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后嫁给了男主他大舅》作者:酒窝蟹   简介:   【随心所欲美人受vs孤高清冷权臣攻】   1、一朝穿越成小说里的路人甲小配角,沈眠川原只想安安静静的过自己的小日子。   谁成想这本小说他只看了个开头,后面的走向他一概不知。   好吧。   既然穿了,日子还是得过下去的。   嫁人就嫁人,嫁男人就嫁男人。   反正他嫁的男人是护国公府的大公子许鹤庭,是当今圣上的亲舅舅,还是大舅。   有钱,有权,有颜。   也不算亏。   唯有一样不好,许鹤庭伤了眼睛,看不见了。   2、护国公府的大公子许鹤庭丰姿出众,清冷自持。   新帝登基后,给这位舅舅指了个男妻。   许鹤庭将人娶了回来,每日只冷眼瞧着这位男妻。   男妻惯会做戏,在外会给他撑场面,在内乖乖巧巧,也不多纠缠他。   许鹤庭想若是他一直这么安分,等他演技好了,便放他自由,给他一个好前程。   那一日,拆下眼上的白布时,有朦胧的光影透了进来。   他看到沈眠川背着个大包袱,似乎要远行。   “眠眠,这是要去哪儿啊?”   沈眠川回头,冲着他直摆手,笑的格外灿烂。   “和离书我放在你书房桌上,你我两清了!”   食用指南:   1、架空,架的很空。   2、1v1,sc,he,生子。   3、文明看文,快乐你我他,不喜点叉,切勿人参攻击呀。   4、文章设有防盗,若是打不开可等24小时或是刷新缓存。   ​内容标签: 生子 情有独钟 甜文 穿书 轻松   ​主角:沈眠川、许鹤庭   ​一句话简介:就是要宠你。   ​立意:以真心换真情。 第1章   京城。   永平伯府。   拂晓时分,万籁俱静,唯有积雪压断枝丫,间或发出一声脆响,有雪扑簌簌的落下。   菖蒲今儿起的早,刚推开门一股冷风兜头吹来,吹的他激灵灵的打了个冷颤,他紧了紧身上的袄子,嘴里嘟囔着朝小厨房走去。   刚出门,借着外头的雪光,忽的瞧见正屋的中央似乎悬着什么东西,一晃一荡的。   他吓的揉了揉眼睛,仔细一瞧。   “鬼啊!”   像是有人忽然扼住了他的喉咙,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可一想到自家主子还在屋子里,他定了定神,跌跌撞撞的朝正屋跑去。   一推开门,就见梁上悬着一个人,双脚在半空中胡乱蹬着。   “公子!”   菖蒲惊呼一声,抱住沈眠川的双腿,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下就将人给扯抱了下来,两人重重的砸在了地上。   他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推了推地上的沈眠川,声音直打着颤,带着浓浓的哭音。   “呜呜......”   “公子,你可千万不能死啊!你死了,我也不要活了!”   “呜呜......”   “嫁人就嫁人嘛,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呢?”   “公子......”   耳旁有断断续续的哭声传来,声音压的很低,抽抽噎噎,絮絮叨叨的听的人心烦,沈眠川不耐烦的吼道。   “吵死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声音嘶哑,怒气十足。   菖蒲吓的捂住了嘴巴,不敢再出声,愣愣的看了会儿,伸手轻轻的推了推沈眠川的肩膀。   “公子?地上凉......”   沈眠川“腾”的一下坐了起来,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白皙的脖颈上赫然一条血痕,犹如一条狰狞的蜈蚣盘在脖子上,很是吓人。   菖蒲吓了一大跳,忙又劝道:“公子,您睡,您先睡,等睡饱了,咱再合计。”   许是起的太猛,沈眠川脑袋一阵晕眩。他揉着额角,强自定了定神。   无数信息钻进了他的脑海里。   他穿书了,穿进了一本叫《暴|君养|成守则》的文里,原主因为受不了嫁给男人这样的羞辱,一脖子吊死了,然后他就莫名奇妙钻进了原主的壳里,成了永平伯府的三公子,沈眠川。   菖蒲见他神情痛楚,张口便要喊人。   沈眠川狠狠瞪了他一眼,食指重重点在菖蒲的脑门上。   菖蒲被点后,就傻傻的保持着歪着脑袋的姿势,眼睛红红的,跟个兔子似的,眼睛里满是惊慌后怕,还有怜惜。   沈眠川被他的傻样逗乐了,“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我没事!”   菖蒲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雾,在他眼里沈眠川是在安慰他,假装坚强罢了。   若是真没事,谁会在夜里头投缳自尽啊?   他家主子是妾所生,当年夫人又因为难产而亡,他家主子在永平伯府里可谓是爹不疼,也没娘爱,就这么饥一顿饱一顿的长到这么大。   实在是可怜。   平日里有什么好的香的,这永平伯府里从来没人想起来府里还有个三公子。   如今可倒好,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倒是想起他家主子了。   换了是他,就算一脖子吊死,也不能遂了这些没良心人的愿。   去岁先帝暴毙,京中风雪飘摇,动荡不安,护国公府力挽狂澜,助今上登上大宝。   今上今年才十一岁,登基后便尊生母为太后,太后出自护国公府许家,乃是护国公府的大小姐,护国公府的大公子许鹤庭与当今太后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许鹤庭是当今圣上的亲母舅,是名副其实的国舅爷。   就在大家伙以为护国公府许家要腾飞之际,皇上亲自给许家大公子许鹤庭指了婚。   指的便是永平伯府的公子。   也就是沈眠川同父异母的大哥,沈钧岸。   按理说皇帝赐婚,乃是无上荣耀,只是指的却是男妻,旷古未闻,沈家大公子沈钧岸听到这个消息,当场晕死过去,醒了哭,哭了晕,昨儿还跳了家里后院的湖要自尽。   谁人都知道家里的小湖只做观景用的,并不深,况又是冬日里,水更少了,只有几根残荷立在浅浅的湖水里,被沈钧岸这一跳,激起了大滩的淤泥。   沈钧岸一身泥污被奴仆们拖拽了上来,趴在湖边,以头抢地,大哭大喊。   “我堂堂七尺男儿,却要我嫁给男人,我实丢不起这个人,也不想给沈家的列祖列宗蒙羞,不如死了算了,也算保住了清白,对得起爹娘和沈家的先辈了。”   声音激昂,如丧考妣。   沈眠川的父亲沈从兴,黑着脸不说话,站在一旁,沈钧岸的母亲韦氏抱着儿子,母子二人哭作一团。   也合该沈眠川倒霉,偏巧这个时候路过,与父亲沈从兴对了一眼。   也就这一眼,沈从兴有了主意。   当晚,沈眠川就被叫去了祠堂。   沈从兴见着他便说,“沈家有难,你身为沈家的一份子,可愿替为父排忧解难。”   祠堂里点着油灯,一颗颗如豆的火焰跳动着,在沈从兴并不年轻的脸上投下昏暗的光,他点头如捣蒜,说愿意。   沈从兴满眼欣慰。   走到他跟前,双手扶着他的肩。   “你大哥是咱们沈家的长子长孙,身上肩负着替咱们沈家开枝散叶,延绵后嗣的重担,所以,你能不能,替你大哥.......”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父亲,也是头一次跟父亲说这么多的话。   他再次点头,重重的嗯了一声。   “我愿意。”   沈从兴老怀欣慰,拍了拍他的肩膀。   “乖孩子!”   可嫁给一个男人,到底是亘古未有之事,京中虽有南风馆,也有些勋贵人家会养些戏子,可到底都是玩乐的玩意罢了,贪个新鲜,终究上不得台面,哪里有正经人家娶男妻的?   沈眠川回去后,思虑了一夜,为求体面,又不能连累沈家,只有死这一条路。   这才有了雪夜自尽这一出。   菖蒲发现的时候,魂都丢了一半,原以为自家主子是活不成了,不想沈眠川倒是命大,除了嗓子有些哑,精神头倒是好。   菖蒲抹了把眼泪。   “公子,你可千万想开些,切莫再做傻事了,若是夫人泉下有知,定会心疼难受的。”   沈眠川点了点头。   常言道好死不如赖活,他既然来了这里,自然要把日子过下去。   “护国公府那是个什么地儿,我心里清楚的,老护国公早年间战死在沙场,夫人陪着老夫人在浔阳老家养老,我嫁过去那就是当家‘主母’.......呸!”他偏头啐了一口,“反正我嫁过去那就是要当家的,日子肯定比咱们在这永平伯府里的要强上百倍千倍。”   菖蒲似信非信。   “可是......”   沈眠川打断他的话,“可是什么?况我听闻他家大公子许鹤庭身子病弱,如今又得了眼疾,对付个眼瞎的,还不是手到擒来。若是运气好,熬个三五月,运气差些,守个三年五载,等许大公子病逝了,护国公府那些金银财宝岂不都是我的。”   年纪轻轻,死了夫君,还有万贯家财。   这等美事,傻子才不干呢!   菖蒲沉浸在自家主子编织的美梦里,就差嘴角流口水了。   反应过来后,诧异的看向沈眠川,“公子,我怎么感觉你跟从前不一样了呢?”   沈眠川伸了个懒腰。   “死过一回的人,自然通透了许多。”   菖蒲垂下眼皮,既心疼又欣慰。   “公子,你真的要嫁吗?”   沈眠川站了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茶,茶水已经凉透了,他只喝了一小口,重重的将茶盏顿在桌上。   “这屋子里冷的要命,茶水也是凉的,永平伯府就这么对待未来的国舅夫人吗?”   菖蒲悻悻的,快步往外走去。   “公子稍等,我这就去烧壶热茶来!”   沈眠川叫住了他,唇角勾着笑。   “热水的事不急,你先替我更衣,我要去给父亲母亲请安!”   【作者有话说】   是个小甜文啦。 第2章   正荣堂。   天刚蒙蒙亮,沈从兴才将起来,眼皮耷拉着,昨儿是十五,他歇在了妻子韦氏这,韦氏取了腰带亲自替他整理衣衫,两人成亲二十余载,除了最初那两年,恩爱非常,后面这些日子大多闹的跟仇人似的,鲜少有这么相敬如宾的时候。   “即便老三应下了,可皇上那头?”   永平伯府自老太爷那辈传了下来,到沈从兴的手上,威势已经大不如前,他不过在礼部挂了个虚职,混混日子罢了,谁成想皇上的天恩却砸到了他的头上。   虽说起来是天家恩德,可到底是个烫手的山芋。   皇上是天子,自然不敢得罪,可护国公府那可是国之柱石,岂能轻易交恶的?   “皇上指婚的圣旨上只说是沈家的儿子,又并未确切的定下是老大,咱们把老三嫁过去,也不算违逆上意。”   闻言韦氏略微松了口气,替沈从兴理了理衣领。   “老爷说的是,只是......”   沈从兴垂下眼眸,在韦氏面上扫了一眼,撇了撇嘴。   “虽说是嫁儿子,可到底是皇上亲赐的婚事,加之又是嫁去护国公府,下个月初六就是婚期,这些日子你可得警醒着点,千万别出岔子,免得让人看了笑话。”   沈从兴甩了甩衣袖,唇角有掩不住的笑。   永平伯府衰败多年,眼看着就要在他的手上起来了,他怎能不高兴。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丫鬟传话说沈眠川到了。   “给父亲母亲请安!”   沈眠川略微一拱手,就在一旁的宽椅上坐下了。   他对坐上的这两位,可没什么好感。   韦氏刚想张口教训他两句,见沈从兴朝着她使了个眼色,便只能作罢。   沈眠川搓了搓手,放在嘴边哈了口气。   “儿子那屋子又破又冷,伺候的人手也不够,实在住不得人了。我想着大哥的正德院最是宽敞舒坦,不如请大哥让一让我这做弟弟的,横竖也待不了几日了,等我嫁去护国公府,自然还是要还给大哥的。”   “你说什么?”   韦氏惊呼一声,从座位上弹坐了起来,伸出的手指差点戳到了沈眠川的鼻尖。   沈眠川轻轻拨开了她的手,笑道:“母亲这是做什么,我又不是要跟大哥争家产,只是借大哥的院子暂住几日罢了,况正德院是咱们家最气派的院子,我若是能从这里出嫁,那传出去也是咱们永平伯府的面子,爹,您说,是不是?”   沈从兴抿着唇,没有接话。   沈眠川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来,你们也不想落了个苛待庶子的名声吧。再者说了,我是替大哥,替咱们沈家嫁去护国公府的,倘或我不愿,那大哥.....”   沈从兴看到他脖子上的伤痕后,双眼微微眯了起来。   “好!我即刻让人去收拾,另外再拨六个丫鬟四个小厮伺候你。”   沈眠川面露喜色,起身行礼。   “多谢父亲,母亲成全,孩儿在此谢过了。”   沈眠川一走,韦氏一掌拍在了桌子上,咬牙道:“什么东西,以为高嫁到了护国公府,就了不得了?也不瞧瞧自己个的身份。”   沈从兴沉着脸,喝道。   “这节骨眼上你别给我惹事,仔细老三不干,到时候还得搭上老大。”   毕竟沈眠川脖子上的伤痕着实吓人。   常言道狗急了还跳墙呢,这老三平时闷不做声的,指不定能干出什么疯事来呢。   提起沈钧岸,韦氏的火气瞬间没了,到底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   出了正荣堂。   外头天色已经大亮,天虽还阴着,可却没起风,隐隐的飘过几缕腊梅的香味。   沈眠川双手负在身后,脚下步伐轻快。   菖蒲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侧。   “公子,你刚才可吓死我了,你怎么敢?”   从前他家主子最是胆小怕事的,别说跟老爷夫人要东西了,就是寻常问话那头都恨不得低到胸前去,可刚才那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他生怕老爷夫人动了怒,要家法伺候。   沈眠川玩心大起,团了个雪球,扔到远处,惊的藏在松树里的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横竖我是要嫁去护国公府,以后同这永平伯府就少来往了,说起来我以后便是国舅夫人,未来的国公夫人,有了这两层身份,我还怕他个腿啊!”   菖蒲惊的愣在原地,下巴几乎都快掉地上了。   这还是他那怯懦的主子吗?   两人穿过抄手游廊正打算回去收拾下好搬去正德院,刚走到游廊尽头就遇到了怒气冲冲而来的沈钧岸。   沈钧岸身形略微有些发福,走路有些外八。   菖蒲见来者不善,微微张开双手,下意识的将沈眠川护在身后,压低声音催促道:“公子,一会儿我拖住大公子,你快些跑。”   沈眠川轻轻拂开了他的手臂,径直迎了上去,先发制人。   “好端端的,大哥怎么这么大的火气?”   沈钧岸看着近在眼前的那张似笑非笑的俊脸,着实气的不轻,偏此时此刻这人是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末了只好一拳砸在了廊柱上。   他疼的拧起了眉头,又趁着沈眠川不注意,猛地甩了几下手。   沈眠川笑嘻嘻道:“多谢大哥体谅,肯把院子让给我住啊。”   沈钧岸咬住后槽牙,面目都狰狞了起来。   “不过是卖屁股的玩意儿,你以为你嫁到护国公府能有好日子过,那许鹤庭常年病着,现在眼睛又瞎了,性情也变的乖戾起来,听说每月从护国公府抬出来的人都不下这个数。”   他举起一只手,翻了一下。   沈眠川倒也不介意,依旧笑容满面。   “我若抵死不肯去,那去卖屁股的可就是大哥你了,死的也是大哥你了,如此说来,我算是替大哥挡灾的恩人了,我出嫁这么大好的日子,大哥不得好好表示表示?”   “你!”   沈钧岸没想到往日里挨了打只会抱着头蹲在地上的弟弟,忽然变的如此油嘴滑舌起来,一时气的说不出话来。   沈眠川施施然的从他身边走过。   “在我未踏进护国公府前,一切皆有变数。我劝大哥还是想开些,免得我临时改了主意,大哥你还是得顶上。”   话音随着北风吹落在耳旁。   沈钧岸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方才三弟的话分明说的温柔,可却像是吐信的蛇一样,让人浑身起了战栗。   ......   午后。   屋子里的地笼烧的很足,才将吃过午饭,困意来袭,沈眠川让菖蒲把躺椅搬到了窗下,又取了狐皮大氅盖在身上晒太阳。   菖蒲怕他吃了就睡,容易积食,忙跑去拿了个炭盆进来,将栗子和芋头煨在里头,一边同他说话解闷。   “公子,你怎么知道外头那么多事,尤其是护国公府许家的?”   沈眠川心中思量,这傻小子这会才反应过来呢,可惜他不能明说自己是穿书来的,只得胡乱编了个理由对付过去。   他闭着眼睛假寐。   脑中却想个不停,他虽打开了那本书,可因为开头不大吸睛,他也没看下去,只随便翻了几页就没再看了,以至于对许鹤庭的了解只单单限于基本介绍,至于样貌如何,性情如何,一概不知。   左思右想,他下了个决定。   “菖蒲,回头你去趟护国公府,就说我想见见他,明儿中午松鹤楼,不见不散。”   菖蒲歪着脑袋,一脸纠结。   “可是......”   沈眠川不满的白了他一眼,教训道。   “你以后可是我的第一心腹,说话千万不要吞吞吐吐的,得有些气势,以后有什么话就直接问,听清楚了吗?”   菖蒲下意识挺直了腰背,先是点头,然后摇头,最后一脸茫然的看向沈眠川,最终在沈眠川眼神的鼓励下,脱口而出。   “公子,你现在还没嫁过去,你说见,许公子就一定会赴约吗?”   沈眠川被他噎的半天没反应过来,坐直了身体,一字一句道,“他若是不来,我就日日去敲护国公府的大门,反正我没脸没皮的,什么都不怕,他许鹤庭若是想成为整个京城最瞩目那个,我是不介意的。”   他说的理直气壮,以至于菖蒲都忽略了如此耍无奈的行为是何等的卑劣。   菖蒲应下了,临走的时候,炭盆里飘来一股焦香的甜味。   栗子和芋头都熟了。   菖蒲走到门口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叮嘱道:“才将吃了午饭,芋头等我回来再吃。”他说的认真,一双眼睛里满是真诚,沈眠川悻悻的将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去,继续躺在躺椅里休息。   ......   护国公府。   书房。   “公子,永平伯府来人说他家的三公子想约您明日中午在松鹤楼一聚。”   护卫长弓恭敬的立在一旁。   许鹤庭将手中的狼毫笔搁在笔架上,动作娴熟,丝毫看不出患了眼疾,目不能视。   “哦?”   长弓自小跟在许鹤庭身边,最是晓得自家主子的脾性,自觉接话解释道:“是,沈家的三公子沈眠川,这位三公子是妾所生,生母早死......”   话到了这里,许鹤庭也猜到几分。   他眉头微微挑起,唇角牵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长弓道:“公子许久没出门了,出去走动走动也是好的。”   许鹤庭点头,食指曲起,轻轻点了点桌面。   “把这幅字收起来吧。”   长弓道了是,将方才许鹤庭写的字卷了起来。   四方的宣纸上,书着一个“静”字,字体疏狂,笔锋凌厉。   【作者有话说】   沈眠川:盲婚哑嫁那是不可能,总得嫁个顺眼点的吧。 第3章   正德院。   “菖蒲,你去账房支一千两来,就说我要宴请护国公府的大公子用!”   沈眠川拿起一件雪青色的衣衫放在身前比划。   菖蒲正弯腰在大木箱里翻衣裳,嘟囔着抱怨,“拢共就这么两件过冬的衣裳,连件像样的都没有”。   听到沈眠川狮子大开口,吓的整个人栽进了木箱子里。   等爬出木箱后,他结结巴巴道:“多少?”   永平伯府早些年是风光过,可到了如今早已是外强中干,尤其近几年,对外头能敷衍就敷衍了,更别说里头了,他们小厮一个月才二百月钱呢。   他家主子可倒是真敢开口,一开口就是一千两!   沈眠川又从陪嫁的箱笼里翻出了件暗红色的衣裳,“一千两啊?要知道松鹤楼可是全京城数一数二的,我要一千两都是少的。”   菖蒲觉得自家主子自打吊了一回后,愈发的敢了。   他缩着脖子道:“公子,要去你亲自去,我可不敢!”   沈眠川瞧了眼他那缩头缩脑的没出息样,换上新衣裳,便亲自去找了韦氏。   韦氏这几天白日里忙着沈眠川婚嫁的事,这些事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都是些细活,少不得她要亲自盯着,以免错陋了,惹人笑话,到了晚间又想着夜长梦多,同沈从兴商议了,要赶紧把老大的婚事给定下来。   虽说如今永平伯府得了皇恩跟护国公府成了亲家,也有些拜高踩低的门户想要来参一脚,韦氏思量再三,为求稳妥,还是定了她娘家的侄女,她已经写了信,眼下就等着好消息呢。   一想到沈钧岸不必嫁去护国公府受尽屈辱,还能娶了自己的侄女,再过个一二年,生个大胖小子,她的苦日子就算到头了,叫她怎么能不高兴?   “母亲,儿子今儿要宴请许家大公子,需要支取一千两。”   沈眠川刚说完,眼看着韦氏的嘴角慢慢落了下来。   “母亲,您是知道的,松鹤楼的一顿饭可不便宜,再者说了也不能让人瞧着咱们沈家小气抠搜不是?”   韦氏一口银牙险些咬碎。   “母亲若是不给,也无妨,我只跟松鹤楼的老板说赊账,让他们改天亲自上咱们永平伯府来取也是一样的。”   韦氏正欲发作,又想起丈夫的交代,只得点头答应。   沈眠川拿了银票,直接揣进怀里,带着菖蒲,两人高高兴兴的出了门。   ......   日头高悬,映着白晃晃的雪景,倒是有些晃眼。   松鹤楼,依着护城河而建,是个五层塔楼,登顶远可观近郊山景,近可见皇宫起伏的屋檐翘角,再加上里面的厨子皆都是师承御厨的,有了这一噱头,生意可谓是红火至极,若不是有些身份的人,即便有银子,想进也难。   这是沈眠川第一次来松鹤楼。   一身暗红色的长衫勾出他清瘦高挑的身形,他双手负在身后,姿态悠然,自有一股子贵公子的气质,俨然一副经常来的架势,连迎客的店小二都被他给唬住了。   菖蒲跟在他身边,拱肩缩背,头低着只看着自己的脚尖。   沈眠川气他拿不出手,可又想胖子不是一口吃成的,还是得慢慢调|教,便也作罢。   “护国公府定的,天字雅间!”   店小二一听护国公府四字,眼睛登时就亮了,朝着里头大喊了一声,即刻就有迎客的引着沈眠川二人上了五楼。   雅间虽算不上宽敞,可布置却清新雅致,悬着的字画皆是出自名家的真迹。   沈眠川推开窗户,只见护城河面波光粼粼,瓦蓝色的湖面上有游船来往不歇,伴着风声,有极好的丝竹之声,配着唱曲从湖面吹了过来。   远处是层峦的雪景,山脉不高,延绵至天际。   如今被雪景一盖,倒显得有些单调了。   菖蒲忙上前关了窗户,“公子,你身子才将好了些,仔细吹了风头疼。”   屋中的几案上烧着茶水,并几盘样式新奇的点心。   菖蒲舔了舔唇,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点心。   沈眠川看着他那没出息的样,不觉好笑,又想起这小子自小跟着原主身边,在永平伯府吃了不少苦,却能一直如此忠心,实属难得。   他挑了一块塞进菖蒲的嘴里。   “你替本公子先试试毒!”   菖蒲的嘴巴鼓的跟仓鼠似的,满脸堆着笑看向沈眠川。   “这么好吃的东西,有毒我也愿意吃!”   他边嚼边说话,一个不防给噎着了,沈眠川忙给他倒了杯水,又替他拍着背顺气,嘴里没好气道:“真是不晓得到底我是你主子,还是你是我主子。”   菖蒲憋红了脸,半晌才道。   “公子,你是不是嫌弃我笨!”   沈眠川看着他将嘴角的糕点渣子舔进嘴里,模样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伸手点在他的脑门上。   “我若是嫌你笨,就不该带你出来吃香的喝辣的。”   说罢,又拿了一块糕点,堵住了他的嘴。   主仆二人吃着喝着,好不热闹,眼见着茶壶见底,糕点只剩三两个了,菖蒲恍然想起今儿的正事,指着狼藉的小几道:“公子,咱们吃好喝好了,一会儿许大公子来了,怎么办啊?”   沈眠川耸了耸肩。   “他出身勋贵世家,身份贵重,只怕连御膳都不放在眼中,更甭说这些了。再者说了,一会儿还有席面呢,我可是将松鹤楼说得上的菜挨个点了一遍,够他吃的了!”   此时一墙之隔的隔壁雅间内。   许鹤庭的唇角勾起似有若无的笑意,自打眼睛瞎了后,他已经有小半年没出过门了,之所以来的早,是怕中午时分松鹤楼人来人往,他懒得应付,再一个也想见识下他即将过门的男妻。   不想,这许家三公子,倒是个妙人。   “时间差不多了!”   沈眠川刚将手中的茶杯放下,雅间的门被推开了。   只见一道颀长的身影走了进来,男人身穿墨色暗纹锦衣,脚蹬黑靴,腰间束着玉石腰带,勾出男人那一把劲瘦的腰来。   许鹤庭微微皱眉。   “永平伯府真是好家教,难道没人教过你,这么盯着人看很不礼貌吗?”   声音清冽,犹如寒泉。   沈眠川走到他跟前站定,“我也不是什么人都看的,再者说了你可是我未来的夫婿,难道看自己的夫婿,是犯了我朝的哪个法典了?”   一口一个夫婿,叫的倒是熟稔自然。   许鹤庭心中冷笑。   “我看你,你也可以看我啊。”   沈眠川刚说完,又觉得这话着实不妥,这不欺负人家瞎子吗?于是抓起许鹤庭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   “你虽看不见,但可以摸得到啊,你摸...你摸......”   许鹤庭还没反应过来,掌心里就传来一道柔嫩的触感,他急忙甩开手,指尖似乎又碰到了一抹湿润柔软。   那是......   唇瓣!   许鹤庭垂于身侧的手暗暗握了拳。   “你找我来所谓何事?”   声音果然又冷了几分。   沈眠川只当没听见没看见,张开手要迎着许鹤庭落座,“咱们坐下聊!”   许鹤庭躲开他的手,自顾走到桌边坐下。   沈眠川捞了个空,悻悻的收回了手,在许鹤庭对面坐下。   “菖蒲,跟老板说一声,可以上菜了,咱们边吃边说。”   菜肴很快上齐了,满满一大桌。   色香味俱全,勾的沈眠川食指大动,大快朵颐吃了起来。不时还招呼一声许鹤庭让他也吃,许鹤庭自始至终都没动过筷子,腰背挺的笔直坐在那儿,犹如入定一般。   “若是无事,我便先走了!”   许鹤庭的话音刚落,沈眠川忙放下筷子,抹了把嘴。   “找你来自然是有要紧事说的。”他喝了口茶,继续道:“下个月初六,咱们就要成亲,以后就成一家人了,有些事还是敞开的说好,免得以后起争吵,你说是不是?”   许鹤庭薄唇抿着。   沈眠川见他没要走的打算继续道。   “咱们两既是皇上赐婚,这辈子只怕是分不开了。”他顿了一下,“恐怕死后我还得葬在你们老许家的祖坟,进你们老许家的祠堂里呢。”   许鹤庭咬牙。   “有事说事!”   沈眠川清了清嗓子。   “我的意思是这过日子,高兴是一天,不高兴也是一天,咱何不高高兴兴的过呢?我知道你也不想娶个男妻,让全天下的人看了笑话,可是圣命难为啊。我想着,我嫁进你们护国公府,你就好吃好喝的供着我。”   沈眠川忽的凑近了些,举起手指朝天发誓。   “我说真的,我发誓,只要你不找我麻烦,明面上我可以替您周全,绝不给您丢脸!您看怎么样?”   有温热的呼吸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酒香味。   似有若无。   许鹤庭冷声道:“我可以答应你,但是你记住,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碰我,更不许无端的靠近我!”   沈眠川坐了回去,提起酒壶给许鹤庭倒了杯酒,又给自己满上。   他举起酒杯,“成交!”   许鹤庭愣了半晌没动。   沈眠川催促道:“我的手都举酸了,你到底喝不喝啊?”   许鹤庭的手在桌上摸索了两下,举起酒杯仰头喝下,起身便要离开。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沈眠川坦然自若的叮嘱声。   “夫君,今儿为了见你,出门急了些,忘带荷包了,你一会儿记得把钱付了啊!”   【作者有话说】   许鹤庭:媳妇好主动,喜欢,喜欢,喜欢! 第4章   腊月初六。   宜嫁娶,会友,求嗣,忌破土,行丧,上梁。   天还未亮,整个永平伯府就忙了起来,为着沈眠川今日的大婚,韦氏还特意新买了二十来个丫鬟小厮,怕的就是人手不够,落人口舌。   这会子府里的丫鬟小厮们走路都是用跑的。   沈眠川睡的正香,就被叫起来开始梳妆打扮,来的是宫里积年的老嬷嬷,据说伺候过很多贵人小姐出嫁呢。   他半垂着眼,任由嬷嬷们在他的脸上擦脂抹粉。   老嬷嬷姓魏,据说从前伺候过太妃,见沈眠川如此便笑道:“老奴我伺候过那么多贵人,也就公子您的心最宽,眼瞅着就要嫁人了,也不紧张,害怕,只一味的贪睡呢。”   菖蒲是沈眠川的贴身小厮,今日没有旁的事,只守在主子身边听候就行。   “嬷嬷说笑了,我家公子可是顶顶厉害的,等到了护国公府那定是要掌中馈,当家做主的。”   沈眠川白了菖蒲一眼,这家伙嘴上也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敢当着外人面说。菖蒲吐了吐舌头,缩着脖子躲去一旁收拾行礼了。   他家主子交代,今儿走出永平伯府的门,连跟毛都不能落下,他可得盯紧着点。   沈眠川依旧闭目养神。   魏嬷嬷细细打量起今儿的“新娘”,眉眼生的齐整,肤色白净,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倒是省了不少脂粉,只在脸颊边薄薄的点了些胭脂,便能衬的他如画中的仙人一般。   方才小厮嘴快,说了些不该说的,搁着旁人定是要解释一二的,偏沈眠川跟没事人似的,魏嬷嬷不由高看了他几眼。   “公子美貌,定能心想事成,得偿所愿的。”   沈眠川睁开眼,瞥了眼铜镜里的自己,比之平日里的素净,倒是多了几分秾丽,美是美的。   可惜有些人看不到啊!   “借嬷嬷吉言了!”   外头鞭炮声响了起来,有个刚留头的小子一溜烟的跑了进来,拍着手喊道:“花轿来了,花轿来了,请新娘子上轿子咯!”   .....   今日整个京城都热闹开了。   红绸从护国公府的城东一直铺到了永平伯府的城北,一路上鼓乐声,鞭炮声不断,不时有婆子将干果糖果一类的洒向围观的人群。   这可把孩子们给乐坏了,争着抢着捡些喜果。   大人们则伸长了脖子,想要瞧个新鲜,毕竟两个男子成婚那可是从未有过的大新闻。许鹤庭年少成名,京中之人自然是晓得他的,唯有永平伯府的三公子从前竟未听说过,也不知长的是何模样。   等迎亲队伍到了永平伯府大门外,众人才发现出不对劲来。   新郎似乎没来。   打头的那匹马背上绑了个大公鸡,公鸡脖子上绑了个大红绸子,这大公鸡应该是有些年份的,鸡冠红艳艳的,一双如豆的眼睛骨碌碌的乱转,竟也不怕人。   一时间人群炸开了锅,纷纷议论了起来。   消息传到正德院的时候,菖蒲气了个半死,撇着嘴道:“不带这么欺负人的!”重话一句没有,反倒是先红了眼圈。   沈眠川悠然的坐在桌旁,一身大红喜服,衬的他眉眼如画,犹如谪仙。他慢条斯理的捡了块糕饼扔进嘴里,嘟囔道。   “好你个许鹤庭!”   跟着对菖蒲道:“你去外头说一声,就说我不嫁了。”   要死大家一起死好了。   沈从兴得了消息忙赶了过来,一脚才跨进门,就听到这句话,他单手扶额,一阵头疼,快走了几步到了沈眠川跟前,威胁道。   “我告诉你,今儿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沈眠川掀了掀眼皮,看着瞪圆了眼睛的沈从兴,第一次发现他这个爹的眼睛也不算小,“那就把我的尸体抬过去吧。”   声音轻轻的,犹如寻常说话。   沈从兴气的恨不得当场给他两巴掌,可又怕这节骨眼上闹开了不好,强忍着继续劝说道。   “好孩子,你是最贴心的孩子,你就看在咱们永平伯府上下百十来口的人的份上,嫁了吧。”说完还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行了,行了,别装了,都没有眼泪,擦什么?擦眼屎啊?”   沈眠川丝毫不给面子,直接给出了自己的条件。   “要我嫁也可以,让许鹤庭亲自来接我,他是眼瞎了,又不是腿瘸了,走两步还能累死不成?”   沈从兴一口老血憋在胸口,他一个小小的七品官,哪里使唤得动堂堂的国舅爷啊,他真是一个头两个头,还欲再劝,谁知沈眠川直接开口堵住了他的话头。   “就这个要求,行就行,不行,咱就一块等着皇上的雷霆之威吧。”   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沈从兴没法,只得去外头告诉了护国公府迎亲的人。   菖蒲也跟着去了,他远远看到了长弓,先前在松鹤楼见过一面,虽没说上话,但也面熟,他挤到长弓身边,小声劝道。   “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还是让你家主子快些来吧,免得耽搁了好时辰,让全京城的人看了笑话。”   长弓????   谁是胳膊?谁是大腿来着?   菖蒲又道:“我家公子的性子那是比驴还犟!”   长弓抱臂,看了他一眼。   “巧了,我家公子也是,我打小就跟在他身边,还从未见过他像谁低头呢。”   菖蒲眼睛圆睁,一脸茫然。   “那咋办?”   长弓斜睨了他一眼。   “我哪知道咋办?”   鼓乐停了,鞭炮停了,永平伯府的门外被挤的水泄不通,立在马背上的大公鸡,抖擞着身子,扬起鸡脖子,咯咯的打起了鸣。   “咯咯咯!”   ......   护国公府。   许鹤庭一身大红喜服端坐在屋内,皇帝赐婚,圣命难为,他懂,也明白,可让他穿着大红的衣服骑着高头大马去迎娶一个男人,他到底拉不下脸。   横竖做做样子就罢了。   谁成想居然有人不识抬举。   非得让他亲自去接。   许鹤庭得了消息,正琢磨着如何处理眼下的境况,宫里来人了。   来的不是旁人,是皇帝身边最得力的苏公公。   苏公公嘴角含笑,先是行了礼,“给国舅爷道喜了,今儿是您大喜的日子,您若是不出面,新娘子哪还敢进门啦,您说是不是?”   这个时候苏公公亲来,意思不言而喻。   许鹤庭理了理衣裳,站了起来。   “罢了,我亲自去一趟便是。”   不过小半时辰的功夫,外头的鼓乐声又响了起来,鞭炮震天响,许鹤庭骑着马儿,穿过人群,到了永平伯府的门外。   众人起哄,有婆子端出了两簸箕的铜钱洒向人群。   许鹤庭直接去了正德院。   院子里一片火红,窗户上贴了大红喜字,门廊上悬着大红灯笼,树上,枝丫上都贴满了红纸,沈眠川斜倚在门框上,手里还拿了把瓜子。   “还只当你不来了呢。”   许鹤庭将手中的红绸扔了过去,声音冷冰冰的。   “走吧!”   沈从兴看着儿子的双脚踏出永平伯府的门槛,长舒了一口气。   事情总算是了了,今夜他可以睡个好觉了。   沈眠川没上喜轿,反而翻身上了马背上有大公鸡那匹马,跟许鹤庭并绺而行,   “我是男子,自然不用遵循男女成亲之间的风俗礼仪,这一点,夫君,不在意吧?”   许鹤庭薄唇紧抿,未置可否。   此刻他的耳旁是嘈杂喧闹的人声,有好奇的,有祝福的,有啧啧厌恶的,无数的声音直往他耳朵里钻。   沈眠川看着他蹙起的眉头,宽慰道。   “你我虽是男子,可也是一双璧人,且让这起子没见识的人,瞧瞧何为美色,也让他们过过眼瘾。”   迎亲队伍绕过朱雀大街,转了一大圈,才进了长兴坊。护国公府中门大开,沈眠川手握红绸,跟许鹤庭并肩走进府中。   护国公府里老夫人因为去岁病了,思念故土,所以夫人便陪着老夫人回了浔阳老家,皇帝十一月十八赐的婚,婚期定在了腊月初六,时间仓促,一应的布置都是宫里的人经手的。   护国公府紧挨着皇城,是个三进的院落,装饰的倒是十分喜庆,可见是用了心的。   两人穿过花园,一路进了喜房。   喜婆子忙高声唱和了起来,皆都是吉利的话语,喊到“早生贵子”四个字的时候,稍微有些钝涩之感,好在没人在意。   唱和完之后,喜婆子将酒杯放进两位新人的手中。   “合卺交杯,恩爱长久!”   沈眠川倒是无所谓仰头喝下杯中酒,许鹤庭端着酒杯,愣了片刻,沈眠川歪着身子朝他身边靠近了些,低声道:“逢场作戏罢了,赶紧喝了,我好歇息了。”   许鹤庭垂下眼眸,喝下杯中酒。   “礼成!”   “送入洞房!”   喜婆子高声和了一句。   护国公府今日来了不少宾客,许鹤庭少不得要出去应酬一二。   “记得少喝些酒!晚上还有正事呢!”   许鹤庭被宾客簇拥着往外走去,刚走到门口听到身后传来沈眠川的叮嘱,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红了脸。   “嫂夫人且放心,一定不让新郎官多喝。”   “决计耽误不了你们晚上的正事。”   “哈哈......”   “你小子真是好福气,娶了个会心疼人的美人呢,艳福不浅啊。”   “.......”   【作者有话说】   沈眠川:小样,还治不了你了? 第5章   屋中人群散去,沈眠川将一众下人也遣了出去,只留下菖蒲一人伺候。   门关上后,他整个人累极,直直躺在了床上。   “哎呀!”   沈眠川揉着后腰站了起来,掀开被褥才发现下头洒满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两个男人成亲放这些劳什子做什么?菖蒲,全都赏你了!”   菖蒲冲着他眨了眨眼,不敢动。   这可是好兆头,他哪里敢胡乱收了。   沈眠川无法,只得亲自动手,将东西尽数收进一旁的盘子里,这才舒舒服服的躺了下去。   头顶是绣着花样的大红帷帐,身下是大红喜被,被褥是新制的,软乎的很,沈眠川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不能睡!一会儿还有正事要办呢!”   他坐了起来,双手支在身后问菖蒲。   “永平伯府属于咱们的东西都带来了?”   菖蒲挺着胸膛,拍着胸脯保证,“都带来了,依着公子的吩咐,不能带的皆都换成了银子,绝对连一根毛都没落下。”   沈眠川满意的点了点头。   除了陪嫁的东西,宫里也着意添了好些,可这些都是登记在册的,轻易动不得,永平伯府他那父亲和母亲按着规矩也备了一份,再有便是亲戚朋友送的贺礼,七七八八加起来倒也有不少。   再加上前些日子从韦氏那支来的一千两,沈眠川如今也算是有些家底了。   他复又躺了下去,双手枕在脑后。   甭管是在小说里,还是哪朝哪代,有钱才是硬道理。   自己有钱更是硬道理中的硬道理。   菖蒲将属于沈眠川的东西尽数打点齐备,放在了房屋西北角,忙活完已经累出了一身汗,他抬起衣袖擦了擦额头。   “从前在家时,每每到了冬日都冻的跟孙子似的,不成想如今却过上了冬日里得穿夏衣的好日子。”   屋子里的地笼烧的很旺,沈眠川畏冷,今儿穿的也多,这会也热的不行,他忙叫菖蒲拿了件单衣换上,又猛灌了两口茶,才觉得舒坦些。   眼见着夜越来越深,前厅的丝竹声渐渐弱了,吆喝声,劝酒声也没了,菖蒲不由担心起来。   他捏着衣角,扭扭捏捏,凑到沈眠川跟前,小声道:“公子,你真的?真的?准备好了吗?”   沈眠川有些晕乎,没有反应过来。   菖蒲四下环顾一番,做贼似的从衣兜里掏出两样东西,塞到了枕头底下。   “从前我听府里的杂役们聚在一起说荤话,说起男人之间贴烧饼到底是个啥滋味?我当时太小,没听懂,如今细想起来,若是在下头那个,是有苦头吃的。”   他说的极为认真。   沈眠川睁开眼,定定的看着他。   菖蒲咬着嘴唇,继续道:“昨儿我抽空去了趟万花楼,去问了那里的老鸨,那老鸨倒是好心,寻了两样好东西给我,我给你放在枕头下,到时候用上,也可少受些苦。”   沈眠川起了好奇心,从枕头底下将那东西掏了出来。   东西用红布包裹着,包的严严实实的。   打开后是一个素瓷瓶子,一个玉盒。   他先打开了玉盒,里头盛的是莹白的膏体,触手油润,带着淡淡的花香味,沈眠川熟读各种小说,这东西自然是晓得的,正欲打开那素瓷瓶子,菖蒲连忙制止了他。   “公子,这可是好东西,待国舅爷回来,你再闻。”   闻?   沈眠川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到底是古代人会玩啊。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许鹤庭推门而入,门打开的瞬间,有寒气裹挟着浓浓的酒气吹了进来,他冷声道,“出去!”   菖蒲看了看沈眠川,再看看自己。   整个屋子里就自己多余,忙不迭的往外窜去。   跑出去一大截,又折身跑了回来,将门给带上。   “都让你少喝些酒了,怎的还喝了这么多?”   沈眠川走到桌边给他倒了杯水,想起他患有眼疾,又将水杯塞进了他的手里,“你先坐,我有事跟你说。”   许鹤庭于酒量上向来不差,他爷爷,他爹皆都是一生戎马,保家卫国,是武人性子,偏许鹤庭自小病弱,夫人又看不得小娃娃受苦,整日里的抹眼泪,哭个没完,他爹被哭怕了,松了口,只说虽不必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可也要会些拳脚功夫,就算是强身健体也是好的。   后来他走了科举路,十六岁上便中了探花。   一笔好字,曾在京城里掀起过一阵求字的风,文章也写的极好,花团锦簇,再加上样貌又是格外的出挑,先帝亲点了探花郎。   若不是后来出了些变故,只怕是要尚公主的。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许鹤庭今日的思绪翻腾的厉害。   “咚咚咚!”   沈眠川曲指在桌面敲了三下,以示不满,男人的眼睛瞎了,眼神不聚光,所以也瞧不出来到底听没听,他没好气道:“你到底在不在听啊?”   “人都说十聋九哑,没说瞎子也聋啊!”   话说的直接,丝毫没有给许鹤庭半点面子。   许鹤庭“嗯”了一声。   沈眠川盘腿坐在床上,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我知道你娶我是逼不得已,我也是,可是事情既然到了这一步,日子还得继续过,你说是不是?”   不等许鹤庭回答,他又道:“所以分房睡,你暂时就别想了。”为怕他反悔,又补了一句,“分床也不行,至少成亲半年内,不行。”   许鹤庭侧耳听着。   “还有,我带来的嫁妆那都是我的。”沈眠川想着亲兄弟明算账,他二人成亲实乃天缘凑巧,等过个二三年是要分道扬镳的,免得到时候撕的难看,还是分清楚点的好。   许鹤庭点头。   “自古嫁妆都是出嫁之人的,若是死了那也是要归还娘家的。”   沈眠川撇了撇嘴。   “那倒也不必,我若真的死了,这些钱你替我捐了出去,或是赈济灾民,或是盖个学堂,你自己看着办,只一样不许还给永平伯府去。”   许鹤庭没有搭话。   沈眠川自顾自的说着话。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既然嫁到你们家,吃穿用度你肯定是要给我的,你们护国公府家大业大的,也不多我这一张嘴吧。”   沈眠川笑了起来。   “而且我嘴巴很小,胃口也不大的。”   许鹤庭许久没有听到这么多话了,絮絮叨叨,叽叽喳喳,没完没了,只是此时此刻,在这寂静的冬夜里倒也不显得厌烦。   “至于旁的,咱们且过且说吧。”   沈眠川打了个哈欠,蛄蛹着身体躺在了床的内侧。   “你放心,我这人惯会做戏的,保准在外头不让你失了面子。”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这是你自己个的家,是你自己个的屋子,我就不伺候你脱衣上床睡觉了.......”   尾音几乎只剩了呢喃,不时就传来了清浅的呼吸声。   “哔啵......”   灯花爆,火焰晃了一下。   许鹤庭宽了衣,走到床边躺下。   头刚挨着枕头,就察觉出不对劲来,他坐了起来,手向枕头底下摸去。   东西不是他的。   那自然......   许鹤庭“看”向一旁睡的正香的沈眠川,本打算将东西放到他边上的,这时有细碎的瓷器相碰的“叮当”声传来,他顿了一下,打开了布包。   许是在枕头下的缘故,瓷瓶上带着淡淡的温度。   其中一个圆钵里的东西,触手滑腻,他嫌恶似的拿出帕子擦了擦手,另外一个瓷瓶刚一打开,就有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许鹤庭心中咯噔一下,忙闭了气,可到底是迟了。   不想这东西效果这般的好。   许鹤庭只觉自己的面上“腾”的一下烧了起来,连带着头也有些发晕,他忙对着外头叫了一声。   “长弓,快取冷水来!”   人生四大喜事,洞房花烛夜,除了正主沈眠川心大呼呼大睡外,菖蒲因为担心,便守在外头,而长弓则是向来贴身守着许鹤庭的。   闻言,两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菖蒲跟着长弓去取水,小声嘀咕道。   “这才躺下没多久,就要水了?”   菖蒲猛的停了下来,跟在他后面的菖蒲一个没注意,直直撞在了他的背上。   菖蒲揉着被撞的酸疼的鼻子,心中稍稍放心了些。   快也有快的好处,至少他家主子能少受些罪不是?   从前他听说,有些厉害的,一夜能数次,龙精虎猛,能活活将人给折腾到虚脱呢。   光听听就吓人。   他家主子细胳膊细腿的,哪里禁得起这些啊?   快,似乎也挺好的呢!   长弓手脚利落的打了冷水正往房里端,菖蒲又道:“虽说屋里烧了地笼,可用冷水擦洗,只怕是要冻着的吧,要不换盆温水?”   长弓没搭理他,自顾自的进了屋。   他这一生,只听命于许鹤庭一人。   许鹤庭的额上冒着细密的汗珠,气息也有些急促,他忙走到架子前,掬了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他稍稍舒服了些。   屋中残留着甜腻的香气,长弓觉察出不对劲来,一个箭步冲到了床边,抬手成鹰爪状,眼见着就要掐向沈眠川的脖子了。   “住手!”   长弓的手在离沈眠川脖子不过半指的地方停了下来,他有些焦急。   “公子,他,他,居然敢给你下媚|药!”   许鹤庭摆了摆手,冷声道。   “明儿一早还得进宫去谢恩。”   人,轻易是动不得的!   长弓看着床上的污糟东西,一把抓了起来,“那属下把这脏东西给毁了。”   许鹤庭道不用。   “你把那东西放在他枕边。”   他倒要看看,明儿这人还如何狡辩?   【作者有话说】   许鹤庭:不信谣,不传谣。 第6章   清晨。   外头的鸟雀在树上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吵的人睡不安稳。   沈眠川翻了身,迷糊间发现身边空荡荡的,他突然睁开眼,坐了起来。   许鹤庭昨晚没睡在这?还是一早就起了?   听到里屋有动静,菖蒲忙不迭的跑了进来,“公子,你可算是醒了,您要是再不醒,我就要进来喊您了。”   他麻利的伺候沈眠川穿衣。   “姑爷一大早就起了,在院子里打了套拳,这会子只怕早饭都用过了。”   沈眠川被他拉下床,菖蒲又开始铺床叠被褥。瞧见枕旁的东西,不觉涨红了脸面,心中腹诽不已。   昨儿分明就要了一回水。   从躺下到要水左不过小半柱香的功夫。   怎的就一副睡不饱的样子,若是让旁人瞧见,还不知怎么揣测呢?   “虽说新婚三天无大小,可公子您毕竟是嫁了过来,这护国公府里多少双眼睛盯着您瞧呢,若是您贪睡懒散的名声传出去,那也不好听啊。”   “就算您不在乎脸面名声,可到底要在这府里过活,总得能弹压得住底下那些人才是。”   菖蒲一长串的念叨,听的沈眠川耳朵都起茧子了。   “公子,这东西用起来可还行?”   菖蒲将东西重新归拢藏在枕下。   沈眠川瞥了一眼,依稀想起昨儿他顺手放在外侧的枕头下,现而今却出现在了他的枕旁,心思略一转圜,便也猜到了。   他洗了脸,又拿盐洁了牙。   “哪里还用得着这些东西?你且将东西收进箱柜里,我瞧着是没有用上的时候了。”   菖蒲大受震撼。   用不着?   难道他家主子天赋异禀?所以不需用这些?   还是说许鹤庭不光快,连物件也短小,是以才用不上的?   又或者难道他家主子是上头那个。   菖蒲面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沈眠川这会正饿了,匆忙擦了把脸,就去外间吃早饭了,独留菖蒲一人在里间里胡思乱想。   许鹤庭端坐在桌旁,面前放着一碗燕窝粥,已经吃了大半,他吃的很文雅,小口的吃着,偶尔夹上一筷子酱菜。   若不是知道他是真的眼瞎,沈眠川都以为他是装的了。   毕竟跟正常人比起来,也并无什么不同。   沈眠川在他对面坐下,直接拿起一个糖包咬了一大口,因吃的太急,被烫的直吸溜,毫无形象可言。   “吃完随我进宫一趟。”   许鹤庭丢下一句话,就起身离开了。   沈眠川对着他的背影喊道:“嗳,昨晚你怎么不说啊?这会子我得吃早饭,还得换衣裳,梳头,若是迟了可是对皇上的大不敬,你这人,真的是,怎么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呢?”   许鹤庭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嘲讽道。   “你若是少用些心思在那些污糟东西上,自然就知道了。”   沈眠川还欲辩解,许鹤庭却已消失在了门外。   许鹤庭今日穿的是墨色玄衣,沈眠川为了配他,特意从箱笼里翻出了件月白的长衫,又取了白狐围脖,外头天寒地冻,两人坐着马车去了皇宫。   马车很宽敞,外头悬着的两串铃铛,随着走动发出悦耳的脆响。   马车内铺了厚厚的毛绒毯子,又烧了足足的炭盆,矮几上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并一壶茶,许鹤庭大马金刀的坐在正中的位子,闭目养神。   沈眠川缩在角落,越看眼前的男人越觉得不爽,他拿脚踢了踢许鹤庭。   “你的腿岔那么开干什么?挤的我都没地儿了。”   沈眠川大力往他那一挤,给自己争取了足够大的空间。   许鹤庭眉头微皱,却也没说什么。   马车缓缓前行,车内的气氛有些微妙。   沈眠川拿手指戳了戳许鹤庭的手臂,“嗳,皇帝他长啥样啊?凶不凶?我进宫需要注意些什么?你提前叮嘱叮嘱我,免得我到了御前行差踏错,惹怒了皇上,我受罚不要紧,重要的是丢了您老人家的面子,可如何是好。”   许鹤庭牵起嘴角,从嗓子里挤出一抹嗤笑。   “你不是自吹说惯会做戏的吗?一个孩子而已,有何可惧的?”   沈眠川悻悻的靠在车壁上。   “不说就不说,我还不稀罕听呢。孩子?那可是皇帝?咱们大梁朝的帝王,能跟一般孩子一样吗?”   许鹤庭的声音依旧很轻,不急不缓。   “难不成还长了三头六臂,四只眼睛,八张嘴?都是肉体凡胎而已。”   沈眠川不说话了,想着这话倒也在理。   即便是手握天下的至尊,掌千千万万人的生死,可到底是个人!   只要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就有人该有的一切。   生老病死,吃喝拉撒,该少的一样也不会少。   很快马车到了宫门口,守门的侍卫验查后便放行了,只是进了皇宫就得步行了。   日头高悬,屋檐下的冰凌往下滴水,将整条路浸的湿湿的,有些打滑,沈眠川跟许鹤庭并肩走着,菖蒲和长弓侯在了外头。   许鹤庭手持着拐杖,走的很慢,有遇到地不平的时候,踩到那些污水,溅了衣袍上都是细小的污点。   沈眠川犹豫再三,还是上前握住了他的手,用不容拒绝的口气道。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碰你,可现在长弓不在,我们又着急去见皇上,照你这速度,只怕是等到日到正午,还走不到御书房呢。”   男人的手柔软而温热。   许鹤庭挣了两下没挣开,便也作罢了。   有了人的搀扶,许鹤庭的步子略快了些。   穿过长长的甬道,走过御花园,终于到了御书房。   皇上跟前的苏公公一早就在外头候着了,远远见着二人手牵着手走了过来,忙不迭的迎到了跟前,“哟,国舅爷您可算是来了,皇上这会都问了三回了。”   沈眠川笑着道。   “让皇上久等,的确是我们的不是,只是鹤庭他的情况,公公您是晓得的,做什么都比旁人慢些,还烦请公公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饶了我们这一回吧,过后我亲自去谢公公。”   话说的滴水不漏,况说话的又是个美人,美人含笑,自是赏心悦目。   苏公公细细瞧了他一眼。   男人身形清瘦,一张脸小而精巧,尤其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犹如一汪清泉,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小的梨涡,愈发显得人俏皮可爱。   反观站在他身旁的许鹤庭,身材颀长挺拔,俊秀的面庞上,虽然双眸失了光彩,可却也丝毫不减魅力半分,倒是平添了几分倔强的破碎感。   两人站在一处,当真是养眼极了。   