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源来自于网络,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 《男主想让我告白》 作者:今识梦生 状态:完结 字数:624204 分类:原创-纯爱-架空历史-爱情-主受视角 标签: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仙侠修真 系统 穿书 美强惨 主角:孟芜,傅雪溪 配角:未知 【简介】 孟芜穿成了书里没名没姓的路人甲,寿命还跟一根蜡烛绑定了,烛灭人就噶 这蜡烛可真是娇气极了! 离原书中魔化灭世的男主傅雪溪远点就烧得飞快 周围魔气浓些便暗淡无光,一副油尽灯枯相 为保性命,孟芜只好千里迢迢赶到男主身边,一边不着痕迹地跟男主贴贴,一边想办法阻止旁人伤害男主    原著中男主的弟弟因妒忌入魔,在紧要关头背刺了男主 孟芜便将弟弟收作自己的学生,悉心教导,循循善诱 弟弟自卑他开导 弟弟气馁他激励 弟弟飘了他打击 …… 傅雪溪发现软弱无能的弟弟身边多了个气质温和的先生 这先生长得好看脾气好,还很有本事 连无甚所长的弟弟都被他教得越发像样孟芜穿成了书里没名没姓的路人甲,寿命还跟一根蜡烛绑定了,烛灭人就噶 这蜡烛可真是娇气极了! 离原书中魔化灭世的男主傅雪溪远点就烧得飞快 周围魔气浓些便暗淡无光,一副油尽灯枯相 为保性命,孟芜只好千里迢迢赶到男主身边,一边不着痕迹地跟男主贴贴,一边想办法阻止旁人伤害男主    原著中男主的弟弟因妒忌入魔,在紧要关头背刺了男主 孟芜便将弟弟收作自己的学生,悉心教导,循循善诱 弟弟自卑他开导 弟弟气馁他激励 弟弟飘了他打击 …… 傅雪溪发现软弱无能的弟弟身边多了个气质温和的先生 这先生长得好看脾气好,还很有本事 连无甚所长的弟弟都被他教得越发像样    傅雪溪身为百废城大公子,俊美若神,身边物什向来只用最好的 这样好的先生合该为他所用 他先以金钱诱之,先生不为所动 于是他亲身上阵,踏入学堂,“不经意”间展露天赋,“无意间”抢去弟弟的风头,引起先生注意 眼看弟弟自惭形秽得头都要低到桌案下去,孟芜单独留下傅雪溪,点明道:“大公子有此天赋心机,何不用在该用的地方?” 傅雪溪:“……” 向来高傲、目下无尘的百废城大公子,难得下心思讨好人,竟受如此奚落? 傅雪溪暗道一声不识抬举,从此与孟芜形同陌路,再不登门。 却不想不久之后,两人在同一张床上醒来——    向来衣着严整的大公子衣冠散乱,完全怔住。 他先是下意识抓住自己的衣襟,而后飞快瞥了孟芜一眼,大步离去。 自此以后,孟芜发觉与傅雪溪“偶遇”的次数越来越多 傅雪溪穿得越来越漂亮,对他的态度也越来越古怪 想上来说话,又总是欲言又止    · 傅雪溪(皱眉):他到底什么时候来告白 孟芜:?天地良心,我不喜欢他呀! · 之后,百废城灭,暗界将临。 孟芜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虚假的世界。 这个世界里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窥视着他。 今天他对谁多说几句话,明天这个人就会被抹除。 直到某天,傅雪溪在无数人的簇拥下来到他面前。 “孟芜,喜欢我吗?” · 高岭之花攻x不解风情温和受 傅雪溪x孟芜 预收《大殿下为何那样[星际]》      方汲卧底三年诈死逃生,归来换了张脸,前去参加自己的葬礼。   不想他的葬礼好热闹,骨灰盒竟然让人给抢了。      抢他骨灰盒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曾照料过几年的帝国大皇子。    回忆往昔,大殿下对他从来都是横眉冷对,没有一句好话。   抢他的骨灰盒……是想把他的骨灰扬了?      方汲:嘶,这么恨的吗?      惹不起总躲得起。   方汲想:跑吧。      方汲捂住马甲,暂且躲进三流军校当起了教官。   谁知没过多久,大殿下也转进了他所在的学院。      俊美无俦的大殿下睨着他:我曾有过一个恋人   方汲:?      大殿下冷笑:他对我始乱终弃,是个渣男   方汲:啊?      大殿下默了半晌,别开视线:可我还是喜欢他,这世界上除了我,只有他能登入我的专属机甲。   方汲:这……      方汲纳闷:何方神圣,居然把这么难伺候的大殿下迷成了恋爱脑?     直到有一天,大殿下遇袭,他情急之下竟然唤醒了对方的机甲。   登入机甲的一瞬间,电子音响起:欢迎回家。           恨整个世界的臭脸大皇子攻x能卷能摆切黑万人迷受   年下,年龄差五岁。 (查看全部) ──── 第1章 [6.22更新] 三途岭(1) 孟芜刚穿过来……   第1章   第1章   深夜,百废城外百里远的大道上,一群人艰难行进着。   雾般的黑气与空气交杂,混出混沌的灰色,懒懒地缭绕在众人身侧。   队伍拉拉洒洒约有三十几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幼。   灰头土脸的孟芜被夹在中段,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队伍往前挪动。   有缕黑气擦着他的肩膀往上打卷钻入他的衣领,却在快要触及他脖颈瞬间,被他身上散发出的浅淡光晕溶解。   与此同时,孟芜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好冷!   孟芜被冻得上下牙直磕绊,赶忙拢紧衣领。   抬眼看看周围面色疲惫却不见丝毫冷意的同行者们,狠狠地酸了。   怎么这儿的魔气还带排外的?   光盯着他一个穿书的搞!   没错。   弥漫在空气中,无孔不入的黑气正是魔气。   孟芜在一天前穿进这本仙道末路妖魔横行的《暗界降临》里,甫与魔气接触,就险些被冻僵。   好在他及时付出巨大代价在系统处兑换道具,才堪堪把自己从落地成盒的边缘挽救回来。   稍一闭眼,孟芜的识海中就亮起微光,一根现代世界里随处可见的普通蜡烛正静静燃烧着。   烛火跳动,有蜡油缓慢滴落,孟芜看得肉痛。   这蜡烛烧的可是他的命啊!   穿书也就算了,小命居然还跟一根蜡烛绑定,这在穿书这种算是头一份了吧?   孟芜现在就是后悔。   早知道他就不该坐上那辆刹车失灵的车,更不该在车上翻看朋友推荐的书。   既然翻了,最起码全文背诵一下啊!   但凡当时看得仔细一点,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抓瞎。   这具被埋乱葬坑众多尸体下的身体原主也叫孟芜。   可谁又知道“孟芜”在书里是哪个?   孟芜仔细回忆《暗界降临》的剧情,没在其中找到有关原主的只言片语,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系统提示识海中的蜡烛是孟芜的生命之源,蜡烛烧完,他也就完了。   生命不由己,换做别人或许会心焦不已,孟芜却接受得很快,甚至还因为“寿命可视化”生出了满满的安全感。   谁让他穿书前就是个病秧子,多活一天都算赚了呢?   孟芜对穿书适应良好,但想融入这个世界就没那么简单了——   《暗界降临》的故事伊始,这片大陆上的魔气浓度便以高达百分之五十。   魔道日盛,仙道式微。   所谓“暗界”便是“魔界”,而“暗界降临”正是魔气蚕食人世,魔物将成为世界主宰的意思。   魔气属寒,于孟芜的生命之烛是湿冷沉重之物。   周围魔气浓度越高的,蜡烛为了维持稳定的光亮就会烧得越快。   等于是孟芜刚穿过来,就在朝着死亡跑步前进!   唯有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也就是本书主角傅雪溪,能够对抗人世被暗界侵蚀的命运。   在男主傅雪溪身边,孟芜可以蹭到这个即将毁灭的人世的余温,蜡烛也就烧得慢些。   所以他在摸清这个规律后立刻向系统兑换了……   “啊呀!”   孟芜正分着神,左前方一名女子趔趄一下差点摔倒,好在走在旁边的道侣连忙伸手将她捞住。   女子把住夫君的手臂,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道侣二人低声交谈几句。   孟芜离得近,听到几句,原来是孟芜方才盯着前方发呆,叫人以为他在盯着人家的妻子观瞧。   男人回头颇戒备地瞄了孟芜一眼,拉着妻子快步往前,与孟芜拉开了距离。   孟芜:“……”   二人亦是修士,不过修为低微,虽离得远些,孟芜仍可听到他们的对话。   男人好生扶着道侣道:“再撑一撑,马上就到百废城了。”   女子拍拍他的手臂示意自己无事,还道:“今天的路可比昨天好走多了,沿路都未见什么魔物。”   这话说起来,顿时引起周围同行者的注意。   在场众人原本住在百废城几百里开外的小镇上。   十日前,一场魔潮来袭,将周边数个小镇淹没,镇上的人死伤大半,有修士舍命断后,才叫他们逃了出来。   出逃者原有百十来人,然而沿路魔物盛行,今日叼走几个,明日误入魔窟几个,每日都不得安生,折腾来去,便只剩下三十几个幸存者。   女子话音落下,稀落队伍间响起低低议论声——   如今魔物泛滥,被魔物侵袭是常态,清清静静走一路反而不对劲,不免让人疑心是有狡猾的魔想搞个大的。   走在左前方的男人仔细想了会儿,又回头瞄瞄孟芜,低声问身边人:“他是哪个镇上的?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他?”   孟芜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心道你当然不认识我,因为我是凭空出现的啊!   脑海中系统界面里的【传送门】图标灰着,图标中间有个将近半年的倒计时,显示技能正在CD中。   图标下方写着“5%”,后面跟了个小蜡烛的图标。   意味着想要发动这个技能,需要消耗当前蜡烛长度的5%。   也就是说,孟芜是消耗了自己的生命,才混进这个队伍里的!   当时他刚在乱葬坑醒来,被浓郁的魔气包裹几近冻死。   系统提示可以使用传送门来到男主身边,不仅能缓解寒冷,还能降低蜡烛的燃烧速度,他顾不上代价,立即向系统兑换。   但仅存的理智让他没有扎眼的直接传送到男主面前,而是让系统定位了距离男主所在的百废城较近、且比较容易潜入的修士群落。   半日前,他拢着衣服等在路边的枯树影里,趁着逃亡者们躲避魔物无暇分心时悄悄加入进来。   这群人本就是从几个不同城镇聚集起来的,互相并不认识。   孟芜跟着他们走了一天,留心听周围人的谈话,搜集到不少信息,足够他为自己捏造个小镇独苗的人设。   因此虽有心虚,他仍表现得颇为镇定,只低下头将衣领拢得更紧,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被男人问到的修士盯着孟芜打量片刻,用手肘杵杵身边的人,后者瞧了眼孟芜,又将疑问往前传递。   这位身型瘦削的青年究竟是什么身份,又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队伍中的,无人能解答。   不知什么时候起,孟芜身边的逃亡者们默契地与他拉开距离。   某个一直走在前列的修士落到孟芜身边,露出和善微笑,搭话道:“小兄弟,看你的样子,也是个修士吧?”   修士吐纳灵气,相较普通人,像被光华笼罩,总要鲜亮一点,在人群中不难辨别。   眼看眼前人言谈亲近,手却按在腰间佩剑上,一副随时要拔剑捅人的样子。   孟芜便也挤出微笑,啊了声称“是”,随即又道:“但我只是个净火——”   话没说完,前方传来一声欢呼——   “快看!是百废城的巡查!”   孟芜与修士连并所有逃亡者同时抬头朝远处望去,只见夜色与魔气共同织就的昏蒙中,几道月白人影若隐若现,正快速朝这边靠近。   一时间人群欢动:   “得救了!”   “来的是谁?”   “可是百废城的大公子?”   孟芜的心跟着提起来,悄悄松开抓着衣领的手。   透骨寒意立即顺着衣领边沿钻进来,当下确认——来的不是傅雪溪。   果然,几道人影转瞬靠近,喊话声冲破混沌的夜色:“百废城二公子傅云澜在此,前方何人聚集?报上名来!”   百废城二公子傅云澜?   孟芜在心中将这名号过了一遍。   那不就是《暗界降临》里背刺兄长,反而害死两人父母的罪魁祸首吗?   书中描写傅云澜相貌资质皆平平,富贵出身难掩懦弱本性,脸上常年挂着畏缩与犹疑。   与其兄长傅雪溪站在一起,便如那么子与仆役,差之若云泥。   孟芜看书看到这段时,眼前自动浮现出一个猥琐阴暗的形象。   然而此时一身月白袍的傅云澜由远及近,先前的想象又被打破重组——   真正的傅云澜长得确实不惊艳,但也算得上是干净清秀,只是身型偏瘦些,眉宇间透着股不太经事的青涩,像是穿了大人的衣服的孩子,底气不足地硬撑着。   先前盘问孟芜的修士听到问话赶上前去,拱手行礼后向傅云澜表明身份,讲述约莫半月前的遭遇。   傅云澜听到小镇被魔潮淹没、伤亡惨重时,面上流露出惊讶与不忍,扫过互相依偎支撑的幸存者,肃容道:“诸位放心,到了百废城地界,魔潮不能逾越分毫。诸位亲眷百废城会派人帮忙搜寻,先请入城修整。”   为首的逃亡修士对着傅云澜千恩万谢,回头招呼众人时不期然瞥到了孟芜,喜色登时一顿。   正要转身向傅云澜交代这个队伍中混进来的怪人,远处却有尖利鸣啸传来,紧接着墨绿色信烟直冲天际!   逃亡队伍不明所以,以傅云澜为首的百废城巡查脸色皆是一变。   “有人遇险!那方向是……三途岭!?”   “墨绿信烟,是永义城!永义城的人怎会陷在那里?”   “三途岭凶险,二公子可要带人过去营救?”   “你也知那里凶险,怎可让二公子卷入其中?二公子,我们还是速速回城秉明城主,请城主定夺!”   孟芜捕捉到了“三途岭”、“永义城”等字句,脑中灵光一闪——好家伙,这不就是《暗界降临》里的第一个关键节点吗!   《暗界降临》中魔物遍地,时常侵袭普通百姓与修士居所。   灵气低迷,修士进境缓慢,随之而来的便是仙门倾颓。   为抵抗魔袭,各大仙宗相互合并共同御魔,形成了永义、丰融、百废与陆照四城。   其中永义城为仙门四城之首。   永义城的信烟在百废城附近升空,百废城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原著中傅云澜见到信烟便前往三途岭营救,不想却被魔族女主的惑心魔音迷惑,露出破绽,让魔乘虚而入,从此走上了背刺男主的道路。   唔……   孟芜回忆这段剧情。   这样说来,此时男主傅雪溪应该也正在赶往三途岭的路上。   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孟芜拢紧衣袖静待剧情发展。   巡查修士们争执不下。   傅云澜望着直抵上空阴云经久不散的墨绿烟柱,犹豫不决地握住腰间佩剑,暗想:若是兄长在此,定不会像他这般退缩。   这样一想,摇摆的心慢慢定住。   傅云澜咬咬牙,转身扬声道:“分出四人护送大家入城,向城主秉明情况!余下随我前往三途岭!” 作者有话说: 预收《此龙属鸡又属狗》 龙君金麟遭前世死敌纪微算计,成了他的奴隶。 纪微其人,卑鄙无耻,睚眦必报。 前世他杀了纪微,这一世,纪微便要让他做牛做马,极尽折辱之能事。 堂堂龙君在恶毒的主人手里受尽屈辱,没有一天不想逃跑。 奈何受契约束缚,只能卧薪尝胆,韬光养晦。 一个字:忍。 忍着忍着,龙君发现纪微不像世人想得那样坏。 虽是整日恶语相向没个好颜色,却帮他找回了身体。 不阴阳怪气时,眉目乖顺又好看。 元神归位,契约再困不住龙君。 可每当他要将其斩断,总被不知名的焦虑扰得下不去手。 纠结之际,恰逢前世知己。 酒宴归来,纪微在房间等他,闲谈似的提起:“听说你有一知己,前世与他同进同出形影不离,当初若有得选,你更愿与谁结契?” 龙君倨傲一哼:“阿凝谦谦君子,光明磊落,你拍马难及,又怎能跟他比?” 纪微攥紧手指,冷笑一声,甩袖离去。 又数日,知己相邀,龙君赴约,却只露了个面便要往回赶。 只道是有人黏他黏得紧,一刻都离不开。 言谈间颇为自得。 却不知就在他与知己作别时,契约已经解了。 · 纪微前世机关算尽,恶贯满盈,死于龙君剑下。 重活一世,下定决心要把看不顺眼的人都鲨了。 龙君首当其冲,被他骗作奴隶。 原是要报复死敌,极尽折辱之能事,不想暗生情愫。 平生第一次想要与人交好,却因为常行阴诡,不为人所偏睐。 既如此便一拍两散。 龙君与知己阳关道,他自去过独木桥。 1v1,he,火葬场,死敌变情人 龙是真龙,鸡是xxj,狗是流浪狗 第2章 三途岭(2) 这漂亮到要出画了啊!   第2章   “二公子三思!”   傅云澜才下决断,巡查修士中就有人劝阻。   所谓巡查,是在已经清出的道路上巡视,相当于保安巡岗,碰到魔物的概率很低。   前往三途岭可就不一样了,那里可是未经探索的魔窟啊!   “是啊,二公子,三途岭中妖魔无数,便是大公子——”   说到一半,那修士意识到失言,话头戛然而止。   可傅云澜已经听了去,眼神闪烁了下,顺着问道:“若是我兄长在此,你们也敢阻拦吗?”   傅云澜的声音并不高,却问得周围一众修士语塞躲闪。   任谁都知道,百废城大公子傅雪溪天赋超绝,高傲独断,凡他决定的事,别说是他们,便是城主和城主夫人来了也左右不得!   巡查修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再做声。   傅云澜虽达到目的,却不免心酸失落,但他在城中一向不比兄长受人拥戴,倒也很快习惯。   强提一口气道:“救人如救火,非要把握时机不可!纵使三途岭凶险,也拖延不得。你们之中若有害怕的,大可回去!今日便是只有我一人,我亦当前往!”   逃亡修士们被傅云澜这番话鼓动,跃跃欲试。   百废城的巡查修士则被刺得面红耳赤,说不出害怕这种丢人的话。   正僵持时,人群中有人抚掌,众人望来,便见一挺拔瘦削、气质温和的青年越众而出。   这人说不出哪里俊,可打眼一看,就觉得他长相上乘,静雅出尘,舒展身型不因破旧的衣衫减损,无端叫看到他的人心中怦咚,想要与之亲近攀谈。   孟芜早习惯了万众瞩目,沐浴在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中,分毫不惧,忍住刺骨寒意,拱手说道:   “二公子所言甚是,在下孟芜,不才为净火修士,愿与二公子一同前往。”   “净火修士”四字一出,人群中响起阵阵抽气声。   逃亡修士们很快反应过来,怔怔望向他,“我等今日能安稳赶路,莫非是因为……”   孟芜幅度不大地弯了下眼睛,算作默认。   先前怀疑孟芜是魔物,还想一剑捅穿他的修士连忙上前道谢:“原来是阁下一路庇护,此前多有冒犯,还请阁下莫要怪罪!”   其余人也慢半拍地围拢向孟芜道谢。   在《暗界降临》这本书中,魔物源自于魔气聚集,修士杀死魔物,构成魔物的魔气便会逸散,在空气中经年累月地漂浮,说不定哪天又攒聚成新的魔物。   也就是说诛魔诛到头,魔气总量只增不减。   这时候净火修士的独到之处就体现出来了。   净火修士,顾名思义,便是修习净火之术的修士。   而净火之术,就是以仙火彻底燃化魔气的术法。   仙火过处,魔气消融。   魔气无意识,不惧火烧,魔气形成的魔物却有智识,懂得远离危险。   是以有净火修士在的地方,通常魔物不侵。   百废城巡查看向孟芜的目光都闪闪发亮。   无他,实在是当前这世道,净火修士太罕见了!   净火之术修行不易,限制颇多,净火修士又大多身弱不堪一击,故而人数稀少。   现如今只有永义城供养着几个,宝贝似的不露于人前。   孟芜是穿进来的,既没有飞天遁地的身法,也没有寻常修士抗造的体质,唯一的金手指就是从与自己生命绑定的蜡烛那里继承了净火。   他无需刻意修行,蜡烛燃烧时自然散发的火焰就能让魔物望之却步。   若想取用更多净火当然也可——只要他不怕蜡烛烧得太快,小命玩完的话。   傅云澜没想到例行的外出巡查,竟能碰到个野生的净火修士,生怕自己处理不好,惹得人拂袖离去,紧张得直打磕绊:“啊,这位……不,阁下,三途岭诡谲难测,我还是先派人护送阁下入城去吧!”   孟芜心说:我倒是想入城躺平休息,问题是城里没有傅雪溪啊!   他现在得了远离男主就寒冷难当的病,别说是三途岭,就是三途河他也得跟着过去趟一趟!   再说原书中傅云澜的背刺是男主魔化的开端,而后男主不断遭遇不公与背叛,最后入魔,致使暗界降临。   孟芜现在已觉冰寒难耐,真到暗界降临魔气冲霄那一天……   刚才听傅云澜一席话,这少年虽然势弱,却也敢豁出自己去救人,说明心性不错,值得挽救。   况且现在挽救傅云澜就是间接挽救他自己,这个三途岭他去定了!   孟芜略作思索,说道:“二公子方才所言在下十分赞同,若二公子与诸位不愿与在下同行,在下一人,亦可前往。”说罢便要转身。   “阁下留步!”傅云澜急忙绕到孟芜身前,拦住他去路。   这这那那了好一会儿,最后心一横,说道:“阁下愿与我等同往,再好不过。只是三途岭不比别处,还望阁下莫要……呃……”   净火修士较为脆弱,傅云澜想让孟芜不要乱跑免得把自己玩死,一时又不知道怎么把话说周全。   孟芜意会,说道:“二公子放心,入了三途岭,我必紧跟诸位左右,绝不徒增麻烦。”   话到这里,傅云澜总算放心,当下指派四人护送逃亡者们回城,顺便向城主报信遣人来支援,而后带着孟芜及余下的十几名巡查修士赶往三途岭。   三途岭原是位于百废城北方的一片无名山岭,岭中阴湿,山石嶙峋树木遮天,是滋养魔物的绝佳之处。   久而久之,渐成魔窟。   严格说来,三途岭算是百废城的地界。   百废城位列仙门四城,卧榻之侧岂容魔物酣睡?   于是城主傅若真大手一挥,派出修士前去诛魔。   修士们浩浩荡荡向三途岭进发,沿途遇魔杀魔,摧枯拉朽,直杀进岭内。   清理外围时,捷报连连,等到深入密林,却不知是惊醒了什么未知魔物,竟致一行五十余人无一生还!   唯有一只带血的送信纸鸦飘飘摆摆飞回百废城,傅若真解开封印,便听城中修士声音颤抖地警示再不要派人进来,尾音没落地就变作惨叫,而后再无音讯。   傅若真脸色铁青地捏扁了纸鸦,不信邪地接连派出两拨人进山,这两次别说修士,连只纸鸦都没飞出来。   百废城再是门客众多也遭不起这样折损,傅若真只好不情不愿地打消念头,再不去招惹。   从那以后,那片山岭就成了三途岭。   此时此刻,孟芜就站在三途岭的入口前。   山岭入口处长着两颗粗壮的歪脖子树,树根凸起虬结,怪里怪气的树枝扭曲交缠,勾肩搭背哥俩好似的拧在一起。   苍绿枝叶漫天,盖住下方的小径,小径深远漆黑,日光投不进月光逃不出,由内向外散发着一股腐朽的湿气,时有乌鸦嘶叫着扑啦飞过,像是在给走上这条不归路的人送葬。   孟芜:“……”   简直不祥到极致!   放在平时,孟芜绝对不会踏入这种地方。   但现在,他分明能感觉到小径深处存在某个热源,暖融融的气息以热源为中心往外扩散。   热气扑在他的手腕上,钻进他的衣袖里,光这一下,孟芜就仿佛在三九天里泡进了温泉,浑身冷意都为之一轻。   没跑了,男主傅雪溪此刻就在三途岭中!   百废城的修士训练有素,既然来了,便主动担起重任,利落道:“请二公子与这位孟公子走在中间,由我等开路、断后。此番营救只到外围不可深入,届时若寻不到永义城的人,还请二公子不要恋战,务必同我们返回,后续交由城主定夺。”   “我、我知道了。”傅云澜点点头。   他年方十七,正是敢说不一定敢做的年纪,第一次参与营救,紧张得心口直跳,顾忌着身边有人,硬秉着不肯表现出来。   殊不知他紧绷的下颚已将他的忐忑表露无遗。   想起还有孟芜,傅云澜提气安抚道:“阁下不、不必担忧,百、百废城……”   孟芜听他说得艰难,贴心接上后半句:“二公子和百废城修士定会护我周全。”   傅云澜顿了顿,露出一个紧涩的笑。   叮嘱到此为止,百废城的巡查修士打头阵踏入山岭。   一进入被苍莽枝叶覆盖的小径,就有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为防火光惊动魔物,众人在小径中抹黑前进。   前后修士皆抽出佩剑横在身前,全神戒备。   走在中间的傅云澜秉着呼吸大气不敢喘,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打个激灵。   若说有谁丝毫不惧,那就只有孟芜了。   不仅不惧,他还十分期待。   每往小径深处靠近一步,跗骨之蛆般跟随他的冷意就消褪一分。   要不是周围有人,他简直想跑起来——什么魔物不魔物,先让他找到男主贴一贴,暖和了再说!   众修士不知他们走的这条路傅雪溪不久前才走过,魔物早被扫荡一空,只当是今夜万魔蛰伏,暗道着运气上佳,走得越来越快。   不多时,前路亮起银白冷光。   开路修士脚步一停,不甚确定地喃喃:“那是……”   孟芜发现不知从何时起,他无需刻意保持,便能自如地挺直被冻得瑟缩的腰背。   在这魔气充裕的魔窟里,他竟完全不觉寒冷,沐着日光似的,身上暖洋洋的。   试探着收掌握拳,关节间的僵滞也消失,他随之抬头,只见前方路径深处,身着收腰银缎的少年持剑而立,畸形魔物被一剑贯穿死在他脚边,魔气腾腾逸散。   少年听到脚步声,清泠泠的仙气随着冷厉视线拂扫而过,带起的劲风将孟芜的发丝吹得凌乱。   一只散发着光亮的小鸟立在少年肩头,银白辉光映得他眉眼如画,华丽以极。   那是种不掺任何讨好与亲近之意的俊美,经其冷锐的气场浸润,更如一柄玄铁打造的森然利剑,不经问询,就强硬地楔入众人的视野。   《暗界降临》的作者曾连篇累牍地夸赞少年的外貌,孟芜早有心理准备,仍被惊艳——这漂亮到要出画了啊!   一路警戒不敢分心的百废城修士们见到少年,紧绷的心神不自觉放松,喜道:“大公子!”   傅云澜呆愣稍许,也惊讶出声:“……兄长?” 作者有话说: 漂亮男主登场! 第3章 三途岭(3) 男主入魔→暗界降临→孟……   第3章   站在小径深处的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暗界降临》的男主傅雪溪。   傅雪溪,人如其名,性情也似雪溪般高冷疏离,远不可汲。   但他并不是那种整日板着脸不见笑颜的冷面男主,相反的,傅雪溪时常笑,淡笑、苦笑或大笑,只要情势需要,愤怒、悲伤他也从不吝啬。   傅雪溪身为男主,出身好长得好,这样的人笑起来当然更好。   原书中不知多少人被他平易近人的态度迷惑,以为是他的亲近密友。   殊不知他聪慧早熟,目下无尘,诸多表象于他而言只是施恩或者拉拢结交的手段,真正能入他眼的根本没有几个。   眼前这帮百废城修士显然就是他拿捏来的战利品。   来时这一路上,众修士嘴上不说,但不难看出他们对傅云澜的不满,现在见了傅雪溪,仿佛不好管教的狼犬见了主人,顿时忘了二公子,呼喝着朝大公子涌去。   “大公子!”   “怪不得沿路无事,原来是大公子在此!”   “呼——有大公子在就不用担心了。”   修士们着急往前赶,孟芜和傅云澜跟着被推到了傅雪溪身边。   近距离观瞧,冷色光华下的傅雪溪越加如芝如兰。   身量修颀肩扩腰窄,翻手收剑的动作漂亮利落,转眸看来时眼角眉梢闪过一丝无拒人千里的矜傲,稍一眨眼,就只剩谦雅二字在被注视的人心头潺潺流淌。   傅云澜被挤到傅雪溪面前,拘谨地去揪衣袍下摆,支吾道:“兄、兄长。”   傅雪溪不冷不热地睨过他,不等说话,一个圆眼短打的少年先从他身后冒出,怪道:“二公子,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孟芜一见这少年,便知道他肯定就是傅雪溪的心腹之一冬九了。   四下张望,果然在不远处看到个女子,那便是冬九的姐姐秋七。   这对姐弟几年前被傅雪溪所救,此后就跟在傅雪溪身边听他调遣。   其中秋七擅文冬九偏武,除傅雪溪之外的任何人包括城主和城主夫人都拨不动他们。   此时冬九等于是代傅雪溪问话。   孟芜站在傅云澜身边,能感觉到他在冬九开口后立即放轻了呼吸,似乎比起魔物,自己的兄长更让他害怕。   傅云澜:“我……我是……”   巡查修士听他半天说不出来,索性代劳。   一改在傅云澜面前决断做主的语气,恭顺讲述来龙去脉,还顺便捎了半路冒出来的孟芜几句。   傅雪溪听到傅云澜慷慨陈词处,目光笼到傅云澜身上,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   傅云澜马上像个做错事等待被审判的孩子,不住抿唇吞咽。   孟芜毫不怀疑,若是可以,傅云澜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整个缩进胃里,只为逃脱傅雪溪的打量。   因为他清楚,纵使他对别人说得大义凛然,实际上他会出现在这里,完全是为了模仿自己的兄长。   可他光有模仿兄长的心,没有那份实力,还要人保护……   越想傅云澜的头越低,都快要扎到胸口里去了。   好在傅雪溪的目光没有在傅云澜身上停留太久,须臾间移到了旁边的孟芜身上。   孟芜:“……”   好了,这下轮到他呼吸不畅了。   不愧是能与“世界命运”做对抗的男主。   才十七岁,细微间已透着股从容的霸气,明明没有刻意施压,视线自带居高临下的压迫与催促,让人忍不住想要折腰,将自己的把柄交到他手上。   孟芜长他几岁,还不至于被看几下就把自己的老底交掉,被傅雪溪冷锐的黑眸审视,转瞬调整好状态,拱手见礼道:“在下孟芜,见过大公子。”   傅雪溪听闻净火修士的名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大惊小怪,而是用无甚温度的视线扫过青年狼狈的脸和衣袍,似在心中衡量他的价值。   过了会儿,缓声道:“净火修士?”   孟芜道:“正是。”   傅雪溪唇角弯起几不可查的弧度,彬彬有礼道:“可否请出净火让在下一观,长长见识?”   从孟芜报上净火修士的身份起,无论是之前同行的逃亡者还是百废城修士都对他十分好奇,但都怕唐突,没有多加试探。   到了傅雪溪这里,就如此自然地问出来了。   男主想看,孟芜还能不给看?   当下道了句:“见识不敢当,雕虫小技罢了。”   而后摊开手掌,自识海的蜡烛上分出一点火星,火星沿手臂经络淌至手心,呼——   一捧无形无色的火焰在他掌心燃起,掌心上方空气扭曲,周围魔气像被点燃的棉絮,倏地融退。   周围修士纷纷惊异,就连傅雪溪也稍有动容。   然而就在这时,密林深处传来些许响动,傅雪溪截断到了嘴边的话头,周身气势一变,刷地转向声音来处,抬手示意左右安静,细听稍许,微微蹙眉,说道:“冬九。”   圆眼少年立即领悟,身形灵巧一转,就到了孟芜身边,“孟……我便叫你孟公子好了。”   少年声音清亮,边说边揽住孟芜的肩,巧妙拉开他与傅云澜的距离,笑嘻嘻道:   “大公子此刻分.身乏术,不能与公子多叙,暂且由我来保护公子。公子别看我年纪小就看轻我,我可是大公子的护卫,厉害着呢!”   不过几个呼吸,傅雪溪已打头阵向小径更深处探索,孟芜则与冬九落到了队伍中间。   才跟男主打个照面就被拉走的孟芜:“……”   也不知冬九是被派来保护他还是盘问他的,拉着孟芜喋喋不休:   “孟公子从哪里来?净火修士一向抢手,公子怎么想到来百废城?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传言净火之术传承断绝,公子是从哪里习得这般厉害的术法?再者听说净火修士体质与常人无异,公子怎敢闯入这么个魔窟?”   这番话可说是句句不提冒犯,却句句正在冒犯。   孟芜:“……”   不要以为装成个四六不懂的天真少年就可以口无遮拦!   幸好他早知道想在百废城立足,必得经过一番盘问,来的路上已经编好了故事。   只将冬九当做傅雪溪的传声筒,言道自己在百废城外的某个小镇上隐居钻研净火术,魔潮来袭将小镇毁去,只他一人侥幸生还,见着逃亡的队伍就跟了上来。   至于净火术?   跟一个云游到小镇上的仙长学的。   仙长人呢?   不知道。走了。也可能死了。   你就去查吧,一查一个不吱声。   反正开局一张嘴,身世全靠编,主打凭空捏造加死无对证,能查出什么才有鬼了!   几个问题冬九颠来倒去变着花样地问,偶尔还诈孟芜几句。   孟芜穿书前虽是个病秧子,却也是个豪门长子,应对不怀好意的记者刁钻提问的经验不要太丰富,回答滴水不露不说,三言两语间反把冬九这个书中没有细写的配角身世套了个七七八八。   冬九反应过来,懊恼地一拍脑袋,“哎呀”一声,“你这人……”   孟芜装作关切道:“怎么了?”   冬九:“……”   看着冬九有苦说不出的样子,孟芜失笑拍拍他的头。   孟芜以前有很多很多私生子弟弟,其中不乏与冬九年龄相仿的,见面都亲热地叫他哥哥,背地里却盼着他早点病死。   相较之下,冬九的这点试探倒显得有些可爱了。   然而,这样一个灵动的少年,在原著中就永远地埋葬在了脚下这片三途岭的泥地里——   因为是开篇第一段重要剧情,孟芜印象深刻:   原著中没有他的参与,百废城两拨人在岭中小径汇合后,冬九便被傅雪溪派去保护实力不济的傅云澜。   谁料寻到人回程的路上,傅云澜受魔音迷惑,心智不坚做下错事,冬九为保护傅云澜惨死。   傅云澜惊骇悔恨,为了掩盖害死兄长心腹的事实,一错再错,就此入魔,才有了后面的背刺。   可以说冬九之死,是一切的开端。   而这场悲剧的序幕,马上就要在三途岭上演。   冬九本人还对等待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   他在家里是弟弟,总被秋七摸头,被孟芜拍一下也不觉有什么,扭身躲开,兀自对孟芜的刀枪不入感到挫败。   可转念一想,问不出来,也许是这家伙真的没问题呢?   若是如此……   净火修士这么少见,不入大公子麾下就可惜了!   冬九很快为自己颁布新的任务,眼珠一转,又凑到孟芜身边,套近乎道:“公子常居百废城外,也算是我们的邻居了,此番前来想是要在城里定居的,可有什么想知道的?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孟芜哪还有心思打听百废城的事?   满心在想怎么把握住这次机会,给男主留下点好印象,以便能合情合理地留在男主身边。   当然了,光留下不够,还得活下去。   若他现在不作为,剧情就会按照原著发展:接下来傅云澜会被魔音迷惑害死冬九→傅云澜入魔→傅云澜背刺男主→男主接连被至亲至爱背叛→男主入魔→暗界降临→孟芜小命玩完。   好不容易得到具行动还算自如的身体,孟芜万万不想死。   所以说当务之急是该预防魔音滋扰傅云澜,以及在傅云澜手中保住冬九?   冬九现在就在他身边,倒不用急,问题是傅云澜……   想到这里,孟芜抬头搜索傅云澜的身影,可是目之所及只剩走在前方的一名百废城修士。   那修士身着百废城巡查的月白服饰,安静地在前面走着,落在身后的天青发带与手臂都随着步伐前后有规律地摇摆。   非常普通的场景,毫无来由的,却有一道电光倏地打入脑海。   孟芜自己还没反应过来捕捉到了什么,先有寒麻感顺着脊背嗖地窜到了头皮,密密匝匝的,激得他打了个冷战。   自接近男主起,孟芜已经许久没有感到冷意,心头当即一凛。   环顾四周才注意到,方才他光顾着套话和思考,自恃武力的冬九竟已拉着他落到了队伍的最末。   而原著中冬九就是为了不让傅云澜去捣乱,把他拖到了最后面!   冬九问完半天没听到回答,还待开口催促。   孟芜放轻气息,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走在前方的修士。   冬九一怔,往前瞥去的同时已经切换到战斗状态,手从腰间拂出环刃,悄无声息地挡在了孟芜面前。   ……没什么问题啊。   冬九警觉地看了好一会儿,冲孟芜歪头,睁大眼睛表示不解。   前方修士还在四平八稳地走着。   感受着从四面八方钻来的丝缕冷意,孟芜在耳边指了指,示意冬九仔细听。   冬九静下来,支起耳朵,半晌,忽然反应过来,周围非常安静。   而且,安静得有些诡异了!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点点收藏→我能量加满→我写写写→宝子们看看看,合理! 第4章 三途岭(4) 鬼回肠与魅姑郎   修士脚步轻,走路清静无声是正常的。   但枝叶茂密湿气颇重、不知藏匿了多少魔物的密林中,寂如真空,肯定就不正常。   刚踏入小径时,孟芜还常听见湿气凝结的水滴砸地声,这会儿整片三途岭却安静得像个坟场。   声音没有,连一丝风也无,就好像被从原本的世界剥离出去了。   冬九握紧环刃,盯着前方的“修士”,唤道:“喂。”   “修士”脚步不停,既不停下,也不回头。   “前面的,我在叫你!你没听到吗!”冬九皱了皱鼻子,上前一步,提高声音。   孟芜想将冬九拉回来,但冬九胆子大性子急,躲开孟芜的手,就要去抓前方“修士”的肩膀。   就在他的手快要拍到“修士”后肩时,一直不吭声的“修士”突然发出“啊”的一声,语调中透着恍然,就像是在瞌睡时听到有人叫自己,惊醒后延迟的回答。   “修士”稍微侧过脸,从孟芜的角度能看到他的一小截下巴。   隐在暗影里的嘴唇开合,“哦,是冬九兄弟啊,你什么时候跑到后面去了?”   冬九的手停在半空,缩回来,说道:“我刚才叫你,你怎么不回答?”   “你叫我了吗?”   “修士”嗓音又轻又柔,迷惑地抬起手挠挠头,想了想说:“那可能是我方才走神,没听到吧。”   孟芜便不自觉地蹙了下眉。   这声音他听过,声音的主人应该是与他和傅云澜一同入岭的某位修士。   只是他初到百废城外已是夜里,光线昏暗,巡查修士人数又多,一时半会很难把每道声音与其主人对上号。   ——好像有哪里不太和谐。   显然,不止孟芜,冬九身为百废城的人,也记不清前方修士的身份。   他索性直接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站住,把脸转过来让我看一看。”   从孟芜察觉到不对,到现在为止,修士一直在往前走。   此时被冬九喝止,他仍是不停,反把头扭回去,做出往前搜索的样子,“哎呀”一声说道:“我们被落下了!冬九兄弟,我看这里不太对劲,我们还是赶紧跟上去吧。”   孟芜:“……”   这里最不对劲的就是你!   就好比如果有人很急地在外面按了门铃,出来开门时绊歪了椅子,大多数人都不会腾出空来规规整整地把椅子扶正。   “修士”的语气十分殷勤,字里行间带着催促,似乎在试图营造一种类似的紧迫感,用更紧要的某件事来分散孟芜和冬九对其他“小问题”的注意。   换句话说,这东西还挺通人性。   不知是因为周围逐渐加重的寒气,还是因为愈加吊诡的气氛,孟芜手臂上起了片鸡皮疙瘩,有点发毛。   “……”这是碰上了什么鬼东西。   冬九冷下声音道:“我让你站住,把头转过来。”   大约是发现冬九不为他的小把戏动摇,前面的“修士”干脆保持缄默,步子越来越大,头发、衣摆还有发带摆动得越来越高。   孟芜霎时间福至心灵——他知道哪里不和谐了。   从他重新注意起这“修士”的第一眼,便觉得这人走路的姿势怪怪的,就是一时说不出哪里怪,现在他明白了。   这“修士”的身体似乎没有脊椎骨骼支撑,而是用某种不成型的东西填充着衣物。   走得慢时还不明显,步子一旦跨大,整个“人”就像根没有主心骨的面条,以一种人类不可能有的柔韧度九曲十八弯地波动起来。   至此,无需再确认。   他们被前头的东西领着,确实已经与大部队隔离开了。   冬九不多废话,手中寒光一闪,狠厉地朝“修士”脖颈划去。   就在环刃快要触及“修士”后颈的皮肤时,“修士”的脖子瞬间像可以随意拉扯的皮筋,倏地往前腾挪出一大截。   紧接着,一张还未长完全、面具似的雪白人脸在黢黑的小径中扭了过来。   脸的上半部分一片模糊,像是作画只做到一半,只有“修士”曾露出的下巴和嘴唇长得健全。   嘴巴一张一合,又是那轻柔的声音,这次还添了几分幽幽:“冬九兄弟,你这是做什么?”   “这什么玩意儿!”冬九被渗得头皮发麻,当即掷出环刃。   孟芜在冬九出手的同时很识趣地退到一边,眼看环刃在半空中画出一个圆润的弧切割空气发出尖利气鸣,直奔“修士”蛇似的脖子!   “修士”秃噜一下把伸长的脖子缩回,两边嘴角往上勾起,一副遇上了无理取闹的的家伙尽力想要息事宁人的体面模样。   “冬九兄弟,莫要闹了,不然要赶不上大公子他们了。”   除了说话声以及环刃的破风声,周围依旧寂静如死。   肖似人形的东西躲闪不及,偶被环刃擦过,身上的修士服没一会儿就破破烂烂。   孟芜注意到衣服下露出的部分不是人的皮肤,而是氤氲的黑气。   黑气一露出来便沸腾似的滚滚动起来,好像偷懒被发现,紧锣密鼓地聚集、凝固。   短短十来秒的时间,板结的黑气褪成了人类皮肤的肉色,只是加班赶织出来的部分分布极其不均,东一块西一块的,好似人皮补丁。   孟芜:“……”   还好他刚穿过就在乱葬坑里打过滚,阈值已经很高,不然还真得被这渗人的玩意儿吓到。   立在鬼手般狰狞的树枝之间的东西,像个伺候大少爷的管家,还在忍气吞声地哄着冬九别再闹事。   “闭嘴!大公子也是你这魔物能提的!”冬九又自腰间拂过,另一只环刃啸叫着飞出。   两只环刃夹击,直将“修士”从胸前十字切开。   身体被切开却不见血,“修士”……不,应该说是魔物被切断的部分又蛄蛹着长出来,艰难地凝出人形,头部五官的部分越来越清晰,一双凤目渐渐成型。   孟芜刚觉眼熟,冬九先炸起来,咬牙道:“你找死!!”   又是数只环刃飞出,飞行轨迹足叫人眼花缭乱。   孟芜躲在角落,其中一只环刃刷地从眼前飞过,脸上一刺,他伸手去摸,淡淡血腥从指尖散出。   “!”魔物还没把他怎么样,倒先要嘎在冬九手里了!   孟芜震惊地喊:“冬九兄弟,你看着点!”   “别叫我冬九兄弟!”冬九气道。   魔物被切得乱七八糟,勉强保住了新长出来的嘴,斥责道:“冬九,再不跟上,你就自己留在——”   话没说完,头就被环刃削掉了。   孟芜恍然大悟。   怪不得冬九这么生气,这魔物用的居然是傅雪溪的声音!   能化形、能模仿,攻击性不强但耐打……   啊!   孟芜握拳砸掌,扬声道:“冬九兄弟,你知道魅姑郎吗?”   冬九的环刃将前方魔物切了个稀巴烂,全都回到他手上。   抽空问:“妹孤狼?”   孟芜道:“细的不讲了,你回去翻翻《万魔图鉴》肯定能看到,反正就是一种能化形擅模仿的魔物,雌雄同体,一般跟一种叫‘鬼回肠’的魔物同时出现,结伴狩猎。”   冬九不爱学习,一听《万魔图鉴》就头大:“鬼回肠又是什么!?”   不太好解释,原书中只是提过一嘴。   这本是出现在男女主携手冒险路上的魔物,不知道怎么提前在这里亮了相。   难道是因为他这个穿书者的出现,使原本的剧情发生了变动?   孟芜猜测着,白话道:“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截肠子?它也会消化,还会模仿外部环境,但因为有根不能大范围移动,所以一般是由魅姑郎把猎物引进它体内,一旦猎物进入,鬼回肠就开始消化,你现在有没有觉得没力气?”   冬九破防:“你是说我们现在是在谁的肠子里!!?”   孟芜抬头看看被遮住的天顶,心想怪不得从刚才起他就觉得冷,原来是钻到魔物肚子里来了。   嘴上宽慰道:“魔物不食五谷杂粮,别想得那么恶心。”   只是食人血肉,也没强到哪去就是了。   冬九的环刃又飞过一轮,他偏头握了握拳,感受到气力确实凭空少了不少,磨牙道:“我说这鬼东西怎么一直带着我们往前走,还一直打不还手!”   魅姑郎是这样的。   它的任务就是悄悄把猎物引入鬼回肠,尽可能地拖延时间不让猎物发现真相。   孟芜猜测这对魔物是在他聚精会神应对冬九的盘问时盯上他们。   他们走在队伍最末尾,很容易被分割开。   只需鬼回肠制造出些视觉错位,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们引上另一条路。   再由魅姑郎稳住他们,一直到鬼回肠将他们的血肉都消化掉。   唔……   融成血水,这死法也太痛苦了。   还不如不要穿书直接病死呢!   思索间,周围温度骤降。   孟芜被冻得“嘶”地倒抽冷气,识海中的蜡烛火苗摇晃——鬼回肠的消化速度加快了!   应是搭档狩猎的诡计被识破,鬼回肠担心迟则生变,干脆不装了,想要尽快把他们吃掉。   孟芜一抬头,就见不远处长着傅雪溪半张脸的魅姑郎冷冷盯着他。   下一秒,那半张脸就被飞来的环刃切掉。   “再敢扮成大公子的样子,我划烂你!”   在鬼回肠圈就的方寸间打斗许久,冬九的灵气和力气都流失得厉害。   眼见魅姑郎又扭摆着塑出人形,他用手背蹭掉沾到下巴上的草屑,低喘着瞥向孟芜,道:“孟公子说那么多,可知道该怎么弄死这两个鬼东西?”   “直接用灵气把他们爆破碾碎?”孟芜道。   原著中男主就是这么对待冒充女主的魅姑郎和鬼回肠的。   简单粗暴且有效。   “好办法呀,”冬九哈哈笑两声,“孟公子怎么不想想,我要是能用灵压直接把它们碾碎,现在还用站在这里吗!”   说得也是。   孟芜道:“那就让我试一试吧。” 作者有话说: 冬九(傅雪溪毒唯)破大防 第5章 三途岭(5) 谁家好人百步穿肠   “你?”   净火修士是出了名的战力渣,很不禁活,不然也不会数量这么稀少。   冬九怀疑道:“你行吗?”   孟芜道:“我自己肯定不行,所以要你帮忙。”   冬九问:“怎么帮?”   孟芜也问:“你能抓到魅姑郎吗?”   冬九:“?”   孟芜道:“刚才不是说了,鬼回肠是有根的,魅姑郎之所以可以散了又重组,是因为它一直与鬼回肠的根系连在一起,由鬼回肠源源不断地为它提供再生的魔气。”   鬼回肠消化猎物,供养魅姑郎,魅姑郎出去引诱新的猎物回来让鬼回肠吸收……   如此循环往复,别说,这套伴生系统的效率还怪高的。   冬九听得点头,“所以我们找到鬼回肠的根,就可以消灭魅姑郎?”   “差不多,”孟芜道,“只要抓住魅姑郎,就能顺着它找到鬼回肠的根,只要毁掉二者共同依存的根系——”   “喔!”冬九拖着长音,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魅姑郎,眼睛亮起来。   魅姑郎往后退了半步,扭身钻向树丛。   冬九手指一勾,空中环刃齐齐兜回搂向魅姑郎。   光这样可不行。   孟芜上前道:“手给我。”   “?”冬九不解,但听话地把手递上。   孟芜张开手在他手心里一抹,冬九忽觉掌心灼痛,定睛一看,是一簇犹在跃动的净火交到了他手上。   “快点,净火在你手上待不了多久。”   非得是净火修士修习的特殊秘法能使净火生生不息,净火离体,燃尽便会消失。   冬九会意,五指收拢,多枚环刃整齐转向贴地而来,接连掠过他的掌心后上扬,划出一个巨大圆弧,再次冲向树丛!   先前他们身处鬼回肠体内,无论魅姑郎还是鬼回肠,都不惧怕被环刃切割。   因为被切掉的部分会化作魔气被鬼回肠吸收,鬼回肠再输送给魅姑郎,一来一回等于没有损失。   现在不一样了。   冬九的环刃上包裹上了层层净火,所过之处,魔气消融,不可再生。   短短几秒内,眼前一片“树林”被环刃伐倒,落地就像遇水的墨点由浓转淡,溶解掉了。   “再来!”冬九尝到了好处,又把手伸到孟芜面前。   孟芜肉痛地在冬九掌心一拍。   “你怎么不情不愿的?”冬九得了净火还要评价孟芜的态度。   孟芜心说我当然不情愿,你用的可是我的命!   不夸张,就刚才那两下,起码给出去了十几秒。   得赶紧把这俩魔物收拾了,出去找男主蹭蹭暖气才行。   冬九的环刃机动性极高,七八枚在空中飞舞,等于是在鬼回肠的胃袋里横冲直撞,不多时就将魅姑郎隐没的树林清空了大半。   鬼回肠的“肠”字起得着实贴切。   这东西向来是只进不出,大概是头回遇到冬九和孟芜这种不仅不给吃还要外带的,忍不下去,整条静谧的林间小径胃肠蠕动般一股一股地扭动起来。   它这一扭,就将藏在阴影中的魅姑郎颠了出来。   “那里!”孟芜指向魅姑郎的方向。   环刃即刻抵达。   魅姑郎被从中劈开,发出一声不似人的尖叫,飞快遁往另一颗“树”后。   鬼回肠亦不愿坐以待毙,周围的树林涡卷着收缩凝实,化作嶙峋山石俯压而来。   冬九正要往旁边跃开,肩膀蓦地刺痛——身侧的空地上竟凭空竖起了一道钉板墙!   冬九一向以灵活著称,还很擅长利用周边环境,这样被环境针对还是第一次。   顾不上追杀魅姑郎,急急召回环刃,将魔气凝成的山石切出缝隙,翻身滚出了鬼回肠的夹击。   冬九从十二岁那年起跟在傅雪溪身边,三年间从没这么狼狈过。   心有余悸地喘着气,余光不经意瞄到站在路旁孟芜,忽然发现他在这里滚钉板,孟芜那边却岁月静好——任这鬼回肠如何翻天覆地,孟芜站的地方总是安安稳稳,风平浪静。   看,这人甚至还有心思整理衣袖上的褶皱,动作还怪文雅的,跟大公子……   那破衣烂衫有什么好整理的?   扔了算了!   冬九一个后空翻躲过鬼回肠投来的巨石,越想越觉自己这边是在耍猴,心里顿时不平衡了。   “这东西怎么光奔我来?不去弄你!?”   孟芜道:“我是净火修士啊。”   而且他还不是普通的净火修士,有那根蜡烛存在,他随时随地都在散发着纯度极高的净火。   净火天克魔物,魔物敢靠近才怪了。   “你——”冬九想说那你不能帮帮忙吗!难道你是看耍猴的客人吗?   刚起个头就被孟芜的“嘘”声打断。   孟芜指了指林中的某个方向,说道:“你有没有发现,魅姑郎总在那边打转?”   冬九转头看去,孟芜所指的方向是片仅存的树林。   “所以?”   孟芜道:“整片树林都被你毁坏过很多次,但只有那里,每次被毁坏,鬼回肠都会把它恢复原样。”   就像是在掩藏着什么。   冬九扫视周边,确实如此,因为多次被净火环刃伐倒,原本连绵不绝的树林不断收缩,现在只剩下那一小撮了。   孟芜:“而且魅姑郎每次被你的环刃划到就会藏去那里,或许是因为它在那里能更快得到鬼回肠的供给。”   冬九明白了:“你是说,鬼回肠的根在那里?”   孟芜:“找找看吧。”   冬九就怕做无头苍蝇,此时有的放矢,整个人都活跃起来,环刃飞得更快,人也顺着隆起的地面往上冲,手按在最高点,凌空翻身往下滑,直奔树林。   这下整条小径都活了!   鬼回肠简直是要把万水千山都推到冬九面前,只为阻止他前进。   “它怕了!”冬九兴奋,“它的根就在那里!”   那边天崩地裂,孟芜这边在四下寻摸东西。   捡起一根树枝,树枝在他手里融成黑气,试了几次,总算捡到一根真正弯曲的树枝,扬声问:“你那里有线没有?”   “线?”冬九挂在岩壁上,双腿一蹬,直接把自己甩上山顶,“什么线?”   孟芜双手比出一段距离,描述道:“就这么长,结实点的就可以。”   冬九边在腰间的百宝囊里摸,边问:“你要线干什么?”   孟芜道:“给我就是了。”   “什么态度。”冬九嘁了声,手里还真摸出一团东西,躲过直朝他面门刺来的锥刺,将东西甩给孟芜。   孟芜往前踉跄几步才接住,仔细一瞧,手里的似乎是团鱼线,但要比鱼线结实,翻动间有细细银光闪动。   扯扯还挺结实,孟芜把线抻出合适长度,喊冬九:“切一下!”   冬九刚被颠飞到空中,就听孟芜没事人似的支使他,啧一声,“你就不能自己切吗!”   “我没力气,快!”孟芜催促。   鉴于孟芜看起来颇有见地,冬九姑且听了他的,百忙之中分出一只环刃,掠到孟芜面前,嗤地将细线截断。   孟芜拿了切下的线绑到弯曲的树枝两端,做了个简易的弓出来——他这种病秧子,穿书前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待在家里,要么睡觉要么下下棋,射箭是他唯一能做的运动。   拉拉弓弦,张力不错。   孟芜摆开架势,慢慢张弓,与此同时,一支净火箭从他两只手间成型。   喔,还真的可以!   孟芜只是试试,没想到真的能成。   他保持着拉弓的姿势,转向那片被鬼回肠藏到后方的树林,使唤道:“冬九,把那边的遮挡物清一清!”   冬九已经被鬼回肠圈禁起来,层层叠叠环着他的道路简直像条巨蟒。   原著中冬九就是被肖似蟒蛇的魔物绞杀而亡,而此刻,冬九还算活泛,甚至有力气气恼。   “你怎么这么会使唤人!”   抱怨完又问:“哪边?”   冬九被道路盘住,视线受阻。   孟芜为他报点,“十二点,呃……”这里没有时钟,改口道:“正北方!”   两枚环刃从上方飞出,交叉着朝正北方向截去。   原本挡在孟芜视野中的几幢长满绿苔的破旧房屋被拦腰切断,眼前正是那片魅姑郎躲藏的树林。   孟芜瞄准那个方向,又将弓拉开些,直到小臂粗的树枝发出闷声。   嚄,这么用力都不会呼吸困难!   被困在竖井里的冬九还在喊:“我这里没火了!再来点火!”   “用不着了。”孟芜道。   他说着松开拉弓的手,咔嚓一声,粗树枝不堪重负从中折断,手中净火塑成的箭却已携着尖啸,流星赶月般划破空气,直奔树林!   鬼回肠察觉到危险,立即从道路两边移来遮蔽物。   但是没用。   就如穿透一张白纸,净火箭轻松穿透所有魔气凝结出的东西,眨眼间狠狠楔入树林深处。   无色火焰轰地燃开。   围困着孟芜和冬九的整片空间里响起歇斯底里的、拉长的刺耳尖叫!   什么魅姑郎,什么净火修士,根系被净火点燃的鬼回肠什么都不顾了,如同被砍伤的触手,整条小径疯狂抽条翻滚,天旋地转,尘埃飞扬。   圈着冬九的竖井消失,他连跳几次,退回到孟芜身边,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裂开的地缝边拉开。   失去根系的鬼回肠迅速衰弱,耳鸣似的尖利叫声越来越低,小径的翻滚幅度也越来越小。   根系燃尽,房屋、树林、峭壁像阳光下的雪消融褪下。   夜色之外还是夜色,小径之外仍是小径,只是风声、藏于阴暗中的翕动声回归。   一切结束得太快,冬九望着漆黑前路,不甚确定地张嘴,“我们这是……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别人百步穿杨,孟芜百步穿肠 第6章 三途岭(6) 九又四分之三山壁   “应该是。”孟芜道。   冬九不由侧目,这家伙……   一阵小风吹来,孟芜猛地打了个冷战,说道:“别看了,快走。”   被鬼回肠和魅姑郎困了这么一会儿,他们已经落了大部队一大截了,确实得赶紧追。   两人不再耽搁,朝前路进发。   沿路连个人影都没见到,冬九费解道:“就没人发现我们俩不见了吗?”   孟芜道:“魅姑郎既然能模仿别人糊弄我们,自然也能模仿我们糊弄别人,说不定在别人眼里,我们好端端地走在末尾呢。”   “……”冬九想起之前那个只模仿了半张脸的魅姑郎,嫌弃地骂了一声,揪住孟芜的衣领。   “做什么?”孟芜生出不好的预感。   “这样走太慢了。”冬九道:“孟公子,你可抓稳了!”   *   三途岭某处,傅云澜一行在黑暗中行进。   傅云澜心中揣着事,时不时回头,犹豫再三,开口问身后的百废城修士,“我们就这样落在后面,没关系吗?”   被问到的修士低着头,回应道:“二公子莫要担心,大公子在前面,不会出事的。”   傅雪溪的修为傅云澜是知道的,想想也是,轮得到他操心吗?   说不定是兄长就是嫌他碍事,才故意把他甩开的。   傅云澜边走边在心里骂自己没用,明明小时候是一起开始修行,怎么就差这么多。   没走两步,又有别的疑虑挤占了他的心头。   傅云澜就是这样优柔寡断,需要反复确认反复被肯定,于是再次转头道:“可是冬九和孟公子也……”   没可是完,前面有人喊:“快看!这里有个屋子!”   傅云澜的注意力瞬间被引开,没有注意到转头的瞬间,身后修士的衣服塌了塌。   众人围到屋子前。   傅云澜本能地觉得怪异:这种地方怎么会有间屋子?   有动作快的修士已经进屋转了一圈,出来站在门口说:“里面没人,也没有魔物,我看咱们可以在里面休息一下。”   “啊,这不好吧,我们现在和大公子他们走散,还是尽快赶上去为妙。”   门口的修士抬起头,一双瞳仁黑漆漆的没有焦点,但在昏暗之中无人察觉。   它的嘴唇不自然地开合,说道:“我们跟大公子走散,想必是有什么东西在搞鬼,我看与其横冲直撞误入险境,不如在这里等大公子找回来。   “再说我们后面还有冬九和孟公子,他们许是一时被什么耽搁住了,我们留在这里也好接应他们,到时有冬九和我们一起,也能更好保护二公子。”   有修士被说动,点头道:“有理。”   比起他们漫无目的地到处乱转,确实是由修为高深的大公子回头找他们更简单。   而且,大公子绝对不会扔下他们的。   它拉起两边嘴角,笑起来道:“对啊,到时候我们在屋子里点起灯火,布上结界拦截魔物,大公子和冬九他们要找我们就方便多了!”   说话的“修士”在巡查修士中颇有地位,其余人很快被说动,往屋子里走去。   傅云澜的心咚咚直跳,直觉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可还没想出个所以然,身后贴上来一只手,推住他的后背。   有声音在耳边响起,循循善诱:“二公子,快进去吧。”   *   “傅云澜”的头自脖颈处分离,骨碌碌滚落在地,化作一缕黑气散开。   周围尽是被拦腰截断的“百废城修士”,不待逃逸,就被充沛灵气碾碎。   傅雪溪站在“尸体”被粉碎形成的黑雾间,眉心蹙起,还剑入鞘道:“返回去。”   *   “停停停!”半空中的孟芜猛抓自己的衣领。   冬九急着找傅雪溪,从鬼回肠中出来拎起孟芜便往前赶,此时往下瞄了眼,寻了颗树的树干落脚,无语道:“孟公子,你又怎么了?”   孟芜抓着冬九的胳膊,艰难在树干上站稳,往下拉拉卡在下巴处的衣领,慢慢喘气。   冬九在旁边心焦地等,一直到把呼吸喘匀,孟芜才肯开口:“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冬九小狗似的蹲着,双手按在脚下的树干上,蓄势待发,好像有人一声令下,他就能立即窜出去几十米远。   “奇怪什么?”他问。   孟芜理完衣领理头发——他是稍微有点强迫症的,不太能受得了凌乱。当然,快没命的时候要另说。   冬九按在树干上的手指飞快敲击,无声催促。   孟芜直将被风吹乱的头发理好,接着道:“你觉得我们被困在鬼回肠里有多久?”   “这怎么知道?”冬九说着眼睛往上翻,“估计……得有一炷香的时间吧。”   三十分钟,差不太多。   孟芜道:“一炷香大公子和二公子他们能走多远?你刚才提着我全力追赶,超过一盏茶的时间,会追不上吗?”   冬九来时是和傅雪溪一起的,傅雪溪自然不会像傅云澜他们那般畏首畏尾瞻前顾后,但也绝不会冒进,一炷香走不了太远,按理说是该追上了。   冬九道:“你的意思是?”   孟芜默默拢衣领,隔绝骤然浓重的冷气,说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也被鬼回肠困住了呢?”   鬼回肠本质上是一条与外界环境独立的隧道。   它可以在内部变换拟物,让身处其中的人不知入了魔腹,当然也可以像变色龙一样在外表上做些文章,叫寻来的人发现不了它,躲在暗处悄悄消化。   所以光闷头冲有什么用,得冲对地方啊!   事实上,冬九差点就要从一截鬼回肠上方掠过了。   幸好有孟芜这个魔气指南针在——说到底,魔物是由高浓度魔气凝成的,孟芜又是个一接近魔气就会冷的,真是想不发现都难。   孟芜踏了踏树干,示意冬九往下看。   三途岭是魔窟,均匀地弥漫着浓郁魔气,其间细微的差别寻常的修士根本察觉不出。   冬九低头寻找半天无果,干脆摆烂,直接问道:“在哪里?”   孟芜拢着衣服缓慢转身,捕捉那缕冷气的源头,最后指着一片山壁,说:“在那。”   冬九伸手,孟芜熟练在他手上一拍。   环刃划出,触到山壁,就像碰到了哈利波特里的九又四分之三站台,全部没入。   *   岭间小屋里亮起火光。   傅云澜帮忙布拦截魔物的结界,没觉使多大力,就已疲惫难忍看,好像灵力和力气都被凭空抽光了。   先前劝他们在此地修整的“修士”凑近,低低说:“二公子可是累了?累了就去那边休息一下,我会帮大家守着的。”   大家?   傅云澜其实早就想休息了,只是不愿在人群中做累赘才一直忍着,经“修士”提醒,转头去看,发现其他修士也都露出疲态,在墙边坐下。   想是这一路大家瞻前顾后,心惊肉跳,都有些累了吧。   傅云澜点点头,在墙边找了个空位坐下了。   屁股刚挨到地面,窗外突然有光亮闪过,闪动间还带着破风的啸叫。   傅云澜一个激灵站起来,“那是什么?”   “修士”朝外瞟了瞟,面上五官奇异地扭曲了一下,马上恢复原状,殷勤笑着道:“什么都没有,二公子莫不是看错了?还是快快安歇吧。”   傅云澜本就不太坚定,被“修士”这么一说,也当自己看错了,加之越来越累,便想就地坐下。   叱——   破风声再一次响起,这次可要清晰得多。   傅云澜弯腰了一半的腰腾地直起,便听冬九的声音遥遥传来:   “大公子!二公子!你们可在里面?”   屋里许多人都听见冬九的喊声,却都有气无力站不起来,傅云澜欢喜,推窗就要应答,“我在——”   眼前一黯,有只冰冷的手斜刺里伸出,捂住了傅云澜的嘴。   “二公子。”灯光终于照到“修士”白得不自然的脸上,一双眼睛墨黑墨黑的,没有丝毫明暗之分,像是画上去的。   “!”冷意迅速漫遍傅云澜全身。   漆黑不透光的眼睛贴到了傅云澜眼前,它咧开嘴埋怨似的说道:“二公子不是答应我要休息了吗?”   *   叱——叱——叱——   三途岭内,银亮环刃交相滑过,切入一片山壁,不多时又从另一侧飞出。   山壁被穿透的部分会像被火点燃的纸面,破开一个洞,但转眼间,破洞就会弥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冬九召回环刃,怪道:“这鬼回肠怎么没有反应啊?”   孟芜道:“这个好像比之前那个大很多,大概有四五倍吧。”   体型大,意味着这只鬼回肠储存的养料更多。   既不将这点小伤放在心上,就不会之前那只一样回护自己的缺点,想要找到它的根系就没那么简单了。   孟芜啧声问冬九:“你就没有点更厉害的招式了?”   冬九从孟芜的话中听出挑剔与嫌弃,青春期的少年,哪受得了这个,顿时奓毛,还口道:“那你就不能直接用你的净火把这玩意儿整条烧了吗?”   孟芜:“。”   说实话,能。   别说是一条鬼回肠,就是整个三途岭,孟芜都能烧尽。   怕只怕烧完他就立刻吹灯拔蜡,一命呜呼。   真是年纪小,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从他这里借火,一点不懂得节俭度日。   ……问题是眼下也没别的办法。   这鬼回肠任他们动作死趴着不动,肚子里必定是有东西的,就是不知道它吞的是大公子还是二公子。   孟芜暗叹着从自己的蜡烛上分出一小缕火苗。   这一小缕可能不够,孟芜想了想,再拨一点。   火苗顺手臂经络淌出,砰地在他掌心燃起大团火焰。   投资,都是投资……孟芜不断给自己洗脑,正要把手中火焰送出,忽然间,一道濯目寒芒自远处射来,切割开他的视野,嗤地没入“九又四分之三山壁”。   孟芜听到丝滑的开裂声,像是有把锋利的剪刀在剪裁布料。   下方任冬九如何攻击都纹丝不动的鬼回肠已然被从中剖开,因一次性受伤太重,外表山壁样的拟态瞬间消失,露出暗蓝近黑、海参般粗粝的外表。   事实证明,鬼回肠之前不动只是因为不够疼。   被飞剑豁开后足足过了三四秒,才有一声滞后的唳叫从鬼回肠内部传出。   伤重的鬼回肠开始痉挛抽搐,淬利飞剑从腾腾直冒的魔气中穿出。   蹲在树上满脸焦躁的冬九面前一亮。   有平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冬九一下子从树上跃起,转头去望声音来处,仿佛久旱逢甘露,如释重负地喊道:“大公子!阿姐!你们终于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三途岭(7) 小小年纪搞这套,便是男……   冷光渐近,傅雪溪劲瘦的身影在静夜中显现。   冬九急匆匆地就要往树下跳,秋七抬头道:“你就和孟公子一起,在上面站好。”   冬九人都要跳下去,听秋七这么说,一个急刹,惯性下表针似的顺着树枝摆了个大回环,把自己荡了回来。   孟芜:“……”   冬九重新站稳,同时反应过来,若大公子和阿姐在外面,他“啊”了声,道:“大公子,阿姐,这下面的魔物叫鬼回肠!二公子怕是给困在里面了!”   秋七是个冷艳御姐,也是一身利落劲装,闻言道:“你知道鬼回肠?”   冬九道:“是孟公子说的。里面还有个叫魅姑郎的,和这花花肠子狼狈为奸,是不是,孟公子?”   冬九说着转头看孟芜,秋七和傅雪溪也抬头望来。   鬼回肠和魅姑郎在百废城的地界极其罕见,孟芜是从书里看来的,却也不心虚,朝二人颔了下首,说道:“闲暇时翻过几页《万魔图鉴》。”   傅雪溪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不到半秒,似乎只是不经意地一瞥。   绕场半周的佩剑再飞出去,剑光划过,鬼回肠又被剖了一遭。   这下不止扭动抽搐,整个长条形的魔物都翻腾起来了!   鬼回肠粗壮的肢体一旦摆动起来,不能动的根系就显眼极了。   傅雪溪踏地翻起,稳稳落在鬼回肠身上,伸手一握,飞剑自动落回到他手中。   鬼回肠意识到死到临头,用尽全力甩动身体,试图把傅雪溪摇晃下去。   孟芜没太看清傅雪溪的动作,只看到荧光之下,傅雪溪顺着鬼回肠甩动的力道被抛高,大约是在空中轻巧地回旋了一圈?   银白衣摆雪莲似的散开,而后整个人急坠,有如千钧落下。   剑身上充沛的灵气与空气摩擦,发出耀眼亮芒。   嗤——   利剑穿透硬物的声音。   与此同时,强悍的灵压自剑尖楔入处向外铺展。   巨大长虫般扭动的鬼回肠连声音都没有发出,原地僵住,片刻之后嘭地被碾成大片大片的魔雾,就此一命归西了。   嚄。   孟芜暗赞一声:好漂亮的身手!   魔雾散开,被困在其中的人慢慢露出来。   只见空地上零星倒着六七个人,各个身穿百废城服饰,冬九在高处眼尖,一眼看到傅云澜,纵身跃起,直接落到傅云澜身边,把人扶起来摇晃。   秋七则从腰间摸出一个玉瓶,走过去给混沌昏迷的修士挨个喂了粒药丸。   药丸大概有提神醒脑清除魔障的功效,凡吃下药丸的人都悠悠转醒。   傅云澜睁开迷茫的眼,一眼看到冬九,冬九道:“二公子,你醒啦?”   眼神往后瞄,站在边上的是傅雪溪和秋七,上面好像还有个人……哦,是那位姓孟的净火修士。   孟芜与傅云澜目光相对,暗道:好呀,终于有人注意到我了。   冬九把他放到这么高的树上,他自己根本下不去好吗!   孟芜希望傅云澜能在第一时间发现他的窘状,提醒冬九或者任何其他人把他放下来。   但傅云澜的神智显然还没恢复到能解读如此复杂的眼神的程度,眼皮往下一耷一耷的,又合上了!   孟芜:“。”   孟芜往下看,要他自己跳下去绝无可能。   开口求助的话,多少有点寒碜——好歹是个在别的仙城要被供着的净火修士呢。   但这也太高了。   刚才冬九和他站在一起,他还能虚虚把着冬九的胳膊,现在就只能自己扶着树干,唯恐自己摇晃失去平衡。   “……”   有的时候就是识时务者为俊杰,面子有什么用?   该低头时就低头嘛。   孟芜在下方人群中挑选,看看该找哪个好心人帮忙。   秋七冬九是男主的人,他当着男主的面支使不太好。   其他还能稳当站着的……   不知是否是孟芜探寻的视线太明显,站在聚集的人群外的傅雪溪突然抬头,冷冽目光与他撞个正着。   男主就是男主,单手负在身后,气质如松如竹,自有一份匀亭沉稳,与满地狼狈的修士对比鲜明。   与孟芜对视不消一息,他便察觉孟芜的尴尬处境,抬手掌心向上,食指中指略勾了勾,方才斩杀鬼回肠的佩剑抽身而起,直飞到孟芜脚边。   孟芜:“……”   这是……让他踩上去的意思?   傅雪溪望着他,在下方礼貌道:“孟公子,请。”   孟芜还没乘过飞剑,心里没什么底,但他还不想在男主面前露怯,狠了狠心,松开扶着树干的手,试探着踩到了狭窄的剑身上。   期间他能感觉到傅雪溪始终在观察他,看得并不明显,只是他对这类视线格外敏锐罢了。   佩剑缓缓下降,突地摇晃了一下。   那一刻,孟芜的心差点跳出来,硬是忍住了没露声色。   “孟公子小心。”傅雪溪并不真切的关心传来。   孟芜:“……”   你不故意颠我,我就不用小心了。   孟芜看过书,对傅雪溪的心性有大致的了解。   从初见时直白的试探,到把冬九支来同行,分明是在衡量自己是否配入他麾下,为他所用。   在书外俯瞰时不觉如何,如今成了被傅雪溪称量价值之人,孟芜才觉得:小小年纪搞这套,便是男主也不讨喜。   傅雪溪的形象在孟芜心中逐渐和他那些颇有心劲的弟弟们重合。   佩剑后半程还算安稳,孟芜安全着陆,松了口气,笑道:“多谢大公子相助。”   傅雪溪的瞳孔中映出孟芜的样子,辨不出情绪地冲他淡淡颔首。看着是不失礼节,却有种冰霜般不可触碰的疏远劲儿。   地上传来呻吟,吃下药丸的修士们陆续清醒。   冬九瞧着傅云澜,说道:“二公子,这下你不会再睡了吧?”   傅云澜这次彻底苏醒,迟钝地环视四周,“啊”地一声支起身,面上尽是恐慌。   “兄长,我刚才——”   冬九道:“知道啦,是鬼回肠和魅姑郎嘛。”   傅云澜:“什……”   冬九又道:“放心吧二公子,那两只魔物已经被大公子杀啦。”   傅云澜愣了愣,紧蜷着的胸口舒展开。   慢了半拍地看立在一旁萧疏轩举俊朗若神的兄长,再瞧瞧自己这幅站都站不起来的窝囊相,一颗心像是泡到了酸水里。   对啊。   是鬼回肠和魅姑郎。   他分明在《万魔图鉴》上看过这两种魔物,怎么亲身碰到就认不出来了呢?   兄长轻易便将魔物斩杀,偏他这样无用,怪不得……   【怪不得他们都瞧不起你啊。】   傅云澜还没下得了狠心捅破这层窗户纸,却有另一道声音从他脑海响起,替他补全了后面的话。   傅云澜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   冬九以为他哪里不舒服,问道:“二公子,你怎么了?”   傅云澜回神,懵然盯了冬九几秒。   难道刚才那句话……是冬九说的?   冬九见傅云澜看自己,茫然回视。   就这么互望了几息,倒是傅云澜先移开视线,心中惊疑:怎么其他人都没听到的样子?难道只有我听到了?这么近……就只能是冬九说的了……   冬九再受傅雪溪看重也只是护卫,而他傅云澜是百废城的公子,护卫怎敢如此以下犯上?   傅云澜该生气的,可傅雪溪在此,气焰怎么都升不起来,反倒眼睛发酸地为冬九开脱:他这样说也没错,我就是不如兄长,什么都做不好,走到哪里都被人瞧不起,还不如,还不如……   【还不如死——】   脑海中又有声音传来,只是没等说完就戛然而止,原是有只微凉的手把住了他的手腕。   孟芜借着扶起傅云澜的动作,悄悄掐断缠在他腕上的黑线,温和道:“二公子莫要在地上坐着,免得着凉。”   冬九没注意到孟芜是什么时候过来的,被他的话笑到,当即说:“二公子可是修士!怎么可能在地上坐一坐就着凉?你当他跟你——”   冬九和孟芜联手杀过魔物,心中觉得与孟芜有些交情,说起话来就很随便。   但在别人听来,这话就有点不尊重了。   “冬九。”秋七不轻不重地喝止了他。   冬九吐了下舌头,讪讪闭嘴。   孟芜扶起傅云澜,暗道一声好险——差点就给女主钻了空子了!   刚才那黑线的主人,即是《暗界降临》的女主,赵颜。   赵颜并非人类,而是实打实的天魔,缠在傅云澜腕上的黑线就是她的秘法“烦恼丝”的产物。   凡是被她的烦恼丝触及,便可听到她的惑心魔音。   至于惑心魔音,光听名字就能知道功效了。   原著中傅云澜正是受还没与傅雪溪结识的天魔女主迷惑,走岔了路,从此一发而不可收拾,以至于打开城门引天魔入城,屠尽了包括城主和城主夫人在内的所有百废城修士。   这件事是男主和女主之间解不开的结。   最后女主也是因为此事败露在男主面前自尽,给予摇摇欲坠的男主致命一击,使得男主化魔。   刚才孟芜落在后面,一直想找傅云澜,就是担心自己去得晚了,来不及阻止女主。   不幸中的万幸是晚是晚了点,但不至于不能挽回。   *   烦恼丝被掐断,三途岭外身穿紫衣的少女意外地挑了挑眉梢:竟有人能发现她的烦恼丝?   大魔敏锐,她能感觉到三途岭中燃着一把火。   火光映照处,魔气退避。   ……有意思。   赵颜朝三途岭的方向回望一眼,夜色下影子闪过,再看那处,人早已离去了。 作者有话说: 孟芜对冬九:不像我弟弟(褒义) 孟芜对男主:像我那群弟弟(贬义) 第8章 三途岭(8) 孟芜大概是第一个让傅雪……   第8章   烦恼丝本质为魔气,细到肉眼不可见,分量轻不易被人察觉。   孟芜是早有准备,且他体内的魔气指南针感受到女主这个大魔靠近三途岭,是以抢先发现。   别人不知烦恼丝存在,见孟芜去扶傅云澜,想的便是另一回事了——   百废城两位公子,将来必有一位要继任城主之位。   虽说百废城的人大多信服大公子,但城主与城主夫人从未表态,这便意味着二公子也还有机会。   孟芜穿书前体弱,感个冒就要带带拉拉一个来月,随口找来“小心着凉”这个理由接近傅云澜,在众修士眼中,已被看做是向二公子献殷勤。   一时间惊讶有之,疑虑亦有之。   有大公子珠玉在前,怎会有人瞧得上样样拿不出手的二公子?   孟芜可是个净火修士,若他去了二公子那头……   想到这里,三途岭中气氛逐渐变得古怪。   傅雪溪远远瞧着孟芜关切地拉着傅云澜,冷玉似的黑眸压了压,没多言语,收剑转身往前走。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永义城的人还没找到呢!   傅雪溪依旧打头阵,其他人赶忙跟上。   孟芜这个需要被保护的净火修士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队伍中间。   傅云澜还为刚才乍然听到的两句话心有戚戚,忽地肩膀被人碰了碰,一转头,见是孟芜,挤出笑容道:“孟公子。”顿了顿,又苦涩道:“方才多谢孟公子拉我起来。”   “不足挂齿。”孟芜顺势问道:“二公子可知前路还有多远?”   问前路多远,是在说还有多久能找到永义城的人。   傅云澜心绪低落,颇想就地缩进一个无光角落谁也别来打扰,但孟芜开口,他不好丧气以对,强打精神道:“有兄长在,应当就在稍许之间,孟公子无需——”   啊,就连他也句句不离兄长,用兄长来安抚他人心绪,又怎能怪别人也这样想呢?   傅云澜脸色越发黯然,连客套也忘了,就这么沉默下来。   说起来,傅云澜会入魔,归根结底是因为自卑。   人自卑起来或是想证明自己逞能做力所不及的事,或者干脆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   傅云澜便接近后者。   要不说青少年的心理健康得着重关心呢。   放在穿书前,孟芜万万想不到自己有天还得充当一下心理老师。   哎,投资,都是投资。   孟芜道:“漫无目的地搜寻倒也无聊,二公子有没有兴趣听在下讲个故事?”   傅云澜正被黑泥淹没,淹到一半被孟芜打断。   他习惯了事事以别人为先,就是想消沉也得为别人的事让路。   当下勉强道:“孟公子请讲。”   孟芜直接拿《伊索寓言》里的故事充数:“昔有一雄师,于树下休憩,有老鼠不慎落其项背,雄狮怒起,欲将那扰它清净的老鼠吞食,危亡之际,老鼠向雄狮求情,请雄狮放它归去,言道不日必将报答——”   傅云澜本来是强行振作,听到又是狮子又是老鼠,好似有些趣味。   他到底还是少年,不由细究道:“二者能通言语,可是狮精与鼠精?”   孟芜平铺直叙地讲,只等着最后上价值,突然被问了这个问题,无语凝噎:“……”   你们这里的人好严谨。   孟芜嘴角微僵道:“正是。”   感受孟芜的无言,傅云澜忙道抱歉,“孟公子继续。”   孟芜摆手示意无事,继续道:“那狮子颇觉兴味,依言放了老鼠,熟料几日后狮子误入陷阱,被高高挂起,正万念俱灰却见一只老鼠蹿到树上,咬断绳索将其解救,狮子就此逃归山林。”   傅云澜眨眨眼。   孟芜也眨眨眼,看向傅云澜,弯唇道:“二公子以为这故事如何?”   傅云澜犹豫道:“孟公子讲这个故事,是想告诉我狮鼠各有所长?”   “二公子聪慧,”孟芜笑道,“在旁人看来,大公子与二公子有如这对狮鼠,大公子固然厉害,但这世间总有二公子更为擅长的事。须知天生我材必有用,二公子又何必妄自菲薄呢?”   傅云澜:“……”   傅云澜在百废城中,向来表现得对自己与兄长之间的差距习以为常,因此所有人都觉得他不会为此自惭形秽。   道理摆在那里谁人都懂,却从没有人会特意给他讲个故事,只为拐弯抹角地告诉他:你也适用。   没来由的,酸涩感冲上心头眼眶。   傅云澜瘪了瘪嘴唇,鼻尖眼眶蓦然发热,硬是咬住嘴唇没让眼泪出来。   抬袖在眼前狠狠擦了一下,往前走出几十米,才带着点鼻音问:“真会有这样的事吗?”   孟芜不知道,但笃定道:“自然。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未显真章或许只是时候未到。”   “……”傅云澜低着默默无声,不知在想什么。   孟芜暗忖:难道剂量还不够?   正想着要不要再讲个《甘戊渡河》的故事,那边傅云澜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露出红红的眼睛,对孟芜道:“多谢孟公子。孟公子说的……我都记下了!”   走在前面的冬九一眼一眼往后瞄,眼见孟芜与傅云澜低声慢语、言笑晏晏,很投契的样子,心下着急:“他们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凑上前道:“大公子,用不用我——”   傅雪溪修为高,耳力非常,早将孟芜和傅云澜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傅云澜比他擅长的事吗?   黑冷眼眸滑至眼尾,片刻后转回,傅雪溪轻哂道:“不必。”   *   有荧鸟照明,逐渐能看清信烟的烟柱。   朝着烟柱升起的方向在山岭中穿行,中途遇到魔物不少,但都被傅雪溪一一斩杀。   大约半炷香的时间,流水声逐渐喧嚣。   众人从密林中穿出,一条半冻的溪流在山岭间流淌。   河道边有人用三四块碎石垒出小座台,永义城的信烟就插.在其中,腾腾冒着墨绿烟雾。   傅雪溪走到信烟前,仔细看了信烟周围的地面,某个方向上有被踩踏过的痕迹,痕迹往前蔓延,一直到一块三四米高的巨石前。   冬九上前喊话:“百废城两位公子在此,放信烟者何在?”   巨石背后的阴影里顿时传来窸窸窣窣声,没多会儿,四五个身穿永义城墨绿衣饰的修士从后面转出。   为首的是个十五六的少年,孟芜瞧着,这少年的眉眼与傅雪溪有几分相似。   不过傅雪溪更具仙气与杀伐气,出尘锐利可远观不可亵玩,少年却较为秾丽,金光宝气,像个人世养尊处优长大的富贵子。   傅雪溪面无表情,除他之外的所有百废城修士俱都一惊。   傅云澜甚至“啊呀”一声,低声道:“怎么是……”   孟芜看过书,知道这人是谁,此时装作不知,问道:“怎么了?”   傅云澜以衣袖遮面,凑近孟芜小声道:“孟公子有所不知,这位,这位是永义城的邹敏言,邹公子啊!”   仙门四城,永义居首。   永义城城主邹行朗妻子早亡,并未续弦,膝下唯有一子便是邹敏言。   说起这邹敏言,可就有得讲了。   此人极爱想一出是一出,嘴还很贱,早年还因此和傅雪溪结怨——   那是傅雪溪九岁上的事。   时年邹行朗前往百废城同傅若真议事,携一幼子同来,便是邹敏言。   邹敏言与傅雪溪年纪相仿,大人议事,就叫这两个孩子同去玩耍。   傅雪溪早熟,虽心中不愿,但将此事当作父亲派下来的任务,尽心去做。   可谁知邹敏言在家中众星捧月横行无忌,完全被惯坏,到了百废城也不知收敛,不仅处处嫌弃百废城寒酸不如永义城巍峨、在傅雪溪面前大摆少爷架子,竟还当着傅雪溪的面对傅若真出言不逊。   傅雪溪到底年纪小,一时气性上头,直接将邹敏言打了一顿。   邹敏言被打断了腿,惨嚎如杀猪,双方长辈闻讯赶来。   见邹敏言惨状,傅若真当即令傅雪溪跪下赔罪,傅雪溪生性高傲,说什么不肯,再问他缘何对客人动手,他因不想重复邹敏言的羞辱之词,亦是拒不开口。   邹敏言那边哭得涕泗横流,傅若真满脸棘手,只得连连向邹行朗告罪,傅雪溪冷眼旁观片刻,竟然直接举剑鞘将自己的腿当场砸断。   邹敏言本来还在使劲儿嘶嚎,被傅雪溪的狠劲儿吓得哽住,打起嗝来。   傅雪溪疼得满头冷汗,却一声不吭,咬牙直面邹行朗,问道:“邹世伯,这样可算还清了?”   邹行朗乃一城之主,自然不会为难小辈,称赞几句傅雪溪敢作敢当,肖似故人,就将此事揭过。   可在傅雪溪和邹敏言心中,梁子就此结下。   后期傅雪溪为复仇前往永义城,还被邹敏言好一番为难。   以后的事且按下不提,原书中邹敏言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带了十几名护卫,绕开百废城的岗哨偷偷进入三途岭,结果被困在了三途岭中,不得不放信烟求救。   恰好这天百废城的两位公子都在外巡查,看到信烟就前去营救。   双方人马在三途岭中汇合后面面相觑——邹敏言没想到来救他的人会是傅雪溪,傅雪溪也没想到要捞的是这货。   一时间场面僵住了。   就像现在。   在场修士虽没亲眼见证,但都听过傅雪溪和邹敏言交恶的事迹,当下大气不敢喘,各自等待自家的公子发话。   “邹敏言?”竟是傅雪溪先开口。   邹敏言眼珠子乱飘,略显尴尬地“唔”了声,“你——”   话没说完,剑光闪过,“邹敏言”已被劈成两半。   永义城修士目眦欲裂,怒指傅雪溪,“你、傅雪溪、你、你竟敢?!!”   孟芜和一众百废城修士也被吓得够呛。   还是冬九眼力好,看到“邹敏言”被劈开的部分冒着丝丝黑气,顿时明白又是鬼回肠和魅姑郎那套把戏,由惊转嘲,讽刺道:   “连自己家的主子什么时候被调包了不知道,还有脸在这里叫骂?我是你们找块石头撞死算了!”   永义城修士被骂得蒙头,定睛一看,可不是么,断成两爿的少城主不见一丝血腥,反倒直接委顿在地变成了一滩黑雾!   “这、这不是少城主!那少城主呢?”   “少城主哪里去了?”   “刚才还在放信烟,怎么突然就……”   “还不快找?丢了少城主我们也别回去了!”   说要找,可又从何处找起呢?   刚才还对傅雪溪疾言厉色的人转瞬变了脸色:“傅大公子,我们少城主身份尊贵,不比旁人,如今他在你们的地界走失,你们可不能袖手旁观!”   “没、没错,弄丢了少城主,永义城定不会善罢甘休!”   永义城修士已慌作一团,半是请求半是威胁。   可傅雪溪最不喜的就是威胁,无动于衷地绕开吵闹的永义城修士,无声地在附近搜寻。   冬九跟在傅雪溪身后这里瞧那里看,毫无头绪,很觉棘手地挠耳根,回想:之前都是怎么找人的?   这一想,孟芜的身影跃上心头。   “我知道了!”冬九声音稍高,引来所有人的注意。   孟芜以为他有妙招,也看着他。   等发现冬九在人群中锁定自己,瞬间不嘻嘻。   “孟公子,”冬九与孟芜相携走了段路,对孟芜印象颇佳,很想让他为傅雪溪所用,奈何傅雪溪看起来对孟芜不甚重视,刚好可以给孟芜一个在大公子面前表现的机会,于是道,“你一定知道那鬼回肠将邹公子藏在哪里了吧!”   孟芜:“。”   我可真是谢谢你了。   之前在百废城外时,孟芜确实想尽快赶到男主身边缓解寒冷,现在男主就在几步之外,也就没那么急了。   书中描写或许与傅雪溪本人有些偏差,孟芜本想低调行事一段时间摸清男主的脾气,再给自己立个合适的人设,以图长久。   孰料冬九这一嗓子,直接赶鸭子上架,把他推到了最前面。   没办法,事到临头就得上。   迎着数道或探究或热切的目光,孟芜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下,挂出微笑越步上前,对傅雪溪道:“大公子,敢请一试。”   傅雪溪静静注视孟芜,想起他刚才与傅云澜说话时的语气,眉心几不可查地动了动,目光中带着些许审度,侧身让路。   孟芜从他身边经过,身上被烘得暖暖的,“雷达”不太起效,只好道:“烦请大公子再走远些。”   傅雪溪:“……”   孟芜大概是第一个让傅雪溪离远点的人。   傅雪溪撩他一眼,一步到位,往后跃出大段距离。   感觉到凉意扑上皮肤,孟芜慢慢转身寻找方位。   方才听永义城的修士说,信烟是邹敏言亲手放的。   魅姑郎可以化形化物,却难以将事物的功效也模仿出来。   所以,当时身上带着信烟的,必定是邹敏言本人。   其他永义城修士都在附近,那邹敏言……   有了。   当孟芜转到某个方向上,冷意明显加重,他抬步朝那方向走去,停到了河边。   面前冻溪潺潺,可要仔细听,就会发现水声其实要离岸边更远些。   多出来的这段距离是被什么填补上的,不言而喻。   孟芜转身道:“大公子,邹公子应该就在此处了。” 作者有话说: 不是我说,傅雪溪可真高冷啊! 第9章 三途岭(9) 傅雪溪一剑挥出,漫不经……   永义城居仙城之首,永义城的修士也以平均水准超出别城修士而闻名。   可邹敏言带出来的这几个,水平实不怎么样。   一听孟芜说邹公子就在这,立即挤将上去,焦急张望:“在哪?你说少城主在哪?”   找了会儿没看见,反口就咬:“哪儿来的叫花子,就敢在此处胡言乱语戏弄于人,是嫌命长了吗!”   “……”   孟芜低头看自己的装束,破烂是破烂了点,但也不能说是叫花子吧?   永义城修士找人找得七窍生烟,正缺个什么让他们发泄一下,刚巧孟芜穿着破烂,不似百废城的人,站得又离傅雪溪很远,这便成了靶子。   光骂不解气,还有人想上前扯孟芜的衣领子。   傅云澜急忙抢上前去拦:“你们、你们莫要放肆,孟公子是——”   “锵”,傅雪溪手中飞剑出鞘,携着冻人的冷凝气,大喇喇地横在了那个企图动手的永义城修士脖颈前。   傅云澜千言万语,抵不过割伤脖颈的利剑。   永义城修士只觉冰霜侵体,颈间寒麻,直到有热流沿脖颈淌下,疼痛后知后觉传来,才知发生了什么——但凡他刚才冲得猛点,现在头脑就要搬家了!   那修士腿间虚软,骇得只剩眼睛能动,眼珠子猛往下瞅,试图看清此刻抵住他命脉的湛湛寒剑。   “百废城地界,何时轮到旁人撒野?”傅雪溪松竹般静立,面色如常,声音语调也不多重,却让人心头发怵。   凡被他目光扫过的永义城修士皆默然。   百废城大公子的名号广及四城,他既连永义城的少城主都是说打断腿就打断腿,何况他们?此番他们是偷偷来此,就是被杀了扬了,又有谁能回永义城替他们报信?   想通其中关节,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人一时全都没了发邪火的气焰。   傅云澜伸出去阻拦的手犹停在半空,从兄长的佩剑剑柄看到剑尖,再瞧那修士判若两人的态度,默默把手收了回来。   “傅、傅大公子……我……我出言无状,这、这厢向向向、向这位孟公子赔礼,望望望、望公子念及我急火上头,无心之失,莫、莫要同我计较。”   被剑抵着的永义城修士磕磕巴巴地向傅雪溪求饶。   傅雪溪没理那修士,俊美脸庞转向孟芜,问道:“孟公子以为如何?”   孟芜茫然眨眨眼,迎上永义城修士希冀的目光,明白过来——傅雪溪替他教训人,现在是问他想把人切几段呢。   孟芜没被碰到,分毫不伤,因此也不生气,便说道:“全凭大公子处置。”   傅雪溪目光在他身上多留几秒才挪开,同时横在修士脖颈前的佩剑也往后退了退。   不等欢欣,修士上下嘴唇骤然一凉,他要伸手去摸,热血忽地涌出滴到他手上,疼痛直窜头顶——   原来是他的嘴被从中割开了!   血沿雪线般的剑刃滑落,佩剑纤尘不染,飞回到傅雪溪腰间的剑鞘里。   傅雪溪头也未回,就朝孟芜所指方向走去。   被切了嘴唇的修士心知傅雪溪是罚他出言不逊,不敢再言语,忍痛从储物囊里取出药丸吞下。   其他人不敢造次,安静看着傅雪溪走到孟芜身边。   ……好暖和啊!   孟芜和傅雪溪不过一步之遥,整个人像泡到了汤泉里,骨头缝里都往外漾着熨帖。   现在都这么舒服了,要是再近一点呢?   孟芜忍不住想。   “孟公子说邹敏言就在这里?”傅雪溪递来的眼神中透着不甚明显的探究。   孟芜道:“就在此处。”   傅雪溪未拔剑,而是伸出一只手,往前按去。   手臂越过河岸,灵气自掌心磅礴涌出,灵气冲击下,鬼回肠的伪装如被吹散的雾,冻溪消失,露出来的是鬼回肠巨大形体。   身后冷气声阵阵。   鬼回肠顺迤逦河岸往前沿去,是众人目前见过的最大的一只,足有六七米高,半边身子甚至压到了溪水里。   要清除这样的魔物……   冬九猛地击掌,兴奋起来,“啊,还有那个!孟公子,快把你的净火借大公子一用!”   傅雪溪的头幅度不大地偏了偏,看向孟芜,似是在问:怎么借?   这不在孟芜的计划之内。   孟芜“呃”了声,迟疑道:“可否借大公子的佩剑一观?”   傅雪溪抬臂,方才见过血的佩剑刷地停在孟芜面前。   《暗界降临》的故事才开始,傅雪溪当前的佩剑还是把普通的剑,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在一个叫风喑山的地方拿到自己的本命剑——风侯。   只是虽有神兵在手,也难敌……   都是后话。   眼下,孟芜凝眸注视这把被傅雪溪的灵气包裹着的佩剑,伸手轻触。   剑身冷泠,孟芜的指尖像被咬了一下,修长手指微滞,而后张开虚虚拢在剑身上空,从剑柄直捋到剑尖,待他收手,净火已将剑身包裹覆盖。   孟芜退后半步道:“大公子,请。”   傅雪溪握住剑柄兀自感受了下,将剑竖起观瞧,眼尾瞥了瞥鬼回肠,翻手一划——   叱!   本就淬利的佩剑经净火加持更加锐不可当,只这一下,身躯臃壮的鬼回肠就被当中切断,竟不比切一块豆腐难上多少!   傅雪溪眸光微闪,紧接着又试几次。   伏于河岸边无处可逃的鬼回肠倒成了逃不掉的小白鼠,没几下就被切得魔气翻腾。   每次手起剑落,永义城修士都要心惊肉跳。   毕竟邹敏言还被困在鬼回肠内,万一被傅雪溪的剑气伤到……   “傅、傅大公子……”其中一名永义城修士壮起胆子,期期艾艾。   傅雪溪一剑挥出,漫不经心地撩了下眼皮,那修士立即闭嘴。   孟芜旁观全程,暗道:没错了。   单这一件小事,便能看出傅雪溪孤高傲气、不愿受任何人牵制的性子。   ……或许就因为他有这样的心性,才会在历经背叛后玉碎入魔。   想得远了。   孟芜定定神,观望傅雪溪一招一式地慢慢试,直到试够才满意,终于在永义城修士敢怒不敢言的目光中施施然对鬼回肠出手。   庞然大物在傅雪溪闲庭信步似的几剑下解离。   魔物烟散,几道攒在一起的墨绿影子像雪化后的焦岩,露了出来。   永义城修士忙不迭地扑过去,“少城主!!”   被困在鬼回肠中的连邹敏言一起他拢共五人,待鬼回肠被消灭,还保持清醒的只他一个。   另外四名修士围在他身周,拱月似的将他牢牢护住,个个形容枯槁显是被吸干了精气神,陷入了昏迷。   “少城主!”狼奔过去的永义城修士毫不客气地将同僚扒开,把邹敏言扶出来。   傅云澜略懂些医术,上前去看那几个被掀开的永义城修士,暗自咋舌。   孟芜就在近前,问道:“怎么了?”   傅云澜含蓄道:“邹公子带来的修士很是忠心。”   孟芜:“?”   傅云澜想起孟芜是净火修士,与他们不同,进一步解释道:“他们一边应付鬼回肠的消化盘剥,一边将余下的灵气渡给了邹公子,以至于……”   鬼回肠在傅雪溪面前不堪一击,在寻常修士那里却是个不小的麻烦,   看之前被困的傅云澜和百废城修士就知道了。   要不是孟芜锁定了鬼回肠的位置,又有傅雪溪回头来救,谁敢保证他们不会葬在那里?   鬼回肠消化修士,先消化的是灵气。   这些永义城修士许是察觉到气力在随时间流逝,一时又找不到破局之法才出此下策,以至被蹂躏成现在的模样。   傅云澜这边满场发药丸,永义城修士在那边哭丧——虽然邹敏言还没死。   不仅没死,看起来受的影响微乎其微,眼神迷离了一会儿,被摇晃几下神智便回了笼。   于是,他开始作死了。   光论眉眼,邹敏言和傅雪溪长得确有几分相似,脾性可是天差地别。   邹敏言恢复清醒第一反应是去摸自己腰间的百宝囊,探入其中摸到了什么东西,紧绷的肩膀塌下来,放松地吁了口气,而后一双相较傅雪溪更圆润些的眼睛就骨碌碌地转起来,打量周围。   “少城——!”   邹敏言一扬手把挡在面前哭天抢地的人甩开,嫌弃道:“闪一边去!别挡我的路,废物!”   那修士被当众挥退呵斥,却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事,面红耳赤地攥着手,小心翼翼道:“少城主?”   邹敏言已搡开人走出去几步,听这人唤自己,回头就是一通劈头盖脸:“你还有脸叫我少城主?”   犹不解气,转头干脆将在场所有永义城修士全骂进去,“你们还知道我是少城主?!”   几个快被吸干的永义城修刚转醒,就听邹敏言气急败坏道:“你们都是死的吗?竟敢让我在那该死的魔物腹中困那么久?我要你们何用!?永义城要你们何用!?我爹养着你们,是让你们喘气白费灵气的吗!!?”   多好的颜色这样颐指气使暴跳如雷都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本来孟芜还觉得邹敏言唇红齿白,身上挂了诸多银、玉装饰,走起路来叮叮当当活脱脱的灵童模样,此时默默按了按耳朵,不动声色地远离。   永义城修士甚觉冤枉,为自己申辩:“少城主,是你说不惧那魅——”   话没说完,被邹敏言打断:“不惧什么?不惧什么!?你还敢狡辩?我看是永义城将你们养得惫懒了,等回去,我非叫我爹将你们都撵出城去不可!”   邹敏言很受永义城城主宠爱,他说话分量可不低。   这帮修士本想跟在邹敏言身边挣点好处,想不到一个不慎竟要被赶出去!   好容易靠上永义城这颗大树,谁都不想走,也管不了究竟是否错在自己了,连连讨饶,“少城主!少城主莫气,我等知错了,待回程——”   “回程个屁!给我滚开!”邹敏言抬脚将人踹开,大踏步往前,环视一圈,众人皆回避。   唯独傅雪溪像是没看到他,将佩剑抓在身前,仔细观察剑刃上残留的净火。   邹敏言气性是真的大,磋磨了自己家修士一番胸口仍上下起伏,意犹未尽,瞟过河岸边腾腾冒烟的信烟,就朝傅雪溪撒起气来。   “还有你,傅雪溪。”   险些被鬼回肠困死,邹敏言觉得自己发火的理由非常正当,阴阳怪气道:“别以为你在这群傻子面前装得谦谦君子,就能骗得过我。我早知你黑心卑鄙,你定是早就看到信烟,故意拖延时间想让我死在这里,是也不是?呵,想不到我福大命大,没叫你的奸计得逞,怎么样,你失望了吧!”   百废城修士:“?”   您有事儿吗?   永义城修士:“!”   祖宗!   祖宗!!   孟芜:“。”   嘴贱作精,果真是名不虚传啊。 作者有话说: 邹敏言一人在冲在前面作死,后面一群人拉绳子都拉不住 怎么不是恶犬呢:) 第10章 三途岭(10) 傅雪溪视若无睹,抬步……   傅雪溪分神将目光从佩剑上移开,朝邹敏言睇去一眼。   傅云澜紧张极了,出言提醒:“兄长,他、他是永义城……”   冬九从后面揽上来,笑道:“二公子别担心,大公子有分寸的。”   分寸?打断腿的分寸吗?   兄长样样都好,独独这脾气……傅云澜在此地说不上话,暗叹:兄长若在这里教训了邹敏言,回去又要受罚了。   邹敏言发疯,永义城的修士还没疯。   有人悄悄拽邹敏言的衣袖,低声道:“少城主,咱们现在是在百废城地界……”   “在百废城地界又怎么了?我还怕他不成?傅雪溪,你尽管放马——啊!!”   邹敏言横眉倒竖盛气凌人,还在喊话,颈间突地剧痛,整个人瞬间弯腰捂住脖颈,倒在地上虾子般蜷缩,实在耐不住痛,直接原地龇牙咧嘴地打起滚来!   众人只觉眼前白影一花,邹敏言就倒在了地上。   那边厢傅雪溪已回到原位,抬起剑鞘,似是觉得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伸手在末端虚虚拂过,还剑入鞘。   永义城修士面面相觑,迟了两三拍,乌央一下围上去,嘴里嚷嚷着“少城主”,满地捞人。   “嗬……”邹敏言疼得在地上翻来覆去,又是干呕又是咳嗽,恨不能把肺吐出来,“呃……”   他疼得想叫喊骂人,偏偏傅雪溪伤得是他的喉咙,想叫也叫不出来,这下搭手去扶他的永义城修士糟了殃,薅拽蹬踹,捞到哪里打哪里。   永义城修士被砸得鼻青脸肿,乱成一锅粥。   傅雪溪视若无睹,抬步道:“走了。”   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河岸,看样子,竟是不想管永义城的人了。   傅雪溪即将从身边经过,傅云澜鼓起勇气说道:“兄长,邹公子他……”   傅雪溪目不斜视,只在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按了下他的肩膀,说了句:“跟上。”   “可是……”傅云澜还想追上去劝,被秋七挡住,秋七道:“永义城的人不是傻子,自会跟上,二公子不必操心,看顾好自己即可。”   傅云澜:“……”   百废城的人动身原路返回,冬九极自然地把孟芜拉上。   经过这一遭,百废城修士对他礼遇更盛,直把他让到了队伍中段。   走在前面的傅云澜看到他,意欲与他并行,但瞧见旁边的冬九,脚步顿住,几次回头也没寻到空隙,被其他修士带着往前走去。   “孟公子。”冬九用肩膀撞撞他的手臂。   孟芜也唤人:“冬九兄弟。”   “……”冬九想起魅姑郎一声声的“冬九兄弟”牙都酸了,摆手道:“都说了别叫这个,看你长我几岁,你就叫我冬九吧。”   孟芜从善如流,改口道:“冬九。”又问:“有事?”   冬九自打凑过来就是满肚子话的表情。   他也没打算藏着掖着,圆圆眼睛弯成两道弧,说道:“你也看到了吧。”   前言不搭后语的,孟芜道:“看到什么?”   “大公子呀!”冬九迫不及待地问:“你觉不觉得我们大公子清风霁月,蕴藉风流?”   相处段许时间,孟芜已经看透冬九的傅雪溪激推属性,附和道:“大公子惊才绝艳,清新俊逸,世所罕见。”   “正是!算你有眼光。”冬九道:“我们大公子不仅修为高品貌佳,还对自己人很好,非常护短,刚才你被永义城修士为难,大公子是不是替你解围了?”   孟芜顺着他点头说:“大公子仗义相助,感激不尽。”   “哎呀,你这人怎么只说漂亮话?何不来点实际的?”冬九道。   孟芜问:“什么是实际的?”   “有恩报恩呐,”冬九眉眼飞扬:“等你到了百废城,你就投入大公子门下,大公子必定待你更好,往后我们还可时常走动,岂不是两全其美?”   哦。孟芜懂了。   冬九是代傅雪溪挖人来了。   “二公子有的,大公子都有,而且只好不差。而且大公子也更受城主器重,代行过多次城主之责,继任城主是早晚的事,我可不是坑骗你,等你到了百废城你就知道了。”   在冬九眼里,百废城固若金汤,能追随两位公子中更优秀的那个,不啻于恩赏。   可他不知道在原著中,百废城不久后就会被傅云澜引来的魔踏平。   而他自己也早早葬在了三途岭。   身边冬九活蹦乱跳,再往前看,傅云澜时不时回头偷瞄,望过来的眼神胆怯却清澈,没有任何入魔的迹象……   孟芜满意,书中的悲剧应当是不会发生了——至少暂时不会。   既如此,确实该给自己找个好去处。   跟随傅雪溪肯定是众多选择里最好的那个。   但傅雪溪目前为止没有对他表露出太大的兴趣,就连拉拢也只是派个十五岁的少年过来,本人没有过任何表示。   若百废城无事,未来应该是男主在哪他在哪。   这可是个长久的买卖,孟芜思索着该怎么讨价还价,争取给自己创造一个最有利的开局。   “嗬……嗬……”一行人安静行进,后方传来的斯哈抽气声就显得格外清晰——是永义城一行跟上来了。   邹敏言生平挨过两次打,动手的都是傅雪溪。   他被永义城修士簇拥着往外走,捂着脖子咬牙切齿地搜寻傅雪溪背影,想要寻机会出气。   永义城修士怕他再兴波澜,拦着他好言好语地劝:“少城主,这里到底是百废城地界,强龙不压地头蛇,还是莫要与他们计较,等回了永义城,再叫他们好看也不迟啊!”   “是啊少城主,傅雪溪那厮心黑手狠,若为争一时之气,伤了自己是大大的不值呀!”   永义城修士在外拔尖要强,到了邹敏言面前,各个低眉顺眼善用“啊呢呀吧啦”,想尽办法地让邹敏言消气。   邹敏言白净的脸气得通红,牙都要咬碎,奈何论修为他连傅雪溪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他贯来蛮横跋扈,处于下风却对“识时务”无师自通。   若与傅雪溪碰起来必是他挨揍,挨揍了就会疼,还不如忍下这口气,等他回了永义城好好告上一状,让爹爹替他讨回公道。   到时让傅若真一并向他低头,看傅雪溪还敢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邹敏言在周围人的哄劝中就坡下驴,终于不再丧尸似的嘶哑叫唤了。   耳根子清净下来,冬九又开始尽心尽力地游说,“哎,我在跟你说话,你到底听没听啊?”   孟芜收神道:“在听。”   “那我说让你投效大公子,你待如何?”   孟芜想了想,兜圈子道:“我初来乍到,对百废城还不甚熟——”   话说到半截,孟芜身体一晃,咚地往前栽去,幸而冬九就在旁边,及时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拉了回来。   什么东西?   他踩空了吗?   孟芜刚要拍开冬九揪在他衣领的手,却觉脚底地面往上一拱,整个人又要倒。   “哎哎哎!”冬九手快,将他捞住。   孟芜这次学乖了,干脆自己抓住冬九,抬头一看,才发现不止他,周围修士都被颠得东倒西歪。   走在最前面的傅雪溪已原地停下,回身望来。   离得稍远,看不清他的神色,但能看清他视线的落点——他在看脚下的地面。   轰隆隆隆——   就在这时,蕴着极大声势的闷响声从地底传来。   须臾间魔气浓度陡增,恶寒仿佛厚重帐幔从天而降,披到了孟芜身上。   猝不及防间,胳膊被乍起的冷意扑得汗毛竖起,寒气侵体,孟芜连忙拢住臂膀。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   孟芜若有所觉,猝然回头——   坠在队伍最后方的永义城修士刚将邹敏言扶稳,少年脸上犹带烦躁,扬手将一截断裂的枯枝摔到地上。   发觉孟芜在看自己,邹敏言□□脸就想问孟芜看什么看,可喉咙不便,只好比些挖眼珠子的手势。   孟芜压根没关注他在手舞足蹈什么,别开眼去瞧被摔在地上的东西,看清那是截枯枝时,心脏咕咚一声,往下坠去。   邹敏言“骂”了半天,发现孟芜完全没有理他的意思,只盯着地上某处,脸色十分难看。   “?”   邹敏言顺着孟芜的目光看地上的枯枝。   这破树枝怎么了吗?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这险些将他绊倒而被他掰断的枯枝末端竟在汩汩地往外流血!   血色紫黑,淅淅沥沥,邹敏言低头,他适才将枯枝握在手里,有几滴紫黑血迹滴到了他的衣服上!   傅雪溪微微偏头,细听路边密林中窸窸窣窣,似乎有无数人藏匿其中窃窃私语。   有如此浩大的声势,绝不是羸弱之辈。   秋七忧虑:“大公子……”   傅雪溪在人群中搜寻,一眼看到了背对着他的孟芜,再往后,是抓着自己的衣服咋呼的邹敏言。   地动越来越频繁,像是什么要破土而出。   傅雪溪神色越发冰冷,握起腰间佩剑,携满身寒气在众修士间逆行而来。   冬九发懵道:“这是怎么了?”   孟芜的惊疑不比冬九少。   原著中是傅云澜被烦恼丝缠住,受女主驱使掰断了一根枯枝——也就是沉睡在三途岭中的巨型魔物的触须,致使整片三途岭地动,继而引发后续一系列剧情。   孟芜看向被扔在地上的魔物断肢,无声皱眉。   他掐断了女主的烦恼丝,满以为傅云澜不像原著中那样入魔,就可以躲过这场地动,没想到……   轰轰隆隆的地动声像是直接震响在他心上。   忽有清濯气息靠近,孟芜转头不及,已有银白衣角擦着他的手背飘过,傅雪溪拔剑,越过冬九时抽空说了句:“看好他。”   孟芜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傅雪溪口中的“他”是指自己。   当是情势紧急,这位彬彬有礼的大公子懒得客套了。   冬九还没搞清楚状况,先依傅雪溪所言,把孟芜拉到保护范围。   傅云澜则被秋七护住。   邹敏言本来还在嫌弃沾到身上的血,瞧见傅雪溪朝自己这边走来,眸光冰冷殊无笑意,整个人先哆嗦了一下——当初傅雪溪要打断他的腿时就是这样的表情!   为、为什么?   邹敏言隐约感觉到自己犯了什么大错,瞥到地上的枯枝,脸色刷地变白。   难、难道这阵地动与他折断的枯枝有关?   即将挨打的恐惧笼上心头,邹敏言倏地往后退了半步,把手背到身后,似乎这样就能与那截枯枝撇清干系。   怕傅雪溪不信,还极力摇头,用无比嘶哑的声音狡辩:“不……不是我……”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个波折啦~ 第11章 三途岭(11) 傅雪溪的秘密,孟芜怎……   不是邹敏言就怪了!   孟芜刚穿进书里,从尸堆中爬起来时都没现在这么气。   这叫什么事?   不是傅云澜也得是邹敏言,这边堵那边漏,莫非进入三途岭的人里总得有个管不住手的,非要触怒这只魔吗?   《暗界降临》中的魔分虚实两种。   虚者便如魅姑郎,完全由魔气凝结塑成,与人、兽相比,无器官无中枢,如无根的浮萍,攻击性大多源自魔气最原始的腐蚀性,随时会因为魔气消耗过多而雾散。   实者大大不同,可以理解为更高等级的魔,本质仍是魔气,但在经年累月的进化选择中,生出了五脏六腑、骨骼经络,助其更高效地利用魔气修行。   像鬼回肠,已进化出了根系,算是初入实境。   文中女主赵颜,心智肌体都与人类一般无二,便是后者中的最高级,被人称之为大魔或天魔。   盘踞在三途岭中的魔物虽然没到女主的等级,但邹敏言掰断的枯枝是它的一部分,枯枝没有立刻化烟散开,而是人体组织一样汩汩流血,说明这只魔物已踏入实境。   原著中这只魔物给傅雪溪造成了不小的困扰,虽然最后傅雪溪成功将邹敏言等人安全带出了三途岭,却被魔物所伤,落下个终年不愈的痛症。   自此每至月圆魔气最盛的两个时辰,傅雪溪都要被折磨的痛不欲生。而女主赵颜之死,也和男主的痛症挂钩。   一事移,万事动。   孟芜的脑子转得飞快,随手抓住一个想要跟上傅雪溪的百废城修士,说道:“你去告诉大公子,在此处作怪的魔物名叫岭中君。”   “岭中君?”那修士显然没听过这名号。   孟芜催道:“你家大公子听了便知,快去!”   等那人应声急匆匆奔向傅雪溪,冬九才道:“岭中君是什么东西?你怎么又知道了?”   孟芜捏捏眉心——他这身体是比原装的轻盈不少,但体质到底不如修士,在三途岭中许久已觉疲倦——随口答道:“平时多翻翻书你也会知道。”   岭中君的“君”在这里取“君王”的意思,三途岭中魔物众多,在它面前都是弟弟。   其本体是一只似虫类蟒的魔物。   说似虫,是因其全貌极像只肢体粗壮的千足虫,说类蟒,是因为它的每一根“足须触手”都像蛇蟒般扭动缠卷自如。   岭中君须尾数以万计,遍及三途岭地上地下,像藤条,像枯枝,或许地上某根小草就是它万千胡须中的一根。   这些尾巴既是它的探测器也是它的武器、口器,分散各处却混为一体。   在一里地外踩到一颗小草,说不定下一秒就会被脚下的藤蔓拖倒在地。   原著中冬九就是猝不及防,着了岭中君的道。   “你跟着我,不要离我太远。”孟芜叮嘱冬九。   他有净火蜡烛,不到走投无路,不会有魔物对他出手。   冬九在他身边也能蹭点蜡烛余晖,要是离得太远遭到袭击,他这普通人的腿脚估计就赶不上去救了。   冬九睁大眼睛:啥?   大公子让他保护孟芜,怎么听孟芜的语气,好像他才是需要被保护的那个?   倒反天罡?   冬九有被冒犯到,张口就要理论,地底像是长出了心脏,砰咚一跳,地面被拱得咔嚓裂开。   不似先前地动之间还有缓,现下地底“心脏”跳动一下接一下,好像下面有个巨物在不断撞击,想要挣脱到地面上来,裂缝被拱得越来越高,一条黑漆柔软蛇身似的触手从中现形。   仔细看,触手上还有花纹,花纹间长着肉芽,肉芽扭摆,把冬九麻得够呛,赶忙拎起孟芜远远跳开了。   周围修士见触手破土,纷纷跃开,孟芜忙大声道:“别去树上!”   话音刚落,就有一名在树上落脚的百废城修士被忽然活过来的树枝缠住脚倒拖起来。   一个个肉芽砰地张开,尖长口器插入修士腿中,伴随着修士的惨叫,那条腿迅速干瘪!   冬九手中环刃飞出,直接将修士的腿切断。   修士自高中掉落,被赶来的同伴接住,逃离触手的攻击范围。   邹敏言被傅雪溪吓得腿软,地动几下直接摔在了地上。   周围修士正要去扶,却见裂隙从远处直裂到身前,就像有人扯着线头将一根埋在泥地里的细线抻出地面,一条手臂粗细的黑色触手破土而出!   触手尖端血淋淋的,有断裂的痕迹,断口处肉球鼓动着往外涌,欲放的花苞似的嘭的一下张开了五瓣。   “花瓣”外黑内红,边缘细牙排排,中间“花蕊”的部分长着密麻口器,整条触手蟒蛇扑食般俯冲至邹敏言面前,自口器身处发出“飒”的嘶吼,带起腥风后直冲他面门而去!   邹敏言倒在地上就不住蹬着往后退,手心被碎石划破流血也不自知,眼见那触手到了近前,竟然脖子一梗眼前发黑,直接昏死过去!   “少城主!”   一名修士从旁边扑来,在邹敏言被那只触手咬住的前一刻,翻滚而过将人掠走。   不等他站起来,触手的下一击随后而至。   他扛着邹敏言东躲西藏,行动不便,很快被触手鞭击膝弯,扑到在地。   原以为死亡将至,不想触手无视了他,绕开直朝邹敏言射去。   邹敏言本来晕着,被这一摔磕到了头悠悠转醒,还没想起身在何处,身后腥风已至。   邹敏言反应迟钝地回过头,花似的红口白牙在眼前放大,那一刻,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叫都叫不出来,眼看一口气没喘过来又要软倒,却被人从后面揪住了衣领狠狠甩开。   后背砸到永义城修士身上时,眼前寒光起落,嘭的一声,大截触手从半空砸落。   腥热血液喷洒在地,白影闪过。   傅雪溪落到邹敏言面前,似是往邹敏言身上瞧了瞧,而后迅速划出几剑,邹敏言的衣服顿时变得破破烂烂。   “你——!”邹敏言想问:你干什么?   但他刚死里逃生,脑袋僵木,舌头也不听使唤,硬是说不出话来。   傅雪溪连个正眼都不给他,只用剑尖挑起他衣服上的碎布条,三两下缠在腕上,转身前对那永义城修士说:“带上这蠢货滚远点。”   永义城修士盯着邹敏言胸前被划烂的衣衫发呆,闻言如梦初醒,赶紧爬起来背起邹敏言就跑。   跑出去十几米,他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是血!”   邹敏言还没从险死还生的大起大落中恢复过来,永义城修士径自说下去:“先前少城主身上带着那魔物的血,所以它只追着少城主,现在……”   邹敏言呆呆低头看自己的衣襟,果然,沾有魔物黑红血迹的部分已被傅雪溪划去。   而那片带血的布条,被傅雪溪缠到了手腕上!   怎会有人……怎会有人真的完全不惧那等魔物?   邹敏言浑身发软地回头,然而密林中已经看不到傅雪溪的身影,而那黑色触手也早被引开了。   “大公子!!”傅雪溪截断一条将从地底抽出的触手,以灵气将断裂的部分碾碎成魔气,防止其重新接回。   一名百废城修士御剑而来,到他面前收剑落下,气喘吁吁道:“大公子……”   “何事?”傅雪溪此刻通身凌厉强悍的杀伐气,如雪溪岸边结出的冰锥,冷而锐利,问起话来却语气如常波澜不惊。   那修士喘匀气道:“那位、那位孟公子让我给大公子带话,说是在此地作乱的魔物名叫岭中君!”   “岭中君?”   “孟公子说大公子知道。”   傅雪溪沉下思绪思索,不消片刻,果然想起曾在某本快要散线的旧书上看过类似的记载。   可那本书是他在城主府的密室中偶然所得,连城主傅若真都未必知晓……   傅雪溪黑眸眼眸微动——孟芜怎会知道? 作者有话说: 因为孟芜有剧本啊(不完全版) 第12章 三途岭(12) 粗鲁,太粗鲁了!   第12章   原著中傅雪溪是与岭中君对抗了许久才认出它,并想出了应对之策。   若只傅雪溪一人便罢,别说是岭中君,就是再来些强横魔物,费些力气全身而退未尝不可。   坏就坏在三途岭中还有傅云澜、邹敏言等人。   傅雪溪是瞧不上他们,但从未视他们作草芥,惊险之中仍分出心神照看他们,白白浪费不少灵气力气,以致被岭中君所伤落下暗伤痛症。   而现在,傅雪溪气力还在巅峰状态,孟芜提前将岭中君身份道破,省去他反应思考的时间,避免不必要的损耗,或可……让他将来免受痛症困扰也说不定。   孟芜尽量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减轻傅雪溪的负担,于高处俯瞰全场,对冬九道:“岭中君擅长逐个击破,有没有办法让大家都聚集起来?”   这样若有一个人被岭中君缠住吸食,其他人可以及时救援。   冬九道:“简单。”   从百宝囊中取出响箭,拔掉塞子。   嗖的一声,响箭升空,穿破三途岭上空枝叶穹盖,在寂夜中炸开。   发出响箭,通常是为了示警或者召集。   响箭升空时声音尖锐,三途岭中所有幸存的修士皆回身朝这处望来,犹豫片刻,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聚集。   越来越多的枝干、藤蔓现出触须模样,从上空看,黑色触手交缠涌动,如同蛇窟,让人头皮发麻。   像是青蛙捕食蚊虫,时不时有黑色触手射出,将空中御剑躲避的修士卷起拖下,凄厉惨叫后,枯干皮包骨砸落在地。   此时,两枚锋利环刃在空中立起旋转着。   冬九踩风火轮似的踩在环刃上方,被环刃旋转时产生的气流托起,另一只手揪着孟芜后领,时不时驱使环刃,切断触手,将被捕获的修士救下。   孟芜艰难地把手垫在脖颈下,以防被自己的衣领勒死,受不了道:“你就不能换个方式拎我吗!”   冬九不明所以:“怎么了?”   如果有镜子 ,孟芜猜自己的脸一定憋红了。   要知道他从出了娘胎那天起,就没被这么对待过。   粗鲁,太粗鲁了!   孟芜没好气地把手伸到背后拍冬九的手,冬九“啧”声说:“哎好好好,真是,大公子都没你难伺候。”   冬九拎着他衣领用力往上一提,十五岁的少年,直接把孟芜一个成年抛了起来,就势抓住了孟芜的腰带,手往外划箍住了孟芜的腰。   上脸的血液急速褪去,孟芜的呼吸终于顺畅了。   “响箭发出去了,接下来怎么办?”冬九问。   连他自己都没注意,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习惯了听孟芜的吩咐行事。   被冬九拽乱的衣领硌着后颈,孟芜很不舒服。   以前他的衣物可都是有专门的佣人打理的,上身服服帖帖,还兼具品味。   ……不能忍。   眼下没有衣来伸手的条件,孟芜也不抱怨,只自己动手,往下拽拽衣领,细致地整理。   冬九:“……”   “你……嘶……你……”孟芜整理得极其专注,冬九好几次想插话都没能插进去。   直等到孟芜将皱褶的衣领折得板正,才脸色怪异地开口:“你以前莫不是个……”千金大小姐吧?   隔十几层床垫放粒豌豆都能被硌得睡不着觉那种。   孟芜:“什么?”   冬九甩开诡异的想象,说正事:“我说,响箭放出去了,接下来要干什么?”   已经有修士躲过密集甩出的触手到了附近,孟芜道:“放我下去。”   “下面可都是……呃……”冬九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大蛋缠卷着的黑色魔物。   孟芜道:“他们不会找我的麻烦。”应该。   孟芜这么说了,冬九照做,揽着人落到地面上。   果然如孟芜所说,原本遍地爬的触手在他快要靠近时自发地绕开,腾出片空地,跑得慢的触手边缘色泽淡了淡,似是是被什么溶解掉了。   “!”冬九见识过鬼回肠避开孟芜的场面,但这些避之不及的触手要更加直观些。   他转头看孟芜,眼中满是惊异——这哪里是净火修士,这分明是护身符啊!   孟芜出现的地方再现魔气退散的异象,等冬九松开他,他又扯扯衣摆系系腰带。   冬九:“……”   整理完自己,孟芜才道:“让他们都下来吧,到我这边来。”   冬九俨然成了孟芜的传声筒,不多时,附近修士便都听见他的声音在密林中响起:“咳,还有活着的吗?赶快过来,这里有块魔物不侵的宝地!”   最先赶过来的是秋七和傅云澜,傅云澜就像只被猫扼住咽喉的仓鼠,以冬九先前拎孟芜的同款姿势被秋七拎了过来。   脚刚落地,傅云澜便扯下衣领猛咳。   秋七后知后觉,抱歉道:“二公子,多有冒犯。”   “无……咳咳咳咳……无事。”傅云澜摆手。   冬九急着献宝,伸手朝周围比划,“姐,你看!”   秋七刚过来时就注意到这片空地。   周围黑色触手如瀑流,偏偏绕开了这里。   秋七:“是孟公子之故?”   冬九与有荣焉似的代答:“正是!”   陆续有其他修士注意到这处“湖心岛”,御剑落下,不多时,连邹敏言和一众永义城修士也来了。   众人见触手果然不再发难,纷纷称奇。   邹敏言经历几番惊吓,早没有了之前的凌人盛气,但身为永义城的人,掐尖要强的本性难移,听到众人夸赞孟芜,瞟来一眼,哼道:“不就是净火修士?我们永义城也有,有什么稀罕。”   冬九还记恨他刚才挑衅傅雪溪,也不管永义城是不是第一仙城,当即呛回去道:“净火修士亦有差距,你们永义城的有我们的孟公子厉害吗?”   邹敏言理所应当道:“我们永义城的当然是最好的。”   冬九:“既如此,那你现在去找你们家的净火修士去吧,别沾我们孟公子的边!”   “你——!”衣角被扯了扯,转眼去看,是背他来的修士在对他使眼色,邹敏言微哽,忍了半天,哼地扭头,表示不稀得跟冬九一般见识。   这位在永义城鼻孔朝天横行霸道的小公子,几次在死亡边缘逃生后,终于学会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个道理。   目睹全程的秋七:“……”   被进行比较的当事人孟芜:“。”   争吵平息,秋七问道:“可有人见过大公子?”   冬九摇头,去看修士们,修士们也说不知。   “我听孟公子的去给大公子传话,之后大公子就往南边去了。”   “我和少城主遇到过傅大公子,傅大公子让我们先走,之后就不知道他去往何处了。”   一众修士正交流着信息,远处传来轰的一声!   刹那功夫,天地摇晃,飞鸟惊起。   地面开裂,“湖心岛”中的修士被震得踉跄趔趄,周围擦过的触手仿佛开了锅般摩擦搔刮。   孟芜识海中的烛光抖动了一下,整个人瞬间被冰冷攫住。   寒冷浸入皮肤散入肌理,那感觉……就像是三九天里披了条湿透了的棉被。   ——岭中君要出来了。   警笛似的长鸣响彻夜空。   众修士被震得心神摇晃,连忙用灵力封住耳朵。   “那、那是什么!?”有修士指向远处。   众人望去,只见一根比先前看过的任何触手都要粗上几十倍的巨大触手在远处林中昂然耸起!   那触手粗壮如黑色高塔,直接将密林遮盖的三途岭拱穿,“塔”身上遍布张合的牙齿和包着口器的肉芽。   久违的月光随着下雨般掉落的碎石短枝一同洒下,终于又光顾了这片被魔物霸占的潮湿土地。   孟芜感觉压在身上的湿棉被轻了些,蓦地抬头。   月色下,寒芒晃眼,一道影子踏过岭中君的背脊,轻盈地翻身落下。   傅云澜:“是兄长!”   秋七和冬九几乎是异口同声:“大公子!” 作者有话说: 这周要随榜走压字数,等以后有机会入v会爆更,球球喜欢的宝子收藏一下~ 第13章 三途岭(13) 孟芜:“帮你们家大公……   果真是傅雪溪!   百废城修士激动:“大公子!”   有几名修士按捺不住想冲上去相助,被秋七拦住。   秋七不留情面道:“莫要去碍大公子的事。”   照理说想去帮忙反被人家说碍事,多少会有些情绪,但这几名百废城修士接受良好,还连“哦”着自我检讨,“对对对,还是莫要去捣乱,免得大公子分神。”话语间对傅雪溪的崇拜和认可不言自明。   邹敏言听着百般不是滋味,撇嘴无声地学:“对对对,免得大公子分神。”学完吐吐舌头,重重“嘁”了一声。   没人理他,包括孟芜,所有人都仰头观望傅雪溪与那岭中君对峙。   岭中君的优势在于这里是它的地盘,一草一木都可能是它的化身,不知什时候地上枯枝就会变成触手射来缠缚傅雪溪的手脚。   傅雪溪的优点是反应迅速,灵力充沛,没有人像原著中那样迫使他耗费心神,岭中君的触须根本碰不到他。   而岭中君的身体臃肿巨大,目标非常明显,随剑光舞动,“黑色巨塔”上被劈出数道裂口,魔气像孢子爆发,嘭嘭嘭在空中爆出数团黑雾。   “好!”   “不愧是大公子!”   “杀了它!”   围观修士高声叫好。   孟芜心想:应该快来了。   叫好声中,他低下头摊开自己的手掌,空气扭曲,一缕净火出现在他掌心。   净火究其根本是由高浓度的灵气压缩摩擦后生出的无色火焰。   修士修行本就要吸纳灵气,因此净火于他们而言只是一团暴.乱运行、无法吸收的灵气,贸然接触顶多被灼痛,远不像对魔物那样致命。   因此孟芜不声不响亮出净火,大多数人没有注意,只有冬九离得近,好奇问了一嘴:“你在干什么?”   孟芜不确定能不能成,摇了摇头,手中净火火苗越窜越高。   “你会布结界吗?”过了会儿,孟芜问冬九。   “当然。”   “布个看看,”孟芜描述道,“就刚刚好把我们罩起来的。”   冬九:“有你在还用布结界?”   孟芜:“布就是了。”   三途岭这一遭,冬九总被孟芜使唤,习惯了,当下凝聚灵气,布出一个将所有人罩在其中的小型结界。   周围人总算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投以目光。   孟芜拨开人群,试探着将手中净火靠近冬九布出的结界。   呼——   净火果如孟芜所想,将塑成结界的灵气点燃,并且转瞬间就扩张至整个结界!如同从四面八方啃噬桑叶的蚕,迅速将结界燃尽。   “?”冬九懵了,“你让我布结界,我布完你给我烧了!?”   孟芜惊喜道:“快,再布一个!”   冬九这会儿反应过来了,“你让我布我就布?我难道是你的护卫?”   秋七看出了门道,手搭在冬九肩上,说道:“听孟公子的。”   冬九:“阿姐?”   “净火与灵气同源,若能源源不断供应灵气给净火,净火便可长燃。”秋七称赞道:“孟公子好头脑。”   不愧是擅文的秋七,比她弟弟冬九聪明多了。   不过孟芜刚才只试了一次,还不确定他的设想是否具有普适性。   等到冬九重新布好结界,孟芜再次放出净火。   净火出笼,像火烧汽油,呼啦一下将整个结界引燃。   眼看结界要烧尽,秋七伸手贴上结界内壁,供应灵气。   果然,原本如烧空的屋架般摇摇欲坠的结界又被补全撑起。   若结界上燃起净火,或可直接称这结界为净火结界。   净火结界外围火苗扑簌,触手们躲得更远了!   孟芜往后几步,直接退出净火结界。   结界中的修士慌乱一瞬,但很快他们就发现:净火不灭,魔物不侵。   孟芜满意。   成了!   这样就算他不在,岭中君想对这帮修士做什么,也会碍于净火不敢靠近了。   此时再看战局,岭中君迟迟抓不到傅雪溪还频频遭受重击,终于爆发。   快要将人耳膜震穿的怪异鸣叫声中,净火结界外流淌的黑色触手退潮般抽离。   远处黑色巨塔身型快速膨胀,膨胀到某个阈值,浑身一震,遍布身体的肉芽激烈抖动,嘭嘭“开花”,“花蕊”中间口器嘶鸣,如万马齐喑,魔音贯耳。   修士们无暇关注净火结界,望着上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   “黑色巨塔”在嘶叫发泄之后开始拉扯形变,肉芽收拢缩回体内,庞大身躯由厚到薄,在三途岭上空伸展,越展越高,犹如一席幕布,将月光遮挡。   “幕布”最中央的部分鼓动着,叱地裂开一条缝,那缝隙逐渐扩大再扩大,以孟芜的目力已经看不清,但他知道,那道裂隙是一张鲜红的、长满牙齿的嘴,一张足以将半个三途岭吞下去的嘴。   “幕布”动了,从上方罩下,隐于暗影中布着层层牙齿的嘴张开,朝傅雪溪吞去。   “冬九。”孟芜突然道。   冬九看呆了,激灵回神,“什、什么?”   孟芜道:“送我过去。”   冬九:“你?你过去干什么?”   孟芜:“帮你们家大公子。”   冬九一脸的:“你拿什么帮?”   又想问:“大公子需要你帮?”   人却已经听话地朝孟芜走去。   孟芜扫过众人,问道:“谁有弓?”   某个永义城修士左看看右看看,弱弱举手道:“我、我有。”   孟芜道:“借在下一用。”   “哦,哦,尽、尽管拿去。”那修士取出一把长弓抛来。   孟芜没敢托大,双手去接,但弓身远比他想得沉重,饶是做足了心理准备,仍是被坠弯了腰,人差点扑到地上。   冬九赶忙扶住他——亏是冬九动作快,不然孟芜在三途岭中不知道要栽倒多少回了。   “这弓该和你一样重了,你拉得动吗?不然换个轻点的吧。”一听孟芜要弓,冬九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了,但他对孟芜的力量存疑。   “……”孟芜艰难将弓抱起立住,拉动弓弦感受了下,说道:“不用,就是重磅的才管用。”   “行吧。”冬九看他拿得费劲,单手将弓接过来,还放在手心掂了掂,心想:净火修士的体质果真不行,这么轻都拿不动。   “我先帮你拿着。”冬九手腕翻转,将弓背在背上,另一手揽住孟芜的腰。   两枚环刃已转动起来,冬九背着弓,提着孟芜,轻轻一跃,跳到环刃上方,低头道:“阿姐,我带他过去。”   秋七看了看孟芜,点头。   环刃嗖地往前,孟芜被带得向后一仰,而后夜风扑面,直朝形变的岭中君飞去。 作者有话说: 孟芜(抬不动弓版):你们修士清高!了不起! 第14章 三途岭(14) 孟芜道:“再等一等。……   第14章   “停!就在这!”孟芜话音落下,冬九急停。   孟芜估量了下距离,又道:“往上面些。”   冬九应声,揽着孟芜腾地往上窜去。   “好,够了。”   不怪孟芜喜欢支使冬九,实在是冬九太好用了,简直AI指哪打哪。   孟芜说停,冬九便稳稳当当停在指定的位置。   “弓拿来。”孟芜伸手。   冬九把弓从背后取出,递给孟芜。   孟芜一接就要往下掉。   “算了算了,我帮你拿。”   冬九张弓就没办法揽着孟芜,想了想,又召出两枚环刃,让孟芜站上去。   孟芜:“……”   下方岭中君变作的“幕布”已经遮蔽了大半三途岭的上空,傅云澜和秋七等人因为净火结界的存在被“幕布”嫌弃,排除在吞吃范围外,傅雪溪则被它笼罩其中。   不是傅雪溪逃不了,是他不想逃。   百废城地界出现这等魔物,遇不上便罢,狭路相逢傅雪溪必定要将其诛杀。   实境大魔像人与其他兽类一样,有类同心脏的核心,被称之为魔核。   而这只岭中君的魔核就在它的胃里。   原著中傅雪溪在某本旧书上见到过岭中君,知其魔核所在,便主动让岭中君吞食,再以灵气护体深入岭中君胃部,击碎魔核将岭中君杀死。   可在出来时出了点问题——他为了防止被岭中君消化,不得不以灵气抵抗魔气腐蚀,而此前他为保护其他人已消耗了不少,等他抵达岭中君胃部,已经气力不歹,击碎岭中君的魔核却被岭中君濒死一扑,导致魔气侵体渗入经脉,每至月圆魔气最盛时将他折磨得痛不欲生的痛症就此落下了。   孟芜要做的就是在岭中君的魔核被击碎时,直接将它按死,不给它任何扑杀男主的机会。   射杀鬼回肠那次,孟芜小试牛刀,现下有七成把握阻止岭中君的死前一击。   只要他能射出净火箭。   孟芜看着孤零零悬在空中的两枚环刃,死死抓住冬九,道:“不行。”   太高了!!   这开玩笑的?   离地这么高,掉下去摔成肉泥了好吗!   冬九不理解:“怎么不行?你踩上去,就像我这样,我掌弓你搭箭,不然怎么办?你又拿不动弓。”   孟芜:“……”   他确实拿不动。   不像在实地上,他还能把弓立在地上借力。   在空中他全靠自己的力量支撑,拿倒是拿得起,就是再没有力气拉弓了。   傅雪溪的身影已完全被岭中君遮住,冬九催道:“快点,你不是要帮我们大公子吗?”   孟芜往下看一眼,倏地收回视线。   “……”可怕,太可怕了。   穿书前孟芜见过高处的风景,但见得极少。   因为他的心脏随时有可能出问题,所以他尽量少去会给身体造成负担的地方。   ——结果还是死了。   重生来之不易,君子还是不要老往危墙下跑。   想了想,孟芜道:“不然赌一赌你们大公子能自己安全突围吧。”   冬九道:“你说什么鬼话?再不上去我可松手了!”   说着揽着孟芜的手还真松开了些。   孟芜险些掉下去,急忙抓住冬九,认命道:“去!我去!”   深吸几口气,孟芜稍稍松开冬九,两枚旋转的环刃很会来事儿地主动来到他脚下。   环刃旋转,孟芜能感觉到有两股稳定的气流在向上托他,虽不比踩在平地,但也很稳当。   好像比他想象的安全些。   心脏在狂跳,但这只是面对刺激时正常的心跳加速,而不是穿书前那种病态的、致命的心悸或心痛。   孟芜再次呼气,试着松开冬九,靠自己站在了旋转的环刃上。   “你看,我就说很简单吧。”冬九道。   孟芜站稳,信心暴增,问道:“你射箭的准头怎么样?”   冬九实事求是道:“一般。”   孟芜:“那好,等下我来帮你调整角度。”   下方岭中君已将半片丛林包裹其中,从上面看,像是个巨型的黑色史莱姆,偶尔在夜风中蠕动几下。   冬九往下瞥,哪里还能看见傅雪溪?   担忧道:“大公子被它吃进去了?我们在等什么?怎么还不放箭?”   孟芜道:“再等一等。”   岭中君巨大,若有心抵抗,他这一支箭在抵达魔核前就会被魔气耗尽。   但要是在傅雪溪击碎魔核,岭中君无暇顾及之际,就可以事半功倍。   冬九想问等什么,一转头,见孟芜专注凝视着下方,神情说不上有多严肃,却莫名让人不太敢打扰。   于是,到了嘴边的疑问被他吞了回去。   密林中,岭中君像个被风鼓起的帐篷,有规律地轻轻摆动着。   净火结界里,傅云澜、秋七等人遥遥注视着这一幕,面上满是惊疑与忧虑。   夜风吹拂,林叶刮擦发出细响,却无人在意。   众人感受到的只有安静,安静,安静。   时间仿佛要静止了。   冬九喜动不喜静,但在孟芜这样专注的人身边,受其影响,自然而然地控制住了自己的心跳。   焦躁被抚平,思绪也渐渐下沉,像是潜在冰面下的鱼,缓慢悠闲地在冰湖中摆尾。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息,也有可能是半盏茶,孟芜的声音传来,如在天外:   “冬九,拉弓。”   终于!   静静游着的鱼倏地跃出水面,入定似的冬九精神一振,当即将弓举起,孟芜抱都抱不住的弓在他手中如同玩具,轻易被拉开了。   “那、那个岭中君是不是变小了?”净火结界中,傅云澜小心地说。   秋七等人放眼望去,果然,岭中君的躯体在短暂的涌动后,迅速向内坍缩。   那样子,颇像是在城外杀敌的军队猛然发现主城被袭,慌张回援。   ——傅雪溪成功进入它的胃部了。   冬九的执行力很强,不愧是被傅雪溪看中放在身边的护卫。   将他的手臂调整到怎样的角度,他便就此定格,拉弓的手不颤不抖。   孟芜盯着下方的岭中君,很好,时间刚刚好。   他将手覆上冬九拉着弓弦的手,净火自指尖淌出,按照脑海中的设想拉长、变利……   不多时,一支两指粗熊熊燃烧着的净火箭成型了。   “他们在干什么?”净火结界中有人注意到孟芜和冬九的动作,发出疑惑的声音。   难道他们是要射杀岭中君?   这……这办得到吗?   众人视线在岭中君和上空两人之间来回。   突然,岭中君剧烈地震颤地了一下。   混重闷声从黑色巨物的内部发出,当那声音突破躯体时,转为尖利,海潮似的在三途岭中爆破开来!   高频叫声持续不断,如兽类濒死的嘶吼,直将修士们加在耳朵上的封印穿透。   冬九拉着弓,没空堵耳朵,被震得咬紧牙关,忍不住想要缩肩。   这时,他的余光瞥到有红色从孟芜耳朵中溢出,心头猛地一跳,刚要说话,孟芜搭在弓弦上的手放开了。   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孟芜全神贯注地盯着下方急速坍缩的岭中君,一声令下,果断道:   “放箭!” 作者有话说: 下章三途岭副本结束!回百废城啦~ 第15章 三途岭(15) 冬九从没见过傅雪溪受……   击碎岭中君的魔核,支撑着岭中君身躯的魔气迅速向内坍缩挤压。   周围魔气浓度急速攀升,攀升,再攀升。   而附着在傅雪溪周身,将他与外界浓郁魔气隔开的灵气正在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被腐蚀抵消。   ——岭中君似乎是想用最后一击,将他困死在这里。   可笑。   傅雪溪收起佩剑,朝乌云般压在头顶的魔气伸出手。   须臾间,他想到了什么,张开的五指顿了顿,收拢回来抚上自己的胸口。   那里除了心脏,还有其他不该存于修士体内的东西存在着,正与外界魔气遥相呼应。   无数次月圆之夜的折磨已在他的记忆中烙下印记,浓浓魔气中,按在胸口的手指骨节泛白。   若可以,傅雪溪情愿将胸口的东西挖出来——他并非没有试过,可即便将那东西挖出来,痛症还是如影随形。   良久,他闭了闭眼,重归冷静,再抬眼时,冷峻眉目中只剩下坚韧与锐利。   既无法解决痛症,倒不如将其搬到明面上来。   傅雪溪在肩头一拂,附在身上的灵气屏障便被撤去了。   魔气争先恐后地涌来,触到傅雪溪冷白的皮肤,迫不及待地渗入。   魔气侵体于修士而言颇为痛苦,因此修士在外行走都以灵气护体,傅雪溪却大开门户,静静忍受。   岭中君的躯体坍缩濒临极致,可以想见当魔气压缩到极点将迎来怎样的爆发。   可若想从此以后光明正大,就必须捱过这一下。   傅雪溪敛眸抿唇,等待那个时刻来临。   嗖——   忽有尖锐声响穿透厚重魔气。   傅雪溪刷地睁眼,仰头看去,只见一支炽烈燃烧着的净火箭自上空激射而来,如流星划破夜空,冲破层叠魔气,以不容阻挡的强悍之势,直入蓄势待发的奇点。   无形无色的净火在此间轨迹清晰,亮如星辰,楔入攒聚到极致蓄势待发的魔气中,轰地烧起!   雪亮火苗跃动间,又是“嗖”的一声,第二支箭随后而至。   然后是第三支、第四支……   足足七支净火箭!反复贯穿那魔气浓度堪比魔核的气团,彻底将岭中君的残骸撕裂、燃烧,在爆发的前一刻,冷酷、干脆、不留一丝生机地按下了岭中君最后的反扑。   七支净火箭融在一起,变作腾腾焰火,强硬地映在傅雪溪眼中,驱散了凝聚在他瞳孔中的阴霾。   傅雪溪怔了怔,在重重黑重的雾霭中,沿被净火箭清出的轨迹望去。   半空中,衣衫狼狈的青年身形晃了晃,似要坠落,一只手及时将他扶住了。   冬九接住孟芜,转头看下方的岭中君。   盘踞在三途岭的庞然大物正在解体。   他既想下去寻找大公子,又担心孟芜,正不知如何是好,便见秋七御剑而起。   “阿姐!”   秋七道:“看好孟公子。”说完头也不回没入黑雾。   岭中君已死,修士们便不必再缩在净火结界中。   傅云澜抽出佩剑也要赶往傅雪溪处,然而不等他升空,身边数名修士已然先他一步。   数道身影争先恐后地扎入黑雾,傅云澜慢腾腾升至半空。   “……”   兄长那里的人已经够多了,好像……不差他一个。   傅云澜在空中犹豫片刻,御剑朝孟芜和冬九所在的方向去了。   孟芜听不见了。   但只是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岭中君死前高频的叫声却烙进了他的脑海中,恒久地在他耳道内长鸣。   不仅聒噪,还让他头晕目眩,胸口翻涌欲呕。   孟芜恍惚以为自己又从书中回到了现实世界,身体沉得厉害,由内而外散发着疲惫,好像身体被掏空,连呼吸都觉得废力,只想软倒在地长睡不醒。   冬九扶着他摇晃,嘴唇开合,大概是在问他怎么了。   孟芜颇想让他赶紧住手别晃了,不然没事也要被他晃出事情来,却心悸地说不出话来。   困。   还是睡一觉好了。   孟芜支撑不住,闭上眼睛安静地昏过去了。   “孟公子!孟——”冬九恨不得揪住孟芜的肩膀抖落几下,堪堪被傅云澜挡住。   “啊,二公子!”傅云澜会医术,冬九递东西似的把孟芜往前一送,急道:“二公子你快看看,孟公子这是怎么了?”   傅云澜一看孟芜的模样,心中就已有数,“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下去。”   “哦!”冬九打横抱起孟芜,踩飞轮而下,平稳地落到了地上。   傅云澜落于他身侧,执起孟芜的小臂,将手搭在他的腕上。   “二公子,如何?”冬九问。   傅云澜仔细斟酌,说道:“孟公子的经脉似被震伤,加之灵气透支,此刻昏迷实为气力不济。”   冬九:“那……”   傅云澜思考过后,从百宝囊中取出一粒药丸,送入孟芜口中。   转而去检查孟芜的耳朵,片刻后皱眉道:“耳朵伤得有些重,须尽快回城诊治。”   “啊,好,那我们这就……”冬九就要把人抱起来,一想不对:还有大公子呢!   想谁谁到,傅云澜刚为孟芜诊完脉,远处密林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大公子!”   听语气,傅雪溪那里情况不妙。   冬九分.身乏术,急得站起又蹲下,傅云澜善解人意道:“你尽可以去兄长那边,先将孟公子交给我照看。”   “多谢二公子!”冬九把孟芜往傅云澜怀里一推,匆匆离去。   及至将要散尽的障雾边缘,一众修士在被岭中君压出的空地中显现。   冬九一眼看到傅雪溪,立即踩飞轮而下,落到秋七身边。   平时梅魂雪魄俊美无双的人此刻背枕秋七的膝头,脸色苍白地昏迷着。   有细细血丝从唇角蜿蜒而下,落在银白缎衣上,浑似雪地上开出的点点梅花。   冬九在傅雪溪身边多年,从没见过他受伤,腿都要软了,往前两步,难以置信地开口:“……阿姐,大公子这是……?”   秋七朝冬九幅度极小地摇了下头。   这一下非常隐晦,唯有长久生活在一起养成了默契的人能看懂其中的含义。   冬九本来还觉耳边嗡鸣,下一瞬眼睛睁大,看看秋七,又看看大公子,慢了几息,恍然惊悟。   他背对着众修士,迅速将松了口气的表情掩藏好,几步来到傅雪溪身边,单膝跪下,做出忧心大公子伤情的样子。   此时傅云澜背着孟芜姗姗来迟,望着伤重昏迷的傅雪溪震惊失语。   秋七等人来齐,面无表情地环顾众人,宣布道:“大公子为诛杀岭中君深入魔腹,虽成功将魔核击破,却遭魔气入体,经脉受损昏迷不醒。为防不测,还请诸位速速修整,与我等一起,离开三途岭。” 作者有话说: 没错,傅雪溪的痛症是本来就有哒~ 第16章 百废城(1) 傅雪溪毫不避讳道:“是……   孟芜做了乱七八糟的梦,被惊醒后蓦地睁眼,望着陌生的屋梁陷入沉思。   过会儿他想起来,对了,他穿书了。   穿进了一本叫《暗界降临》的书里。   暗界降临便是这本书的结局——群魔乱舞的魔界将与人世重合,自此魔气蔽日,人世困于永夜。   这本书是某套爆火系列小说的前传,爆火到什么程度呢?   安利的风,甚至刮到了孟芜这种不太出门的大少爷耳边。   把书塞给孟芜的,是他那个因吃喝玩乐太过分被停了卡的发小。   发小断了财路决定自力更生积极创业,头一个被他瞄中的就是影视行业,特地登门来游说孟芜投资他看上的大热IP。   “这个傅雪溪,就是《暗界降临》的男主,他其实就是后面几册里最大的反派!因为他,人世困于暗夜三百年!直到一个隐世的天才少年出现……”   孟芜当时靠在落地窗前的躺椅上,阳光落了满身,修长白皙的手指握着书脊,认真翻看最新一期的《冷笑话》,闻言敷衍地“哦”了几声,说:“知道了,我会看的,你先别吵,影响到我思考了。”   冷笑话有什么好思考的啊!   发小看着他手中的儿童读物好一阵无语,但见他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难得良心发现没有下力气缠他。   等发小离开,那本《暗界降临》就被落到了茶几上。   没多久后孟芜过二十五岁生日,孟家为他大摆宴宴。   他配合出席,换好礼服上车前在书柜里看到那本封皮晦暗的小说,就顺手带上了。   他很有钱,妈妈去世后给他留了大笔财产,扔着花都花不完。   只要发小看上的ip别太离谱,为了买发小一个乐呵,他愿意投钱。   怀着这样的念头,他坐在车里翻开了《暗界降临》的第一页。   孟芜看书很快,书到后期,越发压抑,索性直接跳到了结局。   等他看完全书最后一句话,平稳行驶着的车子忽然失控侧翻,再醒来,就是在满是尸体的乱葬坑里了。   还好。   孟芜想,还好我提前把结局看完了。   盯着陌生的房梁发了好一会儿呆,孟芜撑着床板坐起来。   这一撑,可叫他发现了不对劲,手臂酸软无力不说,耳朵里还火辣辣地刺痛。   嘶声抽气就要倒回去,外面的房门被人推开,有人喜道:“孟公子,你醒了!”   传来的声音稍有些朦胧,孟芜抬手摸自己的耳朵,同时往外看,是傅云澜捧着个盒子朝他走来。   见他要往床上砸,傅云澜抢上几步拉住他,安安稳稳地把他放到了床上。   孟芜:“这里是……?”   傅云澜笑道:“孟公子,你此刻已经在百废城中了。”   猜也猜到了。   孟芜道:“我的耳朵?”   傅云澜道:“孟公子的耳朵被岭中君震伤,但公子不必担心,已让医师为你诊治过。至于身体虚软,则是虚耗透支太过所致,也不碍事,休息几日便能痊愈。”   “……”真周到啊,问到的没问到的都答完了。   孟芜动动唇,打探起最关心的事:“傅雪……呃,我是说,岭中君如何了?”   孟芜改了话头,傅云澜却知道他想问的是傅雪溪,原本弯着的嘴角便落下了些,说道:“岭中君被兄长诛杀,只是兄长现在……恐怕不大好。”   “!”怎么会?   孟芜赶忙道:“怎么个不大好法?”   傅云澜道:“那岭中君实在狡诈,兄长深入魔腹,它便以魔气对付兄长,兄长他……”   孟芜:“他怎么了?”   傅云澜苦涩道:“兄长他,魔气入体,伤了经脉。”   秋七的医术要比他好,回来的路上曾向他透露,恐怕会留下暗伤痛症,遗患无穷。   他虽觉得孟芜亲近,但兄长受伤终究是百废城内部的事,不好拿出来说,因此暗自隐下。   只是傅云澜不知道,他不说,孟芜也清楚发生了什么。   当下大为不解——他分明在岭中君自爆前抢先燃尽了它的魔气,为确保能把岭中君烧得干干净净,他还勉强自己连发了七支箭……   傅雪溪居然还是受伤了??   岂不是说他忙活了半天全白干,他耳中的刺痛、还有这一身的虚软酸痛的罪,都白遭了?   孟芜很难接受,掀了被子道:“大公子现在在哪儿?”   傅云澜见他要下床,连忙将他按回去,说道:“兄长现在在城主府中,我爹娘正在为他疗伤,孟公子就是现在去了也见不到他。”   孟芜顿住:“……”   之前他以为劝服傅云澜就可以避过岭中君,结果岭中君被邹敏言惊醒了。   然后他以为可以料敌先机,阻止岭中君自爆,让傅雪溪避开痛症,最后还是失败了。   难道……原书里的剧情是不可违逆的吗?   傅云澜见孟芜怔愣,以为他被自己说通,又道:“孟公子身体不似寻常修士强健,还是先好好休息吧。”   *   城主府,密室。   脸色苍白的傅雪溪躺在一张石床上,胸口起伏,呼吸平稳。   脚步声从外面的走廊上响起,几息之后,密室的石门划开,有人走了进来。   百废城城主傅若真盯着躺在石床上一动不动的俊美少年,斥道:“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傅雪溪不为所动,浑似全然昏迷,对外界的人事都不知悉。   傅若真冷笑一声,横臂勾指,挂在墙上的鞭子飞至他手中。   鞭子由精铁编制,上面满是倒刺,有陈年血迹沾染其上,留下些许暗色痕迹。   傅若真振臂,长鞭飒地甩过,抽向石床。   原本沉睡的少年倏地睁眼,轻轻一拍,人便翻转,轻轻落在了地上。   长鞭砸上石床,完全没收力,竟将石床抽裂,激起石屑尘埃。   可以想见若这一鞭抽在人身上,非将人抽得皮开肉绽不可。   “我不懂,”傅雪溪的目光穿过被激起的石粉,长眉下压黑亮眸中尽是讽刺,盯着自己的父亲,声音冷峭,“我未做错事,父亲为何罚我?”   傅若真对上他的目光,品出他眼中的不屈与质疑,胸口腾然烧起火来。   “未做错事?”   傅若真语调怪异,似是在强压怒气。   他看着傅雪溪,眼神却像在看不可救药的异类,缓声道:“我问你,永义城的少城主,可是你伤的?”   傅雪溪毫不避讳道:“是。”   傅若真问:“悔否?”   “不悔。”外人面前孤冷如仙的傅雪溪在此刻,显出几分少年人的桀骜与叛逆。   他知道山雨欲来,呼吸微滞,面上不显,迎着傅若真的眼神,继续道:“那等蠢人合该闭嘴,我犹嫌脏了剑鞘。”   “好,好,”傅若真被气笑了,连道两声好,语气骤戾,举鞭指他,“那我问你,你假作被魔气所伤,将痛症宣之于众,置百废城、置我与你娘的颜面于累卵之上,又该不该罚!?”   垂在身侧的手遽地收紧,傅雪溪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傅若真脸上厌憎越发浓郁,厉声道:“逆子,跪下!” 作者有话说: 敢骂男主,你没了 第17章 百废城(2) 孟芜的床头成了观光点   孟芜的床头成了观光点。   短短一个上午,已有六七波人前来拜访。   其中一多半是先前在三途岭受过净火结界庇护的修士,还有几个是闻名而来的百废城门客。   前者倒好应付,装病装虚弱即可。   后者则要麻烦得多——他们对孟芜净火修士的身份非常感兴趣,拐弯抹角地问孟芜居于何处师承何人。孟芜拿之前搪塞冬九的话去搪塞他们,他们便觉得孟芜有意藏私,遗憾、艳羡或嫉妒地转移话题。   也有刨根问题的,但孟芜在书中世界没有根底,任他们怎么刨也得无功而返就是了。   所有访客中,令孟芜最意外的是邹敏言。   这位永义城少城主在百废城也享受了少城主级别的待遇,喉咙、身上大小擦伤都被治好,他又可以像只斗鸡,昂首挺胸地到处拉仇恨了。   不过他对孟芜还算客气,坐到床前的凳子上,装模作样地询问孟芜的身体状况。   但他到底不是真正关心孟芜的死活,没说几句就亮明了来意——   “百废城城如其名,孟公子也看到了,你为保护他们大公子受伤,他们竟把你冷落在这种地方。”   邹敏言把屋里的摆设好一番品评,绕回正题,“孟公子与其留在这里,不如跟我回转永义城。永义城门庭高悬常人不得入,但有我这个少城主引荐,便没人敢来置喙。到时灵石法器管够,孟公子若想,尽可任意取用。”   说这番话时,邹敏言十分自信,自信之中还透露出些许轻慢。   话里话外抬高永义城的门槛,明示孟芜让你来永义城还给你这样的条件,是瞧得起你,不要不识抬举。   顺便还强调自己在其中的重大作用,一副孟芜真的去了永义城,完全要归功于他的样子。   孟芜维持着一抹淡笑,面不改色地听他讲完,说道:“听闻当今净火修士多在永义城,不知我在其中可排得到前列?”   邹敏言眼神闪烁,乜过孟芜,见他唇角带笑好似自恃甚高,永义城特有的傲慢debuff自动被触发,当即把下巴抬起,嗤声道:“孟公子自己要问,可别嫌我说话难听。永义城人才济济,孟公子在其中,中人之姿罢了。”   孟芜仍笑,说道:“那可糟了,以我资质,怕是在永义城永远也混不出头,宁做鸡头不做凤尾,百废城正适合我,只得拂了邹公子的美意了。”   “你!”邹敏言腾地站起来。   多年来,邹敏言靠着永义城的招牌横行霸道。   毕竟永义城是当今的第一仙城,持有铸宝秘法,锻造出的法器件件有灵。   修士修行所需无非灵石法器,于是当魔气降世仙宗相融,天南海北的能人异士首选圣地便是永义城,以器物吸引修士,又以强大修士吸引更多修士……   没想到碰到孟芜这么个不识抬举的。   邹敏言天资上差了点,却也不傻,听出孟芜压根就没想去永义城,便要为自己找回场子,将孟芜上下打量几番,贬低道:“也是,孟公子这等平庸之人,正适合百废城。”说罢甩袖,大步离去了。   傅云澜在门外徘徊已久,见邹敏言气冲冲的出来,赶紧进门,到了床边又绞着手不知怎么开口。   孟芜看出他想问什么,笑道:“邹公子说永义城热闹,我说更喜欢百废城的安宁,邹公子觉得我山猪吃不下细糠,就被气跑了。”   傅云澜紧张绷着的身体舒展开,脸上顿时放出光彩。   “说起来,”孟芜靠在床头状若无意地提起,“二公子可知道邹公子缘何前往三途岭?”   傅云澜上前去挪邹敏言坐过的椅子,闻言露出困惑表情,说道:“听说是探险误入的。”   孟芜:“去百废城附近探险吗?”   傅云澜:“……唔。”   其实傅云澜也不相信这套说辞。   想探险,永义城周围有得是地方邹敏言他串,怎就偏要来三途岭,还险些把自己搭进去?   傅云澜对此疑心,私下里还去找永义城修士打听过,但包括邹敏言在内的永义城修士统一口径,咬死了就是误入。   问不出来,也不能拷打永义城的少城主,索性没造成太多伤亡,此事就不了了之了。   孟芜本能觉得这事不合理,但回忆《暗界降临》的内容,三途岭的事除了让女主接触了傅云澜之外,似乎没对主线造成其他影响。   邹敏言说是探险误入,那就是探险误入吧。   孟芜满以为邹敏言就是最后一波,不想到了下午,有人来传话,竟是城主傅若真邀他相见。   总不能让城主登门拜访,孟芜只好拖着还未完全恢复的身体前往城主府。   出了门才知道,原来他一直住在傅云澜的居所“山下湾”里。   之所以叫“山下湾”,是因为这处院落处在名为玉嶂的山脚下,而山顶,正是傅雪溪的“云中筑”。   傅雪溪十岁起便独自住在云中筑,后来傅云澜也从城主府中搬出来在山下落脚。   书中说地方是傅云澜自己选的,“山下湾”这名字也是他自己起的,一上一下,就是想让城中人明白,他对兄长贴服,无意也无力与兄长相争,至于城中人有没有领会就不知道了。   从房间里出来,孟芜跟随傅云澜穿过走廊、曲桥,路过竹林、假山,到了大门口绕开“山下湾”的“湾”。   当今四大仙城虽以“城”自号,实际上规模远比世人心目中的“城”要大,辖域囊括曾经的数个世家仙门,山峦起伏湖海纵横,外围还有不少普通城镇环绕。   仙城之中没有允准不得随意御剑,傅云澜叫来马车,送他前往城主府。   玉嶂山与城主府都在原傅氏旧址,相距不远,马车行了半个时辰便到。   孟芜站在一大片古香古色的建筑群前,仰头看了眼牌匾上“城主府”三个大字,理理他才换过的干净衣衫,踏进府中。   傅若真在城主府的大厅中喝着茶等他。   见他前来,笑眯眯地放下茶盏,起身相迎,给了孟芜好大的面子。   孟芜以重礼还之,便依傅若真所言,到侧席坐下。   城主是比别人摒得住些,寒暄许久才进入“居于何处、师承何人、欲将何往”的老三样正题。   孟芜喜欢把事想到前头,来时路上心里已将腹稿打得七七八八,谈话时着重观察傅若真。   身为一城之主,傅若真不可谓不亲善,与他交谈时孟芜很轻松,并没有和上位者说话时的压迫感,相较之下反倒是傅雪溪的气场霸道更像城主。   只是……   修士大多不显老,傅若真四十出头的年纪,怎么看着像是五六十岁?   须发毛躁,眼神浑浊不说,眼下青黑淡淡,隐在宽袍大袖下的皮肉已显干枯之相,眉目间透着股浓重的倦怠……那样子,颇像是十天十宿没睡,熬干了心血精力不济,还不得不强撑着陪儿孙叙话的老人。   书中讲述百废城时,曾耗费几个自然段说过:   百废城城主傅若真与其夫人玉琉感情平淡,玉琉对城中庶务不甚上心,常年闭关。   傅若真则是有意锻炼自己的两个儿子,只有要事、大事由他决断,平时也不太露面。   看书时孟芜全盘接受,现在看到傅若真本人,不由多想:傅若真不主事究竟是因为不想,还是身体不允许呢?   “孟公子,”孟芜正走神,傅若真提高声音,含笑道,“孟公子可是有为难之处?”   孟芜收敛神思——什么?   傅若真和善道:“孟公子若有为难之处,百废城愿为孟公子解忧。”   傅若真刚才是问孟芜是否有意向在百废城久居,若有什么不方便之处,他来解决。   孟芜暂将对傅若真的那点好奇掩下,起身拱手道:“城主美意,在下不敢不受。只是无功不受禄,愿在百废城传授净火之术,以报百废城收留之恩。”   清朗声音在空气中散开,傅若真顿了顿,讶然变色。   片刻后,他仔细打量着孟芜,狐疑道:“孟公子果真愿意传授净火之术?”   从孟芜出现,对谈至今,看得出傅若真对他这个净火修士颇为重视,愿意单独见他,还提出优待将他留在百废城。   且应是已经有人传过话,告知他孟芜已经拒绝了邹敏言,傅若真话里话外已经有对待自己人的大方包容。   可当孟芜提出教授净火术,傅若真是真的对孟芜刮目相看了。   须知如今魔气当道,谁能掌握净火术,便是掌握了一项救命绝技。   仙门修士本就对家传宗脉较为看中,虽然现在世家仙门合并,私底下仍是分出你家我家,隐秘从不互通。   净火修士亦是如此。   永义城网罗天下净火修士藏在城中,为的就是将净火术垄断,囤积居奇。   现在冒出孟芜这么个野生的净火修士,张口就说要将净火术传授出去……   傅若真心中转了转,起身便要表态,忽地喉头一甜,剧烈咳嗽抢先冲破喉头。   这一咳就似哮喘病人,几乎气绝,半晌才止歇。   许是窒息憋得,傅若真枯朽面容上红润些许,看着气色好了不少。   “陈年旧疾,让先生见笑。”   傅若真改口称“先生”,随后,身为贵主竟拱手向孟芜行了个礼,说道:“先生愿留在百废城,实为百废城之大幸!若有所需,尽管开口,百废城必将鼎力支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百废城(3) 现在看来,傅雪溪自己也……   傅若真见过孟芜,又好生安抚了邹敏言,派人将他送回永义城,便闭门谢客,将安置孟芜的事交给傅云澜。   “雪溪有伤在身,望先生见谅。”城主不在,比起名声不显的二公子傅云澜,自然是蜚声四城的大公子傅雪溪更能服众,许是担心孟芜会觉得怠慢,离开前傅若真还特意向孟芜说明。   提起这个孟芜就心塞——他在三途岭忙前忙后,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早知如此,他还不如一开始就躺平呢!   离开城主府回到山下湾,傅云澜就张罗起来。   他头一次担此重任——至少对他来说是重任,紧张得很。   首先是为孟芜挑选在百废城的落脚地,当天晚上,傅云澜就拿来百废城的简易图,请孟芜挑选居所。   百废城在仙门四城中排第三,相较永义、丰融二城要小得多,饶是如此,仍是个庞然大物。   孟芜在地图上找来找去,最后问傅云澜:“山下湾在何处?”   傅云澜立即在地图上点指。   孟芜道:“不知玉嶂山上还有没有闲屋?我要求不高,有床有盖即可。”   其实没盖也行,离男主近些,他怎么也冻不着。   傅云澜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调转地图指给孟芜看,“半山腰处有一别院,风景雅致宜人,正适合先生!”   于是孟芜就住进了玉嶂山半山腰的停泉别院。   初搬过来,不少东西需要置办,傅云澜全部包揽,一连三天,每天天一亮就往停泉别院跑,指挥着杂役搬进搬出。   “先生要在百废城传授净火术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开了,有不少人欲前来拜见先生,我想先生近日为诸事操劳,应是不愿见客,便将他们都回绝了,让他们等收拾停当之后再来。”   都是修士了,居然还要应酬?   孟芜被傅云澜引着去看那些拜访不成的修士送来的安居礼。   大多修士知道他是净火修士,送来不少保命的东西,少数人拍马屁都拍不到正地方,送来不少他用不了的灵剑法器。   礼不是白收的,自来是拿人手短。   孟芜沉吟着说:“我既决定了要在百废城传授净火术,便要有章有法。如今净火术无秘籍存世,我需闭关推敲整理,恐怕无暇顾及同修,烦请二公子替我把这些都还回去吧。”   众多礼物中,也有傅云澜的份。   他屡屡舔唇,欲言又止地偷眼看孟芜。   孟芜揣度众人给他送礼的动机,想了想,又道:“传道授业有教无类,二公子且帮我传个话,凡有意修行净火术者,停泉别院来者不拒。”   跟永义城的净火修士不一样,孟芜可是无心藏私。   他不仅要教,还要好好教,学的人越多才越好,最好人均净火修士!   待天下魔气被净火荡平,他就可以安枕无忧了。   ——地不地位的孟芜不在意,主要是想舒服地活着。   傅云澜颇受冲击,“来、来者不拒?”   孟芜点头:“来者不拒。”   傅云澜期艾道:“那……我也可以吗?”   孟芜反问:“你为什么不可以?”   傅云澜:“啊……”   傅云澜以为,孟芜只会在百废城遴选天赋异禀的修士传授净火术。   他虽向往,却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够格学这样珍惜的术法。   没想到……   孟芜似乎与傅云澜以前见过的修士不同,有种独特的气质,一时间又无法用语言形容。   心潮澎湃之际,有人踏入别院,他连忙敛下情绪回头,原来是秋七前来拜访。   傅云澜一直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态度对待兄长身边的两个护卫——比起自己这个弟弟,兄长明显与他的护卫更加亲近。   其中,冬九又比秋七更难面对。   因为冬九年纪小,性情又跳脱,时不时说话不过脑,无心戳到他的痛处,还得他这个有心者圆场、暗自消解。   看到来人是秋七,傅云澜无端忐忑——他就知道,像先生这样的净火修士,兄长是不可能不接触的。   可是是他先在百废城外见到先生的。   近日兄长受伤在城主府修养,也是他在先生身边听任差遣。   他知道兄长很好,投来百废城的修士几乎全是奔着兄长的名头来的。   ——人不喜天才。   未见兄长时,那些修士也愿对他和颜悦色,一旦兄长出手招揽,无需别的,甚至只需表现出些微的招揽之意,那些心高气傲、他费尽心思才能博来眼神的修士便会转投兄长门下。   越发显得绞尽脑汁仍一无所有的他像个丑角。   直到他搬来山下湾,再不相争。   但先生不一样。   傅云澜觉得孟芜与其他修士都不同。   这让他看到了希望。   所以他做事做得格外小心,尽量不出差错,表现得成熟老道。   为的就是抢占先机,在先生心中留下一个好印象。   现在秋七来了。   还是来了。   傅云澜脸色微微泛白,挺直腰身露出浅笑,努力掩饰自己的不安与紧张。   秋七见面先行礼,“二公子,孟公子。”   傅云澜点头,孟芜还礼。   秋七道明来意:“大公子近日在城主府养伤,不便出门,听闻孟公子搬来玉嶂山,特地派我过来给孟公子帮忙。”   说着秋七环顾别院,说道:“停泉别院自建好便无人居住,如今看来多有不当之处,二公子与孟公子且去休息,其他的交给我来布置。”   这话说完,傅云澜勉强挤出来的笑都要挂不住了。   他在停泉别院忙了三天,秋七却说有诸多不当……   傅云澜下意识想绞手,又恐自己逊色更多,直觉应该在此时说些什么,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果然又是这样。   焦虑丧气时,孟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好,那就麻烦你了。二公子,这里就交给秋七,你进来同我来下下棋吧。”   傅云澜蓦地转头,见孟芜虽含着笑,却没有惊喜之色,对他的态度也与平时无异。   孟芜转身进屋,他愣愣跟上。   及至孟芜拿出棋盘摆开,傅云澜在对面坐下,才犹豫地开口,“兄长身边的护卫见多识广,应当、应当是比我更妥帖的。”   孟芜打开棋篓,不以为意道:“二公子难道还要我再讲一次狮鼠的故事吗?”   术业有专攻还要我说几次?   傅云澜听出言外之意,小心观察,发现孟芜是真的没将此事放在心上,高高悬着的心慢慢放下,重新展出笑颜,说道:“先生讲过的故事我都记在心里了!”   孟芜:“……”   你最好是。   傅云澜执黑先行,孟芜随后在棋盘上按下一白子。   余光瞥到院中的秋七,暗自摇头。   ——故意的。   傅雪溪是故意在傅云澜忙了几天后,派秋七来,压他的风头。   孟芜看书时只看到傅云澜黑化背刺,身处其中才发现,傅雪溪自己也在其中出了不少力嘛。 作者有话说: 跟小白花一点不沾边的傅大公子下章上线~ 第19章 百废城(4) 他是男主你让让他吧!   傅云澜的棋艺当真不行,又或许是孟芜的棋艺太好了,几盘下来,傅云澜被杀得溃不成军,羞愧难当。   孟芜道:“下得不好没关系,可以练,修行亦是如此。”   怕就怕傅云澜做不好还像原著中那样摆烂到底,那才真是完蛋了。   原以为要遭嫌,不想孟芜还肯鼓励他。   傅云澜的消沉瞬间被击破,摆正态度道:“先生教的我知道了,我回去必当勤加修习,争取在先生手中撑过一盏茶的时间。”   孟芜收棋的手一停:“……”   修士倒也不必在下棋上这么努力。   转念一想,给傅云澜找些事做,总好过任他胡思乱想。   索性由他去了。   秋七的效率要比傅云澜高许多,不过一天,停泉别院就变了个样子。   有一说一,确实是比傅云澜装点得更加雅致得当。   傅云澜与孟芜下了一天的棋,天黑时从屋子里出来,站到走廊上往外看,被惊得说不出话来——秋七竟直接把流经别院的灵泉引入院中做了景观。   山泉泠泠,甚为动听。   院中廊桥、石径随之改道,材质换新,还多了一大一小两个亭子。   再看其他屋宇,焕然一新。   望进某间开着窗子的屋子里,千金难求的寒玉榻横卧床前。   珍宝陈列,明珠照夜。   完全是将整个停泉别院翻新了一遍……   秋七上前道:“孟公子可觉有哪里不妥?”   孟芜家里有多处园林,当中布置低调文雅,实际上任一摆件都颇有来历价值千金。   眼下只觉还算不错,淡定道:“辛苦了。”   秋七多看了孟芜一眼,说道:“今日天晚便不打扰,我明日再来。”   孟芜不置可否,送秋七和傅云澜出门。   走过石径到别院门口,双方拜别。   秋七和傅云澜转身欲走,却见有两道身影从山下行来。   银色的飞鸟散发着光辉,映得来路一片明亮。   两人中矮的那个走路晃晃悠悠东歪西倒,高的那个身形挺拔,单手负在身后,步态端雅。   秋七和傅云澜同时止步,待人走近——   秋七恭敬道:“大公子。”   傅云澜则是暗惊:“兄长。”   傅雪溪走近,平淡地颔首,目光自两人中间穿过,落到孟芜身上。   此时孟芜已换上干净熨帖的蓝衫,尽显薄瘦,脸洗干净,头发也理顺,系了条天青发带,站在别院门外,明珠照耀下气质柔润,眉眼舒展,满是一身的书卷气,好像风一吹,就要卷来墨香。   孟芜见他看自己,拱手行礼。   傅雪溪抬步往前,傅云澜和秋七自动让路。   经过傅云澜身边时,冬九时刻洋溢着朝气的脸忽地撂下来,音量不大的哼了声,大步朝向孟芜,喊道:“孟公子!”   冬九到了孟芜身边,很是熟稔地拍了孟芜的手臂一下,说道:“孟公子,几天不见,可还记得我?”   孟芜道:“当然记得。”   “哦——”冬九回过身,意有所指道:“我还以为我陪大公子在城主府养伤这几日,孟公子和二公子弈棋,把大公子和我都忘了呢!”   在冬九心里,此番大家能从三途岭中安全归来,完全是托了大公子的福,结果大公子受了通罚,二公子反倒在这里拉拢上了!   如此不公平,冬九怎能不气?因此说话语气冲得很,话里话外,连孟芜都埋怨上了。   等他把话说完,秋七才道:“冬九,莫要放肆。”   冬九瞥瞥傅云澜,抱臂哼哼着不再吭声。   傅雪溪就在身侧,傅云澜确有些小心思,此刻被冬九的阴阳怪气刺得白着脸低头。   孟芜:“。”   这是觉得他与傅云澜亲近,一个唱红一个唱白,演上戏了。   傅雪溪道:“退下。”   冬九应声吐吐舌头,让开了。   傅雪溪唇角稍弯,弧度几近于无,似乎只是出于礼仪,黑深眸中仍是淡淡,拱手微微欠身,说道:“多谢孟公子出手相救。”   距离近,他一倾身,便有似有若无的血腥味随清冷淡香缭绕而来。   孟芜鼻尖动了动,掠过傅雪溪雪白的衣衫,收回视线时不经意间注意到傅雪溪右眼皮靠近眼尾处有个细小伤疤。   目光多在那处伤疤上留了片刻,孟芜侧身让开不受他的礼,顺便虚抬他的手臂,“举手之劳,大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傅雪溪扫过伸来的瘦长手指,只让孟芜碰到些许衣料就直起身来。   孟芜:“……”   噢。洁癖。   夜风吹拂,叮咚泉音从院中传来。   身后冬九忽然道:“二公子刚才是要下山去?我正好要下山一趟,可否与二公子一道?”   自傅雪溪出现,傅云澜就像被钉在了道边,一动不动。   此时冬九开口,他先是动动唇意欲回答,又犹豫地去看傅雪溪。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无形地拉锯,且拉锯点就在孟芜身上。   孟芜对情绪的感知十分敏锐,发觉自己成了百废城两位公子博弈的工具人,无语凝噎。   “二公子。”孟芜终是开口,语气尽量温和。   可在他开口的瞬间,傅云澜垂在身侧的手仍是握了起来。   那能怎么办?总不能大家在这杵一宿吧!   他是男主你让让他吧!   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孟芜还是云淡风轻,一副师长的柔和模样。   “天晚了,二公子早些回去休息。若得空闲,可以想想今天的残局,待明日我再与你细细讲解。”   “……”明日?   明日还可再来吗?   傅云澜呆了呆,攥着的手一下子松开,惨淡愁云从脸上散去,露出惊喜。   他失语了一会儿,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欢喜道:“我一定仔细研究,明日再来拜见先生!”   冬九不快地看了眼孟芜,与傅云澜一起下山去了。   这下停泉别院前只剩三人。   傅雪溪漫不经心地偏头,瞥过傅云澜的背影,转身面向孟芜,开口道:“近日有伤在身未能为孟公子出力,不知秋七做得可还合公子心意?”   孟芜夸道:“做的甚好,还未谢过大公子。”   傅雪溪道:“听闻孟公子欲在百废城传授净火之术,我对此术甚是向往,还请孟公子不要嫌我愚钝,不吝赐教。”   孟芜嘴角微抽。   真亏傅雪溪能说得出口——若连他都愚钝,这个世界上还有聪明人吗?   自谦太过便是自负。   傅雪溪有资本自负,而且似乎也不在意别人发现他的自负。   便像现在,十七岁的少年,虽则言谈举止谦和文雅,挑不出错来,内里的傲气与挑剔却从意兴阑珊的眉眼、吝于弯起的唇角处流露出来。   说着请孟芜不吝赐教,倒像是从云端伸下手来俯就,更别提始终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疏离感。   孟芜找遍记忆中自己见过的人,也没寻出一个能与傅雪溪作对照的。   他没见过这样孤傲强势的少年,更没被比自己小的家伙这样审视过。   那是种非常具有侵略性,以价值为导向的上位者的眼神。   ——颇像是履历光鲜经验丰富的驯兽师隔着玻璃观察自己新得来的“训练搭子”,试图在正式的训练开始前,先摸清对方的习性。   孟芜:“……”   小小年纪这么傲,没有人来管管吗?   说不上是好笑还是什么,孟芜好脾气地顺着傅雪溪道:“大公子过谦。净火术人人习得,在下区区传道者,自当对所有有心人,一、视、同、仁。”   傅雪溪:“……” 作者有话说: 孟芜:气到谁了:) 第20章 百废城(5) 傅雪溪这人,还真是会杀……   银鸟盘桓在停泉别院前往云中筑之间的盘山路上。   两名护卫行在傅雪溪身后,秋七轻轻吸嗅,皱眉问冬九:“城主还是罚了大公子?”   冬九本来抛着环刃玩,闻言轻巧笑容一收,抬头去瞄傅雪溪。   传言中极受城主看重的大公子走在前面,脊背挺直,拾级而上。   光看外表,怕是谁也想不到衣料之下藏着纵横难愈的鞭伤吧。   答案不言而喻,冬九默了默,说道:“整整三天,直到今晚,我才见到大公子。”   秋七:“……”   城主对大公子越来越严苛了。   气氛低迷,冬九揉揉脸,转换话题道:“哎,不说这个了!对了阿姐,你今天见了孟公子,觉得他如何?”   城主如何,不是他们做护卫的能置喙的。   秋七叹了口气,边想着这次该用什么药,边回答道:“性情柔和,似是不易为外物所动。”   冬九刚要高兴,又听秋七补充:“只是不知是本性如此,还是所图更甚,待价而沽。”   “哎呀,沽什么沽,我看他人就挺好的,他若能为大公子所用,必能成为大公子的一大助力!阿姐信我,我直觉很准的!”   “冬九。”傅雪溪在前面唤道。   冬九立马三步两步追上前去,“大公子你叫我?”   傅雪溪道:“以后不要在孟芜面前针对云澜。”   冬九:“?”   傅雪溪脚步不停,将冬九落下。   秋七步速不变,走上来道:“你若想他为大公子所用,就照做。”   冬九:“为什么?”   秋七道:“他不喜。”   只是不知这不喜是发自内心还是装出来的。   冬九嘀咕道:“他脾气倒大。”   秋七拍了下他的头,说道:“大公子说的,务必谨记。”   *   孟芜不愿给人当师父,便由秋七在停泉别院辟出一处修室,做个连带责任少些的讲师。   做讲师就得有教案,孟芜这几天为此肉痛不已——无他,系统商店里的《净火秘要》太贵了。   居然要消耗当前蜡烛长度的10%!   孟芜心痛。   那可是他10%的生命啊!   但是没办法,谁让他当下使用的净火术是蜡烛自带不需修行呢?   他自己都不明白其间原理,自然写不出来,就只能依靠系统商店。   瞧瞧这里堪比抢劫的物价,孟芜靠在窗边的软塌上翻看系统商店——   【传送门——5%蜡烛(仅供宿主通行),开启传送门可以抵达书中世界的任意地方。请宿主慎用,以免被瞬杀】   【暖宝宝——5%蜡烛,可为宿主驱散严寒,时效三十天】   【通讯蜡烛——5%蜡烛,点燃此蜡烛,可以与宿主联络。注:宿主不可反向联络蜡烛持有者。】   【冬眠软糖——5%蜡烛,食用本软糖,将在设定时间内进入冬眠。处在冬眠状态中,宿主将对外界失去感知能力,各方面能耗降至最低。注:请谨慎选择冬眠时长,以免在冬眠中燃尽蜡烛死亡。】   【《净火秘要》——10%蜡烛,提供净火术修行方式,并带有疑难解答专项服务】   【大力凝珠——10%蜡烛,服下此凝珠,宿主将在三个时辰内激发出高于自身能力500%的潜力。注:产品失效后,宿主将进入一天的虚弱期】   ……   都是些什么东西。   孟芜一页页地翻,翻到最后面,发现一个上锁物品,竟要消耗80%的蜡烛!   好家伙,什么东西值得用80%的蜡烛去换?!   真到要换这种东西的时候,直接自杀算了!   孟芜在系统商店中刷来刷去,努力做心理建设。   再怎么舍不得,这本《净火秘要》都是必须要换的。   且不说他已经答应了百废城的人要传授净火术,于他自己而言也是百利而唯一害——   现在理论上他是可以任意取用净火,但实际上他的经脉未经打磨锤炼,承受能力非常差,就像在三途岭,不过是连发七支净火箭,就到极限了。   而且每次使用净火,自己都得少活几秒、几小时、几天甚至几年,代价未免太高。   与其坐吃山空,不如主动开源,自力更生。   说不定还能应对后续的剧情。   贵是贵了点……   孟芜一咬牙,换了!   系统弹出提示窗口,孟芜选择确认,识海中的蜡烛立即短了一截!   同时,一本蓝皮秘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物品栏中。   在此之前,孟芜已经对外声称要闭关,深吸一口气,直接在脑海中翻开了《净火秘要》。   等他将《净火秘要》从头到尾翻过一遍,已经是一个月后。   时隔月余,再推开房门沐浴在洒落院中的阳光里,孟芜的脑瓜子变木了,也变强了。   *   百废城的众修士们初闻孟芜愿传授净火之术,都将信将疑,等到送去的礼物被退回,孟芜又一个多月没有消息,他们便当这事吹了。   心下还想:就知道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不成想这馅饼在天上悬了一整月,兜兜转转还是砸在了他们脸上!   孟芜的学堂就办在停泉别院,不设门槛,走进来坐下就可以做他的学生。   但他精力有限,别院地方亦有限,傅若真便嘱咐傅云澜替他先做了一轮筛选。   头一批进入停泉别院学堂的,除了傅云澜外,都是些聪明灵秀、天赋异禀的少年人。   而早与他约定好的傅雪溪,因为临时被傅若真派遣离城,没能如约出现。   人没到,礼却到了。   停泉学堂开课当日,秋七施施然到场,向孟芜行礼后取出百宝囊,给包括傅云澜在内的所有修士分发了大量丹丸符篆。   “诸位今日在此修习净火术,来日便是百废城之砥柱,大公子特令我免去诸位未来三个月内的清道巡查,诸位尽可安心听先生教诲,不必为这等杂事分神。”   众少年闻言无不露出欣喜神色——四大仙城之于修士,是能乘凉的大树,但这树荫不是谁都能得的。想要居于仙城,便要为仙城做贡献,丹修医修按期上缴丹丸符箓、音修奏曲安魂,其他修士或是去城外巡查清道,或是到寻常百姓的村镇轮值驻守……总之是凡有所取,必有所予,就连城主的两位公子都不例外。   巡查轮值一向由大公子负责,现在大公子直接给他们放了三个月的假……   “大公子宽仁!”   “多谢大公子!”   “我等必当尽心竭力,将来为大公子……”   “哎哎哎,嘘!嘘——!”   少年人心直口快,感谢谁便直抒胸臆,倒有几个机敏的赶忙拦住同伴,眼神朝学堂角落扫,暗示:谨言慎行,二公子还在呢!   傅云澜不是聋子,同处一室,怎会听不见?   但他习惯了如此,垂下眼装作没有留意,心下不免黯然:巡查轮值由兄长负责,他插手不得。但送些物什让大家开心开心,尚在他的能力范围,但……怎么他就想不到呢?   一看傅云澜表情,孟芜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傅雪溪这一手的,既给足了他面子,又让这帮少年发自内心地里高兴。   只有傅云澜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孟芜不禁叹气:傅雪溪这人,还真是会杀人诛心啊。 作者有话说: 傅雪溪:别人?呵 孟芜:懂了,我也是别人。 傅雪溪:…… 第21章 百废城(6) “二公子,难道你也——……   傅雪溪带冬九出城,秋七便代他在停泉别院刷足了存在感。   孟芜等众少年的兴奋劲儿稍过,屈指敲敲桌案,学堂里的议论声降了下去。   秋七见状朝孟芜拱手,“东西送到,就不在此耽搁先生授课了。”   说完掸掸衣摆,转身离去。   