不少,不知他怎么包的,面皮两边很厚,中间直接穿孔,戳出来一根笋丝,他企图把洞捏回去,越捏越大。   林娘子恨铁不成钢:“你这样顶什么用,加点面补。”   叶洮:“……”   “放着我来吧,你把火生起来,锅里下点油,不要太多。”   他洗了手,从陈川手里把那团面和菜的混合物接过来,从中间那个孔那里戳破,把面往边缘拢,拢厚一点儿之后像包包子那样重新包起来,然后按扁,放在一边。   陈川嗤笑一声,正要说什么被林娘子看了一眼,闭嘴了。   林娘子说:“一会儿烙完饼火别熄,煮锅粥。”   叶洮说好:“天还早,林姨你去睡。”   林娘子点头,回屋去,若非陈川在外头窸窸窣窣的,她以为是叶洮在烧早饭,也不会起来。   屋外只有个灶还有一口缸,缸上搭块板就算料理台了,这高度揉面不大舒服。   叶洮把面盆端屋里重新揉了一遍排气才拿出来,手上沾油把面团分成一个一个剂子,前面几个比较大,后面只有一半大小。   大的这几个烙了饼给陈川带去,陈川说:“吃不了这么多,三个够了。”   叶洮本来以为两个差不多,剩下两个是让他捎去给陈四五的,闻言把两个小面剂子揉成一个大的。   “你带两个去给陈四五也尝尝。”   陈川半蹲在灶边看火,闻言扯扯嘴角,意味不明地说:“你们倒好。”   叶洮不明所以:“什么?”   “没什么。”陈川低头,往热锅里倒油。   叶洮不惯他:“没什么你阴阳怪气什么东西?”   陈川愣了愣,才说:“请他吃过饭了。”   又说:“这趟他没回来。”   虽然语气平平,但不知怎么的,叶洮觉得他好像、似乎、可能,有点委屈?看他两眼,干巴巴地说:“那你带着路上饿了自己吃?”   陈川点头。   油煎面粉的甜香味从巷子里弥漫开。   隔壁屋门打开,出来个男人,见天没亮,先是骂了句脏话,看见他们这边灯亮着在烙饼,又是一串娘出口,但话说一半,忽然收声。   门又被关上。   叶洮后知后觉,因为陈川站起来了。   陈川也收回视线,侧头看他:“你就对我凶?”   叶洮:?   陈川往隔壁屋抬抬下巴:“我在时半夜扔爆竹他们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说话的时候要笑不笑,断眉微微压下来,一副半混不混的校霸样,叶洮很想给他一下让他好好说话,半夜放爆竹是什么光荣的事吗?   但陈川刚说他凶。   他不凶。   “我平时又不半夜起来烧早饭。”叶洮觉得邻居的抱怨情有可原,天亮前正是肚子最空的时候,闻到食物的香气可不就更饿了。   还吃不着。   不过确实骂得有点脏。   “这是第一次,真欺负到头上我不会忍着的。”他眼神清正,想努力证明自己并不好欺负。   陈川感觉手有点痒,想摸他头的那种痒,但摸了他会不高兴。   叶洮刚来时头发短,如今也没长出多少,除了常年出海清洗不便的水手,陈川没见过头发这么短的人,叶洮显然不是水手。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剪这么短,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把手背到身后:“嗯,欺负你就告诉我。”   叶洮斜他一眼:“然后呢,你去找他们打架吗?”   他勾了勾唇:“我去放爆竹。”   叶洮没忍住笑:“幼稚。”   他把烙好的饼盛出来,装在盘子里:“吃去吧,幼稚鬼。”   粥还没煮,光吃饼难免口干,叶洮用陈川专门送回来的头水紫菜泡了碗汤给他喝。   陈川走后叶洮把饼都烙好,想去打水,发现已经打满了,就把粥煮上回屋去,原本想干脆不睡,等天亮了缝会儿衣裳,没坐一会儿睡眼蒙眬,果断躺下睡觉。   一晚上分了两觉睡,白天摆摊时就不大精神,补纱帐又是个费眼睛的活,看久了很容易犯困,叶洮站起来去河边洗了把脸,回来还是哈欠连天。   赛神仙瞧见了笑道:“你昨夜也上瓦子看戏去了?”   “什么戏?木偶戏么?”虽然听陈四五提过几次,叶洮还从来没晚上出去玩过。   赛神仙意外:“昨夜演戏文《三国志》关云长刮骨疗毒,我瞧着年轻人不少,你竟没去么?”   “没。”叶洮又打了个呵欠,“我在家呢。”   赛神仙昨夜看了戏,兴致正浓,原以为叶洮也看了,可以聊聊,没想到空欢喜一场,摇头扼腕的。   洪老汉不看戏,猜他是晚上干活了,劝道:“活是做不完的,晚上该歇就歇。”   “不是。”叶洮眨眨眼睛,把因为哈欠生出的泪花挤出来,“昨晚陈川回来了。”   “陈、你阿弟啊?他……不常回来么?”   “寻常都在外港,昨日随船回来的,天不亮又走了。”   跟洪老汉已经很熟,这些闲话家常没什么不能说,叶洮甚至知道他女儿生了一个女儿,他问过乔婆知不知道什么求子的法子。   洪老汉却露出纠结为难的神色,实在想不出这话怎么接能让自己不那么显得为老不尊,眼神扫了一圈,生硬地岔开话题:“你那竹架子今日怎么没拿来,是哪里不好了么?”   叶洮不知为什么说起这个,但还是答:“没不好,昨日香囊卖差不多了,没来来得及补上,就没带过来。”   洪老汉煞有介事地点头:“那就好,要是有什么不好的,你同我说。”   叶洮一头雾水地应下。 第29章 第 29 章:流失的客户又回来了(隔空互动)   聊天打了会儿岔,叶洮没那么困了,撑起精神继续补纱帐。   早上人不多,除了纱帐,只换了一对包扣,说来有意思,换包扣的这位娘子,叶洮还见过。   先前在大集上,她买了香包问过包扣价,嫌贵没换,这会儿带着断开的包带来了。   包沿一边缝着用来固定口字扣的布条,但口字扣不知所踪,包带上的日字扣倒是还在,只是看着有些毛糙,厚度也不对,要薄很多。   叶洮了然,多半是别处换的。   流失的客户又回来了,他当然不会去挑客人的毛病,但耐不住客人自己要说,她摸了摸叶洮要换的竹扣之后就开始大吐苦水。   “小郎君你不知道,上回大集我本是要去找你上包扣,但听人说新桥那儿换只要四文钱,我一时贪便宜便去了。   “谁成想这包扣用了没一日就断了,我找去新桥码头让换新的,那裁缝婆母在,竟说是我装了太多东西将竹扣弄坏的,要添两文钱才能换,我不过装了些小食胭脂,哪里就沉了?”   她越说越气,一旁择菜的乔婆附和:“这生意做得不地道。”   她便像找到了知己,音量拔高了些:“你老人家见多识广,你来评评理,分明是她没做好,竟要我贴钱。不是我拿不出两文钱,只是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乔婆宽慰她:“算啦算啦,气坏身子不值当。你如今既找了桃哥儿,算是找对人了,我们桃哥儿长得俊,手艺更是精巧,平日里来找他的,不论是缝补还是旁的什么,没有不满意的。”   “我那孙儿进学用的包是桃哥儿做的,他先生见了也夸好,那可是秀才相公!”   “果真?”时下向学风气浓,那娘子一听秀才也说好,更觉得这一趟没来错。   几句话的功夫,叶洮已经把线拆开,将包带整理平整之后开始上扣,他动作娴熟利落,不一会儿就上好。   那娘子接过包一看,有了先前毛糙又单薄的竹扣对比,只觉得这六文物超所值。   “我这竹扣是篾匠做的。”叶洮没揽功,指指一旁编篾席的洪老汉,“几十年的功夫了,自然老道。”   那娘子便往洪老汉那儿瞧了瞧,买走一只果盘。   待她走后,洪老汉捡了那包上换下的竹扣,正反看了两眼便知这是为了省料,将竹板从中间破开了,是以这样薄。   他摇头道:“我活一把年纪,竟不如桃哥儿通透。”   乔婆问他何出此言。   洪老汉道:“头先大集上,我听了有人四文钱换竹扣,便同桃哥儿说,咱们也四文换,桃哥儿没答应。   如今看来,这竹扣人人能换,却不是人人都能换得这样好,咱们的东西既比别人好些,合该价高。”   乔婆点头:“是这个理。”   叶洮又开始补纱帐,她一拍大腿:“瞧我,光顾着闲话,竟把正事忘了。”   叶洮抬头看她:“什么正事,乔厨娘托你来取纱帐?”   “这也是的。”乔婆笑道,“什么都叫你猜中,那你索性猜猜我今日来寻你做什么?”   叶洮想了想:“书包?”   乔婆又是惊叹:“这是如何猜的?”   洪老汉插话:“别说桃哥儿,我老汉也猜着了,你方才不是自己说的么?”   乔婆一想还真是,但不妨碍她仍旧觉得叶洮聪明。   “我方才不是唬人,那秀才相公真说书包好。我想着便做一只送与他,只是不知用什么料子好,若用绢怕他不肯收,用麻又恐粗陋,桃哥儿你给我拿拿主意,用什么好?”   “要么外头用绫,里头用绢?”   乔婆本就担心用绢价高了先生不收,叶洮还说用绫,她神色犹豫:“这,他是个清正端方的人物,平日都穿白苎襕衫,这恐怕……”   叶洮说:“不是寻常的绫,前些日子蕃坊里头塌房失火,烧坏许多布匹,我便宜捡了些零碎布头来,绫也有几尺,不过巴掌宽,做只包倒是够用。”   “这个好,包是好的,价钱又不高,算不得奢靡。”乔婆抚掌而笑,“我就说桃哥儿聪慧。”   “也是赶巧了。”   要不叶洮哪里有这个情商。   “那便说定了。”乔婆问道,“我这就回去拿钱,桃哥儿这包收多少?”   叶洮想了想:“我那儿只有绫,绢布得你自己拿来,另给我六十五文。”   先前那两个包他差不多就是一个赚六十五文,布料钱算不清,就当人情添头了   乔婆连连摆手:“上回我只道你是寻常做个包来,不想做得那样好,二十文已是占了便宜了,哪能次次叫你吃亏?照你上回做的包,少说也要三四尺绫,光这料子便要一百六七十文,你便只收个零头么?   “我真占了你这便宜,往后再来寻你,只怕你心里也要打鼓。”   “真不用,上回那包是我上染坊里买的布,实实在在花了钱,这回真是塌房烧剩下的。”   “那也是你花钱买的,难不成塌房叫你白捡来的?”   叶洮还要再说,洪老汉先开口了:“天底下竟有你们这样讲价的人么?要我说,也别客气了,各退一步。桃哥儿你感念乔婆照看你,便出些力,收她个料子钱,一百六十文,如何?”   乔婆道:“便听你洪叔的。”   叶洮也觉得有些好笑,点头同意。   乔婆说要回去拿钱,再来却抱了个腌菜坛子,往叶洮跟前一放:“桃哥儿你拿回去吃。”   叶洮赶忙站起来:“上回的还没吃完呢。”   “上回是你买的,这回是我送你吃的,又没什么干系,是上回买的不好吃么?”   “好吃,咸淡适宜,又鲜又脆,再好吃没有了。”   乔婆一听就笑开,拍拍腌菜坛子:“那你就拿回去吃,这坛子不打开放不坏,你等家里的吃完了再开,每次开完封好,若是怕坏,索性最上头的不吃,每次吃完压回去,这样下面的坏不着,吃完将坛子还我。”   又问他:“你腌菜豆了么?我头先不是晒豆干,后面下雨没晒成,都腌了,家中还有好几罐。”   叶洮生怕她还要送菜豆,赶紧说:“腌了腌了。”   乔婆才说:“那就不给你了,那菜豆先晒过,有些干巴,腌出来不大脆。”   她把两串钱给交给叶洮:“这是纱帐钱,五十文,这是一百六十文。这包不急用,你慢慢做就是了。我回去烧饭,纱帐过午来拿。你也早些收摊,我瞧你今日精神头不足,回去睡会儿。”   叶洮看看纱帐,剩下两个窟窿都不小,补起来颇费时,就没硬撑,先回去吃饭睡觉,过午去了医馆。   家中做香囊的药粉用完了,得买新的。   午后医馆里头人不多,只有一个年轻大夫,还有个黑瘦小孩,裤子只到膝盖,衣裳更是破得袖子都只剩一边,看得叶洮职业病要犯了。   柜上放着布兜子,里头是白色的梭形片片,好像是墨鱼骨,叶洮从前见邻居买来喂过鹦鹉。   大夫无奈地叹了口气:“最后一次收,海螵蛸实在不缺,这厣片倒不错,拿去香堂应能换些钱。你娘如何了,还是不能自己来么?”   小孩说:“她不肯来。”   大夫又叹气:“还是畏寒出虚汗么?”   小孩说虚汗好些了。   他点点头,走到桌案那边去,一边继续问一边提笔开方,写完对着药方吹一口气,又自己走到药柜来抓药。   “还是一剂两煎,合汁而服,你再去买些枣,给你娘泡水喝。”   小孩抱着药给他鞠躬:“多谢丁大夫。”   叶洮不用开方,这时节买驱虫药粉的人多,医馆里有现成的,他买完药回家拿了提篮去榕树下,又碰见那小孩了。   这回是在卖海货,虾干、鱼干、干贝、响螺片一起摊在发白的麻布上,分量都不多,但是晒得很干,凑近些能闻到又甜又咸的那种腥味。   即便叶洮不大会挑货,也知道这应该是好东西,想到他的海螵蛸和螺厣,问他:“这个怎么不拿去鲞铺卖?”   “货太少他们不收,便是收了也要压价。”   确实不多,干虾大多半截手指长,大的少,干贝都完整但不算大,响螺片倒是很大,可能有二两,鱼干也只有一条。   “你这些卖多少?”   “黄鱼鲞三十文,虾干五十文,响螺片二十文,干贝十五文。”他打量叶洮的神色,小心道,“比鲞铺里便宜。”   叶洮当然知道,他早就想买些干货在家放着,平时煮汤蒸蛋可以用,自然也去鲞铺问过,被价格劝退了,让陈川带点海货他还带紫菜。   “黄鱼鲞不要,余下的……”叶洮原本想还价,想起方才医馆的见闻,到底开不了口,“都给我吧,八十五文。”   赛神仙早上跟叶洮讨论戏文无果后就寻了个茶寮去打发时间,这会儿又回来了。   “这鱼鲞不好么?”   “我爱吃鲜鱼。”叶洮不喜欢鱼干的口感。   赛神仙走过来俯身翻了翻鱼干:“那便卖与我吧,我却爱吃鱼鲞。”   小孩没想到这么快就卖完了,收了钱,问叶洮:“郎君吃螺么,我下回摸了螺带来。”   他这么一说,叶洮又仔细打量他:“你是不是……先前卖过螺?”   小孩点头,叶洮笑道:“原来是你,我就说怎么有些眼熟。”   不怪叶洮没想起来,上回他衣服没这么破,泉州靠海,这样的黑瘦小孩又实在太多。   *   “二哥你瞧我,是不是又黑了。”陈四五擦了把脸,“这日头也太毒了。”   陈川看了眼:“没看出来。”   “是吗?”陈四五抬起胳膊自己瞧,似乎确实差不多,压低嗓音问,“我听说今晚要去上游铁厂,去两日。”   送去铁厂的大多是石炭,这东西不过市舶司,从外港直接运回去,隔三差五就有几船。   陈四五没去过,但听说那里的瓦子有三国傀儡戏看,他嘿嘿一笑:“二哥……”   话还没说完呢,陈川就说:“不去。”   陈四五:“……”   他企图说服陈川:“在船上又不累,李行头信得过你,你若说要去,他定然让你去。”   “他同你说的?”   “那倒没有。”陈四五挠挠头,“近来不都是如此么,他有什么事走不开,都是找你替的,都知道他信得过你。”   “你真当他是有事走不开?”   陈四五一愣:“不是么?我瞧他同那些富商称兄道弟的,是在谈生意吧?总不能是去阁子里头找小娘吧?”   陈川:“……你没见他去南瓦六个灯笼茶肆?”   “那儿不是耍钱的么?”陈四五嘶了一声,“他不会把船输出去吧?”   陈川垂着眼,语气冷淡:“兴许已经输出去了。”   陈四五宽慰他:“没事二哥,输出去也不要紧,咱们又不是给他干活,平日里工钱也是现结的,输不到咱们头上。”   他迅速调理好了,又期待地问陈川:“那他这趟定然是不去了,你去么?”   陈川还是说不去,把他自己说的话还回去:“有这两日功夫不如多扛几个包。”   陈四五:“……”   去新桥码头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第30章 第 30章:家里看着像是你做主   乔婆要的包叶洮花了点心思,比起先前只有一个大口袋的麻布包,他里外分别加了一个小口袋,侧边还有两个模仿现代书包的茶杯格。   乔婆见了没往茶杯上想,问叶洮:“这是放笔的么?”   叶洮记得他小时候书包两边是一边水杯一边雨伞,现在没有这么小的折叠伞也没密封性这么好的水杯,便道:“不拘放什么,笔也行。”   他想了想,把正准备缝上去的侧袋剪短了一些,口袋上方加了根布条子,布条子分三格固定,然后找了根树枝,先插入上方的小格再插进侧袋里,就跟卷帘式的笔袋似的。   “这样不容易掉。”   乔婆又一番赞叹。   剩下只有包带没装,一切按部就班,叶洮一边缝一边还有空想,要不以后做个可以专门收纳文房四宝的包出来,不过这种大包做起来要花不少时间,还是等洪叔那边竹圈到了做手提包,又好看,又简单,整个包要缝线的长度跟一条包带差不多。   缝完叶洮把包交给乔婆,乔婆接过去仔细瞧了瞧,针脚一如既往平整细密,细节无一处不精。   外头是绫,里头是她专程买来的縑,比寻常绢布厚实些,难免也有些硬,原担心这样缝好之后内外合不上,没想到两布跟一层似的,紧紧贴在一块儿。   她试着搓了搓角落,奇道:“你是将两片布贴在一起了么?”   “没贴,上了胶往后不好洗,角落用线钉死了,中间沿着线迹也缝了几针。”   外层是用三四寸宽的布条拼起来的,叶洮拼得十分精巧,既不是按照布料烧剩下的不规则边缘,也不是裁成方形直上直下的,他裁成了不大规则的几何形状,拼完之后严丝合缝,但因为是绫,布片方向又不一样,不同角度看会有不同的光泽。   这手艺,便是一点料不包,收一百六十文也是应当的。   乔婆看着愈发满意,觉得自己心中所求十拿九稳,回家端了两碗石花冻来,一碗给叶洮,一碗给洪老汉,里头加了红糖汁,上面是堆到冒尖的香瓜。   洪老汉笑说:“我这是沾了桃哥儿的光,不好白吃,买坛子腌菜回去。”   乔婆拒绝:“哪里就要你买,不过一碗石花冻。”   洪老汉正色道:“我女婿叫我吃酒,买坛子腌菜去。”   乔婆这才问:“你要大的小的?我一会儿给你拿来。”   “三十文的,不必送来,我一会儿收了摊去取。”他又对叶洮说,“桃哥儿,我明日不来,进山去给你找找紫竹。”   早稻快熟了,早稻一割,晒场上就会晒满粮食,这几日洪老汉不是补篾席就是编新篾席,叶洮知道他忙,便道:“紫竹不急,先用竹根也一样的。”   洪老汉笑道:“你以为竹子砍来就能用么?得放在不见光的地方晾上两月,再打通竹节,填入热砂,火烤弯曲,风干定型,又是好几天。竹根我那还有些,先前做水壶提梁剩的,先给你做几个圈来,紫竹明日不定能寻到,就是有,也要等上几个月。”   “这么久?”叶洮有些意外,“上回那绣绷也是火烤的,我以为半天就够呢。”   “竹条与整竹自然不一样。”   叶洮原本还想跟日字扣一样用一批定一批的,这么麻烦的话,还是一次性多定些,但也不能囤太多,得考虑存款。   “洪叔,这手环多少一个?”   洪老汉沉吟片刻:“我也不同你讲虚的,竹根的十文一个,紫竹的二十文一个。”   叶洮昨天刚数过钱,乔婆这儿挣了一百六十文,加上这两日零散活计,他手上有四百多文,要么各买十个。   竹根配麻布,紫竹搭丝绸。   “那我先……”   洪老汉打断他:“你莫急,我这营生同你不一样,你买布买线还要钱,我砍竹子却不要,这回砍了紫竹,挑两根形好的卖与人做洞箫,剩下都给你做成圈,它放在我那也放不坏,你要时自问我买便是。   “竹根也是,我往后砍竹子时顺道挖些竹根来,你要用了再问我买。”   叶洮没想到他会给出这个方案,就像竹扣,其实完全可以同价卖给别人的,真挚地道了声谢。   洪老汉摆摆手:“谢什么,我也不是不收钱,只盼你生意好些,也叫我多挣些。”   他都这样说了,叶洮自然要努力多挣点,让他除了圆形半圆形,再做几个u形、Ω形的,到时候可以适配不同造型的包。   洪老汉说:“竹根圈过了下回大集应当就能拿来,紫竹要等上几月。”   既然竹圈一时半会做不好,叶洮就先做零钱包。   据他观察,大部分人的荷包都是普普通通的抽绳样式,以实用为主,但也有花里胡哨,实用性不强的。   叶洮打算做花里胡哨的,实用的东西卖不上价。   就用衣服裁下来的碎布,做成翻盖手机包的样子,上面再绣些花样,或是用不同色的布片绣点儿图案上去,就跟儿童拼布画似的。   翻盖上缝个扣襻,包体上缝个小布球,扣上东西就不那么容易掉出来了。   这东西做起来很快,而且有趣,叶洮趁着摆摊的间隙就做了两个,缝了拼布画的拿回家林娘子一看,便笑道:“珍娘应当喜欢。”   至于另一个绣了小花的包,她说:“麻线绣的?也有些趣味。”   叶洮觉得她说得有些勉强,因为说完她就问:“先前那兰花你绣好了么?”   绣是绣好了,就是拿不出手。   叶洮取拿来给她看,线条僵硬死板,同他零钱包上的没太大区别,不过丝线比麻线细些罢了。   林娘子道没苛责:“下回还是绣花,你绣花比叶子好些。”   见叶洮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还宽慰他:“人有所长,论缝补,寻常人不及你万一,学刺绣才多少日子呢?慢慢来,不要急,每日绣上两针,总会好的。”   叶洮笑道:“若实在学不好,只好等珍娘长大了。”   林娘子说:“那你可有得等了。你做这小荷包是有人定了么?”   “还没,等下回冯十九来取香囊,问问他收不收,若收就卖给他,不收就拿去大集上卖。”叶洮有点摸不准定价,“林姨,你看十二文一个能卖么?”   十二文买个零钱包肯定不算便宜,但这东西跟竹扣不一样,对配色审美有些要求,他风格很鲜明,不想廉价卖。   成本反正不高,空闲时做上一两个,卖得慢一点也没事。   林娘子道:“十二文,应当也能卖,只是你这回摆摊不妨往前摆摆,前头人多热闹些。”   洪老汉跟叶洮说过这个,他从前就是尽量往前靠的,最好能摆到新桥边去,这两回是随了叶洮,但既然上回生意不大好,下回自然要换地方。   “洪叔也这样说,只是那里位置不好占,洪叔说他先帮我占了,但我若日头爬上来才到,那就占不住了。”   “那怕是要寅时就起。”林娘子秀眉微蹙,“我也不知醒不醒得来,醒了便喊你。”   叶洮也对自己没什么信心,他就算醒了也不知道几点。   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要是陈川在就好了。   陈川还真回来了。   新桥码头一艘船下锚时出了差错,又没收好帆,撞到了刚起锚的货船,接着一艘碰一艘,牵连了大小六条船。   六条船里沉了三条,一条半沉不沉的,也不敢大动,这么一堵,晋江航运停了大半。   这样大的事故,当天就传遍两岸。   榕树下今日人仿佛格外多,临近傍晚,乔婆本都回去了,又赶来榕树下加入讨论,说下回去赶大集可不敢坐船了,浮桥也不安全,还是坐车去,到了新桥再走桥过河。   叶洮心不在焉地想,陈川不知怎么样,航运都停了,他还有活干吗?   回去路上,他算了算存款,昨天买了两斤盐,因为是乔婆带去的,才十三文一斤,陈川给他的钱还剩六百多文,他自己手里也有五百多。   家里米还有些,陈川手里肯定也有钱,日子应该还能过。   他放下心来,在心中盘算晚上吃什么,早上买了菜豆,可以炒一盘,剩下的腌了吃。   再蒸一个蛋,林娘子和珍娘都偏瘦,叶洮尽量让她们每天都吃到鱼虾蛋。   陈川不在,他们三个人的伙食费不光没降,有时还涨了。   巷子里,珍娘的声音传出来老远,又笑又叫的,叶洮又走了几十步才看见陈川在跟她玩“抛高高”的游戏,叶洮抱珍娘不算吃力,但不敢跟她这么玩。   珍娘有一阵没那么玩,兴奋极了。   叶洮走回来,陈川先看见他,接住珍娘把她放回地上,珍娘抱着他不撒手,陈四五早看得眼热了,趁虚而入,蹲下来,对珍娘说:“来,四五哥陪你玩。”   珍娘不挑,谁都行。   不过陈四五不抛她,掐着胳肢窝转圈圈。   珍娘又笑得停不下来。   叶洮提着篮子走过去,问陈川:“你们停工了么?”   “嗯。”   叶洮想起方才在榕树下听到的话:“不是说改车拉货了?”   陈四五听见他们说话,嗐了一声:“靠车能拉多少东西?再说车拉多贵啊,你不知道那些海商精着呢,哪里肯花这个钱。”   有些本事的行头揽头会给手底下的人找活干,多少挣点,若是从前,李行头也会想想办法,这回直接叫他们散了,正好也许久未歇,他们就回来了。   他把珍娘放下来,珍娘还想玩,被林娘子叫停,怕玩得累了晚上哭闹。   珍娘原本有些不乐意,看见叶洮又跑过来喊小桃哥哥:“我和小娥今天做了九个香囊。”   叶洮夸了她两句,问他:“你不是说要给你二哥哥吃乳糖么?”   珍娘立时就进屋找糖去了,她如今手上宽裕,常买些小零嘴,存货不少,叶洮也收到过她的投喂。   林娘子笑道:“还是你有办法,咱们今日吃饭还是吃面?”   “吃饭吧,林姨你淘米,我再去买点儿菜回来。”   陈川忽然回来,陈四五也可能在家吃饭,那白天买的菜就不够了,他买了把韭菜,回来路过豆坊,又买了块嫩豆腐。   回到家,叶洮把篮子放下,洗手准备做饭,发现少个人:“陈四五呢?不留下吃饭么?”   “打酒去了。”陈川说,他也站到叶洮身边来洗手,肩膀挨着叶洮,“他在这边的房子退了,回家路又远,今晚在咱们家宿一晚,行么?”   叶洮莫名:“问我做什么?”   也不是没宿过。   他要去拿擦手布,被陈川先拿走了。   陈川偏过头来,将擦手布递到他手边,嘴角噙着笑:“如今家里看着像是你做主,自然要问你。” 第31章 第 31 章:你睡相好么?   “……阴阳怪气。”叶洮擦完手,把布扔给他,“你要太闲就择韭菜去。”   陈川真去择了,择完也没走,站在一边给叶洮打下手。   陈四五打了酒回来,还买了两个下酒菜,凉拌猪耳和炒胡豆,叶洮炒好一个菜让陈川端上桌:“你去吃。”   他把药炉上煮米的陶锅架到灶上,又进屋铲炭,打算添进小药炉里煮汤。   炭筐在墙角,墙角还立了一卷破布,取炭得先扒开,刚才添柴的时候就是他给立起来的,现在又要放倒。   叶洮添了炭,也回来一块吃,坐下之后往柴堆看:“刚就想说了,捡这么大块破烂布回来做什么?烧炉子么?”   这破布用块来形容都是抬举它了,黄到发黑,打满补丁,碎得七零八落,勉强绑成一卷。   布虽然厚,也不知经历过什么,都快风化了,拿回来放家里这么会儿地上就掉了一地碎布片,糊鞋底的人都未必肯收。   叶洮其实是问陈川,但陈川没说话,夹了片猪耳朵,咬得嘎吱嘎吱响。   陈四五噗地笑出来,林娘子笑着解释:“这是油布。”   “油布?”叶洮知道家里的伞是油布做的,很不便宜,林娘子担心下雨他赶不及叫他带去过一次,从洪老汉那里知道了价格,叶洮就再没带过。   两三百文一把的伞,怕丢。   他眼神一下就变了,这么大一卷油布,想来不便宜,虽说有点破了,拼拼凑凑也还能派上点用场,起身走过去仔细摸了摸,手感果然和普通的麻布不大一样,更硬也更平滑,应该是上了桐油的缘故。   “现在还能防水么。”   林娘子说:“应当能防,若是不好了,送到桐油作去,再刷一道油。”   叶洮又觉得它是个宝贝了,扶起来靠墙站好,问陈川:“你带回来的?捡的么?”   陈川这才说话:“买的,两百文,记你账上。”   叶洮:“……”   林娘子笑得肩膀都在抖,方才分明说是带回来给小桃的,也不知记得哪门子账。   她今日心情舒朗,也小酌了两口,这酒是米酒,只发酵没蒸馏,度数不高,叶洮也喝了点。   陈四五打来两升酒,下酒菜吃完酒也没了。   饭后陈四五没去看傀儡戏,神秘兮兮关了门,说要数钱。   “在外头成日想着怎么藏钱,还没好好数过。”   码头上做工,很多是孤家寡人,挣得多花得快,他们不一样,要存下来带回家,那么多现钱,存到钱庄去一百文就要收五文,只能自己想办法藏。   陈川的钱袋子也一样乱,大串小串零散的都有,他看了眼叶洮:“你来数?”   叶洮确实喜欢数钱,但只喜欢数自己的钱,背过身去找出自己的钱袋子,也哗啦倒到桌上。   实际上他的钱挺齐整,五串一百文的,余下70文,没一会儿就数明白了。陈四五见状从他那大钱袋里抓了一堆出来推到叶洮面前:“小桃哥,帮我数数。”   陈川看了他一眼,陈四五回以疑惑的目光。   陈川学着叶洮的样子把铜钱一摞一摞叠起来,叠了三摞,往叶洮那里推。   “干什么?”   陈川道:“给你满上。”   叶洮很想有骨气地拒绝,但是满上哎……   他谨慎地说:“不会又记我账上吧?我可跟你说好了,我没钱清账。”   “那就先欠着。”他又叠出来一摞,“以后慢慢还。”   叶洮总觉得他跟刚高利贷的黑心债主似的,陈川又问他:“家用还有多少?”   叶洮下意识说:“六百六。”   陈川又挪了一堆过来,问他:“有四百吗?”   “差不多吧,看着有四五百。”叶洮抓了一把铜钱放手里整理成一摞,然后数十个。   陈川说:“这个月还差四百。”   “没差四百,上次有七百多。”   陈川愣了愣,半晌,笑起来:“给你的。”   “嗯?”叶洮不解。   陈川又说了一遍:“给你上、给你昧的。”   虽然他只说了一个字,但叶洮觉得他肯定是要说上茅房!   不说他自己现在能挣钱,都存下五百文了,光说上厕所,一个月一百多文,他住厕所里了吗?   叶洮原本还想看在他给钱的份上,替他数数,现在直接把钱推回去:“你自己数。”   数出来陈四五有五贯多,陈川也有差不多三贯。   陈川去了二十几天,中途还买过米捎过钱,粗略算算,就算不吃不喝,平均一天也要挣到两百多文,这得干多少活啊?   叶洮忍不住问:“你们每天都干活,不歇么?下雨怎么办?”   陈四五把串好的钱放回钱袋子里,闻言道:“挣钱歇什么?只要不刮风起浪,小雨一样干,大雨加钱干。只是有些货不能沾水,必须晴天扛。”   放完钱,他眨眨眼:“也有些货,专挑风雨夜。”   私船野澳干一晚上能赚大几百文,不过这样的事不是日日都有,风险又高,给市舶司拿住了说不得就要受牢狱之灾。   他没细说,叶洮自己领会到了。   从前逛博物馆的时候听过解说,有一艘考古发掘出来的南宋古沉船是走私船,当时走私比较普遍。   历史学家说要辩证看待,叶洮当时不觉得有什么,如今身处其中,难免担忧,以至于门被敲响的时候,叶洮第一反应是,两个晚上敲门的人都在屋里了,该不会来抓人的吧?   他抢在陈川之前起身去开门,见是个皂吏,下意识往前半步,一手扶着门,将人挡在门外。   外头的人也没硬闯,这种屋子一眼望到头,若是有女眷在就不好了。   “陈川可在?”   叶洮差点要说不认识,但想想他能找来多半已经确定陈川住在这,他自己身份不明不白,怕捅出篓子,正思索要怎么套话,陈川走过来,一只手覆在叶洮拉门的手上,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拍了拍:“是我,什么事?”   皂吏拿了张纸出来,先是公事公办道:“市舶司急征,晋江口航道堵塞,速募熟谙水性壮民协同打捞,疏通漕运,一日四百文。”   他说完语气变得随意:“听说你水性不错,去么?这次虽说是临时征雇,也算徭役,一日抵两日,左右这航道不通,码头上是没多少活了。”   泉州是港口城市,晋江沟连海陆,航运耽搁一天不知道要填进去多少钱,市舶司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陈川水性好,前不久又在海上救过人,便也在征雇之列。   叶洮听他意思似乎不是非去不可,想让陈川考虑考虑,他游泳技术还行,也学过一点自由潜,知道这有多累,何况还要打捞东西。   但陈川已经接过那张纸,看了眼,便用那皂吏带来的印泥在自己名字上画了押。   市舶司富得流油,不会在这种事上克扣,说了一日四百文就是四百文,货物捞上来,船主货主那儿也会给些钱,若捞得多、捞得贵重,一日能上挣七八百文。   只是要频繁地上下水,新桥码头那年年清淤,水深少说也有三丈多,中心处更是五丈有余,确实不是易事。   皂吏一走,叶洮就拧着眉问他:“你应得这么快做什么?好歹跟、跟林姨商量商量。”   陈四五自己就被陈川救过,又亲眼见他在海上救了叶洮,知道他水性极佳,倒也没有那么担忧,只是说:“二哥,要么我陪你一道去?我去借艘船来,到时候在水上等你。”   陈川说不必:“市舶司多少船在,这回沉的货多,货商多半也会雇人接应,到时定围得水泄不通,借了船也进不去,你回家去。”   又对叶洮解释:“今日不去,下回不知征什么役,若是冬天清淤疏浚河道,受罪不说,钱也没几个。”   陈四五附和道:“清淤这活我爹干过,冬日里去了二十天,回来大病一场,挣得两贯钱不够买药的。”   叶洮听着更加担心,他对徭役的印象全来自历史书和语文书,秦始皇建长城、隋炀帝修运河,还有陈胜吴广起义,都给人逼造反了!   能是什么好事。   但签都签了,没法反悔。   他有点生气,又觉得自己似乎没有立场生气,于是只好生闷气,陈川和陈四五说话他也一样应声,该笑也笑,心里却骂了陈川好几轮。   到晚上睡觉,陈川跟陈四五去搬床板,叶洮才想起来他要跟陈川一起睡。   他往船板上坐:“我睡这个。”   “啊?”陈四五挠头,看看陈川,“我同二哥一起睡啊?”   陈川倒没说什么,只是让陈四五靠里,他在竹榻外侧。   叶洮躺下就后悔了,这船板搭得比竹榻高,还有点晃,不知是凳子的缘故还是板的缘故,看陈川跟陈四五睡得好好的,应该不会翻,但他还是不敢大动,小心翼翼翻身。   “睡不好?”陈川忽然出声,“要我同你换么?”   换过来?他跟陈四五一起睡?   叶洮沉默间,陈川说:“骗你的,陈四五睡相不好,你睡过来小心被他踢下去。”   叶洮心说这么小的床,睡相再好,挤两个人也够呛。   上回他俩一起睡就是挨着的。   陈川忽然伸出手,碰到了叶洮的手,他下意识抽开:“干什么?”   陈川手搭在船板上,仿佛刚才只是凑巧:“这船板如何?”   叶洮莫名其妙,这么块硬木板能有多舒服?   “你不是睡过么?”   陈川道:“娘说你缺个裁案,这船板是上好的柚木,找个木匠刨平了给你做裁案。”   叶洮确实需要一张裁案,竹榻不是完全平整的,而且太矮了,餐桌上又要放东西,只是他打听过,木料不便宜,打一张四五尺长的杂木裁案,也要七八百文,杉木松木差不多要一贯,更不用说柚木。   他没想到是这么回事,倒有点不好意思了。   “那、给了我做裁案,你回来睡哪里?”   他本想说他出钱再买一张竹榻,却听陈川问:“你睡相好么?”   叶洮警觉地说:“不好,我给你买张竹榻吧。”   两个人睡太挤了。   而且,黑暗中,叶洮往陈川那看了眼,他是清楚自己性取向的,为了陈川的清白,他们还是不要睡在一起比较好。 第32章 第 32 章:水靠   陈四五一早就走了,林娘子知道陈川应召的事之后,倒没说什么不让去的话,陈川一向有主意,这也不是说不去就不去的事。   她皱眉思索片刻:“你先时同你大哥说好的?”   陈川淡淡道:“我一年他一年。”   “家业尽数给了他,论徭役倒知道还有个兄弟了。”林娘子脸色不大好看,但毕竟是过去的事,他们家眼看日子好了,不必去想这些,“我如今身子也好了,明年咱们也花些钱赎买便是。”   他们说起家里的事,叶洮插不上话,这会儿才问:“徭役还能花钱赎买吗?”   林娘子道:“可以花钱赎买,这赎买钱再给应征的人。”   叶洮又问:“赎买的钱贵么?”   “一户应是一两贯,也看要征多少人,做什么活儿。”林娘子道,“咱们这儿都是疏浚河道、修桥筑堤的多些,去年发了大水,应当要两贯多些。”   一年一两贯的话,应该也出得起,叶洮想。   下水很费体力,怕陈川肚子饿,叶洮早上也烧了干饭,菜是早市买的,一个瓠子,一把藕条菜,还有两根刺瓜。   瓠子炒,藕条菜清拌,刺瓜就是黄瓜,生啃有些伤胃,林姨和珍娘脾胃弱,所以都是炒了吃。   早市上也有鱼,不过早上烧鱼来不及,晚上烧又怕不新鲜了,还是等傍晚买,再买块豆腐。   叶洮送陈川出门才收拾收拾去摆摊,今天天气不是很好,天空中铺了一层薄薄的云,呈现出灰白色。   空气也像凝滞了似的,榕树叶子纹丝不动,还未过午呢,人在树下就已经出了一身汗。   洪老汉去河边洗了把脸,回来说:“这雨怎地还不落?”   赛神仙最近大约生意不错,一早就已经吃了两碗饮子,掐指一算,道:“未时落雨。”   但雨来得比预料得早一些,城中传来三声时鼓声,巳时三刻,凉风便刮过耳畔。   头顶树叶刷刷作响,叶洮下意识抬头,一滴雨水正落到脸上。   洪老汉笑道:“赛神仙,你没算准。”   赛神仙正去还凉饮碗,闻言也不恼,道:“神仙也有失算的时候,给你碗饮子,买你守口如瓶。”   洪老汉没客气,走过来喝,赛神仙又道:“再来一碗,桃哥儿,你也守口如瓶。”   叶洮却没心思喝,收起手上的东西,放回提篮里,匆匆起身:“今日先不喝了,我家中有些急事,改日请你们喝。”   他说完就提着篮子往家里跑。   剩下洪老汉和赛神仙面面相觑。   “他家里头晒衣服了?”赛神仙问,“这雨也不大,不必要跑得这样急。”   洪老汉看着叶洮的背影,摇摇头:“许是家里人的事。”   泉州多雨,雨下得是大是小,是急是缓,许多人都能凭经验看个大概。   黑云聚得快的,雨多半落得急,像今天这样从早上就开始阴着,云层也不厚的,便是小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变大,是以行人大多从容,连遮挡的动作都没有,见他跑得这样急,纷纷投以目光。   叶洮一概不管,自顾自跑回家,见林娘子在生火,气喘吁吁地问:“林姨,要做什么?”   “怎么跑得这样急?快歇歇。”林娘子火也没烧了,站起来给他倒水,“眼看着要下雨,阿川本就要下水,再没个日头晒着,怕受凉了,我熬些姜茶,给他送去。”   “珍娘在家不能没人看顾,我去吧。”叶洮说,“再带些吃食过去。”   林娘子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   现做要花不少时间,还是过去买好,叶洮剪了一块棉布,跟干净的衣裤一道放进提篮里,再提上林娘子熬的姜茶,直奔城门口。   早上洪老汉说过,航道一堵,上下游许多船只通行不能,河上都快排满了,今日没法坐船,城门口有驴车可以坐,比走快一些。   驴车也比船贵一些,从南薰门到新桥码头要花三文钱,车还没停稳,叶洮就提着篮子和水壶跳下去。   最大的一艘沉船离岸不远,水面被清出来一块,漂满了接应的小船。   雨还是细细的,但因为有风,水面上有些浪,水底环境估计也不大好,叶洮看见好几个人下去没一会儿就上来了。   他站到水边,目光搜寻一圈,没看见陈川,正想去别处找找,忽而听到一声惊呼,下意识望向水面。   只见远处一人在水中沉浮挣扎,明明接应的船只都在这头,也不知他为何会在那里,附近的小船都往那边划去,只是还有一个人更快。   陈川忽然从水里钻出来,在那人身后托了一把,那人便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反手抓他。   叶洮刚才只是紧张,现在想直接跳下去帮忙了。   好在水里陈川依旧冷静,迅速挣开,同时将那人的帽子扯掉,拽着头发将人拉远。   那人吃痛,似乎清醒了一些,没再抓人,陈川便用臂弯扣住他的下巴以仰浮的姿态将人拉到接应的船上。   围观的众人纷纷松了口气。   叶洮也才找回呼吸,却见陈川将撬棍腰坠之类的东西解下留在船上,人又下水了。   这次是往岸边来的,他长手长脚的,肺活量又好,每一次换气都能游出去不少距离,不过两个呼吸就到岸边,双手扒着岸边的石板,胳膊一撑人就上岸了。   “你怎么来……”   他人还没站直,一块大大的棉布兜头盖下来,一双手隔着棉布擦他的头。   陈川就没再动,弯腰低头给他擦。   棉布很快洇湿一片,叶洮感觉差不多了才停下,给他披在身上,问他:“冷不冷?”   “不冷。”   叶洮不太信,看他脸色,似乎是还好,也没发抖打颤才放下心来:“林姨叫我给你带了姜茶和干衣裳。”   他倒了碗姜茶递过去,才注意到,陈川衣服只穿了一半,上身是背心,下身是条短裤,本就不算宽松,见了水更是搭在身上,他立即抢过浴巾,往陈川腰上围:“你衣裳呢?”   陈川喝了一口姜汤,任他施为:“在船上。”   陈川刚救了人,周围许多人都在看他,叶洮压低嗓音:“你怎么穿我裤子!”   陈川解释:“下水不能穿太多。”   又说:“你也穿了我的。”   “那能一样吗?”叶洮有口难言,那是内裤,虽说因为穿了一次太热就洗干净放着了。   那也是内裤,穿过的!   压底下好几天他自己都忘了,也不知道陈川怎么找出来的。   陈川的衣裳很快送来,刚才被救的人也来道谢,他只是呛水,没到窒息的程度,上船之后把水咳出来就脱离了危险,但毕竟耗费不少体力,神色萎靡十分疲乏,说改日再来道谢。   陈川没放在心上,他救过不少人,至今还联络的,一个陈四五,一个,他看向身边盯着他的叶洮。   叶洮说:“快喝,喝完找个地方去换衣裳。”   雨下大了一点,水面上风也越来越大,水下能见度很差,这种条件没法打捞,市舶司将人都召上岸来,征用两个茶寮,避雨吃饭。   叶洮看得直皱眉。   饭确实是管饱,但也只有饭,佐饭的不过是碟水煮腌菜,鱼鲞不知是什么鱼做的,随意一蒸,连根姜丝都没放,叶洮仿佛闻到了若有似无的臭味。   “你去打些饭来,菜别要了,边上有食店,我带了钱,我去给你买两个菜。”   日子最难过的时候,陈川什么没吃过,这不过是晒的时候没晒好的鱼,他摇头:“不必,你先回去,一会儿雨下大了不好走。”   叶洮道:“我带了伞,咱们一道回去。”   伞只有一把,他带走了,陈川得淋雨。   不过很快不用纠结,今日眼看着没法再下水,市舶司的官丁叫他们吃完就散了。   陈川这会儿倒打饭去了,叶洮带来两个碗,他把两个碗都打得满满当当还冒尖。   叶洮投来疑惑的目光:“还吃啊?回去再吃吧,我烧两个好菜,你很饿很饿吗?”   饿到要现在就干吃两大碗白饭?   陈川说:“带回去吃。”   叶洮:“……”   叶洮自愧不如。   工钱可以今天结,也可以干完了一起结,大部分人都选择现结,陈川也过去排队,今天只干了半天,但因为下过水,四百文照发,他还救了人,多结了二百。   他拿来直接给了叶洮,叶洮收在篮子里,用布盖好。   新桥码头一天到晚都热闹,卖菜的人也比南薰门口早市多,叶洮看见个猎户在卖兔子。   兔子虽然也是肉,但没油水,比猪肉便宜不少,这又剥了皮,一大只兔只要六十文。   这钱对比今天陈川挣的钱来说不算什么。   叶洮的观点中,既然花了大力气挣钱,那一定要吃好,但毕竟出力气的是陈川,挣钱的主力也是他,于是问他:“你想吃兔肉吗?”   陈川直接讲价:“五十文。”   那猎户道:“五十五,卖不出我拿回去自己吃。”   陈川就看叶洮,叶洮掏钱。   兔子不好放提篮里,陈川拿在手上。   最近烧饭多了,叶洮的厨艺自信无限膨胀,到家才想起来他其实根本没烧过兔肉。   外婆从前养过兔子,所以不吃,他都是在外头吃的。   最后决定用烧红烧肉的法子来。   冷水焯兔肉,红糖炒糖色,下入兔肉、葱姜蒜煸炒,料酒去腥,酱油增色,加水漫过兔肉,再慢炖收汁。   红糖炒糖色听起来有点好笑,做出来效果倒是还行。   兔肉挺香,最妙的是有四条腿,一人分一条,剩下的肉里陈川吃得多些,他牙口好,细些的骨头都直接嚼了吐。   饭后陈川被林娘子赶去休息,叶洮拿了针线篮去林娘子屋,两个人坐在门口屋檐下,一块儿做针线活。   林娘子缝衣裳,她做活一向不急,衣裳做腻了,就照着叶洮配好的布做做小包,麻线粗,她的目力也能瞧清楚,随手绣上两撇都比叶洮有风韵,原是想着解解闷,也给叶洮打个样,没想到做出了乐趣,衣裳反倒是一件都没做好。   叶洮那两件背心已经缝好,现在缝裤子,缝着缝着忽然停手,问林娘子:“我方才瞧见有些人下水身上穿了贴身的衣裤,袖口极窄的,那是什么?”   林娘子道:“莫不是水靠?”   “水靠是什么?”叶洮不解。   “寻常是油绸制的,选了致密的料子送到桐油作去,做成油布,再请裁缝裁成贴身的衣裳,听说穿上在水里能暖和些。”林娘子从前在成衣铺里干过活,虽然只刺绣,但各式的衣裳了解颇多。   那不就是古代版潜水衣么?通过隔水保暖。   叶洮若有所思,油绸他们家没有,油布却有。   那一大卷破船帆,他原想整理出来做成雨衣或者隔水围裙卖,眼下可以先拿来应急。   等陈川睡醒了,叶洮就放下裤子去把帆布搬出来,打了盆水,一边擦洗,一边整理。   实在发硬发脆一扯就裂开的不能要,强度还行的部分就留下,按大小分类放好。   今日下雨,陈川醒了也没事做,检查了屋瓦门窗之后来帮他。   他手劲大,下手又不知轻重,好布也要硬扯,没一会儿就被叶洮赶走:“你带珍娘买菜去吧,想吃什么就买回来我烧。”   因为想快点用,叶洮这水靠没打算做成长袖长裤,以目前的技术水平而言,完全防水是不可能的,只能做到相对隔水,确保不会有大量水直接接触皮肤,而是通过缓慢的流动接触,从而减少热量散失。   从这个原理出发,同样是背心,隔水的水靠比普通材质的背心好。   因为要贴身穿,叶洮重新给陈川量了尺寸,肩宽、胸围、腰围、臀腿围,量到臀围的时候陈川说:“你那裤子有些小,险些穿不上,你穿着不紧么?”   叶洮穿着本来也不紧身,但他不想被陈川比下去,口不择言:“你当谁都跟你似的,直接穿个外裤,也不嫌晃荡。”   陈川若有所悟,往他腰下扫了眼:“你那几条裤子都是这样穿的?”   叶洮:“……”   叶洮选择结束这个话题:“行了你玩去吧,我要裁衣。”   叶洮根据陈川的尺寸,略留了一些放量,叶洮不知道现在的裁缝会怎么做贴身衣裳,根据他掌握的方法,打版是有点麻烦的,还会涉及到计算。   拿着炭和竹尺勾画了好久才定好版型,几片布裁完,叶洮伸了个懒腰,打算连夜缝出来。   陈川说:“不急,你明天再做。”   叶洮没答应,把东西都搬到桌子上去:“你困就睡。”   陈川走过来,从后面捂住他眼睛,然后俯身凑到蜡烛那,灯罩都没摘,从上往下吹了口气,直接吹灭了。   “你……”   “明天再缝。” 第33章 第 33 章:那是你兄长?   第二天天气大好,陈川走后,叶洮带着油布去榕树下,预备今天把水靠缝出来。   昨晚还想着连夜赶工,今天真缝了就知道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这麻布很厚,又不能跟纳鞋底似的用锥子锥,那样针孔太大,只能直接用针缝,林娘子手劲不够大,缝不动,没法帮忙,只能靠叶洮自己。   贴身穿的衣裳放量很小,为了足够紧身,衣裤都要跟鞋带似的穿上后用绳子固定。   崩得紧了,其余部分就容易脱线,叶洮选择缝两道线,两边缝份一边宽一边窄,缝好之后,宽的包裹窄的,压向面料主体,然后扦边。   叶洮从前给外婆帮忙都要用无痕扦边,要不露线迹,现在做衣裳大多没这个讲究,这水靠更是对美观毫无要求,他直接也用平缝。   边缘部分更是留了毛边,这油布实在厚实,又因刷了桐油,十分致密,不大容易脱线,收边不是紧要的事,先缝成个衣服的样子就好。   他一早上都在埋头苦缝,缝累了就活动活动手指,几乎没有跟人聊天的时候,赛神仙忍不住问他:“桃哥儿昨日走得急,做什么去了?”   昨日叶洮匆匆回去,他说是想起来什么事没做,洪老汉非说是为他家里人,隔着这么远,也没人找来过,若是为了家里人,他怎会忽然知晓?   他俩为此打了个赌,赌一碗凉饮。   “我家里头、我阿弟,被市舶司召去打捞沉船了。”   上回被洪老汉说了之后,叶洮就觉得家里人称呼陈川有些奇怪,但赛神仙不像洪老汉跟他聊得多,他们也是这两日才真正熟络起来,叶洮直接说名字他未必知道,只能这样说。   赛神仙瞧着洪老汉老神在在的样子,道:“你早知他家里头有个阿弟水性好是吧?”   洪老汉心道,我不知他阿弟水性好,却知他这样牵挂的多半是他。   他也不多说,只道:“漉梨饮。”   漉梨饮是梨做的饮子,价格不贵,赛神仙愿赌服输,便要去买,叶洮忙说:“昨日说好的我请你们喝。”   水靠是衣裤分体,上衣已经缝制好,裤片也已经缝在一起,接下来只需要再缝一道加固就行。   叶洮起身活动身体,自己也要了一碗。   那卖饮子的摊主也在榕树下,跟叶洮和洪老汉不在一处,但这几日做了他们不少生意,三碗饮子只要五文钱。   水靠缝好,叶洮还换了三对包扣,同一个顾客,说是乔婆介绍来的,还跟叶洮定了一只新包,料子都带来了。   “这包要装砚台,千万缝结实些,里头再加个小袋藏荷包。”   她只说要求,全程没问价格,说完了,给叶洮八十文:“乔婆说整料子八十文,零碎布头贵些,我这虽不是整块的料子,也不大碎,三块的,你看八十文行么?”   不知乔婆是如何说的,左右八十文已经比他卖成品包赚得多了,叶洮自然答应。   “我这几日家中有些事,恐怕不能时时在这里,这包做完……”   那娘子接道:“这包做完,你只管让乔婆拿走,我家同她家大郎住在一处的。”   这样叶洮就放心了。   昨天一天几乎没挣,今天一早就来了笔大的。   水靠缝好,只差给线迹打蜡,他没有蜂蜡,但家里有蜡烛,一样可以用。   叶洮打算今天就给陈川送去,顺道带两个菜,就准备早点收摊。   洪老汉问他:“你是要去新桥码头?”   “给我阿弟送壶姜汤。”叶洮发现自己越喊越顺口了。   市舶司是管饭的,说送菜显得有些穷讲究。   洪老汉却不管他送什么,只说:“你既要去新桥码头,何不带上吃饭的家伙去?”   他指指叶洮的提篮。   叶洮想过,但有顾虑:“我上回去瞧了,那里也有专做缝补的,摆摊还要收税,不论一天半天,挣没挣钱,都要收。”   洪老汉大手一挥:“不过是三文钱,洪叔送你两对竹扣,你只管去。   “听说那个学了你换竹扣的平日里也在新桥码头摆摊,你去,让人瞧瞧,缘何你就敢收六文!”   叶洮哭笑不得,这不打擂台么?   洪叔胜负欲还挺强,上回看着是释怀了,没想到还记着。   不过他说得也有道理,在哪做生意不是做,那么多人愿意交税也在那做生意,想来是有得赚,他的缝补技术又差过谁了?   而且陈川仗着年轻身体好,有些不知分寸,昨天下潜过又救了人,也敢直接游上岸,还是看着些好。   “那我这几日便去新桥码头摆摊,这里麻烦洪叔你照看一二。”   洪老汉道:“这就对了,你只管看你阿弟去,这儿若有人来寻你,我替你转告,急的让他们去新桥码头寻你,若是不急就留下衣物,你补完再收钱。”   回到家林娘子听了他的打算也是赞同:“那里人多,生意应当不错,你多带些东西过去,我这两日也缝了几个小荷包,你一道带去,中午来回跑着烧饭费时费力,明日我和珍娘自己买着吃,你也同阿川在外头吃。”   来来回回的,确实不方便,但顿顿外头吃也太费钱了。   而且食品安全问题什么时候都有,这会儿的食品监管几乎没有,王兴专给人跑腿,大部分时候是买吃食,见识过很多肮脏后厨。   他给叶洮说过不少,有个“指马为鹿”叶洮印象就很深,说是无良商贩收购死马肉,腌制后当做鹿肉便宜卖,那些食店表面光鲜亮丽的,后头巷子都是烂肉,略一靠近就熏得人想吐,叫叶洮千万别贪便宜买什么鹿肉野味吃,说不定都生过蛆了。   还是家里吃安全。   他想了个折中的法子:“那中午咱们各自吃,我瞧那儿也有卖菜的,晚上我买了菜回来烧。”   因要摆摊,叶洮这回带的东西便多些,除了水靠和姜茶,还有让陈川带上但没带走的浴巾、缝补用的针线布片、洪老汉特意叮嘱的竹扣、挂香囊小包的竹架子,提篮塞得满满当当。   驴车上同他一样的人不少,将板车塞得满满当当,叶洮坐在车尾巴上,相对宽敞一些。   今日不下雨,新桥码头比昨日更热闹些,市舶司将涉事水域围了起来,这部分以外的地方倒不禁通行,货运恢复了一部分。   叶洮往水里看了眼,河水不算很清澈,但比他预想中的雨后黄泥水好多了,能见度算不错。   市舶司将参与打捞的人分做两批,两刻钟轮换一次。   叶洮到了没一会儿就有个人敲锣让换班,茶寮下休息的人陆续站起来走到河边,水中工作的人乘竹筏回到岸上。   陈川这回是坐船上岸的,他没看见叶洮,叶洮排队等饭,就没喊他。   陈川大概有点累,没什么表情,在船上就把外衣外裤穿上了,但他没擦身体,衣服很快打湿,他也不管,随手拨开腰间的撬棍和小刀,到茶寮坐下。   茶寮里其实也供姜茶,不过不加糖,一口大锅现煮现舀,陈川看了一眼,没要,径直走到无人的桌子上坐下。   茶寮里有些来送饭的女眷,交接的点上,要么送人下水,要么伸着脖子找自家男人。   陈川扫了一眼,都是女人,他收回视线。   “啪”一声,一碟子菜放到桌上。   “看什么呢?”   陈川抬头,定定看了两眼,才道:“你怎么来了?”   叶洮说:“水靠缝好了,给你送过来,给你擦水的布叫你拿来也不拿,只好我多跑一趟了。”   叶洮把买来的菜一一放好:“你打饭去。”   他买了一份盦饭,配饭时那店家从锅里取出一根提前锯开的大骨,用一把细薄的小刀将大骨上的碎肉尽数刮下,骨髓也取出来,堆在饭碗上,再淋上一勺浓浓的汤汁,肉香四溢,还送一小碟醋黄瓜、一叠炒时蔬,只是价钱实在不便宜,要三十二文。   叶洮本想把盦饭给陈川,陈川不要,他只好划了点儿肉末过去:“中午先这么吃,晚上回去时看看,有什么便宜些的肉卖,我们买了自己烧。”   吃饭可以多歇一刻,因为还要下水,吃多了也不好,叶洮道:“我带了提篮来,今日不回去,一会儿再给你买点心来,你该歇就歇,水里头不是能逞强的地方,布给你带来了,上来之后先把身体擦干。”   茶寮里多是两口子,要么是母子,他俩在里头有些突兀。   负责签字画押的的文书瞧了两眼,等叶洮走了,问陈川:“那是你兄长?”   “不是。”   陈川一脸“你是不是眼瞎”,文书也不在意,有些本事的少年人总是桀骜。   这回的沉船里,有一艘姓赵,若非昨日陈川救了人,市舶司上下不少人要吃挂落,那两百文的赏钱还是他发出去的,只是陈川说的话他却不信。   这样殷殷叮嘱的,总不能是弟弟吧?   “那是你什么人?”   什么人?   陈川没法说,臭着脸穿上水靠重新下水。   打捞有条不紊进行。   新桥码头有个很大的广场,大部分地方是空地,但靠边有一圈搭了竹棚给人纳凉躲雨。   临水的这一部分,今天人很多,叶洮勉强寻了个空地摆摊。   刚摆上就有人光顾了,还是熟客,冯十九。   冯十九瞧了瞧他的竹架子:“正想去你那取香囊,你就自己来了,来这儿摆摊么?”   叶洮跟他不算太熟,就没透露太多,只点头:“这儿人多,来试试。”   冯十九说:“那你算来对了,这儿人多生意也好做。”   他往叶洮的竹架子上看了眼,香囊、荷包、还有长条带子和竹扣。   “你也会换竹扣?前两日这里也有一个,不过这东西不大好用,头两日倒都是往外换的,没两天就是找回来的人多了,说这扣子不好,容易断,倒是那边裁缝铺,学了这营生,开始换铜扣了,啧啧,二十四文才换一对呢。”   “不好用是他竹扣不好,我换的竹扣,装二十斤东西都不会破。”   冯十九仔细瞧了瞧,发觉他这竹扣确实要精巧些,信了大半,又去看他的荷包。   “你这荷包卖多少一个?”   “十二文。”叶洮报价,“你是来打听价格的么?”   冯十九笑笑:“价格么,也要打听,东西也要买,小香囊给我二十个,还有这小荷包,能讲价么?”   “不讲。”叶洮听出来他不是真的嫌贵,只是习惯性讲价,自然不让。   果然,冯十九说:“你这六个荷包,我都要了,十二文一个,七十二文我一文不少给你,不过你得帮我个忙。”   “什么忙?”   冯十九道:“你这摊子离我那儿不远,这荷包又新鲜,定然不少人来问价,你呢就将钱往高了报。”   他给叶洮打包票:“你放心,这两日生意比平时还好做些。平日里来往的无非是住在附近的人,要么是路过码头的,这几日却不同,打捞沉船的事不是日日都有的,你瞧瞧,多少人赶来看热闹?”   叶洮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确实看见了不少衣着靓丽的人,迅速想明白他的目的,他这里包卖得贵,就显得这包值钱,越是值钱的东西,越有人想要以小博大。   那套圈扑卖,卖的不就是以小博大么。   但这包毕竟只是寻常麻布做的,他定十二文都自觉是高价了。   “这么贵,有人买么?”   “这荷包用料虽粗陋,但手艺精巧,贵人眼里,这就叫乡野之趣。”冯十九老神在在,“你若信得过我,尽管卖二十文三十文地卖,卖出去就卖出去了,到时候做个新的给我,你多赚十几二十文,卖不出去一会儿你收摊了按原价给我,你也不亏。”   叶洮用看奸商的眼神看他。 第34章 第 34 章:给我也做两条   冯十九说到做到,六个荷包七十二文,爽快付了钱,却只拿走两个,给叶洮留了四个,让他尽可能挂得显眼一些。   他自己则把荷包放在竹筒上给人套。   叶洮看过他的摊,最值钱的东西应该是一只细银镯,放在一段跟竹圈差不多大小的木桩上,但竹圈挂着不算,整个套进去才能算数。   这竹筒上放的大概算难度第二等的东西。   全是套路。   作为套路的一环,叶洮听他的将荷包挂得很显眼,有人来问价便报十八文,他生意不是做一天,今天冯十九给他包圆了,往后却不会。   他卖包应该是在大集上多些,大集离新桥码头也不远,他在这儿卖二三十文,到了大集上卖十几文,不好看。   十八文若是卖不出去,他以后可以请洪叔做几对小竹扣,再搭一根细包带卖。   这么挂着,问价的人也有几个,不过一个都没买,叶洮也不急,反正冯十九付过钱了。   他今天主要的生意是换包带。   冯十九给他指过一个位置,说是先前那个换包扣的在那儿摆过,这两天偶尔有人来找的。   叶洮觉得他在拱火看戏,而且那里离河岸有点远,视线不好,还是在原先的位置,但仍有人带着断开的竹扣找来。   叶洮不替别人售后,只拿出竹扣给人看,让人自己决定。   正主找不着,不在叶洮这儿换,就要去裁缝铺里换二十多文一对的了,相较之下还是竹扣划算些。   这竹扣看着也确实不大容易破。   叶洮的生意比预料得好一些,收税的人来得也比预料得快一些。   还是上回叶洮见过的那个中年男人,头戴皂色幞头,长衫下摆塞在腰间,裤腿卷起一小截,脚踩一双麻线鞋。   叶洮学着别人叫他:“张拦头。”   张拦头打量他片刻:“头一回来?”   叶洮点点头,手里捏着三文钱,预备交给他,张拦头却道:“头一回来,先交一百文。”   “一百文?不是三文么?”   张拦头嘿了一声:“那是交了一百文之后。”   叶洮忍不住皱眉:“这一百文是什么名目?”   新桥码头客流量确实不是榕树下能比的,但刨去冯十九那儿的钱,叶洮到现在也不过卖了两个小香囊,出去三对包扣,添了两尺布条,入账二十八文,张拦头开口就要一百文,他连着冯十九那儿的钱都搭进去才够填的。   张拦头见多了这样的质疑,从腰间一个荷包里掏出文书来:“明明白白说与你听,也省得叫你以为这钱是我昧了。   “这一百文里头,八十文是赁钱,这是码头的地,你脚下踩的青石砖,头顶蔽日的竹棚,都是市舶司的,在这儿做生意,自然要交赁钱,至于那二十文,平日里清道洒扫、防火防水的,不要钱么?   “三文才是每日的税钱。原是分了三人来收的,只是上头说了,不可搅扰百姓营生,这才托给我一人合着收。”   听着好像也有点道理,但一下子拿出一百文还是太贵了。叶洮试探着问:“这一百文只用交一次么?以后都能来摆了?”   按照今天的客流量来看,偶尔来一回,将这一百文均摊开,倒也是划算的。   张拦头又笑了一声:“自然不是,这是按月纳的,纳了钱,我给你条红签子,同我这里能对上的,做不了假,什么日子纳的钱,签子上一看便知。”   那就划不来了。   等船捞好了,他不大可能日日来新桥码头摆摊。   大概是他肉疼的表情太明显,张拦头道:“你若不想按月交,按日也成,一日七文,加上税钱,一日十文。”   叶洮算了算,按月交的话,均摊下来差不多七文一天,他一天十文,好像也能接受。   叶洮从钱袋子里又掏了七文出来,宽慰自己,沉船总不会要捞一个月的。   那市舶司应该比他哭得惨,而且真捞一个月,陈川就月入十贯了,他来摆摊多少是为了陈川,从他手里抠点。   交完税,看着天色应该也有半下午,叶洮缝完手上这一单,带着他的小提篮和竹竿,去买了鸡丝汤面。   他说要热汤面的时候,那店家还以为他是说错了,问他:“郎君,可是要鸡丝冷淘?”   冷淘就是凉面,这大热的天,确实是吃冷淘的人多些。   叶洮不是自己吃,他给陈川买的,陈川要下水,得吃热食。   “就要热汤面。”   店家纳闷,但还是快速揉面下进汤锅,调出汁子来,叶洮看他配料还挺多,葱姜酱油不说,还有芝麻油鱼露,看起来味道不错。   叶洮带着面过去找陈川,这次陈川倒是上岸就把自己擦干了,还舀了一碗姜汤喝着。   早上带过来的红糖姜茶早已放冷,不如茶寮里的热姜汤,叶洮打算明天不带了。   叶洮还要做生意,面送到他就准备走:“我同那店家说了,你吃完将碗放在这儿就是,他会来收的。”   叶洮正要走,忽然看看不远处有人敲锣打鼓地抬着猪头来了。   “嗯?那是什么?”   “猪头。”陈川说。   “猪头我不认得吗!我是说那干什么的。”叶洮猜测,“会不会是什么祭祀?你看刚沉了船,可能要祭河神。”   陈川说不清楚,叶洮来了点兴致,也不急着走了,打算先看看热闹。   那猪头却直直朝着他们来了,到了近前,叶洮看见了猪头旁边的人,意识到什么,侧闪一步就想跑,被陈川拉住,下一刻,那猪头的主人就朝陈川鞠了个大躬:“恩公!受我三拜。”   他说三拜就真三拜,一点没含糊,每次鞠躬都将腰弯到九十度,双手作揖举过头顶。   叶洮被陈川拉着,走不开,只好往他身后躲,免得人家拜完一看多拜了一个在心里骂他。   拜完那人道:“在下蒋良,昨日幸得恩公搭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在下备了几分薄礼,聊表心意,还望恩公不弃。”   这人说话文绉绉的,叶洮听得尴尬,陈川肯定也尴尬,要不刚才不会使坏拉着他不让走,但这人能装,硬是装出一副淡定从容的样子,还抬抬下巴问:“送了什么?”   蒋良一愣,笑着揭开后面盘子上的红布:“这是二匹小绢。”   又指着后面一个人抱着的酒坛子:“十斤乐仙楼佳酿。”   乐仙楼的酒大概挺有名,这礼放到现代去也不算轻。   不愧是能买得起全身水靠的职业打捞人。   蒋良却不光是来送礼的,还有些别的事要说,看了一眼叶洮,问陈川方不方便晚上一道吃饭。   陈川说:“礼我收了,别的不用说。”   蒋良苦笑,昨天旁人都以为是陈川在水上托了他一把,实则水底下的事只有他们二人知道。   不论是市舶司征的人,还是货主自雇的人,都要统一听从调度,昨日原不该去那么远,他是为了替货主找东西,被困在两条船的间隙中差点没出来,是陈川拉了他一把。   上浮之时气息不足,这才呛了水。   陈川救了他两次,嘴也严,他便想拉人入伙,不想陈川听都没听就拒绝了。   他只好按下不提。   陈川还要下水,东西让叶洮看着,叶洮刚才没走,现在也走不成了,陈川那边说不通,蒋良似乎想通过叶洮游说。   他给叶洮讲了讲他们这行。   职业打捞人,现在叫“水鬼”,泉州水运发达,沉船也不少,他们专干打捞的活,不论是捞人还是捞货,给钱都干。   蒋良道:“苦是苦了点,挣得也多,多的时候一个月十几贯进项,便是没活,我也一个月给两贯,够家中嚼用。”   他顿了顿,想到陈川的年纪,又道:“趁着年轻,多挣些银钱,也好早些娶妻。”   叶洮忽然很不爽,我一个gay,还要跨越千年操心别人娶妻生子么?   蒋良有些摸不着头脑,方才不是好好的,还问他一副好的水靠要多少钱,怎的忽然就冷脸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送了这么多东西,叶洮也不能真给人摆脸色,调整一下情绪道:“这个我说了不算,等他忙完了你同他说吧。”   为着这只大猪头,叶洮不好走开,坐在茶寮里看他们捞东西,船上的人会沉竹篮或是大钩子下去。   他发现陈川出水的频率比旁人低一些,肺活量好。   叶洮肺活量也还行,跟着陈川的频率调整呼吸频率暗自憋气,脸都憋红了陈川还没上来。   他只好先呼吸,等了一会儿,终于看见人露头又下水,又跟着憋气。   一个男人提着件水靠匆匆过来,问茶寮下的几个妇人:“哪位娘子会针线缝补的,替我补补这水靠,我给二十文。”   二十文不算低,但没人能应。   一个穿蓝色褙子的娘子道:“郎君,莫说我们不会缝水靠,便是会,手上也没有针线呀,那头有个裁缝铺,你不若上那里去问问。”   这人大约也是意识到自己病急乱投医,叹了口气,就要走,叶洮忙着憋气,万事入眼不入脑,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赶紧吸了口气,大声喊住他:“大哥等等,我是裁缝,我会补,你让我看看?”   那男人明显不大信任他,但这会儿本该是他轮班,他却在岸上,要是今天处理不好,他就要少领一百文,去找裁缝肯定来不及。   他将水靠递过来,一入手,叶洮就感觉不一样,这是油绸做的,比陈川那件轻薄许多,应该也更贴身,眼下是崩了线,不难修。   叶洮从提篮里拿出针线包,迅速穿针引线:“你这衣裳小了,动作大就容易崩开,我先给你缝上,你穿时注意些,用完记得找个人改改,找我改也行。”   他一边说一边动手,很快就缝好。   “我缝得不大紧,这样不容易开线,你先穿着。”   男人找文书先支了二十文给叶洮,叶洮美滋滋将钱收进钱袋里,转头看见张拦头,动作一顿,继而抬头挺胸地看过去。   他今天交过税了!   今天水下环境比昨天好不少,打捞持续到太阳快落山,水中能见度降低才结束。   陈川在水里待了许久,上岸之后半晌没说话,换好了衣裳才问叶洮:“回去了么?”   他嗓音发哑,叶洮有点担心:“你没事吧?累的话歇歇再回。”   陈川摇头:“先领钱。”   今天也有将近六百文,五百八十六,叶洮不知道他们工钱怎么算的,但这个数目肯定不算低。   还有蒋良送来的东西。   一个猪头听说要五六百文,酒叶洮不清楚,两匹小绢应当就是那染坊掌柜说的一墨,约摸二十八尺,应该要七百多文一匹。   叶洮自己今天挣得也不少,从早上榕树下开始算,零零总总地入账了两百多文,除去开支也还剩一百九十四。   当然活也多,一只书包,荷包卖完了也要做新的,还有……   叶洮清清嗓子,吸引陈川的注意:“你那两匹小绢,打算怎么用?”   “你是裁缝,你说。”   “要么给你做身衣裳?”叶洮算了算,陈川做一身衣裳的话,应该要三十多尺,还能剩大半匹。   陈川不置可否,叶洮图穷匕见:“钱我就不收你了,剩下的料子给我就行。”   “你也要做衣裳?”   叶洮干咳一声:“我做两条底裤穿。”   陈川说:“给我也做两条。”   “你要什么底裤?”叶洮感觉有点奇怪,要是完全不认识的客户下单,他做起来跟做抹布没区别,但是熟人,总觉得又没熟到可以做内裤的份上。   而且陈川……   叶洮有些犹豫,他是有过知道他性取向之前没轻没重,知道之后避之不及的男同学的。当时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喜欢男的又不是什么男的都喜欢,对陈川他有点没底气。   陈川:“不是你说的么,成日晃荡不好。”   叶洮:“……” 第35章 第 35 章:给你凑整了   林娘子看着嘴衔尾巴的大猪头,有点为难,问叶洮:“小桃,你会烧么?”   叶洮摇头,这个真没烧过,要是有大蒸锅倒还好,整个的蒸了蘸盐吃也行。   “要么把肉剔下来,当肉烧。”   林娘子道:“如今天热,这么生放着怕放坏,不若请人卤了。”   叶洮问:“请厨娘么?”   林娘子笑道:“厨娘哪里会给你单卤个猪头,猫儿巷那边有个姓古的娘子,她会卤,也不要钱,不过要些猪头肉。”   陈川知道在哪,陈四五先前就在她家赁的房子。   叶洮切了一部分肉留下炒,剩下让陈川带去卤。   古大娘见是陈川,问了陈四五两句,陈川道:“这两日码头上没活,他回家去了。”   古大娘便说:“过了这两个月,让他还来我这儿赁屋,给他留着呢。”   陈川点头,古大娘便道:“这猪头明日卤好,我取些肉,剩下的,你是都拿回去自己吃,还是卖与我一些?”   陈川道:“我回去问问,明日来取时再同你说。”   “去问你娘么?”左右也是明天来取,古大娘点头,“那你回去问问。”   陈川说不是,不过古大娘没听清,自顾自说:“我今晚给你料理了,蒸上,若是想吃蒸肉,明儿一早来取,刚出锅的肉蘸点儿盐吃也香。”   没有合适的配菜,叶洮炒的纯肉片,满满一盘,肉香四溢,陈川回来正好出锅。   饭菜端上桌,大家都没多说话,埋头吃。   叶洮也是,确实挺久没大口吃肉了,一连夹了好几筷子,有点儿疑惑,他厨艺这么好了?   随便一炒就那么好吃?   记忆中上一次这么馋肉应该是中考前的某个晚上,一晚上刷了三张数学卷子,饿得头昏眼花,吃了外婆炖的一大锅红烧肉。   陈川把要问的话收回去,等吃完了才说:“古大娘说猪头明早蒸好,可以去取些蒸肉,余下的她都卤了。”   叶洮说:“那咱们趁热吃一点,再拿一点回来凉拌吃。”   凉拌的调料差不多就那几样,他今天买面的时候看过了,鱼露是用来提鲜的,没有的话酱油也行,但芝麻油最好买一些,可以用来增香。   等猪头卤好了,可以自己揉面做冷淘,不过最近为了养老面,家里隔两三天就要吃一回发面,或是馒头或是馅饼,面粉吃完了,得去买面粉。   磨坊就能买,正好顺道把麻袋也取回来。   叶洮规划好,第二天跟陈川一道去新桥码头,今天是坐船去的,晋江上航运依旧没有恢复,但秩序了许多,大船慢悠悠排队走,小船一路顺风顺水。   到了新桥码头,叶洮把摊子摆在昨天同一个地方,冯十九来取走了一个荷包,十分得意地对叶洮说:“昨日果真有人冲着你那荷包来套圈,一个小娘子大抵是在你这儿问过,没买,再回头你就不在了,在我那儿花了三十文才套走。”   叶洮心痛,都怪陈川,他不就看了会儿猪头,非拉着不让走,害他痛失十八文。   不过猪头肉真好吃,而且算下来比直接买肉便宜,这么个猪头,又是凉拌又是卤的,一家四口人顿顿吃也能吃上两天,要是能找着人拼一拼,一家半个,偶尔买一次打打牙祭也行。   这两天天气都好,打捞紧锣密鼓地进行,叶洮根据他们换班的时间推算了一下,陈川一天要在水里待六个小时的样子,下水一次就是半小时,中间只能趁着换气的空档略微休息一会儿。   市舶司开出的价虽然高,这钱也着实不是谁都能挣的,难怪茶寮里送点心送菜的人越来越多,她们大多就坐在这,性子活络些的已经交上朋友,内敛些的就做做针线打发时间,眼神却总在关照水面。   叶洮没往那儿坐,他要做生意,但见茶寮里这么多不用下水干活的人,给陈川送点心的时候,带着提篮和竹架一道过来了,也不推销,就这么放着,成功卖出去一个荷包几个香囊,还又给人缝了一次水靠,入账二十文。   救急的钱就是好挣。   大集这日,他按照先前说好的,跟洪老汉一道去摆摊,洪老汉天不亮就在了,叶洮是跟陈川一起过去的,他在新桥这儿下船,陈川再坐一阵。   刚到,洪老汉就压低嗓音对他说:“瞧见没,斜对边那个。”   叶洮直愣愣顺着他说的方向看过去,被洪老汉拉了一把,他赶紧又转开头,他纳闷道:“人家两个妇人,哪有你这样看的?”   叶洮:“……”   他只好坐下来,假借整理提篮,趁机看过去,那两个妇人,不知是婆媳还是母女,年长的那个拉个脸数落年轻的那个,年轻的那个低着头听她说。   叶洮咦了一声,轻声道:“洪叔,你有没有觉得那个大娘有点眼熟?”   洪老汉看了两眼,摇头:“不记得了,你见过她?”   叶洮说:“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在大集上摆摊,有个人问你买竹扣么?你说要六文。”   洪老汉恍然:“是她?”   叶洮说:“她衣裳上有两个补丁,我记得。”   “那就难怪了。”洪老汉问叶洮,“你道她们做的什么营生?”   “换竹扣?”叶洮又往那儿瞧了一眼,“我这两天在新桥码头倒没碰上过她们,冯十九说摆了几日找上门来的人太多,没摆了。”   洪老汉点头:“应当就是她们。”   他们说了这会儿子话,大集上人慢慢多起来,那老妇人的数落却一刻也未停,甚至上手拧了一下。   洪老汉忍不住道:“这是个什么恶婆婆,人家姑娘到她家来,给他持家,又会做生意,竟遭她这样恶待。”   叶洮也有些不忍心:“他们那竹扣容易破分明也不是针线问题。”   这要是现代,他就要上去说话了,但这会儿,他直白地看两眼都要被洪叔拦,还真不敢冲动。   好在没多久,来了个年轻男人,应该是那老妇人的儿子,他一来老妇人就顾不上骂媳妇了,嘘寒问暖的,说要去买碗饮子来,没一会儿果真买来了,只买了一碗。   洪老汉直摇头,问叶洮:“你今日在这儿,你阿弟那你姨去照看么?”   叶洮说:“我姨肯定要来逛集的,逛完集过去给他捎些点心就好,我在码头摆摊也不过给他送两回点心。”   林娘子买点心的时候,给叶洮也带了些:“你起得早,现在也该饿了,吃点儿垫垫,等收了摊,咱们找阿川一道吃饭去。”   她买了一封米糕,给洪老汉也递了块,珍娘还往叶洮嘴里塞芝麻糖。   叶洮连忙说谢谢。   靠近新桥这儿生意果然要好很多,摊位前面人就没少过,洪老汉很会挑地方,没几步远就是个耍猴的,到精彩处,路都会被堵住,有些人就被动停下来,多看两眼,生意就上门了。   调节长短的包带这一阵很流行,都知道大集上能换,起先斜对角的生意也不错,但没一会儿有个人找上门说竹扣不行,叫那恶婆婆骂回去了,说:“不知什么人找来,专污蔑人的,做这等下三滥的事,生了儿子没屁|眼。”   那娘子却也不是个好惹的,气得包也不管了,当即叉腰指着她大骂一通:“我看你是年纪一把老眼昏花,自家的东西都不认得,撕了老脸不要带着儿子媳妇出来挣黑心钱。”   骂完大声吆喝:“这家的竹扣换不得,用不了两日便要坏。”   老妇人当即便想上去撕扯,生生被儿子拦住,便只好继续骂:“什么两日便坏,我日日用也不见坏,是你自己不会使……”   她意识到说错了话,立即住口,那娘子却已听见,冷笑一声:“我便说是你家换的,你还不认,可算是说漏了。”   老妇人便就地坐下开始哭亡夫,说那娘子烂了心肝欺负她一个寡妇。   男人想劝老娘劝不住,媳妇急得团团转,眼泪都快下来了,旁人都是看戏没有为他说话的,老妇人便连媳妇也一道骂:“没用的东西,就不该贪便宜娶了你回家,你老娘挨人欺负,屁也放不出一个。”   一会儿又指桑骂槐,说他们乡下人老实,换一对竹扣才四文钱,不像那心黑的就敢卖六文。   洪老汉一听,这骂到他们头上了,当即趁乱吆喝:“换竹扣,六文一对——精巧耐用,二十斤拉不坏,坏了白换。”   叶洮:“……”   这场面,简直比耍猴还热闹。   但还真吸引了不少人,大概八卦是人类天性。   人一多生意就好,加上这两天事多,存货本来就不算多,没到中午,叶洮竹架子上的东西都卖空了,换包带补长用的布条子也差不多消耗完,下午就没再摆摊,也坐在茶寮里,买了一碗石花冻吃着,一边缝布条子。   张拦头又转过来了,见了叶洮也走近茶寮,讨了碗水,在叶洮对面坐下:“你在这儿呢,可叫我好找。”   叶洮差点捂钱袋:“我这麻袋可不是放这儿卖的,是我同磨坊签了契拿来缝补的,不算在这儿做生意吧?”   张拦头一口喝了半碗水,才道:“自然不算,我也不是来找你收税的。”   他指指自己头顶:“是我这头巾,上头粘了糖渍,我拿凉水洗的,洗坏了,你能修补么?”   叶洮看了一眼,头巾是黑纱做的,扯变形了,纱线也断了一些,谨慎地说:“补是能补,但补了就算做买卖了,你不会收我税吧。”   那不成钓鱼执法了,叶洮不上当。   张拦头:“……”   确实也是这个理,做了买卖是该交税。   张拦头清清嗓子:“那这样,一会儿你走时招呼我一声,到码头外,我将头巾给你,你明日再带来,这么一来便不算在码头地界做生意,不归我管。”   叶洮心说钻空子还得看内行人,嘴上闭得严严实实,连价都没报,到傍晚打捞结束了,跟陈川一道走出码头,张拦头将头巾给他,他才说:“十二文。”   张拦头一惊:“不过扯了一下,半个指甲盖都没有的窟窿,竟要十二文?”   叶洮如今织补都是六文起步,上回乔厨娘的纱帐便收了五十文,这头巾破损虽然没有纱帐多,但变形严重,一样要拆线修补再整理平,整理的过程比修补还麻烦些。   “我的补法同寻常人不一样,修补完看不出痕迹,这两日在码头卖东西换包扣多些,你若去南薰门外榕树下打听打听,便知道我专做缝补的。”   “果真看不出?”张拦头将信将疑。   叶洮直接说:“看得出不要钱。”   张拦头才从小钱袋里掏出十二文,见叶洮看他的牛皮袋,他还拍了拍道:“这可不是我的钱,回了府衙要一文不少交上去的。”   今天打捞结束得比前两天早一些,回到家太阳还剩点儿余晖。   陈川说是该捞得都已经捞得差不多,剩下又沉又不值钱的东西就不管了,明天应该只用来半天。   叶洮闻言也松了口气,这活虽然挣得不少,但实在是累人。这年头又没有泳镜,虽说在水底下不是时时都睁着眼,很多时候是靠摸索,但积少成多的,对眼睛刺激也不小。   陈川眼睛从昨天就有点发红,今天红得更厉害了,晚上叶洮用凉水浸湿毛巾给他冷敷,自己坐在一边清点提篮。   这两天不是在赶集就是在新桥码头摆摊,榕树下的老顾客也仍旧照顾他生意,他今日回来时去过一回,正撞见王兴,一股脑地塞过来几样东西,叫他得了空补,洪叔也给他揽了些活儿,早上带给他了。   他算是知道为什么洪老汉平日里不在新桥码头上摆了,产能就这么多,反正做出来的东西是能卖完的,何必去交那个税。   叶洮明天也不打算摆了,将手上的活先清一清,张拦头的头巾,先前接的书包,冯十九那儿欠两只荷包,洪叔替他揽的两件衣裳,王兴那些不急,他是做二道贩子的,可以缓缓。   磨坊的麻袋也要抓紧,大概上回把陈年的存货都补了,这回倒不多,大约能补出来十几只的样子,赵娘子叫他一并洗净了,还是算三文一只。   这么多东西,也不知明天一天能不能做完。   陈川闭眼躺着,只能听见他翻动提篮细小声音,很想听他说话。   “这两日挣了多少,你看了么?”   叶洮头也没抬:“昨日六百零二,今日四百七十六,你们这工钱是按捞出来东西多少算的么?”   “嗯,你呢?这两日在码头摆摊怎么样?”   叶洮算了算,发现算不清,活多钱也多,索性去拿钱袋来数,不数不知道,一数吓一跳,他手里的钱竟然不知快九百文了,八百九十九。   王兴那,洪叔给接的活、麻袋,都是没收钱的,补完拿回去就能满一贯,叶洮沉浸在存款即将破千的快乐中无法自拔。   刚开始摆摊只想着挣点儿零用钱,现在算下来已经赶上钟娘子开的工资了,更别提他手上还有不少没用完的布。   叶洮咧着嘴笑。   “还没数完?”   “数完了数完了。”美好的展望被打断,但叶洮心情好,不跟这个暂时看不见的人计较,“你钱袋子呢,拿来我给你数数。”   陈川的很好数,先前就一百文一串穿好的,这两天领的钱也都是一百文一串,零散的不过三四百,没多久就数完了。   “四贯,九百九十……九文?”   “怎么差一文。”叶洮数着数笑了,大发善心地从自己的钱袋里拿出一个铜钱,“五贯,给你凑整了。” 第36章 第 36 章:指日可待   早上陈川眼睛还有点儿红,叶洮想起昨天在茶寮里听到的对话。   “我昨天听来的,说是眼睛边上抹一圈油,下水能舒服点儿,你要不试试?”   下水打捞的人里头有许多是专以此为生的,他们的家眷坐在茶寮里闲谈,叶洮听了一耳朵,还见了他们专用来抹眼睛的油,装在漂亮的瓷盒里,半流动的膏体,似乎还浸过什么药,小小一盒就要六百文,跟陈川卖他的跌打损伤药一样贵。   这么高级的东西他们一时半会是没有了,但是可以用菜油平替。   陈川没反对,叶洮就蘸了一点儿油来,跟抹面霜似的先在手上抹匀,然后用指腹往他眼周带,轻轻按在眼皮上。   “别动”,叶洮松开手,“你怎么闭着眼睛还眨眼?不舒服吗?”   陈川眼球一直在动。   “没有。”陈川的眼睛安分了一会儿,等到开始涂,又动了。   叶洮索性不管他,涂自己的,在睫毛根部重点停了停,两边都涂好了,退开一点看,睫毛似乎都变亮了。   他没忍住,碰了碰:“你睫毛好硬。”   不算长,但是很密,跟短毛刷似的,防尘效果应该不错。   陈川抓住他的手:“好了?”   “好了好了。”叶洮挣开,转身往外走,揉了揉手腕,心想:手也硬。   抓在手上跟老虎钳似的,不愧是干体力活的人。   欠的活太多,陈川下水之后,叶洮就开始赶工,先补张拦头的头巾,这头巾后来大概又用温水洗过,糖渍已经洗干净了,省得他再洗一道。   照例是拆边,抽纱,织补。   黑色纱线格外费眼睛,叶洮补一根线就歇一会儿看看水面,发现陈川出水的频率好像比前两天高一点,等他上来就问:“你是不是眼睛不舒服?我看你今天老出水。”   “抹了油好一点,没找到东西就上来换口气,换个地方捞。”   陈川往水面看了眼,今天打捞的地方离岸有段距离,从茶寮看去,只能看见个人影子,是当裁缝的眼睛格外好么?   “真有用啊?”叶洮意外,从提篮里掏出一块沾了油的布,“那再抹一点儿,我带来了,干净的。”   陈川好好坐着,叶洮都准备上手了,忽然觉得有点儿怪异,转头一瞧,边上一桌四个娘子都在往他们这儿看,有一个还是回头看的。   叶洮:“……”   他干咳一声,把那一小块布往陈川手里塞:“我下手没轻重,你自己来吧。手指抹一点儿带到眼皮上就好,别直接弄到眼睛里面。”   休息的时间只有两刻钟,大部分人出水之后就在水面上晒太阳恢复体温和体能,陈川这样专门擦干了身体穿上衣服上岸来的是少数,坐了不过片刻,就要重新下水去。   正好叶洮坐久了,就站起来送他,走到水边想洗把脸,但这里的水没有小溪里干净,就把手收回来。   再回到茶寮,张拦头找来了。   “若非你这提篮在,我还道你今日不来了。”   他方才在码头转了一圈,把该收的税收了,没看见叶洮,到茶寮来,也没看见人,以为自己上当受骗,心都凉了半截,那纱巾花了他百来文呢。   倒不是说叶洮存心骗他,而是说,万一叶洮不打算再来摆摊了,懒得再走一趟给他送纱巾,他便只能自认倒霉了。   好在人来了。   叶洮不知道他心里那么多弯弯绕绕,将纱巾展示给他看:“都修补好了,你瞧瞧,哪里有问题现在说,离了我这儿,再找我补,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张拦头提心吊胆一早上,看见他人就已经心满意足,接过纱巾时心想就算没补好也罢了,只当丢了十二文,草草扫过,却忽然顿住,看看叶洮,看看纱巾,然后完全展开。   整块纱巾玩好如初,看不出哪里有破损,也看不出哪里的纱线变形歪曲,他凑近仔细瞧了瞧,又看向叶洮:“这真是我那头巾?这跟新的也没什么两样了。”   叶洮给他纱巾转了个方向,把修补过的那面朝上:“你这纱巾孔隙太大,寻常压线压不住,便用了接线的法子,这里有几个小结,细看能看出来。”   张拦头瞪大眼睛仔细看,才勉强找出来一个,越发钦佩:“你竟有这样的本事。”   叶洮趁机给自己打广告:“我平日在南薰门外榕树下,那套圈儿扑卖的冯十九也知道的,若有什么衣裳窗纱要修补的,都只管来找我,比我便宜的没我好,跟我一样好的,没我便宜。”   张拦头道:“那南薰门外能有几个人,何不在此处做生意?”   叶洮直白道:“那里不要交税。”   张拦头:“……”   洪老汉给叶洮接的两件衣裳,一件是夏布,一件是绢,都需要织补,要不也不会这么麻烦地带给他,织补劳心费神,叶洮就在中间穿插麻袋,等衣裳补完,麻袋也补得差不多。   他将东西都整理好,开始缝做了一半的书包,还没缝完,打捞就结束了。   所有人一道上岸来,说说笑笑地去结钱,今天跟第一天一样,没干满一天,但只结了两百,还有一点赏钱,陈川是二百四。   叶洮严重怀疑,之前半天按照一天发,是因为东西没捞完怕人闹事或者跑了,现在捞完了,自然能省则省。   不过反正也不算亏,大部分人都没什么意见。   陈川看起来也挺轻松,叶洮问他:“这就捞完了?船不管了么?”   这两天都是在捞货物,船就在那没动过。   “船有市舶司的人捞,他们有法子。”   这才是油水最大的活,寻常征雇来的役夫自然插不上手。   船还没捞上来,航运就没有完全恢复,陈川还能再歇两天,回去就说要去找木匠给叶洮做裁案。   叶洮虽然也想要,但不急在这一天半天的,推他去休息:“你快睡去吧,眼睛都是红的,这两天就好好休息。”   林娘子道:“小时候在海里凫水就犯过一次,实在不舒服便去买两剂药来。”   “有专治眼睛的药?”叶洮问。   林娘子笑道:“你没在街上见过卖眼药的么?”   “是招幌上画满眼睛的么?”叶洮自然见过,但是看着就汗毛倒竖,哪里管人家卖什么,“那眼药有用么?”   “没大用,不过贴上能舒服些。”林娘子刚开始看不清时,什么药都用过,可惜收效甚微,如今倒能平和地说出来。   “能舒服点儿也好啊。”蒸汽眼罩不也就舒服点儿么,销量多好啊,他问陈川,“你要么?”   “不要。”陈川毫不犹豫。   林娘子道:“那眼药贴着看不见,他自小就不喜欢,他不要就不管他了。”   “那不管你了啊。”叶洮看他眼睛没昨天那么红,应该能自己慢慢恢复,“我送麻袋去,下午去榕树集。”   “今天还要摆摊么?忙了几日,也歇歇。”林娘子道。   “明日再歇吧,先把手上活做完,压在这儿我心里不舒坦。”叶洮拿上麻袋,朝林娘子挥挥手,“林姨我走了啊。”   榕树集里还是那几个老面孔,不过这两天聊天的人多,叶洮一来,乔婆就道:“桃哥儿来了,他阿弟水性好,给市舶司特特召去捞沉船了,他定然知道的。”   “知道什么?”   “可是那船捞好了?”乔婆边上一个娘子问。   泉州是个港口城市,许多人的营生系在这条航道上,自然是无数人牵挂。   “听说是还要几日,船还没捞上来。”   “快了快了。”一个留着胡子的中年男人道,“听说这回有艘船来头大,就怕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找不着,一直捞,沉在晋江口内外的船,一年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市舶司都捞熟了。”   这话虽糙,倒也不无道理,许多人听了都安下心来。   得到了确切消息,榕树下的人,一下就散去不少。   只有一个人反向往叶洮这儿走:“桃哥儿,我那衣裳,你补好没有?”   自从洪老汉开始喊桃哥儿,大家都开始跟着这样喊,叶洮听多了也觉得挺亲切。他把那两件缝补好的衣裳拿出来:“娘子看看,是哪一件?”   “夏布的。”   叶洮将衣裳给她:“六文钱。”   那娘子将衣裳展开,往原先破损的地方瞧了瞧,见看不出什么痕迹,满意道:“桃哥儿这手艺,果真没得说。”   另一件绢衣十文,也很快被取走。   叶洮又把书包做好交给乔婆,终于能喘口气,就剩下王兴那几件了。   他早上在新桥码头那儿缝了一早上,下午又一刻未歇,洪老汉都没找他闲谈,见他终于闲下来,才问:“桃哥儿才忙了这两日,怎么不在家歇歇?”   “歇什么呀,又不是我下水,我不过在那儿坐着,再说了,”叶洮笑道,“在家歇着,哪里来的钱。”   “你家阿弟这两日挣的还不够么?听闻这次市舶司出了大价钱的。”   叶洮不答,只笑笑:“他有他的本事,我有我的营生。”   洪老汉不大赞同:“你们两、两个人,一个屋檐下住着,哪能这样计较。”   叶洮担心他误会,林娘子跟陈川待他不薄,赶忙解释:“也不是计较,米粮都是他买的,平日里买些菜蔬、酱醋油盐的,也另给了家用,只是我好手好脚的,总不能在家当米虫。”   “是这个理,”洪老汉面色缓了缓,“你也别想太多,你给他操持家务,他在外头挣了钱给你是应该的。”   叶洮听着觉得又对又不对的,确实是陈川挣得多点儿,家里也确实是他操心多,但是听着怎么那么奇怪呢?   跟两口子似的。   他又没法解释。   谁无端端解释两个男人不是一对啊?   好在洪老汉很快说起别的:“竹圈晾了几日,应当是差不多了,明日一早我看看,若是干了,便给你拿几个来。”   叶洮惊喜:“这么快?”   洪老汉笑道:“哪里就快了,你是这几日忙得日子也不记得了。”   确实是忙,不过钱也多。   晚上刚洗漱完,陈川还在外头,叶洮就迫不及待地站在门边:“快点快点,我要关门了。”   关门数钱。   陈川端着盆进屋,叶洮啪地把门关上,欢快地将钱袋子里的钱倒在桌上。   十七个麻袋洗净补好五十一文,两件衣服十六文,王兴那儿有条被面不好补,暂时没动,剩下的都补完今天拿走了,结了二十八文,还有些零碎的小活,加起来有一百零三文。   存款破、不对,没破?   叶洮仔细算了算,昨天是八百九十九,给了陈川一文,今早豪华公厕双人游又花了两文,899减3加103……   九百九十九?   叶洮的心情像是被卡在顶峰前的过山车,高兴,但又差了点儿。   他碰碰陈川,很熟练地说:“借我一文,记我账上。”   陈川看了眼他的铜钱堆,叶洮昨天数钱的时候陈川闭着眼睛没看见,只觉得他数了没一会儿,今天看他拿出一贯来,还有些意外:“有一贯了?”   上回一道数的时候不过五百多。   “这几日赚得不少。”   叶洮矜持地说:“没到没到,还差一文。”   陈川摸出一文给他。   叶洮把最后一个一百文串好,过山车终于冲顶,虽然下午钱结回来的时候就知道了,但真正数出来,看见一串串的铜钱放在那,叶洮还是很高兴。   摆摊一个月存款就破千,往后名声打出去,只会挣得越来越多。   开间自己的裁缝铺子指日可待!   陈川看着他高兴了一会儿,才接着说:“到一贯了,来清清账。”   叶洮捂了一下耳朵,又偏偏头:“奇怪,怎么忽然耳鸣了,肯定是这两天睡太少,今天早点睡觉了。”   他往竹榻走去,还不忘提醒陈川:“你眼睛不舒服,也早点睡。”   八百……零头忘了,就算八百文吧,这八百文给出去,账单是清零了,存款也要见底了。   听不见听不见。 第37章 第 37 章:看在裁案的份上   “洪叔早!”   叶洮今天是榕树下第一个到的,比洪老汉还早。   大概这两天跟陈川一起早起惯了,昨晚睡得又早,今天天微微亮就醒了。   陈川不用干活,难得没起来,叶洮反倒有点躺不住,趁着太阳没出来,天气凉快,一路小跑着出门,把衣服洗了,油布也都拿出来再一次整理。   上次处理比较急,只把发脆的撕掉了,这次仔细整理了一番,还过了水,有点渗水的挑出来,找机会再上一道油,防水好的就可以用来做东西了。   之前挑漏的坏布也挑出来,一起扔柴堆去。   叶洮现用火镰已经挺熟练,但火星子总是稍纵即逝,用油布可以提高点火成功率。   早饭烧了水煮面,加新鲜的夏菘、虾干,敲两个蛋,再滴几滴芝麻油,几滴醋,清清爽爽,营养也还算全面。   一切做完,太阳才完全升起来,叶洮没洗碗,今天陈川在家呢,让他洗。   他直接带着提篮来摆摊。   洪老汉放下担子:“今日来这样早?”   “早吗?我怎么觉得是洪叔你起晚了。”   叶洮早起做了不少事,算下来其实比之前摆摊的时候没早多少。   洪老汉笑骂:“还编排起你叔来了,我老汉觉少,哪日不是天不亮就起来了,是这两日晋江航道不通,过河要多花些时间,今日还算好的,沉船第二日,我是从新桥上绕了路来的。”   叶洮不记得了。   “下雨那日?那日你也来得晚么?”   “你一心记挂你阿弟,哪里看得见旁人。”   洪叔随口一说,叶洮却心头一跳,有些心虚,仿佛不可言说的暗恋被人戳破了,不敢看他。   “那个,洪叔,你昨天是不是说竹圈做好了?带来了么?”   “正要同你说。”   洪老汉从竹篓里拿出几个竹圈来,用竹篾条绑在一起的,三个环形,一个U形。   因为是竹根做的,竹节比较密,上面细小的根须都被削掉打磨平整,大部分都是浅色,只有一根大约是火烤的时间久一些,颜色略深,但也匀称。   “怎么样?是你要的样式么?”洪老汉问。   “就是这种。”叶洮拿了一个竹圈在手上,大小粗细都合意,越看越喜欢,“比我想得还好些。”   洪老汉大方道:“你喜欢,那个就送你了,余下的你若要,照先前说好的,十文钱一个。”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啊。”叶洮把竹圈放进提篮里,数出来三十文,“那几个都给我吧。”   他们如今也熟,得了竹圈,请洪叔吃两回凉饮就好。   叶洮付了钱,拿着深色竹环和U形圈问:“不过洪叔,我这竹圈是一对一对用的,这个色,这个形还能配出来么?”   “自然能配,家中便有,过两日都干透了就给你拿来,今日不过是挑了几个来叫你看看样子。”   “那过午我拿两块料子来,今日就做个包出来。”   早上得先干活,王兴那儿还有条被面没处理。   这被面是绢的,染的红色,王兴说苏木染的,叶洮不懂染料,单从被面上绣的鸳鸯看,也知道价格不菲。   不知是谁成亲时用的,总归是进了质库,又过了赎买期,叫他买了来。   这绢被跟叶洮从前修补过的东西都不一样,它被大水泡过,丝线没泡烂,但是褪色很严重,被面一块深一块浅,丝线上的颜色互相晕染,整块被面都色彩斑驳。   相比之下,一点小小的破损反倒是最容易处理的。   王兴的意思是,不一定要恢复原状,这被面买来也不贵,随意做成什么能用的东西也行,或是缝补好了,他自己拿回家用,反正自己用,样子不好看不要紧。   这是条双人被,长四尺多,宽不足三尺,是两个幅宽拼起来的。   叶洮一时半会没想好怎么弄才能发挥最大价值,拆都没法拆,鸳鸯绣在正中间,下面还有并蒂莲,拆开那绣花就没了。   拿起又放下,还是先放着吧,干点儿别的活。   布条子要缝,小荷包也要做。   还有些零碎的活儿,这几日没出摊,不少人都等着他呢。   叶洮忙到快中午,想着今天陈川在家,要多烧个菜,就早了半个时辰收摊,到家不见陈川,陈四五倒是在。   叶洮跟陈川都不在,他没进屋,蹲在外头玩送给珍娘的陀螺,见叶洮回来,站起来跟他打招呼:“小桃哥,你回来了。”   叶洮奇怪:“你不是回家去了么?这么快就又出来干活了?”   “我昨夜进山捉了蝉,我娘叫我给二哥送点。”陈四五指指竹筒,“顺道来打听打听航道通了没。”   “航道还要几日吧?”叶洮说,“你这,蝉……吃么?”   “你没吃过吗,可香了。都是我晚上打着灯笼捡的,嫩着呢,早些时候听说要一两文一只,这两日倒是便宜了些。”   叶洮往竹筒里看了眼,里头倒了些水,水里浸着浅色的虫子,赶紧移开视线,支支吾吾:“我,嗯,没做过这个,不大会。”   “这不用学,可简单了,小桃哥我教你……”   “教什么?”陈川扛着截木头回来,看了眼陈四五,“又让你娘赶出来了?”   陈四五讪讪道:“我来打听消息。”   “阿川!”林娘子喊了一声,颇有些不赞同。   叶洮直觉里头有隐情,但陈川将那截木头放下,挑起别的话头:“古大娘叫我转告你,她那儿房子给你留着,还是原先的租子,你要住随时去。”   陈四五低低应声。   陈川转身又回屋:“我去趟秦作头那儿,来搭把手。”   陈四五一下又满血复活,进了屋,跟陈川一个扛船板一个扛木头。   路过叶洮时,陈川停下:“你要是不敢弄,放着等我回来。”   叶洮确实不大想沾手,打算等他们回来再说的,但陈川这样说了,他能真放着吗?   “谁不敢了,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弄。”   陈川说:“下油锅炸酥了洒点盐。”   油不便宜,炸过一道肯定还要再用,用来炒菜什么的,叶洮想想都龇牙。   “不能炒么?”   陈川说:“随你,你若能掌控好火候,拿火烤也行。”   陈四五插嘴:“最好还是炸吧,炒的话翻动起来翅膀腿容易掉。”   叶洮:“……”   他怀疑陈四五报复他当时跟陈川一起装鬼吓人。   他俩走后,林娘子忍着笑问他:“要么还是我来。”   林娘子平日里炒个菜都不会,叶洮哪能让她碰油锅,   “没事,我来吧。林姨你洗行么?”   林娘子道:“这是盐水,不用洗,滤干就能下锅。”   叶洮就把虫子都倒出来滤水,陈四五带过来满满两竹筒,都是一样的玉色,也不知他捉了多久,这就全送了来。   叶洮往他们去的方向看了眼,问林娘子:“陈四五他家里有事么?”   林娘子叹了口气:“四五上头有个兄长,下头又有个同珍娘差不多大的弟弟,他娘有时候有些偏颇,只是终究生养他一场,不是外人可以置喙的。”   叶洮觉得她跟陈川各有各的立场,都有道理,他没法评判。   黄瓜炒蛋炒好,水也滤得差不多。   叶洮虽然没炸过虫子,但油炸食品做法都差不多,中低温慢炸的比较好吃,不过菜油得先烧熟,要不有股生油味。   哗啦一声,油锅内泛起密集的小泡泡,竹笊篱时不时轻轻翻动,没一会儿,蛋白质特有的焦香味就冒出来了。   因为油不是很多,只能分批炸,一盘出锅再炸第二盘。叶洮炸着锅里的,眼神时不时往盘里瞟,闻着有点太香了。   就,就吃一口。   大概因为陈四五刚才说了,翅膀的口感好明显。   但是好香,酥酥脆脆。   再吃一只,头上还有眼睛,噫……   但是好香,咔吱咔吱,还有点嚼劲。   叶洮算是知道为什么虫子长成这样也有人愿意吃了,因为真的很好吃。   他吃了两只就接受了虫子也能吃的设定,等陈川跟陈四五回来他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往嘴里送了。   陈四五也捡了一只往嘴里抛,咔嚓咔嚓嚼了两下:“我就说这么简单小桃哥肯定会的。”   “什么我肯定会?”叶洮把最后一盘也盛出锅。   陈四五趁机告状:“刚才我想去打两升酒再回,二哥说你要被虫吃掉,先回来。”   叶洮:?   叶洮的视线转到屋里去,陈川拿着钱走出来,扔给陈四五:“打酒去。”   “不用,我……”   陈四五话没说完就被陈川打断:   “你的钱没给你娘?”   “你娘没叫你拿蝉来卖?”   这回林娘子去喊珍娘了,没听见,陈四五说不出话。   陈川对叶洮说:“给他装点儿,一会拿去送给古大娘。”   叶洮原本想找陈川算账的,至少也要瞪他一眼,什么叫被虫子吃掉?   但是一回头,又是陈四五跟他娘,又是让装盘的,他就顾不上了,去拿碗,一边支着耳朵听身后动静。   但他俩没再说,陈四五说:“小桃哥,装碗里麻烦,要不就竹筒吧,我看你也洗干净了。”   “那个不行,潮的,装完该不脆了。”   陈四五拿着碗,钱也没再推拒,对陈川说:“等干活了还你。”   陈川没说话,挥手让他去。   等人走了,叶洮问:“打酒的地方远么。”   “不远,离古大娘家很近。”   “哦,古大娘……”叶洮想问,又觉得自己这样太八卦,他的表情很好懂,陈川道:“古大娘想收他做干儿子,陈四五回去跟娘说,他娘不同意。”   叶洮懂了:“你想撮合,不是,我是说让他们结干亲?”   叶洮小学时候的同桌也有个干娘,不过是块大石头,据说每年都要去拜拜。   人跟石头不一样,陈川想让他们结干亲,肯定不是因为古大娘命硬。   “古大娘无儿无女,陈四五在她那儿赁屋的时候会帮着打水劈柴,古大娘也会给他留饭。”   “一老一少互帮互助,挺好。”叶洮评价。   陈川说:“娘不让我多管。”   叶洮眨眨眼:“那你是在求我保密吗?”   他一副要坐地起价的样子,最后却只是拍拍陈川的肩,非常仗义地说:“好吧,看在你给我做裁案的份上。” 第38章 第 38 章:你问谁   航道未通,陈四五吃过午饭还是要回家去,说是家里要割稻。   他说话的时候往陈川那儿瞄了一眼,见陈川没反驳,悄悄松了口气。   他家不过两亩水田,这几日天气大好,也不用抢收,他是去做短工。地里干活成日弯着腰,不比码头扛包轻松,二哥知道了多半又要为他不平。   他走后,林娘子叹道:“也不知航道几日能通。”   陈川说:“三五日总也该通了,这两日在家无事,我去秦作头那儿干两天活。”   “你去干什么活?难得歇两天。”叶洮刚在心里感叹陈四五是个什么小可怜,放假还得打工挣钱,陈川就也来这么一出。   “不过是帮着锯两日木头,刨刨木板,不费什么力气。”陈川解释,“他那里工钱本就不高,挣的是料钱,那裁案料子是我送去的,他也没加价,不过收了五十文。”   “锯木头刨木板哪里就不费力气了?”听着就累,叶洮道,“你要还人情家里不是还有坛酒么?”   他们平日里都只喝米酒,那坛酒度数有点儿高,偏辣,爱喝的人觉得酒香浓,不爱喝的人喝不惯,他都预备炒菜了。   陈川不知能不能喝,反正林娘子一向不许他多喝,从前开食店,见多了醉醺醺的男人,臭哄哄叫人生厌也罢了,还有喝多了失足落水的。   旁人她管不着,自家人不行。   一次喝两口,陈川也懒得倒。   “这坛酒八百文。”陈川说。   “这么贵啊?那更不能放着了,放坏了怎么办?送出去还落个人情。”这酒可不是蒸馏过的白酒,存放不好的话,要变酸的。不过八百文确实很贵,叶洮想了想,“要么分开送?”   林娘子说他们孩子气,叶洮觉得她可能想说他俩抠抠搜搜。   但送礼确实也讲究一个不轻不重,既然家里有现成的,也能省点儿钱,陈川便真提了酒去,不过另外装在二升的酒器里,也像个样子。   叶洮下午摆摊多带了些布料,准备做包,方方正正裁好布,打算先缝手环部分。   包是双层的结构,内外两片布缝合在一起,手环直接穿过去,再翻过来,像正常缝布袋子那样缝好,连反口都不用留。   手环才穿过去,叶洮就发现一点问题,他用的布料比较软,做出来之后整体包形会自然下垂,时间久了,布料也难免会堆积到竹圈下面,不好看。   叶洮又将布料抽出,问洪老汉:“洪叔,这竹圈上能钻孔么?”   “这有什么难的,要钻哪儿你说。”   “中间偏下一点点。”叶洮指了指竹圈两端。   洪老汉当即就取了个弓钻出来,这弓钻长得就像一张弓,钻头像箭簇一样安装在劈了道缝的木棍上,用绳子绑结实了。   不过“箭”不是搭在弓上,而是垂直于整张弓所在的平面,用弦绕两圈,抵在要打孔的器物上,拉动弓的时候,弦会带动“箭”,钻头就会往里钻。   洪老汉做活快,没一会儿就打好孔了,叶洮拿来再一次套上,也很快做完。   做出来的包,洪老汉说:“这样式不曾见过,若是东西不多,提起来倒比竹篮便宜些。”   叶洮却不是很满意,皱着眉:“一尺布大约九文,这四五尺的料子,加上竹圈,成本便要五六十文,做起来倒是快,七八十文总也要卖。”   但这包看起来实在不像是能卖八十文的样子。   洪老汉也沉吟道:“八十文,你不若拿去城中成衣铺问问,他们也卖些样式新的包。”   洪老汉这样一说,叶洮就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了。   他这手包,用的是细麻布,寻常人家做衣裳的好料子,做出包来样式普普通通,价钱却不便宜。   要么索性用粗麻布做,结实耐用;要么用些绢啊缎的,做得漂亮些,干脆卖个高价;或者用油布做,主打一个防水易清洁。   这么一想,这包确实没做好,叶洮打算拆了重做,被洪老汉拦下:“做好的东西哪里有拆的道理。”   “拆出来料子还能用。”   竹圈要十文钱一个,一对就是二十文,正常买的话麻布也不便宜,他这么些捡漏的存货得省着用。   洪老汉却道:“你放在那里,多放几日,总也有人买的。”   还真给洪老汉说中,傍晚乔婆一来就看中了这包,问他:“桃哥儿这包做来卖的还是有人找你定的?”   洪老汉笑道:“桃哥儿正恼呢,说这包寻常人买嫌贵,那爱俏的又道太素净,要我说,这是专做了等你的。”   这也没错,乔婆平素节俭,家底却殷实,正是会为了方便买个手提包的人。   乔婆前几日托叶洮做的包已是送出去了,那秀才先生十分满意,透出几分要收弟子的意思来,这可不是学堂里交了束脩就能当的弟子,是正儿八经下了学也要去先生家里头,往后先生若是高中,也会带在身侧的入室弟子。   只是事情到底还未落成,她不好打着孙儿拜师的旗号宴客,正愁该怎么道谢呢,洪老汉这话于她是瞌睡送枕头,当即便提了包:“要我说桃哥儿多虑,这样式一看就素净耐用,怎会愁卖,不过眼下我既来得巧,便卖与我了。”   洪老汉道:“桃哥儿方才说了,要卖八十文。”   乔婆正好身上带了一百文,便付了钱。   叶洮一句话没说就成了一笔生意,只有收钱的份,好歹包个售后,对乔婆道:“这竹圈是洪叔那儿做来的,料想耐用,你若想改个样式,拿了竹圈和料子来,我便不另收钱了。”   “不用改。”乔婆笑指洪老汉,“我说你这老汉怎的比桃哥儿还急些,原是你做的竹圈。”   乔婆提着包,将臂弯处挎着的褡裢整个装进去,走了两步,先时还只道样式新,买来照顾桃哥儿生意,真拿到手里就知道好了,这包同褡裢差不多的大小,却比褡裢方便,可以提也可以挽。   她越看越稀罕:“桃哥儿做的东西,没有一件不好的,真不知这样灵巧的人如何生出来的。”   灵巧的桃哥儿却还在为那鸳鸯被面发愁,偏傍晚王兴又带了条床单来,一样被水泡过,不过这回的看着更贵些,是浅紫色的。   叶洮无奈:“那被面我还没想好怎么弄呢,你哪里来这样多被水泡过的东西。”   “那不是去岁发过大水么?如今满了一年,质库这一阵放了不少东西出来哩。”王兴低声道,“我给你说个实在价,那被面二百文,这卧单六百文,还有条床幔呢,我摸着料子也好,只是也大,价钱贵,要五贯,怕砸在手里。”   “这么便宜?”这比素绢的价格还低,叶洮要是有钱都想买了,拿回来做小荷包都好……检查床单的动作一顿,叶洮将床单收在膝上,去提篮里翻那被面。   “就是便宜,所以你尽管放手去……怎么了?”王兴见他看着卧单忽然去看被面,以为是他是有哪里不妥。   叶洮却摇头,抓着被面兴奋道:“我知道怎么用了。”   “怎么用?”   “做包!”   叶洮抓着被面,越看越满意,瞧瞧这自然的色彩晕染,尤其是绣了鸳鸯的部分,斑斓交错,特意染都染不出这种效果,做整条的被面显得有点脏,但如果只截一部分,那就是活脱脱印象派水彩画。   他拿着被面折了折,挑好位置,给王兴看:“大概这个样子。”   这部分褪色比较严重,一层一层的晕染圈叠在一块儿,跟水面涟漪似的,每一圈涟漪都是中间色浅,边缘色深,最浅的都快退成黄色了,边缘还是橙红色。   王兴没懂这褪了色的布有什么好看的,他只想挣点儿没什么风险的小钱,试探道:“那不若我将这被面卖与你,三百文如何?”   这被面大约十一二尺,三百文,不到三十文一尺,差不多就是素绢的价格,还行,大漏不可能天天捡,如果做出四只包面,那就七十五文一只,但不一定能裁出四只,或者不做这种帆布包的样式,专裁个底面,做成那种上窄下宽,或者上宽下窄的手提包……   叶洮拿着被面思索怎么裁好,王兴以为是价格不合适他在犹豫,当即说:“要么便宜二十文?”   叶洮:“……”   真是老实人当惯了,一不小心就要买贵。   “你怎么不说二百添上二十文?”   王兴居然也没反驳:“添二十文也行,不过你可想好了,买了我这儿不能退货。”   叶洮怀疑他在套路自己:“你到底多少买的?”   “真是二百。”王兴哈哈一笑,“只是我不求赚大钱,二十文就二十文,权当我替你跑了一回腿。”   “还有这卧单,你若是要,也添二十文给你了。”   叶洮还真想要,但他做包还需要一些辅料,得花钱买,买了这床单,手里钱就不够了,只能摇头:“买不了,我手里头没这么多闲钱,要么裁了给你做衣裳,能做件长衫。”   “我穿长衫做什么?”还是件花色斑驳的长衫,穿出去没得让人笑话,王兴还是没放弃从他这儿挣钱,“左右我这卧单已经买了,也不大能卖出去,你什么时候手里有钱了,我再卖给你,如何?”   “那随你。”   叶洮下午出门没带钱,身上只有乔婆那八十文,还有些下午零散挣的钱,加起来不足一百文,正好也快收摊了,就让王兴跟他回家取。   还没到家呢,在豆坊门口碰上陈川了。   陈川手里端着豆腐碗,眼神一对,叶洮问他:“你带钱没?”   豆坊里飘出来豆香,王兴往磨坊里看,打算取了钱出来买一块豆腐,听见叶洮说话,还道他也想买,问自己呢,于是两道嗓音同时响起:   “带了,要……”   “要多少?”   王兴一愣,往另一头看去,看见个身形高大,眉毛上还带疤的男人,年纪倒是不大,但是很不好惹的样子。   陈川瞥了他一眼,收回视线,问叶洮:“你问谁?”   “问你啊,问谁。”叶洮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催促道,“快点,回去还你。”   陈川才不紧不慢地解了钱袋子整个给他。   叶洮掂了掂,感觉应该够,拿了一整串钱出来,再数二十六文,连上他下午挣的一起给王兴。   “应该刚好二百二,你数数,省得跟我跑一趟了。”   王兴数了钱收好,看着他俩并肩离开,走的时候你碰一下我拍一下的,关系很好的样子,站在原地颇不是滋味,明明他省了力气还收了钱,应该高兴才对。   怎么就觉得自己这么多余呢? 第39章 第 39 章:买竹榻   “你送酒,这会儿才回来?”   两个人并肩走,右手的东西有些碍事,叶洮换成左手提。   “刨裁案。”陈川,掸了掸身上残留的木屑,“秦作头收了酒,将工钱也退我了,叫我自己做。”   叶洮吸吸鼻子:“怪不得一股木头味。”   他做了个嫌弃后撤的动作,被陈川捏着后颈按回去,说肯定闻错了,非要他再闻一次。   叶洮不闻,往前一蹿,滑走了,然后回头一本正经地说:“小心豆腐。”   豆腐安全到家,被叶洮做成了两道菜,一道夏菘豆腐汤,一道夏菘焖豆腐,焖豆腐略煎了煎,外表有一层韧皮,不过煎的时候碎了一些,豆腐不大完整;汤里的豆腐也碎了些,吸收了汤汁,鲜香滑嫩。   林娘子夸他:“小桃这厨艺是愈发精进了,先前喝这汤还没有这样香。”   叶洮忍着笑,心说林姨刺绣有多精巧,厨艺上就有多笨拙:“先前没有芝麻油,前几日我不是买了芝麻油做冷淘么?这回做汤也加了些。”   “你一说倒确实是有些像。”林娘子点点头,又疑惑,“说来我从前也买过芝麻油,阿川和珍娘都不大爱吃,我还多放了些,怎么这芝麻油到了你手里格外听话些?”   “许是放多了,每次滴上一两滴有个香头就够了。”叶洮笑道,“十八文一合呢,自然要省着些用。”   十合一升,一合看着还没一百毫升,估计就六七十,比菜油贵多了。   “菜油是不是也买了两升?”林娘子道,“往后油没了你同我说,我去买,我如今不买药不买菜,衣料你还倒给我些,两贯钱花不完。”   炒菜费油,叶洮已经尽可能省着点用了,每次菜吃完盘底都没有油剩下的,但还是用得很快,上回林姨买了没多久油瓶又见底,他就没好意思开口,自己买了,反正花的也是陈川给的家用钱。   “没事,一贯也够用,买菜花不了几个钱。”   林娘子不大信,这段时间每天要么吃蛋吃豆腐,要么吃鱼,还常有海味,天天跟下馆子似的,不说珍娘,连她似乎都胖了些,这两日见了熟人都说她面色好。   “你可别拿自己的钱贴补,不够使就说,你挣的钱自己留着,知道么?”   林娘子想得远些,两个孩子年纪差不多,总该考虑娶妻生子的事,到时候花钱的地方多着。   叶洮嗯嗯应声,低头扒了口饭,都快给她说心虚了,他看着像是会自己贴钱的人么?他分得可清了。   两个钱袋子,一个自己的,一个装家用,除了偶尔自己出钱买几个甜瓜,或是说好了他请客的,其余时候一文钱都没弄错过。   饭后陈川被林娘子喊去说了会儿话,回来叶洮顺口问了句:“林姨喊你做什么?”   “问我手里有多少钱,若是有多的,不妨多给你些,若是没有多的,她贴补你些。她还说,你也到了要说亲的年纪,手里得有些钱在。”   叶洮一愣:“一贯够了,我算着花的。”   又皱皱眉:“我不成亲。”   陈川说:“陈四五整日想着成亲,他娘从他手里拿钱也是说替他攒钱盖房取媳妇,你比他还大些,没想过么?”   “没有。”叶洮很不想跟他聊这个,有些不耐烦,“我就不想成亲。”   陈川恍若未觉:“我也不想,现在这样挺好。”   “唔,嗯。”叶洮看他一眼,嘴角翘了翘,又觉得不能多想,东看西看,最后说,“买菜钱就剩两百多文了,这个月肯定用不下来。”   本来也没给足一贯,只有七百文,这一阵陈川又在家,花得菜钱比前一阵三个人的时候多一点。   陈川数了五串钱给他:“下个月另算。”   “真的?那我买肉了?”从小外婆都是一周给一次零花钱,大一些了就一个月一次,叶洮最擅长数着钱花了,钱多有多花法,少有少的花法,给多少花多少。   “给了你,怎么花你说的算。”   睡觉还早,叶洮点了灯,开始设计手提包,这个他不陌生,从前也常给娃娃做配饰,从帽子到包到鞋,他可以全包,人用的无非放大一些。   