真真是一对璧人。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滴漏的水滴声。   沈眠川跟着许鹤庭行了跪拜大礼。   “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眠川低头看着地砖,擦的可真亮啊,都可以当镜子使了。刚行完礼,一道略显稚嫩的声音传了出来。   “舅舅快快请起!”   沈眠川也跟着站了起来,小心翼翼的朝着皇上看了一眼。   皇上没穿龙袍,穿的是金线绣的龙出祥云图案的袍子,到底才十二岁,身量和脸并未完全长开,瞧着有些瘦小,容长的脸面,双手负在身后站着。   “朕想着雪天路滑难走,舅舅又是这样......只递个请安折子便也罢了,何苦要亲自跑一趟,若是磕着碰着,倒是朕的不是了,回头太后知道了,又要责备朕了。”   许鹤庭躬身道。   “这都是臣应该做的,若是让皇上担心,是臣的罪过。”   殿中点着龙涎香,在地笼的熏蒸下,香味愈发的浓郁起来,沈眠川好奇的打量着周遭的陈设,正滴溜溜的看呢,不防皇上叫了他。   “这便是舅舅新娶的舅母了?”   “果然好模样,可堪与舅舅相配。朕原还想着赐给舅舅一个男妻,舅舅会不高兴,如今看来竟半分错也没有,舅母这样温柔大方的美人,世间难得,舅舅真是好福气。”   许鹤庭再次行礼。   “还得多谢皇上的赐婚。”   沈眠川心中腹诽。   虽说是皇上,到底年轻,嘴上要强不饶人,一口一个舅母,叫的也不嫌牙碜。   “皇上英明睿智,是我大梁百姓之福啊。常言道外甥多像舅,也不知将来皇上会娶怎样一个绝色的女子为皇后呢。”   话音落,殿中安静了下来。   皇上的神情冷了几分,许鹤庭薄唇紧抿,面上虽无表情变化,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着他心中的不快。   许鹤庭接着道。   “时候也不早了,皇上若是没别的吩咐,下官告退了。”   皇上摆了摆手。   “舅舅难得进宫一趟,要不要去瞧瞧母后,前几日母后还念叨着说有些日子没见到舅舅了,不如今儿带着舅母一道去慈宁宫,也让母后一道高兴高兴。”   许鹤庭回道。   “家内人身子不爽,若是过了病气给太后就不好了,还是等身子养好了,再来给太后请安问好。”   皇上狐疑的看了沈眠川一眼。   沈眠川作势踉跄了一下,低着头道:“皇上恕罪,是我御前失仪了。只是昨儿是我与你舅舅的新婚之夜,新婚燕尔,食髓知味,难免会劳累些,好在是坐马车来的,否则我这会子还腿软呢。”   他顺便往许鹤庭身上靠了靠。   皇上到底年轻,听了如此露骨的话,脸立刻就红了。   沈眠川瞧见了,心中甭提多畅快了。   小样,还治不了你了!   皇上圈手覆在唇边轻咳了两声。   “既如此,你们就跪安吧。”   【作者有话说】   沈眠川:请叫我沈.奥斯卡.眠川 第7章   日头高悬。   屋顶的雪融化后,露出稀稀疏疏的琉璃瓦来,廊檐下的水滴,滴滴答答的落个不停,犹如正在落雨一般。   “方才你是没瞧见,那臭小子脸红了?”   沈眠川说这话时,面上挂着得意的笑容,他扯了扯许鹤庭的手,偏头贴了过去,小声问道:“我瞧着他这模样,定是个雏儿。你说呢?”   许鹤庭咳了两声。   “你倒是很有经验?连这都能瞧得出来?”   沈眠川心中腹诽,想当初他可是阅书无数,个别小说里的经典段子,是可以熟读背诵的,会会看了都会不自觉的露出姨母笑来,什么暧昧拉扯,关灯后,那可是精彩极了。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虽说权贵人家的公子哥到了一定年纪,身边都放两个启蒙的丫鬟或者小厮,但真正有了肌肤之亲,跟没尝过的,还是有区别的。   想当初他特别喜欢的花市作者,早几年写的文可谓是文笔情节俱佳,那可是他珍藏多年,不时要拿出来翻阅的佳作,后来突然就灵气全无了,一打听才发现是谈恋爱了。   “嗳,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许鹤庭抿着唇,轻轻来了句。   “无聊!”   沈眠川也没在小皇帝是不是个雏儿这个问题上纠结,自顾自的道:“人生在世数十载,哪有那么多有意义的事儿做,无非是看看春花,赏赏冬雪,闲来吃吃喝喝才不枉这人世间走一遭,若是都你像这般正经,世上得有多无趣啊。”   “咕噜噜......”   肚子不合时宜的叫了起来,他摸了摸肚子,脚下步子快了几分。   “这小皇帝有事无事把你叫来做什么?也不留咱们吃个午饭,当真是小气,说起来我还没有吃过御膳呢,等将来也不知能不能沾沾你的光,吃上一两顿。”   许鹤庭人高腿长,轻易的就跟上了。   “也不知今儿家里备了什么菜,我这会饿的都快能吃下一头牛了。”   两人手牵着手进了宫,又手牵着手离开了。   ......   慈宁宫。   太后正跪在小佛堂前诵经,她穿的素雅,人也娴静,她十五岁入宫,越一年,生下现在的皇上,现今不过才二十八岁,加上保养得宜,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   常嬷嬷快步走了进来,面上有掩不住的喜色。   “奴婢得了消息便赶了过去,远远就瞧见了咱们大公子新娶的夫郎,当真是好模样呢,再一个便是人也温柔,奴婢瞧的真真的,来的时候两人手牵着手,有说有笑的,去的时候也是这般。”   “要奴婢说,咱们大公子的性子清冷,身边就该有个活泼点的人伺候在旁。”   常嬷嬷是打小在太后身边伺候的,后又跟着太后从府里进了宫。   太后捻着佛珠的动作停了下来,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大哥呢?他如何?”   常嬷嬷笑道:“最难得的便是这一点,太后您是知道咱们家这位大公子的性子,打小就是个怪脾气,他身边近身伺候的除了长弓,别说丫鬟,只怕连只母蚊子都没有,可今儿我这一瞧,到底是缘分天定,那小夫郎热热情情的拉着大公子的手,大公子竟也没拒绝。”   太后点了点头。   “成了婚自然就稳重些了。只是......”   太后想起家中事,不觉神情黯淡了下去,老夫人和夫人眼下在浔阳老家住着,得了消息正往家里赶,岁寒大雪,老夫人又上了年纪,也不知路上平安不平安。   再者许鹤庭是许家的长子长孙,娶了男妻,还如何替许家传宗接代呢。   常嬷嬷将太后扶了起来,柔声劝道。   “太后还是想开些的好,这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等过个一年半载,让夫人挑了好的给大公子做妾,等生了孩子养在这小夫郎的膝下,也是一样的。”   太后轻轻叹了一声。   常嬷嬷扶着她走到软榻边坐下,又给她倒了杯茶。   “皇上到底是您亲生的,大公子那可是他的亲舅舅。”   太后喝了口茶,只觉口中苦涩,摆了摆手道。   “罢了,不提也罢。”   常嬷嬷又换了笑脸,“太后虽顾着皇上的面子,不大跟家里来往,可等天好些,召那小夫郎进宫说说话,权当见了大公子,也是一样的。”   ......   护国公许家出自浔阳,曾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挣下的这份家业,到了许鹤庭父亲这一代,曾位列宣威大将军,驰骋沙场多年,现而今又出了个太后,更是威势大盛。   只是许家家风严谨,大房只太后和许鹤庭两人,二房有一支在京中经营皮货生意,三房有一支在京中做了个小官。   然而几家并不住在一起,是而偌大的护国公府真正的主子就许鹤庭一人。   现今又多出了一位,就是新进门的“夫人”,沈眠川。   许鹤庭于食物上并无太大欲望,吃食多清淡为主,喜吃鱼虾,沈眠川看着桌子上的菜,忍不住长长的叹了口气。   “这是人吃的吗?看这颜色就没胃口。”   许鹤庭跟没听见似的,自顾自的吃着午饭,他今日似乎胃口不好,吃了小半碗就搁下碗筷去了书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   “你爱吃什么跟厨房说一声!”   沈眠川目露喜色,对着菖蒲道:“你去让厨房赶紧烧两个麻辣爽口的菜来。”   菖蒲领命去了厨房。   因为已经过了正午,厨房里只有两个打扫的厨娘,菖蒲喊了一圈也没人应,他生了气,一脚将放在门边的簸箕给踢翻在地。   “等我回了国舅爷,自有你们的好果子吃。”   有个身形肥胖的男人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出言讥讽道:“不愧是夫人带来的人啊,好大的脾气,没的还以为我们护国公府就是你们主仆二人当家了呢。”   “你!你!你!”   菖蒲气的满脸通红,指着男人“你”了半天也想不出回击的话来。他跟着沈眠川在永平伯府过惯了受人欺负的日子,性子自然软了些。   肥胖男人又道。   “一个男妻,不过是个消遣的玩意罢了,还真拿自己个当碟子菜啊,好吃好喝伺候着不吃,非得要另点菜来吃,好好的饭菜我家公子都吃得,偏你们吃不得?难道不是好的?”   “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下贱伎俩,还要吃些辛辣爽口的,多大的脸,竟也好意思张口?”   “过个三两年,等我家公子厌烦了,把你们丢在一旁,死不死,活不活的,看你们可还张狂的起来?一个不下蛋的男妻而已,难不成还想着当咱们国公府的正头掌家人吗?”   “我呸!”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个,配是不配!”   菖蒲不过说了两句话,这人就一肚子的脏污话跑了出来,他气的红了眼,跑了回去。   等到了门口,又吸了吸鼻子,擦了擦眼角,定了定神才进了屋。   他小声道:“公子,厨房里人都散了,我跟他们说了,晚上一定给备些你爱吃的菜。”   沈眠川斜睨了他一眼,见这小子眼圈红红的,撅着小嘴,显然是受了欺负回来的,便道:“他们欺负你了?”   菖蒲抬头看了他一眼,下意识的点头,跟着又摇头。   “没...没有......”   沈眠川想到家里下人会不服管教,没成想成婚第二天就给他使脸色了,看来老虎不发威,当他是病猫啊,他撸起衣袖朝着外头走去。   “这护国公府真是好大的架子,奴才都能欺辱上主子了,我倒要看看这府里养的都是些什么货色,今儿我要吃不上这口,我就不姓沈,改姓你们许算了。”   他手持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木棍,一路破口大骂,引得府里的人都围了过来。   菖蒲跟在他后头,知道劝也劝不住,只得一狠心一跺脚折路去了书房找许鹤庭去了。   “方才是谁的那些污糟话,此刻若是站出来,我还敬你是条汉子,若是只晓得躲在暗处里骂人,厨房里的人一并罚了。”   沈眠川一手持棍,一手叉腰,大有一副要开骂的架势。   众人围观对着他指指点点,他也不在意。   “我跟夫君的婚事那可是皇上亲点的,我是夫君亲自上我们家迎娶进门的,走的是你们护国公府中门抬进来的男妻,难不成你比皇帝还大,比祖宗礼法还大?”   “等回头得了空,我要亲自问问他许鹤庭,你们许家就是这么教下人的?背后里嚼主人的舌,不尊主子的命令,这样的大户人家,这样的下人,满京城里问问,哪家有?哪家敢要这样的下人?”   沈眠川说的又急又快,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他说的兴起,一张脸涨得通红,还欲再说,菖蒲带着许鹤庭来了。   沈眠川讥笑一声,将手中的长棍往他手里一塞。   “哼!这就是你们许家教出来的好奴才?”   说罢,施施然的离开了。   许鹤庭沉着脸,声音压的很低。   “长弓,你亲自去办,将府里爱嚼舌头搬弄是非的送出去一批。”   长弓道了是。   方才说话的那胖子,登时就腿软了,跪倒在地求饶道:“大公子开恩啊,奴才再也不敢了。”   【作者有话说】   沈眠川:要是今儿不处理这些刁仆,晚上就别上床了。 第8章   午后吃了辣,晚间又吃了辣。   沈眠川过嘴瘾的时候,直呼爽快,横竖屋子里也无旁人,便脱了外衣,跟菖蒲两人吃的是酣畅淋漓,好不快活。   到了后半夜,也不知是吃太多的缘故,还是积了食,肚子疼的厉害。   他整个人蜷缩在床上,浑身冒着冷汗。   正欲叫醒身旁之人,谁知许鹤庭早醒了。   眼睛看不见之后,他的感官比之从前强了许多,略微有点细小的动静他都能感知得到,他问,“怎么了?”   声音里有被吵醒的不悦。   “我肚子疼的厉害。”   沈眠川的声音打着颤。   “长弓,去请郎中。”   许鹤庭起身下床,自顾走到桌边坐下。长弓先是进屋点了蜡烛,这才让人去请郎中来。   沈眠川只觉腹中翻江倒海,似是有人攥着他的肠子来回打结。   他捂着肚子在床上打滚,口中哼哼唧唧的。   许鹤庭觉得有些烦躁,出言讥讽道:“白日里不是威风的很吗?持刀拿棍的像是要吃人似的,如今怎的倒这副模样?”   要不是肚子疼,沈眠川定是要好好跟他理论一番的。   偏这会子实在没精力,只在心中暗暗将此仇记下。   很快郎中来了,把了脉,又开了些药。   沈眠川见郎中数次张口又将话咽了回去,便道:“我是不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病,先生可千万别瞒着我,只告诉我就是。”   郎中抚着额下长须。   “公子得的并不是什么大病,只是您肠胃虚弱,乍然吃了辣,这才引得腹痛不止。只是......”   郎中看了眼坐在灯影里的许鹤庭,光影摇晃,只勾勒出男人模糊的剪影来。他又瞧了瞧躺在床上的沈眠川,汗水将他的长发都打湿了,有几缕贴在面颊上,一张白皙的面庞,透着虚弱,难免让人心生怜惜。   他压低了声音叮嘱。   “自来男子与男子在一起,有违阴阳,若是上头那个便也罢了,下头那个自然是要好好护着自己的。那一处非用于交|合的,若是用了蛮力,有苦头吃且不算,也容易受伤,公子昨儿新婚,又吃了辣物,这两日还是只吃些流食,一来养胃,二来也免得如厕时再受苦,若是伤口反复,只怕日子还长呢。”   郎中说的诚恳,以至于沈眠川都忘了脸红。   说着又从药箱里取了个素瓷瓶子交给沈眠川。   “若患处实在疼痛难忍,每日取了抹在伤口处,可缓解一二。”   说完郎中起身告辞,路过许鹤庭身边的时候又停了下来,叮嘱道,“为了病患着想,这几日切不可再有剧烈的房!事。”   许鹤庭圈手覆在唇边,咳了几声以掩饰尴尬。   好在屋中光线昏暗,旁人发现不了他耳尖变的又红又烫。   吃了郎中的药,沈眠川好受了些,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许鹤庭被这一闹,却没了睡意,躺在床上许久没有合眼,其实现在的他睁着眼和闭着眼并无半分区别,眼前都是无尽的黑暗。   有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腰间。   许鹤庭皱眉,将沈眠川的手拿开。   没过一会儿,有一只脚搭在了他的腿上,他不耐烦的将男人的腿给拿开。   如此反复,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的有了睡意。   沈眠川醒来的时候,身边依旧空了。只是被褥上还残留着些温度,显然许鹤庭是刚起没多久,这会正坐在外间用早饭。   他忙洗漱完,只穿着亵衣便坐下吃早饭。   许鹤庭神情依旧淡淡的,只眼下有些乌青。沈眠川受不了食不言寝不语,人长嘴是干嘛的,除了吃喝,那就是用来说话的。   “昨夜为着我,害的你都没睡好。”   许鹤庭道了声没有。   沈眠川又道:“横竖白日里无事,你若是累了,就再眯会。”   许鹤庭未置可否。   倒是一旁的长弓道:“已经是年下了,哪里有歇的功夫,先不说底下田庄铺子的管事要来府里回话,再有便是各公侯伯府间的人情往来,每天小事有几十件,大事三五件呢,我们公子是没有歇的命了。”   这些沈眠川自是知道的。   大族人家向来如此,恭贺来往既不能显得寒酸,又不能显得太重视,个中的度还得拿捏的恰到好处,才能不惹人笑话议论。   许鹤庭觉得长弓今日的话有些多。   他低着头喝了口粥。   沈眠川顺势道:“我也在家学里念过几年书,虽没有科考,可看个账本什么的,还是可以的,你若是愿意聘我,只要付点工钱,我便替你分担一些,如何?”   他睨着许鹤庭,见他不答话,又道。   “你放心,我不会狮子大开口的,你就按行情给些就行,若是见我做的好,打赏一二也是可以的。”   许鹤庭放下手中碗筷。   “再说吧!”   他起身离开,刚走到门口又被沈眠川叫住了。   “嗳,差点忘了一件大事。明儿回门,我一个人回去就行,我就跟他们说家中事务繁忙走不开,量他们也不敢啰嗦半个字的。”   许鹤庭“嗯”了一声,直接去了外书房。   外书房临着湖,北边是一丛竹林,书房是打通的,外间极为轩敞,竹影摇晃,日光斑驳。   “回门可是大事,公子当真不随着沈公子一道回去吗?”   长弓知道沈眠川从前在家过的艰难,难免心生怜悯。   许鹤庭道:“有着护国公府这个名头,即便我不去,他也可以横着走,况瞧他的做派,你觉得他是会吃亏的主吗?”   长弓觉得这话在理。   沈眠川主仆二人的嘴巴可都厉害着呢。   ......   午后。   沈眠川闲来无事,打算在府里闲逛逛。成婚那日,只匆匆走了一遍,好些地方他还没去过呢。   府里的丫鬟小厮不算多,远远遇到,皆都低着头,快速走过,又或者绕着走远了些避开他们,沈眠川倒是不在意,双手负在身后,欣赏着府里的美景。   到底是护国公府,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布置的倒是十分雅致。   两人打算抄近路,穿过假山,去瞧后头的湖景,偏不巧遇到府里的丫鬟们在说小话。   “咱们家大公子虽面上瞧的冷,可心底却是个善的,这么些年可曾罚过府里的任何人,偏那狐媚子一来,就撺掇着大公子拾掇了府里的下人,我瞧着那轻狂样子,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常言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有受宠就有失宠的时候,如今两人才将成亲,腻歪着呢,等过个三两月新鲜劲一过,只怕就丢到脑脖子后头了。”   “那可不是,且让那小子猖狂些日子。”   “咱们整个府里算上外头庄子的,就数秋灵姐姐你最好看,我早前就听说老夫人和夫人早有打算想在府里选个知根知底的,模样出挑的放在大公子房里,咱们大公子这些年一心扑在政事上,一直蹉跎到了现在,娶了个男妻不说,连个一儿半女也没留下。”   “昨儿我听他们说老夫人和夫人不日就要回来了,到时候秋灵姐姐在两位主子跟前露露脸,只怕事情还不成吗?到时候姐姐可千万别忘了妹妹我啊。”   两个丫鬟手挽着手,笑嘻嘻的往远处走去。   一个身形圆润些,一个身形瘦些,走起路来摇风摆柳的。   那瘦些的想必就是秋灵了。   菖蒲听的气的不轻,狠狠地揪了一把身旁的芭蕉叶子,“我呸,也不瞧瞧那风骚样,十里八外都闻得到了,姑爷能瞧得上?”   沈眠川倒是没放在心上,他与许鹤庭成亲不过两日,同床共枕两晚,说过的话屈指可数,虽说这人长得倒是很有几分姿色,可到底并无感情。   “你气恼什么?天下男子不都这样?一味的喜新厌旧,贪多贪欲,所以我们还是得提早打算着,免得到时候被人扫地出门,连个住的地儿都没有。”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搞钱。   菖蒲瞧着湖边的那栋屋子,心想许鹤庭该不是这样的吧?毕竟自身条件在这摆着,时间上又不是很......后又想起连宫里的太监都会娶妻,更是花样百出,最是爱折腾人的。   .......   隔日。   沈从兴和韦氏一大早就带着府里的人侯在了门外。   虽说许鹤庭是女婿,他是老丈人,可到底身份有别。   沈钧岸一脸不悦,嘀咕道:“我瞧着老三就是故意的,仗着如今嫁入高门,便故意的给咱们做筏子。老三这人打小就蔫坏蔫坏的,别瞧他一副怂弱模样,可却惯会记仇的。”   到底是数九寒冬,虽出了太阳,可风一吹,谁人禁得住。   眼瞅着都快站了一个多时辰了,这人还没来。   沈从兴肚子里也憋着火。   “闭嘴!”   正说这话,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从转角处缓缓而来。马车外悬着的灯笼上写着“许”字,身后跟着数十个小厮丫鬟,派头十足。   沈从兴理了理衣襟,严阵以待。   不像是接见女婿,反倒是像接见老丈人似的。   马车在永平伯府外停下,小厮取了脚踏,掀开帘子。   沈眠川今儿特意挑了件颜色鲜亮的衣裳,又特特选了些首饰,从马车上下来的一瞬间,倒是真的富贵逼人,尤其手上的戒指镯子,在日头下明晃晃的直打眼。   沈从兴伸长了脖子往后瞧,等了半天也没见有人下来。   沈眠川自顾自的往家里走。   “到了年下府中诸事繁忙,夫君今儿不得空回来,父亲不用等了。”   一大家子人吹了一早上的北风,这会子正主不来了。   沈钧岸气的不轻,三步两步走到沈眠川跟前,咬牙道:“别以为嫁到护国公府就变凤凰了,你从前在家里的可怜样,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如今摆这威风给谁看呢?”   沈眠川偏头看向他,微微一笑。   “几日不见,大哥似乎又胖了不少,瞧这脸圆的,都快赶上磨盘了。”   沈钧岸:“你!”   沈眠川又看向沈从兴。   “爹,正德院可收拾好了,一会儿我可是要午歇的。”   沈从兴一甩衣袖,冷哼一声。   “没有。”   闻言,沈眠川转身就往回走。   “菖蒲,既然这个家不欢迎我,我们即刻就回。”   沈从兴没想到自己从前那个乖巧听话的儿子怎么就变成现在这副泼皮无赖样,少不得劝道:“已经让人收拾好了。”   沈眠川高高的抬起了下巴,跟个花孔雀似的,大步走在最前头。   威风凛凛,步伐嚣张。   ......   为着迎接贵婿,沈从兴特意让韦氏花了大价钱从外头请的厨子,可惜正主许鹤庭没来,倒是便宜了沈眠川。   午饭摆在了小花厅,众人还没落座。   沈眠川一屁股坐在了主位上,见众人面色有异,便抬手道:“都是一家人,还客气什么,大家快坐,一会儿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从兴瞧着自己的三儿子,连灌了三杯酒,借着酒劲道。   “在家如此倒也罢了,在护国公府可得警醒着点,别回头得罪了国舅爷,你自己受罚不要紧,别连累了我们吃苦受累。”   沈眠川咬了一口酱肘子,微微摇头。   “这肉火候略微过了些,不过味道还是不错的。”吃了两口才道:“爹,夫君说他就喜欢我这样的直性子,高兴不高兴都显在脸上,不似有些人面上带着笑,背地拿着刀,两面三刀,人面兽心,这样的人是顶顶可恶的。”   出门在外,恩爱都是自己给的。   沈从兴又喝了一口酒。   “你现在得嫁高门,有了好去处,你娘若是泉下有知也可放心了。现而今你有这段福泽,也别忘了提携提携家里。”   提起原主早逝的娘,沈眠川一脸忧愁。   “还是爹说的对,如今我做了国舅夫人,我娘却还葬在外头的寺庙里,平日里连个上香添灯油的人都没有,真是可怜。”   他看向一旁面色精彩的韦氏。   “母亲,你说呢?”   韦氏瞪了一眼沈从兴,沈从兴只当没听见,自顾自的喝着酒。   沈眠川见没人接话,便直接道:“依着我看,不如选个吉日,把我娘的排位迎进祠堂,父亲,母亲觉得如何?”   沈从兴夫妇二人面面相觑,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   沈眠川叹了口气。   “父亲母亲若是不愿意,那我明儿就将我娘的排位迎回护国公府去,我这做儿子的也好尽尽孝心。”   此言一出,沈从兴拍了桌子,站了起来。   “就依你所言,择日把你娘的牌位迎回祠堂,名入族谱。”   韦氏难得亲热亲自给沈眠川夹了菜。   “你夫君如今虽不在朝中,可到底是国舅爷,你回头跟他说说,让他帮着留意留意给你大哥谋个差事,他也是要成亲的人了,如今也没个正事,传出去到底你们脸上也无光,是不是?”   沈眠川犹豫了片刻,慢条斯理道。   “外头的事我可不敢说,要说你们说去!”   韦氏气的脸色发青,沈从兴早已有了醉意,索性趴在桌上装醉了。   气氛一时尴尬了起来,可沈眠川却只当没瞧见,照样大吃大喝,没一会儿,菖蒲小喘着跑进来,在他耳旁轻声道:“姨妈带着梨儿小姐来了!”   【作者有话说】   沈眠川:没脸没皮,天下无敌。 第9章   角门外,背阴的地方站着一对母女,两人皆穿着粗布麻衣,妇人的臂弯里挎着个布包,年轻女孩肩上背着包袱。   年轻女孩脸圆圆的,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怯生生的躲在妇人的身后。   “娘,您说川表哥会不会不见我们啊?”   程梨儿小时候跟着母亲来过永平伯府不少次,永平伯府看门的惯是拜高踩低的,见他们母女穿的寒酸,从来没给过她们好脸色,回回来都是让她们在门外等着。   有时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   程瑶清安抚似的拍了拍女儿的手,柔声道:“可怜我姐姐早死,只留下你川表哥一个人在这府里艰难过日子,如今却又落了这个结果,我怎么能不来瞧瞧呢?”   前几日她偶然得了消息,说沈眠川嫁人了,嫁了个男人。   程瑶清好几晚没合眼,匆匆赶来想瞧个究竟。   不时,就见一身华服锦袍的沈眠川快步迎了出来,“姨妈来之前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好派车去接您老去。”   他叫的亲热,又亲自接过程瑶清手上的包袱,递给了菖蒲。   程瑶清细细打量着眼前的沈眠川,男人似乎长了些肉,身量似乎也高了些,满面红光,眉眼带笑,瞧的她登时就红了眼圈。   沈眠川对着程梨儿点了点头。   “梨儿表妹也来啦,快,随我进屋里坐坐,仔细冻着了。”   程瑶清有些为难,站在原地没动。   程梨儿则瞥了看门的一眼。   沈眠川知道她们顾虑什么便大声道:“不相干的,凡事有我呢。”说着便将二人拉进了院内,又对着菖蒲使了个眼色。   菖蒲知道他什么意思,轻咳了两声,粗着嗓子喝道。   “没眼色的狗东西,若是冻着姨妈和梨儿小姐,你们担待的起吗?罚...罚你们半个月月钱,以示惩戒。”   说完一溜烟就跑了,待远了些,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他拍着胸口,吐了吐舌头。   骂人,好似也没那么难嘛。   而且,还挺爽的!   ......   “姨妈,表妹,你们别站着,快坐呀。”   沈眠川热情的招呼着二人坐下,又让下人准备了些果子茶水端了进来。   二人都有些局促,程瑶清打量着屋里摆设,心中暗暗咂舌,程梨儿则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   沈眠川抓了把果子塞进她手里。   “表妹,吃些果子吧。”   又将茶盏递进程瑶清的手里,才笑着道:“姨妈许久没来看我了,先头我成亲办的太急,也没请您老人家来喝杯喜酒,是我的不是,等回头我补上。”   原主在永平伯府的日子不好过,甚至连下人都不如,多亏程瑶清这位姨妈私下里接济一二才不至于饿死冻死,只是姨妈到底是庄户人家,手头也不宽裕。   程瑶清小心的捧着茶盏,生怕打碎了,并没有喝。   “我想着你嫁了男人,也不知被折腾成什么模样了,特意赶来瞧瞧,如今见你过的好,那就好了。”   说着说着就落了泪。   沈眠川忙拿出帕子给她擦眼泪,又揽着她的肩轻声安慰。   “姨妈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了,从前在永平伯府我虽说是三公子,是主子,可半点主做不得,可如今我高嫁了,夫君虽是个瞎子,可样貌却是十分出挑,家世又好,对我也很好。”   程瑶清止住了泪意。   “好,好,好!总算是熬出来了。”   沈眠川又道:“我如今住在护国公府,往后姨妈要是找我,去那就是,或是给我写信也成,若是看门的给你气受,你只管告诉我一声,我给你出气。”   程瑶清家先头也是为官的,只是后来因为一桩军饷贪污案,被连累了,家中女眷尽数变卖,死的死,散的散。   她命途不济,被一庄稼汉抢回了家,原以为能过上安静的日子,谁成想这人是十里八村有名的无赖,整日里吃酒赌钱,但凡有不顺心的,对着妻儿就是一顿打骂。   熬了一两年,又生下个女儿,再后来多方打听下,才知道姐姐程瑜薇入了永平伯府为妾。   又说了两句话,程瑶清起身告辞。   “时候也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若是迟了.......”   沈眠川原也没在意,只撒娇道:“姨妈才坐了一会儿就要走吗?我还有好些话没跟姨妈说呢。”一面又催促菖蒲道,“到底不是自己家里,你去外头看看随身带了多少银子,全都拿了来。”   菖蒲挠了挠脑袋。   “今日回门,原想着吃了午饭便回去的,所以没带多少银子,只荷包里有些零碎的。”   沈眠川直接将荷包夺了来,塞到程瑶清的手里。   “姨妈,今儿出门没带钱,这些你先收着,等回头我再让菖蒲给你们送些。”   程瑶清推脱着说不要,沈眠川佯装生气道:“姨妈若是不肯收,那就当我是外人了,我可真真的要不高兴的。”   她无法,只得收下。   沈眠川亲自送程瑶清母女到了门外,又让菖蒲雇了辆马车。   程瑶清上马车的时候,衣袖落下来一截,露出胳膊上的伤痕来,沈眠川瞧见了,心里咯噔一下,倒也没追问,待把人送走后才道。   “菖蒲,你去打听打听姨妈家的情况,我总觉得她今儿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   ......   马车晃晃悠悠出了城。   天擦黑才到了牛家村,程瑶清让车夫在村口停了车,待下车后,又将程梨儿拉到一旁,将沈眠川给的荷包塞进她怀里。   “你把这些碎银子贴身收好了,免得回去被你爹搜刮了去。”   程梨儿依言将荷包藏好,担忧道:“川表哥嫁人的消息还是爹从赌坊里听来的,他今儿可是撂下狠话,若是咱们拿不到银子回去,爹会打死我们的。”   最后一点天光暗了下去,整个牛家村拢在了大团的如墨般的夜色里。   程瑶清看向自家的茅草屋子,眼中并没有害怕,有的只是麻木。   她这一辈子是挣不出去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女儿。   “你爹是个什么性子你是知道的,倘或我们今儿把钱拿回去,那就还有第二回,第三回,你川表哥虽然高嫁,眼前瞧着是舒坦,可往后呢,总不能为了我们,让他难做,是不是?”   程梨儿趴在她的肩头,咬着唇呜呜的哭了起来。   “娘!”   程瑶清抚着女儿的背,柔声道:“不哭,等开了年,我豁出这张老脸去求求你表哥,让她把你弄到府里做个丫鬟,那也比困在这山沟沟里,一辈子看不到出路的要强。”   母女二人手挽手,深一脚浅一脚的回了家。   刚到家门口,就听到里头传来砸东西的声响。   牛二狗今儿手气不顺,又把家里仅有的百十个铜板给输的精光,回到家又见冷锅冷灶,连口吃的都没有,只气的一脚将小马扎踢飞出去,小马扎砸在破门上,引出不小的动静。   “好你个骚|娘们,整日里不着家,等回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男人骂的难听,站在门外的程梨儿吓的下意识往程瑶清身后躲,程瑶清知道这顿打是躲不过的,拍了拍女儿的手。   “你先在外头躲躲,等你爹打累了,睡了,你再进屋。”   交代完就直接往家里走去。   借着屋内昏黄的光,程梨儿看着母亲那瘦弱的背影,死死的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屋内有打骂的声音传来。   只是没有哭声,也没有求饶声。   程梨儿捂着耳朵,跑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才敢哭出声来。   夜色清悄。   一切又归于了平静。   可天总是要亮的。   ......   送走了程瑶清母女二人,沈眠川也没多做停留,直接回了家。   韦氏虽不情愿,可为了儿子的前程,还是客气的将人送到门外,“川哥儿,你大哥的事你多想着些,再有正月二十二是你大哥大喜的日子,到时候带着国舅爷一道来家喝杯喜酒。”   沈眠川含糊着应了两句场面话。   到家后只觉累的慌,便歇了个午觉,等醒来的时候外头天已经黑了。   许是中午吃的太多,这会子也不大饿,只让厨房下了一小碗鸡丝火腿面来,热腾腾的吃下去,又即刻有了精神。   正琢磨着要如何打发时间呢,长弓进来了。   长弓给他行了礼,“公子让我来收拾他的枕头被褥。”   借着屋里的光,沈眠川瞧见了男人的长相,一身黑色长衫,面容冷峻,唇偏薄,一双细长丹凤眼,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进的气息。   “他今夜不回来睡了?”   沈眠川好奇的问道。这才想起来从早上开始到现在就没见过许鹤庭呢。   长弓抱着被褥,站在门边。   “公子说,横竖已经叫了郎中,未免再生变故,也为了公子您将养身体,他这两日便歇在书房了,等公子伤好后,再搬回来住。”   沈眠川轻轻的“哦”了一声,说不上失望,也说不上高兴。   感觉怪怪的。   后半夜,刮起了北风,呜呜咽咽的。   院子里的树枝被吹的直摇晃,在窗户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   沈眠川翻来覆去睡不踏实,直到天快亮才睡了会儿。   这一觉一直睡到晌午。   菖蒲满头大汗的跑了进来,见屋子里没旁人,拿起茶壶就往嘴里灌水,足喝了大半茶壶,才拿衣袖擦了擦嘴,喘息着道。   “了不得了,了不得了。”   沈眠川睡眼惺忪。   “难不成有人爬了许鹤庭的床?”   菖蒲瞪圆了眼睛,摇了摇头。   “是姨妈的事。从前姨姨妈隔几个月就来府里接济我们,我还想着姨妈家虽不是富户,可日子应该也不差,至少能吃饱穿暖,昨儿您让我去打听,这一打听不要紧,没成想姨妈这些年竟然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说着他就哭了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沈眠川披了衣裳,安慰了他一番,才催促道:“你快些说,姨妈她到底怎么了?”   菖蒲抽抽噎噎道。   “姨妈的家在京郊十里外的牛家村,她家男人是村子里的泼皮无赖,十里八村无人敢惹,原以为他这一辈子是娶不上媳妇的,谁知忽然有一年带回来个模样极为标致的年轻媳妇。”   “村里人以为这无赖娶了媳妇该改改性子,好好过日子吧,可这人偏是那烂泥扶不上墙的种子,成日里喝酒赌钱,稍有不如意就对家里的妻女打骂不休。”   “可怜的姨妈,这些年也不知从哪儿省来的粮食送给我们的。”   沈眠川怒极,一掌拍在桌子上,喝道:“哪里来的混账王八羔子,竟敢打我姨妈?”   菖蒲见状连忙张开双臂拦在门口。   “公子,那可是有名的无赖狗腿子,不如咱们告诉了国舅爷,让他帮着......”   不提许鹤庭倒也罢了,一提沈眠川就动气。   好好的都搬出去睡了。   还能指望得上他?   他拧着眉,沉思片刻,道:“等入了夜,你随我出一趟门,不给这厮一点教训,他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菖蒲:“???”   花儿不止红,还有黄、绿、白呢。   ......   牛家村。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乡野地方,况又是年下,家家户户都等着过年呢,听到喊叫声皆都出门看热闹来了。   只见牛二狗家门外围满了人,里三圈外三圈的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   两个壮汉一左一右的抓着程梨儿的手往外拖,程瑶清死死的抱住女儿的腰,不停的求饶,“各位大爷行行好吧,只要你们放了我女儿,我什么都答应你们。”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   “你男人欠了赌债,把你女儿卖给我们了,要不是看你女儿长的还有几分姿色,谁愿意搭理他牛二狗啊。”   程瑶清只觉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轰然炸开,有那么一刻她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见,脑瓜子嗡嗡的。   她哭的涕泪糊了满脸。   到底力气太小,抢不过那两个壮汉。   她跪在地上不停的磕头,脑袋都磕破了。   “求求各位大爷了,我这就去给你们筹钱去,只要你们宽限我一两日就行。”   “求求你们放了我女儿吧。”   程梨儿向来胆子就小,这会哭着喊着,趁着男人不注意,狠狠地咬了其中一个男人的手上,男人吃痛,反手给了她一巴掌。   “娘!”   程梨儿只喊了这一声,就晕了过去。   男人像是拎着小鸡崽子似的把人抗在了肩上,大摇大摆的走了。   程瑶清隔着泪眼看着女儿消失在小路尽头,她缓缓站了起来,走进厨房,抄起菜|刀,对着牛二狗就砍了过去。   这么些年她不怕挨打,不怕吃苦,就是因为有女儿撑着,她得活着,才能尽可能的护着女儿。   强如姐姐的儿子,虽说是高门里的公子哥,过的还不如小户人家的孩子呢。   所以即便受尽苦难她都得活着。   牛二狗伸手夺过她手里的菜|刀,扔到一旁,又一脚把她踹翻在地。   “我呸,一个赔钱玩意,老子把她养这么大,卖了就卖了,老子是她爹。”   牛二狗全然不顾围观人群的指指点点,摇摇晃晃又出去了。   有好心的邻居过来将人扶了起来,劝道。   “程嫂子,你就想开些吧,摊上这么个人可怎么好呢?”   牛二狗下手没轻重,程瑶清只觉肚子里翻江倒海的疼,她捂着肚子,跌跌撞撞的朝着村口跑去。   能救她女儿的,唯有一人。   【作者有话说】   沈眠川:哼,有本事一辈子都睡在外头别回来。   许鹤庭:没本事。 第10章   天越来越黑了,北风冷冽,刮在人脸上犹如刀割。   程瑶清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在城门即将关闭的时候她赶着进了城,稍一打听就朝着护国公府去了。   夜色凄迷,寒风阵阵。   程瑶清只觉双腿发软,眼前直冒着金星,嗓子里猛灌了风,这会干涸的像是吞了一把沙子一样,她狠狠的咬住了舌尖,口里登时弥漫起铁锈的味道来。   她稍稍有了精神,迎着风雪,一步一瘸的走着。   护国公府的大门很是气派,门前两个石狮子威风凛凛,廊檐下悬着的灯笼在北风里左摇右摆,守门的远远看见有个黑影跌跌撞撞到了门前,警惕的喝了一声。   “谁?谁在哪里?”   程瑶清所有的力气都用尽了,她重重的摔趴在地上,缓了好久才朝着台阶上爬去。   “救...救命...沈...沈眠...川......”   声音微弱,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守门的两人对视了一眼,见台阶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只以为是乞丐,其中一人走到跟前驱赶。   “去去去,要死滚一边死去,别脏了我们护国公府的大门。”   那人抬脚就要踹。   程瑶清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把抓住了男人的衣裳下摆,顺势坐了起来,大喊道。   “我要见沈眠川,你们家主人新娶的夫...夫郎沈眠川!”   她觉得“夫人”这个称呼到底不合适,临时改了夫郎。   守门的愣了一下,缓了会儿才想起来他家公子新娶的男妻就姓沈。况昨儿就有人来传话,说若是有人上门找,要客气些。   守门的对着另外一人招了招手,那人立刻跑了过来。   两人都有些踟蹰。   程瑶清死死的攥着那人的衣裳,“烦请大爷帮着去回禀一声,我姓程,是沈眠川的亲姨妈。”   被拽着衣裳的那个走不开,便对另外一人道。   “你去里头回一声,若此人说的不假,兴许还能得个赏,若是假话,打一顿赶走也不迟。”   那人颠颠的进府回话了。   可找了一圈也没见着人,正急的没头苍蝇一般,遇到了长弓。   长弓寒着一张脸。   “大晚上不好好守门,在这里头乱逛什么?”   那人将方才的事情说了一遍,长弓吩咐道:“先把人抬进来,再请了郎中来医治。”   那人领命匆匆去了。   长弓先去正院瞧了一眼,屋子里果然是空的。   沈眠川主仆二人都不在,问了院里的丫鬟,才知道沈眠川傍晚时分就出门去了。   他又快步回了外书房。   “屋子里的东西倒是一件没少。”   许鹤庭立在灯影下,昏黄的光投下一抹细长的影子。   这么晚了,况又是个雪天,他跑出去做些什么?   通过这几日的相处,许鹤庭也知道沈眠川的性子是懒散的。   “带我去瞧瞧那妇人。”   ......   外院的庑房内。   郎中给程瑶清洗了伤口,又上了药,包扎好。   “这妇人也不知走了多少路,鞋子都破了,脚底板全烂了,血肉模糊,有些地方都见骨头了。”   丫鬟喂了些参汤,没过一会儿程瑶清醒了,只是人还非常虚弱。   狭窄的屋子里,站着一个身材颀长,身穿鹤氅的贵公子。   程瑶清挣扎要起身行礼,许鹤庭冷声道:“无需多礼。”   程瑶清想起自己是来求救的,一骨碌从床上摔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   “还请公子发发慈悲,救救我女儿吧,我在这给您磕头了。”   许鹤庭微微皱眉。   长弓忙把人搀扶了起来,命令道:“你若耽搁一分,你女儿就危险一分,现在开始,问你什么答就是了。”   程瑶清被吓住了,点了点头。   许鹤庭道:“你是沈眠川的姨妈?”   “是!”程瑶清答的干脆,似是怕许鹤庭不信,举起手就要发誓。   许鹤庭又道:“你女儿怎么了?”   程瑶清简单的将事情说了一遍,许鹤庭冲着她点了点头。   “你安心休息吧。”   说完转身离开了。   程瑶清还没反应过来,正欲追出去,被一旁的丫鬟给拉住了,“这位大嫂子,你且安生躺着吧,既然见了咱们家公子,哪怕是上了天,入了地,自然会有人把你姑娘全须全尾带回来的。”   程瑶清提着的心稍稍缓了些,这才觉得全身酸疼的厉害。   “那你们公子的夫郎呢?姓沈叫沈眠川的,他在哪儿?”   丫鬟歪着脑袋道:“我只在外院伺候,内院的事我如何得知,不过我今儿去内院传话的时候,听里面的秋灵姐姐说,我们公子好像和那位沈公子分房睡了。”   ......   从外院到书房还有一段路。   外面风雪又大了些,长弓紧跟在许鹤庭身后。   “公子,要不要派人去找沈公子?这深更半夜的,若是沈公子有个好歹......”   许鹤庭停了下来,冷哼一声。   “不用!他本事大着呢!”   等到了书房,脱了大氅,许鹤庭又道:“你亲自去一趟,若是那妇人所说不假,你知道该怎么做!”   长弓拱手应是,眨眼人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   吉祥赌坊。   赌坊里乌烟瘴气,气味难闻。   沈眠川在里面待了半盏茶的功夫就捂着鼻子逃了出来,到了外面他深吸了几口气,这才觉得舒服了些。   “可打听到谁是牛二狗了?”   菖蒲对着掌心哈了口气,使劲搓了搓。   “问到了,就是挤在最里头那个,个头最大,长的最壮,看起来最凶,三角眼的那个。”   说完又瞥了沈眠川一眼。   “公子,要不咱多叫几个人来?实在不行我让长弓给我找两个会武功的来,定能狠狠的教训教训那个牛二狗。”   沈眠川上下打量着他。   “你何时跟长弓混的这么熟了?”   菖蒲一个劲的摇头。   “我只对公子一人忠心。”   正说着话,有脚步声传了来。   赌坊的西边是一条小巷子,里头的赌客为图方便,大多都会在这里解手,这也就是大冬天里,若是天热那会儿,骚味十里地外都能闻到。   沈眠川往暗影里躲了躲。   “瞧那模样,是不是牛二狗?”   菖蒲使劲的看了几眼,犹疑的点了点头。   “天太黑瞧不真切,只是看那体格子倒是像。”   沈眠川手里拿着麻布袋子,菖蒲手里握着长木棍,两人屏住呼吸,就等牛二狗解下腰带,开始放水那一刻,毕竟这个时候是人最没防备的。   “他娘的,我就不信老子今儿翻不了本了。”   牛二狗今天又输了,正郁闷呢,冷不防的被人偷袭,有布袋子罩住了他的头,他大喝一声。   “谁啊?找死呢?敢偷袭你二狗爷爷,一会儿看我不敲掉你的牙,你就不知道你二狗爷爷的厉害。”   沈眠川也顾不得许多,死死的按住了布袋子,对着菖蒲大喊。   “打呀,打呀,快打呀。”   “打他背干什么?”   “你倒是使点劲啊。”   “打他的腿弯处。”   沈眠川使出了吃奶的劲,不让牛二狗拿下麻布袋子,菖蒲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况又是在这大冷天里,本来就没什么力气,这会子手都冻僵了,就更没啥伤害力了。   且冬天里衣裳袄子本就厚实,这一棍一棍敲在牛二狗身上,就跟挠痒痒似的。   牛二狗一身蛮力,一个撕扯就将麻布袋子给撕开了,抬手一挥就把沈眠川给甩飞了出去,匆忙提起了裤子,回头一看才发现偷袭他的,似是两个年轻公子哥。   菖蒲见状忙飞奔到沈眠川边上,将人扶了起来,关切道。   “公子,你没事吧?”   沈眠川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牛二狗输了钱,正愁没地方撒气,这两不长眼的居然还敢来偷袭他。   菖蒲咬着牙,闭着眼睛,张开双臂挡在沈眠川身前。   “公子,我拦着,你快跑。”   沈眠川拍了拍他的肩膀,主动走到牛二狗跟前站定。   “知道我这身衣裳多少银子吗?那可是苏州来的料子。”   牛二狗见惯了那些害怕被他打的人,那些人要么哭着求饶,要么抱头等着挨打,敢在他面前这么嚣张的沈眠川还是头一个。   “我他娘的管你什么料子,你谁啊?”   沈眠川甩了甩衣袖,双手负在身后,悠然道:“说起来我们还沾着亲呢。”   牛二狗不解,他孤家寡人一个,哪里来的这门子亲戚。   “少扯东扯西的,以为攀上亲,我就能少揍你几拳了?”   他将手指掰的咔咔作响。   沈眠川怡然不惧,直视他的眼睛,笑道:“亲戚不能,但是钱能啊。”他从怀里掏出个钱袋子,在手里掂了掂。   一看到钱,牛二狗眼睛都直了。   “我把这些钱都给你,你放了我们如何?”   沈眠川见牛二狗伸手来抢,直接将钱袋子攥在了手里。   有了钱谁还管其他的呢,牛二狗此刻心里想的都是拿着钱去翻本,“行!有钱啥都好说。”   沈眠川将钱袋子扔了过去。   趁着牛二狗不注意,一脚狠狠踢在了他的裆|部。   剧烈的疼痛袭来,牛二狗蜷缩着身体,捂着裆|部痛苦的哀嚎了起来。   沈眠川趁机捡起一旁掉落的木棍,对着他的头就猛敲了几下。   见牛二狗似乎没了动静,才稍稍松了口气,将木棍扔在一旁,又弯腰把钱袋捡了起来。   这一串动作,行云流水,只把一旁的菖蒲都看呆了。   沈眠川拍了拍手上的脏污,志得意满道:”“走,回家!”   【作者有话说】   许鹤庭:媳妇,威武! 第11章   夜已深。   外头风雪又大了起来,沈眠川回到家的时候身上盖了一层雪,菖蒲替他掸了雪,恭维道:“公子今晚真是神勇无比,若是在永平伯府时,公子有这气魄,那起子小人哪里还敢对我们非打即骂的。”   甫一推开门就有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空气里有着淡淡的梅香,是前两日无事逛园子的时候,瞧见一株老梅开的正好,他特意挑了一支含苞待放的,经屋子里的暖气一熏,竟然开了,暗香浮动。   他伸了个懒腰,揉着肩膀。   “还是家里好啊,外头可要冻坏人了。”   菖蒲随后也跟着进了屋,两人围在炭盆前烤火。   “也不知那牛二狗得了一顿打,不知会不会改?我听人说一个人的脾性多半是不会改的,况他又是个泼皮无赖,若是在咱们这受了气,回头拿着姨妈和梨儿小姐撒气,那可怎么是好?”   沈眠川只顾一时之气,倒也没想那么深,他拧着眉,嘟囔道:“你这话在理,只是若想把姨妈从火坑里救出来,从此一劳永逸,只怕还得费些功夫。”   菖蒲撇了撇嘴。   “嘁!遇见这样的人,便是有十分的法子,那也难以施展。”   主仆二人自顾自的说着话,全然没注意到里间里还坐了个人。   “咳咳!”   许鹤庭轻咳了两声。   沈眠川吓了一跳,忙掀了帘子走了进来。   “好端端的你怎么回来了?”   这话问的。   这可是他的屋子,难道他还不能回来吗?   许鹤庭冷着一张脸道:“早些时日你姨妈晕倒在了府外头,我让人把她安置在了外院的客房里,你得空去瞧瞧。”   “姨妈来啦?”   沈眠川有些吃惊,眼见许鹤庭已经走到门外,忙跟了出去,顺手取了放在门边的油纸伞,他几步追了上去,跟许鹤庭并肩走着。   许鹤庭比他高了半个头,他不得不把伞举高了些。   只是今儿他打牛二狗耗了不少力气,这会子手臂正酸呢。   “多谢!”   许鹤庭说不用,往边上躲了些。   沈眠川又靠了过去,笑道:“长弓呢?他不是时时都跟在你身旁的吗?怎的今儿却不见了?”   许鹤庭还欲再躲,沈眠川抓着他的手将伞塞在他的掌心里。   “雪天路滑,我还是送你回去吧,免得回头摔了,满府里的下人们又要背地里埋怨我没有照顾好你。”   两人并肩走着,雪落在伞上有着沙沙的声响。   昏黄的光只照出一圈浅浅的亮。   很快就要到了外书房,这是沈眠川第一次来这里,他看着许鹤庭进了屋,交代了一句。   “那你好好歇着吧,我去看看我姨妈。”   说完一溜烟就跑了。   许鹤庭刚提起的手又垂了下去,将伞放在了门外。   男人的脚步声里透着轻快与雀跃。   他听得十分清楚。   .......   因着程瑶清病着,屋子里烧了十足的炭盆。   “姨妈!”   沈眠川刚一进门,她就坐了起来,好容易止住的泪,又直往下掉,怎么忍都忍不住。   “姨妈,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上回来瞧我的时候,怎么不跟我说,我瞧着您就不拿我当自己人。”   程瑶清握着沈眠川的手,哽咽道。   “姨妈知道你在永平伯府里过的是什么日子,现而今虽说高嫁到了这样的人家,可终究不是个事,姨妈不愿让你烦心。”   沈眠川反握住她的手,劝道。   “我自小没了娘,要不是姨妈时时惦记着,只怕我早死在那府里头了,我拿姨妈当自己亲娘一样的,姨妈要是跟我见外,我可真的要生气了。”   程瑶清的眼眶一热,又落了泪。   沈眠川见屋里只她一人,便道:“梨儿表妹呢?她没和你一起来?”   说起女儿,程瑶清的心都要碎了,哭着将事情说了。   沈眠川怒极,咬牙低语道:“看来今儿还是打轻了,早知道就该一刀了结了这个畜生才是。”跟着又道:“姨妈,你放宽心,明儿一早我就让人去寻梨儿表妹,一定把她给您带回来。”   程瑶清点了点头。   “府里的丫鬟们说这事她们家公子已经交代人去办了。”   沈眠川垂下眼帘,轻轻的“哦”了一声。   想不到这个许鹤庭人看起来冷冰冰的,不想却是个热心肠,梨儿表妹有他相救,想来是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   眼下最重要的问题就是牛二狗。   他抓着程瑶清的手,郑重的问道:“姨妈,我问你一件事,若是要你跟那牛二狗和离,你可愿意?”   程瑶清的眼睛哭的红肿,愣了好半晌也没吱个声。   沈眠川握着她的手不觉重了些。   “姨妈不必怕连累我,我是皇上亲赐给护国公作为男妻的,那牛二狗不敢拿我怎样?就算不为其他,为着梨儿表妹,你也该早做决断才是。”   程瑶清咬着唇。   “可是......”   自家中落罪,她颠沛流离几年,嫁给牛二狗后才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这十几年的时间她早已习惯了,离了牛家村,她还能去哪儿呢?   沈眠川又喊了一声。   “姨妈!”   程瑶清看了他一眼,这孩子的眉眼长的跟她的姐姐很像,只是比她姐姐多了几分坚毅。   “我听府里的人说,你跟他成婚三日就分房睡了,我......”   “嗐!”沈眠川嗔了一声,红了脸,小声解释道:“这都是郎中交代的,你也知道我同夫君是新婚燕尔,夫君他难免没个轻重......”   话说到这份上,程瑶清的脸色也有些不自在。   沈眠川继续道:“姨妈且细想想,若不是我得宠,府里的人能这么客气对待您吗?