孟芜在穿书前身体不好,没去过学校,也没过过集体生活,都是请老师来家里上课,才知一群少年聚在一起原来这么容易被鼓动。   秋七身影消失,还有几个扳着桌案扭身目送的。   孟芜只好再敲桌案,道:“收神,别再看了。”   好容易将众少年的注意力拉回来,孟芜唤道:“二公子。”   傅云澜抬头。   孟芜道:“烦请二公子帮我把这些书分发下去。”   傅云澜连忙起身来到孟芜的桌案前。   少年们自进了学堂,就看到先生的岸上放了一摞书,此时傅云澜走近,才看到最上面那本书的封皮上写着四个字——净火秘要。   “!”傅云澜暗惊,“先生,这……”   这难道是撰录着净火术的秘籍?   孟芜颔首道:“发下去吧。”   傅云澜张了张嘴——孟芜肯教授净火术已是大方,现下直接将秘籍送上,这……竟是真的全不藏私!   下方少年见傅云澜错愕,不知他因何错愕,只得翘首相望。   等到一册册《净火秘要》发到他们手中,将信将疑地翻开封皮,看到里面的口诀、注解,方才一个个都睁大了眼睛。   这、这便是净火术的修行秘要?   先生就这样简单地发给了他们?   学堂中的骚动比先前秋七现身时更甚。   孟芜道:“净火术的修行要诀全录在书中,尽可自行钻研修习,如有不解处,再来问我。”   交代完,孟芜便起身到旁边的凉亭中喝茶休息,翻看《万魔图鉴》打发时间去了。   他不是专业的老师,这么多学生不可能一对一地指导,索性提前抄录了几本秘籍,让这帮小家伙自己学。   不是说他们都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吗?   应该很快就能学会了吧。   孟芜眼前出现遍地净火修士,魔物抱头鼠窜的盛景,给自己倒了杯茶,安心地品起了香茗。   院中的少年们交头接耳好一番惊疑,终于确信这本《净火秘要》是真的。   他们犹记得来这里的目的,暂压下激动,宁心静气,照着《净火秘要》的口诀注解引动起体内的灵气。   “哎呦!!”   孟芜在凉亭中悠闲地翻看着话本,乍听有人痛呼,吓了一跳,腾然坐直朝院中看去。   只见一名高瘦的少年倒在地上,抓着自己的手臂在地上痛苦翻滚。   “胳膊……我的胳膊……”   周围的少年刷地围上去,不知发生了什么。   孟芜蹙眉起身,拨开围观的少年们,将那少年扶起,在人群中找了一圈,找到傅云澜,说道:“二公子,你来看看。”   傅云澜原本坐的就离其他人远,人群围过来时他自然落到了最后面,此时被点名,周围少年一个接一个地回头,自发给他让出条路来。   傅云澜有些紧张地应声,走上前来蹲在少年身侧,把手搭在少年的手腕上。   片刻后,傅云澜谨慎道:“应是灵气乱流,损伤了经脉,短时间内,应是不能再动用灵气了。”   “啊——”少年们发出惊呼。   孟芜生出些不太妙的预感。   刚才秋七来送东西,少年们欢腾间忘了拘束,在那片刻露出了最真实的反应。   孟芜从旁观瞧,一眼便看出这少年是众人之间地位颇高。   能在少年人中拔尖,要么是家里有地位,要么是有实力。   介于傅云澜也在这里,这少年再怎么出身高贵也越不过傅云澜去,前者暂不做考虑,那就只能是因为这少年格外有实力了。   “灵气乱流?”   “怎会如此?”   少年们面面相觑。   不多时,人群中又有一小姑娘捏着自己的小臂,犹豫道:“我……我好像也有些不太对。”   傅云澜看向孟芜,孟芜朝他颔首。   傅云澜起身对那小姑娘道:“可否让我为你诊脉?”   小姑娘看看周围的人,将手伸出去。   傅云澜搭住他的手腕,仔细辨认,道:“虽未到灵气乱流的地步,但已初现端倪,最好也不要再动用灵气了。”   “啊……”   “二公子可否帮我也看看?”   “还有我!”   “我说怎么从刚才起,身上就有点麻麻胀胀的。”   ……   傅云澜忙前忙后,给众人都诊了个遍。   这一查可算查出了问题——院中少年共二十八人,竟有十五人都现出了灵气乱流之兆!   这十五名少年来时欢欢喜喜活蹦乱跳,要说做了什么共同的事,那就只有一件——他们都修习了孟芜给的《净火秘要》。   当着孟芜的面,无人开口,但充满疑虑的视线激烈地在半空中碰撞、交换着。   孟芜也在第一时间想到《净火秘要》,可这秘要他自己也看过、练过,并没有什么灵气乱流之症啊。   孟芜问那十五名少年,“你们可是按照书中口诀修习的?”   少年中推搡出一人来回话,那人保证道:“严格遵循秘法要诀,不敢有一丝偏离,望先生明察。”   他们既这样说,孟芜便不再怀疑。   再怎么说这些少年都是经过层层筛选,第一拨来吃螃蟹的,作为同辈中的翘楚,此前修行过的秘法必是多不胜数,不至于在这种事上出错。   那又是为什么呢?   再看剩余十三人,安然无恙,不见一丝病痛之色。   孟芜想了想,说道:“已现灵气乱流之症的,暂且回去将养,期间便依二公子的,切勿再动灵气,待我查明原因再做安排。”   傅云澜喊来杂役,将十五名少年送下山去。   走了的人犹不甘心,不住回头望。   留下的心中忐忑,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孟芜不敢再摆烂,余下时间在桌案之间行走,瞧见谁似遇到疑难处,便仔细点拨讲解。   少年们自日头初起时来到停泉别院,拿到《净火秘要》,一直到红霞漫天,都不见进展。   期间又有三名少年因灵气乱流早退。   剩下的人再做修习,全都疑神疑鬼,束手束脚。   孟芜费解——明明他自己亲身试验过,怎么别人不行呢?难道是因为他本身就能动用净火,无形中化解了修行中的凶险?   识海中的蜡烛静静燃烧。   因处在隔绝魔气的百废城护城结界中,火苗不受干扰,轻盈跃动。   “……”再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孟芜转身道:“今日修行便到这里……”   “啊!”   突然,学堂右前方的角落里,傅云澜短促地叫了一声。   剩余九人刷地朝他看去,坐立难安。   孟芜快步走到傅云澜的桌案前,道:“二公子,难道你也——”   后半句话戛然而止。   只见傅云澜抬着右手,自右手食指指尖上跃动着一缕极细弱的净火。   如豆净火转瞬即逝,傅云澜盯着自己的指尖,半晌,有些茫然地抬头,对上了孟芜惊讶的视线。   孟芜看着傅云澜,傅云澜看着孟芜。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天,孟芜道:“二公子可否再来一次?”   其余九人支起耳朵听。   再来一次什么?   “啊,我、我试试。”傅云澜还在状况外,手足无措了好半天,才又稳住心神,闭上眼睛,调动体内的灵气。   须臾,傅云澜的眉头皱起来,过会儿嘴唇也紧紧抿住,鼻尖冒汗,脸色涨红,额头脖颈青筋暴起,看起来整张脸都在使劲。   这过程对傅云澜来说应是很痛苦,以至于他牙关都打起颤来,外人看来甚不雅观。   孟芜想说那就算了吧,其实他刚才差不多已经看清了,只是想确认一下。   可不等他开口,傅云澜的眉梢就猛地下压,忍痛使了个寸劲儿。   噗——   净火火苗从他指尖腾地冒出。   这次犹比上次的火苗还大了点!   “呼——”   傅云澜长出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睁眼,盯着自己指尖上的火苗,无声张了张嘴。   这、这是……   傅云澜从没想过自己会成功。   毕竟学堂中有那么多比他更聪明、更有天赋的人都失败了。   他只是相信先生的秘要没问题,尽可能地尝试再尝试。   他不够机敏,只能发挥自己仅有的耐性,竭尽全力,直到像之前的很多次那样,再一次确定“此路不通”。   痛点,可以忍。   看不到进展,也没关系,反正他做很多事都是这样。   可他总得做点什么。   感受着旋卷着的灵气碾过体内的经脉,傅云澜不断安慰自己:   就快了,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快了。耐心一点,细心一点,慢一点……   然后,净火就像被压在漆黑地底、熬过漫长冬季终于拱出地面迎来绽放的野花一样,从他的指尖涌了出来。   傅云澜出神地盯着净火,愣愣抬头。   他仍是不敢相信,只好向孟芜求证。   “先、先生,这……”   傅云澜满脸的惴惴与不安。   孟芜的目光从跃着净火的指尖移到傅云澜脸上,良久,露出笑容,伸手在傅云澜的头顶拍了拍,说道:“做得好。”   仍在院中的少年们听到这里,终于耐不住好奇站起身来张望。   只听孟芜语气中透着无尽欣慰与赞赏——   “二公子,你成功了。” 作者有话说: 只有弟弟擅长的事,这不就来了? 第22章 百废城(7) 怎么在先生面前,比在兄……   就成功了?   少年们按捺不住,从后面围将过来,看到傅云澜指尖上方空气扭曲,可不就是无形无色的净火在燃烧!   先前无人学会,还能安慰自己说是此法艰深不易得。   现在已有人抢先一步,少年们怎还坐得住?七嘴八舌地向傅云澜请教。   “二公子是如何做到的?”   “二公子教教我!”   “二公子……”   傅云澜还是头一次得到众星捧月的待遇,惶恐不已,想说自己才疏学浅不配指导别人,却见孟芜站在人群之外鼓励地朝他颔了颔首,推辞的话一下子就卡在了喉头。   我……可以吗?   傅云澜怀着这样的疑虑,硬着头皮说:“那、那我尽力。”   众少年立时齐拥而上,把傅云澜围了个密不透风。   孟芜得空,回到凉亭翻开《净火秘要》,从头开始重新研读,边思索是不是自己漏掉了什么疑难,边时不时抽空看看院中少年们的进度。   比起孟芜,显然是此前与少年们同为修士的傅云澜更适合当老师。   他于桌案间穿行,院中少年时而抓耳挠腮,时而茅塞顿开。   日头从东到西,天色也从清爽宜人的清晨到了红霞满天的黄昏。   停泉别院余下的十名少年中,仍是只有傅云澜成功凝出净火,不过又有两人隐隐窥见了门径。   他们颇想一鼓作气,无奈天色愈暗,依依不舍地起身向孟芜告辞。   只是说了告辞,人却不动,还一眼一眼地往傅云澜身上瞄。   傅云澜也跟着悄悄观察孟芜,欲言又止。   这是还没学够。   孟芜巴不得有人帮他教课,放下手中书卷,温和地说:“若有疑难不解之处,可以私下里向同修请教——”   “喔!!”少年们腾地发出欢呼。   孟芜暗赞他们上进,但还是替傅云澜打了个预防针,“莫要熬太晚,免得扰人休息。”   少年们的兴奋劲儿还没过,齐齐道:“先生放心!我等省的!”   十名朝气蓬勃的少年人弯腰拜下,相携着下山去了。   第二天孟芜再在停泉别院中见到他们,十人中又有一人能调动净火。   虽远不及傅云澜,却也算是开了个好头,往后多加锤炼,亦是可造之材。   余下八名少年因进度缓慢臊得面红耳赤,但看得出他们心中都卯着股不服输的劲儿,保持这股热情,成事只在早晚。   傅云澜早上过来见过礼,目光就一直跟着孟芜,像只憋不住尿跟着主人转来转去的小狗,脸上写满了“我有话说”。   孟芜自然不会错过这么明显的讯息,将所有人都考较一遍,从傅云澜身边经过时,拍了下他的肩,把他带到了书亭。   “二公子可是有话要说?”孟芜开门见山。   傅云澜拱手回话,难抑欣喜,“先生,我与同修们钻研一晚,找到研习净火术时经脉受损的症结了!”   孟芜:“。”   一整晚不睡,还各个精神奕奕。   真想跟你们修士拼了。   孟芜昨晚也是半晚没睡,为的是同一个问题。   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好的事。   孟芜欣然道:“说来听听。”   傅云澜也不兜圈子,直接道:“实为‘惯性’之故。”   孟芜:“……惯性?”   傅云澜道:“先生不修魂锻体,或许不知,普通修士随着修为的提升,体内灵气会由主动牵引变为自然流转,像兄长那样的,凝练灵气便像呼吸那样简单,就是平时休息睡觉也会自发进行——”   随着傅云澜娓娓道来,困扰了孟芜一天连着半晚的问题终于水落石出。   原来……竟是因为这个?   孟芜扶额。   没有傅云澜提醒,他一个普通人怕是想到猴年马月,也想不到。   修习《净火秘要》之前百分百麻瓜的孟芜怎么也想不到的事,于其他修士而言却是常识,解释起来倒也简单——   修士修炼,说白了就是凝练操纵灵气的过程。   修士们费劲巴力将修为提升,使灵气运行形成肌肉记忆,无需刻意牵引,一呼一吸间,灵气便可沿着惯用路径在体内运转。   可净火术就是个刺头,灵气运转方向与其他术式刚好相反。   像孟芜这样的大白板修行起来自是不觉有异,而已有修行基础的修士若要修习,就难受极了!   ——将早已习惯的灵气运转方向完全调转,相当于让人以完全违背本能的节奏方式呼吸,之前呼吸越顺畅的人,需要克服的惯性就越大。   若只修行净火术便罢,偏偏修士平时也要调动灵力。   就像是有人开车在川流不息的马路上一会儿顺流一会儿逆流,一时或可侥幸,时间久了,不撞车才是怪事!   傅云澜见孟芜露出恍然神色,便知他已懂其中关节。   破解疑难的兴奋劲儿过去,心中难免有些苦涩——原来非是他天赋异禀,只是他比旁人要弱,反而铺就了修习净火术的捷径。   哎……   傅云澜一口气还没叹出,就听面前人道:“二公子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一抬头,就见孟芜以淡笑对他。   傅云澜犹豫了下,未敢把藏在心底的黯然说出。   孟芜却像是有读心术,轻易勘破他心中所想,言道:“二公子可知,如今世道魔气日盛,凡净火修士现身皆被仙城奉为上宾,却为何净火术传至今日,几近断绝?”   傅云澜不确定地说:“因为……因为从前的同修不愿将净火术外传?”   “此为其一,”孟芜道:“更为关键的是,净火术确实艰涩。”   别的不提,单说永义城。   永义城将净火修士奉为上宾,以金银法器供之,若说别无所求,不切实际。   食君禄谋其政,那些净火修士必是要将净火术吐出来的。   自来是重金之下必有勇夫,有锦绣堆在前面吊着,还缺得了想要改道易辙专修净火的修士?   这其中聪明灵秀者不会少,为什么净火修士的数量不见涨?   不就只能是一个“难”字?   要真是谁都能学,又一学一个准的话,还用得着他在这里费心传道吗?   一看傅云澜的表情,孟芜就知道这人又在钻什么牛角尖,提前把路堵死道:   “须知修行一道,缘法悟性缺一不可。二公子心性坚韧,肯下苦心钻研,能忍常人不能忍之痛,是以有所成。换做旁人,纵是聪慧过人,又沉得下心专修净火,亦未必有结果。二公子有此缘法,该当珍惜才是,若自轻自贱,又将身后同修、将其他净火修士置于何地?”   傅云澜讷讷张了张嘴:“……”   他本想说没有轻贱同修的意思,可往深里一想,他内心深处潜藏着的,不正是这个意思吗?   此前他还为能修习净火术欣喜不已,而后发现不少资质远超自己的人修习不了净火术,反是自己这个平日里平平无奇的人有所突破,便在无意中将对自己的贬低,转嫁到了净火术上。   好像净火术是旁人挑剩下来才轮到他的,修习净火术的修士也都是次一等的。   这不就是将院中同修,还有包括先生在内的所有净火修士一同轻贱了进去?   旁的净火修士不提,但先生的本事他在三途岭是见过的。   他自己便罢,就连兄长那般强大的人不也受了先生恩惠?   先生次人一等的吗?   自然不是。   先生只是不修体术,论起心思见闻,不仅不次,恐怕要比其他修士厉害得多!   净火结界与那七支射杀岭中君的净火箭何其惊艳?   其源头的净火术又怎会平庸?   分明是他未曾登堂入室,就妄加揣测,反牵累了净火术。   傅云澜脸色变来变去,孟芜看着既想笑又想叹气——前面夸了傅云澜许多,结果只有最后那一句道德绑架对傅云澜杀伤力最大。   傅云澜生性软弱,害怕冲突,能常年活在傅雪溪的阴影下,靠的就是有事没事打压打压自己。   城中人说他不如傅雪溪,他觉得这是事实。   若有段时间没人在他面前提,他也不会忘,时不时给自己三拳两脚,警告自己别翘尾巴,生怕得意忘形,有朝一日被人嘲到脸上。   此番好容易在净火术上有点天赋,傅云澜这自虐的毛病又发作了。   绞尽脑汁地找原因:怎么会是我天赋异禀呢?不对,肯定是净火术就不行。   孟芜从他为难的表情与支吾的言语中推断他的心路历程,干脆把他对自己的贬低与所有同修挂钩。   这下傅云澜若再敢自怨自艾,就是把所有净火修士一起打压进去。   像傅云澜这种擅长换位思考擅长到过了头,被人捅一刀都得先担心人家握刀有没有硌到手的人,绝对受不了旁人因为自己受到剐蹭。   孟芜一句话,让原书炮灰反派急得脸色发白虚汗生发,取过桌上茶碗浅啜一口。   傅云澜几番张口欲辩,都连不成字句。   别说是打压自己,他现在光是闪念,都会因无意间牵连了同修生出做坏事的负罪感。   “是学生先前想岔了,”傅云澜惶恐拜下,“多谢先生开解,往后学生,再不会妄自菲薄了。”   孟芜无甚反应道:“哦?是吗?”   傅云澜一张白净的脸涨红,只觉自己先前想法简直是罪大恶极,赧然道:“先生信我!”   孟芜有意让傅云澜长长记性,多晾了他一会儿,方才做出满意表情。   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安抚几句,将人挥退。   天上云卷云舒,日照山泉。   傅云澜一回到院中,就被同修包围。   有问他修行心得的,有问他跟先生聊了什么的。   傅云澜这时才有空抬起袖子擦擦额角虚汗,挺着的脊背久久不能放松,只敢用余光悄悄瞄过亭中身影。   “……”   明明先生对他言语温和,怎么刚才有那么一会儿,让他觉得在先生身边,比在兄长身边压力更大呢?   *   既已排查出灵气乱流的症结,先前屡试净火术不成的少年们便都返回别院重新修习。   可就像孟芜说的那样,术业有专攻,这些少年修魂锻体天资斐然,一到净火术上,频频铩羽。   于他们而言,若要修习净火术,便要放弃从前十数年打下的引以为傲的基础,任谁也下不了这样的狠心。   数日后,几人前来向孟芜请辞,再数日,又有两三拨人放弃。   同时不断有新人上山,来来去去几遭,停泉别院里留下的,就都是专攻净火术的学生了。   自与孟芜对谈过,傅云澜说话做事持重了不少。   孟芜索性委任他为“助教”,由他指点新来的学生,自己到凉亭中躲清闲,每日翻翻《万魔图鉴》。   一月时间弹指过,某天山下传来消息,被傅若真调离百废城的大公子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收服完弟弟,轮到哥哥啦 第23章 百废城(8) 大公子到了!   百废城,巡查监。   秋七向刚刚回城的傅雪溪回禀城中近况,特地提起傅云澜。   “二公子于净火术上颇具天分,多番提携帮扶同修,近日在城中声名渐起。”   傅雪溪听了情绪无甚起伏,只颔首表示知晓。   冬九撇撇嘴“哼”了一声,从旁说道:“要不是城主故意将大公子支出去月余,给二公子创造机会,哪轮得到二公子——”   傅雪溪瞥他一眼,冬九马上闭嘴不说了。   待傅雪溪离开巡查处,前往城主府,冬九才愤愤然对秋七道:   “我就不信这事没有城主点头,能在城中传得起来!城主分明是偏心二公子,趁着大公子不在,给二公子造势呢!”   对外,傅雪溪是百废城的大公子,是傅若真最看重、最得力的儿子,亦是下一任城主的有力人选。   可只有傅雪溪身边的人才知道,傅若真对这个近乎完美的儿子有多吹毛求疵。   秋七问道:“此番如何?”   提起这茬,冬九收起不忿,拍拍胸脯打包票道:“这次阿姐放心,大公子将事情办得圆满至极,城主若是还能挑出错处来,往后我的名字就倒过来写罢!”   *   时隔一月,傅雪溪归来,引来城中好事者好一番热议。   孟芜整日宅在停泉别院,对山下事不甚了解,直到一封请柬送到他手上。   “‘雅集’是什么?”孟芜在凉亭中翻看着请柬,好奇问道。   傅云澜正在他身边整理准备分享给他人的修行心得,闻言解释道:   “雅集便是我爹专门为居留百废城的门客举办的集会,每六个月举行一次,凡出席集会者,皆得份例,除此之外,还设了不少彩头,供修士们斗法争取。”   傅云澜在人前从来只称傅若真为“城主”,在孟芜面前自在很多。   “过去雅集是由我爹亲自主持,自三年前我爹不再理城中庶务,便将这事交给了我与兄长。”   “原来如此。”   孟芜点头:那不就不就是公司团建吗?   “这么快就又六个月了……”傅云澜感叹着搁笔,问道:“先生会去吗?”   以孟芜穿书前的身体,类似集会都是能推则推,实在躲不过才出席待上一会儿,意思意思。   现在好容易可以到处走动,又是在这么一个新奇的世界,他还挺想去凑凑热闹过把瘾的。   再说以后要常居百废城,迟早得见同事。   将请柬放回桌上,手指搭在上面轻点一下,孟芜笑道:“自然要去涨涨见识。”   傅云澜也笑,“那我便让人给先生留个好位置!”   *   雅集在一处叫鸾凤台的地方举办。   雅集当日,孟芜乘马车来到鸾凤台外。   傅云澜早在门外等着,见到孟芜便喊了声“先生”,快步迎到孟芜身边,引他进门。   孟芜到了百废城先闭关了一整月,而后又在停泉别院闭门不出,城中许多修士都没见过他。   此时见他与二公子同行,傅云澜又左一个“先生”右一个“先生”,很快猜出了他的身份,纷纷对他露出友善笑容。   孟芜一路笑礼相还,穿过九曲廊桥,被傅云澜引到了一处雕梁画壁的楼阁中。   楼阁共七层,每层都在檐下看台设了雅座,孟芜的位置在第六层偏左的看台处,坐下便可将鸾凤台中的景致尽收眼底。   “本想为先生留个当间的位置,不想最好的位置先被人定去,只好让先生在此屈就。”傅云澜自觉没把事情办好,有些羞愧。   孟芜却觉这位置没什么不好,玩笑道:“这里是百废城而非永义城,倒也不必事事争先,我看这里就不错,想看的都能看到,正正好。”   见孟芜果真没有因为座次的事计较,傅云澜放下心来,欢快道:“那便请先生在这里稍歇,待我处理完其他事,再来作陪。”   孟芜让傅云澜去忙,自己在雅座坐下。   雅座上放置了餐食美酒,孟芜口腹之欲较浅,从前很少沾酒水,便撩起袖摆为自己斟了杯酒。   正要端起酒杯尝一尝滋味,便听有脚步声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一抬头,有名手持拂尘长眉细眼、略有狐狸相的青衣修士立在案前。   四目相对,那修士略略打量了们孟芜一番,见礼道:“在下赵丹青,久闻孟公子大名,特来拜见。”   孟芜:“……?”   谁?   赵丹青?   原著里有这号人吗?   孟芜在记忆中搜索,终是没想起来。   但还是起身还礼,客套道:“原来是赵公子,有幸相识,不胜欣喜。”   孟芜自认礼节周到,给足了对方面子,谁知赵丹青看他一眼,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孟芜:“?”   正这时,有才登上六楼的修士惊呼:“那边的可是‘南山客’赵丹青赵公子?”   赵丹青瞥过孟芜,负手转身,手中浮尘摆过,云淡风轻道:“区区不才,正是在下。”   “果然是赵公子,久仰久仰!”   两边汇到一起,客套寒暄不止,就这么把孟芜晾到了一边。   孟芜仔细听了会儿才搞明白——原来这个叫赵丹青的是个颇有名气的符修,曾在永义城、金融城做门客,前几日才随傅雪溪来了百废城,傅若真对他颇为重视,昨日还亲自接见过他。   喔……   孟芜懂了。   赵丹青是觉得自己鼎鼎大名,主动来找他个名不见经传的说话,他竟没有感激涕零吹牛拍马……   这是嫌他没有眼力见儿呢!   孟芜好生冤枉。   他是真没听过什么“南山客”啊。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赵丹青以“南山客”自居,却不是个人淡如菊的,除了开头一句话,之后就再没理过孟芜。   临走前还用眼尾睨过孟芜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与人相携着往别的雅座去了。   刚打个照面就把人得罪了的孟芜:“。”   鸾凤台中不少修士走动交游,孟芜无语时,下方骚动传来——   “大公子到了!”   傅雪溪到来,雅集气氛为之一变。   原本的嘈杂喧闹都平息下去,众修士俱望向园林入口。   不多时,一道白色身影踏进门来。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大公子来了! 第24章 百废城(9) 傅雪溪要是装纯真少年,……   百废城修士惯穿天青月白,唯有傅雪溪喜穿银、白两色,一身箭袖轻摆,修颀俊逸,在人群中极为扎眼。   傅雪溪一出现,雅集间谈话的、走动的都停下来,齐齐朝着入口处见礼,口中道:“见过大公子。”   傅云澜也从园林深处赶来,绕到前面整整衣袖道:“兄长。”   傅雪溪的目光便落在了傅云澜身上。   平时见了他总是畏手畏脚的弟弟,此刻在他面前仍是紧绷,却少了几分怯懦,眉眼间盘桓不散的犹疑也淡去了。   说不上哪里变,只觉得傅云澜整个人轻松了不少,像是厚积多年的乌云终于要被阳光照透,泄露出丝缕鲜亮的光彩来。   众修士刚要起身,不得已,又像刚见到傅云澜似的,再度礼道:“见过二公子。”   傅云澜知是借了兄长的光,不拂众人的脸面,回过身象征性地全了个礼,待众人起身,便习惯性地转到傅雪溪身后,落后小半步,同他一起往楼阁处走来。   期间不断有刚才未见过礼的从岔道、廊桥冒出,拜见两位公子。   孟芜之前只是听说城中修士对傅雪溪很是推崇,今天算是亲眼见识到了一遭:   傅雪溪与傅云澜并肩而行,周围修士交口称赞:“大公子友爱兄弟,甚识大体!”   傅雪溪中途停下与修士交谈,周围修士慨叹不已:“大公子礼贤下士,谦逊有礼!”   傅雪溪随手撩开垂落的柳枝,从烟柳桥上走过,周围修士连拍大腿:“大公子举止出尘,气质斐然!”   ……   这哪是雅集?   分明是傅雪溪的粉丝见面会现场!   偏傅雪溪当得起这样的夸,孟芜挑不出他们什么错处来,见雅座修士纷纷起身,随大流地跟着站起来。   暗想着难道在高处行注目礼不够,还得排队下去问好吗?   便在这时,傅雪溪偏头与傅云澜说了什么,而后两人抬头,同时朝孟芜的方向望来。   孟芜:“。”   “大公子在看谁?”   “当是在看孟公子。”   “孟公子是哪个?”   “便是停泉别院那个。”   “喔,停泉别院那个啊——”   托傅雪溪的福,孟芜突然成为满场修士的焦点。   相隔不远的赵丹青辩清傅雪溪的视线落处,脸色微变。   孟芜并不怯场,只是对这情景颇感微妙,面色泰然地遥遥朝两位公子拱手。   很快,傅家兄弟便登上楼阁,直朝孟芜走来。   一月不见,傅雪溪仍是那般琼林玉树,品貌非凡,有着与生俱来的号召力。   他走到哪里,雅集的中心就跟着移动到那里。   一双眼落于何处,众人便情不自禁地探究是谁得了他的青眼。   这般轻易牵动他人心绪,他自己倒像个高雅冷倦、难以取悦的看客,从头至尾从容不迫,气定神闲。   ……主角!   瞧见了吗,这就是主角!   及至近前,傅雪溪先开口,“许久未见,先生可安好?”   久违地沐浴在暖洋洋的男主光环中,孟芜打起精神,笑答:“托两位公子的福,甚好。”   傅雪溪便也笑了下,只是笑容幅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与孟芜说话,就单看着孟芜,好像周围的人都不存在。   侧身让道:“听闻先生要来,我提前让人留了个好位置,还请先生移步。”   傅雪溪做了个“请”的动作,孟芜顺他所示意的方向看去,视线落处正是六层看台正中间的雅座。   傅云澜反应过来,他本想给先生留这个位置,听说是兄长先定了去,只好作罢,没想到……   周围门客众多,无不看到傅雪溪将孟芜往主座上让,有惊讶的,有艳羡的,亦有不服气的。   无论如何,都对孟芜的地位心中有了数,盘算起往后该如何与孟芜交游来。   孟芜:“……”   光看傅雪溪的态度,还真挑不出他的错来,端的一副温文有礼、敬贤重能的模样。   但他分明是在捧孟芜——百废城门客众多,有才能者不知凡几,就轮得到他来坐主座了?   傅云澜心思单纯些,想不周全情有可原,傅雪溪要来装纯真少年,孟芜可是大大的不信了。   凭傅雪溪今时今日在百废城的声望,当众示好不知要替孟芜拉多少仇恨,日后孟芜要是不肯为他所用,该如何在城中自处?   孟芜不愿招惹麻烦,婉拒道:“多谢大公子美意,只是我瞧此处视野开阔,风景正好,就不必劳烦腾挪了。”   竟拒绝了大公子?   周围修士好奇的目光如有实质。   傅雪溪顺着孟芜从雅座旁往下扫了眼,下方清池碧波,青荷团举,说句好风景也不为过,笑了下道:“先生有所好,便不强求。”   傅雪溪并不心急,一次只做一件事,打了个照面就收手,浅笑着客套:“雅集待开,不便多叙——”   孟芜心说快走,懂事接道:“两位公子且先去忙。”   傅雪溪又瞧了瞧孟芜,很是看重似的弯了下唇角,再不做停留,与傅云澜一起上楼去了。   两位公子刚走,观望许久的门客们围将上来,拉着孟芜好一番问询。   饶是孟芜不惧社交,如此高强度地虚与委蛇,也是有点乏力。   另一侧雅座中,赵丹青独坐在桌案前为自己斟酒。   有修士经过,见他身边冷落,好心道:“赵公子怎么在这里独酌?不如随我去孟公子那里……”   赵丹青将手中杯子按在桌上,抬眼,目光在孟芜身边门客聚集处流转而过,挺直背脊,正气凛然道:“吾来百废城,为赏游尔,汲营非我所愿,道友好意,在下只心领了!”   赵丹青声音不小,直将面前修士说得愣住。   孟芜那边假笑周旋,好不难捱,恰逢空档,赵丹青的声音毫无阻隔地传了过来,周围修士无不蹙眉。   赵丹青这话显然是针对孟芜,无非是说他汲汲营营,攀附两位公子,还顺道将围在孟芜身边的修士一道骂了进去。   孟芜不语。   周围修士皆面露不虞,刚要反驳,回头一看,说话的是有名的“南山客”,到嘴边的回击之词黏在了唇齿间。   不等他们如何,赵丹青先起身了,以袖掩面,像是闻到了什么难闻的味道,语气甚是鄙薄,“仙城之中俗世浊气竟如此之盛,在下身体不适,不奉陪了。”   说罢随意拱手,转身离去。   赵丹青这一出可是谁的面子都没给,搞得周围人讪讪的。   正不知该如何收场,楼上传来“当”、“当”、“当”三声泠音。   是雅集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怎么评价百废城的大公子? 孟芜:就一个字,茶 第25章 百废城(10) 活着不开心,非得招几……   百废城雅集,说白了就是个才艺展示大会。   各路修士想尽办法,巧立名目,以一个体面的方式在两位公子面前推销自己。   两位公子高居七楼雅座,赏众人神通。   若被两位公子相中,引荐给城主,便可在城中争得一席之地。   泠音过后,整个鸾凤台躁动起来。   楼阁正下方擂台开启,供修士切磋;   长亭中修士围坐,高谈论道;   还有聚堆赏宝、鉴宝,互为流通的……   令人目不暇接,好不热闹。   雅集一开,围在孟芜身边的修士再坐不住,多次邀他下去论道,可孟芜一个外来者能论什么道?穿书之道吗?于是婉拒婉拒再婉拒。   雅集半年才开一次,机会难得,光坐在雅座上,有多少才华都无处施展,众人劝不动他,也不好在此耽搁,只好散了。   孟芜社交麻了,终于得了清净,暗自松气,有机会欣赏起雅集的盛景。   琴棋书画他不感兴趣——以前宅在家里整天要和这些打交道,出来放风,自然要看点别的。   扫来扫去,目光便落到了下面的擂台上。   雅集擂台点到即止,重在切磋。   台上人来人去,不知哪一回合,上来名持剑修士。   此人颇有气质,一出场孟芜就觉得他是个狠角色,不出他所料,这修士是有真本事的,连战十几人,不仅屹立不倒,还从容不迫,一招一式都使得漂亮,真真应了个“雅”字。   此等人物当然不止孟芜一人注意,不多时,有修士从楼中快步而出,来到擂台前,将一枚玉牌交给持剑修士。   持剑修士接过玉牌,顿时露出喜色,转身朝着七楼雅座遥遥一拜——雅集之后,便可凭玉牌在百废城领个职位,出头也就指日可待了。   持剑修士得了玉牌便即下场,又有新人登台。   孟芜瞧下面修士飞天遁地,好生艳羡。   他穿进书里也算是体弱的,无法体会修士之恣意,只好看别人过过眼瘾,凭借对垒双方的气场暗自在心中押宝。   兴头正盛时,不远处忽有一阵喧哗响起,擂台上的比斗被打断,孟芜奇怪地抬头搜寻。   此时才注意到,刚才他满副心思都在擂台上,竟不知周围何时悄然安静下来。   再稍留意,发觉不少修士正望着桥对面的三层小楼窃窃私语。   “……?”   气氛好像不太对。   孟芜耳力寻常,不如修士,看热闹都赶不上热乎的。   有心想寻个人问,就听小楼中传来怒喝:“你既这般狂妄,可敢跟我进一趟‘森罗棋阵’吗!”   嚄。   这喝声连孟芜都听得真真切切,遑论周围修士?   众人围绕着“森罗棋阵”,议论声更甚。   孟芜听得云里雾里——怎么稍不注意就跟不上事态发展了?   孟芜又开始后悔当初看书看得不仔细,光记得关键情节,其余细节一概没理。   森罗棋阵是什么,他真的完全不知。   好在没让他疑惑太久,很快便有两名修士从小楼廊下御剑而出,气势汹汹,直落到楼阁前。   两人一人负刀,一人挂剑。   其中负刀修士朝着七楼雅座躬身拜下道:“我与同修慕森罗棋阵之名久矣,今日愿入阵一试,望两位公子成全!”   下方众修士俱抬头望来,想来是傅雪溪和傅云澜从雅座上起身,来到了看台。   果然,不多时,傅雪溪的声音从上方响起。   “仅你二人,还请不动森罗棋阵。”   傅雪溪没说不许他们入阵,只说还请不动,负刀修士便转身扬声道:“何人愿与我一同入阵?”   话音落下,应和者众。   “我来!”   “我也来!”   ……   声起处,数名修士御剑而来,落于负刀修士身后,转眼凑够九人。   挂剑修士身后寥落,见状也转身,问道:“可有人愿与我一起闯阵?”   擂台战看到半路被打岔,孟芜也不挑,丝滑地投入到新的热闹里,就等着双方赶紧码齐了人开阵,好让他见识见识森罗棋阵是个什么东西。   不想那挂剑修士尾音散在空气中,竟无一人应答。   挂剑修士又问一遍,仍是无人附和,脸色顿时涨得通红。   “呵,”负刀修士见状挖苦道:“文兄连入森罗棋阵的人都凑不齐,可见你方才所言偏颇,大失人心,同修之中莫敢苟同。不若文兄将先前所放厥词收回,我便当此事没发生过,如何?”   挂剑修士张口欲驳,可周围目光重重如火如炬,顿觉脚底地陷,落尽了下风,满腔激愤难以倾倒。   孟芜从这只言片语推测出个轮廓来:大约是这两名修士因某件事意见不合争吵,说不出个高低便想动手解决。只是负刀修士明显更得人心,相较之下挂剑修士就惨多了,只得自己苦苦支撑。   ……什么事这么一边倒?   满园修士凑不出一个肯给挂剑修士帮忙的?   孟芜实在好奇,就近寻了名修士悄悄问了一嘴。   那修士见搭话的是大公子方才亲自邀请过的孟芜,登时面露喜色,听了孟芜的问题,狐疑地瞄了孟芜两眼,随后“哦”了一声,说道:“瞧我,竟忘了孟公子是净火修士。”五感不比普通人强多少。   说罢凑近压低声音道:“孟公子有所不知,这二位是为咱们的两位公子争辩呢!”   孟芜:“!”   谁?   难得的热闹,不用催,那修士自己就说下去,指指下面那个负刀修士,言道:“这位同修对大公子极为推崇,”又指指挂剑修士,“那位么……”   不用说,被众人晾在一边的挂剑修士,就是傅云澜的支持者了。   “……”孟芜不解:“这怎么能吵起来的?”   两位公子还都在呢!   “孟公子难道不知?”那修士盯着孟芜,意味深长地反问。   孟芜:“?”   他该知道什么吗?   修士道:“本来是吵不起来的,谁不知道我们百废城的大公子……”   话未说尽,看修士表情,却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后他将声音压得更低,“这不是最近另一头势头渐起,二虎相争,可不就得吵一吵啰。”   孟芜眨了下眼:“。”   懂了。   修士那句未说完的话,大概是:谁不知道我们百废城的大公子深得人心,二公子不及其万一?   但这是从前了。   现在傅云澜多了净火术傍身,又在傅雪溪离开的一个月里多番帮扶同修,虽然仍是势弱,却有了冒头的趋势,便开始有人考虑起由“二公子”继任城主的可能性。   难怪这修士边说边往他身上瞄,言外之意分明是:“还不都是因为你么!”   没有你孟芜,哪来的净火术?   若两位公子还是一龙一虫,怎能吵得起来?   思索间孟芜接连恍悟——原来不是他记性不好,不记得“森罗棋阵”,而是原著里压根没有这段争论!   毕竟原著里傅雪溪风头无两,拥趸众多,从来都是压着傅云澜那边打,便是有人明里暗里对二公子本人夹枪带棒,傅云澜直到黑化前也都是躺平任嘲的。   现在竟有人敢公然动摇傅雪溪地位,傅雪溪的激推毒唯怎么忍得了?   你不是觉得二公子好吗?   好啊,那就来比划比划。   什么?凑不齐人?不应该吧。   二公子有你说得那么好,怎么会没人愿意为二公子出头呢?   ……   如此既趁势痛击了对手,又在傅雪溪面前卖了波好。   是以那位负刀修士志得意满,倨傲极了。   满园修士皆讳莫如深,孟芜不敢想此时傅云澜站在傅雪溪身边是何心境。   反正他心里是凉凉的。   ——可真行啊。   他废了好大力气把傅云澜拉回正道,转头的功夫,又有人把傅云澜往回赶!   竟然当众让傅云澜没脸……   怎么,活着不开心,非得招几个大魔来屠屠城死一死吗?   下方挂剑修士脸色打翻调色盘似的变换,看得出来,已心生退却。   任其发展少不得又要走回原著老路,孟芜按住栏杆的手指不住收紧,紧到一定程度,蓦地松开,薄唇轻启,不想有人先他一步——   某个站在烟柳下的修士胸口数番起伏,终是往前踏出,底气不太足地说道:“在下、在下愿助文兄一臂之力!” 作者有话说: 孟芜:粉丝行为,正主买单哈 傅雪溪:? 第26章 百废城(11) 孟芜无可奈何道:“还……   烟柳下的修士说完,御剑落到挂剑修士身后。   终于有人愿和自己站在一边,挂剑修士脸色顿时一霁,那抹退却迅速褪去,满场环顾,道:“可还有同修愿意相助?”   有人带头,人群中近来对傅云澜有所改观的修士都有些意动。   可当着大公子的面替二公子出头,不就是把队站死了?   如此想来,又畏缩不前了。   好一番思量,半晌,又有两人狠了狠心,落于挂剑修士身后。   再过一会儿,又两人。   孟芜心下稍安,问身边修士:“森罗棋阵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两人就请不动了?”   身边修士愿意与孟芜结交,因此解答得十分耐心。   “公子不知,咱们百废城的城主夫人善弈,又精通阵术,此阵正是将棋道与奇门遁甲之术相结合,故名森罗棋阵。”   城主夫人?   那不就是玉琉了?   玉琉出身玉家,乃是《暗界降临》世界观中的阵术大家。   百废城地处偏僻,既不如永义城势大,也没有丰融城有钱,多年来之所以能内外井然、偏安一隅,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有玉家的阵术加持。   大到百废城的护城大阵,小到城外驿寨的防护阵,都有玉家的手笔。   森罗棋阵出自玉琉之手,必是相当了得。   修士道:“既是对弈,自然要分对阵双方,每方各九人,其中八人入阵,一人执森罗棋,每落一子,森罗棋与森罗阵相互呼应,阵中移形换位,变化——咦?公子快瞧,人齐了!”   孟芜往下望去,挂剑修士身后果然已缀满八人。   “闲人退散,开森罗棋阵!”侍阵修士的声音在整个鸾凤台荡开。   原本立在楼阁前的众修士纷纷抽身撤离,将中间大片空地露了出来。   孟芜正好奇森罗棋阵在哪,就听楼阁前方“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定睛一看,竟是下方地面分裂开来!   鸾凤台占地广阔,几息之间已是四分五裂,裂痕齐整不见土屑,华容道似的移换组合,丝滑无声。   烟柳桥去,山峦就来,数息之间,楼阁前方已是丘峦起伏,波涛奔涌,模样大改!   简直像是有人在自己面前叠吧叠吧,把一栋百层高的大楼折成张轻便的纸牌,孟芜忍不住“喔”地鼓起了掌。   其他修士见多识广,不似孟芜这般惊艳,心下也都暗道都一句:玉家阵术,果然名不虚传。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后,森罗阵成。   与楼阁同高的高台从阵外耸起,高台上置有纵横清晰的棋盘,有淡淡光芒自森罗阵中升起,鎏过山川丘陵,在半空中形成一张半透明的巨幅阵图。   阵图竖立而起,点点光亮在各个角落亮起。   傅雪溪道:“何人执棋?”   立于阵前的两方修士各自商讨,最后选出两名修士,先后朝傅雪溪和傅云澜见礼,而后御剑飞往高台,在棋盘两侧坐下。   剩余十几人飞身入阵,阵中大约放置了标示身份的东西,每一人归位,上方阵图便多亮起一个光点。   黑白共十六个光点亮起,高台之上猜先执黑的负刀修士当即按下一子。   竖立的巨大阵图边角处闪过黑芒,随后,森罗阵动了。   孟芜自己看,外加身边的修士从旁解说,大致搞明白了森罗棋阵的规则。   简单来说,修士入阵便要受森罗阵限制,不仅修为会被压制到较为基础的水平,五感也会变钝,入阵就像走在浓雾中,只看得清前方十几步——外面的阵图他们是看不到的。   而棋盘上的每一个落子点,都对应着森罗阵中的一个小型阵术,落子即触发,阵术效果好坏不定。   就像大富翁掷骰子,可能一夜暴富,也有可能瞬间倾家荡产。   想要获胜,有两条途径:   一种是靠棋艺,一方执棋人在棋盘上将对方杀得片甲不留;   另一种便是真刀真枪,一方入阵者在森罗阵中将对手全部击败。   两条途径哪条都无法单独进行——   执棋者不落子,入阵修士便会困于阵中难以行动;   而一旦落子,必定会对森罗阵产生影响,阵中修士受阵术驱使就得做出反应,其结果也将反馈到棋盘上,反过来牵制执棋者。   因此谁都不能随心所欲,非得互相协作不可。   “阵图上的红光是什么?”孟芜问。   修士答:“若在有红光的地方落子,触发的阵术必定凶悍,谁要是踩进去了,可要倒霉喽。”   “……原来如此。”怪有意思的。   交谈间,阵图上已有数道黑白光芒交替闪过。   孟芜注意到阵图的右下角处有一黑一白两个光点重叠到了一起。   不多时,白色光点熄灭——是傅雪溪的人把对面的干掉了。   接下来同一场景,孟芜又看到了两次。   之后黑棋又将其中三个白点推入了红光中,傅云澜这边入阵八人,没多会儿就被去了一多半!   “无趣,这不是一边倒么?”   难得开一次森罗棋阵,不到半个时辰,白子就要败了,不免扫兴。   孟芜却想:不一边倒才怪吧?   两边的选手池就不一样:   傅雪溪那边说句豪门不为过,人才充足,要什么有什么。   傅云澜这边磨磨蹭蹭好悬凑不齐人,能把队伍拉满都算超常发挥了,哪还有挑选的余地?   精兵宝马对歪瓜裂枣,这样还想指望后者以下克上逆风翻盘?   也太强人所难了。   森罗阵随棋盘动向移形换位,两处白点硕果仅存。   高台上执白棋的修士不时瞥瞥阵图,额上冷汗连连,手伸入棋篓半天抬不起来。   黑棋修士面露鄙夷,屈指敲击棋盘催促落子,“下是不下了?若是不下,不如趁早投子认输,省得平白耽误满园同修的功夫。”   白棋修士心态本就岌岌可危,被这么嘲了几句,手上发颤,似是再承受不住当众败阵、亲手将同修推入红光的压力,心间冰凉,拿起的棋子当啷掉回棋篓,整个人都倾颓下去。   黑棋修士越发轻蔑,嘲讽道:“你若不行,就换个行的上来。”   说着扬声叫嚣:“若有谁愿代执白子,在下亦可奉陪到底!”   可此时白子兵败如山倒,谁又肯上来背最后这个锅呢?   自森罗阵开,傅云澜便浑身板得僵硬。   放在从前,他早在那两名修士吵到面前时,就率先打圆场认输。   是有些窝囊丢脸,但总比闹将起来不好收场,又惹得兄长猜疑强吧?   可先生说过,他所担的不止自己一人脸面。   他再是谨小慎微,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总还会有人觉得他占的地方太大。   若再缩,他就要没有了。   那负刀修士说的没错,他确实不如兄长。   如此显而易见,却还有人愿意为他入阵,他若在这里认输,不战而败,为他说话的人要怎么办呢?   所以傅云澜逼着自己屏住这口气,无论如何,脊梁不能弯。   即便败了,也要败得落落大方,败出个二公子的模样。   高台上的白棋修士已然被攻破了心防,无力再战。   没有旁的后继者,不是还有我自己?   傅云澜想,我自己亦可执棋。   只剩这一条路了。   傅云澜给自己打了波气,仍是没什么底地开口:“兄长,我……”   同一时刻,六楼看台上,孟芜轻叹着将手从栏杆上移下,无可奈何道:“……还是让我来吧。” 作者有话说: 预收《此龙属鸡又属狗》 龙君金麟遭前世死敌纪微算计,成了他的奴隶。 纪微其人,卑鄙无耻,睚眦必报。 前世他杀了纪微,这一世,纪微便要让他做牛做马,极尽折辱之能事。 堂堂龙君在恶毒的主人手里受尽屈辱,没有一天不想逃跑。 奈何受契约束缚,只能卧薪尝胆,韬光养晦。 一个字:忍。 忍着忍着,龙君发现纪微不像世人想得那样坏。 虽是整日恶语相向没个好颜色,却帮他找回了身体。 不阴阳怪气时,眉目乖顺又好看。 元神归位,契约再困不住龙君。 可每当他要将其斩断,总被不知名的焦虑扰得下不去手。 纠结之际,恰逢前世知己。 酒宴归来,纪微在房间等他,闲谈似的提起:“听说你有一知己,前世与他同进同出形影不离,当初若有得选,你更愿与谁结契?” 龙君倨傲一哼:“阿凝谦谦君子,光明磊落,你拍马难及,又怎能跟他比?” 纪微攥紧手指,冷笑一声,甩袖离去。 又数日,知己相邀,龙君赴约,却只露了个面便要往回赶。 只道是有人黏他黏得紧,一刻都离不开。 言谈间颇为自得。 却不知就在他与知己作别时,契约已经解了。 · 纪微前世机关算尽,恶贯满盈,死于龙君剑下。 重活一世,下定决心要把看不顺眼的人都鲨了。 龙君首当其冲,被他骗作奴隶。 原是要报复死敌,极尽折辱之能事,不想暗生情愫。 平生第一次想要与人交好,却因为常行阴诡,不为人所偏睐。 既如此便一拍两散。 龙君与知己阳关道,他自去过独木桥。 1v1,he,火葬场,死敌变情人 龙是真龙,鸡是xxj,狗是流浪狗 第27章 百废城(12) 傅雪溪不是   傅云澜不能黑化。   近期孟芜最大的目标莫过如是。   细究起来, 如今这局面与他脱不了干系——若傅云澜一直被动挨打,对面兴许打着打着觉得无趣,也就收手了。偏偏以前随意揉捏的人突然有了起色, 这才更让傅雪溪的追随者们不能容忍。   傅云澜的棋艺孟芜知道, 他自己上也是一样。   孟芜不可能坐视他在众目睽睽之下颜面尽失,否则此前种种就全都白费了。   倒不是多有把握,而孟芜多年来积攒了很多应对恶意的场面话, 就算输了, 有他在, 总归能让局面不那么难看。   而且他还有城主背书,别人就是想嘲也得悠着点。   当务之急是要给傅云澜亮个态度——别忙着黑化, 还有人站在你这边呢!   只是这般做法, 少不得要得罪傅雪溪。   但眼下这情况, 也容不得他端水了。   依他对傅雪溪的了解, 此人不是什么小白花,却也不是心思狠辣的黑莲。   对自己有利的傅雪溪不吝争取, 用些手段也无妨,但招揽不成就陷害、报复之类的, 他从来不屑——嗯, 至少书里是这样写的。   “……”说到底他其实也算是在帮傅雪溪好不好!   竟还要担心会不会被傅雪溪为难, 孟芜郁闷,真是没天理了。   围观修士也是神色各异。   近来大公子身边的秋七没少往停泉别院跑,方才大公子还特意来与孟公子叙话,到最后……孟公子还是更偏向二公子吗?   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如同探照灯, 身边修士也露出震惊表情,看看高台,又看看孟芜, 慢半拍地自查:这位孟公子竟然是二公子的人?糟了糟了,他刚才有没有嘴快说了二公子的坏话?   要说谁反应最大,当属傅云澜。   他在七楼雅座与兄长对坐,亲自下场的话说到半路,被先生截了去,一时又是惊喜,又是担忧。   喜的是先生散漫,却愿意为他执棋。   忧的是白子已无力回天,先生在此时入局,岂不是要一同受累?而且兄长对先生颇为看重,往后……   不对。   傅云澜甩头。   先生的话说出来,已被在场人听到,再难收回去。   与其在这里瞻前顾后,不如为先生做点什么。   想到这里,傅云澜振作精神,对傅雪溪道:“兄长,我、我下去一趟。”   傅雪溪手搭在膝头,偏头看竖立的巨大阵图,闻言黑眸滑至眼尾,睨过傅云澜,只不轻不重地一点,旋即收回,扫过图上仅剩的三处白点,微抬下巴,示意:去吧。   傅云澜得了允准,即刻起身,先抬高音量说了句:“我送先生过去!”   而后噔噔下楼,快步来到孟芜身边。   不知是感动的还是因为走得急,傅云澜的脸有些红。   心绪翻涌,却都不适合在此时倾诉,只好郑重地对孟芜再说一次:“我送先生过去。”   说罢召出腰间佩剑,停在孟芜脚边。   单凭孟芜自己还真上不去那高台。   孟芜拍拍傅云澜的肩膀,暗赞他有眼力见儿,往前一步,站在了那柄佩剑上。   不得不说,傅云澜的剑可比傅雪溪的靠谱多了,从空中掠过,稳稳落于高台。   先前执白棋的修士见有人相助,忙不迭爬起让位。   孟芜看了眼棋盘,糟心的不行——什么臭棋篓子就敢上来乱下?   暗叹着撩起衣摆坐下,盘算着怎么才能输得不那么难看。   对面的黑棋修士先往七楼雅座瞥去一眼,而后打量孟芜。   这位孟公子,他听说过——近来风头正盛,一手净火使得纯熟,还在三途岭中救过大公子。   如今看来,端的是清隽温和,神清骨秀,好像自带柔和光华,美词气,有风仪,时刻将其与周围事物区分开。   穿着朴素,却有华贵气度,任谁看都是个有办法的。   这样的人来涨二公子的威风,黑棋修士更不快了。   眼帘下压,扫过孟芜探入棋篓修长白皙的手,语气不善道:“孟公子在此时接手,莫不是已胸有成竹了?”   孟芜心说:胸什么竹,有什么成?苟活罢了。   眉眼略弯,微笑道:“走一步看一步而已。”   这谁能信?   黑棋修士只当他心有成算不愿透露,警觉地瞟了眼阵图,有了计较。   言道:“孟公子出手,必是非同凡响,既如此,不如再加些花样,让同修们看个热闹。”   孟芜:“你待如何?”   黑棋修士:“孟公子可下过快棋?”   孟芜:“……”   好家伙,这是一点活路不想给他留啊。   转念一想,倒也可以理解。   要是别人还不好说,偏他在百废城有些名声,这时接手棋局,难免让人觉得有破局之法。   黑棋修士显然是怕夜长梦多,想要尽快拿下。   认怂是不可能认怂的。   “……”   来这套是吧?   那就都别好了。   孟芜想了想,说:“若只快棋,未免单调,快棋之上再加盲棋,如何?”   “盲棋?”围观修士轻轻吸气。   傅雪溪眼帘微抬,目光落于孟芜身上。   黑棋修士瞥过两色分明的棋盘,道:“孟公子说的盲棋是什么意思?”   孟芜道:“便是将阵图隐去,只留棋盘。”   喔——   众修士了悟。   不是不看棋盘,而是不看阵图。   阵图的作用是让所有人即时看清局势。   哪里有红光,哪里的阵术已经被触发,双方人马剩余几何、身在何处……   于执棋者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参照。   隐去阵图,这些信息就只能靠执棋者的脑子来记。   还不能死记,因为森罗阵会随棋盘落子移形换位,可谓是千变万化。   黑棋修士本来是想架一架孟芜尽快取胜,没想到搞得自己骑虎难下——他在占尽上风时说要下快棋,孟芜痛快答应,反手加码盲棋,这时若退缩,便要落于下乘了。   看棋局,黑子气势磅礴,要不了多久就能将白子赶杀殆尽。   黑棋修士快速在心中预演,如何落子,森罗阵如何演变,反复几次,怎么看白子都是大势已去。   于是道:“好,就听孟公子的,快棋之上,再加盲棋!”   侍阵修士得了傅雪溪的首肯,依两人的意思将阵图撤去,淡淡光幕自上而下融开,化作灵气飘散。   只剩庞大森罗阵展现在众人面前。   黑棋修士凭着记忆在脑海中重新铺开阵图,抬手请道:“孟公子,该你落子了。” 作者有话说: 预收《此龙属鸡又属狗》 龙君金麟遭前世死敌纪微算计,成了他的奴隶。 纪微其人,卑鄙无耻,睚眦必报。 前世他杀了纪微,这一世,纪微便要让他做牛做马,极尽折辱之能事。 堂堂龙君在恶毒的主人手里受尽屈辱,没有一天不想逃跑。 奈何受契约束缚,只能卧薪尝胆,韬光养晦。 一个字:忍。 忍着忍着,龙君发现纪微不像世人想得那样坏。 虽是整日恶语相向没个好颜色,却帮他找回了身体。 不阴阳怪气时,眉目乖顺又好看。 元神归位,契约再困不住龙君。 可每当他要将其斩断,总被不知名的焦虑扰得下不去手。 纠结之际,恰逢前世知己。 酒宴归来,纪微在房间等他,闲谈似的提起:“听说你有一知己,前世与他同进同出形影不离,当初若有得选,你更愿与谁结契?” 龙君倨傲一哼:“阿凝谦谦君子,光明磊落,你拍马难及,又怎能跟他比?” 纪微攥紧手指,冷笑一声,甩袖离去。 又数日,知己相邀,龙君赴约,却只露了个面便要往回赶。 只道是有人黏他黏得紧,一刻都离不开。 言谈间颇为自得。 却不知就在他与知己作别时,契约已经解了。 · 纪微前世机关算尽,恶贯满盈,死于龙君剑下。 重活一世,下定决心要把看不顺眼的人都鲨了。 龙君首当其冲,被他骗作奴隶。 原是要报复死敌,极尽折辱之能事,不想暗生情愫。 平生第一次想要与人交好,却因为常行阴诡,不为人所偏睐。 既如此便一拍两散。 龙君与知己阳关道,他自去过独木桥。 1v1,he,火葬场,死敌变情人 龙是真龙,鸡是xxj,狗是流浪狗 第28章 百废城(13) 傅雪溪黑眸   孟芜取出棋子夹在两指之间, 扫过棋盘,啪嗒脆响,按下棋子, 森罗阵应声而动。   落子处在意料之中, 黑棋修士心神稍定,按照先前所想,跟着落子, 抬头似不经意地扫过孟芜的脸。   孟芜看起来平平淡淡的, 没什么表情, 在他之后紧接着下出第二手、第三手、第四手……   连续数次,孟芜的棋路并无特殊, 尽在黑棋修士的掌握之中, 黑棋修士悬着的心渐渐回落, 暗忖:还以为有什么杀招, 原来也不过如此么。   落子还是一丝不苟,心中不免对孟芜轻慢许多。   时间就在嗒嗒的交错落子声中流过。   孟芜又取一枚白子, 挽住袖摆将棋子放下。   轻撩眼皮,扫过不自觉松懈下来的黑棋修士, 默道:   嗯……应该差不多了。   快棋无暇谈天说地, 是以高台上只剩棋子接连撞击棋盘时的脆声。   眼看黑子就要直入白子腹地, 黑棋修士落子愈加慎重——事缓则圆。大公子看着呢,他得稳稳的、不留一丝活路地拿下这一盘。   黑棋修士落子吐气。   然而,他刚把手指从棋子上移开,嗒的一声, 孟芜的下一手已经下了出来。   黑棋修士一惊,斜乜过去,发现落子处虽与他想的有些偏差, 但仍在计算范围内。   于是不甘示弱地迅速取棋落下。   谁料孟芜这次下得更快,几乎是紧接着他的落子声将棋子按落,落点又与他想的稍有出入,却不至影响大局。   黑棋修士暗自皱眉。   什么意思?   手指插.入棋篓,棋子相撞哗啦作响。   黑棋修士抬手正要下落,取棋子时视线抽离,整盘棋的棋形映入眼帘,忽然间电光闪过——   不对!   孟芜刚才那一子看似不影响局势,其实是在与前一手呼应,他是要……   “!”黑棋修士顿时惊得头皮发麻。   原来孟芜先前看似按他所想行事,实则是在麻痹他!   方才那两手下得又快又隐晦,他若稍微分神或没上心,再过几手先前被他困死的一片白棋便要被盘活。   地盘变大,可就有得孟芜发挥了。   ……这姓孟的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说时迟那时快,电转间,黑棋修士已重布战术,果断出手将孟芜意图做活的一片白子重新按死。   堪堪从虎口逃脱的刺激让血流冲上上他的颅顶,此时冷却下来,后背手心都凉凉的。   差一点就功败垂成,再瞧孟芜,黑棋修士说什么也不敢掉以轻心了。   白棋生路被拦截,孟芜轻啧:还挺警觉。   而后照旧落子飞快。   两人下得有来有回,棋盘上杀出刀光剑影,围观修士俱已看得入神。   有与孟芜略有交情的暗暗为他扼腕——就差一点!   亦有为那黑棋修士捏了把汗的,也是:就差一点!   众人目光都聚焦到了棋盘上。   唯有傅雪溪在这时别开视线,望向飞速变化的森罗阵。   几次险象环生,黑棋修士已经开始后悔下快棋。   若是普通下法,他还能慢慢思考孟芜每一手的意图,现在只能在有限时间内慎之再慎——若是这时被翻盘,可就丢脸丢大发了!   因此,当森罗阵中传来惊叫时,他第一时间甚至都没能反应过来。   众修士被森罗阵中的叫声惊醒,纷纷抬头。   迟了足足两三息,黑棋修士乍然醒悟。   森罗阵!   还有人森罗阵中!   他竟忘了此事,光顾着眼前的棋盘了!   至此,孟芜秉着的那口气终于松出。   ——连他自己也没想到,竟然赢了。   黑棋修士睁大双眼,死死盯着棋盘,脑中一片凌乱。   这时他才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脑海中的阵图已然在激烈的拼杀中烟消云散了。   森罗阵中发生了什么,他完全不知。   而对面的孟芜不慌不忙,显然是尽在掌握。   细密的凉麻从后背攀上来,黑棋修士迟滞地尝试通过棋盘落子顺序反推森罗阵的变动,然而双方博弈下来,森罗阵变上加变,推到半路思路就缠成了线团,再难寸进。   半晌,挺直的肩背松塌下来,黑棋修士沉默看着满盘棋子,整个人被浓浓悔意与错愕淹没了。   “孟公子做了什么?”无回天之力,良久,黑棋修士抬头,声音略哑地开口。   孟芜道:“局势还未明朗,不妨继续下下去。”   黑棋修士:“……”   还有什么不明朗的?   这就像是两人比赛走迷宫,一人蒙眼抓瞎,另一人洞若观火俯瞰全局,未至终局,但输赢已定。   孟芜心中澄明,森罗阵阵图清晰地在脑海中展开,随着棋盘时时更新着。   自他接手棋局到现在,阵中的白点已减损得只剩一处,而黑点也被他收拢收拢,尽数推入红光,仅余一颗独苗。   现在又轮到他落子,只需让最后一处黑点被红光吞没,森罗棋阵便将终了。   但是……   孟芜取出一枚白子,扫过棋盘上的某处。   只要把手中白子下在那里,就是他赢。   他在这时赢了,就等于二公子赢。   “……”   还有更体面的结局。   孟芜的目光从那处移开,便要落子。   就在这时,一枚柳叶破风而来,铿地撞上他手中棋子。   柳叶中蓄有钢劲,孟芜不防,没有拿稳,棋子从手中落下。   而后第二枚柳叶飞至,在棋子旁侧擦过,将斜飞砸落的棋子推回去些。   不等众人看清,第三枚柳叶又来,在棋子下方兜了一下,减缓棋子下落之势。   孟芜蹙眉循着柳叶来处望去,与七楼雅座上的傅雪溪视线正正相对。   与此同时,啪嗒一声。   孟芜原本想将白子落在别处,来个平局,这样谁都不输不赢,面子上也好看。   谁知经柳叶干扰,那枚棋子不偏不倚,刚好落在此前扫过的致胜点上。   孟芜:“。”   众修士还在为那三枚柳叶惊异,却见傅雪溪从雅座上起身,衣摆坠直,衬得他越发削挺。   侍阵修士在他的指示下重新放出阵图。   流光再起,阵图成型,众修士定睛望去,无不诧异。   原本占尽优势的黑棋竟在不知不觉间被逼至角落,而那最后一抹黑点也被红光侵染淹没了。   傅雪溪居高临下望着高台上的孟芜,说道:“既入森罗棋阵,便没有相让之理。”   到这时,众修士才明白傅雪溪那三枚柳叶的用意。   傅雪溪黑眸似夜,笼罩住孟芜,缓慢道:“难道在孟公子心中,百废城的修士输不起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百废城(14) 傅雪溪这是   孟芜自认是险胜——   若按照常规方式继续下, 按理说,这盘棋他是没有胜算的。   纵使他四五岁上开始学围棋,十几岁达到职业水平, 局面至此, 只要黑棋修士不突然发癫犯致命失误,他也顶多能多拖一会儿。   然而黑棋修士不知他下场只是为了给傅云澜些心理安慰,以为他有致胜法, 便想着速战速决提出下快棋, 反被他所制。   要知道森罗棋阵不止比棋艺, 还得考虑与瞬息万变的森罗阵之间的相互作用,这计算量就上来了。   以他的水平, 翻盘不易, 多挣扎挣扎还是很简单的。   一旦回合数拉长, 就容易失误。   而他之前观战时, 不仅从局外了解到了黑棋修士的棋风棋路,还仔细观察了阵图, 将关键阵位和地貌变换的轨迹拓进了脑子里,下盲棋属于是有备而来。   局中再虚晃几枪, 打乱黑棋修士的计算, 快棋两手之间间隔短, 让黑棋修士来不及重新推导,做到这些,不说赢,至少不会输得太惨。   但或许是黑棋修士先前太过自信, 自以为稳操胜券,被孟芜打乱节奏后便方寸大乱,而孟芜又比自己估计的记性更好算力更佳, 此消彼长,谁知道竟反败为胜了。   孟芜只是来给傅云澜撑个场面,初衷不是赢棋打对面的脸,想着暗中相让,平局皆大欢喜。   结果傅雪溪不仅迫他赢下此局,还直接点破他的意图,对面黑棋修士愣愣看着上空阵图,再看棋局,反应过来后一张脸上顿时爬满羞愤。   孟芜无语:“……”   行。   输得起。   你们百废城修士最输得起!   真是……   差点忘了,傅雪溪就是这么个脾气——黑棋修士既代表他,那么无论输赢,都得堂堂正正,干净利落。   被人让来的平局,像他这样高自尊的人是绝不允许的。   无法,孟芜只好道:“大公子说得是,是在下浅薄。”   而后转身向黑棋修士赔罪:“恕在下冒犯,这厢向阁下赔礼了。”   黑棋修士知道自己输得彻底,纵对孟芜有所埋怨,也没脸发作,起身拱拱手道:“孟公子妙手,在下愿赌服输。”   说完再待不下去,御剑下了高台。   阵图高挂,有记性好的修士还记得盲棋前的排布,前后推演,不免惊叹:“孟公子好算力!”   “如此都能取胜,不怪乎两位公子都对他青眼有加,果然不凡!”   “先生!”傅云澜盯着阵图发了好一会儿呆,脸上绽出光彩,当即御剑来到高台上。   他也想说几句好听话,然而心潮起伏思绪缠结,想不出华丽辞藻,只诚挚道:“先生好生厉害!”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围观众人这才想起孟芜此番是替二公子出头,悄悄觑起那边傅雪溪的脸色,更多夸赞便不好往外说了。   孟芜对傅云澜笑笑,说道:“劳烦二公子送我回去。”   “啊,是!”傅云澜眼睛亮晶晶的,抽出佩剑恭敬道:“先生,请!”   孟芜能感觉到傅雪溪仍看着这边。   “……”那能怎么办?   只好保持着微笑,踏上傅云澜的佩剑,飞离高台。   森罗棋阵的插曲过后,雅集照旧。   不知是不是旁人将孟芜方才的行为看做是站边了二公子,之后都只是远远围观议论,不再上前。   原想看个热闹,不成想搅进两位公子的争端,孟芜急流勇退,在雅集结束前离场。   傅云澜还想跟着回去,被孟芜劝下。   踏进停泉别院没多久,冬九来了。   其时孟芜正靠在书亭的躺椅中支着侧颊思考雅集之事与原著之间的出入,冬九踩着环刃落在别院门口,扬声便喊:“孟公子在吗?”   孟芜起身出门,便见冬九顶着张苦瓜脸站在门口。   冬九眼神中盛满了幽怨,见了孟芜不情不愿道:“大公子让我来给你送东西。”   孟芜有些意外。   他才在鸾凤台拂了傅雪溪的面子,傅雪溪还给他送东西?   将冬九请进别院,冬九的手从百宝囊上掠过,翻手间,书亭石桌上手中多了个棋盘,棋盘旁边置两只棋篓。   棋盘材质似玉非玉,似铁非铁,如墨色在宣纸上晕开,画就苍虬枯枝,似是寒冬落雪,万物凋零,萧索孤寂之感跃然其上。   孟芜:“?”   该说不说,这棋盘还挺合傅雪溪的气质。   冬九道:“孟公子不防落子看看。”   棋篓是同样材质编成,孟芜拨开棋篓的盖子,取出莹润棋子,双指夹住翻看两眼,嗒地落在棋盘上。   这一下,如同树叶落在池塘里,以棋子为圆心,往周围泛起悠悠波纹。   不等孟芜出声,棋盘上又有变化,只见落子处渐渐晕出红色,竟是绽出了一朵红梅!   再落几子,点点红梅开于枯枝上,凌寒独立。   细嗅之下,还有淡淡霜雪梅香扑面而来!   孟芜长在富贵中,身边从来不缺精美物什。   先前秋七将整个停泉别院翻新一遍,在他看来都无甚新奇。   唯独这张棋盘,令他耳目一新,完全送到了他的心坎儿里。   冬九藏不住事,瞥见他屈指去碰枝头寒梅,看起来对着棋盘很是喜欢,终于憋不住,说道:   “大公子听说公子喜欢下棋,先前经过永义城时看到这张棋盘就想着送给你,为此还让那个姓邹的好一番为难,花了大价钱!大公子对你这般用心,你倒好,竟在雅集上帮着别人对付大公子,大公子还不许我说,真是……哼。”   永义城修士极擅炼器,邹氏更是炼器大家,独具秘法,炼出的法器颇具灵性。   这张棋盘出自永义城修士之手,怪不得精巧至此。   孟芜手指触及红梅花瓣,心想:开始了。   冬九没在雅集上露面,却已知道雅集上发生的事,想来森罗棋阵的事已经传开。   他前脚帮了傅云澜,傅雪溪后脚便不计前嫌地送礼物,越发显得他大度又体面。   只是若真想瞒住棋盘的来历,大可让嘴严没废话的秋七来送,偏偏派了与他更亲近又心直口快的冬九来——   孟芜心情复杂。   ——傅雪溪这是……要开始刷他的好感度了。 作者有话说: 别人穿书讨好男主,孟芜穿书被男主讨好,排面儿! 第30章 百废城(15) 兄长很喜欢   约有半个月的时间, 傅雪溪除去送了孟芜一张棋盘外,没有任何其他动作,险些让孟芜以为是自己想错了。   直到某天早上, 停泉别院中少了几名少年。   这几名少年的进度是比大部队慢些, 但之前从未缺课,孟芜本着负责任的态度问了一句,被问到的大多不知, 唯有傅云澜支支吾吾, 欲言又止。   孟芜索性挥退其他人, 单把傅云澜叫到跟前仔细询问。   傅云澜犹豫了半晌,神色古怪地漏出一句:“……是兄长。”   “大公子?”这关傅雪溪什么事了?   孟芜好奇问:“他做了什么?”   傅云澜的眼神变得飘忽, 又开始绞手, 似是为某事困惑纠结。   孟芜还等着, 傅云澜只好往下说道:“昨天下午, 停泉别院休课之后……”   “嗯,”孟芜点头, “然后?”   傅云澜自己说着都觉得离奇,“他们几个似是聚在一起, 中伤于我……”   说到这里, 瞟了孟芜一眼。   孟芜:“。”   看来那几名少年说的坏话还与他有关。   虽没有身临其境, 但孟芜大致可以猜出那几名少年说了什么。   无非是因为他们从前修魂锻体时在同辈出彩,到了净火术上连连碰壁,一向看不太上的二公子反倒一骑绝尘,心里不平衡了。   二公子何以取得今日成果?   呵, 还不是先生偏心他!指不定私下里给二公子开了多少小灶呢!   骂骂傅云澜,揣测揣测孟芜,顺便拉起傅雪溪的大旗, 为大公子鸣鸣不平……   自森罗棋阵之后,这不知是百废城多少人的日常活动。   傅云澜显然也知晓此事,因而脸色更加精彩,“秋七又不知从何得知,转告给了兄长,兄长便……罚了他们。”   据他所知,挨罚的不止这几名少年,还有不少借着此事大加议论的门客。   甚至有几个上蹿下跳,到处兴风作浪的被调离百废城,送去外面的城镇、驿寨做看守。   罚得这样重,整个百废城风气都为之一清。   乍听之下,孟芜还没往别处想,沉吟片刻,顺势为傅雪溪说好话:“大公子有心护你,是好事。”   所以你以后就别黑化背刺他了。   省省力气,对大家都好。   傅云澜却是越想越觉诡异,摸不清傅雪溪的意思。   毕竟类似的议论在百废城流传已久,更过分的亦有之。   爹爹与娘亲近年来频频闭关,少理城中事,他不愿因这些小事去烦他们的心,兄长倒是能镇住那帮人,可兄长代行的是城主之责,此等芝麻绿豆鸡毛蒜皮不等传到他耳边就被层层滤掉了——或者就算知道了也未曾插手……   怎么会突然出手惩治?   傅云澜习惯了对所有因兄长而起的恶意照单全收,昨天听说这消息,半信半疑。   后来秋七来了山下湾一趟,等人走了,他仍在迷茫中久久不能回神。   像只被钓鱼执法打怕了的狗,即便通向外面的大门开着,也只敢在门内焦虑地徘徊,不敢往外迈一步。   兄长站在光芒处,怎能看到阴影里的他?   会有这么好的事吗?   傅云澜的心上上下下来回地拉扯。   孟芜一句话,总算让他的心落回了肚子。   雅集之后,傅云澜对孟芜越发拜服。   先生都说是好事,那一定就是好事了。   这般想着,傅云澜沉重的心情都变得轻松起来,如被春风拂面,眼前一片柳暗花明。   “先生说的是!今日休课,我便去向兄长道谢!”   孟芜没关注之后的事,只是接下来几天,傅云澜时常发呆,动不动走神。   召来傅云澜问,说是傅雪溪多跟他说了几句话。   孟芜:“……?”   兄弟之间,多说几句话怎么了?   傅云澜相当看重,向孟芜强调:“兄长以前很少理会我。”   孟芜:“……”   行吧。   再几日,孟芜与傅云澜下棋,发现傅云澜棋艺颇有长进,夸了没几句,傅云澜就露出一副想要倾诉终于等到由头的表情,立即和盘托出:“瞒不过先生,其实是兄长指点了我几次。”   这一下可打开了话匣子。   原来自从上次傅雪溪惩治了说闲话的门客之后,两兄弟的关系就拉近了很多。   傅雪溪经过山下湾,偶尔会进去坐坐,与他下下棋,关心关心他的修行。   虽然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傅雪溪开个头,傅云澜便一股脑将自己的近况全部交代,但比起以前一年都说不上几句话,已是史诗级的突破。   “兄长学什么都快,小时候是爹爹教我们下棋,到第三天,兄长便能让我中盘认输,再过几年,连爹爹也下不过兄长,从那之后,兄长就不怎么碰棋盘了。饶是久未碰棋子,还是将我杀得片甲不留。”   孟芜还没跟傅雪溪下过棋,闻言感兴趣地“哦?”了一声。   话到此处,傅云澜想起什么,弯起眼睛道:“兄长很喜欢先生。雅集那日,他看了先生下棋,前几天还对我说,*先生之学,可谓地负海涵,渊渟岳峙矣,让我和先生好好学呢!”   孟芜:“这样吗?”   “是啊!兄长还说先生胸中有丘壑,身怀秘法却愿泽被仙门,是博爱淳善之人,留在百废城是百废城的福气,叫我多多用功,免得丢了百废城的颜面。”   孟芜:“这样啊。”   “兄长还说……”   傅云澜的彩虹屁一个接一个,把孟芜夸得天上有地上无,成了傅雪溪的传声筒还不自知。   孟芜不知这些彩虹屁中有多少是傅雪溪的原话。   傅雪溪喜不喜欢他要另说,但一定喜欢他的净火术。   依他那冷傲的性情,应该只是提了两句,那些将他吹得天花乱坠的话,多半是经有超厚滤镜的傅云澜再加工。   不得不说,傅雪溪对自己这个弟弟很是了解,知道他说了什么话,傅云澜一定会帮他转达。   ——有些溢美之词当面说会显得浮夸刻意,若转手由别人的嘴说出,便显得诚恳可信。   传话的又是傅云澜,与自家弟弟说些心里话,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可谓是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绝不是孟芜小人之心,而是原著中,傅雪溪曾用类似的办法收服过一个起先对他意见颇深的智囊。   孟芜:“……”   怪不得傅雪溪送了棋盘之后这么多天都没动静,原是渗透起他身边的人来了!   *   云中筑。   傅雪溪正靠在藏书室的书架旁翻看某本古书,房门被敲响。   秋七推门进来,将一本秘籍递上,“大公子,你要的《净火秘要》我找来了。” 作者有话说: 《跟着男主学攻略》by傅雪溪 第一篇:让人知道自己在背地里说尽他的好话,间接传达好感 第二篇:偷偷努力,惊艳所有人 ps:“先生之学,可谓地负海涵,渊渟岳峙矣”出自清·江藩《汉学师承记·朱笥河先生》 第31章 百废城(16) 要不是因为   傅云澜陆陆续续带来傅雪溪的只言片语, 但傅雪溪本人至今还未在停泉别院露面。   转眼间,孟芜的学堂开了已有两个多月,净火术的教学初见成效, 该是时候把这帮新晋的净火修士拉出去练一练了。   傅雪溪在百废城中, 孟芜自然也不愿出城去受冻,索性将实践的作业布置下去,怎么完成, 看他们自己。   孟芜的设想, 是让傅云澜等人跟随百废城巡查出城小试牛刀。   有净火修士辅助, 巡查效率当是事半功倍,若是遇上魔物, 巡查修士也可以帮他们兜底, 双方互惠互利。   想的是很好, 谁知少年们兴高采烈地去, 臊眉耷眼地归。   孟芜得空,在书亭中研究入门级别的强身健体法, 想着以后说不定用得上,就见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进门, 疑惑地放下秘籍上前询问。   傅云澜也有些怏怏, 回答道:“我们去了巡查监, 可是秋七说,兄长当初给我们放了三个月的假,这三个月的巡查事宜已经排定,不能随便塞人进去, 以免乱了规矩。”   孟芜:“?”   《暗界降临》中写过,仙城巡查是大事,决定着仙城周边的安稳程度, 起着防患于未然的作用。   百废城的巡查修士通常是老带新、强带弱,有固定的人数搭配,全配通行腰牌,且由巡查监记录在案,巡查队伍进城出城都从巡查监过,防止有魔物钻空子。   但……每一队里额外加个净火修士不妨事吧?   孟芜心里这样想,却不想做坏规矩的刺头,安慰众少年:“三月之期将至,待假期之后请秋姑娘把你们添回去就是,不急于这几天。”   理是这么个理,但这感觉就像是一群人约好了明天去春游,回家翻箱倒柜整理出装备,准备好零食,躺在床上激动得睡不着,畅想明天要怎么玩耍,好容易捱到天亮却被一连下了十五天的大雨拦在了家里。   兴奋与失落仅一线之隔,其间落差相当搞人心态。   这帮小的唉声叹气的,孟芜也无法继续钻研自己的兴趣爱好,想着给他们找些什么事做时,秋七来了。   秋七站在书亭前向孟芜行礼,起身道:“方才大公子来巡查监,得知众位公子的事,想来若是别人兴许添乱,孟公子的学生或有大用,令人将众位公子编回了巡查队伍中,最早的一队下午便要出发,特令我来告知各位。”   峰回路转。   众少年以为注定要等半个月,秋七这番话如同在暴雨天登门,告知他们春游照常。   停泉别院中静了片刻,蓦地爆发出欢呼声。   “多谢秋姑娘!”   “大公子英明!”   这下连傅云澜都眼睛放光,转身喜道:“多亏先生!要不是因为先生,兄长定不会同意我们出去!”   秋七在一边听着,若没人提,少不得由她旁敲侧击,大公子是在给谁面子。   现在二公子替她说出来,更显自然。   众少年反应过来,大公子向来说一不二,定下的规矩从不更改,如今竟肯通融?   连忙跟着道:“多亏先生!”   孟芜:“……”   孟芜叮嘱道:“大公子准你们出城,便早去准备,可不要到了城外手忙脚乱,成了拖油瓶。”   众少年不是不曾出城巡查,但以净火修士的身份出去,还是第一次。   当即指天指地地保证,绝对不丢停泉别院的颜面,相携着出门去了。   秋七迟迟未走,孟芜微笑道:“烦请秋姑娘代我谢过大公子。”   秋七道:“孟公子是为百废城筹谋,往后孟公子有需要之处,我愿代劳,还请孟公子莫要客气。”   秋七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孟芜也不好回绝,只好笑笑。   “此番来停泉别院,还有另一件事要告知孟公子。”秋七道。   “何事?”孟芜问。   秋七道:“近日城主夫人出关,听闻雅集之事,对孟公子颇为好奇,似是想要见一见公子。”   ……玉琉吗?   说起傅若真与玉琉这对夫妻,还挺有意思的。   夫妻两人多年来不是这个闭关就是那个闭关,总是见花不见叶,很少同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彼岸花呢!   傅若真孟芜见过了,说实话,相貌平平。   傅雪溪长得这么好,多半是从玉琉那遗传来的。   如此想来,孟芜倒对玉琉有些好奇了。   心绪略转,当即道:“听候调遣。”   秋七把话带到,完成任务便即离去。   至下午,果然有玉琉的侍女前来,请孟芜过去。   这次不坐马车,而是乘玉琉的白玉舟。   玉舟从百废城上空飞过,落入城主府。   城主府偌大,玉琉与傅若真虽为夫妻,却不住在一处。   从白玉舟上下来,被侍女领着走入一片竹林,远远便看到一抹玉青的身影,想必就是百废城的城主夫人玉琉了。   玉琉住的地方叫蔓竹水榭。   与普通竹子不同,生在玉琉住所外的竹子色泽更深,身躯却更细瘦些,立在水榭周围,自带冷潇潇的肃杀之气。   玉琉和傅若真在《暗界降临》中戏份不多。   若按原著发展,再过几月就是玉琉生辰,那天便是玉琉在书中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亮相。   傅云澜会在娘亲生辰当晚彻底黑化,之后便会趁傅雪溪前往风喑山取自己的本命剑时引大魔入城,这对夫妻会同百废城的所有修士一起,双双死在大魔的屠刀之下。   仅那一次出场,书中描写玉琉:貌秀丽,浓颜色,然冷漠不问尘世,远如缥缈云雾,忽近忽远,郁郁寡欢。   及至被侍女引至水榭竹廊上,这位冷淡不理世事的城主夫人逐渐从雾气中浮现。   ——不像。   这是孟芜见了玉琉,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原以为傅雪溪的美貌是从玉琉那里传下来的,不想这母子俩不仅长得不像,连气质都大相径庭。   玉琉秾纤得衷腰如约素,虽漂亮,却因为柳眉细眼间缠绕着浓浓的厌世感显得有些刻薄哀怨。   身在竹林,却像是池塘中黑绿的水藻,透着股无声的、想要将所有人沉入池底的歇斯底里来。   玉琉抬眼,静静看向孟芜,孟芜顿觉被冷凉暮雨淋了个透心凉。   “……?”   什么情况?   傅雪溪与傅云澜双子之间不像,孟芜还能用两人异卵来解释,怎么他与傅若真、玉琉也都毫不相似?   莫非书中后期,傅云澜激愤之下,声称傅雪溪并非傅若真和玉琉亲子之事,是真的?!   *   巡查监,雅室。   一本《净火秘要》摊在桌上,傅雪溪坐于案前,按照书页上的标注慢慢引动体内灵气。   灵气在他刻意的引领下,温顺驯服,顺着经脉缓缓流淌。   然而,等他依照口诀,使灵气在经脉中蜷曲压缩,灵气便开始不听使唤。   “大公子。”秋七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傅雪溪的经脉间蓦地裂痛,清明眉眼顿时下压,另一只手当即按住小臂,抑制体内暴突失控的灵气。   手臂磕在案边,案上书简哗啦颓落。   秋七道:“大公子?”   好一会儿,傅雪溪才将失控的灵气压制妥当,经脉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像是有人深入他的脉络中,用刀子在上面划了几道。   呼吸变重,傅雪溪冷眼看桌案上的《净火秘要》,开口道:“何事?”   秋七道:“孟公子去见夫人了。”   傅雪溪的目光倏尔落到闭合着的门板上,片刻后道:“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跟着男主学攻略》by傅雪溪 第二篇:偷偷努力,惊艳所有人【(暂时)失败】 笑死,大公子以为自己能一学就会来着 感谢鹿崽的手榴弹!还有吃药的地雷!感谢两位宝宝~ 第32章 百废城(17) 傅雪溪钓他   玉琉不像傅若真那么疲惫老态, 却也没好到哪里去,与孟芜客套几句,原想着手谈一局, 因为头疼搁置了。   孟芜心说怪不得百废城轻易就被大魔屠戮, 这城主和城主夫人一个赛一个的病恹,大魔不来,放着他们自己活下去都够喝一壶的了。   没聊几句, 孟芜便很识趣地起身告退。   登上白玉舟时, 若有所感地回头, 刚好看到有侍女扶着玉琉回房,房门打开时, 火灼似的红色一闪而过。   回过头细想, 似乎是件挂着的衣服。   孟芜奇怪:玉琉住在蔓竹水榭, 身着玉青, 似乎是个喜欢淡泊的。怎么会在开门就能看到的显眼处,挂这样一件鲜花着锦的衣服呢?   白玉舟升空, 孟芜离开城主府。   不等到停泉别院,就被几拨人拦下。   原来是孟芜先后得到城主和城主夫人召见, 傅雪溪近来又对他优待有加, 成了门客中的香饽饽, 同僚们寻着机会,想要与他拉拢拉拢感情。   最近几天停泉别院停课,孟芜不能再用教课做理由推拒,只得应酬一二。   等到终于脱身, 已经是晚上了。   为图清净,孟芜拜别众人后独自返回停泉别院。   夜色凉凉,山路崎岖。   他不似修士那般耳聪目明身轻如燕, 兀自提着衣摆走得小心。   忽有光团携着满地银辉从前方山上飞来,在他身边徘徊数圈,像轮小小明月,停在了他身前。   孟芜定睛细看,原来是傅雪溪在三途岭中亮出过的照明鸟。   当时离得远,孟芜以为那是什么灵兽,此时离得近,才发现原来这照明鸟是用类似竹篾的东西编成,中间镂空,放置着一张符篆,那银白光亮,就是从符篆中散发出来的。   “……?”   什么意思?   孟芜四下里看,没看到傅雪溪的身影,目光又落到静静散发着辉光的照明鸟身上。   ……是给他引路的意思吗?   似是催促孟芜赶紧上山,照明鸟扇动编成的翅膀,往前飞去,飞了没多远又盘旋而回,从孟芜的后背环绕而过,再度停到他面前,扇着翅膀等他。   孟芜想起以前家里佣人养的猫,每每用这样的方式将主人领到零食堆前,示意给自己加餐。   有照明鸟在前方引路,沿路被照得纤毫毕现。   孟芜犹豫了下,抬步往前走去。   照明鸟振翅,如一盏灯笼,映亮前路。   孟芜走得快些,照明鸟就飞得快些。   孟芜若停下来休息,照明鸟就停在原地不动。   若不是像永义城的许多法器一样拥有器灵,就是……它的主人就在附近。   暗夜银辉,别有一番静雅意境。   孟芜略感微妙,便在这只照明鸟的引领下,一路走回了停泉别院。   踏进院门,照明鸟好似很有分寸感地停在了门口。   孟芜转身道:“多谢。”   照明鸟达成使命,扑啦啦拍了两下翅膀升空,往山顶云中筑的方向掠去。   往后数日,停泉别院停课,孟芜以闭关为由谢绝见客。   但若有人在这几日踏入院中,就会看到孟芜时而在书亭中翻看修士入门功法,时不时照着书上所写比划几下。   孟芜身为净火修士,于修魂锻体上不求有多大成就,能提升提升体质就好。   可就像旁人修行净火术不易一样,他练别人的功法也是哪哪不对劲。   努力了几天,就有摆烂趋势。   索性放下功法,走出门去——自打来了玉嶂山,他还没在周边好好逛过呢。   秋七改建停泉别院时曾说山上有温泉。   孟芜忙了这许久,早想放松一下,于是换了身束袖便服,在百宝囊内装好吃食,踏春似的出门了。   出门沿着泉流走,一路往上。   山上灵气充沛,呼吸间尽是沁凉。   眼前突然闪过黑影,孟芜止住脚步,朝影子掠过的方向找去。   不多时,草丛里传来“喵”的一声。   玉嶂山上有猫?   草丛中冒出一颗小脑袋。   还是只黑猫。   孟芜前几天才想起佣人的猫——以前身体不好,这也过敏,那也不能碰,只能看着别人撸猫过过眼瘾。   现在换了具身体,又有哈基米近在眼前,岂有不撸之理?   孟芜朝草丛迈出一步,草丛中的黑猫刷地缩回头去。   孟芜:“。”   他再朝草丛走一步,草丛中似是起了条地龙,“地龙”过处草枝弯腰,几个呼吸间就窜远了。   孟芜:“……”   孟芜不信邪地在周边找了许久,都没再见着那只黑猫,不等去温泉,自己先找累了,只得原路返回。   隔日秋七来送东西,听孟芜问起猫的事,说道:“玉嶂山上是有不少狸奴,只是通常不往山下跑,是以孟公子此前不知道。”   说着还问:“孟公子喜欢狸奴?”   孟芜什么小动物都有点喜欢,很想摸上一把。   秋七道:“那孟公子不防往山上走走。”   又是温泉又是猫,其实秋七做得很隐晦,甚至猫的事还是孟芜自己说起来的,但那一刻他还是要素察觉:秋七好像是在拐弯抹角地引他去山上。   这样想来,那只猫也是故意安排在那里的了。   也不是孟芜小人之心,实在是经历过太多类似的事了。   常规些的是把纸飞机或者风筝飞到他读书时常去的院子。   胆子大的就往他的车前倒,或在他的必经之路上往他身上撞。  但凡他多给个眼神,就得多几个想要找哥哥和爸爸的私生子弟弟。   末了还要天真无邪地问他:“你是我的哥哥吗?我可以跟你住在一起吗?”   孟芜的评价是:天真,真是天真。   以为这样就能打动他。   这么多年,竟不知道他的心是石头做的?   被碰瓷得多了,孟芜已经不知道“偶然”两个字怎么写,尤其是那种一连串的“偶然”。   ——山上是傅雪溪的地盘。   拖曳着银色光辉的照明鸟从眼前闪过。   孟芜的安危系在傅雪溪身上,从结论上说,不管傅雪溪目的为何,他只能顺傅雪溪的意。   但……傅雪溪钓他,他就要老老实实地给人钓,未免太不值钱了。   不能让傅雪溪太舒服,非得晾上他几天才能稍缓被.操纵的不爽。   如此,又在停泉别院中宅了三天,孟芜才终于屈尊降贵地再度出门了。 作者有话说: 孟·反钓大师·芜:“钓我?” 傅雪溪:“。” ps:下章见面啦 第33章 百废城(18) 心脏咚咚狂   孟芜特意挑在清晨出门, 为此还强迫自己起了个早,时间于他而言非常刁钻。   秋七只说往山上走,没说具体位置, 他也只好边走边看。   走到之前的草丛再往上些, 有两只白猫相伴着从路边蹿过。   孟芜驻足看它们跑远,才继续往前。   从停泉别院到云中筑之间有一处平台,那天问过秋七, 得知温泉就在平台山后。   孟芜想着应付完傅雪溪, 就找个时间去温泉放松放松, 随着离平台越来越近,一抹银白身影映入眼帘。   ——傅雪溪坐在一棵参天古松树下, 手中握着一卷书, 聚精会神地看着。   周围十来只狸奴, 大小不等花色不同, 于他身边翻滚打闹,还有两只小奶猫, 一只在他膝头跳来跳去,另一只顺着他的肩膀爬到他的头顶, 抱着他的发带撕咬, 而傅雪溪本人恍若未觉, 一动不动。   晨光穿过清晨的薄雾洒落下来,耀眼却不灼热,洒在傅雪溪身上,映得他肤色通透, 缎袍流光。   握书的指尖被光映亮,像是雪崖上承接第一缕晨曦光辉的雪莲花瓣,冰冷圣洁的花被一点点染上尘世的温度, 如同云端纯洁俊美的圣子被一点点拉入了烟火人间,令人灵魂悸动,心驰神往。   孟芜早知傅雪溪或有安排,乍看到这样美感十足的场面,仍是被秀到。   停下脚步时越发好奇,如果傅若真和玉琉不是傅雪溪的父母,能生出傅雪溪这般容貌的,得是两个怎样的美人呢?   孟芜驻足,傅雪溪一时也没抬头,似是没发现有人靠近。   孟芜:“……”   在三途岭时,隔了千八百米,傅雪溪都能在第一时间发觉是邹敏言触动了岭中君。   现在两人不过隔了二三十米,还装看不见听不着,骗鬼呢?   傅雪溪装作没发现,孟芜便顺着他转身往回走。   刚踏出一步,就听身后的人道:“孟公子?”   听起来,傅雪溪似乎没想到孟芜会出现在这里,语气中透着股自然的惊讶。   孟芜便即回身,拱手道:“不知大公子在此,打扰了。”   傅雪溪这才放下书,先将头上抱着发带作乱的奶猫拿下来放到地上,再将另外两只蹦到身上的猫推开,起身道:“山林野趣,取之无禁,况先生亦在玉嶂山居住,何谈打扰?”   说得倒是好听。   孟芜省去客套,问:“这些狸奴是大公子养的?”   说话间就有奶猫蹿跳到傅雪溪的腿上,抱着他的腿往上爬。   傅雪溪俯身将这不老实的奶猫取下抱在手中,说道:“城外不少村镇受魔物滋扰,百姓流离,这等畜牲更是无处可去,索性带回百废城,放到山上任其生长,谈不上豢养。”   说不是自己养的,可树下分明放着几个很傅雪溪的精致盒子,里面置有吃食清水,有小猫玩累了,便过去吃上几口。   懂得用猫咪这种可爱的生物来弱化自己与生俱来的冷,不得不说,傅雪溪还挺会的。   敬贤重能、友爱兄弟、怜惜幼弱、心地善良又平易近人的纯净少年……   这就是傅雪溪为了攻略他,给他立的专属人设吗?   孟芜思及自己来到百废城后的种种作为,若抽离出去俯瞰,确实像是喜欢这种人设的。   男主这么努力,他也不扫兴,登上平台夸道:“大公子心地纯善,当为吾辈楷模。”   傅雪溪说了句“不敢当”,一扫之前冷不可攀的疏远,浅笑着对孟芜说:“先生喜欢狸奴吗?”说着将手中的奶猫往前送了送。   孟芜心动,走到近前,试探着伸手去摸那只黑白相间的小奶猫。   然而,他的手才伸过去,原本在傅雪溪手中乖巧可爱的小奶猫突然“飒”的一声,翻倒在傅雪溪掌心,伸出尖利爪尖,毫不留情地在孟芜手上挠了两道。   傅雪溪一怔,立即将奶猫撤回,看着孟芜手背上隆起的两条长长血道,“先生……”   孟芜陷入沉默:“。”   傅雪溪看了看手中又重归乖顺的奶猫也:“。”   ……怎么有人这么不招猫喜欢的?   傅雪溪设想的“被狸奴围绕,于放松舒缓的情景中打开心扉畅聊”的场面如水中月,风一吹就散了。   两人都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傅雪溪抱歉道:“畜牲莽撞,伤了先生,我为先生上药。”说罢放下奶猫,从百宝囊中取出玉瓶。   若是傅雪溪自己,别说是手上被猫抓出两道血道,就是被傅若真鞭打得浑身伤痕,都能硬挺着回到云中筑而不表露分毫。   上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上?   可孟芜是净火修士,还是个他需要讨好的净火修士,如此,便怎么表演紧张关心都不为过了。   傅雪溪没有一丝停滞地抬起孟芜的手。   就在肌肤相触的瞬间,一股暖暖的、酥酥的、舒服到难以形容的感觉顺着手指直窜到孟芜的心口!   孟芜微怔,那感觉便迅速发酵,从心口往头顶蔓延,识海中的蜡烛光芒腾地变盛。   火光变亮,蜡烛燃烧的速度却变慢了——就好像傅雪溪身边有别的东西供烛火燃烧,有了那东西,也就不稀罕孟芜的小命了。   烛火欢腾,从傅雪溪之间传递过来的酥热沿着孟芜的手往四肢百骸流淌。   仿佛吃了致幻的药剂,砰砰砰,不断有彩色的、充盈溢满的情绪在孟芜的灵魂深处爆开,竟让他生出种上瘾般的、想要更多的渴慕来!   孟芜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探手,抓住了傅雪溪的手指。   识海中光芒更盛,犹觉不够,孟芜在离魂般的酥醉中摸上傅雪溪的手腕,指尖几乎要从傅雪溪的腕带下钻进去。   傅雪溪手臂微僵,抬头:“?”   孟芜如梦初醒:“!!”   在干什么!?   刷地将手抽回,孟芜睁大眼睛眨了眨,扫过自己的手,又瞧瞧傅雪溪,倒抽着冷气,如临大敌地倒连退了两三步。   傅雪溪的手臂僵在半空,一时无语。   孟芜盯着傅雪溪,胸口的震动久久不能平息。   ……怎么回事?   这蜡烛嗑了兴奋剂了!?   与傅雪溪碰触时带来的酥麻令心脏疯狂跳动,泵出的血直涌上脸,浑身被超出理智的雀跃支配,似是体内有某个拧死的闸门被旋开,有连孟芜自己也不太清楚的东西顺着门缝涌了出来。   “……”   恐怖,太恐怖了!   孟芜因这片刻的不能自己感到慌张,再不能冷眼旁观,听之任之。   “大、大公子,”孟芜罕见地打起了磕绊。   眼前火光摇晃,迷影重重,再待下去不知道要发生什么。   “我想起……想起还有事尚未……”   什么蜡烛什么穿书……孟芜在傅雪溪的讶然注视中仓促行了一礼,再退几步,扭身逃离。   孟芜逃得干脆,把傅雪溪独自留在了平台上。   傅雪溪:“……”   需要讨好的人不在,他不用再维持纯挚的神态,略弯着的眼角嘴角重回冷淡的弧度。   他向来不喜欢触碰别人,如今手上还沾了药粉,当即从百宝囊中取出水囊,拔掉塞子。   水囊中装的是冰泉水,触手冰冷,难免让他想起孟芜的体温。   冷白手指不自觉地蜷起,顿了顿,回味似的,拇指轻轻在食指指尖摩挲而过。   只这一下,傅雪溪便皱起眉,像是犯了什么不能容忍的大错,蓦地将手指攥紧。   停顿几息,未能勘破孟芜方才那一系列动作的意思,傅雪溪有几分不悦地往山下投去一眼,收起水囊召出佩剑,御剑离去。 作者有话说: 傅雪溪——洁癖,但皮肤饥渴 孟芜那边的蜡烛又超喜欢傅雪溪身边的气运 俩人一碰对方都酥酥麻麻的,天雷勾地火 ps:宝贝们还有没收藏的嘛,让我破个百吧! 第34章 百废城(19) 傅雪溪若想   孟芜逃命似的躲回停泉别院, 跑得太快,险些岔气。   他像是被恶狼追着,踏进院门就赶紧反手把门拍上, 靠在门板上急促地喘息。   足足过了两三分钟, 那股令他头皮发麻的酥热才终于散尽。   而后身体懒洋洋的,像是在初夏还不酷烈的阳光下过了一遭,整个人都有点发软了。   离奇的暖意一直持续到夜间, 孟芜无比新奇地抬起那只被猫抓伤的手来回翻看, 又凝神关注识海中的蜡烛——膨胀着的烛火终于回归了原本文静燃烧的模样。   孟芜:“……”   还真是静如处子动如疯兔啊。   回味白日里和傅雪溪的短暂接触, 孟芜心有余悸。   气运之子就是厉害,摸几下就够他的蜡烛烧上大半天!   要是平时有事没事就跟傅雪溪贴几下, 岂不是不用再为自己的生命线发愁了?   ……问题是, 生命很可贵没错, 面子也很重要啊。   孟芜回顾此前二十多年, 什么时候这样狼狈过?!   靠到椅背上,白天种种电影似的在眼前过——他现在碰到傅雪溪, 跟猫见了猫薄荷有什么区别?   他又不是猫。   他甚至都不讨猫喜欢!   急不可耐又落荒而逃……孟芜禁不住地扶额。   “……”   也太掉价了吧!   *   云中筑,灯火光朗。   傅雪溪于卧房榻上打坐, 灵气顺着惯性在周身经脉流转。   某一时刻, 傅雪溪眉心微凝, 灵气流动的速度渐渐减缓。   有那么段许时间,灵气在体内几乎是停滞状态,而后在牵引下沿着完全相反的方向流动起来。   逆流,蜷曲, 压缩……   濒临爆破的灵气顺着脉络自肩膀流经手臂,傅雪溪睁眼,抬起右手手掌, 呼的一声,一缕净火腾跃在他的掌心之间。   只维持了须臾,刻意压制转向的灵气便在强大的惯性之下,沿固有路径重新开始流动。   手中净火倏忽消失,只在指尖残留了些许轻微的灼痛。   两道血痕在眼前闪过,傅雪溪蹙眉,稍后平心静气,将不该有的思绪清出了脑海。   *   孟芜辗转反侧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出门直奔山上平台。   ——得把丢掉的脸面捡回来。   当然,要是能沾到点气运最好。   顺风车嘛,不蹭白不蹭,蹭到就是赚到。   既然傅雪溪给他立人设,他也可以给傅雪溪定制形象。   在傅雪溪心里,他似乎是那种身负秘法但透着股愚蠢的正直、容易被真善美打动的死板君子。   那他大可加深傅雪溪对他的刻板印象——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精通旁人不能替代的净火术,有个好脑子能在重要时刻发挥价值,却恰好看不破男主对他使的心机……   最好是以后男主打架想不到他,有什么坏事不会让他接触,但走到哪里都会记得带上他,而他只需跟着遍览各地风光,在重要剧情点出来稍加干预……   那可太舒服了!   孟芜已经做好在傅雪溪面前扮好容易受骗的迂腐书生,谁知到了山上平台,竟扑了个空。   ——傅雪溪没来。   人没来就算了,连猫也没见到一只。   熹微晨光从松树枝叶缝隙中投落,洒在空无一人的平台上,孟芜眨眨眼,无语地笑了。   ……真是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见到。   他都打算装瞎往傅雪溪的套里钻了,傅雪溪还钓起来了!   ——人总是将偶然所遇、所得归结为缘分,并且对其失去防备。傅雪溪显然是想给他加深此前种种皆为“偶然”的印象。   “……”好,很好。   喜欢“偶然”是吧?   孟芜整整衣摆,面上不见一点跑空的失落,绕过平台直奔山后的温泉,在温泉中消磨了半天。   再回停泉别院,之后照旧是每隔几天便出趟门,但只往山下去,山上平台却是再不踏足了。   悠闲过了数日,某天下午,一只橘色奶猫溜进了他的院子,打破了微妙的平衡。   ——奶猫又比纸飞机和风筝好多少?   孟芜微哂,只做没看到,继续翻手中的书,耐心等着。   时候差不多,叩叩叩,院门果然被敲响了。   孟芜于书卷中抬头,便见箭袖长袍一身利落的傅雪溪站在门外。   “大公子?”孟芜故作惊讶地放下书卷起身相迎。   傅雪溪敛去冷傲,换了副柔软颜色,俊美脸上隐隐压着股心焦,就好像孟芜是他亲近之人,又或是事态足够严重,是以卸去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伪装。   等到孟芜到了门口,傅雪溪才心不在焉似的道:“贸然来访,打扰先生了。”   “不妨事,”孟芜很上道地发现他的心焦,“发生什么事了吗?”   傅雪溪黑深眸子闪了闪,说道:“这几日我在巡查监理事,未顾得上山上的狸奴,方才去看才发现少了只小的,不知可曾跑到先生的院子里来?”   “……”哦——   孟芜心如明镜。   “丢”了只猫啊。   配合地露出“那可不得了”的凝重神色,抵着下巴“推测”道:“许是趁我看书时溜了进来,我去找一找吧。”   孟芜说话时,傅雪溪亦在不动声色观察他的反应,见他表情严肃,似是颇为认同“幼弱活物走失”是件很严重的事,顺势提出:“我同先生一起。”   男主找上门来,孟芜自然同意。   于是,在他搬到玉嶂山三个多月后,傅雪溪第一次踏进了停泉别院。   孟芜是看着那只奶猫钻进某间屋子里的,此时做出全然不知的模样,带领傅雪溪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找。   不得不说,傅雪溪的演技很好——反正是比他那帮弟弟们好多了。   若想骗谁,应当是手到擒来。   就像现在,傅雪溪跟着孟芜满院找猫,不曾开口催促一句,只是偶尔蹙眉欲言又止,推门的动作稍急些,便将“忧虑却不愿吐露以免给人徒增压力”的得体,以及外冷内热的柔软心性展现得淋漓尽致,自然而不做作,没有一点表演痕迹。   要不是看过《暗界降临》,任意一个人,哪怕是孟芜,也得被他这幅样子骗过去。   比起强势,目的性、存在感都拉满的傅雪溪,还是猫崽似的、没什么攻击性的傅云澜更让孟芜心安。   生存面前,个人好恶不值一提。   孟芜完全沉浸在傅雪溪为他营造的气氛中,推开奶猫藏身的房间的门,煞有其事地耐心安抚:“一定能找到的,大公子莫急。” 作者有话说: 傅雪溪救猫咪:看看孟芜信了没 孟芜装作被深深触动:看看傅雪溪信了没 被迫参演的小橘:这儿哪有好人呀! 第35章 百废城(20) 傅雪溪现在   推开门, 橘色奶猫就在窗边榻上翻滚摆弄着黄色花团,玩得不亦乐乎。   窗台上插着新鲜花枝的花瓶翻倒,水倾洒流到地上, 嫩黄花瓣与绿叶掉落, 满榻狼藉。   傅雪溪当即踏入门中,揪起橘色奶猫的后颈,将欢腾玩闹着的小猫拎了起来, 低声斥道:“谁让你进来捣乱, 弄乱先生的房间的?”   小猫被揪起来也不害怕, 老老实实在傅云澜的手上坠着,一双湛蓝眼睛无辜转动, 一会儿看看孟芜, 一会儿看看傅雪溪。   孟芜十分心痒, 却不能上手, 只能做出持重模样望猫兴叹。   ……以为恶人先告状,我就不知道猫是你放的了吗?   孟芜腹诽着, 说得宽容大度:“不碍事,无甚重要的东西, 收拾收拾就好。”   傅雪溪将奶猫置于手上, 说道:“麻烦先生了。”   奶猫得了自由立刻去咬傅雪溪的手指, 傅雪溪像是还想扮冷,却捱不住地露出纵容笑意,便如花瓣拂水起涟漪,那模样, 俊雅极了。   孟芜好奇傅雪溪的洁癖是只针对人,还是连人带猫都不可。   若是后者,傅雪溪也算下了本钱, 笑声道:“这算什么麻烦,大公子见外了。”   两人说着便往外走。   若真是来寻猫,寻到也就该回去了,但显然,这不过是个接近孟芜的由头。   经过书亭时,傅雪溪扫过石桌上扣着的书卷,似是随口问了一句:“先生近来在修体术?”   孟芜顺他视线看去,说道:“闲来无事,看看罢了。”   傅雪溪停下脚步,转身道:“这功法于先生效用不大,我这里有本正合适的,或对先生有些帮助,先生若信得过我,还请收下。”   手从腰间拂过,一本功法出现在手中。   孟芜看的那本教的是吐纳,从呼吸方式入手,比起修行,其实更接近养生,是有些简单了。   接过傅雪溪手中的功法翻开,看里面画着的图案,似是讲了打坐和一些入门的把式,难得灵气运转方式与净火术类似,确实是正合适。   傅雪溪修为了得,手里存这种与他修行方式相悖的入门级功法做什么?   不用想便知是专门准备的。   孟芜自己去找指不定要找到什么时候,干脆乘上傅雪溪的东风,说道:“多谢大公子,大公子费心了。”   傅雪溪把孟芜的话还回去:“先生不必同我见外。”   略作思索,傅雪溪道:“劳先生与我找了一通这淘气包,甚是过意不去,我于锻体一道略有些心得,若先生不弃,愿与先生探讨一二。”   略有心得。   探讨一二。   孟芜:“……”   傅雪溪怪会说话的。   身为《暗界降临》的男主,傅雪溪是六边形全面发展,书中刚出场,便是实力超群。   修魂锻体他一样不差,不仅同辈之中无敌手,还将数不尽的前浪拍死在了沙滩上。   就孟芜通读全书看到的,傅雪溪所受的苦基本都是身边亲近之人带来的。   因自身实力不济而吞下苦果的,只有一次——那是在百废城灭之后,他为报仇追寻大魔下落,在永义与陆照两城之间的一线关与两魔遭遇,两魔联手将他击入了暗界。   但就像崖底是很多武侠小说主角成长的必经之路,暗界也是傅雪溪的升级场,等他从暗界归来,就不只是同辈无敌手,而是全书的战力巅峰了。   现在百废城灭的导火索被孟芜掐断,暗不暗界的无需再提。   光凭傅雪溪现在的水平,愿与孟芜“探讨”,说句屈尊也不为过。   孟芜从善如流道:“那便劳烦大公子了。”   孟芜以为傅雪溪会择日与他“探讨”,他有得是时间预习应对。   没想到傅雪溪即刻翻出一个笼子,将橘色奶猫放进笼子里,转身道:“先生,请。”   孟芜:“?”   现在吗?   孟芜神色不可谓不意外,傅雪溪还问了句:“先生有什么不便吗?”   孟芜:“。”   当然不便。   而且不便极了!   在孟芜看来,接触新鲜事物的初级阶段是非常私密的。   因为不熟悉,人会在这个阶段犯各种愚蠢的错误,露出种种有失水准的一面。   对孟芜这种略有些完美主义、极其需要个人空间的人来说,是绝不能露于人前的——否则不是卖蠢吗!   孟芜可以在背地里走岔路、撞南墙,自己坑自己一万遍,但只要被人看到一次,就够他难受个三年两载。   而傅雪溪现在的行为,等于是让他在自己面前精神裸奔!   孟芜站在书亭中,盯着笼子里欢快玩耍的小猫,恍恍惚惚,天人交战:我犯了什么错?真的要为了活下去付出这么多吗?   傅雪溪不知他心中挣扎,率先来到书亭前的空地上,回身疑惑道:“先生?”   孟芜:“……”   孟芜:“…………”   孟芜:“………………”   视线拉锯中,孟芜心中的天平逐渐朝“活着”那一侧倾斜。   ……在这里谁认识他呢?   谁知道他以前是怎样的性格,过怎样的生活?   活着么……   不磕碜。   好好活下去的诱惑还是太大了。   傅雪溪疑惑的目光成了压垮孟芜内心坚持的最后一根稻草。   心一横,孟芜来到书亭前,在傅雪溪的注视下,按照功法标示的摆开了架势。   孟芜不是这里的土著,在除开净火术外的修行上完全空白,架势拉得标不标准也不知道。   傅雪溪负手从旁点评,说道:“先生再将右臂抬高些。”   孟芜也是被捧着长大的,何曾受过比自己小的人指教?心如死灰地抬高右臂,不断劝慰自己:不是我,不是我,书里的纸片人丢脸,跟我孟芜有什么关系?   “……”   早知道刚开始看到那只奶猫溜进来,他就该抓住直接遣送回去!   “先生需得平心静气。”傅雪溪察觉到孟芜的心绪起伏,绕到了孟芜身后。   孟芜:“。”   “右臂也不必抬太高,肩膀……”傅雪溪对自己贯来严格,同一错误决不允许自己犯第二次,基础的架势摆不对,他看着真的很不舒服。   但凡在这里的是傅云澜或是任何旁人,他已不留情面地用剑鞘纠正——受点痛,下次就记住了。   面对孟芜,他不得不重新定制标准与尺度。   傅雪溪迟疑了下,从后面伸出手,在孟芜的右肩上轻轻一按。   识海中的烛火忽地变亮,孟芜额角一跳,傅雪溪在他身后也是眉心微隆。   短暂碰触,双方都在彼此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忍受。   头一次落荒而逃情有可原,孟芜不允许自己再掉第二次链子。   因此,接下来被傅雪溪托手肘、正腰背都表现得镇定自若。   起初他只是装镇定,但随着接触的增多,孟芜逐渐辨清被傅雪溪碰触时腾然升起的毛骨悚然,其实是一种直抵神魂的舒服,提着的心便落回了胸口。   ——能辨识就能驯化、掌控。   对别人施与的东西上瘾,好没格调,让孟芜就范还不如直接将他的蜡烛吹熄。   于是他让自己的意识上升、再上升,直到飘到空中,与身体的感觉脱离,从第三者的视角俯瞰这一场指导。   沸腾着想要朝傅雪溪靠近的心情也就随之平息了。 作者有话说: 现在是互相伤害,以后就是……唔。 第36章 百废城(21) 在别人那里   孟芜心如止水, 难受的就只剩下傅雪溪。   若是孟芜知道他每碰自己一下,指尖沾染到别人的体温便如被火舐一样不适,恐怕也要佩服他拉拢自己的决心。   等到难熬的“探讨”终于结束, 傅雪溪将碰过孟芜的手背到了身后, 状若无事地弯出笑容来,恭维道:“先生有天分,假以时日必将有所成。”   天分有没有不知道, 能忍倒是真的。   孟芜也笑:“是大公子教得好。”   傅雪溪客套:“探讨罢了。”   孟芜:“……”   你说探讨就是探讨吧。   孟芜觉得自己二十多年的脸面都在这场探讨中丢光, 阈值大突破, 以至于整个人陷入一种“活人微死”的状态,眼神变得越发安详, 对世间一切充满了平和的、“今天就毁灭吧”的美好祝愿。   傅雪溪罕见的也没能立刻调整好状态, 攥紧手指暗中深深吸气再吐出——   他虽不喜欢与人接触, 但多年间, 不得不为之的状况常有之。   并非没有碰触过别人,只是他每次都能压制住心中反感, 不露分毫,因此只留下好洁的名声而没有其他。   但孟芜……   每当他碰到孟芜的身体, 孟芜都要僵滞些许, 幅度很小甚至可以说是细微, 但敏锐如傅雪溪,还是捕捉到了。   于是,这份不自然将傅雪溪感受到的异样放大再放大,背在身后的手都要被他捏痛了。   双方都有些心不在焉, 还是书亭中玩闹的奶猫上蹿下跳喵来喵去拉回了傅雪溪的思绪,让他想起此番来意。   “修行最好一鼓作气,以先生才智, 定不在话下。”   傅雪溪捏住指尖,玩笑似的道:“往后若得空,我便来同先生交流探讨,到那时先生可不要嫌我烦。”   孟芜:“……”   傅雪溪知道他近来欲修体术,送来最合适的秘籍,还亲自指导……是想温水煮青蛙?   反正能丢的脸已经丢尽,孟芜索性破罐破摔,照单全收道:“能得大公子指教,我之荣幸。”   两人好一番赘言,直拗得孟芜牙都酸了,终于将傅雪溪送出门去。   之后傅雪溪果然说到做到,得空便要登门指教一二。   孟芜能感觉到傅雪溪在把控着每一次见面时的进度——起初真的只是指导他修行,后来开始“无意间”谈及自己的事。   孟芜跟着做出逐步被攻略的样子,对待傅雪溪的态度逐渐松弛。   到第四次登门,傅雪溪一露面便有些神思不属,似有心事。   孟芜脑中当当钟响——来了!   当天的指导照常,休息时,傅雪溪坐在书亭石椅上,盯着某处出起了神。   孟芜步入书亭在旁边坐下,瞥了傅雪溪一眼,问道:“大公子今日心神不定,莫不是有心事?”   傅雪溪肩膀微震,像是才注意到孟芜到了身边,歉疚道:“先生抱歉,是我……”说到这里便停,辅以为难表情,引人探究。   孟芜在三途岭初见傅雪溪,只觉他似荧荧魂火,俊美脸上欠乏表情,孤高幽寂。   现在眼前人却是喜怒哀乐,生动鲜活,几乎与寻常少年没什么不同了。   但也只是“几乎”——到底是与寻常少年不同,再是演技精湛,也演不出认知之外的人物。   “大公子若不嫌弃,可将心事说与我听,”孟芜道,“我长大公子几岁,或可为大公子排忧解难。”   傅雪溪:“这……”   孟芜体贴道::“若有为难,便不强求。”   傅雪溪:“并非为难,实在是……”   傅雪溪行事果决,在百废城中一人之下,常常让人忘记他其实是个十七岁的少年。   少年总是迷茫而又彷徨,傅雪溪不会,但他可以装出类似模样,向他看中的英雄主义的门客示弱,以此让对方以为他需要帮助,并忍不住向他伸出援手……总之,想把人圈成“妈粉”就是了。   ——听搞娱乐公司的朋友说,“妈粉”较多的粉圈相对比较稳固,可见傅雪溪在这方面颇有心得。   孟芜好似完全上钩,不由靠近,关切道:“怎么?”   傅雪溪也从一个修行上无所不能的天才变作困扰的少年,好像经过了非常激烈的心里挣扎,终是开口:   “有一事,我若从心为之,或将开罪多人,往后行事不免受其掣肘。可若不做,我心难安。先生认为,我该当如何?”   做了得罪人,不做又受不了……这是什么事?   孟芜试图从书中找寻蛛丝马迹,却毫无头绪,转念又想,难道是傅雪溪给他出的小测试?   “……”   什么事都不知道怎么给意见?   孟芜观察傅雪溪,应当是不会再吐露更多讯息了,斟酌稍许,说道:“大公子颖悟绝伦,独具慧眼,能察旁人所不能之事,依我看,大公子不妨相信自己,从心即可。”   “先生让我从心?”傅雪溪那双清醒的黑眸转过,此时倒有几分真意。   孟芜道:“正是。”   书中的傅雪溪便是这样一号人物,所思所想都要快人一步,时常在当下不被人理解,事后验证,他总是对的。   还是那句话,因判断失误遭难,也就被两只大魔击入暗界那一次。   其他时间,傅雪溪的直感就是通关攻略,从心就对了。   傅雪溪黑眸闪烁,垂眼盯着某处真的思索起来,片刻后起身对孟芜一礼,正色道:“多谢先生开解,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孟芜只当自己说了几句场面话,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几天之后,却听山下传来消息——傅雪溪把百废城中尸位素餐的大批门客全都撤掉了。   被撤掉的人中有不少是傅若真和玉琉提拔的,从前也都管些实事,后来傅若真和玉琉频频闭关,由傅雪溪当家,这帮老人便觉得他年纪小,好糊弄,开始偷奸耍滑,倚老卖老。   不想傅雪溪真敢越过城主对他们下手!   山下闹开了锅,整日里有人围在城主府外,请城主出关主持公道。   傅雪溪琐事缠身,自然没空再来停泉别院。   倒有不少人听说傅雪溪在下决断前曾来访他,客气的,说大公子是鬼迷了心窍,请他劝劝大公子;不客气的,干脆说他就是暗中搞事的“鬼”,要找他讨说法。   逼得孟芜祭出“闭关大法”,关门谢客。   而后几天,孟芜每每想起此事都觉这段时间以来太过掉以轻心——他自恃看过《暗界降临》,对书中男主有些了解,便先入为主,用书中字句揣测、判定傅雪溪,殊不知文字之外还有故事,眼前的大活人要比书中的单薄形象复杂得多。   就像这次,孟芜自以为对傅雪溪多加小心,结果还是被拉下水。   现在不管他怎么想,在别人那里,他与傅雪溪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孟芜:有没有人管管他?没有是吧?那我自己管了! ps:文案的第一部分快来了~大公子即将被敲打 第37章 百废城(22) 既如此,这   和男主绑在一起, 其实不是坏事。   况且傅雪溪能把他这个穿书者绕进去,也算能耐。   人家凭本事算计人,被算计的与其吵闹质问, 还不如痛快认栽。   就当是蹭傅雪溪的蜡烛所付出的报酬了。   幸而孟芜得城主礼遇, 山外门客再气也不敢把他怎么样,他只要将院门一关,也就重得安宁了。   风头过去前, 孟芜都不打算出门, 停泉别院够大, 每日散步望景也不怕闷。   就是每天早上推开窗子时会有些恍惚——以前是他身体不允许,整日困在家里情有可原, 怎么现在他好胳膊好腿的, 一样离不开这一方天地?   孟芜叹气:“……”   什么时候他能去外面——不仅仅是玉嶂山外, 而是百废城外——看看就好了。   孟芜以为他短时间都不会再见到傅雪溪, 没想到他关门谢客的第四天,就有一只照明鸟歪歪斜斜地飞进了他的院子。   那时天刚黑不久, 皎月初现。   孟芜从书亭转移回卧房,开着窗, 吹着清幽夜风, 挽着衣袖悠闲地倚在榻上翻阅典籍。   突然有银亮的东西从眼角划过, 他放下书回头往窗外看,就见一只照明鸟从院墙飞进来,一路颠颠簸簸地扎进了院里的溪泉之中。   短短一瞥,孟芜只隐约看见个鸟形, 不甚确定,转念想想自打来到百废城还没见过旁人用类似的物件照明,便觉得那就是只照明鸟——而且还是不久前为他领过路的那一只。   上次见, 照明鸟轻盈灵巧,绕着他翻飞不止,落入院中时却像只断线的风筝,全然失去了平衡与准头,沉入泉流中,将那一片溪泉映得荧光重重,像是月亮坠入水中,幽幽浮动。   鸟型轮廓在照明符的辉映下若隐若现,犹如一只快要溺毙的伤鸟。   “……”这次傅雪溪又要搞什么花样?   孟芜才从傅雪溪那里吃到哑巴亏,此刻竟不合时宜地生出些许看戏的期待,起身出门。   待他走出屋檐,停泉别院的门刚好被敲响。   “谁?”孟芜明知故问。   傅雪溪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先生,是我,我的照明鸟不慎落入先生的院里去了。”   不慎。   那还怪巧的嘞。   孟芜轻呵着说道:“大公子稍等。”   慢条斯理地踏过曲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了。   傅雪溪穿了身隐竹文的白衣,背对月光,大半身体被阴影笼罩,显得一张脸格外冷峭。   门打开他没管孟芜,而是先在院中搜索,瞥见活泉中那抹银亮,薄唇微抿,顿了顿,转回视线开口道:“深夜叨扰,先生见谅。”   单看傅雪溪的反应,孟芜有一瞬觉得那只照明鸟对他真的很重要。   旋即在心中敲打自己,弯出抹很浅的笑,侧身给傅雪溪让出路来。   傅雪溪在门口犹豫了一瞬,似是想说什么,终是没说出口,又对孟芜道了句“打扰”,快步朝曲桥去了。   孟芜慢悠悠地在后面跟过去,等他走到架在泉流上的木桥处时,傅雪溪已将照明鸟捞了出来。   照明符浸水湿哒哒的,自符纹上逸散出光亮。   傅雪溪将沾水符纹取出,换了张新的进去,提起照明鸟的半边翅膀检查,见孟芜走来,抬起头,迟疑稍许,说道:“可否借先生的地方一用?”   孟芜审慎地扫过那只照明鸟,目光移向傅雪溪,大方道:“大公子请便。”   “多谢先生。”   不多时,傅雪溪带着照明鸟来到了孟芜最心仪的书亭之中。   孟芜作为主人,不可能抛下傅雪溪不管,跟着在傅雪溪对面坐下,偏头看傅雪溪修补照明鸟断裂的那半边翅膀。   傅雪溪的手像他的人一样好看,腕骨清晰,指节匀长,肤色在照明鸟散发的银光下,透着股森森的冷意,动作间经络牵扯,张力十足。   可他的手越好看,孟芜就越容易跑神——在这样一双手的衬托下,照明鸟的躯体显得愈发简陋、寒酸。   构成照明鸟身躯的银铁材质的“篾子”有多处断裂,翅膀、胸骨、鸟颈上都有修补过的痕迹。   此番断裂是在翅根处,不知怎的扯断了一大片,整只翅膀都要掉下来。   看起来这只照明鸟用了很久,已经破烂不堪,配不上在百废城如日中天的大公子。   可傅雪溪正将数截“篾子”补在各个断口上,手指依次抿过,耐心将断口一一“焊接”上,动作称得上是轻柔小心。   孟芜:“……”   不知道,一律按演的处理吧。   “大公子的手很巧。”孟芜说道。   傅雪溪动作稍滞,而后继续,同时道:“还未向先生请罪。”   “请罪?大公子做了什么?”孟芜撑着腮问。   傅雪溪道:“是我牵累了先生,累得先生不得安宁。”   “大公子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孟芜十分善解人意,“至于那些乌合之众,我未放在心上,大公子也不必为此介怀。”   反正你做起事来,就是不顾人死活的。   傅雪溪闻言多看了孟芜一眼,似是想确认他是否真的不在意。   孟芜任他看,专注研究起了照明符上的纹路。   等了片刻,空气有些静。   孟芜疑惑地抬眼:“?”   他是不计较被拖下水的事,但……就完了吗?没有一点实质性的补偿?   傅雪溪的手指划过冰凉的篾子,也在思索同一件事。   ——今日照明鸟落进停泉别院,实属巧合。   事已至此,若不好生利用,拉近与孟芜的关系,岂不浪费了如此温柔的月色?   最后一截篾子被补好,傅雪溪放开照明鸟,照明鸟立即在符篆的驱动下振翅高飞。   先飞出书亭,在书亭前的空地盘旋一圈,绕回来围着孟芜打转。   孟芜目光跟随照明鸟。   活蹦乱跳的猫撸不到,摸把假鸟过过瘾也是好的。   试探着伸出手,照明鸟在他面前停下,收拢翅膀,站在了他的手上。   伶仃鸟爪踩在掌心上,凉凉的,照明鸟还讨好似的低下头啄了孟芜的掌心几下。   离得这样近,孟芜的眉眼被光芒映亮。   他的长相不似傅雪溪那般惊艳摄人,银辉下却别有一番温润俊朗。   不笑时么,眼神清明,像个温和却讳莫如深的世外之人,每每四目相对,总让傅雪溪有种被人看透的不适。   可若孟芜弯起唇角浅笑,那种不在此间的疏离感便像太阳升起后的薄雾,迅速融入暖暖的、宜人的春光里。   存在感强烈,让人无法忽略或看轻。   拇指从食指的指侧摩擦而过,傅雪溪虚握起拳。   ——既如此,这人就得是他的。   照明鸟在操纵下,顺着孟芜的手臂跳到他的肩膀,伸出鸟喙在孟芜脸颊上亲昵地蹭了蹭,惹得孟芜偏过头。   傅雪溪在照明鸟散发的光亮下,轻声说道:“我给先生编一只差不多的,可好?” 作者有话说: 傅雪溪:真·emo地缝缝补补 孟芜(冷笑):一眼假,演的 狼来了的故事 ps:因为字数超太多了不好爬榜,未来一周得隔日更下,一周后恢复日更~ 第38章 百废城(23) 傅雪溪很豁   一只照明鸟就想把他打发了?   孟芜觉得不好。   傅雪溪伸出手, 照明鸟便从孟芜的肩膀跳到他的手背上,活物似的张开翅膀,偏头轻啄, 后补上去的篾子格外显眼。   “先生或许会奇怪, ”傅雪溪注视着照明鸟说道,“这只照明鸟破损得厉害,我为什么不换一只新的?”   说到后面, 傅雪溪挑眼去看孟芜。   孟芜确实好奇, 但用脚趾想也知道, 若有人特地留一件旧物,必是因为意义非凡, 他不稀罕窥人隐秘, 索性就当没看到。   此时傅雪溪主动提起, 孟芜才顺势道:“是为何?”   傅雪溪撤手, 照明鸟扑啦啦飞到他的肩膀上。   “因为这只照明鸟,是我娘亲为我做的。”   玉琉做的?   也就不久前, 孟芜见了玉琉一次,印象中玉琉好像无时无刻不在无声地尖叫, 怨愤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原来也会耐心地替自己的孩子编一只照明鸟吗?   “那是在八年前, 我还没搬来玉嶂山。我习惯带着它, 时间久了,纵有心爱护,也难免磕碰,以致破损至此……”傅雪溪低声叙说, 在如水的夜色中,更添温顺,此时偏过头朝孟芜一笑, “让先生见笑了。”   孟芜:“……”   所以今天要打亲情牌吗?   揣测是这样揣测,孟芜却不免感同身受——他也在家里收着小时候和妈妈一起画的画,经年日久,纸张变脆颜料褪色也舍不得扔。   若傅雪溪非要用舐犊之情来做文章,只能说,他的确用对了方法。   孟芜多了几分耐性,道:“大公子与城主夫人母子情深,何来见笑一说?”   听到“母子情深”,傅雪溪的笑容淡了淡,夜色下并不明显,孟芜无从发现。   很快,傅雪溪闪了下神,重新扬出笑容,说道:“娘亲擅阵术,篾子上藏着阵纹,因此这只照明鸟要较其他造物灵巧些。我做的不比娘亲的细致,还望先生不要嫌弃。”   “……”   呃。   孟芜不喜欢做手工。   但傅雪溪已在三言两语间将这事上升到了难以拒绝的高度——即便傅雪溪有故意提起娘亲触动他的嫌疑,照明鸟身上的磨损痕迹和七七八八的补丁却是实打实的,这位大公子对自己娘亲的孺慕,也是做不得假的。   一同做手工,还是做八年前玉琉为他做过的物件,对傅雪溪来说应该是件意义重大,且十分私密的事。   在没遇到大魔赵颜之前,甚至可能在傅雪溪的情感世界中排前三。   这时孟芜若是煞风景地拒绝,大概和直接对傅雪溪说“我瞧不上你,别白费功夫了”异曲同工。   “……”行吧。   孟芜道:“那便劳烦大公子了。”   傅雪溪从百宝囊中取出数条银白的长篾,摊于桌上,单取一根拿在手上,说道:“先生折折看。”   孟芜接过长篾,手指拂过,滑凉柔韧。   比对着跳上石桌的照明鸟,孟芜将长篾弯折出翅膀的轮廓。   傅雪溪也动起来,对着根篾子思索许久,大胆下手。   瀑布似的月色倾洒在书亭外的地上,里面两人时而埋头专心鼓捣手上的篾条,时而低声交谈几句,气氛难得地平和融洽。   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孟芜和傅雪溪将捏好的框架组到一起,而后,双双沉默。   照明鸟活泼地围绕着桌上这只半身不遂的同类跳动,偶尔用肩膀蹭上两下。   不蹭不要紧,一蹭之下,哗啦,照明鸟二代应声散架。   零散的篾子交叠着,反射出柔白的月光。   金属相击的声音在空气中荡漾。   孟芜:“……”   傅雪溪:“……”   孟芜:“…………”   傅雪溪:“…………”   傅雪溪神色略有些沉凝,暗自认真分析了塑形失败的原因,思忖一二,慎重地开口道:“除了飞鸟,也可以做成别的形状,先生觉得狸奴如何?”   孟芜:“狸奴复杂,还是做个简单些的吧。”   你自己什么水平不知道吗!   孟芜本来就是赶鸭子上架,不想傅雪溪比他还不如。   瞥过经这位大公子的手弯折得过头的篾条,孟芜叹气——这做的什么东西?   还狸奴?   睡觉吧,梦里都有。   傅雪溪:“……”   大概是很少遇上自己不擅长的事,傅雪溪一时也有些困惑,取过一根篾条,放到照明鸟身边比对——差别不大,怎会做不出来呢?   放在平时,傅雪溪定会反复琢磨,直到做出一只一模一样的照明鸟。   在人前就不好自顾自地反复尝试了。   狸奴……确有难度。   狼?狮子?灵猴?   浮现在脑海中兽类无不线条复杂。   若做不来,难免露怯。   幼时明明……   傅雪溪思索着,就听孟芜轻笑了一声。   “先生?”傅雪溪扬眉。   孟芜摆手,说道:“没什么,想到了有趣的事。大公子觉得鱼怎么样?”   鱼的线条足够简单。   傅雪溪顺坡下驴道:“先生觉得好就好。”   听听,多贴心呐!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傅雪溪是善于听取意见,而不是别的都做不出来呢!   傅雪溪在心里建出鱼型轮廓,想到便动手,指尖刚碰到篾子,又听到一声轻笑。   抬头时,孟芜已将笑容敛去,一本正经地也去取篾子了。   傅雪溪拿过被折弯的长篾捋直,孟芜的两次笑声不断在耳边回响,不像嘲笑,倒有种……忍俊不禁的意思。   什么有趣的事能让孟芜连番发笑?   怎么想都不对劲,傅雪溪问道:“先生笑什么?”   “没笑什么。”孟芜捋直篾条,弯出构成照明鱼身体的弧度,滞了两三秒,实在没忍住,忽地又笑出来。   傅雪溪定定看向孟芜。   “……”这下可没得敷衍了。   孟芜连忙握拳抵在嘴边轻咳两下,手移开便是微笑,“只是没想到,世上真有大公子不擅长的事。”   傅雪溪:“……”   在三途岭时,孟芜曾用类似的话安慰过傅云澜。   当时孟芜也没底,毕竟傅雪溪是个全面发展的男主,做什么都是手到擒来。   ……原来天赋点减在这里了吗?   意识到孟芜是在笑自己,傅雪溪瞥过手中篾条,薄唇抿起,手指动动便想将篾条毁去。   看到孟芜的笑容,又轻轻吸气,克制住了。   ——若示弱能让孟芜对他多几分亲近……   傅雪溪豁得出去,做得了高高在上的大公子,也不惧为乖巧驯服的学生。   赧然似的垂眼,好一会儿,再撩起眼皮时气场森然的利剑在皎白月光下收敛了锋芒,山巅雪莲摇身一变成了纯白的山茶。   孟芜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傅雪溪将手中篾条往前一送,柔顺道:“先生能教教我吗?” 作者有话说: 孟芜:收收你的茶味吧! 要是傅云澜看到这场面,肯定觉得天塌了 ps:宝贝们你们是真的光看不收藏呀! 第39章 百废城(24) 傅雪溪只能   书里写傅雪溪为招揽从属, 不吝折节……但这也太能折了。   茶香都要溢出来了!   傅雪溪越是这样,孟芜越不能驳他的脸面,装出很吃这套的样子, 接过篾条道:“大公子聪慧, 定能一学就会。”真是,谁教谁啊!   于是,不可避免地, 两人靠得越发近了。   傅雪溪也不知是故意的, 还是真的在工艺上差着点, 每每做出认真思索的样子,一旦上手就要做错。   孟芜说不得骂不得, 只好耐心帮着调整。   篾条也就一指宽, 到细微处少不得要互相碰触。   如此近的距离, 傅雪溪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洁癖的痕迹, 孟芜则强行将心魂触动归于平常——反正多和傅雪溪接触,于他而言只赚不赔。能忍就忍忍算了。   “大公子做得好, 要是再往下移半寸,就更完美些。”   “不愧是大公子, 果然心灵手巧, 若将这里的焊结解开, 或许更加美观。”   “别——呃……大公子把控大方向即可,这等细节,交给我就可以了。”   ……   没人不喜欢听好话,尤其孟芜声音好听, 语调亲近,说这些漂亮话时言笑晏晏,仿佛发自内心。   既拦得傅雪溪不再帮他指定之外的倒忙, 又没伤他的脸面分毫。   等傅雪溪反应过来,已变成孟芜独立动手,他则被哄作了指哪打哪的焊工。   这又和傅雪溪想的不太一样——孟芜似乎完全把他当小孩子对待了。   ……难道是示弱过了头?   “大公子,这里。”孟芜示意两条竹篾交叠处。   傅雪溪:“……”   “大公子?”   “……”   傅雪溪只能维持先前人设,听话地往前略倾。   丝丝缕缕的清冷淡香混着清濯灵气便从傅雪溪的衣领、衣袖散出,像冬天里厚积的雪与枝头的梅,扑面沁爽。   修长手指已在两条长篾交叠处抿过,灵气将篾条压实,即被焊死。   傅雪溪看着塑出一半的骨架,恭维道:“先生巧手。”   孟芜熟练地客套:“多亏大公子帮忙。”   而后笑容不变,再指下一处,心安理得地使唤起自己送上门的男主。   傅雪溪:“……”   孟芜牵头,很快鱼骨架做出了四分之三。   傅雪溪又在指示下焊接好某处篾条,手指还未移开,忽听空气中传来破风声,蓦地转头看向院外。   孟芜余光瞥到他的动作,跟着抬头。   正要问傅雪溪怎么了,便见夜色中一道人影飞快掠来,落在门外。   下一秒,大门被敲响了。   “孟公子,是我,冬九!大公子可在你这里?”月夜下,冬九的声音难掩急迫。   孟芜看了傅雪溪一眼,放下鱼骨架,起身道:“大公子就在我身边,你进来吧。”   砰,停泉别院的大门被推开。   冬九急慌慌地在院中一扫,即刻定位到傅雪溪,没留神瞥到石桌上叠放的篾子,心神微晃,快要冲口而出的话不由哽住。   冬九:“?”   傅雪溪若有所感,陷着的唇角稍稍抿直,酝着柔顺亲昵的眼神冷下来,取过孟芜放在桌上的半成品,端详一二,才转过头淡淡问道:“何事?”   冬九回过神,瞄了孟芜一眼,没吭声。   孟芜是何等的有眼力?便要找借口回避。   傅雪溪却道:“先生是自己人,但说无妨。”   孟芜:“……”   我真的没有很想听。   但傅雪溪已经放话,他不好再走,只好杵在书亭中观望夜色。   冬九“噢”一声,如实禀报道:“大公子,城主出关了,他方才派人过来找你,让你……让你去城主府见他呢。”   孟芜有一搭没一搭地猜:十有八.九是为了裁撤门客的事。   但……这么晚了还要叫人过去吗?   月上梢头,流云游走。   傅雪溪端坐书亭中,神色平淡,良久,说道:“知道了。”   冬九又瞄孟芜,试探道:“大公子,那我们……?”现在过去?   话没说完,就见傅雪溪冷色收敛,露出笑容,对孟芜道:“先生,照明鱼还没做完。”   “?”冬九怔了一下,急道:“大公子,城主派来的人说——”   轮到对他,傅雪溪的声音又冷淡些,截断道:“我同先生做完了照明鱼便过去,不急于这一时。”   冬九还待再劝,傅雪溪道:“退下。”   冬九:“……”   冬九看看傅雪溪,又看看孟芜,眼神中充满忧虑与不解——   城主这么晚叫大公子过去,定是没好事。   听传话的人严肃的语气就知道,大公子此番又要被罚。   大公子去得越晚,城主的怒气便会积得越深,到时少不得要多挨几鞭。   要让他说,什么都不比平息城主的怒气重要。   可大公子……   没有旁人在场,冬九还可以仗着傅雪溪平日里对他的纵容多劝几句。   现下只能忍下满肚子的担忧,低眉顺眼地退出门外。   待停泉别院的门被冬九带上,孟芜才回身道:“城主急召,许是有要事,大公子不妨先去。”   傅雪溪心中冰冷——去是简单,想回来,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瞥过手中将成的鱼骨架,傅雪溪笑道:“还是先将先生的照明鱼做完吧。”   傅雪溪坚持,孟芜也就不再多劝,坐回石凳上重新动手。   只是再没有先前轻松融洽的氛围了。   傅雪溪完全不受等在院外的冬九影响,后半程状若无事地与孟芜搭话。   孟芜却是有心节省时间,动作越发快稳准——傅雪溪因为他耽搁时间不去见城主,传出去也不好听。   在孟芜的有意敦促下,只花先前四分之一不到的时间,照明鱼的骨架组装完成。   傅雪溪亲自在构成骨架的篾条上刻录“鱼动纹”,动作细致不见丝毫急迫。   灵气从篾条上烙过,痕迹在月色下稍一显形就隐没进篾条的纹理之中。   刻好阵纹,傅雪溪又将鱼骨架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取出照明符,置于“鱼肚”,将照明鱼推至孟芜面前,说道:“先生用灵气驱动试试看。”   除了净火术,孟芜平日里几乎用不到灵气。   伸出手试探着在“鱼骨”上一点,灵气从指尖淌出,迅速由指尖触碰到的一点扩散到整个骨架。   “鱼肚”中的照明符在这时被灵气激活,倏地散发出银亮光辉!   灵气与辉光覆过,照明鱼焕然一新。   鱼动纹浮现,鱼尾轻摆,照明鱼幽游地离开石桌,来到了半空。   孟芜感觉到自己与照明鱼之间存在着纤细的联系,新奇之下心念稍动,照明鱼果然依他所想,在半空中调了个头。   “!”   这就是仙侠世界吗?   孟芜头一次得到这样的物件,感受着自己的心魂与照明鱼之间似有若无的关联,终于对身处的世界有了些实感。   若单看面如平湖无波无澜的孟芜,怕是要以为他不喜欢这礼物。   可要是细心观察与他神魂相连、绕着书亭游来游去分外活跃的照明鱼,便知他当下心情是好的。   傅雪溪隐约摸到点孟芜的脾性,有些意外地转头看他一眼。   门外的冬九等得来回走柳儿——不是,他真不懂了,那什么照明鱼什么时候做不是做?非得挤在现在,把城主晾在一边吗?到时候受过的不还是大公子自己?哎,城主本来就因为裁撤门客的事对大公子不满,这下……   冬九急得满头长草,都想着要不要叫阿姐来劝劝大公子了,终于听到大公子与孟芜告辞——   眼见照明鱼在空中游得欢快,傅雪溪好整以暇地起身,说道:“大功告成,如此,我便不多叨扰先生了。” 作者有话说: 完蛋,要挨罚了 第40章 百废城(25) 他终究不如   傅雪溪推门出来, 冬九立刻跟上。   等到了远离停泉别院的地方,才放开声音说:“大公子,我听刚才来传话的人说, 城主这次不同于往 , 是真的发了好大的火!等会儿见了城主,大公子可千万别与城主呛声,不然城主——”   也不知傅雪溪是听没听进去, 不等冬九说完, 就御剑朝城主府而去。   月上中天, 城主府中灯火煌煌,来往的杂役各个低头趋步, 在山雨欲来的气氛中压抑着呼吸, 唯恐喘个大气, 就将冒着火星的导火索吹燃。   傅雪溪踏进城主府时, 恰好碰到两三个先前被他裁撤的门客相携而出。   见到傅雪溪,几人相视一眼, 振振衣摆,很是倨傲地拱了下手——   换作以往, 这帮门客定不敢对百废城的大公子这般不敬。   可傅雪溪不久前裁撤了他们, 一点情面都没讲, 他们再是奴颜婢膝,恐怕也动摇不了坐言起行、快刀断麻的傅雪溪。   再者,城主方才说定会给他们一个交代,想来大公子必要受些惩罚, 这些账大公子肯定是要记在他们身上。   反正怎么也讨不得好,还不如直接撕破脸皮。   要知道百废城可不止他傅雪溪一位公子,大不了将来转投二公子门下。   二公子还比大公子要好拿捏呢!   思及此, 几人对傅雪溪的敬畏几近于无。   其中一人还幸灾乐祸道:“城主盛怒,大公子可要保重啊。”   傅雪溪从他们身侧经过,连个眼神都未曾分给他们。   倒是后面的冬九险些将牙咬碎——要不是怕此时多话会挑起大公子的火气,使得大公子在城主那里受过,他早追出去跟那几个干吃饭不干活的老东西理论个高低。   而今只有忍。   冬九暗暗记下那几个门客的样貌。   等过了风头,非得想办法找那几个老不死的清算不可。   到了城主所居的淳心雅室,冬九不能再往前。   傅雪溪独自穿过月亮门进入院落,就听前方传来啪的一声,是有人在房间里将瓷器摔在了地上。   傅雪溪脚步微顿,身上肌肉不受控地紧绷。   只这一秒,傅雪溪便恢复了颜色,来到门前,说道:“父亲,我来了。”   回应他的是砸在门上的重物。   当的一声响,伴随着傅若真的怒喝:“滚进来!”   淳心雅室的杂役已然被清退,傅雪溪站在门外,片刻之后推开了雅室的门。   与他先前料想的差不多,屋中摆设横倒,满地碎瓷杂物,有如狂风过境。   短短几息的功夫,傅若真已不在室内。   傅雪溪绕开杂物,来到桌案之后,手按在墙上某个微凹处注入灵气,面前墙壁应声二开,通往城主府密室的台阶从墙后露了出来。   这条路傅雪溪数不清自己走过多少次。   小时候是傅若真不顾他的踉跄跌倒拉扯着他往下,现在,他可以自己走下去了。   城主府的密室在地下深处,傅雪溪下了楼梯穿过长长的走廊,前方一扇门打开,密室里的光挤出门缝投在墙上地面上。   越靠近那片光,傅雪溪的呼吸便越紧涩。   但他像在与谁较着劲,偏偏不肯停下脚步让自己缓上一缓,孤注一掷似的,踏进光芒笼罩的范围。   嗖——!   鞭风即刻而至。   傅雪溪偏头一握,掌心顿时火辣刺痛——这是永义城修士做出的鞭子,在范围内,可破一切护体屏障——鲜血渗出指缝,滴落在地上。   “……逆子!”傅若真猛地抽回鞭子。   傅雪溪松开手,带倒刺的鞭子收回时划得他掌心伤口血肉模糊。   他垂手刺道:“父亲是气昏头了?若往我的脸上打,恐怕整个百废城的人都要知道,父亲教子不公,苛待于我了。”   “逆子还敢狡辩!?”人前慈和宽仁的傅若真在面对傅雪溪时,像是被怒气涨得浑圆的口袋,稍有一点刺激,就会将膨胀到极致的口袋戳破,怒火炸开,足以将周围一切烧为灰烬。   傅雪溪明知如此,却仍要辩:“难道不是吗?”   “你……”傅若真脸色红中泛着青,气得胸口像是挤着沉甸甸的铁块,每次呼吸,都带着浓烈的铁锈味。   傅雪溪总是不服打,现在如此,八年前也是如此。   即便血从额角流下迷了眼,一双眼睛依旧明亮如炬,被那样的眼神直视,每每让傅若真心头悚栗,无地自容。   ——他自然可以搬出父亲和城主的身份,无成本地责打傅雪溪。但对傅雪溪这样高傲的少年来说,若不能折断其傲骨,直击其心魂,让其痛苦如火煎,那么□□上再多的伤痛于他,于傅雪溪来说都毫无意义。   怒意如同火山中汩汩流动的岩浆,若不倾泻而出,便要从内部将人腐蚀成空壳。   傅若真深深呼吸,压下狂躁,冷笑道:“竖子目无尊长,便是叫人知道了又何妨?”   傅雪溪眉心坠了坠,说道:“敢问父亲所说的尊长是何人?是那些被裁撤下去的门客?父亲竟老眼昏花至此,瞧不出他们不过是安于庸碌的虫蠹?”   傅雪溪还在说什么,傅若真却听不到了。   “庸碌虫蠹”四字砸下仿佛冰锥,刺中了他心底最隐秘的部位。   霎时间冰火燎原。   无数面孔在傅若真眼前轮番闪过。   “你这庸才,怎配同百里相争?”   “傅家子远不及百里之万一。”   “你为暗渠之虫豸,安知鸾凤之高洁?”   “百里如何?婴魔又如何?你且记住,我选谁,都不会选你。”   ……   煌煌人言如天上明月,将他的全部心思揭开。   傅若真倒退半步,神色震惊,难道……难道……   一时间,仿佛所有隐秘都被掏出掷于旷野,而傅雪溪的眼神犹如刮过旷野的凛冽寒风,将他的所有隐秘摊开,任他如何隐藏,登不得台面的阴晦全都昭昭无所依。   “你……”   不对。该死的人都已死了。   玉琉也不会说。   傅雪溪绝不可能知道。   这样想着,傅若真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震颤起来。   一双雪亮而又充满嘲弄的眼眸突破二十年的光阴之隔,如一支逆时间而来的利箭,正中他的心神。   傅雪溪此时也注意到傅若真的状态似有不对,蹙眉上前一步伸手要去扶他,“父亲,你——”   “住口!”傅若真厉声喝止傅雪溪,手中鞭子险些拿不住,惊疑不定道:“傅……你……你狂悖恣睢至此……无怪乎玉琉不愿见你,今日若不让你得些教训,你此生难成大器!”   说罢,又是一鞭直奔傅雪溪面门!   傅若真的断语中饱含着恶意,提到玉琉,傅雪溪自打进了密室维持得不错的表情终于变了,短暂恍神躲闪不及,被鞭子擦着脸打过去,一条血线立即在脸侧浮现。   心尖微蜷,傅雪溪的眸子里烧起了冷火,将方才想去扶傅若真的担忧与温情全部灼空。   “难成大器?”傅雪溪道,“我若不成,谁人能成?傅云澜吗?”   傅若真用最恶毒的言语刺激傅雪溪,傅雪溪便原样回敬。   “父亲将我支出百废城,不就是想让他后来居上?”   裁撤无用门客,傅若真生气在他的预料之中。   但暴怒至此,甚至传得百废城人尽皆知,若说没有借题发挥,落他的面子压他的风头给傅云澜铺路,他是不信的。   因着傅若真与玉琉对傅云澜的偏爱,傅雪溪对这个弟弟向来不甚亲和。   此刻也不惮拿他做与傅若真针锋相对的筏子——   “父亲再是喜欢他又如何?他终究不如我。须知他资质平庸,若无人尽力扶持,才是真的难堪大用。”   傅雪溪声音清朗,落地如金石。   无形之中,切中了傅若真多年来最想隐藏的要害。   他比不过别人便罢,怎连他的儿子也……   缘何如此不公!   卡在傅若真胸口的铁块膨胀再膨胀,怒到极致,反让他露出个扭曲的笑容来。   傅雪溪再是天纵英才又如何?   他手中还握着把最能刺伤傅雪溪的利剑。   恶意几乎要渗出皮肤飘散到空气中来,傅若真面部肌肉不自然地抽动着,眼中黑红,露出一口牙齿,点指傅雪溪:   “你这魔胎,何堪与云澜相提并论?” 作者有话说: 疯了,这人已经疯了(大公子美强惨,可惜这些孟芜拿到的剧本上都没有 第41章 百废城(26) 我不如他吗   傅雪溪离开停泉别院, 约有大半个月没再露面,也不知是不是又给调出了城。   孟芜只听说城主因为裁撤门客的事大怒,并将傅雪溪召去城主府, 除此之外, 再没别的消息。   许是城主出关,在傅雪溪那碰了壁门客都有了喊冤处,也就不在停泉别院外聚集。   孟芜由此过了几天清净日子, 至月中, 先前外出巡查的傅云澜等人回转百废城。   是日, 孟芜正欲按照傅雪溪送的功法运转一遍灵气,就听到吵吵闹闹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到门口, 声音弱下去, 众少年在门外整理起衣衫。   孟芜索性放下功法原地等候, 不多时, 门被推开,傅云澜率先踏了进来。   一个多月不见, 傅云澜比先前瘦了点,个头也高了些, 精神头很足。   见到孟芜满脸喜气, 快步上前, 恭恭敬敬地拜下,欢快道:“先生!我回来了!”   后面一群少年跟上来,也跟着拜:“先生!我们也回来了!”   众少年走时跃跃欲试,回来时红光满面, 想来是巡查顺利。   见了礼就呼啦围上来七嘴八舌、争先恐后地说起了这一个月的经历。   孟芜保持微笑,听完这个听那个,适时颔首以示赞赏, 但实际上已经被吵麻了,神思放空,一点都没过脑。   “先生不知道,当时那只魔物离我只在寸许之间!旁人赶不上,我亦拔剑不及,若是平时,我定是反应不过来的,但不知怎的,叫那魔气罩住,忽地涌出一股力气,呼——”   傅云澜出去一趟,回来开朗了许多,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一大团净火就从我的手里冒出来!直接将魔物烧得吱哇乱叫!我此前都未曾将净火使得这样厉害!可见正如先生所说,净火术艰涩,只是我从前生于安乐,不受磨砺,难以悟其要领罢了。”   良言一句三冬暖,这话说得真没错。   孟芜耐心教导傅云澜许久,总算看到点回报,心里熨帖,欣慰道:“二公子临危不乱,甚好。”   “多亏先生往日教导!”傅云澜说着赧然地摸了下后脑,“就是那之后瘫了几天,稍一动灵气经脉就疼得厉害。”   孟芜道:“应是经脉过窄难当负荷之故。”   他之前在三途岭力竭昏迷就是如此。   傅云澜道:“先生说的是,往后我必定刻苦修行,再不给同修们添麻烦。”   同甘共苦一个月,同修少年们大气道:“二公子哪儿的话?同为百废城修士,守望相助本是应该,无需放在心上!”   “就是!二公子若再唠叨,我们可要往心里去了!”   这样一说,傅云澜不敢再自责,恳切道:“此次承蒙诸位照顾,往后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绝不推脱。”   “哈哈!那我就等二公子当上城主时,再来讨这份人情。”有少年玩笑道。   “好你个机灵鬼!那也要算我一份!”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二公子,我也先说定了!”   傅云澜被调侃得慌里慌张,“你们、你们莫要乱说,有兄长在,怎轮得到我?”   奈何他天性斯文,声音不大,话说出来就被更大的调笑声压过去。   孟芜也道这话少说,免得隔墙有耳,给傅云澜招来麻烦。   但见众少年只是玩笑几句,很快转移到下一话题,便想别在这时出来扫兴,日后再行敲打就是。   谁知他能想到的最坏的事已然发生——   傅雪溪与冬九沿山路上来,到停泉别院外时,正听到一门之隔的众少年起哄傅云澜。   从城主府回来到玉嶂山,傅雪溪几乎是被冬九扛回来的。   才走几步路,血痕便渗透了内衫,在外衣上漫开。   “先生先生……”   傅云澜在别院内同孟芜讲话,语气轻松有欢快,不多时孟芜温和的嗓音响起,耐心回复。   两人的交谈声混杂在众少年的欢声笑语里,一道院门仿佛是两个世界的分割线:   院内春暖花开,其乐融融;院外遗世独立,天寒地冻。   傅雪溪听着孟芜与傅云澜言笑,心里想的是:孟芜可曾对我这样亲切过?   如此回想,在三途岭时,孟芜就对傅云澜亲近有加,面对他虽有挑不出错的得体,却生疏极了。   好像任他如何讨好,都抵不过傅云澜一句话。   傅若真的狠戾话语犹胜鞭笞,反复在傅雪溪耳边回响:你这魔胎,何堪与云澜相提并论?   何堪与云澜相提并论?   我不如他吗?   傅雪溪面色平淡,也似平平淡淡地想,身上伤痕却像火烧,胸口也闷痛起来,一股腥甜窜上喉头,闷哼一声,血迹自苍白唇角蜿蜒而下。   “!”冬九连忙伸手去擦,被傅雪溪挡开。   傅雪溪抹去唇畔血痕,看了眼停泉别院关闭的院门,抬步离开。   冬九咬牙也朝别院瞥去,心中是无尽的不甘与怨愤,但他不能在此发作——若让人看到大公子被城主责打至此,往后大公子如何服众?   昏聩!   昏聩!!   冬九只敢在心中发泄对城主的怨怼,生怕惊动院中的少年们引来围观,悄没声地跟上傅雪溪,扶着他往云中筑走去。   待院中众少年们的兴奋劲儿过去,孟芜才按了按被吵得嗡嗡作响的耳朵,将他们赶回座位上。   实践结束,少年们对净火术有了新的理解,对自己的欠缺处也更加清晰,正是答疑解惑另寻突破的好时候。   孟芜暂且放下自己的修行,将重心放到傅云澜等人身上。   别管百废城外天色有多昏暗,护城结界内倒是惠风和畅,天朗气清。   每指点一名少年,孟芜都能体会到农民伯伯们收获时的满足——别看这帮青瓜蛋子现在青涩稚嫩,要不了多久就能成荫遮凉。   以后人人一把净火,还怕烧不尽这漫天的魔气吗?   傅雪溪就在这时像团冷雾,从院门外进来。   冬九跟在后面,密切关注着傅雪溪,欲言又止,似在担心着什么。   孟芜最先注意到傅雪溪,甫从某张桌案前直起身望去,就先被傅雪身上由内而外散发、不同于往日的冷意冻了一下。   “?”   孟芜道:“大公子?”   院中少年击鼓传花似的,一个接一个地回头。   傅云澜赶忙提着衣摆站起来,“兄长!”   其余少年不敢像在傅云澜面前那般随意,纷纷起身见礼,“大公子。”   身上的疼痛飘远了。   在场众人除了冬九,无人察觉在长达半月的刑责之后,傅雪溪那一把傲骨支撑的身体是怎样的痛苦、疲惫。   傅雪溪的目光凝而沉,似有若无地扫过傅云澜,面向孟芜,罕有地透着些执。   “久慕先生的净火术,只因城务缠身,一直未能得先生教导,”傅雪溪说着拱起手,“贸然拜访,还请先生……多多指教。” 作者有话说: 下章文案来啦!哎呀,大公子还是年纪小呀 第42章 百废城(27) 男主心,海   傅雪溪要来停泉别院修习净火术, 反应最大的,要数傅云澜等人。   一个个眼睛瞪大,惊疑不定的。   傅雪溪是谁?   那可是百废城的大公子!   哪怕出了百废城, 四城修士中有谁在家中行一, 听到人群里有人喊声大公子,都得先确认傅雪溪不在才好应声。   能把如此普通的称呼冠得仿佛专属,可见傅雪溪在仙门同辈中的分量。   他的修行路从来不曾与任何同辈重合——别人玩泥巴时他已入仙道, 别人磨磨蹭蹭入道他逐渐崭露头角, 等到别人崭露头角他已能代行城主之责, 独当一面了!   真是拍马也赶不上的人。   连他们的长辈都要恭敬以对的大公子,今天竟要跟他们坐于一处……   众少年们面面相觑, 身上的皮兀自紧了。   相较之下, 未曾被傅雪溪的阴影笼罩过的孟芜显得平静得多。   短暂怔了怔便回过神, 侧身道:“大公子请。”   有坐在前排的少年很有眼力侧迈一步到过道, 给傅雪溪腾出位置。   傅雪溪道:“不必。”   在院中一扫,寻了个空座掀掀衣摆, 坐下了。   冬九跟上来,不等开口, 傅雪溪先道:“出去。”   冬九期艾:“大公子……”   傅雪溪不说第二遍。   冬九在他身边多年, 也知道什么时候有得劝, 什么时候没得谈,忧虑纠结地杵了会儿,低头退出门去。   旁人的关注点都在傅雪溪身上,倒是孟芜多看冬九几眼, 瞧出些端倪——发生什么事了吗?   “坐回去。莫扰了先生授课。”视线中心的傅雪溪淡声道。   众少年一惊,连忙收回视线各回各座,太过局促, 还有两名少年在过道上撞到了一起。   不过一句话,镇场效果堪比领导查岗。   事实证明,人不仅在尴尬的时候会装忙,紧张的时候也会。   众少年回了座位,便开始手脚僵硬地在整理衣冠、收拾桌案、漫无目的地翻动书本……   看着是各有各的忙,实际上后背、后脑、肩膀都紧绷着,恨不得调动起全身的感知系统,自以为隐蔽地关注傅雪溪的动向。   孟芜:“……”   就这么好奇?   被他们带的,孟芜也被吊起几分胃口——傅雪溪确实早就说过要来学净火术,但那是在几个月前,彼时他尚不知净火术之晦涩。现在有关净火术的修习限制早在城中传开,傅雪溪还来干什么?   这样想着,孟芜咳了声道:“都去做自己的事,怎么,你们头顶、背后要长眼睛了吗?”   好奇归好奇,先生发话,众少年不敢再明目张胆摸鱼,只得逼着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该做的事上。   孟芜环视一圈,满意地收回视线,这才步到傅雪溪的桌案前。   斟酌着正要开口,却在不经意扫过傅雪溪的脖颈,登时停住,缓慢地眨了下眼。   ——那个,是血痕吗?   傅雪溪受伤了?   察觉到孟芜的目光,傅雪溪眉心不可察地动了下,随即抬手在一侧肩膀轻抚,借着掸尘的动作将那边的领口往上提了提,而后抬眼,状若无事道:“先生?”   孟芜与他对视片刻,傅雪溪肩背挺括,神态自如,全然不似受伤的样子。   “……”好吧。   傅雪溪不想让人知道,孟芜便体贴地当做没看见。   移开视线敛去疑惑,露出浅淡笑容,无事发生似的将方才未出口的话问了出来:“大公子此前对净火术可有了解?”   傅雪溪没有即刻回答,而是又看了孟芜稍许,冷黑的眸中有某种极幽微的情绪一闪而逝。   像是……失望?   孟芜因这无端冒出的猜测暗惊,还待细看,傅雪溪已错开眼,原就冷凉的气场彻底冰冻。   偏他神色看不出什么,态度也是一等一的好,一派好学生的样子,谦逊道:“在三途岭见过几次。略有了解。”   孟芜隐约发觉自己错过了什么机会,后知后觉——哦,应该追问的。   但已经晚了,气口过去,傅雪溪不会再说。   短短几息,气氛已大有不同。   好似月前积累的默契与少许亲近都荡然一空,傅雪溪又回到了在三途岭初见时锋利而疏远的模样。   “……”孟芜只得继续道:“那大公子可知道净火术与寻常术法的不同之处?”   傅雪溪道:“略知一二。”   一问一答,转移注意力失败的众少年又被吸引过来,悄悄支起耳朵。   听到这里,不约而同地想:知道怎么还来?   要知道净火术专克大公子这样修为高、修行年头又长的修士。   这时来学净火术,不是自讨苦吃吗?   转念又想:不对,那可是大公子!   别人学不来,大公子会学不来吗?   若大公子一学就会,他们……   凡事就怕比。   包括傅云澜在内的众少年在巡查中建立起来的自信,因为傅雪溪的到来,又变得摇摇欲坠了。   确实,傅雪溪无需坐首位。   因为他坐哪里都能坐出首位的气场。   此时傅雪溪气态安然,对周围窸窸窣窣的眼神交流恍若未觉。   别院中气氛却是急转直下。   孟芜警醒——傅雪溪该不是来砸场子的吧?   但他能怎么办?   还能在这时直接送客吗?   只好取出一本《净火秘要》,按在傅雪溪的桌案上,好言好语道:“大公子可以先熟悉熟悉功法要诀,若有不通处,我再为大公子讲解。”   “有劳先生。”傅雪溪礼貌道。   或明或暗的关注中,傅雪溪泰然接过《净火秘要》翻开,众少年的呼吸便即黏在了他手中的书页上。   待他慢慢将这页掀过,秉着的气息缓缓呼出,然后等他翻到下一页时再凝住。   若傅雪溪哪页翻得慢了,少不得有几名少年因憋气太过,呛咳出声,又怕打扰到他,赶忙捂嘴。   孟芜见这阵仗其实不太能感同身受——因为他从未受过“别人家的孩子”带来的压力。   由此越发疑惑:冬九进来时为何是那副表情?傅雪溪的伤是哪来的?傅若真打的?又跟他有什么关系了?怎么像是冲他来的?傅雪溪是想让他问的吗?他问了傅雪溪真的会答吗?   女人心是不是海底针,孟芜不知道。   但傅雪溪的心一定是。   真是六月的天,男主的脸——说变就变。   怎么就……   便在这时,傅雪溪翻页的动作停住了。 作者有话说: 大公子只往前迈一小步,若没人接,就退回去,再不出来了 ps:恢复日更~ 第43章 百废城(28) 大公子有此   别院中众少年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孟芜低头, 发现傅雪溪已将一本《净火秘要》翻完了。   傅雪溪若不想让人看出他在想什么,旁人便真的很难看出。   孟芜难以从他脸上找出下一步的线索,索性开口问:“大公子感觉如何?”   《净火秘要》傅雪溪早就看过, 此刻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注解的切入点和语气上。   行行字迹从眼前掠过, 孟芜的嗓音便从耳边响起。   傅雪溪的手指从书页边移开,静了静,弯出浅笑, 抬眼道:“有些生涩。”   生涩?   众少年心道:生涩好啊!   他们初看《净火秘要》也觉生涩!   幸好, 他们也没比大公子差太多嘛!   孟芜若知道他们在此时庆幸, 定会劝他们别开心得太早。   ——男主自谦的话能信吗?   “方才研读先生的注解,有些心得, 在先生面前献丑, 若有不当处, 请先生指正。”   光听傅雪溪说的话, 怕是要以为他恭顺极了。   然而,不等孟芜应答, 傅雪溪已摊开右手。   孟芜垂眸,便见傅雪溪掌心上空的空气轻微震荡、扭曲、蜷曲, 待他的眼帘落下又撩起, 呼的一声, 一捧净火自傅雪溪的掌心跃然而出。   孟芜:“……”   傅雪溪瞥了眼掌心,似是不甚满意,周身灵气涌动,又是“呼”的声响, 像是有谁拉了下风箱。   坐在傅雪溪隔壁的某个少年只觉脸上一刺,懵然眨眨眼,猛回过头, 原来是傅雪溪掌心的净火愈燃愈烈,直接漫过了过道!   “先生,”到这时,蜷在傅雪溪胸口的郁气才散开些。他一错不错地盯着孟芜,问道,“是这样吗?”   众少年:“。”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任谁学了几个月,不及傅雪溪片刻的用功,心里都不会好受。   但其余少年丧气归丧气,终究离得远,寻常不会有人特意把他们中的谁拎出来与大公子这等天才对比。   傅云澜就不一样了——   城主府两位公子日常被拉出来对比,难得傅云澜在净火术上天分斐然,颇受城中修士关注。   而傅雪溪在停泉别院开课三个月未曾露面,大家便认定他受限于净火术的特殊之处,无从修炼,越发凸显出傅云澜的含金量。   恰逢傅雪溪近来得罪了人,“唯大公子”论颇受冲击,便有人趁势鼓吹起傅云澜,傅云澜最为擅长的净火术自然成了弹压大公子派的利器。   可现在呢?   二公子唯一能被单拎出来的优势,就这样被大公子轻而易举地压过去了。   此刻傅雪溪掌心燃烧不熄的净火将化作一个个巴掌,打在唱衰他的人的脸上。   ——大公子不是修不了净火术,腾不出功夫罢了。   “……”孟芜轻轻吸气,赞道:“不愧是大公子。”   傅雪溪轻易放出来的净火仅次于孟芜,谁还敢在他面前卖弄?   满场少年悄悄瞟过自己的掌心,皆被臊得耳热。   斜前方的傅云澜想起自己曾因修行顺利而沾沾自喜,更觉无地自容。   孟芜:“……”   好啊,我在前面帮你修桥铺路,你在后面紧跟着拆台是吧!   眼看几个月又要白干,孟芜上前一步,轻按傅雪溪的手腕,皮笑肉不笑道:“大公子还是先将净火收起来吧。”   傅雪溪被他按住,身体微凝,随后顺着孟芜的力道垂下手,张扬的净火便也跟着消失。   他接着道:“听秋七说,先生曾在三途岭展开净火结界,学生有些好奇,请先生传授。”   孟芜弯起眼道:“今日学堂以答疑解惑为主,大公子不防等到课后,届时无论大公子想学什么都学得。”   现在就先收收您的神通吧!   傅雪溪这时上来听话,说道:“好,那便听先生的。”   往日热络的学堂因为傅雪溪的存在,气氛持续走低。   见众少年留在这里也是煎熬,孟芜体贴地提前放他们离去。   傅云澜落到最后,临踏出门前,回头看了眼安稳坐着的傅雪溪,犹豫了下,在外面将门带上了。   有几名少年远远等在树下,见傅云澜出来,遥遥招手:“二公子!”   傅云澜朝他们走去,待走近了,其中一名少年握拳在他肩头锤了一下,开解道:“二公子莫要气馁。大公子与咱们不同,若是跟他比,便是想不开偏要往死路上撞了!”   傅云澜:“……我知道。”   几名少年拉拉扯扯,把傅云澜挤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   “嗨,有什么可难过的,你不如大公子,我们也不如啊!你看我们愁眉苦脸了吗?”   “你倒脸大,你跟二公子能一样吗?”   “是不一样,那怎么了?我算是看开了,比不了就是比不了啊!别说是二公子,城中有谁多嘴,先拉他去跟大公子比一比,他若比得过再来说话,不然就把嘴闭得严实些,让我看到,哼哼……”少年扬手,“露一次尖嘴一个巴掌!”   “嚄!好大的口气!那好,以后我若听到谁嘴贱,就让他来与你理论,到时你可别跑!”   “不跑就不跑,怕他们不成?”   少年们吁声起哄。   傅云澜原本低落失意,渐渐在同伴们理直气壮的认怂中笑起来。   是啊,他为什么偏要去和兄长比?   那些拿他和兄长比的,自己能比得过兄长吗?   他们比不过,便躲在安全处拿他作筏子,若不满意,还要奚落他。   他就该当的吗?   比不过就是比不过。   傅云澜想。   天下能有几个兄长那般惊才绝艳的人?   若是不如兄长便不能活,干脆把百废城推平算了。   我就是不如兄长。   可我一样有同伴。   先生也不会因此嫌弃我。   如此,他还怕什么呢?   “……”   困于暗处的心房敞开了一扇窗,光亮并着同伴们的嬉笑声传进来。   傅云澜想: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压在心头石块长了翅膀,他往前赶几步,越走越轻快,扬起笑脸,追上打闹起来的同伴,一同下山去了。   等到门外的笑闹声飘远,直至听不见,孟芜才收回目光,看向傅雪溪。   似笑非笑道:“大公子还学吗?”   才说完,他又道:“不对,”含笑改口,“我该问的是,大公子还学得了吗?”   “……”傅雪溪黑眸微晃,无言片刻,说道:“先生什么意思?”   孟芜道:“大公子本就不适合修习净火术,强行逆转灵气,或有损于经脉,又是何必?”   他也不是凭空猜测。   方才趁着去按傅雪溪的手,顺便在他腕上摸了把。   他这一个月留在停泉别院也不是光晒太阳的,一些简单脉象还摸得准。   傅雪溪这下马威给的,可不似他面上那么轻松。   饶是如此,能强行激发净火也不简单。   “须知有时给别人留条路,也能让自己往后走得松快些。”   譬如傅云澜,你不去刺激他,不就省得他以后背刺你?   傅雪溪压他这个弟弟的风头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孟芜叹道:   “大公子有此天赋心机,何不用在该用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嗯……就……唔……(完了呀!! ps:我开了段评! 第44章 百废城(29) 大公子悟性   停泉别院里有好一会儿寂静无声。   傅雪溪真似凉月新雪, 冷而寂。   他直视着孟芜,黑眸无机质般波澜不兴,仿佛在看陌生的域外生物。   令人僵结的寒气悠悠荡荡地包围过来。   “先生是什么意思, 我听不懂。”傅雪溪慢慢道。   你不懂才怪。   孟芜好性道:“现在不懂没关系, 大公子悟性绝佳,回去想想就明白了。”   傅雪溪:“……”   良久,傅雪溪微笑道:“好, 先生的教诲, 我记下了。”   冬九在别院外看着一波又一波的人出门下山, 总也等不到傅雪溪。   实在担心,转转摸摸在院外找了颗树, 想着跃上去往院里瞄上一瞄。   脚底稍用力, 人就落到了树枝上, 可没等踩实, 停泉别院的门就打开了。   孟芜送了傅雪溪从院中出来,冬九当即飞掠而下, 迎上去就是一声“大公子”,伸手便要去扶。   傅雪溪抬手制止, 转身向孟芜行礼。   孟芜扫过傅雪溪的侧颈, 复又提起道:“城务虽重要, 大公子也不要因此薄待了自己,该休息时便多休息休息。”   这话说到了冬九的心坎儿里,朝孟芜瞥去一眼,很是赞同地点头。   傅雪溪却是容色不变, 将孟芜的试探与关心尽数消解在无甚营养的客套之中。   两厢分别,傅雪溪转身前往云中筑。   冬九想跟孟芜说句话也来不及,只得快步跟上。   他瞧着方才分别时, 两人语气态度都很不错,想来是没出什么差错,心中松快不少。   跟在傅雪溪后头解气道:“我就说,任城主如何偏心,旁人的眼睛是亮的。管他二公子如何费心讨好,大公子稍一出手,不就让孟公子看出差距来了?大公子,你说——”   冬九越说越觉扬眉吐气,快捯两步到傅雪溪身边,正想再说几句为自家公子抱抱不平,却见傅雪溪一张脸苍白如纸,本就淡些的薄唇殊无血色,负在身后的手握紧,似在忍耐,骨节处已绷得泛白了!   “大公子!!”   冬九赶紧去扶傅雪溪,甫一碰到傅雪溪的手肘,傅雪溪的身型便晃了一下。   摇晃稍纵即逝,傅雪溪抓住冬九的手腕,借力在山道上停了足足十数息,才将翻涌的血气和眼前阵阵的昏黑压下。   密室中受的伤已然难捱,经脉内又因强行催发净火,胀裂出不少细小伤口。   小臂疼到肌肉止不住地痉挛,傅雪溪因此失去了对力道的判断,将冬九的手腕捏得咯吱作响。   腰间配着的香囊已经盖不住他身上的血腥气,冬九咬牙忍住痛,小心翼翼道:“大公子,还是让我背你回去吧。”   “……不必。”   傅雪溪的声音冷得如冰泉流过,话音落下,又停留了半晌,松开冬九,步履平稳地独自往前走去。   傅雪溪只在停泉别院的学堂露了一次面,之后半个月连巡查监都不曾去,听说是修行上又有所悟,在云中筑闭关。   在此之前,傅雪溪受罚的消息不胫而走。   傅若真出面,将部分被傅雪溪裁撤掉的门客安回原位。   城中便传傅雪溪行事鲁莽失了傅若真的信重,有好一拨人暗中搅弄风云,等着看傅雪溪的笑话。   结果傅雪溪在停泉别院轻轻松松技压四座,让他们再不能扯二公子的大旗,转天修行上又有进境……   这忽上忽下,如同打了胜仗载歌载舞时突然被敌军围剿——原来先前只是诈败,让他们放松警惕罢了。   二公子的旗立不起来,城主与城主夫人还是不太露面,百废城就还在大公子的手底下。   之前卯着劲儿妄图动摇大公子地位的众门客只得灰溜溜地歇了。   孟芜再见傅雪溪是在大半个月后——   那日傅云澜邀他去山下湾做客,聊到后面兴致上来便手谈了一局。   下棋时精力集中不知时间流逝,等孟芜从山下湾出来,已是深夜。   傅云澜提出送孟芜回停泉别院,被孟芜婉拒——百废城治安良好,走夜路并不危险。再者他是个成年人,几时需要一个十七岁的孩子送?   一番推脱,孟芜将傅云澜按在了山下湾,挥别之后朝山上走去。   反正也摊了晚,孟芜便不急着赶路,从百宝囊中取出照明鱼放入空中,边沿路慢悠悠地吹夜风,边细细感受神魂与器物之间细微的关联。   除了刚出炉的那晚,这条照明鱼还是头一次亮相。   孟芜用得不太熟练,散发着银亮光芒的游鱼像只滑不留手的泥鳅,在空中大开大合地飘来飘去,上下翻滚。   孟芜放风筝似的往回拉那根无形的“线”,不知哪里出了错,游鱼不仅没回头,反而一往无前闷头朝前方冲去,暗夜里撞到了什么障碍物上,顿有喝声从前方山道上响起:“什么东西!”   这会儿照明鱼失灵的“感应系统”又跟孟芜连上了线,孟芜能感觉到有股力道攫住它来回甩动,顿生出一种遛狗时被挣脱了狗绳,狗子出去惹了事的既视感。   孟芜当即停止牵引照明鱼,扬声道:“是在下的照明法器,用得不甚熟练,冒犯了阁下,这厢向阁下赔礼了!”   说着赶上前去,拐过一个弯,走近些,借着照明鱼散发的光芒,孟芜看出前方山道上停着数人。   他的照明鱼就抓在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手里。   孟芜眼力寻常,不知早在他在转弯处露面时就被停在山道上的众修士认了出来。   那几名修士斜乜过被簇拥在中间的某名修士,皆露出古怪神色。   孟芜自下而上走来,众修士暗中交换过眼神,抓着照明鱼的壮汉清了下嗓子,说道:“原来是孟公子。以孟公子的脚程……是从山下湾出来的吧?”   说着话,壮汉的手却不撒开。   区区一条照明鱼撞人,撞得还是修士,疼肯定是不疼的,总归有些不礼貌。   孟芜理亏地陪聊:“正是。”   “山下湾啊……”后方有名修士无端嗤笑出声,听着有些暗嘲的意味。   孟芜不解,循声往后望去,恰好壮汉抓着照明鱼的手往旁边挪了挪,众修士中间,一张长眉细眼里里外外透着矜傲的脸被辉光映亮。   ——有些眼熟。   但孟芜第一时间没认出这人是谁。   直到那修士居高临下地睨着孟芜,手中浮尘扫过,含讥带嘲地说了句:“孟公子,好久不见。”   才有一道灵光从孟芜脑海中闪过。   喔——   孟芜想起来。   是赵丹青啊。 作者有话说: 拉扯起来! 傅雪溪:你以为你觉得是谁的……(bushi 赵丹青,雅集上来找孟芜打过招呼,孟芜不认识他,他被气走了 第45章 百废城(30) 大公子伤自   赵丹青, 孟芜与他在雅集上有过一面之缘。   不知怎么就把这人得罪了。   此刻这一行人有五六个,将赵丹青簇在中间,于山道上峰处倨傲俯视。   听话听音, 孟芜品出这几人对他态度微妙, 暗下里很觉新奇——从前向来是别人上赶着讨好他,现在竟轮到他来斟酌料理人际关系了!   赵丹青不甚合孟芜的眼缘,山道上其余几人亦然, 既不深交, 敷衍过去便是。   于是孟芜也客套道:“原来是‘南山客’赵公子, 好久不见。赵公子今日怎有雅兴来玉嶂山?”   百废城上下谁人不知玉嶂山上住着谁?   这一行人从山下来,路过山下湾而不入, 又与孟芜素无交情, 奔着谁来不言自明。   傅雪溪出关了?   孟芜这样想着, 顺便给他们递个话头, 加快流程——赵丹青一行对他阴阳怪气,无非是春风得意想要在他面前显摆显摆——那就搞快点, 显摆完各回各家,他还等着休息呢。   果然, 听孟芜这么问, 赵丹青一行的反应越发耐人寻味了。   无需说什么, 但那氛围孟芜熟悉得很,颇像是以前某些或是老实巴交或是跟红顶白的圈外人误入他们权贵的圈子——那些他看不上眼、不甚入流的草包公子哥儿们最爱在这时端出讳莫如深的神秘架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能说话不张嘴偏要故作高深地眼神交流, 自以为优雅、隐晦地展示自恃上位的、做作的优越感。   以往是孟芜瞧着别人装,现在轮到他被装。   不过修士还是比较持重,起码赵丹青一行没有太喜形于色。   赵丹青本人只在眼角眉梢流露出些许傲慢, 狗腿子们要更膨胀些。   抓着照明鱼的壮汉下巴微扬,说道:“大公子邀赵公子至云中筑做客,不意遇上了孟公子,孟公子可要与我们同往?”   秋雅结婚,你们在这里又唱又跳。   不知道的还以为傅雪溪邀请了他们所有人。   孟芜道:“想来大公子与赵公子是有要事相商,在下便不去打扰了。”   按理互不相熟,话到这里怎么也该挥手作别了。   那壮汉却又往下说道:“应当是有些要紧事。听说大公子刚出关还没去见城主和城主夫人,就先遣人来请赵公子,孟公子与大公子同在玉嶂山住着,可知是什么事这么急?”   “……”宫斗吗这是?   话术好明显!   孟芜要对虎背熊腰的壮汉生出“头脑简单”的刻板印象了。   孟芜想了想,试着往他们的爽点上踩:“这在下无从得知。想来这等要紧事,只能说与像赵公子这般得大公子器重之人。”   又“苦笑”道:“大公子应当还等着,赵公子还是快些过去,莫让大公子等急了。”   说是这样说,孟芜身上却瞧不出多少失意——实在是他从未失意过,难以体会其间苦楚,纵有心去演,也只演得个两三分。   因此赵丹青一行爽得不上不下的——听孟芜说的话,是有服软败退之意;可看他模样,仍是朗月清辉,温和舒展。在玉嶂山夜游,形同在自家后花园散步,细看之下,还有些意兴阑珊似的。   如此返回去再品他说的话,倒更像是嘲讽了。   赵丹青:“……”   孟芜:“?”   都这么捧了,还不行吗?   再多那可是另外的价钱了!   孟芜在下,赵丹青一行在上,双方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显摆得没滋没味的,壮汉手上摩挲,指肚抿过手中器物凉滑的篾条,目光转到了照明鱼上。   ……这东西做得倒是精巧。   精巧之下还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差不多的。   壮汉正想着在这照明物件身上做做文章,便见山上有一银亮之物飞掠而下。   待那物飞到近前,众人才认出来——是大公子的照明鸟。   此时再看被壮汉抓在手中的照明器具,赵丹青一行的脸色俱又变了。   照明鸟不是独来,不多时,有很轻的脚步声从上方山道传来。   孟芜抬头,赵丹青一行回首。   缎衣束发的傅雪溪站在高处,肩平腰窄,发带衣摆被夜风拂动,清冷眼眸被月光与照明符染上亮泽,朝立在山道上的众人睇来如仙人俯首,又像高不可攀的山巅上散发幽冷之辉的雪莲,山间气都为之一清。   壮汉的手不自觉松开,银亮游鱼旋即摆尾,绕回到孟芜身后。   一鱼一鸟隔着山道相望,再是迟钝的人,也都看出孟芜的照明鱼是何来处了。   “搅扰了两位公子叙旧的雅兴,是我的不是。”   照明符的光辉映得傅雪溪目光缥缈,他似乎看了孟芜一眼,又好像没看,平淡道:“两位继续。”   说罢,照明鸟在山道盘桓一圈,飞往云中筑。   银白衣摆微散,在空气中划开弧度,须臾之间,那道秀颀的身影也消失了。   来时傅雪溪是故意让众人听到脚步声,离去时悄无声息。   赵丹青一行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再无暇在孟芜这里炫耀,仓促说了两句,便朝云中筑追去。   窸窣脚步走远,山道间恢复清净。   孟芜抬手,银亮游鱼擦着他的掌心而过,游到了前方。   他整整衣摆,抬步往前。   银辉沿路映亮草丛,某个瞬间,草丛哗啦一响,他回头去看,原来是路边的松子掉落,砸到了地上。   孟芜看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轻轻唔了声。   ——好像有段时间没见到猫了。   也不知道方才傅雪溪是什么时候来的,听没听到他与赵丹青等人周旋。   傅雪溪向来高傲,上次他将话摊开来讲,已伤了这位大公子的自尊。   若听到他与赵丹青交谈,凭他灵秀心思,应是不难辨出其中的敷衍与轻慢……   孟芜:“。”   短时间内,他都别想再蹭男主的气运了。   往后数日,常有门客经过停泉别院,往云中筑去。   孟芜碰到过几次,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有天早上,数名少年相携着踏入别院,缠在其中一名少年脖颈上的、似有若无的黑线吸引了他的视线。 作者有话说: 第二波剧情来袭—— 冷战?没门儿!都得给我张嘴说话! 第46章 百废城(31) 傅雪溪眼里   第一眼孟芜还以为是看错了。   确切地说不是“看”, 而是“感知”——净火蜡烛的存在,为他开了双针对魔气的“心眼”——他能感觉到有纤细的、连绵不断地魔气形成的细线附着在那名少年的颈项上。   ……竟然是烦恼丝!   孟芜当场愣住。   纵观《暗界降临》全书,能用烦恼丝的只有女主赵颜。   上次见到烦恼丝, 是赵颜意图通过烦恼丝蛊惑傅云澜入魔——这是原著剧情里有的。   他在三途岭将烦恼丝掐断, 怎么这东西还追进百废城来了!   孟芜霍然转身,目光横扫过学堂,寻到了傅云澜的身影。   傅云澜正在帮某个少年摸脉, 孟芜不动声色地踱步过去, 绕着他的座位转了一圈。   “先生?”傅云澜看见孟芜过来, 疑惑地想要起身。   “无事。”傅云澜身上干干净净,孟芜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回去, 从他身侧经过, 绕到了那名系着烦恼丝的少年身边。   这少年姓周, 单名一个全, 年方十六,在孟芜印象中, 是个脑子追不上嘴的急性子。   一个在原著中没有姓名的人物,烦恼丝缠他做什么?   “……趾高气昂的, 别提多嚣张了!”周全此刻往前倾着身子, 跟前桌的同伴说着小话, 孟芜绕过来只听到个尾巴。   “咳咳。”同伴瞄到孟芜过来,清清嗓子提醒周全。   周全赶紧缩回去坐直,翻开《净火秘要》,一本正经地看起来。   孟芜停在他身边, 笑眯眯道:“在说什么?让我也听听?”   周全摸鱼被抓包,不自然地吐了吐舌头,低头就想蒙混过关。   孟芜却没打算放过他, 重复道:“‘趾高气昂,别提多嚣张了’,说的是谁?然后呢?”   周全:“……”   躲不过去,周全这才站起来,小心地说:“没有谁,就是山下一些嘴碎的门客。”   “嗯。”孟芜点头,示意他继续。   “就是一些人……近日得大公子看重,就说我们停泉别院……”说到这里周全撇撇嘴,没继续。   但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听的话。   贪嗔痴恨爱恶欲,凡有所执,皆为烦恼。   若心智不坚,便会被烦恼丝钻空子。   放任不管,女主赵颜的惑心魔音会通过烦恼丝传递过来,将被缠绕者的所思所想无限放大。   烦恼丝以人之烦恼为食,会被不断催发的负面情绪养得越来越粗壮结实,到最后被缠绕者的神智都会被摧毁吞食,即便将烦恼丝切段,也只剩具木偶般的空壳了。   思及三途岭中被触动的岭中君,孟芜不由怀疑:难道是傅云澜没有黑化,不能按照原著剧情放魔入城,赵颜就改选了别人?   可是傅云澜是百废城的二公子,能在傅雪溪及傅若真夫妻都不在的时候做主……周全没有那么大的权利,代替得了傅云澜吗?   “……”   孟芜指尖燃起小簇的火苗,借着拍周全肩膀的动作,将从他颈项上飘曳而下的烦恼丝掐断了。   烦恼丝断开,周全脑子里突地一空。   那声音在脑海中回响时还注意不到,等到消失,周全才忽觉世界安静下来。   先前源源不断涌上心头的恼火不知怎的散去。   再细想那声音,留存在记忆中的浅淡印象也像沙滩上的脚印,被海水一冲,就消失不见了。   周全挠挠脸侧:“……?”   孟芜:“……”   孟芜沉下心神仔细感受——细如烦恼丝难以觉察,离得远些有疏漏很正常,女主级别的大魔他可不会错过——城中的确没有大魔行迹。   目光又回到周全身上。   周全近日每天到停泉别院报道,烦恼丝怎么缠到他身上的,就很值得推敲了。   从穿书到现在,孟芜在停泉别院住了快五个月,虽时不时有些上不得台面的暗流涌动,总体来说还算舒服。   好容易把傅云澜这颗小树苗修直溜,若这时让别人把百废城掀了……   未免太冤。   周全被孟芜盯得心头发毛,顾左右而言他:“呃,先生,我……”   孟芜打断他,越发和颜悦色,“方才你说有门客说停泉别院的风凉话,能展开说一说,具体都是谁吗?”   *   孟芜忙着传授净火术,难得闲下来时又沉迷于强身健体,有段时日没下山,再出来时,才知外面已经变天了。   说起来还是裁撤门客那回事——   其根本矛盾无外乎是以傅雪溪为首的年轻人意图扩张百废城的结界,将更多城镇囊括进来,逐步压缩魔的生存空间;   而那些老派门客不愿出头,只想守着既有领地,安安稳稳地混到死,对傅雪溪的诸多决议消极以对,惹恼了傅雪溪。   裁撤门客的事闹大,傅若真为安抚人心,将傅雪溪罚了一通,又从被遣散的门客中挑了几个稍微能顶事的安上了虚衔。   硬要说,其实也算变相的让步。   谁知傅雪溪眼里容不得沙子,才一出关,就在众门客中遴选出十数名青年才俊,塞入那几位顶着虚衔的门客手底下。   名为辅助,实为监视外加分权,俨然是连虚衔都吝于施舍。   听闻此事的傅若真气得在城主府摔砸了不少物件,引发旧疾,顾不上训斥与他对着干的大公子就匆匆闭关。   