异形包最好先做个纸样出来,这样下一只不管是要略微改动,还是照着做都方便,眼下没有纸,就用布样替代,用最便宜的麻布做,做好了再依着布样裁剪。   为了和谐统一,叶洮打算里衬也从被面上剪,不过两层绢还是有点儿软,包立不起来,中间需要再加一层厚实挺阔的料子。   棉布或许可以,但他更想用乔婆先前拿来过的那种厚绢,说是叫縑,这样里外都用丝绸,才能卖得上价。   叶洮裁布的时候,陈川坐在一旁看他。   海里将人捞起时就知道他生得好看,现在似乎更好看了。   陈川上的是武学,秀才先生正经教的学问没学多少,同窗玩闹间挤眉弄眼叙的闲话倒还记得。   说是,灯下看美人。   美人……   叶洮若是个女子,轮不到他来收留,真论起来,凭他这相貌,但凡张牙嫂起点儿贪念,男女都到不了这。   男人之间的事,船上不少见,陈川跟船的时候年纪小,也碰上过,不过他拳头硬,莫说牵扯到他,但凡让他听到什么污糟话,都要提起拳头,久而久之他们连谈论男女之事都要避着他。   叶洮会打人么?   想来不会,脾气这样好,欺负到头上也不过瞪大眼睛讲讲道理,不知什么富贵窝里养出来的清正性子,若非是来了他们家……   陈川的视线落在竹榻上,叶洮弯腰半跪着,拿着刚裁好的麻布,在褪色斑驳的被面上选图,起身时揉了揉膝盖,绕到另一侧。   ……若非来了他们家,也不必睡这三尺竹塌。   陈川按下纷杂的心思,起身道:“我出去散散。”   叶洮当他要上厕所,头也没抬:“去吧去吧。”   叶洮等裁完才意识到,船板被陈川送去做裁案了,他今晚要跟陈川睡一张床。   本以为会很难熬,晚上也不知陈川怎么做到的,这么窄的床,他愣是侧躺着没怎么动,叶洮也是,心虚得要命,生怕露出什么端倪说什么不该说的梦话,或者梦游做出点唐突的事,被陈川一脚踹下床去。   一晚上两个人,虽说也挨着,却没贴太近。   第二日陈川起得很早,他走后叶洮一个人霸占一张床,才算睡踏实,再睁眼天已经完全亮了。   叶洮里外转了一圈,没看见陈川,问林娘子人去哪了。   “去秦作头那了。”   “这么早去?”叶洮看了眼天色,不就是刨个裁案,这是要上门给人做学徒么?   林娘子一早就劝过,劝不住便也罢了,摇头道:“随他去吧,来吃早饭。”   早饭是陈川买回来的,磨坊打了两碗豆浆,就着胡饼吃,居然还有两根油条,林娘子说叫油炸鬼,这东西他们家附近没有,最近也快到新桥码头。   叶洮心道,陈川也躺不住起来晨跑了吗?   吃过早饭仍旧是摆摊,洪老汉今日也来得偏晚,到时叶洮已经缝了一只小荷包,时不时就抬头往外看,好不容易把人等来了,当即便问:“洪叔,你能做竹榻么?我家里头竹榻睡着有些窄。”   他没好意思说先前陈川睡船板,现在船板没了要买床,听起来有卖惨的嫌疑。   洪老汉道:“你要竹榻?竹子不如木头结实耐用,长久用还是找木匠做个架子床好,也能挂些帐幔。”   叶洮摇头:“就竹榻吧,便宜些,睡着也凉快。”   陈川给他做了裁案,说好的他来买床,正经的架子床他不用问价就知道买不起。   他既然这样说,洪老汉也不劝了,道:“我虽也能做,做得却慢,你若急要,我知道个扳竹匠,专做摇椅竹榻的,价钱比我便宜,只是这些东西拿出来卖不大方便,平日都是人上他家里定,也有现成的。   “离得不远,就在对岸,你若怕找不着,晚些时候我带你去。”   “不用不用,我一个人搬不回来,你跟我说说在哪就行,晚些时候,我喊上陈川一道去。”   但中午陈川没回来吃午饭,二十文一叶猪肝也没吃上,过午倒是回来了,直接来榕树下找叶洮,说是裁案做好了,叫他一块儿去扛回来。   他身上木头味更重了,头上甚至还有点刨花,估计是在赶工,叶洮顾不上跟他计较中午的事,问道:“做这么急,中午吃了么?若没吃,家里头还有点儿剩饭,先吃点水泡饭垫垫肚子,晚上早点儿吃。”   “吃过了,秦作头那有饭吃。”   既然没饿着,叶洮就开始算账:“你再一声不吭在外头吃,我就不烧你的了。”   陈川低眉顺目的站在他跟前:“说是航道还要几日才通,早日做完,也好找些活干。”   “不是说歇上几日么,又找活干?”   叶洮从前干活一周能做满八小时算勤奋,现在要不是为了钱也不会日日摆摊,陈川手上还好几贯钱呢,等航道通了也能干活,叶洮实在想不通他这么着急做什么。   陈川说:“闲着也是闲着,饭一样吃。”   叶洮不赞同,觉得应该劳逸结合,但看他确实也不像很累的样子,就没说什么,收摊跟他回去搬裁案,走前跟洪老汉打了声招呼,又确认一遍卖竹榻的地方。   反正今天收摊早,多跑一趟,竹榻和裁案都搬回来吧,今晚就不用挤了。   收摊收得急,叶洮起身之后才想起来摸钱袋,一时没找着在哪,将提篮递给陈川,身上摸索一通,没摸到,又回头去瞧摆摊的地方,万幸还在地上。   洪老汉在一边看了全程,心想,桃哥儿平时里那么细致一个人,今日却这样毛毛躁躁,若只是竹榻窄,也不必这么火急火燎地要换,怎么像是坏了不能睡了?   他摇摇头,露出个笑,到底年轻气旺。   照洪老汉的说法,从浮桥方向渡河,离岸不远就有个糖坊,糖坊很大,专门挖渠从晋江引了水供水车运作,眼下不是产糖的季节,糖坊换了设备也干磨坊的活儿,眼下就有一艘船运来粮食正在卸货。   陈川多瞧了两眼,叶洮警惕道:“咱们是来买竹榻的,不是来给你找活干的啊,天都黑了,一会儿过不去河。”   这两天水运状况不好,天黑渡河肯定要加很多钱。   陈川却道:“夏粮上来,粮价应当会低许多,到时多囤一些。”   叶洮只知道粮食不便宜,对粮价的波动却没什么感触,没有囤粮的意识,听他这样说,便认真思索起来:“咱们如今吃菜多,四个人一日三四升粮食,等航道通了,你又去外港,我跟林姨珍娘,一日不过两升,先囤上两石够么?”   囤太多,存放就会变成大问题。   家里本来也不宽敞,又添竹榻,又添裁案的,再来几石粮食,叶洮都不知道要怎么放。   他们一路说一路往前走,走了一阵,陈川问:“到了么?”   叶洮眨眨眼,左右看看,好像走过头了。   这下轮到陈川说他:“不是来买竹榻?走到糖坊来做什么?”   叶洮:“……”   可恶啊,明明是这人先说囤粮的事,害他分心!   好在那扳竹匠的小院果真如洪老汉说的,非常好找,他竟然在不大的院落里种了一小丛竹子,竹叶从墙头钻出来,十分惹眼。   门没有关,院内有个男人在劈竹子,他个子不高,长得也白净,一刀下去却将竹子破开,见了他们来也没停下,脚踩钢刀,将竹子一劈到底,上演了一出“势如破竹”。   一根竹子破到底,他才放下竹刀看过来:“买什么?”   叶洮说:“竹榻,宽敞些的。”   他问过洪叔价钱,说寻常的不过两三百文,他要宽敞些,可能会加个一百文,在叶洮的预算内,买宽敞些,以后陈四五偶尔来宿,也能睡得下,   这扳竹匠却看看陈川说:“不结实。”   叶洮奇怪,洪叔是为了长久考量要他买个架子床,怎么这卖竹榻的也这样说,哪有把人把生意往外推的?   “竹榻就行了,结实的,洪叔说你手艺好,有现成的。”   扳竹匠一听洪老汉便说:“是有,有张四尺半的,够宽么?”   差不多一米四,两个人也能睡得下,再宽屋里也不好放,叶洮点点头:“够了,多少钱?”   扳竹匠道:“原是要四百五十文,不过你既然认得洪叔,三百八十文卖与你了,只是不送竹枕,也不送架子了。”   叶洮本来也睡不惯硬枕,家里用的是谷糠填的软枕。   “不用送。”   扳竹匠便说:“那你们随我来。”   叶洮这才注意到他腿脚不大方便,右足是跛的。   堂屋门被推开,为了省地方,竹榻靠墙立放着,似乎比家里的竹榻还矮一些。   扳竹匠说:“这竹榻矮一些,四角用的竹子都是老竹,竹节也密,应当不容易坏,只是竹子空心,竹销容易松动,动作大了还是要晃的,晃多了容易散架。”   叶洮看来这竹榻已经很结实了,睡觉又不是蹦迪,哪来这么多大动作,只道这扳竹匠是谨慎,提前说好不做售后,仍旧点头,拿出钱袋子,问:“今日能拿走么?”   “行。”扳竹匠接了钱,“不大好搬,你们自己搬么?”   叶洮哪好意思叫他一个腿脚不便的人帮忙,正要说自己搬,就听他高声喊:“杨哥——”   院外便进来个身形高壮的男人,个子不见比陈川矮,只是年纪更大,身板更壮实些,立在那,跟座小塔似的,他手上却是端着木盆,里头是绞干的衣裳,只给了外人一个眼神,就走到扳竹匠身边,问他:“什么事。”   扳竹匠抬抬下巴:“买竹榻,你给他们帮帮忙,搬到船上去。”   他说完才问叶洮:“是要过河吧?”   叶洮木着脸点头。   那扳竹匠一个人的时候不显,他俩站在一块,叶洮就感觉gay达狂响,这两个人肯定是一对。   他接着想,扳竹匠方才一直强调竹榻不够结实,晃久了要散架,该不会是以己度人,以为他跟陈川也是那种关系吧?   虽然,虽然他是有那么点心怀不轨,但他们真不是可以床上打架的关系呀。   误会大了。   他看看陈川,耳根发红,又不能明着解释,只好继续木着脸一块儿去搬竹榻,还被陈川赶开了:“不用你。”   扳竹匠腿脚不便,只送他们到院子门口,叶洮机械地走在最后,高壮汉子有相熟的船家,替他们讲了价,连人带床六文钱。   他们上船他就回去了。   叶洮盯着水面看,反复回忆洪叔说的话,应该、应该没有那个意思吧?   就单纯地劝他要是有钱就一步到位买张好床?   忽然,耳垂被人碰了碰,陈川手上沾了水,凉凉的。   “也没干什么活,不过走两步,怎么热成这样?解解热。”   含着笑意的嗓音钻进耳朵里,纷杂的思绪如潮水退去,耳里眼里心里只剩一个人,叶洮绝望地想,真要完。 第40章 第 40 章:害臊   家里多了一张床,一张裁案,要重新规划一下布局。   两张竹榻并排放,床头贴着里墙面,旧的放左边,新的放右边,这样中间还有一条不到两尺的过道,够走路,床头部分放着他们装衣服的竹篓,叶洮打算去洪老汉那里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衣箱,摆在这也能充当床头柜,竹篓换下来当脏衣篮。   裁案比原先做床板时略短了一点儿,现在不足六尺了,宽是两尺,放在旧床床脚,也是贴墙摆,在餐桌对面。   这样已经差不多要到门口了,不过家具都贴墙放,屋子中间还算有点空档。   原本屋内的各种盆盆罐罐,能放地上的就放两张桌案底下,不能放地上的就放在餐桌上,墙角仍旧是柴堆,码得整整齐齐半人高,炭篓摆在柴堆边。   所有布料都叠好,摆放在裁案一角,最上面压着几块实心木头。   裁布的时候经常需要重物压,一般是用压布铁,外婆很讲究,用的铜,叶洮也用她那一套,不过她那是裁衣裳用的,有时候裁点小物件不合适,就用书,不同型号的词典也很好用。   现在都没有,陈川竟然也知道这个,将做裁案时锯下来的木头留了几块,打磨平整一道带回来了。   柚木本身密度比杉木松木之类高不少,拿在手里没有压布铁这么坠手,但也不是轻飘飘的,还真挺合适。   叶洮摸着几块大小不一的方木,爱不释手。   林娘子在外头喊:“小桃,面发好了。”   “我们也好了。”叶洮放下柚木块往外走。   知道今天事多,叶洮在去买竹榻前就已经将面调好,交代林娘子揉,老面养着就要经常做面食,她看得多,虽然还是不会烧,但揉得还行,发得也挺好。   陈川打水擦洗家具,叶洮去烙饼,这回是韭菜鸡蛋馅,配着稀粥吃。   珍娘还在惦记中午的猪肝,叶洮小时候不爱吃猪肝,还担心她也不爱吃,猪肝的口感吃不惯的人会很不喜欢,小孩子味觉又灵敏一些,有点什么异味都能吃出来,根据他的经验,猪心会好一些,只是今日去买的已经没有了,那卖肉的说要提前订。   叶洮看看陈川:“明日再吃。”   陈川说:“明日我回来吃。”   叶洮说:“你不回来我们也吃。”   嘴上这样说,第二天却还是早起买了叶大点儿的猪肝,还买了些蒜叶做配菜,上回那黑瘦小孩又来卖海货,这次有两条鱼干,余下跟上次差不多,都是些零碎小干货,里头甚至有条海参干。   叶洮依旧不要鱼干,余下的都要了,没有上回多,花了七十文。   两条鱼干被洪老汉和赛神仙分走。   赛神仙职业病犯了问小孩名字,要给他免费算卦,小孩说叫阿水。   “阿水阿水,靠水吃水。”   洪老汉笑他:“你那招幌摘了给我,我也能算。”   阿水却不在意,卖完东西很高兴,拿出个大贝壳来,问叶洮:“今日退潮的时间没凑上,就没有鲜螺,这螺壳郎君要不要?”   叶洮已经过了玩海螺的年纪了,但珍娘没有,这海螺又有手掌这么大,保存得也好,便问他:“多少钱?”   阿水摆摆手:“不要钱。”   “送给我?”叶洮意外,随即笑了笑,“我也不能白要你的,你衣裳脱下来我给你补补?”   这小孩的衣裳上回就破了,这回还是缺只袖子。   阿水连着退了两步,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不补。”   叶洮不解:“我也不收你钱。”   阿水防备地看他一眼,还是摇头。   叶洮想了想:“你这些个头大的螺拿去新桥码头,那边有个套圈的,叫冯十九,他那儿收这些稀奇好看的东西,也能卖几个钱。   “不过这回既然给了我,我就不还你了,我家有个比你还小几岁的妹妹,拿回去给她玩,我拿布跟你换吧,你带回去,自己补补衣裳。”   衣裳要补得好看是个技术活,但要把布缝在一起,谁都能做到,他挑了截麻布出来,一尺多,阿水胳膊细,补只袖子够了。   阿水却为难地说:“我不会,家里的针断了。”   叶洮能送一截布,却不能送针,他用的针都是林娘子从前用的,价钱很不便宜。   阿水低声问:“能不能不脱衣裳补?”   破得不严重的确实可以这样补,但这是补袖子啊,要缝一圈呢,就不怕针扎到人吗?   最后叶洮还是给补了,先缝好袖筒子,再缝到衣身上,因为衣裳穿在身上没法翻过来,用的藏针法,没法像正面缝一样回针加固,但也算缝好了,是件完整衣裳。   阿水连声道谢,说下回定带些螺来,不要钱。   叶洮没放心上,他帮忙不是为了吃口螺,最近都有肉吃!   虾干带回去,中午就烧了一锅三鲜汤,猪肝仍旧爆炒。   陈川今天在新桥码头干活,新桥码头不光是水运,陆运也非常繁忙,正好这几日要收粮,码头上做工的人比农闲时少了许多,也能找到点儿活干,挣的钱没有在外港多,但时间上自由一些,中午可以多歇一会儿,坐船来回一趟三文钱,算下来比在外头吃便宜。   午后叶洮没急着去摆摊,跟陈川一道坐船去。   他要买縑,乔婆说这縑大多是用来作画的,寻常布庄不卖,专门卖画绢卖纸的店里头又非常贵,她知道一家店,专卖些不常见的零散料子,在德济门那儿。   林娘子也去,她想买些染色的麻线,她近来用麻线绣小荷包绣出了乐趣,麻线粗,荷包又小,图要是简单点儿,不到一刻钟就能绣完一只,她的目力也能撑下来。   只是麻线固色不大好,能用的颜色不多,丝线好些,也可以粗一点,但不论粗细,丝线是论两卖的,用粗线成本就高了。   叶洮建议她用棉线,时下棉花不算很普及,但泉州城肯定是有的,可以进城去找找。   珍娘一个人在家林娘子也不放心,于是四个人一起去坐船。   这船有个小草棚,可以遮一点儿太阳,林娘子和珍娘坐在草棚底下,叶洮跟陈川坐在外头,不过叶洮有先见之明,带了伞,伞一撑,太阳就没这么毒了。   伞还没撑开就被陈川接过去,长胳膊一伸,绕过叶洮将伞举在头顶。   叶洮下意识往后看,视线被伞挡住了。   他又回过头看陈川,陈川也在看他,对视一瞬,叶洮先转开视线,低头玩起荷包来。   陈川又碰碰他的耳朵,今天没有沾水,略有些粗糙的触感格外分明,叶洮猛地捂住耳朵,陈川笑着问他:“撑着伞也热吗?”   叶洮知道自己不是热的,但撇开头离他远了一点:“是啊,很热,你离远一点。”   陈川抬头看了一眼:“伞太小了。”   不光没离远,还贴近了一点。   叶洮自己心思不端,生怕被人看出端倪,不敢离他太近,又舍不得真走开,困在他的臂弯里,兀自纠结。   陈川却还嫌不够似的,将下巴也搁在他肩上,硬硬的,抵得肩膀有点儿疼。   “我底裤呢?你不会忘了吧?”   “……忘了。”   叶洮没忘,但底裤跟水靠不一样,不是完全紧身的,那样穿久了不好,上次量的数据当场画图打了版,没有专门记下来,他对数字一向不大敏感,记性不好,这会儿已经忘了,再做要重新量一次。   他不想量。   陈川伸手轻轻在他脸上扯了一下,嫩得跟豆腐似的。   “裁案都给你做好了,答应的底裤还能忘?”   叶洮不记得什么时候答应过,但陈川都搬出裁案来了,那裁案是他亲手做的,做得结实稳固,高度也刚刚好,叶洮没有一处不满意,也愿意承他的情,只好说:“回去做。”   “今天就做。”陈川耍流氓似的晃了晃曲着的腿,膝盖碰碰叶洮的膝盖,“晃。”   叶洮那点旖旎情愫消失得一干二净,用力撞回去:“你都晃这么多年了,在乎这一天两天?”   陈川视线在他脸上刮了一圈:“害臊。”   林娘子在后头喊:“小桃,外头热不热,要么也进来。”   叶洮趁机起身,屁股还没离开船板就被陈川按回去:“他不进来。”   叶洮仔细看他的脸,左看右看只看见比縑还厚实的脸皮。   船在新桥停下,陈川还要坐一段,叶洮忙不迭下船登岸,珍娘学他的样子,也往岸上跳,林娘子在后头喊:“小心些。”   又回头叮嘱陈川:“干活别贪多,去了外港有的是活干,傍晚早些回来。”   下了船,叶洮就把伞给林娘子和珍娘撑着,他自己尽量找阴凉处走。   乔婆说的那家店位置有点儿偏,门店也不大,小小一间,过午不久,掌柜支着胳膊在柜上打哈欠,见了客人倒是精神了一些:“郎君买什么?”   叶洮道:“买些縑来。”   掌柜就拿出来一卷縑:“只剩六尺了,要多少?”   “什么价?”   “三十五文一尺,但你若全要了,六尺半,二百文给你。”   叶洮想起跟王兴的交易经历,尝试着砍价:“一百八十文行么?”   掌柜摇头:“卖不了,小店本小利微。”   叶洮就不再讲:“我还要些木棉线,要染色的,你这有么?”   “有。”掌柜弯腰,从柜台下拿出一捆棉线来,“未染色的十八文一两,染了色的十九文。”   叶洮看了看,主要是六种颜色,红黄蓝绿黑赭,余下还有少量藕粉湖蓝的扎在一起,加起来也没多少。   叶洮问林娘子怎么买好,林娘子指了指那捆杂色的线:“若要花样多,色也要多,有些色不常用,但有时就缺那么两针。”   “余下的呢,一种一两么?”叶洮问。   林娘子摇头:“哪里就要这么多,这木棉线虽粗,半两也够用许久了。”   “那余下六色并上原色线,各要半两。”   掌柜的拿了个小秤出来,一一称完道:“八十五文。”   叶洮听见有个不多不少的零头还挺高兴,这会儿总可以讲价了:“八十文行么?算上那縑,二百八十文。”   他拿出当初在染坊的说辞:“我是裁缝,常做些小物件,你这儿东西多,往后定要常来的。”   掌柜的想了想,还真同意了。 第41章 第 41 章:我陪你去   有了合适的裁案,剪裁变成一件很愉快的事。   相较于缝纫不断重复的机械性操作,打版剪裁本身就是设计的一部分,可以发挥一点创意,而且听着布剪刀刃摩擦的声音,看着布片变成预定的样子很解压,叶洮一向喜欢剪裁多过缝纫。   晚上一口气裁了好多布料。   先是两只手提包需要的内外料子,再是今天接的一条来料加工的裙子,先前那位娘子找叶洮改过几回裙子,觉得他手艺好,这回做裙子便直接找了他。   裥裙不同于褶裙,做起来很简单,基本上会平缝就能做,缝纫的部分虽然多,但要不上价,一条裙子不过三十文。   叶洮不大喜欢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纯重复的工作,但他工作量没有饱和,三十文也好。   他将裁好的裙片叠放整齐,开始裁襕衫袖片,这种白苎襕衫多是读书人穿,叶洮先前补过一回,这次又沾上墨渍了,还沾了不少,垫补也不知从哪垫起,干脆换了下半截袖子。   接着是他自己的内裤,然后是陈川。   陈川已经拿着布尺在一旁等了许久:“到我了?   “到了到了,你快量。”叶洮方才就叫他自己量,但陈川说记不住,非等他开始裁了再量。   现在叶洮准备开始打版了,拿着柳碳条现在布上虚虚画了个十字。   绢是没有弹性的面料,裤腰可以用系带解决,但要穿着舒服,肯定不能做太紧,又必须有一定的包裹性,不然不是白穿了么。   时下也有类似的裤子,叫“犊鼻裈”,跟相扑运动员穿的那种兜裆裤差不多,基本就是拿布条子一裹,一般作为短裤在劳作的时候单穿,大热的天,不太有人先裹这么一层再穿外裤。   叶洮做的并不是这种兜裆裤,是很正统的平角内裤,用立体拼接法,一条裤子分成三片,前片后片,还有单独裁出“省道”的裆片,缝合到一起后裆部会有个凸起部分,贴合身体曲线。   最让他为难的也是这部分,艰难说出“往上兜住量一下最高点”之后,叶洮觉得自己像个流氓。   陈川都被他震住,看着他缓缓挑眉,确认:“兜住?”   其实叶洮说完就已经开始后悔,他自己是这么量着做的,方便算省道,实际上有臀围就行,放量大差不差,但话已经说出口了。   尽管脸热得不行,他还是端着表情,装出云淡风轻的样子:“要我帮你量啊?”   陈川看了他一会儿,叶洮差点以为他真要自己量,决心陈川敢说个是,他就当场出柜,让陈川知道世界险恶,男人也可能清白不保。   好在陈川背过身去了,叶洮也背过身,对着绢布上的十字线发呆。   过了会儿,陈川量好了:“三尺一寸半,多一点。”   叶洮这布尺做得不大精细,只能精确到半寸。   “哦。”叶洮镇定地问他,“刚好么?有余量吗?”   陈川声音也有点紧绷:“没有,贴着量的。”   叶洮就在角落标了一个小小的3.2,又叫他量了臀围和腰围,三尺一寸,二尺四寸半。   听到二尺五叶洮终于忍不住转身:“怎么是二尺四寸半,你是不是偷偷吸肚子?”   上次做水靠的时候就量过,也是二尺五,因为相较于身高骨架来说很细,他印象十分深刻,忘了其他数据也没忘这个。   陈川闻言也没多说,一只手撩起衣摆,布尺绕过腰,一端被他单手掐住搭在胯骨上方,另一端自腰间垂落,他倚在桌上,姿态散漫,腰腹大抵也确实没有用力,腹肌若隐若现的。   叶洮盯着他腰上的布尺看了两眼,起初是在看刻度,后面视线就偏了。   “这么远,看得清吗?”陈川问。   “看得清。”虽然裤子底下看不见,但肯定八块。   叶洮干咳一声,收回视线,陈川说四寸半就四寸半吧,反正本来也要放量的,还会穿松紧绳,差半寸问题不大。   他晃晃脑子,让自己正经一点,注意力回到裁案上来,为防陈川以后又问他要,他一次性裁了三条,应该够穿一阵。   要不是他这年纪身材还没定型,叶洮甚至想直接裁一打。   这裁案完全是根据叶洮的身高来定的,裁这么久的布,也没觉得腰多酸,叶洮打了个哈欠准备熄灯:“你还有事吗?我要睡了。”   陈川说睡了,叶洮就把灯吹了,摸索着上床。   原先一个人睡的时候,熄灯是一件睡前必做的程序化的事,但陈川回家之后,两个人一起住着,有了室友,熄灯就变成一件有仪式感的事了。   相约入眠。   叶洮睡旧竹榻,跟裁案挨着,摸着裁案就能过去。   原本陈川说他睡旧的,叶洮睡新的,但叶洮躺过感觉新的有点低,还是旧的好。   陈川问他为什么,叶洮随口说:“太低了,屋里又没地砖,躺着跟躺在泥地上似的。”   买床的时候光想着宽敞些,没想过还有这个问题。   陈川听完没说话。   “嗯?”叶洮疑惑,“你也觉得低?那我们换换?”   也不是不能克服,反正陈川不会一直在家,到时候他一个人想睡哪边睡哪边。   但陈川只是摇头,过会儿说:“过了这两个月归港季,应当能攒些钱,我打算买艘旧船自己拉货。”   叶洮不大懂,不过类比现代应该就是自己买辆货车吧,算是生产资料,点点头:“你买,我眼下手里没什么钱,不过生意还好,到时候你要是买了船,我可以支应两个月家用。”   陈川笑着说好。   接下来几天天气都不是很好,午后总是在下雨,沉船打捞进度又被延缓。陈川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干到中午回来,半天挣够一天的钱,下午就在家歇。   叶洮也跟他差不多,早上摆摊,不一样的是,下午在家也要干活。   这两天老下雨,叶洮想趁机卖雨衣的,但雨衣用的布多,算下来价格要好几百,这么贵的东西不好卖,还是卖围裙吧。   叶洮做了两种围裙,一种是只挡身前,跟襜衣差不多,但襜衣系在腰间,通常不防水,不像叶洮,刻板印象中围裙就是要防水的。   另一种干脆就是倒穿的衣裳,袖口箍紧连袖子也一道护住了。   不带袖子的按长短分,最长的一百二十文,短的只要四十文,带袖子的叶洮一共只做了两件,一件二百文,刚拿到榕树下就被乔婆买走了,一件她自己穿,一件给乔厨娘带。   其他零零碎碎几文钱的小活也很多,还有些改衣的活,乔婆说是因为今年夏粮收成好,粮价眼看低下来,许多人指缝都松了些,舍得花钱在衣物上了,那布庄染坊的生意更好呢。   叶洮在榕树下摆了一个多月的摊,在附近也算小有名气,涨了一轮价依旧不算贵,愿意找他的人不少。   这么早上接单,下午在家修补好,第二日再还回去,见缝插针地做包,四天才做好两只。   下雨竹圈晾起来就慢,不过洪老汉还是断断续续带过来几对,叶洮挑了两对,一对是环形,另一对Ω形,说Ω形也不太准确,上半其实是倒过来的U,下面向两侧延伸出去垂直于提手的横梁。   正好配他的两只包。   两只包正面看都是下窄上宽的梯形,但一只底面是方形,配倒U形的提手,下面是两条横梁,整体线条感比较重。   另一只底部是椭圆形,上沿掏了个弧形,将竹圈嵌进去,看上去柔和些。   内外两层绢,中间还夹一层縑,底部夹两层,边缘部分布料折叠厚度加倍,缝出了硬硬的棱,故而两只包都很挺阔,可以自己站稳。   叶洮看着两只立在裁案上的包,十分满意。   林娘子问他:“过两日拿到大集上去卖么?”   “三百二十文一只能卖出去么?”   林娘子摇摇头:“说不好,我若是手头宽裕,倒也买了,这两年年景不好,拿到大集上,怕是问的人多买的人少。”   大集不同于上元七夕的灯会,许多富贵人家也出来玩,大集上到底还是普通人多,买东西要比价的。   一只包大约用四尺绢,两尺縑,再加一对竹圈,光是材料成本就就要一百五六十文,叶洮不可能跟先前一样,一只包只赚六七十,那何必花大价钱买材料又费心劳神地做出来呢?   叶洮打算直接拿到城里成衣铺去问问。   哪怕成衣铺子不收,会直接在成衣铺买衣裳的人也都是潜在客户,他大可以推销一番。   林娘子先前在成衣铺做过十多年,到有了陈川才回家自己接活,见他要去成衣铺,便说:“我同你一道去。”   但下着雨呢,虽然有伞,来回一趟衣裳肯定会打湿一点的,叶洮道:“我自己去吧,我去先前张姨带我去过的铺子。”   虽然没能在那工作,但张牙嫂说过钟娘子是厚道的东家,既然做东家厚道,做生意应该也厚道。   林娘子还是担心他被人欺负,上回买布便见了,小桃讲价都讲不利索,索性那掌柜还算厚道,原本要价也不高,但大的铺子里头账房伙计哪个不是人精,最会看人下菜碟的。   叶洮笑道:“天好的时候要摆摊,林姨你别担心,我这个头还能叫人欺负去么?他们不买就不买,我换一家店还不行么?”   “你这包哪里会卖不出,价钱高低罢了,只怕人欺你生面孔。”光是生得高有什么用,这样白净斯文,又一头短发,往那一站像个落难的大家公子,脾气又好,逢人便笑,遇上那蛮不讲理欺善怕恶的,昧了货随便给两个钱打发了也不是没可能。   林娘子越想越忧心:“包也不急着卖,要么还是等天好了再去。”   叶洮还想再说,陈川直接提起包,提起伞,在他腰上揽了一把:“走,我陪你去。” 第42章 第 42 章:卖包   叶洮被陈川带着推出门才反应过来,回头喊了一声:“那林姨,我跟陈川一道去。”   他从陈川手里把包接过来抱在怀里,免得再沾了水,好在雨最大的一阵已经过去了,现在只剩些雨丝,风还是从后面刮的。   南薰门下歇着几辆带车厢的驴车,成衣铺在外城,坐驴车过去跟到新桥码头距离差不多,但这种带车厢的车,比没有车厢的贵些,要五文钱一个人。   两个人来回二十文,单程也要十文,叶洮犹豫,一个车上已经坐了人的车主说:“这天气,你们便是去坐船,那带顶棚能避雨的也要四五文钱一个人,还得自己走一程,我这车,有路的地方都能到。”   叶洮看了一眼陈川:“要不还是我自己去吧?”   十文真的有点太贵了,包也不知道能卖多少呢,一个人的话,坐车去走路回,只要五文钱。   陈川:“……”   陈川一句话没说,又跟刚才出门时一样,在他腰上带了一把,直接往城门里面走。   “坐船吗?”叶洮问,“但刚才那车夫不是说了坐船也一样么?”   陈川说:“不用五文。”   水是动力也是交通要道,泉州城内沟渠纵横,走过城门没几步就有一条小河,下三五步石阶能到河道里,平时要取水也很方便,不过这里离车马太近,水质不大好。   这种小码头跟个公交车站似的,什么船都能停,客船也有,货船也有。   带顶棚的载客小船,瘦长一条,棚里挤满了人,船夫头戴斗笠,撑着长竹篙在河道里穿梭,路过的时候招呼了一声:“两位郎君,搭船么?”   陈川没搭理,叶洮觉得不太礼貌,就回了声:“不搭。”   船夫反而放慢了速度问他:“去哪?我往德济门那去,再往城里走。”   这是常见的路线,正好跟他们合上了。   船夫继续道:“你们有伞,上船来自己打伞,我收你们三文一个人如何?”   叶洮已经心动了,坐船上,伞打低一点,再用身体挡一挡,包应该淋不到雨,也是被陈川拉出来走太急,其实拿块油布包一下就好了。   陈川拉住他的胳膊,对船夫说:“不用。”   这条河道不大宽,即便是雨天也有一点挤,船不能长时间停在码头,客船上也还有别人,陈川说不用,船夫就划走了。   叶洮有点可惜,眼神跟着船走:“六文其实还行。”   陈川说:“不用六文。”   叶洮不信:“怎么不用六文?游过去吗?”   陈川没跟他争,眼神落在河面不远处,叶洮也看过去,看见一艘堆满麻袋的小船,陈川抬手招呼:“搭船。”   那船家问:“去哪?”   “裁缝巷。”   “上船。”   船家把船靠过来,没有完全停下,陈川直接带着叶洮跳过去,两个人一块儿上去,船晃了几下,叶洮一手抱着包,一手抓陈川,等晃得没那么厉害了才松开。   “你不会说一声的吗?”   “怎么说?”陈川问。   “就一二三跳这样。”叶洮说完自己也笑起来。   陈川笑完去跟船家讲价,船家说四文,陈川说两文,船家说三文,陈川说两文。   船家就懒得讲了,反正带不带人都是要往城里去的,半途赶人下船和正常客到停船,时间也是一样的,两文就两文吧。   叶洮敬佩万分,给陈川比了个大拇指:“你等会儿也这么讲。”   陈川问他:“准备卖多少?”   叶洮认真想了想:“三百二,两个都一起的话,三百也行,最低最低两个五百文总要吧,把本钱挣回来,剩下那些料子做什么都不亏。”   他们在麻袋堆里找了个地方坐下,船上有点儿小风,雨丝飘进伞下,叶洮为了护着包,跟陈川贴得很近,用两个人的身体挡雨,说话时微微抬着下巴看他。   陈川一只手撑伞,一只手揽着他的肩,偏过头来笑他:“你自己就降了一百四十文?”   叶洮一噎:“不是你要帮我卖的吗?我先跟你说个底价,等会肯定不这样啊。”   陈川说:“你自己卖。”   “那你跟来干什么的?”   “帮你省船费。”   叶洮一乐,还真是省下来不少。   不过船只能到有水的地方,下船之后还要走几步。   下雨天所有店铺的生意都不会太好,钟家成衣铺里头也没什么客人,今天新到了一批料子,钟娘子带着人在后头验看。   前面只有一个小伙计,叶洮见过他一次,上回张牙嫂带他应聘做账房学徒的时候,他也在,不过叶洮不记得了。   叶洮不记得,这伙计却记得,叶洮这副样貌,那日他还以为自己要留不成了,好在这人是个绣花枕头,话都说不利索,算筹更是不会用,长得好有什么用,还不是他的手下败将?   小伙计难免自得,不过今天来者是客,他支起个笑:“郎君,来买衣裳么?”   叶洮摇头:“不是,我来卖东西的。”   “卖?”伙计又打量他们一眼,眼底流露出几分轻慢讥嘲,“郎君说笑了,我们这虽是成衣铺但不收衣裳的,要典当衣裳,去质铺才是。”   陈川看了他一眼:“你管事?”   小伙计愣愣道:“不是。”   “那有你什么事?”陈川在柜上敲了一下,“叫你们管事的来。”   叶洮也愣,他们是来卖东西还是来挑事的,但看伙计的表情又觉得好笑。   原本进店铺的时候是叶洮站在前面,笑脸相迎,看起来十分和气,伙计也就当是两个没见识的乡下人。   这会儿陈川站到前面,眉毛上一道疤,看着脾气就不大好,可别把店砸了。   小伙计一步三回头地去了后头,也不知他怎么说的,出来了四五个人,个个神情凝重,钟娘子也在里头,穿了件浅紫色褙子。   叶洮跟她打招呼,他样貌出众,见之难忘,钟娘子也记得他:“是你啊。”   叶洮道明来意,给她看带来的包:“我做了两个包,不知道铺子里收不收?”   钟娘子看了眼陈川,又看一眼那小伙计,挥挥手叫大家该干嘛干嘛去,她视线落在两只包上:“原本是不收的,不过你这包样式倒新,是哪里学来的?”   “我自己做的。”   叶洮玩了个文字游戏,哪里学来的没法说,又不好说是自己想的,那就说自己做的吧,确实也是他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钟娘子将那两只包拿起来看了看,又提了其中一只在手上,胳膊自然垂落,往前走了两步,提起来也趁手。   她放下包,问叶洮:“听说这一阵风行的包扣也是你想出来的?”   叶洮点头,保守地说:“这泉州城,应当是我第一个做。”   钟娘子开的成衣铺,裁缝这行当上有什么事,她自然知道。   张牙嫂说竹扣是叶洮弄出来的,她还不大信,眼下倒是有点儿后悔当初没把人留下了。   不是说包扣或者这种提包有多难做,老师傅甚至不用拆,看上两眼也知道是如何做的,只是巧思难得。   做衣裳,巧思是很要紧的,但衣裳的样式无非是那些,褙子变来变去不过是长一些短一些,袖子宽一些窄一些,能做的文章不多。   她这铺子卖女装多些,最出名的是披帛,每次出了新样式的衣裳,都会搭上不同材质的披帛,她的披帛不收钱,但料子都是精挑细选最衬衣裳的。   她也曾想过在荷包上做文章,只是荷包到底太小,不如披帛显眼,叶洮让她看见了另一种可能,包也可以是很好的点缀,这般提在手上,比系在腰上显眼多了。   “你现在可还愿意来我铺子里干活?”   “你若愿意,一个月给你两贯,每日管一顿午饭,每旬歇一日,一季做一身衣裳,过年过节有节礼,月钱以后也可以再讲。   “只消做包,旁的,熨布绣花一改不用管,铺子里自有人在,你看如何?”   两贯哎,叶洮吭哧吭哧一个月也就赚了一贯,听钟娘子的意思以后还能涨薪,还包一顿饭,一年四身衣服,还有节礼有假期。   这工资跟陈川那种重体力活没法比,但已经算是很体面的稳定工作了。   叶洮说不心动是假的。   如果是刚来的时候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同意,两贯钱够他赁间小屋,也够他吃剩下两餐,一个人可以过得很好,但眼下他不是一个人。   林姨会给他做鞋缝衣裳,珍娘会喊他小桃哥哥做香囊给他买糖吃,还有陈川。   叶洮看向身边的人,上回他说要来成衣铺工作,陈川说不行,这回倒没出言反对,似乎没有干预他决定的意思。   虽然陈川有时候很烦,常常让他苦恼,但叶洮不想离开。   他摇头拒绝:“不了,我家离得远,来往不便。”   第一个月没多少积累就挣了一贯,手里东西越来越多,能做的东西也越来越多,这两天光是围裙就卖了五百多文,努努力,两贯钱也不是挣不到。   钟娘子遗憾叹息,但她是做生意的人,不会为没法挽回的事发愁,与其后悔没早些留人,不如想法子结个善缘。   “你这包,多少钱卖?”   叶洮能看出钟娘子的拉拢之意,他也想做长久的生意,犹豫是给个虚价在往下降好还是直接给个实在价显得比较有合作诚意。   思索间,陈川直接替他报了价:“五百文一只。”   叶洮:!   砍价砍一半,定价也要涨一半吗?   钟娘子也被这个价格惊了一瞬,但她见多了坐地起价的场面,也看出真正做主的是谁,没有直接反驳,拿起提包仔细瞧了瞧,才摇头:“你这料子,到不了这个价。”   “那,你看多少合适?”叶洮问。   钟娘子道:“里头还有一层,用的是什么?”   “縑。”   钟娘子了然:“三百六十文一只。”   嗯?叶洮努力压住上扬的嘴角,做出个皱眉的表情来,努力让自己显得挣扎一点,然后意思意思加了一点儿:“两只七百五。”   钟娘子无意为了几十文跟他讨价还价,她有更要紧的事,点头:“那便七百五十文。”   她叫账房去支钱,自己引着叶洮往柜台后头看,那里放着不少布匹。   “我店里头裁衣裳常有些零碎布头,做不成衣裳,但能做些小物件,你若用得上可以挑去,二尺多的我按未染色的价卖与你,不足二尺的,再便宜三成。”   钟娘子何等眼力,一眼便瞧出叶洮那两只包是什么料子做的,虽有几分巧思,但不能掩盖他用了被水淹过的料子,兴许还不是整料,是什么被面帐幔改的,可见叶洮是缺好料子的。   她方才说料子到不了五百文一只也是这个意思,若是用了上好的绫面甚至锦面,那莫说五百文,上千文也不是不行。   叶洮缺料子,而成衣铺里最不缺的就是零散布头。   叶洮当然心动啦,他买便宜料子基本靠王兴带他捡漏,但长久做生意肯定不能靠捡漏,得有个稳定的供货渠道。   如果不是要做衣裳,成衣铺的这种零碎布头是很好的选择。   但叶洮不相信钟娘子会无缘无故给他占这个便宜,等她下文。   果然,钟娘子道:“只是往后你做的包,只要是新样式的,都要先拿来我店里。”   叶洮还愁销路呢,真有人替他包圆了他求之不得,这可不是冯十九那种小摊,钟娘子这光是店铺里存放的料子,恐怕就有几百上千贯,雇了这么多人,衣裳销量肯定不错,需求量应该不小,不过他也没立即答应。   “我做好的,自然可以先送来铺子里,但若有人请我做,我也是做的。”   钟娘子道:“这是自然,莫说旁人,我也是要找你做的,你若同意,我们便立个契。”   契书是钟娘子亲自写的,字体没有少东家好看,但也端正清晰,叶洮发现了一个约定之外的条款。   除了他自己做好的包要优先供给成衣铺,如果钟娘子定了料子叫他做包,他每月至少做十个。   叶洮这两个包就见缝插针地做了四天,一个月十个包,他基本也没余力去给别人做包了,其他条款根本不重要,就这一条,他跟被雇佣也没多大区别。   还是没保障的临时工,说是至少十个,如果不定,那就一个也没。   叶洮看完迟迟没有签字,钟娘子便道:“找你订的包,我出料你出工,一只一百二十文。”   相当于一个月一千二百文的不稳定进项,但这条没写在契约上,叶洮问:“往后都是这个价么?”   钟娘子淡淡一笑:“那就要看你有没有本事,一直做出新花样了。”   叶洮想到了包扣,没几天人家就学去了,他自己其实没挣到很多钱,这包也一样,一旦流行起来,想挣钱的人是很多的,到时候就算钟娘子还找他做,也不可能开出这么高的价了。   不过这方面他挺自信的,他脑子里这么多的经典包型,一个月出一款都够做很多年。   模仿的人,永远只能落在他身后。   叶洮签了字,笑着说:“既然契书上不定价,那我若做了样式新费工夫的包,也是要提价的。”   “自然。”钟娘子也在契书上签字。   交换了契书,叶洮说:“合作愉快。”   钟娘子纳罕,这小郎君,方才讲价都讲不利落,现在倒是胸有成竹,光彩照人,她也露出个真切的笑来:“合作愉快。” 第43章 第 43 章:财运当头   走出店铺叶洮嘴角就压不住了,想着要稳重才没大动,等再走远一点,走到河边,他一把抓住陈川的胳膊晃:“一贯!陈川,我挣了一贯多!”   方才钟娘子收了包,还给了一些零料叫他做成同种样式的包,七日内做出三个来,工价就按说好的一百二十文一只,加上那两只包和竹圈的成本,一共收了一千一百七十文。   六十文买竹圈,到叶洮手里是一千一百一十文。   “嗯,你厉害。”陈川也勾勾唇。   叶洮仍旧兴奋,抱着布卷原地跳了两下,又转回来拍拍他的肩:“你也厉害,我就想不到报五百文。”   他预想中的高价也就三百五,五百文这种明显高于市场价的价格,实在报不出口。   钟娘子报三百六应该是按照常价散卖的色绢和縑给他算的成本,二百文出头,留了一百二到一百四的工价,跟他们约定的差不多。   “她想跟你做长久的生意,往高了报,让她自己定价,不会定得太低。”果然是比叶洮预设的价格高,陈川看着他,夸他,“还是因为你手艺好。”   叶洮嘴角翘更高了,矜持道:“也还行啦。”   回去还是坐船,挣了一大笔钱,叶洮本来是打定主意坐客船的,但谁让就是这么巧呢,方才载他们过来的船家,换了一船货,又正好路过,见了他们,遥遥招呼一声:“回去么?两文。”   这回不等陈川动作,叶洮一手抱着布,一手拉他的胳膊,看准时机:“三二一跳。”   就上船了。   上船之后问陈川:“学会没?”   陈川说:“上回不是一二三么。”   “你好无聊。”冷得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但是好好笑啊,“哈哈哈哈哈……”   叶洮笑了半天。   笑得船家忍不住看他们:“郎君遇上什么喜事了?”   叶洮没敢说发财了,财不露白他是懂的,收敛了一点表情:“想到个好笑的事。”   陈川也笑了声。   雨已经不下了,伞在陈川手里,叶洮坐在麻袋堆上,抬头看夕阳,雨后天空澄澈,泛着浅浅的金,空气也润润的,他深深吸了口气,偏头问陈川:“沉船是不是快捞好了?”   “嗯,就在这两日。”   “那你要去外港了么?”   陈川说是,叶洮轻轻叹了口气。   “今天吃肉吧,庆祝一下。”   下船之后叶洮把布卷塞给陈川,让他拿回去:“你先把饭煮上,我去买肉。”   这个时间内脏下水已经卖完了,肉也卖得差不多,叶洮买了一袋带皮骨肉,二斤二两,花了七十文。   这种带皮骨肉就是一袋子里面皮肉骨头都有,最典型的就是猪蹄,不过叶洮这袋子没猪蹄,就一条精肉,还有根排骨,几乎就是纯瘦肉。   他近来光顾得多,还推销过一次围裙,屠夫娘子也认得他了,给他剁排骨的时候顺口问:“今日怎么这样晚,想吃骨头不若买大骨,里头有髓,外头有肉,价钱也便宜。”   叶洮其实觉得排骨挺好的,煮汤很好,瘦肉也挺好,可以炒菜,不过一点油荤没有,还得用菜油。   “有些事耽搁了,明日我来买猪肝,能给我留一叶么?”   猪肝不愁卖,屠夫娘子爽快道:“给你留到晌午。”   她利落地用油纸包好肉,问叶洮:“你那‘围裙’如何卖的,我家那口子前日还道贵,今日穿了我的去杀猪,便问我有没有大些的。”   杀猪血污多,就算平时都穿同一身去杀,那衣裳也还是要洗的,确实有防水的围裙会方便些。   叶洮见过屠夫,身量不算高,但人生得壮实,他想了想道:“既然是他一个人穿,那可以量身定做,你拿件他的旧衣给我,或者将尺寸报给我,我给他做一身,价钱么要看怎么做。   “若只要一件上衣,做得长些应在十八尺,应在四百文,若是要一身衣裤,衣裳可以短些,应在二十七尺上下,六百文。”   这个价钱对一般人来说偏贵了,但对屠夫来说属于可以负担的范围,叶洮放心报价。   屠夫娘子果断道:“要一身。”   家里头衣裳都是她洗,油布衣虽然也会沾些血污,但好洗,也不往里透,她情愿多花些钱。   况且实际也不多,这油布不知哪里来的,格外厚实,虽说看着有些旧了,但价钱也便宜,这么密实的油布若是买新的,三十文一尺也是要的,叶洮这里算上工钱也不过二十文出头。   “不过衣裳我这眼下没有,要么明日给你送去,你是在榕树下?”   “不用。你拿来摊子上,我明日买猪肝的时候取走,省得你多走一趟。”叶洮道,“不过我这两日有些忙,急单恐怕做不成,七日可以么?”   屠夫娘子摆摆手:“一身衣裳等七日叫什么慢,我做件衣裳半个月能缝完就不错了。”   叶洮笑道:“你要顾着生意,又要操持家中,里外照看,自然闲暇少。”   屠夫娘子年轻时便被人诟病家里头收拾得不够利落,天可怜见,她爹便是个屠夫,娘去得早,她在娘家时便要里外操持,嫁的又是屠夫,日日忙活外头的事,哪里有这许多闲暇时间,叶洮的话简直说到她心坎里去了。   这小郎君生得俊俏又解人意,听他笑意盈盈说两句话,只觉得心里头都舒畅了,她当下往肉案上一瞧,抓了把网油:“眼见着天黑,今日多半卖不出,索性你拿回去熬猪油。”   叶洮不知道她怎么忽然就要送肉,不过人家送了他也不拒绝,好生道谢,屠夫娘子温声细语地说:“你这年纪,同我家大郎差不多,喊我桂姨就是了。”   叶洮受了她的好意,投桃报李:“那桂姨,到时候我再送你对袖箍。”   她自己的围裙是不带袖子的,正好能用上。   于是桂姨不光送了把网油,还送了两条猪皮,说这天做不成猪皮冻,叫他回去擦擦锅,炒菜也香。   这种包料的单子,要先付定金,叶洮收了一半。   出门买趟肉,满载而归不说,还倒挣了一笔,回家陈川大马金刀坐在门口看炉子,叶洮把钱袋子扔给他,压着嗓子却难掩兴奋:“我怀疑我今日财运当头。”   陈川一掂那钱袋子也知道比出去时候多,挑眉:“捡钱了?”   叶洮怒目而视:“会不会说话?我这是凭本事挣的!”   “小桃回来了?”林娘子听见动静从屋里走出来,“什么凭本事挣的?包么?”   “不是包,”叶洮回头接着洗手,“林姨,我给你接了个单子。”   “给我接的?什么单子?”林娘子道,“我如今眼睛不成,可别耽误你。”   “不会,是做油布衣,我不是去买肉么,那屠夫娘子先前买了条围裙,今日说要再订一身,我这两日摆摊活多,成衣铺那里又有单子,有些忙不过来,想着衣裳你该能做,我裁好了,你缝上就行,钱也给你,六百文呢。”   “做衣裳我倒是行。”不过做身衣裳就有六百文,这活放到从前林娘子也是愿意做的。   “那就交给林姨你了,还有那小荷包,我想着你既然做得多,那卖了钱你也该收着。”   林娘子这回没调侃他,点头答应,她这双手,也不算全无用场。   他俩几句话就分配好了,但油布是陈川拿回来的,只见此人眉头一挑,道:“无本的生意,原来是捡了我的钱。”   叶洮才想起来,油布是他拿回来的,清清嗓子:“这不是给你买肉吃了么,还有排骨汤。”   又靠近了一点问他:“这油布你是哪里来的,往后还能有么?”   “拆船场里头买的,往后有没有看运气。”   陈川没说假话,这是拆下来的旧船帆,船帆不便宜,大部分都会回收再利用,破掉的也还能给别的帆打补丁或者搭雨棚用,这些是实在太破太旧,派不上正经用场了。   不过即便如此,若非他去了几趟,运气也还算好,依旧是买不着的。   “真是二百文?”叶洮问。   “嗯。”   叶洮问:“提提价能买着么?就这些布,少说还能挣一贯,多花几百文也是划得来的。”   陈川摇头:“旁人捡了去,有些是做衣裳的,也有盖不起屋瓦,补屋顶的。”   叶洮一愣,明白他的意思,小声说:“我不知道,对不起。”   困苦的人很多,他不是指望这油布吃饭,可以正常买,但实在不该去提价。   而且其实没有意义,他能用旧帆布做围裙,说不定过两天也竹扣一样满大街都是了。   陈川不陪他悲天悯人,还笑话他:“旁人日子过不好,各有各的难,也不是你吃穷的,有你什么事?”   叶洮:“……”   叶洮冲他挥拳头。   但过了会儿,还是担心:“你说不会咱们没提价买,别人提价都收去了吧?”   陈川嗤笑一声:“你当旧船帆这么好买么?我下回也买不着了。”   买得着也不买了,卖两件围裙操心这个操心那个,也不知这性子是如何养出来的,不如多挣些钱直接带回来。 第44章 第 44 章:赔礼   叶洮到榕树下的时候,洪老汉已经在了,在解竹篾,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洪叔今天这么早?”   “桃哥儿今日来迟了。”   叶洮笑道:“是航道通了么?我晨起去买了叶猪肝,又回家一趟,便迟了些。”   “可不是通了,你是没瞧见,今日入海顺风又顺水,那船都快连到一起去了。”洪老汉说完问他,“你家阿弟呢,还去外港做活么?”   “还不清楚,说是今日先去瞧瞧。”   洪老汉说:“应当是有活儿了,我昨日去找阿青,就是上回你买竹榻那儿,他大哥跟人合伙买了艘船从外港运货,说是昨日已经去了。”   “他大哥?”叶洮想起上回在扳竹匠院儿里看见的男人,“是那个生得高壮的郎君么?他们是兄弟?”   分明喊的杨哥,不像亲兄弟啊。   洪老汉笑了笑:“是兄弟,也不是,同你跟你家阿弟是一样的。”   叶洮忍不住看他两眼,心说洪叔到底知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啊?万一知道,他岂不是也误会了他跟陈川的关系?   但万一不知道,他贸然捅出来也不大好,思来想去还是憋着没说。   叶洮早上来得晚不光是因为买了猪肝,他还把杀猪匠的油布衣裁出来了,这几件包身的围裙他都是用的立体剪裁,有落肩,袖片是上宽下窄,袖口带袖箍,这样才能确保衣服倒穿不容易掉。   这跟常见的衣服不一样,叶洮担心林姨不会,大致跟她讲了讲要怎么缝。   至于他自己,那三只包的料子昨晚就裁好了,今天可以抽空缝。   钟娘子只说要三只同款,没说要哪一只的同款,叶洮就裁了三只一样的,都是椭圆底带圆环,因为洪叔说环形竹圈做得最多,都做成同款裁起来也方便,布料叠一叠,只用裁一次。   叶洮去洪老汉那儿挑竹圈,一边挑一边问他:“洪叔,你那还有多少存货?”   洪老汉道:“怎么,这些都不入你的眼?”   “不是,”叶洮神秘兮兮地冲他眨眼,“洪叔,我要带你发财了。”   洪老汉知道他带包去成衣铺卖了,问他:“昨日那包卖出去了?”   “卖出去了,还签了契,每个月都要十个,往后不定什么样式,我先做一阵带竹圈的,说不定就同那竹扣一样风行起来了,你上回不是说竹圈做起来费时么?料想旁人想学也不能学这么快,你多备些,到时候若有人来买,也能赚上一笔。”   洪老汉道:“这竹圈是费时间,但会做的人一次可以做上不少,若是做的人多了,往后恐怕卖不上价。”   叶洮不担心:“咱们可以先做那环形的,过一阵再换个样式,旁人想学也拦不住,叫他们跟在咱们屁股后头喝汤就是了。”   洪老汉一想,也是这个理,好的东西总有人要学,他见了人家有什么新的竹编样式也难免要做来卖,这也不是什么药方菜谱,防着不让学能防到何时去?   “那就照你说的来,过两日我进山一趟,专挖竹根去。”   这几日洪老汉比叶洮还忙,篾席一卷一卷的修,旁的活暂时都不做了,晒粮食是大事,晒场上还有专人看着,敲锣打鼓地驱鸟。   天色阴沉的时候铜锣声就更密集了,许多晒了粮食的人会到榕树下来纳凉,听见敲锣声就飞奔去收。   不过今天天气好,下午也没下雨,叶洮摆了一天的摊,除了缝缝补补,也有人问他做不做衣裳的。   叶洮做衣裳价钱跟别人差不多,他这里还不卖布,不能选料子,也不能在料子上给人便宜,性价比不算高,最终只得了一单改衣的活儿。   大人衣裳改成两件小孩的。   改衣裳比新做麻烦些,何况是一件改两件,排料是个技术活,他接过衣裳瞧了瞧,又问过两个小孩的尺寸,算了算道:“改是能改的,只是要等上几日。”   他手上活多,林娘子也要做油布衣。   那娘子却松了口气:“能改就行,等上几日也无妨,我信你的手艺。”   “大改小同新做一件也没什么差别,我瞧你面熟,拆衣的钱便不收你,两件新衣算八十文。”   要记数据,叶洮问赛神仙借了纸笔,赛神仙爽快借给他,见他写了几个字便问道:“你能读会写,何不自己买了笔墨备着?”   他近来同叶洮洪老汉处得好,摊子越摆越近了,一旁洪老汉手上忙得一刻未歇闻言也要说他:“你这算命的,忒小器。”   赛神仙道:“哪里就是我小器,只我不是日日在此,我不在时桃哥儿要动笔墨上何处借去?”   叶洮也觉得是该自己备一套,往后肯定要经常用的,不光记数据,还有排期,其实先前就想买,但乔婆说过,纸笔很贵。   她孙儿开蒙读书的时候,家里花一贯多买了一套文房四宝,后面要交课业,又得用好纸,一领就要三百文。   若非如今手里有些余钱,叶洮想都不敢想。   今日乔婆不在,他问赛神仙纸笔在哪里买,五百文够买一套能用的么?   赛神仙却道:“你既不读书,要买这么贵的做什么?”   “不用五百文么?”   “自然不用。”赛神仙摇头,算给他听。   “讲究些就用糊窗纸,白净,不讲究用那三十文一刀的竹纸也能写;笔是常用的,倒可以买好些,也不必太好,花上三十文买根兔豪笔就是了也能用上半年一年;   “墨寻常都是论两卖,二两的墨便宜些的百来文,你若还嫌不够,那几文钱一锭也不是没有,只是实在不好用,不如买上半锭残墨,也能用一段时日;砚么,寻常也不过几十文。   “笔墨纸砚四样在,旁的镇纸笔洗滴水壶实不必买。”   “这么便宜?”叶洮意外。   “不读书的人总把这文房四宝想得太金贵,实则常用的哪里是那些读书人,你看哪家账房不用笔墨的,都用那澄心堂纸,一日进项还不够买张纸的。”   他见叶洮半懂不懂的样子,索性道:“今日收了摊我同你一道买去。”   今天榕树下人多,大家生意都好,叶洮紧赶慢赶算是没把活留到明天,只是包没缝多少。   洪老汉被人请回去补席了,今日干脆不回家。   赛神仙那儿,临收摊来了个给孩子算姻缘的娘子,不知怎么说的,那娘子笑容满面地走了,直夸他算得准。   算完了,他招呼叶洮:“桃哥儿来,带你买笔墨去。”   叶洮看了眼天色:“今日就去么?太阳都要落山了。”   “太阳落山才好捡便宜,那笔墨坊也不远,走走走。”   叶洮就跟他走了。   还真是不远,就在南关厢,藏在个小角落里,清清静静,铺子不大,主卖墨,这店家自己就是做墨的,指甲缝里黑漆漆,残留着洗不干净的墨痕。   赛神仙显然同他很熟了,叫他常老哥。   常老哥见了他也不客气,道:“怎么,这几日生意又不好做,上我这儿打秋风来了?”   “好着呢,今日给你带客来了。”赛神仙指指叶洮,“这小郎君要买笔墨,你给他捡两件价低好用的。”   “价低好用,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常老哥摇摇头,“价要多低?”   叶洮问:“我做裁缝的,寻常记记日子,不必太好,偶尔也要记客人尺寸,得多留些时日,若有熟客也不必再量。”   常老哥沉吟片刻:“那不若这样,纸给你两种,旁的笔墨砚挑便宜的买。”   他给叶洮拿了半刀薄而泛黄的竹纸,又拿了两张厚实白净的大纸,一杆不知什么竹子做的笔,墨是一锭一两多的残墨,砚是半个巴掌大的小陶砚。   “这纸是糊窗纸,两张十二文,裁开装订成本也能用一阵,竹纸半刀十五文,兔毫笔二十五文,这墨是新的,只是没足二两不成锭,算四十文,陶砚二十文,不经摔,当心磕碰。”   一套下来,一百一十三文,叶洮不知道是不是算熟人价,赛神仙已经毫不客气地砍了一刀:“一百多文么,天都黑了,关门生意,一百文。”   常老哥一言不发,伸手去拿扫帚,他又赶紧道:“哎哎哎,我上回买了条黄鱼鲞还没吃,明日带来找你吃酒。”   他才点头同意。   出了铺子,赛神仙道:“桃哥儿,明日你可得单请我吃饮子,你洪叔没有的。”   叶洮笑道:“请你多吃一碗。”   这也行,赛神仙点头,反正要比那老头多。   叶洮到家时,林娘子不在灶前但屋门开着,叶洮以为陈川在屋里,进门便说:“不是说今日要晚些回来,怎么这样……早?”   陈川确实在屋里,但屋里不是他一个人,蒋良也在,跟陈川两个人坐在桌边,桌上放着只袋子,像是钱袋。   陈川解释:“有认识的船家,就随船回来了。”   蒋良见了叶洮也站起来,道:“上回是我唐突了,不知……”   他视线在叶洮和陈川身上转了一道,而后笑着回头指桌子:“我是来送谢礼的,顺道赔个不是。”   “不是送过了么?”叶洮不解,猪头不说,那绢布都被陈川穿在身上了,而且什么叫赔不是?   蒋良道:“这五贯不是我的谢礼,是我主家的,先前在码头上人多眼杂,钱拿出来不方便,后来我又去捞沉船,这才耽搁了几日。”   五贯钱。   这绝对不会只是谢礼。   蒋良没有多留,他一走,叶洮就问陈川:“他到底来做什么的?”   “那日船上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来封口的。”   “什么东西?”叶洮下意识问。   陈川唇角带笑:“封口费就摆在这儿,我便要同你说么?”   叶洮一噎:“……那有危险么?不会招什么祸事吧?”   陈川摇头:“不过是白银,为避市舶司耳目藏在粮袋里头,闹出来不好看。”   叶洮:“……”   他看向桌上的封口费,陈川又换了说辞:“你也不算旁人。”   他欣然拿起另一只小袋,从里面取出一只细银镯:“给你的,赔礼。”   叶洮刚才就想问了:“赔什么礼?”   “说是,上回不知我们关系,说了些话,惹你不高兴了。”陈川凑过来,“我却不知,我们小桃哥这样好的脾气,还能叫他随口两句话惹生气了?”   “他说什么了?”   叶洮算是明白蒋良方才的未尽之意了,心道上回那扳竹匠就罢了,算是以己度人,这蒋良怎么回事,也喜欢男人么?   他偏开头:“没什么,他就是让我劝劝你,跟着他去干活,我让他自己找你。”   又强调:“没生气。”   陈川忍着笑:“我瞧着他像是有些误会。”   叶洮板着脸:“什么误会?”   心里恶狠狠地想,陈川要是笑话他,他就连烧三天菜豆。   陈川没有直说,绕了个弯:“你知道下东洋南洋的船上,女人总比男人少么?女人大多是成了亲的,跟着丈夫在船上。”   叶洮点头,水手么,男多女少很正常。   “但那船,在海上一走便是半年,便有些男人耐不住,找了男人。”   他说得直白,眼神一瞬不瞬盯着叶洮。   叶洮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知道他是排斥还是认同,忍不住说:“若是今日找这个,明日找那个,那当然不可取,但保不住就真有两情相悦长相厮守的呢?若是如此,又何必拘泥什么男女?”   陈川笑了笑:“我想着也是。”   他去拉叶洮的手,叶洮躲了一下,没躲开,陈川把那细镯子放在他的掌心。   “只是委屈你了,不过这银镯虽细,成色也不如你那条,好歹是银,没有两贯也有一贯多,收着不亏。” 第45章 第 45 章:拉拢   叶洮不知道他说的委屈是指顺水推舟收了蒋良的镯子没有解释,还是别的什么。陈川的话让他生出一点不切实际的念头来。   像刚从火镰上敲出来的火星子,小小的,落在草绒上。   这镯子确实成色不大好,颜色发暗,细细一条,若非是开口的,他大约戴不进,能戴进叶洮也不会戴,这就不是男款。   而且这镯子本质上不是给他的。   他撒开手:“你收着吧,原本也是给你的,不过随意找个借口,我看他是还想拉你入伙。”   蒋良方才说了,闭气凫水比陈川厉害的人不难找,但能在水底辨方向的人,满泉州也找不出几个。   “送到你手里才算拉拢。”陈川把镯子放在桌上,“平日我还是在码头,有要紧活的时候找我,一日四百文。”   这不就是打两份工么?   主职是重体力活,兼职更辛苦。   “你已经应了?”叶洮忍不住说,“上回不是就眼睛不舒服么?那还是天热的时候,天冷的时候就不光是眼睛不舒服了。”   陈川说:“你上回给我擦了油便好多了。”   又道:“寻常的船他不捞,只捞些贵重东西,活不算多。”   若是如市舶司那般寻常捞东西,大体上捞些值钱的,只将那又笨重又廉价的东西舍弃了,大部分会泅水的人都能去,蒋良要捡着贵重的东西捞,才几次三番来寻他。   都已经敲定了,叶洮看他一眼,不再多说,切菜时候剁得菜板哐哐响。   林娘子接了珍娘回来,他喊了声林姨就继续低头哐哐哐。   林娘子立即看陈川,走过去低声问他:“是不是你惹小桃生气了?”   陈川往叶洮那儿看,菜已经下锅,锅铲敲得叮叮当当。   “前几日不是好好的么,买了油布又做了裁案,小桃既然来了咱们家,我待你和待他是一样的,你不在家时也是他多有照看,他便是有什么惹你不快的,你也该让让他……你还笑!”林娘子压着嗓子,轻轻推了他一把,“你爹去得早,家中要你主事,你同外人硬气是该的,小桃是外人么?去道个不是去。”   叶洮虽然炒菜炒地叮铃哐啷,其实林姨说话他还是能听见的,陈川走过来他就有些尴尬,没看他,只竖着耳朵听身后的动静。   陈川说:“娘叫我给你赔个不是。”   叶洮胡乱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陈川笑了声:“那镯子你若不喜欢,近来归港的船多,银子便宜,再添上一二两,打只大的。”   叶洮先是点头,又摇头:“我要镯子做什么?”   “不要么?你那手串不是银的么?我还道你喜欢,若不要镯子,过了这一阵送去质铺换了便是,买匹好料子也行。”   叶洮觉得今天陈川有些不一样,特别……温柔两个字用在他身上着实很违和,但实在是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他高兴。   满满的喜悦从身上溢出来,咕噜咕噜地往外冒,叶洮也维持不住冷脸。   况且说到底,陈川其实没对不住他什么,工作是他自己的事,真正跟叶洮相关的不过一只细银镯,他还是收好处的人,轻轻叹了口气:“你明日便去外港了么?”   “嗯,家中劳你多照看。”   第二日一早,叶洮送了陈川到家就看见陈四五了,灰头土脸的,裤子还破了个洞,一听陈川已经走了,急急忙忙地要去赶,被叶洮拉住。   “你等等,他都已经上船了,你去了也赶不上,你裤子怎么回事,怎么破成这样?”   陈四五低头看了眼:“没事,昨日听说航道通了,今日想着同二哥一道去,摸黑出门,走得急,路上跌了一跤。”   “那你坐会儿,我给你补补?航道已经通了,来往船只多,也不差这一刻两刻的。”   陈四五挠挠头,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儿窘迫,跟他嫂子刚过门给他温饭时的窘迫差不多,但小桃哥明明跟他一样是男人。   该不会……他小心瞧了眼叶洮,赶紧摇头,码头上谁不知道,他二哥最厌恶这种事,他的玩笑是半点都不能开的。   叶洮看他迟迟不坐,以为顾虑钱的事,笑道:“我做的就是这生意,也不白给你补,一个窟窿一文钱。”   码头上也有做缝补生意的,大多提个篮子,篮子里准备了大大小小许多补丁,缝补时并不讲究颜色,能对上最好,对不上也直接打,不大好看,但十分结实,也是一两文钱。陈四五以为是一样的,就点点头:“那就有劳你了小桃哥。”   裤子都破了个大洞,膝盖自然也磕破了,这个位置怕是走路都疼。   他跟陈川一样,都是一门心思挣钱的人,叶洮没法劝,只能给他条裤子:“你先换了,你这裤子不大好补,这么穿着我怕扎到你,顺道也打水洗洗伤口。”   陈四五听话去了。   他这裤子就是最普通的麻裤,织补垫补都可以,但没有必要,裤子应该穿了有一阵了,膝盖屁股已经磨得很薄,这一跤不摔恐怕也穿不了多久。   结实为主,叶洮裁了两片补丁给他两边膝盖都补了补,补完也真收了两文钱。   陈四五将喝过水的碗洗干净放好,跟他道别:“那我走了,小桃哥。”   叶洮照旧每日摆摊,三只包都做好后,进了一回城,也学着陈川的法子,抬手招了一只小货船,再用陈川的法子讲价。   那船家连着听他三声一文,憋得话都说不出了,半晌才道:“你这小郎君穿得也算体面,怎的抠搜起来同那码头做工的汉子一般?”   叶洮面不改色:“我若真体面也不来坐货船。”   又道:“我挣得还没他们多呢。”   船家无言,兀自划船。   下船时叶洮问他:“一会儿你还从这里过么?”   船家嘿地笑了声:“你还想搭一回么?我约摸半个时辰之后从这儿过,你若在,我便白捎你一程。”   今日天气好,成衣铺里十分热闹,钟娘子要招待人,叫人给叶洮冲了茶,叫他稍坐片刻。   这会的茶不是后世那种茶叶清泡,是抹茶粉冲泡的,讲究颇多,但叶洮喝不大惯,只时不时抿一口,抿下去小半盏钟娘子才来,揽了揽批驳,笑盈盈坐下,“叫你久等了。”   叶洮摇头:“我也没什么事,今日就是来送包的。”   钟娘子也不废话,里外看了包,没什么问题,同上回一样好。   “这回只做了圆环的么?”   叶洮点头,拿出准备好的说辞:“你上回说要常有新样式,我就想着,不若干脆一个月一种样式,不同提手要配不同的包型才好看,这圆环的算一种,长提手方底的也算一种,你看这样行么?”   “你真能想得出这许多样式来?”钟娘子将眉毛修得细长,跟叶洮从前在画里见过的文人画里的仕女似的,眼下细眉轻轻扬起,“若真能想得出,自然是好的。正好你上回送来的那两只,我还没卖出去,那便先卖圆环的。”   “我也是这个意思。”他笑道,“不瞒你说,我这竹圈、先前的竹扣,都是我叔给做的,那竹扣的生意叫旁人学了去,他便有些为我不平,我想着这竹圈便一个样式一个样式来,旁人想学也总慢着一步。”   “我还道你只会做包不会做生意,今日瞧你说话倒也老练。”钟娘子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笑了笑,“这竹圈做得好,二十文一对价格也是公道的,往后也劳他做。这圆环样式的,你再给我多做几只来,七月七日之前,越多越好。”   到七月七日还有八天,叶洮不爱压着活,这几天包做得快,五天做好了三只,八天,要是把其他费时的活都往后挪,一天做一只应该不成问题。   “你说七只便七只,做多少我都是收的,只是不论做好了几只,七月六日都要先送来,余下的过了七日再慢慢做也行。”   七月七日是乞巧节,哪里都是过年过节搞促销。   算上竹圈的钱,七只包九百八十文。   叶洮这回却没都要钱,先捡了要做包的料子,又挑了些颜色鲜亮的布头。   成衣铺里的这些零碎散料本就是可以卖的,不过往外卖价格会高一些,一般也优先铺子里的裁缝,大多都是刚来的时候买得多些,时日久了也只会捡些难得的布料,叶洮挑选的范围挺大的。   铺子里大多是丝绸,叶洮打算挑来做小荷包,料子选得贵,才好提价卖。   这些布头大多不足二尺,按钟娘子先前的价格,算下来约摸二十文一尺。   她也没有细量,瞧着有一尺的就照一尺算,没一尺的就几块凑一凑,凑成一尺多再照一尺算,这么算下来叶洮不过花了一百八十文。   钟娘子叫账房小伙计给他支八百文,叶洮说:“不忙支钱,我还有有些料子要买。”   他问钟娘子:“我若想做水靠,用什么料子好?”   “水靠?”钟娘子想了想道,“我铺子里不做这个,你若想做,寻了密实些的绸布,拿去桐油作上了油再一样裁就是了。绸布是不贵的,那小匹二十八尺的,卖也只卖七八百文,你若要,七百文拿去就是了,只是上油要费些钱。”   水靠不同于普通衣裳,几乎是贴身的,没那么费料,拼拼凑凑,二十八尺够用了。   叶洮抱着料子出门,心道这回真是花的比挣的多,九百八十文,到手只有一百文,回去还得给洪叔一百四十文买竹圈,做这七只包,倒欠四十文。   好在为了挑布,在店里耽搁得久了,叶洮出来水边没站多久就瞧见方才那船家。   好歹省下一文钱。 第46章 第 46 章:救急   叶洮在纸上添了一笔,六月二十八,竹圈包七只/七月六日。   竹纸不大好用,非常容易洇墨,要是偷懒少磨会儿墨,或是不小心加多了水,那就洇得更厉害了。   叶洮小学报过一个学期的软笔兴趣班,那时候墨汁都是现成的,上手之后才知道磨墨还是个体力活,电视剧里演的什么红袖添香,红袖之下该不会都是麒麟臂吧?   毛笔用完还要洗,要不墨汁会干结,用不了几次笔就该坏了。   叶洮写了几回,发现磨墨洗笔的时间比写字还久,果断请洪叔削了枝竹笔来,这会儿也有硬笔,一般是工匠用来划线,写字还是软笔多,   叶洮模仿钢笔,在笔尖上方刻了一小条引墨槽,引墨槽的终点是一个圆形小坑,可以储非常少量的墨,只够写几个字,但他写惯了硬笔字,就算写几个字就要沾一次墨,用起来也比毛笔趁手。   竹纸薄,用硬笔更容易破,干脆用那六文一大张的糊窗纸,裁开装订成册,硬笔字小,一页能写不少,携带也方便,带去榕树下,有什么要记的随时记,还能蹭赛神仙磨好的墨汁。   做完一单打一个大勾,要计数的就写正字。   半个时辰之内能做好的简单缝补叶洮都不往上记,跨度几天的活才需要记个截止时间。   单子基本都是做好的,除了新添的这七只包,还有两单没打勾。   一单是王兴拿过来的,一条泼了不知什么汤水的绢裤,说是已经洗过两次但洗不掉,叶洮要是也没法子,就只好拿去染坊染成黑色了,来的时候还顺道问过叶洮,那条卧单他还要不要。   叶洮这一阵忙得不可开交,那被面都没用完呢,便说:“若有人要,你卖了便是。”   “要是有人要,只是价钱太低了,跟我买回来差不多,还低了三五文。”王兴道,“要么我给你留着,我也不赚你二十文了,你原价给我就行。”   “……”   叶洮忍不住想,他这到底是会做生意,还是不会做生意?   另一单是先前接的旧衣改小的活,叶洮已经裁好交给林娘子。   他要做包还要摆摊,林娘子原想把改衣的活整个接过去,但这裁案陈川完全照着叶洮的身高做,叶洮用起来方便趁手,林娘子就吃力。   叶洮积极出谋划策:“要么我去找块砖回来垫着。”   林娘子笑骂一句,说他们两个小的合伙欺负她,不裁了,叫叶洮自己裁。   叶洮有些心虚,忙说:“我裁我裁,林姨你能帮我缝就很好了。”   林娘子道:“那油布衣六百文你都给了我,哪里是帮你缝?你帮我裁才是。”   叶洮笑着说:“那林姨你再帮我做几只小荷包,有空再做几个小香包,药粉还有么?不够我去买。”   冯十九说下回要三十个小香包,珍娘跟小娥加起来平均一天做六个,一下子要三十个,得赶赶工,但叶洮做不出压榨童工的事。   小荷包也要几个,还指明了绣花的要,绣布的也要,绣布的叶洮自己做,绣花的只能林娘子来。   叶洮这一阵忙,没太多时间练习刺绣,林娘子的作业只做到第四次,水平跟她实在差得远。   林娘子瞧了他的小册子,笑道:“才多久,生意就做得这样红火了,再过两个月,你怕是得找人来干活。”   “眼下还做得及,也是活都赶一块儿了,过了这阵兴许就没这么忙了。”   招人总得先有个铺子,要不连干活的地儿都没有,开铺子不得要钱么?陈川还想买船,到时候多半要掏干净家底,说不定还要负点债,家里肯定有一阵捉襟见肘的。   他手上要是有余钱会好过很多。   七月六日叶洮按约定进城去送包,顺道给冯十九把小荷包和香包送去,六个小荷包,三十个小香囊,入账七十八文,三十文给林娘子,十八文给珍娘,剩下三十文买药粉。   成衣铺外头搭了欢门,挂各色彩帛,檐下十二盏栀子灯只等夜晚点亮,店内衣桁上展示着新做好的衣裳,内衫、褙子、褶裙三件套,上头搭了几条不同色披帛。   钟娘子见他来,松了口气:“还道你忘了,预备差人去寻你。”   叶洮道:“赶着做最后一只呢。”   “都在这了么?二、四,七只。”钟娘子数了数,“竟真叫你做好了?”   “做得多,裁布的时间却是一样的,做熟了也比先前缝得快些。”叶洮将每只包都打开,露出里面,“你看看,若哪里有不妥的我再改。”   钟娘子里外检查一番,道:“都好。”   她越看叶洮越满意,这两回都是先付钱再做包,她包料又付了全款,换了那偷奸耍滑的人,许就要换上便宜料子,或是缝得不精心,叶洮不一样,他每一只包都做得跟最开始送过来的一样好,甚至更好。   下回要多少包,得过了明日再看,钟娘子没急着下单:“你这两日想来也是日夜赶工,我叫账房给你支上……”   她话未说完,被人焦急打断了:“娘子,那杏色褶裙熨褶的时候烫坏了,烫了个窟窿。”   钟娘子一听,细眉拧起:“怎么回事?料子还有么?来得及做新的么?”   她提起裙摆快步往熨衣间走,一边回头对叶洮说:“六十文,你自去账房要去,就说我让支的。”   叶洮听说是烫坏的,没急着走,也跟着钟娘子过去,他补过的烫坏的衣物,没有十件也有八件了,尤其是这褶,常常需要熨褶,出事的频率还挺高。   “我能瞧瞧么?”   钟娘子不知他来瞧什么,但也没赶人,任他跟着。   熨衣房内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娘见了钟娘子道:“娘子,方才熨衣的时候刮了风,炭盆里吹过来一粒火星子。”   夏天熨衣很热,窗户是开着的,但炭盆放得低,火星子一般很难往上飞,更不会飞了这么远还燃着,偏偏这回就是这么不凑巧。   钟娘子抬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示意不用多说:“今晚赶一件一样的,还来得及么?”   乞巧节上新衣裳是件要紧事,眼下出了差错,许多人都聚在熨衣房里。   一个三十出头的裁缝师傅摇头:“料子不够,若想再做一条,只能拆了这条再接上余料,这婺罗最难得的便是丝绺同横丝绺差不多,一体成一条,不必裁开拼接,若裁开了,同旁的料子也无甚差别。”   又有个绣娘说:“要么绣点儿花样上去?”   钟娘子说:“这一条绣了,余下的也都绣么?这回绣了,往后都绣么?况且这是罗。”   罗和纱有相似之处,都轻薄,但又有不同,罗还在纺织过程中就织上了花样,贵也正是贵在这一点上,若只求个花,何苦买罗?   “要么去锦绣坊请花大家,她有织补的本事,能将衣裳补得看不出。”   “锦绣坊恨不得咱们卖不成新衣呢,哪里会帮。”   一时无声,满屋子人都在想补救的法子。   叶洮适时开口:“我会织补,要么我试试。”   裁缝师傅和绣娘都流露出质疑的神色,钟娘子却道:“那你试试,若不行,这杏色便只上一条吧。”   叶洮是知道的,她为乞巧节准备了十套衣裳,十条褶裙五个颜色,包也是五种颜色,少一条就不完美了。   这婺罗是可以做裙子的料子,比寻常用来做纱帐的纱要密实一些,给叶洮留了接线的余地,也幸而火星子烫的地方没有花纹,要不叶洮也有心无力。   叶洮没废话,当即就用尖嘴剪将破口修理平整,又从余料里头抽了纱线,熟练地接线、织补,这样细的纱线,围观的人看着都心底冒汗,叶洮却神色沉静呼吸平稳,出针入针都没有错漏。   不过片刻,褶裙完好如初,裁缝和绣娘轮番拿起来瞧,一个瞧正面,一个瞧反面。   正面是一点都看不出修补过,反面也几乎不留痕迹,本就微不可见的线头还被叶洮错落排开,一转眼就找不着了。   那裁缝师傅正是先前嫌叶洮手慢的那位,失声道:“你有这样的本事,怎么不早说?”   叶洮觉得自己无辜,这里是成衣铺,他以为只做衣服的,那时候刚来又不大懂现在的剪裁,只能选缝纫,谁能想到还有需要修补的时候?   那裁缝师傅是铺子里的大裁缝,裁制新衣招学徒都要经他的手,深觉当初看走了眼,不过现在也不晚,他这东家他知道,不是吝啬的人。   裁缝师傅目光热切地看向钟娘子,招才纳贤的心思摆在脸上了。   钟娘子却只摆摆手,招了账房伙计,吩咐道:“去账上支一百文,再取几条蜡烛来。”   又对叶洮说:“这一百文是你补褶裙的酬金,方才说六十文就是想叫你自己买蜡烛,今日多谢你。”   裁缝这行当,最要紧的就是眼睛。   叶洮这几日赶工还真是点了两根蜡烛,将林姨屋里的灯罩也拿来用,左右各一盏灯,照明比先前好许多,就是离得近了有些热,开门窗又有蛾子飞进来,他将先前捡漏的纱段疏缝成片挂在门窗上才好些。   账房小伙计问钟娘子:“支几条?”   “先拿六条。”钟娘子道,“我铺子里几个老师傅都是如此,往后只要你做满十个包,每个月也给你六条。”   这一条契书上没提。   铺子里的蜡烛比叶洮先前在大集上买的还粗些,料想一百文是买不着的。   叶洮笑道:“为了你这几根蜡烛,我也该做出十个来。”   他取了蜡烛便要走,今日来得已经有些晚,又耽搁这一番,再不走怕城门关了出不了城。   钟娘子却又喊住他,指了个人,道:“那是桐油作里采买的管事,叫程大,来我这里买布的。”   成衣铺不光卖成衣,也卖布匹,不过寻常拿到铺子里,摆到柜上的都是精细料子,那普通的麻布、便宜些的绸布,一匹挣不了几个钱,便走量,全程只在仓库进出。   “你不是要做水靠么?程管事素来好说话的,叫他捎带一匹,花不了几个钱。”   叶洮道了谢,上去搭话,果然如钟娘子说的,十分好说话,敲定了一匹油绸五十文,不过得送到他家里去,到时候取也去他家里取,且他只刷油,不熨布,叫叶洮自己熨。   叶洮就懂了,这是打工人捞油水,怪不得这么便宜。   走出裁缝铺,关城门的鼓声都敲起来了,敲足三百声城门就要关,叶洮小跑着从最近的城门出城。   桐油作也在外城,程管事家就在附近,叶洮第二日傍晚,带着绸布又进了一趟城,是他家娘子招待的。   他大约没少做这种事,她娘子轻车熟路地收了布收了钱,问叶洮要不要在布上做标记。   这个事林娘子提过,叫叶洮在布匹两端各做各标记,以防少了短了,或是拿错了。   她原话是:“你既然姓叶,不如绣片小叶子。”   但叶洮嫌麻烦,绣了三条杠,说是陈川的川。   送完油布又是跑着出城,德济门出来就是新桥。   今日下船的人比上船的多,下了人空出地儿的船就停着等人上,叶洮逆着人流登船,随意找个空坐好,心中盘算明日要做的事,这两天不用做定制的包,应该能有空,先把裤子做出来。   那两条裤子是跟背心外衫一道裁的,外衫林姨已经做好,裤子因为不急一直拖着,再拖下去又该忙了。   想得出神,忽然脸上一凉,叶洮抬头看天,头顶无云,太阳还挂在西边没沉下去呢。   他摸了一下脸,只当是竹篙,或者是什么路过的小鱼小虾溅起来的水珠,没放在心上。   没过多久,又有水甩过来了,这回可不是小小一滴,叶洮肩上都留水痕了,方向也很明晰,他气势汹汹地回头看过去,却是一愣。   “陈川?你怎么在这?”   陈四五也在:“我们从外港上的船,你一上来二哥就瞧见你了。”   叶洮说:“怎么不喊我一声?回来有事么?”   陈川上回说好的,往后要是没什么意外就一旬回来一次,七月初一那天他就回来过。   “看你多久能发现。”   “今日是乞巧节啊小桃哥。”   两个人同时说。   七月初七,乞巧节。   裁缝作那一整条街巷几乎家家门外都挂了彩帛,这两日珍娘天天买荷叶玩,叶洮只道这是个全民欢庆的大节日,见了陈川,他才忽然意识到这是个什么日子。   七夕节,古代版的情人节。   陈四五说今日有灯会,城内的灯会十分热闹,城门晚上要关,想逛得在里头宿一晚,今晚的客店价格会很高很高。   不过南关厢也有热闹,灯会设在南瓦。   “去么?灯会。”陈川问。   叶洮不知为什么有点儿紧张,张了张嘴,还未出声,陈四五也热情相邀:“去呀小桃哥,喊上林姨和珍娘一道去。”   他才恍然意识到不是两个人,是五个人。   叶洮收回胡思乱想:“哦。” 第47章 第 47 章:灯会   临时多了两个人,叶洮要去买菜,让他们先回。   林娘子见了他俩,意外:“怎么今日回来了?看灯会么?”   陈四五其实也觉得有点儿奇怪,乞巧节是女子小孩过得多些,要么就是书生拜魁星,同他们这些码头干活的粗人没什么干系,今日外港码头同往常没什么两样,该干活的人一样干,只有几处生意场在多了些装点。   他原本都不打算回来的,是陈川说南瓦有灯会,回来带珍娘去逛逛,他也才跟着回来的,正好去看戏。   陈川说:“许久没有玩乐,带你们去逛逛。”   林娘子恍然,今年元宵时天还凉,她大病初愈吹不得风,陈川只买了一盏兔子灯回家给珍娘。   真正逛灯会是去年元宵了,那时候陈川大哥成亲不久,他们一家六人,也来过一回泉州,过完元宵没多久,阿川留书出走,再回来,家中便已遭了变故。   他爹离世,她也重病,若非阿川典当家什延医问药,她恐怕也凶多吉少……   这一年多,物是人非。   “早知你回来,咱们今日就宿到城里去,小桃来咱们家两个月日日里外忙活,也该好好松快松快。”林娘子收起伤感的情绪,露出个笑来,“他进城去了,应当也快回来,我去买块豆腐,你们在家歇着。”   陈四五喊住她:“林姨别忙,我们碰到小桃哥了,一道回来的,他买菜去了。”   林娘子去买豆腐也是怕菜不够,叶洮已经去买,她就不用操心了。   “那我先升火,你们坐着歇歇。”   陈四五应了声好,他们干了一天活回来的,确实也累,但陈川没歇,进屋拿了衣裳:“我去趟香水行。”   陈四五一听也立刻站起来说要一起去,叶洮回家便只看见林姨和珍娘,林姨在淘米,珍娘蹲在灶前看火。   叶洮半蹲下来问她:“今日是你烧的灶?”   他俩常常一起点火,你点不着就我来,叶洮已经熟练运用火镰,但时不时喊她帮忙,珍娘视角里她比小桃哥哥厉害,闻言认真点头。   林娘子笑了笑没拆穿:“今晚咱们去看灯,瓦子里头吃食多,饭少烧些。”   叶洮应好,往屋里瞥了眼:“陈川呢?还没回来?”   “回来了,跟四五一道上香水行去了,应当也要一会儿,烧菜不急。”   “香水行?现在洗澡?”叶洮问。   林娘子见惯不怪:“天还没黑,不好在这儿洗,他又一向讲究,去逛灯会自然要清清爽爽的。”   叶洮慢慢洗菜备菜,忽然笑了一下,怪不得回来时离他三步远,怕身上有味道么?   香水行里也能洗冷水浴,比热水便宜不少,陈川散着发回来,将脏衣收在盆里,端到井边去,路过叶洮问他:“你有要洗的衣裳么?一道洗了。”   “没有,你也放着我明日洗吧。”他往井边看了眼,委婉道,“这会儿用水的人多。”   陈川说:“旁人用了我便不能用?”   但还是把盆放回去了,走过来挨着叶洮站:“你看过灯会么?”   叶洮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又笑了一下,才摇头:“没看过。”   陈川问他笑什么,叶洮还是摇头:“没什么,你头发没擦干么?竹榻上有块棉布,你先前捞沉船的时候用过的,去擦擦,一会儿吹了风头疼。”   这是林娘子才有的顾虑,陈川冬日也一样用冷水洗浴,站在原地没动,叶洮手上沾了水,拿手肘轻轻推了他一下:“去呀。”   他才进屋去。   陈川头发不大长,只到肩膀往下一截。   叶洮高中时为了洗头方便留的板寸,高考完开始留潮男武士头,没怎么剪过,这会儿大约到脖子,再留一年应该就跟陈川差不多。   陈四五没带换洗的衣裳,想穿干净衣裳只能在香水行里花钱叫人将衣裳洗净烘干,烘衣裳要些时间,他干脆就洗了热水浴,请人揩背,还点了杯饮子喝,回来整个人都松快不少。   吃过晚饭,天已经彻底黑下来。   五个人慢悠悠往南瓦去。   叶洮摆摊第一天就从赛神仙口中听说过南瓦,陈四五也提过好几回,这大概是个综合娱乐场所,主要晚上营业,里头正经的不正经的项目都有。   出于好奇,白天路过的时候他也在外头看过两眼,那最外头就是一个大戏台,但大部分时候戏台上只有小孩在玩,偶尔也有表演,但看的人很少。   瓦市本就是夜市,白天夜晚完全是两个样子,白天寥落的戏台上,所有灯笼都点亮了,台上路歧人在表演胸口碎大石。   陈四五常来南瓦看戏,一边走一边解说:“这外头只有台子没有看的地方,看客不多,台子也便宜,上去的都是些撂地卖艺人,没什么看头,咱们进了里头去再找个台子坐下细细看。”   这戏台子左右两侧各有一条道可以往里走,他们走了左边,这里摆摊的人多,大集上有的这里都有,叶洮甚至看见了冯十九。   怪不得一下子要了这么多香囊小荷包,原来是要来南瓦摆摊。   叶洮问他:“你晚上也不歇么?”   冯十九说嗐了一声:“也就这两日,乞巧节人多,要不这里一晚上税钱加租子便要二三十文的,忙活一晚也不知给谁挣的钱。”   南瓦比新桥码头离得近,人流量也大,叶洮原本还盘算要么偶尔带着竹架来卖卖荷包香包的,听他这样一说,瞬间打消了主意。   说话间新来个客人,六枚铜钱掷出三阴三阳,冯十九从胳膊上解下十个竹圈给他,转回头问叶洮:“你们要玩么?”   叶洮问:“白玩?”   冯十九大方地说:“东西不拿走就白玩,给你套套。”   叶洮不感兴趣,看陈川和陈四五也没这个意思,就跟他道别继续往里头走。   越往里头走,人越多,这南瓦其实不算大,只是有大大小小许多戏台子错落分布,将主路挤得曲曲折折,这些戏台有的高有的低,观众席有些直接盖的屋瓦,有些是搭的竹棚,有些干脆露天,排满了桌椅供人坐。   小食饮子摊见缝扎针,卖巧果的摊子上客人络绎不绝,但要说今夜生意最好,那还是卖灯笼泥人水上浮的。   灯笼不必说,泥人叫“摩睺罗”,小孩儿手持荷叶就是模仿它,“水上浮”是用蜡做的小玩具,做成鸭子鸳鸯大雁之类的水禽,可以在水上漂浮,这种小摊往往还兼卖“谷板”,谷板有点像微缩景观,一块木板或者瓦片上种点儿麦苗豆苗,然后摆上小人小狗鸡鸭牛鹅的,搭出农家生活场景来,算是城里人的乐趣。   珍娘自己手里有钱,前几日不光买了荷叶,小鸭子也买过,其实灯也买过,家里有个小兔灯,今夜出来玩,林娘子便特许她再买一盏。   她东张西望地要选个最喜欢的,先是要小兔灯,再是要小鱼灯,又觉得莲花灯好看,但最后还是再次选了小兔灯。   人流密集,陈川抱着她走,走了一阵,开始“堵人”了,人流停滞不前,夏日的夜晚这么堵着着实有些热,林娘子问:“这是怎么了?”   叶洮个子高,在人群里视线也受阻,搭在陈川肩上跳起来看了:“那里有个门。”   陈四五说:“这里头有个大戏台子,专演永嘉杂剧,人一惯多,林姨,小桃哥,你们看戏么?”   叶洮不爱看,林娘子说:“人太多了,我带珍娘在这儿看,你们自去玩去。”   陈四五一向爱看戏,当然也要看,他经常来的,非常熟练地找门口手里拿红签的管事,拿六十文,包了一张桌子,回头解释:“单个人要十五文,四个人包桌六十文,还送一叠点心一壶水。”   是以单独来的人也都爱拼桌。   他还打听好了今晚演的剧目,说是叫《赵贞女蔡二郎》,讲的是那负心书生中状元休弃发妻遭雷劈的故事。   叶洮一听这古代版的狗血剧场,实在提不起兴致,他情愿去看陈四五常看的傀儡戏,犹豫着没进去,陈川说:“他没来过,我带他转转。”   林娘子牵着珍娘道:“你们去,我同珍娘在这里歇歇。”   陈四五则说:“小桃哥你也不爱看戏么?那你们去玩,这里有我呢。”   一下子五个人就剩两个,叶洮看向陈川,想问他去哪里玩,却见着灯火映照下一张刀削斧凿的侧脸,陈川转过来,他便又看进一双黑沉的眼眸,一时无言。   他仓皇转开视线:“走、走吧。”   人群依旧拥挤,叶洮心不在焉,被人挤得踉跄半步,陈川抬起手肘将人挡开,落下时碰到他的手,指尖插进手指间隙,又滑落开,似乎只是无意。   陈川的头发依旧没有束起来,繁杂的食物与熏香气息中,皂角香时隐时现。   不知哪个戏台子在擂鼓,咚咚的鼓声仿佛和胸腔共振,叶洮曲了曲手指,看向身边的人,却只从肩膀看到下颌,没有再抬眼。   看不见的地方,修长的手指伸出两根,鬼鬼祟祟地抓住一片衣角,很快被抓了现行。   温热的手掌不轻不重地攥住他的手腕,陈川也没看他:“人多,别走散了。” 第48章 第 48 章:乞巧   明明只是抓住手腕,叶洮却像被缚住神智,像个僵直的木偶,被提着线走出几步才反应过来,走路时是要动胳膊的。   于是开始晃胳膊,同手同脚地走了几步,又若无其事地改回来。   叶洮在心底唾弃自己,不就抓一下手腕么,又不是牵手,就算牵手也很合理啊,人这么多,又没有手机,走散找不着怎么办?   话又说回来,既然牵手也没什么,为什么不直接牵手?   陈川牵珍娘一向是抓手。   人流不知什么时候散去了一些,灯火依旧通明,空气中有暗香浮动,叶洮看见一座二层的小楼,小楼外搭了欢门,挂着彩帛,不过以叶洮的目力,这些彩帛跟裁缝作的没法比。   裁缝作挂的都是轻薄的纱罗,水波一样柔软,微风拂过便如湖水泛起涟漪,这里挂的应该就是普通的绢,甚至有拿麻布凑数的。   他说给陈川听,陈川也看了眼,问他:“那是不是条裤子?”   叶洮一看还真是,还是条开裆裤,两条裤腿各挂一边,顿时乐不可支。   为避开这条裤子,他俩选了小路走,反正南瓦不大,怎么走都能走出去。   在两排房子中间摸黑走十几步,就到了一个四座楼和一个小湖围起来的半开放的院落,这里香烟更盛,人也不少。   院子中间摆了七张小几,临湖桌案上供着一座碧纱笼罩的神龛,香炉里不知点的什么香,细白的烟袅袅散开,略带暖甜的香味随着那一点烟气萦萦地飘来。   叶洮想起来,昨日成衣铺的院子里似乎也有这样一座神龛,半是假装,半是真好奇,瞧着那座神龛,反手拉住陈川:“过去看看供的什么。”   陈川低头看了眼抓住他的手:“摩睺罗。”   转过来一看,果然是个木雕的摩睺罗,手持荷叶,彩装襕座,比随处可见的泥人精致不少。   有个簪了满头绢花的娘子扯着披帛喊:“……咱们今日每场七个人比,七个人里头穿针最快的便算得巧,可从我这匣子里挑一件好物,今晚拔头筹的……”   她卖了个关子,等围观的人忍不住问了,她才说:“一对银钗!”   叶洮才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在乞巧。   院里的姑娘们却不知是羞涩还是怎么,兴致似乎不是很足。那娘子又道:“银钗虽只有一对,旁的好物也不少,那锦绣坊的小衫、珍颜堂的胭脂、大食剪……”   她一边说,一边从匣子里往外掏东西一一展示。   叶洮对什么衣裳胭脂都不大感兴趣,看见剪刀之后有点走不动路,林娘子的剪刀精巧锋利,剪线头非常趁手,寻常裁衣裳也够用,但几层布叠在一起明显有些吃力。   而且讲究些的裁缝都有两把剪刀,一把裁布,一把剪线,叶洮小时候拿布剪剪线头是要被外婆打手心的。   剪刀也是铁器,但比一般铁器贵,寻常铁匠铺子里头一把剪刀三五十文也能买,但真正能裁布的好剪刀得上钉铰作里头买,少说也要两百文。   叶洮想要的那种可以剪很多层布,又耐用的大布剪,还得再翻倍。   这把剪刀看着就不错。   他忍不住问陈川:“这乞巧只有女子能参加么?”   陈川说:“小孩书生也有,各有各的巧,我从前在武学里头比投壶,彩头是镔铁锻的刀,隔壁书生们比的吟诗,彩头是砚……”   “只有六人么?还缺一个,金凤,你……”   叶洮站不住,松开陈川抬手招了招:“我也来。”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就传来几声嬉笑,那簪花娘子听见男声本想打个岔揭过,但转头一见他的相貌,也笑道:“论理,这乞巧是姑娘们的事儿,不过小郎君生得这样俊俏,哪个舍得拒绝你。”   她说着上手想往叶洮脸上摸一把。   叶洮下意识躲开,拿不准她的意思。   他一向知道自己长得还不错,从来也不缺人夸相貌好,远的不说,乔婆就三天两头说他好看,但还是头一次有这种被人调戏的感觉。   他又一次抬头打量四周,发现这里的姑娘们都很年轻,当然了,年轻姑娘们乞巧也很说得过去,但她们的眼神过于直白了。   叶洮好久没收到女孩子这样毫不避讳地注视了,甚至看他被发现之后还冲他笑。   他想到头一次从赛神仙口中听到南瓦的场景,预感有些不妙,说不参加了,那簪花娘子却把着他的胳膊,给他转了个向不由分说地推过去:“姑娘们等你呢。”   叶洮人往那边去,脑袋转回来,求助地看向陈川,陈川这个没良心的站在那里笑。   他只好入座。   小几上有一段线,还有一个小针盒。   比赛规则很简单,第一个把所有针穿进去的就算赢。   叶洮数了数,一共只有十枚针,都是很好穿的大头针,闭着眼睛都能穿。   但他也没轻敌,开始之前先把针理齐拿在左手,簪花娘子一声开始,他便一手捏着针眼,一手捏着线头,穿一枚抬一下手,让针顺着线滑下去,不过两个呼吸,他放下针线,“啪”地拍了一下桌子。   “好了。”   “好了?”簪花娘子意外,过来一看,还真是好了,她便去数剩下的人,那头六个人最多的一个穿了两枚,有个穿绿衣的姑娘甚至一枚都还没穿好,不信他这么快,走过来瞧。   “假的吧。”那绿衣姑娘上下打量他,“你是不是提前串好了?”   叶洮自己也感觉有点假,奖励这么丰厚,竞争不该很激烈么?但说他提前串好,他是不认的:“我可以再串一次。”   他直接把所有针撸下来捏在手里重新串了一回,串完将两边线头绕在手指上,十枚针坠在一块儿摇摇晃晃。   叶洮说:“我是个裁缝。”   “怪不得。”簪花娘子笑道,“我便说,姑娘们心灵手巧,哪里是随便一个男人就能比下去的,若是裁缝,那倒说得过去了。”   “往年都是结网,今年非要对月穿针,穿便穿了,还叫个裁缝也上来比,这谁比得过?”绿衣姑娘显然对结果十分不满,冲叶洮喊了声,“喂,你不许要胭脂。”   叶洮本来也不要胭脂:“我要剪刀。”   这剪刀只是叫大食剪,不是真的大食来的,匣子里头随便一样东西都比剪刀贵,簪花娘子给得很痛快。   围观的人里头不知谁说了一句:“我家婆娘也能串,叫她来。”   又一人说:“你倒是叫来去。”   绿衣姑娘闻言往那头瞧了眼:“只怕你娘子得了这剪子头一桩先剪了你那祸根。”   一阵哄笑。   叶洮揣着剪刀找陈川算账:“方才我说不想去你怎么不帮我?”   “你想要剪刀。”陈川道,“她们若不给,我才要帮你。”   叶洮无言以对,走出院子回头看了眼:“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陈川问。   “就是、那种,”叶洮压低嗓音,“我怀疑是做那种生意的,男人找女人那种。”   他言语中没有鄙薄,但不赞成的意味很明显。   陈川却说:“男人也有。”   “什么?”叶洮不解。   “外港码头那,这种地方,男人也有。”   叶洮目瞪口呆,什么叫男人也有?   好你个陈川,看着浓眉大眼的像个老实人,实际连红灯区有什么业务都了如指掌。   他掐着陈川的胳膊:“你怎么知道?”   陈川吃痛,却笑了一下:“听说过。”   又道:“没去过,你问陈四五。”   叶洮打量他的神色,不像说谎,觉得自己反应过度,松开他,清清嗓子看向别处,装出一副很懂的样子:“没去过最好,要不小小年纪就乱来,往后成了亲就该有心无力了。”   陈川从上到下地看他,视线堪堪停留在锁骨处:“……不会。”   叶洮不知道他是说不会成亲还是不会乱来还是不会有心无力。   他们绕了一圈,不知怎么绕到最外头来了,就冯十九摆摊那儿。   这里也有一处戏台,不过很小,挂着六盏红灯笼,还没后头的茶肆大,演的傀儡戏,似乎是个跟鬼有关的戏,乞巧节并不讨喜,观众寥寥。   叶洮瞧了两眼:“这好看吗?”   陈川说:“他们演完有时候会让人上去玩傀儡,陈四五爱玩。”   原来不是喜欢看。   林娘子他们还在里头看戏,他俩沿着进来的路往里走,没走几步,碰上熟人了,陈川的熟人。   “李行头。”陈川打招呼。   叶洮也很多次听说过这人,见面还是头一回。   他里头穿着短衣,外头却披了一件明显不合身的黑绸长褙子,从茶肆里出来。   “阿川?”李行头笑着打招呼,“今日怎么回来了?”   陈川说:“乞巧节。”   李行头一拍脑门:“瞧我,竟忘了,吃过夜饭了么?”   天都黑透了,怎么可能没吃过,叶洮觉得他有点不对,陈川语气如常:“吃过了。”   他又问:“喝不喝酒,我请你们喝酒去。”   他头一回见叶洮,也不问他是谁,却十分慷慨。   陈川拒绝:“今日我娘和小妹也在,不方便,改日再跟你讨酒吃。”   “珍娘也在?”李行头左右看了一圈,看上了冯十九的摊子,要问他买拨浪鼓。   冯十九这摊哪里是直接卖东西的,他说要套圈,李行头将鼓鼓囊囊的钱袋解下扔在摊上:“什么东西是钱不能买的,你开个价。”   “郎君,我这儿东西是套来才得的,不好坏了规矩。”冯十九陪着笑,指了指木牌,解释,“你瞧,六文钱十个圈,博得六纯再送十个。”   李行头便一改怒容,忽而来了兴致,道:“那先来六文。”   他从钱袋里取出六文钱,双掌十字交握掌心拱起,捂着铜钱有节奏地摇晃,上下左右各摇了六下,分开双掌,六枚铜钱落地,他定睛去看,五枚阴一枚阳。   冯十九从胳膊上摘了十三个竹圈,奉承道:“郎君好运道。”   “这不是运道,是我的本事。”李行头有些得意,又不满不是六纯,还要再来,陈川说:“够多了。”   他才意犹未尽地住手。   十三个圈,陈川不光套了一个拨浪鼓,还有一对水上浮。   他把水上浮给李行头,他没要,摆摆手说:“小孩玩意,你们拿去玩。”   他又看了眼天色,露出思念的神色:“我几日没回去,今日早些回去陪你嫂夫人。”   他走后,叶洮问陈川:“他就是你跟着干活的那个,李行头?”   “嗯。”蜡制的水上浮在手里捏久了会变形,他便呈在波浪鼓上。   “他是不是,在赌?”   陈川这才从那对鸳鸯上移开视线:“你怎么知道?”   因为太眼熟了。   叶洮从小跟着外婆长大,他舅舅就是这样的人,这副赌狗样,他想不认得都难。   输了歇斯底里面红耳赤形容可怖,赢了红光满面精神亢奋,要钱的时候可以跪下磕头赌咒,发誓痛改前非,到了赌桌前就又什么都忘了,恨不能连命也压上去。   外婆很果断,帮他还了第一笔钱,又找了份工作之后就没再管他死活,痛哭流涕跪在门外也不放人进来,还不让叶洮开门。   没多久,他就开始疯狂地砸门踹门,外婆直接报了警,催债的人找上门来也是一样处理。   这样过了半年才清净下来。   后面他因为开黑赌场进去了,外婆也没去看过一眼。   这种人是不能沾的。   叶洮面露忧色:“你说要攒钱买船是因为这个么?”   陈川摇头:“不是,码头上能找活的人很多,不缺他一个,我有数。”   不是,那是为什么呢?   叶洮想了很多,想到他说不成亲,想到他说两情相悦两个男人也不是不行,视线落在那对蜡制的鸳鸯上,嗓音轻而稳:“家里银钱够用,我如今也能挣些,你要买船,慢慢攒钱就是了。” 第49章 第 49 章:等我回来   戏台外依旧人挤人,这戏台只有坐票要钱,站在外围看不要钱,台上大约正演到高潮,负心书生被天打雷劈,锣鼓喧天,连灯光都明明灭灭,也不知怎么做到的。   站着的人实在太多,挤不进去,他俩就在外头等。等到戏演完,人群开始往外散,他俩也随波逐流地走出去一段,走到人不那么多的地方,陈川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往里看,叶洮问他:“能看见吗?出来没?”   “看见了。”   叶洮也拉着陈川踩上去一只脚,果然看见了,陈四五抱着珍娘,珍娘提着小兔灯,还挺显眼。   汇合之后换成陈川抱人,珍娘电量耗尽,趴在他肩头沉沉睡去。   林娘子收走她的小兔灯,轻声问叶洮:“你们去哪里玩了?怎地还买了把剪子,今日着瓦市里头,样样东西都要比平日贵上一二成的。”   “不是买的,是……”叶洮有点不好意思开口,陈川帮他说完:“他乞巧得来的。”   林娘子诧异:“乞巧?”   她从前在成衣铺里头干过活,铺子里的裁缝有男有女,年年乞巧大家都是一道的,倒不稀奇,但出了裁缝作,乞巧这事同寻常男子就没多大干系了。   “这里头还有裁缝铺么?”   “不是裁缝店,是……一群姑娘,看的人多,我一时没有觉察。”叶洮更不好意思了,“彩头里有剪子,我正缺一把,我还问陈川了,他说男子也有的。”   瓦市里头一群姑娘乞巧,还能叫许多人看,稍微有点儿阅历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露出个微笑来。   叶洮忽然想到,她方才停在这里带珍娘看戏,或许不光是因为人因为人多走累了,还因为知道再往里走就到红灯区了。   陈四五今日也在家里宿,他俩都洗过澡了,就叶洮没有。   巷子里不少人去逛灯会,散场才回来,这会儿池子边上人不少,这里单身汉又多,叶洮听他们不干不净地说着荤话,打了水就回来了。   陈川看他表情,往外面池子看了眼,正听见他们一阵哄笑。   陈四五问:“小洮哥洗好了,这么快?”   叶洮说没洗,他还待问,陈川拉着他出去:“跟我出去一趟。”   陈四五被他拉着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问:“嗯?二哥你要去茅房吗?那茅房里没厕筹……”   屋里没人,叶洮就在屋里擦洗了。   陈川跟陈四五出去挺久,回来陈四五都没搞明白这一趟出去干什么的,因为出去之后陈川就在看星星,陈四五知道走船是要看星象的,他看不明白,就问他二哥在看什么,他二哥说:“明天天气好。”   这漫天的星星,珍娘都知道明天天气好。   陈川唯一一句有用的话是快到家前说的:“一会儿你回去睡小的竹榻。”   陈四五就照着做了,一到家直接往小竹榻上躺。   叶洮在试新剪刀,这剪刀很沉,小时候外婆的布剪也很沉,他甚至不能单手握着开合,后来也不是剪刀轻了,是他长大了。   空剪容易磨损刀刃,他找出一块从成衣铺买回来的布,观察过纹理之后,斜过来四十五度折成条,然后剪成两指宽的小段,这样每一段展开长短不一,但都是斜裁,斜裁的料子有个大好处,不容易散边,可以用来做包边条。   大部分时候衣裳收边都是直接往里折,用包边条反而是件麻烦事,但包边条除了保护织物不散边,还可以做装饰,不论是用在包上还是用在衣裳上,都很漂亮。   他接连裁了几段,又剪了几根素绢条子,将剪刀指圈部分包缠好。   陈川见他动作小心,十分爱惜的样子,便说:“这不是大食剪。”   “嗯?”叶洮根本不清楚什么大食不大食的,“你怎么知道?林姨教你的?”   陈川摇头:“我见过大食铁制的刀,镔铁纹路很好认,即便在泉州也难寻,这是本地产的。”   “镔铁?”叶洮想起他提到过的武学里乞巧奖品是镔铁锻的刀,“乞巧投壶的时候么?你投中几根?”   陈川说:“那镔铁刀归了我。”   很简单的一句话,叶洮却仿佛看见了他夺魁之后意气风发风样子,那镔铁刀的去处,他没有多问,只笑道:“难怪今天套竹圈也这样准,冯十九摊上也有个细银镯,你下回去给他套来。”   又问:“是什么样的纹路?”   陈川说黑白交错的,叶洮听着有点像大马士革钢,价格不菲,纹路好认,这么一说好像确实能对上,大食也正好是阿拉伯一带。   陈川见他一副了然的神情,便问:“你见过?”   “大概知道什么样子,没用过。”叶洮对刀械不感兴趣,不过有个喜欢这些东西的同学,他带过一把小刀来炫耀,说是要两千多,然后两千多被班主任暂时没收请了家长来取。   生产力发达的时代都这么贵,放现在叶洮更不敢奢望了。   “不过是裁布,能用就行。”叶洮缠好布条子最后打了个结固定,“这剪子好好使,用上一年不成问题。”   他将东西都收好,回头想问今晚怎么分床,却看见陈四五已经在小床上躺好睡着了。   叶洮知道他睡眠好,但这也太好了,这才回来多久?灯还没熄,他跟陈川讲话也没收声,他是怎么能睡这么沉的?   不管怎么睡的,人都睡着了,总不能摇醒让他换床吧,要摇也该陈川摇,他俩更熟。   他又回头看陈川,陈川似乎没有要把人喊醒的意思,见他看过去,还问他:“睡了?那我吹灯。”   叶洮没办法,上次他一个人睡裁案是借题发挥,今天他们处得好好的,他找不到不一起睡的借口。   但陈川怎么回事呢?   牵手都牵的手腕,怎么不知道要分开睡了?   陈川熄了灯,屋内一下陷入黑暗,叶洮习惯性地想摸着裁案过去,但今天不是睡小床,一时间站在原地没动。   陈川手搭在他肩上,带了他一把,语气轻松愉悦:“找不到床了?这边。”   叶洮先上床,靠墙躺下,平躺着,双手交握在小腹,睡姿十分端庄,并在心底祈祷,今晚都能这么端庄。   不管陈川只是单纯不排斥同性恋,又正好跟他合拍,还是心照不宣地跟他暧昧,他都不能对人耍流氓。   为了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梦中冒犯人,叶洮在心底默念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来到封建社会似乎有点水土不服。   叶洮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梦,总之他久违地在晨起时面临了一些青春期常有的麻烦事。   天色还早,陈川跟陈四五正在起床,两个人动作都很轻,叶洮装作没醒,不着痕迹地翻身面朝墙,双腿曲起,心中一万遍庆幸自己穿了内裤又穿了外裤睡觉。   “二哥,咱们直接走么?不跟小洮哥打声招呼?”陈四五压低嗓音。   陈川往床上看了眼,勾勾唇,不轻不重地说:“让他睡。”   门被阖上,陈四五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今日就该卸完了吧?李行头两日未见,不知谈成了什么大生意,可别又跟上回似的,在码头空等半日,还是有船归港才临时找的活。”   陈川说话声音有点轻,叶洮听得含含糊糊,不得不支起身体努力听:“……别处干,赶着七月归港的船不少。”   “你说咱们要不要干脆换个人跟,咱们赁的屋隔壁那二牛,他上月日日都有三四百文,夜活也多。”   “他说什么你都信,他上回还说他下过南洋,你问问他知不知道南在哪?”   叶洮乐得不小心笑出声,赶紧捂嘴躺好。   陈四五也笑,问陈川:“这盆是放外头还是端进去?”   陈川说:“端进去。”   叶洮赶紧又躺下装睡。   但陈四五这笨蛋,放盆的时候踢到了凳子,凳子砰地撞在桌腿上,木盆也磕在桌面上,接连几声巨响。   叶洮再躺下去就有点假了,装作刚睡醒的样子睁眼,但没起身:“怎么了?”   “没事没事,对不住小洮哥,吵醒你了。”陈四五捂着膝盖嘶。   陈川走进来把盆放好,凳子扶起来,明知故问:“醒了?”   “嗯……”叶洮还是没起来。   陈川说:“今日出去,十一日就不回来了。”   “嗯嗯。”叶洮躺着点头。   “想吃肉就买,粮食不必忧心,我带回来。”   这话陈川上次回来时就说过,叶洮已经不想点头,怀疑他是故意的,但还是耐着性子:“知道了,家里有我不用担心。你不是要赶船么?快去吧,错过了相熟的船还要多花两文钱。”   陈川静默片刻,忽然走过来,叶洮狼狈地转身背对他。   陈川说:“七月海上多飓风,飓风一来,雨急浪大,易生水患,南关厢地势低,去岁便淹过一回,落大雨时警醒些。屋瓦都是好的,漏了便找瓦匠补,多给几文钱,不必自己动手。”   这是大事,但叶洮不敢转身,只好别扭地转过头来:“知道了,你也小心。”   “嗯。”陈川垂眸看他,“等我回来。”   他们走后,叶洮躺在床上支起耳朵听了好一会儿,确认不会折返便整个人躺平,躺了几吸,换掉裤子端盆出门洗衣服,洗完才想起来回味陈川最后那个眼神,陈川其实生得很好看,眉毛上的疤也破坏不了的好看,死亡视角也遮掩不住的好看。   为了方便叶洮计日,林娘子买的小历也放在裁案上,叶洮粗粗扫了眼,昨天七夕,今天初八,这个月还有二十几天。   要不来个台风吧? 第50章 第 50 章:改衣改裤(纯剧情)   为了在七夕前多做几个包,叶洮这两天积了不少活儿,昨天一天零零散散的小活没断过,有不少是放在他这里没有做好的,这些一件一件做,做好一件在本子上划一道,也有些常来榕树下的像是乔婆,见他终于不做包,便取了要补的衣裳来。   “桃哥儿今日可是得空了?快给我瞧瞧,我孙儿这衣裳,袖子沾了墨,头先见你补过这样的,正好这衣裳新裁不久,家里头还有裁剩下的料子,你看是怎么补好?换只袖子还是打个补丁?”   叶洮接过来瞧了瞧,那墨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对他来说花的时间应该差不多,不过肯定是垫补费心神。   “怎么补都行,换袖子省工钱,垫补省料钱。”   乔婆一听笑道:“桃哥儿也是练出来了,我还道你要说换袖子费料,垫补工钱贵呢。”   “这不一个意思么?不过若是换袖子,我可以加个袖袢上去。”叶洮笑着说,指了指衣袖上的拼接线,“这里,嵌条袖袢进去,写字之前将袖子箍好,也省得沾墨。”   乔婆闻言摆摆手:“他在家时,我给他箍好袖子,他单手用不来袖袢,是以这件衣裳没做,本想给他带个臂鞲去,只那臂鞲是咱们干活时用的,带去学堂也有些不像样。”   叶洮了然:“他不会单手打结?”   “读书上还算有些天分,旁的事……”乔婆无奈摇头。   但叶洮想了一下,常见的只有两条绳的袖袢好像确实不太方便,乔婆孙子年纪也不大,小小年纪穿这种大袖衫还要用两条不太长的绳子把整条袖子箍住,确实有点太为难小孩了。   “要么把袖袢做成环形的,这外头再缝颗纽子上去,要写字的时候,将那扣袢往纽子上扣住,一只手不难。”   “衣袖上也能加纽子?”乔婆奇道,“惯来只见领口袖口用纽子的,这珠那珠的价钱还贵。”   叶洮知道她说的是一些圆领小衫,领口处会缀两颗珠子用来固定衣领,一般都是暗扣且价格不菲,便叫她放宽心:“不用珠子,我用布条子做,样式简单不惹眼,先做给你瞧瞧,看着合适再缝。”   他随手剪了根极细的布条,几下盘成一颗指甲盖大的小圆球,只是因为用料随意,显得有些毛躁。   “大概是这样,布纽子。”叶洮捏住盘扣两边的小尾巴,那小球就凸显出来了,“不过单颗的纽子缝在袖子上不大好看。”   他又剪了一小段细布条,弯折,将那纽子套进去,两只手拉平,两根布条就成了“一”字,中间一颗小球。   这是盘扣里面最经典也最简单的一字扣。   “这样横着缝一对在袖子上,袖笼里头再缝条扣袢,袖子卷起来的时候可以直接挂住。”   “这倒确实容易许多。”乔婆拿一字扣在衣裳上比了比,扣子和衣裳都是素麻,并不突兀,便点头,“那就换袖子吧,左边袖子也缝一对,两边一样才好看。”   叶洮说:“索性两边一样缝,里头扣袢外头纽子,袖子有些大,也怕箍不住,便再添一对袖袢,扣住之后再缚应当不难。”   乔婆道:“还是你想的周到,便照你说的来,料子我将家中做衣裳的余料取来给你,工钱如何算的?”   “盘扣一对六文,拆换袖子六文,袖袢两对四文,一共二十二文。”为防误会,叶洮解释,“这盘扣真做起来不是这样的,要将毛边收拢干净。”   盘扣是旗袍上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有些样式简单的袍子就指着盘扣点缀,叶洮印象中有个专做盘扣来卖的阿姨,他自己也会不少样式。   做盘扣的麻烦之处其实不在于“盘”而在于缝,真正的盘扣不是像他现在这样随便剪根布条就能用的,而是要像做衣带的那些布条子一样,先把两条长边缝在一起,整个缝成个筒形,然后里外翻面,把线迹和毛边藏到里面去,接下来才是“盘”。   衣带好歹有一指宽,做盘扣的细条却往往只有一二毫米,用缝纫机缝都是个麻烦事,何况手缝,就连外婆,如果不是非要用衣裳同一块料子,这种盘扣带都是买的现成的。   乔婆摆手:“你便是不说,我还能不知道你么?经你手的东西,没有一样不精的。”   她爽快掏了钱。   换袖子要用到裁案,叶洮就把这单子往后压了压,先做零散简单的,这么断断续续忙了有两天,第三天生意才淡下去,他将盘扣做好,改好了乔婆那衣裳,又给自己把裤子缝出来了。   中午缝好,下午就穿在身上了。   这裤子跟现代的阔腿裤差不多,阔在腿上,臀部余量没有那么多,腰带穿过裤腰系得紧紧的,也不掉裆,穿在身上十分利落。   洪老汉瞧不出这裤子具体哪里不一样,但一眼就看出他穿了新裤子,还问他是不是长高了些。   叶洮暗暗得意,他嘴上不说,其实心里有点在意比陈川矮半个头,明明应该是他青春期时候吃得更好,林娘子瞧着还没有他妈妈高,但就是长不过人家,找谁说理去?   他矜持道:“没量,许是高了点儿。”   因为洪叔这句话,叶洮今天下午比平时多站起来好几次,还去水边洗了两次脸,没有镜子,照水过过瘾。   第二次从河边回来正看见王兴。   他几天没来,今天一来就拉了一辆车来,那车上堆了灯笼,还都不小,大的有两尺多高,小的也有一尺半,比家里用的灯笼大不少,这么大大小小几乎堆了一车。   王兴见叶洮不在,东西瞧了瞧,叶洮远远招呼一声,快步走过去:“你是改行卖灯笼了么?”   “累死我了。”王兴猛喘两口气,摆摆手,“不是卖灯笼,是给你揽的活儿。”   “给我揽的活儿?”叶洮瞧了瞧,发现这些灯笼外头糊的不是纸,是绢。   王兴解释:“这是藩客楼的灯笼,过节时连着挂了几日,难免有些损伤,他们大酒楼看重门庭,这些灯笼坏了没法用只能卖掉,我同三掌柜说过几回话,听他意思这些灯笼用这几日便要亏上好几贯,想着你应当能补,便给你揽了来,一盏灯笼这个数。”   王兴伸出三根手指:“我数过了,一共十四盏,只有两盏破得厉害些,有大洞,实在不好补就算了,余下的十二盏你应当能补出来,三百六十文。”   “十三盏也能补,不过你给我揽生意,有什么好处么?”叶洮问。   王兴嘿嘿一笑:“我的好处么,已经收过了。”   这灯笼是精致的竹骨架,又是绢面,光一盏新灯笼就要二百文往上,三百六十文补好这么多,掌柜的能捞不少油水,自然不会吝啬,说定的补好了给他一百二十文的辛苦钱。   这还在其次,同藩客楼的掌柜打好交道,往后好处多着呢。   他有点儿担心:“你近来还忙么?这灯笼不能耽误太久,少说也要一天一盏,你每日补好一盏我来取就是了。”   “五天应该够了。”叶洮把时间往多了说,“还有上回你拿来的那条绢裤,把底裆拆下来补到那脏污的地方去,剪下来那块补回底裆上去,底裆略脏一点儿也瞧不出什么。”   “这怎么行?!”王兴大惊失色,“底裆有点儿脏污是轻易瞧不见,但万一走了背运叫人瞧见了,哪里还容得你分说?”   “是我没考虑周全。”叶洮一想到那个画面也觉得有点儿好笑,想了想道,“那要么这样,裆补到裤面儿上,然后裆不要了。”   王兴没懂:“裆不要?做成胫衣的样式么?”   胫衣就是开裆裤,时下其实很多见,王兴也有,但夏日里谁不想少穿点儿?   “不是。”叶洮转了个圈给他看,“是我这种。”   王兴方才没顾得上看人,现在一看,登时眼前一亮,他不是洪老汉,他们这些闲汉,同膏梁纨袴打多了交道,一向也注重衣着,不论挣得多少钱,穿衣是一定要光鲜亮丽的,自然也知道什么好看什么不好看。   叶洮这裤子一看就好看。   “这你是如何做的?当真能改成这样式的?”   “能改,不过要量几个数据。”叶洮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稳了,拿出布尺叫他量了腰围和腿长,又拿出纸笔去赛神仙那里蹭墨汁记好。   “要改这裤子同新做没什么两样,我的做法同旁人不一样,有些麻烦,原该收一百二十文,你是熟客,收你八十文。”   普通裁缝做条裤子,一般在四十到六十文,八十文几乎都翻倍了,但王兴付钱没有丝毫犹豫,还跟叶洮说:“灯笼也不是很急,你得空补便好,我同掌柜的说好了半个月,只是这裤子,劳你多上心,越快越好。”   叶洮玩笑道:“我前几日在忙什么你也知道,若实在急,同成衣铺一样多给些钱,我便也推了旁人的活儿先做你的,我做一只包一百二十文,你这裤子也一百二十文好了。”   叶洮说出来就没指望他应,不料王兴咬咬牙道:“一百二十文,两日内能做完么?”   叶洮诧异:“真这么急啊?”   王兴干咳两声,脸有点红:“这不是,十三那日,要去相看么。”   相看跟相亲不大一样,一般是双方都有点这个意图的情况下进行的。   确实是要紧事,叶洮想了想:“既然是相看,那我也不多收你了,两日内做完,九十九文你看如何?也算祝你们长长久久。”   王兴连连应好。   “借你吉言,借你吉言。” 第51章 第 51 章:算账(隔空互动)   这么多灯笼叶洮没法拿,王兴拉着车给他送回去,进巷子转弯的时候还掉下来一个灯笼,叶洮拿着灯笼跟在后面走,到家了再一块卸下来。   灯笼不能放在地上,屋里又没处挂,叶洮叫他放竹榻上,他指的是大竹榻,王兴却下意识往小竹榻上放。   “这边。”叶洮说,“那边我睡觉。”   “这没人睡么?”王兴一边搬一边问。   “有,他平日不回来。”   “就是上回给你钱买豆腐的那个?他是你兄弟么?”   叶洮一向对外说他们是兄弟,今天却不太想这样说,含糊其辞道:“算是吧。”   王兴有些纳闷,上回看关系不是很好么?怎么又“算是”了?   “我初来泉州,没处去,住在他家。”   王兴羡慕地说:“我家里头只有个阿姐,嫁在漳州,爹娘过世后我来泉州,也是一个人,头先也跟人一道赁屋,想省点儿租钱,实在合不来。”   “我们还行。”   王兴见他面上带笑,感慨道:“日子还是要多几个人一起过,哪怕说说话呢。”   叶洮宽慰他:“你不说要去相看?成了就有伴儿了,到时候你来做新衣,我也给你便宜。”   王兴道:“若是能成,我就去开元寺借笔钱,买间屋。”   听他说买房,叶洮心念一动:“买屋要多少钱开元寺还能借钱么?”   “能借啊,不光开元寺,藩坊里头许多藩商也借,有专做这生意的牙人,不过我打听过了,利钱都差不多,找牙人还要另外出钱,还得找个保人。不如去找大寺庙借,长生库里头有钱,一时还不上也不会收房子,将房子拿去抵,便也不必另找人作保。”   这不就是房贷么?   叶洮问:“利钱是多少?”   “三分利,借一百文一月还三文利钱。”   一个月百分之三的利息,一年三十六,这妥妥的高利贷啊。   叶洮露出震惊的神色:“寺庙放贷,利钱这么高么?”   王兴笑道:“你还真当庙里的长生库是济贫来的?外头有些藩商,利钱还更低呢,长生库的好处在放钱都是签红契的,要上官家盖印,盖了官印要按规矩来,利不过本,不可复利。”   利不过本很好理解,利息不能超过本金,不可复利的意思是,不能把一时没还的利息重新计入本金利滚利。   “那本金怎么还的?一个月还一点儿么?”叶洮问。   “你从哪里听来的?还了利钱这本钱自然到期才还。”   王兴似乎没有分期还贷的概念,叶洮问他:“那到期了手里没这么多钱怎么办?”   “那只好再借一笔了。”他挠挠头,“利不过本,大多都是最多借33个月,开元寺能借三年半,三年半,也该能还上了吧?”   叶洮又问了几句,大致搞清楚当下的借贷模式,总结起来八个字:先息后本,利随本清。   本金没还之前只需要还利息,不过本金可以提前还。   王兴说寺庙里倒是也有真做慈善的,大日子都会施粥,除此之外便只在丧事上做,简单来说就是死了埋不起的,寺庙能免费火化,每月还会统一办两场法事。   叶洮:“……”   王兴走后,叶洮生火揉面,林娘子留了字条,说带珍娘去香水行了,叫叶洮先吃,不必等她们。   叶洮用硬笔,买回来的毛笔和竹纸也没浪费,林娘子拿去用了。   她也识字,说是在成衣铺干活的时候跟人慢慢学出来的,认得不多,日常交流书写没什么问题。   叶洮今天做馅饼,馅是杂菌炒肉末。   杂菌是昨日快散市的时候买的,肉是早上买猪肝的时候带的。   叶洮常买猪肝猪心大骨,偶尔也买一二两肉炒菜,一开始还以为他这种是常态,去多了才知道,旁人卖肉大多是要办事,一刀一刀买,动辄十斤二十斤的,一两贯钱。   他这属于批发市场的散户。   但桂姨很好说话,家里菜刀有些钝,切菜没问题,切肉十分费劲,她知道之后每次都主动问他怎么切,直接给他料理好了,带回来就能烧。   今天也是,肉末包在油纸包里跟老面一样塞米缸,这会儿取出来还是好的,发面的时候顺道炒馅。   面饼煎好,林姨和珍娘正好回来。   “小桃还没吃么?”   “没呢,刚烧好。”林娘子和珍娘洗过澡了,今晚就不用太多热水,叶洮把灶里的炭退出来一点儿,可以下回接着用。   “珍娘捡了盏河灯在水里玩,衣裳都湿了,我带她去洗洗。”   她们出去得这么突然,叶洮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珍娘出了意外要洗澡。   珍娘辩解:“不是水里玩,是掉下去的。”   林娘子一听又在她手心打了一下:“同你说过多少回了,你二哥哥不在时不许去玩水,再有下回,小娥家也不许去了,叫她来咱们家找你玩。”   从前就是这样的,但后来小娥大嫂生了孩子,不去织坊做工了,成日在家,也不许小娥出门,要她在家看顾小侄儿。   只好珍娘去找她玩,偶尔小娥她娘在的时候,她们能一起出去。   林娘子一说她就当了真,生怕真的不能找小娥玩了,急忙说:“不是玩水,是那个河灯不会动了,我要帮忙。”   眼见着林娘子柳眉一竖,叶洮赶紧说:“珍娘要帮忙是很好的,不过下回再有这样的事,咱们可以找根竹竿拨一拨,这样就不会掉下去了。”   珍娘点点头:“我知道了小桃哥哥。”   叶洮摸摸她的脑袋:“乖。”   珍娘忘了方才被娘打手心的委屈,跑进屋里去取小香囊,这回有十二个,叶洮意外:“你跟小娥做的?做了十二个?”   珍娘说:“不是,是四姐姐做的。”   四姐姐是小娥的四姐姐,年纪大一些,应当有十一二岁,这种简单的小香囊,做起来比他们两个小孩快不少。   叶洮如今卖香囊是贴钱卖的,不过反正贴出去的钱都在珍娘那里,也算她自食其力。   饭后叶洮算了算账,上一次数钱是在七月初六,他送完包回来,那天是2283文,那阵子忙着做包,其他活干得不多,初七才开始多起来。   初七二十八文,初八五十六文,昨天初九也有三十二文,今天王兴的九十九文是已经收了,灯笼钱还没,跟麻袋一样先补后结。   这么算下来就是……2473文。   陈川非要塞给他的那条细银镯,应该也能有一贯多,加起来存款差不多能到四贯。   离买房落户还差不少。   王兴说,泉州的房子是越往里头越贵,他看中的藩坊的那处房子,三间正屋带灶房、带柴房茅厕,带一处小院,大约在四五十贯。   藩坊里像叶洮现在住着的这种直头屋,一间应当在八贯上下。   南关厢是不用的,这里去年被水淹过,三间带院儿的房子可能只需要不到二十贯,但也因为被水淹过,谁知道会不会淹第二回,没人敢在这里买,甚至能搬走的都搬走了,眼下住在这里的大多是租客。   像乔婆乔厨娘她们,他们家在外城都有另外的房产,那里的房价比藩坊还贵,王兴也不清楚。   不知道陈川买船要花多少,蒋良拿过来五贯钱,他月初还往家里拿了三贯钱,不知挣回来没,那李行头看着实在不太靠得住。   要是他生意也做得跟钟娘子一样大就好了,就专让陈川给他送货。   *   “二哥,这回送货你不去?李行头说给二百文。”   “不去,我有别的活。”   “什么活?”陈四五左右看看,压低嗓音,“你找了旁人么?”   “不是扛货,上回捞船认识的,找我去捞船。”   他上回说过找他干活别去家里头找,蒋良就找到码头上来了,说是前几日沉了条船,这回是沉在海里的,离岸不远,船上的人都逃出来了,但东西没顾得上带。   雇主有三个,一个是船主,要找船,两个是货主,一个要找两个妆匣,一个要找香料,佣金不菲,但眼下船在哪都还没找着,何况是找船里的几个不大的盒子。   大海捞针跟捞盒没有多大区别。   蒋良便说请他去找船,找三日,找不到给一贯,找到了给两贯,要是找到首饰盒,一个再给一贯。   “那活你做不了,我不带你,这船货不少,应当还能做上几日,你先做着,随船你别去。”   陈四五不懂,但没问为什么,听二哥的总没错。   “那二哥你小心。”   “嗯。”陈川点头,面上沉静如水,心中却为难。   叶洮不爱他下水,上回捞船时时关切,蒋良找来也没好脸色。   蒋良虽然如约到码头来找他,没给叶洮知道,但他既然接了活儿,总要回去拿水靠,蒋良手底下的人大多矮小,他想借也没处借去。   就算不穿水靠直接下水找三天,难保叶洮往后又知道了,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到时候知道了他为了隐瞒连水靠也不穿,只怕气得更狠。   叶洮生气也不会打骂,但掐在胳膊上还是有点疼。 第52章 第 52 章:久等了   陈川到家时叶洮正看灯笼,他是检查灯笼的破损情况,这样摸黑点蜡烛比在太阳底下看得还清楚。   听见敲门声,叶洮放下灯笼去开门,见是陈川下意识往外瞧:“天不好了?”   陈川说天好,他俩一块儿抬头望天,月亮明晃晃挂着。   “那怎么今天回来了?押船么?”叶洮说话时侧头看着陈川,面上带笑。   “蒋良找我干活,我回来拿水靠。”   叶洮的笑脸一下就不见了:“油布都还没取回来,怎么又要去?”   “什么油布?你买油布了?”   叶洮一看他这样就气不打一处来:“没有油布!”   他气呼呼地又坐回去看灯笼,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面前多了一个人,陈川蹲在他跟前,叶洮垂眼看他。   陈川说:“只去三日,找不找得到都给一贯,蒋良那里有抹眼的油,只是没有我能穿的水靠,我回来取。”   叶洮忍不住问:“他那儿要是有你能穿的水靠你就不回来了?”   陈川确实有过这个念头,但面上十分乖觉:“会回来的。”   他轻轻笼住叶洮的手,抬头看他:“你买了新的油布,是要给我做水靠么?”   他声音低低的,又是这副乖顺样子,叶洮不自觉软了语气:“前几日从钟娘子那儿买了匹绸,送去桐油作了,还未取回来。”   “眼下天也不冷,上回做的水靠够用。”   “这回是去哪里?”这两天也没听说哪里船沉了。   泉州城内几乎每天都有大小交通事故,通往市舶司的巷道有市舶司的人管,余下浅窄单四通八达的小水道,街道司里头有专管水运的,不论是市舶司还是街道司,处理这种事故都经验丰富,小船沉了半天内就能恢复航运。   蒋良要去捞的肯定是大船,大船沉了不该这么悄无声息的。   “在外港那儿。”   “海里?”叶洮一把挣开他的手,“你去海里捞船?那海也不知道有多深,一口气都未必下得到底,你……”   陈川将下巴压在他的膝上,叶洮就又收声了,忘记原本要说的话,半晌才轻轻推他:“……你干什么?”   “水深应当在三丈内,船是靠岸时触礁沉的,人都逃出来了,只是那时是晚上,他们忙着逃命,不知道确切沉在何处,我去帮着找找,这几日码头活不多,三日未必能得一贯。”   “你都应下了,还同我说什么?”   每次都是这样。   “那我下回先同你说。”   叶洮又说:“算了,我肯定不同意,你多半还是要去,说不说都一样。”   归根结底还是钱的问题,家里要是有很多钱,哪里用得着去这么卖命?叶洮又点儿生自己的气。   陈川戳戳他的脸:“你见过吹肚鱼吗?”   吹肚鱼就是河豚,捕捞的时候因为受惊会给自己充气,变成圆鼓鼓的一只。   叶洮瞪他一眼,去翻找油布。   这段时间比较忙,叶洮只给桂姨缝了一对袖箍,没做围裙,油布还剩不少,可以做一对护臂,护臂一般用在下臂,但其实上臂也可以,还有小腿大腿。   油帆布比较硬,关节之类的地方难免不够贴身,只能这样分开。   直接裸露在外的皮肤越少,体温散失就越慢,这样分成很多段的肯定比不上一体的,但总比没有好。   如今家里灯笼多,蜡烛也不缺,叶洮点了三盏灯,连夜将水靠缝好。   陈川的床被灯笼占据,叶洮就让他在自己床上休息,等他缝好,陈川估计可以动身出发了,不过完工得比预计早一些。   叶洮看着满床的灯笼为难,是挪一挪灯笼跟灯挤,还是坐一会儿?   “好了?”   叶洮回头,歉然道:“吵醒你了?”   “没有。”陈川打了个哈欠,“等你很久了。”   他往里靠了靠,腾出半张床,拍了拍:“凑合躺躺。”   叶洮没忘记上次睡一起的尴尬场面,不想再来一次了,但陈川说:“等你收完灯笼我也该走了,何必折腾。”   他才躺下。   陈川仍旧平躺,不过是将胳膊收拢,叶洮为了不贴他太紧,不得不背对他侧躺,接着陈川也侧过身来。   叶洮已经很困了,但睡不着。   陈川的呼吸落在他后脑,他忍不住想,虽然昨天洗过头,但是没有很好用的洗发水,这天又热,不会有味道吧?   越想越不放心,转过来跟陈川面对面。   这下更近了,两个人面对面地侧躺也不大好躺,为防止他掉下去,陈川在他腰上捞了一把,叶洮猛地弹了一下腿,把自己弹到地上去了,懵了一会儿才起身拍拍灰,躺回去。   全程两个人都没说话,半晌,陈川先笑起来,他笑也不是明着笑,要不是离得近,感觉到他身体的颤动,叶洮都不知道他在笑。   “……痒。”他为自己辩解。   “嗯。”陈川笑着应。   他索性将人拢在怀里,方才那一遭,叶洮既没了睡意,也没了旖旎情丝,这么背对着被他搂着腰躺好,没再挣动。   “这回要我去陪你么?”   这次是在外港,叶洮如果硬要去,一天要花很多时间在路上,外港那儿也不像新桥码头适合摆摊,会很耽误生意。   但他也一样忧心陈川,如果陈川需要,这些都可以想办法克服。   “不用去,蒋良那里干活,有热水热饭,都备在船上,出水就能用。”   “嗯,那你将擦水布拿上,那里有香水行么?海水伤皮肤,晚上最好洗洗澡。”   “好,我去三日便回来。”   叶洮数着日子过了三天,但三天后陈川并没有回来,还花十文钱托人带话,说是船找到了,还要两三天。   带话的人是从外港送货回来的,常年在外港干活,对泉州不大熟,找到榕树下花了一点儿时间,叶洮已经收摊回家了,他不得不问了路又到家里找。   叶洮请他坐下喝水,另取了五文钱给他:“劳烦大哥跑这一趟了,他还说什么别的话没?只有这一句么?”   那汉子大热天来回跑,原本一身躁气,喝了水又收了钱倒是平和下来:“就这一句。”   “那你知道他在哪个港口做活么?”   外港只是一个统称,指那些泉州沿岸但离晋江口有一定距离的海港,专泊大船,细分起来其实有很多港口,叶洮熟知的后渚港就是其一,还有石湖港、围头澳等。   “港口?”那汉子似乎奇怪他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话来,但他自己干的也不是什么干净营生,他们对外都有默契,便道,“这我倒不大清楚,兴许是叫刘家澳。”   叶洮心里有数了,多半这船还是艘走私船,避开官方港口另找了个小港靠岸,靠岸时不慎触礁。   这船要是还好好的,可能还有被市舶司拦下拉去罚款抽解的可能,沉都沉了,没有这方面风险,叶洮更担心陈川的安危,尤其转天日落时天空一片火红,棉絮似的碎云被染成岩浆色,洪老汉说这是“风虹”。   叶洮不懂这个,问他什么叫风虹,洪老汉道:“俗话说‘日落胭脂红,无雨便是风’你瞧这天红得渗人,多半要筛风,怕是生了风胎。”   叶洮顿时觉得自己乌鸦嘴,盼什么不好,盼台风,这下真来了吧?   洪老汉见他脸色不对,问他怎么回事,叶洮道:“陈川被人喊去外港捞船了。”   洪老汉宽慰他:“我看得未必准,即便看准了,风胎坐成也要几日,他们常在水边干活的,懂得比我多,我能看出来的,他们能不知道么?你也不必太过忧心。”   叶洮勉强笑了笑,在心中祈祷台风半路转弯上别处登陆去。   洪老汉见他心不在焉的,问他:“洮哥儿明日大集还去么?”   叶洮摇头:“不去了,手里没多少能卖的东西,那竹扣如今用得人多,许多人自己会装,会的裁缝也多,洪叔你不如便宜些卖了。”   竹扣虽然一对只有三文,但积少成多也是一笔钱,洪老汉确实舍不得放下,闻言问:“你不做了?”   “有人来找我自然还是做的,只是明日大集不去。”   他灯笼还没补完,明日该交付了,还要去磨坊取麻袋,近来夏粮上市,磨坊麻袋周转多,损坏也多,上回就补了二十八个,赵娘子说过这回应当更多,他得留出时间来。   洪老汉道:“那我给你还是三文一对,卖与旁人四文。”   这么折中,两个人生意都好做。   转眼十六日,清早天就已经沉下来,风明显大起来,大部分船只都找了避风湾靠好,只有少数还在赶着时间拉最后一趟货,做生意的摊子大多已经收起来,外头偶尔见几个人都是行色匆匆。   叶洮也没去摆摊,跟林娘子一道坐在门口补麻袋,每听见脚步声都要抬头张望一番。   但陈川过午还没回来,叶洮麻袋也不补了,频频往外看。   陈四五早上来的,跟珍娘看了一早上的蚂蚁搬家,这会儿蚂蚁不搬了,珍娘也去缝香包,他没事做,就来找叶洮说话,见他实在担心,就说:“要么我去看看?”   “你去做什么?雨不知何时就要落,你去了哪里还回得来?”到了这会儿林娘子反倒定下心来,宽慰叶洮,“现在风大,船都避风去了,他想回也回不来,多半要在外头宿两日,等风雨过了自然就回来。”   叶洮心不在焉地点头,理智上知道陈川应该不会出事,但水里的事,谁能说得准呢?他实在坐不住,干脆也不坐了,站起来剁肉。   接下来几天生意恐怕都不好做,中午桂姨一百三十文卖了他两斤多猪肉,还塞给他两根大骨棒,肉都是三分肥七分瘦的好肉,叶洮就买了两颗崧菜打算包肉包吃。   原本打算得好好的,陈川回来一块儿吃,也不怕吃不完,哪成想到现在都没看见人。   叶洮剁肉剁得震天响,陈四五看了一会儿,又去找珍娘了:“珍娘,玩陀螺么?”   珍娘先是皱着脸说今天没找小娥,她一个人要缝六个香囊,很忙的,又说:“那只玩一下哦。”   陈川到傍晚才回来。   大雨已经落下,天黑得跟晚上没什么区别,狂风怒号,几乎要掀起屋瓦,门窗都栓好了,还是被风吹得吱呀作响,这么大的风雨,瓦匠都不出门了。   听见敲门声,叶洮还以为听错了。   门有点儿松动,被风吹着敲在门框上的声音也像是有人在敲,陈四五刚才就开错过一次。   陈川又重重敲了几下,陈四五犹豫问:“这回是二哥么?”   他说得跟恐怖片似的,叶洮直接起身去开门,正好一阵大风,刷得把雨往屋里刮,叶洮闭了一下眼,陈川把他往屋里带,随手关上门。   叶洮等了他几天,真见到人,反倒不知说什么。   陈四五没什么负担:“二哥你怎么这会儿回来,我还道你要在外港宿两日,现在竟还有船么?”   “没了。”陈川摘下破斗笠,仍在柴堆上,回答的是陈四五的话,眼神却注视叶洮,“今早就捞完了,寻不到回来的船,搭车回来的,只是那车去的对岸,从新桥那儿走回来的,这才耽误到现在。”   “让你久等了。” 第53章 第 53 章:台风天   “你连伞都没有,就这么走回来?”   叶洮只是开个门身上都湿大半,何况陈川这么一路冒雨走回来,已经浑身湿透。   陈川没当回事:“有斗笠,头上没湿,身上也没大湿。”   他脱了外衣,叶洮才发现他穿着水靠。   这是拿水靠当雨衣了,不过还真有点用,叶洮摸他手还是热的。他带去换洗的衣裳用浴巾捆成一个包袱,现在也已经湿透,叶洮就给他拿了自己的衣服。   陈川换衣裳时叶洮背过身去,陈四五本来不觉得有什么的,见他背身,也觉得这么看着有点儿奇怪,转过去,正对上一盏大灯笼。   这灯笼他早瞧见了,但陈川没回来叶洮看着没什么谈性,他也就没多嘴,这会儿可算能说了。   “小桃哥,你怎么买这么大个灯笼?”   叶洮正愁没事做尴尬呢,他一问立刻说:“前一阵补了批灯笼,从这上头拆了些料子,这只补不成了,我看这绢面虽然用不成,但骨架还是好的,就花三十文买了来,放屋里也亮堂。”   “这灯竟然才三十文么?我还以为要上百文。”   “我自己糊的纸,这纸还花了十二文呢。”   “那也不贵,不过这灯是不是要加个架子?”   叶洮现在是直接摆着的。   陈川已经换好衣裳,手里拿着换下来的湿衣裳,闻言道:“这灯笼应当是悬灯,明日我在房梁上挂根索条,拿取也方便。”   他手里拿着湿衣裳没处放的样子有点好玩,叶洮看了一会儿接过来扔进原先放衣服的破竹篓:“我从洪叔那买了个衣箱,这竹篓往后用来放脏衣裳。”   他指指床头:“就是这竹编的衣箱不大防潮,下雨时地上返潮,恐怕水汽渗进去。”   陈川会意:“等雨停了我去秦作头那打个架子来。”   馒头外层已经完全凉了,里头还有点余温,叶洮给他一个先吃着垫垫肚子,将小药炉的火重新烧起来,大陶锅加在小炉子上有点滑稽,但今天这么大雨,外头那灶肯定是没法用的,只能这样了。   陈川说:“不凉,就这么吃吧。”   叶洮蹲在药炉边扇火:“反正热水也是要用的,当烧水了。”   外头风暝雨晦,屋内一片祥和,灯笼、药炉熏得人犯困,陈四五打了个哈欠,叶洮回头瞧他:“困了?要么先去睡,这雨今晚应该停不了了。”   陈四五往床上躺,片刻后又忽然坐起来:“对了二哥,这两日你不是不在么?李行头问过我两回你去哪了,我说你家中有些事。”   “他找我做什么?”   “我猜是卖船,这两日他找过许多人,说是想卖了船,同人合伙买条能出海的大船。”   别说陈川,叶洮都听出来不对:“卖船他在码头上寻买家?”   “他说是一个人买不起,可以大伙一块儿买,凑上几十人,一人不过几贯钱,到时候挣的钱可以按股分。”   “一贯钱,几十人分?”陈川嗤笑,“你买了?”   “没有。”陈四五摇头,“我是想着,二哥你不是想买船么?他这船你也走熟了,你若要买我也能出些钱,到时候也省得外头赁屋,回得来就回家睡,若回不来船上凑合也行,还能省点儿赁钱。”   “我买船是想自己走船运货,几十人买一艘船,听谁的好?这不是远洋船。”   远洋船出海一趟都是暴利,但风险也高,合资买很常见,一般是出资最多的人作为船主或是自己跟船或是派人跟船,买船的人呢,有些在家等着收钱,有些同时也是货主,为了自己的货物买下一部分仓位,这种大多是走熟的线,像是往明州、登州,或者略远一些东洋去的,失事的不多,一条船可以走许多回。   不论哪种,不该出现在这种从海港到内陆码头的接驳船上,李行头的船能装一百二十料,每料顺流百里10文,逆流30文,从外港到新桥码头大约二十里上下,不会差太多,装卸货物需要时间,李行头手下人多,一般都紧着自己的船先装,即便如此两日也最多三个来回,不到三贯钱。   再减掉人工、损耗,一日能赚一贯就不错了。   一个月三十贯钱,四五个人分都还说得过去,几十人分,还都是码头上干活的,日日看着,不知要花多少功夫扯皮。   “他那船买来时三百贯,眼下整条卖出去,至多二百六十贯上下,散着卖应当能是为了多收些钱。”   陈四五没想过买船,也不懂这些,闻言只说:“二哥你何时买船只管同我说,我娘给我存着钱呢,应当也有十贯,咱们一道买,我再跟着你干。”   他想得好,只怕那十贯钱到不了他手里。   陈川没戳破他的幻想,应了他后半句。   叶洮一直只听陈川说要买船,没问过他买船要多少钱,话说到这里,难免问一句:“你想买的船要多少钱?”   “不必这么大,二十料也够了,也不必买新的,用过几年的旧船,没大修过也是好的,四十五贯上下应当能买着。”   叶洮手里有两贯多,加上那条细银镯能到四贯,陈川手里有应该有十几贯,加上他带来的那条银手串,他俩凑一凑也能凑出来差不多一半。   而且他摆摊也就两个多月,眼看着业务越来越广,以后说不定能挣三四贯一个月呢?这样家里的开销基本都能盖过去了。   陈川如果能一个月挣到五贯,半年就能买船了。   似乎,也不是很难?   叶洮顿时觉得生活充满希望:“买了船,你是不是就不必日日搬货了?”   “买了船,一日也不过赚一百多文,便是这船小些,收了帆能过新桥,多拉上五里,也不过二百文。”   “啊?”叶洮傻眼,“那买它做什么?这么大成本投进去挣得还不如原先多?”   “运货是一笔钱,搬货是一笔钱,一日若是能拉满两趟,加上搬货的钱大约能挣上四五百文,但搬货的时间比从前少些,也不必在外头赁屋。”   就是说,挣的钱略多一点儿,但花的力气少一些,还能天天回家。   叶洮又觉得这船不错了,该买。   “那你先买船,等买了船,手上宽裕了,我再开个铺子。”   “你想开铺子?”   “以后嘛。”叶洮有点不好意思,以他现在的生意规模,远远没到要开工作室的时候。   陈四五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叶洮点两盏灯缝麻袋,陈川跟过船,也会缝一点衣服,勉强能把两块布缝到一起,做不到工整,就没插手针线,在一边替他整理破麻袋,这些麻袋的破口大多不齐整,需要将散开的线剪掉再理平。   叶洮才注意到他背手上有伤。   他放下麻袋,拉过陈川的手看,发现手背上还算是好的,掌心手指上有许多细碎伤口,眼下都泛白了。   “怎么弄的?”   “水里头有些螺壳,捞东西时候碰着了。”陈川收回手,“无妨,明日就好了。”   “你在水底就用手捞么?”叶洮早就想问,“今日一早就刮风了,怎么还下水?”   “风雨过去东西未必还在原地,昨日就大致知晓在哪了,只是天晚没法捞,这才等到今日。第一回下水没带什么东西,原是想看看东西在不在,摸到便也捞起来,省得再下一回。”   这逻辑也没错,叶洮只好说:“你下回再下水,手套也带上。”   “我没有手套,你给我做么?”   “我做了卖给你,还有水靠,一并卖给你。”叶洮狮子大开口,“三贯,一文都别想少。”   又说:“记你账上,等你买了船还我。”   叶洮来了没几天就欠债,虽然后来陈川没再给他记账,但账上还欠着八百文呢,如今可算是奴隶翻身做债主,扬眉吐气了。   雨下到第二日也没停,门口池子里水已经开始往外漫,索性井口竖得高,这水一时半会儿进不去,只是打水要蹚水过去打。   叶洮换了木屐,叫陈川给他撑伞,两个人一道去打水。   林娘子见了陈川十分意外,说了同昨晚陈四五一样的话:“我还道你要在外头宿两日,是昨日便回来了?”   叶洮说:“咱们吃过饭没多久就回来了,只是风雨大,便没来同你说。”   陈川道:“说定了要回来的。”   林娘子也知道他托人带话的事,当时就说他知道记挂家里了,没想到他还会为了这么句话冒雨回来,纳罕道:“当初下南洋时倒未见你这般记挂家里,留了书便跑。还知道叫人晚两天送来,你爹追去码头打听,才知船都走了半日了。”   这些话林娘子也没跟陈川说过,家里出了那样的事他多少自责,眼下日子好过了才好拿出来说。   叶洮知道陈川当过水手,他自己也说随过船,但不知道是下南洋,惊诧道:“你下过南洋?”   “他没同你说?武学上了两年吵着闹着要下南洋,海上讨生活哪里是这样容易的?没见那走船的大多无家无业么?我和他爹自然不同意,闹了大半年才歇,我还道他安生了,不想没过几日他便跑了。”   风雨大,林娘子待了没一会儿就又回屋去。   陈川跟陈四五把灶抬到屋里去,烧饭方便,那小药炉太费劲,叶洮才知道这个灶原来也能挪动。   雨这么大,家里没什么能吃的菜,叶洮冒雨去买了点儿煎豆腐,周大叔说:“今日没有豆腐,这是昨日卖剩下的,怕放坏,便煎了放着,若是今日也卖不出,便要做腌豆腐了。”   腌豆腐不是腐乳,是这种煎过的豆腐片,抹上很多盐像腌菜一样放在坛子里保存,不容易坏。   好在叶洮去得早,豆腐还没抹上盐,要不炒了腌菜不知要咸成什么样子。   昨天的肉馒头也还有些,就着馒头腌菜吃粥正好。   陈四五对灶上的事一窍不通,穿了木屐撑伞出去玩水了。   陈川给叶洮打下手,叶洮手里切腌菜,嘴上打趣:“看不出来啊,你还会离家出走?”   倒不是说陈川不会随船走,他身上有股少年意气在,认定的事不会妥协让步,锐气外露,说他要开船去探索新大陆叶洮都信,但他应该不会这样一声不吭离开,他很在意林姨和珍娘。   叶洮当初能留下也是因为这个。   “那时爹还在,娘随手绣的帕子能卖上百文,万事不用我操心,如今……”他抬头看叶洮。   叶洮接上他的话:“如今轮到你养家糊口了,责任重大是吧?”   陈川没反驳:“如今家中牵挂多。” 第54章 第 54 章:我们要好   陈川当然为过去的事后悔过,虽然娘说给爹治病的时候大哥没吝惜钱,只是爹当时病得药石罔效,他回来也改变不了什么,至于她和珍娘,他回来得还不算太晚。   但他若没有走,娘或许依旧病一场,珍娘却决计不会吃那样的苦。   其实娘说的没错,海上讨生活,许多都是无家无业的,他去这一回,回来便也险些无家无业。   *   雨下了两天,叶洮在家把麻袋补了,另一条裤子缝好了,做出一只新样式的包,还用布条子编了条长绳。   布跟粮食一样,都是很贵的东西,叶洮从开始摆摊到现在,没扔过一点废布,能用的全用上了,有些实在太细太碎没法用的也都收起来了,现在陈川说要一条长绳挂灯笼,正好就派上用场。   这么各种材质花色拼凑出来的布条子,不光牢固,也比麻绳好看许多。   陈川把绳子甩过房梁,一头系在灯笼上,另一头绕过房梁垂下来,泥墙上打了一枚木楔子,用来挂灯笼绳,通过这根绳索可以调节灯笼的高低,这样点灯熄灯就不必爬上爬下或者拿跟杆子费劲地挑灯笼了,那样灯油容易洒。   叶洮觉得这办法真聪明。   陈川道:“也不是我想的,我幼时家里头每间屋子梁上都有这么一盏灯,照着做罢了。”   叶洮想,他从前家里肯定很有钱,拿他自己来说,要不是因为钟娘子一个月给六支蜡烛,他也舍不得点这么多灯。   眼下大灯笼挂上,应该也是用灯油比较多,近处裁案上才用蜡烛。   雨停之后,路上积水还没退,榕树下估计也是泥泞一片,叶洮没急着去摆摊,先去磨坊送麻袋。   这两日雨下得又大又急,河水漫上来,很多大鱼从上游被冲下来,便有那胆大的渔民捞了鱼来卖,运气好的甚至往水里一蹚就能摸到鱼。   叶洮运气就挺好,可惜实力不济,挽着裤腿,踩着木屐,蹚进到小腿肚的积水时,感觉有滑溜溜的东西蹭着腿漓过去了,他下意识避开,反应过来之后再去抓,便只碰到鱼尾巴。   好在今日卖鱼的多,送完了麻袋,路上买了条半死不活的大鱼。   半死不活那也是没死呢,才十五文。   只是这卖鱼的不是渔民,管卖不管杀,回去得自己处理。   叶洮当然不会杀鱼,但陈川跟过船,应该会的。   大雨过后,瓦匠照例来卖瓦,这回需求量大,赶着驴车来的,一家一家卖瓦片,也有等不及的,自己跑过来先买走。   许多人都是挣一天钱花一天,这么耽搁两天可能就要吃不起饭,雨一停,便立刻要出门干活。   陈川说再歇一天,明日再去外港,叶洮出门前,他正上房顶检查屋瓦。   前两天风大雨大,屋檐边缘有瓦片被刮到地上了,他从屋脊上换了几片好瓦下来补上,又将碎瓦压回屋脊。   补完屋顶,他去了趟秦作头那儿,秦作头说这天潮得厉害,木料要重新晾一晾,这两日不适合开工,问他要做什么。   陈川道:“家里买了只竹编衣箱,放地上容易进潮气,打只木架子。”   “不过是个衣箱,拿两片柴垫垫也是一样,你吃饭吃多了变不成屎,非要费些力气么?”   秦作头是陈川下南洋的时候认识的,那时候他得罪了人,出去避风头的,虽然造了半辈子船,但不会坐船,晕船晕得厉害,陈川给他送了几天食水,又送了回药,就这么认识了。   他也问过陈川要不要当他徒弟,陈川嫌来钱慢,故而他虽不吝啬教陈川做活,但也总没什么好脸色。   陈川嫌弃地拧了一下眉:“打个架子稳固些。”   秦作头认真瞧了他一眼,原想问他是不是成亲了,想起没吃到喜酒,便改口:“你有相好的了?”   这世道总是更苛责女子,一个女人比男人更不好活,死了男人再找个依凭是很寻常的事,不论是码头上还是船上这种事都不少见,这种有把子力气年轻体壮能挣钱的小子最吃香。   陈川:“……没有。”   陈川一犹豫,秦作头奇道:“真有?你娘也同意,还是你瞒着她了?”   “没有。”   叶洮……怎么也不该算相好的,他们并未逾矩。   陈川不是敢做不敢当的人,但秦作头还是不大信:“定然不是你自己用。”   叶洮买衣箱之前,陈川用那破竹篓都用了大半年了,无言以对,便也不想在言语上纠缠,自己捡了木料去刨。   秦作头见了自语:“还说不是有相好的,这垫地上的木料,不晃也就好了,没见过还要刨那么细的,一身的牛劲儿……”   他差点要说两句荤话,想起陈川从前在船上因旁人几句荤话大打了一架,便没说出口,笑道:“还是个毛头小子。”   木架子只需简单削出个榫卯结构,再打上几枚楔子定死就好,做起来花不了多少时间,陈川回去时还买了条鱼。   到家一瞧,他一条,叶洮一条,陈四五买了两条。   林娘子一见便笑道:“你们说好的么?”   真说好就不会买这么多了。   陈四五挠挠头:“我见鱼便宜,原想咱们吃一条,一条送去给古大娘。”   陈川说:“不缺你一条鱼,两条都送去给她,再看看屋顶有没有漏水的,若是有,替她把瓦换了。”   叶洮想起他的计划,道:“我给你留着饭,不过若是古大娘也留你吃饭,你就在那吃吧。”   陈四五连声答应。   过午叶洮去榕树下看了眼,说泥泞都是客气的,小溪里的水漫上来,还没排干净,榕树下一地的黄泥汤,少说也要两日才能干。   洪老汉赛神仙他们果然也都没来,叶洮打算过两天再来看,转身正好碰上要修补的客人,是个赤着脚拿着油布衣的汉子。   “可是桃哥儿?”   洪老汉乔婆他们这样叫,叶洮还以为这算是长辈的称呼,怎么陌生人也这样叫?他压下心底那点别扭:“是我,你要补衣裳么?”   “我要补这油布衣,前日风大,赶车时这油布衣给风刮坏了,今早我找人问何处能补,两个人都叫我来榕树下寻你,我找了一圈没找见,还道你未出摊,预备去城里寻裁缝。”   车夫说着,将油布衣递过来。   叶洮上手一看就知道症结所在:“你这油布衣补过一回了,这回破在同一处。”   车夫愁云满面地叹气:“不瞒你说,这油布衣因是破的,比寻常的便宜不少,我买回去叫我婆娘补的,早知不贪这便宜,蓑衣虽笨重,但不易破。”   叶洮说:“我能补,你多久要?”   车夫道:“越快越好,我急着送货呢,已是停了两日,但风急雨大也还说得过去,再耽搁下去却不行了。”   “我这里有两个法子,一个是像你原先那样补好,遇上大风许是还要破,这样补要十二文;另一个是补好之后用油布再包一道加固,这样补要二十四文,不论哪种,你若要加急,便要另收三文加急的钱。”   车夫一听这报价暗自松了口气,心道那算命的没诳人,他刚买这油布衣的时候便找过裁缝,那时破得还没这么大呢,裁缝便要价四十文,说这是油布,同寻常衣料不一样,他嫌贵,这才拿回家叫婆娘缝了凑合。   这里加料加急也才二十七文。   他毫不犹豫选了最贵的,实在路上耽搁不起。   叶洮收了钱:“那你找个地方歇歇脚,吃顿饱饭,一个时辰后来这里取,我补完给你送来。”   这油布衣虽然破在线口上,但不是因为缝纫线崩断破开的,而是破在线迹边缘,修补前要将原先的线先拆除。   不管是拆线还是缝合叶洮都是做惯了,很快将油布衣修补好,至于加固,他用了家里剩下的油帆布,在衣裳内侧的缝纫线上包了一长条,细密地缝过去,又在帽檐上加了一条抽绳。   油布衣被风刮破就是因为迎面来风的时候,风从领口灌进去,将衣裳吹得鼓起来了,这样加一条抽绳能好些。   家里离城门口更远,今日又十分热闹,不太能听见城里传出来的时鼓声,叶洮也不知到没到一个时辰,就先带着雨披,还有新做好的提包去榕树下等,送完雨披正好进城去。   陈川见他提了包,便问他:“你要进城?”   叶洮点点头:“先前同钟娘子说好的,一个月一个新样式,拿去给她瞧瞧。”   陈川便说:“我也去。”   “你去做什么?”叶洮对他们如今的暧昧关系心知肚明,当着林姨的面难免底气不足,上回陈川陪他去还能说是看顾他不要叫人欺负,如今生意都做熟了,这个理由不再成立。   他盼着陈川能聪明些,找个像样的借口,但这人也不知是没领会他的意思还是不想找,直愣愣地说:“在家也没什么事做,陪你去。”   叶洮下意识看向林姨,林姨也笑了笑:“多大的人了,你没事做不会自己去打发时间么?还要粘着小桃。”   陈川大喇喇地说:“我们要好。”   叶洮心虚地被他揽着肩出门了。 第55章 第 55 章:我没带钱   前两日大雨,成衣铺的门窗有些受潮,今日在换门窗上的纸,钟娘子在听两个人报账,见叶洮来了叫人给他上茶。   叶洮不爱喝茶,不过铺子里点心味道不错,看起来是绿豆糕的样子,但居然有股淡淡的茶香,像是抹茶味,里头是红豆的馅。   他自己尝了尝,感觉价格不便宜,想起外婆说从前条件不好的时候过年走亲戚都不能吃大菜,只能放着瞧,没好意思拿第二块,分了半块给陈川,小声说:“你尝尝,这个没吃过。”   叶洮是真没吃过,从前倒是吃过很多抹茶味的饼干、曲奇,但没吃过抹茶味的绿豆糕,绿豆跟茶香组合在一起,还听奇妙。   陈川直接整颗扔进嘴里:“茶味的?”   这点心掉得窸窸窣窣,叶洮小心用手接着,点点头:“好吃吗?”   陈川说:“还行,有点淡。”   “这还淡呀?”叶洮是奶茶只喝三分甜的口味,一想到陈川想要的甜度都感觉牙疼,“你牙还好吗?”   陈川冲他呲了呲牙,叶洮一乐:“家里头刷牙子该换了,先前都是林姨在买,今日既然进城了,顺道也买回去。”   陈川点头:“那一会儿去日杂行转转。”   钟娘子处理好事情过来找叶洮,瞧见桌上的点心,自己也拈了一块吃。   “这是下月的新样式?”   “下月?”叶洮疑惑,“不是这月吗?”   “这月?这月我还要你做几只圆环的包呢。你那包样式又新,又雅致,许多乞巧节那日未买着的都来寻我了。”钟娘子提起桌上的新包,瞧了瞧,“这只且留待下月中秋。”   叶洮只负责做包,怎么卖是钟娘子的事,对他来说做老样式的包还省点功夫呢,自然没什么意见,笑问:“这回是乞巧节,下回是中秋节,再下回九月是什么日子?”   钟娘子数给他听:“九月有重阳,十月小春要开炉,到时候就该上冬衣了。”   重阳节叶洮知道,小春还真没听过,不过没多问,给她介绍新包:“这回的包同先前的差不多,不过是缝线处包了不同色的边,要原先那样也能做。”   这回的提包是在头一次做出来那只方包的基础上改的,提手一样用的倒U形,包身边缘嵌了包边条进去,边际鲜明,线条感更强。   钟娘子道:“便按着这个来,样式总是越新越好,不过先不急,照你上回的时间算八月再做也来得及,铺子里新衣裁好了,我将余下的料子给你,你照着衣裳的色来做,一样做出十只来,如今先做这旧样式,你随我来。”   她领着叶洮往后走,不忘招呼陈川,叫他坐在这里稍候片刻。   钟娘子带着叶洮上二楼,到了间雅致的屋子,屋门关着,屋外放着两只大木架,架子都是各色的料子,钟娘子同他说:“这是客人买下或是自己送来的料子。”   叶洮眼前就是一匹茜红软缎,上头用细线系着一张条子,写了这料子的主人、用途、工期,便大致明白了这架子的用处。   中娘子取了几块叠好的料子,连同上头的签子一并给叶洮:“这是客人买定的,料子的颜色也都是她们自己选的,什么料子用里头,什么料子用外头,签子上也都写着。”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确认道:“你应当是识字的?”   上回签契书时,叶洮看着不像是瞎签。   叶洮点头:“认得,只是不大会写。”   “这却无妨,你也不考秀才,认得就行了。”钟娘子指着最厚的一叠青色绸布道,“这里是三只的料子,旁都是一只,加起来六只。”   叶洮看一只的料子也不少,这些料子都不便宜,一尺就要大几十文,便问:“余料要留着还回来么?”   “不必,做物件总要有些余量,你只消将包做好了,余下的料子不必还回来。”钟娘子笑了笑,“这也算是裁缝的油水,寻常我包料可没有这样多。”   但这余料着实不少,紧凑一些都够再做一只小包了,这么丰厚的油水叶洮捞着都不踏实,想了想道:“要么我做些挂饰,一块料子做出来的,挂着好看,也不费什么功夫。”   “那自然更好,只是你记着,要先做那雪青的。”钟娘子指着一块浅紫色的料子,“二十二日做好送来,万幸今日雨停你也来了,要不明日我该遣人找你去了。”   “这只急着要么?”叶洮摸了摸,这是绫,应该是用染色丝线织出来的,隐隐可见回形纹路,这料子价格应该很不便宜。   “正是,那位娘子是我铺子里的熟客了,只是过不久要随郎君上临安去,这几日忙得厉害,乞巧节也未曾来,没买着你那包,懊悔许久,特特加了钱叫我定要在二十三日前给她做出一只来。加急的一百二十文都给你,你可千万要做好了。”   “加急,多少?”叶洮以为自己听错了,加急的钱还能跟工价一样高么?他从前最多也只收过百分之六十。   “工价一百二十文,二十二日前做好,另给你一百二十文,做这一只包二百四十文。”钟娘子道,“我铺子里一向是这个规矩,寻常不论是衣裳还是什么,都是十八日内做好,若是加急,十二日内做好,要加一半的钱,七日内再加一半,熟客都知道。   “铺子里的活排定了不好变动,加急的都要靠裁缝点着灯赶,这钱便都给裁缝,你也一样,余下几只照签子上的时间看,十八日内做好。”   叶洮心道,早知道还有加班工资,那最开始开九百文也不是不行啊。   不过现在肯定不行,给多少他都不会来坐班的……除非那钱够在城内赁间大屋子,一家人一道搬来住。   新包是叶洮出工出料,这回的料子都是钟娘子这里买走的,都是好料,钟娘子便也给他加了些钱,四百文一只收下,六只新包的工钱八百四十文,另外还有一百二十文的竹圈钱,加在一起一千三百六十文。   叶洮照例挑了些料子,不过这回不用做油绸,都是一二尺的小料,拢共花了不到一百三十文,钟娘子还给他免了零头,只收了一百二十文。   叶洮结了钱,去待客处寻陈川。   今日无客,这里只有陈川一个人,一听见脚步声,他立刻看过来,叶洮不太合时宜地想到了邻居家的大狗狗,那大狗不知是什么品种,十分机敏,听到点儿风吹草动便会竖起耳朵警戒,主人一回来就摇着尾巴去迎接,可爱极了。   外婆走后,叶洮一个人,也想养小狗,但他要上学,照看起来不方便,只好蹭别人家的,现在想来,幸好没有养。   他笑了笑,朝陈川招手:“好了,咱们回去吧。”   陈川走过来,问他:“笑什么?”   叶洮说当然不能说实话啦,于是晃晃钱袋子:“挣到钱了,高兴。”   陈川说:“你分明是瞧着我笑的,怎么不是见了我高兴?”   叶洮嘴硬:“你这两日天天见,有什么好高兴的?”   “那我回来时你高兴么?”   叶洮不想说谎,又不想他太得意,便伸长脖子往前头看,煞有介事地说:“走快点,船来了。”   陈川不动:“你不是要买刷牙子么?日杂行不远,走着去。”   叶洮只好又慢慢走,陈川勾着他的肩,又问了一回:“我那日回来,你欢喜么?”   叶洮躲不过,便说:“那日下了大雨,陈四五来了,你却没回来,我很不欢喜。”   陈川下巴搭在他肩上,闷笑。   今日来买衣裳的人不多,但大雨过后,路面要清洁,门店要修整,人还是不少的,叶洮不想被人围观,抖抖肩,把他抖下去。   日杂行是卖日用百货的地方,什么东西都有,洪老汉说从前竹器卖不完的时候也会拿一些到日杂行来,这里价格略低一些。   风雨过后日杂行忙得很,补伞修门箍桶,来做什么的都有,叶洮甚至在路口看见有个小老头招呼:“淘井,寻三个淘井的,一日一百文,结现钱。”   一个留着络腮胡、身上系襜衣的男人道:“一百文低了,寻常时候都要一百八十文,莫说这两日,你瞧着,赶明儿满大街都是等淘井的人。”   小老头吓了一跳:“你莫诳我,一百八十文是冬日的价,如今天也不冷,你说最低多少。”   “我们兄弟三人一道去,一日六百文,再供一顿饭。”   那二人站在原地讨价还价,叶洮听了一耳朵,最后定了三人一日四百八十文,再供一顿带荤腥的饭。   看来力气活都不便宜。   刷牙子就是牙刷,一般用竹柄绑上猪毛做的,跟叶洮记忆中外婆喜欢的老式鞋刷差不多,竹板上钻孔,一小搓一小搓毛固定上去。   也有用猪骨牛骨做柄的,猪骨多些,若是用的猪骨,刷毛掉完还能拿着刷柄再来重新上毛,竹柄的则不行,但猪骨比竹柄的贵上不少,寻常竹柄牙刷十二文一根,猪骨做的要三十文,换一次刷毛也还是要十文,同买新的差不多,是以寻常人家大多用竹柄。   陈川今日出门分文未带,叶洮掏钱买了四只新牙刷,那掌柜便问他:“郎君,可要配些揩齿药?咱们这揩齿药是药堂里拿的,能固齿治牙病的。”   家里一般是用盐刷牙,揩齿药好像更接近牙膏,叶洮好奇问:“怎么卖的?”   今日日杂行里忙也忙不到这刷牙铺来,难得进来个客人,掌柜积极介绍:“寻常青盐皂角姜末的六文一两,加了丁香的十二文一两。”   “丁香便格外香么?”叶洮问。   掌柜笑道:“郎君有所不知,这丁香固齿。”   陈川拈起一点牙粉闻了闻:“这是零陵香?”   “郎君好见识,正是零陵香。”他见叶洮跟陈川似乎都对加了丁香的更好奇,便将普通揩齿药撤下去,着重介绍加了丁香的,“这另加了薄荷的,也是十二文,这个方才郎君说了,加了零陵香,略贵些,十五文一两,这是加了沉香的,三十文一两。”   叶洮对蛀牙始终有层隐忧在,陈川看样子也是用惯牙粉的,就打算买一些回去。   “一两能用多久?”   “约摸四五十回。”   “一个月二两。”   掌柜跟陈川同时说,说完掌柜讪笑:“这也要看如何用。”   叶洮心里有数了,陈川肯定不是省着用的,这么算下来他们家四个人一个月至少七八两。   “多买些能便宜么?”   掌柜的拿出个瓷瓶来:“这是回春堂的瓷瓶,里头正好半斤,一百文,郎君往后带了这瓷瓶来,不论是来我这儿,还是去回春堂买,能便宜一成。”   叶洮翻译了一下,“首次消费满百开卡,会员九折”。   他胳膊碰碰陈川:“要不买一瓶?”   陈川道:“我没带钱。”   叶洮说:“这是一起用的,自然算在家用里头。”   反正一个月一贯钱用不完。   陈川道:“那也在你手里,你说了算。”   掌柜的眼神随着他二人的对话来回转,最后停在叶洮身上:“郎君,不若先买些试试?这揩齿药你用过便知道好处,若多要些,要上半斤,我今日便破格也减一成给你。”   “我要薄荷的,减一成是八十六文?”   “九十文,郎君,这带瓶儿的原要一百文,加上四根刷牙子,收你一百三十文。” 第56章 第 56 章:一百文   叶洮付了钱,掌柜的给他们讲那瓷瓶的用法。   “二位郎君瞧,这瓷瓶上有两层盖,里头这层为防潮如今用蜡封着,外头这层你瞧像什么?”   陈川从前用惯的,这些装揩齿药的瓶子都差不多样式,一看就知道是什么用处,并不出声,只在一旁看叶洮,叶洮就很认真地看了看,实在没看出什么名堂,只好说:“像个碟子。”   掌柜的抚掌:“正是碟子,郎君好眼力。”   陈川没忍住,笑出声,叶洮尴尬得想逃跑,他看起来像个小孩子吗?还是销冠都这样?   掌柜的继续道:“洁齿时将揩齿药倒一些在这碟子上,用刷牙子带着滴一两滴水进去,和匀,再用刷牙子蘸着洁齿。”   这倒确实还挺实用的。   叶洮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视线在柜台上转了一圈,问掌柜:“能不能送点儿别的揩齿药,我好拿回去试试。”   叶洮买的多,掌柜便没拒绝,店里原就有这种小包的揩齿药,放着送给买两根以上刷牙子的人,今日他们若是不买,他也会送两包。   若是有人想单买,卖一两文一包也不亏。   掌柜的拿了提前包好的小纸包来:“这是七文钱一两的揩齿药,没加丁香,一包是一钱。”   他给了两包,还给了两包零陵香的,连檀香味的都装了半钱,包好叠在一起给他。   叶洮根据单价一算,这几包小样加起来也要个五文钱,心满意足。   走出刷牙铺,陈川道:“那掌柜的话听听便也罢了,揩齿药的盖子不是真叫你当碟子使的。”   “那是干什么的?”   “不知做出来是干什么的,但你若真听了他的,只怕用不了两日,水流进去揩齿药就该长毛了。”   叶洮觉得他夸大其词,好歹是药粉,掌柜的也说加了丁香,多少有点抑菌作用在,应该没那么快长毛,容易受潮结块也是真的,泉州天气本来就潮。   “那怎么办?是不是要买两个小盒分开装?”   “小盒也有,同胭脂盒差不多,只是也麻烦,不如另寻个蘸料碟子拿来使,这药瓶盖上时垫上一层油纸也就是了。”   叶洮问他:“你从前就是这样的?”   陈川道:“我没垫过油纸,武学里头早起便要晨练,揩齿药随手往碟里一倒,多了少了也顾不上,只管胡乱搅了水,半斤也不过用上月余。”   叶洮想起自己高中时每天兵荒马乱的早晨,感同身受地笑道:“我读书时也是这样的。”   他从没说过自己从前的事,如今说起来,陈川也只听不问,叶洮说:“我那时候同、同窗都宿在学堂里头,我离家近,走去不过一里路,便宿在家里头,每日都是睡到最后一刻急急忙忙地起身。有时要给我那些宿在学堂里头的同窗们,带些外头的吃食,去晚先生抓住了站在外头,他们就没早饭吃。”   陈川笑道:“武学里头也有这样的,清早翻了墙出去,带吃食回来。”   “不会就是你吧?”   陈川否认:“这个时辰我还没醒。”   叶洮先是笑,笑着笑着想到陈川现在总是天不亮就起来了,又觉得生活真是磋磨人,也就这两日下雨不用做活,才算每日多睡了些时候。   “明日你便去外港了么?”   “嗯,过了这几日,下南洋归航的船就该少了,这几日正是粮价最低的时候,过了七月,秋收之前许是要涨些,我买两石米叫人捎回来,便捎到榕树下,你多留意。”   他一说米,叶洮就想起来:“我先前看过,大集上没有大陶瓮,最大的也同咱们现在用的米缸差不多,只能装一石米。   倒是我上磨坊取麻袋的时候,碰上过送陶瓮的,送的都是大陶瓮,最小的也能装两石多的粮,我想着,不如就买一只大的,反倒比几只小的省地方,我量过了,比咱们家水缸大些,口倒是小,正好能进门,现在用的米缸便腾换出来装麦。”   他分明想好了,却不知为何没买,陈川便问:“大瓮要多少钱?”   “倒也不算太贵,九十文。”叶洮瞧他一眼,“只是咱们家不在水边,上回我问了,送到家里头还要五十文,这才没买。”   陈川道:“那今日一并买了。”   日杂行里自然也有卖米缸的,叫瓦器店,店门口用小陶瓮摞了个金字塔出来,沿水岸底朝上倒扣着一溜大小米缸,方便叫人看胎底窑记。   大窑口贵些,没有窑记的也比叶洮先前在磨坊见过的贵。   他这样一问,掌柜的便直言:“磨坊那是窑口烧好了直接送来的,自然便宜,我这铺子开着总要挣些钱。”   好在铺子里头便有专送货的小船,凡是城中有水道的地方,一律不要钱白送,只是不上岸,得自己出力搬。   他们家在城外,只能就近送到藩坊车马行的码头那儿。   不过今天陈川在,他们两个人,扛一只米缸不成问题,实在不行车马行就近雇辆车拉回去肯定也不要五十文。   那送货的是个老头,果真是管送不管扛,将船歇在码头就不管了,叶洮原本想着跟陈川一起抬上去,只是这船在水面上浮浮沉沉,着实不好发力,他几次都没踩上岸,出了一身汗,急道:“要不你走前面,我怕掉下去。”   陈川笑着将缸放下,让他到后面去。   “我来扛,我扛惯的,你搭把手就是了。”   叶洮搭了把手,陈川横着将缸扛起来,略低着头,将米缸放在肩上,顺顺当当上了岸,叶洮跟在他后面上岸回头想道声谢,那老头已经划动竹篙离岸走了。   叶洮:“……”   他只好不管,问陈川:“沉不沉,我跟你一起抬?”   “抬着更重,不如一个人扛,你走前头,替我看着些路。”   叶洮就走在前面,替他看路,三步一回头地走到家,过去搭了把手将米缸放下,才算松口气。   陈川呼吸比平时略重一些,鬓角也有些汗,倒不见多狼狈,见他如此,笑道:“你怎么瞧着比我还累些?”   叶洮说:“我担惊受怕。”   路是这么好看的吗?又要瞻前又要顾后。   他擦了擦手,将毛巾递给陈川,陈川接过来擦了把汗,道:“不过是一口缸,便是扛个你从车马行回来也不费什么力气。”   叶洮知道他干惯了体力活力气大,但不相信自己一百二三的体重他能轻松扛动,莫名其妙男性胜负欲被激起来,就说:“你扛,扛到了我给你一百文。”   陈川眉梢一扬,将毛巾扔下,二话不说走过来,拦腰将人扛起来,叶洮一懵,没想到他来真的,当即挣扎起来:“放我下来。”   陈川不放,往巷子外走:“不放,说好的一百文。”   叶洮失了先机,给他扛在肩头牢牢扣住,想挣扎又怕倒栽下去,也怕陈川伤了哪里,只好捶他背,还舍不得下重手。   陈川一手扣他腰,一手笼着他双腿,笑道:“怕什么,摔不着你。”   这是怕不怕的事吗?真给扛出去走一路他还做不做人啦?   叶洮追悔莫及,跟他较什么劲啊,闭眼服软:“我信了我信了,给你一百文,放我下来。”   陈川意犹未尽:“真不要扛?”   “不要!”叶洮威胁,“你再不放我就不给了。”   陈川才放他下来。   陈四五给古大娘换好了瓦正回来,见他们一个扛一个的,当即撸袖子来凑热闹:“二哥,小桃哥,你们比谁劲儿大么?我也来。”   叶洮理了理衣裳,没好气:“我不来。”   又对陈川说:“记账上。”   陈四五又看陈川,见陈川冲他笑了笑,后退半步,识趣道:“那我也不来了,我比不过二哥。”   虽然一百文没拿到手,叶洮记账的意思跟赖账差不多,但陈川一晚上都春风得意的,晚饭时林娘子问他:“碰着什么好事了?”   陈川说:“白捡了一百文。”   叶洮臭着脸,把他准备夹的菜截走,林娘子就笑道:“是小桃丢的一百文么?”   叶洮虽然心中不爽,但这种打赌先认怂的事肯定是不会主动往外说的,否认:“不是。”   林娘子见他不像真生气的样子便也没多管,家里头孩子多了总是如此,她幼时家中不曾分家,叔伯几家住在一处,家中兄弟姐妹不少,隔三差五便要闹一场。   陈川跟上头大哥差了五六岁,又不是一个娘生的,关系一向不亲近,下头珍娘倒是一母同胞,只是年纪差得更大了,鲜有这般玩闹的时候。   如今有小桃,家里热闹多了,打打闹闹关系才好呢。   叶洮却想,这人怎么越熟越幼稚?忍了又忍,忍到夜间洗漱,陈川还说:“我真的能扛你到城门口,要么明天试试,不收你钱。”   叶洮忽而放下木盆,看着他:“你很得意是不是?”   屋内房梁上的灯笼亮着,从窗户照出来,光线昏暗,但也能看出他板着脸,很不高兴的样子,陈川心里咯噔一下,也笑不出来了,觑着他的神色:“你生气了?”   叶洮给他个眼神,陈川想,今日的境况,易地而处,若是他不乐意叫人扛着,决计不会像叶洮这般轻飘飘地捶两下,反过来,叶洮真用了力气,也没有这么容易制住,便收了得意的神色,低声道:“知道你让着我,是你待我好,我错了。”   他低眉顺目的,勾了勾叶洮的手指。   叶洮收回手,嘴角仍旧绷着,也不看他,心底暗暗松口气,比力气他是比不过陈川了,但总算还有法子对付他。 第57章 第 57 章:大生意(纯剧情)   天不亮陈川就起来,跟陈四五一块儿出门,走前倒给叶洮一百,说是昨日买了揩齿药又买大陶瓮,怕钱不够使。   其实就算买了大瓮又买了牙粉,也还有二百八,这个月只剩十天,算下来平均一天二十八文,偶尔还能吃顿荤的。   不过给了也好,可以拿来买油买酱,省得林娘子花钱。   陈川前脚走,蒋良后脚就来了,叶洮甚至没来得及出门买菜,指了个方向:“他乘船去了,去不久,你若要寻他,走快些,现在追去应当还能追上。”   蒋良总觉得陈川这小阿哥是不是看他不大顺眼,拿话刺他呢,但他手底下人,凡是成家的,屋里人总免不得担心挂念,见了他便骂他走的他也见过的,叶洮未摆什么脸色,说话也不算难听,他笑呵呵道:“这回不是来寻他干活的,是来送钱的,给了你也一样。”   他带来几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这两贯钱是找船的酬金,说好的找三日得一贯,寻着了再给一贯。   “这两贯是寻首饰匣的钱,说好的一只一贯,这是十五那日找香的钱,五百钱。”   “还有这一袋。”蒋良指着最后一个袋子道,“这是那香料货主给的,那日天不好,只他一人下了水,我也实话同你说,都在这了,我一文没抽。”   叶洮看了眼,就这袋子最小,一文没抽也多不到哪里去,不过船都沉了,货主许是也没什么钱,蒋良又是这个说辞,怎么说也算人家一片心意,叶洮不好替陈川挑刺,便点头收下。   陈川满打满算干了六天,挣了四贯多,比在码头干活确实多不少。   叶洮给他收好了,没细数,这是陈川冒着台风辛苦赚来的钱,数钱这么快乐的事,当然要等他回家了自己来。   蒋良送了钱没久留,叶洮送他出门,顺道买菜,买完菜绕去榕树下看了一眼,水已经退得差不多,但地还没干,一个出摊的人都没有,叶洮就也不打算出摊。   连着两个大晴天,他难得没多少事做,多缝了几只小荷包出来,又将几只包要用的料子裁好,洪叔不出摊,他手里竹圈不多,挑挑拣拣选出来一对最漂亮的将那只加急的提包做好,送去成衣铺。   除了提包,叶洮还带了一个花型的小挂饰,和两个珍娘每日都在做的晴天娃娃样式的小香囊。   成衣铺里头,钟娘子将包里外检查一遍,没有问题便放在一旁,拿起那小花瞧了瞧:“这花儿倒也有几分意趣,花心是打的络子?”   这小花叶洮做的紫荆花的样式,五片花瓣,花瓣尖尖的,靠近花心的部分有两道褶,花瓣便自然地往前拱起一点儿弧度,没有像样的珠子,叶洮缝了一颗盘扣小球上去。   “络子是用丝线打的?那差不多,这是细布条子编的。”   小花上系了绳,叶洮将绳子抽紧,小花也随之合拢,双手扯着花瓣掰开捋平,就又成了绽放的姿态。   “这花可以做挂饰,也能直接绑在提手上。”叶洮又将小花抽拢,整理成半开的样子,绑在提手靠近包身的位置。   钟娘子看他变戏法似的将小花变来变去,怎么都好看,笑着问:“还有什么用场没?”   “没了。”叶洮从前给娃娃做衣裳的时候也会放一些小配饰进去,一般也是一朵小花,再加一穿珠链,因为有别针用于固定,使用场合非常宽泛,娃娃能用人也能用,如今没有别针这种神器,时间也紧,他就没做太花哨。   钟娘子道:“这花儿不是提前定好的,这回做了没有钱,不若下回你送包来时,多做两朵花,放在我这里做个样,往后我接单时便也问问,若要捎带朵花,便再加十文钱,你看如何?”   叶洮自然答应,他只是觉着余料太多做些东西还回去,没想着另收钱,但既然钟娘子说了能加价,他当然也不会拒绝。   至于那两个晴天娃娃小香囊,不过几针的功夫,钟娘子就没另外提。   这回不必结钱,他们全程在待客厅里头谈事,桌上摆着上回同款的茶点,叶洮忍不住问:“这茶点是何处买的?”   先前是实在没钱,现在手里也算有点儿余钱,偶尔买点零食给自己吃,不过分。   但钟娘子说:“不是买的,我自己做来吃的。”   叶洮意外:“自己做的?这做得也太好吃了。”   钟娘子当他是在恭维,但他生得好看,姿态真诚,好听话说来也让人十分受用,笑着摆手:“前两日风大雨大,我在家无事可做才做了些绿豆糕来,正好家里头有些茶末,放得久了,有些受潮,我便一道加了进去,旁人吃了都说有些泛苦,独你说好吃。”   叶洮真诚地说:“我真的觉得好吃,还想问问你何处买的,自己也买些回去当零嘴吃。”   钟娘子便道:“我做了不少,你若真喜欢,拿些回去就是了。”   叶洮嘴上说:“这怎么好意思。”   惊喜的神色却怎么也藏不住,眸色发亮叫人看了便心生欢喜,钟娘子忍俊不禁,寻了块干净的白色布帛,从点心盒里包了一半给他。   叶洮忙说:“多了多了。”   这绿豆糕做得比珍娘常买的小一些,看起来很精致,但一块也有一两,这么十几二十块的包一起能有一斤多,这都能当饭吃了。   钟娘子道:“他们都不爱这味,放在店里也无人捧场,不如叫识货的人带走。”   叶洮听出来她实际对无人捧场这件事还是有些在意的,就不再推辞,连吃带拿地捧着绿豆糕回家。   珍娘也爱吃甜,不大喜欢这带点儿茶涩味的点心,林娘子瞧着倒是喜欢,还道:“这东家是个宽厚人。”   叶洮也说是,钟娘子回回都是先给钱,收货时也不会找茬挑刺,放在所有叶洮接触的甲方里面都算是好相处的,当然磨坊那位赵娘子也是一样,相处久了就知道她其实也很好说话,大约只对少东家凶。   第二日,泥地终于叫太阳烤干,叶洮一早便挎着提篮去榕树下,今日洪老汉也在了,在地上踩踩踏踏。   泡过水的土地很松,表面叫太阳晒得干硬,实际里头是空的,一脚下去能踩塌,又因表层细土多,这一塌就尘土飞扬的。   洪老汉见了叶洮便朝他招呼:“桃哥儿来了,快去打些水来,压压尘。”   叶洮竹筒里的水是装来喝的,洪老汉另给了他一个去打水,二人一个踩一个洒水的,收拾出一小块地来。   卖饮子的摊主见了也叫他们帮帮忙,他做吃食的摊子格外怕灰,帮完送了他二人一人一碗“雪泡荔枝膏水”。   “雪泡”差不多是冰镇的意思,当然硝石不便宜,这种小摊不会真的拿冰镇,大多是放在井水里头凉一凉,荔枝膏么,这时节荔枝已经过季,荔枝干的生意也做得差不多,许多专做荔枝烘干的作坊里,便有些品相不好的干荔枝漏出来,做成饮子成本不高,也能带点儿荔枝香。   叶洮尝了尝,觉得不如买些鲜桂圆吃。   桂圆没有荔枝那么贵,现在又正当季,十八文就能买到一斤,早市尾巴上还更便宜呢,这样想着,叶洮就赶着时间去了趟城门口,二十文钱,买了一斤多鲜桂圆,大半拿回家,小半带去榕树下摆摊时候吃。   他还带了钟娘子那儿拿来的绿豆糕,不过不大有时间吃。   今日不知怎么,他买完鲜桂圆回来便有人在等,后头一直忙着没闲下来过,喝口水的功夫都难得,乔婆来了才知道,周围许多人如今缝补都指着叶洮,他连着几日不出摊,便有话传他是做提包挣了大钱,嫌这缝补生意挣得少,往后不做了,纷纷惋惜。   今日出摊了,不知哪个好心人四处吆喝,替他将人都吆喝来了。   叶洮哭笑不得,只好说:“补的,往后也补。”   乔婆道:“我便说么,你做包也是挣钱,补衣裳也是挣钱,哪里有挣了这个不要那个的理儿。”   叶洮点头:“只要做得过来,我都做。”   乔婆也是靠一双手起家的人,十分认同地点头:“合该如此。”   但叶洮很快就做不过来了。   半下午日头最盛的时候王兴来了一回,两手空空春风满面,叶洮一边忙手上的活,一边问他:“你相看成了?”   “有些眉目。”王兴一脸压不住的喜色,“多亏了你那裤子。”   “裤子?”叶洮不解,谁相亲是看裤子的?   王兴低声道:“芸娘生得高挑。”   他说名字时含含糊糊,叶洮没听清,又不清不楚一句生得高挑,叶洮也没听明白跟裤子有什么关系,不过反正这事跟他也没关系,便道了声恭喜。   “同喜同喜。”王兴笑着说,“我今日给你带了桩大生意。”   “又要补灯笼?”   “灯笼算什么大生意。”王兴道,“是裤子,这裤子我穿了两日,便不时有弟兄来问我何处买的,我索性将人叫一块儿问了,有三个也想拿旧样式的裤子来改,还有两个托我问问,你这儿能做新的么?”   “都能做,但要人来,人来了,量过尺寸,才能做出合体的裤子。”   “这个我知道,到时候叫他们自己来,我今日先来问问价,咱们兄弟这么多人做,能便宜些么?”王兴摸摸鼻子,“我也知道这裤子旁人应当轻易做不出,我同他们报了一百二十文,略便宜些叫我长长面就行。”   叶洮了然,但不想轻易降价,打版挺麻烦的。   “要么这样,你同他们说,我这裤子最麻烦处在剪裁上,若是只要一条,不论是改还是扯了新料来做,都要一百二十文,但若是多要几条,加一条只加八十文。”   王兴道:“这岂不容易叫人钻漏子?若是两个人假做一人来,你岂不是少赚了四十文?”   叶洮微笑:“只照一人的尺寸做,料子便能一刀裁出来,我也少费不少功夫,莫说二人假做一人,若是你这些弟兄都同你一样的身量,都愿意照着你的身围做,我一条八十文给他们又如何?”   他这样一说,王兴就知道他那些弟兄们没有一个会愿意,都是爱俏的人,谁不想要专为自己做的衣裳?   “那我再去问问。”   “慢慢问就是了,这两日我手里还有活儿,也没大空,便是定下来,也要几日才能抽出空来做。”   王兴嘴上应着,实际第二日就来了,半下午的时候,领着一帮人,花花绿绿地到了榕树下,昨日还说五个人,今日加上他自己一共来了八个。   一问才知道,王兴的裤子被人买走了。   说是他今日在藩客楼等活时,有个公子哥,三顶小轿请了姐儿在阁子里吃酒,玩闹时不慎污了裤子,偏家中来人催得急,见他身量差不多,便直接扔下一贯钞将他裤子买了去。   王兴这绸裤本是质库买的,加上叶洮改制的钱也不过三百多文,转手便翻倍卖出去了,自然惹人艳羡。   更要紧的是,那可是岁丰帛栈的刘四郎,家财万贯不说,家里做的还是丝绸生意,穿衣裳最是讲究,虽说事态紧急,可那藩客楼里这么多伙计闲汉,远的不说,这几人里头就有三个当时也在,有一个身量同王兴差不多,裤子还比他贵的,那刘四郎怎么偏就买了王兴的裤子?   可见这样式确实好。   藩客楼这样的地方,消息传起来自然快,这些做闲汉的十分讲究衣着,生怕叫人赶在前头,当即便架着王兴来了。   他们个个两条三条地定,王兴也要了两条,八个人一共定了十九条裤子。   除了王兴,余下几人都是初次来,王兴没了旧裤子做样,实际也要重新打版,不过他带了生意来,叶洮就没额外收打版费,七个人一共二百八十文。   一条裤子八十文,十九条一千五百二十文,加上打版钱一共一千八百文。   这下真成大生意了。 第58章 第 58 章:桅杆上有个人   大生意做起来也不容易,这八个人,除了王兴都要量尺寸,光是这一步就花不少时间,量的时候还这个踮脚那个收肚的,吵吵嚷嚷好不热闹,场面同大学体侧量身高体重时有得比。   叶洮教过他们就没再管,埋头做自己的活,等他们自己量完了一一记好数据,再问用料。   “你们若是预备拿旧的改,这两日将裤子送来就是,若要用新料子裁,我这里却是没有的,要么你们自己带来,要么说定了用什么料子我再去买,只是我拿回来免不了要你们看了再定,这一来二去多费许多功夫,最好还是你们自己拿来。”   王兴笑道:“这个你放心,料子有的是。”   叶洮知道他的本事,反而不大放心:“我先同你说好了,你若是拿了那不足一尺的窄料来,我是要问你多收钱的,这裤子少说也要一尺二的料子做起来才宽裕,你们拿旧裤子改也是,拿大些的来。”   叶洮说完便有人说:“我家里头有现成的料子,明日一早就拿来,桃哥儿你就先做我的。”   另一人立即道:“这算什么,没听说先后是照着料子排的,兴哥不是说加急四十文么?我便多付四十文,先做我的。”   这下子八个人都吵起来,谁不想先穿上新裤子?个个都说要加急。   叶洮没有八只手,又还要做包,只好忍痛不挣这加急的钱:“不接急单,一个都不接,我一人做好一条再一道给你们。”   同一天拿到,就没人能先出风头了。   只是还有人担忧:“只怕后头有人来了,加了钱叫桃哥儿先做,反倒排咱们前头去了。”   叶洮无奈:“我手里活多呢,哪里有这许多时间,这样,我只当你们也付了加急的钱,若有人来,至少要排到这八条之后去,如何?”   他们这才放心。   这么一耽误,叶洮今日的活也没做完,回去时提篮里带了件没补好的衣裳,吃过饭,筷子刚搁下,林娘子就说:“我瞧你今日带了活儿回来的,我来收拾,你快去做,早些做完也好早些休息。”   叶洮也没客气,将几盏灯都点起来,打算今晚补好衣裳之后再做一只包。   裤子先不急,既然说好了一个人只收一次打版费,他肯定不会打两次版,明日去买纸裁个大本子出来,在纸上画等比缩小的版,标清楚数据,做的时候等比放大就行。   这样版型留下了,下回再来,没有样衣也能照做。   一下子手上这么多活,安排时间成了个问题,钟娘子那里下月要新包,余下五只最好月底前能做完送去。   裤子打版裁剪肯定是他自己来,缝纫部分可以叫林娘子帮忙,只是缝裤子同刺绣不一样,林姨比起缝衣裳明显更喜欢做小荷包,这么流水线似的缝裤子,对她来说没什么乐趣。   若只忙这一阵便也罢了,只怕后头单子还多,她身体也不大好,哪能这样忙。   叶洮迫切地想挣钱,是希望自己希望全家都能过上好日子,真叫林姨跟着他没日没夜地忙,这不是本末倒置么?   林娘子见他坐下便愁眉不展的,还连叹两声气,关切道:“怎么了这是,不好补么?若是累了便起来散散。”   叶洮实话实说:“今日接了桩大生意,要做十九条裤子,往后怕是还有更多的,我一个人做不及。”   “十九条裤子?”林娘子不解,“这是谁家铺子给底下人做衣裳找到你这儿来了?”   “不是,我不是做了两条新样式的裤子么?就是陈川穿了你说有点短的那条。今日来了帮闲汉,要了十九条。”   “闲汉闲汉的你莫说叫起来不大好听,实则他们穿衣裳才叫漂亮呢。他们既来买你的裤子,可见这裤子是大有可为的,往后生意有的是,我手也慢,一道做也做不出几条来,还是雇个人来的好。”   叶洮也考虑过这个,他的定价对城市里谋生的普通居民来说,没有贵到负担不起的地步,即便以后跟包扣一样流行开了,他作为第一个做这种阔腿裤的人,还是会有不少客人的,尤其第一批客户,藩客楼的闲汉们,叶洮相信他们会成为回头客。   而且现在是裤子,以后还有衣裳,寻常百姓穿衣裳才不管什么“礼教”,怎么方便怎么来,他有的是新样式。   早晚要雇人的。   但他也有顾虑:“我没有铺子,雇了人来叫他同我一起坐在榕树下缝么?”   林娘子笑道:“这有什么要紧的,叫人把活拿回去做就是了,在哪里不是做?我有了阿川之后,活都是在家做的,只是我认得的人不多,明日咱们去找你张姨,叫她给你寻两个靠得住的人。”   张牙嫂平日都在分茶店里,他们吃过午食避开饭点过去,张牙嫂正坐在外头茶棚下,同馎饦娘子说话。   叶洮看着觉得这场面有些眼熟,他第一日来时,仿佛也是如此。   张牙嫂见了林娘子十分惊喜,拉着她的手往里头引,一面走一面嘘寒问暖的,几步路的功夫话已经说了一箩筐,还要叫人上桌菜来。   林娘子拦下她:“我特意捡着吃过饭的时辰来,只怕你灶上火都熄了,别忙了,小桃有正事寻你呢。”   “小桃寻我?什么事?”   叶洮将要雇人的事一说,也说了没铺子,张牙嫂便道:“不过是个铺子,你做裁缝也不必多大的门面,一间半间的能花几个钱?我给你留意就是了,包管离家又近,价钱又便宜。   “雇人也不必等有了铺子,你既是裁好了衣裳只等人缝,能做的人海了去了。我给你指个去处,你去找三义庙外的黄娘子,她那里专给人做衣裳,也常将活儿分给旁人做,价钱也不贵。   “至于长久雇人干活,待你铺子定下了再慢慢找不迟。”   林娘子问:“可是那长得细面团儿似的黄娘子?”   张牙嫂笑道:“可不是,她面宽宽,便似个面团儿,你也认得她?”   林娘子的表情却说不上好看,提起一桩旧事来。   他们娘仨刚来泉州时,处处要用钱,她自然也想过要挣钱,打听之后去找那黄娘子,去的时候倒是热络,见过她的手艺便将活给了她,说好的一件衣裳六十文,做完送去却只给了三十文,道是太慢。   林娘子从前随手绣条领抹出来便有一两贯的入账,如今一件衣裳做了四日,才得三十文,哪里受过这样的气,又不擅与人争辩,便连着三十文也没要,再也不碰这活了。   “竟有这样的事?阿川知道么?”   “他知道还不将人摊子掀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林娘子笑道,“如今日子好过,若非你提起来,我倒忘了还有这回事了。”   张牙嫂心疼坏了:“绣工是你最好,但你一向不会同人打交道,既然来了泉州,何不来寻我呢,便是要找活,我也能给你找呀。”   林娘子没说话,张牙嫂知她要强,拉着她的手轻轻叹气,又怪起那黄娘子来:“她那里做衣裳也说不上多便宜,只是比别处快些怎知她这样苛待人,白生得这样一副心宽体胖的好样貌。”   “这人找不得。”   林娘子说:“我不过想起这事提一嘴罢了,许是她当时也说了日子,只我没听明白,这才耽误了。不必顾虑我。”   叶洮却也摇头:“她接了活转手给别人自己抽些钱倒还无妨,只是林姨的手艺我知道的,那黄娘子压价压得这样狠,待旁人多半也是如此。给她做活的总也不傻,都是收多少钱做多少活,真给了她,我怕衣裳做不好,坏了口碑。”   “是极是极。”张牙嫂连连点头,对林娘子道,“你也不要着急,我这儿还有个人呢。”   “我家客店里头,前两日宿进来一对年轻夫妻的,应当是进城来讨生活的,那小娘子仿佛有了身子,在做孩儿衣裳,我家媳妇看过,说她手艺精巧同我不相上下。   “她说同我不相上下,多半是比我还好些了。”   张牙嫂年轻时也是绣娘,跟林娘子在一家铺子里头共事,这么些年手艺生疏不少,比普通人还是好些的。   手艺比她好,可见确实不错。   “她男人今日找屋去了,说不得明日就要搬走,要么我这就去问问,若她愿意,我就领她过来?”   客店到分茶店不过几步路的功夫,没一会儿张牙嫂就将人领来了,叶洮一看,还是个熟人,是先前大集上换竹扣,被她婆母苛待的女子。   她显然也认得叶洮,双手交握着,不敢看他。   张牙嫂瞧出不对,问叶洮:“怎么了这是?”   “没事。”叶洮知道她未必自愿,不打算提这个事,他也没当过面试官,不知道怎么面试好,便问:“你有做好的物件么?我看看。”   “我拿来了。”张牙嫂拿出一顶小小的虎头帽,“你瞧,这针线不错吧?”   “不错。”叶洮不光看的线迹,还有帽子的形状,帽子能做得这么圆,包应该也能做,不过说再多都是虚的,得先上手看看。   “张姨应当同你说了,我是个裁缝,在南薰门外榕树下摆摊,我这里有几条裤子要寻人缝。”   那女子点点头,轻声道:“说了,我能缝,我家里头,夫君婆母的衣裳,都是我做的。”   她说话时低着头,只有说到婆母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叶洮,估计心里还有顾虑,叶洮不会计较,却也不至于要反过来安慰人,只道:“这裤子寻常应当是四十文一条,我给你五十文,你做得慢些无妨,只是务必要做精细,料子我还未裁好,过两日你来榕树下寻我,拿了料子去,先做一条看看,若是合适,咱们再签契书。”   叶洮说话时也很担心她要来一句回去问问婆婆,好在没有,甚至都没说要跟丈夫商量,只问了榕树的位置。   他暗暗松了口气,虽说有些小波折,总算也是找到干活的人了。   叶洮了结一桩心事,留着林娘子同张牙嫂讲话,他去附近纸坊买了半刀纸来,这回要画图,还要长久保存,便买了上好的书画纸,半刀花去一百五十文。   有了人缝裤子,叶洮便没再劳烦林娘子,她也没主动提,料想是不爱缝,倒是小荷包做得很积极,一个接一个的。   叶洮月底去成衣铺送包时,便也把小荷包带上,顺道拿去新桥码头交给冯十九。   冯十九早便说了,他摊上来了两个小娘子,回回都要套这小荷包,套圈扑买的技术都精进不少,不过他还是有得赚的,叫叶洮有多少都只管送去。   结了钱,叶洮习惯性往码头那儿看,也不知是不是听错了,竟隐约听见了陈川的声音。   他下意识往河面看去,停着卸货的船有好几条,每条船上又都有好多人,叶洮没看见陈川,也不知道声音是哪里传来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便打算离开。   就听见不远处一阵惊呼,叶洮再看去,就见桅杆上有个人。   陈川攀着桅杆喊他:“叶洮——”   叶洮一时竟说不出话,半晌才反应过来,挥手大声喊:“我在这,我看见你了。”   他往河边跑去,时不时跳起来挥挥,不用问也知道样子很傻,但叶洮顾不上了,陈川那船似乎已经装好货,怕过去得晚船就开走了。   陈川见他过去,半松了胳膊,双腿虚虚夹着从桅杆上滑下来。   他们运货是搭了板子运到一个高台上,那台子上有绞索,可以在送到地上,旁人要走十来步的板子,他两步越过,上了高台也不走正路,攀着木沿就跳下来。   那高台有一丈多呢,叶洮看得胆战心惊,陈川却已经到跟前了。   不知是天热还是跑得急,出了点儿汗,衣裳也有些散开,两个人面对面地看了会儿,却不知说什么。   还是叶洮先扯着衣袖给他擦了擦:“你急什么?”   陈川抓住他的手:“人多,怕你走动了就寻不着了。” 第59章 第 59 章:你哭了?   叶洮低头,抽出手又给他理衣裳:“你也知道人多?这么跑过来,都看你呢。”   陈川环视一圈,确实不少人往他们这儿看,悸动的心冷静了些许,但仍旧笑着,日日往岸上看,没想过企盼能成真。   叶洮见他如此也说不出什么泼人冷水的话,回头瞧了眼那收了帆的船,问他:“你这么下来不要紧么?”   “不要紧,卸货装货还要一阵。”   叶洮四处张望:“那咱们找个地方坐下喝碗茶说说话。”   码头上四处都是茶寮,他们就近寻了张晒不着太阳桌子坐下,那茶寮的伙计方才见识了陈川的英姿,给他们倒凉饮时还夸他身手好。   叶洮端起无限续杯的凉茶喝了一口就放下了,同白开水没有太大区别,陈川倒喝了大半碗,问他:“你来码头做什么?”   “林姨做了几个小荷包,我给冯十九送来,她还给你做了双鞋,早知今日能碰上,我就拿来给你了。”   “李行头这两日不在,我日日押船,只是寻不着空档回来。”   叶洮听到李行头就皱眉,原本给他续水的,水也不续了,水壶拿起来又搁下:“他船不是卖了么?”   “应当是要下个月才算卖出去。这几日风向瞧着要变,归港的船少了,外港活儿少人多,工钱也降下来了,我随船,多挣几文钱,日后自己买了船也好心中有数。”   叶洮听他心有成算才又提起水壶给他倒水:“也别太累了,真累坏了身子,几文钱可补不回来。”   陈川点头:“我同四五赁的屋也是月底到期。”   “那不是明天就到了?”   “明日就不住了,随船回来,不定早晚,若是晚了也不必等我,随意留些吃食便好。”   叶洮说:“那我做烧饼,不怕放,热起来也方便,陈四五来么?”   “应当要住上一两日,看他是要在城里干活还是回家去,若要干活,叫他自赁了古大娘的屋去住。”   叶洮知道他是好意,但听出点嫌弃意味来,笑了笑:“那你呢?你就在城中找活干了么?”   “先歇几日,多跑几回船场,打听打听旧船的行情。”   “是该好好看看,你只管歇着就是了,多歇几日也无妨,下个月的家用我出了。”叶洮难掩自矜之色,伸出四根手指晃了晃,“我这个月挣了四贯。”   虽说后面应该还要付些裤子的工费出去,但后头也能接新单,反正现在手里是实打实的六贯多,月初的时候才两贯呢。   陈川挑眉:“发横财了?”   “差不多吧。”叶洮歪头往桌下瞧了眼,见陈川正好穿着阔腿裤,露出一节腿,便指指裤子,“这裤子挣的,我先前给王兴改过一条这个样式的,他穿着叫一个不知谁家的公子哥买走了,他们那一帮藩客楼的闲汉都来找我做这样式,一气儿要了十九条。”   陈川也低头瞧了眼:“这裤子是好,穿着利落,裤带也好系。”   叶洮嘶了声:“你说……码头上干活的人,乐意花一百多文做这么条裤子么?”   “工钱一百多文,料子另算?”陈川转了转茶碗。   他这样问,叶洮就知道什么意思了,也是,看陈川就知道了,挣钱算很快,但干活不容易,衣物损耗又快,许多人都穿粗麻,便是细麻布,一匹一墨的小布不过二百五十文,便宜些三百四五十文就够买一身衣裳了。   照他这做法,工钱跟料钱差不多,多半没几个人愿意,但他不死心地问:“就没人问起过你这裤子?”   王兴穿上可是很多人问的,他身量算高,裤子一换就显出腿长来,陈川小时候上武学,如今又成日干着体力活,身材比他更好,方才从船上一路这么跑酷似的飞过来,叶洮看着就没挪开过视线,漂亮的身手配上利落的裤子,分明相得益彰,怎么会没人问呢?因为他裤子做短了?   “问了。”陈川摩挲着碗沿,“我说是家里人做的。”   “那下回再有人问,你便说你‘家里人’也给旁人做的,看在你的面儿上,第一回来,可以便宜二十文。”   “我的面儿便只值二十文么?王兴领人来,你给折了多少?”   “没折。”叶洮皱眉,“你还嫌少么?二十文都够在外头吃顿饭了。”   陈川又仰头喝了一大口茶,笑道:“这样说来,我该多替你要些才是。”   陈川主要是看船来的,自己干不干活都成,坐在茶寮里头跟叶洮插科打诨。   叶洮不大爱这白开水似的陈皮汤,说口渴了便也顾不上许多,不知不觉喝下去两碗茶,眼见着太阳快落山,才急急忙忙地往回赶,即便斥巨资坐了驴车,到家天还是黑透了。   林娘子正打算将珍娘送去小娥家里头,自己出门寻人去,见了叶洮才松口气:“可算是回来了,我正要找你去。”   叶洮十分心虚:“我在新桥码头碰上陈川,多说了几句话。”   “阿川在新桥码头?我还道你是不是路上碰着什么事耽搁了。”   “嗯。”叶洮越发歉疚,“对不住林姨,叫你久等了。”   林娘子笑道:“我等阿川还等得少么?不过是你平日都回得早,又不像他到处混熟了,晚上一个人在外头我有些担心罢了。”   “回来就好,我手艺不如你,炒了盘腌菜,将就吃吧。”   林娘子只说腌菜,实际还清炒了一盘蛋,腌菜还是用猪油炒的,配了复水的菌子干,叶洮尝了尝,感觉跟自己做的也没多大区别。   “若非我今日没碰锅,还以为这是我烧的呢。”   珍娘也说好吃,一说话,筷子还掉了一只在桌上,蹦出来几粒米,她就拿手去捡回来往嘴里放,林娘子面不改色地将筷子塞回她手里,朝叶洮笑:“这话也不知是夸你自己还是夸我。”   “夸你夸你。”叶洮连声说,“林姨你的手艺大有精进。”   林娘子也有些感慨:“不知怎么回事,前头没人烧饭,我见了那锅灶便心中不喜,只想着烧熟了能吃就好,如今日日是你烧,我反倒觉得顺手了些。”   叶洮笑道:“我烧饭有我的乐趣在,你不爱这个,自然烦闷。”   林娘子点头:“从前阿川他爹也这样说,我自然不信的,如今倒有几分信了。”   珍娘还是头一次这么爱吃她烧的菜。   房梁上的大灯点着,一只大蛾子噗噗噗地不停往上撞,影子时而大时而小,在墙上地上飞来飞去。   吃过饭叶洮把灯解下来将蛾子抓住扔出去,又点了小灯预备干活。   林娘子道:“包也做好了,裤子也有人给你做了,晚上便少干些活,早点休息。”   “下个月又要做新包,裤子便是不用我做,总要我缝的。”   叶洮翻册子给她看,这两日几乎每天都有人找过来要做裤子,多是各个酒楼走动办事的闲汉们,从王兴他们口中听了“刘四郎千金买裤”的故事,都要来做新样式。   林娘子不参与,叶洮又要摆摊做包,裤子两三天才能缝出一条来,主要是靠翁四姐做,叶洮特意强调了可以慢必须精,她一日也只能做出一条来,这几日仿佛快了些,三日勉强能出四条,是以这么些天下来,裤子做了几条,单子倒越欠越多了。   林娘子咋舌:“这么下去雇一个人只怕不够,还是托你张姨再替你找几个合适的人。”   叶洮点头:“实在做不及,我便只出裁料的工,收上六十八十文的,叫他们另找裁缝缝去。”   这也算变相提价了,不过林娘子从前干活收钱更多,自然不会觉得这价高,只道:“你这两日忙,要么我来烧饭?”   做饭这种事,就是刚开始学的时候最积极,什么菜都想烧,叶洮十分理解:“陈川说晚上回来吃,陈四五应当也来,只不定什么时间,要么咱们烙饼吃?”   林娘子点头:“他两个日日在外头干活,想来也吃不好,不若去买些肉来。”   第二日叶洮便早早买了肉,下午将那第一批八条裤子交付之后便收了摊,回家和面炒馅,只是饼做好了,陈川却迟迟没回来。   叶洮给周大叔送饼的时候往城门口走了两步,正听人说今日新桥码头又有船沉了,不知怎么,他忽而心头一跳,也顾不得认不认识,几步上前去问:“可知是什么船?”   “听说是个藩商的船……”   “你听错了,不是藩商,我有个族兄在市舶司办差,分明说是个姓李的船主,是个藩商用他的船,也没磕着碰着,不知怎么就沉了,船上有个不知是掌舵还是跟船的,漏水时下了船仓,说是人便没上来。”   那两人唉声叹气的,叶洮却是面色一白,姓李的船主,陈川说这几日都要押船,他猛地往城门口跑去,那里有驴车,可以去新桥码头,跑了几步,他又想起昨日林娘子焦急的神态,转头又往家中去。   陈川只是暂时没回来,多半是有事,他水性这么好,不会是他。   他不能这副做派叫林姨担心。   叶洮一边跑一边努力告诉自己要镇定,但还是越跑越快,跑到豆坊,来不及歇口气,便撑着膝盖一边喘气一边道:“周叔,我忽然有些事,要去趟新桥码头,我姨若是找出来,你同她说一声。”   他说完又要走,却听见一道熟悉的嗓音:“这么晚了去新桥码头做什么?”   叶洮不可置信地回头,见陈川好端端站在那,连片衣角都没湿,睁大眼睛站在原地:“你……”   “我什么?”陈川走过来,笑着说,“娘说你来豆坊送饼,我回去时怎么没碰上你?”   叶洮猛地抱住他,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地落下来。   陈川先是一愣,嘴角轻轻翘起,抬手拢在他背上,慢慢放实了:“怎么跑得这样急,快喘成风箱了?”   他嗓音低低的,带着些笑意和掩盖不住的得意,直到肩头传来湿热的触感,他才觉出不对,去看叶洮的脸,正看见两行清泪,嘴角笑意霎时间凝固:“你,你哭了?” 第60章 第 60 章:救命点心   叶洮吸吸鼻子:“没有。”   他一边说,一边眼泪还在往外冒,陈川抬手想给他擦,怕手糙,用袖子又怕袖子糙,一时僵住,叶洮自己随手抹了把,又强调:“不是哭,跑急了风吹的。”   陈川也不知他怎么了,一时不敢反驳,小心问他:“新桥码头还去么?我回去同娘说一声,随你一道去?”   “不去了。”   本来就是为了陈川,现在人都在跟前了,还去什么。   周大叔眼见着他来,又见他扑进陈川怀里哭,猜他是家里头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传来,悲恸难掩,他一个外人,知道得又不真切,也不好宽慰,便温言道:“方才你走得急,我也没顾上,正好炸了豆渣圆子,拿几个回去分了吃。”   平日给珍娘的豆渣圆子都是少许几个,给她当零嘴,今日却满满一碗,叶洮接来,豆渣圆子出锅不久还有点烫,热量传递到碗上,叶洮扣着碗沿和碗底,两只手来回松,陈川见状接过去:“我来拿。”   回去一路,陈川都在看叶洮,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叶洮怎么了,问了又怕更不高兴,也不敢提,走了半程才想起来问:“吃不吃圆子?”   叶洮摇摇头,没说话,现在冷静下来想想,只觉得刚才脑子发昏,这么模糊的信息,他却跟认定了似的,还掉眼泪,陈川不定在心里怎么笑他呢,丢死人了。   陈川又说:“我今日去了趟石湖港,那里茶叶往来多,便有家专做茶味点心的铺子,我带了两包回来,你回去尝尝?”   叶洮点头,仍旧不说话,这么闷头走了一路,快到家时,脚步才放慢了一点,余光往边上看:“你别跟林姨说。”   他刚哭过,鼻子还有些堵,瓮声瓮气的,但好歹肯说话了,陈川哪里有不应的,只是叶洮这样子也瞒不住人,眼睛发红,一看就是哭过。   林娘子,陈四五都下意识看向陈川,叶洮有点儿尴尬,揉揉鼻子:“我、我方才……”   叶洮也大概知道自己哭完什么样,放弃掩盖哭过的事实,另外找了个借口:“我方才,忽然有点想家。”   叶洮来的时候孤身一人,又是陈川从海里捞上来的,林娘子便猜过他家中许是出了什么事,眼下宽慰道:“想家,往后有机会了回去看看便是。”   叶洮摇头:“我家里人都不在了,回去也没什么意思。”   他刚才刚烙了饼就送去豆坊,自己还没吃呢,林娘子给他盛了粥盛了拿了饼。   叶洮却没什么胃口,大概是刚才猛跑了一遭,情绪波动又大,这么平静下来,只觉得十分疲惫,平日里能吃两三个饼,今天吃了大半个就饱了,但饼里加了肉,好歹是吃完了手上这个,剩下半碗粥却没办法了,他有点儿为难。   陈川见他往自己碗里瞧,还道他不够,要给他加,叶洮赶紧挡住碗:“不是,多了,吃不完。”   林娘子说:“吃不完不要硬吃,叫阿川吃。”   陈川就捞过去两口把粥喝了。   叶洮困劲儿上来,下桌便上床:“我休息一会儿。”   他吃得慢,余下几人也吃得差不多,珍娘想去看看叶洮,被林娘子带出去,陈川跟陈四五也都出门去。   门一关上,林娘子就问陈川:“你是不是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了?”   陈川仔细回忆,拢共也只说了两句话,摇头,笃定地说:“不是我惹哭的。”   林娘子不信:“他出去时还好好的,回来怎的就想家了?定是有哪里不如意了。”   陈川说:“我出去时他正不知从哪儿跑回来的,同豆坊周叔说,要去新桥码头,你若找出去,同你说一声。”   “这么晚,去码头做什么?”   陈川摇头:“我问过他去不去,他又说不去了。”   林娘子也是听得一头雾水,往屋内看了眼,低声道:“总归是受了委屈……小桃这两日也累,今日早歇也好,你一会儿进屋小心些,别弄出大动静搅扰他。”   陈四五闻言说:“我就不在这儿睡了,上回去古大娘说那屋还空着,叫我回来了去住,我想着我就还是在她那儿赁。”   他有地方去,陈川就没留他,陈四五卷着包袱去了古大娘家,没一会儿就空着手跑回来:“二哥,我方才在古大娘家,听到有人说今日又有船沉了。”   他跑得急,跟傍晚叶洮一样,一句话喘了好几口气才说完。   “哪日没有沉船?”陈川在码头都见过不少,只要不是出航久了周遭无处上岸又无人可救,大多数人是可以活下来的,他没太大感触。   “不是。”陈四五实在嗓子干渴,咽了口口水,“我听那人说是在码头那儿,说是艘百料的帆船,那船主仿佛姓李,你说会不会是……”   陈川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这两日他日日押船,今日李行头也来问过他,说是今日最后一程,给二百文,没有回去的货。   李行头的船卖了,明日挣的就不是他的钱,说最后一程也不算错,未料到是这样的最后一程。   陈四五后怕道:“还好二哥你今日去了石湖港,要不咱俩多半都在那船上……听说船上有人没出来。”   陈川虽然不觉得自己会出不来,但也知道善水者溺的道理,他自己就救过不少溺水的人,下水一向是慎重的,这种事谁敢打包票呢。   林娘子从自己屋里出来,见陈四五去而复返,问他:“四五怎么又过来了,可是古大娘那里一时住不了?”   这关头已经过了没必要再说出来,平白惹林姨担心一场,陈四五正想找个借口带过去,却听他二哥直白道:“四五方才在古大娘那里听说码头那有沉船。”   陈四五讪笑道:“说是总在一个地儿沉,要买了猪头请水神镇镇,祭完请古大娘来卤。”   他绞尽脑汁地想把话题带开,多说说猪头,陈川又一把拉回来:“沉的是李行头的船,今日若非我去了石湖港给叶洮买点心,便也该在船上。”   “李行头的船?”林娘子也是一阵后怕,“谢天谢地,万幸你买点心去了。”   随即她想到了叶洮:“小桃是不是知道这事才要去新桥码头的?还说不是你惹哭的。”   她如今听了这消息尚且后怕,小桃若是没见陈川又听旁人说了这事,不定会怎么想呢。陈川瞧了眼关着的屋门,若是如此,那还真是他惹哭的。   沉船这事毕竟无法挽回,只是算个要紧的消息,陈四五赶来知会一声又跑回古大娘那里去了。   那里离香水行近,外港日日打水囫囵擦洗,今日要好好请人揩背,再沐沐发。   陈川也是在外头将自己打理干净了才进屋。   叶洮也就是刚吃完饭有些困,闭眼躺了一会会儿就缓过来了,不断在脑海中重演傍晚时的尴尬场景,一想到他这么不管不顾地抱住陈川还把眼泪擦他肩上就尴尬得头皮发麻,越发没有睡意,他们外头说话都听见了大半,只是没有留心说的什么,这会儿陈川推门也是立刻就觉察到了。   他没睁眼,下意识躺好不动。   陈川轻手轻脚地进来,坐在床沿,叶洮听他许久没声儿,以为也是躺下睡觉了,这才转身,冷不丁看见个黑影坐在床沿,吓得魂都飞了半条。   “吵醒你了?”   吓醒才对,叶洮想,忍不住问:“你坐这做什么?”   “方才陈四五说,李行头的船沉了。”   尽管陈川就好生生在眼前,叶洮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心头一跳,重重吐出口气:“你不知道么?”   “今日他问过我要不要随船,说只要半程,将货送到便好,给二百文,我没答应,去石湖港买点心了。陈四五随我一道去的,他也说那点心泛苦,不好吃,我吃着同成衣铺里头的有几分相像,要么你尝尝?”   叶洮想,原来他想的也不算错,只是陈川去买点心了,幸而去买点心了。   有惊无险真是世上最美好的词。   他摇摇头:“刷过牙了,明日再尝。”   “时辰还早,再刷一回也不妨事。”他玩笑道,“这也算我的救命点心了,你不尝尝?”   谁知他这样一说,叶洮便生气了:“性命攸关的事你也开玩笑。”   陈川收了笑,倾身过去,在黑暗中抓住他的手:“是我的不是,劳你担惊受怕。”   叶洮半晌不言,想问问他能不能不买船,到底没问出口,只道:“你若不想睡便把灯点了,黑灯瞎火的说话也不方便。”   陈川就去点灯,叶洮原本想起来干会儿活,但今天哭过,昏黄的灯光一照,眼睛又开始泛酸,便躺在床上没动。   “上回你出去之后,蒋良来送过钱,瞧着数量应当差不多,我就给你收着了,没细看,你自己数数。”   陈川就将那一袋一袋的钱从床底下搬出来,搬到桌上去,一股脑地倒出来,铜钱落在桌上,哗啦哗啦好几声,叶洮也不过看了两眼。   陈川便坐在桌边一个人数,铜钱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他时不时往床上看,见叶洮精神头还是不大足,数钱也不来了,可见还没回神,不知怎么才能好些。   珍娘发热时娘给她招魂定神的法子陈川依稀记得,但不记得念的什么了。   倒是见过波斯人的法子,只有一句很短的咒。   陈川将每串铜钱都细细数了一遍,数到叶洮睡着,悄声走到床边,蹲在床头,将手虚虚覆在他额头上,轻轻吹了口气,低声说:“杜阿。” 第61章 第 61 章:什么时候藏的私房钱?   叶洮做了个梦,梦到陈川蹲在他床头,好像准备偷偷亲他,他闭着眼睛装睡,然后真的睡着了……不知道最后亲到没。   他往陈川那儿看了眼,昨晚他睡得早,不知陈川几时睡的,这会儿还闭着眼,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早饭也没烧,直接出去买。   豆坊里舀豆浆要自带容器,叶洮把烧水的陶罐带去,说定三碗的量,周叔一看是他,直接给加满了,叶洮昨天的失态,周叔估计都看见了,眼下有点尴尬,周叔跟没事人一样,问他昨天的豆渣圆子好不好吃。   回家林姨也是如此,叶洮慢慢就不尴尬了。   陈川不知做什么美梦,珍娘都起来了他还没起,他少有能这样睡的时候,谁也没喊他,叶洮自己吃过早饭就出去摆摊,林娘子喊住他:“昨日阿川不是说买了点心回来么,你带些去吃。”   这点心很大块,看着就是珍娘平日买的那种绿豆糕的形状,应该是差不多的模具做的,比钟娘子做的略甜一些,但茶味更浓,清苦的茶香冲淡了甜味,也很好吃。   榕树下不好吃独食,但叶洮也不知这一封要多少钱,万一是陈川花大价钱买的,他拿去做人情不大好,便没有带。   今日榕树下格外热闹,昨日叶洮第一批八条裤子做好,王兴他们几个当天就穿上出去了,还特意穿了短些的衣裳,将裤子露出来,一个人穿着好看还能说是身段好,每个人穿上都好看,那一定是裤子好。   是以今日又来了几个新客,一早便在榕树下候着。   叶洮仿佛看见了什么网红打卡店,但他别说店,人不在的时候连个摊都没呢,他一出现身边就围了四五个人,好在他们都是打听清楚了才来的,不必叶洮报价,连量尺寸都不用叶洮帮忙,都直接给他报数据,甚至有写了条子托人带来的。   人聚人散,不过片刻功夫,叶洮就收进了一贯多,手上多了十一条裤子的单,这还是因为他说多了做不过来一人最多两条。   即便不算缝纫的钱,按照一条裤子打版四十文,裁剪三十文来算,这里头也有一半多能到他手里,而且去掉了最花时间的缝纫部分,算下来这钱挣得比做包还快。   当然包还是要做的,上回去送包,钟娘子叫他初一再去一回,取裁衣剩下的余料,叶洮原本打算快收摊了再去,不想还未过午,张牙嫂便来了,说是给他寻摸了几处铺子。   “我也只是问了地方在哪儿,还没看过,我想着咱们干脆一道去,哪里合适的就赁下来,听你姨的意思,你手上裤子做不过来了,早些赁间铺子也好雇人帮忙。”   叶洮本来以为张牙嫂主要是帮着雇人,找房是顺带,没想到她动作这么快,惊讶道:“今日便找好了么?”   张牙嫂说:“好不好要你说了算,我先带你瞧瞧去。”   叶洮点点头,进屋去拿钱袋子,租房不用当场付房租,但是看房来回恐怕要坐不少短途交通,张牙嫂不是陈川,他总不能带人家坐货船,得多拿些钱。   今日买了柴,陈川在屋里整理柴火,见叶洮进屋拿钱,手里拿着柴问他:“你要去找屋子?”   “张姨说找好几处,今日先去看看。”叶洮拿了钱袋匆匆往外走,一边交代,“兴许回来得晚些,你想吃什么把菜买了我回来烧。”   陈川便站在原地,等他离开,柴也不理了,去问林娘子:“叶洮要搬走?”   “什么搬走?”林娘子正在教珍娘做小荷包呢,原本带着笑,闻言便皱起眉头,“小桃在咱们家好好的,做什么要搬走,昨日他为你着急上火的,你同他好好说过没?”   自然说过的,但叶洮没应他,后头还说错话又惹他生气了,陈川眉头都快拧到一处去了。   林娘子见他不语,气不打一处来:“他同你说了要搬走?”   “张姨带他去看屋子了。”   林娘子松了口气:“那是他要开个铺子,如今生意越发好了,家里头施展不开,你没见他裁案上料子都快放不下,前两日你不在都放到你床上去了。”   陈川闻言才放心了一点,回到屋里将柴火整理好,又将所有钱拿出来数了一遍。   铜钱有十八贯了,还有一小袋子蒋良拿来的银钱,银钱是大食钱,是他那日冒着风浪下水找香料的酬金。   香料商是最不缺钱的人,那香料又是龙涎香,便并未吝啬酬金。   这银钱比大宋的铜钱小一些,在泉州不少见,从前爹还在的时候,他还买来玩过,约摸四个重三钱,略差一点。   袋子里一共九十七个银钱约摸七两多,出港季,兴许能值二十贯多,如今银价低些,应当也能换十八贯。   加起来三十六贯,买船还是差一些。   叶洮跟着张牙嫂跑了不少地方,上午他们还是坐船坐车走路,吃过午饭叶洮干脆花八十文包了一辆驴车,只拉两个人,半日功夫随意差遣。   午饭钱就是叶洮付的,他租车时张牙嫂便拦着叫他省点儿钱:“不过几步路,哪里值得花这许多钱。”   叶洮执意要租:“你看在林姨面上为我奔走,哪里还能再叫你受累,我如今也能挣点儿钱,八十文不过多做条裤子。”   张牙嫂确实是为了林娘子,日子最难过的时候她没帮上忙,如今能帮一点是一点,但叶洮能瞧见她的辛劳为她着想,她自然也觉熨帖,便越发上心,不光是看铺子,还提点他什么地方好做生意,什么样的房东好相处。   到看完铺子归家,还在同他说道。   “这几处铺子各有各的好,晒场那处的离你家里头最近,正对着晒场来往人多,价钱也便宜,只是铺面实在小些,那屋门也扩不开,生意只能从窗口做,原是个货郎赁去住的,平日里走街串巷地挑卖,他娘子在家卖些零碎物件,你若只缝补倒也正合宜,给人量体裁衣却不大方便了。”   “南岸那处,屋子大,价钱便宜,只你日日走浮桥恐怕不便,离泉州也远了些,南瓦倒不远,两间铺面,后头还带院儿,价钱却贵。”   南瓦算是南关厢的核心商圈了,房价跟藩坊里头差不多,同样两间屋子,他们如今住的不过一月三百文,那里却要一贯多,长租能略微讲讲价。   租房子就是这样的,很难物美价廉,想要省钱就总要有些缺陷,叶洮暂时看好南瓦那间。   张牙嫂却说:“要我说最好的还是新桥码头那处。”   “人多好做生意,屋又新,是去岁大水后建的,落成不久呢,下头铺里两层一尺多厚的青石水冲都不怕,还是上下两间的,上头能住人的,可惜只卖不赁。”   新桥码头那处,张牙嫂说头先是能赁的,这才带叶洮去,但他们今日去问,那位娘子说这铺子是买给女儿做嫁妆的,如今她家姑娘亲事定下,夫家却是在漳州,便要将这铺子转手去漳州另外置办田产铺子。   张牙嫂道:“她家亲事定下了,置办新产也要些日子,恐怕急着卖,说是四十八贯,实则应当还能再低些,四十五六贯许是能买下。这买屋还有一桩好处,你先前不是想落籍么?铺子也算,买了便能落籍。”   叶洮当初被罗老爹领着去找她时便说想要落籍,她也记着。   四十五六贯,倒是跟陈川想买的船差不多价钱,叶洮摇摇头:“明年或许能拿出钱来,眼下实在拿不出。”   “若是旁人我定劝他去长生库里借钱来,你是蕙娘家的,我便不说了,这铺子虽好,往后总也有合合意的,日子还是要踏实些过。”   房门被推开,陈川走出门来:“回来了?”   叶洮还当他不在,露出意外的神色,张牙嫂笑道:“阿川也在?你娘呢?”   “她想留你吃饭,去古大娘那里买卤猪头了。”   他在屋里,听见叶洮声音便要来开门,正听见他们说落籍的事,一时便没出来,在门后听了一会儿。   “我可不吃,快去叫你娘回来,莫买了,客店里头还有事,我这便走了。”张牙嫂一边往外走,一边对叶洮说,“你好生想想,再同你姨说说,我这儿若有新的铺子也给你看着。”   他一走,陈川就问叶洮:“你要买屋子落籍?”   叶洮如今没有落籍,住在他们家里头便算是一户,一旦落籍,就是自成一户了。   叶洮点点头:“总要落的。”   陈川不知该说什么,叶洮为他担惊受怕不是一日两日,昨日还哭了,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也说的过去。   他轻飘飘几句话抵不过叶洮的眼泪。   陈川只知道成家娶妻要立业,要养家糊口,但叶洮是个男人,他自己有本事,也能挣钱,有他没他叶洮都能过得很好。   他不知该如何将人留住,思来想去只能拉着叶洮进屋,将床上刚收好的钱袋钱罐一个个都倒出来,倒得急了,还有几串铜钱散开,哗啦哗啦地滚到地上。   叶洮见他把好好的钱串子弄得一团乱十分不爽:“干什么?又要给我数数啊?”   陈川把最后一小袋子也倒出来,银钱落在铜钱堆上,又滚落下去,他没去管,只看着叶洮:“往后你掌家,你做主,我的钱都给你。”   叶洮震惊地看着那铜钱山上的银币尖尖,陈川的钱虽说不是每一文都过他手,但大概有多少他心里都有数,这袋银币什么时候有的?   看着少说也值十几贯。   “我往后不去捞船了,也不给人押船,你若放心不下,我也不买船了,这钱你拿去买铺子。”叶洮始终没说话,陈川就小心翼翼打量他的神色,又轻轻拉起他的手,“你……别走。”   叶洮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要走,但眼下不重要了,他定定地看着那一袋银币,好一会儿才挪开视线,转到陈川脸上,缓缓开口:“你什么时候藏的这么多私房钱?” 第62章 第 62 章:我欢喜你(待修)   “什么私房钱?”陈川低头看满床的钱,一时没但应过来,他的钱都在这里了。   叶洮捡起一枚银币摊在手上,放他眼前。   还用的银币,但凡是差不多价值的铜钱肯定藏不住。   “银钱?这是蒋良拿来的。”   叶洮一听蒋良,以为他又捞船去了:“你又去了一回?什么时候的事?”   偷偷接活藏私房钱,叶洮觉得这个事更严重了。   陈川知道他不爱自己做这些,也有点着急,解释:“没有去,是先前那次,他送到家里来的。”   “什么时候送的?我不在?”叶洮追问,他确认自己没见过银币。   “你昨晚叫我数的。”陈川把装银币的钱袋子拿出来,叶洮才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袋,特别小,蒋良特意说过,是货主给的,他还当人家丢了货只能拿出几百文,原来不是铜钱,是银钱。   误会一场,叶洮清清嗓子,尴尬地找话:“捞了什么东西这么值钱?”   “应当是龙涎香。”陈川见他不像生气计较他捞船的样子,才敢为自己辩解,“我没有藏私房钱。”   他声音也不重,透着点儿委屈,叶洮知道自己冤枉了人,心虚道歉:“好好好知道了,不是私房钱,是我说错了。”   余光看见一枚滑落到地上的银币,又说:“那也不能这么倒,卷到哪个角落里去找不着了怎么办?这可是银钱,快捡起来数数对不对。”   他弯腰捡钱,捡着捡着,忽然动作顿住,皱眉:“我什么时候说要走?”   “你说要买铺子,还要落籍。”   叶洮莫名:“我如今连个户籍都没有,想去官府盖红契都盖不成,当然要想个法子落籍。”   “那你不走么?”   “好端端的,我走去哪里?”   陈川方才听他问钱,便知道他不是要走,眼下叶洮亲口说了才算有了笑意:“那现在买了铺子也能落籍。我们可以落在一处,一户人家徭役只出一人。”   叶洮才意识到正式落籍之后他是要服徭役的,当然先前林娘子就说了,可以赎买,但这样一来,他跟陈川如果分在两户就得出两份钱,太亏了吧。   “可以落到一处吗?你是不是跟你大哥一户呢?分开他同意吗?”叶洮没见过陈川大哥,林娘子和陈川平时都不会提到他,只有先前陈川被市舶司召去捞船的时候说过几句,只言片语的了解中,叶洮对他没什么好印象,能做出独占家业平摊徭役的这种事的,能是什么好人?   少了陈川摊徭役,他得多出不少赎买钱。   陈川冷脸道:“他做不了主。”   初见的时候,叶洮觉得他板着脸的样子凶凶的,现在却不知为何,觉得十分可爱,碰碰他的脸,故意问道:“那钱给了我,你的船怎么办?”   陈川偏头贴了贴他的手:“往后再买,你若不喜,不买也成。”   叶洮确实不大喜欢陈川去捞船,但买船他是不反对的,就跟现代买车一样,每天都有很多车祸不妨碍汽车成为大部分家庭必备交通工具,不能因噎废食。   有了船,陈川可以少扛些货,也能每天回家;而有了铺子,他生意能顺一些。   眼下他们家买船和买铺面都算是事业投资,不过一个是投给他,一个是投给陈川,先买哪个其实都行。   不管买船还是买铺子,基本都要用光家里的积蓄了,肯定要跟林娘子商量商量,她年纪阅历在,也能把把关。   叶洮哦一声,又问他:“那,掌家是什么意思?”   陈川看他一眼又低头:“往后我挣得钱都交给你,家里的钱怎么花也你说了算。”   叶洮难得从他脸上看出点不好意思的味道来,十分稀奇,又想从他嘴里得个准话,故意问:“我们算什么关系你就给我了,也不怕我卷了钱跑。”   陈川拉住他的手,他们不是第一次拉手,这次不知为什么格外紧张,陈川只拉了半截,叶洮不敢动,怕一动就脱开了。   陈川看着他道:“我想,同你成亲,成亲,做夫妻。”   这下轮到叶洮慌张了,磕磕绊绊道:“什么、什么夫妻,我一个大男人,做什么夫妻……”   他虽然是想听句准话,却不是这样的,哪里有上来就求婚的。   真是大意了,忘了这会儿没什么谈恋爱的概念,看对眼就结婚才是常态,甚至盲婚哑嫁都不在少数。   太突然了吧。   陈川说出口之后反而镇定下来,抓紧了他的手,视线也紧紧盯着他:“你不愿意么?”   叶洮应不下口,又不能违心说不愿意,只好问:“你想过以后吗?你不娶妻了?不要传宗接代了?”   陈川便问他:“你想娶妻?”   “我不想,我欢喜男人,娶妻不是害了人么?”   “我也不娶,我欢喜你。”   叶洮被他直白的话语接连震了几回,嘴角却不听话地翘起来:“知道了。”   他有心想拉陈川好好说两句话,外头林娘子跟珍娘回来了,说话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叶洮猛地坠入现实,问他:“林姨知道怎么办?”   “你留屋里,我去说。”   他转身就走,叶洮赶紧拉住他,压低嗓音:“你现在就说?怎么说?说我们两个在一块儿了?”   陈川喜欢他的说法,笑着应:“嗯。”   叶洮拉得更用力了:“不许说,林姨身子不好,万一气着了……”   林娘子见屋门关着,不知他俩在不在,便喊了声:“阿川,小桃?”   叶洮扬声应道:“哎,在屋里呢,来了来了。”   又回头警告陈川:“不许说。”   陈川不情不愿地答应了,叶洮还想叮嘱几句,珍娘敲门了,他只好立刻走过去开,走到门口,开门前还又指了指陈川,看他点头才打开。   屋里待了这么会儿,天都快黑透了,陈川在他后面走出来,林娘子怪道:“关着门做什么?”   陈川说:“数钱。”   林娘子道:“黑灯瞎火的,也不知点个灯,仔细眼睛。”   叶洮越听越心虚,赶紧说知道了,然后扯开话题:“张姨说家中有事,今日就不留下吃饭了。”   “我们回来时碰上她了,说了会儿话,这才耽搁了。她一贯如此,随她去,不吃咱们自己吃,待你铺子看好了,咱们提些东西送去就是了。”   叶洮点点头,看一眼陈川,心道幸好耽搁了一会儿,要不话说半茬,他都担心陈川露了端倪。   张牙嫂没留下吃饭,林娘子又买了卤猪耳,叶洮便只简单炒了个菜煮了碗汤。   陈川全程站在他身侧,明明没什么要帮的忙,叶洮说了几次叫他去屋里坐着他也不去,再说就是他也要学。   林娘子道:“是该学,我如今也能做两个菜,往后咱们家里轮着烧饭。”   陈川就继续站着看,叶洮没办法,只好任他看,等菜炒好,他将菜盛出来锅铲在锅沿上磕了一下。   “端进去。”   陈川将盘子放到桌上,还取了碗筷,林娘子纳罕道:“一整日拉个脸,现在倒是知道笑了。”   叶洮大概猜到他为什么拉个脸,也不知那番话他想了多久,又心软了,胡思乱想一日,笑会儿就笑会儿吧。   他今天出去一天,饭桌上难免提起铺子的事,林娘子方才路上耽搁也是因为聊了这个,张牙嫂同她说了几处铺子。   “你张姨同我说了几处铺子,你瞧着如何?”   “我是想赁南瓦那处,不大远,人多也热闹,价钱虽贵些……”   他话未说完,被陈川打断:“多贵?”   “一个月一贯钱。”   “不如买……”   陈川话说一半也闭嘴,叶洮踩了他一脚,花光家底买铺子不是小事,陈川或许更容易开口,但这毕竟是他的事,林姨待他视如己出,他不能叫陈川挡在前头。   “不知张姨有没有同你说,新桥码头有一处铺子只卖不赁,我们也去瞧了,面阔一间,进深两间,上下二层,要价四十八贯。”   “我如今手里有九贯多,陈川有……”叶洮话到这里才意识到有个人说好了往后他掌家,却连家底都没报过,好在陈川看得懂眼色,自觉接上,三十六七贯。   林娘子讶然:“你们手里竟藏了这许多钱?”   不论是叶洮还是陈川,手里的钱都比她预料得翻了一番。   叶洮是把今天收的裤子定金和蒋良送来的细银镯全算进去了,是他目前能拿出最多的钱,陈川应该也差不多。   “陈川想买船,这铺子同船的价钱差不多。我想着,若是先买船,我就先在南瓦赁铺子,陈川可以每天回家来,若是先买铺子,往后家用我来出,一年后我给他买船。”   陈川道:“若是先买船,一年我也能给你攒间铺子出来。”   林娘子见他们如此,便知道他们不会为这个起龃龉,放心地说:“我瞧着是都行,买船也好买铺子也罢,我只管一月收两贯钱,不拘是哪个给我。”   “不过若是新桥码头的铺子,我瞧着倒比船难得些,要么还是先买铺子?”她看向陈川,也不想委屈了他,“阿川你怎么看?你想先买船么?”   陈川今日早就想过一圈,眼下毫不犹豫:“买铺子。” 第63章 第 63 章:看房   林娘子便看向叶洮:“小桃你说呢?”   “要不还是先买船吧?”叶洮其实本来就倾向于买船,原因就刚才说的,买了船,陈川可以每天回来,而且现在家里的积蓄大部分都是陈川挣来的,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先买船都说得过去。   陈川却道:“没有船我在码头一样干活,你这铺子却非要不可,像样些的铺子一年便要十几贯钱,不如将这十几贯钱省下来买条大些的船。”   叶洮被他说服了:“那先买铺子。”   “说定了,买铺子?”林娘子问,见他两个都点头便道,“你张姨方才也同我说了,新桥码头那处铺子应当不愁卖,眼下是因着卖产业不好看,这才没多少消息传出去,咱们若是想要,得快些去说。”   叶洮原本今天就该去成衣铺的,没去,明日无论如何也该去了,还有磨坊的麻袋,榕树下也得去一趟,要是再加上看房,实在分身乏术。   但铺子是他的,他不到场怎么行?   反正陈川这两天闲着,取麻袋的事就叫他代劳了。   上午叶洮去摆摊,将裁好的料子交给翁四姐,接了个改裤子的活儿,这回是老客户了,王兴第一批带来做裤子的几人之一,眼下身上正穿着叶洮做的裤子,带着条裙子来,问他裙子能不能改。   叶洮看了眼,这裙子整体料子肯定有冗余,但长度缺一点,需要拼接,要是从前看在他是老客户的份上,叶洮兴许就不加钱了,现在他要买铺子,铺子买下来还要打家具,花钱的地方多,到时候手里肯定紧巴巴,多挣几文钱也是好的,于是毫不客气加收了十文的排料、拼接费。   等他到家,林娘子坐在门口补麻袋,陈川挽着袖子在炒菜,他们家的灶比较低,陈川蹲在地上,锅铲都没拿,只单手持锅,不断颠勺。   叶洮看乐了:“你还会这个?”   他以前专门练过,会一点,但来了这里之后,因为高度不合适,也因为食物珍贵,不太敢冒险,很久没这么来了。   陈川说:“跟我爹学的。”   林娘子闻言瞧了他一眼,问他:“要么你也去开个食店?”   陈川说:“我就学了这一手。”   叶洮说:“有这一手也够了,你就将那灶摆在外头,日日给人露这一手,人都爱看厨娘炒菜,但我瞧你这容色,应当也有不少小娘子来捧场的。”   林娘子笑得直摇头,说他俩一块儿,看的人更多。   下午要去看铺子,这是掏光家底的大事,一家子人连带珍娘都一道去,林娘子说:“我带珍娘先去找你们张姨,小桃先去成衣铺,阿川你……”   林娘子原本想问陈川去哪头,一看他的眼神就觉得不用问了,直接说:“你同小桃一道去,你们拿完料子便到新桥码头来。”   叶洮应好,跟陈川一块儿去蕃坊坐船,驾轻就熟地拦了条小货船,这次不用一二三了,船刚靠边,他俩就一道跨上去,小船轻轻一晃,继续前行。   他们到得早,午后正是休憩的时候,铺子里没什么人,钟娘子正得闲,在台前拓香印,见叶洮来了,匆匆抬头一瞥,又低下头去,用香筷轻轻敲了敲香印,接着双手小心捏着香印的双耳,将它提起,留下个完整的寿字。   她又拿了一旁点着的线香,将香篆点燃,盖上香炉盖子,这才理了理披帛,问叶洮:“怎的今日才来,我昨日还做了点心带来,原想分你一匣,你没来,如今也就剩半碟了,尝尝。”   叶洮拿了块点心,掰了个小角,一吃进嘴里就把剩下的都给陈川了:“你爱吃这个。”   难怪这次吃这么快,原来是糖给足了。   叶洮没评价点心,对钟娘子说:“近来活多,家中有些排不开,便想着赁间铺子,也好雇人做。”   “雇人做什么?衣裳么,还是包?”钟娘子问。   “衣裳,包不大好上手。”   钟娘子是担心他把包给了旁人做,做出来没有这样好,听他说是衣裳就放心了,那是叶洮自己的生意,同她没有干系。   “料子我配好了,还是十个,样式就照你上回送的来,你铺子找得如何了?”   “已是找定了,一会儿去谈价。”要是真能买下来,以后来成衣铺也能方便一些,不过毕竟还没买成,叶洮憋着没说。   钟娘子一听他说谈价就笑,好歹抿唇没笑太夸张:“你去谈么?”   叶洮:“……张牙嫂也去。”   钟娘子还是不大放心,问他:“你相中了哪里的铺子,一个月多少租子?”   “新桥码头的,只卖不赁,四十八贯。”   钟娘子问:“是码头正对的那排新铺子么?若是那里,别说四十八贯,五十贯也是买得的,不瞒你说,我也买了两间,如今还未想好卖什么,要么也卖衣裳?”   叶洮:“……”   怎么铺子还没开竞争对手就先来了?   不过也不要紧,真要一整排都开了服装店,那不就是现成的服装市场么?   他认真给建议:“这家铺子卖女子穿的衣裳多,新铺子不如卖男装去。”   钟娘子原本是跟他开玩笑,算是提前打声招呼,不想他跟自己想到一处去了:“我也是这样打算的,码头上来往的总是男子多些。”   叶洮其实没想这么多,就是他自己是男的,做男装更方便,往后肯定也是主营男装的,如果注定要服装店扎堆,那何不扎堆卖男装呢?   还要去看铺子,手里又急着用钱,这回叶洮就没买布头,只带了做包的料子走,钟娘子这回除了竹圈钱给他一百四十文一只包,要他每个提包配个颜色相衬的小荷包。   叶洮提着沉沉一袋子铜钱跟陈川一道去新桥码头,林娘子跟张牙嫂已经到了,他们一起去看铺子。   这排铺子刚落成不久,正对着新桥码头,相当于出门就是大广场,一整排白墙黑瓦的二层小楼十分气派,相比起来,广场另一侧的低矮店铺就有些不够看了。   叶洮觉得如果不是临江每年都有被大水淹的风险,这里比城内还适合做生意。上回来的时候没有上楼,这回楼上也一起看了。   二层比底层小一些,大约是一间半的样子,张牙嫂说:“我说这里好,是想着这屋子能住人,到时候你们搬过来,这里同城中一样有打更守夜人。你看中间隔上一隔,阿川跟小桃睡在外头,你跟珍娘睡在里头,他两个是男郎,年纪大些也无妨,等上两年,家底攒足了再买间像样院子成亲不迟。”   林娘子也是这样想的,她往窗口那儿看,叶洮正伸胳膊推窗,陈川在他后头,先他一步推开了,叶洮推个空,人往前倾了些,他又一把捞住。   他两个打打闹闹搂搂抱抱也是寻常,不知为何,这次她心底却觉着有些怪异,摇摇头,收回视线,对张牙嫂说:“他两个手里应当能凑出四十五贯来,我手里头有三贯,收整铺子也还要些钱,若是讲不下来价,我便要同你开口了。”   张牙嫂说:“你只管开口,当年你帮我一回,我便一直记挂着,你不知我等你这一句等了多少年。”   叶洮没听见她们说话,在跟陈川商量住房的事:“你说要么我们搬来这里住?裁案放在下头,桌椅这些也放下头,上面隔出两间屋子来摆床应当摆得下。”   陈川说:“咱们住下头行么?珍娘也大了,隔出半间来给她一个人住,我幼时像她这般大也是一个人睡的。”   叶洮本来想说下面他有别的用场,忽然意识到他跟陈川如今关系不同了,跟林姨珍娘住一块儿,确实不大方便。况且男女有别,这么里外住着毕竟跟先前那样隔墙的不一样,分开也好。   他嗯嗯唔唔了一会儿,又去开后窗,前面窗户下是一层的半片屋顶,后窗打开能看一排临河的屋子,都是库房。   这铺面不带后院,但带一间库房,从后门出去隔条半丈宽的小巷就是了,是市舶司的屋,据说一开始是要做市舶司的库房的,后来不知为何不做了,就赁给前头买铺子的人,一间一年两贯。   这价钱跟他们住的屋子差不多,但地段要好得多,还临着河,交通用水都便利,不可谓不便宜。   “我如今不过做做裤子,用不着许多料子,铺子里也能放得下,要么把库房改出来咱们住。”   “就是不知道在哪做饭好。”   铺子里肯定是不能开火的,这年头也没个油烟机,油烟气会把布弄脏。   陈川说:“去后头看看,应当临河有地方烧。”   他俩就下楼去,果真如他所言,那库房后门临河处有铺出去的屋檐,河边石阶上来,约摸还有三四尺宽的小道,放个灶台没问题,隔三间的屋子都已经放上了。   今日房东娘子不在,来的是个瞧着利落干练的管事娘子,站在铺子一楼,没打扰他们商谈。   叶洮往她那儿看了眼,低声道:“那咱们搬到这里来住?铺子后头隔出半间来,咱们平日盥洗吃饭,烧饭就在后头河边。”   陈川说:“若是搬来这里住,我便是去外港做活,每日来回也不费什么事。” 第64章 第 64 章:买房   铺子看定了便要讲价,一开始那管事娘子是不肯让的,张牙嫂同人磨了半天,听说她家姑娘要嫁去漳州,便说了些从前在漳州的事,好话说出去一箩筐,算是讲下了五百文。   管事娘子道:“你们若诚心要,契税钱我们家出了,这价钱却不能再低。”   叶洮低声问陈川:“契税是多少?”   “三四厘。”   叶洮一算,也要一两贯呢,再加这五百文,够家里吃用一个月了。   张牙嫂也知道没法再讲,便问叶洮:“小桃,你看如何?要么尽早签了契书,去户房盖了印,你也好早些落籍。”   叶洮算算手里的钱,今天又收了一贯多,现在手里有九贯多的现钱,陈川手里的钱他昨晚也数过了,十八贯,加起来是二十七贯。   此外还有些银子,前一阵陈川给他的细银镯,不足一两,一袋子银币,一共九十七枚,家里没有称没法称,不知道具体值多少,陈川说他从前花五百文买过两个,不过应该不值这么多,但就算两百文一个,加起来也有十九贯多,加上那细银镯,应当能到二十一贯。   其实还有条盘缠手串,昨晚叶洮就提过,不够的话拿去质库活当了,到期赎回来就是,陈川不同意,说是:“你那手串银子成色极难得的,他们若是看上了,只管说丢了,照价赔你,告到官府去也追不回来。”   叶洮时而觉得民风淳朴好人多,时而又觉得社会黑暗人心难测,总归陈川这么说了,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冒这个险。   叶洮点点头,问那管事娘子:“银子收么?我们手里还有些银子,拿去变换成铜钱反倒不便。”   管事娘子道:“自然是收的,不过要验过成色。”   既然说定了,双方都想早些将事情定下,便说好了,管事娘子随他们去家中取钱,取了钱送到东家家里头今日就将契书签了。   27贯铜钱,全拿出来足足有一百六十多斤,管事娘子的意思是存到交引铺里头去,他们家有相熟的交引铺,泉州城内汇兑不用柜钱,顺道也能验一验银子成色。   她口中的那家交引铺全名叫安泰记金银盐钞交引铺,最近的分店在蕃坊,叶洮去车马行租了一辆独轮小车,只要车不要人,一天不过五文钱。   银子都藏在身上,铜钱则搬到独轮小车上,盖上麻布推过去。   陈川推车,叶洮盯着他走过的路面,随时准备捡钱,好在装车之前还装了袋,一路上铜钱没掉,到了交引铺,那管事娘子先是同掌柜的报了家门,又说明了这钱是要买他家铺子的,只是眼下还未交割,让存在陈川名下。   她听张牙嫂跟叶洮提过落籍的事,知道他没有户籍,因而虽是他买铺子,她却说存在陈川名下。   交引铺里存钱开户是不要钱的,取钱时才要收钱。   二十七贯铜钱入库,陈川手里多了一张“交引”,跟叶洮以前在电视上看见过的银票不太一样,不过也是一张纸,正面最顶上印着“安泰记金银盐钞交引铺”,下面是“凭票即付”,“每贯扣取汇水五文”,“伪造冒支者依律治罪”之类的字眼,最底下是掌柜花押。   背面是空的,掌柜的说若是要将这交引易给旁人,在后头写明,画押即可。   存款业务办理完,接下来是鉴定,管事娘子说:“还有些银子,劳你看看成色。”   叶洮把装了银币的袋子放在柜面上,那只细银镯先拿出来:“只有这一只镯子,余下都是银钱。”   交引铺开在蕃坊,这种银钱掌柜见多了,一看就知道是真的,银子有些发黑,但成色也还行,便拿出一杆戥子称了:“七两七钱五分。”   他指了指柜上写着“今日银价贰仟柒佰肆拾文”的木牌,问他们:“可要换成铜钱?”   这比叶洮刚来的时候去质库问的价还低,而且这有零有整的,叶洮心算半天的都没算出来又没个纸笔给他打草稿,只好问:“能换多少?”   掌柜的拿算筹算了算:“二十一贯二百三十五文。”   跟叶洮一开始估算得差不多,不过银子交易本来就挺方便的,他们没再换成铜钱,带着交引去了房东家。   这又是住在内城,又派了管事娘子来,叶洮还以为会是什么高门大户,没想到是所看起来挺朴实的宅子,砖石砌的墙,漆成黑色的双开木门,推开就是被三边房屋包围的院落,过了院落就是三间正房,中间的大厅没有设门。   管事娘子请他们稍坐片刻,她去请了主人来,便是昨日看房时在的那位夫人,她昨日见过叶洮今日还记着,见是他要买还有几分意外,一边研磨写契书,一边问他:“你买去做什么营生?”   叶洮说:“我是裁缝,开间铺子做衣裳,楼上也住人。”   他还以为这是要写进契约的内容,这才说得这么细,没想到契书上只写了铺子的地址、价格,以及交易双方的姓名。   说来也巧,这家也姓叶,这铺子既是嫁妆,自然写在那姑娘名下,契书上也是她的名字,叫叶婉娘。   叶洮看过合同签了字,陈川在那交引后头写明钱款去向用途也签了字,余下的二十一贯要用银子折算。   叶夫人叫管是娘子去取戥子,问叶洮:“你们是交引铺来的,可看了今日银价几何?”   叶洮说:“二千七百四十文一两,这价钱实在有些低,娘子你看,可否略加一些?”   叶夫人一愣,继而道:“是了,如今归港的船多,年年这时候银价低些,便一两加上一百八十文,年底时银价能到三千一百文,这是折中的价,你看如何?”   叶洮原本是打算报两千八的,没想到她直接加了一百八十文,准备好的说辞都用不上了,叶夫人见他如此,笑道:“这铺子原是我家姑娘的嫁妆,便是卖出去我也指着结个善缘。”   管事娘子取了戥子来,称过银钱,叶夫人交人取了一千六百三十文铜钱给他们,房契也一并交给叶洮,说定了明日一早便去县衙盖官印。   叶洮拿着房契回家,一路规划铺子里头怎么装修。   “我打算请洪叔做编几个假人来立着,穿上衣裳也有个样子,柜台就不做了,又贵又占地方,到时候墙上打些钉子,就将衣裳挂在墙上给人选。”   陈川说:“缺什么器具同我说,过两日我得空去秦作头那儿给你打。”   “这两天呢?”叶洮敏锐地抓住重点。   “你手里只有一千多文,又要付工钱又要支应家用,铺子里头还要买器具,恐怕不够,我去干两天活,多少也是进项。”   叶洮说:“你才歇了一天。”   陈川道:“过两日再歇也一样。”   他们走到巷子口,正碰上蒋良,蒋良一见他们便道:“我等你们多时了,还道今日等不着,打算明日再来。”   既然碰上了,他就又转头跟叶洮他们一起往回走,他本来走在叶洮这边,慢了两步走到陈川那边去了:“听你娘说,你们买铺子去了,买在哪儿?”   “新桥码头。”   蒋良点头:“新桥码头好,做生意好,你来回也便宜。”   他寒暄两句就开始讲正事:“我来做什么你应当也知道,新桥码头不远沉了艘船,这航道没大堵,打捞倒不急,只是肯定也要捞。市舶司爱征熟人,多半要找到你这里来,你若是年役够了,不妨跟着我去,不必你捞,只找样东西就行。”   “这回价钱低些,三百文一日,找到是另外的价。”   叶洮插嘴:“上回不是四百么?”   蒋良说:“上回市舶司急着通航道,给得多,这回也是三百文。”   陈川看叶洮,叶洮直接走到前头去:“我回去放房契,你们说。”   蒋良便道:“若不想去,我也有门路,叫市舶司那里将你名字去了。”   陈川就说不去。   蒋良不意外:“不去也好,如今都在传水鬼作祟,要我说多半还是人在作祟,那船主你应当认得,至今也没找到。”   陈川直接问:“船上少了什么?   蒋良意味深长地说:“少了什么不好说,托我找的货倒是同你上回捞的差不多。”   那就是名贵香料了。   有些香料比黄金还值钱,陈川心里有数了,摇头道:“这回我不方便去。”   蒋良说:“那我替你托个关系?”   陈川点头:“有劳。”   蒋良说:“劳烦什么,你不知道,这回的生意也是你给我挣来的,上回你从海里捞了货,在咱们这行算是挂了名了,往后来找你的只怕不少。”   陈川往前面看,蒋良笑了笑,压低嗓音:“屋里人不许?上回那一趟有半间铺子了吧,你有本事,合该吃这碗饭,真金白银拿回来,好生哄哄就是了。”   陈川却想,便是能哄好,他也不想再见叶洮的眼泪,太烫了。   蒋良走后,陈川慢慢走回家,叶洮在屋里收拾料子,明日去官府盖完红印、重新办房契,这房子就算是正式过户了,他可以慢慢把东西搬过去,见他进来,问他:“你要去捞船。”   “不去。”陈川在桌边坐下,就着方才叶洮的碗喝了口水。   叶洮叠布的动作停下:“不去?”   “嗯。”   叶洮又有点儿纠结,他是不希望陈川去做危险的事,但一边又觉得每个人的职业规划不同,现代也有很多人喜欢极限运动,他或许不该干涉太多。   “往后都不去了吗?”   “这回不去,那船不定是怎么沉的,往后……等你将我的水靠做好再说。”陈川暗忖,叶洮未必全然不许他去,若是如此,他不能叫叶洮开口明说,他的生死不该叫叶洮背负。   这般想着,他又喝了一口水。   叶洮终于忍不住说:“那水是我喝过的,你渴的话再倒一碗。”   陈川像是才发现,低头转了一圈水碗,依稀在碗沿看见另一处水痕:“你喝的这。”   叶洮以为他要说他们喝的地方不一样,却见他低头,覆唇在那水痕上,仰起脖子,喉结滚动两下,将水喝干净了。   叶洮:“……”   好想报警,有人耍流氓。 第65章 第 65 章:不算轻薄   叶洮整理完布匹,开始数钱,现在钱少,数起来也很快,叶夫人那里找回来一千六百三十文,他手里还剩一百零六文,一共一千七百零六文。   他把一千五百文拿出来收在钱罐子里,剩下的二百多文放在钱袋中,按照他先前的承诺,买了铺子以后,家中的开销他来负责,他手上就不分什么公账私账了,都一样。   “你手里还有多少钱?”叶洮随口问。   “三十文。”陈川把钱袋子丢在桌上,他用的钱袋子很大,用了又有一阵了,旧旧的,三十文在里头只占据一个角落,本来看起来就十分落魄,他还说,“没有私房钱。”   叶洮:“……”   过不去了是吧?   他拍拍钱罐子:“论理这钱该给你,不过要搬家,家里添置的东西多,也要留些钱使,下个月宽裕些了再给你。”   “你收着就是,说好了你掌家。”   “真给我啊?”叶洮试探道,“若真给了我,往后怎么花可就是我说了算了。”   “你说了算,只是一个月要给娘两贯钱。”陈川道,“如今家里虽没什么要她花钱的地方,但她要给珍娘存嫁妆,手里头有钱也不必事事朝我开口。”   叶洮道:“林姨那两贯我自然不会少。”   珍娘才这么大点,他从前完全没想过嫁妆这回事,但这买铺子也知道了家底殷实的人家会给女儿准备多少嫁妆,这铺子只是其中之一,那日张牙嫂同管事娘子说话他听了一耳朵,说嫁妆是从小开始准备的,除了能生息的铺面还有不少金银、成套的家具,最要紧的当数三十亩良田,田产也是变卖是最繁琐的,卖得出却未必买得进。   这么一想叶洮又有点担心了:“两贯会不会太少了?”   陈川说:“如今咱们自己手里也没多少钱,往后有富余再多给些就是了。”   叶洮一想也是这个理,珍娘才多大点呢?这年头普通百姓结婚并不像叶洮以为的那样早,男子普遍在二十多甚至三十才成亲,女子虽早一些,也普遍要到十八九。   “那就放我这了,我存着,给你买船。”   陈川说:“不买船也给你。”   叶洮觑他一眼:“那不给你买了,让你天天干苦力给我挣钱,我留着开铺子,开他个十家八家的,每天坐着什么也不干,就数钱数到手软。”   陈川被他逗笑,坐那乐半天。   叶洮摇摇头,将从钟娘子那里取回来的料子平铺叠好,再拿出先前就备好的布样子,照着裁出布来。   他还有十只包要做呢。   到八月十五还有十几天,时间倒是绰绰有余,但他还要缝裤子,翁四姐现在缝裤子比原先快一些,三天能缝四条出来,但还远远赶不上订单增加的速度,裤子现在欠了有三十条了。   按照一条五十文算,光是工钱叶洮就得给出去一千五百文,他自己多缝一条就能少给一条的钱。   裁完包,叶洮才发现这回的竹圈还没配,明日还要去找洪叔配竹圈,今天只能先缝裤子了。   趁着日头还有些,他坐到门口去缝,陈川蹲在地上清灶。   灶台用久了,底下会积灶灰,灰多了影响燃烧,时不时就要清一清。   他俩各自干活,没有说话。   今天付钱签合同,张牙嫂问过要不要一道去,林娘子说让他俩自己去,她便留在家里同林娘子说话,到现在也没走,隔着窗能听见她俩在屋里说话的声音,她们嗓音不大,传出来更是细细碎碎的,听不大清。   叶洮忽然笑了一下,陈川问他笑什么,叶洮说:“我刚来那天,还以为你当我是蹭吃蹭喝的骗子,要朝我动手。”   陈川闻言抬头看他,眉头都拧在一起了:“我看起来,像是要打你?”   他比说没藏私房钱的时候还要委屈,叶洮没忍住,在他头上轻轻摸了一下:“那时候不熟嘛,你、你又生得高大。”   陈川说:“因为我脸上有道疤?”   当然有这个因素,但叶洮不可能说实话:“瞎说,有疤怎么了,有疤也不影响你好看,再说了,这么大点,不仔细看都看不见。”   陈川低声说:“我捞你上来时你没有气息了。”   再见着人,就想验证一二。   他当时懊悔过,若是早些抬头看一眼,早些发现海里漂了个人,会不会不一样。   叶洮并不在岸边,不知是被海潮带出去,还是原本就是从船上落水的,叶洮虽然没有挣扎,他将人带回来也费了不少力气,上岸之后筋疲力竭,只听人说放在牛背上走了一会儿,水吐了些但没活,便一语未发地起身过去,将衣裳盖在他身上,顺道将方才摘下来的手串放回他的口袋。   人救活了,才能收酬金。   叶洮正色道:“我还没有好好谢谢过你,多谢你那日救我,若非是你,我眼下不知在哪条鱼肚子里呢。”   陈川便换了一副表情,最近噙着笑,玩味道:“我从前看过个话本,说是有个书生,观潮时舍生救了个美娇娘,那小娘子感念他恩义,便嫁给他为妻了。”   林娘子房门推开,叶洮抬头看过去,张牙嫂携着林娘子的手,二人一道出来,张牙嫂还有些意犹未尽地回头说着话。   陈川跟没听见动静似的,弯着腰往灶眼儿里看,口中继续道:“我救了你,你也以身相报么?”   叶洮心头重重一跳,强忍着没去看林娘子的表情,呸了一声:“你还救了陈四五,救了蒋良,怎么不叫他们来报?偏逮着我。”   张牙嫂笑道:“小桃如今同许给你们家也差不多了,你不知道,我那日带他来,路上还真碰上个媒人,问他要不要做入舍女婿……小桃吓得,我领他来你们家他还当是要来成亲,说不做入舍女婿,我说珍娘才一点大,你家只有个同他年纪相仿的郎君,他便又说也不同男的成亲,我说了不成亲他才敢来。”   她说到后面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叶洮尴尬到脚趾抠地。   好在这话题也岔过去,林娘子并未在意,只道:“多亏你领了他来,要不我家里头还不知是什么光景。”   叶洮不好意思地说:“该我说谢谢林姨你收留才是,若不然还不知在哪里喝西北风。”   张牙嫂打趣道:“你们一家子过了几个月,铺子都买了,倒当着我这外人的面客套起来。”   林娘子便不再说,问他们:“何时回来的,契书签得如何?钱都交割清楚了?”   “有一会儿了,听你们说话便未打搅。”叶洮一一交代,“钱交割好了,那东家是厚道人,银子多算了些,还有一贯多剩的,应当够这几日的开销。”   张牙嫂问:“何时去衙门盖印?”   “说定了是明日。”叶洮说。   张牙嫂道:“明日好,早日将事情落成了也好早些安心,明日你们去时也带些钱去,虽说契税不必付,还有勘合钱、头子钱,那契书你们写了几份?盖红印的契书要四份,若是不够数,在衙门现写还要契纸钱……这都是少不了的。”   叶洮原本以为就一个房产过户税,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名目:“契书只有两份,这得多少?”   他手里就剩一贯多,要是不够还得想办法凑,铺子都买了,不能因为这些小钱耽搁了。   张牙嫂宽慰他:“加起来也没契税多,一贯定是够了的。”   叶洮才放心,林娘子道:“便是不够,还有我呢,这两个月不必买药,小桃还给我找活,我手里如今也攒了三四贯钱,你们刚买了铺子,难免一时支应不上,家里头东西我来买。”   “正是如此。”张牙嫂道,“你姨手里也有钱,一时有不凑手的找她便是了,小桃有本事能挣钱,阿川也有力气,用不了多久日子就好过了。”   她瞧了眼天色,日头偏西,便道:“不留神竟这么晚了,我也该走了。”   林娘子说送张牙嫂坐船去,张牙嫂握着她的胳膊拦了一下:“不必送我,往后你们搬去新桥码头,我日日来找你,你日日送我么?”   林娘子这才不送了,回头问叶洮:“今日咱们吃什么?”   叶洮说:“方才回来时看见豆坊有豆芽,我去买些来炒。”   豆芽要用豆腐干炒,正好今日豆坊也有,叶洮一并买了,想到搬走了恐怕就不能来买豆腐,同周大叔说了一声开铺子的事。   他也没直说就是买的,只说是在新桥码头开了个铺子,到时候一家子都搬去住。   周大叔日日看他进进出出的摆摊,叶洮又是嘴上勤快的人,见了他便打招呼,也有些感情在,便没收他的钱,只道是贺喜。   叶洮也没推辞,道了谢,回家见林娘子表情不大好看,陈川一副散漫油盐不进的样,心中有些不妙,找了个机会低声问他:“你同林姨说什么了?”   陈川说:“娘叫我不要欺负你。”   叶洮将信将疑,也没欺负啊,但再怎么问,陈川也坚持说是这样,他只好暂且放下。   吃过晚饭临回屋前,林娘子又对叶洮说:“阿川在武学里头同他那些同窗没轻没重地玩惯了,他若欺负你,你只管告诉我。”   “他没欺负我。”   林娘子便看了陈川一眼,叶洮越发心虚,林姨这样关照他,他却跟人家儿子搞断袖。   晚上睡觉时叶洮才品味出一点林姨口中“欺负”的味道来,该不会就是这个意思吧?那怎么叫跟同窗没轻没重惯了?   他登时清醒过来,唰地转身,问陈川:“你从前同你同窗也是如此吗?”   他们没有睡在一张床上,陈川的床内侧被叶洮放了些东西,他便睡在外半张,离叶洮也不过一尺之隔,闻言先是问:“什么?”   叶洮说:“也是这样,这样……”   他想半天想不出谈恋爱该怎么说。   陈川领会出他的意思,保证道:“没有,只有你一人,我不是轻浮孟浪之徒,我从前也不好男风。”   叶洮被他这用词逗笑了,心说不知是谁当面用人用过的水碗,故意道:“前天晚上你是不是偷偷亲我了?”   陈川说没有,叶洮不信,一拍床坐起来:“我刚才想起来了,你分明站在这里过。”   “不是,是吹气,再祷念一声,安神定魂,你那日哭了,我瞧波斯人是这样说的,说完那小孩便不怕了。”陈川也坐起来,为自己辩解,“没有亲、轻薄你。”   叶洮原本有些自作多情的尴尬,听他说完只剩好笑了,笑了半天,但黑灯瞎火的,陈川看不见他的反应,有点着急,伸手过来轻轻搭在他肩膀上。   叶洮就反过来把住他的手,凑到他这边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亲一下而已,不算轻薄。” 第66章 第 66 章:红契   趁着陈川愣神的功夫,叶洮回自己床上躺好,面颊发烫,但装作没事人一样地说:“早点睡,明天还要去衙门盖印。”   陈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也坐起身,黑暗中叶洮依稀看见人影蹲在自己床边,嗓音有点儿发紧:“干什么?”   陈川凑得更近了些,低声说:“再亲一下。”   叶洮就支起身,碰碰他的脸,碰了两下,陈川还是蹲在原地,叶洮伸手摸索,摸到他的鼻子、耳朵,轻轻捏了捏:“干什么,不睡觉啦?”   陈川低低应了声,不知在应什么,人也不动,就这么蹲着。   叶洮有些心软,今日到了那交引铺才知道,原来铜钱可以称的,一枚铜钱的重量正好就是一钱,称完放到刻了槽的木板上复核,摇一摇晃一晃,一板就是一百文,那交引铺里都是老手,效率极高。   他俩却不同,昨晚两个人数了一晚上的钱,也没好好说话。   “要么你上来我们说会儿话?蹲着也不怕腿麻。”   他话音未落,陈川已经上床来了,胳膊不客气地伸过来,搂住他,埋头在他发间,吸了口气,叶洮今天洗了头发,发间有些淡淡的皂角味。   叶洮轻轻推他的脸,推开陈川又粘过来,床只有这么大,躲也无处可躲,叶洮只好改为捏他的脸:“你别给我捂一头汗,刚洗的。”   陈川牛头不对马嘴地说:“肥皂团有沐发香药卖,同那揩齿药一样,加了香料的,我下回买来给你。”   叶洮没脾气了,全当自己是只刚洗过澡的小猫小狗任他吸。   “买什么沐发药,家里如今用的这就挺好,我看洗得挺干净的。”   家里用的是无患子粉,是一种长得有点像龙眼的果子,干巴之后把里头的核去掉,外面果皮果肉磨成粉,沾水就能用,什么都能洗,洗衣裳洗头洗脸,收费的豪华厕所里,洗手用的也是无患子粉。   陈川没应,叶洮又捏捏他的脸:“不是说挣了钱都给我管么?你拿什么买。”   陈川说:“藏私房钱。”   他的脸被叶洮捏着,声音也有点变形,叶洮噗嗤一笑:“你藏私房钱给我买东西?”   陈川说:“你从前定然用惯的。”   叶洮心想,那倒也未必,他是个洗发水用完就一块肥皂洗头洗澡的粗糙男大,哪里用过这种“古法香药”,就算洗发水也是很寻常牌子,算下来比什么香药便宜多了。   这些话说来也说不清,他只道:“我家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只是寻常百姓,家中有处宅子,有处铺面,吃得起饭,读得起书,真论起来应当还不如你家从前。你用什么我用什么就是了,不必特意买什么香药来,省些钱下来,早日给你买船。”   陈川改口:“我从前也用惯的。”   叶洮:“……”   叶洮推他一把:“回你自己床上去。”   陈川不回,搂着他的胳膊收更紧了,闭眼装睡,叶洮扯他胳膊,纹丝不动,人也没响动了。   “你怎么还耍赖皮?”   陈川不说话,决心耍到底,叶洮也不是不愿意跟他一起睡,只是这张床是在太小了,哪里能是能睡两个人的,无奈道:“你起来,把东西搬这边,去你床上睡。”   陈川这才睁开眼,问他:“要不要点灯?”   那些料子叶洮都整理好的,摸黑挪动怕弄乱了。   “不用,我来。”   叶洮一叠一叠把料子放到自己床上,没挨太近,这样略微乱一些也好整理。   陈川搂着他睡了一晚上,叶洮起初担心起床尴尬,后面破罐子破摔地想,反正都是一起睡觉的关系了,尴尬一下就尴尬一下吧。   这么想着,反而没发生什么尴尬的事,两个人都早早起床,带上昨日签好的契书和一贯多的铜钱,一道进城去。   叶洮榕树下都没去,叫林娘子替他把裁好的料子拿去给翁四娘。   衙门办事要排队的,早点去,早点排到。   不过他们毕竟住在城外,城门开了之后才能进城,再早也早不过住在城里的人。   叶家的人早早到了,这回来的是应该是那位叶姑娘本人,戴着带纱幔的斗笠,面容遮在斗笠后,看不清。   看不清叶洮就不再看了,站在一旁等叫号,只时不时同陈川说两句话。   没多久就排到他们,果真如张牙嫂所说,还有些零散的钱要出。   官府盖过印的契书叫红契,比起白契更有约束力,往后若有什么官司,也有了依凭,但盖印前官府需要审核合同,勘合钱就是审合同的钱,每纸三百文。   合同要一式四份,买卖双方各一份,县衙里存两份,一份算是完税证明,另一份用来户籍管理,也是分存在两个地方的。   昨日叶夫人只写了两份合同,现场叫人抄写两份要收三十文一份的纸本钱。   叶洮还惋惜这个钱,外头找人写一份就算用上好纸也顶多不过二十文,见了后头的人才知道,官府存的这两份,不收外头写的,这六十文算是固定支出。   叶夫人应该是知道这一点才只写了两份。   此外还有头子钱,相当于手续费,根据交易金额定的,每贯收五文,他们四十八贯的交易额,收了二百四十文,加上纸本钱、勘合钱,一共六百文。   这些都办理好了,那铺子才算正式归了他。   有了铺子再落籍倒是十分简单,叶洮一看就是汉人的样貌,落籍没有蕃人那样麻烦,买房之后去坊正或是厢官里正那里开份证明,再来户房领户贴就行。   但新桥码头那一排的铺子管辖有些问题,不在城内自然没有坊正,不算乡村也没里正,倒是在东关厢的地头上,但新桥码头比较特别,码头上一应事务都是市舶司管的,市舶司唯独不管开这条子。   叶洮还以为要卡在这儿,好在泉州城日日有人落户,办事的人也不迂,直接给他开了户贴,还省得他再跑一趟。   “这户册三年一造,原该等明年,只是去年发过大水,今年重造,郎君赶巧。”   叶洮拿着户贴,回头看了眼县衙侧门,人还有点懵:“这么顺利?”   陈川说:“多的人为了逃税逃役不上籍,你乖乖来造册落籍,他们自然不为难你。”   他拿着叶洮的户贴看了半天,叶洮以为有什么不妥:“怎么了?”   “怎么是这个洮?”   叶洮凑过去看了眼:“是这个洮呀。”   “不是桃子的桃么?”陈川一副叶洮取错了名字的样,叶洮直接把户贴拿回来:“什么时候说是桃子的桃了?就这个洮,带水的。”   陈川思索片刻:“也行。”   叶洮也不知他想出什么门道来了。   到家林娘子看了户贴也是说了陈川一样的话,叶洮无奈解释:“我取名时外祖母请了人算了,说是五行缺水,拿名字补上,便用了这个带水的字。   叶洮同赛神仙处熟了,知道这会儿挺流行五行算命的,拿名字补五行也很多见,果然,林娘子一听也接受了这个说法。   “倒是一直没问你,小桃小桃的喊习惯了。”   “没事儿,喊起来都一样,我从前同窗还喊我桃子。”   叶洮也不知道他从小到大不同的同学,是怎么给他起出同样的绰号的,总之他被叫了十几年的桃子,已经很习惯了。   他这样一说,陈川就来了:“桃子?”   叶洮作势要打他,陈川躲了一下,叶洮看见林娘子笑着瞧他们,清清嗓子正色道:“林姨,你早上拿料子给翁四姐是不是还垫了钱?我将钱给你。”   翁四姐速度不算快,但手上活没得说,叶洮跟钟娘子一样,也是钱跟料子一起给的。   今日光给了林姨料子,忘记给她钱了。   林娘子道:“不过五十文,我手里有,你今日去盖印,花了多少?”   “正好花了六百文,我还道房契、落籍也要钱的,竟没收我的。”   “你又买铺子又落籍,往后多的是收你钱的时候。”林娘子摇头,“阿川这两日也没进项,你手里还有么?”   叶洮下意识为陈川说话:“他这两日都跟着我忙活了,我手里还有一贯呢,够用了,去摆摆摊买菜钱也就有了,叫他多歇两日。”   林娘子佯怒:“我还成了刻薄儿子的晚娘不成了?他要歇自叫他歇着,只怕你手里没钱,这五十文不必给我了,这两日菜也我买,你将那麻袋钱结来给我就是了。”   这两天菜钱本来也是林娘子出的,麻袋也是她补了大半,不过一家人过日子,叶洮没假客套,实话实说:“我跟陈川手里加起来还有一贯多六十四文,这个月的两贯钱晚些给你。”   从前这两贯钱都是陈川给的,先前叶洮说买了铺子之后家用他出,倒没说这两贯钱也是他给。   她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变化:“你们账合到一起去了?”   叶洮一顿,正要解释,林娘子又道:“他竟肯将钱交给你?他自小爱藏私房钱的,给了他的月例钱没有倒拿出的,叫他买两团线必要问我讨钱,自己在码头上挣钱了也只按数给我,若非这回买铺子,我倒还不知他手里有多少。”   叶洮尴尬地想,这什么“婆媳修罗场”?   陈川大喇喇地揽过叶洮的肩:“怎么不能是合到我这里来了。”   “若合到你那里,这一句交代也不会有。”   叶洮绞尽脑汁想出个借口来,底气不足地说:“不是要买船么,两个人一道攒钱攒得快些。”   回屋里,叶洮拿着房契不知怎么收好:“这房契放在哪里,要么买个匣子?”   “娘那里……”陈川话说一半改了口,“密闭的匣子不便宜,先这么收着,手里有钱了再买。”   “林姨有?”叶洮问。   陈川说:“咱们自己收着。”   叶洮看他一眼又一眼,心道林姨说的没错,果真是很爱藏私房钱。 第67章 第 67 章:想我想的   手里活很多,叶洮原本打算今天就不出摊了,但做包要用的竹圈还没配好,还是提着针线篮去了榕树下。   这两日都没好好摆摊,洪老汉问过他忙什么去了,叶洮说寻铺子,这会儿人来了,洪老汉便问他:“可是铺子寻好了?”   叶洮点点头:“在新桥码头。”   洪老汉道:“新桥码头?那要不少租子吧?”   虽说财不露白,但买铺子这种事,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况且洪叔是熟人了,叶洮就没隐瞒:“不是租的,买的,原是攒着钱想买船的,正好我要开铺子,便先给我买了铺子。”   买船不用说,肯定是给陈川买的,钱多半也是他挣的,叶洮近来生意虽好,但要价一向不高,他摆摊也没多少日子,能攒出多少钱?   洪老汉忍不住道:“你阿弟待你倒比那正经成了亲的还好些。”   叶洮整个僵住,什么、什么叫比正经成了亲的还好?   洪老汉也意识到自己说破了,见他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摆摆手叫他别往心里去,温言宽慰:“你也不必多想,我老汉活了一把年纪,什么事没见过。”   他左右瞧瞧,低声道:“上回卖你竹榻的阿青,算是我半个徒弟,他同他大哥也是如此,他们成亲时我还去吃酒了,知道归知道,我一向不同人说起的,你只管把心放在肚里。”   他一面说,一面还点了点自己心口。   叶洮想起来,他先前就提过一次阿青和他大哥,说同他跟陈川的关系是一样的,当时叶洮还想是洪叔不知内情,现在叶洮悬着的心终于死了,偏偏还是现在,是他跟陈川确定了关系之后,想解释都无从说起,半天也只憋出一句:“你老人家好眼力。”   洪老汉也有几分自得,低声道:“他头一次来榕树下找你,我就瞧出来了。”   叶洮:“……”   算了,就当他跟陈川看起来格外般配吧。   叶洮蹲在地上挑竹圈,先前就说好的,这回要开口的,拿来的便都是开口的,叶洮挑了十对出来,将一早收着没动过的二百文拿给他。   洪老汉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倒忘了同你说了,你新样式的提包只怕也有人学了去。”   “有人来找你买竹圈了?”   叶洮算算日子,觉得也差不多,钟娘子那里第一批是七夕卖出的,到现在也有快一个月了,钟娘子那里应当不便宜,他供货也不错,有人上外头找裁缝做实在太正常了,能找到洪老汉这儿来,多半是知道了他的竹圈是找洪叔做的。   “可不是,我想着,我不做也有旁人做,便说一时半会儿做不出,叫他等上半个月,桃哥儿,我且问你,我这竹圈生意能做么?”   “自然能做。”就像洪老汉说的,竹圈的技术含量不算很高,只是做一批耗时久,会做的一次性能做出不少,他不做,这生意有的是人做,叶洮笑道,“不过洪叔你不妨每回多做些我叫你做的样式,别处都要等,只有你这里现成的,卖得贵些也无妨。”   洪老汉道:“卖与旁人自然要比你贵些,你说我卖三十文一对如何?”   “若是急用,三十文也不算贵。”   其实要是不追求形状好看,只是个提手的样子,这种竹根提梁是很便宜的,但洪老汉给他做的每一对都规整过形状,粗细差不多,将有瑕疵的挑去,留下形好的精心打磨,卖二三十文一对,确实不贵。   几天没好好摆摊,生意有点儿受影响,一下午叶洮只接了一单,因是织补,两个小窟窿收了十二文钱,没费多少功夫,算是赚了点菜钱。   正巧今日阿水进城来买药,也带了些海货来卖,这回竟有几个海鸭蛋,五文钱三个大鸭蛋,有一个一看就是双黄蛋,叶洮买了回去炒蛋吃。   今日是陈川烧饭,叶洮趁着光线还行将林娘子没有补得两个麻袋补了,明日好送去磨坊。   “面粉是不是该磨了?”林娘子问。   “麦子也没了。”叶洮说。   “这倒无妨,磨坊便有现成的,你明日送了麻袋,结了钱正好买两斗麦粉。”林娘子道,“只是米也剩得不多了,这个月应当要买一回。”   陈川上个月叫人捎过一回米,叶洮平日烧菜烧得多,几个人饭量都不算很大,这几天陈川在家,米才消耗得快了起来。   陈川说:“还能吃半个月,过两日我去大磨坊瞧瞧。”   叶洮看看林娘子,低声问陈川:“你上回不是说一并买回来么?”   陈川说:“原是回来那日买的,那日去了石湖港。”   再后面又是沉船又是买铺子,自然抽不出空,现在手里也没钱了。   叶洮问他:“米价如今到多少了?”   陈川道:“占城稻应当一贯出头。”   叶洮还记得刚来不久的时候跟林姨五大集上买米,要一百六十文一斗呢,对比那时,不知便宜了多少。   只是如今刚买了铺子正是捉襟见肘的时候,叶洮只好想法子筹钱:“裤子排单排出去大半个月了,这几日来找我的怕是不多,只能赶赶工早几日将包做好送过去,问问钟娘子还收不收,若是收,我多做几个包,咱们先囤两石米。”   陈川说:“不急,明日我去码头干活,内港钱少些,一日一百五十文总是有的。”   说定了,第二日一早陈川就起身,叶洮也早早起来,去磨坊送麻袋,今日是少东家在。   叶洮结了麻袋钱,又添六十文,叫他取一斗面粉来。   少东家见是他便说:“也有磨好的,不过你不妨等磨里的,一会儿我给你罗得精细些,也不多收你钱。”   罗得精细些就能少些麦麸,正常是要加钱的。   能省钱当然是好的,叶洮便等在原地同他攀谈。   他已经总结出规律,寻常少东家都是不来的,来的时候都是被赵娘子压着,不知这回又犯了什么事,他总能做些让人啼笑皆非的事,叶洮便装作一无所知,说:“多日不见你。”   少东家难得有做了叫他娘夸的事,找叶洮补麻袋算是一桩,他见了叶洮也乐意同他多说几句:“我已在这多日了,倒是你,上回怎么不是你自己来取麻袋。”   “忙着看铺子呢。”   “你要开铺子么?”少东家唉声叹气的,“我也想开铺子,原都找好地方了,我娘不让我开。”   叶洮问他:“你想开什么铺子?”   少东家道:“自然是卖字画,不瞒你说,前几日我收了幅……”   叶洮已经不想听下去了,心道凭他被女装大佬骗吃骗喝的战绩,卖字画不知道要赔出多少钱去,但面粉还没磨好,光站着也没事做,只好继续跟他聊:“你那铺子原本开在何处的?”   “新桥码头。”   “新桥码头?是新铺子么?”叶洮问。   “你也知道?正是那处的新铺子,刚落成不久的,说来我同窗家里头原有间铺子要卖,我娘不肯给钱,我凑了两日才凑齐,昨日去问,那铺子却卖与旁人了。”   叶洮听着有点耳熟:“你那同窗可是姓叶?”   少东家一听,更精神了:“正是姓叶,说来与你是同宗,你认得他?”   叶洮想说不认得,但这事实在很容易露馅,只好如实说:“不认得,不过我买的铺子,那原东家也姓叶,不知是不是同一家。”   “定然是了。”少东家扼腕,随即又说,“你买去总好过旁人。”   叶洮心想,不是都一样么?我买去还是旁人买去都不会分你钱,也不会亏你钱就是了,嘴上说:“你同他家里认识,怎么不叫他留着?”   “他在市舶司里做事的,这两日忙着查案。”少东家换了一副要讲奇闻轶事的表情。   叶洮确实好奇:“市舶司怎么还要查案?”   “市舶司要查的多了去了,不过寻常都是同钱相关的,这回却沾了条人命。”   叶洮正担心能不能听,少东家已经秃噜完了:“就是前两日新桥码头那儿沉的那条船,那船主前几日正将船卖出去,那日正是最后一批货,船就沉了,你说巧不巧?更巧的是,那船主已经多日不见,船上有一批极为名贵的香料,也是到现在都没找着。”   叶洮看多了电视剧,再结合那李行头的赌徒行径,几乎一下就拼凑出答案来,这船是人为弄沉的,目的就是香料。   叶洮吸了口气,又是后怕,又是庆幸。   陈川应当早就知道了,怪不得眼下家里这么缺钱,蒋良叫他捞船却不去。   他脸上藏不住事,回去时还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林娘子便问他出什么事了,这事都过去了,陈川聪明,每一步都避开了,他何必再拿出来提,便只是摇头。   傍晚陈川回来得比他早些,不知为什么一直粘着他,他洗手陈川递帕子,他生火陈川吹火筒。   叶洮担心林娘子看出端倪,低声说:“你若没事做,就将家里东西收拾收拾,过两日搬家,别离我这么近,林姨瞧着呢。”   陈川说:“娘说你今日有心事,叫我哄哄你。”   叶洮耳根都红了:“胡说,林姨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陈川笑了笑:“嗯,她没说,是我自己瞧出来的,你藏的什么心事?说来听听?”   叶洮说:“没有。”   陈川便仔细瞧了瞧他,确实不像有什么心事,托着下巴一副认真思忖的样子,半晌,舒展眉心:“娘分明说你今日从磨坊回来便心事重重的,怎么见了我就没了,莫非是想我想的?” 第68章 第 68 章:“叶洮”   “有你什么事,我是等面粉的时候听那磨坊的少东家提了一嘴码头沉船的事,说是船上少了一批香料,那船主也失踪了。”   陈川笑道:“这还不是想我么?若非是为我,你作甚要去想那沉船?”   叶洮无言以对。   陈川道:“你放宽心就是,上回灯会我便防着他了,他那船我一分钱没出,陈四五也没出,沉不沉的,同我们没什么干系,蒋良找我捞船,为的也是那香料,我不蹚这浑水,这几日就在码头找些活干。”   叶洮瞧了眼房门,低声问他:“那你往后还能去外港做活么?”   陈川一早就跟他讲过,常在码头干活最好是跟个固定的行头揽头,免得日日等活,如今李行头失踪,还疑似是卷了货跑的,不知道从前跟着他做活的人怎么办。   “做也能做,只是如今外港活少,都紧着自己手底下的人,过上几个月,到了冬日,下南洋的船出港,活就多了。”   那也要过几个月呢,叶洮如今手里的钱其实都不算自己的,难免有些焦虑,叹了口气:“一会儿吃完饭你收拾,我有个包要收收尾。”   陈川往他手里塞了个钱袋:“今日挣的钱,一百七十八文,码头吃食比外港略贵些,午食花了二十八文,里头一百五十文。这是卸货的活儿,一早便去了,卸到日昳,若诚心要找也还有,只是要做到天黑,我想着早些回来便没再找。”   他这个体格这个年纪,干活又不偷奸耍滑,码头上要用人的见了他多半都愿意用,但陈川怕天黑不回家,叶洮又着急。   他不明说,叶洮也能猜到,想了想说:“这几日还是早些回来,待我们搬到铺子里头去,你若在码头做工,说一声也就知道了,晚上一个半个时辰的也不妨碍。对了,咱们这屋,租子还有多久的?”   “娘交的租子。”陈川扬声喊了声娘,林娘子闻声出门来,问他:“做什么?”   “小桃问你咱们家租子还有多久。”   “你叫谁小桃,没大没小。”叶洮想叫他喊哥,又觉得以他们的关系也不像回事,只好幼稚地喊回去,“你才小,小川小川小川。”   林娘子等他们拌够了嘴才说:“上回来收时你们都不在,说是交三个月的能少五十文,我便一气儿交了三个月,应当是到下月底。”   两间屋子三个月的租金要九百文了。   这下叶洮有有些为难,眼下这情况,肯定是搬得越早越好,但这么直接搬走又等于亏了两个月租金,便问林姨:“这屋子咱们不住了,能转给旁人么,收回来三百文也是好的。”   林娘子道:“这却没听说,不过若是有人要,应当也可以。”   叶洮便上了心,第二日去摆摊时同每个客人说了开铺子的事,顺道叫帮着留心一二没有没有人要在南关厢租屋的。   他做好了问上十天半个月的准备,不想当日便有人来问了,还不是客人,是帮他做活的翁四姐。   “你们还没找着屋子住么?”叶洮记得上回见时张牙嫂就说他男人去找屋了。   翁四姐苦笑摇头:“我娘找来了,大牛不回去,她便将大牛这些年攒下带出来的钱收回去了,幸而有东家你找我做活,张嫂子也心善,道我们是长住,算了三十文一日……大牛日日做活,眼下还没找好住处。”   叶洮道:“我们那屋,边上住的多是未成婚的男子,你……”   翁四姐说:“白日我去你铺子里做工,晚上大牛来接我回家,应当无事,我们如今手里拿不出几个钱,也没几处可挑。”   叶洮一想也是,张牙嫂那里单间的屋子,最便宜也要三十文一日,一个月下来快要一贯钱,先找个能负担得起的落脚点才是要紧事。   他们那屋子,除了边上素质不明的单身汉多,别的方面在南关厢来说其实算不错,离城门不远,早市近,屋门口就有井,用水也便捷,眼下对他们而言是很不错的去处了。   他们两口子只要一间屋,叶洮这里什么时候搬走还未定下,总也不会太晚,便说定了八月初十搬,剩下一个多月的租期,转成二百文,晚一天少给五文钱。   另一间屋子也是熟人转走的,就是赛神仙,说他如今住的屋子不利他,正找新屋呢。   叶洮好奇:“我们那屋子便利你了?”   “你们那屋子朝南开,门口有水是不是?正利我。”   叶洮不懂这些,但房子有人要,那再好不过了,也是说定二百文。因叶洮是要开铺子,赛神仙便照着开市算的日子,只也不忌乔迁。   “八月七日,宜开市,宜乔迁,丑时安床,辰时开市。”   “丑时这么早?”叶洮惊呼,“那岂不是要半夜搬去。”   赛神仙便道:“辰时安床,未时开市也成。”   叶洮又觉得下午才开张未免太晚:“那还是丑时吧。”   他心里头其实不大信:“你连我八字都不问,就这么算好了?”   赛神仙道:“我照你那铺子算的,这时辰旺的是宅子,谁来都一样。”   叶洮听着觉得有点道理,只是初七,那不就是后天,又是凌晨的时间相当于是明天要搬,狐疑道:“你该不会是为了早些搬进去,特意给我往早了说吧?”   赛神仙痛快承认:“八日利我,你们搬走我搬入正好。你那铺子也是,下个好日子要到十六日,赶早不赶晚,不如早些搬。”   算日子花了三十文,赛神仙的服务还算周到,给他把时辰都写下来了,叶洮拿着条子回去给林娘子,林娘子看了也是说:“怎得起这样急?”   “说是下个日子要到十六,我想着咱们早些搬走,后头翁四姐他们也好早些搬过来。”   林娘子也知道翁四姐的难处,叹了口气:“早些搬也好,我屋里的东西这两日收得差不多,你们屋子里如何了,你跟阿川一日忙到晚的,只怕也没空收拾,要么我去给你们收?”   叶洮忙说不用:“我们也收得差不多了,明日我去车马行租辆牛车来。”   牛车比驴车慢一些,走一趟也贵一点,到新桥码头这么些路,单程就要七八十文,但是车大,能装很多东西,家里有好些家具是厚船板打的,其貌不扬但沉得很,驴车怕拉不动。   等晚些时候陈川回来,就连牛车也不用租了。   陈四五同他一道回来的,知道了他们要搬家,自然说要帮忙:“我有个相熟的船家,明日我去借了他的船来,咱们走水路,东西多,多走两趟就是了,顺流下去也不费什么力气。”   能省点钱当然好,但就算不租牛车,一辆推车是少不了的,总要把家具搬去河边,光靠人扛太累了。   叶洮道:“那明日咱们早些搬,搬过去先将东西摆在后头库房,时辰到了再安床。”   还是赛神仙说的,安宅最要紧的是安床,要先将楼上的床铺安放好,余下东西慢慢安置无妨。   说定了叶洮也没再点灯赶工,搬家事情多着呢,要早睡早起。   陈四五在古大娘那儿赁了屋,便回去睡,叶洮问陈川:“四五又出来干活了?”   陈川笑了声:“想同我一道买船,回去问他娘讨钱,没讨着,便又出来干活了。”   “他娘不给他么?”   陈川又是一笑:“他娘说等他娶媳妇了给。”   他一笑,叶洮耳朵就痒,躲了躲:“你说话就说话,总笑什么,他拿不着钱,你高兴么?”   叶洮也不知他什么毛病,自从那日一起睡过,他们每天都是一起睡的,陈川天天拿他当抱枕抱,要不是现在晚上没有盛夏这么热了,他都不知道怎么睡。   “他娘偏心大的又偏心小的,陈四五夹在中间一人养一家,他来码头做工一年多,家里头新屋也盖了,大哥也成亲了,小弟还能上私塾了,他自己倒日日穿那缝了又补的破衣裳。”   寻常码头上做缝补的可没有叶洮这样讲究,补衣裳只管牢不牢,不管好不好看,一个一个补丁往上打,陈四五的衣裳确实补丁多。   “这两日没手上活多,过一阵闲下来了,你叫他买匹布来我给他做身衣裳。”   陈川说:“他的衣裳哪里就要你做了,你若得空,不如给我多做一身。”   叶洮:“……他日日‘二哥二哥’的喊你,常送些吃食来,搬家也是劳心劳力,你还小气件衣裳。”   陈川却道:“你也说是‘二哥二哥’地喊我,若是叫我做什么我自然肯的,没有叫你做的道理,改日他喊了‘二嫂’你再做不迟。”   叶洮反手就给了他一下:“谁二嫂,你才二嫂,我是小桃哥。”   陈川吃痛,嘶了一声,叶洮方才是拿手肘杵的,也怕自己没个轻重,真给他杵出个好歹来,忙回身问:“没事吧?”   “没事。”陈川随意揉了两下,想起来昨日叶洮不乐意被他喊小桃,故作恍然:“你不爱听我叫小桃,是想我也叫你小桃哥么?”   他也不扭捏,当即就喊:“小桃哥。”   陈川分明也没掐着嗓子,只是低低的一声,叶洮却跟被电了似的,从后脑酥到尾椎,下意识捂住他的嘴:“别喊。”   缓了一会儿才道:“你不许喊。”   陈川不快道:“陈四五能喊,我喊不得?”   叶洮胡乱说:“我们,我们这般关系,称兄道弟的,像什么样子?”   陈川没那么好糊弄:“我分明听说,旁人如我们这般,都是称兄道弟的。”   叶洮只好道:“我们那都是叫全名的,来了这儿倒没人喊了,你叫这叫那不如就叫我叶洮。”   陈川便在他耳畔喊他叶洮。   叶洮又转回去,狼狈地弯腰屈膝,捂了捂脸,要命了,从前怎么没觉得陈川声音这么好听? 第69章 第 69 章:搬家   第二日一早,叶洮就起身烧早饭,今天要干的活多,他准备做馅饼,吃完也方便存放携带,要是中途干活饿了还能随时拿来吃补充体力。   面是昨晚睡前发的,还是头一次发面这么久,不过好在他连着陈四五也算上了,五个人两顿的量,面也多,老面还是那么些,没发太过,只是略微有点酸,他和面时留了加水的余地,正好加点灰水就能救回来。   昨日就做过一回,今天又这么大盆,刚买的面粉少下去一半,搬家倒是轻省了。   和面的活交给陈川,叶洮拿上钱袋子去了肉铺,他前一阵几乎天天来,或是买肉或是买猪肝猪心的,冷不丁地几天没来,桂姨难免多问两句,叶洮实话实说:“刚买了间铺子,家底都花干净了,手上有些吃紧,今日是要搬家,力气活多,不能没有荤腥。”   实际是因为陈四五来帮忙,还借了船来,总要招待一番,要不家里几个人,他往馅里加点炒蛋也一样的,顺道桂姨也是花钱痛快的大客户,先前就说了换季的衣裳要找叶洮做,如今搬到铺子里去,自然要提前知会一声。   桂姨一听就说:“怪道我看你像是清减了些,我这剁臊子,你稍候。”   她手里握着两把厚背钢刀,手肘带着手腕,上下挥动,没一会儿就剁好了肉,两把刀将案板上的肉拢到中间,再互相将刀刃上的肉沫刮下理成一团,右手持刀从底下整团掀起来往油纸上一抛,正正好落在中央。   油纸四角折起,再用草绳系上,整整齐齐地交到客人手里。   前一位客人刚走,叶洮还没说要什么,她先抓了两块猪皮先放好:“你拿回去炒菜添个肉味。”   叶洮便也先道谢,又要了半斤肉。   不知是不是粮价下来吃得起肉的人多了,肉价反倒上去一些,最好的白肉都快要一百二十文一斤了,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也贵了些,精肉没大变,还是九十文一斤,桂姨说这两日还是没到节上,到了节上,精肉也要涨。   叶洮很识相:“我手里有钱时日日吃肉,倒不拘什么年节,中秋便不来凑热闹了。”   “也有两年,猪杀得多了,买肉的人少,精肉反倒便宜,这都说不好。”桂姨给他剁了块里脊,秤砣子挪到半斤的刻度上,秤杆子还高高翘着,她也不调了,只说:“正好半斤,四十五文,怎么吃?”   叶洮说:“炒在馅里做饼吃。”   桂姨便说:“那也给你剁成臊子,那猪皮若是得空,你细细将猪毛去了,一并炒进去,也有些油渣香,若不得空,便只炼了油来,也沾些油荤。”   “这猪皮也能炒么?我回回只炼油,今日却不得闲,只好下回再试。”   “怎么不能炒,将它过油炸了,便也是油渣的滋味。”桂姨一边剁肉一边问他,“还未问你铺子开在何处了?”   “新桥码头那一排新盖的铺子。”   凡是去过新桥码头的人都知道那一排铺子,桂姨知道的还多些:“市舶司原是要在那里建库房,发了回大水,便盖去别处了,那铺子还是当时为了筹钱盖的,一间不过四十贯,你如今买应是不够了。”   叶洮心在滴血,怎么就没赶上那好时候呢,这才多久,就涨了八贯!   这也没法说,他坚强维持笑意:“是贵了些,我那铺子开在东数第八间。”   桂姨将他的肉也包好递给他:“我晓得了,到时找你裁新衣去。”   烧好早饭,城门也开了,叶洮上车马行租了一辆板车来,这板车比上回的推车宽一些也长一些,可以用畜力也可以用人力,车行伙计问他要不要再租头驴子,叶洮说不租,那伙计便给了条宽边的带子,方便人拉车。   这大车轮子快有半人高,第一车装了满满一车,陈川拉,叶洮跟陈四五推,叶洮极少干这样的体力活,只觉得比从前被体育老师撺掇着跟几个男同学一道去推那装满器材的车还累些。   当时人多,他少出些力无妨,一群人嘻嘻哈哈一边喊累怪旁人不出力,一边又自己偷摸着松手,被发现时一番嬉闹,现在他少出一分力,陈四五跟陈川就要多出一分力。   尤其是陈川,一个人在前头拉车,那带子虽是宽边的,这般勒在身上,定然也要疼的,这么一想,便越发使劲。   干活时都含着口气,没人说话,到了河边,汗一抹,陈四五惊奇道:“小桃哥你这么大劲儿么?我从前给二哥推过一回车,也是满满一车,分明没有这么轻。”   叶洮去看陈川,陈川也说:“比上回轻多了。”   若是陈川说的叶洮还不大信,陈四五先说的,他就信了大半:“我劲儿真的大么?”   陈四五斩钉截铁地说:“大!”   叶洮便说:“早知如此,我当初便也该去码头扛包,来钱还快些。”   陈四五欲言又止,没说话,陈川就直白多了:“你那一身皮肉,粗些的衣裳都穿不得,去了码头扛包不知要磨破多少回。”   叶洮觉得他说话不好听,又说不出反驳的话,陈川干惯了活都有磨破肩的时候,何况是他,张牙嫂看人还是准的。   算了,反正如今挣得也不少,不算选错职业。   陈四五跟陈川一道去新桥码头,叶洮回去接着收拾东西,收整出来看,差不多还要搬两回,这里头,林娘子的床还得先拆。   她的床是正经的木床,虽说不是什么名贵木材,也颇有分量,又带横栏又带腿的,搬不出屋,也搬不上楼,要先在屋里拆了才能往外搬,正好陈川会拆,不必再请个木匠来。   第二趟搬完屋里就没剩多少东西了,多是些细软和零碎小物,车推起来都轻飘飘的,将东西都搬到河边后,叶洮去还车。   他本想自己拉过去,陈川抢在前头将那带子往自己身上一揽:“你拉不惯。”   叶洮就知道肯定有点疼,还了车说要看看他的肩,陈川又是说:“光天化日的,回去给你看。”   又是说:“我拉惯了,没伤。”   他越这样,叶洮就越疑心,更等不到回去了,拉着人到城墙根下无人的角落直接上手扒他衣裳,陈川也任他扒,领口扯开,一身紧实的筋肉便露出来,确实没受伤,只是有点发红。   陈川倚在石墙上,问他:“我没骗你吧?”   叶洮干咳两声,替他把衣裳掩好,在前襟轻轻拍了两下:“我就看看,现在发红指不定明日就淤青了呢?我就将你六百文卖给我的伤药再卖与你。”   他说是买的,实则那钱至今也没给,陈川发笑:“那药给你用了大半,又开封许久,哪里还有什么用?”   叶洮有些得意:“我六百文买的,能让它放坏?重新拿蜡封好了。”   他俩拌着嘴从城墙根下走出来,陈川方才不动,到了阳光下,陈川反倒理起衣裳,叶洮自己心虚,拽拽陈川的袖子,低声道:“别理了,我不是给你理好了么?”   两个年轻俊俏的郎君莫名其妙地钻到没人的地儿去,过一会儿衣衫不整地出来,这谁看见不多想啊。   陈川仍旧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许你扒我衣裳,倒不许我自己理了,好没道理,小桃哥。”   他嘴角快翘到天上去了,叶洮心里头白眼也要翻到天上去了,但不知为什么,一见陈川的脸,又忍不住笑起来,摇头轻声笑骂:“神经。”   河边林娘子几人等候多时了,见了他们来,不免催促:“快些,一会儿天暗下来不好行船,四五还要去还船的。”   “没事儿林姨,明日再还也无妨。”陈四五说。   他本以为要将船停在码头,新桥码头能靠小船却不让停的,没想到是后头仓库边的小河,那小河道也能通向晋江,他们拉了东西过去,竟是一步多的路也不用走,上岸就是后门,晚上船也能停在库房后。   三趟搬完,天色发暗,今日五个人,连珍娘都出了不少力,这会儿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但眼下家里没安床,不算入宅,还不能开火,只能去外头买了吃。   好在新桥码头做工的人多,吃食也不缺,现成买几个菜还是容易的,陈川说他知道一家能烧炒菜的店,肯下料,价钱也不贵,叶洮就说:“那你去买。”   陈川伸手朝他要钱,叶洮想着人多,这里东西恐怕也不便宜,拿了一串钱给他:“够么?”   陈川说:“不必这么多。”   又还了二十文回去。   陈四五没吱声,看他俩数完钱,悄摸跟在他二哥后头一道出去了,低声问:“二哥,你手里没钱么?怎么问小桃哥要。”   在他看来,陈川挣钱应该是比叶洮快很多的,他也知道问人要钱的难堪,便道:“若是你买了铺子吃紧,我手里还有些,要么先……”   他话没说完,被陈川打断:“我的钱如今都在他手里,自然要问他要。”   陈四五问的时候生怕给人听见,小声得不能再小声,陈川说话却恨不得人听见,就差高声喊出来了。   陈四五傻眼,二哥前一阵还叫他自己手里藏些钱,别都往家里交,还说他出了家用大头,余下给林姨一个月两贯。   他本以为陈川要买船,这次回家想问娘要几贯钱,二哥是他的救命恩人,料想支钱给他买船,他娘能同意,没成想这也没支出来,正打算往后便如二哥说的,自己手里存些钱呢,怎么他自己反倒变卦了?   他忍不住问:“二哥,你不是说钱只有在自己手里,想用就能用才算钱么?”   陈川瞧他一眼:“叶洮不一样。”   陈四五思索片刻,自以为想清了其中关窍:“我懂了,小桃哥只管钱,不克扣。”   陈川有点嫌他悟性低,又不好说得太直白,便道:“什么克扣不克扣的,我的钱就是他的钱。” 第70章 第 70 章:开张   干了一天的活,吃过饭又收拾了一会儿家当,个个都是哈欠连天。   只是还不能睡,要等着丑时安床,珍娘已经困到眼睛都睁不开了,叶洮便道:“咱们先将这后屋的床收拾出来,林姨你带着珍娘先歇息,我们几个去前头,时辰到了来喊你。”   林娘子没有逞强,点头:“那我先带珍娘歇息。”   前头铺子是营业的,只在后半间放了桌椅等物,大米缸和柴都在后屋,方便到时候开火,也没多少要收拾的东西,没多会儿就好了。   三个人围桌坐着,也没副扑克能打,就拿了几枚铜钱掷,就跟冯十九摊子上的扑卖差不多,不过没彩头,玩了一阵,叶洮实在困得不行,起身说去前头转转。   铺子里没多少东西,最醒目的就是陈川给他打的那张裁案,从前放在家里宽到有点碍事,如今倒有些寥落。   这铺面开间比从前他们住的屋子宽一些,又深,叶洮如今一点家什都没有,整间屋子看起来空荡荡的。   刚开业这头一阵,估计就是他跟翁四姐每天坐在铺子里缝缝缝,可能还要加个林姨。   不过这屋子是真大啊,陈川将他们从前屋里用的顶灯吊好点上,边角竟还有些黑,他抬头看了眼:“这吊一盏灯怕是不够。”   陈川道:“白天门打开亮堂得很。”   叶洮一想也是,他要是赶工也犯不着在这儿赶,屋子越大越费烛火。但灯还是要买的,后屋也要一盏顶灯,小油灯也要添几盏。   还有前头柜台,像样的架子打不起,竹竿总要搁几根,再进些便宜料子来挂着充充门面,好歹是间裁缝铺,连块布都没有也太不像样。   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表情越发凝重,陈川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有什么要添置的你写个条子,若能打,我去秦作头那打来,省几个钱。”   叶洮说:“你若得空给咱们屋里打张桌子来,如今不过一只竹箱,放灯都怕不稳当。”   陈川问:“前头柜子不要么?我瞧人家布庄成衣铺,都是一张半身的柜桌,后头再放一排布。”   “那得花多少钱?便是自己做,木料花费总省不下来,往后手里有些钱再说。”叶洮摇摇头,“要么做几个架子来,叫我搁竹竿,”   竹架毕竟不如木架子牢靠,横杆用竹竿方便,底架却不一样,而且应该不难做。   陈川问他:“那我明日去找秦作头。”   叶洮说:“不急,我手上单子都快排到下月去了,家什慢慢添置不迟。”   陈川笑道:“这架子也不是一日就能做好的,明日去说了,总还要等上几日。”   叶洮意外:“不是你自己做么?”   “我做只怕费时太久,不如拿了料子去叫老头做,家里酒不是还有些么?他就爱那一口。”   “酒应当是在后屋,明日我给你找出来……”叶洮话音未落,听到屋外传来“邦邦邦”的声音,静了瞬息,“什么声音?”   码头有连夜干活的,应当不至于干到这里来吧?这排铺子离河面还是有段距离的。   “更夫敲梆子,新桥码头这儿同城里差不多,也有人巡夜。”陈川笑道,“往后你听梆子就知道几时了。”   叶洮恍然点头,原来这就是打更,跟电视上演的不一样。   “他怎么光敲不喊话?”   陈川问他喊什么,叶洮说:“像是‘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之类的。”   陈川笑道:“也不是日日都喊,多半是哪里走过水了才喊,再者,那是一更喊道,如今人都睡熟了,这么喊不是搅扰人么?”   叶洮一想也要道理,要是天天半夜有人在门口邦邦邦地要人小心火烛,叶洮也会想起来给他邦邦邦几下的。   他如今能听懂时鼓了,这更夫的梆子却听不明白,问陈川:“那现在是几时了?”   “敲得急是三更鼓,子时了,上楼架床去。”   “你先去,我拿灯。”   叶洮从后面桌上取了油灯来,却见陈川还站在楼梯前:“不是叫你先上……”   他话音未落看见楼梯上的上面,无声笑了笑,他俩说几句话的功夫,陈四五已经坐在楼梯上倚着墙睡着了。   他轻声道:“咱们轻些。”   这梯子没有扶手,从侧边也能上,陈川直接单手一撑,跨到五六步台阶的高度,回身拉叶洮,声音一点没收着:“不必,你便是拿了更夫的梆子来在他耳边敲他也不会醒。”   叶洮一看,陈四五果然没醒,动都没动一下,真是令人艳羡的睡眠质量。   陈川动作很快,又有叶洮帮忙,没一会儿床就安好了,叶洮问:“要不要去喊林姨?”   照他的意思是不必喊了,但是也不知道这会儿有没有什么特的多讲究,比如安床之后要睡一觉什么的,这是林姨跟珍娘的床,他俩睡不好。   陈川从窗户往后看了眼:“娘应该醒了。”   叶洮也过去,果然看见后屋点了灯,他俩下楼,叶洮把陈四五喊醒去后面床上睡,陈川抱着珍娘到铺子二楼来。   等陈川回到后屋,陈四五又已经睡着了,叶洮都怀疑他刚才是在梦游,不过睡眠质量好醒得也早,第二日也是陈四五头一个醒。   叶洮被他窸窸窣窣的起床动静弄醒,听见他跟陈川小声交代:“二哥,这水道白日里不好停船,我去还船……”   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判断天还没大亮,叶洮又合上眼,但也没能睡太久,洪叔扛着几根竹子来敲门了。   铺子还没正式开业,他敲的是后门,正好只跟后屋隔条小路,便也能听见。   陈川开的门,见是他,才喊了叶洮。   叶洮匆忙起身:“洪叔你怎么来了?”   洪老汉道:“今日你铺子开门,老汉我来给你送两根‘爆竹’,一会儿拿去前头烧了,往后便如这竹子节节高升,声名远播。”   叶洮没想到他会专程送竹子来,忙请他进屋喝水,问他:“洪叔你用过早饭了么?我们刚起,一道用吧。”   “我是来送礼的,也不是来吃你家饭的,等你开门烧了竹子便走,那算命的是说的辰时吧?你先收拾一番,一会儿好待客。”   叶洮以为他是说开业之后的客人,听话去洗漱,不想没一会儿又来了熟人,这回是乔婆。   她送了一樽铜鸡来,说是金鸡镇店。   铜器比铁器贵不少,这么一樽铜鸡,一贯肯定要的,叶洮吓了一跳,赶忙推辞:“怎么送得这样贵重?这我如何能收?”   乔婆拍拍他的手:“桃哥儿你安心收着便是,你不知,你帮了我一桩大忙哩。”   叶洮还真不知道,茫然道:“什么时候忙的?”   “我不是叫你做只包么?那包是给我孙儿先生的。”   这个叶洮倒是记得,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乔婆笑着说:“这就是了,这秀才公如今收了我孙儿做入室弟子了,拜师宴便定在这月,到时请你来吃酒。”   这年头好的教育资源是很珍贵的,叶洮也为她高兴:“我一定去。”   乔婆也在屋里坐下,等叶洮开业,再过一会儿,却是张牙嫂翁四姐来了,张牙嫂带了只铜熨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熨斗底部平滑,头部尖尖,光看这平面有点像船头形状,跟现代熨斗其实差不多,只是不通电,靠烧炭加热,炭就装在上方的“斗”里。   天然纤维布匹很容易起褶皱,这两日搬家许多料子都皱了,这正是叶洮急需的东西,简直送他心坎里去了。   翁四姐也送了一把铜尺,道是:“愿东家量尺万金,锦绣满堂。”   这一份一份礼,收得叶洮目不暇接,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擦了一把脸,笑着说:“你们稍坐,我去买两碟点心来。”   都是冲他来的,哪里有叫他出门的道理,陈川问他要了钱去买。   叶洮还没坐下呢,钟娘子又带着两个伙计来了,她手里抱着几匹彩帛,后头两个伙计抬着一只木箱。   到近前,伙计将木箱子放下,她便叫他们走了,开了箱叫叶洮来看。   叶洮方才接连收礼,还当这也是,看着一箱子丝绸,惊得话都不会说了,好在钟娘子道:“你铺子刚开,想也没多少像样的料子,我便送些来,若是有人看中定了衣裳,或是你自己要用,照价买去便是了,不用也无妨,过一阵我叫人抬回去。”   叶洮松了口气,跟她道谢,钟娘子又将手上的彩帛给他:“我方才在前头瞧了,你这铺子今日开张,竟连条彩帛也不挂么?哪个来了能知道你是做裁缝行当的?拿去挂上,好歹将门面装点起来。”   这都是彩色的轻纱,最适宜装饰,乞巧节时南关厢挂的彩帛都没这么好看,一匹就要几贯钱。   叶洮松下去的气又提起来了,为难道:“彩帛挂在外头风吹日晒的,只怕一两日便没法用了。”   钟娘子笑道:“回回都用新的,那得花多少钱去,实话说来不怕你笑话,这是上回乞巧节用过的,瞧着也没大破便又熨好收起来了,你只管放心挂上,挂上几日,等落雨了收起来便好,往后也能用,只小心些别沾水,沾了水要褪色。”   离辰时也没多久了,陈川被他支出去,叶洮赶紧自己去挂彩帛,中途陈川也回来了,同他一道挂。   没有搭欢楼,彩帛不过是随意挂在檐下,即便这样也十分好看了,细风吹过时迎风招展,远远就叫人瞧见这里有间裁缝铺。   辰时一到,叶洮又跑回后头去,将门从里头推开,洪老汉将爆竹拿出来点燃,同陈川交代了两句话,陈川点头,正准备喊,陈四五又急急提着一串纸炮跑来,喘着气道:“小桃哥,我买了‘编炮’。”   洪老汉笑道:“正好一道点了。”   鞭炮声可比爆竹热闹多了,一点然便噼里啪啦地炸开,爆竹声中,陈川照着洪老汉教他的扬声喊道:“爆竹声来,黄金万两,开张大吉!” 第71章 第 71 章:模特川   叶洮原本想着今天简单地开个张,手里吃紧,铺子又搬得急,就先将店铺开起来再说,生意往后靠口碑慢慢做起来,未曾想大家不约而同地给他凑了个开业典礼出来。   新桥码头车来人往,本就是人流量极大的地方,这么一通热闹下来,当即便有人闻声而来,铺子里进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好在叶洮方才将钟娘子带来的布匹都铺到裁案上了,铺子里不算没东西可看,钟娘子的铺子做女装为主,拿来的料子大多也都适合做女装,摆在长裁案上很漂亮。   多数人是来看个热闹,瞧瞧开了间什么铺子,也有真想买的,问叶洮:“掌柜的,这料子如何卖的?”   叶洮还是头一回给人叫掌柜的,有些新奇,笑着说:“都写在上头呢。”   他说着翻开那妇人指的那匹丁香色的小绢,抽出里头夹着的条子:“这小绢二十八尺,宽幅一尺二寸,四十文一尺,娘子是单买料子还是要做衣裳?”   那妇人瞧了眼字条,跟他说的价是一样的,便说:“给我裁上二尺。”   叶洮也没想到生意来得这么快,取了新得的铜尺来量布,两头各剪出一个口子做标记,这才折起裁下,他将布叠好,递出去,做成了今日第一笔生意:“承惠八十文。”   这妇人却还没买完,挑挑拣拣又买了十来尺,叶洮一下子入账五百二十文,里头有张五百文的交引券。   这交引券他前几日买铺子时才见过的,倒不陌生,知道兑钱要手续费的,便提了这事,那娘子却道:“这是我家常去的交引铺,你在泉州城内汇兑不必付柜钱,那交引券上写了,你仔细瞧瞧。”   叶洮一看还真有,心说怎么随便来个人都不用付柜钱,交引铺会员这么好开的吗?但没空细想,后面又有几个问价的,叶洮重复几次:“照签子上的价卖。”   零零整整地卖出去不少,等到第一波客人走空,叶洮只觉得嘴皮子都干了,陈川给他递了碗水。   叶洮接过,润润嗓子,问他:“洪叔他们走了?”   “走了。”陈川道,“码头上有活,四五干活去了。”   叶洮往后看了眼,见翁四姐在缝裤子,林娘子也在缝,张牙嫂同她说话,大概是手上空,也要了条裤子在缝。   只有钟娘子,不知为何这会儿还在,还搬了椅子坐在前头。   叶洮目光一过去,钟娘子便问:“方才卖出去多少布?有四贯没?”   叶洮下意识算了算,差不多应该就是四贯,钟娘子又说:“你这生意是打算给我做了?”   她原是打算等叶洮开业就走的,见有人来买布,便多留了一会儿,不想叶洮就这么按照她给的价卖出去了,还一卖就是这么多,她索性坐着瞧瞧他还能卖出去多少。   她拿过来的多是染色的精织小绢,这种料子同那二尺的官绢一样精细,颜色又好看,是最容易卖的。   但一件衣裳没定,光是料子一个多时辰就卖出去这么多,在她铺子里也少有的事。   果真价钱低了出货就是快。   叶洮这才猛地反应过来,那签子上是钟娘子给他的价,比寻常散卖要低一截的,怪不得这些客人一个二个瞧着都像是有点懂行会看料子的。   可不就是会看的才知道这价钱有多便宜,这放寻常都是整匹都未必有的价,他却拿来散卖。   感情他忙活这一通,一文钱没赚。   钟娘子见他终于反应过来,忍俊不禁:“看你新店开业,你卖出去的布,我让你三厘。”   也就是说,方才这四贯钱里头叶洮可以抽一百二十文。   叶洮:“……”   行吧,比没有强多了。   钟娘子看见了他的反应,心满意足地离去,走前不忘说:“我一会儿再叫人送些料子过来,或是你自己来店里挑也成,你若照着这个价卖,我还给你三厘分成。”   她的成衣铺不像叶洮这小铺子,做一件衣裳工钱都是二百文起步,敢定高价是要底气的,她的底气除却那新颖的样式,便是种类、颜色繁多的布料,但这样一来仓储成本高,货物积压的压力也很大,她本也做些大宗的买卖,叶洮这里价钱低些就低些,能早日卖出去将本钱收回来就是好的。   叶洮转念一想,也觉得这样不错。   他如今工期排满,没钱进货,这铺子开起来无非是多了个工作场所,没多少能做的生意,这么低利润地卖卖料子赚点人气挺不错的。   三厘虽然不多,但不需本钱,他也不用承担货物积压的风险,稳赚不赔,便欣然笑道:“那我下回送包时去瞧瞧。”   钟娘子顺带说:“你若是一时半会的活做不过来,情愿同我说一声,我支个人来帮你,你安心做包。”   叶洮叫她放心。   钟娘子走后,张牙嫂同叶洮说:“你要再寻个裁缝,我那有些眉目了,她原就在成衣铺里做的,只是她家买了宅子,在南岸,离那铺子有些远,倒是离你这儿近些,她同老东家说好做过十五日,还要等上几日。”   “这倒无妨。”叶洮赶工也是到十五,这之前他肯定不会接急单的。   张牙嫂又问他:“我瞧你方才有些忙不过来,可要招个伙计来?”   叶洮摇头:“不过是刚开门,热闹一阵罢了,我这布也没几匹,犯不着再特意招个人来。”   主要是卖布利润实在太低了,百分之三,不够发工资的。   张牙嫂便没再提。   有了方才的教训在,吃过午饭,下午叶洮再揽客时便刻意问了要不要做衣裳,客人抬头一看,将铺子看了一圈,也没看见半件衣裳,问他:“衣裳呢?”   叶洮心想我还欠着三十条裤子呢,哪里来的衣裳,面上滴水不漏:“我这是裁缝铺,眼下成衣都卖出去了,郎君要做什么可以现定,如今卖得最好的是这裤子,不似寻常裤子那般肥大,能显得利落些。”   他熟练地撩起衣摆向对方展示自己的裤子,能来裁缝铺逛的男人,多少也是爱俏的,那男子一看果然心动,当下便说要做一条,只是问及工期时表情不大美妙。   叶洮极力挽回这一桩生意:“这裤子缝起来是一样的,只是裁起来费事,郎君若不想等,挑了料子,我裁了与你,你另找裁缝,或是叫家中女眷缝了也是一样。”   男子面色稍霁:“裁料子要多久?”   叶洮道:“若在我铺子里头挑的料子,现在挑好了,明日就能来取,若是自己挑了料子送来,也是隔一日。”   眼下裁案上鲜亮些的颜色大多被裁过一截,余下一匹没怎么动的燕尾青的料子倒是很适合做男裤,叶洮正要推荐,被那价格吓了一跳,签子上标着四十八文一尺,比方才那些花里胡哨的颜色还贵不少,真是布不可貌相。   那男子却也看中了这料子,问他如何卖的,叶洮道:“这小绢宽幅一尺三,一尺卖四十八文,郎君身量高些,一条裤子应当要十四尺上下,六百七十二文,工钱我这里都是一样的,头一回来量体,收四十文,往后都是八十文一条,郎君你若只要剪裁,便收四十文,这一条裤子不包缝,加起来七百五十二文。”   叶洮放缓语速,一边在脑内疯狂计算,硬是靠心算把价钱算出来了,那男子也不像缺钱的,听他叽里咕噜一通算,脑子都快晕了,只听见最后的价:“七百五十二文是吧?”   叶洮收回要抹零的话,点点头。   那男子便拿出一张一贯的会子来:“这是上月新发的会子,一贯应当还能折七百五十文上下。”   上还是下要去交引铺问过才知道,总归不会差太多,叶洮便收下了:“郎君随我来,还需量了身围。”   他拿出布尺给人量身围,陈川这会儿从后头走过来,站在一边看他量,叶洮问他:“怎么了?”   陈川道:“我方才理柴火,将衣裳挂破了,来寻你补衣裳。”   “等会儿给你补。”叶洮量了腰围,报给陈川,“你闲着,替我写两笔,二尺六。”   他将数据一一报来,陈川记好,叶洮正想说量好了,却见那客人盯着陈川瞧,心中便有些不快,挪动脚步挡住他的视线:“郎君,量好了。”   客人这才收回视线,手指了指陈川:“他那样式的衣裳做么?”   叶洮一看,陈川今日就穿着他做的背心,他身材好,肩宽腰细的,那背心又没有袖子,赤着两条胳膊,肌肉线条一览无遗,这么随意一穿,就显得十分利落不羁,换个人来铁定穿不出这效果,但叶洮毫不犹豫地点头:“能做,就是我做的。”   那男子道:“这样式的衣裳给我裁两来,一件用方才那料子,一件……”   叶洮立即送上另一匹素色苎麻:“郎君看这料子如何?就是他身上穿的。”   这是他铺子里少有的自备的料子,还是给人做裤子剩下的,那男子一看,当即拍板,还说裤子也要一条一样的。   陈川眉头已经拧起来了,叶洮疯狂冲他使眼色,好歹是把人劝走了。   这种上衣叶洮从前没卖过,没有裤子复杂,就算了打版三十文,裁剪三十文。   叶洮这回算不清了,拿出纸来打过草稿才报账:“这一件衣裳用料八尺,一身衣裤用料二十二尺,素色苎麻九文一尺,收一百九十八文,燕尾青小绢四十八文一尺,二十二尺收一千零五十六文,工费二百一十文,共一千四百六十四文。   “郎君方才与我一贯会子,折七百五十文,还缺七百一十四文。”   男子也没复算核实,爽快道:“我身上没钱了,明日取料子时送来给你。”   叶洮点点头,送他出门,出于对第一位实打实让他挣了二百多文的大主顾的尊重,又目送了一会儿,这才去后头找陈川,见他还是一脸不乐,明知故问:“怎么了这是?”   陈川道:“这是你给我做的衣裳。”   “是是是,给你做的,这不是你穿着太好看了么?人见了便都想要,我说破嘴皮子不过挣了八十文,你往那一站便又是一百多文,我看不如往后有什么新样式的衣裳都先给你做,你穿了来铺子里站一站,生意就有了。”   陈川不悦:“我作何要穿给旁人看?”   叶洮左右看看,见没人,凑过去轻轻碰他脸:“我瞧着也好看,旁人便是穿了这衣裳也不及你一半的风姿,是我想给你做衣裳穿。”   简直是不要钱的模特。   陈川不知是被他的话说通还是被他亲了一下哄好了,不再臭着脸,只问他:“当真?往后你做了什新样式的衣裳,都先给我穿?”   叶洮忙不迭点头:“给你穿。” 第72章 第 72 章:数钱   趁着眼下没人,叶洮问陈川:“衣裳破哪了?我给你补了。”   他左看右看也没看出来哪里破了。   陈川说:“不是这件,破在外衫上。”   叶洮一笑,怪不得这样穿着就出来了:“那晚上再给你补。”   “另外两件衣裳都洗了,我出去穿你的?”   “你穿就是了。”叶洮说完问他,“出去做什么?这会儿还去干活么?”   陈川说:“不干活,去秦作头那儿。”   叶洮便道:“那我去给你找酒。”   前头有林娘子她们看着,他一边往后屋走,一边问:“真不要钱么?那料子如何算的?”   “都是船上拆下来的旧料,要不了几个钱。”   “总也有个数。”上回叶洮就听他说过,秦作头那儿料子比别处便宜些,挣的是工钱,跟他现在差不多,陈川提了酒去算是抵工钱,木料成本还是在的。   陈川说:“等哪日得空去给他干两天活就是了。”   叶洮不同意:“得空了在家歇两日不好么?你若无事不如来铺子里站着给我揽客。”   陈川是想省些钱,但叶洮这样说,他也受用,便道:“那你支四百文给我,尽够了。”   叶洮今日收进来不少钱,但这里头的钱基本都不是他自己的,晚上还得好好盘盘账,就去存钱的陶罐里头拿。   这陶罐上有个缺口,原先是陈川存钱用的,现在归叶洮管,不过底下一层,再取走四百文,瞧着就更少了。   叶洮吸了口气,只希望接下来几天能收支平衡,可别再支里头的钱了,存款都不足一贯了。   下午人没有上午多,都是零散着来,但成交率反而高了,生意做成不少,有一位上午来过的客人,又带了几个人来的,大抵是怕他这新店开业的优惠往后都没有了,还问他:“掌柜的,你这里往后料子也是照这个价钱卖么?”   毕竟不是他自己的货,叶洮没把话说死,只道:“我这里是做衣裳的,挣个工钱,衣料不多,不过顺带着卖些,价钱应当不会太高,只是娘子若有心仪的料子,不妨多买些,往后再有什么样式,我也说不好。”   这几位娘子一听,商量几句,加起来一共买了三贯多将近四贯,倒是也有问过衣裳的,只是一来叶洮这里没有样衣,二来工期又久,价钱也不见得特别便宜,实在没什么竞争力,都是问过就算。   只有两位榕树下的老客,说是听乔婆说了他今日新店开张,便也来瞧瞧,叶洮就在新店开张第一天,也做了些缝补的旧活,入账七文钱。   叫叶洮有些意外的是冯十九,客少时寻了个空档过来,说是他头一天开业,来给他旺旺人气。   昨日叶洮搬家的时候遇上过他,也顺道提了今日开门,倒没想过他会上门来,这两日家里都忙得不可开交,他跟林姨都没空做小荷包,只有几个珍娘做的香囊,如实相告。   冯十九却说:“好歹是你开门迎客头一天,我是你的老主顾,买几个香囊未免太磕碜。我来做条裤子。”   “做新样式?我如今店里只有一个人,排到一个月往后了。”   冯十九一惊:“你生意这么好?是什么新样式?”   他一上来就说要做裤子,叶洮还以为他知道呢,原来不知道,熟练地撩起衣摆:“就这种样式的。”   冯十九打眼一看:“瞧着倒是利落,多少钱一条?   叶洮给他报完价,冯十九露出肉痛的表情:“我还道你同我一样做的小本生意,怎的一条裤子竟要一百二十文,还不包料。”   叶洮好笑道:“这裤子应当是只有我做,你若不求样式新,不妨去别处做,我这里便是再雇个人,没有十天半个月也是做不出的,要么你同今日那位郎君一样,在我这儿裁了,找旁人做去。”   “只在你这儿裁多少钱?”   “这样式需量身定制的,头一回量四十文,裁衣四十文。”   冯十九原是打算卖个好,做这开业头一日的金客,不想金客也不好做,但这裤子他又着实想要,只好不做金客了,腆着脸道:“我也算老客,你看能不能便宜些?”   叶洮:“……最多便宜五文,不要缝的话,七十五文,不过你得用我这儿的料子。”   冯十九谨慎地问:“料子什么价钱?”   叶洮道:“同你去布庄里扯的一样。”   冯十九试探道:“那白麻布不过九文钱一尺,你这里?”   “一样。”叶洮说得毫不犹豫。冯十九肯定是要麻布,这种料子不知道钟娘子那边有没有这,有自然最好,若没有,他打算去南关厢染坊那掌柜谈谈,看能不能也这么抽成卖,若是不成,多买几匹布,总能便宜几文。   冯十九付了定钱,叶洮给他量身围,冯十九嘴上不停:“你这今日开张怎的也不见几个人?要我说你就该弄个扑卖,扑得五纯便宜两成,扑得六纯便宜五成,保管热闹不少。”   叶洮笑道:“我如今单子都做不过来了,要那热闹作甚?”   冯十九无言以对。   他走后,叶洮又零零整整地卖了些料子出去,做衣裳的单子却没有了,傍晚翁四姐的丈夫来接她,见到叶洮时还有几分局促,站在铺子外头搓手不敢往里走。   翁四姐同叶洮打了招呼:“东家,我这便回去了。”   叶洮点头:“路上小心,明日不必来太早,辰时正我这才开门呢。”   这一排铺子还有不少没开张的,地段虽然好,清早也没什么人,只有那些卖早点的铺子生意好。   翁四姐应好,张牙嫂跟她前后脚走,说是再留下去要他们多出一顿饭钱了。   林娘子笑道:“我如如今手上虽不宽裕,一顿饭钱倒还出得起。”   张牙嫂不过说笑,也不是真要留下吃饭,又同她说了几句便走了,叶洮看着天色渐暗,叫林娘子看一会儿铺子,自己取了钱袋去买菜。   新桥码头这儿有菜市,不过这里摆摊收税,大多是长期种菜专门拿来卖的,价钱略贵些。   叶洮买了茄子莴苣,原本瞧着冬瓜鲜嫩想买些冬瓜炖排骨,但这里的肉铺他不熟,排骨不给散卖,定要一袋子一起卖,那袋子里头又有几条凑数的猪皮,叶洮便不大想要,买了条鱼,又买了块豆腐。   今晚便是鲫鱼豆腐、凉拌莴笋、清蒸茄子。   今日中午叶洮没空烧菜,是外头买的菜,但饭是林娘子自己蒸的,人多,她特意多蒸了些,还剩了不少,晚上菜也不收,剩饭热热也够四个人吃。   陈川回来时打了一升小酒,说是自家人庆贺一番。   叶洮下意识问:“不是说四百文料钱么?”   陈川说:“私房钱打的,还有十五文。”   叶洮下意识去看林娘子,见她含笑,有些窘迫:“手里多少要有些钱,晚上盘了账,我再数一百文给你。”   陈川却道:“不必,我明日就在码头做活,回来吃饭也不过片刻功夫,不耽误干活,没什么用钱的地方,便是真有,结了钱我自己留些就是了。”   叶洮不敢去看林娘子,胡乱点头:“随你了。”   林娘子不觉得将钱给叶洮有什么不妥,家里头总要有个人管钱才能挣得下家业来,叶洮不是手上没数的人,只是稀罕陈川竟有这样乖乖交钱的时候。   她心中有十分的怪异,又不好明说,甚至也不好去问叶洮,只好多留意陈川。   陈川倒是同往日没什么两样,只是在听见更夫打更的时候,同叶洮说:“你不是要听‘天干物燥’么?来了。”   叶洮就搁下筷子仔细去听,果然听见邦邦邦几声之后,拖长了调子喊出来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珍娘原先没在意的,给他们一说,也听见了,也拖长了调子学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林娘子莫名,怎么她是养了三个小孩么?饭不吃,都听起打更来了。   饭后叶洮先打水洗漱,叫陈川帮他把铺子里的大灯笼拿到后屋挂上,他要赶工做包,白天一直在迎客,没什么时间,要是后面几天都这样,那他做包只能晚上做了。   一只包做到快三更才做完,陈川已经上床休息,只是没睡熟,隔一会儿便看他一眼,见他终于放下针线,问他:“缝好了?”   叶洮点点头,抱歉道:“吵醒你了?”   “没,”陈川往床铺里头让了让,“你不在,我仿佛睡不踏实。”   叶洮疑心他在耍流氓,但陈川表情太自然了,也不像在调笑,只好说:“再等一会儿,我忘记算账了,要么你跟我一起来数钱。”   陈川说:“我看你数。”   叶洮就把今天收来的钱都倒出来,今天铜钱、会子、交引票都收了,数起来还挺麻烦,数了三回,又拿纸笔记了才数好,一共是9714,下午那定了两条裤子两件衣服的男子还有714文没付,要是算上的话就是10428,但这里头只有292是他的工钱,余下都是卖布的钱。   麻布36尺324文,不知这里头能赚多少先不算,9812文都是给钟娘子卖的布,说好的他抽三厘,294文。   也就是说今天一天挣了586文。   陈川见他停笔,便问:“算好了?”   叶洮点头,问他:“你猜我今日挣了多少?”   陈川往少了猜:“二百文。”   叶洮摇头,兴奋地说:“五百八十六!”   这下陈川也有些意外:“竟有这样多?”   叶洮点点头,小声说:“我原还嫌三厘少,没想到一天就能卖出去这么多布。”   陈川玩笑道:“我如今在码头不过挣一二百文一日,倒要靠你养家糊口了。”   他说要看叶洮数钱,半坐半躺的,衣裳也歪歪斜斜,隐隐绰绰地灯光下,凌厉的眉眼显得柔和不少,叶洮看入神,脱口而出:“我养你。” 第73章 第 73 章:行例役税   前一晚没睡足,这一觉叶洮睡得特别踏实,起身时陈川已经打水回来。   头先看这里临河便下意识以为用水方便,实则一点也不方便,井是没有的,河水也没法用。   不论是晋江还是这河道,水质都不大好,晋江不说了,新桥码头每日这么多船只来往,沿岸还有个种作坊,这年头可没有环保监管,所有生产生活污水都是直接排进河里的。   后屋这条小水道则是从前晋江泛滥时留下的河道,后面慢慢修整成型,地势落差很小,流速缓,沿岸又有住宅又有商业区,就不大干净。   这水叫叶洮来看,只有清早还能洗洗衣裳,拿来吃是决计不行的,是以陈川去三里外的一口八方大井打的水。   他们家只有一个用来从井里提水的小桶,没有方便长距离打水的大桶,他这么一桶提回来也不过是够做一顿早饭。   林娘子说:“咱们一日少说也要用一担水,靠这么打要走多少回?还是同昨日一样,买水用实在,我昨日问了那水夫,道是一担水六文,若是按季‘写水’,便是一季三百二十文,若是一担不够也还能加,照四文一担算。”   “写水是什么意思?”叶洮问。   “就是签了契书,往后专由一人供水。”   叶洮恍然:“包月包季。”   他算了算,一季度九十天,三百二十文,一担不到三文钱,不过他们家用水不大省,天热的时候一天一担肯定不够,照一天一担半算,差不多五文多一点。   这开销比起从前算是无端多出来的,但这也没法子,河水只有白天干净,早市结束之后就能看见菜叶子慢悠悠漂下来,晚上这水是没法用的,叶洮习惯晚上擦洗也没青天白日在河边洗澡的勇气,便只能晚上用买来的水洗漱。   “那这水夫何时来,要么咱们就找他供了?”叶洮是问陈川的意思,这种家庭开支,大家商量着来。   陈川道:“我方才打听了,码头这儿有个水行,水不是从井里打来的,是用船从城外拉来的山泉水,滋味比井水好些,咱们家离得近又沿水道,若认了水,送来也不过四文一担。   山泉水水质一般要比井水好一些,泉州离海太近了,井水常常能尝出一点咸味。一日不过差了一文钱,叶洮一点摇摆都没有,就选好了。   林娘子也是,从前他们家日子好过时家里头有井尚且要买山泉水来吃用,那时水都是牛车拉来的,一担还要花十文呢,她也照买不误。   说好了,叶洮就带上钱,拉上陈川一道去水行签契,路上悄悄问陈川:“你有没有顺道打听一下,这里有没有同车马行一样干净的茅房?”   这么大个码头,厕所肯定不缺,也比从前南关厢他们去过的那处干净不少,但跟熏香的豪华收费公厕没法比。   “知道你要问,打听过了,比从前到车马行还近些,不到一里路,你从后头沿河道往东走,有座石桥,过了石桥再走几步有处瓦子,便在那瓦子里头。   “散客比车马行贵些,若是常去,应当能讲讲价。”   叶洮迟疑:“不会也要写契书吧?”   “认水”也罢了,“认厕”实在不大好听。   “不要。”陈川忍着笑,“倒是有倾脚头挨门挨户收粪水的,倒给钱,要么咱们也在屋里摆一个?”   “不行。”叶洮想也不想就否决,“不许放,你要放放屋外,用完每日涮洗干净别让我闻着味儿。”   林娘子跟珍娘屋里是放马桶的,但珍娘还小,林娘子又是女眷,在外头多有不便,他俩有什么不便的。   陈川也不是真想放,只是奇怪:“你从前没用过么?寒冬腊月如何过来的?”   叶洮含糊地说:“我家有单独的屋子,也吹不着风。”   陈川问:“怎么弄的?往后咱们买了宅子也弄一间。”   叶洮又片刻出神,也不知怎么才能合理地弄个干净清爽地卫生间出来,便说:“买了宅子再说吧。”   叶洮去水行认了水,又跟着陈川去瓦子认了路,回来也不过辰时。   今天不是开业的大日子,什么时候开店都没关系,店门关着有些暗,叶洮就把门打开了。   翁四姐来的也早,叶洮才拿出册子画版,她就到了,还带了只白色的布包,就是那种竹扣包,叶洮多看了眼,翁四姐便道:“带了些吃食。”   “没用早点么?”   翁四姐摇头:“带的午食。”   叶洮皱眉:“这怎么行,你如今也不是一个人,怎么能吃冷食?你也吃不了少,中午就同我们一道吃吧。”   翁四姐却不肯:“码头上吃食多,我再买碗热汤喝便好,东家按件计的钱,契书上也不曾写午食,没有日日在吃的道理。”   叶洮见她执意如此也不再劝,只想着要么等中秋过后新员工到了,翁四姐也重新签一次契,只是不知她愿不愿意。   愿意的话,也不知给多少工钱合适,要么问问钟娘子。   从新桥码头去成衣铺比从前快许多,若是一点不耽误,半个时辰就够来回了,要么今日过午就去一趟。   他正盘算着,店里进来两个客人,便放下笔迎上去。   那两人穿着都有些考究,一个身形微胖还续着胡子,头戴绸帽,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了,另一个身型瘦削,一脸苦相,但穿这绫面长衣,一件衣裳就值好几贯钱。   叶洮一打眼就知道这两个人恐怕不是来光顾他生意的,但还是笑脸迎上去,果然,戴绸帽的便说:“这位是赵都头,今日来铺子里头定税的。”   叶洮听林娘子说过这个事,开铺子做生意都是要交税的,税分两种,一种是过税,一种是住税,过税一般做大宗交易时候才会抽,住税却是他非交不可的。   张牙嫂说如今还不知这一排铺子的税是谁来定,等知晓了可以去打点一二,将这税定得低些。   谁成想头一个就找到叶洮这来了。   叶洮有些为难道:“我昨日才开张,不知这税……”   赵都头摆摆手,同那戴绸帽的说:“钱行老,你同他说说。”   钱行老仍旧是和气地笑道:“我是咱们泉州彩帛行的行老,按说你这是裁缝铺,该归裁缝作管,只我听闻你昨日也卖出去不少布帛,这却是我们彩帛行的事了,今日来是同你说说这彩帛行的规矩。”   他说要讲规矩,却瞧了眼在里头做活的翁四姐:“这位是?”   “我雇来忙着做活的。”   钱行老便说:“头一桩,若要雇人,要从彩帛行里头雇。”   叶洮直言:“我是托刘家分茶店的张牙嫂寻的人。”   这规矩说起来无非是为了垄断,挣那点找工作的中介费。   当初找工作就是张牙嫂帮他找的,钟娘子开着这么大的铺子也认她找的人,若果真有这规矩,想来张牙嫂也是裁缝作里头的人,若没这规矩,那他更不必在意。   钱行老表情一僵,像是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含糊道:“她也算是裁缝作的人,过了裁缝作,那便不妨事了。”   叶洮心道,不知张姨给他寻过什么事,看着还挺棘手,叫这行老听见就色变。   钱行老却已经调整好表情同他说起“行例”,这“行例”就相当于会费,按铺子规模大小交,叶洮这里铺子不大,人也不多,但地段好,一个月要八十文。   “再有这官家分摊到各个行当里头的役例,一季六十文上下,略有些浮动,要看官家如何派发的,若不想交,也能干活抵了。”   叶洮肯定是不想去干活的,一个季度也才六十文,他去干一天活耽误挣的钱就不止这个数了。   这样算就是一个月一百文,在新桥码头摆摊一个月还要一百文的税呢,不算多。   他这么一想,方才一直没说话的赵都头就开口了,问他:“你这铺子可有账册?”   叶洮一愣:“要查账么?我这生意也不过做了一日,要么说与你听?”   叶洮肯交行例就是他们彩帛行的人,钱行老怕他得罪了税吏,正要说和,却见那赵都头竟同意了。   叶洮便道:“昨日有两人找我裁衣裳,两件衣裳三条裤子,收了二百八十五文,布也卖出去不少,不过这些布是城里钟家裁缝铺看我新店开张,借我撑场面的,放在这里卖,卖出去的钱分我三厘,昨日卖了九贯多。”   新桥码头的铺子,新店开业一共挣了五百多文,铺子里头还连个像样的柜子都没有,赵都头直白道:“你这么些生意买这铺子做甚?”   叶洮老老实实说:“从前住在南关厢,我做生意家里有些排不开,正好这铺子能住人,又有人打更守夜,比南关厢好些。”   这铺子说家徒四壁也差不多了,叶洮又一副老实相,见了人也不知招待打点,就叫他们这么枯站着,税吏原就苦相的脸显得更苦了,回头问钱行老:“你看他派完工钱这一个月能挣三贯么?”   钱行老摸不清他是什么意思,如实说:“三贯应当有。”   能雇人做活,肯定不缺衣裳做的,又有卖布的钱,三贯总有。   赵都头道:“那便定三贯。”   叶洮听张牙嫂说过住税是定额的,税吏根据店铺的营收情况先做一个评估,按照估算的钱收三厘税,这税一旦定下,轻易不会改。   因此做生意的都怕被估高了,叶洮也怕,没想到估得这么低,小心道:“那便是一月六十文?”   赵都头点头:“照季实收。”   叶洮刚开张,这些不论是行例还是税役都是后头收的,这两人便空手来空手走。   他们走后林娘子从后头出来,卸了口气:“我方才来得晚了,也不好半道走出来,好在那赵都头和善,没同你计较,往后再打交道万不可如此了,总要先请到后头好茶点心奉上才好。”   叶洮后知后觉,他的应对有些失礼,好在如林娘子所言,那赵都头虽然一脸苦相,人却不难说话,还给他往低了算的税。 第74章 第 74 章:教你个好的   陈川中午回来吃饭时听他说了这事,先是笑,见他真有些苦恼,便宽慰道:“说不准就是因为你瞧着不大会做生意呢?他才给你定了三贯钱,也算因祸得福。”   叶洮:“……”   也不知陈川这算是会说话还是不会说话,他一点都没感觉被安慰到,不过三贯确实是低的,这对他来说是好事。   今天没有热闹的开业典礼,生意就明显不如昨天了,这里也不是榕树下,没有排队找他补衣裳的老顾客,叶洮有大把时间,午后便去了一趟钟家成衣铺。   钟娘子还有些诧异:“怎的今日就来了?”   叶洮将那九贯多交给她:“不是我的钱,放在手里我心里不踏实,想着还是早些拿过来为好。”   因为昨天还有七百多文没结回来,叶洮还往里贴了几百文。   账房清点清楚之后说:“九千八百一十二文,照三厘算,五进四去应是二百九十四文。”   跟叶洮自己算的一样,钟娘子道:“那便算三百文,既然来了,这月的蜡烛你也拿去。”   一样是账房给拿蜡烛,他打量了一圈柜台,问钟娘子:“你这店里有细麻布么?不要夏布,就是寻常人家里自己纺线织来做衣裳那种。”   “你要麻布?”钟娘子问。   叶洮点点头:“我想着,码头上干活的人多,穿的多是麻布,我放一些备着。”   钟娘子道:“我这不卖那个,价钱低,又占地方,周转不便,不过你若要,倒也容易,挂个牌子出去道是收麻布,自然便有人拿了布来卖与你,只是这些自家织出来的布到底不如织坊出来的,你收布时留心些,每一匹都要摊开看看。”   叶洮惯性思维,买布就要找布商,没想过可以直接收。   确实要多费点心神,但是便宜啊,对缺钱的人来说,钱最重要。   走时钟娘子又拿了几卷布给他,这回都是裁开过的,说是:“我瞧你卖布的生意也做得不错,我这里有些不够做衣裳的料子,你一并拿去卖了。”   她全程不问包的进度,叶洮接过料子,主动交代了一句:“提包已经做好三只了,今日应当能做好四只,十五日前定能送来。”   回到铺子里,仍旧没客人,叶洮问翁四姐:“昨日那位郎君不曾来过么?”   他也就象征性问问,要是来过,翁四姐肯定会主动说,果然,翁四姐摇头:“不曾。”   叶洮就开始担心那人昨天是冲动消费,好在衣裳他只打版,都还没裁下去。   半下午那人才来,叶洮一见他就问:“郎君可是来取料子的?”   那男子点头,叶洮道:“料子我已备好了,只是要结了钱才好动刀。”   那男子便将钱给了他,有些不悦:“我定了料子,自然不会赖你的账,你说今日来取,我便来取,顶多在这儿留一刻。”   “一刻够了。”叶洮保证道。   他走到裁案边,将上头两卷布抖开先是裁成几段,再是将麻布和绢布叠在一处,麻布在上,绢布在下,沿着提前在麻布上画好的钱,将布裁出来。   他下手利落,不过片刻就裁好了,将裁出来的边角料也打包好,一并交给那男子:“这余下的料子可以做腰带,若是缝衣裳有哪里不明了的,随时来铺子里寻我,我都是在的。”   他裁得快,动作利落赏心悦目,那男子便又不觉他怠慢,只觉得他手艺人有本事了,道:“这裤子做出来若穿的好,我冬衣便都来找你裁。”   但这裤子压根也没做出来,叶洮分明交代过他的,叫他先缝两条裤腿,再缝裆弯,不容易出错,他也不知是怎么听怎么说的,总之隔了两日他拿着那两条单独缝好的裤筒子,和还没开始缝的料子来了。   “你这裤子如何缝的,我家娘子缝了两条腿出来,还能改回去么?”   叶洮看得发笑,指着裆弯说:“自然能改,这里拆了,将两条裤子合到一处便是了,也不麻烦。”   那男子却道:“既然不麻烦,你给我缝了。”   叶洮看他隐隐有些排斥回避的样子,猜他为这裤子跟老婆吵架了,真是罪过,不过有钱干嘛不挣:“好叫郎君知晓,我这里改这样的裤子,一条是二十八文,裤带我这里有现成的,若不想等可以直接买,一条十八文,加起来四十六文,半个时辰内取。”   “衣裳也能缝,三十文一件,裤子四十文,不过都要等上半个多月,郎君若急要,可以加急。”   这加急一听就要钱,男子疑心他是诚心多要钱:“怎么改衣裳半个时辰,做衣裳就要半个多月?”   “我这里做衣裳的单子便是排下去半个月。”叶洮坦坦荡荡,直接拿了册子来给他看,“我手里有别的活,如今铺子里只有一个裁缝在做,半个月还未必能排到。”   男子熄了火:“这么多都是这样式的裤子?我怎的从未见过。”   “这样式是我新做的,到如今也没多久,定的人虽多,能穿到身上的却少,再一个,这里多是些在蕃坊走动的闲汉,郎君若少去蕃坊,自然不大见到。”   “那加急钱多少?”   终于轮到叶洮狮子大开口:“不论是衣裳还是裤子,照总的工价算十二日内做好,加一半个月钱,七日内做好再加一半。”   叶洮也想过要不只算缝纫的钱,但再一想,他裁料子一向不慢,工时降不下去的是缝的部分,要是人人都照着这个法子先裁了料再来加急,那他得少收多少钱。   如今可不是在榕树下摆摊的时候了,他就算一笔生意都不做,每月就要给出去一百九十文。   而且这位郎君从第一次来铺子里叶洮就看出来了,肯定不缺钱,这钱他收得心安理得。   果然叶洮说完,他便毫不犹豫地说:“给我加急到七日内。”   还有几分埋怨:“你上回怎的不说能加急,若早知如此,我何苦拿回家去,伏低做小两日还只得个裤筒子。”   叶洮努力忍着没笑出声,心道上回生怕这生意做不成,自然往花费少了说,嘴上却道:“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头先想着不好叫郎君破费,若是家中有人能做,自然是省些钱好。”   说罢当着他的面将他的单子记到册子上,问他:“郎君贵姓?”   “王世雄。”   很多字叶洮还搞不清繁体简体,怕出错,只写了一个王,又在边上写了一个画圈的七,表示七天加急。   这个加急的活当然是叶洮自己来做。   这两天不忙,十个包他已经做好七个,接下来每天做一个就行,十四日之前可以挤挤时间先把背心缝出来。   晚上叶洮缝麻布背心时陈川问他:“这是你的还是我的?”   “不是,是上回那个,你见过的,”叶洮想了一下措辞,“他要照你衣裳做的那个王郎君。”   陈川便露出嫌弃的神色:“是他。”   叶洮猜如果他听过学人精这个词,眼下就有别的话说了。   陈川没听过,只道:“上回不是做过了么?他又来做?”   “同一件,他原说要拿回去叫他家里女眷缝,不知怎么缝出了差错,有些不愉快,便又回来找我缝。”   “怎么不愉快了?”陈川问。   叶洮抬头瞧他,奇怪他还有这么八卦的时候,陈川又催问:“怎么不愉快?”   叶洮又低头缝:“我哪里知道这个,人家两口子的事。”   陈川便换了问法,问他:“那你给我做衣裳会不乐意么?”   “我有什么不乐意的。”叶洮觉得他在没话找话,抬头却见他笑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其实是在类比关系,吸了口气,“你要闲着没事就去把柴劈了。”   新桥码头这里会有船拉着粗柴来卖,这种柴特别耐烧,只是都锯成木头段子,要自己劈的,林娘子今日买了一担来。   “明日劈。”陈川在他身前蹲下,“娘今日说秋日虽不长,也要备两件夹衣在,衣裳她来做。”   他这么大个子,每次蹲在身前叶洮都觉得十分可爱,克制着摸他脑袋的冲动道:“那料子我买,明日我去问问林姨要什么料子。”   陈川把搭在他的膝头上:“我想穿你做的。”   叶洮余光看他,手上不停:“我做就我做,正好做成新样式,你先穿给我看看。”   “做新衣裳要量身围么?”陈川又蹭近了些,叶洮终于一根线用完,锁了线结,将针插回针线包里,衣裳收进篮子,双手猛搓陈川脑袋,揉了几个来回又蹲下来,双手捧着他的脸亲了两下,才说:“要量,等我想好做什么样式再量。”   他站起来:“好了,熄灯,睡觉去。”   陈川熄了灯,躺下却没老实睡觉,凑过来亲了叶洮一下,亲完也没离开,隔着这么不到一寸的距离看叶洮。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叶洮忍不住问他:“你干什么?”   陈川说:“你方才,亲了我两下,还有一下。”   叶洮闭眼:“你亲你亲。”   柔软的双唇小心一一贴上来,然后就这么不动了。   叶洮:?   只用一秒他就明白了陈川的意思,只说亲一下,没说一下亲多久,心中哼笑,什么只会贴贴的小学鸡。   他先是推开陈川,又揽住他的肩,自以为油嘴滑舌地说:“哥哥教你个好的。”   说罢又吻上去,轻轻伸了舌尖。 第75章 第 75 章:教学相长   从前武学里头就有人传那种不正经的书画,都是男女之事,陈川自然也看过,大多粗劣,有个大概的人形,两具勉强身体以各种姿态交叠。   那里头也有些唇齿相依的画面,陈川一向对这些有些嫌恶恶心,过目便忘,今日却不知为何又想起来,心血沸腾,身体难以自持地发起热来。   他一动不敢动,生怕唐突轻慢了叶洮。   叶洮也就装得娴熟,实则自己也没经验,只知道可以这么亲,真伸了舌头又不敢深入,在唇缝间轻轻舔了一下,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陈川没反应,他又疑心自己是不是太激进,毕竟“古人”,胡思乱想间,陈川哑着嗓子问他:“哥哥教完了?”   叶洮被他这声哥哥喊得头脑发懵,又觉得似乎还能再教一教,心一横便将舌尖探入唇缝,湿热陌生的触感让他怔愣,陈川略一动,他就又缩回去了。   于是陈川反过来追寻,无师自通地吮吸他的唇瓣、舌尖,叶洮只觉得酥麻,明明有点痒,却勾得人想要更多,身体也下意识贴上去,依稀明白了为什么大部分人都嫌弃别人的口水,却还是会有人热衷于这种液体交换的活动。   只是也不甘心就这样被陈川主导,也用了些力,你来我往,教学相长间,二人的气息都是越来越短,终于还是叶洮先推了推陈川,陈川先是松开他,短暂地分离喘了口气后又追着贴过来,一只手扣在他的腰上,将人扣向自己。   年轻的身体隔着衣裳贴在一处,所有的反应便无法掩藏,二人都是一愣,冷静了些。   叶洮:“你……”   陈川松开手,生怕唐突轻慢了他,起身说:“我去小榻睡。”   叶洮觉得他这反应跟违反游戏规则被抓包一样,但这种事,怎么也不能怪他,别说陈川,叶洮自己其实也差不多。   但继续下去,他也不知该怎么收场,大晚上的,也没有浴室,总不能用冷水擦洗,那也太刺激了。   各自冷静也好。   他就也没说什么挽回的话,让陈川一个人睡去了。第二日吃早饭的时候,陈川频频往他嘴上看,叶洮不得不问他:“我嘴上怎么了?”   陈川又摇头。   林娘子也往叶洮这儿瞧了眼,没看出什么不同,便说起旁的事:“珍娘从前都找小娥玩,如今咱们搬来铺子里住,她成日同我一块儿守在店里头,也没个玩伴,昨日同我说想小娥了,哭得哄不好。”   怪不得到现在都没起床,叶洮往楼上瞧了眼,心道这段时间都忙,倒是忽略家里头小妹妹了。   这两天珍娘出门确实比从前少多了,这里头也有他们初来乍到对周边不熟的缘故,再一个,码头的人流量不是南关厢能比的,这里还有很多车船来往,林娘子担心她一个小孩给人抱了拐走,便也不大许她出门去玩。   叶洮便说:“要么送她去找小娥?”   “一会儿她起来我便就送她去。”林娘子说着摇头,“只是日日如此也不像样,你们见过咱们附近有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儿么?我想着要么叫她在这儿也能有个人玩。”   叶洮没注意,陈川说:“码头南边那川饭店里有个同她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儿。”   林娘子便道:“那咱们今日吃川饭?”   陈川是无所谓这个的,他什么都吃,所以是问叶洮。   