所以姨妈只管点头,其他的事交给我去办。”   他将胸|脯拍的震天响。   “等你离了那狗杂碎,我再细细留意着,给梨儿表妹说个好人家,这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程瑶清心动了。   她怎么能不心动呢,这是她做梦都想过的日子。   她重重的点了点头。   “嗯!”   .......   翌日。   天还没亮,沈眠川就起了。   菖蒲打着哈欠,给他披上狐皮大氅,沈眠川没穿。   “穿这劳什子一会儿还怎么干活?”   外头的雪还没停,院子里落了厚厚的一层的雪,他径直去了厨房。   厨房里正预备着主子门的早饭,忙的热火朝天,蒸笼里冒着浓浓的白色水汽。   有了前头那人做筏子,这会厨房里的人倒对他十分客气。   “公子有什么想吃的只管让人言语一声就行,何必亲自跑这一趟,厨房这地方不干净,仔细弄脏了您的袍子。”   沈眠川捡了个小笼包扔进嘴巴里。   “不相干的,我就是想亲自给他做个早饭而已,你们忙你们的便是了。”   他?   菖蒲睁圆了眼睛,“公子,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做饭呢?”   从前在永平伯府的时候,两人饿急了也只是去厨房里偷吃些剩下的饭菜罢了。   沈眠川挽起衣袖,派头十足。   “做饭而已,能有多难,旁的我不会,下碗面条总是可以的吧。他许鹤庭仗义,我沈眠川投桃报李也是应该的。”   大铁锅里的水开了。   沈眠川取了面条,这都是冬日里现做的细面条,面条入水后,又放了些青菜叶子,煮上一煮,起锅的时候放了些猪油,并点缀几粒葱花。   还特特认真的摆了盘。   末了又觉得面条太过清淡,又煎了个鸡蛋。   做好后装入食盒,快步送去了外书房。   等到了的时候,许鹤庭才将梳洗完毕,正在屋子里打拳,他穿着一身白色亵衣,动作间犹如蛟龙,大开大合,倒不似他平日里的清冷模样。   尤其是随着他的动作,胸口的衣裳处敞开着,露出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   沈眠川立在门边过足了眼瘾。   一套动作结束,许鹤庭收了招式,吐纳了一回。   “你来做什么?”   沈眠川忙将食盒里的面端了出来,催促道:“为了谢谢你收留了我姨妈,又去救我表妹,我特意给你做了碗面条,你快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将筷子理好,递了过去。   许鹤庭迟疑了下,接过筷子。   “还有事?”   他知道沈眠川此刻在看他,而且是目不转睛那种,男人的目光似乎带着某种炙热。   沈眠川笑嘻嘻道。   “虽说屋子里烧了地笼,可以不能贪凉,记得晨练后也得披件外衣。”   许鹤庭皱眉。   这人想干什么?   怎的突然间这么热情了?   沈眠川道:“吃,吃,你快吃啊,尝尝味道如何?若是你喜欢我天...我可以经常给你做。”他原想说天天的,可一想到物以稀为贵,且他贪睡,定是做不到天天的,只改了嘴说经常。   许鹤庭总觉得哪儿不对,可一时又说不上来。   “我吃饭时,不喜欢被人盯着。”   沈眠川忙起身离开,临走时还不忘多看了几眼男人那敞开的胸|口处。   许鹤庭坐着,他站着。   居高临下,一览无余。   沈眠川心道,真是看不出来,有料!太有料了!   待人走后,许鹤庭吃了一口面。   他愣了一下。   又吃了一口。   果然味道寡淡。   没放盐巴。   又过了会儿长弓回来了,他忙了一夜,浑身带着寒气,只在门外道。   “回禀公子,人带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沈眠川:失误失误。 第12章   程梨儿被恶徒绑走后,被带去了一处小院里。   小院里除了她还有其他十来个女孩子,六七岁到二十来岁的都有,每个人都怕的要死,蜷缩在地上,像个鹌鹑一样,外头又有人看着,连哭都不敢大声。   在来的路上,扛着他的恶徒起了邪念,手在她的胸前蹭了好几下,察觉出不对劲后,也不管她的哀求,直接将她的衣裳扯开,把她贴身藏着的银子给搜刮去了。   恶徒也没想到还有额外收获,看向她的眼睛里了多了几分贪婪。   程梨儿自小挨过的打不少,可却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她扯过头上的银簪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大吼:“你们要是敢脱我衣裳,我就死给你们看!”,那两人相视一眼,坏笑了起来,这样的女孩他们见多了,动不动要死要活的,又有几个真正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的。   直到看到程梨儿的脖子上流了血,才作罢。   毕竟年轻漂亮的姑娘家还是值些钱的,回头真要有个三长两短,他们也交不了差,只得作罢,虽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可嘴上却又说了不少荤话。   屋子里又暗又冷,有个年纪稍大的姐姐告诉她,她们这些人要么被卖进青楼,要么被哪家老爷买回家去做妾,总之此生是毁了的,再也没有希望了。   程梨儿缩在角落里,双臂死死的抱着膝盖。   她忽然就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犹豫着要不要应,直到那人说出了沈眠川的名字,她跌跌撞撞的冲了过去,抱住那人的腿,哭着喊道:“我是,是我!我是程梨儿!”   .......   沈眠川今儿早起,原是打算回屋睡个回笼觉的,半道上下人却来通报说程梨儿救回来了,他又急急的去了外院,等到的时候,屋子里母女二人正在抱头痛哭。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好好的怎么又哭了呢?”   程瑶清的眼睛还是肿的,抹了把眼泪笑道:“你表哥说的对,人没事就好。”   程梨儿作势要给沈眠川下跪谢恩。   沈眠川一把将她扶了起来。   “梨儿表妹这是做什么?若是放在以前我便是有心救你也不能,现今好容易有了这样的机会,岂有不救的道理?那还成个人了?”   经历了事,程梨儿胆子似乎大了些。   “川表哥,若是可以的话,我想娘跟那个人和离。”   沈眠川赞赏的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对付那种无赖,就不该手软。你们且在府里住上几日,等姨妈的伤好些,咱们就把事情办了。”   程瑶清有些为难。   “川哥儿,这....要不我们还是去住客栈吧。”   现在已经是年下,即便主人家不说,她们作为亲戚也不能不自觉,况又是穷亲戚投奔来的,没的让府里的人笑话沈眠川。   沈眠川大手一挥。   “姨妈和表妹安心住下就是。如今这府里可比永平伯府那些狂三诈四的人好上千倍万倍,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让人告诉我一声。”   说罢又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塞在程瑶清手里。   “姨妈,我现在有钱着呢。”   程瑶清哪里肯收,可到底拗不过沈眠川。   ......   午间。   沈眠川特意去了外书房同许鹤庭一道用午饭。   外面大雪纷飞,屋子里可却暖和。   今儿又新添了羊肉锅子,鲜美爽口,正对沈眠川的胃口,一顿饭吃的他额头都冒了汗。   “和离需要什么手续吗?”   许鹤庭自然猜到他是为谁问的。   “年下各个衙门都歇年假了,即便和离也得等正月里衙门开了门才行,且......”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提醒沈眠川事情没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沈眠川摆了摆手,接过话头。   “你不用说了,我心里清楚。牛二狗那样的泼皮无赖着实是油盐不进,不好对付,我想着回头你借我两个会功夫的,我去把人揍两顿,打到他服为止。”   这办法,倒是简单有效。   许鹤庭勾了勾唇角,未置可否。   其实,还有个办法更简单。   一劳永逸,再无后患。   沈眠川越吃越热,索性将外衣脱了,连亵衣都是敞开着的,“对了,前几日听府里的丫鬟们闲话,说老夫人和夫人要回来了,二老可有什么喜恶?你提前告诉我一声,免得我到时候出丑。”   许鹤庭轻声道。   “老夫人和夫人都是极好的人,你无需担心。”   沈眠川“嗤”了一声,道:“那是对你来说,你是她们的乖孙子,乖儿子,那自是千好万好的,我可不一样,我是嫁过来的外人,还是个男妻,况又不能给你们许家传宗接代,自然是有各种刺儿等着挑了。我倒是不怕这些的,就怕话说重了,惹了老夫人和夫人不高兴,你白白夹在中间不好做人。”   话糙理不糙。   许鹤庭略一思索便也明白了过来。   “你放心,老夫人和夫人那我会知会一声,不会让你太为难的。”   沈眠川“嗯”了一声。   “你既上道,我也不会让你难做的,我姨妈就在府里住上两日,等我找了房子就接她们出去住。”   许鹤庭愣了一下。   “你要找房子?”   “京城居大不易,我是知道的,又不说买个像咱们府里这样地段的三进院落,况姨妈和表妹都是苦出身,能有个容身之地就行,不挑的。”   沈眠川说的倒是十分合情合理。   “你若是有熟识的人,也可推荐给我,我想找个临街的屋子,最好前头是铺子,后面住人,安全些的,最好嘛,价格也别太高,你也知道我手上的银子可不多。”   许鹤庭放下手中的筷子。   心里总觉得有些不是滋味,至于这感觉从何而来,他也不晓得,只觉得此刻屋子里有些烦闷。   沈眠川的言语中总是透着清楚的你的我的,彷佛跟他成亲只是一桩交易而已。   可一想,二人成亲前本就是不相识的,得天子赐婚,盲婚哑嫁,稀里糊涂的就成了一家人。   正说着话,长弓进来了。   目光在看向沈眠川的时候愣了一下,又识相的退了出去。   他的脸微红。   菖蒲好奇的看着他,“你怎么不进去?”   长弓抿着唇没说话。   沈眠川吃完饭,就犯了困,他哈欠连天。   “今儿起的早,实在困的不行了,我回去歇个午觉,你慢慢吃!”   说完理了理衣裳,披上狐皮大氅就离开了。   人一走,屋子里就安静了下来。   许鹤庭在屋中点茶品茗。   新到的雪雾茶,早上才从宫里送来的。   茶已经出了两遍色,这会子满屋飘着淡淡的茶香,他呷了一口,果然是极好的茶,入口甘醇,回味无穷。   “方才为何出去?”   长弓跟在他身边多年,细微的不同,他都能分辨得出。   分明呼吸乱了,步伐也乱了。   可当时就只有他和沈眠川在屋子里。   不是他,那就只有沈眠川了。   许鹤庭声音里有着藏不住的怒意。   “说话!”   长弓拱手回道:“回公子的话,是属下鲁莽了。属下不知道沈公子会.......”   许鹤庭放下手中的茶盅。   “如何?”   长弓舔了舔唇,继续道。   “沈公子他脱了外衣,连亵衣都是敞开的,属下该死。”   他忙跪下去请罪。   许鹤庭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线,半晌才道:“何事?”   长弓暗自松了口气。   “府里的人来了消息,老夫人和夫人的车马已经到了京郊五十里外,不日就能到家了。”   许鹤庭点了点头。   “这几日雪天路滑,让随行的人都小心侍奉着。”   长弓应了是。   正准备出去,许鹤庭又叫住了他。   “他长的是何模样?”   问完又觉得自己问的太突兀了,忙解释道:“等老夫人和夫人回来,我自然要装的像些。”   闻言长弓恭敬的回道。   “沈公子的样貌是极好的,肤白,眼睛很大,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梨涡,行动不拘小节,性情也随和,偶尔也会跟炸了毛的猫儿似的,倒不像是个难相处的。”   “哦?”许鹤庭抬了抬眉。   “他过府不过几日,你竟然瞧出他这么多好处来?”   长弓吓的又跪了下去。   “属下关注沈公子,也是为了公子着想,若是沈公子是那等心机深沉之人,属下也好时时应对,以防他伤了公子。”   许鹤庭摆了摆手。   “罢了,你先出去吧。”   长弓刚打开门,就听许鹤庭吩咐道。   “你让福伯午后去找他一趟!”   长弓应了是,一只脚刚踏出门槛,又被叫住了。   “想来他的伤该好的差不多了,也不必分房睡了。”   长弓道:“知道了,属下即刻就让人把被褥枕头送回主屋。”   说完就要离开,抬起另外一只脚的时候,下意识的停了一下,生怕身后又有话传来。   好在这次没有了。   长弓离了外书房,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   他有些纳闷。   他家公子向来清冷孤高,鲜少有情绪起伏的时候,即便是当年眼睛骤然瞎了,也不曾沮丧伤心,只如平常一般。   今儿可真是奇了怪了。   仿佛是动了怒,又像是有些烦躁。   思量许久,也没个头绪。   只安慰自己说兴许是冬日里火气大,心火旺罢了。   【作者有话说】   长弓:公子有啥话你就一次性说完,别逗我玩了。 第13章   沈眠川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这一觉睡的昏天黑地,等彻底清醒才发现床上多了床被子和一个枕头,不用想也知道是何人的?还没细想的功夫呢,菖蒲就催促着给他梳头穿戴。   “府里的管家福伯午后已经来了好几趟了,见着公子午睡,没好打搅,这会天将擦黑,又来了,想必是有什么要紧事。”   福伯年纪不小了,须发皆白,听说从前是跟老太爷出过兵的,虽说是府里的管家,可主家却是给足了面子,寻常可没人把他当奴才待。   “福伯,您找我何事啊?”   沈眠川指着座椅让他坐下说话,可福伯不肯说是怕坏了规矩,“听闻沈公子想要买屋子,我家公子特意让我来问问。”   许鹤庭自然是不想邀功的,可福伯心里却清楚,与其瞒着,还不如坦白些,也能博个好感。   沈眠川神情柔了几分,唇角含着淡淡的笑。   这许鹤庭做事倒是十分靠得住,将来就算没缘分做夫妻,做个合作伙伴那也是很好的。   “福伯,跟您我就不绕弯子了,我现在手头上也不宽裕,现银也就三千两,加上其他可以变卖典当的也不过五六千银子,您看这些银子可够买个屋子的?”   福伯笑着道:“够了,够了。也用不着这么许多。也是赶巧了,前些日子我跟牙行的人在一处喝酒,说起城西有一间空铺子,卖家因为急着脱手,正满城找下家呢,等明儿我领着公子去瞧瞧,若是合意,当场便可签下契约,钱货两讫。”   沈眠川原以为买房一事得细细的看,多家比对,没成想眨眼的功夫事情就办成了,看来还是朝中有人好办事啊。   “菖蒲,你去拿些碎银子给福伯打酒喝。”   福伯倒也没推脱,收下后道了谢。   “多谢公子赏。”   福伯走了后,没过一会儿许鹤庭回来了,外头的雪似是停了,可温度却下来了。   “呀,你回来啦。”   沈眠川心情不错,迎了上去,接过他脱下的鹤氅,抖了抖挂在木架子上,“我今年的运道真是不错,才将同你说买房子,福伯就说有合适的了,若是明儿瞧着合适,等收拾好,姨妈和表妹就可以搬过去了,免得姨妈在这住谁也睡不好,总惴惴不安的。”   都是些家常琐事,细细说来,倒是多了几分过日子的模样。   他又给许鹤庭倒了杯茶水。   “这是午睡前我煮的果茶,你尝尝。”   “府里的茶叶虽是好的,可入口总有些苦涩,我不大爱喝,刚好见有上好的柑橘,便用橘皮还有冰糖煮了点。”   许鹤庭刚端起来便闻到一股浓郁的柑橘香气。   入口甜甜的。   倒是十分好喝。   只是他素来不爱吃甜的,他刚放下手中的杯盏,沈眠川就凑了过来,巴巴的问道:“如何?是不是很好喝?你这样的公子哥若都说好喝,等明儿我离了这里,就去外头置办个铺子,专卖这些果饮,梨子,葡萄,蜜瓜,都能做的.......”   有温热的呼吸拂在面上。许鹤庭甚至都感受到男人那副求夸奖的模样,定是像小狗一样,睁着湿漉漉的眼睛,一个劲的猛朝着他摇尾巴。   许鹤庭的喉头下意识的滚了一下。   “尚可。”   晚间用完晚饭后,沈眠川又在屋子里忙活了起来,他同菖蒲两人翻箱倒柜,将屋子里弄的跟乱葬岗似的。   菖蒲的头上顶着也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夏衣。   “公子,明儿只是去瞧瞧,又不是定下了,带那么多东西去不嫌麻烦吗?”   沈眠川将能变卖的一股脑儿都拿了出来,堆叠在一起。   “你懂什么?现如今我走出去好歹也是顶着护国公夫人的名头,可不能为了三二百银子,短了府里的名声,叫人觉得咱护国公府穷的连这点银子都拿不出来。”   闻言,许鹤庭的唇角不觉扬了起来。   “咱”。   听到这样的字眼,总觉得话里头都透着一股子亲昵的劲儿。   主仆二人折腾了好一个多时辰才罢休,沈眠川又困又累,头刚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   隔日。   沈眠川早早就醒了,难得的是许鹤庭还睡着,外头的天还未亮,只隐隐透着雪光,也瞧不清具体什么时辰。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个翻身正对上男人的脸。   男人的手搭在他的腰上,又用了力,将人朝着怀里拢了拢。   沈眠川被吓住了,没敢乱动,生怕吵醒了许鹤庭,到时候就说不清了。   两人的身体贴的更近了。   可以说是毫无间隙。   男人的身体透着热度,滚烫的,隔着薄薄的亵衣,沈眠川几乎能察觉到那层亵衣下的肌肉纹路,一块块,透着莫名的力量感。   沈眠川的脸“腾”的一下烧了起来。   他细细的打量着男人的脸,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的看着许鹤庭。男人睡着的时候,模样似乎乖巧了许多,长长的睫毛因为呼吸而颤动着,鼻子高挺,唇薄且透着红光,让人看了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   沈眠川故意加重了呼吸声,身旁的男人没有动静。   他缓缓的靠近了些,蜻蜓点水似的在他的唇上啄了一下,然后害羞的翻了个身,扯过被子蒙住了脑袋。   一颗心砰砰的跳个不停。   耳旁都是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安慰自己,亲自己夫君怎么了?没问题啊?   对,没的问题。   .......   沈眠川蹑手蹑脚的起了床,动作麻利的洗漱完就出门去了。   一道极轻的关门声后,躺在床上正在熟睡的许鹤庭缓缓睁开了眼睛,细长的手指轻轻划过唇瓣,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等出了正院,沈眠川才松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入喉,登时让他清醒了几分。   菖蒲看着他的样子,总觉得哪里奇怪,可一时又说不上来。   两人先去了外院客房,同程瑶清母女二人说了要去看房子,程瑶清脚伤未好,只让程梨儿跟着一道去了。   临走的时候又将先头沈眠川给的一包银子塞给了程梨儿,叮嘱了两句。   “虽说都是你川表哥的银子,你看着该花的地方就花,别总让你川表哥掏钱。”   福伯早早就侯在了马车边,外头风雪已停,是个晴好的天,只是积雪太厚,街道两旁堆满了泥污,马车缓缓驶向了西市。   因着到了年下,街上的行人多了许多,两旁皆是做生意的小商贩。   有卖鸡鸭鱼肉的,有卖对联剪纸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马车停在了主街旁的巷子口,一行人步行去了巷子里,这里离西市的中心位置不远,虽隔了两条街,可人流量也不算少。   福伯在前头领路,“巷子里头就是这样的,公子小心些,别弄脏了衣裳。”   沈眠川道了无妨。   又转了两个弯,就到了目的地。   门口站着个身形矮胖的男人,男人头戴瓜皮帽,见着福伯客气的迎了上来,福伯同他寒暄了两句,又将沈眠川介绍给了他。   矮胖男人领着沈眠川进了屋。   这是一个临街的小商铺,铺面虽不算大,可处在三条小街的交叉口,位置是不错的,做些小生意也不愁没有客源。   前屋和后屋只一道蓝色的碎花布帘子隔着。   后面隔了个小厨房,一间大房隔做了两间,一间做客厅和饭厅,一间做卧房,倒也齐整。   里头是个四合院。   当中有个水井,有妇人正蹲在井边洗衣裳,见有生人进来,好奇的打量了两眼。   沈眠川把程梨儿拉到一旁,“你觉着如何?”   程梨儿只低着头,没说话,手捏着衣角,不停的揉搓着。   沈眠川认真道。   “梨儿表妹,你听我说,从今往后你不再是牛家村的程梨儿了,你是京城里的程梨儿,你得肩负起照顾姨妈的责任,得撑起这个家,你懂吗?”   程梨儿咬着唇,定定的看着沈眠川,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表哥,我喜欢这里。”   沈眠川喝了声好,在福伯的说项下,当即以一千二百两买下了这屋子。   双方在契约上签字画押,沈眠川收了房契地契。   又把福伯拉到一旁给了五十两辛苦费,福伯本不肯收,沈眠川却道:“要不是您老帮忙,我哪能以这个价钱买到这么好的房子啊,这钱权当请你同前房主去喝酒的,您老若是不收,以后有事我可不敢再麻烦您了。”   福伯无奈只得收下。   程梨儿兴奋的小脸红扑扑的,回去的路上话也多了起来,计划着如何归置房屋呢。   等回了护国公府,沈眠川先去找了程瑶清。   “姨妈,这屋子暂且写了我的名,一来你们母女初来乍到,还是谨慎些好,二来等回头日子过起来了,这屋子就当是我送给梨儿表妹的嫁妆。”   程瑶清握着他的手,一个劲的说谢。   沈眠川又道:“如今到了年下,姨妈又在养伤,做生意的事先不着急,你同梨儿表妹细细商量着,等过了正月,咱再好好的将生意做起来。”   程瑶清幼时家变,几年游荡,又落在牛二狗这样的男人手里,现而今总算觉得日子有奔头了,倘或能为程家洗去冤屈那真是死而无怨了。   两人正说着话,菖蒲喘着大气跑了进来。   “公子,老夫人和夫人的车马快到门外了!”   【作者有话说】   福伯:主子,老奴只能帮你到这了。 第14章   一行四五辆车马整整齐齐的停在了护国公府的门外,夫人王氏亲自搀扶老夫人下了马车。   老夫人瞧着府门外立着的小厮丫鬟,并不见许鹤庭,多少有些失落,她此行回浔阳老家,说是思念故土,实则是想在家祠里给许鹤庭许愿,保佑她的乖孙儿眼疾得以康复。   刚准备往家里走,就见许鹤庭迎了出来,她脸上登时就有了笑。   男人步伐略快,可却走的很稳。   “这两天大雪,我估摸着老夫人和夫人后天才能到,不想今儿就到了,都是孙儿的疏忽,早知道该亲自去城门口接的。”   老夫人一把攥住许鹤庭的手。   “我的乖孙儿,可得走慢些,若是磕着碰着可如何是好,长弓也不好好看着。”她责备的看了长弓一眼,长弓忙躬身行了礼。   许鹤庭道:“孙儿眼盲也不是一两日了,如今也习惯了,不妨事。”   闻言老夫人红了眼圈,细细的打量着许鹤庭。   “我瞧着怎么瘦了好些。”   立在一旁的王氏四下环顾一番,冷声道:“怎不见那男妻?”   许鹤庭解释道。   “一来老夫人和夫人回来的突然,下人们忘记告诉他一声也是有的,二来他正在待客,即便过来也会稍慢些。外头天冷,老夫人和夫人还是快些回屋,过会儿孙儿定会带着他前去给二位长辈请安问好的。”   他不解释倒好,一解释王氏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也不知娶来的是什么狐媚子,才短短几日便把他儿子的心勾了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后院走去,沈眠川紧赶慢赶跑过来的时候,因为速度太快,加上地上湿滑,险些摔了个大马趴,好在许鹤庭及时扶了一把。   他吓了一大跳,捂着心口,待喘匀了些,才想起来给二老请安。   “见过老夫人,老夫人安好。”   “见过夫人,夫人万安。”   老夫人点了点头,王氏则瞪了他一眼。   看着两人不发一言,转身离开的背影,沈眠川心凉了半截,看来是出师不利啊,他看向一旁的许鹤庭。   “我是不是给你丢脸了?”   许鹤庭道没有。   沈眠川自是不信,一个人对他有没有善意,他还是能感受到的,他撇了撇嘴道:“我先跟你说好了,虽然尊老爱幼是美德,可也得老人恩宽,孩童懂事,若是老夫人和夫人厌烦我,我少到他们跟前点眼就是,免得日日看了,大眼瞪小眼,她们难受,我也难受,最后连带着你也不得安生。”   两人在后头嘀嘀咕咕。   落在王氏的眼中,那就是狐媚子黏着她的好大儿,大天白日,拉拉扯扯,不知羞耻。   “老夫人,你瞧见了没?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没规矩的,只一味的狐媚着庭儿,在他跟前装乖卖好。”   老夫人没有言语,回到怡和院后,她坐在软榻上。   下人们取了脚炉和手炉来,又新沏了一壶茶。   老夫人喝了一口,“到底还是家里便宜些。”   服侍完老夫人,王氏也跟着坐下了。   许鹤庭拉着沈眠川的手给二位老人行了跪拜大礼。   “孙儿携孙媳妇给老夫人请安。”   “儿子携儿媳妇给母亲请安。”   沈眠川只跟着许鹤庭磕了两个头,原想着是不是要敬杯茶,或是说个吉利话,可一想到刚才二位长辈对他的态度,索性也就装聋作哑了。   磕完头,许鹤庭没起,沈眠川也不好自己个就起了。   地上虽放了蒲团,可到底有些硬。   王氏看了老夫人一眼,老夫人只笑着道:“到底是新婚夫妻,这就巴巴的想着我们的礼呢。”老夫人对着一旁的胡嬷嬷道:“你去把我妆奁屉子里那副金镶玉的项圈拿来。”   王氏也褪下手上的玉镯子递给了一旁的丫鬟。   “赏他吧。”   得了好东西,沈眠川高兴的跟什么似的,又给二老磕了头。   “谢老夫人赏。”   “谢母亲赏。”   眉开眼笑,嘴巴跟抹了蜜似的。只落在王氏眼中就是见钱眼开。   许鹤庭起身道:“路途劳累,老夫人和夫人先歇着,等明儿孙儿再来同二老好好说话。”   离了怡和院,沈眠川捧着沉甸甸的礼,想交还给许鹤庭,可又有些舍不得,毕竟到他手里还没焐热呢。   “等回了屋,这东西还是你收着吧。”   许鹤庭道:“给你的就是你的。”   “真的吗?”沈眠川喜出望外,直接凑到了他的跟前,离的太近险些撞到了他的下巴,许鹤庭垂下眼眸“看”向眼前之人。   男人的语气,甚至连呼吸里都透着喜悦。   许鹤庭点头。   “嗯!”   沈眠川忙道“那多不好意思啊,这么贵重的礼物,我若是收了,将来你我要是散了,这东西.......”   许鹤庭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徒留下沈眠川愣在原地,不知所以。   他追了上去,扯了扯他的衣袖,“你这人也真是的,不过闲说话罢了,好好的怎么就动了气了呢?你说给我,我就收着好了,但是你可不许反悔,我们拉钩。”   许鹤庭脚下步子未停,他怎么可能会行如此幼稚之举。   沈眠川跟扭股糖似的,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个没完。   “男人的誓言,甚至字据,我都是不信的,一个人一旦变了心,是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的,我又不要求你指天发誓,又不要你签字画押,只拉个钩都不行吗?”   “我跟你说,你今儿不跟我拉钩,我就是睡也睡不安稳,我睡不安稳,就会乱发脾气,到时候吃亏的还是你哦。”   “拉钩只是形式,防君子不防小人,难道只让我求个心安,你都不愿吗?”   许鹤庭被他念叨烦了,停下脚步,转身,抬起右手,右手的小指微微弯曲。   沈眠川喜滋滋的跟他勾了勾手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   沉香院。   老夫人到底是上了年纪了,连日来赶路精神上到底支撑不住,王氏服侍老夫人歇下后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儿子娶妻,她这个喜婆婆该是高兴的,可今儿瞧见“儿媳妇”那样,她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她一手撑额头,不过盏茶的功夫都叹了好几声了。   秋灵给她捶着腿,“夫人您是不知道,咱们公子新娶的这位可是个厉害的主儿,才来没两日就整顿了厨房,又挑唆着公子要这儿要那儿的。”   “这还了得。”王氏惊的坐直了身体,“你且细细说来。”   秋灵把先头的事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   “还不止呢,成亲没两日又把家里不知哪门子的穷亲戚接了来,现下就住在外院的客房里,好饭好茶的伺候着,不是奴婢说嘴,大年下的哪个亲戚如此不长眼,非得赖在人家里,难不成还想在咱们府里过年吗?”   王氏气的不轻。   秋灵见状继续煽风点火。   “夫人,有些话奴婢本不该说的,可奴婢是家生子,得的是主子家的利,哪怕挨打挨骂,少不得是要多说一嘴,那位只顾哄着公子高兴,其他一概不管,到底不是个长久的事儿。”   这其中的道理王氏如何不晓得,只沉沉的叹了口气。   这门亲到底是皇上指的。   休是休不得的,免得闹出来又是事,他们护国公府可经不起折腾了。   秋灵手上的力道重了两分。   王氏“哎呦”一声,看向了她。   只见她打扮的甚是娇俏,粉面含春,便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你今年十几了?”   秋灵一脸娇羞。   “过完年奴婢就十九了。”   王氏细细的瞧着她的肉皮,皮肤白皙,眉眼周正,虽身份上略次了些,但胜在知根知底。   “我有一心思.......”   秋灵跪下道:“奴婢生是护国公府的人,死是护国公府的鬼,一切但凭夫人做主,奴婢绝无二话。”   王氏握着她的手,满眼欣慰。   “好孩子!”   ......   隔日。   天还没亮。   秋灵就打扮的花枝招展去了栖迟院。   这会时辰还早,连许鹤庭都将将才起,外头天寒地冻,他照例穿着单衣在院子里打拳练体。   男人身形如鹤,拳拳生风,看的她羞的满脸通红。   她行了礼,“奉夫人的命,请沈公子去说话呢。”   许鹤庭心中了然。   说话什么时候说不得,偏得起个大早说,分明是要立规矩。   许鹤庭刚要说不必了,谁知道还没开口,秋灵已经立在门外,提高了嗓门喊道。   “沈公子,夫人有请。”   “沈公子,夫人早早就起了,您若是还睡着是不是有些不妥啊.......”   “沈公子?”   .......   声音尖利,一声一声跟催命似的,沈眠川一把拉过被子,蒙住脑袋,可声音还是直往他脑袋里钻,他烦躁的坐了起来,下床,趿着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一大清早的在这鸡猫子鬼叫,也不嫌瘆得慌,旁人家都是闻鸡起舞,咱们府可倒好,来了个嗓子眼里塞核桃的。”   秋灵恨恨的咬着牙。   “夫人有请。”   沈眠川瞪了一眼不远处的许鹤庭,喝道:“等着!”   他洗漱完,换了衣裳,随着秋灵去了沉香院,路过许鹤庭身边的时候,起床气还未消,于是趁着他不注意,狠狠在他的手臂上拧了一下。   “都怪你!”   要不是许鹤庭,他用得着起的比鸡早吗?   待人走远了些,许鹤庭才抬手摸了摸被沈眠川拧过的地方。   还挺疼!   【作者有话说】   沈眠川:让你夹! 第15章   沉香院。   王氏坐在妆台前,嬷嬷正在给她梳发髻,她年纪约五十上下,细长的脸,眼角和嘴角的皱纹有些深,瞧模样年轻时候应该是个冷感美人。   可上了年纪,又不爱笑,瞧着就有些凶。   沈眠川给她行了礼,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   王氏皱起眉头,给秋灵使了个眼色。   秋灵伸出双手想按住沈眠川的双肩,好让他跪下行大礼,奈何沈眠川比她高一个头,况又是男子,虽清瘦,力气和体重到底是占了上风。   她刚想使劲,沈眠川顺势往边上一滑,她的手直接按空了,整个人摔倒在地上,掌心摩擦地面,一阵钻心的疼传来,她忍不住哭了起来。   沈眠川眯瞪着眼睛看了她一眼,哂笑道。   “哪里来的贱婢,竟然敢动手拉扯主人家?也不知这规矩是谁教的?”   一语双关。   他是男人,还是从现代穿进书里的男人,才不怕那些封建糟粕呢,现今他有了房子,有了银子,哪怕得罪许鹤庭被休了,他也不怕。   就算京城待不下去,他还可以去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过他自己个的潇洒日子呢。   王氏看着他这副桀骜不驯的模样,一掌拍在桌子上,喝道。   “秋灵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丫头,难道你有意见?”   沈眠川愣住了,没想到许鹤庭的母亲王氏也是个直性子,竟然直接就接着他的话茬往下说了。   沈眠川躬身行了礼。   “母亲息怒,都是我才将睡醒,迷糊着办错了事。”   王氏冷哼一声。   “错?你也知道错?我还只当你们永平伯府出来的都是鼻孔朝天的主儿呢。”   沈眠川低着头,只盯着自己的脚尖瞧,并不答话。   横竖骂的是永平伯府,跟他不相干。   王氏站了起来,走到他跟前站定。   “这会子知道装可怜了?方才那猖狂劲儿呢,你打量着我同老夫人不在家,哄着庭儿高兴,干的那起子事,哪一桩哪一件我不知道。”   “还好我们回来的早,若是迟上几天,只怕整个护国公府都被你搬运到娘家去了。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家里塞,当我们护国公府是破庙烂屋吗?”   沈眠川起初想着许鹤庭这人不错,为着他不难做,他忍忍也就算了,谁成想王氏居然骂起了程瑶清,这叫他如何忍得了。   他抬头,直视着王氏,一字一句道。   “母亲,我敬重您是鹤庭的娘,不愿与你起不必要的争执,可您老也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混账话,对着我横挑鼻子竖挑眼,这原本也无事,谁让您是长辈呢,可我在这世上只姨妈一个亲人,我自小没娘,姨妈就是我的亲娘,但凡我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允许您骂她。”   “您若是嫌我们碍眼,我们即刻就走,还真当你们护国公府是个香饽饽,人人看到都想咬一口啊,也得亏是皇上赐婚,否则满京城里瞧瞧,谁愿嫁给你那瞎了眼的还整日里冷冰冰的好大儿啊。”   沈眠川是个顺毛驴,火气上来也顾不得其他,话说完转身离开的时候,恰巧看到赶来的许鹤庭。   男人立在门外,面无表情。   也不知动没动气。   沈眠川哼了一声,大步离开,又对着菖蒲喊道:“赶紧让人跟着瞧瞧,别回头我们收好了东西,你们又说我们偷拿了你们护国公府的物件。”   许鹤庭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你去哪?”   沈眠川挣了几下,没挣开,“许鹤庭,你松手。”   许鹤庭没有松,反而握的更紧了。   王氏见状尖着嗓子道:“你让他走,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走。”   “母亲!”   许鹤庭喝了一声,扯着沈眠川回了栖迟院。   “砰”的一声巨响,门关上了。   差点砸到了落后一步要进屋的菖蒲。   菖蒲揉了揉鼻子,担忧的朝着屋内望了望,问守在一旁的长弓,“你家主子怒极了,不打人吧?”要知道他家公子那细胳膊细腿哪里扛得住许鹤庭的一拳头啊。   长弓抿着唇,双手抱在胸前。   “不打人,只杀人!”   “啊?”   菖蒲愣住了,呆呆的看着长弓,一时不知道该闯进去呢,还是不该闯进去。   屋子里。   许鹤庭一把将人甩在了床上,好在床上铺着厚厚的被褥,沈眠川倒也没觉得痛,坐起来就要跟他理论。   谁知许鹤庭轻飘飘的说了一句。   “谁说的自己是惯会演戏,必不会叫我在外头失了面子的?”   这大话,沈眠川说过不止一两回。   他悻悻的揉着被许鹤庭抓痛的胳膊,声音不觉就低了几分:“你母亲骂我什么我都可以忍,就是不能说我姨妈,你是护国公府金尊玉贵的公子哥,哪里懂我在永平伯府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要不是姨妈,我可能都活不到现在了......”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半晌,许鹤庭才道:“母亲那边我自会去说,你就好好待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   沈眠川低头绞着手指头,没答话。   许鹤庭喝了一句。   “听到没有?”   “哦!”沈眠川应了,“听到啦!”   说完起身要往外走,许鹤庭眉头紧锁,再次抓住了他的手臂,“你要去哪儿?”   沈眠川拂开了他的手,解释道。   “我去跟姨妈说一声,送她们去新屋子那儿,免得在这受这些闲言碎语,没的让人呛得慌。”   许鹤庭没松手。   沈眠川又道:“我的行李还有宝贝都没收,我是不会走呢。”   许鹤庭迟疑的松了手。   沈眠川走到门边,又回过头道。   “对不起啊,刚才我说的是气话,你别放在心上,即便你是瞎子,那也是满京城里最好看的瞎子。”   沈眠川去了外院客房。   倒也没说旁的,只说想快些带程瑶清去看看新买的屋子。   几人简单收拾了下,便坐着马车去了西市小院。   程瑶清住过大屋大宅,也住过漏雨的茅草屋,见着齐整的小院和屋子,喜欢的了不得,张罗着说开春要在院子里养些花草。   跟着又去街上买了些被褥,锅碗瓢盆,到了年下,街上热闹极了,就是可怜了菖蒲,抱着一堆东西,来回跑了四五趟。   待归置的差不多了,沈眠川才告辞回了府。   回去的路上,菖蒲揉着肩膀,忍不住抱怨道:“要我说还是公子您的脾气急了些,夫人好歹是许公子的娘,你无端端发这么大的火,让许公子怎么做人嘛。”   沈眠川斜了他一眼。   “你到底是哪头的?”   菖蒲如今胆子倒也大了几分,微微挺了挺胸膛,小声道:“谁有理我跟谁一头。”   沈眠川托着腮,沉思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   “得,回头我去给母亲大人赔个不是。”   ......   怡和院。   王氏一大早受了沈眠川那么大的闲气,况自己个的宝贝儿子还当着下人的面只顾自己的男妻,不顾她这个当娘的,叫她如何能不伤心。   此刻她正拿着帕子在擦眼泪。   老夫人则宽慰道:“咱们这样的人家,人口不多,也无需闹的那么复杂,你自己个想想,你嫁到我们家的时候,我可曾让你站过一日规矩?”   王氏隔着泪眼,看了老夫人一眼。   满京城里算算,她可以说是活的最幸福的。   虽丈夫早死,可在世时也不曾纳妾,连个通房都没有,夫妻恩爱,又生了一儿一女,儿子文采斐然,气宇轩然,女儿如今贵为太后,况婆母公爹都是极其和善的人,她自打成婚以来,从来没有受过一点点罪。   王氏赧然。   老夫人知道自家媳妇的性子,是个心善的,却也是个暴脾气。   “况人家是新婚的夫妻,正蜜里调油呢,你巴巴的冲上去一通闹,庭儿即便有心维护你,那也不能啊。”   王氏撇了撇嘴。   “早知生了这么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当初还不如不生他呢。”   老夫人笑道:“你就嘴上要强吧,那年庭儿瞎了,也不知谁自己个都快哭瞎了眼,又听说我要回去给庭儿祈福,忙不迭的也跟了去。”   王氏破涕为笑,跟着又叹了口气。   “母亲,您是不知道我的心思,庭儿如今岁数也不小了,放在寻常人家,孩子都十来岁了,我满府里瞧了又瞧,觉得秋灵这丫头,实在是不错,人品样貌,那都是一等一的,不如......”   “打住!”   老夫人抬了抬手,“我如今年纪大了,也管不了事了,你若是觉得合适,你同庭儿去商量。”   王氏愣了一下。   “我...我不是有些怵他嘛,也就您的话他还能听进去些,母亲,您看.......”   他这儿子,打小主意就正。   她若是能劝动这个犟种,此刻早就儿孙绕膝了,哪里还需要谋划这些?   老夫人叹了口气。   “罢了,我且问问,他若是不愿,也强求不得。”   王氏笑道。   “那是自然。”   正说着话,许鹤庭进来了,他给老夫人和夫人行了礼,又说起早上之事。   “母亲,我同他是皇上赐婚,况他是男子,用寻常女儿家的规矩要求他似有不妥,咱们府又不缺他这一口饭,您就高抬贵手,不要让他站规矩了吧。”   王氏顿了一会儿,才道。   “都说女生外向,我看男人也外向的很,你既说了,我就免他日日请安了,只每月十五过来意思意思就成,但是......”   她看向了老夫人,谁知老夫人闭上了眼睛,似乎在打盹。   王氏少不得自己亲口说了。   “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可以同你那男妻井水不犯河水。”   【作者有话说】   老夫人:勿cue。。。。 第16章   “不!”   “不行!”   “不用!”   许鹤庭的双目“看”向坐上的王氏,即便眼神不聚焦,可王氏还是被盯的有些发毛,她嘟囔着道:“我还没说什么事呢,你怎的就直接拒绝了?”   “母亲!”   许鹤庭沉沉的喊了一声,语气里带了点无奈。他这母亲就是被他父亲照顾的太好了,才不知外头的险恶。   “老夫人也不知道劝劝,母亲她不知其中的弯弯绕,难道祖母您还不清楚吗?”   老夫人嗫嚅着解释道。   “你母亲的性子,你第一日晓得嘛?你们母子倒也是好笑,有事便都来求我,我又不是大罗神仙,哪里能劝得住你们这对母子呢?”   王氏:“!!!”   许鹤庭:“???”   王氏见气氛有些僵住,哼了一声就离开了,走之前还撂下一句狠话。   “让你那男妻给我小心些。”   王氏一走,老夫人坐直了身体,手指摩挲着抱在怀里的鎏金手炉,她重重的叹了口气。   “你也别怪你母亲,她也是着急抱孙子。”   许鹤庭微微点头。   “我知道的,并不是真的同她生气。只是眼下护国公府的处境瞧起来虽是鲜花着锦一般,可内里却是一团筛子似的。我眼瞎,闲赋在家,并无官职在身,护国公府的爵位也是空着,皇上并无让我袭爵的打算,此时我若是再纳个通房,生个儿子,只怕孩子还没出生,就没了。”   老夫人拧着眉,沉思着。   “功高震主的道理我懂,你妹妹虽贵为太后,是皇上的生母,可皇上到底大了,儿大不由娘,况朝上又有人唆摆着,我也知道你一力支撑着偌大的护国公府,实在辛苦,”   许鹤庭起身,拱手行礼。   “孙儿不辛苦,这都是孙儿应该做的。”   老夫人抬手往下压了一压。   “都是自家人,不用闹这些虚礼。那个男妻,可还好相处?”   许鹤庭垂下眼眸,片刻回道:“整日里只爱吃吃喝喝玩玩闹闹,行事就跟没长大的孩子似的。”   老夫人知道自家孙子的脾性,能得这个评价看来是真的不错。   “那可不,你比他大了好几岁,也该多让让他,我听说这孩子也是个可怜孩子,昨儿我瞧了,是个齐全孩子,就是太瘦了些。”   许鹤庭忽的想起有一晚睡的迷迷糊糊的时候,才发现沈眠川钻进了他的怀里,蜷缩着窝在他的怀里,小小的一只,抱起来很舒服。   老夫人又道:“除夕宫中夜宴,我跟你母亲就不去了,你带着你那男妻一起去吧,也让皇上瞧瞧你们的恩爱模样。”   许鹤庭道了是。   “可是...太后久未见老夫人和母亲了,只怕想的紧,到时候见不着,定会哭红了眼圈。”   老夫人笑道:“我们不去才好,若是去了见面难免伤心,娘们家在一起哭哭啼啼的,况又是新年里,不好。等以后有机会,总能见着的。”   正说着话,沈眠川来了。   他被许鹤庭讥讽了一顿,越想越觉得生气,总不能让人瞧扁了不是,于是又来了怡和院给老夫人请安。   “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冲着他招了招手,“来,好孩子,坐我身边来,昨儿忙慌慌的,咱们祖孙两也没顾得上好好说话。”   沈眠川倒也不扭捏,径直走了过去,挨着老夫人坐下了。   老夫人给他抓了把干果子,细细的问起了他的年龄,家里情况,两人有说有笑的,瞧着跟亲祖孙一样。   许鹤庭向来话少,这会坐在一旁,横竖都觉得不是,只得起身告辞。   老夫人摆了摆手道:“你且先去吧,你母亲那儿先晾她几日,等兴头过了,也就消停了。”   沈眠川挽着老夫人的胳膊,冲着许鹤庭做了个鬼脸。   做完才想起来他看不见的。   又把自己给逗乐了。   沈眠川一大早就去喊去站规矩,连早饭都没吃,这会子肚子咕噜噜的叫了起来。   老夫人忙让人摆了早饭。   “陪我一道吃些吧。”   老夫人只喝了点粥,配了点现腌的酱菜,倒是沈眠川瞧着瘦,饭量倒是惊人,吃的格外的香甜。   人年纪大了,就爱看年轻轻的吃饭香的。   吃完饭,沈眠川又扶着老夫人去院子里逛了逛,小径上的雪已经被扫干净了,上头的鹅卵石又防滑,这会子太阳又好,连带着人的心情都好了。   他伸了个懒腰。   “老夫人,您放心,等事情平静下来后,我就让许鹤庭休了我,然后再娶个可心如意的,到时候三年抱两,决计不会耽误您带重孙的。”   老夫人有些讶异。   “哦?你就真的一点不在乎我那孙儿?”   沈眠川笑嘻嘻的,大手一挥,自顾自道:“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到处都是,虽说您那孙子长的是没话说,可缘分这种事强求不得的,与其勉强在一起,还不如各自欢喜。”   他偏头,靠近老夫人的耳旁低语道。   “我虽没什么见识,可却也不傻。我同许鹤庭那就是做戏呢。”   老夫人看向他,看了良久才压低声音问道。   “那你们日日吃睡都在一起,难道?”   沈眠川玩笑道:“他眼睛不好,只怕还找不到地方呢。”   老夫人:“!!!”   老夫人一时不知该说她那好孙儿读书读痴傻了呢,还是该说这新娶进门的孙媳妇是个没心没肺的有趣的人,大天白日的,什么话都敢说,也不知害臊。   沈眠川说完,见老夫人面上表情瞬间凝滞了,才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他轻轻的拍了拍自己的嘴巴。   “老夫人切勿怪罪,我不是说许鹤庭找不准位置,我是说...”   越解释就越解释不清了,最后只得垂头丧气道。   “他对我没那种想法。”   说完又急急解释道:“我不是说许鹤庭有问题啊,我是说...反正他没毛病,就是我两还不太熟,所以......”   说到最后沈眠川自己都脸红了。   最后实在聊不下去了,只能匆匆告辞了。   老夫人看着他跑开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都道缘分天定。   谁知道呢?   上天的安排最大的,兴许这小男妻是他们护国公府新的转机,也未可知呢。   ......   沉香院。   秋灵的手才将上了药,掌心里还是火辣辣的。   “夫人,我瞧着那男妻去了老夫人那,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老夫人竟然留他一道吃了早饭,饭后还一起在院子里散步消食,两人有说有笑的,可亲热了呢,比跟公子这个亲孙子,还亲热呢。”   “狐媚东西。”王氏气的牙根痒痒,“也不知哪儿学来的狐媚妖术,哄的府里的老的小的都站在他那头。”   秋灵在一旁架桥拨火。   “谁说不是呢,要奴婢说,整个护国公府是夫人您掌家,要巴结也该巴结您才是,偏他心气高,倒是跳过您,直接去抱老夫人的大腿去了。”   王氏越想越觉得生气。   “晚些时候,你替我送些羹汤去栖迟院。”   秋灵娇滴滴的应了一声是。   ......   晚间。   饭菜刚端上桌,沈眠川还没得及动筷子,许鹤庭裹着一身寒意从外头进来了。   沈眠川夹了一筷子鱼肉送进嘴巴里,鱼肉鲜嫩。   “我还以为你今晚要去陪老夫人和夫人一起用饭呢。”   许鹤庭处理了一下午的事务,他眼睛不便,都是长弓念给他听的,“冬日天寒,老夫人特意传话让我不要两头跑,免得吹了风冻着,又说让我早些回来歇息。”   沈眠川眨了眨眼。   这后半句是什么意思?   许鹤庭坐下,吃了起来。   沈眠川见他神情自若,只以为自己多想了。许鹤庭道:“你今日是不是跟老夫人说了什么了?”   吓的沈眠川直摇头。   “没...没有啊......就同老夫人说了些家常,并未说什么其他的。”   许鹤庭将信将疑,但也没细究。   才没吃几口,秋灵提着食盒进来了。   “夫人亲手炖的人参鸡汤,特特让奴婢送了来,给公子您补补身子。夫人说她不在家这些日子,公子都瘦了一圈。”   秋灵从食盒里将鸡汤拿了出来,又给许鹤庭盛了一碗,放到他跟前。   鸡汤汤汁鲜亮,闻起来就很好喝。   沈眠川皱着鼻子闻了闻,举起空碗。   “这鸡汤看起来不错,给我也盛一碗。”   秋灵看着空碗,没有动。   “夫人特意吩咐这是给我家公子补身子用的。”   沈眠川撇了撇嘴,对着菖蒲道:“明儿你去买一只最肥的母鸡,回来炖汤。”话音刚落,许鹤庭将自己面前的鸡汤端了起来,递给了他。   “鸡汤油腻,给你喝吧!”   沈眠川冲着秋灵抬了抬下巴,接过鸡汤,喝了一口,又夸张的“啊”了一声。   “到底是母亲亲手炖的鸡汤,真是格外的美味呢。”   秋灵气的一跺脚,便转身离开了。   沈眠川看她铩羽而归,高兴的跟什么似的。   许鹤庭道:“今日我已经将帖子递进宫了,除夕夜宴,你陪我一道去。”   夜宴?   沈眠川道。   “那我岂不是可以吃到皇宫里的宫宴了?”   【作者有话说】   许鹤庭:试试看你就知道我找不找得准了。 第17章   年三十。   除夕夜。   从午后开始,鞭炮声就此起彼伏,冬日里天黑的早,一弯弦月挂在天幕之上。   沈眠川今儿特特挑了件亮眼的宝蓝色长衫,他原来是想着给许鹤庭挑件红色的,奈何许鹤庭不愿意。   他好言劝着,一会儿说许鹤庭肤色白,穿红的好看,又说新年里,穿红的喜庆,奈何某人油盐不进,抵死不愿,只得让长弓取了件暗红色绣着竹纹的衣裳。   沈眠川撇了撇嘴,由着他去了。   两人稍早些就出发去宫里了,去之前去了怡和院给老夫人请了安。   老夫人见沈眠川笑靥如花,一身宝蓝色的衣裳又衬的他肤白如雪,不觉赞道:“年轻轻的,就该穿些颜色俏丽的衣裳,让人看的心情也舒爽了些,成日里穿黑的玄的,那都是那些老酸儒们穿的。”   沈眠川上前挽着老夫人的胳膊,亲昵道。   “谁说不是呢,偏我嘴皮子都磨破了,他非不穿那件红的,咱又不是衬不起这颜色,没的白白浪费了这么张好脸。”   许鹤庭的唇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辞了老夫人,两人便坐了马车去了皇宫。   之所以早一刻钟,那是因为宫里传了消息,说太后想见一见这位新娶的“大嫂”。   说一点不担心那是假的,王氏虽凶了些,但也没什么坏心眼,可太后不一样,那是整个大梁朝最尊贵的女人。   “你真的不陪我一起去吗?”   沈眠川撒娇似的扯住许鹤庭的衣袖,轻轻晃了晃。   许鹤庭坐的端正,双手放在膝头。   “太后未曾召见我。”   他偏头“看”向沈眠川,“你在害怕?”   沈眠川故作轻松,“哪有?我只是.......”   许鹤庭忽的想起儿时之事,那个时候兄妹二人才五、六岁的年纪,有一回上元节出去看花灯,和家里人走散了,他拉着妹妹的手,穿过拥挤的人群,不觉走到一条小巷子里,也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一条大黑狗,对着两人龇着牙。   妹妹被吓的哭了起来,他虽也害怕,却挡在了妹妹身前。   自打老护国公战死沙场,护国公的威势一年不如一年,为了巩固家族的利益,妹妹被送进了宫,当时他千万个不愿,在进宫的前夕,他去找了妹妹,拉着她的手问。   “你若不愿,我拼死也送你走!”   妹妹红了眼圈。   “家里养了我一场,我此时若走了,置族人于何地?大哥,我愿意的,我真的愿意的。”   去岁,先帝驾崩,京城血流成河。   许鹤庭冒死闯进皇宫,将妹妹母子二人救下,又费尽心力,扶持外甥登上帝位。   沈眠川看向身旁的男人,男人的神情有些悠远,似乎有些伤感。   “怎么?太后她很难相处?比你娘还难相处?”   许鹤庭摇了摇头。   “她是极好的人,你不必担心。”   他知道许鹤庭不会说谎,提着的心稍稍放松了些。   