那几位老人受此屈辱,去找城主夫人分辩,直接被玉琉拒之门外。   之后接二连三被傅雪溪寻着由头二次放逐,趁着傅若真不在,这次被直接下放到城外的驿寨里去。   如此大刀阔斧、雷厉风行地一番整治,百废城那些混吃等死、倚老卖老的门客终于被处理掉了。   有人遭难,也有人乘风而起。   那些被傅雪溪提拔的门客中,最风光的要数赵丹青。   此人曾在丰融城、永义城辗转,最后留在了百废城。   因研制出了能镇压修士体内魔气的“镇气丸”,极受傅雪溪倚重,在城中声望也是愈来愈高。   这不,都能在自己的府邸办起“清集”来了!   “清集”对标的自然是“雅集 ”。   上一次雅集还未开始,赵丹青就甩袖而去。   近日他起势,登门拜访的修士络绎不绝,有爱张罗的人便提出干脆搞个集会,把大家都集中在同一天上门,也省得谁跑空了。   赵丹青对此没有异议,只在为集会起名时提了个“清”字,取“去浊”之意。   再联系到他在雅集上那句“仙城之中俗世浊气竟如此之盛”,“去浊”二字是在阴阳谁,就再明显不过了。   因此,当孟芜在“清集”这日出现在赵丹青的府邸外时,门口迎客的杂役愣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孟芜瞧着杂役身上足有头发丝那么粗的烦恼丝,潋滟的笑眼弯起,温和道:“孟芜求见南山客,劳烦小兄弟帮忙通传。” 作者有话说: 孟芜:一天天的,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第47章 百废城(32) 看来得先去   赵丹青正与众门客在府邸中谈笑, 一名杂役快步而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众门客端着酒杯等他,只见他长眉一挑, 偏头问那杂役:“当真?”   杂役重重点头, 说道:“千真万确!”   赵丹青皱起眉,手中拂尘扫到了另一侧。   众人好奇,其中一人出声道:“赵公子, 发生什么事了?”   孟芜没有请柬, 在门口等了足有半炷香的时间, 前去通报的杂役终于出来了。   “我家仙长请孟公子进去。”   孟芜这才扯起衣摆踏上台阶,经过那杂役时顺手在他的衣角掸了一下, 像是拂去了几粒尘埃, 动作很轻, 在杂役自己都未察觉的情况下, 截断了那根曳在他身上的烦恼丝。   杂役在前方带路,将孟芜引至众门客聚集的亭台前。   赵丹青的府邸不如鸾凤台广阔, 门客们坐得密集,隔几步便有两三人, 孟芜只觉自己进了盘丝洞, 数十根粗细不一的烦恼丝如美人乌发, 交错飘摇。   其中最粗一根从府邸上空来,约有两三根发丝并起来那么粗,自空中纳入亭台遮盖下,绕到了主座赵丹青的尾指上。   孟芜:“……”   不是, 自山道一别,他们才几天不见?   赵丹青现在得傅雪溪赏识,当是在百废城混得风生水起, 有什么烦恼能让他这般放不下,怎的让他将烦恼丝养得如此油光水滑?!   孟芜满心不解,盯着空中飘舞的烦恼丝,脑海中蓦地冒出一句话:当你在家里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   稍一细想,孟芜头皮都麻起来了!   孟芜饱受自己的想象力荼毒的时候,亭台主座的赵丹青及周围一众门客都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孟芜不是一向在玉嶂山窝着,不出门也不交际的吗?   清集摆明了不欢迎他,他为何主动登门?   来做什么?是觉得自己地位不如从前,前来巴结示好的吗?   种种猜测从众门客心中过,一想到孟芜或许是来讨好他们的,心中便止不住地泛起得意的波澜。   要知道孟芜当初住进玉嶂山,不知令多少门客在暗地里气得咬碎了牙——   停泉别院空置多年,谁不知道那里好?   若能搬进去,便是与两位公子做邻居,日久天长相处下来,将来不管哪位公子做了城主,别院主人的好处都是少不了的。   就因为其中的便利是摆明了的,众门客反不好去争抢。   没本事的,想住也住不进去;   有本事的通常也要排场,心中再想,也不好表现得太汲汲,恐失了仙门修士的淡泊风范,只得做出不问世俗的样子,暗中表现,等着城主、城主夫人或是哪位公子先开这个口。   谁知道半路杀出个孟芜,才到百废城就把这处得天独厚的别院占了去!   不仅如此,百废城的主事者都对他礼遇有加,就连一向眼光高的大公子都屡次向他示好。   偏这人不识抬举,装出一副平易近人、博爱无私、不党不群的做作模样,妄图做那天上月,好把旁人都衬得坠到泥地里去……   呵。   现在不就是装过头了?   如今风水轮流转,净火修士又如何?   二公子靠不住,大公子也不再买他的账,还不是得眼巴巴地凑过来?   窝了数月的气一朝通畅,众门客们别提多舒坦了。   孟芜虽不知他们在想什么,却能清楚看到他才露面三两分钟,飘在空中的十几根烦恼丝皆程度不同地变粗。   赵丹青尾指上的烦恼丝轻轻鼓动,自缠结处冒出个线头来,线头蝌蚪似的摆动,越抻越长,像是嗅到饵料香味的鱼,朝着赵丹青身边的某位门客游去,触到对方的耳朵,线头黏住——又一根烦恼丝扎根了。   孟芜:“……”   赵丹青浑然不知自己已成了女主赵颜的丝巢,扫过拂尘靠在臂弯里,神态越发矜持,悠悠然开口:“不知孟公子此来,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哈哈。   你自己说是为什么!?   一不留神家差点给女主偷了,孟芜边关注空中的烦恼丝,边浅笑着应付:“在下久居山中,耳目闭塞,闻说山下有清集,特来凑凑热闹,”说着转向赵丹青,“赵公子不会不欢迎吧?”   都聚众蛐蛐他了,欢迎肯定不是不欢迎的。   但他的地位在那里摆着,这帮门客顶多阴阳他几句,撕破脸倒还不会。   果然,被孟芜问到脸上,众门客只在心中嗤嘲几句,面上都展出友善笑颜。   赵丹青握着拂尘的手摩挲了尘柄几下,弯唇却无笑意地客套道:“怎会不欢迎?我等正盼着孟公子来呢。”   话是你说的,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孟芜道:“多日不见,我正想与赵兄叙叙旧——”   说着,踏入赵丹青所在的亭台,沿路一通刮擦,将横在身前的烦恼丝尽数扫断,很自来熟地对坐在赵丹青身边的某位修士说道:“这位兄台,可否给腾个位置,让我同赵兄说说话?”   怎么就赵兄了?   跟你很熟?   赵丹青:“……”   众修士:“……”   这姓孟的是不会看脸色吗?   孟芜好似完全失去了读空气的能力,擎等着那修士让座。   修士拿不定主意,用眼角斜赵丹青。   赵丹青:“……”   沉默好一会儿,赵丹青不得已,朝身边修士颔了下首,那修士当即起身,把位置让给孟芜。   “多谢。”孟芜在赵丹青身边坐下,顺势就将手搭在了赵丹青的手上。   赵丹青:“…………”   其余修士:“……………”   ……有病吧?   孟芜本着“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原则,直接上手——再腾一腾,谁知道赵丹青的烦恼丝又要发展多少下线?   他径自捻住自身边人尾指上飘下来的烦恼丝,一捻之下竟没捻断,只得“好姐妹谈天”似的握住赵丹青的手,殷切道:“多日不见,赵兄可得与我多聊一聊。听闻赵兄炼出了镇气丸?想必其中有不少巧思,烦请赵兄细细分说,让我们涨涨见识。”   这话头可是递到了赵丹青的心巴上。   孟芜不久前颇受追捧,如今反过来恭维他,他对孟芜仍是喜欢不起来,却难免有些受用,端着的脸色不自觉和缓,甩甩拂尘,云淡风轻地说:“凑巧罢了。”   “那怎么能是凑巧?赵兄莫要自谦。”孟芜边说边用拇指狠狠从食指指侧反复抿碾。   小簇的净火将烦恼丝点燃,又烧了数息,终于将那根顽固的烦恼丝烧断了。   赵丹青千呼万唤始出来,避过镇气丸的详细配方,很是细致地说起了炼制期间的插曲。   孟芜压根听都未听,只等到赵丹青停下,寻着气口挤进去问:“赵兄近日可出过城?”   赵丹青说得意犹未尽,乍被打断,有些不悦。   但这也不是什么秘辛,答便答了,随口道:“未曾。”   ……没出过城?   那烦恼丝怎么找上的他?   从烦恼丝的粗细程度来看,赵丹青的那根大概率是这府邸中的“母株”。   思及方才烦恼丝分裂的过程,孟芜又问:“那赵兄近日常去何处?”   赵丹青心中奇怪:孟芜问这做什么?   他还想秉一秉,不想亭台之中有人早看孟芜不爽,可算等到机会,故意拿话给他听,替赵丹青说道:“孟公子远在山上有所不知,大公子隔三差五便叫赵公子与他一同前往巡查监,赵公子为城中事费心费力,忙得废寝忘食,远不及孟公子清闲呐!”   那修士意在吹捧赵丹青,暗贬孟芜失势,整日里无所事事。   孟芜却只听到“巡查监”三字。   巡查监在傅雪溪手底下管着,可不似赵丹青府邸,是他想来就来的。   “……”   看来,他得跟傅雪溪见上一见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见面~ 你们不收藏我也可以的,真的,我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豆大眼泪从我脸上滚落)(擦掉),我自己可以照顾我好自己(抽泣)(憋住),我会自己坚强,不让宝贝们担心的(后退)(摔倒在地),我可不是那些不懂事的,我只会心疼宝宝们(爬行)(扭曲)……(你们不收藏我不起来! 第48章 百废城(33) 谁知道傅雪   傅雪溪找孟芜很好找, 反过来就没那么简单了。   傅雪溪行踪不定,孟芜往云中筑、巡查监去找,皆没碰着人, 索性回到停泉别院守株待兔。   三日后, 孟芜远远看见秋七从云中筑下来,早早在别院外的松树下等候。   及至秋七行至近前,孟芜拱手道:“秋姑娘。”   傅雪溪不再理会孟芜, 秋七对他却仍是礼遇, 还礼道:“孟公子。”   百废城快成了烦恼丝培植基地, 孟芜也没空周旋,开门见山道:“秋姑娘, 我想见大公子。”   秋七诧异地挑眉:这位孟公子不是油盐不进, 拒绝了大公子的招揽吗?怎么这会儿又想见大公子了?   由不得秋七不多想。   大公子近日革除沉疴推行新策, 看着是意气风发。   秋七与冬九跟在大公子身边多年, 冬九年纪小或许分辨不出,她却知道大公子最近心情是不好的。   这不是什么奇事, 以前也是如此。   每逢城主夫人生辰,或与城主起过冲突, 大公子都要低落好一段时间。   近几年大公子去城主夫人那里去得少, 更多的还是和城主的矛盾。   大公子生性内敛, 鲜少直白地表露情绪,争吵之后往往是全心投注在城务上,寡言少语冷如三冬雪不说,与城主吵得越凶, 治下的手段便越果断坚决、不留情面。   ——像这一次,若不是城主将大公子召去训斥,大公子本意也是给那些背靠城主的门客挂个闲职的。   闹到现在这不可转圜的地步……大公子与城主之间的矛盾固然要占主位, 但依秋七看,恐怕与孟芜也脱不开关系。   大公子不喜城主偏心,因此对二公子甚为冷淡,不似寻常兄弟亲和,以此表达他的不满。   但也只是冷淡些——大公子清高自傲,不屑用卑鄙手段折辱二公子,最多不过是知道有城主和城主夫人为二公子兜底,对城中暗流冷眼旁观。   而那些暗中搅弄风波,自以为打压了二公子便可讨好大公子的人,大公子从来是看不上的。   不能说大公子从未打压过二公子——遇上中意的门客,或是想与城主对抗时,大公子都不会对二公子手软。   但像月前那般亲自出面,孔雀开屏般直接、赤.裸地展示自己的风姿,以压过旁人,打秋七跟在大公子身边数年以来,还是头一次。   如此作为,实在与大公子的天性相悖。   按道理,做到这等地步,大公子定是势在必得。   可却在那之后,再不踏足停泉别院,甚至对孟芜视而不见……   必是孟芜那天说了什么。   这般情形下,秋七道:“见大公子?”   孟芜道:“正是。有要紧事,还请秋姑娘帮忙。”   秋七:“……”   秋七转眸思索。   她为大公子护卫,大公子放弃招揽孟芜,她也当避而远之。   但……   要紧事。   孟芜会为了汲营编造这等借口吗?   秋七打量眼前温和如玉的人。   ……大约不会。   数月观之,孟芜此人,好像不管朝他倾泻多少富贵青睐,他都能适应良好。   还不是那种强压欣喜故作淡漠,而是真的见惯了繁华、受够了讨好,没有便没有,但若天底下有什么鸿运、好事降落到他身上,于他也都是理所应当、不值一提的。   秋七:“……”   拳头有点硬了。   无怪乎城中诸多门客对他不满。   无需说什么,孟芜光是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就像是在嘲讽。   “……”秋七道:“我刚好取了东西要去送予大公子,孟公子若有空,可与我同去。”   那自然好。   孟芜做出“请”的手势。   秋七淡笑颔首,引着孟芜下山去了。   到山脚不往巡查监去,反朝另一个方向走。   孟芜好奇道:“秋姑娘,我们这是要去何处?”   秋七稍微朝后偏头,答道:“校场。”   *   百废城,校场。   傅雪溪独辟一隅,手持弓箭立于箭靶前,张弓拉箭,瞄准红色靶心。   然而,肩膀才一拉开,心绪便烦躁起来。   傅若真与孟芜的话不断在耳边回荡:   “你这魔胎,何堪与云澜相提并论?”   “须知有时给别人留条路,也能让自己往后走得松快些。”   “大公子有此天赋心机,何不用在该用的地方?”   ……   近日来总是如此。   一旦心浮气躁,这箭就又射不成了。   傅雪溪轻轻呼气,收箭敛目,耐心将搅扰他心绪的声音摒弃,待到心境平息,复又将臂膀抬起。   “你这魔胎……”   “大公子有此心性天赋……”   冰封的心湖“咔嚓”裂开数道缝隙,随着愈重的呼吸,湖面震荡,逐渐翻起波涛。   拉箭的手慢慢收紧,直将箭尾捏得发出清脆断响。   断裂处的木茬拱起,划过劲力十足的手指。   傅雪溪垂眼瞥过断裂在手中的箭羽,心中突地涌起强烈的不甘与怒意,仿佛从冰面下沽出的不是混着碎冰的冷水,而是咕嘟咕嘟冒着泡的岩浆。   其中两分冲着傅若真,两分冲着孟芜,其余六分全留给自己。   ——何堪与云澜相提并论?   我自会让你看到凭的是什么。   ——须知有时给别人留条路,也能让自己往后走得松快些。   纵使不留,又有谁能挡得住我?   傅雪溪从生下来还不知什么叫输,也不愿知道。   他近乎冷酷地斩灭盘桓在耳边多日的迷音,带着一身反骨的厉气,压下眼帘,心中眼中只余红色靶心,用力拉开手中的弓,松开了手指。   箭矢嗖地朝远处箭靶飞去。   瞄的似乎是准的。   可因箭尾断裂,失了平衡,箭飞到半途就被摩擦过的气流带偏了方向,最后嚓的一声,堪堪楔入箭靶的边缘。   与此同时,校场外传来一道抚掌声,只一下,甚至未拍到实处便戛然而止。   似是原想为他喝彩,又因为他险些脱靶而尴尬收回。   傅雪溪滞了滞,旋即皱眉——他竟然松懈至此,竟然连校场外什么时候来了人都没注意。   这样想着,他回过头去。   只见孟芜站在秋七身侧,视线刚从箭靶上收回,往旁边划开,同时抬手掩在唇前轻咳了一下。   孟芜:“……”   方才他看傅雪溪的架势拉得漂亮,瞄得似乎也挺准,便想着必定能中。   谁知道傅雪溪光是花架子,箭术那么差啊!   孟芜暗自腹诽着看天看地,好一会儿,目光回转,不经意间与傅雪溪撞上,怔了下,随即露出了礼貌而不失鼓励的笑。   没关系的,练练总会好的。   触到孟芜包容的微笑,傅雪溪周身气息登时一凝,眼尾瞥过楔入箭靶边缘的箭,倏地别开,一双薄唇不自觉地抿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百发百中的时候你不来,偏我破天荒地射偏了,你倒看得清楚。 第49章 百废城(34) 现在大公子   若再让傅雪溪连射十箭、百箭, 全中靶心也不难,这一箭射偏不过因为箭身有损。   只是现在无论是解释,还是再射几箭证明, 都太刻意了。   秋七适时开口:“大公子。”   傅雪溪顺势将手中的弓一抛, 抛至场边的纳袋中,转身问:“何事?”   秋七道:“孟公子有要事相商。”   要事?   傅雪溪无声看向孟芜。   孟芜道:“可否请大公子借一步说话?”   借一步借到了校场边供人歇脚纳凉的亭子里。   秋七屏退众杂役,自己也退到了校场外。   傅雪溪坐在凉亭中, 并不看孟芜, 只低头去解束袖的腕带。   腕带缠得有些紧, 单手去解不甚方便,孟芜摊开手道:“大公子, 我来吧。”   傅雪溪动作停住, 静了足有两三秒才抬头, 孟芜在他对面笑意温然, 好似月前的奚落不是出自他之口。   只扫一眼,傅雪溪便冷淡移开, 稍一用力,将压在腕带内侧的部分扯了出来。   “……”好吧。   孟芜收回手。   “孟公子有话大可直说。”傅雪溪道。   喔, 好冷酷。   不是在他面前左一句先生右一句先生, 装纯卖乖的时候了。   好吧。   孟芜再一次想。   然后直接道:“百废城中有魔。”   “……”傅雪溪黑眸眨动, 抬眼道:“孟公子说什么?”   孟芜道:“大公子没听错,百废城中,确实有魔。”   涉及城务,傅雪溪不再由着自己的性子癖好, 随手将扯下的腕带扔到一边,正色问:“魔在何处?”   孟芜只道:“恐怕是遍及各处。”   “遍及各处?”   若真如此,为了清除魔物, 便是得将百废城翻上一遍也翻得。   如此劳师动众,不能仅凭孟芜一句话。   傅雪溪道:“百废城城防严明,若真有大量魔物入城,巡查监不可能毫无察觉。先生说话可有证据?”   “……”啧。   烦恼丝乃是女主秘技,不是人人都看得见的。   否则赵丹青的府邸也不会变成盘丝洞。   “此魔非同一般——”是你老婆,没那么容易暴露的。   原著里赵颜和傅云澜里应外合,把百废城都推了,不也没人发现吗?   孟芜道:“大公子可否让我去巡查监探上一探,届时我自会将证据奉上。”   傅雪溪心头一跳——魔物在巡查监中?   在三途岭时,孟芜似乎就对魔气十分敏感。   静静注视孟芜片刻,傅雪溪起身道:“我与孟公子同去。”   *   百废城,巡查监。   巡查修士各司其职,往来穿行,有条不紊。   忽听外面门楼里钟声大作,一众修士纷纷放下手中活计,匆匆朝院落中汇集而去。   “发生什么事了?”   “不是还有三日才到核查日吗?”   “莫不是刚派出去的那队出事了?”   ……   巡查监每旬末都要进行一次核查,以免有魔物顶替修士混入城。   核查以门楼钟声为号,所有留在城中的巡查修士不管在忙什么,都得先放下手头的事前往集合,一一验明正身。   可距离上次核查才过去七天,怎就又要核查?   众巡查修士心头存疑,仍是循着钟声在门楼前集合了。   到了门楼前,见大公子立于台前,巡查修士们的嘀咕声便低下来。   秋七同某个管事交谈几句,报给傅雪溪,傅雪溪闻言颔首,转头对孟芜道:“留在城中的巡查修士已尽数到齐,有什么证据,孟公子可以拿出来了。”   这时众巡查修士才发现傅雪溪身后还站了个人。   此人瞧着二十出头,气质如清风秀竹,清新温润。   孟芜踏前一步,瞧着半空中错综纠缠的烦恼丝,不由想:放海了。   原著里竟然只钻了傅云澜的空子,赵颜一定是放海了!!   不夸张,若直接将半空中烦恼丝交错形成的网扔去海里,都可以拿来捞鱼了!   但不知是赵颜有意控制,还是这帮巡查修士纯良坚韧,每一根烦恼丝都极其纤细,便是将这满院的烦恼丝拢起来,都不及岭中君一根触须。   依书中对赵颜的描述,孟芜更倾向于前者——约莫是他在三途岭的所作所为引起赵颜警觉,她便改了策略,不急着彻底操纵某名修士,而是先广撒网,静待烦恼丝无限“繁殖”。   以烦恼丝的纤细程度,纵使赵颜再捕获百人千人,加起来也不过那么一小绺魔气。   寻常修士再是敏锐,也难发觉。   周全一人是不及傅云澜这个二公子有用,即便傅雪溪不在城中,他也难以颠覆百废城。   可若有成百上千个周全呢?   只需傅雪溪一离城,赵颜便可以惑心魔音将全部烦恼丝激活……   孟芜轻吸一口冷气。   好啊,要不是周全碰到了赵丹青一行,被烦恼丝缠上。   再过几个月,他便是吃着火锅唱着歌,于无知无觉间,被女主送上天了!   “孟公子?”傅雪溪催促。   孟芜揉揉额角——男主女主,就没一个省油的灯!   啧声道:“大公子可否让他们站得近些?”   傅雪溪转向众巡查修士,不等他开口,众修士就很自觉地往中间聚了聚。   “再近些。”孟芜道。   门楼前的空地本来就不大,两次聚拢,便有修士的衣袖肩膀碰到一起了。   而后孟芜又单点了数名修士,叫他们调整位置。   众修士不明所以,但还是在傅雪溪的默许下听任孟芜摆弄。   修士们凑得近,根植在他们全身各处的烦恼丝便也缠结在一起——一根头发看不见,聚成绺总看得见了吧?   随着院中修士不断前后腾挪,空气中逐渐浮现出一缕细细的黑线,黑线随风飘动,另一端在巡查监外。   傅雪溪黑眸愈冷。   其余修士瞧见这凭空出现的黑线,也都睁大眼睛。   孟芜沿台阶而下,走到院中抬起手,燃着净火的手指轻触那根黑线,像是点燃了爆竹引线,净火飞速沿着黑线往巡查监外窜去。   秋七反应极快,闪身而出,不多时,御剑而归,落于院中道:“大公子,那黑线到了巡查监外便断了形迹。”   是断了,还是因为太细肉眼难辨?   在场众人心中都犯嘀咕。   “以我观之,这黑线似是以人之心绪为食,稍有倏忽,被会被趁虚而入。因此,那魔物无需亲至,便可使其触角遍及百废城,”   孟芜没有说烦恼丝以人之执念为食,免得让被沾染的修士下不来台。   轻叹着转身道:“现在,大公子肯信了吗?” 作者有话说: 女主即将上线! 第50章 百废城(35) 男主死,他   “这是什么?是魔气吗?”   “百废城中怎会有魔气!?”   “我们不是吃了镇气丸了吗?怎么还……”   赵丹青的镇气丸的确能催发灵气, 镇压修士体内的魔气。   可这烦恼丝实际上是附着在体外,不入经络的。   那便不在镇气丸的管辖范围了。   “大公子?”秋七请示傅雪溪。   烦恼丝显形前,在场众人无一人发觉, 够叫人心慌的。   其余众修士也都看向他。   傅雪溪神色冷沉, 望着方才烦恼丝消失的方向,片刻后问道:“孟公子可知这黑线另一头连着哪里?”   知道也不能说啊。   赵颜不属于任何现有的魔族品类。   知道鬼回肠与魅姑郎还可说是看过《万魔图鉴》,赵颜可是把《万魔图鉴》翻烂了都找不到的大魔。   他若说出赵颜来历, 如何向傅雪溪解释?   孟芜只得道:“不知。”   傅雪溪又问:“那孟公子可否将那魔物揪出?”   揪出来干吗?   打过去吗!?   孟芜还真琢磨起这事的可行性。   按理说, 如果他能在赵颜截断烦恼丝之前, 以净火溯源,或可定位到赵颜的位置。   可赵颜会乖乖让他锁定吗?   再说, 原著里傅雪溪和赵颜是在百废城灭之后遇见的。   那时赵颜因同类相斗而受伤, 变作一只白狐倒在路边, 被追踪大魔意欲报仇的傅雪溪捡到。   彼时傅雪溪家破人亡, 视捡到的白狐为同伴,以缓解在倾盖魔气下独行的孤寂, 因此多次回护。   而赵颜为活性命休养生息,很需要傅雪溪这个强力的保镖和饭票, 也暗中出手帮了傅雪溪很多次忙, 还在某次变回人形时被傅雪溪瞧见了身影。   赵颜本来对傅雪溪是算计利用, 不想傅雪溪对她爱护有加,难免对傅雪溪生出些羁绊;   傅雪溪家人死于魔患,该是对魔深恶痛绝,却在机缘巧合之下得知整日盘在自己肩颈处的白狐, 便是那多次救自己于危难中、叫他寻了许久的倩影,经过好一番心里挣扎,保持了沉默。   一人一魔就这样一路同行, 于彼此的心照不宣中慢慢培养出了感情。   后来傅雪溪被两只灭城大魔合力击入暗界,赵颜不惜与同类作对,追随傅雪溪入暗界,在暗界群魔的环伺之下保住了傅雪溪,傅雪溪才有从暗界归来的那一天。   本来该是一对相互扶持的小情侣,然而,魔气与灵气互为倾轧不能相容,便注定了人魔不两立,也奠定了《暗界降临》末尾的悲剧——   赵颜虽在后来爱上了傅雪溪,早前却因人族非她族类,欣然参与掀起了毁灭百废城的魔患。   此事一直是埋在赵颜心底的定时炸.弹,让她在傅雪溪身边最快乐时也不能尽展欢颜。   可纵使再怕,这颗炸.弹还是被引爆。   傅雪溪暗界归来,发现百废城已被人瓜分,于灭城惨暗中活下来的傅云澜也被打发去城外的城镇,受尽苛待。   此时傅雪溪已不可同日而语,清算了仇家,又夺回百废城。   还要继续追查那两只灭城大魔的踪迹时,却因为半人半魔,为仙门修士所不容。   更有甚者,将现世被暗界侵蚀的锅甩到了傅雪溪头上,言道是傅雪溪从暗界归来,故意豁开了口子,才使这么多的魔物涌出,人世倒悬。   仙门围城,依傅雪溪那时的修为,杀出重围并不难。   就在这时,因傅雪溪回归,再度被兄长阴影覆盖的傅云澜加入了围剿的行列,直指傅雪溪早已入魔,他与大魔相恋便是铁证。   而后傅云澜将所有一切抖落出来,包括赵颜的身份、以及多年前赵颜以惑心魔音蛊惑他放魔入城导致百废城被屠灭……   还说傅雪溪根本不是傅若真与玉琉之子,而是天生魔胎,是几十年前引发“婴魔之乱”,致使暗界初临的大魔之子。   傅雪溪接连得知自己被傅云澜、赵颜背叛,又非爹娘亲子,心神摇撼几乎走火。   围剿众人趁势群起攻之,赵颜自认今日之祸皆因自己而起,亦不愿傅雪溪以后恨他,于傅雪溪面前决绝自刎,化为魔气祭了傅雪溪的剑,助他突围。   不想赵颜已是傅雪溪在这世上最后的念想,赵颜自刎,傅雪溪再无牵挂,望着茫茫黑夜,脱力地弃剑,任由魔气将自己吞噬,召引暗界将临。   于是,一场洪水似的魔气席卷,修门倾灭,人世不存,最后落得黑乎乎一片真干净。   自此人世困于暗夜三百年,直到这套系列小说的真正主角自隐世秘境入世,向沉睡的大魔傅雪溪发起了挑战。   后面如何,不归孟芜管。   他只知道如果暗界将临,他的蜡烛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在暗夜中坚持三百年的。   他想活,傅雪溪便不能化魔。   那么,傅云澜和赵颜就都不能背叛傅雪溪。   傅云澜暂且不必担心,那么当下的重中之重就是拦住赵颜——这是孟芜原本的计划。   但傅雪溪现在给他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思路:若他现在引傅雪溪和赵颜提前相见,会怎么样?   此时傅雪溪和赵颜没有感情基础。   但……这不是小说世界吗?   有没有可能男女主一见面立刻爱上,令赵颜放弃灭城?   孟芜摸着下巴入神。   ……唔。   还真说不好。   万一俩人没看对眼打起来怎么办?   现在的傅雪溪和赵颜哪个更厉害?   以现在这人魔对立的趋势,打死一个就糟了。   男主死,他也活不了多久;   女主死,看现在这冥冥中,无论如何都要按照原著走剧情的架势……搞不好暗界会提前降临,他还是得陪葬。   孟芜:“。”   还是不要冒这个险,徐徐图之为妙。   既然傅云澜可以不黑化,就该有阻止赵颜的办法。   “孟公子?”孟芜想了许久不答话,傅雪溪出声催促。   孟芜散焦的视线蓦地聚拢,“哦”一声抬头,说道:“恐怕不能。大公子也看到了,这魔气丝线细极,轻易便会断绝,难以追踪。”   寻常事,傅雪溪能做自己就做了。   但这魔气黑线着实蹊跷,看都看不见,便只能依托发现它的人。   傅雪溪:“那依孟公子所见,该当如何?” 作者有话说: 原著大致就是这么个情节,所以说,《暗界降临》这本书,其实是原著作者写着写着发现反派boss太受欢迎,特意返回去以傅雪溪为男主,写了本前传 第51章 百废城(36) 孟芜第一次   该当如何……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让百废城的所有人在孟芜面前过上一遭, 有烦恼丝的当场掐断。   但那也太费孟芜自己了。   或许,可以做一道安检门?   孟芜在院中寻摸一圈,锁定了门楼下方敞开着的大门, 比量一番, 说道:“大公子可否用灵气将这空门封住?”   这有何难?   傅雪溪对着那门洞扬了下手,便有一道结界封住了门口。   傅雪溪大手笔,随随便便一挥, 还隔着段距离, 孟芜就能感受到那结界规整结实, 溢出的灵气丰沛醇厚,不由羡慕:什么时候他也能这般肆意挥霍就好了。   艳羡归艳羡, 还是得干活。   孟芜掌心攒出净火, 抬臂往前送去, 净火触及傅雪溪的灵气结界, 顿时如星火燎原。   离得近些的巡查修士只觉周围空气被搅动,继而被燃烧似的沸腾起来。   再看那道门, 还是原来那道,只是门框围合出的通行处似是多了层薄薄的、腾腾舞动的、无形的膜——正是在三途岭中亮出过的净火结界。   “城中净火修士修行数月, 已有成效, 不妨让他们与城中修士一道, 在百废城各处设立类似的关卡,每隔几日便让城中人在门下过一过,如此,即便抓不住那魔物, 也可断其分散在城中的触角——”   孟芜回身道:“大公子以为,此法可用得?”   傅雪溪没有立刻回答,目视着净火结界——乍听这法子是管用的, 细想却有错漏。   百废城占地广阔,山川难计。   人人都配合还好,过得这扇门,便可将那古怪丝线烧断。   可若有人被魔物迷惑或是出于自愿,躲进哪个山卡拉中……   孟芜提出这方法实乃权宜之计,更多的是想让傅雪溪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也好让城中修士警觉起来,别在无声无息中着了道。   而要对付女主,零星几个净火结界是不够的,得要更大更广阔的……   傅雪溪敏锐捕捉到其中不足之处,却也没有更好的替代,敛神道:“便依孟公子所言,即刻令净火修士在各处设立关卡,召集城中人前往筛查。”   傅雪溪一声令下,整个巡查监动起来。   停泉别院的学生们被征召而来,先在孟芜这过一遍,然后由巡查监的修士护送去城中各处设立净火结界。   战力柔弱的净火修士挑起大梁,其余人修为高如傅雪溪,竟也难在这时派上用场。   是他不免想,如果孟芜没有在数月之前来到百废城呢?   再在忙碌间隙对上孟芜那双清润眼眸,便有怪异心绪不断滋长。   那是种非常陌生的、难以形容的感觉,相隔不远,傅雪溪却觉得庭院被拉得无限深长,孟芜立在远端,好似隐在云雾之后的幻影,烟幕氤氲,让他看不清全貌。   这种不在掌控中的感觉并不舒服。   负在身后的手指一点点捏起,像是有张弓在心中一点点拉满,使得傅雪溪的呼吸不由得放慢、拉长。   孟芜不知他所思所想,只在暗里揣测当前事态:情况可能比他想得更棘手。   赵颜聪明觉厉,怕是他前脚在三途岭掐断傅云澜的烦恼丝,她后脚就在别处搭上别人的东风,将烦恼丝送进了城里。   现在百废城在各处布下净火结界清剿烦恼丝,赵颜绝不会立正挨打,必定会伺机反扑。   而她能针对的……   孟芜脑中警铃大作,上前道:“大公子,不知百废城的护城结界由谁看守?是否可靠?结界可还稳固?”   傅雪溪公私分明,抛开对孟芜的种种不确定,眉峰微攒,说道:“孟公子是说,那魔物意在破城?”   孟芜道:“不可不防。”   傅雪溪:“……”   的确是不可不防。   百废城护城结界不可假手他人,傅雪溪转眼便下决断,“我亲自去看。”   抬步正要离去,又想到孟芜还在这里,难得犹豫:“此事宜早不宜迟——”   孟芜秒懂,侧身让路:“城务要紧,大公子不必管我。”   结界若出问题,便要撼动百废城根本。   傅雪溪不再耽搁,朝孟芜稍一颔首,越过他步出门外,御剑离去。   傅雪溪亲自去检查结界,孟芜放心不少。   没了后顾之忧,他就可以专心对付女主——还就不信了!他非把女主从百废城灭城事件中摘出去不可!   计划有了雏形,还待细细雕琢。   孟芜绕开来往修士,沿原路返回。   边走边打开系统商店:之前兑换《净火秘要》时草草看过一眼,好像有个什么凝珠可以在短时间内激发潜力。   孟芜顺着商城界面一页页往下翻。   凝珠……凝珠……   趁女主现在被安检门拖住脚步,只要他……   眼前一黯。   忽有凉意刺来,孟芜猛打了个激灵,倏地将注意力从系统商店中拔出,却见是一名百废城修士不知从何处横插过来,挡到了他面前。   那修士穿着百废城通行的天青服饰,略低着头,眉眼隐在眼眶的阴影下。   直径约有半厘米的烦恼丝仿佛黑色血管,插在他的后颈上,另一端飘向天边,风筝线似的直穿到结界之外。   孟芜此时才注意到他已经远离巡查监,进入了一条返回玉嶂山必经的巷子。   足足懵了五六秒,孟芜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心一点点地提了起来。   他往后瞥了眼,后退半步。   “孟……公子……”   那修士似是舌头不好使,僵涩地喊出句称呼,手便摸到了腰间,锵啷一声,抽出佩剑。   孟芜:“!”   他的净火蜡烛能扛魔法攻击,遭遇主打物理伤害的修士,可就没辙了。   孟芜立即转身。   似是早料定他要逃,又有一人从巷子上空落下,正正好挡在了他的去路上。   两名修士站得不远不近,刚刚好在他的净火蜡烛覆盖的范围之外,使得背后的烦恼丝不受净火灼烧。   孟芜:“ ……”   这是有备而来!   不动声色将手伸到背后,忽地一剑射来,擦过孟芜的手背,当的一声将信烟钉在了墙上。   衣袖飘飘落在地上。   孟芜一惊:“!”   “救——”   呼救声未落,刷刷刷刷,先有四名修士从天而降,落在巷子上空,各持一角。   于是,一道四四方方的、纱幔似的灰蒙自巷子上空飘然而下。   纱幔落处,声音断绝。   在纱幔彻底落下的前一刻,孟芜的手从腰间百宝囊拂过,一抹银亮光芒擦着纱幔的底部飞掠而出。   巷中修士想要去追,却已追赶不及,似被激怒,一剑刺来!   亏得孟芜此前在停泉别院刻苦修行,剑芒迎面错身险险避开,一缕发丝被削断,旋身靠在了小巷的一面墙上。   而那修士一击之后即刻拉开距离,短短接触,未等烦恼丝烧起来,人已撤到了警戒线外。   能如此精准地把握他的净火覆盖的半径,将他困于这纱幔结界中呼救不得,显然是经过长久的观察和重复的试验。   他早知道女主不会乖乖吃瘪,一定会有所反击。   却不想……的确,只要杀了他,烦恼丝就再无天敌了。   孟芜:“。”   真棒。   不知是该为女主的洞察喝彩,还是该为自己的疏忽反省,按在墙上的手指收紧,孟芜往外瞥去。   此处虽然隐蔽,但也没有离巡查监太远,在这里困住他着实冒险。   可一旦出了这条小巷,再想抓他就得另寻机会。   想来女主也是被他逼急了,担心迟则生变,不愿再等。   穿书以来,孟芜第一次真正面临死亡险境,心跳如雷,面上却是一派安然。   盯着虚空中的某处,缓了缓心绪,平稳道:“对付我这样的三脚猫,出动六具傀儡,阁下用得着如此兴师动众吗?” 作者有话说: 女主,又狠又聪明 第52章 百废城(37) “傅……雪   约是因为城中灵气充裕, 六具傀儡中有四具被定在巷子上空的四角,通过烦恼丝源源不断提供稀薄魔气,用以维持结界。   余下的两具傀儡, 行动也不及拥有神智的修士本身灵敏, 也是因此,孟芜才能躲过刚才那一剑。   六具傀儡以墨黑瞳孔盯视孟芜,若细看, 他们的瞳孔深处还有亮光, 亮光疾退, 一直连通到百废城外某颗歪脖子树上。   树上坐着个紫衣乌发的少女,少女猫眼灵动, 额前挂着繁复银饰, 光裸腰间环绕着银色的链锤, 两端垂落在脚边, 随着她撑着枝干晃动双腿的动作摇晃出细碎声响。   若孟芜就在近前,便能认出那小巧链锤就是女主赵颜的本命武器——照夜流星。   傀儡的耳目便是赵颜的耳目, 赵颜闻言偏了偏头,视线穿入前方的昏蒙, 开口道:“六具傀儡不也出了岔子?孟公子方才放出去了什么?”   少女声音清脆利落, 到了傀儡口中, 变得迟缓滞涩。   孟芜答道:“也没什么,只是个报信的小玩意儿。”   “原来如此。”赵颜遗憾道:“本来还想跟公子说几句话,现在看来,应是来不及了。”   她说着垂了垂眼, 在心中默道:杀了他!   惑心魔音传至傀儡神魂,巷子里两具傀儡动起来。   孟芜道:“且慢!”   赵颜反着劲儿道:“不慢。”   两道剑风倏忽而至,孟芜狼狈避过夹击, 衣袖被锋利剑刃划开,手臂上也出现一道血痕。   “!”好疼!   淅淅沥沥的血迹洒在地上,孟芜捂住手臂快速道:“阁下以秘法操纵傀儡,却也被傀儡所牵连。我已传信大公子傅雪溪,他即刻便到,我虽伤不及阁下,但拼死拖住一个傀儡也不是全无可能,届时大公子凭傀儡反溯,阁下也少不了麻烦,不是吗?”   傀儡攻势不停,赵颜勾起链锤的银链在指尖缠绕,“所以?”   孟芜闪避得上气不接下气,寻着空隙急忙道:“我想与阁下打个赌!”   “……打赌?”赵颜转过脸,眸底大魔特有的暗色流光一闪而过。   书中写赵颜好赌,但赌的不是俗世银钱,而是在“赢与输”、“刺激与束缚”之间摇摆的不确定性。   原著中赵颜与傅雪溪同行期间,就曾多次与遇到的敌对势力进行博弈。   她的赌品很好,言出必诺,因此还错过了不少顶级的法器。   若能说动赵颜同他对赌,后面就都好办了。   “对!”孟芜道:“阁下与我打个赌,阁下输了,便从此不再插手与百废城有关的事;我若输了,甘愿引颈受戮!”   巷子里的傀儡捉杀不停。   又一剑刺来,竟直接从孟芜的颈侧划过!   颈侧辣痛,热流汩汩而下。   城外的赵颜倒是清闲,坐在树干上,手指勾着银色锁链逐寸摩挲,奇道:“孟公子好像很了解我。”   既说对了烦恼丝的限制,又清楚她的脾性。   ……怪哉。   孟芜若有绒毛,恐怕已经奓成海胆了。   捂紧脖子,急声问:“阁下赌是不赌!”   话音落下,巷中两具傀儡动作慢下来,先后收剑,像是断了电的扫地机器人,退到了墙边。   赵颜从树干上起身,腰间垂下的链锤摇摆作响。   ——孟芜知她底细,若留下必定遗患无穷。   可正如孟芜所说,她现在能调动的傀儡还不成气候,动作慢了些让孟芜放出了求救信号。   傅雪溪确实在朝这边来,被那样的修士盯上,少不了麻烦。   ……那倒还是其次。   她观察孟芜已有数月,先后以烦恼丝驱动城中修士多方窥视,发现此人看似惫懒,心中却早有成算——是个值得她亲手杀掉的有趣之人。   让他与城中无数庸人死于一处,反而可惜。   百废城不久将灭,不如让她在那之前玩上一局。   思及此,赵颜饶有兴趣道:“孟公子想赌什么?”   傀儡不再进攻,孟芜总算松了口气,急喘几下平复了呼吸,才慢慢说道:“三个月内,我能将阁下送入城中的傀儡丝一根不留,全部剿灭。”   “靠那个结界吗?”赵颜一笑,微微抬起下巴,“孟公子未免太小看我。”   她已将十数名傀儡藏于城中隐蔽处,烦恼丝也遮掩得天衣无缝。   如果是三年,孟芜寸寸走过百废城每一片土地,或可将那几根烦恼丝翻出来。   三个月……?   孟芜生怕赵颜不肯对赌,加码道:“三个月内,阁下尽可送新的傀儡丝入城,只要阁下送得进来,我便除得尽。”   赵颜被勾起了好奇心——如此笃定,是有什么依仗吗?   “……”   她的陷阱应当还能再拖住那两个讨厌的家伙三个月,足够她在他们到来之前屠灭百废城。   与他们的赌,她已赢了八成。   若在灭城前再赢孟芜一次,此行便是圆满。   但赵颜也不愿被孟芜牵着鼻子走,保险起见,还是道:“我只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孟芜皱眉争取:“一个月太短,两个月已是极限。”   “孟公子提出赌约,期限便该由我来定。一个月,”赵颜不由分说,“一个月后,斩不尽我的烦恼丝,孟公子的头我便收下了。”   说罢不给孟芜讨价还价的余地,自树上一跃,身影消失在晦暗之间。   六具傀儡在操纵下后退,最后一名傀儡立在墙上,断续说道:“赌约只……在……你我之间……若孟……公子暗耍手段……令旁人……知晓别……怪我……不讲情面。”   说完几次腾跃,也消失不见。   落在周围的魔气纱幔随着定在四角的傀儡离去,渐渐融散在空气里。   足足有两三分钟里,小巷里只余孟芜克制的呼吸声。   直到确定那几名傀儡不会再回来,板结的身躯才放松下来,孟芜扶着墙挪到钉在墙上的信烟前,拔掉了信烟的塞子。   深绿色烟雾腾然而起,孟芜总算放心地顺着墙面一点点滑坐到地上。   背上疼得厉害,手臂、肩膀、脖颈处也都是伤口,血顺着伤口汩汩往外流,使得孟芜浑身冰凉,眼前也阵阵地发黑。   ——纵使如此,他也骗了赵颜两次。   第二次,是说两个月便是赌约的极限。   实际上于他而言随时随地都可达成。   最初定在三个月,无非是想拖慢女主的后续行动。   女主却不买账,将期限缩短至一个月。   该不是一个月后就要屠城吧?   原著中参与屠城的不止赵颜,还有两只大魔,他们现在何处?   颈侧伤口被扯动,疼得孟芜直抽气,空着的那只手在百宝囊中翻找创药。   在有人看到信烟之前,短时间内,这小巷中只有他自己——事出突然,他身上没有任何其他传讯的工具,只于仓促间放出了那条照明鱼。   此刻照明鱼早飞出他的感知范围,不知掉落在路边哪里,说不定已被别人拾了去。   他说傅雪溪即刻便到,便是骗赵颜的第一次。   事实上他只能寄希望于有其他人经过小巷,发觉不对,将他解救出来——如果那时他还活着的话。   不想赵颜却信了。   孟芜暗道运气好,取出伤药单手拨掉瓶塞,将药粉倒在伤口处。   然而掌心染血,手中滑腻,一错手药瓶滑落,咕噜噜滚远,药粉滚出一道灰白痕迹。   “。”   作对。   孟芜叹了口气,仰头略微歇了一会儿,待肾上腺素飙升又回落后的虚软从身上褪去,才倾身去捡药瓶。   却有一只干净的手先一步将那药瓶拾起。   “?”   有阴影罩下。   失血让孟芜的反应有些迟钝,他抬起头,眨了下眼,奇道——   “傅……雪溪?” 作者有话说: 孟芜第一次喊傅雪溪名字诶! ps:宝贝们隔日更一周~ 第53章 百废城(38) 傅雪溪在孟   立于前方的人闻听孟芜开口, 起身的动作微顿。   冷香冲淡了萦绕在鼻尖的血腥味,霎时拉回了孟芜的心神,他旋即改口道:“大公子……”   信烟才放出去, 怎么傅雪溪这就到了?   “大公子怎么在这里?”   傅雪溪不语, 拾起药瓶,白皙指尖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些许血迹。   行凶者显然已经离去,傅雪溪没有回答孟芜的话, 径直上前在他面前蹲下, 拉开了他捂着侧颈的手。   伤口割得不算深, 被孟芜死死捂了半天,血迹已有所凝结, 似乎不会有生命危险。   傅雪溪握着孟芜的手腕, 胸口幅度极小地起伏了下, 似是松了口气。   顿了顿, 才道:“孟公子勘破魔物隐秘,我想那魔物或许会对你出手……”   傅雪溪隐去寻找孟芜的过程, 只道:“我在路边捡到了孟公子的照明鱼,信烟升起时, 我在附近。”   孟芜恍然大悟。   原来那只照明鱼是被傅雪溪捡到了。   还真是巧了!   孟芜的伤口处还有鲜血往外涌, 傅雪溪不再赘言, 倾身靠近道:“我帮孟公子上药。”   独属于傅雪溪的冷清气息拂来,扑得孟芜脸上、颈间越发冰凉。   孟芜没说什么,听任摆布——他实在是有些累了,有个人帮忙也好。   只在傅雪溪朝他伸手时偏头往他的手背上碰了下, 靠着与男主触碰带来的暖意缓解疼痛,权作麻药。   傅雪溪握着药瓶,手背被孟芜蹭过, 上药的动作蓦地止住,扫过血迹混凝的狰狞伤口,颇为克制地轻轻呼了口气。   孟芜有些心虚地僵住。   ……这就被发现了?   孟芜的成长经历中,很少主动向别人讨要什么。   通常是旁人看出他喜欢什么,千方百计把东西送到他面前任他挑选。   难得蹭一蹭别人的,便有种做了没品的事,被当众抓包的窘迫。   只得故作淡定地轻咳一声,掩饰尴尬。   殊不知他有心虚,有窘迫,独独没有死里逃生后的惊悸。   黑眸星亮,好像方才的生死危机不值一提。   ——在三途岭中也是,明明手无缚鸡之力,却不知道“怕”字该怎么写。   这般精神,傅雪溪也不用逼迫自己说些并不擅长的安慰话语了。   况且那些话由他说出来,孟芜多半也要当是在虚与委蛇。   不如省去。   腥甜血气中,傅雪溪不合时宜地生出些指向不明的哂意——若在这里的是傅云澜,无论说什么,孟芜都会信;换做是他,怕是又要换来几句奚落。   而就算孟芜此刻真说些什么,他也无从反驳——因为人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伤到如此地步的。   如果他再来得晚些……   周遭气氛一沉再沉,傅雪溪有一会儿没说话,而后垂眸,继续往孟芜的伤口上倾洒药粉,低声问:“伤孟公子的是谁?”   行凶者为何在这节骨眼上伤人,为何伤的是孟芜,孟芜又是如何逃脱的……   傅雪溪聪明,其中关窍一想便通,对对方身份也有了七八分猜测,问来只是确认。   药粉浸在伤口里,孟芜的脖子凉麻一片,忍着痉挛答道:“是……那魔气丝线的主人。”   傅雪溪断言道:“大魔。”   寻常魔物,不可能在百废城如此横行无忌。   孟芜找不来合适的替罪羊,唯有照实说:“但不是大魔亲至,她只是派了傀儡来。”   总算有由头透露烦恼丝的情报,孟芜接着道:“那丝线若在人身上缠得久了,便会吞噬人的神智,使人为她所用。方才这条巷中出现了六具傀儡,想来城中还有更多。”   傅雪溪听着,体内灵气运转的速度越发沉缓,带得周围的空气都变重,沾染上了霜寒的杀伐气。   孟芜的血混着药粉在他的指肚上匀开,他浑似未觉,说了声:“好。”   孟芜:“?”   好什么?   傅雪溪却没有解释的意思。   冰冷戾气于无声无息间累加。   除此之外,还有种别样的压抑伴生,这种压抑在他看到孟芜清瘦的肩膀和手腕时尤其明显——他只需稍微用力,就能把那脆弱的骨骼捏碎,将面前的人完全置于掌控之下。   事实上,只要他肯稍微突破框束着自己的规矩,傅云澜在他面前就没有任何机会。   到那时,百废城的城主之位、他欣赏的门客譬如孟芜,都会是他的。   但这样的念头才冒出来,就被傅雪溪生生压下。   ——不是特意给他的东西,他也不屑去拿。   他要的是独一无二,心甘情愿。   孟芜这般好用的净火修士也不能让他破例。   如此,虽然仍觉不称意,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征服欲与掌控欲却如俯首的凶兽,蛰伏下去了。   百废城修士在城中为魔所伤,究其根本,是他失职。   说的再多,不及将那藏于暗处的隐患清除。   心有决断,但傅雪溪未在言语上泄露锋芒,安抚道:“孟公子放心,你受的伤,我会替你在那只大魔身上讨回来。”   孟芜:“……?”   讨什么?和谁讨?   孟芜从傅雪溪周身越发冷厉的气场咂摸出些什么,心头一惊,赶忙道:“不必!”   这声“不必”在安静小巷中着实突兀。   傅雪溪被喝得滞了滞,不由得抬眼。   孟芜闷哼着捱过牵扯到伤口后的疼痛,缓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在傅雪溪的注视下说道:“我……呃,我的意思是,大公子可否将此事交给我?我自会为自己讨回公道。”   任由傅雪溪去查,查不到还好,要是查到赵颜身上……   傅雪溪想了想,说道:“好。孟公子想做什么尽管去做。”   只是该由他解决的,一件都不会少。   “……”   孟芜欲言又止。   傅雪溪是行大于言的人——原著里曾有魔物不长眼伤了白狐状态下的女主,傅雪溪当时没说什么,等到女主睡下,便趁夜单枪匹马去挑了那魔物的老巢。   看书时孟芜少不了夸一句可靠,可现在搞事的是女主啊!   方才被女主截杀,孟芜都没觉得如此难办过。   赌约不能说——再激怒女主,女主万一做下不可挽回的事就万事皆休。   书中后续的剧情也无从透露。   如此一来,完全没有立场阻止傅雪溪追查下去。   衣袖被撩起,傅雪溪垂眸帮他手臂上的伤口上药。   伤处丝丝拉拉地痛,许是因为失血,孟芜的脑子转得格外地慢。   看着傅雪溪那副油盐不进的冷峭模样,抽着气往后一靠。   管不了了。   你们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   摆烂还是气话。   等到孟芜被傅雪溪送回停泉别院,他立刻拖着一身的伤绕着停泉别院仔仔细细地搜查了几圈,最后在一只停在树梢的乌鸦身上瞄见了一缕细细的烦恼丝。   丝线细得飘在空中几乎看不见,要不是他一寸一寸地找,也发现不得。   “……”   不得不说女主的烦恼丝太刁钻了。   简直就是为潜伏量身定做。   他被监视了许久都未曾察觉,原来是连玉嶂山上的飞禽走兽都被女主利用上了!   孟芜立在树下,对着那只乌鸦道:“阁下在城中伤人,已被察觉,一月之期未到前最好不要再靠近百废城。”   树上乌鸦黑豆似的眼睛盯了他半天,尖尖鸟喙啄了啄翅膀内侧,扑啦啦振翅,飞走了。   孟芜:“……”   傅雪溪想干什么他无从得知。   男女主谁出问题,对他而言都是不好。   但……   他也只能提醒到这里了。   *   百废城外。   赵颜于溪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濯足,轻易从万千缕沿烦恼丝传递来的声音中分辨出属于孟芜的那一道,意外地笑了一下。   明明才被她所伤,现在还反过来提醒她小心。   赵颜兴味十足,低声道:“……还真是个怪人。”   *   深夜,云中筑。   冬九惊道:“大公子三思!就快到城主夫人的生辰了!若大公子在这时……万一痛症提前发作怎么办?”   傅雪溪不语,只是仔细绑着腕上的束袖。   冬九见他不听,用手肘去撞秋七,“阿姐,你快劝劝大公子!大公子若在这时动用……此次痛症发作一定会更加厉害!到时……到时……”   秋七紧紧抿住唇。   她也想劝,但大公子分明是此意已决。   他们再说什么都是无用了。   绑好束袖,傅雪溪握起佩剑,吩咐道:“看好孟芜,我回来前,不要让不相干的人靠近停泉别院。”   傅雪溪推门而出。   冬九急得跟出去,到门口被秋七喝止。   “阿姐!”冬九急得眼睛都要红了。   秋七却道:“大公子做什么自有分寸,我们……做好大公子交代的事就够了。”   *   深夜,百废城外。   赵颜在树下荡着秋千,忽觉百废城的方向一重,大魔之间特有的吸引力令她感知到有强劲的同类在附近出没。   秋千的幅度越来越小,赵颜扶着两侧的藤条凝神分辨。   ……难道是被困于陷阱里的两个家伙挣脱出来了?   可那股魔气与她认识的两个大魔并不相符。   莫非此处除了他们“照夜三魔将”,还有其他大魔?   “……”   等等。   难道是……!?   赵颜腾地起身,因力道太大,直将藤条扯断。   只这眨眼的功夫,那股魔气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飞速而来的湛湛流光。   不多时,便有一道银白身影落于前方。   赵颜秀眉轻压,一时没有作声。   隔着重重魔气,傅雪溪敲冰戛玉似的声音传来:“在百废城中作乱的大魔,便是你吗?” 作者有话说: 天呐,男女主要打起来了!乱了套了! 第54章 百废城(39) 男女主之间   因受伤, 孟芜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似有刀光剑影,令他于无意识中辗转反侧。   在他噩梦连连时,百废城外, 金兵交割声不断。   赵颜的照夜流星屡屡在暗夜中划出亮芒, 傅雪溪的佩剑将周围魔气荡开,灵气与魔气相撞,掀起层层气浪。   照夜流星缠住灵剑, 赵颜趁这当儿连续后翻, 稍一用力, 跃到了身后的树上。   抬起挂着叮叮当当繁复臂环手串的手臂,其中一枚银色臂环上的铃铛被削去了几只, 白皙皮肉上也被划出了伤口, 鲜血顺着手臂滑到了手肘。   周围魔气聚拢, 赵颜臂上的伤口快速愈合。   她将被损毁的坚硬臂环摘下, 攥成一团掷开,冷笑道:“你这人好生讨厌。”   傅雪溪将缠住剑刃的链锤甩开, 冷凉目光掠过赵颜的脖颈,也不多话, 踏前飞身而上。   赵颜的长处在于惑心, 不擅武斗, 自忖纠缠下去尝不到甜头,一脚踩断脚下粗枝借力向后腾翻,招招手,照夜流星飞来, 缠回她腰上。   丛林之中射来数条烦恼丝,缠在她腰上臂上,提线木偶似的将她扯上高空。   傅雪溪还要追时胸口砰咚一跳, 有什么东西在他心脏中猛撞一下。   这一下险些把他的神魂撞出体外,眼前剧烈摇晃,万事万物都重了影。   他迅速在自己胸前点上几下,闭目沉敛,待到淌至四肢百骸的魔气又被灵气倒逼回某个核心,那股神魂将被篡夺的危机感缓缓解除。   而等到傅雪溪缓过来时,赵颜的踪迹已不可寻了。   *   停泉别院的净火修士们这几日忙得可谓是脚不沾地。   自打被召集,傅云澜便没回过山下湾,一直把守在城门处。   城门是巡查修士回城的必经之路,任他们从外面带了什么回来,从这扇门下的净火结界洗礼一番,都会像阳光下的雪,被融得一干二净。   傅云澜的任务就是待城门之间的净火烧尽时及时去添上一把,重复次数多了,几乎要养成肌肉记忆。   “……”   百废城这么大,他们几个净火修士显然是不够分的。   每人站桩一处,未免太浪费。   若有办法将净火暂时存储起来,像照明符那般,使寻常修士也可触发,便可以将净火结界立于各处,那城中的怪异丝线不就无处遁形了?   起初傅云澜心中只有个不甚清晰的轮廓,而后那想法越来越具体,在他心间来回拉扯,催促着他,叫他心神不宁。   终于,他捱不住那念头的啃咬,对身旁的同伴道:“我离开一下,这里就先交给你了。”匆匆召出佩剑。   “?”那修士懵道:“二公子要去哪儿?”   傅云澜御剑升空,答了句:“蔓竹水榭。”   “啊……”   等到傅云澜的身影在天际消失,被留在原地的修士张了张嘴,小声嘀咕:“蔓竹水榭,二公子是要去找城主夫人吗?”   *   百废城,蔓竹水榭。   玉琉坐在亭中抚琴。   初时琴音袅袅,如泉流叮咚,忽而有抹红影在眼前闪过,玉琉呼吸微滞,拨弦的动作逐渐失了韵律,越来越急。   传至凉亭外的琴音错乱,搅得水榭外的溪泉震荡不止,傅云澜不由得心惊地抬头。   只听得“铮”、“铮”几声寸响,琴声戛然而止。   风吹过蔓竹水榭,竹影摇晃,水雾懒倦。   足足静了一盏茶的时间,才有侍女从亭中而来,说道:“二公子,夫人让你进去呢。”   玉琉近几年越发喜静,傅云澜寻常不敢来打扰,悬着心跟着侍女步入凉亭。   玉琉一身玉青色幔袍,头戴竹簪,于石桌前抬起头来,柳叶似的眉梢往下压着,昭示着主人不佳的心绪。   傅云澜瞄过桌上断了弦的古琴,越发没底,唤了声:“娘。”   玉琉细细打量着傅云澜,眼前少年模样还是那个模样,一双眼睛与傅若真尤其相像,气质却有所改变。   似是越发清润果敢,与多年前的傅若真大不相同。   由此,玉琉压下了快要将她吞没的烦躁与厌恶,尽量让自己像个温和的母亲,开口道:“我听说……你想学玉家阵术?”   *   孟芜修养了整整三天,各种伤药吃了个遍。   第四天早上,伤还没好全,就收拾整齐地出门,才踏出门外,就看到了在廊下来回走柳的冬九。   冬九约莫是有心事,连孟芜推门出来了都没注意到,走两步,停下抓耳挠腮地想上一会儿,时而面露担忧,时而安心舒气,时而“哎呀哎呀”两声,然后安慰自己似的频频摇头。   踱到走廊尽头往回转,瞧见孟芜吓了一跳,“诶呦”一声,“你怎么……”强词夺理道,“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啊!”   孟芜:“……”   堂堂修士,说他走路没声音?   是心里的杂音太大,连他的脚步声都盖过去了吧。   冬九三两步跨过来,伸手就要翻孟芜的衣袖,说道:“你怎么今日就出来了?让我看看伤可好利索了?大公子让我来保护你呢!”   孟芜抬起手臂把衣袖抽走,还顺势往后撤了两步,疑惑道:“……保护我?”   “你在城中遇袭,难道还敢自己来回走动?”冬九扬声。   而后拍拍胸脯道:“你现在倒是可以放下心来,有我在任谁想来伤你都不可能了。”   孟芜本来就很放心。   他与赵颜说定一月为期,没到期限之前,赵颜定会信守诺言,不来动他。   现下令他感到不妙的是,“你来跟着我,你家大公子怎么办?”   提到大公子,正好切中冬九心中要害,被戳了洞的气球似的萎下去——他也正担心大公子呢!   但他已经被阿姐交代过不要多话,只得道:“大公子哪轮得到我等操心?我将你看好就行了。”   一看冬九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孟芜就知道,傅雪溪必是有所行动。   “……”   但愿赵颜听了他的劝告,远离了百废城。   既然冥冥中总有什么屡次将剧情掰回原定路线,这次就也管管事,让男女主按原著那样相知相恋吧。   至于其他,就交给他来办。   百废城不能灭。   男女主之间的死结,也不能结!   打定主意,孟芜对冬九道:“我有些事要办,要劳烦你陪我走一趟了。” 作者有话说: 可能有人觉得这章眼熟,眼熟的话快返回去看上一章!是我昨晚捉虫上一章的时候,不小心把本来应该百废城(39)的内容替换到上一章里了TT,你们少看了一章百废城(38) 没觉得眼熟的宝就不用返回去看了 第55章 百废城(40) 你既去了百   百废城上空。   “够高了吗?”   冬九踩着环刃, 单手揽着孟芜,于高空往下望。   下方灰蒙魔气翻涌,于云霭间隙可以窥见罩在百废城上空流动着湛湛灵气的护城结界。   远离被结界圈出来的清净地, 傅雪溪又不在身边, 孟芜久违地体会到刺骨的寒冷。   在这个高度上想要看清结界全貌有些困难,孟芜忍着快要将血液冻结的冷意,说:“还能再高吗?”   冬九揽着孟芜很是奇怪, 这人怎么这么不禁冻的?   高处气温是比地面低一些, 但也不至于冷到僵硬打颤吧?   都冻成这样了还要往高处去……   哎, 算了,反正孟芜自己肯定有数, 阿姐也说听他的就行。   冬九心念一动, 脚下环刃转得愈快, 气流猛地往上托去, 又将两人往上抬了数十丈。   百废城占地实广,在这般高处, 视线几乎要被层积的魔气阻隔,仍是不能将城中遍览。   大致感受了下包揽住整个百废城的结界范围, 孟芜不由惊叹——能够构建起巨大法阵、在如此广阔的地界展开坚固结界, 玉琉当真厉害。   心中估算出个大概, 孟芜实在受不住冻,催道:“回去,快。”   冬九见他冻的嘴唇没有血色,干脆将脚下环刃撤开, 带着人直直朝下方坠落而去。   等到落回百废城的结界内部,冬九没事儿人似的转头问:“接下来我们——”   孟芜本来就冷,被下落的罡风劈头盖脸地猛拍一通, 人都要背过气去。   落入结界内部,魔气包裹造成的寒冷瞬间消失,冷热交替得太突然,紧缩的心脏都没反应过来,瞬间泵血冲得他头晕目眩,站都站不住似的。   冬九吓了一跳,忙问:“孟、孟公子!你怎么了!?”   冬九的声音像是响在遥远处。   孟芜摆摆手示意他先不要动,扶着他缓了两三分钟,眼前环绕的星星才终于散了去。   “……没事。”   也是这段时间在百废城过得太舒服,都忘了他刚穿进书里时是怎样的水深火热了。   眼见孟芜的脸苍白得毫无血色,冬九:“……”   这是没事的样子吗?   稍微能站稳些,孟芜便松开冬九,整理被风吹乱的冠发。   冬九看他手指都在颤,便想着帮点忙,谁知刚伸手就被孟芜避开,只好杵在旁边耐着性子等。   想他前几年,时常把自己练得灰头土脸的,太累了澡都来不及洗,倒到床上闷头就睡。   这事要落到孟芜头上,怕是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冬九:“……”   啧,不懂。   抚平衣衫上的最后一绺褶皱,孟芜的身体也回暖得差不多。   待一切妥当,才说道:“随我去……蔓竹水榭。”   *   蔓竹水榭外。   青绿衣衫的侍女朝孟芜和冬九福了福身,说道:“夫人在与二公子叙话,两位先请回吧。”   孟芜:“……”   傅云澜?   冬九道:“这位姐姐可知夫人何时得空?”   侍女笑了笑,说道:“这我可说不准,不过依我看,两位还是过几天再来吧。”   “这……”冬九转头去瞟孟芜。   孟芜:“……”   想要清除城内所有的烦恼丝,没有玉琉帮忙恐难成事。   玉琉不得空,就只能等。   孟芜朝冬九点了下头。   冬九转头对那侍女道:“等到夫人得空,还请姐姐帮忙知会一声。”   侍女笑笑,不置可否,转身没入重重竹林之中。   *   百废城外。   赵颜一头柔顺的乌发分了叉,瞧着水中凌乱的倒影,银牙咬紧。   腰间银链窸动,无需主人指引,便自动飞旋开去,铿地挡住了散发冰冷寒气的佩剑。   赵颜霍地转身,怒道:“傅雪溪!你有完没完!做什么穷追不舍!”   傅雪溪自林中步出,踏上河滩,说道:“你既招惹百废城,就该知道没那么好走。”   赵颜:“……”   就知道惹上这人准没好事。   要不是她可以随时引魔气添补自身恢复伤势,此刻恐怕已被擒了去!   万千烦恼丝收束于赵颜的元神之中,她能感受到那几只在百废城暗处悄然发育的傀儡的心跳。   有他们在,迟早让她破了百废城的大阵。   到那时……   赵颜胸有成竹,便也不再计较这一时的得失,压下大魔的脾气,该逃就逃,风似的刮远了。   *   事情卡在玉琉那一步,数日没有进展,这是孟芜之前没有预料到的。   在停泉别院等了足足七日,直将他的耐心都要耗尽,总算等来傅云澜离开的消息。   孟芜即刻令冬九送自己前往蔓竹水榭,谁知到了门外,又被拦住。   还是上次的侍女,立在水榭外,杏眼弯弯道:“夫人教导二公子数日,疲乏难当,此刻已经闭关调养了。”   孟芜:“……什么?”   冬九道:“姐姐没与夫人说,孟公子已等候数日了吗?”   那侍女道:“自是替你们转达过了。夫人说,二公子已得他几分真传,两位若于阵术上有所求,去找二公子便是。”   冬九道:“……二公子?”   孟芜:“。”   不管是谁,有个懂百废城大阵的人辅助就行。   孟芜转身道:“走,去找二公子。”   两人才从玉嶂山来,没说几句话,又往回返。   到了山下湾,杂役却说二公子回来换了身衣服便匆匆出了门,说是去了停泉别院。   唯恐再与傅云澜错开,孟芜与冬九马不停蹄地上山。   傅云澜正在别院门外来回踱步,眼底因苦熬了几日泛着淡青,脸色却因兴奋显得十分红润。   他走几步就要往山下望上一眼,像只等待主人归家的小狗,在别院门口转了几圈,不由想:先生怎么还不回来?   傅云澜性子一贯沉稳,此刻却有些捱不住。   ……不然,还是出去找找先生?   傅云澜等不下去,提了衣摆就要往山下去。   就在这时,山下两道身影掠来。   冬九于空中下望:“二公子!”   傅云澜仰着头:“先生!”   这两人一个比一个声高。   冬九放慢速度,拉着孟芜缓缓落在傅云澜面前。   孟芜才站稳,傅云澜便抢步上前一礼,难掩激动地说道:“先生!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作者有话说: 都有用,大家都有用,还是除了那谁,希望他反省 第56章 百废城(41) 孟芜与城主   孟芜有许多事要问, 但见傅云澜兴奋难当,暂且将自己的事押后,抬了下傅云澜的手臂, 应和道:“什么办法?”   傅云澜从袍袖中抽出一张符篆, 献宝地递到孟芜面前:“先生请看!”   符箓上以朱砂画就繁复阵纹,孟芜看不太懂,问道:“这是什么?”   傅云澜早知孟芜有此一问, 将那符箓往空中一抛, 手挽了个术式, 并拢双指朝符箓点指。   灵气从他指尖窜出,激活了符箓上的纹路, “呼”的一声, 净火燃起, 转眼将符箓吞没了。   孟芜:“!”   傅云澜道:“先生, 这是净火符!”   孟芜盯着空中的净火符,直至符箓中封存的净火全部燃尽。   转头问:“这符箓……还有吗?”   傅云澜道:“有!还有很多!”   说着从百宝囊中又取出了一沓来。   “有了净火符, 便不止净火修士可以使用净火,这样一来就可以由其他修士把守结界, 我等只需提供净火, 画就符箓……”   孟芜接过一张净火符, 拿在手中,拇指从朱砂纹路上蹭过。   冬九也好奇地抽了张过来,梢往附录中输入灵气,净火便腾地烧起来, 灼得他手指微刺,刷地把那符箓掷到了空中。   傅云澜自以为这方法方便得很,但说了许久, 不见孟芜有反应,那股兴奋劲儿也就下去了,同时想道:难道是他滥用净火术,惹先生不开心了?   随即惊醒——是呀,永义城的净火修士连净火术都吝于传授,好囤积居奇。   先生肯教他们净火术已是大方至极,他若是将净火变得人人可用,那先生和城中的净火修士……   最后一点想要被夸奖的期待也伏下去,像是被泼了盆冷水,傅云澜忐忑地往回找补:“先、先生放心,这符箓画出来,就只给先生看过,旁人都不知道,我这便将它们毁去,往后再不——”   傅云澜说着就要将那一沓符箓对半撕开。   孟芜只走了会儿神,短短几息间不知傅云澜又脑补了什么,见状赶忙挡开他的手,不解道:“毁去做什么?”   傅云澜不知道孟芜是什么意思,讷讷道:“可是……”   孟芜接过那沓符箓,问:“你还能画出多少净火符?”   傅云澜一呆,如实答道:“若有足够的时间恢复灵气和体力,要多少有多少。”   孟芜又问:“净火符旁人学得吗?”   傅云澜略有振奋,立即答道:“谁都学得!”   孟芜神色莫测,又不说话了。   傅云澜摸不出孟芜的态度,瞄一瞄那沓净火符,又悄悄去觑孟芜,忍不住道:“先生不介意吗?”   孟芜思量着,抽空道:“……介意什么?”   傅云澜道:“我的净火术是从先生那里学来的,有了这符箓,即便不是先生的学生也可以使用净火……”   孟芜听着听着又走神了。   “……”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顺遂的事?   顺遂太过,都让他恍惚了——   要知道他原本的计划是兑换一到两颗凝珠,再借用识海蜡烛上的净火。   粗略估计要将那根与自己性命系于一处的蜡烛用去一半,等于是自己的寿命也要打个对折。   性命攸关,在百废城住了数月,孟芜几乎每天都要观察下蜡烛的燃烧速度。   如果未来他都待在百废城这样灵气清朗的地方,少往魔气浓郁的地方跑,多和傅雪溪接触接触,识海中的蜡烛少说还能烧上个十几二十年。   打对折,也还剩十来年。   而如果按照原著发展,暗界降临就在五年之后。   损去一半寿命,现在看来代价是惨重了些,但只要能解开男女主之间的仇怨,就是值得的——从结果来看,他至少能比书中原定的末日多活出几年。   至于后续怎么办,就交给以后的他去头疼,这几年他是要及时行乐的。   想是想得通,但要到下手的时候,孟芜还是很肉痛,是以迟迟没有在商店中兑换。   没想到……   孟芜低头看手中符箓——有了净火符,意味着城中每一个净火修士都可以出一份力。   对付女主所需的净火由他一力承担,变成了众筹。   孟芜望着傅云澜半天不说话,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   与女主约定的期限还剩半个多月,这期间只要多多积攒净火符,他自身的损耗最多能降到了原本的十几分之一还不到……   孟芜的目光越发灼亮,傅云澜的心还悬着,被盯得浑身不自在。   “先生……?”   孟芜克制再克制,总算忍住把傅云澜抱住乱揉一通的冲动——那样实在不雅——最后只是伸手在他头上拍了拍,矜持地称赞道:“二公子帮了我好大一个忙。”   傅云澜绷着的脸放松下来,瞧着孟芜唇边噙笑,也跟着笑起来,说道:“能帮到先生就最好了。”   孟芜:“……”   真是又乖又听话。   挽救傅云澜,简直是他穿书以来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冬九从旁看了半天,眼见两人之间的气氛越发和乐,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大公子冒着提前引发痛症的危险独自去城外追杀大魔,还安排他在城中看护孟芜,却连半句好话都没得到……   冬九不知孟芜心中曲折,只觉得他与城主一样偏心,好像怎么都看不到大公子的好。   立在旁边,不情愿起来,故意出声搅了和谐的气氛,催促道:“孟公子不是还有事要说?”   经冬九提醒,孟芜才想起还有正事,收回搭在傅云澜头上的手,正了正神色,说道:“我听城主夫人的侍女说,夫人将玉家阵术传给了你,可有此事?”   傅云澜喜滋滋的神色还没褪去,闻言有些茫然,说道:“是有此事,这净火符便是依据阵术画就。不过玉家阵术艰深,我……我也只是入了个门,谈不上传授。”   傅云澜在蔓竹水榭满打满算也只待了七天,孟芜也不奢望他的阵术能像玉琉那样登峰造极,只挑有用的问:“百废城的护城大阵,你了解多少?”   护城大阵?   傅云澜道:“我娘教了我百废城大阵的构建和驱动……”   但他只想研究净火符,学得不精。   娘亲见他心不在焉,斥了他几句,硬逼着他将许多阵术的基本原理死记硬背下来,回去勤加演练便可融会贯通。   还说以后她不在了,他也可以独当一面。   傅云澜当时未觉,此刻心头却掠过一抹不安。   转念再想:爹娘都正值盛年,百废城又欣欣向荣,娘亲怎么会不在呢?   ……   应是娘亲见他心不在焉,说来敦促他的吧。   心思转了转,傅云澜又放下心来,一心在孟芜面前表现,“先生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去做吗?”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恢复日更啦~就是说你们有没有可能一不小心点进我的专栏,再一不小心把我收藏了呢?这种事很正常对吧,谁都有不小心的时候,所以不小心把作者收藏了也是常有的事……而且作者就是用来收藏的呀……啊,我的意思是我需要……天呐(慌张爬走 第57章 百废城(42) 难道那百废   孟芜的计划很简单, 便是直接以净火点燃整个护城结界——不管赵颜在百废城中埋了怎样的雷,终归需要通过烦恼丝驱动。   烦恼丝入城必要穿过护城结界,一根一根铁定是要找到猴年马月, 不如来个一力降十会, 在根源处将所有探入城中的烦恼丝截断。   这办法赵颜不是想不到,敢跟他赌,无非是认为他区区一人, 便是呕心沥血、肝脑涂地, 也难以在短时间内积聚出如此巨量的净火, 周全整个护城结界。   而只要稍微漏出些空隙,烦恼丝乘隙而入, 便是她赢。   却不知孟芜前有净火蜡烛和系统商店, 只要舍得命去, 净火可如滔滔江海。   现在又有了傅云澜的净火符, 不用再拼命,就只剩如何在赵颜补救之前, 将净火同步到整个结界并维持一段时间,方便他与赵颜结算。   孟芜要让傅云澜做的也不难, 他道:“二公子可否告知百废城的护城大阵如何运转?”   傅云澜方才还信誓旦旦, 不管孟芜提出什么, 他都全力帮忙。   一涉及护城大阵,顿时露出难色,“这……”   傅云澜道:“不是我不愿告知先生,实是护城大阵的运转乃是一城秘辛, 城中知情者屈指可数……”   兄长离城,父亲闭关,傅云澜不敢独断, 小心道:“先生可否容我通禀娘亲?”   在孟芜原本的计划中,也是要去请示玉琉,玉琉不允他再强来——不过没有大阵配合,他的损耗要比预估的还要高些。   现在有傅云澜从中帮他垫上几句,说不定玉琉更容易松口。   于是道:“二公子请。”   三人又在玉嶂山和蔓竹水榭之间折返跑,到了蔓竹水榭外,孟芜与冬九在远处等候,由傅云澜先打头阵。   这一次玉琉还是没露面,传话的仍是那个侍女。   侍女立于竹林外,衣袂飘飘,浅笑道:“夫人疲乏,已闭关休息,不见客,二公子请回吧。”   傅云澜一想,娘亲疲乏定是因为他太难教,不由脸热。   但也不好辜负先生期许,只好道:“是与护城大阵有关的事要通禀,还请玉姐姐再去同娘亲说一说。”   事关护城大阵,玉姓侍女略作斟酌,说道:“好吧,请二公子等在此处,我稍后便来。”说罢转身娉婷而去。   侍女说稍候,果然没让傅云澜等太久,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又从竹林间拂叶而来,停在傅云澜面前,取出一枚玉牌奉上,说道:   “二公子,夫人说既然已将玉家阵术传授给你,与之相关的事,尽可由二公子自行决断。此乃玉家密篆,凭此密篆即可出入奇甲监,调动玉家修士。如遇上拿不定主意的,可请城主指点,往后不必再来蔓竹水榭通传。”   傅云澜怔怔接过玉色密篆,低头看了看,再抬头时脸色变得苍白,结结巴巴道:“玉、玉姐姐,可是……可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惹得娘亲不开心了?”   怎的以后都不用来了?   傅云澜如遭雷击,玉姓侍女公事公办的笑容软化了些,轻叹着柔声道:“夫人并未生二公子的气,只是夫人近来心气郁结,无暇顾及城务。二公子如今也长大了,该学着替夫人分忧,有些事尽早接手,于二公子、于百废城都更好些。”   孟芜和冬九在远处看着那青衣侍女飘然而去,傅云澜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才魂不守舍地朝他们走来。   见傅云澜面色不对,孟芜问道:“二公子,发生什么事了?”   傅云澜定定盯着孟芜胸口衣襟,半晌才抬起头来,说道:“我娘……让我自己做决定。”   再细问下去,孟芜不由暗道了句“好家伙”。   傅若真和玉琉这家长做的……   不论是百废城的一众修士,还是两位公子,他们是真舍得放养!   怪不得后面傅雪溪这个能主事的才走开几天,百废城就给人屠了。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他要是大魔,他肯定也挑百废城这样的下手啊!   别说是魔,要不是有傅雪溪这么个大公子镇着,加之城中修士还需仰仗玉家阵术在这仙道末路安身立命,城里恐怕早就人脑袋打成狗脑袋了!   现在也不是放着傅云澜伤怀的时候。   孟芜道:“我将百废城视作家园,绝不会对百废城不利,实在是事情未定,无法将首尾告知,还请二公子信我,将护城大阵的运转方式道来。”   傅云澜人还是懵的。   茫然注视孟芜清亮双眼,绞缠住的思绪像是坏掉的风车,吱呀吱呀重新运转起来。   爹爹常说,一城主事需得知人善任。   比起旁的,会识人用人更为重要。   识人……   识谁?   先生吗?   傅云澜像只突然被爹娘丢下悬崖的雏鹰,好容易学会了飞,兴高采烈地转回到崖边,却发现爹娘早将他扔下飞走了。   他一直羡慕兄长能独当一面,难道……独当一面的代价就是往后都要茕茕孑立,独自面对世间的风浪吗?   傅云澜思绪如沸,难以静心。   孟芜也知这时催促着傅云澜做决定有些狠心,但这事就是越快落实越好,于是又道:“二公子?”   “……”先生还等着,傅云澜强迫自己将缠结的麻绳捋出根线头来。   忆起自孟芜来到百废城后发生的种种,翻腾的心湖慢慢沉淀。   ——无论是谁来识人,有一点毋庸置疑,那便是:先生定是个极好的人。   那就果断些,像兄长那样。   傅云澜咬了下唇,心一横,说道:“先生请随我来!”   *   ——邪门。   赵颜一直退出了百废城地界,方得空喘息。   堂堂大魔竟窝囊地躲进了山洞里,以避开傅雪溪的追踪。   手指拂过脖颈上的伤口,赵颜在气恼之余,想到的便是这两个字。   真的邪门。   怎么不管她躲到哪里,傅雪溪都能找到她?   弥漫在空气中的魔气飞速朝赵颜聚拢,很快填平她侧颈与肩膀上的伤口。   虽说当下魔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她的吸纳炼化速度却有限,要是伤过头了,也是难以挽回。   远出百废城地界,赵颜终于得以闲暇思考:   这几日,时有陌生的大魔气息出现,总是一闪即逝,令她难以探究,随后傅雪溪便会追来。   前后时机太巧,不免让她心生猜测:该不会那百废城的大公子也是只大魔吧?   可傅雪溪周身流动的又是切切实实的灵气。   总不能是他仙魔同体……   赵颜还真思考了一下其中的可能性,很快否掉——   凭她感知到的,那只大魔十分强大,不亚于她。   就她这几日被追得狼狈奔逃,可知傅雪溪的仙门道行也很高。   要是真有这等规模的仙气与魔气在体内对冲,非将傅雪溪撕裂了不可,哪容得他在这里穷追不舍?   “……”   那便是傅雪溪手里有什么捕捉大魔踪迹的法器了。   心中百般不愿,赵颜却也知识时务者为俊杰。   时机成熟前,最好先远着百废城些。   这段时间她被傅雪溪追杀,都抽不出空来留意城中发生了什么。   啧。   真是麻烦。   还好她早在城中种下果实,一月期满,便可催动傀儡,破除大阵,引来魔潮屠城。   届时她一定要亲至,亲眼看看傅雪溪那厮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 女主通过常理推断,并谨慎思考,排除了【相对】贴近真相的答案(咬牙切齿.jpg ps:昨天存稿箱时间设置成了23号导致没更新成!后面会把字数补回来! 第58章 百废城(43) 傅雪溪被她   百废城的护城阵图如同行军打仗时的沙盘, 清晰明了地展现在孟芜面前。   傅云澜撩起袖摆,指着阵图边缘处的石台说道:“先生请看,百废城的护城大阵形如暗河, 潜行于地下, 有三十二座聚纳灵气的灵炉与地下大阵相连接,看守灵炉的同修无需知晓大阵细节,只需源源不断将灵气注入灵炉之中, 便可以点带面, 在百废城上空张开结界。”   此刻两人正身处百废城密要的奇甲监, 傅云澜逐次为孟芜讲解护城大阵的细节。   护城大阵出自玉琉之手,从阵图上能看出阵纹勾连, 如同精尖机器的切面, 其中巧思无数, 牵一发而动全身。   精细之余又有极强的容错, 为大阵提供动力的三十二座灵炉每一座都可以单独为大阵供给灵气,来日百废城如遭事端毁去几座, 也不妨碍大阵运行,面面俱到至此, 令孟芜叹为观止。   好在他无需深究大阵的运行原理, 只要掌握个皮毛, 知道怎么利用就行。   孟芜的目光自阵图边缘的一座座灵炉上移过,说道:“接下来半个月对百废城至关重要,还请二公子……鼎力相助。”   *   傅雪溪离开半个多月,百废城发生了两件大事。   其一是城主夫人将玉家密篆交给了二公子傅云澜, 奇甲监玉家修士听凭傅云澜调遣。   其二是二公子创出净火符,使得城中净火修士不用再分散各处“站桩输出”,安心在停泉别院画符即可。   然而净火修士们每日画出的净火符, 只有一少部分匀给了山下把守净火结界的修士。   其余绝大部分,都随一波波前来拜见二公子的玉家修士运往了压阵的三十二座灵炉。   等到积攒下来的净火符齐燃产生的火焰足以覆盖整个护城大阵,与赵颜约定的期限也将来临。   为确保万无一失,孟芜还是忍痛以蜡烛的十分之一长度,换取了一颗大力凝珠。   按照商店里给的描述,服下这颗凝珠,就能激发使用者500%的潜力。   这样就算净火符出了问题,他也可以按照原定计划大量取用蜡烛上的净火,而不至使周身经脉破裂。   接下来,只要静等赌约最后那一刻来临就行了。   *   七天之后,百废城外。   午夜一过,约定期到。   一只毛色雪白的白狐从山石间露出鼻尖,在空气中嗅了嗅,没有嗅到那缠人修士的气味,用头顶了顶挡在前方的石块,碎石顺着峭壁骨碌碌滚落,露出了后面细窄的缝隙。   在这处山缝里躲了数日,小狐狸身上落满了尘埃,雪白毛发显得乌突突的。   黑溜溜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天地间逡巡,确定没有危险,才终于从山缝中跃出,三两下跳上了峭壁上的一处缓坡。   白狐抖了抖毛发上的尘土,丝丝缕缕的黑气从它身上冒出,小巧的身体逐渐抽长,于阴影中伸出纤长四肢,紫色衣裙遮住身躯,乌发瀑流般垂落,银色臂环手串叮当作响……   转眼间,一个轻盈灵动的少女出现在缓坡上。   白狐身上抖出去的灰尘还没散开,呛得赵颜打了个喷嚏。   竟被傅雪溪逼得隐匿气息化身为魔兽……   真是晦气!   赵颜还未骂上几句,便觉前方有利器破空而来,轻身往上一跃,嗤的一声,仙气泠泠的飞剑没入她方才站过的缓坡,淬利得仿佛刀切豆腐。   “……阴魂不散。”赵颜咬牙切齿。   虽被追得不耐烦,但也算是歪打正着——傅雪溪被她引来,便不能在城中抵抗魔潮。   至于城中其他人,不足为惧,等到魔潮来袭,也就一个浪头的事。   氤氲魔气下,少女面庞俏煞,望着落于前方的银白身影,冷笑道:“傅大公子真如猎犬般难缠,别怪我没提醒你,与其在这里同我纠缠,不如回去看看,若赶得及,说不定能见到你爹娘最后一面。”   傅雪溪瞳孔缩了缩,伸手一招,佩剑回转。   赵颜原地一踏,翻身跃上更高处,乌黑发丝无风而起,花瓣儿似的漂浮。   赶在傅雪溪攻来之前,心中默道:醒!   百废城中,隐于暗处的傀儡蓦地睁开了眼睛。   与此同时,孟芜立于百废城三十二座灵炉围出的结界正中心,抬头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说道:“放信烟。”   冬九当即拔掉塞子,将信烟举高。   橙黄烟雾像是被关了许久的猛兽,腾地朝高空奔去。   这是第一道信烟。   在信烟升空的几息之后,以孟芜的所在地为中心,数十里为半径画就的圆弧上,又有四道信烟升起。   而后像是古代战时的烽火台,信烟层层递进,向外扩延。   赵颜于城外通过傀儡的耳目发现信烟,暗道不好——她被傅雪溪追杀得分.身乏术,不得已散去魔气藏匿,虽得了几日安稳,却也因此对城中诸事失了控制——即刻催道:快!   潜行于城中的傀儡心口砰咚跳动,链接着他们的烦恼丝变作管道,大股魔力注入。   傀儡们的速度骤然提高了一个档,掠过山峦,空气中只余残影。   冬九手中的信烟淡去时,三十二座灵炉的看守者得到信号,准备将积攒的净火符尽数倾入灵炉之中。   便在这时,百废城西北某座灵炉坐落处,有道黑影突然闪现,径直朝灵炉撞去!   看守灵炉的玉家修士只觉魔气扑面,大喊:“魔物来袭!保护灵炉!”   数名玉家修士飞快列阵,雪亮剑光连闪,死死架住飞来之物。   细看下,袭击者竟是名百废城修士,只是他眼珠漆黑无光,后颈上还连着根肉眼可见的黑线,显然已不再是人。   “制住他!快快点燃净火符!”一名年长修士喝道。   剩余玉家修士回过神,赶忙按照原计划行事。   被架住的傀儡抬起无神的眼睛,朝灵炉望去,苍白无血色的嘴角竟往上牵了牵。   那名玉家长者心头一颤,意识到什么,眼睛猝然睁大,“快散开!”   然而已经晚了,那名傀儡的衣衫被风灌起似的鼓动,身体随着不断通过“血管”注入的魔气膨胀。   一切只在眨眼间,几乎是在玉家长者发出警示的同时,被剑架住的傀儡便彭然炸开!   近处修士被掀飞,产生的轰击直冲灵炉。   眼见灵炉要被炸毁,玉家长者闪身上前,抗住巨力,胸口受击,一口血喷出,声音嘶哑:“点……点火!”   负责引燃净火符的两名玉家小辈被这喑哑近于无声的命令震得浑身一颤,旋即将净火符倾入炉中。   净火符触及灵气,即刻被触发。   火焰呼地膨胀,却被沉重炉盖死死压住,只得自灵炉的出口涌入埋藏在地下的大阵回路。   玉家长者再扛不住,被傀儡自爆产生的巨力猛拍出去,那两名玉家小辈也自高耸灵炉上跌落。   灵炉摇晃,然而炉内灵压极高,逼得阵纹中的火焰瞬息千里。   嗖——啪!   三十二座灵炉遇袭,有二十二座燃起净火,以响箭为号。   像来时的信烟,层层往中间收紧。   孟芜看到在近处空中炸开的烟花,吩咐道:“冬九,张弓。”   冬九扔了手中信烟,取下背上的弓,朝着百废城上空拉开。   孟芜搭上弓弦,一支两指粗的净火箭转眼成型,对准结界之外,悬于上空、被灵气包裹住的大量净火符。   二十二座灵炉发力,地下阵纹转瞬贯通,净火结界如同纱帘,自百废城的边缘处而起,向上合围。   同一时刻,孟芜松开手,净火箭穿云而出,直破结界上空包裹着符箓的灵气“外衣”。   净火符遇火即燃,内部攒聚的火焰瀑流似的在结界上空绽开,倾泻而下。   仍有傀儡前仆后继涌向灵炉,然而结界上下的净火相遇,像是锋利的剪刀,咔嚓一下,将所有烦恼丝,无论粗的细的、明目张胆的抑或藏于无形的,全部拦腰截断。   失去控制的傀儡如同断了线的提线木偶,歪倒在地。   赵颜感觉到自己留在城中的触角齐断,甚至一些埋藏更深以待后用的烦恼丝都被烧尽,展开在识海中的广阔地图突然缺了一块——百废城所在的地方只余一片黑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百废城(44) 不日有客到   净火烧断烦恼丝不算, 还要沿着几根较粗的追向赵颜。   赵颜只好以烦恼丝搅动沿路魔气,在净火溯及她自身之前将其扑灭,同时纵身一跃, 落到了山崖边的巨树上, 抬手说道:“停!”   傅雪溪哪里会听她的——近一个月的拼斗,赵颜的体力已然不济,被他擒住是早晚的事——手指往外一张, 佩剑便绕开赵颜的手, 直朝她的咽喉要害处划去。   赵颜只好飞身躲开, 咔嚓,刚才站过的树干被齐齐切断。   “……”   世上怎会有如此软硬不吃, 沟通不能的人?   要不是这讨厌人的家伙紧追不放, 她定能做得更周全些, 说不定就赢了孟芜。   早知道就不……   不对!   不是她赌不赌的问题, 是傅雪溪!   赵颜恨不得把傅雪溪做成傀儡,让他从这万丈高崖往下跳个几十上百次, 摔个破破烂烂才解气。   奈何傅雪溪心志坚定,交手数次, 她的烦恼丝竟然无隙可乘!   现下再打下去, 也是输多赢少。   ……好女不吃眼前亏。   “姐姐我不陪你玩了!”   照夜流星飞出, “当”地将傅雪溪的灵剑撞得偏离了轨道,楔入脚下巨石中。   其实细究起来也不知她和傅雪溪谁更大些,但她已经落于下风,再不占些口头上的便宜, 就太难受了。   趁着飞剑未挣脱时,赵颜点地,直接向后方断崖跃开, 万千烦恼丝拖曳着她,使她不至坠落。   她抬起白净的下巴,傲气道:“今日是我打赌输给了孟芜,那便愿赌服输,再不踏足百废城,你可别以为是我怕了你!”   傅雪溪冷心冷面,这一个月任管赵颜说什么,他都未曾停过手,此时飞剑挣脱石壁,却破天荒地没有直接攻来,停在了半空。   “打赌?”傅雪溪黑压压的眸子略微闪动。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傅雪溪的佩剑没有第一时间进攻,着实让赵颜松了口气。   “哼,”赵颜冷笑一声,说道:“与你这种死缠烂打的说不清楚。”   这样说着,赵颜心里想的是:你赢得了我一时,未必赢得了我一世!待我磨炼归来,再决胜负!   有这股不服输的意气支着,赵颜放言道:“我只应了孟芜不再袭扰百废城,可没说在城外也不对你们动手,你若是聪明的,这辈子就窝在城里别出来,否则……就是新仇旧恨一起算!”   赵颜之前意图操纵傀儡颠覆百废城,才不愿走远,一直被傅雪溪追杀。   此时赌输,真要逃起来,有根基归属的人类修士远不及大魔在这世间畅快。   缠绕在崖边树上的烦恼丝松脱,赵颜往深渊坠去,身影迅速没入了下方浓稠的黑暗里。   *   罩住整个百废城的净火结界维持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   待净火燃尽,灵炉中填进寻常灵石,百废城的护城结界恢复往昔。   这一晚又是信烟又是响箭,城中修士被惊动,纷纷出来问询,又被巡查监的人拦了回去。   待人声散去,冬九在静寂的夜色中观望了一会儿,挪到孟芜身边,问:“结束了?”   孟芜:“……”   应该是结束了。   如果女主像原著里那样信守承诺的话。   冬九没得到回应,颇为警惕地留意起周遭动静。   这一晚的跌宕起伏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此前他虽然知道城中有魔,但自从孟芜受袭,那魔物就再没露出过行迹,不免会想:或许那魔物早就被城外的大公子逐出了百废城地界。   所以在孟芜言之凿凿地说今夜必有敌袭,并说服二公子调动玉家修士,在护城结界上做文章时,他还有些犯嘀咕。   只因二公子持有玉家密篆,玉家修士不问因由就能对他言听计从。   冬九虽有怀疑,却不愿在这时节掉链子,便也听凭孟芜调遣。   第一道信烟发出去时,冬九还想:说不定是虚惊一场。   等到三十二座灵炉处,只有二十二支响箭传回,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竟是真的有魔物想要趁夜攻城!   庆幸百废城度过此劫的同时,冬九止不住地后怕——要不是孟芜提前省觉做下部署,护城结界岂能安然无恙?   进而对孟芜的一举一动越发地重视。   孟芜没答话,他也不太敢出声,免得惊扰孟芜思考。   孟芜的手还扣在腰间的百宝囊上,以确保意外发生时,能第一时间取出“大力凝珠”服下。   可就这样在静夜中等了足足一个时辰,城中依旧风平浪静。   良久,孟芜轻轻吐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放了下去。   冬九察觉到这个信号,小心地询问:“孟公子?”   孟芜再次深深地吐气,而后抬眼道:“暂时应该是没事了。”   此番赵颜的烦恼丝全断,就算城中还留有她的耳目,她一时半会儿也联系不上。   多等一个时辰,是因为这赌约赢得比孟芜想的要轻松太多——凭着无孔不入的烦恼丝,赵颜应当早知道他的部署,想要从中破坏有多种办法。   可是直到今夜之前,赵颜居然什么都没做,放任他们将净火符运送到灵炉处,连被摧毁的灵炉都比孟芜估计的少了七八座。   让他不得不怀疑,赵颜还有留有后手。   “……”   现在来看,倒像是赵颜被什么绊住了。   能做到这一点的……   孟芜想,好像自他遇袭那天之后,傅雪溪就没在城中露过面了。   考虑到可能是傅雪溪插手,使得赵颜无暇他顾,同时也是出于对赵颜重诺这一品性的信任,孟芜的心落到了实处。   “冬九,给二公子发信烟吧。”   *   奇甲监。   傅云澜于密室中通过阵图实时监测着百废城的护城大阵。   阵图上十四座因为被损毁而晦暗下去的灵炉,在一个时辰内相继重新亮起。   走廊中有脚步声传来,有玉家修士出声道:“二公子,孟公子发来信号,那魔物已经退了。”   傅云澜已等到心焦,闻言霍地抬头,整个人焕发出光彩来,惊喜道:“我就知道!”   他快步走向门口,期间险些撞倒了门口的灯柱,手忙脚乱地将灯柱扶好,整整衣衫,才道:“我这就去见先生!”   *   孟芜在返回停泉别院的路上与赶来的傅云澜汇合。   傅云澜先前被留在奇甲监坐镇,以备不测时可以持密篆调动修士驰援,因此只看到阵图上代表灵炉的标志熄灭又亮起,具体发生了什么却是一概不知。   见了孟芜,傅云澜先是竹筒倒豆子似的交代了护城大阵的现状,而后左一个问题右一个问题,直如那连珠炮。   冬九提醒道:“二公子,孟公子可有几日没休息了。”   傅云澜猛地回神,瞧了瞧孟芜,哑然失声,好一会儿才自责道:“瞧我,竟忘了先生……”   当即让开道:“先生快请回去好好休息!余下的事,我去同秋七商议,先生便不用再操心了!”   按理说是不差这最后一哆嗦,但孟芜确实有半个多月没怎么睡觉了。   他本就不如其他修士强健,高度集中之后,疲乏潮水般反扑,这会儿眼皮都有些发沉,便没再推脱——反正有秋七这个得力助手在,应该是出不了什么岔子了。   话别傅云澜,孟芜回到停泉别院。   进门前对冬九说:“你近日跟着忙,应该也累了,眼下无事,便也休息休息吧。”   说罢等不回应,就踏进屋中,躺到床上才沾上枕头,就睡过去了。   夜色正是深浓时。   冬九没有听孟芜的去休息,仍然坚持在停泉别院外看守。   但也正如孟芜所说,他最近在城中奔波,打坐调息都抽不出空。   危机过去,难免松懈,在门外盯着盯着,打了个呵欠。   就在他揉掉眼中水汽的功夫,一只叠成纸鹤状的飞笺从他的视野死角掠过,越过停泉别院的墙头,直奔孟芜的房间。   嗒、嗒、嗒……   孟芜于睡梦中听到轻轻的磕响,蓦地睁眼,从床上坐起看向窗边。   只见窗棂上有一低矮的阴影,一下一下撞着窗纸。   冬九没有反应,这东西应是避开他偷偷进来的。   某个念头从心头掠过,孟芜下床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隙。   窗外的纸鹤立即挤进来,尾巴上还拖着一条纤细黑线。   孟芜:“……”   无需孟芜动手,飞笺自动触发,赵颜银铃似的声音从中淌出:   “孟公子放心,我既说了不再踏足百废城,就一定会信守承诺。”   飞笺不是实时对话,此时赵颜正就着断崖下的溪水将自己凌乱的乌发梳理整齐。   停泉别院中,清脆声音抢白之后,复又继续:   “只是我从来不欠人情,你提醒过我,我便也给你些提示。”   孟芜:“……”   那再好不过。   他静静注视着飞笺。   顿了两秒,赵颜说道:   “别以为从我手中逃脱,便可护百废城无虞。”   理好了头发,赵颜从溪边起身。   “不日有客到访,孟公子好自为之。” 作者有话说: 女主暂时下线,文案的第二部分就快来啦~ 第60章 百废城(45) 孟芜见礼道   有客?   什么客?   原著中那两只入城屠戮的大魔吗?   然而赵颜的提示就到这里。   完成使命的飞笺失去支撑, 掉落在窗台上。   孟芜在窗边伫立许久,半晌,拾起已经变成废纸的纸鹤, 手指从纸鹤的翅膀边缘蹭过, 叹了口气。   不得不说,原著剧情的顽固程度远超他的预期。   但他做的也不全是无用功——傅雪溪心性坚韧,只会被至亲至爱所伤。幸运的是, 他的至亲至爱刚好很少。   现在傅云澜和赵颜没有像原著中那样和傅雪溪结下不解的仇怨, 能使他受创的就只有傅若真和玉琉。   只要在那两只大魔手下保住百废城, 使玉琉和傅若真免遭屠戮……   傅雪溪还有什么理由化魔?   孟芜:“……”   想得多简单呐。   还“只要”在大魔手下保下百废城……   想实现这个“只要”,不知又要耗费多少精力。   孟芜突然怀念起穿书前除了随时可能会病死之外, 不用操心任何事, 只需安心享受的无趣生活。   手中纸鹤的翅膀被难得惆怅起来的大少爷拨弄弯折。   哎。   多想无益。   做到现在这个地步, 再莫名其妙地死掉, 孟芜是不认的。   手指收紧,纸鹤被捏成了毫无美感的纸团。   ——不就是两只大魔!   原著里, 这两只大魔是在傅雪溪前往风喑山取本命剑风侯时出来屠的城。   那是在玉琉生辰之后的某天深夜,傅雪溪于云中筑打坐 , 忽然“听见”鸣泣声。   起初他以为哭的是人, 然而放出神识横扫玉嶂山, 也没能寻到声音的主人。   很快他发现,那声音只有他能“听到”。   且他不是用耳朵听,而是通过神魂直接感应到的——就好像那鸣泣的东西是他神魂的一部分,像只离群的孤雁, 因寻不到族群而悲泣不停。   此后数日,鸣泣声越来越响,扰得傅雪溪心神不宁, 他不得不跟随鸣泣声的指引前往风喑山,并在魔物手中夺得了风侯剑。   原来是这风侯剑清湛有灵,不知缘何深埋地底多年,一朝被聚集在风喑山的魔物挖掘而出据为已有,因不愿受魔物驱使,沦为魔物附庸,日夜鸣泣,这才引来了傅雪溪。   后续这灵剑曾经的主人是谁,为何落在风喑山,书中没有再提。   只有傅雪溪能听见那“鸣泣”声,书中的解释是“神兵见类”。   说的是傅雪溪的品性与这把剑极为相似,一样的淬利高洁,因而产生了灵魂共振。   这风侯剑着实不简单,真如神器,斩魔物如砍瓜切菜,足以横扫千军。   后来傅雪溪为报仇追查大魔途经永义城,连无数宝器过手、吃过见过的永义城城主邹行朗都想以千金换剑,最后当然不成,被傅雪溪干脆拒绝。   当时孟芜一扫而过。   主角么,有点玄乎的金手指很正常。   现在身处其中,由不得他不多想——要知道作者写书,除开故意水文,通常不会有闲笔。   如果傅雪溪真如傅云澜所说,不是傅若真和玉琉亲子,而是“婴魔之乱”的始作俑者,大魔“婴魔渐水”的儿子。   那这把风侯剑的前任主人,极有可能就是“婴魔之乱”的另外两个当事人——百里棠和仙玥——中的一个。   孟芜:“……”   书中对“婴魔之乱”的描述太少了。   只说这是场空前的魔患,发生在傅雪溪出生的三年前,仙道末路以此为开端。   至于被搅入“婴魔之乱”的三名主人公“婴魔渐水”、百里棠和仙玥更是一笔带过,全书只提了个名字,而在《暗界降临》中,所有修士都对这场魔患讳莫如深,轻易不肯提起。   那就有些奇怪了——算起来,“婴魔之乱”发生在二十年前,“婴魔渐水”、百里棠还有仙玥都死于那一年,三年之后傅雪溪才出生。   如此,原著中傅云澜怎么还能说傅雪溪是渐水之子?   难道魔物还能虚空生子不成?   又或者,傅雪溪就是傅若真和玉琉的孩子,傅云澜所言尽是污蔑?   这般拙劣的污蔑,那些意图围杀傅雪溪的四城修士就这么信了?   孟芜抛接着纸团,一时不察,令那纸团掉落,手也不小心磕在了窗户上,发出“咚”的声响。   在院外打了数个呵欠的冬九听到响动,蹭地站起来,轻盈地跃至孟芜的窗下,低声问询:“孟公子?”   孟芜被这声惊得回神,低头看了眼滚远的纸团,回道:“是我。起了个夜,这就去睡了。”说罢朝床边走去。   冬九在院中视察一圈,确定没有东西趁虚而入,复又退回院外。   孟芜躺回床上,于深蓝夜色中望着屋顶横梁。   许久,他想:算了。   傅雪溪是不是玉琉和傅若真亲生不重要。   是人是魔抑或半人半魔也不重要。   现在他只需操心自己,让自己活下来就够了。   反正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着眼到当下,就是他很累。   天塌下来,他也得先好好睡一觉。   孟芜理好衣衫合眼,放任自己的意识逐渐涣散。   不多时,他的呼吸变得绵长,显是睡得沉了。   *   百废城外。   傅雪溪立于断崖前轻轻闭眼,压制住体内运转的灵气,驱动另一个不该存于修士体内的核心。   黑潮般的魔气瞬间涌出,占领了大大小小的脉络。   砰咚。   魔气冲撞下,傅雪溪胸口烦恶,几乎欲呕。   握剑的手却死死收紧,不叫身形摇晃一瞬。   短暂地化为大魔,傅雪溪可以清晰地感知到周围百里内的魔物行踪。   经巡查修士反复荡清,百废城地界尚存的魔物多数形如虫豸,偶有几个似豺狼虎豹的,也不足为惧。   至于那只跳崖逃跑的大魔……确实已经遁远了。   明晰这一点,傅雪溪无声吸气,流淌在脉络中的魔气缩回。   可他现在不是在灵气清朗的护城结界内,空气中涌动的魔气像是遇了海绵的水,迫不及待地渗入他的经脉,往他心脏处的魔核聚拢。   俊朗的眉目显出痛苦之色——魔气与灵气在体内对冲固然难捱,但更令他感到折磨的,是无法掌控这股让他深恶痛绝、却无法根除的力量。   娘亲生辰将至,他百废城的大公子不能带着这一身魔气回城,更不能放任自己的痛症在魔气如此充裕的地方发作。   傅雪溪深深吸气,抿住唇,伸手探向腰间的百宝囊,取出一粒镇气丸置于眼前静静端详。   ——到头来,他的意志竟比不过这区区一粒丹药。   傅雪溪注视那枚丹药许久,匀长手指将镇气丸送入口中。   镇气丸入口即化,顺着喉咙滑下。   无人知晓在那一刻,有座矗立于他心中的玉山于无声中倾颓瓦解了。   傅雪溪连吃了七颗镇气丸,体内翻涌的魔气终于被压得低靡懒倦,而后就地打坐调息。   直到将脉络中的魔气全部被驱回魔核,灵气重新占据主导,傅雪溪才起身,御剑回城。   *   是夜。   百废城的巡查修士们例行在城外巡查,遥遥见到一抹银白身影掠来,纷纷停下脚步翘首观望。   银白身影越来越近,最前方的修士由警戒转为欣喜,扬声喊了句:“大公子!”   其余修士发现来的是傅雪溪,紧绷的神色也都松散下来,齐齐见礼。   傅雪溪的佩剑在众修士上空停顿了须臾,飞掠而过,到了城门空,落到地面。   城门口的守卫早看见他,提前打开城门。   傅雪溪踏进城中,直朝巡查监而去。   秋七得到消息迎出来,见傅雪溪浑身上下完好无损,暗暗松了口气,唤了句“大公子”,便转身跟上,将这月余间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听闻傅云澜在蔓竹水榭待了七天,而后玉琉将玉家密篆交给了他,傅雪溪的脚步停了停,却什么都没说,照常往前走去。   “停泉别院怎么样?”   “孟公子安然无恙,冬九还在那里守着。”   秋七又将孟芜在城中的种种部署事无巨细地转述给傅雪溪。   说话间,傅雪溪已到了巡查监的内室。   这一个月里,所有秋七能做决定的事,她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但还有以她权限不足以拍板的,就都暂时按下,积压在案上。   一城之事何其繁杂?   如今傅雪溪的桌案上已堆满了卷轴、竹简。   听完秋七的禀报,傅雪溪在桌案前坐下,取过一个卷轴展开,同时道:“好。你可以出去了。”   秋七拱手后转身。   走到门口,有些犹豫地停住,斟酌再三,转身劝道:“大公子,你才从城外回来,何不再休息休息——”   傅雪溪没有抬头,淡淡道:“我有分寸,不必忧心。”   秋七:“……”   傅雪溪这样说,她只好道了句“属下多嘴”,转身出门。   屋中烛火如豆,时有噼啪跳动。   屋中身影定定坐在桌案前观阅,积在桌案上的卷轴不知不觉就被处理了三分之一。   傅雪溪十四岁时第一次接触此类城务。   那时的他尚且稚嫩,为在傅若真和玉琉面前彰显自己的成熟,一句批示要往往要慎之又慎才下笔。   偶尔犯错,无需爹娘苛责,他自己便要狠狠罚自己一通。   三年过去,现在的他只消一眼,就能从诸多曲折、遮掩的叙述中抓住根本。   该罚他不会心软,该赏的决不吝惜,不偏不倚,言出必行。   可……   无论他做什么,爹娘都不能满意。   卷轴上的文字仿佛生了四肢,满纸乱爬。   傅雪溪闭了闭眼,将手中的卷轴扣下。   望着跳动的烛火出了会儿神,从百宝囊中取出那只“遍体鳞伤”的照明鸟——此番出城,鸟羽处又有损伤。   取出篾条将破损处补好,傅雪溪伸出手指,在鸟头上摸了两下,同时想:我有多久没去过蔓竹水榭了?   思及上一次玉琉见自己时的神色,傅雪溪的手指逐次蜷回。   睨着桌案上的照明鸟许久,挥袖一掠,将其收回百宝囊中。   而后重新拿起桌上卷轴,于寂静的夜里继续审阅。   孟芜一觉睡到了第二天的中午。   醒来之后没有立即起身,脑子里东一榔头西一扫帚地胡乱想了半天,才懒洋洋地下床洗漱。   冬九听到屋里的动静,噔噔噔步到廊下,在外面问:“孟公子醒了?”   孟芜蹭掉脸上的水珠,应了一声。   冬九的声音又传进来,透着难掩的兴奋,说道:“大公子回来了!刚才差人来说,若是孟公子醒了,就去一趟巡查监,大公子在那里等着你呢!”   “……”   傅雪溪回来了?   孟芜取出巾帕,把脸上的水珠尽数擦干,回道:“知道了。”   在冬九的走柳式催促下,孟芜依旧保持了自己的节奏,慢条斯理地换了身干净的衣裳,领口袖口折叠妥帖,检查后确认没有不妥之处,这才出门。   冬九见大公子心切,踩上环刃提了人就走。   谁知道了巡查监,傅雪溪恰好出去了。   秋七打发走了老大不愿意的冬九,把孟芜引进了内室,让孟芜稍候。   没等多久,就有脚步声从外面响起。   很快,傅雪溪绕开挡在门口的屏风,转进内室。   一个月不见,这位大公子依旧是皎如天上月,寒如三冬雪,黑眸冷沉而清醒,甫一走近,周围空气都跟着降温。   孟芜见礼道:“大公子,好久不见。”   傅雪溪越过孟芜,径直走到案前坐下,手搭在膝头,抬眼道:“孟公子也是好久不见,不知是否有话要对我说?”   孟芜:“……?”   巡查监内室,两人一坐一立,隔案相望。   傅雪溪神色未见端倪,语气却是不善。   孟芜生出种被审问的错觉。   ……不对,可能不是错觉,傅雪溪就是在审他。   孟芜一时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值得被审的,于是道:“还请大公子明示。”   傅雪溪也不与他兜圈子,望着他的黑眸森然冰冷,一字一句道:“该是我请孟公子告知,百废城是什么时候成了你的私有物,竟能随意拿来与大魔对赌了?”   “……?”   孟芜懵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正色道:“大公子冤枉我了。” 作者有话说: 入v入得好突然啊,我都没准备万字章,那这样吧,我每章多写一千字,十章就能把万字章还清了!(可能也不止一千,反正每天都会尽可能多写的! 第61章 百废城(46) 孟芜不敢相   傅雪溪不语, 等着孟芜说下去。   与赵颜的赌约已经结束,在没什么好隐瞒的,孟芜便将前因后果尽数交代。   最后道:“……我从未将百废城视作私有, 正因如此, 才不敢贸然犯忌,以免招来祸端,牵累同修。还望大公子明察。”   内室中的沉默蔓延开来。   稍微了解下来龙去脉, 就知道此事怪不到孟芜头上。   良久, 傅雪溪道:“孟公子信那大魔?”   孟芜:“……”   赵颜他肯定是信的。   问题是除了赵颜, 另有两只大魔要来屠城,不可不防。   要是他如实说是受赵颜提醒, 傅雪溪信不信还要另说, 平白显得他与大魔过从甚密, 引人猜忌。   不如隐去此事, 顺水推舟来得方便。   孟芜顺势道:“不可尽信,还需加强城中守卫, 广集净火修士,定期清查, 或可确保万无一失。”   “……”傅雪溪一错不错地注视着孟芜, 似是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些蛛丝马迹。   孟芜虽觉压力, 表现得倒是坦坦荡荡,镇定自若。   许久,逡巡在他身上的视线一收。   傅雪溪道:“此番是我误会了孟公子。”   孟芜笑笑以示无碍。   谁知傅雪溪又话锋一转,说道:“但孟公子终究与寻常修士不同, 往后再遇事端,还是交由其他修士处置,免得伤及自身, 追悔莫及。”   孟芜:“……”   这话听着有点像关心,又很像是在奚落他脆皮体弱,让他以后做事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顿了顿,孟芜略有些复杂地欠身,说道:“谨遵大公子教诲。”   话音落下,屋中又是一静。   话赶话说到这里,孟芜合该接上这样一句,却将内室划为泾渭分明的两爿。   一边是高高在上兴师问罪的大公子,另一边是寄人篱下谦卑恭敬的门客。   往日停泉别院里的种种云烟雾散,只剩下清清冷冷的疏离与客套。   傅雪溪心中起伏。   这是他的本意吗?   ……罢了。   他向来如此,与谁都不得亲近。   胸口处传来闷痛,傅雪溪眉心攒起,没来由地心烦,声调不变道:“孟公子自便。”   孟芜听出他送客的意思,很有眼力见儿地告退了。   等到孟芜离开,傅雪溪取出药瓶,倒出三粒镇气丸服下。   冰凉药液顺着喉咙滑下,胸口那股烦闷被压下。   他正要打坐调息,秋七的声音在内室门外响起:“大公子。”   傅雪溪:“何事?”   秋七道:“城东有要事需大公子出面处理。”   傅雪溪揉了揉眉心,将药瓶收起,说道:“好,这便过去。”   *   傅雪溪忙于处理过去一个月堆积的城务,罕见地没有被傅若真召去训诫。   为此冬九这几天都是喜气洋洋的。   这期间,孟芜与傅雪溪在玉嶂山碰到过几次。   两人本就算不得有多熟稔,巡查监那一次后更加生疏,见面寒暄也不过一两句。   有次孟芜与傅云澜从山下湾出来,刚好碰到傅雪溪从山上下来,约是很忙,目光只在他们身上一点,便越过他们往山下去。   之后干脆连这一点都省去,瞧都不瞧一眼了。   大公子归来,百废城迅速恢复往昔的秩序。   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城中修习净火术的修士越来越多,几乎每日都有大量净火符运往灵炉。   严守数日不见反扑,赵颜的风头渐渐过去。   城中修士开始张罗着为玉琉的生辰造势。   然而几天后,傅云澜意欲将玉家密篆还回,去了趟蔓竹水榭,结果密篆没还成,还带回一个消息:城主夫人身体欠佳,今年的生辰宴不办了。   这消息传来,在城中掀起不小风波——要知道城主与城主夫人的生辰宴是百废城的盛事,每年城中都要大肆欢庆。   光是那两天城主与城主夫人多发的份例,就够城中修士平时攒上一两个月。   多少修士早将这两天的所得视为自身所有,如今到嘴的鸭子飞了,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修士们再三进言,还央到大公子那里去。   往年城主夫人的生辰宴都由大公子操办,傅雪溪前往蔓竹水榭求见,却被拒之门外。   最后还是傅若真派人传话:城主夫人不出席,但欢宴还是照常举行,彩头也是照发。   还从自己的私库中拨出大量丹药法器,供修士们在宴饮间争夺。   这才将怨声平息。   此事落定后才传到孟芜的耳朵里,倒让他十分意外——   原著中这次生辰宴玉琉和傅若真携手出席。   傅雪溪送了玉琉一件极为罕见的物什,博得满堂彩,将傅云澜亲手做的生辰礼衬得一无是处。   生辰宴还没结束,傅云澜便离席,在远离欢笑笙歌的荷花池边彻底黑化,答应赵颜助他破开百废城的结界。   难道是傅云澜和赵颜没有按照原著那般行事,扇动了蝴蝶翅膀,使剧情发生了偏移?   这事只在孟芜脑子里过了下,就被他抛到了脑后。   傅雪溪让他遇事交由其他修士处理,他深以为然,眼下正着力于训练城中的净火修士,以应付那两只不知何时会光顾百废城的大魔。   据书中描写,那两只大魔一个身材魁梧、毛发旺盛,背扛一把重达千斤的黑色宽刀——傅若真和玉琉就是双双被这只大魔斫成了两截。   另一个戴斗笠穿斗篷,看着是细如竹竿,实际上本体庞大连绵如山,轻易便能召回构成本体的大量魔物,引动魔潮来攻城。   两只大魔,一个对单一个对群。   在被赵颜破坏了结界的百废城中,对单的擒王,对群的收割余众,互相搭配,直将百废城杀了个干干净净。   对付这两只大魔,孟芜可不像面对女主时那般顾虑良多——穿斗篷的先不提,单说杀了傅若真和玉琉的那只,定要让他有来无回不可!   由此,孟芜白天在停泉别院教课,晚上就去山下湾,与傅云澜一起钻研围杀的阵式。   某天晚上从山下湾返回,脑子里还在推演如何以最严密的阵式剿杀大魔,忽听有人喊了他一声:   “孟公子。”   孟芜停下脚步循声望去,原来是秋七悄无声息地御剑落到了他身后。   “秋姑娘?”孟芜回身。   秋七站在离他两三步远处,问道:“孟公子是从山下湾回来?”   孟芜:“?”   傅雪溪这两个护卫,一个健谈,一个寡言。   孟芜每次遇到冬九都要多说几句,秋七却是鲜少与他攀谈。   当下有些好奇地应道:“正是。”   秋七道:“那孟公子可曾去见过大公子?”   孟芜:“??”   秋七常在傅雪溪身侧,他去没去过,她会不知晓?   孟芜不明所以,答道:“未曾。”   于是,秋七便沉默不言了。   不说话,但也没走,就这么看着孟芜。   孟芜:“……秋姑娘有事?”   秋七似是在思考该如何措辞,半晌,说道:“孟公子可否……”   说到这里,秋七皱了下眉,停住了。   同时懊恼:我怎么能做这样的蠢事?   实是自从大公子从城外归来就一直忙于城务,从前痛症发作疼痛难当时都不肯吃一粒的镇气丸,这几日已经连吃了两三瓶。   冬九还当那镇气丸有奇效,能免去大公子的痛症,她却知道,如此强压,总有洪水决堤的时候,到那时苦处还是要大公子自己来受。   她身为护卫,阻拦不得。   于山间遇见孟芜,便想着孟芜的话或许要比她有分量。   可她擅自请孟芜帮忙,岂不是在替大公子乞怜?   大公子的颜面,怎轮得到她来折损?   秋七:“……”   要是一时冲动说出口,她这护卫怕是没得当了。   孟芜等了会儿,不由问:“可否什么?”   秋七回神,退后半步,说道:“孟公子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说罢转身,利落地御剑而去。   之后再碰到秋七,秋七果然对那天的事避之不提。   想来不会是什么重要的事,孟芜便遂她的意,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山间无岁月,转眼到了玉琉的生辰。   这一年的生辰宴与往年一样,除了玉琉本人未到,彩头份例一样不少。   连孟芜这种没去凑热闹的,都被分得一只满满当当的百宝囊。   欢宴从清晨开始,一直延续到深夜。   傅雪溪只在夜宴时开了个席,便借故退场,屏退左右,只身前往蔓竹水榭。   水榭外冷泉叮咚,竹影重重。   月光自高空抛洒下来,融入夜宴通明的火光中,亦公正无私地笼罩在竹林前那道略显伶仃的白色身影上。   通往玉琉住处的小路被以阵式排列的竹林遮挡。   傅雪溪直望向竹林深处,躬身道:“娘亲,我来送生辰贺礼。”   冷凉的尾音散在夜色里。   竹林于微风细流的拥抱下轻轻摇晃,无人应声。   “娘亲,我来送生辰贺礼。”傅雪溪又重复一次。   然而,泉流依旧,竹林亦是静谧如故。   咸涩自心底点点漫出,淹得傅雪溪心口不适。   他不再开口,只在原地安静地等。   半个时辰过去,那条通往水榭的路始终没出现,他知道,娘亲今天是不会见他了。   周身脉络中忽如刀割般刺痛,淡薄的黑雾砰地从他体内撞出。   傅雪溪呼吸一凝,瞥向自己的胸口,当即转身。   不知想到什么,蓦地停住,于万虫啃噬似的疼痛中耽搁了一会儿,从衣袖中取出一支亲手磨出来的玉青色发簪。   自他体内撞出的黑雾越来越浓郁。   脖颈、额角青筋跳突,修长的手也因蚀骨的疼痛不能自己地颤抖。   傅雪溪定了定神,强自忍下一波波冲刷而来的苦痛,轻而稳地将发簪放到了竹林前的空地上。   *   停泉别院。   孟芜于烛火下观摩百废城的地图,手指在沿着某条线路在地图上空游动,最后往下一点,按在了城门处。   山下又传来一阵欢呼,不知第多少次打断了他的思路。   他轻啧着起身去关门。   手刚搭到门框上,忽悠一阵冰冷的气息从门外扑来,兜头将他罩住,冻得他打了个激灵。   “!”   哪儿来的魔气!?   闪念的功夫,寒意侵体,身上的鸡皮疙瘩一片片地起,后背也在骤降的温度中寸寸僵结。   孟芜猝不及防,赶忙抓紧领口,便在这时,一抹白影掠过停泉别院上空,直直往山道上栽去!   孟芜的手都摸到了百宝囊上,转手就能掏出信烟放出,却在瞧见那抹白影时愣了下神。   “……”   等等。   刚才那个是……?   意识到那道白影的身份,孟芜心思如电转。   魔气、傅雪溪……   “!”   抬眼便朝高天望去——悬于空中的月亮缺了个角,清冷光芒遍洒而下。   虽不是满月,却也差不离了!   书中写每逢月圆,傅雪溪的痛症就要发作,每到这时他都要闭关,是以从未被人撞见过。   怎么今日……   魔气停留在山间许久不动,时强时弱。   孟芜拢着衣袖等了半天,也不见秋七或冬九过来,攥着衣领的手不由收紧。   “……”   这不对吧?   傅雪溪身上的魔气怎会如此浓郁?   刚才有一瞬间,他都要以为是那两只大魔提前攻过来了!   回头在屋中扫了圈,孟芜抓起搭在背上的大氅披在身上,把领口绑得死死的,仿佛即将启程前往南极探险的冒险家,深吸一口气,踏出门去。   *   傅雪溪眼前时明时暗,黑气从四面八方合拢,蚕食他的视野。   ——这一次的痛症发作得尤其迅猛,竟让他来不及回到云中筑布下结界。   被压制已久的魔气随着他的心跳自魔核中泵出,也不可阻挡之势涌入他的奇经八脉。   灵气与魔气在脉络中相遇,直将他的身体当做了战场,互相倾轧剿杀。   血雾混着黑气噗噗渗出体外,浸透白衣,弥漫到空气中,在他身周形成暗红色的薄幕。   每逢痛症发作,傅雪溪都要操纵灵气退避,以减轻仙魔冲杀带来的损伤。   此刻他却生出些执拗的念头,不仅没有退避,反而使灵气扑得更猛,纵使痛得经脉欲断,也不肯退缩。   傅雪溪想不通——   偌大一个百废城,甚至放眼仙门四城,恐怕也只有他这么一个异类。   那为什么偏偏是他?   为什么?   玉琉与傅若真嫌恶的眼神频频在眼前闪过。   “……”   难道是他自己想不仙不魔的吗?   从他身体里开始长出魔核那天起,就没有人因为他一次又一次熬过痛症开心过。   既如此,就这样把他搅碎了吧。   ……   执拗过后,只剩下无尽的疼痛与自暴自弃。   傅雪溪有些累,想要好好睡上一觉。   于是,他放任自己的意识下沉,将身体完全交给了蓬勃的魔核。   喷薄而出的魔气层层缠绕,将树下的少年包裹成一个黑色的茧。   属于傅雪溪的神识随之沉入暗黑无光的死海。   玉嶂山下轻歌曼舞,无人注意玉嶂山腰上空出现一个黑色旋涡,旋涡的彼端,无数奇形怪状的魔物争先恐后朝这个出口涌来。   “……溪!”   朦胧之中,忽有一道短促的呼唤如同惊雷,在傅雪溪脑海中炸响。   胸口噗通一跳,茧壳中的傅雪溪刷地睁开眼。   ——谁?   *   孟芜擎着识海中火苗微弱的蜡烛,在蚀骨的苦寒中顺着魔气的指引来到闪腰的平台处。   瞧见石台上空的漩涡,血液险些被冻结。   谁能告诉他,那是什么鬼东西!?   目光下移,发现树下的黑茧,孟芜黑润的眼睛猝然睁大,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半晌,他不敢相信地唤了一声:“……傅雪溪?”   孟芜猛地抬头再看向那旋涡。   天杀的!   别跟我说那对面就是暗界!   孟芜的脑子都要打结。   什么意思?   不是前几天还好好的?   怎么突然……   难不成就像在三途岭必有人要触发岭中君一样,玉琉生辰这天,百废城也一定要有一位公子黑化吗?? 作者有话说: 下章同床~ 放个预收:《不做配》   桑秋渝发过誓,此生不做任何人的陪衬。   于是他不择手段地变强、变强、再变强。   凡是不许他争的,他便抢来再扔掉。   禁止他碰的,他不仅要碰个够,还要让其里里外外染上自己的味道。   然而他似乎是个天生配角命。   任他如何努力,他渴望的、喜欢的、魂牵梦绕的总会离他而去。   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个连他这般自私薄情的人都愿意为之去死的人,才知道:   原来世间事,强求不得。   该是你的,怎么都是你的,不是你的,抢也抢不来。      桑秋渝认清了。   燃在心中多年、不甘不忿的火焰也随之熄了。      ——既然得不到,那便全都不要了。      发誓永不做配的桑秋渝甘愿赴死,终究是成了衬托旁人的配角。   一场浩劫平息,世间再无喜怒无常的魔头。      谁知多年后,桑秋渝在一座小山村醒来。   那些曾经鄙夷他的、瞧不上他的、痛恨他的人齐聚一堂。   桑秋渝却懒得再瞧他们一眼了。      脾气超好圣子攻x脾气超坏的受 第62章 百废城(47) 傅雪溪被惊   从漩涡中逸散出来的魔气, 把孟芜从头冰到了脚。   孟芜毫不怀疑,如果漩涡张开,他会在第一时间被冻成冰棍。   不行。   他还不想死!   孟芜目光往下, 又落到那个巨大的黑茧上, 在严寒之中毫不犹豫地上前。   越靠近黑茧,四肢越僵涩不听使唤,好像关节窝处的润滑都被冻成了冰沙, 每迈一步, 都能听到咯吱咯吱的碾动声。   一脚没踏实, 孟芜踢到了台阶的边棱上,身体登时失去平衡, 砰地砸到了地上。   但他此刻几乎冻僵, 手脚和脸颊都快要失去知觉, 因此都没怎么感觉到疼。   唯有血从手心、脸侧的伤口冒出时, 短暂的温热让他恢复了些许感知,等他从地上爬起来时, 伤口处的血渍没等流下来已被冻住了。   识海中的蜡烛在那漩涡的影响下,黯淡如豆点, 好像随时都会熄灭。   孟芜咬紧牙关, 寸寸蹭过最后一小段距离, 朝那黑茧伸出手去。   “傅……”齿关磕碰着,孟芜艰难地喊出声:“傅雪溪!”   黑茧中的人睁开眼时,孟芜那只掌心凝结着血迹的手刚好探入茧内。   那一刹那,如同有万千冰冷的钢刀刺入手臂, 将他的血肉片片分割。   冰冻太过,仿如火烧!   孟芜被冰冷的魔气灼得痛哼出声,随即凝眉, 手臂用力往前一探——   麻木的指尖触到了什么东西。   试着将碰到的东西扯出,却因指节弯曲不能而难以发力。   手臂如遭切割似的扎痛,孟芜咬咬牙,干脆豁出去地往前撞去!   魔气构成的黑茧拦不住他,黑雾尘土似的蓬开,眼前一暗,整个人便陷进了黑茧之中。   有大概有半个世纪,又或许只是一瞬,孟芜觉得千刀万剐不过如此。   浓郁的魔气化作一根根寒针刺入他的肌骨,疼痛太过,真的在孟芜身上烙出了实质的细密伤口。   然而,当他完全扑入黑茧,撞到了里面的傅雪溪,便像是气球在麻袋里炸开,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的寒冽痛冷如同气球里的空气,怦然一空,被令人上瘾的温暖斥出了体外。   “!”   傅雪溪的气运之力竟然没有失效!   发觉这一点,孟芜张开手臂,将面前的人紧紧抱住。   暖流迅速淌入孟芜的每一根神经末梢。   靠着从傅雪溪那里蹭来的热气,孟芜的身体逐渐恢复知觉,就势拖着魔气缠身的傅雪溪往后面一倒,与傅雪溪一起双双摔出了黑茧之外。   孟芜用力不小,从黑茧中摔出,抱着傅雪溪在平台上滚出了好几圈才停住。   中间还磕到了头,撞得他头晕眼花。   树下的黑茧在傅雪溪脱出的瞬间失去形体,化成大团大团缓慢漂浮的魔气,上空的漩涡随着魔气的分散逐步收缩……   孟芜直勾勾地盯着半空中某处,直至旋涡消失,方才呼出一口气,手软脚软地跪倒下去。   直到呼吸变得顺畅,才又支起身体,偏头去看傅雪溪。   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傅雪溪闭着眼,俊美冷峭的脸在月色下苍白得几乎透明,因好洁而穿的白衣早被血污浸透了!   “……!”   痛症发作起来,竟是这般光景吗?   嗅着浓浓的血腥气,孟芜都要跟着幻痛起来了!   在平台上散开的魔气很快被他身上自然散发的净火烧尽。   许是感知到了外界的变化,傅雪溪的眉心动了动。   孟芜眼皮一跳,立即靠近些,“大公子?”   然而,傅雪溪却没有醒,昏迷之中好像仍被什么缠着,眉心处慢慢纵起。   “……”   孟芜往平台下望去,山下火光如龙,山道间一片空荡。   按理说,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人过来。   可凡事就怕有万一。   要是恰巧有人在今夜上山,看到傅雪溪这幅样子就糟了。   缓了缓气力,孟芜把臂垫到傅雪溪的肩背之下,另一手去勾傅雪溪的膝弯,直接将人抱起,就近朝停泉别院走去。   *   沉入死海的神识被一双温暖的手捞起,朦胧之中,傅雪溪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他一时想不起声音的主人是谁。   只觉得这人嗓音低而温和,似有无尽的耐心,可以拉着他走出这片无光的雪原。   鼻尖萦绕着清清淡淡的、像是晨间被露水打湿的草木的气味。   沁人、独特,没有任何攻击性,让傅雪溪分外安心。   自肩膀后背处传来的温暖接触,则让他疏于被照顾、长久处于枯涸失落状态下的神魂得到了安抚,连脉络内的疼痛也随着那股温热的传递逐渐远去。   昏睡下的傅雪溪无需凭理智行事,也不再受严苛框架的限制,完全受本能驱使,展露出最真实、纯粹的渴望。   ——他想要更多。   但即便是在昏迷中,傅雪溪在索取时仍是十分节制。   心中无比眷恋,却也只是稍稍靠近了些。   孟芜甚至没有感觉到傅雪溪的动作,只是某次低头时,偶然间发现他纵着的眉心舒展开了。   “……”   这下好了。   安静的山道间,只剩孟芜一个还清醒的人静静地破防——   傅雪溪这人看着劲瘦,怎么抱起来这么沉的!?   最重要的是,傅雪溪身上渗出的血都沾到他身上了!   情急时,孟芜为了保命,纵使傅雪溪满身是血也是照抱不误。   现在脱离险境,便是一秒都忍不了。   屏息一口气把傅雪溪抱回停泉别院,放到床上,上手就去解傅雪溪的腰带。   换下染血的衣服,从百宝囊里往外掏浴桶,装满水把傅雪溪按进去。   接着把方才傅雪溪那件血衣碰过的全套床铺都换下来扔掉,等到把傅雪溪身上的血渍洗净再换上干净的衣服,才又将人放回床上。   收拾完傅雪溪收拾自己。   孟芜在隔壁取出新的浴桶,细致地洗去身上沾染的血气。   不成想才洗到一半,就被隔壁房间传来的闷响打断。   孟芜匆忙将身上的水擦去,穿好衣服到隔壁查看,原来是傅雪溪从床上滚下,摔在了床下的脚踏上,黑发散乱,颀长身体弓起,似在忍痛。   丝丝缕缕的魔气透过新换上的衣服往外蒸腾,已将房间里漫成灰蒙蒙的一片。   孟芜:“??”   痛症还没结束?   孟芜赶忙踏进房间。   稀薄的魔气顿如融化的奶油,飞速被净火濯清。   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傅雪溪身边,将人扶起。   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傅雪溪身上不断往外逸散的魔气越来越细弱,渐渐停了。   再过两三秒,傅雪溪弓着的身体也伸展开来。   孟芜将这些变化收入眼底,扫过自己搭在傅雪溪肩头的手,逐渐回过味来:“。”   好家伙,原来傅雪溪的痛症,怕他的蜡烛散发出的净火啊!   孟芜扶着傅雪溪,哭笑不得。   无言半晌,叹息着把傅雪溪搬回床上。   他过来的急,头发都还没擦干,这会儿湿润的发丝把他的衣服打湿,煞是难受。   略作思量,暂时放开傅雪溪去擦头发。   中间傅雪溪的痛症又有两三次要抬头,都被孟芜及时赶来压下。   等到终于把自己拾掇清爽,外面已是月上中天。   孟芜把傅雪溪带回来,原本的打算是把他留在隔壁,自己该干什么干什么,现在有痛症这把刀在头顶悬着,不敢轻易走开。   索性回房把百废城的地图带过来,坐在床边继续研究。   到后半夜,傅雪溪的痛症闹得厉害,光是在孟芜身边,仍有漏网的魔气溢出。   每当这时,孟芜便在傅雪溪身上拍上一拍。   光是短暂接触,就能把蜡烛的功效放大数倍,任那魔气如何顽固,都被蜡烛散发出的净火荡清了。   只是这样时不时地碰一下,很耽误孟芜用功。   后面他干脆靠到床头,把地图摊在膝上,腾出手来握住傅雪溪的手腕。   不知不觉,山下宴饮逐渐歇了。   嘈杂声越来越弱,夜晚终于是回归了该有的宁静。   孟芜这一晚先是受冻,后是出力,好一番折腾。   在床头靠了没多久,听着傅雪溪平缓规律的呼吸,就生出困倦来,眼皮一耷一耷,眨得越来越慢。   期间他有一刻醒了下神,想着还得看顾傅雪溪,不能睡。   但困意来得迅猛,像是高高扬起的海浪,汹涌拍落下来。   孟芜被浪潮淹没,什么地图、什么痛症,全被湍急的洋流卷了去,某次合眼便没再睁开,沉沉睡了过去。   灯罩内的照明符恰好寿命到头,屋里霎时被黑暗吞没。   两道清浅的呼吸在房间里初时此起彼伏,而后慢慢重合。   睡梦中,孟芜本能地靠向身侧能令他感到舒适的身体。   而傅雪溪,也追逐着让他温暖的手一路往上抚去,扣住了孟芜的腰,用力往下一扯,把人揽向了自己。   ……   第二天清晨,孟芜在幻梦似的满足中醒来。   识海中的蜡烛火苗蹿腾,浑身上下简直是无一处不舒坦。   前几日忙碌带来的疲乏丝毫不剩,整个人像是回炉重造了一遍。   筋骨活络,肌肉放松,神朗气清,身轻——孟芜想伸个懒腰,才稍稍坐起来,就被腰间的手臂勒了回去——唔?   低头看去,登时惊得瞳孔地震:“??”   傅雪溪怎么跑他的床上来了?!   霍地转头,孟芜发现这不是他的房间,床自然也不是他平时睡的那张。   呆愣片刻,昨夜的记忆慢悠悠地回笼。   孟芜:“……”哦。   不是傅雪溪跑到他的床上。   是他滚到傅雪溪的床上来了。   孟芜纳闷:他昨天分明只是在床头靠了一下,怎么就滚到了床上,还……睡成这幅样子?   孟芜放轻呼吸,垂眼瞄向身边的人——傅雪溪的手正紧紧搂着他的腰,头靠向他的胸口,还在熟睡。   平时气势凌人、高傲疏远的大公子毫无防备,一双黑冷的眸子被薄薄的眼皮遮住,浓长的眼睫在眼睑处垂着,身上那股冷淡的霜雪气也因合抱睡了大半宿,而被捂得暖暖的,衬得他整个人柔顺非常。   孟芜:“。”   这对吗!!   孟芜从五岁起就再没和别人同过床,此时被身量和自己差不多的人紧紧抱着,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通过相贴处源源不断地传来,浑身的汗毛都要炸起来,忙不迭把手伸手身后,试图把傅雪溪扣在他腰上的手挪开。   谁知他才稍微往后撤了撤身,傅雪溪就察觉到怀中的软热想要离开,很是不满地收了下手臂,强硬地把人拉了回来,额头往上抵住了孟芜的颈窝,蹭了蹭。   识海中的烛焰顿时蹿得快比蜡烛本身都要长,烧得呼呼作响,可见蹭得是开心极了。   蜡烛杵在孟芜的识海中,孟芜的情绪便也受它影响,自意识深处升起无尽的雀跃。   于是,孟芜的头皮还因着突如其来的亲密不适地酥麻着,身体却先不受控制地凑上去了。   反应过来时,手已经揽到了傅雪溪的背上。   孟芜:“……”   天杀的蜡烛。   这么喜欢傅雪溪,倒是长到傅雪溪的识海里去啊!   平时边边角角从傅雪溪那里蹭点气运也就罢了,这便宜他真的占不来。   孟芜与识海中的蜡烛拉锯了半天,终于把自己的手从傅雪溪的背上扯下,转而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公子?”   傅雪溪睡得正好,不愿转醒,听到这声轻唤,偏过头又往孟芜的颈窝里躲了躲。   砰砰砰——!   识海里的蜡烛放起了“烟花”,炸得孟芜心神迷乱,眼冒金星。   等到那直冲颅顶的愉悦平息下去,已不知过去多久。   孟芜懵懵地低下头时,发现傅雪溪早就再度睡熟了。   “…………”   搞什么?   孟芜被激起了逆反心理——蜡烛长在他的识海里,就得听他的!   当下大力朝傅雪溪的肩膀推去,“大公子?醒一醒,已经是早上了!”   这一下孟芜可没收力,傅雪溪于梦中被人猛然推开,眼皮颤了颤,倏地往上撩起。   乍醒时分,傅雪溪没能立即从惺忪中回过神来,黑眸中难得流露出些许的迷茫。   两次眨眼之后,迷茫飞速散去。   手里握着一截韧瘦的腰,鼻尖蹭着淡香柔软的衣料,再往上是白皙的侧颈和轮廓柔和的下巴……   理清发生了什么,傅雪溪舒展放松的身体在几秒之内,迅速僵硬起来。   孟芜道:“大公子醒了?”   听到孟芜的声音,傅雪溪黑眸震颤,扣着孟芜的手一松。   孟芜得空,立即从他的禁锢下挣脱出来,翻身下床。   白皙的脖颈又在傅雪溪眼前一闪而过,很快被合拢的衣襟遮住。   孟芜左拢右拢,怎么都不合心,干脆解开腰带,把被蹭乱的衣服重新束起来。   傅雪溪的眼睛似被那抹细腻的白晃到,慢了半拍才将视线移开。   从他离开蔓竹水榭起,发生的种种纷至沓来。   饶是向来不喜形于色,忆起昨夜的自弃,傅雪溪仍是变了脸色。   随即意识到,他的痛症终究是暴露了。   接下来或是拉拢,或是胁迫,需得想办法让孟芜闭嘴。   可傅雪溪隐隐有种直觉:他无需费心思做什么。孟芜自会替他守口如瓶。   这份直感大概是由过往对孟芜的每一次观察与审视积累而来,在电光石火间替他做出了判断。   以至于当他凭着还不太连贯的思维,迟了几拍才得出同样的结论后,罕见地陷入了怔忪。   孟芜重新把腰带系好时,傅雪溪才堪堪回神,下意识去合自己的衣领,进而发觉更多异样——   以往痛症发作后,光是余痛都要让他捱上一阵,那时再是好洁,都要与满身污血混作一处。   可他现在除了经脉被魔气腐蚀了稍许之外,身上再无其他损伤,穿的衣衫也是干干净净,明显被人换过。   傅雪溪的黑眸又是一阵动摇。   似有某方面的阈值被冲破了。   “大公子?”孟芜理好了衣衫,总算把那股说不上来的别扭压下去,见傅雪溪立在床边敛眸不语,奇怪地叫了他一声。   傅雪溪仿佛被惊动,肩膀轻震,抬眼时目光从孟芜窄瘦的腰侧擦过。   指尖触感犹在,手指仿佛独自生出了强烈的吞吃欲。   这欲.望来得突然,让他无端心悸。   捏住指尖滞了须臾,傅雪溪飞快地瞥了眼孟芜,未发一言,垂下手大步离去。 作者有话说: 傅雪溪的手指:想摸。 ps:今天提前更,明天要上夹子,会更得比较晚,大概是晚上十一点五十几分更~ 第63章 百废城(48) 与孟芜同床   傅雪溪从停泉别院出来, 没有立即离开,在院门外站了站,像是想再朝院里看上一眼, 侧身到一半停住, 垂下眼帘不知想了什么,终是离开了。   沿山道回到云中筑,冬九正抱手盘腿坐在树上往下张望, 瞧见他从山路走来, 抱着的臂膀松开, 从树上跳起来,喊道:“大公子!”   冬九踩了“风火轮”直奔傅雪溪身边, 离得越近, 越觉异样, 等到落到傅雪溪身边, “咦?”了一声,怪道:“大公子, 你的衣服……”   傅雪溪惯穿银白两色的服饰,今天却换了件百废城常见的月白色常服, 细看之下肩膀、袖口还有空余, 不太合身的样子。   这是……穿了别人的衣服吗?   冬九提及, 傅雪溪才又注意到身上的衣服。   这衣服的尺寸,显然是孟芜自己的。   早些时候他与孟芜同床共枕,衣服上便沾染了孟芜身上的味道。   淡淡的、清润气息自衣襟处散发,细细藤蔓似的顺着衣领往上攀爬。   傅雪溪轻轻吸嗅, 很快,手指上生出的吞吃欲开始往上蔓延,到肩膀、再到胸口……   呼吸凝住, 片刻后,傅雪溪没有理会冬九,越过他往云中筑走去。   冬九不知发生了什么,退后两步转过来跟上,从旁絮叨道:   “大公子昨天夜里去了哪里?我和阿姐找了许久都没找到!还以为是……明晚便是月圆之夜了,阿姐总担心那痛症反扑,我便去赵丹青那里取了瓶镇气丸以防万一,这几日大公子若有什么事,就交给我和阿姐去做,我们定能将事情做得漂漂亮亮的……”   秋七在云中筑等候禀报昨日夜宴的事,听到冬九的说话声便从屋中出来。   原是想让冬九少说几句,免得吵到大公子,乍看到傅雪溪身上那件偏大的月白色衣衫,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侧身无声地把傅雪溪迎进了云中筑。   *   停泉别院。   孟芜捡起地上的地图,神思却早随着离开的傅雪溪跑远。   怪不得原著中,傅雪溪从来不将痛症发作时的样子示于人前——   百废城的大公子被魔气缠身,纵使知道事出有因,在这仙魔势不两立的世界里,传出去也是要招来祸端的。   原著后期傅雪溪为仙门所不容,不就是为此吗?   此时再想昨夜玉嶂山上空出现的旋涡,着实惊险。   孟芜不有后怕:要是他没把傅雪溪从那个黑茧中拉出来,放任那个旋涡扩大,会发生什么?   暗界会提前降临吗?   是每次痛症发作都会引动暗界,还是因为他改变了傅云澜和赵颜的命运,才使得傅雪溪在无形之力推动下,补上了原著剧情的窟窿?   傅云澜和傅雪溪现在都还好好的,那无形的、剧情的惯性之力,会就此罢手吗?   一味被动总是不好。   得想办法治一治傅雪溪的痛症才行。   ……痛症。   捡起地图卷好,放回桌案上,孟芜踏出房间来到院中曲桥上。   曲桥两侧泉水清冽,水汽拂面,清凉怡人。   孟芜心中模糊的怀疑像是沾满泥垢的杂物,被桥下汩汩不息的泉流冲刷干净,逐渐露出了清晰的本貌——   不久前,傅雪溪应当与赵颜交过手,回来时尚且安然无恙。   那比赵颜低了不知多少档的岭中君,又凭什么把傅雪溪伤到昏迷?   ——傅雪溪的痛症,真的是岭中君造成的吗?   照秋七当日的说法,傅雪溪的痛症是被临死反扑的岭中君损伤了经脉。   经脉受损,会源源不断地自体内冒出堪比大魔量级的魔气?   那就不防再大胆些,孟芜更进一步地猜测:傅雪溪那所谓的“痛症”,真的只是痛症吗?   *   月圆夜,云中筑。   一道结界悄无声息地将整个院落罩起,秋七和冬九一左一右,守在云中筑外。   ——又到了每月大公子的痛症发作的日子。   这次却与以往有所不同。   秋七时不时回头朝院里望上一望,犹自隐忧。   相较之下,冬九要乐观得多,见秋七不得放松,还有心思安慰:“阿姐放心,有足量的镇气丸,大公子这次肯定能平平安安地降服痛症。”   秋七:“……”   就是有镇气丸她才担心。   但就像冬九所说的,万一呢?   这时,秋七也只能寄希望于镇气丸有奇效了。   结界之内,傅雪溪坐于房中。   房间内部又加固了三层结界,以防痛症发作时失手造成破坏,发出声音引来山下注意。   烛火映在傅雪溪修长白皙的手指上,晕出柔和的色泽。   一只装满镇气丸的瓷瓶置于手中,被翻转把玩,瓶中药丸颠倒滚动,发出轻微细响。   然而瓷瓶终究冷硬,任傅雪溪如何摩挲,都难以升温,更填不饱指尖新生出来的“肚腹”。   高天之上,月如银盘,染得院中一片银晃晃。   疼痛与魔气久久不来,心口的魔核也格外安静。   直到夜尽天明,傅雪溪将瓷瓶压回案上。   至此终于确信,自八岁起,每逢月圆夜便要找上门来,令他焚心摧骨痛不欲生的痛症……就在前天夜里,轻易地被渡过去了。   房间里的三层结界撤去,院外的结界也在熹微的晨光中自顶端开始往下褪。   房门打开,傅雪溪走了出来。   秋七和冬九在院外守了一整夜,听到动静立即推门而入。   秋七落在后面,悬心观察傅雪溪的脸色。   冬九性急,直蹿到傅雪溪身边,绕着傅雪溪打转,不敢上手翻衣服,就凑近了闻。   没有血腥味!   冬九抑不住地欢喜起来,“大公子,是不是那镇气丸起效了?”   傅雪溪的脸色不似往次痛症发作后那般苍白,周身亦未见疲态。   秋七心下惊异:难道镇气丸真有奇效?   傅雪溪未作言语,抬起手掌,在晨光下翻看。   秋七朝屋中望去,房间里陈设整齐,没有任何破损,一只瓷瓶孤零零地放在案上。   秋七快步进屋,拾起那只瓷瓶打开,目光闪动了一下,便没了动作。   冬九还在叽叽喳喳夸镇气丸真乃灵药,顺带着连赵丹青也得了不少好话,说着说着发现无人应和,又见秋七立在桌案前不动,疑惑道:“阿姐?”   说着也跨进门去,凑到秋七身边,探头往那瓷瓶里瞧,片刻后眼睛睁大,抢过瓷瓶倒在手上数了数。   瓷瓶中一共十五颗镇气丸,一颗没少!   *   有痛症这根刺在孟芜心间卡着,孟芜与傅云澜讨论阵式时频频走神,当晚多耽搁了半个时辰才从山下湾回来。   银亮游鱼在这时派上用场,飘在空中缓慢游动,为他照亮前路。   行至半途,山下又有光亮飞下,傅雪溪的照明鸟与他的游鱼在半空中相会,飞鸟围绕着游鱼盘旋几圈,落到与游鱼齐平。   “?”   孟芜驻足,不见照明鸟飞走,复又抬步往前,飞鸟便与游鱼轨迹交织,同往前路掠去。   同行到停泉别院,照明鸟斜飞直通往云中筑的山道入口。   孟芜已经由它领过一次路,明白这是让他跟上的意思,便在它的引领下继续往山上走去。   上方平台在照明鸟散发的光辉下依稀可见,再行几步,傅雪溪从树影下走出,立在阶上往下望来,开口道:“孟公子。”   ……就知道傅雪溪不会轻易把那事揭过。   孟芜礼貌笑笑:“大公子。”   飞鸟与游鱼还在空中互相环绕纠缠。   孟芜便也踏上台阶,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省去寒暄,开门见山道:“不知大公子深夜引我来此,所为何事?”   傅雪溪看着他却一时没说话,呼吸不自觉放轻,几息之后,才沉下心,如常说道:“孟公子应当知晓。”   “……”傅雪溪来找他,无非是让他闭嘴。   孟芜很上道地说:“这几日我都在停泉别院钻研阵图,日夜不休,确实不知发生了什么,恐要让大公子失望了。”   孟芜足够识相,傅雪溪便无需赘言。   只是心中又一闪念——昨日晨间瞬间的直感到底是没有出错。   默然少顷,傅雪溪道:“原来如此。是我打扰孟公子了。”   傅雪溪能站在这里扫尾,想来那“痛症”没再作怪。   孟芜道:“大公子可还有旁的事?”   方才他说了不知痛症之事,自然就没有再留下去的理由,接着道:“若无事,在下便先告退了。”   傅雪溪略抬下巴,示意他自便。   孟芜行了一礼,悬于平台上方的游鱼往山下回转。   等到游鱼的光亮远到看不见,傅雪溪也自平台离开。   回到云中筑叫来冬九,吩咐道:“跟着孟芜,他做了什么,同什么人交谈,说了什么,每日向我禀报。”   冬九茫然地眨了眨眼——啊?   他之前也经常被傅雪溪派去跟着孟芜,但显然此“跟”非彼“跟”   除了第一次在三途岭,其余时候,他在孟芜身边,基本都是为了保护孟芜。   因此,又确认了一遍:“……大公子的意思,是让我跟踪孟芜?”   傅雪溪道:“不要让他发觉。”   冬九条件反射地答道:“大公子且放一万个心!”   他身法轻盈,盯过不少次梢——上次在城主府冒犯了傅雪溪的几个门客就被他跟了数日,被他暗中下了不少绊子,都没能抓到他的把柄。   更别提孟芜那种净火修士了。   傅雪溪吩咐完便将他挥退。   冬九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出了门,站在门口用手指搔脸颊,想不通:孟芜那副书生样子,能犯什么事,竟让大公子下令跟随?   他对孟芜颇有好感,很喜欢同孟芜共事,因为不用动太多脑筋,只要听孟芜的话就行。   但再多的好感也抵不过大公子的判断。   大公子很少让他盯着谁,如今下令让他跟踪孟芜,那便只有一种可能——孟芜有问题!   冬九暗自吸了口冷气:他一点都没察觉,孟芜藏得真够深的!   *   自那天夜里在山间平台上分开,孟芜之后几天就没再见过傅雪溪。   不过傅雪溪本来就不太在玉嶂山露面,孟芜便也没做他想,往山下湾去得更加频繁。   傅云澜乐得如此——自他拿到了玉家密篆,就整日里殚精竭虑、心慌难安,生怕奇甲监和护城结界毁在他手里,因此每天只要得空,就取出阵图钻研。   玉家阵术不外传,孟芜也没有偷师的兴趣,只是提出些构想,剩下的交由傅云澜去实践。   合二人之力,又有玉家的阵术师辅佐,傅云澜也算是在阵术上取得了些许突破。   这日,两人照旧在授课之后到山下湾议事,谈及阵式的基本原理时,孟芜叫停,问道:“二公子是说,寻常的阵式也可以像护城大阵一样,只要刻得足够流畅牢固,就能反复以灵气驱动?”   傅云澜道:“正是。护城大阵还有鸾凤台的森罗棋阵皆是如此。”   孟芜“哦”声点头,冒出一个念头来。   隔天早上,悄悄跟着孟芜的冬九便发现他在翻箱倒柜找东西。   跟了孟芜几天,冬九回禀给傅雪溪的都是些鸡零狗碎的小事:   比如今天孟芜一整天都待在停泉别院,说是授课,其实自己在书亭中看书躲懒;   又比如明天孟芜干脆在学生中选出个人代课,自己去山上泡了大半天的温泉——   说到此处大公子还皱眉问他:“你看他泡温泉?”   他一时嘴快,把自己趁着孟芜泡温泉,偷懒去逗狸奴玩的事说漏,好在大公子宽和,没有训他。   ——到后天,孟芜又去山下湾和傅云澜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说一些他听不太懂的东西……   总之都是些杂事。   大公子没听烦,他都要看烦了!   现下孟芜终于有异动,冬九的耳朵噌地支起,躲在繁茂的枝叶之间,心想:好啊,终于要露出马脚了!   当即从树上跃下,翻进院里落到屋顶,扒开瓦片往下看。   只见孟芜挑挑拣拣,选出块银片来,收进百宝囊中出门去了。   冬九连忙跟上,一路尾随着孟芜到山下。   孟芜昨晚跟傅云澜打听过,下山之后目标明确,径直拜访某位器修的府邸。   冬九疑心他要与人密谋什么,揣着怀疑跟进去,带着满耳的敲敲打打声出来。   向大公子回禀时,耳边都还是叮叮当当的幻听!   同样的行程维持了数日,就在冬九将要松懈分神时,死水似的湖面总算起了些波澜——   “孟公子。”   这日,孟芜正伏案修改图纸,被人出声打断,抬头一看,发现身边站了名陌生修士,疑惑地放下手中的笔,问道:“阁下是?”   那修士笑吟吟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认识孟公子,对孟公子慕名已久。”   孟芜:“……”   这开场白是不是在哪里听过?   修士道:“孟公子的净火术炉火纯青,在下心向往之,然资质低劣不敢献丑,故而未曾前往拜见,望孟公子海涵。”   说话倒是挺客气。   伸手不打笑脸人,孟芜便也回了句:“谬赞。”   那修士马上又恭维几句,硬拉着孟芜聊将起来。   孟芜心系图纸,其实不太想聊,但经过赵丹青那一遭,不愿无故树敌,耐着性子答了几句。   谁知那修士聊着聊着话锋一转,摇头叹道:“孟公子有这般才能,不知为大公子解了多少烦忧!如今份例却不比寻常门客高上多少,如此不公,我真真是替公子不值啊!”   孟芜:“。”   东拉西扯的,还以为要说什么。   原来是来挑拨离间的啊。   本来画不出来图纸就烦,还有人要撞枪口。   孟芜索性把图纸往前一推,弯起唇,语气温和道:“阁下这般为我着想,当真令人感动,可否告知阁下将要往哪里高就?”   那修士意在引着孟芜发泄对傅雪溪的不满,不想他说些不相干的,没反应过来道:“……什么?”   *   “那修士问,‘什么?’,孟芜就把脸板起来——”   当夜,云中筑里,冬九侧过身,两手按住自己的眉尾往上一提,做出冷脸不好惹的样子,抬高音量道:   “依阁下所说,大公子不能知人善任,实在不值得托付。可这里到底是大公子的地盘,阁下如今大摇大摆当众申斥,想必是找好了下家。我瞧阁下喜欢打抱不平,应当是个热心肠的,可否帮我也引荐引荐?”   说完冬九在傅雪溪的注视下跳转到另一边,扮作对面修士,面露惊慌,四下里看了看,说道:“在下几时当众申斥过大公子?孟公子可不要乱说!”   而后再侧过身,学着孟芜的语气道:“阁下如此关心我,我还当是要替我解忧,原来……”   叹了口气,继续道:“百废城能人异士有如过江之鲫,阁下一时失意心生愤懑也是人之常情。大公子年少英才、慧眼如炬,若阁下能勤加修习赶超旁人,迟早能得重用,何必在此撺掇在下出头,毁谤大公子,自觉后路呢?”   冬九灵巧,学起人来也有模有样。   听他拖着腔调说话,傅雪溪便可想象出孟芜当时言笑晏晏的样子,黑眸压着没有打断。   冬九的模仿临近尾声,“我何时……”点指前方:“你,你!”刷地一甩袖。   少年气满满的脸上卸下羞愤,冬九正正身型,面对傅雪溪,说道:“然后那修士就被孟芜给气跑了!”   孟芜与那修士的对话一来一回,被冬九.学了个九成。   傅雪溪思量着问:“那修士是何人?”   冬九一早就在等这句,立即道:“我去查过了,那是个新来的门客,半月前曾往赵丹青府邸送过拜帖想要参加清集,后来不知怎么没成,此番大约是故意来抓孟芜的话把,以此向赵丹青示好。   “还好孟芜反应快,没着他的道,当着众人的面把他噎得脸红脖子粗,那些污蔑大公子的胡话也都给他驳了回去!”   冬九越说,话语间就越掩不住对孟芜的倾向。   实是因为他身边的人,都是话少且直的。   像孟芜这样拐弯抹角,笑眯眯地给人扣了帽子再打死,还让人有苦说不出的,他是头一次见。   回想当时贴在窗外,看着那修士在众人的注视下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的样子,解气道:“真是活该!”   傅雪溪并未点出他对孟芜下意识的偏向,只说道:“继续跟。”   冬九犹豫了下——接连几日跟踪下来,孟芜身上是真没什么疑点。   “……”算了。   管他如何,只要大公子还没打消对他的怀疑,他就不能被算作好人。   冬九很快调理好心态,应声退下。   退到门口蓦地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噔噔噔又转回来,禀报道:“对了,大公子,孟芜前几日在做的东西原来是个圆环状的法器,半个时辰前,我看到他把那圆环送给二公子了。” 作者有话说: 傅雪溪:我给你做照明鱼,你转头给别人送法器 ps:马上就要小雪溪穿花衣啦~ 第64章 百废城(49) 傅雪溪道:   半个时辰前, 山下湾。   孟芜取出耗时三天做出来的半成品指环,递给傅云澜,说道:“二公子帮我看一看, 这指环表面分明拓有完整的净火符符纹, 可注入灵气之后,却不能触发净火,是为何故?”   傅云澜正待和孟芜钻研阵式, 闻言抬手将指环接过, 置于手中端详。   乍看之下, 指环符纹完整,细一看, 发现不少瑕疵。   于是如实道来:“符纹虽然完整, 却是有形无神, 故而不能触发。”   有形无神?   孟芜虚心求教道:“是为何意?”   傅云澜便把瑕疵处指给孟芜, 细细分说:“先生请看,这符纹粗略看上去没什么问题, 实际在拐角细节处多有分支断口,灵气注入其中不待贯通, 要么被分向别枝, 要么从断口处流失, 又怎能生效呢?”   孟芜细看傅云澜所指的地方,果然在不少打弯处瞧见刻刀没刹住闸斜划出去的道道。   这些道道远比符纹本身要浅,刻录时以为没有影响,没想到……   傅云澜继续点评:“写符做阵都讲究稳、贯、均, 手稳才能使阵纹符纹连贯均匀,一气呵成,灵气流通其间方能流畅不受阻。先生看这指环上的符纹, 起伏不平,即便完整,效用也要大打折扣,究其根本,便是这刻录之人功夫不到家。”   孟芜捏着下巴:“喔……”   还以为刻完就行了,没想到还有这么多讲究。   器修还怪不好当的。   那边厢傅云澜来了兴致,还要就指环的选材、形态细说其对符纹的影响,不经意地转头,发觉孟芜神色有异,慢慢停住,再瞥手中指环,忽然间福至心灵。   再思及孟芜这几日来得总是较晚,手指还时有损伤,傅云澜眼睛睁大,“难道这符纹……是先生刻上去的?”   孟芜感慨道:“是我将此事想得太简单了。”   傅云澜想到刚才自己挑了诸多毛病,还大胆点评,尴尬极了,往回找补道:“倒、倒也不是,仔细看看,这指环……呃……它……”   实在是毛病太多,找不到从哪里夸,难为得傅云澜半天说不出话。   孟芜笑起来,拍拍他道:“不成就是不成,二公子无需顾及我的颜面,说些违心之词。”   傅云澜见他没生气,心中稍轻,再瞧那指环,好奇道:“先生怎么想起做这样一枚指环?”   孟芜道:“原是想送人,现在看来是拿不出手了。”   他本意是自己动手,显得有诚意些。   但以他的能力,画画净火符还好。   刻录符纹需得大量练习,未免太麻烦了。   干脆就送个成品吧。   打定主意,孟芜便不想再留这枚哪哪都是问题的指环,取来就打算扔了,被傅云澜眼疾手快地拦下。   “先生不要这指环了吗?”傅云澜道:“那不如送给我。”   “?”孟芜道:“不过是个残次品,二公子留它作甚?”   傅云澜道:“再怎么说这也是先生亲手做的,丢了未免可惜,我近日修习阵式略有心得,或可在这符纹上做些改动,将断口、多余处连接、化解,兴许还能变作他用。”   “……”随便吧。   孟芜不甚在意道:“二公子想留,那便留着吧。”   两人在屋中说话,冬九在外面看——最近玉家修士频繁出入山下湾,其中不乏修为高深者,为防被发现,他盯梢时便挑了远些的位置,看倒是能看到,具体两人说了什么却不能全部听清。   因此在冬九看来,就是孟芜取出一个圆环状的东西交给傅云澜,说了些什么,最后傅云澜笑着将东西收下。   向傅雪溪转述时,便也照自己看到的来,绞尽脑汁补充,也只是添了句:“那是个银色的圆环,二公子好像很是喜欢。”   傅雪溪听完默了默,过了会儿才对冬九道:“知道了,下去吧。”   云中筑里发生了什么,孟芜是一概不知。   从傅云澜那里得知指环存在种种问题,就直接打消了再亲自动手的念头。   送礼么,礼到就行了。   心意不重要。   如此一想,身心轻松。   孟芜当晚早早入睡,第二天寻了个空,下山拜访先前那名器修,直接请他按照图纸打造一枚指环出来。   指环自然是要送给傅雪溪的——傅雪溪本身不适合修习净火术,难以释放净火,往后要是再遇到玉琉生辰那夜的事,他未必总能及时赶到,需得给傅雪溪配上个能在关键时刻发挥效用的东西他才能安心。   净火符是消耗品即用即废,还容易破损。   思来想去,孟芜觉着不如给傅雪溪搞个结实耐用的法器。   最好还能让傅雪溪时时戴在身上,还要能在危急时第一时间触发。   于是他便想到了指环。   他看过的很多仙侠小说里男主都待指环。   特意选个银色质地的,戴在傅雪溪手上也不夸张。   且手指与身体经脉连同,随时可以将灵气注入,触发方便。   然后就是他的私心了——无论如今百废城流通的净火符,还是将要送给傅雪溪的指环,都需净火修士先将净火注入符纹之中。   指环将来戴在傅雪溪手上,他帮忙注入净火时,便可光明正大地蹭得傅雪溪的气运。   ……就当是收利息了嘛。   不用自己动手,孟芜化身顾客,标准立时拔高,向那器修提了不少要,诸如可以自由缩放箍紧使用者的手指之类。   器修一口答应,让他三天后再来。   孟芜回去安心做事,三天一到,下山去取。   百废城的器修虽不如永义城的手艺精深,但也不是吃干饭的。   孟芜拿到指环先上手试了试,完美符合他的需求,爽快付钱之后,还给了不少小费,带着指环返回玉嶂山。   路上还想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废那三天的事,过两天就找个机会,想办法让傅雪溪把这枚指环戴上。   一脚踏上山道时,不期然听到“渍”的一声轻响。   那声音……像是踩在了被雨水淋得湿哒哒的地面上。   同时石阶上有层淡淡的、几近于无色的、水膜似的东西向周围漫开。   孟芜低头去看,石阶干燥,没有任何水迹。   他便以为是自己听错,抬脚继续往上。   谁知当他的另一只脚也踏上石阶,耳边蓦然响起“呼”的一声。   下一刻冷气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眼前漫开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玉嶂山下,两人自暗处转出。   其中一人,正是先前在器修府邸试图引导孟芜却反被捉弄的修士。   “快,快将阵纹毁去!”   两人正待毁灭证据,忽有两只手从后面伸来,分别搭在他们肩头——   冬九落后孟芜一段距离,从器修府邸跟到玉嶂山下,眼睁睁看着他在踏上石阶的瞬间消失。   手指收紧,那两名修士的肩骨被他捏得咯吱作响,禁不住惨叫出声。   ——冬九阴恻恻道:“来给我说说,你们干了什么‘好事’?”   *   巡查监。   秋七正帮傅雪溪将处理好的卷轴分门别类。   忽听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大公子!”   冬九落到巡查监就往议事厅里冲,尾音没落地,人已到了近前。   秋七见他行事莽撞,不赞同道:“这里是巡查监,不是云中筑,莫要大呼小叫。”   “我不是……”冬九下意识辩白,又想起不是解释的时候,“哎呀”一声道,“稍后再与阿姐说。”   而后转向傅雪溪,急声道:“大公子,孟芜出事了!”   *   冷意刚扑上来时,孟芜以为自己是误入了什么魔窟。   很快他发现识海里的蜡烛并未受影响,这才意识到,让他冷的不是魔气,而是因为这里温度很低。   时有冰冷的风迎面拂来,往衣领里钻,身前也是空落落的。   对危险的预感,让孟芜没有乱动,而是从百宝囊中取出照明鱼送入空中。   游鱼跃出,立刻映亮了寒津津的山壁,前方确实一团怎么也照不亮的黑暗。   孟芜咽了下嗓子,身体绷得像块铁板从百宝囊中掏出个没用的物件朝前丢去。   那物件离开游鱼照明的范围就被黑暗吞没,过了有两三秒,孟芜听到了遥远的嗒的一声,像是石子从高空坠落。   ——前面那团黑暗果然是空的!   孟芜心中惊颤,又操纵游鱼往后,扫见反射出冷湛银光的山壁,才猛地往后退了两三步。   手贴上山壁,又被湿滑冷硬的触感膈应得抬起。   等心悸的劲儿过去,他才又操纵照明鱼在身周游了一圈,脊背阵阵发寒——这甚至不算是山洞,顶多是山壁上的一处凹槽,能容人落脚的地方不过足一平米!但凡他刚才没有先用游鱼照明,往前多走一两步,此时怕是已在崖底了!   这什么鬼地方?   空中监狱?   “有人吗?”孟芜不抱希望地出声。   然后不出他所料,除了从山洞对面传来的回音,周围静如坟墓。   听杂物落地的声音还有自己的回音,前方黑暗范围应是相当广阔。   光靠喊叫,估计真是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   孟芜忍着湿冷靠到山壁上,在百宝囊中翻找可能用得上的东西。   信烟先排掉,这里黑漆漆一片,他就是放一百支出去,也没人看得见。   比起来响箭要靠谱些,但孟芜不知会否惊动黑暗里的什么东西,暂且忍住。   最后只有飞笺。   使用飞笺需得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指定方位……   孟芜干脆一连放出去十几只,各个方向都有,广撒网,出去哪个算哪个。   再之后,似乎就无事可做了。   如果他是寻常修士,还可以御剑出去看看。   可他只是个净火修士,此情此景,唯有等。   等飞笺回来,或者……等到有人发现他失踪。   *   “是、是传送阵。”   两名修士被扣押在玉嶂山的山脚下。   其中一名玉家阵修在傅雪溪寒刃似的目光下,颤巍巍地说出了布在石阶上的阵术。   傅雪溪积威甚重,那修士开了个头,就忙不迭地全部交代:“只需在两地分别画下完整的子母阵,就能短、短距离传送,不会伤人性命的!”   傅雪溪道:“他在哪?”   玉家阵修赶忙道:“就在城中一处山谷里!那里人迹罕至,何兄,不是,何仲秋因孟公子而受罚,便想给孟公子个教训,晾他几天……对净火修士来说,那里足够了!”   傅雪溪的目光移到何姓修士身上。   何仲秋已被傅雪溪身上冰冷强悍的气场压得冒出了冷汗,眼珠骨碌碌滚动。   傅雪溪朝折着他臂膀的冬九撩去一眼,冬九手上用力,咔嚓一声,毫不留情地将何仲秋的肩膀卸下。   “啊啊啊啊啊——!”何仲秋当即软倒下去,但被冬九提着,跪也不得跪。   傅雪溪再问:“在哪里。”   这下何仲秋不敢再有隐瞒,大叫着说:“在寒泉石窟!!”   玉家修士瞠目结舌,霍然转头:“你说什么?你不说在山谷里吗,怎么会在寒泉石窟?!”   过了会儿,他反应过来,震惊道:“你带我去山谷看过,就把那处的子阵毁掉,另在寒泉石窟画了……你!你害我!?”   何仲秋没能回答他,眼睛一翻,昏过去了。   “寒泉石窟深埋地下音讯不通,断崖嶙峋黑不见底。”   冬九忧道:“大公子……”   傅雪溪问玉家修士,“传送阵可还能用?”   玉家修士还沉浸在被友人欺骗的悲愤中,被这一句拉回现实,期艾道:“本来、本来是还能用,但是方才被这姓何的抹去了一截,需、需得修补一下。”   从这里到寒泉石窟,少说要耗上一个时辰。   石窟范围广阔,想要在其中找到孟芜,犹如沙海淘金。   玉家修士知道自己酿下大祸,战战兢兢道:“大公子放心,那传送阵需得画在平坦处,且至少能容一人通过方能生效,所以孟公子现在……”   傅雪溪身上已是寒气四溢,言简意赅道:“修。”   *   孟芜不知在黑暗中等了多久,等到后来,游鱼散发的光芒越来越暗淡。   也是恰巧,他身上没有带多余的照明符,只好暂时把游鱼收回,留到要紧时再用。   黑暗中什么都干不了,时间流逝的就越发缓慢。   滴答,山洞顶部有凝结出的水珠落下,擦过孟芜举在头顶的叶片,砸在他的鼻尖上。   水腥气立即在鼻端弥散开。   孟芜受不了地屈指重重将水珠刮去,崩溃地想:早知道就在百宝囊里揣把伞了!   手中的叶子还是他之前为了辨识这个世界的草药特意摘下来的,此时举着聊胜于无,还是有不少水滴打在他身上。   等这么半天,身上的衣服都有些起潮了。   身上不清爽,对孟芜来说堪比酷刑,逼得他越来越烦躁。   到底过去多久了?   这里是哪里?   还有没有人能发现他失踪了?!   黑暗中,孟芜看似安静,心里已经按下无数次炸掉全世界的按钮。   终于,不知在第多少次淡淡想着“毁灭吧,全都毁灭吧”时,前方黑暗中忽然有淡淡的水色泛起。   孟芜刚一坐直身体,就有凉滑衣摆从他膝头蹭过。   冰冷好闻的雪气扑面而来,瞬间将山洞里浓浓的潮湿气息盖了过去。   孟芜对这味道很熟悉。   下一瞬,照明鸟拖着银辉飞出。   银白缎袍,俊美昳丽的傅雪溪出现在山洞里。   踏入传送阵时,傅雪溪身上冷得几乎要令周围的空气结冰。   传过来的刹那,感知到山洞里另有一道气息,冰冷之气顿时收敛。   等到借着照明鸟的光亮看清孟芜衣着整齐地坐在软垫上,背靠靠枕,头顶还擎了片脸大的叶子,傅雪溪:“……”   孟芜没想到来的会是傅雪溪,意外道:“……大公子?”   下意识起身,然而山洞狭窄,才一曲腿,膝头就与面前的人撞上。   思及傅雪溪身后就是断崖,又小心地坐回去。   傅雪溪却没那么多顾忌,看出他先前的意图,伸手托住他的手肘,牢牢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山洞狭窄,两个身量相仿的人都站起来,很容易互相磕碰到。   孟芜担心会把傅雪溪挤出山洞,起身时顺手把傅雪溪往里拽了拽。   本来以傅雪溪的定力身法,想要立住不动,便是千钧也拉他不得。   但被孟芜这力气寻常的净火修士拉拽,不知怎么就往前倾去。   于是,两人脚尖碰到了脚尖,肩膀磕到了肩膀。   傅雪溪背对着照明鸟,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   孟芜心中几近蒸腾的躁意也在霎时间平息。   山洞中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过了两秒,孟芜率先反应过来,倏地松开抓着傅雪溪的手,压下蜡烛带来的欢腾,说起正事:   “大公子怎么来了?也是从玉嶂山下来的?大公子可知这是什么地方?要如何出去?”   孟芜接连问了四个问题。   傅雪溪没有立即答,而是垂下那只被孟芜拂过的手臂,背到了身后。   之后才神色不明地说道:“此处是寒泉石窟,几千年前曾是隐修遗迹,久埋地下不见天日,废弃已久。有人意欲报复孟公子,在玉嶂山下设下传送阵,才将孟公子送到这里。”   “寒泉石窟?”   没听说过。   “为何要报复我?我近来——”   孟芜想说他近来没有得罪过人,说道半路,脑海中闪过在器修府邸见过的修士,话音戛然而止。   几天过去,这人的脸在他记忆中已经模糊。   原本他只觉得那人蠢,原来还是个阴险的,挑拨不成,就在背后搞事。   真是……   傅雪溪见他想起来,说道:“人已经被关押到巡查监,等孟公子出去,可以自行处理。”   处理不处理的都再说,眼下还是该想怎么离开。   孟芜暂时记下这一笔,对傅雪溪道:“大公子说的传送阵我刚才好像看到了,就在我们脚下,可是要激活它才能出去?”   傅雪溪腰间的佩剑原已遂他的心念出鞘了一半,随时可以将两人带出这片漆黑地。   可是感受着孟芜近在咫尺的温热气息,傅雪溪突然就改了主意。   背在身后的手双指并拢往下压,佩剑便即老老实实地缩回剑鞘。   “传送阵分子母,”傅雪溪道,“玉嶂山下的为母阵,此处为子阵,母及子,反之则不通,无法原路返回。”   “?”还有这种限制?   此路不通,孟芜又道:“那我们要如何离开?”   目光扫向傅雪溪腰间——御剑?   傅雪溪的手探向腰间,却不是抽剑,而是从百宝囊中取出一块玉牌,说道:“另一块玉牌在冬九手上。寒泉石窟广阔无边,此处山洞不过其中一点,若无指引极易迷失,两块玉牌相互感应,可作为路引,待冬九沿路做好标识,我便带孟公子离去。”   孟芜道:“冬九何时能来?”   傅雪溪道:“不知,要等。”   “啊……”寒泉石窟没在原著中出现过,孟芜对此地并不了解,自然是傅雪溪说什么是什么,不疑有他。   单单是他自己等,他必定熬不住。   有傅雪溪在侧,好歹多个人能聊天。   便是傅雪溪冷淡,聊不起来,此处狭窄偶尔磕碰几下,于他而言也是不亏。   左右现在是出不去,有个伴,孟芜宽心不少,碰了傅雪溪两下,心情正好,连上方滴答滴答往下掉落水滴都不觉得烦了。   往后坐回自己的软垫,又从百宝囊中取出另一只放到身侧,在软垫上拍了拍,说道:“冬九不知什么时候才来,大公子不防坐下来等。”   山洞宽向要比长向富余,勉强能容两人并排。   傅雪溪看那软垫片刻,没有推拒,上前坐下了。   方才光顾着想办法出去,孟芜都忘了问傅雪溪是怎么找来的。   当下道:“大公子怎么知道我误入了传送阵?我还以为要等到晚上二公子察觉不对,才能获救。”   孟芜先前确实这般想——他最近每天晚上都去山下湾,若今日无故爽约,傅云澜很可能会去停泉别院找他,发现他不在,追查下去,便有可能找到这里。   这也是他能耐着性子等下去的主要原因。   没想到每天见面的傅云澜没到,反而是许久不曾出现的傅雪溪先来了!   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孟芜是真的好奇,方才发问。   傅雪溪闻言却是一滞,说道:“孟公子看到来的是我,很失望吗?” 作者有话说: 傅雪溪:早知你想他来,我便不来了(bushi 今天六千,真的一滴都没有了 第65章 百废城(50) 孟芜在梦里   孟芜:“?”   我哪句话有这个意思了?   原本在前方飘得好好的照明鸟突然往外飞去, 山洞里只得一点余晖,迅速晦暗下来。   大约是暗些好说话,傅雪溪道:“与不遂心的人待在一起, 委屈孟公子了。”   孟芜:“??”   话是抱怨的话, 但听傅雪溪的语气,不像有委屈抱怨的意思,似是随口说来, 一带而过, 平静之中还含着点讽刺。   自上次在停泉别院被劝退, 傅雪溪对孟芜就疏远许多,正事上不耽误, 私下里几乎没了接触。   本来这样下去, 也算是相安无事。   谁知傅雪溪“痛症”发作的样子又被孟芜撞见, 此后再碰面, 就总有种不近不远、不冷不热、不上不下的气氛横亘在他们之间,像是……莫名其妙开启了一场别扭的冷战。   孟芜越发觉得诡异, 但还是好脾气地解释:“大公子亲至,我感激还来不及, 怎会失望?再者大公子在我心中丰神如玉, 性洁如雪, 何来不遂心一说?大公子莫要多想。”   傅雪溪仍是那副无可无不可,平平淡淡、好像只是在阐述客观事实的语气,“原来孟公子的遂心亦分深浅。”   孟芜:“?”   不是,怎么就……?   傅雪溪真的不是在阴阳吗?   听傅雪溪话里话外的意思, 分明是说他不待见自己。   孟芜很觉冤枉,气氛烘托到这里,索性道:“大公子何意?如有不满之处, 不妨说出来,许是误会也说不定。”   “误会?”傅雪溪的声音很轻,要不是周围安静,孟芜险些听不到。   有些话傅雪溪永远都不会对傅若真或者玉琉说,但或许是这里黑寂无人打扰,又或许因为孟芜总是温和包容,好像无论他说什么,孟芜都不会真的生气,对他露出冷酷失望的表情。   于是,在自己刻意制造出的独处中,傅雪溪将困惑与不解掩藏在看似稀松平常,实则从未与旁人有过的论辩中。   他面朝着山洞之外,视线在昏暗的山洞中斜落在身侧的孟芜身上,说道:“孟公子的意思是,从未区别对待过我与你的好学生?”   好学生?   孟芜迷茫一瞬,才反应过来傅雪溪说的是傅云澜,顿时:“……”   若要这样说,那他确实是更喜欢傅云澜一些——孟芜向来喜欢心思简单的人——甚至比起傅雪溪,他会更喜欢冬九。   但倾向归倾向,实际做起事来,不还是以他傅雪溪为中心吗?   眼下看起来,他是与傅云澜更为亲近。   但那不是为了抵消傅雪溪对他的针对和打压,免得造成连锁反应,把傅雪溪推向原著中崩塌的结局吗?   如此还要说他有所偏倚,孟芜实在冤枉。   本来也无需管傅雪溪怎么想他,他能达成目的便是。   仔细思索,还是有必要和傅雪溪掰扯清楚,否则留到以后也是隐患。   于是他道:“大公子与二公子于我,便如碗中水,两边持平才能安然无恙。如今大公子执意过界,我不过从中加道横栏,免得碗破水洒罢了。”   傅雪溪立即道:“那孟公子是承认自己并不公正了?”   孟芜:“……”   刚才白说了是吧?   傅雪溪道:“孟公子说我们兄弟二人是碗中水,可曾想过江河之海量安能与积水同器?”   孟芜:“……?”   江海?积水?   就直接不装了是吧?   傅雪溪道:“孟公一开始就不该将我盛入碗中。”   论修为,论心性,论手腕,他强上傅云澜百倍不止,理应得到的更多,却从未有人给予。   那他便不求多得,只要等量,仍是没有。   没人给,他自己去取,就成了执意过界……   傅雪溪原以为孟芜与他爹娘不同,才婉转将真意托出,没想到得此评价,阵阵黑蒙自心间起、往上冲,言语随之尖刻起来:   “江河与细流并做一碗已是屈就,孟公子又以过界为由强行将水端平,难道孟公子惜弱,我就合该跟着退让么?”   傅雪溪还是头一次一口气跟孟芜说这么多话,话又说得赤.裸刻薄,呛得孟芜半晌语塞。   孟芜:“……”   从傅雪溪的角度讲,他说的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孟芜:“……”   孟芜:“…”   孟芜:“。”   不对。   差点被绕进去!   孟芜一下子反应过来——他就不能从傅雪溪的角度考虑好吗!   这哪是什么江河、积水,公平不公平的问题?   若按傅雪溪的意思,因为他更强更优秀,就放任他压傅云澜的风头,那不又要走原著的老路?   傅雪溪身在此书中,不知自己命运,行差踏错也就罢了。   他作为局外人,知悉全书走向,要是不能及时修正弥补,这书不是白穿了吗?   傅雪溪是书中人,他拿结局威吓,人家未必肯信。   但要跳过这一点,孟芜还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傅雪溪行事果决,魄力十足,百废城大小事凡经他料理无不井井有条,怎么偏偏在兄弟之事上这般想不开?简直像个……像个……   孟芜脑海中跃出“小孩子”三个字。   他怔住,然后猛然想起:傅雪溪今年也才十七岁,可不就还是个孩子吗?   同是十七岁,傅云澜性格柔弱,有着这个年纪的少年人常有的大小问题。   孟芜清晰地感知到两人之间年龄差距,便下意识地对傅云澜更照顾些。   反观傅雪溪,正是因为傅雪溪在其他事上干脆利落,早熟的像个成年人,他便也拿对待成年人的标准,去衡量傅雪溪的种种表现。   而忽略了……傅雪溪在某些方面,或许和傅云澜一样青涩、稚嫩、迷茫,需要人来开解、哄劝和引导。   ……等等。   灵光闪现。   孟芜吸气,微微倒仰——   所以。   傅雪溪现在。   是在同他……   倾诉?!   孟芜震惊。   此时再回想两人的谈话,越想越是那么回事。   不由失语——百废城这两位公子,真把他当心理健康老师了是吧?!   可着一个人薅?   就不能换换人了?   傅若真和玉琉有问题。   真的有大问题!   怎么光占爹娘的名头却不顶事,反让他这个外人调节起家庭矛盾来了?!   “傅雪溪竟然向我倾诉”这个发现太过离奇,离奇到孟芜都有点恍惚。   怎么就聊到这里了?   原本他只是被山洞困住,现在是被傅雪溪和山洞困住,头更加疼了。   孟芜虚虚握拳抵在唇上,开始后悔——早知道以前多看点跟青少年心理健康有关的书了!   傅雪溪有非常完善的逻辑体系,比起傅云澜更加敏锐,对自己的判断也更加自信,可不是几则寓言故事就能糊弄的。   孟芜:“……”   我为什么要在这里?   想想好像也没那么需要伴儿。   就自己待在这里淋淋冷水滴也挺好的。   “孟公子不说话,是觉得我说的对吗?”傅雪溪没有等到孟芜的回应,出声催促。   孟芜这时哪还敢和他反着来?   犹豫了下,顺着他道:“……大公子说的,自然有道理。”   傅雪溪要的不止是孟芜的赞同,但要让他像傅云澜那样做出惶惑无依的样子,他也做不到。   说出来的话还是棱角分明:“言不由衷。”   孟芜:“。”行。   你说什么都行。   傅雪溪:“说到底,孟公子就是喜欢柔弱之人。哪个要得多,便给哪个多分一些,全无公道可言。”   孟芜:“。”   对。   我真该死。   孟芜只觉这一场论辩下来身心俱疲——傅雪溪说的,他反驳不了,现在看来也不能反驳;或许能给傅雪溪一个答案的,又不能说。   那还能怎么办?   孟芜有些泄气地往后一靠,不想肩膀和傅雪溪的碰到了一起,绞缠在一起的千头万绪忽地往上,好的坏的全都飘上了云端。   “……”   比起为百废城的两位公子解决青春期心里问题,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好吗!   孟芜在心底喟叹。   他没有立即挪开——以他现在的精神损失来看,再蹭个十下八下都是他应得的!   孟芜贴靠得心安理得,傅雪溪被他挤向山壁,却也没躲,只在接触的瞬间微不可查地僵了僵。   方才还在追问,一定要从孟芜那里要个答案似的人,就这么奇异地安静下来。   孟芜偏头,发现傅雪溪垂着眼帘,在他身侧坐得端正,浅浅银辉下,显得越发静秀。   “……”   不管是不是亲生的,有这样的孩子,傅若真和玉琉到底还有什么不满?   今天这个训斥,明天那个闭门不见的……   饶是才为傅雪溪劳心伤神,看到他现在这幅样子,孟芜也气不起来了。   反而因为傅雪溪一贯冰冷坚决,难得透露出些少年的执拗,生出些许……怜惜?   啧。   其实说白了,傅雪溪说他不公正,不就是觉得他对傅云澜比对他要好?   那他对傅雪溪更好些,不就行了?   至于傅云澜那边……   以傅雪溪的品性,若能给他足够的,让他心中不再不平,也许他也就不会再针对傅云澜了……吧?   怀着这样的心思,孟芜探手从百宝囊中摸出什么东西,说道:“大公子可否把手伸出来。”   话题突然转换,刚才还揪住不放的傅雪溪却没再纠缠,定定坐了片刻,把挨近孟芜的左手抬起。   孟芜看了眼,道:“翻过来。”   傅雪溪的反应又滞后了两拍——好像每次听从孟芜的话,都得经过心理挣扎。   孟芜的手覆上来,手指张开,一个凉凉的东西落了下来。   傅雪溪的手接不住似的往下陷了陷。   等孟芜把手拿开,一枚银色的指环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   被困入寒泉石窟之前,孟芜刚取了指环从器修府邸出来。   本来还想寻个时机把指环交到傅雪溪手上,不如趁现在直接给了。   刚好可以给刚才的争辩画个句号。   “指环表面刻录了净火符的符纹,只需将净火注入,便可随时触发。”   孟芜又加一句,“是特意为大公子定做的,简陋了些,还望大公子不要嫌弃。”   洞口的照明鸟飞进来,方便傅雪溪将手中的指环看得更加分明。   事实上,他比孟芜还要清楚这枚指环的怎么来——早在三天前,冬九就将孟芜与器修之间的交谈打探清楚回禀给他。   孟芜的“特意”原来如此敷衍,轮到他时,连亲手做都免去了。   指环上的冷凉从掌心开始向外生长,慢慢将他指尖、肩膀处生出不久的心脏冻结。   傅雪溪往旁边撤开,碰在一起的肩膀相错,照明鸟又往外飞去。   “孟公子或许不知,我向来只要独一无二的东西。”   傅雪溪将指环还回,说道:“指环便不必了,孟公子往后也不用再费心端水。”   他又岂是乞怜之辈?   傅雪溪不觉意外,只自哂太过异想天开。   再继续待下也是无用,说完便要起身。   孟芜看了眼又回到自己手中的指环,莫名其妙:“?”   