川饭倒不是说就是四川口味的饭,至少跟叶洮记忆中的川味区别挺大的,这会儿都没辣椒呢,只是口味极重,喜用姜蒜芥末花椒等物调味,菜品里面内脏一类的多,代表菜杂煎事件,就是把各种心肝腰肚肠一类的物件混在一处爆炒。   也不怪它口味重,做这些下水可不就是要口味重么。   叶洮对下水不排斥,只是怕没处理干净,正想着叫林娘子买些安全的菜呢,陈川就说:“那家川饭我吃过,大燠面好吃,若去买菜,不如买煎燠肉吃,那杂煎事件鸡鸭猪兔都有,想来你们吃不惯。”   林娘子道:“那便买煎燠肉。”   叶洮也点头:“饭咱们自己蒸就是了,买肉便好。”   饭后林娘子去喊珍娘起床,叶洮收了碗筷去后屋那儿洗,陈川又开始盯着他看,跟着他一路从铺子走到后屋,洗好了碗筷还跟着,这回还不像方才隔了桌子,人就在他身侧,叶洮避无可避,忍不住问:“你到底看什么?”   陈川道:“昨晚灭了灯,瞧不清。”   叶洮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青天白日的,你、你还不去干活?”   陈川这几日都在码头上干活,因他住得近,到得早走得晚,中午还能回家吃饭歇晌养力气,每日都能挣上二百多文。   昨日他给一艘大户人家的私船卸货,说是送嫁妆来的,贵重器物多,不求快只求稳,便不要人多,只要力气足干活稳当的。   陈川给干了一天,收了三百文,还被问要不要上他们家当长工去。   虽然都是给人做活,当长工跟码头上干活可是两回事,陈川哪能给人呼来喝去,自然不同意,那管事便说他家今日还有一船货要卸,还给他三百文,叫他今日也去。   “他们的船辰时不知能不能到,既然说好,也不好接别的活。”陈川说罢又直勾勾盯着叶洮的唇,低声道,“屋里头也没人瞧见。”   叶洮下意识往外瞧,后屋跟铺子之间的这条路寻常没人走,眼下也没人,便凑过去在他唇畔碰了碰。   陈川昨天给他教了好的,今天哪里会被轻易打发,不满道:“要昨夜那样的。”   叶洮想说那就等到晚上,他已经扶着肩吻上来,不知道他是不是梦里修炼去了,吻技不知比昨晚娴熟多少,他肺活量又好,越亲越凶的,叶洮有些招架不住。   推人无动于衷,话也说不出口,叶洮气得咬了他一口,陈川才松开他,牵出一条细丝,看得叶洮耳根发红。   陈川的嘴唇比平时红一些,不用照镜子,叶洮就知道自己也是如此,忍不住骂道:“你生怕旁人瞧不出么?”   陈川却疑惑:“瞧出什么?”   他似乎完全没把嘴巴红跟接吻联系到一起,叶洮只好安慰自己,可能大家都不这么亲,那应该都不会像他一样联想。   “没什么,我要开门了,翁四姐来得早,一会儿在外头等,你……”   “我劈柴。”陈川说。   叶洮没多管他,去了前头开门,翁四姐果然已经在了,跟叶洮告假,道是:“大牛昨晚问我中秋回不回,我想着出来这么多天了也该回去一日,东家能否容我告一日假?我家在对岸不大远,十五日半日,十六日半日也便够了,耽误的活我这两日赶出来。”   “你是按件计的,能耽误什么,如今已比从前快不少了,身子要紧不必赶。”她一个孕妇,虽说连什么孕吐都没见过,肚子也不明显,叶洮还是很担心她,想起先前大集上看见过的场面,忍不住说,“这话不该我说,只是你婆母那般待你,你回去小心些。”   翁四姐笑着点头:“我知道的,劳东家忧心了。”   “忧心什么?”陈川从后面出来,顺口接了句话,问完也没真想知道,同叶洮说,“我去码头上瞧瞧船来了没。”   “去吧。”   叶洮说完身后没动静,就回头看了眼,见陈川还站在那,莫名道:“站在这里做什么?”   陈川说:“等你看我一眼再走。”   他说完菜施施然出门去。   叶洮:“……”   翁四姐掩唇二而笑,叶洮想解释两句,又不知从何说起,倒不是怕她看出什么端倪,而是想端住“东家”的架子不被陈川连累。   陈川幼稚,他还是很靠谱的。   中秋临近,节日氛围很浓,陈川走了不久,就有几个抗竹子的人来铺子里头,先是说了几句财源广进之类的吉祥话,再是说:“眼看中秋将近,掌柜的可要在外头搭个欢楼?那裁缝巷的欢楼都是我们兄弟搭的,保管给你搭得又大又结实。”   欢楼基本是用竹架搭,有的大,有的小,有些是搭在屋檐下,门楣上,有些是在外面另外搭一座,总之都是为了挂彩帛丝绦装点门面用的。   那搭了架子肯定不能空着,越大的架子要用的布帛就越多,叶洮手里只有开业那日钟娘子送他的旧布,只挂了一天就收回来了,哪里搭得起大的,便道:“不必太大,我这新店,店里头人还没招齐,也做不出多少东西,只在门楣上简单搭一个,能挂些彩帛也就好了,不知这样的要多少钱?”   “不贵,连竹子带工钱只收一百文,搭好了到重阳也能用呢。”那伙计进了店也能看出来这铺子做的小生意,怕他觉得不划算,还说,“这搭在檐下的竹子没那么容易朽,往后若要换成大的,竹料也还能用,可以少花些钱。”   反正要挂彩帛,搭了欢楼也方便些,叶洮就同意了,但他跟那些宽裕的大店不同,他那些彩帛还要用好几次的,平时不能挂,等人架了梯子他还在下头说:“搭得小些,最好是能挂彩帛,但平日里瞧不出。”   两个伙计于是挑了又挑,给他用了最细的竹子。 第76章 第 76 章:中秋   欢楼搭好,中秋就在眼前,叶洮照之前约定好的,提前一天将包送去给钟娘子,从她那儿得了一份节礼,不过跟铺子里的正式员工有些不同,他们统一都是两个柚子,六个石榴八个梨,一封“月团”,还有两百文钱。   叶洮这里,钟娘子说是果子买多了,叫他也拿些回去吃,因此是两个柚子八个石榴,八个梨,月团是她自己做的,也是一封,但这一封里头装了满满三层,足有十八块。   这么多果子,家里几个人吃也多,他分了一部分给翁四姐,两个石榴两个梨,六块糕点,这是钟娘子方才说的,节礼没有单数的,必定要送双数,要不照着他的意思,柚子也可以分一个。   翁四姐受宠若惊,连连推辞:“东家给的工钱已是比旁人多出许多,怎么好再领节礼。”   叶洮说:“也不是我买的,我去送包,钟娘子那里果子买多了,赠我一些,我不过是借花献佛,传传喜气,你拿回去就是了。”   叶洮自己剥了一个石榴吃,这石榴红是红了,尝起来也不酸,但是籽大,实在没多少肉,他吃了几粒就不爱吃了,放在一旁。   林娘子去川饭店说话回来,见他放了个石榴,问他:“小桃,这石榴你吃剩的么?”   叶洮说:“我不爱吃这个,费半天功夫,吃进嘴里的没多少,倒是满手汁水。”   林娘子便笑:“还道你是个能静心的,怎的也同阿川一样,这石榴可不就是吃个味道,谁还指望它填肚子不成?”   “陈川也不爱吃么?”叶洮问道,又为自己辩解,“我也不是真乐意吃,只是干活要碰布,若吃这个不知要净手多少次。”   林娘子点头:“这倒是,那你不如等阿川回来,他有旁的法子吃。”   叶洮以为是什么榨汁之类的,不想陈川回来用刀在石榴皮上划了一圈,从中间掰开,将籽都敲出来盛在一处,然后抓一把直接塞进嘴里嚼。   林娘子说他是牛嚼牡丹,叶洮没好意思说他从前吃软籽石榴也是这样吃的,这么吃起来一个都不够吃几口的,除了叶洮白天吃剩的,陈川还另外剥了两个出来。   一个他俩吃,一个给林娘子和珍娘吃。   珍娘这两天在林娘子的帮助下交上新朋友了,只是交了朋友才知道陈川眼拙,那川饭店里头的压根不是什么小女孩儿,是个小郎君。   林娘子也是先说了能不能叫两家小孩儿一道玩,人家也答应了才知道那是个男童,这下话都说出去了,不好又反悔。   好在那一家子人脾性都不错,珍娘教他绣香包,他也能坐得住,他爹娘也没觉得他一个小郎君学这些不成体统,反而说这手艺活儿比他们汤汤水水的干净多了。   珍娘如今有了新朋友,这点心便要比从前更多留一块,从前只要给小娥,现在要给小娥和阿成。   剩下的柚子和梨都没吃,因为林娘子说想在中秋祭一祭陈川他爹。   他去年就是这日走的,也说不清是十五还是十六,总归是子夜,当时是按十六算的,如今他们要过节,中秋菜式总比平日丰盛些,顺道祭一祭。   叶洮忽然想起,先前七月半的时候她也出门过一回,回来身上有些香火气,当时说是去庙里了,现在想来也是为了亡夫吧。   陈川问:“牌位在家里头,要么我打个新的,也不费事。”   林娘子道:“再是自家宅子,这也是开门做生意的铺子,摆个牌位像什么样子?况且有你大哥在家供着,咱们拿红纸剪个纸牌位也就罢了。”   叶洮问她具体要怎么操持,林娘子却问他:“你有要祭的人么?咱们家先前赁的别人的屋子,不好做这些,如今没这个顾虑了。”   叶洮是个无神论者,这些祭祀在他看来不过是寄托思念的媒介,外婆在时对这些也很讲究,但她过世前对叶洮说:“你一个小孩儿,没有叫你摆弄那香烛菜水的,人死万事消,你念着我就好,也不必总念着,要不我耳根子没个清静。”   想起往事,他笑了笑:“不祭了。”   林娘子说:“那这事交给我就好,你只当是过个中秋,想吃什么便吃。”   叶洮就真的没管,清早去挂彩帛,别的店铺都是提前几天挂的,他为了减少损耗,愣是拖到最后一天。   边上有两间铺子都要在中秋开业,这一大早就十分热闹。   叶洮去看了,一家是两间铺面的,是个布庄,也能做衣裳,跟他有些业务竞争,不过他们主营业务不同,应该不至于打起来。   钟娘子也说过她在这儿有两件铺面,九月就能开起来,几家成衣铺、裁缝铺的连在一块儿,到时候这里就是小裁缝街。   另一家就有意思了,是卖香料的,铺子刚开张,各种香料摆在一处,混杂的气味跟药铺有点像。   伙计吆喝今日送香牌,店门口就聚了很多人,后面才知道,原来还是要钱,要买香才送,如果单买香牌,要五文钱。   叶洮没用过香牌,本来想白拿一个玩玩,要钱就算了,回去接着看铺子。   今晚据说新桥码头也有灯会,中秋的灯会不像元宵那样热闹盛大,要静谧一些,新桥码头这里人多主要是为了放水灯。   码头上有许多卖水灯的人。   陈川就买了两盏回来,都是莲花的样式,里头配一截很短的蜡烛,他将灯放好,钱袋子给叶洮:“今日中秋,干活的人少,工钱略高些,挣了二百九十六文,两盏灯三十二文,余下二百六十四文都在这里头。”   叶洮也渐渐习惯他当着林娘子的面报账了,将钱收好。   林娘子已经剪好牌位,备好祭祀的果子菜品,叫陈川跟珍娘过去磕头,叶洮正犹豫要不要磕呢,林娘子拿着酒壶给他:“小桃一会儿添些酒就是了,这是你叔。”   原本是该陈川奠酒的,他们平头百姓的,不讲究这许多礼数,那酒也不便宜,少有真倒在地上的,多是放一放,三奠酒,就成了斟酒三回。   林娘子叫他们三个小的分别添了一回,待香灭了,香烛就撤下去,这一桌饭菜轮到他们享用。   因是祭过的酒,珍娘也在娘的杯里抿了抿,小脸整张皱在一处,惹得几人都笑起来。   晚上要放河灯,这会儿河灯上不兴写什么愿望,更不能把活人名字写上去,这是祭送给先人的,陈川买两盏灯,一盏就是特意买给他。   叶洮也不知道妈妈和外婆算先人还是后人,反正都写上了。   晋江河畔放灯的人太多,他们没去挤,就在屋后放的,这里水流缓,平日总叫人着恼,放河灯倒是个绝好的去处。   上游桥边也放下来不少灯,幽幽的烛火漂在水面上,衬得水面格外静谧柔和,有两盏灯撞在一起贴在他们家岸沿不走了,叶洮放灯的时候小心把它们分开推出去,好叫它们漂得远些。   叶洮这铺子虽然挂了彩帛,却没多少灯装点,进来的人不多,但生意也做成了几笔,里头有大半是熟客生意。   是蕃坊的闲汉们。   他们如今陆续都拿到第一条裤子穿了,订得早的第二条也拿到了,今日结伴来玩,想起叶洮新铺子开在这儿,便结伴来看看。   叶洮昨日从钟娘子那里拿了不少布来,料子都是现成的,五个人,挑挑拣拣地定了七条裤子,有四条还是夹裤。   夹裤跟绵裤不同,绵裤要絮蚕丝进去,做来十分麻烦,夹裤要缝的线跟普通单层裤子没多大区别,只是两层叠在一处罢了,裁布也是一样裁,不过按照裁缝惯例,夹裤是要多收钱的,他就多收了二十文。   七条裤子一共入账六百四十文。   此外还有上回做了两身衣裤的王郎君,这回携家带口地来了,十分恼怒冲叶洮说:““”掌柜的,你倒是说说,我那日的衣裤是何人做的?”   叶洮不明所以,但还是说:“是我做的。”   他脖子就扬得更高了,回头说:“我早便说了,那裁缝是个男子,你非说是我在外头找了相好的。”   他夫人冷哼:“家里头齐小娘是我纳回来的不成?”   王世雄偃旗息鼓,讪讪道:“我瞧着你们日日吃茶说话,关系不是也很好么?”   王夫人就不再搭理他,先是给叶洮道歉,说扰了他做生意,又问他:“你上回做的那裤子,有女子样式的么?”   女裤叶洮当然会做,但他一个男人,招待女客量尺寸总是不方便,便一次也没推销过,没想到会是客人先找上门来。   “娘子要做那样式的裤子么,女子样式也能做,只是这样式的裤子,样衣不好用,要量了身围来才能依着做。”   “这有什么,你说要量哪些,我明日叫人送了条子来给你。”她走到叶洮裁案边,见裁案上也有些好料子,便挑了一匹水青色,一匹藕色,一气儿定了两条裤子,还将这两匹布都买下了。   说是余料要拿回去裁衣裳。   她给钱比王世雄还痛快,连着加急的钱,直接拿了三贯交引券出来。   叶洮在册子上原是想写王夫人,余光看见王世雄在一边一气不吭,又问她:“娘子贵姓?”   “齐,齐人之福的齐。”   王世雄更尴尬地转开了。   他们走后,陈川便说:“我早看他不是什么好人。”   叶洮翻着册子算今日挣的钱,闲闲问道:“怎么不好了?”   “他好色。”   叶洮左右一看,天色已晚,林娘子带珍娘先去休息了,眼下铺子里没旁人,就说他:“你不好么?天天亲人。”   亲到叶洮都后悔教他了。   陈川十分坦荡:“我只亲一个。” 第77章 第 77 章:朝朝暮暮   “亲一个是应该的。”   这年头寻常百姓娶妻都不容易,但富贵人家里头,像那位王郎君一样享齐人之福的不在少数,坊间常常能听到那种孙子都有的富绅纳了十几岁的小娘,谈论起来鄙薄的有,艳羡的也有,但都不会当回事,说完就过去了。   平时不说这个,说起来了,叶洮不免发表一下看法:“真的珍爱一个人,怎么会朝三暮四?自然是要朝朝暮暮长相厮守。”   陈川听他说朝朝暮暮,嘴角就扬起来了:“嗯,我们朝朝暮暮。”   他迫不及待想要亲亲叶洮,只是铺子里头灯火通明,不知什么时候就有客人来,娘就在楼上,灯也没灭,想来还未就寝,不能亲,于是问叶洮:“今日何时关门?”   叶洮往外瞧了眼,今夜天不是很好,看不见月亮,风也有点起来,这会子广场上灯已经熄了不少,大多数人都回家了。   “是不是要下雨?”   陈川看都没往外看,就说:“多半要下,你那彩帛是不是要收起来?”   叶洮本来打算明天再收的,一听他也说要下雨,当即就说:“要收的,你帮我收吧,我盘盘账,一会儿就关门。”   陈川就去收彩帛,叶洮在屋里盘账。   方才齐娘子要的那两匹料子是他昨日才抱回来的,水青色那匹是成衣铺里裁了衣裳余下的散料,二尺二寸的标准幅宽,带回字纹的绫面,还有十四尺多,算十四尺,钟娘子给的标价是一百二十文一尺,十四尺一千六百八十文。   藕色那匹小布三十四文一尺,二十八尺九百五十二文,加上三百六十文的工费加急费,离三贯还差八文。   齐娘子没提找零的事,也没说这交引券要不要柜钱,叶洮方才也没问,反正那料子多了几寸,齐娘子肯定没亏。   至于他,他到时候把交引券转到成衣铺去,钟娘子肯定能把柜钱免了,他也不会吃亏。   七条裤子里头只有两条用的是麻布,正好他前几日四百五十文收了两匹,这两条裤子用料一匹,还有一位散客,要做一身衣裤,只做寻常样式,也是一匹布,料子加工费三百五十文。   余下几条裤子用的都是钟娘子的料,加上齐娘子这两匹,今晚料子便卖出去七千四百文,白天也有六百文,共计八千文,他能抽二百四十文。   前几日料子钱都不过是十几文二十几文,差不多刚好填补他原先做缝补活的缺,今日算是开业那天过后卖出最多的了,还都是用来做衣裳的。   这许多衣裳定下,工费收了一贯多,单子又要排到下月去了。   陈川收了彩帛回来,见他正将笔搁下,便问:“算好了?”   “算好了,算上你今日给我的,我手里也有四贯钱了,你先拿去买米。”   这是大事,陈川道:“我明日瞧瞧,有没有随船的活儿,一道过去,也好省了路费。”   他一说随船,叶洮就想起李行头那沉船,船是早捞上来了,但蒋良他们多捞了好几天,到昨日才撤走,大约是那香料商不甘心。   “你随船便随船,真遇上什么事了,你知道什么最要紧。”   “保命最要紧。”陈川保证,“我一定惜命,碰上什么事自己先跑。”   陈川在码头上做活,偶尔也会碰上蒋良,他在市舶司有相熟的人,大抵知道案子进度。   “李行头应当是出海去了。”   “出海?远洋船?”叶洮一头雾水,“不是说这时节是归港季么?怎么还能出海?”   “也不是没有,若是会调帆,逆风也能航行。”他说着手在空中画了个之字,“这么走。”   “那他家里人呢?他是不是成家了?”   “不曾听说,但应当没带走。”   他一家老小的,全家走的话,动静也太大了,哪里还用排查这么久。   叶洮为这遭上赌鬼的一家人叹了口气。   第二日陈川半上午回来了一趟,匆匆同叶洮交代:“找着一艘船,随船去那头还有卸货的活儿,今日应当要晚些回来,你们先吃,不必等我。”   说完他就走了。   买米的钱叶洮早上就给他了,三贯会子,饭钱却没,当下追出去:“你带够饭钱没?”   陈川脚步不停,已经跑出一大段,远远喊了一声:“有工钱。”   叶洮这才回铺子里头,朝等他的几人歉意地笑了笑。   张牙嫂今日带着先前说定的那位裁缝来了,之前叶洮一直当他是女子,来了才知道是男的,叫柳二。   柳二身材瘦小,比叶洮矮了快一个头,但是手非常快,叶洮给他看了裤子,他说一天至少能缝出来两条,若是赶一赶,做满六个时辰,三条也能缝好了。   这速度,如果没有缝纫机,叶洮这辈子都赶不上了,当即就拍板要他留下,铺子里现在产能严重不足,太需要这样的熟练工了。   柳二也对两刻钟能到的工作地点十分满意,双方都有意向,就要谈工钱了,叶洮刚说按件计酬,柳二就神色一变:“东家说笑了,长久做的裁缝哪个是按件的。”   叶洮有点儿懵,张牙嫂知道他给翁四姐开的工资不低,便打圆场:“小桃是看你手快,同样的工钱你比旁人多做些,不是吃了亏么。”   柳二这才舒缓了神色:“我的工钱自然比寻常裁缝高一些,原先铺子里给我一千五百文,逢年过节有节礼,总也有一二百文,每日供一餐饭,一年还给些料子裁衣裳,又有两日休沐。”   这跟钟娘子铺子里差不多,只略低一截。   从叶洮角度来说,他要是真能一天做两条裤子,那一个月按最少二十六个工作日算,也有五十二条,照他跟翁四姐的开的工钱算,要两千六百文,固定工资还省钱了。   当然前提是,柳二的工作他能排满。   这么一算,他也知道柳二担心什么了,他这铺子看起来挺寒酸的,可能是担心按件计酬之后没活干吧。   “那便照着你说的来,一月一千五百文,每日供一餐午饭,我们家里头午饭是自己烧的,你若吃不惯,给你折成十六文,节礼也有,若是有要赶工的时候,再按件计酬。”   这铺子瞧着比他先前做的那家小了不知多少,里头又是这样一副光景,柳二是做好了工钱比从前低的准备的,没想到这东家瞧着生意做得不大,人却不小器,自然是应好。   张牙嫂见证签了契书,中介费是找工作的人出,同叶洮没什么关系,指点两句,看柳二上手,他就打算出门买菜去。   张牙嫂今天应该是在他们家吃,又有新员工,得多买点菜。   但他人还没起身,翁四姐也说:“东家,我是不是也新签个契?”   叶洮本来打算私下找她谈的,他问过钟娘子,照翁四姐干活的速度,一般应当是在一千二百文上下,若是不包饭,可以多加十六文,节礼这些就看各家铺子生意了,生意好的丰厚些,只要工钱在,节礼薄些也无妨。   这样算下来,翁四姐直接拿到手的钱肯定是比现在少的,未必愿意。   翁四姐笑着说:“东家你日日烧的菜都这样香,我也想尝尝。”   叶洮不是没留过她吃饭,她说这话就是告诉叶洮,她想要同柳二一样,在铺子里吃饭,按月领工钱。   既然她自己愿意,张牙嫂也在,叶洮干脆跟她也签了契书,跟柳二相比,月钱少三百文,不过他额外加了一条四十天的带薪产假进去。   翁四姐听完便一副恨不得结草衔环的样子,喊了声东家,说不出旁的话。   柳二也为他的大方惊诧,但东家肯给钱对他来说是好事。   签好契书,叶洮大大松了口气,有翁四姐和柳二,铺子里两天能做出来七条裤子,余下没做好的单子十天内就能清空。   他终于可以考虑做几件样衣挂上,也可以开始学着别的铺子搞活动揽客了。   听钟娘子的意思,重阳也是大日子,要么就定在重阳,可以弄个促销活动。叶洮一面思索,一面取了墨锭滴水研磨,齐娘子的裤子他打算自己做。   做了一天裤子,到暮色四合,翁四姐跟柳二陆续跟他打招呼离开,叶洮叫林娘子帮忙看一会儿店,他去后头烧饭。   中午人多,他又摸不准柳二的饭量,剩一点饭不好处理,干脆就多烧了很多饭,晚上烧炒饭吃,一大锅饭,加了四个蛋,还有些剩下的元贝。   炒好之后他们先吃,陈川的那份盛在碗中再闷回还有余温的锅里,这样既可以保温,又能防止糊锅。   反正要等人,叶洮就没急着关门,点灯在铺子里头干活。   更夫敲了两回更,叶洮这次听清了,二更喊的是:“关门闭户,防火防盗。”   夜里的码头也时有船来,也有人干活,只是卸货排队比白天久一些,陈川没挣卸货的钱,只将自己买的两石米卸下来。   先扛了两袋回去,远远瞧见铺子里灯还亮着,先是一愣,继而加快脚步走过去。   叶洮听见动静赶紧来迎,低声道:“怎么这样晚?”   “早就到了,只是没靠上码头,不好卸货。”他要是一个人,跳下船游都能游回来,但还有两石米,“还有两袋在码头,我去扛。”   叶洮说:“我同你一起去。”   陈川说:“我扛得动,你在家等我便是,很快。”   叶洮不听:“我不在就罢了,闲在铺子里等你,不如给你分担些,上回不是还说我劲儿大么?”   陈川说:“扛和推不是一回事。”   叶洮已经往外走了。   陈川只好提了灯笼匆匆追上去:“这边。”   一人扛了一袋米回来,叶洮路都快不会走了,不是扛不动,如果放在设计合理的登山包里,这个重量完全在他的承受范围内,但这么一大包直接扛在肩上,头都压低不少,侧着脑袋已经很不舒服,还要扶着小心别它滑下,难受得很。   陈川却游刃有余,单肩就扛起来了,一手托着,一手还能拿灯笼,一路都在问他:“扛得动么?要么还是我来,你来打灯。”   走到半途,叶洮停下来,陈川以为他终于听劝,却听他喘了口气道:“闭嘴,不许打扰我。”   陈川只好闭嘴,小心跟在他身后。 第78章 第 78 章:相好的   终于扛回店里,陈川把米包一扔就来帮叶洮卸货。   叶洮揉了揉肩,深觉体力活也不是光有力气就行的。   他俩一块儿把门板安上,又把米扛去后屋,暂时没倒进米缸,陈川说这米是大磨坊的伙计拿到码头卖的,买的时候天色有些暗了,也没细看,不知好不好,明日太阳出来看过再倒进米缸里。   叶洮问他:“这两石米花了多少?”   “两千三百九十九文。”   叶洮奇怪:“怎么还有零有整的?”   “三贯会子抵了二千二百五十文,我今日挣得一百六十八文,吃饭花了十九文,拿不出那一文钱,只好也算了。”   叶洮:“……”   “若非我买过几次米,那伙计认得我,这麻袋钱还要花上百来文。”   “现在呢?”叶洮问,“要还回去么?”   “下回去时捎上便好,这两石应当够撑到秋收了。”   柳二和翁四姐以后也要在铺子里吃饭,叶洮算了算:“咱们家前一阵吃面多,只是如今我看麦子也贵了不少,往后还是吃米,四个人一月约摸六七十升米,加上他两个,九十升不知够不够。”   陈川说:“秋粮上市也不过一二月的功夫,足足够了,到时再多囤些。只是麦子一向是夏日里最便宜,往后越来越贵,你若爱吃面食,不妨买了些存着,价钱涨起来要等明年才能落回去。”   叶洮也不是爱吃,就是当时麦子便宜,而且得空的时候揉揉面,比做饭好玩,但眼下它价钱都同米价差不多了,磨成粉损耗又多,也没必要特意去买。   倒是叫叶洮想起来,磨坊里麻袋还没取,明日得去取回来。   “水还有么?”陈川问。   “擦洗应该还够。”叶洮说,他自己是早早洗漱好了才又去前头铺子的,下过雨,今天略有一点凉,他跟林娘子珍娘一道用灶里余温烧了水擦洗的。   陈川却说:“我想沐发。”   “这都什么时辰了,还要沐发?”叶洮打了个呵欠,“明早起来再洗吧,我给你烧点儿水。”   陈川非说淋了雨,又出过汗,有味儿,要洗了才肯睡。   叶洮不知道他从前是不是也这么讲究,但现在严重怀疑他是因为要一起睡所以有包袱,将人拽过来,亲了一下:“大晚上的折腾什么,洗了头还要等干,你是预备到天亮才睡么?”   他一亲,陈川就不说了,搂着他说要再亲一下。   自从学会了深吻,他的“亲一下”基本就等于“亲一阵”,常常亲到身体起了反应才消停,各自冷静,但陈川又绝不逾矩,从没有再往下的意思。   又保守又开放的。   第二日叶洮去取了麻袋回来,这回少东家不在,赵娘子在磨坊,见他来了便同他说:“我这儿要补一批麻袋,秋收之前要做好,听闻你开了铺子,这麻袋的生意可还做么?”   “自然做的。”招了柳二,叶洮现在只担心活不够,“要多少只?”   赵娘子道:“两百只应是要的,一袋要能装五斗,这回是米袋,倒不必用细麻布,料子我这儿有专供的,你只管算工钱。”   叶洮大致算了算道:“若只要个麻袋的样子,十文一只也够了,若要缝得结实耐用些,十六文不能少。”   两种缝法看上去是没什么两样的,叶洮补了这么多麻袋,里头大部分都是缝出个袋子样,平缝将布片缝到一起,再跳着缝几针加固罢了。   要是照他的做法,便是隔一针回一针,缝合之后再单独锁边,锁边也是加固。   两百只麻袋贵出一半也不是小钱,叶洮想了想问:“这麻袋不知是如何用的?若是连着米叫人买回去,只用一回的,倒不必这样贵,若是来回用的,不妨缝得牢些,也省了日后补麻袋的钱。”   赵娘子道:“我补麻袋也是找你,你倒叫我省些钱。”   叶洮笑道:“便是加固了,也不见得就不会坏,只是经用些,我不过是将几回的钱合道一处挣了,你我都省些力气。”   经他手的麻袋确实要耐用些,赵娘子思索片刻:“那十文的做一百二十只,十六文的暂且做八十只来。”   少东家不在,她瞧了瞧干涸的砚台,道:“我也懒怠提笔,你若不放心,便自己磨了墨写契书。”   他们做了这么多回生意了,契书如何倒是不要紧,叶洮笑道:“我那笔字也拿不出手,就不献丑了,娘子付些定金便是。”   定金付下,他就把照工期排上。   二百只麻袋,工钱要二千四百八十文,赵娘子给他四百八十文,问他:“你如今在交引铺里头开了户头没?”   上回买铺子的是开在陈川那里,叶洮道:“还不曾开。”   “那我给你拿铜钱,你铺子是在新桥码头?”   她大约是听少东家说的,叶洮点头:“是在新桥码头。”   “那过两日粗布到了我叫人一并给你送去。”   赵娘子说是过两日,实则第二日就叫少东家将布和钱一起送来了,叶洮在册子上记了二百只麻袋。   将这些布收在一处,正好布架子也到了,白天只能摆在裁案上的布可以收到架子上去。   陈川这几日都在做活,没去拿,架子是秦作头亲自送来的。   正当午,叶洮在后头烧饭,前面铺子只有柳二跟翁四娘在,秦作头将目光停留在翁四娘身上,她显见着是有了身子,心中一惊,问道:“陈川可是住在这儿?他人在何处?”   翁四娘大概知道陈川日日在码头做工,但知道得也不确切,再说来人是什么目的她也不清楚,不敢瞎说,便道:“我是铺子里做工的,不清楚,我们东家就在后头,我去给你喊。”   她走到铺子后头,后屋两条门都开着,前后贯通,她喊一声东家,叶洮就拿着锅铲探头:“哎,有客人来么?”   翁四娘说:“找二郎的。”   “二郎,找陈川?”叶洮为她的称呼笑了笑,但锅上离不开人,便问她,“你会炒菜么?来替我翻炒几下,我去前头看看。”   “在娘家时学过,只是炒得不多。”   叶洮就叫她过去,把铲子给她:“这也不算炒菜,只是方才水放多了,你就随意翻翻,汤汁收好就出锅。”   他自己洗手去了前头,见秦作头拿了架子底座来,心中就有了猜测:“你是秦伯吧?阿川在码头上做工,一会儿回来吃午饭,你也留下一道吃些?”   那女子说是铺子里做工的,他倒一副主人的做派,秦作头又打消了方才的念头,心道难不成陈川没骗他,真是没有相好的?   “这铺子是你的?”他不死心地问。   叶洮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正要回话,陈川外头进来了:“不是他还能是谁?你上回不是说要半个月么?”   泉州八月还是很热,但屋里晒不着太阳的地方好些,他一进来就像是将暑气带进来了,原本静谧的环境一下就变得喧热。   秦作头没好气:“我赶工做的,还有那桌子,你趁早给我扛走,平白占我地方。”   “吃过饭跟你回去扛。”陈川说完当着他的面问叶洮,“饭够吃么?够吃留他吃一顿。”   秦作头气得吹胡子瞪眼,骂他是不识礼数的兔崽子,叶洮忙说:“够吃够吃,我多烧了的。”   六个人的菜匀一匀七个人吃不成问题,饭也多烧了点,预备晚上吃泡饭的。   翁四姐将肉片炒好了,端到铺子后头的桌上,问叶洮:“东家,可还要烧什么?”   “不用不用,你们坐着等吃就好,我来烧。”灶里火还烧着,烧菜要连着烧,他又往后头走,掏了钱吩咐陈川了,“你去打二两酒回来。”   秦作头见他接了钱乖乖应好,奇道:“他是你当家的?”   陈川嗤笑一声,没应,出去打酒了,心道这老头嘴上没门,叫人追得逃去海上避难也不知道长记性,今日说话倒是中听。   今日七个人用餐,好在是桌子够大,排得开,四方桌上,陈川自然而然地坐在叶洮身侧,给他布菜布得那叫一个积极。   秦作头也是上过远洋船的人,刚开始看当个稀罕瞧,瞧着瞧着就觉出点不对来,这也太腻歪了。   那刚成亲的小两口也没这样的。   该不会……也不对啊,陈川一向厌恶这种事,当初在船上可是因为几句荤话就同人动手,打到头破血流的,怎么也不该找个男人,况且他娘在呢,这能同意?能坐到一起吃饭?   他越想越疑惑,不留神将筷子掉地上了,弯腰去捡时便见他俩膝盖蹭在一处,你挤我我挤你的。   见他捡筷子,叶洮还道:“别用那个了,筷子有多的,用干净的。”   这种竹筷子便宜得很,洪叔那里十文钱一大把,家里备了不少。   秦作头恍惚地换上了筷子,他烧饭也就是能烧熟的水平,平日在家大多胡乱对付,今日的菜烧得不错,又有酒,他却没什么心思好好吃,囫囵着吃完一顿饭,叫陈川跟他回去扛桌子。   陈川叫他等会儿,他将几个架子摆正,竖的两根杆子安好,问叶洮:“横杆用竹的么?”   叶洮说:“先用竹的吧,我同洪叔说好了的,要么你一会儿去帮我跟他说一声,叫他明日带来,我好去拿。”   陈川说知道了,这才招呼秦作头:“老头,走了。”   放平时被叫一声老头,秦作头铁定要生气,今日却顾不上计较,几乎是走出铺子,就问陈川:“那掌柜的是不是就是你相好的?”   陈川皱眉:“你说的什么话?凭空污人清白。”   秦作头一口气还没松下去,就听他说:“我同他将来要成亲的,什么相好的。”   “……” 第79章 第 79 章:收徒   秦作头恨铁不成钢:“你、你同个男人成亲,怎么生娃娃?”   陈川干脆利落:“不生。”   秦作头急了:“你不生娃娃,我小徒儿怎么办?”   陈川嗤笑:“我便是生得出,叶洮手艺能开铺子,我娘从前也是一月几十贯的进项,学了他们的本事坐在铺子里清清静静,怎么不比吃刨花儿好。”   秦作头不服气:“你莫看我如今是个刨花儿的,从前也造过船,这船造得好了,一月也是几十上百贯的进项。”   陈川便上下打量他一眼:“我瞧你身子骨还算硬朗,家底也有几分,既然想将手艺传下去,不如自己讨个媳妇去生,省得成日惦记别人家娃娃。”   秦作头又气得吹胡子瞪眼,但他就喜欢这小子直来直去的性子,过了会儿又自己消气了,来游说陈川:“不如你来跟着我学,我也不是那等克扣磋磨徒弟的师傅,你自己做的活自己收了钱去,前头是少些不如你在码头挣得多,但这饭吃得长久,你在码头扛包能扛多少年?”   娃娃没指望了,还有个大的。   他一开始就是满意陈川,自小武学里学出来的,劲儿大手稳识字,讲义气但不迂腐,若是早几年他手头阔绰的时候,便是贴钱也要收这徒弟的。   可惜他手里没钱,陈川家里头又靠他撑着,但如今不一样了,铺子都开起来了,想来不大却钱,他便又动了心思。   陈川闻言竟是一笑,秦作头莫名地有些牙酸,果然没酸错,陈川说:“叶洮说钱攒够了给我买船。”   秦作头:“……”   桌子做得十分扎实,陈川一个人不好扛,便喊了一声:“老头儿,搭把手。”   秦作头嘴上骂骂咧咧,还是跟他一起扛了,扛到有水的地方,陈川搭小货船回去,上船之前反过来劝他:“我方才说的你好生想想,你若是年岁大了生不出,找个有娃娃的寡妇也成。”   在秦作头动手前,他跨步上了船,对船家说:“走了。”   从这条水路回去能过车马行,陈川叫船家稍候片刻,他跑了一回榕树下,替叶洮带话,洪老汉道:“那竹子我一早便备好了,明日就送去。”   铺子里头,叶洮大致排了排工期,这一批麻袋连带他和林娘子都一起做也要做上七天左右,不过磨坊那边是为了秋收准备的麻袋,倒不必一口气做完,可以慢慢来。   但钟娘子那里还有一批包要做。   新桥码头这儿的铺子,她预备在重阳开业,今天也来了这头看,顺道来叶洮这里瞧了眼,见他铺子里多了个人,便问:“我瞧你生意做得不错,包还做得及做么?”   叶洮道:“新样式我有些眉目了,这两日做好了送去给你过目,下月初九前做出十个应当不成问题。”   钟娘子道:“新样式这回只要九个,只是旧样式要的人不是少,那圆环的长环的,这两日加起来也有三十来个要做,你做得及么?”   叶洮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三十来个?”   钟娘子那里的料子都不便宜,做这种包,加上工费还有她要挣的钱,一只包就要五百文往上,销量竟然能有这么高?   果然哪里都不缺有钱人。   钟娘子点头:“不知哪家的夫人提了那包去赏花,一下便传开了,你这包只怕过不了几日就要风靡全城,早晚旁的铺子也要做来卖,便是如今,咱们若吃不下,这生意也是要给旁人做去的。”   但三十几个包,加上下月要的九个新包,四十几个,叶洮除非再长出一双手来,不然肯定是来不及的。   钟娘子也知道,便说:“我今日来,也是想问问你,有没有想过要带一个徒弟?”   叶洮就往铺子里看,柳二跟翁四姐都在专心做活,柳二不必想,签约那天叶洮就知道他只想在熟悉的范围内挣稳定的钱,没有学习新技能的心思。   翁四姐眼下也不合适。   “我这里没有合适的人。”   钟娘子也往他铺子里瞧了眼,道:“你若不介意,我从铺子里支个人到你这里来跟着你做包,这段时日她做的活都算在你这儿,但工钱不必你结,我来结,我另外再给你五贯,算做她拜师钱,你看如何?”   叶洮自认这包不复杂,能做好帽子的人,略下点儿功夫就能做好包,钟娘子也说了别的裁缝铺早晚要做这生意,她铺子里这么多人,若是有心要做,大可以撇开他。   这五贯钱,一是为了学得快些,二也是为了维持他们的合作,叶洮觉得可行。   钟娘子不是临时起意,同叶洮商讨之前便在铺子里问了人,来学做包的人已经选好,叶洮一点头,隔日她便带着五贯钱来了,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同翁四姐差不多年纪,叫芝娘。   芝娘生得圆脸杏仁眼,整个人看上去一团和气,极有眼色,不光是学做包,不做包的时候她也不闲着,帮着一道缝裤子缝麻袋,来了女客也会帮着招揽接待,喊叶洮更是一口一个师傅。   她年纪比叶洮还大些,叶洮起初听得不大习惯,她喊了两日也就顺耳了。   有她在,叶洮没急着做新包,先带着她做了两个旧样式的,裁剪就这么回事,有布样在,珍娘都能照着裁,要学的是如何将包做出形来。   “线要崩得比寻常衣裳紧些,又不可过紧,将布扯变形,不同的布松紧不一,缝之前可以先扯一扯,心里头大致有个数。”叶洮快速缝了几针,翻过来给她看,“下针要密,虽说这提包人买回去了是为提着好看,保不准也有要装东西的时候,还是要缝得牢些,要不略装些东西些线迹便露出来了。”   芝娘点点头,抿唇笑说:“原是如此,不瞒师傅,东家说定我来拜师之后,我在家里头也试着做过,但总是不得其法,那棱做不出师傅那样好看的。”   “那棱不过是嵌条布进去,有没有都一样缝的,要紧的还是松紧合宜。”   松紧合宜,说起来四个字,真做起来这几层布叠在一处也不是容易的事,就是拿缝纫机缝,新上手的人都封不好,何况纯手缝,叶洮也没指望她学了就会,只道:“你先练着,不急,你东家说了,这回的包没有加急的,你能将衣裳缝好,学这包也要不了几日,只管放心缝着,缝坏了拿大集上便宜卖了,料子钱总能挣回来。”   叶洮自己的活,主要还是裁衣裳,这两日他将所有单子要裁的料子裁好了才开始做新包。   新包还是竹圈提手,不过这回做成了上窄下宽的样式,芝娘家离成衣铺不远,每日傍晚要回城,新包便也叫她一并捎过去。   芝娘接了包,问他:“师傅,昨日那位娘子的衣裳你裁好了么?要么我一并捎去。”   她说的是齐娘子,中秋那日齐娘子来铺子里定了两条裤子,拿到手之后十分满意,正好王世雄也爱这样式,她索性给家里头大小七人各定了两条这样式的裤子,叶洮这里排期久,她就叫他裁好送去。   叶洮没给:“你东家花了钱送你来学手艺,怎好叫你给我跑腿,我觅个闲汉送去就是了。”   这也不是难事,柳二来了之后,裤子做得比从前快许多,闲汉之间消息流通又快,这两日便时不时有人来催问进度,他随意找一个就是了。   芝娘却道:“我跑一趟也不费事,我家里内城没几步,觅个人还平白多花二三十文,不值当,再说师傅你这裤子样式也新,若是他家里头绣娘不清楚怎么缝,我还能说两句。”   她这两天是学会做裤子了的,叶洮想起上回他教了王世雄叫他回家去教家里人,他教到两口子吵架,也摸不准齐娘子家里的秀娘会不会这个。   “那辛苦你了。”叶洮给她拿了二十文,“今日还有些热,你拿着路上买碗饮子吃。”   这钱芝娘倒没拒绝,道了谢,拿着包好的布和包走了。   翁四姐和柳二都走了之后,叶洮大致算了算账,手里不知不觉又到十贯了。   这里头钟娘子那五贯当然是大头,齐娘子昨日的单子也不小,光买布就花了九贯多,两个孩子的裁剪工钱他少算了十文,十四条裤子加起来也要八百四十文,加上卖布的抽成,这一笔就有一贯多的进项。   翁四姐跟柳二的工钱说定了都是十五日发,还有段日子,米也买了,暂时没什么大的开支,叶洮就打算将欠着林娘子的钱给了。   等陈川回来,叶洮就小声同他商量:“我手里有十贯了,这月买了铺子,咱们手里捉襟见肘的,林姨补贴不少,我想着,多给她拿一贯,你看怎么样?”   陈川说:“你说了算。”   “我说了算就三贯,一会儿我你拿去给她。”   叶洮叫陈川给是因为从前一向是他给,但陈川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怎么,拿了钱过去非要说一句:“叶洮叫我给你拿三贯钱。”   叶洮:“……”   他就在这呢,不过几步路,听得清清楚楚。   林娘子也是往他这边瞧,说:“怎么这会子给我了?铺子刚开,铺货、添置家什样样都要花钱,先紧着铺子,我手里也有些。”   叶洮只好走过去,解释道:“铺子都开了大半个月了,哪能时时要你贴补,芝娘过来拜师给了五贯,这些日子陈川也给我不少,光他挣的也不止三贯了。”   林娘子听他说不缺钱,也就收下了,只是道:“往后你拿给我就是了,听你说话比阿川舒坦。”   叶洮:“……” 第80章 第 80 章:成衣   芝娘在铺子里学了半个月,做出来的包就有些样子了,但钟娘子没急着要她回去,叫她至少待满两个月,她就还是在叶洮这里干,做的都是旧样式的单子,新样式的包叶洮自己做。   他明日花上半日打版裁衣,余下半日做包,晚上则是给陈川做衣裳,这回做了件很纯正的T恤,没有一处需要绑的地方,纯套头。   这会儿没有把纯棉做得很柔软的技术,跟麻布一样,需要多洗才能变软,又特别厚,现在天气还有点热,叶洮就用了麻,做成中袖,搭配阔腿裤穿。   T恤做起来很容易,如果布料的宽幅够,只需要裁出一个前片一个后片两个绣片,再加一条领缘,但宽幅够的料子价钱都不便宜,叶洮选择拼一拼。   也不费劲,一件衣裳只花一天就缝出来了。   柳二看见之后琢磨半晌,叶洮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夸奖的话,没想到第一句是:“东家,你做这衣裳,如何穿的?”   叶洮两只手撑了撑领口:“这里穿。”   他说了柳二也一脸迷糊,芝娘跟翁四姐似乎也没大懂,叶洮就不再多说,等陈川回来了,叫他套上给他们看。   陈川穿过他做的背心,这T恤无非是多了两条袖子,穿法是一样的,他将外衫一脱,抓着衣裳就往身上套,先钻脑袋再找袖笼。   叶洮看得差点笑出声,跟个小孩儿似的。   他走过去给陈川整理好,问他:“怎么样?大小合适吗?”   钟家成衣铺里有一面很大的铜镜,磨得光亮,清晰度大大出乎叶洮的预料,价钱也很惊人,他铺子里暂时是置办不起的,陈川换上衣裳也只能低头瞧自己。   不过他不太在意这个,抬抬胳膊活动了一下身体,觉得没什么牵绊便说:“都合适。”   “这衣裳……”柳二围着陈川转了两圈,怎么看怎么怪,“……倒也是件衣裳。”   翁四姐说:“这衣裳瞧着极为利落的,也省料。”   芝娘比他俩都会夸:“旁人说要做新样式,做来做去不过是长了袖子短了衣缘,师傅说要做新样式,便是真的新样式,这没有衣襟、不要系带的衣裳,我还是头回见。”   叶洮自认只是个搬运工,当不起她这样夸,岔开话题说:“你们瞧这衣裳,能有人买么?”   柳二说:“那干粗活的许是能买,识些礼数的人家怕是穿不出。”   衣裳样式也是有讲究的,每个细节都有名目,讲究的人家确实轻易不会穿,但叶洮的目标客户也不是他们。   “我这衣裳就是给干活的人做的。”   他这样一说,余下几人都往陈川那儿瞧,叶洮倒也不是这个意思,补充:“这码头上来来去去最多的不就是干活的人,他们的生意若是做好了,那才是源源不断。”   翁四姐道:“这衣裳瞧着确实便宜,我想给我家大牛也做一件,也如那裤子一般要量体裁衣么?”   “不用。”叶洮说,“这衣裳我预备卖成衣。”   其实裤子也能卖成品,做几个通码出来就行,只是从前条件不成熟,现在他手里有些钱,能自己收布,又雇了人干活,能将成本压下来,这才能考虑做成衣。   柳二心中并不看好这古怪的新样式,但他一个给人做活的,也不要他出钱买布,不论缝什么工钱一样领,东家叫他做什么做什么就是了,他便只仔细瞧了衣裳需要缝的部分,比裤子要少些,道:“这衣裳我若做熟了,一日应当能出三件。”   叶洮默默给缝纫部分算了二十文的成本,裁剪是他自己来,又是做了布样批量裁,可以不算成本进去,余下就是料子。   陈川这一件T恤不算领缘要十三尺多,领缘比较特别,需要斜裁的料子拼接,若是只做一件,为了少拼接几次可能就要耗费一二尺料子,但他统一做,单拿一匹布出来做领子,均算下来一尺料子能出三条,以粗麻布为例,一件衣裳的衣料成本在一百二十二文左右,加上工钱就是一百四十二文。   衣裳不能用碎布拼凑,不论要多大,都要尽量用完整的布片,因而大小尺码在用料上的成本不会差太多,顶多是差上一尺左右,小码成本也不会低于一百三十文。   他可以定个一百七到一百八的价钱,配套的裤子则是一百七到一百九,衣裳裤子一起买再送个小荷包或者头巾。   铺子里这段时间主要业务还是做裤子,新客老客都有,没有大单子的情况下,每日营收基本在一百文出头,但他最近每天买菜都要花上四五十文,午食多少带点荤腥,总不能叫人在铺子里吃了还不如花十六文在外头吃得好。   也该扩展业务了。   叶洮拍板:“我这两日将衣裳裁出来,到重阳还有四日,做出六身衣裳应当不成问题。四姐要一件也不必买了,我裁时顺道裁一件,你拿回去自己缝了便是,省两个钱。”   他还问柳二跟芝娘要不要,柳二说:“我家里头没人干活。”   “这也不是干活才能穿……”叶洮想了想,没有多解释,“你们若想做条这新样式的衣裳裤子同我说一声,我也一并裁了。”   芝娘说她想要一条裤子:“上回齐娘子来定裤子时我便想着要一条。”   “这都多久了,怎的不早些说?”叶洮道,“你也知道怎么量身围,量了报给我,再去挑一匹料子,我裁了给你。”   柳二见他们都要了,问叶洮:“东家这算是裁新衣么?”   “不算,新衣十月裁,提前裁也行,这回我不供料子,只顺道替你们裁了。”   不是裁新衣,柳二就不感兴趣了,说不用。   翁四姐要的衣裳是通码还能算顺道裁,芝娘那裤子却怎么也不算,芝娘知道给钱他不会收,又想起东家说过师傅爱吃茶点,不知是什么茶点,便想着去成衣铺问一问,这一问倒是听来了另一个消息。   第二第她便来铺子里说:“师傅,那刘氏布庄也卖了咱们铺子里的裤子。”   许芝娘住在城里,来的一贯比翁四姐和柳二略晚一些,眼下铺子里人都齐了,她话音一落,几人互相看了眼,柳二先说:“可不是我透出去的。”   他举手对天发誓:“若是我说的,叫我脚底生疮不得好死。”   芝娘道:“同我也没有干系,我便是要往外说也该往东家那儿说。”   眼看翁四姐也要凑热闹,叶洮赶紧说:“好好,我知道跟你们没关系。”   “我这儿出去裤子也有大几十条了,人要学还用上咱们铺子里来么?只管买了回去拆一条就是了,老道的裁缝自然知道门道在哪里。”   甚至叶洮还知道这买回去的是哪一条,如果没猜错,应该就是王兴被人买走的那条,当时就听说刘四郎家里头做丝绸生意的,还因为这个给他带了一波销量,如今便来抢他生意了,果真福祸相依。   芝娘道:“咱们边上这家,也是刘家的铺子,不知会不会卖这新样式的裤子。”   就因为刘家布庄也在这儿开了店,钟娘子才会叫人去打探,要不他们那裤子还没拿出来卖,她也不能这么快得到消息。   “卖也不打紧。”叶洮见他们都如临大敌的,安抚道,“衣裳只要做出来往外卖了,总拦不住人学,学了才说明这样式好,泉州城这么多人,咱们也不能把生意都做尽了,他们卖他们的,咱们卖咱们的就是。”   叶洮经历过一次竹扣的事,有充分的心理准备。   其他几人见他如此胸有成竹的,便也放下心来,实则叶洮也没这么自信,那刘氏布庄是做丝绸生意的,粗布通码的生意不担心他们抢,高端定制就不一样了,他这小铺子天然没优势。   但这些话不能跟柳二翁四姐他们说,只能跟陈川说。   陈川说:“要料子你这里也有,价钱也不贵,手里有钱的人没有傻的,知道你才是头一个做这样式的,自然会来找你。”   叶洮叹了口气:“也不光是这个,我总想着成衣要叫普通人也买得起,不论什么样式,都不该定价太高,只是我工钱一样发,柳二他们衣裳一样做,价钱高的衣裳我能多挣些,若多花了时间做价钱低的衣裳,我挣的就少了。”   陈川一听便笑了:“我爹从前也卖酒,好酒薄酒一样卖,那薄酒一升不知能不能挣得一文,好酒一升就能挣十文,一年下来也是薄酒上挣得多。你如今铺子里人少才这样想,往后生意做大了,多雇些人,那贵的衣裳也做,便宜衣裳也做,就没这顾虑了。”   “但我如今只雇得起两个人,少挣些钱,便要晚些买船。   ”叶洮总觉得他这铺子是陈川的船换来的,他有义务早点给陈川买船。   “我都不急,你急什么?”陈川搂着他亲了亲,“我如今日日在码头干活,回来吃了午食还能小憩,买了船倒要日日去外港,清早出去,太阳落山才能回,不如现在舒坦。”   “你左思右想的,不如多做两件衣裳,这回的新样式我瞧着就不错,怎么只做一件。”   “一件不够你穿么?”   也不是没有别的衣服,就指着新衣服穿。   陈川却问:“你不穿?”   又说:“多做两件,咱们一起穿。”   现在陈川在外港做工的时候他们衣服还分得比较清,现在也不知道是从哪天开始的,就混着穿了,除了内裤,他俩现在基本共享衣柜。   叶洮懂了,虽然现在没有情侣装这个概念,但陈川无疑就是想跟他穿情侣装。   “我裁了,明儿叫柳二先做出来。” 第81章 第 81 章:布样   清早下了场雨,陈川没去码头,雨快停了才站在铺子门头往外瞧,叶洮叫他干脆再多留一会儿:“过来我量量,看身围有没有变,我给你把水靠裁了。”   油绸拿回来也有一阵了,叶洮一直没空,现在其实依旧不算很闲,但这段时间风雨挺多的,经常听说哪里有船翻了,保不齐什么时候蒋良就要来找陈川干活,还是先做好准备。   大概是什么神秘的吸引力法则,叶洮这里刚裁上水靠,蒋良就来了,不过不是来找陈川干活的,是请叶洮帮忙修补水靠的。   叶洮给陈川裁的水靠只有半截,想不通蒋良怎么来找他,蒋良道:“从前我这儿的水靠都是找一个老裁缝裁的,不光是我,这泉州城里头,大半的水靠都是他带着徒弟裁出来的,修补也是找他。”   “那怎么不接着找了?”   蒋良压低嗓音:“他前两日过身了,也没个儿子,只有个徒弟操持丧事,这两日肯定不好去找,况且他徒弟的手艺我也知道,照着缝还成,叫他根据身形修补,那铁定不成的。”   他说完小话才又敞开嗓子:“你给裁的水靠我见过,虽是短了些,但合身,听说你也给人修补过一回,我这身水靠养护得极好的,只有这一处线有些崩开,劳你将线拆了重新缝一回。”   叶洮接过水靠仔细看了一眼,发现这水靠的缝合跟普通衣裳不太一样,很多地方都缝出来“x”型,跟叶洮走双线是一个意思,都是为了加固,不过用的法子不一样。   叶洮还是觉得用两组不相干的线更好,一组崩开还有另一组,不过人家多年实践下来定然也有他的道理,给蒋良修补还是模仿了原先的线迹,缝完之后要上蜡,叶洮道:“我这里没有专门的蜡,给陈川裁的水靠用的蜡烛,你若有讲究,拿回去自己用蜂蜡。”   蒋良犹豫片刻,道:“那我回去自己上蜡,只是不知这价钱如何算的?”   叶洮问他:“你从前修补一回要多少?”   “寻常若是修补,都要养护一番重新上蜡的,价钱加起来应当在八十文到一百二十文。”   “多少?”叶洮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八十文?”   蒋良说:“若是不修补,寻常养护是这个价钱。”   叶洮刚才换线,满打满算花了也就一刻钟。   他忽然觉得蜂蜡也不是很贵,他先前在榕树下给人缝补时,八十文的活不知要花多少功夫,这里头固然有他定价低的缘故,这种生僻的刚需小行当来钱也真是快。   “那你们做一身水靠多少钱?不算油绸,只论工钱。”   老裁缝走了,蒋良有心要找个能做水靠的心裁缝,巴不得叶洮多问些,一点也没瞒着:“便宜些六百文,贵的一两贯也有。”   叶洮给他看了自己给陈川裁的水靠,为自己揽生意:“我也会裁,往后若是要裁水靠,不妨来找我。”   蒋良笑着应了,叶洮不知道他当没当真,反正四十文缝补换线的钱是到手了。   知道水靠贵之后,叶洮给陈川缝水靠时都上心不少,缝好一点就叫他试,来回调试,力求保暖又不影响动作。   他又要裁衣,这么一来做包有些耽误,钟娘子那的九个新包硬是拖到初八才做好。   其实昨天就能做完,但不论是做包还是做衣裳,叶洮其实都不爱重复做,赶工的时候没办法,时间来不及难免就要拖上一拖,缝水靠,裁料子,交替着来,时间压力不大的时候,他很少坐在一处超过半个时辰。   仔细将每一个包都检查过一遍,叶洮伸了个懒腰,同林娘子说:“林姨,我去城里送包,一会儿你将饭烧上,我回来炒菜。”   林娘子问:“不是早两天就说差不多了,怎么今日才送去?”   叶洮不好意思地说:“做多了有些腻,便做了些别的活儿。”   叶洮要是跟柳二说同一件活做多了腻味,他是不会理解的,但林娘子可以,还问他:“这新样式芝娘不会做么?”   叶洮说:“这些包做起来都差不多,有个布样在,照着裁了,论理也能会,只是新样式要得急些,不如我自己做了。”   林娘子点头:“我从前除了绣片衣裳,也给人做绣样。   “绣样也能卖钱?”叶洮若有所思,他还以为这会儿完全没有版权的概念。   林娘子道:“自然能卖,那钱来得还快,譬如我若绣了幅仕女图,单是将这仕女图卖出去,许是只有二十贯,但若是卖与绣坊,叫他们摩了样子照着绣,少说也有四十贯钱。”   叶洮听她一口一个二十贯四十贯的,对她从前的手艺有了更深刻的认知,一边对这做包的活也有了点别的想法:“林姨,你瞧我这布样能卖么?”   “若说定了,自然也能卖。”   叶洮觉得这是林姨在指点自己怎么省力地把钱挣了,去找钟娘子时便说问这个事:“不知铺子里收不收布样子。”   “什么布样子?衣裳么?”钟娘子问。   “包。”叶洮指指包,“我这几只包做时都留了样,芝娘也知道,她如今学了不到一个月便已上手,待她回来,再寻两个人同她学着,想来能比我一人做得快些。”   “你不做包了?”钟娘子也听芝娘说了他铺子里预备卖成衣,且不论衣裳还是裤子都是新样式的,叶洮也没藏着掖着,他今日自己便穿了。   钟娘子的眼力自然能瞧出来这衣裳好处在哪,单看这一身就知道叶洮在做衣裳上的天赋不亚于做包,倒确实不必在这微末小道上挣工钱。   叶洮却不觉得是小钱,摇头:“也做的,只是我想着换个做法,往后我只管出新样式,做好了拿来给你过目,铺子里若是收,便以定价买了布样去,你看这样如何?”   钟娘子笑道:“原是来谈生意的,你预备卖多少?”   “一个样式的布样两贯钱行么?若是有拿了布样也做不出的样式,再叫芝娘来我铺子里跟我学两日就是了。”   “只要两贯?”钟娘子做好了往后挑着收的准备,不想他定价这样低。   叶洮点头:“两贯。”   他路上就算过了,以他目前的速度,一个月顶多做十几只,算下来他在包上挣的钱差不多就是一个月两贯。   这个价钱对钟娘子来说应该很好接受,他自己也不吃亏,挣的钱没少,更多的精力可以放在自己铺子经营上。   况且他卖的是布样子,不是独家授权,他照旧可以自己做,旁人要买也能卖。   叶洮只加了一个要求,竹圈最好还在洪老汉那儿定。   钟娘子道:“他做得精细,价钱也不算贵,自然还找他。”   这就算说成了。   眼下有三款包,六贯钱在朝叶洮招手,回去路上便没有抄近道从铺子后头走,而是绕去前边码头,买了几只蟹来。   重阳有吃蟹的传统,今日的蟹比平日里贵些,尤其是河蟹,海蟹贵了一文钱一只,倒还负担得起。   六只海蟹不过二十四文钱。   叶洮还想再买一只,却找不着了,想着跟陈川分一分,叫其他人一人一只好了,林娘子却低声同她说:“你年纪小,又没成亲,这些事不知道也寻常,我却要同你说,四姐如今有孕在身,讲究些的人家是不食蟹的。”   叶洮还真不知道这个讲究:“不能吃么?”   林娘子说:“河蟹是不吃的,海蟹……我怀阿川时倒是吃过,只是到底不妥,海蟹也不贵,她在你这领着工钱,若是想吃,什么时候不能吃?我知你是好意,想叫大伙儿过节,但你不可叫她吃蟹。”   “我知道了。”叶洮认真应下,中午吃饭时给每个人分了一只蟹,只有翁四姐面前是一大块重阳糕。   翁四姐瞧了瞧旁人的蟹,没多问,朝叶洮笑了笑。   柳二跟叶洮告假:“东家,明日我便不在铺子里用午食,同家小一道登城楼去。”   他话音一落,芝娘也看过来,叶洮问:“你也去登城墙?”   芝娘说:“我去登九日山,城门一开便出城去,只是要晚一两个时辰到,师傅明日忙得过来么?”   柳二说:“我过午便回。”   叶洮说:“你们只管去。”   重阳节是个登高望远的节日,不是去郊外就是去爬城墙,他准备的十身衣裤都不知道能不能卖完,人多也没用。   不过第一次卖成衣,活动还是要搞一搞。   晚上关了铺子,叶洮磨了墨准备写节日优惠,草稿打了半天终于决定落笔,陈川冷不丁地说:“缺笔了。”   “缺哪里?”   陈川指了指特价的价,又指了指酬宾的宾。   叶洮:“……”   叶洮默默把笔给他,陈川将他草稿上的错漏都改过来,改到第三个时,叶洮脸上有些挂不住,心道陈川要是笑话他,他就说这是异体字,你没见过不代表没有。   好在陈川只是问他:“这是体么?”   叶洮点点头,心说怎么体也不一样,不过好歹写对了两个。   陈川改完将笔还回来,叶洮看了看自己软趴趴的字,再瞧瞧陈川虽然比不上磨坊少东家,但也算端正的字,抓着他的手腕:“你替我写。”   陈川却不写了,说是:“接上秀才给代人写字都是收钱的。”   叶洮十分爽快:“一文钱一个字,你写。”   陈川说:“少了。”   叶洮说:“两文钱,不能多了。”   陈川不满:“我不要钱。”   叶洮拖长调子哦了一声,问他:“你不要钱,那要不要亲?”   陈川站定不动,叶洮凑过去,在他面颊上亲了一口,哄他:“先付利息,一会儿去后头亲。”   陈川于是照着他的草稿抄写:特價酬賓,僅限今日,九十九文終身會员,一年一次量體裁衣。 第82章 第 82 章:这也要我哄?   “一年一次量体裁衣……这是何意?”柳二看着叶洮大早就挂出去的广告牌问。   叶洮解释:“量体裁衣是同这成衣做区分的,寻常若是要照着自己的身围裁衣裳,要另加四十文钱,有了这会员,一年裁一次不收钱。”   柳二摇摇头道:“哪个裁缝做衣裳不是量了身围做的?要我说,东家你那成衣卖得太便宜了些。”   柳二说的是如今的常态,寻常百姓大多是扯了布自己裁或是请人做,缝纫是家家都有人会的技能,若只要个衣裳样子,工钱极低,常买成衣穿的才是少数。   但叶洮有自己的逻辑:“铺子里如今卖的成衣都是方便劳作时穿的,本也不是卖给那等高门大户的人,定价高了不好卖。”   至于定制,他的量身定制跟普通裁缝那一味的放量能是一回事吗?   总之叶洮对自己的衣服还挺有信心的,一身一身挂在墙上,路过铺子的人都能瞧见,通往常一样,早上客流量不大,只有零星几个人进来问了,到巳时码头上忽然多了很多人。   出城登山的人不少都回城了,芝娘也是这会儿回来的,带了把茱萸来。   人一多,客流量就好了,头一位客人登山试摔了一跤想买件现成的衣裳穿,这一排铺子里头有三家卖衣裳的,除了叶洮这家,另外两家都是一看就价格不菲,临时应急自然是小铺子里头找。   只是叶洮这里的都是T恤,这人进了铺子左看右看,看不见寻常样式的衣裳,便问叶洮:“你们这铺子里头有别的样式么?”   叶洮说:“什么样的都做,只是成衣只有这一种样式的,穿起来便宜,价钱也不贵。”   大部分人都对价格很敏感,他说不贵,那人便问:“多少钱?”   “郎君的身量,单一件上衣是一百七十八文,裤子一百八十八文,郎君是今日第一位上门的贵客,若买一身,价钱可以再折一些。”   买过成衣的都知道他这价钱不算贵,自己扯了布请个好裁缝做一身都要这价呢。   叶洮见他意动,取了他能穿的衣服来,掏出服装销售的经典话术:“咱们男子没这样多的讲究,郎君不妨就在这里试试,若是合身再买不迟,试试不要钱。”   叶洮自己就穿着这样一身,看着闲适灵活,这价钱确实也不贵,客人说:“那就试试。”   叶洮用早已准备好的帘子给他隔了个临时试衣间出来,告诉他衣裳是如何穿的,裤子不用多说,只需要告知前后。   没一会儿,客人就换好衣裳了,店里头几个人都往他那儿看去,客人不自在地低头看自己:“我瞧着这衣裳仿佛……”   他话音未落,叶洮就直白夸赞道:“我瞧着郎君穿这衣裳正正合身。”   叶洮一边说,一边上前来扯着他左边肩缝往后提了提:“这衣裳剪裁同寻常衣裳不一样,肩缝要在正中……郎君方才说什么?”   客人原本要说这衣服好似不合身,但也不知是穿惯了还是经他这么一提就好了,刚换上时那一点不自在消失无踪,一时间只觉得这衣裳说不上哪里好,也说不上哪里不好,挑不出毛病。   叶洮见他不说话,就后退两步道:“郎君往前走走,试试裤子。”   客人走了两步,叶洮便问他:“郎君瞧着这裤子如何?可还合身?”   客人下意识点头,叶洮趁势说:“这裤子同衣裳一套的,平日里穿着做事也轻省,郎君的衣裳我瞧着是有些污损,正好我这里也补衣裳的,不如我替你修补了,不收钱。”   客人一听还能白补衣裳,更心动了,问他:“这一身衣裳多少钱?”   “原是要三百六十六文,郎君是今日头一位上门的客人,便收三百六十文,这衣裳你放在这里,待明日,或是什么时候有了闲暇来取都成。”   叶洮将他换下的衣服叠好放在一旁,裤子挂在胳膊上,问他:“郎君意下如何?”   客人掏了钱,叶洮就将他的裤子也叠好,交给他带走。   客人拿着裤子走出店门,才想起来自己是来买上衣的,怎么一买就买了一身?不过这裤子确实是穿着利落……   柳二原本觉得这客人不像是会买成衣的,眼见着叶洮几句话叫他掏了钱,还买了一身,便十分意外,道:“东家怎知他要买衣裳?”   叶洮正数钱呢,闻言没抬头:“他自己不是说了么,再说他衣裳脏了,一看就是要买衣裳。”   “不是,我是说这人瞧着不像是会买成衣的……”柳二换了个说法,“东家怎知他最后会买下?”   叶洮被他问法逗笑:“你也太高估我了,我又不会算命,哪里知道他最后买不买?”   “那怎的就叫他穿了,须知这衣裳是要改衣的时候才试,他没付钱,若是污了损了如何是好?”   “不试怎么知道合不合身?”叶洮听他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问芝娘,“成衣铺子里贯来如此么?”   芝娘道:“钟娘子那里有些熟客,都是矜贵的女客,倒是可以随意试,寻常也是买了才试的。”   叶洮一愣,认真思考过后还是觉得应该先试后买。   “脏了能洗,坏了我能补,洗过补过降价几文总也能卖出去,卖衣裳难免有些损耗在,若实在损耗多,往后再改就是了,今日先照我的来。”   他是东家,他说了算,柳二和翁四姐本也不管卖衣裳,芝娘更不用说,叶洮便还是叫人试。   第二位客人是个熟客,在叶洮这里定了三条裤子的闲汉,前两日取裤子的时候见过叶洮穿这衣裳,便说要买,叶洮叫他今日来买。   他便今日来了,买了一件,定了一件。   叶洮这里成衣都是麻布做的,他另要一件绢的,因要定制,不等叶洮推销他就主动掏九十九文买了会员。   有一有二就有三,后面铺子里都维持着不高不低的人流量,大部分客人都被叶洮劝着试穿过,没有一件衣裳是脏损的,试过的还大多买了。一直到做好的成衣卖得七七八八,尺码不全了,客人试不到合身的,成交率降才下来。   柳二中午陪家里人去吃了饭登了高,回来见墙上挂的衣裳都没了,惊讶道:“都卖出去了?”   叶洮说了一上午,中午吃饭也是吃了一半又出来营业,嘴皮子都说干了,并不觉得卖很快,柳二这么一说,他也才惊觉,今天的销量比预期好很多,他本来想着能卖出去几件,开个头就不错了。   翁四姐说:“要我说东家这衣裳卖得好才是该,这价钱原就不贵,又让人试,试得好了自然就愿意买下。”   芝娘道:“我说也是,只是师傅,成衣都卖完了,咱们怕是要几日才能做出来,后面卖什么?”   叶洮笑道:“是他们做,你做你的包去。”   衣服卖完了,叶洮就着重卖他的九十九文终身会员,站在店门口吆喝揽客。   真叫他揽了个人来,还是个熟人,王兴。   从前叶洮在榕树下摆摊时王兴常来,开了铺子之后倒是不太看见,今日喜气洋洋地来了,叶洮也笑脸相迎:“瞧你一脸喜气,莫非好事将近?”   王兴赧然一笑:“叫你说中了,我亲事有些眉目,今日出城还愿的。”   叶洮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可是先前说的那位娘子?恭喜恭喜。”   王兴从前靠着叶洮也挣了些小钱,相看时的裤子是叶洮这里做的,还叫人高价买走了,今日便有心要照顾他的生意,问他:“这会员是何意?”   叶洮道:“我这里量了身围做衣裳不是要另算钱么?譬如这裤子,是四十文,若是加了这会员,往后一年可以抵一次,新开时也能抵一次,这就回本八十文了。”   王兴不愧做惯了低买高卖的小本买卖,当即便问:“若是我只做裤子,不做别的样式,这量体裁衣的机会可否转给旁人?”   叶洮点头:“自然也可以,我这铺子就开在这,往后你若不在我这里做衣裳了,一年一回叫旁人来裁了也行。”   王兴毫不犹豫:“我要加。”   叶洮收下九十九文,在册子上写了他的名字,待他写完,王兴就说:“你身上穿的也是新样式么,如何卖的?”   叶洮道:“是新样式,我铺子里新卖的成衣,只是没有你能穿的了,你要么过两日来买通码,要么量身定一件。”   通码也不知合不合身,王兴有些犹豫,叶洮道:“这衣裳略大些略小些,穿着并不妨碍,你不如等通码,省几个钱,将这量身裁衣的机会留到冬衣上。”   王兴试探:“到时候还有新样式么?”   叶洮微笑:“往后我这里,一年四季都有新样式。”   他话说得满,店里头却没有一个不相信的,王兴道:“那我可得来得勤快些,分明是我头一个从你这里定的衣裳,可不能叫他们赶了先。”   叶洮没好说已经有闲汉赶在他前头买了新衣了。   不过也不必说,傍晚店里头又呼啦啦来了一帮闲汉,同上回架着王兴来时差不多,只是这回换了主角,主角正是早上在叶洮这里买了新衣的人。   叶洮从他们七嘴八舌的零星话语中拼凑出中午的事儿。   还是蕃客楼,还是那刘四郎,又买了新样式的衣裳。   闲汉们都道这种捡便宜的事儿怎么轮不上自己,往后要跑得勤快些。   叶洮却想,今日那刘家布庄里头就有他这种阔腿裤卖,那裤子是做样衣的,一直挂着,订单多不多他看不出,但这位刘四郎多半是上回尝到甜头又进货来了。   这也太快了。   关门前定出去十几件衣裳,还卖出去八个会员,叶洮却高兴不起来,买裤子买衣裳,回回一样的套路,怎么想不起来问一句哪里做来的?   陈川回来见他怏怏不乐,不想林娘子也是带珍娘等高回来不久,不知叶洮怎么不高兴,就等他呢:“小桃今日有些不快,你同他说说话去。”   陈川看他一眼,笑了声:“我整日都在外头,这也要我哄么?”   叶洮正择菜,闻言将黄叶子往他这儿扔,菜叶子轻,扔不远,只是陈川恰好走过来,那叶子便落在他的脚背上。   陈川没管,任它落着,在他身前蹲下,将今日挣的钱拿出来给他看,沉甸甸一大袋子。   以叶洮的目力看,如果是铜钱,里面至少有一贯。   “你做什么去了?”   “给你卖衣裳,卖出去三件衣裳两条裤子,我也弄不清价钱,一律收一百八十文一件,余下一百四十文是工钱。”   “无妨,你告诉我他们的身量,多退少补就是了。”   叶洮收了他的钱,脸色好看不少,陈川便侧头看他,说他见钱开颜。   “会不会说话?”叶洮拿膝盖撞了他一下,“我只是想着,旁人要学就叫他学去,我要做的生意同他们也不是一道。” 第83章 第 83 章:二十贯   陈川问他:“你要做什么生意?”   叶洮说:“我要让有钱没钱的人都穿好衣裳。”   陈川看了他一会儿,笑道:“我上武学时,教读书认字的是个酸腐老秀才,总说什么圣人之道,都道他是说空话,见了你我才知晓,真有这般圣人。”   叶洮还以为他笑话自己,抬头一看却见他温柔认真,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也不是……我就是,我是个裁缝,自然巴不得全天下的人都来穿我的衣裳。”   他跟陈川说了一会儿话,到上桌吃饭时心情已经好很多,林娘子还是关切地问:“小桃方才是怎么了,可是生意上碰上什么事了?”   “是有点,也不算什么大事。”他把那刘四郎的事一说,带了几分抱怨,“这人总跟在我屁股后头学,倒还好意思在蕃客楼里大张旗鼓地做戏给自己扬名。”   “我道是什么事,原是为这个。”林娘子道,“做衣裳同刺绣不大一样,刺绣要巧技,你这衣裳却要巧思,巧技是磨练出来的,旁人想学一时也不好学,巧思是灵光一闪的东西,你抓住了,旁人再学就容易了。   “你这衣裳做得好,旁人要学,你拦是拦不住的。我从前刺绣时总要绣上绣记,那绣记便是我的名号,我瞧你今日衣裳卖得不错,手里若是有余钱了,不妨找人做块牌匾来,定下名号,往后卖出衣裳去,也好附上一张仿单。”   “绣记我知道,仿单是何物?”叶洮没听过这个,理解成了宣传单,“是写了店铺名字的签子么?”   “店铺的名号自然有的。”林娘子道,“除此之外还有些成衣日期、衣裳料子,有些名气大的裁缝也写上裁缝的名儿,寻常的铺子用寻常的纸,财力雄厚的铺子也有用花笺的,听闻临安有一家铺子专爱用诗笺的,请了大家写,一月一换,他家的衣裳卖到咱们这儿来,价钱总要翻上几番,旁的铺子也是各有各的花样。”   她说着笑起来:“阿川从前买过一双鞋,那鞋匠便在鞋底夹了张字条,写明了他的铺子,只是阿川踩了水,那墨洇开了。”   陈川的表情看起来很想骂:“这人也不知上哪儿学来的花样,那日下雨蹚了水,染得鞋底黢黑,叫同窗笑我将鞋熏黑了。”   叶洮听得也想笑,问他:“后来呢?”   “后来我将他摊子掀了。”   叶洮嘴角笑意不改:“不信。”   陈川轻哂:“能如何,那鞋匠都不知上哪去了,我将鞋底拆了,抽了张字条出来,他们便笑我这鞋是决计丢不了了。”   桌上几人都笑起来,珍娘更是笑得筷子都拿不稳了。   叶洮觉得这签子有点像衣服上的吊牌,好处是成本可控,方便搞些花样,缺点是不在衣裳上,总不能跟那鞋匠似的缝进衣服里面吧。   叶洮一晚上都在想这个事儿,第二日问了芝娘,芝娘说:“仿单?自然有的,只是我们铺子里头的仿单没那许多花样,上头只写明这料子是何处来的,衣裳是谁裁的谁缝的,师傅你做的包也有你的名号呢。”   叶洮意外:“我的名号?写了我的名字吗?”   “写了叶。”芝娘笑道,“客人都管你叫叶大家呢,我做的包上仿单写了我的名儿,昨日听闻有个客人拿到后还问了:‘怎的不是叶大家?’   “东家便说:‘叶大家带了徒弟,往后只做新样式,待徒弟上手了,一个样式便只做一只。’”   叶洮好奇:“客人怎么说的?”   “客人虽有些不满,但见那包没什么错处便也算了,只是问东家往后‘叶大家’做的包要卖多少钱。”   叶洮是打算慢慢放手的,没想到钟娘子这么早就开始做准备了,顾客也这么熟练地默认“物以稀为贵”。   “那钟娘子是如何说的?”   芝娘抿唇笑道:“东家说那包不要钱,白送给当月在铺子里头花钱最多的客人。”   叶洮叹为观止,心说钟娘子怎么套路比他还多。   芝娘说回方才的话:“师傅问我仿单,是也要定仿单么?我瞧着我们铺子定的那家印坊便不错。”   叶洮问:“仿单不是写出来的么?”   芝娘说:“那名字是写的,余下的字张张一样,不如印了好。”   叶洮点点头:“昨日那刘四郎又买了我做的衣裳,想来不久这样式的衣裳他们也要一并卖了,他日日跟在我后头学,我是拦不住了,只好用些手段区分,总不能往后旁人提起这新样式,都说是刘家。”   芝娘听完义愤填膺,但也说:“做衣裳便是如此的,做得好了总有人学的。”   叶洮也知道难以避免,但希望能做个更直白的区分,便问她:“衣裳上能绣上绣记么?”   这东西跟书画家的落款有点像,名家弄个绣记,既是表明作品的出处,也有防伪的作用,有些还不止在一处绣了。   林娘子用是因为她的作品确实值钱,叶洮不知道衣裳上能不能弄。   “绣记?有是有的,我不做这个,是听我们铺子里的绣娘说的,这两年加绣记的格外多,听说是前两年有人衣裳被窃去卖了,对簿公堂时靠着绣记将衣裳赢回来,后头买了衣裳让加上两撇的就多了,客人为了不叫人发现,都是指明了要在不显眼的地方,有些位置极刁钻的。”   这防盗某种程度上跟他现在的需求差不多,叶洮觉得自己完全可以用试试。   他以前给人做娃娃衣服的时候就有自己的logo,是花体的英文字母“ye”,做过批量定制的小商标,后来嫌不够精致,还改成真丝手绣标,一张标签二十元。   现在这种简单的图案几乎人人都能绣出来,应该不用这么贵,包料可能一个标签还不要一文钱,不过他得先想个简单好认的logo出来。   叶洮行动力很高,自己设计了一上午的logo,快中午了才准备带着那几个包的布样进城去,芝娘赶忙喊住他:“师傅,你可是去成衣铺?”   叶洮点头:“谈生意去。”   芝娘笑道:“谈生意想来是同东家谈,她就在码头,何须进城去找?”   “她今日在码头?”叶洮跟她确认。   芝娘点点头:“在的,昨日这新铺子开张她不在,今日总要来瞧瞧的。”   叶洮就去了成衣铺在码头的分店,跟他那只搭了简单欢楼的门楣不同,这里是挂了牌匾的,同城里一样,也叫钟家成衣铺。   两间铺面,跟城里那家比显得素净不少,衣桁上挂着些成衣,钟娘子在看账,另一个大约是掌柜,站在她对面说着什么。   钟娘子见了叶洮便放下账册道:“税监给咱们定的是一月三十贯,一日若挣不来一贯钱,我也没脸叫他们再来定一回。”   掌柜苦着脸连声说是:“自然不能叫东家折了颜面。”   叶洮猜他们是营业额没到预期,不过三十贯,对比他铺子里的三贯,这差别也太大了,叶洮掩下心中惊诧,同钟娘子打招呼。   钟娘子带他去铺子后头坐,这铺子有两间打通的铺面,比他那里宽敞不少,有试衣改衣的地方,也有待客的地方。   重阳刚过,桌上摆着一叠重阳糕,钟娘子叫他吃。   叶洮同她认识久了,没有从前那么客气,他昨天也买了几封重阳糕做节礼,这里的糕点看起来跟他买的不一样,他就拿了一块尝。   钟娘子瞧了瞧他拿来的布样问:“这便是那包样子?瞧着没大用过。”   叶洮点头:“这是我另裁的,原样还在我那。”   他这话潜台词也是以后别人来买包样他也一样卖,钟娘子自然领会,也不担心这个,旁人便是买了包样子,也不见得愿意花钱遣人去跟叶洮学艺。   这铺子刚开,账上没多少钱,索性钟娘子今日来也不光是为了看账,叶洮不来,她也要去找的,自然准备充分,拿了张二十贯的交引券出来放在桌上:“这是包样子的钱,我今日还要同你谈另一桩生意。”   这价钱足够买十个包样子了,叶洮想了想,猜测:“娘子可是也要买衣样子?”   钟娘子道:“正是,你也瞧见了,我这新铺子门庭冷落,自然要想个法子,听说那刘家如今做的衣裳也是你先做的?不知我再掺一脚,你肯不肯。”   叶洮笑道:“自然肯的,我还能将生意都做完不成?”   钟娘子便说:“你如今也卖成衣,应当知道这成衣有通码,不知你那新样裤子分了几个通码?”   叶洮说:“三个。”   钟娘子道:“我照包样子的钱同你买如何?一个通码两贯钱,若是有通码之外订单,再另请你裁。”   叶洮有些意外,他以为钟娘子就是来打个招呼而已,没想到她肯买布样子。   他的表情落在钟娘子眼中,她笑了笑:“我知他刘家没同你买布样,我却不同。”   叶洮知道她给刘家绸缎庄上眼药,其实也不用上,他本来也不喜欢他们的做派,点头道:“我知娘子一向敞亮。”   钟娘子却说:“也不光是这个,他刘家不求着你做包,我却不成,不过是几贯钱的事,何苦惹你不快?”   叶洮:“……”   见他说不出话,钟娘子又是一笑:“同你玩笑罢了,实则是我另有事相求,这新样式,我听芝娘说也有女子同你定过,还不止一回,我也想同你定女子穿的布样子。”   叶洮正色道:“这样式女子是能穿,但我不知女子通码定在多少合适,不大好做。”   “这你何须担心呢?要哪些尺寸只管问我便是了,我写了条子来,你照着裁出来便好,只是我铺子里通码分得细些,要四套样子。”   她点了点桌上的交引券:“我也懒怠分次给你,七套样子十四贯,加上这三套包样子,拢共二十贯,一次结清,你也给我个日子,多久能做好。”   这可是十四贯!就是连夜赶工叶洮也愿意,当即说:“男式裤样子明日就能裁好,女式等你将尺码送来,两日内也能裁出来。”   “男式的裤样子你裁好了送到这铺子里头来便是,女式的我明日送来。”   她说亲自送来,想来是有些保密需求,叶洮便说:“这女式的裤样我只照着你给我的尺寸做,不留底,往后便是我自己铺子也不用。”   钟娘子见他爽快又知事,便越发满意,叫他将糕点带上。   叶洮从走进铺子到离开不知有没有两刻钟,怀里便多了二十贯,太阳照在头顶,脚下却发飘,心道还是版权费好挣,要是人人都有钟娘子这个版权意识,要不了多久他可以直接给陈川买海船了。 第84章 第 84 章:发工钱   叶洮设计了几个版本的方案,初始版本是他从前用的“ye”的花体,但是考虑到可能会有客人问他绣记的含义,英文不方便解释,就用了“叶”,而且叶字要是把口写得大一点,右边“十”字部分的横弱化,看起来会有点像“川”字,挺有意思。   他都准备定稿了,忽然想起来他现在不叫“叶洮”叫“葉洮”。   但这个绣记里有“川”。   这个设定一旦加入就不想去掉了,花体的“ye”要是起笔写得长一点,看起来也像个川字,不过是个叛逆飞扬的川。   葉实在想不出来,就这么先放着,他把三个设计思路当前的成品都圈出来了,纸张就放在桌上,没遮没挡的,林娘子饭前收桌子瞧见了便问他:“这是你的绣记?”   叶洮点点头,林娘子瞧了瞧,除了“葉”字都没太看明白,瞧着有点像川,也不知是不是,但不管是“葉”还是那两个“川”,都不大好绣。   “你这几个字,若是绣得单薄些倒容易,但若想瞧着精巧些,怕是要花不少功夫。”   叶洮指着那两个川问:“这也费功夫么?”   林娘子道:“须知绣字同绣花叶是不一样的,你随意找朵花找片叶子,仔细瞧都能瞧出它的‘脉’,绣花绣叶便是要‘顺丝理、凭纹路’,这叫‘依脉走针’,最忌‘戗丝’;绣字却不同,讲究一个‘填肉见骨’,‘破势’、‘叠丝’都是常见的,若顺着笔势走,反倒显得呆板无神。”   叶洮有点惭愧,他一开始跟着林娘子学刺绣,作业做了没几次就放下了,现在还是没入门。   照林娘子的说法,他设计的这几个绣记,人力成本可能会比预计的高不少,便问道:“那林姨,你从前的绣记是什么样的?”   林娘子笑道:“我请大家刻了章,将那章绣上了,绣一回要花不少时间,只是一年也用不了几回,你这绣记却是每件衣裳都要带的,学我是不行的。”   叶洮只好暂时将商标的事搁置,先将牌匾和仿单定下。   仿单好说,就找钟家成衣铺合作的那一家,内容也跟成衣铺的差不多,若是印得少要额外交一笔起版钱,印得多就不用。   叶洮定了一百张,正好免了这起版钱,一张不过两文钱。   牌匾却不同,叶洮也找了成衣铺同一位匾额匠,价钱有点出乎意料,成衣铺那种鎏铜的,至少要两贯,若是再讲究一些,要名贵木料,要名家题字,要贴金箔,那就上不封顶。   虽然现在不是刚开铺子捉襟见肘那会儿了,但叶洮还是不太舍得在这种非必须的地方花钱。   “若不要鎏铜呢?就弄块木板用墨写上字儿成么?”   匾额匠笑道:“自然也成,只是郎君,匾额没有这样做的,若只写两个字,不如找个木匠刨块板来找人写了,还省些钱。”   叶洮问:“那你说如何做?”   匾额匠道:“你既然找了我,我自然说是先将字刻出来,刻完了字或是漆红或是漆黑的都由你。”   “这样要多少钱?”   “工钱应当是在二百文到三百文,要看匾额大小,料钱另算。”   叶洮说:“我那铺子不过一间,用不着太大的匾额。”   匾额匠已经看出他要省钱,便拍了拍一块立在墙边的木料:“这匾额宽四尺高一尺五,厚三寸,料子是杉木,价钱两百文,加上工钱算四百文,郎君瞧着如何?”   叶洮的预算就是五六百文,一听四百文便点头:“行,你就给我刻上‘葉記成衣’。”   叶洮考虑过是用裁缝铺,但他以后的主营业务应该是成衣。   这匾额价钱便宜工序简单工时也短,三天就能做好,因他定的最低档的,送上门还要额外的钱,叶洮便说好不要送,到了时间叫陈川去取。   陈四五也来帮忙。   叶洮有一阵没见他,发觉他似乎胖了一点儿,从前黑瘦黑瘦的,如今看着脸上有些肉了,这会儿能长肉都是福气,叶洮毫无负担地说出口:“四五是不是胖了点儿?”   陈四五嘿嘿笑着摸了摸脸道:“许是胖了些,古大娘那里总有猪头肉吃。”   叶洮笑道:“我还说你在码头做工怎么不来铺子里吃饭,原来是有去处。”   陈川拆台:“不过是早晚有饭吃,你问问他每日午食吃的什么?”   叶洮便看向陈四五,陈四五含糊道:“午食在码头吃的。”   叶洮就问:“怎么不来铺子里吃,如今铺子里日日是一大桌,也不多你一个。”   陈川嘲讽:“出息了,一到时辰便躲着我,日日如此,若非今日我说了要扛牌匾,只怕又不见人了,我能强拉你来吃饭不成?”   陈四五讪笑:“哪能日日吃白饭?古大娘那里我给了饭钱的。”   陈川持续输出:“我拦你给饭钱了?”   陈四五一想也是,他便是不来,铺子里照常要烧饭,来了给点饭钱吃得倒能比外头好些,试探道:“那我给饭钱?”   叶洮看不收他应该不会来,就说:“同我铺子里的人一样好了,一日十六文。”   他可以收低一点,但是怕柳二他们有意见,怎么不一样的餐标吃一样的饭。   陈四五却觉得以小桃哥的手艺这十六文是他捡了大便宜了,当即便要掏钱,叶洮笑着说:“今日就算了,你二哥使唤你扛牌匾,饭都不给吃也太说不过去了。”   陈四五赔笑看一眼陈川:“这匾额不重,我二哥一人也能扛回来。”   陈川叫他少拍马屁:“同我一道挂牌匾去。”   他俩去挂牌匾,叶洮去烧饭,火刚烧上呢,就被林娘子喊出来:“小桃,店里来客了,你去招待,我来烧。”   她如今炒菜也会了,叶洮放心把铲子交给她,自己去了前头,来的是个熟客,但不是做衣裳的熟客,是做麻袋的熟客,磨坊的少东家,送麻袋来的。   叶洮见了他下已经看向小历,又到十五日了。   “怎么是你亲自来送?”   少东家说:“上回送料子不也是我么?我就是个打杂的。”   叶洮笑道:“上回定的麻袋已是做好大半了,你今日就能取走,余下的这个月也能做出来。”   少东家将那一大袋子麻袋放下,铺子前头没有凳子,他随意坐在门槛上,摆摆手:“我不是来取麻袋的,我是来找你做裤子的,听说你这里能做新样式的裤子?”   叶洮好奇:“你从哪里听的?”   少东家道:“听我兄弟说的,他是蕃客楼里常跑腿的闲汉,听闻他们如今都穿你这里的裤子,你身上穿的就是吧?”   现在铺子里有人能缝,叶洮把他跟陈川的就裤子都拆了重新打版做成了阔腿裤,每天都穿。   少东家说着站起来,围着他转了一圈:“就是这样式,如何做的?”   他不缺钱,叶洮就直接报价:“若是买通码,一百八十二文,但我这里通码都是麻布做的,也没现货,若是要旁的料子,头一次做工钱一百二十文,往后再做一条八十,料钱另算。”   少东家说:“不对,我分明听说有个九十九的‘会员’,可以裁两条。”   “那是重阳才有的,也不是裁两条,是一年免一次打版钱。”叶洮细细同他解释了,解释完,少东家惋惜:“如今没有了?这样好的东西怎么我来就没了?”   叶洮微笑:“九十九文的没了,还有三百九十九的,一个季度免一次打版钱,再加一季度改衣一回,但只能改我铺子里定的衣裳,通码的成衣也能改。”   少东家手松,能给女装大佬轻易骗走那么多钱,从他手里掏钱再容易没有了,但叶洮自认是个有良知的人,同磨坊的生意也还要做,便给他量身定制了一个“高级会员”。   少东家一听就心动了,开了高级会员,挑了料子定下两条裤子,还想要衣裳:“新样式的衣裳也给我裁两件,我这‘高级会员’开了总也送一次吧?”   叶洮爽快道:“给你送两次。”   少东家夸他:“从第一回见你我就知道你是个厚道人。”   但叶洮提醒他:“这样式用麻布比用丝绸好看。”   少东家虽然出身富贵,但也是读书人,穿惯白苎襕衫,对麻布没什么抵触:“麻布便麻布,只是麻衣绸裤不好一道穿,再给我裁一条麻裤。”   少东家来去匆匆,量了尺寸就赶紧走了,叶洮怀疑他其实是偷偷出来的。   但就这么来去匆匆的,也给他送了一贯多钱。   他走之后,叶洮又看了眼小历,今日十五,该发薪水了。   叶洮一早就问过柳二和翁四姐,工钱用什么发好,他如开了铺子,常有一贯多的交易,每日都要收些交引券和会子,大多被他拿去成衣铺结料子钱了,但若他们要,他也能留些。   但柳二和翁四姐都是想要铜钱,给多少就是多少,实实在在。   下班前叶洮给他们发了铜钱,翁四姐是一千二百文,十二串,柳二是一千五百文,十五串。   除此之外他还一人多给了些,柳二两百文,翁四姐一百二十文,芝娘也有一百文。   芝娘忙不迭摆手:“我不要的,师傅,东家不是说了么,我的工钱还是铺子里出。”   叶洮说:“重阳前几日为了赶衣裳你们都早来晚走的,当初便说好了有奖钱。”   重阳那天的叶洮就给过九十九文的节礼,他们都以为那个就是了,没想到还有,自然也没人嫌钱多,收了钱都是喜气洋洋。   柳二拱手道:“东家厚道,愿东家财源广进。”   翁四姐跟芝娘也说了几句广开财路的吉祥话。   他们前脚领了钱走,陈川后脚就来交了今日工钱,叶洮收下之后,从方才发工钱的钱袋子里拿了最后两串铜钱出来给他。   陈川接了,问他:“我也有工钱?”   “你不是工钱,”叶洮瞧了眼,见林娘子没在前头,小声说,“给你的私房钱,拿着花吧,想买什么不必同我说。” 第85章 第 85 章:印花   饭后叶洮将林娘子的三贯钱也给她,这回没找陈川,自己给的,林娘子怪道:“怎的还是三贯?”   叶洮言简意赅:“铺子里这几日挣得多,下月应当月初就能给你了。”   最近没好好盘账,今天又给出去不少,他也不清楚账上具体还有多少,不过去掉这三贯,三十贯肯定还是有。   林娘子知道他卖了布样给成衣铺,却不知卖了多少,这会儿才问:“你那布样子卖了多少?”   叶洮低声说:“包样裤样加起来卖了二十贯。”   林娘子讶然:“你竟舍得要钱了?”   叶洮知道自己铺子里定价偏低一点,辩解:“寻常那衣裳自然要卖得便宜人才多,这样子买了去是能生钱的,两贯不算贵,有哪里不会做的我也能教,我是想着,旁人要学我拦不住,定价低些也算个姿态,叫人放心来找我学。”   林娘子点头:“是这个理儿,你是手艺人,这钱合该你挣的。”   她收了钱,问叶洮:“你那绣记如何?定下来了么?”   叶洮摇头:“我如今一件衣裳挣不了多少,用那样麻烦的绣记怕亏钱,暂且用仿单,我叫印坊将那绣记也刻到版上了,这两日应当能印好。”   林娘子笑道:“那你想好了同我说,我给你绣个样子出来,后头请得起绣娘了再依着样子绣便好。”   叶洮也笑开:“那我先谢谢林姨,我定然请不起你这个水平的绣娘的。”   仿单第二日就送到了,那印坊在对岸不远,仿单又不像牌匾那样重,便是印坊的伙计送来的。   叶洮用的纸略微有些泛黄,但质量还行,不是那种很容易破的竹纸,又因那版上有他自己画的花边,看着倒真有点花笺的样子。   伙计道:“一百张仿单都在这里了,照惯例多三张,郎君瞧瞧有没有什么缺漏污损的地方,若是在三张内,印坊不予赔付。”   叶洮便现场翻看起来,那伙计又道:“郎君且放心,若是有哪里漏了缺了,只管将仿单留着,若多于三张,只管拿到印坊里头,或是照价赔偿或是再印几张补与你,你说了算。”   得了保障,叶洮就不急着检查了,仔细看第一张,着重看了绣记,他叫印坊刻的是那个看起来像川的花体“ye”,就在“葉記”二字下方,印坊里头操刀雕版的都是老师傅了,图案还原度非常高,边框上的花纹也是线条清晰锋利。   脑海中有灵光闪过,叶洮猛地抬头,他只是要一个能留在衣裳上的商标,谁说“绣记”就非得是绣上去的?当下印染行业这么发达,他完全可以用印的。   就同这仿单一样,印坊只消雕一次版就能印出来许多张,印花染缬也是一样的道理。   说着话呢,他忽然就不动了,那伙计还当是仿单有什么不妥,便问他:“郎君,可是有错漏的?”   “没有。”叶洮回神,冲他笑了笑,问他:“你们印坊雕的版能往衣裳上印么?”   “衣裳上?那便是布帛了,印自然是能印的,那版雕了出来,印什么不是印?只是我们印纸用的是墨,印在寻常布帛上要如那画绢一般好生存放,印在衣裳上怕是要脱色。”   叶洮紧跟着问:“那你们印坊卖雕版么?”   “自然卖的,郎君不知,有些印书坊自己是不刻版的,专从我们这儿买了去。也有那外地的书商,上咱们这儿寻了当地没有版去回去印了卖。”伙计虽然来送货,显见着对印坊的业务还是有些了解的,问叶洮要买什么版。   叶洮指了指仿单上的那出绣记:“就这个,一块版上都雕这个绣记,这样的要多少钱?”   “这要看版多大,”伙计道,“若如这仿单一般大小,便是用上好的硬木也花不了几个钱。”   叶洮是打算雕个版然后印出成排的商标来,再一枚一枚裁开将商标缝到衣服上去,但他不懂印刷,便道:“大小倒是无妨,我只要好印些。”   伙计道:“那自然是越小越好印,便如那篆刻章,人人都能印好,只是听郎君的意思,应当是要多印许多回,太小也不便宜。”   “我这图不能紧挨着,要有些空余,大抵是……”他说着看向伙计,“我便在这里同你说么?”   伙计道:“郎君若是不放心可以写下来我带回去。”   叶洮就取笔画了大致的大小出来,图样半寸,上下留白加起来要一寸半,这是为了折叠缝合,缝成个布筒子压扁就是万能布条的样子,但这么直接缝到衣裳上还是有一头需要收边,干脆再往里头折一次,两头缝到衣裳上。   只是这样一来,背面就空了,不如再加点东西上去。   叶洮就又提笔写了“葉記”二字,同伙计交代:“这图在左,字在右。”   伙计看了一会儿道:“这字儿是要倒着印么?”   叶洮才反应过来他写顺手了,这两个字是从左往右写的,这会儿都是从右往左读,尴尬地找借口:“这印好了是要折回去的,是以我一时想岔,还是正着来。”   伙计瞧他定好了,便道:“含着留白,一个戳是两寸半、两寸,那郎君不若定六个戳的版,上下两版,一排三个,一块板六个,大小合宜好上手,价钱也不贵。”   “这是什么价?”叶洮问。   “这版也不大,郎君不妨用硬木,虽工钱料钱都贵些,但经久耐用,用上五六百回不成问题,加起来也不过一百二十文。”   这雕版是纯定制,他不要也没法卖给别人,因而要先付全款,叶洮付了钱,同伙计说定三日内将版雕好送来。   解决了雕版,还有印染问题。   就像那伙计说的,衣裳是要洗的,虽说总有些人将墨渍弄在衣裳上洗不掉,但真要它不晕色那又做不到,必须用染料。   染料自然上染坊买。   叶洮去的是南关厢那个光顾过几次的染坊,如今他开了铺子,在掌柜的眼里更是大主顾了,问及用途后建议他用蓝色。   蓝染用的青靛价钱不贵,而且跟叶洮以为的从植物开提取不同,这青靛是混了灰膏的半成品,是固态的,要用时才将色提取出来溶到水里。   就是容易掉色,不过染坊的老板告诉他可以用明矾固色,明矾上药店买。   叶洮多问了几句印花的事,老板也没藏着掖着,直接告诉他:“我这里不做,但听闻是要加些胶进去,你上那药铺里头一并买些桃胶便是了。”   因是印染,那图又小,用不着太多染料,叶洮花不到一百文买齐了所有材料,将那蓝靛拿回铺子开始做实验。   照着那染坊老板说的,将蓝靛放入小缸,加入草木灰水和米酒,密封发酵之后取上层清液,再加入桃胶明矾,然后加热浓缩成可以印的浓度。   染料发酵需要好几天,雕版都到了,染料还没做出来,等到发酵完毕可以取液,叶洮就早早关了铺子到后头调染料。   从染料还稀稀的开始拿着雕版往布上印,一直到能印出清晰图样才将小瓦锅从炉子上拿下来。   陈川见了他印出的图样问他:“这是什么字?”   叶洮说:“叶。”   陈川指了指边上那“葉記”道:“叶不是在这里么?”   叶洮打了个呵欠,懒懒道:“那可能是川吧?”   陈川说:“撇不是撇竖不是竖,这是个什么川?”   叶洮说:“是个不大规矩的川。”   陈川笑得不能自已:“我何时不规矩?”   叶洮又不认了:“这川字我何时说了是从你名字里头来的?”   “那是何处来的?”   叶洮指着屋后的水道开始胡诌:“这屋后一条河,铺子前头是晋江,我在绣记上印个川不是应该的么?”   陈川却说:“不好?”   叶洮问他:“什么不好?”   “编得不好,改了。”   叶洮说不改,他也不管,开始自说自话:“这川是掌柜的心上人,掌柜的心心念念日夜记挂,这才印在绣记上。”   叶洮说他厚颜,说自己没有这么厚的脸皮子,说不出口,又说:“我瞧你这脸该用那天罗络子刷一刷。”   陈川凑脸过来:“你给我刷?”   正好也该洗漱,叶洮便真的去舀水,却舀了空,往下弯了弯腰,葫芦瓢子都快碰到缸底了才舀出水。   “今日只送了一担水来么?”   “两担,你方才用完了。”陈川也走过来。   叶洮怪他:“你早看见了怎么不早说呀,这下拿什么擦洗。”   “急什么?”陈川将他手里的葫芦瓢子拿走扔回缸里,“眼下香水行应当还开着,咱们上香水行去。”   叶洮来这么久还没去过香水行,问他:“香水行贵么?”   “这里比南关厢的贵些,要十文一个人。”   两个人二十文,都够买好几担水了,叶洮想着要么忍一忍凑合一下,陈川已经回屋取钱去了。   叶洮就顾不上纠结:“你的钱留着自己用。”   陈川不知为何,忽然问:“你不乐意我来找你要钱么?”   “什么?”叶洮先一愣,才解释,“我是想着,万一你在外头有什么想买的东西,手上没钱,又嫌回来麻烦,一耽搁不买了怎么办?怎么是我不乐意?”   陈川翘了翘嘴角:“我还道你嫌麻烦了。”   叶洮道:“我何时说过这话,分明是你,给家里拿钱的多了去了,谁跟你似的一个子儿不留?”   “我在码头上做工,每日工钱现结,若有什么要买的,只管拿了工钱去买,工钱若不够,那样多的钱我便是有也不会带在身上。”陈川嘴角翘得愈发高了,瞧着他说,“我如今吃住都在家里头,手里留钱也没处花。”   相处越久就越知道林娘子的本事,那样的家底,陈川从前的日子便是比不上磨坊少东家也差不去多少,想花怎么会花不出?   只是陈川都这样说了,可见是很想请他搓澡,叶洮就没再说,叫他带了钱。 第86章 第 86 章:澡堂子   陈川说香水行也离瓦舍不远,但叶洮天天早上去也没见过在哪,到是见过一个挂了木牌的隐蔽入口,上头写女汤,他猜想是女澡堂子,没敢多看。   陈川道:“是同一家,只是门开在两头,女子去女汤,男子去混堂,过了桥,再转两个弯,你看见就知道了。”   叶洮还奇怪怎么能看见就知道,真过了桥转过两个弯,他果然就知道了。   不远处的屋檐下悬着一只硕大的葫芦瓢,有两个脑袋这么大,挂这个大概是因为洗澡要用葫芦瓢舀水。   叶洮觉得还挺有意思,走近了看才发现原来是木雕,他有些失望:“不是真葫芦啊?”   陈川说:“听说从前是个真葫芦,后来风吹雨打的,葫芦坏了,就换了个木葫芦。”   “也有这么大吗?”叶洮问他。   “应当是一样的,听说从前这香水行就是靠葫芦瓢出了名,那葫芦瓢坏了,东家便请木匠照着做了一个。”   叶洮又不觉得失望了,虽然没亲眼看见,但好歹大葫芦真的存在过。   香水行门口挂着深灰色的麻布,帘子一掀开,皂角味扑鼻而来,身着裲裆的汤仆踩着木屐啪嗒啪嗒地走过来,高声道:“汤热,二位郎君里头请。”   他说着里头请,实际进去之前要先交钱,正对着门有个柜台,账房在收钱,陈川付了二十文,账房就给他们两块小竹牌。   陈川熟门熟路地领着他往左走,这里用的是竹帘子,要往上掀,掀开竹帘,是一条长过道,过道两侧摆着开放式的木柜,用来存放个人物品。   叶洮没防备,正瞧见个人在脱衣裳,下意识偏头避开,低声问陈川:“就,这么洗吗?没有隔间?”   靠这头摆着个竹架,架子上有几只竹筐,一半放着木屐,一半放着澡巾,陈川挑挑拣拣地找了两双新一些的木屐,澡巾也挑了白的,闻言也低声回:“有是有,有那蕃商专去的汤,他们爱早上洗,这会儿应当没什么人,只是要加钱。”   叶洮问他加多少,陈川说:“一人应当六文。”   这都够再洗一个人,还能上两回豪华厕所了,但实在太有视觉冲击力了,从前住在南关厢的时候池子边也有常有人擦洗,但大多是摸黑的,不会像现在这样点满灯,一切都瞧得明明白白。   叶洮正犹豫,又一个人洗完了出来,穿着木屐踢踢踏踏,全身不|着|寸|缕。   “……咱们去蕃商池子吧,你带够钱了么?”   陈川隐隐有些笑意:“带了些,原是想着你头一回来,不定要沐发揩背修脚的。”   现在附加服务没了,只剩下空无一人的小池。   汤仆听了陈川说要去蕃商池子,劝道:“那池子里头没人,价钱比白日贵,一人收十八文,水还是凉的,便是加了热汤进去也没这头热,郎君不妨就在里泡。”   陈川道:“凉些也无妨,你领我们去便是。”   汤仆只好领他们去。   两边结构一样,都是中间一个铺着石板的汤池,汤池两侧两条长水槽,再外侧是躺椅,可以在那里揩背修脚。   不同的是这边池子不冒热气。   因为没人,灯也只留了零星几盏,汤仆一盏一盏将灯点上,又开了一条水槽的水闸,对他俩说:“二位见谅,人少时这闸便只开一道。”   那水闸一开,清水就从闸口里往外流,渐渐填满水槽。   蕃商池子也有单独的解衣间,是三面的柜子,叶洮找了陈川对面的,背对他,一边慢慢脱衣裳,一边想,如果今天是一个人来,他大概在普通池子里头忍忍就过去了。   怪异的其实不是跟陌生人坦诚相对,而是和陈川一起跟陌生人坦诚相对。   现在没有陌生人了,轮到他跟陈川两个人坦诚相对,也没好到哪里去。   陈川如今穿惯了T恤,脱得很快,裤子也是,转眼就只剩条底裤,瞧出他不自在,便道:“池子凉,我先过去探探。”   叶洮没敢看他,胡乱点头,过了会儿才勉强用那搓澡巾给自己围了条遮体裙出来。   陈川已经泡在池子里头,叶洮过去时正有个汤仆拿了盘香料来,问他们:“二位郎君,可要添些香料?这池子的香料比外头的贵些。”   汤仆也是个领工钱的,成本不在他考虑范围内,还劝他俩:“这十八文放外头够揩背了,好歹香一香。”   陈川见叶洮没有反对的意思,就叫他倒。   汤仆就将一整盘粉末都倒进池子,叶洮闻到一股类似香料铺里头的味道,还有些细小的粉末钻入鼻腔,猛地打了两个喷嚏,顺理成章地走到另一头去下池子。   他俩就这么泾渭分明地泡,两个汤仆轮番提着冒热气的水桶不断往池子里加水,加了几桶之后,陈川走到叶洮这儿来了。   他道:“那水倒下来有些烫。”   叶洮没说话,算是认可他的说法,过了一会儿,陈川又往他这儿靠了靠,叶洮抬眼看他,陈川一句话没说,他只好自己找话题:“你从前去香水行也这么贵?”   “南关厢的香水行同这里不一样,有单洗冷水的。”   “这里没有么?”叶洮问。   “这里进来便是十文,若不想泡汤,”陈川抬了抬下巴,指向方才那长水槽,“去那头舀了冷水自己洗便是。”   叶洮纠正他:“分明是十八文。”   提起来还是觉得好贵,不过好歹也算泡温泉,这放现代十八块钱哪里能够。   这么一想,叶洮才舒坦些,问他:“泡完去那头擦洗么?我方才瞧见澡豆子了。”   陈川道:“你若要洗不如早些过去,泡久了热汤再去冲冷水,当心着凉。”   叶洮当即就站起来往那去了,十八文花下去,他必要将澡堂里的每个免费项目体验一遍,热水一桶一桶加下去,室温明显升上来了,他这么站起来也不大冷。   正好汤仆又提了热水进来,叶洮喊住他:“劳驾,可否在这槽里掺些热水。”   这汤仆不是方才那个劝他们撒香料的,闻言一句话没讲,提着桶就往槽里倒,槽里的水便哗地溢出来。   叶洮退开一步,等了几息才伸手探了探,还是偏凉一些,但不冷了,他才解开澡巾,拿了一颗澡豆搓澡。   这澡豆上似乎也有些香料,放在掌心压扁了再往身上搓,有点像磨砂浴膏。   他一边搓澡,一边往陈川那边瞧,正对上陈川的视线。   陈川跟收到什么信号似的,直接从池子里站起来,也没用澡巾擦一把,就这么淌着水走到水槽边来。   叶洮下意识偏身背对他:“你上来做什么?”   陈川反过来问他:“不是你叫我揩背么?”   “我什么时候叫你了?”叶洮还是没转过来。   陈川说:“那我自己上来的,我给你揩背。”   “不用。”叶洮一点也不想光着身被同样一|丝|不|挂的陈川搓背,“你自己洗去。”   陈川也拿了团澡豆子往自己身上抹,一边抹一边问他:“你羞什么?”   叶洮板着脸道:“平日里衣裳穿惯的,冷不丁脱了自然要羞一羞。”   陈川闻言笑了好一会儿,倒没再闹着要给他揩背,叶洮又洗了头发,喝了香水行的茶水,真正将能体验都体验过了他俩才回去。   平时总要算着水量,不是洗澡就是洗头,无患子沫又只有一层薄薄的滑溜溜的泡沫,洗不出这种磨砂效果,叶洮有一阵没这么彻底地洗过澡了,走出香水行只觉得浑身轻松。   虽然有点贵,但体验完还是觉得物有所值的。   晚上河道边略微有些风,陈川脱了上衣罩在叶洮脑袋上:“你头发没干透,当心着凉。”   叶洮说:“你不是也没干么?还脱衣裳。”   陈川说:“我不一样。”   叶洮正想问他哪里不一样,陈川就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胸口摁:“不冷。”   何止是不冷,简直有点烫,叶洮急忙收回手,也顾不上跟他争,拿着他的衣裳擦头发,这么擦到家,基本已经干了,只还剩一点儿潮意,正打算拿账册算算账,陈川已经娴熟地搂着他吻下来。   今日陈川似乎格外急切,叶洮只觉得口中的液体和空气被一起夺走,在他深入的舌上咬了一口,陈川停下,喘了口气。   叶洮又觉得这一声性感地要命,忘记说话,陈川便又单手托着他的下巴抬起来,这手不见得多用力,但不容挣脱,叶洮仰起头,露出光洁的脖颈,炽热的吻就又落到颈上。   喉结被含住,接着是比唇吻更加濡湿的触感。   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叶洮声音也发颤:“别舔,你,你是小狗么?”   陈川闻言也不生气,反倒吮了吮,继而变本加厉地往他沿着脖子一路吻到锁骨、肩膀,在他肩头磨了磨牙,这才抬头,哑声道:“小狗爱啃骨头。”   方才在澡堂子里虽说是百般躲避,到底也是坦诚相待,该看的不该看其实叶洮都看见了,回想起来都觉得炫目。   眼下对上他的视线,又觉得这哪里像小狗,分明是饿狼,一副要将人拆吞入腹的样子。 第87章 第 87 章:改裤|裆   邦邦邦——   打更声远远传来,陈川动作顿了顿,最终松开他,哑声道:“我出去散散。”   现在出去?叶洮只能想到一种可能:“你不知男子如何行事么?”   陈川似乎咬了咬牙:“知道。”   又闷声说:“我们没成亲。”   叶洮:“……”   难怪天天缠着他亲却从不越雷池,但仔细想想好像也有点道理。   叶洮忍不住闷笑两声,在陈川报复性地咬他脸之后,干脆敞开了笑出声来,陈川拿他没办法,只好站起来:“我出去待一会儿。”   叶洮收了笑,拉住他:“再教你一回。”   *   第二日两个人都是被林娘子喊醒的,水缸放在后屋这儿,她跟珍娘洗漱要到后头打水,寻常都是陈川跟叶洮起得早些,今日竟要她敲门。   叶洮猛地睁开眼,推推陈川,低声道:“快起来。”   他说完自己先起身,快速将床上地上散乱的衣裳收进脏衣篓里,又冲外头喊:“来了来了。”   他鞋都没穿稳,踩着鞋帮子跑过去开门。   外头林娘子端着木盆,见他头发凌乱,笑着说:“才醒么?往日都是你们早些,今日倒要我来叫。”   叶洮解释:“昨日弄那染料将水用完了,便去了香水行,我想着钱都花出去了,怎么也要将头发洗了,回来等头发干等得有些晚。”   其实也没很晚,主要是跟陈川厮混得有点晚。   叶洮原本心疼陈川大晚上的出去吹风,想着教他些便利的法子,但陈川学会之后硬是拉着他又弄了一回。   叶洮现在更心疼自己的手。   林娘子笑道:“下回早些去,水用得一点都不剩了么?”   叶洮瞧了眼她手上的木盆:“省着些用应当还够漱口洗面,我去给你舀。”   他刚接过木盆,陈川从后面走过来,单手把盆拿走了:“我舀吧。”   叶洮说:“那我去买早饭。”   水要辰时才送来,早饭肯定烧不了,只能买着吃,叶洮买了两碗茶汤,一碗给林娘子买,一碗给陈川和珍娘买。   这东西跟茶没关系,看上去也不像汤,是熟豆粉加芝麻核桃糖盐之类搅和在一起,如果芝麻多点,会很像芝麻糊。   给林姨买是因为早上吃这个暖胃好消化,她那份是咸口的,给陈川和珍娘买是当甜羹吃的,糖比盐贵,甜口比咸口贵一文钱。   新桥码头卖早餐的摊子不计其数,要什么都能找着,除了两碗茶汤,叶洮还买了几只素馅馒头,两碗米线,米线的叫法叶洮没搞懂,有点像“米缆”,反正这摊子是个挑着担的流动小摊,连碗都不供,只卖这个,说要两大碗就成,再从隔壁摊子买两根“油炸鬼”。   这家的米线比别处细些,眼下又是海鲜大量上市的时节,那汤料里的花蛤蚝仔跟不要钱一样,吃起来有点像面线糊,叶洮挺喜欢的,早饭如果买着吃,三次有两次要吃这个。   东西都买回去,叶洮先将甜茶汤分出来一小碗给珍娘,米线也是,她爱吃这两样,再掰一点油条,不能掰太多,这会儿的油条都含铝,他偶尔才会买一回,给珍娘吃就更少了。   陈川先两口吞了个素馅馒头填肚子,这才坐下慢慢吃。   叶洮撕开油条用筷子压进面线汤里,再趁着油条吸了些汤汁但还没完全软的时候吃掉,又能保留酥脆口感,又有海鲜汤汁的鲜香。   珍娘学着叶洮的样子拿着油条,放进汤里蘸了蘸拿出来吃。   叶洮看着好玩,问她:“好吃吗?”   珍娘说好吃,然后盯着他的脖子看,冲林娘子喊:“娘,小桃哥哥也被蚊虻咬了。”   叶洮下意识去看陈川,然后迅速反应过来,问他:“我就说昨晚嗡嗡的,咬很大包吗?”   陈川不知是真不懂还是装太好,竟还凑过来看:“怎地专咬你一个?”   “许是小桃皮肉嫩些。”林娘子道,“如今日头没这样热了,虫蚁反倒肆虐,我那还有熏剩下的艾草,你们也拿去熏熏屋子再睡。”   叶洮点点头,在桌底下踩了陈川一脚。   陈川莫名,瞧了他一眼,叶洮还倒打一耙:“瞧我做什么?今日本就起得晚,还不快点吃。”   陈川又喝了一口甜汤,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稀罕地往他脖子上看了好几眼,这也能留印子么?   陈川走后,叶洮去开了店门,今天虽然起得晚,但因为没烧早饭,其实跟平时差不多,他裁了一会儿衣裳,将裁好的料子叠好收在一处,每一叠上头都放一张仿单,仿单上裁料写的是他自己的名字,翁四姐跟柳二缝好之后也写名。   这几天实践下来,叶洮觉得这样有点不方便,想着要么找个刻章的,一人刻一个章,到时候直接印个戳就行。   说到印戳,叶洮又想起昨晚熬出来的染料,拿一小块素绢试了试,六枚印只有一枚不大清晰,这个成功率还行。   他小心将整张印好的布裁开,缝一条出来,等翁四姐他们到了,就交代他们:“往后不论是衣裳还是裤子,都缝一片这绣记上去。”   芝娘惊奇道:“绣记还能这样做么?师傅你当真是天纵奇才。”   叶洮虽然觉得这个主要是因为他见过商标,但能想到用印染代替刺绣,他脑袋还是有些灵活的,便也收下她的夸赞,笑道:“那这几个绣记就交给你缝了,一会儿我去城里寻你东家去。”   芝娘了然:“是拿料子做下月的包么?”   叶洮点头,问她:“你如今能做新包了么?”   芝娘有些犹豫,叶洮就说:“待我将包做出来再说。”   除了定新款包型,这回叶洮去还要补些料子来,顺道将先前寄卖的钱结了,两头对账不方便,每次都是叶洮将这些日子卖布所得的钱送过去,账房给他抽三厘。   不过叶洮收钱的工钱和料钱不是分开收的,他自己这里要先算算账。   卖出的布每一笔他都在那布匹的签子上加一笔,另外还有单独的账册,每日核对以免出错,眼下只消将总数目对一对就行。   正对着呢,两个人拉拉扯扯地进了铺子来。   一个叶洮认识,是磨坊的少东家,前两天叶洮送麻袋过去磨坊的时还见过他,另一个他没见过,不过看样子跟少东家关系不错,也可能是少东家跟他单方面不错,毕竟他被拉进来的时候还挺不情愿的。   少东家道:“桃哥儿,你快给他看看裤子,他从刘家那绸缎庄里头定了条新样式的裤子,怎么穿都不稳当。”   叶洮没想到这种给别人做售后的事还能发生第二次,问他们:“裤子带来了没?”   少东家忙说:“带来了带来了,他穿着呢。”   他回过头,对友人说:“伯钧,你快给桃哥儿瞧瞧。”   都到这一步了,徐衡没再抗拒,说了声劳驾便撩起衣摆走了两步。   叶洮一看差点笑出来,少东家还是客气委婉了,只说是不稳当,实则是前门襟向上吊,后裆卡着屁股缝。   叶洮清清嗓子:“可以了,我知道怎么回事,郎君且将衣裳放下吧。”   少东家问:“怎么回事?”   叶洮说:“裆深不够,再加一寸就好了。”   多半是那盗他版的裁缝没搞懂裁裆省道的逻辑,只照着王兴那条裤子的裆,再根据身高臀宽调整了用料,没料到这位客人屁股比一般人翘,没裁出足够的裆深,可不就卡裆了。   绸缎庄的裁缝应当也是老师傅,叶洮不知道怎么会犯这种错误,但总归是错了,送上门来的生意叶洮没有往外推的,还不着痕迹地踩了友商一脚。   “刘家绸缎庄那裤样子应当是我这里出去的,寻常身形矮小些的照着裁也不会出大错,只是这位郎君身量高大,看着像是习武的,应当买的又是通码,这才穿着不稳当。”   少东家说:“我说什么了?这做新样式,还是得找祖宗。”   这话听得叶洮心花怒放,心想少东家虽然总被骗,但怎么也是个读书人,那话怎么说的?大智若愚。   徐衡道:“若非你昨日要我将裤子要回来,眼下许是改好了。”   叶洮听他意思像是去绸缎庄也问过,好奇:“绸缎庄可说了要如何改?”   徐衡说:“便是如你所言,裆不够长,要加一截。”   叶洮笑道:“这也没大用,郎君不知,裤腰同裤脚不同,不是短了加一截的事儿,你这裤子便是加一截,一样穿不舒坦,得拆了裆补。”   叶洮拿了一条挂在墙上的大号裤子:“郎君不妨穿一穿这裤子,自然能觉出不同。”   徐衡说:“我还要去衙门……”   少东家撺掇他:“那不是正好,穿了新裤子去,你这裤子就留在这儿改,要不走两步提一回裤子,叫人瞧见了,咱们徐都吏的脸面往哪儿搁?”   徐衡叹了口气,往叶洮那帘子后走去,没一会儿换好了走出来,明走步态自然了许多,对叶洮的信任也多了几分,直接买下身上穿的裤子,又将换下来的裤子交给他。   叶洮接过裤子问他:“郎君可有这条裤子的料子?这裤子要补一块上去。”   少东家道:“你方才还说这裤子补了没用。”   “我是说接腰不行,这裤子要接裆。”叶洮摸了摸料子,只是寻常的绢,颜色也不是很贵的那种,便说“没有也无妨,我一会儿去拿布,顺道配一块便好。”   徐衡点头:“有劳。”   他们走后,叶洮没急着拆裤子,先拿纸画版,惯例是一道十字起手,一边画一边分神想,那刘家绸缎庄这么大的店铺,做出去的裤子肯定不少,说不定要改的也不少,他要是在门口立块牌子写上“专改新样裤|裆”会不会太缺德? 第88章 第 88 章:赔罪   叶洮思来想去觉得改裤/裆针对性有点太强了,而且说不定还有别的问题呢?生意不能做窄了,还是写:定制、修改新样裤子。   他笔都拿起来了,纸也铺好了,想起上回的连篇错字,又搁下笔,决定等陈川回来。   他跟店里几人打了声招呼,拿上整理好的账单进城去。   钟娘子今日却不在铺子里,好在他来了几回,铺子里的人都认得他,账房算账给他拿了钱,二掌柜拿了可以寄卖的料子出来供他挑。   叶洮尽可能往比较好卖的料子挑,或是颜色鲜亮的,因为跟寻常铺子差价多,便有些手巧的愿意买回去做小物件;或是那价钱便宜余料多、能裁出一条裤子来的。   大概是最近换季,许多轻薄些的料子都拿来处理了,除了这些寄卖的,还有叶洮从前买过的散料,价钱更是低得惊人。   但他最近没什么空当,要么拿回去给林姨做小荷包?   如今林娘子做的小荷包都给了冯十九,若是改用丝绸,在上头绣花肯定也要用丝线,那成本就上去了,冯十九未必还收,不过没关系,如今他有铺子了,可以自己挂在铺子里头卖。   林姨的手艺,便是用粗线绣些简单的图样也比旁人绣得好,不愁卖的,叫她有个自己的营生,人也能更精神。   而且这些料子虽然都不大,但这个价随便卖都能卖出去,肯定亏不了。   这样想着,叶洮也挑了些散料。   挑完二掌柜正给他算呢,钟娘子回来了,见他要散料,便道:“不必算了,论斤称吧,你不称走,过两日也要叫收布的称走。”   成衣铺里衣料的价钱是不能低的,若低了那叫高价买了料子做衣裳的人怎么想呢?是以宁愿低价论斤叫人称走也绝不能公开售卖。   叶洮一听都论斤卖,就毫不客气地要了个布袋子接着往里塞,钟娘子亲自拿了大秤杆子来给他称,秤砣一拨便是正正好:“三斤二两。”   按照一百文一两算,正好五贯钱。   