进宫后,早有引路的小太监侯在一旁。   沈眠川依依不舍的拽着许鹤庭的衣袖,“若是到了时辰我还没出来,你记得来救我啊。”他说的可怜巴巴的,仿佛要去的地方是个虎狼窝一般。   许鹤庭立在那儿,并没答话。   沈眠川不松手。   一旁的小太监掩嘴笑道:“国舅夫人同国舅爷感情真是好啊,不过就一会儿的功夫,等宫宴开始不就又能见着了?奴才保证国舅夫人的头发都不会少一根的。”   沈眠川脸皮厚倒是无所谓,许鹤庭的脸登时烫了起来,好在夜里光线昏暗,旁人瞧不出来。   他无奈,只“嗯”一声。   沈眠川随着小太监去了慈宁宫。   皇宫很大,弯弯绕绕的走了许久才道,慈宁宫应该是才装饰过的,金碧辉煌,巍峨庄严。   殿中里点了檀香。   沈眠川先是行了跪拜大礼。   “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太后忙道:“常嬷嬷,快些把人扶起来。”   沈眠川站起来后,大着胆子朝着坐上看了眼,只见太后穿的很是素净,头上并无繁重首饰,模样极为温柔宽厚,一双眼睛我见犹怜。   太后对着他招了招手。   “走近些,让本宫好好瞧瞧。”   沈眠川依言走到太后跟前。   太后握住他的手,细细打量起来。   男人眉眼俊秀,眼神清澈,一看便是心思灵透之人,一身宝蓝色长衫若是穿在旁人身上就略显浮夸,到了他身上,倒是显出几分贵气来。   她暗自点了点头。   “大哥,他可给你气受了?”   她自小同许鹤庭一同长大,两人只差一岁,她最是晓得自己亲哥哥的性子,冷情冷性,固执,是个不会心疼人的。   沈眠川抬起头,眨了眨眼,一笑起来,露出嘴角的两颗梨涡。   “那倒没有,他那人三拳打不出一个闷屁来,跟他这种木头似的人有何好生气的,那不是为难自己个嘛。”   一旁的常嬷嬷掩嘴轻咳了一声。   沈眠川忙拱手道歉,“是我失言了,还请太后恕罪。”   太后拉着他的手道。   “不碍事,哥哥虽痴长你几岁,性子却顽固,你多担待些,回头若是受了委屈,只管告诉哀家,哀家给你做主。”   有此靠山,沈眠川喜滋滋的道了谢。   太后又道:“家中可还好?”   沈眠川直言道。   “一切都好,老夫人是个极好相处的人,就是母亲她.......”   太后也没想到沈眠川性子这么直,便道:“母亲的性子都是父亲娇惯出来了,虽行事偶尔有些错漏,却是个实在良善之人,你放宽心,别同她计较。”   沈眠川也没想到太后是如此娴雅通透之人,只暗道王氏真是好福气,生了这么一对好儿女来。   后又想儿女又不是吹一口气就长这般大的,定是王氏教导的好。   “太后放心就是,我这人只要有吃有喝就好,旁的从不放心上的。”   两人又说了会子话,外头的太监开始催促。   “太后,重华宫夜宴要开始了,今年是皇上登基后的头次宴请,去迟了,恐不好。”   沈眠川于是辞了太后,去了重华宫。   人一走,殿中又安静了下来。   照例说,皇上未立后,太后该出席今晚的宫宴。可太后却称病推脱了,一来是避嫌,怕有心人说她牝鸡司晨,二来她也不想去,免得见皇上为难许鹤庭,她在场着实为难,索性就不去了,眼不见心不烦。   常嬷嬷笑道:“奴婢陪着您在慈宁宫守岁也是一样的。方才我瞧着这沈家公子,倒是个有福之人。”   太后看了她一眼。   “何以见得?”   常嬷嬷道:“奴婢跟在太后身边多年,经的事多了,看人也有了几分准头,这人生在世,若是放在心里头的事儿多了,难免多思多想,倒不如心思简单些,也能活的自在些,您说是不是?”   太后轻轻叹了一声。   道理人人都懂,真做起来,怕是难于上青天。   人活一世,父母族人,羁绊重重,哪个不是负累,哪个不是牵挂,岂有轻易看开的?   若人人都能看得开,这世上便没俗人了。   皆都成仙去了。   ......   领路的是个年纪稍大的太监,腰背一直微微弯着。   走了一会儿,眼见越走越偏僻,沈眠川停下脚步,“公公,敢问离重华宫还有多远啊?”   公公的声音有些尖细,见他停下,也转过身子解释道。   “太后喜静,慈宁宫便稍远了些,我领着国舅夫人抄的近道,所以人少了些,等穿过前头的假山,再走半柱香就到了。”   沈眠川“哦”了一声,四下看了看。   只远处有些灯影,似是巡逻的侍卫。   眼前的假山在暗夜里显得有些嶙峋诡异,仿佛下一刻就会从里头窜出来个精怪来。   他扶着假山山壁,“哎呦”了一声。   公公拧着眉头,催促道:“国舅夫人还是快些走,免得误了时辰,皇上生气。”   沈眠川一边解释,一边想着逃脱之计。   皇宫他只来过一回,哪哪儿都不熟。   “鞋子里似是进了沙子,公公略等等,我把沙子倒出来,即刻就走。”   公公有些不悦,上前帮他脱靴子。   沈眠川抬起脚,一脚踹在他的肩头,将人踹翻在地。   跟着掉头就往回跑。   只要到了慈宁宫他就安全了。   他这一跑,被踹翻的太监急的喝了一声,“你还在等什么?若是事情办砸了,仔细你们的脑袋!”   只见一旁的假山山洞里窜出一道黑影,直接朝着沈眠川扑了过去。   有股劲风从身后而来,沈眠川往旁边一个闪身,身后之人扑了个空,踉跄着伸手去抓他,沈眠川这才瞧见,这是个体格健壮的男人。   男人蓄着络腮胡,手掌如同蒲扇一般。   沈眠川心里咯噔一下,暗道糟糕,他虽喜欢的是男人,可却没有被强的爱好,倘或此刻被这人抓到,只怕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救命啊!”   “许鹤庭,快来救我呀!”   他扯着嗓子大喊了起来,冷风直往他嗓子眼里灌。   天黑路窄,又要躲避追兵,他一个不注意,脚下被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倒,眼见着就要摔倒了,一只手箍在了他的腰上。   有熟悉的味道传来,沈眠川吓的紧紧环住了男人劲瘦的腰。   男人的身上似有冷冷的杀意溢出。   “啊!”   银光闪过,耳旁划过一道极其短促的喊声,跟着就是重物倒地的声响传来。   不远处有侍卫举着火把围了过来。   “不好啦,国舅爷杀人啦!”   【作者有话说】   许鹤庭:敢动我的人,找死! 第18章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   沈眠川的头歪靠在男人的肩上,感受着熟悉的冷冽气味,原本惊慌失措的心忽的就静了下来,在人群围上来之前,他偏头覆在男人的耳旁轻声说了一句。   “使劲掐我的腰。”   许是他的动作太急,唇瓣划过了男人的耳垂,湿漉漉里带着点温热的气息。   许鹤庭不明所以,可手掌还是微微收拢,男人的腰很细,盈盈一握。   他用了力,沈眠川吃痛,忍不住嘤咛了一声。   声音娇软的如同拂在心尖的羽毛。   此时巡逻的侍卫已经将两人团团围住,跃动的火光将周围照的如同白昼一样。   不远处的地上趴着一个男人。   男人已经死了,脖颈处有鲜血汩汩流出。   湿冷的空气里登时就弥漫起浓浓的血腥味。   一剑封喉。   沈眠川也没想到,许鹤庭的武功这么好,先前在家时也瞧见男人晨起打拳,以为只是强身健体的花拳绣腿罢了,没想到男人却有如此狠辣的一面。   “怎么回事?”   禁军统领韦敬拨开众人走到近前,他长的五大三粗,身形壮硕,往那一站自带一股威严。   有人道:“回韦统领的话,国舅爷他...他杀人了.......”   许鹤庭保持着一手环着沈眠川,一手持剑的姿势,他并未打算开口解释。也深知沈眠川之所以会遭此算计,也是因为他。   沈眠川想挤出两滴泪来,可时间紧迫,拼命的挤着眼睛也没挤出来,末了只得狠狠的咬住了舌尖,剧烈的疼痛传来,眼泪立刻就落了下来。   他哽咽着道:“我从慈宁宫出来,要往重华宫去参加宫宴,领路的公公说这是近道,谁知刚走到这,这人就从假山的暗影里窜了出来,一把搂住我的腰,要把我往暗影里拖,好在夫君来的及时,否则.......”   他哭的梨花带雨,说到最后,直接往一旁的御湖里冲。   “今儿在皇宫里受尽屈辱,我是没脸活了。”   好在许鹤庭及时拉住了他的手,再次将他护在了怀中。   许鹤庭转头看向韦敬,冷声道:“此事,还请韦统领给个交代。你平日里就是这么管宫里的安全的吗?这次是我的夫郎,下次岂不是要轮到皇上了?”   事情闹开了。   不时,皇上身边的苏公公来了,把一行人带去了御书房。   皇上今儿穿的是常服,明黄的颜色,愈发显得年岁太轻,他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半晌才慢悠悠的道:“哦?”   “自打朕登基以来,皇宫里可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要是论样貌身段,宫里不缺好看的男人,女人,为何此人不对旁人动手,偏对“舅妈”你动手啊?”   诛心之言。   许鹤庭寒着一张脸。他这人做事向来不喜欢连累旁人,若计谋用在他身上,他绝无二话,可连累沈眠川差点受辱,他如何能忍得。   正欲开口,沈眠川的手指轻轻勾了勾他的小指。   他只得作罢,眼看着沈眠川红着眼圈,给皇上行了叩拜大礼,跟着哽咽着道:“皇上这话是说草民不守德行,满皇宫里随意找了个阿猫阿狗就勾引了?不是草民说大话,草民夫君长的面如冠玉,貌比潘安,况我们又是新婚,床第之间更是和谐。”   他羞红了脸,不顾在场众人各异的神色,继续道。   “说起来倒是惭愧,草民生的柔弱,哪里禁得起夫君这样整日的痴缠,前些日子还请了郎中进府瞧了,说是房|事不宜太剧烈,为此还把夫君赶去书房睡了几晚。”   “草民说这些倒也不为旁的,就是想说都吃惯了燕窝鱼翅这样的好东西,谁还愿意去吃糠咽菜啊。”   “况说句不好听的话,别瞧着那登徒子是个人高马大的,谁知道是不是大叔挂辣椒,中看不中用的呢。”   此话一出,整个御书房里都静了下来。   这些虎狼之词,都是藏在私房里看的话本子才有的,不想沈眠川居然当众说了出来。   且人都死了,也不能查验到底是不是挂辣椒啊!   说着就当着众人的面解下腰带,将衣裳撩起一角,露出白皙的细腰上那触目的红色印记。   “那人力气甚大,抱着我的腰就往黑暗的地方拖,要不是夫君来的及时,只怕此时我已经落入那禽兽的魔掌之中了。”   沈眠川又行了大礼。   “皇上若是不给草民做主,草民是没脸再活了,索性今儿一头碰死在这殿中,好换个清白。”   他作势就要往柱子上撞。   “够了!”   皇上喝了一声,声音虽有些稚嫩,却也有些威严了,“御书房里哭哭啼啼,寻死觅活成何体统。舅舅回去可得好好教教舅母宫中的礼仪才是。”   许鹤庭应了是。   皇上神情晦暗不定。   “此事朕一定调查清楚,定会给舅母一个交代。”   许鹤庭趁机拱了拱手。   “内子今夜受了大惊吓,恐不能参加除夕宫宴了,还请皇上允准,臣先带内子回家休息。”   皇上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也罢,你们且先跪安吧。”   ......   快到宫门口的时候,暗夜里飘来了极好的丝竹之声。刚才发生的一切像是扔进水里的小石头,涟漪散尽,湖面就会恢复平静。   沈眠川有些懊恼,原以为今夜能好好品尝品尝御膳房的手艺呢,为着今晚,他连午饭都没正经吃,午后连糕点,干果也是碰都没碰。   “怎么说也等吃了再走嘛。大冷天的白跑一趟多亏啊。”   他不满的抱怨着。   许鹤庭见他恢复如常,心中愧疚稍稍解了些。   “方才还怕成那样,这会就忘到脑后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人是惯会把天聊死的。   沈眠川白了他一眼,“我知道自己个遭人算计就行了,旁人的眼光我才不在乎呢,我还想着留下来去宫宴上胡吃海塞一顿,也好恶心恶心那些人。偏你又说要回家,我哪里有那么柔弱不堪嘛。”   男人托着腮,满脸都是没吃到好吃的郁闷。   许鹤庭看着他道。   “若是我没及时赶到,你当真就不怕?”   沈眠川眼珠子骨碌碌的转了转,坦诚道:“真要到了那一步,该怎样就怎样吧?总不能被欺负了,就真的投河自尽吧。到时你若是嫌弃了我,把我休了,我还是一样要活着的,而且得活的好好的。”   说完又眼巴巴的看着许鹤庭,兴奋道。   “我今儿的演技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   许鹤庭“嗯”了一声。   沈眠川又伸出了右手的小指,勾住许鹤庭的小指晃了两下。   “我不管,反正今儿你欠我一顿宫宴。等回头你可得补给我。”   马车晃晃悠悠,外头的夜空里有大团的烟花炸开,将整个天际映的五彩光亮,沈眠川又掀开车帘子,看起了烟花,不时发出惊叹声来。   许鹤庭端坐在马车内心有余悸。   他忽的就有些后怕,一想到那男人的脏水摸过沈眠川的腰,他的心中就有一团无名火腾腾的烧了起来,恨不得将那人碎尸万段。   烟花绽放,将搭在车窗上的那张脸照的明艳动人。   瞎了这么久,早已习惯了黑暗的许鹤庭,在这一刻忽然就想若是能看见,该有多好。   回了府。   沈眠川直接让厨房热了饭菜,他早已饿的前胸贴后背,吃的满嘴都是油,丝毫不顾及形象,站在一旁的菖蒲心中暗道,还好姑爷是个瞎的,若是能瞧见,只怕早就被自家主子的吃相给吓跑了吧。   吃饱喝足后,沈眠川打了个嗝。   除夕宫宴回来的这么早,方才老夫人已经打发了几拨人来问,许鹤庭只说等吃完饭就去回禀,眼见着沈眠川倒头就睡,只道:“你同我一道去陪老夫人说说话吧。”   沈眠川不想去,此刻他只想睡觉。   许鹤庭又道:“老夫人让人急急的来请,定是想问问太后在宫里的情况,你若不去,老夫人只怕整晚都睡不好。”   沈眠川没法,只能同许鹤庭一道去了怡和院。   老夫人和王氏面色凝重。   王氏性急,见两人来了忙道:“可是宫里出了岔子了?为何会这么早就回来了?”   “母亲不用着急,并没有什么大事,只是眠川身子不爽,所以提前回来了。”   许鹤庭解释了一句。   王氏将信将疑的看着沈眠川。   男人神色红润,嘴角泛着油光,这哪里像生病人的样子,可是许鹤庭说了,她也不好再追问。   老夫人也道:“真的没事?”   沈眠川接过话茬。   “自然没事,若真有事,我同他还能全须全尾的回来吗?”   这话倒是不假。   老夫人命人上了茶,沈眠川吃了大荤,这会正觉得有些发腻,喝了两口茶倒是舒服了些,说起在慈宁宫同太后说的话。   他说话向来有趣,逗的老夫人笑个不停,王氏也跟着笑了两声。   一家子原本是打算说话守岁的,可到了亥时末,还是没忍住,便就散了。   沈眠川哈欠连天,眼皮子直打架,回去的路上几次险些摔倒,末了没办法,直接把手塞进了许鹤庭的掌心里,嘟囔着道。   “你拉着我点。”   男人的手有些凉,软软的。   夜空,星子点点。   无人知晓,在这深夜里,许鹤庭的唇角微微翘起。   【作者有话说】   许鹤庭:小夫郎是个小腰精。 第19章   大年初一。   今年不同往年,沈眠川嫁人了,手头也宽裕了许多,不光给自己置办了新衣,连菖蒲以及程瑶清母女都有。   新衣是红色的。   格外的喜庆。   昨儿闹了半宿,今儿一大早又被鞭炮声吵醒,沈眠川到怡和院给老夫人请安的时候,眼皮都耷拉着,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直到接过老夫人手中的红包才开了笑颜。   王氏自然也给了。   只是给的不痛快,嘴上少不得说了两句。   “往后记得要照顾丈夫,孝顺长辈,若是可以要赶紧为我们许家添个一儿半女,好延续香火。”   看在钱的份上,沈眠川不同她计较。   收了红包,答应的脆生生的。   “只要他愿意,哪怕是娶十个八个,我也没意见,到时候挨个生,生他个二十来个,咱们这样的人家又不是养不起,只是让您的儿子辛苦些,多往这些妾啊通房的屋子里跑。”   王氏瞪圆了眼睛。   “又不是乡下种猪配种,生那么些做什么?”   许鹤庭:“!!!”   从怡和院出来,沈眠川没了睡意,想着有几日没见着程瑶清了,便带着菖蒲出了门。   西市。   锣鼓巷。   程瑶清是惯会收拾屋子的,不过几日的功夫便将这房子装饰一新,现在还没开始做生意,临街的门是封着的,沈眠川只得绕到后院,那儿有个院门。   刚进院子里,就见程瑶清正坐在小马扎上摘菜,程梨儿则在打水洗菜,母女二人也不知说了什么,脸上满是笑容。   “姨妈,过年好!”   程瑶清见他来了,忙不迭的站了起来,手在围兜上蹭了蹭,迎了过来。   “怎么这会子跑来了?大年初一的,你婆家人不说吗?”   沈眠川摆了摆手。   “不碍事的,在家实在无趣,所以过来瞧瞧。”   程瑶清拉着他的手进了屋,屋子中央摆了个八仙桌,桌上摆着些干果点心,她抓了把瓜子塞进沈眠川的手里。   “也没好的,将就着吃些。”说着又抓了把塞给菖蒲。   沈眠川磕着瓜子,瞧着屋子里的满满的都是生活气息,心里既畅快又踏实。   人活一世,无非吃喝二字。   旁的皆是浮云。   “这几日,没人来闹吧?”   一提到牛二狗,程瑶清立马就皱起了眉,她摇了摇头。这几日她也悬着心,牛二狗是何性子,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从前在牛家村,牛二狗爱砸多少东西就砸多少,反正屋子里也没几件像样的家具。   可现在这里是她精心布置的,况又是沈眠川的屋子。   倘或砸坏了,叫她如何过意得去。   说实话,她这几日睡的并不安稳,原以为牛二狗会想尽办法寻了来,没成想人居然没来,她也暗自纳闷着呢。   “也不知死哪儿去了。”   沈眠川摆了摆手,道:“算了,算了,不提这个扫兴的人了,等开过年,你们签了和离书,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程瑶清的眼睛有了神采。   “是的呢,多亏有了你,我跟你表妹才挣出一条活路来,今儿若是不忙,便留下吃个饭,也算暖暖屋子。”   午饭格外的丰盛,虽说都是家常菜,可味道却很好。   一家人在一起也没那么拘束。   程瑶清特意打了酒,几人都喝了些。   菖蒲喝酒伤脸,才喝了一杯,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   酒菜过半。   程瑶清难免想起早死的姐姐,不免又难过了一场。   “倘或姐姐还在,现在也能过上几日舒心日子。”   沈眠川借着几分酒劲,道:“姨妈,您放心,外祖家的事我都记在心中,只是眼下还不是时候,若是时机合适,我会替外祖父翻案的。”   闻言,程瑶清又落了泪。   这是她此生最大的心病了。   饭一直吃到午后,沈眠川今儿高兴,喝的多了些,连菖蒲也喝的醉茫茫的,程瑶清原想让两人在屋子里歇一歇,再回去的。   可沈眠川不愿,说到底男女有别,还是回去的好。   程瑶清不放心,亲自将人送到了门口,见马车缓缓而去,才转身回了屋。   回到护国公府后,沈眠川并没有直接回栖迟院,反而绕道去了许鹤庭的书房。   许鹤庭正在屋子里练字。   他性格向来冷清喜静,再加上家中人少,过年与平日并无分别。   门被大力推开。   他不悦的蹙起眉头,刚想开口喝骂,就要一股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跟着就有个软软的身子扑进了他的怀中。   男人的双手环在他的腰间。   “我就知道你肯定在这里。”   “我今儿去姨妈那吃饭了,姨妈做的饭可好吃了,等回头得了空,我带你去尝尝。可姨妈却说你是高门大户的公子哥,哪里看得上她的手艺。”   “我说你不懂,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撑着迷醉的眼睛看向许鹤庭,伸出食指在他的肩头点了点。   “你说,我说的对吗?”   长弓在一旁有些无措,不知该上前把人拉开好,还是任由他在自家主子面前放肆。   许鹤庭挥了挥手。   长弓便拽着菖蒲的胳膊把人扯了出去。   菖蒲醉了,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嚷嚷着道:“你放开我,我要保护我家公子。”   等到了门外,也没挣脱开,他急了眼,直接抓起长弓的手,咬了下去。   长弓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等菖蒲松了口,他抬起手看了看手背上深深的牙印,低声说了句。   “属狗的吧。”   屋子里。   沈眠川双手改环住了男人的脖子,眼神迷蒙的看着他,红艳润泽的唇,一开一合。   许鹤庭想,这人为什么总有说不完的话?   “明儿初二,你也不用陪我一道回去,永平伯府那起子黑心肝的,就该让他们瞧瞧厉害,你若是去了就是太给他们脸了。”   许鹤庭将人横抱而起,朝着里间走去。   书房里有个软榻,是他平日歇息的地方。   脚下腾空,沈眠川吓的惊呼一声,搂着许鹤庭的手更紧了。   许鹤庭将人放在床上,替他脱了鞋袜,又给他盖上被子,转身要离开的时候,一只手却拉住了他的衣角。   沈眠川嘟囔着道。   “许鹤庭,你陪我一起睡吧。”   许鹤庭愣了一下。   接下来的一句呢喃,让许鹤庭有些苦笑不得。   “我脚冷,你身上热,跟火炉一样,你给我捂捂脚吧。”说完男人的手就垂了下去,许鹤庭立在原地。   此时外头天大亮着。   若是放在以往,他定会认为这是在浪费时间。可自打他眼睛瞎了之后,他想了许多,悟了许多,人生匆匆,何为有意义呢?   他从善如流。   谁知刚躺下,身旁的人就扭着身体钻进了他的怀中,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了。   屋子里很静。   男人的呼吸声,清浅,而又富有规律。   许鹤庭向来少眠,可听着听着不觉也有了睡意。   .......   梦。   宫门口敞开着,地上趴着无数尸体,暗红色的血液浸透入砖石的细缝里,像是一条条蜿蜒的小河缓缓流淌着。   许鹤庭手持长剑一步一步杀进了皇宫内。   他的身上满是血污,分不清到底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银色的铠甲在日光下透着冰冷的寒光,他的眼睛赤红如血,犹如地狱上来的杀神。   人人都知京中护国公府独子许鹤庭善文采,却无人知道他也晓战事。   先帝忽然暴毙,诸位皇子野心勃勃,谁都不想把皇位拱手让人,权利让整个京城都拢在了乌云之下。   许鹤庭知道,京城不能乱,天下更不能乱。   否则会伤及大梁的根本,会祸及无辜的百姓,而解决此事唯一的办法,就是拥护新君登基。   新君立,则天下定。   他已经好几日不眠不休了。   御书房里,有人挟持了他的妹妹和他的小外甥。   小外甥自小锦衣玉食,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吓的大哭,见着他便喊,“舅舅,我害怕”。   许鹤庭丢下了手中的长剑。   “别怕,舅舅在。”   他又看向妹妹,像儿时一般。   “静和,别怕,哥哥在。”   敌人以为他手上没了武器,也就放松了警惕,就在这时,他抽出缠在腰间的软剑,朝着敌人杀了过去。   将妹妹和外甥救下后,他早已力竭。   他单腿跪地,大口的喘息着。   外面有人山呼万岁。   就在他领着妹妹和外甥朝着外面走去的时候,从暗处窜出来一个人,似乎是个小太监,当时他满脸血污看的并不十分真切。   那人朝着他洒了一把毒药。   等醒来的时候,他已经瞎了。   目光所及除了黑,别无其他。   许鹤庭醒来的时候,身上有薄薄的汗,他的气息乱了。   这样的梦他许久没做过了。   身旁的人还安睡着,似乎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偶尔嘴巴还会吧唧两下。   许鹤庭起身,换了衣裳。   外头传来敲门声。   “公子,夫人让奴婢送滋补的汤药来。”   秋灵将将药放在了桌旁,“这可是夫人亲自熬的,公子快趁热喝了吧。”   许鹤庭走到桌边,端起瓷碗,仰头喝下。   秋灵大着胆子,瞧了他一眼,脸上立刻就烧了起来,她柔柔的唤了一声。   “公子!”   【作者有话说】   沈眠川:许.人形暖炉.鹤庭。ps:周二周三不更,周四晚九点不见不散呀。 第20章   “滚!”   汤饮入喉,不过片刻的功夫,许鹤庭就觉察不对劲了,有一股热流自小腹处直往全身四散,他的额上已经冒了汗,连带着喝出的语气都带了几分沙哑。   男人面色阴沉。   秋灵有些怕,可看到男人神情中似有隐忍,便大着胆子,掏出手帕要给许鹤庭擦汗。   “公子,奴婢替您擦擦汗。”   有甜到发腻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许鹤庭直接挥手将人挡开,对着外头喊了一声。   “长弓!”   长弓推门而入。   “护国公府不需要这样的人,打发出去。”   声音冷的如同数九寒冬的冰。   秋灵这才知道怕了,也知道自己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忙跪在地上求饶。   “公子,求求您饶了奴婢这一回吧,我...我...这一切都是夫人的主意,奴婢...奴婢只是府里的奴才,哪里敢违抗夫人的意思啊。”   许鹤庭不理她的求饶,任长弓将人拖拽了出去。   屋子里太热了,他刚将门打开,一股寒气迎面出来,这才觉得稍稍舒服了些,可也只是缓解了表面的热,内里似乎有无数的东西在奔腾,在叫嚣。   像是要冲破体内一般。   外间这么吵,沈眠川迷瞪着眼睛出来的时候,恰巧见到秋灵被拖出去的场面,又见许鹤庭面色涨红,似乎有些不对劲,他疑惑的走上前去,轻声问道。   “嗳,你还好吧?”   空气里有幽幽的香气,很淡,带着些酒香味,这让许鹤庭的身体猛的紧绷了起来,他转身,长臂一勾,便将人搂进了怀里。   有温热且急促的呼吸声扑面而来。   许鹤庭定定的“看”着怀中的沈眠川,男人精致的眉眼,男人秀挺的鼻,目光最终定格在了男人莹润的唇瓣上。   唇瓣开合。   像是夏日清晨沾满露珠的花儿,含苞待放,鲜艳欲滴。   他不由分说的亲了上去。   沈眠川不明所以,懵了。   直到觉得呼吸不过来,才想到要反抗,他伸出双手抵在男人的胸膛上,使出全身的力气许鹤庭也未动分毫,不得已只狠狠的咬在了男人的下唇上。   疼痛传来,许鹤庭的神志稍稍恢复了些。   “抱歉!”   声音沙哑的厉害,说完朝着一旁的浴房去了。   这个吻来的又急又重,以至于沈眠川反应过来后,才觉得没细细咂摸出其中的味道来,他愤愤的跟着去了浴房。   浴房内,雾气蒸腾。   许鹤庭泡在浴桶内,双臂搭在浴桶的边沿,露出结实而流畅的肌肉线条来。   “你,你刚才什么意思?”   沈眠川莫名觉得有些不自在,连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许鹤庭闭着眼眸,好容易压□□内的冲动,偏这人又跟了来,他的声音很低沉。   “没什么意思!”   声音里满是距离感。这可惹怒了沈眠川,他几步走到男人跟前站定,隔着浴桶,隔着白色的水汽看着许鹤庭。   “没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哪里有你这样的人,夺了人家的初吻,就轻飘飘的来句没什么意思?”   他说的又急又气,说完才惊觉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些什么?   气许鹤庭强吻了他?   气许鹤庭亲了他后无所谓的态度?   他的心顿时就乱做了一锅粥。   温热的水包裹着许鹤庭身上的每一层肌肤,他原本闭着的眼睛,缓缓挣开,“看”向面前的男人,他抬起右手,对着沈眠川招了招手。   “你靠近些,我同你说原因。”   沈眠川将信将疑,慢慢靠了过去。   他附耳贴了过去。   “我被人下药了!”许鹤庭一字一句解释道,“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沈眠川愣了片刻,干笑了两声。   “哦!这样啊!”   连他自己都没发觉,声音里满是失落。跟着又故作大方道:“这也没什么的,就亲个嘴而已,就当我日行一善了,你慢慢洗,我先回去了。”   他刚转身要走,只觉脚下一空,跟着整个人就栽进了浴桶里。   原本宽敞的浴桶,因为他的加入,显的有些狭窄。他吓的不轻,双手不停的划拉着,待反应过来后,才发现自己的手抵在男人结实的胸膛上。   他全身的衣裳都湿了。   两人的身体挨的很近,近到几乎没有空隙。   “你...你想干什么?”   沈眠川从未见过许鹤庭的面上有着坏笑,仿佛是围剿的猎人,等着猎物自投罗网一样,男人的唇角高高翘起,眼底有不可名状的情愫在蔓延。   危险,却又让人莫名想要靠近。   沈眠川收摄心神,在许鹤庭这个瞎子面前,他才不想失了主动权。   “怎的?想跟我洗鸳鸯浴?”   许鹤庭没说话,手掌依旧搭在男人的腰上,微微一用力,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你我既已成婚,替夫君解毒,难道不是你这个做夫郎的分内之事吗?”   穿书前,沈眠川是个死宅,每天都是磕书里,影视里的cp,虽看文无数,阅片海量,可到底还是个雏儿,也只是过过嘴瘾,落到实处就露馅了。   比如此刻,相较于许鹤庭的淡定,沈眠川的身体就紧绷的厉害,男人掌心里似乎有无数的电流透过肌肤相接处的地方直往他身体里钻。   酥酥麻麻的。   他咽了下口水。   “你...你想干什么?”   许鹤庭的声音哑的厉害,在他耳旁低声道。   “解毒!”   浴房里,水雾弥漫。   浴桶里的水荡漾出无数的水花。   .......   回到栖迟院的时候,已经是亥时初刻,沈眠川又累又饿,尤其是两只胳膊,几乎都抬不起来了。   菖蒲一边给他揉着肩,一边开始抱怨。   “公子,我怎么觉得你从姑爷书房回来后就怪怪的呢?”   沈眠川呛了一下。   心想,你去试试几个时辰手不停地干活,不累死才怪呢。   一想到方才在浴房里的场景,他的脸就烧的滚烫。   沈眠川忙转移话题。   “明儿回去的东西都备好了吗?”   菖蒲点头,“都备好了,按着您的吩咐,都是外头瞧着好,内里就是些点心,或是不值钱的东西,冲冲门面肯定是行的。”   说完又歪着脑袋道。   “方才我听长弓说,打发了个丫鬟出去了,那丫鬟哭闹不止,都闹到夫人那儿去了,也不顶用,还是发卖出去了。”   沈眠川“嗯”了一声。   这倒有些像许鹤庭的行事作风。   菖蒲又道:“公子,你同姑爷两人在浴房里待那么久做什么?有多少话屋子里说不完的,偏在浴房里说,我听打扫的人说,进去的时候,一屋子的水,都快没过脚背了。”   “噗!”   沈眠川刚喝了一口汤,全都喷了出来,他不悦道:“食不言寝不语,懂?”   菖蒲替他拍着背,嘟囔道。   “我又没在吃饭。”   沈眠川瞪了他一眼,抬手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   “你的胆子是愈发大了,居然敢顶嘴。”   菖蒲躲开了些,笑嘻嘻道:“那些打扫的老婆子们,笑的格外的奇怪,洗澡而已,哪有那么些花样?也不知她们在笑些什么?”   迎接他的是,沈眠川扔过来的鞋子。   ......   隔日。   沈眠川收拾停当,准备出门去永平伯府。   依着他的性子,他是不想去的,去那儿还不如去姨妈那来的高兴自在,可外头的面子不得不顾着,少不得带了些东西回娘家。   刚到门外,就见许鹤庭立在马车旁。   他诧异道:“你在这做什么?”   许鹤庭双手负在身后。   “回门那日我便没去,恐岳父大人和岳母大人不高兴,今日去这一趟,一来是向二位长辈赔礼道歉,二来也让外头的人瞧瞧,你我夫夫二人恩爱的模样。”   他的语气向来平静,理由给的也充分,沈眠川想拒绝都找不到借口。   无奈只能同许鹤庭一道上了马车。   昨儿从浴房出来后,未免许鹤庭再折磨他,沈眠川勒令许鹤庭歇在了书房,经过昨儿一事,沈眠川见了他,略微有些不自在,反观许鹤庭跟平日里倒是并无分别。   沈眠川倚在马车车壁上,揉着自己的肩膀。   轻轻的击打声,伴着马车的轱辘声。   “累着了?”   许鹤庭问了一句。   沈眠川瞪大了眼睛,反驳道:“下一回你试试两个时辰,我看你累不累?”   闻言,许鹤庭勾了勾唇角。   “并非人人都能如此,下一回我帮你,且看你能不能坚持两个时辰。”   “你.......”   沈眠川想要反驳,毕竟事关尊严,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没意思,只道:“无聊。”   很快,马车到了永平伯府门外。   有了上次回门的教训,沈从兴才没这么傻守在门外等着呢,此刻他正在屋子里喝着茶,听闻下人来报说许鹤庭来了。   吓的他连端在手里的茶盏险些都给摔了。   “谁?”   “谁来了?”   确认是新女婿来了,他理了理衣裳,忙不迭的亲自迎了出去。   一顿饭倒是吃的宾主尽欢。   吃完饭,沈从兴又让人泡了好茶,想着要与女婿套套近乎。   谁知沈眠川打了哈欠,眼皮垂着,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许鹤庭牵着他的手,声音关切。   “可是累了?咱们回去歇个中觉吧。”   沈从兴忙道:“屋子都是收拾好了,在这歇也是一样的。”   许鹤庭推脱道。   “眠眠他娇气的很,认床!”   沈从兴:“???”   眠眠是谁?   【作者有话说】   许鹤庭:我天赋异禀吧! 第21章   宫里的旨意是午后到的。   传旨的依旧是苏公公,这一点让沈眠川很是费解,苏公公是皇上身边最得力的大太监,掌管宫中上千太监宫女,怎的会是他亲自来传旨呢?   旨意无非是除夕宫宴,沈眠川被醉酒侍卫轻薄,为表安慰,特送来些奇珍异宝。   苏公公宣读完旨意,面上含着笑,他微微躬着身子,并不似旁的太监会拜高踩低,他于礼数上从不让人挑出错漏。   “国舅爷,皇上说此次委屈您了,但也只能委屈您了。”   毕竟此事若是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许鹤庭说了声知道了,命人将苏公公送了出去。   沈眠川全程没说话,满眼都盯在那些赏赐上,待人一走,他一掌拍在许鹤庭的肩膀上,“那...那个......”   许鹤庭知道他要说什么,并不答话。   自顾自的往前走。   沈眠川追上去,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轻轻晃了晃。   “既是我受了委屈,那这些安慰的珍宝,是不是就是我的了?”   许鹤庭于金银上向来淡薄,只是男人那谄媚的样子,倒是让他十分受用。   “那是自然。”   沈眠川还没来得及高兴,男人又开了口,“只是......”这一个转折,让沈眠川脸上的笑顿时凝固住了,他看向许鹤庭,“你都答应了,可不许耍赖。”   “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许鹤庭“看”向男人的眼底里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促狭。   沈眠川见有的商量,哪儿还顾得了其他,将胸膛拍的震天响。   “甭说一件事了,就是一百件也行。”   许鹤庭微微勾起唇角。   希望你到时候别反悔。   得了赏赐,加上许鹤庭在永平伯府的表现,他又很满意,沈眠川觉得这日子真是做梦都能笑醒了,只是还没到栖迟院,夫人派了人来传话,要见他。   沈眠川脸上的笑意敛去,凑到许鹤庭身边小声道。   “我若是一刻钟,不,一盏茶的功夫没出来,你记得来救我啊。”   ......   沉香院。   王氏扶额长长叹了一声。   秋灵被赶了出去,她觉得一下子失去了臂膀,又听府里的下人们嚼舌根,说沈眠川同许鹤庭两人在浴房里玩的可欢了,一待就是两三个时辰。   寒冬腊月的,虽说屋子里烧了地笼,也不怕冻着。   “夫人,找我有事?”   王氏见立在眼前的沈眠川,肤若凝脂,容光焕发,不觉心里就有了气。   “找你,自然是有事。”   只是屋中之事,到底不好开口。   思索了片刻才道:“鹤庭的眼睛瞎了,身子也不大好.......”   沈眠川呷了口茶。   “身子不大好?”   眼睛瞎了是真,身子不好,鬼才信呢!   王氏顿了一下,白了他一眼,沈眠川识相的闭了嘴。   “我的意思是你们是新婚夫妻,有些事上还是要稍微节制些!”   “噗!”   沈眠川一口茶喷了出来,有心想解释,可又觉得这种事越解释越说不清,索性点头如捣蒜。   “母亲放心,我晓得了。”   王氏满意的点了点头。   “鹤庭他性子冷淡,现在眼睛又看不见了,整日里一个人闷在书房里,你没事的时候要时时开解,切莫让他憋出病来。”   沈眠川一一应下。   又说了三两句闲话,王氏便让他走了。   沈眠川回到栖迟院,将新得的珍宝一一收进箱笼里。   这都是宫里的好东西。   一件少说也得值上千金。   菖蒲看着满满一箱子的东西,歪着脑袋,一脸不解,“公子,横竖都嫁给姑爷了,做什么要分的那么清呢?”   沈眠川看着摆在箱笼里,放的整整齐齐的珠宝首饰,语重心长道。   “你懂什么?这世上能靠的只有自己,什么父母亲族,夫妻子孙,那都是假的,你没看戏文里那些抛弃糟糠之妻的,那些卖儿卖女的,况我同许鹤庭到底不是正经夫妻,他娶我是迫不得已,我嫁过来也是无路可走,我不为自己多想想后路,倘或那一天,我们被赶走了,难道要出去喝西北风吗?”   菖蒲觉得自家主子这话说的对极了。   靠人不如靠己。   “我听长弓说,稍晚的时候太医院的太医会来给许鹤庭检查身体。”   沈眠川盘腿坐在地上,他穿过来也有些日子了,虽然每天吃吃喝喝的就知道瞎开心,可到底也瞧见了一些事。   他虽只看过小说的开头,可万变不离其宗,很多事上都有些奇怪。   比如,许鹤庭的眼睛是如何瞎的?   比如,许鹤庭先头在朝堂之上风头无两,为何又会突然销声匿迹?   比如,皇上对护国公府的态度。   等等。   反正他如今跟许鹤庭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为了以后的幸福生活,他得小心应付着。   来的是太医院的院正章崇礼。   他给许鹤庭把了脉,又在眼睛周围扎了银针,说是以针灸之术促进眼睛周围的血液流动,以防眼睛周围的皮肉萎缩。   许鹤庭安安静静的躺在软榻上,待行完针后,才坐了起来。   章崇礼道:“国舅爷,感觉可好些了?”   许鹤庭道了没有。   章崇礼又道:“国舅爷的眼睛被毒粉所伤,又因救治的不及时,才伤及了根本,眼下只能调理着,兴许哪一日就好了,也未可知,国舅爷千万别灰心。”   许鹤庭的神情淡淡的,让人送走了章崇礼。   人刚走,沈眠川就来了。   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让长弓和菖蒲守在门外不许人靠近,又仔细的检查门窗是否关好,确定无误后,才压低声音道。   “你可曾找过旁的郎中瞧过你的眼睛?”   突如其来的一问,让许鹤庭的心咯噔一下。   “你是何意思?”   许鹤庭自然是偷偷请了郎中来瞧过的,可那些郎中所说的跟太医院的太医们所说的如出一辙,都说他的眼睛兴许能好,至于何时能好,如何治好,却都说不清。   沈眠川拉着他的手道:“都说高手在民间,你细想想,江湖上那些游方郎中,惯会治些疑难杂症的,咱们只要把人寻了来,兴许你的眼睛就能看见了呢?”   许鹤庭淡淡道。   “能看见又如何?”   眼下整个护国公府的处境,不在于他能不能看见。   沈眠川急的狠狠的握住了他的手。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的眼睛是你自己的,你若是能看见,就能做很多事,比如你可以看到春雨冬雪,可以看到世间万象,看到老夫人,夫人,还有我啊?”   他抓着许鹤庭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   “你就不怕你娶了个满脸麻子,口歪眼斜的丑汉吗?”   男人的脸有些凉,软乎乎的。   两人离的很近,呼吸几乎交缠在了一起。   “我知道。”   沈眠川瞪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   许鹤庭知道他会错意了,唇角勾起。   这人真是跟个小猫崽子似的,一点就炸毛。   “我知道你长的是何模样。”   沈眠川撇了撇嘴,“你就嘴犟吧。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读书把脑子读迂腐了,一味的只认死理,可树挪死人挪活,这里容不下,就换个地方呗,没的过那些糟心的日子,还不如不过。你以为你娶了男妻,眼睛瞎了,就没人管你了,你想的美,人心中的成见一旦形成,那就是横在心头的一根刺,无论如何都消除不了的,直至人死。”   他跟倒豆子似的说了一大通。   见许鹤庭神色悠远,悻悻道:“大道理我知道你都懂,我就不啰嗦了,今儿你还是睡书房吧,就别回去了。”   沈眠川走到门边了,身后才传来许鹤庭的问话。   “我为何要睡书房?”   沈眠川叹了口气道。   “那你去问你的好母亲去吧,她今儿巴巴的把我叫过去,就为了提醒我,让我少狐媚着勾引你,免得把你的阳气都吸走了。”   “吱呀”一道关门声后,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许鹤庭暗自发笑。   阳气?   这东西他可足着呢。   他唤了长弓。   “回栖迟院。”   长弓有些诧异,往常每每章太医过来,他家主子都要独坐良久,只今日却不不一样了,非但没有闷闷的,反倒是有些高兴的样子。   主子高兴,他也高兴。   “好!”   .......   御书房。   殿中只燃着两盏烛台,光线有些昏暗。   皇上端坐在几案后批阅奏折。   章崇礼恭敬的行了礼。   “回皇上的话,国舅爷的眼疾一切如旧,请皇上放心。”   皇上将手中的毛笔搁下,揉了揉后脖颈。   “朕可就这一个亲舅舅,况舅舅也是为了救朕才伤了眼睛,你身为太医院的院正,可千万要上心啊。”   章崇礼道了是,跪安了。   皇上站了起来,负手走到窗边。   窗外一株寒梅开的正好,暗香浮动。   他初初登基,一切未稳。   朝堂上暗流涌动,谁知哪些人是真心拜服,哪些人是首鼠两端,别有异心的呢?   苏公公拿了大氅给他披上。   “皇上,天凉,仔细冻着。”   皇上拢了拢大氅。   “你觉得朕做的对吗?”   苏公公躬着身子。   “您是天子!是大梁的王!”   【作者有话说】   许鹤庭:吸之不尽,用之不竭。 第22章   正月还没过完,天竟暖了起来。   程瑶清同女儿商量再三,决定做些点心售卖,另外再搭配些自家做的酱菜,并一些刺绣,荷包,帕子等小玩意儿。   杂是杂了些。   程瑶清也是头一次做生意,心里想着千万不能亏本,思虑良久才决定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对此,沈眠川未置可否。   只鼓励道:“姨妈想做什么尽管去做,凡事还有我呢,总不会叫姨妈和表妹饿着冻着的。”   一切准备妥当,就等着正月初十开门迎客。   原是打算等过了正月再开张的,可程瑶清一刻都闲不住,又想着早些开张,也好早些赚钱,沈眠川拗不过她,只有答应的份。   这一日一大早,沈眠川就来帮忙了。   先是在外头放了鞭炮,鞭炮声一响,路过的行人就围了过来。   小小的门脸上挂着个木质匾额。   程家货铺。   菖蒲和程梨儿手里端着托盘,里头放着切好的小块糕点,作为试吃的样品。   程瑶清则站在铺子里负责拿货收钱。   “走过路过的大爷大娘,哥儿姐儿过来看一看啦,好吃的点心,精致的刺绣,别有风味的各种酱菜,程家货铺,应有尽有,大家伙来看一看瞧一瞧啦。”   沈眠川站在椅子上,拍着手,跺着脚,头上还扎了一根红布条,喊起话来还带着些节奏。   程梨儿和菖蒲两人都是薄面皮,刚开始还有些放不开,在沈眠川的带动下,脸上也有了笑,热情的招呼着来往的行人试吃。   “每天货物供应有限,先到先得,吃好了您下回再来,若是尝了觉得不好,您也可以骂上两句。”   漂亮的年轻男人,逢人就满脸笑意,况又有试吃的,不一会儿路口就围满了人。   当然凑热闹的居多,也有尝了觉得味道还可以,买上几块回家招待客人的。   京城里的点心铺子不少,那些叫得上名的,里头的点心卖的可贵了,寻常老百姓只有看的份,哪儿有买得起的,也有些小铺子,可都不如程瑶清卖的实惠。   程瑶清是个实在人,做事也地道,从用料到定价,那都是赚了点辛苦钱。   沈眠川也不计较这三瓜两枣,只要程瑶清高兴,他没二话。   他扯着嗓子叫了一会儿,就受不住了。   忙回屋子里猛灌了几口凉茶。   菖蒲也急急的跟着来了,端着空空的托盘问,“试吃的都没了,外头的人都嚷嚷着要吃呢。”   沈眠川捏着下巴,思索了片刻。   “再去准备些,今儿新开业,可不能让人觉得咱们小气,再一个姨妈准备的糕点就那么些,卖完就没了。”   几人一直忙到中午时分,人才少了些。   虽说在冬日里,可几人也是忙的一头汗,程梨儿的脸红的跟熟透的果子似的,两只眼亮晶晶的,他抬起手,拿袖子擦了擦汗。   “娘,东西都卖完了?”   程瑶清也是头一次做生意,手忙脚乱的终于有了喘口气的功夫,她将一旁放钱的小木匣子抱在怀里,打开递给女儿看了一眼。   半匣子的铜板呢。   这可比她们在乡下一年赚的还多呢。   沈眠川拿手当扇子,在额前扇了扇。   “姨妈,我就说要多准备些,可您偏不信,还说怕多了卖不掉,您瞧瞧,方才好些人还没买到呢。”   程瑶清嗔了他一眼。   “晓得了,今晚我再多做些就是了。”   沈眠川摆了摆手。   “倒也不用,都道物以稀为贵,若是人人都能买到,那还有啥稀奇的,你一个人一双手,做太多太辛苦不说,人也熬不了太久的,不是长久做生意的法子。”   程瑶清是读过书,认得字的。   细水长流的道理她懂。   她笑着点头,“听你的,都听你的。”   菖蒲捧着木匣子和程梨儿一道回了家里,还特特掩了门,两人躲在里头开始数铜板,程瑶清则在厨房里忙活,只留下个沈眠川守着铺子。   这会子人少,他捧着茶盏,嗑着瓜子。   远远瞧见有两个身着深灰袍子的官兵走了过来,他只当时路过,也没在意,直到两人走到门口站定。   “程瑶清在这里吗?”   沈眠川警惕的看了两人一眼。   “你们是何人?找她做什么?”   两人解释说是京郊县衙的官差,有事要来找程瑶清。   沈眠川将人喊了出来,守在程瑶清身边,“二位官爷,有话就说吧。”   “你可认识牛二狗?”   程瑶清愣了一下,不知所以,茫然的看向一旁的沈眠川,见沈眠川神色如常,不觉心也定了些,点了点头。   “他是我丈夫。”   那官差又道:“牛二狗死了。”   程瑶清只觉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她又问了一句,“你说什么?”虽然这些年她无数次想要这个男人死,可真正听到男人的死讯,她也不知道自己内心此刻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她哭了。   也许是乍然听闻牛二狗死了,松了一口气,得以脱离苦海的解脱感,又或许是五味杂陈的辛酸感,她也不知道,只晓得脑子里乱做了一团麻。   扯不开,理不清。   她的眼前一片模糊,只捂着脸无声落泪。   沈眠川道:“怎么死的?”   那衙差回道。   “经仵作验尸后,发现男人死了将近有十来天了,要不是下了大雪,只怕尸身早已腐烂发臭了,据推测男人是醉酒后跌落山崖摔死的。”   另外一个衙差继续道。   “要不是大雪封山,山里的狼饿急了,下山找吃的,这才把他的尸体拖到路旁的树丛里,被路过的人瞧见了,我们还发现不了。”   送走衙差后,沈眠川带着程瑶清回了堂屋,又给她倒了杯热茶。   程瑶清愣愣的,只捧着茶杯,却也不喝。   沈眠川轻声道:“姨妈,你现下想怎么办?”   闻声,程瑶清缓缓抬起头,看向他,嘴唇嗫嚅着,她的唇有些干,起了皮,半晌才道:“当年要不是他偷偷的把我抢回去,我也是个死,况......”   她又看向了一旁的程梨儿。   程梨儿乖巧的趴在她的膝头,“娘。”   程瑶清摸着女儿的头,哽咽着道。   “我想回去一趟,给他葬了,再让梨儿给他磕个头,也算是了了这一段缘分了,自此各不相干。”   沈眠川道。   “那好,我让菖蒲去叫一辆马车来,我陪你一道回去。”   程瑶清原以为沈眠川会骂她。   骂她脑子不清醒,骂她同情心泛滥,受了这么多年折磨,还去管那男人做什么?可沈眠川非但没骂她,还贴心的陪她一同去。   马车摇摇晃晃出了城。   沈眠川握着程瑶清的手,“姨妈,那衙差说牛二狗只剩下了些残肢,你若是害怕,我让人去处理就行。”   程瑶清的泪早已没了,此刻只觉得心空空的。   “不必。他生前我都不怕,死了还怕他做什么?”   等到了牛家村,已是傍晚时分。   落霞将半边的天染的红彤彤的,远处延绵的山脉,传出鸟叫兽鸣之声,天尽头有倦鸟划过天际,隐入丛林之中。   乡村的夜,格外的安静。   许是马车的到来打破了山村的宁静,有人在门后悄悄的打量着。   牛二狗的尸身在县衙外的义庄里,她给置办了个木棺,将人领了回来,又去山旁的坟地里,随意找了个位置,挖了坟,将人埋了进去。   乡下人没那么多讲究。   夜色悄然降临。   待新坟好了之后,程瑶清道:“梨儿,给他磕三个头,咱们就回去!”   程梨儿原不想磕的,可架不住母亲坚持,草草的磕了三个头就走到了一旁等着。   程瑶清看着坟上的新土,略站了站。   “回吧!”   回去的时候,程瑶清又说家里还有些能用的东西,想一并带走,于是又绕道回了那破草屋。   程梨儿不愿进去,只躲在马车里。   沈眠川陪着程瑶清一同进了屋。   屋子比想象中的要破,家里也没几件像样的东西,地上坑坑洼洼的,还积了水。   程瑶清拿了几样东西,两人一道回了马车。   这么晚,只能赶去附近的县城歇上一晚,等明儿再回去了。   外头彻底黑了下来,赶车的车夫赶的很慢。   沈眠川这才猛然想起,还没来得及跟许鹤庭说一声,也不知他彻夜不回,许鹤庭会不会担心他。   正想着外头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菖蒲正准备呵斥一句注意安全,谁知掀开车帘,就见前路被一行举着火把的人给拦住了。   “公子,您看.......”   程瑶清一看才发现都是牛家村的人。她安抚似的拍了拍女儿的手,随着沈眠川一道下了车。   领头的是牛家村的村长,男人已经六十多了,满脸皱纹,见程瑶清穿戴齐整的从马车上下来,一双眼里满是阴翳。   “牛家村的规矩,程氏你既然跟了牛二狗,那就是我牛家村的人。”   沈眠川嗤笑一声。   “你个糟老头子,你想做什么?”   村长的眼睛直直的看着程瑶清。   “程氏作为牛家村的寡妇,不能走。她得给牛二狗守节。”   “我呸!”   沈眠川啐了一口。   “不要脸的老东西,别打量我不知道你们的肮脏心思,瞅着我姨妈娘家没人,孤儿寡母的在你们这,你们不是想怎么磋磨就怎么磋磨?”   “我告诉你,只要有我沈眠川在,你们想都别想。”   “仔细我让我夫君把你们这破村子给夷成平地!”   【作者有话说】   许鹤庭:谁敢欺负我媳妇。 第23章   “仔细我让我夫君把你们这破村子给夷成平地!”   沈眠川原以为会能唬住这些村民,谁知这些人愣了片刻后,皆都哄笑了起来,有个五短身材的汉子走上前道:“就算你夫君是皇帝,来了咱们牛家村那也不管用。”   程瑶清将沈眠川护在身后,她在这里生活了多年,知晓这些乡下人的骨子里的冷血和恶毒。   他们瞧不起牛二狗,可又怕他。   他们眼见着程瑶清被打的半死不活,却只私下里劝她摊上这么个男人,可如何是好呢,看在孩子的份上吧。   他们知道牛二狗死了,一双双眼睛都盯在她和她女儿的身上。   要将她们身上的最后一滴血给吸干净才罢。   寒风冷冽。   眼前的村民手持着农具,每个人的眼底都有火苗在跳动,看着她们这一行人像是在看美味的食物,像是在看银子。   程瑶清这才想起从前村子里也有死了男人的寡妇。   起初村子里的人还相安无事,慢慢的就有人摸黑去了寡妇的家里,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程瑶清想起那凄厉的惨叫声,只觉后背发麻。   她居然忘了这茬。   最后女人吊死在了村口的大槐树上,□□。   她定了定心神,向前走了一步。   “我是牛家村的人,可我这外甥并不是。我若是留下,村长您可否答应我放了我这外甥。”   村长露出思考的表情,先头说话的汉子凑到村长跟前,低声耳语。   “瞧这人的穿着想必是个有钱的公子哥,倘或让他回去报信,咱们可就什么都捞不着了,不如......”   他嘿嘿奸笑两声。   “瞧那模样,比咱们得女人还细嫩俊俏,不如.......”   老村长浑浊的眼睛骨碌碌的乱转着,“那是自然,只要你跟你女儿留下,旁的人我自然可以放他们走。”   “果真?”   程瑶清将信将疑,她早已不是当初懵懂的少女了,从袖口里抽出一把匕首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你们若是出尔反尔,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她手上用了力,脖颈上留下一道鲜红的疤痕。   在暗夜里格外的显眼。   沈眠川知道此时不是逞强的时候,抓着程瑶清的手回了马车内,“姨妈,你且忍耐一晚,等天亮了,我带人来救你,到时候给你报仇。”   程瑶清点头。   沈眠川又对着瑟瑟发抖的程梨儿叮嘱道。   “梨儿表妹,遇到任何事都别放弃,姨妈还得你照顾着呢。”   程梨儿的眼里噙着泪花,点了点头。   车夫被吓的不轻,等程瑶清和程梨儿一下马车,就挥着鞭子,赶着马车快速离去。   沈眠川总觉得这事有些不对劲。   行了一小段路,便道:“停车!”   菖蒲忙道。   “公子,这会停车做什么?倘或那些人追上来,可如何是好?”   他面有急色,可还是让车夫停了车。   沈眠川径直下了马车,对着车夫道:“你继续往前走,路上千万小心。若是回了京,就去护国公府找许鹤庭,他自会重重赏你的。若是半路遇到不测,保命要紧,切忌切忌。”   车夫只是个讨生活的,哪里经过这些,下意识的点头。   沈眠川带着菖蒲藏在一旁的树丛里,见马车越来越远,才轻声道:“牛家村那些人不是好人,要想救姨妈,还是得去找许鹤庭。”   他紧握菖蒲的手。   “我们的命就在你手上了。”   菖蒲急的都快哭了,抹了把眼泪,“公子,我...我怕......”   沈眠川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还记得以前在永平伯府的时候,我们被人欺负,跑的那可比兔子还快,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把救兵找来的。”   菖蒲吸了吸鼻子。   “嗯!公子,你藏好了,天亮时分,我一定把姑爷带来。”   菖蒲寻了个方向,摸黑跑了出去。   他不敢走大路,走的都是小道,跑了一段,果然见不远处的大路上似有火光,他趴在草丛里仔细看了看,果然如沈眠川所料,牛家村的人埋伏在前面,把赶车的拦下了。   菖蒲大气都不敢出,猫着腰,尽量放轻脚步继续赶路。   这头,沈眠川自然没躲在原地。   他理了理衣裳,信步走回了牛家村。   村子里还有几户亮着灯,他挨着凑近听了听,才在村西头的祠堂那儿听到女人的声音。   他小心的趴在窗户朝里望了望。   程瑶清和程梨儿双手都被绑着,两人缩在角落里,嘴巴里被塞了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先头那个汉子守在门边,不断朝着外面张望着。   他嘴里叼着个细竹签子,嘟囔着:“怎的还不回来?”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笑的格外的猥琐,守在裤子里掏了两下。   “啧啧...从前只听说过男人和男人也可以,只是还没尝过是啥个滋味,等一会儿把人抓回来,我定要好好尝尝。”   越想身体就越热,他偏头看向程瑶清。   从前的程瑶清被牛二狗打的不成人样,整日里也是披头散发的,况牛二狗又是混不吝,谁人敢搭理她啊,可今儿一瞧,程瑶清长的着实别有一番韵味。   再看一旁的程梨儿,圆圆的脸蛋,实在可爱。   只是到底是黄花闺女,他可不敢瞎来,若是破了身子,那可就不值钱了。   他一把揪住程瑶清的衣领,把人拖到一旁,跟着就压在她的身上。   程瑶清剧烈的挣扎着。   程梨儿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去救母亲,可试了几次都不行,急的直掉泪。   “刺啦!”   一道刺耳的声音响起,程瑶清只觉胸口处一凉,她绝望的闭上了眼睛,认命似的落了泪。   “砰!”   跟着就是一声闷响。   有重物压了下来,程瑶清撑着泪眼,才发现男人软软的趴在她身上,而不远处站着个人,那人手里举着个大石头。   待看清后,才发现是沈眠川。   沈眠川见人晕了,直接将人掀翻在地,替程瑶清解了绳子,又给程梨儿松绑,警惕的对着外头张望着。   “姨妈,这附近可有藏身的地方?越隐蔽越好,等天亮我们就有救了。”   程瑶清的脑子里很乱,一时竟然没反应过来,倒是程梨儿道:“我记得山后有个山洞,很隐蔽,我小时候总爱躲在那里。”   沈眠川点头,又把晕倒的汉子给捆了起来,临走的时候觉得不解气,狠狠的踹了男人几脚。   他跟在程梨儿的身后,小心的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为了避免碰上村里人,三人走的都是小道。   三人走后约莫一刻钟的功夫,村长领着人回来了,一行人刚进祠堂就看被五花大绑,昏死在地上的汉子,村长皱着眉头。   “糟糕!”   先前他带着人去拦沈眠川了,谁成想除了个车夫,沈眠川压根不见人影,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匆匆的往回赶,果然程氏母女也不见了。   有人咬牙道:“城里人果然奸诈。”   村长到底多活了几十年,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   “天黑山路难行,他们即便是想逃,也逃不远。你们各自回家,把家里的猎犬牵上,我就不信进了我牛家村,还能逃了?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们牛家村没人了。”   众人回家牵了猎犬,村长安排人手开始搜人。   他望着黑黢黢的只剩下朦胧剪影的山林,“想要藏人,还是山里最合适。”   一行人打着火把,带着猎犬,开始搜山。   夜间的气温很低,可沈眠川丝毫都不觉得冷,后背满是汗,他们才进山没多久,就见山下的村子里火光跳跃,不时还传来几声狗吠。   程梨儿小时候是悄悄跟过大人们进山打猎的,她的脸色忽变。   “不好,他们带狗来了。”   沈眠川强自定了定神,眼下就看谁拖的时间更长了,只要能躲到天亮,他们就有希望了。   “梨儿表妹,你可知道如何遮掩气味?”   程梨儿被吓的瑟瑟发抖,对沈眠川的问话充耳不闻,一旁的程瑶清道:“我记得有一种草,揉成汁水涂在身上可遮掩气味,而且狗爷不喜欢这个味道。”   沈眠川闻言眼睛都亮了。   于是三人摸黑在林子里找了起来。   眼见着狗叫声越来越近,好在最后时刻总算是找到了一丛,几人也顾不得许多,采了草,放在嘴巴里胡乱嚼了嚼,然后抹在了皮肤上,躲进了山洞里。   山洞很小,应该是什么动物的巢穴。   三个人紧紧的挤在一起,洞口的位置挂着许多树木的根须,又长了杂草,若是不用心看压根看不出来,更何况是晚上。   现在就只能求菩萨保佑,那些草汁子可以掩盖气味。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不远处似乎有脚步声传来,脚踩在厚厚的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猎狗身形灵敏的跑着,有人低声咒骂。   “他娘的,大冷天的让我们上山找人,等找到那些人,我要第一个快活快活。”   “还有那个年轻公子哥,瞧那小脸,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不知睡起来是个啥滋味呢。”   “嘿嘿,到时候咱两换着来。”   ......   程瑶清死死的捂住嘴巴,程梨儿则咬住自己的手,沈眠川举着一把匕首,紧紧的盯着山洞的洞口。   【作者有话说】   菖蒲:请叫我长跑冠军。 第24章   护国公府。   天色渐暗,下人们举着长杆子开始点廊下的灯,一切安静如旧。   许鹤庭在书房里待了大半日,后又枯坐了一会儿,这些于从前都是最平常不过的事,可今儿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沈眠川的身影来。   他虽未曾瞧过男人的模样,可长弓给他形容过,至于身量身形,两人同床共枕多日,约莫都能估量出来。   长弓说,男人有两个梨涡。   他想,沈眠川笑起来一定很可爱。   正出神着,长弓进来了。   在见到许鹤庭浅笑的面容后,他着实受惊不小,诧异的道:“公子可是遇到什么开心事了,说出来也让属下一道开心开心。”   许鹤庭自己也愣住了。   他方才笑的很明显吗,于是正襟危坐,圈手覆在唇边咳嗽了一声。   “何事?”   长弓道:“沈公子一大早就出门,这会也没回来,偷偷跟着去的人说沈公子一行人中午时分急急的出城去了。”   “然后呢?”   许鹤庭冷声问道。   长弓忙躬身行礼。   “都是属下的错,属下这就派人去找。”   许鹤庭起身朝着外头走去,周身散发出冰冷的气息。   长弓忙拿了大氅给他披上,劝道:“公子,外面天寒地动,找人的事交给属下去办就是了。”   许鹤庭脚下步子不觉快了几分。   “你打算如何去找?”   长弓道:“属下先派人去永平伯府问问,那是沈公子的娘家,兴许......”   话没说完,就被许鹤庭打断了。   “无事他不会回去!”   语气笃定。   长弓一时没了主意。   许鹤庭道:“你备上车马,带上人,随我去城门口。”   长弓忙让人去准备。   “公子,此时城门已关,咱们.......”   许鹤庭的脸阴沉着,几欲能滴水。   “他们从哪个门出城的,知道吗?”   长弓答了西城门。   等走到门外,车马已经备好了,许鹤庭摸至马旁,利落的翻身上马。   长弓还欲再劝。   可他知道许鹤庭的性子,只小心的守在身旁。   这还是眼盲后,许鹤庭第一次骑马。   冰冷的风扑面而来,眼前虽然是一片黑暗,可他却丝毫不惧,心里想着的都是快些将人给接回来。   很快就到了西城门。   守门的将士见有人快马而来,警惕的问道。   “来着何人?”   许鹤庭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   “许鹤庭!”   那将士拱了拱手,“不知许公子有何贵干?”   许鹤庭双手负在身后。   他早已无官职在身,称呼一声公子,并无不妥,当然他也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城外可有人呼救?”   将士有些诧异的摇了摇头。   “没有。”   许鹤庭又道:“长弓,你去上头盯着,要是发现有人,立刻来报。”   长弓刚想要上城墙去,却被侍卫给拦住了。   “此事军事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歘!”   只见一道银光闪过,利剑已经搭在说话之人的脖颈上。森冷的寒意透过皮肤直往身体里钻。   “你,你想造反?”   兜头一个大帽子扣下来。   许鹤庭寒声道。   “我若想反,此刻天下已经改姓许了!”   许鹤庭收了剑,“有事让巡防营的肖锐亲自来找我。”   京中防卫,皆归巡防营管。   守卫们没再阻拦。   许鹤庭顺着阶梯,一步一步走上了城墙。   城墙上的风很大,吹的猎旗哗啦作响。   冷冽的风里似乎带着点淡淡的草木的味道。   京畿周围的布防图他烂熟于心,别说京畿地图,便是整个大梁地图他也记得清楚,即便看不见也晓得他所面对的是延绵的山。   外面太冷了。   许鹤庭负手而立,立在那儿,如松如竹,岿然不动。   长弓劝了几次。   许鹤庭并未发一言,只对着茫茫夜色站着。   这一站就是数个时辰。   直到拂晓时分,才见远处有个跌跌撞撞的身影朝着城门处跑了过来,来人的脚步虚浮,似是累极。   长弓耳力过人,警惕的看了过去。   菖蒲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满心里想的都是要救沈眠川。   眼看着就要到城门口了,他咬着牙,艰难的迈着双腿,他想喊,可嗓子却嘶哑的厉害,喊出的声音很微弱。   他拼了命的挥手。   可没有用,城墙太高了,而他太渺小了,没人能看见。   他将身上的衣裳脱下,摸出打火石点燃,使劲的甩着。   他累极了,做完这一切已经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他无力的瘫坐在地上,高高的举着手中燃着的衣裳。   希望守门的侍卫能瞧见他吧。   否则,一切就都白费了。   就在火要烧到他身上的时候,一道身影自城墙跃了下来,长弓将人搂在怀中,将火扑灭。   “你是不是傻,再烧就烧到自己了。”   菖蒲见着他,笑了起来。   “我不怕,只要能救公子,我才不怕,公子在牛家村,快...快去救......”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晕了过去。   长弓将人交给了手下,跟着许鹤庭一道去了牛家村。   出了京城,路况太复杂。   许鹤庭并没有再骑马,而是坐在马车里。   长弓在前头带路,一路疾驰。   终于在天亮时分赶到了牛家村。   牛家村在山脚下,总共只四五十户,几户炊烟袅袅升起,不时传来几声打鸣声。   许鹤庭想起成亲那日的大公鸡。   此刻还养在府里。   许鹤庭掀开车帘,缓缓下了马车,冷声道。   “把人都给我叫来。”   不过片刻,所有人都被叫到村口来了。有几个不服气的被长弓教训了一顿,此刻脸上肿的厉害,皆都捂着脸。   这些人是惯会欺软怕硬的。   “程瑶清是你们村的吧?”   许鹤庭的声音很好听,明明音量不大,却让人不寒而栗。   无人回答。   许鹤庭轻笑一声。   “看来这些人的耳朵都只是装饰用的。”   话音落,人群就响起了一道刺耳的喊声。   “啊!”   声音像是杀猪一般。   只见一个男人捂着血淋淋的脸,躺在地上胡乱蹬脚。   村长见来者不善,便答了话。   “是!”   许鹤庭又道:“昨儿我的夫君随着程瑶清一道来了这里,就没回去,人呢?”   依旧无人回答。   许鹤庭的手指轻轻的摩挲着。   长弓喝道:“别想着狡辩,若是再不说实话,就屠了你们全村。”   有人受不住,腿抖的跟筛子一样。   “人,人...人早跑了。”   许鹤庭抬了抬手,示意跟来的人上前。   “你们找几个人,分开关起来,挨个拷问,要是回答的都一样,便饶了他们,若是有一个敢扯谎,一个不留。”   村长吓的瘫坐在地上。   暗自懊悔。   早知会引来杀身之祸,打死他也不愿招惹那贵公子啊。   可一切都晚了。   ......   山洞。   有光从根须的缝隙里透了进来。   沈眠川在狭小的山洞里窝了一夜,手脚有些发麻,他凝神听了听,外头似乎没动静了,又等了等,便大着胆子想要出去看看。   程梨儿抓着他的衣角。   “表哥。”   沈眠川轻声道:“天亮了,咱们就安全了,你姐夫定会派人来救我...我们的!”   程梨儿满眼惊惧。   “真的?”   沈眠川点了点头,率先钻了出去。   林子里很静。   确定安全后,他才让程瑶清母女出来。   程瑶清道:“川哥儿,咱们现在怎么办?”她也早已吓的六神无主了。今儿要不是沈眠川陪着一道来了,还不知要到怎样的境地呢。   沈眠川沉思了会儿,坚定道。   “回村!”   “什么?”   “啊?”   程瑶清和程梨儿同时发出疑问。好容易躲过了,现在回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沈眠川细细想了,牛家村靠山。   一般人躲进山里是找不到的,与其搜山碰运气,还不如在村子里守株待兔,要是许鹤庭来了,肯定会守在村子里的。   “相信我!”   程瑶清和程梨儿对视一眼,有些犹豫。   沈眠川道:“姨妈,你们若是害怕,我自己一个人先回去,然后再回来接你们。”   程瑶清想了想道。   “都是姨妈连累了你,姨妈同你一起回去。”   一行三人深一脚浅一脚的下山去了。   进了村,就听到有人凄厉的喊声,整个村子并不见半个人影。   沈眠川脸上有了笑,脚下步子也快了几分。   待走到村口,远远看到大槐树下站着个男人。   男人身披鹤氅,立在树下,格外的好看。   他几乎飞扑了过去,将人抱住。   “许鹤庭,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   腰身被人抱着,有熟悉的味道扑鼻而来,许鹤庭原本提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他抬手摸了摸男人的脸。   “你倒聪明。”   其实沈眠川心里也没底,他只是在赌,赌许鹤庭是个好人,赌......   他微微踮起脚在男人的唇上快速的啄了一下。   “谢谢你来救我。”   许鹤庭的耳尖立刻就红了。   人找到了,自然也不必再审问了。   牛家村的人眼见着杀神离开,才松了口气。   程瑶清原也不想打扰二人,可是只一辆马车,许鹤庭轻声道:“姨妈不必客气!”   马车内挤了四个人,就没那么宽敞了。   沈眠川昨夜几乎未合眼,上了马车就窝在许鹤庭怀里睡着了。   许鹤庭闭目养神。   两人的手在大氅下紧紧的握着。   【作者有话说】   沈眠川:他喜欢我哎。 第25章   许鹤庭病了。   高热不退,人也昏迷着。   这可把王氏吓坏了,她红着眼圈,亲自盯着给儿子擦汗,换帕子。   沈眠川站在一旁,几次想要到跟前看看,却被王氏呵斥了。   王氏的手指头几乎都快点到他的鼻尖了。   “若不是你整日狐媚的勾引着我儿,掏空了他的身子,我儿何至于如此啊?我告诉你,倘或我儿有个好歹,我绝不与你善罢甘休。”   沈眠川自知理亏,缩着脖子站的远了些。   许鹤庭病着,他不想吵着他休息。   他伸长了脖子朝床上看了看,男人还昏睡着,脸被烧的红扑扑的,眉头紧促,也不知是做噩梦了还是身体烧的难受。   长弓将熬好的药端了进来,王氏接过药碗,细细的吹了吹,待温了,才喂到许鹤庭的嘴边。   可试了几次,许鹤庭都未能喝下。   王氏急的直掉泪,“我的儿,你是铁了心要让娘难受吗?你不吃药,身子如何能好啊?你爹走了,你若是不成了,我便跟着你们一起去了,到了阴曹地府,我们一家人好歹还能做个伴。”   说到伤心处,哽咽的不成声。   “你这孩子,打小就不爱说话,又是个犟种,跟你爹一个死样,旁的孩子整日里都惦记着玩耍,偏你整日里读书写字,习武炼体,这些年,刮风下雨,从未停过一日。”   方才郎中也说了,若是能将药喝下,烧退了,人便无大碍了。   沈眠川在一旁急的跟无头苍蝇似的,末了下定了决心似的,直接上前一把夺过王氏手里的药碗,仰头喝下。   王氏被他吓了一跳,正欲开口责骂。   就见沈眠川弯腰,唇抵在了许鹤庭的唇上。   重复三四次,终于将一碗药给灌下了。   药苦极了,沈眠川的舌头都木了,他忙吃了颗梅子,这才觉得舒服了些。   “母亲,您先回去歇歇吧,若是他醒了见你满脸憔悴,定要责怪我没照顾好您的,您别担心,我隔一个时辰让人去回禀你一声,我在这亲自盯着。”   王氏定定的瞧着眼前的男人。   男人满眼诚恳。   她思量了片刻,便点了点头,离开的时候威胁道:“要是我儿有个好歹,我就扒了你的皮。”   沈眠川陪着笑脸。   “若是我没照顾好他,母亲到时候拆了我的骨头我也没二话。”   把王氏送走后,沈眠川又把屋子里的人都赶走了,屋子里安静了下来,他坐在床边,给许鹤庭换了帕子。   “真是个傻子,救人就救人嘛,何必巴巴的站在城墙上吹了半夜的风?也不瞧瞧自己个的身子,这下好了,病倒了吧,害的我都被母亲骂了。”   他叽叽咕咕的说着,说着说着鼻尖就发了酸。   他吸了吸鼻子,抓着许鹤庭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又轻轻的蹭了蹭,男人的掌心很烫。   “许鹤庭,你要好起来,知道吗?”   有点点的湿润落在许鹤庭的掌心里。   冰冰凉。   ......   午后。   长弓去偏房看菖蒲,两人的屋子是紧挨着的,算起来也算是邻居。   两人的屋子同样的布局,不大,可菖蒲的屋子却收拾的很整齐干净,再想想他的狗窝,长弓有些汗颜。   菖蒲已经醒了,因为求救,他的双脚受了伤,不光起了水泡,还有无数细小的伤痕,郎中已经给他上了药,吩咐了要静养几日,除此之外便是轻微的烧伤。   长弓给他带了些点心。   “你对你家公子便这般好?好到连命都不要了?”   那夜要是他迟上一步,这人就要被活活烧死了。   菖蒲笑的一脸天真,拿起一块点心吃了起来,又给长弓递了一块,点心甜糯。   “你对你家公子不也一样?我当时什么都没想,想的都是要救我家公子,你不懂,我从小跟在公子身边,虽然公子是府里的三公子,可是没娘,爹又不疼,所以府里的人都爱欺负我们,可偶尔得了食物,哪怕再少,公子都会分一半给我。公子他疼我一场,我也没旁的可报答,只有这一条命。”   他说的轻松,脸上带着笑,彷佛在说别人的事。   长弓抿着唇。   菖蒲又道:“你家公子可好些了吗?”   提起许鹤庭,他的脸色微变。   “郎中说能退烧就无碍,若是......”   菖蒲道:“姑爷是好人,好人有好报,你放心吧。”   长弓又同他说了几句,便回了栖迟院。   刚穿过月亮门,就见一道身影朝着正屋去了,那人就跟到了自己家似的,直接推门而入,长弓刚想阻止,却慢了一步。   “许鹤庭,我听手下......”   巡防营统领肖锐大咧咧的说着,话才说了一半,就被许鹤庭一个眼刀给制止住了。   只见床边趴着一个年轻男人,男人似是睡着了,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泪珠,许鹤庭动作轻缓的下了床,小心翼翼的将人抱上床,又给他掖好被角。   然后领着肖锐去了小花厅。   “我去,许鹤庭,你可以啊。”   肖锐打量着眼前的男人,像是看怪物一样,跟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啥时候这么会关心人了?刚才那人是谁啊?”   “难不成是嫂夫人?”   “哎呀,前些日子我在外头练兵,赶不及回来喝你的喜酒。”   肖锐五官深刻,笑起来放荡不羁,他穿着一身银色软甲,勾出健硕的身形来,他跟许鹤庭是自幼的交情,只是一文一武罢了。   “聒噪!”   许鹤庭的烧刚刚退了,头还有些发晕,被肖锐这么一吵,太阳穴突突的疼。   他揉了揉额角。   “你病啦!”   肖锐性子不拘小节,见许鹤庭面色有些不正常的红,这会才后知后觉发现,声音也跟着小了点。   许鹤庭道:“不打紧。”   “你今天怎么得空来了?有事?”   肖锐一只脚搭在桌角,拿起桌上的果子咬了一口,嘎吱嘎吱的吃了起来。   “我能有什么事,只是听说......”   说到正事,他面色正经起来,压低声音道。   “听说边境要乱了,先头逃出去的七皇子,也不知怎么搭上北漠那些人,正密谋要杀回京城,夺回帝位呢。”   许鹤庭面色凝重。   肖锐又咬了一口果子。   “你那外甥怎么得来的皇位,你最清楚,当初要不是你拼死,就凭他一个黄口小儿......”他乜了许鹤庭一眼,适时的闭了嘴。   肖锐将果核扔了出去。   “皇上登基不久,手上能用的人不多,若是真出事,你觉得谁最有可能被派出去?”   大梁重文轻武。   老将们自然也瞧不上这位新帝,文臣们也就翰林院喻家跟新帝最亲近。   许鹤庭拧着眉头,半晌才道。   “不关我事。”   肖锐定定的看了他一眼,撇嘴一笑。   “你就嘴硬吧。”   说完就大步离开了。   “我先走了,改日再来拜访嫂嫂。”   许鹤庭呆坐在小花厅里良久。   直到沈眠川拿着大氅出来寻他,才回过神来,沈眠川责备道:“这么大冷的天,身子还没好全,便坐在这冷风里,回头又烧起来,我看你怎么办?”   “到时候我才不管你能不能喝下药呢。”   ......   皇宫。   御书房。   密室。   密室里灯火通明。   当中摆着一张大床,皇上缓缓睁开眼睛,他的怀里躺着个年轻貌美的男人,男人眉眼细长,趴在皇上的胸口上,伸手摸着皇上的唇角。   “慎哥,你在想谁呢?”   尾音打着颤,很是勾人。   皇帝,叫梁慎。   皇上胳膊收了收,将人搂紧了些。   “你吃醋了?”   喻驰嘟着红唇,“我哪敢啊?”说来也是巧,他自小体弱,先帝给皇子们选伴读的时候,他被指给了梁慎。   两人同岁,可谓是有青梅竹马之情。   这份情谊,可不是旁人所能比的。   这一点喻驰懂,喻家也懂。   谁也没想到梁慎居然能登大宝。   见皇上没说话,喻驰眨了眨眼睛,“你还在生我的气吗?”他撑起身子,可怜巴巴的看着皇上,“天可怜见,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慎哥,无论你是皇子,还是皇上,在我心里你都是我的慎哥。”   皇上的手勾住他的腰。   在他的唇上亲了亲。   “朕怎会生你的气。”   喻驰破涕为笑。   “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你且想想,你那舅舅有从龙之功,你母亲又是太后,若是让他们联手,整个朝堂哪里还有慎哥你说话的份,到时候你便成为许家的傀儡了。先太祖的时候就有功高盖主的先例,想来都可怕,史书上也多有外戚专政的例子,慎哥你这么做,没有错,只是防患于未然罢了。”   皇上轻轻“嗯”了一声。   他抬手在男人的后腰处拍了两下。   “幸亏有你陪在朕身边,否则朕连个说话的人没有。”   喻驰娇羞着扑进皇上的怀中,撒娇道。   “我会永远永远陪着你身边的,永远!”   皇上轻笑一声。   “前朝那些人卯足了劲劝朕早立皇后,各家也都上了折子,推荐自家的姑娘,朕只怕要立皇后了,否则要被那些文臣酸儒们给唠叨死。”   喻驰的手在男人的心口处画着圈。   “这些都不重要,只要慎哥的心在我这,驰儿就什么都不怕。”   皇上抓着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如此,只能委屈你了。”   喻驰缓缓跪了下去。   “只要慎哥信我,怜我,我就不委屈。”   【作者有话说】   沈眠川:许鹤庭你故意想让我喂药的吧。 第26章   许鹤庭是在沈眠川的耳提面命下,回了屋。   男人似是动了气,脸颊鼓鼓的,进了屋,直接让许鹤庭躺在床上,又让人取了两床被褥给他盖上。   许鹤庭嫌热,刚想掀开。   沈眠川瞪了他一眼,喝道:“你掀一个试试!”他快步走过去,整个人扑在许鹤庭身上,让被褥紧紧的盖好。   “好容易退了热,也不穿的厚实些就往外跑。”   这些话来回唠叨个没完,像是个嘴碎子的老婆子,可落在许鹤庭的耳朵里只觉得分外可爱,他安静的躺着,感受着男人趴在自己身上的重量。   两人之间隔着三层厚厚的被褥。   沈眠川气呼呼道:“闭眼,睡觉!”   郎中说了,要发汗,还要保持充足睡眠和适量饮食,身子才能好得快。   许鹤庭识相的闭起了眼睛。   “我瞧不见,闭不闭眼都一样!”   声音轻轻的。   沈眠川听了,心里很不得劲,蠕动着身体往上挪了挪,在许鹤庭的眼皮上亲了一下。   “会好的!”   其实好不好,他并不在意,眼盲后的最初慌乱早已过去了。   沈眠川半撑着身子,低头看着近在眼前的这张脸。   冷白的皮肤上,眉浓而黑,鼻子高挺,唇薄,唇形很好看,就算眼睛瞎了,也只是白璧微瑕,沈眠川越看越欢喜,觉着自己还是赚到了。   “公子,外头......”   长弓在门外刚开口,就被沈眠川给打断了。   男人声音里含着薄怒,这是沈眠川第一次对他说重话,他非但没有不高兴,反倒不自觉笑了起来。   “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呢,这几日你家公子养病,诸事不管!”   长弓应了是,转身离开了。   沈眠川又威胁许鹤庭。   “这两日你就好好躺着养病,要是敢不听话,我就......”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任何有用的威胁话来,毕竟要钱没人有钱,打架他又不会武功。   许鹤庭仰头,吻住了他的唇。   唇舌交缠。   呼吸交错。   一吻结束,沈眠川大口的呼吸着,像是被扔上岸的鱼儿,他的脸颊泛着红,轻轻推了推许鹤庭的胸膛。   “都病着了,还不老实。回头母亲又该怪我了。”   许鹤庭餍足一笑。   “若是我不听你的,你就再不理我?如何?”   男人的声音里难得透着轻快,哪里像是病人的模样。   正说着话,下人们端着药来了。   沈眠川接过药碗,又给吹了凉,将汤勺递到许鹤庭嘴边,可许鹤庭却不张嘴,只耍赖道:“这药苦的很。”   沈眠川嗤笑一声。   “你整日里一副一切尽在掌控的淡然模样,我还以为这世上就没你怕的事呢,不想却也跟个孩子似的怕喝药呢。”   许鹤庭不言语,眼神勾勾的看向他。   男人的眼睛分明不聚焦,可沈眠川还是能感受到灼灼的热度。   “喂我!”   沈眠川的脸立刻滚烫了起来,在男人期许的目光里,喝了一小口,然后俯身贴上了男人的唇。   一口,一口,又一口。   半碗药足足喝了一炷香的时间。   “这就没了?”   许鹤庭的语气里满是失落。   沈眠川“哼”了一声,起身要离开,刚站起来,手腕就被他攥住了。   “陪我一起睡会吧!”   沈眠川刚想拒绝。   许鹤庭道:“别拿母亲做借口,母亲那儿我亲自去解释。”   沈眠川拗不过他,只得宽了衣,在男人身边躺下。   被褥太厚重,两人紧紧拥着。   最后实在热的受不住,沈眠川将最上面的两层被褥给踢到了一旁。   ......   会客厅。   老夫人和王氏都在,厅内还有个年约五十左右的男人,男人身旁站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女子身形窈窕,面容姣好,声音脆生生的,礼数也周全。   “回老夫人、夫人的话,公子他还昏睡着,沈公子让属下来告诉一声。”   老夫人“嗯”了一声。   王氏则翻了个白眼。   刚才肖锐过来了一趟,许鹤庭亲自接待的,两人在小花厅里说了好一会儿话,她是知道的,这会子还睡着?鬼才信呢,定是被姓沈的狐媚勾住了。   “他伯父,我已经让人将客房收拾出来了,你带着娇娇先去歇息,等明儿得了空,咱们再好好商议商议。”   今年是新帝登基的第二年。   改年元顺。   元顺帝年少登基,手段却十分冷厉,如今也算稳坐江山,立后已经迫在眉睫。   浔阳许家出了个太后,浔阳老家一合计,还是送了一位各方面都很出挑的女子随着许正德一道入京。   宫里有太后,宫外有护国公府。   许家要是再出一位皇后,可保许家繁荣百载。   到了客房后,许正德让下人都出去了,只留许娇娇一人。   许娇娇捏着手中的帕子,面有担忧之色。   “伯父,您说鹤庭堂哥他会不会不愿意尽心?”   许正德面色沉重,摆了摆手。   “一笔写不出两个许字来,你若是能入宫,对他,对咱们整个许家都有好处,他是个聪明人,不会连这点都看不清。”   许娇娇稍稍放了心。   许正德又道:“你先歇着,养足了精神,其他的明儿再说。”   ......   隔日。   沈眠川醒来之后,发现许鹤庭还在身旁,他撑起半边身子,额头贴在许鹤庭的额上试了试温度,见烧已退,长长松了口气。   “你今儿怎么没去打拳?”   许鹤庭其实早就醒了,可是看身边人睡的香甜,怕吵醒沈眠川,所以便陪着一道睡了会儿。   他都忘了自己有多久没贪睡了。   两人正说着话,王氏亲自来了,见天都大亮,两人还躺在床上,还有说有笑的,不觉就皱起眉头。   “昨儿你浔阳二伯来了,长弓来请了一次,想着你病着,便推至今日再见一见,若是没大碍,就快些梳洗了,免得让人看了笑话。”   许鹤庭薄唇紧抿。   浔阳老家这个时候来人,为了什么,他心里清楚。   沈眠川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慌忙穿衣。   “母亲放心,鹤庭的烧已经退了,身体也好了,我们这就洗漱......”   一番兵荒马乱,沈眠川穿戴齐整。   “你们去谈事,要不我就不去了吧?”   许鹤庭一把抓住他的手,牵着他,出了门。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二伯远道而来,你作为我的夫郎若是不见一见,岂不是短了礼数?”   这个理由他没法拒绝。   待反应过来后,狠狠的在许鹤庭的手上掐了一下。   “谁丑?你才丑呢。”   许正德一早用完早饭就在会客厅等着了,远远就听到两人打闹的声音,他这侄子自小沉稳持重,他狐疑的看向一旁的王氏。   “大嫂嫂,我这侄儿成了婚,性子似也活泼了些,大嫂嫂,您说呢?”   王氏翻了个白眼。   沈眠川跟着许鹤庭手牵着手进来了,两人给许正德问了好。   许正德看了眼沈眠川。   模样倒是娇俏。   是个美人。   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许鹤庭道:“眠眠不是外人,伯父有话直说便可。”   许正德呵呵干笑了两声,对着一旁的许娇娇招了招手。   “来,娇娇,见过你堂哥。”   许娇娇只在儿时见过许鹤庭一回,再次相见还是惊艳于男人的容貌,又有些惋惜他的眼睛瞎了。   “娇娇见过堂哥。”   跟着又看向一旁的沈眠川,她自恃貌美,合族里都找不出一个比她更娇更美的,如今却有些被比下去的意思。   “娇娇见过堂嫂。”   沈眠川愣了一下。   称呼而已,他才不在意。   许正德道:“我这次带着你堂妹入京,其中的心思想必你也知道,合族的人都等着咱们得好消息呢。”   许鹤庭沉声道。   “伯父,你们久在浔阳,不知京中的情形,我们许家在外人看来是烈烈轰轰,风光无比,可实际呢?我现在无官无爵,其他的在京中的族人也都是讨生活,可以说在京中并无根基。”   许正德叹了一声。   “正因为如此,宫中才要有自己的人。”   许鹤庭未置可否。   许正德又道:“我知你的心思,我也不求旁的,咱们尽人事,听天命如何?倘或娇娇中选就罢了,若是入不了皇上的眼,我们就回浔阳去,决计不给你添麻烦。”   话说到这份上了。   许鹤庭依旧不松口。   按照他以往的性子,只要他决定的事,无人能更改。   沈眠川却接话道。   “伯父这话说的在理,这天大的好处,唾手可得,咱们不争一争,岂不是可惜?这样吧,回头我进宫跟太后娘娘说话,让堂妹跟我一道。至于旁的,就看造化了。”   闻言,许正德大喜。   原本在他眼里沈眠川只是个男妻,以色侍人的玩意罢了,不想还有些见识。   许娇娇也面露喜色,给沈眠川行了礼。   “谢谢堂嫂,谢谢堂哥。”   回去的路上,许鹤庭没说话。   沈眠川上前牵住他的手,“你没怪我自作主张吧?”   许鹤庭反握住他的手,轻轻叹了一声。   “没有。只是皇上不喜这个许字,即便皇上看在太后的面上留下堂妹,只怕她的日子也不好过。”   沈眠川安慰道。   “各人有各人的命。即便你什么也不做,那个小屁孩,只怕还以为你在憋什么坏水呢。”   【作者有话说】   许鹤庭:眠眠是内人。 第27章   正月二十二。   永平伯府一片喜庆,处处挂红。   因着家中第三子嫁去了护国公府为男妻,满京城里虽私下说起来都当做笑话,可明面上该走动还是得走动,今儿府中大公子沈钧岸娶妻,来了不少宾客。   韦氏既是新婆母,又是新娘的姑母,可谓是亲上加亲。   为了婚事办的风光热闹,韦氏可没少费心思。   刚在偏厅招呼完来的女眷们,急急的要去更衣,穿过小花园的时候,见个傻子手里捧着一束迎春,自顾自在那傻笑。   她拉下脸,喝问身后的奴仆。   “今儿可是我儿的大喜之日,好好的把这丧门星拉回来做什么?还不赶紧打发了去。”   身后的嬷嬷对着一旁的小厮使了个眼色。   小厮们便朝着傻子围了过去。   别看小傻子人傻,可动作却灵活,他在前头跑着,横冲直撞,不时回头对着小厮们吐吐舌头,对着他们喊,“你们快些来抓我啊。”   声音稚嫩,仿佛这些人不是来抓他,而是跟他在做游戏玩呢。   “砰!”   傻子一个不留神,撞到了人。   沈从兴喝了些酒,正从前厅过来醒酒呢,谁成想刚穿过月洞门,就被人大力的撞翻在地。   “哪里来的野人!”   沈从兴毕竟上了年纪,这一撞被撞的四脚朝天,被随从扶起来的时候,只觉头晕眼花,他揉着后腰骂人。   “给我捆起来,扔出去!”   傻子也被撞倒了,揉着屁股站了起来,老老实实的站在沈从兴面前,他低着头,身子打着颤,似乎有些怕沈从兴。   见是傻子,沈从兴喝道:“跟着你的人呢?竟由得你在外头闲逛瞎跑,等明儿得了空,看我不剥了你的皮。”   骂完,一甩衣袖就离开了。   傻子也不跑了,抽抽噎噎的任由小厮们押着他去柴房。   沈眠川早早就派人打过招呼,说许鹤庭病了,不宜去参加婚宴,可谁知沈从兴亲自上门送了请帖,他实在没法,只能来了,他本想让许鹤庭在家歇着的,谁知男人却说横竖在家无事,便也跟着来了。   外头的觥筹交错实在无聊的紧。   他随意吃了几口,就拉着许鹤庭来逛后花园。   今年立春早,天气也和暖些。   池塘边的垂柳居然早早发了芽,嫩黄的颜色,星星点点的挂在柳枝上,随风摇曳,有几条柳枝垂在水面,晃动间,激起了层层细小的涟漪。   “要是再敢乱跑,就打断你的腿。”   “哭哭哭,害的我们被骂,你居然还有脸哭。”   “等过了今日,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你,也好叫你长长记性。”   “一个傻子,不讨人喜欢,偏还要乱跑,惹人讨厌。”   细细的骂声传来,扰了沈眠川赏景的心情,他不悦的看了过去,只见几个小厮押着个身穿粗布衣裳的男人往厨房那儿去。   他细一看,脸色变了,几步走了上去。   “你们是个什么东西,也敢骂我二哥!仔细我回了父亲,把你们赶出府去。”   傻子一见沈眠川,下意识的躲在他身后,又怯怯的看了一眼许鹤庭。   有个小厮犟嘴道:“他在前头乱跑,撞倒了老爷,老爷让我们请二公子去柴房待会,等宾客散了,再放他出来玩。”   沈眠川知晓这些人的性子,也懒得跟他们多费唇色,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滚!滚!快滚!”   人一走,沈眠川拿出帕子给他擦了眼泪,拉着他的手道:“二哥,你不是在城外的庄子住着的吗?怎的又回来了?”   他的二哥,名叫沈宁溪,因为生产时难产,在母体中停留的时间太长,以至于生下来就成了痴傻了,原以为是活不成的,不想却活了下来。   等长到了五六岁,沈从兴不喜这个痴傻儿子,便把人送去庄子养着了。   这一去就是十数年,其间也很少回来。   沈眠川在府里受尽欺负,同这个二哥很是要好,没成想今日却又见着了。   沈宁溪歪着脑袋。   “爹爹说我大了...不能在家吃闲饭了......”   沈从兴此人自私凉薄,向来是无利不起早,能让人把沈宁溪接回来,想必是有什么好事了。   沈宁溪被打,也不晓得痛,拉着沈眠川的手笑的傻乎乎的。   “川川,他们说你嫁人了,不住家里了,那我以后也要嫁到你们家去,这样以后我们就能天天在一起了。”   沈眠川乜了一眼许鹤庭,笑的前仰后合。   “你要娶我二哥吗?”   二男侍一夫,这样的桥段,可是他曾经很爱看的梗。   许鹤庭长臂一伸,揽着男人的腰,把人勾进了怀里,低头吻上了他的唇。   “你觉得呢?”   沈宁溪吓的捂住了眼睛,可又觉得好奇,指缝分开,透过指缝,细细的盯着看。   等两人分开,他才伸出食指在脸颊边划拉两下。   “羞羞羞!”   沈眠川没想到许鹤庭这么疯,大天白日的也不看场合就亲他。   他又羞又气。   抬手就要拧许鹤庭。   许鹤庭像是早知道他的动作,提前躲开了,唇角翘起。   “反正我瞧不见,旁人如何看,我不在意。”   沈眠川顾不得同他生气,转而问沈宁溪,“二哥,你知道嫁人是什么意思吗?”   沈宁溪捂着嘴巴,笑的有些羞涩。   半晌,语出惊人。   “嫁人就是跟人亲嘴,睡觉,然后就生孩子了!”   沈眠川连忙去捂他的嘴,可惜却慢了一步。   沈宁溪看了看沈眠川,又看了看许鹤庭。   “等你们生了宝宝,我就是二伯伯了。”   许鹤庭面上笑容更甚,犹如一缕阳光,他难得打趣道:“眠眠,你几时给我生孩子啊?”   沈眠川被两人弄的哭笑不得。   末了决定以不要脸制不要脸。   “生孩子可不是一个人的事,有些人别只是光嘴上厉害,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罢了。”   说完,朝着许鹤庭抬了抬下巴,自觉赢了一回。   许鹤庭俯身覆在他耳旁,声音里带了几分隐忍的哑。   “我中不中用,难道你不知道吗?上一回说手酸的人是谁呢?”   声音里满是戏谑,又带着些勾人的气息。   沈眠川捂着耳朵跑远了些,脸上一片滚烫。   沈宁溪凑到他跟前,好奇的问道:“川川,你发|骚(烧)了吗?”   沈眠川:“!!!”   他这二哥,果然不是常人。   前头婚宴的笑闹声一直未断,沈眠川几次让人去请沈从兴,可沈从兴被人困着劝酒不得空,他又去找了韦氏。   韦氏见沈宁溪躲在沈眠川身后便道:“你二哥的事都是你父亲做的主。”   沈眠川笑道。   “母亲说什么,我不懂,只是多年未见二哥,想请二哥去我家住几日,我们兄弟二人好好说说话,母亲不会不允吧。”   韦氏有些为难。   沈眠川自顾拉着沈宁溪离开。   “等明儿父亲酒醒,让父亲来护国公府去接二哥便是。”   上了马车。   沈宁溪很是新奇。   东看看,西摸摸,等完腻了,又拉着沈眠川的手夸许鹤庭,“川川嫁了个好人,人长的俊,一点也不凶,川川真是好福气呀。”   沈眠川埋头笑着。   许鹤庭赞许的点了点头。   “二哥,想在家里住多久就住多久。”   沈宁溪高兴的拍着手。   “好啊,好啊,那我晚上要跟川川一起睡!”   许鹤庭:“???”   糟糕。   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了。   ......   慈宁宫。   元顺帝给太后请了安,他政务繁忙有些日子没来给太后请安了。   太后细细的瞧了他两眼。   男人似乎清减了些,身量似乎高了些,到底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看着儿子从襁褓婴儿,到如今的翩翩少年郎,除了感叹时间无情外,更多的还是无奈。   她隔在许家和皇帝之间,个中难处唯有自己知道。   母子相顾无言。   常嬷嬷端来一碗莲子汤。   “知道皇上要来,太后娘娘亲自熬的,最是清心败火,皇上尝尝。”   皇上仰头喝下。   “这些事让奴才们做就是了,何苦劳动母后动手呢。”   太后温柔浅笑。   “哀家有些日子没见皇帝了,不知......”   皇上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直言道:“母后有话不妨直说,咱们母子不必外道,况早年间若不是母亲细心教导庇佑,也没有朕的今日。”   只提太后的生养恩,并不提许鹤庭的拥护从龙功。   “听说各家的秀女都进宫了,可有瞧得入眼的?”   太后问了一句。   皇上理了理龙袍。   “都那样,瞧不出个新鲜来。”   太后见他似乎不上心的样子,又道:“皇后乃中宫,是国之根本,后位需得仔细考量,人品,样貌,家世,皆都合适方可。”   皇上面上滑过一丝不悦。   “儿子知道,只是......”   他目光如炬,看向太后。   “各家都送来了适龄的女子,难道外祖家不送一个来?”   这话问的直接,眼神更是让太后无所适从。   “等明儿哀家让人宣你舅母进宫来问问。”   皇上一撩衣袍,跪下道。   “儿子前头还有事,等有空再来跟母后说话。”   明黄的衣角消失在门外,太后轻轻的叹了一声。   常嬷嬷安慰道:“太后,真是难为您了。”   【作者有话说】   许鹤庭:二哥深得我心。 第28章   这是沈眠川第三次入宫。   自是比前几次要淡然几分,况又在许娇娇跟前,女人今儿是特意装扮过的,薄施粉黛,梳着时新的发髻,一颦一笑皆是万种风情。   显然是个有雄心壮志的。   到底是个美人,又是许鹤庭的堂妹,沈眠川有心提醒她几句。   “世人瞧着这红墙黛瓦是最富丽堂皇的去处,只怕连仙宫都不如,可唯有身在宫墙内的人才晓得这里头有无数枯骨,是个吃人的兽。”   许娇娇微微颔首。   “堂嫂说的是,我记下了,只是上天给了我这副美貌,怎可辜负。”   沈眠川点到为止,并不再劝。   太后见了沈眠川分外的亲切,赐座后,问了家里的情况,他一一答了。   “哥哥今日怎的不来?”   许鹤庭有些不放心,原是打算跟着来的,沈眠川知道他不喜这皇宫,便让他留在家中。   “无诏不便入宫。”   太后面露尴尬之色,只是很快隐去。   沈眠川让许娇娇上前给太后行了大礼。   “这是浔阳老家来的堂妹,二伯亲送来的。”   太后赞许的点了点头。   “是个懂事的。”   许娇娇谢了恩,安静的站在一旁。   沈眠川借机道:“上次皇上让人送的赏赐,还未来得及进宫谢恩,可巧这回来跟太后说话,待会顺道去给皇上请安问好。”   太后未置可否。   两人又闲聊了片刻,便出了慈宁宫。   慈宁宫内。   常嬷嬷给太后揉着肩。   “奴婢瞧着许姑娘眉眼里都是野心,想必是要在宫里大展手脚的,旁的倒也罢了,只别连累了咱们才好。”   太后叹了一声。   “罢了,随她去吧。总得撞了南墙才会回头。”   许娇娇虽强忍着不要张望,可到底是第一次进宫,哪里忍得住。   沈眠川暗自笑了笑。   “一会儿就能见到皇上了,能不能留下,就看你自己个的本事了。”   许娇娇收回目光,微微抬了抬下巴。   “若是不能入了皇上的眼,那都是娇娇没本事,怪不得旁人。”   这话说的笃定。   御书房。   殿中燃着龙涎香,细颈的仙鹤铜炉里冒着袅袅的细烟。   沈眠川大大方方的行了礼。   皇上才将下了朝没多久,龙袍还没来得及换下,他将手中的折子放下,目光在沈眠川身后的许娇娇身上停留了几息。   “舅母怎么得空进宫了?”   沈眠川看了他一眼。   男人脸上的稚气尚未脱尽,可眼睛里却早无孩童的纯真,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阴冷的让人生畏的不舒服的感觉。   “除夕夜宴,草民在宫中受了惊吓,皇上还特特让人送了珍宝以示安慰,草民刚在慈宁宫陪着太后说了会子话,特来给皇上谢恩的。”   皇上抬了抬手,示意免礼。   “朕与舅舅乃是至亲,不必言谢。”   沈眠川讥讽道:“先君臣,后亲戚,这些草民懂得。皇上先是天子,然后才是草民的小外甥。”   他知道小皇帝不喜欢许鹤庭。   于是动了给许鹤庭出气的念头。   皇上的嘴角轻微抽动了一下。   外甥便外甥。   为何要加个“小”字?   “朕瞧着舅母身后跟着个美人,难不成舅母大度,给舅舅新纳的妾?”   沈眠川拉着许娇娇,上前几步,笑着道。   “这可是浔阳老家的来远房妹妹,真要论起来,皇上还得称呼一声姑姑呢。”   许娇娇行了礼,面露娇羞之色。   “民女娇娇,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安。”   礼数无可挑剔,声音如珠似玉。   “民女蒲柳之姿,哪里当得起皇上的一声姑姑,岂不是折煞民女了。”   皇上信步走到许娇娇跟前,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他微微眯起眼睛,唇角含着笑,可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这样的美人若是落在外头,岂不是暴殄天物了,不如留在宫里吧。”   许娇娇大喜过望,她做梦也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   “多谢皇上,多谢皇上。”   沈眠川只冷眼瞧着。   一个心深似海,一个得偿所愿,就这么着吧。   沈眠川离了皇宫,刚到宫门口,就见立在马车旁的许鹤庭,他忙走上前,握住了男人的手,偏头靠在男人的肩上。   “受欺负了?”   沈眠川摇头。   “只是心里有些难受。”说完又站直了身体,定定的看着许鹤庭,一脸正经道:“若是有一日,不在京城待着了,你愿意吗?”   许鹤庭有些讶异。   从他眼盲之后的种种,他也有了离开的念头,只是有些事还没处理完。   “你舍得这繁华?”   沈眠川改挽着他的胳膊,两人没坐马车,打算走回去。   “我只想活的简单点,快乐点。”   行人见两个大男人手挽着手逛街,不免好奇起来,有好事的还指指点点,沈眠川只当瞧不见,许鹤庭见他无所谓,倒也坦然了几分。   “海边。”   “海边。”   两人几乎同时开了口。   沈眠川笑的眉眼弯弯。   “你也喜欢海边吗?”   许鹤庭“嗯”了一声,“我自小就在京城,只在书里瞧过,大梁东境外是无边无际的大海,听说那边四季如春,气候宜人,从前总是囿于俗事,后来倒是想明白了许多。”   是何时想明白的呢?   大约是成亲后的某一天吧。   沈眠川开始畅想未来。   “海里有许多海岛,咱们可以寻一个合适的海岛住下,我们可以出海去捕鱼,还可以去摘椰子,若是在海岛住腻了,咱们还可以去游历天下.......”   他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说到高兴处就哈哈大笑。   两人走了很久,快到府门外了,许鹤庭都没说一句话。   沈眠川反问道:“那么你呢?你舍得这天下万民?舍得这荣华富贵?舍得这家族荣耀?”   人这一生枷锁再多。   许鹤庭尤甚。   许鹤庭紧紧握住他的手,声音低沉。   “此生,有你,足矣。”   突如其来的情话,让沈眠川有些不知所措,也不知从何时开始,许鹤庭总会这样,他惯会贫嘴,受不得这种温软的话语。   一颗心噗通噗通快跳着。   侯在门外的沈从兴,见自家儿子红着脸跑了过来,又远远见着自家女婿嘴角高高翘起,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心道,难道我老了?不懂年轻人之间的情趣了?   沈眠川乍然碰到老父亲,满脸的娇羞立马变成了面无表情。   沈从兴悻悻的摸了摸鼻尖。   “呵呵......”   满脸堆着讨好的笑。   沈眠川“哼”了一声,沈从兴跟在他后面进了府。   “你把二哥接回府,到底为了什么?”   沈从兴有些犹豫。   沈眠川一掌拍在桌子上,“别想着糊弄过去,我让你亲来,那是给足了你面子,否则前两日大哥大婚,我就闹开了。”   沈从兴这个当老子的被儿子给训斥了一顿,心里很不是滋味,奈何贤婿就坐在一旁不言不语,少不得压下心中的不满。   “我是他老子,他的婚事自然得有我做主。前些日子我听说瑞老亲王房里缺个人,你二哥虽痴傻,可样貌倒是不错,我想着把人送过去,他下半辈子也有个着落,难道不是个好的?”   瑞老亲王?   沈眠川对京中各家不熟,可许鹤庭熟啊。   “瑞老亲王那可是能当二哥祖父的人了,而且我风闻这个瑞老亲王痴迷炼丹,行为怪异,听闻从他府里抬出来的人不计其数。”   这还了得。   沈眠川一指头戳在了沈从兴的鼻子上。   “姓沈的,你也不怕天打雷劈。我告诉你,二哥以后我照顾着,你不用管了。”   沈从兴搓了搓手。   沈眠川冷声赶人。   “还不走?难道等着我留你吃晚饭呢吗?”   沈从兴见自家儿子怒目横对,女婿又不闻不问,只得夹着尾巴,灰溜溜的走了。   ......   深夜。   暗色的天幕上,只零星几颗星子,一弯弦月时而隐在云后。   殿中很暖。   水仙花的香味混合着龙涎香的味道被暖气一熏,似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乱窜,突突的,让人直冒着汗。   重重的帷帐后,有交叠在一起的身影。   似有若无的呢喃,伴着喘息声,无孔不入。   许娇娇跪在坚硬的地砖上,脸若桃李,她不敢抬头,可那些软烂的脏污的话语还有些莫可名状的触碰声,让她浑身难受的厉害。   夜越来越深。   直到后半夜,一切归于平静。   她的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脑袋昏昏沉沉。   被皇帝留下的那一刻,她的心中无比雀跃。   晚间她陪着皇上一道用了晚膳。   皇帝还年轻,待她也和气。   一切不言而喻。   她去了净房,然后被被褥裹着送进了殿中。   皇帝穿着明黄的亵衣坐在床边,嫌恶似的指着地上,“去,去那跪着。”   “啊?”   许娇娇不明所以,还没等她下床,皇帝就揪着她的长发把她从床上扯了下去,她不知自己哪里做错了,惹怒了皇上,只颤抖着身子不停的磕头求饶。   然后乖乖的跪下。   她以为再差还能差到哪儿去呢?   可没想到,又有个人被抬了进来。   来人被厚厚的被褥裹着,看不清样貌,也不知男女。   直到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传来。   