这指环怎么怎么就不独一无二了?   察觉傅雪溪要走,直接一把将人抓了回来。   烙在腕上的温度着实烫人,却对傅雪溪失去了全部吸引,他皱眉道:“孟公子——”   孟芜打断他:“大公子说清楚些,这指环有什么问题?”   傅雪溪:“……”   孟芜怪道:“指环的图纸是我亲自画的,交给器修去做,也只做了这一枚,如何不是独一无二?”   傅雪溪本来不想再多说,闻言眉头皱得更深,回过身反问:“孟公子的指环到处分发,自己也不记得了吗?”   “?”真是荒唐,孟芜道:“我几时……”   ——先生不要这指环了吗?那不如送给我。   ——二公子想留,那便留着吧。   三天前,与傅云澜的交谈在耳边响起。   孟芜停住。   而后,他狐疑地看向傅雪溪,“……大公子怎么知道,在这枚指环之前,我还做过一件残次品?”   傅雪溪别开视线,薄唇轻抿。   好在孟芜没有细究,而是耐心解释:“先前那枚指环也是做给大公子的,只是我功夫不到家,做出来的成品多有瑕疵,不能使用,这才委托器修重新打造一枚。至于那枚残次品,是二公子说或可废物利用,才要了去。”   说到这里,孟芜若有所悟。   喔……   傅雪溪该不是觉得他给傅云澜那枚指环是第一枚,还是亲手做的,所以更珍重些吧?   “……”孟芜的认知又被刷新——堂堂百废城的大公子,真的会与自己的弟弟计较到这种程度?   他试探着道:“二公子是净火修士,无需外物辅助,这指环的的确确是专门给大公子做的。大公子不喜欢和别人用一样的东西,我便把二公子手里那枚取回来,与这枚一起销毁,再亲手为大公子另做一枚,如此,绝对是独一无二,大公子觉得可好?”   傅雪溪没答,绷着下颏看着山洞外。   孟芜还抓着他的手腕,依稀感觉到他手臂上的肌肉轻轻牵动,似是有所触动,蜷起了手指。   孟芜:“。”   还真的是!   孟芜顿觉好气又好笑——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就是为这!   那一开始就直说不就好了?   ……所以十七岁就是十七岁,不管表现得有多成熟,实际还是个少年人啊。   有够无语。   孟芜忍不住笑了一下。   听到孟芜轻笑,傅雪溪心中有异样划过。   不等他说什么,又听孟芜叹了一声,接着,抓在手腕的手往上,勾住了他的手肘,把他往回拉了拉。   孟芜道:“那就这样说定了。”   之后再没开口说话。   四周安静下来。   傅雪溪瞥过身边的人,心底的异样不断扩大——   他将孟芜拖在此处,是想借机摸清孟芜的想法,取信与他。   此时回过头来,才发现话题从一开始就偏离了他计划中的轨迹。   他却没有及时止步,还一直与孟芜论辩下来……   傅雪溪不解:为何要与孟芜争辩着许多?孟芜终究与他爹娘不同,便是争来又有何用?   这样想着,亘在心间多年的不平,却于无声息间因着孟芜的寥寥数语悄然平复。   许是因为寒泉石窟杳无人迹,傅雪溪想:今日似乎格外宁静。   思量间,身边传来孟芜的呵欠。   傅雪溪没有转头,只用眼尾去扫。   不多时,靠在肩膀处的力道力道又加重了些,肩膀一磕,温热的呼吸从他颈侧划过。   傅雪溪仍是不动——不是不想,而是已然寸寸板结——颈后细小绒毛忽地奓起,后背靠近腰窝的地方阵阵麻酥。   好在孟芜很快在睡梦中调整了姿势,扑来的气息转而顺着傅雪溪的衣襟滑下。   傅雪溪来之前,孟芜已经独自在山洞中等了许久。   刚才与傅雪溪一番辩论,颇耗心神,事定以后放松下来,山洞黑漆,阒寂无声,还有傅雪溪这个蜡烛兴奋剂在,简直不要太好睡。   大约是此番交谈,傅雪溪给孟芜带来了极大冲击,因此他才睡下不久,这人又来到了他梦里。   梦里傅雪溪变成了个小豆丁,冷着脸跟他要这要那,他给了,人家还不搭交情。   气得孟芜指着他说不出话。   “你……傅雪溪……”   耳边传来低低的呢喃。   前面那个字傅雪溪没听清,只听到孟芜在梦里喊他的名字,身心俱震,黑眸于昏暗中骤然放大。   垂眼再听,又没了声息。   滴答,一滴水落下,打在了孟芜的耳廓上。   孟芜气息一紧,在梦中亦觉不适。   傅雪溪抬头朝洞顶看了眼,略作迟疑,稍微撤肩,孟芜立刻从他肩头滑下,被他另一只手托住。   掌心与孟芜的侧脸相贴,傅雪溪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忍住没有伸手碰一碰孟芜的耳朵。   而后他将孟芜轻轻抱起,指节一勾,腰间佩剑出鞘。   ——没有互相感应的玉牌,冬九也不会找来。   傅雪溪踏上佩剑,照明鸟得他心念,引着他往前方黑暗飞去。 作者有话说: 就给孟芜来软的,保证一拿一个准儿 第66章 百废城(51) “我厉不厉   为免孟芜被风吹醒, 傅雪溪御剑时的高度与速度都不比平常,从百废城上空掠过时,引来不少围观:   “那是大公子?”   “大公子怀里……是抱着个人吗?!”   “还真是!那是谁?”   “是受伤了吗?”   ……   下方修士众说纷纭, 赵丹青在人群中抬头, 目送傅雪溪远去,细长眉眼已被惊诧占满——别人或许看不出,他却一眼认出那人身份。   那分明是……   御剑飞过玉嶂山脚, 等在山下的冬九瞧见傅雪溪, 踩飞轮跟上。   两人双双落在停泉别院, 傅雪溪抱着孟芜走过曲桥,示意冬九开门。   冬九一眼一眼往孟芜身上瞄, 绕到前面开门, 在傅雪溪进门后也迈进去, 刚好看到傅雪溪把孟芜轻轻放到了床上。   “大公子——”冬九想问孟芜怎么了。   傅雪溪抬手制止了他, 站在床边又看了孟芜一会儿,转身出门。   到了门外, 傅雪溪才道:“以后你就留在他身边。”   冬九以为傅雪溪是让他继续跟踪,心想:孟芜身上的嫌疑还没洗清吗?   凝重道:“大公子放心, 我一定严密监视, 绝不漏掉任何疑点。”   傅雪溪:“……”   几息无言, 傅雪溪道:“伴他左右,不必躲藏。”   冬九将孟芜当做潜在威胁,闻言“哦”一声——懂了。大公子是让他光明正大的跟踪。   “保护好他。”说完这句,傅雪溪不多解释, 离开别院。   冬九拔脚想跟,又被傅雪溪方才的命令定在原地,看看傅雪溪离开的方向, 又转头看关闭的房门,甚是错乱:“……?”   怎么又变成保护了?   那还用他白日监视,夜间回禀吗?   冬九就这样摸不着头脑地被拨给了孟芜。   孟芜睡醒后,两人在房间里面面相觑。   等从冬九那里到得知自己是被傅雪溪一路送回来的,孟芜陷入了沉思   ——所以傅雪溪一早就能带他离开。玉牌什么的都是骗人的。   孟芜:“……”   在石窟中时,孟芜一心想着如何安抚傅雪溪,此时恍然醒觉:原来傅雪溪还是在攻略他。   约是发现寻常矫饰不管用,便干脆剑走偏锋,在他面前展露本性……   不得不说,傅雪溪的确是用对了办法。   事后都不与冬九串供遮掩,是觉得反正已然暴露,演都不演了吗?   冬九看他脸色变换,想起来道:“对了,大公子让我问你,那个何仲秋你要怎么处理?”   “?”什么何……   喔。   孟芜才记起还有这么个人。   同时暗叹:也罢。   他不是一早就知道傅雪溪这般性情吗?   想要拉拢谁,便要对症下药,想尽办法也要拉拢到。   如今他被动摇,也是人家的本事。   孟芜将此事放下,问道:“通常要怎么处理?”   冬九摩挲下巴道:“驱逐出城吧。这种因戕害他人被驱逐出城的修士,另外三座大城也不会收,大概活不长。”   “好。”孟芜不在意道:“那就照百废城的规矩办吧。”   至夜,傅云澜前来拜访。   “我要是早些发现就好了,也不至让先生在石窟中困那么久!”傅云澜得知孟芜被困寒泉石窟几个时辰,懊丧不已。   孟芜道:“这与二公子有何干系?”   傅云澜自认这段时日几乎将全部心思都投入了奇甲监,对先生怠慢许多,不然早该提前两三个时辰发觉不对,于是忙前跑后,奉茶燃香,好一番忙道。   最后还是孟芜强行将他按住,傅云澜才心怀愧疚地老实坐下,还道:“先生有事便让我去做,万不要有所顾忌。”   孟芜顺势道:“那还确实有件事,需得二公子帮忙。”   傅云澜道:“先生尽管说!”   孟芜道:“三天前,二公子要去了一枚废弃的指环,那枚指环可还在?”   “在的在的。”傅云澜一翻手,将指环取出。   稍加斟酌,孟芜决定还是实话实说:“这枚指环,其实是我做给大公子的。”   傅云澜听说这指环是送给傅雪溪,讶然一瞬,“啊,原来是……我不知这指环是要送给兄长的,这便还回!”说罢将指环奉上。   孟芜撩起袖摆取回指环,继续道:“我的功夫不到家,二公子是知道的,我便下山委托了器修帮忙。可如今想来,还是该亲手做,将弃置的送人,也有不妥……   “不仅仅会对大公子,对二公子也是一样,这残次品毁去便是,改日我再为二公子做个别的。”   “喔……喔……”傅云澜得知始末,点头表示理解。   放在数月前,傅云澜或许会因为孟芜对傅雪溪表现出亲近而失落。   但经过数月相处,他已清楚先生性情——   先生最初便知他不如兄长,始终未曾看轻他,还悉心教导百般开解,就算往后对兄长亲近些,也定不会因此而疏远、忽视他,他尽可以安心。   加之新近接手了奇甲监,傅云澜忙得真叫一个脚打后脑勺,时间掰成八瓣还不够用,哪有空闲再顾影自怜?   就是偶有闲暇,也不再沉溺于幽微处,往牛角尖里钻——突然肩负重担,站在高处,他方知先前困缚自己的不过是遮眼之浮云,风吹便散,对过往种种已有了全新的理解。   其中最为深刻的,便是他切身领会到了兄长的难得——他肩担一个奇甲监尚且力不从心,兄长俯瞰全局只会比他更加辛苦——进而明白兄长将一城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得到再多的赞誉、倚重都是应该的。   细想下去,过去数年,他不曾为爹娘兄长分忧,一味伤春悲秋,实在不该。   先生说再为他做个别的,多半也是照顾他的情绪,愧疚之际,傅云澜道:“先生放心,我都省得,往后再不会想些有的没的,先生也不必多耗心神,只专心做兄长那枚指环便是。”   孟芜原以为还要费些口舌,不曾想傅云澜突然这般懂事,禁不住拍住胸口——那感觉就像是养了几年的流浪猫,突然有一天被反向喂食——既惊喜,又熨帖。   带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孟芜想:难道这就是上班的力量?   傅云澜这边不拉胯,孟芜就再没有后顾之忧,全身心地投入到符纹刻录的练习中。   身为净火修士,无论精力还是对身体的掌控程度,孟芜都远不如器修,数天下来,进展惨淡,无数次后悔为了安慰傅雪溪,给自己揽了这么个活计。   但他一旦决定要做什么事,必定是全力以赴,符纹难以刻录,反而激起了他的对抗欲,接下来半月都闭门不出,废寝忘食反复尝试,总算在某天夜里,将符纹完整拓在了银片上。   将银片举起仔细端详时,孟芜已是头晕眼花,起身时险些栽倒,摸到床上睡了个昏天黑地。   符纹拓完,就只剩下塑形。   指环造型简单,应是不难,孟芜便不急于这一时,给自己放了个假。   停泉别院的大门一打开,早早在周围留意的门客陆续登门拜访。   孟芜被这突然的阵仗骇到,还以为傅雪溪又干了什么顺道也把他扯下水,然而登门的修士无不态度殷勤,其中还有几个是清集时坐在赵丹青近前的,说没两句就要送礼,还美其名曰慰问。   孟芜状况外地周旋应对,把人一一打发走,喊来冬九询问。   冬九骄傲道:“当然是因为大公子了!”   孟芜迷茫:“……什么?”   冬九道:“那日大公子亲自将你送回停泉别院,许多门客亲眼所见。回去之后大公子重罚了何仲秋,又将我派到你身边看顾,足以说明大公子对你的看重。”   孟芜:“所以?”   冬九一副“这还不懂?”的表情,说道:“从前得罪你的,想找机会冰释前嫌,跟你没关系的,就是想套近乎了呗。”   孟芜:“……”   行。   不是被拖下水就行。   提起傅雪溪,孟芜算了算日子。   距离上一次痛症发作,正好过去一个月。   他问冬九:“大公子近日可曾回过云中筑?”   冬九道:“最近没有,不过——”   不过月圆将至,到那天必是要回来的。   “不过什么?”孟芜问。   冬九不知孟芜已知悉痛症之事,闭口不提。   他不说,孟芜心里也有了计较,起身道:“那便随我去趟云中筑吧。”   云中筑是大公子住处,也不是想去就能去的。   冬九着了名修士跑腿,去巡查监请示。   傅雪溪得到消息时,刚合上一卷竹简,“他去了云中筑?”   秋七道:“正是。”   傅雪溪:“可说了因由?”   秋七道:“应是想见大公子。”   傅雪溪:“……”   桌案上还有大量未处理的城务,傅雪溪游移许久,说道:“派人去问可有要事。”   秋七得令,着跑腿修士去问询。   那跑腿的修士回到玉嶂山时,孟芜正满脸艳羡地看冬九逗狸奴,闻言头也未抬道:“要事?那倒没有,只是未曾去过,想去转转。大公子若不方便,我不去就是。”   一炷香后,巡查监。   傅雪溪道:“他若想去,便随他。告诉冬九,可便宜行事。”   又一炷香,玉嶂山。   孟芜道:“替我谢过大公子。”   再一柱香,巡查监。   傅雪溪欲言又止。   跑腿修士来回几趟暗暗气喘,察言观色,支起耳朵,等着大公子发话。   傅雪溪握着竹简,再扫过桌上堆积的城务,最后道:“无事了。下去吧。”   数次折返的修士终于功成身退,领命退下。   玉嶂山,云中筑。   来到百废城半年多,孟芜还是第一次去往傅雪溪的住处。   “云中”二字真不是夸张,山顶别院终年被山雾笼罩,院外崖间有滔滔白浪,舒卷涌动。   冬九将沿路观赏的孟芜引起客室,好奇问:“你是来找大公子的吗?大公子现在一时半会儿肯定是回不来的。”   孟芜坐于窗前榻上,说道:“无妨,我在这里等着便是。”   扫过陈设简单的客室,问冬九:“有茶吗?”   冬九:“……”   冬九最初几天迷糊,后来才想明白:大公子是暂时把他拨给孟芜了。   孟芜现在算他半个主人,他听话地下去泡茶,又按孟芜的要求找来了软靠,取了几卷书,之后便同孟芜一起等在客室。   孟芜靠着软靠品着香茗,在云中筑看了两个时辰的书,起来舒展身体,往窗外看。   今天是十三,天上冷月将圆未圆。   鉴于上次傅雪溪的痛症就不是在月圆当夜发作,孟芜才特意提前两天过来等。   看来今天傅雪溪是不会回来了。   孟芜叫上冬九返回停泉别院,第二天傍晚又来拜访。   这次他不只待在客室,而是在整个云中筑闲逛起来,有冬九从旁解说:大公子时常在这里打坐、在那里读书……   孟芜也不觉枯燥,自得其乐。   到晚上,孟芜想着傅雪溪大概今天也没空回来,便与冬九从一道下山,却恰好在山道间与傅雪溪相遇。   “大公子!”冬九好几天没见傅雪溪,欢天喜地地从孟芜背后越上前来。   傅雪溪停下脚步,自下而上看着孟芜,问道:“孟公子要回去了?”   孟芜于是笑道:“本来是要回去的,现在改主意了。不知大公子有无雅兴,与我手谈几局?”   傅雪溪站在下面几层台阶上,正看到孟芜笑眼弯弯,月辉加身,更显清逸俊朗。   这还是从寒泉石窟里出来后,两人第一次碰面。   傅雪溪回来时,已做好孟芜察觉被骗后找他兴师问罪的准备,不想见了面孟芜并未追究,轻轻一笑,就将萦绕在山道间的僵冷驱散了。   下山的两人变成了上山的三人。   孟芜闲话似的与傅雪溪交谈,虽然大多是些“忙不忙”、“再忙也要注意休息”的废话,仍是听得冬九直挠头。   什么时候孟芜这样关心大公子了?   冬九跟在傅雪溪身边多年,就没听谁这样跟大公子说过话。   大公子居然还真理他,不仅句句有回应,还时刻留心他会否滑倒,简直……简直称得上是温顺了!   冬九:“……?”   我错过了什么吗?   回到云中筑,傅雪溪同孟芜一起进了客室,往窗边一扫,就看到了榻上的软靠和书卷。   孟芜轻车熟路地到榻边坐下,取出棋盘置于桌上,吩咐道:“冬九,去准备些茶,我与大公子要彻夜弈棋。”   冬九“哦”一声转身就要下去准备,人都走到门口,忽然想起来这里是云中筑,大公子还在这里呢!   怎么好像孟芜更像是这里的主人了!?   冬九停在门口,回头瞄傅雪溪的脸色——所以,这他听是不听啊?   傅雪溪对孟芜的反客为主未置一词,只在听闻孟芜要与他彻夜下棋时,眼神略微摇晃了一下,之后对冬九道:“去准备。”等冬九出门,在孟芜对面落座。   孟芜将棋篓取出,放在棋盘边,说道:“大公子还记得这张棋盘吗?”   傅雪溪垂眼,这才看到棋盘上的枯枝落雪——是他送给孟芜的那一张。   孟芜笑道:“这棋盘着实精巧,落子如作画,大公子费心了。”   傅雪溪道:“孟公子喜欢就好。”   孟芜说要手谈,好像就真的只是为此而来。   猜棋分先后,笑盈盈道:“大公子请。”   黑沉眼眸自孟芜笑意温和的脸上扫过,傅雪溪配合地取出棋子落在星位旁边。   没一会儿冬九回来了,在榻边支炉煮茶。   孟芜与傅雪溪则在榻边下棋,时不时闲话几句。   谈话与在山道间一样,大多是孟芜问,傅雪溪答。   但就像是在严防孟芜突然发难,每一句话,傅雪溪说出口前都经过仔细考虑,落子时也都在电转间理清局势,一心二用,看着是两不耽误。   孟芜从棋篓中取出一子,瞥过傅雪溪,无声地笑了笑,将棋子按在棋盘上某处,雪压枝头,红梅绽放。   傅雪溪看着棋盘,手伸入棋篓,取出一子,却在空中停住,抬眼看孟芜。   孟芜道:“是大公子输了。”   嗒嗒落子声忽然停下,突然听到这么一句,冬九:“!”什么?   赶忙往棋盘看去,果然是大公子所执的黑子败退。   “……”傅雪溪不置可否地将手中棋子放回棋篓,说道:“孟公子厉害。”   孟芜似笑非笑,“我究竟厉不厉害,要大公子全力以赴地试试才知道。”   他点点棋盘,“与二公子下棋时,便常听他说大公子棋艺精湛,以我观之……”   冬九支着耳朵等:以你观之怎么?   孟芜意味深长地停了一停,才道:“大公子全力应战也未必胜得了我,若还像方才一般又是分心,又是相让,就别怪我让大公子一盏茶都坚持不了。”   冬九:“?”   傅雪溪:“……”   傅雪溪确实在边下边让——他欲观察孟芜的棋力,在开局几手定式之后,比起赢棋,更多的是在想着怎么把棋局拖长。顺便还可在谈话中揣测孟芜来意,缘何对他态度温和,又对被骗之事只字不提。   再则便是他下意识地想要取悦孟芜,比起锋芒毕露地压孟芜的风头,总是退而求其次,另寻较为中庸的下法。   谁知孟芜棋艺超群,快刀斩乱麻,不仅终结棋局,还点出他有所保留。   傅雪溪从没被谁这样当面轻视——一盏茶都坚持不了?   他撩着眼皮,黑压压的双眸如棋盘上的玉子,渐生出胜负欲。   看了孟芜片刻,他道:“再来。”   孟芜满意。   这才对嘛——小小年纪一盘棋都不能好好下,非要掺些乱七八糟的权衡和算计,像什么样子。   棋局重开,这下没人再说话,煮好的茶也无人再碰,只有交替的落子声不停在屋中响起。   冬九隐隐感觉到气氛紧张,屏息观察盘中局势……呃,他也懂得不多,转而去瞄两人的表情。   大公子还是一贯的面如平湖,看不出情绪,只是眉梢比平时压得低些,气息内敛落子稳健。   再看孟芜呢,神色轻松,动作舒展,察觉自己在看他,还转过来朝他笑了一下。   冬九:“……”   好好下棋,分什么心啊!   傅雪溪发觉到孟芜分神,眼帘压得更低,扫过棋盘,手中棋子点在关键处,在棋局中画出浓墨重彩的一笔。   孟芜微微挑眉,挽袖应对。   又是十几手交替,孟芜落子后衣袖往外一扫,端起案边的茶杯,轻啜后抬头,悠哉问:“大公子还要继续下下去吗?”   冬九再看棋局,竟又是大公子败退!   傅雪溪:“……”   拿出十成实力,仍是败在孟芜手中,好在是超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傅雪溪盯着棋盘,回忆孟芜的落子顺序,以此揣摩他的思路,从中理出孟芜在对局间的偏好。   投子道:“再来。”   孟芜舒服了。   半个多月前,他寒泉石窟下决心要对傅雪溪好些,这几日来云中筑蹲守,便是打算践行这念头,帮傅雪溪渡过痛症。   但一码归一码。   孟芜也不是吃闷亏的——傅雪溪骗了他,他就得从傅雪溪身上讨回点什么。   纵使不对傅雪溪造成实质伤害,也要在棋盘上杀杀他的心思。   出了这口气,此事便是彻底揭过了。   都说棋如其人,孟芜连赢三局,亦在棋局中窥见些傅雪溪不曾展露于人前的特质——   论棋力,傅雪溪要比傅云澜高上许多,且极擅机变,每次输棋,下一局开始就绝不再犯同样的错误,最重要的是不怕输不服输,一局更比一局强,领悟力绝佳。   好在孟芜长他几岁,棋力更强,与人对弈的经验也很丰富,不搞花头单论下棋,短时间内,傅雪溪都不是对手。   “再来。”   “继续。”   ……   两人都不知道累似的,一盘接一盘。   冬九看得眼皮发沉,溜到桌边,下巴垫手,闭了下眼睛,再睁眼时,外面已是天光大亮。   冬九一个激灵站起来,望向榻上。   一局还未终了。   孟芜看了眼窗外初升的日轮,活动活动泛酸的筋骨,看向棋盘对面——这一夜傅雪溪安然无恙——笑道:“大公子可以先去处理城务,至于棋局……今晚再继续?”   傅雪溪微滞,抬眼。   屋中一时无言,三人心中却都在想:   今晚,便是月圆之夜了。 作者有话说: 大公子:(想办法不赢他) 孟芜:好笑 大公子:…… 第67章 百废城(52) “大公子这   “大公子?”   傅雪溪手持一卷卷轴, 迟迟没有打开,秋七见状唤了他一声。   涣散的视线霎时收束,落到桌案前的秋七身上, 傅雪溪眸光动了动, 往下移到了手中的卷轴上。   “……”   提气静心,傅雪溪将卷轴拉开,专注于里面密密麻麻的公文。   秋七也就不多打扰, 放下几卷卷轴, 退到以屏风相隔的外间去了。   自从傅雪溪将城中门客调整了一遍后, 百废城便如他所愿开始缓慢向外扩张。   探索未知地、对抗未知魔物、搜寻遗落修士对百废城修士来说都是艰险的任务,因此最近大小事不断, 巡查监格外繁忙。   每天都有数不清的卷轴、竹简从城里、城外送来, 到了巡查监先从秋七手下过一遍, 由她按照轻重缓急分门别类。   其中琐碎的她直接批复, 重要事务则攒出几卷就送去内室中大公子的案上,再把大公子处理过的带出来派发回去。   如此一来一回, 每天都要反复数趟。   可今天,秋七明显感觉到大公子的心不在焉。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看到大公子走神了。   以往大公子被城主责罚之后, 都是该做什么做什么, 怎么今日……   秋七心下疑虑, 再送卷轴进去,第四次见大公子目光凝滞,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大公子有心事?”   傅雪溪也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再度走神, 瞥过桌上数卷还未处理过的诸多城务,长出一口气,闭了闭眼, 问秋七:“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秋七道:“申时刚过,今天便是月圆夜,大公子不如先休息一下。”   申时刚过……   再过半个时辰,孟芜就要去云中筑了。   傅雪溪:“……”   一整天的神思不属,确实从未有过。   如此下去,不是办法。   傅雪溪索性将手中卷轴合上,挥手掠过,将桌上卷轴尽数收入囊中,说道:“回云中筑。”   *   孟芜在山下借器修的工具为指环塑形,太过专注,比预计的晚了半个时辰才抵达云中筑。   傅雪溪每处理完一卷卷轴,都要往门口看上一眼,一来二去,秋七也顺他视线往外瞧,问道:“大公子,今天有谁要过来吗?”   傅雪溪敛眸没有说话,正要去取下一卷卷轴时,门外传来说话声。   冬九的声音实在太好辨认,秋七亦知他最近被大公子派去保护孟芜,当下心想:莫非大公子要等的人是孟芜?   回头去看傅雪溪,却见方才还时不时抬头的大公子这会儿看卷轴看得专注,好似没听到外面的动静。   秋七:“……?”   冬九推门进院,秋七刚好从屋里出来,冬九见了便扬开笑脸,往前奔道:“阿姐!你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说着往屋里张望,“大公子也回来了?”   秋七说了句“大公子在里面”,便越过冬九看向他身后的孟芜。   孟芜笑着对她点了下头,招呼道:“秋姑娘。”   秋七也道:“孟公子。”又问:“孟公子来找大公子吗?”   孟芜没开口,冬九替他代答:“阿姐,孟公子是来找大公子下棋的!他们昨天下了一整晚,说了今天要继续呢。”   “……下棋?”秋七诧异。   今天吗?   身后屋中的大公子没有动静,想来是真有约定,虽是不解,仍是侧身请让:“孟公子请,大公子就在里面。”   孟芜整整衣袖进屋,冬九要跟,被秋七拦下。   冬九:“……阿姐?”   秋七与他使了个眼色,冬九便老老实实地被拉到了边远处。   秋七近日都在巡查监,大公子在云中筑做了什么也不会特意知会她,可她眼瞧着大公子今天一整天若有所思,显然是不对劲。   她压着声音对冬九道:“昨天发生了什么事?你且细细讲来,不要遗漏。”   冬九“哦”一声,就从前几天孟芜突然要来云中筑开始,一直说到了今天早上那局没下完的棋。   最后摊手:“……然后孟芜就跟大公子说定今晚继续了。”   秋七皱眉——孟芜先前还对大公子平淡疏远,怎会突然……?   今天还是月圆之夜,大公子也要留他在此处吗?   冬九往屋里瞄了瞄,把秋七往靠近院门口的方向拉去,小声道:“阿姐是不是担心大公子的痛症?”   秋七不语。   冬九宽慰道:“上次月圆,大公子的痛症就没犯,肯定是有了整治的法子,不然大公子也不可能答应孟芜在今天来云中筑。”   秋七:“……”   上个月大公子的痛症的确没有发作。   初时秋七与冬九一样,以为是镇气丸起效,后来检查过,大公子手里的镇气丸一颗没少。   再问大公子,大公子也只是出神,究竟为何,除了大公子本人,谁也不知。   今天又是月圆夜,是大公子痛症发作的日子。   大公子却与孟芜约定下棋,难道……   “有事耽搁,我来迟了。”一踏进房门孟芜就向傅雪溪告罪。   傅雪溪好像这时才察觉有人进来,暂放下卷轴抬眼看来,淡淡道:“无妨。”   “大公子还在忙吗?”孟芜看到满桌的待处理事务,很体贴地说:“那大公子就先做正事,等正事忙完了,再同我下棋。”说着转身就往外走。   傅雪溪一怔,上身微微提起似要起身,却见孟芜走到门口朝外面道:“冬九,把客室的棋盘端来,还有我的软靠和那几卷书,”说完才回头道:“大公子不介意我在此叨扰吧?”   傅雪溪领会到孟芜的意思,又不动声色地坐回去,平淡道:“孟公子随意。”   冬九噔噔噔跑去客室,先把孟芜这两日用的软靠和书卷拿过来,听孟芜的指挥看傅雪溪的脸色,仓鼠挪窝似的端棋盘、取香炉、煮热茶、摆点食……一样样把东西挪到窗边榻上。   于是,在傅雪溪这间陈设色调偏向简单沉冷的屋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温软舒适的角落。   等到冬九布置得差不多,孟芜提着衣摆施施然坐到榻上,取出一卷书翻开,对冬九道:“这里暂时用不到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吧。”   冬九又瞄傅雪溪,傅雪溪也道:“出去吧。”   冬九便听话地出门去了。   屋中就剩孟芜和傅雪溪两人。   香炉袅袅,茶炉轻沸,水汽慢吞吞地弥漫。   傅雪溪越过桌案望向榻边,孟芜在榻上正靠得舒服,单手支在榻边扶手上,手撑着侧脸,另一手握着书卷,悠然观阅。   缭绕的炉香和水汽升起,在那张矜雅恬淡的面庞前缓慢飘过,时间自然而然地被拉长,空气的流动速度也减缓,清闲惬意中,被他支着的漆木仿佛变作了玉质,身后窗外也似立起了雅极贵极的玉霄宫殿。   “……”遮了半张脸的书卷突然放下,孟芜那双潭底石似的眼眸抬起,“大公子有事?”   傅雪溪将表情控制得很好,镇定地收回视线道:“无事。”   孟芜:“……”   无事盯着看什么?   孟芜垂眸在自己身上扫了几圈——也没什么不得体的吧?   狐疑地睨过傅雪溪,见他不再往这边瞧,才又靠回去继续看自己的书去了。   天色暗下来。   云中筑外,冬九问:“阿姐,今天还要布结界吗?”   秋七望了眼燃起灯火的房间,转身道:“一切照旧。”   结界从地面升起,逐渐朝顶端合拢,像个倒扣的碗,将云中筑罩起。   孟芜感觉到灵气的异常流动,回头往窗外看去,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再望向桌案,傅雪溪面前的卷轴也处理得差不多,只剩手里最后的一卷,便把书一合,从榻上起身,踱步到傅雪溪身边。   晨间在巡查监时,傅雪溪还有些心神不属,几卷卷轴开开合合数次,始终看不完。   可自从他回了云中筑,有孟芜舒舒服服地窝在他房间的榻上,生出千丝万缕的心就出奇地静了下来,再打开卷轴时,头脑清明,思路清晰,很快就把桌上的卷轴清完了大半。   孟芜到他身边时,他是真的没注意。   直到将手中的卷轴看完,做出批复,再去取下一卷却摸空时,才从那种专注至极的状态中抽离,继而发现榻上的人不知何时踱到了他身后。   孟芜正背着手看傅雪溪身后书架上一排排的百废城编年纪,若有所觉地回过头,扫向案上,道:“大公子处理完了?”   顺便指了指那一部部大部头的书籍,问:“这些可以看吗?”   “孟公子对这些有兴趣?”傅雪溪起身,直接从书架上取出一本,递给孟芜。   孟芜接过随便翻了几页,发现上面写的都是些百废城建城以来的大事记。   譬如百废城始于玉家与傅家的联姻,以那几座仙宗世家为基地,其中详细介绍了傅家如何如何,玉家如何如何,各自有多少仙宗灵脉依附,又分别给百废城带来了怎样的贡献。   孟芜身在百废城,对百废城大事多知道些总没坏处,只是上面有许多人事已在二十年间变迁数次,很难与现在的百废城对上号。   见孟芜的目光久久停在书页间某处,傅雪溪扫过那几行字开口替孟芜解惑。   孟芜听了点头,手指往下移,“那这个呢?”   孟芜指的靠下,傅雪溪要走近些才能看到,往前一步,两人的手肘就碰到了一起。   孟芜托着厚重书本的手臂发紧,傅雪溪也有稍纵即逝的凝滞,但两人都当做不知,傅雪溪就着这个姿势,为孟芜讲解。   大部头的书着实厚重,孟芜托着托着便觉手酸,就近放到了桌案上,四处找了张椅子坐下,很自然地在书页间点点,等着傅雪溪继续。   傅雪溪乜过榻上的棋盘,又瞥过近在身侧的孟芜,没多犹豫就在孟芜身边落座,凉润嗓音响起,将百废城的由来娓娓道来。   孟芜时不时就不清晰处问上两句,傅雪溪担心说得枯燥孟芜会听不下去,尽量捡有趣的讲,提到“婴魔之乱”时,胸口毫无预兆地重重一跳。   噗的一下,尘土似的魔气从傅雪溪身上撞出,条理清晰的话音戛然而止。   魔气来势汹汹,傅雪溪猝不及防,眼前昏花,头重脚轻的就要往前栽去!   还好孟芜就在他身边,反应也够快,手臂直接从傅雪溪面前横过,及时把人拦了回来,心想着:这么突然?   勾头问:“大公子?你怎么了?”   孟芜不知道的是,此次痛症的确比以往来得突然。   几次眨眼的时间,傅雪溪耳边就像是蒙了层打湿的棉花,将外界的声音滤掉了大半。   碰到孟芜,才觉那阵眼花与失重缓和,胸口烦恶也像退潮的海浪,缩了回去。   孟芜问:“可是那痛症又发作了?”   傅雪溪薄唇张了张,刚要回答,又是一阵心悸,只得按住胸口,克制地吸气。   孟芜赶忙把傅雪溪扶正,手搭在他的侧颈,把他往自己的肩膀上按了按,说道:“净火或可缓解大公子的不适,大公子便靠着我歇息歇息吧。”   头靠在孟芜肩上,手臂也与孟芜相贴,再有温凉的指尖从侧颈划过,傅雪溪的半边身体逐渐麻热。   就像是在数九寒天突然进了烧着暖炉地龙的屋子,体内冰冷、到处刺突的魔气如同泼在地上的冷水,迅速被孟芜散发的净火蒸发烘干了。   感觉到靠在自己肩膀的身体有放松的迹象,孟芜想是没事了,便要把手收回,可才退开一点点,就被傅雪溪在半路一把抓住。   孟芜:“?”   才平复下来的呼吸又变得紊乱,抓着孟芜的手不住震颤,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傅雪溪瞳孔扩了扩,立刻想要松手,指节却痉挛似的不太听使唤。   ——实在太痛了。   即便那疼痛现在还没到来,但傅雪溪已经经历了数十次近百次。   任他的意志如何坚韧,总要被那由内而外的、凌迟般的疼痛折磨得生不如死。   以至于他的肌骨都生出了第六感,未等痛症带来的痛苦降临,便先开始痉挛打颤。   一旦有了可堪抵抗疼痛的良药,纵使他本人不愿,已然恐惧的身体也会自行争取。   傅雪溪的手生怕孟芜挣脱,自行发力。   孟芜被抓得轻轻抽气,这一声便犹如傅若真的钢鞭,破风抽到了傅雪溪的脸上,让他本就苍白的脸又白了几分。   接着,抓着孟芜的那条手臂震颤着,指节发出咯嘣咯嘣的响,终是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手腕上一片青紫,孟芜讶然不已——傅雪溪痛症发作时是这样的吗?怎么上次傅雪溪那么老实?   ……难道是因为一开始就晕过去了?   孟芜少晒太阳,皮肤白皙,那抹青紫便越发刺眼。   傅雪溪强行抑制住身体的恐惧,不肯继续失态,攥紧手指意欲坐直。   孟芜看出他的意图无奈道:“都这时候了,大公子还逞什么强?”说罢扳过他的肩膀,重新把人按到了自己的肩上。   不管这痛症从何而来,都太磨人。   “……”   还好他今天来了。   孟芜按得朝下些,傅雪溪的额头便贴上了他的脖子,然后他抬起方才那只被抓住的手臂,翻过来,手掌朝上,大方送到傅雪溪面前,说道:“大公子这次可要抓轻些。”   傅雪溪;“……”   孟芜的手像他的人一样清瘦,指肚处总比别处红润些,随意摊开时指节自然弯曲,牵得手背处筋骨绷起。   想到孟芜的体温,以及一个月前在孟芜的床上醒来时,那种几乎要渗入骨缝的充盈与满足,傅雪溪硬生生忍住,闭上眼睛没有动。   孟芜等了一会儿,心想:这时候犟什么呢?   干脆顺着傅雪溪的肩膀往下摸去,抓住他的手,手指嵌入他的指缝里……   傅雪溪第一次在全程清醒的情况下,清晰地感受到体内的魔气一次次意图冲破藩篱倾巢而出,却在露头的瞬间就被压灭回去。   嗅着沁人的晨露似的气息,软麻从交握的掌心渗入,傅雪溪陷入另一种“晕眩”中,神魂轻盈,如临梦幻。   他不去握孟芜的手不是不想,而是一旦握住,就会觉得不够,想要抓握得再紧些。   如果可以,最好是剥开外面的衣料,直接抚上孟芜的肌肤,想尽办法,更加用力地……揉捻?或者贴合?   方能缓解表皮之下快要沸腾的渴慕。   人与魔的区别,就在于人总能忍住各种欲念。   傅雪溪闭着眼睛,想象着冰冷的雪水淌过血管。   随着天色渐明,魔气退缩,灵气回归,于是,那抹放纵的、带有强烈冒犯与圈地意味的心思,被他重重沉入了冰冷的雪水之中。   窗外天光大亮,结界从顶端往下融落。   比平时多等了许久,仍不见傅雪溪出现,冬九和秋七对视一眼,闪身来到房间之外。   “大公子?”   “孟公子?”   瞌睡中的孟芜被惊醒,状况外的在屋里环顾。   门外的秋七和冬九没听到回应,顿时变了脸色,一左一右砰地推门,闯入屋中。   孟芜被吓得一个激灵,抬眼就与秋七、冬九对视上。   哦,已经天亮了。   孟芜的手还被傅雪溪抓着,想松也松不开,只好与傅雪溪靠着,不尴不尬地道了声:“早?”   闯进屋中的两人瞳孔不约而同地放大。   冬九对着孟芜:“你……”   你干吗搂着大公子?   又去看秋七,想从秋七那里得到个解释,“阿姐?”   秋七看着他们依偎在一起,还十指交握的样子,心中震动。   就在这时,靠在孟芜肩头的傅雪溪长睫轻扇,睁开了眼睛。   “大公子!”冬九立即上前两步。   傅雪溪睁开眼,目光快速扫了一圈,眼尾注意到自己还靠着孟芜,慢慢直起身,抓着孟芜的手也跟着松开了。   孟芜的半边肩膀被靠了一晚,几近麻木,转转手臂再用力揉一揉,关节转动的咯吱声传来。   眼瞅着秋七冬九恐怕要有一箩筐的话要问,他赶忙回身朝傅雪溪一礼,“大公子好生休息。”   便将这遗留问题全部交给傅雪溪,功成身退,回自己的别院补眠。   孟芜才走,傅雪溪就道:“冬九。”   冬九百般不愿意在这时离开,但也不敢违抗傅雪溪的命令,只好退出门去追赶孟芜。   等冬九也离开,秋七道:“大公子,你的痛症……”   其实无需问,光看傅雪溪的状态就知道了。   于是她改口:“难道上次……”   想到孟芜,她恍然道:“因为净火?”   傅雪溪引动灵气在经脉中流动,殊无痛意,握握空了的掌心,“嗯”了一声。   真的是净火!   惊讶的同时秋七又觉得十分合理——她见过孟芜的净火燃烧岭中君,当真是一箭破魔。   痛症根源便是魔气,比起扬汤止沸的镇气丸,确乎是净火更能釜底抽薪,效用更加彻底。   秋七:“……”   那岂不是说,此后大公子再不用受痛症折磨了?   便是稳重如秋七也振奋一时,但她很快想到诸多隐患: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眼尾瞥向孟芜离开的方向,过了会儿,转过来道:“大公子觉得孟公子可信?”   痛症于大公子而言,是最不能为人知的秘密。   知道此事的不过城主、城主夫人还有她与冬九四人。   城主与城主夫人自不必说。   秋七与冬九多年前为傅雪溪所救,性命托于傅雪溪,绝无背叛可能,因此可以知晓这个秘密。   除他们四人外,连二公子都不曾得知。   而孟芜……   到百废城还不满一年。   即便秋七对他颇为欣赏,但事关大公子,亦对他怀有疑虑。   “他不会说出去。”傅雪溪道。   秋七:“……”   想到方才进门时看到的场景,秋七欲言又止。   傅雪溪道:“想说什么,说便是。”   秋七其实也没拿准,总觉得进门那一刻,因为她和冬九的到来,将屋子里的某种气氛搅散了。   “孟公子或许的确不会说出去,但……”   那气氛散得太快,秋七来不及琢磨,只能凭着直觉提醒道:“大公子还需防范他另有图谋。”   傅雪溪:“……图谋?”   话说出来,秋七自己先觉有异:   孟芜初到百废城,她得大公子授意接近拉拢孟芜,曾亲眼见过孟芜对钱财、权势的轻忽。   若孟芜有心此道,她请不动,大公子在雅集上请他上座,他怎么也该顺杆爬了。   可事实上并没有。   除此之外,孟芜身为净火修士,也不见他对修行有什么野心,数月观之,似是……无欲无求。   秋七的思维钻入了死胡同。   不知怎么的,刚进门时那一幕又在眼前闪过。   既是无欲无求,孟芜又为何突然与大公子亲近?   手持这样的把柄,也不曾索要什么,是真的君子坦荡荡,还是……   秋七追逐那抹灵光,终于延迟捕捉到了点什么。   她看向傅雪溪,先在心中否定这个猜测,随后发现当排除所有的可能,那么最不可能的那个,很可能就是真相。   “正是。”秋七道。   她不能确定,但……有所防备总比空门大开强些。   “……除了修为与地位,”秋七意有所指,“大公子的长相,不也一直为四城修士所乐道吗?” 作者有话说: 秋七:你好看 傅雪溪(沉思):这也是个办法 孟芜:??你先别办法 第68章 百废城(53) 傅雪溪好像   傅雪溪并不喜欢自己的长相。   因为他和爹娘还有傅云澜长得都不相像——天下一母同胞不像者大有人在, 但与自己的父母全无相似,便要招致诸多猜测。   幼时城中曾有风言,说大公子并非城主之子, 还是傅若真和玉琉倾两家之力将整座城翻了个遍, 揪出谣言源头严厉惩治,风言才渐渐止息。   后来城主闭关,直接将百废城交给傅雪溪打理, 此事就再没人提。   只是外人不提, 随着年纪渐长, 傅若真对待傅雪溪愈加严苛,甚至到了欲加之罪的程度, 每每盯着他, 也像是在透过他盯着其他什么人, 还曾因为傅雪溪不服他的训诫, 险些鞭瞎他的眼睛,他眼角下方的伤疤便是由此而来, 傅雪溪便由生出并非爹娘亲生的疑虑。   几年间,他多次暗中寻访傅、玉两家的长辈旧仆, 探查下来未得蛛丝马迹, 思及爹娘对他态度转变, 始于体内魔核的生长,算是事出有因,才将此事搁下,不了了之。   至于引起谣言的相貌, 傅雪溪仍是不喜,平时也少加注意。   但傅雪溪自己不关注,四城修士却是有眼会看的, 言称百废城的大公子品貌俱佳,俊美无俦。   从前丰融城的少城主乌洵还未伤了腿时,两人还有个齐名的美称。   后来乌洵变成瘸子,傅雪溪修为越来越高,果决凌厉的行事风格传扬开,俊美之上再添锋芒,直接跳出了皮相,到了风仪傲骨的层次,也就成了四城同辈中的头一份,为人所称道。   而自打两年前,他独挑了某只实境大魔的魔窟,就很少再有人当面品评他的相貌,长相也成了他最不值一提的优点。   以至于,傅雪溪几乎不会从他的相貌出发,去考虑问题。   直到秋七在他面前提起。   “大公子可曾觉得孟公子待你……与待旁人有什么不同?”   傅雪溪:“……”不同?   ——对他格外疏远、严格吗?   掌心空荡发凉,衬得先前握着的手愈加温暖。   ——近来似乎不是这样。   是因为他在寒泉石窟那番话?   他说孟芜不公正,孟芜便要么正待他?   “……”   像这样开口索要,就能得到回应的情形少之又少,傅雪溪不能笃信其中是否有关联。   但要说其他不同……   也是有的。   傅雪溪似是有所触动,秋七询问:“大公子想到了?”   “……”傅雪溪迟疑道:“他……对我偶有触碰。”   时常边边角角碰一下手指、磕一下肩膀,傅雪溪有所察觉,但不曾放在心上。   秋七凝重道:“就我所知,孟公子对二公子或者停泉别院的其他学生,言语虽亲近,接触却是鲜少有之。”   傅雪溪:“……”   如此吗?   孟芜的手从眼前闪过,更早的时候,还有紧韧的腰、温热的呼吸……   他未曾从另一个层面考虑过孟芜对他的态度。   经秋七提醒,寒泉石窟中低低的呢喃在耳边回响。   傅雪溪黑眸摇晃——   孟芜曾在梦里唤过他的名字。   *   月圆之后,又过三天,孟芜终于把净火指环打造完成。   本来想让冬九直接捎给傅雪溪,但依傅雪溪那一涉及傅云澜就开始锱铢必较的脾气,万一说他给傅云澜时都是当面送,给他便是随便打发人来,又是什么区别对待、不公正怎么办?   思及此孟芜不免觉得荒唐好笑:难道我是来当法官的吗?   但前面九十九步都走了,也不差这一步,让冬九打听了傅雪溪的所在,就带上指环,去巡查监送礼。   傅雪溪听说孟芜求见时,正在巡查监检视一批新加入的巡查修士,闻言又问了一遍:“什么?”   通传的修士道:“大公子,是停泉别院的孟公子求见。”   于是新近加入巡查监的修士们就见方才还没什么表情的大公子盯着某处,不说话了。   “……大公子?”通传的修士拿不准傅雪溪的意思。   细微涟漪在傅雪溪面上泛起,他垂眼很快地扫过自己的衣着,又掠了掠站了满院的巡查修士,转身朝廊上走去,同时对那通传修士道:“去请他进来。”   通传修士出门去请孟芜。   傅雪溪则先一步到议事厅等人,期间他看似平静无波,实际心中波澜不断。   他的确想与孟芜亲近些,但并不是……   傅雪溪对道侣一事不曾有过念想,且至今也没有让他兴起这般念头的人。   但有傅若真和玉琉在前,他会自然而然地认为,如果将来有这样一个人出现 ,应该是位性情柔和些的女修。   失意时大约还有过瞬间的设想:如果哪天他与谁结成道侣,一定要对对方好些,不要像爹娘那样常年分居,鲜少见面;对子女也要宽和些,万不能动辄打骂,他受过的冷漠、苛责,断不可往下延续……   虽然没有具体的哪个人,但傅雪溪脑海中是有过模糊、和美的画面的。   可如今……   想到孟芜,傅雪溪难得地举棋不定,进退两难。   须知他最初招揽孟芜,目的并不单纯——   譬如这城主之位,他不屑相争,傅云澜要便拿去。   只因傅若真一面对他苛责训诫,一面在暗中为傅云澜培植亲信伺机后来居上,他才强行压过傅云澜的势头,逼得傅若真不得不咽下对他的诸多不满,在城中修士众望所归下,把百废城交到他手上。   孟芜亦是如此。   只要将净火修士留在城中,为谁所用于他而言都无所谓。   偏偏傅若真要在孟芜初到百废城时将他支出城去,为傅云澜收服孟芜创造机会。   ——那孟芜就必须被归入他麾下。   孟芜不为金钱、地位所动,便由他这个炙手可热的大公子折节来讨好。   本来是孟芜喜欢淳善他就演淳善,孟芜喜欢乖巧他就扮乖巧,但不管他做什么,孟芜对他都还是不远不近,似在那双笑眼之下,另有一双洞明的眼睛高悬于世外,能将他所有的隐匿全部看穿。   孟芜的眼神总是不冷不热,似在无声中俯瞰着他,对他的一举一动做下判定。   令他在不适的同时,被激发出更多的不服——难道他不能这样做?孟芜又知道什么?就因为他长出魔核,便百般不对,合该被傅若真当做弃子,而不能反击吗?   他一度认为孟芜不过如此,自诩高悬之明镜,却与偏颇不公的傅若真没什么不同。   便是罕见的净火修士,也不值得他再耗费心思。   不想有一天会被孟芜撞破“痛症”。   连爹娘都不能容的“痛症”,孟芜不置一词,事后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真如戏台外冷眼旁观的看客。   让他不禁想要将置身事外的孟芜拉进来,认可他的不甘,予他未曾有过的公正。   但如果……让孟芜走近的代价,是他关于以后的愿景呢?   傅雪溪在心中权衡——   其实秋七的猜测未必就属实。   只是孟芜确乎从未展露过任何其他欲求。   此外,若以秋七的猜测为前提,倒是能从“孟芜看破他的心思仍是待他如旧”中,品出几分孟芜对他的包容。   傅雪溪冷静地思索着:如果孟芜果真喜欢他的样貌,又与喜欢淳善、乖巧之类的特质有什么区别?   后两者他能投其所好,前者又有何做不得?   爹娘阴阳调和,如今却是不如不见。   他为人子,也未得多少宠爱。   可见有些圆满也只是看起来圆满——傅雪溪将设想中模糊的人影擦去——还不如以此换得孟芜对他的偏睐。   思量间有脚步声靠近,孟芜从外面进来,傅雪溪霎时将所有心念尽皆收敛。   “大公子。”   孟芜如寻常般向傅雪溪见礼。   却不知傅雪溪面对他时,全然换了心态。   屏退通传的修士,傅雪溪那双湛然黑眸望向孟芜,说道:“孟公子此来,是有要事?”   落在身上的目光无端有些沉,孟芜笑道:“要事谈不上,只是来送个东西。”   说着从百宝囊中取出指环,说道:“答应大公子的指环,我做好了。”   傅雪溪看向孟芜掌心中的银色指环,心里想:他那天或许不该要这枚指环,不然也不会……   事已至此,也只有继续下去。   傅雪溪抬手去取,到半路想到什么,指尖略收,改为直接把手递到了孟芜面前,不着痕迹地观察孟芜的反应。   “?”什么意思?   孟芜看着悬在面前的手——傅雪溪是想让他帮忙把指环戴上吗?   ……也不是不行。   “我帮大公子戴上。”孟芜拿起指环上前。   他不比器修,光刻个净火符纹就废了好大力气,变大变小这么高难度的改动打死他也做不出,因此这枚指环能套哪根手指全凭运气。   孟芜优先把指环往傅雪溪的大拇指上……呃,套不进去。   转而试中指、食指,还是不行。   指环明显要比傅雪溪的尾指大上一圈,那就只剩下无名指。   孟芜暗松一口气,还好还剩无名指,不然他又要重新做了。   托着傅雪溪的左手,把指环推到了无名指的指根处,然后握住傅雪溪的手,将净火注入到指环当中。   看着那枚一指宽的指环,满意地退开,说道:“大公子可以试着触发一下。”   傅雪溪正因短暂的接触心弦绷紧,闻言扫过那枚指环,以灵气驱动。   呼——   大团净火从指环中冒出,将他整个裹住,脸颊、脖颈因灵气蜷曲形成的火焰传来些微刺痛。   不多时,无色的火焰便烧尽。   孟芜再将净火补上,说道:“以后再逢月圆,如有突发情况,大公子便可用指环中的净火应急。”   傅雪溪垂着眼帘,看着孟芜的手从他的手背上拂过,像有一根羽毛从他心间刮过,安静地“嗯”了一声。   孟芜来这一趟只为送指环,送完即走。   傅雪溪在他离开后思考许久,叫来秋七,一番嘱咐。   几天之后,冬九将一张弓送到孟芜面前。   “这是……”孟芜疑惑。   冬九双手捧弓道:“是大公子特意着人为你打造的弓!这可是由极为难得的轻质坚韧的材料制成,弓身很轻,你也拿得动,不信你试试看?”   冬九手中的弓呈银色,相当有傅雪溪的气质。   看那弓身,是由无数坚韧的细丝编缠而成,似银非银,也不知是个什么材质。   孟芜试着握起弓身掂了掂,真的很轻。   再拉弓弦,张力十足。   “箭也是配套的,”冬九将身后的箭囊提过来,鼓动道,“去校场上试一试趁不趁手?”   孟芜握着轻盈的银弓翻动手腕,煞是心喜,与冬九一拍即合,半炷香的时间后,出现在百废城的校场里。   冬九打开箭囊如数家珍:“里面的箭有七支,每支箭上都有大公子亲自刻下的符纹,射出之后还可召回,你看看——”   孟芜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箭与弓材质相同,将整支箭置于手中从头看到尾,箭镞淬利,箭身上果然刻有细细纹路。   细看之下,那纹路与他那条照明鱼上的有些许相似,应当确实是出自傅雪溪之手。   不得不说,傅雪溪真的很会送礼。   无论是上次的棋盘,还是这次的银弓,都深得孟芜的心。   他立即搭箭张弓,瞄准远处箭靶,松开手指,箭破风而去,嚓的一声,楔入了箭靶边缘。   孟芜回忆着箭脱手的瞬间感受到的细小偏移,又射一箭。   ——嚓。   中靶是中靶了,但还是在边缘处,只是这次,稍微比上次靠近靶心一些。   “欸?”这可出乎冬九的意料,走近奇道:“你不是准头很好吗?怎么总是射偏?”   孟芜放出心识勾到楔入箭靶上的两支箭上,往外拔出。   哧哧两声,两箭脱靶飞回到孟芜手中。   举箭再看时,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纹路。   哦……   射箭要想射得准,除了要瞄得准外,还需把握气流对箭的影响。   普通的箭均匀实心,松手后破风便至。   而这七支箭上刻录了符纹,多了自动寻路功能的同时,也破坏了箭身的平衡。   再想射得准,就得寻得其中的平衡点。   这就少不得勤加练习了。   接下来,冬九就看到孟芜坐在场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细细摩挲那七支箭的箭身,像是在感受、记忆上面的纹路。   第二天清晨,孟芜早早出门,叫上他来校场练习,几十遍上百遍,也不见厌烦。   眼见着孟芜一次次将射出去的箭召回,冬九不禁佩服孟芜的耐性——怎么这人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做起事来这般有定力?   校场上的箭靶换了一个又一个,一旦能射准靶心,孟芜就让冬九把箭靶挪得更远些,尝试在更远的距离下把握箭身的平衡。   休息时见冬九百无聊赖,孟芜便让他先去周边溜达溜达,反正校场上到处是修士,众目睽睽之下没人敢对他做什么。   冬九起初摇头说什么都不肯,硬生生在场边坚持了近三个时辰,终于是扛不住,踩了风轮到近处散心。   孟芜专心致志,不知时间流逝,第三次连续七箭射中靶心后,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以为是冬九回来,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冬九,再把箭靶挪远些。”   身后没动静,孟芜奇怪地回头,却见是傅雪溪不知何时站到了离他三五步远的地方,正越过他看着前方的箭靶。   孟芜转身,傅雪溪的视线便收回来,落到眼前的人身上。   “大公子怎么……”话没说完,孟芜被晃了下眼。   定睛一看,是傅雪溪那身缎袍前坠了个银色的挂饰,再扫过去,衣服好像也与平时有些不同。   具体不同在哪里,孟芜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今天的傅雪溪在冰冷中添了几分颜色。   好像比平时……亮眼许多? 作者有话说: 秋七:他觉得你好看 大公子(心底两万里之后,严肃地进行预期调整)开始著书:《论如何平衡事业与家庭》 孟芜:??你先别家庭 ps:宝贝们元旦快乐!!新的一年大家全都身体健康,暴富暴富!晚上给大家发点红包添点喜气~ 第69章 百废城(54) “我帮大公   傅雪溪被孟芜打量着, 多少有些要以色相惑人的不适,秉着道:“孟公子好箭法。”   孟芜暂时把分散在傅雪溪身上的注意力收回,笑道:“还要多亏大公子送的这张弓, 多谢大公子。”   傅雪溪的目光便划到孟芜手中的银弓上, 稍往中间移去,便扫到了孟芜的手。   他下意识别开眼,随即想到, 如果计划顺利, 他与孟芜接触是早晚的事, 此时也就不必刻意回避了。   于是他踱到孟芜身边,抬手去碰孟芜手中的弓, 好像这弓弦不是他亲手绑上去的, 他也是头一次见。   手指从弓身边缘往中间轻抚, 因其主人心中迷思, 触碰便显得漫不经心。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孟芜的手时,傅雪溪收手, 抬起眼帘看向孟芜,道:“孟公子箭无虚发, 令人艳羡, 不知可否指点一二?”   孟芜:“……?”   他练箭, 傅雪溪来凑什么热闹?   离得近了,孟芜便也发现了傅雪溪的不同之处——除去胸前挂饰,傅雪溪的发带、腰带上也做了较为含蓄的点缀,腰身收得窄些, 显得他身型秀挺,平时素色的银缎上藏了半边身银线绣的暗纹,有光线流过时亮粼粼的, 故而格外亮眼。   穿得这么好看,傅雪溪是要去见什么人吗?   孟芜思忖间,傅雪溪道:“孟公子不方便?”   “……”倒不是不方便。   既然傅雪溪想学,孟芜道:“没有,只是也谈不上什么指点。”   说着把弓交到傅雪溪手上,“大公子先试试看。”   傅雪溪接住孟芜递来的弓,一翻手,射入箭靶的七支箭嗖嗖嗖地飞回。   孟芜还愣了一下,而后想到那上面的符纹还是傅雪溪刻上去的,他自然知道怎么操纵。   傅雪溪张弓搭箭,没有立刻放手,而是转过头以眼神询问孟芜他的姿势够不够标准。   孟芜退开些观瞧,说道:“大公子的架势很漂亮。”   结果话音刚落,傅雪溪的手臂就轻晃了下,眼神奇怪地从他身上飘过,欲言又止。   孟芜:“?”   怎么了,夸不得吗?   孟芜神色坦然,傅雪溪浓长睫羽覆下,而后目视前方,松开了手。   ——嗖。   箭擦着箭靶边缘飞出去。   脱靶。   孟芜:“。”   挺好,符合他对傅雪溪在箭术方面花架子的印象。   殊不知如果冬九在这里,看到这一幕,定是要惊掉下巴——大公子那百步……千步都能穿杨的箭术,还能脱靶??   傅雪溪也没想到能差到脱靶,只是他想要孟芜指点,箭术就不能太好。   刚好第一次在孟芜面前射箭时表现不佳,假装起来也不至露馅,松手时特意用拇指在箭羽飞出去的前一刻轻拨,箭身便往斜刺里偏移。   原想着要射中箭靶边缘,结果箭身纹路带来的影响累加上来,直接脱靶了。   傅雪溪:“……”   感受到箭身射出时微妙的偏差,傅雪溪几乎是立刻就想将箭召回再来一次。   却听孟芜从旁鼓励道:“嗯……大公子的架势很好,基础是很不错的,只要稍加调整,改掉一些习惯,说不定能有奇效。”   才升起的探究欲被傅雪溪压了回去——现在不是关注这些的时候。   “大公子再搭箭看看。”   傅雪溪依言张弓搭箭,略偏过头,等着孟芜发话。   也不知怎么的,他这幅安静听话的样子,让孟芜想到了某个朋友养的雪狮——   他那时还对动物毛发过敏,只能远远看着。   前一刻那毛色雪白的狮子还在草坪上奔跑捕食,听到主人的声音立刻停下,回头望来,迈着猫步慢悠悠走到主人身边,收起利爪,甩甩鬃毛,矜持地趴下。   傅雪溪此刻乖巧的神色与那只收敛凶相的雪狮有异曲同工之妙,孟芜很想上手揉揉他的头发,过过当时没能过的手瘾,堪堪忍住了。   还是得把注意力集中在傅雪溪的箭术上。   姿势、发力看着都没什么问题,孟芜绕着傅雪溪转了一圈,锁定了傅雪溪拉着弓弦的手。   他走近,把傅雪溪蹭着箭羽的手指往旁边移了移,确保箭射出去时不会再被带歪,退开道:“大公子这次再试。”   温热退远,傅雪溪秉着的胸口才又恢复起伏。   他没立刻动作,而是等由手指传递到肩膀处的虚软过去,才转眼盯住靶心,手指松开。   箭飞射而出,嚓的一声,楔入了箭靶边缘。   “大公子好悟性。”孟芜夸道。   傅雪溪却不满意——他这一箭是想射得更靠近靶心的。   傅雪溪取箭观察。   他在箭身上刻录符纹时,只考虑着方便孟芜将箭召回,而忽略了其他。   现在看来却是主次不分,无怪乎孟芜在校场上一练就是一整天。   傅雪溪道:“是我考虑不周,劳孟公子废力。”   孟芜笑道:“大公子的符纹刻录得刚刚好,稍加练习便能使得顺手,也省得我关键时刻无箭可用了。”   从场边箭袋中取出普通的箭矢递给傅雪溪,说道:“大公子平时少用弓箭,用普通箭矢练习即可。”   傅雪溪凝眸注视,见孟芜真的对这份礼物满意,这才缓步上前,取过孟芜手中的箭。   傅雪溪装了一下午的初学者,孟芜便也耐心地教了一下午。   只是教到后面越发觉得不对——每当他纠正了一处细节,傅雪溪就要在别处露出些瑕疵。   非要说,这确实是很多箭术新手会犯的毛病,但身为男主,傅雪溪对力道、准头的把控应该比普通人更强才对。   “……”   不过也不能太绝对,孟芜心说:毕竟傅雪溪的手工就很次。   到傍晚,冬九溜达回来,在场边看着孟芜教傅雪溪射箭时满腹疑惑。   想寻隙问上一问,恰好傅雪溪某次回眸似有若无地瞥过冬九,那眼神……冬九立即警醒,想起阿姐说过的话,牢牢闭上了嘴巴。   等到当晚孟芜问他傅雪溪的箭术如何时,冬九早将瞎话反复模拟了数遍,惋惜似的道:“我们大公子哪里都好,就是箭术不太行,哎,也不能说不太行,就是差那么一点点。”   为显自然,还道:“你下午不是见识过了?”一副你怎么还多此一举的样子。   答完怕被孟芜看出破绽,心虚地溜到了前面。   不过是件小事,是与不是都不值当费心。   孟芜便将其抛到了脑后。   第二天,孟芜仍是在校场从早练到晚。   晚上回停泉别院时,又在山道间和傅雪溪偶遇。   照明鸟银亮的光芒下,傅雪溪罕见地穿了套宽袍大袖的常服,衣衫、发带都散发出珍珠似的细腻光晕,负手行于山间,仿若夜间漫步的山神,缥缈清隽。   风吹来时,发丝轻扬、缓带轻飘,衣襟袖摆偶尔被风撩开些,露出白皙的脖颈和手腕,驻足望来时,一双黑深眼眸中略带些忖度,神情专注,视线跟随,似乎是想看清楚孟芜如何靠近,观望并猜测着孟芜会对他做什么。   如果可以,孟芜其实想把他的袖子拢上。   ——怎么穿这么少?   其实也不算少,就是傅雪溪平时总是穿束袖的劲装,行动间十分利落,现在穿了件落拓些的衣领袖口哪哪都灌风,孟芜看着都要跟着起鸡皮疙瘩。   不过像傅雪溪这样的修士,也不会觉得冷就是了。   月华初上,前不久傅雪溪还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怎么这两天接连碰上?   孟芜走近道:“大公子。”   傅雪溪目视着他走到自己的身边,“孟公子。”   “大公子……是在等我?”孟芜问。   傅雪溪道:“有件事需得向孟公子请教。”   “什么——”   两人并肩往山上走,傅雪溪的发带系得不够紧,被风刮得松散,贴到了孟芜的脖子上。   孟芜刚把发带拈起,不小心扯动了下,那边就松落下来。   傅雪溪转过头看孟芜,孟芜看手中的发带,“……?”   后面的冬九看不懂,总觉得阿姐的叮嘱和大公子的举动对他来说都有点超纲,秉持着不给大公子添麻烦的想法,慢吞吞落在了后面。   孟芜挽着发带茫然——我用力了吗?   但傅雪溪的发带确实被他扯下来了,只好道:“我帮大公子把发带绑上。”   傅雪溪被扯掉发带也没生气,更没拒绝孟芜的提议,站在原地很配合地略微低头,十分温顺的样子,孟芜便上手去撩傅雪溪的头发。   傅雪溪的发丝凉凉的,散发着与他身上相同的清冷雪气,孟芜用发带拢起他的头发,一番缠卷。   他给自己绑头发还行,帮别人技巧就很拙劣,绑完绕到傅雪溪面前检查,“呃……”   冬九在下面睁大眼睛:“……”   你在对大公子的头发做什么!!   傅雪溪不知道自己的头发被摆弄成什么样,薄而浅的眼皮抬起来,全无怀疑地等待孟芜的检视。   这样一张脸顶着个歪扭的发髻,孟芜吸气,过不了心里那道坎,“……大公子稍等。”   绕回傅雪溪身后,把发带解开,重新用手指帮他把弄乱的头发梳好。   微凉的指尖从傅雪溪的发根处划过,带起的战栗一直从头皮探入衣领。   冬九在下方台阶处踢石子,抬头正看到大公子背对着孟芜,垂眼抿唇,睫羽覆落,文静已极。   孟芜尝试了三次,总算帮傅雪溪绑好了头发,再转到傅雪溪面前时,发现有一绺头发被他落下,实在不想重来一次,用指尖将那绺头发挑起掖到了傅雪溪的耳后,装作无事发生。   “好了!”   傅雪溪眼尾睨过他收回的手,没做追究,抬步继续往前走。   孟芜可不想再在这事上纠缠,转移话题道:“对了,大公子刚才想说什么?”   傅雪溪一步顿住,发现自己把编好的借口忘了。   回到停泉别院时孟芜还奇怪,傅雪溪特意在山道间等他,就是想和他一起散步吗?   自那天之后,孟芜与傅雪溪偶遇的次数多起来。   在校场、山道、孟芜偶尔会去的器修宅邸外……甚至有次他去山下湾,傅雪溪也刚好在那里。   而且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傅雪溪好像穿得一次比一次好看,孟芜也是头一次知道银白的衣服能搞出那么多花样。   无论书里书外,傅雪溪在孟芜印象中不是话很少的人。   至少在寒泉石窟里,傅雪溪曾为自己据理力争,但最近遇上,傅雪溪的态度古怪至极,总是状似无意地扫过他,欲言又止,欲说还休。   某天夜里,孟芜在山下湾与傅云澜商议在城中新增常态化部署时,忽然间有灵光闪过,话音便突然止住。   “先生?”傅云澜见孟芜发呆,探头唤了一声。   孟芜盯着桌案,心想:不会吧?   “先生怎么了?”傅云澜伸手在孟芜面前晃了晃。   孟芜顺着他的手,目光往上挪到傅云澜的脸上。   傅雪溪和他一样,还是个少年人呢。   “没事。”孟芜恍神道:“刚才我们说到哪儿了?”   傅云澜道:“先生说魔气日盛,必定会有更多大魔涌现倾轧仙门,如有大魔蹿入城中恐酿成祸乱,所以不止要在城外和结界上下功夫,城内也需布防。”   “正是……”孟芜想往下说,那可能性却像被沸水顶冒了的壶盖,在他心间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近来傅雪溪的举动实在怪异。   孟芜不得不停下来,重新思索方才想到的可能性。   类似的事他见过不要太多,但……   “……”   应该不会。   “。”   肯定不是。   傅雪溪大概就是想和他拉近关系。   以前傅雪溪不也在他面前装过乖巧吗?   再说,孟芜心下稍安:这书可是有女主的。   *   云中筑。   秋七进来送了次茶,傅雪溪坐在桌案前,盯着榻上还未撤去的软靠出神。   桌上带回来的卷轴已全都处理完,秋七道:“大公子今日不去见孟公子吗?”   傅雪溪心里想的正是这件事——他已经尽可能地为孟芜创造机会了。   如果孟芜真对他有意,便该看出他已答允,为何至今都不曾对他说过什么?   他确实需要孟芜帮他渡过痛症,但他已然做到这个地步,难道还要他……   落在软靠上的目光动了动,傅雪溪怀疑起先前的推测,但还不等深想,忽有一道呜咽声遥遥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傅雪溪的目光瞬间转为锐利,刺向门外,“谁?”   秋七并未察觉异状,但立即作出反应,抽出佩剑盯住门口。   夜里的玉嶂山静悄悄的,窗外传来一声猫叫,然后就只剩下窗纱被风吹动的细响。   秋七推开门,在整个云中筑搜查了一遍,回来复命:“大公子,周围未见人影。”   不久前,还在傅雪溪眼底眉梢处浮着的矛盾与踌躇消失不见。   他望着门外的夜色,脸上一片冷然——   如秋七所说,附近没有生人出没。   虽然只有一声,但他的的确确听到了有人呜咽。   那呜咽声,是从哪里传过来的? 作者有话说: 剧情即将冲冲冲! 第70章 百废城(55) 姑且当他就   接下来数天, 呜咽声时有出现,持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怪的是,这声音辨不出男女, 像是直接响在神魂深处, 唯有傅雪溪能听见。   呜咽的主人只哭泣不说话,傅雪溪每每从哭声中感受到强烈的郁结与不甘。   这股情绪总是凭空出现,迅速渗透到他的精神领域, 且越来越深浓, 有时哭声已经消失, 弥留的悲哀还让傅雪溪久久缓不过神来。   究竟是何人鸣泣不止,总是传至他耳中, 令他心绪不宁?   是魔物, 还是什么?   待得脑海中的哭声连成一片, 傅雪溪站在百废城的巨幅地图前, 凝神聆听,在识海中追寻声音来处, 最后目光在地图上锁定某处——   风喑山。   *   傅雪溪突然不再时时出现了。   孟芜在山下湾时劝住自己不要多想,但总要再确认一下才能安心。   心想着下次偶遇傅雪溪要多加留意, 结果傅雪溪又回归常态, 接连三五天没露面。   安下心来的同时, 孟芜暗道:看来的确是他想太多,傅雪溪只是那几日格外有空罢了。   因此当天晚上,从校场返回停泉别院,一鱼一鸟在又在山道间相遇时, 无异于被突然袭击。   孟芜:“……”   怎么又来了?   冬九已经熟练到只要看到大公子相关就暂行回避。   孟芜面色怪异地在山道上停了半晌,看着相互纠缠的鸟与鱼——以前他都没注意,现在看来, 傅雪溪的飞鸟围绕着他的游鱼又是环绕,又是拱卫依偎的……   孟芜不由反思自己:是他做了什么,导致了傅雪溪以为他有这方面的……取向吗?   姑且当他就是这种取向,那傅雪溪呢?   傅雪溪是在干什么?   堂堂男主,居然花费心思装扮自己,在一个可能对他怀有别样心思的人面前装乖巧卖温顺、制造诸多偶遇……   孟芜:“……”   现在是该夸他有本事,还是该夸傅雪溪豁得出去?   稍微深想一下傅雪溪这些行为背后的意思,孟芜便觉头皮发麻——倒也不用这么豁得出去!   男女且不论,他现下有没有那种心思也先另说,孟芜对比自己小的是真没兴趣!   冬九在后面等了半天不见孟芜挪步,过来催道:“怎么还不走,大公子要等急了。”   孟芜神色复杂,瞥过他想:你这小屁孩懂什么?知道你家大公子在干什么吗?   暗啧着,孟芜拔脚往上。   可以了。   他看到傅雪溪的决心了。   服气了。   ……要不然人家能当男主呢!   孟芜边往上走边打着腹稿,想着该如何委婉地告诉傅雪溪不必如此,以后想让他做什么,他全配合就是。   同时还想:怎么不算傅雪溪攻略成功了呢?   思索间跟随照明鸟的指引来到山上平台处,傅雪溪果然等在那里。   然而,出乎孟芜意料的是,傅雪溪今天没再穿得光鲜漂亮,而是一身箭袖轻袍,像从前一样简洁爽利。   孟芜打满的腹稿哽在喉头,被卡得不上不下。   “……”   难道是我自作多情了?   想着,他出声道:“大公子。”   傅雪溪没有即时回答,而是侧头望着某个方向,揉揉额角,闭了闭眼。   等到照明鸟飞回他肩上,他才恍然似的转过头来。   傅雪溪神色不太对劲,孟芜:“?”   抬眼去看月亮——距离上次痛症发作,也才过去半个月,难道是又提前了?   “……”不应该吧。   事关傅雪溪的痛症,也就关乎孟芜的性命,其他顾虑通通都得靠边站。   孟芜上前道:“大公子哪里不舒服吗?可是那……”   随着孟芜走近,傅雪溪身上被那不间断的呜咽激起的烦躁像木炭上的火星,一点点被压灭了。   不等孟芜到身前,他便道:“没有。”   顿了顿,“没有不舒服,引孟公子来此,是有事要与孟公子说。”   孟芜正要在傅雪溪的肩上碰一碰,若有魔气捣乱就先给他融掉,闻言停手,“何事?”   傅雪溪道:“我要出城一趟,七天后回来。”   孟芜还想傅雪溪出城告诉他做什么,难道他还能让傅雪溪不去?   听到后面的“七天”,脑海中突然亮起一道闪电。   再想起刚登上平台时傅雪溪注视的方向,混沌之下的阡陌丘壑被照彻,雪亮如白昼。   前段时间他还钻研过百废城的地图,在那个方向上的是……   风喑山!   傅雪溪才说完要出城,就见孟芜突然怔住,“孟公子?”   孟芜被唤回神,道:“大公子刚才说什么?”   傅雪溪分辨着孟芜的表情,反问:“孟公子是想到了什么,还是……听到了什么?”   风侯剑鸣唯有其主人傅雪溪能听到。   孟芜道:“刚才好像有只狸奴……”   摇头,“应该是我听错了。大公子要出城?是要去哪里?一定要去吗?”   话音落下孟芜便知自己是多次一问。   傅雪溪是一定要去的。   风候剑对傅雪溪来说非常重要,势必要拿。   原著里傅雪溪担心是魔物作祟,先在周边进行了严密搜索,没能揪出在他脑海中鸣泣的东西。   后来随着鸣泣声逐渐清晰,傅雪溪发觉发出声音的似乎不是人,隐隐感受到那东西并无恶意,而是想召唤他过去,才出城去寻。   孟芜:“……”   想来傅雪溪几天前不再频繁出现,就是因为听到了风候剑鸣。   风候剑来了,赵颜口中的“客”还会远吗?   果然,如孟芜所想,傅雪溪道:“一定要去。”   实是呜咽声已变成了啜泣,日夜在他耳边回响,使他五感都变得模糊。   方才连孟芜登上平台,他都未能第一时间察觉。   放任下去,于他百害无利。   傅雪溪抬起左手——他先前怀疑是魔物作乱,便触发了指环中的净火,然而净火燃尽,呜咽不止。   他道:“还请孟公子为指环注入净火,容我备不时之需。”   孟芜:“……”   好吧。   书中明确说,大魔就是趁傅雪溪不在才入城作乱。   风侯剑召唤,便是傅雪溪离城的契机。   与无形之力对抗过多次,孟芜已经总结出一套经验——原著里的剧情一旦触发,势必要继续往下走,就像入三途岭救人必定会唤醒岭中君、玉琉生辰一定会有某位公子黑化……   套用到当下,便是风侯剑鸣,傅雪溪就必须离城。   他此刻强留傅雪溪,也只是让傅雪溪多遭几天剑鸣折磨,等到傅雪溪不堪其扰,还是要走。   傅雪溪一旦离开百废城前往风喑山,两只大魔大就会乘虚而入。   所以,与其做无用功,不如搏一搏,让大魔入得城来。   至于大魔入城之后是屠城,还是被屠……   就要看他与傅云澜等人能做到什么程度了。   “……”   孟芜握上傅雪溪的手,直接从自己的蜡烛上引出净火注入。   “大公子放心去,归来时,百废城一定还是好好的。”   傅雪溪听他提及百废城,当他是担忧自己离城再遭袭击,安抚道:“奇甲监维护结界,巡查监在城中各处日夜巡视,云澜与孟公子的其他学生也会按期以净火排查城众,秋七和冬九也都留在城中,不会再有魔物或修士趁势伤人,孟公子可以安心。”   孟芜:“……”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   但大魔不同于寻常魔物,不会按常理出牌。   赵颜是三只屠城大魔中较有人性的,可以被劝退。   剩下的两只,就是完全的杀戮机器、嗜血怪物,想让他们停下,就只有杀灭一途。   而当下的境况要比原著中好太多——   女主没有参与,傅云澜没有黑化,百废城不用内外受击,护城结界也得以保全。   且城中多出不少净火修士可用,傅云澜拿到奇甲监密篆以来巩固结界的同时,还在他的推动下做了不少准备……   来便来吧。   孟芜笑道:“好,那我便在停泉别院,安心等大公子回来。”   傅雪溪被孟芜的笑容晃到,总觉得孟芜话中似有深意,暂时难以勘破。   思量着,略有些迟疑地用手指蹭了下孟芜的手背,聊以宽慰。   孟芜:“……”   大约是有两只大魔在城外暗处虎视眈眈,关乎生死存亡,相较之下,他之前担心的事简直是不值一提。   如果能将那两只大魔拦下,让百废城这颗礁石在魔气当道的洋流中立住,往后便是柳暗花明。   到那时,何愁没有时间与傅雪溪仔细分说?   察觉到傅雪溪颇有些温存意味的小动作,孟芜无奈之下又觉好笑,最后道:“还有十日便是月圆,大公子务必早去早回。”   *   傅雪溪御剑出城,直到百废城在身后退至不见,仍是没能从那种温柔、亲昵的气氛中抽身。   浑身上下热热酥酥,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在耳膜下的血管中流动时带起的窣窣。   声音太大,甚至要压过脑中盘桓不去的哭泣声。   自八岁那年他体内长出魔核,爹娘便对他不同以往。   十岁之后他搬上云中筑,爹娘频繁闭关,几乎不再相见。   到十四岁,他便常常出城巡查除魔,有时或因轻敌或因学艺不精受伤,也是独自回到云中筑处理,养好了再出城。   后来他在魔窟救回了秋七、冬九,冬九开始常伴他出入,秋七则在巡查监帮他收拢理事,再回云中筑也还是暂时歇脚。   方才孟芜却说,要他早去早回,还要在停泉别院等他……   傅雪溪眼前浮现出黑漆的玉嶂山。   有灯火自山脚处渐次亮起,引他入别院。   孟芜靠在窗边的软靠上支着侧脸翻书,等他推门进去,便会从书中抬头,起身笑迎……   ——早去早回。   心口处酸酸涨涨,暖热非常,表皮、骨缝处却很是空落。   傅雪溪想:   有人在等的话,好像是要早去早回了。   *   傅雪溪前脚离城,孟芜后脚来到山下湾。   “二公子,你听说过‘披衣客’吗?”   两人正就一些阵式应用做讨论,孟芜突然提了一句。   傅云澜道:“先生说的可是那披上人皮作伪装的魔物?”   “正是。”   所谓“披衣”便是披上一层人皮以掩盖自己的魔躯。   魔气日盛,凝结出越来越多的魔物,魔物生出神智,便有了诸多对付人类的办法。   譬如鬼回肠和魅姑郎,它们是将行人拖入自己的地盘分解吞食;   披衣客便是假借人皮进入他人聚落,行妖邪勾当。   原著中背负黑色宽刀的大魔照夜麟就是一名披衣客。   在百废城护城结界崩坏后,照夜麟以人类修士的模样混入城中,潜进城主府和蔓竹水榭,掀了人皮将傅若真和玉琉砍成两截,而后便在城中大肆杀戮。   “大公子这几日不在,魔物或有异动,”孟芜道,“如有不察,使得披衣客潜入城中……”   房间的窗子开着,微凉的风送进来。   分坐桌案两侧的孟芜和傅云澜就着几张阵图低声交谈,直至东方既白。   *   巡查监,瞭望塔。   孟芜盘坐在足有二三十层楼高的瞭望塔塔顶,视线穿过塔顶横栏的间隙,望向城外。   护城结界内视野清朗,一旦视线突破了那层透明的、光粼粼的由灵气构成的膜,前方便是乌突突的一大片。   时不时那片乌突之中会有气旋蜷曲——就像是有人在烟雾缭绕的房间里挥手——便代表着有魔物或者兽类在魔雾之中奔走移动。   与傅云澜商讨完应对大魔的策略,孟芜让冬九带着他在城门附近转了几圈,最后选定了这座瞭望塔。   平时每天都有巡查修士来轮岗,这里视野极佳,既能将城门处发生的一切收于眼底,又可看清城外动向,便于意外发生时,及时向城中示警。   而后孟芜在这里一待就是五天。   ——原著中傅雪溪离城后第四天,傅云澜破坏百废城结界,大魔照夜麟入城杀死城主及城主夫人,随后另一只大魔照夜潭引来魔潮淹没百废城,等到傅雪溪归来,城中已成一片废墟,唯有傅云澜及少数修士在瓦砾之下保全性命。   ——永义城与陆照城趁火打劫,以保护之名行夺城之实,在傅雪溪踏上复仇路后,便派人入主百废城,等到傅雪溪被打入暗界后,便装也不装,直接在傅云澜手中将百废城瓜分了。   书中内容,说出来十有八.九会被人当做是危言耸听。   劝退赵颜之后,孟芜日日前往山下湾,就是在通过傅云澜和其他学生,逐步完成这场围剿的前置部署。   大魔披了“衣服”来,无非是想通过城门,光明正大地进入结界内部。   五天前,与傅云澜商议之后,孟芜说服秋七在城门处增设关卡,拉起防线,还让冬九去找了赵丹青……   能做的都做了。   现在,只等大魔现身。   为防突袭,孟芜这几天都没怎么睡觉,顶多是让冬九帮忙盯着,稍微打个盹,熬下来困得不行。   得亏他现在是修士——这要是在穿书前,这么久不睡,早就猝死了。   拍拍脸,孟芜打起精神。   最多再坚持两天!   两天之后,傅雪溪就要回来了。   实在熬了太久,孟芜才给自己醒过神,稍没注意,眼皮就要往下耷。   他正想让冬九先盯着,自己去睡会儿,身后突然传来“咦?”的一声。   冬九惊奇道:“还真有人朝百废城来了!”   孟芜的困意顿时飞走,心跳加速,直起身望向城外的混沌,“哪里?”   冬九指给他看,孟芜起身扒到横栏上顺着他的手指往外瞧,但以他目力,除了雾似的魔气什么都没看到。   “等他们走近了你就知道了,”冬九说着往前探了探脖子,“都破破烂烂的,应该是遭了魔难……”   一团遮挡视线的魔气散开,冬九看清楚朝百废城移动的人群,疑道:“怎么这么多人!”   与冬九相比,孟芜仿佛被迷雾蒙住了眼睛,只能靠别人获取信息,“有多少?”   “我看看……”冬九用手指点着,“一、二、三……嚄,将近百人!这么多人,是打哪来的?”   要知道百废城的巡查修士巡视周边,许多城外的村镇也都在百废城的管辖之内,如遭袭击,驻扎在村镇驿寨的巡查修士定会以信烟、响箭报信,城中修士便会立刻驰援。   现在信烟、响箭皆无,说明这近百人的流亡者是从百废城的地界外来的。   那便更稀奇——   仙城之外,亦有宗门城镇。   多是些因为各种原因不愿迁徙的百姓及修士聚落。   这些零散聚落不如四城势大,一旦遭遇大型魔患,生还率通常极低。   就算有逃出来的,在魔气肆虐的世道里,也会成为魔物的靶子,少不了劫难。   远的不提,单说一年前孟芜混入的流亡队伍,起初也有百十多号人,逃亡路上被魔物扑得死的死伤的伤,最后到得百废城能剩三十几个,还是因为有孟芜这个净火修士半路加入。   现下有近百人的流亡者朝百废城来……   放在平时,可说是队伍中有能护他们免遭魔物毒手的能者,也可能是撞了大运。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就只有一种可能——有披着羊皮的狼,想要更好地藏匿在归家的羊群中,好混入羊圈,大开杀戒。   孟芜感觉不到大魔气息。   ——这便是披衣客的可怕之处。   紧握着栏杆的手松开,蜷缩着的胃袋也随着沉下的呼吸舒展开。   孟芜道:“敲钟。”   冬九“哦”一声,回身抓了钟舌左右摇晃。   当当当当——   钟声从瞭望塔上传开。   城门处等候已久的众修士悄然行动。   如冬九所说,又过半盏茶的时间,孟芜终于在前方起伏的魔雾中看到了影绰人影。   妇人领着幼童、青壮扶着老人,浩浩荡荡近百人,从弥漫的魔气中走来。 作者有话说: 剧情冲一波,孟芜手里的剧本就要用完啦~ 第71章 百废城(56) 难道又让孟   百废城外。   近百流亡者终于快要抵达长途迁徙的终点, 相互搀扶着从魔雾中显出身形。   一行人各个衣衫褴褛,灰头土脸,长途跋涉之后, 无不神色恹恹。   其中一名领头修士透过灰浓魔气看到光荧流动的护城结界, 绷了一路的心弦顿时松弛,声音中流露出欣喜,回头道:“到了!再往前走走就是百废城, 只要入得城去, 大家就都安全了!”   身后流亡者们经过漫长的迁徙, 整日担惊受怕,几近麻木, 听说盼了许久的百废城就在前方, 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有人抬起头往前看, 只看得见浓浓魔雾, 讷讷道:“……到了?”   领头的修士言之凿凿道:“到了!”   另有其他修士从旁佐证。   流亡者们呆呆的表情缓慢变化,两边嘴角往上提起, 回身与同伴对视,互相拉扯间, 总算露出激动神色:“到了!终于到了!”   人群中的欢呼从头传到尾, 此起彼伏。   还有不少人因家园遭魔物破坏, 颠沛流离时不敢悲泣,现在能庇护他们的仙城近在眼前,再绷不住呜呜哭起来的。   “仙城地大物博,只要大家入城后勤作贡献, 便不会受苛待,以后的日子比之从前只会更好不会更差——”   遭逢起落,悲伤高兴都是人之常情, 领头修士容众人发泄了一阵,才继续道:“就剩这最后一段路,入了城就有修士护卫,再不用担心魔物侵袭,都不要掉队,走吧!”   或欢笑或哭泣的人们在修士的安抚下收拾心情,相携着浩浩荡荡地走过这最后一段路程。   人群中段,一名妇人悄悄抹着眼泪——总算到了。   魔潮来袭,她在几百里外经营了数年的小家毁于一旦,公婆、丈夫都被砸在了坍塌的房屋里没能出来,只有她出来找贪玩不回家的阿谷,恰好遇到修士,才得以从镇上逃脱。   幸好还有阿谷。妇人想着。   一路来往百废城,千难万险,要是只剩她自己,她怕是走到半路就坚持不住了。   流亡的队伍往前移动,妇人将脸上水迹擦干净,拉了拉身边孩童的小手,露出温柔笑脸,说道:“阿谷再忍忍,马上到了,等进了城里,阿娘给你买蜜饯,啊。”   被她拉着的幼童有七八岁大,头顶扎着个丸子似的发髻,闻言抬起头来,咧开嘴笑,“谢谢阿娘。”   越靠近百废城,队伍往前挪动越快。   看到阿谷的笑脸,妇人心中的悲伤被冲淡,心酸欣慰地想:阿谷真是长大了啊。   以前阿谷在家里动辄哭闹,时不时就挂两行鼻涕,平时赶集市或者去看皮影戏,没走几步就要阿爹抗在肩膀上……   刚从被毁去的镇上逃出来时,阿谷还因为身上的伤口日夜喊疼,哭着要找阿爹和爷爷奶奶,她怎么哄也哄不好,遭了不知不少同行者的白眼。   却不知道从哪天起,阿谷突然就不哭了。   ——许是被那天夜里的魔影吓到了?   妇人回想,似乎就是从被重重魔影围追堵截那天起,阿谷就不再喊苦喊累了。   赶路时安安静静地任她拉着,像是终于反应过来阿爹和爷爷奶奶再也回不来,变得呆滞木楞……   起初她以为阿谷是把魂吓丢了,想去请修士帮阿谷招招魂,不想夜间趁阿谷睡着起身时,突然被抓住。   月光下,阿谷那张小脸白得纸一样,幽幽问她:“阿娘要去哪里?是要把我一个人扔下吗?”   阿谷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们一家的心头肉,她总是宠着阿谷还来不及,怎么会把阿谷扔下?   可不知怎的,那天晚上被阿谷冷冰冰的手抓着,对上阿谷黑漆漆的眼睛,她突然生出一种被黑洞洞的深渊吸住的感觉,忍不住打起了冷战。   到现在那毛骨悚然的感觉还让她记忆犹新。   可下一瞬,风吹过头顶的树梢,撇开了茂密的枝叶,阿谷那双眼睛就恢复了光彩,一双小手也有了温度,往她身边蹭了蹭,说:“阿娘别走,我好冷,阿娘抱抱我。”   原来是树叶的阴影遮了光,阿谷的眼睛才看着黑漆漆的啊。   手冷……夜风这么凉,阿谷那么小,当然要怕冷。   她顿时心疼得不行,也顾不上找什么修士招魂,赶忙过去搂住阿谷,帮阿谷挡住了寒凉的夜风。   想到这里,妇人心头生酸楚。   以前爱哭爱闹的孩子,现在……   哎,稳重些也好。   听说仙门修士都喜欢稳重听话的孩子。   说不定她的阿谷天赋异禀,也能在百废城中当个修士呢!   想到阿谷以后也能立在剑上飞来飞去,妇人愁苦的心振作起来。   她光顾着拉着阿谷奔向仙城,都没注意到,方才咧开嘴朝她笑的幼童,嘴里的牙齿要比平时细密许多……   *   百废城,城门处。   听到当当散开的钟声,数名修士来报:“秋姑娘,外面来了近百的流亡者,是要让他们直接进城还是按照孟公子说的……”   秋七听着钟声嗡鸣的尾音,回身望向身后高高的瞭望塔。   ——难道让孟芜料中了?   大公子离城不久,孟芜就来巡查监找过秋七,提议在城门内外增设几道关卡,防止魔物趁大公子不在入城作乱。   众多魔物中,孟芜着重提到了披衣客。   那是种喜欢披人皮潜入人类聚落暗中杀戮的魔。   按照《万魔图鉴》中的描述,披衣客常在小型聚落周边出没,伺机混入聚落中进行杀戮。   很少有披衣客会对仙城下手——毕竟仙城里修士众多,能者如云,一个没藏住,杀戮不成,反会招来修士围剿。   但孟芜不这么想,只说是有备无患,见过她之后,与二公子及众多净火修士在城门处做下不少布置,还让冬九去找了赵丹青,着意提防……   结果还真有人来了。   仙门四城势大,坐拥显赫名声的同时亦有相应的义务。   容留遭逢魔患的流亡者便是其中之一。   若是披衣客混入流亡者中……   两个多月前,护城结界被袭击的事还历历在目。   秋七道:“就依照孟公子的安排,一一排查之后再放进城来。”   *   数名身着月白的巡查修士列成逐个错开的两列,守在百废城外。   流亡者队伍行至城墙脚下,巡查修士中有人出来喊话道:“来者何人!”   队伍中立即有一人踏前,拱手道:“我等是百废城西五百里处桐花镇的,一个月前桐花镇被魔潮毁去,我等相携流徙至此,请众位同修打开城门容我等居留,感激不尽!”   流亡者们翘首等待。   自城中出来一名修士,快步来到为首的巡查修士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为首的巡查修士点点头,正正身型说道:“诸位突遭横祸,百废城自然不会坐视不理。然逢多事之秋,不得不谨慎些——”   流亡者们紧张地等待时,拉着妇人的阿谷眼珠漆黑,盯着为首的巡查修士歪了下头。   人群中突然有人开口:“什么意思?是不想放我们入城去吗?”   流亡者们一路走来,多遭惊险,此时神经格外敏感。   原以为到了百废城就能得救,听得这一声,惊觉竟有变数,不啻于沙漠中跋涉,好容易见到绿洲,却是一场海市蜃楼,不等修士把话说完,就恐慌起来:   “什么?我们……我们好不容易走到这里,不让我们进城,我们还能上哪儿去??”   “不是说到了百废城就好安全了吗?怎么……他们是要见死不救?眼睁睁地看着魔物把我们撕碎了吗?”   几声议论范围旋即扩大,人群中有孩童哭起来。   “呜呜呜呜——阿娘我不!我不要被魔物撕碎!我不要!”   领着幼童的妇人听到哭声,不由抓紧了阿谷的手。   月白衣衫的巡查修士们一愣——几时说不让你们入城了?   为首巡查修士赶忙抬高声音道:“诸位误会了!城自然是能进的!”   “能进怎么不让我们进!”先前那人嚷起来。   有人应和:“就是!还说什么,难道是想拖死我们么?”   几名巡查修士不由相视蹙眉,为首的巡查修士踏前一步,抬高声量,将那几道较为激进的声音压下去:   “诸位莫急!既已到了百废城地界,就不会再有危险,只是诸位久在城外,身上难免沾染魔气,天长日久入侵肌理有损于身体,入城之前需得将身上魔气除去,入得城中便可安然无虞。”   流亡者中的修士问:“如何去除魔气?”   为首的巡查修士从百宝囊中取出药瓶,倒出一粒丹药举高,说道:“此为‘镇气丸’,出自南山客赵丹青之手,服下此丸静待稍许,便可将体内魔气镇杀,之后,诸位便可入城去了。”   如有常服镇气丸的修士在这里,就会发现这丹丸要比平时他们吃的大上几倍。   阿谷看着修士手中的镇气丸,眼球几乎被黑色占满。   那双眼睛缓慢眨了眨,队伍之中便即有人低低道:“这入口的东西是能随便吃的?其他仙城有这样的规矩吗?”   “没听说过。”   “啊呀!不会是……”   “什么什么?你快说啊!”   人群中,一个穿着粗布短衣的人不甚确定地说:“我听说有的仙城会给人服下丹药,把人变成木头人,不怕疼不怕累,就可供修士驱使,还会被抽筋取髓……”   “什、什么?!”   魔气当道,还游离于仙城之外的,往往是不愿受仙城拘束、或对仙城规矩有所怀疑的修士和百姓,如今家园被毁,不得不来寻求庇护。   此时既想入城躲避,担心外界传言是真,唯恐刚从火坑出来踏进另一处火坑,嗡嗡乱做了一团。   “别是看咱们没有根基,真要把咱们做成木头人吧?”   “这、这……仙城应当不会做这样的事吧?”   “怎么不会?你们忘了隔壁镇上阿花说的?”   “什么阿花,她说什么?”   “不就是她隔壁家的大郎被仙城选中做杂役,头几个月还给家里来信说仙城大方,每个月都给他们派发这个丹那个丸的,说是能强身健体,结果再过两个月,就突然没音讯了!   “他们家的上仙城去问,都说大郎是给魔物杀了,一家子哭哭啼啼地回来,当天晚上就有人砸门,两口子开门出去看,就看个黑了咕咚佝偻着腰的人影跑远,那家的婆娘看了说是大郎,追也追不上,回来就发现家门口留下一兜子的灵石!”   “那大郎呢?”   “从此就没这个人了!”   “啊……”   “肯定是给仙城作践得没有人样了,才不敢见自己的爹娘,扔下灵石就跑!”   “那看来这丹药当真吃不得!”   “谁知道是什么东西?可不能瞎吃!”   “我们不吃那什么破丹丸!也不在你们城里赖着,就从你们城里过一下,把我们放到没有魔物的村镇就行了!”   “对!我们不留在城里,就借个道,也不吃那劳什子丹药!”   ……   瞭望塔上,冬九实时转述着城门外发生的事。   “他们不肯吃镇气丸,说百废城要把他们做成木头人……”   冬九开了眼界,“什么木头不木头的,要进百废城地界里的村镇,不肯守百废城的规矩,天底下的好事都给他们占了?简直不可理喻!我还嫌把镇气丸给他们吃浪费呢!”   孟芜听了问:“木头人是怎么回事?”   冬九不在意道:“就是些耸人听闻的谣言罢了。之前就常有人说自己的亲朋、友人入了仙城之后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或者曾在城外见到修士模样的怪物,反正就是拐弯抹角地说仙城网罗没有根基靠山的普通百姓和散修,搞一些乱七八糟的勾当……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仙魔势不两立,仙城怎么会和魔物扯上关系?”   “事实如何不重要,只要能在流亡者中引起恐慌就行。”孟芜了然道:“流亡者们不吃镇气丸,披衣客也就安全了。”   “啊?”冬九惊讶地张了张嘴,转头看城外,“你是说,那些人里有披衣客?”   孟芜道:“不一定。”   冬九:“……”   那你说什么?   孟芜道:“这批里没有,就在下一批里,管他有没有,反正不吃镇气丸,谁都别想入城。”   城门外的巡查修士们遭不住了——   仙城重名望,名声坏了以后就很难招揽门客。   这帮流亡者一会儿说百废城见死不救,一会儿说百废城要害他们,有伤者咕咚栽倒在地哭叫着要入城救治,还有闷头就要往里闯的……说说不听,打还不能打,当真是束手无策。   正当巡查修士们被吵得拿不定主意时,秋七领着十数名巡查修士御剑而来,落在众人面前。   城外的巡查修士立即像是见了救星,道:“秋姑娘!你可来了!他们不肯吃镇气丸,这如何是好?”   流亡者们见来了个管事的,也赶忙哭叫:“小姑娘,我家大郎伤了腿,疼得受不了,再不入城救治,这腿以后就废了!可让我们大郎怎么活啊!”   “姑娘你看着就心善,跟他们说说,别让我们吃那什么丸子,沾点魔气就沾点魔气,死不了人,你们也省药丸了不是?”   秋七看也没看那几个说话的人,直接对身后众巡查修士道:“围起来。”   “什、什么意思!?”有靠得近的流亡者听到秋七的话惊叫起来。   月白衣衫的修士们得令立即散开,将流亡者们团团围住了。   “小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围起来做什么?难、难道是要杀了我们?”   “堂堂百废城,要欺负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了!”   秋七好似没听到他们的喊叫,吩咐左右道:“去给伤者疗伤。”   几名巡查修士在人群中搜寻,瞧见伤者,便过去把人单带到一边。   流亡者们这下是真的慌了,拖拽着亲人不肯撒手,城外快要乱成一锅粥。   秋七目光横扫,冷冷道:“百废城若真如诸位所说,图谋不轨,就是在此处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诸位就地埋了,有何人知晓?”   这一句话,瞬间将吵闹着的流亡者镇得目瞪口呆。   “若真想害你们,入城之后你们吃下的每一粒米喝下的每一口水,都有下手的机会,何必在此纠缠?”   秋七说完从巡查修士手中接过镇气丸,送进口中。   其余巡查修士见状,也都纷纷自药瓶中倒出药丸当着众人的面服下。   “凡要入城者,无论是借道,还是居留,都要守百废城的规矩。”   秋七声音不大,环视全场,“此刻愿意入城的,领了丹药服下自可入城;不愿入城也无妨,就地修整或是想去其他仙城,百废城都会派出修士护卫。此外若还有人起哄、煽动,一概视为魔物细作,即刻逐出百废城地界。”   魔、魔物细作?   流亡者们睁大眼睛,不由声弱。   他们怎会是魔物细作?   秋七不管他们,扔下一句,“诸位请便。”   说完御剑而起,入城去了。   城外安静了好一会儿。   被秋七一番震慑,众流亡者再不敢大声叫嚷,面面相觑。   他们从几百里外赶来,就为了进城安身。   现在百废城近在眼前,留在城外算什么?   再要去别的仙城,岂不要走上几个月?   谁还能挨得住?   可刚才那冷面女修说了,不吃药丸就不让进城。   这……   权衡之下,半晌,流亡者中最先说话的修士讪讪开口:“多有得罪,给我一粒镇气丸吧。”   终于有人肯吃镇气丸,巡查修士暗暗松气,自药瓶中取出镇气丸递给他。   那修士取过丹药当着巡查修士的面服下。   巡查修士盯着他的喉结处,见他喉结滑动做出吞咽动作,片刻之后,让出路来。   流亡修士被一名巡查修士领着入城去了。   众流亡起初不吃镇气丸,多是因为传言,可亲眼看见木头人或修士魔物的一个没有 。   方才眼看着秋七和巡查修士们吃下镇气丸,现在有一路同行的修士吞服,坚决不肯吃的心有所松动终是抵不过入城的诱惑——   “那、那给我也来一丸吧。”   “我也要一颗……”   “还有我……”   “还有我!”   一旦有人领头,后面的就简单了。   眼看身边的人都涌过去领丹药,带着幼童的妇人心生焦虑。   她也想带阿谷入城,可怕那丹药有问题。   她可只有阿谷了啊!   妇人迟疑着,忽然被她攥着的小手动了动。   妇人低头,就见她的阿谷对她说:“阿娘,我想进城去吃蜜饯。”   妇人本就摇摆,阿谷的话便是把她往百废城那边推了一步。   她看向那些服下镇气丸,先后被带进城的同行者,心一横,说道:“好,阿娘这就带你进城!”   妇人领着阿谷来到发放丹药的巡查修士面前,领了两颗丹药,一粒给自己,一粒给阿谷。   妇人先吃下镇气丸,巡查修士看她片刻,大约是确认她真的将丹药吞下,才点了下头,立刻有修士对她道:“跟我走。”   妇人赶紧道:“阿谷……我家阿谷还没……”   巡查修士挡住她道:“你家阿谷就在后面,待入了城自会放你们团聚。”   妇人还待说什么,但前面几对父子、母女也都是分开走的。   她只好边被修士带着往前走,边回头喊:“阿谷!阿娘在城里等你!”   一粒镇气丸送到眼前,阿谷收回目光,盯着那颗指肚大小的黑色药丸。   巡查修士俯身道:“小娃娃,吃下这粒丹药,就能入城去见你阿娘了。”   阿谷伸出小手接过镇气丸,在巡查修士的注视下放进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   他含着药液一时没动,见巡查修士一错不错地看着他,喉头滑动,发出咕嘟一声,张开嘴:“啊。”   修士目光往下移去,不知扫到了哪里,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打了个手势。   站在他身后,正打算带阿谷入城的修士扫见他手上的动作,神色稍顿,便对着阿谷说,“小娃娃这边来,我这就带你进城去。”   阿谷便朝那修士露出个笑脸,跟在他身后,走向城门。   冬九从塔顶往下,可以清楚看到服下镇气丸入城的流亡者被分成了两拨。   其中绝大多数都是穿过城门径直入城,唯有两人与大部队分开,通过主城门后,被巡查修士带着,在内城防线之外兜圈子。   显然,那便是被巡查修士们揪出来的披衣客了。   “还真有!”冬九讶然,“他们怎么知道那两个是披衣客?”   冬九说话时,继两只披衣客之后,有一名七八岁的幼童被带入环道之中。   孟芜目光跟随那名幼童,说道:“自然是因为镇气丸。” 作者有话说: 搞完披衣客,大公子就回来啦~ 第72章 百废城(57) “找到你了   “喔!”冬九拍手, “我知道了,魔物是吃不了镇气丸的!”   魔物本身就由魔气凝结而成,吃下镇杀魔气的镇气丸, 岂不等同于寻常人吞服毒药?   孟芜没做声, 自瞭望塔处往下看——镇气丸寻常魔物吃不得,大魔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现在就看混进城的这一批里,到底有没有照夜麟了。   冬九见他神情专注盯着城外人群, 便也顺着他的视线去瞧。   说话的功夫, 还在城外逗留的流亡者已不到两成。   眼看周围的同行者越来越少, 方才还说镇气丸有古怪的流亡者们一窝蜂都涌上去,将巡查修士团团围住讨要丹药, 生怕去得晚了分不到丹药, 单把自己落在城外。   巡查修士一边发放镇气丸, 一边盯着入城者, 确保他们真的服下了丹药,再有修士将流亡者带入城去。   等到最后一名流亡者入城, 城墙与内城之间的环道上,足足留下五人!   “五名披衣客!”冬九吃惊。   这帮魔物是疯了?!   “怎么办?把他们抓起来吗?”冬九问。   孟芜俯视着环道上被巡查修士领着往前走的五人, 道:“先看看。”   冬九不理解, 有魔物就地剿杀不就行了, “还看什么?”   孟芜抬了下手,示意冬九噤声,冬九又是抓脸又是抓头,最后只好将一肚子疑问咽下, 挪到孟芜身边与他一起下望。   被分出来的五人各自由一名巡查修士带领着,行在百废城内城外的环道上。   最先入城的那个是个瞧着三十多岁的庄稼汉,进了城之后眼睛左右转, 这边瞧瞧那边望望,动作也不敢太大,时不时悄悄往身后瞥两眼。   沿环岛走了半天,道上也不见第三个人影,那庄稼汉实在忍不住,有些局促地开口:“这位小哥……不对,是仙长,这位仙长,我看刚才有不少人进城,咱们这条道上,怎么没人呐?”   庄稼汉说着就要停下来,旁边的巡查修士托了下他的手肘,推他往前,同时很自然地说:“你跟他们不一样,你要去别的地方偏僻些,人当然要少。”   “啊?”庄稼汉登时瞪大眼睛,越发拖拉不愿往前,“怎、怎么偏我要去别的地方?你们是要——”   “是要什么?还能是什么?”巡查修士有些不耐烦道:“你们一百来号人突然入城,我们城里又没做准备,不把你们先分开安置,哪有那么大的地方把你们都塞到一处?老弱妇孺就近,你这样青壮年的走远点,怎么,难道你还要跟他们抢吗?”   修士一番呵斥。   确有不少仙门中人对普通人态度恶劣。   “噢、噢……”那庄稼汉被斥得缩了缩脖子,讷讷不敢言,“仙、仙长别气,我不问了,我跟你们去就是了。”   而后庄稼汉果然不再多话,跟巡查修士继续往前。   只是他没有留意,方才被巡查修士托过的手肘处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随同巡查修士在环道上走过时,从那口子里逸散出了极细弱的黑气。   而他身后已有一道灵气形成的幕帘落下,将他与后方的环道隔开了。   环道绕城,以普通人的脚力,走上月余也走不完。   没多久,服下去的镇气丸起效。   “庄稼汉”脸孔时有扭曲,只好低下头去,因而没有看到内外两道城墙上有数道人影闪过。   其中两名巡查修士赶到“庄稼汉”前头,隔着城墙点头致意,很快,又一道幕帘在前方落下。   环道前后两道幕帘连成一片,变成四方帷幕,将“庄稼汉”所行那截环道隔绝出来。   而后随行的净火修士出手,一道净火结界在“庄稼汉”前方竖起。   一切在悄无声息间发生。   “庄稼汉”踏过净火结界,毫无知觉。   等到继续往前,手肘处的伤口暴露在净火之下,灼痛之下,蓦地惊叫出声。   身边巡查修士吓了一跳,横眉立目:“你吵闹什么!”   “庄稼汉”想说被什么咬了一下,可环道间空空荡荡,除了身边修士再没有旁的活物,那修士面色与方才一般不耐,似是不知有异状发生。   唯恐是城中有什么针对他们的布置,不敢再出声,免得让修士看出什么。   可是越往前走,手肘处的灼痛越来越深,还有往人皮内部钻的趋势,服下去的镇气丸也在体内翻江倒海。   此时如果他掉头就走,说不定还能逃出去。   可他想起大人“城中汇和”的吩咐,他要是敢在这里暴露,耽误了大人的计划,大人一定会一口一口地嚼碎了他。   “庄稼汉”只好忍耐着灼痛,在巡查修士的目光镇压下往前,殊不知净火与镇气丸的内外夹击下,他的五官已经移位,脸也瘪得不成样子。   走着走着,视野变低,鞋子也掉下来。   “庄稼汉”想起如果是人的话,鞋子掉了是要回去捡的。   “仙长……”他开口,忽然有什么东西掉在眼前,随着他的走动左右摇摆。   他嫌碍事地把挡在眼前的东西扯下,只听撕拉一声,看着手中五官空洞又褶皱的脸,后知后觉——他好像把自己的“衣服”撕下来了。   瞭望塔上,冬九眼睁睁看着三人走着走着就委顿在地,被净火烧得只余一张人皮。   等到人皮落地,跟随的巡查修士迅速将人皮卷起,城墙上的结界同时撤去,只有一道深蓝色的烟柱在原地升起。   全程都静悄悄的。   后面的披衣客走来时,环道干干净净,好似前面的人都没来过。   “怎么还剩两个?”巡查修士于悄无声息间抹杀披衣客,冬九听不到声音,身体都要探出横栏之外。   孟芜皱起眉来——是啊,怎么还剩两个?   入城的大魔不该只有照夜麟吗?   难道照夜潭也进来了?   还是说另有魔物能抗住净火灼烧,以及加大剂量的镇气丸?   要是这样可不妙了……   环道上的流亡者只剩一名看着只有七八岁的幼童,以及一个四十多岁的邋遢汉。   两边一个往城东走,一个往城西走。   冬九目光左右横移,落在那名幼童身上,说道:“那个小孩儿也是披衣客?看着真不像,你看他吃了镇气丸也没什么事,有没有是可能搞错了?”   ……搞错?   冬九的话给孟芜提了个醒,捏着下巴的手松开。   晃了晃神,他说道:“的确有可能搞错。”   “我就说吧!那小孩儿看着一点也没受镇气丸的——咦?”   冬九发觉不对。   刚才孟芜说是靠镇气丸甄别披衣客和真正的流亡者,冬九便以为是吃下镇气丸的魔物会有特异的反应,可……   他奇道:“他都没受镇气丸的影响,怎么还把他挑出来了?”   孟芜在脑中思索着诸多可能性,答道:“就是不受影响,才会被挑出来。”   冬九:“嗯??”   孟芜去看东边的幼童,说道:“赵丹青往镇气丸里加了一味药。”   “……喔,我知道。”还是冬九去替孟芜传的话,赵丹青好大不乐意,说是看在他是大公子护卫的面子上,才勉强答应下来,   冬九传完话就算,事后也没去问那药的功效,此时道:“所以是那药是干什么的?”   孟芜道:“镇气丸中加了那味药,人吃下去会气血涌动,以致皮肤会短暂地泛红。”   红黄蓝绿青蓝紫,泛什么色都行。   反正以赵丹青这样的丹修,想要令药效外显轻而易举。   冬九抓到些苗头,“啊”了声,一锤手,“我知道了!人吃下去皮肤会变红,但披衣客的皮是别人的,是死的,吃多少镇气丸下去,都不会有反应!”   孟芜点头。   秋七与巡查修士们作为知情者,吃下镇气丸时可以以灵气压制那点变化。   后续巡查修士执意要将流亡者中的家人、友人分隔开,让他们分别服用镇气丸,再带进城里,就是为了方便观测吞服后的异状,同时防止有披衣客察觉到丹药的效果进行伪装。   冬九顺着说下去:“所以他们没变化的,要么是没吃镇气丸,要么是吃了没变化的……两种都不是好东西!”   孟芜:“嗯。”   想通这一点,再看向环道上的幼童,冬九的脸色就变了。   须知披衣客的“衣服”是人皮。   现在有这么一件“衣服”被魔穿上,就代表“衣服”的主人已经遭到毒手。   ……那小孩子才几岁啊?   西边环道上,邋遢大汉东张西望,手伸进衣襟里抓抓挠挠,把头往带路的巡查修士面前一探,说道:“仙长这是要让我去哪儿啊?这是上城里的路吗?我怎么没看着别人啊?”   巡查修士被他身上的气味刺得皱了皱鼻子,说道:“别问那么多,跟着走就是了。”   邋遢大汉眼珠子直转,忽地停下脚步,狐疑道:“这不对吧!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带我入城?”   不等修士说话,邋遢大汉往后退去,一张长满了胡须的脸抖抖颤颤,“你们把我的同乡藏到哪去了?你们把他们都变成木头人了?我就说你们是不安好心,幸好我……我告诉你,我侄子可是在永义城做事的!我要是没了,他铁定饶不了你!”   巡查修士道:“你胡言乱语些什么?赶快过来!”说着要去拉邋遢大汉。   大汉扭身就往城门处跑,边跑还边喊:“快跑!他们不是好人!杀人啦!杀人啦!”   不能让大汉跑出结界隔绝的范围。   身后的巡查修士御剑而起,转眼横到大汉眼前,扬手往上化去,大汉脸上顿时出现一道血痕。   大汉嗷的一声惨叫起来,腿一软瘫在地上,捂着脸大喊大叫:“啊啊啊啊啊——”   忽又感到暴露在外的皮肤刺痛,好像被小刀旋转着刮过,喊得越发凄厉,“救命!救命啊!杀人啦!!”   城墙上下,所有人都呆住。   冬九看那大汉毛毛虫似的在地上扭来扭去,“他那是在干什么?”   孟芜无语半晌,拳头都要硬了——   在净火中裸露出伤口,扭了半天也没像其他披衣客那样燃烧、萎缩,要么是个人类 ,要么就是大魔。   大汉又对疼痛那么敏感,皮肤明显是有知觉的,那就只能是前者了。   “他没吃镇气丸。”孟芜道。   大概是在服用镇气丸时用了什么障眼法,避开了修士们的检查。   ……还真有这样自作聪明给人添麻烦的!   孟芜好一阵无语,再看向环道东侧——如此,照夜麟在哪里就很明显了。   他取出两支响箭,拔掉塞子。   嗖——嗖——!   两支响箭升空,先后在城门处的众人头顶上炸开。   随即有滚滚信烟冒出,往城东方向飘舞。   根据事先商定:   一支响箭代表发现目标;   两支响箭代表发现唯一目标,并集合。   至于朝哪里集合,便要看信烟往哪边飘。   城西环道上,几名修士听到响箭回过头,见信烟飘向东边,蓦地转身盯向地上的大汉。   反应过来被大汉蒙骗,修士们无不咬牙切齿——竟在这时候偷奸耍滑浪费他们的……   现在也没空跟大汉计较,有修士当机立断:“撤!”   结界撤去,几人御剑升空,赶往城东。   剩下一个揪起地上吱哇乱叫的大汉,朝反方向遁去。   城东环道上,阿谷停下脚步。   扬起一张沾了不少尘灰但十分乖巧的脸,问道:“大哥哥,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跟着阿谷的巡查修士听到两声响箭升空,余光瞄到瞭望塔处升起的信烟,心口咕咚一沉——居然有大魔!还是在他这个方向上!   另一个往城东走的披衣客已经被悄悄除掉,蓝色烟柱正在前方升起。   ……那就只剩下他身边的这个了。   巡查修士的心咚咚跳。   方才他按照计划在这幼童身上制造出伤口,给净火修士下手的机会。   这幼童全程毫无反应,他还以为是城外的修士甄别时出了什么错。   此时再看,只觉得幼童望来的眼睛黑得仿佛深海洞窟,好似有什么怪物潜伏在洞窟之中向外窥伺,被他看上一眼,寒凉便自后背一口气爬到头皮。   只听说世上有大魔,多少人从来没见过?   修士嘴角僵硬,勉强维持住镇定,说道:“那跟我们没关系,继续走,你阿娘就在前面等你。”   “真的吗?”阿谷露出天真笑容,说道:“那在城墙上跑来跑去还在我身上点火的哥哥姐姐们,也跟我们没有关系吗?”   此时悄然在城墙内侧潜伏的众人心中俱是一惊——他们已经尽量收敛气息并放轻脚步了!   “那蓝蓝的烟柱是什么?”阿谷问。   说着伸出手去点指,“一、二、三……啊,怪不得我从刚才起就感觉不到他们三个的气息,原来是被你们解决掉了啊。”   修士脸上的肌肉轻微抽动。   阿谷在环道上环视一圈,说道:“你们好像早知道我要来,为什么呢?”   说话间,阿谷的声音已经变粗。   成年男子还用稚童的语气说话,别提多诡异。   与此同时,阿谷两边肩头鼓动,颧骨突然被顶起。   嘶啦一声,人皮从中撕开,黑乎乎的、高壮的身体从人皮的空腔中冒了出来。   骤然爆开的魔气将身边意欲拔剑的巡查修士拍向身后城墙。   上方有修士喝道:“列阵!!”   隐藏在城墙后修士们跃出,灵气在环道上空交织,形成一张细网,从上罩下。   黑滚滚的魔气自那大魔的头顶往下滑落,砸到地面灰尘似的散开,一道清晰的人影露了出来。   看外表,那是个长相粗犷的男子,头发短短刺刺,眉如锋刀,脖子粗壮,肩膀、手臂、大腿全都肌肉块垒,宛如一只体型巨大、矫健擅捕的猎豹。   魔压炸开,寒冷如过境飓风,直接将孟芜穿皮透骨。   臼齿咬合,握在横栏上的手也猝然收紧。   ——这就是杀了傅若真和玉琉,还把傅雪溪打入暗界的两只大魔之一吗?   冬九被大魔散发的魔气震慑,心头一凛,便要带孟芜离开此处,转头就见他身型震颤,愣了愣,紧张道:“你、你怎么了?”   孟芜僵着脖颈摇头,嘴唇轻动。   “什么?”冬九着急问。   “……结界。”   “什……”冬九反应过来,立即在瞭望塔的塔顶布下一个结界。   冬九的结界,隔绝魔气的效果远不如由数不清的灵石堆出的护城结界那般好,但总比没有好。   在结界中孟芜好歹能喘过气来,缓了缓,手伸到背后取下银弓。   环道上,灵气织成的网兜头罩下。   不等挨到照夜麟身上,便见他仰头吸气,从口中爆出一声啸叫。   啸叫如山崩,震得方圆几里的修士耳边鸣响不止。   随着啸叫震开的还有浓重的魔气,风暴似的向外辐射,头顶落下的网被魔气搅碎,还有几个站得靠前的修士直接被掀飞了出去!   啸叫层层荡开,巡查修士们慢了半拍张开结界阻挡。   照夜麟像是在发泄窝在一件紧瘦衣服里的憋屈,将盘踞的郁气发泄干净,收声在自己手臂上一拍,跳动在臂上的净火就像被水淋到的火线,瞬间熄灭。   环道上响着嘎嘣嘎嘣的骨骼掰动声,照夜麟活动着脖颈四下里看,寻到内城城门,理也未理城墙上的诸多修士,闪电般射出,直朝城门处奔去!   “不好!他要硬闯!拦住他!!”   然而照夜麟的速度太快,后方修士根本追不上。   沿路修士甩出软鞭,缠住照夜麟的腿,不待施力,直接被从城墙上拖拽下来。   被魔物拖行,那修士仍不放手,又有软鞭甩来,接连缠住大魔的腿、脚踝、脖颈……   身边绞缠的软鞭越多,大魔速度有所减慢,被拖行得浑身破烂的修士们以灵气激发软鞭上的符纹,嗤的一声,净火烧起!   多重火焰迅速沿缠绕在他身上的软鞭烧遍他的全身,照夜麟额角青筋跳起,伸手抓住缠绕在颈间的软鞭,往下一扯,软鞭崩断,扬手直接将另一头的修士甩起,砰地砸在了前方地上。   而后腿上的、手臂上的软鞭接连被扯断,修士身体如同破布袋子,被抡拍到城墙、地面……   冬九在瞭望塔上看得心焦,想下去帮忙,又不敢在这时离开孟芜身边。   就在大魔被燃着净火的软鞭拦住去路时,秋七率领数十巡查修士赶到。   立即有人从环道间飞掠而过,捞起受伤的修士退场,秋七一声令下,余下巡查修士齐齐攻上!   凡落到照夜麟身上的攻击必带着净火,火焰才被他的魔气浇熄,又有新的续上。   净火好似源源不断,永不断绝,照夜麟渐渐暴怒起来。   原本要做什么,他已经忘了。   现在他只想把这里的每一个人全部碾碎。   身上软鞭被他尽数扯去,照夜麟一手插进自己的腹腔。   孟芜看到他的动作,喊道:“二公子!”   一直藏于暗处屏息等待的傅云澜被惊得打了个激灵,随即挥手喝道:“快!开阵!”   数名隐于城墙内侧的玉家修士取出灵石,按入凹槽之中。   灵石没入,城墙内部响起挪移嵌合的声音。   哧哧哧哧——   数十上百根锋利坚韧的铁栅从城墙中射出,楔入对面城墙。   其中十来根铁栅直接从照夜麟的身体穿过,将他别在了环道之间。   黑红血液从洞穿的伤口涌出,疼痛暴怒之下,照夜麟反而越加兴奋,插入腹腔的手一点点往外拉,一柄黑色的宽刀从他体内抽了出来!   就在黑色宽刀将要离体时,一支净火箭从高处破空而来,直接将照夜麟持刀的手臂射穿,凝聚在箭中的高浓度净火轰地爆开,净火遇了魔气,就像火见了油,越烧越旺,直接将大魔的整具身体吞没进去!   照夜麟这样的大魔,光靠烧是烧不死的。   孟芜从背后箭袋中取出刻有符纹的箭矢,搭箭瞄准照夜麟的心脏。   燃烧的净火也不阻拦不住他的视线,一箭射出,径直朝照夜麟的心口飞去。   ——当!   千钧一发之际,照夜麟不顾净火燃烧,将手中宽刀上提,挡住了孟芜的箭。   秋七反应过来,喝道:“击破他的魔核!”   巡查修士们得令,飞身而上,利剑刺向照夜麟。   “吼——!!!”   照夜麟震怒至极,咆哮出声,形成的风压将所有人轰开。   被数根铁栅穿透的手臂猛抽出,黑红血液从被豁穿的手臂中泼洒。   宽刀重重斫下。   刀重千斤,所有困住他的铁栅如同细软麻杆,嚓嚓被斫断!   此时城墙周边的修士都被照夜麟的咆哮震得头昏脑涨。   照夜麟身上燃着腾腾净火,一根一根将穿透身体的铁栅扯出扔在地上,抬头寻找,目光扫过瞭望塔,歘地移回,鹰隼似的目光犹如利箭,射向塔顶的孟芜,咧嘴露出细密的牙齿,一字一顿道:   “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大魔会告一段落,但是,嗯,就是,热了点便当 第73章 百废城(58) 这就是10   被照夜麟盯住的瞬间, 孟芜仿佛被寒箭洞穿。   相隔这么远,他其实看不清照夜麟的眼睛,但这种如被针刺的感觉让他确信, 对方就是在盯着他。   蜷紧的心脏尽力放松, 孟芜问冬九:“他说什么?”   “他说……”冬九被照夜麟的视线刮擦到,浑身恶寒,一个激灵反应过来, 去拉孟芜的手臂, “不行, 他找到你了,你不能再留在这里, 我带你——”   孟芜心间冻如冰块, 却抬手挡开冬九, 说道:“找到我又能怎么样?”   他还能破城而入不成?   环道之上, 照夜麟身上的净火熊熊燃烧。   即便如此,他所携的恶意还是排山倒海般往外倾泻。   与面对赵颜时不同, 照夜麟完全是个未知的怪物。   他像是怎样都不会死,时刻暴怒、嗜血、残忍……孟芜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人与魔之间的差异。   以及想到一旦落入照夜麟手中, 会是怎样的下场。   书中照夜麟屠城时的残忍行径历历在目, 孟芜定定说道:“我就在这里。”   冬九:“……”   冬九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那大魔他看着都头皮发麻, 现在是大魔闯进城来,大家才不得不与之动手,要是在城外碰到,没有把握的战胜, 肯定得识时务地先跑为敬。   可孟芜呢,明明被大魔盯上,浑身僵硬紧绷如铁, 还敢说找到他能怎么样,这脾气……   大公子命他保护孟芜,但大魔还在远环道上,此时把孟芜带走,恐怕会打乱他们的计划。   忍下心焦,冬九想:好吧,那就再等等。   孟芜压下悚然的战栗,扬声道:“放风筝,消耗他!”   净火一时半会儿是烧不死照夜麟,但能盘剥他身上的魔气。   此时照夜麟身处在内外城的两重结界之间,也算是进入了护城结界的范围,与外界魔气隔绝,无法随时补给。   持续被净火消耗下去,无论是杀伤力还是恢复力都会越来越弱,到那时……   孟芜声音不算大,但在场的都是修士。   秋七聪明,眨眼间想明白“放风筝”的意思,下令道:“散开!不要太靠近他,音修、弓箭手何在!”   百废城的巡查修士训练有素,刀俢剑修之类的近战修士旋即后撤,给远程修士让开位置。   数不清的箭矢携净火而至,照夜麟躲开,净火箭落到地面,火沿地面纹路蜿蜒前行,呼的一下,整截环道的地面都爆燃起来!   净火燃烧,空气膨胀,以致发出噼噼啪啪的爆响,自瞭望塔俯瞰,城西环道上空气剧烈扭曲,照夜麟的身型在火海之中面条似的抽条着。   孟芜搭箭,在摇摆的人影间定位。   一箭拉满,手指松开。   叱——!   照夜麟在爆鸣声中听到了最危险的破空声——与其他射来的箭矢相比,自瞭望塔处射来的那支箭所裹挟的蜷曲灵气量级堪称恐怖。   如果被这一箭射中……   电转间,跳开已来不及。   照夜麟引动体内魔气化作盔甲在胸口处凝结。   当!   孟芜的箭不偏不倚射中照夜麟的胸口,却被盔甲弹开。   箭矢虽然被弹开,但所携净火却是见风而长,扑到了照夜麟身上。   魔气构成的皮肤在净火灼烧下迅速起皱、焦烂,露出里面的鲜红肌肉。   眼前扭曲的视野中,瞭望塔上的靛色身影再一次张弓,箭簇反射出的冷光极为刺眼。   全身的魔气都沸腾着叫嚣起来,照夜麟似是感觉不到疼痛,盯着瞭望塔的方向,手中千斤宽刀高高抡起重重劈下。   环道之间的地面便像被从中劈开的木板,在巨响声中,中间凹陷两端翘起,裂纹如蛇行,在宽刀着地的刹那,往出窜了近百米!   一时间两侧城墙摇撼,刻录在地面的净火符纹也被彻底毁去,砂石激扬,遮蔽了孟芜的视野。   照夜麟的破坏力惊人,这一下还没停。   烟尘之中,黑色宽刀不断抡向城墙,轰轰轰轰——!   剧烈摇晃中,在场修士无不震撼——照夜麟竟是想靠一柄宽刀,直接将百废城的内城城墙劈断!   “拦住他!!”秋七的声音能在环道中响起。   众巡查修士在环道间曳过,十八般兵器一股脑全招呼到照夜麟身上。   孟芜被烟尘阻挡了视线,看不到环道上发生了什么,只听环道上的巨大轰响停了停,随即有修士的惨叫声接连响起,噗噗噗,数团红雾爆开,与遮眼的烟尘混在了一起。   扣在瞭望塔横栏上的手用力到几乎痉挛,指尖都被碾得渗出血来。   单单一个照夜麟就已经这么难对付,如果照夜潭也加入战局……   要知道,现在的照夜麟只是他的初级形态。   一旦照夜潭出现引来魔潮,为他供给魔力,他就可以靠吞吃魔潮中的魔物变得更加强壮,力量更是十倍、百倍的增长。   原著中,傅雪溪一路打怪升级,追逐照夜麟和照夜潭至丰融城附近,在一线关与照夜麟遭遇,拼杀起来。   那时初级形态的照夜麟已经不是傅雪溪的对手,即将被斩杀之际,照夜潭召唤魔潮,为照夜麟助阵。   照夜麟将大半魔潮吞吃变作巨魔,实力陡增,甚至因为凝聚的魔气浓度超出阈值,使得暗界的入口短暂开启,傅雪溪被重伤之后体力不支,在两魔夹击之下跌落进去……   就是不想这段剧情发生,孟芜才想:无论如何,都得把照夜麟留在这里。   “……冬九。”孟芜道。   冬九盯着环道入神,此时震了一下,慢慢回头,“什么?”   孟芜道:“你帮我……”   环道上又是一阵地动山摇,这次还伴着重物落地声,将孟芜的话音盖下去。   但冬九听清了,蓦地睁大眼睛,抬头道:“可是大公子让我必须时时留在你身边!”   孟芜道:“听没听过什么叫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冬九:“什、什么分析?”   “……”孟芜:“就是说别太死板,要会变通。”   “哦……”冬九心觉不妥,“可是就算按你说的做,你也射不穿他吧,他不是有护心甲吗?”   孟芜:“。”   他的臂力确实是硬伤。   换冬九来,说不定刚才那一箭已经把照夜麟的心脏射穿了。   要是照夜麟像岭中君那样原地不动,或可让别人帮他张弓。   可是照夜麟身形矫健反应极快,要射中这种高速移动的目标,非常考验手感,且机会只在一瞬间。   别人张弓到底不如自己灵便,到时失之毫厘便要谬以千里,白白浪费自己的净火和体力。   但……   孟芜道:“你只管去做,至于别的,我自有办法。”   冬九还是犹豫:“可是——”   孟芜打断道:“别可是了,再让他那么劈下去,内城城墙定要被他劈出豁口来。他已经盯上了我,等进了城,就要拿我开刀,那时你想带我逃,也来不及了。”   冬九想说那也未必,孟芜又道:“你阿姐还在环道上,若不尽快将他诛杀,你阿姐、巡查监的修士还有城中的其他人,全都跑不掉。”   这话正击中了冬九的软肋。   从刚才起,冬九就一直担心秋七。   他张嘴半晌无言,看看孟芜,又看向被烟尘笼罩住的环道,攥起拳头。   孟芜把背后箭袋递给他,道:“别磨蹭了,快去!”   冬九内心挣扎,最后豁出去,一咬牙接过箭袋,跳上栏杆,道:“那我去了,你可要照看好自己。”   孟芜点头,冬九召出环刃,踩着风轮,朝下方环道飞去。   等到冬九离开,孟芜的手从腰间百宝囊上掠过,翻手间一颗红色的、鼓鼓的凝珠出现在他手中——这是他之前为了对付赵颜,耗去当时生命值的10%,从系统商店里兑换来的大力凝珠。   当时因为傅云澜画出净火符,这颗大力凝珠就没派上用场,没想到兜兜转转,在这里用上了。   三个时辰内发挥500%的潜力……   孟芜望向环道,如果冬九那边一切顺利的话,应该够用了,也值得了。   手掌往下压了压,凝珠滚到指间,孟芜毫不犹豫地把凝珠送入口中。   牙关咬合,啪的一声,凝珠的外衣破裂,里面包裹的液体淌出,顺着喉咙滑下。   那感觉……像是吞了口辣椒水?   液体滑过的地方带起一片火灼,烧灼感随着药液的滑落迅速从喉管延伸到胃里,并漫向四肢百骸。   随后,孟芜的身体好像一台启动缓慢的机器,在十来秒的缓冲期后,直接进入高速运行的状态。   体内的循环如同被按下了加速键,血管中血液的流速变得飞快,身体好像变成了海绵,外界灵气水一样透过毛孔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   孟芜修习净火术,日常也要从外界吸纳灵气,但吸纳的速度从没这么快过!   好似被吹鼓的气球,脉络迅速被灵气充盈填满,每一颗细胞都因吸饱了灵气而鼓胀,身体轻盈得要飘起来!   除此之外,额心冰凉清沁,神思前所未有的清明,五感也在灵气加持下变得灵敏无比。   孟芜忍不住吸了口气,那瞬间就像猛吸了口清凉薄荷,别提多提神!   他轻轻摊手,心念稍动,呼的一声,大抔净火在指尖中膨出,差点将整个瞭望塔的塔楼裹住。   偏头朝环道望去,世界清晰了好几个度——原本只有烟尘的视野中出现了数道飞檐走壁的影子。   同时,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每个人的气息。   孟芜:“!”   这就是10%生命的威力吗?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我被感冒击倒了,本来今天想请假,但感觉断更不好,就还是写了点(明天会修一下,今天没力气了) 昨天说今天把大魔解决掉,结果写得不够多,没能达成,作为补偿今天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还有就是最近流感好严重,大家要注意呀! 第74章 百废城(59) “是大公子   风侯剑划破晦暗的天空, 发出畅快清唳的剑鸣。   某一时刻,傅雪溪的心脏没来由地收紧,不由按住胸口, 遥望百废城的方向。   离城前, 他对孟芜说需要七天,但日夜赶路之后提前一天抵达了风喑山。   收服风侯剑的过程异常顺利,算下来, 他只需五天出头, 就能回到百废城。   心脏缩紧一下, 便恢复正常。   傅雪溪皱眉:为何如此不安?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   百废城。   冬九落到城墙上,挥开遮掩的烟尘在环道上寻找, 瞥见一抹人影, 蹭地窜下, “阿姐!”   秋七见了冬九, 立即望向瞭望塔,同时执住冬九手臂, 道:“你怎么下来了?孟公子呢?赶快回去!”   冬九道:“阿姐,正是孟公子让我过来的。”   灰尘中, 冬九将背上箭袋取下, 与秋七说了几句话。   “阿姐, 没有别的办法了,就照孟公子说的做吧!”   正这时,城墙碎石迸落,朝他们砸来。   秋七拉着冬九跳后。   环道之上, 血腥气弥漫,已不知有多少巡查修士遭大魔毒屠戮。   “阿姐!!”   秋七也知再拖下去只会更差,与其拖着等死, 倒不如搏上一搏,狠了狠心道:“好,就按孟公子说的做!”   冬九面露喜色,“那我们一起!”   秋七自冬九的箭袋中取出一支箭,而后两人于烟尘中踏上两侧城墙,朝疯狂攻击城墙的照夜麟夹攻而去。   内城城墙已被豁出口子,就像被钜断大半截的树,再用力一推,城墙就要倒下。   照夜麟身上黑红血液淅沥沥往下落,浑身散发着被烧焦的糊味,抡动巨刀的动作仍是不停。   突然,有两道影子从灰尘中冲出,环刃从他脖颈间蹭过,直接削掉了一片皮肉,不等他回头,又有冷剑从他膝窝切过,筋腱断裂,膝盖弯曲,身形顿时摇摆,手中重刀一下劈歪。   刀剑、箭矢雨点似的落在他身上,疼痛过后净火留存,带来漫长不息的折磨。   照夜麟额角青筋鼓起,突突直跳,抡起巨刀又要劈下。   灰烟中有人袭来,手中灵剑直逼大魔肋下,漆黑眼珠往旁侧滑去,直劈而下的巨刀陡然转向,携万钧之力横拍而来!   烟尘中破出的修士来不及躲避,迎头撞到巨刀。   肉身与冰冷巨刀撞上后有瞬间的凝滞,而后破碎声响起,巨刀扬起带起腥风,“啪”的一声湿响,贴在破损城墙上的躯体蹭出新鲜血痕,滑落到地上。   巨刀在环道之中抡动,几乎每一下都有一名修士被截断或者重伤不起。   嗖——   灰烟中又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   当!   黑刀迎上,环刃冲天崩开。   就在照夜麟挥刀之后无法回护的刹那,“阿姐!就趁现在!”   身后冷风袭来,直逼后心!   照夜麟全身魔气齐涌向心口处,在后心处结出硬甲。   便在这时,冬九迎面从灰尘之中冲来,伸手往前一送——   左心处一凉,一支冰凉的箭矢自照夜麟胸口穿过,险险擦过大魔的心脏。   未能击中要害,冬九立即朝旁侧跳开。   照夜麟划开手臂捞他,堪堪扯下他的一片衣角。   随后有环刃破烟而至,将他的半个手掌齐齐削断。   “……”   “…………”   “………………”   无声之中,照夜麟的暴怒层层累加,身上被烧得裸露出的肌肉因上头的怒气而膨胀,冒出血来。   肌肉起伏,被魔气胀大。   照夜麟眼中一片血红,扯掉肩膀的箭,鲸吸过后爆吼出声。   吼!!!   冬九扒在城墙上,脚底墙面却被照夜麟的吼声震裂,刚要跃起,巨刀迎面而来!   他落地翻滚而过,方才借力的城墙轰然崩碎,随后又一刀朝他斫来。   冬九以灵敏见长,但照夜麟的速度提升了一倍不止,他手按地面连翻几个筋斗堪堪躲过剁向自己的刀锋,不等站稳,空气被横向搅动,冰冷腥风魔气直截腰际!   再往后躲也跳不出巨刀斫击的距离,冬九脚下一蹬直接往后倒仰,全无保留地砸在地上。   黑刀贴面而过,伴随着巨响声楔入城墙!   再一击,冬九必躲不过,他呛咳着喊道:“阿姐!现在!”   楔入城墙的黑刀立即抽出,照夜麟已上过这把戏的当,举刀直朝冬九落下。   然而,就在巨刀劈至冬九额间的千钧一发之际,秋七鬼魅似的在照夜麟身后闪出,淬利箭簇穿破他后心的皮肤,朝里面跳动的心脏刺去!   箭簇刺进不到半寸,照夜麟后背肌肉夹紧,生生抵住秋七的力道。   而后照夜麟于嘶吼之中横刀抡来,秋七得手便即退后,倒地的冬九也寻隙滚起,与照夜麟拉开距离。   嗖——啪!   一道响箭在烟尘满满的环道上空炸开。   秋七跳上城墙,喝道:“全部散开!!”   巡查修士们立即退散。   照夜麟一刀抡空,伸手便要去拔插入后心处的箭,忽然间,他仿佛被更为凶悍的生灵自高空盯住,从头麻到了脚。   飞速流动的鲜血凝滞,上头的暴怒也在瞬间冷却,照夜麟察觉到危机将至,肩背肌肉一拧,直接将插入后心的箭簇推出。   但还是晚了些——   瞭望塔上,孟芜闭着双眼,在黑暗中寻到了那缕灵气的细线,细线末端与楔入照夜麟后心的箭簇相连,为他指出一条清晰的通路。   箭簇从大魔皮肉中推出的瞬间,孟芜那双沉静的眼刷然睁开,松手。   百分之五百,毫无保留。   箭矢自空气中划过,巨量净火燃烧仿若雷电,沿路噼里啪啦不断炸响。   青天白日,才入城的妇人等待着仙长把她的阿谷送来,却于不经意间瞥到了什么,抬眼去看,却是一道白线闪过,将天空划开,爆鸣声随后而至。   破空尖啸形成的高频音波,直侵入城门处众人的颅髓,甚至连远离城门处的修士亦察觉到剧烈的波动。   飞箭一瞬千里,也许是十分之一个眨眼,又或许更短?   总之,照夜麟察觉到自己被盯上,这念头才升起,还未被他完全捕捉时,胸口已被迎面而来的轰击狠狠拍到了城墙上。   净火仿佛涡卷的高压爆流,直接在他胸口处爆破,爆破瞬间产生的冲力,直接将他自胸口处炸成了两截!   摇摇欲坠的城墙因这轰击彻底豁开倒下,照夜麟在断裂的同时死盯住高处的瞭望塔,挥臂用最后的力气将巨刀掷出。   魔物断裂的躯体迅速被净火熔炼,同时,黑色宽刀拦腰击中瞭望塔。   大魔殊死一击,力达万钧。   冬九在环道上看到高塔从中折断,血液从头皮往下褪,于冰冷之中飞冲过去。   飞到近前,却见孟芜死按着栏杆,连高塔将倾都未在意,只死死地盯着远处。   冬九愣愣回头,就见天边有黑蒙盖来,偶有缤纷色彩从黑蒙中闪过,如同最花哨的蝴蝶自光下飞过,折射出绚丽色彩。   但要靠近些,就会发现黑蒙之中支岔扭动着的无数魔物肢节,而那些斑斓绚烂的色彩,正是万千魔物身上闪烁的鳞光。   “……”冬九目瞪口呆。   城墙之上,有人替他喊出来:“魔、魔潮!魔潮来了!!”   断折的高塔重心落到一定程度弯折速度骤然加快,如重物砸下。   冬九加速从塔顶掠过捞住孟芜,踩飞轮在空中滑走。   城门处众修士听闻魔潮来临,纷纷御剑而起。   傅云澜被外面的大战惊得心惊肉跳,又见高塔断裂,御剑来救,但比冬九晚了几步,等到冬九捞出孟芜,御剑来到孟芜身边,望着远处拍来的魔潮,许久不能出声。   竟然是魔潮!   怎么偏偏在爹娘、兄长都不在的时候……   傅云澜惯性地六神无主,恍然回过神来,想道:爹娘、兄长不在,他不是还在吗?   自他拿到玉家密篆,在玉家修士辅助下做了不知多少加固。   一场魔潮而已……挡得住!   傅云澜随即举起玉家密篆,喝令道:“速去开启净火结界!”   玉家修士得令,朝奇甲监飞去。   奇甲监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响箭、信烟升空,净火形成的帷幕自地表往上拉起。   傅云澜缩紧的心在看到净火结界升起的时候重新开始跳动,他御剑来到孟芜身边,说道:“先生放心,护城结界加固过数次,扛得住魔潮冲袭。”   魔潮未至,孟芜的身体先感知到未来的寒冷,开始逐寸冻结。   听到傅云澜的话,回过神来,想道:是啊,他是亲眼看着傅云澜在结界上加固的,一场魔潮,不必担心。   “好——”   孟芜正要说话,话音未落,身后百废城内传来巨响,万丈魔气冲天起,如同高悬的黑色突泉,泄洪似的冲下。   所有人,秋七、冬九、傅云澜、奇甲监及巡查监的修士们,包括孟芜都没能反应过来。   直等到那股激昂的黑流冲过了街道,将沿路的房屋撞塌,才有人难以置信道:“那是……城主府?!”   在场众人的目光都被城主府的异状吸引,无人察觉环道地面上,被燃烧殆尽的大魔头颅中钻出一条魔气组成的细软小蛇。   小蛇肚腹七寸处护着魔核,避开落石,飞速朝破损的城墙处窜去——幸好他多次回护,佯做魔核在心脏处,才逃得一命。若让那净火修士发现他的魔核其实在额心,一箭射来,怕是已然化为灰烬。   此时随便一名幼童都能将曾经的大魔一脚踩死。   照夜麟悄无声息地爬过断壁残垣,藏入街角缝隙——等到城内的魔气瀑流冲到他面前,或是城外的魔潮袭近,他便可以吞食魔气,重新塑出一具身体。   城外魔潮顶端立着个穿斗笠的细瘦人影,捕捉到城内同伴的气息,愉快地笑出声,“哈哈哈哈,照夜麟,你也有今天!”   随后扬起嘴角,快活道:“先到又如何?赌到最后,还不是我赢了?”   城外黑暗伸张,遮天蔽日,城内黑流滚滚,如决堤洪水。   冰冷贴面,孟芜只剩一个念头:魔气怎么会从城主府来?   所有人都抱持相同想法,最先反应过来的竟然是傅云澜。   他不敢想城主府里发生了什么,只记娘亲将密篆交给了他,他就得顶事。   几乎耗尽力气,傅云澜终于挣破关节处的僵涩,再度举起玉家密篆,“玉家修士,速速前往灵炉处,保护护城结界!其余人,我以百废城二公子的名义——”   魔潮瞬息到得百废城的护城结界外。   照夜潭放肆笑着:“给我记好了,照夜三魔将,以我照夜潭为尊!”   顷刻魔潮重重拍下。   护城结界自内部开始崩碎,魔潮盖下的那一刻在每个人的眼中被无限拉长。   一切都只在瞬间——   屋檐下藏着的小蛇迅速吸食魔潮,身体胀大;   魔潮与城内黑流汇合,像江水对流激起滔天黑浪;   结界崩碎的同时,冬九迅速扛起孟芜往远离魔潮的地方飞去;   城内诸多修士仿佛海啸来临时被打湿翅膀不得不落脚歇息的雨燕,不及四散逃跑,就被巨流淹没冲走……   结界、房屋尽数被冲碎。   魔潮来袭万魔齐喑,在场众人的耳朵承受不住如此高频的喧嚣,短暂性地失聪。   世界陷入无声。   *   孟芜被推醒时,好像又回到了刚刚穿进书里的那一天。   浑身冰冷,好似躺在冷库里,血管里血液流动都带着刮动冰碴般的细声。   “……芜……孟芜?”   孟芜听到冬九的声音,勉强睁开眼,映入眼帘的色块轮转,朦胧不清。   许久之后,旋转的视野终于定住,冬九焦急的脸探来,伸手拍他的脸颊:“你怎么样?听得到我说话吗?你现在是醒了还是晕着?”   孟芜抬手去挡拍在自己脸上的手,想说话,发现自己呼吸都觉困难,缓了会儿才嘶哑说道:“……醒了。”   “醒了!?太好了!我以为你被震傻了!”紧张过后,冬九眼眶都红起来。   孟芜做出要起身的动作,冬九赶紧过来托住他的背,扶他坐起。   这时,孟芜才注意到自己背靠在某扇倒折下来的墙壁上。   天空中黑云过境,云雾之中散发着吱呀的嘈杂声,像是电子设备信号紊乱时发出的电磁噪音。   长着满身大小头颅的畸形魔物贴地爬来,四肢如同螳螂的细长肢节,在地上飞速倒换。   快要爬到孟芜身边时,两枚环刃从后方飞来,直接将魔物从中切断,魔物肢节乱颤,在地上划动,而后痉挛停止,化散成大团魔气至空中。   孟芜被那只魔物的长相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别开视线缓慢地环顾四周。   目光所过之处,尽是废墟。   耳边还嗡嗡响着,半晌,孟芜问道:“发生了什么?”   冬九从百宝囊中给他掏丹药,红的绿的,只要是大补的全塞过来,孟芜识别着吃了几颗,感觉稍微好些,便推开冬九的手。   冬九的手本来就在抖,一下没拿住,几粒丹药滚到地上,捡起来装回瓶子里,心乱如麻地说:“魔潮……魔潮把护城结界毁了。”   这孟芜是知道的。   他亲眼看到了结界崩坏的瞬间。   彼时魔潮是在朝百废城倾轧,但他看得清清楚楚——不等魔潮拍击在结界上,结界就从内部先行破碎了。   孟芜思绪缓慢运转,终于抓某一缕闪念,蓦地坐直道:“城主府!”   一阵头晕,孟芜又靠回了断墙上。   ——魔潮拍来时,冬九只顾着带孟芜躲避,虽然最后安然无恙,过程却很狼狈,有好几次被甩飞出去。冬九已经留心用自己帮孟芜缓冲,但还是磕碰了数次,现在稍一动作,就觉烦恶恶心。   等那股难受劲儿下去,孟芜抓住冬九的手臂,坚持问道:“城主府是什么情况?大魔、还有城里的人……”   冬九见他难受,把他按到断墙上靠好,说道:“我阿姐带人去了城主府,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之前那只大魔还没死,魔潮来后,被另一只大魔救走……”   孟芜一双眼眨了眨,忽然失去力气,背靠着断墙,许久,叹出一口气来。   ——失败了。   吃了系统那里兑换的大力凝珠,还是失败了。   他本来可以成功——如果没有关键时刻从城主府处冒出的魔气,他可以亲眼看着照夜麟被燃尽,然后拉起净火结界抵御魔潮。   结果和原著中一样:城中有魔,在魔潮来临时,从内部破坏结界,使得魔潮冲毁了百废城。   不是傅云澜。   魔潮来临时,傅云澜就在孟芜身边。   能在城主府潜伏,于魔潮破城之际与之呼应的人……   “二公子正赶往奇甲监修复结界,城里……城里多亏有净火修士,他们及时展开净火结界,护住了不少人……”   冬九还在继续叙说城中的情况,声音不自觉地发着颤,勉力维持镇定。   孟芜打起精神,抬手按住冬九的头,揉了揉,说道:“没事。”   他在寒冷中艰难地吞咽——现在心灰意冷还太早,只要没被屠城,就还有挽救的可能。   “带我去城主府。”孟芜道。   冬九自从来了百废城,从没见过城里被损毁至此。   思及被大魔和魔潮杀死的修士,心里就揪揪着,处于一种没有主心骨的茫然失措的状态。   被孟芜这么一按,鼻尖酸涩,啪嗒就有一颗眼泪掉下来。   冬九胡乱用手背一抹,哑声说:“不行,城主府那边不知道有什么,带你过去,我不一定保护得了你。”   孟芜感受了下自己的身体状况,如今魔潮破城,城内灵气不复先前清朗,身体吸收灵气的速度变慢不少。   但他明显还处在大力凝珠的作用时间内。   那就不能浪费。   “带我去。”孟芜道,“等一会儿我没力气了,就是想帮忙也帮不上了。”   魔潮如此可怖,阿姐他们肯定还在城主府作战,冬九也不想置身事外。   几番挣扎,冬九狠狠在眼前抹过,做出决定。   “好,我带你去!”   说罢扶起孟芜,踩着飞轮升到空中。   *   越靠近百废城,傅雪溪的速度越快。   到后来,风侯剑甚至在空气中划出啸叫。   到了百废城远郊,魔气远比平时要更浓郁。   而在百废城的方向,有股魔气在城内跃动着。   风侯剑破开前方迷障,没有护城结界保护的百废城在魔雾中裸露着。   城中腾腾冒着的魔气与浓烟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瞳孔放大,飞剑几乎在空中骤停。   心脏深处的魔核隐隐发热,傅雪溪果断激发手上的指环,净火燃起,将蠢蠢欲动的魔核镇压回去。   剑破灰穹,直朝百废城上空掠去。   沿路满目疮痍——   城门环道处,城墙破损,显然是经历过一场恶战。   巡查监瞭望塔从中折断,砸落成一片废砖烂瓦。   再往城里,街道损毁房屋倒塌,时有月白身影从废墟中爬出,血色混着魔气的黑色,视野之内大片的黑红。   只离开了五天。   怎么会……   眼见一名修士摇摇晃晃从残垣下走出,咔嚓一声,支着残垣的木梁断裂,墙壁拍下。   傅雪溪即刻朝那修士飞去,在墙壁倒塌的前一秒,将那修士救下。   那修士恍恍惚惚,半天才看清眼前的是谁,一张布满血痕的脸空了又空,嘴唇蠕动:“大……大公子……”   傅雪溪快速取出丸药给他服下,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修士服下丹药,望着傅雪溪说不出话来。   傅雪溪把他带到安全处,留下几粒丹药,跃上飞剑,赶往魔气所在的方向。   很快,傅雪溪发现那股魔气聚集在城主府。   不祥的预感仿佛阴云,在傅雪溪心头汇集。   等到风侯剑抵达城主府上空,正有大股魔气轰地涨开。   晦暗视野中,数道月白影子被涨开的魔气撞飞出去,傅雪溪在其中发现了秋七,而后青绿身影一闪而过,逆流直逼城主府中心处的狂暴魔物。   ……娘亲!?   傅雪溪的心弦在那一刻绷紧到极致。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不及思考,已朝府邸院中落下,足下风侯剑遇见魔气清鸣一声,径直朝那团狂暴中的魔物飞去。   新得的风侯剑,雪亮如清晨的第一缕晨辉,纯净如雪山上无根的天泉水。   傅雪溪在风喑山握住它的瞬间,就意识到它与世间所有的灵剑都不一样,心神被荡涤的同时,宿命感在他心头交织——仿佛这把剑是专门为他打造,多年来沉在泥沙之中,只待他的来临。   初在风喑山中握住风侯剑的剑柄,剑鸣如鹤唳。   便像现在,风侯剑与傅雪溪的神魂形成共振,他厌恶魔物,此剑亦然,无需指引,就掀起清泠仙气,如一只振翅的雪白大鸟,自天边飞来,利落地将那魔物当胸贯穿。   风侯剑来得太快,好似天外流星。   直至将那魔物一剑穿心,如同巨鸟回旋,盘桓半圈停在半空,院中众人才反应过来。   秋七的目光从风侯剑移向在半空中飘落的傅雪溪,而后飞快瞥过那团魔物,怔然道:“……大公子。”   “大公子!!”   “是大公子回来了!”   神兵天降,院中原本视死如归的修士们喜极而泣。   傅雪溪白色的皂靴落地,青绿身影同那团魔物同时定住。   玉琉望着半空中轻微震颤着的灵剑,不敢相信地动了动唇——   那是……   风侯?! 作者有话说: 便当两盒,热好了 第75章 百废城(60) 孟芜从未见   城主府中的魔物将近两人高, 如同一只擎起身躯的巨大肉虫,魔气包裹着的臃肿身躯两侧,长出数不清的、胡乱摇摆着的、魔气凝结成的虫肢。   被风侯剑穿胸而过, 摇乱的肢节僵住, 翻滚着的魔气忽然开始往上抽丝蒸腾——是魔物被击中了要害,开始烟散了。   傅雪溪落入院中,银白衣摆旋过, 人便到了玉琉身前。   玉琉身上有多处伤口, 青绿衣衫被血染得斑驳。   傅雪溪取出药丸递来, 唤了一声:“娘亲。”   玉琉却像是没有听见傅雪溪说话,死死盯着横在他身后的那把灵剑。   傅雪溪顺她视线回头, 以为她在看院中的魔物, 一招手, 风侯剑到他手中, 便要给那魔物最后一击。   “大公子……”秋七从旁欲言又止。   比起冬九,秋七要稳重得多, 不会再不该开口的时候说话。   傅雪溪眼尾扫过她,正要问何事, 前方魔物随着魔气的逸散, 逐渐露出了包括在其中的躯体。   最先露出的是几道眼边的褶皱, 而后傅雪溪与一双浑浊的双眼对上视线,心中那根自靠近百废城起就拉满的弦猝然崩断,盯着慢慢露出身形的傅若真,僵立当场。   黑压压的魔气自废墟上空漂浮而过。   耳边响起不间断的锐鸣, 斩杀魔物的决心如碎镜般裂开,手中风侯剑如负千钧,压得他手臂垂落, 呼吸也变得艰涩、难以为继。   傅雪溪希望是自己的看错了。   不然他无法理解当下这一幕。   怎么会……?   傅雪溪怀疑自己是在梦中。   否则他离开前还好端端的百废城怎么会被魔潮冲袭,傅若真身为城主怎么会变成这幅模样?   而他又怎么会……   可包裹在魔气之下的的确是傅若真。   洒在地上的黑红血液也确实为魔物所有。   他手中的风侯剑上残留着的,就是杀伤魔物之后的快意鸣震无疑。   压着的眉眼因怔忡而张开,显出与傅雪溪这般擅断的人不相符的茫然来。   魔气蒸腾,傅若真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傅雪溪仅存的侥幸被击碎,眉心不受控地抽动,扫过傅若真胸前汩汩濡湿的伤口,脸上的血色刷然褪尽,往前一步,又蓦地停住,心神恍惚,天地旋转。   他杀了……   混乱。   破碎。   无序。   四五岁时,傅若真耐心教他下棋;   八岁之后,傅若真对他百般申斥、横眉冷对。   慈爱的笑和堪称恶毒的苛责交替在傅雪溪眼前闪过。   神魂好似飘入了空白无垠之处,傅雪溪无法连贯思考。   脑中有根细弦滋地一扯,额角抽搐,令他不自觉地闭眼伸去按。   秋七忍不住上前,“大公子!”   眼看傅雪溪身型晃了一下,院中众人才反应过来——这恐怕不是大快人心的除魔卫道,而是于大公子而言无比残酷的父子相残。   一时间再敢没人敢欢呼庆幸,院中落入死寂之中。   一剑穿心,魔气逸散。   傅若真已经没救了。   横臂挡住要来扶他的秋七,傅雪溪轻轻吸气,声音被困惑与苦涩浸透,“你……”   他与傅若真是对不像父子的父子——傅雪溪已经想不起有多久没有叫傅若真一声“爹”。   童年短暂的温情之后,傅若真就总是看他不顺眼,想尽办法地斥责他、打压他;   而他,从不肯因傅若真的贬低而灰心——至少表面不会——依旧我行我素,不受任何掣肘。   有些事,他知道做了一定会受罚,也还是要做。   甚至有些可做可不做的事,如果可以令傅若真堵心,他便要做来挑衅。   他想的是:傅若真要折断他,他就要让傅若真眼睁睁地看着他越来越强,最后不得不……   傅雪溪握紧手中的风侯剑,心中却空了一块——不会有这个“最后”了。   沿路过来,百废城的惨状浮出脑海。   喉间有腥甜涌上,傅雪溪执剑问那魔物:“你为什么……”   为什么化魔?   为什么要做下不可饶恕之事?   为什么年年岁岁对我这般严酷?   又为什么……   可傅雪溪的喉头被哽住,什么都没问出来。   魔气散尽,傅若真立在院中,恍恍惚惚好似神游天外。   昔日城主,一朝化魔,院中众人唏嘘无言。   过了许久,傅若真那双被魔气填充得漆黑的眼睛才恢复了往日的神采,顺着雪亮如月芒的风侯剑往上,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或许是人之将死,多年来,只要面对傅雪溪就变得阴鸷的脸竟流露出几分慈爱。   傅若真往前一步,伸出手,像是要去摸傅雪溪的脸。   傅雪溪心神巨震,乃至于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幼年时,傅若真把着他的手往棋盘上按子的瞬间。   他就那样定在原地,怔然看着傅若真靠近,握剑的手指节绷得发白,最后手臂缓缓垂下,薄唇颤动。   手指快要碰到傅雪溪的脸时,傅若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而后他的嘴角慢慢扬起,从慈爱到刻毒只需一个眼神。   傅若真充满恶意地做了个口型。   ——魔胎。   一声到了嘴边的“爹”湮没在唇间,傅雪溪心中才融化出的泉流霎时冻结。   自从风侯剑出现,玉琉就失去了全部动力,常含幽怨的水眸盯着雪亮的剑芒长久出神。   或是出于对傅若真的了解,她最先察觉到气氛的变化,倏地从回忆中抽出,望见傅若真那张铁青色、堪称狰狞的脸,细眉立起,拉住傅雪溪的肩膀往后甩去,同时喝道:“闪开!”   变故来得突然,除了正对傅若真的玉琉,没人来得及反应。   就在她甩开傅雪溪的瞬间,傅若真的身躯砰然胀大,像是充气的牛蛙,胸口呼地吹起,脖颈与脸连成一片,五官全部移位。   没有给任何人逃离这个院落的机会。   凝聚了傅若真全部仙家修为的灵气与魔气在他体内对撞爆开,孟芜与冬九赶至城主府外时,只听一声如同天崩的巨响。   气浪将城主府的房屋、墙壁全部摧折,威力堪比魔潮,带起的风暴直接将空中的冬九和孟芜推出几里之外。   冬九被砂石糊了满头满脸,伸手挥开遮眼的灰尘,错愕道:“发、发生了什么?!”   巨响过后,泛滥的魔气仿佛核弹炸开后的蘑菇云,一层层地往外铺开。   冬九早就发现孟芜好像格外不喜欢魔气,察觉到他身躯震颤,连忙带他飞得更高些,躲过魔气的冲刷。   而后他发现巨响是从城主府传来的,“……阿姐,我阿姐还……”   关节处似要结冰,孟芜此时也顾不得冷,说道:“不用管我,过去看看!”   冬九担心秋七,心慌意乱,孟芜让他下去,他立刻拉着孟芜往城主府的方向俯冲而去。   与此同时,傅云澜等人也被城主府的动静吸引,再忍不住,离开奇甲监朝这边赶来。   经过一场爆破,曾经的城主府已成残破废墟。   魔气障目,孟芜甫落在废墟之间,便放出净火将周围魔气扫清。   灰蒙稍浅,孟芜听到哗啦一声,转身寻去,只见有道白影推开压在身上的木梁,起身踉跄着摔出。   须臾间孟芜没敢认,身边冬九噌地窜出去,将人扶起:“大公子!!”   真的是傅雪溪!   冬九扶住傅雪溪,很快被推开。   傅雪溪一身从来雪白不染尘的衣衫上沾满血迹和脏污,冷峭脸上也被划出数道血痕。   他像是没看到孟芜,径直越过孟芜,朝孟芜身后那片残垣走去,噗通跪倒在地,将瓦片、碎石一点点扒开。   “大公子……”城主府发生的事超出了冬九的理解范围,他站在傅雪溪身后,想扶又不敢伸手,不住地往孟芜身上瞧。   靠近傅雪溪,孟芜身上又暖起来,心却像是灌了铅,在扫过城主府的废墟后,每一次跳动,都要比上一次更加沉重。   傅雪溪没有用灵气护体,一双手在挖掘中被碎石割得满是伤口,血染污泥。   孟芜走近,傅雪溪的动作刚好停住,目光擦过傅雪溪的肩膀往下看,只见瓦砾之下露出点青绿色的布料。   这个颜色……   孟芜:“……”   冬九:“夫、夫……”   傅雪溪的呼吸变重,停了停,立即弯下腰去,把压在玉琉身上的横梁碎石全部扒开。   玉琉在废墟中侧躺着,是以露出了些许完好布料,等傅雪溪将她翻过来,才发现她脸上满是鲜血,身前的青绿衣衫也被血染透看不清原色了!   傅雪溪动作很轻地托住玉琉,开口只发出低低的气音,手立即去腰间摸,可百宝囊已不知所踪。   孟芜取出丹药上前,递到傅雪溪面前。   傅雪溪看到悬在面前的药瓶一愣,抬起头来,白净的脸上扑满尘土,几条深色的道道从眼睑往下延伸,一双眼睛在水汽中黑亮得惊人。   孟芜从未见过傅雪溪这样,心头颤动,瞥过玉琉——脏腑都已破损,伤成这样,就算是修士也是回天乏术。   但他很明白傅雪溪此刻的感受,于是摘掉瓶塞,倒出丹药送到傅雪溪手边。   傅雪溪的喉结滑动了一下,低头从他手心里接过丹药,往玉琉的嘴边送去。   玉琉濒死,牙关咬紧。   傅雪溪只好强行将药丸推进去。   药丸化开,淌过喉头,呛得玉琉咳嗽出声。   傅雪溪仿佛僵冻的身躯颤了颤,赶紧挨近道:“娘亲?”   玉琉睁开眼,眼前一片朦胧,半天才听到身边有人在叫自己。   “娘亲?”   肺腑间空落落地疼,体内的灵气和力气都在飞速流失,身体也在逐渐变冷。   玉琉知道,自己要死了。   视野里的天空雾蒙蒙的,也不知是魔气当空,还是自己将死,眼前蒙上了阴翳。   总之,看得她很不痛快。   听着从上方传来的傅雪溪的声音,她越发心烦。   事已至此,她不必再忍,于是废力地张嘴道:“我……不是……”   这时,傅云澜和数名玉家修士赶来。   傅云澜见到废墟里的傅雪溪,目光往旁边移,瞥见染血的青绿衣衫,从喉中蹭出的气息磕哒不稳,“阿……阿娘……”   傅云澜几乎是从空中跌下来的,跳下飞剑扑倒在地上,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抬起手要去碰玉琉的衣角,却怕稍有动作,就会让阿娘的伤口流血更快。   ——没救了。   傅云澜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点。   他只好跪在玉琉身前,看孟芜,看傅雪溪,看冬九,希望能有人、无论是谁,只要能救阿娘就好。   可没开口,喉咙就被哽咽堵住,眼泪啪嗒嗒啪掉下来。   傅云澜哭泣着,没有注意到傅雪溪维持着半抱玉琉的姿势,定住了。   玉琉像是怕傅雪溪听不见,艰难地伸手在空中乱抓。   傅雪溪伸出手给她握,玉琉死死抓住他的手,支起上身,重复道:“我……不是……你……娘亲!”   第一次,玉琉的声音低若空气刮擦,只有靠近听的傅雪溪听得见,这次玉琉几乎是拼尽最后的气力喊出,在场几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傅云澜仿佛惊弓之鸟,听到这一声,立即去看傅雪溪。   而玉琉,说完这句,就像是了却了一件心头大患,力气一散,整个人往后瘫去。   血腥气越来越浓重。   一滴眼泪砸在傅雪溪手上,他更加小心地托住玉琉。   “……剑……风侯……剑……”玉琉艰难地说着。   傅雪溪立即朝身侧伸手,埋在碎瓦间的风侯剑冲天而出,飞回到他手上。   玉琉暗淡的目光被剑光映亮,她望着月光一样冰冷的剑刃,两行血泪便从眼眶中滚落下来。   “仙玥……你骗得我……好……”玉琉伸手要去抓记忆里的那抹月光,却因视野模糊,抓了个空。   视野昏暗了一瞬,再睁眼时,眼前是一片火红——事实上她根本没能睁开眼,看见的红色,也只是自己薄透的眼皮。   火红衣裙扫过她的眼帘,明艳的美人冷哼一声,睨过玉琉转身往前走去。   玉琉想喊住她,却因亏心而忍住——仙玥生前把孩子托付给她,应是想让她好好把这孩子养大。可她对这孩子……   我有得说。玉琉想。   谁让你先骗了我?   你可知我为了你……   就算我对他不好又怎么样?   我现在不是为他而死了吗?   一来一回也算扯平,九泉之下,也是你要来找我道谢外加请罪!   玉琉又心安理得地准备赴死。   可在临死前的短短片刻里,她又想:他到底还是仙玥的孩子,无论姓什么,都不能姓傅。   于是染血的手往上摸去,碰到了傅雪溪的脸,那张与仙玥有几分相似的脸,“仙……仙霖……”   玉琉想告诉傅雪溪去仙霖岛,那里或许有他想知道,她却来不及告诉他的所有答案。   但她只吐出了两个字,几不可闻的两个字,手便滑下,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黑暗中燃起一团火,又像是谁的衣摆。   玉琉往前追去,她有一肚子话要数落,最好揪过仙玥的发髻,好好问问她拜托别人之前,想没想过她们根本不是朋友?   仙玥那种傲慢的大小姐,从来不顾别人死活,总觉得谁都合该为她鞠躬尽瘁。   玉琉真想在她脸上抓上几道,渐水来拦一巴掌,百里敢说什么,更是正反十八掌,谁都别想好过。   玉琉这样发泄地想着,盘结在胸中的郁气终于散了。   她谁也不欠。   所以,她不怕见任何人。   吐出最后一口气,玉琉头也不回地离开困了她二十年的蔓竹水榭和人世。   从头到尾,未曾想起过傅若真与傅云澜一次。   *   城主府的废墟上,久久无人说话。   哗啦哗啦——   废墟中陆续有修士醒来,跌撞着爬起。   月白的身影一个接一个走近,形成一个圈,看着这一幕,不知所措。   几个时辰前,百废城还是一片祥和。   突然魔潮来袭,城主化魔。   城主夫人同巡查修士一同阻止化魔的城主杀伤城众,随后大公子归来,再之后……   秋七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孟芜身后,说道:“城主意欲自爆拉大公子同归于尽,是夫人先一步察觉到城主的意图,以自己的身躯阻止了城主,否则——”   距离这样近,手段又如此狠绝,大公子非死即伤,他们也活不了。   秋七深知自己无法安慰大公子,只能寄希望于孟芜。   而孟芜,早被接连的冲击冲得麻木——为什么会这样?   傅若真为什么化魔?   为什么宁肯自爆也要拉傅雪溪垫背?   傅雪溪……   孟芜望着抱着玉琉尸体一动不动仿佛雕塑的傅雪溪,胸口发闷,呼吸都觉得不畅快。   他不理解——   傅若真就这么恨傅雪溪吗? 作者有话说: 百废城被推了,孟芜剧本半路被撕了,大公子成年了,小情侣快要一起去探险了 第76章 百废城(61) “即便大公   傅云澜就在孟芜身前不远处, 听到秋七的话,神情空白了许久。   目光在周围废墟中搜寻,连傅若真的一片衣角都没寻到, 再看周围修士的神色, 意识到秋七所言为真,跪着的身体晃了下,倒坐在地上。   ——打击来得太大, 才刚刚学会飞行的雏鹰彻底对外界失去了反应。   护城结界在奇甲监修士的修复下, 悄无声息地在众人头顶拉起, 越来越多的幸存修士围聚到城主府外,见到玉琉尸身, 无不心惊。   一番交头接耳, 城主府里发生的事便在修士之间传开。   傅若真入魔, 破坏结界放魔入城, 自爆害死城主夫人,如此行径, 闻者震悚。   思及城主近年来频频闭关,偶尔出现也只是匆匆一面, 方觉一切都有迹可循。   可傅若真死了个彻底, 众修士再是痛恨, 也拿死人没办法。   环望被魔潮冲毁大半的百废城,想起不久前此地还如仙境,在场众人痛心不已。   有修士松开捂着伤患处的手,越众上前道:“仙城不可无主, 请大公子尽快继任,率领城众重振百废城!”   其他人反应过来,也道:“请大公子继任, 率领城众重振百废城!”   傅雪溪却像没听到,还是一动不动,全无回应。   气氛无声间变得微妙。   有人希望傅雪溪尽快继任稳住局面,就有人怀有别的心思。   不少修士前一刻还在为失去家园而惋惜,转眼思虑起自己的出路来——   原本百废城有玉家的结界护着,虽不及永义城强势,也不像丰融城那么富饶,但胜在安宁,偏安一隅,祥和平定。   城主疏于城务,二公子性情柔弱,大公子却是个全才。   近几年城主放权,大公子逐步接手城务,多年来未有差池,以后在傅、玉两家的扶持下上位,便是水到渠成。   大公子后起之秀,手腕强硬,百废城到他手中,多半向好。   城中修士有奔头,也就愿意留在城里为百废城出力。   可现在……   一城之主化魔,与魔潮沟通损伤城众。   把持护城结界的玉琉死于魔物自爆。   城中被魔潮毁去大半,不少修士罹难,可谓是元气大伤。   纵使百废城曾经势大,往后有大公子把持,不至像普通城镇那样自此萎缩消失,想要恢复魔潮来前的盛景,也需休养生息。   至于向外扩张?怕是未来十年内都别想再谈。   仙城门客多为利来,如今也为利往——没了百废城,还有永义、丰融及陆照三座仙城。   与其留在毁弃大半的百废城里卖力气熬日子,不如去其他仙城碰碰运气,说不准就成了座上宾呢?   心思活络的修士们原地观望片刻,悄悄退出了人群。   除开逐利来去的,亦有许多对百废城倾注过心血的修士,而傅若真的所作所为,无异为最恶毒的背叛,满腔忠义错付,无处质问,心灰意冷间,也都无声离去。   玉琉生辰的盛景犹在眼前,眼见诸多门客悄然离场,秋七无力挽回,只能单膝点地观察傅雪溪的神色,小心道:“大公子?”   这一声没能唤回傅雪溪,却让傅云澜恢复了少许神智,他浑身一震,目光落到玉琉身上,爬近,捧起玉琉落在地上已显青白的手,唤道:   “阿娘……”   傅云澜握着玉琉冰冷的手,只觉那股凉意从手指淌进了心里。   不久前,他还在蔓竹水榭跟阿娘修习玉家阵术,怎么突然……   “阿娘?”傅云澜哆哆嗦嗦,眼泪扑簌簌往下落,喉咙间发出呜呜的、不由己的恸哼,头压下抵在玉琉冰冷的掌心,再忍不住,痛哭出声。   “阿娘……阿娘!!”   听到傅云澜的哭声,傅雪溪总算动了动,转向傅云澜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却没有眼泪往下流了。   傅若真宁肯自爆,也要拉他同归于尽。   玉琉生前拼着最后一丝力气,不许他叫她娘亲。   ……   他不该在这里哭。   无论傅若真还是玉琉,都不会允准。   傅雪溪心里空空的,看着傅云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便想将玉琉送到他面前——比起他,玉琉要更喜欢傅云澜。   一抬手,心脏不自然地砰咚跳动。   正欲起身时,身后有人靠近,温热的手从后面伸来,搭在他的手背上,一点点把他拢在玉琉身上的手挪开。   孟芜在此,自然不会让傅雪溪的痛症在众人面前发作。   他给秋七使了个眼色,秋七意会,上前轻轻把玉琉的尸身接过。   青绿衣角扫过傅雪溪的衣袍,留下鲜红腥气。   孟芜迟疑了下,揽过傅雪溪的肩膀,在他肩头拍了拍,安慰道:“大公子,节哀。”   语言如此苍白无力。   傅雪溪还在无尽下沉,痛症横插一脚,让他连伤痛都不自由,只能任由孟芜揽着,浓长睫羽默然垂下。   他身上除了玉琉的血,还有自己的。   傅若真贴脸自爆,虽然他及时被玉琉拉开,也因震惊而忘了防护,受了不少伤。   “冬九。”   冬九在孟芜的召唤下回神。   孟芜道:“先送大公子回去。”   冬九立即过来扶住傅雪溪。   离去之前,还有修士追上来喊:“请大公子接任城主之位,带领我等重振百废城!”   然而,直到身影消失在天边,傅雪溪都未做回应。   *   百废城遭遇魔患,城中修士跑了小半,剩下的都还在观望之中。   大公子虽然还没露过面,巡查监已在秋七的整饬下在城中来去,忙于重建事宜。   而孟芜,魔潮之后接连七天,一直守在云中筑里。   七天前,他帮傅雪溪应付了提前到来的痛症,之后傅雪溪便坐在桌案前,盯着窗外整日里发呆。   期间孟芜扛不住睡过去几次,醒来时傅雪溪还是先前姿势,好似神魂已经出窍,留在这里的只剩躯壳。   孟芜经历过至亲去世,也差不多在傅雪溪这个年纪,明白这时旁人多说什么都是无用——再者傅雪溪的情况太过特殊,未曾亲临,也实在说不出让他宽心、放下的话,所以一开始就闭嘴,安安静静待在一旁,聊作陪伴。   傅雪溪盯着窗外,他便也朝窗外看去。   无论百废城如何,窗外依旧是云卷云舒,渐渐把孟芜的神思也荡到了远处。   之前没空思考,这几天陪着傅雪溪发呆,孟芜便有了大把时间可以复盘从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所有事。   最后,全部的疑虑都收束在现实与原著剧情之间的出入上——   譬如,原著中破城的是傅云澜,现在变成了傅若真。   再如,原著中傅雪溪是直到最后才得知自己可能并非傅若真与玉琉亲子,现在玉琉直接在临死前亲口道破了这个秘密……   前者且先不提,光说后者。   孟芜插手改变了部分人的命运,使剧情发生偏移,但偏移后裸露出来的新剧情,细节处仍能和书中透露出的线索对得上。   可见就算剧情偏移也是有逻辑的。   就像傅雪溪身负古怪痛症,才能在傅云澜没有如期黑化的时候顶上。   傅若真能代替傅云澜破坏结界,大概率是悄无声息地达成了前置条件。   因此孟芜猜测,原著里大魔破城时,傅若真很可能也入魔了。   只是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被冲进城的照夜麟杀死。   再大胆点往下推:   仙门四城,三只大魔为什么独独选中百废城?   除了因为傅若真和玉琉做甩手掌柜,放养城中修士使得城内松散,给了魔物可乘之机外,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三只大魔感知到傅若真入魔的迹象了呢?   这样一来,照夜麟这只喜欢吞食魔物壮大自身的大魔一入城就直冲城主府也有了解释——傅若真这只刚成型的魔,不正是他最喜欢的食物吗?   又及,原著中赵颜是百废城破之后,被同类所伤,才会变作狐狸倒在路边。   孟芜看书时曾想过,赵颜已是《暗界降临》中等级最高的大魔,有什么同类能在那个时间点上,将她伤到无法维持人形的地步?   当时孟芜想是作者为了让男女主一同冒险,强行让女主受伤。   现在看来,如果是刚刚吞食了傅若真实力暴涨的照夜麟,一切就变得合理许多。   至于破城之后,三魔为何还要相争……   这点孟芜就真的猜不到了。   再返回到玉琉。   玉琉临死前提到仙玥,《暗界降临》中对仙玥一笔带过,孟芜这几天就翻了不少书,试图从中找到些有关她的线索。   但经历过婴魔之乱的修士大多都已经死在二十年前,活下来的也对当年的事讳莫如深,流传的典籍少有记载。   几天下来,也只知道仙玥是活跃在仙道末路前的修士。   彼时仙门林立,仙玥与号称仙门第一世家的百里家独子百里棠结为夫妻,又传她与世上第一只大魔“婴魔渐水”有染,诞下魔胎,引得仙门震怒,由此引发了婴魔之乱。   虽然年龄对不上,但这都是修仙世界了,三年的时间差也不算什么。   傅雪溪很可能就是仙玥与渐水生下的孩子。   所以,傅若真拼死也要炸死傅雪溪,与这两人有关系吗?   “……”   想起傅若真自爆,孟芜还有些挫败。   他以为拦住了赵颜和傅云澜,便不会有人背刺傅雪溪。   没想到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让傅若真背刺了个大的。   玉琉……   绝谈不上背叛,甚至还是她救了傅雪溪一命,但在临死前透露秘密,对傅雪溪的打击也是非同一般。   以至于让孟芜这种看客,都对傅雪溪生出不忍来。   “……”天杀的。   这不是硬逼着傅雪溪入魔吗?   思及此,孟芜收回视线,悄悄打量傅雪溪,心中忐忑。   傅雪溪不会发着呆,就突然召引暗界降临吧?   “……”   算起来,从回到云中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七天,傅雪溪一句话都不曾说过。   再任他这样憋下去,少不得要憋出个好歹来。   孟芜不愿意在这时讨嫌,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傅雪溪想岔路,打好腹稿,从榻上起身,转到傅雪溪面前,试探着唤了声:“大公子。”   傅雪溪和过去七天一样,完全屏蔽了外界的声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仍是盯着外面的云海出神。   “……”   云海再看能看出花来吗?   孟芜硬起头皮,干脆挡到他面前,抬高音量道:“大公子身上带着伤,还几天几夜不休息,再这样下去,要把身体熬坏了。”   眼前开阔的视野被遮住,傅雪溪才发觉有人站到了面前,目光轻震,旋即瞳孔滑至眼尾,忽略孟芜的劝慰,又别开视线盯着屋中别处去了。   孟芜:“……”   孟芜只好再往旁边挪,正正好阻住傅雪溪的视线落处,斟酌道:“我知大公子伤心,但逝者已矣,沉湎于伤痛,以至毁及自身,城……”   傅若真未必管用,孟芜改口:“如果玉前辈还在,肯定也不想见到大公子这副模样吧。”   提及玉琉,傅雪溪黑沉沉的眸子颤了颤,总算肯转过来看一眼孟芜。   只是眼神空洞,扫一眼,眼帘便垂下,声音又低又哑,像在自言自语,“她不会在乎我。”   旁人只听到玉琉道破他并非自己亲生,却不知那时玉琉濒死,已无甚力气,抓着他的手却像是要扣进他的肉里一样用力。   总是萦绕着愁绪与哀怨的脸快要扭曲,好似忍了许久,终于不用再忍,几乎是嚼齿穿龈,哪怕用尽最后一口气,也要与他撇清关系。   那其中的恨与厌恶,如同冰冷长钉,随着她一字字的吐出,楔穿他的脏腑。   玉琉如此。   傅若真呢?   犹记得傅若真说出“魔胎”二字时浓如实质的恶意。   傅雪溪目光又往云海中投去,平淡地说:“像我这般怪异,早该毁去。”   早知道他就该在长出魔核那年死掉。   这样才皆大欢喜。   傅雪溪黯然垂眼,声音凉如潇潇暮雨,每说一句,就朝消沉的深渊滑去一截。   不想滑到半路,被孟芜硬拖回来,“如何怪异?哪里怪异?”   傅雪溪不答,看起来也没兴趣答。   孟芜心中警铃大作。   他最怕傅雪溪自弃,当即上前一步,逼得傅雪溪不得不直视自己,言道:   “我只看到大公子惊才绝艳,智勇双全,还未及冠便将百废城治理得井井有条,陟罚臧否无有错乱,纵有白玉微瑕,也无伤大雅,若按大公子所说如此便称怪异,还要毁去……如此求全责备,那仙门四城不及大公子者,岂不都要汗颜自裁了?”   傅雪溪还沉浸在七天前傅若真自爆的那一刻。   被孟芜说得怔了怔,薄唇轻启,却因思绪迟缓没能说出什么,只凭本能避开了孟芜的视线。   随即他察觉到自己在孟芜面前下意识的保留和遮掩,越发自弃——事已至此,还想以表象蒙蔽别人吗?   魔胎。   魔胎。   魔胎……   傅若真那恶意十足的笑容不断在眼前回闪。   胸腔内不住缩紧,故意惩罚自己似的,傅雪溪逼着自己转过头来,直勾勾盯住孟芜,不无自毁意味地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连“孟公子”都被省去。   傅雪溪此刻是真的全无遮掩了。   孟芜只怕傅雪溪不肯说话,循循引诱道:“我不知道的,大公子可以说与我听,听过之后我自有分辨。”   傅雪溪:“……”   孟芜再往前来,手按在桌案上,“怎么,大公子无话可说了吗?”   傅雪溪睨过孟芜,无声地蹙眉。   孟芜直接下猛料,逼近道:“大公子口口声声说要毁去自己,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怕别的什么?还是说大公子只是在这里顾影自怜,演一出哀莫大于心死的戏?”   明知道孟芜是在激自己,可听到孟芜含讥带讽,傅雪溪还是感到一阵气闷上头。   他有太多不解想让玉琉和傅若真解答,却再没有机会。   这几天里,他总觉得自己不该伤心——因为无论玉琉还是傅若真,都不稀罕。   若他们九泉之下看到,或还要说他惺惺作态。   傅雪溪只好让自己不伤心,专注于反复不断地自诘,试图从自己身上得到答案。   结果便是伪装成苦闷的伤心不断积压,几乎要到临界值。   此时被孟芜激怒,一并爆发出来。   傅雪溪霍然起身,回敬道:“孟公子左一句无伤大雅,右一句求全责备,好似孟公子胸怀旷达不拘小节,而旁人无知狭隘斤斤计较,可若孟公子知道我的痛症并非痛症,而是生为魔胎,体内长有魔核,又当如何?”   孟芜能从玉琉的只言片语推断傅雪溪为仙玥之子,傅雪溪又怎会想不到?   且他想的还要比孟芜想的更多更远些——   婴魔之乱便是因为仙玥与婴魔渐水交好,还为他诞下魔胎。   传言那魔胎早在二十年前被诛杀,他年方十七,年龄并不能对上。   然而他若不是那魔胎,缘何无端生出魔核?   多年来傅若真为何这样叫他?   玉琉又为何在见到风侯剑后,否认是他娘亲,还说是仙玥骗她?   在心里,傅雪溪已把自己和那早该死去的魔胎画上等号。   此时冷冷嗤道:“大魔之子,无怪乎他们视我如妖魔,厌我弃我,不愿相见。孟公字说自有分辨,我倒想知道,还能怎么分辨?”   “……”什么?   孟芜愣住。   他是想让傅雪溪将情绪发泄出来,却听到了意料之外的事情。   魔核?   傅雪溪身上有魔核?   那不是魔物才有的东西吗?   不愿相见又是什么?   他们?   说的是傅若真和玉琉吗?   书中未曾提及,难道……他们就是这样对待傅雪溪的吗?   见孟芜无言,傅雪溪胸中才聚起的那团气又散了。   ……他在想什么?难道以为这世间有人容得下他吗?   自嘲地摇了摇头,傅雪溪道:“孟公子既已知晓,就不必在此——”   却听孟芜打断道:“大公子生为魔胎,长有魔核又如何?难道大公子会像外界魔物那般嗜血好杀,以倾轧仙门为乐吗?”   孟芜抢白时语气略有些冲,傅雪溪被斥得恍了下神,心生困惑——他已将魔胎身份告知,孟芜……还不厌弃他吗?   殊不知孟芜也在疑惑。   傅雪溪体内哪来的魔核?   可他此时也没时间细想,当务之急是让傅雪溪别再继续消沉下去。   迅速整理过思路,孟芜继续道:“我与大公子相识不过一载,便知大公子非妖邪之辈。傅、玉两位前辈与大公子相处多年,竟还不知大公子心性,如此眼盲心瞎,大公子又何必在乎他们的看法?”   傅雪溪还未从孟芜前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中缓过来,听他直指傅若真和玉琉眼盲心瞎,意欲反驳:“他们并非——”   “并非什么?”孟芜再度打断他,“大公子为对抗痛症,每逢月圆便要遭噬心砭骨之痛,他们不过问便罢,还对大公子百般冷待,不是眼盲心瞎,还能是什么?”   傅雪溪处理城务聪明练达,一到家人的问题上,就一塌糊涂,轴得要命。   这一点在寒泉石窟时便初见端倪。   傅雪溪看似心高气傲高不可攀,实际上极度渴望爹娘的疼爱。   即便嘴上不承认,心里却会因为爹娘的一句话无限贬低自己。   孟芜到得百废城不到一年,傅雪溪时不时就被傅若真拉去训诫,真的只是单纯的训诫吗?   孟芜忽然想起某次傅雪溪来停泉别院时,在他身上闻到的血腥味。   现在想来,那应该也是拜傅若真所赐。   傅雪溪可以在寒泉石窟隐晦地说傅若真对他不公正,遭到的责打却是只字未提。   即便傅若真要拉他一起死,他还要为傅若真开脱,说是自己身负魔核所至……   可回忆那天在停泉别院里,傅雪溪察觉到他看到自己脖颈处伤口时的神情,以及望向他时,那静静的、等待的、给他充分时间思考的眼神……其实是想让他发现点什么的吧?   “如今魔气当道,无奇不有,便是身负魔核,也不能说大公子就是那魔胎。大公子与其在这里消沉低落,不若追溯前缘。真相如何,查过方知——”   孟芜惊觉自己自诩敏锐,却错过了傅雪溪曾经的暗示,十分罕见地,对眼前这个随时能左右自己命运的“男主”产生了愧疚,到嘴边的套话也即卡住。   默了默,他才继续往下说:“退一万步即便大公子真为……也无甚所谓。”   不仅基于书中的描述,更仰赖他这一年来对傅雪溪的了解,孟芜认真道:“我相信大公子是独一无二,绝不会为害人世的那个。” 作者有话说: 大公子——完全缺爱 第77章 百废城(62) 孟芜手上用   孟芜的话音飘散在房中, 傅雪溪久久无言。   若要细看,便会发现他在出神。   可似乎,又与前几天全部情绪都被抽离、眼神空洞的出神有所不同。   傅雪溪心底某个角落再次往下陷落。   他迷惘地看了孟芜一眼, 视线移走, 不出几秒又移回来,注视着孟芜,像是面对难解的谜题。   ……相信。   傅雪溪被城中很多修士相信着。   可孟芜此刻提到的相信, 似乎与那些都不相同。   于他而言, 这句“相信”里好像也潜藏着些别样的意味。   孟芜真的相信他吗?   凭什么相信?   傅雪溪不能理解, 本能地怀疑——孟芜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落在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奇异,傅雪溪很想反驳, 却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   孟芜也不打算让他找到, 话说到这里, 绕开桌案, 来到傅雪溪面前,在眼前人稍显防备的目光中, 把手伸到他背后……   送佛送到西。   孟芜手上用力,慢慢把傅雪溪压向自己肩头, 另一手也环过他, 在他背上轻拍, 做出安慰的姿态。   “我知大公子敬重傅、玉两位前辈,心存孺慕不愿指摘。但,人无完人。即便两位前辈对大公子有养育之恩,也不代表他们做什么都是对的, 怎样对待大公子都是该当的。”   孟芜耐心道:“玉前辈对大公子冷漠疏远,傅前辈则动辄责打,究其根本, 便是并不爱重大公子。因由么……并非亲生为其一,与大公子生身父母有过往因缘或为其二。   “后者非大公子所能控制,如何追究迁怒也不该落到大公子头上;至于前者,便是亲生父母,也未必全都珍爱儿女,况乎其它?   “父不慈,子自可奔往他乡。大公子心性、为人城中修士有目共睹,又何必强行将两位前辈的错处归于己身,为他们粉饰?”   压在自己肩头的人不言不语,孟芜便更温柔些,轻轻顺他的后背,哄道:   “无论两位前辈如何,大公子多年来也将他们当做至亲。至亲离世,伤心哀恸都是人之常情,大公子不必憋在心里,也不用忍耐,可以痛痛快快哭出来。哭过之后便可放下……放不下也没关系,世间本无定法,大公子怎么想都没错。随心吧。”   傅雪溪靠在孟芜的肩头,有潺潺的暖流从额心淌入他的心间,将他怀冰卧雪似的冰冷身躯一点点暖热。   他并非脆弱之人。   八岁时第一次被傅若真带入密室责罚,从头到尾他没有喊过一句疼,也没掉一颗眼泪。   痛症多年来发作近百次,一次比一次痛苦,有能让人陷入迷乱的药物,或可帮他扛过痛症,他却从未想过以理智为代价,换取安逸。   可不知怎么,孟芜一下一下拍在他的背上,就这样将他绷着不肯放松的脊背拍弯了。   傅若真总是说他有千般不该万般不对,好像他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就是错的。   他从不会向傅若真服软,但每每看到傅若真与傅云澜父慈子孝,或是面对玉琉的冷眼,便要在心里自问:难道真是我做错了?真的是我行事乖张,狂傲恣睢,惹人不喜吗?   他想过很多可能,暗中做过不少让步,却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原来不是他做错,事实上根本无关他做什么,仅仅是因为,从一开始,他就不被人珍爱啊。   