叶洮今天结的钱还不到五贯,不过钟娘子给他把下月要的包样子算上了,还把这一阵芝娘做的包也算在他这里,加起来就有四贯了。   下月新包的工钱没算,钟娘子说做多少要多少,做好了再结。   从前是叶洮手里没钱,她才每次都先结钱,如今叶洮开了铺子,并不急要这一点,后结也无妨。   账房拿着算筹拨来弄去的,算出来还缺六十四文。   叶洮说:“回去我叫芝娘捎过来。”   钟娘子说不必:“总归你做的包,我是要卖得比芝娘贵些的。”   叶洮:“……”   钟娘子虽这么说了,叶洮也没临时加价的打算,当初他缺钱钟娘子给了高价,如今他不能过墙拆梯,现在是芝娘还没完全上手,这个月他应该也要做几只,往后一个月只要一只,能卖出高价是钟娘子的本事,换做在他铺子里卖,包做得再好也卖不上这里的价。   钟娘子给他看了这月要用来做包的料子,里头有一块泛着珠光的缎子,叶洮立刻就有想法了,同钟娘子道:“做成贝壳的样式如何?”   钟娘子奇道:“如何做的?”   叶洮随手拿了一块布,对折之后一段捏紧,布兜子部分扯开,再整理出几道大褶,瞧着有点儿像贝壳的纹理。   捏完叶洮感觉其实更接近云朵包的形状,不过贝壳都喊出去了,那就贝壳吧,也还是像的。   钟娘子问他:“这贝壳包还用竹圈么?”   叶洮说:“用竹环,外头用布裹住,只不是缠绕包裹,是缝出个布筒子来,布筒子要比竹圈长很多,能将料子堆起来才好看。”   钟娘子照着他说的样子大略想了想,笑着说:“你不知旁的铺子也开始做了,这一条街上走出去,有一家算一家,没有不卖竹圈包的,有咱们一个样式的,也有不同样式的,我还道再做竹圈怕做不出新意,倒是我狭隘了。”   叶洮指了指自己脑袋:“这里头东西多着,娘子只管放心。”   钟娘子道:“既然这回又用了竹圈,我想着,不妨将竹圈也拿来铺子里放些,好叫客人自己挑,你说呢?”   这显然是长期合作的大生意了,洪老汉多半愿意的,但毕竟竹圈不是他自己做,叶洮没立刻替他答应,问:“不知这价钱……”   “还照着原先的来,若有上好的,也可以提价。”钟娘子一向清楚一分钱一分货,想要东西精就要舍得花钱。   叶洮点头:“我今日就去同他说,若明日天好便叫来铺子里头详谈。”   刚才挑布花了不少时间,他说完就打算告辞,钟娘子却又喊住他:“不忙走,左右我这也要送批料子去码头,你这些布放着一会儿叫人捎过去便是,我还有一桩事要同你说。”   “芝娘应当同你说过,刘家绸缎庄也在做新样式的裤子?”   叶洮点头:“是同他家有关的事?”   钟娘子笑着点头:“我方才就是为这事出去的,刘大请我吃茶去了,这两日他家裤子做出去有不少穿不舒坦的,知道我同你来往多,便托我给你递个话,想请你上聚宝楼一叙。”   “请我吃饭?”叶洮奇怪,“他们找我做什么?若是补裤子,送来便是了,我收了钱哪里有不补的道理?”   “自然是同你赔罪,你若想去便去,不想去我替你回绝了便是,不过你若有心要将生意做大,不妨去一去,便是不想同他们做生意,那聚宝楼一顿饭没两贯钱下不来的,去吃一回也好,也叫我沾些油水。”   如今铺子里这么多人一起吃饭,一个月的伙食费也不到两贯,一顿两贯钱,叶洮根本想不出来是什么样的山珍海味,当即就问:“我能带人么?”   钟娘子又笑开了:“自然可以,你若要去,给我个大概的日子,我替你传了话,到时候他们应当会递拜帖。”   叶洮说:“我后头几日都行,不过最好是午食,晚上怕出城不便。”   钟娘子点头:“我替你带到。”   果然,叶洮第二天就收到了拜帖,写得文绉绉的,他大致看了眼,略去废话,内容就是说先前“舍弟”多有开罪,三天后请他一家人到聚宝楼吃饭赔罪,还请了彩帛行的行老说和。   他将帖子给林娘子和陈川看,陈川先前虽宽慰他,这会儿嘲讽起人来却不客气:“如今倒讲究起来了,卖裤子时怎的不见来下个帖子?”   林娘子则是问:“咱们去么?若去,得回个帖子才好。”   叶洮不知道还有这种讲究,有点嫌刘氏事多:“这要如何回?”   从前家里头富裕,这类人情来往也时常有,林娘子道:“我替你写便是,不必忧心。”   叶洮就放下心来。   林娘子将帖子写好,特意交代叶洮:“虽说刘家的铺子近,你也莫自己去,叫芝娘替你走一趟。”   芝娘听了立即应道:“师傅我替你送去。”   赴宴当日,林娘子穿了件长褙子,给珍娘梳上漂亮辫子,叶洮跟陈川都穿了如今铺子里卖得火热的T恤长裤。   到了聚宝楼,一个约摸四十出头的男子同上回跟税官一起来铺子里定税的钱行老一道坐在厅里,一见他们便起身来迎。   叶洮心想这应该就是刘大了。   一番寒暄客套之后才上楼,上回钟娘子说也会来,叶洮一直没瞧见,以为她还没到,上楼才知原来一早就在了。   她今天也是宾客,自然不必在楼下等人。   叶洮接那帖子的时候以为吃饭时可能会事很多,来之前还叫陈川跟珍娘专心吃,多吃点,吃够本,被林姨笑了一回。   没想到刘大还挺会做人,饭桌上一句话不提先前的事,只同他们介绍菜。   什么通印子鱼、蟹酿橙、黄金鸡、酒炙红虾、绿醑酒,叶洮听下来只觉得这一顿两贯都不够。   菜上了满满一桌,陈川牢记叶洮说的话,黄金鸡一个人吃了有半只,刘大见状便叫来店里伙计,吩咐了两句。   饭毕,桌上的残羹剩菜都被撤下去,换了茶来,一同来的还有一位茶博士,击茶点茶赏心悦目,待分了茶,刘大才开口说起先前的事。   仍旧是先道歉:“家母老来得子,一向娇宠幼弟,舍弟顽劣轻浮惯了,做事也不成体统,已叫我罚去外头押货了,若非如此,今日定叫他来同你赔罪。”   叶洮不知道他说是真是假,刘四郎不在,出去游山玩水还是真押货谁说得清,不过反正姿态在这里,他饭也吃了,便不再计较:“今日吃你一餐饭,这事就过了,不必他再来。”   钱行老便夸他胸襟开阔,叶洮不想搭个胸襟开阔的架子把自己摆上去,万一开口也要找个徒弟来他这里学艺怎么办?以后多半要教,但不是现在,更不会是给别人带徒弟,便抿了口茶主动说:“虚的不必多说,我铺子里不论衣裳还是裤子,都有布样卖,一个通码不过两贯钱。”   刘大做惯了生意,最懂得察言观色,一听这话当即便说要买:“不知那新样式的裤子分了几个通码?还有你这衣裳,不知可有样衣卖?”   T恤不适合用丝绸做,至少不适合寻常的丝绸做,稍微了解一点料子的人都知道,钟娘子就没买上衣的版,刘氏多半也用不上,叶洮裤样子便宜,他捎带着买衣样子,也算是赔礼的一环。   不论他出于什么目的,有生意叶洮就一样做。   “上衣裤子各三个通码,加起来十二贯钱,你若要只管将钱送来,明日就能做好,还有你们做坏的裤子,若要拿来找我修补,照着通码修是六十文一条,若是照着身围修,便要一百文一条。”   修补裤子是要拆开重新做的,打版算料跟新做一条没多大区别,只是缝合上比新做省些功夫,他就少收了二十文。   刘氏的裤子卖得比叶洮贵多了,每一条都不止挣一百文,但这回裤子做得砸招牌,补过的裤子究竟不如原样好,除了叶洮这里要花钱,买了裤子的客人还要赔些钱出去。   但比起砸招牌毁声誉,这都是小钱,刘大应得十分爽快。   这一顿饭吃得双方都还算满意。   走前刘大还叫他们稍等。   没一会儿,伙计提了个食盒上来,刘大接过双手递给叶洮:“这是黄金鸡,方才见二郎爱吃,便叫厨下多备了一只来。”   叶洮回头瞧了眼“二郎”,见他人高马大立在那,心想这体格子、这食量,还挺能镇场 第89章 第 89 章:四十五贯   从聚宝楼出来,钟娘子同叶洮一道走,刘大跟钱行老其实也跟他们一条路,但没一起走,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才乘马车。   钟娘子方才没怎么说话,同陈川几个一样专心埋头吃,吃得不算多,但每一道菜都认真尝过,间隙里同林娘子说了些话,才知当初张牙嫂领了叶洮来成衣铺里,她没留住人,他便去了林娘子家。   钟娘子不免纳罕,这样半路相逢,也不过几月,竟愿意拿出积蓄供叶洮开铺子,换做是她自认做不到。   这里城内,同蕃坊、新桥码头是不一样的热闹,来往人群许多都是穿丝着缎的,街边的小铺卖的东西也格外别致,珍娘看得目不暇接,林娘子带她去买小面人。   那小面人有现成的,也要定制的,珍娘想要一个跟自己一样的,便要稍等片刻,几人都驻足等她,钟娘子趁着这会儿给叶洮讲了一桩八卦。   “你道那刘四郎今日为何不在?”   “不是说押货去了?莫非不是?”叶洮本来就怀疑刘大包庇自家弟弟,也不算很意外。   钟娘子却摇头:“确实不是去押货,是受了家法下不来床了。”   叶洮震惊:“这么严重?”   在他看来这事做得不地道,但也不至于把人打得下不来床吧?   钟娘子见他这反应笑了一下:“你且放宽心,不全是为你这事,刘家那大裁缝十几岁从学徒做起,在他家待了大半辈子,一向是牢靠的,便是一时学不好你那新样裤子,也不该做出这样叫客人穿了不稳当的裤子来。”   叶洮本来就觉得这事蹊跷,作为一个有经验的裁缝,就是新的版型学不好,常识总该有,新裤子做完总该叫人试试吧?   “是同东家闹得不愉快了么?刘家换了新东家?”叶洮猜测道。这种事其实也常见,主家新老交替,下头老员工不服气。   钟娘子摇头:“刘大当家都多少年了,不是这回事。”   她瞧了一眼珍娘,低声道:“是那老裁缝的儿子,同刘四郎搅和道一起去了。”   叶洮:?   叶洮还以为自己听岔了,确认:“儿子?不是女儿?”   “若是女儿,结了亲也便罢了,何至于此,正是儿子,老裁缝连着生了四个女儿,纳妾才生出来的幼子,不过十五六。”   “说来原是刘家宽厚,叫他一道去族学里头读书,不想读了几月便出了这样的事,那刘四郎是个什么人?拈花惹草声名在外的,凡讲究些的人家都不愿将女儿嫁过去,二十啷当也没成亲。”   有个水夫挑着担来送水,叶洮八卦听得聚精会神,没留心避让,差点叫他碰上,陈川拉了他一把,将他半搂在怀里。   钟娘子细眉挑了挑,大约是正说着刘四郎断袖的风流韵事,她瞧着叶洮同他家“二郎”也有些蹊跷。   叶洮却没留神,只偏头看了一眼,见是有人来,便自己又往里头走了半步,接着问钟娘子:“那刘四郎就想过有这一出么?”   左右叶洮的私事同她也没什么干系,瞧着林娘子待他视如己出,想来也不会为这事闹僵,钟娘子便接着答道:“刘四将你那裤子拿去铺子的时候,想来还未东窗事发,是前一阵刘大不在,那裁缝找上门去,他娘怕刘四郎受他大哥罚,给了些钱将人打发走了,又叫刘四郎出门玩去。”   “刘大方才也没说假话,他家那幼弟确实叫他娘纵得不成样子。前两日刘大回来,才将人又抓回来教训了一顿,亲自去同裁缝赔礼,又请我吃茶,托我找你说和。”   叶洮暗忖刘家今日这么礼待,缘由果然没这么简单,只是没想到底子竟是因为这种荒唐事。   “那说来若是他家裁缝将裤子做好了,倒未见有今日这一顿。”   钟娘子说:“总归是他治家不严,便是没这一出,这钱原也是你该得的,往后你做了什么新样式,只管也收他家的钱去。”   她看得清楚,这新样式的裤子确实好,没有一家铺子能单独吃得下这么大的生意,那自然是做的铺子越多越好,做的人多,穿的人多,早做的铺子便挣得越多。   叶洮怀疑她同自己说这么久的八卦就是为了最后这一句。   这一顿午食吃得比平日久一些,回到铺子里已经过了午时。   刘大客气,叫他们多带了一只鸡,虽然说是给陈川吃的,真拿回来也不可能他一个人吃。   中午他们去吃席,叶洮从食店里给铺子里三人定了饭,这会儿回来了,黄金鸡也拿出来叫他们尝尝。   聚宝楼的外带食盒做得十分精巧,最下层是炭格子,如今天热,只放了一枚竹炭,用灰埋着,上头鸡还是适宜入口的温度。   几人都吃过饭了,但有肉吃,还是大酒楼出来的好肉,自然也要尝一尝,吃过净手才又坐下来干活。   叶洮也站到裁案前,先将布样子裁了,将刘家绸缎庄那十二贯挣到手。   叶洮平日自己裁裤样子只要半片,卖给人的布样却要做两片,衣样也是,两贯钱一份呢,没必要在这上头省钱。   他连衣领都是斜裁出来的,还一份附了制作要点,如那上衣衣领要斜裁,接好之后要熨平。   他这一阵裁惯了衣裳,这六套下来离天黑也还早,便又做起新包来,前两日便大致做过一回,只是这回的包型是头一回做,便是叶洮也要几次调整,最后的定版是个接十分圆润的三角形,顶部竹圈一半被布包裹,另一半藏在包身中,若不仔细看,还当是条包带。   他将做好的包拿给芝娘看,同她讲:“其他都还好,只有这褶子,想要不轻易散开,便要用些手段,此处包口褶子大些,要靠竹圈固定,底部的小褶子则要靠缝合时候调整,下针时一边密一边疏……”   他说到这里拿两片布做了个示范:“大致是这样的差距。”   芝娘瞧了瞧道:“有些像抽褶。”   寻常做衣裳的时候需要抽褶时便可以抽一根丝线出来,那料子便能堆在一处,趁着这时候缝合,能缝出自然又相对均匀的褶皱。   叶洮摇头:“是有些像,只是不可这么做,这包底也是能瞧见的,得做得规整些。”   这个芝娘确实不大好做,叶洮便要在裁料的时候将收褶的地方标出来,包样子上更要标的细致。   他做包样子用的也是麻布,比绢布厚实,只不是专门的画绢,没刷胶,用寻常的墨汁儿容易晕开,叶洮干脆用了他做出来的印染料,配上竹笔,用起来十分趁手,而且比软笔字好看。   做好的新包便叫芝娘回去时捎去给钟娘子过目。   晚上陈川将陈四五叫来一道吃饭,还剩大半只黄金鸡没吃呢。   这黄金鸡其实就是白切鸡,鸡皮油亮如黄金,故得此名,陈四五近来吃猪肉多些,倒不大吃鸡肉,也是香得顾不上正事,到吃完才想起来:“小桃哥,我想托你给我做一身衣裳,就我二哥这样的一身。”   他不大好意思地说:“古大娘说我衣裳太破了,要给我做一身,我哪里好叫她做。”   叶洮说:“你的身量不必量身做,铺子里有你能穿的成衣,你去试一身就是了。”   他说着站起来去前头取:“衣裳有现成的,裤子要等一等,明日我应当能缝好。”   如今铺子里头是保证三个通码各有一身衣裳挂着,卖出去了便补上,每日先将这个做好,再做余下的订单。   若有加急的单子,就叶洮做,有时也要喊上林姨帮忙。   成衣跟定制不一样,从裁剪到缝纫,跟流水线差不多,因为不费什么心力,叶洮收了他三百文一身。   外头起了风,今天原本有点闷,这风一刮,雨马上就要到,林娘子说:“瞧着要变天,四五不如宿在这,明日也好多睡会儿。”   陈四五看了眼天:“不用,我跑着回去,林姨,二哥,小桃哥,我走了,明日见。”   他说着就要跑走,叶洮说:“你刚吃了饭,不能跑,坐船回去吧,也花不了几个钱。”   叶洮从小就被教育饭后不能剧烈运动,要不会得急性阑尾炎,这会儿可没法动手术。   林娘子是很认同叶洮的话的,她一向不是吝惜小钱的人,也是点头:“这天也不好行船了,不若坐车去,离得还近些。”   陈四五觉得没有必要,看向他二哥,指望陈川替他说句话,但陈川说:“要我送你上车?”   陈四五只好去坐车。   雨天很影响生意,原本饭后还要略开一会儿店,今天叶洮早早就关了门,拿着笔墨去后头算账。   下午他做好了布样子就送去绸缎庄了,掌柜的似乎是还没得到消息,没敢给他拿钱,但也十分得体地说跟差人去跟东家确认一番。   叶洮将布样子留在那,大约过了大半个时辰钱就送到了,掌柜的亲自送来的,说是东家没料到布样子裁得这样快,消息传得慢了些。   叶洮表示理解,这年头又没手机,消息传递纯靠腿,这个速度不算慢。   十二贯的交易,自然用的是交引券,从前摆摊的时候来往数目小,最多不过几百文,都是用铜钱多,如今开了铺子,倒是常收交引券。   他自己没在交引铺开户,收来都尽量拿到钟娘子那里去,但总这样也不是办法,还是自己去开个户。   他将先前钟娘子给他的交引券同今日收的放在一处,这就三十二贯了。   余下还有两张面额小一些的交引券和会子,会子按照面额的七七折算,加起来有七贯九百文,叶洮拿一串数好的铜钱压到上头,接下来就是铜钱了。   大部分铜钱叶洮都已经串好了,一百文一串,数出来有五十串,余下的倒在竹榻上,喊陈川跟他一起数。   两个人一个数一个复核,又数出来八串。   这下就很明朗了。   四十五贯八百八十一文。   叶洮盘腿坐在床上,眼神亮晶晶的:“陈川,你可以买船了。” 第90章 第 90 章:换银   “开铺子这么挣钱?”陈川知道他这一阵挣得不少,尤其是那些衣样子,一卖就是六贯,但没想到已经这么多了,这铺子开起来也不过两个多月。   “铺子其实没挣多少。”叶洮掰着手指数给他听,“这里头三十二贯是包样子衣样子钱,还有你每日给我的,这两个月加起来总也有十一二贯的,兴许还不止,便是算它十一贯,加起来就四十三贯了。”   叶洮算完自己都忍不住摇头:“两个月不过剩了两贯多。”   “家中吃用都是你掏钱,单是娘那里就给了六贯出去,铺子里头雇人要给月钱节礼,哪样不花钱?”   叶洮一想也是,他们家现在总的开支比从前多不少,铺子里的东西也是慢慢添置起来的,别的不说,铺子刚开的时候,他连匹像样的料子都没有,前几日他可进了五贯的料子,卖出去都是钱。   “不对。”叶洮忽然说,“漏算了行例税钱。”   他从数好的铜钱里头拿出一百九十文:“这才是咱们的,四十五贯六百九十一文。”   他重新算好,将那四十五贯放到一处,问陈川:“如今银价上去了么?会子听说有时候发得多了折钱会少些,交引券到底是将钱放在别处,总也不太稳当,我想着明日去一趟交引铺,立个户契,顺道将钱都取来,若是银价不高,咱们便换成银子在家存着。”   “若要换银倒是好时候,前两月日本归港的船多,他们那的银不论做器物还是首饰,都比别处的好。”   “日本?”叶洮没想到还能听到个熟悉的外国名。   陈川解释:“唐时叫倭国的,行船不过十日便能到。”   叶洮更意外了:“这么快?”   那不就一次短途旅行的时间?   “只是航行时间短,过去了要在那里等半年,风向转了才回来。”   “哦。”叶洮歇了出国旅行的心思,海上航行本来就风险大,还这么久,犯不着去,转而问起银子:“日本银格外纯么?”   “比不上你那手串。”陈川从前家里富贵,各地来的银钱都见过,比叶洮那手串更纯的银,一回都没见过。   “那是自然。”   这可是纯银999。   说起手串,叶洮朝他伸手:“我手串呢?还我。”   陈川没有动作:“不是说好给我了么?”   叶洮灵活变通:“那你借我戴两日。”   陈川笑得肩膀发颤,叶洮推推他:“快点儿,我好久没戴了。”   陈川慢吞吞将那手串找出来,叶洮才发现他竟塞到枕头里面去了,这枕头还是叶洮缝的呢,花五文钱买了一大袋子荞麦壳,做成枕芯,又缝了枕套方便换洗。   看见他拆了枕芯,将手串掏出来,叶洮人都傻了。   “你何时藏进去的?”   他拿过枕芯看了看,分明没有拆补过的痕迹。   陈川道:“你缝一半的时候。”   叶洮对他藏东西的本事十分叹服,这么藏着,别说贼了,就是告诉他手串就在床上,他也找不到。   “你也不同我说一声,我还想着过两日天冷了要换枕芯的,万一没同你说直接丢了上哪找去?”   陈川一点都不担心:“你换枕芯也不会将枕芯布丢了,便是里头的荞麦壳,只怕也要掏出来烧锅。”   “……”叶洮无法反驳,好像确实是这样。   虽然话没错,但被陈川说的,怎么显得他这么抠搜呢?   他将那带着荞麦味的手串戴好,对着灯光看了眼,大概是因为这里银子贵,越看越觉得富贵。   但戴了一会儿,他又摘下来,陈川问他:“怎么?”   叶洮说:“财不露白。”   现在天还没冷,他干活喜欢挽袖子,老这么露着手串,太高调了。   陈川抓着他的手腕不叫他摘:“不过是条手串,算什么财?铺子都买了,你见张姨是不是戴着两条镯子?”   “林姨从前戴么?等你买了船,咱们也给她买吧。”   陈川道:“她不戴那个,说是手沉不便,她从前有双银著。”   叶洮也不知道一双银筷子多重,问他:“要多少啊?”   陈川失笑:“要买也该是我买。”   叶洮说:“先买船,现在是买船的好时候么?”   “南洋东洋的船都已归港,如今货少,船卖得比归港出港时便宜些,买了正好修整一二,十一月正赶上下南洋的船出港。”   “那不是正好,四十五贯够么?”先前陈川说买船差不多就是这个数目,叶洮知道他肯定是往最低算的,便说,“不必忧心钱的事,若有好的,价钱略高一些也无妨,你先同我说,咱们再想法子凑,下月便该裁冬衣了,铺子里进项应当比这两月多。”   陈川点头:“这两日我多留意。”   叶洮问他:“新船要多少钱?”   “一样大小,价钱要贵出三成,不光是钱的事,船场里头,定一艘新船少说也要一年,便是从漳州、兴化去买,也要半年,便是小船场,也要等上三四个月。”   贵三成,差不多六十贯,买应该也能买得起,但是等的时间太久了。   泉州的航运同远海贸易息息相关,远海贸易又是看季风吃饭,这半年时间等下来,错过了冬季风,少赚半艘船的钱。   还是听陈川的,买旧的吧。   叶洮要去交引铺换钱,随身带这么多怕不安全,第二日便叫陈川先不要去干活,陪他走一趟。   泉州交引铺林立,叶洮手里的交引券就出自四家,叶洮听了好几人说开户就能免手续费,一心想着开户,到这会儿才意识到,就算开户,也还有不同交引铺的问题。   好在这问题不光是叶洮有,故而泉州几家大的交引铺里头,交引券是可以互相汇兑的,只是需要一点柜钱。   叶洮原本想选钟娘子存钱的那家,但离最近的是刘家广元交引铺,正好又是刘家绸缎庄送来的那十二贯,他很难不联想。   “这刘家还做交引铺的生意?”叶洮拿着交引券对牌匾上的字。   陈川道:“应当是他家,若我没记错,他家还有船。”   叶洮原本觉得刘家这成衣的生意做得不如钟娘子,不想还是多年开花的家族大企业。   正想着呢,听人在身后招呼了一声:“叶掌柜。”   正是刘大,叶洮便也喊他刘掌柜。   刘大见他手里拿着交引券,主动询问:“可是来兑钱的?”   叶洮点点头:“我还未立户契约。”   “不必立。”刘大解释,“从我家开出去的交引券,随时来兑,不论有没有立户契都不收柜钱。”   叶洮一想,觉得也有理,要不然他刘家同谁做生意都是给张交引券,人家收了钱要么开户要么付手续费,这不是一笔生意赚两回么?   他放心进去换钱,但刘大十分热心,问他还有没有别家铺子的交引券,或是会子,若有也可以一并兑了,不收柜钱。   叶洮做了这一阵生意,知道泉州铜钱外流多,钱荒不是一年两年了,交引铺也缺钱,因而不论是会子、交引券还是金银,兑成铜钱都要收柜钱,反之则不必,若是会子,有些交引铺还能贴息。   刘大没问他要兑成什么,开口就说免柜钱。   叶洮在承情和再跑三趟之间选择了承情,账房问他:“都兑成钱么?”   如今银子并不是官方规定的货币,大多是作为首饰器物使用,故而钱专指铜钱。   叶洮摇头:“我想换成银。”   同别的交引铺一样,刘家的交引铺也挂了牌子标银价,比之前买铺子时涨了一些,两千八百一十文,回到叶洮刚来时候的银价了。   这几日来换银的人不少,账房熟门熟路地报价:“日本银要贵上三十文一两,两千八百四十文兑一两。”   铺子里打工钱日常开销都要用钱,叶洮就留了五贯在家,正好带来四十贯,里头还有一百文是为了凑整的铜钱,能兑十四两,账房拿戥子给他称了十四两银,再取一百四十文铜钱连同他带来的那一百四十文,一并放在一个木托盘上。   并将细细在账册上单开了一页,记下他带来的每一张交引券、会子面额,交引券还要记来历。   又按照刘大的意思,给了他一块铜牌,这铜牌不大,宽还不足一寸,长有一寸多,算是交引铺的高级会员,往后来兑铜钱也能比旁人便宜些。   取了铜牌,叶洮正打算走,却见一辆绸布骡车停在外头,刘大在车上亲切招呼他:“小叶掌柜可是去码头?我也要去,不妨一道走。”   叶洮回头看看陈川,心想一会儿回去了陈川肯定还要去干活,不如就搭个顺风车。,而且看刘大的样子是有话要改他说,路上说了省时间。   果然,一上车刘大就开口了,却不是叶洮以为的裤子的事,而是说:“听闻钟家在你那里寄了些料子卖?我家也有些零散料子卖不出,不知能否也托给你卖?”   叶洮不信他家这么大生意会不好处理这些零散料子,价钱低了怎么卖不出去,不过用些无关痛痒的小钱加深合作。   反正没坏处,叶洮也同意了,只是道:“我也不会特意卖料子,只是做无本的生意,便少挣些钱,将料子放在那叫人自己挑,能卖出多少我是说不好的,实在卖不出也只能退回去。”   刘大点头:“这是自然。”   说完了这个,他才又提起裤子,说是这两日应当会有不少需要修补的裤子送过去,每一条都是照身围重新裁一遍,将多的地方去掉,少的地方裁出补片即可,料子他也一并送去。   叶洮猜这应该是刘家挽回声誉的手段。   对他来说反正是好事,一百文一条呢,比在门口立牌子来钱快。 第91章 第 91 章:买船   到码头,刘大叫车夫多走几步,将叶洮和陈川送到铺子门口,再调头回自家铺子。   过了没多久,刘家的伙计送来七条裤子,一并送来的还有七百文钱。   叶洮收了钱,转手递给陈川,方才陈川说去秦作头那儿打探打探消息,顺道去打个匣子叫叶洮放金银会钞。   叶洮就叫他买些酒菜去:“匣子打两个来,一个我放前头平日里收钱用,一个放后头屋里,再打个立柜放前头,我摆散料叫人挑。”   现在铺子里拿他裁案当柜子使,有时候会施展不开。   陈川掂了掂钱袋子:“不必这么多。”   叶洮原本想让他带着,多了再拿回来就好,但这会儿用的不是纸币,这么“有备无患”要多花不少力气,带这么多钱也招眼,便道:“那你看要多少,数去便是。”   秦作头那里都是做大件,打两个匣子的散料不难找,立柜倒是要不少木料,他自己锯船板刨木花儿,四百文也够了,陈川从里头拿了两串钱出来给叶洮,自己提了钱袋子走。   叶洮回头看刘家送来的裤子。   每一条裤子都折叠整齐,用同款的料子包好,布料都是方方正正,显然不是裁裤子的余料,这里就要不少成本。   每一包上还附了签子,详写身围尺寸。   刘家绸缎庄跟钟娘子的成衣铺走的显然不是一条路子,绸缎庄主要就是卖布料,做衣裳是顺带的,没多少新样式,但胜在稳定舒适。   这回虽砸了招牌,但底子厚,售后做得确实好。   这么一瞧,头一个来他铺子里自费改裤子的那位徐郎君反倒有些吃亏了,不过绸缎庄那边应该会有相应的补偿。   叶洮没急着改,先把每一条裤子的尺寸量清楚,再根据签子上的数据起稿打版,看差多少。   每一条裤子差的尺寸都不一样,要补的裆片又是不规则的形状,一下午叶洮也不过裁好四片,当即就送回去了。   埋头工作一下午,四百文钱至少是到手了,叶洮没再继续,将裁案收拾出来,自己活动活动肩膀脖子。   天黑得越来越早,翁四姐他们走后,陈川还没回来,叶洮跟珍娘一起蹲在门口地上磨滑石。   滑石是打版用的,从前在南关厢的时候,打版少,他常用炭,后来单子多了就换成滑石,福建多产滑石,这东西便宜得很,十文钱能用到天荒地老,就是容易圆钝,经常需要打磨。   磨了一会儿,将一袋子滑石都至少磨出一个平面了两个人才罢手。   陈川带了两只卤鹌鹑回来,说是:“给老头买下酒菜时顺道买的。”   珍娘闻到那卤汁的香气便想去吃,陈川也真掰了条腿给她,叶洮赶紧抓住她的手:“珍娘不忙吃,先洗手。”   珍娘洗了手来吃。   林娘子吃了一口便说:“你往南关厢去了?这是纪家的手艺。”   陈川说:“去打个柜子,给小桃收钱。”   叶洮正伸筷子夹菜呢,闻言将筷子一转,作势要敲他,陈川一偏头躲开:“说错了,该叫叶掌柜。”   叶洮:“……”   林娘子看他们打闹,细细咽下口中的饭,才道:“只打一只么?”   “嗯,先打一只。”叶洮解释,“零散料子不好挂,便放在柜面上,收钱记账也方便。”   照林娘子的意思,他这铺子有些太寥落了,最好是打上一排,但这样一来,应当要花不少钱,若是打了柜子,阿川的船又要等一阵。   怎么也不该叫他等了再等。   这样想着,林娘子便没提这事儿,转而问道:“你去秦作头那处,可也打听了些船的消息么?”   陈川说:“正有一条船,年头虽有些了,却样样好,价钱也低。”   叶洮奇怪:“还有这样的船呢?”   照陈川先前的说法,泉州最不愁卖的就是船了,样样好的船,怎么可能价钱低?   陈川接着说:“这船样样好,只是有一点,它从前是运尸的,故而价钱降了又降,老头动了心思,想将船买下来,改做拉货的卖出去,赚一笔,又怕砸手里,便问我要不要。”   其实原话没那么好听,秦作头说的是:“你家那口子不是说给你买船么?何时买?”   他也不是没见过两个男人在一处,那是日子过得艰辛不得已搭伙,反正他是不信两个男人能共富贵的。   谁不想娶妻生子传宗接代?   陈川只当他在放屁,大半辈子没娶妻的老光棍,能懂什么情爱。   林娘子一听拉尸二字,眉心便蹙拢了:“没有别的船了么?”   陈川道:“这船二十五贯,便是精心修缮一番,也不过三十贯。”   这价钱算得上贱卖,   陈川的意思,显然是想买的,林娘子心中有些介怀,   二人都看向叶洮   叶洮却问了句不相干的话:“那船主姓什么?”   他是想到罗老爹了,听陈川的意思,那船可以用来拉货,应当是不小,巧就巧在他也在这样一艘船上睁过眼。   罗老爹送他去寻张牙嫂,还送他一双草鞋。   这么想着,宿命般的,陈川也说:“姓罗。”   叶洮表情很明显,林娘子问他:“怎么,你认得?”   他们都知道叶洮是别处来的,若是他在泉州有认得的人,自然是要相认的。   “也不知算不算认得,”叶洮摇摇头,看向陈川,“你那日救我上岸,我便是被罗老爹拉去了,我在他船上醒过来的,他先是带我去市舶司,又带我去寻张牙嫂,还给了我一双草鞋。”   说到张牙嫂,他们都知道后头的事了。   林娘子也记着他那双草鞋,不大合脚,叫叶洮磨破了皮,但若是旁人看他没鞋穿给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样说来,这罗老爹倒是与你有恩,只不知他家里遇着什么事了,竟要卖船。”   怎么说也是赖以为生的东西,寻常不会轻易卖的。   “我也不知,听老头意思,来卖船的是个半大小孩。”   叶洮问他:“是叫罗小甲么?”   陈川摇头:“不知,明日去问问。”   “我同你一道去吧。”叶洮看眼林娘子,说给她听,“不论买不买船,先问问他家里如何。”   林娘子也道:“是该如此,他们帮过你一回,若有什么难处,咱们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不能袖手旁观。”   叶洮也是这个意思,他那时候初来乍到心慌意乱,后来回想起来,当时的处境其实很危险。   他明面上已经是个“死人”了。   罗老爹干一份活多一份工钱,要是为了工钱将他弄死,也没人能定他的罪。   从前叶洮就听外婆说过一桩离奇事,说那江上捞尸人,撑着船在江上却见死不救言道只捞尸不救人。   罗老爹便是问他要钱,叶洮也觉得还在情理之中,但他分文不取,陪叶洮走了一趟市舶司,甚至带他去了张牙嫂那,可见是好人。   第二日,叶洮便同陈川一道去找秦作头。   平日都是陈川一个人来,今日两个人一道来,叶洮表情还不大松快,秦作头便疑心陈川告了黑状,有点儿担心万一这闹得狠了动起手来,他这个岁数肯定是打不过年轻壮小伙儿的,陈川这没良心的小子定不会帮他。   要么还是嘴上服个软。   正要开口呢,陈川问他:“昨日那船,你可认得卖家?”   叶洮也是一脸关切。   秦作头一愣,原来是为这个,清清嗓子:“怎么,你又要买了?我早便说了,那死人不死人的,有什么关系,何处不死人,买了船来,我将它修整修整,便是条顶好的船。”   “问你一句,说这没些没干系的。”陈川有些嫌弃,叶洮拉了他一把,他才改口,“叶洮仿佛同那船主有旧,听闻他家要卖船,疑心是有什么难事,便来打听打听。”   秦作头也想买这船,早就打听清楚了。   “都叫他罗老爹的,给漏泽园拉尸,如今听说是换了人,他又病一场,起不来身,他那两个养儿便要卖了船,为父买药治病。”他瞧眼叶洮,“可是你认识的?”   叶洮不知道罗小甲跟罗小乙是不是罗老爹亲生,但别的信息都能对上,便点点头:“正是他,秦叔可知他家在何处?”   秦作头叫他这一声喊得通体舒泰,可比陈川懂事多了,他还没五十呢,不过是头发白得早了些,便一口一个老头叫。   他们两口子,叶洮喊了等于陈川也喊了。   秦作头瞧一眼陈川,神情便有几分得意,再看叶洮也只觉得哪里都顺眼,身子骨结实,样貌好,听说手艺也好,算来还是陈川高攀了。   “他家屋子卖得比船还早些,如今一家子在船上住着,若要找人得去船上找。”   这情况比叶洮想得还坏一些,叶洮便又问他船停在何处。   秦作头说:“在码头下游,他家的船是硬杆,过不得新桥。要我说,看病救人是无底洞,你若不是受了他大恩,没有往里填的道理,不如就将船买下,你不买,旁人都抻着,叫他压价卖,他等着吃药救命,他那小儿不经事,怕是等不了几日。”   叶洮自己当然愿意,但这船是给陈川买的。   陈川却问他:“你觉得如何?”   叶洮说:“给你买的船,自然看你。”   陈川道:“那咱们去瞧瞧船,若是合适便买了。”   叶洮犹豫:“不同林姨商量商量么?”   陈川光棍道:“左右是不同意,不如不说,买了来只说是寻常的船她也不知道。”   叶洮:“……你将林姨当做傻子么?”   陈川笑着说:“钱在你手里,你怎么还要别人做你的主?”   “林姨也不是别人……还是先看看瞧瞧,若有什么不好的,便再等等,罗老爹这里,我另想法子就是了。”   “自然是要看船。”   三人便一道往码头去,路过铺子,叶洮回去打声招呼。   罗老爹在病中,叶洮有心想买些东西探望,但不知道病人能吃什么,从前只知道水果牛奶,但他照顾过外婆,知道水果肯定是不合适的,便问林娘子。   林娘子道:“不如拿包糖去,不论什么病,身子总是虚的,每日吃碗糖水补补,旁的再有什么缺的,你如今也不知,先去瞧了再说。”   她这样一说,叶洮就想到了:“那我再拿几个蛋。”   叶洮很爱买蛋,炒蛋、蒸蛋、蛋汤,日日换着花样做,几个家里头养着鸡鸭的农户有时就直接送来他铺子里,价钱合适他都直接收的。   家里就还有不少,叶洮数了二十个装到提篮里头,糖也不必他买,林娘子同珍娘每日都会泡一碗喝,前两日正买了包新的,便叫叶洮先拿去,又同他讲:“若要看病,还是去咱们买药粉的那家,我吃过许多药,他家的最好。”   叶洮点点头:“我同他说。”   他还带了一贯钱在身上以防万一。   但真到了那船上,却比他想的更糟糕些。   罗小甲去码头扛货挣钱了,是罗小乙接他们上船,他原本在煎药,罗老爹躺在船尾的棚屋里。   只有长途运货的船才会在甲板上修个能住人的小楼,泉州这一带,许多船只常年只往返内外港,没多少住宿的需求,大多便是光秃秃的甲板。   这船更是,从前是运尸用的,船上不住人,只在船尾舵位处搭了个竹棚,偶尔遮风避雨,如今可好,一家子没了去处,便将这竹棚扩开宿夜,家什都堆在桅杆下拿船帆盖着、   这小雨棚连遮风避雨都做不到,也不知雨天他们如何过的。   卖船是罗小甲的主意,早先带人来瞧过,都被罗老爹赶下船去了,罗小乙也不想卖船,但爹的伤不能再拖了,带他们上船之后,轻声道:“爹刚睡了,咱们轻些。”   叶洮问他:“罗老爹病得重么?看过大夫了?”   这两日来看船的哪个不是拿原先拉尸的事儿压价,甚至有那说这船阴气重,影响了他爹寿数的,还是头一遭听人关切他的病。   罗小乙眼泪险些下来,仔细瞧他,觉得有几分眼熟:“你,你是那个……”   叶洮怕他说出“诈尸”两个字,抢在他前头说:“我叫叶洮,几月前在这船上醒来的,你爹带我去了市舶司,你哥还将他草鞋给我了。”   罗小乙忙不迭点头:“对对对,我记得你。”   见是熟人,他便倒豆子似的将事情说了,原来罗老爹也不是生病,是送棺材时伤了腿,起不来身,这活就给人抢了,又因要花钱治伤,不得已卖了屋子,当时想着些凑些钱应急,待过两月伤好了,他们还有船在,总能谋条生路。   不想吃了药,老爹的伤却不见好,他们屋子离泉州还有段距离,造时花了不少钱,如今旧了,卖出去却不值几个钱,不过得了四贯多钱,罗老爹伤得重,药也贵,没几日钱就见底了。   叶洮问他:“我能去瞧瞧么?”   罗小乙正犹豫呢,他们说话的动静惊动了罗老爹,咚一声一口碗就滚到甲板上了,也好在是甲板,但凡是石板这碗应当已经碎了。   罗小乙熟门熟路捡起来,同里头说:“爹,不是买船的,是、是……”   他为难地看向叶洮,叶洮冲里头说:“罗叔,是我,几月前你领我去找张牙嫂的,你还记得么?我如今开了间铺子,听闻你受伤了,专来探望的。”   罗老爹倒是记得他,没那么大敌意了,但还是说:“不必看我,不过是跌了一跤,养上两月也就好了。”   叶洮见他不排斥,便掀开草席弯腰进了竹棚。   竹棚空气流通,他又有两个孩子照料,倒没什么难闻的气味,只是他那架起来的腿瞧着已经发黑了,肿胀得比好腿粗了一半有余。   这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养好的样子。   叶洮眉头皱紧皱,问罗小乙:“瞧过大夫了么?”   罗小乙说:“瞧过了,当日便瞧了,叫李厝的大夫正的骨,花了六百文呢,只是叫后来腿肿得厉害,老爹自己扯掉了。”   罗老爹说:“那庸医,我若听了他的才是真真不要腿了,这回也便罢了,这药吃完了你们再去买,我倒海里也不吃了。”   叶洮听着就觉得他像个讳疾忌医的倔老头,但这伤确实也不像是好好看过的样子,便道:“许是那大夫不行,但你这伤不瞧大夫是不成的,我知道个医馆,那里头的大夫医术好,价钱也不贵,不如去瞧瞧。”   罗老爹知道家里头已经没钱了,再便宜也瞧不起,除非卖船,自然不肯去。   叶洮百般劝说,嘴皮子都快说干了,秦作头在面听都听厌了,冲陈川道:“他不去,你们两个大小伙子还抬不动他么?”   他一撸袖子:“还有我呢,咱们架着他去。”   叶洮也觉得实在劝不动,跟罗老爹先道歉:“对不住罗叔,你这伤我实在瞧不下去,延医问药的钱不必担心,有我呢,你只当成全我这报恩的心。”   他说罢便喊了声陈川,陈川跟个专业打手似的,不喊不动,他一喊就就位了。   罗老爹哪想过还有这等上门就劫人的土匪行径,想要挣扎,但他躺了几日,又受疼痛折磨,日日睡不好,已是脸颊凹陷面容憔悴,手脚也如豆腐一般绵软,自然挣扎不过。   这船靠在南岸停的,罗小乙早已机灵地去喊了一辆车来,这么他们上了车,从新桥过河,就不必车船来回折腾。   他们去了叶洮先前买药粉的医馆。   今日坐堂的是个老大夫,一见他们将人架着来的,便说了声胡闹,训斥他们:“人命关天的事,岂可儿戏!”   叶洮没想过这么严重,一时给他说懵了,随即也顾不上解释外头有车,忙道:“那大夫你快给瞧瞧。”   便是罗老爹,来之前说着大夫没一个好的,这会儿见了这胡子花白的老大夫,也是一声不敢吭,让躺就躺,让伸胳膊伸胳膊,问什么答什么。   见他这么配合,大夫也消了些气,尤其是听到他说先前看过大夫,正骨之后疼得更厉害了,又一日肿过一日,那扎带陷进肉里去,只好扯了,更是叹息:“庸工误人。”   又问:“可曾用过什么药?”   罗小乙急得抓脑门,也只想起来个桃仁。   老大夫便问他:“可有黄芪陈皮或是红花当归?”   “有有有,有红花。”   老大夫又是叹气:“你这伤,料想不至于这样重,只是那妄医下工只懂正骨,不知调卫,万幸你将缚带扯了。”   他指了指罗老爹的伤,对一旁站着的叶洮几人道,“药酒缠缚,血瘀不清,此乃闭户塞牗,桃仁红花活血化瘀,此乃添薪助火。”   这老大夫说话虽然文绉绉的,但不难懂,叶洮听出来是用前一个大夫用错药了,便问:“那如何治呢?”   “刺络祛瘀,待消肿视骨……”他瞧一眼站着的几人,没一个穿长衫的,便换了说辞,“放血排毒,再瞧瞧骨头是否对齐,若对齐了只管调卫养伤,若没对齐,再正一正骨。”   叶洮原本觉得这大夫很靠谱的,一听到放血不免想到从前听过的古代西医那离谱的放血疗法,但肿成这样,放些血似乎也是应该?   老大夫瞧出来做主的人是谁,便问他:“治不治?”   罗老爹问:“多少钱?”   大夫便道:“刺络放血一次六十文,应当要三五次,若要正骨,三百文,汤药前几日价钱不贵,一日二三十文,吃上几日,待这腿肿消下去些,再进那红花桃仁,六十文一日,若要好得快些,便加一味乳香,只是价钱贵。”   至于多贵他没说,听了那价钱,十个有九个都情愿慢些好。   罗老爹听完没说话,这价钱在他看来也是实在的,只是他家如今连这么些钱都拿不出来,小甲身子还没长成,却日日在码头扛包,他做爹的倒要他养活。   老大夫见状便先离开,叫他们自己商量。   叶洮道:“罗叔,你也听大夫说了,这价钱不算高,你只当是借了我的钱,过一阵待你伤好了,还我便是,我也不是那放印子钱的,不收你利。”   罗老爹叹了口气:“你们也是来买船的吧?”   秦作头横眉竖目:“你这老哥讲话忒没良心,我几个好心送你来,倒成了贪你家船了,实话讲来我也不怕你知道,我们是想买船,可没想拿这事压价!”   罗老爹又一阵沉默,问他:“你们出多少钱?”   这下倒给秦作头问住了,他要有钱都想按照正常市价买了,但这不是赌气的时候,便道:“就照你们头先报的价来,二十五贯。”   罗老爹试探道:“买回去做什么?可也是拉尸?漏泽园的活儿已是有旁人接了,旁的义园没有这样多的人。”   这下没等秦作头说话,陈川道:“拉货。”   “你那船我看了,桅杆是死的,过不了新桥,要拉货得先将它变作活的。”秦作头给自己找补,“若非如此,多给些钱也无妨。”   罗老爹听陈川说拉货时心里便松了些,再听秦作头说要改桅,便知他们真是买了船去运货的。   “这船也跟了我十年了,日日同死人打交道,你们若愿意买去拉货,二十五贯……”他瞧了一眼陈川,问他,“没买船前,我便掌了十年舵,如今也有二十年了,你买了船,可还缺个掌舵人么?”   陈川自己也能掌舵,听出他的意思,便道:“工钱贵就不缺。”   罗老爹见他没有为了买船说好话,笑了两声,又咳了四五声,才道:“一贯也够了,叫我有个进项,不至牵累小儿。”   陈川说行,他就自己降了三贯钱,只要二十二贯。   叶洮说:“买船不急,罗叔你先看腿。”   罗老爹却摇头:“就将契书先写定了再看病,我不拿旁人钱看伤。” 第92章 第 92 章:转危为安   叶洮买过一回铺子,大略知道契书要如何写,再说这契书是要拿到官府盖印的,若是有哪里不对,也可以再改,当下便问医馆借了纸笔,叫陈川简单写个契书来签了字。   罗老爹其实根本不认得字,叫叶洮给他念了一遍,直接画押。这才心安理得地躺下,叫大夫给他刺络放血。   也是老大夫行医数十载,见多识广,又一身养气功夫,他们要写契书就借纸笔,写完了可以开始治了他就开始治,一句多的都不问。   叶洮去账房那里交钱,今日除了刺络放血,还有一剂在医馆里服用的药,一共九十文。收钱的是个年轻大夫,叶洮先前也见过几回,记得他姓丁。   丁大夫也认得叶洮:“郎君今日不买驱虫药粉了?”   家里药粉似乎确实快没了,而且最近蚊虫多,这种药粉也可以直接点了熏的,叶洮不知道究竟有没有用,反正不难闻。   “也买两包。”   丁大夫说:“那位是你什么人?若手上钱宽裕,不妨在医馆里头住两日,这伤情耽搁久了,怕反复。”   叶洮不知道这会儿还能住院,正发愁如何安置罗老爹呢,那船上肯定是不能再住了,下一场雨,有半场要落到竹棚里头,再刮阵大风,说不定竹棚都刮走了。   最好是离医馆近一些,若有个万一也好及时救治,医馆在蕃坊,客店不缺,但客店未必肯收病人。   若是医馆里头可以住,自然是住院最好,叶洮便问:“住在医馆里头,一日多少钱?”   丁大夫说:“一日五十文,我领你去看看床榻。”   叶洮随他去看了,病房在后院,十分简陋,除六张竹榻,什么都没有,但屋子是朝南的,南北通风,屋里有股艾香,干净清爽。   而且好歹病床是分开的,怎么也比通铺好。   叶洮说:“那先住上三日。”   他们回到前头去,丁大夫仍旧给他算的一天的钱,加上他那两包药粉,一百七十文。叶洮却拿了八百文给他。   “我住得远,若有什么急事怕赶不来,小乙年纪小,这许多钱放在身上也不便,我便将钱预存在医馆,要用什么药,劳烦大夫用上。”   丁大夫一愣,他见多了治完病付不出钱,要上门三催四讨的,倒没见过提前付钱的,玩笑道:“郎君不怕我胡乱用些名贵的药么?”   叶洮见过他收阿水的海螵蛸,知道他一颗医者仁心,并不担心这个,也笑着说:“我看老大夫像是个极为严整的人,定不会叫你胡乱用药的。”   丁大夫嘴角一僵,往诊室瞧了眼:“你可别告诉我爹。”   叶洮一乐,没回答,提着药粉进诊室去了。   老大夫正给罗老爹扎针,一旁的布巾上沾了不少黑血,老大夫一手拿着巾帕,每一针下去,那淤肿的皮肤里渗出黑血来,他便捂着口鼻侧头避让三息。   叶洮若有所思,待刺完针,将剩余的两串铜钱交给罗小乙:“你留在这儿照看你爹,我同大夫说好了,晚间那病榻无人的时候,你也能躺,只是晨起要收拾妥当,这二百文你拿着给你和你爹买饭吃,大夫那里,我预付了八百文,应当够用几日,若有不够的,我也会再来,不必忧心。”   叶洮说话没避着罗老爹,他自然也听见了。   罗老爹没有抗拒宿在医馆,一来是他已将船卖了,叶洮付的钱都是他卖船得来的,二来方才大夫为他扎针放血的时候没少按压伤腿,他疼得面色发白,说不出话。   熬过了最痛的一阵,他才说:“小甲。”   叶洮说:“一会儿我们去船上找他。”   码头很大,干活的人多,找人不便,不如晚些时候去船上等着,左右他们收了船是要开到船场去改造的。   秦作头心思一动:“是来卖船那孩子?叫他跟着我学手艺如何?我管他的饭。”   罗老爹撑起眼皮瞧他,秦作头凑过去道,伸手给他看:“老哥你瞧我这双手,做的是手艺活,我是做木匠的,跟我学了手艺,虽不能大富大贵,求个温饱总不愁。”   罗老爹撑着身体便要坐起来跟秦作头道谢,被他拦下,罗老爹便躺着说要给他拜师钱。   秦作头也是给陈川拒绝多了,忘了叫人追着拜师的滋味,这么一体验,便又忍不住拿乔:“只是老哥,我丑话说在前头,我的徒弟也不好做,若他愚钝不可教,我也是不要的。”   罗老爹连连点头:“自然自然,他若有什么不好的,你只管打骂。”   秦作头也就嘴上说说,罗小甲虽然不像陈川这么对他脾气,但老爹病重的时候能撑着家不散,一面码头干活,一面卖船,可见也是个有担当有魄力的。   叶洮原本想回去跟陈川商量商量,让罗小甲在他们家住两天,上码头干活也方便,等到罗老爹出院了,再给他们赁间屋子住着。   眼下既然秦作头要收罗小甲做徒弟,那就可以跳过第一步了。   罗老爹虽然虚弱,但瞧着精神头还不错,他们就先走了。   陈川跟秦作头去看船,叶洮要回铺子里头。   他少有离开铺子这么久的时候,也不是去做生意,芝娘就问了一嘴:“师傅做什么去了?”   叶洮也不想到处说罗老爹的事,像是在强调自己多么知恩图报似的,便道:“去看船了。”   翁四姐听了,一边缝手上的裤子,一边问:“东家要给二郎买船么?”   叶洮每回听他们喊陈川二郎,总是想笑,这回也是笑着说:“怎么不能是我自己买,叫他给我干活呢?”   柳二问:“东家要做布帛生意么?”   他们在铺子里也有一阵了,铺子里的收入他们大致清楚,叶洮也没打肿脸充胖子,实话实说:“布帛生意压进去的钱太多了,你东家如今做不起。”   不过零散着卖些布是行的,叶洮想起刘大说的话,便去刘家码头上的铺子,也挑了些料子来摆着。   林娘子今日不在铺子里头,找张牙嫂去了,回来见也叶洮已经在铺子里,便问他:“你罗叔如何了?”   叶洮挺担心她问买船的事的,陈川叫他自己做主,叶洮可以瞒着林娘子不说,就像他跟陈川的关系,但林姨若问了,他也说不出谎话来。   幸而林姨没问,他便只当没这事,一心说起罗老爹的伤情来:“先前秦作头说是病了,今日我们去了才知是腿伤了,他们卖了屋花钱看大夫,似是没看好,我同陈川强带他去医馆,丁老大夫给他扎了针开了药,瞧着是好些了。”   林娘子长舒口气:“万幸你们今日去了,丁老大夫是极可靠的,他家的药也好,定能给他瞧好,那他如今在何处?”   “小丁大夫说,可以宿在医馆,我便预付了些钱,叫他宿在医馆里,若有个万一也方便照看。”   林娘子夸他想得周到。   “也不是我周到,若小丁大夫不说,我也不知道可以宿在医馆。对了林姨,我今日见丁老大夫扎针时手里拿着一块帕子捂住口鼻。”   林娘子道:“那是怕过了病气。”   叶洮点点头:“我想着,既然是拿帕子捂住口鼻,为何不直接用巾子覆在面上?”   “你是说面衣?这大夫看病在屋内,没有风沙,这么掩着面,只怕不是个样子。”   叶洮却说:“大夫治病救人,实用为上,样子有什么要紧。”   “丁老大夫也给我瞧过病,”林娘子虽然一直嘴上说吃药没用,实际有没有用,她心里还是清楚的,“你将那巾子裁来,我来缝,总归是你一片心意,他若不用也不妨事。”   叶洮说:“那就辛苦林姨了。”   他从散料堆里找了一块不过尺余的布,对折裁了口罩的样子出来,又裁了四根系带,这布虽然不大厚,但怎么说也是实时物理防护,比那时断时续的手帕捂嘴强不少。   陈川回来时,衣裳头发上都是灰,林娘子问他:“你上哪儿清灶掸尘去了?”   叶洮觉得林姨有时候说话也很有意思,想来陈川是随了她。   但他马上就笑不出来了,林娘子下一句便说:“你是不是将那船买下来了?”   灰头土脸的,一瞧就是看船去了。   叶洮想说自己没告密,但陈川看都没看他:“这价钱千载难逢,我不要,有的人是要,这便宜旁人捡得,我如何捡不得?”   林娘子懒得说他,只是问:“可签了契了?”   陈川这才看了叶洮一眼,点头道:“签了白契。”   林娘子道:“我今日去同你张姨说了会子话,我想着,要么这船还是小桃买。”   陈川眉梢轻扬:“铺子给他买,船也给他买,你不如再收了他做干儿子。”   叶洮不知他这一句什么意思,林娘子却半点未放在心上,只同叶洮解释:“是阿川大哥,如今阿川带着我出来单过,但分家这事没过衙门,不作数的,他若是买了船,便也算家业,往后怕闹腾不清,还是先写在你名下。”   叶洮一愣:“写你那里不行么?”   林娘子笑道:“写我这里更是家业了。”   叶洮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他至今没见过陈川大哥,但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也能推测出这不是什么好人。   “那就还是写我这儿。”   叶洮觉得,与其为了船名义上的归属留下风险,不如就写在他这里,至少他对自己的人品很放心。   但他放心没用,得让陈川也放心,晚上睡下之后,他便对陈川说:“船写在我这里,你只管放心,便是咱们往后不好了,该是你的便是你的,我不会昧你一分。”   陈川重复他的话:“往后咱们不好了?”   叶洮心道不妙,赶忙解释:“我是说万一、万一。”   陈川又改口:“万一咱们往后不好了?”   叶洮:“……没有不好,是我说错话了。”   *   林娘子手不慢,口罩第二日就缝好了,叶洮打算吃过午饭带上口罩去趟蕃坊,不想罗小乙竟跑来了,他只知道叶洮在新桥码头开铺子,却不知开在何处,还是叶洮瞧见有人来回跑,才留心多看了两眼。   “小乙,怎么跑这儿来了,是你爹那有什么事么?”   罗小乙从蕃坊一路跑过来的,嗓子干得说不出话,叶洮赶紧给他倒了碗水,他咕咚两口喝完,对叶洮说:“我爹昨天夜里发起高热,大夫开了药,吃下去退了些,今早又热起来了,口中一直说胡话,大夫说要下重药。”   叶洮一听高热就知道不对,同铺子里几人打了声招呼,又带着罗小乙去医馆,上了驴车才知道,他竟是从蕃坊一路跑来的。   叶洮惊讶道:“不是给了你二百文花用么?怎的不雇辆车来?”   罗小乙老实道:“那钱是买饭的。”   叶洮哭笑不得:“这事儿不比买饭要紧么?再有这样的事,你只管花。”   罗小甲也在医馆,他自己也愿意跟着秦作头学艺,秦作头便叫他不忙拜师,先来医馆照看罗老爹。   如今他们卖了船,钱已经有了,等罗老爹养好了伤,还在船上做活,罗小甲则跟着秦作头,一家子的营生算是都有了着落,他便不必去码头干活。   罗小甲已经拍板用药,叶洮到了没一会儿,药就煎好,小丁大夫亲自煎的,端着黑乎乎的药汁子过来,又亲手喂了。   叶洮猜是因为昏迷的病人不好喂,这会儿又没有鼻饲管这种东西,一不小心容易呛到。   小丁大夫显然很有经验,叫叶洮搭把手,扶着罗老爹侧身,再是用一块竹制压舌板撬开他的牙关,将药从他嘴角倒进去,倒一会儿便停下观察罗老爹的反应,这么一碗药灌下去,他自己先出了一身汗。   他抹了把汗同丁老大夫说:“爹,前头离不了人,你在这看着,我去前头。”   丁老大夫视线一直在罗老爹身上,闻言不过点头,表情十分凝重,同他们说了可能出现的情况。   叶洮听他说可能会“正气不支”或是“热入心包”,便问:“这药风险很大么?”   “这药是极稳当的,老朽不知救过多少人,是这伤凶险,这一剂药下去,是生是死便由他自己了。”   他好歹没说听天由命,叶洮瞧了眼床上躺着的罗老爹,面色黑里透着病态的红,嘴唇皴裂起皮,枯瘦的眼皮底下那眼球都格外突出,只能在心底为他祈祷,希望好人有好报。   大约好人确实有好报,过了一会儿,床榻上罗老爹便开始寒颤不止,这是方才丁老大夫说的最好的一种境况了。   果然,他也捋了把胡子,道:“成了。”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罗老爹开始浑身冒汗,丁老大夫连看也不看了,起身往外走。   罗老爹出过汗,还是没醒,中途小丁大夫过来掀开他的眼皮看了眼,又号过脉,说已经没事了,还吩咐小童泡些鹭鸶藤来:“你们三个担惊受怕的,都用些。”   叶洮一看,原来是金银花茶,喝了一杯解渴就放在一旁没再喝,小丁大夫却叫他多喝点:“你嘴角都燎泡了,多喝些。”   叶洮低头喝茶,掩盖尴尬的神色,他昨日一心想着罗老爹扎针放了血腿就该好了呢,哪里能提前预知还有高热。   这不是担惊受怕担的,这是陈川生气啃的。   他嘀咕了一声小狗,罗老爹便幽幽转醒了。   罗小乙到底还是小孩儿,哇地一声扑到竹榻边,抽抽噎噎地喊老爹,罗老爹却顾不上他,虚弱道:“快,快扶我上茅房。”   小丁大夫笑道:“无妨,这是热毒下泄,是好事。”   医馆里头也有茅房,罗小甲同罗小乙扶着老爹去,叶洮将口罩交给小丁大夫:“我昨日瞧着老大夫扎针时拿帕子掩住口鼻,我姨说这是避病气,我便想着不如做个能定在脸上的,还能空出手来。”   小丁大夫瞧了瞧,有些稀罕:“这倒有些像面衣。”   叶洮说:“同面衣一样用的,这两条带子若要系得牢,一条要在耳下,一条要在头顶,我帮你?”   他给小丁大夫系好,小丁大夫便忙不迭跑前头去了:“爹,你看我这面衣如何?”   叶洮在后面听着老大夫训斥了他几句不稳当,露出个笑。   罗老爹的病情过了最凶险的时候,接下来按部就班地治疗便好。   叶洮一两日去看他一回,也不久留,瞧过便走,余下时间在铺子里修补裤子缝新包,间或裁一裁衣料,过得同平时没什么区别。   陈川却忙坏了,有一日甚至没有回家住。   秦作头领着他在几处船场来回跑,淘换料子。   他从前是造船的,得罪了人,没有船场收他,凿了一年木头,终于有了碰船的机会,便一心扑在船上,即便是改也要改出顶好的船来。   但陈川这小子,看着也跟他忙,实际心思完全不在船上,见缝插针地干自己的活,做匣子,打柜子的,敲敲打打了几日,也没将柜子打稳妥。   他不得已,只好亲自上手,重削了榫卯,将那柜子组好,恶声恶气道:“明日再叫我瞧见这柜子,我便将它劈了烧灶。”   陈川浑不在意,问他:“你这是怎么弄的?”   秦作头将锯子扔在陈川脚下:“先去将那几块板照墨线锯了。”   *   因着前头高热的缘故,罗老爹身子虚得厉害,小丁大夫留他多住了两日,叶洮便趁着这几日托张牙嫂为他们寻了一处宅子。   这宅子也在新桥码头附近,就在叶洮他们后屋那条河对岸不远处,直线距离还不足半里,但过去得从桥上绕。   张牙嫂领他去看过,这一片的屋子很密集,左右屋墙往往是两户人家共用。   这处宅子也是,夹在两间宅子中间,只有寻常房屋一间半这么宽,但分隔成了三间屋子,大门开在左边,进门是个极小的院子,三步就能跨过。   隔着院子是堂屋,院子右侧是厨房,厨房往里是卧室。   “这屋子瞧着是有些小,但堂屋上头还有个阁楼呢,老罗一家子三口人,便是一人一间屋也住得开。”   张牙嫂是夸张的说法,实际上罗家一个女眷都没有,有张床铺三人住一间都行。   总归这屋子肯定是够大了,而且价钱不算贵,新桥码头同南关厢不一样,这里的房价一日高过一日,都快赶上城墙内了。   能找到这样一处四百文一月的小院,算是极为便宜。   张牙嫂先是替他找了可意的铺子,如今又寻着了这样一处适宜罗家住的好宅子,便也有几分自得:“原是不该这样便宜的,你道为何?”   “为何?”叶洮配合地问。   “这是官房,便还是一年前的价钱。”张牙嫂解释,“官房就是官家的房子,楼店务管着,自然不会随意哄抬价钱。”   原来是公租房。   叶洮其实自己也挺喜欢这小宅子的,从前他家在一楼,也有一个小院子,要是他一个人,或者是跟陈川两个人,倒也想买个这样的小宅子住。   叶洮心念一动,问道:“这码头附近可还有这样的官屋么?”   “你也想赁?”   “我想着铺子里头毕竟是做生意的地方,我同陈川倒还好说,林姨同珍娘住在楼上多少有些不便。”   张牙嫂却说他多此一举:“你家里头当初为了买铺子家底都掏干净了,如今不过两月便能买船,何苦再赁屋子,倒劳动你姨,过上几月手里攒了钱,买间宅子便是了。”   “你放心,我今日就开始给你留心好宅子,到时候保管再叫你满意一回。”   她这样说,叶洮便也作罢。   楼店务的屋子没法叫人留,叶洮便先领着罗小甲去赁了房子,再细细问了张牙嫂:“张姨,你可知买船是如何买的?”   张牙嫂道:“你姨说你要买老罗的船,真买了?”   叶洮点头:“陈川说那船好。”   林娘子说这事的时候张牙嫂也觉得不大合宜,但他们年轻小伙不怕这个,她也不好多说,什么都不听,胆气反倒大些。   “买船同买屋差不多,只是要请三人做保,这保人需是有家有产之人。”   张牙嫂道:“我这里算一个,余下二人却要你自己找去。”   有家有产的人,叶洮倒是认得不少,只是不知他们愿不愿意做保。 第93章 第 93 章:吉贝   叶洮头一个想到的自然是乔婆,他在榕树下摆摊时,乔婆就常来的,开业时还送了一樽铜鸡来,这两日陈川打好了柜子,他便将铜鸡搬出来放上了。   洪叔应当也愿意,但听张牙嫂的意思,这有家有产,不是真的有屋就行,得是有一定家业,洪叔不知能不能算。   其他他多是生意上来往的人,如钟娘子,这么叫人给自己做保,不大合适,这船又有些特别,略有些讲究的人只怕都不乐意沾。   他一时拿不准这第三人找谁好,不过罗老爹今日才出院搬到新赁的屋里头去,养好伤去衙门签契也还要些日子,可以慢慢找。   那船被秦作头拉到船场去了,船上堆放的家什暂且放在叶洮跟陈川屋里,屋后檐下也堆了些,这两日陆续都搬完了。   叶洮在屋里头转了一圈,确保没有遗漏的,便打开钱匣子取了六两八钱银块带上。   也不是他不想带七两整,是那交引铺里头换银只看总重,若是要换成一两一锭的,还要另付火耗钱。   叶洮自然不想花这钱,那日换来的十四两银便是大小四块,最大的一块七两二钱,余下三块加起来一共六两八钱。   照银价两千八百四十文一两算,这里能有十九贯三百十二文,银子花用不方便,叶洮另外带了一千五百文铜钱。   前几天罗老爹在医馆里头不好藏钱,如今回家,也该将船款结清了。   罗家如今离铺子近得很,叶洮寻着午后人少的空档就准备过去,林娘子喊住他:“小桃,可是去看你罗叔?”   叶洮点点头:“我去将船钱结了。”   林娘子道:“我给小乙做了双鞋,应当有些大,他这个年纪大些不妨事,便是现在穿不上,过上半年也能穿,你这回去,取个小甲的鞋样子来,我给他也做一双。”   叶洮知道这鞋是替他做的,为当初那双不合脚的草鞋,点点头:“麻烦林姨了。”   林娘子道:“左右你同阿川珍娘也是要做鞋的,尤其阿川,一月能穿坏一双鞋,如今你铺子里头裁衣余下的料子多,这两日日头又好,那么些鞋底布糊出来,只怕还用不完。”   叶洮笑道:“使不完放铺子里头卖也成。”   从前林娘子都是买人家糊好的鞋底,大多是废旧布料糊的,叶洮铺子里裁衣裳余下的碎料,虽然不大,但剩在新,都是没有磨损过的,四层的厚度能抵得上五层。   不怕卖不出去。   叶洮走过小桥,七拐八弯地绕到罗家,屋子还没收拾停当,比前两日叶洮来看的时候乱一些,锅和灶的尺寸不大匹配,暂时没架上去,只有个小药炉,屋里一股药味。   大些的家什应该是卖屋的时候一道卖出去了,还没置办新的,屋里如今连张桌子都没,不过没关系,罗小甲如今做了秦作头的徒弟,想来家里头不会缺桌椅。   罗老爹躺在竹榻上,见了叶洮便坐起身来。   叶洮忙说:“罗叔你躺着便是了,不必起身。”   罗老爹道:“大夫叫我不可成日躺着,若有力气足,也要起身坐坐。”   叶洮照顾过外婆,知道久卧伤气的道理,便没再拦着,上前搭了把手,罗老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面色倒是比头几日好多了。   “家中只有你一个么?小甲小乙不在?”叶洮问。   “小甲我叫他去师傅那了,小乙出去买米,应当过不久就回来。”   “家中这两日做新鞋呢,我姨给小乙也做了一双,只是她只匆匆见过小乙一回,不知能不能穿。”   罗老爹没料到他还给小乙送鞋,瞧了眼那鞋,鞋面是用新料子裁的,缝得细致结实,若在外头买,没有三四十文下不来的,赶忙说:“能穿,能穿。”   叶洮笑道:“我姨说小乙这年纪身量长得快,便是如今穿着不合脚,放上半年也能穿了。家中可有小甲的鞋样子或是旧鞋,她给小甲也做一双。”   罗老爹其实并不大信他领着叶洮走一遭,叶洮便这样热心想帮,上门探望又看伤多少也为了买船。   但他行事敞亮,罗老爹也乐意将船卖与他,如今契书也签了,听小甲说,船也拉到船坞去了,他仍旧如此热心,这总不能还为了买船,他困顿了大半辈子,一时有些接不住这样的好意。   “这……两双鞋,多少钱,你自那船钱里头扣去。”   叶洮笑道:“不过是两双鞋,我当日没鞋穿,你将小甲的草鞋给我,也没问我要钱,再说我今日是来结船钱,可不是来卖鞋的。”   他将钱袋子拿出来,里头银子用一小块布单独包裹着。   “这里是六两八钱,照两千八百四十文一两算,也有十九贯钱,这里是一千五百文。”   罗老爹没出声,叶洮道:“你若嫌这银子花用不便,咱们去交引铺或是质铺里头将它换成铜钱也成,那柜钱我贴。”   罗老爹却是在算账,终于算清楚了,才道:“我问了大夫,我在医馆几日花了一贯多,算上这两日带回来吃的药,有一千六百五十文,都是你贴着,小乙手上那二百文也是你给他的,这里头的钱你可算进去了?还有那银子,我算着分明有零有整,怎的你却说是十九贯?”   “自然算上了,那十九贯是少算了你将银子兑成铜钱的柜钱。”   罗老爹却道:“你莫糊弄我,便是照十九贯算,分明差了也没有一千五百文。”   叶洮便道:“当日你领着我去寻张牙嫂,托她给我找个营生,这才有了我今日。”   “你有今日是你的本事,同我没什么干系,便是有,你买了我的船,又带我瞧大夫也该还清了,这买船钱,一码归一码。”   叶洮想了想,送钱不如送物,便从里头取了五百文出来:“这钱我拿走,给小甲小乙各做一身衣裳来,你瞧如何?”   “这五百文,能做两身衣裳?”罗老爹不大信。   叶洮道:“他俩身量都没长足呢,用不了多少料子,我做裁缝的,只当给自家弟弟做衣裳了,余下的料子还能裁两双鞋面来。”   实则多半是柳二缝,但说自己贴工跟花钱雇人,说起来不一样。   若说是给他自己做,罗老爹还能拒绝,但小甲小乙,这两个小儿都是他捡回来的,奶娃娃养到大,同自己生的也没什么两样,只是他这个当爹的没本事,叫他们衣裳也没穿过几身好的,如今叶洮说是给他俩做,他实在说不出个不字来。   叶洮便又说起船的事:“罗叔,我今日来还有一桩事要同你说,那船契原先是你同陈川签的,只是他家中有些琐事,还是写到我名下为好,过一阵等你身子养好了,我同你上衙门签红契去。”   总归是叶洮给钱,谁来签契对罗老爹而言没什么分别,自然答应,只在叶洮预备告辞的时候,开口喊他:“叶……”   他知道叶洮的名字,但这么直呼其名的,有些生分,叶洮觉察出他的为难,道:“罗叔你喊我小桃便是,或是桃哥儿,旁人都是这样喊我。”   罗老爹便喊他桃哥儿,清清嗓子问他:“你是裁缝,你那里可也有些用不上的碎布头?有巴掌大就成,小甲的鞋穿破了,我这两日给他补补。”   叶洮一愣,继而想到,罗老爹没娶妻,小甲小乙是他养子,家里头没个女眷,这些针线活若非花钱觅人便只能是自己做,点头道:“自然有的,等衣裳做好了,我一并给你送来。”   回到铺子里头,叶洮先瞧了芝娘做的包,见没什么不妥,自己也取了料子来缝包。   “你东家同你说了没?何时开始卖衣裳?”   同前几个月有日期明确的节日不同,小春并不特指某一日,而是说这一段时间虽然入秋了,但气候宜人,如春日一般,裁衣裳做活也不冻手,正适宜为冬日做准备。   过了小春,天就要开始转冷,故而都说小春裁冬衣。   “衣裳是备好了,说是等下一场雨,天凉一些,冬衣好卖些,若不下,便定在十日,要不叫旁的铺子抢前头去了。”芝娘说完问,“师傅,咱们也做冬衣么?”   做自然是要做的,但这一阵忙着买船的事,他连样衣都还没做出来呢。   “十日,今日初五,也快了,这几日你应当还能做出两只包来,我先将这几只送过去。”   芝娘笑道:“东家还叫我劝着些师傅,说若能多做便多做几只。”   “这十只里头可还有七只是我做的。”叶洮也笑道,“再做下去,我这铺子卖不上冬衣了。”   第二日,叶洮便进去了趟成衣铺,铺子里头正上新料,上架的料子都是要一匹一匹验查的。   一丈长的桌上,两个伙计负责将料子抖开,钟娘子带着几个裁缝检查料子,没什么不妥的便定好价铺到前头去,若有不好的挑出来放在一边。   收布的又是两个伙计,也是十分娴熟。   这么一匹一匹布看下来,看得叶洮都紧张起来。   到这一批货都看完了,钟娘子才抽身来寻叶洮:“叫你久等了,只是这看料是大事,铺子里头人都停了工来看的,我也不可半途走开。”   叶洮说:“若非是来早了这一刻,我还看不着这么多样式的布。”   “你若想看,我下回看布前先知会你一声,叫你看个够。”钟娘子说笑完问他,“你铺子里料子可备足了?”   叶洮摇头:“还未想好进什么料,我想瞧瞧娘子这里的冬衣。”   钟娘子一下就猜到他大约是想看看冬衣的厚薄,便领他去瞧:“这一批是早冬衣,算不得太厚,下月应当就能穿上,大多都是厚夹衣,或是蓄了一二两绵,再往后就要多蓄些了。”   她说的绵并不是棉花,是蚕茧不缫丝直接扯开成兜的,有点像叶洮记忆中蚕丝被的做法,不过是将那絮纳到衣裳里头。   叶洮问:“那绵兜子什么价钱?”   钟娘子道:“一百四十文一两,你若有心要买,往后要早些同蚕户定下,到这时节,价钱已经开始涨了。”   叶洮震惊:“这怎的比丝线还贵些?”   绵兜子不是大多是用形状不好的蚕茧或是已经破壳没法缫丝的茧扯的么?怎么会这样贵。   钟娘子道:“一是时节,二来,这绵兜子是要泡在水里用手扯开的,可比缫丝麻烦多了,人工便要花去不少呢。”   一百四十文,这真不是一般人能负担得起的,以泉州的气候,一件上衣要用的丝棉也至少在四两,五百六十文,又是夹衣,两层料子又去了两百五十文,加起来不算工钱就已经要八百文。   一件像样的“麻绵袄”,至少就要一贯往上了。   而要是想要一条暖和的冬被,怎么也要两斤绵,那就是四五贯钱了,买了船,如今账上除却那七两二钱银,还剩五贯多,只够买一条绵被。   叶洮叹了口气,放弃做丝棉袄成衣的打算,这样一来,这月的夹衫薄冬衣就格外重要了。   钟娘子见他叹气,便猜到他是忧心钱的事,宽慰他:“慢慢来,这铺子才开了多久,我这成衣铺,你莫看如今在泉州也算排得上号,从开起来到小有起色,少说也用了三年时间,你莫急。”   叶洮笑了笑:“我是在想冬衣卖什么样式。”   他想用棉布,但除了头一回被王兴带着在失火的仓库里买过棉布,后面叶洮不论是在染坊还是在钟娘子这里,或是刘家绸缎庄都没再见过,棉花倒是见过一回,有人挑着担子进城去卖的。   “娘子可见过吉贝?”   “吉贝?自然见过。”钟娘子道,“你问这做什么?那吉贝糙劣磨人,若非要做成衣裳,穿在身上也是极不舒坦的。”   叶洮奇怪,他前头在仓库捡漏的那两匹棉布,虽然没有现代精梳棉那么细软,但完全符合纯棉布厚实的特征,跟麻布比起来也不算扎人,用久了更是细腻亲肤,跟他印象中的棉没什么区别。   钟娘子整日同布帛打交道,怎么也不至于用糙劣来形容棉布。   “我买过一回吉贝布,做了贴身的衣裳穿,分明细腻亲肤,莫非还有旁的吉贝不成?”   钟娘子略一思忖明白其中缘由:“你说的是南洋吉贝?”   “我是在蕃坊买的,那处塌房起火,里头的料子便宜卖,我便捡了两匹回来,竟是南洋吉贝么?”   钟娘子道:“南洋吉贝同麦子一样是地里种出来的,咱们这的吉贝是木棉,也叫攀枝花的,长在树上,不如那南洋吉贝绵软,只是寻常人总分不清,一律都叫成吉贝木棉的。   “再者那南洋吉贝籽多,摘絮去籽不知耗费多少人力,少有人织成布的,便是纺线也少有,倒是那木棉,虽然扎人了些,但去籽容易,便也有人将它同麻混在一处纺线织布的。   “你方才说吉贝,我便也道是木棉。若是那南洋吉贝织成的布叫你低价捡着,那当真是大便宜了。”   叶洮当时就觉得捡了漏,现在才知道是惊天大漏。多亏这惊天大漏,他跟陈川才有纯棉内裤穿。   不过这棉花去籽有什么难的?轧棉机他在博物馆见过,原理十分简单,这会儿水车都随处可见了,找个能做轧棉机的木匠不是轻而易举么?   “娘子可知何处有那南洋吉贝卖的?”   “吉贝同秋粮一道上市的,你若要买,这几日也正好,多走几步,将这裁缝作走穿了,应当就能瞧见卖吉贝的,若是要多买些……”钟娘子话锋一转,忽然道,“听芝娘说你给你家二郎买了艘船来?”   叶洮不知她怎么说到这里来的,而且她说话的神态语气有种莫名的兴致,就差拿把瓜子儿在手上磕了,犹豫道:“芝娘这么说的?”   钟娘子说:“她只说你给二郎买了船。”   叶洮仔细分辨这两句话的意思,钟娘子加了“你家”二字,原也没什么,但她特意解释一番,这不是芝娘说的,可见这二字是有意义的。   见他默然不语,钟娘子道:“你若不爱提这事,往后我便也不说了,总归我只同你做生意,你家里头如何,同我没干系。”   叶洮便终于确定她知道了,倒也不是介怀,只是纳闷:“你如何看出来的?”   钟娘子道:“上回咱们上聚宝楼吃饭,路上他拉了你一把,你都快到他怀里去了也没躲一下,两个男子,便是关系再好,亲近成这样也是少有的。”   叶洮无言以对。   钟娘子才又道:“你若要多买些,你家二郎在码头上跑,不妨叫他多留心,遇上吉贝直接买下便是,泉州城里头大小买卖,哪样能避得开码头?”   虽说陈川这一阵都在跟着秦作头改船,但这确实是个方向,叶洮朝她道谢。   钟娘子给他结了一千二百文包钱,同他道:“新衣我要搭你那新样式的裤子出去,到时候定然有些量身定制的单子,听芝娘说,你铺子里头,单裁料子是四十文,头一回裁另加四十文?”   叶洮点头:“同样的身围裁头一回是八十文,若是裁两条,第二条便是四十文。”   这价钱在钟娘子这里实在不算什么,她这里也没第二回裁衣降价的说法,每一回都是一样的,便道:“我照着八十文一条结给你,只是你要裁快些,早冬衣过季快。”   叶洮十分自信:“隔日便能裁好。”   他如今在交引铺开了户,钟娘子结钱时便给了他一张一贯的交引券,再加二百文铜钱,叶洮拿在手上也算轻便,多走两步到了钟娘子方才说的裁缝作尾巴。   这里算是个常市,不是人人都愿意将自己织的布低几文卖到染坊成衣铺的,没有大集的时候自织布大多就在这里卖。   最近棉花上市,果然也有卖棉花的,不过大多是去壳带籽的,六七十文一斤,这些卖籽棉的没有一个不是一边剥籽一边卖,剥去棉籽的棉絮,就要卖到二百四十文一斤,但叶洮看他们的效率,觉得这价钱也不能说高。   叶洮选了其中一个去壳比较干净的摊子问:“这吉贝多少斤能出一斤絮?”   那摊主是个农妇,见他转了一圈停在自己摊子前,十分积极介绍:“郎君你莫看这吉贝贵些,实则是三斤才出一斤,且一样做衣裳,做件暖和衣裳,少说也要四两绵,这吉贝不如绵暖和,用上八两总也够了,也不过一百二十文。”   确实是这样,所以后来棉花才会成为老百姓的御寒首选。   这摊子上一共只有三斤棉花,叶洮都要了,摊主便问他:“郎君要这三斤可够了?若不够我家里头还有。”   叶洮问她有多少,她说还有三十多斤:“若是不够,我也知道哪些人家种了吉贝的,可以替郎君去收来,再细细去了壳,郎君只管照着六十文一斤买去。”   见她做生意这么积极,叶洮笑了笑:“要多少我如今也没个定数,这样,我在新桥码头开成衣铺的,叫‘葉記’的就是了,先将三十斤送来,你叫什么名儿?若是我不在铺子,也好叫旁人给你结钱。”   摊主便有些紧张起来,双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我夫家姓蔡的。”   叶洮失笑:“我同你做生意,你同我说夫家姓蔡。”   他想着女子名字或许也不好说,便没有强问,只说:“我今日没带什么能装的东西,你去新桥码头顺路么?若顺路便劳你同我走一道。”   那摊主却道:“我姓董,也没个正名儿,叫二娘的。”   “那便是董二娘,我记下了。”   董二娘道:“我家在晋江南边,去码头顺路的,我同郎君一道走便是。”   叶洮买了三斤棉花堆在铺子后头,林娘子道他是要填枕头,叶洮却说是要做衣裳,林娘子道:“那也该买去了籽的吉贝来,这带籽的价钱虽低些,不知花费多少力气。”   叶洮嘿嘿一笑:“我有个法子去籽极快的。”   他拿两根筷子大致演示了一下轧棉机的工作原理,两根木棍不断滚动,棉絮通过木棍之间的窄缝往前去了,棉籽却留在后头。   他说问陈川:“你能做么?”   陈川说:“听着是不难。”   叶洮期待地看向他:“那你做?”   陈川又说:“我做不来。”   叶洮:“……”   陈川凑近:“要么我找老头拜师学去?”   叶洮挥开他:“他早叫你拜你不拜,如今开山弟子都混不上了,再说等你学成做出来,我等到猴年马月。”   “跑你的船,我找正经木匠做去。” 第94章 第 94 章:轧棉机   说起来秦作头也不算是正经木匠,不过他会造船,船体拼接离不开木工,他便也会,叶洮记得轧棉机里头有简单的传动关系,他应该也会,不过他这一阵忙着改船,叶洮打算找个能做水车的木匠来。   泉州靠着晋江,城内也是水系纵横,许多大作坊为了用水车,还会专门挖一条沟渠引水,找个能做水车的木匠不难。   他去了一趟豆坊,周大叔说:“我盘下这豆坊时水车便在了,也不知是年久失修还是做的时候没做好,三天两头地坏,我便总找人来修。”   叶洮正想问找的谁修,他又说:“那修水车的木匠也不大灵光,要不修一回便该修好了,哪能跟如今似的,我养那驴子都养熟了。”   叶洮听得发笑:“怎的不换个人来修。”   周大叔无奈道:“他跟我是同族,碍着这个我也不好找旁人。”   他压低嗓音:“你若要寻好木匠,可千万莫寻那周老四。”   叶洮认真点头:“我晓得了。”   周大叔见他听劝,又道:“能做水车的木匠,我倒是也知道一个,叫宋大的,只是常在外头干活,寻常的活儿你同他娘子说了倒也罢,只是你说要做个轧棉车,还得找他,许是要多跑几回,碰碰运气。”   叶洮运气不大好,宋大娘子说他去乡下给一个地主新开的地造龙骨水车了,那几十亩地,少说也要半个月才回来,叶洮等不了这么久,便又去了磨坊。   赵娘子收粮去了,磨坊里头少东家在,一问三不知的,倒还反过来问叶洮:“你也要造水车?你那铺子有什么用水车的地儿么?”   “不是水车,我要做个轧棉机。”   “轧棉机是何物?”少东家好奇地问。   “用来将那吉贝去籽留絮的。”叶洮嘴上应付他问,心想要是找不到合适的木匠,那还是得劳烦秦作头。   少东家却靠近了一些,还没开口呢,叶洮猛退了一步,戒备地看着他,少东家懵了懵,掩着口鼻闷声道:“我口中有浊气么?”   “不是。”叶洮也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反应太过,但总之跟人靠那么近他心里别扭,“是我不惯离人太近的。”   少东家松了口气:“你说一声便是了,我离你远些。”   “你方才要同我说什么?”叶洮问。   “是这样,我有个友人,自小爱做木工的,只是他家中不叫他做这个,我悄悄带你寻他去,做不出不要钱,若做出来了,也只收你木料钱。”   还有这种好事?   叶洮有点怀疑他这朋友的技术,但少东家再三担保,若是做不出,定给他寻个好木匠来,叶洮便将信将疑跟他去了。   他这朋友竟然住在内城,少东家敲敲门,喊道:“思齐、思齐?在不在?”   没一会儿,就有人来开门:“渊若?”   少东家拍了一下他的肩:“我听说你爹出门去了,料想你就在这。”   陈谨修苦笑摇头:“你找我做什么来?”   少东家说:“我给你带了个客,他要寻个好木匠做轧棉机,我想着,寻常木匠哪里比得上你,就找你来了。”   陈谨修看向叶洮,拱了拱手道歉:“在下不会做什么‘轧棉机’,累郎君多跑一趟。”   叶洮听他们意思,这人好像是被他爹看管起来了,联想少东家的境况,应该也是看起来读书,都读得双眼无神了。   叶洮自己也读过书,但好歹当年高考是有个尽头的,他们现在科举可是考不上一直考,便带了几分同情:“我知道怎么做,只是不会动手,你见过吉贝么?那棉絮柔软洁白,只是去籽麻烦,弄两根滚木,一根正着转,一根反着转,中间留一点缝隙,只叫那棉絮过去,将那硬的棉籽留在后头就行。”   陈谨修的眼神随着他的话,一点一点变亮,一改方才无精打采的模样,直接冲进院落,口中喊道:“我今日就能做好,郎君只管明日来取。”   叶洮震惊地看着他的背影,连门都还没进去,这就好了?   少东家习以为常:“走吧,咱们明日再来寻他。”   第二日少东家来得早,但刘家裁缝铺早上又送了几条要修补的裤子来,叶洮还没裁完,便同他道:“稍候,待我裁好这几个补片。”   少东家看了一会儿,道:“上回,伯钧的裤子也是这么修补的么?”   叶洮点点头,沿着滑石画出来的线裁剪补片,一边问他:“刘家绸缎庄来找我修补了,听说还每个人补了些钱,你那好友去找他们要了么?”   少东家说:“还有这回事?算那绸缎庄还有几分良心,我下回见了问问他,你好了么?思齐应当已经等了一早上了,咱们快瞧瞧去。”   叶洮不大信:“这么快就能做好?”   “他说了一日能做好,定然能做好的。”   “还有两片,很快了。”   叶洮裁完两片,随他进城去,还是昨日那小院,这回院门大开着,陈谨修手里拿个木框在等他们。   他不知从哪儿也买了些棉花来,院子里有个竹篾盘,上头已经有一些分离的棉絮和棉籽了,见了叶洮他兴奋演示:“郎君,你瞧瞧我做得可对?”   他当着叶洮的面将那木框立好,转动摇柄带动其中一根滚轴转起来,木框的另一头,两个滚轴削出了互相契合的斜槽,一根转,另一根便也转起来。   两根滚轴反向转动,他将没有去籽的棉花往里塞,棉絮柔软,通过滚轴之间的狭缝就往前去了,棉籽硬实过不去,便落在后头。   棉絮与棉籽自然而然地便分开了。   陈谨修不知多激动:“这吉贝比起丝绵价钱已经低不少,但仍旧有许多百姓用不起,便是因为去籽不易,如今有了这轧棉机,正可谓是‘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叶洮没管他,这一看就是个家庭条件很好,非常理想主义的技术宅,他做为生意人要现实一点。   “这怎么是手摇的,能做成脚踏的么?”这轧棉机的样式,同他从前见过的大相径庭,叶洮比划了一下,“有这么宽,上头前后都有个台子,一头落棉絮,一头落棉籽的,那摇杆似乎是一头重一头轻,绑根麻绳在上头,踩一脚,它自己又能坠回去。”   他比比划划的,陈谨修跟昨天的表现截然相反,昨天是越听越开颜,今天是越听越凝神,等叶洮说完,他道:“我爹明日便回来,你说的这带台的轧棉机,我不知何时才能做出来。”   叶洮试着用了用,这个虽然小,其实去籽还是挺快的,至少比手摘快不少,光他铺子里用是够的,不过既然去籽棉卖这么贵,他当然是要多收棉花去了籽再卖出去了。   “那能劳烦你今日再做一台同样式略长些的么?一次也好多出些棉。”   这却不难,陈谨修当即便应了,叶洮说:“少东家带我来时说是只收料钱,但我想着,多少也该给些工钱,你看这么两台,我给多少合适?”   这结构确实挺简单的,但是能一次复现成功,也是本事,他一看就不缺钱,叶洮索性叫他自己说。   陈谨修摇头道:“不必付钱,只是我想将这轧棉机上交给市舶司……”   叶洮不知道为什么是市舶司,市舶司管贸易,还管怎么给棉花去籽么?   叶洮直白道:“我做这机子是要挣钱的,你若转头就叫旁人学去了,我如何赚?少说也等上一两月?”   陈谨修一愣,笑道:“桃哥儿你放心,便是交给市舶司了,要推行开,至少也是明年的事,不妨碍你这一两月的。”   别说等明年了,如果是普通木匠做的,真能等一两个月就不错了,木匠也不是傻子,就算不往外卖,自己多做几台,雇个人收棉花卖棉絮的,一斤棉絮赚上六十文,一个月也能赚得盆满钵满。   陈谨修说他这里没有消耗的木轴了,叫少东家留下帮他一回,叶洮便一个人提着那小木框回去了。   也是赶巧,正碰上董二娘带着棉花来卖。   她还带了个大秤杆子,当叶洮面称出三十三斤来,叶洮细细看过,她的棉花去皮仍旧是干净的,叶洮便当场结了两贯钱,又同她说:“若还有去壳去得这样干净的棉花,你尽管送来,多少我都收。”   董二娘喜不自胜,一迭声道:“有有有,我明日便能送来。”   她这棉花卖得不贵,叶洮猜她是要自己去壳挣差价的,便道:“慢些也无妨,要紧的是棉壳要去干净。”   待她走了,柳二不解:“东家收这许多木棉做甚?”   叶洮道:“自然是做衣裳,你东家囊中羞涩,早前未同蚕户定货,如今进不起那绵兜子,只好用这木棉充数,要不拿什么给人做夹衣?”   柳二警惕道:“我是裁缝,剥棉籽要另加钱的。”   叶洮:“……”   芝娘噗嗤笑出声:“师傅,我帮你剥。”   翁四姐道:“我也能剥的。”   柳二说她俩:“好好的裁缝……”   叶洮摇头:“我有法子剥,你们做衣裳的做衣裳,做包的做包,不必管我。”   他将该裁的料子裁好,自己提着棉花去后头,不过花了一个多时辰,就将两次买的一共三十六斤棉花都处理完了。   铺子里没有大秤,也不清楚具体得了多少棉絮,总归一眼看去就够做好多件衣裳,早知如此,都不必叫陈谨修做那大机子。   做出来他还要想想找谁来轧棉花。   不过他的薄冬衣可算有着落了。   叶洮端了一小盘剥好的棉花走回前头铺子,取纸研墨,怕多写多错,他这回只写了几个字:吉贝十三文一两。   正好貝和兩他都会写。   他将广告挂出去,又回到裁案前,开始思索这一季的衣裳出什么样式,本来是打算给陈川做件衬衣穿的,但衬衣这种贴身的衣裳,夹棉怕不好看。   还是柳二提醒他的:“东家,你这吉贝卖十三文一两,如何挣钱?”   叶洮道:“我说了我有法子去棉籽,便是卖十二文一两我也有得挣,你放心便是。”   三斤籽棉出一斤棉絮,照十二文一两算,一斤一百九十二文,净赚十二文,做熟了用那轧棉机,一个时辰出十斤不成问题,一个时辰就挣一百二十文了。   叶洮算完甚至觉得这十三文一两定价有些高。   但柳二已经站起来,拿手捏了一把那棉花:“东家你若没写错,这棉花先给我称上五斤。”   “我家里头老娘年纪大了,遭不得冻,早早便要备下冬衣。”   这棉花便宜也是相对于丝绵来说,实际还是照两卖的,五斤也要一贯多了。   柳二怎么说也是店里的员工,叶洮想了想道:“你们来我铺子里做,我还未给你们裁过衣裳,日日做不完的活,衣裳是没空裁了,我便一人赠你们一匹小布,再加去籽的吉贝两斤,你们自己做夹袄。   “柳二你要买吉贝,我照十二文一两卖,四姐、芝娘,你俩也一样,若要买,我十二文一两卖与你们,只是也不可多买,一人五斤。”   柳二难得有些动容,张张口,半晌道:“东家若剥不及棉籽,我也能剥,不加钱。”   叶洮:“……”   叶洮哭笑不得:“说了不用你们,我有宝贝,方才那三十几斤吉贝已经都去了籽了。”   翁四姐不光要裁衣裳,还要做被褥,她跟大牛两个出来单过,眼看着天要凉了,她定然是在冬日生产的,实在不想再回家去,当即便也说要买五斤。   十二文一两算,十斤就是一千九百二十文,方才买棉花的钱已经差不多回来。   芝娘家里头是穿丝棉的,但这棉絮确实便宜,叶洮又是一番好意,便也想要几斤,叶洮赶紧叫停,哭笑不得:“我手头哪里有这样多的棉絮,柳二和四姐这五斤棉絮今日便拿走,钱也不必带来了,我从你们工钱里头扣,给你们做夹衣的棉絮也要到十五日同工钱一道发了。”   这棉花甚至等不到外人来买,店里员工已经给他买完了。   想来这御寒是极为要紧的事,他这冬衣做什么样式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这里有比别处便宜的夹袄。   要薄冬衣就少絮些棉,要御寒抗冻就多絮些棉,多简单的事呀。   这么一想,叶洮又回到裁案前,接着给陈川设计衬衣,他准备就用先前捡漏来的棉布做。   陈川身体好,不怕冷,单层的麻衣再穿上一月都不成问题,用棉布裁衬衣,再加一件外衣都够他过冬了。   当初那六十几尺棉布,叶洮只剪来做过浴巾毛巾,还有天凉下来做过两条内裤,剩余还有四十多尺,给他做一件衬衣绰绰有余。   他一边画版一边想,不知董二娘能收多少棉花来,要是够多,他光是卖棉花都能挣不少钱,要是不够多,说不得他还真的得叫陈川帮他留意一下码头上有没有送棉花来的船。   铺子里头也要做两件冬衣卖,这般想着,他画完初稿就开始打版裁夹衣。   夹衣要因为要絮棉,要比寻常的单衣略大一些,但也不复杂。   裤子略微麻烦一些,冬日穿的裤子肯定不能跟阔腿裤似的做得那么宽敞,那不是呼呼灌风么?絮再多棉都没用。   但就算不做阔腿裤,叶洮也还是用现代立裁法挖裆做,先裁了一条样裤出来给柳二叫他先絮棉缝上。   柳二拿到手第一句:“这是新样式么?”   第二句:“不是给二郎裁的?”   叶洮:“……”   柳二是怎么对他跟陈川的关系一无所知,但说出这种近乎质问他变心的话的?   但先前确实是说好的,新样式都头一个给陈川裁,没个像样的理由,陈川那里都过不去,他便解释:“这是要做夹裤的,里头絮吉贝,他不穿那个。”   陈川要是在现代,一看就是那种冬天不穿秋裤,甚至不穿绵裤的精神男高。   柳二有些羡慕地说:“二郎年轻火旺,不畏寒。”   叶洮说:“你放心,冬日我定在这里架个炭盆给你们取暖的。”   要不手冻麻了可没法干活。   大家都笑起来。   说说笑笑一边干活,一天很快就过去了,叶洮时不时往外张望,却始终没看见想看的人。   到柳二他们都回去了,陈川还没回来。   陈川昨日说秦作头终于找好一个稳当的、又肯长期租赁给他的船坞了,他们今日是正式将船开到船坞去,说好早些回来的,怎么反倒比前几日更晚了。   天都黑了,江风扫过码头挂进铺子,叶洮竟然感受到一丝凉意。   林娘子叫他先将门板扣上:“你便是要等阿川不关门,好歹也扣上一半,水边风硬,这样大敞着吹风,仔细明日头疼上火。”   叶洮便将门板扣上一半,仍旧点着前头的灯,林娘子道:“他回来晚,应当是有事绊住了,咱们先吃饭便是,往后他那船改好了,日日行船,那晚归的时候还多着呢。”   叶洮要是一个人等就等了,但林娘子跟珍娘都在,总不能叫她俩一起饿肚子,就说先吃饭。   这边刚端上桌,吃了还没几筷子呢,陈川就回来了,一脸疲色,头发上沾了泥点子都没注意,叶洮心疼地给他擦去了:“怎么弄成这样的?”   陈川道:“老头叫人骗了,那船坞去岁叫水淹过,还未清整。”   “那怎么办啊?”叶洮也有点急。   上回秦作头的找的船坞就是等船开进去了才说只给租半个月,那他们改船是要将桅杆锯掉改做成可以放平的,半个月时间锯是能锯掉了,却不够改好,到时候没了风帆,光靠桨橹船开出去都是件难事,便只好另找。   这一处是才找到的,不想又出了这样的事。   晋江是重要航道,任何船只除非故障不能长期停靠,尤其是船上没货的,被市舶司查到会驱逐。   他们这几日,包括罗老爹他们先前,都是一两日换一处地方的停靠的。   这船坞要是不能用,不知又要耽搁多少时日。   陈川摇头:“接着用,眼下也找不着更好的船坞,今日便是在清淤。”   这是力气活,难怪累成这样。   叶洮问他:“明日还清么?”   陈川点头:“应当还要一日。”   叶洮就说:“那咱们明日吃肉。”   码头这里买肉的屠夫没有桂姨厚道,不说多给,每次都是还未将秤放平就匆匆将肉包起来结钱,叶洮就不大乐意去买。   他说吃肉是打算炖大肉吃,明日去南关厢,找桂姨买肉去。   家里头吃什么基本都是叶洮做主,林娘子只瞧了一眼陈川道:“如今比不得夏日了,你若要沐发,等明日天亮了。”   陈川哪里会听他的,只说:“我去香水行。”   香水行里头有炭房,专门叫人烘头发的,只是烘完总要出身新汗,陈川便是冬日里也不乐意去,林娘子能信他才怪,便同叶洮说:“小桃,你看着些他。”   叶洮应得好好的,结果也没看住,陈川趁着他洗漱取了钱袋子跑了,叶洮拿着牙刷追了几步,实在觉得不像样,只好停下:“黑灯瞎火的,你慢点!”   陈川一点都没慢,反而说:“我早去早回,你先睡。”   叶洮有点生气,方才陈川分明应得好好的,转头就跑,哪有这样的?陈川回来得确实挺快的,他还没睡着,但装作睡着的样子,背对着床沿,一动不动。   陈川倾身过来,带了些馥郁的香气,叶洮动动鼻子,到底没装到底:“你也去了蕃商池子?”   陈川说:“今日那头人多,只要十六文。”   “寻常池子只要十文。”陈川如今一个月都用不了多少钱,叶洮不至于跟他计较六文钱,他是计较上回陈川说他,如今便将话还回去:“你羞什么?”   陈川又离他近了些:“那头的香料格外香些,你闻闻。”   确实是香,上回叶洮洗完也感觉自己香了一晚上,陈川却不光是叫他闻,还在他身上闻来闻去:“我闻着,你身上仿佛也有些皂角香”   叶洮再傻也知道他心思不纯,想做点什么了,无奈道:“你干了一日活,不累么?明日不是还要清淤?”   陈川便如得了准许般去拉他的手:“这事又不费什么力气。”   叶洮:“……”   你有本事以后也这么说。 第95章 第 95 章:轧棉花   有一阵没见了,桂姨热情不减,听叶洮说在码头那儿买肉总被宰,还道:“王老六是出了名的心黑手黑,我便说也去新桥码头支个摊儿,我家那口子还道麻烦,我看他就是懒的,那家底能是懒出来的么?桃哥儿你等着,桂姨这两日就托人看摊子去。”   叶洮要了两斤多的肉,她便又毫不手软地多给了些排骨,十分怜爱地说:“怪道我看你像是清减了些,想来是油水吃得少了,这排骨你拿回去,再买些冬瓜,炖汤补补。左右天也快凉了,肉不怕放,到时候一气儿买上十斤八斤的,也好多吃两天。”   “桂姨你若支了摊子我只管每日同你买新鲜的。”叶洮说着数了二百四十文递过去,桂姨也没接,同他道:“我先前不是说要找你裁冬衣么?旧冬衣我都拿来铺子里了,放了几日也没功夫给你送去,正巧你今日来了,便一道取走。   “这两身衣裳里头丝绵都还是好的,只是你也知道我做什么的,从前也没你那油布衣罩着,外头便是穿了罩衫,这衣面也脏了,如今有了你那油布衣,便想着换换面料,此外再照着这身裁新的来。”   叶洮瞧了,这衣裳大约一开始就想着干活穿,外头用的是麻面,里头倒是绢,想来拆换也是要换麻面,便道:“这拆换倒是容易,只是桂姨,那新衣裳你若有空档,还是同叔一道来铺子里头量一量身围,我也不多收钱,这么裁出来更合身些,那料子你也好挑自己可心的。   “若实在没有空档,我照着这样衣做也成。”   寻常拆换衣裳比做新衣要贵一些,叶洮也没多收,仍旧是八十文一件,加上料子,一共八百二十文。   肉铺里来往都是结铜钱多,桂姨也仍旧给他付铜钱,叶洮走的时候手里倒多了五百八十文钱。   桂姨这里接了单子,叶洮便顺道去榕树下也转了一遭,如今正是裁新衣的时候,说不得还能揽些老客。   洪老汉仍旧是在榕树下摆摊编竹篾,赛神仙换了一块簇新的招幌,白底带蓝边的,上头的字没有变,仍旧是铁口直断赛神仙,再看他人,也是面色红润,一看就知道最近生意不错。   洪老汉先瞧见的叶洮,笑着同他打招呼:“桃哥儿今日怎的上这里来了?”   叶洮将提篮放下:“许久未来了,今日来见见老客。”   赛神仙听见动静插话:“我正想裁件新衣你便来了,这钱合该你赚去。”   洪老汉道:“可见你不是诚心找桃哥儿,若是我,便是专程跑一回码头也要找桃哥儿裁的。”   赛神仙走过来,从钱袋子里拿出两串钱:“你老汉是空口说白话,我却是要付定钱的,桃哥儿,给我裁件长袄来!”   洪老汉也放下手里的竹编:“我哪是说空话,我不光要裁一身冬衣,还要托桃哥儿给我那未出世的小孙儿做两身娃娃衣裳。”   叶洮先前听过一嘴,他女儿求子多年未果,如今总算有了喜讯,叶洮也为他高兴,连说几声恭喜,问他:“娃娃衣裳是何时要?”   洪老汉道:“穿是不急,只是我瞧着旁人都是当娘的备好了送去,我婆娘走得早,找了旁人我又放心不下,从前都是买料子送去的,如今有你在,我便放心托给你了。”   叶洮说:“那娃娃衣裳便用软绢做如何?我那里进了些精细好料子,价钱也不贵。”   “那自然好。”   叶洮往这儿就是来接单的,当下问赛神仙借了纸笔,记上两件新生儿衣裳、一身冬衣,又问洪老汉:“洪叔那冬衣要什么样式的?”   “我老汉也不要样式新,只求暖和些,不知两贯钱够不够裁一身?”   上衣填充四两丝绵也就是能过冬,但想要十分暖和,那是不够的,叶洮想了想说:“洪叔家中可还有旧绵袄?若还有,拿来一并拆换了,再添些新绵进去,两贯应当也够了。”   洪老汉苦笑摇头:“我那丝绵衣还是我婆娘在时给我做的,翻翻洗洗穿了这么些年,实在是穿不得了,也是托你的福,今岁叫我多挣了些钱,要不我可要上河边扯芦花去了。”   芦花也能做衣裳里头的填充物,只是不保暖,同那碎麻一样,都是穷苦人家过冬用的。   叶洮沉吟片刻:“要么洪叔你用那吉贝做絮?比丝棉价钱低不少,只是到底不如丝棉暖和,得多絮些才行,穿来多少要粗笨些。”   “粗笨有什么打紧的,暖和才要紧哩。”   叶洮便道:“若是吉贝,我那里有价低又好的,十三文一两,我给你算作二百文一斤,絮上两斤也不过四百文,你家里头若有夹衣夹裤,拿来拆了缝上,还能省一笔料子钱,若要做全新的,再添上五百文,加上工钱不过一贯出头,你那两贯余下的钱便是再做件能挡风长夹衣也够了。”   若是旁人说这话,洪老汉只道是诓人,但叶洮说来,他是信的,当下拍板:“那便照着桃哥儿你说的来。”   洪叔一身袄裤,加一件薄长袄。   叶洮记完转向赛神仙,问他:“长袄是要夹丝绵?”   赛神仙也不是真的跟洪老汉相争,他俩日日在榕树下说话的时候比叶洮还多呢,等了这一阵也不在意,十分豪气地说:“自然是要夹丝棉,给我夹上一斤的,衣裳里外都用绢。”   叶洮大致算了算:“加上工钱,这要四贯多了。”   洪老汉道:“桃哥儿你莫想着给他省钱,他如今手里头钱可不少。”   赛神仙也道:“我早便说了,桃哥儿那旧屋旺我,我算准了时辰搬进去的,自然是财源滚滚,桃哥儿那铺子也是我算的吉时,生意如何?”   叶洮笑着说:“也好。”   他便十分自得地说:“我赛神仙算的,能有错?”   叶洮也在纸上记下他的要求,口中道:“你那衣料如何?我给你捡还是你自己上铺子里头来挑?如今我铺子里衣料不少,也有得挑。”   赛神仙掐指看天地算上了,算了一阵道:“我明日去码头摆摊,顺道来挑料子。”   他俩各自定了衣裳,那卖饮子的摊主也来问了一嘴:“桃哥儿,我若用这吉贝做四两的夹裤,要多少钱?”   叶洮摇头:“吉贝没有丝绵暖和,四两怕不够,少说也要八两的,那吉贝我是六十一斤带籽收来的,去了籽,三斤不过出一斤,去别处买少说也要十五六文一两,我铺子里原也卖十三文一两,榕树下都是老客,今日同我定下的,我便一律二百文一斤卖。”   他见附近几人都瞧着他们说话,索性扬声道:“拆换衣裤同新做一样,寻常衣裤八十文一件,长衫一百到一百六十文不等。”   这话一出,榕树下来干活闲谈的人都有些坐不住,其实普通裁缝这么拆换一条裤子也差不多是这个价钱,但叶洮如今是能开铺子的手艺,比寻常裁缝自然要高出一截。   他又是从榕树下摆摊走出去的,如今开了铺子还不忘老客,专程往这里走一趟,有点衣锦还乡的意思,被他专门看顾的老客们,便都有些与有荣焉。   大部分人同洪老汉一样,不知吉贝是什么,听他说了价钱便也忍不住多问两句。   “桃哥儿,这吉贝是何物当真暖和么?”   “我见人种过,便是同那木棉差不多相像的东西,雪白的一团软絮子。”   “木棉?我从前也捡过些木棉,混着那芦花碎麻的,也不见多暖和。”   叶洮今日来榕树下是临时起意,手上也没带棉花,要不叫他们看看就知道了,眼下只好道:“比芦花定然是暖和些的,只是不如丝棉,胜在价钱低。各位只管放心,今日我也拿不出货来,只收定钱,若是你明日就反悔,我这里定钱全退,只是往后再定,就要照十三文一两收了。”   如今天不像盛夏那样热,来榕树下纳凉的人要少一些,这两日晒粮的又多,都是晒场更热闹,但叶洮一来,喊人的喊人,回家取钱的回家取钱,一时间奔走相告的,不算衣裳,但是棉花就一下给叶洮定出去了二十八斤,一张纸写不下。   两百文一斤算,二十八斤五千六百文,听起来数额不大,但利润很可观,尤其是同方才赛神仙那四贯多的丝绵长袄比,那长袄听着唬人,实则算上工钱和衣料的抽成他所得不过二百多文,倒要花进去不少工时,反观这二十八斤棉花,他两个多时辰就轧出来了。   一个时辰净赚二百多文,任谁来都说是个好营生。   叶洮有心多卖些,但怕董二娘那里收的棉花不够多,日头也快走到头顶了,他便起身说下回再来。   “桃哥儿许久来一回,也不知下回是什么时候?我家里头还有面破了的纱橱想找你缝补,送去码头不便,你若何时能来,提前知会一声,我将那纱橱搬来。”   “桃哥儿如今开铺子的人,哪能做那费力不挣钱的活?”   叶洮还未来得及答话,那要补纱帐的大娘便啐了一口:“我岂能不知,桃哥儿的手艺我知晓,便是收了同旁人一样的价钱,我也情愿找他的。”   叶洮笑着说:“那我往后每月都来上一两日。”   等他乘船回到新桥码头,差不多正好饭点,少东家抱着轧棉机枯坐在门口等他,那轧棉机滚轴外头还包了几张大纸。   叶洮喊了声:“少东家。”   少东家回神,先是说:“桃哥儿你上何处去了,我等你许久。”   又说:“你莫喊我少东家了,上回这样喊,倒叫我给思齐笑了半日,我字渊若,你也叫我渊若便是。”   叶洮摇头:“文绉绉的,喊不出口。”   少东家:“……”   叶洮说完便喊了声渊若,问他:“你家思齐没同你一道来么?”   “他爹今日回来了,他自然也要回去,便叫我送来给你。”他神神秘秘地问,“咱们放哪去?”   大约是叶洮昨日说要悄悄挣钱,他记在心上了,还特意包了纸带来的,有些滑稽。   叶洮笑着领他去后屋。   林娘子在炒菜,后屋门开着,叶洮带他进去,顺嘴问了一句:“没用过饭吧?要么留下一道吃?我买了肉。”   少东家不至于馋一口肉,但一向很乐意同好友吃饭,叶洮邀请了他就欣然答应。   林娘子见他来,问道:“不是去买肉么?怎的这样晚?”   “桂姨要裁冬衣呢,我想着这时节人人都要裁冬衣,便往榕树下走了一趟,还真接了不少单子来。”   “原是这样。”林娘子道,“只是眼下炖肉怕来不及了。”   叶洮将肉放在一旁预备午后再炖:“无妨,桂姨送了我一根肋排,前两日买的冬瓜还没吃完,咱们炖冬瓜汤喝。”   这也不算难看,要不他来不及炖肉也要切一点儿来炒,总不能买了肉却不做,藏着自家几人吃。   其他菜林娘子能做,叶洮把排骨炖上就去拆那轧棉机,这回果然大一些,够坐两个人的,只是手柄转起来也重一点。   少东家抡了几圈:“怪不得你说要做成脚踏的,这搅棍不过略长些,摇起来就费力了。”   叶洮说:“何止是脚踏呢,若是量大,接个水车不是更省力么?”   少东家说:“你这话若叫思齐听见他定要引你为知己的。”   “怎么,他也说要接水车?”   “这回没说。”少东家摇头,“不过他也是什么都要接水车。”   “接水车不好么?省下多少人力。”   水力在叶洮这里差不多是电力的替代品。   “思齐也这样说。”   叶洮觉得思齐确实有眼光。   今日午饭吃得晚些,董二娘送棉花来时叶洮还没吃完,放下碗筷去前头收棉花,这回有二十斤,她说是收了不少,但余下的还未去壳,今日先送一些来。   “不知叶掌柜要多少吉贝?”   带壳的吉贝四十文一斤,她将所有积蓄填进去,收了六十斤,家里头颇有微词,尤其她那两个妯娌,明里暗里说她婆母偏心,贴补他们二房。   她原是想问婆母借些钱来收吉贝,如今也不好借了,便先来问问叶洮要多少,若要的多,她回娘家也要将这钱借来。   叶洮看过棉花,先将一千二百文结给她,才问:“你能收来多少斤?”   董二娘仔细算了算:“约摸还能收二百斤。”   叶洮点头:“那二百斤我全要了,你若还能多收,我也要。”   董二娘原本预想的极限也就是二百多斤,她大约还能收到三百斤吉贝,三十文一斤收进,要九贯钱,去了壳照二百二十斤算能卖十三贯,一来一去就是四贯多,这要种多少地才能挣得的钱啊!   若叫她止步于此,她也不甘心,只是这样一来,她便是回娘家借钱,也借不来这么多,咬咬牙问叶洮:“掌柜的,能否先付些定金。”   她说完急忙解释:“非是我信不过你,只是我手里拿不出这么多钱,若是能先付定金,价钱可以再讲。”   叶洮想了想:“往后你攒够六十斤给我送一回,我便先付一半定金,价钱么……”   董二娘忐忑地看着他,叶洮这样迁就她,她已经做好了他要狮子大开口的准备,却听他道:“五十六文一斤如何?”   叶洮也不是不知道还能压价,只是他挣得不算少,没有必要压太狠,他做乙方的时候,钟娘子也没压过他的价。   不过董二娘主动提了,他也乐得多挣些。照现在的价钱,他用轧棉机轧一个时辰已经能挣四百文了。   而且挣得多,人才有动力继续给他收棉花么。   要不这二百斤棉花,去完籽不过六七十斤,还不够他店里使的,怎么卖给别家,他可是想开个压棉工厂的。   叶洮将这二十斤棉花提去后头,少东家眼神跟着他来回,饭毕,问他:“我留在这给你轧棉如何?”   叶洮已经不问他读书的事了:“近来不是秋收么?你家里事不忙?”   “正因是秋收,我娘说平日里老实巴交的农户见了我都想敲一笔,她没空给我收拾烂摊子,叫我这两日有多远走多远。”   叶洮:“……”   少东家继续道:“我也不要工钱,你包我顿饭就成。”   就想轧棉花?   叶洮也不懂他,不过反正少东家不缺钱,而他真缺个轧棉花的人,便道:“那我给你裁身衣裳。”   少东家就更高兴了,要他絮上吉贝。   陈川今日回来比昨日略早些,一样形容狼狈的,叶洮却生不起同情来了,只问他:“今日清完了么?”   “清完了,那头有罗小甲在,明日起我便不必日日去。”   叶洮问他:“还去码头干活么?”   陈川点头,他就说:“那你能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送吉贝的么?我想收些吉贝来。”   陈川问他:“要多少?”   叶洮说:“越多越好。”   陈川挑了挑眉:“我可见过一整船,一百料都装那吉贝的,压得极严实,但一袋子也比寻常东西轻些。”   叶洮不知道一百料具体有多少,但是对一整船,还是有点概念的:“那也不必一次就要这么多……”   他思来想去也不知具体收多少好,理论上来说是越多越好,但他手里拿不出这么多本钱,虽说陈川买船给他省了一大笔,手里也不过二十几贯钱,买大宗的货物是不够看的。   况且仓库被他们拿来住了,买多了,往哪里堆去?   见他愁眉不展的,陈川便问他:“铺子里用得了这许多吉贝么?”   对他叶洮没什么好隐瞒的,道:“如今不好说,不过我那轧棉机你昨日也见过的,去籽快,我自然是想着多收些吉贝来去籽卖出去。”   陈川笑起来,说他:“我看你平日机灵得很,怎么倒想不明白这事。”   “什么?”叶洮被他变着法地说笨了也没在意,问他,“你有什么好法子么?”   “左右你是挣这去籽的工钱,何不直接去找那要去籽的人?”   叶洮一愣,也是哦。   这两天收棉花卖棉花的,那钱跟棉花进进出出,实际上他的优势不就在去籽比别人快么?谁说做生意非得要自己往里填本钱了,直接开个代工厂不就行了。   不需要花钱收货,没有仓储压力,挣得少点也没关系,都是现钱。   叶洮当即就说:“我明日就去找。”   这就一点都不难找了,刘家绸缎庄就收吉贝,他家有自己的织坊,收了吉贝是要纺成纱线织成布的,因绸缎庄开在码头,后仓又接水道,极为便利,便将这里暂时做了收吉贝的中转站。   绸缎庄的掌柜同他也算相熟,便做中人,引荐了那织坊的管事,叶洮同他谈了三百斤的单子,说定照最后去完籽的重量算,一斤四十二文。   这是叶洮要求的,原本管事说的是照去籽前的重量算,一斤十四文。   但叶洮发现,不知是其他人说得笼统,还是轧棉机确实能减少损耗,总之他用轧棉机去籽,三斤籽棉出棉絮不止一斤。   四十二文已是极低的价钱,要不那管事也不会叶洮几句话就同意了这生意,自然不会计较这个   刘家绸缎庄离得近,叶洮连仓库都不用寻,往后就算接了上千斤的单子,也只管两三百斤一次地取回来。   三百斤的工作量不小,肯定不能只叫少东家一人做,一身棉衣雇来的不能真把人当牛马。   叶洮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陈川。   这段时间秋收,码头上干活的人少,工价听说贵些,过几日秋收结束了,大量的壮劳力从地里放出来,恐怕工钱又要低,一日二百文已经算很高了。   轧棉花就不一样了,一个时辰四五百文的活儿,选哪个还用想么?   叶洮算完账,单方面替陈川做了决定:“就这么定了,这几日你就别去码头干活了,在家里头轧棉花。”   陈川反问:“我轧棉花?”   叶洮理直气壮:“轧棉花怎么了?你情愿花大力气去给别人干活,也不乐意坐在家里给我干活么?”   陈川说:“旁人给工钱。”   叶洮不解:“那你收了工钱还不是给我?”   他说完陈川就盯着他看,叶洮好像懂了,试探说:“我也给你工钱?轧一斤给你二十文如何?你若轧得熟了一个时辰有二百文呢。”   陈川果然点头,第二日同少东家一道在后头轧棉花,少东家有人说话干活更积极了。   陈川劲儿比他们大,摇起那长轧机也很轻松,他那轧机可以两个人使,叶洮偶尔也过去塞塞棉花,珍娘也时不时凑凑热闹,这么着,一早上就将一百斤棉花轧完了。   陈川这里有二十三斤多,少东家那里是十二斤多,加起来有差不多三十六斤。   下午少东家不在,林娘子用了那台短些的轧机,也是轧出了三十六斤棉絮。   叶洮喊上陈川一道去绸缎庄送棉花,掌柜的看了棉花奇道:“叶掌柜是如何将籽去得这样干净的?”   他虽是绸缎庄的掌柜,也知道这吉贝去籽总有错漏,少有这样干净,何况还这样快。   叶洮神秘一笑:“这是我赚钱的本事,将来许是藏不住,总归这几日,我是要先挣些钱的。”   掌柜的便也识趣不再问,叫他结了钱走。   叶洮回家,当即就给了陈川一贯:“你的工钱。”   又忍不住问他:“你要这么多私房钱做什么?”   陈川原样将一贯钱给他:“今日的工钱。”   叶洮:“……”   叶洮先是觉得他莫名其妙,又觉得他还挺看中自己的劳动价值的,最后是止不住的笑。   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男朋友? 第96章 第 96 章:合伙   织坊的管事第二日就上门了,叶洮铺子刚开呢,人已经到了,原是要请叶洮去分茶店里头坐着慢慢谈,叶洮说:“铺子里头事还多呢,张管事有话直说便是了。”   张管事果然直言:“不知叶掌柜给那吉贝去籽用的是什么器物?”   叶洮不意外他能看出来那棉花不是手摘,但只是笑笑没有说话,张管事便换了一副说辞:“不知叶掌柜那器物,若是日夜不休地去籽,一日能去多少斤?”   这个倒没什么不能说的,叶洮大致算了算,小的那台一个时辰三十斤不成问题,大的六十斤,一天十二个时辰……   “两架机子若日夜不休,做工的人又做熟了,加起来一千一百斤应当不成问题,一百斤出棉絮三十六斤。”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就这么两台原始轧棉机,工作效率拉满,产量居然也这么高。   张管事也是倒吸了口气,似乎又有些怒其不争,一副叶洮叫明珠蒙尘的口气:“叶掌柜缘何不多雇些人做活?”   叶洮笑道:“我这机子也是才做好的,又不似你刘家,家大业大,买不来这样多的吉贝,便是这三百斤,还是我昨日压了价同你们求来的。”   张管事这才释怀,同他算了一笔账:“咱们着四百斤一日算,一斤四十二文,日夜不休是一日十六贯八百钱,我便照着这价钱同你赁那两台机子如何?”   叶洮摇头:“不赁。”   那轧棉机没有多少技术含量,看过的人都能形容出来,跟他似的随意找个木匠就复原了,他这钱怕是只能挣一天。   张管事当他嫌钱不够,想了想道:“一斤照着六十文算如何?一日二十四贯。”   叶洮都震惊了:“你雇人来去籽也不过这价钱。”   张管事苦笑:“手摘若有这样快这样干净,这吉贝布的价钱何至于如此高居不下?不瞒你说,这去棉籽,工钱还在其次,实在是手剥棉籽要剥得好,太慢了些,一人一日顶天了能剥出一两斤,我便是雇上百人也不过百斤。”   “只是这六十文,已算得高价了,一日入账二十四贯,叶掌柜当真不考虑么?”   这可是二十四贯!陈川那船也不过二十几贯,他这铺子也不过两天的租钱,但正因为考虑了,叶洮才不同意。   “不知张管事想赁多少日子?”   张管事道:“三日,再多便要同东家商议。”   倒不是说钱出不起,是织坊只有三台织机能纺吉贝布,月产布不过三十匹,用不了许多。   七十二贯的一锤子买卖,那叶洮就更不做了,摇摇头:“你同你东家商量商量吧,这吉贝也不定就要纺纱织布,光我铺子这几日便定出去几十斤,做衣裳、做被子,丝绵如何用,它便如何用。   “便是要纺作纱织作布,泉州也不光你刘家有织坊,卖与旁人赚一笔不好么?”   “我想开个去籽坊,你可以来合伙,我技术入股,占五成。”   张管事有几分犹豫,他毕竟是织坊的管事,不论是纺丝绸还是麻、葛,一向是直接买入纱线,若非这吉贝去籽繁琐,他也不必从去籽纺线做起。   但若如叶洮所言,索性将这去籽坊开起来,他手底下便算是有两家作坊……   “待我回去同东家商议一二。”张管事拱拱手同他告辞。   叶洮以为他这一商量,少说也要两三天呢,不想没一会儿,刘家来了个伙计,请他去铺子里稍坐,说是东家请的。   翁四姐跟芝娘都还没来,今日店里只有柳二,叶洮跟他说了一声,就从铺子后面绕到绸缎庄去。   绸缎庄里头,香点了有一会儿了,刘大正擦手,桌上是两杯点好的茶,分明是早就准备好要谈。   那刚才是什么意思,叫手下人先来探探底?早知道叫陈川一道来。   叶洮不动声色,笑着坐下:“刘掌柜这是何意?”   