许娇娇惊了。   拂晓时分,她打着瞌睡。   窸窸窣窣的穿衣动静让许娇娇醒了过来,皇帝路过她身旁,冷声道。   “许家要的东西,朕给!”   【作者有话说】   许鹤庭:土味情话谁不爱呢! 第29章   元顺帝的话很快应验了。   钦天监择了个最近的吉日,二月十二,册立许娇娇为后。   许娇娇如坠梦中,一切来的太快太急,她尚且来不及高兴,心底又升起了满满的悲凉。她成了整个大梁最尊贵的女人,是许多人艳羡而不得的存在,尊荣无比。   可唯有她自己个知道,那些日日夜夜里,她跪趴在冰冷的地砖上,看着元顺帝与旁人欢好。   她穿着皇后的服饰,戴着皇后的冠冕。   元顺帝牵着她的手,两人穿过宫里的正门,去天坛祭祖,她坐在高高的轿辇上,看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在欢呼。   “你不高兴?”   皇上挑眉看着她,声音似笑非笑。   许娇娇勉强挤出一抹笑。   “臣妾高兴。”   皇上玩味似的看着他,“哦?那朕怎么瞧不出来?”   许娇娇低眉浅笑。   她知道这样的自己最是貌美勾人,连早间给她梳妆的嬷嬷都夸她天姿国色,可这样的美色却怎么也入不了元顺帝的眼。   要不是夜里那令人牙酸的吟哦声。   她几乎都要以为皇帝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可元顺帝并没有。   反倒是有些贪欲,他几乎夜夜索求。   呵,到底是年轻啊。   可惜这些索求从未有一次是属于她的。   许娇娇心底悲凉。   熬过白日里繁杂的礼仪,晚间她端坐在永寿宫的床边,殿中燃着龙凤花烛,她的内心里竟然隐隐有了期待。   今儿是她们的大婚之日,或许.......   脚步声近了,似乎有些乱。   随着皇上的靠近,她的心跳的越快,几欲要跳出心口来。   盖头被掀开,她抬眸看向元顺帝。   英俊的少年郎,眸中染了醉意。   许娇娇大着胆子起身要替他宽衣。   “时辰不早了,臣妾伺候皇上安置了吧。”   元顺帝大力的甩开了她的手,她一个没站稳狠狠的摔在了地上,掌心擦着地,火辣辣的疼,男人嫌恶似的看着她。   “凭你也配?”   元顺帝自顾自的上床躺下。   “好好跪着,像从前那样!”   这便是她的新婚之夜。许娇娇忽的想起头次进宫的时候沈眠川跟她说的话,当时她野心勃勃,哪里听得见这些。   夜很长。   她似乎已经习惯了。   她安慰自己,至少皇后的位子是我的。   晨起。   元顺帝离开的时候,捏住了她的下巴,笑的一脸宠溺。   “娇娇,朕今晚还来你这儿。”   旁人都恭喜她,说她好福气。   唯有她自己看的清楚,皇帝那藏于眼底的带着玩味的森冷寒意。   除了立后,元顺帝也封了些妃嫔。   翰林院喻家送来的封了妃,并其他几个重臣送来的也都封了位份。   可能到慈宁宫给太后请安的只有她和喻妃两人。   喻妃生的清瘦,细长的脸,人瞧着温婉多情,见着她恭敬的行了礼。   许娇娇自恃跟太后都姓许,况又是皇后,并不把喻妃放在眼中。   太后对这两个儿媳妇很满意,命常嬷嬷赐了礼。   “哀家如今是最享福的,就等着你们给皇家延绵子嗣,哀家也好过过含饴弄孙的日子。”   延绵子嗣。   这四个字是如此的刺耳。   出了慈宁宫后,喻妃轻笑一声,“皇后娘娘真是好福气,听说皇上今晚还歇在永寿宫呢,咱们这些人中,皇后娘娘定会替皇上诞下皇长子的。”   她浅浅笑着,看不出有何不同。   皇后冷哼一声。   “那是自然。”   一连半月,皇上都歇在了皇后宫里。   消息传到护国公府的时候,沈眠川正在和许鹤庭下棋。   五子棋。   围棋太过复杂,他只懂个大概,跟许鹤庭下过一次,被虐的太惨,最后使了坏,佯装摔倒把棋盘给掀翻了,结束战局。   沈眠川一脸认真,双目紧紧的盯着棋盘,显然是落了下风了。   许鹤庭怡然自得,手里摩挲着白子。   沈眠川看到已经是死局了,打算故技重施,许鹤庭牵了牵嘴角。   “算了,不下了!”   沈眠川悻悻的,伸了个懒腰。   “是有些累了呢。”跟着又问,“你说小皇帝到底几个意思?分明不喜欢咱们许家,偏又立了许家人为后,还一连半月都歇在皇后宫里,他也不怕皇后生下皇长子,到时候局面就更难了?”   许鹤庭沉吟片刻。   “他也未必什么都看不明白。兴许许家对他来说才是最没威胁的。”   人都是趋利避害。   若不是万不得已,皇上怎会跟许家再有牵扯。   可有一点是皇上此生都没法挣脱的,那便是他的体内始终留着许家的血。   ......   夜。   永寿宫。   喻驰趴在床上,露出圆润的肩头,他的长发洒在枕头上,眼尾泛红,一张俏脸有着淡淡的红晕,唇微微有些肿。   他半眯着眼睛,一副累极的模样。   元顺帝在他的肩头啃咬了一下,引得他发出一道微弱的哼唧声。   他理了理衣裳,偏过头去。   “你骗我。”   元顺帝将人掰了过来,捧着他的脸,在他的额上亲了一下。   “朕何时骗过你了?”   喻驰娇羞的靠在他怀里,“你明明答应我要立我妹妹为后的,为何临了又改立许家的那位为后?还说没骗我?”   元顺帝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低声哄道。   “之所以立她为后,是为了更好的警惕许家。皇后夜夜跪在帐外,看着我们交欢,这些难道你不知道?”   喻驰红了脸。   其实,他有些不习惯外人在场的,可架不住元顺帝喜欢,便也默认了。   他亲了亲元顺帝的喉结。   引得男人发出一道闷哼声。   “那...皇长子由我妹妹来生,可以吗?慎哥,我是男子不能给你生儿育女,就由我妹妹代替,好吗?等妹妹生了孩子,那就是咱们两的孩子,好不好?”   元顺帝答了好。   喻驰满心欢喜。   “好,等有了孩子,咱们一家三口就好好过日子,我要永生永世陪着你。”   ......   阳春三月。   天气暖和了起来,似乎一夜之间原本萧索灰败的冬就被大片的嫩黄鲜绿给取代了,脱下厚重的冬袄,换上轻便的春装,人似乎也轻松了许多。   也不知许鹤庭跟王氏说了什么,王氏也不找沈眠川麻烦了。   沈眠川的日子过的甭提多潇洒了,日日想的都是吃喝玩乐,好不快活,横竖关上门来,外头的事就停在外头罢了。   猫了一整个冬日,沈眠川在家也待的有些无聊了。   跟菖蒲商量着要去京郊的庆云寺上香郊游。   沈宁溪一听可以出去玩,高兴的直拍手,才来护国公府那几日,他夜不能睡,总缠着沈眠川。   许鹤庭无法,夜里翻来覆去合不了眼。   第二日就让长弓去郊外把照顾他的张老婆子接到府里,继续照顾这位好二哥。   眼下在府里住习惯了,沈宁溪倒是开朗了许多。   他人虽有些痴傻,却是个心善可爱之人,家中老夫人,还有夫人都还挺喜欢他,有时候说的童言童语逗的二老开怀大笑。   一行人套了马车,便出城去了。   庆云寺位于城东的大青山上,是远近闻名的佛寺。出了城,满眼都是苍翠的绿,一切都有了生机,官道上车马来往如织,行人不断。   有鬓边簪花的年轻姑娘,有满头银发的老者,还有扎着双髻的孩童,一派热闹,欣欣向荣的模样。   行了一段,马车后有马蹄声传来,伴着一道爽朗的笑声。   来人是巡防营的肖锐。   “我今日休沐,原想找你喝酒去的,不想去你家一问,才晓得你出门郊游去了,我想着无事,便追了来。”   沈眠川掀开帘子瞧了出去。   这是他第一次见肖锐,男人五官深刻,神采飞扬。   肖锐朝着他拱了拱手,“这位便是嫂夫人吧,果真长的美,难怪把能许鹤庭迷的五迷三道的,你可不知道,从前他哪儿有出门的功夫,读书的时候只死命读书,入朝的时候就死命的专于政务,何曾有歇的时候。”   沈眠川被夸,甜甜一笑。   “我就说他为人太过死板,一点都不晓得生活的情趣。人活一世,何为有意义?还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呢,肖统领,你说是不是?”   肖锐朗声一笑。   这沈眠川是个有意思的人。   “嫂夫人说的极是。”   许鹤庭见两人相谈甚欢,一把将沈眠川拉回了马车内,隔着车帘道:“你今日话有些多!”   肖锐嘿嘿一笑。   车帘再次掀开,露出一张圆脸。   男人脸圆乎乎的,眼睛透亮,指着他的马大声道:“川川,大马,有大马唉,我想要骑大马......”   肖锐好奇道。   “这位是?”   沈眠川再次探头出来。   “肖统领,这是我娘家二哥。”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二哥心地纯良,是个孩童性子,还望肖统领多担待。”   肖锐为人豁达,向来不拘小节。   他拍了拍马背,对着沈宁溪招了招手。   “来,我带你骑马。”   沈宁溪高兴极了,眼巴巴的看着沈眠川。   “川川,我一定乖乖的。”   沈眠川叮嘱了一句,又亲自送沈宁溪下了马车。   沈宁溪高兴的围着马儿转了转,又摸了摸马背,柔声道:“马儿,马儿,你要乖哦,千万不要把我摔下来哦,等到了晚上我给你喂草吃。”   肖锐扶着沈宁溪上了马,跟着自己也上了马,他拉着缰绳道。   “咱们山脚下见。”   跟着扬起马鞭,在马背上抽了一下,只见马儿如离弦的箭一样,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天边。   “啊......”   “我要飞起来啦......”   沈宁溪的叫声里透着欢快。   许鹤庭轻声道:“眠眠,咱们也骑马!”   【作者有话说】   沈宁溪:我最喜欢骑大马了。   肖锐:好,那天天骑。 第30章   天清气朗,白云悠悠。   连风都柔和的像是情人间最温柔的呢喃。   沈眠川不会骑马,只能跟许鹤庭共乘一骑。男人的双臂穿过他的腰侧,松松的拉着缰绳,相较于肖锐的骑快马,两人慢慢悠悠的骑着。   他又新奇,又高兴。   骑了一段,他小心的接过许鹤庭手里的缰绳,双腿轻轻夹着马腹。   “等得了空,你教我骑马。”   说完又觉得不妥,毕竟许鹤庭眼睛看不见了。许鹤庭答了好,他察觉到了沈眠川的一顿,自打眼盲后,所有人都对他小心翼翼,他害怕这样的照顾。   沈眠川不同,他总把他当成正常人。   “我听说宫里的喻妃娘娘已有一月身孕,太后和皇上高兴的不得了,这可是皇上登基后的第一个皇子,据说皇上也允了,等喻妃娘诞下皇长子,便封为贵妃。”   许鹤庭在京中浸淫多年,消息最是灵通。   “随他去吧,咱们且乐咱们得。”   他接过缰绳,喝了声“驾”,马儿跑开了,迎面的风吹来,带着淡淡的青草气息,春风拂面,熏的人犹如醉酒一般。   等到了山脚下已是晌午时分。   沈宁溪等的不耐烦了,一见沈眠川便跑了过来,他兴奋极了,圆脸通红,眼睛亮晶晶的。   “川川,你们好慢呀,我们都等了好久了。”   他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拉着沈眠川开始爬山。   肖锐跟许鹤庭并肩走着。   “也沉寂这么些时日了,什么时候出山?”   年少相知,他岂不懂许鹤庭的抱负。   许鹤庭淡淡一笑。   “权势富贵不过是浮云,风一吹散了,日头一晒化了,总留不住。”   肖锐定定的看了他几息。   男人依旧是那张清冷的俊颜,只似乎又有哪儿不一样了?   “还没拜佛呢,倒先入空门了?”他玩笑着,见许鹤庭神色如常,便正色道:“真的考虑清楚了?”   许鹤庭“嗯”了一声。   他朝着前头“看”了一眼,耳边有风吹松涛声,有笑闹声,有鸟鸣虫叫声,可唯有沈眠川的声音最是清脆,最是清晰。   “我要离京了!”   肖锐叹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高兴就好!”   许鹤庭笑了起来。   “比任何时候都要高兴。”   肖锐“嘁”了一声,突然靠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原以为你是读书读傻了,才一直拖着不成婚,原来是喜欢男子啊。”   说完又夸张的捂着自己的衣襟。   “老实交代,你是不是也意|淫过我?”   许鹤庭淡然反击道。   “你?你未免也太高看你自己了。”   肖锐:“???”   什么意思?   他追了上去,“许鹤庭,你什么意思?难道我很差吗?你满京城里找找,像我这样的身材,这样样貌的,有几个?你还瞧不上了?我还瞧不上你呢!”   庆云寺位于山顶的平台上,登高望远,心旷神怡。   前面是大雄宝殿,里头香火不断,有游人在此上香许愿,后面是厢房。   沈眠川从善如流,请了香,许了愿。   沈宁溪学着他的样子,举着三炷香,闭着眼睛。   上香前,沈眠川心里有许多愿望。   健康,平安,发财,喜乐等等。   可真正闭上眼睛,耳旁的喧嚣隐去,悠远的钟声传来,他只许了一个愿。   “愿他复明!”   他不信神佛,可此刻却真心祈求。   中午,几人在寺里吃了斋饭。   沈宁溪是过惯苦日子的,并不挑食,还说那道烧豆腐比肉还好吃,肖锐则是无肉不欢的,只扒了两碗饭就没胃口了。   回程的时候倒也不急。   沈宁溪一会儿顺着台阶走,一会儿钻到一旁的树丛里捉蝴蝶。   行了一段,他忽的从树丛里钻了出来,手里拿着不知从哪儿摘了一朵小黄花,犹犹豫豫的递给了肖锐,然后跑开了。   肖锐捏着手里的小花,看了看,撇嘴笑了笑。   这还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收到花呢。   沈眠川玩笑道:“二哥,你好生偏心啊,只给肖统领一人,怎的不给我们啊?”   沈宁溪傻笑着,又去采了两朵,递给了二人。   许鹤庭将手中的花儿簪在沈眠川的鬓边,说了声真好看。   沈眠川嗔怪道:“都瞧不见,还说瞎话。”   许鹤庭笑而不语。   半晌才道:“你是我的夫郎,自然不会差的。”   沈眠川气的跺了跺脚,敢情这人是变着法的来夸自己啊。   几人一路笑闹着到了城门外。   肖锐是在城门口跟几人分开的。   “过几日,皇上要去春猎,事情不少,我就先告辞了。”   沈宁溪趴在窗口对着他挥手,待人都看不见了,才不舍的坐回了马车里。   沈眠川问他,“你喜欢肖锐吗?”   沈宁溪点头。   “喜欢啊。他对我可好了,带我骑大马呢。”   沈眠川暗笑自己想多了。他二哥这样的人,岂会懂大人间的情爱?   沈宁溪抓着沈眠川的手,神情有些落寞。   “川川,你教我写字好不好?他说他叫肖锐,可我都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   沈眠川答了好。   “等回家我就教你写。”   吃了晚饭,沈宁溪巴巴的来找沈眠川,让他教写字,竟一刻都等不得的样子。   沈眠川的字不好,跟鬼画符似的,于是让许鹤庭写了几个字。   一个是沈宁溪,一个是肖锐。   沈宁溪高兴的捧着新得的字帖回去练字去了。   沈眠川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担心起来。   “那个肖锐家里是个什么情况?”   许鹤庭狐疑的看了他一眼。   “他是家中幼子,父母健在,肖家在京中虽算不得多风光,可却根基深厚。”   沈眠川轻轻叹了一声。   看来是没戏了,就算是正常人想要嫁入肖家,那也是十分艰难,更何况他二哥又是这么个情况。   许鹤庭揽着他的腰,把人抱坐在自己腿上,又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   “有事可不许瞒着我。我可是你的枕边人。”   沈眠川将心中所想一股脑儿告诉了他,许鹤庭皱着眉头。   “倒也并非不可能,他现下并未婚配,等得了空,我去探探口风,只是......”   只是他二人若是成了,他岂不是矮了肖锐一头?   该称呼一声二姐夫了?   两人成了连襟?   沈眠川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打着哈欠说困了。   翌日。   一大清早,天还未大亮,沈宁溪就大大咧咧的闯了进来,他的手里攥满了练字的纸,纸上写的字歪七扭八的。   纸张是裁出来的,四四方方的一片,沈宁溪写的字很大,一页差不多就写了三五个字。   像是蚯蚓一样,分散在纸张上。   他的嘴角,手指全沾满了墨汁,精神头倒是好。   “川川,你看,这是我练的字,我名字里的溪字,还有肖锐的锐字,笔画好多,写的我的手都酸了,偏那笔也不听使唤,有时候写不下,都写到桌子上了。”   沈眠川早已习惯了,让菖蒲端了水给他擦洗干净,又吓唬道。   “你要是不好好睡觉,我就不带你去见肖锐了。”   沈宁溪扁着嘴出去了。   走到门口又转身扶着门框,对沈眠川道:“那我乖乖的,就可以见到他吗?”   见沈眠川点头,这才高高兴兴的走了。   ......   三月底。   春猎。   这是元顺帝登基以来第一次春猎。   京郊的木兰围场,提前十来天就已经整理一清,里头放了好些猎物。   元顺帝穿着一身劲装,神采奕奕,既有年轻人的朝气,也有独属于帝王的威严,许是喻妃怀孕,他心情也好了很多,随行的人也多是年轻儿郎。   个个英姿勃发,想要在猎场上一展身手,好在皇上跟前露脸,博个好前程。   “今日猎场纸上,不分君臣,猎到最多猎物的人,朕重重有赏。”   浩浩荡荡的欢呼声犹如春雷从天而降,惊的满山的猎物仓惶而逃。   禁军的韦敬和巡防营的肖锐两人一左一右跟在元顺帝身边,元顺帝看了两人一眼,“木兰围场乃是皇家猎场,你二人也下场去试试。”   两人应声,皆都疾驰追了出去。   春猎的箭都是特制的,没有箭头,箭端包了布,就是未免伤了小动物,毕竟春乃是繁衍之季,不可损了阴德。   眼见着朝堂渐渐稳定下来,元顺帝心头舒畅,策马奔腾,心中快意。   钻进林子后,日光也遮去了大半。   元顺帝连发几箭,中了两只野兔,可巧看到一头雄鹿消失在草丛里,他起了好胜心,连忙抓着缰绳,朝着野鹿追了过去。   越往里追,林子里的草木就越盛。   “咻!”   一道利箭几乎擦着元顺帝的脸飞了过去,他惊魂未定,趴在马背上,方才还好他警惕,不然就被利箭贯穿头颅而亡。   他打了个唿哨。   有暗卫围了过来。   皇帝被刺杀,春猎被迫中断。   元顺帝阴沉着脸,其他人则战战兢兢的跪着请罪。   肖锐单膝跪着,拱手道。   “臣清查不严,才让刺客有可乘之机,还请皇上恕罪。”   元顺帝瞥了他一眼。   “巡防营统领肖锐办事不力,杖责三十,罚俸一年。”   元顺帝甩袖离开前,下令道。   “查,给朕好好的查!朕倒要看看,是何人胆大至此!”   【作者有话说】   沈宁溪:锐哥最好了。 第31章   一时间,京城风声鹤唳。   宵禁,拿人,审问,闹的是沸反盈天。   沈宁溪也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消息,哭的眼泪鼻涕一大把,央求沈眠川带他去瞧瞧肖锐。   沈眠川看他那可怜巴巴的样子,道:“你且先去洗把脸,换件干净衣裳,我再带你去肖府。”   沈宁溪是带着个大大的包袱去的肖府。   沈眠川眼皮直抽抽。   “不知道的还以为卷了家里细软,要同人私奔去的呢。”   好赖话沈宁溪听不出来,他只能看懂最直白的,板着脸就是不高兴,笑就是开心诸如此类的,活的单纯快乐。   肖锐趴在藤编躺椅上。   地上都是瓜果皮屑,并一些书册,只这些书册并不似寻常那种大小,约莫巴掌大小,上头也不是文字,有许多图画。   几人推门而入。   肖锐原以为是下人们不懂事,开口骂了两句,一抬头见是许鹤庭三人,吓的滚下躺椅,慌乱的捡起地上的书册,紧紧抱在怀里。   瞧这紧张模样,没事才怪呢。   他嘿嘿干笑,“你们怎么来了?”   沈眠川笑道:“我们要是不来,只怕我二哥的泪都能把我们家给淹了。”沈宁溪听懂了,红着脸一副羞涩模样。   他弯腰捡起角落里遗漏的书册,献宝似的举到沈眠川跟前。   “川川,你看,这小人书挺好看的呢,还有小人打架。”   沈眠川瞥了一眼,脸登时就烧了起来。   只见一块大石上躺着一个人,另外一个人站在大石旁,两人的衣裳皆是敞开的,白花花的一大片,真是刺眼。   许鹤庭面色一沉,一把夺过那书册,扔给了肖锐。   “屁股都开花了,还有这些闲心思?”   肖锐笑了两声,忍着痛将书册一股脑儿的塞进枕头下,他向来没脸没皮,“我比不得你,日日有嫂夫人陪着,可怜我只身一人,可不得看看这些,以纾解纾解,否则不得憋出病来了。”   他说的坦然。   杖责三十,行刑的还是刑部的郎官,手上最有分寸的。   既不至于伤及性命,又不至于太轻惹怒皇帝,所以瞧着皮开肉绽,可仔细调养,月余便能下床行走了。   沈宁溪将带来的包袱打开。   里头放着的都是他素日里爱玩的玩具,断了腿的小木马,掉了一只耳朵的布老虎,还有些糕饼点心,他尽数塞到肖锐的怀里。   “给你,给你,都给你。”   肖锐哈哈大笑,看向许鹤庭。   “瞧瞧,瞧瞧,你二哥可比你有人情味多了。”   许鹤庭正色道:“依你看,此次是何人所为?”   说起正事,肖锐也收起玩笑之色。   “此次木兰围场春猎是我亲自监督的,定不会出差错,至于为何会有刺客,就不得而知了。”   木兰围猎,光随行的侍卫,奴仆就上千人。   人一多,自然变数就多。   况木兰围场是依山而建,并不是铁通一块。   沈眠川阴阳怪气道:“怪只怪他那小外甥仇人太多了。”   许鹤庭拧着眉。   “这几日菜市场的泥土都是血红色的,皇上宁可错杀,也不肯放过,弄的整个京城人心惶惶。”他知道皇上是想震慑宵小,可物极必反。   肖锐点头附和。   “谁说不是呢。”   屋子里突然安静了下来,肖锐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的屁股,他偏头看了一眼,就瞧见沈宁溪的脸几乎都要贴在他的屁股上了。   他惊呼一声,“你干什么?”   沈宁溪对着他眨了眨眼。   “你屁股都流血了,一定很疼吧?我想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他说的很认真,一双眼睛一错不错的看着肖锐。   肖锐愣住了。   沈眠川见时间差不多了,便拉着沈宁溪道:“看也看了,我们也得回去了,好让肖统领安心养伤。”   沈宁溪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   “川川,我不想回去,我想陪着肖锐。”   沈眠川看向肖锐。   肖锐大方道:“我这两日正好闷的慌,他不愿回就不回吧,难道我肖家还差他这一口饭?”   闻言,沈宁溪直接跑回了肖锐身边。   “川川,你们先回去吧。”说完就再也不看两人一眼。   沈眠川暗自摇头。   真是男生外向,他对着这个二哥多好啊,谁成想还不如只带他骑过一回马的男人呢。   ......   马车里。   沈眠川有些心不在焉。   沈宁溪毕竟不是正常的男人,又不在自己家里,若是被刁奴欺负可如何是好?   许鹤庭知道他心中所想,安慰道:“肖锐这人看着五大三粗的,却是个心细的,况肖府是百年大家,家中家教甚严,二哥在他那不会受欺负的。”   听了这话,沈眠川放了心。   行至朱雀街的时候,长弓在许鹤庭耳边耳语了两句。   沈眠川乜了他一眼,“怎的?你们主仆二人有何秘密?连我都得瞒着?”他就这么看着许鹤庭,企图在男人的脸上看到细微的表情变化,谁知男人跟平常一样。   “前些日子我们不是计划要去海边吗?我让人先去探路,已经传回消息来了,原想给你个惊喜,不想你却是个吃醋爱多思的。”   沈眠川“哼”了一声。   “谁知道你们主仆私下里会做什么呢?我才不信。”   许鹤庭将他的手握在手心里,笑道:“姨妈做的玫瑰酥饼味道着实不错,我还想着得空去买些......”   沈眠川大手一挥。   “都是自家人,说什么买不买的,刚好时辰还早,我去姨妈那取些来。”   话音落,长弓在外道。   “公子,浔阳二伯已在家中等候已久,说是有宫里的消息要找公子商量。”   沈眠川不疑有他。   “那你先回去,我去姨妈那。”   .......   午后。   日头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自打牛二狗死后,彻底从牛家村出来后,程瑶清的性子也渐渐开朗了起来,在这院子住了几个月,跟院子里的人也熟了起来。   她这会正在院子里做活,跟隔壁的妇人说着闲话。   院子角落有一颗榆钱树,有一人环抱那么粗,这会已经抽了嫩黄的芽,一簇簇的很是鲜灵。   “再等些日子就能做榆钱饼吃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时光静谧。   “姨妈!”   人还没到,声音就传来了,程瑶清放下手中活计,亲自迎了过去,她柔声责备道:“都是成婚的人了,也不稳重些,你在家时也这样吗?”   沈眠川从桌上捡了块糕饼,扔进嘴里。   “你外甥女婿对我那是极好的,姨妈,你到底是我亲姨妈,还是他的姨妈啊?我这不就来给他拿些玫瑰酥饼的嘛,偏姨妈还说我不稳重?”   “玫瑰酥饼早上卖完了,你先坐坐,我来做些,你给带回去。”程瑶清开始干活,沈眠川托着腮看着她,女人的动作娴熟且优雅,她立在光线里,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温柔的气息。   “前几日遇着个熟人,说是牛家村遭了山贼,杀了好几个人呢。啧啧,说起来也是吓人.......”   程瑶清说着闲话,“牛家村虽说地处偏僻,可到底挨着京城,这些年也并未听说有山贼草寇,也是奇事。”   沈眠川心里咯噔一下。   反应过来后又觉得这事不算稀奇,可让他奇怪的是许鹤庭心思深沉,且手段狠辣,对着小皇帝的种种他非但没有还击,只放任其胡乱作为。   这一点上压根就不像许鹤庭的为人。   他托着腮沉思着。   程瑶清笑着摇了摇头,自顾自的去做玫瑰酥饼了。   ......   同一时间。   护国公府门外围满了官差。   许鹤庭怡然不惧,对着一旁的长弓道:“吩咐下去,不许反抗。”   “可是!”长弓一脸戾色,指尖按着长剑。   许鹤庭喝道:“告诉他,不用替我担心,让他安心在家等着。”   长弓应了是。   领头的官差倒也算客气,做了个请的手势。   “烦请国舅爷同我们走一遭。”   许鹤庭施施然的随着他们一道离去,哪有半分嫌疑犯的模样。   ......   沈眠川拎着新做好的玫瑰酥饼回了府。   刚到府门外就见一脸急色的菖蒲不停的张望着,见着他忙跑到跟前,道:“公子,不好了,先头府里来了一大堆官差,把姑爷带走了。”   他胆子素来就小,哪里经过这样的场面,吓的六神无主,连嘴唇都发颤。   “什么?”   沈眠川并没有想象中的慌乱,许鹤庭虽没官职在身,可到底是国舅爷,宫里又有太后和皇后在,想必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可这些日子,许鹤庭整日里跟他黏在一起,是什么莫须有的罪名要将人带走呢?   木兰刺杀。   沈眠川沉着脸,吩咐道。   “让长弓来找我。”   长弓很快就来了,他将许鹤庭交代的话说了一遍。   沈眠川看着被油皮纸包好的玫瑰酥饼,姨妈说玫瑰酥饼还是吃现做的更好吃。   “你去安排下,我要见他。”   长弓知道自己拦不住,跪在他跟前,“公子吩咐,让您在家等着。您......”   沈眠川皮笑肉不笑。   “你们主仆二人打的好主意,这么大的事竟然敢瞒着我,别以为躲去大牢里,我就拿他没辙了,我是找他算账去的。”   【作者有话说】   沈眠川:你让我等我就等?你谁啊! 第32章   皇宫。   毓秀宫。   喻妃轻轻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脸上有着自得的笑意。   “皇后再张狂又如何?终究还是本宫更有福气些,等本宫诞下皇上登基后的皇长子,就是一人之下的贵妃,等来日劝了皇上,将皇长子立为太子,到时候中宫的宝座,本宫也不是做不得。”   喻驰穿着一身太监衣袍。   宫里眼线众多,他少不得要乔装打扮,以免让人查出他的身份来。   皇帝不希望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他只能听命。   他身形纤瘦,袍子宽大,倒是让他显得有几分弱不禁风的味道来,喻妃不喜欢他,可架不住皇上喜欢,偷偷的将他扣在宫中。   家中若有吩咐,都是通过她传递的。   就连......   她腹中之子是如何来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情到浓时,皇上喊的依旧是这个人的小名。   驰驰。   喻驰垂着眼皮,“家中可有何话要交代?”   喻妃掩嘴笑了起来,直笑的直不起腰来,险些笑岔了气。她走到喻驰跟前,伸手捏住男人的下巴,强迫男人抬起头来与她对视。   “家中?”   她讥笑一声,“那是本宫的家,何时成了你的家了?你别以为......”喻驰暴力的拨开了她的手,冷笑一声,“喻妃娘娘慎言。”   “你该晓得,你如今所得,乃至整个喻家所得,都是因为我!”   他身量高些,围着喻妃转了转,声音里透着冰冷的威胁,偏语调平淡的像是在耳语般轻柔。   他说,“我劝你还是识相些,若是哪一日我不乐意了,你看看你还如何能守得住喻妃这个位子。”   “你!”   喻妃伸出手指向他,如葱般的玉指上,涂着鲜红的指甲,半晌又缓缓落了下去。   喻驰怡然不惧,与她对视着,唇角微微扬起,带着一丝不屑。眸子里有着幽深的光,这让喻妃一阵心悸。   这人就是个疯子。   她只要守着自己的荣华富贵就行,跟疯子计较这些做什么?   她垂下手臂,拢了拢鬓边的发,浅笑一声。   “哼,你不过是仗着你这张脸罢了,你当真以为皇上心里有你?”   声音轻柔,可却像一把石锤重重砸在了喻驰的心上,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狠狠嵌进了肉里,他微微咬牙。   “彼此彼此。”   喻妃将一个木匣子递给他。   “这是家中费劲千辛万苦,从西南苗疆之地得来的同心蛊,你悄悄让皇上吃下,到时候皇上便与你同生同死。”   她斜睨着男人,轻声道。   “这不就是你所求的吗?”   木匣子里铺着红绸,里头盛着两颗黑色龙眼大的丸子。   喻驰拿了一颗,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呢喃着道:“同生同死?”   喻家什么样的心思,他懂。   他将药丸放了回去,收起木匣子。   “我知道了。”   ......   御书房。   喻驰坐在皇上的腿上,双手勾住了男人的脖子。   元顺帝捻着一颗药丸仔细瞧了瞧。   “真是难为喻家的心思了,竟能寻得这样的稀奇之物。”   喻驰在他耳旁,吐气如兰。   “皇上打算怎么办?将计就计只怕是不成了,喻妃虽说服下此药丸,两人就可同生同死,性命相连,我估摸着只怕不止这些呢。”   元顺帝的手在男人的腰间游移着。   “你倒是聪明乖觉。”   喻驰趴在男人的肩头。   “此生我都只是皇上您的人,若是我对您有半分异心,便叫我死后入十八层地狱。”   元顺帝眸中闪过一丝狠戾之色。   “既然喻家这么着急,那我便送他们一份大礼,昨儿夜里,朕恍惚听得猫儿开始叫|春了。”   一旁的苏公公道:“已经春天了,猫儿狗儿的难免会性子烦躁些。”   元顺帝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   “让章崇礼来一趟。”   章崇礼是太医院之首,一身医术自然是天下无双,只苗疆来的奇药,他也是闻所未闻,便道:“请容许下官回去查阅典籍后,再来回话。”   待人走后,喻驰从帷幔走了出来。   “皇上,您是想?”   元顺帝笑道:“朕只是想瞧瞧这药是否有喻家所说的那么神奇。”   ......   许鹤庭是重犯,关在刑部最深最严的牢房里。   长弓想了许多法子,也没用。   沈眠川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去怡和院找了老夫人。   老夫人到底是活了半辈子的人,经的事也多,比旁人多了几分镇定。   “官府判案还得有个结案文书,没见案子没判,先把人给杀了的,况咱们这样的人家,皇帝即便有这心思,也不敢如此行事,你们且定一定,待我想想法子。”   王氏急的直抹泪。   沈眠川关心则乱,听了老夫人的话,心里稍稍放松了些,便道:“看来想见他一面,还是得去求皇上。”   于是,便急急的递了拜帖进了宫。   沈眠川也没想到进宫会如此的顺利。   元顺帝在御书房见的他。   男人的神情有些古怪,不似从前那般威严,倒是透着股子闲适。   “皇上明鉴,我夫君为何要刺杀皇上,这简直是莫须有啊。”   沈眠川顾不得旁的,哭着求饶。   元顺帝轻笑一声,“你倒是真心?”   沈眠川不明所以,自顾自的澄清。   元顺帝道:“你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虫,怎知他的想法,难不成要朕把他的心挖出来瞧一瞧?”   沈眠川举着手,对天发誓。   “草民愿指天发誓,若是我夫君有半分违逆之心,便叫我们二人不得好死。”   元顺帝抿着唇。   殿中突然安静了下来,半晌后苏公公端着托盘到了沈眠川跟前。   元顺帝道:“只要你吃下这个,朕便信了你。”   话音刚落,沈眠川就将那药丸吞下,甚至连茶水都没喝,他吃下后,看向元顺帝,“草民吃了,皇上可否放了我夫君。”   元顺帝轻甩衣袖。   “朕答应你,绝对不冤枉一个好人。待一切查清之后,朕自会放了舅舅。”   沈眠川又道。   “那我可否给他送些衣物吃食?”   元顺帝应下了。   一切来的太过顺利,可沈眠川来不及细想,匆匆出了宫,便去了刑部天牢。   同一时刻。   喻驰照例穿着一身太监服。   他的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摆着一颗黑色药丸,还有一杯茶水。   传旨的太监还没说话,许鹤庭就将东西吃下。   “回去复命吧。”   喻驰有些吃惊。   吃惊于许鹤庭的冷静,吃惊于在暗牢这样的脏污的地方,男人却依旧矜贵,仿佛一道清冷的光。跟周遭的惨叫声哭喊声格格不入。   许鹤庭的鼻翼轻轻动了动。   那是龙涎香的味道。   虽然很淡。   淡他还是闻出来了。   喻驰小心的问了一句。   “你难道就不怕?”   许鹤庭“看”向他,缓缓开口。   “我为何要怕?”   他的神情淡淡的,喻驰有些走神,待反应过来后,轻笑一声。   “国舅爷真是好福气啊。”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脚步声很急很重,许鹤庭微微皱眉,“他想干什么?”语气里蕴着怒意。   喻驰掩嘴偷笑,像是一只得逞的小狐狸。   他并不回许鹤庭的话,施施然的离开,刚到牢房外,就见急急而来的沈眠川,男人的鼻头微红,额上冒着细密的汗,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牢房里的人,险些撞到了他。   “抱歉!”   沈眠川低声说了一句,直接闯进了牢房里,一头撞进了许鹤庭的怀里。   “咚”的一声闷响,听的人牙酸。   沈眠川也顾不上疼,环住了男人的腰,低头在男人的肩上狠狠咬了一口。   许鹤庭也不躲,只将人死死扣在怀中。   良久,沈眠川松了口。   “不生气了?”   许鹤庭抚着他的背道。   沈眠川吸了吸鼻子,闷着声音道:“生气就该让你在这牢里挨冻受饿,生气就该卷走家中值钱的家当,跟你和离,生气就......”   话还没说完,就有温软的唇贴了过来,堵住了他的嘴。   许鹤庭贪恋的汲取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分明分开不过几个时辰罢了。   怎就会如此呢?   一吻结束,沈眠川倚在他的怀中,“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若是再有下次,我便一纸和离书休了你。”   许鹤庭拥着他,只觉浑身热的难受。   像是上千只虫子在体内肆意奔腾,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沈眠川察觉出了异样,抬头看了他一眼。   男人的脸通红,呼吸粗重。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许鹤庭的脸,“你没事吧。”   许鹤庭一把攥住了他的手,在他的虎口处狠狠咬了一口,舌尖划过虎口,带着某种湿滑黏腻的触感。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男人的脑袋已经埋在了他的脖侧。   又是一阵刺痛。   可却跟一般的疼痛不一样,带这些酥麻的感觉。   昏暗的天牢里。   挂在墙壁上的昏黄油灯只映出模糊的轮廓。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   以至于沈眠川只能死死的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以免被牢门外的狱卒们听见。   可许鹤庭却不似平日里那样,总是故意使坏,在他的耳旁轻轻的喊着他的名字,或是在门外来回踟蹰,等他低声求饶时,才重重的推门而入。   夜......   外头下起了暴雨。   暴雨如注,浇打着万物,直至天明时分雨才停歇。   菖蒲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催促。   “公子,该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文不长,会好好完结哒。 第33章   沈眠川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府的。   迷迷糊糊间他只觉得许鹤庭化作了一只猛兽,总是缠着他撕咬啃噬,似乎要将他每一寸肌肤都给吃进肚子里,又觉得自己像是漂浮在海上的小船,随着巨浪起起伏伏,颠来倒去,又像是从前坐过山车一样,一会儿在云端,一会儿快速滑落。   菖蒲伺候他沐浴,看着自家主子满身的伤痕,不觉红了眼睛,低声咒骂。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亏得我瞧他还是个谦谦君子,不想却是个禽兽,可怜我家公子哪里受得住这样的折磨,若是以后......”   他想都不敢想,抹了把眼泪。   周身被温暖包裹着,沈眠川觉得全身的筋骨都松软了下来,他迷瞪着睁开眼睛,见菖蒲在抹泪,便道:“好好的怎么哭了?”   菖蒲见他醒了,忙道。   “公子,你可算醒了,你是不知道我带着人把你从牢房里抬出来的时候,那样子着实吓死人了,当时你衣裳都被撕成破布条了,整个人晕死了过去,身上更是一块一块青紫的,怎么叫你都不应,可吓死我了......”   他絮絮的说着,继而又骂起了始作俑者。只是骂的到底是主子,声音压的很低。   沈眠川疲累的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昨晚的事来,许鹤庭似是变了个人一样,那些交缠在一起汗珠,还有耳边的低语,以及那压在嗓子眼里的低吼声,无一不证明着昨晚发生的事儿。   沈眠川曾无数次幻想过,却从未想过会是在肮脏的,昏暗的地牢里。   “他怎么样了?”   菖蒲瞪圆了眼睛,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公子,你也太好性了些,都这个时候了,你还问他作甚?横竖他是国舅爷,即便入了牢狱,那起子人还敢对他用刑?依着我看,你还是多关心关心自个,这样的事一次两次便也罢了,若是多了,九条命也不够他折腾的。”   他说的义愤填膺,恨不得沈眠川立刻写了和离书,离开这虎狼窝似的。   沈眠川笑笑不语。   他累极,挨着枕头便睡着了,这一觉直睡到第二日的午后,才堪堪恢复了些精神。   怡和院。   沈眠川才将醒来,只匆匆喝了点粥便来了。   老夫人见他脖侧上的青紫瘢痕只低头呷了口茶,心道她这乖孙竟也有如此猴急的时候,反观一旁的夫人王氏却撇了撇嘴,心里指定说他狐媚,都这个时候了,还有闲情捣鼓这些。   沈眠川将入宫的事一一说来,至于后面去天牢的自然是草草带过。   老夫人沉默良久。   “皇帝渐渐坐稳了帝位,要是可以,我们许家便退回老家吧。”   王氏情急道:“老夫人,咱们许家几代努力才有了如今的地位,若是此时退出,再者皇帝说到底也有咱们许家一半的血脉......”   她这些话,老夫人如何不知。   老夫人叹了一声,“你啊你,咱们许家人丁单薄,到了庭儿这一代只有他一根独苗,你细想想,荣华富贵,还有儿子,你选一个,你选什么?”   王氏登时惊醒,毫不犹豫道。   “那自然是我的孩子,那可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老夫人点了点头,又看向沈眠川。   “你得空就去看看庭儿。”   “啊?”沈眠川茫然,心道多去几次小命岂不是要丢在那天牢里了,只一想到那晚,还是不由红了脸,低声应了是。   ......   晌午。   程瑶清张罗着收摊,这些日子生意渐渐稳定了,附近也积累了些熟客,好些人家里要是办事或是待客,提前便下了单,给了定钱,她早早便备好等人来取。   程梨儿坐在店铺里,数着匣子里的零碎,一张脸红扑扑的。   “娘,现在可真好。”   程瑶清抬手擦了下汗,笑着道:“还得多谢你川表哥,要不是他,咱们娘两......”   正说着话,不远处传来了吵闹声。   隔壁的钱婆子正拿着扫把赶着一个浑身脏兮兮的老人,老人头发花白,犹如杂草一样堆在脑袋上,鬓边结了几个发辫,辫上缀了几颗石头,石头脏兮兮的也看不出是什么,身上穿着破旧的补丁衣裳,虽然被人追着打,也不恼,只端着手里的碗,拼命往嘴里塞着吃。   “哪里来的老乞丐,居然敢偷到我家里来了,看我不打死你这个没脸没皮的老东西。”   钱婆子这一喊,周围人都出来看热闹了。   老乞丐边跑边解释,可惜嘴里塞满了吃食,说的话也听不大清楚。   “大妹子,就一碗剩菜剩饭,你至于嘛,等我以后有了钱,我十倍还你就是了。”   钱婆子气的叉着腰在那骂。   “有钱?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样。”   程瑶清上前说和,“钱家姐姐,你也别动气,横竖就是些剩菜剩饭,权当行善做好事了。”她素来为人和善,钱婆子便道:“你若是再敢来我家偷,我就报官。”说完扭头就走了。   临近饭点,人渐渐散去。   老乞丐刚才吃的太急,这会被噎住了,直伸长了脖子,捶着胸口,程瑶清忙取了水递了过去。   老乞丐喝了水,笑呵呵的道:“多谢大妹子了。”   他将碗递了过来,程瑶清接过,又道:“您以后若是饿了,千万别去干那偷摸的事,来我家言语一声,我盛些给你,虽没好的,温饱却是够的。”   老乞丐拍着肚皮。   “多谢大妹子了,我晚上就来向你讨吃的。”说完就走了。   程瑶清笑着摇了摇头,回了铺子,程梨儿担忧道:“娘,一个乞丐,你干嘛那么客气?若是他赖上我们不走了,可如何是好?”   程瑶清忙着活计。   “谁都有难的时候,能帮一把就一把吧。”   程梨儿的话应验了,一连好几日到了饭点,老乞丐就腆着肚皮来吃饭了,他倒是一点也不客气,一顿风卷残云,将所有饭菜吃尽,末了打了个饱嗝,抹了把油光发亮的嘴,然后在衣服上蹭了蹭,又挺着滚圆的肚皮走了。   一日两日倒也罢了。   时间一长,邻里间就传出了闲话。   程瑶清是个寡妇,又带着个年轻的女儿,如今跟个乞丐不清不楚的掺杂在一起,自然是说不清的。程梨儿每每听了不该听的,气的跟她娘抱怨。   “娘,要不还是把那乞丐赶走吧,不然这地方我可是没法呆了。”   到底是不经世事的年轻姑娘,程瑶清淡然一笑。   “我行事端正,问心无愧,别人爱嚼舌头根就去嚼,横竖嘴长在别人身上,有道是日久见人心,时间长了,谣言便不攻自破了。”   程梨儿见劝不住,委屈的抹了眼泪,偷个空去找了沈眠川。   她们能有这样的好日子,都是川表哥给的,想来表哥的话,母亲还是会听的。   菖蒲领着程梨儿进屋的时候,沈眠川还睡着。   沈眠川被说话声吵醒,拧着眉睁开眼睛,一脸的不悦。   程梨儿有些看呆了,午后的日光斑斑驳驳的投在男人的身上,男人的皮肤白里透红,红唇微微嘟着,眸子半睁着,慵懒而又有风情。   见来人是程梨儿,沈眠川半坐了起来。   “梨儿表妹来了啊!”   程梨儿倒是比初次进府的时候放松了许多,可还是有些拘谨,沈眠川让菖蒲拿了点心,倒了茶,待话头说开了,程梨儿便将此行的目的说了。   “川表哥,你就劝劝我娘吧,你的话想必她还是会听的。”   沈眠川倒不觉得此事有何不妥之处,只是架不住程梨儿眼泪汪汪的模样,便跟着去了一趟。   到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   半边的天都被染成了红色,老槐树下老乞丐正在啃着鸡腿,吃的满嘴是油。   沈眠川看了他一眼,乞丐穿的满是补丁的粗布衣裳,腰间悬着个葫芦,头发乱糟糟的,跟个鸟窝似的堆在头顶,留着半白不黑的胡须。   倒是瞧不出真切的年纪。   许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乞丐偏头看向了他。   老乞丐“咦”了一声,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突然发亮,猛地就冲到了沈眠川的跟前,这可把菖蒲吓的不轻,他刚想伸手赶人,沈眠川制止了他。   “无妨!”   老乞丐围着他转了两圈,又耸了耸鼻子,细细的嗅了嗅,又疑惑的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咦?怪,怪,真是怪了!”   那模样跟个猥琐的疯子无异。   若换了旁人只怕早就嫌弃的躲开了,偏沈眠川站在那儿,嘴角噙着笑。   程梨儿扯了扯母亲的衣袖,小声道:“娘,都怪你,要是这乞丐冲撞了川表哥,看你如何是好?”程瑶清正欲上前劝说两句,沈眠川却开口问道。   “怪在何处?”   老乞丐咬了口鸡腿,砸吧着嘴。   “就是怪,你分明是个男人,可男人?”   “男人怎么可能是香的呢?”   “你平日里用的是何熏香?”   沈眠川平日里不爱这些,抬起手臂闻了闻,并不觉得有何香味,便道:“先生,有话请直说。”   老乞丐摇着头,又坐回树下的矮凳上,自顾自的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本泛黄且破烂的书来,跟着舌头舔了下手指,开始翻书。   “不可能的。”   “绝对不可能的。”   沈眠川在他对面坐下,一副看好戏的模样。过了好一会儿,老乞丐才将书收了起来,满脸堆着笑的探过半个身子。   “嘿嘿......”   他挠了挠头,像是个娇羞的小姑娘似的。   “老夫我行走江湖半生,还从未遇见你这样的,我决定留下不走了,不知小哥可方便让我时时把脉,瞧瞧一二!”   沈眠川心道。   我?   哪样?   【作者有话说】   许鹤庭:不见老婆的一天,想他,想他,想他! 第34章   护国公府。   沈眠川领着个老叫花子回来了。   夫人气的牙根痒痒,一想到自己儿子还在牢里受罪,这个没心肝的东西就敢往家里领人,当真是了不得了。   沈眠川让菖蒲收拾出了一间僻静的院落给老乞丐住,这小院原是听戏用的,刚巧有个小门可以出入,家中毕竟有女眷在,住在这最是方便。   老乞丐于吃住上倒也不在意,一心只扑在沈眠川身上,切了脉,又问了些日常起居吃食等问题,望闻问切走了一遍,最后只抓耳挠腮的钻进屋子里自顾自的研究了起来。   菖蒲不解,“公子,咱们家现在正乱着呢,好好的你领这么个回来做什么,姑爷现在生死未卜,老夫人和夫人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老夫人倒罢了,平日里对公子十分疼爱照顾,可夫人那头,若是知道了,只怕......”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话音刚落,就有个嬷嬷扭着腰来了。   沈眠川觉得菖蒲的嘴是开过光的。   嬷嬷此来所谓何事,沈眠川心里门清,他抓了把瓜子嗑着,看嬷嬷说的吐沫横飞,嘴角泛起白沫,赶忙让菖蒲给人倒了杯茶水,润润嗓子。   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心里想的都是近日来的事情,他将所有事情条分缕析的过了一遍,按照这么多年来的看文经验,主角是不会有事的。   既然许鹤庭没事,其他就都不值当他担心了。   该吃吃,该喝喝。   待嬷嬷说完,沈眠川让菖蒲把人恭恭敬敬的送了出去。   嬷嬷回去后,直接到了夫人跟前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回夫人的话,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庶出糕子,半点经不得事,我瞧着他那无所谓的劲头,只怕是等着咱们国公爷......”嬷嬷顿了一下,“真要有那个时候,只怕他跑的比谁都快,说穿了不比正头夫妻,好歹夫妻同心,偏生是个男人,当初也是冲着咱们国公府的权势来的,这样寡恩薄情的人......”   夫人气的脸都绿了。   “他敢!”   气归气,可一想到老夫人和儿子说过的话,到底也不敢怎么样,只一味的抹眼泪,叹自己命苦。   夜。   沈眠川睡的很沉。   他做了个梦,梦里有个胖乎乎的奶娃娃对着他张开双臂,要抱抱,还喊他爹爹。   忽然迷雾里伸出一条长长的触手,将小娃娃给拖到了无穷的黑暗里。   他被吓醒了,满头大汗,浑身也湿透了,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他大口的喘息着,心有余悸。   也不知道自己是因为被人叫爹爹而受到的惊吓,还是因为眼睁睁的看着小娃娃被拖走而受到的惊吓。   他起身走到桌边猛灌了一大口凉茶,才觉得舒服了些。   隔日。许是昨夜梦魇没睡好,都日上三竿了,沈眠川还睡着,菖蒲慌里慌张闯进了的时候,他迷瞪着眼睛,一脸倦容。   菖蒲紧张的舌头打结。   “出...出事了......”   沈眠川瞬间被吓醒了,一把抓住菖蒲的胳膊,一脸郑重问,“谁出事了?”   菖蒲反应过来,摇了摇头,急忙解释,“不是姑爷,是宫里出事了。”   闻言,沈眠川松了口气,又躺下下去,打算继续睡觉。   横竖只要不关许鹤庭的事,他都懒得管。   菖蒲道,“昨儿夜里宫里出了大事,说是喻妃娘娘被夜猫冲撞受了惊吓,孩子没了,这会子皇宫里乱做一团,皇上命人彻查,喻家更是直接进宫要让皇上给个明白说法。”   沈眠川闭着眼睛,轻轻的“哦”了一声。   他才不稀罕管这些呢,虽然穿书前他看过无数宫斗文,宅斗文,但是也仅限于看看,让他去想,去斗,光想想都觉得累的慌。   有那闲工夫,还不如多躺会呢。   菖蒲伸手去拽他。   “公子,咱们可得警醒着点,姑爷临走的时候说要看好家里,如今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只怕是要乱了,依着我看,不如咱去瞧瞧姑爷,也好讨个法子。”   沈眠川觉得这话在理。   况也有好几日没见许鹤庭了,也不知在牢里好不好。   沈眠川让菖蒲准备了些吃食和换洗衣物,被褥,并带了些香薰,到底是在牢里,气味着实不好闻。   菖蒲在干草上铺了垫子,又搬来小几将带来的酒菜摆上,点上香炉。将一切收拾停当后,便自觉的退了出去。   一时牢房里只剩下两人,气氛略微有些尴尬。   沈眠川轻咳了一声,捡了块糕点扔进嘴里,“家里一切都好......”说完又觉得这话太过暧昧,像是老夫老妻似的,忙改口,“喻妃小产了。”   许鹤庭只端坐在桌旁,腰背依旧挺的比值,一张脸隐没在暗影里,瞧不出真切的情绪。   “嗯!”   他低低的应了一声。   又安静了下来,只有细细的咀嚼声,伴着呼吸声。   沈眠川总觉得不自在,虽然许鹤庭的眼睛不聚光,只他总觉得男人是在盯着自己看,看的人心里毛毛的。   “前几日我去姨妈那儿,瞧见了一个老乞丐,虽看起来有些疯疯癫癫的,可瞧着却有些本事,我这就把人请家里来住着,反正咱家房子多,也不差这一间半间的,想着等你出去后,让他也给你瞧瞧,兴许能把你的眼睛治好。”   许鹤庭又“嗯”了一声。   分明只是极为平常的家长里短,从前他的心里从未有过这些,他想的都是家国大事,如今听来心里却是十分熨帖,隐隐带着些甜丝丝的味道。   他喜欢沈眠川说话时那股子亲昵的劲儿。   比如他说“咱家”,“家里一切都好”,又比如他总记挂着他的眼睛。   许鹤庭的唇角勾了起来,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等过些日子,咱们就去海边。”   “啊?”沈眠川愣了一下,半晌才反应过来,“那京里怎办?老夫人还有夫人呢?”   许鹤庭的声音依旧清冷。   “老夫人年纪大了,可以回老家颐养天年,娘自然是要跟着的。”   “啊?”   沈眠川又惊呼一声,“这样是不是不大好啊。”   许鹤庭道:“自然了,我会事先问过老夫人和夫人,若是我们在那边安顿好了,她们若是愿意,再把她们接来与我们同住也是一样的。”   沈眠川“哦”了一声,托着腮道:“等到了那头,我听说那边海运极为发达,各种新奇的东西都有,到时候把生意做起来,不比在京里差的。”   他畅想着未来,嘴角噙着笑。   许鹤庭隔着虚虚的目光,看着他。   若是眼疾得以康复,他一定要仔仔细细看看沈眠川这张脸,以及唇。   上次他记得男人的唇柔软,带着淡淡的香味。   思及此,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   暗牢里忽然就热了起来。   许鹤庭刚想站起来,忽然脚下一个趔趄,沈眠川眼疾手快,直接将人给扶住,嘴里念叨着,“久坐腿容易麻,这么大的人了,也不知道照顾自己......”   “唔......”   话还没说完,嘴巴就被堵住了。   温热的鼻息拂在面庞,腰也被大力的箍住,像极了被蟒蛇缠住了一样,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他的双手死死抵在男人的肩头,因为呼吸不过来,只能张开嘴巴,越是如此,就被男人趁虚而入,予取予求。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沈眠川觉得快呼吸不过来的时候,男人才松开了他。   沈眠川的唇微微有些泛红发肿,过了会儿才想起什么似的,质问许鹤庭,“你刚才是故意的,是不是?”   许鹤庭没有答是也没说不是。   舌在嘴巴里舔舐着牙齿,似是在回味刚才的吻。   沈眠川是气呼呼离开的,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来看他了,出了地牢,日光照下来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不过地上地下短短的距离,却是天差地别的境地。到底心有不忍,于是又在不来看他之前加上了个期限。   五天,不,三天吧。   暗牢里,许鹤庭一只脚曲起,手臂随意搭在膝头,眉眼舒展,唇角微微勾着笑,显然心情不错。   长弓从暗影里走了出来。   “喻妃娘娘......”   许鹤庭面上神色不改,连带着语气也松快了几分。   “他们斗他们的,咱们乐咱们的。从前我便是太看重了这些外物,以至于错失了许多,如今想来当真是不值。”   长弓不明所以。可他明白一条,就是主子的想法就是他的想法。   许鹤庭坐直了身体,“南边的事办的如何了?”   “一切妥当!主子放心就是。”   长弓拱手行礼。   许鹤庭摩挲着手指,半晌喃喃道:“初秋事情就该有个结果了,刚好京城天冷,眠眠畏寒,去了那也能舒坦些。”   皇宫。   毓秀宫。   喻妃哭的双眼肿的老高,见元顺帝来了,原本低下去的嗓音又忽的拔高了几分,如泣如诉,闻者伤心。   “皇上!”   她喊了一句,余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头。   元顺帝安慰了几句,对着外头喊,“喻妃身受委屈,朕心不忍,即刻晋为喻贵妃,赐协理六宫之权。”   满殿的奴才跪下贺喜。   喻贵妃拿着帕子擦掉眼泪,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那可是她的亲儿子啊。   母子连心。   她强撑着精神要下床给元顺帝行大礼谢恩,元顺帝拦住了她,亲自扶着她躺下,又温言让她好好休养。   喻贵妃含泪点头。   出了毓秀宫,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天边堆拢着大片的黑云,忽然就刮起了狂风,吹得树枝四下摇晃,太监们忙护着元顺帝回了御书房。   可走到半道,暴雨兜头而下。   一瞬间整个皇宫被暴雨所淹没,空气里泥土的腥味扑鼻而来。   喻迟伺候元顺帝沐浴更衣,元顺帝闭目躺在浴池边,周身被温暖的热水包裹着,半晌才发出一道满足的喟叹。   喻迟从水底下钻了出来,他抹了下脸上的水。   那张脸也不知是因为被热水泡久了还是其他缘故,泛着红晕,他将口中之物尽数吞下,脸上浮现出无比满足的表情。   元顺帝依旧闭着眼睛。   “喻家的人走了?”   喻迟钻进了元顺帝的怀中。   “一早就打发走了,自古至今就从未听过臣子进宫质问皇帝的,喻家这老骨头真是愈发的不知天高地厚了。皇上准备何时动手?”   元顺帝睁开眼,睨着他。   “哦?怎么说你这条命是喻家人给的,你竟也舍得?”   喻迟深情的望着眼前的男人。   “我生是皇上的人,死是皇上的鬼,只要是对皇上不利的,惹皇上不高兴的,都该死。”   元顺帝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低头,狠狠咬在了他的唇上。   有血腥味在口中弥漫,这让他感到无比的兴奋。   他喜欢这种感觉。   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沸腾。   后半夜,   喻迟昏昏沉沉的醒来,他侧耳靠在元顺帝的胸前,隔着衣裳听着男人的心跳。   一切如梦似幻。   像是真的又像是假的。   元顺帝睡眠向来很浅,再过一会儿便要起来早朝了。   喻迟好奇的问道:“那许家!”   如今的太后出自许家,皇后也来自许氏家族,连皇上的身上也流着一半许家的血。   元顺帝轻声道:“舅舅是个聪明人。至少比喻家的那些蠢货强。”   喻迟半撑起身子。   “那日去牢里送同心蛊,见着了国公大人,眼虽盲了,可心却透亮,行事也果决利落,我将东西递给他时,他不闻不问,一口服下,还有国公夫人,我瞧着两下是有情谊的。”   元顺帝没有再说话。   倘或他还在,兴许他们两人也是有情谊的吧。   可惜造化弄人。   他想得到的,想留下的人终究化作了一捧白土。   纵然他得到了至高的皇位。   那人却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喻迟在元顺帝身边多年,他敏锐的感受到了元顺帝身上散发出来的哀伤的且带着浓浓思念的气息。   他心中五味杂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若不是这张脸,或许元顺帝连看都不会看他一眼的吧。   他羡慕那个人,嫉妒那个人,恨那个人。   同时又有些感激那个人。   若不是因为那个人,他此生怎会有机会留在元顺帝的身边呢。   他安慰自己,只要时间够久,总有一天元顺帝会看他一眼。   真真正正的看他一眼。   而不是透过他去看另外一个男人。   天还未大亮。   宫人们进来伺候前,喻迟自觉的退去了密室里。   他像是个生在暗夜里的鬼,又像是另外一个人的影子,从不见天日。   可他却心甘如怡。   【作者有话说】   许鹤庭:老婆孩子热炕头乃是天下第一美事。 第35章   护国公府。   这几日,沈眠川愈发贪睡了,一日十二时辰要睡六七个时辰,饶是这样还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不光如此食量也大的惊人。   睡醒了便嚷嚷着饿了。   菖蒲有些被吓着了,倒不是怕吃不起,只突然这样,难免让人不得不多想。   他偷偷去找长弓商量。   毕竟长弓可是许鹤庭近身伺候的,话一定能递到他耳朵里。   菖蒲原想着是不是被饿鬼附身了,这才一味的贪睡贪吃。   这话一出,长弓就否决了。   “主子常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依着我瞧,定是身子哪里出了毛病,为求万全,还是请太医来瞧瞧,最是稳妥放心。”   菖蒲点头附和,觉得这话在理。   是夜。   许鹤庭穿着一身夜行衣回了府里,他进屋的时候,沈眠川睡的正香,原本属于他的枕头此刻被男人夹在腿间。   因为睡相不安稳,加之天气炎热。   腰间露出一大片雪白来。   太医来诊了脉,并没查出什么不妥,只说了些吊书袋子的话,又开了些养神的药便去了,许鹤庭得了消息,觉得这太医不靠谱,这才漏液赶了回来,非得“亲眼”瞧瞧心里头才踏实。   忽然,许鹤庭的耳朵动了两下。   有人朝这边走了过来。   许鹤庭眉头微皱,闪身藏进一旁的帷幔后面。   过了片刻,有人推门而入。   是个老乞丐,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药弥漫着一股苦味。   “小川川,起来把药喝了再睡吧。”老乞丐自说自话,“家里放着我这闻名于世的神医不用,非得舍近求远去请什么劳什子太医,那些太医就会些三脚猫的功夫,治治头疼脑热那还可以,像你这种情况,得亏是遇到了我,放眼整个大梁,不是我吹,除了我压根没人治得好你。”   沈眠川被他念叨醒了,揉着眼睛问,“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老乞丐嘿嘿一笑,把药端了过去,“你小子仁义,我老乞丐也不是那等不知感恩的人,你我既有缘,听说你病了,我自然得来瞧瞧的。”   沈眠川倒也没推辞,将药喝下。   药有些苦,喝的人困意全消,他倚着软枕跟老乞丐说话,“你说你专治天下间的疑难杂症,我家那位你是知道的,患了眼疾,也是怪可怜的,得空你帮他瞧瞧,治好了也是积善行德的事儿,再者说了到时候国公府也不会亏待你的。”   老乞丐摆了摆手,“银钱乃是身外之外,我才不在乎,我只对......”他伸手指向沈眠川,“感兴趣。只要你答应让我跟着你,研究你,我就治好你男人的眼疾。”   沈眠川撇了撇嘴。   “我瞧你就是个庸医,也不问问情况就断定自己能治?我夫君可是皇帝的亲大舅,是堂堂的国公爷,多少郎中来看过都无用,你就这么自信能治得好?”   老乞丐继续摆手。   “我说能就一定能,你家男人是后天所致的眼疾,又不是先天的,若是先天所致,老夫我只有五成胜算,至于后天嘛,只要不是伤及眼睛根本的,我可以拍着胸脯保证,一定能医好。”   闻言,沈眠川大喜,连忙下床给老乞丐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只要能治好他,要我做什么都愿意。”   老乞丐撸起衣袖,食指和中指并拢,虚虚按着。   沈眠川忙将手递了过去。   老乞丐闭着眼睛,感受脉象,忽然猛地瞪圆了眼睛看向沈眠川,“啧啧,啧啧啧啧......这不对啊,男人怎么能有这个脉象呢?虽然似有若无,但确实是有啊,真乃天下第一大奇闻啊,我得先去翻翻医书......顺带在我的《三十年所见杂闻记》里记上一笔。”   说着就忙不迭的出去了,徒留下一脸茫然的沈眠川呆呆的坐在屋子里。   “无稽之谈,别听他的!”   许鹤庭沉着脸从帷幔后走了出来,沈眠川扑了过去,大喜,“你怎么回来了?你回来那牢里?要是被发现怎么办啊?”   他整个人几乎挂在了许鹤庭的身上。   许鹤庭道了无妨,轻轻把他放在床上,阵阵的幽香直往鼻子里钻,还有掌心里传来的柔软的触感,无一不撩拨着他。   呼吸声加重。   沈眠川感受到了什么,脸立刻烧了起来,双手抵在他的肩头。   “不要!”   语气黏腻里带着点撒娇的味道。   许鹤庭“嗯”了一声,“我就抱着你睡会,天不亮我还要回牢里去。”   沈眠川乖巧的窝在他的怀里。   等再次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不见了,他的心空落落的,正想着肚子有些饿了,菖蒲命人将早饭端了进来,他急吼吼的漱了口,正要大快朵颐,闻着味儿,忽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般的难受,连忙捂着心口,跑到院子里干呕了起来。   这一呕就没完没了,最后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他整个人发虚,被菖蒲扶进了屋子里,恹恹的躺在床上,望着青白色的帐顶,心中的悲苦不知从哪儿涌了上来,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这可把菖蒲吓坏了。   “公子,好好的怎么哭了呢?”   沈眠川擦了擦眼泪,“我也不晓得,就是心里难过,不光心里难过,嘴里也苦,你说我好好一个男人,嫁了人,本以为日子还能顺顺当当的过下去,谁成想夫君又下了狱,也不知何时才能放出来,你说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越想就越觉得苦,连带着把儿时的苦难又翻出来咀嚼了一遍,真是苦上加苦。   免不了对着他那便宜父亲又是一顿咒骂。   .......   夜间。   御花园的角落里,一个小太监将一颗药丸塞进了喻驰的手中,悄声说,“主子让你立刻服下。”   喻驰捏着药丸并没有动作。   小太监冷哼一声,“你敢不听主子的话,要知道.......”   喻驰睨了他一眼,眼中寒光四射,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跟我这样说话。”   小太监被掐的几乎喘不过来气了,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钳在他脖子上的手松开了,他弯着腰,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末了色厉内荏。   “你敢违背主子的命令!”   喻驰当着他的面将药丸吃下。   “回去复命吧。”   看着小太监消失在夜色里,喻驰立刻回了御书房,元顺帝已经等在那儿了,他神色凝重的回禀道:“喻妃小产,喻家果然起疑了。”   元顺帝眉眼低垂,他年岁尚轻,脸上还带着些许未完全褪尽的稚气,可那双眸子却像是幽深的寒潭,让人望不见底,只觉寒凉。   他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他们既然要试探,那咱们就做戏做全套,也好让他们知道朕的性命此刻已经捏在他们的手上了,朕只要等.......”   等猎物放松的那一刻,来上致命一击即可。   喻驰满心眼疼,“如此着实委屈皇上了。”   元顺帝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神色悠远。   这点委屈算什么。   拂晓时分。   宫里传出来消息,说元顺帝突发疾病,整个人高烧不退,上吐下泻,看情形着实严重,整个太医院守在宫中,几位王爷也进宫侍疾了。   消息传到沈眠川的耳朵里时,他刚就着茶水,吃了几块点心。   他有气无力的趴在桌子上,“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啊,皇帝也是人,吃喝拉撒样样不少,怎么就不能生病了,少见多怪。”   这虽是实话,却是大逆,菖蒲吓的赶紧关紧门窗。   沈眠川又问,“牢里怎么说?”   菖蒲回道。   “姑爷说皇上心有成算,让我们不必担心,安心等着去南边就是。”   一想到不日就要出发去南边,到时候,阳光,沙滩,大海,日子要多逍遥就多逍遥,要多自在就多自在,心里好受多了。   高兴还没一小会儿,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菖蒲忙端来了痰盂。   吐完之后,沈眠川整个人都没了力气,虚虚的躺在软榻上,脑子里不自觉的就浮现出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比如,皇帝假如真的驾崩了呢?那许鹤庭咋办啊?   比如,世道乱了,那又咋办啊?   比如.......   这些想法不受控的直往他脑子里钻。   正胡思乱想着,老乞丐颠颠的端来了药碗,他先是给沈眠川把了脉,见脉象犹如滚珠,愈发肯定自己先前的推测,不由骄傲了起来。   “我便说我不会看错的,男人体有异香,定不寻常。”   沈眠川回过神来。   “是不是我得了什么不治之症,老先生不必瞒着我,直接告诉我就是。”   老乞丐抚着额下长须,哈哈大笑了起来。   “就算你得了绝症,我也能把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反应过来后,“呸呸呸,谁说你得绝症了,你这脉象分明是喜脉!”   什么?   喜脉?   沈眠川脑子还没转过来弯,好半天才嘟囔着问,“啥叫喜脉?”   老乞丐说。   “喜脉就是怀孩子了。”   沈眠川“哦”了一声,躺了下去,反应过来后又猛地弹坐起来,声调拔高。   “什么?”   “男人生孩子?”   “男人怎么能生孩子啊?”   老乞丐絮絮的说着,“我也不晓得,我活大半辈子,也从未见过这事,所以我得好好守着你,亲眼看到你瓜熟蒂落.......”   后面的话他几乎没听清,只晓得听到瓜熟蒂落四个字的时候,某处传来一阵幻痛感。   生孩子?   从哪儿生啊?   沈眠川心如死灰,满心想着,他看小说的时候,也没提示说这是一本生子文啊。   咋就忽然怀了呢?   【作者有话说】   许鹤庭:定是我天生体质过人。 第36章   接受自己怀孕这件事,沈眠川足足花了半月的时间。   男人产子,真是旷古未闻啊。   起初他还长吁短叹,别人穿书都是锦衣玉食,大富大贵,偏他穿进了生子文里,还是生子的那个。怎么就那么倒霉呢。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接受自己也是一瞬间的事儿,那一日他刚吃了些午饭,腰背酸软的厉害,于是躺下午歇,他双手搭在小腹上,忽然肚子里有了细小的微动。   动静很小,可他去清晰的感受到了。   很神奇,很奇妙的一种感觉。   在这一刻,他忽然就想通了,他穿过来前,是个孤儿,又是个gay,一辈子也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于亲缘上缘浅,可没想到到了这里,有了许鹤庭,也有了家,现在连自己的孩子也有了。   也算得上一种幸福了。   菖蒲得了消息,原是想立刻告诉许鹤庭,还有老夫人,夫人的,却被沈眠川阻止了,一个是皇上断断续续病了快半个月了,也未见好,恐有变数,这会还是警惕着点好,二是毕竟男人怀子乃是奇闻,传出去若是被有心人谣传成妖孽祸胎一类的,到时候更是危险。   主仆二人这些日子都窝在自己的小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简直比大家闺秀还大家闺秀。   偏生沈眠川害喜的厉害,每日光吐,也吃不下东西,不过才几日,人也清减不少,唯独程瑶清做的点心还能吃上几块,思来想去还是让菖蒲把程瑶清母女接进府里来了。   程瑶清乍然听闻沈眠川怀孕,震惊的说不出话来,继而喜极而泣,半是高兴半是担忧。   “若是姐姐还在,见你这般定是要担心坏的,自古女子怀孕产子都是半只脚搭在鬼门关上的,更何况你是男子?”   沈眠川轻轻的抚摸着小腹。   “姨妈,我也想明白了,人是争不过命的,既然他托生到我的肚子里,也是我们父子一场缘分,我定会好好护着他,给他我所有能给的。”   程瑶清将店铺的生意关了,一门心思的照顾沈眠川。   她的手艺好,做的饭菜正对沈眠川的胃口,再一个程瑶清是他这里唯一的亲人,有她在身边,沈眠川也能稍稍安心些。   程瑶清变着法的每日给沈眠川做好吃的。   不过几日,沈眠川就被补的满脸红光,连带着腰围也粗了一圈,整个人身上散发着一种别样的光芒,眉眼温柔,容貌妍丽。   夫人见沈眠川今儿是乞丐,明儿是亲戚的往家里塞人,心里头气不过,去老夫人那说了一嘴。老夫人半眯着眼睛,“随他去吧。”   夫人还欲说什么。   老夫人打断了她,“你抽个空去宫里一趟,听听消息。”   夫人到底出生大家族的,一点就透,这个时候哪有比家族安危更重要的,忙让人递了牌子进了宫。   见了太后,行了礼。   太后屏退众人,又给她行了礼,哽咽着喊了一声“母亲”。   夫人拿着帕子抹泪。   “皇上如今情况如何?”   太后道:“太医说瞧不出什么不妥的,就是病一直拖着不能痊愈,也不晓得......”话未说完,扑进了夫人王氏的怀里哭了起来。   人前虽是尊贵的太后,可私下到底只是个担忧儿子健康的母亲。   王氏叹了口气。   都说他们许家是皇亲国戚,富贵无极,可看看女儿,再看看儿子,这过的哪儿还像一家人啊,还不如寻常百姓家,还能享团圆之乐呢。   原以为进宫一趟,还能探出些消息,没想到又是一肚子愁肠回来了。   王氏记挂着女儿,又惦记着儿子。   满门心思都是孩子的身上,也就把沈眠川的事儿给忘到耳后了。   .......   深夜。   密室。   喻驰满脸病容的坐在床侧,元顺帝躺在昏睡着,病了大半个月,整个人瘦了很多,脸颊微微有些凹陷,他满眼心疼,伸出的手微微颤抖着,抚上元顺帝的脸。   指尖触碰到男人的眉,男人的眉又黑又粗,接着是眼睛,再是挺直的鼻,然后是薄唇,他一一抚摸过,看着如此憔悴的元顺帝,他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恨意。   对喻家。   喻家的人都该死。   要不是他们兴风作浪,皇上也不会如此这般。   元顺帝醒了,虚虚的撑开眸子,眼前的人模模糊糊,他伸手死死握住男人的手,声音嘶哑的喊了一声。   “阿驰。”   “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我好痛,我好难受。”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元顺帝,脆弱的像是个孩子,他俯身趴在他的胸膛,轻声说,“我不走,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元顺帝迷迷糊糊的又睡了过去。   可握着喻驰的手却没松开。   喻驰看着两人紧握的手,喃喃道:“皇上便这般喜欢他,喜欢到再也看不到旁人的好了吗?”话音落,有泪无声落下。   元顺帝病情反复,国事交给了几位王爷并几位大臣处理。   喻家已然成了实权的掌控者。   这些日子的大小事情皆由喻家说了算,整个京城的风向也悄然发生了变化,那些想要走门路的,想要巴结的,都要把喻家的门槛给踩平了。   肖锐养好伤后拎着酒去牢里看许鹤庭。   几杯酒下肚,已然有了醉意,他大手一挥,“喻家的手伸的也太长了,不光对禁军下了手,连我巡防营都不放过,你说,他们到底想干什么?皇上如今还好好的,他们就敢这样明目张胆,他们就不怕.......”   许鹤庭半垂着眼眸,将杯中酒喝下。   烈酒入喉,辛辣无比。   常言道外甥多像舅,他这外甥可没他外表看起来那么简单,当年他的眼睛......   喻家唯有够疯狂,才能抓住把柄,一击击倒。   许鹤庭神色如常,“你且等着,有用得着你的时候。”   肖锐眼睛一眯。   “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你们舅甥两在密谋些什么?”   许鹤庭指了指四周的环境。   “我如今身陷囹圄,你觉得我还能做些什么?我现在唯一所求便是同眠眠一道去南边。”   “啊?”   肖锐半直起身子,“你们要离开京城?那宁溪怎么办?”   许鹤庭偏头“看”向他。   “不是有你在吗?”   肖锐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悻悻的坐了回去。   “你乱说什么呢?我可不像你,娶个男人回家.......”   许鹤庭抿着唇。   “他也是个吃过苦的,别辜负人家。”   肖锐没再说话。   入夜后,天气渐渐凉了。   许鹤庭躺在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有些日子没见到沈眠川了,也不知在忙些什么,竟忍得住数十日没来瞧他。   他对着暗影里喊了一声。   “长弓。”   长弓自暗影走了出来。   许鹤庭起身,“我回家一趟。”   等到了小院。   就有说笑声从屋子里传了出来。   沈眠川捂着肚子“哎呦”了一声,吓的程瑶清忙上前去查看。   沈眠川笑道:“刚才笑岔气了,不碍事的。”   程瑶清叮嘱道。   “头三个月最要紧,还是得当心些。”   正说着话,老乞丐端着药进来了,照例给沈眠川把了脉,又道:“大妹子,有我在,你就放心吧,保准大人孩子都无事。”   程瑶清道了谢。   “砰!”   正说着话,门被大力推开了。许鹤庭自门外走了进来,脸上神情严肃,冷声道:“你们刚才在说什么?谁怀孕了?”   老乞丐走到他跟前,“是你家男人啊,小川川怀孕都快三个多月了,你不知道吗?”   许鹤庭冷哼一声。   “哪里来的老骗子,眠眠是男子,男子如何能怀孕,简直胡说八道。来人啊,把这老骗子给我赶出去。”   院外传来脚步声。   沈眠川忙走上前,拉住许鹤庭。   “你先别动气,坐下听我慢慢跟你说,起初我也是不信的,直到那一日.......”他抓着许鹤庭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直到那一日,我感受到了他。”   掌心隔着衣服,却有热度传了过来。   忽然,他神色一冷,喝道。   “不能要!”   态度坚决,让众人为之一惊。   沈眠川抓着他的手,“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能要?难道你也认为他不吉利,是祸胎吗?”说着就开始掉眼泪,他往后退了两步,不可置信的摇着头,然后伸手护着自己的肚子。   “这是我的孩子,我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你也不可以。”   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了。   他哭的很伤心,许鹤庭心疼不已,将人搂进怀里。   “我,我只是.......”   突然得知沈眠川怀子,他还有些不适应,一想到男人的肚子里有个小生命正在孕育成长,他总觉得这一切很不真实,而且现在京城中暗流涌动,他没十成十的把握去护住这个小生命。   况且生孩子是个危险的事。   他脑海里能想到的第一件事,也是唯一一件事就是他不能让沈眠川有任何闪失。   绝对不能。   沈眠川反应过来后,轻轻环着男人劲瘦的腰。   “你别怕。”   “我会照顾好我自己,会照顾好咱们的孩子,我会拼了命的去保护他的,你信我,我还想跟你一起去海边看日出,看日落...我们还有那么多事没有一起做,我不会让自己有事的。”   许鹤庭静默良久。   “我也会保护好自己,绝对不会让我自己出事的。”   因为家里还有小娇夫,还有孩子等他回家呢。   许鹤庭在家里待到拂晓时分,两人说了很多话,临走的时候,他在沈眠川的眼睛上亲了一下。   “相信我,我不会有事的!记住,一定要相信我!”   沈眠川睡的迷迷糊糊,轻轻的“嗯”了一声。   “我信你。”   “我和孩子在家等你回来。”   【作者有话说】   许鹤庭:谁都没有眠眠重要! 第37章   夜。   监牢。   外头月色正好,一汪清辉自牢顶上方狭小的气窗透了进来,许鹤庭微微仰着头,“看”着月色,身后脚步声响起,他没有回头。   身后的人一直没有说话,就这么一直站在那。   有淡淡的龙涎香飘了进来,良久之后许鹤庭开了口,“你来了。”声音清冷,如金似玉。   “舅舅似乎知道我要来?”   元顺帝穿着一身黑色夜行衣,双手负在身后,这里没有旁人,他也不再自称朕。   许鹤庭转身,“看”向他。   “你决定动手了?”   元顺帝微微蹙眉,他藏的如此之深,连喻家的人都没看出来,没想到却还是没瞒过他这位好舅舅。   “疥藓已经快烂入骨髓,自然是要趁早挖掉,如此才能保得住性命,舅舅,如此聪慧,怎会不知?”   许鹤庭长身玉立,杂乱污秽的牢狱并不损其气质半分。   “有几成胜算?需要我做什么?”   元顺帝挺了挺胸膛,“六成胜算,我需要拿舅舅你的死为引子,再以我自身为饵,引蛇出洞,只要蛇头露出来,我就一刀......”他做了个斜切的手势,做完才想起许鹤庭看不见。   许鹤庭垂眸沉思。   “好!”   他顿了顿,“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哦?”元顺帝来了兴趣,他没想到自己这个向来无欲无求的舅舅,居然会有事求他,“舅舅,不妨说出来听听。”   许鹤庭轻声道:“我‘死’后,世上再无许鹤庭,皇上可以放心,许家不再是您的心头大患,我要你发誓,此生不得主动对许家的人动手。”   元顺帝笑了笑。   “舅舅未免也太把我看的没人性了,我的母亲是许家的人,我身上也流着许家的血,只要许家安分守己,我答应你,只要我在位一日,可保许家富贵一世。”   许鹤庭点了点头。   “希望你说到做到。”   元顺帝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两人一时无言。   元顺帝将一个锦盒扔了过去,许鹤庭伸手接住。   “这是七日还魂散,服下后气息全无,犹如死人,待七日后便可还阳。”   良久,许鹤庭道:“无事你可以走了,此生,你我不必再见!”   脚步声越来越远。   出了牢狱,元顺帝抬头看着天上的一轮明月,心中感慨,但也只是感慨。   他喃喃道:“舅舅,你的眼睛朕并非有意......朕记得儿时,你带我去骑马,教我写字,这一切朕都记得,朕,只是...不得已.......”   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牢狱内。   许鹤庭矗立良久。   第一次见到元顺帝,是在满月的时候,小家伙小小软软的一只,他当时嫌自己手脚重会弄伤婴孩,捧着孩子跟捧着元宝似的小心翼翼,小家伙眼睛滴溜溜的转着,看着他咯咯的笑。   妹妹说,外甥跟舅舅天然的亲近。   再后来元顺帝大了些,得了空便总出宫找他玩。   他带着他策马,射猎,吃遍京城里的大小馆子。   可一切的一切,终究败给了现实,败给了人心。   许鹤庭轻轻叹了一声,索性因果已尽,他也有了属于自己的人生,此刻站在牢房里,耳畔彷佛有海浪声,还有海鸟飞过的声音,海风徐徐,站在船头的沈眠川正对着他招手,身旁还站着一个奶呼呼的小娃娃。   .......   三日后。   牢里传来消息护国公许鹤庭突然疾病暴毙于天牢里。   元顺帝得到消息静默良久,才吩咐人道:“舅舅一生为朕的江山社稷操劳辛苦,没想到却落得如此下场,传朕的旨意,将舅舅的尸身悄悄发往南边。”   秘不发丧。   可这样的大事如何能瞒得住,很快满京城里都传遍了。   护国公许鹤庭惨死牢中,皇帝刻薄寡恩,竟然直接将尸体秘密发往南地,一时间兔死狐悲,京中弥漫着一股惴惴之气。   沈眠川得到消息的时候,正跟程瑶清学女红。   入了秋,天气倒也凉爽许多。   几人在院中树下整理丝线,说着笑着,长弓一进来就跪在了他面前,男人双眼通红,“属下该死,没能护住主子,还请公子责罚。”   沈眠川愣了一下,上前把人搀扶起来。   “好好的,这是干什么?”   长弓抬起衣袖擦了擦眼泪,“主子,他没了。”   沈眠川好奇的问道。   “没了?他去哪儿了?”   菖蒲赶紧扶住了他,“公子,你可得撑住啊,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您肚子里可还有一个呢,这可是姑爷最后的血脉了,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可如何是好啊?”   沈眠川一把攥住长弓的手臂,盯着他问。   “你说,你说,他去哪儿了?”   “你们主仆是不是逗我玩呢?人好好的待在牢里,怎么会没了呢?”   “他还说要我信他,要跟我一起去海边呢。”   “人怎么就没了呢?”   所有人都被沈眠川的样子给吓住了,此刻的他脸色苍白,嘴里碎碎念着,在原地不停的转圈,整个人精神恍惚。   程瑶清连忙劝道:“川哥儿,你可不能有事啊。”   菖蒲抹着眼泪,去找了老乞丐。   老乞丐被拖拽到跟前,见到沈眠川的状态,便偷偷给他扎了一针,沈眠川身子一软,倒在了菖蒲的怀里,众人七手八脚的把人抬回来屋子里。   老乞丐絮叨着道:“怀孕的人最近情绪大起大落,你们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再重要的事也等孩子落地后再说啊.......”   老夫人得知孙子的死讯,只是默默的流泪。夫人王氏直接哭晕了过去,醒了哭,哭了晕,如此反复。   老夫人听说沈眠川怀了身孕,虽不大信,可还是赶了过来,瞧着男人微微隆起的腹部,轻声道:“可怜我的乖乖孙儿,竟也等不到这天了。”   夫人王氏哭着喊着。   “儿啊,你要当爹了,可你再也看不到了。”   整个国公府一片哀戚。   皇帝下了命令,不许挂白。   沈眠川醒来的时候,发现老夫人和夫人都在,挣扎着要起来,老夫人把他按了回去,夫人也亲自端了药碗过来。   “好孩子,天大的事还有我和你娘在,你可千万要想开些。”   沈眠川看着她们。   “老夫人,夫人,你们告诉我,他们说的都是假的,对不对?许鹤庭答应过我的,他答应过我,要带我去海边的.......”   好容易忍住泪的王氏,转过脸死死的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看着众人的反应,沈眠川知道许鹤庭死了。   他神情痴痴的躺了下去,眼泪怎么止也止不住的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   老夫人握着他的手说,“好孩子,哭吧,尽情的哭一场,哭完了,咱们一起送庭儿去南边。”   话音刚落,有小厮跑了进来。   “启禀老夫人,国公爷的尸身拉回来了,正停在前厅里.......”   沈眠川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整个人像是疯了一样的冲了出去。   他一口气跑到前厅,看到大红的棺材那一刻,扶着廊柱缓缓蹲了下去,他酝酿了很久,才缓步走到棺材旁。   许鹤庭像是睡着了一样躺在棺材里。   沈眠川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脸,肌肤尚且有弹性。   “许鹤庭,醒醒啊,你别吓我了,你知道我不禁吓的,吓着我不要紧,吓着你的孩子就惨了,到时候老夫人,夫人,还有我都不会饶过你的。”   “许鹤庭,你听见了没有。”   “我命令你起来,不然,不然我真的生气了。”   “我告诉你,我生气后果很严重的。”   “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   众人看着他这样,皆都不敢上前来劝。   最后还是老夫人上前劝他,“孩子,人已经去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着,等明儿一早,我们就出发,去南边.......”   沈眠川隔着泪眼看着老夫人,扑进她的怀里放声大哭了起来。   老夫人轻轻的抚着他的背。   也不知哭了多久,兴许是哭累了。   沈眠川对菖蒲说,“我饿了,去拿些吃的来。”   菖蒲抹着泪就往厨房去了。   沈眠川又对程瑶清说,“姨妈,你去给我打盆热水来。”   又对长弓说,“你去拿一件他素日爱穿的干净衣裳来,他向来爱干净,得让他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的走。”   他先是吃了饭,比平日了吃的还多。   吃完就给许鹤庭擦身子,他擦得很仔细,边擦边说着话。   “那日匆忙,也忘了问你给孩子取什么名字?”   “你也没说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我觉得男孩女孩都一样,反正都是我们的孩子。”   “还有,老夫人和夫人要亲自送你去南边,我想着老夫人年纪大了,一路上舟车劳顿,你要是在的话,肯定也不会同意的,是不是?”   擦完之后又给许鹤庭换了件干净得新衣裳。   然后不顾众人的反对,躺进了棺材里。   棺材很小,两人紧紧挨着。   像是平日里睡在一起似的。   菖蒲哭着说,“公子,你还怀着身孕呢,这样不吉利。”   沈眠川笑着看向他,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我们一家在一起,怎么会不吉利呢。真是瞎说......”   众人说不动他,只能任由他躺在棺材里。   天渐渐亮了。   一切都已打点妥当,一行车马缓缓出了京城。   皇宫的观景楼上,元顺帝远远的看着。   其实站在这里并看不到什么,他还是在观景楼上站了很久,身后的太监说,“皇上身子还没好,仔细吹了风,病情反复。”   元顺帝圈手覆在唇边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嘴巴里有铁锈味传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心。   有一片鲜红的颜色。   守在身边的太监尖着嗓子大喊。   “来人啊,快来人啊,不得了了,皇上咳血了,太医,太医,快传太医........”   【作者有话说】   许鹤庭:遭了,媳妇儿生气了。 第38章   清晨。   护国公府。   皇上的旨意不许府中挂白,更不许人披麻戴孝,老夫人便大妆,手持龙头拐杖立在队伍前,夫人王氏也同样大妆,虽心有哀戚,到底不放心。   “娘,咱们这样.......”   老夫人龙头拐杖往地上使劲一顿。   “咱们可是按照皇帝的旨意来的,即便到了他跟前,我们也有理。”   王氏搀着老夫人,两人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车马缓缓跟上,身后护国公府的大门缓缓关上,昔日如日中天的府邸再也没了往日的煊赫。   路边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也有得了护国公府恩德的普通老百姓,自发的前来送行。   老夫人神色坚毅,一步一步走着,她便要让全天下人看看,所谓的人心到底是握在权利的手上,还是留在百姓们的口中。   车马从护国公府出发,到东门,走了将近半天的时间。   出了东门,王氏搀着老夫人上了马车。   老夫人到底年纪大了,又走了半日的路程,精力到底不济,一上了马车便昏睡了过去,吓的王氏捂着嘴想哭也不敢哭出声来。   沈眠川昨晚在棺材里倒是难得睡了个好觉。   一夜无梦,这会子得了消息,便忙叫上老乞丐一起去探望。   老乞丐给老夫人把了脉,道:“不妨事的,老人家年纪大了,再加上伤心郁结,昨儿又没歇息好,这会子体力不支便昏睡过去了,等老人家醒了,给喂些参汤提提神便无大碍了。”   王氏这才止住了泪。   沈眠川握着王氏的手,轻声道:“娘,您千万别太伤心了,此去南地路途遥远,咱们得养好了身子才行。”   王氏含泪点了点头。   马车辘辘,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   临行前,沈眠川让人给肖锐送了一封信,把沈宁溪托付给他了,万望周全。送信的人说信已送到,送给了肖锐的贴身小厮,并未见到肖锐本人。   按照肖锐同许鹤庭的关系,许家出了这么大的事,肖锐应该会出现,送一送的,可也不知忙什么去了,竟也没来。   沈眠川这会脑子浆糊似的,也顾不得这些。   方才行至半道,他那便宜父亲沈从兴从人群里钻了出来,抓着他的手便是一顿数落,“原还想着你攀上高枝了,能携带家里一二,谁成想一点光没沾到,反倒是惹了一身骚,你们许家这是做什么?公然跟皇帝叫板吗?你们胆子也忒大了些,若是真的惹了龙颜大怒,千万别连累我们沈家。”   沈眠川定定的看着他。   沈从兴被看的有些发毛。   要是搁着以往的脾气,沈眠川定是要发火的,可此时此刻,他只觉悲凉,他轻声说了句。   “父亲,你好自为之吧。”   沈从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又觉得心里怪不得劲的。   韦氏见他呆愣在原地,叉着腰道:“这都是你养的好儿子,得亏没牵连到咱们家,否则我即刻就跟你和离,爹娘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选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沈从兴梗着脖子。   “和离就和离,我倒要看看离了我沈家,你能去到什么好人家了?”   护国公府许家的所作所为,并未引起轩然大波。   此刻宫里气氛更凝重。   元顺帝咳血后,人便晕了过去。   几位亲王并喻相爷此刻都守在宫里。   喻相爷看着躺在龙榻上生死不知的元顺帝,一双眼睛里精光微露,一切似乎都太过巧合了?那边许鹤庭突然死了,这边皇帝就倒下了。   为求万全,他先得去看看喻驰的状况。   他在密室里见到了喻驰,男人正发着高热,整个人被烧的脸色通红,呓语不断。   喻相爷命人将他给弄醒了。   “我给你的药只是让你虚上几日,为何会出现如此情况?”   喻驰的嘴唇干的起皮,他勉强扯出一抹笑,“我哪里不如姓喻的,他都死了那么久了,为何皇上总是对他念念不忘,我......”   他阴测测的笑着,眼底有近乎偏执的癫狂。   “反正我是争不过死人的,即便生不能一起,死我也要跟皇上死在一天,相爷.......”他整个人趴了过去,抓住喻相爷的衣角。   “我求您一件事,我死后,要跟皇上葬在一起。”   喻相爷低头看着他。   “你倒是是个痴情种子。”   喻驰说了这会子话,力气早已耗尽,虚虚的趴在床边,“都是相爷教的好,得不到的东西,毁了也不会让别人得到,皇上不喜欢我又如何,陪他长埋地下的人终究是我。”   他疯狂的大笑了起来。   喻相爷往后退了两步,神色阴沉。   “我为何要帮你。”   喻驰抬起脸看向他,“堂堂一国帝王,跟一个男人葬在一起,后人野史该如何评价咱们这位元顺帝呢,我就是要把他拉下神坛,这样我才觉得我跟皇上的距离更近些。”   喻相爷冷哼一声,拂袖离开。   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喻驰全身没了力气,瘫软在床上,他知道喻相爷一定会答应他的。   他不怕死,从未怕过。   其实真要能同皇上葬在一处,那是他最好的归宿。   可眼下大计还未成,他还不能死。   一想到此刻皇上也在跟他受着同样的苦,他恨不得手刃了喻家的每一个人。   ......   皇帝的病势缠绵反复,先前还可以吃些东西,这几日连水都喂不进去了。   皇帝呓语不断。   大多时候喊母妃,偶尔会喊舅舅,也会说起喻驰,说身上疼的厉害。   喻相爷看着他,总觉得讽刺。   坐在龙椅上号令天下的帝王,到了生命的尽头,也如同常人一样,哭爹喊娘。   深夜。   元顺帝短暂的清醒过来,看着不远处的喻相爷,气力幽微。   “这些日子相爷受累了,待朕身体恢复,自会好好犒劳.......”话没说完就剧烈的咳嗽起来。   喻相爷躬身道:“这都是微臣该做的,只是如今皇上病危,前朝人心浮动,为求江山社稷安定,还请皇上早做决断,或是从宗亲里挑能力出挑者立为储君,以安民心,或是......”   元顺帝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朕无子嗣,相爷以为谁最合适?”   喻相爷恭敬回道:“全凭皇上定夺,臣不敢僭越。”   到底是老狐狸,即便到了此刻,也还是维持平日里的恭顺。   元顺帝“嗯”了一声。   “朕写好诏书.......”后面的话说不完了,他咳的厉害,整个人像是风箱里的残烛,彷佛下一刻就要湮灭。   喻相爷退下。   “皇上好好休息,臣告退。”   出了御书房,喻相爷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唇角浮现出一抹冷笑。   “让太医院院正即刻来见我。”   章崇礼这些日子忙的脚跟不沾地,见了喻相爷便道:“相爷,可是皇上有何吩咐?”   喻相爷双手负在身后。   “喻贵妃自打上次小产后,身体已经痊愈,她年轻体健,此刻已经怀上了皇上的龙嗣,章太医以为如何?”   章崇礼愣了一下,额上冒出冷汗。他战战兢兢,抬手擦着汗珠。   “相爷所言正是。”   “微臣明日一早便去给贵妃娘娘请安。”   喻相爷不再说话,章崇礼退出来的时候,脚步虚浮,险些被门槛给绊倒了。   ......   秋意渐浓。   元顺帝已经被病痛折磨的只剩下皮包骨了,若不是太医拼尽医术给吊着精神,只怕早就不成了。   唯一值得高兴的消息就是,喻贵妃怀孕了。   江山后继有人。   原本那些宗亲为了能夺得储君之位,少不得明里暗里的斗。如今可倒好,这位皇子来的正是时候。   有大臣质问喻相爷,何以见得贵妃这一胎是皇子?若是公主呢?   喻相爷只是看了他一眼。   斩钉截铁的说一定是皇子,已经让太医院的人看了,皆说是皇子。   这可是天佑大梁的好事。   此话一出,无人再敢质疑。   自此朝堂上改了姓,姓喻。   也有大臣上书要让太后垂帘听政,等幼子长成再退居后宫。   可是奏折还没到皇帝的手上,写奏折的人已经惨死于家中。   喻贵妃自从上次小产后,太医断定以后再难有身孕。可喻相爷跟她说,人前你只管做出有孕的样子,等时间到了,孩子自然就有了。   到时候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后。   眼见着喻贵妃的月份越来越大,喻家在朝中只手遮天,喻相爷党同伐异,但凡顺着喻家的都能平步青云,稍有不如意的,轻则贬官流放,重则家破人亡。   朝中谁人还敢多说一句,谁还敢有异心。   冬天的第一场雪来的格外的早,大雪足足下了五天,把整个京城装成了一片银白的世界。御书房里燃着十足的炭盆。   温暖如春。   喻贵妃挺着孕肚来拜见元顺帝。   她抓着元顺帝枯瘦如柴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皇上,这可是咱们的孩子,你放心,我以后定会好好教导他的.......”   元顺帝睚眦欲裂,指着她。   “你,你这个毒妇......朕要杀了你.......”   喻贵妃掩嘴一笑,“杀我?我现在怀的可是未来大梁的帝王,你敢杀我?”她满脸带笑,可眼底却是森然的寒意,“你真让我恶心,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喻驰那个贱人干的那些龌龊事吗?我想着若是进了宫,有了孩子,忍忍便也罢了,可你呢?连孩子都不肯给我留下.......”   “现在我要你眼睁睁的看着,未来整个大梁都将是我喻家的。”   “我要你死也死不安稳。”   元顺帝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然后整个人又直直的躺了回去,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喻贵妃掩面痛苦。   “来人啊,不好啦,皇上驾崩啦!”   【作者有话说】   沈眠川:许鹤庭你给我等着。 第39章   到达泉州港的时候,已经快入冬了。   泉州港地处大梁东南,这里海上贸易发达,各种稀奇物件随处可见,还有些红头发绿眼睛的洋人,说着叽里呱啦的鸟语。   因着沈眠川的月份大了,众人决定先在此地暂歇,等他产子后再去往目的地。   至于目的地在何处,许鹤庭却三缄其口,总不肯说。   沈眠川白了他一眼,说不肯说就算了,我还不稀得听呢。   说起来,自打许鹤庭醒来之后,沈眠川就愈发的“作”了,稍有不如意便收拾包袱,要回京城娘家去。   当然了,这份“作”也只对许鹤庭一人。   许鹤庭是在死后的第七天后半夜醒来的,醒来的时候并未觉得有何不妥之处,仿佛只是睡了一觉,除了饿和渴之外,还有便是觉得全身酸软无力。   当时他躺在棺材里,身旁睡着沈眠川。   男人似乎睡的很不安稳,眼角挂着未干的泪痕,他伸手去抚摸男人的脸,沈眠川惊醒,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伸手死死的抱住他,胡乱的亲上他的唇。   因为没留意力道,牙齿剧烈的碰撞,待分开后,才觉得下巴疼的厉害。   他抱着许鹤庭,边亲边哭。   眼泪滑落进嘴里,咸咸的。   许鹤庭温柔的吻去他眼角的泪,把人拥在怀里,“眠眠,对不起,因为事出突然,没能提前跟你说一声,吓坏了吧。”   何止是吓坏了,乍然听到许鹤庭的死讯。   他脑海里一片空白,几乎都要跟他一起去了。   他委屈的趴在他的肩头,张口就狠狠咬了下去。   许鹤庭也不躲,任由他咬着,等男人松了口才道:“还生气吗?若是觉得不解气,就再咬。”   沈眠川真的又咬了三口。   咬着咬着又觉得委屈,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许鹤庭心疼极了,一个劲的安慰他,可无论他如何安慰都不奏效,于是只得堵上他的唇,唇舌交缠,气温骤然升高。   果然奏效了。   只是累的沈眠川胳膊酸的厉害。   天刚蒙蒙亮,两人就一起去找了老夫人和夫人。   夫人见了儿子死而复生,直接扑过去抱着许鹤庭放声大哭,“儿啊,娘只当此生再也见不到你了......”   老夫人抹着眼泪,颤抖着握住他的手。   “好,好,好!”   许鹤庭给两位老人跪下,磕了三个头。   “让祖母,母亲替儿子担忧,是儿子的不是,只是此事牵连甚广,儿子不得已才.......”   老夫人点了点头。   “你胆子也忒大了些,要知道川哥儿可是怀着你的孩子,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那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许鹤庭轻声道:“眠眠他虽瞧着是个绵软的性子,可骨子里却很坚强,我信得过他。”   沈眠川冷哼一声。   “谁要你的相信了。”说完扭头就走了。   老夫人道:“这几日川哥儿不顾众人的反对,日日同你一起躺在棺材里,这孩子对你倒是真心。”   一旁的王氏也点了点头。   都说遇着大事才能看清一个人的真正面目。   这些日子沈眠川强撑着打点一切,王氏都看在眼里,“川哥儿是个好孩子,你以后要好好对人家,若是让我知道你欺负了他,我可饶不了你。”   眼瞅着生产的日子越来越近,可却一直没有消息。   许鹤庭问的多了,老乞丐被问的烦了。   “烦死了,天天问,哪有那么多问题,天下间那么多人生孩子,就你家眠眠金贵?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即刻收拾东西就走。”   老乞丐气呼呼的离开。   月份大了,许鹤庭整个人如坐针毡,没一刻消停的,不许沈眠川干这个,不许干那个,沈眠川实在躺不住了,于是带着菖蒲要去外头逛逛。   许鹤庭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跟着一起出去了。   这里的冬日,温暖如春。   海风徐徐吹来,带着丝丝的凉意。   不远处深蓝的海面延伸至天边,与蓝天白云交相辉映。   港口停了许多货船,船身巨大,正有无数光着膀子忙着搬运货物的力工,嘿呦嘿呦的喊着口号,街道两旁有渔娘们在卖现打捞上来的鱼儿。   有个褐色卷发的绿眼睛洋人正对着一个老板比划着什么。   一个说的吐沫横飞,一个眉头紧锁直摇头。   比划半天,也是鸡同鸭讲。   沈眠川听了几句,随口帮着解释,“他问你货物还有多少?价格几何?如果全要,能不能便宜些?”   老板一听有人能听懂鸟语,如遇救星,要不是许鹤庭拦着,老板就握住沈眠川的手了,许鹤庭跟个门神似的挡在两人中间,声音冷冰冰的。   “说话便说话。”   沈眠川以前虽然宅,可热爱追美剧英剧,有时候熟肉的翻译太过拉胯,少了不少观看乐趣,于是很是费了一番心思学习英语,没成想却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老板高兴的直搓着手。   “麻烦这位小兄弟跟这位洋鬼子说说,货物他要多少我有多少,价格嘛,好商量,若是有葡萄酒或者宝石一类的可以换.......”   