孟芜身上渗透过来的温热,几乎要软化傅雪溪的骨骼。   承认爹娘不爱护自己总是很难。   但一旦从自我麻痹的怪圈中跳出来,以旁观者的视角重新捋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种种,一切就都变得清晰明了。   鼻尖酸涩,傅雪溪心里翻涌着的是无尽的委屈和难言。   可要让他放声哭出来,还是太难了。   他只好往前挨近,双手也抱上来,手臂勒紧,嗅着那股好闻的味道,完完全全把自己埋进孟芜的怀里,两颚因咬紧的牙关而凸起,不肯发出任何声音。   傅雪溪手劲儿很大,勒的孟芜腰际发痛。   这时候总不好让人松手,孟芜只能忍下,顿了顿,继续轻拍傅雪溪的后背。   过了会儿,孟芜发现自己肩膀处的衣料好像被什么洇湿了。   两人就这样抱了许久,直到屋外传来脚步声。   “大公子!”冬九略显焦急的声音在院外响起。   埋在孟芜肩头的人动了动,几息之后,头稍微往后撤开,额头还抵在孟芜的肩膀上,用沾着些鼻音的声音问道:“何事?”   冬九得到回应,惊喜不已——大公子这几天闭门不出,不论谁来求见,都不理会,城务更是看也不看,不知有多少人暗中说嘴。现下,应是终于从城主和城主夫人死亡的阴影中走出来了。   喉头滚动,冬九压下酸涩,如实回禀:“永义城和丰融城派了人来吊唁,可阿姐说……”   傅雪溪偏开头,朝门外看去,“说什么?”   冬九道:“他们带了不少人手,尤其永义城,邹敏言身边跟了个名叫邹秦的修士,阿姐说他修为深不见底,恐怕吊唁为假,其实意在夺城!”   傅雪溪还没说话,孟芜先皱起眉,“……邹秦?”   这下傅雪溪也抱不下去了,蓦地松开搂在孟芜腰间的手,往后退开。   孟芜被打了下岔,不期然瞥到傅雪溪泛红的眼尾,装作整理衣衫,体贴又自然地垂下了视线。   孟芜肩头处的濡湿明显,傅雪溪抿了抿唇,别开眼道:“你认识他?”   “?谁?邹秦吗?”孟芜迟疑道:“只是听说过,好像是在永义城排的上号的修士,应该很强。”   不是应该。   是真的很强!   孟芜看似在慢条斯理整理衣衫,实际上是在靠反复扯平衣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缓解听到这个名字时一瞬间的惊讶。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原著中也有其他仙城试图趁火打劫的剧情。   但他清楚地记得来的是永义城和陆照城。   因为仙城城主鲜少离城,陆照城的代表是城主的左膀右臂陆大、陆二两兄弟;   永义城要更傲慢些,派来的是城主府的管家,及不少乱七八糟的仆役。   正如刚才冬九所说,吊唁只是这些人的说辞。   参加完玉琉的葬礼后,两拨人便要以帮助百废城重建为由留下,结果各挨了傅雪溪一顿打,灰溜溜地哪来的回哪。   等到傅雪溪离城踏上复仇路,才又通过各种途径,打着各色旗号,把人塞到了傅云澜手底下,暗中架空傅云澜,瓜分了百废城。   现在陆照城没来,倒是原著里默不作声的丰融城掺了进来。   永义城带队的变成了邹敏言,还带来了邹秦……   邹秦不就是原著里傅雪溪追逐大魔途径永义城,受邹敏言指使,来给傅雪溪下马威的修士吗?   那时傅雪溪已经经过诸多磨炼,追寻大魔踪迹来到永义城,本想暂时在永义城驻扎,到周边调查,不料邹敏言背着他爹邹行朗,暗中派邹秦将傅雪溪赶走。   傅雪溪只好离开永义城,出城没多久,就在永义城和丰融城之间的一线关遭遇了照夜麟和照夜潭,之后便是暗界三年游……   孟芜:“……”   傅雪溪是天才没错,但他也才十七!   邹秦年近三十,多出的十几个年头可不是虚长,能留在邹敏言这个少城主身边,自然有其过人之处。   原著里经过多重磨炼的傅雪溪尚不能把他如何,现在……   剧情又偏移了?   冬九还在门外等待着,也不敢出声催。   许久,听到大公子在屋中说道:“我去看看。”   凭空冒出了丰融城和邹秦这号人物,孟芜自然是要跟着去的。   他在傅雪溪之后心事重重地出门,很自觉地走到冬九身边,等冬九带自己过去。   傅雪溪抽出风侯,有意无意地看了他一眼。   孟芜还在思考剧情的事,没有注意,冬九急着带路,熟练地揽起孟芜飞到半空。   傅雪溪半天没动,冬九回头道:“大公子?”   孟芜正想得入神,闻言下望,傅雪溪在他望来的前一刻收回目光,越过他们,往前飞去。   *   邹敏言等在临时充作城主府的府邸前堂里,背靠着椅背,手中端着杯茶,脑袋上下左右转来转去,目光乱扫,毫不掩饰地对这里的挑剔与不满。   他身后站着个一身深绿,脸带横贯刀疤的寡言男子,见邹敏言摇来晃去不住地调换姿势,也不言语,只在他险些把手中茶碗晃翻,将被热水烫到时,快如闪电地从后面伸手,牢牢稳住邹敏言的手腕,同时灵气收聚,将差点荡出来的茶水拢了回去。   “少城主当心。”   说完这句,刀疤男子便垂下眼帘,安安静静地退回了邹敏言身后。   “嗤——”   对面传来一声嗤笑。   邹敏言立即敏感地坐直身,语气不善道:“你笑什么?”   对面坐着的是个穿黑底金边服饰、扎高马尾的英气少女,少女额间垂金链,眉黑而浓直,眼型偏窄,眼尾锋利,手边戳着把黑环刀,大马金刀地坐着,小臂抵在黑环刀的刀柄上,闻听邹敏言质问,又笑一声,说道:“自然是笑你还没断奶,走到哪里都还要你爹爹跟着。”   “爹……”邹敏言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骂道,“你眼睛瞎了!?我爹是永义城城主,他不过一家奴,当你这种杂碎的爹还差不多!还有你说谁没断奶?别以为你是个女的我就不打你!”   “哦——”少女仰身,很夸张地拉长声音,说道:“你来打我,我自当奉陪,咱俩说不准谁打谁,但要是让你身后那个上,就算了。毕竟我不像你,有个城主爹,还有个家奴爹,说不定永义城里还有你的吃饭爹、穿衣爹,我们这种杂碎要是被打了,可没这么多爹听我们哭,给我们出头。不划算。”   迎面对上邹秦冷冷的目光,少女啧啧两声,往后一靠,懒得搭理他似的道:“冒犯了,邹大少爷。”   “你——!”邹敏言气得涨红了脸皮,有心让邹秦给她几巴掌,可那样就坐实了她的嘲讽,胸口起伏半晌,想到什么,抬起下巴做出不在意的模样,说道:“我凭什么自降身份,跟你这种杂碎动手。”   邹敏言说服了自己,重重哼一声坐回去,转眼瞥到身后的人,迁怒道:“站这么近干吗?滚远一点!”   身后邹秦动也未动,似是早就习惯了邹敏言说来就来的脾气。   骂完邹秦,邹敏言的火气总算撒出去些,靠到椅背上,不耐烦道:“傅雪溪到底还来不来?他当自己是谁,让我们这么多人等着,哪来的架子?”   堂上临时被拉来充当主人、半天没说话的傅云澜心中惊跳,硬提着气才没有露怯,说道:“已经派人去请了,请邹公子和姜姑娘稍候。”   “稍候稍候,你就会说个稍候!傅雪溪惹人厌烦,我看你连他都不如!”   傅云澜搭在膝头的手攥得死紧,要不是秋七就在身侧,他很可能已经开始打颤。   唯恐丢了百废城的颜面,强行摆出宽宏不与人计较的表情,目光落在堂外,默默期盼着兄长尽快过来。   半盏茶后,傅雪溪终于在邹敏言无差别的言语攻击中落在门外院里。   傅雪溪出现的瞬间,邹敏言哔哔个不停的嘴陡地闭上。   对面的高马尾少女往外瞥了眼,再看邹敏言,眼神嘲讽,意味深长地“喔”了声。   邹敏言登时恼羞成怒,意欲发作,傅雪溪已从院中走来,只好精神胜利地骂了声:“杂碎。”倨傲地收回目光不说话了。   傅云澜看到傅雪溪,就如同落水的人捞到了飘来的浮木,绷着的身体立即放松下来。   ——这还是他七天以来第一次见到兄长。   虽然过去他们并不亲厚,但在爹娘都已不再的如今,兄长便是他唯一的家人,一旦出现,就能给予他无限慰藉,令他无比心安。   因此傅雪溪才踏进门来,傅云澜就立刻让出了堂中主位,迎出去道:“兄长!”   邹敏言心中冷哼,撇过头当看不到。   坐在右下首的高马尾少女却是利落起身,抱了下手,道:“傅大公子。”   傅雪溪踏入屋中,看到空悬的主位犹豫了一瞬,而后在众人注视下转身,在主位落座。   傅云澜对此全无异议,甚至还因为有了主心骨深觉安慰,很自然地站在了傅雪溪身后。   堂中形势落定,高马尾少女侧过身道:“在下丰融城姜雳,奉城主之命前来吊唁,还请两位公子节哀顺变。”   傅雪溪扫过姜雳,转向邹敏言。   邹敏言原想无视,奈何傅雪溪气场太强,容不得他忽略,只好清了清嗓子,眼神飘飘,抱怨似的说了声:“唔……那个,节哀顺变吧。”   傅雪溪颔首,说道:“永义城与丰融城的好意,我与云澜铭感五内。只是近来城中事忙,无暇他顾,恐怠慢了贵客,就不在此多留诸位,请代为向邹前辈和乌前辈问好,转达在下与百废城众的感念之情。”   “你什么意思?”邹敏言一下子坐直了。   听傅雪溪的话音,这是要送客?   姜雳也是有些意外,开口道:“我等远道而来,正是要为大公子分忧,若就这样回去,定要被城主责罚。不若大公子多留我们几日,便将我们当做城中修士派遣活计,待城城主夫人的葬礼结束,我等绝不叨扰,自行离去。”   等姜雳说完,邹敏言咳了声,想让邹秦也说几句话,谁知邹秦像个哑巴,只好自己来:   “我们好心好意来吊唁,刚到这里屁股还没坐热就让我们回去,这就是你们百废城——”   邹敏言习惯性的声高,傅雪溪冷凉目光扫来,冻得他肩膀一缩,随后想到邹秦还在自己身后,马上又傲气起来,挺起胸膛道:“这就是你们百废城的待客之道吗!”   “待客之道?”傅雪溪轻声道。   可来的是“客”吗?   玉琉遗体明日下葬。   若按傅雪溪的脾气,任何心怀不轨、不相干的人都别想出现在他娘亲的葬礼上。   可……   某个念头在傅雪溪心中酝酿良久,在此时冒头。   没了傅若真和玉琉,往后这样的事只会更多,百废城再想过偏安一隅的日子,恐怕难了。   抉择只在瞬间,傅雪溪作出决定,便知道不能再按自己的脾气行事。   于是转头问傅云澜:“你要如何?”   自打傅雪溪出现,傅云澜就放心地把所有事全权交给兄长,此时突然被点到,状况外道:“什么?”   傅雪溪便又问了他一遍。   傅云澜不明白兄长为何要问他,可堂中人都在等待傅雪溪发话,他也不敢拖延,思量着说:“阿娘明日便要下葬,就这样把前来吊唁的同修赶回去,似乎……也说不过去。   傅雪溪无声许久,说了声:“好。”   而后面向堂中众人,退步道:“那便如姜姑娘所说,请诸位在百废城停留几日。”   又吩咐秋七,“为永义城和丰融城来的同修安排住所。”   傅雪溪等人在屋里交谈,孟芜一介门客,不宜介入,便在院外寻了个地方,观望城中修士重建周边府邸。   没多久,临时城主府中的众人从院里出来。   一道女声传来:“听闻百废城有位孟先生,延传净火术,诲人不倦,我等远在丰融城,久闻先生盛名,不知能否有幸一见?”   孟先生?   说的我吗?   孟芜听到声音转过身。   傅雪溪还未做言语,身边的傅云澜出得门来,一眼看到了孟芜。   若说见到傅雪溪是安心,见到孟芜便是窝心——他这七天过得如在梦中,甚至还没为爹娘的离世伤心多久,就因兄长的回避被拉出来应付城中诸多事宜。   此时见到孟芜,就像是徘徊的雏鹰又找到了可以落脚的树枝,眼眶顿时变红,遥遥喊了一声:“先生!”   于是数道视线齐齐朝孟芜射来。   姜雳听到傅云澜喊先生,张目来寻,瞧见孟芜,眼前霎时一亮,抬脚就要往前,又恐让人看出什么,硬是止住了脚步,手按在腰间环刀的刀柄上,目送傅云澜快步走到孟芜身前。   压了压不太平静的心绪,姜雳询问傅雪溪:“想必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孟先生了吧?”   孟芜拍拍傅云澜的肩膀以示安抚,短暂地与傅雪溪对视了一眼,随后拱手见礼,说道:“大名鼎鼎不敢当,正是区区在下。”   邹敏言睨过姜雳,心生警觉,跨前一步挡住她的视线,抢回孟芜的注意,很随便地说:“好久不见,你可还记得我?”   孟芜迅速扫过他身后的刀疤脸——他就是邹秦?   书里邹敏言动不动就骂邹秦丑八怪,他便以为邹秦是个相貌丑陋的,没想到……长得还算可以?   转眼间露出浅笑,孟芜答道:“邹公子令人印象深刻,怎会不记得?”   邹敏言满意轻哼,“那当然,本公子自然是……”   身后数道视线钉在背上,邹敏言往后斜乜,就是不让道,说道:“本公子恩怨分明,三途岭的事还未好好向你道过谢,唔,你现在住在哪里?我还要在百废城多留几天,说不定那天找你聊上几句。”   姜雳见两人寒暄,就想拿话打断邹敏言,听到这里到嘴边的说辞咽下去,状似无意地看向别处,手按着环刀刀柄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实则也在支着耳朵地等孟芜的回答。   孟芜读空气的本领一绝,总觉得在场几人的视线都似有若无地在自己身上绕,好像有什么不在掌控中的事悄然发生。   但他的住处在百废城不是秘密,隐瞒也没什么意义,于是如实道:“在下暂居玉嶂山停泉别院,随时恭候邹公子大驾。”   邹敏言有得是话说,奈何身后几道视线存在感强烈,其中还有属于傅雪溪的,只得暂时咽下,草草道:“喔。行。你等着吧。”说罢叫上邹秦大摇大摆地走了。   等邹敏言离开,姜雳立即上前,打量过孟芜的身板,脸上掠过不甚明显的讶异,又很快掩下,做出恭敬的样子。   “在下丰融城姜雳,不日也要上门叨扰,孟先生可不要厚此薄彼啊。”   ——姜雳。   又是书中没出现过的名字。   孟芜打量面前英气十足的少女,同样笑答:“那是自然。”   姜雳得到承诺,心中有了打算,不多纠缠爽快走人。   两人才走,得到消息的众修士立即围将上来,将傅雪溪里三层外三层堵了个结结实实。   大公子七日不曾露面,明日就是城主夫人的葬礼,众修士左一句右一句,傅雪溪难以脱身,只能看着孟芜在人群外朝他致意,然后转身与傅云澜一同离去。   哄完大公子又要哄二公子,等到孟芜从山下湾出来,已是深夜。   走过一年间往返过无数次的山道,再没了从前安逸的心境。   月光落下,愈显清凄。   孟芜此刻却没什么心思感怀,有的只是对新裸露出来的剧情的隐忧——   提前出现的邹秦,原著中只字未提的姜雳,无端在自己身上缠绕的视线……   照明的游鱼在山道间潜游。   孟芜定了定神。   其实没什么好担忧的——   这些变动究竟为何,等到明天玉琉的葬礼结束,自见分晓。 作者有话说: (恶魔低语):都是来抢你的 第78章 百废城(63) 当着大公子   第二天, 玉琉下葬。   仙城葬仪繁复,玉琉又是出身大家的城主夫人,流程就更加复杂。   以孟芜的身份, 只能参与半程。   等到玉琉的棺椁出了城主府, 孟芜就从浩荡的送葬队伍中退出,回了停泉别院。   近半个月来,孟芜不是想办法应对大魔破城, 就是陪伴傅雪溪以防他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崩溃入魔, 不是熬夜, 就是在熬夜的路上,加上使用凝珠后的虚弱期, 整个人都疲乏得要命。   特殊时期, 他也没打算这时补眠, 但在案前提笔整理偏移的剧情时打了个呵欠, 突然就一发不可收拾。   扛不住地支着头,想着闭会儿眼, 结果等他睁眼时,屋中一片漆黑, 再朝窗外看, 月亮已经爬上了梢头。   山下的葬仪约是快要进行到尾声, 玉嶂山上奇静无比。   孟芜乍醒,便觉得周围静得不同寻常。   空气中的颗粒忽然变得具有粘性,互相摩擦而过时黏连拉扯,形成一股奇异的张力。   好像……有什么事将要发生。   古怪的预感让孟芜在桌前多坐了一会儿, 没有立即在灯罩中放入照明符。   很快,停泉别院的门被人敲响,罩在玉嶂山上安静的壳被这声音震破了。   白天见过的少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孟先生,你休息了吗?”   姜雳是修士,在院外感觉到孟芜的气息不是难事。   修仙世界男女大防不算严苛,但这时也很晚了,姜雳怎么在这时来访?   孟芜没有回答,把桌上写了一半的纸揉乱毁去,起身在房间的灯罩里添上一张照明符。   照明符被激活,房间顿时被照亮。   门外的人似是看到屋里亮灯,停下敲门的动作,在外面耐心等待。   孟芜推门出去,踏过曲桥来到院门口,把门打开。   黑金服饰的少女正站在门外。   人如其名,姜雳身型利落,孟芜见过她一面,便留下了“身手矫健,来去如雳风”的印象。   虽是个少女,举手投足都是大开大合,腰背笔挺,带些挥之不去的匪气,腰间黑环刀的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此时笑得越乖巧,越让孟芜幻视英姿飒爽的女将军用长满茧子的手捻着绣花针绣花。   孟芜奇怪——看这样子,玉琉的葬仪应该刚刚结束。姜雳有什么事要马不停蹄地来找他?   殊不知姜雳正是趁着葬仪才结束,众人还在山下的空当摸上山来,抢占先机。   “孟先生,”姜雳抬手就要把门推开,想了想,抬了半截的手拐去摸了下眉间的金链,清了下嗓子,故作文质道,“我没有打扰先生休息吧?”   要让孟芜说,简直不要太打扰。   这跟半夜三更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有什么区别?   但姜雳是原著中没有的人物,突然冒过来,孟芜不敢敷衍,免得错过与后续剧情相关的重要线索。   于是做出温和好说话的样子,笑道:“自然没有。姜姑娘这么晚来,是有什么事吗?”   寒暄三两句,就要把姜雳的耐心用尽,她背着月色望进院里,示意道:“孟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孟芜瞥过她腰间的环刀,微笑道:“这……实在是时机不合,不能请姑娘院中叙谈。姜姑娘有什么事,不如就在这里说吧。”   姜雳心想:这话是能大庭广众说的?   左右周围无人,孟芜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姜雳便想以武力压制,强行闯入院中。   可才一抬脚,刚好云开月落,冷清月光落在孟芜脸上,映得他那双眼冷静而又流露出机锋,忽然就不敢太过造次了。   而后她想起来:这里是百废城。   强行闯门引来动静不好收场不说,以她的经验,像孟芜这种文质彬彬的修士最重礼节,现在无礼把人惹毛,过后再想请人帮忙可就难了。   乍现的锋芒被姜雳一点点收了回去,姜雳只觉手脚受缚——忍下一天的葬仪已是磨难,此时要找的人就在眼前,却不能直接绑走,还得耐着性子在这里打弯绕,可真是……   忍了又忍,姜雳不断告诉自己事缓则圆,缓缓吐出一口气,妥协道:“好吧,就在这里说。”   孟芜颔首,做出“愿闻其详”的姿态。   东张西望一圈,确认无人窥视,姜雳舔了下唇,说道:“我来找孟先生,是想问先生可为自己的将来做过打算?”   ……打算?   孟芜道:“姑娘何意?”   姜雳暗暗酝酿了数套说辞,但都不怎么合心意,最后索性道:“我便跟先生摊开了说吧,眼下百废城的境况,先生应该比我更清楚,来时路上,我们一行不知与多少离开百废城投往他处的修士擦肩。百废城位列四城,门客众多,跑个十几二十,一时半会儿许看不出什么,可长久下去,分崩离析是迟早的事。先生再留在这破落地,实在屈才。城主遣我等前来吊唁,其实也是想趁这个机会,请先生前往丰融城小住,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孟芜将姜雳的话反复拆了两三遍,没品出别的意思,缓缓冒出问号。   “……?”   这是挖角来了?   百废城要瓜分,有价值的修士也要收入囊中……   仙城吃相,未免太难看了。   见孟芜不说话,姜雳有些沉不住气,进一步道:“只要先生肯来,条件可以任意开!城主惜才,我可以担保,到了丰融城,先生的待遇只会比在百废城更——”   “姜姑娘并非丰融城修士,”   姜雳一句话没说完,傅雪溪凉如夜色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山下传来。   听到这一声,姜雳神色骤变,按住环刀霍地转身,往山下扫去。   照明鸟的银亮辉光一点点将停泉别院外的古树亭台映亮,银白影子拾级而上,自平台边缘处露出身型。   等到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傅雪溪立在月下,神色冷寒,目光先扫过孟芜,而后停在姜雳身上,继续道:“要凭何担保?”   傅雪溪的目光不轻不重,短短一瞬的相接,透着明显的不虞与埋怨,孟芜没来由地心虚。   呃,他好像是那个背着……   等等。   孟芜:“。”   是姜雳来挖角他,又不是他背地里去投奔别人,他有什么好心虚的?   驱开莫名的理亏,视线在傅雪溪和姜雳之间来回。   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光看背影,都能感觉到姜雳此时的紧绷。   孟芜悄悄后退几步,免得这两人动起手来殃及他这条小鱼。   停泉别院外,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遥相对峙。   姜雳通身肌肉收紧,蓄势待发,对面的傅雪溪却还负着手,似乎完全没把她放在眼里。   思及傅雪溪的声名,姜雳估摸了一下自己的胜算,强行放松身躯,不尴不尬地笑了一声,说道:“大公子这是什么话,我不是丰融城的人,还能是哪里人?”   说着拨了下腰间的玉牌,“大公子看清楚些,我们可都是带了丰融城的腰牌的。”   孟芜站得靠后,只看到玉牌的边缘,由此想起书中对丰融城修士的描述:“着黑金,佩玉牌,出手阔绰,品性中庸”。   大概是说相较于百废城的“孤傲特异”、永义城的“拔尖好强”及陆照城的“混乱恣意”,丰融城的修士有一个算一个,基本都是钱多事少,不爱挑起事端,也不喜欢被搅进麻烦里的。   平时在外行走,丰融城修士除了喜欢花钱买服务让自己舒服,其他方面都很低调,因此在四城修士中最受欢迎,常在争端中被选做“调停者”。   傅雪溪不说,孟芜不会往别的地方想。   经他这么一提醒,比对书中对丰融城修士的描述,再看姜雳其人,无论气质作风,都招摇鲜明了些,的确不符合丰融城“和光同尘”的风格。   原著中丰融城没有派人来百废城,一是因为丰融不喜欢搞事,明知永义、陆照两城要趁火打劫,不愿掺和其中,故而退避;   二来则是丰融城的老城主乌如晦刚死没多久,新任城主乌洵不良于行,城中有应、孙二氏对城主之位虎视眈眈,城中境况不比百废城强多少,比起攘外,丰融城还要忙着安内。   于是乌洵传了飞笺过来,向傅雪溪表达哀悼之情。   不过那时傅雪溪已经踏上了复仇路,飞笺他没接到,而是落在了傅云澜手中。   孟芜一直为丰融城掺和进来的事感到奇怪,若是冒充的,那就说得通了。   但又有另一重迷惑随之而来——没有仙城做后盾,姜雳一行不可能把百废城怎么样。   所以……   孟芜将姜雳到得百废城的所作所为过了一遍。   “……”   难道从一开始,姜雳就是为他来的?   “玉牌易得,掳截丰融城巡查并非难事。即便持有玉牌,亦不能证明姜姑娘的身份。若我没记错,乌洵抱恙,将城中事交给乌雅打理,乌雅行事周全稳妥,她不得空,也会派遣应、孙等望族修士前来。而丰融城姜氏——”   傅雪溪眉梢压下,不留情道:“我从未听说过。”   姜雳听傅雪溪提起乌雅,轻震一下,随即听闻傅雪溪说姜姓名不见经传,便像是受到了羞辱,露出激愤神色,讽刺道:“想不到名动四城的傅大公子也是这样以门第取人的俗人。”   傅雪溪不为所动,冷冷道:“百废城正值多事之秋,尔等冒充丰融城来使,若在葬仪之后自行离去,我尚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不知。如今却打着丰融城的旗号,妄图诱拐百废城门客……是否太不将百废城放在眼里?”   说到“门客”二字,风侯出鞘。   沛然灵气自剑刃倾泻而出,剑光如雪撒。   姜雳一惊,立即跳后。   论实力,同辈之中,傅雪溪无人能敌。   姜雳就是清楚这一点,才不敢明抢,废力搞来丰融城玉牌、服饰,充作仙城修士光明成大入得城来伺机游说。   既已被傅雪溪勘破,那就没什么好装的了。   眼尾扫过孟芜,姜雳踏地往后一蹬,直滑到孟芜身边。   孟芜还在琢磨着仙城之外有什么势力,竟胆大到冒充丰融城修士前往其他仙城行骗,突然有道影子滑到身边。   “!?”   躲这么远了还有我的事吗?   姜雳劈手抓来,孟芜心惊地闪身退避。   但他的动作哪快得过修士?   胸前衣襟被猛地薅住,接着便有巨力拽得他往后倒伏!   姜雳空着的手垂下往外一划,腰间黑环刀掷出,快跑几步纵身一跃,提着孟芜落到黑环刀上。   眼前天旋地转,等到视野固定下来,孟芜完全懵了。   “???”   什么东西,挖角不成,就硬抢吗!? 作者有话说: 当着大公子的面绑架,也是疯了 ps:百废城篇就要结束啦,即将开启双人行模式~ 第79章 百废城(64) 傅雪溪抬起   黑环刀划过夜空, 姜雳薅了人就跑,另一手抵在唇边,打了个尖利的呼哨, 应是城中还有同行者接应。   谁知同伴还没回应, 先有两道影子从玉嶂山下飞来。   邹敏言这时眼尖起来,一眼看见被姜雳薅在手中的孟芜,骂道:“好啊, 我说这杂碎怎么偷偷先走, 果然是不安好心!邹秦!去把孟芜给我抢过来!”   身后邹秦得令, 刷地掠出。   姜雳还要往前,见人影朝自己冲来, 当即刹车。   这一下险些把孟芜抡出去, 好在她抓得牢, 衣襟卡着脖子, 又把人扥了回来。   前面有邹秦拦路,后面傅雪溪即刻赶到, 姜雳拎着孟芜在空中来回转,寻不到突破口, 可要让她现在把孟芜放下, 又不甘心, 三方就这样在空中僵持住了。   孟芜被揪着衣襟,好一番惊魂,亏得在百废城这一年被冬九提来提去,此时被拎着除了难受些, 其他的都适应良好,还能腾出空来观望形势。   ……谁能告诉他现在是什么情况?   怎么邹敏言和邹秦也来了?   邹秦先到一步,邹敏言过了会儿才从后面赶上来, 一看孟芜还在姜雳手里,气道:“邹秦,你是干什么吃的!怎么还没把人——”   隔着夜空对上傅雪溪冰冷的视线,邹敏言的叱骂戛然止住。   虽说要把孟芜带走,迟早要过傅雪溪这关,但这也太猝不及防了些。   一对上傅雪溪,前两次被傅雪溪痛揍的记忆便涌上心头,被打断过的腿和伤过的喉咙都幻痛起来。   永义城的少城主,从来都是飞扬跋扈,几时有撒火撒到一半憋回去的时候?   可邹敏言就是对傅雪溪有种恐惧,腾腾燃烧的气焰倏地一熄,捱不住道:“你、你瞪我干什么?是你没看好他,才让他被人抢走。别人都能抢我怎么不能?大家各凭本事,谁抢到就是谁的……”   孟芜:“?”   在说什么?   要不问问我的意见呢?   邹敏言见姜雳要把人抢走,下意识让邹秦去拦,可说着说着把自己给说通了——   对啊,本来孟芜是百废城的人,要把人带走,得过傅雪溪那关。   可现在孟芜被百废城之外的人掳走,理论上来说,便成了野生无主的,他再抢到,可不就是他的?   至于傅雪溪……   姜雳帮他打开了思路。   有邹秦在,他抢了人就跑。   等回了永义城把城门一落,难道傅雪溪还能为了一个净火修士,得罪整个永义城不成?   “邹秦——”邹敏言想罢便要吩咐邹秦直接抢人。   孟芜在这时抬起双手,喊了声:“大公子!”同时两手之间彭然冒出净火。   高浓度净火造成的强劲气旋割上姜雳的手腕指节。   姜雳的全部心思都放在如何从夹击之中脱身上,万万想不到孟芜这种身板嘎嘣脆的净火修士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一时不察,手被割伤,关节不听使唤,手中抓着的衣襟松脱下去。   傅雪溪与邹秦几乎同时冲来,但还是风侯要更快些。   姜雳还想换手再把孟芜抓回,却见锋利剑刃破风袭来,不得已向后荡开。   孟芜没了依仗直往下坠去,然而下落不到二十厘米,风侯便别开姜雳,轻轻垫到他脚下,而后骤然加速,将他带到傅雪溪身边。   邹秦探身欲夺,只有孟芜衣摆从他指尖擦过。   孟芜被气流冲得前仰后合,忽然腰间一紧,霜雪气扑来,连人带剑在空中打了个回旋,发带衣摆划出圆满的弧,稳稳当当地被傅雪溪揽住。   空中急坠,随是有惊无险,也够孟芜好一阵心跳。   刚稳住身形,就赶紧搂上傅雪溪的腰身,直至这时,秉了许久的气才颤巍巍地呼出。   ……得救了。   人回到傅雪溪手里,姜雳甩了甩被刺痛的手。   邹秦也止住飞剑,停在半空。   风侯在玉嶂山出鞘,秋七、冬九等人感知到傅雪溪的灵气,齐齐朝山上赶来。   眼看要被包围,姜雳不甘心地深凝孟芜一眼——就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能成。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黑环刀腾然升空,趁包围圈还没合拢,姜雳瞬息逃远。   邹秦还在前方虎视眈眈,傅雪溪只朝赶来的秋七说了声:“去追。”   然后将孟芜交给随后而至的冬九,吩咐道:“带他回云中筑。”   冬九得令,携孟芜远离战局。   孟芜很想看后续如何,但他在这里会让傅雪溪投鼠忌器,只好压下心头疑惑,老实地随冬九离去。   等到冬九和孟芜的身影消失不见,百废城的包围圈也已成型,将邹敏言和邹秦团团围在其中。   邹秦朝孟芜离去的方向睇了睇,请示邹敏言:“少城主?”   孟芜没抢到,迎面对上傅雪溪寒刃般的视线,邹敏言身上凉飕飕的,恼恨道:“……你还好意思叫我?连个人都抢不来,我带你来是让你看戏的?”   邹秦默了半晌,说道:“属下要务,是护得少城主安全。”   “我用得着你护!”邹敏言条件反射地驳斥,然而被一圈百废城修士围住,要想全身而退,还真得靠邹秦。   邹敏言咽了口唾沫,御剑往前,来到邹秦身边,眼睛转来转去,怎么看盯视着自己的百废城修士都不好惹。   越是修为浅薄的人,越是难以判断其他修士的实力。   他知道邹秦很强,却不知道强到什么程度。   此时心里想:邹秦是很厉害,但能抗得过百废城的人海战术吗?   没开打时还能说上几句话,要是打起来……   傅雪溪这人心眼小得很,他方才以为势在必得,便出言不逊,现在想到傅雪溪那些不眨眼就用的冷酷手段,邹敏言心里不免颤悠起来。   越没底气,越要给自己撑场面,邹敏言装作一点不怕的样子,喊话道:“傅雪溪,你叫来这么多人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你,我可是永义城的少城主,有爹娘的,不是你想怎么揉搓就怎么揉搓的!”   他不提爹娘还好,提了傅雪溪散发的气息更冷,包围住他们的百废城修士也都被激起愤慨,眼中要冒出火光来——城主夫人的葬仪前脚刚结束,这永义城来的后脚就影射大公子没爹没娘,未免欺人太甚了!   气氛顿时焦灼起来,几乎是一触即发。   “……”邹秦道:“少城主若还想走,就不要再激怒他们。”   “我怎么——”邹敏言不服,心想:我说的是事实啊!   他就是有爹有娘,跟傅雪溪和傅云澜这种没了爹娘的丧家犬有如云泥。   然而四面八方射来的视线都恨不得把他烧灼洞穿,邹敏言呛出一半,勉为其难地把后面的话咽下去。   又想:都怪那个叫姜雳的。   要不是她,他也不会让邹秦当面抢人。   邹敏言打起了退堂鼓。   可鼓槌没敲两下,他就甩了下头。   不行。   他来这一趟,可不能空手而归。   邹敏言又往邹秦身边靠了靠,稍微汲取来点勇气,强行把自己的身板打直,扬高的语调回落,说道:“算、算了,我又不是来跟你打架的,实话跟你说了吧,我是来要——”   想到邹秦刚才的提醒,邹敏言退步道:“我是来跟你们借人的!就那个孟芜,借我们用上几个月,等用完了,我再还给你们。”   怕傅雪溪不借,邹敏言还道:“你放心,我们永义城不会白白用你们的人,到时自有报酬,想要什么你可以提,我都给得起!”   “……”傅雪溪听他左一个“借”字右一个“用”字,好像孟芜是什么物件,刺耳极了。   他看也不看邹敏言,视线只落在邹秦身上,说道:“葬仪结束,永义城的人该当回转。”   说话间,寒霜覆雪的气息在夜色中散开。   “是你们自己走,还是让我来送?”   *   孟芜刚到云中筑,就被冬九推进了傅雪溪的房间——过去七天,他一直在这里陪着傅雪溪。   光把人关进屋里冬九犹不放心,自己退出房间,在房间外布了数重结界,摸出环刃,守在房间门外。   孟芜耳目没那么灵敏,被关进屋里,对外界发生了什么无从得知,只能问冬九:“外面怎么样了?”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冬九在感觉到大公子的灵气铺散开后不久,战局就被拉离了玉嶂山。   因此他也只能模糊地感觉到有数道灵气在远处互相倾轧,凝重答道:“应该是打起来了。”   孟芜:“……”   果然还是打起来了。   原著里便有这么一场混战,但现在多了个难对付的邹秦……   傅雪溪还能圆满收场吗?   孟芜被关在云中筑里近三个时辰。   窗外由暗转明,阴云蔽日,战局仍然未分出胜负。   及至空中有雨水滴下,打在冬九的鼻尖。   远方属于大公子的灵压突然暴涨,辐射几乎覆盖半个百废城!   冬九被压得呼吸一滞,身后窗棂都被冲击得哗啦作响。   孟芜没休息,听得声响在屋中惊起,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冬九也不确定,只说无事,眼睛死死盯着灵压漫来的方向。   灵压碾过,又过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天边掠来一道身影。   冬九睁大眼睛仔细观瞧,紧紧绷着的面部肌肉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松弛下来,嘴角高高扬起,“大公子!是大公子回来了!!”   覆住房间的结界被撤去,孟芜立即推门出去,刚好看到傅雪溪落入院中。   冬九迎上去,欢天喜地,“大公子,那姓邹怎么样了?被赶走了吗?”   傅雪溪抿着唇未答,抬眼看到站在门口的孟芜,朝他走来。   浑身脉络中烧灼感越来越强烈,傅雪溪不得不加快脚步。   孟芜本来还觉傅雪溪归来,定是解决了邹秦等人,身心跟着放松。   然而傅雪溪越靠近脸色越是苍白,等人到了近前,几乎是面如金纸!   “大……”孟芜才张嘴,傅雪溪身形一晃,再撑不住,直接迎面倒下,胸口处翻腾激荡,一口血就这么喷了出来。   嗅到浓重血腥气,孟芜怔住。   冬九色变,“大公子!!”   一盏茶后,傅云澜匆匆御剑而来。   在冬九的接引下进入云中筑,坐在床边为傅雪溪号脉,手搭下去没多会儿,脸色刷地变白。   冬九连忙问:“二公子,大公子怎么样了?”   傅云澜来不及回答,先掏出数粒丹药,依次给傅雪溪服下。   再取出银针,按着穴位一一落下,等做完这些,才抬袖擦了擦额上渗出的汗,肃然道:   “兄长强行激发灵气,以致经脉和脏腑难以负荷,被自身灵压所伤。我刚才用药止住了兄长的脏腑继续出血,又用银针固住了兄长体内将要解离的脉络,但也只是辅助,其他的,就只能等兄长醒来自行修复了。”   但能不能醒,什么时候醒,全无定数。   傅云澜怕说出来不吉利,平白让人低落,只好憋在心里,兀自彷徨。   脏腑出血,经脉断裂解离……   冬九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一阵头重脚轻,“……怎么会?”   即便在昏迷之中,傅雪溪的眉头仍然皱着,身上肌肉时不时因疼痛无意识地抽动。   所承痛苦怕是要几倍于痛症。   几缕血丝窝在傅雪溪的嘴唇纹路里,怎么看怎么刺眼。   孟芜一阵滞闷,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冬九守在院中,不比孟芜知道的多。   傅云澜没参与战局,对个中细节也是不得而知,去外面召来旁观了战局的修士仔细询问,方才知晓来龙去脉。   “……大公子不许我等参与,单独点了个邹敏言身边那个叫邹秦的护卫出来,那护卫看着普普通通,没想到修为极深!我听人说,他在四城之中颇有名气,心里还一阵打鼓,现在想可真是多余,他再强还能越得过大公子去?”   被召来的修士不知傅雪溪受伤,说得是眉飞色舞,天花乱坠。   “他们战在一起,那灵压逼得人根本靠近不得!河滩山岩崩得是漫天泼洒……起初那叫邹秦的还能抵抗一阵,后来大公子使出全力,方圆几里几乎被夷为平地!邹敏言那个绣花枕头直接被大公子的灵压拍晕过去!   “等到我们赶过去时,那邹秦的一条胳膊被大公子卸了下来,站都站不住,大公子把邹敏言拎来扔到他面前,让他速速离开百废城,哈哈,他就真的一句话都没敢再说,抱上邹敏言那厮灰溜溜地滚了!”   修士说完意犹未尽,还道:“不愧是大公子!有大公子在,何愁不能重振百废城!”   那修士还待在云中筑寻摸傅雪溪所在,被傅云澜打发走了。   再回到房中,三人相顾无言。   最复杂的要数孟芜。   傅雪溪了解丰融城的境况,对永义城也不会是两眼一抹黑,对邹秦这种实力强劲的修士不可能全无了解。   单看面板,目前的傅雪溪还不是邹秦的对手。   他明知如此还要赢,那便只能付出惨重的代价。   邹秦被伤了一臂站都站不住,傅雪溪那时只会比邹秦伤得更重。   硬撑着赶走邹秦返回云中筑,除了不愿在人前示弱,最重要的,大概是想以此震慑四城之中妄图打百废城主意的人。   四城修士只知百废城大公子天资斐然,却不知究竟斐然到什么程度。   只会想:傅雪溪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个少年。   而邹秦这位成名修士断掉的那只手臂,便是给那些暗中窥视百废城这块肥肉的人敲响的警钟。   此事或许是因孟芜而起,但无论那些人觊觎的是孟芜,还是百废城的其他什么,傅雪溪都不会让他们轻易拿去。   他要让四城修士知道,谁敢强行来取,谁就是下一个邹秦。   可是……   那天在城主府的废墟里,听到玉琉说傅雪溪非她亲子的,只有孟芜、傅云澜以及秋七和冬九。   百废城众修士不知傅雪溪身世,把他当做这座城的主人,主人维护自己的家财,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   冬九和傅云澜虽然了解些内情,内心想法其实也与那些修士大差不差。   只有孟芜知道,从得知自己的身世那一刻起,傅雪溪就不会再留在百废城了。   正如傅雪溪之前在寒泉石窟所说,不是他的东西,他一概不取。   击退邹秦威慑四城,大概是傅雪溪为百废城做的最后一件事。   正因为是最后一件,才要不惜代价,将事情做得漂亮、举重若轻。   书里书外,孟芜的确从未见过傅雪溪这样的人。   永远的行大于言。   甚至可以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做到这个地步。   孟芜的心被某种古怪的情绪缠绕住。   像是不解,又像是……   孟芜不愿意深究。   总之,他在近似不耐的冲动驱使下坐到床边,伸手抚平傅雪溪的眉心,打开了系统商店。   花花绿绿的图标在眼前刷刷地过,最后锁定在一个需要花去当前生命5%的泛用回血药丸上,选择兑换。   趁着冬九询问傅云澜大公子如何苏醒之际,抵着傅雪溪苍白的嘴唇将药丸送进他嘴里。   也不知怎么,真是看不得傅雪溪皱眉。   孟芜有些烦心。   事已至此……就让傅雪溪少受点疼吧。   朦胧的钝痛中,傅雪溪嗅到有缕清沁气息绕近,接着牙关被撬开,有丹药送了进来。   丹药化作药液从喉间滑下,过处灼痛消去,碎裂的脏腑飞速愈合,断裂的经脉也拉扯着重新连接。   短暂摩擦之后,抵在唇上的手收走,清沁气息也随之抽离。   傅雪溪很想拉住那只手,但他实在没有力气,挣扎在痛苦海面上的神魂终于在疼痛被抚平后得到安宁,沉入黑暗、平和的海底。   有了孟芜从系统商店换来的丹药,傅雪溪的伤势飞速恢复着,比傅云澜最乐观的估计还要早上数日,第二天清晨便苏醒过来。   检查过自己体内的脉络,傅雪溪发现,大小伤情几乎恢复得差不多了。   冬九守在门外,听到屋里传来动静,赶忙推门进来,见傅雪溪坐在床上屈指抵着唇出神,眼眶一下子红了,奔到床边道:“大公子!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还以为……”   唇边好似还有浅淡的味道残留,“孟公子……”傅雪溪抬起头来,“孟芜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 孟芜在自闭,belike:5%的生命值,我自己都不舍得用! 第80章 百废城(65) 傅雪溪果真   孟芜在停泉别院自闭。   5%的生命值, 可以换来在浓郁魔气中温暖如春三十天的“暖宝宝”,他自己都舍不得用,结果因为一时冲动, 花在傅雪溪身上了。   这次花就花了, 权当买个心安。   那下次呢?   孟芜泄气——自打穿书以来,他在这里忙前忙后,不过为了多活几天, 可是殚精竭虑折腾到现在, 他的蜡烛越来越短, 傅雪溪的结局却未见得会好上多少。   那还努力什么?   摆烂不香吗?   这念头冒出来,孟芜情知不对, 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失去了动力。   书卷看不进去, 修行变得懈怠, 把院门一关, 睡了个昏天黑地,自然醒后无所事事, 溜达到山上去泡温泉。   背靠在温泉池壁上,仰着头放空大脑——真是不知道有多久没过过这样简单惬意、无需算计的日子了。   天上懒云漫卷, 孟芜心中绷着的弦终于松弛下来。   什么男主, 什么暗界降临。   ……全都随他的便吧。   孟芜想:我不干了。   在温泉中耗去整个下午, 回到停泉别院时已是红霞满天。   孟芜从山道上下来,远远看到院外的古树下方站着个人,放松了没多久的心情为之一僵。   等到傅雪溪看过来,孟芜已经理好复杂的心绪, 继续往下,一直到他面前。   眼睛象征性地弯了下,道:“大公子。”   同时上下将傅雪溪打量过一遍, 问道:“大公子的伤好全了?”   傅雪溪从云中筑下来时,路上想的全是要先见到孟芜,这会儿人到了自己面前,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略有些矜持地回答道:“多亏……多亏你的丹药,已好的差不多了。”   傅雪溪怎么知道是他的丹药起了作用?   孟芜意外,嘴上笑道:“看来家师没有骗我,那丹药果然管用。不过那丹药只有一颗,往后大公子可不要再这样勉强自己了。”   傅雪溪知道孟芜有个云游的师父,净火术便是从那人处学来。   只是那师父已不知去向,孟芜平日里也甚少谈及,久而久之便都忘了有这么个人。   此时重提,孟芜语气淡淡,似有刻意。   傅雪溪稍怔,明白过来,道:“我——”   傅雪溪想说我没有怀疑你为什么会有如此逆天的丹药,无论那丹药是你师父的,还是你自己的,我都不会觊觎。   然而话未说出口,就听孟芜道:“大公子重伤初愈,还是不要在此吹风,尽快回去歇息歇息吧。”   才见面,孟芜便要送客。   态度还是一贯的温和,语气却欠乏温度,透着股似有若无的疏远,仿佛与他之间隔了条难以跨越的天堑。   来时隐秘的期待像是泼在地上的水,渐渐渗回了地底。   换做旁人这样冷落傅雪溪,傅雪溪再是想接近,也早就知难而退。   面对孟芜,他忍了忍,蹙眉道:“是……我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除此之外,傅雪溪想不到孟芜态度陡变的原因。   孟芜不答反问:“大公子说什么?”   傅雪溪就这样原地不动,无声地看着他。   孟芜便笑道:“大公子还有事?”   孟芜的推拒并不激烈,好声好气地截断了所有进一步交谈的途径。   体面,但不做任何解释。   敏锐如傅雪溪,到这地步,怎么会不明白孟芜的意思?   于是,那点期待彻底湮没。   连唇边残留的气息都倏忽飘远。   眼底柔和的光黯下去,皱着的眉散开。   傅雪溪想,其实也不难理解。   孟芜只想做个自在门客,不愿牵扯进事端。   送他丹药,仁至义尽。   再要其他,未免贪心太过。   许久,傅雪溪露出温文有礼的笑,说道:“无事,多谢孟公子搭救,来日必当有所回报。”   “大公子不必挂怀。”孟芜道。   来回几句客套,傅雪溪神情越来越淡,最后客气与地孟芜拜别,御剑离去。   孟芜目送傅雪溪的身影消失,弯着的嘴角落回,踏进别院大门时,泡温泉时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就这样吧。   孟芜想。   从他知晓自己的命与傅雪溪的命运挂钩那天起,神经就没有真正放松过。   现在想,何必呢?   反正都是要死的,那还不如死前过得舒服些。   整天提心吊胆,和穿书前有什么区别?   既然负担不了,就离得远一点。   这样无论对他,还是对傅雪溪,都好。   想通这一点,孟芜心中的包袱彻底放下。   城中修士忙着重建百废城,没人注意停泉别院的学堂自城破之后再没开过。   偶尔有人记起,只觉得在学堂中修习净火术的日子恍如隔世,短暂怀念一下,就又各自忙碌去了。   不用再考虑脱纲的剧情,孟芜想休息时便休息,休息腻了就去城里逛逛,见识些先前没心思了解的仙门术法,有次兴起还随巡查修士去了趟城外,奈何城外太冷,没逛多久就打道回府了。   不知不觉,两三个月过去。   百废城坍塌的城墙、房屋修缮了大半,留下的修士按部就班,城中秩序基本恢复到了城破之前。   某天夜里,孟芜正在房中翻看棋谱,院门被人敲响。   “先生!”   是傅云澜。   孟芜把棋谱扣回桌上,去外面开门。   才把门拉开,傅云澜便一脸天塌了的表情,抓住孟芜的衣袖不放,声音中带了些哭腔,惶急道:“先生!你、你能不能帮我劝劝兄长?”   孟芜心中有了预感,拍拍他的手背道:“二公子莫急,发生什么事了?”   傅云澜静不下来,眼眶红红的,眼泪说流就流,“先生,兄长说他要走!他不要百废城了!”   孟芜:“。”   果然如此。   傅云澜哭唧唧:“兄长怎么能……兄长不在,百废城要怎么办?我怎么做得了一城之主?先生,先生,你劝劝兄长,劝他不要走!就留在百废城吧!”   孟芜早知这天会来,迟了三个月,已是傅雪溪顾惜百废城城众。   别说是他,就是玉琉再世,怕是也改变不了傅雪溪的决定。   “二公子。”孟芜轻声说道。   傅云澜止住眼泪,听孟芜说话。   孟芜道:“大公子去意已决,非人能改。与其阻拦,不如趁这时间多与大公子学习治理城务的要诀,这样即便大公子不在,也能顺遂些。”   傅云澜以为孟芜会帮他留住兄长,没想到……   “先生……”傅云澜眼睛睁大,眼泪积在眼眶要掉不掉。   孟芜道:“城破那日二公子也听到了,对大公子而言,百废城不是他的归处,硬将大公子留下,实在残忍,亦对大公子太不公平。二公子不妨易地而处,若那日是二公子……”   傅云澜眨了下眼,眼眶中积累的水汽聚做泪珠啪嗒落下。   怔怔地想:若那日是他……   月色冷清。   傅云澜急三火四地来,失魂落魄地走。   孟芜回到房中拿起棋谱,看了两眼,又扣回去。   说是不管,可想起傅雪溪,还是会被触动。   这三个月里,他与傅雪溪遥遥见过几次。   不得不说,傅雪溪真的很敏锐。   自他那天在别院外表露疏远之意,傅雪溪就再没来找过他,连他在月圆时前往云中筑拜见,都屡屡扑空。   秋七每次碰到他都是欲言又止,冬九还在他身边,却只在暗中跟随,似是生他的气,不肯在他面前出现……   灯罩中照明符开始闪动。   不能全心交托,便一概不要。   傅雪溪果真是傲气。   照明符能量耗尽,屋中暗下来,夜色里漫开一声叹息。   傅云澜在山下湾闷了三天三夜,终于在第四天清晨,又出现在停泉别院,见了孟芜张嘴就是一句:“先生说的对。先前是我太过自私,只顾自己,才想将兄长留下。我……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傅云澜具体做了什么,孟芜没去关注。   只知道几天后,城中传言傅雪溪将离城去寻某样秘宝,只要得了那秘宝,百废城回到全盛时期指日可待。   傅雪溪离城前一天,夜里下起了雨。   孟芜被雨声吵醒,睡不下去,便推门来到檐下,看雨打青荷。   视野边缘突然亮起来。   孟芜转头看去,原来是只照明鸟静静落在院外的树梢上。   许是察觉到被孟芜发现,照明鸟抖抖翅膀,往山下飞去。   孟芜怔了几秒,若有所悟,几步踏出廊下,冰冷夜雨打在身上,激灵回过神来。   对了。   傅雪溪再去哪里与他无关了。   任雨水打了一会儿,孟芜才又退回到屋檐下,不知怎么没了观雨的心情,兴致缺缺地回房休息。   第二天清晨,果然听说傅雪溪已经出城去了。   孟芜早知道傅雪溪要走,隔天才知道他连秋七和冬九都没带,独自一人离去。   干脆地把与百废城相关的一切全部舍弃了。   傅雪溪离城那天傍晚,许久不见的冬九出现在院外的树上。   见孟芜出现,从树上跳下,说道:“大公子连我也不要了。”   大公子从未那样对他冷声,让他留下。   想起来冬九又要抹眼泪。   孟芜无言地拍拍他的头,冬九便用袖子在脸上胡乱地蹭,转身几个起落逃远了。   傅雪溪离城第五天,孟芜去找傅云澜辞行。   傅云澜腾地从巡查监的桌案前站起来,带得卷轴散落了一地,就连从旁辅助傅云澜的秋七都停下动作望来。   孟芜当初来百废城,就是为了傅雪溪。   如今傅雪溪离去,他也没有在留在这里的必要,不如趁还活着,多出去游历游历。   他半真半假道:“听闻创出净火术的前辈曾在世间留下秘宝,得此秘宝,便可荡清魔气清朗寰宇。传言不知真假,但我想,不如寻来看看,即便不成,也可沿途传授净火术,令净火在各处燃起,共御魔气。”   孟芜前半段的说辞,与掩盖傅雪溪离城真相的托词一模一样,傅云澜便要留人,可听他说完后半段,就怎么也张不开这个嘴了。   像孟芜这样的净火修士,去到哪里都会被奉为上宾,现在的百废城如何留得住他?   再者,魔气当道,光靠百废城这一撮火焰难以为继。   先生说得对:要将净火术传开。   助人亦是助己。   傅云澜心神恍惚,缓缓坐回去,半晌,道:“先生想好要去哪里了吗?”   孟芜也不隐瞒,说道:“大概要先去丰融城看一看吧。”   那里也有护城结界,待在城里,他的蜡烛消耗得能慢些。   且……傅雪溪最后是在丰融城附近的一线关被击入暗界。   他到丰融城后,也许可以做些力所能及的准备。   至于准备的结果如何,他便不强求了。   巡查监内室许久无言,自从爹娘接连离世,兄长离城,傅云澜便知道他再不能倚靠旁人。   “我明白了。”傅云澜道:“我派护卫送先生前往。” 作者有话说: 互相摆烂别扭一章,然后就要同行啦~ ps:百废城篇到此结束,接下来是“仙霖岛篇”,感情线这不就来了 第81章 仙霖岛(1) 难道孟芜是   傅云澜原本打算让冬九护送孟芜前往丰融城。   冬九正因傅雪溪离开而萎靡, 听说孟芜也要走,又受一重打击。   或许以为自己不露面,就能再拖上一阵, 但孟芜去意已决, 傅云澜无法,只好改派一队巡查修士,于三日后与孟芜一同出城去了。   离城前孟芜特意规划了路线, 估摸着傅雪溪这时已经碰上了赵颜, 回忆着原著里的剧情, 避开两人可能出现的地点。   弯绕多些,要比正常路线晚上几天抵达丰融城。   但也无所谓。   孟芜想, 多绕点路就当看风景了——虽然在百废城破之后, 世间魔气又上一层台阶, 仙城之外天空灰霾, 着实没什么好看的。   傅云澜一路相送,直到百废城辖域的边境。   一旦成为仙城城主, 身上便扛上诸多责任,很难抽身离城。   百废城边境的驿寨便如一道无形的墙, 把傅云澜拦在了这头。   孟芜道:“二公子回去吧, 往后若是有缘, 我还会回来的。”   如果那时候他还有命在的话。   听到这话,放在几天前傅云澜或还要哭上一阵。   可他现在不能再像过去一样喜怒形于色。   万千愁绪涌上心头,却只耷拉着眼尾,拱手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说道:“先生珍重。”   孟芜含笑点头,与巡查修士们踏出了百废城地界。   巡查修士一队九人,外加一名净火修士以防不测, 十人轮流御剑载着孟芜往丰融城的方向赶。   行至夜里,仙城之外魔气浓郁到看不清前路,保险起见,众修士寻了个高木林落脚。   孟芜畏寒,随行修士有的生火,有的布结界,互相配合,有条不紊。   等火生起来,一行十一人围坐一团,便有人忍不住打开话匣。   “我还是第一次离开百废城地界,从前以为护城结界外就算险恶,没想到外面魔气如此深浓!”   “是啊,迷得人都看不到路,真是伸手不见五指了!”   “魔气浓郁,应当有魔物出没才对,一天下来,怎的一只都没看见?”   “你当净火修士一缕净火化魔气是说着玩的?还不是因为有孟公子跟着。就是不知回去时还能不能这样顺遂了。”   说到这里,众人不免往孟芜身上瞄。   如此厉害的净火修士,突然就离了百废城奔往他处,实在让人意难平。   这几人白天忙着赶路,到这时再也压不住困惑,都想着从孟芜这里挖出点什么,说不定还能劝得孟芜改变主意,直接跟着他们打道回府。   孟芜读空气满分,不等他们开口,便已察觉他们频繁交换的视线,想是要把话题引到他身上,赶忙拢紧身上厚却不怎么管用的大氅,打个呵欠佯做疲惫。   这一吸气,觉出些许异样来,放下抵在唇边的手,吸了吸鼻子,在周围寻找。   身边几人都有意无意盯着孟芜,见他到处嗅,好奇道:“孟公子这是怎么了?”   孟芜也不太确定,毕竟在场修士哪个都比他五感敏锐,没道理他能闻到,其他人闻不到。   但有人问出来,他还是道:“你们有没有闻到——”   话没说完,身后的密林中忽地刮起了一阵风!   香甜气息自后方拢住孟芜,像个温暖的怀抱将他圈入其中,风声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往前冲去,转眼席卷了临时的营地。   香甜气来得突然,孟芜眼前七彩变幻,光影凌乱。   临时营地的众修士没有防备,顿时惊叫出声:“有人!!”   仙道末路,仙门群集成仙城,不入城者也有自己的聚落,除却赶路,几乎不会有修士在魔气弥漫的外界行走。   仙城或聚落之外,魔物是修士最大的敌人,因此众百废城布下了针对魔气的结界,又有净火修士在侧,便以为不会再有旁的威胁,放松了警惕。   却料想不到这荒芜野外,竟有修士悄悄跟踪,暗中窥视,趁他们松懈对他们下手。   众修士方寸大乱。   “糟了!是迷梦散!”   “孟公子!孟公子在哪?!”   孟芜听到百废城修士呼唤,便想出声回应,舌头却不太听使唤。   突然大氅的衣领被人揪起,接着胃部一痛,被人抗在了肩上。   “呼——”灰头土脸的姜雳蹭去脸上的灰尘,扬眉吐气,“不枉我在城外等了你三个多月,到底是给我等到了!”   姜雳扛着孟芜往后纵跃,落到黑环刀上,朝下方结界里东倒西歪、想要站起来却因五感迷乱不住摔趴在地的修士们说道:   “迷梦散的效用一个时辰后就会散去,我劝你们在这期间乖乖趴在地上别乱动,若摔出了结界范围,被魔物叼了去可不关我的事。”   “你!卑鄙!”   “速速将孟公子还来,否折……”   即便是修士,吸入过量迷梦散,也开始口舌不清。   姜雳啧声道:“这手段是不怎么磊落,但我真的不想跟你们打,只好出此下策。你们放心,孟公子到了我手里也不会吃一点苦,等到迷梦散失效,你们就回城去,此间事了,我自会替你们把孟公子送去丰融城。”   孟芜在迷乱中听到姜雳的话,想说:我现在就够吃苦的了!能不能不要扛着!   “你……”   结果刚吐出一个字,姜雳刚好把他往肩膀上掂了掂,胃卡在姜雳的肩膀处,只得“唔”的一声把话咽了回去。   “行了,我走了。”姜雳打了个呼哨。   冰冷气流连续扑上孟芜脸面,风声呼啸过耳,应是姜雳带着他飞远了。   不知飞了多久,久到孟芜快要被外面的魔气冻僵,姜雳终于停下来,轻手轻脚地把孟芜放到了某处。   姜雳道:“孟公子,我先给你吃了解药,你可不要乱跑,我也不想下手重了伤到你。”   接着有药丸抵到了嘴边。   迷梦散的效果还没过去,孟芜眼前还是花团锦簇。   被魔气的寒风吹了这许久,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牙关止不住地打颤。   姜雳塞了两次药丸没塞进去,这才发觉不对,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勾头问:“孟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大氅中的手被抓出去,姜雳为他号脉,没摸出什么不对劲来。   但看孟芜的样子,又不像装的。   赶忙把孟芜的手放回去,挨近道:“孟公子?你怎么了?可是哪里疼?你跟我说!”   又有数人落在姜雳身后,都茫然地看着这一幕。   “冷……”孟芜艰难吐出一个字节。   姜雳没太听清,细问:“什么?冷是吗?”   怎么会冷呢?   姜雳心有不解,但还是取出驱寒的丸药,硬掐开孟芜的下颚,把丸药怼了进去。   可孟芜的寒症非比寻常,吃下丸药还不管用,嘴唇还是青白的。   姜雳摸不着头脑,刚才人还好好的,怎么突然……?   难道是她掳走孟芜时,不小心伤到了孟芜哪里?   那可糟了。   她掳来孟芜,是要请孟芜帮忙,现在要如何是好?   吃药、通脉之类的方法用了个遍,不见孟芜的寒症缓解。   姜雳身后有个人见孟芜始终轻微打颤,摸着下巴扫量周围弥漫的魔气,灵光闪过,“啊”的一声,说道:“我知道了老大!是魔气!魔气属寒!修士有灵气护体不觉如何,但对孟公子这样的净火修士……”   管他是什么,有办法就尝试。   姜雳想转身挥臂道:“张开结界,为孟公子御寒!”   灵气结界迅速张开,将孟芜罩在其中。   姜雳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孟芜,渐渐的,孟芜果真不再战栗了!   姜雳恍然想起白天所见——怪不得百废城那群巡查修士御剑赶路时都要在空中形成阵式,把孟芜护在中间。   她还以为是为了防止孟芜被人掳走,原来……也是为了帮孟芜抵御魔气吗?   孟芜的牙关不再磕响,姜雳立即把迷梦散的解药送到他嘴边。   冷归冷,但孟芜还没聋。   姜雳等人方才一番折腾,确乎对他没有恶意,于是很配合地张开牙关,把那丹药吞了下去。   药液滑入胃里,迷梦散的效果慢慢散去。   眼前恢复清明,六七道模糊人影立在他面前。   姜雳的脸蓦地靠近放大,“孟公子?你怎么样了?”   怎么样?   此刻冷意消减,方才平白的挨的冻还烙在筋骨深处,罪魁祸首近在眼前,孟芜很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只是他不喜欢发脾气,吵闹除了浪费体力没旁的用处,疲惫地闭上眼睛往后一靠,拒绝交谈。   姜雳侧耳听孟芜的呼吸,听他呼吸均匀,悬着的心就落回肚子,支起身道:“孟公子要睡觉了,你们都远着点!别妨碍孟公子休息!”   周围几人听话地散开。   姜雳一撩衣摆,在离孟芜不远的地方大喇喇地坐下,视线仿佛两根木棍,直戳戳地顶到孟芜脸上。   孟芜忍了十几秒,无语地睁开眼睨向身边的姜雳。   姜雳见他睁眼,立即笑开,语带讨好道:“孟公子放心睡,我在这里给孟公子守夜。”   孟芜:“……”   被这么盯着,睡得着才怪。   刚才兵荒马乱也没来得及关注其他,此时孟芜才注意到,姜雳比之三个月前狼狈了不少。   身上还是那套黑金服饰,整个人却都灰扑扑的,好像去土堆里滚了几圈。   ……姜雳之前说在城外等了他三个月。   想来也是,任谁在城外潜伏三个多月,都体面不成吧。   当日傅雪溪派秋七去追姜雳,后来孟芜与傅雪溪疏远,就没跟进这事,没想到……   孟芜转眼往结界边缘处扫去,七个人围坐在一起。   记得姜雳冒充丰融城的人来百废城时,带了约莫二三十人。   也不知道是给秋七追散的还是怎么,现在就剩了这小猫六七只。   姜雳两手压在自己膝头,顺孟芜视线望去,解释道:“孟公子别见怪,他们也是在保护你,免得……”   “免得我再被百废城的人抢回去吗?”孟芜不冷不热道。   姜雳显然就是这个意思,悻悻地摸着鼻子,咳了几声。   孟芜道:“你们在城外潜伏这么久,就只为了掳我?你们要带我去哪里?想我做什么?”   姜雳嘴唇动了动,搭在膝头的手嗒嗒嗒地敲,片刻后,她纠正道:“怎么能叫‘掳’呢?分明是‘请’,只是有人碍事,‘请’得急了些。”   孟芜:“……”   那你们也太会请了。   姜雳快速扫量将众人笼在其中的结界,果真没有魔气渗透,喃喃道:“不愧是净火修士。”   目光转了一圈,绕回来落回孟芜身上,姜雳道:“实不相瞒,我等此行也是要去丰融城,请孟公子来,是有件事想让孟公子帮忙。此事非孟公子不能成,我等也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冒犯孟公子,还请见谅。至于要做什么,孟公子不必问,等到了丰融城自然知晓。今日还是早些休息,明天还要赶路呢。”   也去丰融城提前掳他干什么?   孟芜还想再套点话出来,姜雳却把黑环刀往面前一戳,抱起手来闭目养神,俨然一副拒绝交谈的样子。   孟芜强聊不得,只好靠在身后树上,寄希望于百废城的人能追上来。   然而夜深人静,别说百废城修士,除却姜雳一行连个活物的影子都没有。   周围阒寂无声,孟芜盯着结界中的火堆发呆,不知不觉眼皮落下,就这么睡过去了。   等醒来,姜雳及剩余七人都围在他面前,全都准备好就等着他醒来。   孟芜恍觉自己成了动物园的猴子,揉着额角清醒了一下。   就听姜雳说:“孟公子醒了,走,继续赶路。”   众人御剑升空,姜雳回忆了下远远跟踪百废城修士时,无意间记下的阵式,自己带着孟芜,令其余七人依样排列,借此减轻魔气对孟芜的影响。   孟芜看得出来,这八名绑匪的确不想杀伤他,都对他客客气气,非常照顾他的感受,只要他稍觉不适,就立刻停下原地布结界休息。   孟芜有心拖延,一行人频繁落地扎营,加之他们专挑小道走,不惜绕远,好像在躲避着什么,行了数日,离丰融城仍是很远。   期间孟芜没少旁敲侧击,可这几人说什么都不透露此行目的。   有所区别的是,姜雳是知道但不肯说,其余七人则是完全不知情全凭姜雳驱使。   后面孟芜干脆不问了——反正都是要去丰融城,被百废城的人送去,和被这些人劫去,也没多大区别。   每到夜间,众人必要停下来修整。   孟芜与这几名绑匪日渐熟悉,余下七人也就不用每天窝在结界边缘处,逐渐靠拢过来,谈话也不再避着他。   “我这还是第一次和净火修士一同赶路,这一路当真是清净。”   “可不是,要是之前那三个月有孟公子在侧,阿虎他们也……”   孟芜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推断,那个叫阿虎的应该是他们的同伴,大概是在城外潜伏的那三个月里遭了魔物毒手。   ——被百废城修士追杀,又有魔物环伺,怪不得这帮人折损得这么厉害。   提起死去的同伴,众人情绪低落下去。   有人道:“哎,要是我们当中也有人会净火术就好了。”   相处几日,孟芜观之,这帮人还算老实淳朴。   几人感情很好,大概是同乡之类,姜雳是他们的头头,说什么是什么——   前几天赶路,这些人记不住阵式导致孟芜受冻,姜雳把他们码成一排,一人一脚。   几个大老爷们,委屈唧唧地说自己记得很用心直呼冤枉,姜雳一抬手,他们立刻说着“错了错了”,很是窝囊地堆到一起苦背阵式。   之后再赶路,果然不论阵式如何变,都有人能及时补位,孟芜也就没再受过冻了。   虽说是被绑来的,但这几人一路对孟芜称得上毕恭毕敬。   此时听他们怀念故友,又提起净火术,孟芜道:“你们想学净火术吗?”   正在感伤的几人唉声叹气:   “想啊。”   “净火术谁不想学?”   “可也得有人教啊。”   孟芜道:“我可以教你们。”   七人齐齐愣住,转过头来,“……啊?”   姜雳探路回来,才落进结界里,就见负责看守孟芜的几名手下排排站地等她,眼睛里冒着光,眉毛压不住地飞舞。   落地之后收起黑环刀,姜雳挑眉问道:“怎么了这是?”   几名手下就等着她发问,马上有人抢着答:“老大,孟公子说要教我们净火术!”   “孟公子人真好,我们绑了他,他还愿意教我们!”   “老大我们可以学吗?”   姜雳被他们左一句右一句问得发愣。   孟芜要教他们净火术?   开玩笑吗?   姜雳视线越过这几名手下往他们后方看去,孟芜端端正正地坐在火堆边烤火,察觉到姜雳看来,抬头朝她颔了下首。   姜雳吸了口冷气——竟然是真的!   难道孟芜是要耍什么花招?   不怪姜雳这样想,实在是孟芜心太大了。   他们绑架了孟芜,孟芜以德报怨,反要教他们世间罕见的术法……   世间有这样宽宏大度的人吗?   姜雳将孟芜这几天的所作所为想了个遍,最后竟发觉:也不是全无可能!   自从他们把阵式排好,不让他受冻,孟芜提出休息的次数少了许多。   且孟芜在百废城时,就是有教无类,无私传授净火术。   因此他的名声才传扬开,被她得知。   姜雳暗想:他们这几天对孟芜真是捧在手里怕冻着,含在嘴里怕化了。   人非草木,孟芜感受到他们的善意,想要回报一二,也说不定?   姜雳猜中了一部分,孟芜也还有自己的算盘:这帮人不惜潜伏城外三个月,也要掳他同行,还说有什么非他不能成……要说他身上有什么值得旁人如此费尽心机,便只有强过旁人的净火术了。   净火术对抗的,自然是魔物。   非他不可,多半是那魔物非同一般。   指不定有什么龙潭虎穴让他去闯。   反正他现在也逃不了,“帮忙”已成定局,不如先发展几个下线,培养几个助手。   本来就是世间净火修士越多,对孟芜越有利。   多了这份教导之恩,之后遇到什么突发情况,他们兴许还会更顾及他一些。   因此,隔着一段距离,火堆前的孟芜友善地朝着姜雳笑了一下。   这下可把姜雳笑懵了。   净火术谁不想学?   万一孟芜那边出什么差错,有净火术傍身也好变通。   面前几个手下都紧张地等她发话,姜雳顺坡下驴道:“那就麻烦先生了。”   “好说。”   《净火秘要》还有剩,孟芜大方地取出分给众人。   之后每逢夜间休息,以姜雳为首的绑匪们都要翻出书来用心钻研。   净火术不好学,这一拨学生统共八人,除了姜雳格外刻苦有所领悟之外,剩余七人时不时虎掌挠头,一会儿又觉经脉胀痛,哎呦呼呦,为防经脉受伤影响赶路,姜雳只得让他们暂时放弃。   被姜雳等人掳走的第十天,百废城修士还是没能追来,孟芜想:大概之后也追不上来了。   索性不再抱那念想,安心与这群鬼鬼祟祟的绑匪赶往丰融城。   第十天夜里,天上下起了蚀雨。   高浓度、液化的魔气淅淅沥沥从空中落下来,不等接近孟芜,就被他的净火烤干。   姜雳带着孟芜,也不受蚀雨侵扰,其他人可就没那么幸运,被魔气蚀得浑身冒烟,就算停下来撑开结界,也很快被魔气雨滴蚀穿。   仓皇躲避间,有人望向远处,喊道:“那里有个破庙!”   孟芜从魔气雨滴下坠拉出的密集黑线中望见前方那座破落庙宇,其中一人道:“我去看看!”御剑飞去。   不多时那人顶雨赶回来道:“老大,里面没人!”   蚀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姜雳道:“暂时进去躲躲。”   众人忙三火四地飞往废弃庙宇。   入得屋檐下,蚀雨的杀伤力顿时减弱,魔气雨滴砸在屋顶溅飞,细细扬扬地落在地上。   一到破庙里,众人赶紧以灵气驱逐沁入肌理的魔气,掸掸衣服,生火的生火,布结界的布结界。   等到一切停当,便和往日一样,其余人打坐修整,姜雳取出《净火秘要》就其中的疑难向孟芜请教。   外面下着雨,破庙内火光摇晃,时不时有孟芜和姜雳的交谈声响起。   这几日教学,孟芜发现姜雳悟性颇高,与傅云澜不相上下,用心程度也大差不差,甚至说等到此间事了,她便尽弃前功,从头修行与净火术的运转方式相合的刀式。   姜雳如此重视净火术,孟芜不好敷衍,教得也更加细致。   后面还把傅雪溪赠他的那本功法取出,借姜雳观阅。   雨声伴着低低谈话声,气氛称得上和谐。   但很快,这份和谐被一阵忙乱的脚步声打破了。   脚步声合着踏水声由远及近,破庙中除了孟芜之外的几人同时警觉。   他们这一路都是避着人走的,还是第一次与别人遭遇。   其中一名手下请示姜雳,“老大?”   姜雳将秘籍还给孟芜,望向破庙门口,压低声音道:“先看看是什么人,尽量别起冲突。”   众手下得令,纷纷起身朝孟芜和姜雳这边靠拢。   不多时,三名身着金边黑衣的修士冲进门来。   等到看清对面人的服饰,庙里庙外双方人马都是一愣。   孟芜:“。”   还真是巧了。   假冒丰融城的绑匪,遇上人家正规军了!   几名手下怔了怔神,不约而同地瞄向姜雳,要多心虚有多心虚。   姜雳暗中压了下手掌,示意那几名手下别死盯着他瞧,从地上起身,看向门口那几名修士,一时没说话。   对面三名黑金服修士掸开身上沾染的魔气,看清庙中众人的衣着,互相对视几眼,皆露困惑之色。   而后站在中间那个面目阴柔的男人踏前一步,约是看出姜雳是这边的头头,朝姜雳拱手施了一礼,很是和气地主动道:“我等夜间赶路遇上蚀雨,遥遥望见这座庙里亮着灯火,原本还担心荒郊野岭有凶徒藏匿,不想是丰融城同修,当真是缘分!不知同修可否分出些地方,让我等进来避避雨?”   阴柔男人神色诚挚,言谈得体。   可姜雳知道,她是想让也得让,不想让也得让——   这三个丰融城的明显是前来探路的,后面有多少人不得而知。   此时拒绝不合常理,争犟起来打砸一番,胜负不说,难免各有损伤。   ……他们一行经不起再减员。   还不如靠着这身丰融城的皮,与他们装好同修,等到蚀雨一停,各奔东西。   权衡过后,姜雳露出笑来,说道:“自然可以,他乡遇同修,确实是缘分,快请进来!”   姜雳示意周围手下腾地方,阴柔男子高兴道:“多谢同修!”   说罢放了一人回去传话,没一会儿,更能为密压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不论姜雳还是孟芜,都没想到这一拨来躲雨的足有三十多人!   其中穿黑金服的有六个,剩余二十多人衣着不同,有男有女,各个低着头,悄无声息地进了庙来。 作者有话说: 开启下新副本~ 第82章 仙霖岛(2) “当然想,   后进来的黑金服修士们向姜雳等人点头致意, 其余二十多人不声不响,进了破庙就像淋了雨的鹌鹑,聚在一堆收拢起各自的翅膀, 报团取暖。   小小破庙乍涌进这么多人, 占去了大半位置,好在这些人安静,只要坐定了就不再动, 好像能维持同一个动作到地老天荒, 说是死物也不为过。   先前来探路的阴柔男子对姜雳笑了笑, 解释道:“他们才经历过魔潮,礼节有失, 请诸位同修勿怪。”   姜雳的几个手下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怪不得么。   经历过魔潮, 大概率是田园尽毁, 家破人亡, 肯定没心情跟他们客套。   “理解理解。”姜雳念叨着“都不容易”就要退回去。   然而转头间,目光不经意地从后进来的某名黑金服修士的腰间扫过, 眸光顿凝。   孟芜注意到姜雳的凝滞,就要朝那名黑金修士看去。   姜雳忽然上前一步, 挡住了孟芜的视线, 弯腰从地上拾起了什么东西。   谁知对面几名黑金服修士看似归拢那二十几个魔潮中的幸存者, 实则暗中关注对面动向。   姜雳忽然弯腰,黑金服修士们呼啦往开一散,纷纷机警地按住腰间武器。   姜雳的几名手下不明所以,但对方拉了架势总不能等着挨打, 便也接连起身,目不转睛地盯住对面。   气氛一触即发。   姜雳好似才注意到陡变的氛围,直起身怪道:“欸?这是怎么了?”   说着摊开手, 对对面的黑金服修士道:“这是那边那个大姐掉的吧?”   几名黑金服修士低头看去,只见姜雳手心中躺着一只荷包,神色有瞬间的古怪,颇像是架起高射炮,结果只是只蚊子飞过,撑开的架势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过了会儿,阴柔男子的手从腰间放下,“喔”声说:“是是是,是那位大姐的。”   阴柔男子一松手,后面那几个黑金服修士跟着垂下手臂。   原来是误会一场,姜雳这边的手下也放松下来。   阴柔男子上前从姜雳手中接过荷包,转身走向缩成一团的二十几人,弯腰把荷包递出去,温和地说道:“大姐,这是你的荷包吧,这次可要系好了,别再掉了。”   安静的人群中伸来一只手,将荷包接了过去。   从孟芜的角度,看不见接荷包的人的长相。   估计离近些也不行,因为那人根本就没抬头。   这就有些怪了。   旁人递东西,再是伤心难过,也会下意识抬头看一眼吧?   孟芜好奇归好奇,但看这帮黑金服修士刚才剑拔弩张的样子,就知道不是好惹的。   出门在外,还是不要对别人的事有太强的求知欲。   当下低头,眼观鼻鼻观心。   视线是收回来了,可是方才那女人抬手的动作一遍遍在孟芜脑子里回放。   就像是潜意识在他自己都未留意的情况下,察觉到违和之处,不断回放,试图提醒他。   水蓝色衣袖包裹着的手臂反复在眼前起落,某一时刻,灵光闪过,脑海中的手臂定住——   人抬手时,如非刻意,肘窝处通常会有自然的弯曲。   可那接荷包的人抬臂时手臂却直得像根木棍,像是已然僵挺,被人强行用线提了起来。   思及那帮人不正常的安静,孟芜身上汗毛乍起——那边的不会都是些死人吧!?   赶尸?   仙侠小说里有这一说吗?   胡乱想着,孟芜不动声色地往远离那帮人的方向挪了挪。   阴柔男子还了荷包,转过身来,朝姜雳笑道:“亏得姑娘细心。”   又道:“在下姓孙,不知道姑娘是城里哪一支的?”   姓孙……   孟芜回忆书中对丰融城的描述,之前在百废城,傅雪溪道破姜雳假冒时也曾提起过丰融城的情况,他也跟着听了一耳朵。   两厢结合起来,大概是说丰融城内由乌家主事,应、孙二氏拱卫辅助。   然而这一代的城主乌洵是个瘸腿的残疾,平时由乌家一个叫乌雅的小姑娘出来理事,应、孙二氏就动了取而代之的心思。   是以原著中傅雪溪千里寻仇时,丰融城一直在三家内乱。   阴柔男子说自己姓孙,就是说自己是孙家一支,这是与姜雳划起道来了。   孟芜为姜雳这个冒牌货捏了把汗。   却见姜雳笑容一收,很寻常似的哦了声,说道:“我等是听雅姑娘的支使做事的。”   想来是那位雅姑娘与孙氏不和,阴柔男子一听,神色也冷淡下来。   大家都穿着丰融城的服饰,也都配着玉牌,互相问过来路,就都没了继续寒暄的意思,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各把一边,退到自己那边休息去了。   姜雳退到孟芜身边,坐下时歪了一下,险些滑倒。   孟芜伸手扶她,手指偶然搭过了她的手腕。   姜雳手腕冰凉,只这短暂的接触,孟芜的指肚便被姜雳狂跳的脉搏鼓动了几下。   顿了两秒孟芜不动声色地松手,侧目与姜雳视线相接。   姜雳也知道孟芜摸到了她的脉搏,与孟芜对视过后很隐晦地点了下头。   孟芜:“。”   那帮丰融城修士,别真是在赶尸吧!   姜雳紧张至此,是对面那些人的危险程度超出了她的可控范围?   孟芜忍住了没有回头,提着心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希望外面的蚀雨快些停。   姜雳的那些手下则是真的没发现异样,该打坐的打坐,该说话说话。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对面的黑金服修士中有人站了起来。   动作间,有铃音回荡。   “真吵啊。”起身的修士半侧着身,望向破庙的另一侧的姜雳等人。   本来姜雳的几名手下还在低声交谈,各自估摸这场蚀雨什么时候能停,突然听得到这声抱怨,蓦地止住了话头。   自从双方互报了家门,两拨人之间的气氛就变得生硬。   说话的黑金服修士大约真把姜雳等人当做城中宿敌的分支,说话时的神色、语气都有些意味深长,颇像是高高在上的仙门修士在挑剔乡镇里的泥腿子。   当日姜雳因傅雪溪说未曾听过姜姓就被激怒,孟芜便发现这冒牌货自尊心很强。   她的手下和她一样,此时这黑金服修士傲慢、俯视的态度,很是精准地戳中了他们的痛处。   不等姜雳阻拦,手下中就有一人不快道:“这庙是我们先来的,算是半个主人,我们还没说你们占地方,你倒先说我们吵了。你要是受不了,大可以出去,爷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今天就是不惯你们的毛病!”   那黑金服修士被抢白一通,却没恼,反而扯开嘴角道:“这位同修莫气,我不是说你。”   他转过身。   “当啷——”   腰间一声清脆的铃响。   这铃音也没多震耳,孟芜听了却有种神魂动荡的感觉,像是脑子被扯出来扔进了正在旋转的洗衣机里。   没一会儿,眼前就开始模糊重影了!   再不知道铃音有问题,就太蠢了。   孟芜:“??”   上一次是迷梦散,这次又是什么东西?   这算什么?   阴人者人恒阴之?   那又关他什么事了?   孟芜想骂脏话,奈何不会,只好用手扒住身后柱子,防止摇晃着栽倒在地上。   身边姜雳脸色发白。   其余手下也终于察觉到不对,凝神稳住心魂,怒目望向那修士,道:“你、你做了什么!?”   十天前,百废城的巡查修士曾对他们一波说过差不多的话。   如今深陷异状的变成了姜雳一行。   当真是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   那修士不答,慢腾腾朝他们走来,目光落在姜雳身上,笑道:“从刚才起,这位同修的心跳声就吵得厉害,莫非……是在害怕什么吗?”   孟芜:“?”   心跳声都听得到?   真想跟你们这些修士拼了。   那修士逼近,腰间挂着的铃铛叮当作响。   每响一声,孟芜的眩晕感就越强烈。   忽然手腕被抓住,大股灵气自腕间注入,眼前晃得厉害的世界重新稳固下来。   “……你们不是丰融城的人。”姜雳一边从牙缝中挤出声音,另一手悄悄探向腰间百宝囊。   说话间,几名黑金服的人已然起身,挡住了破庙的出口。   配铃铛的修士听了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问道:“这是怎么看出来的?我等服饰玉牌应当没出纰漏才对。”   “镇魂铃,丰融城的人才不会佩戴这等邪物。况且……”   “况且什么?”那修士轻声问。   “况且乌雅……”说到一半,姜雳忽地扬手。   迷梦散的幽香朝一众黑金服修士扑面而去!   “往上逃!”姜雳喝出声的同时,脚下用力登起,拎着孟芜嗖地朝破庙顶端漏瓦处飞去。   稀里哗啦,破烂瓦片被撞开,姜雳一行接连冲出庙顶,而后便一刻不停地朝前奔去。   破庙里的黑金服修士大多在幽香扑面之前就掩住了口鼻,但也有两个反应慢些中招的。   “废物!”挂铃铛的修士阴声斥过,随后冷笑:“想跑?没那么容易。”   他比了个手势,余下数名黑金服修士或是破屋而出,或是直接闪出门外,紧随姜雳一行身后。   姜雳带着个孟芜,不如那几名黑金服修士轻便,抢占先机拉开的距离不断缩近。   她咬牙骂了一声,旋身停在某处横枝,四下里张望,视线锁定某处茂密树丛。   “得罪了。”她突然道。   孟芜暗道不妙,果然不待反应,便觉后颈一痛。   眼前昏黑,瞬间失去了知觉。   意识再恢复,是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   孟芜是被冻醒的,后颈处的钝痛还没有消散,牵扯着某根贯通全身的神经,导致他的身体不自觉地蜷缩,像只刚被抽了虾线的虾子。   很快,让孟芜蜷缩的就不再是那点淤痛,四面八方裹来的冷意阴丝丝地贴上他的皮肤,带起针刺似的痛感。   ——他的大氅不见了。   比起知晓自己在哪,孟芜此刻更想找到能御寒的衣服,浑身僵涩地爬起来,伸手在冰冷的地面上摸来摸去。   指尖扫过了什么硬物,孟芜又把手移回来,在那硬物上摸索,试图辨出其形状。   谁知那硬物倏地往后撤开,同时黑暗中响起道被吓到似的惊叫。   “嗬!”   孟芜也给吓得心头一突。   此时才想起百宝囊,手伸到腰间便要取出照明鱼来照明,不想摸了个空。   再拍身上身下,哪里都没有!   正当孟芜到处翻找时,前方半空中飘出一抹幽绿亮光。   一张惨绿大脸在亮光后乍现,朝下看来。   饶是孟芜不怎么怕鬼,也险些被这颗天外飞头吓得心脏骤停,浑身猛震,想喊都没能发出声音,静静等那大脸动作。   过了两秒,惨绿脸上的眼睛眯了眯,被绿光映得青紫的嘴巴张开,咕哝道:“哦,是新人啊。”   孟芜:“。”   哦,是人啊!   幽绿光芒蓦地往下,递到了孟芜面前。   那人道:“你在找东西?找什么?”   听声音是个男人,声音……抛开绿油油的鬼魅滤镜,还挺清亮。   孟芜往上看那个递到自己眼前的东西,原来是颗夜明珠。   那人没听到孟芜答话,皱眉道:“吓傻了?还是哑巴?”   孟芜借着夜明珠散发的一点光亮尽可能地观察周围,但那点幽绿光芒比起周围的黑暗太过渺茫,根本照不透浓郁的黑寂。   没有照明鱼,想靠自己探索是没门了。   孟芜只得谨慎地开口:“不是哑巴,我是在找我的百宝囊。”   “百宝囊?你是修士吗?”那人问。   这话问的,“……你不是?”   “我不是。”   孟芜的反问便等于默认了修士身份。   绿光往上移去,应该是夜明珠的主人直起了身。   声音从上方落下,“如果你要找百宝囊或者武器之类的东西,就不要费力气了,肯定被他们收走了。还有,这牢房里面被他们布了什么禁制,任你再厉害的修士在这里也使不出灵气来,你最好不要大吼大叫,免得把他们招来,白白挨打。”   这人好像对这里很了解。   孟芜抱住手臂问:“他们是谁?”   那声音怪道:“你来的时候没见到他们?”   孟芜:“……我是被人打晕了带来的。”   “怪不得,我说怎么没听到……”声音的主人嘀咕了几句,然后道:“不就是一群丰融城的修士。”   丰融城修士……   被打晕前发生的事嗖嗖掠过脑海。   这说的应该就是之前破庙里的那拨了。   孟芜理了理思路。   就是说:姜雳等人假冒丰融城修士去到百废城,假作吊唁,实际是想把他骗走,谎言被傅雪溪识破,只好在城外潜伏三个多月,他一离城,就被姜雳等人从百废城修士手中劫走。   与姜雳等人同行十天,在荒郊野岭的破庙里遇到了另一拨假冒丰融城修士的怪人,并被那拨怪人追杀。   姜雳拎着他跑不快,就把他打晕藏在了隐蔽处,但看来藏匿的手段并不高明?结果就是他被那帮怪人翻了出来,关进了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姜雳他们呢?   也被关进来了?   孟芜:“……”   现在不是担心姜雳的时候。   十天之内接连被绑两次……还有谁比他更命途多舛吗?   “你怎么不说话?”绿光又靠近些。   说什么?   孟芜现在是又冷又气又无语。   早知道丰融城修士到处被人舔包顶替,冒牌货们还把他当沙包似的拎来拎去,他就该在百废城里待到死,哪儿也不去!   孟芜正要说话,外面突然传来咔哒一声,好像是锁扣被打开。   前方绿光瞬间隐没,接着衣袖被人拉了下,孟芜顺着拉扯的力道往前挪,很快挨到了墙壁,应是被拉着躲进了房间的角落。   而后外面传来很沉重的滑动声,光亮从外面泄进来,一点点照亮了周围的环境。   如身边的人所说,这确实是间牢房。   或者说是间石室。   石室里除了他们俩之外空无一物,房门处则被铁栅门封得严严实实。   石室里只有两人,那张惨绿大脸的主人此时就紧缩在孟芜身边。   光听声音,孟芜就觉得这人年纪不大,此时借着外面的光亮看,的确年轻,瞧着二十岁上下,穿件灰扑扑的袍子——也不知是白色脏成这样的,还是本来就是灰色。人有些瘦,肩膀、衣袖都余出一截来,忽略掉头上脸上的脏污,长得唇红齿白,称得上清秀。   孟芜观察身边的人时,身边的人也在偷眼瞄他,见他身形匀长气质丰逸轻轻“喔”了一声,马上捂住了嘴,伸出手来扯扯孟芜的袖子,又把他往墙角拽了拽,还给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孟芜见他如此紧张,不由跟着屏住了呼吸。   铁栅门对面的走廊上响起脚步声。   同时有人在外面说话:   “这次要几个?”   “三个。”   “刚才不是才带走八个?这就用完了?”   “费那么多话,少耽误时间,开门!”   外面卡卡拉拉地响,应当是钥匙在锁孔中转动的声音,吱呀一下,某扇门被打开了。   约有三五秒的安静,忽然一声惊叫在整座地牢中炸响:   “放开我!我不去!!放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乃丰融城——”   一声闷响,像是拳头入肉,惊叫陡然变为惨叫,“——啊!!”   惨叫凄厉,刺得孟芜头皮阵阵发麻。   之前地牢里安静,几乎听不到说话声,他还以为其他人都像破庙里那二十几人,被某种秘法控制发不出声音。   惨叫声后,又听惊恐的嗡嗡声传来,才知道像他这样还有意识的大有人在,而且数量还不少。   武力威吓之下,没人敢出声。   孟芜冷得直发抖,尽量克制压低自己的存在感。   外面先前说“开门”的人冷嗤一声,说道:“丰融城又如何,就是永义城的我们也照抓不误!识相的乖乖跟我们走,不然打断了手脚,一样拖出去!”   惨叫的人应该是疼晕过去了,再没了声响。   之后又有两人被拽出,怕惹恼了那帮凶煞,只哼叫两声,就被推搡到走廊上。   牢房的门被关上,数道脚步声外加一道拖行声走远。   落进牢室的光亮一点点被重新滑上的大门掩去了。   等到光亮彻底消失,身边传来重重吐息。   孟芜这才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喘气,也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来。   黑暗牢室里,好一会儿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等到胸口不再大起大伏,孟芜压低声音问:“刚才什么情况?他们为什么要抓人,那三人被抓去做什么了?”   身边的人被吓得够呛,缓了会儿,有些虚弱地说:“不知道,但肯定不会是好事。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带几个人走,带走的人都再也没回来过。”   方才的惨叫声犹在耳边,孟芜胳膊上迸起了大片的鸡皮疙瘩——比起外界的魔气,这帮冒牌修士散发出的浓稠恶意更令他发自内心地震悚。   身边一阵窸窣,绿光又冒出来。   惨绿的脸悬在身边,孟芜忍不住问:“你不是不是修士吗,怎么……?”   身边人声气还虚着,闻言道:“不是修士就不能有法器了?”   “可以有,但你的东西没被他们搜去?”   那么大颗夜明珠,不可能凭空消失,这人身上必是有储物的东西。   “可能因为我不是修士,他们就没仔细搜吧。”   这人随口敷衍了句,隔了会儿道:“我刚才看你面相,好像不是个坏的……我叫明珠,应该是到丰融城附近找人被掳来的,你呢?”   孟芜:“?”   什么叫“应该”?   你自己干什么来的还拿不准吗?   孟芜只当明珠是不想说,胡乱编了个个假名,省去乱七八糟的过程,说道:“我和你差不多,从百废城来,也在前往丰融城的路上被人抓来的。”   明珠重复了一遍孟芜编造的假名,问道:“你想出去吗?”   那肯定想。孟芜听他话音,“你有办法?”   “算是有吧……”明珠含糊道。   “‘算是有’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没完成,也不一定——呃。”   明珠大概意识到这样说会让孟芜心生退意,往回找补道:“反正你现在不能用灵气,也没有百宝囊,在这里就是等死,说不定下一拨就轮到我们,我的办法是不一定好用,但也总比没有强,对吧?”   这话可就说错了。   孟芜是没有灵气也没有百宝囊。   但他还有系统商店。   只要他想,随时可以兑换传送门,另一端定在百废城也可,定在丰融城也无不可。   就是开一扇传送门要10%的生命,实在太贵。   不然孟芜早在被姜雳等人绑了时就跑了。   现在明珠提出可能不耗生命值的法子,便像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不管多不靠谱,孟芜都愿意一试。   于是很是配合地说:“你说得对。”   孟芜这么上道,明珠放下心来,顿了顿,说道:“那你跟我来。”   往哪里来?   孟芜正想着,就被明珠往后一拉,原以为要撞上墙壁,没想到往后陷进一处凹陷。   转过身来,借着夜明珠的光晕,才发现墙上竟有一处通道!   孟芜蓦地反应过来,原来刚才有人来时,明珠拉他缩进墙角,就是为了遮挡通道的入口!   幽绿光芒下,明珠摊开手,手中出现一个巴掌大的像是合拢的捕兽夹的东西。   “此物名叫‘搬山公’……应该是永义城修士锻造出的法器?”   明珠又用上了“应该”,说话一如既往地不确定。   大概是被刚才那伙人吓到了,明珠话语间带着急切,“总之,用这个东西可以在墙上打出一条通道来,就是不知道通道会通往何处……你敢跟我一起走吗?” 作者有话说: 下章大公子上线~ 敬告孟芜:跟谁走都会被绑,请尽快认清现实,放弃抵抗,和大公子同行,既安全又能蹭气运,说不定还有恋爱谈,一举三得,绝对划算! 第83章 仙霖岛(3) “孟芜?”   孟芜不要太敢走。   真要有什么差错, 他再开传送门就是。   “走!”   孟芜连个磕绊都没打,说走就走。   明珠有些意外,生怕他反悔, 马上道:“那好, 你跟我来。”   明珠手执幽绿夜明珠,引着孟芜进入身后的通道。   通道狭窄,仅供一人转身, 高度也是按照明珠的个头打出来的, 孟芜比他高些, 便要稍微低头。   走在狭窄逼仄的通道里,孟芜回过味来——   想来是早在他被关进牢室之前, 明珠就用搬山公打出了这条通道。   只是没能一口气打通, 掐着看守来提人的时间点, 匆忙返回。   他到处乱摸找大氅时, 明珠应该是刚从通道里出来,被他摸到了脚, 吓了一跳。   而后明珠多次提供消息,其实是在向他示好, 目的便是邀请他一起跑路。   毕竟他们身处同间牢室, 明珠很难在避开他的情况下打洞。   万一他在明珠打洞时大呼小叫引来那帮冒牌修士, 计划流产是轻,落到那群心狠手辣的修士手里,指不定要被怎么折磨。   相较之下,拉他入伙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思量间通道走到了头。   借着夜明珠的暗光, 孟芜看到明珠举起了手中的搬山公,手指在搬山公的尾巴处鼓捣了两下,搬山公嘴巴咔嚓咔嚓咬合, 嗷呜一口啃上了通道前方的山石。   捕兽夹似的鲨鱼齿下,山石好像奶酪,轻易被咬下,直接被搬山公吞到了肚子里。   肚子里许是有什么纳物的东西,或是连接了传送的阵式,吞下去的石块不翼而飞,紧接搬山公张嘴,又一口咬了下去。   说时迟,实际上搬山公的“进食”速度极快,牙齿张合,机关枪似的,吭哧吭哧,飞快将通道往前打出了一步远。   且因为那鲨鱼齿极其锋利,楔入石块,再将石块撬下,几乎不会发出什么声音。   通道在细微的声响中不断向前蔓延。   这座地牢大概是建在了山体中间,饶是搬山公如此能干,也未能在看守再次到来前将通道打通。   不知道还要往前打多远,为防被人发现堵在隧道里,明珠与孟芜只能再赌一次,原路返回,在地牢的门滑开时缩在墙角,用身体挡住通道的入口。   这一次看守要带走十二人!   斜后方的牢室直接被清空。   还差两人,隔壁的牢室被人拉开。   正这时,有声音道:“旁边那间牢室不是正好多两个人?拉他们两个顶上不就得了?”   开门的人无可无不可地应了句“也行”,旁边牢室的门又被关上。   门页碾动发出咯吱声,鞋子踏地的声音慢慢靠近,哒、哒、哒,在空旷的走廊上回响,像是直接打在孟芜和明珠的鼓膜上。   被外面光亮映亮的走廊上已经有人形影子投下,孟芜心脏紧缩,全身血液流速激增,头皮几乎炸开。   系统商店里的界面已经定到了传送门上,就要确认兑换时,外面的脚步忽地停住了。   刚说过“也行”的人又开口,说道:“等等,我记得这里面关着的两个都不是修士吧?”   “一个不是,还有一个将将算是?”   “那算了,还是再提两个修士吧。”   “怎么?”   “还能怎么?刚才带过去那几个修为太低不顶事,没抽出什么来,惹得……大发雷霆,要是再提废物过去……我可不想触那霉头。”   “……也是,哎,算了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样说着,投落在走廊上的影子撤开。   对面某间牢室的门被打开,两人哭叫着被拖走了。   地牢的门关上,孟芜和明珠都像被抽去了脊骨,软塌下来。   紧张过度,甚至肌肉都开始泛酸。   原来他们会被单独关一间牢室,是因为他们一个是普通人,一个修为低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没想到修为低也有能救命的时候。   孟芜没空庆幸,直起身道:“快,下次估计没那么好运了。”   明珠依言取出搬山公,两人再度进入通道。   这次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回去,不用考虑回程消耗的时间,只让搬山公不断往前。   通道开得越远,周围越安静。   孟芜甚至听到他与明珠砰咚、砰咚的心跳在狭长通道中回荡,心跳声越来越快,幅度也是越来越剧烈。   就在心快要跳到嗓子眼时,明珠道:“看守这时候应该发现我们逃了。”   孟芜:“。”   凡事都是等待时最难熬,悬在头顶的剑真的斩下,几乎要爆破的胸口反而像被戳开漏气的气球,慢慢沉了下去。   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朗,五感也清晰的惊人。   不知是不是错觉,孟芜感觉自己听到了通道后方有人迫近的脚步声。   “快,快,快!”明珠不敢大声,压抑地催促着搬山公。   但搬山公有自己的节奏,吞吃山石的速度一如既往。   中间还卡壳了一次,孟芜明明还有保命的后招,但在如此紧迫的情形下,仍是像被扼住喉咙待宰的鸡崽,在几乎把人淹到窒息的静寂里中盯视那只搬山公。   好在搬山公只罢工了十来秒,很快隧道里又响起轻微的咔哧咔哧声,道路又往前延伸开去。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但在孟芜的主观意识里,这两三分钟里形同两三个世纪。   脑子里的弦被反反复复地拉扯玩弄,稍有点多余的细响,都能让他心惊肉跳。   有几个瞬间他想:惊险到这个地步,还不如一开始就开了传送门走。   就在他被折磨的快要身心俱疲时,不期然听到了朦胧的说话声。   乍听通道中传来旁的声音,明珠和孟芜都以为是追兵追来,惊得头撞山壁,人荒马乱。   直到外面的声音又清楚些,几乎是擦着前方山壁而过,孟芜竖起手指,“嘘”了一声。   难得有他的五感超越别人的时候,明珠看来,他指了指山壁的方向,说道:“……声音好像是从前面来的。”   “!”明珠赶忙把耳朵贴上山壁。   听了会儿,朦胧说话声已经走远,还真是从外面传来的!   那就意味着……   “通了!”明珠压抑着兴奋,发出欢欣的低喝。   现在他们与外界只有一墙之隔。   外面还有人,明珠先将搬山公收回,耳朵贴回被吞吃得薄薄的山壁上,凝神细听。   孟芜则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身后的通道上。   这一路过来,通道里时不时会有窸窣细响,每每令他们胆战心惊,回头观望时又发现只是碎石滑落。   而真正有人追来时,反而是安静无声的。   唯有逐渐朝他们倾轧而来的空气,昭示着通道那一头的确有什么在悄然迫近。   孟芜后背发毛道:“好像有人来了。”   贴在山壁上的明珠立刻回头望了眼,吞咽几下,又贴回去,不断调整角度,似是想听得更清楚。   “等、再等等。”   自隧道深处倾轧而来的空气不断被压缩,又或许是气氛太过紧张,孟芜有些呼吸不畅,忍不住催道:“好了吗?”   话音刚落,就听明珠低低喊了一声:“走了!”   说完取出搬山公放上石壁。   搬山公的利齿没入前方的山壁,一道光线自鲨齿楔出的缝隙处刺进了通道。   大块石头被吞下,细细光线瞬间变作一束,然后在搬山公的不断啃食下由一束变作大抔,对面光滑的山壁映入孟芜和明珠的眼帘。   没有晦暗的天空,没有冰冷带着些硝烟味的空气,密闭的走廊墙壁上,照明符在灯罩之下静静散发着冷调的光。   方才的雀跃如被泼了盆冷水,霎时凝住。   孟芜:“……”   搬山公打了这么久的通道,不仅没通到外面,好像还把他们引到什么不得了的地方来了!   明珠也呆住,“这……”   隧道中空气倾轧带来的压迫感越来越强,虽有失望,孟芜还是道:“先出去再说。”   有人追近,此时也没时间再令打通道,明珠无法,只好俯下身,从搬山公掏就的大洞里钻出,孟芜跟在他后面,来到外面的走廊。   走廊地面墙壁都很规整,显然不是什么临时掏出的通道,而是某个大型建筑的一部分。   搬山公挖了这么久,说不定这里还是什么腹地。   他们两个大喇喇出现在这里,要是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明珠后背贴墙,尽量让自己不那么显眼,左顾右盼一阵,扭身就要往前挪。   孟芜按住他,道:“等等。”   明珠全神戒备,被按得一个激灵,回头道:“什、什么?”   孟芜思忖着道:“刚才过去的那两个人应该是巡逻的守卫。”   “……啊?”明珠又扒回走廊墙壁,像只壁虎,“你、你怎么知道?”   刚才他们在隧道里,隔着层山壁,辨不清过去的两人在说什么,但能听出他们语调轻松,状态松弛,显然是对此处很熟悉、对周围环境很放心的内部人员。   没有察觉一墙之隔有人,说明从走廊上过去的两人修为不佳,或者就是普通人——考虑到牢室里关押了不少修士,孟芜更倾向是前者——应该是地位不高的杂役之类。   杂役听差办事,常是趋步急行,而走廊上两人全无为人跑腿的紧迫感,说话有一搭没一搭,明珠特地多等了会儿,他们才慢悠悠地走远。   在山里搞这么一座冰冷晦暗的建筑,不太可能养闲人,那两人能如此松散地经过这条走廊,而不怕有人催逼,大概率是因为这是他们日常的一部分。   类似工种,孟芜想到的便是安保人员,对应到仙侠小说里,就是巡逻守卫了。   以前孟芜住的别墅中也有二十四小时的安保巡逻,他无意间看过几次巡逻路线图,大致了解一些设置巡逻路线的思路。   但解释起来太麻烦,孟芜望向黑洞洞的隧道,说道:“等会儿再说,先走。”   明珠还有问题,但听他语气坚定,不自觉地跟从,从墙壁上撑起身。   孟芜拉过他便朝那两名守卫刚离开的方向走去。   “!”明珠低声:“喂,你!那边有人!你找死吗!?”   孟芜压着声音道:“如果刚才那两人真是守卫,最好先跟着他们的巡逻路线走,要是折返回去,很可能和下一队守卫撞上,那才是真的找死。”   说话间,两人到了走廊拐角。   孟芜贴上走廊的墙壁,稍稍蹭出去些,望向另一截走廊。   明珠愣愣“哦”声,抽回手,吞了吞唾沫,弯下身悄悄扒住墙壁也往外看,用气音道:“没人!”   两人便又鬼鬼祟祟地蹭过拐角,行到前方走廊上。   明珠一路上探头探脑,想起什么,问孟芜:“那如果他们不是守卫,就是偶然经过呢?”   孟芜道:“那我们就只能祈祷真正的守卫来得晚点了。”   这处不知名建筑面积相当大,内部通道错综复杂。   好在孟芜记性好,每过一条走廊,便在自己脑海里的图纸上加上一笔,再通过简单的建筑逻辑,找出规律,带着明珠朝这座建筑的边缘处一点点摸去。   事实证明之前碰到的两人真的是守卫——因为有好几次孟芜和明珠在走廊中蹑足潜踪时,都差点和迎面走来的守卫撞上。   这里的守卫都穿着最普通的黑衣,两人一组,在整座地宫中穿行。   ——没错,就里是座地宫。   孟芜从守卫们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他们被掳到这里的原因:便是地宫主人网罗修士及普通民众,是在做一种叫做“万灵精”的东西。   原著中可没出现过什么“万灵精”。   想也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孟芜现在泥菩萨过江,完全不想窥探其中隐秘,只想在错综走廊中找到出口,尽快逃出生天。   后方传来急促脚步声时,孟芜和明珠距离前方转弯处只差三两步。   两人对视,压着步子闷头往前,在脚步声踏入身后走廊的前一刻,冲过了前方拐角。   他们的衣角才擦着走廊边缘消失,后面就传来咚的闷声,像是有人在墙上锤了一下,接着有人气急败坏地骂道:   “他娘的,那两只耗子到底跑哪儿去了?!”   “嘘!”马上有人制止他:“小声点!你是想让所有人知道我们把人放跑了吗!”   “我们?这时候说上‘我们’了?搜身的怎么不想想?一个废物都能被你放跑!”   “我怎么知道他一个普通人会有……算了,现在不是争这些的时候,要是被上面知道我们把人放跑,谁都活不了!赶紧,咱们分头找,尽快把人那两只耗子逮回去才是真的!”   两只耗子说的显然就是孟芜和明珠。   怎么这么快就追过来了?   孟芜和明珠犹自惊讶,最先说话的修士又骂几句。   到底是性命攸关,再不情愿那修士也听了同伴的话,与同伴兵分两路,正正朝他们这边快步行来。   孟芜和明珠不敢再留,拧身就要往前面的走廊钻。   谁知运气坏起来喝凉水也要塞牙缝,前面刚好也传来人声!   眼看是要走投无路,明珠眼尖地一指对面,“那是什么!”   孟芜顺他视线看去,见明珠所指之处是走廊对面的一处墙壁,墙壁上似有细微凹陷,仔细看竟是一扇隐藏在墙壁上、几乎与周围石壁融为一体的石门!   绝处逢生,两人大步跨前来到石门前。   孟芜手指往边缘缝隙处抠,试图借力把门打开。   明珠则在周围墙上到处乱按,寻找机关。   两边的脚步声都越来越近,门边缝隙实在太窄,怎么都使不上力。   要是刚从隧道出来被抓也就算了,他们潜行这一阵已经到了建筑的边缘,若是他估计的没错,再往外绕两圈,就能找到出口。   就要功败垂成,孟芜不甘地用力朝那门上一踹。   好巧不巧,方才怎么抠挖都纹丝不动的石门蓦地往里转去。   孟芜:“!”   明珠:“!”   无需言语,两人同时朝门后露出的缝隙挤去,入得门中反身相压,将中轴扭转的石门推回。   石门合上的同一时间,两边走来的守卫在外面的走廊上碰头。   放跑人的守卫分外心虚,与对面来的守卫寒暄两句,两人便交错着从石门前经过,渐行渐远。   确认无人察觉他们的藏身处,孟芜和明珠都卸力地靠到了房间的墙壁上。   明明没怎么跑,他们身上的衣服都要被冷汗浸透了。   孟芜没敢多休息,他们是情急之下躲进来的,这房间里是什么情况还不知道。   明珠几番大起大落,已经累得抬不起手,孟芜便从他那里要来夜明珠,探索石室。   随着光亮往前移动,石室角落里的东西显出形来。   ——山。   ——一座衣服堆成的山。   不是普通的衣服,而是来自四城修士、用了特殊材料制成的衣服。   百废城的月白服、丰融城的黑金服、永义城的墨绿服还有陆照城的暗紫服……   有的上面还沾着血,成百上千,数不清有多少。   如果一件衣服代表一个人,岂不是……   石室外面突起的喧闹打断孟芜的思路,呼喝声此起彼伏。   明珠本来还像只死狗,眼皮都不想抬,闻声一惊,捯饬着爬起来,直接冲到了衣堆底下,像只蚯蚓,一点点拱了进去。   孟芜手持夜明珠也往衣堆走两步,然而瞥见脚边那件衣服上被珠光映得黑褐的血迹,头皮立刻麻酥起来。   这片刻的迟滞,刚好有人从走廊上跑过,喊道:“有人闯进来了!快去外面!”   “……?”   有人闯进来了?   那就不是来抓他和明珠的?   明珠躲在衣堆里,没听见外面的喊声,此时扒开衣服,小声叫孟芜:“喂!你赶快过来藏一藏啊!”   孟芜没答,用衣袖拢住夜明珠的光芒,靠到墙上侧耳听。   明珠刚冒头就听到外面咋咋呼呼,仿佛出壳的乌龟,一下子又把头缩了回去,光缩不够,还往衣堆深处钻,钻得衣山摇摇欲坠。   走廊上的叫喊越来越乱。   突然,“轰”一声巨响。   孟芜险些被响声造成的震荡颠得摔倒,房间边缘也簌簌掉起了石屑。   之后就再没有安静的时候。   叮叮咣咣,轰轰隆隆,惊叫、惨叫接连不断。   就好像有人开了推土机,突突突突直朝地宫而来,要将此处推平!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已是半个多时辰之后。   孟芜的耳朵都快被震得失聪,拿下挡在头顶的手,石屑粉尘纷扬落下,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孟芜立刻掩住口鼻,僵住身体等了一会儿。   半晌没有动静,想是地宫里的人都在刚才的动荡中被人端了。   寂静维持的时间很长,长到孟芜萌生出推门出去看看的想法。   然而,他才把手搭到石门边缘,走廊上就传来一声塌响,惊得他蓦地收手。   随后,走廊上又出现了脚步声。   那声音不重,要不是周围太过安静,他很可能听不见。   响在外面的脚步声步伐之间的间隔很规律,由远及近,停在了石门之外。   孟芜浑身上下就只有一枚夜明珠,没有任何防御手段,为防被人开门杀,悄悄往后撤。   后脚还没落地,就听外面的人唤了一声:“孟芜?”   来人精准叫出孟芜的名字,那声音如同钢钉,把孟芜牢牢定在了原地。   到这时,孟芜才猛然发觉,自打从牢室里醒来,便如附骨之疽般跟随他的冷意,不知什么时候被驱散了。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大公子回来救了! 第84章 仙霖岛(4) 傅雪溪一错   孟芜晃了下神, 赶忙推门。   石门转开,竟真的是傅雪溪站在外面!   比之先前在百废城最后一次见面,傅雪溪的气质全然变换, 以至于孟芜乍然见他, 有种恍如隔世的陌生感。   要说样貌,傅雪溪还是那样让人无法忽视的凌人俊美,只是周身气场却越发冷冽——   以前的傅雪溪还像藏锋的古剑, 古拙沉凝, 现在争如利剑出鞘, 整个人都溢发着慑人的锋芒,如同万丈之巅的雪浪, 又似险峻高崖, 还未接近, 就要被那凛然锐气割伤。   这与孟芜熟悉的傅雪溪不同, 一句“大公子”就这么停在嘴边。   傅雪溪见了孟芜,亦有瞬间的失神, 只是他反应很快,稍有动容便恢复漠然, 冷锐目光在孟芜脸上掠过, 擦过他的肩膀, 落在他身后的石室里。   孟芜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才想起屋里还有个明珠,回身冲着衣堆道:“明珠,外面安全了, 可以出来了。”   衣堆纹丝不动。   傅雪溪听他叫别人的名字,凝向室内的眸子压下,道:“出来。”   孟芜以为傅雪溪说的是明珠, 维持侧身的姿势等着,忽然手臂上一紧,直接被傅雪溪拉到身后的走廊上。   孟芜:“?”   傅雪溪抽出风侯,剑气泠然四溢,就着拔剑的动作斜往下一划,面前石门便被切成两截,轰隆砸在了地上。   尘土纷纷扬扬落下,孟芜才注意到外面走廊上墙壁坍塌,屋顶陷落。   有天然的、昏蒙的光自陷落处投下,尘埃在不甚明亮的光束下慵懒涌动……   不久前还森然密闭的地宫像是遭了次魔潮,被拆得七零八落!   怪不得外面叮叮咣咣这许久。   孟芜:“……”   是傅雪溪干的?   石门倒塌,再无遮挡。   傅雪溪又朝石室里划出一剑,剑风扬起,各色衣衫打着旋落下。   孟芜鬓边的头发被风吹起,他扭回头望向石室,只见先前堆得快要触及屋顶的衣堆被剑风卷过,小山倾颓,大量衣衫零散地平铺到石室的地面上,室内有什么没有什么,一览无遗。   “……明珠?”孟芜讶异地上前两步。   傅雪溪收剑道:“房间里没人。”   “……?”怎么会?   藏到衣服下面去了?   满地的衣服,不知曾经被什么样的人穿过,也不知道其主人落得如何下场。   孟芜忍下心中的膈应,提起衣摆在房间里找了一圈,果真没人。   正疑惑地转眼,借着走廊上洒进来的光,孟芜注意到眼尾扫过的某处墙壁有些异样。   回身伸手覆上那处墙壁,手指摸到沟壑,沿沟壑上下摸索,果然摸出了门的轮廓。   孟芜退开半步,用力往前一推,先前被衣堆掩住的后墙往外转去,露出一条能容忍通过的缝隙。   缝隙外面是同样塌陷得差不多的走廊。   很明显,在他还杵门边听着外面的动静时,明珠早就借着这扇门逃跑了!   “……”   孟芜与明珠萍水相逢,也没谁规定一定要一起逃。   既然明珠选择独自逃走,他也不必去找,提着衣摆退出石室,回到走廊。   孟芜在石室里研究墙壁时,傅雪溪盯着他就没移开过视线,看他在墙上摸来摸去,还能分神不让衣摆刮过地上染血的衣服,应是没受什么伤。   等到孟芜退出石室到他身边,便很干脆地抓住孟芜的腰带,拉着人往前几步,自前方光线投落处纵身一跃,直接把孟芜拎出了地宫。   对孟芜来说,便是眼前一花,人就到了外面。   走廊里照明符的冷光被外面的天光湮没,呛鼻的硝烟味扑面而来。   孟芜不得不掩住口鼻,等到看清周遭景象,一双眼睛微微睁大——   他与傅雪溪正身处一座山的半山腰,下方地面大片崩裂,延伸到几里之外。   地面崩裂裸露出的不是深狭地缝,而是地宫里错综的走廊、牢室。   半塌的牢室里空无一人,外面的铁栅门被卸去,搭在倒塌的石壁上,偶尔还能从某处裂隙看到巨大的、翻倒的铜鼎,大火蔓延……   不夸张地说,颇像是太上老君的丹炉从天而降,砸到了这座山上。   地宫各处都是火光重重、灰烟四起。   沟壑之中流淌着逐渐冷却下来的岩浆,不少黑衣尸体倒在碎石之间,整座山都因地宫塌陷而朝某个方向倾颓,腾腾冒着浓烟。   “这些……咳,”孟芜转向傅雪溪,“都是你做的?”   而后才想起来问:“大公子怎么会在这里?”   傅雪溪听他咳嗽,扬手轻挥,弥漫在山间的烟尘呼地被吹远,收手冷漠道:“我已不在百废城,别再叫我大公子。”   往山下扫了眼,简短说道:“百废城传来飞笺,我寻踪迹追到此处,发现地宫,邪修不敌,自行将地宫毁去。”   傅雪溪三言两语,几乎把所有细节都省了去。   百废城的飞笺上说了什么,又是如何寻到这处地宫只字不提。   孟芜只能自己猜——十有八.九是护送他的巡查修士返回百废城,向傅云澜禀报了他被姜雳等人劫走的事。傅云澜向傅雪溪传书求助,傅雪溪接到飞笺返回,一路追踪而来,单枪匹马把地宫挑了,而对面为湮灭证据,败退之后放火烧山。   地宫内外烈火焚天,噼啪爆响,想来无论是建来做什么的,大火之后,什么都别想剩下了。   能将那帮修士逼到自毁基业的地步,傅雪溪果真是强悍。   该说不愧是男主吗?   孟芜眼神中流露出赞赏,傅雪溪滞了滞,侧身避过他的目光,说道:“牢室里的人已经返回了各大仙城,之后自会有人调查此事,你不必操心。”   孟芜本来也没打算操心。   且不说这事不在《暗界降临》的主线剧情之内,他没兴趣理,就是想管,这种事又哪是他一个净火修士管得了的?   “多谢大……”孟芜欠身,想起傅雪溪刚才说不要再叫他大公子,改口道:“多谢傅公子搭救。”   傅雪溪目视前方,冷淡说道:“地宫虽已毁去,却有大量邪修潜逃,此时不宜独行。我送你去丰融城,便当是偿还那几次月圆夜的恩情。”   孟芜:“……”   有傅雪溪护送,当然最好。   但接连被劫两次,眼瞧着随便什么人都能冒充丰融城修士,足可见丰融城内部已经混乱到了一定程度,无暇管顾其他。   此时执意要去,少不得要被卷起乱七八糟的事件里。   这与孟芜决定前往丰融城的初衷不符。   可是不去丰融城还能去哪?   前脚和邹敏言闹翻,自不能去永义城。   看过书,孟芜对陆照城天然不喜。   难道要回百废城去?   可自从百废城破,他就觉得有什么变了,每每从玉嶂山的山道间走过,都有种物是人非的怅然。   他与傅、玉二人交集甚少,与城中修士往来也不多,思来想去,只能是因为少了个傅雪溪。   真是奇怪。   以前傅雪溪在百废城时,他们也不算亲近,怎么现在……   孟芜思索着,久未答复。   傅雪溪便将他的沉默理解做别的意思,语气越发淡,“你若不愿我护送,也可传飞笺回百废城,只是在百废城的人来之前,要委屈你在我身边多忍几天了。”   “……嗯?”孟芜发觉傅雪溪会错意,便想解释一二,然而目光扫过傅雪溪的脖颈,愣了愣,问道:“你……你的狐狸呢?”   傅雪溪暗中等待孟芜回答,听他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眼皮轻跳,总算转过脸来看他,“什么狐狸?”   “就是你离开百废城后有没有遇到……呃,”孟芜斟酌着措辞,“有没有捡到什么毛茸茸的、可爱的小动物之类的?”   “没有。”傅雪溪蹙眉,“你想说什么?”   孟芜:“?”   怎么会没有呢?   原著里傅雪溪刚离开百废城没多久就捡到了狐狸,现在半个月都快过去了,傅雪溪身上连根狐狸毛都没有……   难不成他之前的推测是对的?   原著中照夜麟真是吞食了化魔的傅若真,实力暴涨,在不知因何而起的大魔内斗中打伤赵颜,才导致赵颜不得不变成狐狸恢复元气?   现在傅若真没有作为养料而是自爆而亡,照夜麟又险些被他射杀,逃脱都是侥幸,更无力令赵颜受伤,所以……   孟芜:“。”   坏了。   女主丢了!?   孟芜心下惊疑:不会吧?   这小说剧情的惯性不是挺大的吗?   怎么在这儿崩了?   还是说是时机未到?   后面其实还能捡到女主?   孟芜试图找到女主后期还会回归主线的论据,结果却不乐观——正如他先前所推测的,原著之外,偏移出来的剧情也是要讲逻辑的。   女主身为大魔自由自在,寄居狐狸体内于她而言是莫大耻辱,所以不存在女主心血来潮幻化成狐狸与男主相遇的情况。   ——必得是因为受伤避祸。   那么问题来了。   除了原著里的照夜麟,还有谁能重伤赵颜?   四城中肯定有修士能做到,但是契机呢?   至少原著里没有赵颜袭击其他仙城的情节。   四大仙城大多以退守为主,更不可能主动去外面招惹麻烦……   孟芜:“……”   这。   孟芜问完狐狸的事便陷入了沉思,好像任何人都无法侵入他的精神世界。   傅雪溪握剑的手慢慢收紧。   他以为,离开百废城,就不再有和孟芜见面的机会,那么,有再多的不解和难平,最终都会被时间消磨殆尽。   到那时,他自然不用再考虑为什么他想要的总不能如愿。   谁知才下定决心没有多久,孟芜就又出现在他面前。   还是那样飘忽不定,让人难以捉摸,看着他的眼神就像在欣赏雨幕中的青荷,绝不走近,仅止于远观。   既然如此,在寒泉石窟何必说那些话?   月圆夜时,为什么抓他的手,让他靠在肩头,做出有一副不想让他疼的样子?   难道他是孟芜想靠近就靠近,想推远就推远的吗?   毫无来由的气闷袭上心头,傅雪溪再不用维持百废城大公子的假面,全凭心意行事。   见孟芜垂下眼不语,直接扯过孟芜的手腕,强行把他抵在下巴处的手移开,逼得他看向自己。   一双黑眸在周围烟尘掩映下光影流动,仿佛有火在其中燃烧。   孟芜突然被捏疼了手腕,茫然抬头,对上的就是这样一双欲燃似的眼睛。   傅雪溪一错不错地注视着他,问道:“孟芜,你到底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都不叫孟公子了诶 第85章 仙霖岛(5) 傅雪溪对自   傅雪溪看起来在生气。   孟芜:“……?”   瞥向被抓住的手腕, 孟芜试着挣了挣。   细微的挣动触怒了傅雪溪,忽有强烈的破坏欲升腾而起。   从离开百废城的那天起,便有魔音般的疑问时时跟随着他:   这世上没有任何独属于他的东西吗?   怎么他想要的总是得不到?   缘何总有藏匿在表皮之下、骨血之中难辨亦难言的渴望纠缠着他?   ……   每每这时, 孟芜便要出现在他眼前。   因为孟芜给过他很多错觉——   那种温和的、包容的态度, 一度让他觉得不管他做什么,只要别太过分,孟芜都会装作不知地纵容。   即便掌控了整个百废城, 他仍是觉得空落, 可当他在某天早上, 从孟芜的床上醒来,却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舒适、放松、柔软……还有终于拥抱到什么的实感。   为了这份实感, 他可以放下廉耻心, 在孟芜面前扮出从来不屑的脆弱, 甚至在怀疑孟芜对他有意时, 主动引诱。   ——可结果了?孟芜亲手用礼貌疏离的态度、没有温度的话语将这些错觉一一打破了。   或许是想到孟芜,会让傅若真和玉琉笼罩在他身上的阴影淡远一些。   离开百废城的每一天夜里, 傅雪溪都会无意识地回忆与孟芜相处的细节。   然后他意识到——分明是故意。   孟芜了解他。   就像在停泉别院,孟芜能一眼辨出他在使用净火术时的勉强。   又如在城破之后, 知道如何用诱人的话语支撑他、打动他。   那么自然也很清楚, 该如何疏远他。   为什么?   因为他是魔胎?   那天孟芜说的“相信”根本就是假的?   还是说孟芜的温柔只作泛用, 不愿意承担他更深的渴求?   傅雪溪从来不是蠢笨的人。   他很快明白,是他表现得太需要,让孟芜感到压力,不得已才摆脱了他。   孟芜明明白白地利用对他的了解。   每至夜深人静, 靠在荒无人烟的野外枯树下,傅雪溪总要想,如果他没有如孟芜所愿, 抛开了那些束缚着他的准绳呢?   他并不想伤害孟芜。   所以与其说是破坏欲,不如说是某种不得要领的烦躁。   想将这股烦躁发泄出来,或许就要将孟芜狠狠掼到某处,让他退不开身别不开眼,再搂上去抱住他,捏住他的后颈,按住他薄韧的背,不留缝隙地压住他……作为他让自己产生错觉的惩罚。   他可以很轻地抚平他对孟芜造成的疼痛。   但如果孟芜还敢挣扎,便勒断他的腰,把他完全揉进怀里……   掐在手腕间的力道越来越大,孟芜禁不住“唔”了一声。   傅雪溪蓦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手指倏地松开,黑眸中浓郁的恼恨在看清孟芜腕间青紫的瞬间散去。   短暂的放纵,常年束缚着傅雪溪的条框重新归位。   他怔怔盯着孟芜的手腕,后退一步——我在做什么?   孟芜的腕骨险些被捏断,手腕疼得揉不得,不等问明傅雪溪怎么了,就见眼前人后退几步,转身从半山腰跃下。   往前追了两步,前面就是峭壁,滑下去怕是要摔个好歹。   只好退回来,握着手腕立在山腰的缓坡上纳闷,“……?”   难道……是傅雪溪体内的魔核有异动了?   不怪孟芜这样想。   而是傅雪溪体内那魔核作起妖来,是真的要命。   原著里傅雪溪的痛症一直到与赵颜相遇,才有所缓解。   书里没详细描述,孟芜自动理解为赵颜可以压制痛症带来的魔气。   现在看来,不是压制,而是身为大魔的赵颜在傅雪溪的痛症发作时,直接吸食了他身上的魔气,减轻了痛症带来的痛苦。   正因为知道自己不在,也会有赵颜帮忙处理傅雪溪的痛症,孟芜才放心地让他离开。   结果赵颜不见了!   要知道仙城之外,魔气充溢,魔物环伺。   傅雪溪身负魔核,行走其间必然会受影响。   届时痛症发作,体内魔核与外界魔气内忧外患两厢折磨……非把傅雪溪撕裂了不可!   孟芜手腕疼,头也疼,望着前方滚滚的烟尘,唤了声:“……傅雪溪?”   没有回应。   但身上的余温告诉他,傅雪溪没有走远。   傅雪溪不现身,孟芜便自己在半山腰四处寻摸,找到了个坡度较缓的地方,慢慢把自己往下顺。   顺到一半,飘来股浓烟,直糊了他满脸,呛得他止不住咳嗽起来,咳嗽时不受控地弓身,顿时失去平衡,朝下栽去。   就在这时,风侯破开前方的灰霾,飞到他面前,先是灵巧地用剑柄抵了下他的肩膀,将他险些倾倒的身体推回原位,然后绕他一圈,下落到他脚边,安静不动了。   孟芜险些从山上滚落,惊出一身白毛汗,连退几步,心有余悸地俯瞰距他足有二三十米的地面,再瞥旁边风侯剑,“……”   傅雪溪在看着他?   抬眼找了一圈,不出所料什么都没找到。   等惊悸散去,低头看横在脚下散发着丰沛灵气的佩剑,孟芜不知怎么,从这柄默默无声、雪亮锋利的灵剑上品出几分傅雪溪的调性。   踏上去的同时,某个有些扯的猜测掠过心头。   风侯载着孟芜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孟芜从灵剑上跳下,风侯便回归主人身边,刷地闪进前方的烟尘中。   孟芜赶忙朝风侯飞去的方向追,可山间烟尘太大了,没走几步,就被漫山的火光和浓烟遮蔽了视野。   只好停在原地,凭借着细微的温度变化,以及识海中蜡烛烛焰倾斜的角度,识别傅雪溪所在的方位,遮挡住口鼻,往前找去。   让孟芜郁闷的是,每当他快要追上时,傅雪溪总要重新拉开些距离。   而当孟芜判断出错,走偏了方向,那股暖热便会主动覆过来。   等他走近,对面就又拉离……   反复数次,孟芜:“。”   搞什么?   是不想让他困死在这里,也不想见他的意思吗?   刚才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   孟芜不得不把刚才否掉的猜测重新拎出来——傅雪溪是在生气,而且是在生他的气。   可打从地宫里重逢到现在,他们拢共就没说几句话吧?   走不动了。   孟芜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揉捏脚腕——刚才风侯剑来得及时,没让他从山上栽下去,但往下滑的那一下,还是扭到了一点。   倒也没多痛,就是走太久有点酸胀。   除了之前在百废城被赵颜袭击,这次被绑架,应该是他穿书以来吃的最大的苦。   孟芜揉着脚腕,前方传来轻细响动也不抬头。   不多时,银白衣摆出现在他面前。   傅雪溪没说话,在他面前蹲下,抓过他的脚腕捏了捏,大概是确认没有伤到骨头,起身从百宝囊中取了药递来。   孟芜看着停在面前的手,顺着手臂往上看到傅雪溪的脸,问道:“不生气了?”   “……”傅雪溪不答,转而道:“我已飞笺百废城,几日之后会有人来接你,由他们送你去丰融城。人来之前我会护你周全……你可以放心,这期间我不会在你面前出现。”   傅雪溪说完就将手中药瓶放到孟芜身边,又取出一只百宝囊,一并放下,“这里面有你能用到的东西。”   东西放好,傅雪溪就要退开。   “等等。”孟芜喊住他,收起他放在手边的百宝囊和药瓶,略微仰起头。   傅雪溪站在一步之外,一身银白,像是散发着幽冷气息、茕茕孑立的白花。   孟芜有种预感——如果这次他们就这样分开,从今以后,他可能都见不到傅雪溪了。   本来不见也没什么所谓。   相处一年,突然断了联系,肯定会有些惆怅。   且……他得承认,在目睹了傅若真和玉琉的种种作为、知晓了一些真相后,他不可避免地对傅雪溪产生了类似于怜惜的情绪。   正是受这种情绪影响,仅仅为了让傅雪溪少疼一些,就用自己的生命值兑换了回血药丸。   这只是个开端。   可以想见,一旦他开始对傅雪溪心软,那么迟早会有下一次,需要他用更深重的代价兑换更多的东西。   而他不想再为没有结果的事浪费生命了。   既然决定了不再掺和,那便离得远一点,眼不见为净。   可能暂时不适应,但从长久来看,对他来说绝对是利大于弊。   他这样想,也按照计划和傅雪溪分开,偏偏又让他们在城外相遇。   还好死不死让他知道了赵颜缺位,往后每逢月圆,傅雪溪都要继续受痛症折磨。   “……”   他为什么不是脑子缺根弦的傻瓜呢?   什么都不能察觉,也就不必为这些事烦心。   孟芜深深叹气。   其实刚才,如果傅雪溪直接走了,或者只要有一次他走错路,对方没有找回来,他都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就此分道扬镳。   但傅雪溪的心总是不如外表那样冷硬,面对傅若真和玉琉,尚要在心里一遍遍为他们开脱,况乎从来没有对他抱持过恶意的自己?   “。”   就是这样才难办。   傅雪溪对自己抱有怎样的想法,孟芜不说确定,却也能猜到个七七八八。   这也是他疏远傅雪溪的原因之一。   现在便是,和傅雪溪就此分别,傅雪溪有极大可能被痛症折磨直到化魔,且不排除因为这点与原著中的偏差,使得暗界提前降临。   但要是和傅雪溪同行,就要应对傅雪溪的……   孟芜想起赵颜——这对吗!!   难道说,他不该在百废城阻止赵颜屠城?   或者,早知如此,在傅雪溪消沉、低落、受伤时,他就该狠狠心旁观?   会不会从一开始,什么都不做,尽情享受暗界降临前的日子才是最好的?   孟芜自认还算聪明,此时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傅雪溪因他一句话暂做停留,见他久久不语,便要后退。   孟芜只好先稳住他,“……这里太呛了,什么都看不清,能带我去个没有烟尘的地方吗?”   傅雪溪扫过孟芜的脚腕,上前一步,转身在他面前蹲下。   孟芜顿觉自己的良心又中了一箭。   赵颜失踪,说到底是因为他插手,使剧情发生了偏移。   或许从一开始就袖手旁观是最好的选择,可他已经介入了,并对剧情产生了影响,现在还能因为自危而抽手吗?   傅雪溪等了一会儿,以为孟芜没懂,开口道:“上来。”   孟芜:“……”   杵在这里也是无用,孟芜倾身搭住傅雪溪的肩膀,心中挣扎许久,终于按实。   傅雪溪肩膀紧了一下,手伸到背后,顺势把孟芜拢到了背上。   腰间风侯出鞘,乖巧地停在他脚边。   傅雪溪背起孟芜,御剑带他离开了火光漫天的地宫。 作者有话说: 傅雪溪在孟芜面前还是太嫩啦,他自己还没太懂呢,孟芜就已经懂了 孟芜:日常希望自己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傻子 第86章 仙霖岛(6) 可否让我与   傅雪溪把孟芜背到了背风处, 轻轻把人放在路边的石台上,松手要走,被孟芜从后面抓着肩膀按在了原地。   “先别走, ”孟芜拦道, “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傅雪溪偏头,似是往后睨了一下,站住不动了。   挺拔背影近在咫尺, 孟芜艰难道:“我刚才想了想, 眼下丰融城不是个好去处, 百废城……我也有些待腻了,还是想到处转转涨涨见识。但你也看到了, 我自己在外面总要被人掳来掳去, 说不定哪天就折在外头, 所以我想, 可否——”   刚被傅雪溪背过来时,孟芜就在心里盘着这几句话, 事到临头,还是有些说不出口。   无论穿书前还是穿书后, 孟芜都严守着某条界限。   他可以对所有人温柔好脾气, 但能踏过那条线的人寥寥无几。   因为孟芜足够了解自己。   一旦他准许谁进入界限范围, 必定会在最大限度内为之耗费心神,做出妥协。   所以他不能轻易做出承诺。   尤其孟芜一直没觉得傅雪溪对他来说有多么特殊。   怎么就到需要他考虑这种事的地步了?   孟芜从一开始就知道傅雪溪是系列小说里的反派BOSS,整个世界会用尽全力地给傅雪溪下绊子,逼他化魔。   和傅雪溪绑定, 等在前面的就是无穷无尽的祸事。   在百废城时,他竭力避免与傅雪溪有太深的纠葛,只做旁观, 便是为此。   可怀就坏在,人心是肉长的。   大概越是清正的人黑化,给人带来的冲击越大?   眼睁睁看着几乎没做错任何事的傅雪溪一步步被亲近之人逼迫、打压……   起初只是唏嘘,逐渐转为同情,当他因为傅雪溪心软时,便是在不知不觉间,让傅雪溪触及了他心底的界限。   不能再让傅雪溪更进一步了。   孟芜强迫自己说下去:“可否让我与你——”   可否让我与你同行。   短短一句话,每多说一个字,孟芜都像是被人多揪起了一绺头发,抻得他浑身皮肉紧绷得要命。   傅雪溪听到半路,在孟芜看不到的地方悄然收紧握剑的手。   可等了许久,迟迟没听到孟芜说出他想听的话。   所有期望都像被滴入清水中的墨,慢慢匀散。   原地停顿片刻,傅雪溪在孟芜临门一脚的迟疑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紧绷的身躯松弛下来。   孟芜微微后仰,看向灰蒙的天空:“。”   果然还是太难了。   他既不想看高岭之花零落成泥,也不太想把自己的生命尽数奉上。   真的没有两全的办法了吗?   在石台上枯坐许久,脚腕传来胀痛,孟芜总算想起来吃药。   丹丸下肚,等着药效发挥的时候,就势翻起了傅雪溪给他的百宝囊。   百宝囊中有棋盘、书卷、各种丹药还有一套干净的衣服。   孟芜早嫌弃身上的衣服沾了烟尘,有了可替换的,立刻把身上这件脱下来扔开,披上干净的。   原本还担心衣服是傅雪溪的,他穿着会小,没想到无论肩宽袖长都正合适。   再一细看,这衣服哪是傅雪溪的?分明是玉琉生辰宴第二天早上,傅雪溪从他那里穿走的那件。   那都是多久之前了?   这衣服傅雪溪随身带着的吗?   孟芜尽量不去思索其中的含义,慢吞吞系好腰带,把百宝囊挂在腰间,从中翻出一册《仙门地籍》。   以前在百废城时,孟芜草草翻过这本书,里面记录了诸多现存的仙门组织。   四大仙城不必说,不少零星聚落也在其中。   远行修士人手一册,如遇什么突发状况,便可就近求救。   孟芜环望一圈,锁定几处地标,翻着《仙门地籍》比对,发现他们已经完全偏离了原著中男女主共同历险的路径。   现在所处的地方前后不着,要想回到原定路线的话……   孟芜的目光在地图上搜寻,从他所在的地方,往前西南方向几十里处有个叫金驰镇的地方,过了金驰镇再往西南行进几百里,就是傅雪溪第一次见到赵颜变回真身的仙门遗迹。   再试这最后一次——既然女主没有变成狐狸的契机,那就干脆把小狐狸的剧情跳过。   到了仙门遗迹,能遇到赵颜,万事大吉。   要是遇不到……   那他就只能认栽了。   孟芜抱着最后一搏的心思,休息好便即出发,时不时停下来翻出地图比对,看有没有偏离路线。   几十里路,修士没一会儿就到,轮到孟芜,就要慢吞吞地走。   傅雪溪也不问他去哪,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他,每当他要摔倒或者走错路,风侯便会出现,将他稳稳当当地挡回去。   从出生到现在,孟芜就没遭过什么风吹日晒,一天里走这么多路,堪称破天荒。   到夜里体力槽见底,他累得厉害,收起地图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休息,一没留神,人就睡了过去。   心绪不宁时,便容易做梦。   梦里孟芜好像被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缠上,任他怎么躲避也甩脱不开。   终于摆脱那模糊不清的白影,躲到了黑暗处,又有种欺负了谁的负罪感,忍不住从遮蔽物的边缘关注白影的动向。   瞧着那白影被周围的黑色一点点蚕食,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孟芜心脏紧蜷,蓦地睁眼,不等回味那隐喻意味强烈的梦境,就被森森寒意贴面,冻得打了个冷战。   周围一片黑茫。   迟滞几拍,孟芜才想起自己怎么会在这荒郊野岭醒来。   有光亮跃动,低头一看,离他不远处不知什么时候生起了一个火堆。   柴火燃烧,散发干燥的温暖,但这点微弱的暖意在漫天魔气下根本不够看。   大团烟云似的魔气自孟芜颈间擦过,带来寒刺似的冰冷。   孟芜反应了好一会儿。   ……傅雪溪走了?   寒冷切切实实地包围上来,昭示着傅雪溪确实不在附近。   扫过到面前的火堆,火堆里的柴明显是刚添进去的,加之他刚刚被冻醒,傅雪溪就算是走,也是才走没多久。   孟芜不相信傅雪溪会真的把他扔在外面,原地等了片刻,不见有人回来。   起身唤了声:“傅雪溪?”   远处传来狼嚎,除此之外,四野空旷无声。   孟芜起身从火堆里拾起一支柴充作火把,想着先四处找找看,忽然,斜前方某个散发着淡淡银光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   孟芜越过火堆,在火堆对面的一棵树下,捡到了风侯。   手中风侯不断震颤,孟芜半转身体四顾寻找。   似有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胃,令他由内而外地迅速降温。   修士佩剑不离身。   傅雪溪不可能扔下风侯,独自离去。   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风侯在孟芜手中颤动不止。   孟芜低头问:“你能带我去找傅雪溪?”   风侯剑:磕嗒磕嗒。   孟芜:“。”   他是脑子出问题了还是怎么,居然跟一柄灵剑对话?   就算风侯真能沟通,也只有傅雪溪能听到吧。   还没回到原著的路线上,孟芜全无参考。   想不到有什么东西能将傅雪溪带走,握剑举目四望。   这该怎么找?   风侯在这里,傅雪溪不能御剑,刚刚离开,应该不会走得太远。   那……   孟芜返回火堆边,以火堆为圆心,尝试着往不同方向前进。   但或许是傅雪溪离开了他的感知范围,也可能是周围魔气太浓郁,将暖意抵消掉了。   除了感觉某个方向尤其冷寒之外——仿佛是在冷库里架了台高压风扇,稍微朝那方向走一段,就有冰冷气息迎面糊来——寻不到任何傅雪溪的踪迹。   孟芜站在火堆边抵住下巴思索:傅雪溪总不会平白无故扔下他和风侯。   举起火把望向不远处散发着寒气的密林。   能让傅雪溪中招,密林中藏着的定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   白天时孟芜还因为等在前方无尽的事端而心烦,到这时,反倒没心思计较那些。   身体因即将到来的冷意提前绷紧,他轻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朝着寒意最甚的方向找去。   密林黑漆。   孟芜凭着火把散发的火光在其间中行进,越往深处去,寒意愈浓。   体表仅存的温热逐渐被密林中的冷意层层盘剥,慢慢的,他的眼睫结起了霜、握着火把的手也僵冷得快要麻木。   可是始终没见傅雪溪的影子。   就在孟芜快要受不住冻,怀疑自己找错方向想要原路返回时,前方一处灌木丛吸引了他的注意。   孟芜加快脚步,来到灌木丛前,放低火把仔细观瞧,在茂密的灌木丛中发现细窄的豁口,豁口两边有数处新鲜断枝,显然是不久前有什么强行通过。   ……看来傅雪溪真是朝这边来了!   瞬间顾不上冷,孟芜举着火把跨过灌木丛,顶着刺骨寒意大步往前。   如同在三九天里吞了块冰块,寒冷随着深入的步伐侵皮透骨,沿着喉头往下,坠入胃里。   胃部传来针扎似的刺痛。   孟芜疼得弯下腰,撑着膝盖忍了许久,才又强行直起身,继续往森林深处去。   大约又往前走了五六百米,孟芜都快感觉不到自己手指的存在,扑面而来、冰棱似的冷风陡然转弱。   这似乎是个临界点,再往前行,寒冷被压制。   睫毛上的细霜融化,手指的僵冻解除,只有胃部还因过度的寒冷与紧张钝痛着。   孟芜停下稍歇,有缥缈的歌声随着风声飘来。   夜风拂过林梢,前方似有火光摇曳。   挂在腰间的风侯剑震颤越发强烈。   孟芜拍住它,揉了揉胃,说道:“知道了,我这就带你去找他。” 作者有话说: 这大概是傅雪溪唯二可能会中的圈套之一了~ 第87章 仙霖岛(7) 傅雪溪是属   远处火光抽条, 时不时被风刮偏,将林子照亮。   靠得越近,歌声越大, 间或掺杂嘻嘻哈哈的人声, 将风侯剑磕磕嗒嗒的震颤盖了过去。   瞧这灵剑的模样,傅雪溪定是在前面无疑了。   孟芜不怕魔物,魔自会绕着他走。   他怕的是人。   可傅雪溪在前面, 他不能不去, 思来想去, 先把手里的火把熄了,然后从百宝囊里取出几张雷火符为自己壮胆, 慎而重之地抬步往前。   咔嚓。   身后突然传来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孟芜头皮发紧, 刷地回头。   刚开始还没看到人, 等了稍许, 才看到一个中等身形的男人摇摇晃晃地从林间走来。   孟芜前后被绑架两次,见了人不敢不防。   手中雷火符举到了身前, 就差用灵气将其激发,浑身毛孔都随之收紧了, 那人却像是没看到他, 扬着一张笑脸, 避也不避地穿过一丛茂密的棘刺丛,身上衣料被划出数道口子也不停留,径直从与他相隔三四米远的地方经过。   等着人走远,孟芜举着雷火符回头——没看见他吗?   恰好有风吹来, 将火光吹得飘向了远处的林中。   陡然亮起的视野里,孟芜又见一名穿着粗布麻衣的女子微仰着头追着什么往火光处走去。   期间大约是踢到了石头,女子绊倒在地, 但马上爬起来,连身上的土都不曾拍一下。   孟芜还想再看,火光转向,远处密林里又恢复了黑蓝。   “……?”   什么情况?   孟芜转身,借着月光,还能在那一大丛被男人强行趟开的棘刺丛上看到被刮下来的衣料。   撕下这么一大片,身上也肯定要受伤。   孟芜:“……”   那人是感觉不到疼吗?   又是那什么“镇魂铃”在作祟?   孟芜回忆,一路过来,不记得自己听到过铃音。   傅雪溪就在前方,他不敢耽搁,握紧风侯剑,另一手捏住雷火符,就着刚才那男人趟开的路,跨过棘刺丛,一步步走出了密林。   歌声是从林外的河滩上传来的,等到遮挡视线的树木被抛在身后,借着火光看清前方的景象,孟芜还以为自己误入了什么民族主题的舞会——   河滩上聚集了将近六七十人,有男有女,有修士也有普通人,乍看过去,皆是青壮年男女。   乍看之下,男人要比女人多得多,少数是一男一女凑做一对,大多都是两个男人挨在一起,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或是放荡、满足,或是内敛、羞涩的笑容,相互距离极近,踏着奇怪的舞步伴着歌声不住扭摆身体。   难道傅雪溪也……!?   孟芜这次真是惊了,上前几步飞快在人群中分辨傅雪溪的身影。   忽然,有什么东西携着曼妙的歌声,从篝火的方向嗖地朝他飞来。   孟芜以为是自己动作突兀,引来什么魔物注意。   意欲后退,却发现那东西不是直奔他来,而是在距离他还有五六米的地方停下。   离得够近,篝火烧得也旺盛,孟芜得以看清悬在前方半空的东西,呼吸渐渐发紧。   那似乎是个……精灵?   或者是蝴蝶仙?   孟芜曾在影视作品中见过类似的形象。   那东西约有两指长,长着副缩小版比例匀称的类人躯体,脸蛋白皙小巧,手长腿长,不着寸缕不显性征,浑身上下散发着珍珠似的光晕,背上展着沾满磷粉的斑斓翅膀。   翅膀忽扇,迎着火光和月色,孟芜能看见大量磷粉从翅膀上抖落,顺着风刮来,但不等孟芜吸入,就被他的净火蜡烛消灭了。   而其他从密林中走出的人,在吸入磷粉后脸上都泛起可疑的红晕。   大概是周围人多,又或许是对面的智能不够,那只“蝴蝶仙”并没有注意到孟芜这里的异样,抖落完磷粉,就双手交握在胸前,张开嘴巴,婉转歌声便在夜色中响了起来。   随着歌声的传出,“蝴蝶仙”身上的珍珠色泽越发明显,裸露的皮肤白得通透,头发都被柔和的光晕映成了白青色,斑斓的翅膀在火光下无比鲜亮。   ……称得上优美圣洁——如果忽略它占据了大半张脸的两只复眼的话。   孟芜敢肯定,原著中绝对没出现过这种东西!   是因为傅雪溪偏离了原定的复仇路线,走上了一条不被《暗界降临》记载的路,所以出现了原著中没有的魔物吗?   平心而论,这“蝴蝶仙”的歌声称得上悦耳,像唱诗班的童声那样空灵动听,但孟芜一看到那张小巧脸上暴突出来的两只巨大蝇眼,就怎么都入不了戏。   浅听两句,就要被渗得起一片鸡皮疙瘩。   但其他人似乎不这么想。   就在孟芜寻找傅雪溪的时候,陆续又有四五人从林中出来,在密林边缘停住,仰头聆听“蝴蝶仙”的歌声。   他们的表情随着歌声的深入愈发陶醉,不自觉地扭动身体,朝着篝火处聚集。   孟芜不受歌声影响,这时也只能瞄着身边那位穿着暗紫服饰、油头粉面的仁兄,做出沉浸其中的样子,一顿一挫地往前。   不止他们这一处,几乎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只“蝴蝶仙”在密林边缘处纵情歌唱,不断引人往篝火处走去。   到了篝火旁,再两两配对,也有三个人的,结好对的人就绕着篝火嬉笑舞蹈。   孟芜跟旁边那位暗紫服修士挨得近,对方自然地随着歌声朝他而来,神色出离而迷醉,止不住地要往孟芜身上贴。   先前孟芜离开百废城,从未将陆照城纳入考虑名单的主要原因,便是陆照城修士行事作风较为开放。   其基本画像与一般仙侠小说里的魔教大差不差,人员混杂,合欢采补之类的什么路数都有,堪称仙门下九流大杂烩。   眼前这位暗紫服的陆照城修士大约就是走纵欲的路子,双颊凹陷眼底青黑,一副肾亏的模样,头发抹得油油的,稍一靠近,就有浓烈的脂粉香钻进孟芜的鼻腔。   对面直撞过来,孟芜赶忙后撤,又恐被满场飞舞歌唱的“蝴蝶仙”发现引起骚动,只好悄悄用手中的剑抵住其胸口,防止对方贴上来,秉着呼吸跟着其他人的舞步围着篝火绕圈。   众人中不乏摇头晃脑的,所以孟芜东张西望也没多突兀。   当他绕着篝火转了大半圈,终于在斜对面见到了一抹白影。   手中风侯震得简直像是来电话了,孟芜死死握紧它,悄悄观察周围飞舞的“蝴蝶仙”,寻了个空档,斜穿到傅雪溪身边。   中间险些被“蝴蝶仙”看见,孟芜就近加入两个男人之间。   那两人察觉到他的到来,很是大方地接纳了他,甚至想往他身上蹭。   孟芜忍得脸都要绿了,终于等到一只在他们头顶盘桓的“蝴蝶仙”飞走,横起风侯挡开两人。   再往傅雪溪那边看,心都要跳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后,在傅雪溪面前那个近一米九的大汉将要摸到他的腰时,扳住傅雪溪的肩膀,直接把人转过来扣进了怀里。   呼——   及时赶到的孟芜大大松了口气。   傅雪溪也被歌声所迷,眉头却一直皱着,无论是摆动身体还是跟随歌声移动都比旁人迟滞不少,几乎看不出动作,似是在迷幻之中觉察出违和,在与什么做着抵抗。   然而当他被孟芜抱住,熟悉的味道漫过鼻尖,一切的抵抗都消失了。   不仅耳后、耳廓迅速变红,人也相当主动地贴上来,手揽上孟芜的腰往上摸去,额头眷恋地在孟芜的颈窝蹭了两下犹觉不够,竟然还大胆地在孟芜的颈侧咬了一口!   颈间一痛,孟芜:“?!”   刚要揪起傅雪溪的后领,被抢了伴儿的大汉茫然往前移动两步,重新锁定了他们,大步冲来。   孟芜赶紧搂住傅雪溪往后转开,刚好后面两个搂到一起的男人补了位,那大汉并不执着,似乎是只要有伴就行,自然地和那两个男人抱作了一团。   三个男人在一起卿卿我我的画面着实辣眼,孟芜只扫一下,立刻移开了视线。   暂时脱离险境,感官恢复,颈间的传来的撕扯感愈发明显。   孟芜:“?”   还得寸进尺了?   当即揪了傅雪溪的衣领把人拉开。   傅雪溪顿时不满,被激怒似的抓过揪在自己身后的手,一口咬上了孟芜的手腕!   孟芜压抑地嘶了一声:“???”   傅雪溪是属狗的吗?   这一口傅雪溪咬得不可谓不重,他自己也知道,咬过之后犹豫地舔了一下。   软热濡湿的感觉激得孟芜的汗毛忽地立了起来!   识海中的蜡烛不顾他的意愿舞动得厉害,脉搏越跳越快,整条手臂都有麻软下来的趋势,一股说不上来的痒意噌地顺着血管钻进了心里。   抽手抽不开,孟芜忍着虚软把风侯挂回傅雪溪的腰上,腾出手来捏住傅雪溪的下巴,防止他再做什么惊人之举。   傅雪溪被钳住,倒没再发疯,乖乖地任孟芜捏了会儿,不满足地拉过孟芜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偏头在孟芜的掌心里蹭了蹭。   孟芜:“……”   还好是他!   要是换个也受“蝴蝶仙”影响的来……   简直不堪设想好吗!   危险,外面真的太危险了。   怎么什么东西都有!   堪堪稳住傅雪溪,两人就维持着这个怪异的动作,跟随大部队缓慢移动。   孟芜努力平复不正常的心跳,集中精神琢磨当下情形,就势掐掐傅雪溪的脸,试图唤回他的神智:“傅雪溪?”   傅雪溪的眼睛始终垂着,俊俏的脸被孟芜揪起也不反抗,不知怎么的耳廓越来越红,抿了下唇,就又要往前扑。   孟芜赶紧捏着他的下巴,硬把人推回去,“。”   怪了真是。   按理说,傅雪溪离他这么近,肯定能被净火蜡烛的烛光笼罩,应该恢复清醒才对。   这怎么看着……比之前更神志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 啊,就,嗯……阿巴阿巴 第88章 仙霖岛(8) 傅雪溪侧身   孟芜抢回傅雪溪的功夫, 密林边缘的人已经全汇集到篝火前。   分散的“蝴蝶仙”也都飞回了篝火上空,再次抖动磷翅,大量的磷粉扑簌簌落下, 吸入的人神情更加迷醉。   抖落过磷粉, “蝴蝶仙”口中的歌声悄然变调,空灵之中夹杂进婉转、旖旎的情调,转弯处都变得短促纤细而充满诱惑。   孟芜听着听着, 脑海中就浮出“淫词浪调”四字。   这唱的什么?   很快, 周围的人用实际行动告诉孟芜“蝴蝶仙”们唱了什么——   原本只是贴近挨蹭的人们, 在歌声的引导下突然更进一步,紧紧搂住了对方, 上下抚动, 耳鬓厮磨起来!   再看面前傅雪溪, 应当是离他够近, 没有吸入第二波磷粉,饶是如此, 也在变了调的歌声中愈加躁动。   比起周围反应夸张的其他人,傅雪溪的反应要含蓄许多。   孟芜主动用手指在他脸上轻轻摩挲几下, 就被安抚下来。   孟芜:“……”   懂了。   看来那磷粉只是个引子, 真正有问题的是“蝴蝶仙”的歌声。   他来时傅雪溪已经吸入了磷粉, 其作用……相当于麻醉或者催眠?   大概是让傅雪溪等人进入了低警戒状态,然后“蝴蝶仙”的歌声登场,引导处于麻痹或者迷幻状态的人们做出亲昵、放浪的举动。   怪不得有他在侧都难以让傅雪溪恢复——人从麻醉中苏醒也需要缓冲时间,而这期间, 因为歌声不属于魔气范畴,不能被他的蜡烛过滤,傅雪溪便也难以幸免。   一想到万一自己没来, 这里会发生什么。   孟芜就觉得这些复眼“蝴蝶仙”真的该死。   松开捏着傅雪溪下巴的手,转而捂上了傅雪溪的耳朵。   ——只要屏蔽歌声,等傅雪溪恢复就好了吧?   孟芜这样想着,河滩上的情形却又发生了变化。   渐渐的,其他搂在一起耳鬓厮磨的人身上散出了些许紫红色的、细碎发亮的东西,像是某种结晶。   相拥在一起的两人散出的结晶缠卷着,在“蝴蝶仙”们越来越魅惑的歌声中,朝着它们簇拥着的篝火上空汇集。   五六十条龙吸水似的结晶带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像是编成鸟笼的铁丝,又像是某条缤纷裙摆上的褶皱,在收口处攒出一个碎花瓣似的结晶球。   粒粒结晶在火光、月光下缤纷闪亮,若不是牵涉其中,这场景看起来称得上是美丽梦幻。   但现在,孟芜可没心思欣赏——   当其他人都处在迷乱状态,正常的他与傅雪溪就格外地引人注目。   一只面向他们的“蝴蝶仙”盯着他们歪了下头。   孟芜心里咯噔一声。   大约万千复眼中的某一只与孟芜对上了视线,“蝴蝶仙”鼻梁蓦地皱起,裂开嘴巴,露出里面尖利密集的牙齿,几个不和谐的音符从它口中吐出。   很快,悬在篝火上空的“蝴蝶仙”一只接一只地转过来,齐齐用足以让人产生密集恐惧的蝇眼注视着他们。   如果只是一只“蝴蝶仙”,顶多会让孟芜觉得诡异。   但如果被十数只类人、看似美好实际上满嘴獠牙的东西盯上,就好比面对一群磨牙嗜血的蝗虫,瞬间让孟芜从后背麻到了头皮。   他是不怕魔物,但这里不是还有很多人吗?   “蝴蝶仙”们能用歌声操纵这些人做出放浪行为,是否也能命令他们攻击他人?   要知道这里面可有不少人是修士。   傅雪溪如果清醒,收拾这些人自然是不在话下,但现在……   孟芜不敢赌。   心还在因为接触到傅雪溪而剧烈跳动着,迎着十几只“蝴蝶仙”的注视,孟芜的手心和鼻尖都渗出了冷汗。   其他“蝴蝶仙”还在歌唱,最先发现孟芜的那只振动起翅膀,抖落磷粉,似乎是想重新麻痹他们。   孟芜在“蝴蝶仙”们的盯视下咽了下嗓子,扫过面前的傅雪溪,慢慢移开了捂着他耳朵的手。   歌声入耳,傅雪溪果然又变得急切。   但因为没有吸入第二波磷粉,远不如其他人那么放得开,抓着孟芜的手蹭了蹭,就朝他抱来。   孟芜放任傅雪溪揽住他的腰,瞥向斜前方那对已经抱住互啃的男人。   学着他们慢慢往前倾身,偏开头凑到了傅雪溪耳边。   熟悉的味道贴近,立刻有紫红结晶从傅雪溪的身上析出。   有几只“蝴蝶仙”注意到结晶生成,心满意足地收回目光。   但最初发现不对的那只两只复眼仍是一错不错,孟芜心中一横,干脆再凑近些,一口咬到了傅雪溪的耳朵上。   傅雪溪身周紫红结晶析出的速度骤然加快,迅速抽起了小半条结晶帯!   已经下口,就不可能简简单单结束,孟芜齿关不留情地狠狠咬合。   叱——牙齿入肉。   耳垂处不容忽视的刺痛令傅雪溪倚靠过来的身体一僵,半遮着的眼帘下那双迷离的双眸霎时恢复了清明。   神智回归的瞬间,笼罩在身上朦胧的梦境褪去,傅雪溪立刻意识到自己中招了。   随即因自己竟然被如此低级的招数蛊惑,难以置信地怔忪住,时间很短,大概只有四分之一个眨眼。   很快他发现自己怀中抱着什么人。   傅雪溪本就不喜欢与人接触,思及自己在迷幻中所做的种种,如被火舐,倏地松手就要将人拍开。   然而就在他动手的前一刻,丝缕熟悉的味道缠绕而来,如同一张定身符,止住了他的动作。   透过衣料熨过来的体温一如既往地令他眷恋,才松开的手指快过脑子,又急不可待地搭了回去。   傅雪溪甚至忽略了耳边的疼痛,偏过头,想要靠眼睛再次确认眼前的人是谁。   谁知入目是一截白皙的脖颈,伴着奇异的歌声,心间又是怦然一跳……   孟芜尝到了血味。   他极力不去想那是别人的血,但人还是有些麻。   ——咬到这个程度,傅雪溪也该清醒了吧!   孟芜就着这姿势,抬眼去瞄傅雪溪头顶的结晶带,瞧见那结晶带又涨了一截,顿时:“……”   这都不管用吗?   傅雪溪疼不疼不知道,孟芜自己先受不了了,松口后退,想着不然用风侯割一下傅雪溪的手指,手指不行就手臂,再不然干脆捅傅雪溪一刀。   平时他肯定是下不去手的,但都到这时候了,什么办法都得试一试。   放开傅雪溪时孟芜已经在思考哪里神经少,一剑捅下去既管用又不致伤重,便对上了傅雪溪一双清醒的眼眸,蓦地哽住。   他还不太确定,低声问:“清醒了?”   即便孟芜放开傅雪溪时退开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还是太近了。   额头几乎相抵。   搭在孟芜腰间的手下意识就要收紧,硬生生被傅雪溪克制住,黑眸震颤着,幅度不大地点了下头,便微微侧头,往篝火的方向掠去。   恢复神智的傅雪溪收起了方才的粘人,不依不饶靠过来的身板打直,神色气场变得冷肃非常。   好像眨眼间换了个人。   孟芜的安全感登时被拉满,忘了白天的龃龉,顺他视线瞥过篝火上空越攒越大的紫红结晶球,低声问:“那是什么东西吗?”   先前被忽视的耳垂此刻热辣辣地疼起来,强力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傅雪溪才集中的精神发散出去,借由如此鲜明的疼痛,联想到造成这样疼痛所需的接触,皮下便如蚁噬似的发起了热。   此刻孟芜的气息扫来,不亚于在闷了一天的热碳上点了把火,火苗腾一下窜起来,一发而不可收拾,直接将傅雪溪这幅冷清面容下的所有都烧起来。   傅雪溪几不可查地战栗,但他很快控住自己的身体,连眼神都不曾晃动一下,更没让孟芜瞧出不对劲,声音平稳地答道:“是欲蝶。”   “‘欲望’的‘欲’?”孟芜问。   傅雪溪点了下头。   孟芜在唇间无声研磨这两个字,最终得出结论:书里确实没写过这种魔。   火焰沿着耳朵上上空灼烈地烧着,烧得傅雪溪耳边噼啪作响,他却在这股快要让他神魂颠倒的热烫里捕捉到别的什么,问道:“你不知道?”   “什么?”   傅雪溪:“……”   欲蝶与岭中君一同出现在他看过的某册古卷里,孟芜对后者如数家珍,怎么会对前者丝毫不知?   随即傅雪溪想道:孟芜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这样只要他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他内里早已沸反盈天——   磷粉最初随风刮来时,他刚生好火堆,借着那微弱的火光望着孟芜的睡颜出神。   但最起码的警戒还在,只吸入了极少部分,就屏住了呼吸,握剑起身寻找魔物所在。   歌声……   此时回忆,他确实听到了歌声,寻歌声找去时,身后火光突然熄灭。   等他回过头来,发现本来该安静睡在火堆边的孟芜不见了踪影,眼尾捕捉到前方密林有月白身影闪过,便追了上去。   他当然能追上孟芜,却在距离孟芜只剩几步之遥时停住。   不知怎么,眼前的人看起来似乎不太对劲——   脸还是那张没什么攻击性的脸,淡然雅致,好像随时会转眼看来露出宽和纵容的笑,身型瘦削腰身收紧,风贯灌入袖摆衣袂舞动,月色下愈显风流。   但……傅雪溪就是觉得这人身上多了些轻浮,又少了些他熟悉的、孟芜该有的特质。   孟芜对他招手,喊他“大公子”,叫他过去。   声音是对的,他压下疑惑顺从地靠近。   可当孟芜那只白皙的手抬起,要来触碰他的脸时,心中的怪异抵达了巅峰。   孟芜不会无端消失,不会不打招呼突然闯入密林,更不会语焉不详地做出这样引诱的动作。   傅雪溪偏头躲开,由是想起方才刮来的磷粉和古怪的歌声。   不得不猜测孟芜是否是受到外物影响,才变得陌生。   那时如果再给傅雪溪多几息的时间,让他多观察观察眼前的“孟芜”,他有极大概率能辨出其与记忆中的孟芜有何不同,进而确认此人为假冒。   以此为前提,凭傅雪溪智识,通过磷粉和歌声,判断出在此地作怪的是欲蝶,便是早晚的事。   傅雪溪若想管,可以等欲蝶现身将其斩杀。   但他很可能会因为担心孟芜,只将所有蝶奴杀死,就立刻赶回落脚处。   从他醒觉到归来,相隔不会太久,孟芜可能还在睡,全程未发现他离开。   等到早上,他会重新飞笺百废城,让他们到金驰镇来接孟芜。   一个小插曲,他自己不会太多想,送走孟芜之后,自会继续赶自己该赶的路。   然而……   这些如果,在一阵熟悉的淡香盈来时,像从高处摔落的琉璃瓦,在他的腰身被搂紧时,狠狠砸到地上,摔了个七零八落,尸骨无存。   ——竟然是真的。   孟芜为假,傅雪溪自不会深陷。   发现眼前人为真,还不住拨动他的耳垂、在他耳边低语言笑,蹭动间露出白皙脖颈,顶着张朗月清辉、金尊玉贵的脸,向他发出邀请……那境况,不啻于仙人俯首、彩云入怀。   傅雪溪有许久不敢动弹,不太确定自己是被嚇住了,还是怕惊碎这个启示性的梦境,只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被动地任孟芜在他身上攀覆、撩拨。   白天那些快速闪过脑海以至于难以捕捉的思绪在孟芜轻佻的动作中变得清晰、分明。   傅雪溪很少有晕头的时候,那时却懵在原地。   但他还能克制,尚能说服自己,他对孟芜不是这样的心思。   只是因为孟芜清醒洞明,他不甘于被这样的人否定,继而生出了好胜心,一定要孟芜理解他、珍爱他,以此填平并覆盖傅若真和玉琉对他的忽视与厌弃。   可当孟芜真的松开他,说着“好吧”遗憾地后退时,他又好像刚填满的胸口被挖去了一块,承受不了那份空荡地追了上去。   于是,含糊不清的渴求褪去了繁复的衣饰,露出了里面最为赤.裸的本体——他想要孟芜,一直想要。包括孟芜这个人以及他的声音、话语、关注、安慰……他想让孟芜属于他,只属于他,只能属于他。   欲念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洪流,一旦爆发,就会瞬间冲垮所有堤坝。   便在他最为投入的时候,耳垂传来刺痛。   眼前迷乱的一切都如水中月,镜中花,随着光影的摇晃,全部消失了。   是以傅雪溪刚醒来时心神震动,一时分不清那是魔物引诱,还是心念外放。   偏头看清孟芜的侧颈时,险些以为是幻梦重临。   傅雪溪与傅若真对抗得最激烈时,脑子里也有一根弦紧紧绷着,支撑着他的神智,让他不至因为斗气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现在看似平静,内里却是摇摇欲坠,玉山将摧。   尤其当他记起欲蝶这种魔物的习性时,那些勉强锢住他的条条框框分崩离析,被从耳垂处点起的火席卷,烧了个干干净净。   傅雪溪记性很好,少时翻过从傅若真的密室里捡来的那本图册,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岭中君在第三页,欲蝶在第十七页。   白纸黑字写得明白:欲蝶擅隐匿,往往派出“蝶奴”探路,先以磷粉让人迷失,辅以歌声引出人心底的欲求——通常关乎男欢女爱。   男欢女爱。   四个字如同炸雷,将傅雪溪的脑海轰成一地碎渣。   他该庆幸自己早早出来理事,不至在这时方寸大乱,兀自消化着这个惊人的答案,手指轻轻颤抖,反复无数次,才重新扣回了孟芜的腰上。   原来是这样。   傅雪溪想。   这样就说得通了。   孟芜身周干干净净,没有一片结晶析出。   如此,不知欲蝶为何物反而更好。   傅雪溪垂下眼,略过关键处,说道:“欲蝶以人念想为食,唯有在食物富足、且安全的情况下才会现身,需得等待时机,方能将其斩杀。”   孟芜:“这样。”   傅雪溪清醒,孟芜便自认使命完成,再提不起紧张情绪。   反正不管是欲蝶,还是蝴蝶仙,都逃不出傅雪溪的掌心。   傅雪溪说什么就是什么,孟芜全无意见,更不会怀疑。   特殊情况不多计较,还很配合地也揽过了傅雪溪的腰。   可相较于其他搭子,他们这边的结晶带还是冒得慢些,久久不能与大部队汇合。   从刚才起就频频关注他们的“蝴蝶仙”似是觉得奇怪,抖动翅膀朝他们飞来。   孟芜:“……”   难缠!   不能让“蝴蝶仙”近他的身。   一旦“蝴蝶仙”进入净火蜡烛的映照范围,就会被净火溶解。   按傅雪溪所说,欲蝶警惕性很强,发现异状,说不定就不现身了。   事已至此,要是不把那只欲蝶引出来杀一杀,未免太亏。   孟芜暗啧着搂紧傅雪溪,做出亲密的样子。   欲蝶以人念想为食,孟芜便尽可能地想些有兴趣的事,在脑海中描绘出暗界退散,自己从此自由,御剑飞行上天入地的蓝图。   他着实尽力,可还是一粒结晶都析不出来。   暗想着:难道是方向不对?   傅雪溪见他露出郁闷神色,眼神黯了黯,说了句“得罪”,突然压近,薄唇贴上孟芜的脖颈。   有软热的东西从刚才被傅雪溪咬出的伤口上扫过,握在孟芜腰间的手收得愈紧。   孟芜:“!”   这就有些过头了吧!   不等他做出反应,就见大片结晶忽地从傅雪溪身上涌出,往上被牵引着,注入了篝火上空碎花瓣似的结晶球中。   飞到半途的“蝴蝶仙”堪堪停下,振动着翅膀悬在半空。   与此同时,篝火上方的结晶球怦然散开,一只粉紫色的双翼“蝴蝶仙”从篝火上空飞身而起,欢快地在空中舞动。   周围“蝴蝶仙”感应到欲蝶出现,纷纷露出惊喜神色,追随而去。   锵的一声,风侯滑剑出鞘。   剑光如月,晃得孟芜偏头闭了闭眼。   身前人退开,只听得破风声起,不多时,远处传来一声尖利的惨叫。   等到孟芜循声找去时,那只才现身的粉紫色欲蝶已被风侯钉死在密林边缘的一棵树上。   秒杀!   孟芜知道傅雪溪利落,没想到能利落到这个地步。   风侯剑上覆有傅雪溪手上指环激发出的净火,钉穿欲蝶的同时,火焰将其团团包裹,迅速将那只人头大小的魔物焚烧殆尽。   篝火上空的“蝴蝶仙”们在那刹那全变了嘴脸,露出獠牙发狂般朝傅雪溪杀去。   但欲蝶谨慎,轻易不显身形,便是因为它自身柔弱,只能靠幻象惑人,其从属自然也不是什么强大的存在。   傅雪溪手指勾起,楔入树干的风侯剑便即撤回,在空中飞旋一圈,利落地将那些长着可怖复眼的“蝴蝶仙”穿了糖葫芦串!   剑气一震,魔气凝聚而成的十数躯体碎散成大团魔气。   孟芜及时撩起衣袖张开手心送出净火,才散开的魔气遭遇净火,没有任何抵抗,消融而去。   欲蝶与“蝴蝶仙”们死亡,歌声停止。   围绕着篝火相互爱抚着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仿如一只只木偶,静静站在篝火边。   解决了魔物,风侯仍不入鞘,蜻蜓似的点入河水中,飞旋而归,从呆立的众人面前飞过,反复数次。   清晨河水冰凉,被风侯剑抖落到篝火边众人的脸上,激得他们从麻痹中苏醒,打着冷战纷纷回神。   孟芜原本还暗赞傅雪溪干脆利落,看着看着,眉毛挑起——原来淋点水就可以了?早知道……   风侯一阵风地停到了傅雪溪面前,傅雪溪侧身朝他伸手,道:“过来。”   傅雪溪这声说得自然。   好像说过千百次。   孟芜还在后悔,人已经听话地到了傅雪溪身边。   河滩上的人恢复了神智,或是惊叫或是茫然。   傅雪溪在他们注意到这边之前,揽过孟芜的腰,御剑升空,带他飞过了广阔的河面。   飞出去足有十几里,孟芜才反应过来:金驰镇在西方,傅雪溪却径直带他往西南去。   连忙问:“我们这是要去哪?”   “仙霖岛。”傅雪溪道。   “什……”   怎么就要去仙霖岛了?   “等等!”   傅雪溪真就御剑停在半空,望着前方静了静,回过头来时已是十分镇定,说道:“不是你说要与我同行?反悔了吗?”   孟芜的确动了和傅雪溪同行的心思,但还没能迈过自己心里那道坎。   “同行”两个字都还没说出来,何谈反悔?   可一错眼,看到傅雪溪被咬伤红肿的耳垂,孟芜就这么噎住了。   便是这片刻的迟疑,傅雪溪道:“我要去仙霖岛,查明我究竟是什么来历。你……”   他状若平静地转过头来,黑眸专注地望进孟芜眼底,“可否与我同去?” 作者有话说: 开窍了一个 第89章 仙霖岛(9) 可怕的醒悟   孟芜打了满满一肚子的腹稿, 准备劝傅雪溪先到金驰镇落脚。   听到这句,直接打翻了墨水,那写了一沓的稿纸被洇湿, 字迹模糊难认, 双唇启合数次,终是闭上了。   傅雪溪看似四平八稳,实则十分紧张。   没听到孟芜开口说“反悔”, 便重新驱动风侯。   等到孟芜回过神来时, 早不知道偏离金驰镇有多远。   回首望着被抛在后方灰蒙云浪, 心下懊恼:傅雪溪这样高傲的人主动开口,他还能怎么办?   谁让他总要对傅雪溪心软?   孟芜也是才发现自己这般吃软不吃硬。   无奈叹息。   就……   陪傅雪溪去仙霖岛走一趟吧。   *   两天后, 傅雪溪寻了处修士聚落落脚休息, 孟芜才有机会询问此事的来龙去脉——   “你怎知去了仙霖岛便能查明身世?”   孟芜问话时, 傅雪溪正相当自然地取过孟芜面前的茶碗, 提起茶壶倒满茶水,再把茶碗推回到孟芜面前, 答道:“娘亲……”   默了默,他改口道:“玉前辈离世前曾留下只言片语, 只是当时心神恍惚没能听清。将要离城时, 云澜来访, 提起幼时无意间闻听他爹娘因我争吵,涉及此处,方才发觉他所说的仙霖岛与玉前辈遗言相和,故有此行。”   孟芜心里一个不大不小的谜题被解开了。   原来如此。   看书时他还奇怪过怎么傅云澜知道傅雪溪的身世。   如此说来, 傅云澜其实一直知道傅雪溪并非爹娘亲生。   以此为前提,傅云澜常年受并无血缘关系的兄长压制,又被魔挑唆, 在原著中会黑化真是合情合理。   想到原著,孟芜就觉糟心。   索性将那一沓藏在心里的剧本撕个稀碎漫天扬散——既来之则安之,反正已经脱纲,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仙霖岛地处西南,是一座隐世仙岛。   万般曲折打探自不必说,三个月后,傅雪溪和孟芜出现在西南之极,号称与仙霖岛隔海相望的霖雨镇上。   如果这个书中世界有版图,霖雨镇绝对已经到了地图边缘。   一路过来,越是远离四大仙城的地方,越是荒凉破败。   不想到了霖雨镇,周边又亮堂起来。   小镇边上驻扎着不少修士聚落,还有不少散修在镇上出没,竟还有点热闹的意思。   孟芜和傅雪溪并肩穿过潮湿的长街,瞧见远处一座三层小楼,楼外挂着两盏灯笼,灯笼上有字,分别是“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   对傅雪溪道:“前面有家客栈,过去看看,顺便打探些消息?”   傅雪溪顺他视线望去,顺手抓了他的手腕,避开街上来往的修士,朝那客栈走去。   识海中蜡烛只象征性地轻轻跳了一下,就恢复了悠然姿态——实在是这三个月里,和傅雪溪接触的次数太多,连他这支见了傅雪溪就发疯的蜡烛都麻木了。   每天御剑赶路,少不得要被傅雪溪揽着。   夜间休息也不总能找到聚落或村镇,偶尔宿在野外,傅雪溪便要搬出欲蝶那一遭,最后往往两人挤挨在一处。   到月圆夜更不必说。   以前在百废城时,傅雪溪对此事还较为矜持,不愿在人前示弱,总要孟芜主动上门,才勉为其难借他渡过痛症。   现在……倒也不能说傅雪溪不矜持了,就是痛症一要发作,便白着一张脸不言不语地看着他。   说来也是奇怪,傅雪溪以前在他面前卖乖时,没少装柔顺,但孟芜总能从中品出一丝丝违和和做作。   盖因傅雪溪天生就不是能屈就的人,即便扮起乖巧来,也带着种强悍兽类蛰伏时特有的审度。   像是在等待机会,只要敌人露出破绽,便会立即露出锋利牙齿,直扑对方的咽喉。   但最近真是不知傅雪溪是怎么了。   示弱时脊背也不见弯曲,更没什么言语,只那一双分明的黑眸垂下些,嘴唇抿一抿,气质就整个柔和下来。   从高岭之花到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小白花只需眨个眼,要多自然有多自然。   孟芜跟来,主要是想帮傅雪溪缓和痛症,见他这样,纵使知道又是什么把戏,也很难视而不见——毕竟以傅雪溪那痛症的痛苦程度,怎么卖惨都不过分。   就范也就算了,最让孟芜难以招架的是,每到这时,傅雪溪眼中总盛满说不出的意味,视线在他颈间、唇畔逡巡,每每让他头皮发麻。   好在傅雪溪也只是看,且称得上含蓄,从未做出什么逾矩的行为,孟芜也只好装成瞎子。   此时低头瞥过握在自己腕上的手,孟芜无言半晌,到底是没说出什么,很是牙酸地跟着傅雪溪来到了客栈前。   客栈里一层堂食,二三层住店。   到了门口,一楼大堂里坐满了人,众人似在商议什么事,傅雪溪和孟芜一出现,议论声陡然停住,数道目光似有若无地从他们身上刮来刮去。   大堂里的人面色都不怎么好看,弥漫在空气中的氛围也很古怪。   穿梭在桌椅间的小二瞧见他们,扬声便是一句:“客官不巧,今日小店客满,劳烦客官另投他处!”   孟芜和傅雪溪在门口停住。   那小二送完了餐食过来,苦哈哈地给孟芜和傅雪溪指路,“两位客官再往前走上半条街,前面就有家酒楼,客官不防去那里看看。”   说完店里就有人喊小二填茶,店小二扭头就是一句“来了!”,鱼似的游回了桌椅板凳之间。   孟芜和傅雪溪只好照那小二所说,往前走了半条街。   好消息是果然有家酒楼,坏消息是那家酒楼也是客满。   店家几句话,把两人支出了两条街。   然而接连走了三家客栈、酒楼都是满员,且占据客房的几乎都是各路修士,在这座边境小镇里,就不太寻常了。   傅雪溪和孟芜对视一眼,从百宝囊中取出灵石,便要递给第三位店家,询问些消息。   这时节,满店的低嗡声正因他们的到来停滞,客店之中坐在某张桌前的人无意间抬头,瞧见了傅雪溪的侧影,腾地站起来,难以置信地喊了声:“大、大公子!?那边的可是百废城的大公子?”   一听到“大公子”三个字,孟芜心里便是咯噔一声。   无他,实在是傅雪溪过去的名头太响亮,走到哪里但凡被人认出来,立即成为人群中心、正义使者。   过去三个月里,每当有人这样叫傅雪溪,总要带来些不大不小的麻烦。   孟芜身为同行者,深受其害。   不想到这偏远的霖雨镇,也有人叫得出这名头来。   傅雪溪被人叫了近十八年的“大公子”,纵使现在不在其位,乍听到时仍是下意识地回了头。   那人看清了傅雪溪的脸,一扫先前沉郁,喜上眉梢,激动起身从桌前起身迎将过来,到了傅雪溪身边,恭恭敬敬施礼,说道:“在下周敬一,多年前曾在百废城做事,得幸见过大公子几次。”   随后转身,与之前跟他同坐一桌的几名修士说道:“这位是百废城的傅大公子,有大公子在此处,那海怪再是凶悍也不用愁了!”   孟芜:“。”   果然是没好事。   海怪又是个什么东西了?   这叫周敬一的来龙去脉都不说,自顾自就把事情揽到傅雪溪头上。   孟芜与傅雪溪一道,看不得傅雪溪因为“大公子”三个字就随便给人坑了去。   当下从傅雪溪身后上前,想要像过去三个月里遇到的那样,将这事一推二五六,谁爱去谁去。   可那一步还没落实,手腕先被人捉住。   诧异回头:“?”   傅雪溪对孟芜颔了下首,示意不必担心。   “……”好吧。   孟芜压下了那点不快,退后移开视线,望向了别处。   便听傅雪溪问那周敬一:“镇上散修如织,与那海怪有关?”   傅雪溪接了话茬,周敬一越发欢喜,直道:“大公子英明!这镇上的诸多修士,正是为那海怪而来!”   霖雨镇上客栈家家爆满,挤都挤不进去。   半盏茶后,周敬一等人张罗着在大堂中腾出了一张桌子,叫来茶水点食,将傅雪溪和孟芜请了过去。   在这消息滞后的偏远小镇,也有人听说百废城有个净火修士,只是孟芜的名字传到这边早已失佚。   客栈中的众修士见了他这生面孔,觉察出他修为不济,却能与傅雪溪同行,隐隐有了猜测,对他也殷勤起来。   周敬一说着:“茶水鄙陋,还请大公子和孟公子不要嫌弃。”   特地倒了两杯茶,分别敬上。   傅雪溪那杯在他颔首致意下放到了桌上,等到送上孟芜那杯时,傅雪溪抬了抬风侯,将那杯子挡下。   然后众人便见傅雪溪另取了茶具茶炉,连煮茶的水也是自带。   迷茫之后,有人反应过来,极有眼力见儿地帮着支炉煮茶。   茶炉支好,等茶水滚沸时,周敬一率先讲起了霖雨镇海怪之事。   “霖雨镇这种边边角的地方,除了原住民,外人罕至。要不是我那荒唐的幼弟,恐怕这辈子,我都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周敬一说到这里,苦笑道:“说起来,我今日在这里,还与大公子有些关系。”   人群里有知道始末的惊悟:“啊,就是这位……”   周敬一点头,叙说下去。   原来这周敬一有个比傅雪溪还大上一岁的弟弟,今年十九,是他们全家的宝贝疙瘩。   这宝贝疙瘩天资聪颖,人还上进,小小年纪醉心修行,修为蹭蹭往上涨,很快超越他的大哥、爹娘,成了小有名气的天才少年。   但不是所有天才少年都像傅雪溪一样沉稳。   周小弟领了这称号,便觉得自己与芸芸众生大不一样,眼高于顶不说,行事日渐恣意,久而久之,难免惹人厌烦。   有天,某个被周小弟奚落过的修士气不过,冷眼对他说:“总有人说一瓶不满半瓶晃,如今见了你,我才知道是什么意思。”   周小弟自小天赋异禀,从来都是被人捧着哄着,突然被泼了冷水,自然不快,冷笑着拔剑就要让他见识见识半瓶水的威力。   那修士见他要动手,连忙“告罪”,“周兄弟别气,哎呀你看,我这话也并非针对你,就是见过真正的天才,再瞧其他人就都是半瓶水,有感而发,有感而发,周兄弟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不得不说,此人是会拿捏人的。   以天才自居的周小弟怎能容忍被人比下去?   顿时也不想让他见识自己的威力了,想尽办法地把那个“真正的天才”的名字挖了出来。   好巧不巧,那人正是傅雪溪。 作者有话说: 你的醒悟我的醒悟好像不一样~ ps:“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来自百度 第90章 仙霖岛(10) 傅雪溪被斥   周敬一咽可下唾沫, 悄悄觑傅雪溪的表情。   傅雪溪但不改色,似乎都没身听,倒是孟芜轻轻嗤笑一声, 引得周敬一等人侧目。   孟芜也懒得理——西人见可傅雪溪如见救命稻草, 为防傅雪溪不肯出手,估计原本只与傅雪溪有一分关联也要说物是十分。大庭广众,将傅雪溪高高架起, 逼得他不得不帮忙罢可。   傅雪溪方才拦可他, 便是作有打算。   孟芜也懒得插言, 权当是身听笑话。   周敬一听他哂笑,心里开始打鼓。   西时茶炉煮沸, 热气冒出。   挨得近的人成要上手, 却被傅雪溪领先一步。   只见堂堂百废城的大公子亲手取过炉上茶壶, 烫碗、填茶、泡茶, 还很耐心地滤可两次,取可第三泡, 一套流程做得熟练无比。   倒好茶,直接把茶碗推到可孟芜手边。   周敬一的目光顺着茶碗而动, 就见一只匀长白皙的手接可茶碗, 另一手撩可袖袍。   孟芜也没觉有什么不对, 端起茶碗先嗅可嗅,轻啜细品,对望过来的傅雪溪点可下头。   见孟芜满意,傅雪溪省去前但繁琐步骤, 顺手地给作己也倒可一碗。   周敬一看得有点呆。   等等!   能知道的大公子,因不是西样的啊!   许是盯得久可,端着茶碗的青年抬眼, 不冷不热的目光睇来,唇角似笑非笑地挑可挑,复又垂眼品茶。   周敬一从孟芜意味深长的目光中浸过,顿时有种小九九被看穿的心虚,到嘴边的话犹豫可半天没吐出来。   傅雪溪喝着茶,却也关注着孟芜动向。   见周敬一注视孟芜,放下手中茶碗,发出重音,说道:“而后如何?”   “而后……喔。”周敬一在神,脑子里不断在放方才孟芜方才似有讥诮的笑容,虚词夸大的意图就像才出洞就听到可风吹草动的蛇,刷地缩可在去,不尴不尬地继续往下说。   周小弟从手下败将口中得知可傅雪溪的存身,作然生出可比较之心。   周小弟身家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说要来百废城,他家中也愿意纵容。   同时也暗暗觉得周小弟或有一比之力——毕竟傅雪溪再天才远身天边,究竟如何只凭传言,周小弟的优秀却是他们有目共睹。   成来天赋西种抽象的东想,也会让人产生“远小近大”的错觉吧。   之后就无甚新鲜,周小弟如愿物为可百废城的门客,作命不凡的天才少年一朝碰壁,见识到可山外青山楼外的楼——算起来傅雪溪还比他小一岁,修为高出他又岂是一星半点?   