刘大将茶汤挪到叶洮跟前:“我不知老张这样性急,竟来得比我还早些,劳得叶掌柜多费了些口舌,这是建州产的茶膏,有道是一两黄金一两茶,这茶虽比不得黄金,白银是比得的,叶掌柜润润嗓。”   叶洮不大爱喝茶,但都一两白银一两茶了,这一口下去怎么说也有几十文,得喝。   这茶很有意思,浮着一层极细的白沫,看起来有点像奶盖,喝起来自然是半点奶味都没有,但有股独特的混着坚果气的温润茶香。   还挺好喝。   喝了茶,刘大不急不缓地问:“叶掌柜如何看吉贝的?”   叶洮也不说虚话:“我说往后这吉贝比丝绸比麻葛用得都要多。”   刘大是生意人,自然知道吉贝的好,这些年闽广种的人愈发多了,只是到底是去籽麻烦,没法大规模纺布。   叶洮如此笃定,甚至说往后用得比麻葛都多,他着实惊了一番。   “叶掌柜何出此言?”   叶洮拿着结果套公式:“吉贝做絮暖和,织成布软和,听说还比麻好种,若是去籽也容易了,那用的、种的人自然是越来越多。”   “是以叶掌柜想开一家去籽坊?”   叶洮点头:“我头一个找你刘家,一来是因为合作过,二来是离得近,你家又用得上,但你若不要,我找旁人也是一样的。”   “自然要,只是这分成……”刘大缓缓摇头,“五成太多,不论是买地赁屋,或是雇人,都要成本。”   叶洮不上他的当:“我出了技术,你出其余成本,咱们分账分的是利润,雇人不说,若将那买地的钱也算我头上,我何不一人开?”   刘大便又道:“不知可否看看你那去籽机子?”   叶洮摇头:“实话同你讲,我那机子实际不难做,你若见了,随意寻个木匠也能做出来;你若未见,凭空想出来也绝非易事。”   “这便是了,作坊一旦开起来,往来人多,鱼龙混杂,别家早晚也要学去,到时候不只我一家做,反过来,你便是同旁人合作,我亦不过晚上几月。”   叶洮说五五分也留了讨价余地,当下换了方案:“那就第一年五五分,第二年四六,往后三七。”   “二八分,头一年分账后额外添你三百贯。生意没有这样好做,你那机子去籽快,却也要想想,泉州乃至于这闽地,有没有这样多的吉贝,这作坊一年里头怕是要空出大半时日来。”   “刘掌柜不必同我说虚的,我知道你家有海船的,旁人便也罢了,你大可自海南收购吉贝来。”   刘大往张管事那瞧了眼,却见张管事比他还意外,料想不是他说的,但叶洮显然懂得不少,别的不说,他知道海南产吉贝,有海船的不止他刘家。   “二八分,添账可以再谈,叶掌柜说个实在价。”   “实在价就是头一年必须五五分,第二年三七,往后二八,若是可行,我也不多说,刘掌柜将那成本议一议,咱们上衙门签红契去。”   做生意,抢占先机是很重要的,他刘家底子在这,只要能站住脚跟,往后的生意必定稳稳当当。   这生意若真要做,头一年便是亏本也要做起来的。   刘大点头应下,但他们讨论到出货价钱时出现了分歧,照刘家的意思,供给自家自然要便宜些,但叶洮肯定要不了他们这么多的量,他若全往自家铺子卖,再转一道手,那他不是亏大发了么?   “价钱至多比市价低一成,我不插手买卖,但要过眼账目。”   叶洮想得明白,他自己铺子要棉花,再做一台轧棉机来就是了,等陈川行船去了,他雇个人来专门轧棉,供他自己铺子里使,尽够了。   契书刘家去拟,叶洮喝完茶,走时又扛了一百斤棉花,作坊没到位,他这代工钱还能接着挣。   陈川不在,叶洮派他买米缸去了。   如今米价差不多是一年里头最低的时候了,都不必上大磨坊去,码头就能收到一百零五文一斗的新米,一石也不过一千零五十文。   铺子里头吃饭的人多,明年还不知是什么光景,林娘子说过了冬日青黄不接的时候粮价会很高,要趁着这会儿多囤些。   叶洮打算先囤上六石,也就轧两天棉花的事儿。   少东家昨天来得早,今日又不见人,叶洮就自己坐着轧了会儿棉花。   门被敲了两下,翁四姐在外头道:“东家,你来瞧瞧,你来瞧瞧,有客人上门了。”   叶洮开门就见她捧着肚子在门口,忙道:“小心些,怎么是你来?”   “芝娘他们招待人呢,叫我不要上前。”翁四姐低声道,“说是先前定了吉贝,来退定钱的。”   叶洮匆匆走到前头,铺子里站着两个妇人,叶洮猜是婆媳,那做婆婆的妇人年纪同林娘子差不多,叶洮对她有些印象,她来补过衣裳,当下便打了声招呼道:“吴娘子。”   吴娘子视线同他一对便匆匆瞥开,有些局促地说:“我、我来看看吉贝。”   叶洮手里棉花现货不多,当时就说好的若只要棉花,七日后可以来取,若是要衣裳,那就照做衣裳的时间来。   他正要拿册子瞧一瞧吴娘子定的是棉花还是衣裳,那年轻妇人发话了:“我们是来退定钱的,我娘说你这里能退?”   “能退。”叶洮仍旧翻册子,“吴娘子定的是两斤吉贝,四百文,定钱付了一半,二百文,全退么?”   那媳妇道:“自然全退。”   叶洮点点头,直接从匣子里头取钱,陈川给他这钱匣子也做了一个在交引铺见过的那种铜钱盘子,不过略小一些,一盘子四列,一列五十个凹槽,正好二百钱。   那媳妇见他如此干脆,又有几分犹豫,视线往往他柜台上盛着棉花的盘子上瞧:“便是这吉贝么?二百文一斤?”   叶洮也瞧了一眼白棉花,这棉花是弹过的,蓬松柔软,看着就很暖和,笑着说:“退了定钱,是十三文一两了。”   十三文一两算起来也就是二百零八文一斤,只差了八文钱,但真要买起东西来,谁还会嫌价钱低的?   八文听着是不多,但若是原本可以不用花……   她抬着手半伸不伸,迟迟没有接钱,反倒摸了摸棉花。   叶洮放下端钱的盘子,那媳妇低声问吴娘子:“娘,我瞧着这吉贝似乎也不错,要么索性再定上四斤,做条新的被胎,我嫁妆头还有一匹没用的布,裁了做被面,你不是说夜里睡着凉么?”   吴娘子连连摆手:“哪能用你的嫁妆,我那被面好着呢,补些絮进去就是了。”   媳妇拍板:“就这么说定了,再定上四斤。”   叶洮将钱匣子盖上,笑道:“这个不忙,昨日是榕树下老客优待,特降了些价,今日却没有了,往后都是十三文一两。娘子若要定,也是二百零八文一斤。”   “且我这里也没有现成的吉贝,付了定钱也要往后排。”   “如此紧俏?”媳妇道,她显然忘了最开始来的目的,反过来说,“娘你怎地不早同我说?”   “我不是怕你说我胡乱花钱么?”   媳妇有些尴尬地看了眼叶洮:“这、能御寒的东西,也不算胡乱花钱。”   吴娘子也是后悔,早知媳妇也说好,她便多定些,赶忙问:“要等多久?”   “应当也是七日。”叶洮道,七天后董二娘那边的货能到大半,他铺子里目前的单子都能交付。   那婆媳二人便都松了口气,这回没带钱,便说过会儿将定钱送来。   叶洮笑道:“南关厢过来也不便,我在这单子上加一笔,取货时将钱送来便好。”   客人一走,铺子里几人都松快起来,柳二道:“咱们家的吉贝去籽干净,价钱又好,竟还有买了不要的,我还道是来砸场子。”   “我收定钱时也没带东西过去,有信我的,自然也有不信我当我空手套白狼的,来铺子里看过便放心了,便是不信,退了也无妨。”   柳二也赞同:“掰扯不清的生意最难做,不如不做。东家你同那刘家绸缎庄谈成了么?”   他来得早,是铺子里头唯一听见叶洮说要开个去籽作坊的。   叶洮保守地说:“等刘家的契书拟定了再看。”   大米缸依旧送货上门,这回他们家就在水边,叶洮跟陈川两个人就扛进屋了,陈川还他六十文:“两只米缸二百四十文,找六十。”   叶洮逗他:“今日干活扛米缸不收钱么?”   “添置家什。”陈川说完就拿了块布弯腰擦缸底,叶洮抓着他的胳膊,“原本家里头哪里要买这样多的米,是为了供我铺子里头人吃的,这应当算是铺子里的活。”   陈川便直起身,收了他的六十文,过一道手又还他:“今日给叶记扛货挣得的。”   也不知他是怎么说得一本正经的,叶洮已经扶着米缸笑得直不起腰了。   陈川还嫌不够似的,见了屋里的成袋的棉花,说:“还要给叶记轧棉花。”   叶洮好不容易缓过来,被他一句话又弄得破功,笑了半天才道:“轧不了几日了,我今日同刘家说好了,开一家作坊,专轧棉花。”   陈川轻轻扬眉:“那岂不是日进斗金?”   “刚开起来应当能挣不少,往后就不知道了。”叶洮去擦另一口缸,弯腰俯身,说话的声音在缸里飘荡,“说起来今日这生意能谈成也有你的功劳。”   “我做什么了?”   “你上回不是同我说刘家也有船么?若非如此,他说这作坊建起来一年要空置大半年时我倒要信了。但我想着他家既然有船,想来从海南进吉贝也不难。”   “是你聪慧,我不过提了一句他家有船,你便能想到这个。”陈川擦完了缸,将巾子挂在缸沿,问他,“那少东家今日还来么?”   “怎么,你一人做活无聊,要找个话搭子么?”   “他说他不要工钱,你给他做衣裳。”   叶洮精准领会他的意思,哄他:“你也要衣裳么?你同他不一样,你干活卖力,做了衣裳也有工钱拿。”   “新衣我今日就给你裁出来,只是这两日柳二那里有些忙,得我自己缝,没有这样快。”   “这不是铺子里的新样式?”陈川问。   “这是吉贝布做的,做完便不剩,虽说往后吉贝布价钱应当会降些,也不知能降多少,余下的料子留着裁底裤了。”   又是新衣又是底裤的,可算将人哄好了,叶洮回前头去,少东家才姗姗来迟,闷闷不乐地说:“我今日去找思齐,连门都未进,他爹似是知道他前两日又做木工的事,将他看管起来了。”   “我还想找他呢,这样说来是见不着了?”   “见不着。”少东家哀叹,“陈世伯官……管束起人来是越发严苛了,少说半月都见不着人,你那脚踩的轧棉机若急用,还是找旁人吧。”   叶洮摇头:“不是这个事,是我要同人合伙开个作坊,专轧棉去籽的,技术入股,便想着这轧棉机也有他的一份。”   “原是这个。”少东家浑然不在意地说,“不必给他了,他家比寻常海商也不差的,不缺这个,你有心记挂他,只等他出来咱们请他吃一回酒就是了。”   比海商也不差,却不是做生意的,还压着孩子考科举,寻常人家里头,便是要孩子上进也不至于是这个管教法,家里至少也得有个秀才……该不会当官的吧?   叶洮摇摇头,没再想下去。   今日陈川也轧熟了,少东家无处可去,也是吃了饭待到傍晚,两个人就给叶洮轧了两百斤棉花,出棉七十二斤,又是三贯多入账。   晚上有点飘小雨,风在吹过来,就明显能感觉到凉意了。   叶洮猜钟娘子那冬衣该卖了。   饭桌上,林娘子也说起这事,同他道:“我想给珍娘裁件夹衣,铺子里有吉贝有得多么?”   叶洮说:“等董二娘送来就有了,咱们自己轧了去籽,珍娘人小,也用不了多少,林姨你裁么?”   林娘子道:“我有衣裳穿。”   叶洮也觉得做冬衣不急,但是被子得准备一下,得先弄两条薄棉被,这天气不盖被子不行了。   “林姨,咱们家被子怎么准备?”   搬家的时候叶洮见过两条厚被子,但不知道是怎么安排的。   林娘子道:“我那里两条丝绵的,我同珍娘够使。”   叶洮敏锐感觉到她脸色不大好看,没有细问,只说:“那我做两条薄被,两条大被。”   等回了屋,他问陈川:“我怎么觉得方才说被子的时候林姨神色不对?”   “那时候我们搬出来不久,处处用钱,娘还在病中,药钱不够,我当了条丝绵被凑药钱。”   不用想也是他自己的,叶洮震惊:“那你怎么过的冬?”   陈川说:“麻袋里头塞两把稻草,躺在上头便不接地气。”   叶洮听他轻描淡写地说出来,眼睛都瞪大了,他知道林姨病没好的时候家里日子不好过,不知道难过到这种地步。   陈川却忽地笑出来:“说笑的话你也当真,竹榻上躺着,哪里来的地气,多穿两件衣裳也便罢了。”   叶洮盯他半晌,企图分辨他前后两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陈川不叫他看,捂着他的眼睛亲吻他。   “别看。”   “那我也不给你亲。”叶洮视线被遮挡,伸手摸索,捂着他的嘴,陈川便轻轻啃咬他的手心。   叶洮不高兴:“你同我也不说真话么?”   “没什么好说的,随船时,寻常的船员没有船舱睡,夜间都是躺在甲板上,风雨天便在艉楼、船舱处找个角落避雨,头顶有瓦,墙上有门窗,便算不得太坏。”   那就是真睡过麻袋了。   叶洮有点难过,松了手,又拿开他的手,不再执着看他,主动圈着陈川的脖子亲他,埋头在他脖颈处蹭了蹭:“今年日子好了,咱们做大被子,做八斤的,做三条,一条垫,一条盖。”   “剩下一条呢?”陈川问。   “剩下一条……”叶洮原本想说换着盖的,忽然意识到屋里有两张床,于是道,“剩下一条放小床上。”   陈川闷笑。 第97章 第 97 章:暖手筒   刘家那头契书拟得很快,条款也细,是叶洮到目前为止签的最细致的合同,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没问题,才一道上衙门去。   杂七杂八的手续费加起来比买铺子时候还贵,好在刘家全出了。   刘大亲自来签的契书,骡车绕到新桥码头接了叶洮,再一道去县衙,一人一份盖红印的契书拿在手上,刘大问他:“如叶掌柜所言,作坊盖在水道旁,方便往后架水车,我已赁好了屋,你那机子何时能送来?”   叶洮说:“一会儿车往铺子后巷去,我直接拿给你,你找个信得过的木匠照着做就是,旧的我自己要使。”   他以技术入股,不说图样,连指点的意思都没有,刘大对他这般敷衍有些不满,只是他生意做惯了,寻常不同人起龃龉,何况他们才签的契,想着叶洮年纪比他家四郎还小些,便耐着性子道:“这骡车不大,那机子可要拆解开?”   “不用,我先时便说了,这轧棉机你没见过想不出,见过的就知道极好做的。”   骡车停在铺子和后仓之间,叶洮跳下车进屋,将两台轧棉机都挎在胳膊上,另一只手提了一篮子棉花出来,长腿一跨就又直接上了车。   他在车上又将轧棉机架好,用腿固定住,一手摇杆,一手往里头塞棉花,随着摇柄转动,两条木轴也转动起来,将棉絮吃进去,又从对面吐出,棉籽则因为不能像棉絮一样变形,被留在了后面,落到地上。   叶洮塞了两团,将棉絮和棉籽分别捡起来,放在手里给他看。   “这机子长的能两个人一道使,短的只能一个人,长的摇动费力些,我想是前后加个台子接棉籽棉絮、再改做脚踏的为好,只是我找的那木匠,后头有事要忙,便只做了这手摇的来。”   刘大半晌无言,叶洮拿出来时,他以为还有别的部件,万万没想到不光没有别的部件,连这两件都不必组装,是单用的。   这样小的机子,比寻常百姓家里头拿来织布的腰机还小些。   确实是如叶洮所言,没见过的想不出,一旦见过了,再要做出来便极容易的。   如此一来这机子成本就极低了,全在巧思上,便如他那新样式的裤子,若没见过,谁能想到裤子可以那样裁呢?   方才那一点不满都消失无踪,刘大道:“若是这样的机子,做熟的木工,一日便能做出来不少,两日那作坊就能开张。”   他本以为造机是最耗时的一步,如今看来招人才是,得找信得过的人来,不过这机子瞧着好使,从其他作坊里头调几个用熟的人不难。   叶洮把棉花塞回提篮里,一手提着一架轧棉机问他:“刘掌柜要带走哪一架?我这儿接了你家织坊的单子,还有二百斤棉花没轧呢,得自己留一台。”   轧棉作坊还未落成,昨日送棉絮的时候,张管事又交给他三百斤棉花轧。   他说得坦荡,仿佛挣得不是刘家的钱。   刘大倒也不计较这几贯钱,左右不花在他这也要花在别处的,轧棉作坊落成也就这两日的事,笑道:“料想是大的去籽快些,叶掌柜便自己留着吧。”   他将小的轧棉机带走,叶洮提着大的跳下车。   陈川陆续将四石米挑回来入缸封好,只余下一只他们平日里用的大米缸,因为还没吃空,暂时没买。   叶洮从缸底抓了把米,压在缸底久了,难免有些碎渣,这些米已经不大好了,回头喊了声:“陈川,拿个袋子过来。”   给磨坊修补麻袋的时候经常会有多出来缝不成大袋的料子,就拼个小的,磨坊也不收,他就自己留下了,家里头大大小小的袋子不少。   陈川拿了一只不大的过来,叶洮将缸底的米都盛出来装在袋子里,才起身:“这里不知有没有两斗,都是碎渣,放着熬粥喝吧。今天把这只缸也洗了,再买两石米来,六石够过冬吗?”   “装满些,三只缸再多装一石不成问题。”陈川道。   叶洮也往另外两只缸看了眼,大约都还空出半尺,完全装满的话,确实还能装不少,但是有必要囤这么多么?   米囤久了容易生虫,就不好吃了。   “芝娘过两日就回自家铺子里头去了,午食少她一人,咱们家吃菜又多,米吃得不大快的。”   新桥码头这边买海鲜比从前南关厢还方便,叶洮买肉老受挫就改吃海鲜了,桌上天天都有荤腥,柳二一开始光吃饭不怎么吃菜,一顿能吃掉半升米,后面慢慢也跟叶洮他们靠近,吃菜多了,那米就吃得少了,也就陈川跟陈四五要干活的时候中午吃得多。   晚上叶洮都是尽量让陈川多吃点蛋白质蔬菜的。   陈川道:“下一回再有新粮上市要等六月,便是等占城稻,也要到五月,价钱不会比现在便宜。”   叶洮算了算,那要半年多。   就算照陈川说的,再添一石,把每一口缸都装满,也就七石米,平均下来一个月一石……   况且明年夏天粮食收成好不好还得看天意呢,叶洮陡然紧张起来。   “还是再买口缸来,七石米七贯多,就是再加两石也就九贯多不到十贯……”叶洮说着,忽然顿住,他居然觉得九贯不多?   陈川问他:“怎么?”   叶洮摇摇头:“我就是想,我刚来那会儿想去钟娘子铺子里头干活,挣那一个月九百文,你不叫我去,我就去榕树下摆摊,一日是十几二十文的,那时候跟着林姨去大集上买米都是按斗买,因着米价贵,还买了麦子。”   陈川笑了笑:“大磨坊买米少于一石不卖,我那时买半石都是同旁人凑的。”   也不过几个月,现在家里头居然可以囤这么多粮食了。   叶洮说:“米缸明日再买吧,你今日还在家轧棉花,过两天作坊开起来,这钱就没得挣了。”   算上今天这两百斤,这几天给刘家轧棉花轧了九贯多,正好买米买缸囤冬粮。   送棉花去绸缎庄的时候,顺道问了一句:“还有要去籽的吉贝么?”   绸缎庄的掌柜虽然不知道叶洮是如何给吉贝去籽的,但知道他们两家合开的去籽作坊就要开张了,笑道:“叶掌柜说笑了,那去籽作坊后日就开业了,自然不必再劳烦叶掌柜。”   叶洮一愣:“后天?这么快?”   虽然刘大说过,轧棉机好做,两天就能开起来,叶洮也没想到真这么快。   “叶掌柜竟还不知么?料想是东家敬你,要发帖子来知会,是以晚些。”   叶洮倒不是在意这个,反正早晚知道的,他就是奇怪:“怎么这样急?”   “是有些急,原是说要七日的,但东家请了先生来算过,说最好的日子便是后日,那先生算开市算得极准的,听闻叫他算过日子开的铺子,没有一间不旺的。”   古今做生意的多少都有点迷信,掌柜的显然听了那算命先生不少故事,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的。   叶洮起先听着,越听越觉得耳熟,听到他说那先生一日只算一卦,请他算命的人海了去了,东家为了请他,花了十贯钱,那先生却非凡人,全然不将身外之物放在心上,自己住在南关厢的破屋里头,他终于确定,说的是赛神仙。   看样子洪叔说得没错,赛神仙这一阵确实混得不错。   故人生意红火,叶洮也为他高兴,不介意为他的传奇故事再添上一笔,问道:“可是那位在榕树下算卦的‘铁口直断赛神仙’?”   这名号都快烂大街了,掌柜的有些尴尬,道:“叶掌柜你莫听他这名号寻常,旁人叫赛神仙是徒有其名,只有他是真的。”   “怎么不信呢?我从前也是在榕树下摆摊,当时不过提个针线篮给人缝补,后来买了铺子,也是请他给我算的日子。”   掌柜的忍不住问:“如何了?”   叶洮淡淡一笑:“你瞧我如何?”   “是我糊涂。”掌柜的摇头笑道,“叶掌柜的铺子,生意自然是极旺的。”   叶洮装完回铺子里头果然收到了刘大写来的帖子,说是作坊后日开张,请他参礼。   因为叶洮说轧棉机以后可以接水车,作坊就选在水道边,晋江北岸这边人烟稠密又挨着城市,房价比南边高不少,这类大的作坊大多是开在南岸的。   十月十三日,叶洮等在铺子里头,等陈川回来了,便同他道:“快些,时辰快到了。”   陈川今天一早去了船场,虽然后头的活,秦作头说不用他,但毕竟是给他改的船,收的钱也不多,不过五贯,他有空还是会过去看两眼,帮着做些力气活儿。   今日就是去清洗了一番船舱。   那船舱从前毕竟是装棺材的,常年不见天日,秦作头将甲板全掀开了,说是要趁着天好,暴晒上几日。   陈川避过叶洮的手说:“我去换身衣裳。”   叶洮看他衣裳上有些水渍,便道:“那你穿我给做的新衣裳吧,早上才缝好的。”   叶洮说的是那件衬衣。   纯棉的材质,版型偏宽松,因为找不到像样衬衣扣子,叶洮用的是盘扣,最简单的一字扣,从上到下五对盘扣,最上一对就压在领口。   陈川身材好,腰杆笔挺,穿什么像样,衬衣穿着很有“古典味”,叶洮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应该反过来说有点现代风味。   作坊虽然在对岸,但离新桥不大远,他俩脚程又快,走过去离算好的吉时还有一阵。   叶洮还是头一回到作坊来,不难认,因今日开张,那院门门楣上已经挂了一段红绸,院门大开,能瞧见里头院子里也挂了几串编炮。   刘家不光刘大来了,还有那个传说中的刘四郎也在。   叶洮对他印象不大好,不光是因为衣裳的事。   他头一次知道刘四郎是听王兴说的,在蕃客楼里,叫了好几个姑娘来,同人家玩闹的时候将裤子弄脏了。   叶洮不知道是哪种脏,只是单纯地打翻了酒菜还是更过分的脏,总归是个纨绔浪荡子,后来又听钟娘子说他同大裁缝家里头幼子搅和在一块儿,便也不觉得有多少真情,如今见了他也没什么好脸色。   刘四郎也没多少好脸色,当着他大哥面一脸喜气,刘大背过身就一脸丧样,不知道在发什么愁。   刘大带着叶洮将整座院落逛了一遍,这院子不小,正房宽五间,深有两间,屋子中间的隔断墙上都开了门洞,可以从第一间走到最后一间。   这里是主要的生产区,其中一间里头已经架了三架轧棉机,刘大领着叶洮走到第二间,同他道:“这屋子外头便是水道,能架水车,若是有了能接水车的轧棉机,便放在这两间屋子。”   院子东头是库房,西头是生活区,有卧房有茅厕,但是没有厨房。   叶洮转了一圈,确定没有厨房,便问他:“刘掌柜,这作坊里头没有灶房么?”   刘大笑道:“叶掌柜有所不知,这一带的作坊为防火,大多不设灶房,那河中有专烧饭供饭的船,同他们定便是了,到饭点,他们会将饭送来。”   叶洮不知道还有这样的水上饭店,这不就跟外卖差不多么?   时辰快到的时候,刘大跟身边一个伙计吩咐了几句,伙计点头哈腰地跑开,过了一会儿领着赛神仙来了。   叶洮没想到他也在,这是业务拓宽了?   赛神仙维持着一副世外高人的风范,半点看不出跟洪老汉吵嘴时的样,见了叶洮也不叙旧,只是点点头。   叶洮配合道:“先生好。”   赛神仙主持了这场开张仪式,同叶洮那会儿铺子开张没有太大不同,也是点了爆竹说一段吉祥话。   不过赛神仙说词更多,一张口,就是花样百出的吉祥话,不重复地说到编炮放完,才扬声道:“开张大吉——”   仪式结束,刘大请他一道去城中聚宝楼吃开张饭,他拒绝了,说是吃不惯大鱼大肉,叶洮听得发笑。   赛神仙不去,叶洮作为合伙人却是要去的,饭桌上除了他们,还有几个合作商,刘大同他们交谈,叶洮只管吃自己的,还悄悄跟伙计打听了一下,黄金鸡什么价钱,听说要四百八十文之后就放弃了打包的计划,转头对陈川说:“这鸡也就是火候好,咱们买只老鸡自己炖了,价钱一半都不要。”   陈川从前家里头开过食店,虽然没从他爹手里学到什么本事,但也知道这黄金鸡用的不是老鸡是嫩鸡,低声道:“老鸡炖不出这味,这是蒸的,用四五月刚长成的嫩鸡。”   叶洮才反应过来,这不是现代,现在的鸡大多是散养出来的,又都是土生土长的鸡,不像他从前,买鸡还得专门买老母鸡才好吃。   倒是刘四郎,闻言瞧了陈川一眼,大哥说这兄弟俩是白手起家,还道是没什么见识的,也不尽然。   他不看便罢,一看便瞧见了这二人互相布菜,吃饭时胳膊也挨在一处,极亲密的,登时喜上眉梢。   他正愁怎么说服大哥叫他同五弟相好,不想他夸了几日年轻有为的兄弟,竟是这样的兄弟,当下便多了几成把握,不经意对上陈川的视线,还冲他笑了笑:“二郎今日穿的衣裳,瞧着不曾见过,也是新样式?”   叶洮顿时警铃大作,什么意思?这纨绔浪荡子该不会看上陈川了吧?!   陈川半点面子都没给,嗤笑:“怎么,又想问我买了去,叫你家裁缝做了卖?”   他说话夹枪带棒的,那头刘大也注意到了,看了刘四郎一眼,道:“上回你不在,今日正好同叶掌柜,同二郎道个不是。”   刘四郎也没犟,当真提杯给叶洮道歉。   叶洮无端地觉得他不怀好意,回去还在想这事儿,还要陈川多留意。   陈川一开始没懂他的意思,明白过来之后半晌无言:“你的意思是,刘四郎瞧上我了?”   他说得好像叶洮讲了个笑话,叶洮不满地捏捏他的脸:“没事生得这么招人做什么?”   陈川低笑两声叫他放心:“那刘四郎竹竿样的身板,便是好男风也是爱那等雌雄莫辨的娇美少年,爱不到我头上来,我这样的,只能招你。”   叶洮半信半疑,这算什么,异性恋但搞男人?   不过有一点陈川没说错,确实很招他,叶洮见他解了两粒盘扣,半开不开的衣襟,终于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   第二日见张管事匆匆来同叶洮说作坊的事往后还是他来管。   叶洮奇怪:“昨日不是说你家四郎么?”   张管事满头汗,往铺子里头瞧了眼,没瞧见陈川,也不敢瞎传东家家里头的事,只说:“东家叫他去做别的事了。”   最后叶洮还是从钟娘子口中知道的真相,也不知道刘家的事她怎么会知道得这样清楚,总归是她来新桥码头这边铺子的时候,到叶记来略坐了坐,问他:“你同你家二郎的事,那刘四是如何知晓的?”   叶洮莫名:“他知晓什么?”   钟娘子道:“听说他伤刚好,便闹着要他娘收他那小相好做干儿子,他打的什么主意也不用多说,刘大自然不应,他便痴缠着他娘说知道错了,要给家里做事,要管那新作坊。”   叶洮皱眉:“那日作坊开张,我领着陈川一道去了,确实见过他。”   钟娘子道:“这便是了,听说他在院儿里头大喊,‘叶记那掌柜同他家二郎也不清白,你还夸他们白手起家年少有为,怎么我要同五弟做了兄弟就是有伤风化、见不得人?’”   “然后呢?”叶洮问。   “然后自然是叫刘大又拿家法抽了一顿,还是叫她娘拦下的,说他是没成亲,成了亲收了心也就好了,听说是要上外地给他求亲事去了。”   叶洮:“……”   叶洮在心底给刘大点赞,刘家毕竟有钱,家里又有个溺爱无度的老娘,刘四要是真要找事,也挺麻烦的。   就是不知哪家姑娘这么倒霉。   钟娘子道:“你放心,刘大是有分寸的人,这事他便是知道了也只会当做不知道,料想也不会声张。”   “行了,我也不同你说这些闲话了。”钟娘子今日来,自然不光是为了跟他说八卦的,是要跟他商量冬衣的事,“我铺子里收了一批皮子,都是北面儿来的好货,想裁作衣裳,只是那皮子能做的样式不多,无非是做内里,再点缀上一圈领缘,做不出什么名堂来。”   叶洮领会她的意思:“娘子是想叫我将那皮子做成包?”   “做包自然也行,旁的什么小物件也搭在衣裳上也可,须知这世上无人爱锦衣夜行的。只这两年也不知是什么风气,”钟娘子摇头,“那皮子太显眼便要招人耻笑,做领缘袖缘都少有了,只缝内里,即要叫人瞧见,又不可太过直白。”   “你便想着将那皮子用在别处?”   钟娘子点头:“便说是裁剩的边角料做的,赠与客人。”   叶洮不能理解这种要炫又要变着法子低调炫的风尚,不过客人怎么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读懂客人的需求,然后满足他们,他仔细想了想:“有倒是也有,只是用的料子恐怕不少。”   冬天么,又用皮草,做暖手筒正好。   他随意取了布,折成个布筒子的样,一只手捏着边,一只手伸进布筒子里头:“冬日天寒,做个暖手筒来取暖,里头缝上碎皮子就是了。”   钟娘子笑道:“我就说你定有巧思,这筒子好,便是不缝上毛边儿,新奇玩意儿总招人探究,一看就知道里头是皮子了。”   叶洮道:“若要这暖手筒好看,不妨在里头絮些丝绵或是吉贝的,显得饱满些,也软和。”   钟娘子道:“你想出来的东西,自然还是你做,做好了你卖个布样子给我,我照包样子的价钱付,你看如何?”   叶洮自然是说好,心里却想着,除了这种暖手筒,其实还能做棉手套,正好给陈川做一双,天冷了,不管是扛货还是走船,都离不开一双手。   也不一定就要棉手套,哪怕是单层的麻布手套也戴着干活也比没有好,陈川掌心有厚厚的茧,还有不少细碎的疤。   昨天他先动的手,陈川有样学样,并迅速出师青出于蓝,将他浑身都摸索了一遍,那双手刮在身上有点儿疼。 第98章 第 98 章:工作服   叶洮挑了一块桃粉色的料子做成暖手筒,里外两层,中间夹棉絮,用绗缝固定,线迹将外层布料分割成一个个菱形方块,他还没滚毛边呢,珍娘看见已经爱不释手了。   叶洮照着不同人的需求,打了大小几个版出来。   这暖手筒跟包不太一样,没什么技术含量,打不打版的区别不大,只是走个过场,算是钟娘子跟他买的点子。   今天是芝娘在铺子里头的最后一天,明日她就回成衣铺里做活去了。   叶洮将几个暖手筒的布样叠好交给她:“我就不另外跑了,这布样子你拿去给你东家。”   芝娘接过,叶洮另给了她一把新剪、一包针,算是出师礼,还是跟林娘子打听来的,说她当年离开成衣铺的时候,老东家送她就是一把剪子一包针。   芝娘刚来时是做好受气干活的准备的,常言道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多的是那敝帚自珍只叫徒弟干活却不教本事的师傅,便是钟娘子送她来时也说过叶洮好说话,但毕竟是学艺去的,身段要放低,多帮着干些活。   她在铺子里做的活,都是不算工钱的,师傅也没找借口多留她一阵,日日吃着同其他人一样的饭食,唯一吃的苦就是铺子在城外,离家远些,她要每日早起小半个时辰。   就这样,叶洮还给她准备了出师礼,芝娘眼眶一热:“师傅,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我这剪子、针都是本地产的,叫不上什么名号,加起来也不过几百文,你这一阵给我挣了好几贯呢。”   芝娘听他这样说,又是一笑,反倒叫眼泪掉了下来,她低头擦了擦,有点儿不好意思。   翁四姐跟柳二也送了她东西,一个是襻膊,一个是蔽膝,也不贵重,都是冬日干活时能用上的东西。   芝娘这下更是眼泪汪汪:“师傅,要么我再待几天,下月再走吧?”   “你东家等你多时了,前几日便说好的今日走,你要待也成,自己同她说去。”钟娘子花了钱送芝娘来学艺的,她自然不可能不回去,叶洮不过说笑,说完宽慰她,“也不是见不着了,往后我做了新样式的包,你若有哪里弄不懂的,还回来问我,你回去了铺子里头安顿也要些时间,早些去吧。”   芝娘一走,铺子里头少了个爱说话的人,一下子仿佛清冷不少,外头争吵的声音就格外明显,柳二抻着脖子往外瞧:“外头仿佛有人在吵嘴……”   他话没说完呢,就听见砰一声巨响,几人都吓了一跳,叶洮嘱咐他们:“你们在铺子里头别出来,我去瞧瞧去。”   吵架是在不远处一排带棚的摊子那,叶洮本来打算远远看一眼,但一看就走不了了,跟人吵架的竟然是桂姨。   他快步走过去,拨开人群走到中间,地上砸的是一块半尺多厚的巨大案板,一看就是剁肉用的。   那案板不知是谁弄到地上去的,桂姨直接撸袖子从案板底下拿了把尖刀出来,冷笑:“好哇,原来是来砸场的,我李桂香杀了半辈子猪,还没见过敢来我这儿砸场的。”   砸场的人,叶洮也认识,就是原本在码头这儿摆摊买肉的王老六,略一思索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桂姨将肉铺开到码头来,那王老六的生意多少要受点影响,没想到商战还有这种热战的。   且不说王老六手黑,坑了他不少钱,光是桂姨从前多送的那些肉,叶洮也不能袖手旁观,当即就喊了声桂姨。   打架最讲究气势,王老六原本是看李桂香一个妇人才敢来的,不想这妇人不光卖肉还上手杀猪,但凡她拿的是斧头,他都当是在虚张声势,偏偏是尖刀,那一刀子捅下去,白着进红着出,他也不敢赌,又有叶洮站出来,都说拳怕少壮,他一个大小伙,就算看着斯斯文文,真要打起来,也是遭人忌惮的。   王老六气弱了几分:“什么砸场,不过是我在这码头卖肉久了,同你讲讲码头的规矩。”   这里这么大的动静,码头上管事巡逻的人便到了,不知谁去告了状,一个真带刀的兵丁走过来:“何人在此喧哗闹事?”   围观的人登时就散干净了,王老六也顾不上讲什么规矩,混在人群里头溜了。   叶洮一看,这不是徐衡么?   他下意识往他裤子瞧了眼,被他半长的皂袍遮住了,看不出什么。   徐衡正上值,只同他点了点头,叶洮也没跟他说话拉近乎,他认得桂姨的,万一叫人误会徐衡拉偏架就不好了。   等徐衡也走了,叶洮帮着桂姨把那砧板搬到肉案上去。   “桂姨怎的一个人?”   桂姨道:“你叔执意不愿来,我就自己来开了,我能杀猪能去毛,没他还做不成买卖了么?”   叶洮知道他们两口子关系还行,说气话呢,笑道:“自然能开,只是不想桂姨这样快,前几日说了,今日便开起来了。”   桂姨道:“我不过是支个摊儿,也不似你要赁铺子,肉也是现成的,自然看稳了就来。”   正好这摊子叶洮记得原先也是卖肉的,什么牛肉羊肉兔肉鸡肉,除了猪肉什么都卖,改卖猪肉也算合适。   叶洮问她:“方才是怎么回事?”   桂姨半点没放心上:“不过是个缩头王八,不必管他,明日我开张,要拿个猪头来的,你记得来吃猪头肉。”   虽然只是间小铺子,叶洮也问了陈四五上回哪里买的编炮,也买了一串来给桂姨添人气。   凑完热闹再回到铺子里头,已经有人等着了,都是熟客,一个是乔婆,一个是王兴。   乔婆是来给她孙儿裁新衣的。   “这两日带着我两个媳妇将家里头的衣裳都翻晒好了,唯独我那孙儿,要裁身冬日能穿的长夹衣,他进学时穿的,我想着还是叫你来裁了妥帖。”   叶洮自然不会推拒上门的生意,问她:“源哥儿的身围可量好带来了?要做成什么样式?”   “带来了。”乔婆从荷包里头拿出写了身围的纸条给他,“样式么,略紧窄些,他外头还要套那白苎衫的。”   叶洮点点头:“那颜色也要浅些。”   他引着乔婆挑料子,乔婆见他铺子里几个架子的料子,还有那一柜子色泽鲜亮的零散碎料,一眼看去少说也有上百种,十分意外:“几日不来,桃哥儿你生意做得这样大了?”   叶洮实话实说:“这都是旁人在我铺子里头寄卖的,我不过收三厘,还是挣得工钱。”   乔婆就又为他担心起来,小声问:“你这工钱也没见涨,铺子里头还雇了人,支应得过来么?”   叶洮笑了笑:“我有旁的法子挣钱,我还卖样衣呢。”   乔婆这才放心,挑了匹素色的绢料。   她走后就轮到王兴了,叶洮方才本想先招呼他,他叫叶洮先忙,这才先招呼的乔婆,这会儿店里没别的客人了,他才说出来意:“我来是想同你说,蕃客楼要裁冬衣,我同那三掌柜略有几分交情,他同我打听过你。”   刘四郎几次扬名都是在蕃客楼,那三掌柜自然看在眼里。   “他是想找我做衣裳么?”叶洮问。   王兴清清嗓子,压低声量:“是有点这个意思,只是你铺子里头,做衣裳太便宜了些。”   叶洮一脸疑惑,这年头还有人嫌衣裳便宜的?   王兴见他没懂,只好暗示得更明显了一些:“他管采买的,你这,你这价钱,这里头……”   叶洮恍然大悟,接上:“油水。”   “是这个意思。”王兴低声道,“我实话同你说,蕃客楼里头做工的有上百人。”   铺子里这些衣裳价钱都是放在明面上的,没法动,真虚报了就经不起查,但叶洮也真的挺想要这笔生意的,想了想说:“要么我给他们做个新样式出来,专供蕃客楼的。”   有独家设计费在,他将价钱定得高些就心安理得了。   再给王兴算一个销售提成,定得高一点,他拿去之后怎么分就是他的事了。   王兴来同他说这个事,自然也是想捞一笔的,见叶洮如此痛快,心道果真是没来错,问他:“不知是什么新样式?”   叶洮说:“裤子么同原先你们买的那样式有些想像,只是窄些,冬日里穿着不冷,衣裳……”   叶洮本来想说做成衬衣的样式,但一想,衬衣能做的花样多了,也适合丝绸,他要是真给蕃客楼做了,万一以后成了服务员专属,那就不好卖了。   于是提笔在纸上勾了件斜襟的衣裳出来。   王兴问他:“这样式多少钱?”   叶洮说:“那要看用什么料子,是不是要做成夹衣。”   “若是夹衣但不夹絮,是什么价钱?”   叶洮算了算:“若是用素绢,做成夹衣一身衣裳两千八百文,给你二成的提成。”   这样一身,衣裳他铺子里正常卖,顶多是两贯出头,报两千八,去掉二成也还多挣一百多文一身。   王兴也觉得这个报价合适,总价不过分,油水也足,要紧的是叶洮铺子里出来的东西不会差,也不怕追究。   “我拿去给他瞧瞧,若是不行,咱们再换别的样式。”   这基本就是敲定了的意思。   这可是大单子,叶洮翻翻册子,瞧了眼排队等缝的衣裳,发现不知不觉就有二十来件了,一愣:“怎么这样多?”   他裁衣裳是很快的,单子进来都是立刻裁好的,差在缝纫上了。   柳二还倒他说自己干活慢呢,原在弹棉花,当即放下小弓同他理论:“这两日的衣裳多,三件里头还有两件要絮吉贝,夹衣缝起来本就慢些,那吉贝还要弹松了再缝,如何快得起来。”   原本照他的性子,是绝对不会干缝纫以外的活的,但叶洮待他宽厚,铺子里头芝娘是学徒,学做包的,不干杂活,翁四姐又有身子,他不弹还能谁来弹。   眼看他有大发牢骚的意思,叶洮赶紧说:“是我欠考虑了,我是想着要不要再招个人来。”   柳二早弹够棉花了:“东家你若要招,定要招个能弹棉花的人来。” 第99章 第 99 章:短工   是该招人,就算没有这回的单子,这几日铺子里也有些产能不足,工期越排越长,眼看又要超过半个月了。   除了衣裳,叶洮还想做些围巾手套帽子口罩这些冬天防寒的小物件来卖,这些东西可以用裁衣裳剩下的散料做,而且他现在有棉花,可以做得很暖和。   小物件要是卖好了,利润也很可观。   但叶洮只想设计,不想一天到晚自己缝,真要卖,肯定要再招个人来。   弹棉花倒是小事,谁来都能上手的。   蕃客楼的大单子拿下,招一个人都不够,至少得再招两个,还得是跟柳二一样的熟练工。   之前钱行老的意思是雇人要通过行会,但叶洮还是选择了张牙嫂,给人介绍工作是有钱拿的,叶洮就乐意找她,找她也方便,这一阵,不是林娘子去找她,就是她来找林娘子,她俩年轻时的闺中密友,如今离得近了,交情自然而然地捡起来了。   张牙嫂再来时,叶洮便同她说了这事。   张牙嫂往他铺子里头瞧了眼:“如今三个人都做不及了?”   她是把叶洮自己也算上了,但叶洮每天都有别的事要做,要烧饭,要招揽生意,做衣裳一般只裁料,动针线不是做包就是给陈川和他自己缝衣服。   除了前几天的陈川的纯棉衬衣,他还用绢缝了两条背心,用零散料子拼出来的撞色背心,他一条,陈川一条,只在屋里当睡衣穿。   叶洮没提这个,只说:“原先还做得及,如今时节到了,都裁冬衣,缝起来慢些,成衣都来不及做了。”   虽然都开始买冬衣,但T恤卖得依旧还不错,这季节正是白天穿一件,早晚穿两件的时候,T恤当内搭,谁穿谁知道。   张牙嫂劝道:“若是为冬衣,不如只招一个,这一阵多发些工钱赶一赶就是了,招两个人来,将来天气暖和活少了,总不好亏着发工钱。”   她给人介绍工作是收钱的,要是干了每两月就不让干,她名声也不要了。   叶洮摇头:“不光是这个,我还接了蕃客楼的单子,他们酒楼里头要裁新衣,找了我做,说定的十二月前交付,便是再招两个人,尚且要连我一道赶赶工,若只招一个人,无论如何也做不过来。”   蕃客楼开在蕃坊,地段不如内城的聚宝楼,但谁不知道蕃商手里钱多,这蕃客楼在泉州也是数一数二的大酒楼,前堂后厨的少说也有百来号人。   他们开食店的更加清楚这一点,张牙嫂呼吸都放轻了:“已是定下了?”   叶洮点点头:“定下了,契书都签好了。”   他专门去蕃客楼签的,光定金就收了一百贯,为此还跟刘家定了料子,他起先问的钟娘子,成衣铺的料子品类多,但每一种并不多,他要上百匹一样的料子,她那里没有现货,叶洮就退而求其次,跟刘家定的。   有一同开作坊的情分在,刘家也给了实在价钱,这一单除去给王兴的“销售提成”,再去掉布料成本,叶洮大约还能挣四十三贯多。   这四十三贯里头他还要支付工钱,但不论怎么付,挣上三十贯总是不成问题的。   “有这样大的单,确实该多招几个……”张牙嫂想了想道,“柳二那般的裁缝不好找,都有做熟的铺子,若非是工钱差得多,寻常不乐意换东家的。”   柳二也是因为搬家才换。   “也不定就要柳二那样的,手艺过得去,能将针脚缝得密实平整就行。”   “若是如此,我倒还有个法子。”张牙嫂道,“你可知农闲时候码头上做工的人格外多?”   这个陈川说过,叶洮知道:“都是农户趁着地里清闲来赚些家用。”   张牙嫂道:“正是如此,那男子去了码头做工,女子也有出来做零工的,你不若请几个手艺好的妇人来,做上一两月,也花不得多少钱,若有手艺好又能做久的,你再同她签契不迟。”   这倒确实是个应付旺季的好办法,还不用担心将来单子少了空雇人。   叶洮点点头:“那劳烦张姨给我寻三四个人来。”   张牙嫂道:“我先同你说好,这觅短工牙钱可要你做东家的掏。”   “也是一月的工钱么?”叶洮问。   张牙嫂道:“那短工拢共才做一两月,哪能要一月的工钱,你也不是旁人,一人一百文便罢了。”   叶洮手里捏着四十三贯,这三四百文不算什么,当即应下,只说:“我这儿急等着呢,张姨找快些才好。”   张牙嫂便连闲话也不同林娘子讲了,说今日就给他寻人去。   那倒也没那么急,但张牙嫂说得去村里寻人,她来回一趟也要不少脚程,去得迟了怕今夜回不来。   叶洮裁料裁到快天黑,脖子都僵了,不过今天不必烧饭,秦作头正式收了罗小甲做徒弟,这顿算是拜师饭,只是他烧不来几个菜,没法在家里开席,就去外头吃。   食店不远,就在这一带,林娘子领着珍娘直接过去,叶洮先去寻罗老爹,大半月过去,他伤已经好了许多,可以拄着拐走。   这拐杖还是叶洮前两日来看他时画的图,罗小甲照着做出来的。   罗老爹用得不大利落,但也不要人搀扶,自己拄着拐,一高一低地走,一边走还一边问叶洮:“我听小甲说那船已是改好了大半,下月能下水,咱们何时去衙门签契书?”   叶洮说:“船下水还要些日子呢,且等你养好伤再说。”   罗老爹道:“船下不下水同我也没干系,你若寻好保人了,咱们趁早上衙门去,要不我心里总搁着事儿,睡不踏实。”   叶洮笑他:“那钱都交割清楚了,论起来也该是我急些,怎的你先急上了?”   罗小乙趁机说:“小桃哥你不知,我爹这两日,日日拄着拐走,就等着那船下了水,他好去掌舵呢。”   罗老爹作势要拿拐打他,罗小乙灵巧地钻到另一边去了。   叶洮说:“一月一贯钱的舵手哪里找去?等船下了水,陈川定来寻你的。”   他跟陈川是一家,瞧着家里还是他做主的样子,得了他的话,罗老爹放下心来,三人一道慢悠悠往食店走去,秦作头跟罗小甲已经在了,陈川今日也去了船坞,同他们一道来的。   照秦作头的说法,收徒弟原要拜祖师爷的,但他如今没供鲁班像,这食店也是个普通的分茶店,同张牙嫂家的差不多大,不是聚宝楼那种大酒楼,也没人备这些,罗小甲便只给秦作头敬了拜师酒,磕过头,就算是正式入门了。   叶洮问起他们改船的进度,秦作头道:“最快半月能改好,最慢到十二月也定能下水了。”   这前后差了快一个月。   十一月开始季风转向,下南洋的船都要在这段时间内出航,货运需求会很高,听说这一阵塌房的赁钱涨了不少,甚至有客商到叶记问过能不能赁了后仓去。   这一个月错过了,怕是要少挣不少钱,而且陈川肯定是想快点拿到船的,叶洮就问:“可是人手不够么?要么花钱雇个人来?”   “要找人干活,叫陈川自己来就是了。”秦作头啜了一口酒,“不是人手的事,这行也看天,若天公作美自然快些,若是日日阴雨,谁也没辙。”   那叶洮也没办法了,陈川笑了一下,叶洮问他笑什么他只摇头不说话,到晚上回去了才说:“叶掌柜如今财大气粗。”   叶洮转了一道才明白他在说什么:“财在何处?那一百贯的定钱,转一道手都去了刘家,我如今还倒欠着一百多贯呢。”   这大笔生意也真不是好做的,若非他跟刘家如今相熟了,能先赊一赊,那料子钱还不知上哪儿凑去。   还要加雇人手。   张牙嫂效率一如既往地高,第二日就领着两个人来了,是一对姐妹,姓郑的,一个叫郑大娘,一个叫郑二娘,年纪都在三十上下,穿着窄袖夹衣,光是那衣裳也能瞧出她俩手艺不错。   叶洮也不多说,叫她们缝了两条布带子,检查过针脚,没问题就将人留下,暂时说定了一个月八百文。   这也是张牙嫂给他说的价钱,说她寻的人,手艺是没问题的,只是不知能做多少活,工钱暂时少定些,若是做得多可以再加。   她做牙人两头都要担责,如果不是叶洮,她会将价钱说得再高些,但叶洮她知道,不是爱克扣人的东家,这才往低了说。   郑家姐妹俩嫁在不同地,娘家却离新桥码头不远,这两月来码头做工便都住在娘家,每日来铺子不过走上两刻。   张牙嫂说剩下二人也找好了,明日来。   叶洮意外:“张姨找得这样快?”   张牙嫂颇有些得意:“你张姨没别的长处,当初在成衣铺子里头手艺比你姨也差得远,唯独有一样,记性好,这十里八乡的,叫我见过面的,我都能叫上名儿,自然也知道她能做什么,是以都爱找我做中人的。”   叶洮忽然想起先前钱行老的话,问她:“头先我这铺子刚开时,彩帛行来过人,说是雇人要通过行会雇,我说过了你这雇的,他才作罢。”   张牙嫂笑道:“他听了我的名儿,自然认得。我当年吃过亏的,后头泉州城里这行那行这作那作的,我统交了行例,莫说找裁缝,往后你这铺子做大了要招个跑腿的伙计,收账的掌柜,或是阿川将来要找人做活,张姨都能给你们找人来。”   叶洮不解:“那一年得多少钱呢?”   他这行例役钱折算下来一个月就要一百文了,要是样样行当都交,那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除却那食店、客店,我也不开铺子,也不做那些营生,说是行例,实则不过收些折役钱,旁的行当也不似裁缝,寻常一季不过三十文,我这十几行当都是精挑细选,一年也不过两贯钱。”   叶洮算是知道当初钱行老那表情什么意思了。   张姨这是金牌中介啊。 第100章 第 100 章:随衣钱   “莫说是雇人,便是你那船要找保人,若实在找不着,张姨也能给你办妥,只是要花些钱。”   这事叶洮只在刚买船的时候问过她,后面就没再提,林娘子倒是说过一回,那船还要一阵才能下水。   张牙嫂就一直没问,如今话赶话的,顺带提了一句。   叶洮笑了笑:“应当能找着,若是找不着了,我再来寻你。”   张牙嫂低声叮嘱:“你也上点些心,罗老爹是实诚人,不会半途变卦,但这船从前毕竟不是拉货的,市舶司那头交接未必顺当,还是早些去衙门盖印。”   叶洮原本是打算等船可以下水了再去办,那时候罗老爹的腿应该也好得差不多,方便出门办事,经张牙嫂这一提点,他一下紧迫起来,可别最后船能下水了,却因为手续问题卡着不能运货。   上回乔婆来时,叶洮同她说过这个事,她是一口答应的,叶洮说起这船原本的用场,她还道:“你若要我自己坐这船,我心里许是有些发怵,不过是作保,这有什么的,你如今铺子开在这,还能赖账不成?”   叶洮说钱已经交割好,她就更放心了,只道:“我这一阵都不过在家里头腌菜,你随时来寻我。”   叶洮凝神想了想,问她:“张姨这两日有空档么?”   “半日的空档总有,咱们如今离得也不远,你提早一天知会我,我空出来便是了。”   叶洮将先前答应少东家的那一身衣裳做好,去磨坊寻他,但他人不在,赵娘子也不在,叶洮问伙计:“你们少东家呢?”   两个伙计正罗米粉,手没停,其中一个回了一句:“在下头。”   叶洮一头雾水往脚下看,奇怪了,这磨坊还有地下室不成?   另一个伙计单手扶罗筛,拿手背擦了擦脸,不知想道什么好笑的事了,笑得十分灿烂:“在水里。”   叶洮绕到后面去看,见少东家挽着裤腿踩在水里,手里拿把锯子站在水车边上。   叶洮在上头喊了声:“少东家。”   少东家回头见是他,蹚着水往这儿走了几步:“桃哥儿,你怎么来了?”   “找你有些事。”叶洮见了他手里的锯子,以为他在修水车,问他,“你家水车坏了么?”   少东家说:“还没,快了。”   叶洮:?   什么叫快了?   少东家是个好人,不爱卖关子,举着锯子直说:“我再锯一截就坏了,到时候就能去找思齐来修。”   叶洮:“……”   不敢想赵娘子知道之后什么表情。   “他爹能放人么?”   “应当能吧?这会儿能修水车的木匠不好找,世伯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少东家把锯子扔在岸边,自己踩着梯子爬上来,木屐踩在木梯上不大防滑,他爬得很慢,上来了又问叶洮:“你来做什么?”   “给你送工钱。”叶洮抖开衣裳给他看,“先前不是说好的么?你来轧棉花,我给你做身衣裳。”   说是一身,其实上衣是马甲的样式,里头絮了层棉,用的绗缝,裤子也是绗缝的棉裤,都是内绢外麻,棉也不厚,看起来并不笨重。   叶洮一手马甲一手裤子提着:“不是什么好料,都是内绢外麻。”   少东家不是不识货的人,这衣裳别管什么料子,那看得见的线迹这么多,里头絮了吉贝,但整体十分匀称,就知道花不少功夫,当即就脱了外衣说要试试那马甲。   叶洮拿着裤子看他试,一边说:“有个事要托你帮忙。”   “什么事儿你说。”   “我要买艘船,要寻三个人做保……”   话还没说完,少东家就说:“包我身上了。”   叶洮补充:“说是要有家有产的。”   少东家为难:“要成家才算么?”   叶洮觉得应该主要是有产,但一时也弄不清。   “我也无甚产业。”少东家问,“考过发解试不成么?”   叶洮愣了一下,发解试?前一阵去乔婆家的拜师宴上听过这词,他那孙儿的先生,就是曾经过了发解试的举人。   这会儿的科举制度跟叶洮从前学过的不一样,范进中举之后就是举人老爷,眼下没有这个说法,过了发解试的举人只是获得了去临安参加下一级考试的资格,考中进士可以授官,要是没考上,三年后还得再从发解试考起。   但不管怎么说,考过了发解试,离进士、离当官只有一步之遥。   没想到少东家看起来不靠谱,还是个学霸。   少东家还在自语:“若是不行,咱们找伯钧去,他有宅子呢,思齐也有,上回那小院儿便是他买的。”   叶洮忙说:“够了够了,只缺一人了。”   少东家说:“那我先同你瞧瞧去。”   叶洮看了眼天色,今天跑一圈应该还来得及,就说:“那明日辰时,你到铺子里来找我。”   他往刘家分茶店、往乔婆家走一回,最后去了罗家,罗老爹拄着拐在跨门槛,走进走出走进走出的。   叶洮喊了他一声,罗老爹就回过头来:“桃哥儿来了。”   叶洮说:“我来同你说一声,我那三个保人找好了,明日你若得空,咱们一道上衙门签契去。”   罗老爹便问他:“我听闻官府里头盖红契是要花钱的?”   “是要花些钱。”叶洮笑道,“罗叔你买船时没盖过这红契么?”   罗老爹摇头:“我哪里买得起这么大的船,这船原是官家的,只说定了我拉上十年,这船便归了我。”   叶洮买过一回铺子,大致了解,同他说:“契税、头子钱,加起来约摸八厘,还有些勘合钱、纸本钱。”   罗老爹吸了口气:“这加起来要一贯了吧?”   叶洮笑道:“我出,我出,你带上船契就是了。”   这回没有像样的契书,叶洮原本是打算到了衙门里头再请人写,反正两份契书定要请人誊抄,那纸本钱是必定花的,再多上两份也不过六十文。   但如今知道了少东家是个学霸,就叫他帮忙拟定了。   到衙门遇上了一些麻烦,却不是保人的缘故——那差吏压根也没多问,而是卡在定价上了。   那办事的差吏问了罗老爹:“你这五十料的船,只卖二十二贯?他是你什么人?”   罗老爹道:“救命恩人!我这船原是给漏泽园拉尸的,前一阵伤了腿,若非是桃哥儿给我寻了个好大夫,又买了我这船凑足了药钱,我眼下还不知埋在何处。”   差吏便问三个保人是否属实,三人自然都说是的,差吏便说:“虽则这是你的船,价钱高低是你说了算,但这契税却不是这样缴的,要照着船价来。”   罗老爹急道:“这船我病中时,人都恨不得二十贯买去,这二十二贯怎么还低了?”   差吏摇头:“他若强买,你来告官,既不曾强买就不作数,五十料的船,便是使了十年,也该……”   叶洮道:“先生明鉴,这船是十年前的样式,当时新桥还未合龙,这船桅是死桅,同如今能过新桥的活桅船不一样。”   差吏便吞回去四十贯的估价,改口说:“三十五、最低也该三十二贯,三厘,九百六十钱。”   契税本就是三到五厘间,只是寻常都收三厘,如今照着九百六十钱收也没到五厘,挑不出错。   头子钱倒是照实价收的,还是每贯五文,共计一百一十文,余下共三百六十文的勘合钱、纸本钱,加起来一千四百三十文。   好在叶洮为防万一,带了两贯钱来,如今一下多了三百文,也还应付得过来。   同上回买铺子一样,这回也是一式四份契书,除却叶洮跟罗老爹手上的,另外两份一份在县衙一份要给市舶司。   泉州买卖船只很寻常,契书不必他们自己送去,市舶司的人会到县衙取,往后行船真有要查的时候,船契同市舶司的底本能对上就行。   虽说中途有些波折,也算是将事办妥了,出衙门,叶洮便请大家一道去铺子里头吃饭。   请人跑一趟衙门,都是折的人情,不必花钱,总也该表表谢意,他原本打算下馆子吃顿饭,但陈川说:“张姨家里头开食店的,你请客吃饭,是去他家还是去别家?”   叶洮一想,这样算不清,干脆就喊到家里吃一顿,寻常小饭馆的菜还没他丰盛呢。   这几日郑家两姐妹,还有后头来的那李家两妯娌,都是在铺子里头吃饭的,加上陈四五,今日十多个人的大餐,叶洮备了不少菜。   肉是清早就从桂姨那儿买的,出门前炖上,中午正好炖透,那晶晶亮肥嘟嘟的肉皮,拿筷子一戳就戳透了,肉香直从后仓传到前头铺子。   还有葱油蛤蜊、红烧冬瓜、海带排骨汤、韭菜炒鸡蛋,春秋韭菜正当季,香嫩得紧,叶洮又舍得下油,人多,蛋也炒进去五个,满满一大盘子。   再加两道炒时蔬,菠薐菜、莴苣,菠薐菜就是菠菜,要先焯水断生,切几片蒜瓣炒了,口感嫩滑,莴苣是同山药一道炒的,清甜爽脆,若非胡萝卜还没上市,这菜还能更好看。   铺子里的饭桌,挤挤能坐下八个人,平日里吃午食就有些坐不开要轮流吃,今日更是,但没人在意这个,端个碗夹菜就是了。   几位客人自然是坐着的,张牙嫂说:“这都是小桃做的?这手艺,便是不开裁缝铺开个食店也是足足够了。”   乔婆也附和:“我也说呢,我烧了四五十年的饭,也烧不出他多这味。”   少东家一言不发,埋头猛吃。   郑大娘笑着说:“为着东家这手艺,我都想多做几日了。”   张牙嫂道:“你放心,你东家活多着呢。”   叶洮也点头:“做到年前没问题。”   一桌子菜吃得干干净净,倒是饭还剩不少,如今天气不似盛夏,米饭不易放坏,正好留到晚上吃泡饭。   秋收过后,地里的活少下来,许多农户进城找工,张牙嫂这一阵正忙,乔婆也说要收菜腌菜,吃了饭二人便匆匆回去。   只剩个少东家,问叶洮还要不要轧棉花,叶洮说:“你不是要锯水车救思齐么?”   少东家一想也是:“我先想法子将他弄出来,到时来你这儿吃酒。”   叶洮应下,将他也送走,铺子里便又剩下几个做工的。   多了四个人,铺子里头比从前芝娘在时还热闹,交谈声就没歇过,到来了客人才息声。   叶洮请的都是做工的人,因此虽然有六名员工了,店里销售还是只有他一个,来了客人自然是他招呼,便起身迎上前。   客人是四个人结伴来的,除了蕃客楼的闲汉们,叶洮还是头一回见到四个结伴的男人来买衣裳,面上如常,开口招呼:“几位郎君是要裁衣裳还是买成衣?”   “你这里可是那做新样式的叶记?”   叶洮不知道这是哪里传出去的名声,拿了一条成裤来给他们看:“我这里是叫叶记,新样式可是这种的?”   几个人显然都只是听说,没穿过也没仔细瞧过有什么不同,商量了几句,觉得应该是,便问他什么价钱。   叶洮问:“是这几日穿还是冬日穿?单裤,夹裤,絮上吉贝、丝绵的裤子,是不一样的价钱。”   “要冬日穿,你这裤子冬日穿着可还利落么?”   叶洮说:“自然也利落,若是寒冬里穿,絮上吉贝、丝绵为好。”   “方才就听你说吉贝,这吉贝是何物?”   叶洮把刚轧好的棉花拿出来给他们看:“我做生意不说虚话,这吉贝不如丝绵暖和,只是胜在价钱便宜,丝绵一百四十文一两,越往后越贵,吉贝我铺子里只卖十三文一两。几位郎君来得巧,我铺子里头吉贝原是卖完了,昨日才收来一批。”   董二娘那两百斤吉贝卖完之后同他男人一道去其他地方又收了些来,六十斤叶洮照单全收。   这棉花弹得蓬蓬软软,看着就暖和。   其中一人问:“一条裤子要多絮几两?”   叶洮瞧了他们一眼:“几位郎君是做什么的?”   他实在看不出,看起来身板也算壮实,但跟干苦力活的又有点不一样。   里头年纪最大的那个笑道:“我们兄弟几人是水军,说是过两日要发随衣钱,只怕到时候裁缝难寻,便早些来定衣裳。”   “原是如此。”叶洮点点头,“若是水军,在水上多些,海上风硬,想来十分寒凉,衣裳要厚实防风才好。”   “正是,寻常穿那八两的丝绵裤还有些透风,换了你这吉贝不知道要多少?”   “寻常是一两丝绵二两吉贝的,只是几位郎君既是水军,想来要穿得利落些,那吉贝絮多了多少有些不便,不如在料子上做些文章。”   “料子?我们不买料子,官家发了衣料来的。”另一人道。   叶洮摇头:“郎君,不是我要卖你料子,我说的这料子是油绸,防风防水的,你便是要用,我这里也没有,那钱是给桐油作挣的。”   叶洮给他们解释:“不论是吉贝还是丝绵都怕水的,水汽进得多了板结在一处便不暖和了,若用了油绸,隔绝海上的水汽,几位郎君都是身子硬实的人,倒不必要絮太多,吉贝也是八两足够,里头再穿一条贴身吸汗的裤子,这汗水也浸不到外裤上,这才能长久保暖。”   几人听他说了都有些心动,问他:“这样做来,一身衣裳要多少钱?”   叶洮道:“油绸只用在外层,内里用绢,一身衣裤絮吉贝一斤,二百零八文,若照我这里通码做,一身衣裤工钱是二百文,若要量体裁衣,照着身围做,要再加八十文。”   “那油绸的价钱我也不大清楚,几位郎君自己带来也行,我替几位去买也行,总归除却衣料,一身衣裳价钱在四五百文。”   他们发的随衣钱也就是五百文,叶洮又说有他们能穿的通码,便都不求量身定制了。   “只是那油绸,劳掌柜的替我们问问,若价钱价钱高出十文一尺便罢了。”   叶洮也没怎么接触过油布,只给陈川做水靠的时候问桐油作的管事买过,那还是管事自己捞油水,给的价钱极便宜的。   不过从他五十文能给刷一匹的价钱来看,十文一尺应该够了。   “我替几位郎君问问就是了,多买些应当也能讲讲价。”   这几人走后郑二娘道:“怪道等了这几日也没活找上门,原是水军的随衣钱发晚了。”   叶洮听她对这事似乎有些了解,忙问她怎么回事。   却是郑大娘解释:“东家有所不知,这水军年年发了随衣钱便要寻人裁冬衣的,我同二娘便回娘家来,专做这活儿的,今岁也不知怎的,迟迟不见人来做,这才来了铺子里头做活。”   柳二正收针,不必看,手指灵巧地抿了个结,笑道:“如今这不是也做上了?”   “是呢。”   郑家姐妹俩对铺子里的活是满意的,寻常她俩做衣裳算下来工钱虽高些,但没有这样丰盛的一顿饭吃,况且张牙嫂说了,东家这里活做得多了也是加钱的。   叶洮想的却是,要是真如郑大娘所言,那后面水军裁衣有大生意做呀。   他当即起身:“我去一趟桐油作。”   这几人的衣裳定要先裁出来,叫他们穿上给他打广告去。 第101章 第 101 章:分红   桐油作跟裁缝街差不多,不是一家特定的作坊,是个产业聚集区,有好几家作坊,油布浸过桐油之后需要晾晒,故而每一家都有极大的院子。   桐油作的防火需求比寻常的布庄更高,不光临水而建,每家连门口都放着大水缸,里头的水不知是不是经年累月地不更换,缸边长着青苔,水面飘着油花儿。   叶洮挑了家铺面像样些的进去问价,伙计说:“寻常三浸三晒,一尺收十二文。”   叶洮被这报价吓了一跳,他问的是料子拿过来上油的价钱,当初一匹小布二十八尺,程大只收了他五十文,虽说这里头有他捞油水的缘故在,总也不至于差这么多。   不知是不是桐油作里头零散的生意少,那伙计也不大热络,叶洮又去其他几家问了问,一连问了三家,都是一样的报价,估计这就是市价了。   叶洮没再找下一家,试图讲价:“我若多要些呢?价钱能低么?”   “多要些是多少?要一整匹么?一匹油绢是三千二百文。”   伙计说的绢不是寻常小作坊或是家里头织出来做衣裳的小绢,而是幅宽二尺二寸,长四十二尺,重十二两,可以用来折税的绢,郑大娘说水军发的料子也是这种。   价钱几乎是标准价,两千四百文。   水军发衣料量大,市场上一下多出不少,过两日价钱许是要降低一些,也不会低太多。   桐油作里不少料子是供官家的,最多就是这种规格的,随时都有现成的。   三千二百文,相当于一匹的加工价钱在八百文,一尺将近十文,差不多卡着叶洮的预算了。   “能拿给我瞧瞧么?”   伙计便拿出来给他瞧,叶洮摸了摸,刚做好还没过水的油布略有些黏。   伙计见状说:“郎君莫看它黏手,过一阵就好了。”   他拿了另外一小块料子来,叶洮也摸了摸,油润不黏手,就是摸起来不如寻常的料子柔软,有点像雨布。   叶洮先前给陈川做水靠用的就是这种,但寻常的衣服跟水靠又不一样了,水靠的使用频率没有这么高的,陈川那水靠做好之后就一次都没穿过。   这回要做日常穿的,频繁地走动之下,小幅度地折叠不可避免,再加上风吹日晒,这要是做成衣裳,怕是不经穿。   叶洮想做防风防水的衣裳,但要是拿耐久度换,就划不来了。   他摸着料子,忽然想到伙计方才说的三浸三晒,便问道:“有没有浸一回两回油的料子?我是拿来做衣裳,不是做油伞,致密些,防海风防水汽便好,不必全然滴水不侵的。”   寻常人来买油布哪个不是越防水越好,恨不得刷上四五道桐油呢,伙计还是头一回遇上这样的客人,摇头说:“这我也不知卖不卖,我去找我们管事来。”   巧了,管事是个熟人,就是先前五十文给叶洮弄了匹油绸的程管事,程管事不知是不记得他了还是要避嫌装作不认得他,叶洮便也装作头一回见。   程管事问他:“听伙计说,郎君是要浸一两道油的油绢?”   叶洮点点头:“卖么?”   程管事笑道:“郎君便是要五浸五晒的油布,只要付得出钱,有什么不能卖的?”   叶洮便问他价钱,程管事便道:“这一浸一晒的油绢,一匹是两千七百八十文,两浸两晒的三千文。”   叶洮问:“怎么前头一浸一晒要差三百多文,到三浸三晒只差两百文了?”   程管事笑道:“自然是因为浸第三回时那料子已不大吃油了,晾得也快些,不知郎君是要浸一道的还是浸两道的?”   “我能先看看么?”   程管事说:“瞧是能瞧,只怕污了郎君的鞋。”   叶洮穿的寻常的布鞋,脏了也能洗,便说:“不要紧。”   程管事这才带他进去,一进去叶洮就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了,如果说外头铺面只是有略有些油,这院子里头简直黏脚。   浸桐油是在屋里,程管事带他浸了存放桐油布的仓库,指给他看:“这里是一浸一晒的料子,这里是两浸两晒的料子。”   油味浓重到有几分刺鼻,叶洮掩着口鼻分别摸了摸,一浸一晒的料子其实已经有些油润感,只是水军,海上风大水汽重,还是用两浸两晒的吧。   叶洮选定了料子才问:“我要的量应当不小,能讲讲价钱么?”   “少不了。”程管事道,“不过郎君若要得多,二十匹可以送一匹。”   二十匹送一匹……相当于两千八百多,不到两千九一匹,便宜了一百多文,也行吧。   叶洮问他:“我若直接拿了绢来换行么?五匹绢换四匹油绢,价钱是一样的。”   管事点头:“自然可以。”   叶洮身上没带这么多钱,说定了明日再来买,今日先回去,一路都在思量这生意该如何做。   蕃客楼的单子才开始做不久,铺子里头所有人一起赶工,也至少要到下个月才能做好,肯定是没法再大量接水军的冬衣订单了。   再招人的话,水军裁衣的消息放出来,像郑家姐妹这样有经验的人都自己接单做了,再招人估计没这么容易,而且他铺子里头也没有这么多地方供人干活。   要是搞外包叫人拿回家做,那品控很难说,客人不会管是谁做的,只知道料子给了他,有什么问题一律来找他。   量小了他可以仔细检查,量大了难免看顾不过来,万一有哪里不妥,那就跟刘家先前一样,自砸招牌了。   叶洮打算跟先前柳二没来人手吃紧的时候一样,只裁不缝,直接卖成衣材料包,按通码卖裁好的衣料和棉花,裁缝叫他们另外找去。   往常这会儿铺子该关门了,但眼下要赶工,除了翁四姐早早跟着来接她的丈夫回去,余下几人都要加班半个时辰。   天色昏昏,屋里点了灯,叶洮坐下来算账。   两尺的标准幅宽,裁起衣裳来反而容易浪费,比如同样裁一件单衣,寻常一尺二幅宽的料子,需要用十四尺,二尺二的幅宽,却不能减半,还是要用十尺。   裤子倒是差不多,寻常一尺二的料子要十四尺,宽幅的七尺。   若做成夹衣夹裤,内外两层,一身便是三十四尺。   这其中内层用十七尺,十七乘两千四除以四十二,叶洮左右瞧瞧,见没人看他,写了个竖式,40800除以42,除不断,四舍五、舍什么,一律入,972文。   外层用油布十七尺,照他今日问来的价钱,两浸两晒一匹三千文,十七乘三千除以四十二,1215文,加起来2187文。   絮棉一斤,二百零八文,加起来两千三百九十五文。   嗯?叶洮拿着笔顿住,这不对啊,还没算裁衣钱呢,怎么就快两千四了?   不过成匹的料子拿来裁衣裳,是有不少余料的,除却那八尺余料,一尺见方的料子也能有八块,一半是绢一半是油布,这些料子可以抵作工钱。   正好一匹布换一个材料包。   这样一来,他挣的全是料子,一点现钱都见不着,还要往里头搭棉花钱。   叶洮抬头一看,铺子里几个人都一刻不停地缝缝缝,就他最闲,多干点活怎么了?铺子开在这里,他干不干活的,开一天都是一天的开支,不如多干点多挣点,反正卖通码,几层叠在一起剪,不费多少功夫。   一尺见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用来做衣裳肯定不合适,但很适合做鞋面做手套,做围裙、做袖套也行。   挣料子就挣料子,他有的是法子变现。   叶洮想好,取了三贯钱打算明日去桐油作,蕃客楼的钱还没结进来,这两日开支又大,还进了棉花,除了那七两二钱银子,账上拢共不过三贯多的现钱,这一下就支出去三贯,他结结实实地心疼了一番。   陈川见他如此,好笑道:“要么我上蒋良那做几日?正好你那水靠做好这么多日子了,还没派上过用场。”   “蒋良?又有船沉了么?”   “哪日不沉船?”陈川道,“我要的工钱多,寻常不急的活他也不找我,若要的工钱少些,日日都有活做。”   叶洮摇头:“还是算了吧?这天气下水多冷啊,我也就拮据这几日了,等蕃客楼的钱结来就宽裕了,你安心在家轧棉花,等船能下水了,开船去。”   陈川见他给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也不觉得僭越,还同他说起跑船的事:“那船说是五十料,实则船舱比寻常的货船深些,仓里能装七十料,若风平浪静的,甲板上再码些货,百料也能装。”   叶洮震惊:“超载了,不会翻、不会不好么?”   码头这儿船只来往多,不少都忌讳翻船这样的话,叶洮从前不在意,如今也莫名地不大想说这两个字。   “超载?”陈川虽然没听过这个词,但能领会,笑道,“自然是能装多少装多少的,那吃水深的货,少装些,吃水浅的便多装些,总归不会沉了。”   叶洮一想也是,船不是车,有水线在,重量一目了然的,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能装多少。   “寻常走远路,每料百里顺流十文,逆流三十文,泉州船多,便宜些,外港到新桥码头是三十里上下,百料逆流七百八十文,顺流二百六十文,我这船改了活桅,若要去上游的码头,也能去。”   叶洮算了算:“这要是一天能走一个来回,光运货就一贯多了。”   陈川说:“也不定日日都有货,出航的时节应当是顺流多些,回来的货少,许是要空船回来,多走一回。”   “便是一日只走一趟也有二百多文了,我铺子里头若没大单子,寻常一日也不过二百文上下。”叶洮改了口,“棉花不轧也成,晚上我也能轧,你拿钱玩去吧,上瓦子里头看看戏,钓钓鱼,要么上海边捡螺去,回来我烧给你吃,林姨说你这两年也没怎么歇,过几天船下水了,又要日日干活,趁着有空档,松快松快。”   陈川驾轻就熟地凑过来:“我要松快,何必上外头去。”   叶洮:“……”   *   那水军说发料发钱,实则又拖了几日,拖到月底才发,叶洮那四身衣裳都做好了,人才将料子送来。   一匹油绢做不出四身衣裳,他后来是同刘家赊的料子,拿去桐油作换油布,一匹补六百文,左右接蕃客楼的单子已经赊了一些,债多不愁。   四人取了料子便直奔铺子里头来,问叶洮那油布要多少钱,叶洮先是说三千二百文一匹,接着直接拿出做好的衣裳来。   “我这里正好四身裁好的衣裳,几位郎君要不要试试?内里用的绢,同几位郎君拿来的料子是一样的。外头的油布是我从桐油作特定来的,寻常的油布三浸三晒,虽防水,却经不起风吹日晒,这二浸二晒的油布,价钱便宜些,一匹三贯,防水不如油布衣,但防风是极好的。”   叶洮裁的虽是通码,却是照着这几人的尺寸做的,几人穿来自然是正好,裤子还是立裁的,虽然贴身但不会妨碍行动,裤脚口有松紧绳,系紧了就不怕风灌进去,当即便问他:“你这身衣裳用多少料子裁的?”   叶洮道:“我这身衣裳不算工钱,单料钱两千三百九十五文,工钱几位郎君前几日已是给了,若要买这身衣裳,一匹绢正好。”   叶洮一点虚价都没报,不论是油布还是吉贝,都是明码标价,常做衣裳的人对自己要用多少尺料子心知肚明,大略算算便知道这是实在价。   除了这一匹绢,水军还发五百文随衣钱叫他们做衣裳的,何况这二百文是早花出去的,并不心疼。   四人便都说要了。   叶洮却道:“几位郎君若是愿意帮我个忙,我便将那二百文的工钱如数奉还。”   几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问:“什么忙?”   叶洮说:“也不是什么难事,几位穿着这衣裳到同僚跟前多走走,同僚若问起来,便照实说,衣裳是我这里做的,不过我这里如今接了大单,做不及衣裳,若想要同样式的衣裳,可以叫我裁了另寻裁缝做去。我这里一匹布换成套的料子,里头内外衣料都是裁好的,随意寻个裁缝都能缝。”   几人都是松了口气。   “我道是什么事儿,掌柜的便是不说,这衣裳我也要穿一穿的。”   现在这天气,白天穿棉衣其实还有点早,不过几人都没换下来,穿着新衣服就出去了。   这广告的效果比叶洮预想的还要好,后面几天叶洮这里都是门庭若市,他连去桐油作换油布的功夫都没有,便差遣陈川给他跑了回腿。   几日下来,油布赚了两匹,不算零散碎料,绢也多了八匹出来。   但棉花钱要填不起了。   这百来身衣裳,棉花就要百来斤,董二娘那里收的不够,后面的棉花都是叶洮从轧棉作坊买的。   因当初说定任何人不能低价买,如今他自己也一样,照着二百四十文一斤市场价买来的。   那衣料包的价钱一下从两千三百九十五文,涨到了两千四百二十七文,若非还有散料、有那桐油作送的油布,他简直倒贴。   如今虽不倒贴,账上的赤字也有些遭不住,他这两日尽裁衣裳了,也没空做什么手套围裙卖,是以钱一点没见多。   叶洮甚至开始琢磨,要不要卖几匹料子回回本,要不这么下去怕是要拖欠工资。   正愁眉苦脸地算着账呢,张管事来了。   他上回来还是跟叶洮催账的,叶洮拿料子还了前几日从绸缎庄赊的料,转头却在轧棉作坊欠了十八贯钱。   叶洮见他就心虚:“张管事,可是来催账的?可否再宽限几日?下半月定能还上的。”   叶洮已经想好了,月钱如果发不出就把银子换成铜钱发,这个不能拖,轧棉作坊的可以等蕃客楼的钱结了之后再结。   张管事却说:“叶掌柜说的什么话?我如今专管轧棉坊的事了,说来你也算我东家,哪里有跟东家催债的道理?”   叶洮扯扯嘴角,说的跟上回来催债的不是你似的。   张管事也想起这个,清清嗓子正色道:“我今日是给东家送分红来的。”   他拿出一张交引券,双手递给叶洮,叶洮扫了一眼那交引券,怀疑自己不认字了,要不上面怎么写了一百贯?   张管事同他汇报:“作坊上月盈利二百六十四贯,除却工钱,还要花些钱做轧棉机,账上也要留些钱应急周转,便先分账二百贯,到年底若结余的多了,再另行分账。”   他说完见叶洮还在看交引券,一言不发的,又试探着喊了一声:“东家?”   叶洮这才回神,吸了口气,轧棉作坊十三日才开起来吧?说是上个月的营收,实际满打满算也不过十八天。   产能没拉满的情况下,十八天赚了两百多贯,这什么财神爷的聚宝盆? 第102章 第 102 章:扬帆起航   叶洮握着半个聚宝盆,一百贯到手,忽然觉得手里的剪刀有点沉,累死累活地剪了几天,手都快磨出茧了,还没作坊几天挣得多。   轧棉坊的产能没拉满呢,照着张管事的意思,下个月产量还能增加,保守估计,两百贯总有的吧?   一对比,蕃客楼的单子都成小钱了。   但不管怎么说,不用欠债了。   张管事将交引券送到就准备走,叶洮喊住他,叫他一起去交引铺里将债清了。   张管事笑着说:“我才从交引铺出来。”   叶洮将裁案收拾好,往外走:“那你怎么不直接将债清了再来送分红?”   “这分红正正好一百贯,十全十美的好事,怎么好给东家拆了?再说一码归一码,分红是分红,挂账是挂账,自然要分开算。”   叶洮觉得他还挺讲究。   怎么说他也是东家,雇车的钱就他出了,到交引铺,掌柜的认得他俩,再一见叶洮手里的交引券更是笑出声:“怎的才兑走又来了?”   叶洮也是一笑:“急着用钱呢。”   这回他没直接提走,进入出航季,银价已经开始涨了,涨到了两千九百多文一两,现在换银子有点划不来。   看刘家的生意业务都还算稳定,这交引铺一时半会儿的应该还倒不了。   叶洮将这一百贯的交引券,换成了一张二十四贯的,三张二十贯,一张十贯,三张两贯的,不提走不要柜钱,但兑成多张交引券要自付纸本钱,一文一张,一共八文钱。   手里有钱,财大气粗,叶洮也不再掐着需求自己去轧棉作坊取货了,当场将二十四贯钱交给张管事:“劳你再给我送几斤过来,凑满一百斤,正好二十四贯钱。”   先前叶洮就赊了七十七斤吉贝,付了二十四贯,也不过还剩二十三斤。   轧棉作坊如今是代工为主,也有少量自己买来的棉花,也是供不应求,都是人自己上门提货的,别说这区区二十三斤。   换了旁人,张管事只说作坊里头忙不过来没有送货的伙计,但叶洮也是东家,他便笑着说:“明日我亲自给你送来。”   第二日张管事送棉花来的时候,走时正碰上董二娘,董二娘也拉了一车棉花来,见了张管事送来的去籽吉贝,便有些惴惴,唯恐叶洮不收了。   却不知叶洮等她多日了,见他们夫妇二人赶着车来,她男人胡子拉碴的,料想这棉花是跑了不少地方才收来的,便请他们进店歇歇,喝口水。   董二娘松了口气,叶洮铺子里只有一杆小秤,两百文钱买的,只能秤十斤以下的东西,用的还是她带来的大秤杆子,称过了,有两百零九斤带籽棉,五十六文一斤,十一贯七百零四文。   叶洮如今手里现钱不多,便给她结了十二贯的交引券。   “这是刘家交引铺的交引券,你若要汇兑成铜钱,要付些柜钱,我多结一些给你,劳你自己去提。”   董二娘看着这十二贯的交引券,跟叶洮先前看那一百贯也差不多,她忙了这么些日子,又几乎将所有身家都压进去,可算是没有白费。   叶洮道:“你们去何处收来的棉花?往后若是还能收,不论多少我都要了。”   董二娘说:“这回去了瑶前坑。”   去得远要用驴,家里头的驴刚忙完秋收,还没养足膘呢,就又日日拉货,家里头便又不大乐意,这回结了钱,又有叶洮这话,他们可以自己买头驴子。   董二娘的棉花算是解了燃眉之急,前几日铺子里头棉花不够使,衣料包里头的还好说,他挣了料子回来,棉花钱贴就贴了,总的算下来是不亏的。   但做衣裳不一样,他原先的标价是二百零八文一斤,轧棉作坊出来的棉花,进价就要二百四十文,卖一斤亏三十二文,这哪吃得消。   是以铺子里头已经断货好几天了。   现在终于又可以开始自己轧棉花卖。   陈川说船改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检查修整,再等油帆晒干就能下水。   海船大多用硬帆,罗老爹的船海里河里都要开,用的便是软油帆,长年累月地用下来,尽管他养护地还不错,也已经是打满补丁,这回就干脆换掉了。   那五贯里头,有将近一半钱都花在这儿。   叶洮听完觉得不可思议,他见过那船帆有多大,两贯钱买下这么大的油帆布,这价钱跟他在桐油作买油布的价格差得也太远了,要知道油帆布可不是丝绸刷油制成的,用的是极厚极粗的麻布,吃油很厉害。   “怎么会这么便宜?”   陈川轻描淡写地说:“桐油不是正经法子的来的。”   叶洮:“……”   陈川给他解释:“桐油作里头自收买桐油到出产油布不知要交多少道税,船场也有些桐油的份利,大多不够使,多是从海南、钦州私运过来的,不抽税,自己买了刷,花不了多少钱。”   叶洮越听越不对,先前给走私船卸货,现在又买走私桐油,你们这行怎么从上到下都是法外狂徒。   陈川被他的表情逗笑了,在他脸上捏了一下:“这钱你挣不了,老实些上桐油作买去。”   叶洮拍掉他的手,还是有点不放心:“真的没事吗?”   陈川摇头:“这一阵下南洋的船多,市舶司忙着抽解,管不了许多事。”   货船下水是大事,这船又比较特殊,林娘子便要陈川去请人算了日子才好下水。   “上回小桃找的那先生就不错,咱们家铺子如今生意是越来越旺了。”   这一阵生意确实是好,除了衣料包,成衣每天也能卖出去些,还有裁缝专门来找他买裤样子,说是许多人都要做新样式的裤子,不会做便少了许多生意,这一打听,就打听到叶洮这里来,零零散散也卖了十贯钱。   叶洮却摇摇头:“那先生也不知还能不能请得着。”   上回刘大请赛神仙算轧棉作坊的开张吉日就花了不少钱,轧棉作坊又日进斗金,虽然叫叶洮来说,这是市场驱动,但做生意的人多少信这个,赛神仙光辉履历又添一笔,只怕如今更难请动了。   林娘子问他怎么回事,叶洮照实一说,林娘子也还记得赛神仙赁了他们家住过的屋子,笑道:“果真有几分玄妙,若还能请着自然是好的,价钱实在太贵,咱们再找旁人就是了。”   林娘子这样说,叶洮就抽出半天去榕树下摆摊揽生意,运气不好,赛神仙不在,洪老汉说这一阵他忙得很,日日都被人请去,不是看日子就是看宅子,十天里头有九天都不在。   叶洮空跑一趟,后面还是想起来翁四姐跟他住在隔壁,叫她帮忙带话问价,倒没怎么涨,一百文。   但他白天没空,就叫叶洮将陈川的八字写了条子跟一百文钱一道捎去,他给算好了日子,第二日再叫翁四姐带来。   叶洮就这么花一百文钱,远程算了个日子。   赛神仙定的日子是十一月九日,也不远,正好这一阵货运需求量大,早些下水早些挣钱。   下水那天叶洮跟林娘子、珍娘都一起去了,罗老汉都拄着拐过来。   船下水之前要先祭神,这两年据说都流行祭通远王和通贤神女,还有海龙王。   通贤神女应该就是妈祖,不像后世那样香火旺盛,不过也不少见,通远王,全名九日山通远王,据说是第一代海神,是现在的祭祀主力,叶洮也有点儿印象,海龙王不必多说。   秦作头提前跟叶洮说过,要准备一个猪头,三条全鱼,三个酒盏,不能少了。   他说的时候陈川也在,这人不大信鬼神,笑说:“求这家求那家,不怕三个神仙来反倒说你心不诚么?”   秦作头说:“你懂什么?这叫求得全,行得安,水上的事,哪个说得准,早早报了家门,真遇上什么事了也好求神。”   叶洮觉得这种事形式大于实际,但新船下水这么重要的事,正需要仪式,他记得认真,去问桂姨定了个大猪头,鱼叫陈川去买的,叫他想吃什么鱼买什么鱼。   反正祭祀之后,鱼和猪头都是要自己吃的,当然要买喜欢的。   祭桌就摆在船头,秦作头点了香烛,叫陈川祭酒。   简单的仪式之后,船就可以下水了。   跟叶洮预想的要纤夫拼命拉船的场景不同,船坞本身就在浅水湾,下面铺了滑木,涨潮的时候将船开到滑木上用船锚和挡快固定好船只,方便修整,现在修整完了,同样只需要等到涨潮,将船锚收起来,再去掉挡块,船自己就能滑到水里去,非常便捷。   纤夫在这里的作用不是拉船下水,而是在岸上拉着船,控制它滑行的速度。   船不重,没有必要另外雇人来,陈川喊了陈四五,再有罗小甲,叶洮也搭了把手,这就够了。   船只顺着滑木一点一点往水里滑去,很快整条船都浮在水面,岸上拉船的几人在秦作头的指挥下松了手。   所有人登上船去,方才为了不受风力影响,船帆没有张开,到这会儿秦作头才叫陈川将桅杆立起来。   罗老爹好奇地过来看,他这船原先桅杆是不能动的,只能收帆张帆,不论什么时候都是直直立在甲板,如今却是放倒的,桅杆不远处有个架子,将它架住,桅杆顶端从船尾延伸出去。   现在要立起来,就靠船头这边的绞盘。   原本收帆就行的,秦作头却将桅杆也放倒了,就是为了今日展示一番,这会儿亲自拉了绞盘。   但几乎放平的桅杆从反向拉还挺沉,他拉了半天也没见动,罗小甲十分有眼力,当即就去抬桅杆,叶洮也推推陈川:“你怎么不去帮忙?”   陈川说:“上回他非说我能将桅杆立起来是因为他这绞盘做得好,我便叫他自己试试。”   叶洮:“……”   陈川走过去,接替了秦作头,控着绞盘将船桅立起,稳稳固定,然后张开船帆。   扬帆起航—— 第103章 第 103 章:凭本事当家   新船下水这么大的喜事,自然是要船东请客,但船才刚下水,还没拉过货,船东手里没钱,陈川那二百多文私房钱,放了许久没用,前两日用了个精光。   他们去买揩齿药,叶洮要买先前买过的,普通加丁香的那种,陈川非要买加了沉香的,叶洮说:“那你自己付钱。”   他是想陈川放弃这华而不实的沉香味,但陈川非但不放弃,反而像得了准许般,直接跟掌柜的说要一瓶半斤的。   带沉香的揩齿药比寻常丁香的贵一倍,要三十文一两,打了九折也还要二百一十六文,陈川手里的钱一数,才一百九十六,还缺二十文。   陈川跟掌柜的一起看向他。   叶洮能怎么办,当然是给他补上。   今日买菜也是,船开回来了,肉不必买,有猪头呢,切两盘来炒了,肉菜有了,猪耳猪尾凉拌,下酒菜也有了。   三条鱼为了方便祭祀都是煎鱼,这会儿回锅再加上酱油烧一烧就是红烧鱼。   但这么些菜也不够人吃,好歹是陈川做东,叶洮就给他二百文钱,叫他另买些菜来。   烧菜也是陈川主力。   如今铺子里头吃饭的人多,叶洮又买了个能炒菜的灶来,两个灶,一个烧饭,一个炒菜,小药炉能用来炖肉煲汤。   叶洮在前头铺子忙,陈川在后面烧菜,秦作头叫罗小甲给他搬了条椅子坐到屋后去看他烧,陈川一边炒菜,一边还要跟他拌拌嘴。   陈四五也没去干活,连着忙几天了,也略歇歇,陈川问他:“这两日回家了么?”   陈四五摇头:“上回我大哥来时,叫他捎回去两贯钱。”   陈川炒菜不多,但颠勺很熟练,他力气足,单手持锅,颠得很轻巧,铲子反倒用得少,猛火快炒后立即出锅,顺手递给他,叫他端桌上去。   “要不要来跟我干?”   陈四五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喜,陈川买船的时候他就想过这个,工钱略少些也无妨,但二哥已经雇了罗老爹。   陈川道:“自家的船,上货卸货的钱总有得挣,这个跟从前一样,能得多少看你自己,我另给你些走船的钱。”   行船除了靠风帆,还有摇橹,摇橹比船桨省力许多,但他这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空船他一人摇也成,若是满载,碰上逆流又逆风的时候,他一人是摇不动的。   陈四五有些迟疑,寻常这种大小的船,要么是父子,要么是兄弟,少有这样雇个壮劳力来的,不够发工钱的。   他若买船时出了钱还好说,全当合伙,但他分文没出,听说是小桃哥出的钱。   他往前头看,陈川笑道:“叶洮知道,我同他说过。”   照陈川原先的计划,只雇陈四五一人就够,但罗老爹对他们有恩,卖船又是低价,于情于理也要给他个营生,工钱说是一贯,总还要包餐饭,这一月少说也要一千五百文的开支。   好在这船满载能有百料,若每日来回都能满载,上下货的工钱应当就有一二百文,再加上行船的钱,不比在码头挣得少,还松快些。   只是他自己要挣得少些,过了这两月,也不知能拉多少货。   还是叶掌柜财大气粗地说:“我如今有轧棉作坊,躺着不动一月也有上百贯的进账,你这船养活几个人还能剩点儿钱已经很好了,便是分文不挣又如何?”   陈四五端菜去前头,叶洮裁完了今日该裁的料子,到后头来,问他:“还有几个菜?”   陈川说:“再炒一道韭菜。”   叶洮算了算,六个菜,但肉是猪头肉,不像上回请客,炖的大肉,有三斤,不知道够不够,就说:“我去外头再买两道来。”   他说完就走,罗小甲在罗老爹那,秦作头左右望望,见无人往这儿瞧,问他:“你娘知道你同叶洮……”   他没明说,做了个手势。   陈川仍旧颠勺:“你不说她就不知道。”   秦作头吸了口气:“你家都是他当家了,你娘还不知?”   陈川嘴角勾了勾:“他当家是凭本事。”   秦作头想想他家从前的日子,再看看如今,心道陈川年轻力壮的,从前在码头挣得其实也不算少,一家子日子却过得紧巴巴,如今是铺子买了,船也买了,换做是他,有没有这么回事,也都乐意给叶洮当家。   午饭又是热热闹闹一大桌人,客人坐着,其他人都站着吃,平时铺子里还是叶洮烧菜多,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吃到陈川烧的菜,口味跟叶洮做得挺像的,但口感有些区别。   一样是炒菜,他那猛火快翻出来的,口感要脆嫩一些,吃得惯道这是鲜嫩爽口,吃不惯的说火候不足,没炒熟。   叶洮是挺喜欢的,尤其是这莲藕,脆生生的。   现在的莲藕都是夏天存下来的,不当季,价钱比寻常时令蔬菜贵一截,但好吃啊,今天算是陈川待客,因此他坐着,叶洮碰碰他的肩膀:“这藕好吃,下回也给你炒。”   陈川正待说好,外头有人喊:“陈二郎可在?”   叶洮跟陈川同时看出去,陈川的角度看不大清,叶洮站着倒是看得清楚,看起来是码头上干活的人。   他将碗筷放下,走出去问:“找陈川么?”   那人点点头道:“我瞧他船空着,我这里有个货商要用船,便来问一问,他那船定了货不曾?”   大部分停在港口的船都是提前联系好货主的,陈川船才到手呢,自然没有货主,但也排到港口去了,反正这时节货多,码头上等着上船的货主遍地都是,不愁没货拉。   没想到这还没排到就有人找上门。   也是陈川前段时间在码头干活多,有几个相熟的行头了,知道他家有铺子在这儿,也知道他如今买了船,见还空着,直接就来铺子里问了。   陈川也走出来:“不曾定下,你那有多少货?”   来人道:“那货商急用船,应有四百料的货,你那能走多少?”   陈川说:“满载一百料。”   “成,那就一百料,照二百八十文给。”   急用船,多半是三百文,这行头自己扣了些,不过二十文不算多,他又是找上门来的,陈川没有计较,只说:“扛货的钱另算。”   那行头笑道:“这是自然。”   这一阵活多,整个码头都是高速运转的,扛货的人越多,船周转的速度就越快,对谁都好。   罗老爹在里头吃饭,也听了一耳朵,问陈川:“可是有货了?”   陈川对秦作头没多少尊重,对罗老爹也不大客气:“有货没货的,总也不要你瘸着干活。”   罗老爹瞪眼:“瘸腿怎么了,那掌舵升帆是用腿的么?”   叶洮劝道:“虽不用腿,总也有要站着,罗叔还是再养养。”   掌舵也要用点力气,罗老爹重伤初愈,又一把年纪了,虽然拄着拐能走,但体力未必跟得上,还是再休养一阵为好。   罗老爹还要再说,陈川说:“你这半道来,工钱我怎么给你算,下月吧。”   叶洮觉得这借口很蹩脚,工钱能按月自然就能按天算,铺子里头就没一个人是从月初做起的。   但罗老爹竟然同意了。   叶洮:“……”   行吧。   陈四五同陈川一起去的,这一阵都是往外港运货的多,回来未必有货,去的时候陈川就说:“若没货就空船回来了,若等久了怕耽误明日。”   陈四五自然没有意见,但偏偏就这么巧,回来也有货,那货主六十料的货,装不满船,陈川也直接走了,折了些船钱。   不必等旁人拼船,货主自然乐意,道:“你这船东爽利,下回还找你。”   陈川随口说:“我家在新桥码头有铺子,叫叶记的,你若用船,码头寻不着我,去叶记知会一声也一样。”   装卸货就用了一个半时辰,回来路上又将近一个半时辰,到新桥码头已经初更,放寻常时候铺子已经关门有一阵了,今日自然是开着。   陈川匆匆回去吃过饭,又去盯卸货,等卸完货再将船停稳当,已经到三更了。   叶洮一边等人,一边也没闲着,衣料包因为如今余料攒出来不少,不必先定后交付,可以提前裁好,客人来了直接照着通码买就行。   一天裁一次,一个时辰之内可以搞定,花不了多少功夫,主要还是在蕃客楼的订单。虽然说的是十二月之前做好,但通码总怕有不合身的地方,万一哪里不合适还要改一改,不能真的拖到最后一天。   叶洮还特地问印坊定了个蕃客楼的专属印记,衣标一边印蕃客楼,一边印叶记,几个裁缝缝衣服都来不及,这衣裳裤子加起来二百多个衣标自然是他自己印自己裁。   缝就先不缝了,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这会儿动针线容易扎到自己。   陈川一回来,叶洮就把灯吹得只剩一盏小的,自己先上床。   如今天没到最冷的时候,又是两个人一起睡,晚上并不冷,盖被和垫被都是两斤的,很轻。   今日不知是天冷了,还是关门晚了,叶洮一个人躺着居然有点冷,催促陈川:“快点儿。”   说完想起来他那时不时冒出来的臭毛病,威胁他:“你今天要是再去香水行,就真别回来睡了。”   “这个时辰,香水行都关门了。”陈川走过来,先把钱匣子端床上,再把钱袋子给叶洮,“去时二百八十文,回来六十料,收了四百五十文,扛货一百文,明日的定钱,一百文。”   陈川自己只留了那一百文说是饭钱,余下的都给了叶洮。   叶洮说他:“你将钱都给了我,自己一点不留,往后四五跟罗叔的工钱也是我发么?”   陈川说:“船主不是你么?我同他们一样,给你做工。” 第104章 第 104 章:结算   家离码头近有个极大的好处,谁要用船一时找不到的,知道陈川买了船的都往铺子里来找,但一天只能拉一个来回,很快急单就成预约了,叶洮记不过来,干脆也缝个册子出来专门记这个。   他本意是叫人留下用船时间,叫陈川看看能不能对上,能对上就接接不了就让人找别家。   但陈川跟他劳动致富的经营理念完全不同,整合好信息资源,转手就卖出去了。先跟叶洮说好,午饭要多花些钱,在外头连着吃了没几天就同码头上的行头、船主们称兄道弟起来,将吃不下的单子全转出去,每单收的也不多,多的三五十文,少的十文也有。   找上门的行头、船主更多了,叶洮眼看着那册子越写越满,不得不佩服他的生意头脑。   有些人不认字,叶洮也会帮着写,反正不认字的人也不知道他写得对不对,写错了陈川也不认得,他就直接念出来。   来留言的人多,叶洮干脆跟秦作头定了张桌子来放在门口,那桌子大抵是罗小甲做的,跟陈川差不多的风格,一看就是初学者做的,用料十分扎实,晚上都不用收,没两三个人根本都抗不走。   上头备好笔墨再放一壶水,人来了可以自己倒水喝。   这样一来虽然偶尔要被打断工作,但人来人往的,对铺子来说无疑也是好事。   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人流量,叶洮卖的衣裳也是适合做工的人穿,不管是码头行走还是行船扛货都是便宜的,成衣卖得比从前更快了,只是店里裁缝还要赶蕃客楼的单,产量有限,要不还能多接些定制单。   如今人家一听要等到下个月,大多都算了。   叶掌柜深觉产能不足耽误生意,但蕃客楼这单子做完后面需求肯定会降下来的,他也不能一味地招人,只好自己加班。   正好这一阵陈川总是要到二更才回来,他就晚上等人的时候裁料子打版,白天也一起缝衣裳,连着赶了几天,终于将衣裳都做完,最后统一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问题了就送到蕃客楼去。   王兴就在蕃客楼,二百一十三贯的尾款到手,叶洮当即就喊王兴一道去了交引铺,兑给他六十三贯,这是当初说好的“销售提成”。   接着是去绸缎庄清账,一百零七贯,其实是一百零六贯九百七十六文,但欠了一个多月,人还没问他收利息呢,他哪好意思要找零。   到手还剩四十三贯。   叶洮回铺子里头又给大家结了加班费。   翁四姐跟柳二从上月十九日开始算,郑家姐妹二十日,李家那两妯娌从二十一日算,一人一日四十文,此外翁四姐再加二百文的奖金,柳二四百文。   一口气发了七千八百文出去。   叶洮十五日发工钱的时候就说过,先单算月钱,“加班”的钱等蕃客楼的单子结了再算。   翁四姐跟柳二都知道他说话算数,且他特意提了,肯定不会是一二百文的小钱,安心等着。   另外四人来铺子里不久,月钱也并不多,不知叶洮的脾气,虽得过张牙嫂的保证,说他们东家宽厚,其实心里也没底,还悄悄问过翁四姐跟柳二,从前有没有这种将活带回家做的情况的,能加多少工钱?   柳二直接说不大有,翁四姐也没说一开始她就是这样接叶洮的单,只说是:“东家待人极宽厚的,不会亏待人。”   几人没得到准话,又不好去问叶洮,只好暂且这么干着。   李家妯娌两个一个姓张一个姓杨,张大嫂脾气急些,直说了若是一月只有八百文,不如零散着做衣裳去。   郑二娘说:“零散着做衣裳一件也不过四五十文,还不定能接满,一个月也未必能有八百文。”   张大嫂其实也知道这个道理,她只是不平,柳二就算了,任谁都看得出他手脚快,她们比不上,翁四姐日日走得最早,做活也不见得比她们快很多,月钱却要多四百文。   郑大娘笑着说:“别的我不知道,在家里头可没有这样好的饭吃,我娘都说我这两日脸上见肉了。”   这段日子铺子里三不五时地就要宴客,她们也都是跟着吃的,在家里头过年也未必能敞开吃的肉在这里吃了个饱,便是不宴客的时候,菜也吃得不差。   光这每日一顿的饭钱就值得不少了。   张大嫂息声,杨二嫂悄悄问她:“嫂子,若真就八百文,咱们还做不做?”   张大嫂便扭捏地说:“蕃客楼的单子做完了,下月想来也没这么多活,左右家里头有娘,也不必咱们,索性再做一月,做到年前,也好攒两个体己钱。”   如今叶洮一发就是一贯多,比她们月钱还多,郑家姐妹加起来一个月到两贯了,李家妯娌少些,也不过一人少了四十文。   两贯钱,若是她们自己给人做衣裳,做上两个月也未必能得,这还没算饭钱!   别说她们四个,翁四姐跟柳二也是意外的,他俩一个领了一千四,一个领了一千六,都比月钱多。   柳二甚至觉得,如果是这个月钱,让他弹棉花也行。   却不知叶洮自己也心虚,他从前一个人做惯了,有多少活都是自己干,多少钱拿在手里都心安理得。   如今这四十三贯钱的大进项,他自己其实是出力最少的,每日只裁料子,最繁琐的缝纫活都是他们来,这要不多发点工资奖金,他怕晚上睡觉做梦梦见自己被吊路灯,见他们都对这奖金满意,他也高兴。   “这几日大家都辛苦了,明日不必来这样早,过午再来也成,这月也没休沐,若要歇两天也成,只是我这铺子里头也不能一人都不在,你们若要歇息,商量着错开些来。”   柳二虽然拿了奖钱感动得愿意弹棉花,但叶洮说了能休息,他还是头一个说:“明日我便不来了。”   叶洮说行,问其他几个,都说来的。   不来可就吃不上东家的饭了,家里头没有这样好吃的饭。   翁四姐则是说:“我下月应当就要临盆,这月就不歇了。”   叶洮答应过她四十天的带薪产假,她就想趁着还能走动多做些活来。   叶洮听她一说惊讶道:“这么快?”   算算似乎确实也挺久了,翁四姐刚给他做代工的时候就已经怀孕了,那会儿才七月份呢,现在都十一月了,他点点头:“也不必就到临产前,早几日歇也成,眼看这天一日冷过一日了,后头要裁的冬衣应当也不多。”   他这样说,张大嫂有些担忧:“东家下月还要人做么?”   她们几个跟翁四姐柳二不一样,没有签长做的契书的,是短工,这一月给了二贯,叶洮便是今日就叫她们走,也没什么可以指摘的,但也正因一月给了二贯,谁不想多挣些。   “你们放宽心,活我早给你们找好了,只要愿意,做到年前都有。”叶洮也不卖关子,指着他给水军裁衣料包余下的那一堆零布头,“我准备用这些碎布做些小物件卖。”   杨二嫂赶忙问:“做什么小物件?”   她有点儿慌,可别是什么要刺绣的精巧香囊,她哪里会那个。   叶洮说:“同衣裳一样的,我裁好了,你们照着缝就是。”   有了他的话,几人都放下心来。   这段时间都是连轴转,今天终于赶完单子,叶洮叫他们提前下班,翁四姐要等大牛来接,反倒是走最晚的一个。   她坐在铺子里头避风的位置,仍旧不紧不慢地缝衣裳,叶洮也将布样子摊在裁案上,预备裁衣,大单子做好,接下来可以多做些成衣备着。   棉花又用完了,不知董二娘那里还有没有,若还有,便再卖些便宜棉花,若没有了,那他只能从作坊里头拿进些棉花来照着市价卖。   “东家今日不早些关门歇息么?”   叶洮抬头看了眼天色,晚霞还没散去,笑道:“还早。”   翁四姐便道:“是要等二郎么?”   叶洮点点头,陈川给他算过,上下货的时间差不多,都在半个时辰出头,航行顺流半个时辰,逆流一个半时辰,来回两个时辰,加上上下货时间,其实一个完整的来回五个时辰足够。   但真的运行起来很难,总免不了等待耽搁,运回来的货卸完了还要将船停好,没有七个时辰下不来。   这几天都是二更才回来。   这一阵都是叶洮烧午饭,林娘子烧晚饭,今日也是的,差不多烧好了,她便差珍娘来前头喊人:“小桃哥哥,吃饭了。”   叶洮这才放下剪子去吃。   林娘子问他:“今日将钱结来了?”   叶洮点点头:“结来了。”   林娘子也替他舒了口气:“可算能歇歇了,今日早些睡,阿川自己认得路,不必你日日等着。”   “这几日也不算太晚,二更就回来了,我便是回了后头也没这么早睡,不如在前头等着,他回来了可以从铺子走,省得绕道。”   他们住在后仓,前面是整排的铺面,若是叶洮关了门,陈川就要绕一大圈从路口往里头走。   林娘子摇头:“我同珍娘是要歇了。”   叶洮一笑:“你们歇去吧,我只留小灯。”   “你若要做活还是多点几盏,如今也不差这么些钱。”   叶洮不是担心钱,是怕灯光透到楼上影响她们休息,将横梁上的灯笼都吹灭了,只留了几盏小灯。   他也没干活,而是拿着账册算账。   账册分了好几本,记杂用的最乱,不过不难算,全是开支没有收入,无脑加就行。   如今铺子除却每日的菜钱,柴炭、水钱、油盐酱醋茶点心之类的杂用,一月都要花进去不少,这些琐碎开支,每一笔都不多,细细一算竟也两贯了。   每日买菜的钱更是不少,不算宴客的,一日也要花去百来文。   还有蜡烛,这月光是买蜡烛就花了一贯钱,他如今不给钟娘子赶夜工做活,自然不能继续领蜡烛,铺子里头的蜡烛都是他自己买的,还学着钟娘子给他们一人发了几条,叫他们回家赶工的时候点。   米吃得也比预想得快些,年前定然还要买一回米的。   开支大略算过,心里有数就行,重点还是收入。   水军的衣料包比较特殊,叶洮单独记账的,这衣料包卖得比预想得还要好,前头集中卖了百来套,这两日少些了,也有,零零散散的,卖到今日,一共卖出去了一百四十七身。   这些都是拿了衣料来换的水军,此外还有些在码头行走的但不是水军的人也来买,像是张拦头,说见了旁人做好的衣裳,十分扛风,便也说要。   水军裁一身衣裳,里外用料不过三十四尺,桐油作里头又二十送一的,这么多料子收进来,盈余不少。   这些料子原本叶洮是想着往后放在铺子里头慢慢卖,如今既然有人想买衣料包,那更好了,省得他再想法子变现,直接照着两千四百文一套卖出去。   也卖了十二份,入账二十八贯八。   一百五十九份衣料包,里头一百五十九斤棉花,他填了三十四贯多进去,还有一开始拿绢换油布,换两匹,也填了一千二百文,现在入账二十八贯八,光看账面,其实还没抹平。   但除却零散的碎料,他还剩下五匹整绢,这五匹绢是比银子还要稳定的一般等价物,要是折成钱,就是十二贯。   二十八贯八加十二贯,四十贯八,去掉填进去的钱,还有五贯多。   此外还有不少零碎料子,巴掌大的都不去算了,尺余一套衣裳余块,这一百五十九套多下来了一千多尺的散料。   散料不如整料值钱,但毕竟是绢,里头还有一半油布,就算他懒得费功夫,直接这么零散着卖出去,一尺十文总能卖,人家买去做鞋面也是好的。   这又十贯多。   相当于他一个人靠着倒卖+剪裁+打包半个多月,挣了十五贯,很不错了。   何况他这是最保守估算,真要卖,五匹绢、这些零散料子卖出去肯定不止十几贯。   叶洮觉得这桩生意不错,明年本钱够了可以早些做准备。   陈川这几日挣得也不少,有了门口那册子,他来回都能满载,不过出于社交需求,他藏了点私房钱,每天只交一贯钱。   铺子里是十五日发工钱,既然说定了陈四五和罗老爹的工钱以后也他发,那就一起发了,十五那日叶洮给陈四五也发了八百文,照着一月三贯,一百文一日折算的。   林娘子那里依旧是三贯。   还有轧棉作坊分红一百贯,蕃客楼订单四十三贯,加班工资又发出去七贯八……   这么一项一项算下来,账上有一百三十七贯多,还有之前换的七两二钱银子,今日在交引铺看了,如今银价是两千九百二十文,他当初换的银子纯度高,应该能再高一点,也照着两千九百二十文算,二十一贯出头,加起来一百五十八贯。   银子是先前就在的,不能算,单看这一阵,轧棉作坊加蕃客楼的单就有一百四十三贯,但不算他那还没折现的衣料包所得,结余只有一百三十七贯。   这一阵开销真的挺大的。   他算完账收好账本,又去后头将钱匣子里头零散的会子、交引券都整理出来,准备抽空拿去交引铺兑成整的,十来贯铜钱放着不打算动,留着发工钱。   铜钱这东西,换出去容易,需要的时候换回来就难了。   码头上交易用会子多,想也知道客商带着大把的铜钱没法走动,但发工钱是要用铜钱发的,便能看见各家交引铺带几个伙计抬着成箱的铜钱在码头边换。   柜钱比在铺子里还高。   陈川今日回来的略早一些,叶洮在用铜钱板数钱、串钱的时候他就回来了,见他在数钱,就直接将今天的钱给他。   陈川带回来都是铜钱,叶洮扫了一眼,那鼓鼓囊囊一袋子,问他:“也是一贯?”   “嗯。”陈川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蹭了蹭他的脸。   叶洮手里还是拿着铜钱板,笑了笑,也偏过脸贴贴他:“怎么了?”   陈川说:“今日上货快,过午就装完了,原想着能早些回来,半道碰上水军的船,十几条排在一处,生生等了一个时辰。”   他的语气其实很平静,但叶洮莫名地觉得他很委屈,好可爱,放下铜钱板,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侧过头来亲他。   原本只想碰碰,但陈川不肯,这么大个子愣是弯腰俯身地迁就他亲了好一会儿,叶洮仰头仰到脖子发酸才结束,揉了揉脖子使唤他:“你不是会推拿吗?给我按按肩。”   这几天赶工赶得肩颈有点僵。   找穴位是一通百通的事,陈川手法又好,叶洮不大吃劲,他按得就不重,大多只用拇指指腹揉按,按得叶洮昏昏欲睡,打了个呵欠抓了一把还没来得及理的铜钱给他:“工钱。”   陈川还真收了,放进另一个小些的钱袋子里头。   说小是跟他方才拿出来那个能装一贯多钱的大袋子比,实际也比一般的荷包要大,也能装两三百文,这是他如今放私房钱的袋子。   叶洮见了笑他:“存多少了?”   陈川解开给他看,里头除了大半袋铜钱还有两张会子。   “嗯?”他拿出会子展开看,“五百文,五百文,你私房钱都存一贯了?”   “都在这了。”陈川说,“今日跟四五两个人吃的,没花几个钱。”   比起私房钱,叶洮觉得这更像零花钱,没有不让多藏的意思,他是想到了比去交引铺汇兑更好的法子。   “要兑会子往后你上我这儿来兑,三百文铜钱就给你兑五百文,你带着方便,我也省得上交引铺花钱兑去。”   五百文的会子差不多能换三百五到三百七十文铜钱,多的几十文算他变相补贴陈川零花钱了。   叶洮今天还没洗漱,回到后屋有点为难,他习惯每天擦洗身体,但这天气在外面已经没法擦洗,这一阵都是趁着陈川没回来他在屋里先擦洗好的,今天陈川回来早了。   他要点着灯当着陈川的面在屋里擦,还是要忍一忍?   陈川打水的时候感觉灶上还有点余温,摸了摸,锅里水还是温的,随口说:“不必给我温水。”   叶洮靠在门框上看他:“那是我的。”   陈川恍然,旋即笑道:“我给你打来?”   叶洮觉得他不怀好意,陈川确实不怀好意,他这个年纪,正是精力足的时候,经不起一丁半点的撩拨。   不过今天叶洮没怎么动手,基本是陈川,最后弄在肚子上,叶洮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羞耻感,恍惚又清醒。   陈川歇了片刻,拿巾子给他擦了。   巾子是潮的,放到这会儿早凉了,叶洮一阵瑟缩,陈川哑声道:“我去烧点水?”   叶洮说不用,黑灯瞎火的,陈川没擦干净,他接过巾子想自己擦,到手才发现不对:“你拿了小的那块?”   陈川还没反应过来,叶洮将巾子拍他身上:“这我擦脸的!”   以前在南关厢的时候没条件就算了,擦脸擦身一块毛巾,现在铺子里头最不缺的就是布了,叶洮擦身用的大块棉布,吸水快,擦脸是三层缝合的绢,细软许多。   陈川非但不反思,还又抱着他笑,笑得胸腔震动,肩膀都在抖。   叶洮木着脸,被他笑得实在没脾气,也笑出来,破罐子破摔地用擦脸巾擦了身体,叫陈川去拿底裤。   方才闹得被窝热哄哄,陈川离开,一下就凉下来,叶洮拽了拽被子:“你有没有觉得被子有点薄了?”   陈川觉得还行,但知道叶洮不像他这样抗冻,就说:“是有点。”   叶洮说:“这一阵忙,棉花又不够使的,一直也没做厚被,这两日空下来了,我缝两条出来。”   第二天晨起,叶洮烧了点水,端到前头去给林娘子和珍娘洗漱用,回来见陈川捏着干巴菜一样的巾子问他:“你还要么?”   叶洮一眼看去,上头还有干涸的印渍,快步走过去,一把夺过来,低声道:“你能不能要点脸?”   陈川又笑:“也没旁人在。”   叶洮打了水把巾子扔进去洗,心说没有纸巾就是不方便。   陈川又问他一次:“你还要么?不要给我,我拿去当……”   叶洮缓缓抬头,在他刀人的视线下,陈川咽下了当帕子的话,改口说:“当汗巾。”   当汗巾也不行,叶洮将巾子拧干平摊到床头柜上去,白天两头开门,屋里通风,不下雨的天气,屋里东西也能干。   他警告地看陈川一眼:“不许拿出去。”   陈川顺着他说:“嗯,放屋里用。” 第105章 第 105 章:批发   珍娘说想吃浮圆子,圆子是米粉搓的无馅汤圆,这是小孩爱吃的东西,叫叶洮说来,圆子噎嗓,汤又甜,他不爱早上吃,就没要,林娘子只给陈川和珍娘买了。   叶洮这几天加班加多了有点不想干活,没有早早开门营业,听林娘子说要买圆子,莫名想吃米粉,拿之前买回来干米粉试着自己做了一下,失败之后灰溜溜去买。   也就是现在家里不缺那一碗米吃,要不这么浪费一下,叶洮能心疼半天。   买的也是面粉,特地问了摊主,怎么做的,摊主说是要磨出米浆再上锅蒸,叶洮问:“那米粉掺水搅和成米浆不行么?”   摊主便大笑说:“这哪里是一回事,这粉皮需用整粒的米磨成浆才好。”   叶洮分明记得肠粉是可以用粉调出来的,怎么米面皮就不行呢?摇摇头:“这也太繁琐了,还得专买个小磨来专磨这米浆。”   那摊主给他盛好了,笑着给自己拉生意:“是有些繁琐,郎君想吃了不妨来找我买。”   他端了米粉回铺子,却见一人在门口踱步,不免问一句:“买衣裳还是用船?”   “用船用船。”这人跟见着救星了似的,“这两日可有船么?”   这叶洮也不知道啊,他只是放个册子。   “进来坐吧,稍等,我给你问问。”   叶洮将米粉放在桌上,喊了一声:“陈川——”   陈川从后头出来:“水不大够,盘子我泡在面盆里头,一会儿水送来了你再洗洗。”   “知道了。”叶洮指指前头,“找你的。”   陈川便走到前头去。   那人刚坐下凳子还没捂热呢,见了陈川又立即站起来,其实他早来了,也看见铺子开门,但叶洮拿两个碗走出去,瞧着实在不像码头上走船干活的,是以没敢问,毕竟给他指路的人说的是叶记门口,也没说铺子里头。   他便又等了会儿,这会儿看见陈川才松了口气,这一看就是码头上说得上话的人。   陈川没有废话,打量他一眼便说:“用船?多少货,什么时候走?”   “货不多,六十料,也不沉,五十料的船应当能装下。”   陈川翻着册子:“货是不多,但这两月南洋船出港,都是货等船,没有船等货的。”   这人苦着脸:“我去年这个时候来,不过一日就找着船了,这回找了两日也没找着,都说最快也要三日后,我赁的那塌房只给放到明日,你看有法子么?我可以加些钱。”   陈川一听就知道为什么找不着了,若货多,挣的钱多,自然有行头为了他想法子找船来,但这六十料的货,撑死了不过一百八十文。   如今是货多船少的时候,自然没人搭理他,也不知谁指的路,指到他这儿来了。   他合上册子:“三百文,不包上下货,我给你寻艘夜行船来。”   来人毫不犹豫就同意了,这两日塌房紧俏,入宿的塌房后头几日都已经叫人订走,无论如何也腾不出地方,另寻别处,不说找不找得着,来回运货又要多花钱,雇车雇人的可不是一百多文的事。   陈川说:“那你二更前将货运到码头来,可有相熟的行头么?”   这人摇头,陈川也不意外,若有相熟的行头也不会到现在才找船。   “什么货?”   “不重,都是些布帛。”   陈川报价:“二十文一料,六十料一千二百文,我只管码头这儿上货,到了大港那头你再找旁人。”   “有人有人,我也只是个送货的,只管将货送到港口去。”   终于找好了船,二更前还要将货送到码头来,这人一点不敢多留,付了定钱就走。   等人看不见了,叶洮才问陈川:“这一单能挣多少?”   陈川说:“中午同四五的饭钱有了。”   他俩如今在外头吃饭可不省,两个人五六十文是要的。   “那也不少了,不过几句话的功夫。”   “哪里就是几句话的功夫?”陈川笑道,“一会儿还要去给他找船。”   叶洮意外:“不是现成的?我看你刚才说的这么干脆,还当是现成的。”   陈川摇头:“是有另一批一百多料的货也要出港,只他那货沉,是压得密实的瓷器,寻常一百料的船装不下,二百料的船道价钱贵,若分四十料出来,余下百料的船正好。”   叶洮又觉得这钱不好挣了,调过来调过去的,一分为二合二为一的听着就麻烦,把筷子往他手里塞,摸摸他的脸:“快吃吧,吃完还要干一天活呢。”   陈川笑着抓住他的手。   郑大娘她们都是巳时才来,翁四姐比她们还晚些,说是今日天好,趁早将被子拿出去晒了一个多时辰。   