沈眠川跟洋人说了一通。   两人几拉呱拉的聊着,偶尔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许鹤庭下意识的握住沈眠川的手,眉头紧锁。   谈妥之后,两人告辞了。   分别的时候,洋人和老板都问了沈眠川的住址,说等以后有事还要麻烦。   回去的路上,沈眠川心情大好。   “一会儿回去,你让人给我做些东西。”他比划了一下大小,“就这么大,上面印上我的名字,还有英文名字,到时候发给有需要的人,收一些辛苦费。”   许鹤庭道:“你且安心待产,家里不缺你这点辛苦钱。”   沈眠川拂开他的手,快步往前走去。   “我偏要。”   沈眠川发动的时候,是在拂晓时分。   下腹像是块巨石一直往下坠,他疼的脸色发白,满头大汗。   许鹤庭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可又帮不上忙,他从未有过如此痛恨眼睛看不见的时候。   老乞丐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这些日子我研究各种典籍,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法子,叫剖腹取子。你们且在外头耐心等着,一会儿就好。”   王氏点了香,诚心礼佛,求沈眠川父子平安。   老夫人捻着手里的佛珠。   许鹤庭心焦如焚,在院子里踱步,末了实在受不住,又推门而入,一副无赖样子,就是不走。他走到床边握着沈眠川的手,“眠眠,你别怕,我陪着你。”   沈眠川服了药,起了药性,只觉得许鹤庭的慢慢模糊起来,跟着就陷入了沉睡。   等再次醒来的时候,只觉腹部疼的厉害。   “孩子呢?”   许鹤庭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孩子很好,是个男孩,长的很像你。”   沈眠川刚想笑,却牵扯到了伤口,疼的倒吸一口凉气。   “你又看不见,说什么想不想我的,哄我开心的吧。”   许鹤庭柔声道:“只我一个人瞎,老夫人和夫人还有大家都能瞧得见,娘说孩子长的像你多些。”说完顿了一下,“真想快点好起来,然后看看我的眠眠到底长的是何模样?”   沈眠川狐疑道。   “前几个月老乞丐就给你扎针用药,按理说也快好了吧。”   许鹤庭“嗯”了一声。   “说起这个老乞丐倒是有几分本事,不光保你和孩子平安无事,我的眼睛似乎能模糊感受到了光线。”   “果真吗?”   沈眠川大喜,一个激动扯到伤口痛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两人正说着话,王氏抱着孩子进来了。她把孩子轻轻的放在沈眠川的旁边,刚才还哼哼哭着的小人儿到了他身边,就不哭了。   王氏笑道:“到底是父子连心,不枉川哥儿怀胎十月,小人儿还是跟爹爹亲。”   许鹤庭想摸一摸孩子,可又怕伤到了孩子。   沈眠川看出他的犹豫,抓着他的手慢慢的摸了摸。   小小的,软软的一只。   “这就是我们的孩子。”   许鹤庭的心底忽然就升起了无言的感动,他低声道:“谢谢你,眠眠。”   王氏见两人腻歪,翻了个白眼。   “老夫人说孩子的名字,还是你们两自己个商量着定吧,她就不掺和了。”   许鹤庭想了想。   “许自安,愿他自得其乐,平安一生。”   沈眠川伸手点了点孩子的小脸,“安安,安安乖.......”   沈眠川生产后,在床上躺了足足有一个月,躺的人整个都麻了,下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菖蒲出门逛去了。   泉州港里会鸟语的人不多,先前帮过的老板因为有事来寻了几次,都被许鹤庭打发走了,再次见到沈眠川就跟见了亲爹似的,拉着他又去谈了一桩生意。   老板人也实在,给他封了一个大大的红包。   这是沈眠川第一次凭借着自己的本事赚到的银子,于是给家里每个人都买了礼物,主仆二人拎着大包小包一起回了家。   刚进家门就听到孩子的哭声。   他忙走了过去,将孩子接了过来,说来也怪,孩子到他怀里就不哭了。   王氏哼唧着说,“倒是会挑人。”   沈眠川把儿子哄睡着后,将礼物分了出去,许鹤庭道:“我竟不知眠眠竟然会外邦人的语言,既如此与其便宜了旁人,不如帮着咱家谈些生意。”   沈眠川眨了眨眼。   “咱家在海上也有生意呢?我还只当咱们家的生意都在陆地上,在京城里呢。”   许鹤庭笑道:“你夫君难道就这么点本事?那你也太小瞧我了。”   沈眠川撇了撇嘴。   “是,是,是,我夫君天下第一厉害。”   许鹤庭长臂一伸,把人拥进怀里。   “唉,你要干嘛?现在天还没黑呢。”   “许鹤庭,你就知道欺负我。”   “许鹤庭......”   【作者有话说】   许鹤庭:说,我哪里厉害?   沈眠川:哪哪都厉害,行了吧! 第40章   天朗气清。   京中消息传到许鹤庭手上的时候,他沉默了许久,回过神后,看着窗外高大椰树下正在逗弄孩子的沈眠川,他愣住了。   蓝天白云,微风徐徐。   男人肤色白皙,眉眼含笑,将头埋在孩子的肚子上轻轻蹭蹭,引得孩子咯咯的笑着,小小的人儿胖乎乎的,可爱至极。   这是他的眠眠,还有他的孩子。   眼睛就这么乍然恢复了,外头日光正烈,有些刺眼,他闭上了眼睛,再次想睁开的时候,心底起了迟疑,或许刚才只是他的一场错觉呢?若是睁开眼还是一片漆黑呢?   他立在窗前,站了很久,缓缓睁开眼睛。   日光很暖,照在沈眠川和孩子的身上,一派欢乐。   沈眠川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转头看向他,他觉得许鹤庭今日的目光有些奇怪,不似往日里看人是不聚焦的,今日格外的透亮。   “方才听长弓和菖蒲说起,说是有京城的消息传来,我便知道你人虽在这,心却惦记着京城,既如此,又何必巴巴的留在这,回去便是。”   “还有你那好兄弟肖锐是怎么回事,咱家出事的时候不露面,如今也不知写封信来报个平安,也不知道我二哥到底怎么样了?依我看不如把人接到这儿来,还安心些。”   .......   男人絮絮的说着,红唇开开合合,许鹤庭大步走了过去,直接堵上了他的唇。   沈眠川红着脸道:“儿子还看着呢。”   许鹤庭紧紧的抱着他,偏头看了一眼孩子,“他还小,哪里懂这些。”   沈眠川又道:“京中出事了?”   许鹤庭点了点头。   入冬后,元顺帝的病情一日重似一日,腊月中旬,宫里传出消息皇帝驾崩。   众大臣奏请喻相爷辅国问政,喻贵妃腹中之子为新帝。   虽有老臣想请太后监国,可喻家只手遮天,将太后软禁在宫里。   就在皇帝死后的当晚,一行士兵不光悄悄的围了喻府,但凡跟喻府走的近的也被士兵闯入,这些人凶狠无比,只一晚的时间,整个京城血流成河。   喻相爷情急之下,直接躲进了密室里,匕首抵在喻驰的脖子上。   元顺帝死而复生,虽说只是为了演戏,但为求逼真,现今整个人已经脱形,由太监搀扶着,他虽虚弱,可眼神却是闪着森寒的冷意。   喻相爷躲在喻驰的身后,威胁道:“你以为你赢了?只要我杀了他,你也必死无疑,只要你一死,这江山还是我喻家的。”   元顺帝冷笑。   “你以为朕会在乎他的生死?一个赝品而已!”   喻驰此刻也很虚弱,整个人几乎靠在喻相爷的身上才勉强站得住,虽然知道自己只是个替代品,可是亲耳听到这句话,心里还是一阵钝痛。   他的眼前一片模糊,嗫嚅着唇。   “皇上,可曾有一日,不,有一刻喜欢过我?”   元顺帝抿着唇没有说话,目光死死的盯着喻相爷。   “你以为他一定会听你的?”   喻相爷恍然大悟,手中匕首掉落在地。   “原来一切都是你设的局!”   元顺帝一步一步走到的面前,“你以为他会偷偷喂我吃下同心蛊,这样只要你能把持他,就能要了朕的性命?自然了,若不是朕装的像,又如何能让你放松警惕,露出狐狸尾巴呢?”   “自今夜起,整个京城再无喻家,那些素日里跟你们喻家走的近的,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至于喻贵妃?她此刻已经疯了吧。”   喻驰瘫坐在地上,口里喃喃的念着,“不值得,我这一生终究是不值得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元顺帝,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抽出一旁侍卫的长剑,穿过自己的身体,狠狠的刺入喻相爷的体内。   喻相爷口吐鲜血。   “你...你竟敢背叛我,当初要不是我救下你,你......”   喻驰搅着手中长剑,眼里有玉石俱焚的恨意。   “欠你的我已经还清了,你错就错在不该送我进宫,不该在我对皇上动情后,还要让我杀他,我宁可杀了我自己,也不愿看他受到一丝一毫的伤。”   元顺帝看着眼前的人,眼底闪过一丝动容,可很快就隐下去了。   喻驰猛地将长剑拔|出,鲜血溅了元顺帝一脸,他歪靠在男人的怀里,气若游丝,“即便当他的影子,我也很开心,皇上,你抱抱我,我好冷啊......”   怀中的人渐渐变冷。   元顺帝抱着他瘫坐在地上,坐了一夜。   后半夜开始下雪。   再过几天就是除夕了。   新年新气象。   到时候整个大梁,整个朝堂都在他一个人的手里了。   天刚亮。   元顺帝起身走出密室。   新年前的这些日子,整个京城充满了血腥味,连道上都染成了红色,喻家的人处死的处死,流放的流放,喻相爷极其党羽的首级悬挂着菜市口。   整个京城没了过年的喜庆,人人自危。   好在杀戮随着新年的到来,彻底结束了。   除夕夜宴上。   元顺帝喝多了,回到密室的时候才发现空空如也。   他又去了太后那儿。   太后依旧在礼佛,看着他,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如今你心愿得偿,可还高兴吗?”   元顺帝没说话。   待了半柱香的功夫便回了御书房。   他卧病数月,朝堂尚需整顿,新的一年,百废待兴,他没有空去想高兴还是不高兴。   从他登上帝位开始,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消息虽然只是寥寥几页纸,可身处在京城才知道何为血流成河,沈眠川托着腮,叹息了一声,“也不知他们争来争去有何意趣?权利遮天也不过是一日三餐,生老病死样样不会比别人少,真真是想不开。”   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许鹤庭,他着急问道:“先前皇帝可喂你吃过一个黑色的药丸子?”   许鹤庭察觉出不对劲来,点了点头。   沈眠川低声骂了句,“该不会是同心蛊吧?你这外甥真是个黑心肠的,自己个不吃,扔了就是,还非得喂给我们两吃,要不是现在隔得远,我横竖只是要揍他一顿的。”   许鹤庭思索片刻道。   “还是让老神医来瞧瞧吧。”   老乞丐的称呼在沈眠川父子平安的时候,晋升为老神医了。   老神医先是给沈眠川把了脉,又给孩子把了脉,最后给许鹤庭把了脉。   “没事,你们一家三口都很健康。”   许鹤庭有些担心,“那为何我们吃了没有任何反应?”   老乞丐抚着长须,在院子里踱步。   “嗯,这可是值得研究的,我原想着再过些日子就继续出去云游四海的,看来还是得留下来继续研究研究。这同心蛊,出自西南烟瘴之地,传说那里的苗女擅蛊,这同心蛊本就是控制情人的,想必你们二人相爱,自然就无事了,再不然就是你以男人之体产子,身体内部构造已经不同,所以这同心蛊就失去效用也未可知,总而言之,你们放心,有我在,是绝对不会让你们有事的。”   ......   隔日。   许鹤庭刚一睁开眼,就发现桌上摆满了包袱,沈眠川正弯腰将细软放进樟木箱子里。他赶忙走过去,从身后将人搂住,在他的脖侧上亲了亲。   “眠眠,你这是做什么?”   沈眠川推开了他,冷声道:“和离书我放在桌子上了,你我从此两清了。”   许鹤庭不明所以,再次把人抱进怀里,沈眠川剧烈的挣扎着,奈何力气不够,怎么也挣脱不开,最后只能撇过头去掉眼泪。   他一哭,许鹤庭就没办法了。   “我不和离。”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休想甩开我,当初可是你先招惹的我,现而今可倒好,孩子都有了,便想去父留子,天下间没这么好的事。”   沈眠川气急,这人惯会倒打一耙的,于是狠狠的在他脚上踩了一下。   “先头你不说一声就假死,你知不知道我当时都快吓死了,我以为你真的死了,你知不知道我那几天是怎么过来的?现在你眼睛好了,也不跟我说,你就当我是外人,什么话都憋在心里,既然这样我才不要跟你生活在一起,我走......”   许鹤庭死死的抱着他。   “眠眠,你不要生气,是我不好,我就是个不知好歹的大混蛋,你打我骂我都行,千万别说离开我,我要生生世世都跟你在一起。”   正吵着,孩子哭了。   沈眠川红着眼睛去抱孩子,轻轻的哄着。   许鹤庭拿了一张海事图来摆在桌上,海事图标注的很详细。   “眠眠,你看这里都是大海,这里是琉球,这里是岛群,这里......”他伸手在一个岛屿处点了点,“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惊喜。”   沈眠川眨了眨眼。   许鹤庭道:“这就是咱们以后的家。”   沈眠川诧异的看着他。   “这个岛都是我们的?”   许鹤庭点头。   “不光这个岛,附近的岛屿都是我们的,不光有岛,还有船。眠眠你会西洋人的话,咱们可以做生意,驾驶着船只去看很多地方,洋人可以来咱们这,咱们也可以去洋人那儿。”   “眠眠,别离开我,好不好。”   他把头搭在沈眠川的另一侧肩膀上,跟儿子一人一侧霸占着沈眠川。   沈眠川心中畅想着航海之旅。   能跟心爱之人一起去探索这个世界,应该是一件很幸福很幸福的事情吧。   ......   三年后。   一艘巨大的船只破浪而来。   藏在礁石后面的海盗正准备往外冲,却被边上的人给拉住了,那人啐了一口,低喝道:“找死啊,许家的船你也敢抢啊!”   那人摸了摸脑袋,恍然大悟道。   “你说的是一年内收服泉州港附近所有海盗的许家?听闻许家的话事人,是个容貌俊秀的男人,在他身旁一直有个冷面杀神,还带着一个小孩......”   “还有那些倭人也被他们杀的不敢来犯了。”   “对,就是他们!”   领头的打了个呼哨。   “撤!”   再不跑可就跑不掉了。   【作者有话说】   沈眠川:请叫我海盗头子。   正文完。 第41章   国子监。   梁慎和喻驰趁着课间休息,偷偷躲到假山后面。梁慎从怀里小心的掏出一个东西,油纸包着的糕点,他虽然很注意了,可还是碎成了渣渣。   喻驰眼睛亮晶晶的,“谢谢你这么惦记着我。”他接过油纸,低头用舌头舔着碎成渣的糕点粉末,粉色的舌尖一伸一伸,像是小猫似的。   梁慎看的入神。   喻驰吃完后,抬头看着他,嘴角还残留着糕点渣,像是画上的猫胡须。   梁慎伸手给他擦掉。   “好吃吗?好吃我下次再给你带。”   梁慎是皇帝的幼子,跟其他的皇子们年岁差的大,跟别提说上话了,每个兄长都拿他当个小孩,唯独喻驰跟他同岁,是父皇给他找的伴读。   两人自打进国子监上学,认识都好几年了。   起初梁慎有些不喜欢这个伴读的,毕竟喻驰胆子小,动不动就哭鼻子,梁慎自恃为小小男子汉,流血不流泪,当然看不上喻驰。   看不上不说,有段时间甚至还爱欺负他。   喻驰被他捉弄了也不哭,就这么委屈巴巴的站在原地看着他。   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梁慎又不喜欢作弄他了。   总觉得看喻驰那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心里烦躁的很。   后来有一次,他跟舅舅去西郊策马,忘了师傅留的任务,学堂的师傅很厉害,是要打手板子的,就在他认命的时候,喻驰把他写好的推了过来。   那一次,喻驰替他挨了板子,手掌肿的老高,好几天才消呢。   梁慎问他,“你为何要帮我?”   喻驰声音很低,“爹说做了皇子的伴读,就要事事替皇子着想。”   梁慎哼了一声。   “你倒是听话。”   自此对喻驰又好了几分,喻驰性子软,说话也软,长的细皮白肉的,眼神羞怯闪躲,总是一副让人忍不住想欺负的样子。   年岁渐长,渐渐也通了人事。   学堂里年长的皇子还有公子们挤在一处,偶尔会说些荤话。   梁慎偷偷听了,只觉得心刺挠的厉害,又理解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偷偷让伺候的小厮去买了一些话本子来看。   这一瞧可了不得。   那些画册,让人看了面红耳赤,浑身发热。   花园的巨石上,树荫下的竹床上,各式各样,五花八门,简直让人瞠目结舌。   那一晚,梁慎做了个梦。   梦到了喻驰。   喻驰哭的眼尾泛红,双手抵在他的肩头,一个劲的求饶。   醒来的时候,忙命人换了床褥。   再然后,他看喻驰的目光就不一样了。   有一回两人去外头的酒楼喝酒,梁慎喝多了,撑着惺忪的眸子看向喻驰,然后直接扑了过去,一切来的又急又快。   梁慎醒过来的时候,满地狼藉。   喻驰的身上满是痕迹,那都是他的杰作。   此刻喻驰海昏睡着,长长的睫毛下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他低头在他的眼皮上亲了一下,没想到却弄醒了喻驰。   喻驰下意识的捂着胸口的碎衣裳,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受惊的小鹿。   梁慎温柔的将他搂进怀里,“我以后会对你好的。”   有了这一次,他食髓知味,渐渐待喻驰跟旁人不同了,连同窗都笑话喻驰将来要做梁慎的王妃的。   谁也没想到一场风疾。   喻驰病了。   梁慎得了消息赶过去的时候,喻驰已经病入膏肓。喻驰抓着他的手,气若游丝道:“我在这个家本不受重视,幸而认识了你,得了几年开心日子,我很知足,慎哥哥,谢谢你,我如今要走了,你要好好的......”   又撑了几日,喻驰死了。   梁慎心里头难过,可却没掉泪,独自在冷风里坐了一夜。   再后来,阴差阳错,他得了帝位。   帝位来的不易,是舅舅拼死给他争来的,那个时候诸位皇子夺位,舅舅凭借一己之力,力挽狂澜,将他推上皇位。   舅舅太厉害了。   文成武就,文武双全。   厉害到让他忌惮。他自幼读史书,历朝历代都有摄政王专权之事,况又是他的亲舅舅,血亲再加上大权独揽,他还如何能当一个皇帝,不过傀儡罢了。   可杀了舅舅,他又不忍心。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舅舅变弱。   于是在混战中,舅舅中了毒物,眼睛瞎了。   可他太低估了朝廷的势力倾轧,舅舅虽然倒了,可却多了个喻家,喻家几代三宰相,喻驰又是出自喻家,没了舅舅的制衡,喻家渐渐独大。   更何况喻家还偷偷送来了一个人。   一个跟喻驰一模一样的人。   不光长的像,连举止动作都像,可是他知道这个人不是喻驰。   他的驰驰早已化作枯骨,埋于黄土之下了。   可他还是发了疯一样的在男人的身上留下了无数的齿痕。   有一回男人趴在床上,露出后背大片的雪白,两片肩胛骨像是展翅而飞的蝴蝶翅膀,他起了玩心,于是拿了针,在他的后背纹了一个蝴蝶,又蘸了色彩,一一描绘。   后来,他也分不清眼前这个人是真的喻驰还是假的喻驰。   男人总说爱他。   可他不信。   男人事无巨细把知道的所有的喻府的秘密全都告诉了他,以表忠心,可梁慎还是不信,他捏着男人精致的下巴,唇角微微扬起。   “如果有一日你肯甘心情愿为朕而死,我便信你几分。”   生命,对于谁来说都很珍贵。   男人半仰着头,痴痴的看着他。   “我会的。”   再后来,男人当着他的面跟喻相爷同归于尽了。其实梁慎不大明白,他为何要死,那个时候喻家一败涂地,大势已去,他本可以不死的。   只要不死,仗着他那张和喻驰一模一样的脸,他一辈子都可以荣华富贵。   可为什么要死呢?   临死前还问他有没有爱过他?   爱?   爱是什么?   像舅舅和他那个男妻一样吗?   爱到底是什么?   他不懂,也不明白。   可能终其一生也不曾拥有和体会过。   这是身为帝王最不需要的东西。   情,是软肋。   是帝王不该拥有的。   .......   我是个乞丐。   自小无父无母,被乞丐养大,自然而然成了乞丐。   乞丐的日子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主要看你会不会做乞丐,做乞丐不需要想的太多,有饭吃饭,没饭喝水,天天日出而动,日落而眠。   那天我走在路上,差点被一匹疾驰而来的马撞飞了。   那人骑在马上,高高在上的甩着马鞭抽我,可当那人看到我的脸时,他停下了鞭子,对着身后的仆人说,“把这乞丐带回府去,洗干净换身衣服来见我。”   这是我第一次有人伺候。   温度正好的洗澡水,水里还放了花瓣,洗完澡还有新衣服,衣服的料子很好,丝丝滑滑的。   我见到白天那个骑马打我的人了。   他长的很凶,我有点怕他。   那人捏着我的下巴说,“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保你一世荣华富贵。”   其实我不懂什么荣华富贵,我只知道跟了他,我就有吃不完的好吃的,再也不怕饿肚子了,有床睡,有干净的被褥,有新衣服,有人伺候。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倘或没有体会到这神仙日子,我觉得当一辈子乞丐也挺好得。   开始有人教我,动作,说话的表情,礼仪等等。   这些东西很难,很繁琐,可比起饥一顿饱一顿,还算能忍受,有一回我烦了说要离开,然后就挨了一顿打,为此我躺了半个月。   然后我就乖乖的,开始认真的学。   有一天,那人说,“从现在开始你就叫喻驰。”   反正我无名无姓,叫什么都无所谓。   喻驰。   那就叫喻驰好了。   一切准备妥当,我被蒙上了双眼,走了很远的路,等眼罩被摘下的时候,我的面前站着一个男人,男人双手负在身后,神态倨傲。   我有些怕他。   可男人看到我的第一眼,是震惊,继而恢复了正常。   我从他的眼里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像是思念,像是温柔,很多很复杂的情绪杂糅在一起。   我知道他叫梁慎。   是大梁的帝王。   是喻驰的青梅竹马。   我该叫他慎哥哥的,可我叫不出口。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后来,我一直陪在他身边。   从来称呼他都是皇上,哪怕意乱情迷时他让我喊他慎哥哥,我也从没喊过。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倔强些什么?   反正就是不想叫。   我陪着他算计喻家。   说起来喻家算是改变了我的人生,可我还是站在了皇上这一边。我不理解皇上和真正喻驰之间的感情,可我发现我好像真的对皇上动了感情。   我开始在乎他透过我在看另外一个人。   也不喜欢他搂着我的时候说起以往的事情,那是我不知道的,独属于真喻驰和皇上之间的过往,每当这个时候,我便如蛇一样缠上了皇上的腰,然后封上他的唇。   以至于后来,我跟贪心了。   我想知道皇上有没有爱过我。   临死前,我问了。   皇上没有答。   这让我更加确定,我应该离开了。   守着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人,终究是痛苦的,这种痛苦比死亡还让人无望。   利刃穿透身体。   我看到皇上眉心似有不忍,这就足够了。   我这一生本就不值得,不知为何人所生,一出生就在乞丐窝里,饥一顿饱一顿,没人疼,没人爱,懵懵懂懂的却又遇到了天下最尊贵的人。   上天真是爱开玩笑。   至尊之人如何能爱上一个低贱的乞丐呢?   临闭上眼睛的时候,意识开始往上飘。   我看到皇上抱着我的尸体坐在密室里。   他没哭。   我也没哭。   【作者有话说】   真假喻驰vs帝王梁慎 第42章   A大后街。   平安夜。   奶茶店里布置了圣诞风,连音乐都换成了牛姐的《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循环播放,音乐欢快,节日气氛浓厚。   晚上十点半。   最后一单结束,沈眠川揉着发酸的肩膀,甩了几下手臂,跟同事抱怨,“终于快下班了,千万别再来单子了。”   他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对着四方拜拜。   刚拜到正前方的时候,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   “过年还早不用那么客气,而且我没压岁钱给你。”   沈眠川抬头,看到柜台前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戴着棒球帽的年轻男人,男人戴着口罩,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好看的眼睛。   男人的眼睛狭长,眼底有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店里的卫生已经做的差不多了,而且机器也都关了,沈眠川有点为难,开口跟客人说了声抱歉。   “实在不好意思,你也看到了,店已经快打烊了,要不您明天再来,到时候我请您?您看这样行吗?”   男人的头发微卷,一双眼睛跟小鹿似的,晶莹透亮,看着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水润的亲和力。   许鹤庭“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刚走到门后,身后传来男人的喊声。   “唉,你等等,想喝什么?我给你做吧。”   许鹤庭点了杯果茶。   同事忙完手头的工作,换了工作服,跟沈眠川打招呼,“小沈,剩下的就麻烦你了,走的时候记得关好窗户,关好电闸。”   沈眠川笑着点头。   “你快去吧,要是迟到你女朋友会生气的。”   同事一走,店里就剩下两人了。   气氛安静了下来,外面的彩灯闪着五颜六色的光映照进奶茶店里。许鹤庭等在吧台前,看沈眠川熟练的加着各种调料,百香果的香味四散开来,带着甜甜的香气。   “你是A大的学生?”   沈眠川摇着杯子,笑着点头。   “大三,外语系的。”   跟着又问,“你呢?”问完又觉得有些唐突,毕竟大半夜的把自己包裹的这么严实,肯定是不想让人认出来吧,自己这么问,不是太不识趣了嘛。   不等许鹤庭回答,他自说自话。   “我就随口一问。”   他嘿嘿的笑了两声,俏皮的耸了耸鼻子,连带着脸上的细小皱纹都透着几分可爱。   许鹤庭刚在庆功宴喝了点酒,司机本来想直接送他回公寓的,经过这里的时候,他鬼使神差的下了车,让司机先回去,自己则在学校的后街闲逛了起来。   平安夜的路上,到处都是成双成对的情侣,年轻情侣,手牵着手,笑着闹着,偶尔在角落里还能看到抱在一起互啃到忘我的。   “我姓许。”   果茶做好,沈眠川照例问现在喝还是打包。   许鹤庭有些口渴,“现在喝。”   沈眠川取了吸管插上,然后递了过去。   “您的果茶,请慢用。”   许鹤庭喝了一口,果茶清爽解腻。   沈眠川开始做卫生,检查妥当准备走的时候,才发现许鹤庭并没有走,他犹豫再三走了过去。   “许先生,我们店要关门了,要不......”   “抱歉。”许鹤庭站起身朝着外面走去,脚步有些虚浮。   沈眠川担忧的看了一眼,目光收回的时候扫到了桌上多了个手机,他抓起手机,锁了门追了出去。   “喂!喂!喂!”   好容易追到许鹤庭,沈眠川喘息着把手机递过去,“手机丢了,你这人真是的,手机这么重要的东西都能丢......”   许鹤庭接过手机,道了谢。   “为表感谢,我请你吃宵夜吧。”   沈眠川累了一天,只想回去好好躺着,刷刷手机,可看男人眼神落寞,一个没忍住就答应了。   “你喝了酒,我们去吃海鲜粥吧,学校前门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海鲜粥,物美价廉,味道很好的。”   许鹤庭点头。   “你定!”   两人并肩走着,男人很高,几乎比沈眠川高了大半个头,体型修长健硕。   粥店里的人不多。   两人挑了个临窗的座位,扫码点餐后,沈眠川惊呼一声,“哎呀,宿舍快关门了。”   许鹤庭抬眸看了他一眼。   “不然去我那对付一晚。”   话说完自己都惊呆了,他们才刚认识,对一个陌生人说这样的话也太轻浮了。   沈眠川也惊住了,连忙摆手。   “不麻烦了,不行我去附近网吧对付一宿。”   两人安静的吃完了粥,在店门外分别。   许鹤庭刚没走几步,胃突然疼的厉害,他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肚子,一会儿的功夫浑身都被汗湿透了。   沈眠川走了几步,突然想起另外一边的网吧便宜点,折身往这边走的时候,看到许鹤庭弓着腰,似乎很痛苦的样子。   “你怎么样?”   许鹤庭摇头,“胃疼,老毛病了。不碍事。”   沈眠川决定发扬好人做到底的作风,“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吧。”   沈眠川架着他,打了辆出租车。   许鹤庭的公寓在市中心的位置,房子装修的偏机械冷感风,家里的陈设也很简单,沈眠川把他扶上床,又找了胃药,倒了杯温水给他喝下。   这一通忙下来,累的满头大汗。   男人似乎睡着了,呼吸清浅,估摸还有些不舒服,眉头一直紧皱着。   沈眠川想打个招呼就走了,又怕半夜许鹤庭出事家里没人,实在不放心,于是蹑手蹑脚的出了房间,在客厅沙发上对付一宿。   .......   许鹤庭这一夜睡的很安稳。   起床倒水喝的时候,发现沙发上躺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男人蜷缩着,露出半张乖巧可爱的侧脸。   许鹤庭这才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   他去房间拿了个毯子给沈眠川盖上,谁知却吵醒了男人。   沈眠川撑着惺忪的睡眼,“你好点了没?”说完才意识到睡在别人的家中,忙局促的站了起来,“那个昨晚,你状态不好,家里又没其他人,我怕你晚上有变故,所以就......”   许鹤庭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谢谢你。”   沈眠川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小声反驳,“男人的头不许乱摸。”   许鹤庭轻笑一声。   “小屁孩毛都没长齐,还男人呢。”   沈眠川挺了挺胸膛,“我23了。”   许鹤庭瞥了他一眼。   “先去洗漱吧,一会儿吃个早饭,我送你回学校。”   .......   一辆库里南停在A 大的门口,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许鹤庭拿出手机,“加个好友吧。”   沈眠川本想拒绝,可架不住男人一直盯着他看,于是乖乖调出了二维码,加了好友。   下车后他对着车里的许鹤庭摆了摆手。   “拜拜!”   许鹤庭的微信头像是一团黑,名字是个“X”。   沈眠川本以为这就是一段浅浅的缘分,自此各自天涯安好,两人不会再有交集了。   可事与愿违。   隔天,他就出名了。   真正意义上的出名。   “我靠!”   室友拿着手机从床上蹦了起来,“这不是我们学校吗?我看这人有些眼熟啊。”   “我靠。”   他拿着手机走到沈眠川身边,“我靠,我靠,小川,这不是你吗?你居然认识许鹤庭,你小子藏得很深啊,认识这样的大明星也不说一声,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他勾着沈眠川的肩,说的吐沫横飞。   沈眠川被他说愣了。   “你说什么呀?什么许鹤庭?你在乱说什么啊?”   室友搜了许鹤庭的基本消息送到沈眠川眼前,“你自己看看......”   【许鹤庭,男,30岁,身高186cm,体重........】   室友的声音还在耳畔。   “他可是这两年的后起之秀,之前凭借一部《等》,斩获了国内外无数大奖,现在成了各大导演眼里的香饽饽,代言拿到手软,只是他为人低调,不上综艺,私生活也很少暴露在公众眼里,小川,你怎么认识他的啊?”   沈眠川看着手机里许鹤庭的照片。   男人骨相优越,一双眼睛格外吸引人。   原来他长这样啊。   沈眠川没想到自己贫瘠的人生会有这样精彩的瞬间,跟影帝吃了饭,还在影帝家睡了一夜,影帝还开车送他回学校,他手机里还有影帝的微信。   正晃神,许鹤庭的微信来了。   【别担心,新闻我会处理。如果给你造成了不必要的困扰,我很抱歉。】   沈眠川回他。   【没事,我就是个穷学生,能有什么困扰。】   话说完,他就感受到了什么叫困扰了。   许鹤庭的粉丝也不知从哪儿搜到他的所有个人信息,他从小在哪个福利院,中考,高考每科考了多少分,大学每个学期的分数,照片,每样信息都被扒出来了。   这让沈眠川大吃一惊。   同时也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他的社交账号全部沦陷了。   有人留言说他处心积虑,装纯勾引许鹤庭,有人留言说他看着单纯,心机深沉,也有人举着大旗说祝福,还有人留言说两人看着还挺配的。   许鹤庭抽空给沈眠川打了电话。   他倚在墙壁上,“不用理网上说的那些,抱歉连累你了。”   沈眠川摆手。   “没,没有,我只是一下子有些不适应,毕竟还从来没那么多人关注过我的私生活呢,说起来你们当明星的也挺....”   “惨”这个字他说不出口,“挺那啥的,一点私人空间都没有。”   许鹤庭笑了一声。   “你倒是想得开,还安慰起我来了。”   沈眠川也跟着笑了一声。   “没有,就是实话实说。”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许鹤庭说,“我先挂了,回头再联系。”   挂完电话后。   许鹤庭发了一条微博。   【朋友,请大家不要过度猜测,影响到他人的私人生活。】   沈眠川的热度来的快,去的也快。   在他原本平静的生活投下一层涟漪,待散尽后就该恢复平静,而许鹤庭的那句回头再联系,也不过是客套话而已。   他从来没想过许鹤庭真的会联系他。   那是几天后的一个深夜,他都睡了,许鹤庭的电话来了。   男人似乎喝醉了。   “我想见你。”   沈眠川想起那次他胃疼,于是穿了衣服去找他了,到地方的时候,许鹤庭坐在酒吧的门口,手里还拎着一瓶啤酒,见了他只是笑。   沈眠川夺过他手里的酒瓶放在一旁。   “上一回胃都疼成那样了,也不长教训,回头要再疼,有你受的。”   他板着脸教训人的样子,可真可爱。   许鹤庭被自己脑海里闪过念头吓了一跳。他跟朋友在酒吧里喝酒,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想起了沈眠川,于是趁着几分醉意给他打了电话。   沈眠川架着他。   “走,我送你回家。”   许鹤庭半压在男人的肩头。   回到家后,沈眠川把人丢在床上,也不知是惯性使然,还是许鹤庭的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倒下的瞬间连带着他也趴在了许鹤庭的身上。   唇瓣相碰。   呼吸相缠。   沈眠川的脸腾的一下就烧了起来,男人的呼吸里带着淡淡的酒香味,朦胧的眼眸里映着慌乱的自己。   许鹤庭盯着男人莹润饱满的红唇,下意识的亲了上去。   沈眠川在短暂的失神后,狠狠的在男人的唇上咬了一下,口中有淡淡的血腥味,他起身逃也似的跑了。   回了宿舍,洗漱完躺在床上。   他看着手机,微信一直没有消息。   迷迷糊糊睡着后,他梦到了许鹤庭,不过不是现在人的装扮,而是古代人的打扮,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比之现代装多了几分清冷出尘的气质。   他对着他笑,喊他眠眠。   闹铃声响起。   梦醒了。   沈眠川拍了拍自己的脸,企图把这份妄想赶出脑海里。   一个吻不代表什么。   更何况是个醉后的吻。   他是红透半边天的影视大咖,是全平台粉丝几千万的偶像,是行走的荷尔蒙,是天上的云,而他只是个平平凡凡的大学生而已。   一连快两个月,许鹤庭没再联系他。   一切都好像是一场梦。   除夕那天。   凌点。   已经沉在最下面的那条消息框再次跳了出来。   只四个字。   【新年快乐。】   沈眠川捧着手机,看了又看,分明就简单的四个字,可却能咂摸出无数的甜蜜来,他抱着手机,唇角扬着笑。   【新年快乐。】   视频电话来了。   他举着手机,许鹤庭那头似乎是在酒吧里,有点吵。   短暂的沉默后,沈眠川率先开口,“少喝点。”   许鹤庭点头。   “戒酒了。”   沈眠川坐了起来,“啊?这么突然?”   许鹤庭眸色深深,他舔了舔唇。   “我想见你,可以吗?”   沈眠川没有立刻回答。   许鹤庭又说,“那次,我没醉,所以那个吻......”   “啊!!!!!”   沈眠川捂着耳朵,尖叫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深情影帝vs可爱男大 第43章   “砰!”   有人拿石头砸了他的窗户,沈眠川抱着手机正在搜索有关许鹤庭的一切信息,电影剧照,生图抓拍,访谈截图,他看的津津有味,彷佛看了这些,就更加了解许鹤庭了。   “砰!”   又是一声。   沈眠川不耐烦的推开窗,正准备要骂上几句,谁想到路灯下站着的是许鹤庭。   男人穿着长款风衣,手里抱着一束花。   对着他招了招手。   沈眠川趿着鞋连忙跑了下去,连外套都忘了穿。   冬日的深夜,天气格外的冷。   “你怎么来了?”   许鹤庭回答,“想你了。”   沈眠川眨了眨眼。   许鹤将将花递给了他,“给你的。”   这还是他第一次收到花,他低头嗅了嗅,花香混合着淡淡的香水味,他好奇的看向许鹤庭,“都这个点了,你从哪儿买的花?”   许鹤庭嘴角微微牵起。   “都是钱的功劳。”   面前的男人穿着奶牛颜色的睡衣,身后还拖着一条尾巴,样子懵懂可爱,忍不住想要把人拥在怀里。   沈眠川躲开了。   “唉,别压着花了。”   他仔细的将花放在一旁的石凳上,然后钻进了男人的怀里。   男人的身上很暖和,他搂着许鹤庭劲瘦的腰,脑海里忽然就浮现出刚才搜到的一张美男出浴图,图片里许鹤庭光着上身,从泳池里走上来,结实的肌肉线条一览无余。   沈眠川莫名就脸热起来,脑子里胡乱想着,也不知道此时此刻衣服下是不是也有八块腹肌。   “不请我上去坐坐?”   许鹤庭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房子是老旧小区的顶楼,沈眠川租的时候,就是看中顶楼的安静,关键是还带着一个大露台,阳光很好,他在露台上种了花花草草。   每层楼的声控灯都有些反应迟钝,非得重重的跺一脚或是咳一声才亮起昏黄的光。   因为是老旧小区,住的老年人居多,楼梯的拐角堆满了各种东西,桌椅板凳,塑料瓶等等。   门一打开。   许鹤庭好奇的打量起屋内的陈设。   屋子布置的很温馨,有很多绿植,还养了一缸五颜六色的热带鱼。一只黑色的社恐小猫呲溜一下钻进了沙发的角落里。   还有一条黑白斑点的小土狗摇着尾巴到了沈眠川的脚边,警惕的看着许鹤庭。   跟许鹤庭那个充满科技冷感的家比起来,这里充满了浓浓的生活气息。   沈眠川给他倒了杯热水,热水杯子是个小狗形状的。   他有些局促,“这是我租的房子,你...你坐。”   许鹤庭真心的夸赞。   “你把屋子收拾的很有感觉。我,可以住进来吗?”   沈眠川被他问住了。   “当,当然可以,只要你不介意。”   许鹤庭指着猫狗,“不给我介绍介绍?”   说起猫狗沈眠川脸上堆满了笑,从角落里把黑猫抱了出来,然后替它顺着毛,“这是沈小黑,我从楼下捡来的,那天下了好大的雨,我回来的时候听到楼道里有微弱的叫声,找了好久才找到它,它那个时候好小的一只.......它今年三岁啦。”   沈小黑从沈眠川的怀里一跃而下,钻进了房间里。   沈眠川摆了摆手,“它就是这个高冷脾气。”说着又摸了摸趴在脚边的小狗,“它叫沈小花,也是我捡的,它的一只眼睛有问题,多大我也说不清楚,捡来的时候反正就这么大,它估计是被人欺负了,我喂了它整整三个月,它才愿意跟我回家的。”   男人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   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格外的熨帖人心。   许鹤庭就这么看着他,看他说起沈小黑和沈小花时眼里那些温柔的光和嘴角温柔的笑。   他伸手把人拽进怀里,低头吻了上去。   沈眠川没有谈过恋爱,更别说跟人接吻了。   上一次的吻来的太快太猛,让他有些招架不住可以说是吓到他了。   今晚不同。   男人的吻细细的,温柔的,带着无比缱绻的缠绵,润物无声。   一吻结束。   许鹤庭的嗓音有些暗哑,他抓着沈眠川的手,“我们在一起吧。”   “啊?”   沈眠川瞪圆了眼睛,这也太快了吧,看人家谈恋爱不都是慢慢拉扯再确定关系的吗?   许鹤庭仿佛看出了他的担忧,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郑重其事的看着他的眼睛。   “我是说真的。”   有些人你认识了很久,有些人他长得很帅很美,有些人你和他很谈得来,可注定你都不会跟这些人产生爱情的火花。   爱情是什么?   爱情是我看到你,我就高兴。   看到你,我就知道你就是那个人。   无法用言语表达,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许鹤庭又说,“如果你觉得太快,我可以试着追求你,可以吗?”   他的嗓音低沉醇厚,眼神里满是深情。   这样的人,叫沈眠川如何能招架得住。   他有些结巴,“可,可是.......”   “没有可是。”许鹤庭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唯一的可是就是你对我没有一点感觉,否则......其他任何理由都不是阻止我追求你的借口。”   男人的眼神深邃的像是宇宙的黑洞。   沈眠川隔着衣服感受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许鹤庭紧紧抱住了他,在他耳旁轻轻喊了一声。   “眠眠。”   只这一声,沈眠川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软了。   谈就谈吧,谁管以后会如何呢?   这是一个别样的新年。   大年初一,快到中午的时候,沈眠川才醒过来。   许鹤庭不在床上,沈小黑和沈小花也没来闹他。他猛地一拍脑门,赶紧下床给两小只添食加水,谁知道刚出门就看到沈小黑在阳台上晒太阳,舔毛,见着他头也没抬。沈小花则摇了摇尾巴,又叼着窝去阳台晒太阳了。   而许鹤庭则穿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   沈眠川抱臂倚在门口,看男人的侧影。   菜色很简单。   许鹤庭说,“好久没自己动手做饭了,你将就着吃点。”   沈眠川夹了块糖醋排骨。   刚咬了一口,就停下了。   许鹤庭说,“不好吃吗?”说完自己也夹了一块,入口酸的掉牙,而且肉似乎也没烧烂。他赶紧把沈眠川手里的筷子给抢了过来。   “咱们还是出去吃吧。”   沈眠川到底没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喜欢看许鹤庭刚才那一连窘迫的样子,许鹤庭睨了他一眼,直接亲了过来,堵住了他的笑声。   “让你再笑话我。”   ......   年初三,许鹤庭接到家里的电话,放下电话后,他抱着沈眠川亲了亲,舍不得松手,“一刻都不想离开你。”说完似乎想到了什么,“赶紧去换衣服,你陪我一起回去吧。”   沈眠川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这就见家长了?”   许鹤庭被他萌的差点喷鼻血,捧着他的脸重重亲了一口。   “眠眠,你怎么这么可爱。”   回去的路上,许鹤庭买了礼物,又跟沈眠川介绍了家里的情况。   “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我一直跟着我妈,她这个人虽然有点强势,但人很善良。”   沈眠川有点紧张,尽管许鹤庭总说只是吃顿便饭,但他还是觉得紧张。   许鹤庭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抓着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放心,有我在。”   许鹤庭的妈妈王玉香女士,身材高挑,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女强人的气质,见了沈眠川,微微点头。   “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阿庭带朋友回来。”   她上下打量着沈眠川,“长的倒是挺乖巧的,是挺讨人喜欢的。”说完又看向许鹤庭,“你小时候都是自己跟自己玩,一度我还以为你是自闭症呢,总担心你不能融入集体,没想到现在过了三十,倒是开窍了。”   开窍两个字,她说的意味深长。   一家人在一起吃了饭,席间王玉香想起一件事。   “晚上,你爷爷奶奶想见你,你带小川一起去吧。”   一顿饭吃的沈眠川是食不知味,如坐针毡,吃完饭,王玉香敷着面膜,打着哈欠,“你们自己招呼自己,我昨晚睡的晚,上楼补个觉。”   王玉香一走,沈眠川松了口气,可一想到晚上还要面对其他长辈,他的心顿时沉入了谷底。   许鹤庭轻声安慰。   “你要实在不想去,我就推了,咱们回家看电影。”   他喜欢两人窝在一起,一起看一部电影的感觉,安静的,平和的,同时又是心安的,窃喜的。   沈眠川可不想当这个罪人,硬着头皮答应了。   晚上的人更多了,一大家子。   许鹤庭的爷爷和奶奶,两位头发花白,却还是爱斗嘴,奶奶管着爷爷这个不许吃,那个不许碰,爷爷则面无表情,该吃吃该喝喝,只当耳旁风没听见。   许鹤庭的父亲比较儒雅,后妈是个年轻的舞蹈演员,两人还生了一男一女龙凤胎,也就是许鹤庭的弟弟妹妹。   两个人比许鹤庭小不少,正值青春期。   哥哥全程捧着手机打游戏,妹妹则缠着许鹤庭问娱乐圈的事儿,还想要一个偶像的签名。   许鹤庭不爱搭理他,妹妹眼珠子一转,抓着沈眠川的手说,“好嫂子,你就帮我吹吹我哥的枕头风,他一定听你的,我发誓只要能弄到我偶像的签名照,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   沈眠川刚喝了一口橙汁,全都喷了出来。   他慌乱的扯着纸巾去收拾。   现在的小女生们都这样勇的吗?   嫂子?   他是男人,怎么当人家嫂子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许鹤庭觉得时机正好,于是抓着沈眠川的手举了起来。   “今天刚好大家都在,有一件事跟大家宣布一下。”   “我恋爱了。”   “马上也快结婚了。”   “爷爷奶奶不是一直担心我一个人吗?现在我找到我想厮守一生的人了,你们也不必担心了。”   沈眠川尴尬的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好在许家人也没说什么,大家似乎都默认了。   一顿饭吃的倒也是客客气气,宾主尽欢。   回去的路上,沈眠川忍不住抱怨,“你这人真是的,怎么突然就说起结婚的事,而且还当着家人的面,说的那么理直气壮,你就不怕他们反对啊。”   许鹤庭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我的事,他们管不了。”   他偏头看向沈眠川,彷佛他是个负心汉,“难道你只是想跟我谈谈恋爱玩一玩,等玩够了就想拍拍屁股走人?”   “我哪有?”沈眠川着急辩解。   许鹤庭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   “那我说结婚,有说错吗?”   好像也没错。   沈眠川“哎呀”一声,“可是,可是.......”   许鹤庭深情的望着他。   “我是认真的。”   .......   八卦新闻来的很快。   写什么样的都有,许鹤庭不爱在这些事情上计较。   发了条微博。   【恋爱中!】   事情引起轩然大波,许鹤庭一概不理,继续我行我素。   即便这件事影响了他的事业,他也无所谓,为此还跟经纪公司打起了官司。他向来淡泊名利,能进娱乐圈也是意外,所以淡出他也没当回事。   沈眠川总觉得可惜。   许鹤庭抱着他说,“此生,有你就够了。”深情款款的模样,让沈眠川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他不得不捂着耳朵叫了起来,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这一年,许鹤庭的事业几乎停滞,他有更多的时间陪着沈眠川。   早上送沈眠川上学,回家后收拾家里,带沈小花和沈小黑一起去楼下遛弯,买菜做饭,虽然厨艺一直没啥长劲,可却乐此不疲。   他逛菜市场,逛超市,跟一群老爷爷老奶奶混在一起。   体会着普通人的烟火气。   很快沈眠川大四即将毕业了。   拿到毕业证后,许鹤庭就买了飞机票,打算带他去毕业旅行。   这是沈眠川第一次出国,既紧张又兴奋,上了飞机才想起来看目的地。   爱尔兰。   他好奇的问许鹤庭,“第一站怎么选择这里?”   许鹤庭笑的神秘兮兮。   “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下了飞机后,有接机的司机直接带着他们去了市中心。   然后就领稀里糊涂的签了字,读了誓言,领到了一张结婚证。   许鹤庭单膝下跪,将戒指套在了他的手上。   周围是路人的掌声。   沈眠川愣在原地,直到许鹤庭指着自己的脸颊,“你现在可以亲吻你的老公了。”   沈眠川微微踮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可这哪里够。   许鹤庭吻住了他的唇,来了个法式湿吻。   很多年后,沈眠川才后知后觉,原来爱尔兰是一个不许离婚的国家。   两人在欧洲玩了一个多月。   回去的飞机上,许鹤庭借口手机没电了,拿了沈眠川的手机,自顾的解了锁,低头操作起来。   沈眠川累极,闭目养神,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原来这家伙把他所有的社交名字都改成了。   【许鹤庭的老婆沈眠川先生。】   沈眠川气急,打了他两下。   许鹤庭举起手机,展示给他看。   【沈眠川的老公许鹤庭先生。】   “你看我都不怕让别人知道,你害怕什么?”   沈眠川微微抬起下巴,来了招更狠的。   先是发了朋友圈。   【我结婚了!】   配图是无名指上的戒指和一张许鹤庭手牵手的特写图片。   然后又发了微博。   并且@了许鹤庭。   配文:许先生,余生请多指教。   朋友圈的点赞留言多是祝福的,微博就热闹了,留言吵的不可开交。   【虐狗啊,这是。】   【太甜了,齁死我了。】   【千万别塌房啊,你们要是分了,我的世界就塌了。】   【祝福。】   【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也先享受真爱。】   ......   【作者有话说】   沈眠川携夫许鹤庭:谢谢每个看到这里的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