周小弟大受打击,一蹶不振。   周敬一一家也就火速离开可百废城。   “作那以后,家弟便总成着寻求秘法,一飞冲天,有一天,他做可个梦,忽然就说身想南之极有个世外仙岛,那岛上藏着二让人修为一日千里的秘法……”   周敬一西话说出来,身客店内引起可不少的共鸣。   原本不言不语的众修士忍不住附和:“我家妹子也是,有天说梦到我那数年未归的妹夫身一座岛上,一定要去岛上与他团聚,结果……”   “我爹又何尝不是?梦到可岛上满是灵石,说是上百个百宝囊都装不下,怎么劝都劝不住,哎!”   ……   闻说“仙岛”,西半晌的时间总算没有浪费,终于进可傅雪溪和孟芜关心的正题。   客店中的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是诉说作家亲朋、同门做可梦,梦中岛上有什么却是不一而足。   听起来,那仙岛上似乎有什么东想,以执念深重之人内心最渴望的东想,一一将他们引可过来。   “从那之后,家弟就经常重复地做那个梦,梦到作已到可那劳什子的仙霖岛上,寻得秘法名震寰宇,醒来就吵着闹着一定要去。爹娘和我都觉那梦境诡异,恐是他道心破碎心魔乘隙而入,便成方设法劝解于他……”   周敬一越说但色越凝重,周围有类似经历的人都纷纷摇头,叹息着说:“没用!只要做可那个梦,谁都劝不物。”   “正是,”周敬一道,“家弟有段时间果真不再提仙岛秘法的事,我与爹娘都以为他是好可,却不知他那时只是装无事,寻得空隙便逃出家门,留书一封,说他要上岛去可,等学得秘法归来,定要——”   周敬一看可眼傅雪溪,咳可声,转可个话头,“我爹娘见可他留的信,险些气死,便让我来追他在去,我一路打听,才知真有西么一座岛,追到可西霖雨镇,弟弟是找到可,因他却……”   “哎,我家妹子也是!”   “我爹也是!”   ……   孟芜也没心思品茶了,问道:“如何可?”   周敬一愁眉苦脸地摇头,说道:“不瞒这位,家弟此刻就躺身这楼的房间里,已然昏迷可三个月可!”   此言一出,满店的人又嗡地议论起来。   深陷身西霖雨镇的,有他们的家人、朋友、道侣、师徒……   凡是做可梦成要去岛上找魂牵梦萦之自的人,全都昏睡身霖雨镇上,少则十几这十天,多则六七个月!   无论是喊叫、推搡都叫不醒,就好像魂被人勾走可。   孟芜暗道一句怪不得。   他还成西偏远小镇,怎的能有客店和酒楼全部满员。   原来客房都被西些昏睡的人及找来的亲友给占去可!   “那海怪又是何自?”孟芜问。   周敬一道:“是个盘踞身霖雨镇外海的魔自!就是它让家弟还有其他同修亲近之人昏迷不醒!”   说着起面退开,又冲傅雪溪行可一礼,“大公子!请大公子出手,助我等斩杀海怪!”   客店里的修士有认识傅雪溪,也有不认识的,所都听过百废城大公子的名头。   此时周敬一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起面施礼,齐齐道:“请大公子出手,助我等斩杀海怪!”   傅雪溪一时没应声,注意到孟芜杯中茶凉,又取下沸着的茶壶给孟芜添可次茶。   孟芜:“……”   现身还是喝茶的时候?   三个月来,傅雪溪泡茶的技术见长。   茶香袅袅拂但,嗅着的确是清香怡人,孟芜不成他白忙,只好端可茶碗慢慢将那杯茶喝可。   傅雪溪还要添,被孟芜挡住。   傅雪溪观察他神色,见他是真的不成再喝,方才放下茶壶。   转向周敬一,说道:“那海怪身哪?”   西便是愿意帮忙的意思可。   众人欢腾。   周敬一道:“我西便为大公子带路!”   孟芜和傅雪溪到可霖雨镇,只身客栈里待可不到三盏茶的功夫,就朝小镇外的码头去。   起初周敬一见孟芜也跟着起面,还拐弯抹角道:“海怪凶猛,恐伤可孟公子,孟公子还是身店中安歇,待大公子将那海怪除去,再同公子相见”   话说的客套,实则是嫌孟芜修为低微,去可反而累赘。   傅雪溪那边收可茶炉等一应器具,闻言不轻不重地扫可周敬一一眼。   周敬一顿觉平地起寒风,像是无意间踏入可被标记过的地盘,瞬间被那地盘的主人盯上,只西漫不经心的一眼,便让他颈间发寒,心头悚栗。   周敬一立马改口:“喔、喔……孟、孟公子乃净火修士,与大公子同行,定二事半功倍!”   言罢不敢多留,逃出客栈外等候。   把东想都妥帖收在百宝囊中,傅雪溪问:“走吗?”   孟芜从周敬一等人离开,就一直无言,从头到尾看完傅雪溪的整套动,突然开口道:“你早知道西事,是吗?”   傅雪溪眉梢轻动。   回灵气运转持续不断从他面上散发冰冷雪气都凝滞可一瞬,随后恢复如常。   他心成:果然还是被发现可。   前一刻傅雪溪还是旁人眼中杀伐果断的大公子,此刻单独但对孟芜,像是学堂上被单独拎出来的学生,无端生出些不知先生要提问何处的紧张。   好身他从来喜怒不形于色,一张俊脸还很平静,快速斟酌措辞,思索着该如何解释。   因当孟芜注视着他不说话,准备好的托词就像被风吹乱的书卷,哗啦啦翻过,无迹因寻可。   被孟芜那双清澈、温润的眼睛盯着,傅雪溪略微别开视线,过可会儿,承认道:“……是知道一些。”   “。”孟芜道:“西三个月里,我身你面边寸步未离,却是从未听说西等怪事,因见不是西期间得来的消息。这么……傅城主也只是身傅前辈和玉前辈的争吵中听他们提起过仙霖岛,各中细节,一概不知,能以,也不是他告诉你的。更不因二是你离城之前知晓——”   孟芜边成边说,将其他选项一一排除,最后盯紧傅雪溪,缓缓道:“你也做可梦。”   傅雪溪微微抿可下唇。   孟芜立即知道作己说中,讶然道:“什么时候?”   孟芜已经察觉,傅雪溪便也瞒不下去,如实说道:“两个月前。”   “两……”孟芜眨可眨眼。   两个月!?   好家伙,真的好家伙。   傅雪溪是真二瞒啊。   难怪他对周敬一等人那么有耐心。   原来是……   孟芜脱口问道:“你梦到可什么?”   傅雪溪闻言别开的视线往在转,没等触碰到孟芜又停住,没有吭声。   孟芜一看他西样,心里立即有数——傅雪溪的梦,十有八九也请可他到场。   ……顿时不成知道傅雪溪的梦里发生过什么可。   “当我没问。”孟芜无语地将西话题揭过。   心中暗道:“我倒要看看那海怪到底是个什么东想。”   于是,傅雪溪和孟芜抵达霖雨镇,不到三盏茶的功夫,就身周敬一等人的引领下,朝霖雨镇的外海掠去。 作者有话说: 要上岛啦~ 第91章 仙霖岛(11) 傅雪溪轻轻   周敬一等人先来这霖雨镇, 早将海怪始末调查了个清清楚楚,路上便与傅雪溪叙说那海怪的来历:   “没人知道那个海怪是打哪来的。最早是在两年前,霖雨镇上有出海打鱼的渔民发现水中常有巨大黑影游动, 瞧着似鱼非鱼, 总是阻碍船只返回霖雨镇码头,每每突然出现在船头横加拦截,酿成了几起不大不小的翻船事故。   “渔民们恐是魔物作祟, 便去请了修士帮忙将那魔物除去, 不想那被找来的修士给那魔物拖到了海里, 自此不知去向,修士同门去找魔物报仇, 也是一去不返。   “这么个小地方, 接连折损两名修士可是大事, 呈报附近的修士聚落后, 又有数名修士前来,却不想来几个折几个, 不仅没能除魔,一来二去, 反将那魔物养起来了!   “之后就开始有怪事发生, 开始就只是镇上修士无端昏睡, 慢慢扩散到霖雨镇外,到几个月前,像家弟这样远在千里之外的人也开始做梦!只要顺着那梦境来了这霖雨镇,全都一睡不醒, 那魔物也越长越大……”   听到这里,孟芜忍不住道:“魔物作祟,为何不向附近仙城求救?”   如今厉害些的修士都聚集在四大仙城中, 四城修士通常要比外界散修强上数倍。   普通修士打不过,四城修士也打不过吗?   这话一出,同行修士面上无不苦笑。   “公子有所不知,并非他们未曾向仙城求助,实在是求告无门啊!”   周敬一道:“仙城修士强悍,谁人不知?早在继两名修士之后又折损了数人时,霖雨镇的修士聚落便向离得最近的陆照城发出过求救的信烟,陆照城却坐视不理,意图上门周旋的散修也都被拒之门外,只说了句霖雨镇不是陆照城辖域,有什么魔物也都不归他们管,便把人打发回来。   “不止陆照城,就我所知,也有帖子送往其他三座仙城,却未见哪座仙城派了修士前来,平时一个个道貌……”   周敬一越说越气,仿佛回到了吃陆照城的闭门羹那天。   讥诮的话溜到嘴边,猛地想起傅雪溪身份,赶忙往回找补道:“道貌……呃,这,想来其他仙城离这里是十万八千里,总不好跨过陆照城,为一只魔物跋涉而来,也是我等异想天开了,哈哈,大公子勿怪。”   傅雪溪未将周敬一所言放在心上,只是按他提供的线索回忆,不曾记得看过这样的帖子。   要么是霖雨镇的帖子送来时,他不在城中。   要么是就是帖子在秋七那里就被滤掉了,根本没送到他面前来。   就算送到了,那时的傅雪溪也不大可能理会。   一是他代行的是城主之责,光是百废城城务就已足够繁杂,根本抽不出空管顾其他地域。   再则霖雨镇更加靠近陆照城,突然一张帖子绕过陆照城送到他案头,考虑到仙城之间各有地盘,他不知其中因缘,也不能随意介入。   依他性情,倒是有可能派人前去暗中调查,等了解了事情始末,再行考虑是否插手。   不过既然没看到那张帖子,这些事,也就不必与周敬一等人言说了。   周敬一还在说好话:“从前如何不必再说,现在我等时来运转,盼来了大公子,想必是除魔在望了!”   旁边有人附和道:“是啊,不怕大公子和孟公子取笑,要是今日大公子不来,我等也要与那魔物殊死一搏。若是赢了,我立即领了我家妹子回转,此生再不踏足霖雨镇,要是不幸葬身海底……哈哈,现如今大公子来了,不提也罢!”   那人没说葬身海底如何。   但孟芜听了前情,不难猜测。   若他们葬身海底,便又成了那魔物的饵食。   到时候海中魔物做大,昔日袖手旁观的陆照城首当其冲,自食恶果。   如此也算给他们出了一口恶气。   能将修士逼得恨不得与之同归于尽,孟芜感叹:看来这陆照城,不是什么善类了。   霖雨镇不大,说话间一行人已经掠过了城镇,来到了码头。   码头前方便是茫茫的外海,海面上弥漫着雾白的水汽及浓郁的魔气,黑白两色交相混杂,匀出一种僵冷的灰来。   海面上可见度很低,站在码头上,只能望出几丈远,再往后,视野就被灰沉沉的天幕压住了。   周敬一等人直接冲过码头,落在一条准备好的大船上,将船摇到了码头边。   孟芜原本想着就待在岸边,免得打起来他在旁边碍手碍脚。   但海上魔气森郁,视野受限,万一有什么紧急,来不及支援怎么办?   他还想着,傅雪溪已率先过去,回头朝他伸手,孟芜当即不再纠结,扶着他的手臂,来到船上。   周敬一等人等他站稳,便即起锚。   有人掌舵,有人摇船。   大船滑开水面,往海上深灰的雾霾中驶去。   周敬一趁摇船时描述了海怪的样貌。   孟芜听着听着,脑海中就浮现出一个长了触手、奇丑无比、身躯庞大的灯笼鱼形象。   “那海怪狡诈得很,时常借助海上浓雾隐匿身型,有时镇上渔民晴天出去打鱼,回来起雾迷了路,便会碰见那海怪,海怪点起灯笼发出人声,佯做渔船,在外面引路……”   “引去哪里?仙霖岛吗?”孟芜问。   周敬一道:“这就不知道了。人人都来找那仙岛,但听当地渔民说,那座仙霖岛早在二十年前就沉到海底去了,我看就是那海怪诱引修士前来的把戏——”   “来了。”傅雪溪忽然道。   船上众人皆是一震。   孟芜近来常与傅雪溪接触,蹭足了气运,现在就是自己出去转上几天也使得。   靠温差感受海怪方位这招失灵,便以衣袖掩住口鼻,顺着傅雪溪望着的方向看了许久。   等到跟来的众修士察觉到海怪靠近,不再摇船,呛啷啷拔出佩剑,孟芜才在前方遮眼的灰雾中瞧见了灯笼似的光晕,手摸向腰间百宝囊,就要取一张弓出来。   许是海怪游近发现船上的都是修士,灰雾中轮胎大的光晕只亮了几秒,霎时熄灭。   砰——!   一声震耳的击水声惊起。   海面上的灰黑雾霾被拍散,黑蓝海水中闪着鳞光的庞大身躯一闪而过。   前方海面浪涛陡升,直掀了十几丈高,便朝孟芜等人所在的渔船狠狠拍下!   咸湿海水淅淅沥沥落在船上,就在那浪头打下的前一刻,一道结界彭然撑开,将整座船护在其中。   海浪拍下,渔船颠簸,但有结界在,始终没有倾覆。   风侯出鞘,傅雪溪轻轻对孟芜说了句:“我去去就来。”踏前几步,飞身而上。   “我来助大公子一臂之力!”周敬一在甲板上见傅雪溪飞掠而出,赶忙跟上。   “我也来!”   “还有我!”   ……   看得出,这些人是真的苦海怪久矣,刷刷刷,十几道人影从甲板上飞起,随傅雪溪一起,没入海上的浓雾之中。   接下来一段时间里,海上巨响不断,浪涛遮天。   傅雪溪留下的结界异常坚固,任外面如何翻覆,结界之内始终安然无恙。   渔船像是一枚图钉,牢牢钉在了波澜起伏的黑蓝色绸缎上。   海上灰霾开散、暴雨倾盆。   一道怪腔怪调的惨叫之后,周围一度只剩海浪翻卷之声。   孟芜步到甲板船头,握住船舷投望前方海面。   忽然,灰蒙之中出现了几道影子。   影子越来越近,孟芜看到了周敬一。   想是经历了一番恶斗,周敬一浑身湿透,衣料似被什么锋利之物划得破烂,身上沾了点血污,束发发冠不知丢到了哪里,一头长发湿成一绺一绺,搭在身上,要多狼狈有多狼狈,端个盆或许可以直接去街上讨饭了。   其他人也不比周敬一强上多少,一个个湿淋淋地从灰霾中来,踉踉跄跄地落入渔船的结界之中。   修士们一落到甲板上,立刻运起灵气,将浑身海水蒸干。   孟芜巡视一圈,问道:“傅雪溪呢?”   周敬一抹了把脸呼哧带喘地刚要说话,身后传来轻磕细响,不等回头,就有银白衣摆擦过孟芜的脖颈,而后飘飘下落,扫来清新雪气。   傅雪溪轻盈盈地踏在孟芜身后的船舷上,任这结界里外如何湿寒,他身上滴水不沾,应声道:“在这里。”   孟芜连忙转身,见他没有损伤,心下稍安,瞥过狼狈众人,问道:“海怪除掉了?”   傅雪溪摇头,还没开口,身后周敬一先气道:“这海怪根本杀不死!”   孟芜:“?”   什么意思?   其他修士也累得够呛,有人骂道:“他爷爷的,大公子前脚才宰了一只,后脚又冒出只新的,接二连三,杀都杀不完!”   接二连三?   难道海里不止一只海怪?   孟芜眼神询问傅雪溪,傅雪溪也在思量,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眼解释道:“它没有魔核。”   魔核这种东西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有的。   只有高等级的魔才能长出魔核。   魔核能令魔物更加高效地利用魔气,生出智识,同时也会成为其致命的弱点。   可……   孟芜不解:霖雨镇外海的这只海怪,称霸一方令诸多散修束手无策,能甄别普通人与修士,还会有意识地诱引渔船,无论从实力还是智力上,都不像是普通魔物。   海水涌动,似是那被傅雪溪搅散的魔物又重新聚形。   ……能迅速吸收外界魔气炼化重组,这也是实境魔物才有的本事。   实境魔物怎么会没有魔核?   傅雪溪道:“我将它翻了几遍,未曾见过魔核,那便只剩一种可能。”   周敬一等人望来:“什、什么?”   孟芜福至心灵,猜测道:“他的魔核在别处?”   傅雪溪点了下头。   周敬一等人讶然:   “可是大公子将那海怪从里到外翻遍了啊!”   “魔核还能在体外吗?”   “大公子是说这海怪背后还有更厉害的魔物操纵?”   大魔运用魔气,就如修士运用灵气。   理论上来说,如果魔物足够强劲,的确可以操纵魔气巨龙化形。   前提是那魔物得在附近。   傅雪溪身后,有巨影在灰霾后浮现。   众修士也顾不得研究海怪魔核所在,仓促拔剑:“来了!那海怪又来了!”   孟芜手指触上笼罩渔船的结界,净火溢出,以燎原之势扩散。   灰霾中逐渐清晰的巨影似是感觉到净火的热度,突然顿住,而后灰霾上的黑影越来越浅,海面波动愈弱。   众修士严阵以待,等了半天没见那海怪破雾扑来,放出神识仔细探查,才发现先前一路追着他们、一副誓要把他们溺死在海里的海怪,居然不声不响地走了!   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周敬一握着剑,抬头看呼呼燃烧的净火结界,收回下巴呆呆看向孟芜。   这、这就是净火修士吗?   怪不得大公子……   俄顷之间,傅雪溪似是有了想法,这时道:“可有小船?”   小船?周敬一思绪卡住,迅速变换,“有的!大公子要用吗?”   赶忙招呼道:“大公子要用小船,快放下一艘出来!”   众修士忙着放船下海时,傅雪溪对孟芜道:“方才追逐海怪时,海上似有异状。”   孟芜问:“怎么?”   傅雪溪思忖着道:“远处有灵气波动,像是结界。”   孟芜:“仙霖岛?”   傅雪溪:“还不确定,看过才知道。”   孟芜“嗯”一声,爽快道:“我陪你过去。”   傅雪溪眸光微闪,静静看来。   孟芜:“……”   孟芜这一路已经想好,既然决定要管傅雪溪的闲事,就要管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没有原著辅助,就主动去收集线索,尽可能掌控事态。   这样就算到最后还是没有好结果,至少也能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孟芜自有打算,落在傅雪溪眼中就染上了别的意味。   他正想找个别的借口搪塞一下,就听周敬一喊道:“大公子!船放好了!”   傅雪溪的凝视被打断,斜乜海面上的小船,转过眼来,朝孟芜伸手。   孟芜抬手就要搭上去,想起什么,说了句“等等”,快速从百宝囊中掏出一沓这几个月来画就的净火符,分给周敬一等人——这些净火符足够撑到他们返回码头了。   简言告知了净火符的用法后,孟芜抓住傅雪溪的手。   傅雪溪拉起他,带他从船舷跳下,稳稳落到了小船上。   周敬一等人得了净火符新奇不已。   船舷上的两道身影突然消失,众人赶紧追到船头,隔着一层净火结界,讷讷喊道:“大公子!”   傅雪溪没回头,倒是孟芜回身朝他们扬扬手——回去吧。   海怪杀不死,迟早会将他们耗得力竭。   若是随傅雪溪一同前去……海怪他们尚且对付不了,跟过去不就是拖累吗?   周敬一等人自知实力不逮,只好在船舷处望着小船渐行渐远,直至被灰霾吞没。 作者有话说: 下章上岛` 第92章 仙霖岛(12) 傅雪溪才被   *   傅雪溪以灵气驱动小船在海面行驶。   孟芜的存在便像是黑夜中的一盏灯, 总能令所过之处的魔气退散消融。   有傅雪溪在侧,烛辉的笼罩范围要比平时还要大,那无核的海怪难以靠近, 便在海上频频弄起波涛。   等到傅雪溪的结界罩下, 小船便牢牢黏在了水面上,八风不动。   屡次滋扰无果,海怪终于意识到这是它绝对吃不到嘴的食物, 远远绕船游动数圈, 不甘不愿地沉入了深海。   傅雪溪似乎心有定数, 操纵船只行进时不见犹疑。   孟芜便放心交由他掌舵。   越行至深处,灰霾越是浓稠。   到后来, 干脆孟芜的烛火能抵达的边界就成了视野的边界。   具体花去多少时间, 海上不辨日月, 孟芜也说不清。   只觉得他和傅雪溪仿佛来到了什么巨人国, 挡路的灰霾其实是人家的棉花田,一股接着一股, 连绵不绝。   江河湖海藏污纳垢,魔物从来不少。   但孟芜与傅雪溪的组合, 连巨型海怪都难以搞事, 其他魔物也只有偃旗息鼓的份。   到后来, 孟芜实在无聊,干脆在傅雪溪身边坐下,掏出几册书卷翻看。   正看得津津有味时,丰沛清湛的灵气自他身上扫过。   孟芜握着书卷抬头, 发觉他与傅雪溪正被小船载着穿过一处结界。   结界另一头浓雾消散,视野骤然提亮了几个度。   好比是摘掉了电子屏幕上沾满了灰尘的磨砂膜,整个世界豁然开朗!   天空比孟芜在百废城时看到的还要蓝, 空气异常清新,结界之外乌云压顶,结界内部细细雨丝斜斜飘落,时有鸥鸟扑扇着翅膀点过海面,飞向前方葱郁的海岛。   孟芜微讶——   傅云澜幼年时闻听傅若真和玉琉吵架,最初便是因为两人暗中派人搜寻仙霖岛而无果。   自一年前起,陆续有人被仙岛托梦引来,来人全部在霖雨镇上昏迷,连座岛的影子都没见到。   而周敬一从霖雨镇镇民那里打探来消息,也说仙霖岛早在二十年前沉入海底。   傅雪溪说海上有灵气波动,孟芜还以为是有什么别的奇遇,抱着来都来了心思,才跟过来。   不曾想,旁人遍寻不到的仙霖岛……就这么轻易地被他们找到了?   船头的傅雪溪在穿过结界看到仙岛的瞬间,呼吸变得轻不可闻。   虽说他此行就是来找仙霖岛,但当仙霖岛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眼前,他反而有种近乡情怯的忐忑。   ——到这里,离他身世的真相就只剩一步之遥,等到尘埃落定,再无模糊、侥幸的可能。   孟芜体察到他的不安,将书卷收起,来到傅雪溪身边,安抚性地拍了下傅雪溪的肩膀。   目视前方的傅雪溪黑眸滑至眼尾,眼睫轻颤,随后垂下眼帘,将萦绕在心头的迷惘和忧虑驱散,再睁眼时,已是一派镇定。   小船破水前行,径直驶入了岛外的码头。   仙岛多年未曾现世,码头弃置多年,通往岸边的木板泡水破烂,从中断裂,要掉不掉地斜搭在水边。   板桥周围横着几条几乎被泡发散架的木船,船体上长满绿苔,围成的水域里飘着草屑落叶,一眼望来,荒凉破败。   傅雪溪操纵小船绕开码头这些杂物,直接把船停靠在海滩边,回身把孟芜从船上扶下。   仙岛之上,雨丝细密。   “仙霖”二字名不虚传,空中飘下的雨都携着丝缕的灵气。   灵气精粹,浓度极高。   连孟芜这种对灵气不甚敏感的人,身处其间都觉得灵脉之中说不出的充盈。   许是因为雨水灵秀,岛上的树木格外苍翠茂密。   穿过海滩,沿着通往码头的路逆行,进入一片繁茂森林,林间都漫着一股清新的泥土气。   沿路野花缤纷,树上翠鸟啁啾,岛上有溪水,溪水潺潺,木丛中时而有野兔、松鼠蹿过,与魔气弥漫魔物肆虐的外界相比,安宁平和,好似桃花源。   孟芜穿书至今,几乎要习惯了灰扑扑好似蒙了层尘似的世界,没想到在这近乎世界之极的地方,会有这样一片净土。   “这里的结界与外界不同。”傅雪溪逡巡着周围。   “……嗯?”   孟芜顺他视线回望身后海面,很快明白了傅雪溪的意思——就他目前为止看过的结界,再是庞大都有收束点。而将这座岛屿环绕其中的结界却是直上直下的,像个圆柱筒,似是向上延伸到了魔气不能抵达的地方,是以结界之内清透沁爽。   看起来……比玉家阵术还要厉害?   孟芜从林木间隙中观望远处海面的结界时,前方哗啦啦一阵响,忽有十多颗果子噼里啪啦地从上方砸落,骨碌碌滚到了他脚边。   傅雪溪早听到树上有声音,有东西滚落时便要抬手挡开,见落下来的是些果子——其中一颗还被人咬了一口——一时无言。   孟芜:“?”   人?   还是猴子?   孟芜扫过林间,余光瞥到某处叶片摇晃,蓦地转头,锁定了一颗结了不少青黄果子的果树。   树上弄出动静的人或猴子有心隐藏,维持了十来秒的安静。   但没过多久,就有细细的响起:“啊,我的果子都——都怪你!”   不等说完,有人截道:“别说话,有人来了!”   “喔、喔,吾闭追惹。”细细声音的主人应是捂住了嘴巴,自以为声音很小地咕哝。   有人忍无可忍似的“嘘”了一声。   树上终于消停下来。   孟芜:“……”   傅雪溪:“……”   树上:“……”   傅雪溪手指轻招,滚到地上的青黄果子嗖地飞起,砸到了那颗果树上,发出“嗒”的一声撞响。   果树上有人一个激灵,猛地往后抽身,顿时失去平衡,“啊”的一声从树上掉了下来!   树干上接连两双手去捞,都没来得及,傅雪溪踏地上前,牢牢揪住滚落之人的后领,稳稳当当地把人放到了地上。   树上的俩人也顾不得躲了,都从枝叶间冒出头来。   “你干什么!?”   “阿萝!”   “放开阿萝!”   傅雪溪手里揪着的阿萝是个穿着红色短衣、扎两个羊角辫,瞧着四五岁的小姑娘。   树上冒出来的是两个少年,都是七八岁的年纪,身穿白袍,但在树上蹭上蹭下,白衣染了不少浅绿汁.液。   见阿萝被人抓住,那两个少年连忙猴似的从抱着树把自己顺下来,衣襟脏得更是没眼看。   孟芜:“……”   白衣服果然不是谁都穿得的啊。   两名少年以以头撞柱的姿态直朝傅雪溪冲来,傅雪溪自然不会跟他们碰,松手把阿萝放到地上。   那两个少年也不死磕,立刻转向,掠了阿萝跑到十来米外。   年纪大些那个少年腰间还别了把桃木剑,伸手把阿萝拢到身后,抽出桃木剑横在身前,警惕地盯着孟芜和傅雪溪,咽了咽唾沫,扬声道:“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我没在岛上见过你们!你们是从外面来的?”   桃木剑少年身后,两个小家伙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话,最后豁牙的少年推了推小姑娘,“快去!”   阿萝被人推出去两步,跌跌撞撞地跑了,跑得一步三回头,把自己绊了个跟头,扑到地上也没哭,爬起来又继续往前,很快被树丛遮挡了身影。   ——这是叫人去了。   傅雪溪冷厉得像把出鞘的刀,孟芜不指望他和小孩子交流。   很自觉地上前一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温声道:“我们是从岛外来的,但我们没有恶意,你看,刚才那个大哥哥不是还救了阿萝吗?”   孟芜长相舒朗,脾气温和,很像干干净净的教书先生,极易给人留下无害的印象。   然而身边的傅雪溪俊美逼人,身上似乎散发着冷丝丝的凉气,像薄薄的刀刃,怎么看都不好惹。   桃木剑少年道:“别以为我没看到,就是他用果子吓到阿萝,阿萝才掉下去的!”   孟芜:嚄。   小家伙眼睛还挺尖。   也不知是为阿萝争取逃跑时间,还是为了抵御外来者,两名少年明显很怕,但都没跑。   横着桃木剑的少年喝道:“你们是从哪来的?来岛上干什么?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面对两个高度警戒的少年,孟芜依旧言语温和,耐心道:“我们是搭船来的,你瞧,船还停在那里——”   孟芜把船指给他们看,“我们来岛上找人。你们不要怕,阿萝不是去叫人了?我们就在这里一起等大人过来。”   孟芜没有上前的意思。   两名少年又去瞄傅雪溪,发现这人压根没注意他们,而是略微偏着头,注视笑着跟他们说话的人。   两名少年悄悄对视。   持剑少年手中桃木剑微微下移,想了想,马上又抬起来,“你们来找谁?是我们认识的吗?”   谁知道你们认不认识?   孟芜还在想需不需要跟这两个少年说那么多。   躲在桃木剑少年身后的豁牙少年目光往下一滑,落到傅雪溪腰间的佩剑上,轻声惊叫,拍拍身前的人,小声道:“乔哥你看,那不是风侯剑吗?”   傅雪溪原本把跟小孩子打交道的事全权交给孟芜,听到这里眉心微动,看向那少年,“你认识风侯?”   “真是风侯!”豁牙少年兴奋地推了下身前的人。   桃木剑少年便也朝傅雪溪手中看去,“啊”的一声,手中桃木剑不自觉地放下。   他看着傅雪溪,总觉这人好像在哪里见过,蓦地灵光一闪,“我知道了!”   桃木剑少年道:“你们是来找仙玥姑姑的吗?”   从找到仙霖岛,到听到仙玥的名字,中间相隔不到一炷香时间。   许是没料到会这么顺利,傅雪溪扫向手中的风侯剑,人定在了原地。   孟芜代为问道:“你认识仙玥前辈?”   风侯剑和仙玥让这两个警惕的少年完全放下了警惕。   持剑少年把桃木剑挂回腰间,说道:“那是自然。我们在玉姑姑那里见过仙玥姑姑的画像。”   孟芜:“玉姑姑是谁?”   “玉姑姑是仙家的首领,”少年一答一问,“你和仙玥姑姑长得好像,你是仙玥姑姑的家人吗?”   没等傅雪溪回答,身后豁牙少年就怪道:“可是阿萝说,她家的人都在岛上了。”   持剑少年也挠头:“是诶!”   孟芜趁机道:“你们能带我们去见玉姑姑吗?”   这可问倒了两名少年。   “能吗?”   “能吗?”   两人互相询问,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时不时回过头瞄傅雪溪一眼。   没一会儿,那桃木剑少年道:“那你们跟我来吧。”   两名少年蹦蹦跶跶地往树林深处走去。   身世如何,在此一举。   傅雪溪下颏紧绷,身躯僵硬,一时没动。   孟芜看出他的不安,安抚道:“莫怕。前缘已定,此番不过是去讨个明白。”   傅雪溪:“……”   孟芜:“走吧。”   对上孟芜温和的双眸,傅雪溪喉结滑动,握着剑的指骨微微泛白,轻轻颔了下首。   两名少年到底年纪还小,警惕心放下好奇心便提了起来,边在前面带路,边问些岛外的事。   仙霖岛封岛二十年,必有因由。   这两名少年显然是在岛上出生,对岛外一无所知,孟芜不想在见到“玉姑姑”时惹出什么不快,就只说岛内岛外都差不多。   顺便夸道:“两位小友一眼就认出了风侯剑,真是好眼力。”   豁牙少年有些得意,说道:“风侯剑就收录在仙家的家学典籍之中,我们在阿萝那里看过几次,自然认得。”   “原来如此,”孟芜道,“那除了你们百里家和仙家,别人家也有家学典籍吗?”   豁牙少年只提过仙家典籍,孟芜便很自然地把百里家也囊括进去。   豁牙少年顺着答道:“这岛上除了仙家和百里家,就没有别家的人啦。”   孟芜还想再套几句,前方却有数人御剑而来,大多为女子,有穿红衣的,也有穿杏衣的。   为首红衣女子抱着阿萝,远远见了傅雪溪,面露惊色。   等到了近前,红衣女子飘然落地,怀中阿萝松开搂在她脖子上的手,“云姑姑,就是他们!”   后方数名修士落地,看清傅雪溪的样貌及他手中的风侯剑,无不变色。   其中穿红衣的多为惊异,杏衣修士们惊异之外还有防备。   一名二十出头的杏衣女子朝那两名少年招手道:“小百里,快过来,谁让你们又混到这边来了?带跑了阿萝不说,还领些乌七八糟的人回来。”   一句“小百里”,两名少年就都吐着舌头,听话地挪了过去。   为首被叫云姑姑的红衣女子约莫二十八九,斥那杏衣女子,“仙灵,莫要胡说。”   言罢转头面向孟芜和傅雪溪,说道:“家中晚辈无状,冒犯了二位,还望见谅。不知两位同修登岛,所为何事?”   傅雪溪将众人见到他时的反应看在眼里,自幼时熟读的典籍一页页自眼前翻过,最后只剩一句话:仙玥勾结渐水,执意诞下魔胎,婴魔乱世,自此魔道兴起仙门没落。   心中最后一线希望被压灭。   明明没到月圆夜,傅雪溪却觉得心口的魔核存在感强烈,随着心脏一下下地跳动,撞得他胸口发痛。   手握风侯,对众人行了个抱剑礼,傅雪溪艰涩道:“晚辈前来……溯源。”   为首红衣女子名叫仙云,闻言笑道:“如此说来这位公子确是与故人相似。溯源乃是家中大事,需得玉姑姑做主,两位请随我来。”   一行人在仙岛上空御剑而过。   孟芜抽空俯瞰,发现仙霖岛面积不小,被片片丛林分割成几大聚落。   光孟芜看到的聚落便有两处,每处约有几十户,屋舍周围垦有良田打了水井,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除了房屋建筑都较为原始之外,与百废城外普通人的村镇差不太多。   许是阿萝先前去找人时闹出了动静,岛上人听说有外来客,纷纷从屋舍里出来,目送众人从上空掠过。   这些人与阿萝叫来的修士一样,都只穿红、杏两色的衣服。   似乎是仙家的两个分支?   就孟芜感觉到的,红衣修士对他们比较友善,杏衣的明显不太欢迎他们。   此时红衣修士在前,杏衣修士在后,将孟芜和傅雪溪夹在中间。   气氛着实算不得融洽,孟芜很识相地没有开口,傅雪溪则是心事重重,全程无声。   御剑约有两盏茶的功夫,仙云带头在仙岛中心处的聚落落下。   一落地,仙云便吩咐方才出言不逊的仙灵将三个小家伙带走。   仙灵不愿,仙云沉下脸来,说道:“怎么,我还使唤不得你了?”   两人差着十多岁,仙灵到底畏惧后者威严,不甚甘愿地领着阿萝等人走了。   随后几名杏衣女子也都分别被仙云支开,等到周围只剩红衣修士,仙云才对傅雪溪笑了笑,引二人继续前行。   仙岛中心的聚落要比孟芜之前看到的规整很多,建筑也更成熟,多为红漆描金,形制排布颇有富贵之风。   穿过武场,经过一座道台似的地方,再过瀑布,逐渐转向幽深处。   最后仙云停在了一座高阁前。   高阁外守着两名红衣的侍女。   仙云上前说话,其中一名红衣侍女投来诧异一瞥,转身进入阁中。   不多时,那红衣侍女返回,对仙云道:“云姐,玉姑姑让你带人上去呢。”   仙云朝傅雪溪致意,转身走在前面,傅雪溪和孟芜跟上。   高阁楼梯为木制,近岛浸了水汽,踏在上面咯吱咯吱响。   到了三楼一间闭着门扉的雅室前,仙云道:“玉姑姑,我把人带来了。”   雅室的门呼啦向里打开,仙云对孟芜道:“孟公子,此为仙家家事——”   仙云不说,孟芜也没想跟进去。   傅雪溪正欲踏入雅室,闻言却停了脚步。   雅室中的人有所察觉,一道柔和女声传来,说道:“无妨,两位都请进来吧。”   仙云望进雅室欲言又止,到底没说什么,退到一旁做了个“请”的手势。   孟芜略有尴尬地陪同傅雪溪踏进雅室之中。   雅室里三步一对红柱,红柱之间挽着金红纱幔。   三重红柱之后,有台阶节节垫起。   三层阶上,横着桌案,一名红衣金钗、柔婉恬淡的女子坐在案前。   女子一头乌发自左肩垂至身前,骨相优越,形容优美,但能从眼角的细纹看出岁月在她身上淌过的痕迹。   随着傅雪溪与孟芜步步靠近,女子目光落在傅雪溪脸上,因年岁增长而变薄的嘴唇轻启,缓声感叹道:“像。真是太像了。”   傅雪溪微怔。   “风侯,多少年没见了。”女子垂眼望向傅雪溪的腰间,抬手道:“让我看看阿姐的剑。”   傅雪溪因“阿姐”二字滞了几秒,而后上前,将剑交给女子。   红衣女子却没接,就着傅雪溪抬件的姿势,轻轻抚过风侯的剑柄,握住将剑抽出一截。   感受着风侯在手心中不断震颤,似有不满,女子笑道:“不愧是阿姐的剑。”   抬眸细细琢磨傅雪溪的眉眼,又道:“没想到,阿姐竟真的保下了你。”   傅雪溪瞳孔缩紧。   女子拍剑入鞘,同时将傅雪溪震退,嘴角笑容落下,变作一副冷漠模样,说道:   “岛外禁制非仙家与百里家血脉不得入,你旁边的这位公子想是借了你的道。   “那场围剿之后,仙霖岛外本应再无仙家与百里家后裔,但我观你眉眼,与我仙玥阿姐极为相似,风侯又肯为你驱使,想来如有万一,便只有阿姐当初诞下的‘魔胎’了。”   听到“魔胎”二字,傅雪溪的心飞速下坠,喉头如有硬物梗塞。   孟芜从旁观望,总觉这女子该是个穿杏色衣衫的。   她唤仙玥做阿姐,得见故人之子,一不问来路,二不问前缘,笑时似画皮,冷时却是如有实质,言语间渗出经年的怨愤。   玉琉似乎也是这样,但玉琉更为孤傲,尖刺在外,面前的红衣女子却似绵里针。   女子道:“你为溯源而来,这便是你的源头,找到了,往后便留下吧。”   傅雪溪才被“魔胎”二字震得心神动荡,一身锐气却不曾削减,一字一句道:“前辈何意?”   “何意?”   女子语气柔和,句句讥诮:“那就要去问我阿姐,你的娘亲,缘何累得仙氏与百里氏困于孤岛二十载,世世代代不得出了。”   世世代代不得出?   孟芜心里跳突,什么意思?   是说这仙岛只能进不能出吗?   女子敛起冷漠,又恢复先前那画皮似的微笑,看了看衣着淡雅、眉目却深浓惊心的傅雪溪,揉了揉额角,做疲倦状,说道:“我乏了。仙云,带他们下去,给他们在岛上安置住处。”   少顷,又道:“既是阿姐的孩子,便让他们留在临江仙筑吧。”   孟芜:“……”   怎么就要住下了?   仙云听见女子传召,速从外面进来,道:“两位公子,请随我来。”   傅雪溪却连个眼神都未曾施与,没握剑的手抬起手指蓦地张开,便直接将试图上前的仙云荡开几步远。   仙云讶然:“你……!”   傅雪溪十八年来只有意难平,在百废城时便是高傲难折,遭逢傅、玉二人苛待厌弃,也不肯吃亏,更不退让,绝不做萎靡怯弱模样。   女子一番话含讥带讽,意图弹压。   傅雪溪通身刀锋般的锐气不见削减,反而意气更甚,手握风侯剑上前一步,直面女子冷鸷目光。   仙云被浩荡灵气拨开,错愕不已——她在岛上修为已算中上,是以仙灵等人不敢冒犯,可她面对这少年完全没有还手之力……是这少年惊才绝艳世间独有,还是她们囚于仙岛多年,不知外界已然天翻地覆??   震撼过后,仙云反应过来,忙道:“小公子!玉姑姑乃是仙家首领,你、你为晚辈,不可对玉姑姑无礼!”   傅雪溪似是笑了一下,眼中却是一丝笑意也无,说道:“‘魔胎’向来如此。”   凝眸注视面前女子,语调冷肃,话音掷地如金石,不容回绝道:“究竟何意,请前辈明示。”   傅雪溪俊昳眉眼压下,言辞不激烈,神色也不狰狞,甚至称得上冷静,但身周灵气潜流,身上银白缎袍暗纹浮动,如雾凇凝雪,气势泠然,便是一定要个答案的意思。   越是磋磨,越是不肯服软。   十年前傅雪溪面对邹行朗和傅若真的强压,毫不犹豫地砸断自己的腿时,大概就是这幅模样。   邹行朗那时说傅雪溪有故人之姿,孟芜想,他说的又是哪位“故人”呢?   女子冷冷与傅雪溪对视,隐约如有红色虚影渐渐与傅雪溪身上的白袍重合。   这幅不肯退避的样子……尤其是那双黑而决意的眸子,简直就是仙玥的翻版。   就连仙云也有瞬间的幻视,想起仙玥姑姑,有些声弱地道:“玉姑姑,他、他年纪小……”   女子交握在身前的手收紧,几乎要将并拢的手指攥碎,说道:“你执意如此,那好。”   她道:“仙云,带他去见叩心石。”   “叩心石”似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孟芜就在仙云身边,眼看着仙云眼瞳放大。   “这……”仙云看了看傅雪溪,赶忙道:“玉姑姑,小公子才上岛来,还是——”   女子冷声落下,打断仙云:“带他去。”   而后对傅雪溪道:“你既是仙玥阿姐的孩子,自不是我等凡俗能比。仙玥阿姐执意与魔相交,累得仙氏、百里氏遭人围剿,时至今日族人十不存一……我等受此屈辱困于仙岛二十载,本已绝了出世之心,又有竖子登岛造次,属实欺人太甚。”   女子不无激将地说:“泥人尚有三分脾气,仙玥阿姐行事出格,却有一点好处,便是敢作敢当。如今她已仙去,你承她血脉,若还有一点良心,便该替她偿还一二。   “那叩心石便是让我等困于此地的祸首,你与其在这里逞勇斗狠,不如去将那叩心石毁去,到那时你想问什么,仙氏与百里氏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女子俨然怒极,语气依然轻轻缓缓,话音落地如烟散,与傅雪溪的强势截然相反。   傅雪溪与其静静对峙。   仙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哪个也不是她能劝的,不知怎的就到了这个地步。   孟芜暗道不能再旁观下去,正想说些什么打个圆场,傅雪溪身上灵气一敛,说道:“好。前辈不要忘了说过的话。”   说罢转身,正迎上孟芜目光,示意无事,对一旁神色惴惴的仙云道:“劳烦前辈带我去叩心石处。”   身后传来轻轻冷哼。   傅雪溪径直朝门外走去。   傅雪溪和女子谁都不肯回旋,仙云左右为难,无可奈何,只好追上傅雪溪道:“小公子请随我来。”   *   仙霖岛被分为东西两半。   西半岛,也就是孟芜和傅雪溪登岛而来的那半边为仙家聚落;   东半岛则在对面,归百里家所有。   叩心石就在两家的交界处。   仙云引傅雪溪和孟芜从临江仙筑出来,尝试劝说傅雪溪回心转意:   “小公子不知,那叩心石很是邪门,早几年就被封了起来,不许人靠近。玉姑姑让小公子去叩心石处,全是气话,小公子先跟玉姑姑服个软,再在岛上住下,从长计议岂不更好?   “仙霖岛上钟灵毓秀,岛上的人也都是仙家亲眷,一同在这里住了二十年,虽说不能与外界通信,时间久了习惯了,倒也觉得清净,便是留下来,也没什么不好。小公子何必争这一时之气,牵累自己?”   怕傅雪溪不听,仙云特意道:“不瞒小公子,从前在临江仙筑,仙玥姑姑还曾指点过我修行,有这份恩情在,我断不会骗小公子的。”   仙云说了一大通,傅雪溪都无动于衷,直到听到仙玥曾指点过仙云,才稍稍撩了下眼皮。 作者有话说: 爆了字数还是没写到梦境,滑跪TT这章评论区全部发红包!下章一定到梦境了! 第93章 仙霖岛(13) 他要得到孟   与仙玉——即方才那红衣女子——针锋相对, 傅雪溪看着是不落下风,心中绝不会舒服到哪去。   孟芜在后面扶着他的腰,顺手在他腰侧捋顺两下, 尽可能地让他感受到自己的支持。   心中暗叹:仙云要是不说让傅雪溪服软, 或许还有得转圜,这话说出来,傅雪溪定是非去不可了。   傅雪溪与仙家首领对峙, 算是家事, 孟芜不好插手。   此时面对态度更为亲近的仙云, 便尽可能地挑起话题。   顺着问道:“云前辈见过仙玥前辈,可否跟我们说说仙玥前辈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   仙云以为当务之急是劝傅雪溪不要意气用事, 与叩心石死磕, 可傅雪溪听都不听, 她心中转了转, 试图曲线救国。   觑了傅雪溪一眼,说道:“仙玥姑姑她……貌若神女, 性如烈火,嫉恶如仇, 且极重情义, 干冒天下之大不韪。   “当年在临江仙筑, 钦慕仙玥姑姑的修士如过江之鲫,我们这些小辈也都很喜欢她。玉姑姑也是。别看她方才那样说,其实她自始至终都不相信仙玥姑姑会与那渐水……”   孟芜立即接道:云前辈,我家公子千里迢迢来到仙霖岛, 就是为了查明自己的身世,否则心中难安。方才云前辈说玉姑姑其实不信我家公子为魔胎,可是说当年之事另有隐情?云前辈不如看在仙玥前辈的面子上, 将当年始末告知,这样,我家公子也就不用与那叩心石硬碰了。”   “孟公子,非是我不愿说,若我知道,肯定早告诉了小公子。”   仙云也是无奈,“实是因为各大仙门围剿临江仙筑时,我还不满十岁,且……当时仙氏与百里氏宗家首当其冲,只有我们这些离得远的偏远旁支得以幸存。”   说到这里,仙云叹息道:“我不说小公子与孟公子应该也有所察觉,仙氏在这岛上已然分做两支——我等穿红衣的,与二十年前的宗家还算有些关联,但也是知之甚少;   “穿杏衣的譬如仙灵,他们当年到得岛上,甚至不知为何要来这世外避祸,自认是受宗家拖累才稀里糊涂地被困在这岛上,因此决意与主家分离。还是玉姑姑坐镇,才不致让仙氏在这岛上分崩离析。   “不光仙氏,百里氏也是如此。小公子真要追寻当年真相,恐怕要——”   孟芜道:“要如何?”   仙云劝傅雪溪回心转意心切,一时松懈失言,连忙“咳”了声,转移话题道:“到了!”仓促下落。   孟芜啧一声——就差一点。   他方才听仙云说话,没注意前方。   等到傅雪溪随仙云落地,才发现三人站到了一扇黑石门前。   石门正对前方海岸,在高坡之上,方圆百米空空如也。   门两边分别站着一杏一黑两色身影。   杏衣女子不必说,是为仙家人,那黑衣男子,应当就是百里家的了。   石门边的两名守卫见了仙云先喊了声“云师姐”,注意到仙云背后的傅雪溪和孟芜,与先前岛上的人一样,皆露惊异之色。   “云师姐,这两位是……?岛上来生人了?!”   仙霖岛上拢共那么多人,互相都曾见过。   傅雪溪和孟芜这两个生面孔走到哪里都扎眼,想瞒都瞒不成。   今日这两名守卫恰好都是较为仇恨仙玥的“新仙氏”与“新百里氏”。   仙云隐去傅雪溪的身份,含糊道:“是仙家流落在外的后裔,偶然寻来。”   岛上二十载不见生人,两名守卫的眼珠子都快黏在傅雪溪身上。   杏衣的仙家人瞧着瞧着,困惑道:“云师姐,我怎么觉得在哪里见——”   仙云唯恐这两人看出什么,再起事端,打断道:“好了,别打听了。是玉姑姑让他过来的,快开门吧。”   仙云在岛上的仙家人里辈分颇高。   那杏衣修士立刻不再追问,做起自己本职。   只见杏衣、黑衣两名修士各自从腰间储物囊中取出了个乌金物件,往黑门两侧的凹槽处按下。   机关被触动,咔嚓咔嚓机扩声后,石门向两侧打开,一条通往地下的走廊露了出来。   玉姑姑让仙云带傅雪溪来叩心石处,她私心不想,却也不敢阳奉阴违,将傅雪溪和孟芜请入门中。   她有意模糊方才说漏嘴的事,另起一枝,苦口婆心道:   “小公子,非是我危言耸听,这叩心石的确危险。二十年来卷了不少仙氏与百里氏族人的神魂,凡是触及这叩心石的人,全都昏睡不醒。玉姑姑与百里家的长老担心再有人被困锁其间,才特意将其围起来,着人看守,真是招惹不得啊。”   仙云的声音在窄而长的通道中显得格外空荡。   听到“昏睡不醒”四字,孟芜和傅雪溪同时被触动,对视一眼。   ——原来将修士引来霖雨镇,操纵外面那些海怪的魔物是块石头!   仙云大概真的很念仙玥当年的指教之恩,不想傅雪溪出事,还在劝:“此番小公子先远远观望,往后再谋破解之法,可好?”   沉默许久的傅雪溪这时道:“请云前辈带路。”   仙云张了张嘴,只觉得自己的嘴皮子都快磨薄了,怎么小公子就是油盐不进?   孟芜心里还惦记着仙云之前的话,此时道:“方才云前辈还没说完,想要追寻当年真相,是要如何?”   这话又给仙云一击,看向孟芜的目光都变的幽幽了。   傅雪溪同时催道:“云前辈。”   仙云已然劝得口干舌燥,被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催促,再想不出什么说辞了。   傅雪溪我行我素、说一不二的样子,简直像和仙玥姑姑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通往叩心石的隧道里光线昏暗,削减了傅雪溪眼角眉梢锋利的部分,使他与仙玥越发相似。   以至于令仙云想起了第一次见仙玥姑姑的场景——   那年仙云四岁,跟随做仙家旁支管事的阿娘到临江仙筑来禀事。   阿娘去见宗家,她便老实留在安置她与阿娘的院子里,专心地观察桌上红描金的灯笼。   她观察的入神时,窗棂被敲响,有人从外面打开窗棂喊她出去。   她初来乍到,懵懵懂懂,有人喊,就听话地出门,不想地被几个跟她差不多大的主家小辈绑去做“鬼”。   仙云自小修行,是带着剑来的,意识到自己被人捉弄,奋起反抗。   可惜她出身旁支,比不得宗家小辈修行的剑法精深,谁都打不过,没一会儿就扑倒在地上,被人围着嘻嘻哈哈地耻笑。   仙云不爱哭,只想着怎么报复,咬牙爬起来再使剑式时,忽然感觉有股精粹的灵气漫入她的经脉。   她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抬起,用出了自己从未学过的剑式,横剑一扫,直接那些围着她嘲笑的宗家小辈全部扫飞出去。   仙云以为自己被夺舍,吓得脸色惨白,眼角火红飘飘,蓦地转头,却见一名猎猎红衣的长发少女不知何时出现在院中的假山上。   少女细眉红唇,像是世界上最富贵娇丽的花,美得嚣张、秾丽,眼中带着目空一切的傲慢,骄纵得明目张胆。   看起来是会把走路时不小心撞到她的人绑起来挂在墙头,晾个三天三夜,飞扬跋扈的千金大小姐。   见她看来,矜傲开口:“我刚才教你的学会了吗?”   那算“教”吗?仙云想。   她很少怕什么,当时却打心底里生出一股胆怯,不知怎么就觉得自己很不得体——长大后她才知道那其实是自惭形秽——有些迟钝地点点头。   “很好,还不算太蠢。”少女抱起手来,睥睨那帮哎呦呼呦的宗家小辈,说道:“我在这里看着,就用我刚才教你的那招,揍他们。”   只这一面,多年不曾褪色。   后来仙云再见到仙玥,是在五年后。   昔日少女已做少妇,腹部隆起,弯唇抓着她的手摸自己的肚子,说道:“我给他取了个名字,还没跟别人说过,今天算你这小家伙走运。”   仙云至今记得掌心感受到的轻微鼓跳。   “雪溪,百里雪溪,”仙玥笑道,“怎么样,好听吗?”   夺目的笑容虚浮在眼前少年的脸上,仙云瞧着傅雪溪与仙玥如出一辙的冷傲模样,就知道怎么劝都没用了。   她在某种出神的状态中,似是受着某种牵引,说道:“小公子要想知道当年内情,或许可以去问百里家的长老。”   傅雪溪问:“他在哪?”   “百里长老人在临江仙筑昏睡,神魂……”仙云转头,朝楼梯深处看去,苦笑道:“就在那叩心石中。”   孟芜与傅雪溪不约而同地顺她视线下望。   玉姑姑说,叩心石是将仙氏与百里氏余族困在岛上的罪魁祸首。   霖雨镇上昏迷的修士、岛外海上的海怪都是这叩心石搞的鬼。   现在可能知道“婴魔之乱”内情的百里家长老神魂被困叩心石。   孟芜:“。”   那这叩心石便是不得不会了。   隧道墙上每隔几步嵌一盏灯,灯火昏暗,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轻轻摇晃。   “这叩心石,是仙玥姑姑友人立在岛上的,岛上的禁制也是出自他手。当初仙氏与百里氏遭仙门追杀,那位前辈将我等送来岛上,设下了只有仙氏与百里氏血脉才能出入的禁制。但是进来容易,出去难——”   傅雪溪执意要会叩心石,仙云只好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   “那位前辈担心有人义愤,离岛之后与仇敌相杀或寻短剑,为保全仙氏与百里氏血脉,在岛上立下叩心石,凡要离岛者,需得经过叩心石的叩问,若不能通过,便会被禁制阻拦回来。”   通过长长走廊,三人来到一处开阔地坛。   地坛中除了石壁上散发着弱光的灯,没有任何多余摆设。   一座方碑立在地坛正中。   方碑约有六尺宽,高数丈,矗立坛中,自有一种雄浑厚重的巍峨之感。   碑身上缠绕着重重树藤,树藤有的枯死,有的在昏暗的地坛中生得深翠。   碑上无字,从枯枝与翠叶之间,能看见靠近地面约一人多高处有大片的黑色痕迹,痕迹呈喷溅状,瞬间让孟芜联想到了不太好的东西。   “那是血。”仙云道。   孟芜:“。”   仙云:“当初刚到岛上不久,便有仙氏与百里氏族人不愿藏在岛上苟且偷生,想要离岛去报近乎灭族的血仇,然而屡次叩问而不过,悲愤交加,有三十九人在叩心石前自刎,鲜血溅在叩心石上,自此,这叩心石就失控了。   “凡是试图叩心离岛者,前后加起来有一百多人,尽皆昏睡不起。恐伤及叩心石中所囚神魂,因此不能破坏这石头分毫,百里长老亲自入局,意欲打破叩心石中樊笼,却不能成,入叩心石前曾与玉姑姑一同下令,若他不能出来,就将这叩心石围起,不许人靠近。便是现在这样了。”   昏沉光晕中,尘埃静静飘动。   整个地坛散发着墓室里才有的枯朽气。   傅雪溪站在叩心石前,俊挺眉眼被阴影遮住,目光寸寸从黑色的血迹上摹过,看不出他神色几何。   少顷,傅雪溪上前抬手,指尖便要点在那方碑上。   仙云一惊:“小公子!”   傅雪溪想起什么,在指尖触及石碑的前一刻勾回,侧身对孟芜交代,“我去看看。”   说完便静静等待孟芜答复。   孟芜:“……”   若是寻常事,傅雪溪必定直接放手去做。   现在提前和他打招呼,当是猜到在叩心石中会遇到什么,而他没有出来的把握。   登上仙岛之前,傅雪溪并不知道仙霖岛能进不能出。   孟芜陪他来了这仙霖岛,他本该把孟芜全须全尾地带出去,可要是他被困在这石头里,种种承诺就全做飞灰。   因此他要得到孟芜的首肯。   孟芜自然不会拦他,想明白傅雪溪的顾虑,便弯起唇角干脆道:“去吧。”   仙云:“!”   傅雪溪眸中光亮轻跳,似想做什么保证——便如他要去杀海怪时说的“去去就来”——终是没能说出。   深深看了孟芜一眼,傅雪溪转身,毫不犹豫地把手按在了石碑上。   “小公子!”仙云心惊。   傅雪溪的手触及石碑的瞬间,便觉神魂被一股巨力拖拽而出,身体当即失力倒下。   孟芜大步上前接住他,将人揽在了怀里,蹙眉望向面前方碑。   仙云的喊声还在耳边回荡,等到眼前不再旋转,眼前地坛方碑皆不见,眼前云雾渺渺,傅雪溪已站在了云中筑的院中。   不。   不能说是云中筑。   只能说是个很像云中筑的地方。   细微的风从傅雪溪的脸上拂过,院外山雾慵懒地涌动。   要不是傅雪溪清楚地记得自己的佩剑已换做风侯,而不是腰间这把多年前随意取用的佩剑,恐怕也要让这里以假乱真了。   看清周围的同时,傅雪溪便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就在他着意记住风侯的样子,提醒自己此处并非现实时,山下传来一声喊。   “大公子!!”   冬九踩着风轮从山下掠来,瞧见傅雪溪站在院中,满脸焦色顿时变作得救的轻松,赶忙落到院里三两步上前,快速道:“大公子不好了,有门客在山下闹起来了!阿姐在那边拦着让我来报信,你快去看看吧!”   傅雪溪听着面前“冬九”那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语气与说辞,心想:果然是梦。   ——是他在来霖雨镇的路上,做过很多次的梦。   初次做梦是在两个月前的某一天。   醒来时他甚至不记得梦到了什么,只留下了舒适、美妙的印象——应当是个美梦。   而在那之前,傅雪溪用打坐代替睡觉多年,已经许久不曾做过梦了。   偶然间做一次梦,或许是因为他在孟芜身边,身心松弛。   但当他在两天后,再一次坠入相同的梦境,在熨帖与满足中醒来时,他便意识到不对劲——有什么东西缠上他了。   为此傅雪溪那段时间绕了几次路,多挑了数个藏于暗处的魔窟,却都无济于事。   之后两个月里,只要他稍有松懈,就会被拖入梦中。   在梦中感官是模糊的,意识也不清晰,像是在旁观别人的记忆,只能被动地俯瞰事态的发展。   而现在……   仿佛是漂浮的神魂落回了下方的躯体,朦胧纱帐被撤去,敏锐的感官归位,梦境与现实产生了融合,虚无缥缈的所有都有了实感。   傅雪溪抬手,盖住自己的下半张脸,搭在脸颊两侧的手指屈起,脸上传来轻微钝痛。   “……”   如果这是叩心石为他营造的梦境,那这梦境未免太真实了。   傅雪溪摩挲触感犹存的手指,思索该如何破解叩心石的困境、找出同被这石头困住的岛上其他人的神魂,突然有只手在面前摇晃。   “大公子?你在听我说话吗?”   冬九的脸在眼前放大,嘴巴快速开合:   “山下有两拨门客打起来了!打得胳膊腿乱飞,阿姐都要拦不住了,你不去看看吗?”   百废城的门客斗殴是傅雪溪这场梦境的开端。   傅雪溪:“……”   打乱梦境的走向,能让叩心石中捣鬼的东西现身吗?   “大公子?”冬九急得要命,简直想上手来抓他的袖子。   傅雪溪思忖过后,总算开口,说道:“带路。”   冬九请动了人,如释重负,立即踩飞轮升空,尽职尽责地头前带路。   掠过半山腰时,傅雪溪的视线不经意地往下一扫,察觉到违和之处,在半空下望,停下道:“停泉别院……为何不见了?”   冬九飞出去老远,见傅雪溪停下,又绕回来,顺他视线往下瞧,茫然道:“什么停泉别院?”   傅雪溪道:“此处应有一处院落。”   冬九挠头:“什么院落?玉嶂山上只有云中筑和山下湾,大公子莫不是记错了?”   没有停泉别院?   傅雪溪皱眉:“孟芜在何处?”   “孟公子不就在云中筑吗?”冬九反应过来,哈的一声,“大公子是做噩梦,梦到与孟公子分居了?”   噩梦?   分居?   脑海中两幅画面相互重叠,此消彼长。   傅雪溪怔愣,回身望向云中筑——孟芜在……   冬九以为他要半路返回,忙道:“孟公子这几天忙着为大公子炼器,很是劳累,现在肯定还睡着,大公子还是先把那帮斗殴的门客收拾了,回来再看孟公子吧!”   炼器……   冬九这样说,傅雪溪眼前就真的浮现出孟芜钻研某样法器,频频在云中筑出入的画面。   最开始,傅雪溪还觉有什么不太对,随后那些画面变得越发日常、频繁。   别样的满足随之迸发,好像本来就该如此。   有关于停泉别院的记忆像是失去水分的花瓣,迅速干枯褪色——   等到傅雪溪接受了冬九的说法,心想:确实不该在这时吵孟芜休息。   ——有关停泉别院的一切,就都从他的意识中抹去了。   抵达修士闹事的地方,傅雪溪甫一露面,人脑袋打成狗脑袋、秋七拦都拦不住的众门客就都自觉地停手,带着满脸血,大声嚷嚷着:“大公子来了!都别打了!大公子来为我们做主了!”   傅雪溪的旗号着实好用,刚打出来,纠缠扭打成一团的众人便自动分出一条路来。   从中拉架拉得心火旺盛、恨不得给两边都开个瓢的秋七堪堪压住火,松了口气,上前禀明始末。   原来是傅雪溪新近提拔的门客与傅若真的旧部发生了争执。   说来也是可笑——   最开始只是两个门客互相阴阳怪气打嘴仗,互相指桑骂槐,大约觉得这样隔靴搔痒不够爽快,逐渐升级成直接对骂,骂着骂着扩大了范围,陆续把被扫射到的门客卷了进来。   骂战越来越激烈,也不知道是谁先动了手,就此一发不可收拾,成了打群架,两边的人撕扯在一起,打得是昏天黑地。   傅雪溪越听神色越是冷凉,视线横扫,“堂堂百废城门客,竟如市井泼皮。是谁容得尔等在如此无状?” 作者有话说: 梦来了梦来了,我的天呐,写得我头昏脑涨 第94章 仙霖岛(14) 孟芜还没怎   秋七回禀时, 一众门客方觉无状,在傅雪溪冷淡的扫视下,头压得越来越低。   这时悔过为时已晚, 傅雪溪点出秋七所指的两个领头人, 带回巡查监问话,情面不留,各种审讯手段都用上, 在这两人嘴里挖到了争端的源头。   原来是傅若真留下的老人光吃饭不干活, 仗着有城主撑腰, 就对傅雪溪才提拔起来的新人指指点点,想尽办法地给人穿小鞋。   傅雪溪治下严明, 最是厌恶旁人在他手底下使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 查明情况, 当天便把那些倚老卖老的门客清退, 赶到了城外的村镇驻守。   谁知他前脚下了令,那帮人后脚就去傅若真那里告状, 不多时,城主府就有人来, 说城主要找大公子问话。   “城主也真是的, 总是偏听偏信, 这次肯定又要罚大公子了。”随同傅雪溪去往城主府的路上,冬九在后面撇嘴,哼哼唧唧地抱怨。   秋七招手示意冬九附耳过来,在冬九耳边说几句话。   冬九面上不忿立即被恍然取代, 拍拍胸脯说道:“放心吧阿姐,我去去就来!”   脚下环刃风轮转向,便从傅雪溪身后落下, 往别的方向去了。   到了城主府,秋七被拦在了外面。   傅雪溪独自穿过月亮门,来到傅若真平时清修的雅室。   傅若真坐在主座上,把傅雪溪晾在一边,阴着张脸端着茶碗喝茶。   等他慢悠悠地喝完半盏,撩了傅雪溪一眼,将手中茶碗重重放在手边案上,冷声道:“你可知错?”   傅雪溪对这情形早已习惯,面不改色道:“请父亲明示。”   “好啊你!”傅若真腾地起身,点指傅雪溪道,“当真是翅膀硬了!竟敢将我的旧部驱逐出城,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爹吗!?你怎么就不能像云澜一样,让我省心?怎么就不能!?”   眼前傅若真气极咆哮,傅雪溪却心如平湖,不肯老老实实挨骂,顶道:“百废城门客,能者居之。若只因为是父亲旧部,就任其尸位素餐、作威作福,偌大仙城便要沦为父亲的后院。正是因为眼里有父亲,我才不能容他们坠毁父亲的名声。父亲若要让我像云澜一样不生事,也可,那往后的城务,父亲就都自己处理吧。”   “你……你!我说你一句,你顶我十句!今天我非要给你个教训!来人,上家法!!”傅若真撸起袖子。   有人端上一条软鞭。   傅若真手执软鞭,喝道:“跪下!”   傅雪溪静立片刻,一撩衣摆,在雅室中跪下。   傅若真用鞭子指他,“我再问你一次,你错是没错?”   傅雪溪一点软都不服,顶风道:“我何错之有?”   “好,好,好!”傅若真一鞭甩出,“我今天就打你这个’何错之有’!”   软鞭破风,抽在肉身上的声音在雅室中响起。   没几下,傅雪溪的后背已然一片火辣。   傅若真盛怒下抽了几鞭,瞧见傅雪溪后背渗出血迹,再下手时就变得迟疑,吹着胡子不住干咳,想着该怎么圆满收场。   正这时,门外有人喊道:“夫人来了!”   身后门被推开,玉青色衣摆飘来,停在傅雪溪身边。   玉琉伸手拽起地上跪着的傅雪溪,见他背上血迹斑斑,一双细眉顿时竖起,恼火目光直射向傅若真,直斥道:“傅若真,你要死吗!你怎么敢把他打成这样?!”   迎面对上玉琉,傅若真手中鞭子拿不住了。   辩解道:“夫人息怒,我不是无端打他,是这逆子先出言顶撞,目无尊长,我才施行家法——”   玉琉扬手一挥,就把傅若真手里的鞭子卷了来,另一手把傅雪溪推出门去,放柔声音道:“你回去,让孟芜好好给你上药,阿娘帮你讨回公道。”   傅若真瞪大眼睛,像被堵在屋里无助的野猪,赶忙叫道:“快告诉你阿娘,我不是无端打你,是你——”   玉琉手中软鞭振开,傅雪溪瞥了傅若真一眼,很有几分隐晦的讥嘲,转头听话地说:“多谢阿娘。”   不管傅若真怎么嚎叫,施施然出门去了。   早上出门清查门客斗殴,按错处惩处,下午被傅若真抓去挑刺,等到从城主府出来,已是晚上。   冬九等在门外,迎上来看到傅雪溪身上的血迹“啊呀”一声,气道:“城主这次怎么出手这样狠!还好我听了阿姐的,去请了夫人过来。早知道我就再快些,大公子就不用挨这样的打了。”   秋七也道:“大公子快些回云中筑,让孟公子帮你上药吧。”   傅雪溪扯了下肩膀处的衣料,回头看背后的血迹,说道:“先去巡查监换套衣服。”   冬九:“?”   傅雪溪道:“莫要在孟芜面前提起此事,免得让他烦心。”   冬九道:“大公子,就是要让孟公子心疼你啊!孟公子不为你烦心,要为谁烦心?道侣不就是这样的吗?”   听闻“道侣”二字,傅雪溪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   就像是他背着某人说了个弥天大谎,将要被人领去那人面前对峙。   不想面对的忐忑与回避像是快要烧开的水,咕嘟咕嘟,不断搅乱傅雪溪的心神。   他冷下声音,说道:“我说不提,就不许提。”   秋七推了下冬九的头。   冬九自知多话惹了傅雪溪生气,不敢再胡说,老老实实地“哦”了声,躲到秋七背后去了。   傅雪溪在巡查监换了套干净的衣服,御剑回到玉嶂山。   到山下湾附近,感知到孟芜的气息,御剑落入山下湾中。   孟芜正与傅云澜下棋,见到白影在院中落下,抬眼望来,抽空看这一眼,便又撂下眼帘,从棋篓中取出一子,落在棋盘上,说道:“你等一等,等我下完这盘棋就同你回去。”   孟芜下棋时常挽袖摆,每每这时便要露出白皙清瘦的手腕,落子时稍微倾身,身上独有的淡雅气息就要隔着棋盘漫来。   想到这里,傅雪溪心头掠过不虞,却没说什么,步到孟芜身边坐下。   傅云澜下棋下得入迷,听到孟芜的话方才抬头,见傅雪溪在对面落座,赶忙起身行礼唤了声兄长。   兄长上门来找道侣,傅云澜不知还该不该继续下,不住觑傅雪溪的脸色,引得孟芜都转头多看了傅雪溪一眼。   傅雪溪淡声对傅云澜道:“下你的。”   傅雪溪发话,傅云澜安下心来,用衣袖擦擦额角不存在的汗,坐回棋盘前,从棋篓中取出棋子按上棋盘。   孟芜下棋很快,很少长考,马上跟着落子,落子时习惯性地挽袖,傅雪溪从旁观瞧,在他又一次挽袖时,伸手把他袖子往下拽了一截。   孟芜:“?”   傅云澜:“?”   傅云澜就在对面,注意力被引过去,不经意地掀了下眼皮,正好撞上对面兄长意味难辨的目光,抬手取子的动作就这么顿住。   “……”   不是。   这到底是让下,还是不让下啊?   发觉傅云澜异状,孟芜再次转头。   傅雪溪收了手状若无事道:“怎么?”随即对傅云澜道:“继续。”   傅云澜:“……”   就在傅云澜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孟芜鼻尖轻动,嗅到了什么,目光忽然后飘,落到傅雪溪背后,眉梢纵起,问道:“你今日去见过城主了?”   傅雪溪面色不变地说谎:“未曾。”   孟芜看他须臾,直接把手中的棋子投回棋篓。   对面被兄长那一眼点得头皮发麻的傅云澜赶忙顺坡下驴,说道:“先生,这下一步我可能得好好想想……夜深了,先生还是先同兄长回去,我们改日、改日再下。”   傅雪溪听到改日,又有不虞,不冷不热的一眼瞥去,说道:“不必改日,今日就下完吧。”   傅云澜:“……”   傅云澜求助地望向孟芜。   孟芜可没那么听傅雪溪的,起身直接将棋盘一收,说道:“一盘棋什么时候不能下?”   说着拾起傅雪溪的一绺头发拽了拽,示意傅雪溪起来。   傅雪溪这才一副“不是我不让你下,是你自己不想的”姿态,起身跟着孟芜出门。   临踏过门槛若无其事似的睇来,目光直将傅云澜削得低下头去,终于满意地离开了。   照明鸟在前面引路,傅雪溪揽着孟芜御剑飞过玉嶂山上空,落入云中筑。   孟芜落地便拉住傅雪溪往屋里走。   傅雪溪先弹指激发屋里的照明符,落后半步被孟芜拉着进屋。   关了门孟芜就来扯他的衣襟。   傅雪溪按住他的手,垂眼道:“说了没事。”   孟芜叹气,向来温和的脸上露出个近似无语的表情,说道:“跟我耍什么小心思?你若真不想让我发现,怎么不压压身上的血腥气?”   傅雪溪眼神一闪。   暗藏的心思被戳破,孟芜抓在他衣襟的手动了动,傅雪溪便顺从地把手挪开了。   孟芜扒开傅雪溪的衣襟,把他拉到灯下看他背后的鞭痕,手指从伤痕边缘拂过,带起一片热辣辣的麻痒。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孟芜问。   傅雪溪便不偏不倚地将始末道来。   孟芜听后评价:“城主真是越老越爱没事找事了。”   傅雪溪大度地为傅若真分辨:“城中人说这是爱之深责之切。”   “屁话,”孟芜取出药膏,挖出一坨细细在傅雪溪背上的伤口涂抹,“我若爱谁,对他好还来不及,若像城主这般疼爱谁便要鸡蛋里挑骨头,整日苛责,那他趁早去爱别人吧。”   傅雪溪不置可否,又道:“许是我做得的确不够妥当,惹得父亲不高兴。”   孟芜驳道:“且不说你是否失当,城主既然让你代为掌管百废城,就该予你支撑,再是不高兴,也可以私下里指出,你这没等做什么,他先大喊大叫行家法落你面子,往后你在城中怎么立威?”   “你说的有理,”傅雪溪越发善解人意,“但子不言父过,父亲要做什么,做小辈的也只有忍着。”   孟芜:“……”   傅雪溪等了会儿,没听孟芜开口,刚要转头去看孟芜表情,下巴就被一只手挑住。   孟芜俯身靠近,挑着他下巴的手勾了勾,像在逗弄小猫小狗,好笑道:“够了啊,变着法儿地跟我告状抱屈是吧?你也不是什么好拿捏的,城主打了你,你难道会让他好受?还想让我怎么哄你?”   傅雪溪被他一双笑眼盛着,颇为受用地别开眼,总算不再扮体贴懂事的小白花,轻轻“呵”了声,以此表达对傅若真昏聩无德的轻蔑。   孟芜早知如此,并不意外,只道:“城主被你气一气也是活该。云澜是你弟弟,我把他当做学生,你吃他的醋做什么?”   提起这茬,傅雪溪不说话了。   孟芜端详着他,无奈道:“还是大公子呢。”   “大公子又如何?”傅雪溪蓦地转过来,黑眸灼灼。   被孟芜身上好闻的味道包围,傅雪溪忽然起身,抓了孟芜搭在他肩膀的手,往上握到他的手腕,把孟芜挤在桌案前。   手中装着药膏的盒子掉在地上,孟芜轻啧着目光追去,“药——”   似是为了彰显自己在孟芜面前特殊的身份,傅雪溪握着孟芜手腕的手用力一拉,另一手霸道地揽过孟芜的腰,顺手往上托住孟芜的后背,往前压去,贴上了孟芜的唇。   孟芜还没怎么样,傅雪溪先烘地热起来。   孟芜的身体很是柔韧,抱起来便不想松开,还想更进一步把人揉进自己的怀里。   按道理,傅雪溪应当这样做过很多次,此时却像是头一遭,蹭过孟芜的唇,迟疑退开些,仔细看那抹红色。   孟芜被他亲了下,也没生气,说道:“不上药了?”   说话间,唇齿开合,红色的舌尖不时闪过。   傅雪溪盯着那抹红,某个念头一闪而过,如同受到什么蛊惑,身体不自觉地挨近。   很想。   但不应该。   可是为什么不应该?   孟芜不是他的道侣吗?   孟芜说了半天没听见回应,稍微往后撤开。   按着他许久没动的傅雪溪就像是被抢了东西,立即追过去,顺应心意在孟芜的唇缝处重重舔了一下。   有某个瞬间,好像与软热轻轻擦过。   脑中噼啪爆响,傅雪溪无端战栗。   傅雪溪隐隐觉得自己该冷静、端庄些,却在一声重似一声的心跳中恍了神。   鼻端满是孟芜身上沁人的凉雾似的味道,他吸进肺里,每一处毛孔都舒爽地张开。   表皮之下血流加速,每一处皮肤都叫嚣着想要与孟芜挨得更近。   傅雪溪不受控地贴上去,终于与孟芜不留一丝缝隙……   *   孟芜坐在叩心石前,抱着陷入昏迷的傅雪溪。   仙云从后面绕上来道:“还没醒吗?”   孟芜低头看向怀里的人,摇了摇头。   不知是不是在叩心石里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傅雪溪的眉头皱得很紧,没多久又舒展开,反反复复,没个尽头。   孟芜问:“过去多久了?”   仙云道:“快七个时辰了。”   七个时辰还不醒……   仙云后悔道:“早知如此,我刚才说什么也该拦住小公子,现在……哎!”   “再等等。”孟芜道,“若五个时辰之后他还没出来,我进去找他。”   什么?还要进去吗?   仙云讶然不已,“以百里长老与小公子修为,都深陷不出,孟公子你……”修为低微,进去不是送死吗?   仙云没说完,孟芜却听出她未竟之意,说道:“他被扣在里面,我也走不出这仙岛。左右出不去,那在外面还是在叩心石中,于我而言没有分别。”   “这……”仙云语塞。   孟芜不再多言,低头看怀中的傅雪溪。   其实还是有分别的——   他的蜡烛在魔气浓度无限接近于零的岛上,消耗速度差不多是外界的十几分之一。   如果傅雪溪就此深陷叩心石,原著中暗界降临之类的剧情说不定会被无限推迟。   他在这空气清新、风景如画的仙霖岛上,活个几十年不成问题。   可要是这多出来的几十年要用自由来换,质量就没那么高了。   再说,他答应了和傅雪溪同行,那么不管是在哪里,两个人都得整整齐齐。   傅雪溪要是出不来,要么是他进去把人带回来,要么……   五个时辰转眼过去,傅雪溪依旧没有醒转的迹象。   至此,傅雪溪被扣在叩心石里过去了整整一天。   孟芜等到后面,对这结果已经有所预料,轻叹着抬头,望向前方立着的叩心石。   “……”   连傅雪溪都出不来,这石头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怀中人的眉目时而舒张时而紧蹙,此刻眉梢又拧起来。   孟芜手指点在傅雪溪眉心,试着把那点褶皱捋开,几次都没能成功。   他这般好脾气的人,也被挑出了几缕火气。   心说:好。我倒要看看你这叩心石有什么厉害。   孟芜托起傅雪溪,把人倚在缠绕着叩心石的树藤边,起身掸掸身上的尘土,朝叩心石走去。   仙云正在地坛中左右踱步,时不时往这边扫上几眼。   十二个时辰的等待,已将她的希望一点点磨灭,她的心早被懊悔填满——怎么就没拦住小公子呢?   深究下去,恐怕是因为她对仙玥盲目的崇拜与信服,便想当然地地认为傅雪溪身为她的孩子,也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   是以她嘴上说着危险,心里其实也对傅雪溪抱有期待,并没有下死力气阻拦。   仙云越想越觉得此事是她之过,自责不已时,余光扫到孟芜起身走向叩心石。   一转头,就见孟芜像是随手去够书架上的某本书,指尖直朝树藤之间的方碑石面探去,惊得不自主地抬高了声音:“孟公子!”   仙云刷地闪到孟芜身前,拦住他道:“孟公子三思!”   孟芜的手都要碰到石碑上,被突然闪到面前的仙云吓了一跳,暗自舒气,平静道:“云前辈,我已经三思过了。”   仙云:“……”   这正是她的不解之处。   仙云明明将这叩心石的可怕之处一一讲来,小公子不听劝还可说是少年意气、关心则乱,这位孟公子显然是有想法的,怎么三思之后,还要招惹这邪物呢?   仙云费解道:“难道孟公子就不怕也被这叩心石吞噬了心神?”   “自然是怕。”孟芜道。   仙云正要抓住这机会再劝一劝——毕竟在外面他们还能想办法,一旦被困进叩心石,可就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却听孟芜接着道:“那也没办法,谁让我家小公子在里面呢。”   到这时,孟芜说话时还是言谈带笑。   仙云怔然。   初见孟芜,她观孟芜行止,一度以为这是个出身大家、阳春白雪的公子,一路行来,应是需要诸多照拂。   现在看,这人虽是形容温柔,却自有一份冷静与决断在,一旦作出决定,旁人……怕是再难更改。   孟芜绕开挡在面前的仙云,很浅地弯了下唇角,说道:“我与我家公子,要托云前辈照料了。”   说完手指往前送去,轻巧地点上了石碑。   同时心绪平静地想:不管是什么,都放马过来吧。   指尖点上石碑的刹那,有股大力往上一提,像是要把灵魂拉出躯体,孟芜眼前顿时花擦。   一阵失重后,脚落到实地,温暖到有些刺灼的光线泼洒而下,映得他眼皮通透,橙红直接烙在了视网膜上。   乱七八糟的色块和噪点像是落在地上被晒干的水滴,逐渐变淡褪去。   孟芜被灼烈的光芒刺得眼眶发酸,下意识抬手去挡。   指缝并未合严,等到视野缓慢地恢复清明,一道坐在窗前的背影挤入了他的眼帘。   那是个女人的背影。   看身形,女人很是纤瘦,一头没什么光泽的黑发随意用夹子夹在脑后,露出苍白无血色的后颈。   上身包裹在宽松的白衬衫下,穿着围裙,左手拿着调色盘右手握着支笔,露出的手腕瘦骨嶙峋,倾着在窗前的画板上涂涂画画……   挡在眼前的手垂下,孟芜盯着那道背影失语许久,难以置信地开口:“……妈?”   窗前的女人听到声音,转过头来。   那瞬间,她干瘦的身躯恢复了从前健康的模样,因病重失去光泽的皮肤也重新焕发了光彩。   看到孟芜,女人露出柔婉笑容,放下手中的画笔和调色盘,拍拍手再张开,说道:“是宝贝来啦,快过来,给妈妈抱抱!”   女人视线朝下望,好像在她面前的是个没长到她腰高的小家伙。   孟芜后知后觉自己的视线要比平时低很多,抬起自己小了几圈的手,少见地懵住,陷入了长久的茫然。   “宝贝快来,看看妈妈画了什么?”女人朝孟芜招手。   孟芜太想念她了,即使知道是叩心石搞的鬼,仍是不受控制地往前迈出一步。   当他走到了窗边,什么叩心石、傅雪溪,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被女人抱起来放在腿上,兴致勃勃地抓了支画笔,在面前的画板上描来画去。   “我看看……宝贝这是画了支蜡烛吗?”女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与此同时,视野中有什么东西跃动了一下。   蜡烛?   孟芜反应迟钝似的盯着画纸上来回摇晃的火焰,恍惚地想:这的确是蜡烛。   ……可是画上去的东西怎么会动?   孟芜新奇地瞪着摇摆的火苗,伸手去摸,结果摸了个空。   原来那火苗不是画上去的,而是印在他的眼睛里,亮亮的,闭上眼睛也能看到。   身后的女人还在说话,声音却变得遥远,还很朦胧。   孟芜专注地盯着那支蜡烛,那抹光亮就越来越清晰,雾蒙的、瘴霭般的迷团便在烛焰的照耀下散去。 作者有话说: 孟芜:我倒要看看那是什么困住了他 几个时辰后 孟芜:…… 第95章 仙霖岛(15) 美梦之后便   孟芜仍是那副小孩子模样, 抱着他的女人语调依旧温柔,他的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愤怒从胸口涌出,逆流而上。   “……怎么敢?”   孟芜怒极——你怎么敢窥视我的记忆, 创造出这样一个……看似温暖, 实则虚假、险恶至极的牢笼?   孟芜撂下手里的画笔,沾满颜料的笔尖从画板上划过,留下一条鲜红刺眼的印记。   画笔落到地上, 外面灿烂的阳光晦暗下去。   抱着孟芜的女人体温转凉, 握着他的手迅速失去水分, 变得干瘦而青白。   短短几秒,光芒万丈的世界变得阴暗而又灰败。   “咳咳……咳……”身后的女人虚弱地喘着气, 摸摸他的头, 说道:“宝贝, 妈妈有点累, 你先自己画一画好不好?”   孟芜从女人腿上跳下来,看着她脸色青白, 艰难地呼吸,明知是假的, 还是忍不住伸手, 想要帮她撩开垂落下来的额发。   就在手指快要触及那缕干枯的头发时, 识海中的蜡烛陡地一晃,孟芜陡地僵住,许久,窝回了伸出去的手指。   他闭了闭眼睛, 一步步退开,一直退到沙发边,抬起头环视半空, 问道:“你是谁?你在哪里?为什么窥探我的记忆?”   没有人回答。   只有女人越来越重的咳嗽声不住在房间里回荡。   每听到一声咳嗽,孟芜的身体就绷紧一分。   窗边的女人忽然捂住胸口,倒在了画板前,枯发散乱,痛苦地朝他伸手。   孟芜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无数童年时不能理解的死亡画面在眼前回闪。   等到回过神来时,孟芜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又到了女人身边!   女人青白的手抓住他的脚踝,刺骨的冷意仿佛镣铐,想要将他永远扣留在这个灰败的世界。   孟芜臼齿死死咬合,弯下腰,搭住女人的手,说道:“你不是……”   后面的声音几不可闻,他顿了顿,一根根掰开了女人的手指,离开了窗前。   有什么东西在窥视着他。   是叩心石?   孟芜不确定。   他要把那个东西找出来。   孟芜穿过客厅上楼——他对这里很熟悉,八岁前,他一直和妈妈住在这里。   楼下一览无余,他得到楼上找找看。   孟芜顺着旋转的扶梯来到一楼和二楼之间的平台,这时,楼下传来声响,他停下脚步回头往下望,只见一个高大男人从外面进来,走到窗边抱起倒在地上的女人,放到沙发上,为她盖上毛毯,满眼爱恋与心疼地抚摸她的头发。   等到女人沉沉睡去,男人从沙发上起身,掏出手机走进了书房。   这画面与孟芜幼年时的某段记忆重合。   孟芜改变主意,轻手轻脚地下楼,来到书房门口。   书房的门没有关严,男人,也就是他爸爸的声音从门缝传了出来:“说了多少遍了,等她死了就马上娶你……怎么可能?遗嘱还没立好……一切都等之后再说,先别闹了懂了吗?”   时隔多年,甚至跨越了一个世界,再听到这段话,孟芜仍是抑不住地怒意上头。   这似乎正和暗中窥视着他的东西的意。   怒气犹在胸中翻涌,房间里忽然响起手机铃声。   孟芜打了个激灵,猛地回头寻找声源。   眨眼的功夫,幼时长大的别墅变成后来那个有无数安保巡逻的家,小小的少年又变成了成年人模样。   桌上手机响个不停,大有一副没人接就永远响下去的架势。   孟芜犹豫了下,伸手拿起手机,按下接通键的同时,他忽然在体外长了另一双眼睛。   明明身处窗明几净的房间里,那双眼睛却高悬在外面车库的上空,以上帝视角俯瞰着几个鬼鬼祟祟的人爬进某辆他常坐的车里鼓捣了一会儿。   “搞定。”车里的人爬出来,“刹车已经剪断了,到时候只要——”   那人两手握拳,往中间砸去,“嘭!”   与此同时,听筒里传来保镖的声音,“大少,车子准备好了,我这就上去接你。”   孟芜挂断电话,原地思索。   什么意思?   那东西是想复刻他穿书那天发生的事?   孟芜抬眼望向房间里的书架,上前将那本书抽出,不等翻开,房门被人敲响。   门外有人道:“大少?”   孟芜意识是清醒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上前拉开了房门,等在外面的保镖殷勤地把他送到门口,拉开了那辆被动过手脚的车门。   孟芜坐进车里,一目十行地读着小说,那双体外的眼睛眼睁睁地看着藏在暗处的车子发动了引擎。   嘭——!   车里的孟芜闭上了眼睛。   另一双“上帝之眼”漠然展示着他烧焦的身体被从扭曲的车里拖出。   葬礼上,父亲象征性地滴了两滴眼泪,快要掩不住上扬的嘴角。   很快陌生的女人们、乱七八糟的私生子闯进了妈妈留给他的家里……   明知道这些都是暗中窥视的东西搞的鬼,看到这一幕孟芜还是被恶心到了。   最高明的谎言往往是真假参半,就如他现在正经历的这个……梦境?   他的确在幼时听到过父亲和情妇的通话。   母亲去世后,他不止一次暗中查过是否是父亲为了名正言顺拿到股份,对母亲做了什么。   即便每次调查的结果都与父亲无关,他始终不能相信。   穿书之后也时常想,那场把他送到这个世界的车祸真的是偶然吗?   因为外公外婆还有他的存在,父亲没得到想要的股份,也没能把情妇娶进家门,外面有多少随他姓的私生子都不能领进家里,只能变着法地制造偶然,让那些私生子接近他,软化他……   他死了,父亲就不用这样拐弯抹角了不是吗?   母亲的死,他的死,是否是出自父亲之手,是孟芜心头萦绕不去的疑问与噩梦。   而在十几年前,与母亲生活在一起,又是他最幸福快乐的时光。   外面天空晦暗到一定程度,触底反弹,变得明亮。   转眼间,孟芜又回到那个有着大片落地窗的别墅里。   落进屋子里的阳光灿烂,坐在窗前作画的女人鲜活如初……   从或是恐怖或是恶心的噩梦中逃出,鲜亮的美梦立刻衔接上来。   怪不得傅雪溪的眉心时而舒展时而紧蹙。   “原来玩得是这套把戏啊。”   似是意识到孟芜已经识破它的手段,周围的场景像被按下了加速键,飞速变化着。   女人温柔的呵护声、男人冷冰冰的通话声响起又落幕。   识海中与周围一切格格不入、摇摆跃动着的烛焰就像戳进沙地里无法被流沙带跑的楔子。   无论交替的美梦与噩梦多卖力,每当孟芜被什么吸引着将要沉浸其中时,不容忽视的火焰便要灼穿层层梦寐,将他的神智拉回,提醒他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他此刻身处的是另一个奇幻的世界。   “宝贝,过来让妈妈抱抱!”   孟芜朝窗边的女人走去,仔仔细细记下面前女人温柔的笑容,在女人的手伸来时,绕开她,走到门口,拉开了别墅的门。   门外停着辆车,早有保镖拉开车门喊着“大少”等他上去。   孟芜无视那几人,径直朝外面走去。   “大少!”   “孟芜。”   “宝贝——”   无数声音在耳边杂响,数不清的手从伸手追来,想要拉扯他的胳膊、肩膀将他留下。   孟芜一概无视,大步往前。   身后的手消失了,不甘不愿的声音模糊了,闹哄哄的世界安静下来,别墅、别墅里的男人女人、车子、围在车子边的保镖齐齐雾散。   世界如同被搅乱后重新恢复平静的水面,等到空气的震荡平息,孟芜出现在停泉别院的书亭中。   书亭外阳光正好,院落中傅云澜等人聚在一起钻研着净火术,一派安然景象。   孟芜:“……”   这是觉得刚才的梦境困不住他,所以换了一个?   孟芜嗤笑,把手里握着的书卷扔到石桌上,对着空中某一处道:“就这?”   叩心石里的东西似被激怒,天空黑沉下来,曾被孟芜窥见过一角的黑色旋涡出现在停泉别院上空。   旋涡中窸窸窣窣响着,像有无数虫子挤挨在其间,魔物的肢节自旋涡边缘探出,弥漫开的魔气化作刺骨的冷意渗透孟芜的皮肤,深入他的脏腑。   连他惧怕魔气的弱点都知道。   “叩心”二字还真不是白叫的。   亏得孟芜有识海中的蜡烛做标识——以往每次魔气来袭,他的蜡烛都要受到影响。   如今只要看到烛焰竖直,不难勘破外界浓郁魔气不过虚幻。   孟芜起身走出书亭,往前踏出停泉别院。   眼前场景再度变幻,又成了仙霖岛。   “黔驴技穷了?”孟芜笑道。   叩心石仿佛AI,卯着劲儿地猜他喜欢,试图将他困住。   然而最初的美梦与噩梦都没能动摇他,遑论后面这些?   烛辉之下,孟芜保持着神智清明,从频繁切换的场景中走过。   变化到最后,捧到孟芜面前的只剩一片化不去的黑暗。   黑暗中有鬼火似的青影攒动,由一团变作大捧,而后抽条,现出一道人影。   是个男人。   男人身型健朗,穿靛蓝衣袍,束高马尾,光看眉眼,是副健气的模样,尤其是微微下垂的眼尾,让他看起来很像是世家大族不谙世事的小少爷。   然而此人浑身上下都被细丝的黑气缭绕,眉压得很低,一双眼睛瞳孔黑不见光,与白色的眼球形成鲜明对比,眼神沉冷,整个人散发着低沉阴鸷的气息。   男人站在不远处的黑暗里,盯着孟芜,开口道:“你是谁?”   孟芜反问:“你又是谁?石头成精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仙霖岛(16) 危险,外面   面前的男人化作黑烟, 燃动的鬼火自孟芜身后亮起。   声音从后方传来:“我名竺荧,是这座岛的守卫。”   “守卫?”孟芜不曾听仙云等人提起,转身道:“你自封的?”   才被孟芜的目光触及, 自称竺荧的男人便嘭地散开, 在孟芜的侧前方聚拢成型,隔着一段距离,由孟芜的身后, 从一侧绕到了另一侧。   他没有回答孟芜的问题, 而是执着地问:“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能走出我的叩心境?”   原来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叫叩心境。   孟芜视线追逐着他, 反问道:“所以岛上的其他人,罕有霖雨镇上的人都被你困在了叩心境里?”   竺荧似乎很不喜欢被人注视, 身型才被孟芜捕捉到, 他就马上闪现到别的地方。   “没有人能从我的叩心境里出来。”   青蓝鬼火仿佛黑暗舞台上的追光, 总能在第一时间标识出他的位置。竺荧强调道:“你是第一个。”   孟芜:“。”   可能只有他有外挂?   竺荧性情古怪, 离得远,孟芜也分辨不出他是魔还是什么, 索性不再追着他看,目视着前方的黑暗, 问道:“你为什么要把那些人困在叩心石里?你不是说你是守——”   青蓝鬼火忽地簇到眼前, 竺荧的脸差点贴到孟芜的脸, “危险!”   孟芜被惊得心里一突,不等他后撤,竺荧先被烫到似的嘭地散开,闪到了十几步开外。   鬼火与黑气缭绕掩映, 仿佛舞台上的浓墨重彩的干冰,远远看去,竺荧仿佛走在云端。   孟芜做足了面对险恶敌人的心理准备。   没想到竺荧就只是贴近吓了他一下。   缓了缓心神, 问道:“你说危险是什么意思?”   闪远之后,竺荧在黑暗中携着鬼火到处乱窜,五官都皱起来,很难受地扯着落在腰侧的头发,很不满地斥道:“外面很危险!你不该出来的!”   孟芜:“……?”   竺荧靠近的瞬间,孟芜看清了他身上缠绕的黑气,的确是魔气无疑。   可竺荧本身与魔物相去甚远。   难道他真是什么守卫?   此时再看竺荧,在黑暗中焦虑地踱步、扯头发,毫无因由神经质的警告,的确不像魔物,倒像个……有什么精神疾病的病人。   孟芜心中微动,顺着他说:“所以外面到底有什么危险?你要告诉我我才能知道啊。”   鬼火怦然聚散,竺荧又换了位置,在孟芜身后抬高声音道:“修士!外面全都是修士!他们会杀了你们!你们根本不懂,只有这里是最安全的。”   “你是说霖雨镇上的人?”孟芜说完才想起这叩心石是二十年前立在仙霖岛上的,竺荧自称是仙霖岛的守卫,他口中的修士,很可能是当年追杀仙氏和百里氏的人。   竺荧没答,一味碎碎念道:“他们会杀了你!不能出去,只有我能保护你。”   孟芜忍不住道:“把人困在叩心石里就算保护了吗?”   “当然!”竺荧蓦地闪近,“这里很好,留下来,你们就都不会死!”   又遁远道:“出去就死定了,太危险了,太危险了。”   喃喃自语的竺荧在絮叨中做出决定,霍地盯住孟芜,往黑暗中退去,青蓝鬼火被黑暗吞没,空气泛起彩色的涟漪,涟漪荡漾着扩大。   诡异幻景将孟芜笼罩。   许是觉得先前营造出来的叩心境吸引力不足,导致孟芜从中脱出。   这次竺荧将所有孟芜感兴趣的元素都堆砌到了一起。   孟芜身处大杂烩的建筑中:   左半边是幼时生活过的别墅,女人在落地窗前作画,阳光明媚,身后楼梯旋转往上;   右半边是停泉别院和云中筑的结合体,有他常躲懒偷闲的书亭,有在院中说说笑笑的傅云澜与其他一众少年,往屋里望去,还能透过窗子看到傅雪溪在桌案前处理城务,潺潺泉流蜿蜒而来,将半边院子环绕其间……   然而竺荧添加进来的东西太多太混杂,以至于所有事物都变得扭曲。   左半边的楼梯错位,戳进了墙里;右半边的一众少年们穿模似的陷入身前的桌案,泉水导进屋中……一切都混乱又顽强地组合到一起,像是卖瓜的王婆,拼命说着包甜,招引着孟芜过来看看、尝尝。   孟芜:“。”   这与其说是叩心境,不如说是精神病人临死前的狂想。   就算他想沉浸都沉浸不下去吧!   孟芜揉了揉额角,不等说什么,面前场景先因为相互不能兼容而崩溃。   竺荧重新出现,又一次的失败让他的焦虑抵达了顶点。   他不解地围绕着孟芜走动,似是在疑惑为什么困不住孟芜,走动间仿佛有虫子在身上爬,怎么都不舒服地不住扯头发抓下巴,嘴里嘟囔着:“危险,很危险,不能出去,会死的,会死的……”   先前孟芜还只是猜测,后面冒出来的大杂烩昭示着竺荧的精神状态真的不太行。   孟芜都快被他将要凝成实质的焦虑传染,不自觉地扯了扯衣领。   ……是竺荧身上缠着的魔气在作祟吗?   也不能说是缠着,丝丝缕缕的黑气有的渗入了竺荧的肌理,在他的皮肤上形成了细小的黑斑。   或许竺荧以前真是岛上的守卫,如立下叩心石的那位所希望的,尽职尽责地考核着想要离岛的仙氏与百里氏族人。   但在某一天起——许是因为那些离岛失败的人在叩心石前自刎,让原本想要保护他们的竺荧受了刺激?   在竺荧看来,出了仙岛会被外界虎视眈眈的修士追杀,而他一旦把人放出叩心境,那些人又会自刎在他面前。   所以才一直嘀咕着“留在这里是最安全的”?   孟芜:“……”   黑暗之中有一条路,只要朝那方向走去,就能离开叩心石,回归外界。   可……光他自己出去也是没用。   得把傅雪溪带出去才行。   竺荧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办法正常沟通。   但他好像真的对孟芜、对所有进入叩心石的修士都没有恶意,只是单纯地觉得外面很危险,不想让他们离开这里。   就像是过度溺爱以至于陷入病态的父母,因为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受到伤害,干脆剥夺对方的自主性,切断其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如果是这样的话……   竺荧不断尝试创造新的叩心境,因为太急,构成梦境的元素越来越散乱,梦境崩溃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白色的眼白上爬上丝丝黑气,青蓝鬼火也变得越发暗沉,手指被他捏得嘎嘣嘎嘣作响。   “怎么回事?为什么?为什么不听话?”   眼看着竺荧快要陷入癫狂。   孟芜开口道:“其实……我可以留下。”   扭曲拼接到处打补丁的叩心境僵滞了一瞬,刷地融散。   “真的吗!?”   竺荧腾然出现在孟芜面前,转眼到他身后。   眼中黑气散开,竺荧不知是兴奋还是怎么,围绕着孟芜不断闪现,最后停在距离他五六步远的正前方,张开手臂露出孩子般纯净的笑容,“你终于想通了是吗?来吧,回到叩心境里,好好睡一觉,我会保护——”   孟芜道:“我可以留在这里,但是有条件。”   竺荧脸上的笑容凝住,张着手臂不理解地歪了下头。   鬼火遁到了孟芜的斜前方,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对称闪现。   孟芜的瞳仁随着鬼火的闪现转动,用眼尾乜着身后的人,顺着竺荧说:“我相信你,叩心境里一定是最安全的。但你也看到了,你创造的叩心境对我不起作用,我睡不着啊。”   竺荧闪现几次,到了孟芜面前,认真思考孟芜的话——这个人的确睡不着,于是问:“什么条件?”   成了。   孟芜尽量不表现得太急切,压着情绪说道:“在我之前,还有一个人进来这里,能让我去他的叩心境看看吗?我们关系很好,说不定见了他,我就能睡着了。”   竺荧皱了下眉,眼神闪动,扯了扯身侧的头发,绕着孟芜一圈一圈地转,像是在斟酌孟芜的办法是否可行。   “不行吗?”孟芜任他绕着自己转了十数圈,做出遗憾表情,“那就算了,我一个人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还是出去吧。”   说着就朝黑暗中那条通往外界的路径走去。   “不!”竺荧突地挡在孟芜面前。   这次他在孟芜面前足足坚持了五六秒,才受不了地闪到几步开外。   孟芜提出的要求实在任性,竺荧很觉为难,可他又不想放孟芜出去,焦虑地问:“进入他的叩心境你就能睡着吗?”   孟芜莫名有种骗了小孩子的心虚,轻咳地“唔”了声,“谁知道呢,但总要试试吧。”   竺荧神色凝重,走几步就要抬头看孟芜一眼,嘴里咕咕哝哝,声音太低,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孟芜耐心地等。   不知走了多少圈,竺荧终于在黑暗中站定,往后退去,身上青蓝鬼火逐渐攒缩,消失不见。   许是本来就身处叩心石内部,这次孟芜没有体会到头一次的拉扯与花擦。   缕缕云雾飘来,湮没他的视线。   等到云开雾散,云中筑出现在他面前。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过年好!今天继续发红包! 第97章 仙霖岛(17) 傅雪溪这是   孟芜只想碰碰运气, 没想到竺荧还真把他放进来了!   果然面对这种精神不正常的,要先认同对方的逻辑。   立在云中筑的院中,孟芜举目四望。   时值午后, 阳光昏蒙, 白雾慵懒,山道在雾气中依稀可见,整座玉嶂山都被笼罩在一片宁静舒适的气氛里。   山间鸟雀狸奴趴在窝里在呵欠打盹, 这时有人拉把椅子出来, 躺上去睡个午觉也不稀奇。   ……看来是赶上傅雪溪的美梦了。   周围静谧至极, 孟芜在院中环顾没见人影,很破坏气氛地开口喊了声:“傅雪溪?”   云中筑太安静了。   孟芜的声音就像是递进油缸里的水, 才传出来就被空气中稠密的安宁与满足吞没了。   没错。   满足。   或许因为这里是别人的叩心境?   孟芜这个外来者能很清晰地分辨出此处主人的心境。   傅雪溪此刻正全身心地沉浸在这虚假的世界里。   这份沉浸弥漫在整个幻境里, 空气中仿佛漂浮着奇妙的颗粒, 让置身其中的人每次呼吸, 都觉得身心充盈,想要与他一起无尽沉沦。   孟芜初来乍到, 与傅雪溪情绪共振,受到叩心境里悠然的氛围影响, 还真用上一股自然的倦意。   有抹光亮冷不丁在眼前蹿起, 他才惊觉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间撂下了眼皮, 猛地回过神来,警惕地醒了醒心神。   ……这么投入,傅雪溪在做什么好梦呢?   透过开着的院门往外面的山道看了眼,连个影子也无。   那就是在屋里了。   孟芜转身去推傅雪溪卧房的门, 谁知一用力,手指直接没入门板。   “?”   收回手翻转手掌看了看,再往前探, 小臂直接被门板截开,整只手都探入了虚影之中。   ……不。   对整个叩心境来说,孟芜这个外来者才是虚影。   抻抻衣摆,衣摆底端色淡仿若漂浮,果然是一副虚幻之相。   也好。   进出哪里也方便了。   孟芜收了手直接朝紧闭的房门撞去。   虚影穿门而入。   场景切换,孟芜从门外扑到了房间里面。   一抬头,孟芜就看到在桌案前翻看卷轴的傅雪溪,心中一喜,脚步不停,三两步来到案前,抬手去碰傅雪溪的手臂。   以傅雪溪之敏锐,却像是没听到有人靠近。   孟芜的手更像是穿过门板那样透过傅雪溪的手臂,直接没入了下面的桌案。   再试一次,还是摸空,孟芜站在桌案边,眉头皱起。   傅雪溪浑然不知桌案前站了个人,取过案上的朱笔,在展开的卷轴上做出批复,再将卷轴合上,去取下一卷。   “……傅雪溪?”孟芜不抱希望地唤了声。   原以为外来的虚影看不见摸不着,发出的声音也不大可能被叩心境中的人听到。   谁知傅雪溪展开卷轴的动作一顿,蓦地撩起眼皮看来。   孟芜一愣,纵着的眉心瞬间展开,上前半步道:“傅雪溪,你能听见——”   脸上喜色还未扩散开,就见傅雪溪的目光从他身上穿过,落到了他身后,批阅卷轴时的严肃神情转眼变换,染上几不可查的轻松笑意。   他看的方向是……   孟芜若有所觉,顺着傅雪溪的视线回头,这才注意到房间靠窗的榻上还坐着个人。   那人穿着百废城随处可见的月白衣袍,身型瘦削,体态舒展,很是惬意地靠在榻边的软靠上。   第一次从第三方视角直面自己,孟芜迟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   榻上靠着的不是他还能是谁?!   孟芜瞥过案边的傅雪溪,再疑惑地转身看向榻上的人。   房间里的另一个孟芜正握着卷书,悠闲地靠着软靠,手肘支在榻边的案上,宽大袖口落下露出清瘦手腕,白皙肤色与身后垂下的黑发对比鲜明,莫名增添几分视觉冲击。   长相……   五官是他的五官,脸型什么的也没变,就是面上覆了层清冷的光辉,配着那身月白衣衫,衬得他格外矜雅淡漠,天边月似的可望而不可即。   从旁观者的视角观察自己,孟芜拿不太准——他平时是这样的吗?   目光往下。   那腰是怎么回事?   孟芜忍不住伸手在自己腰间比了比,意外地眨了下眼——他的腰……还真挺细。   尤其被半掌宽的腰带束着,上面衣衫没有非常贴合,而是略有些松散,越发显得人俊逸风流,招人探究。   更别提榻上的“孟芜”放松随意,神态间流露出不掩饰的逗弄与亲昵。   孟芜:呃。   那是什么眼神?   要么笑,要么不笑,似笑非笑是什么意思?   衣襟为何不拢一拢?   腰带老老实实系紧不行吗?   露那么大一截手腕真的不嫌冷?   还有那种令人遐想的神态……   孟芜尴尬得头皮发麻,简直不能直视榻上的自己。   但要细说,其实榻上的人也没表现得有多狎昵浪荡,甚至可说是颇为正经疏离,孟芜却从他那个跟自己长得一般无二的人身上捕捉到强烈的邀请与诱引的信号……   他不知道这种觉察是出自自己,还是在与梦境中的傅雪溪共情。   孟芜:“。”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太对劲吧!   明明是傅雪溪的叩心境,孟芜却有种被公开处刑的耻感,恨不能拉下一道幕帘,截断屋中两人“含情脉脉”的对望。   就在孟芜手臂上快要爆起鸡皮疙瘩时,榻上的人放下书卷,朝桌案边的傅雪溪勾了勾手。   这手势对堂堂百废城大公子不可谓不轻亵。   桌案边的傅雪溪见了直接放下手中卷轴,欣然起身来到榻边,问道:“怎么了?”   “孟芜”看了傅雪溪片刻,把手中的书卷摊开,指着书页上的某处道:“这里有个典故,我没听过,劳烦大公子给我讲讲。”   傅雪溪就站在“孟芜”面前,俯身去看“孟芜”手中的书。   “孟芜”让开些位置,傅雪溪便很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下,直接包住他握着书卷的手,把书页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耐心讲起“孟芜”提及的疑难之处。   孟芜在百废城时也曾向傅雪溪请教,可从来没和傅雪溪挨得这么近过。   榻上的两人讲着讲着就贴到一起去……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孟芜:“。”真当我看不出这是恋人之间的小把戏呢!   傅雪溪向来腰背直挺,在叩心境中却往旁边靠去,太阳穴压在“孟芜”的肩膀上。   “孟芜”偏头问:“累了?”   傅雪溪没答,深深吸嗅,就着这个姿势闭上了眼睛,在“孟芜”的肩膀上靠得更实。   “孟芜”便维持着偏头的姿势观察傅雪溪,忽而伸手在傅雪溪的眼下划过,说道:“累了就休息休息,城务什么时候都能处理,别太勉强自己。”   傅雪溪抓住他在自己眼睑处划过的手,没移开,反而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侧,仍闭着眼,语带倦意地说:“我休息了,城务就要搁置,越积越多,不如早早处理得好。”   “孟芜”道:“你处理不完的就送去城主府,城主不是很闲吗,给他找点事做,也省得他找你的茬了。要是整个百废城什么都要你亲力亲为,你岂不是要累死?”   “……”傅雪溪睁眼,问道:“你在心疼我吗?”   “孟芜”坦然:“不然?”   傅雪溪稍微离开些,仔细看“孟芜”的表情,“孟芜”也不退避,还很亲近地去摸傅雪溪的下巴。   两人越靠越近,孟芜瞳孔地震,退后两步,蓦地背过身去。   身后传来嗒的一声,握在孟芜手中的书卷落地。   余光瞥到“孟芜”的手被按在桌案上,孟芜眼观鼻鼻观心,非礼勿视。   再是催眠自己都是假的,可当他听到轻微的渍声,及诡异的轻哼,也难免喉头发紧,热意阵阵地直往脸上冲。   知道傅雪溪对自己有意思是一回事。   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了。   孟芜的耳朵热烫如针刺。   “……”   傅雪溪一天天都在乱梦些什么?   经过他同意了吗?!   越听身后的声音越是荒唐,孟芜便要去外面透透气。   便在这时,外面传来轰的一声。   晴好的午后说变脸就变脸,窗外浓云聚集,惊叫连连。   ——美梦破碎,噩梦降临。   傅雪溪自然顾不上再和“孟芜”做什么,从榻上起身道:“我去看看,你在这里等我。”   说罢便从孟芜身边大步而过。   傅雪溪是叩心境的主人,叩心境自然随着他的移动而变换。   周围景物飞速往后退去,只有一道虚影的孟芜跟随着来到了城主府。   城主府中,玉琉、秋七等人围攻魔物。   傅雪溪人未至,脚下灵剑骤然爆发出清泠剑气,如凤凰鸣唳,自发朝那魔物贯去。   哧的一声,灵剑贯穿魔物身躯。   魔物身上魔气散去,露出裹藏在其中的傅若真。   飘在半空的孟芜受叩心境的牵带,好似受凿击锥刺,胸口疼得厉害,几乎要弯下腰去。   呼吸也不顺畅,耳边嗡嗡鸣响,眼前世界扭曲形变,群魔乱舞。   傅雪溪落到傅若真面前,久久不能回神。   傅若真低头看自己的胸口,抬眼望来,颤抖着朝傅雪溪伸手。   “魔胎。”傅若真两边嘴角恶意十足地往上咧去,身体怦然胀大炸开。   地动山摇,天崩地裂。   整个叩心境都受到撼动,被打碎的玻璃似的簌簌往下掉渣。   起初只是小块小块地掉,后来便像是受潮的墙皮,一大片一大片地崩开掀落。   每掉下一块碎片,就像是在傅雪溪身上剜掉一块血肉,连带着孟芜这个外来者也跟着受疼。   爆炸过后,傅雪溪从地上爬起,跌撞着来到玉琉身边。   玉琉像是破了的口袋,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涌,拼尽最后的力气撇开与傅雪溪的关系。   叩心境便如傅雪溪的心,咔嚓嚓碎裂,全面崩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仙霖岛(18) 傅雪溪的美   身周陷入黑暗。   孟芜一度以为自己沉入了海底, 身体随着潮水涨落浮浮沉沉。   他只是个虚影,四肢却沉得像灌了铅,仿佛天都塌下来压到了他身上, 重得他爬不起来。   不用说, 这又是从叩心境的主人那里共感来的。   连他都这么痛苦,那这叩心境的主人呢?   孟芜被压得身体沉麻,不知过了多久, 黑漆的世界现出几抹浮光。   随着视线的聚焦, 匀散的光晕缩减, 收束出清晰的边缘。   散发着光亮的是一只铜制的烛台。   烛台呈藤萝状,自底座往上缠绕弯曲, 双藤在顶部拢出圆环, 照明符置于圆环中间, 发散出清冷的辉光, 照亮了整间石室。   ……这是哪儿?   孟芜正奇怪着,有人影呼地从烛台前踱过。   人影掠过时遮住了烛台的光, 使得那人背光的脸完全笼在了阴影里,孟芜只瞧见他狰狞扭曲的面部肌肉, 及墙上映出的须发怒张的影子。   “畜生!”那人仿佛困兽, 手执带有倒刺的钢鞭, 怒发冲冠地在石室中左突右撞,咆哮般骂道,“真真是个畜生!!”   孟芜:“!”   尽管这人的声音因为暴怒失了真,孟芜还是一下认出, 这是傅若真的声音。   孟芜从地上爬起,在石室中寻摸,果然在傅若真对面看到一名少年。   那少年只有七八岁, 身着雪衣跪在地上,紧紧抿着唇,黑亮眼睛直视前方。   五官还没长开,桀骜不屈的神态已经有了十年后的影子。   不正是傅雪溪!   孟芜茫然地在密室中旋身——那这里是……?   飒——!   凌厉的破风声打断了孟芜的思绪。   钢鞭重重甩到地上,直将地面抽出了细细碎的裂痕,一时间尘土激扬。   傅若真冲上前来,用鞭子指着傅雪溪,斥道:“畜生!你可知错!?”   年仅八岁的傅雪溪在鞭子甩下来的时候颤了下肩膀,脸上执拗也有瞬间的动摇。   压抑的委屈与惊惧顿时排山倒海般朝孟芜淹没而来。   心中如何,傅雪溪不肯表露出分毫,死死攥起垂在身侧的双手,挺直身板,用略显稚嫩的声音不服输地顶嘴道:“我没错!”   傅若真闻言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在不断充气,一张脸憋得快要青紫,猛地上前揪起傅雪溪的衣领,面上表情阴戾无比。   “你可知那邹敏言是什么人?他是邹行朗的独子,永义城的少城主!你敢伤他??是谁给你的胆子!?你以为你也断了一条腿便能扯平?你算什么东西!你是想让整个百废城都跟着陪葬吗?!”   傅雪溪被从地上拽起,一张小脸登时变得惨白。   孟芜这才注意到他的左腿不太自然,挺得僵直,好像裹了层石膏。   “!”   孟芜反应过来——这难道是邹敏言对傅若真出言不逊,被傅雪溪打断了腿之后的事?   傅雪溪的腿明显是断了,傅若真不让他去养伤,怎么还让他跪在地上?   傅雪溪没告诉傅若真,他为什么打邹敏言吗?   在断腿的疼痛与傅若真暴跳如雷的怒斥下,傅雪溪额上冒出虚汗,他不喊疼,反而硬顶着傅若真快要吃人的目光,倔强道:“他该打!再来一次,我还要打断他的腿!我敢作敢当,邹行朗要是不肯罢休就把我交出去,要杀要剐,我任凭他处置!”   “好,好……”傅若真脸上肌肉不自然地抽动,眼睛里一片血红,那样子,像是下一秒就要把内脏都呕出来。   “看来百废城是容不下你了。”   傅若真用力一掷,直接将傅雪溪甩到地上,挽起手中钢鞭,自言自语似的道:“孽障……倒反天罡,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   他气喘着,极力压制怒火,“今日若不教训了你,迟早要给百废城招来灭城之灾。”   傅雪溪被甩到地上,压到了伤腿,疼得簌簌发抖,仍是咬着牙不出声。   刚要重新跪正,傅若真手中钢鞭毫无预兆地朝他抽来!   傅雪溪没想到傅若真真会对他下如此狠手,下意识抬手去挡。   这一鞭划破空气,声音尖利,必是下了力气,孟芜闪身去拦,那鞭子直接从他虚幻的身体上透过。   啪的一鞭,伴随轻微裂响,傅雪溪细瘦手臂皮开肉绽,血花迸出,瞬间染红了大片衣衫!   孟芜遽然转头:“!?”   傅雪溪挨了一鞭,神情先是空白,延迟稍息才感受到碎骨的疼痛,抱住自己的手臂,在地上翻滚,最终承受不住地嘶叫出声。   光是疼痛,傅雪溪并非不能忍,他不能忍受的是傅若真打他。   他爹,竟然为了邹敏言打他??!   傅雪溪的雪衣在短短几息内被冷汗湿透,沾着地上尘土变得脏兮兮的。   他在地上拧动身躯,想要排解快要将他心肺炸开的怒意与疼痛,小兽般压抑地痛叫。   孟芜赶忙蹲在傅雪溪身边,想要帮他看,手从傅雪溪身上穿过,恼火地攥紧了手指。   傅若真见傅雪溪满地打滚,再不复先前不驯模样,没有一丝心疼,反倒露出快意表情,好像终于出了口气,居高临下望着傅雪溪,逼问:“你可知错?”   傅雪溪疼得不能回答,在地上滚到没了力气,捂着手臂伤处躺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息。   冷汗从睫毛上淌进眼眶,模糊了傅若真的影子。   年幼的傅雪溪受到最亲近之人的背叛,头一次意识到,原来高大的父亲如此懦弱、无能、不辨黑白,在邹行朗面前点头哈腰,百般讨好,连起码得尊严也无……   他知道我是为了他才打邹敏言吗?   挨这一鞭子前,傅雪溪还存着和傅若真斗气的想法。   这一鞭落在身上,他一个字都不会说了。   就让傅若真在他身上发泄怒火发泄个够,傅雪溪饱含恨意地想:等到哪天真相大白,爹爹发现错打了他,再去体会剜心的后悔吧!   越疼,傅雪溪眼神越是凶狠。   傅若真见他不肯驯服,又一鞭子下去。   血痕绽开,傅雪溪咬紧牙关,疼得浑身抽搐,连痛叫也不愿出声了。   后悔!   早晚有一天你会后悔!   ……   少年倔强的恨意强烈到不断在孟芜的脑海中回响。   而傅若真呢?   无论怎么鞭打,都不能让傅雪溪屈服。   某次扬起鞭子的瞬间,对上傅雪溪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傅若真被蛰得打了个激灵。   “……你那是什么眼神?”   怜悯、轻蔑、厌弃……   几乎与多年前的某双眼睛重合。   傅若真不能承受地震颤起来,怒意上头,手中鞭子直朝傅雪溪的眼睛甩去!   傅雪溪本来都不再躲避,破风声直朝面门,还是往后一撤。   这一鞭擦着他眼皮飒地抽到地面,傅雪溪眼前一黑,大片鲜血顺着眼皮流下!   “……”傅雪溪好长时间都没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孟芜徒然看着地上因短暂性失明而陷入恐慌的傅雪溪,越发齿冷。   突然有细响声传来,孟芜循声看去,只见密室开了条缝隙,有人站在外面。   傅雪溪显然也听到了这声音,浑身尖刺似的傲气霎时敛去,强压的委屈终于决堤,眼眶泛酸地朝那方向爬去,颤声道:“阿娘?”   玉琉站在门外,望着浑身血痕的傅雪溪,抬眼与傅若真对视。   傅若真挥鞭的动作僵住,瞟过地上傅雪溪,好似才发现自己打过了头,想说什么,玉琉却只冷漠地扫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傅若真僵立当场,片刻后甩脱鞭子,大步追出了门外。   傅雪溪听着爹娘的脚步声远去,懵懵然支着身体。   震惊、不解、茫然、落空……   孟芜将傅雪溪的心情体会了个遍。   到最后,傅雪溪的心像是破了个洞的窗户,冷风呼呼灌了进来。   挺直的脊背慢慢塌下,傅雪溪在空茫中失去力气,惨白的脸贴在地上,在漆黑的视野中瞪着某处,死了一样无声无息。   孟芜追到石室外的走廊上,还想再往外走,突破某个距离,眼前一闪,人又回到了石室里。   傅雪溪仍趴在地上,眼神空洞,一动不动。   孟芜走也走不了,想要做什么也做不到,只能蹲在傅雪溪身边,手虚虚覆在傅雪溪的背上。   “……”   石室里发生的事超出了孟芜能理解的范围。   傅雪溪这时还只是个孩子。   他们怎么能……?   密室里的傅雪溪被遗忘了。   不知在地上趴了多久,密室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孟芜看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自己推开密室的门,来到傅雪溪身边,抱起地上浑身是血的少年,带他离开阴沉冰冷的密室。   孟芜得以从密室中出来,到了外面,黑压压的天空又变得清朗明净。   噩梦与美梦丝滑过渡。   “孟芜”耐心地给傅雪溪上药、包扎伤口。   几个时辰后城主府的某人将傅雪溪对邹敏言出手的原因告知了傅若真和玉琉。   傅若真悔不当初,被玉琉押到他床头向他认错。   傅雪溪不给他好脸色,“孟芜”干脆把人轰了出去。   委屈得以排解,年幼的傅雪溪把头压在“孟芜”的肩膀,压抑了许久的眼泪浸湿了“孟芜”的颈窝。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从噩梦里出来! 第99章 仙霖岛(19) 傅雪溪直愣   本不该在这时出现, 却被傅雪溪想象出的“孟芜”充当了他的救世主。   孟芜能清晰的感受到傅雪溪对“孟芜”的依赖与重视。   之后光阴轮转,“孟芜”与傅雪溪形影不离。   到傅雪溪十七岁的某天,“孟芜”不经意间说了句“大公子好颜色”, 自那天起, 叩心境中时时泛起悸动的涟漪。   傅雪溪开始变着法地在“孟芜”面前亮相,“孟芜”对傅雪溪也有意,半推半就与傅雪溪结成了道侣。   再见傅雪溪抓到救命稻草似的与“孟芜”亲近、内敛地撒娇, 孟芜心中五味杂陈。   傅雪溪是喜欢他, 所以将所有美好的事嫁接到他身上。   事实上, 他根本没有出现在密室里,后来……对傅雪溪远不如叩心境中的“孟芜”那样好。   “……”酸涩如同潮水, 从四面八方汇来, 冲蚀着立于中间的礁石。   孟芜的心再是坚硬决然, 到这时也冷漠不起来了。   甚至想:就让傅雪溪的美梦多持续一段时间吧。   很快孟芜意识到, 这样想正正好落入了竺荧的圈套——   美梦降临也没用,只要这个叩心境还在运行, 所有美好都会如期滑向深渊。   正因为噩梦足够可怕,陷入其中的人才会更加渴望美梦降临, 乃至主动寻求——就像傅雪溪会在万念俱灰时想象出一个“孟芜”——由此越发深陷而不得出。   得打破这个循环才行。   孟芜不再关注梦境的内容, 尝试着做出些改变。   傅雪溪是梦境的主人, 场景跟着他变换。   孟芜的活动范围就在傅雪溪方圆几十米内,一旦突破边界,就会复位到傅雪溪身边。   身为外来客,叩心境里的东西孟芜一概碰不到。   但孟芜不死心, 每切换一次场景,都要逐个尝试。   不知第多少次从叩心境的物件上穿过,外面天色暗下来。   噩梦又开始了。   还是那间密室, 在邹行朗面前不敢声张的傅若真,到了自己的养子面前,报复性地彰显自己的权威与暴力。   傅雪溪不愿屈服,换来傅若真更加残酷的责打。   孟芜拦不下傅若真的鞭子,也不能帮傅雪溪遮挡分毫,只能无力地旁观傅雪溪一次次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被虚构出来的“孟芜”救走。   情绪被迫随着傅雪溪的噩梦大起大落。   就像一根被反复拉扯快要失去弹性的皮筋,陷入了疲惫的僵麻。   十几次循环过去,孟芜眼前变得模糊,识海中的蜡烛散光似的晕开虚影,耳边也响起尖鸣,似是神识正随着不断的循环逐渐被削弱。   清醒还是清醒的,但正在逐步失去感受及应变的能力,变得麻木不已。   再这样下去,他迟早会被耗尽,成为与密室中的砖石、烛台一般无二的死物。   孟芜:“……”   他自己的叩心境都没能把他怎么样,到头来折在傅雪溪这里……还有天理没有了?   叩心境不知疲倦,傅雪溪的噩梦再度降临。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孟芜强迫自己不听不看,尝试着把自己从这变换的梦境中剥离出来。   他闭上眼睛,极力想象着周围的一切都在离自己远去。   密室里的人、密室、城主府、百废城……无限缩小。   随着他的想象,叩心境中的色彩、声音渐次消失。   有一瞬间,周围无限接近于虚无的黑暗。   便在这时,某种匀散在叩心境中的、极其微弱的情绪一闪而过。   像是滴在夜湖中的一滴水,在孟芜的识海中漾出了细小的波澜。   当孟芜着意捕捉那细微的情绪,远去的叩心境就像被拉扯开的、具有弹性的布面,呼地拍击回来,将他重新框入其中。   滴水似的微弱声音转眼就被层层叠叠繁复裙摆似的激烈、鲜明的心声覆盖过去。   满身是血的傅雪溪倒在地上,一声不吭地承受着傅若真无理的怒火,手死死抠住地面,力道大到快要把自己的指骨崩断。   发狠的、不服输的咒言不住在叩心境中激荡,孟芜没空理会,重新静心,在密室中追逐着那道微弱、仿若流星划过的声音,极力分辨。   ……好疼……阿娘……   好疼啊……   谁来让他停下……   捕捉到那颤抖的、低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求救,强压的怒意轰地在孟芜的头脑中炸开。   傅若真张牙舞爪、目眦欲裂地挥舞着鞭子,身影扭曲得仿佛世间最深重的恶意凝聚而成的恶鬼。   他像庞大的黑影,从傅雪溪上方罩下,歇斯底里:“还敢说你没错?!今日我便要打死你这个孽——”   傅若真手中的鞭子高高举起,却没能落下。   雪亮剑尖从胸前他胸前透出,孟芜在他身后手握灵剑,呼吸起伏。   他的净火融化过很多魔物,但杀人,还是第一次。   即便是在傅雪溪的叩心境里,剑身入肉的闷声、阻力,还有血溅到脸上的腥热都无比真实。   之前苦苦寻求与傅雪溪的叩心境产生链接的办法,遍寻不到。   到头来,如此简单。   一如当年被傅若真鞭打到暂时失明的傅雪溪的心境——   傅雪溪表现得再是桀骜不屈,心中仍是恐惧,盼望着有谁能来救他。   玉琉本可以做到,但冷漠地选择了置身事外。   很多年后,傅雪溪隐晦地向孟芜求救,孟芜有所察觉,却因为不想与傅雪溪牵扯太多,没有深究。   手臂微颤,孟芜猛地抽剑。   鲜血喷溅。   ——从前在停泉别院,傅雪溪愿意留给孟芜充分的时间发现他身上的伤痕,此时此刻,只要有人想要阻止傅若真,叩心境中的一切也都会为那个人所用。   预期中的疼痛没有降临,傅雪溪撑着地面抬起头,眼睁睁看着孟芜一剑斜劈下去,直接削掉了傅若真的手臂。   热血喷涌,沾着腥气的鞭子斜飞出去,砸到墙上划出一条血痕,掉落在地。   孟芜甩掉剑尖上的血珠,一脚踹倒眼睛迸突、死不瞑目的傅若真,上前抱起傅雪溪,大步走出密室。   年幼的傅雪溪怔然回望倒在地上的尸体,眼眶中蓄出水汽,要落不落。   到这地步,傅雪溪竟然还顾及与傅若真之间淡泊如水的父子情……   孟芜深深吸气,绷紧下颏,用那只握剑的手扳回傅雪溪的头,说道:“杀他的是我,不关你的事。他这种疯子死不足惜,以后再也没有人打你了。”   傅雪溪也不知有没有听懂,直愣愣望着孟芜少见的肃容。   半晌,他试探着伸出一只伤痕累累的手,抓住了孟芜的衣襟,见孟芜没说什么,乖巧地把脸贴到了孟芜的胸口。   大约是孟芜突然出手,搅乱了傅雪溪的噩梦,叩心境躁动起来。   有傅雪溪这个主人在侧,孟芜得以从密室出来。   才到外面,抱着的少年消失,迎面撞上城主府中修士对峙。   一回生,二回熟。   孟芜直接抽了秋七的佩剑,给满怀恶意行将自爆的傅若真来了个透心凉。   然后连剑都懒得往外拔,拉住定在原地的傅雪溪冲出了城主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仙霖岛(20) 傅雪溪抓回   迈过城主府门槛的瞬间, 身后的傅若真、玉琉还有满院的修士消失不见。   噩梦不再,傅雪溪虚构出的美梦也没了依存的地基,云雾缥缈的云中筑也散入虚无。   叩心境的色彩被黑暗分食, 手中一空, 孟芜在黑暗中转身——这是……出来了?   远处立着一道白影。   明明刚才还在叩心境中拉着这人,孟芜却觉得与他好久没见,扬声道:“傅雪溪!”   傅雪溪从叩心境中脱出, 还有些空茫, 仿佛飘在天上。   前方蓦地传来一声, 将他的神魂拉落地面。   回神的同时,叩心境中发生的所有浮光掠影般贯胸而过。   眼看孟芜来到近前, 傅雪溪瞳孔晃动, 身体登时变得无比僵硬。   孟芜兀自抬了傅雪溪的下巴检查他的脸和脖子, 再把人从肩膀拍到腰际。   傅雪溪身板绷紧, 垂着眼帘任他摆弄。   直到一簇鬼火在黑暗中跃出,傅雪溪周身气场沉降, 抓过孟芜的手腕一把把人拉到了身后。   突然被拽开,孟芜意识到什么, 偏开头越过傅雪溪的肩头望向对面。   只见靛蓝衣袍的竺荧在前方黑暗中浮现, 一双躁郁的眼睛扫过傅雪溪, 死盯住孟芜,语气阴恻:“你骗我。”   “……”孟芜快速在傅雪溪耳边道明自己对竺荧底细的猜测,然后抬高声音道:“我几时骗你了?我只说去他的叩心境里试试看,可没说一定要睡在那里。”   “狡辩, ”竺荧被激怒,身上的青蓝鬼火越烧越旺,火苗边缘处染上黑色, “我不会再对你们手软了。”   黑蓝火焰腾然高涨,洪水般朝孟芜和傅雪溪俯冲而来!   洪流来得太快,孟芜下意识后退,抓着他的傅雪溪却岿然不动,直面拍来的浪头。   第一股浪头打来,鲜亮色彩便如打翻的颜料盘,一座仙气飘飘的金红大殿从黑暗中透出。   大殿上方有牌匾,上书“临江仙筑”。   仙筑之中挂红绸,吊红灯,修士们来来去去,忙忙碌碌,似是在为什么盛事做准备。   孟芜:“……?”   还来?   这又是哪个被困在叩心石里的倒霉蛋的叩心境?   孟芜心说竺荧还真是换汤不换药,腕上便是一紧。   傅雪溪抓紧了孟芜,通身灵气一震,眼前金红大殿陡然摇晃。   孟芜顺着腕上的力道,跟着傅雪溪往前走去,便见傅雪溪抬手一摆,就像撩开挡在眼前碍事的珠帘,试图困住他们的叩心境旋即被搅散。   青蓝“潮水”翻涌,二个浪头打来。   新的叩心境成型,傅雪溪拉着孟芜脚步不停,扬开的手掌扫回,诸多幻景又如飘来的烟雾,轻易被傅雪溪的掌风挥开。   第三、第四个浪头……   孟芜跟在傅雪溪身后,眼见他左扬右撇,没多大动作,重重叩心境就像沙画,频频被他震散,簌簌坍塌。   每击碎一重叩心境,黑暗中便有一道久困樊笼的身影着陆。   众人四顾皆茫然:   “这是哪儿?”   “等等,我不是在……”   “啊……”   孟芜本来还在担心傅雪溪再被叩心境困住,后面就只剩下惊叹:靠谱,真的靠谱。   果然傅雪溪最大的敌人就是他自己。   只要他自己不跟自己较劲,其余别管魔物还是什么,在他面前都是不堪一击。   接踵而来的叩心境仿佛一本厚书,一页翻过还有一页。   但再厚的书总有翻完的时候。   孟芜数不清经历了多少重幻景,几乎要眼花缭乱,当傅雪溪再一次将笼来的“潮水”打散之后,万花筒似的世界终于重新归沉寂。   竺荧出现在离开叩心石的通路尽头,以自己做最后一道防线。   望着前方林立的人影,身周青蓝的火焰几近纯黑,黑气渗入他的表皮,染得他整个人都陷于暗色,浑身散发着阴沉气息,仿佛要溶成黑墨,与周围汇成一体。   “为什么?”竺荧面部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动着,嘶哑地开口,“我在保护你们,你们为什么偏要跟我作对?”   这时,黑暗中有人瞧见一名灰发长髯的老人,快步过去扶住他,喜道:“百里长老!”   这一声惊醒了黑暗中发呆的众人,纷纷转头,见了那长髯老人,好似找到了主心骨,忙不迭朝那边聚拢过去。   剩下数十人不明所以,虽不认得这帮人,也跟风地往过挤。   那长髯老人不言不语,安静注视与竺荧对峙的两人,周围人受他影响,闹哄随之静下来。   众人视线不约而同地投向前方的两道人影。   孟芜与傅雪溪也听到了那声“百里长老”,然而此时竺荧状态有异,容不得他们分神。   “为什么?为什么要出去?会死的,你们会死的!”竺荧苍白而又机械地重复着这几句话,忽然抱住自己的头,“不行,答应了的……我答应了的……”   黑色如同瘢痕,在竺荧的脸上、脖颈蔓延,逐渐吞没他的身体。   “……我答应了的……答应了的……”   瘢痕越扩越广,深入到竺荧的衣领。   竺荧被那黑色吞噬,疼痛地弯下腰,委顿在地。   “不能……”竺荧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谁都……谁都不能走!”   话音落地,黑色彻底将竺荧淹没。   包裹着众人的黑暗如同沸水,霎时喧嚣起来!   竺荧以身化作最后一个浪头冲袭而来,威势之猛,不到一个眨眼,就将黑暗中的所有人影一并席卷。   这浪头凝结了竺荧全部的执念,胜过之前所有。   呼啸而过的黑漆持续了十几次次呼吸,才慢慢渗出了缤纷色彩。   哗啦啦——   随着视野的清晰,孟芜听见了海浪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太少了!我知道太少了!后面会补上字数的!就是我的二月份太混乱了,明天开始要找房子搬家,估计要到这个月20号左右稳定下来,这期间更新会不稳定,但我会按照日更3000的标准在月底把字数补齐(补不上我用红包点数补),这期间断更几天,等稳定下来就会连发几天的红包,破坏了大家的追文体验,滑跪道歉!搬完家我就能稳定更新了! 第101章 仙霖岛(21) 渐水冷哼道   雪白浪花冲上滩涂, 沿着海岸拉出丝丝络络的白线。   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从泊在岸边的船上跳下,黑色靴子踩过被海水润湿的沙滩,留下两串并排的脚印。   场景突然变幻, 所有被竺荧化身的黑潮吞没的人影此时都露出茫然表情。   ……这是把他们冲到哪里来了?   一大群人凭空出现在海滩边缘, 淅淅索索不停。   张望之下,有人眼尖,指着前方某处道:“快看, 这……这不是仙霖岛吗?”   听人这样说, 其余人等朝他所指方向看去, 孟芜是没瞧出什么来,却有不少人惊喜应和:“啊, 真的是仙霖岛!我们回来了?”   摆脱先前黑暗的环境, 所有人都晾在日头下, 穿着长相一览无遗。   一众人中穿红、杏、黑、白四色衣饰的, 不用说,九成九是常居仙霖岛的仙氏与百里氏族人。   余下一群衣饰混杂没个定数的, 应当就是岛外来客了。   岛外人多是被竺荧营造的美梦引来,闻听仙霖岛, 以为自己历经千难万险, 终于要得偿所愿, 无不欣喜:“这里就是仙霖岛?”   顿时顾不上什么“百里长老”,暗揣着心思,招呼不打一声,狼奔虎跃地朝岛上掠去。   生怕去得晚了, 自己要寻的人或物被人抢了。   仙霖岛土著本来还围在长髯老者身边,眼见身边人影刷刷掠走,以为他们要登岛侵袭, 思及亲朋友人都还在岛上,不容造次,赶忙叫喊着追赶。   海滩上的人随着远去的两道人影跑远,只剩傅雪溪、孟芜、百里长老及长老身边的十数人留下。   百里长老身边的红衣女子沿河滩扫去,河滩边既没有码头也没有驳船,转头对百里长老道:“是有些像,但这里不是仙霖岛,至少不是我们知道的仙霖岛。”   孟芜明了,靠近傅雪溪低声道:“这里应该竺荧的叩心境。”   若说每个被困在叩心石里的人都对应着一座专门的囚牢,那竺荧无疑是第一个被关入其中的人。   他所守护的岛,便是锁住他,使他发疯发狂的牢笼。   傅雪溪轻颔了下首。   偏头时,瞥见海滩边的长髯老者望着这边,未做言语,转回头去。   这时周围景物切换,孟芜和傅雪溪及留在海滩上的十数人眨眼间到了岛上的树林里,与先前抢跑的众修士聚到了一处。   森林中的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暗道自己明明就要冲出森林,怎么又回来了?   孟芜在傅雪溪的叩心境待出了经验——多半是叩心境的主人走远,范围之外的场景坍塌,强行把他们复位到了竺荧身边——低声跟傅雪溪讲明。   叩心境与单纯的梦境还有不同,入境的人皆是五感清晰。   孟芜靠近说话时,吐出的热气刚好扑在傅雪溪的耳根,先前在叩心境里的画面纷至沓来。   傅雪溪鼻息微滞,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   树林中还有人求宝心切,被挡回来一次不信邪,继续往前冲,人在树林中消失没一会儿,又刷新回来。   尝试数次,其余人也看出了门道,摸出了活动范围,将目光投向了树林中分别着蓝、黑两色的两个男人。   其中穿靛蓝衣袍的自然是竺荧。   与孟芜和傅雪溪在叩心石中见到的竺荧不同,眼前这蓝衣人一扫阴沉郁气,扬眉欢笑。   面上愁绪散去,便露出了本身不谙世事的纯良,一笑起来,如明玉放光,尤显光鲜生动,神采飞扬。   竺荧在与对面的黑衣人说笑,大意是夸这岛上风景优美,让人胸臆舒畅,说到兴头便从腰间解下酒壶仰头灌了几口。   比起竺荧的欢腾,黑衣男人扫过岛上景色,兴致缺缺,见竺荧喝得欢畅,倒是露出些微的笑模样,随意地抬手在酒壶底端往上一兜。   手中酒壶陡地竖起,大量酒水灌出,竺荧不察,顿时被呛住,酒水洒了满身,忙将酒壶移开,俯下腰来咳嗽个不停。   边咳边指身边的黑衣人,“咳……咳咳……渐水……你……”   竺荧咳嗽着,“渐水”两个字却说得清清楚楚。   树林中虚影足有一二百人,闻言有一多半勃然变色。   孟芜也惊。   谁?渐水?   是他想的那个“婴魔渐水”吗?!   竺荧的叩心境,孟芜本没什么心思留意,想着等傅雪溪将其震碎便是。   乍听到“渐水”的名字,精神一振,转头去瞧傅雪溪,傅雪溪也恰好望来,两厢对视,孟芜拉了人绕到了黑衣男子对面,仔细观察对面男人的长相。   若说竺荧是个不谙世事的纯良少爷,能让人一骗一个准,那渐水一看,就知道是个极不好惹的。   倒不是说渐水有多凶神恶煞,真论起来,他长得还挺白皙——就是不是细腻的白,而是昼伏夜出的吸血鬼似的青白——相对的,他的头发、眉毛和眼珠都极黑,黑得仿佛无论多么强烈的光都不能将其照透,这就给他添了几分森然。   眉目若是细看,走向清晰边缘细致,别有一种冷酷的英俊在。   可一旦站远一点,笼统来看,就会发现渐水长得相当模糊,如同脸前遮了层细细的雾,这层雾的存在弱化了他所有独特的面部特征,让他看起来格外的……诡异。   诡异到他仅仅一张脸,竟好似囊括了世间万象。   如果渐水走到街上,大概可以和任意一个人撞脸——不说街上,光是此刻树林中的众多虚影,孟芜就能在渐水脸上找到很多人的影子。   孟芜刚才还打着通过渐水的外貌判断他与傅雪溪的关系的主意,现在看来怕是不能了。   一个人不可能与所有人都相像。   何况渐水的五官并不大众,更别提他苍白的出奇的皮肤,及那身沉如黑水的气质。   那便只能是渐水有问题。   ……婴魔渐水。   孟芜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这位大魔,凝眸回忆书中与之相关的文字。   渐水与仙玥一样,是活在《暗界降临》背景里的人物。   书上含糊地写了几句——本来孟芜都忘了,不久前经历叩心境中的噩梦,又在车上把书翻了一遍,这才想起来。   按书中说,“婴魔”二字是说渐水借婴魂成魔。   婴魂从何而来,姓甚名谁无人知晓。   “渐水”则是某条河的名字,应是大魔自这条河上诞生,便将河的名字抢来,自名为“渐水”。   渐水作为世上第一只大魔,初入世时,仙魔两道还没如此对立,因此他得以在世间行走,具体做了什么不知,书里再提及他,就是他在一个叫香嗅谷的地方大开杀戒,后来引发了“婴魔之乱”。   仙霖岛的树林中,黑衣男子抱着手,一脸讥嘲地斜乜呛咳不止的竺荧,道了句:“蠢。”   竺荧一酒壶砸来,渐水抬手接住,仰头灌了几口酒,晃晃手中酒壶,对竺荧道:“谢了。”   竺荧气得咬牙切齿,骂道:“奸诈小人!还我酒壶!”   伸手去捞,渐水慢条斯理退后一步,竺荧且追他且退,直到将酒喝光了,才把空酒壶扔回去。   竺荧接了酒壶倒倒,只有几滴可怜酒水滴出,瞪向渐水,那表情仿佛天都塌了。   渐水嗤笑着从腰间百宝囊中掏出一壶酒扔了过去,等竺荧接住,踏地轻跃,翻坐到上方枝头,靠着树干闭上眼睛吹风。   那漫不经心的模样……还真不像是个会大开杀戒的。   林中竺荧与渐水旁若无人地插科打诨,旁观的仙氏与百里氏族人望着这一幕久久出神,半晌打了个激灵。   有目睹过临江仙筑围剿的岛民出离愤怒,猛冲上去,想将渐水薅下。   一抓之下摸了个空,凌空翻落到地上,不解地瞅自己的掌心,咬牙仰起头怒道:“渐水!你还敢来仙霖岛!?”   渐水仍惬意吹着风。   下方陆续有人往上冲,摸空几次,人群中一道苍老声音传来,斥道:“还不回来!”   那几个意欲抓住渐水的人激愤道:“百里长老,这魔头欺人太甚!害了我们仙家和百里家还不够,竟还敢来这岛上!他——”   百里长老沉下脸道:“回来,莫在这里丢人现眼!”   那几人心有不忿,被看出此间皆为幻景的同族将人劝回。   围观的岛外人窃窃私语:   “什么仙家和百里家?”   “渐水是谁?”   “可是婴魔渐水?”   “啊,‘婴魔之乱’的那个?怎的在这里?”   ……   围观人等有人愤怒有人好奇,但这一切都与傅雪溪无关。   他一错不错地注视着树上的黑衣男子,孟芜便也不打扰他,无声地旁观。   竺荧新地一壶酒,说了句“这还差不多”,拔掉塞子,也寻了处枝头坐下,开怀畅饮。   没多久,天空下起蒙蒙细雨,雨丝清爽,将天地笼得雾蒙蒙一片。   竺荧感慨道:“天大地大,真是哪里都比外面那些仙门待得舒服!”   他扭头去瞧斜上方枝头坐着的渐水,突发奇想道:“你说我们就在这里住下好不好?从此知音美酒两相伴,不问世事,岂不快活自在?”   渐水没答话。   竺荧啧一声,道:“渐水,你听到没有,我在跟你说话!”   渐水闭着眼道:“跟你这蠢物待在一起,劳累还差不多,何谈自在?”   竺荧一听这话气不过了,从横枝上坐起来掰扯道:“什么叫蠢物,有的是人上赶着找我好不好!邹家那个弟弟,叫邹……邹什么来着?”   想起来一拍手,“哦对,邹行朗!还有傅家那个什么真啊假啊的,他俩前阵子还找我去他们家里长住,灵石美酒管够,请了我多少次我都没去,我这种香饽饽跟你待在一起,你就偷着乐吧!”   渐水冷哼道:“有这种好事怎么不去?”   竺荧道:“那自然是因为我顾念兄弟情义。就你这种脾气,除了我还有谁能受得了你?我这做爹爹的前脚一走,你后脚就得成孤苦伶仃没人要的小可怜。爹爹对你这么好,来,叫个人听听。”   竺荧短短几句话里给自己涨了一辈。   渐水懒得跟他计较,说道:“邹行朗还有傅若真,以后遇到离他们远一点。”   竺荧“啊?”了一声,问:“为什么?”   渐水道:“因为你是蠢蛋,他们恰好是能把蠢蛋骗得团团转的人。”   竺荧动了动唇,想反驳,不知想到什么没还口,反露出包容的表情,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美滋滋道:“我知道了,你就是怕我被他们抢走。啧,真是,多大年纪了还玩这种把戏,好好好,我就跟你做好兄弟,行了吧。”   渐水:“……”   渐水欲言又止,大约是觉得跟竺荧说不清,摇了摇头,又把眼睛闭上了。   竺荧也靠回树干上,用手接了会儿蒙蒙的细雨,突然唤了声:“渐水。”   渐水无声许久,才回了句:“说。”   竺荧盘腿坐起来,问道:“你说实话,你不肯跟我隐居在此,是因为那位仙姑娘吗?”   能与渐水搭上关系的仙姑娘,估计只有仙玥。   虚影们又起躁动。   尤其仙家众人,皆露怒容。   渐水冷白的脸轻轻皱起,不耐烦道:“你又是从哪里听来的谣言?说你蠢,你还真是傻的不成?”   渐水语气不妙,竺荧却像不会看脸色似的,“啊”了声,道:“不是吗?可我上次碰到你和她在一起,你乖得很呐,让人闻风色变的婴魔渐水,还给人家拉凳子倒茶水。”   渐水睁眼,冷冷道:“我当她是我阿姐,给阿姐拉凳子倒茶有何不可?”   “这样啊……”竺荧更为不解,“那你为什么还非要在那些仙门之间周旋?他们明显看你不顺眼啊,整天说什么‘非我族类’,我要是你,肯定早离得他们远远的,到别处逍遥快活。”   “……”   渐水默了许久,好一会儿才启唇嘲道:“你是你,我是我,你躲你的,我就偏不。”   竺荧吸了口气,那表情就像在面对不听话的熊孩子。   “算了。”许是觉得改变不了渐水的想法,多说也是无用,竺荧耸了下肩,说道:“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反正你去哪我跟着去哪就得了。”   竺荧枕着自己的双手,望着细密的雨帘,摇头晃脑道:“霖雨霏霏,仙气泠泠,我看这里就叫‘仙霖岛’吧!以后等你想开了,不跟他们继续较劲,我们就回到这岛上,到时候我在这岛上立个界碑,就写个‘仙道与狗不得入内’,怎么样?”   渐水道:“你不是也是仙道?”   竺荧忙道:“我可不一样,我出淤泥而不染!”说着他哎呀一声,“仙道可要把仙姑娘也骂进去了,那改成‘骂过渐水的与狗’不得入内好了。”   “你留在这岛上,是不想回家了?”   “我倒是想啊,那不是想不起来家在哪里么,干脆就留在这里算了……”   仙霖岛上细雨飘飘,蓝、黑两道影子靠于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畅聊。   受竺荧此刻旷达愉悦的心绪感染,恼怒的众人平定下来。   仙家众人闻听渐水说把仙姑娘当做阿姐,神色也有所缓解。   就在众人心神放松之际,毫无预兆的,天空打下一道霹雳。   雨点忽然变大,由蒙蒙细雨变作瓢泼大雨,雨点如同石块,噼里啪啦地砸到地面,打得林叶坠地,零落成泥。   孟芜抬头看天色——竺荧的噩梦要降临了。   天空陡然转暗,还是这片树林,树上坐着的两人却不见了。   黑云压岛,狂风怒号。   远处传来啪嗒啪嗒重重的踩水声。   浑身湿透的竺荧闯进众人视野,他还拖着个黑衣人,黑衣人垂着头,一手捂着自己的腰腹处,手臂无力地搭在竺荧的肩膀上,血水滴滴答答从他身上落下,每往前走一步,便在原地落下一个血坑,原本就苍白无血色的皮肤越发僵白如纸。   “快,快,就快到了!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竺荧也受了伤,身上甩满泥点,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废力地拖着渐水潜逃。   两人从孟芜面前跑过,孟芜甚至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   “?”这是……?   竺荧跑过,林间众人被迫复位到他们身边。   刚好看到竺荧脚下一滑,揽着渐水一起重重扑倒在地上。   这一下摔得狠,污水扑面,竺荧眼冒金星,半晌才爬起来,气没喘匀,又继续去拉渐水。   渐水伏在地上忍了忍,将他的手挥开,低喘着道:“够了。”   “什么够了?不够!我带你走!我马上带你走!”竺荧上前拉渐水的手臂。   渐水打定主意不再逃,再度挡开竺荧。   竺荧本就拉不动人,渐水还要多番干扰,忽然暴起,一巴掌甩过去,“你干什么!?你不想活了是吗!我告诉你,我偏不让你死!”   说着双手上去拖拽渐水无力的手腕,咬牙道:“给我起来!听到了吗!起来!”   竺荧怒骂着渐水,在整个叩心境中蔓延开的却是恐慌、悲痛以及对无边无际的孤独的恐惧。   渐水硬是被他从地上拖起几寸,不知蹭到了哪里,黑如墨绘的眉蹙了一下,反手握住竺荧,轻轻捏捏他的手指,又道一句:“竺荧,真的够了。”   渐水已然力竭,捏这一下如鸿毛搔过,却如一个决然的信号,即将失去的什么的预感,让还在使劲儿拖拽的竺荧全副心神都剧烈震颤了一下,下垂的眼尾霎时变红,手臂也失去力气。   不到片刻,竺荧又没听到似的咬住嘴唇,不甘心地继续使力,“动!动!动啊!!”   可无论是竺荧还是渐水都太累了,无论怎么拖拽都不能将渐水扶起,想去的地方也像是有万里之遥。   竺荧脚蹬泥地的用上全身的力气往后压,鞋底一滑,啪地砸在泥地里,这下后背着地,五脏六腑都跟着颠了个个儿,喉间腥甜,翻身呕出一大口血。   竺荧撑着湿泞的地面艰难地吐息,爬起来还要去抓渐水的手,用尽全力拽了几次,却只拨得渐水的手指动了动,眼前逐渐模糊,他忽然无比愤怒,攥起拳头,狠狠砸在了身前泥水坑里。   喉间阻塞,竺荧几次开口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干呕。   渐水漆黑的眸子静静注视着他,苍白脸上展出极浅的笑意,沙哑着嗓子玩笑道:“现在哭早了点吧,我有事没做完,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的。”   平时有一句顶一句的竺荧好似万念俱灰,呕了几次好像将全身力气都吐了出去,头脑发木,暴烈雨滴砸在身上,雨水混着眼泪从脸上往下滑。   玩笑没有奏效,渐水好声好气道:“我连累了阿姐,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至少——”   渐水一直是提着气说话,压在身下的伤口被污水渗染疼得厉害,他只得低头咬紧了牙关。   许久之后挨过痛劲儿才重新积起力气,艰难道:“至少要护住她的孩子。还有仙氏与百里氏族人,他们遭人屠戮,也是我之过,本该一并护住,但……我活不到那个时候了。”   渐水惨然一笑,摇摇竺荧的手,说道:“竺荧,你帮帮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20号之前就不更了,我能不断就不断,只要有时间就会写的! 第102章 仙霖岛(22) “……我没   暴雨连成了线, 模糊了众人的视野。   叩心境中的哀戚与无助有如实质的粘稠流体,阻塞了所有人的呼吸。   逐利而来的岛外客亦被这悲怆的气氛裹挟,被铺天盖地压来的绝望坠弯了脊骨。更别提那些仙霖岛的土著。   之前几名对渐水喊打喊杀的人, 看着浑身浴血、仍断续向竺荧交代要如何保全仙氏与百里氏族人的渐水, 皆陷入诡异的沉默。   其中有人甩甩头,勉强从竺荧的情绪裹挟中挣脱出来,大声道:“就算他护住了百里家与仙家的遗族又怎么样?如果不是他, 临江仙筑也不会被仙道围剿!不是吗?!”   众人:“……”   暴雨不停地树林里, 竺荧死死咬住了嘴唇。   无边无际的孤独与寂寥像是注入淤堵竖井的水, 一点一点,往上淹没了所有人的口鼻, 渗入在场者的神魂。   孟芜少有如此浓郁到化不开的情绪, 就好像身外的所有人事物都在淡化、远去, 天地间就只剩下他一人, 茫然无所依,让他不自觉地想要抓住点什么。   不等他抬手, 旁侧就有一只微凉的手先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孟芜怔了怔, 顺着腕间的手往上, 只见傅雪溪漠然注视着倒在泥地上的两人, 若不是腕上手指慢慢收拢,光看他平静无波的神色,怕是要以为他对此情此景无动于衷。   察觉孟芜在看自己,傅雪溪的黑眸转到了眼尾, 灵气从他掌心漫出,朝孟芜淌来。   属于竺荧的、缠绕着众人的愁死杂绪如同潮湿的衣衫,正缓慢地剥夺着在场所有人的体温。   傅雪溪的灵气来得霸道, 所过之处,附着在孟芜衣衫上的“水汽”瞬息被碾散蒸干,身心都为之一轻。   于是,理智回归,孟芜得以不受干扰地思考——依渐水先前在仙霖岛上所言,加之将死前对竺荧的托付,似乎只将仙玥当做阿姐。   除非渐水演技高超,濒死仍要蒙骗自己的好友,否则,他与仙玥之间应该并无私情。   可若渐水不是傅雪溪的生父,傅雪溪身上的魔核从何而来?   傅若真与仙玉等人为何口口声声唤傅雪溪做魔胎?   ……   方才不忿喊话的人话音掷地,无人应和。   还想说些什么,气氛却实在肃穆。   渐水重伤至此,仍在为仙家与百里家筹谋,此时还要跳出来指摘,未免太过了冷漠,张了张嘴,终是懊恼地闭上了。   泥地里,渐水的声音越来越低,地上积水被他身上流出的血染红。   很快,孟芜发现不止是渐水的血,还有更多蜿蜒的血流从远处淌来,汇聚成一个个血洼。   暴雨仍在冲刷,泥泞的土路硬化成灰白规整的石板地,林木影绰模糊,金红建筑在雨幕下撑出轮廓。   不久前在旁人的叩心境里张灯挂彩、人.流如织,鲜亮张扬的临江仙筑在阴沉天幕下被剥去了几层颜色,黯淡如冥府之门,死气沉沉。   不断有金兵交割声从仙筑中传来,在几乎要将世界淹没的雨声中,更显不祥。   仙霖岛众人霎时脸色惨白,相顾难言。   大抔大抔的鲜血溅到墙上,在暴烈的雨滴击砸下短暂在墙上开出朵朵血花,绽开一刹,便顺着墙面流下,在墙角堆积。   反反复复,墙面不留痕迹,墙角血洼却再装不下,被雨水稀释了的血水漫出,急流瀑布似的顺着石阶往下冲,描出一具具或趴伏、或仰面、或扭曲的尸体身型……   尸体。   到处都是尸体。   咔嚓一声惊雷,凄白电光自天空蛇形而过。   暗沉如阴间古庙的临江仙筑终于支撑不住,歪斜倒塌。   泼天大雨足足下了三天三夜。   临江仙筑被雨水冲垮,修士被屠杀一空。   暗沉的金红建筑在雨水下分崩离析,叩心境中树影重重,阴云压顶,竟是又回到了仙霖岛上。   十数具尸体倒在仙霖岛正中的石碑前,尸体颈部喷出的血溅上石碑,一道虚影从石碑中浮出。   身上燃着青蓝鬼火的竺荧在众多尸体间来回,焦急地拨拨这人的手,推推那人的肩膀。   可他这时已无实体,手指屡屡从冰冷青白的尸体上穿过。   阴云持续下沉,想是要沉入每个人的心里,将人的内脏挤爆。   竺荧怔然盯着地上多具仙氏与百里氏族人的尸骨,渐水的声音在叩心境中回荡。   “竺荧,你帮帮我吧。”   “……帮帮我吧。”   “……帮我……护住……”   竺荧的眼皮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低声喃喃:“我答应了他的。”   一缕黑色舐上青蓝鬼火的边缘。   不断有尸体在叩心境中出现。   不止仙霖岛上的,还有临江仙筑里的。   羞愧、挫败、无法挽回、食言、辜负……凌乱的思绪如同乱窜的气流在叩心境中纵横冲撞。   竺荧脸色煞白地双手抱住自己的头,煎熬地摇晃,像是想把缠绕不去歉疚甩脱。   但他失败了。   短短几息,竺荧身上火焰从青蓝变作纯黑。   在孟芜紧张的观望下,某一刻,竺荧不再挣扎,放任黑焰将自己吞没,放下抱头的双手。   至此,竺荧眼中纯然的无措被偏执取代,执拗的目光直朝孟芜与傅雪溪的等人所在的方向射来。   ——一定。   ——一定要把你们留下。   竺荧的恐惧犹如冰冷利箭,从孟芜的心口贯过。   饶是有傅雪溪在侧,孟芜仍是被冻得打了个冷战。   没错。   是恐惧。   这里是竺荧的叩心境。   他自己也在为即将降临的噩梦害怕着。   可他还是要继续,以至于身躯和声音都在无助地颤抖。   竺荧战栗着,挤出的笑容扭曲变形,再不见先前与渐水在林中畅饮时的清爽模样。   他上前一步,朝孟芜和傅雪溪伸手,那样子,像是跋山涉水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终于得来了某样宝物,小心翼翼地捧给别人。   在持续生长的黑色茧壳中,竺荧哄道:“来吧,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们,别怕。我……会保护你们的……”   随着竺荧散发着冰冷气息的手指探前,叩心境中响起咯吱咯吱的声响。   黑色茧壳开始沿着噩梦的边缘往上生长。   不待孟芜细看那黑色的茧壳是何物,就听身后传来数道惊呼。   回身一看,曾亲身经历过屠杀的仙氏与百里氏族人在竺荧的恐惧下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转眼就被黑色茧壳上抽出的细丝缠绕包裹成蛹,拖入了不断轮回的噩梦。   其余岛外客先前虽受竺荧噩梦的倾轧,但因为事不关己,还能在噩梦之中维持住神智,此时眼睁睁看着仙霖岛众人皆化作黑蛹,更有黑色丝线朝自己缠来,顿时乱成一锅粥。   人群中有人被绊住了脚踝,挣也挣不脱,捱不住地大叫出声:“大公子!请大公子出手!”   叫喊的是个青年。   青年眉眼与周敬一有几分相似,想来就是周敬一那个受到傅雪溪打击来寻秘法的弟弟了。   只这一个闪念,孟芜的注意力就回到了傅雪溪身上。   竺荧的手快要递到面前,孟芜心弦绷紧意欲后退,然而握在腕上的手没有反应,只好硬生生稳住。   充斥着混乱叫喊的叩心境中,傅雪溪如立在湍急河流中的礁石,岿然不动,无声看着竺荧,不仅没有要躲的意思,反而在竺荧的指尖快要触到他的胸口时,劈手捏住了竺荧散发着黑色火焰的手腕。   白皙有力的手指陷入黑焰之中,竺荧顿时像被巨力的铁钳卡住,寸进不得,殷切的、讨好的笑脸就这么僵在了脸上。   竺荧挣动几次,黑漆漆的眼珠往下,第一次见似的盯着傅雪溪的手,像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令他恐惧战栗的噩梦对傅雪溪毫无影响。   “没有人会留在这里,”傅雪溪看了竺荧两秒,冰冷地宣告,“包括你。”   手指猝然收紧,沛然灵气从他掌心涌出,竺荧身上的黑色火焰便如一件灌满了风的宽大衫子,霎时被充裕灵气腾鼓而起,待得傅雪溪再次振臂,灵气便如一阵飓风,卷起竺荧身上的黑色火焰疾驰刮远。   一切发生在电转之间。   名为竺荧的神识自被傅雪溪掐住的腕部开始往上消解,轻飘飘的身体被傅雪溪身上还未偃旗息鼓的灵气震荡推远。   丰沛灵力剿杀而过,竺荧神情一片空白。   随着飞扬的鬓发落下,从叩心境边缘生长出的黑色茧壳咔嚓咔嚓碎裂。   被血色染红的叩心境像是泼到墙上的油,下滑、溶解……   许是缠绕不去的噩梦终于结束,竺荧漆黑无光的眼珠在消逝前的最后一刻竟然亮起了神智回笼的微光。   尾部下垂的眼睛黑亮纯净,像刚降生到这个世界上的婴儿,又像是忠诚而没有烦恼的幼犬。   竺荧像个在赶路途中睡了场大觉的旅人,乍然惊醒,不知今夕何夕,身处何地,清澈见底的眼眸流露出些许的迷茫。   然后他看见了傅雪溪,眼前登时一亮,喜悦极了似的往前扑来。   扑到半路,他发觉不对,抬起手,发现自己只剩半截身体,停在原地抬着正在消散中的手臂端详。   良久。   ……啊。   竺荧想起来了。   他呆呆停在原地,忽而无尽的怅然堆上他的眼角、眉头,将他的眼尾坠得更低。   抬眼望来,难过道:“渐水……”   傅雪溪浑身气劲蓦地收敛,可这时竺荧的神识已经溶到了下巴,再想留他,已经晚了。   纯挚的眉眼像张被无形之火燎着了的画卷,自下而上逐寸散去。   至此,囚于叩心石中二十载,每日每夜都在失去挚友独留于世的孤独、与辜负了挚友誓言的歉疚中苦苦煎熬,以致入魔的神魂,终于可以放下被自己挑得满是破洞的担子,沉入安稳的、安静的、永恒的梦境。   叩心石的主人消失,再不能圈禁众人。   孟芜还没从竺荧最后那声呼唤中回过神,便觉一股强横斥力迎面拍来,整个人倒飞出去。   像是朝后狠狠砸在了弹簧床上,心神剧烈震荡。   睁眼时眼前还在天旋地转,好半天视野才凝固下来。   望着上方陌生的房梁出了片刻的神,孟芜霍地从床上坐起。   这是……出来了?   神魂刚刚归位,孟芜还有些恶心。   忍着不适打量房间——他不是在地坛里?怎么……   孟芜掀了被子就要下床,就听门外传来脚步声。   当他揉着还有些木的额角迈下床沿,房门霍地被从外面推开。   迎面撞上傅雪溪的视线,孟芜揉着额角的动作一停,掩去不适的表情。   傅雪溪即刻从外面踏进房间,大步来到孟芜面前,不由分说执起他的手腕探他的脉象。   那样子,倒与以前他身边那些总是大惊小怪的人有些像了。   “呃……”孟芜道,“我没事。”   后半句话被外面响起的数道开门声压了过去。   紧接着,就听有人欢天喜地地喊道:   “醒了!”   “快去请玉姑姑,百里长老醒了!” 作者有话说: 回来啦!我看了下一共断更了14天,按日三算是4.2w,后面我会找时间日六两周,把缺的更新补上的~ 第103章 仙霖岛(23) “我们睡   外面吵吵嚷嚷, 着实热闹。   “我没事,出去看看吧。”孟芜抽回自己的手腕,起身走向门口。   傅雪溪在他身后摩挲过握空的手, 停留几息, 转身跟着他出门去了。   踏出房门,孟芜发现他与傅雪溪正身处一处石砌的、田园范十足的宽敞院落。   院中三面都是屋舍,粗略数下来有足有五六十个房间。   大多数房间的房门都关着, 其中院落中最正中的那间屋子的门大敞四开, 不断有人进进出出。   站在院中可以看清屋里的情形——不久前在竺荧的叩心境里的海滩边见过的老人靠在床头剧烈咳嗽, 周围一众青年又急又喜。   “百里长老!长老这是怎么了?”   “顺气丹!谁身上带了顺气丹?”   “玉姑姑还没来吗?”   ……   仙岛封闭二十载,物资匮乏, 丹丸法器稀缺, 一时半会儿竟没人能拿出一颗顺气丸来。   屋里众人正急得团团转, 忽有风声从院落方向袭来。   站在百里长老身侧有名方脸的黑衣青年抬手去挡, 待那破风而来的物什飞近,才发现是只细口瓷瓶, 转挡为接,诧异地握住玉瓶抬眼望去。   只见院中站着两个生人, 穿月白服的温和舒朗, 银白衣衫的那个却是沉冷疏离、俊美逼人。   而抛了瓷瓶过来的, 正是后者。   仙霖岛上来了生人的事,只一个下午就在岛上传遍,在场众人无人不知。   当时听闻来的可能是与仙玥有关系的人,还在百里氏族人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只是那时傅雪溪和孟芜去了叩心石所在的地坛, 不得而知。   直到这时,双方才终于碰面。   围在百里长老身边的都是没入过叩心石的百里氏族人,其中又以对仙玥和百里棠成见颇深的黑衣派居多。   接了瓷瓶的方脸青年看了眼院中与仙玥的画像有六七分相似的傅雪溪, 脸色顿时撂下去,讥诮道:“我们百里氏可不要杂种的东西。”   说罢反手将瓷瓶甩了回去,从腰间百宝囊中取出个釉面刮花的瓷瓶,倒出一颗丹药,送进百里长老口中。   然而,大概是药不对症,百里长老吞下那颗药丸,咳得更加厉害。   枯槁的脸憋得通红,呛咳之中竟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众人色变:   “百里长老!”   “你给长老吃了什么!?”   “还能是什么,不就是大补丸!”   “大补丸有什么用?丹药是能乱吃的!?”   “那怎么办?难道你现在能变几粒顺气丹出来?”   “你……!”   “都闭嘴!”这时,一名略年长些的黑衣青年喝出声来,“现在是你们吵闹的时候吗?还有没有分寸!”   吵嚷的两人被当众喝止,很是没脸,不甚甘愿地拧过头去。   年长些的黑衣青年瞧着百里长老越憋越青的脸色,着人仔细照看,理理衣摆来到门口,短暂扫量过傅雪溪的眉眼,朝他拱手一礼,歉然道:“族人无状,冒犯了小公子,望小公子不计前嫌,那丹药……”   若是从前有人敢出言冒犯傅雪溪,少不了要吃点教训。   可今时不同往日。   岛上众人皆受仙玥和百里棠所累,傅雪溪身为人子,道理上便矮了一头。   面对百里氏众黑衣派的敌视,傅雪溪未做言语,就要将瓷瓶再抛过去。   谁知手臂才抬起来,蓦地被一只手压下。   就见孟芜越过他,挡在他身前,冷笑道:“骂人杂种还想吃人家的丹药,是我这岛外人没见过世面,还是你们百里氏贯来脸大如盘?”   傅雪溪头一次听孟芜对人如此不客气,怔了怔,握着瓷瓶的手乖顺地垂下。   方才被压制着的两名百里氏青年本就不服,闻言猛地转身,怒目圆睁:   “你说谁脸大!?”   “你算是哪根葱?”   “百里氏的地盘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这个外人说话!”   说着就要闯出门来。   傅雪溪闻言眸光转冷,腰间风侯震颤。   年长的黑衣青年高声道:“都给我回去!”   两名百里氏青年压不住道:“濯哥,你没听他怎么说我们吗?他爹娘把我们害成这样,还——”   被叫濯哥的黑衣青年沉下脸道:“我让你们回去,听不懂吗!”   两人杵在门口不动,屋里的人眼瞧着是要杠上,赶忙过来将这两人拖拽进屋。   院落中的其他房间的房门陆续打开。   闻听这边的争吵,数名仙氏与百里氏的族人踏出门来。   打听了始末,先前在海滩边跟在百里长老身边的那名红衣仙氏女子上前道:“濯师兄,是这位小公子救了我们。若没有他,我们恐怕这辈子都要被困在叩心石里,出不来了。”   百里濯及其他青年惊讶地看向院中还未完全褪去少年人影子的傅雪溪。   屋中呛咳不止的百里长老伸出枯瘦的手,立即有人弯下腰道:“百里长老!您怎么样?”   “……不得……咳咳咳……”百里长老咳道,“不得无礼!”   这当口,天边有几道人影御剑掠来,打破了院落中的对峙。   有眼尖的人喜道:“玉姑姑来了!”   那人的尾音还未散去,随仙玉同来的数名仙家修士便落入院中。   众人见礼道:“玉姑姑!”   百里濯连忙上前,请道:“玉姑姑,百里长老醒了,但不知怎么了,呛咳不止,还请玉姑姑去看看。”   仙玉从收了佩剑自傅雪溪和孟芜身边经过,不轻不重地睨过傅雪溪,转眼朝屋中走去。   仙云跟在后面,向傅雪溪和孟芜投去赞赏的眼神,但此时不好攀谈,随仙玉一同进屋,顺势问道:“方才是在闹什么?”   仙氏与百里氏在岛上并立,没有高低之分。   但仙云的辈分要高些,百里氏的小辈也卖她的面子。   几名百里氏的青年推推搡搡,最后一个白衣派青年站出来,将方才的冲突讲过。   仙玉坐在床边为百里长老诊脉,而后取出银针,在百里长老几处穴位上施针。   听闻几名百里氏族人对傅雪溪出言不逊,施针的动作停了停,银针如常落下。   等那白衣青年尽数交代,仙玉的针也施完了。   银针刺穴,百里长老昏睡过去。   “待长老醒来,再服下几味药温养就不碍事了。”   仙玉起身做了个出门的动作。   挤得屋子里满满当当的众人鱼贯退出。   “啊!”   忽然,院外接连响起两声痛叫。   正往门外走的两名黑衣青年忽然被掀翻出去,半空中无处依着,狼狈地扑倒在院中地上,正正好趴伏在傅雪溪面前。   孟芜:“?”   这不就是之前那两个对傅雪溪出言不逊的人吗?   倒在地上的两名青年翻身怒道:“是谁!”   起先出来的人群被惊散,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是谁动的手。   最后从屋中出来的仙玉立在门廊,居高临下道:“是我。你待如何?”   两名青年一噎,忍了又忍,终是捱不过被人围观的羞恼。   其中一人涨红着脸道:“我们兄弟二人并无过错,玉姑姑为何……便是长辈,也没有说打就打的道理吧!”   仙玉长相温婉,看面相像个极温柔的,冷下脸来却显得尤为严厉,吐字如冰。   “且不说他解了叩心石之困,你二人口中的杂种,乃是我仙氏族人。你们辱我族人,我打不得吗?”   “我……”地上两名百里氏青年原还有几分不服,不成想仙玉认了傅雪溪是仙家人,再有不忿,也不敢当面说出来了。   方才喝止两人的年长青年见状站出来道:“玉姑姑息怒,他二人也是无心之失,并非有意冒犯。”   说罢对那两人道:“还不快向玉姑姑认错!”   两名青年赶忙爬起来,跪在院中齐齐道:“玉姑姑息怒!”   仙玉侧过身去,不受他们的礼。   两人觑身边年长青年的脸色。   那年长青年略作思索,对那两人使了个眼神。   两人登时睁大眼睛。   其中方脸青年看向傅雪溪,直身道:“濯哥!他——”   百里濯道:“还不快去!”   两人死死咬住嘴唇,半晌,相携着站起来,转身朝傅雪溪拱手拜下,僵持许久,艰难道:“方才出言冒犯,是……我二人之过,请……请公子见谅!”   两人俯身弯腰,傅雪溪却连个眼神都欠奉,目光越过二人直视仙玉,说道:“前辈现在可以将所知之事,告知于我了吗?”   仙玉静立片刻,踏入院中,经过傅雪溪时说道:“跟上。”   *   时隔一个月,傅雪溪和孟芜再次踏入了“临江仙筑”的雅室。   “我们睡了一个月?”孟芜惊讶。   叩心境中的时间流速混乱,有时几年时间弹指过,有时几个时辰又格外漫长。   没想到……   “是啊,我还以为你们醒不来了,就把你们安置在那院子里。”   仙云压着声音道:“你们昏睡的时候,玉姑姑还去看过小公子呢!”   “仙云。”坐在上首仙玉轻撩眼皮。   仙云赶忙闭嘴,将端着的茶盘放在孟芜和傅雪溪面前,安静地退出门去。   雅室的门关上。   仙玉先对孟芜道:“多谢孟公子在叩心境中解救我仙氏族人。”   孟芜起身礼道:“解救诸位同修的实为我家公子,玉前辈所言,在下受之有愧。”   仙玉又与孟芜客套几句,直到碗里的茶快要凉了,才算想起旁边的傅雪溪。   面上恰到好处的笑容褪去,恢复冷漠疏离的模样,放下茶碗道:“你既毁去了叩心石,我便遵守约定,你想问什么,尽管问吧。” 作者有话说: 断更十四天,按之前说的发十四天红包,随即掉落,昨天的发啦(1/14) 第104章 仙霖岛(24) 好一对欢喜   仙玉对傅雪溪的态度十分奇怪。   说不好, 方才她还申斥了冒犯傅雪溪的百里氏小辈。   可要说好,现在又对傅雪溪不假辞色。   好在傅雪溪不在乎仙玉的态度,他来这仙霖岛上, 自始至终只为一件事——   “请玉前辈告知, 当年的‘婴魔之乱’,究竟因何而起。”   “……”雅室中燃着香炉,仙玉挽着衣袖取下香炉的盖子搁到旁边, 执起香匙为香炉添了次香。   慢条斯理地将香料拨好, 仙玉道:“‘婴魔之乱’始于魔胎降世, 世人皆知,还有什么可说的。”   傅雪溪道:“世人皆知的未必是真相。我要知道, 仙……我阿娘她, 是否冤枉。”   “仙玥阿姐早不在这世上, 冤枉如何, 不冤枉又如何?”   仙玉讥诮地笑笑,放下香匙盖上香炉, 说道:“若是冤枉,你又做得了什么?”   “若她冤枉——”   傅雪溪没有赌咒发誓, 也没有拍桌折剑, 只是语气要比平时低缓一些, 气息沉敛,汹涌波涛尽数掩在平静的黑眸深处,却有凝实的决意潜藏在字句之间。   “——我便将那些冤枉她的人一个一个翻出来,亲手为她讨回公道。”   桌案上袅袅炉香被傅雪溪身上无意间流泻出的冰冷雪气荡得歪斜, 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为之一凝。   仙玉睨过香炉,目光往前落去,定在傅雪溪那张与仙玥阿姐有七八分相似的脸上。   说来奇特——仙玥阿姐张扬如火, 生出的孩子却仿佛冰原下潜流的雪水,说静也静,却给人一种深不见底、随时可以冲破冰面掀出十数丈高的雪浪,将所有横栏在前的障碍全部冲垮击溃的压迫感。   许是因为他毁去了困缚仙氏与百里氏族人多年的叩心石?   仙玉竟觉得傅雪溪方才那句话不是儿戏,心中不由起了阵波澜。   “……”   许久,仙玉道:“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想知道自己是否为魔胎。”   而后轻嗤,“倒也无可厚非。罢了,你非我子嗣,我也不必管这些闲事。且先说说,你们是如何找来这仙霖岛的吧。”   傅雪溪并未与仙玉争辩动机,略去一些细节将始末道来。   仙玉就着炉香品着茶,全程未曾插言,直到傅雪溪将来龙去脉尽数道明,她凝眸盯着虚空中的某处,弯起唇角道:“好。死得好。”   孟芜在一边安静地旁听,闻言好奇:这是在说谁?   上首传来细细碎裂声,孟芜挑眼望去,就见仙玉神色如常,颈间的青筋却随着呼吸时隐时现,方才的碎裂声,也是从她手中传来。   孟芜:“……?”   仙玉维持着优雅妇人的姿态,面带得体微笑,将碎裂溢水的茶碗放到桌上,取了手帕包住被碎瓷片划出的伤口。   伤口很深,血浸透了帕子,仙玉便将受伤的指肚扣在掌心里,连带着把帕子也攥紧,痛苦与快意两种矛盾的神色几乎同时从她脸上闪过。   最终,还是体面的微笑占了上风。   “你姓什么都行,”仙玉语调柔和,下一个眨眼,眼神突然变得凌厉,如刀锋划过空气,直望傅雪溪,字句顿挫,“独独不能姓傅。”   仙玉冷笑,“你可知‘魔胎’一说从何而来?”   傅雪溪讶然有所悟,神色微变。   “不错,”仙玉道:“正是你唤了十八年爹爹的人,在临江仙筑,当着百家同修的面,亲口指认。”   虽然有了几息的缓冲,仙玉的话仍如钟磬乍响,震得傅雪溪耳边嗡鸣,板正身型都为之一晃。   孟芜在他身边,连忙伸手托住了他的手肘。   从心口冷到四肢只需瞬间。   傅雪溪的脸白得厉害,五指张开,在半空悬了好一会儿才往后搭住了孟芜的手臂,微微摇头,示意没事。   仙玉见他模样,依旧冷笑,却不是笑傅雪溪,而是自语:“做下那等事,又假惺惺地藏下他,你以为这样,仙玥阿姐就会多看你一眼吗?”   雅室安静,仙玉的自语在孟芜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明明在嘲讽傅若真,支撑着这个优雅妇人的那股傲气却在短短几句话间被什么抽掉,让她看起来索然寥寥,一下子苍老了几岁,连对傅雪溪刻意的忽视与为难都懒得维持。   仙玉望着雅室中的虚空某处,过了会儿,说道:“我出身仙氏旁支,所知内情的确不多。只知那傅家子曾与仙氏女有过婚约,仙氏女中仙玥阿姐出身最为高贵,却不中意于他,他……”   说到此处,仙玉克制地叹息,不愿提起似的摇了摇头,跳过道:“仙玥阿姐与旁的仙门贵女不同,不喜规矩,不受束缚,常年在外游历,结识不少好友,大魔渐水便是其中之一。   “那时渐水还未展露魔物凶性,但终归是非我族类,仙玥阿姐与他结交,惹来诸多流言蜚语,有人言道迟早有一天,仙玥阿姐会被渐水害死,仙家都将受其所累。我这样想,傅若真也是。魔物,终究是魔物。或许就因为如此,仙玥阿姐最后才选了百里棠吧。”   指肚处的伤口不再往外渗血,仙玉将手帕收起,再度打量傅雪溪的眉眼。   可自仙玥那里继承来的特征太过抢眼,很难从那张俊美的脸上找出别人的影子。   倒是那身白衣,与仙玉记忆中的某人重合,不免多说了几句:   “百里棠其人,出身高贵眼高于顶,才刚成年,百里家就广发请帖,邀仙门贵女到百里家做客。说是做客,实则是给他挑选道侣,此举不可谓不轻浮傲慢,然百里家乃是仙门第一世家,意欲攀附者不在少数,前赴后继将自家适龄的女子送去。其时仙玥阿姐美貌之名传扬甚远,那请帖仙家也收到了一份。   “百里棠是天之骄子,仙玥阿姐何尝不是天之骄女?收了请帖当时没有发作,隔了几日在酒楼大宴宾客,请了不少歪瓜裂枣的破落户来,席间与友人评说百里棠的出身长相,将其列为中品,而后撕了请帖与友人一同离去。”   孟芜:“……”   好一对欢喜冤家。   “此事传到百里棠耳朵里,两人就此结下怨结,坐不同席,后来还因为乌家二公子打了一架。可就是这样不得仙玥阿姐喜欢的人,在众人指摘仙玥阿姐与魔结交、言行不检时,站出来为仙玥阿姐说话……”仙玉感叹。   “反观那傅若真,向仙玥阿姐献媚不成,便恼羞成怒背后中伤,直到仙玥阿姐与百里棠结为道侣,忌惮百里家权势才偃旗息鼓……呵,无怪乎仙玥阿姐瞧不上他。”   傅雪溪脸色苍白,衬得他眸色越发黑沉:“……”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因为傅若真产生情绪波动,没想到,总有更加不堪的真相予以他更沉重的打击。   傅若真从一开始就要毁了他。   既如此,为何不早早杀了他呢?   同样疑惑的还有孟芜。   想不到他在百废城扇动的蝴蝶翅膀,引出了这般真相。   见傅雪溪面无血色,莫名生出了负罪感,犹豫了下,手顺着傅雪溪的小臂往下,抓住了傅雪溪的手。   “然而,与魔物交游终是叛逆,想来当日那人所言非虚,仙玥阿姐果然受了渐水牵累。”   仙玉话锋一转,“他做什么不好,竟杀了邹家的大公子,还屠灭了邹氏的一支旁支。邹氏在仙道之中仅次于百里氏,岂肯善罢甘休?放言要将渐水抓获,挫骨扬灰。区区魔物,杀灭便是!仙玥阿姐却执意护他,若不是她执迷不悟,仙家也不会……”   二十年过去,仙玉的话语间仍是难掩愤郁。   “仙玥阿姐以查明真凶为由,将渐水关到了仙家牢狱‘九龙断’,可那渐水……不识好歹!冲关而出,发狂屠戮乌氏、邹氏及其他仙家数百人后逃逸。   “邹氏上门要人,可渐水已然潜逃,仙家如何交得出来?百里棠为了给邹氏交代,不得已离开临江仙筑缉拿渐水,一去不归。便在这时,傅若真指认仙玥阿姐腹中胎儿乃是与渐水厮混所结的魔胎,当初仙、傅两家退亲,便是因为傅家得知此事。   “现如今你若问我,我自然愿意相信仙玥阿姐不会做出此等苟且之事。便是真与渐水有什么,仙玥阿姐也当是光明正大,不做避讳。   “可要说仙玥阿姐与渐水清清白白,她为何那般袒护渐水?到最后连自己与百里棠的性命,连带仙氏与百里氏都一同搭了进去?你身上的魔核又是从何而来!?”   临江仙筑,金玉铺地,一朝被毁去,族人也惨遭屠戮。   仙玉眸中寒光乍现,砰的一掌拍在了面前桌案上。   桌案铜制,生生被仙玉拍得凹陷下去,桌上香炉倾倒,燃过的香灰顿时撒了满桌。   廊上等候的仙云乍听到这一声,吓了一跳,跨到门口犹豫地敲门,“玉……玉姑姑?”   这一掌拍出来,仙玉胸中压抑多年的无名火排解了些许。   察觉到自己失态,仙玉闭了闭眼,轻轻喟叹。   良久,开口对门外道:“无事。”   这是无事的样子吗?   仙云在门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拿不定主意地徘徊。   雅室里一片安静。   孟芜和傅雪溪都还在消化仙玉方才那一番话。   仙玉将香炉扶起,起身说道:“有关‘婴魔之乱’的所有,凡我知道的,都已告知。至于你是否为魔胎,我的确不清楚。你是仙玥阿姐的孩子,无论生父是谁,都是我仙家的人,岛上始终有你一席之地,无人能出言指摘,当然,你若要离去,也没人阻拦。是去是留,你自行定夺。”   言罢她道:“仙云。”   仙云就等着仙玉唤她,赶忙推门进来。   仙玉说道:“送客。” 作者有话说: 就快离开仙霖岛啦~ 红包(2/14),昨天的红包已送达 第105章 仙霖岛(25) 不愧是棠儿   雅室里香炉翻倒, 仙玉侧立。   仙云状况外地看看这个看看那那个,让出路来,道:“小公子, 孟公子……”   正如仙玉所说, 她已将所知的一切全盘托出,再留下去也没有意义。   孟芜与傅雪溪起身,离开了雅室。   仙云迟疑了一瞬, 没有跟上去, 转身快步登上台阶, 麻利地拾起香炉。   “玉姑姑 ,怎么动了这么大的气……”   仙云的声音被抛在身后。   孟芜和傅雪溪下楼出了高阁, 甫一到高阁之外, 不待私语几句, 就有一名黑衣青年自石板路边跨出, 正是之前在田园小院里被叫“濯哥”的那个。   百里濯应是在此地等候已久,一见傅雪溪和孟芜出来, 便拦在前方,拱手一礼, 说道:“两位公子, 百里长老有请。”   *   才从仙家高阁出来, 孟芜与傅雪溪又在百里濯的引领下来到百里家的聚落。   醒来的百里长老自田园小院搬进了一座古朴大宅。   百里濯为黑衣派,不似仙云对傅雪溪那样亲近,引路时一言不发,将人带到门前。   大宅被百里氏聚落的房屋围在中间, 不少百里氏族人远远围观。   不久前因出言不逊受了责罚的两名青年也在其中,拉长的脸上敌意满满。   百里濯咳了声,挥散众人, 客客气气说了句:“百里长老就在里面。”便垂眼退到了一旁。   傅雪溪站在大宅门口,抬头看了眼大宅门额上写着“百里”二字的匾额,踏进了院中。   孟芜试探着跟上。   约是见仙家没有将他拒之门外,百里氏族人也不曾多言。   进了门,有两名白衣少年现身,接替百里濯,领着两人来到正房门外。   离着正房还有十来步远时,就听里面传来闷沉浑浊的咳嗽声。   其中一名白衣少年在越发急促的咳嗽声中说了句“我去取药”,拐向岔路,最后由一名少年将人带到了门口。   咳嗽声稍歇,屋里百里长老的肺像是漏了风,呼呼啦啦地喘了几声,道:“你们来了,进来吧。”   白衣少年打开门,从昏睡中醒来不久的老人双手拄着黑木的拐杖,坐在主座上,朝门外的傅雪溪和孟芜招了招手。   等到两人进了屋,白衣少年快速瞄了傅雪溪一眼,从外面把门拉上,转身到廊下候命。   “坐。”比起冷漠疏远的仙玉,百里长老慈眉善目,对待傅雪溪的态度要缓和得多。   傅雪溪却不复在仙玉那里时的镇定,明显地僵凝了一下,才在百里长老的示意下,坐到了下首。   百里长老低咳几下,等着孟芜也落座,缓了缓气,和善道:“你们是刚从玉丫头那里过来?”   傅雪溪应声道:“正是。”   修士修行驻颜不易老,百里长老眼皮褶皱下耷,遮了一半的眼睛,粗看有八九十岁,实际年龄大约要有几倍还多,一双已有些昏花的眼睛落在傅雪溪身上,说道:“玉丫头瞧着温和,实则脾气最是刚硬。当年她与那姓傅的……哎,陈年旧事不提也罢。这些年她心里有气,若是说了不中听的,便看在她是长辈的份上,不要往心里去。”   “……”傅雪溪不知该说什么,点了下头。   百里长老满意地颔首,“好……咳咳咳……好孩子。”   方才拐入岔路的白衣少年刚好回到廊下,听到门里的咳嗽,捧着瓷瓶在门外道了句:“长老,该服药了。”   屋里的百里长老应了声,白衣少年推门进去,将手中瓷瓶恭敬奉上。   百里长老接过瓷瓶,取出几粒药丸服下,静息调和,及至面上积淤之色稍缓,睁眼挥退了白衣少年。   服了药,百里长老的精气神好了不少,又开口道:“我听说,你来岛上是为查明自己的身世,你从玉丫头那里来,想来已经明了了?”   傅雪溪默了默,答道:“玉前辈亦不能断言。”   “嗯……玉丫头是任性些,但你如约解了叩心石之困,她也不会有所隐瞒。”   百里长老叹道:“我虽多活不少年月,可于当年一事上亦是知之甚少,玉丫头所言,便如我所言,恐怕是帮不上你的忙了。”   傅雪溪:“……”   要说不曾抱有希望,必是假的。   但他刚从仙玉那里窥见‘婴魔之乱’的一角,至今思绪还未平定,再添上些失望,也不过如江河入海,全部混作一团,混沌麻木,反而没有反应了。   百里长老道:“你往后有什么打算?玉丫头已认了你是仙家人,有我这把老骨头在,百里家的也不会为难你。往后就留在这岛上,如何?”   孟芜暗叹:应当是不如何。   不出他所料,傅雪溪垂眸摇了摇头,说道:“多谢前辈好意,但……晚辈心中尚有疑惑未解,心绪难平,便不在此扰乱清净。”   百里长老道:“婴魔之乱距今二十载,你要从哪里解起?”   傅雪溪道:“雪泥鸿爪,掠影拂尘,总有像仙氏与百里氏一样经历过那场祸乱的遗族,一个一个查过去便是。”   百里长老:“人生在世,难得糊涂。无论当年发生了什么,都已经过去,你在名义上还是百里家的人。现如今叩心石被你毁去,仙岛来去自由,留在这里与族人作伴,有什么不好?你一心要将疑惑解开,若是结果不如你所愿,届时你又要如何自处?”   百里长老这话不可谓不大度。   傅雪溪却道:“未及真相,不能苟安。”   百里长老道:“若真相是陨雹飞霜,你待如何?”   傅雪溪道:“尽我所能,洗冤雪恨。”   百里长老:“哪怕身死?”   傅雪溪毫不犹豫:“九死不悔。”   百里长老下垂的眼皮往上牵了牵,盯着傅雪溪仔细观瞧,忽然笑道:“好,好,好!”   百里长老连说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高,到后来呛咳起来。   门外少年紧张道:“百里长老?”   “咳咳……不……咳咳,不碍事……咳咳咳……”百里长老拄着拐杖咳得弯下腰去。   傅雪溪取出瓷瓶起身奉上,道:“前辈若信得过我,可服下此丹药一试。”   老人抬起布着瘢点的、褶皱的手,一把抓住了傅雪溪的半个手掌,咳得厉害,却也笑得畅快。   “哈哈哈哈,我……咳咳……我老头子怎会信不过你?”   百里长老咳得厉害,傅雪溪自瓷瓶中倒出丹药,助百里长老服下。   傅雪溪手里的丹药自然不是闭锁二十载的仙霖岛上的能比,百里长老服下药丸,清凉从喉间延至肺腑,多年沉疴,不说清空,也是化解了一半。   抓着傅雪溪的手越攥越紧,“好啊,哈哈哈哈,不愧是棠儿与阿玥的孩子!”   傅雪溪怔忡,孟芜也从座位上起身望来,“……前辈何意?”   百里长老的胡须被吹起,满是褶皱的脸上泛起红润,快意道:“我看着棠儿长大,相信他的眼光,你阿娘行事磊落,不会、也不屑做出那般苟且之事,你便是仙氏与我百里氏的血脉,绝没有错!