张大嫂心直口快:“你身子这样沉了,怎的还要自己晒被子,家里头无人么?你婆母呢?”   翁四姐没多说,只是笑笑:“如今家中只有我二人。”   张大嫂惊讶道:“家里头没人,那你这眼看要临盆了,谁照看你?”   尤其还是冬日,连个帮着洗东西的人都没有。   郑大姐几个也是一脸关切地看她,今日柳二不在,她们几个都是生过孩子的妇人,知道这里头的难处。   郑二娘问:“可是在年前?我们在娘家待到年前,若是年前,还能照看两日。”   张大嫂立即道:“我家离得近啊,便是年后也看得着。”   杨二嫂也说是。   叶洮将菜端出来见她们聊得热闹,笑着招呼:“说什么呢?来吃饭。”   今日人少,陈川跟陈四五都不在,柳二也没来上班,桌上就叶洮一个男人,他一人坐一方,听郑大娘几人先是问翁四姐住在哪,又说起生孩子时候注意的事儿。   林娘子也说了两句,一桌子人,就叶洮跟珍娘插不上嘴,但珍娘插不上嘴是正常的,她是小孩儿,好奇专注地听大人说话也很正常,叶洮要是专注听她们说,她们该不自在了,他快速扒完饭下桌,去柜台底下找缝被子的料子。   他们现在盖的是麻布的被子,叶洮感觉有点糙。   绢布么,整料舍不得用,散料嫌缝着麻烦,要是棉布能快点普及就好了,又舒服又便宜。   最后叶洮还是咬咬牙拿了绢,贵点就贵点吧,真用散料的话,到下个月都盖不上,一尺多的小绢,大概要缝……六十尺打底。   只是打底,没算固定棉絮的线。   叶洮忍不住想,叫员工给老板缝被子算不算假公济私?   他真的很需要柳二的手速。   要么还是用宽幅的绢吧,至少能省一半功夫,价钱其实也没差很多……叶洮纠结半晌,取了一匹两千四百文的绢料,但裁的时候迟迟下不去手,林娘子都问他了:“可是有什么难处?”   叶洮说:“晚上睡着有些冷,我想缝条被子出来。”   林娘子同珍娘是早换上丝绵被了,当下便道:“是该裁了。”   叶洮接着说:“这料子贵,我想着要么还是用小绢。”   林娘子:“……”   林娘子静默片刻,跟他确认:“蕃客楼的单子是结了?”   叶洮说结了,她又问:“账上如今有多少钱了?”   叶洮说一百多贯。   林娘子拿过剪子在他迟迟下不去手的地方剪了个口,替他做决定:“这被子缝好了能用好几年,花在自己身上的钱有什么舍不得?”   “你如今瞧着绢有些贵,明年这时候若再做,说不定还要将被面换作绫的。”   叶洮一想也是,正想问问林姨要不要也做一条棉被,就听林娘子问:“阿川的被子也是你做么?”   叶洮心跳漏了一拍,低头说:“他说不冷,到时候我盖厚的,薄的给他,若不够暖和,再另缝一条。”   林娘子没有多想:“这样也好。”   叶洮舒了口气,将料子裁好之后没有急着缝,叠好放在一边,将先前裁衣料包的零碎余料拿出来。   厚厚一叠料子放在裁案上,叶洮张开手指在油布上比划了一下,一块布放两只手有些勉强,他又略微收拢了一点手指,这样就够了。   做手套不需要完全照着手的样子描画裁剪,手指部分比手掌略宽一点留出足够的缝份就行了,剪成条条再缝起来,反正是能动的。   陈川手比他略大一点,叶洮裁的时候往宽了裁,裁好叫郑大娘缝,郑二娘缝夹层的绢布手套,张大嫂是双层绢布防风口罩,杨二嫂是绗缝棉鞋垫。   全是防寒保暖的东西。   叶洮说:“先缝出来我瞧个样子。”   缝出来之后看,手套的问题比较大,一个是指筒长短问题,这个不难解决,手套也可以弄几个均码,实在不行就手套指部分先不缝合,等客人试过再确定长度。   再一个是缝份问题,留多了挤手指,留少了容易裂开,要么用锁边的缝法,这样效率会低一点。   叶洮原本还打算手套里头絮上棉花,现在想想有点不切实际,单层的缝份就已经有点碍事了,弄成双层,虽说可以藏在夹层里头,但套到手上还是能感觉到的。   而且棉花不像绵兜子,是从蚕茧扯开的,可以扯成薄薄一片,棉花要扯得又薄又匀称不大容易,从他一向的定价来算,棉手套肯定做不了分指的,做成哆啦A梦手型倒是可以考虑。   鞋垫没什么问题,口罩他戴了戴,没有弹力带,挂耳绳做成了打结的样式,这个结可能会有点硌耳朵,张大嫂问他:“东家,这面罩是做什么的?”   叶洮摘下口罩:“你说了面罩,自然是遮面的,防风。”   几个人都瞧过来,翁四姐没缝新东西,在缝衣裳,闻言也瞧过来,道:“码头上风硬,若有这个倒好些。”   叶洮却觉得自己有点想当然了,他成日在铺子里头,虽然有时也有些风刮进来,跟外头还是不一样的,这时节行船赶车才是真的冷,这么个遮面的口罩恐怕派不上多少用场。   他便又拼裁了一顶帽子出来,有点像雷锋帽,帽子两侧延伸下来,遮住耳朵,这个可以铺棉,比起衣裳也不大,绗缝没有那么麻烦。   等陈川回来,叶洮就叫他试手套跟帽子。   手套虽然没见过,但五根手指在那一看就知道做什么的,陈川套上拿着帽子瞧了瞧:“这是什么?”   他套的是绢丝手套,没有染色的平纹绢略微有点泛黄,没有叶洮记忆中真丝手套那么白,但蚕丝自有它柔和的光泽,瞧着也有几分矜贵。   陈川手也好看,平日里瞧着是有几分粗糙,这么戴上手套就只剩下手型了。   这么双手提着大兜帽子有点违和,叶洮笑出声:“防风帽,想着船上风硬。”   陈川就拿起来套上,叶洮一边笑一边给他整理,把系带系紧,问他:“这样行么?要么明日你就带着去看看。”   陈川等他系好了说:“我用不上,要么给四五,他去年这会儿在外港码头干活,耳朵冻得生瘃。”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现在就喊陈四五干活,这两月正是外港挣钱的时候,全在外港扛货,比跟着他一边扛货一边行船挣得多。   叶洮记得小时候有一年特别冷,他在海边玩了一天,耳朵就生冻疮了,外婆给他做了顶带护耳的帽子,没等春天他就好了,但又疼又痒的感觉记了好多年。   “他要我给他也做一顶就是了,这是你的。”   陈川说:“我用不着。”   叶洮眯眼看他:“你是不是觉得这不好看?不好看可以再改改,我就是先做个样子出来。”   陈川说:“好看不好看有什么要紧的,你这帽子放出去卖,有的是人买,是我不爱穿戴太多。”   “那你拿去放船上吧,冷的时候穿,手套总能戴,这个不妨碍什么。”   陈川原本也想说不用,但瞧见叶洮露在外头一截颈子,想到他那身一刮就红的皮肉,不说了。   柳二歇了一天,神清气爽地回来上工,铺子里的活已经大不相同,除了翁四姐,余下几人都在缝小物件,东家在缝被子。   叶洮实在缝得无聊,没忍住打了个哈欠,指了指裁案:“你还是缝衣裳,这两日先把前头没做好的衣裳做了,做完缝成衣。”   柳二就坐下缝衣裳,他这位置有点冷,搓了搓手问叶洮:“东家什么时候用炭?”   “冷么?”叶洮一愣,“炭后头有呢,我拿来烧上?”   张大嫂停下手里的活:“这天儿就要用炭了?”   但叶洮仔细看她的手,也是有点肿,皱眉:“我瞧你手也有些红,也是冷么?”   张大嫂笑道:“我这是早上衣裳洗的,到午间天热便好了。”   叶洮起身道:“我出去一趟,有什么事儿你们看着点。”   他往日杂行去,买了两只炭盆,一开始说要炭盆,伙计给他拿了铜炭盆,一问,是论两卖的,一两二十文。   一只铜盆要一贯多,叶洮吓了一跳,这也太贵了,还不如去铁匠铺买口锅呢,反正就是个盛炭的容器,不怕火就行了,铁锅也一样,还带手柄呢。   伙计也是看人下菜碟,见叶洮觉得他不像是计较价钱的人才只说铜盆,换个做苦工的人来,他一定是陶盆出来的。   见叶洮连讲价的意图都没有就打算走,赶忙喊住他:“郎君莫走,也有便宜些的陶盆,三十文一只。”   他拿了几个陶盆端到柜上,叶洮才发现这陶盆其实放得挺显眼的,就在门口地上,是他没想到陶盆能装炭。   这陶盆除了没孔,看着跟花盆没什么区别。   三十文不贵,不过介于伙计方才推荐铜盆,叶洮还是讲了价:“五十文要两个。”   伙计立刻就说好。   叶洮:“……”   总感觉买贵了。   端着俩大盆,叶洮没去前头铺子,而是直接从灶里取了半盆灰,他现在生火很熟练了,灶里烧柴剩下的残炭不耐烧,但很容易点着,浅铺在火盆里,抓一把干茅草盖在上面,将火绒点燃塞进去就行了。   为了茅草烧快点,叶洮还吹了两口气。   干茅草烧完,叶洮把灰扒拉开瞧了瞧,确定炭已经有红丝了,才又在上头铺了一层买来的炭,这种炭是焖烧出来的,比灶里烧剩下的耐烧些,但价钱毕竟也不贵,不是高档无烟炭,偶尔还是会有烟,将烟炭夹出来烧灶就行了。   趁着刚点起来还没烧热,叶洮把炭盆端到前头去,铺子里正好来了个客人,张大嫂在接待,见叶洮端了炭盆,那客人也说:“这么早就烧炭了?”   张大嫂刚才也还说早,现在却笑着接话:“我们东家宽厚。”   又同叶洮说:“东家,客人要买衣样子。”   叶洮便问:“可是要裤样子?”   客人点头:“我打听过了,你这里裤样子是两贯钱一个通码,我若多要些,能讲价钱么?”   叶洮笑道:“郎君要这许多衣样子做什么?”   客人说:“你也不必担心我坏了你的生意,我买了这衣样子是销到广东广西去的,是以来同你讲价,若价钱便宜,我便多买些去。”   叶洮想了想道:“这裤样子,左右是一样的,有一片就能裁出一条裤子来,若是单片,郎君成套买,我这里可以三个通码一套卖三贯。”   一片还是两片倒是没什么大干系,能依着裁出来便好,这一套三贯,价钱确实低了不少。   客人还想讲讲价:“这裤样子你不过裁一裁,料子也用不了多少,一贯一套如何?”   这狮子大开口的,叶洮直接摇头:“不卖。”   他拒绝得这样生硬,客人又道:“那两贯一套?你这裤样子卖出去不少,我照着别人的样子裁也是一样……”   叶洮说:“那郎君何不上别处买去?”   客人一噎,当然是因为叶洮每一份裤样都是画版裁出来的,上头还有十字线迹,不会越剪差得越大。   “三贯就三贯,我的货已经等在码头上,明日发船,到明日这个时辰,你这能有多少套?”   叶洮说:“十套。”   放弃讲价之后,客人也很干脆:“那便十套,只是你要敲上你这叶记的印。”   叶洮有些意外:“我那绣标是整版印了裁开的,若印衣样子上头,只能印整版。”   客人说:“这却无妨,印上便好。”   叶洮没想到还能有人冲他这印记来,其实裤样子也就水军刚裁衣的时候卖了一阵,后面衣料包卖得多了,外头到处都是他叶记新样式,裤样子就不好卖了。   现在一看,广告效应倒是不错,都上门批发来了。   有急活来,叶洮就不缝被子了,又开始打版裁样子。   那炭盆放得离裁案不大远,叶洮站了一会儿觉得口干,但看柳二张大嫂几个,手指都比方才灵活不少,也是他身体底子好,又时常起身走动,不会越坐越冷,其他人还是需要的。   他又去后头将小药炉提到前头来,开始烧水,又取了水碗放好,同他们说:“炭盆烘着怕上火,多喝些水。”   郑大娘说:“旁人都是做活,我们到店里享福来了。”   杨二嫂也笑着说:“东家这烧炭又烧水的,净伺候人了。”   柳二悠悠道:“东家精着呢,你道他给你端茶送水,实则是为了你手指活络好多做些活。”   几人都笑起来,也是处熟了,敢这样同叶洮开玩笑,叶洮确实不在意,他也不觉得这是伺候人,他是老板么,请不起专门的后勤,打杂的活只好自己干了。   就像柳二说的,工作环境舒适,效率就高了。   一天下来,油布手套跟绢丝手套都是缝出来四双,鞋垫也是四双,防风帽慢些,只有一顶,也是没做熟,做熟了应当能快些,不过肯定没有手套快。   叶洮算了算成本,油布手套定价七十文一双,绢布手套单层的五十文,双层的八十文,鞋垫是六十文一双,防风帽贵一些,一百六十文。   第二日他立了块牌子在门口桌边,字是陈川写的“熱湯自取”。   叶洮一开始叫他写热水不要钱,陈川笑了半天,在纸上写了“施熱湯”三个字,叶洮挽尊:“这几个字瞧着就不好认,那不认字的怎么看得懂。”   陈川说:“不认字的,你说的那几个他也不认得。”   叶洮无言以对。   陈川最后把施去掉,改成了自取,又说他:“叶掌柜宅心仁厚。”   叶洮说:“也不是,反正铺子里也要烧水,炉子一直温着,喝不掉的水放凉就放凉了,若有人要喝也算是不浪费炭火。”   “做生意么,结个善缘,便是一时不上门的,往后要做衣裳了记得我叶记就好。”   陈川道:“我若吹了半日风,来这里白喝了口热汤,只怕也要记上几日。”   叶洮得意:“这不就是了?我再在这桌上摆些帽子手套的,价钱不贵又暖和,你买不买?”   陈川笑着说买。   他不说就算,一说叶洮就朝他伸手了:“那你买,你做船东又是二哥的,四五的你给他买去。”   陈川掏私房钱买了顶帽子还买了双油布手套。   刚开门就挣了二百三十文,叶洮心情美妙。 第106章 第 106 章:新被子   确实如陈川所言,许多来用册子的人瞧见桌上的东西都会问一句,手套卖得很快,当日做出来的都卖完了。   行船常有拉动绞绳的时候,海风重,绞绳总是又潮又冷,很容易将手擦得红肿,便是布满厚茧的手,冬日也不免要生冻瘃。   防风帽做得少,也是放上去不久就被买走了。   口罩和鞋垫卖得不多。   口罩销量略差一点可以理解,叶洮不知道为什么鞋垫卖得也少,他还大小裁了几双呢。   做生意肯定是顺着市场来,叶洮打算主做油布手套和防风帽,只做这两样的话,手套能做三百多双,帽子能做二百多顶,让郑大娘她们做到年前不成问题。   买衣样子的客人到得比昨日早些,结账十分痛快,四十贯会子直接拿出来,这一阵市场流通的会子也很多,四十贯差不多刚好折成三十贯,应当能多上两三百文,叶洮拿铜钱找零。   客人瞧见了他那大钱匣子,问他:“掌柜的,你这铺子里头可有现钱?我想换两贯铜钱,照着交引铺的柜钱多给你些。”   他估计是要拿去支付船钱或者是运货的工钱,叶洮奇怪:“码头上交引铺不是支了摊么?”   “市舶司查铜钱外流,今日都不让兑了。”   两贯现钱铺子里随时都有,加上他主动说了付柜钱,叶洮就兑给他了。   客人拿了钱,将裤样子卷好,匆匆离去。   今日天气不大好,早上开始就阴沉沉的,这会儿过午不久就开始下雨了,泉州天气不好是常态,铺子里的人都带了雨具来,也不怕这个。   就是光线差,叶洮早早点了灯,蜡烛还被风吹灭了几次,今日这风向格外坏,风直直朝着铺子里头吹,挂起来的料子都吹掉几次,雨再一下,怕是要泼进来不少。   虽然地面都是石板,打湿也很烦,叶洮索性把门板镶上,只留了可以供一人进出的缝,同铺子里几人道:“雨天不好走路,都早些回去吧。”   张大嫂主动问:“东家,可要将这手套带些回去缝?”   几人都看向他,等他回答,毕竟叶洮是真给加工钱,叶洮说:“才忙了一个月……你们愿意做自然也行,我给你们多算工钱。”   几人就都积极地拿上没缝完的帽子手套,柳二不缝这个,也说:“衣裳行么?”   叶洮:“……”   衣裳当然行的,他这是成衣铺,除了客人定的衣裳,铺子里头本身就要挂一些卖,多做些也无妨的。   但叶洮觉得眼下有比成衣更要紧的东西,他将两天都没缝出几尺的被子拿出来:“被子你缝不缝?我单给你结一百文?”   这场雨下完天气肯定更冷了,被子再不缝出来他晚上不知道怎么睡。   雨断断续续地下了几天,码头上的活多少有些影响,粮食香料布帛都是不能受潮的东西,货商们自有法子解决,麻烦的是干活的人找不着了。   常在码头做工的,这两个月都爱去外港,新桥码头这里,农闲的农户非常多,他们农闲时出来卖力气挣钱,可不是来卖命的。   如今不是夏日了,谁也不是铁打的,真淋上几日,得了风寒,那不是几日工钱能解决的,没活做索性就回家歇着去了,也不会时时等在码头,雨小些便干活。   大约是前几日陈川的名气打出去了,连雇不着工都有找到他这儿来的。   叶洮一看册子,笑着说:“这行头真要给你当成了。”   他从前不懂这些行话,就问过陈川是不是“陈行头”,兜兜转转的,还真要给他吃上这碗饭了。   陈川摇摇头:“找个手底下有人能干活的行头就是了,我不耐烦给那么多人发工钱。”   码头做工工钱都是要当日结的,每日做完活了,对签子发工钱还耗去不少时间,他如今走船已经日日二更才到家了,再多费些时间,就只有晨起能同叶洮说几句话了。   这是他的职业规划,叶洮也不干涉,就是问他:“我瞧你这册子写得有些乱,要么分一分,找船的用船的写一册,找人的用人的写一册?”   陈川点头:“你做主就是,我记得住。”   因为下雨,叶洮在铺子外头搭了个雨棚,就用的船上换下来的旧帆布,一头系在屋檐下,另一头支着竿子延伸出去四五尺。   这样虽然风大的时候桌子还是会打湿,册子不能放在上面,但被风刮到铺子里的雨就变少了,还招了不少躲雨歇脚的人——许多人不好意思走进铺子里头躲雨,外头雨棚下就没那么大负担了,叶洮又立了“热汤自取”的牌子,弄得这里像个小茶寮,还有人喝过茶扔下一两文钱的。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好在柳二手快,叶洮那被子他拿回去缝了两日就缝好了,董二娘也又送了一回棉花来,还是跟她男人一道来的。   她男人不大说话,只管搬货,一袋袋棉花都搬到铺子里之后就要回车上坐,叶洮叫他坐雨棚下喝口茶他才去。   董二娘提着她那大秤杆子将棉花一袋一袋称了,称出来四百多斤,董二娘有些歉然道:“这两日雨落得太多了,我虽收得快,放在屋里还是有些受潮。”   她忍着,没将家里头的破事说出来,这些吉贝是她赶了五十里路收回来的,去壳之后还未好好翻晒便下雨了,吉贝只好暂存在堂屋里头,不知是谁进了屋子取东西,未将门关好,虽说吉贝放在最里头,但毕竟雨天风里带着潮气,便有些受潮。   这两日天出了太阳,她略晒了晒,也不敢久存,怕再下雨,这就赶紧送来了。   叶洮捏了捏棉花,没有干燥的时候那么松软,但也不是真淋了雨一捏就出水的糟糕状态,不至于发霉。   “没事,太阳好的时候晒晒就成,反正用的时候也是要弹的,四百三十二斤?我给你结钱。”   董二娘道:“若晒干了应当没有这么多,我收来时便称过,大略能出四百二十多斤,不到四百三十。”   “我照着四百三十斤结给你,多亏你送来,铺子里头吉贝已是不够用了。”   铺子里头的棉花不多了,还要留着做帽子、做衣裳,做被子的棉花还是叶洮前天刚忍痛从轧棉作坊里头买来的,买了十斤,实在不想跟陈川贴着睡了,他可是正经上过青少年生理健康教育课的,学校请了个男科专家来上课,拿出医学案例,直白地告诉他们可以适当疏解,但不能纵欲过度。   天天那什么的,他怕自己英年早虚。   跟陈川说了他还笑,叶洮真想给他抓到医馆里去叫老大夫教育教育他什么叫节制。   他最近还学精了,知道半夜起来开门冷,就将热水烧开放在屋里,巾子泡在水里,这样要用的时候拧干了总还有点余温。   新被子今天就能盖,这会儿晾在铺子后面晒,不过今天太阳也不算很好,叶洮在前头将今天要缝的帽子手套裁好,就去收被子了。   新被子很大一床,他暂时放在小床上,然后开始轧棉花,陈川现在每天比他还忙,轧棉花的事只能自己来了。   长轧机叶洮一个人用来有些吃力,作坊那头应当用不上那小轧机了,寻个日子去拿回来,轧了一个时辰,瞧着够用两天了,他就停手,活动活动胳膊去印衣标。   印完衣标裁了两刀纸装订成册,一部分留着他自己用,一部分放外头桌上给人留言用,一天下来净干杂活了。   陈川今日难得回来早,饭点上到家了,这一阵他都赶不上晚饭,剩饭处理起来也麻烦,家里已经好几天没烧他的饭了。   忽然这个点回来,不上不下的。   叶洮问他:“今日怎么这样早?”   陈川说:“回来的货是昨日说定的,便格外快些。”   “不必再去停船上货了吧?”叶洮放下筷子,“想吃什么?我再炒个蛋?”   林娘子道:“灶都熄了,饭也不够,上外头买些来吃就是了。”   陈川也轻按他的肩膀,不叫他起来:“我买两个菜去,你们有什么想吃的?”   珍娘说想吃卤鹌鹑,卤鹌鹑码头上也有,但不如南关厢那边的好吃,林娘子大的不惯着,小的也不惯着:“明日再吃,这个时辰买了再回来饭都凉了。”   叶洮笑了一下:“你买你自己想吃的就行了,钱还有么?”   陈川说有,买了盘炖萝卜回来,说是牛骨炖的,叶洮有一阵没吃牛肉,这萝卜炖够了时辰吸饱汤汁,牛肉香很足,反倒是他吃最多。   今日不必等人,吃过饭,叶洮早早就将铺子关了,烧水洗漱,陈川今日不知怎么了,吃饭时还好好的,回了屋子脸色就不大好看。   林娘子同珍娘也都要用热水,碍于林姨在,叶洮没问,等林姨端着热水走了才问陈川:“怎么了?我瞧你不是很高兴,出什么事了?”   陈川先是不说,叶洮便自己猜:“买菜时碰上什么事了么?”   陈川摇头。   叶洮又问:“生意上的事?”   陈川还是摇头,叶洮猜不到,亲亲他,柔声问他:“到底怎么了?方才不是还好好的?不能同我说么?”   陈川才低声道:“你要同我分床睡。”   “啊?”叶洮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铺了厚棉被的小竹榻,没好气地推开他,“你再装?”   他将厚棉被搬到大床上,薄被子扔回小床:“要分也是你睡。”   陈川才笑着抱住他,一起陷在厚软的棉被里,轻轻吻他,喊他:“小桃。”   “……嗯。” 第107章 第 107 章:红烧牛肉   叶洮往作坊走了一趟,将小的轧棉机取回来,他本来是打算提着走,张管事还不叫他自己拿,说是外头看着的人多,硬是装在车里给他送回去。   叶洮轧了半天棉花,前头有说话声传来,正想去瞧瞧,就听见芝娘的声音:“师傅,我来瞧瞧你。”   叶洮年纪比她还小几岁呢,叫她说的跟上门探望孤寡老人似的,她还真没空手来,带了两封点心,说是钟娘子做的。   “我尝过了,有些甜,师傅你许是不爱吃,给二郎和珍娘吃。”   铺子里头这么多人呢,买了点心叶洮一向不藏着,芝娘送来自然也一样,他拿了盘子拆了一封出来盛好给大家分着吃,问她:“你代你东家来催下月的包样子么?”   芝娘道:“今日轮着我休沐,昨日便说了要来瞧瞧,东家便叫我捎了点心来,顺道问问师傅,下月还有包样么?”   “有。”叶洮道,一个包样子两贯呢,挣钱的事,怎么会没有。   芝娘便问:“师傅做好了么?我能做么?”   叶洮说:“样式不难做,只是要你东家拍板才好。”   芝娘更好奇了:“是什么样式?”   叶洮也问她:“那暖手筒卖得如何?”   “自然是极好的!许多从前不买提包的人都买了。”芝娘往外头桌上瞧了眼,“师傅既卖了这些小玩意,何不连那暖手筒一道卖?”   叶洮说:“我这里没这样多的皮子,若用吉贝做,太费工了。”   用棉花做暖手筒需要绗缝,价钱低不了,他这店铺目前的主要顾客又是干活的人,少有能将手放起来取暖的,不如手套帽子实用。   芝娘点点头,有些惋惜的意思。   叶洮道:“这回的新包样式同上回那暖手筒差不多,只是将两面封上,上头开口,皮子在外头。”   他一说皮子在外头,芝娘就知道为什么要东家拍板了。   做那暖手同便是为了将皮子藏在里头,如今却说要露在外头。   叶洮知道她的顾虑,直言:“用兔皮做就是了,本就价钱低,算不得攀比显摆。”   芝娘做不了主,叶洮就说:“你人都来了,索性多留片刻,我将样子裁了你带回去。”   这回的样式很简单,不必他做,芝娘见了图就能懂,叶洮裁好片之后拗成筒形,两头重叠约有两指宽:“这包形浅些,开口叠起来,便不怕里头东西外露。”   硝制过的兔毛皮板不如牛羊皮那样厚,其实做成最简单的小布袋样式也会很可爱,但既然先前的暖手同卖得好,趁热打铁出个筒形包也不错。   钟娘子说的那种虚无的攀比风气,叶洮其实没大放在心上,真正的前沿设计是引领风潮,而不是顺大流,不过他是乙方,还是得看甲方怎么选。   这么想着,他又说:“这样式也不定就要用皮子,用那带些好看纹样的绫锦料子,或是绣些图上去都行。如今天冷,不论是用皮子还是什么绫锦料子,这提手上都不妨包上布,便如上回那贝壳一般,包的料子要多些,堆起来才好看。”   芝娘一一记下,道:“我做好了拿来给师傅过目。”   叶洮笑道:“何必找我过目,你东家点头就是了,若有哪里不好要改的,你再来找我。”   芝娘说:“不过是多走一趟,也没多远,不费什么事。”   叶洮就随她去了,问她:“下月是什么时候卖?”   “自然是二十四交年。”见叶洮一知半解的,芝娘笑着说,“交年到除夕这几日才是生意最好做的时候,师傅可要多备些货在,年底家家结了钱,正是手头阔绰的时候。”   过年穿新衣么,这个道理叶洮懂,不过他一算,翁四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休产假,郑大娘她们几个又在缝帽子手套,衣裳要是光靠柳二一个人做,恐怕也做不出来多少。   他只好又拿出一捆蜡烛来,问他的员工们愿不愿意回家加班。   柳二说:“东家工钱给足了,一切好说。”   发工钱叶洮从来不曾吝啬,何况如今手里不缺钱,自然是说好。   昨天陈川买回来的牛骨汤萝卜,叶洮吃着挺好吃,有点勾起馋虫了,问过他牛肉哪里买。   耕牛不能随意宰杀,为了防止民间逐利杀牛,官家还定了牛肉价钱不得高于二十文,听着是比猪肉还便宜,实则根本买不着,偶尔拿到码头上来卖的也都没什么好肉,还得多给点钱意思意思,折算下来一斤也要三四十文。   陈川说:“那牛肉又干又柴的有什么好吃的?”   “那是你不会烧,烧好了比猪肉香,哎,不行,不跟你说了,越说越馋。”叶洮转身背对他,陈川从后面抱着他笑,今天回来就带了一大块牛肉,他回来得晚些,肉也没用油纸包起来,就这么串绳提在手上。   叶洮看见这一大块肉还以为是猪肉:“你上哪儿买的肉?桂姨那里挺好的。”   陈川说:“牛肉。”   “牛肉?”叶洮提起来仔细一看还是牛腩,最适合做红烧牛肉的部分,惊喜道,“你上哪儿买的?”   “上常年卖牛肉的食店里头买的,今日去他家吃酒了。”   叶洮也不想问他是不是合规了,反正能吃就行,新鲜的肉也不像熟肉能造假,他提了提:“这有四五斤了吧?私房钱还有么?”   光买牛肉应该不至于花完,但为了买牛肉请客吃饭去了,那肯定花不少。   陈川道:“还有些。”   叶洮刮目相看:“存这么多了?那手套帽子四五用着可还行?前几日罗叔可也来寻我了,说是下月上工,你给不给他买?”   陈川说要再存两日。   叶洮笑得肩膀发颤:“特许你先赊走。”   陈川将肉挂到后屋檐下,如今天凉,这么挂一晚不会坏。   叶洮抬头瞧了眼:“明天我去买些香料来。”   八角桂皮这些香料隔壁香料铺子里头都有,只有香叶不大好买,叶洮听掌柜的跑蕃坊里头找蕃商买的,价钱听着都很贵,但香料用量本就不多,一两半两的生意香料铺子也是做的。   叶洮只烧一顿,八角桂皮各买了一两,香叶难寻,价钱反倒不算贵,这不是主流香材,那蕃商自用的,不过三十文一两,只是漂洋过海来的,保存不大好,没几片完整也叶子。   叶洮闻了闻,香气在没受潮就行。   牛肉切块,冷水下锅,加入葱姜料酒,大火煮开撇去浮沫,将牛肉捞出洗净控水,起锅热油炒糖,仍旧是红糖炒糖色,不太好从颜色辨别糖温,只能看质地了,融化得差不多就将牛肉放入翻炒,再将方才准备好的葱姜蒜豆豉八角桂皮香叶一股脑地倒进去翻炒。   豆豉是豆瓣酱的平替,叶洮也不知道能不能有差不多的效果,加得不错。   接着是酱油、料酒,料酒差不多炒干了就可以加水炖了,没有高压锅,叶洮加了很多水,炖上一个时辰,怎么也软了。   牛肉还未出锅,香气早已飘散开,前头柳二动动鼻子:“东家今日烧了什么肉,这样香?”   叶洮神秘地说:“自然是好肉,等着吃就是了。”   他这样一说,张大嫂几个也频频往后头瞧,翁四姐今日是来最早的,她倒是知道东家一早出去买香料烧牛肉了,但没说。   叶洮到后头去揭锅盖翻动牛肉防止糊锅,那香气更是楼上也闻见了,张牙嫂原在二楼同林娘子说话做针线,闻见这香气,从后头窗户探头看:“这什么香气?”   林娘子道:“应是小桃在烧肉。”   她站起来往下头瞧,正见叶洮端了碗到前头来,便喊了他一声,叶洮抬头见她,笑着说:“今日烧了好菜,张姨留下来一道用。”   珍娘又在川饭店里头教人绣花了,林娘子去喊她回来吃饭,张牙嫂原本打算回去了,食店里头虽雇了人,中午还是事忙,她若闲着肯定是要回去干活的,如今却不打算走了,等叶洮将牛肉盛上来,便拿筷子尝了尝。   果然跟闻起来一样香。   “你这牛肉是如何烧的?这手艺比你刘叔好。”   叶洮笑着说:“许是多用了些香料,张姨你若喜欢,我将方子写了给你。”   张牙嫂道:“我若拿去是要做生意的,不好白拿你的,你说个价钱。”   “张姨你帮我们家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不过是个方子,我也不靠这个挣钱。”叶洮道,“何况这是牛肉,不是猪肉,你便要了方子,也不好生钱。”   牛肉不好买,叶洮就买不着,这还是陈川给他买回来的,想长期做这个生意,不上下打点一番是不行的。   张牙嫂摇头:“我自然有我的法子,一码归一码,你瞧我给你雇人是不是收了钱?你来我家吃饭我也不曾给你白吃,你那衣样子做了还要卖钱呢,这生钱的方子,总也要有个价钱。”   她说了衣样子,叶洮想了想说:“那便如衣样子,两贯钱。”   叶洮本想当场写给他,想起他那至今写不全的繁体字,还是改了话口:“晚上我将那方子详尽写来,明日你来取就是了。”   他留了一半牛肉的锅里头,饭也焖着保温,今天早上陈川出门的时候叶洮就叮嘱过他:“晚上留点儿肚子,回来吃牛肉。”   陈川干脆没吃晚饭,到家就着牛肉吃了有半盆饭。   叶洮坐在一边看现场吃播,撑着下巴问他:“好不好吃?”   陈川点头,咽下口中的肉:“好吃。”   叶洮哼笑:“我说是你不会烧吧?张姨今日一尝都问我买方子了,两贯呢,一会儿我说给你听,你将方子写下来,这钱咱们买牛肉吃。”   陈川笑道:“够买十几斤好牛肉了。” 第108章 第 108 章:留个门   叶洮一算,吸了口气:“一百多文一斤?比五花肉还贵?”   昨天陈川说买帽子的钱得攒攒,叶洮还以为是吃酒花的钱,原来牛肉也这么贵。   “便宜的也有,没有这样好的,那食店的掌柜说这肉嫩,烧来最好吃”   那倒也不一定,不同部位有不同吃法,炖煮肯定是牛腩最好,但要小炒就要用里脊了,卤牛肉牛肉干的,就可以用肌肉纤维粗一些的部位。   寻常食店能买着的也是卤牛肉多些。   现在天气不怕放,晚上带回来,第二天炒也是行的,叶洮就仔细跟陈川讲起买牛肉的门道。   陈川仔细听着,问他:“明日还要么?”   叶洮说:“这么贵的东西哪能天天吃?再说也没吃完,明日再吃一顿不成问题,我再去买些面粉来,咱们吃牛肉面。”   正好磨坊的麻袋该取了,他便往磨坊走了一回。   赵娘子大约终于忙完收粮的事,自己在铺子里头了,叶洮取了麻袋,还要买一斗麦粉。   这时节磨麦粉的人少些,赵娘子瞧了眼石磨道:“只有罗三道的精白面了,你若要得多,我便给你现磨,若要得少,便宜些与你就是了。”   叶洮说:“一斗就够了。”   他那酵母已经养死了,等明年天热了再去问乔厨娘讨些来,如今只能做面条之类的不需要酵母的面食,面粉用得慢。   这时节面粉不算便宜,比米要贵,如果不是手里有闲钱,叶洮不会买。   赵娘子就给他精白面,果然颜色也更白些,价钱虽便宜了些也要一百四十文一斗。这回要补的麻袋不少,补麻袋的钱全抵上也还不够呢,叶洮另付了二十文。   赵娘子问他:“你如今生意也做大了,补麻袋的价钱不涨么?”   叶洮摇头:“我生意瞧着大些,实则都是薄利,同补麻袋没多少分别。”   叶洮提了面粉,犹豫片刻,还是问了一句少东家,赵娘子笑着说:“他读书去了。”   叶洮:?   总觉得赵娘子笑得有点儿微妙。   他没敢多问,提着面粉跟麻袋回去了。   张牙嫂今日大早就带着钱来,叶洮将昨日他口述陈川誊写的方子给她,道:“里头有一味香料,寻常不大用,我找蕃商买的。”   他用纸包了一小包香叶:“用量不多,我买来时价钱也不贵,三十文一两,若要长久地买,怕是找蕃商谈谈,这方子若有哪里不清楚的,张姨随时来问我。”   张牙嫂点头,问起他买屋的事:“听你姨说这一阵忙得不可开交的,想来生意不错,阿川如今也买了船,手里可攒下买屋的钱了?”   “有是有些了,不知够不够买屋。”   张牙嫂道:“这钱多有大宅子,钱少的有小宅子,如上回你罗叔赁的那屋,若要买,二十几贯三十贯也够了,只你家里头人多呢,你同阿川将来也要娶妻,手里头若是有钱,还是买大些。”   叶洮说:“这个不急。”   张牙嫂只道他年轻面嫩,笑道:“买了屋便也该张罗起来了。”   叶洮一瞬间都不想买房了。   张牙嫂哪里知道他的顾虑,同他介绍:“你若有六十贯,可以在对岸买那‘三间起’的好宅子,若有一百五十贯,倒不妨买在这头,你铺子开在这儿,进城也便宜。”   叶洮手里现在手里有一百四十多贯,银子还值二十贯。   这些钱肯定不能都用来买房,他还要发工资呢,手里至少要留二十贯,不过轧棉作坊上月的分红还没送来,总也有一二百贯。   叶洮便问:“二百贯能买什么样的屋?”   “若是二百贯,城里也买得了。”张牙嫂道,“城里头清静些,也安稳,只你铺子开在码头,若宅子买在城内,许是有些不便。”   叶洮迟疑:“我问问林姨。”   他铺子还是小事,芝娘先前就是每日从城内赶过来的,通勤时间略长些,但还能克服,陈川就不一样了,等他将船停稳当,最早也是初更,城门早关了。   如果真的买在城内,那多半就是林姨带着珍娘长住,他跟陈川先住在铺子这头,若手里头还有余钱,可以在码头附近买处小宅子,将后仓空出来,专门储物吃饭。   张牙嫂也问:“你姨呢?”   “买卤鹌鹑去了。”叶洮道。   张牙嫂一听就笑了,她昨日来同林娘子说话的时候她还提起过,道是珍娘这两日总惦记,一面吃牛肉一面也不忘卤鹌鹑,笑道:“珍娘还惦记呢?”   叶洮笑着说是。   林娘子还没回来,张牙嫂便继续给他讲起房屋价钱,无非是地价和屋价,地价的逻辑非常清晰,基本是跟现代一样的,越靠近内城越贵,蕃坊比较特别,虽然是外城之外的“翼城”,但蕃商云集,有些地方地价比外城还高。   接着就是城外关厢,真实的世界跟电视剧里头一座城门高高矗立,四周空空荡荡的场面不一样,城墙外都是扎堆的民居建筑,有晋江在,连护城河都不需要。   反而城墙有时候要充当防洪堤。   几处关厢都是人间稠密,这里头南关厢原先是地价最高的,离着蕃坊近,交通又便捷,作坊林立,新桥造起来之后,许多人搬到南岸去了,南岸的地价便水涨船高。   张牙嫂家的食店原先是开在南岸渡口附近,新桥一通,生意就更好了,她便将家里头一处宅子改了客店,又是一笔进账。   再说新桥码头,位置在泉州东南方向,码头非常宽阔,叶洮的铺子正面广场,二楼能远远瞧见晋江,后头还有大片的民居,往东南方向延伸出去,越往外越稀疏,一直到海边。   这里离陈川他们做工的外港大码头还有些距离,但离海岸线其实已经不远。   这里的屋子,照张牙嫂的说法是,地价不算太贵,但好些的屋子造价都不便宜,因要防水,多用砖石,一间便要八九贯钱打底,若是再用些好料,十几贯收不住。   林娘子买了卤鹌鹑回来,正听见张牙嫂的话,便问:“什么十几贯?”   张牙嫂回头笑道:“同小桃讲屋价呢,正好,他说拿不定主意要你瞧瞧。”   叶洮说:“张姨说两百贯钱够在城里头买宅子了,只是要过城门,陈川来回不方便,我想着要么先买下来,林姨你同珍娘住着,我跟陈川……”   他说到这里止住了话头,虽然都说城里治安好一点,真让她们娘俩单住,他其实不大放心得下,但陈川一个人也太可怜了,本来就干活到天黑,回来还一个人都没有,不如住船上算了。   要么他两头住,多跑跑。   林娘子一听却是直接摇头:“一家子拢共四个人,分两处住,像什么样子?”   张牙嫂有些诧异,她说买城内的宅子,是为着陈川跟叶洮往后说亲考量的,别管什么铺子船的,在城内有宅子,那说亲能够得着的人家是不一样的。   况且从掏空家底买铺子到现在能拿出两百贯买宅子,过了还没半年呢,先买了这一处,往后再买别的料想也不费劲。   蕙娘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不知为何说得这样干脆。   总归是他们买宅子,张牙嫂便也不多问,只道:“若不在城内买,二百贯,三间张也够买了。”   三间张叶洮知道,就是一间屋子正面看是三开间,三间屋子并排开,中间一间是门厅,没有后墙,直通院落。   院落也叫天井,对面三间正房,两侧各一间榉头房,整体建筑呈“回”字形,挺大的,买了房,他跟陈川肯定不能堂而皇之住一间屋了。   但不买肯定也不行,手里没钱就算了,有钱了还在铺子里面住,也不好。   张牙嫂道:“若手里头有现钱?不妨就在年前就买了屋,若不然就要到二月了。”   叶洮兀自出神,闻言下意识问:“为什么就要二月了?”   说完就知道自己问了句傻话,当然是因为一月要过年了。   果然,张牙嫂也说:“正月里宜静不宜动,便如你裁缝不能动针剪,那木匠不动凿子,衙门要封笔,买卖屋子都要在二十三日前。若买得快些,年前搬进去,正月里头歇业闲时多,收整新屋却是正好。”   叶洮抓住重点:“针线也不能动?”   张牙嫂反过来被他问住了,似乎觉得有点荒谬,瞧瞧林娘子,再瞧瞧他:“你不知道?你师傅没教过你么?”   叶洮手艺放在那,任谁来了都要说他年纪虽不大,却是个老道的裁缝了,那裁缝拜师入行头一天,师傅就会讲的规矩,他竟然不知道?   叶洮含糊地说:“我同家里人学的手艺,自小学的,许是教过,我忘了。”   林娘子道:“寻常人家里头正月也不动剪子,他小孩子只知过年好吃好玩,哪里知道这里头的忌讳讲究。”   张牙嫂一想也是,叶洮也没几岁年纪呢,便是有些家学渊源,他自己肯定是不经营铺子的。   便细细同他说来,正月里头裁缝是不开业的,动剪子剪布是“破”,讲究些的人平时裁衣都要翻黄历呢。   叶洮:“……”   忽然心虚,林娘子也有一本小历的,南关厢的时候就放在他裁案上,他天天看着也没讲究过这个,要裁就裁了,还刻意把工作量分摊开,每天裁一部分呢。   好在林娘子自己也不是很讲究这个。   不过这样一来,买房的事真该提上日程了,张牙嫂知道了他们的预算,便说:“年前买卖宅子的人不少,有些急卖的还便宜些,我理一理,过两日领你们去瞧。”   陈川回来,叶洮便同他说了买屋的事。   “买在哪?”陈川问。   “还没定呢,张姨原说买城里去,但我铺子开在城外,你也日日行船,来往不便,林姨同珍娘两个住,我有些放心不下,林姨也是这个意思,便说买在码头边上。我看咱们这不是挺好的么?还有人打更守夜。”   “这是码头上的更夫,防走水的,寻常宅子没有。”陈川道,“你若爱听打更,便同张姨说一声,找那周遭富贵些的宅子,邻里间结户作保,凑些钱出来雇人巡夜。”   “什么叫我爱听打更?”叶洮先是不满,又觉得他说得有几分道理,“我同张姨说的二百贯的宅子,作坊的分红这两日也该送到了,略超出一些也无妨,只是若宅子贵了,家什便要慢慢添置。”   “你做主就是了。”陈川道,说完见叶洮似乎有些不满,又改口,“碰上什么麻烦同我说。”   叶洮瞧他一眼,问他:“买了新屋,咱们怎么住?”   陈川说自然住一起,叶洮眉头拧起来:“你当林姨是傻的不成?”   陈川想了想说:“我倒还有个主意。”   “什么?”叶洮下意识往他那儿靠了靠,陈川便道,“你晚上睡觉时留个门,等娘睡了我再过来。”   叶洮还以为他能说出什么建设性的建议,搞半天是在家里偷情,没好气地说:“窗户都不给你留。” 第109章 第 109 章:看房   “罗叔今日如何?”   先前陈川说月中上工不好算工钱,罗老爹便老实在家多歇了一阵,如今十二月一到,他便迫不及待来干活。   陈川道:“拄个拐什么都想干,货都想扛两包。”   叶洮笑着说:“他能做的活便叫他做吧,只是你多看顾些,别叫他腿再伤着了。”   陈川说:“叫他帮着调帆。”   叶洮不太懂这些,不过罗老爹走了这么多年的船,船体也没多少磕碰,料想他的技术是不错的。   他点点头,忽而想到:“小乙如今是不是一个人在家?”   陈川如今时常天黑才回来,晚饭常在外港那头买了船上吃,说是包一顿午食,实则包了两顿。   秦作头如今改了一艘船出来,有了招牌在,也能接着生意了,罗小甲便住在师傅那头学艺帮忙,这样一来家里可不就只有罗小乙了。   罗小乙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是胃口大,但干不了多少活的时候,做学徒都不好做。   陈川知道他心软,便道:“船上的活他做不了多少,若是来了,顶多包饭。”   叶洮说:“你说我叫他来给我干活怎么样?”   “叫他来给你缝衣裳?”陈川问。   “他若愿意学,我自然也能教,不过他这个年纪,想来是坐不下来,叫他给我弹弹棉花,跑跑腿。”   弹棉花不大费力气,弹久了顶多小臂有些酸,也不是成日弹着,还有些买菜跑腿取麻袋送货之类的细碎活儿也能交给他。   “工钱就不给了,叫他在咱们家吃饭就是了,一月再给他一百文钱,叫他自己花用。”   陈川问他:“家里米还够么?如今米价还没大涨,到年前恐怕更贵些,要么再买几石来?”   叶洮往屋里瞧了一眼,四口大米缸靠墙放着,当时想着吃到夏粮上市,这一阵吃饭的人多,已经空了一口多了。   虽说正月里铺子歇业,但还是多备些吧,如今自家有船了,大磨坊买来也方便。   “你手里钱够么?”   陈川说:“两石米,少说也要两贯钱。”   叶洮懂了,笑着问他:“你私房钱不足两贯呢?”   陈川也不恼,偏头瞧他:“叶掌柜支些钱来?”   叶洮乐不可支,笑了会儿,问他:“大磨坊那头收会子么?”   “会子只折七成。”   叶洮意外:“寻常不是七成半么?差这么多?那还是拿铜钱去吧。”   他取了二十串铜钱出来,装在陈川平时给他钱的那个大钱袋子里,装了一半忽然说:“日日从里头取钱,今日往里头放,还有些不习惯了。”   陈川失笑。   张牙嫂效率一如既往地高,隔日就整理好房源来找叶洮,轧棉作坊的张管事,来得比他还早些,几乎是叶洮刚开门他就到了,说是要给叶东家一个开门红。   他这回送了二百贯的交引券来,叶洮有心里准备,便不像上回那么震惊,但张管事说:“上月归利六百余贯,只是惯常都是要留些钱并到小节夜发,这才只分了二百贯。”   他一面说,一面将账册拿出来给叶洮看。   叶洮大致翻了翻,略过营业情况,直接翻到最后,工钱发出去将近二百贯,除了张管事之外,平均一人五贯多,对比要做的活来说,这工钱算很高了,多半是出于保密意图。   “你的工钱不在里头么?”   张管事笑道:“我的工钱刘东家给的,单分一成。”   叶洮点头表示知道了,如果是一直五五开,那他会提出从他这里分一半,他这五五开一共才一年呢,分满一年他就是个小股东,过两年他也就比张管事多一成,还是不分了。   张管事前脚走,后脚张牙嫂就来了。   叶洮将交引券收好,喊了林娘子一道来看宅子。   张牙嫂这回带了册子来,里头记了十来处宅子,都在新桥码头附近,大致写明了屋子大小,结构,但没写价钱。   叶洮问起,张牙嫂便道:“价钱我都记着呢,你先瞧瞧喜欢哪一处,寻个空儿咱上门去。”   叶洮便瞧了瞧,翻出来一处写着“面阔四丈八尺,进深十丈,砖墙石基”的宅子,问她:“张姨,这宅子多少钱?”   “这处宅子大,院里头带井,二百贯。”张牙嫂道,“价钱虽贵些,好在宽敞,比寻常张三间的宽敞不少。”   林娘子说:“这处瞧着不错,小桃,你看如何?”   叶洮手里刚拿了二百贯,正好买套房,便点点头:“叫张姨领咱们去瞧瞧。”   张牙嫂说:“这个不急,你们先挑几处宅子来,我今日去同卖主说好了,咱们改日几间一道瞧。”   叶洮就又挑了一处写着“面阔四丈二尺,进深八丈,三间张,出砖入石,条石铺面”的屋子:“这处呢,多少钱?”   张牙嫂笑道:“你眼光倒好,净往贵了挑,这宅子比方才的小些,却是全屋条石铺底,比寻常屋子一间便要多出十几贯的价钱,屋子也新,不过两三年光景,因急着卖,这才便宜了些,二百贯。”   刚才那套面积是这套的一点五倍,价钱却是一样的。   叶洮算了算,宅基地大约三十四平方丈,算它三十四贯,八间屋子,一间差不多二十贯。   不知道是多好的屋子。   他正想说这处也看看去,便听张牙嫂说:“只是他要连着里头家什一道卖的,卖主做生意的,如今是急着回钱,一应家什没有百贯下不来。”   叶洮惊讶:“这么贵?”   张牙嫂道:“你说二百贯,这屋我原不该给你放进去,只是我一想,他说是要连着家什一道卖,实则你一道买了却不必硬留,转手卖了就是。”   三百贯,其实也不是拿不出,不过还是要先看看房。   叶洮接着翻册子,又挑了两处宅子,张牙嫂合上册子:“我去同他们说说,定好了日子领你们去瞧。”   年底是买卖房屋的高峰期,张牙嫂下午来就说:“一百八十贯的那处,已是同旁人说定了。”   “这么快?”叶洮回忆了一下,一百八十贯的那处宅子,宅子有些年头了,论理该折旧些,但它是照着新屋价钱卖的,说是赁给进士教过书,沾过“进士文气”。   他本来也不是很感兴趣,只是张牙嫂说这处不错才答应瞧瞧的,他们家里又没人考进士,他也不打算开学堂,要那文气做什么?   张牙嫂却有些惋惜,道:“这处宅子价钱最合适,去得迟了怕别处也给人买了,余下三处宅子,咱们明日就去瞧。”   看房这么大的事,当然要一家人一起去,陈川便也将船托给老罗爹跟陈四五,同他们一道去。   头一处宅子是最便宜的,只要一百一十贯,也算是三间张,但两侧榉头屋极窄,天井也小小的,只有一丈见方,院里头没有打井。   这宅子如今是分开赁出去了,前头两间做生意,榉头屋住人,后头临水的正屋做塌房。   这宅子因要做生意,又赁与几家住了,白天从来不关门,他们去了直接就能瞧,看宅子的时候,其中一位租客还问他们,买了宅子还往不往外赁了。   这位租客赁的门厅左边的屋,朝外扩了窗做生意,卖的是油炸鬼,腰间系着襜衣,上头满是油渍,那屋子连带门厅都是油腻腻的。   叶洮:“……”   林娘子也是门都不想进了,张牙嫂瞧出来他们如出一辙的嫌弃,低声劝道:“这屋最低百贯能买下来,如今瞧着是糟乱些,花上几贯钱便清整出来了,往后不再赁就是。”   陈川说不成:“咱们叶掌柜喜洁,这地还能铲了再铺,砖墙总不能拆了。”   张牙嫂听了他这古怪称呼,下意识往林娘子那儿瞧,林娘子面色如常,同她道:“咱们上别处瞧瞧去。”   第二处宅子就是叶洮昨天最初看中的,也是里头最大的一处,离得有点儿远,到新桥码头要走将近两刻钟。   他们走着来的,走到后头,珍娘已经要陈川抱了。   这宅子除了略远些,倒没有哪里不好的,屋子宽敞干净,檐下有燕巢,井口是用青石砌的,也是干干净净,屋里头有个老仆在,带他们转了一圈,说主家从前做生意,如今家里头三个儿子陆续成家,家中孙辈已经六个了,家里头住不开,便买了百亩地,又另起了新宅,举家搬去新宅住了。   这年头买房子很讲究风水,那住过进士的屋子房价都能涨些,这宅子的卖主买百亩地做了地主,还子孙满堂,说起来极好听的。   张牙嫂也是越听越满意,若是叫她来说,她定要买这宅子。   林娘子这回没什么不满意的,便只叫叶洮说。   叶洮看来呢,哪里都好,只是这地是泥地,虽说是三合土夯实的,不至于一下雨就成泥浆,总归没有石板铺的干净。   他还没说呢,陈川就说:“他爱那石砖铺的地。”   他们家从前阔绰,屋子便是石砖铺的地,张牙嫂还道是他自己要,便说:“那石砖铺地,一间屋子少说也要多出来十二贯,够起间新屋了。”   叶洮说:“最后一处不是石砖铺的地么?咱们瞧瞧去。”   张牙嫂才知道他两个一个意思,瞧了眼林娘子,想听她说,林娘子却道:“多瞧瞧也好。”   这屋子不急卖,那老仆听他们这样说也不急,只叫他们慢走,又悠悠关了房门。   张牙嫂说:“那处宅子比这还远些。”   他们又走了将近一刻钟才到。这屋子从外头看就同别的不一样,那墙是用砖石砌的,却不是常规的石基砖体,而是交错来的,红砖青石,砌成出了几何图样。   全屋铺了青条石,比外头高出不少,宅子整体比方才那间小些,但他们家一共才四个人,很够住了。   门厅两侧的屋子一间大约是门房,另一间摆了米缸,大约是库房。   两侧榉头屋略长,中间天井便显得十分宽阔,后头三间正房,正中是堂屋,东边是卧室,卧室外墙是厨房,西侧空着,隔出来一条过道,开了后门,西墙外是茅房。   叶洮从后门走出去瞧了眼,隔着一丈的小路,对面就是成排的屋子,跟他们铺子后面有点像,可能也是塌房,塌房又是临水而建。   “这河能通到咱们铺子后头么?”   “不是同一条,不过能到。”陈川说。   叶洮说:“那咱们再买艘小船,平日去铺子都不用走路了。”   这一听就是预备买这处了,张牙嫂道:“这宅子好是好的,只是风水不大好,卖主是做生意赔了钱卖屋抵债的。”   她说完见叶洮跟陈川都无动于衷,有些无奈,说他们年纪轻不晓得里头厉害。   叶洮用魔法打败魔法:“张姨,罗叔那船我们都买了,也不差这宅子,请赛神仙再来捡个好日子便是了,铺子开张船下水都是他挑的日子,如今生意都是极好的。”   这一阵赛神仙的名声旺得很,张牙嫂也听过,叶洮这样一说,她也觉得可行了,问他:“那就这处了?”   叶洮点头:“就这里吧。”   张牙嫂瞧了眼林娘子跟陈川,他俩都没话说,连珍娘都是看叶洮,心道这家还真是叶洮当。 第110章 第 110 章:何时成亲?   卖主急着凑钱,宅子价钱已经压了不少,但家具价钱谈不拢,卖主坚持说当初置办下来花了一百五十贯不止,用的都是上好的木料,家传两代都不成问题。   张牙嫂心道,你这也没能传下去,嘴上说:“这宅子不过二百贯,家什便要一百五十贯,着实多了些,要我说百贯也算了,衙门封印也没几日了,总归要卖,不如早些卖了,钱拿在手里头心安。”   “一百二十贯,不能再少了,你便是自己不使,拿去慢慢卖了,总不止这个价钱。”   张牙嫂毕竟是牙人,讲价能讲一些,但不能往死里讲,到这儿就不好再开口,问叶洮:“你说呢?”   叶洮说:“家什一百贯,加上宅子三百贯,现钱,明日就能结。”   这人显然是急着用钱,一听现钱,咬咬牙同意了,说明日就上衙门去。   张牙嫂显然也是有些意外的,出了宅子问他:“你拿得出三百贯现钱?”   叶洮点头:“今日刚有一笔入账。”   张牙嫂便道:“若早知如此,倒还有另一处宅子,二百六十贯的,比这处近些,风水也好。”   叶洮笑了笑:“这处已经不错了,大小合宜,外头瞧着好看,屋也新,离河又近,买条小船来,去铺子里头也便宜。”   最主要的是屋里铺了青石,跟码头那边一样,泉州多雨,叶洮实在不想回到卧室还一脚泥了。   船开到外港去了,陈川也没去码头干活,同叶洮一道去了趟交引铺,零散的交引券兑成一张三百贯的,这样一来,除却这三百贯,手里还有五十多贯现钱。   叶洮瞧了一眼银价,已经到三千文一两了,他手里那七两二钱,能卖二十一贯多。   离过年还有大半个月,铺子里总有进项,张管事也说二十四日作坊还有一回分红,总归钱是够使的,这回买房没有掏空家底。   第二日叶洮就同卖主一道去了衙门,这两日来衙门过户的人多,排队从上午排到下午,眼看着衙门都要关门了,可算排到他们,二人都松了口气。   排到他们,那书吏瞧了房契道:“这屋两年前新盖时也不过二百余贯,缘何卖了三百贯?”   叶洮上回低价买船被盘问,这回高价买屋也被盘问,心理居然有一丝微妙的平衡,也算一视同仁。   这话不必他答,卖主已经苦着脸说:“我是连着我屋里头一应家什一道卖的,打来时花了一百五十贯,如今不连着屋子不过三百贯,官人你瞧瞧,那契书上写着呢。”   家什单卖是单卖的价,连着屋子一道急卖,那没什么好说的,书吏给他们盖了印,叫他们交钱。   契税九贯,头子钱一贯五,勘合钱三百文,纸本钱一百二十文,来时便说定了,一人出一半。   叶洮带了会子来,这会子就是官家发行的,没有比衙门更好用会子的地方了,又省力又省心,还能倒找一百文。   排队排得太久,回到铺子天都黑透了,铺子里的人是早都回去了,林娘子将门板上了一半,问他:“可是都办妥了?”   叶洮将房契拿出来给她看:“都办妥了。”   房契自然也写的叶洮的名字,林娘子瞧了瞧便还给他:“你找那先生算算吉时,再去宅子里头瞧瞧,若有什么缺漏的尽早添置好,咱们年前便搬进去。”   那屋里头的家具比叶洮能想到的齐全多了,专门放香炉的小香案都有,裁案瞧着没大用过,但也有,就在正房里头。   生活用具就算有缺的,后续添置也不迟,对叶洮来说最要紧的是要有一间浴室,但不知道设在哪里好,还有他跟陈川的卧室要怎么排?   房子离得有点远,晚上过去不是很方便,叶洮抽了张纸,预备画个平面图出来,想想又将纸放回去,拿了块布来。   宅子方正规整,叶洮看过屋子也看过房契,除了厨厕的尺寸不大清楚,其他屋子一目了然。   整座宅子面阔四丈二尺,进深八丈,从正大门到后墙依次是下落门厅及左右次间,中央天井并两侧榉头屋,顶落正房三间。   这里头门厅略窄,宽一丈二尺,两侧屋子宽些,一丈五尺,进深都是二丈五尺。   天井狭长,宽一丈四尺,长有三丈余,东西榉头同天井差不多。   最里中央正堂宽一丈六尺,东大房宽一丈三尺,进深二丈,西大房西墙隔了一条三尺余的走道出来通往后门,便比东大房略窄些。   正房同榉头屋之间还有一条四尺余的过道,这过道往两侧延伸,东边通向厨房,西边通向厕所,东榉头北侧,挨着过道的地方隔了间约一丈的屋子出去作为仓库存放米粮。   林娘子是长辈,肯定要住顶落东大房,东榉头将来可以给珍娘住,大小合适,采光也好。   至于他跟陈川,西榉头很大,站在天井看,这屋子深一丈四尺,宽足有三丈,完全可以隔成两间。   他跟陈川一起住这里的话,可以用软隔断,这样相当于还在一间。   但是——   叶洮的目光落在西大房上,这其实也是间正经卧室,还离后门近,方便陈川晚归的时候走,如果不考虑他跟陈川的关系,陈川应该住在这里,难不成真要分开住,叫陈川半夜来爬床么?   陈川回来时平面图已经画好了,他瞧了瞧问叶洮:“你想住哪?”   叶洮指着西榉头:“这间。”   陈川又问:“我住哪?”   叶洮指了指西大房。   陈川说:“这屋子太暗,我不喜欢。”   这会儿讲究明厅暗房,这屋子作为标准卧室,采光确实差一点,但陈川说出来,怎么都像借口。   不过有个借口就行。   叶洮指着西榉头:“这屋子大,里头可以用衣橱隔成两间。”   陈川问他:“你裁案放哪里?”   叶洮有点想给自己弄个工作室出来,可以画图可以裁剪衣裳,还能选料,他把目光落在门厅两侧的屋子上:“这里有什么讲究吗?我想留一间我摆裁案布匹。”   陈川摇头:“没什么讲究,另一间你可以留着待客。”   叶洮也觉得这样不错,那就剩一个问题了:“我想隔间屋子出来洗澡,不是用浴桶的那种。”   浴桶太费水了,烧水还费柴,洗一次澡比去香水行贵不少。   陈川问他:“冬日里洗么?”   若是冬日里洗,又不用浴桶,总要考量保暖问题。   “要四季都能用的。”叶洮说。   陈川想了想,在西榉头靠北侧墙角点了点:“那不妨隔在这里,将石板撬开,下头埋上陶管就是了,就设在屋里,洗完也不必你再去外头。”   叶洮迟疑:“设在屋里头,林姨同珍娘用起来是不是不大方便?”   “你便是不设在屋里头,她们也不会用。”陈川说,“她们自然是在自己屋里洗。”   叶洮一想也是,那他也不好在外头划个圈出来自己洗澡,像陈川说的,就放在自己屋里反而是最好的。   陈川说:“不必操心了,我给你办。”   装修买材料请工人都是要花钱的,陈川接下来几天挣的钱就没给叶洮,日日早上在码头帮着装货之后就去宅子那里。   从宅子直接走到铺子倒不必三刻钟,但也要两刻多,来回跑了两天,他不知从哪儿淘了艘二手的小木船,只要一贯多。   这船即便放在小船里它也是极小的,最多只能坐四五个人,还有些逼仄,好处是特别好划,一个人就能轻松划走。   它又短短的,不像普通船只那样狭长,在狭窄的水道里头,不用担心转弯碰壁,新手也能操作。   这下不光载货船有了,代步小艇也有了。   叶洮划着船,跟陈川一起去宅子看装好的浴室。   西榉头原本也摆了床,眼下也没有大动,只是拿破油布盖着挡灰,屋子一角新砌了墙,隔出隔五尺见方的浴室来顶上搭了板,防止水汽蒸到房梁上。   最要紧的是地上,陈川说是把青砖撬开,下面埋了出水的陶管,再重新将石砖盖上的,这样一来水可以直接顺着砖缝渗到底下,再从陶管流到屋外墙根排水渠里,不必在墙上打洞给虫鼠留路。   叶洮舀了点水来,慢慢往下倒,水真的渗走了。   陈川请来做工的泥瓦匠也在,见他一脸惊喜,笑道:“郎君放心,这砖我铺得比别处低些,水不会往外渗,只要不是一股脑儿下去很多泥沙,这也不会堵,唯一麻烦的在上头。”   他指指头顶,叶洮也看去,他道:“这板材要时常换换,要不水汽多了容易生霉。”   赛神仙算出来的日子是十二月十六日,说是二十三日前最好的一个,若过了这日子就要到明年二月二之后了。   那肯定不行,叶洮就盘算着在这之前搬进去。   那宅子里头家具最次也是梓木樟木打的,他们这里用的家具倒用不上了,不过也要搬过去,将铺子这边空出来。   陈川买的那小船代步可以,搬家还是不行,得去借艘大些的船来。   陈川要走船,叶洮也要做生意,搬家便主要是林娘子在操持,罗小乙人虽然小,但会划船,便叫他一道帮忙。   蚂蚁搬家似的搬了几日,米缸里的粮食都分批搬过去了两缸,终于就剩下床了,床要等那边归屋之后再搬。   陈川天天回来得晚,一家人没法碰面,便在早上商量这些事。   叶洮今日买的酸馅不好吃,掰了半个尝过就把剩下半个给陈川了,陈川接过去咬了一口,也说:“不好吃。”   但还是吃掉了。   叶洮说:“这人新来的,从前没见过,以后不在他那买了。”   他俩都说不好吃,林娘子也没兴趣尝,吃她的素馅馒头,问他们:“如今宅子也买了,你们何时成亲?”   叶洮下意识看向陈川,陈川面不改色:“有人来同你说亲了?我不成亲。”   叶洮怕自己露出什么端倪,端碗喝汤,掩盖表情。   “我是说你二人,何时成亲?”   “噗咳咳咳咳——”叶洮没防备,一口汤呛了半口,震惊地看向林娘子。   林娘子表情平静,仿佛方才平地起惊雷的不是她:“从前住不开也便罢了,如今买了新宅子,你们再住在一处,名不正言不顺,不好看。” 第111章 第 111 章:乔迁准备   叶洮深吸口气,强行把咳嗽压下去,喊了声林姨。   林娘子好整以暇地瞧他,叶洮无端觉得她早知道了,只是到今日才提,叶洮没勇气问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陈川只愣了一瞬,很快回神,当即就说:“自然是越快越好。”   林娘子看他一眼:“腊月乔迁,正月不宜成亲,二月才好裁衣,再快也要些日子。”   陈川勉强说:“那三月。”   林娘子略过他,同叶洮说:“成亲不是儿戏,即便不大办,该有的章程要有。”   叶洮有点儿不好意思:“我也不懂这些,麻烦林姨了,刚买了宅子,手里头现钱不多,等年底作坊结了钱来,我再拿……三十贯够么?”   叶洮不是很确定,林娘子说:“这要看你置办什么,若是那精绣的喜服,一身三十贯也不稀罕,家什都是现成的,不必再打,被褥倒不妨一道多备些来,那小件的锡器也该有些,都是往后能用上的。”   宅子旧主在城中也有房子,这处是他做生意在城外落脚用的,家具不好收拾存放才连着房子一道卖了,余下细软都搬回正宅去了,一块床帷都没留下。   真要正经过日子,要添置的东西不少。   不过家里开着成衣铺,最不缺料子,被褥之类的原本不准备太多,但叶洮做条被子犹犹豫豫,林娘子便索性多做几条来,成亲总不会舍不得花钱。   叶洮一算,要做被子床幔的话,确实要花不少钱,结婚肯定要做好点。   “喜服只穿一回,倒不必那样精致繁琐,没有半年绣不好,寻常样式也罢了……百贯够么?”   林娘子这才点头:“应当够了,只是一应器具也要到年后才能开始置办。”   那这段时间就要他们分房睡了。   他俩一直都没跟林娘子刻意提过房间的安排,打算先搬进去再蒙混过关,林娘子如今挑明了,就是不叫他俩住一起。   她若是露出点棒打鸳鸯的苗头,别说陈川要同她拗着来,叶洮肯定也要阳奉阴违,可她偏偏提了成亲,他们都生不出违抗的心。   成亲还要她帮着张罗呢。   叶洮便仍旧住西榉头,陈川暂时住西大房。   不必掩人耳目,就不需要设两张床,叶洮打算将屋子设计成一个小套间,一半做卧室,一半做起居室。   屋里原本就有一张罗汉床,这种床榻可以睡也可以坐,原本要给陈川当床,现在可以摆上软垫靠枕当沙发。   房屋布局软装这些陈川没大管,这两月正是挣钱的时候,他装完了淋浴室就又干活去了。   叶洮自己划着小船两边来回,划得快一些的话,一刻钟就到了,有些商户会在临河这边也支个小摊,可以顺道买点儿东西,有一家的栗子糕就做得特别好吃,栗子放得多,选得又精,没有烂栗子味,每一块都是粉粉糯糯的。   今日叶洮又买了一封带到铺子里来分,铺子里的人都知道他在收拾新屋,翁四姐问他:“东家那新宅子收得如何了?何时乔迁?”   叶洮说:“定在十六日。”   “十六日?如今都十二日了。”郑大娘道,“东家若是再晚两天说,我们都来不及准备乔迁礼。”   翁四姐却松了口气,她是预备这月领了工钱就在家待产了,这乔迁宴若是太晚,她恐怕去不了,十六日她应当能赶上。   叶洮笑了笑:“也不必准备,人来就行,一块儿吃顿乔迁宴席,暖暖屋。”   柳二问他:“那日铺子还开么?”   叶洮说:“不开了,歇一天,乔迁宴置在新宅里头,你们愿意来就来,愿意在家歇着便歇着,工钱照发。”   他这样说了,几人哪还有不去的道理。   况且叶洮对他们一向不吝啬,他们也愿意提着礼贺他乔迁,都说要去,叶洮便道:“宅子里头好几张桌呢,带上你们家里人一道来。”   铺子里就六人了,陈四五同罗老爹一家肯定要来的,还有张牙嫂、秦作头、洪老汉、乔婆、桂姨、钟娘子、芝娘几个,从前常常互相送菜的豆坊周大叔一家、川饭店那一家子来往也多,还有王兴、冯十九他们,作坊里头张管事也能喊来,刘大就算了,懒得下帖子,少东家不知能不能来。   粗粗一数已经二十多人了,加上他们自家,这么多人的饭不大好烧,叶洮往榕树下去了一趟,一来是找洪老汉乔婆他们,二来是问问乔厨娘有没有空来烧菜。   他先问了乔婆乔厨娘接不接小宴席。   乔婆说:“自然接的,要不一年到头能有几场大宴?怎么,你家要置席?”   叶洮点头:“搬新宅了,想请乔厨娘置乔迁宴。”   乔婆一听喜上眉梢:“这样快就搬新宅了?我就说桃哥儿你是有本事的,那新宅在何处呢?”   “在码头那儿快到东厢了,不过离着水道不远,陈川买了条小船,来往也便宜。”   乔婆道:“偏些无妨,总归是在码头那儿,离着不远,谁家日子不是一点点过起来的?往后若要置换,再去城里头买便是了。   “可请赛神仙算过了?定了几日?”   “十六日。”   “哎呦,这可没几日了,得着紧些。”   叶洮解释:“这月才买的屋,前两日光顾着收整了,原是打算自己烧,今日一算人有些多,怕不周到。”   乔婆点头:“是这个理儿,你做主家的,乔迁事忙,又顾厨下又顾堂上,再周全的人也雇不过来,她们做厨娘的常年给人置席,有什么讲究都清楚,你只管告了她有多少人,预备多少钱,她那有一班子人呢,定给你办妥帖的。”   乔婆道,“这来回传话的也颇费时间,我那侄婿今日在家里头呢,要么你同我一道问问去。”   叶洮便随她去了,乔厨娘的丈夫身量中等偏瘦,姓卢,留两撇小胡子,叶洮瞧着像个账房,乔婆说是他在一家干货作坊里头做事。   听了叶洮来意,卢十二熟门熟路地问他:“有多少人,大略要几个菜,几道大菜,可备了酒?桌椅可够使?”   叶洮一一作答:“用饭的人应当在三十上下,照着三十人略多备些,十个菜总该要,一道鱼一道肉,桌子够使,有一张大方桌,能坐十二人,一张长桌能坐十人,还有两张小桌,酒水也有,椅子差些。”   卢十二便道:“如此,菜量便照着四桌半来,若是自备菜,四百文,若不备菜,一桌八百文已是顶顶体面,六百文也算不错,椅子要赁来,一条一日应在十文,都是好木头的椅子,你那里若有帮佣便不必另觅,若没有,要两个帮佣,一日八十文。”   乔婆闻言道:“叫我说,这帮佣是不必觅了,我带我媳妇去就是了,那椅子桃哥儿你不妨提些礼,找邻里借来使使,一来省些钱,二来也是同邻里打打交道,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同邻里打好关系,往后也顺意些。”   卢十二道:“那便只要十六日置席?四桌半,要八百文还是六百文?”   叶洮说:“八百文的,肉我想自己买,这钱该如何算?”   “这里头肉算了二百文,若你自己买,一桌少算结二百文就是了,八百文一桌是有些薄酒的,你若不要,也能退,待置完席一道结。”   叶洮听他颇有章程,便先付了一贯定钱。   虽说请厨娘是临时起意,乔迁的日子却是早定好的,大部分人叶洮都已经喊过了,今日来榕树下,喊了洪老汉跟乔婆,再去趟豆坊就成。   周大叔听他说是午食,便爽快道:“我早上提了豆腐早些去,你家里不必买。”   磨坊里头少东家依旧不在,今日赵娘子也不在,叶洮只好托伙计带话。   张牙嫂、川饭店一家都是林娘子去邀,其余秦作头陈四五罗老爹他们,就叫陈川喊了。   也不知陈川是如何带的话,总之那话从罗老爹那儿过了一道,从罗小乙嘴里再传到叶洮这儿,已经成了他们十六日要成亲。   叶洮:?   就连成亲,罗小乙也有自己的见解:“小桃哥同二哥真好,连成亲都在同一日。”   他语气里满是艳羡,只差说自己以后也要跟罗小甲同一天成亲了。   叶洮:??   “谁跟你说的我们十六日成亲?”他的表情实在不像是肯定,罗小乙挠挠脑袋:“我爹说的啊,不是么?”   “自然不是,成亲……成亲要明年,十六日是乔迁宴。”   罗小乙猛猛松了口气:“那我同我爹说一声,他昨日回来就一直在发愁两个人一道成亲要备什么礼,眼见就这两日了,是乔迁就好。”   叶洮尴尬地笑笑:“你同你爹说,成亲也备一份礼就够了。”   等陈川回来,他就问陈川:“你怎么传的话,罗叔还道我们二人要十六那日一起成亲。”   陈川十分不满,说罗老爹人老耳聩:“我分明是分开说的,先说了我同你预备成亲,同四五说了几句话,才又说了叫他们十六日来新宅吃席,他应的好好的。”   两件事放在一起讲,不怪人误会。   叶洮头疼:“成亲日子都没定,你一早说出去做什么,四五怎么说的?”   “四五竟不知我同你的关系,我分明早就同他说过。”陈川有些嫌弃,又说,“便是日子没定,亲事也定了,婚约在身,如何说不得。” 第112章 第 112 章:乔迁宴   乔迁宴席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了,叶洮跟桂姨定了十斤猪肉,提前一天去取,桂姨给他留了肥瘦相间最好的五花肉,还强烈推荐他买一副肠。   “你若自己备席,我就不说了,既然请了厨娘,那不妨买一副肠去,她定会治的。”   叶洮其实自己也会烧猪肠,外婆爱吃这个,而且从不在外头买,一般红烧,有时候先炸后卤,叶洮见多了自然也会,他是懒得洗。   他记得外婆是用面粉洗的,现在用面粉洗也太奢侈了,桂姨说可以用灶灰洗,叶洮就买了一副,戴了油布手套和两层口罩,将猪肠翻来覆去洗了几次,才终于洗到可食用标准,拿绳子串了挂在檐下。   第二日一早,难得叶洮先睁眼,天还没亮,他推推陈川:“起床了,今天来的人多,早些准备。”   陈川没睁眼,翻过身来抱他,叶洮戳戳他的脸:“起来了。”   陈川说:“搬过去就抱不着了。”   “……也不过几个月。”叶洮嘴上这样说,实际也没动,躺着给他抱了会儿。   陈川伸手把衣裳拿进被窝,捂了一会儿,等叶洮起来要穿的时候就是暖的了,腊月中,早上已经很冷了,他们都穿店里卖的棉衣裤,白天活动开了已经够用,刚从被窝里出来总是瑟瑟发抖,叶洮原地跳了几下,问陈川:“吃什么?我去买早饭。”   “都行。”   叶洮去买了早饭,陈川今天不干活,吃过早饭叶洮就叫他去宅子那边:“你去把水打满,再烧点儿热水出来,一会乔厨娘到了好直接用。”   陈川走过去的,说把船留给叶洮。   今天虽然不营业,铺子门还是开着,客人们大多不知道宅子在哪,得先来铺子这,开着门方便。   乔厨娘来得最早,乔婆带着她媳妇同她一道来,叶洮原本以为要划船接送人的,没想到她们自己雇了车。   乔厨娘有她惯用的器具,都放在车上。   叶洮一瞧她这板车上还有灶,驴子是租的,但车是常用的,平日不论去哪里置席,拉上车就是了。   驴子走得不快,车上也没多余位置,叶洮就叫她们几个仍旧坐在车上,他自己在一边走。   车夫手里拿着鞭子,看得出来很爱惜他的老伙计,从不落在驴身上,只偶尔空甩,两刻后,驴车在宅子前门停好。   门厅不小,拆了门槛车都能直接进去。   不过车夫只管接送,送到了他将车解下来,带着驴子去接其他活儿。   叶洮喊陈川出来,铺了木板,一起把车拉进院子。   乔婆方才见了砖石交错的三开间就知道叶洮买的宅子恐怕不是她预想中的“小宅子”,这会儿进屋一看,果然如此。   正经的三间张,地上还都铺了砖,这屋子再偏,盖起来只怕也要二三百贯的。   她低声问:“你这宅子怕是要不少钱?”   叶洮说:“卖得急,连着家什三百贯。”   这价钱单听着贵,实际一算还是很划得来的,乔婆便问他:“你找的哪里的牙人?”   “就是我张姨。”叶洮笑道,“上回买船时你见过的,便是她给我作保。”   乔婆自然记得,但当初她分明说是裁缝作的牙人,怎的还卖起屋来了,她这么一问,叶洮就说:“张姨记性好,什么都做的。”   说着人就到了,张牙嫂也是怕他们乔迁忙不过来,特地早早来帮忙,叶洮一牵线,她俩自己说话去了。   郑大娘她们四个来得也早,陈四五又借了船来帮忙接送人,刚到铺子,她们也到了,正好他捎着人过来。   她们带了礼来的,一套香炉。这东西风雅得很,但不便宜,这么小小的一套,要一贯钱。   叶洮不知道具体要多少,但知道不会便宜,笑道:“我昨日才发出去的工钱,今日便回我手里来了?”   郑二娘说:“我们想着寻常的便宜东西东家也你也不缺,商量一番一道凑钱买的,柳二还多出了十文钱。”   叶洮一乐:“没事,他工钱也多。”   昨天叶洮发工钱时,除了正常月例,每个人还多发了八百文的加班费,柳二再多二百文。   他将香炉收下放好,家里也就晚上在,他打算把这个香炉拿到铺子里去用。   柳二跟翁四姐一船来的,柳二带了老娘,翁四姐带了大牛,都是陈四五拉来的。   正堂大门敞着,有点风,叶洮安排他们去了门厅侧屋,那里也布置了桌椅,正适合待客。   他将人安顿好了,去院子里帮忙,他特意从铺子里拿了几双手套来,一双绢丝手套,再一双油布手套套着,虽说这天气难免还是有些冷,但不至于肿成个馒头。   郑大娘她们几个自己带了手套来,这油布手套她们每个人都有,一开始说要买,叶洮直接叫他们自己一人两双拿回去,眼下都说这手套好。   叶洮道:“这油布毕竟还是做衣裳剩下的,只浸了两道油,比起正经能做伞的油布还是差些。”   “已经很好了。”乔厨娘道,“我还没在冬日里头接过这么舒坦的活儿。”   她来得早,但到时厨房、井边的水缸就都是满的,灶也烧开了,锅里头热水没断过,她要切菜备菜,不能像其他人一样戴手套,但热水备得足,她总是舒服些。   “我瞧你买了猪大肠,也是席上的菜么?”   她做厨娘最拿得出手的就是炒菜,车上拉了些菜蔬,方便灵活搭配,若叶洮临时要加菜,她也能加。   叶洮瞧她一个人烧这么多菜,便道:“我来吧,我去灶上烧。”   为方便乔厨娘烧菜他其实还备了不少香料,但她都没用,都用的自己带来的东西,那就自己用了。   葱姜蒜去腥增香老三件、八角桂皮香叶卤料三件、盐糖酱油调味三件,再淋上料酒,卤汁就配好了,这卤汁烧开,很快就香到外头去,听声音又多了几个人来。   肥肠焯水下锅慢慢卤,叶洮擦手出去待客。   来的人没有空手的,周大叔带了豆腐豆芽来添菜,乔婆的腌菜坛子直接放在乔厨娘车上带来的,就连乔厨娘都说要送他一道猪皮冻。   洪老汉这回没送爆竹,带了一套大小三件的竹篾盘来,说是将来晒东西能用上。   钟娘子跟芝娘,一个送了茶,一个送了筐橘子,秦作头送了酒,罗老爹提了两条黄鱼鲞,他自己晒的。   王兴也提了酒,冯十九则送了包糖。   桂姨的礼昨日就送了,少算了两斤肉钱。   邻居也有送糖送酱来的。   叶洮寒暄完又去看肥肠,切了一小段尝,确认卤入味了便用笊篱捞出来控水,等着一会儿在下锅炸。   厨房里头有两眼灶,乔厨娘便将肉放在厨房里炖,见叶洮在炸肥肠,不免问一句:“你这是卤过再炸的?”   叶洮点头,将炸好的猪肠切了叫她尝尝。   乔厨娘一尝便说了同张牙嫂一样的话:“你这方子何处学来的,能卖与我么?”   叶洮哭笑不得:“无非是卤了再炸一道,将那皮炸得酥了,再淋上一道蘸水,若没有,用卤水也成,我便用的卤水。”   这会儿卤货很常见的,珍娘就爱吃卤鹌鹑,下水卤的就更多了,什么肺片羊肝肥肠的,许多盦饭店里都卖,不是稀罕物。   这脆皮肠特别只特别在多炸了一道。   乔厨娘又瞧了一眼,尝了尝肉汤,将肉盛出锅:“等一会儿收了席我再来同你学。”   厨娘都会炒菜,乔厨娘手艺不俗,又将板车放在院子里,炒菜的时候大家都能瞧见,瞧着个子不大,胳膊却有力气,那铁锅连着满锅的菜,单手颠也不见她喘气儿的,每道菜都是一出锅就上桌。   因着天冷,饭桌摆在堂屋和门厅侧室里头,一共四桌。   满屋子人,热热闹闹吃了乔迁宴又坐了一会儿才渐渐散去。   乔厨娘同叶洮结算,因肉是叶洮自己买来的,一桌省了二百文,豆腐豆芽腌菜都是现成的,酒水也有,柴也供足了,还有热水,乔厨娘便算了四百八十文一桌。   “够么?”叶洮笑道,“可别亏本了。”   她带来的菜里头又有大鱼又有鸡,那鸡还是四只整鸡,都不便宜的。   “够了。”乔厨娘道,“你那肥肠方子,若愿意卖与我,我还倒给你钱。”   卖一回是卖,卖两回也是卖,她执意要,叶洮便也收了两贯,只是讲明不是独家。   乔厨娘道:“我也不开大食肆,是不是独家有什么要紧。”   叶洮付过一贯定钱,原本还要再付一千一百六十文,算来算去的麻烦,乔厨娘直接将那一贯定钱退还给他。   叶洮也没再推回去,笑道:“我这席算是白摆了。”   乔厨娘得了个方子也是欢喜,笑着说:“也不算白摆,寻常人家置席多要买精肉,你那两刀都是上好的五花,料想花不少钱。”   叶洮帮着她将东西都收拾停当,等车夫带着驴子来再将车拉走,这乔迁宴才算是办完。   客人都接回来之后铺子就关门了,不必再去,接下来半日就在新宅子里头过了。   家里能干的活有很多,但都不急,叶洮忙了几月,买了铺子买了船又买了宅子,如今终于空出半日来,便什么都不想做,往屋里一躺,睡大觉。   也没人喊他,他就一觉睡到快天黑,醒来身边没人还有点儿不习惯,走出院子见陈川在整理柴火。   他走出来,陈川自然看见了,但一言不发接着劈柴,叶洮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走过去问他:“怎么了?”   陈川瞧他一眼,一斧头下去将粗柴劈做两半,怨气十足:“娘不让我进你屋。”   叶洮:“……” 第113章 第 113 章:子时过半   方才叶洮去睡午觉,陈川收拾好了原本也想一起睡,却被林娘子拦下来了:“你往哪儿走,你屋子在那。”   她指了指西屋,陈川脚下未动:“不过是午后小憩。”   林娘子也不动:“不过是午后小憩,你一个人还睡不得了?”   陈川今日虽起得早,却只在清早过来打水烧水,后头就没做太多活,不算困倦,是叶洮去睡他才想一起躺会儿的,林娘子不让他进,他就说:“不睡了。”   陈川不乐意就拉个脸,林娘子不为所动:“不睡了正好,将院子收拾收拾,该擦洗的地方擦洗了,一会儿再将柴劈了。”   陈川怕打扰叶洮休息,看天色暗下来才开始劈柴,他力气足,将木柴立好了,便是一刀一根,木柴应声而裂,分落两端。   他也不收拾,直接劈下一根,这会儿地上已经散了不少。   叶洮有点好笑地说:“不是早就说好的么?不过两月。”   陈川说:“少说也要三个月。”   叶洮知道陈川也就发牢骚,他还指望林姨给他们筹备婚礼,不会在这时候惹她不快。他走过去将劈好的柴收起来,陈川停了手,站在一边看,等他收完了才接着劈。   叶洮收满一大把,抱到灶房去,陈川把斧头一扔,亦步亦趋跟着他,等叶洮将柴码好,转身就被他堵住了,一副要说法的样子。   叶洮觉得他可爱,往后瞧了眼,门虚掩着,便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乖啦,咱们都没空,成亲的事还要林姨张罗呢,她总是盼着你好的,说什么你听着便是了。”   陈川仍旧不撤开,叶洮只好又看他:“怎么了?”   陈川低声说:“晚上给我留个门。”   叶洮:“……”   你好歹过两天呢?   但晚上他还是没有栓门。   搬家搬得比较急,床又比原先的大些,被褥都偏小,叶洮这边还好,用的是后面缝的厚被褥,陈川那边垫的原先的薄被,盖被是林娘子这两天临时缝出来的,不过三四斤。   林娘子的意思是今年就先凑合着,冷就用炭盆,如今年底也请不到人缝,干脆等成亲时多备些,往后就都不缺了,他俩就都先这么凑合着。   这床比竹榻要大一些,也略高一些,挤惯了竹榻,这么一个人躺着反而有些不习惯了,一不小心就碰到被褥以外的地方,木床冰冰凉,冻得叶洮一个激灵,睁开眼。   躺了没多久,门被轻轻推开,又飞快合上,一个身影灵活地闪进来。   叶洮默不作声往里让,陈川低声问:“怎么没睡,在等我?”   “没,白天睡多了,不困。”   “那怎么不栓门?”   叶洮没说话,陈川径直往被窝里挤,冻得叶洮直哆嗦,但他显然很高兴,不管不顾地将人抱紧。   他衣裳凉,身上却是热的,这么贴紧了叶洮很快不冷,推推他叫他松开一些。陈川就松开一些,他来找叶洮也不是真想做什么,只是想一起睡。   第二日一早,叶洮还没睡醒呢,陈川就起身了,叶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陌生的环境才反应过来他们搬家了,昨晚睡在新宅。   “还早,你再睡会儿,今日一早上货,我去码头。”   天寒地冻,被窝的暖意让人舍不得起床,叶洮又躺了一会儿,听见外头林娘子的打水的动静才起身。   林娘子烧了热水,叫叶洮过去一道洗漱,叶洮拿了牙刷在院里刷牙,林娘子往西屋瞧了眼:“阿川还未起?”   “去码头了。”叶洮下意识说完,又赶紧找补,“他出门前来找过我。”   嗯,早几个时辰来的,怎么不算出门前呢。   林娘子不知信没信,问他早饭在家吃还是去铺子吃,宅子这头买早饭没那么方便,在家吃要自己做。   “我去铺子吃吧,林姨你今日过去么?”   林娘子说:“去,等晚些日头起来了,我同珍娘慢慢走过去,船你划走。”   早上划船也怪冷的,叶洮戴了手套划,路上还遇到送水匠,同他说了,往后不用这么多水。   家里头有水井,不必买水,铺子这头一天只做一顿饭,就是前头要烧水喝,一天一担总也差不多。   今日铺子开门早早就有人来了,却不是买衣裳,是卖布的。   临近年底,不管做什么营生的,都要还钱过年过冬。   农户自织的布,品控很难说,得打开细细检查,没问题了,叶洮爽快收货,这一阵收了不少布,这样收布比从染坊买便宜一些,不过要染色的话还是得拿到染坊去。   他将布收好,又开始裁衣裳,翁四姐开始休产假了。   正月本就不开工,叶洮也不知道她二月来不来,干脆一次性给她多结了一千六百文,不来也算提前结了带薪假的钱,若她身体恢复好了打算来工作,再正常开工资就行。   叶洮记着芝娘的话,多备些货,铺子里少了个人干活,余下几人又要缝衣裳,又要缝帽子手套,自然又要加班。   冬天天黑得早,叶洮也要回家吃饭,就早些关了铺子,叫他们也早些回去,柳二回家是最积极的,张大嫂刚起身就打了个哆嗦:“这来来回回的,每日路上不知费了多少功夫,不如索性宿在铺子里头,还省得吹风受冻了。”   回了家自然要干活,她同杨二嫂如今妯娌两个关系好,搭伴一起倒还能做,只是昨日乔迁宴上闲谈,听郑大娘郑二娘说家里头什么杂活也不必干,只管交些钱给弟媳,她俩吃饭都是吃现成的,便难免有些不平。   她们二人分明也挣了钱回去,却依旧不得清静。   她原是发发牢骚,不想叶洮真听进去了。   “来铺子里头住,你们方便么?”   如今铺子里反正是没人住的,二楼林娘子的床还在,她们真要住,也不是不行。   两妯娌对视一眼,张大嫂真有些心动了,她们如今一月一两贯地往家里拿,地头不知要干多少活才有这个钱呢,说不定真可以住到铺子里来。   到年前也不过半月,她俩同家里头一商量,第二日直接带着被褥来了,她俩住了两日,直说比在家里舒服多了。   屋子是砖墙石底的屋,风吹不进,叶洮又供碳,晚上睡着暖和,还不必早起吹风受冻,住在铺子里头开工早,叶洮连早饭都给她们买了。   郑大娘郑二娘一听也说要来铺子里头住。   这下不够住了,叶洮跟陈川的竹榻已经搬到宅子里去,就算没搬,男女有别,他俩睡过的叫她们在睡也不好。   好在竹榻不贵,叶洮又去找阿青买了两张来。   买竹榻的时候,阿青欲言又止,叶洮大概猜到他在想什么,但无从解释。阿青憋了半晌,憋到他出门还是没憋住,委婉道:“原先那竹榻坏了?”   叶洮反而松了口气,飞快解释:“没坏,我开了铺子,雇的人要在铺子里宿夜,没处睡,我给她们买的。”   阿青下意识说:“还没坏,这么耐用?”   叶洮:“……我们搬了新宅子,换了木床。”   阿青就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叶洮忍不住说:“我们预备明年成亲。”   言下之意还没成亲呢,你担忧的事不存在。   “成亲?”阿青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们两个?”   叶洮点点头,看着他惊讶的表情,似乎有一点理解陈川的心思了:“到时候你同你大哥一道来吃酒。”   阿青应下,到他走了还在想,两个男人要如何成亲?   陈川跟叶洮的床挪走,米缸也搬走了两只,后仓空出来不少,正好将前头的桌子搬到后头,两张并做一张,这样人多些也能一起坐着吃饭。   芝娘又来了一回,一道在铺子里用饭。   前几日乔迁宴上叶洮同钟娘子说了几句话,钟娘子说那筒形包很受小娘子们喜欢,这回的包样子有没有其实都一样,但怎么说也是叶洮出的主意,钟娘子仍旧给他两贯钱,不过那日是吃席,她没有带钱,今日便叫芝娘捎来了。   芝娘说:“许久没吃师傅烧的饭了。”   叶洮知道钟娘子是跟食店定的饭,不会比他差,笑道:“你东家缺你饭了?”   芝娘说:“不一样,铺子里头的饭好吃,但师傅你这儿的不知为何就是同别处不一样,吃不着。”   可能烧菜的习惯差异吧,叶洮没那么明显的感觉,只是叫她喜欢就多吃。   吃完饭,芝娘问他衣裳准备得如何,叶洮说:“做不及,郑大娘她们几个如今都宿在铺子里了。”   芝娘立刻说:“东家来时便叫我问问你,你这儿若是缺人,二十四日之后可以支两个人过来给你帮忙。”   叶洮疑惑:“你们铺子里不忙么?”   “我们铺子里该做的衣裳都是赶着这几日做,小节夜之后裁缝反倒要慢慢歇下来,我看东家的意思是想做那手套,师傅你这里方便么?”   这样一说叶洮就懂了,油布手套不适合钟家成衣铺卖,但绢丝手套不一样,那不干活的人做装饰也很漂亮,钟娘子会注意到也正常,便说定了二十五日支两个人来帮忙。   郑大娘她们几个在铺子里头宿着,叶洮晚上就不好走太早,总要安排好晚饭,林娘子索性也每天中午来铺子里头,吃过晚饭他们再一道划船回去。   陈川比他们再晚些,等他到家的时候,林娘子早回屋睡了。   前两日他还装模作样地去自己床上躺躺,后面干脆直接回了家就往叶洮屋里头来,血气方刚的年纪,总一道睡着,难免心猿意马。   叶洮给他抱着亲了一会儿,他就说要去烧水,叶洮其实想说干着擦也行,但他已经走了。   如今灶房同卧室隔了一整个院子,烧水不如从前方便,陈川从厨房提水的时候,惊动了林娘子,开门问他大晚上的烧水做什么。   他一向是井水打了直接用,说要擦洗也骗不过人,只好说:“沐发。”   “去小桃屋里沐发?”   “自然是去他屋里。”叶洮屋里设了洗浴房,陈川说得理直气壮。   林娘子却冷笑:“你那屋子我昨日瞧了什么样,今日就是什么样,你便是做戏也该做得像样些。”   “我成日不在家,回来不过睡一觉,能有多大变化。”陈川一点不反思,还倒打一耙,“人都说子大避母,我都是要成亲的年纪了,你还进我屋。”   林娘子气结:“若非是你自己说枕头扁了,要填一填,我昨日忘记给你放回去了你也不来取,谁稀得进你屋去。”   陈川又搬出最开始的借口:“我今日出多了汗,要沐发。”   林娘子不松口:“这都什么时辰了,小桃睡得正好,你无端进去搅人清梦,就在灶房洗。”   夜深人静,院子里头说话的声音传到屋里一清二楚。   叶洮还记得初见林姨时她体弱气虚,一身药味,说话总是温温柔柔,如今也是身子养好了,能这样半夜同陈川吵。   这里头有他的功劳,叶洮诡异地还有点自豪。   当下这样的社会环境,唯一的儿子要搞断袖林娘子都没反对,只是不叫在成亲前逾矩,平心而论已经很好了。   叶洮也一样理解陈川,他们白日里各自忙活,本就没多少时间相处,夜间自然想在一处。   他正想出去劝两句,就被“睡着”,林娘子都将他撇出来了,叶洮干脆也不出去劝,省得左右为难,躺回去闭上眼,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装着装着真睡着了,睡梦中,被窝被人试探着掀开一条缝,然后一个人熟练地挤进来,因为动作快,甚至没带进来多少冷气。   叶洮迷迷糊糊地往里挪了些,还以为是他们刚吵完:“林姨不是不叫你来么?”   “子时才过半,她听不见。”   叶洮:“……”   叶洮睁开一只眼睛看他,随时醒的本事是这样用的? 第114章 第 114 章:早恋精髓(加更)   被抓包之后陈川又开始暗渡陈仓,这回做戏做全套,每日先去自己被窝躺躺,小睡一觉再来找叶洮。   林姨不知是没发现还是不太过分就睁只眼闭只眼了,总归没再提。   离过年越近,铺子里头生意就越好。   叶洮前阵子太忙了,新样式的衣裳做是做出来了,但没大规模上架,铺子里如今成衣样式还是棉衣棉裤T恤那几样。   样式少,但穿着舒服,尺码全乎,价钱还没比找裁缝做贵多少,那手里不宽裕又想买新衣的,便都乐意来叶记买。   叶洮原想趁着这段多做些库存出来,小节夜之后好卖,但帽子手套也紧俏,卖得比衣服还容易,利润又可观,不能不做。   几日下来也没存出几身,不过反正衣裳做来就是卖的,什么时候卖都一样。   逢五的新桥大集,从二十五日开始会摆成常市,一直到过年才散,临近新桥的摊位自然是最抢手的,提前几日就开始占。   摊都摆了自然也不白摆,生意也一并做起来。   洪老汉早说了要去的,乔婆也要去支个摊子,问叶洮要不要一道去。   叶洮想凑这热闹,但实在衣服来不及缝,这两日他自己都在一道赶工,就想着年前赚最后一笔,高高兴兴关门放年假,便说不去了。   平日里码头都是货比人多,这两日人比货多,在外的游子要归乡,周遭略远些的村镇进城不便,一年也就来这两回,便捎些山货海货来卖,再买些年货回去……还有闭门读了一年书的书生,叶洮看见少东家时差点没认出来,他瘦了不少,两眼无神跟幽魂似的,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中显得格格不入。   招呼完店里的客人,叶洮转头来招呼他:“难得见你,我去了磨坊几回你娘都说你在读书。”   少东家无力地挥挥手:“我不是去找思齐修水车么?正撞上陈世伯在家,他竟连着我一道扣下了,叫我同思齐一道好好读书,明年再考一回,读到今日才放我回家过节。”   怪不得赵娘子表情微妙,大概是在幸灾乐祸,同学被关在家里读书,锯了自家水车企图救人结果把自己填进去了,叫叶洮说来也很好笑,但少东家实在憔悴,他没好笑得太明显,清清嗓子:“那如今是读完了么?思齐能出来么?那轧棉机我还没好好谢他。”   少东家一说这个倒是打起点精神来,神神秘秘地说:“你要谢他的可不止这个。”   “还有什么?”叶洮不解。   少东家却不说了,只说他也有功,叫叶洮等着,是大好事,又说:“思齐过完年节应当能出来,我娘说你置了宅子?在哪儿呢,我到时候领他上你家去。”   “后头快到东厢了。”叶洮其实自己也没好好逛过宅子周围,想描述都不知道从何说起,便问他,“你家磨坊正月也歇业么?我这铺子要歇一整月。”   少东家说:“也歇,只是歇不了一整月。”   “那到时候我去找你。”   铺子里头人多事忙,叶洮没空待客,少东家挥挥手叫他忙去:“不瞒你说,我许久没见这么多人了,就坐在这儿,沾沾烟火气。”   他就坐在门口的大木桌边,也不是没有好处,原本有人来用册子若是不会写字还要叶洮代劳,有他在,他便帮忙写了。   一个客商见了他的字,便问他能不能帮忙写封信给家里,他也写了,这么一写算是没完了,叶洮忙活到中午,他已经写出去六封信。   一封信收十文,钱都放在桌上呢,说给叶洮买纸墨。   叶洮买的都是便宜纸墨,哪里花得了这么多,叫他留下来吃饭,少东家狼吞虎咽地尽盯着肉吃,惹得柳二频频看他,回想自己刚来的时候,是不是外人瞧来也这般不体面。   叶洮倒不觉得怎么,只是奇怪:“思齐他爹将你关起来读书连饭都不给吃?”   少东家咽下嘴里一大口肉,才道:“饭自然有,只是要清净养生,日日吃笋吃菜,水煮鱼虾,半点油荤不沾。”   他说得珍娘都觉得他可怜,给他夹了一块大肉。   二十四日小年,也叫小节夜,叶洮早早将那用了几回养护不错的彩帛又拿出来挂上。虽说如今不大缺钱了,拿好料子来装点门面的事他依旧做不出,还是请老员工继续登场。   张管事同上回一样,大早就来,吉祥话说了一箩筐,连着上月的分红,送来二百八十贯。   “若是到月末,定能有三百贯的,只是寻常不论是作坊还是铺子,总是小节夜前头盘账分红发节礼,也好叫人宽裕地过节,真到了岁末除夕反倒发得少了。”   叶洮也是打算今天发,便问他:“作坊里头雇的人,节礼都发了多少?我这儿要出些么?”   这是管事的该操心的,张管事没想到他还关心这个,但叶洮是东家,问了他便说:“发了,一人都多发一月的月钱,走的公账,不必从东家这里分。”   叶洮早跟钟娘子打听过了,节礼都是这样的,一个月月钱算比较体面,也有些发两个月的,轧棉作坊里月钱本就不少,发一个月就已经很可观,他就没再操心,早早去买了菜筹备年宴。   年夜饭是团圆饭,没有在外头吃的,叶洮就把年底的员工聚餐改到了小年来。   陈川也早早就说好今日回程不拉货,省下两头装卸和等待的时间,早些回来,叫上陈四五跟罗老爹一起来铺子里吃饭,人齐了好一道发节礼。   罗小乙本就在铺子里头帮忙,这两日叶洮也忙,铺子里头端茶送水的活儿都是他在做。   罗老爹跟罗小乙都来,一家子就剩个罗小甲,不叫他来不好,叫了他来将秦作头撇开也不好,索性连着师徒俩一道请来。   热热闹闹又是十几个人,好在如今后仓作了饭堂,不怕坐不开。   饭前叶洮拿了钱匣子来,照着月钱,一个一个给他们发节礼,陈四五三贯,柳二一贯五,翁四姐的一贯二暂时收起来,到时候连着除夜的礼钱一道送去。   郑大娘几个都是八百文,收到手都有几分意外,她们虽不是柳二那样常在铺子里给人做活的,却也知道裁缝行当礼钱发得多是为着正月不开工,叫人手里头有钱过日子。   但她们几个年后是不来的,照理这钱可以不发,叶洮却一视同仁地发了。   连打杂吃饭的罗小乙都领了一百钱,加起来正好十贯。   他原本打算发两个月的,但钟娘子说不妨分开发,小节夜发一回,除夕发一回,到来年二月开工再发一回,这样听着体面,多发几回人也高兴。   叶洮还当她说是说领钱的人高兴,真到了这会儿,发现发钱也很高兴,发出去的是钱,收获的是满足感,在一叠声的东家中,不小心迷失自我,多喝了几口,到散宴便有些熏熏然。   他酒品好,关门上船的时候还没人察觉到他喝多,到上了船他非要跟陈川抢着划船,林娘子才觉出些不对来,迟疑道:“小桃这是,喝多了?”   叶洮是感觉有点晕,就比了小指说:“一点点。”   陈川从他非要划船就搂着他了,这会儿搂得更紧,生怕他一个不慎栽水里去,他这样没法划船,好在叶洮虽然有点晕,划船却没问题,力气比没醉时还足,也不怕冷了,猛猛划。   林娘子打着灯笼,陈川虽然不好划,但会引着他转弯,不至于撞到河堤上去,一路平安到家。   陈川栓好了船,扶他下去,叶洮脚一踩着地就膝盖一弯,陈川撑着他才没跪下去。   “陈川。”叶洮半挂在他身上喊,“我的腿怎么不听话了?”   他说着还拍了两下。   陈川怕他不知轻重给自己拍疼了,也怕他走路不稳磕着碰着,索性将人扛回去,灯也不用打,就熟门熟路地放到床上。   林娘子原本提着灯牵着珍娘在后头追,见他比进自己屋还熟就不再管了,点了卧室灯叫珍娘先回屋,她去灶房烧水。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叶洮伸手往前摸,摸到人就触电般地收回手。   陈川抓着他往自己脸上贴:“是我。”   叶洮松了口气,然后告状:“陈川,我眼睛也不听使唤了。”   陈川忍着笑,拿火镰取火,又用火寸点了灯,屋里亮堂起来,才问他:“看见了么?”   叶洮说看见了,又开始琢磨自己的腿。   陈川没见过他醉酒的样子,十分新鲜地盯着他瞧,叶洮看见了就来捂他的眼睛,低声说:“不许看。”   陈川任他捂着,懒懒问他:“为什么不能看。”   叶洮更小声了:“林姨不让。”   正烧了灶,来瞧瞧叶洮的林娘子:“……”   再小的声音,大晚上的都听得一清二楚。   叶洮见了她乖乖闭嘴坐好,陈川理所当然地说:“小桃喝多了,我照顾他。”   “没叫你回去。”林娘子见他这样便来气,但还是叮嘱,“灶上烧了水,一会儿你打些来替他擦洗了,再拿那蜜水,切两片姜泡了给他醒醒酒,仔细明日头疼。”   她一走,叶洮就说:“林姨走了。”   “嗯。”陈川应声。   叶洮恨铁不成钢,又说了一遍:“林姨走了。”   “我看见了。”   叶洮有点生气了,第三次说:“林姨走了!”   陈川不知他气什么,坐直了一点儿,认真说:“我知道她走了。”   叶洮嫌他悟性低,兀自生气,气了一会儿也不说了,直接扑上来亲他。   他用了十成力,陈川没防备,直接被他扑在床上,嘴也磕破了,但叶洮无知无觉,舔舔他的唇,教他早恋精髓:“林姨走了,可以亲了。” 第115章 第 115 章:嘴怎么了?   叶洮醒来时略微有点头疼,按了按太阳穴,很快反应过来昨天喝多了。   昨天是秦作头提来的酒,不是家里头常买的小酒,苦味不重,没想到后劲这么足,不该喝这么多。   天已经大亮,陈川自然不在,叶洮回忆了一下,除了回来时候跟陈川抢着划船,应该没做什么离谱的事,放心走出去。   林娘子戴着手套在院里洗衣裳,见他出来便停手,关切道:“小桃醒了,今日如何了?头疼么?”   “有一点,还行。”叶洮慢吞吞走过去,拿葫芦瓢舀水。   缸里的葫芦瓢还是陈川买的,超级大一个,也就比香水行檐下挂的略小一些,浮在水面上跟小船似的,林娘子还说过他,买这么大一个做什么,反倒不好使。   陈川说叶洮喜欢,叶洮确实挺喜欢的,觉得葫芦长这么大很了不起,珍娘也喜欢,说可以在里面洗手,陈川说她丁点大的时候拿木盆当船,差点漂走。   珍娘哪里还记得,陈川就抱她起来,作势要将她往瓢里放,珍娘试探着真往瓢里踩,陈川就吓唬她忽然松了一瞬手又抓住,珍娘又笑又叫的,喊小桃哥哥救。   叶洮过去牵着她,叫她站在缸沿上,自己往瓢里踩。   林娘子说他们三个差不多大,倒没再嫌水瓢大,只是另买一个小些的她自己用。   “灶上温了水,用热水洗。”   叶洮应声,端盆去厨房打水。   灶上除了热水还有蛋,一开始家里只有叶洮吃水煮蛋,后面大家都吃起来了,烧水时就能把蛋煮了,多方便。   叶洮剥了两个蛋吃,又在林姨的叮嘱下喝了碗蜜水才划船去铺子里头。   小年过后,年味愈发浓厚,桥上桥下来车往人潮涌动,码头这儿也不遑多让,隔壁香料铺子又在送香牌了,门庭若市的,叶洮原本想过去凑凑热闹,若价钱合适就也买些来放铺子里头点。   人还没出铺子呢,客就上门了。   还是个熟面孔的生客。   说熟面孔是因为叶洮见过他几回,生客则是从没消费过——他都是来喝水的。   这男人比他大几岁,农闲来码头干活,城里头什么都要钱,买碗水都要钱,只有叶洮这里不收钱,他来吃过几回。   如今媳妇老娘都一道来城里采买年货,听他说了这事,便说要不能总白吃,也要买些东西。   原是想着买两双油布手套,冬日里洗衣洗菜不至于太冻手,但一问,铺子里头衣裳也不贵,正好就给他买了一身。   送客人出了门,柳二说:“这一身衣裳卖出去,够烧许多天的热汤了。”   张大嫂说:“东家这是好心有好报。”   叶洮笑笑:“做生意自然要广结善缘。”   从前外婆的裁缝铺夏天也会在门口放个冷柜卖饮料冰棍,矿泉水是免费的,需要的人可以自取。   实际还真没多少不缺钱不缺水的人来占便宜。   今天生意好得有点出人意料,前面的客人前脚刚走,后面的就接上来了,铺子瞧着不像香料铺那样热闹,实际客人没断过,成交率也很高。   前几日存下来的衣裳,本以为怎么也能应付两日,不想半日就卖得差不多了。   好在钟娘子增援的人来了。   这回是一对兄弟,一个是成衣铺的正式员工,一个还是刚进铺子的学徒,才十二岁,继柳二和罗小乙之后,之后叶洮铺子里又多了两个男员工。   他俩说定的来做手套积累经验叶洮就叫他俩做手套,腾出来的人手可以做衣裳。   但还是来不及,林娘子也坐下来帮他缝衣裳。   麻布不够了,叶洮走不开,叫罗小乙去染坊买了几匹布来,自己又抓紧裁了几身料子出来。   王世雄来时叶洮正在分配裁好的衣料,见了他便说:“郎君,年关下,铺子里不接定制。”   “不定制。”王世雄摆摆手,“我买裤子,给我拿条能穿的就成。”   叶洮看了眼库存,笑道:“郎君来得巧,你能穿的通码还剩这最后一条。”   铺子里头点了炭盆,王世雄又穿来犊鼻裈和胫衣,倒不怕冷,当下试了试,走出来说:“这通码究竟比不上定裁的合身。”   差不多的问题叶洮已经在徐衡身上看见过一次,不过这是他裁的裤子,不至于扯着裆,只是没有定制的那样契合。   不利于成交的话不用讲,叶洮恭维道:“郎君想来习武,身量同常人不同。”   王世雄果然受用,低头瞧瞧自己:“我这身姿格外伟岸不成?”   他嘴上在问,脸上分明是等着夸的表情,给顾客提供情绪价值也是销售的重要一环,叶洮毫不犹豫地说是。   王世雄便开了话匣子:“不瞒你说,我是水军教头。”   这下叶洮是真有些惊讶了,水军教头,那不是林冲的同事么?于是更加捧场:“怪不得我一见郎君便有英雄气概,原来是水军教头。说来前阵子水军发了衣料,不少是上我这儿裁的。”   王世雄道:“莫非是那不惧水的衣裳?我也听过,都说是油布做的,轻轻便便的,穿了不惧风不惧水,我家娘子也给我裁了,我穿着总是有些不对。”   叶洮说:“那衣料是我专找桐油作定的,寻常油布过三道桐油,反倒不耐穿,若不是专在雨天来防水的,倒不如只浸两道。”   “原是如此。”王世雄恍然大悟,又懊恼道,“若非是我遭人牵累,叫市舶司盘查了几日,定然一早便来找你定了。”   叶洮问:“可是同水军的衣料有关?”   “可不是,你也听说了?”   “听我铺子里头的人说的,往年水军裁衣要早一些,今年衣料发得迟了,也是凑巧,水军的事我只知道这一桩。”   王世雄听出来他的谨慎,摆摆手:“如今都查清楚了,没什么不能说的,水军的随衣钱遭人贪墨了,虽说军中有些贪墨是常有的事,但咱们泉州的水军同厢军不是一回事,沿海流寇水匪不少,水上航运往返多赖水军看护,一日也缺不得,市舶司暂补了窟窿才发下来的。”   市舶司肯定不会干给钱,总要查个清楚,王世雄便遭了无妄之灾,如今一提起来便大发牢骚:“我一个教头,不论是那衣料还是随衣钱都不过我的手,同我能有什么干系?我便是有错也不过是识人不清多吃了几回酒。”   看样子明年可以十月就把衣料包准备起来了,叶洮满足了好奇心,继续恭维:“郎君一瞧就是磊落的人,定然同你无关的。”   王世雄直夸他眼神比市舶司那说不通话的愣头青好,说往后要请他吃酒,叶洮则想这个王教头虽然有点好色,但他一个水军教头,打广告应该比别人好,于是欢欢喜喜应下。   他们这边说着吃酒,那头郑大娘他们听见了,便说:“东家瞧着斯斯文文,不想这样海量,昨日那酒后劲可大,我不过吃了小半碗便有些醉了,东家吃了有半斤吧?”   叶洮也不知道自己具体吃了多少,肯定也醉了,碍于面子不好直说,心道陈川看样子酒量比他好,以后要是真的去吃酒,得把陈川带上。   陈川今日回来得也早,说是赶巧了,外港那儿卸货上货的人多,比平日快了大半个时辰,回来卸货还要排队,就先下船来吃饭。   正好铺子里头这一阵晚饭也一起吃。   陈川嘴唇磕破了,破在里侧,伤口不明显,但因为有点肿,任谁都能看出来,叶洮见了自然要问的。   他一问,林娘子不看陈川,倒看向他。   叶洮便有种不好的预感,   陈川再一笑,他这预感就更强烈了,不会是……   “不甚磕着了。”陈川道。   郑大娘也瞧了眼:“呦,这瞧着就疼。”   要是平时叶洮肯定是要细细盘问,但今天他心虚,匆匆应了声就带过话题,晚上回家洗漱完也没睡,在陈川屋里等他回来。   平时都是陈川去找他,叶洮难得过来,今日过来一回,只觉得这屋子比自己那儿冷一些,本来光照就差,床还排在里半间,真正不见天日,能暖和就怪了。   他正想着要不要将自己屋里的罗汉床挪过来,放在外半间叫陈川睡,便听见了外头的动静。   叶洮计上心头,将灯吹了放在一边,自己往床上一躺,预备等陈川进来吓他一跳。   陈川真的进来了,但屋子太黑,里半间连月光都透不进,叶洮把眼睛睁到最大,还是什么都看不清。   陈川脚步声不知道为什么又那么轻,他只听见一点看门的声音,后面就听不见了,等了一会儿也没人进来,怀疑陈川是先去打水了,就又起身,冷不丁地就撞到了人,吓得叫出声。   陈川扶着他:“是我。”   “我知道是你,你怎么走路没声!”   陈川笑话他:“门都没关就想吓唬我。”   “没关吗?”叶洮不记得了。   陈川将灯点起来:“不是说好我去找你么,我这儿被子薄,你睡不惯。”   “我不是来找你睡觉的!”叶洮站起来,严肃问他,“你嘴怎么回事?”   陈川反问:“你不记得了?”   叶洮心想,果然跟我有关,他已经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坦然接受现实:“我咬的?”   “倒也不是咬的。”陈川将灯放好,走过来,扶着他轻轻倒在床上,“你这么扑过来亲我,然后说娘走了,可以亲了。”   叶洮吸气:“……怎么还有林姨?”   “这算什么?”陈川笑道,“你当着她的面不让我看你。”   “为什么?”叶洮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事,但还是忍不住问。   “你说,‘林姨不让。’”   叶洮:“……”   喝酒误事!   原本一向是他阳奉,陈川阴违,这下好,露馅了,林姨肯定觉得他俩没一个省心的。 第116章 第 116 章:备年货(加更)   叶洮一幅心虚样,陈川笑他:“左右她不会说来为难你,你索性也装作不知。”   叶洮自认脸皮没他厚,怕露馅,第二日一早同他一样天擦亮就出门了,忘记如今铺子里头住了人了,还都是女子,他不好直接开门,就跟着陈川跑去码头看他们装货。   这一看就看了个大热闹。   有一艘货船上装了羊,泉州是个港口城市,新桥码头又是离城池最近的大码头,漂洋过海的蕃羊也不是没有过,论理,几只山羊怎么也不算稀罕,奇就奇在,羊跑了。   活羊原该捆好当货扛的,只活物不比死物,价钱要贵些,那羊倌儿一听便不乐意出这钱,说羊长了腿的,不必扛,自己能走,直将那羊蹄子解开,挥着羊鞭赶下船。   羊倌儿同他儿子两个,一个解羊赶羊,一个在下头看羊,原本还挺顺利的,只是不知是哪家,除夜未至,早早放了编炮,那羊群一受惊,登时四散而逃。   码头广场又不比他们放羊的土丘,人多物多,惊扰过后,羊群也没能聚起来,反倒四下逃窜。   羊肉是禽畜中最贵的,一头羊就要十几贯,这哪丢得起,羊倌儿哭天喊地地叫人帮忙,说抓到一只羊给一百文。   码头上便都是抓羊的人了。   羊倌儿这下不敢再大意,将抓回去的羊都紧紧捆了蹄子放倒。   三十几只羊,多数还是父子二人自己抓的,旁人抓的也有十几只,羊还没卖呢,就花出去一贯多,直说早知便不省那扛货钱了。   父子二人找遍全身也凑不出一千六百文钱,便说要等羊卖了再给钱。   这码头上多是干活的人,哪里来的闲工夫等在这儿,当下便闹开了,说要么报官,要么拿羊抵债。   如今年关下,一斤好羊肉都要卖到一贯钱了,拿羊抵债自然不行,钱又拿不出,当下双方就闹将起来。   羊群咩咩叫,人哇哇吵。   叶洮原本只打算看热闹的,拦不住热闹往他手上撞。   一只羊不吵不叫地躲在货车边,还是陈川先瞧见的,他走不开,这种捡钱的事儿又不好声张,便指给叶洮看。   叶洮见他悄不作声的,只示意,还当有什么事,顺着他指的方向去找,原来是有漏网之鱼。   他把着羊角,还没用力呢,就被顶了,一抬头,果然瞧见陈川在笑。   叶洮虚空指指他,专心跟羊作斗争,费了一番力气才将它扭送回去,听他们争执不休,主动说:“我在码头开铺子的,那叶记便是了,不如我先将钱借与你,你卖了羊再还我。”   他说叶记,羊倌儿不知道,干活的人却有不少知道的,他那儿衣裳便宜,买了带“葉記”的衣裳若坏得不严重,有时不要钱也给补了,还供热汤,倒收敛了些。   这里一团乱,码头巡吏都来了,见他们自有章程便没多管,只说:“不可聚集喧哗。”   郑大娘她们已经起了,铺子门从里头打开,叶洮进去取了一千六百文钱来。   那羊倌儿又点了几遍羊,确认没数错,才在原地等叶洮,叶洮将钱送去,他结了钱才长出口气。   叶洮等着他还钱呢,走也走不成,就在原地同他们攀谈:“听二位口音不是泉州本地人?”   “我们是兴化军来的,听说泉州羊肉贵,能卖十二贯。”羊倌儿缩头缩背地问,“小哥儿,可是真的?”   叶洮点头:“寻常是十一二贯的,如今年关下,听说要十二三贯了。”   南方没什么大牧场,羊肉又不像牛肉在官禁名单上,完全是市场导向,如今年底了,羊价同猪肉价钱一样,水涨船高,大肥羊据说已经到十三贯多一只了。   叶洮原本也不知道这个,是柳二他们说起来,这几日羊肉贵得厉害,那羊杂盦饭里头羊杂都挑不出略贵些的心肝肚了,尽是些肺肠皮杂碎。   吃羊肉的听了价钱望而生畏,卖羊的却喜笑颜开,羊倌儿当下也不为那一贯多钱心疼了。   他们初来乍到,没个相熟的食店酒楼,瞧着码头人又多,干脆就在码头吆喝起来:“活羊十二贯一只。”   他办事儿虽有些不牢靠,羊却着实养得不错,只只膘肥体壮,他说是都有三十斤重的。   三十斤的大肥羊只卖十二贯,年底这个价钱不算贵,很快便有各家采买闻讯而来,一番讨价还价,最后是聚宝楼同郡王府以四百零一贯七百文的总价买下了这三十四只羊,聚宝楼多出一贯七。   这一船羊比他们家宅子还值钱。   连货都不必送,那两家想来都已经听过码头上方才的热闹,不敢再来一回,自己雇了人将羊运走。   虽然知道是皇权社会,也知道泉州城里头有不少宗室,真这么近距离的听见什么王倒还是头一回。   左右没什么干系,叶洮瞧过热闹,遥遥同陈川打过招呼,连着自己那一百文,带着一贯七回铺子去。   他方才匆匆拿着钱出去,这会儿又原样拿回来,郑大娘便问他:“东家做什么去了?”   叶洮把方才的事一说,杨二嫂就笑道:“大娘方才说起身时听见羊叫了,说东家定是买羊肉去了。”   叶洮摇头:“一贯多钱能买多少羊肉,你们若想吃,我去买些带肉羊骨烧来吃。”   几人忙说不必。   叶洮却上了心,又不是天天吃,羊肉高攀不起,吃羊骨汤解解馋总行,第二日就花一贯钱买了三斤多的带肉骨来。   他去得早,多是碎肉多的肋排,也有些筒骨,他拿去叫桂姨帮忙剁了。   照旧是留出陈川的份,余下铺子里一道吃。   羊肉有它特有的膻味,还没出锅呢,柳二在前头闻到了便说有人在烧羊肉,郑二娘惊道:“东家该不会真买了吧?”   “什么真买了?”柳二问。   郑大娘几个将昨日的事一说,柳二频频往后瞧,最后说:“许是这两日生意好,挣得多。”   那也不必在铺子里吃,大家不约而同地想。   羊肉是精贵物,再是羊骨也是带肉的,同那羊杂不一样,叶洮烧得又好吃,饭桌上个个都恨不得将骨头嚼碎了一并咽下去。   叶洮自己吃得也香,不过还是更喜欢牛肉,不知这两日还有没有牛肉买,叫陈川买几斤回来过年吃。   忙碌间日子过得极快,转眼二十八,后天就是除夜,叶洮同林娘子一道去新桥逛大集。   大集上没人用会子交引券,都是用现钱,今日要买的东西多,叶洮便提着六斤多重的一贯钱,跟在林娘子身后。   林姨买东西,他付钱,一路断断续续买了桃符、钟馗像、红纸、线香等物。   桃符就是“总把新桃换旧符”的那个桃符,三四寸宽,七八寸长的一对桃木片,上书“神荼”“郁垒”二神名,挂在门口辟邪用的。   林娘子原是要买两对,一对挂宅子,一对挂铺子。   叶洮问她:“船上不用么?”   林娘子还真没想过,论理这是挂在门上的,船上有门么?   还是那摊主说:“船上能挂,就挂在桅杆上。”   于是买了三对。   钟馗像不便宜,要二百文,只买了一幅,预备挂到中堂去。   红纸用来写春牌的,也有用黄纸的,城里头用红纸多些。   叶洮起初以为春牌就是春联,还思量要不要找少东家帮忙写,陈川那笔字日常书写交流不成问题,挂家门口就还欠点火候,一问才知道原来是“福”字,但不光可以写福,也有人写“春”,做生意的还会写“财源广进”、“招财进宝”。   “那咱们宅子写福和春,铺子写财源广进,船上写顺风顺水一路平安。”叶洮十分贪心地将春牌安排好。   林娘子笑着说:“你同阿川写了贴上便是了。”   她瞧瞧篮子里的东西,问叶洮:“铺子里的除夜节礼你备好没?”   叶洮实话实说:“备了钱。”   林娘子道:“钱也够了,最实在,若是想瞧着热闹,不妨再包些果子蜜饯,讨点甜头。”   叶洮自然是听她的:“砂桔我今早见码头上有人卖的,买一筐来应当够分了,那我再包些蜜饯。”   大集上什么都有,林娘子说:“有一家去年买过的蜜饯做得比那铺子里常年卖的还好些,不知今年有没有来,咱们找找看。”   两个人沿着市集找了许久才找着,叶洮买了冬瓜糖、梨条、葡萄干、蜜枣四样各一斤。   “蜜饯四样包一包,桂圆一包,红枣一包,要么再添一包糖?”   林娘子点头说:“很体面了。”   确实很体面了,光凭叶洮今日带出来的钱都买不齐,不过桂圆红枣糖哪里都有,不定就要今日买。   除了这些必备的年货,菜蔬鱼肉也要买。   肉仍旧是同桂姨定的,定了十斤,叶洮原本想到三十日再买,吃个新鲜,桂姨说:“今年肉贵,如今天冷,放上两日也不会坏,不如早些买去,省下百文钱,做什么不好?”   叶洮便今日买了,还买了四个猪蹄,准备除夜做烤猪蹄吃。   余下的菜基本是林娘子买的,大鱼就买了两条,养在家中水缸里头,到后天才杀,珍娘稀奇地瞧了许久。   陈川买了五斤牛肉回来,还赶去石湖港买了两包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