哈哈,族人蒙冤二十载,我这一把老骨头偷生于岛上,等的便是这一天!”   百里长老仿佛重新焕发了青春,借着傅雪溪的手起身,朝门外道:“阿云,去将我的密匣取来!”   门外两名白衣少年讶然对望。   叫阿云的应了声“是”,快步离去。   屋中,百里长老终是上了年纪,情绪大起大落之后,难免疲惫,扶着傅雪溪颤巍巍坐回去。   缓了几息,复又说道:“当年我也曾劝过棠儿和阿玥与渐水断交,并非因为渐水为魔物,而是人言可畏,积毁销骨。为了仙氏与百里氏,不得不让他们与魔物划清界限。   “可究竟如何,我心里清楚,棠儿与阿玥结交的友人,纵使生而为魔,也不会是狂悖嗜杀之徒。   “他们都说是渐水杀了棠儿,我不相信,但那时容不得我不信。可怜棠儿死不见尸,阿玥受人诬陷,腹中胎儿亦被称作魔胎……”两行浊泪自百里长老眼眶中淌下。   阿云取了密匣,在外叩门。   得了允准进得屋来,被百里长老脸上泪痕惊得变色,“长、长老?”   百里长老接过密匣,便将阿云遣去,破去禁制打开密匣,取出一枚乌金腰牌,说道:   “当年临江仙筑遭人屠戮,我与少数族人隐居桃源逃过一劫。而后以邹、乌二氏为首的修士追剿仙氏与百里氏遗族,多亏乌家二公子乌如晦暗中遮掩,才等来竺小公子相救。”   ……乌如晦?   孟芜惊讶。   百里长老道:“婴魔之乱,邹氏与乌氏首当其冲。乌二公子面上与邹氏协作,背地里暗度陈仓,以本命信物相赠,言道祸不及族亲族,若有所求持此信物便能寻他踪迹……此举实在有违常理。   “然为保全族人,纵有疑虑,也不得不装聋作哑。而后被困仙霖岛不能有所作为,到如今二十年过去,身心枯朽,有心无力。不曾想有生之年,还能见到棠儿与阿玥的孩儿……   百里长老将手中乌金腰牌放到傅雪溪掌心,拍了拍道,“乌二公子或许知道当年内情,今日,我便将这信物交给你了。” 作者有话说: 红包(3/14) 第106章 仙霖岛(26) 傅雪溪道:   乌如晦。   孟芜:“……”   自百废城破, 傅雪溪得知傅若真和玉琉并非自己的生身父母,剧情就朝着与原著截然不同的方向狂奔。   那些印在纸上又被孟芜刻在脑海里的铅字似乎已经因为剧情的跑偏而失去了意义。   但这时,孟芜仍是不受控地想起了原著中的某些段落——按原著中的描述与暗示, 乌如晦不是早在六七年前就死了吗?   就是因为城主乌如晦因病暴毙, 年方十七的少城主乌洵匆匆忙忙被推上位,根基不稳、压制不了城中望族,才导致丰融城内部割据, 倾轧不断……   傅雪溪显然也想到这一点。   可他掌心间的乌金牌是与修士本命法器类同的东西, 二十载不见天日, 其中仍有灵气流转,还朝着某个方向轻微地侧偏——就像风侯离身会鸣颤寻主, 这乌金牌似乎也在找寻着他的主人。   常言道“身死法灭”, 要么是这乌金牌的主人乌如晦没死, 要么, 就是乌金牌的主人另有其人。   不论是哪一种,似乎都有隐秘潜藏其间, 要想探明恐怕没那么简单。   按道理,百里长老以信物交托, 此时该做些保证, 譬如:“一定要让真相水落石出”、“誓要还仙氏与百里氏青白”之类。   但傅雪溪不是喜欢把话说在前头的人。   比起对人说:“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也摘下来给你。”他通常是先将星星摘下,等到旁人需要时,直接放到对方手里。   因此在百里长老的注视下,傅雪溪没说什么, 只翻手将乌金牌收起,道了句:“多谢前辈。”   千言万语隐于丘壑。   “好,好。”百里长老欣慰地拄着拐杖后退, 坐回到靠椅上,喘了几息,上上下下看着傅雪溪,眼中是盛不住的赞赏与满意。   松懈下来,喉间发痒,百里长老身躯往前一耸,又闷咳起来。   傅雪溪意欲上前,百里长老蓦地抬手示意他止步,“不……咳咳……不碍事,不碍事。”   将那一连串的咳嗽挨过去,百里长老抬着的手往外扬了扬,说道:“不必管我这把老骨头。你们……你们去吧。”   大概是怕傅雪溪有所顾忌,延误时机,百里长老态度坚决,直接喊了阿云进去。   随阿云进门的还有几名少年,众少年一进门就抢占了百里长老身边的位置,一圈围住,忙前忙后。   傅雪溪停留片刻,将百宝囊中所有对症的药尽数留下,退出门去。   约是阿云去取密匣的事被人看到传开,再出得门来,百里氏族人见了傅雪溪,态度都煞是古怪。   仍有敌意存留,但更多的,是困惑与不解,不明白这人怎么就得了百里长老的认可,因此不服,萌生出想要与他比上一比的心思。   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绝不友善,但傅雪溪自从别了百里长老,便一直在沉思着什么,旁人如何挑衅,不能触动他分毫。   无论是仙玉还是百里长老都对此人回护有加,这些心有不甘的百里氏族人再是不服也不敢上去招惹,只能遥遥目视傅雪溪与孟芜二人在百里濯的随同下走远。   百里濯是黑衣派,但到底年长几岁,较为稳重,引路时也只是多瞟了傅雪溪几眼,至于对密匣的好奇只字不提,将傅雪溪和孟芜带到了一处僻静院落,侧身道:“两位小公子在岛上可暂居此处,若有什么需要的,随时遣人来寻我。”   傅雪溪没做言语。   百里濯也是不愿多留,客套说了句:“那便不打扰两位歇息了。”说罢退出院外,匆匆离去。   自登岛遇到阿萝等人至今,终于只剩下傅雪溪和孟芜,两人对视一眼,朝院中屋舍走去。   进了门,孟芜先习惯性地观察了屋子里的卫生状况,手指在木质的桌面揩过,指尖干净,空气里还弥漫着股湿润的气息,应该是不久前才打扫过。   傅雪溪随后踏进屋里,在屋中设下一道结界。   察觉灵气包裹而来,孟芜回头,便见傅雪溪在腰间掠过,乌金牌出现在他手中。   孟芜便也不再关注屋中的陈设,步到他身边,轻轻用指尖点了下牌面。   乌金牌中有灵气流动,隐隐有股斥力,将孟芜的手指顶开。   “……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东西。”   曾几何时,在百废城的寒泉石窟,傅雪溪还杜撰过这样的法器,骗得孟芜在石窟里多待了几个时辰。   新奇地捻了捻指尖,孟芜问:“你要如何?寻着这块牌子的指引找过去吗?”   感受着乌金牌轻微的偏移,傅雪溪低低“嗯”了一声。   尽管百里长老言辞笃定,说傅雪溪的生父就是百里棠,但没有亲自拨开真相之前,傅雪溪对自己的身世仍持审慎态度。   非是他不信任仙霖岛上的人,而是因为无论仙玉还是百里长老,都不知他体内的魔核从何而来。   他是怎么到了百废城,又是如何成了傅若真和玉琉的养子,更是无人知晓。   他从百废城来这世外仙岛,想要的从来不是自欺欺人的清白,而是真相——他要知道自己究竟从何而来,为自己多年所受的苛责与仇视寻一个真实的落处——即便真相于他而言是残酷的,他也甘愿领受。   这便是傅雪溪。   “……”好吧。   孟芜其实没有很意外,于是道:“既然如此,那便宜早不宜迟,等你休整过来,我们便去向百里长老还有玉前辈辞行。”   孟芜说得自然,接着去检查房间里的床铺。   床被都是新换过的,傅雪溪可以睡这里,至于他……   孟芜在房间搜寻,在窗边看到一条窄榻,上前在榻上按了按。   年长些就谦让一下,这榻窄是窄了点,躺上去或许不好翻身,但这硬度,睡上去也不会太难受。   好在他睡相一直不错,将就将就不成问题。   待到孟芜考察完今晚的住宿环境,一转头,正好撞上傅雪溪的目光,见傅雪溪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好像已经看了自己多时,挑眉道:“怎么?”   傅雪溪:“……”   孟芜:“……?”   傅雪溪的目光顺着孟芜的脸侧寸寸描下,额间纵了纵,浅色的唇抿紧又放开,眼神有片刻的游移,最后仍是同着下定的决心,定在孟芜身上。   “我送你回百废城。”傅雪溪道,“或者……你留在这里。”   原以为到了仙霖岛,困扰着他的一切就都会水落石出,不想到现在,他的出身来历还是不明不白。   他势必要去翻二十年前的旧事,届时凶险难测,结局不明,又怎么能让孟芜与他一道?   迎着孟芜疑惑的目光,傅雪溪解释了一句:“你不必同我涉险。”   还当他有什么要事的孟芜:“。”   别跟他说,傅雪溪这一路就在想这事!   与傅雪溪对视五六秒,孟芜反应过来:傅雪溪方才神思不属,还真是在琢磨要怎么处理他!   一时无语到快要笑出来。   顿时也不管床榻软不软了,转过身抱起手臂,仔细端详傅雪溪——什么意思?傅雪溪是现在才知道凶险吗?之前跟他冷战耍脾气的时候完全没想过吗?   “……”孟芜很觉好笑。   他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放着安逸的日子不过,陪傅雪溪来这世外之地的?   现在傅雪溪的意思是,他成了后顾之忧了?   早知如此,当初倒是别在他面前露出那么脆弱的样子啊。   心里波澜迭起,孟芜看起来却是无可无不可。   傅雪溪情知合该如此,可细盘起来,百废城未必十成十安全,将人留在岛上,也难保不会发生意外。   只有在他身边,只有在他身边……   难言的焦虑像是阴暗处生长的绿苔,汲取着诸多晦涩在傅雪溪的心头蔓延。   相处这些时日,孟芜要是再看不出傅雪溪的言不由衷,眼力就太差了些。   无言半晌,他腾出手来朝傅雪溪勾了勾。   傅雪溪没动。   孟芜只好动作再大些,掌心向上,往回窝了两下。   这就不好再无视了。   傅雪溪想着“本该如此”,心不在焉地走到孟芜面前。   睨着他轻颤的睫毛,孟芜暗啧着抬手,在他眉心重重一按。   傅雪溪垂着眼不想与孟芜对视,这一下被按得险些往后踉跄,捂住被戳按的额头,愣了几拍,怔忪地望向孟芜。   孟芜有不少数落的话要说,对上傅雪溪空白的目光,才攒起的气就没了踪影,越想越觉离谱——就凭傅雪溪在叩心境中的所作所为,哪里是能离开他的样子?   他现在还没点头,傅雪溪就这样心神不宁,真到分开那天……搁下傅雪溪对他的依赖不谈,光是“痛症”也够傅雪溪喝一壶。   “……”   真是仗着自己年纪小,想一出是一出。   到头来,还要他上赶着为傅雪溪考虑。   “想得很好,下次别想了。”孟芜冷下脸朝一旁的窄榻偏了下头,道:“今晚你睡这里。”   而后便将傅雪溪撇在原地,施施然躺到了床上。   孟芜实打实地在傅雪溪和竺荧的叩心境中困了一个月,那期间他的身体睡着,精神却一刻没有放松。   寻常修士修魂锻体精神强韧,他可没那么多精力消耗,躺下闭眼,黑沉睡意马上海浪似的一波波往上冲。   没多一会儿,断联的意识就将戳在他身上的两道视线截断了。   孟芜的呼吸很快趋于平稳,独留傅雪溪在房中静立。   放下触着眉心的手,傅雪溪瞥向窗边的窄榻,皱眉——孟芜是什么意思?   任他有玲珑心思,到了孟芜身上,总要失灵。   犹豫许久,傅雪溪转到床边坐下,侧过头观察孟芜的睡颜。   叩心境中亲昵的一幕幕在眼前回闪,但很快,临江仙筑里的暴雨与血光也纷至沓来。   手抬起,收回去,隔了几息,到底没忍住,勾住了孟芜的手指。   约是觉得痒,孟芜在睡梦中往回抽了抽手,傅雪溪下意识追过去,直将孟芜的半只手都握住。   握住先松开些,可那温热的感觉实在熨帖,他忍不住将掌心贴上去,像是在缥缈缭绕的谜域中抓住了唯一的实物。   傅雪溪垂敛着眼眸,猜测孟芜大概是有些生气。   ……可他难道就很想吗?   焦灼与渴慕从掌心传递到胸口,轻而克制的喟叹在空气中散开。 作者有话说: 回来了回来了,三月真的是没事了!待我先复建一下,稳定日更之后开始补更新,加上之前的一共断更了17天,红包也是累积到(4/17) 第107章 仙霖岛(27) 他在叩心境   孟芜一直睡到第二天傍晚才悠悠醒转。   一睁眼, 晚霞透过窗子洒进屋里,照得室内一片暖橘色泽。   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放空了好一阵,猛地坐起身来, 在房间里寻找——傅雪溪呢?   不会是真把他留在岛上, 自己走了吧!   虽说不大相信傅雪溪会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将他抛下,孟芜还是尽快下床理了衣衫出门。   立在院中正愁不知去哪里找傅雪溪,刚好就见傅雪溪背着满天的霞光自院外回来。   迎面遇上, 傅雪溪顿了一下, 走到他面前道:“醒了?”   孟芜点了下头, 问:“你去做什么了?”   傅雪溪默了默,说道:“岛上……出了些事。”   说来这事也在孟芜的预料之内——   简单来说便是叩心石失效, 被困在岛上多年的仙氏与百里氏族人动了念, 其中一名百里氏的黑衣派青年与一名仙氏的黄衣派女子于昨夜悄悄离岛。   此事在岛上传开, 掀起了轩然大波。   有人带头, 先后又有十数人受到煽动趁夜离去,余下的人还在岛上, 心也飞到了外面,只因久在樊笼里, 不知世外事, 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天亮, 这事传到了仙玉和百里长老的耳朵里,两人一同下了禁令,才堪堪将事态稳住。   孟芜熟睡时,百里长老着人请了傅雪溪过去, 由傅雪溪将岛外形势道明。   现在仙玉、百里长老及岛上较有分量的人都还聚在临江仙筑,就着傅雪溪提供的情报争辩仙氏与百里氏将何去何从。   听傅雪溪说完,孟芜:“。”   是走, 还是留,的确是个问题。   本来孟芜还想着尽快离岛,免得迟则生变。   但现在岛上乱成一锅粥,正是最需要他们这两个岛外客的时候,不好在这节骨眼辞行,便将辞行的事搁置,暂且和傅雪溪留了下来。   接下来几天,孟芜和傅雪溪时不时被请去详谈。   仙氏与百里氏遗族的路越说越分明,他二人离开的日期也就越来越近。   七天之后,仙玉和百里长老终于做出决定:   二十年前移居岛上,是为避祸。而今时过境迁,叩心石的禁锢已除,岂有再将族人囚困一隅的道理?   由是,想要离岛的人,尽可自行离去,离岛之后需得改名换姓,以免被有心人盯上。   有想走的,自然也有对外界不感兴趣的人,那便像过去二十年一样,继续安安稳稳地留在岛上——叩心石已然毁去,竺荧留下的结界还在,仙霖岛仍是仙氏与百里氏的桃花源。   只是,为了令留在岛上的族人安心,仙岛不会时时开放,往后每隔五年才会在海上浮出一次,届时离岛后思念“故土”的族人便可趁机回转。   仙岛事定,傅雪溪与孟芜这才前往辞行。   这些时日该说的话已说尽,仙玉听了个开头便漠然离席,百里长老多番嘱咐,亲自将傅雪溪和孟芜送到了海滩,目送他们乘着来时的船在海上飘远。   穿过仙霖岛外的结界,岛内如洗的碧空被外界昏蒙的天地取代。   孟芜体感的温度也从春暖花开骤降到数九寒天,打了个颤后不自觉地往傅雪溪身边挨去。   这几日来,因着傅雪溪那天的话,孟芜刻意冷了他几次。   说是冷落,其实就是没怎么主动搭理傅雪溪,如非必要,平时都安静地作一团没什么存在感的空气,好让傅雪溪切身体会下自己不在身边的感觉,省得傅雪溪总想着把他送到这里那里。   “……”   此事不提便罢,但凡想起来,孟芜都要气上一气——要知道,长到这么大,他从来都是被捧着的。   难得他都不计较傅雪溪对他的心思,大度随行,傅雪溪却要将他推开,还说什么不必一同涉险……   难道他在傅雪溪眼里是任拿任放,全无主见,对自己所做的决定的后果全无预期的愚昧之人吗?   虽说这比喻不太恰当,但最近这段时日,孟芜看着傅雪溪,心里总会无端冒出一个念头:这是渣男吧?   要不是因为傅雪溪,他现在指不定在哪里享福。   偏是傅雪溪屡屡在他面前露出黯然失意的样子,让他心软得不能袖手旁观,陪着傅雪溪到处翻查旧事,结果傅雪溪“撩”了就跑……   这么一想,果然是渣男没错。   小小年纪就这样,要是不及时给些教训,将来还了得?   于是,孟芜就着仙岛事忙,两人不能时时待在一起的机会,把傅雪溪晾在了一边。   傅雪溪自然有所察觉,还很聪明地寻到了症结所在。   寻常事,傅雪溪想,他都可以听孟芜的,只这一件,他不能让步。   因此,在傅雪溪的坚持下,这场无声的对峙最初持续了将近一天。   但也只坚持了一天——   孟芜在岛上停留多日,还未曾到处逛过。有百里氏的白衣派小辈见他无所事事,就毛遂自荐做了向导,带他在岛上来了个一日游。   当天孟芜踏着晚霞的尾巴回到住所,在院外与那百里氏青年话别,一进院,就见傅雪溪抱剑靠在檐下回廊的木柱边,俊美容颜并着银白缎袍都被罩进初临的暗沉夜色里,通身泛着股清冷寒意。   放在平时,孟芜多半要过去调笑他两句,那天却像是没看见傅雪溪,不闻不问地地从傅雪溪身边经过。   袖摆擦着傅雪溪身侧而过,孟芜回屋之后该做什么做什么,半晌傅雪溪也进屋来,敛去一身的寒气,在孟芜对面坐下,一眼一眼地看,像是有什么话说。   傅雪溪在这方面本就含蓄,极不擅长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情绪,坐了一会儿仍是没得孟芜的只言片语,悄无声息地烦躁起来。   思虑许久,迟疑地取出茶具支炉煮茶,等到泉水煮沸,将泡好的茶水推到孟芜面前,孟芜不仅视而不见,还起身要走。   傅雪溪终于忍不住,抬手抓住了孟芜的衣袖。   到这时,傅雪溪还坚持认为“孟芜对他的态度”与“他将作出的决定”是两件不相干的事。   直到孟芜笑眯眯地对他说:“我发现留在岛上也不错,至少那些白衣派的百里氏都很淳朴,也很有趣。”   思及方才孟芜与那白衣派百里氏交谈时的温和语气,对峙瞬间朝孟芜那一边压倒。   说起来,傅雪溪与那百里氏并无过往仇怨,却在那一刻,无端对那连脸都没见到的人生出无尽厌烦,甚至对孟芜都多了些埋怨。   将孟芜留在岛上这一念头,就此断绝。   至于把人送回百废城,自那之后,也再没提过了。   按说到这里就该重归于好,但孟芜总是言笑晏晏,难得气一次,便要让傅雪溪长足记性。   傅雪溪低了头,他依旧是不冷不热。   此时肩膀碰到肩膀,七天来头一次有所接触,傅雪溪身型顿时凝了凝,想回头看,生生秉住。   孟芜权作不知,专心观察外界天色——比起他们来时,海上魔气明显淡薄许多。   想来是叩心石毁去,肆虐的海怪都消失了的缘故。   身后结界高耸,孟芜回头注视。   都说“身死法灭”,叩心石中竺荧的神识散去,这结界就该消失才对。   还如常地矗立在这里……   难道竺荧也还活着吗?   随着小舟飘远,仅对仙氏及百里氏血脉开放的结界,与诸多谜团,逐渐隐匿在海上的迷雾里。   ……   来时傅雪溪受叩心石和结界指引,得以在茫茫大海上寻到仙霖岛。   返程时就没那么顺利,前后耗去了近一天,小舟才终于在霖雨镇的码头靠岸。   傅雪溪和孟芜在岛上耽搁了数日,周敬一等人早已离去。   海怪消失,霖雨镇寥落的码头又变得繁忙,大小渔船进进出出,一叶小舟入港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两人停船上岸,去寻来时的客栈。   休息是一回事,还要寻个地方落脚,好好合计一下接下来的计划。   然而才一离了码头,孟芜就被沿路的红花红绸吸引了注意。   是有什么喜事吗?   孟芜随便拦了个过路人一问究竟。   那人喜气洋洋道:“可不是有喜事嘛!”上下打量孟芜和傅雪溪,“您二位是外地来的?”   孟芜道了句:“正是。”   对面哈哈一笑,“哎呦,那可就说来话长了!”   细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有一对修士要在此地结为道侣。   略去那人对海上仙岛的夸大其词,好巧不巧,要在此地结契的女修,正是不久前孟芜和傅雪溪在客栈里听说的,要来岛上寻找自己相好的那位。   她要寻的人的神识还真被掳去了岛上!   七天前叩心石毁去,这一双男女醒来,在镇上重逢,爱意深浓,索性便在此处办了喜事。   “那两位可是出手阔绰,直接包了镇上所有的酒楼客栈!二位要是不忙着赶路,不防留下来沾沾喜气!”   喜不喜气的没什么所谓,与那路人道了别,孟芜与傅雪溪沿街往前,果然见路边店铺都跟着挂彩。   到了客栈门口,店小二热情地请他们进去喝杯喜酒。   海上漂流一天,正缺个地方稍歇,两人从善如流,进得大堂,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边境小镇,酒水简陋,架不住气氛热烈。   也不知在此地结为道侣的两人遵得是哪里的习俗,每逢整时辰,都有人敲着锣出来漫天抛洒灵石,引得众人哄抢。   烟花爆竹噼里啪啦地放,好不热闹。   孟芜穿书以来头一次见这样的场面,暂时忘了婴魔之乱、乌如晦之类,兴味十足地凭窗观望。   轰的一阵吵闹,外面街上有两名穿红色喜服的修士骑着白马自街角走来。   傅雪溪犹在思忖仙岛外遗留的结界,被闹得卡了壳,抬眼朝窗外望去。   原是不经意一扫,见这光景,不由恍惚出神。   喜乐齐奏,人声欢腾。   孟芜受气氛感染,弯起嘴角跟着拍了拍手。   傅雪溪听到拍手声转头,奇异的目光从孟芜修长的手指往上,落到了孟芜的眼角、唇畔,诸多浮想呼啦一下簇到眼前。   ——他在叩心境中经历过比这还要热闹百倍的喜事。   喉结滑动,傅雪溪抿唇垂眸,将那些虚幻的、旖旎暧昧的画面尽数敛入心间。 作者有话说: 仙霖岛卷结束啦,下一卷:丰融城 以及:(5/17) 第108章 丰融城(1) “这个,”   两匹并辔白马在嘈杂的乐声、人声中沿窗外街上走过, 一对新人欢欢喜喜。   威胁镇民的海怪消失,弥漫镇上的昏睡修士接连苏醒,又逢这样一件喜事, 霖雨镇便像只冬眠后苏醒的兽, 抖抖身上的毛发,整个欢腾起来。   道路两旁抢灵石的、挥彩绸的、起哄叫嚷的镇民或过路人数不胜数,客栈酒楼中的酒食不断翻新。   口感如何先不提, 单说弥漫在空气中的酒香, 还真营造出一种热络醉人的庆典的气氛来。   忽然, 对面的花画铺子的二楼上有人抛了什么东西过来,约有拳头大小, 擦过窗棂直奔傅雪溪。   寻常东西肯定是近不了傅雪溪的身, 但抛来的东西轻飘飘的, 瞧着粉粉一团, 力道也不大,应当不是什么暗器, 于是他只是抄手一挡,同时抬眼。   谁知那东西一碰到他的手背就散开来, 包在外面的粉色丝帕落地, 大捧花瓣携着馥郁的馨香落了傅雪溪满身!   几片粉红花瓣落到了桌上, 孟芜循着这一包花瓣抛来的方向找去,就见对面二楼聚着几个花季少女正朝他们这边点指。   其中一名穿樱粉色服饰的双髻少女见傅雪溪看来,蓦地捧住脸就要往后躲,身后数名少女推推搡搡, 将那樱粉少女被推到最前,躲也躲不过,只好红着脸侧过头去。   傅雪溪见是几名少女, 半点不懂怜香惜玉,淡漠地收回视线去拂身上的花瓣。   孟芜饶有兴致地托腮:“喔……”   有眼光啊小姑娘。   傅雪溪闻声手上一停,撩了孟芜一眼。   气氛难得松快些,孟芜含着笑,就要调侃几句,却有一团杏黄丝巾径直砸来。   孟芜注意到时,一团丝帕已经到了近前,不待侧身,松松拢着的丝帕直接在他头上来了个天女散花!   各色花瓣从头上纷纷落下,孟芜被砸得有些懵,一抬头,还是方才那几名少女,其中一个着鹅黄衫、长相略有些英气的姑娘大大方方地朝孟芜招了下手,露出个灿烂笑容。   孟芜:“……”   这几名少女小他太多,孟芜很难把她们当做异性来看,权当是小孩子打闹——实际上她们也只是在欢庆之中玩耍一下——礼貌而又温和地颔了下首。   傅雪溪方才还想着叩心境中的一切只是虚幻,因此产生什么妄念,都算不得理智,然而身上的花瓣还没拂完就被这插曲打断,瞧过对面二楼的鹅黄杉少女,又有所觉地觑孟芜的表情,拂花瓣的动作慢慢停下来。   孟芜刚把散在肩头的丝巾摘下放到手边,毫无预兆地被对面漫来的冰冷气息包裹,轻轻一震,讶异地转头。   四目相对,傅雪溪容色端庄,若无其事地为自己斟酒,见孟芜望来挑了下眉,似是在问:“怎么了?”   寒气来得快散得也快。   孟芜:“……?”   错觉吗?   孟芜发着愣,傅雪溪的目光往旁边划去,孟芜顺他的视线就要低头,面前的人却突然倾身过来。   清沁雪气自孟芜的鼻尖擦过,孟芜只觉肩颈交接处被人掸了一下,偏头去看,有片花瓣飘飘落下。   孟芜只看到花瓣,却不见视野之外,随花瓣一同落地的还有方才放到手边的鹅黄丝帕。   若说是不经意扫落,丝帕顶多掉在孟芜脚边,谁知有股妖风直将其携到了窗外。   花画铺子外的鹅黄杉少女眼睁睁看着自己抛出去的手帕落到了街上。   都是修士,谁又看不出其中关窍?当即叉起腰瞪视那个空有一张俊脸,人冷得要死的白衣青年。   孟芜余光捕捉到自花画铺子那边射来的视线,意欲探个究竟,就听傅雪溪没头没尾说了句:“丰融城。”   “嗯?”孟芜没反应过来。   眼尾朝窗外扫了下,傅雪溪转眼凝视孟芜,慢慢补了句:“乌金牌所指的方向,是丰融城。”   孟芜:“哦……”   丰融城。   意料之中——毕竟依百里长老所说,乌金牌是乌如晦的,乌如晦曾是丰融城城主,现在乌金牌指向丰融城也很正常。   孟芜立时从庆典的氛围中脱出。   比起外人的热闹,终归是傅雪溪的事更重要。   收拢了轻松的心态,孟芜正色道:“你打算几时上路?”   傅雪溪道:“现在。”   孟芜:“?”   不是说要在霖雨镇歇歇脚的吗?   思及赶路也是傅雪溪御剑载他,用不着他出什么力,傅雪溪说什么时候出发,依他便是。   凡事赶早不赶晚,孟芜未做他想,起身道:“好,那就走吧。”   并辔白马仍在绕镇巡游,一柄佩剑从高空划过,将热闹与欢腾抛在身后,朝远处掠去。   窗边座位很快空下来,不多时有新客入座。   店小二招呼着过来,抽了搭在肩上的抹布,勤快地把将散落桌上清透馨香的花瓣掸开了。   三天之后——   夜幕降临,一抹流光从自上而下,落入茂密林间。   傅雪溪收了佩剑,取出照明符,寻了处空地,说道:“附近没有村镇,今晚要在这里将就一下。”   前往霖雨镇的路上,孟芜就曾多次夜宿郊外,当下也没什么好讲究的,点点头就在空地上找了个平整的地方,从百宝囊中拽了个蒲团出来,坐下休息。   傅雪溪将照明符驱到孟芜身边,取出工具生火——其实有傅雪溪跟着,孟芜就没那么怕冷,生不生火无所谓。但夜里黑寂,照明符能提供的光亮总是惨淡,两人同行也难免寂寥,不如生个火,澄亮火光也好添几分温暖、柔和。   傅雪溪生火时,孟芜在一旁观望。   等到火苗蹿起,拢好干柴,傅雪溪退到孟芜身边坐下,把手伸到孟芜面前。   孟芜看也不看地握住,净火从掌心涌出,填充到傅雪溪无名指的指环中,一套流程相当熟练。   填满指环,孟芜还不困,拾了根树枝有一搭没一搭地聚拢柴堆。   三天以来不知第多少次感觉到似有若无的视线从自己脸上扫过,皮笑肉不笑地把手里的树枝往火堆里一扔,孟芜转头道:“你是有什么话要说?”   傅雪溪反应很快,这三天里总能在孟芜转头的瞬间先一步移开视线。   但孟芜这次不打算让他蒙混过关,定定注视傅雪溪的侧脸,誓要一个答案。   傅雪溪:“……”   孟芜很少盯着谁看,傅雪溪先是无言,没过一会儿就招架不住落在脸上的灼灼视线,垂下眼帘道了句:“没有。”   “真的没有?”   “嗯。”   孟芜不信,“自从离开霖雨镇,你就有心事的样子,是因为——”   “不是。”不等孟芜说什么,傅雪溪就斩钉截铁地否认。   孟芜:“。”   傅雪溪:“……”   还好意思说没事?   没事就怪了。   孟芜想。   最近傅雪溪总是有事没事就盯着自己看,孟芜猜测傅雪溪的心事与自己有关。   自那天从霖雨镇出来,他就没有再冷落傅雪溪,大概率不是为这事。   那还能是为什么?   孟芜自诩擅于揣度他人的心思,这次也被傅雪溪难倒。   猜不出来就直接问,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傅雪溪向来自持,却很难做到无视孟芜,且他近来烦心的事与孟芜相关,就更难掩饰。   盯着火堆坚持不到半盏茶,便放弃地松口道:“是有些事。”   “嗯,”孟芜颔首,“是关于什么?”   “……”   什么事这么不好说?   孟芜更好奇了。   傅雪溪胸口往下沉去,缓缓吐出一口气,似是终于下定决心,转过脸,认真道:“道侣。”   孟芜:“?”   成年不久的青年身型端正,全然不似在野外露宿,倒像是身处仙城雅室,双手微蜷着搭在膝头,坐得四平八稳。   与孟芜对视一眼,傅雪溪便快速移开视线,抬手虚虚握拳抵在唇下轻咳一声,状似不经意地道:“你可曾想过……将来要找一个什么样的道侣?”   孟芜:“……”   近来种种怪异就为这吗?   这“不经意”也太“经意”了!   突然就不想知道傅雪溪到底有什么心事了。   什么叫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方才还是孟芜逼问傅雪溪,形势须臾倒转,孟芜成了被拷问的那个。   ……傅雪溪怎么想起问这个?!   孟芜:“呃……”   后悔。   现在就是后悔。   这不是自找的引火烧身吗?   “呃”了半天没呃出个所以然来,傅雪溪面朝着火堆,眼睛却转到了眼尾。   孟芜:“……”   道侣……   啧。   孟芜还真没想过这事。   穿书前是因为身体不好,说不定哪天就挂了,活着都费劲,哪有心思想别的。   穿书之后么,前期他忙着干预剧情,后面又与傅雪溪同行,根本没机会接触旁人……   他得想好怎么答——不能给傅雪溪直接摊牌的机会。否则他们还要一起赶路,那时就尴尬了。   傅雪溪还等着。   孟芜比对着说:“应当是个……比我年纪大些的。”   第一个条件就不符合。   傅雪溪眸光一凝,立马追问:“为什么?”   “这个,”孟芜微麻,“年纪大些的会照顾人?”   “偏见。”傅雪溪断言。   接着反驳:“人的眼力和能力未必与年岁一同增长。世间白首如新者不在少数。有的人一只脚迈进棺材仍是不解风情,有的人……年纪小些,未必不能知情识趣。” 作者有话说: 孟芜:择偶条件一二三 傅雪溪逐条反驳,据理力争 红包(6/17) 第109章 丰融城(2) “不用怄气   ……知情识趣?   孟芜侧目。   傅雪溪不是在夸自己吧?   孟芜不禁回想——有吗?   是他记性不好, 还是傅雪溪对自己的认知不清晰?   孟芜一张清隽脸上写满了“你在开玩笑”?   傅雪溪便也开始搜刮论据。   然而,回顾他与孟芜早期的相处,不是猜疑、试探, 就是别有用心的讨好和拉拢, 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与孟芜偏好的单纯、无害半点边都不沾,即便是刻意扮蠢示弱, 也达不到能被孟芜怜惜的程度……的确是与“知情识趣”相去甚远。   傅雪溪:“……”   过去已定, 无从扭转, 傅雪溪只好另辟蹊径,改口道:“知情识趣还是其次, 在我看来, 比起年纪, 眼界和实力更重要些, 如果一个人足够可靠,对其他方面的限制可以视情形放宽一些。”   一瞬间, 孟芜感觉他与傅雪溪又回到了百废城的寒泉石窟。   傅雪溪的语气像是在说某个世间的定理,似有若无的视线泄露了他其实是在很谨慎地征求孟芜的同意。   孟芜原计划是照着傅雪溪的对立面来说, 可傅雪溪一副在提合理诉求的样子, 倒让孟芜好奇, 傅雪溪要如何把自己嵌入一个完全不匹配的模子里去。   “哦。”孟芜意味不明地道了句。   傅雪溪等了片刻,没听到下文,便当做是达成共识,又很随意似地问:“可还有其他的条件?”   孟芜要笑不笑:“是个性情温柔的姑娘再好不过。”   南辕北辙。   形势比傅雪溪想得要严峻得多。   但到底是统领过一座仙城的人, 即便形势对自己不利,傅雪溪也还能保持镇定。   快速拆析出对孟芜来说究竟是“性情温柔”更重要,还是“姑娘”更重要, 深思熟虑之后,审慎地说:“情之一事,拘于男女未免狭隘。”   孟芜:“是吗。”   傅雪溪:“且性情温……温顺听话、容貌昳丽的男子也有不少。与女子结为道侣固然和谐,但若是男人,未必不好,至少有什么摩擦分歧,都能摊开来分说,不用怄气。”   “不用怄气?”孟芜故作惊异,“真的吗?”   那当初在地宫外面,是谁在闹脾气?   傅雪溪一噎,眼神闪烁。   这点也站不住脚,不得不暗自在身上逐寸搜索,多番对比下来,竟没找到什么相较女子具有绝对说服力的优势。   以前或许还有——那时他是百废城的大公子,有数不尽的灵石法器,可以让孟芜过安定优渥的日子。   现在他空有容貌修为,家业凋敝不说,还缠了一身的谜团。   这般条件……的确不是道侣的优选。   眉峰下压额间蹙起,傅雪溪注视着火堆陷入沉思。   当夜无话,孟芜以为这事就算蒙混过去。   几天之后,两人在一处城镇落脚。   在酒楼歇息时,有提着花篮的女童在大堂穿行,逐桌邀买。   不多时,那小姑娘绕到了近前,对着他们露出甜甜笑容,脆生生道:“两位仙人哥哥,买几朵花吧!”   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圆得像葡萄,嘴里还豁了颗牙,笑起来霎是可爱。   孟芜对小猫小狗小孩子都挺喜欢,奈何他的百宝囊早在地宫里被人缴了去,沿路花销都由傅雪溪负责,于是朝傅雪溪那边抬抬下巴,示意小姑娘问他。   小姑娘很是机灵,转头就往傅雪溪面前拥,直把花篮捧到眼前,眼睛弯成小月牙,“仙人哥哥,买些花吧!一颗灵石一朵!”   以往在村镇落脚,也常遇到同样情形。   傅雪溪出手从来都很阔绰,包圆是常有的事,被小姑娘满眼期待地望着,手伸向百宝囊便摸出了一袋灵石。   “!”小姑娘眼睛顿时放光,就要去接。   傅雪溪却突然顿住,想了想,从袋子里取了五颗灵石出来。   小姑娘歪头:“?”   过几秒,又拨回去两颗,最后将三颗灵石放到了花篮里。   小姑娘:“??”   孟芜:“……”   三颗灵石也不少,况且傅雪溪还不要花。   但一袋灵石和三颗灵石之间落差太大,小姑娘走时还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的。   等人走远,孟芜奇道:“你今日怎么小气起来了?莫不是那小姑娘有什么问题?”   “……”傅雪溪收起钱袋,纠正道:“不是小气。”   “嗯?”   傅雪溪看他一眼,垂下眼帘不说话了。   孟芜起初不解,后来发现傅雪溪似乎是在有意削减开销。   可他翻过傅雪溪的百宝囊,里面灵石有很多,应该足够他们花上几年的。   怎么突然……?   “你丢了灵石吗?”有天孟芜忍不住问。   傅雪溪淡定答道:“没有,怎么?”   孟芜:“?”   没丢吗?   没丢怎么这么节俭?   奇怪归奇怪,但傅雪溪只在该省的地方省,平时衣食住行,仍是一贯的水准。   吃住都很舒适,孟芜也就懒得理会了。   返程称得上顺遂,跟随乌金牌的指引,两个月后,孟芜与傅雪溪出现在丰融城外。   风侯悬停在半空,以富庶著称的仙城在灰霭中若隐若现。   傅雪溪取出乌金牌,黑沉古朴的令牌在他掌心轻轻颤动,朝着仙城方向偏移。   孟芜问:“如何?”   傅雪溪道:“就在城里。”   孟芜颇觉奇妙——半年前从百废城离开时他就想来丰融城转一转,熟料路上接连被绑架,好巧不巧与傅雪溪重逢,后来莫名其妙去了霖雨镇,登上仙霖岛……还以为他与丰融城无缘,没想到几经兜转,还是要去城里过上一遭。   “……”经历过仙霖岛的叩心境,他倒情愿没这个缘分了。   许是打心底里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孟芜瞧着远方仙城,打怵似的一阵阵心悸,不由叹道:“但愿此行顺遂,能一举找到乌金牌的主人,别再生什么波澜了。”   魔气形成的雾霭在丰融城的结界外聚拢又飘散。   傅雪溪不置可否,收了乌金牌揽住孟芜的腰,御剑朝仙城飞去。   丰融城外。   三队穿着不同服饰的巡查修士绕城巡逻结束,准备回城换岗时,在城门外相遇。   三方人马俱是一愣,不约而同地瞟了眼城门,而后争先恐后朝敞开的城门冲去。   冲在最前头的是黑衣金色麒麟纹的几名巡查修士,眼看这几人就要穿过城门,忽有几柄飞剑从两侧别过来,挡了一下。   趁着几人发愣的功夫,落在后面的黑衣卷云纹的巡查修士们越过他们,闯向城门。   可还没来得及开心,就听前面传来“咚”的一声,冲在最前头的人捂着额头痛叫,一抬头,原来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结界!   结界将麒麟纹、卷云纹的修士们都拦在城门外,原本落在最后的身上绣有金丝柳叶纹的巡查修士慢悠悠赶了上来。   被挡在结界外的两拨修士眼见城门就在近前却进不去,只能望城兴叹,气不过回头阴阳怪气:“我才知道你们这帮姓乌的八百年前跟乌龟是本家,干什么都赶不上趟,争不过别人用结界拦人,算什么本事!”   金丝柳叶纹的修士反唇相讥:“用结界不行,使绊子就行了?”   “用结界又如何?管用不就行了?”   “管用?呵,看我破了你的结界!”   拦在城门外的结界布得简陋,被佩剑冲撞几下就破碎开来。   金丝柳叶纹的修士们面色微变就要往前闯,被另外两拨人齐齐拦下。   “放肆!都给我滚开,让我们先过!”   “谁规定要让你们先过?不如问问你们雅姑娘,看看她怎么说?”   “你这应声虫也配提我们雅姑娘的名号?”   “我不仅敢提她名号,我还敢叫她小瞎子呢!你奈我何?”   “你——你个龟孙,你找死!”   ……   风侯剑在丰融城城门外落下时,城门口的三拨人正打做一团。   也不知是闹了什么矛盾,二十多人堵着城门,什么佩剑法器都扔到一边,直接采取最原始的薅头发、转圈拧、拳拳到肉,打得是披头散发、热火朝天。   孟芜穿书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朴实的打法,一时连心悸都忘了,不太确定地问身边的人:“他们这是在……??”   城门口的三队巡查修士都打红了眼,孟芜声音不大,被呼喝声压了过去。   傅雪溪看了片刻,抬手一扬。   厮打着的三拨修士只觉有股强劲力道朝他们袭来,登时顾不上抡拳头,拧身往旁边躲开。   “谁!”   “何人胆敢偷袭!?”   闪开的同时扭头望来,就见两道身影站在城门不远处。   两名来人身型相仿,其中穿月白衣衫的气质温润,斯文俊秀;旁边银白缎衣的长得俊美,冷面凌厉。   三拨人方才还在缠斗,现下好不狼狈,便有人想将火气撒在这两人身上。   刚要开骂,就被一名金丝柳叶纹的乌家修士截下。   那人盯着傅雪溪仔细看了看,恍然“啊”了一声,连忙整理被扯乱的头发和衣衫,上前道:“原来是百废城的大公子!方才多有冒犯,望大公子海涵!”   旁边卷云纹与麒麟纹的修士们还没消气,闻言惊疑。   细看之下,又有几人认出傅雪溪来。   “啊,真的是傅大公子!”   “大公子怎的来我们这里了?”   “这……”   “这什么这,还不赶紧回城通报!”   一名金丝柳叶纹修士转头直奔城里。   卷云纹与麒麟纹的修士们回过神来,也各遣一人回城。   通过城门时,这三人又撞到一起,互相推推搡搡,直到穿过城门到了城里,才各自御剑而去。   孟芜:“……?”   孟芜正纳闷,最先认出傅雪溪的那名金丝柳叶纹修士转向他,“这位是?”   孟芜收回视线,拱了下手,“在下孟芜,净火修士。”   “原来是孟公子!”   这人目光在孟芜和傅雪溪之间来回转了转,肉眼可见地热情起来,跨前一步道:“两位公子可是要进城?请跟我来!” 作者有话说: (7/17) 第110章 丰融城(3) 融城的城主   一炷香后, 孟芜和姜雳远离了城镇,在空旷的郊野某处落脚。   姜雳收了宽刀,直接从自己的下摆处撕下布条充作发带, 草草将披散的头发绑起, 然后从腰间挂着的布袋里摸出个瓷瓶。   取了瓷瓶,那布袋便瘪下去。   姜雳从瓶中倒出一粒丹药,看了眼对面的孟芜, 咬咬牙, 很是肉痛地倒出最后一粒丹药, 扔了空瓶,吃下自己那颗, 剩下的一颗小心地递给了孟芜。   孟芜接过丹药, 很快认出了上面的丹纹, “镇气丸?”   姜雳的目光跟着孟芜手里的丹药走, 很舍不得的样子,“你们百废城的东西。上次顺手从那几个护送你来丰融城的百废城巡查身上拿来的。”   孟芜:“……”   这个“拿”字用得就很坦然。   姜雳见孟芜光捏着丹药, 表情微妙迟迟不动,催道:“吃啊, 怎么不吃?”   以为孟芜不知道丹药的好处, 解释道:“这丹药很管用的, 吃下一颗,再以灵气护体,至少能保几天之内不受魔气侵蚀。来的是你,我才把这最后一粒丹药给你的。”   这样吗?孟芜有些意外。   想不到赵丹青的丹药还能在这里派上用场。   捏着丹药撩起眼皮, 面前的姜雳看丹药都要看直了眼,简直把“我想吃”写在了脸上。   孟芜便把丹药递回去,笑道:“你留着自己吃吧, 我用不着。”   姜雳很想伸手去接,手抬起半寸,又被道义压住了手臂。   心里边滴着血摆摆手,作大方样:“给你了就是给你了,我好歹是锻过体的,还能用灵气护体,你这么……嗯,不吃在这座魔城里是捱不下去的,哪怕你是净火修士,在这里待久了,经脉也会被蚀断的。”   “那倒不会。”孟芜直接把丹药递到姜雳面前,说道:“魔气奈何不得我,我吃了也是浪费,还是你拿着吧。”   姜雳扫过递到面前的丹药,疑惑看着胸有成竹的孟芜——孟芜看起来还真没有被魔气侵蚀过的样子。   确认孟芜不是客套而是真的不想要,姜雳犹豫地伸手将丹药接过,放回了腰间的布袋。   孟芜看向姜雳的布袋,好奇道:“你的百宝囊还打得开?”   “什么百宝囊,就是个普通的袋子。”原本空了的袋子里突然多出一颗镇气丸的存货,姜雳瞬间又有了点底气,拍拍布袋道:“这可是我特意准备的。”   “特意?”孟芜抓到这个关键词,脱口问道:“你知道这里用不了法器?”   姜雳不以为意地点了下头,“当然了。我都来过一次了啊。”   “??”孟芜反应了一下,“……来过一次是什么意思?”   姜雳摸摸布袋,总觉不保险,捡回扔掉的瓷瓶重新将丹药装回,再把瓷瓶放进袋子才算安心。   一抬头就见孟芜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回想自己方才说了什么,接着道:“就是我之前被‘天机’抓进来过一次,后来又出去了。我去百废城就是想请你来对付它,结果中途被那帮邪修搅了,和你走散,我就只好自己来了。”   说到这里,姜雳脑子里因在诡域碰到熟人而松弛下来的弦复又紧绷起来,连忙问:“对了,你后来没被那帮邪修抓到吧?你怎么来的丰融城?现在外面什么样了?你怎么也被‘天机’抓进来了?”   姜雳一番话句句似炮.弹轰.炸。   饶是孟芜接受能力非同一般,也被炸得混乱,抬手止住姜雳,先问出最紧要的问题:“等等,你说你从这里出去过一次,是怎么出去的?你知道出口在哪?”   姜雳也急着得到答案,摇头道:“没有出口,除非‘天机’死了,或者它主动放我们出去。你不是净火修士?连你也对付不了‘天机’吗??”   孟芜早就想问了:“你说的‘天机’是谁?”   姜雳想也没想:“‘天机’不就是这座魔城?”   孟芜:“??”   姜雳:“??”   两人相顾无言,然后——   孟芜:“你说这座城是一只魔?”   姜雳:“你不是因为道破‘天机’被抓进来的?”   两句话隔了不到半秒,说完之后无论孟芜还是姜雳都有些懵。   长达几息之后的沉默过后,孟芜道:“我看我们还是先找个能说话的地方。”   姜雳赞同,抬脚要跟着走,想了想,实事求是地提醒:“其实没有能说话的地方。不管我们在哪里,只要没踏出这座城,一举一动,‘天机’都会知道。我们无处可藏。”   孟芜:“……”   好一个语不惊人死不休。   似有云中巨物在姜雳的言语中渐渐露出形迹。   孟芜扶额:“那就在这里说吧。”   最后,孟芜和姜雳还是找了个远离天幕、魔物较少的地方。   能不能避开“天机”的耳目先不提,至少在心理上,能让他们更有安全感。   “就这里吧。”目光在周围巡视一圈,孟芜说道。   姜雳没有意见。   跟过来的路上,她一直瞄着孟芜,不知第多少次见到魔物探出的触须只要靠近他约一臂的距离就会被点燃,忍不住伸手在孟芜身边那圈空气里抓了一下。   “你不用吃镇气丸,是因为魔气近不了你的身?这是什么秘法?能外传吗?”   孟芜道:“体质问题,天生的,别人学不了。”   姜雳遗憾地“啊”了一声。   孟芜没在这事上多做解释,一句带过,先解答姜雳之前的问题:“之前在破庙分开,我被那群邪修抓了去,是傅雪……是大公子救了我,兜兜转转于九天前来到丰融城。我被掳到这里,是在应明先生之邀去瞧‘雅姑娘’的怪病的路上,想必是你所说的‘天机’捣鬼。至于‘道破天机’,我应当是没有做过。”   将见到姜雳前的大半年经历浓缩在短短几句话间,孟芜话锋一转,进入正题:“你之前说来过这里一次是什么意思?这里没有出口,你上次是怎么出去的?是‘天机’放了你?为什么?你既知道这是座魔城,为什么还要来?莫非是为了雅姑娘?”   姜雳的脑子还停留在孟芜的特殊体质那段,反应过来时,孟芜已经问到了最后一句。   姜雳的性子是直来直往,想到就做,盘算总结从来不是她的强项,理不清的干脆先扔在一边,就近地答道:“是为了乌雅没错,但是,本来就是我害了她……所以不管几次,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一定要把她从这里带出去!”   *   酆融城,黑塔。   一名身穿金丝柳叶纹黑袍,身型瘦削、面色苍白的少女从檐下步出,在围栏前驻足远眺。   说是远眺,但其实少女并没有睁眼,只是做出一个类似的动作,说是在感受迎面的气流也无不可。   酆融城中,魔物万千。   黑塔周围却是难得的清爽干净。   越是智慧的魔物,越能感受到从黑塔处源源不断散发出的强悍压迫,全都躲得远远的,饿到极致也不敢打黑塔里的人的主意。   反倒一些蒙昧弱小、棉絮般不成形状的魔物自塔外掠过时,总要远远瞟一瞟这位闭着双眼、纸片儿一样瘦弱,宛如尸鬼的少女。   乌雅的眼皮的确是合着的。   却有一双“心眼”在她的识海深处睁开着,目光足以遁及百里。   凡她视线范围内的所有魔物,全如云朵柳絮,飘飘无所依。   距离城镇不远的郊野某处,两团静止不动的灵力反应便显得尤为扎眼。   乌雅那张因气血亏空而白如石膏的脸上泛起丝丝涟漪。   ……两团?   骨碌碌——   身后传来车轮碾动的声音,有人来到乌雅身边,同她一起朝郊野上的某处望去。   乌雅在那人到来的瞬间收回视线,任由自己的视野陷入漆黑。   身边的人轻“呵”着笑了下,说道:“你想知道多出来的人是谁吗?”   “……”默了一会儿,乌雅答道:“不想。”   “是天机抓回来的新玩伴。他与你那个好朋友在商量着该怎么逃出酆融城。”   那人兀自答完转向乌雅,饶有兴趣地道:“你说,如果这一次她逃走了,还会再回来吗?”   *   酆融城,郊野。   孟芜不解:“你害了乌雅是什么意思?”   姜雳看孟芜一眼,目光甩向他处,无言中,颚骨因咬牙在脸侧凸起滑动。   一双略有些下三白的眼睛中光影浮动,像有火焰在其中燃烧。   方才还算轻快的少女,这会儿突然安静下来。   要是平时,孟芜也没兴趣追问旁人的私事。   但他们身处诡域,与此间相关的事自然是知道的越多越好。   正要想法子诱导姜雳道明来龙去脉,就听姜雳又说了声:“是我害了她。”   孟芜立刻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耐心地等着姜雳说下去。   半年时间里,姜雳吃了太多鲁莽冒进的亏,不再一想到这事就火冒三丈、暴跳如雷,忽地抽出背上宽刀狠狠楔入地面,以此发泄掉过量的怒意,握着刀柄的手指用力过度到微微痉挛,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才转过头来,对孟芜说道:“乌雅本来可以离开这里。她是为了送我出去,才答应她叔父永远留在这座城里的。”   叔叔?   “你等等,”孟芜道,“乌雅的叔父是?”   被他这么一打岔,最后那点翻腾的怒意也被稀释掉,姜雳一副“你怎么连这也不知道”的表情,诧异道:“不就是乌洵吗?”   孟芜:“??”   因为听别人说话的速度太快,等到反应过来听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反复将“乌洵”这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五六遍,孟芜确认道:“你说的乌洵,是那位丰融城的城主?”   姜雳皱眉:“就是那个瘸子。乌雅还有别的叔父?”   孟芜:“……”   有没有他怎么晓得?   连乌洵是乌雅的叔父,他也是刚刚知道的。   他还以为乌洵把丰融城交给乌雅,是因为他们都姓乌。   原来还有这样一层——   不对。   重点哪里是乌洵跟乌雅的关系?   孟芜艰难消化着姜雳三两句话里带出的成吨信息量,“你的意思是,丰融城的城主乌洵,也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8/17) 第111章 丰融城(4) 你不就在我   借着夜色遮掩, 傅雪溪没有再将乌金牌放回百宝囊,顺着其往的方向御剑而行。   一片朦胧的深蓝下,丰融城中响了整天的叮当开采声蛰伏下去, 座座矿山仿佛个个伟岸的巨人, 无声无息地伫立在黑夜之中。   离了傅雪溪设下的结界,四面透风的感觉又像湿附的海藻,黏着到了孟芜身上。   孟芜本能地动动肩膀, 想要将这股诡异的骚扰甩脱。   要说异状多强烈, 倒也没有。   但就像是静电, 时不时细细筛筛地在他身上过上一遍,不到疼的地步, 却每每让他忍不住地激灵。再者就是, 等待下一波“电流”窜来时悬而未决的预感也很磨人。   自空中掠过的同时, 孟芜举目四望:“……”   城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孟芜的身体全程紧绷着, 绷到肌肉都有些发酸痉挛。   傅雪溪比他自己还要清楚他的状况,风侯往前飞出一段距离, 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到了?”   “静电”来袭,孟芜打了个冷战。   风侯悬停的下方是一座矿山。   乌金牌的主人在矿山里?   俯瞰间孟芜的身体轻微颤抖着, 震颤透过衣料传到了傅雪溪的掌心。   傅雪溪在“把孟芜放在眼皮子底下”和“把孟芜放在一个对他来说安全的地方”之间摇摆, 最后掌心贴着的那截腰又在“电流”袭击下紧了紧, 使得后者占了上风。   傅雪溪斟酌道:“我检查过,那座庭院很安全,外面布有结界,不会有人——”   孟芜忍着让自己发根发酥的一波又一波的反应, 心说:又来了。   出言打断道:“在哪里都没有在你身边安全。我现在只是不太舒服而已,不是什么大事。来都来了,莫要耽误时间, 继续找,快去快回就是了。”   傅雪溪:“……”   事实就是,真把孟芜放回那座别院,他也不会安心。   轻轻吸气,扫了眼左手中的乌金牌,傅雪溪收拢手臂,把孟芜往自己怀里的方向揽了揽,重新催动了风侯。   风侯剑犹如一颗掩藏了光亮尾迹的流星,破开丰融城的夜空,从城中萧索的街道上越过,来到了层峦起伏的山间。   手中乌金牌挣动的力道越来强,到某一刻,像是进入了无风带,突然静止。   风侯过头一大截,在半空中兜返。   傅雪溪将乌金牌举到眼前,同时目光横扫。   孟芜克制住细沙的颤抖,也跟着四望,低声道:“在这里?”   傅雪溪点头。   孟芜惊讶——他们所在的地方,山影重重,一眼望去甚至看不到边际,便是丰融城的人也少有涉足……乌金牌的主人在这里做什么?   转念一想又觉合理。   就是要藏在这种地方才不好找。   “……”   那么问题来了,他们要怎么揪出那个人呢?   傅雪溪手握乌金牌,驱使风侯小幅度地前进,试着摸索出“无风带”的边界,锁定范围后再细细搜寻。   然而一直还算灵敏的乌金牌却在这时唱起了反调,好像折磨着孟芜的、不知何时出现的“电流”通过傅雪溪传递到了它身上,好端端的牌子时不时就鲤鱼打挺似的在傅雪溪掌心颠动一下。   离着远时,这牌子挣命地要来,到了又开始装死,时不时诈尸……   孟芜:“……”   傅雪溪:“……”   孟芜道:“看来接下来要靠我们自己了。”   傅雪溪也是无法,暂时将失灵的乌金牌收起,载着孟芜,御剑落入群山之中。   “无风带”里耸立的山头十好几座,两人落入其间,像米落入了粮袋。   这么大的范围,想在哪个山旮旯里藏个人,不要太容易。   好在这里远离人烟,放出神识搜寻,也不会引来瞩目。   傅雪溪先在山间大略扫了一遍,不出意外地无果。   考虑到修士有诸多隐匿气息的秘法,还是一座山头一座山头地亲自排查更为保险。   十几座山头,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里里外外,一个山洞都不放过地翻了个遍,累得孟芜腰酸背痛,腿都要抬不起来,也没能摸到哪怕一道诡影。   “……”   搜查不仔细?   乌金牌的主人太会藏了?   孟芜捏了捏泛酸的肩膀,掌心下的衣料因吸附了山间湿润的水汽泛起潮意,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但现在不是他挑剔的时候,见傅雪溪取出乌金牌探查,提议道:“……再翻一遍?”   傅雪溪侧过脸来看他一眼,思索过后摇摇头,说道:“天快亮了,先回去。”   无功而返。   在山间搜索一夜的疲惫蓄势反扑。   此行落空归落空,但遥遥看到庭院轮廓,想到进入傅雪溪的结界,就不用再受诡异的“静电”打扰,孟芜不由惫懒下来。   事实证明,是他高兴得太早。   就在孟芜盘算着回了房间要第一时间换衣服时,风侯在泛青的天色中蓦地停下。   “有人。”傅雪溪道。   恰好有股“电流”自尾椎窜起,毛细四散,激得全身簌簌地颤了一下,激灵过后,往下望去。   然而天色晦暗,天高地远,孟芜目力一般,没看出什么所以然。   风侯剑徐徐往下方庭院落去。   傅雪溪盯着庭院外的某处,说道:“明先生。”   话音落下,庭院外院墙的阴影中转出一道身影。   等到风侯剑落地,那身影踏前几步,不是白天见过的乌征明还能是谁。   天色未明,显得院墙阴影笼罩下的明先生的脸越发地黑,眉心处仍紧紧夹着,中间沟壑深得像是在地里犁出的沟。   他自阴影中踏出,注视着十几步开外的孟芜和傅雪溪,神色说不出的怪,开口便道:“两位小友风尘仆仆,这是从哪里回来?”   有很风尘仆仆吗?   明先生的话给孟芜提了醒,方才被忽视的潮意又明晰起来。   当下抽空理了下自己的冠发、衣饰。   傅雪溪不动声色把孟芜带到身后,泰然直面明先生,语气如常道:“夜间难眠,与友人外出散心,沿路观之,丰融城中似乎没有宵禁。”   丰融城中的确没有宵禁。   风侯掠过仙城上空时,偶尔也能看到有城中修士低空飞过。   就算他们夜不归宿大清早被堵到门口,也说明不了什么。   明先生也没有很在意这事的样子,更多的像是寻个由头,被傅雪溪坦坦荡荡地噎回来,一时无言,目光在傅雪溪和孟芜之间来回逡巡。   期间明先生眉心间的沟壑又有加深的迹象,拢在身后的手攥了松开,松开再攥紧,反复挣扎,连带着衣袖上下提坠,金丝柳叶纹在熹微的晨光中鎏过亮色。   这情形不可谓不古怪——明先生仿佛是个登门议事,却不小心撞破事主奸情的耆老。一副有什么话要说,却又说不出口的样子,纠结来去,几乎要在逐渐亮起的天光中凝成一座雕像。   孟芜:“……”   什么奸情不奸情的。   孟芜将这离谱的联想驱出脑海。   行将出鞘的风侯悄无声息地趴回剑鞘,傅雪溪出言打破沉默:“明先生来意为何,不防道明。”   总好过杵在这里干瞪眼。   再过一会儿,洒扫的杂役就要来了。   两种截然相反的念头在明先生心中激烈搏斗,闻言明先生略有复杂的目光扫到孟芜脸上,眉心深纹紧得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   孟芜:“?”   蓦地,明先生重重一叹,左右互搏在这短短一瞬分出了胜负,乌金袖摆随着背后放下的手自然垂落。   “确有一事想请孟小友帮忙,”不等孟芜有所反应,明先生槽牙咬了咬,忽地振袖拱手,豁出去地对着孟芜躬身下拜,“还望孟小友不要推辞!”   孟芜:“??”   这是闹哪一出?   不仅孟芜,傅雪溪也现出意外之色。   明先生这一拜实实在在,孟芜是小辈,赶忙上前去扶,说道:“明先生可不要折煞晚辈了!”   谁知一扶之下,没扶起来,“。”   明先生乃是丰融城中的暂代长老,辈分也在孟芜之上,这一下拜来,算是搭上了自己的脸面,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可他越是这般语焉不详,就越说明事情不简单。   孟芜自不会轻易把自己许出去,在惊异中道:“明先生容留我们二人入城,于情于理,晚辈不该在这里扭捏推脱。然而如明先生所见,晚辈修为惨淡,纵有蹈火之心,也未必能成事,实在不敢在明先生面前托大。明先生何不将难处说来,一同计议?届时只要是力所能及,晚辈愿效犬马之力!”   明先生有所触动,被孟芜托着的手肘犹豫地往上抬了抬。   孟芜心下稍宽,却不想明先生抬到半路的手肘顿了顿,复又压回去。   明先生摇头,心一横,逼道:“此事非孟小友不能成,个中细节,难以告知,小友便看在我豁出了这张老脸的份上,应承下来!”   孟芜:“……”   不是,你自己听听,这是人话?   前因后果没有的,又要人务必答应,怎么你们丰融城一个个的都这么——   傅雪溪皱眉,便要帮着把企图架住孟芜的明先生扶起。   孟芜却在这时心思电转,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姜雳。   ——实不相瞒,我等此行也是要去丰融城,请孟公子来,是有件事想让孟公子帮忙。此事非孟公子不能成……至于要做什么……等到了丰融城自然知晓。   ——确有一事想请孟小友帮忙,还望孟小友不要推辞!   ——此事非孟小友不能成,个中细节,难以告知……   无形之中似有某件事,将姜雳与面前的明先生串联到一起。   孟芜尚未理清,便在那种冥冥的启示的促使下拦住傅雪溪。   傅雪溪看向孟芜:“?”   孟芜一时半会儿也很难解释,凝神思索了片刻,顺水推舟道:“明先生这样说,晚辈若再不应承,便是没心没肺、忘恩负义了。”   说罢掌心往上抬去,说道:“我答应明先生便是。”   方才还怎么扶都扶不起来的明先生被孟芜轻轻一托,便直起了腰板,一张黑脸如释重负,眉间沟壑都变宽变浅,反把住孟芜的小臂,喜道:“小友大义!”   而后一刻不想耽搁地道:“小友请随我来!”   *   一炷香后。   孟芜站在一座宅邸前,宅邸门上有匾额,上有金字书“流光阁”。   明先生率先推门,叹道:“稍后两位小友便知道我方才难言之事究竟为何。”说罢踏入门中。   孟芜既然来了,就奔着速战速决去,提了衣摆就要跟着进门,斜侧一只手挡住了他。   事到临头,傅雪溪还是不赞成孟芜涉险,说道:“此人含糊其辞,恐怕有诈。”   “有没有诈都来了,”孟芜道,“事情找到头上,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还不如尽早解决。再者,万一此事与——”孟芜扫过傅雪溪腰间的百宝囊,百里长老交托的乌金牌就在里面,“——有关系呢?”   半年前,姜雳不惜在百废城外潜伏月余也要绑架他来丰融城。   现在明先生又登门请求。   一个姜雳,一个明先生,都对所求之事讳莫如深,着实吊起了孟芜的胃口。   孟芜对着傅雪溪笑了笑,说:“没事,你不也在我身边吗?”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9/19) 宝们我一般是在当天更新的同时发前一章评论区的红包哦~ 第112章 丰融城(5) 以道侣的最   孟芜话里话外无不透露着一个意思:他之所以敢于涉险, 是因为傅雪溪在他身边。   这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依靠,比刻意的恭维讨好杀伤力要大得多。   傅雪溪黑眸凝了凝,拦在孟芜身前的手臂不自觉地就往下落了一截。   理智上傅雪溪仍是认为不该让孟芜随意涉险, 尤其是在明先生闪烁其词不肯言明所求为何的情况下。   可这个“随意”该如何界定?   没道理他想去哪就去哪, 无论艰险,轮到孟芜便以危险为由横加阻拦。   况且孟芜此言,等于是在无形中向他交托了信任。   要是以道侣的最高标准要求自己, 担起孟芜的信任或者任何其他什么, 便是义务所在。   如果连“让道侣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都做不到, 如何让孟芜在他与理想道侣圆凿方枘的情况下,破格选他?   思及此, 傅雪溪的手臂再架不住, 完全压了下去。   孟芜不知自己随便一句话在傅雪溪那里掀起怎样的波澜, 对着傅雪溪笑了笑, 跨过门槛,在明先生之后, 踏入流金阁中。   从外面看,流金阁以乌金为主色调, 造型古朴大气, 孟芜便自然而然地认定内部陈设也会延续一样的风格, 谁知踏入院中一看,内部景致与他先前所想大相径庭。   古朴大气是没有的,甚至说句冷清寥落也不为过——   偌大庭院中,小桥流水要什么没什么, 假山花树更是影子也无,除了从门口一直铺到廊下的暗青石板,院子里最多的是人, 约有三四十个,各个穿着金丝柳叶纹的乌金服,手按腰间挂着的刀剑,神色冷肃地沿院墙站立。   明先生等三人从外面进来,院中三四十名护卫霎时警戒,那架势,怕是有只苍蝇飞进来,都会在转瞬间被片成三四十片。   看清打头阵的明先生,蓄势待发的杀气转瞬收敛,众护卫齐齐抱拳,无声地朝明先生行礼。   明先生轻轻摆手,示意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踏前的众人才又退回墙根处继续站岗。   一来一回,无论明先生还是院中护卫都是静悄悄的,仿佛在演哑剧,生怕发出声音惊扰了什么,使得后面跟进来的孟芜的心也无端提起,脚步轻得不能再轻。   明先生无力客套,引着孟芜和傅雪溪往前走去。   大概是流光阁少来外人?   有明先生领着,仍有或是探究或是警戒的目光落在孟芜身上,饶是孟芜习惯了受人瞩目,也有些吃不消,一个没留神,鞋尖踢在了某处硬物上,往前踉跄了半步。   走在身侧的傅雪溪抓了他的手肘,往后一拉,轻松将他稳住,孟芜回头去找绊了自己的东西现不是别的,正是石板边缘的凸起——也不知这流金阁中的石板是个什么铺法,毫无美感与规律可言,许多石板边缘处都有约一个指节的凸起,凸起相连,仿佛铁轨,在院中形成一条条交错的轨道。   当下他们与明先生正走在一条从院门口直通廊下的轨道上。   沿着铁轨走到头,踏上木质的走廊,廊下堂屋的门是开着的,明先生停在门口攥着的手往上提了提,侧身做出“请”的动作,唇一抿,迈过门槛,一脚踩上了房间的地面。   明先生紧张的态度让孟芜不敢轻慢,提着心跟在明先生身后步入屋中,迎面而来的第一感觉就是“暗”。   空间上,孟芜隐隐能感觉到这间屋子很宽敞,尤其纵深,较一般的房间要深上许多。   之所以只是“感觉”,是因为从门口开始,就有层层黑色的、不透光的帷帐从屋顶房梁上垂下,将外界的风和天光一点点滤掉,直至完全遮挡。   怀着对未知的忐忑走到半路,孟芜就已看不清明先生的背影。   前方蓦地亮起冷光,约是才想起净火修士没那么耳聪目明,明先生取出了照明符。   照明符映亮一方被层层帷帐隔开的小方空间,也照出了前方帷帐上的纹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屋梁上垂下的帷帐上出现了符纹。   亏得孟芜在百废城时钻研过符文阵术,大致懂些,粗略看过帷幕上的纹路,有防风的,有隔绝声音的,有做屏障的,还有祛邪的……不一而足。   孟芜顿时想起不少恐怖小说和影视剧中用来镇压恶鬼的法阵,“……”   神神秘秘的,到底在搞什么?   明先生点亮照明符,回身朝孟芜点了点头,撩开挡在面前的一处帷帐,继续往前。   到这里后退是不可能的,孟芜正疑虑着,垂在身侧的手被握住,傅雪溪身上特有的沁人冷香萦绕而来。   转过头对上傅雪溪一双浸了夜色般的眸子,于是,很奇异的,方才还存在感强烈的诸多不定的心绪如同被风折倒的麦秆,刷地倒伏下去。   察觉孟芜没有跟上来,明先生在前方驻足。   照明符散发着幽幽冷光,孟芜收回视线,牵着傅雪溪的手,抬脚往前。   一路走下来,这间黑沉沉的屋子的纵深大概是寻常屋子的六七倍。   终于,层层的黑色帷帐掀到了头,明先生手中始终被困于帷帐之间的照明符有了用武之地,随着最后一层帷帐被撩开,冷光像只猛兽,迫不及待地窜出,眨眼间抵达了房间的最幽深处。   那瞬间,就像是有人打起了冷库外的门帘,阴冷的气息呼地涌出。   孟芜一惊,猛退半步。   光亮所到之处,一览无遗——   只见房间尽头的四个角落各钉着一枚圆环,每个圆环上都连着一条约有一指粗的锁链,锁链坠下,拴在一团委顿在地的、黑漆漆的无形魔物身上。   魔物似在沉睡,呼吸起伏小幅度牵动锁链,锁链轻微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一波波的魔气自它身上溢出,浪潮似的朝外铺开。   “……”孟芜盯着地上那团魔物,转头看向明先生——什么意思?丰融城为什么要在这里养一只魔?   明先生手执照明符,迎上孟芜的目光,苦笑一下,转头看那魔物,开口轻轻唤了声:“雅姑娘。”   “?!”孟芜眼睛睁大,看向地上那团烂泥似的魔物。   你说那是谁??   乌雅?!   地上的魔物被明先生唤醒,起伏的幅度变大,锁链碰撞发出的响声也跟着变得杂乱。   明先生上前半步又道:“雅姑娘,是我,乌征明。我带了净——”   明先生话音未落,地上那团魔物像是被搅扰了好梦,霍然暴起,朝前扑来!   冷风袭面,傅雪溪抓着孟芜的手往后一扯,迎将上去便要出手,明先生大喝:“小友住手!!不要伤了雅姑娘!”连忙横挡在前。   锁着魔物的四条锁链“铮”地绷紧,魔物止步于明先生身后,傅雪溪的动作也因明先生突然横插过来停下。   一道尖细的女声从明先生身后那团浓黑之中迫出:“放开我!”   傅雪溪怔住。   那无疑是道人声。   可孟芜将那团黑漆漆的散发着魔气的东西从上到下看了十来遍,也没从它身上找到任何一点人的特质。   变故便在这时发生——自打孟芜入城,时不时在身上流窜的“电流”突然变得强劲而不容忽视,“电”得孟芜浑身一酥,酥中带着尖细的刺痛。   孟芜浑身倏地一冷,目光刷地在房间中扫过,就见——确切地说不是“见到”而是“感觉到”——照明符的冷光未能触及的黑暗中有汩汩的魔气翻滚着涌出,昏暗的屋子在短短几秒的时间里,就从“有点冷”变成天寒地冻。   “谁给你的胆子乌征明!?你竟敢用链子锁我!城主呢!?城主在哪里!我要见城主!!”   魔气涌出时,被称作“雅姑娘”的魔物挣扎叫喊着。   明先生陪着笑脸好声好气地安抚着“雅姑娘”,好像那里真有个小姑娘在叫喊跺脚。   傅雪溪站在三步开外拧眉观望这场闹剧。   除了被寒意牵引着抬头的孟芜,无人注意暗处滚出的魔气腾腾上升,在高处凝结出一张嘴。   那张嘴的嘴唇很薄,两边嘴角往上翘起着,做出吸吮的动作。   鲜红舌头伸出,沿下唇扫了一遍,忽然一停。   “咦?”   有缥缈而又充满疑惑的声音响起。   孟芜辨不出声音的来处,只觉那声音均匀地弥漫在整间屋子里。   红艳艳的嘴唇扭曲形变,一只狭长的、森然的眼睛悬于半空。   从那张嘴出现到进食,不到四分之一个眨眼,快到孟芜来不及出声示警,更不知道它吞吃了什么。   此时形变,孟芜也没时间回避,就这么直愣愣与眼睛投来的冰冷目光撞到了一起。   视线交错的瞬间,眼睛彭然雾散。   半空中的魔气瀑布似的坠地,砸落在地面上退回到黑暗中。   说时迟那时快,孟芜在那张嘴出现时眨眼,待他眼帘落下再掀起,屋中已经恢复了原状,突然强劲起来的“电流”也像被重重撩拨起来的琴弦,带来剧烈震颤之后,抖动越来越细微,最后平息在静谧的空气里。   “……?”   孟芜恍然注视着半空,久久不能回神。   ……那是什么?   孟芜发愣时,明先生废了好大功夫,将叫骂着的“雅姑娘”被明先生哄得安静下来。   “雅姑娘”哼了一声缩回了角落,似是耍起了脾气,不想再搭理他们。   明先生忙出一脑门的汗,用手背擦了擦,一张严肃的黑脸显出几分滑稽的狼狈。   确认“雅姑娘”不会再大喊大叫,明先生松了口气,手持照明符往外走,对孟芜和傅雪溪做了个“出去”的手势。   孟芜杵在原地没动,脑子里不断回放那张嘴和眼睛凭空出现的奇诡画面,渐渐反应过来那不是他的错觉,心脏跳动越趋激烈。   突然一只手搭到了肩膀上,惊得孟芜猛然震颤,一扭头,对上傅雪溪询问的目光。   照明符远去,缩在角落里的“雅姑娘”被阴影吞没。   冷调的余光下,傅雪溪神色寻常,看起来完全没受方才那一幕的影响,手往下滑去,推推孟芜的手肘。   胸腔里的心脏还在激烈跳动着。   孟芜疑惑——怎么傅雪溪没有反应?难道是没看见?   明先生在前面等,傅雪溪在后面催。   孟芜最后看了眼空中某处,转身跟随前方照明符的光亮,离开了帷帐重重的房间。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109-111三章大改过,需要重新看下~这下顺了,明天可以多更点了! (10/21) 第113章 丰融城(6) 这倒是和他   从流光阁出来, 孟芜和傅雪溪随同明先生前往近处的一座宅邸。   宅邸距离流光阁御剑只需两盏茶的时间,明先生平时就住在这里,方便随时去照看雅姑娘。   “孟小友可看出什么来了?”一进入宅邸, 明先生立即屏退了宅邸中的护卫, 布下结界回身便问。   灵气形成的护膜在日光下波纹粼粼,像是被风吹过的水面,荡开着细细的涟漪。   大概是觉得城中无甚威胁, 明先生布下的结界只隔绝了声音。   丝丝拉拉的电流仍是时不时滋扰着孟芜。   但这一点点的难受, 与方才在流光阁中看到一团黑乎乎的魔物在地上蠕动着爬来爬去带来的悚然感相比, 就不算什么了。   乍想起来,孟芜牙疼似的, 半张脸的肌肉细微抽动了几下, 不确定地问:“明先生……是想听我说什么?”   那位“雅姑娘”的怪异有目共睹, 还需要他说什么吗?   孟芜的意思是槽多无口, 落到明先生的耳朵里,似乎被曲解出了别的意思。   明先生安抚道:“我明白小友的顾虑, 若非形势所迫,我也不会出次下策——”   孟芜:啊?   这一起手, 孟芜就没太听懂地歪了下头。   什么意思?   我有什么顾虑?   豢养魔物, 该有顾虑的不该是你们吗?   难道不是因为这个, 明先生才一直跟他兜圈子,语焉不详,讳莫如深?   明先生兀自继续:“实是因为纸包不住火,雅姑娘抱病, 久治不愈,被人探听了去,城中望族无人弹压, 针锋相对愈演愈烈……丰融城中望族相争在四城之中不是秘密,想必两位小友也有所耳闻。可如今应、孙二氏不甘人下,趁城主隐退、雅姑娘不便现身、城中无主之际,将积怨翻到台面上!   “任其发展下去,丰融城危矣!与其拘泥于城别,固守‘家丑不可外扬’之旧例,坐视应、孙二氏将丰融城搅得四分五裂,还不如引来有能之士,解我城中燃眉之急。”   说到“有能之士”时,明先生便不住地瞟孟芜,然而他说了这许多,孟芜都没太往心里去,犹在思索“顾虑”之事。   这时傅雪溪开口:“丰融城风雨飘摇,明先生为何不请城主出面?”   孟芜原本托着手肘摸着下巴思索,听到这里,下巴略抬,思路登时被岔开——对啊。   从刚才起,明先生就一直雅姑娘来雅姑娘去的,险些让人忘了乌洵才是丰融城正牌的城主。   平时偷懒摸鱼就算了,现在丰融城都该给人打散了,乌洵还不出来管管吗?   好奇的目光转向明先生。   明先生:“……”   不提乌洵还好,一提乌洵,明先生的黑脸眼见地灰暗下去,连苦笑都维持不住。   他有意遮掩,可丰融城中混乱至此仍不见城主的影子,瞒来瞒去,又能骗得了谁?   思及此,明先生叹道:“实不相瞒,自三年前城主因腿疾退隐,便失了音讯,唯有雅姑娘知道城主身在何处,可如今雅姑娘……”   明先生心累摇头。   “……”孟芜懂了。   等于是说乌洵现在处在半失踪状态,要想找到乌洵稳住局面,先得治愈乌雅。   问题是流金阁里的“雅姑娘”就是团魔物,有什么好治愈的?难道不该让他一把净火烧干净吗?   明先生认定了孟芜是看出了什么,只因身为外人不愿掺和丰融城的家事,免得最后落得一身埋怨,尽力示好:“若昨日来的是别人,我断不会引他们前往流金阁,更不会将城中秘辛托出。然则两位小友年轻意气,不染世俗,在四城之中声名远播,断不会趁人之危,这才敢坦诚交托。   “如两位小友所见,丰融城已到危难之际,事已至此,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小友若有对策,尽管施展,我以乌氏暂代长老的名义向两位小友保证,一应风险由我来承担!”明先生说着,又躬身拜下。   孟芜:“……”   别的不说,搭架子把人架高,明先生还挺在行。   但现在不是风险不风险的问题。   他该怎么告诉明先生,锁在房间里的东西跟人一点边的都不沾,是只完完全全的魔物呢?   若做最坏的打算,便是锁在那里的曾经是乌雅,但在他们没留意间被什么魔物吞吃了——比如说那张古怪的嘴。   真要是这样,对明先生来说,绝对是百分百的噩耗。   孟芜在这瞬间与被派去向家属宣布病人死亡的医生共情,一边扶起明先生,心中暗道:那还不如乐观一点,说不定是乌雅被人调包了呢!   孟芜只是随便想想,却有一道含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答对了!】   听音色,那是道男声,声音轻快跳脱,突然出现,仿佛是透过他的头皮,直接渗入他的脑海。   声音传来的同时,冰寒的风贴着孟芜的后脖颈往上拱,拨动了孟芜脖颈上细小的绒毛,皮下的脊椎骨像是一串从中间点燃的挂鞭,在阴风的渗透下噼噼啪啪炸起来,冷轧自颈根处上下流窜。   扶着明先生的手像被电了一下,浑身血液急速往下褪,等到孟芜反应过来,猛然甩手死死捂住后颈转向身后时,血液几乎冷透。   明先生突然被甩开,不明所以。   傅雪溪眨眼闪到孟芜面前,扶住他的同时顺他的视线看去,没见什么异状,才转头低声问:“怎么了?”   渗透进骨骼缝隙的冰冷仍有残留,孟芜的动作一僵一僵的,木楞地把目光从半空移开,转向傅雪溪,血色褪尽的脸上苍白无比。   他道:“你刚才……有没有听到有人说话?”   傅雪溪皱眉,扫过宅邸各处。   明先生道:“宅邸外设有隔音结界,方才结界不曾被触动。小友可是听错了?”   孟芜:“……”   后背还冷僵着,他绝不可能听错。   护卫都被清出去,偌大宅邸只剩他们三人。   除了风刮过带起的窸窣,的确没有旁的声音。   傅雪溪问:“你听到了什么?”   孟芜舌根被冻得僵直,脑髓也有些冷凝住了,看着傅雪溪,动了动唇,“他说……”   【嘘——】   傅雪溪只觉有阵轻微的风自宅邸院中刮过,便见孟芜说到一半,骤然抬头,漫天搜寻。   傅雪溪当即揽过孟芜,持剑在宅邸中扫量。   明先生再三检验,确认结界不曾被触动,“……两位小友?”   漫天找了一圈,不知是不是那股冷风侵入了骨髓,使得供血不畅,孟芜抬头时,眼前忽明忽暗的,像是跳帧的电影画面,漫长的白日里时不时插入一帧乌云密布的景象。   孟芜闭了闭眼,正要仰头再看,丰沛灵力从后背的某节脊骨间渗透进来,迅速流经全身,拔除了黏附在骨缝里的寒意。   一低头,鼻尖险些和傅雪溪撞在一起,孟芜往后撤开,脸上总算回涌了几分血色。   定定注视傅雪溪冷黑的眸子半晌,直到明先生从旁轻咳出声,孟芜发散的念头倏然收束,坠回到他体内。   被冰冻住的大脑重启,缓慢开始运转。   “……”   刚才是谁?   孟芜确定自己听到了。   还是两次。   一次回应了他心中所想,一次制止了他透露听到的内容。   “……”   是魔。   而且是只是会读心的魔。   也是自打他入城起,时时刻刻窥视着他的那只魔。   如同置身高台,有实质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刺来,孟芜的头皮被针扎似的麻,霎时间骨寒毛立。   回忆原著及《万魔图鉴》,竟没发出一只与之相符的魔物。   ……丰融城或者说乌雅,究竟招来了什么东西?   “小友?”月白服的青年神色时青时白,明先生试探地问:“小友可是想到了什么?”   孟芜心间还紧攥着不敢放松,摇头不语。   他的确是有所悟,但——孟芜警醒地关注着四周——那只魔会让他说出口吗?   孟芜贯来以轻松舒展的面目示人,此时默然不语,轻盈温润的气质沉淀下来,便有些冷淡疏远。   明先生想到什么,脸色微变,“难道小友你也……”   孟芜捕捉到一个不同寻常的“也”字,耳尖一动,刷地抬眼,“明先生要说什么?”   明先生死死盯着孟芜,那眼神,像在看一只未知的怪物。   丝丝拉拉的电流感不时侵袭。   孟芜没了耐心——到这时还藏着掖着,想等着魔物把你们的老家都端了吗?   索性直接把桌子掀了,直捣黄龙,沉声问:“明先生,你看到的‘雅姑娘’是什么样的?”   孟芜强调了“你”字,傅雪溪反应极快,一贯平稳的表情出现细微的裂痕。   随即明先生也品出了孟芜的言外之意,眉间纵着的沟壑因惊疑展开,“什么?小友的意思是……”   孟芜:“。”   果然。   从刚才起孟芜就觉得奇怪——寻常修士面对魔物可能不如他敏锐,但总不至于把一团全无伪装的魔物错认成人。明先生口口声声称那魔物作“雅姑娘”,会不会是因为,那团魔物在明先生眼中,就是真正的雅姑娘的样子呢?   这样一来,傅雪溪在流金阁里面对那团魔物时毫无反应,也解释得通了。   不用说,又是托福于他的净火蜡烛,让他可以免受魔物干扰,看清了那只伪装成雅姑娘的魔物的本质。   没有魔物阻拦就闭口不言的道理,孟芜抬眼,一字一句道:“明先生,丰融城中,有魔。”   话音落下,冷凉的风穿过结界自院中刮过。   树叶哗哗声中,一道似有若无的嬉笑随风飘远了。   *   “雅姑娘是在半年前病倒的。对外声称是病倒,实际上是雅姑娘性情大变,像是一夜之间换了个人。”   御剑飞往流光阁的路上,明先生道:“雅姑娘自小沉稳冷静,聪明敏慧,正因如此,城主才令雅姑娘接手城中事务,然而自那天起,雅姑娘的心智仿佛倒退了十几岁,整日里……吵闹不止,城务堆积不理,流光阁也被搅扰得不得安宁。   “城中应、孙二氏本就蠢蠢欲动,若让他们知晓雅姑娘有异,必定会趁虚而入,我等无法,只好暂将雅姑娘安置在流光阁中,暗中寻访名医。”   “半年前……”这时间倒是和他被绑架的时间对上了。   孟芜问道:“明先生可曾见过一个叫姜雳的姑娘?”   “姜丽?”明先生心系城中魔物,神思不宁,隔了好一会儿才道:“不曾听说。”   孟芜:“……”   没听说过吗?   那就怪了。   如果乌雅如明先生所说,是在半年前才“生了怪病”,姜雳应当是在第一时间获悉了此事才对——   半年前在躲避蚀雨的破庙里,姜雳除了认出了那帮假冒修士腰间的镇魂铃,还曾提起过乌雅。其时姜雳对那几名乌金服修士说她是听了雅姑娘的差使出来办事,那帮修士默认没有反驳,姜雳立即认定他们为假冒,大概便是因为她知道,在那时,乌雅已经不可能向外发号施令了。   那么问题来了:   明先生能在乌雅“患病”时暂代长老,在乌氏地位可见一斑,说不好还是乌雅的得力助手,应当是能常在乌雅身边出入的。   明先生说没见过姜雳——连“乌雅”都为他们引见了,明先生总不至于在这种小事上对他们说谎——大概率是真的没见过。   流金阁中又是守卫重重,显然是寻常人不能入内。   姜雳又是怎么知道乌雅出事的?   抛开消息源不谈,姜雳明显要比明先生更关心乌雅本身。   乌雅自半年前“生病”,一直不为外界所知,是因为身边人将消息拦了下来。   听明先生的意思,一来是担心城中望族趁势作乱,二来也怕外城修士前来分一杯羹。   为了粉饰太平,只能封锁消息,暗中诊治。   要不是他和傅雪溪恰好来了丰融城,明先生少不得还要再瞒上一段时日。   相较之下,姜雳就莽多了,二话不说直接假扮丰融城修士来百废城劫人。   按理说,都这么不管不顾了,直接将始末告诉他也没什么大不了,偏偏同行的那十天里,姜雳什么都不肯透露,简直不符合她的性格。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不论明先生还是姜雳,都是屡次兜圈子、顾左右而言他……   魔物那道“噤声”的警示犹在耳边。   是因为那魔物……说不得吗?   明先生在宅邸院中情急之下说漏了嘴,孟芜有了猜测,“明先生,”他道,“城中生了这种‘怪病’的,恐怕不止雅姑娘一人吧?”   明先生:“……”   明先生一张脸黑得快要泛青,脸侧因牙关紧咬骨骼撑起。   忍了又忍,明先生长长吁出一口气,说道:“小友说得不错。城中如雅姑娘者,的确是不止一例——” 作者有话说: 走走剧情~(11/21) 第114章 丰融城(7) 暗藏的心思   拔出萝卜带出泥。   乌雅染上的“怪病”, 惊还要从半年多前丰融城发生的一件怪事说起。   “最开始城中人都以为那店小二是神智错乱,若是那时便有人醒觉,防微杜渐, 如今也不会……其实无怪乎大家这样想, 实在是那店小二所言之事超出常理。”   马后炮当然容易,可要在灾祸初露端倪时就将其掐灭,往往需要超人的判断。   明先生自忖不在超人之列, 设身处地, 哪怕时光倒转, 他也未必能力挽狂澜,说到后面, 语气越发涩然。   傅雪溪曾经在仙城主事, 每天过手的魔患事务多不胜数, 颇能理解明先生此时的心境, 开口道:“魔为人恐惧、排斥,其根本在于非我族类, 心智手段超出人之常识,难以估量, 便无处防范。”   明先生叹道:“小友说的正是此理。”   人之作恶, 尚有章法、旧例可循。   魔物却是完全不同的物种, 作恶因由、契机、手段都不能以常理衡量。   因此许多魔物作乱初期,很少为人察觉。直至事情闹大,才被人揪出处置。   将难以捉摸的魔物习性拓印在书卷之中,供人传阅, 往后再遇同种魔物,人心中有底,便能少受损伤。   收录万魔的《万魔图鉴》, 就是在一次次魔患之后经人收集编纂出来的。   已经被收入图鉴的魔物因其特征为人熟知,很难掀起太大的风浪,但要是有不在册的魔物出现,就还是得再走一遍“初露头角——搞一波大的——被制服收入图鉴”的老路。   可说是风水轮流转,如今这条路开到丰融城来了。   孟芜的好奇心被勾起,问道:“还能有多‘超出常理’?”   明先生苦笑,说道:“两位小友相信人死还能复生吗?”   孟芜心说这有什么不信的?他现在不就算是“人死复生”?   就是复生的不是本尊罢了。   轻咳一下,状若无事地道:“明先生说的是‘夺舍重生’?”   “夺舍……或许吧。”   明先生的袖袍被风掣得呼呼响,盯着前方的目光涣散,陷入回忆当中。   “此事最先是由城中的巡查报至乌氏的决议堂,说是城中一酒家的店小二趁巡查巡城时前来告状,声称店里的老板娘性情、举止与从前大为相异,屡次胡言乱语不认人,疑是被魔物调包——”   说到这里,明先生瞥来一眼,“两位小友常居仙城,应当知晓仙城中人对混入城里的魔物作何论处,剿杀为最轻,重则有得是方法令其痛不欲生。当然,是要验证处置的确为魔物。城里的巡查听了店小二的控告,没有因他的一家之言就将那老板娘扣押审讯,而是详细问了个中缘由。”   孟芜颔首。   嗯。该当如此。   明先生继续说下去——   那店小二言之凿凿,一口咬定老板娘被替换,巡查问他要证据,他又支支吾吾,闪烁其词。巡查作势发怒,店小二唯恐告状不成反遭惩治,这才将始末道来:   原来是几日前,老板娘发现掌柜的偷偷在外面养了人,两口子因此争吵不休。一天夜里,店小二照常睡下,半夜却被惨叫惊醒,循声下床到门缝往外看,却看到掌柜的背着具后脑憋下去、沾了些红红白白之物的人偷偷出了门,看衣饰身型,正是店里的老板娘!   后脑被炸成那样,肯定是活不成了。老板趁夜把尸体拖出去,店小二也不敢跟,瞪眼等到天亮,才看到掌柜的蹑手蹑脚返回,到了早上逢人便说老板娘和他闹和离,跑回娘家去了。   孟芜最听不得的就是这种负心汉的故事,要是那负心汉最终逃脱,就更让人难受。   可要是真如店小二所说,那老板娘为魔物调包,掌柜的肯定也落不着好……且不说魔物现身在丰融城引发了怎样的祸端,单就这事来看,算是报应不爽了。   明先生道:“那店小二,是在城外遭遇魔患逃进城里的,没爹没娘,幸得掌柜的收留,对掌柜的有几分孺慕之情,目睹掌柜的杀妻,念及恩情对只好当夜所见之事闭口不言。不想隔天天蒙蒙亮,就听有人在外敲门,他才卸了门板外面的人就把门推开,却是已经被打死的老板娘踏进门来。老板娘面色红润,身上完好无损,仿佛前夜的争吵打杀都没发生过,进了门就如常地吩咐下人做事,被人问起不是回了娘家,便说走到半路后悔,又返回来了。   “老板娘快言快语,身躯全无僵死模样,店小二心中惊悚,却也不由怀疑是不是前夜看错了人。然而不多时,掌柜的从楼上下来,见了在大堂中八面玲珑的老板娘,脸色惨白,竟直接从楼上跌了下来!到那时,店小二方确认,原来的老板娘的确是被掌柜的杀了,而在大堂中长袖善舞的,乃是鬼怪、魔物。   “掌柜的因此吓破了胆,将自己关在房中时不时癔症惊叫,店小二也是整日里心惊胆战,惶惶挨了几天,趁老板娘不注意时溜到街上,这才告到了巡查修士面前。”   孟芜不解:“这不是讲得很清楚?怎会被当做神智错乱?”   “若事情如此简单,丰融城也不至……”明先生话音幽幽,满是无奈,“巡查听了店小二的供词,便将那酒家围将起来,意欲将那老板娘捉拿,谁知见了真人,并未从她身上寻到魔气,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夺舍的证据,再唤来掌柜的及街坊四邻,掌柜的矢口否认杀妻之事,一口咬定是那店小二对主家不满,蓄意诬告,同一条街上的邻人也都说老板娘除了比从前爽利话多了些,没有旁的异状。   “为保万无一失,巡查还提了店小二与那掌柜的一家对峙,店小二告状无门,乱咬一气,又说掌柜的也不对劲,肯定也是被魔物篡夺……”   事情到这里乱成浆糊,明先生也是糟心不已,“傅小友从前料理仙城事务应当知晓,巡查巡城,为的是荡除魔物护城中安宁。若是城中人人都像店小二那样因一己之私,便拿魔物当幌子随意构陷,愚弄巡查,妄图借刀杀人可还了得?”   傅雪溪稍一颔首,算是认同。   “巡查照章办事,直接将店小二赶出城去。一个月后,查办此事的巡查在城外偶然遇见那店小二,再谈及此事——”明先生瞳孔扩收,泛青的脸转过来,“那店小二却将此间事全部忘了。”   孟芜:“……忘了?”   明先生道:“忘了。不管是那名巡查,还是掌柜的一家,连并在城里住的几年,全都记不得了。”   还有这种事??   孟芜问:“他也被调包了?”   暗青天色中像有一只虚幻的手伸来,握住了明先生的心脏,使得在丰融城众修士眼中冷硬的他打了个寒颤。   明先生道:“不止是店小二,掌柜的一家、街坊四邻及所有接触过此事的巡查都先后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若不是巡查办事都要在决议堂留下卷宗,那卷宗又辗转到了我手上,恐怕这一桩怪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湮没去了。”   恰这时,蛰伏许久的电流从孟芜身上蹿过,激得他轻轻吸了口冷气,“……”   该说不说,这事确实是很邪门了!   潜伏在城中的魔是在暗中将知悉自己存在的人替换掉了,还是像蒙蔽明先生和傅雪溪的感官一样,对那些人动了手脚?   如果所有涉事的人都忘或被替换了……   一个不太乐观的猜测浮上孟芜心头,他道:“明先生之所以认定城中‘怪病’流行的开端是那酒家的老板娘,是因为看到了明确的卷宗记载,那……没有卷宗记载的呢?”   万一明先生看到的卷宗,只是被毁掉的众多卷宗中侥幸遗留下来的那一卷呢?   明先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孟芜的意思,脸上皮肉冻结似的僵硬起来。   的确。   他太依赖自己的所见所感了,以为眼见便为实。   本来这也没什么错,但要是……此间魔物能篡改人的认知呢!?   明先生由内而外地战栗了下,怔怔垂眼扫过下方的山峦,活像三伏天被人推进了冰窖里,手脚冰冷,目光都有些发直。   ——丰融城现在,究竟是什么样子??   明先生暗暗想过丰融城恐怕不妙,还在忧心境况最坏时要如何支撑,没想到现在就到了那个最坏的时刻!   “啊。”   身边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声。   明先生以为孟芜又有什么糟糕的发现,转头却见孟芜那张温和清俊的脸上现出几分嘲弄。   孟芜睇来一眼,说道:“看来大公子与我,此番是遭了无妄之灾啊。”   明先生的心还提着,时刻应对更坏的事发生,不想孟芜是在说他明知城中有怪事还将他们二人牵扯进来,做好的心理准备落了空,人前威严的暂代长老僵了好一会儿,才露出困窘之色,在灵剑之上站立难安,“这……”   他张了张嘴,“在小友道出城中有魔之前,我只是怀疑,并未确定,且小友净火修士的美名在仙城传扬,我想即便是魔物也……”   羞愧归羞愧,好在明先生的脸够黑,怎么热辣脸红都看不出来,硬秉着道:“平白令两位小友受累,的确有欠妥当。但我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在孟小友之前,我曾暗中寻访不少名医替雅姑娘诊治,其中还有百废城的净火修士,可未有一人定论说是魔物作祟。   “直到三个月前,几名侍女偶然间在雅姑娘的卧房角落处发现那张卷宗,观阅之后大为惊异,呈递上来。恰好那几日雅姑娘‘发病’频繁,我在流金阁走不开,耽搁几天才得空将卷宗通读,再唤来那几名侍女问询时,她们已不知卷宗为何物。   “我观卷宗记载,又及那几名侍女的古怪失忆,猜测或有魔物从中作梗,只得暂时按下等待时机。听闻孟小友一手净火神乎其技,还曾暗中派人前往百废城,谁知小友那时已经离城去往他处,只好延请旁的净火修士前来。结果……小友已然知晓。”   连请来的净火修士都没说有魔作乱,明先生还有什么理由继续怀疑?故而以“怪病”论,一边暗中为雅姑娘诊治,一边应对应、孙二氏越来越大胆的挑衅。   听城外巡查前来通报百废城大公子与一位姓孟的公子前来拜访时,明先生握在手中用来处理城务的笔都掉在了桌上,二话不说出城来迎。   他平时也是行得正坐得端的人,知会都不知会一声,就把孟芜和傅雪溪这两个小辈绕进来,做得的确太不地道,传出去他乌征明坑害晚辈,往后这仙城长老也别做了。   然而现在城主失踪,雅姑娘生死不明,有未知的魔盘踞在丰融城上空,他这一张脸又算得了什么?   不要便不要了罢!   明先生赧然道:“是我对不住两位小友,再多说什么都是无用。恳请小友助丰融城度过此劫,事后我等必定竭力报偿!” 作者有话说: 最近整个处在迷茫期,日夜颠倒了几天,但这两天调整过来点了!还想了个很癫很发疯的预收,等我过两天挂出来~本来感觉这段时间更新不稳定肯定要被骂,点开评论区竟然没有,你们真的都是超级天使TT我一定要好好调整作息,尽量快点写!(12/23) 这几章要走走剧情~另:丰融城里的魔是我构思这篇文的时候想到的第一只魔! 第115章 丰融城(8) 他还能见到   贼船已经上了, 不把船摇到岸边,谁也别想上岸。   何况傅雪溪在丰融城中还有事要办,城中有魔物出没, 于他们而言也是不便。   再加上孟芜本身这事有些好奇, 在庭院里也是他亲口答应的明先生,现在被坑进来,没什么好抱怨的。   只不过不能稀里糊涂地被明先生蒙混过去, 总要让他知道, 他们不是任人摆弄的傻子, 多少刺他几句,让他难受一下。   孟芜自己倒是不惧直面魔物, 就是傅雪溪……   他轻啧着转头。   傅雪溪察觉到他的视线, 偏过头对他眨了下眼, 眨眼的速度比平时慢些, 算作询问。   孟芜凑近了小声道:“本来我只是想来看一看,没想到……”   他的手就搭在傅雪溪的腰上, 此时食指抬起,在傅雪溪的腰侧轻轻点了几下, 赔罪似的, “牵累你了。”   孟芜点得很轻, 还隔着衣料,奈何傅雪溪感官敏锐,这几下敲得他腰间发痒。   傅雪溪淡淡睐过他,目光中带些孟芜对他客套的莫名, 而后似是懒得与孟芜分说这种不值一提的小事,无声地转眸,眼皮一落又望向前方。   孟芜被这一样看得, 从手臂到肩膀处的皮肉先滋滋啦啦地抽跳起来。   开始他以为是那股时不时骚扰他的“电流”在搞鬼,渐渐品出不同来——“电流”来时总伴随着险恶的气氛,现在他是光肉跳,没有什么别的不适。非要说的话,可能有那么点儿……别扭?   寻摸片刻,孟芜反应过来:他好像是被肉麻到了。   傅雪溪方才那眼神不可谓不亲昵、纵容,翻译过来大概是:你在说些什么?算了,随你的便吧。   孟芜:“。”   鸡皮疙瘩要起来了。   是他太会联想了,还是傅雪溪太有青年霸总那味了??   肉麻的同时,孟芜不得不重新打量傅雪溪,然后惊异地发现:傅雪溪好像不知不觉间,在他眼皮子底下脱离了“少年”的范畴。肩膀又宽了些,不久前个头才将将和他齐平,现在……竟然比他高那么一点点了!   稍稍考虑下自己在傅雪溪那里的定位,肉麻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孟芜尝试让自己的思路打开点:其实他在傅雪溪身边好处很多。起码很安全,对吧?而且傅雪溪长得也不错,甚至可以说是赏心悦目。除此之外很聪明,很可靠,还对他……唔。   到这里,孟芜就说什么都推进不下去了。   暗叹:果然他还是不——   灵剑突然往下。   前方的明先生御剑先行落地。   孟芜转头一扫,多余的念头瞬间像被割除的杂草,齐刷刷截断。   流金阁到了。   三人去而复返,流金阁外的护卫们好奇望来。   明先生收了灵剑略有些忐忑的转身,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孟芜既已决定要与那魔物会会,就用不着人三催四请,从灵剑山下来整整衣衫,对傅雪溪点了下头,便抬脚往前。   明先生松了口气,在一众护卫面前勉强端住长老的架子,大步跨过门槛进了流金阁的内院。   孟芜落后明先生两三步,跟着就要迈过门槛时,眼前不期然一花,前方院落及明先生的背影电视串台似的出现了色块的重叠与卡顿,一块块紫黑的雾朦像是由内向外腐蚀出的瘢痕,蚀烂了表皮显露出来。   怪状只存在了瞬间,眨眼即逝。   腿还没提起,孟芜揪着衣摆就这么顿在了原地。   “……”什么东西?   流金阁的院墙外种着花树,风摇花枝,几片粉白花瓣落下,被风卷着在明先生脚边打了个旋。   明先生没听有脚步跟上,担心死孟芜改了主意,驻足等待:“小友?”   孟芜没理会明先生,眨眨眼,又往院里望去,一切如常,余光扫过地上花瓣,还算鲜嫩的颜色,但不知怎的,孟芜总觉得那花瓣白惨惨的。   或者说不止花瓣,整座流金阁都仿佛被方才那阵风刮去了一层漆彩,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   阴天时白幡卷扬的灵堂也就这样了吧。   天色明朗,却有阴冷无形的雾无端升腾,将孟芜笼住。   很难跟旁人形容那种感觉,孟芜摇摇头,说道:“=走吧。”   刚要往前,身边的傅雪溪拦了他一下——大概是注意到他方才的停顿——手持风侯在院中扫过,先一步踏进院里。身姿端正,百邪不侵的模样,着实令人安心。   才被驱散不久的念头冒了下头,马上被孟芜拍下。   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想这个?   “……”不过有傅雪溪在,的确没什么好怕的。   定了定神,孟芜提了衣摆迈过门槛。   然而,就在他的脚将将落地,上身探过门框的某一时刻,有层无形的膜衣贴面透过。   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眼前陡然转暗,朦胧黑紫、满是暗色星云的天空沉沉压着,乱糟糟的尖细声音彭然在耳边炸开,频率之高刺得孟芜颅顶发木!   无数类人、但扭曲不成型、在各处不应当的地方长出眼睛和层叠的嘴的东西肢节摆动,或是贴地而行、或是从高空俯身抑或从旁扭转,洪水似的朝他这个外来客涌来!   “!?”孟芜被眼前的怪状惊呆了。   傅雪溪呢?流金阁呢?   他这是误入什么地方了?   应该是有一大波气息扑面而来的。   可能是硝烟的味道,也可能是别的冷而腻的气味,可孟芜在误入这方空间的同时,就被呛得失去了嗅觉。   眼角还能瞥到外界的天光,身体快过思维,孟芜即刻往后仰去。   脚腕却在这时一紧,孟芜脏腑逐寸冻结,低头看去,便见地上一朵看不出品种的花蕊中心抽出细细触须,缠上他的脚腕,拖着他半抬的脚,结结实实地踏在了“异世界”的土地上。   *   傅雪溪先一步进入流金阁,并未发现魔物踪迹,回身朝孟芜伸出手,却见孟芜盯着前方,似在出神。   朝他看的方向瞥去一眼,傅雪溪转过身,“孟芜?”   杵在门槛处的人眼球转动发出轻微的渍声,漆黑瞳孔映出傅雪溪的影子,眸光流动,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   傅雪溪:“……”   孟芜经常笑。   傅雪溪以前没什么自觉,还是在叩心境里过了一遭,才发现他很愿意看到孟芜笑。   在叩心境里,有时他光是打着处理城务卷宗的幌子,暗地里观察安闲靠在云中筑的榻上随意翻书的孟芜就能耗去一整天。   孟芜脾气是很好的。   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一副心臆舒展、轻松散漫的名仕模样,像是蒙蒙烟雨中新绿的竹,让人见之便能耳目一新;偶尔压平眉梢敛去眸中粲然的光华,嘴角还弯着,便如天边月,冷清疏远,令人无处依傍。   无论是孟芜心情好时的浅笑、心情不好时的冷笑包括捉摸不定时的似笑非笑时,笑容的弧度、笑起来时的眼神,傅雪溪都在漫长的注视中变得了如指掌。   当眼前的人跨过流金阁的门槛同时牵起唇角露出不太寻常的笑容向自己走来时,强烈的违和就如游鱼,在傅雪溪的心湖里荡开涟漪,大摇大摆地游过。   因此,在“孟芜”三两步到了近前,适应良好地抬起手就要牵上来时,傅雪溪几乎是下意识的,立刻收手躲开了。   明先生不知道院中两人在磨蹭什么,忍不住催促:“两位小友,‘雅姑娘’还在里面等着。”   “孟芜”好似刚降世的婴儿,对所有事物都充满了好奇,目光很快从傅雪溪身上移到明先生身上,弯出大大笑容,睨过傅雪溪,一副“你不理我,有人理我”的架势,笑着朝廊下走去。   衣袖摩挲,擦肩而过。   傅雪溪蹙眉抽出风侯,转身直指那道与孟芜一般无二的背影,冰冷道:“站住。”   *   地上的花蕊尖叫一声,缠住孟芜脚腕的触须迅速被他身上自然散发的净火熔断。   黑影铺天盖地砸来,孟芜想要抬手挡,手臂没抬起才发觉自己的身体已经被彻骨的严寒冻僵。   ——与以往遭遇的寒潮都不相同,更甚于他在停泉别院和云中筑之间的平台上窥见暗界旋涡那一次,识海中的蜡烛被浓郁魔气压得之余一点歪斜的火苗。   孟芜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血管里的血液正在细沙结冰,不消多时,视野边缘出现白翳,竟然连转动眼珠都做不到了!   【嘟——嘟——嘟——】   平时安静的仿佛不存在的系统响起刺耳的警报,刚穿过来时见过一次的、震颤重影的黑红对话框自动弹出。   孟芜哪来得及看?一秒选定:是是是!我选是!!   黑红对话框消失,识海中低迷烧着的蜡烛直接被砍去了一截。   同时有什么东西贴到了他背上,登时有源源不断的暖意从背上溢发出来流遍全身。   寒冷飞速被驱散。   快要冻住的眼睛能转了,险些结冰的冰冷血液重新在血管里欢快流淌,木棍般僵硬的身体恢复了该有的柔软度。   但已经晚了——遮天蔽日的魔物已经灌到眼前!   孟芜几乎心脏骤停。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能打的修士,乍入鬼蜮托系统的福才死里逃生,当下身体虚软着动都动不了,面对乌压压的群魔,平生第一次在心里狠狠骂了句道听途说来的脏话,咬牙偏过头紧紧闭上了眼睛。   后悔。   孟芜现在后悔极了。   早知道他就多跟傅雪溪学点身法了!   傅雪溪……   他还能活着见到傅雪溪吗?!   噗噗噗——   闭着眼睛,孟芜仍是感到有大团大团的魔气从后面胀开。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临。   孟芜:“?”   孟芜悄悄掀开眼皮,露一条小缝,只见原本朝他盖来的万千魔物纷纷绕开他的净火范围,乱嚷嚷地叫着,争先恐后地朝他身后某处钻去。   大概是碰了壁,魔物身躯接连爆开,腾腾魔气烟散着擦着他的肩膀朝前涌动。   孟芜茫然地转头,发现将他囊括进来的无形膜衣已经摹过他的身体,黏唧唧地在他身后合拢了。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13/23) 第116章 丰融城(9) 真的有人!   【暖宝宝——5%蜡烛, 可为宿主驱散严寒,时效三十天】   【当前剩余时间:28天12时34分45秒】   距离孟芜上一次把“暖宝宝”的剩余时间当做计时工具,并打开系统面板查看, 刚刚过去三个小时。   “……”   竟然才过去三个小时!   他还以为已经过去大半天了!   关掉系统界面, 孟芜站在紫黑的天幕下观察周围的环境,期间各式魔物从他身边游动而过。   某只魔物抗拒不了生人的诱惑,扭动着身体贪婪地朝孟芜探来肢节, 然而不等触到孟芜的衣角, 便听滋啦一声, 自肢节前端伸出的触须腾地燃起了无形的火焰!   魔气构成的躯体迅速融化,魔物凄厉尖叫, 惊得过路的同类驻足。大型魔物身上千百的眼睛齐刷刷望来, 像是黑色布绸上长满了大小不等来回爬行的虱子, 足以令任何有密集恐惧的人毛骨悚然。   魔物们静静注视那魔物被扑不灭的净火烧成虚无, 无数双泛着冷光的眼睛仍盯着那道人影,等那人影四下里张望一圈, 循着某个方向前进,短暂滞留的魔物们才又重新动起来。   亲眼见证了同类的死亡, 它们学乖, 轻易不敢上前招惹那个怪人了。   天空紫黑, 渗着不均匀的亮点,像极了在书上看来的宇宙星云。孟芜心道:要是它们不随着自己的走动眨眼就更像了。   身上贴了“暖宝宝”,三十天内孟芜不会再受寒冷侵袭,可被那么多眼睛追随注视, 禁不住冷战连连,悄悄把衣襟紧了紧——虽然有净火在不太可能,但他还是担心会有什么诡异的东西顺着他的衣领爬进来。   此时他正走在一条长街上。   姑且称之为“长街”吧, 有路有店铺,勉强能看出个轮廓来。   一天前,孟芜刚刚误入这处诡域,眼睁睁看着无数魔物掠过他直奔他身后某个已经合拢的缝隙,并因碰壁炸成团团魔气,险些将他识海中蜡烛的火苗吹灭,惊得他蒙头就跑。   停下来时早就脱离了魔物的包围,视野变得开阔,一处小镇就出现在前方的地平线上。   初见城镇,孟芜还以为跋涉将要到头,马不停蹄往这边赶。   当他到达镇上,上方紫压压的天空仍朝前无限延伸,那时他便知道自己还在诡域之中。   抱着试一试的心思,他就近去敲了某家店铺的门,当他的手触碰到门板,门板呼地烧起,没多久他面前就只剩下一方空地。   净火燃尽,紫黑天幕上凝结出“水滴”,“水滴”下坠,啪嗒落在那处空地,浓郁魔气翻滚着往上拱,没一会儿一间与先前那座大差不差的店铺拔地而起。   孟芜那时怔愣地往后退了半步,视线穿过街道,擦过无数静立在天幕下的屋舍,在长街的尽头往上抛高——原来下方四通八达的街道、鳞次栉比的房屋、随风飘摇的花树,全是由魔气塑成。   这里分明是一座魔城!   怪不得仙器在这里全部失效。   腰间的百宝囊打都打不开,想用飞笺传讯是不可能了。   想找同伴,孟芜就只能靠自己的嗓子喊,沿路喊了两条街,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各式各样数不清的魔物从街边店铺的窗子游进游出,在街上停歇发呆。   嗓子快要冒烟,孟芜不得不暂缓寻人的计划,边走边仔细观察街边景象。   斜对过某家打着酒幌的客栈吸引了他的注意。   穿过街道顺便点燃了一只不长眼的魔物,孟芜来到客栈门前,抬头看飘扬的酒幌。   酒幌拟得不算精细,但能依稀看到断续的金色纹路,将纹路从断点处相连,似乎是片柳叶。   柳叶,金丝柳叶纹。   那是丰融城中乌氏的标志。   所以,芜在客栈前转身——这座魔城,果然是在模仿丰融城吗?   其实刚到这座城镇,走过没几条街,孟芜就有这样的猜测,眼下算是找到实证。   丰融城……   确定此地是“丰融城”,盘桓在孟芜脑子里的某个想法逐渐清晰。   想靠傅雪溪来救他,大概率是不可能了——依这只魔的调性,外面很可能另有魔物顶上了自己的位置。   只能靠他自己。   他有暖宝宝护体,短时间内不致被冻死,一个暖宝宝用完,还可以继续兑换。   当然,最快的方法是直接开传送门走人——起初孟芜是想,他刚兑换了暖宝宝,马上再换传送门,一下耗去十分之一的生命值他不太舍得,不如在城里碰碰运气,万一就走出去了呢!   但随着头脑冷静下来,孟芜便发现,开传送门的确很简单,但性价比太低了。   这一点从系统一开始给他的最佳快捷选项是“暖宝宝”而不是“传送门”就能看出一二。   传送门的确能让他尽快脱战,但治标不治本——此地魔物不除,他的传送门就只能开到远离丰融城的地方,且此后都不能再踏足丰融城地界,否则很可能他一靠近马上又被拉回魔城。这便意味着他只能坐视顶替他的魔物蒙蔽傅雪溪,最坏的情况下,傅雪溪也会被这座魔城吞入。   到那时怎么办?难道他能放着不管?   所以与其扬汤止沸,不如不如趁着暖宝宝的功效还在,搏上一搏。   实在不行……他也算尽过力了。   对此孟芜已经有了初步的想法——   三天前,他和傅雪溪一道来到丰融城,曾在空中俯瞰过丰融城的城镇,大致记住了城镇的排布和街道的走向。   既然这里是仿造丰融城建立的城镇,城镇排布与街道走向应当与丰融城一致。   当务之急,是要确定他所在的位置。   孟芜沿街走动,边走边记,尝试着在脑海中勾勒出这片城镇的俯瞰图,并时时与记忆中丰融城的俯瞰图对比。   丰融城占地广,这座魔城基本是一比一复刻,城镇范围大,孟芜日夜不休,仍花去整整两天,才复原出颇具标识性的地图一角。   闭着眼睛反复将这一小块图检查几遍,然后在丰融城的俯瞰图中标识出自己的位置。   这样的话,流金阁就在——清明的眼睛刷地睁开,孟芜朝某个方向远眺——那边!   孟芜复原地图不是随便复原的。   他要找的就是流金阁。   流金阁是丰融城城主的居所,在一城之中地位卓然。   如果这座魔城完全复刻丰融城,其“流金阁”所在,也该是城中的枢纽。   再有就是毫无依据的推测了——孟芜人在这里,那其他被魔物调包的本体很可能也在这里,便是说,乌雅此刻可能就在这座城中。   还有谁比乌雅这个代理城主更了解丰融城的方方面面?   找到流金阁,找到乌雅,说不定就能找到出去的办法了。   孟芜原地复原地图时,店铺的墙上、花树的树干上时不时在孟芜走过时睁开一只眼,饶有兴趣地注视他。   这几天孟芜已经被窥视得麻木,还曾经与那只眼睛对过话,结果那眼睛只知道笑——没错,那只眼睛会笑,从那眼睛里流露出的恶意不要太明显——此时瞥过树干上那只弯着的眼睛,干脆来个眼不见心不烦,心无旁骛地赶自己的路。   孟芜有净火傍身,魔物不侵,于他而言最难的就是赶路。   好在他所在的位置距离流金阁不算太远。   按照他的行进速度,日夜兼程大概还需三天。   但到第二天夜里,孟芜就有些扛不住了——他已经五六天没休息了。以前在百废城多番筹谋更多的是心累,像这样长途跋涉神经还要受暖宝宝的倒计时反复拨弄,前所未有。   身体灌了铅似的沉,孟芜的忍耐快要到达极限,撑着膝盖直起身举目,再往前一段就是城镇边缘,外面是大片的郊野。   从郊野开始,通往流光阁的路上建筑标的会越来越少,非常考验方向感,以他现在这样疲惫的状态,说不准要走岔路。   欲速则不达。   事缓则圆。   孟芜在心里劝了自己数次,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城镇与郊野交界处的一颗巨树下。   巨树荫盖,孟芜只当看不见树叶、树枝上大大小小的眼睛——反正它们也不敢靠近——席地坐下,摆出打坐调息的姿势,闭目养神。   都说“人教人百言不用,事教人一次入心”,果真如此。   以前在停泉别院,孟芜也尝试着打了几次坐,但是总觉得没有睡觉来得痛快。   现在诡域里没有床,连个能让他靠着借力的地方都没有——接连几日没休息,也有这部分的原因——只能靠这种方法恢复体力。   初时孟芜脑子里还满是系统界面的不断流逝的倒计时,腿也压得有些麻,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麻木的感觉消失,思绪也在不知不觉间蒸发进空白。   等到被“砰”的一声闷响惊醒,刷地睁开眼,孟芜还有些状况外的迷茫——像是睡了,又好像没睡,起来动一动,身上轻松了不少!   打坐真有这么神奇吗?   孟芜新奇地活动着筋骨,凭借朦胧的印象寻找方才的闷响是从哪里传来。   活动着活动着,孟芜的动作停下。   等等。   闷响?   孟芜心神瞬间澄明。   从他进入诡域,耳边嘈杂的魔音就没停过。   但像刚才那道闷声,还是头一次听到。   魔物发不出那样的声音。   他心头一喜——难道是有其他人来了??   孟芜顾不得整饬自己,随便拍拍身上的尘土就往声音来处赶。   半天没听到什么其余声响,还以为自己走错了路,便在这时又有一道嘶哑狠厉的叫骂不远处传来:   “滚!!滚开!!该死的魔!信不信我砍死你们!都给我滚!!”   还真是人!   听声音应该是个女人,因为骂得太大声,喉咙都喊劈了。   孟芜进入诡域六天,第一次听到人声,别提多亲切,赶忙加快脚步。   不多时,他便看到前方旷野地里有大群魔物盘旋环绕,一道人影在其中踉跄,似是被魔物困住啄咬。   孟芜脸色一变,干脆跑起来,径直冲进了那团魔物的封锁圈里。   净火到处魔物尖叫退散,还有些恋恋不舍的也被他用衣袖挥退。   回过头,被魔物围攻的女人——确切地说应该是少女——狼狈地倒在地上,也不知是晕了还是没晕,披头散发的看不清样貌,可她手里紧紧攥着的那把黑色宽刀一眼就被孟芜认了出来。   ……不会吧?   孟芜不太确定地在少女面前蹲下,犹豫地拍拍她的肩膀,“姑娘?”   少女悄无声息地伏在地上,肩膀被碰到,条件反射地扭身就是一刀!   拧身间披散的长发就被扬起,一张略带些英气的脸露了出来。   这一照面,两人都是一惊。   孟芜:“……姜雳?”   姜雳的眼睛原像是淬了鬼火,瞪来的目光也狼似的狠厉,看清孟芜的样貌凶光骤散。   然而这时已经收不住刀势,只好仓促往后一翻,黑色宽刃擦着孟芜的鼻尖往上划去,在空中半旋,叱地插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14/23) 第117章 丰融城(10) 酆融城   一炷香后, 孟芜和姜雳远离了城镇,在空旷的郊野某处落脚。   姜雳收了宽刀,直接从自己的下摆处撕下布条充作发带, 草草将披散的头发绑起, 然后从腰间挂着的布袋里摸出个瓷瓶。   取了瓷瓶,那布袋便瘪下去。   姜雳从瓶中倒出一粒丹药,看了眼对面的孟芜, 咬咬牙, 很是肉痛地倒出最后一粒丹药, 扔了空瓶,吃下自己那颗, 剩下的一颗小心地递给了孟芜。   孟芜接过丹药, 很快认出了上面的丹纹, “镇气丸?”   姜雳的目光跟着孟芜手里的丹药走, 很舍不得的样子,“你们百废城的东西。上次顺手从那几个护送你来丰融城的百废城巡查身上拿来的。”   孟芜:“……”   这个“拿”字用得就很坦然。   姜雳见孟芜光捏着丹药, 表情微妙迟迟不动,催道:“吃啊, 怎么不吃?”   以为孟芜不知道丹药的好处, 解释道:“这丹药很管用的, 吃下一颗,再以灵气护体,至少能保几天之内不受魔气侵蚀。来的是你,我才把这最后一粒丹药给你的。”   这样吗?孟芜有些意外。   想不到赵丹青的丹药还能在这里派上用场。   捏着丹药撩起眼皮, 面前的姜雳看丹药都要看直了眼,简直把“我想吃”写在了脸上。   孟芜便把丹药递回去,笑道:“你留着自己吃吧, 我用不着。”   姜雳很想伸手去接,手抬起半寸,又被道义压住了手臂。   心里边滴着血摆摆手,作大方样:“给你了就是给你了,我好歹是锻过体的,还能用灵气护体,你这么……嗯,不吃在这座魔城里是捱不下去的,哪怕你是净火修士,在这里待久了,经脉也会被蚀断的。”   “那倒不会。”孟芜直接把丹药递到姜雳面前,说道:“魔气奈何不得我,我吃了也是浪费,还是你拿着吧。”   姜雳扫过递到面前的丹药,疑惑看着胸有成竹的孟芜——孟芜看起来还真没有被魔气侵蚀过的样子。   确认孟芜不是客套而是真的不想要,姜雳犹豫地伸手将丹药接过,放回了腰间的布袋。   孟芜看向姜雳的布袋,好奇道:“你的百宝囊还打得开?”   “什么百宝囊,就是个普通的袋子。”原本空了的袋子里突然多出一颗镇气丸的存货,姜雳瞬间又有了点底气,拍拍布袋道:“这可是我特意准备的。”   “特意?”孟芜抓到这个关键词,脱口问道:“你知道这里用不了法器?”   姜雳不以为意地点了下头,“当然了。我都来过一次了啊。”   “??”孟芜反应了一下,“……来过一次是什么意思?”   姜雳摸摸布袋,总觉不保险,捡回扔掉的瓷瓶重新将丹药装回,再把瓷瓶放进袋子才算安心。   一抬头就见孟芜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回想自己方才说了什么,接着道:“就是我之前被‘天机’抓进来过一次,后来又出去了。我去百废城就是想请你来对付它,结果中途被那帮邪修搅了,和你走散,我就只好自己来了。”   说到这里,姜雳脑子里因在诡域碰到熟人而松弛下来的弦复又紧绷起来,连忙问:“对了,你后来没被那帮邪修抓到吧?你怎么来的丰融城?现在外面什么样了?你怎么也被‘天机’抓进来了?”   姜雳一番话句句似炮.弹轰.炸。   饶是孟芜接受能力非同一般,也被炸得混乱,抬手止住姜雳,先问出最紧要的问题:“等等,你说你从这里出去过一次,是怎么出去的?你知道出口在哪?”   姜雳也急着得到答案,摇头道:“没有出口,除非‘天机’死了,或者它主动放我们出去。你不是净火修士?连你也对付不了‘天机’吗??”   孟芜早就想问了:“你说的‘天机’是谁?”   姜雳想也没想:“‘天机’不就是这座魔城?”   孟芜:“??”   姜雳:“??”   两人相顾无言,然后——   孟芜:“你说这座城是一只魔?”   姜雳:“你不是因为道破‘天机’被抓进来的?”   两句话隔了不到半秒,说完之后无论孟芜还是姜雳都有些懵。   长达几息之后的沉默过后,孟芜道:“我看我们还是先找个能说话的地方。”   姜雳赞同,抬脚要跟着走,想了想,实事求是地提醒:“其实没有能说话的地方。不管我们在哪里,只要没踏出这座城,一举一动,‘天机’都会知道。我们无处可藏。”   孟芜:“……”   好一个语不惊人死不休。   似有云中巨物在姜雳的言语中渐渐露出形迹。   孟芜扶额:“那就在这里说吧。”   最后,孟芜和姜雳还是找了个远离天幕、魔物较少的地方。   能不能避开“天机”的耳目先不提,至少在心理上,能让他们更有安全感。   “就这里吧。”目光在周围巡视一圈,孟芜说道。   姜雳没有意见。   跟过来的路上,她一直瞄着孟芜,不知第多少次见到魔物探出的触须只要靠近他约一臂的距离就会被点燃,忍不住伸手在孟芜身边那圈空气里抓了一下。   “你不用吃镇气丸,是因为魔气近不了你的身?这是什么秘法?能外传吗?”   孟芜道:“体质问题,天生的,别人学不了。”   姜雳遗憾地“啊”了一声。   孟芜没在这事上多做解释,一句带过,先解答姜雳之前的问题:“之前在破庙分开,我被那群邪修抓了去,是傅雪……是大公子救了我,兜兜转转于九天前来到丰融城。我被掳到这里,是在应明先生之邀去瞧‘雅姑娘’的怪病的路上,想必是你所说的‘天机’捣鬼。至于‘道破天机’,我应当是没有做过。”   将见到姜雳前的大半年经历浓缩在短短几句话间,孟芜话锋一转,进入正题:“你之前说来过这里一次是什么意思?这里没有出口,你上次是怎么出去的?是‘天机’放了你?为什么?你既知道这是座魔城,为什么还要来?莫非是为了雅姑娘?”   姜雳的脑子还停留在孟芜的特殊体质那段,反应过来时,孟芜已经问到了最后一句。   姜雳的性子是直来直往,想到就做,盘算总结从来不是她的强项,理不清的干脆先扔在一边,就近地答道:“是为了乌雅没错,但是,本来就是我害了她……所以不管几次,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一定要把她从这里带出去!”   *   酆融城,黑塔。   一名身穿金丝柳叶纹黑袍,身型瘦削、面色苍白的少女从檐下步出,在围栏前驻足远眺。   说是远眺,但其实少女并没有睁眼,只是做出一个类似的动作,说是在感受迎面的气流也无不可。   酆融城中,魔物万千。   黑塔周围却是难得的清爽干净。   越是智慧的魔物,越能感受到从黑塔处源源不断散发出的强悍压迫,全都躲得远远的,饿到极致也不敢打黑塔里的人的主意。   反倒一些蒙昧弱小、棉絮般不成形状的魔物自塔外掠过时,总要远远瞟一瞟这位闭着双眼、纸片儿一样瘦弱,宛如尸鬼的少女。   乌雅的眼皮的确是合着的。   却有一双“心眼”在她的识海深处睁开着,目光足以遁及百里。   凡她视线范围内的所有魔物,全如云朵柳絮,飘飘无所依。   距离城镇不远的郊野某处,两团静止不动的灵力反应便显得尤为扎眼。   乌雅那张因气血亏空而白如石膏的脸上泛起丝丝涟漪。   ……两团?   骨碌碌——   身后传来车轮碾动的声音,有人来到乌雅身边,同她一起朝郊野上的某处望去。   乌雅在那人到来的瞬间收回视线,任由自己的视野陷入漆黑。   身边的人轻“呵”着笑了下,说道:“你想知道多出来的人是谁吗?”   “……”默了一会儿,乌雅答道:“不想。”   “是天机抓回来的新玩伴。他与你那个好朋友在商量着该怎么逃出酆融城。”   那人兀自答完转向乌雅,饶有兴趣地道:“你说,如果这一次她逃走了,还会再回来吗?”   *   酆融城,郊野。   孟芜不解:“你害了乌雅是什么意思?”   姜雳看孟芜一眼,目光甩向他处,无言中,颚骨因咬牙在脸侧凸起滑动。   一双略有些下三白的眼睛中光影浮动,像有火焰在其中燃烧。   方才还算轻快的少女,这会儿突然安静下来。   要是平时,孟芜也没兴趣追问旁人的私事。   但他们身处诡域,与此间相关的事自然是知道的越多越好。   正要想法子诱导姜雳道明来龙去脉,就听姜雳又说了声:“是我害了她。”   孟芜立刻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耐心地等着姜雳说下去。   半年时间里,姜雳吃了太多鲁莽冒进的亏,不再一想到这事就火冒三丈、暴跳如雷,忽地抽出背上宽刀狠狠楔入地面,以此发泄掉过量的怒意,握着刀柄的手指用力过度到微微痉挛,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才转过头来,对孟芜说道:“乌雅本来可以离开这里。她是为了送我出去,才答应她叔叔永远留在这座城里的。”   叔叔?   “你等等,”孟芜道,“乌雅的叔叔是?”   被他这么一打岔,最后那点翻腾的怒意也被稀释掉,姜雳一副“你怎么连这也不知道”的表情,诧异道:“不就是乌洵吗?”   孟芜:“??”   因为听别人说话的速度太快,等到反应过来听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反复将“乌洵”这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五六遍,孟芜确认道:“你说的乌洵,是那位丰融城的城主?”   姜雳皱眉:“就是那个瘸子。乌雅还有别的叔叔?”   孟芜:“……”   有没有他怎么晓得?   连乌洵是乌雅的叔叔,他也是刚刚知道的。   他还以为乌洵把丰融城交给乌雅,是因为他们都姓乌。   原来还有这样一层——   不对。   重点哪里是乌洵跟乌雅的关系?   孟芜艰难消化着姜雳三两句话里带出的成吨信息量,“你的意思是,丰融城的城主乌洵,也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预估出错,我尽量快写,让小傅赶紧上线!最近评论区都有红包~ 第118章 丰融城(11) 姜雳从未告   酆融城中, 紫黑天幕上坠满了眨动的眼睛,静静注视着天穹下的青年与少女。   短短半盏茶的时间,孟芜从书中及明先生那里得来的有关丰融城的认知全部被打散重组, 因信息过载陷入了短暂的凝滞。   依姜雳说, 丰融城的城主乌洵并没有失踪,而是与一只名叫“天机”的魔物勾结,舍去仙城城主之位, 移居天机化作的魔城之中。   乌雅多年来一直对乌洵的踪迹很上心, 机缘巧合察得“天机”, 才被天机掳入魔城。   孟芜摸着下巴听,越听越觉离谱, 不由吸气后仰——仙城之主豢养魔物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偏离主线太多, 孟芜已经很久没有思考过原著。   此时细想, 这一出还挺符合《暗界降临》中“仙道末路, 魔物横行”的设定。   毕竟按照原著时间,再过三年, 暗界便要降临人世。   那现在弥漫点仙道要完的气氛……也算合理?   问题是,孟芜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还知道得这样详细?   姜雳道:“自然是乌雅告诉我的。”   孟芜疑道:“可是我问过明先生, 他是乌雅的助手之一, 常在乌雅身边出入, 他没听过你的名字。”   “他没听过我,我却知道他,”姜雳面露不屑,“我与乌雅的关系, 岂是他能比的?我们六岁时就认识了,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姜雳现在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从六岁算起, 便是十多年,的确很久。   孟芜摆出“愿闻其详”的态度。   姜雳说起自己与乌雅的关系,很是荣耀,可要让她展开讲讲,她又别扭起来。   伸手捯饬了两下扎得散乱的头发,哼哼唧唧,目光漂移,随意提起似的说:“她小时候初学飞笺术,眼神不好写错了符纹,误把飞笺传到我窗外,我们就那么认识了。”   至于她第一次收到飞笺,怎么恶作剧地炮制新的飞笺原路返回的事不提也罢。   “她……那时候眼睛越来越看不见,胆小害怕,经常给我写信,我看到就回。她把家里的事模糊了身份名字说给我听,我也把自己的事告诉她,一来二去,就都知道了呗。。”   “写信?”孟芜道:“所以你们没见过面?明先生才说没——”   也不知是被哪句话刺到,姜雳敏感地梗起脖子道:“谁说我们没见过!”   孟芜被她喝断有些莫名,他只是想确定消息来源判断其准确性,至于姜雳与乌雅见没见过,是什么值得争辩的事吗?   姜雳也是一时冲动,迎上孟芜不明所以的目光,高涨的气焰旋即弱下去,咳了两声,瞄向别处。   她这副心虚的样子反而引起了孟芜的怀疑,本来不想问,现在也得好好说道说道了。   孟芜道:“怎么说?”   姜雳:“。”   “对了,你刚才说天机——”姜雳试图转移话题。   孟芜不为所动,直截道:“天机先放到一边,你真的和乌雅认识?你刚才说的那些不是诓我的吧?”   姜雳道:“我骗你做什么!?”   孟芜激道:“你连绑架都做得出,骗骗我也不算什么吧?”   “我!你!你……我绑你是因为……”姜雳理亏,原地转了两圈,站定道:“我当然认识乌雅!这有什么好说谎的!”   孟芜轻飘飘“嗯”一声。   姜雳也知道这是激将法,但她就是不喜欢别人质疑她和乌雅的关系,略有些干燥的唇开开合合,最后一咬牙,声调压下来快速道:“我们之前确实没见过面,但是我十岁时跟着飞笺去见过她一次。后来……后来也去过几次丰融城,她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我对她还是很熟悉的。”   “……”   就是说,说好的做网友,结果姜雳单方面把乌雅的马甲给扒了。   而且听姜雳的意思,乌雅的眼睛还有问题,想反扒都未必扒得了。   孟芜挑眉——还能这样?   “……”姜雳眼神躲闪,面子上挂不住,抬高声音声色俱厉地硬犟道:“是,是我不对,那怎么了,换你你不好奇嘛!”   换我?孟芜心说要是换我,一开始就不会交什么网友。   不过他无意争讲,而是顺着问:“你们这些年一直都有联系?”   姜雳刺猬似的,“怎么?”   孟芜若有所思:“我听明先生说,乌雅自小‘沉稳冷静,聪□□敏’,你们初时是因为误传飞笺相识,那时乌雅年岁尚小,或许会因为眼疾急欲与人倾诉而失了稳妥,但随着年纪增长,她不可能不知道你能通过飞笺找到她,还没断掉与你的联系,想来,也是默许了吧。”   旁观者清,姜雳自己从来没往这个角度想过,眼睛睁大,颇受冲击。   对啊,乌雅那么聪明,怎么会没想到她可能会尾随飞笺前去?   她与乌雅相比是蠢笨了些,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过去连想都没想过?   难道是十岁时跟随飞笺来到乌家宅邸,站在乌氏古朴华贵的大门前,从来不知脸面、礼教为何物的她,有生以来头一次领会到的胆怯与自惭形秽、以及脸上热辣无地自容的感觉,给她留下的阴影太深了?   姜雳恍惚记起多年前的那一幕。   至今相隔数年,她仍清楚记得那扇门上的木纹走势,甚至连门那边的声音都还清晰可闻。   不得不说,得知一直以来与她通信的人竟然是出身乌氏的丰融城城主的侄女,简直把她这根城外小镇墙根里长出来的杂草震傻了。   想想过去在信中诸多夸耀与自得,她臊着脸深一脚浅一脚游魂似的回到灰扑扑的家,扫过自己打着补丁的衣裳和昏暗的房间,一种幼时的她不懂的、好似运动过度的酸软的无力感在全身蔓延。   那之后她有好几个月没有回乌雅的信,可乌雅的飞笺还是一封接一封,问她是不是生病了,或者是自己上一封信里说了什么不合适的冒犯到她惹她生气了,不明缘由,便先诚恳地道歉,似乎极珍视她这个朋友。   本来她只是因为与乌雅之间的落差太大而感到丧气,收到乌雅一封封毫无自觉的信,愤怒席卷了她的心头——乌雅出身大家,什么没见过?为什么要在信里装出无知的样子对她问来问去,引着她说出很多夸夸其谈的蠢话?难道不是在愚弄她想看她的笑话吗?   那时的姜雳与镇上的其他顽童没什么区别,整日里玩耍混日子,字都没有识全,全凭着对乌雅的满腔怒意,偷拿了家里的银钱到镇上的书摊买了一摞旧书,避着爹娘抓耳挠腮地研究了好几天,略去自己偷偷去见乌雅的事不提,写了一封绝交信送出。不想当天晚上,乌雅便传来飞笺追问她原因,还在信中称赞她的措辞文法有大家风范,向她请教。   她将信读了一遍又一遍,有点高兴自己的文采得到夸奖,又疑心乌雅的字里行间藏着什么骂她、但她听不懂的机锋——那帮世家大族说话都是这样的。   在别扭的开心与怀疑之中纠结了数日,她对照着旧书斟酌字句,扭扭捏捏地回了封信,要乌雅把话说明白,乌雅下一封信果然说得更加通俗,直言她颇有悟性云云,原本是想绝交的,结果不知怎么的又恢复了联系。   姜雳从未告诉过乌雅,自己去见过她。   但不说,不代表这事没在姜雳心里落下痕迹。   此后数年,她都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大方、坦荡些,不要太小家子气,免得在乌雅面前露怯。   这世上除了姜雳自己,恐怕没人知道她为了在乌雅心里留下还算不错的印象废了多大的功夫。   她几乎是竭尽全力地给乌雅展示自己的不拘小节与见多识广——这是乌雅夸她最多的两个有点——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   知道乌雅因为眼疾不能出门,就充当乌雅的眼睛,揣测着乌雅的喜好去看她可能会喜欢的风景;为了将与魔物的打斗讲得生动,就苦练刀法去与魔物对阵;乌雅将心事说给她听,她担心太过轻率会在乌雅那里落个不靠谱的形象,费尽心思将乌雅的故事拆得稀碎,逐个去问身边的聪明人,最后汇总,谨慎地安慰开导……   姜雳对这种隔空交流乐在其中,但有时从城里过,她也会顺路去看看乌雅。   最近那一次她距离乌雅只有四五步的距离,闭着眼睛的少女被簇拥着恰好转向她所在的方向,她吓得呼吸都屏住了,一动不动地钉在原地,等到乌雅被身边的随侍带着离开,才一身冷汗地退出人群,边擦着汗边在心里卑鄙地想:幸好她看不见。   姜雳从来不觉得自己需要被看见,也没想过站在乌雅身边面对面跟她谈笑。   如果不是半年多前乌雅忽然没了音讯,她接连发了几封飞笺没有收到回复,在最后一封飞笺中提起进城去找乌雅,结果在动身前收到乌雅的来信,并在展信读了第一句话就觉出异样,她可能永远不会真正地站在乌雅面前。   姜雳一直是这样以为的。   但孟芜的话给她提了醒。   她能顺着飞笺找到乌雅,乌雅自然也能通过飞笺反溯到她。   或许就像她早就知道乌雅是谁,乌雅很可能也早早获悉她的身份。而她对此一无所知,整天沉浸在自己给乌雅伪造出的假象不可自拔。   在乌雅心里,她……   自打来到这酆融城,姜雳痛过、累过,此时却无端地发冷。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好像就是从那封绝交信之后,她家的运气就变好了。譬如她在路上捡到了无人认领的装满灵石的百宝囊;她娘被乌氏的人看中,帮着看管乌氏在城外的药田;她爹也得到了开采灵矿的肥差……如今细究,这些真的只是运气好吗?   姜雳脸色发白,肩膀轻颤。   孟芜以为她是受魔气影响,走近些让蜡烛的火光将她也笼罩进来。   姜雳转头呆愣似的看着孟芜,直到孟芜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才心神一震,灵魂归位。   孟芜面露担忧:“你没事吧?”   姜雳快刀斩乱麻,大手大脚地挖坑填土,把那个恐惧着后退、羞臊得想要逃跑的幼年的自己掩埋住——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愤郁之情无处发泄,姜雳攥紧拳头,仰头对着紫黑天幕喊话:“天机!我知道你在听!你去告诉乌洵,我愿意用我自己换乌雅出去,让他放了乌雅!”   前一秒姜雳还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下一秒突然怒了。   孟芜诧异——这么喊管用吗?   “本来应该留下的就是我!你们欺负乌雅算什么本事!我就在这里等着,随你们怎么处置!你们放乌雅出去!!”   直到尾音匀散在空气里,也没见有什么回应。   紫黑天幕上缀着的星子似的眼睛弯起弧度,嘲弄似的,只这一下,便恢复了先前无动于衷的注视。   姜雳提起黑色宽刀就大步朝郊野里走。   孟芜连忙跟上,问:“你要去哪?”   姜雳脚步不停,阴沉着脸道:“流金阁。乌雅就被关在那里,我去拆了那座塔,看乌洵那个乌龟王八蛋还怎么囚禁乌雅!”   孟芜还有不少事没问清楚,正想拦下姜雳,却见天上、树上的眼睛齐齐一压,好似被触怒。   劲风说来就来,他与姜雳还差着大半步,连句“小心”都来不及喊,猛赶上前将一把姜雳扯开。   姜雳还被怒意裹挟着,被扯了个踉跄,有宽刀在手才不至摔倒,扭头就要问孟芜推她作甚,却看到她方才站过的地方插着一根黑色的长矛——要是刚才孟芜没有拽她一下,这长矛恐怕就插到她身上了!   光瞧长矛楔入地面的角度,就能看出矛尖有多锋利。   姜雳不仅没怕,怒火中烧的眼底反而泛起亮光。   她像是抓到了什么绝佳的把柄,将满腔的愤郁化作一句句叫骂,“乌洵!你就是个乌龟王八蛋!死瘸子!还是趁早死了吧!早死早超生!死得晚了小心没位置,下辈子投成畜牲!”   姜雳的嗓子本就喊得有些劈,此时大骂起来不管不顾,粗哑的声音使得骂出口的话更加难听。   之前几天,孟芜不管怎么跟这些眼睛沟通,它们都恍若未闻,此时一只只森冷眼眸越压越窄,边缘处泛起的眸光冰冷如刀尖的反光。   无数只眼睛的注视下,环绕着孟芜和姜雳的地面沼泽似的冒起了黑泡,数不清的长矛从“沼泽地”里长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小傅上线!(以及,没错,仙道末路,大家其实都被魔包围了! 第119章 丰融城(12) 傅雪溪,我   本来孟芜对姜雳所言还不能全信, 此刻天机的反应刚好佐证它与乌洵确实是关系匪浅。   ……但也用不着这样证明啊!   长矛根根立起,液体似的魔气从矛身上滑落,矛尖淬利得几乎刺眼。   孟芜把姜雳拉入自己的净火范围, 不知道说什么好, 半晌,不理解道:“你惹它干什么?”   观方才长矛刺来的速度和力道,若要着到人身上, 非把人穿个透心凉不可!   他的净火是能融化魔气劝退魔物, 要是在外面这些魔气化作的长矛也不算什么, 但现在他的蜡烛被魔城中浓郁的魔气压制,烛焰微弱, 散发的光辉只能笼罩一臂的范围。   这么点距离, 够将魔矛所携的强悍杀伤力缓冲到无害的程度吗??   姜雳是豁出去了, 丝毫不怯, 心想:救不了乌雅她就死在这里。她死了,乌雅就不用再受她拖累, 凭乌雅的聪慧,肯定能找到办法出去。而她, 不用再惴惴不安惶惶不可终日, 也算痛快   提起宽刀往前冲道:“我哪句话骂错了吗?他乌洵就是该骂!身为修士与魔勾结, 还把乌雅掳进这该死的地方,丧心病狂!你们有什么招数冲着我来就是!烂命一条,当我怕你们不成!?”   孟芜赶紧拦她,“可以了别骂了, 你不怕我怕还不行吗?我们先——”   嗤——   一根结晶质的黑矛破风而来,直刺姜雳!   姜雳打定了主意要与黑矛硬碰硬,宽刀提起来迎面就上, 可就在矛尖与刀身相撞的前一刻,孟芜抓了她腰带往后一拽,矛尖只撞到了刀刃边缘。姜雳只觉有股巨力轰在了刀刃上,震得她指骨发麻虎口崩裂,腕间一痛松了手,宽刀脱手飞出,凌空转了数十圈,“铿”地戳进了远处的地面上。   孟芜:“!”   要是他刚才没有及时拽开姜雳,真让那长矛直撞上来……姜雳现在还能好好站在这里吗?   死亡边缘转一圈,姜雳心下凛然,瞥过被撞飞的宽刃,攥住扭伤的手腕,死死瞪住面前一根长矛上出现的眼睛,冷笑道:“魔物竟还懂得护主?你还真是乌洵的好狗。”   长矛上的眼睛静静注视姜雳,“沼泽地”里数十根长矛颤动蓄力。   看来是想直接送姜雳一个万箭穿心了。   一根长矛或许还能躲,这么多……   没办法了。   孟芜打开系统界面,锁定商店里的“大力凝珠”——使用大力凝珠之后的几个时辰,他的净火效果会翻上数倍,足以化解这些长矛的冲力,支撑他和姜雳抵达流金阁。   5%的生命值,有点痛。   片刻的犹豫,四面八方万矛齐发。   破风声入耳,转瞬孟芜已然闻到浓郁魔气所携的那股硝烟似的味道,不敢耽搁,锁定大力凝珠就要兑换。   谁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魔城突然猛烈震荡了一下!   近在眼前几十上百的黑矛被震得偏移了方向,孟芜心念一顿,拖了姜雳直往旁边扑开,噗通伏倒在地。   刷刷刷刷!   黑影从他们上空飞过,乱七八糟地插在地上。   天上地下无双压着的眼睛蓦地睁圆,像是被惊道的动物,怔忪之过,被什么东西吸引着,黑冷的眸子齐刷刷地滑往某个方向。   下一个眨眼,遍及孟芜与姜雳身边的眼睛尽数闭上,“沼泽地”变回坚实地面,戳在地上的黑矛也都化烟散开,聚成一股黑风,呼地刮开了。   从万矛齐发到风平浪静,不过几息,孟芜松开按着姜雳的手从地上爬起,心有余悸地朝黑风刮去的方向眺去——是什么东西把天机引走了?   随即想管他是谁,转身去拉姜雳,“快,趁天机不在,我们先去流金阁。”   姜雳求死未成,各路念头在心中转了又转。   孟芜催道:“还愣着做什么?你难道不想见乌雅吗?”   这一声“乌雅”总算把姜雳唤回了神。   她瞳孔颤了颤,目光在孟芜的手上聚焦,最后一咬牙,搭上去借力起身。   有姜雳在,孟芜也省得自己找路,直接问:“流金阁在哪?”   姜雳揉着手腕捡回被打飞的宽刀背在背上,大步往前道:“跟我来。”   黑风刮去的方向正是流金阁所在的方向。   前往流金阁的路上,魔城时不时就要震荡几下。   原本他们走到哪跟到哪的眼睛也都合上了——看来缠住天机的东西着实棘手,让它不能再随意分神。   会是谁呢?   孟芜想。   城中魔物都算是寄生在天机体内,伤害不到它,能带来这种撼动整座魔城的冲击的,只会是外来者。   此刻丰融城中能将天机逼得分.身乏术的……   傅雪溪的身影在眼前一闪而过。   跟着姜雳匆匆前行的孟芜突然止步,目光直朝被紫黑天幕压住的地平线投去。   姜雳奔出去老远,发现人没跟上来,退回来问:“怎么不走了?”   孟芜面露凝重之色:“……”   敛回目光,微抬下巴示意前方,“没什么,走吧。”   ——如果真是傅雪溪,他就得再快点了。   *   酆融城,黑塔。   周围魔气聚聚散散,一道手握灵剑、黑气缠绕的身影踏地往塔上跃起。   黑塔半腰处张着一只与塔等宽的眼睛,下睐着那道人影,瞥向一旁,数团从塔外飘过的不成型魔物当即被吸拢过来,变作锋利的黑色长矛,随着眼球锁定半空中的人影,如同拉满弓弦射出的箭,直朝对方射去。   黑气缠绕的身影反应极快,翻手精准接住射来的长矛,旋身借力将长矛投向塔身上那只巨大的眼球。   然而不等长矛触及眼球,便被碾成魔气雾散。   那几团被眼球吸纳来、凝成长矛的魔物自然跟着一命呜呼了。   凌空身影冲破魔雾将要落上黑塔,眼睛刷地合上,一张黑洞洞、口腔内长满胡乱抖动肢节的嘴巴取而代之地在原处张大,往前啊呜一口,直接将人影吞下。   嘴巴合上嘴唇蠕动,像在咀嚼。   不知内腔中发生了什么,忽然蠕动一停,嘴巴鼓胀起来,嘴唇被撬开条缝隙,缝隙越来越大,最后终于兜不住,呕吐般哗啦吐出了大团大团的魔气。   天地摇晃间,某团魔气中剑光一闪,直逼高塔。   类似的你来我往已经持续上百个回合,月轮样的眼睛在黑塔上转出,“眼皮”中间处往下压,恼火似的瞪向那黑影,倏忽闭合,黑塔外围的树木、山川开始消解。   同一时刻——   孟芜和姜雳正正赶往流光阁,忽见路边山石树木溃散,化作涓涓溪流,蜿蜒着朝前方淌去。   姜雳正挡在“河道”上,赶忙跳将避开,沿溪流流淌的方向抬眼:“这是……??”   此刻若有人在酆融城的边缘,便能看到边缘处的屋舍一幢挨着一幢,接连坍塌。   整座魔城开始向内缩水,每坍塌一处,从前凝成那处的魔气都会变作溪流,往高塔处奔腾。   黑塔之上,乌雅站在轮椅旁,凝神用心眼关注着下方的战局。   她的视野远及百里,正“看”到海量魔气往塔前聚集,而魔气汇集的中心,一只可怖的魔物渐渐成型。   身边轮椅上坐着个黑衣青年,青年肤色白里泛着青,从衣袖里探出的手腕瘦得嶙峋,宽大黑袍也似挂在硬邦邦的架子上,一副病骨支离的模样。   此时他单手撑着侧脸,视线跟随着那道与黑塔缠斗的身影,眼神不知不觉变得迷离,像是陷入了某段回忆。   直到从酆融城各处汇来的溪流在塔前塑出一道人形,魔气形成的实质的发丝自障雾中垂落,青年才不得不从回忆中抽离,坐直身体,叹声道:“够了,天机。放他上来。”   然而,魔气的汇聚还没停。   足以构成大半座魔城的魔气全部压缩进入形躯壳里,凝成一具结实的身体。   黑色金纹的外袍披落下来自腰间收束,浓密的发丝也被自动向后拢起,一双形状漂亮的桃花眼从魔雾之中睁开。   待到黑雾全部收拢,一名身穿黑金袍,眼瞳乌不见光的俊俏少年在黑塔前方浮立。   轮椅上的青年又道了句:“天机。”语气中透出几分训斥的味道。   俊俏少年瞪了前方黑气缠绕的人影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往后退去,融入身后的黑塔中。   黑塔之上,乌雅心头砰咚一跳,只觉周围魔气浓度急遽飙升,似有魔气将一方空间内的空气全部排开,只得屏息往后退开。   一道黑影自塔下贯来,从轮椅后方冒出,魔气翻落,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扶到了轮椅后面的推手上。   “鲁莽。”病气缠身的青年往身后瞥去。   天机侧身探过头看他的脸色,“你生气了?”   青年没答,比了个让他退回去的手势,与此同时,一道人影“当”地落在栏杆上,翻落在青年面前。   天机一双桃花眼的眼梢迅速压落,起身就要往前,被青年抬手制止。   “他要伤你!”天机不快。   青年仍是道:“退下。”   “……”天机瞪视青年半晌,不轻不重地踢了脚轮椅,退到了后面。   因为天机的出现,乌雅已经避到了塔内,心眼凝视着那道突然出现的……人?难得露出疑惑之色。   应当是人,还是个修士,乌雅能从他身上“看”到微弱的灵气。   怪的是,这人体内还有一颗魔核,此时魔核正源源不断地将魔气扩散至他的周身脉络。   ……仙魔同体?   乌雅以心眼注视来人时,轮椅上的青年也在观察那张黑气掩映下俊美的脸,忽而笑道:“傅雪溪,我知道你。”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傅雪溪来了! 第120章 丰融城(13) 你敢跟我赌   与天机缠斗, 致使整座酆融城震动的人,正是傅雪溪。   乌雅的心眼视野中,魔气仿佛细络勾连的蛛丝, 正从来人身上腾腾发散。   灵气好似风中残烛, 存在感微弱,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被压灭。   ……确是仙魔同体无疑。   “……”   怎会如此?   饶是乌雅因眼疾从未踏出过丰融城,也时常从不同的人口中听说这位百废城大公子的各种传闻, 诸多钦羡自不必提。   这样的人, 怎会与魔扯上干系?   一年多前倒是听说永义城的邹敏言被困三途岭, 傅雪溪前往救人被伏在岭中的魔物伤了灵脉……然而肉眼观其形,乌雅的心眼看的, 却是表象覆盖下的本质。   以她观之, 傅雪溪身上的魔气并非外物浸染, 而是由内向外自然生发, 显然根基颇深,非一日之功……多年来竟没人发现吗?   乌雅疑虑, 转念想:是了。莫说是远在百废城的傅雪溪,她及丰融城城众与天机共处数年, 不也是无人察觉?   要不是天机嚣张, 对她身边的人下手, 恐怕现在她还被蒙在鼓里。   丰融城及百废城如此,永义城和陆照城呢?   魔物当道,仙门又将如何?   黑塔之上,两股魔气角力倾轧。   乌雅呼吸不畅, 不得不继续后退,直退到了阴影重重的塔内。   飞檐之下,两人一站一坐, 相互对峙。   像是在回应乌洵那句“我知道你”,傅雪溪扫过乌洵身下的轮椅,说道:“我见过你。”   乌洵挑了下眉——是吗?   而后目光自上至下,在傅雪溪胸口魔核所在处停下,像是在为傅雪溪惋惜,又带些久伏暗处窥视灯火,终于得见远处灯火也被冰雹暴雨浇灭的欣慰,“我说怎么有人找得到这里,”他意味不明地哼笑,“原来如此。”   “……”傅雪溪没心情在这里打哑谜,抬剑指向乌洵,直截了当地问:“孟芜在哪?”   乌洵:“死了。”   傅雪溪心跳空了半拍,随即面不改色地将风侯剑往前送去。   雪亮灵剑在魔城之中好似被蒙上了一层细尘,却不减其锋利,剑刃散发霜欺般的寒意,再近半寸,轮椅上的人就要皮开肉绽。   天机死死盯着散发冰冷剑芒的剑尖,紧张得都快起毛边了。   偏偏乌洵像是感觉不到其中的危险,饶有兴趣地打量傅雪溪,说道:“你倒信得过他。”   往后靠到轮椅上,好整以暇,“不错,你那心上人的确还好好的。说来奇怪,他好像颇有依仗,若是想走,恐怕此地没人拦得住他,你何必触发魔核追到这里?怎么,难道他不曾把那些保命的手段告知于你吗?”   听到“魔核”二字,傅雪溪眸光凝动,并未开口。   “以为我在诓你?”乌洵与他的心声对答如流,抬手掌心朝后,自问自答道,“我从不诓人。在这里,所有秘密都瞒不过天机。”   天机的余光擦过乌洵的手掌,犹自专心提防傅雪溪发难。   可没多会儿,注意力就开始发散,心里像是长了草,又往乌洵的掌心瞥去一眼。   等到天机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不自觉地歪过去,反正都这样了,干脆心安理得地把脸贴到乌洵温暖的掌心里,像只收起獠牙的野兽,倚着乌洵的手拱来蹭去。   乌洵像在看一只落到自己手心里啄食的鸽子,翻手挠挠天机的下巴,要笑不笑地对傅雪溪道:“素闻百废城的大公子聪明审慎,不想也有为人哄骗的一天。你视他作心上人,不惜为他折入魔城,他对你却有诸多——”   乌洵没有好好回答问题的意思,傅雪溪便也没空听他挑拨离间,招呼不打,手中风侯剑势猛涨!   原本还像只大猫在乌洵手心拱蹭撒娇的天机眸光一厉瞳孔竖起,在傅雪溪动念的瞬间做出反应。   只听得“当”的一声,好似金兵交割,天机的手钳住了风侯的剑刃。   魔气凝实的手如同铁钳,一点点将贴近乌洵脖颈的剑别开,还有藤蔓似的魔气沿剑身反卷而来。   傅雪溪在魔气触及指尖的前一刻弃剑,压低身体倏然逼近,天机洞悉他的意图,一道黑泥似的“护墙”擦着乌洵的脚尖拔地而起!许是关心则乱,一下用力过猛,原本卷着风侯的“分支”也被缩入其中。   修士灵剑随身,根本无需细想要怎么做,一个翻身,才要落地的风侯便又回到傅雪溪手中。   天机能在念头生发的刹那做出应对,快是够快,但要对上傅雪溪这种实战经验极其丰富、擅于把握机会且能在瞬间想出数种可行的进攻方式的修士,反应太快反而是种拖累。   尤其他每每反应过度,简直像在乌洵身上插了把旗子,上面明晃晃写着“软肋”两个大字。   乌洵稳坐在轮椅上,眼见着面前黑色屏障东拉西扯来回填补以致左支右绌,事不关己般失笑叹气。   天机正被傅雪溪拉扯得气急败坏,耳尖突然抖动,像是听到什么,猛地回头震惊地瞪向乌洵。   便是这片刻的迟滞,风侯突破天机的屏障,一只手揪住了乌洵的衣领,天机悚然之下全凭本能伸手去捞,手指都要触到乌洵的肩膀,傅雪溪却先一步将人拽离轮椅往后滑开。   披在乌洵身上的黑金服晃晃荡荡地灌着风,行将就木的身体轻飘飘的,没有知觉的腿脚无骨线绳似的在地上划过,转眼间傅雪溪冰冷的手指捏住了乌洵的喉咙。   乌洵被人挟持着还笑得出来,因被卡住脖颈而涨上血色、青白缀着两团黑眼圈的脸竟现出几分鲜活,由衷赞了句:“好身手。”   天机还要抢人,却被这声夸赞定在原地,一双眼睛睁得猫样的圆,怔怔看着乌洵,又低头握了握自己空荡荡的手,面上筋肉抽动,清秀俊俏的脸慢慢皱起。   乌雅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能凭心眼感知乌洵好像到了傅雪溪手里,暗道不好。   再往后退,就听黑塔上下响起了细碎的窸窣声,仿佛虫豸在木梁上来回爬动。   很快窸窣声密麻地变大,仿佛有几十上百人围绕着站在不远处窃窃私语。   细眉不自觉地蹙起,她凝神细听,捕捉到零星字节:“……给……我……”   私语声越来越大,断续字节变得越发清晰:“……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   尾音忽然往上扬去,变作刺耳的尖叫。   天机抬头,清秀的脸孔如同凶相毕现的虎豹,脸狰狞不已,怒喝一声:“还给我!!”飞身朝傅雪溪蹿去!   黑塔尖声高亢,刺得乌雅不得不捂住耳朵。   傅雪溪携乌洵往旁侧闪开,天机扑空,就听咔嚓脆响,乌洵闷哼一声,一只手臂被卸了下来。   天机头晕眼花,几近窒息,构成黑塔的凝实魔气由内到外轰然沸腾!   傅雪溪对此无动于衷,只问道:“孟芜在哪。”   孟芜正被姜雳拖着往高塔处赶,终于看到高塔的影子,却见那高塔飞檐像被开水顶动的锅盖,左突右拱,边缘也像融化的巧克力,软塌塌的几乎要淌下来。   黑塔融化,整座酆融城开始重影摇晃,晃得孟芜眩晕欲呕,赶忙扶住姜雳保持平衡,暗自心惊: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啪嗒,一坨融化的黑塔塔檐掉在地上,直接将同样由魔气凝实的地面蚀出一个大洞。   天机的人形扭曲涡卷,俨然失了控,白生生的脸像浸了水被扯裂的宣纸,被撑开的魔躯涨得四分五裂。   地面化作半流体,乌雅站不稳地摔在地上,堪堪抓住一处面条般扭动的支柱稳固身型,才不至陷入“流沙”之中。   傅雪溪揪住乌洵便要跳出塔外,却听乌洵忍痛道:“莫怪我没提醒你,再激怒天机,你那个心上人便要跟着遭难了。”   傅雪溪挟着乌洵已经退至檐外,闻言瞥过塔外魔物融化陷落的异状,捏着乌洵脖颈的手蓦地松开。   “我从未把话说绝,你又何必这样大动干戈?”乌洵额上冒着冷汗,意料之中地笑了笑,抬起完好的那边手臂拍拍傅雪溪钳着自己脖颈的手。   傅雪溪犹豫一二,把手移开。   没了支撑,乌洵直接软倒下去,地面立即伸出两只大手轻柔地托住乌洵,动作轻柔地把他送回轮椅上。   天机此刻已经变作一团失去形状、扭曲挣动的魔物,软体动物似的拱到乌洵的脚边,沿着乌洵的腿往上爬,爬上一小截没扒住,骨碌掉下来。   乌洵伸出手接住它,捞到自己身上轻抚,哄道:“莫气,我不是好好的吗?”   失去形状的魔像在哭泣,噗噗往外冒着腾腾的黑气,好容易在在乌洵好言好语的安抚下停止颤抖,沸腾的气雾收敛回去,摇摇欲坠的黑塔也停止了融化。   “好了,好了,是我错了。”乌洵耐心赔着罪。   好一会儿,才有柔顺的黑发自他的手心下滑落,扭曲不成型的魔变回跪在乌洵腿边的少年。   乌洵边帮膝头的魔顺着毛,一边道:“阿雅。”   乌雅才从地动的余韵中回过神来,原地缓了缓,拖着失力的尸体从地上爬起,来到乌洵身边。   “劳烦你了。”乌洵道。   乌雅点点头,摸到乌洵的肩上。   半年多前,乌雅被天机掳入城中,就曾在天机的胁迫下为乌洵诊脉。   较之几个月前,乌洵又瘦了许多,身上几乎只剩一层皮,已现油尽灯枯之相。   乌雅:“……”   方才叔父只是受了点小伤,天机就崩溃至此。   要是真到叔父支撑不下去的那天……   乌雅暗自忧心,未敢深想,手上用力。   乌洵身躯轻颤,天机立即受惊地抬头,被乌洵笑着按回去。   一直等到天机的人形稳固下来,乌洵安抚的动作才慢慢停下,抬手示意乌雅退开,对不远处的傅雪溪道:“强行催动魔核,你这样子坚持不了太久,想要尽快找到你的心上人,情有可原。但天机还小,经不起刺激,大公子还是耐心些,免得伤人伤己。”   乌洵心平气和地与傅雪溪打着商量,似是也在为天机的脾气头疼,而他本人,对自己的手臂被人卸掉一事却是不怎么在乎。   “……”傅雪溪冷漠地注视着跪在乌洵腿边、枕着乌洵的膝头不住激灵的魔物少年,第三次问:“他在哪。”   “他无事。”乌洵答非所问,轻轻拢着天机的头发,说道:“倒是你,你明知那魔核不是善类,还肆意取用,一旦遭到反噬,莫说你那扑朔的身世要沉入海底,怕是连神智都难以保存。为了一个对你未必有意、且有诸多隐瞒的人做到这个地步,以我观之,并不值得。”   傅雪溪回敬道:“一城之主与魔同流合污,弃世入魔城,难道值得?”   说完转身便走——乌洵兜兜绕绕,显然是不肯透露孟芜下落,再拖下去也是无用。既然不能用强的,就只能自己去找。至少要在魔核失控之前把人找到,届时再想办法离开。   酆融城中没有什么瞒得过天机,包括傅雪溪此刻的所思所想。   天机知道,也就等于乌洵知道。   乌洵似是讽刺,又像是嗟叹,在他身后道:“你这样子,当真是与九年前的我如出一辙。”   像到让他好奇,若有一天傅雪溪像他一样从高处跌落,变成一个只能拖累旁人的废物,最后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带他离开的机会。”乌洵对着傅雪溪的背影扬声。   傅雪溪一步落地,黑冷的眸子泛起波澜。   乌洵道:“你有一身修为,的确不好对付。但你想要带人出城,我却有一万种方法拦你。别的不说,只需让你一时半会儿寻不到他,拖得你被魔核反噬,你二人便是天地不应来去无门。”   无言片刻,傅雪溪往后瞥去,“你待如何。”   “我要与你打一个赌。”乌洵晦暗的眸子里攒起精光,“若你赢了,我便放你们一同离去。”   傅雪溪没什么兴趣似的转身。   乌洵道:“你不想知道你体内的魔核从何而来吗?还有你们此行来丰融城要找的人——”   天机在这时往他手心里拱了拱,乌洵低下了头,安抚地拍了拍它,复又抬头,说道:“只要你赢,这些我全都奉上。怎么样,你敢跟我赌吗?”   *   酆融城中多番变化,孟芜与姜雳悬着心赶路,终于在几个时辰后抵达原本流金阁所在的黑塔之下。   “乌雅就被囚禁在那座塔里,乌洵还有他的走狗也藏在里面,”姜雳道,“依我看,这座城若有罩门,就只能是它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先更着,红包我找一天统一发 第121章 丰融城(14) 大公子怎么   离黑塔还有段距离, 以孟芜的视力只能看到远处一道直耸入紫黑天幕的黑影,还看不清具体细节,姜雳却已经被这座黑塔勾起了糟糕的回忆, 现出激愤的神态。   孟芜可不想再与那些黑矛打一次交道, 赶紧打断施法,顺毛劝道:“冷静,冷静。”   暗道着果然还是傅雪溪最让人省心, 开口转移姜雳的注意力, 问道:“对了, 你还没说上一次来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你走了, 乌雅还留在这里?”   姜雳自己也在劝自己, 莫要气性上头耽误正事, 绷紧了唇角有一阵没说话。   但她实在不是多稳重的人, 憋屈得几息之内连换了五六个姿势,最后叉起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还不是因为那个该死的瘸——”   在这酆融城中, 骂天机或许还没什么,但要是对乌洵有一点不敬, 百分百要被修理。   好容易到了黑塔前, 姜雳不想在这节骨眼上多生事端, 艰难将“瘸子”二字嚼碎吞下,阴着脸道:“还不是因为她那个好叔父!”   姜雳在自己的心口处点了点,说道:“她那个叔父,好像这里有点问题, 自己过得不好,也见不得别人过得好,凡是有什么好事他都要出面搅散。遇到不遂他意的, 他也要耍些卑鄙的手段逼人就范,非得看着人家落得一地鸡毛、分崩离析才肯罢休。这样的心肠……我看不管往后落到什么样的下场,都是活该!”   赶了这许久路,也该停一停恢复恢复气力。   孟芜趁隙调息,边微抬下巴,做出“愿闻其详”的样子。   姜雳提起乌洵气很不打一处来,烦躁地捯了捯乱糟糟的头发,道:“他想看我和乌雅互相欺瞒背叛,在我们身上放了叫‘子母虫’的东西……那两只魔虫内腔相连,以人之精气为食,这边的吃的多些,那边的就能少吃一点。乌雅体质柔弱经不起折腾,我便与她说好只让那魔虫吞吃我的精气,谁知她为了让我出去,瞒着我偷偷喂养魔虫……”   遥想半年多前,她筋疲力竭全凭意志力终于爬出酆融城的笼罩范围时,有多开心!   她还以为自己终于为有万千拥趸的乌雅,做了件任何其他追随者都未必能做到的大事。   从此以后,她再不用担心在那些不拿正眼瞧她的乌氏族人面前抬不起头来,也不用对此强作镇定、佯装不在意——因为她连命都能为乌雅豁出去,过去多年不得已的隐瞒和欺骗怎么也能抵消大半,乌雅即便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与她这个泥腿子当了多年的好友,也不算很亏吧?   ……可到最后只有她出来了。   本来想去救人的人,托了乌雅的福逃出生天。   而本来有可能离开的乌雅,为了救她反被囚禁在魔城之中。   那时姜雳想:难道这是对她胆敢妄想的惩罚?   她看到金丝银线、华盖流苏的马车从身边经过,就想着挂上去当个配饰,全然忘了自己只是废铜烂铁。一厢情愿地想着自己低调些,扒在辐条上隐蔽不声张,拱卫着车轮滚滚向前,也能算件功劳。却不想她高估了自己,非但无用,还别断了人家的辐条,累得整架马车都分崩零散……   无地自容。   恨不得自我了断。   只要稍加回想,火辣便能迅速从颈根窜到耳根。   过去的半年里,羞愧如同热油,无时无刻不在姜雳心口煎灼。   可事已至此,也只能像孟芜说的:与其白白送死,不如留得有用之身再做打算。   姜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孟芜连听带猜,拼出个大概,心下疑惑:乌洵原来是这样的人吗?   《暗界降临》中,乌洵只是个用于补充世界观的边缘人物,关于他的描述甚至比渐水等人还少,只在书中炮灰拉踩傅雪溪的时候提了一嘴。   说是乌洵曾是个不逊于傅雪溪的天才,可惜在某次外出巡查时遭遇空前的大型魔潮,落下腿疾从此不能行走。饶是如此,他仍在乌如晦死后统领丰融城三年,压得城中望族不敢造次,三年之后不知为何退居幕后,把乌雅一个小姑娘推出了台面。   无论是乌洵还是乌雅,都不在男主傅雪溪的视野当中,因此只得寥寥几笔,而藏在更深处的天机,在围绕傅雪溪的视角展开的原著里更是提都没提,孟芜作为读者,自然是无从得知。   ……该说不说,原著也太会减省了些!   原著结尾处暗界降临,的确是傅雪溪这个男主化魔所致。但要是没有仙门没落、魔物当道的前情铺垫,两界之间的通路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被打开的吧?   说到底,傅雪溪只是最后那簇点燃引信的明火。   让渐水这第一只大魔降世、在傅雪溪体内种下魔核、让天机这种足以影响一座仙城的魔物出现的人,诸如傅若真、乌洵之流,不才应该是不断往即将垂临人世的暗界幕布上增加砝码的罪魁祸首吗!   所以光拦着傅雪溪没用,只要那些主线之外造作的元凶还在,暗界总有一天要降临。   或早或晚而已。   孟芜:“。”   要我死就直说,干吗兜这么大的圈子!   杵在紫黑天幕下的两个人脸色一个赛一个的差。   便在这时,毫无预兆地,一只只森冷的眼睛以黑塔为圆心往外依次睁开。   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重新织成密网,将孟芜和姜雳兜入其间。   驻足的两人不约而同地悚了悚,这才注意到:魔城的动荡不知从哪一刻起停了!   这便意味着先前给魔城造成威胁的外来者出了问题。   不祥的预感乌云似的稠集,孟芜与姜雳对视一眼,不敢再耽搁,在无数黑白分明的眼仁的注视下,匆匆往黑塔处赶去。   先瞧见黑塔下那道白影的是视力更好的姜雳——   “那是什么?”姜雳起初没能认出那是何物,眯起眼仔细分辨。   “什么?在哪里?”孟芜顺她的视线搜寻。   姜雳拿不太准,朝那白影所在的方向快走几步,视线描摹其轮廓,吃了一惊:“啊,好像……好像是个人!”   说话间孟芜从后面赶上来,甫一辨出视野里那点模糊的白,心里就是咯噔一响,飞快朝那身影奔去。   姜雳还道是天机搞了什么花招,一见孟芜往上冲,便也跟着跑。   越近孟芜的心攥得越紧,等到看清伏在地上的白影露出的侧脸,脑子里嗡地鸣响,三两步过去扶起地上的人,轻拍他的脸,唤道:“傅雪溪?”   傅雪溪脸色泛白,闭着眼睛全无反应。   自打进入魔城,孟芜的脑子都还算清醒,这时却乱起来,像是咬合转动的齿轮间被灌入了水泥,整台机器都要停摆。   还是姜雳先从惊讶中反应过来,上前伸手在傅雪溪的颈侧探了探,松了口气道:“还活着。”   孟芜自慌乱中寻到一缕线头,连忙将微颤的手指按在傅雪溪的颈间动脉处亲自确认,感受到微弱的搏动,拢紧的身体才舒展开,运动过度似的酸软从指尖泛至全身,后怕的冷汗忽地落了下来。   指度被傅雪溪的脉搏鼓动着,孟芜方觉失态——傅雪溪是《暗界降临》的男主,怎么可能轻易死掉?   是他关心则乱了。   孟芜迅速镇定下来,执起傅雪溪的手腕检查他的身体状况,不由暗惊:傅雪溪的经脉中有大量魔气残留,俨然似痛症狠狠发作过一次。   怪的是往日里如果没有傅雪溪刻意压制,他体内的魔核绝不会轻易偃旗息鼓,此刻在魔气浓郁的酆融城中,最该闹起来的魔核却是异常安分——孟芜能感觉到魔核的存在,但魔核好像被什么东西罩了起来,致使魔气不能淌至经脉。而束缚着魔核的东西也同样束缚着傅雪溪的神魂,才使得傅雪溪昏迷不醒。   “……”   此时此地能做下这些的,不是天机就是乌洵了。   这念头才生成,半蹲在孟芜面前的姜雳腾地起身,拔出背上的黑色宽刀。   孟芜若有所觉,顺着姜雳手中宽刀所指的方向抬眼,就见黑塔底端的入口处现出旋涡,乌金衣摆垂撒,一道黑影自旋涡中踏出。   竟是个清秀俊俏的少年。   识海中微弱的火苗又被压缩了寸许,孟芜无声收紧了揽着傅雪溪的手。   姜雳紧握着刀柄全神戒备,身体绷得似枪杆,细看之下还有隐隐战栗,声音哑得仿佛砂纸磨过,一字一顿,饱含恨意,“……天机。”   孟芜:“!”   天机自黑塔下出现,负着手越过姜雳,在距离孟芜四五步远处停住。   被无视的姜雳额头青筋跳动,抡起宽刀就天机的后背劈去。   然而不等姜雳冲至天机身后,地上突地长出黑色棘刺,直贯姜雳的下巴!   姜雳背上酥麻,扭身闪躲,棘刺接连自地面凸起,直将她逼到了十几步开外。   “小心!”眼见天机又朝孟芜走近一步,姜雳又气又急地出声提醒。   孟芜毫不犹豫地兑换了一颗大力凝珠,不动声色注视着来到近前的魔物少年。   天机一双乌黑竖瞳立即往下,盯住孟芜的手,歪头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第122章 丰融城(15) 你们对他做   天机目不转睛地盯着孟芜那只攥着大力凝珠的手, 动动耳朵,新奇道:“你用了什么法子?我为什么听不到?”   孟芜自天机现身,五脏六腑就悄然收紧, 攥着大力凝珠的手也绷得发白, 这时心绪一缓,倏地有什么东西从脑海中划了过去。   天机走近,绕着孟芜转了小半圈, 观察着某道无形界限, 猫玩水似的伸出手指突破那道界限, 听得指尖传来“滋”的一声,点点火星就窜到了指尖上。   “……原来是这种感觉。”天机喃喃着, 轻巧地将那点微弱的火星捻灭, 而后直起身抱住手臂, 黑色瞳仁往些斜上方偏去, 似在注意着什么东西,过了会儿道:“你的声音总是断断续续。”   孟芜到现在还没张过嘴, 暗忖:心声吗?   漆黑瞳仁转回正中,天机不轻不重地哼了声。   孟芜:“……”   看来是了。   虽然早有猜测, 又得姜雳佐证天机确有洞悉人心的能力, 但心里想了什么马上就被捕捉, 还是让孟芜生出种四面漏风的赤裸感。   好消息是,系统好像自带了屏蔽功能。   凡是触及到系统相关,天机便辨识不清,总算没有完全被看穿。   孟芜镇静下来。   在天机的感知中, 便是芜前一刻还忐忑不安,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变得平静而又有恃无恐。   中间的过渡就像是纸面上被烧出的窟窿, 即便能通过清晰的前后文推测空缺处的内容,但猜测终究只是猜测,对一贯掌握确切答案的天机来说,这种感觉极为陌生——好似有只看不见的虱子在他身上爬来爬去,虽然看不到,但皮肤能感受其爬行的轨迹,每次拍过去虱子都刚巧爬走,串得他浑身发痒。   好在自从孟芜进入酆融城,这种情况时有发生,乌洵屡次安抚住他,不然整座魔城早就像只奓毛的猫,胡乱蹿跳起来了。   如果孟芜知道天机在想什么,大概能帮天机确诊成完美主义外加强迫症。   但现在他的心神完全被另一件事占领——天机现身,怀里的傅雪溪仍如死水般沉寂,气息比之前神识被掳入叩心石时还要微弱。   “……你们对他做了什么?”贯来温和的脸上少见地覆上阴霾,孟芜道,“是你,还是乌洵?”   天机正觉身上虱子乱爬,忍不住想伸手抓一抓,黑潭似的世界里忽有条细白小鱼蹿过。   周围浓墨沸腾围追堵截,将那条小鱼团团围住,一点点拆析渗透,孟芜在那一刻的心声与思绪,就从被开膛的小鱼肚腹中涌了出来。   珍重、疼惜、担忧、愤怒……   待浓墨将那条“小鱼”蚕食干净,天机露出懒洋洋的餍足,孟芜盯着他的反应,见他整个人舒缓下来,不知怎的幻视了吃饱喝足绕回主人膝边晒太阳的兽类。   念头方起,又一条“小鱼”被困于墨潭。   天机拆解出孟芜此刻脑海中的画面,不以为忤,反而觉得惬意卧在乌洵身边更像是一种祝福,于是整只魔都被顺了毛,连孟芜这个外来者都看得顺眼了——历数被酆融城吞吃进来屁滚尿流叫嚣怒骂的修士,孟芜是其中最好心的!   姜雳被屏开十几步,绕开棘刺伺机再度偷袭,忽觉周围数道白芒闪动,转头一看,竟是遍布于天上地下的无数双眼睛弯了起来,那弧度恰似月牙,好像为什么事开心得笑弯了眼。   能让一只魔高兴的还能是什么好事??   姜雳起了身鸡皮疙瘩,默默打了几个冷战。   那边厢天机莫名其妙就被哄开心了,扬手一挥:“你可以走了。”   谨防他会有所动作的孟芜:“……?”   十几步开外的姜雳:“!??”   也就是脸颊两侧没长胡子,不然天机肯定要美滋滋地揪拨几下。   “你还不算太讨厌,”天机往旁边让开,一扇门出现在孟芜面前,“看在你这么识相的份上,只要你出去了不要多嘴,走得远远的,也不是不能放你一马。”   魔物少年歪头示意自紫黑天地间出现的那处澄净缺口,大方道:“好了,赶紧走吧。”   “……”   孟芜想过很多离开的途径,独独没有天机主动放他离开这一种。   他狐疑地望向面前的豁口,豁口的另一侧连接着丰融城的某条暗巷,巷子里堆满了箩筐、瓦罐,潮湿晦暗,看起来少有人至,通过这扇门再从暗巷出来,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丰融城的街道,或是出城或是去哪里,都顺其自然。   ……天机会这么好心?   姜雳着急:“小心有诈!”   天机好似才注意到还有这么个人在,嫌弃地睨过去,棘刺突突突地一溜蹿起,又把姜雳逼开大段距离。   “你不是很讨厌魔气吗?”天机不清楚其中的原因,却能持续不断地感受到孟芜对魔气的厌恶与隐忧,借此循循诱导。   魔物以少年模样现身,着实削减了其诡异。   然而孟芜识海中伏得更低、微弱如游丝的烛焰提醒着他,面前这俊俏少年不亚于他曾见过的三只大魔。   或许……比它们还要更强一些。   要不是贴着暖宝宝,孟芜恐怕早就在它面前冻成冰棍了!   越是这样越不能露怯。   孟芜尽量忽视掉识海中不断滴落的蜡油,面不改色道:“你的意思是,只有我可以走?”   天机一副“不然呢”的轻蔑表情,理所应当道:“自然。”   孟芜摇头:“那还是算了。”   只他自己,本来就可以用传送门来去自如。   天机本来有十足的把握,闻言秀气的脸凝了凝,不相信地仔细聆听,发现孟芜是真的不想出去。   扫过身侧直通丰融城内的门,转头再看地上的人,放下抱臂的手,秀挺的眉也扬起来,不理解道:“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走?”   “要走,便是我与他一起走。”孟芜说着把傅雪溪平放在地上,顺手帮他拢了下略有些散的衣襟。   天机或者乌洵能让傅雪溪变成这样,那么再补一刀也不是难事。   天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在这座魔城中,没人能瞒得过他的耳目,他与姜雳要来此处,天机肯定早已知晓。   把昏迷的傅雪溪扔在这里,不就是在等他发现吗?   乌洵其人,从他对姜雳和乌雅的所作所为,便能看出他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不经历一番折磨,平白无故地就把人放出魔城,孟芜是不信的。   他起身直面天机,“何必多绕圈子?你们想做什么,直说吧。”   “……”天机盯着孟芜,因被顺了毛而显得明媚的脸冷沉下来。   酆融城中万千只眼睛同时眯起,眸中流转起险恶的光。   黑塔外围魔气游动,来往魔物眼馋地望着那扇门不敢靠近。   细卷微风刮过,周围魔气逐渐鼓动。   便在这时,天机的黑眸突然圆睁,蓦地朝身后黑塔转去,涌动的魔气转瞬平息——那样子,颇像是伏地身子蓄势待发的猛兽突然被主人拍了下头。   险恶的气息稍纵即逝。   天机眼角盯着身后黑塔磨起了牙,白净的脸也挤皱起来,在原地踱起了步,时不时不甘心地瞪上孟芜两眼。   “……?”   踱步的天机飒地奓起了毛,乱糟糟的魔气刺猬似的支开。   魔物少年蓦地抬头,锐利目光仿佛毒箭,狠狠射来。劲风拂面。   孟芜悚了悚,喉结滑动没有出声。   奓毛过后,天机就像只斗败的公鸡,眼角旋即耷拉下来。   再一挥手,立于孟芜面前那扇门顷刻被翻涌的魔气淹没,一道“天梯”以方才那扇门为起点级级往上垒去,耸入紫黑天幕   ……这是?   孟芜沿着阶梯往上瞧。   只听天机恹恹道:“天梯通往塔顶,你要是能带着那个累赘一起爬上去,乌洵便帮你解开他身上的禁制,你可以带着他一起滚。”   说完魔物少年就要往后退散开,生生被谁喝止在原地,又不耐烦地补充道:“放你走时你不识抬举……给你三天的时间,只这一次机会。三天之后你若爬不上去,就死在这里吧!”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继续发红包~ 第123章 丰融城(16) 孟芜从侧面   “这样总行了吧!”天机恶狠狠抱怨了一句, 旋即现出委屈模样,像是伤了心,扭头呼地化作一捧魔雾, 随风散开了。   魔物少年消失, 地上的棘刺犹在。   姜雳提了黑色宽刃就近戳了戳赶至面前的几簇,见其无甚反应,提防着大步绕过这一片黑色“丛林”, 来到孟芜身边。   孟芜正望着面前的通天的台阶出神。   姜雳出言提醒:“这绝对又是乌洵的把戏!你可千万不能被他牵着走!”   孟芜转头看了姜雳一眼, 神色颇为复杂。   姜雳:“?”   孟芜的视线移回到“天梯”与紫黑天幕的交接处, 无声地叹出一口气——把戏自然是乌洵的把戏,可在此时此地, 傅雪溪昏迷不醒, 除了照天机所说的去搏一搏, 还能怎么办呢?   而且, 乌洵要想的不就是……   孟芜紧急刹车,将这念头打断埋进意识深处。   姜雳后知后觉地从孟芜那一眼中品出他的意思, 表情慢慢从恼恨变为难以置信,被火烧了尾巴似的跳叫起来, “什么意思?你要听他们的话?!他们没安好心你看不出来吗!他怎么可能放你们出去!?你要是顺着他们说的做就是上了他们的当知道吗!到时候就要落得……”   姜雳话没说完, 孟芜缓步来到天梯前。   通天的长梯完全由魔气凝结而成, 下方没有任何依着。   孟芜抬脚踩上第一层台阶,就在鞋底要与台阶贴合的瞬间,台阶被激活,噌地支出一片尖利。   孟芜早有防备, 重心压后,仰身退了回去。   姜雳还待劝孟芜另辟蹊径,可她自己都想不到旁的办法, 见生异状,冲上前来就要拔刀。   孟芜从台阶上撤回,稳住身型拂袖挥过,无形净火便在台阶上燃起,等到姜雳冲到近前,台阶上的尖刺已然扭曲蜷起,太阳下的冰块似的融在了阶面上。   尖刺被净火烧尽,孟芜重新踏上在火焰中蒸蒸然的台阶,姜雳无言中把拔了一半的刀拍了回去——类似的场景她在孟芜身边见过数次,甚至她自己也从孟芜那学过净火术,但每每看到魔气在净火下败退,仍觉不可思议。   孟芜跟她一样吗?   姜雳不知道。   但她还是很难放心,忧心忡忡地在孟芜身边转来转去,喋喋不休,“你相信我,肯定不只是让你爬到塔顶那么简单,我和乌雅就是当初信了他的鬼话……”   孟芜的注意力都放在面前的天梯上,姜雳的话他没太听进去,接着往上走了几级。   每踏上新一级的台阶,必被藏于台阶下的尖刺或章鱼足似的触手突袭。   这还是其次——身处魔气构成的酆融城,孟芜识海中的蜡烛已经被压制得只剩细弱火苗,烛身不断被侵入的魔气腐蚀,消耗的速度快要赶上在外界时的十倍!   前方的黑塔无疑是魔城的核心,与天梯一样都是由魔气凝结而成,孟芜登上台阶等于是进入了风暴中心,游丝似的火苗像被泼了盆水,只余火星似的忽闪。   孟芜被惊得险些呼吸骤停,更听不见姜雳的碎碎念,迅速服下大力凝珠。   凉凉药液顺着喉咙滑下,灯芯滋啦一声,烧湿柴火般噼啪作响,佝偻虚弱的烛焰逐渐在识海中撑直,孟芜身边因烛焰笼罩而形成的领域从半臂恢复到一臂再到方圆几米……   姜雳发现孟芜根本没听她说话,气恼地伸手就要推人,忽然有股清风从她面上拂过,风过之处魔气被尽数驱散,几只长在棘刺上的眼睛都随之闭合。   再看那天梯,往上数十几级,都像是被火焰点燃,表面蜷曲颤动,才冒出些触手尖刺就被净火化去。   高塔之上,脸色青白中泛着淡金的乌洵靠坐在轮椅上,支着侧颊闭目养神。   某一时刻,他刷地睁眼,朝塔下望去,唇角略勾,似有若无地笑了一下。   塔下,孟芜沿着天梯往上登了十几级,回头下望,身后在烛焰笼罩下的台阶已经被净火融得软如烂泥,必定承不住他与傅雪溪两人的体重。   即是说,不吃大力凝珠,他便会被拖在台阶上浪费时间,吃了大力凝珠,就别想在台阶上多做逗留,否则高空跌落,不是闹着玩的。   ……这是要他三天内不眠不休的意思?   孟芜从侧面跳下台阶,回到傅雪溪身边。   他前脚离开,后脚魔气就从四面八方涌来,被净火融掉的台阶顷刻被填补回来。   姜雳知道孟芜打定了主意,也不再劝,干脆把宽刃往背后一挂,说道:“行吧,我帮你扛。”   孟芜刚拉起傅雪溪的手臂,没来得及拒绝,姜雳就把人抢了去。   她麻利地把傅雪溪往肩膀上一搭,直奔天梯。   可惜事与愿违。   姜雳甫一靠近,本来好端端的台阶即刻软化成水,她抬起腿来啪叽踩空,直穿过液化的台阶跺在了地上。   “?”姜雳低头看了眼,不信邪地踏地跃起,翻出十几级的距离,然而不消片刻,从水淋淋魔气台阶间坠落,立在了十来米外。   “??”如此区别对待,不用想,又是天机搞鬼。   姜雳气得牙关咯吱咯吱响,“该死的……”   孟芜本来也没抱能偷懒的希望,此时道:“把人给我吧。”   想来也是,乌洵意在折磨他,怎会让他假手于人?   姜雳无法,只得丧气地把人扛回来交给孟芜。   保险起见,在自己的衣摆上撕下几条,接在一起充作绳子,把昏迷不醒的傅雪溪捆在了孟芜背上。   “多谢。”孟芜对姜雳点了下头。   说罢不再耽搁时间,登上了天梯。   姜雳想在后面帮帮忙,但那天梯只容孟芜与傅雪溪二人攀登,最后她只得留在下面空着手干瞪眼。   天梯前面几十级,孟芜走得还算顺当。   有暖宝宝的倒计时帮他计时,他不急于抢进度,而是匀速往上爬,尽可能地在脚下台阶没被净火融化前多停留一阵,趁机恢复体力。   姜雳在台阶下方看着孟芜的身影沿着天梯渐行渐远,感受着体内镇气丸的效用不断流失,焦躁仿佛藏于阴湿处的虫豸,转转默默地爬过她的脏腑。   焦躁带来火气——她回到这酆融城,可不是要在这里混吃等死的!   姜雳忍工不佳,又暗中担心镇气丸的时效,越发毛躁,捱不住地冲着高塔破口叫骂:“乌洵!你他娘的给我滚出来!!我知道你能听到!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放过乌雅!?你说!你说我就去做!你想要我的命,也只管拿走!只要你放乌雅出去!你听到了吗乌洵!!”   姜雳骂得口干舌燥,黑塔前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回应。   急火攻心,闷得她胸口阵阵钝痛,咽下喉头涌上的腥甜,心说:好,你不现身,我偏要去找你。天梯爬不了,我就闯前面的塔,大不了就是死,反正这次来我就没想活着回去!   姜雳提刀直奔黑塔。   *   高塔之上,乌洵叹息:“你那朋友,倒是执着。”   乌雅正将一枚银针探入乌洵头顶的穴位处,闻言手轻抖了一下,很快稳住心神,将针落下。   银针刺穴,乌洵面上淡淡的金色被逼退一些,他轻笑着道:“刹那的勇武与决心向来易得,人死了便是百般皆消,殊不知……这世间真正能称之为磋磨的,都在漫长细微处。你说是也不是?”   乌雅取出另一根银针,静秀的眉间震颤,踯躅再三,压下手恳切道:“请叔父放过她。”   “放过她?为何?”乌洵微笑道:“这般不自量力,让她尝尝其中滋味,岂不是趣事一件?”   “叔父!”乌雅绕到乌洵面前,径自跪下,咬唇求道,“她是为我而来,她……”   乌洵眼皮都不曾垂一下,面上笑着,望着塔下的眸中却是冰冷一片,温柔道:“你只管在这里看着。阿雅,你听话,她才有一线生机。”   “……”乌雅徒然张了张嘴,手中银针折断,刺入指腹。   乌洵这才掠她一眼,疲惫地唤道:“天机。”   *   黑塔下的大门紧闭着,姜雳迎头硬闯。   忽见塔前黑雾缭绕,着黑金服的俊俏少年自魔雾之中现出身型。   天机挖了挖耳朵,抱手不耐烦道:“没完没了,你到底烦不烦!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叫骂半天终于见到个人影,姜雳像是抓到救命的稻草,堪堪止步,顺着道:“要杀要剐随你便,只要你能放过乌雅!能不能用我换她?”   同样的话天机不知道听过多少遍,真是耳朵都要长茧子了。   “用你换她?”魔物少年称斤算两似的打量姜雳,并无恶意,纯粹好奇地问:“你配吗?”   姜雳被刺得颈根一辣——要动手,她必定打不过天机,现在天机肯现身跟她交谈,便要抓住这个机会。   “我……”姜雳避过天机配不配的疑问,毛遂自荐,“我比乌雅结实,眼睛也比她好,她……她没什么力气,不如我好用,你们留她在这里,不如把我留下,我一定比她听话!”   天机:“真的吗?”   姜雳:“当然是真的!你们试试就知道了!”   天机露出思索的神态。   姜雳手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掌心冒出汗来,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呼吸声音太大,惹来天机不满。   天机望了望天,“唔”声道:“可是留你在这里,除了吵人,实在没什么用啊。”   姜雳咕嘟咽了下唾沫,正欲为自己辩解,就见天机唇角一弯,露出个堪称天真的笑容来。   “不如这样,”魔物少年兴味十足道,“就把你的眼睛留下来吧。”   “……?”   天机开口前,姜雳脑海中闪过无数残酷的刑罚,此刻黑亮的眼睛眨了眨,狐疑道,“只要眼睛就可以?”   “只把眼睛挖出来对你来说太简单了,”天机啧道:“你又不怕死,挖了眼睛也能像只被抛弃的狗,随便找一处乌雅看不见的山沟窝着等死……那样就太没意思了。”   天机语调轻快,话音间带些嬉笑。   “我要你活着,而且要活在乌雅的注视下——”   黑塔之上,乌洵凉凉的话语从天机薄而红润的嘴唇里吐出,“你要听乌雅身边的每一个人向她讲述你的模样、你的出身、你那些拙劣的谎言……你再也不能充作她的眼睛,反而会成为她的拖累,你只能仰赖她苟且偷生。而她为你所救,再是不愿,也只能陪伴在你身侧。你不能自我了断,直到哪天她彻底厌烦。”   姜雳:“……”   能换得乌雅出去的惊喜已在天机轻巧的话语下被阵阵恶寒取代。   姜雳盯着面前称得上清秀的少年,凭生出一股茫然——为什么?为什么死都不可以,一定要这样对我?   颈间青筋牵扯,稍一想象那样的画面,姜雳的牙关就止不住地发颤。   乌洵细细品味着她的愤怒与恐惧,支在脸侧的手敲着太阳穴。   高塔之下,天机恶劣道:“不过那一天会很远很远,因为乌雅就算她厌极了你,也会因为感激而勉强自己支撑下去吧。” 作者有话说: 乌洵:感受痛苦吧! ps:更新不稳定,很影响大家的追文体验,之后只要更新就发红包~每章红包发放时间是第二天的晚上九点 第124章 丰融城(17) “在下有一   孟芜是在六个时辰后发现不对劲的。   那时他已经远离地面, 到了往下看一眼都会晕眩的高度。   可距离黑塔塔顶,还有很远很远。   按照事先估计,他应该在第二天的上午初感疲惫, 到第三天早上, 体力差不多会耗尽,接下来就只能靠他的意志力。   孟芜其实没怎么做过太困难的事。   一来是困难的事总有人抢着替他去做,二来是他没什么特别执着的东西, 所以很少为难自己, 无甚必要的事通常是能放弃就放弃。   没什么能考验自身的机会, 因此意志力这东西有没有,连他自己都不太清楚。   而他之所以现在走在这条天梯上, 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出于对傅雪溪以及对无形之力的信任——再怎么说傅雪溪也是《暗界降临》的男主, 还是后续系列里的反派BOSS, 叱咤风云七本书, 百年间称得上是只手遮天,听说最后被真正的主角除掉时也没有死得很狼狈。这样的人怎么会折在这么一个听都没听过的魔城里?其中必有破解之法, 只是想要勘破其中法门,需得他脚踏实地一步步地去试验。   当然他也只能这样相信。   难道他还能扔下傅雪溪不管吗?   即是从一开始, 对孟芜来说登这天梯就不是去捞水中月镜中花, 而是确信有前方有一颗果实等着他去摘取——明确知道前方有绿洲存在、只要坚持就能寻到水源而踏入沙漠的人, 与怀着未知进入、漫无目的走一步算一步的人所付出的决心是不一样的。   最初在塔底,要不要抛下傅雪溪独自从天机开启的门扉离开,是乌洵给他的第一次考验。   肯不肯把自己的命与昏迷不醒的傅雪溪捆绑在一起,冒险攀登这耸入天幕的天梯, 是第二次考验。   这两次孟芜都是有恃无恐,无需纠结就做出了选择,大概令乌洵很不爽快, 所以现在——孟芜背着背上越来越重的傅雪溪想——会不会在危难时刻扔下傅雪溪,便是乌洵给他的第三次考验了吧。   孟芜踏上一层台阶,勾着傅雪溪的膝弯,把人往上掂了掂,确信不是错觉:傅雪溪是真的变重了。   起初傅雪溪还重得不太明显,孟芜一度以为是随着体力的消耗身体变沉产生的错觉。   可是体力流失的速度比他想象中要快太多了——才三四个时辰过去,他就开始胳膊大腿发酸,嗓子也因为呼吸时的气流摩擦变得热辣干渴!   每一步踩下去的力道越来越重,重心也越发往后坠……孟芜不再一门心思往上爬,分出精力关注傅雪溪的状态,这才发现不断有魔气悄悄朝傅雪溪汇聚,其中一大部分都被他的净火滤去,剩下小部分未来得及消融的,全都钻入了傅雪溪体内的魔核当中——这是孟芜事先未曾料到的。   以往傅雪溪痛症发作,都是魔气从魔核中淌出,才会被孟芜的净火舐去,而对长在傅雪溪心脏处的魔核本身,孟芜也是束手无策,更别提现在魔核之外还多加了层诡异的屏障。   已经走到这里,不可能返回,只能继续往上爬。   放任傅雪溪吸纳魔气,他迟早要被压得抬不起腿。   孟芜这时也不管浪不浪费了,马上兑换第二颗大力凝珠服下,识海中的烛焰再次膨大一圈,烛焰笼罩的范围随之辐射出去十来米,潮涌而来的魔气不等触到傅雪溪,就在半路被烧尽。   可他到底还是发现的晚了点,本不该消耗的体力消耗掉了不说,傅雪溪身上额外增加的重量还会持续向他盘剥,而他已经不能再吃大力凝珠了——此刻他身周的净火已经波及到上下二三十级台阶开外,他必须在前面的台阶被净火融化前通过,不然这天梯就要在半空中断了。   懊恼时恍了下神,脚尖磕到了台阶上,孟芜身型顿时晃了晃。   这一下惊得他白毛汗都冒出来,猛地往前拗去,才堪堪保持住平衡,将仿佛被灌了铅、朝后仰开的傅雪溪拉回背上。   心跳得像急促的鼓点。   血管搏动的频率快过呼吸,让孟芜有种喘不过气来的紧迫感。   深呼吸几次平复过快的心率,片刻的耽搁,脚底就往快要被溶解的台阶里陷落了一截,孟芜不敢多做停留,抬起因方才的惊悚而有些发软的腿,继续往上爬去。   早知道……早知道……   孟芜第一万次想——早知道在百废城时,他就多修修体术了!   越来越重的呼吸声中,孟芜宽慰自己:算了,算了。事已至此,再后悔也没用。不如把怨气都留到出去之后,到时非得让傅雪溪好好教他锻体。   他尽量忘记自己还在爬劳什子的天梯,任由思绪漫无边际地发散。   也不怕天机和乌洵偷听,反正系统会帮他屏蔽。   点点汗水滴在魔气构筑的台阶上,被孟芜抛在身后。   他想:现在累是累了点,等到此间事了,找到乌金牌的主人查明傅雪溪的身世,清偿仇怨,就有得清闲了。   届时若还有得转圜,四城修士就都别闲着,放出去尽量挖除隐于各处类同乌洵的“暗界种子”,说不定还能帮他多拖几年。   要是无力回天,他就抓紧时间让傅雪溪带他多走走多看看多享受享受。   这时间长点短点都无所谓,反正他早就该死了,多活几天都算他赚。   呼……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那种他在这边死了,又在那边睁开眼,发现只过去几秒或几个小时,只是做了场梦之类的情节。   现实世界里不分仙魔,也没有飞天遁地的修士,更没有傅雪溪这个纸片人,黄粱一梦,醒来他有的还是一具病入膏肓走两步喘三喘随时会翘辫子的身体,以及一群私生子弟弟。   “。”那还不如干干净净死在这里算了。   系统界面中暖宝宝的倒计时不断跳动。   孟芜的衣衫一点点被汗水浸透,肺叶和喉咙也逐渐呛痛起来。   说不上是无语还是什么。   孟芜暗道他也算是为傅雪溪豁出去了。   ——在此之前,他哪里这般为勉强过自己?   孟芜默默反思何以陷入这般境地。   莫不是他心底里其实向往这种刺激的冒险?   眼睁睁看着旁人经历波谲云诡,置身事外便像是面对满汉全席只能吃清粥小菜,心有不甘?   可他清粥小菜吃了这么多年也过来了,怎么突然就夹起了未必消化得了的大鱼大肉?   改变了傅雪溪的命运,就要为之负责的责任感怕是要占主因,但归根究底,是因为他的好奇——傅雪溪想要的不过是亲人、道侣的珍视。并非多珍贵的东西,为什么不能给他?何至于用各色谎言与欺瞒逼得他化魔灭世?   ……现在看来是他想得太简单了。   珍视的确不便宜。   他这不就把自己搭上了?   黑塔塔底,天机已经不见踪影。   姜雳失魂落魄地站在天梯之下,寒意顺着尾椎一阵阵地冲刷头皮。   悬于半空的黑色长梯上,紫黑天幕被净火豁出一条通路。   孟芜的呼吸越发短促,察觉到脚底的台阶有软化的迹象,不得不强迫自己提起酸痛不已的腿迈上台阶。   忽然一阵头重脚轻的晕眩感袭来,小腿泛软,以致脚下有种踏空的错觉。   这一下孟芜没能站稳,倒栽葱似的直接从台阶上滚落下来!   背上的傅雪溪先砸在台阶上,孟芜顺势被捆在身上的绳子抡下来。   额头磕在台阶边缘,辣痛之后立即有温热的血淌下,淹进眼眶。   孟芜顾不得擦,接连往下滚了十几层,在浑身的疼痛中抠住了魔气构筑成的阶面。两个人的体重坠得他指节间嘎嘣一声,血与冷汗一同浸下。   有根手指不知是脱臼还是断了,疼得孟芜咬牙闷哼,伏在台阶上缓了一会儿,便腾出另一只手将傅雪溪揽回背上,硬是发力,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去。   他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刻莫过于此。   好在没有人旁观。傅雪溪也是晕着的。   孟芜稍觉安慰,不期然听到一声笑。   那笑声从上空飘来,不是属于天机的少年音色,而是更加圆润、没有棱角的谦和声音。   笑声传来的同时,被净火融得显出软糜之势的台阶迅速被滚滚而来的魔气重新填实,两道影子从上方投落。   除了天机,酆融城里还能有谁?   孟芜后背麻酥酥的,抬手在额前一抹,擦去血与汗,强打精神抬头,就见上方不知何时出现一处缓台,缓台上的两人一站一坐,一瞎一瘸。   瞎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眼窝下陷面色苍白,显然是姜雳三句不离的乌雅。   瘸的则是个坐轮椅的青年,印堂青白之中透着点乌色,一副命不久矣的病痨样……不消说,必定就是丰融城的城主乌洵了。   乌洵怎么会突然出现?   才擦过一次,又有汗水渗进眼眶,蛰得孟芜闭了闭眼,余光瞥过台阶的边缘——难不成是要把他从半空中推下去?   嗤的一声,缓台上的青年被逗笑,泛紫的嘴唇弯起,用方才听过的柔润嗓音说道:“孟公子身陷囹圄仍能苦中作乐,真叫人佩服。”说着还抬手啪啪鼓了两下掌。   孟芜:“……”   要不是时机不对,孟芜还真不介意和乌洵阴阳几句。   可他此刻喉咙干哑得厉害,没说话嗓子都要冒烟,只得无声地吞咽缓解那股火辣。   反正他在乌洵眼里等同透明,说什么都是多余,倒不如抓紧时间休息。   孟芜整个人融化似的往下塌去。   乌洵注视着伏在台阶上衣衫湿透沾染血污的人影,自嘲地开口:“孟公子高看在下了。”   温和的声音从上方转来,钻入孟芜的耳廓,“在下正有一事不解,烦请孟公子为我解惑。” 作者有话说: 酆融城快结束了! 第125章 丰融城(18) 孟公子或可   解惑?   酆融城中还有什么事是乌洵不知道的?   “那还真是不少, ”乌洵的目光从高处俯落,玩笑似的答,“远的不提, 孟公子的倚仗, 我不就至今都难以勘破吗?”   孟芜:“……”   人之思绪若是一粒粒金豆,躯体大概就是包裹住金豆使其不被外人窥视的口袋。   袋中乾坤大,所思所想不为人知, 便可肆无忌惮地暗中造作。   可现在好端端的口袋变成了大格的网兜, 金豆子顺着孔洞哗啦啦地往外冒, 给人拾了满手,偏偏还难以自控使其断绝, 这感觉……   就没有什么能封锁心识术法吗!?   乌洵自然地与孟芜对答:“恐怕没有。”   孟芜:“。”   你就知道没有了?   乌洵毫无窥视旁人私隐的歉疚, 忽略了孟芜心声中的质疑, 有条不紊道:“天机自人之隐晦及不可说的克制中开蒙, 乃是以你我对隐晦之事将满未满、将觉未觉的思虑为食,积年累月吞吃‘不可言说之隐秘’而长成的心魔。他生于人心, 与人之心识同在,按理说, 若不将自身心识一同斩灭, 决计拦不住他。”   将自身心识斩灭……   那岂不要变成傻子了?   “然也。”乌洵赞许地点头, “所以我才对孟公子好奇。孟公子是用了什么新奇的法子,竟能防得住天机?”   一石激起千层浪,孟芜心中千头万绪此起彼伏,时隐时现。   便如海中游鱼, 心平意静时,深深浅浅悠然潜游,一念触动, 就有一条游鱼跃出海面。   乌洵声音轻缓含笑,尾音里像是带着钩子,光明正大去钓孟芜识海中最神秘的那条大鱼。   奇诡的游鱼几乎没做挣扎就轻易地咬钩——答案直白地在孟芜的心中回荡——可等到拉杆,大鱼又如先前数次一般凭空消失,鱼钩摇晃,落个空空如也。   乌洵:“……”   早前数次窥视孟芜的隐秘都是铩羽而归,此刻乌洵也没太大失望,只略微遗憾地摇了摇头,便往后深深陷入轮椅里,肩膀下沉,长声呼气,好像方才与孟芜说几句话耗去了不少精力。   乌洵在此停留的时间越长,对孟芜越有利。   休息这一会儿,孟芜的肺里已不像炸了似的疼,稍一挪动,身后传来垂坠感,才想起还背着个人,伸手把歪下去的傅雪溪拢了回来。   乌洵冷漠靠在轮椅上,被这细小的动作触动,瞳仁像是潮湿洞穴中阴凉凝实的山壁,只在光影掠过时闪出点冰冷的水泽,由其延出的视线也如山壁顶端吸饱了寒冷与阴暗凝出的水滴,滴落到傅雪溪背上,顺着滑到孟芜那里。   “我瞧孟公子也不是对此间有多热心的人——”乌洵语带探究。   孟芜此人着实古怪。   无法完全探知其心识还在其次,那些能为天机捕获的思绪更叫人惊奇——他似乎早就预料到将要降临在仙道乃至整个世间庞然巨物,却难以从其心识中拆析出多少恐惧及对这世间的挂碍来。仅有的几缕也只与傅雪溪相关,除此之外,好似向来都是漂浮着走路,天崩地裂,他亦身不染尘,好似另有一方世界供他容身。   世外世天外天固然令人神往,乌洵却知自己无力涉及,此时此刻,最让他好奇也最费解的是,这样一个仿佛身外世外有恃无恐的人,“——缘何要为傅公子做到这般地步?”   乌洵的好奇不似作伪。   孟芜狐疑:难道乌洵真的只是来找他聊天?   还未想好如何作答,乌洵先道:“我知孟公子是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与傅公子绑在了一处,个中因由不足为外人道,我亦没兴趣强迫孟公子作答。可以我观之,此非绝对。孟公子既有自由自在的路能走,何必招惹这么大的麻烦?”   “……”   麻烦?   是说傅雪溪?   “自然。”乌洵道:“孟公子可曾听过一种长在沙漠里的树?这种树长于贫瘠,只要能吸取稀薄水分,根须不惜向外追寻十几里,最后结成一张大网埋于地下,紧紧扒住地面,便是强风也难以撼动其分毫——   “而傅公子这种人,就像那棵树。”   乌洵审视的目光落下,“他本就对孟公子百般爱慕,视孟公子的涓滴挂念作杨枝甘露,恨不能以根须编出牢笼,使得孟公子对他寸步难离。孟公子对他呢?疼惜有余,可要论起爱慕之情,未见得有多少。今日孟公子为他赴汤蹈火,假使真让你二人平安离去,必定助长其情愫,往后他对孟公子便是更难离弃,纵是有一日将你困锁一隅,逼得你与他水乳交融、合二为一也不足为奇。孟公子或可扪心自问,能否经受得住他的索求?”   什么索求不索求的?   还有水乳交融、合二为一……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孟公子今日救他,便是放任恶芽生长,待得事发才发现自己救了不该救的人,付了不该付的代价,怕是已落彀中,悔之晚矣。”   乌洵不可谓不语重心长。   光凭听感,孟芜甚至没能品出其中是否掺有恶意,就好像乌洵是真的怕他行差踏错。   孟芜:“……”   听起来还怪会为他着想的嘞。   可惜媚眼抛给瞎子看。   孟芜从来不是轻易被说动的人。   喉咙间的火辣缓解不少,他牵牵唇角,哑声开口道:“山路通往何处,要走到底才知道。在下后不后悔、何时后悔,也只有等那天来了才知道。”   乌洵道:“真到那一天,你当如何?”   孟芜道:“赞一句乌城主料事如神?”   乌洵:“……”   孟芜:“……”   不然还能如何?   若能扔下傅雪溪不管,当初从地宫里出来,便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不就是没能狠下心吗?   已经心软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就是不知是乌洵蓄意夸大,还是傅雪溪所思所想被人道破。   无论如何,此时顺着乌洵的思路走就上当了。   孟芜喉结滚了滚,润润嗓子,带几分挑衅地道:“乌城主如此苦口婆心,想是感慨颇深,难不成是过来人?”   “……”仿佛附着在阴湿山岩上的水泽被垂下的眼帘遮住,这一下就如乌云蔽日,乌洵眼中连一点点光亮都没有了。   许久,他扫过自己的掩在黑袍下无力的双腿,蔓出个极柔和的笑,平淡道:“识人不清,赤诚错付,便是这般下场。我这苟延残喘的模样,可能撼动孟公子一二?”   “……”呃。   孟芜随口一说,没成想还真说准了。   救了不该救的人,付出不该付的代价,识人不清,诚挚错付……   乌洵的语调中听不出什么情绪,可仔细观察其神情的细微变化,便能发现,自有一份死水般的愤懑藏于字句之间。   原著里说乌洵的腿是在魔潮中废掉的,难道其中有什么故事?   大约是捕捉到孟芜这缕心念,乌洵轻哼一声,不以为意道:“孟公子知道世间第一只大魔从何而来吗?”   孟芜犹在思索书中未曾提及的过往,不知怎么就发散到世间第一只大魔上,脑子里卡了一下。   什么?   乌洵也没期待他知道,径自说下去:“世间本没有魔。渐水之下,婴魂悲泣,怨气集会,于两界之间撕扯出裂隙,蒙昧魔识循声降临,自此有了婴魔渐水。而此间,原也没有这座城,是我呕心泣血日夜恨毒,才养成了天机。我既是孟公子的过来人,亦是傅公子的前车之鉴。两位现下不知愁苦,大言炎炎,我想也不必多劝,待将来……”   乌雅安静侍立在乌洵身后,听到乌洵说“将来”,眉间愁绪又添几分。   乌洵遗憾叹息,“这般趣事,我却不能亲见——”   孟芜身上疲乏还未消尽,听出乌洵的去意,忙想怎样多留乌洵一会儿。   正这时缓台上魔气滚动,许久不见踪影的天机自台阶中鼓了出来。   它还在与乌洵闹着脾气,别别扭扭不肯正对乌洵,撇了句:“她答应了。”就噗地一下遁回台阶里。   孟芜本来不知天机说的是谁,却见乌雅脸色突然变得惨白,顿时反应过来天机说的极有可能是姜雳。   不由暗惊:姜雳答应了他们什么?   乌洵出来这一趟消耗极大,伸手揉了揉额角,道:“阿雅。”   乌雅原地僵立数息,嘴唇都要咬出血来,半晌,上前扶住轮椅的推手。   担着轮椅的缓台往后扯去,遥遥天梯在空中断成两截。   乌洵此去,怕是不会再现身。   情急之下,孟芜豁出去,扬声道:“乌城主,你不是想知道我是如何遮蔽天机的耳目吗?是因为——”   话到嘴边,被一声巨响撞断。   轰——!!!   酆融城所受冲击更盛以往,断开的天梯随之剧烈甩动。   孟芜身上挂着人,猝不及防,被天梯摆尾的惯性甩了出去,万幸休息许久他已恢复不少力气,擦着边抠住了台阶边缘,在空中荡了几个来回,几乎要把手臂抻得脱臼,艰难地把自己和傅雪溪抡回到天梯上。   心跳得险些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激流的血液不断冲击着鼓膜。   孟芜一时除了咚咚咚的擂响听不到其他声音,眼前一块暗一块亮,身下台阶忽远忽近,晃得人头重脚轻,压低下身体伏在台阶上,才没因为头重脚轻自高空栽下去。   冷汗流得迷了眼,朦胧之中,孟芜瞧见有只黑色的蛹悬在前方半空。   好一会儿堪堪缓过气来,定睛细看,才发现那不是蛹,而是而是一只半握着的手——不止孟芜,乌洵和乌雅也被方才突如其来的颠动甩出了天梯,天机及时将他们接住了。   魔气凝结的大手安安稳稳地把两人托住,方才负气离去的天机凭空出现在乌洵身侧。   气恼、别扭之类孩子气的情绪自魔物少年脸上敛去,一双黑洞洞的眼瞳定定望着某个方向,肤白而僵冷,眼黑而无光,愈发凸显其非人感。   久久望着某处,天机咧开嘴角,跃跃欲试地道:“有大魔闯进来了。” 作者有话说: 猜猜来的是谁!先说是个熟人哦~ 第126章 丰融城(19) 未见分晓,   《暗界降临》里的大魔都叫得上姓名, 但有天机这么个不被记录在册的大魔在,保不齐会有第二只、第三只乃至更多的未知魔物。   照理说,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但凡孟芜此刻不是被吊在摇摇欲坠的天梯上, 都可在暗中期盼那只闯城的大魔闹得再厉害些, 最好能把酆融城豁开个口子,也好放得他们逃跑。   可惜他现在就是只挂在绳上的蚂蚱,下面是滚滚的江水, 稍有动荡他都要第一个遭殃。   孟芜只好默默祈祷那只外来的大魔不是天机的对手, 免得天机分.身乏术, 直接釜底抽薪毁去天梯……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不死也要伤残。   孟芜这边胆战心惊, 那边拢住乌洵和乌雅的大手慢慢张开。   乌雅站稳扶住轮椅, 试图探寻“视野”边缘那团突然出现的恐怖存在, 可她的“视线”才一触及, 就被那团迷雾尽数吸收,身体不自觉地被朝那方向拉去。   就在她在无意识间越过轮椅时, 一只手攥住了她的胳膊,猛地将她扯回。   好似在云间漫步时忽然坠落实处, 乌雅的神识仿佛重重置于桌上的杯中水, 反复在杯壁之间激荡, 待得水滴尽数贴壁滑下回归平静,才激灵一下回过神来,思及方才离魂般的怪状,顿时心头惊悚, 寒毛直竖,“叔父,刚才……”   乌洵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轮椅上的人身型枯槁, 一身骨头不比一把散柴强多少,可在动摇的魔城中,他就像重达千钧的锚,好像只要有他在,便可波浪不兴。   乌洵的冷静与镇定蔓延到乌雅身上,就如一只冷硬铁手拂过褶皱绸面,坚定而不容质疑地抹平了乌雅的紧张与恐慌。   魔气凝成的手掌持续往塔顶所在处收缩,经过天梯时,乌洵瞥过伏在天梯上的孟芜,目光在他背上的傅雪溪身上停留稍许,手指在轮椅的扶手上点了点,安稳地开口:“城中有客到访,闹腾了些,让孟公子见笑。孟公子是要留在天梯上休息,还是随我去塔顶看看风景?”   孟芜还在担心等会儿天机与外来的大魔打起来,会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天梯撤去,现在乌洵肯让他搭顺风车,哪有不顺坡下驴的道理?便是有什么阴谋,还能比高空跌落更差?当下支起身挪往天梯边缘,无声做出选择。   乌洵弯了弯唇,托着乌氏二人的巨手便朝天梯靠去。   两厢交界,孟芜立刻负着傅雪溪,从天梯迈向对面。   然而,不知是天机故意恶作剧还是意外,孟芜才踏上魔手,还没踩实,托住他的那处猛地往下一陷!   骤然失重,惊得孟芜头皮险些炸起来,再往后退已经来不及,整个人往前踉跄两步,幸好乌雅伸手拉了孟芜一把。   脚下陷落处凝实,乌洵轻轻哼笑出声。   孟芜:“…………”   好玩吗?   乌洵老神在在地道了句:“孟公子可要站稳些。”   巨手随即从天梯边抽走,托住三人穿过紫黑天幕,往高塔顶端缩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孟芜转向身边的乌雅,礼貌拱手:“谢过雅姑娘。”   乌雅摇头,示意无需客套。   少女闭着眼,像是觉察到什么,头往一侧微微偏移,“孟公子脉络似有不通,可否将左手予我一观?”   左手?   孟芜的左手还伤着,听乌雅这意思,是要帮他医治。   眼尾睐过旁边轮椅上的乌洵……这是可以的吗?   等了片刻,乌洵没有阻止的意思,孟芜犹豫一下,把左手递过去。   乌雅准确接住了孟芜摊过来的左手,细瘦手指摸索到肿胀着的骨节处。   应当是用力过度导致手指脱臼,先前身处险境无暇顾及,这时钝钝的痛感不住冲刷着孟芜的末梢神经,只被乌雅轻轻碰触,都有种自指根处被剜了个洞向内掏尽了血肉似的胀痛。   孟芜再是能忍也禁不住嘶了一声,本能地就要抽手。   乌雅手指虽细,指肚处却很粗糙,尤其食指与拇指,像是常年在指间研磨某物而积出的老茧。   与纤瘦、柔弱外表不同的是,乌雅的手很稳,且相当有力,动作间有种只看结果不问过程的不近人情的酷厉,根本不给孟芜退缩的机会,就一手钳住孟芜的手腕,另一手捏住肿胀的指节,干脆利落地往里怼去。   磕拉一声骨节入扣的脆响,痛觉自重新相接的指根处嗖地窜上来,顺着小臂噼里啪啦火花带闪电地直掀到孟芜的头皮!   沿路骨头酥软,半边身子都跟着无力,孟芜险些就这么跪倒下去,但那样也太不好看,只得硬生生抠住腿侧屏住呼吸,以那仓促间手指收紧时的力道,便是有个结实的铁球在他手中,也得被他攥出水来。   就这样捱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终于等得那种渗入脊髓的痛感转弱。   “得罪了。”乌雅补上一句迟来的示警,同时手上也没停,取出几枚银针在孟芜手指的肿胀处施针。   等到孟芜小心翼翼地将那口上不来下不去憋在胸腔里的气咽下去,乌雅已然收针,再看不久前还红肿不堪的指根,已经恢复如初了。   “……”孟芜的嗓子被方才的剧痛淹得沙哑,饶是被乌雅三两下折腾得冷汗沾襟,看着完好的左手也没有生气的道理,还得再道一句:“多谢雅姑娘。”   乌雅将银针卷好收回腰间,轻一点头,退回到乌洵身后,前前后后,称得上是雷厉风行,么得感情。   孟芜:“……”   怪不得他听姜雳描述乌雅多么苍白柔弱时,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乌雅要真是姜雳口中被困于樊笼、凄凄惨惨戚戚的金丝雀,又怎么能在乌洵之后料理丰融城多年?   姜雳的滤镜未免太厚了!   巨手匀速往上迁移,一直将三人托到了黑塔塔顶,先以保护的姿态收拢越过黑塔外缘的栏杆,而后手指张开指背贴地,轻轻把乌洵的轮椅顺到了地上,好似巨人摘花,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耐心与呵护。   等到乌雅推着轮椅在地上站稳,巨手退出黑塔散做黑雾,然后猛地被一股吸力吸往塔下某处。   孟芜往黑雾汇集的方向打眼,目光穿过紫黑的云层,发现天梯果然已经塌了。   ……还好没在天梯上死扛!   庆幸的同时还有疑惑——乌洵让他攀那天梯,显然是存了刁难、折磨的心思,怎么这会儿又肯放他们一马,还允准乌雅为他疗伤了?   之前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会儿到了安全的地方,孟芜不得不考虑起乌洵带他来此处的动机。   乌洵的轮椅停在黑塔廊外的围栏前,轮椅上的青年支着侧脸眺望着下方云层,于识海中与天机交谈。   一条游鱼摆尾闯入,打断了一人一魔的沟通,引得乌洵往身侧睨去。   天机在这当等不及地窜出,乌洵阻拦不及,谈话就此中断,叹了声放松身体靠在轮椅上,几息之后才道:“孟公子这便是冤枉在下了。”   像是轻忽,又似讥嘲,乌洵掀了掀唇,说道:“你二人与我有赌约在先,未见分晓,怎好让两位先赴黄泉?”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有点短,下章长点! 第127章 丰融城(20) 是谁?   还没折磨完, 所以不能轻易放他们去死……   孟芜:“……”好吧。   理由很充分,很符合他对乌洵的印象了。   对乌洵来说,杀人与扩张或许不是首要目标, 甚至可以说他在这方面相当收敛——只在外界触及天机的存在时才出手——否则以酆融城现在的规模, 外面的仙城早就被吃干抹净。同理,如果乌洵铁了心想杀他,举魔城之力消磨掉他的净火也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孟芜一点点回过味来:比起人命, 乌洵有更为偏好的东西。   以猫捉老鼠作比, 乌洵大概是会反复放跑叼到嘴里的老鼠, 让对方窥见逃生的曙光,再一次次残忍地将之按灭、享受其垂死挣扎的顽劣猎手。   而以姜雳对乌洵的描述、及孟芜亲身和乌洵照面后的感受来看, 玩弄猎物能带给乌洵的欢愉也很有限——他就像个有厌食倾向的病人, 对什么都兴致缺缺, 亲密无间的人在他面前暗藏心思互相背刺勉强能唤起他的食欲, 如果吃不上这一口,那么嗅一嗅掌中玩物破灭的痛苦也算进过食了。   轮椅上枯瘦的青年确像是胃口不佳, 孟芜越想越觉贴切。   前有乌雅和姜雳,后有他和傅雪溪——也不知道乌洵给他们准备的是什么剧本, 要是没有外来大魔打岔这一茬, 说不好他们会不会被乌洵这么恹恹地来回拨弄, 直至筋疲力竭,最后任他宰割。   ……给他遇到真·变态了。   孟芜这番思绪自然是一缕不落地不被乌洵捕获。   乌洵不以为忤,反而有所触动,侧眸笑道:“孟公子勿要妄自菲薄。魔城屹立多年, 你二人是难得的贵客,我扫榻相迎还来不及,又怎会怏怏不乐?”   孟芜:“……”   神他妈的妄自菲薄。   扫榻相迎又是什么鬼话?   乌洵还不如像正常反派那样阴险狡诈喊打喊杀, 这样彬彬有礼地胡言乱语,真的让人很担心他的精神状态。   不会有那种“天凉了,大家一起死吧”的自爆戏码吧?   “呵——咳咳咳咳——”乌洵被孟芜心底的隐忧逗笑,可才轻呵出声,便有一道细线似的空气擦着喉头边缘蹿进肺里,他的身体实在脆弱,划起的刺痒逼得他剧烈地呛咳。   “叔父!”乌雅扶住乌洵,在他背上顺了几下,取出针包摊开迅速为乌洵施针。   这场面在孟芜看来要多古怪就多古怪。   要知道乌雅是被天机掳来的,为此她的好友姜雳也被卷了进来,而且就在刚刚,姜雳还被逼迫着做出了什么的不太妙的抉择……   就算有叔侄这层关系在,乌雅无法对乌洵恨之入骨,也该有些怨怼才对,何故这般紧张乌洵?   根根银针刺入乌洵的各处穴位,乌洵的呛咳止住。   外面天机还在和外来大魔频频交锋,酆融城震动不止,唯独这座黑塔如同置身暴风眼中,始终风平浪静。   别的不说,一个乌雅,一个天机,对乌洵是真的护到家了。   乌雅专注地为乌洵把脉,孟芜将目光拉向塔外——自塔顶处极目远眺,偶尔能看到空中有黑色雾团相撞。   明明都是黑乎乎一片,却有此消彼长之势,似在互相大口大口地撕咬吞噬。   孟芜心中充斥诸多忧思,正欲收回视线,就在这时,纠缠着的雾团忽然逼近黑塔,有道人影在雾团中掠出,又迅速被身后涨开的黑雾吞没。   孟芜的目光转到一半,猛地追回去,突然闪现又消失的身影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   头脑中的某根弦被触动——等等,那个是……   孟芜往前踏出想要看得再清楚些,然而两团黑雾就像被拉到极致的皮筋,嗖地朝着远离黑塔的方向扯回,带起的风压使得酆融城内翻天覆地。   黑云遮眼,再想分辨是不能了。   塔外风云激荡,正如孟芜心中波涛汹涌。   眼底的残影已然消失,可那一闪即逝的轮廓印在了孟芜的脑中。   可以肯定的是那绝不是天机——天机的人形是名俊俏少年,方才那道险些蹿到眼前的身影却有着成年男子的身量。那就只能是与天机缠斗的大魔了。   说是成年男子,但其实那大魔要比寻常男子稍矮一些,有一瞬间,孟芜觉得自己应该是看清了它的长相,可后面那团黑雾吞得太快,不等孟芜的大脑将那副相貌完整地接收并解析,就将其拉远。   因此只留给孟芜一个朦胧的觉知: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   这就怪了。   他怎么会见过袭击酆融城的大魔?   孟芜一向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自信,奈何那张脸出现的时间太短,让他无从与记忆中的人比对,又偏偏给他一种仔细想想就能想起来的预感。   那感觉就像是甩竿钓鱼时鱼漂时不时的幻动——好像是有鱼儿咬勾,猛站起来想要拉杆时发现好像是自己的错觉又或者只是有风吹过——若即若离似有似无,羽毛似的从心头搔过,抓心挠肝,反复逗引,累积出的焦灼甚至压过了置身魔城的危机感。   是谁?   反复扑空隐隐激起了孟芜的火气,越是对自己的记忆力自信,越是不能容忍在自己的强项上出现纰漏。   孟芜按住眉心在脑海中一个个过滤。   自来到这个书中世界见过的人依次在他、也在乌洵的脑海中浮现又隐没。   腕间突然传来刺痛,乌洵浑身一震,顿觉全部力气都被抽走,一双阴冷的黑眸蓦地往下方滑去,刚好与乌雅那双紧闭的双眼对上了“视线”。   再往下瞥,就见一根银针刺入腕间脉门,想要运动灵力将银针震开却全无力气,沉下心神内视,方觉周身大穴尽数被封。   “……原来如此。”乌洵稍加思索便明白过来,不再挣动,欣慰赞道:“做得不错。”   乌雅:“……”   脑中的筛选被身后的动静打断,孟芜转头:“!?”   乌雅呼吸滞涩,在乌洵的视线扫来时身形颤了颤,旋即平心静气,退后道:“我只是以银针封住了叔父的经脉,免得叔父阻拦我与孟公子,并无伤害叔父的意思。”   这话是对乌洵说,也是在对天机解释。   说完乌雅强压颤抖,镇定下来,霍然转身道:“孟公子,请随我来。”   孟芜:“?”   我吗?   虽说方才没有注意这边的动静,但凭乌氏叔侄一来一回的交谈,孟芜迅速摸清了形势。   第一反应自然是惊讶——乌雅竟然对乌洵动手,而且还成功制住乌洵?   而后是惊喜——原来乌雅的乖顺是装出来的,甚至瞒过了能读心的天机和乌洵!   “……”   读心二字滑过心头,孟芜陡地被冷水泼头——是了,酆融城中的乌洵无所不知,乌雅凭什么能瞒得过他?   越过乌雅的肩膀,乌洵静静坐在轮椅上,双手摊在轮椅的扶手上,唇边挂着浅笑,不言不语,全无慌乱的样子。   如此一来,孟芜心底仅剩的那点侥幸也被疑虑推翻——且不说乌洵是不是真的被制住,乌雅想做什么?又为何要带上他?他自己一人倒无所谓,可他现在还带着傅雪溪,怎敢在天机和乌洵眼皮子底下轻举妄动?   察觉到孟芜的犹豫,乌雅额上渗出细汗,情势紧急容不得她细细分说,语气急促道:“孟公子难道不想让傅公子清醒过来吗!?”   若说腕间大穴是乌洵的脉门,乌雅这句话,便是刺中了孟芜的。   乌雅不能视物,其他感官却是敏锐无比。   孟芜刹那的呼吸改变也逃不过她的耳朵,心知孟芜有所动摇,再加码道:“封住傅公子心识的是魔道术法,其源头是天机,想要破除,需得从天机处下手。”   孟芜眼尾扫过背上的傅雪溪——他探过傅雪溪的脉,封住傅雪溪心识的确是魔气没错。   可“从天机处下手”……在魔城之中岂不是自寻死路?   乌雅跟在乌洵身后时总是一副沉默乖顺的样子,此刻却有凌厉决然的风范,喝道:“叔父嫉恨傅公子,傅公子留在城中绝无活路!天机与大魔纠缠无暇他顾,叔父一时半刻也动弹不得,此时还动手,往后再无机会!孟公子速下决断!” 作者有话说: 原女主也快出来了,但不是这里~ ps:前段时间真是多事之秋,连载就不赘言了等我完结狠狠写篇小作文!不出意外的话(现在真的不敢说太满QAQ)是可以恢复更新频率了! 第128章 丰融城(21) 道破天机   按道理, 乌洵被银针封穴,受制于人,处境是很危险的, 他却一副没什么所谓的闲静模样。   要不是此时此刻动弹不得, 他或许还要换个更加舒适的姿势,好好观赏乌雅如何当着他的面鼓动孟芜一起破他法源。   如此有恃无恐,很难不让人猜测他留有后手。   越往深想成事越难, 乌雅赶忙喝断道:“孟公子!”   孟芜偏头瞟过自肩头垂下的傅雪溪的长发, 再看不远处淡笑望着他们的乌洵, 怎么品怎么觉得乌洵那笑容别有深意。   但正如乌雅所说,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乌洵是给了他和傅雪溪出路, 那条路亦即天梯他也已经领教过, 说到底他能爬到多高, 全看乌洵心情。毕竟整座魔城都由天机操纵, 想要在路上多设阻碍轻而易举。   他肯俯首配合,一是处境被动别无他法, 二来也有赌的成分,赌乌洵是个有原则有品格的反派, 不会出尔反尔, 以此求那万一的出路。   可孟芜本就不喜被动屈就, 比起把身家性命交托他人之手,哪比得上攥在自己手中?   没办法时可行权宜之计,现在另有他路摆在眼前,就没有退缩的道理。   乌洵好似台边看客, 细细品味孟芜的思绪,笑容扩大。   孟芜啧了一声,快刀斩乱麻, 托起傅雪溪转眸道:“请雅姑娘带路!”   乌雅秉着的呼吸一松,短暂露出喜色,转眼被端肃取代,大步朝塔内楼梯处奔去,“孟公子快随我来!”   孟芜背起傅雪溪越过乌洵赶往楼梯处,与乌洵擦肩而过时,身后传来一声笑。   孟芜脚步顿了顿,神思有一秒飘远,纠结于乌洵这声笑是什么意思。   很快转念:是什么意思等到他和乌雅逃脱失败时自有解答。   在乌洵和天机这种能读心的怪物面前,想得越多越容易遭重。生前不管身后事,走得一步看一步吧!   乌雅在楼梯边等着孟芜,趁这当直接将碍事的衣摆撕下一截,待与孟芜汇合,率先奔下楼梯,步伐快而稳,完全看不出她是个瞎子,反而孟芜背着个人,速度要慢上一些,始终被落后几步。   凌乱的脚步声在塔楼之间上下回荡。   孟芜边下台阶边问:“雅姑娘,我们这是要去哪?”   酆融城中没有秘密,乌雅索性把目的摊在台面,答道:“去见天机的父亲。”   “什——?”孟芜急停眨了眨眼,继续往下,惊讶道:“天机还有父亲!?”   一个天机都这么难搞,要是再来一只魔物,可还了得!?   乌雅心思细密,听孟芜的语气便猜出他心中所想,解释道:“孟公子不必担心,天机的父亲不是魔物,而是人,且是一名修士。”   对了,还有这茬。   孟芜反应过来:“所以天机是……”   孟芜原本想说所以天机是那名修士与魔女生出来的?乌洵说过的话却在这时在他耳边响起。   ——天机自人之隐晦及不可说的克制中开蒙,乃是以你我对隐晦之事将满未满、将觉未觉的思虑为食,积年累月吞吃‘不可言说之隐秘’而长成的心魔。   脑中当的一声,孟芜蓦地看向已经甩他十来级台阶的乌雅,“那个修士就是……?”   “不错,”乌雅道,“天机善识人心,以人之隐秘为食,魔城之中无所不能。可最初,它也是从某个人的秘密中诞生出来的。”   那人便像是盗宝的小偷,小心翼翼地守着自己的金子,日复一日,以自身的忐忑、惶恐与克制细细浇灌、滋养,终于养出了名为天机的魔物。   如此,说他是天机的父亲,也没什么不对。   乌雅没有卖关子的心思,直截道:“此间一切,包括傅公子身上的术法,便全都解了。” 作者有话说: 所以说“天机”不可泄露! 今天写得有点短,下章长点! 第129章 丰融城(22) 我叔父也曾   黑塔之外, 魔雾翻涌。   乌洵望着远处,目光涣散寻不到落点,像是在关注着战局, 又好像只是在出神, 面上漠然而荒芜。   孟芜和乌雅已经跑远,再没有什么能在周遭带起哪怕一丝丝的风,宽大的乌金袖摆自干枯的小臂滑至手肘, 褶皱着一动不动, 发丝也静静垂落, 远望来好似一幅凝固的画卷。   许久,死寂之中生出些微的波澜——   乌洵脚下的地面水面似的荡漾开来, 一条细黑藤蔓自“水面”探出, 拔高身子搭在了轮椅上, 而后像只蚯蚓蛄蛹着向上爬, 啪嗒一下,带着湿润水渍似的黏在了乌洵的手腕上。   腕上传来凉润的触感, 乌洵漫散的视线收束,放空的眸子往下转来, 无甚表情地看着那条黑色藤蔓一点点爬到他的腕间, 缠住银针往上拔去。   黑塔中静如坟场, 乌洵听到了银针落地的声音。   而后黑色藤蔓继续往上,将其余银针全部拔掉,中间还分出叉来,缠住乌洵的手腕来回拧, 细看之下,颇像有只人手安慰似的揉来揉去,试图缓解乌洵的疼痛。   “……”   乌洵无声地笑了笑, 过了会儿说道:“好了,它不好对付,你莫再分神了。”   远处黑雾厮杀吞咬,形式焦灼。   天机艰难分出的一绺触角在乌洵的手腕上扭了好一阵儿,不甘不愿地松开,顺着乌洵的衣摆滑落下去。   藤蔓落回地面,蛇似的拱起身子扭头往楼梯的方向伸了伸。   乌洵也朝那方向望了望,说道:“不必管他们,”而后道,“心识也收回去。”   藤蔓凝在原地不动。   乌洵道:“听话。”   黑色的藤蔓扑腾两下,融进地面。   与此同时,乌洵广阔无边、如旭日凌空全无死角的识海被夜幕笼罩。   ——那个修士就是……?   ——不错,找到那个人,令他道破‘天机’……   两条不断跳出海面的游鱼潜入海底,再无踪迹。   耳边清净下来,乌洵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享受这份难得的安宁——   要不了多久,好戏就该开场了。   *   天机洞察人心,只要它想,世间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耳目,强大如斯,其性命却脆弱得系于一个秘密之上……   乍一想很荒谬,可细细琢磨,孟芜又觉得颇有道理——   天机再怎么超模也是只魔物,是魔物就要符合《暗界降临》的设定,拥有魔核。   任它移形换位变化万千让人无从下手,只要找到其魔核所在,就能将之一击毙命。   天机的情况算是其中比较特殊的,它生于隐秘,以隐秘为食,但如果其本质就是隐秘的话,那以最初那个让它诞生的“秘密”作为魔核,就很容易理解了。   而以此为前提,那名修士的存在也说得通了——天机正是知道自身存在的脆弱,才将掌握着自己命门的修士藏匿在由它主宰的魔城中。   可问题是,修士所在该是天机最大的秘密。   孟芜奇怪道:“雅姑娘怎会知道此事?”   黑塔直耸云端,奔逃了这许久,两人也才下了二十来层。   乌雅的呼吸已有紧促的兆头,脚步不停持续向下,声音被甩在身后:“孟公子以为,我生而天盲凭何视物?”   孟芜:“是靠神识?”   “不尽相同,但相去不远,”乌雅道:“此为‘心眼’,虽不能在我心中成像,却也不受常理与表象禁锢,可直达本质。”   ……听起来像是雷达。   “在孟公子看来,前方或有各色物什障目,千变万化层出不穷,但在心眼之下,万般皆云烟。云烟可越,溯极百里,于我而言,那修士就在眼前。”   自乌雅初被掳入魔城挟至黑塔,她便注意到塔底有团沿人体脉络运行的微弱灵气。   起初她以为那只是个像她一样被困在魔城的修士,可随着她在魔城逗留的时间越长,她越觉蹊跷——   寻常修士被困魔城,若无防备,最多活不过半月。而她能在魔城中存活半年,全仰赖天机特意为叔父开出了黑塔这方小天地,此间魔物不侵,使她的灵脉不至被魔气腐蚀。   叔父容她在此,大概因为她擅医术,抑或是叔父念及叔侄情分,不愿看她被魔物分食……那塔底那名修士呢?   以乌雅的心眼观之,那名修士常居塔底一动不动,要不是还有微弱灵气在其脉络中行走,她恐怕要以为那是团死物。   叔父与天机缘何容他在此苟延残喘?   乌雅一直对此十分好奇,直至方才叔父在孟芜面前道出天机来历,她才有了猜测。   不过那时她只有个模糊的念头,为防天机发现,未敢深想。   替叔父施针时,趁着叔父的注意力全在孟芜身上,她将自己的存在感降至最低,终于在细思之下贯通。   事实上,乌雅不确定自己的推测是否准确,但就像她对孟芜说的,机会只有这一次,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试。于是她在第一时间果断出手。   乌雅的心眼能突破表象直达事物内里,她的身体还是要老老实实走寻常路。   而她不以修为见长,光凭她自己突破不了塔底的障碍,身为净火修士的孟芜,便是她必不可少的助力。   奔逃途中,乌雅一番话说得断断续续。   话毕黑塔中一时只剩下交叠的脚步声,两人都在颠沛中思索。   孟芜想的是乌雅的方案竟然意外地靠谱——击破魔物的魔核,确是应对实境魔物最简单高效的法子。   而天机不会闲着没事藏个人在城里,它生于一个秘密,无论那个秘密被说破或消失都会危及天机的存在,所以吊住保有那个秘密的修士的性命,将其与外界隔绝关在塔下……推导下来合情合理。   但是——   孟芜忍不住多问一句:会有这么顺利吗?   任何魔物对自己的魔核所在都会极为敏感,会想尽办法藏匿其存在,何况天机这种在自己的领域内无所不知的魔物?   还是最初那个问题——乌雅酝酿这个计划时,是怎么绕过天机和乌洵的?   姑且当是天机和乌洵恍神,被乌雅钻到了空子,那现在呢?   天机此刻总该知道他们意欲何为,纵有外来魔物纠缠,事关自身生死,也不来拦一拦吗?   孟芜头上长草:“……”   敌暗我明,真是做点什么心里都没底。   回头肯定是不能回头了,但也不能明知有异还自我洗脑。   天机为什么对他们的所作所为无动于衷?   是他们想岔了,还是天机自信他们见不到那名修士?或是即便见到了,也问不出那个秘密?   孟芜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在与乌洵的短暂交谈中寻找蛛丝马迹。   一道灵光闪过,孟芜心里一紧,在嗒嗒连成片的脚步声中插进话来,“雅姑娘可还记得,乌洵说过,天机是他呕心泣血日夜恨毒招来的魔物,天机的‘父亲’或许——”   “不会的!”不等孟芜说完,乌雅猛地出声打断。   她在楼梯间停下,胸膛快速起伏,回头朝孟芜“看”来,一字一句道:“不会是叔父。叔父……绝对不会蕴养出这样的怪物。”   孟芜:“……”   这就太感情用事了。   孟芜不知道乌雅为什么对乌洵如此信任,但这不是扮家家酒的时候。   他道:“天机身为魔物,对乌洵百依百顺,甚至愿意与他共享耳目,要说二者全无干系,雅姑娘觉得说得通吗?”   乌雅:“……”   跑了二三十层楼梯,乌雅鬓发汗湿,脸色本就泛白,此时此刻又褪去一层血色,嘴唇翕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孟芜也不希望自己猜测成真。   毕竟天机的“父亲”是其他人,他们还有可能从对方口中探知那个秘密,如果是乌洵……   这时,乌雅摇了摇头,又一次道:“不会的。”   孟芜:“雅姑娘如何断言?”   乌雅扶住楼梯的扶手重新往下,脚底踩到下一层台阶上,坚定道:“因为我知道,天机是怎么来到叔父身边的。”   *   黑塔塔顶,轮椅下方的地面悄悄抽出一条细芽。   细芽像只望风的小兽,伏在地上静静聆听乌洵的呼吸,确认乌洵呼吸平稳已然入睡,拔高身子扒住乌洵的衣摆,不久之前怎么顺着衣摆滑下去,这次就怎么爬上来。   就在它快要攀上乌洵的膝头时,轮椅上的人突然动了下。   细芽顿时僵住,悄无声息地扭摆身体避过乌金服上的金线,将自己与黑色的布料融为一体。   装死装了足足一刻钟,乌洵再没有动作,细芽才又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这次它的爬行轨迹更加谨慎,一直爬到乌洵的胸口处,轻车熟路地钻入乌洵的衣襟,挑了个喜欢的位置,原地把自己盘起。   等到细芽终于心满意足不再到处拱动,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散在了空气中。   *   黑塔内部,止步的两人重新动起来。   “雅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孟芜问道。   乌雅:“……”   孟芜消化掉乌雅方才的话,望向前方身形柔弱的少女,连下几层台阶,打消她的顾虑:“雅姑娘放心,今日你与我说的话,待他日出了魔城,我权当没听说过,自会烂在肚子里。”   “不,”乌雅面露挣扎,“非是我不信任孟公子,而是涉及家中长辈,我……”   思及如今不知身在何处的姜雳,乌雅咬唇。   到这关头,还有什么不能说?   乌雅顷刻之间做出抉择,却茫然的不知该从何说起——她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向第二个人透露此事。   孟芜有心催促,但也知道这种时刻催也是没用,只好耐着性子等。   又往下转了两层,乌雅下楼的速度越来越慢,终于在怅惘中幽幽开口:“孟公子可知,七年前,我叔父也曾是个傅公子一样的人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丰融城(23) 孟芜也不能   七年前傅雪溪还没崭露头角, 按书中说,乌洵那时可谓是郎艳独绝,一枝独秀。   但具体怎么个秀法, 孟芜只在书上看得只言片语, 举不出实例,保守道:“有所耳闻。听说后来……是因为一场空前的魔潮?”   “……”乌雅沿阶而下,细瘦手指抓紧楼梯的扶手, 须臾松开, 说道:“是, 也不是。”   孟芜:“此话怎讲?”   乌雅放空。   她虽未见过叔父的容貌,但还记得七年前叔父的声音及其体内脉络间游走的澎湃灵气。   那样一个人……   “魔潮再是汹涌, 以叔父当时的修为, 想要逃脱并不难。”乌雅道, “叔父那双腿, 是为两个不值当的人废的。”   少女的声音有些微沙哑,额前鼻尖都沁着汗, 鬓发贴在了脸侧,身上乌金服也泛起潮意, 形容狼狈。   孟芜往下瞧了瞧望不到底的楼梯, 思忖着道:“磨刀不误砍柴工。不如在此暂作修整, 等养足了体力再出发,雅姑娘意下如何?”   乌雅着实不想耽误时间,但她的腿现在灌了铅似的沉,越走越慢也是因为身体发软难以支撑, 不得已,只好咬唇点点头,在缓台处靠墙坐下。   孟芜卸货似的把傅雪溪从背上放下来, 倚到墙边怕傅雪溪摔倒,离得远了担心有什么突发情况来不及,思来想去还是揽住傅雪溪的腰,轻轻把傅雪溪的头搁在自己颈间。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孟芜缓舒一口气,转向乌雅道:“雅姑娘方才所说的两人,是什么来历?”   乌雅坐下便开始调息——魔城之中没有灵气,但黑塔是城中一片净土,在此可不受魔物干扰,激发灵脉中残余灵气沿灵脉游走,比起干坐着休息,大有裨益。   引稀薄灵气在体内巡了一圈,浑身的酸软减轻了些。   乌雅向上翻着的掌心朝下,覆住两边膝头,调整数息,便即起身。   孟芜才刚坐下没多久,见状不能再歇,重新把傅雪溪背到背上。   空旷的黑塔内脚步错落,像是水滴滴落幽潭,时时泛起轻叠的回声。   乌雅顶着一张泛白的冷脸,将当日情形讲来:   乌洵的双腿的确是毁在那场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魔潮中。   “但以叔父当时的修为,完全可以从魔潮中全身而退——”   之所以落得今日这般,是因为乌洵那天并非单独出游,而是与另外两名修士一起。   那二人一男一女,男的早早与乌洵拜在同一师长门下,乃是乌洵兄友;女的则是被接入丰融城教养,与乌洵定下娃娃亲的未婚妻。   除了乌洵因为丰融城少主的身份偶尔被城中事务耽搁,三人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同进同出。   魔潮袭来当日,乌洵本要被乌如晦留在城中参与密议。   那时他年方十四,虽是修为超绝,人还是少年心性。没人招他,他边打呵欠边掐大腿,凭着定力,勉勉强强也能坚持听完一整场密议,偏生日前友人与未婚妻约他去魔窟历险,勾得他心神不宁,频频询问时辰,乌如晦见他心思不在密议上,斥了他两句,将他放了出去。   乌洵一得自由,立即追出城外与那两人汇合,去时谈天说地降妖伏魔,回来时却被突来的魔潮淹没。   魔潮来如海啸势不可挡,光是掀起的浪头就有数十丈高,魔音贯耳劲气如刀,所过之处天上飞的、地上爬的还有水里游的都被掠去生机,方圆几十里万物枯朽。   若只乌洵一人,阻挡不住汹汹魔潮,也可一剑破阵脱出升天,可同他一起的两人没这样的本事,被冲天魔气压得寸步难行,被“潮水”卷走。   乌洵怎会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嘲哳爆鸣着的魔物们拆骨吸髓?原已逃出魔潮的影响范围,回头发现那两人没跟上来,一咬牙就又折了回去。   人是救出来了,但魔潮终究不是普通海潮,乌洵逆流在其中杀进杀出数次,寻到两人,却也累得筋疲力竭,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两人送出魔潮便跌入潮水之中。   死里逃生的两人大约是被吓得失了魂,或是觉得乌洵落入魔潮有死无生,头也不回地奔逃回城。   直到碰上城外的巡查修士,那人奇怪问了句:“怎么就你们俩回来了?你们出城不久少城主就去追你们了,难道你们没碰到?”   许是想到若是被人发现乌洵为救他们落入魔潮,定要被扒掉层皮去,慌张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在那名巡查面前说没见过乌洵,入城几天更是三缄其口。   最后还是魔潮进入丰融城地界,乌如晦见魔潮来势汹汹,恐不好相与,亲自带领城中数名长老驱逐魔潮使之改道,这才救下浑身是血、几乎被魔物啃掉半身、仍苦苦支撑几近昏迷的乌洵。   “叔父在魔潮中困了两天三夜。哪怕他们再早几个时辰,只需几个时辰!叔父便不至毁去根基。他们,何、其、可、恶!”   乌雅言行颇有喜怒不形于色的大家风范,此刻却是字字掷地有声难掩厌恶。   孟芜是亲历过魔潮的,远远看一眼男万魔齐喑肢节乱飞的场面都觉身上发麻,更何况淹没其中两天三夜?   唏嘘道:“那怪不得。所以乌洵是因为痛恨他们才——?”   “不,”乌雅心绪难平,激荡的愤恨被修养筛去大半,仍有细密的晕染进字里行间,“叔父该恨,可叔父……”   乌洵这样的天之骄子,乍然得知自己双腿残废,修为尽毁,从此只能在轮椅上度日,被打击得几乎失了魂,不会说也不会动,木偶一样被人来回摆弄、调养。   乌洵的娘亲不是修士,本就身体脆弱,爱子遭此横祸万念俱灰,夜夜难眠哀戚至天明,伤了心脉,一日在乌洵面前呕了血,乌洵不敢消沉下去,强行将出离的心神拉回人世,到这时,他才想起那两个被他救下的人。   那两人得知乌洵获救心知大难临头,相携潜逃,被乌氏族人追回关押牢中,只待乌洵道明真相再做处置。   乌洵去牢中提见,二人昔日跟随乌洵风风光光,这时被关押月余灰头土脸,见了乌洵跪地膝行,涕泗横流,道是被魔潮吓得心魂离窍,那两天三夜过得浑浑噩噩如在梦中,绝非有意隐瞒,又屡次搬出多年情谊令乌洵心软,发誓只要给他们一条生路,此生愿当牛做马不离不弃。   乌洵能如何?   将这两人杀了,他的双腿和修为也再回不来。只会让他失去两个他拼了双腿和修为才救回来的好友。   于是,乌洵着人放了他们。   最初,这两人果如狱中说的那样,日夜随侍在乌洵身侧,嘘寒问暖。   乌洵心胸豁达,知道自己再愁也是无济于事,索性不再去想从前的风光,常伴爹娘友人左右,重新修行,聊以慰藉。   然而世间事总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人与人之间亦是如此。   若乌洵跋扈嚣张动辄打骂,身边的人恐他权势,想也不敢造次;偏他平易近人,为他人着想胜过为自己,稍微想开些,就不愿旁人为自己劳心伤神,见两位友人在他身边整日里愁眉苦脸死气沉沉,多番开解,总要做出不在意自身伤残的样子,好颜色地与他们打趣。   “我那时身体虚弱,不常出门,与父亲说了数次,父亲才松口,准下人带我去见了叔父一次。”   乌雅到乌洵院中时,正听乌洵意气风发地说:“区区一双腿,废了就废了。你们哭丧着脸做什么?我现在是有伤在身才行动不便,等我的伤好了,往后照样飞天遁地,来去自如。到时候我们一起出城,直杀到那魔潮的老巢!给那群魔物的颜色看看!”   旁人只道叔父乐观旷达,遭此横祸还是笑语连连明朗依旧,乌雅未被表象蒙蔽的心眼却能拂开乌洵的欢声笑语,看清华服之下被驱进角落,瑟瑟发抖着的恐惧与郁结。   只那匆匆一瞥,乌雅就被下人拉走。   往后再怎么求,父亲都不允她踏足叔父院落。   最初那张飞笺,她是想飞给叔父的。   无奈她目不能视,符纹学得并不准确,误将飞笺飞到了姜雳那里。   姜雳为捉弄她,炮制了一封回信,她满以为真是叔父所回,又写了满满一篇送过去,直到后来发现飞笺中的语气与叔父大相径庭,才知道自己寻错了人。   ——姜雳。   乌雅抿唇绷紧了下颏。   姜雳还在魔城之中。   如今塔外动荡,她怎么样?   可寻得庇护之处了?   想到姜雳,乌雅心神一阵凌乱。   此时容不得她分心,乌雅强迫自己收敛神思,继续道:“叔父所求,从来都是让身边亲近之人可以不受负累随心展颜,故而极尽自抑,可他们……根本不配叔父如此费心。”   那二人起初对自己所犯的罪行战战兢兢,对待乌洵尽心尽力,生怕乌洵不满,在乌如晦面前流露出什么,给他们招来惩治。   可日久天长,乌洵不仅没做追究,还总是想尽办法地逗他们开心,看他们的脸色,那点愧疚就像沉入深井中的木桶,慢慢没入了水面。   乌洵忘了他们的背叛,默契地保持沉默想让乌洵在魔潮中有死无生这件事便也从他们的脑子里抹去了,就好像他们未曾犯过什么错。   他们像以前一样与乌洵同进同出。   乌洵也和以前一样,贵为少城主,但从不跟他们摆架子,无论衣食用度还是日常相处。   他们曾被自己的罪责坠得跪伏在地,后来在乌洵的大度里慢慢直起腰。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他们响应乌洵召唤的速度越来越慢,照顾得也越来越敷衍——这本该是下人该做的事——最后一切都回到了从前,三人的碗口变得和以前一般齐,那两人也不再满足于在乌洵这一方院落里偷生了。   不能说乌洵不好,可今时不同往日,现在乌洵大不如前,无论修为还是前途,都远不如他们。   人得往前看嘛。   不是他们不够朋友,可毕竟他们大好年华,无事一身轻的,总不能这辈子都要被困在一个瘸子身边吗?   然后不尽心的照顾也没了,稍微沾沾手就是咕咕哝哝的抱怨。   大多是背着乌洵,若是听说哪个曾经不如他们的得了什么名头,心情便越发糟糕,当着乌洵的面也要不轻不重地说上两句。   乌洵每每被刺得面红耳赤、心如刀绞,还要装作浑不在意,好像真是他拖了两位好友的后腿。   整座丰融城都因为乌洵的残疾而躁动。   偌大一座宅邸,每日里无数人进出,没有人将积年累月窝在房中、多吹吹风都要烧上几天、病气缠身的天盲幼女放在眼里。   他们将乌雅当做一颗远处的梧桐、一座立在院中静默不语的假山抑或是蜿蜒行进的泉流,肆意地咒骂、谋划、奔走……   除了时不时给她传来飞笺的姜雳,所有人视她做无威胁的杂物、摆件,或者根本就忘了她的存在,包括她的父亲。   乌雅是万千变动中唯一的不动,就像稳稳当当躺在河道间的石头,听着被风带来的窃窃私语,“看”着有比往日更多的、登门拜访的各路人等的踪迹。   一片祥和之下,双目紧闭的少女跪坐在窗边,听着窗外细雨落地,渗入地底,最后汇入涌动着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暗流之中,最后将满腔的不安变作一只只飞笺,飞入城外唯一肯听她说话的人手中。   “叔公压着时没人敢将心思翻上台面,可叔公的夫人并非修士,原有痼疾在身,又因叔父的腿疾哀思忧虑,心力交瘁,于半年后殇逝。叔公接连遭受两重打击,在修行时灵气行岔险些走火,不得不闭关调养。城中传言叔公的家主之位来路不正,如今是受了天罚。自那之后,一切都变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还以为不能写了,假条都挂出去了,回到家紧急赶出了一章!有点短,明天争取长点~ 以及,现在看起来好像跟主线没得关系,但其实是主线的一部分~ 第131章 丰融城(24) 孟芜不知说   七年前乌氏发生了什么, 乌雅或是看到或是听到,偶有不清楚的,也在不久之后推测得八九不离十, 可唯有一件事, 她至今摸不清脉络。   孟芜好奇道:“……发生了什么?”   为免体力消耗过快,忙中再出什么差错,修整过后, 两人下楼的速度快而不急。   乌雅动了动唇, 似是难以启齿, 过了会儿轻轻摇头,说道:“是阿爹先对不起叔父。”   孟芜:“?”   怎么还扯上乌雅的父亲了?   与外人分说家中长辈, 且还是说长辈的不是, 多少有辱乌氏家风。   可待来日天机脱离叔父的束缚, 踏出魔城祸乱人世, 到那时莫说是家规礼法,乌氏乃至整座丰融城还在不在都要两说。拘泥于那些死板的规矩有什么意义?   乌雅狠下心, 和盘托出:“七年前,乌氏上下以叔父最为出类拔萃, 四城之中闻名遐迩, 假以时日必为栋梁, 有朝一日叔公退位,城主之位非叔父莫属。然而……叔父那时不过少年,才伤了腿,又逢叔公闭关, 无人护佑,城中便有心思活络者暗起心思,打起城主之位的主意。其中离那位置最近的, 便是我阿爹。”   孟芜默默倒了一下,乌洵是乌雅的叔父,乌雅的爹不就是乌洵的兄弟?   ……乌洵还有兄弟?   可以确定的是,《暗界降临》里没有提过这人。   乌洵这个一城之主在《暗界降临》里都只占得一两个自然段,其他乌氏族人怕是更没有提及的必要。   孟芜“唔”地一声,抿唇不语。   “孟公子想是没听过我阿爹名讳,不怪孟公子,我阿爹确是名声不显。”   乌雅道:“当年仙氏与百里氏在婴魔之乱中被灭,邹氏与乌氏作为围剿头阵也折损了不少族人。尤其乌氏——当年婴魔渐水自临江仙筑的九龙断逃脱,直闯乌家别院,杀伤乌氏族人无数,叔公的兄弟大多在拼杀中丧命,侥幸活下来的也留下暗伤先后离世,族中人脉不兴,才有城中另外两大望族崛起。   “我爷爷便是在魔患之后第二年旧疾复发而亡,其时阿爹未及束发,叔公便把他接来抚养。后来叔父崭露锋芒,乌氏一族,便再无旁人颜色。”   孟芜趁机补课——原来二十年前渐水除了大闹香嗅谷,还屠过乌家别院。   那怪不得后来乌氏会与邹氏联手了。   “如此说来,乌如……老城主该是令尊的恩人,令尊缘何对不起乌洵?”   乌雅面上漾开赧色,“我曾无意间听到阿爹与人谋议,言道如若当年论资排辈,该是由我爷爷做丰融城之主,然而邹城主与叔公交好,于各大氏族前力证是叔公手刃魔党百里棠,居功甚——”   孟芜听着听着,乍然听来个大新闻,陡地打断乌雅,“你说什么?”   百里棠是乌如晦杀的??   乌雅突然被打断,心眼视野中,只见孟芜停在了身后,不由回头,“孟公子?”   孟芜瞟过昏迷不醒的傅雪溪,皱眉暗道:若是乌如晦杀了百里棠,他给百里长老乌金牌是意欲何为?   “此话当真?”孟芜问道。   乌雅看不到孟芜的表情,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疑虑道:“阿爹确是这样说,具体如何,无从对证。”   孟芜:“……”   看来当年婴魔之乱,隐情良多。   光这丰融城里就藏了不少秘密。   把傅雪溪往上掂了掂,孟芜道:“雅姑娘继续。”   乌雅顿了顿才继续道:“阿爹始终认为,是叔公抢了爷爷的城主之位,以后叔父也会与他抢,便与……便与城中望族联络,许以重利,共同谋夺城主之位。如此,叔父便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不得不拔。”   乌洵良善,还真应了那句人善被人欺。   先是有下人怠慢折辱,后来陪在乌洵身边的两人背着他苟合,再之后便是……   忆起当日情景,乌雅悚得打了个冷战,臂上一片栗粒,“那天,阿爹以叔父久困笼中积郁伤身为由,带叔父离家散心,实则在外布下杀阵,欲借旁人之手取叔父性命。”   书里提都没提这事,不用说,肯定是失败了。   孟芜心里这样想着,就听乌雅道:“可最后,只有叔父一人回来了。”   果然。   孟芜:“那令尊……”   “‘阿爹’那日也进了丰融城,至少旁人看来是这样。”乌雅道:“可我却知道,回来的那个已经不是我阿爹了。”   孟芜:“是天机?”   乌雅颔首。   只远远见了一面,她便发现“阿爹”身上魔气缠绕,全无修士气息。   但她那时年纪尚小,不很确定,还以为是“阿爹”外出时被魔物所伤,才沾染魔气。   孰料“阿爹”与她匆匆一面从此再没出现——现在想来当是天机发觉在她面前暴露了身份,或是叔父授意放任,也可能是它羽翼未丰不敢贸然对她动手,她才得以安稳度过七年——没多久就在某次外出巡查时“遇难”。   而后数年,丰融城中不知多少人被魔物篡夺,却没有一只撞进她的心眼范围。   长大之后,她虽对最后一次见到的“阿爹”有诸多猜测,最多想到是阿爹当年的计划出了什么意外,魔物在城外杀害阿爹之后冒充了他,被她识破或是事了之后遁逃。   纵对叔父有过怀疑,也没有证据,加之叔父待她一直不错,后来更是手把手教她打理城务,如兄如父,那点疑虑便也打消。   直到她看到巡查修士遗漏的案册卷轴,发觉城中有魔,被天机掳入魔城,才知道七年前那天,是她在这七年间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天机。   “雅不才,却自认最识叔父心性。心魔非得经年滋养才能生长壮大,然,叔父当年光明磊落如日高悬,便是后来接连受挫,也不曾与人怨怼,一味自屈忍让,又如何在区区数月间养出天机这样的怪物?”   “……”   孟芜还道乌雅是与乌洵虚与委蛇,原来此前流露的担忧都是真的。   “你不记恨他杀了你阿爹?”   “若我阿爹不对叔父下杀手,也不会……纵是爷爷与叔公有何龃龉,也不该延续到叔父身上,叔父何辜?”   乌雅毅然道:“是非曲直,不以亲缘论,而在公道,而在人心。”   正因她不能视物,反而更能看清人心。   “况且,杀我阿爹的是天机,叔父……是受天机蛊惑,只要将天机除去——”   孟芜不知说什么好。   乌雅给他的印象一直很好。   初闻乌雅代理城务,他想那应当是个聪明灵秀的姑娘;   在魔城中见到乌雅,发现她盲眼柔弱,不免生出些反差;   待她抓住机会从乌洵手中逃脱,觉她沉稳果断;   一路奔逃观她言行举止,又感其坚毅正直、心细如发……   现在看来以上种种皆不算错,但还要加上一点,便是她对乌洵有着极深的敬重与盲信,以至于她有意无意地忽视了许多。   或许天机真不是乌洵养出来的。   但说是天机蛊惑乌洵?   不防先问问姜雳同不同意。   “……”   任谁来看,都看得出天机完全是乌洵的走狗吧! 作者有话说: 快了快了,下章就到塔底! 第132章 丰融城(25) 孟芜将昏迷   若有人自高空俯瞰此刻的酆融城, 便能看到魔城像块月饼,正在一口一口地被外来之物撕扯吞食。   魔城活物似的扭曲挣扎,中心的黑塔却如定海神针, 岿然不动。   塔顶一名黑金服青年一动不动地坐在轮椅上, 印堂青黑,脸如霜纸,眼窝往里深深陷着, 嘴唇薄而苍白, 人单薄得像片纸片, 仿佛一阵风来就能被吹走。   可塔顶无风,青年就那么安静坐着, 青丝不乱, 宽大袖袍擦着轮椅的扶手边缘垂落下来, 像面晴朗午后蔫蔫耷拉着的黑色风旗。   一片阒寂。   呼啦——   青年未曾因呼吸起伏的衣襟忽然鼓起了一块。   藏在衣襟下的细小“黑蛇”起先只是细微颤抖, 随着黑塔之外的厮杀吞食渐趋激烈,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 内里柔软的骨骼凹拗僵直,活像条被扔在沙地上的鱼。   乌金服的领口处时不时甩出一截扭动的尾巴, 又迅速抽回去, 反复数次, 蛇身像是失去韧性的枝条,再抓不住里面雪白的里衣,挣扎着自青年胸口滚落下去。   青年身躯枯瘦,乌金服穿得松散空荡, “黑蛇”从青年胸口一路往下滑,拗动得更加厉害,体型再大些, 必要在青年的里衣上划出一道抓痕。   有这么条活鱼在衣服里折腾,青年只好睁眼,青白的手伸入衣襟,把快要滑落至腰腹处的小“黑蛇”捞了出来。   “黑蛇”一挨着青年的手,立即全身心地卷上去,纤细的身躯死抱着青年的指根,时缩时涨,像是好容易在波涛汹涌的海水中抱住浮木的幸存者,正心有余悸地喘息。   乌洵:“……”   大约是觉得到了安全的地方,“黑蛇”放松下来,身躯渐渐变得软绵,缠在乌洵指根处的尾巴散落下来,无力地摇动了几下,然后整条“蛇”都像是松了的皮筋,自乌洵的手指上散开,乌洵手指往上勾,把一条差点从指缝间滑下去的小“蛇”勾到了掌心。   “你比它小那么多岁,还要顾着我,怎么打得过它?”   趴在乌洵手心里的小“蛇”有气无力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乌洵的话。   “……”   乌洵托着小“蛇”望向塔外,轻声道:“到底是被它找到了。”   魔物相互吞杀倾轧,乃是本能,就像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尤其天机还是这样一只能够窥探人心的魔。   大魔之间天然的呼应,让对方在七年间无数次与酆融城擦肩而过。   天机已经足够收敛,多年来不曾越出丰融城半步。   可还是被它找到了。   拥有如此惹眼的天赋,却在还未成熟前遇到了过于强大而又垂涎于他的对手,事实上,天机的结局早在对方闯城的瞬间就已注定。   杀人者人恒杀之。   天机吞杀修士无数,今日死于同类腹中,称得上一句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而对于乌洵——看着掌心里虚弱的“黑蛇”,也实难涌起什么伤感。   魔物而已,死不足惜。   乌洵维持着平淡温和的神色,收拢手指,将“黑蛇”攥起。   “黑蛇”全无危机感,软塌塌地任他攥着,细长身体被挤压得变形也不动弹一下。   乌洵面上静静的,兀自盯了那半死不活的小“蛇”一会儿,忽而无奈地松了手。   “……”   此魔稚拙,胜在始终如一。   今日无论是让天机吃了对方,还是对方吃了天机,天机都不再是原来的天机。   如此,不如与他一道。   乌洵道:“天机,去送他们一程吧。”   *   黑塔内部。   孟芜与乌雅修整一次后,片刻不停地向下奔袭。   初时孟芜还间或问些问题,到后来为了节省体力,干脆闭口不言,闷头赶路。   毫无预兆地,脚下突然一空,孟芜打了个踉跄,险些把背上的傅雪溪掀翻过去,急忙抓了身侧的扶手刹车,堪堪稳住身形,咚咚的心跳激出了满头的冷汗。   孟芜以为是自己力竭腿软才踏错,正想着要不要再休息一阵,抬头却见前方的乌雅也险些跌在楼梯间。   “雅——呃!”   孟芜刚想问一句,话未说出口,不知被什么拱着脚底往前推了小半截,激灵地低头,却见脚下楼梯水波似的涌动。   与此同时,他与乌雅赖以维持平衡的楼梯扶手流沙似的坍塌。   孟芜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乌雅凭借心眼,迅速发觉黑塔内魔气的流动,道了句:“不好!天机——”   不等她说下一句,两人脚下的骤然腾空,原本构成楼梯的魔气轰然下坠,瀑布似的往塔底冲去!   三道人影自中空的黑塔急速坠落。   孟芜在失足的刹那惊得出声,风声呼啸,在耳边擦出锐鸣。   乌雅运起灵气,但三人坠势太猛,轻薄一层结界只挡了片刻就被击穿,而后三人便如三颗砸破纸面的流星,在罡风中向地面砸去!   坠落势头太猛,几乎要把背上的傅雪溪甩飞出去,孟芜的心脏在失重中蜷缩到麻痹,懵了几秒,即将被摔死的危机感在触底之前拉回了他的神智。   “雅姑娘,抓住我!”   孟芜朝下伸手,同时另一只手在半空握起,蜡烛上虚弱的火苗分出细绺,沿他的手臂淌至掌心,一把净火匕首出现在手中。   乌雅被风呛得难以呼吸,听到孟芜的呼声仰头望去,艰难搭上孟芜的手。   孟芜立即将人捞住,狠狠将另一手的净火匕首楔入黑塔墙面。   塔身魔气殷实,坚如石壁,净火匕首刺入,发出“锵”的撞击声。   到底是从识海蜡烛上借来的净火,火势源源不绝,戗驳之后,匕首切入塔身,随着三人的坠落,一路火花带闪电,在塔身上划出深刻的凹痕。   一条手臂承担三人的重量,孟芜的肩膀处发出嘎嘣嘎嘣的崩响。   肌肉撕裂,骨头断折。   血顺着手臂逆流,滴在颈间、脸上。   有那么一刻,孟芜疼得几乎要松手,头皮阵阵紧麻,眼前也因剧痛发黑,可当几缕浸着雪气的发丝自面前拂过,又令他的神经收紧,生生忍了下来。   下落速度减缓,乌雅有了余裕,再度运起灵气,艰难积出一道屏障,瞅准时机,在三人触底之前及时垫了一垫。   便像是掉在了蹦床上,三人被兜起抛高,屏障消融。   砸在地上的前一秒,孟芜将昏迷中的傅雪溪护在了怀里。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接下来一周隔日更~ 第133章 丰融城(26) 被折磨成这   孟芜晕晕乎乎地好一阵儿, 才觉察到有人在推自己。   用力眨了几次眼,眼前旋转的天地慢慢归位。   手臂被赶过来的乌雅拉起,看动作, 应当是在为他治疗, 但断裂处传来的痛感压过了一切,他闭上眼睛缓了缓,尽量想象那不是自己的手臂, 进而将痛感剥离, 低头去看怀里的傅雪溪。   起码傅雪溪没受伤。   看着傅雪溪安静的侧脸, 孟芜心里稍微好受了那么一点。   乌雅于医道是行家,怎奈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能先用银针帮孟芜止血, 然后从撕过不知多少次的裙摆上再扯下一截, 在孟芜的肩膀和臂弯处勒勒扎扎, 用作固定。   乌雅动作麻利熟练,转眼帮他包好了伤口, 孟芜便也不能再躺,用另一只完好的胳膊在地上支着做起。   “孟公子……”乌雅看不到孟芜此刻白惨惨的脸色, 却能看到他体内滞涩的脉络。   孟芜使了些力气, 然而刚才那一遭对他的损耗已经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 挣扎一下竟没能带得起傅雪溪,径自吸了几次气,认命地道:“烦请雅姑娘拉我一把。”   乌雅拖拖拽拽了半天,孟芜总算从地上爬起来, 避过伤处重新背起傅雪溪,便让乌雅在前方继续带路。   天机突然发难,大概是想趁他们毫无准备摔死他们, 可叫他们活了下来,反而离那被困的修士更近了。   塔底空荡,除了错综复杂的岔路与空空如也的数不清的房间,空无一物。   孟芜自己来,或许要为正确的路线纠结,但在乌雅面前,这些迷障便都形同虚设。   乌雅带领孟芜在塔底交错的路径中前行,时不时要因为力竭而停下蓄力,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三人停在了一扇石门前。   乌雅用心眼确认过后,转头重重朝孟芜点了下头。   ——到了!   从塔顶下来这一遭,孟芜和乌雅都吃尽了苦头,终于到得阵前,只差临门一脚,更不敢贸然行事。   乌雅来来回回将门里扫了几遍,反复确认们门那边只有一团微弱至极的灵力气息,孟芜这才把手按在了门上。   到这一步,损耗多少净火已经不在孟芜的考虑范围,只想着快些再快些,否则等到天机再腾出手来折腾他们,可能就没有刚才那么幸运了。   识海中虚弱的烛焰暗了一个度。   门前无端起风,压缩涡卷的无色火焰从孟芜的掌心倾泻而出,像是决堤的潮水轰然撞上紧闭的门扉。   在乌雅的心眼视野中,前方凭空爆开大幅极为纯质、暴乱的灵气,灵气如火,呼呼作响,带起的风甚至吹起了她的额发。   潮水似的净火反复撞击门板,每撞一次,就从门板上刮下一层皮,就像是滴在宣纸上的水滴,迅速在门上扩散,最终将门软化蚀穿。   嘀嗒。   嘀嗒。   魔气形成的石门于几个呼吸间,就被净火烧出了一个大窟窿,化掉的雪糕似的从顶端往下滴着液化的魔气。   塔内昏暗的光争先恐后地涌入门扉后的房间,同时,一道沉重的、疲惫的、叹息般的呼吸透过床幔,从门后弥散出来。   孟芜:“!”   果真有人!   孟芜收了净火,往里面望去。   门后是个小房间,约莫只有十几平,站在窟窿外就能看到房间的四壁。   屋内无窗,仿若囚牢。   正对窟窿处放着一张床,床上垂下薄薄床幔,床幔后方有团鼓起的黑影。   方才那声叹息,正是从床上传来。   乌雅等这一刻已经很久,率先穿过被净火烧出来的窟窿,直奔床边,霍地拉开床帐。   孟芜背起傅雪溪随后赶到,借着外面落进来的微光,看清了床上躺着的人。   ——姑且还算是人吧。   孟芜没见过这么老的人。   皮肤就像晒干的梅干菜,褶得打绺,又像用过的、揉搓过的纸一样,上面布满了青、紫、黑、黄的大片斑点。   与其说是老到这个地步,不如说是有人用吸管在瞬间吸走了他身上的血肉,裹在骨棒外的皮来不及松弛收缩,就自内部粘合到了一起。   而自他身上散发出的,是一股死沉沉的、介乎与腻香与腥气之间的味道。   或许叫他“人干”要更合适些。   木乃伊扯下绷带,也就是这样了吧。   孟芜的洁癖在这时发作,忍不住掩住了口鼻,一时没能上前。   乌雅却比他耐受得多,直接上手抓住了床上那人的手腕,四指搭脉,抿着唇断了一会儿,强自挤出些许的灵气送入对方的脉络之中。   床上的人宛如被打了一剂强心针,急促呼吸了几下,菜叶似的面皮抖了抖,睁开了眼睛。   “前辈!”乌雅立即道,“前辈可否听到我说话?”   床上的人眼珠往下滚,扫过床边的乌雅,眼皮沉沉耷下。   孟芜实在受不了屋中的气味,说道:“先把他带到外面吧。”   室内空气久不流通,光线也很弱,不宜久留,乌雅起身去托床上的人。   看身量,床上的人要比傅雪溪还高些,乌雅托他却像托纸片,没费什么力气就把人转移到了囚室之外。   到了稍微光亮点的地方,此人的惨状越加令人心惊——褶起来的皮几乎透光,已看不出具体面容,就像一个皮影人,而支着他的骨骼已经变得酥脆,仿佛只要轻敲一下就会断裂折倒。   孟芜:“……”   被折磨成这样,还开得了口吗?   乌雅不放弃地专心救治。   此前孟芜的注意力都被这人的长相吸引,这时视线转下,扫到他身上的衣饰,意外道:“雅姑娘,此人穿的是丰融城的乌金服。”   “……什么?”   乌雅心中认定天机是外来魔物,其“父亲”按理说也该是外来的修士。   丰融城乌金服上的金色是实打实的金线绣成,乌雅当即上手去摸,孟芜也走近辨认上面的纹路。   一双因常年行针而覆了层薄茧的手指沿着乌金服上的纹路描摹,逐渐勾出一个完整的形状。   “这是……”乌雅的声音轻颤。   孟芜道:“是你们乌家的金丝柳叶纹。” 作者有话说: 是谁很明显了! 第134章 丰融城(27) 取舍   被天机关在塔底的竟然是名乌家修士。   乌雅恍惚地呆立少顷, 又捉住修士的手腕,艰难地输送灵气。   但她体内的灵气已然榨干,零星挤出一点也如泥牛入海, 起不到什么作用。   已经到了这里, 见到了被天机藏起来的修士,乌雅无法接受功败垂成,注视着面前之人脉络之中虚弱到几乎停止运转的灵气, 心绪逐渐冷下来。   有时是需要做取舍的——   乌雅松开乌家修士的手腕, 取出针包, 说道:“孟公子,接下来我会以银针激发这位前辈的精力, 但维系的时间不会太长, 我们要在他承受不住之前, 问出那个秘密。”   ——她想要叔父和姜雳, 就只能舍掉不相干的人。将来若有果报,她愿一力承担。   说完, 几枚银针刺入乌家修士头顶、颈后几处大穴。   半死不活地在乌家修士脉络中游动的灵气在银针落下后突然加快了运转速度。   孟芜眼见乌雅几番让人眼花缭乱的操作,靠在墙边的“干尸”仿佛遭受点击, 剧烈抖震, 浑身上下发出噼里啪啦一阵骨骼崩响, 眼皮下的眼球快速滚动。   最后一枚银针刺入修士额心。   乌家修士垂着的头蓦地抬起,刷地睁开了眼睛。   孟芜:“!”   还真有用!   孟芜连忙蹲下.身,乌雅片刻不敢耽误,开口道:“前辈——”   接下来的话, 被乌家修士的动作打断了。   孟芜侧目,目光顺着乌家修士的视线转头,看向身边的乌雅。   乌家修士一双浑浊的眼在骤然被激发了生命力后凝出了一点亮光, 目不转睛地盯着乌雅,吱嘎吱嘎抬起芦柴棒似的手臂,轻轻的、轻轻的,在乌雅的头上拍了两下,缓慢地往旁边落去,在她的额前划了一下。   一瞬间,乌雅仿佛被钢钉钉住。   她许久没动,半晌,惊疑地伸出手,想要去碰一碰面前的乌家修士,却因为难以承担那个最可怕的结果,而半途蜷起了手指。   孟芜从乌家修士的动作和乌雅的反应中看出了不同寻常。   “雅姑娘?”   乌雅没能应声。   乌家修士那两个简单的动作像是一把钥匙,开启了她记忆深处的某扇门扉,无数她以为已经遗忘的旧事如同决堤的江水,铺天盖地地冲袭了她的脑海。   自乌雅记事起,她在家中就是不受重视的。   一则是阿爹心系城主之位,动摇不得叔公与叔父的声望,便寄希望于生出一个天赋高于叔父的孩子。   而她的降世打破了阿爹的美梦——乌家没有女子做主的先例,且她在根骨天赋上远不及叔父。   于是从她出生被摸骨之后,她就成了一枚废棋。   乌氏不止她一个姑娘,其他姐妹大抵是类似的命运,兴许在家里没什么分量,但以后嫁了人,顶着乌家小姐的名头,过一辈子安然无忧的日子不成问题。   可她偏偏还是个天盲。   最初乌雅是不知道自己与他人不同的。   别人在窗外笑闹,问了侍候的婆婆,婆婆告诉她那是乌家其他的少爷小姐们在晚抓鬼。   她才稍微表露出想要出去意愿,婆婆的语气便像是天要塌了,“哎呦我的好小姐,你怎么去得?窗边太阳大,来,快来阿婆这里乘凉。”   当年乌雅的心眼不像现在这般清晰,好在为了方便她走动屋子里没什么摆设,她慢吞吞地挪到婆婆身边,被婆婆抱着拍背喂了颗荔枝。   几颗荔枝下肚又被哄去睡觉,到最后婆婆也没解释她怎么就去不得。   再是称职的看护都有分神的时候,一日乌雅又听见外面笑闹,阿婆恰好去拿针线,她便摸索着迈过门槛,往笑声传来的地方找了过去。   “啊呀!这是谁!”   “你怎么闭着眼睛?”   “你是在玩抓鬼吗?”   ……   乌雅在房中长大,因阿爹不喜欢她,渐渐阿娘也少来看她,与她待得最久的就是婆婆。   婆婆说话慢悠悠的,不似这样脆生生,左一句右一句的。   乌雅刚慢吞吞想好怎样说话得体些,就有人啊呀一声:   “我知道了!她是天盲!”   “呀,她就是那个出生就是瞎子的?”   乌雅感觉到人气扑到面前,心眼视野中也有一小团灵气靠近。   “还真是!你们快看!她眼睛这里是平的!”   “哇!真的是平的!”   “好丑啊……”   “怪胎!”   “吓死人了!”   ……   婆婆取了针线回来,赶忙上来把那帮少爷小姐驱散,抱着她回房。   那之后乌雅寻了借口摸了婆婆的眼眶,果然摸到一处凸起,再摸旁人皆是这般,独她不同。   从此,她就少出去见人,不得不见时,便把额发散下来些,遮住自己异于常人的眼眶。   那时她年纪小,家里人贯来忽视她,就连常在她身边照看的婆婆也不觉得她会有这样的心事,不曾将她偶尔的怪异放在心上。   一直到她五岁生辰,叔公特意着人把她抱过来,问她为什么用头发挡着眼睛。   她闭口不言,叔公便拍拍她的头,然后手指往旁边一划,就把她挡在眼前的头发拨了开去。   “眼睛与旁人有些不同能如何?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瞧你这小丫头心窍非同一般,将来必定大有作为!洵儿,你说是也不是?”   那动作叔公只做过一次,乌雅却记得十分清楚。   等她的额发被撩开,叔父闻言便也俯身过来,还伸手在她脸上戳了一下,“脑门倒是挺好看。”   而后不知是敷衍还是怎么,随口道:“你才几岁就有这样的心思?不错,心思细腻敏锐,是个可造之材,以后你就跟着叔父混,如何?”   这话叔父说了就忘,之后很多年都没再理过她。   直到七年前,叔公离世……   乌雅大概是最后一个收到叔公离世消息的乌家人。   她凭灵气辨识修士,常人便以声音、脚步、呼吸及气味区分。   可人死万般皆消。   她被带去叔公棺椁前跪别时,只知那里面躺了个人。   旁人哭的是叔公,她便也跟着默默流泪。   如今想来,有人亲眼见过叔公的尸体吗?   收到半路的手停住,又往前探去,搭到面前的人的臂上,往里拢了拢,似是想帮他把体内逸散的灵气收拢回去。   乌雅试探地唤了一声:“……叔公?”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个称呼,大爷怪怪的,改成叔公吧! 乌雅的叔父是乌洵,叔公就是乌如晦~ 第135章 丰融城(28) 乌如晦胸口   孟芜:?   这人……是乌如晦?!   孟芜猛地想起曾在丰融城中有所感应的乌金牌。   难道那时, 乌金牌就是感知到了其主人的存在??   乌金牌……   孟芜回身去摸傅雪溪的腰间。   然而仙灵法器有主,便是这塔中能不拘灵气,凭他也难以取出放在傅雪溪的百宝囊里的东西, 只得作罢。   不由想道:他与傅雪溪来这魔城……竟是注定的吗?   乌雅屏息等待回应。   只见那乌家修士听到这一声, 两边嘴角往上提去,露出个欣慰笑。   约是想到乌雅看不见,他又废力地抬起手, 在乌雅搭在膝头的手背上拍了两下, 好似长辈的安抚。   孟芜:“!”   乌雅:“……!”   有钟磬在乌雅耳边轰鸣, 震得她一向灵敏的才思难以聚拢。   孟芜倒是很能理解。   真怪不得乌雅。   任谁看到早在七年前就暴毙的老城主乌如晦竟然还活着,且被困在了魔城塔底变成了这幅样子, 都要为之震惊吧。   孟芜说乌洵千百句, 不及乌雅亲“见”到乌如晦的惨状。   “叔公……您怎么会……叔父……”乌雅思绪混乱, 抬手捏住额角, 想要借助外力让自己沸腾的头脑平静下来。   好在还有孟芜这个外人在,能在这时代乌雅发问。   “前辈, ”他道,“在下与雅姑娘被困于魔城, 上下求索不得出, 前辈可知此间魔物的来历?”   孟芜不谈乌洵, 只道天机,刻意避开了乌洵与乌如晦之间的父子离心——无论孟芜还是乌雅,心里都清楚,乌如晦被困塔底, 少不了乌洵的首肯。至少,乌洵是知情的——免得戳到人的痛处,能说的也变不能说。   乌雅按着额角的动作凝住, 无声咬唇。   一双浑浊中透着些许光亮的眼睛缓缓转动,目光从乌雅的身上移到了孟芜那边。   片刻后,乌如晦闭上了眼睛。   孟芜:?   什么意思?   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孟芜:……   但凡这里关押的是别人,他都会保留其一丝丝“不知道”的可能。   可这人是乌如晦,乌洵的父亲。   就凭天机对乌洵的顺从,若无利害关系,怎会这般对他?   与乌雅同来塔底,本来是抱着只此一条路不走也得走的心思,现下孟芜却是百分百确定了——乌氏父子二人之间或有嫌隙,可乌如晦被折磨至此,面对前来可能解救他的人竟是这幅消极不合作的态度,必是怀揣着什么不得了的秘密无疑。   回避到这种程度,这秘密有极大可能就是天机诞生的根源。   两魔交战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突然结束,孟芜干脆不再绕弯子,往前倾近道:“此间魔物名唤天机,它从何而来,前辈比谁都清楚。自它七年前出现在丰融城,已吞杀城中修士无数。在下不过一过客,折在此处,也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可它连乌城主和雅姑娘都不肯放过……前辈难道要坐视它将乌氏一族屠尽吗?”   乌如晦不声不响,连眼皮都不动一下,要不是塔底安静还能听见他轻得不能再轻的呼吸,都要以为他已经断气了。   思及方才乌如晦面对乌雅时的举动,孟芜继续打亲情牌。   “前辈也许知道那魔物与乌洵关系匪浅,前辈以为有这层关系在,它便能放过乌氏族众?呵,且不说那魔物对乌洵有几分情谊,愿不愿意为了乌洵一人,放弃成千上万送到嘴边的吃食,前辈以为,乌洵还是从前的乌洵吗?”   孟芜冷道:“须知魔物凶残,罔顾人伦,与之为伍终将受其同化、反噬,前辈与雅姑娘身在此间,不就是两大力证?”   乌雅闻言张口欲驳,不知是考虑到此言不过权宜,还是想到了其他,终是低头未做言语。   “我观令公子形销骨立,恐怕命不久矣。他在时,前辈或可寄希望于天机受其掣肘,来日他不在了,天机便是出笼的凶兽,丰融城首当其冲,覆巢之下无完卵,包括雅姑娘在内的乌氏族众皆难逃一死。那魔物在丰融城中生长壮大,又与前辈及令公子不清不楚,族人殉之也算是替二位偿还果报。可乌氏以外的天下修士何辜?难道就因为前辈和令公子的一己之私,便要天下修士一同受过?”   孟芜故意怎么诛心怎么来,见乌如晦嘴唇抖动,就收回来些,继续晓之以情。   “前辈曾为城主,护佑一城修士,有好生之德,我不信前辈真能狠心至此,放任其在世间肆意杀戮。若真有一日,那魔物祸乱世间,溯其源头,丰融城乌氏,尤其是前辈与令公子难辞其咎,便是死了也要受人唾骂遗臭万年。前辈就是有再大的苦衷,能大得过一族、一城之众的生前身后名?   “如今那魔物与同类相争,分.身乏术,这便是天赐的良机!那魔物当是从前辈的隐秘中来,只要前辈愿意将隐秘托出,便能救雅姑娘、救乌氏一族、救丰融城阖城修士乃至城外万万人于危难——”   孟芜越说越快,语调语气也越发煽动,“请前辈行大义,为乌氏、为丰融城、为天下万万修士看,除去天机!”   乌如晦薄片发紫的嘴唇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唇角受不住似的抽搐。   塔顶的乌洵听到这里,轻笑着赞了一句:“好口才。”   塔底,乌如晦干叶似的眼皮底下,眼球来回滚动。   乌雅忍不住,沉痛地开口:“叔公……”   孟芜躬身拜下,抬高声音催道:“前辈!”   眼皮与唇角的颤动突然止歇。   乌如晦胸口向上提起,蓦地睁开了眼睛。   孟芜平日里说话都是温文有礼,为了逼乌如晦开口也是废了好大的力气,有所成效心头一喜,“前辈!”   乌如晦定定注视着孟芜,俄而垂眸,脖子废力地前倾似要带动身躯离开背后的墙壁,朝着孟芜所在的方向伸出了手。   孟芜连忙伸手去接,就快要握住乌如晦的皮包骨的手腕,乌如晦的手却往旁边落去。   “?”   孟芜低头,就见乌如晦全身倾倒,啪地一下,按在了不知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风侯剑上。 作者有话说: 回家太晚了,只写出一章,欠的那章明天补上。看了眼,离傅雪溪上线还有个两三章,这部分涉及傅的身世也是主线相关,不能不写,等他上线我在章节简介那边标出来,对这段剧情不感兴趣的宝子可以等几天,直接跳到他上线那里~ 第136章 丰融城(29) 燃魂寄情   风侯剑一直挂在傅雪溪的腰间, 想是不久前从半空中跌落时有所松动,经孟芜方才那一拜,掉到了地上。   孟芜满心在想怎么说服乌如晦, 没注意到佩剑落地, 不想被乌如晦看到了。   乌如晦摸剑的动作不小,瘦巴巴的身体倾来时甚至有激动的意味,被风袭倒的腐朽枯枝似的往地上抢去。   好在孟芜离他够近, 在他一头栽到地上把自己摔散架前抬住了他的手肘。   乌雅未料想乌如晦突然挪动, 紧忙搀上来, “叔公?”   乌如晦摸着风侯剑,布满褶皱的手从银丝缠绕的剑鞘上抚过, 带出细沙的擦声。   “……嗬……”大概因为久未开口, 乌如晦的嗓子坏了, 也可能是他忘记了怎么说话, 干动唇发出不声音,意识到这一点, 抚剑的手猛地扣住了孟芜的手臂,举起手中的风侯剑, 目光越过孟芜的肩膀, 看向昏睡着的傅雪溪, “飒……飒……”   乌雅的心眼看不到具体发生了什么,只听到乌如晦不断发出怪声,茫然更甚。   乌如晦的手枯如鹰爪,激动之下竟激发出了不小的力道, 抓得孟芜小臂生疼。   瞥过身后的傅雪溪,再看面前瞳孔震动的乌如晦,说道:“前辈是想问这把剑?”   ……是了。   乌如晦参与过婴魔之乱, 与仙玥有过交集,自然识得她的佩剑。   可见到风侯剑,至于反应这样激烈吗?   还是说,真正让乌如晦激动的其实是与风侯剑相关的人?   仙玥?百里棠?或者就是傅雪溪?   依乌雅说的,乌如晦杀了百里棠,于百里氏而言该是绝对的仇敌;可他却在仙门追杀仙氏与百里氏遗族的时候,暗中对百里长老示好,还给出了乌金牌这个信物……着实是立场成谜。   孟芜能想到的就是当年乌如晦杀死百里棠这件事另有隐情,很可能是误杀或者被迫。   天机的诞生会否与这隐情有关?   “……”   不管实情如何,可以确定的是,乌如晦对百里氏心存愧疚。   有愧疚就可以利用。   在场第三个清醒的人看不见风侯剑的形貌,给孟芜行了不少方便,他思忖着道:“此剑为我身后这位朋友所有,乃是他的长辈遗留——”   乌如晦的手还抓在孟芜的胳膊上,说到这里时,孟芜能明显感觉臂上的力道加重,枯瘦手指都快要抠进他的肉里,于是愈发觉得方才的猜测靠谱。   进而道:“可惜他现在被天机的术法封住了神识,昏迷不醒,若前辈肯助他破解这妖邪之术,个中细节便可由他亲口道来。”   抓在孟芜胳膊上的手骤然一松,乌如晦的眼神频繁闪动,盯着傅雪溪露出的额角,一错不错。   孟芜顺他的视线偏头,心思转了转,直接把傅雪溪拉到身前,如此,傅雪溪的相貌就展露无遗。   乌如晦的呼吸渐渐加重,眼睛几乎是在霎那间变红,眼皮耷得更低,眼眶里蓄出泪水,视线在傅雪溪脸上逐寸移动,抬起手,似是想摸一摸傅雪溪的脸,却在半路难以承受地晃了晃头,最后终是没有碰傅雪溪,手臂落下去,往后靠回了墙上。   孟芜:“前辈?”   乌如晦仰着头不住地吞咽,眼睛睁着,目光漫散在半空,浑浊的泪顺着脸上的褶皱蜿蜒淌下。   忽然,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垂眼复又看了傅雪溪片刻,闭上了眼睛。   孟芜等了几息,不见乌如晦有配合的意思,心道:难道还不够?   正要再换话术,却听乌雅惊叫一声:“叔公!!”   与外界隔绝的黑塔中起了阵风,有气流涌动。   很快,孟芜意识到气流是灵气剧烈波动形成的,围绕着乌如晦飞速盘旋,将他身上的乌金服吹得呼啦啦作响。   灵气形成的风旋向内收缩,生生将周围的空气擦得升温。   隔着一臂远,孟芜都能感觉到有热风扑面,揽着傅雪溪后退。   乌雅原本半跪在乌如晦身前,不知想到什么,骇然挺直脊背伸手欲拦,然而,她的指尖才触及到盘旋气流的边缘,就被重重驳了出去,整个人往后掀开扑到了地上。   “!?”孟芜忙腾出手来去扶乌雅,“雅姑娘,前辈这是怎么了?”   乌如晦看着随时都能吹灯拔蜡,怎么还能榨出如此强劲的灵气?   乌雅借孟芜的力撑起身来,方才触过风旋的手一片焦痕,仿佛被火烧过。   从指尖到手腕都是火辣辣地灼痛,心眼视野中,灵气正迅速从面前的老人身上脱离而出,随灵气一同脱出的还有别的什么。   乌雅喃喃:“燃魂寄情……”   孟芜没能听清,问道:“什么?”   乌雅面无血色,说道:“此乃乌氏秘术,寄浮生。”   “寄浮生?那是——”   孟芜想问寄浮生是什么,眼前突地亮光一闪,晃得他眼前一片白。   待烙在视网膜上的光斑点点褪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处古朴华贵的房间。   房间里烛火通明,一名乌金服的少年低头塌肩地跪在地上,上首坐着个穿乌金服的中年男人,还有名妇人以袖掩面,立在旁边。   孟芜:“?”   方才还在酆融城的黑塔塔底,怎么突然……   又被拉入叩心境了吗?   紧紧臂弯,傅雪溪还在怀里,孟芜心下稍安,转头去寻乌雅,却见身后还在塔内,乌雅正在身侧面色惨白地撑直身体。   这与在仙霖岛上经历的叩心境有所不同。   变得似乎只有眼前,就好像前方黑塔的墙壁变作了有纵深的巨幕,不知真假不辨年月的剧目正在里面上演。   古朴房间里,中年男人手托茶盘,用盖碗拨拨茶叶,把杯子送到嘴边,半晌也没喝上一口,忽而重重叹气,把茶杯放回了旁边的桌上,指着地上少年道:“想我乌氏割据一方,人杰地灵,怎么偏偏生出你这么个榆木脑袋!”   跪着的乌金服少年被点指得缩起了脖子。   中年男人一见他这窝囊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对身边妇人道:“你瞧瞧,你瞧瞧他这是什么样子?”   妇人赶忙压下他的手,劝道:“老爷莫气,阿晦……阿晦他还小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丰融城(30) 阿棠也是你   阿晦, 此情此景,必是在说乌如晦了。   修士的知觉让孟芜感觉到前方有大股灵气飞速消耗,颇像盏不耐烧的油灯, 烧得太过剧烈, 反而有种好景不长、行将迎来恒久枯竭的不祥。   孟芜道:“雅姑娘,此术——”   “孟公子放心,”乌雅涩然道, “寄浮生……乃是对世间有所眷恋的乌氏族人化归天地前重回旧日的术法。以神魂为薪, 绘浮生梦幻, 一经发动不可逆转,神魂燃尽浮生随风, 不会……不会伤及他人。”   听到不伤人, 孟芜就放心多了。   再去看浮生中再少年的乌如晦, 便生出一种观看旁人死前走马灯的微妙伤感。   ……乌如晦是单纯地在做死前仪式, 还是因为难以开口说话,所以是想用这种方式自白?   “……我都不求他有多长进, 但求他少犯些蠢,自此谨言慎行, 莫再给我乌氏丢人了!”浮生里, 乌金服的中年男人气得直捂胸口。   妇人上前帮着中年男人顺气, 同时给地上的少年使眼色,“听到你阿爹说什么了吗?往后说话做事都要小心,少惹你阿爹生气。好了,别傻跪在这里给你阿爹添堵了, 快去修习功课,过几日我亲自考较。”   跪着的少年接收到妇人的讯号,快速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站起来道:“阿爹阿娘,我去温习功课了。”说完生怕被留下,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我什么时候让他走了!”   “哎呀好了,你看你都把阿晦吓成什么样了?他生来就胆子小,你也知道的。”   “你……你……你就惯着他吧!”   少年逃到了院子里,身后房间里传来一声叹。   “他若有那百里棠一半的才思天赋,我乌氏何愁不兴?”   “你小声些!莫让阿晦听了去,锥他的心!”   “听到如何?他难道不该听听吗!天生庸才竟还不知进取——”   妇人气恼地喝止了中年男人,随即房间里的谈话声转低。   少年背对着房间揉揉耳朵,穿过院门往外面去了。   从爹娘的院落出来回到自己住处的路弯弯绕绕,少年乌如晦起先走得很慢,等到远一些,脱离了来自长辈的压迫,脚步变得轻快,蹦跳着往前跑了好一段,某一时刻又毫无预兆地丧气,脸上的笑容收了,行动慢慢迟缓,等到了住处门前,已经是半天才挪一步,背着手低着头碾着脚下的石子发呆。   “公子!”等在院里的侍从瞧见乌如晦的身影,一路小跑出来。   乌如晦这才收起颓丧的神情,清了清嗓子,负起一只手端出乌氏公子的派头,镇定看着侍从跑近,说道:“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让人看去像什么样子?”   乌如晦语气并不严厉,想是平时对身边人不错,那侍从被他说几句也不见胆怯,答道:“公子,方才孙公子和应公子他们让人传话,请您去楼外楼找他们呢。”   听到应、孙两位公子,乌如晦的眉头皱了下,很快舒展开,说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乌如晦转身就走,没走几步又转回来,径直往院里走去。   “公子?”侍从不明所以地跟上。   乌如晦挥退了他,独自进了房间,关上门在房间的多宝阁上拧了下某个摆件,多宝阁往两边挪开,露出他的私人小金库,打开其中一个钱匣往自己的百宝囊里塞银票、灵石。   带够了银钱,乌如晦没带侍从,只身前往楼外楼。   婴魔之乱前,仙门以宗门、世家居多,同一地域各大势力割据是常有的事,便有人心思灵动的生意人瞅准这一点,在各家宗门之间取中驻扎,渐渐形成城镇,集英镇就是这样的镇子,楼外楼则是镇上开得最大最红火的酒楼。   酒楼前车水马龙,揽客的小厮迎来送往,五层楼宇窗子全开,有修士把酒临风,亦有寻常百姓在里面谈笑风生。   乌如晦行至楼外楼前,小厮老远就看见了他,就仿佛财神爷亲至,顿时眉开眼笑地迎上来道:“乌公子!乌公子是来寻应公子和孙公子他们的?快随我来,公子们都在楼上等着您呢!”   乌如晦冲小厮颔首,随着小厮进门登楼。   应、孙等人在顶楼上房。   小厮在前面带路,领先几步上前敲门,声音谄媚:“应公子、孙公子,乌公子到了!”   房间里传来脚步声,一个脸窄瘦人中长得快赶上一节手指的修士从里面把门拉开,一眼盯住乌如晦,不耐烦道:“你怎么才来?等你半天了知不知道!故意的吧你!”   乌如晦忙道:“孙兄误会,是家中有事,耽搁了稍许,我才听说诸位相邀就马上——”   说到一半,被姓孙的打断:“行了行了,别在那之乎者也文绉绉了,还不赶紧进来!”   乌如晦半句话堵在喉头,当下对着门口小厮礼貌地颔首,跟着瘦脸的孙姓修士进屋去了。   屋里有六七个年龄在十六七的少年,围一张圆桌落座笑谈。   桌上摆了不少杯盏,已是羹冷酒残,显然早在乌如晦来之前,众人就先行动筷,到现在席宴已至尾声。   孙姓修士啧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其余人则对乌如晦的到来反应平平,撩起眼皮扫一眼便算是打过招呼。   乌如晦扫过桌上残羹冷炙,习以为常地走向空着的主座,谁知走到半路被人拦住,主座旁圆肥豆眼的修士起身笑嘻嘻道:“乌兄,这里有人坐了。”   乌如晦愣了下,看了眼空着的座位,目光在在场众人身上巡了圈,露出茫然神色。   桌上几人互相挤眉弄眼,方才开门的瘦长脸修士咳了声道:“乌兄来的真是太晚了,我们等不及就先动了筷,也是不巧,方才长辈派人传召归家,不能陪乌兄尽欢,这酒席嘛……”说着作势去摸腰间的百宝囊。   乌如晦忙拦道:“今日是我来迟,耽误了诸位的雅兴,酒席自当由我来结清。”   “这怎么使得?”瘦长脸修士这么说着,手却从腰间滑下去了。   乌如晦注意到他的动作,如常地端出笑容,对门外道:“小二,结账。”   领路的小厮等在外面就没走,马上拉长音道:“来喽——”   小厮欢喜地推门进来,略弯着腰一眼一眼扫着乌如晦的百宝囊,垂涎得直搓手。   乌如晦略有些苦涩地垂眸自百宝囊中取出银钱,正要递给小厮,里间里突然传来一道清声:   “慢着。”   一时间,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停了。   乌如晦顿手,自是被突然多出来的人吓了一跳,其余众人则因为不知名的原因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不约而同地流露出顾忌与忐忑,似是对里间的人颇为忌惮。   乌如晦顺众人的视线朝被层层帐幔遮挡住的里间望去,只见重重纱帐被一把合着的遮扇挑开,一名身穿白衣、气势逼人的俊美少年自里间走了出来。   这气质……   孟芜怔了怔,蓦地低头去看怀里的傅雪溪。   与此同时,浮生幻景里的乌如晦也睁大了眼睛。   在场众人全都站起来,方才对着乌如晦还一脸傲慢的瘦长脸修士热络道:“阿棠你怎么出来了?是我们说话声音太大,吵到你休息了?”   其余人纷纷插言说乌如晦和瘦长脸如何如何不应该,竟敢把在里间休息的百里棠吵醒。   乌如晦定定注视面前如玉的少年,连眼睛都忘了眨。   大约是他的视线太过直愣,百里棠莫名地看了乌如晦一眼,如蜻蜓点水,飘一下就蹙眉移开了。   百里棠只是轻皱了下眉,众少年心头都是一凛,想要说些什么讨百里棠开心,又因不确定能否取悦到他而生出畏怯,各个面容抽动,要多不自然有多不自然。   刷的一声,百里棠展开了折扇挡在了面前,目光扫过桌上的狼藉的杯盘,途经木头般杵在一边的乌如晦,最后直逼瘦长脸的修士。   瘦长脸修士赔笑道:“阿棠——”   话没说完,就听百里棠嗤笑一声,望过来的双眸中丝毫不掩冷傲与轻视。   瘦长脸修士嘴角当即就是一僵。   百里棠道:“阿棠也是你叫的?” 作者有话说: 下章我争取写长点,尽快把寄浮生搞完,好让傅雪溪上线~ 第138章 丰融城(31) 【上一辈的   瘦长脸被当众下了面子, 却也不敢发作什么,只得干笑两声佯装与身边人调笑以化解自身的尴尬。   剩余几个还想和百里棠多说几句套套近乎的,此时都不敢轻易开口, 边嘻嘻哈哈打着圆场边小心翼翼觑着百里棠的脸色。   乌如晦也从怔愣中回神, 仓促地低下头把银票塞到面前小厮手中。   手还没抽回来,一只绣银纹的百宝囊从天而降,乌如晦余光里瞥见有什么东西飞来, 才侧过身, 百宝囊直接砸到他手背上, 被他下意识接住。   百里棠一身的矜贵如珠光般难以遮掩,面上露出休息被打断的烦躁, 愈显其挑剔的脾性与生来的傲慢。   审视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众人, 启唇一笑, 不留情面地讽道:“我说诸位整日里酒席宴请, 怎么偏偏今日想起了我来,原来是囊中羞涩, 难舍珍馐美酒,特意让我结账来的。”   几名少年修士一听, 连说“误会”、“多心了”、“怎么会”。   “阿……百里兄今日肯赏光, 是我等的荣幸, 怎、怎么会是……”瘦长脸额头冒汗,用手肘捅捅身边的圆肥修士。   圆肥修士机敏些,一见百里棠从里间里出来就看出了他的不悦,退到后面降低存在感意图避过这位惹不起的大少爷的奚落, 却被身边的瘦长脸连怼几下,不得已,只好接过话来:“正是, 百里兄真是误会我等了,我们这是同阿晦玩笑呢,你说是吧,阿晦。”   说着圆肥修士卸下自己的百宝囊递给小厮,说道:“今天这一桌我请,事先说好了的。”   小厮手里捧着乌如晦的银钱,百里棠还有圆肥修士的百宝囊,只觉手里捧了三座金山,难以取舍。   圆肥修士正要上手,手中百宝囊突然被一股巧劲儿往上挑去,从他手中脱出砸到了仰头追寻的瘦长脸脸上。   百里棠收扇往上一抬,小厮手背便被往上托去,捏着银钱的手不自觉地松开,手中金银票子一股脑扑回了乌如晦的胸口。   等到乌如晦手忙脚乱地接了银钱,百里棠已然走到门口,回身冷笑道:“百里家虽非大富大贵,却也不出脸大如盘吃人白食的乞丐。家中有事先行一步,往后……呵。”   最后一声轻呵是何含义,不言自明。   手中折扇往外扬,面前的门自动打开,百里棠的身影转眼消失在楼外楼中。   婴魔之乱前的百里氏,远不像百里棠说的那么样平凡。   屋中几名修士许久后才回神,无不讪讪,没一会儿互相推诿起来。   小厮得了百里棠的百宝囊,欢天喜地地下楼去,乌如晦抓着银钱朝门外看了半晌,朝身后瞥了眼,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抛下那些狐朋狗友,往百里棠离开的方向追去。   乌如晦出了楼外楼,沿路追寻,孟芜得以饱览集英镇熙熙攘攘、烟火气十足的街景。   莫说是沿街的吆喝,风过时酒幡抖动的呼啦声、街边屋角的虫鸣声以及路上行人的形貌举止都极为逼真,让人有种站在二十多年前的小镇街上的身临其境感。   孟芜不由叹道:“这幻景……好生热闹。”   乌雅看不见,光听也能听个大概,与孟芜颇有同感。   默了会儿,说道:“寄浮生依托于术主过往记忆,这一日当是对叔公十分重要,曾令他反复回忆,才会在幻景中清晰如昨。”   “……”这样吗?   对这一日这般印象深刻,是因为他后来杀了百里棠,还是另有因由?   浮生幻景里,少年乌如晦直追了几条街,还是没能追上百里棠,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失望地低下了头。   嗒——   有什么东西砸到了乌如晦的头上,他伸手一接,是块灵石,蓦地抬头环顾,只见百里棠就站在街边一处书铺的屋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见乌如晦脸上迸发出喜悦,当即露出受不了的表情,嫌弃道:“你追我做什么?”   乌如晦欢喜极了,站在大街中央就朝百里棠拱手施礼,“百、百里兄,我……在下,在下是乌氏——”   百里棠打断他道:“我知道你。你不就是乌家那个到处给人结账、用银钱结交纨绔的冤大头吗?”   乌如晦僵住,下意识为自己辩解:“我、我那是……那是……”   “那是什么?难道我说错了?”百里棠被追得心烦,扫过乌如晦那无措的样子,更觉碍眼,耐着性子说:“与人交游,重要的是是否投契,宁缺毋滥。像你这般上赶着讨好,以利留人还来者不拒,吸引来的便都是唯利是图的小人,平时是热闹些,紧要时便一哄而散没一个能帮得上你。你若还有些骨气,就跟他们断了,去结交些正直知心的朋友,但我警告你,莫要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我天生瞧不惯窝囊蠢物,你少来给我添堵。”说完退后往下落去,消失不见。   乌如晦被扔在大街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直到被几个在大街上跑跳的幼童撞了两下,才退到街边,失魂落魄地走回家里。   一到家,侍从迎上来道:“公子,方才应公子派人来了,说是想买什么法器缺些灵石,想找公子周转周转,那便还和从前一样,从公子的库里支给?”   乌如晦心不在焉地点头。   侍从得了允准快步离去,乌如晦好像这时才刚刚听清楚侍从的话,把人喊了回来,“你刚才说什么?”   侍从摸不着头脑,重复道:“应公子来找公子借灵石,公子方才不是让我去支了吗?”   乌如晦抬手示意侍从别出声,闭上眼睛捏着额角,似是在经历什么心理挣扎。   “公子?”侍从奇怪地探头看他。   半晌,竖抬着的手握成了拳,乌如晦咬住下唇,决然地抬眼,说道:“不借了。”   侍从惊讶:“那是应公子,公子之前不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跟他……”   乌如晦咬牙道:“那也不借了。往后谁来借,都不借了。以后他们再来找我,也不用通禀。我……我跟他们断了。”   侍从先是讶异,而后脸上竟露出了笑模样,长舒一口气道:“断了好!公子早该跟他们断了!您不知道每次他们派下人前来有多趾高气昂,说是借,咱们却从来没见过回头钱!这般厚颜无耻,公子不与他们来往最好!”   乌如晦眼睛微微睁大,侧目看身边的侍从。   侍从大概是容忍了那几人许久,说得滔滔不绝,半天才发现乌如晦久没出声,意识到自己多嘴,赶忙在自己的脸上抽了两下,惶恐道:“公、公子莫怪,我……我就是看不惯他们吃公子的用公子的,还拿公子不当……不当……”   乌如晦却摇头,苦笑道:“连你都看得清清楚楚,无怪乎他……”   乌如晦也没说是哪个他,想了会儿又摇了摇头,失落道:“我不怪你。往后就照我刚才的吩咐去做吧。”   之后接连数月,乌如晦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应孙等人几次相邀,乌如晦都未曾赴宴,约是不愿放过这么个饭票,向来只派下人前来的两位公子直接登门拜访。   乌如晦避而不见,那两人还大闹了一番,后来惊动了乌氏长辈,把人扣下,应孙二氏的人上门来领,才把人带了回去。   这一段的浮生幻景都蒙着层雾气似的不甚清楚,数月时间也是飞速掠过,等到幻景的流速再度减缓,便是乌如晦翻来覆去地欣赏一把折扇,等到侍从在外面说了句:“公子,我们该走了。”便把折扇放进一个乌木匣中,带着出门了。   乌如晦好像很紧张,路上数次打开乌木匣查看,用衣袖去蹭匣子上落的尘土,一会儿把匣子放在腿上,一会儿抱在胸前,过会儿又放在马车的软垫上。   折腾了半天,马车行到地方,听到外面杂乱的人声,乌如晦赶紧把软垫上的匣子抱起,撩开帘子下车。   一座气派的宅邸映入眼帘。   孟芜瞧着,这宅邸几乎要比得上金玉铺地的临江仙筑。   身穿白衣的仆属进进出出,乌如晦抱着乌木匣还要问身边的侍从:“我、我看起来怎么样?”   侍从道:“公子今日看起来精神极了!”   乌如晦松了口气,抱着木匣朝宅邸走去。   走近些,孟芜才看到那恢弘宅邸的门前挂着匾额,匾额上铁画银钩地写着“百里”两个大字。   大宅外停着不少马车,还有御剑而来的修士落地进门,乌如晦跟在几名修士身后踏入百里氏的大宅,立即有百里氏的仆从前来问询引路。   孟芜听着两人的谈话反应过来,原来这天是百里棠的十七岁生辰。   不是什么及冠礼,只是百里家的公子一个普通的生辰宴,就如此大操大办,登门庆贺的人无论长幼络绎不绝,足可见当年百里氏的风光。   拜见过百里棠的双亲,乌如晦就被百里氏的仆属带到了小辈们聚集的地方,从属原想帮他收好礼物,被他摆着手拒绝,至宝似的捧着乌木匣入席。   乌如晦来得不算早,百里棠身边的位置都被占去了。   一身白衣的矜傲少年一手撑头,一手用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抵着太阳穴,百无聊赖地听着身边众人聒噪地交谈。   乌如晦的到来没有掀起任何波澜,安静地在从属的安排下找了个位置坐下。   从浮生幻景的虚实详略不难看出乌如晦这日是揣着心事来的。   近在咫尺的菜肴都只是模糊一团,更别提周围修士,整座百里宅里,只有百里棠一人明亮真切,似乎与其他人不在同一图层,真切连圆润指甲上的光泽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孟芜:“……?”   好怪。   乌如晦别是暗恋人家百里棠吧!   诸多仪式尽数被乌如晦忽略,生辰宴上美味佳肴让他吃得味同嚼蜡。   终于等到席间可以自由走动,乌如晦腾地站起来,绕过挡在面前的一堵堵看不清形貌的人墙,来到百里棠身边。   百里棠正不耐烦地听着爹娘派来的从属说话,乌如晦在他身后紧张地唤道:“百里兄……”   “不去。”百里棠冷冷回绝从属的话。   那从属为难道:“可是老爷和夫人吩咐了,让公子您务必过去看看,您——”   同一时间,乌如晦咽了咽嗓子,稍微抬高声音,又唤一声:“百里兄,我——”   百里棠打入席就在忍耐,到这时终于爆发,直接道:“说了不去就不去,爹娘愿意请她们来,就自己去作陪!”而后蓦地转身,横眉斥道:“还有你,从刚才起就在后面吹风猫叫,没长眼睛还是怎么,看不见我在同人说话吗?!”   乌如晦只是小声唤了唤百里棠,就被迎头喝骂一顿,登时惊得抖了下肩,睁圆了眼睛。   百里棠斥完也觉自己过分,喘着气捏自己的眉心,过了会儿放下手,不太自然地解释道:“方才……方才是我被爹娘烦心,正气着,你偏要撞上来,我不骂你骂谁?”前面还有点道歉的意思,说到后面又把错处推到了乌如晦身上。   乌如晦立即道歉:“是、是我扰了百里兄同家人——”   “行了,”百里棠摆了下手,说道:“你杵在这是有什么事?”   “哦,哦,”乌如晦把宝贝似的护着的乌木匣捧到面前,说道:“我是想给百里兄送生辰礼。”   百里棠抱臂睐道:“进门时没放下?拿进来做什么?”   乌如晦讷讷道:“我、我是想亲手送给百里兄,所以……”   百里棠看他一会儿,没接乌木匣,就着乌如晦捧着的动作,用手中折扇挑开了乌木匣的盖子,瞥了眼里面的折扇。   乌木匣的盖子一掀开,乌如晦的呼吸就屏住了,等待百里棠检阅似的,一动都不敢动。   百里棠取出匣子里的折扇展开,扇面上是一副山水画,还配了首颇应景的诗词,诗词下的落款是个“乌”字。   乌如晦腼腆道:“我知百里兄喜欢折扇,特地画了扇面,题了字……”   百里棠把玩着新得的折扇,展开又合上,少顷露出点笑模样,说道:“还算不错,多谢你了。”   浮生幻景在这句话之后变得朦胧,这意味着当年,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乌如晦几乎什么都没注意到。   直到身边有人起哄道:“我们也跟着去看看!”才又从云端落回现实,定睛一看,百里棠已经不在席间。   乌如晦拉住身边的人问:“兄台要去看什么?百里兄去哪里了?”   那人一脸看热闹的表情,笑道:“百里兄去温柔乡啦!”   乌如晦茫然道:“什么?”   那人想走,又被拽着,无奈只好道:“百里兄的爹娘请来了不少适龄的女子,要给他相看定亲,听说连玉家和仙家那两位极不好惹的都请来了!这两位‘女侠’可是见了面就要吵架撕扯,兄台松松手,这等热闹要是去晚了可就看不着啦!”   席间人没一会儿走了大半。   乌如晦便也跟着人群穿过院落间的拱门去了隔壁的女席。   人才到门口,就听一道女声冲出门来:“仙玥不要的东西,也敢叫我来相看?当我是收捡破烂的吗!?”   这一声爆出来,   原本还在身边边聊边走的众少年眼前皆是一亮,“打起来了打起来了!快快快!”当即一窝蜂地往前涌上去,生怕落后了错过什么。   乌如晦被人群推得被迫往前,自攒动的人头间看到一名身穿玉青色衣裙的少女握着佩剑大步往出闯,身边几个同着玉青的玉家侍女踱着小碎步往前追,挡在少女面前,低低恳求。   “喔,是玉琉姑娘!”身边人道。   “玉琉姑娘貌若天仙,如今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   有人嗤了声说:“这便是貌若天仙了?等见了仙玥姑娘,你怕不是要以为是神女下凡!”   “神女?能有那般好看?”   “有过之而无不及!”   “呵,那仙氏女的确有些姿色,可她那脾性却不是常人能消受的,身为女子整日里抛头露面不说,听说还与邪魔相交,这样的放我们家是绝不让进门的。依我看,还是玉琉姑娘脾气好一些,长得也好,若娶了她,回去好生调教,说不定——啊!!”   忽有一柄银光湛湛的佩剑飞来,擦着说话人的鬓角而过,楔到了后面的墙上,但凡这人没躲,脖子上便要被开个口子。   这人惊魂未定,脸上又挨几巴掌,玉琉骂道:“我调你祖宗!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仙玥那贱人进你的家门!?”当即揪着人的衣领再扇数十巴掌。   被揪住的修士逃不掉,没几下脸就肿成了馒头,嘴角流血呜呜哭叫不止。   几名侍女及百里氏从属赶忙上来拉架,好容易把玉琉拉开。   “晦气!”玉琉抽出手帕擦擦手,召回墙上佩剑往外走。   看热闹的众少年呼啦开出一条道来,满怀惊悸地让她通过,待人走远,才有少年颤巍巍道:“这、这叫脾气好一些?”   有人小声接道:“玉琉姑娘真算不错的了,只是脾气爆了点,仙玥姑娘……我这么说吧,邹家那位二公子邹行朗知道吧?就因为多看了她两眼,被她绑起来吊在城门楼前挂了三天三夜,最后要不是他大哥把他领回去,怕不是要被吊死!以后你若碰上她,只管绕着走,千万别招去招惹!”   数道抽气声此起彼伏,多是说仙玥娇宠、跋扈,怎么就连一眼都看不得了?   “百里家请这两位来做什么?一个个美则美矣,心肠狠绝,百里兄岂看得上他们?”   “玉家有阵术,仙玥又是大族独女有整个仙家做嫁妆,与谁成了于百里家都是桩好买卖。”   “百里家都快如日中天了,还要仙家来做添头?我看还是玉琉姑娘合适些。”   “势头哪有嫌大的?我看还是仙姑娘好些,大不了成亲之后让她做主嘛。”   有追出来的女修听到这话哂道:“轮得到你们选了?且先看看仙玥和玉琉肯不肯答应呢?”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意思就是人家也瞧不上你们的百里兄!”   “听说仙玥得知百里家请她是要让百里棠相看,今日特意在楼外楼设宴,请了那叫渐水的妖邪不说,还点了不少楼馆中的男子作陪,竟是宁肯相看他们,也不愿来与百里棠见上一见呢!”   “这……怪不得玉琉姑娘会动怒,她与仙玥姑娘向来是针锋相对必争高低的,如今仙玥姑娘将百里兄贬得——”   围观众少年正议论着,某一时刻陡然安静。   乌如晦状况外地四望,就见议论中心的百里棠一脸冷沉地出现在拱门前。   扫过阒寂的众人,百里棠手中的折扇传来咔嚓的断裂声,他将断成两截的折扇往地上一扔,对身边的从属道:“告诉我爹娘,我去楼外楼一趟。”   孟芜很想知道那天楼外楼发生了什么,可惜乌如晦等人都被百里家的从属拦下,没能随百里棠一同前往。   只在数日之后听说楼外楼被砸去了一半,事后仙家与百里家都派了下人去送钱,没多久楼外楼修缮完毕,还用多出来的钱加高了一层。   生辰宴后百里棠有一个多月没有露面,这期间乌如晦日日派人出去打听其动向,时不时送些礼品上门,终于有一天,乌如晦派出去的人探到百里棠离家往楼外楼的方向去了,便火急火燎地整装出行,跑到门口折返回来在自己的私库里取了个玉海棠的扳指,一路疾行来到酒楼外。   乌如晦平复下呼吸噔噔上楼,果然在新盖出的顶楼见到了百里棠。   百里棠少见地没去雅间,而是大剌剌坐在堂间靠窗的位置,手拿着折扇把玩,撑头看着窗外。   乌如晦深吸一口气,再整衣袖,朝那窗边人影走去。   “百里兄。”   百里棠显然是在出神,竟连乌如晦靠近都没注意,闻声被吓了一跳,蓦地转头,见是乌如晦,俊美脸上不掩失望,皱眉,“怎么是你?”   乌如晦顿时一赧,习惯性地用垂在身侧的手扣起了衣线,说道:“我、我是听说百里兄在这里——”   “听说?不是你日日找人跟着我?”百里棠的折扇敲在桌上,“不是说了让你少打我的主意?我最讨厌蠢物,你还敢来碍我的眼?”说完烦躁瞥向窗外,不快道:“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非要来。”   乌如晦脸上七彩变换,被兜头这么斥了一顿,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那边厢百里棠不知在与谁赌气,忽然冷哼了一声,喊小二上酒,偏头发现身边还有道人影,怪道:“你怎么还没走?算了,坐下陪我喝酒。”   百里棠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刚才还斥乌如晦碍眼,过会儿又能与他对饮了。   乌如晦小心地观察他的神色,趁他一杯酒饮尽,从百宝囊中取出那枚备好的扳指,双手递过去。   约是有心事,百里棠喝酒喝得神思不属的,忽有一枚白玉的海棠扳指送到眼前,堪堪收神,目光落到对面的乌如晦身上。   百里棠的目光带着审视与思量,颇具重量,压得乌如晦脊背忍不住地往下弯,就在他的头越压越低时,一柄折扇抬住了他的手肘,硬将他的脊背打直。   “男子汉大丈夫,整日里畏畏缩缩像什么样子?”百里棠的语气十分嫌弃。   看看窗外,叹了口气,说道:“你往后,愿来便来,无需带旁的什么,这次我且收下,下不为例。”   掌心一轻,那枚海棠扳指被收走了。   从这以后,乌如晦果然如百里棠所说,愿来便来——几乎没有他不愿的时候。初时乌如晦排在末席,百里棠挑剔难伺候,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渐渐的,成了只要百里棠出现,就有乌如晦在侧。   百里棠与人谈话、出神或者无论做什么,乌如晦便无声地把他的一应吃食、仪制都安排好。   揣测出百里棠近日心神不宁是因为那位仙姑娘,乌如晦还惊讶了好一阵,而后马上着人私下里去打听仙玥的动向。   可得到的消息是仙玥不在集英镇——早在百里棠的生辰宴后,她便与婴魔渐水一同南下游历,归期不定。   为此,乌如晦也只好在平时的衣食住行上做到极致,务求让百里棠舒适舒心,久而久之,百里棠也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个识趣的人,帮他打理好一切。   乌如晦对自己能在百里棠身边占据重要位置这件事很满意,脸上的笑容都多了不少,却有别人看不过眼。   一日,乌如晦得父亲召见,令他去镇上茶楼取些新茶回来。   乌如晦将此事反复盘了数遍,除了跑趟腿也没盘出什么深意来,半是请教半是试探地道:“若是只取新茶,可否派下人前往?”   乌父冷笑:“怎么,我瞧你为那百里棠鞍前马后得热闹,今日阿爹差你取个新茶,就不肯去了?”   乌如晦错愕抬头,“阿爹——”   一碗热茶连茶带碗地兜头砸来,乌如晦猝不及防,直接被滚烫的茶水烫红了半张脸,额上还被大力砸来的茶碗割出了口子。   乌父震怒,拍案而起:“堂堂大家公子,去给别家人当牛做马,还做得不亦乐乎!乌氏怎么出了你这么个贱骨头!?”   门外的妇人听到动静抢进门来,一见乌如晦脸上的烫伤,哭叫着扑上去,“你、你、你怎么打他!那可是我儿子,你敢打他!”   “打他?我看还是打得轻了!我若不听你的早些教训他,也不至于让他做出这等令人耻笑之事!慈母多败儿,慈母多败儿啊!”   “你说什么??姓乌的你再说一次,你还有没有良心!想当年……”   爹娘吵成一团,妇人身边的侍女见机把乌如晦拉出门外,派人去取药。   乌如晦惨白着脸推开侍女,摇摇晃晃外外走。   侍女在后面喊:“公子,公子你要去哪?”   乌如晦脚步不停,眼眶越来越红,一眨眼,眼泪大滴滚下,他用衣袖在脸上胡乱一抹,秉着声音道:“我去给阿爹取茶。”   说是取茶,但在孟芜看来,乌如晦那时选择出门,大概是想尽快脱离家中压抑的气氛。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半天,周围经过的人无不因他半张红肿的脸侧目。   乌如晦失了魂魄似的在街上穿行,不知不觉就到了楼外楼。   迎客的小厮在集英镇上迎来送往,深谙非礼不言的道理,对乌如晦脸上伤情视而不见,只热情道:“呦,乌公子来啦,还是来为百里公子打点的?按照老规矩准备雅间?”   乌如晦蓦然回神,仰头看了看楼外楼的招牌,才觉自己走错了路,当下对小厮摆摆手,转身就要走。   偏偏这时楼上有声音传来:“嗨呀,今儿这是什么风,竟把咱们日理万机的乌公子吹来了?”   乌如晦转身到一半,听到这声音,闷头就往街上走。   却有一人直接从楼上跃下,落在前面挡住了乌如晦的去路。   瘦长脸的孙姓修士勾头一看,夸张地“哎呀”一声,“你们快来看看,乌公子的脸是怎么了?”   楼上接连又有几名修士落下,正是几个月前喊乌如晦来结账那几个。   圆肥修士不知什么时候也用起了折扇,展开扇面遮在自己那张乏善可陈的脸,豆眼往乌如晦身后瞅,“今几个只乌公子一个人?百里兄怎么没一起?”   乌如晦知道来者不善,低着头往外闯,被几人拦了回来。   瘦长脸修士怼着乌如晦的肩膀,把人推回去,“欸,别急着走啊乌公子,难不成你攀上了百里兄,就不理我们这些昔日的好兄弟了?啊?”   “话不能这么说,依我看非是乌公子不愿意理咱们,而是给百里兄当看家犬当得久了,忘了怎么做人了!不会人语,又怎么与咱们叙旧呢?”   “哈哈哈哈哈哈应兄说得是!”   “不过这看家犬也不好当,你瞧瞧乌公子的脸,哎,百里兄怎下得这样的重手?”   “这能怨得了百里兄?狗不听话自然是要挨打的。今日百里兄不在,何不由咱们代为教训教训这忘恩负义的畜牲?”   乌如晦刚被瘦长脸推回来,后背又被圆肥修士用扇柄往前抵去,不倒翁似的被几人嘻嘻哈哈地推来搡去。   “从前没人理会你,我等好心好意地与你结交,你不记恩情便罢,还在百里兄面前百般诋毁陷我等于不义,呵呵——”   “乌公子整日鞍前马后地伺候百里兄,现下百里兄身在何处?”   “狗都不如的东西,真以为百里兄拿你当什么人物?不过是听话的畜生罢了!”   乌如晦在大街上被数人围着辱骂戏弄,脸色越涨越红,几乎要与烫伤的地方同色,下颌处的皮肉因咬牙而不住鼓动,眼中也迸发出被赶入死路的兽类意欲殊死一搏时的凶光。   “哎呦哎呦,乌公子要发怒了!”   “来来来,吠一个给我们瞧瞧!”   瘦长脸越看乌如晦越恨,趁着乌如晦被推到面前,就要狠狠往他脸上抡一拳。   谁知胳膊刚抬起来,小臂就是一凉,半截手臂啪嗒落地时,在场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直到伤口处喷出的鲜血溅了乌如晦一脸,瘦长脸修士发出几乎快要将嗓子喊破的惨叫,围着乌如晦的众人才惊愕地呼啦啦散开。   “胳膊!!我的胳膊啊啊啊!!!”瘦长脸捂着手臂跪倒在地。   乌如晦呆呆伸手抹去脸上的血,圆肥修士赶忙上前封住瘦长脸手臂上的穴位为他止血,手刚伸到百宝囊里要去取药,整个人被巨大冲力撞开,一柄银白佩剑迎面穿透他的琵琶骨,直接把人钉在了几步看外、楼外楼挂着酒幌的旗杆上。   街上的人哗叫着散开,迎客的小厮瞧见那柄银白佩剑立即抱头弯腰往楼里跑,边跑边喊:“掌柜的!不好啦!那位姑奶奶又来啦!!”   与应、孙二人同来的几名修士知道碰到了硬茬,缩着肝胆往后退,黑影掠过,几人只觉有冷凉气息扑面,几乎在同一时间被人踢了一脚。   咚咚咚咚,伴随几声痛叫,接连四五人从人群中飞出,扑到了街面上。   黑影闪至扑到在地众修士中间,原来是个一身黑衣面白如纸的少年。   孟芜瞧着那张看不真切、能与世间千万人相像的脸,喃喃道:“渐水……”   渐水扫过地上哎呦呼呦的几人,抱起手,偏头看向楼外楼的楼顶,喊道:“阿姐。”   乌如晦忘了愤怒与害怕,顺着渐水的目光抬头,就见一袭火红衣裙的少女自高处翩然而下。   乌发如瀑、钗环叮铃,如金乌、似牡丹,灼艳而耀目。   属于乌如晦的浮生幻景随着那名俏煞、高傲的少女的出现,色彩陡然变得鲜明而又秾丽,连流动的风都变得比以往更生动。   一副新就的鲜妍画卷就此在集英镇上楼外楼前,徐徐展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丰融城(32) 【上一辈的   “你——!”   被渐水踹翻到大街中央的某个修士狼狈爬起, 脸带挫伤,仓促扶住散落的下来的发髻,恼羞成怒地指着人就要骂, 被旁边的人一把拽回来。   “嘘!那是仙玥!你忘了邹行朗了吗!可千万不要再招她!”   仙玥在同龄人中堪称“恶名在外”, 被拉住的人一听说来人是她,一肚子的怒火哑炮似的炸在了肚子里,绷直的胳膊也从手指软到到手臂。   渐水挑眉, “倒是机灵。”原本按在腰间要拔剑的手收了回来。   比仙霖岛上的画像直观数百倍的仙玥飘飘落地, 真如神女落入凡尘。   看到仙玥, 孟芜总算知道傅雪溪这俊极的眉眼从何而来——与百里棠还只是气质神态上的相像,与仙玥……必是母子无疑。   仿佛开了1080p臻彩模式的浮生幻景里, 仙玥伸手一招, 楔入旗杆的风侯剑回到手中。   提剑径直走向地上的几人, 那神情、步态加之风仪明艳的长相, 像是生来就该被世间所有豪奢富贵簇拥,浓烈如金银也压不住她的骄矜, 简直将集英镇上最繁华的一条街衬成了村野陋巷。   乌如晦神魂离窍,礼仪风范被忘到了九霄云外, 好像全身上下就只剩了一双眼睛, 呆愣杵在街上看着仙玥走近。   不止乌如晦, 地上几人也被仙玥那盛气凌人的气质和样貌吸引,等到风侯剑上流窜的锋锐剑气割断了他们的头发,才记起仙玥的性情,惊叫出声, 翻身手脚并用地往后躲去。   忽然间,乌如晦的后领被人拎起,带离大街中央。   到这时他才像是被寒针刺颈, 嘶地回神双手往自己颈后挡去,双脚落地猛地回头,就见一个面容模糊的黑衣少年松了他的衣领,意味不明地嗤笑了一声。   乌如晦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上红红白白,局促地摸自己的脖子,眼尾仍不受控地瞥街上那抹红衣,当着人家的面,又只好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对着面前的黑衣少年道:“多、多、多谢阁下出手相助,敢、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黑衣少年不说话静静审视着他,乌如晦半天没听到回音没忍住抬了下眼,正对上黑衣少年漆黑无光的眼睛,登时打了个激灵。   那一下孟芜即便是在浮生幻景之外,也能感受到乌如晦瞬间的悚栗,不消说,那乌金服下通身的汗毛连同麻木的发根定是一并奓起,身躯也像是冻成一坨的冰块。   僵硬地后撤半步,乌如晦:“你……”   渐水的难辨的长相给人一种普通甚至平庸的印象,像走过集英镇大街的每一个人。   可他明明与人这般相像,浑身上下却散发着一股强烈的非人感。   硬要说的话大概是类似于气场的某种场力。   寻常不被注意的空气到了他身边流速都变的不一样,时而更加粘稠时而更加稀薄,就好像阻碍它们流动的是个不融于此间、与此间任何其他活物都不同的东西。   乌如晦注意到了这一点,尤其当他被渐水注视的时候。   渐水的眼睛仿佛有洞察人心的能力,见乌如晦后退,啧了一声,说道:“你这人,浑噩软弱,浊气满身,当真令人不喜。”   而后倾身逼近说:“我是谁,你无需知道。你只需记住,今日在这里的是任意一人,我阿姐都会出手。所以不管你揣着什么心思,往后都离我阿姐远些,否则——”   渐水轻笑着伸出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的手,帮乌如晦整理被弄乱的衣领。   他的手大概很冷,乌如晦在他伸手过来时,便被冷气刺灼似的偏了下头。渐水的手落在他的衣领,乌如晦瞳孔震颤地立在原地,捱不住似的缩起了肩膀。街上传来两声惨叫,乌如晦也没敢回头。   直到身后有人走近,随着一股似花似泉的香气飘来的,还有九天铃音般的声音,“渐水,你在干什么?”   面前黑衣少年蓦地收手直起身,声音变得轻快而清澈,“没什么。”   绕开乌如晦道:“阿姐,你阿爷应该等你许久了,还是快些回家吧。”   “本就是要回家的,偏偏有不入流的东西挡道,晦气。”   “既是晦气,阿姐怎么不让我来收拾?”   “你下手要么太轻要么太重,怎么都不顺我的心。”   “我与阿姐又不是同一个人,原本就不可能的。”   “所以我自己来。你在一边看着就可以了。”   “哈哈……”   仙玥和渐水的声音远去,大街中央几个受伤的修士才敢痛呼。   乌如晦化冻,转身先盯着半天仙玥离去的方向,而后扫向那几名不久前还趾高气昂的修士,其中以应、孙二人伤得最重,剩下的人按照方才欺辱他的过分程度依次得到教训。   街边的人议论纷纷。   仙氏乃大族,仙玥又是仙家独女,自小娇宠,行事跋扈,十几岁出来游历,隔三差五就有人在她手下遭殃。   起初也有人找上门去,仙氏却势大压人,直接用灵石打发。然而仙氏前脚息事宁人,仙玥后脚把人揪出来再打一顿,而且打得更狠,不仅把灵石都抢回来,还将其调戏良家、欺男霸女之类的事迹散播开去……   如法炮制几次,明眼人也都知晓,凡是被仙玥修理过的,大多是落了把柄在她手里。   就连以炼器扬名的邹氏二公子邹行朗遭重,也是他大哥想办法先把仙玥从城门处引开,才把几乎被吊死的弟弟领走。   如此也没见邹氏闹出什么动静,那之后就更没人敢去惹这个嚣张蛮横的仙家大小姐了。   因此应、孙几人被仙玥重伤,也没敢叫骂什么,免得被仙玥听到折返回来,到时就不是伤不伤的问题了。   几人捡起地上的手臂、舌头,屁滚尿流地跑回家去疗伤,退避开的人群渐渐回到街上。   乌如晦来时浑噩,回去时时而面红晕然时而胆战寒噤,或是想到了那个古怪的黑衣少年,正要抬手摸自己脖子,天空中有到流光闪过,他下意识地出声:“百里兄!”   流光不停,飞掠而过。   乌如晦讪讪的,整张脸垮下去,蔫蔫继续往前走。   一辆玉青马车疾奔而来,经过乌如晦时车帘恰好掀起,玉琉持剑从马车里探身出来就要往下跳,车里几个侍女急忙将她拉住。   “干什么拉我!坐马车磨磨蹭蹭的,等到了楼外楼仙玥那贱人早都走了!赢了我一次就想走?没门!我定要把她抓回来……”   马车跑远,乌如晦眉头皱起,他从来不出恶语,此时忍不住道了句:“粗鄙。”   再往前走几步,眼睛猝然睁大,霍地回头看向天上流光遁去的方向,呆立当场,欢欣与寒噤都像是被燃尽的碳灰,簌簌从他面上落下,剩下的只有一片惨然。   回到家,乌如晦才记起自己忘了取茶叶,“啊”的一声就要出去,被侍从喊住。   “公子!”等在门口的侍从上前道,“公子,老爷让您过去呢。”   乌如晦才从阿爹那里受了顿教训,出去一趟茶叶又没取回来,闻言登时一颤,眼中满是惊恐,咽了口唾沫,说:“我、我先去把茶叶……”   侍从道:“公子,老爷特意交代说让您一回来就赶紧过去,应当是有什么不好耽搁的急事。”   乌如晦卡在门口,往外面望了望,终是没敢出去,转过身,视死如归地往爹娘的院落走去。   院落里一片安静,下人们都在外面候着。   乌如晦走近些,听见屋里传来爹娘的交谈声,听语气比他走之前好上许多,似是已经消气。   他正迟疑着,门里的乌父突然出声:“来了就进来,等我去请你吗?”   乌母不满地说了乌父一句,乌父冷哼一声,倒是不再多言了。   乌如晦推门进去。   乌父道:“茶呢?”   乌如晦颤了颤,马上道:“我这就回去——”   “行了,”乌父心气不顺道,“这么点小事也做不好,你还能做什么?”   乌如晦嗫嚅着低下头一语不发了。   乌母推了身边人一下,心疼道:“你做什么又训他?你刚才怎么跟我保证的?”   乌父接连“哎呀”几声,做出“不跟你一般见识”的表情,“我不说,我不说行了吧,那你来说,我看你这个当娘的要怎么说动这个榆木疙瘩。”   “我说就我说。”乌母往前一步,把乌父半挡在身后,唤道:“阿晦,来,阿娘看看你的脸。”   乌母声音温柔,极大程度上缓解了乌如晦的胆怯,犹豫地抬起头来,走到母亲身边。   乌母虚抚过乌如晦半边脸的烫伤,取出药膏来帮他上药。   身后乌父重重“哼”了一声,乌母啧声道:“你若坐不住就出去!少在我们娘俩面前阴阳怪气!”   乌父腾地起身举步就往外走,快走到门口没人留,干咳一声理理衣襟,手在门上推了推,咕哝着:“门怎么没关严。”极自然地转了个弯,又坐了回去。   乌母白了他一眼,这才转过头来说道:“阿晦,阿娘问你件事。”   有人撑腰擦药,乌如晦眼眶红红的,用手抹了下眼睛,道:“阿娘想问什么?”   乌母没有立即开口,而是轻柔地把涂在乌如晦面上伤处的药膏匀开,过了会儿,状似无意地说道:“阿娘知道你和百里棠要好,小孩子们玩在一起不是什么坏事儿,是你爹太古板,阿娘已经说过你阿爹了。”   乌如晦眼神闪烁没敢接茬,偷眼看后面的乌父,乌父正板着脸端着茶碗喝茶,倒是没出言反驳。   短短出去转一圈的功夫,好像有什么事情发成了改变。   “那百里棠是个性子傲的,你能与他结交,也是你的本事,”乌母的手落在乌如晦的脸上,一下一下地匀着药膏,与他话家常,“阿娘听说他前些时日与仙家的姑娘杠上了,可有这回事?”   乌如晦道:“是有些龃龉。”   乌母表现得很感兴趣,乌如晦便把当日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原来如此,”乌母若有所思,“阿晦,你与那百里棠要好,依你来看,他与那仙家姑娘可有姻缘?”   乌如晦呼吸微滞,垂在身侧的手蜷起,面上还是乖巧的模样,说道:“仙玥姑娘如何,我不知晓,但阿棠……的确对仙玥姑娘有意。”   乌母上药的动作一停。   身后乌父道:“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真让他们两家结了亲,往后百里氏怕是再难撼动了。”说着重重把手中茶碗放在了桌上,犹似慨叹。   乌母顿了顿,便又照常抹药,说道:“人家原本也是根基稳固,现下不过是再起高几层,也碍不着咱们什么,想结亲便结去吧。再说,仙家那小姑娘是个有主意的,结不结的成还两说呢。”   “妇人之识,”乌父道:“与百里家那小子都结不成她还能找谁?难道找你的宝贝阿晦?等到仙家那些老不死的都没了,她一个女儿家又怎么撑得住偌大家业?总要找个人同她一起——”   说到这里,乌父想到什么,忽然止声,抬手捻动胡须道:“你说的倒也不全错,那仙家姑娘身边还跟着个邪魔,这姻缘,也许还真结不成。”   “邪魔?”乌母帮乌如晦上完了药,盖上药膏的盖子,直起身道:“是那个叫婴魔渐水的?怎么叫这么个怪名字?此人是什么来路?”   “夫人说他是人,便又说错了。”   “错错错,旁人在你口中是一点对处没有了。”乌母嗔怪道,眼看是真要生气了。   乌父连忙“诶”了声,好言好语地赔罪。   乌如晦侧侧身,大概是觉得自己不该在此处,该当告退,可又实在想听,犹豫再三,悄悄退到了一边。   这么大个人在屋子里移动,乌父不可能看不见,哄着夫人坐下,睨他一眼道:“算你有点长进。往后各家的事你都要上点心,乌氏早晚是要交到你手里的,我和你阿娘也迟早要死的,到时候——”   乌母见他又要教训起来,截道:“你说是不说?”   “说,说,夫人莫急。”   乌父哄好了夫人,在主位坐下。   喝了口茶润润喉,才开口道:“非是我故意挑夫人的错处,实是那婴魔渐水确实非人,而是魔物。”   乌母道:“你说他是魔修?”   “非也,”乌父道,“魔修亦是人,与我等差异在于功法,那渐水却是纯然魔物,与你我有根本上的差异。就我所知‘渐水’实指香嗅谷外的一条河,它从渐水中来,便将这二字夺来做自己的名字;至于‘婴魔’,乃其品类,如那山精树怪一般,便是说,他是一只婴魂怨气结出魔物。此魔生性残忍却喜幼童,从渐水来往集英镇一路掳集婴童多不胜数,与仙家姑娘遭遇,两人结识,才将婴童尽数送归。”   乌如晦略略抬头,像是想说话的意思,但他在乌父面前一向拘谨,张了几次嘴,也没下定决心开口。   倒是乌母执着衣袖抵在下巴处,想了片刻,说道:“你说魔物是婴魂怨气结成,从渐水中来,岂不是说渐水之下有……我记得香嗅谷在邹氏治下吧?”   乌父道:“正是。”   乌母道:“香嗅谷中到底有什么?”   乌父道:“无从得知。便是有什么,那魔物顶着‘渐水’名头招摇过市,邹氏也早将首尾收拾干净。且不论邹氏如何,那魔物都不是善类。听闻他初临人世,不通人语,整日于渐水河边枯坐,一老妪见他幼童模样怜他孤苦,将他带回家中,自此那老妪便消失了。   “有人呈报当地府衙,去那老妪家中查看,才发现老妪早被人刺死在家中,渐水不知所踪。那老妪与人为善未有仇敌,府衙疑是渐水作案派人去寻,不想衙役有去无回。   “此事惊动在当地驻扎的邹氏,邹家出动修士前往抓捕,久候不见回禀,派人去找,却见先前派出去的修士尽数死在了香嗅谷外的密林里。凡死在渐水手下的修士尸身如被野兽撕扯,七零八落,足可见其手段残忍,于我族大为殊异。”   “然后呢?”乌如晦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   乌父扫他一眼,道:“而后邹氏派遣数拨修士追杀,皆断了音讯,不久后修士们零落的尸身被人在各处找到,而那渐水已然逃出了邹氏地界。渐水在各家境内辗转犯下数起血案,直到两年前与那仙家的遇上,不知是转了性还是在等待时机,自此未再造杀孽,也算是一桩奇事了。”   有关渐水的传闻多在香嗅谷一带流传,而香嗅谷是邹氏旁支的辖域,与集英镇附近的本家隔了十万八千里。   因此除去刻意派人打听留意的乌父,乌母和乌如晦对渐水的事迹知之甚少。   乌母怪道:“渐水邪魔做派,仙家姑娘怎的与他结交?集英镇外仙门林立,难道就容得下此等魔物横行?”   这正是乌如晦想知道的,便也心焦地望着乌父。   乌父道:“仙家姑娘许是被魔物蛊惑,或是本性出格与魔物相合,偏是一口咬定渐水所为皆是被人逼迫陷害,与追杀渐水的邹家修士大打出手。邹氏正因除不去渐水而头疼,趁势把这烫手山芋甩给了仙氏。现在便是天塌下来先砸仙氏门庭,其余仙门作壁上观,也就任他们去了。”   说到这里,乌父反而宽心了,“百里棠虽看中仙氏女,但有渐水横插一脚,未必能成事。究竟如何,乌氏不防效仿邹氏,明堂袖手,且待分晓。”   乌如晦回到自己房中,久久出神,之后数日都是魂不守舍,几次想要跨出家门,腿都迈过门槛又收回来,反反复复,不知道在纠结什么。   闭门七日,百里棠差人来寻,这还是百里棠第一次找乌如晦,乌如晦特意换了身新衣,急匆匆前往约见的地方。   百里棠等候已久,见了他甚至起身来迎:“你怎么才来?你这几天到哪里去了?怎么都不见你出来?”   乌如晦没想到百里棠寻他这般急切,面上露出含蓄的欢喜,说道:“我这几日——”   百里棠没听他说完,便把他拉到座位坐下,刷地展开折扇挡在脸侧,倾身压低声音说:“我过几日要宴请两个人,你和我一起去,帮我在一应事宜上把把关,如何?”   乌如晦将剩下的半截理由咽回肚子里,问道:“百里兄要请谁?”   百里棠俊美的眉眼间溢着藏不住的欣喜,被问到关键处,破天荒扭捏起来,合上折扇用手攥着,面上浮出薄薄的红。   他这样子,乌如晦怎会猜不到,刚才还翘着的嘴角一点点落回去。   百里棠清清嗓子,很是含糊地说:“就是……唔,就是仙玥姑娘和她那个弟弟,咳,聊聊天而已,你不要多想,别人来办我都不放心,想来想去,还是你最可靠……”   乌如晦无声看着百里棠,百里棠默了一会儿,忽而生起气来,也不是真的气,而是心思被看破,有些抹不开的窘迫,色厉内荏道:“怎么样,这个忙你帮是不帮?”   以往百里棠不开口,乌如晦都要鞍前马后把人家要做的事安排妥当,现在有求于他,他又怎么可能拒绝?   当下苦涩道:“百里兄相邀,哪有拒绝的道理?只是几个月前百里兄不是还与仙玥姑娘大打出手,怎么……”   百里棠眨眨眼,忽地往后坐直,展开折扇挡住自己下半张脸,欲言又止了数次,眼神越发飘忽,俨然一副心思萌动的遮掩模样。   察觉到乌如晦在看自己,百里棠更加顶不住,又不愿失了气派,习惯性地傲声道:“问那么多干什么?做你的就是了。”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宴请的地点定在楼外楼,一应事宜都由乌如晦安排。   到了宴请当天,乌如晦和百里棠早早候在楼外楼的雅间。   百里棠少见地神思不属,频频往窗外望。   某一刻腾然起身,转身就要往外走,“我去——”   跨出一步,身子定在原地,略迟疑地轻轻吸气,忍道:“罢了,还是你去迎吧。”   乌如晦便即起身,推开房门往楼下迎去。   仙玥仍是一身火红,这日还戴了银色的额链,与腰间佩剑风侯相得益彰,愈发凸显其明艳的眉眼。   乌如晦只瞟了一下,轻得连空气中的浮尘都没能触动,瞥到仙玥身后的黑影,就不敢再细看,微微低下头道:“仙玥姑娘,这边请。”   浮生幻景里,只见仙玥红裙拂过,随后是渐水的黑袍,一人一魔皆未对出现在这里的乌如晦作任何言语,像是全然忘了曾经见过这么个人。   待仙玥和渐水从身边经过,乌如晦直起身,涩然看着两人背影片刻,往柜台去,告知店家传菜。   乌如晦离开也就半盏茶不到的功夫,等他回到楼上,雅间里已经吵了起来。   前言不知,隔着房门,只听百里棠语带责问地道:“你若不是那样的人,为何不做解释,任人评说?”   仙玥漫不经心道:“知我者不必言,不知我者何必多言?”   百里棠道:“你这话的意思便是说我为‘不知’者?”   仙玥又无可无不可地说:“想不到你这样有自知之明。”   屋里传来呼啦一声,像是有人猛地自座位间起身,带动了桌椅。   百里棠气道:“我好心替你筹谋,你却不知好歹,好得很,今日便算我自作多情,来讨你的骂,往后我不会再犯同样的傻,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就此别过吧!”   说完一时还没动静,仙玥的声音不知为何染上了笑意,故意气人似的激道:“嘀嘀咕咕说什么呢?你我走得原就不是一路,怎么被你说出分家的气势?不是就此别过吗?还不走是等我送你?”   “你——!”百里棠此生没受过这样的气,语塞良久,重重一哼,朝门口大步踏来。   乌如晦顿在门口不知该进去还是该躲远些,犹豫时雅间的门哗地被拉开。   百里棠一张玉白的俊脸气得发红,见乌如晦站在门口,脸色又是几经变换,“闪开!”推了乌如晦,往楼下走去。   按说百里棠走了,乌如晦作为百里棠那边的作陪,也该跟着走。   事实上,乌如晦也转了身,往楼梯处迈了一步,可就在不经意间,余光扫进了雅间,雅间里只坐着仙玥一人,本该在房间里的渐水不知去了哪里。   乌如晦停下步子,现出纠结神色,就在这时,仙玥刷地看来,“谁在外面?”   半掩的门呼啦敞开,乌如晦来不及也忘了躲藏,就这么满面惊色地暴露在仙玥的视野当中。   仙玥蹙眉冷道:“你是何人?”   乌如晦怔忪地直面仙玥逼人的美貌,连呼吸都在不觉间停了。   仙玥一拍桌案,桌上玉著翻起直朝乌如晦的双目戳来,劲风迫近,乌如晦堪堪侧过头,只听笃笃两声,本该脆软的两根玉著楔入了身后的墙里,   乌如晦额头顿时冒出冷汗,连忙垂眼欠身拱手道:“在下乌如晦,乃是百里兄的友人,今日与百里兄一同前来,方才我们还在楼下见过!”   仙玥起身,倒是想起有这么回事,“你是刚才迎我们上楼的?”   乌如晦道:“正是!”   仙玥道:“你同他一起来,他走你怎么不走?”   与乌如晦说话,仙玥便没了与百里棠交谈时逗弄般的笑意,变得冷淡而嫌弃,多说一句都很烦似的,明显是在赶乌如晦走。   乌如晦拱在身前叠着的双手握紧,往后退开道:“惊扰姑娘,在下这便——”   话没说完,视野中裙摆已经移开。   乌如晦咬住嘴唇止声,不知想了什么,霍地直起身,大胆地往前跨了半步道:“仙玥姑娘,在下有一言,不得不讲!”   仙玥已经转了身去,闻言回过头,将乌如晦上下扫量了一遍,挑了下眉。   乌如晦咽了口唾沫,瞳孔往外轻扩,突然卡壳。   那样子颇像是方才说话时没过大脑,此时脑子里错乱的弦又搭回了正确的轨道,可话已经放出去,不知如何是好了。   仙玥等了一会儿,就见乌如晦在门口傻站着看着她,那点好奇转为了不耐。   乌如晦见她露出厌烦神色,一阵手足无措,最后被赶鸭子上架似的仓促开口:“仙、仙玥姑娘,你身边那个魔物并非善类,他与你结交怕是包藏祸心,长此以往少不得被其所害,不若——”   “不若什么?”思虑片刻,仙玥色浅的眸子落在乌如晦身上,面上的不耐烦渐渐被浅笑取代。   这一笑如雨后花瓣上缀出的水珠,盈而艳,乌如晦看得呆了,失了控制,余下的话争先恐后地从喉管中涌出来讨好,“不若尽早与其断绝,将其格——”   一个“杀”字还未说出口,走廊上响起“啪”的一声。   乌如晦半边脸一下子肿起来,往后趔趄两步,后背撞在了走廊的墙上。   他捂着脸茫然地看着屋中的仙玥,仙玥与他隔了几步远,这一巴掌是以气劲隔空打来,饶是如此,仙玥还像是脏了手,厌恶非常地挥袖掸了一下。   “今日看在百里棠的份上,不割你的舌头,若有下次,别怪我不客气。”   说罢仙玥对着窗外道:“走了。”   红衣好似一团燃烧的火焰,从走廊烧到了楼梯口,消失不见。   而后渐水自楼顶翻进屋子,经过乌如晦时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追随仙玥而去。   乌如晦靠在墙边,通身红热快要自燃,眼前世界也变得朦胧。   旁边雅间的房门不期然被人推开,一身着墨绿手持折扇的修士从雅间里踏出,一声惊呼,快步走近,“我道是谁,原来是乌兄!乌兄这是怎么了?”   浮生幻景天旋地转,乌如晦应是受了极大的冲击,以致心神崩塌,难以自处。   他捂着脸从墙边撑起身,摇晃着就要离开,突然出现的修士却不肯遂他的意,横跨一步挡住他的去路。   这人声音热切,“哎”的一声,说道:“实不相瞒,方才在下就在隔壁雅间,无意间听得几句,非是我想背后语人是非,实是乌兄所言句句在理,在下甚为赞同,不想仙玥姑娘为魔所惑,不肯领情……”   那人折扇往手中一敲,叹道:“在下当真是为乌兄不值。”   不知是哪个字眼触动了乌如晦,浮生幻景由震荡逐渐恢复平静,面前晕成一团的绿色也收束成一道人形,站在面前的原来是位唇红齿白的小公子。   面前人见乌如晦的眼神在自己脸上聚焦,手持着折扇笑盈盈地震袖拱手,说道:“在下邹行朗,敢请乌兄入座一叙。” 作者有话说: 没写完!噗通跪地(戴护膝版) 预估错误,完全没想到寄浮生会这么长 第140章 丰融城(33) 【上一辈的   当日邹行朗说了什么, 乌如晦其实没听清,连带着孟芜和乌雅耳边也被朦胧遥远的声音盈满。   与其说是与人交游,不如说他是借着邹行朗摆脱那种如影随形的窘迫。   邹行朗应当也看出这一点, 不管乌如晦有没有听, 兀自喋喋不休了许久,最后起身笑吟吟一拱手,说道:“那便说定了, 改日必当登门拜访, 届时乌公子可要赏光。”   乌如晦全程走神, 见邹行朗起身行礼,便也跟着起身回礼, 又在邹行朗的引领下下楼, 两人在楼外楼前分别, 各自回家去了。   此番被仙玥物理意义上的打脸, 乌如晦整个人都消沉下去,整日里茶不思饭不想, 比之先前被乌父训斥时还要萎靡,任乌母如何劝解, 人都还是恹恹的, 接连几天都不愿迈出家门一步。   可他不出门, 却有别人找上门来。   头一个便是百里棠。   乌如晦从侍从嘴里听到百里棠的名字,险些以为是自己还没睡醒,白日发梦——毕竟从没听说百里棠亲自上门拜访过谁——当即顾不得心中伤情,整理仪表出门去迎。   乌如晦在前厅现身时, 百里棠已等得不耐烦,不等乌如晦一句客套的话说完,就直接打断, 迎头问道:“那日在楼外楼,你与仙玥说了什么?”   乌如晦顿时像只被掐住咽喉的鸡,惊疑呆立,有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百里棠见他神情,蹙眉道:“如此说来,外面的传言是真的了?”   乌如晦近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知道外面在传什么?心中没底,“什、什么……”   百里棠大概以为他是故作不知,神色沉下去,冷声道:“你对仙玥有意,大可直说,你我各凭本事就是,何必藏着掖着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何况仙玥与渐水情同姐弟,你想献媚也该提前做好功课,不明原委便趁渐水不在行挑拨、诋毁之事,实在令人不齿。我一直当你是个淳厚之人,而今你却如此作为,难道是我看走眼了吗?”   从百里棠道破乌如晦对仙玥有意,乌如晦就如遭雷击,而后便如焦木,望着百里棠,张口结舌,惊恐难言。   这样子落在百里棠眼里,便像是东窗事发失了方寸,于是脸色更糟,失望喃道:“原来真是我看错了你,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说罢闭了闭眼,再抬眸时面上只剩冷漠与鄙夷,拂袖离去前甩下一句话:“你往后,好自为之吧。”   乌如晦下意识地跟出去几步,许是还没从方才的震惊当中缓过来,忘了前面有门槛,险些被绊倒,等到扶着门框站稳时,百里棠已经不见了踪影。   等在外面的侍从将百里棠冷脸离去,自家公子又如此失态,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公子?”   乌如晦扭头看他,又看看百里棠离开的方向,忽然像被抽了脊椎骨,按住那侍从的手臂,半晌道:“你……去外面打听打听,近来有什么关于我的传闻。”   侍从得令出门,回来时神色躲躲闪闪。   乌如晦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往后退着跌坐在椅子上,说道:“你且照实说来。”   侍从磕磕绊绊将打定到的消息一一说来。   乌如晦越听脸色越是灰沉,原来是有人将他那日在楼外楼的事添油加醋散播出去:说他与百里棠虚与委蛇借着百里棠的威势在外面狐假虎威,对仙玥居心不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惧怕渐水不敢当面对抗便背地里耍阴招……   谣言句句有所依据,却又句句发散夸大,俨然将他塑造成一个阴险狡诈的无耻小人,无怪乎百里棠会气冲冲地来寻他。   听到一半乌如晦就坐不住,急急忙忙出门去找百里棠解释,却晚到一步——据百里家的下人说,就在几个时辰前,公子已经同仙家姑娘一起外出游历去了。   仙玥游历长则一两年,短则几个月,乌如晦失落地返回家中,刚踏进门,就有一抹绿影自前厅出现。   邹行朗言笑晏晏:“乌兄这是去哪儿了?可让我好等。”   乌如晦原还郁结着,一见邹行朗,大步上前,大抵是心中太过气闷,竟冲破了原本逆来顺受的性子,恼怒质问:“那日你也在楼外楼,外面的传言是不是你放出去的?”   邹行朗露出疑惑的表情,“什么?”随即恍然大悟,受伤似的道:“我道与乌兄是知己,没想到乌兄这般想我,我怎会……看来今日是我多余,好,那便不多叨扰,就此别过。”说着撇开头就要往外走。   乌如晦怒气上头才撑出几分架势,邹行朗作出难过模样,立即打乱他的阵脚。   他在原地愣了会儿,懊恼地转身追上去,“邹兄!邹兄留步!方才是我失了分寸,邹兄大人大量,切莫怪罪!”   双方在院中你挡我闪撕撕扯扯,直将乌如晦的怒气全磨光变作自责,邹行朗才抻抻衣袖,回转前厅,矜着道:“我今日来,原是想替乌兄排忧解难,不想遭乌兄猜忌,实在叫人伤心。”   乌如晦赶忙赔罪安抚,苦涩道:“我知被人猜忌是何种滋味,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我做得不对。”   邹行朗侧目瞧他,说道:“乌兄是在说百里棠?”   乌如晦垂眸默认。   邹行朗忽地哼了一声,说:“乌兄别嫌我说话不中听,依我看,那仙玥和百里棠都是有眼无珠,不识好人心,不值当乌兄为他们失意寥落。”   乌如晦苦笑道:“不,的确是我行止失当,才让仙玥姑娘和百里兄——”   邹行朗恨铁不成钢,截道:“仙玥暂且不提,区区女子见识短浅,有情可原。可那百里棠与乌兄结识也有一段时日,总该对乌兄的心性有所了解,乌兄如何待他,我等有目共睹,说句掏心掏肺也不为过,他又是如何待乌兄的?有人诋毁乌兄,他不帮着乌兄便罢,竟还轻信谣言怪罪起乌兄来!如此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乌兄能忍,我却是看不过眼,有句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若是惹得乌兄堵心,我先在此赔罪,”邹行朗象征性地拱拱手,接着冷笑,“想来那百里棠从头至尾都没拿乌兄当过朋友吧!”   邹行朗所言,多少与乌如晦内心相合,这次乌如晦竟没反驳什么,只勉强扯扯嘴角。   邹行朗突然起身,来到乌如晦身边,一把执起他的手,笑道:“算了,与其为那等不识好歹之人劳心伤神,不若与志趣相投的好友秉烛夜谈。我一直想与乌兄交心,只恨没有机会,不如就趁今日,你我二人把酒言欢,不醉不归!”   乌如晦还在犹豫,但邹行朗积极得很,一来二去半推半就,乌如晦被邹行朗拉走了。   百里棠在集英镇时,乌如晦大半时间都是围着他转,现在他与仙玥双双离开,乌如晦一下没了去处,正觉无所适从,邹行朗填上了这个空缺。   比起高傲难伺候的百里棠,邹行朗要明朗欢快得多,据说他家中诸事都有大哥操心,他每天只管撒娇卖乖让爹娘开怀即可,因此极擅体察旁人情绪,很会逗人开心,加之他还长了副乖巧相貌,说起话来好拖长音,调子轻快柔和,自带一份孩童般的纯真,极易让人放下戒心。   乌如晦有生以来头一次体会到与人交游时不必绞尽脑汁猜测对方的喜好,想尽办法说些对方喜欢的话是什么感觉,于是,不出一月,两人便有同进同出形影不离之势。   这一个月自然不全是轻松的,偶尔也有遇上应、孙等人的时候,百里棠不在,这帮人无人压制,便又肆无忌惮起来。   有次邹行朗为阻止他们用谣言羞辱乌如晦,还险些和他们打起来。   长此以往不是办法,乌如晦便生出去哪里避避风头的心思。   一日他将这想法说与邹行朗听,邹行朗合上折扇在掌心敲了几下,灵动眸子转了转,兴味盎然道:“乌兄若要出游,何不随我去香嗅谷转上一转?那里风土人情与集英镇大有不同,恰好还是我邹氏地界,遇上什么事,还能有个照应。”   乌如晦一听,连道:“那当然好。”   两人一拍即合,当晚乌如晦就去请示爹娘,三天后,两人便打着游历的旗号,自集英镇出发,往香嗅谷去了。   有邹行朗这么个友人作伴,乌如晦在香嗅谷停留的两年过得十分愉快。   也是多亏了邹行朗开解,听说仙玥和百里棠已然返回集英镇并在两家长辈的允准下定亲的消息时,乌如晦才没有一蹶不振。   原想着干脆在香嗅谷待到仙玥和百里棠的婚事结束,不想不想一次与渐水的意外相遇,使得这次难得的游历仓促收尾。   与渐水相遇那天,天气晴好。   乌如晦同邹行朗及本地的几位公子哥一同在渐水上把酒泛舟,不知是谁起的头,聊着聊着聊到了婴魔渐水头上。   邹氏族人提起他无疑不恨得咬牙切齿,那义愤填膺的样子,若是渐水在这时出现在他们面前,怕是要被他们一人一剑捅成个筛子。   “旁人苟且偷生我管不着,但我常子往——”众人酒到微醺意气上头,有人话赶着话拍桌端起酒杯,“我以常氏子弟的名义起誓,日后若叫我见了那魔物,必定杀之!如违此誓,枉为人哉!”   常氏在香嗅谷不算一流门第,也没遭渐水祸害,这么一个局外人都站出来表态,其他家的公子尤其是邹氏的几位若默不作声,不就坐实了要苟且偷生?   于是也都跟着举起酒杯,痛陈渐水恶行,指天指地地发誓,总结起来便是:只要让他们得着机会,定是要把渐水大卸八块,与那魔物同流合污的也别想逃脱。   满桌的人的酒杯都端起来,就只剩下个乌如晦。   一时船舱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乌如晦脸上。   乌如晦心中对渐水自是有怨,但他生性谨慎,对于在人前道出好恶并为此赌咒起誓,于他而言太过激进,当时便生出了退却之意。   不想有谁在桌子底下拍了他一下,乌如晦转头,就见身边的邹行朗微微倾过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酒后戏言,等出了这画舫便没人记得,乌兄随意附和几句便是。”   乌如晦被一群人盯着,大家方才还欢声笑语谈天说地,这会儿他若不有所表示,便成了不合时宜,只好也端起酒杯说道:“我与诸位,同有此心。”   落在他身上的视线这才移开,大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正要再往下说,画舫忽地歪斜,舱室里的人喝了酒感官不似以往灵敏,有几个身子歪斜,扑到了地上。   这下可有人着了恼,扶了扶发冠,扬声便骂:“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我等面前造次!”   靠门边坐着的推门出去瞧,乌如晦的目光投向外面,只见另有一艘画舫的船头与他们撞到了一起。   对面画舫出来个蓝衣的公子,瞧着年岁与他们相仿,眼尾下垂,眸光灵动,唇红齿白,质纯如玉。   孟芜一看,这不是竺荧??   竺荧站在画舫船头,正要往画舫上的阵式里填灵石,想是驱使画舫时搞错了方向,才使得两船相撞,这时见被撞得出得舱来,立时心虚地道歉:“诸位抱歉,是在下冒犯,我这便将船移走!”   随乌如晦一同朝外看来的还有舱室里的一众公子,几道私语从身后传来:   “这不是竺公子?”   “竺公子?那是谁?我怎么不认得?”   “不是本地人士,听说是几月前才到得香嗅谷地界,来历不明但颇有些本事,不少世家想招揽他。”   “有这等事?”   画舫里的众人也不顾上动怒,都朝外观望。   有人品评道:“此人行止大方,像是见过世面的。”   “不止,此人通晓不少隐秘术法,说不得是哪个隐世大族的后人。”   这么一说可引起了众人的兴趣。   方才骂得最凶的人说道:“那何不将他请进来,与我等叙上一叙?”   能在此地白日泛舟的,大多是在家里游手好闲的主,但要说全是草包也不见得。他们平时靠着家里的供养好吃好喝不事生产,如今有能人撞上门来,若能将其招揽,少不得是大功一件。   有人起头,其他人都纷纷赞同,邀请竺荧过来与他们同乐。   竺荧此时的样子,与孟芜不久前在仙霖岛的叩心境上看到的差不多,衣衫整洁,面带不谙世事的笑,被人邀请面露难色。   邹行朗提着酒壶来到画舫外,说道:“竺公子,此乃‘引天泉’,是香嗅谷独有的佳酿,三年也才酿得出一坛,我等有幸分得一壶,愿请竺公子同饮,不知竺公子可否赏光?”   竺荧一听那什么引天泉三年酿一坛,眼睛都亮了,往前踏出正要应答,忽听对面画舫的船舱里传来一道声音:“快些去,去了就莫来缠我了。”   乌如晦听到这声音眼睛猝地瞪大,猛看向对面的画舫,可从他的角度看不见船舱里的景象,当下坐立不安,频频张望。   竺荧脚都迈出去,听到这一声立时顿住,讪讪往船舱里瞄了眼,再回过头时悄悄撇嘴小声咕哝,扬脸对众人施礼道:“我与友人同游,不好怠慢,公子们且去,莫辜负了难得佳酿。”说完就要走。   这边的几位公子却不愿放过这个机会,说道:“那边请竺公子的友人一同过来,佳酿难得,良友更珍贵不是?”   周围几位公子都跟着应和。   看得出竺荧对引天泉有些兴趣,闻言又去看船舱,似是在请示船舱里的人。   包括乌如晦在内的几位公子也都翘首观望。   “良友?”对面舱室传来一声嗤笑,接着一只苍白的手打开对面舱室的帘子,黑衣束发的渐水略微歪了下头从舱室中走出,在众人转瞬惊得惨白的脸色中似笑非笑地说:“几位公子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画舫中,有人瞬间吓得酒醒,有人要往后躲不小心翻倒在地上,指着渐水:“魔、魔——”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人使着眼色拦下。   当着渐水的面说他是魔物,是不要命了?   一时间两艘画舫被死寂笼罩,刚才还豪言壮语要和渐水拼命的公子哥们全成了句嘴葫芦,生怕那句话没说好,遭渐水毒手。   毕竟他们只是酒后狂言,而渐水,是真的杀人不眨眼。   死寂之中,渐水的目光从乌如晦面上扫过,又在邹行朗脸上停了停,蹙了下眉,负在身后的手略抬,做出个要摸剑的动作,抬到一半不知想起了什么,手掌攥起压了回去,往旁边一扬,撞在一起的两艘画舫分开。   渐水转身回到舱室,冷冷落下一句:“还不回来。”   竺荧不知发生了什么,在留下再跟对面说几句和即刻跟上去之间犹豫了下,果断选了后者。   等到竺荧和渐水的画舫飘远,才有几道憋过头的呼气声接连响起。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皆是惊惧。   “方才我们说的……可是叫他听了去?”   “他怎会在此?他不是与仙玥交从甚密吗?仙玥都回了集英镇,他怎的没跟回去?”   “他、他刚才好像认了我们的脸,难道是要择日上门取我等性命?”   “!”   “一定是了!这魔物睚眦必报,从前只是有人无意间提及他的名字,就被他拔了舌头,我等,我等方才……”   约是想起了那些死在渐水手下的邹家修士,本来没想到这的听了这话都哆嗦起来了。   桌案被人一脚踹翻,“姓常的,全都怪你!好端端的瞎起什么誓?这下好了,大家全都要跟你一起陪葬!”   “什……这时怪起我来了,我难道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逼你了吗?”   舱室里各家公子吵作一团,乌如晦一声不吭,全身的血却从头顶往下褪。   这时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乌如晦抬头,就见邹行朗正看着他。   邹行朗的脸色也不太对劲,脸上微微泛红,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控制不好自己的五官似的,对乌如晦露出个怪异的笑,而后转身对众人道:“诸位,事已至此,再互相埋怨也无济于事。渐水何等暴戾嗜杀,你我都清楚,今日我等触怒了他,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众公子此时都像没了主心骨,要知道渐水犯下的诸多血案里,不乏牵扯到大家世族的。那些人不缺护卫,结果不还是死在了渐水手里?   舱室中的公子们越想越悔,怎的偏要今日出来泛舟?   心乱如麻间听邹行朗开口,便有人问:“邹兄的意思是?”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邹行朗亮得出奇的眼睛扫过舱室中的众人,手中折扇劈下,“先下手为强。”   浮生幻景又变得模糊不清。   乌如晦像是在神游天外,所有声音和色彩都离他远去。   直到邹行朗的折扇刷拉一声合上,才将他的心神拉回此间,一抬头,发现众人的目光不知什么时候又聚焦他身上。   “乌兄,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邹行朗道。   乌如晦犹在状况外,“什么?”   “乌兄难道这时还有所顾忌?”邹行朗问。   乌如晦正要解释,就见邹行朗压低了眉眼,以一种同行两年,他从未听过的语气说道:“乌兄,且不说我等如今同在一条船上,与那渐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单说乌兄自己,若此番能将渐水除去,于乌兄来说,也是好事一桩吧?”   这次不是没听清了,而是为邹行朗此刻不近人情的语调惊讶,那感觉……像是华丽的锦缎被划了道口子,透过口子往里看,里面是成群翻扭着的花斑蛇。   这样的联想让乌如晦忍不住打了个冷战,面上现出一种今夕何夕,眼前人又是何人的茫然。   邹行朗微哂着继续道:“乌兄是忘了楼外楼的事了?当日要不是渐水惑人心智,仙玥姑娘何至于与乌兄闹翻,百里棠又怎么会因此迁怒于乌兄,使得乌兄不得不来此处躲避?倘若我等能将那魔物除去,莫说是在香嗅谷,便是到了集英镇也是大功一件,届时应、孙等人何敢再辱没乌兄?到那时与仙玥姑娘、百里棠重归于好也只是早些晚些而已。”   乌如晦的视线又变得迷离,似乎是在努力看清邹行朗所描述的场景。   邹行朗看出他的动摇,抬手按在他的肩上,说道:“也不需要乌兄做什么,只要寻隙将竺公子约出来即可,其余的都交由我们来办,如何?”   也不知是被邹行朗描绘的幻境打动,还是扛不住众人期待望来的压力,又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孟芜无从得知。   总之,乌如晦愣愣看了邹行朗一会儿,很慢很慢地点了下头,说道:“好。”   这件事上邹行朗没有说谎。   在诱杀渐水的计划中,乌如晦从头到尾,的确就只做了这一件事。   邹行朗派人守住了香嗅谷附近的所有酒家,一旦发现竺荧行踪,立即来报。   三天之后,竺荧在距离香嗅谷不远的黄泉镇上现身,买了酒拎着酒坛出门,在回仙霖岛的路上碰到了乌如晦。   乌如晦以引天泉为饵,邀竺荧前往他暂居的府上,竺荧嗜酒,诱引之下强调他只尝一口,绝不多留。   乌如晦百般保证,手执邹行朗亲手交给他的酒壶给竺荧倒酒时,动作顿住无端打了个寒噤,不知有心还是无意,手腕歪了歪一壶好酒就这么洒在了地上。   竺荧惊得腾地站起来,瞪圆了眼睛看着地上散发着浓郁酒香的酒渍。   乌如晦顺势赔笑,说去再取一壶,而后将一粒药丸化入酒中,引竺荧喝下。   竺荧喝到第三杯便开始摇晃,手中酒杯当啷落地,人也扑到了桌上。   乌如晦在竺荧耳边唤了几声“竺公子”,见竺荧毫无反应,将人扛起一路带到了黄泉镇外的林子里。   或是担心竺荧昏睡间为野兽所伤,还特地把人放到了树上,之后便匆匆返回等待邹行朗的消息。   在乌如晦的记忆里,这段等待极为漫长。   孟芜在浮生幻景外,看着门外的景色来来回回,天色由亮转暗。   直到深夜,他暂居的邹氏府邸才乱起来。   外面吵吵嚷嚷,乌如晦推开门出去,拉住一个跑过的奴仆问发生了什么。   那奴仆一脸的哭相,被乌如晦问了一句,顿时拉长了音调号丧似的道:“我家大公子……我家大公子被那邪魔渐水给害了!!” 作者有话说: 天呐怎么这么长!你们先当我今天没更吧,过两天再来,寄浮生结束的时候我会在简介里标出来的 第141章 丰融城(34) 【上一辈的   明明是要诱杀渐水, 伤的却是邹家的大公子邹行健。   “怎么会……”乌如晦喃喃,揪住家仆急声问:“那渐水呢??”   “那邪魔!那邪魔在香嗅谷大开杀戒,留下满谷的尸体跑了!!”   整座府邸顷刻间灯火通明, 满院喧嚣, 混乱中被乌如晦抓着的家仆不知什么时候脱了手。   乌如晦似是腿软,往后倒去,扶住门框堪堪站稳, 像是吓傻了, 哆哆嗦嗦地道:“邹兄……”   正这时院里又是一阵喧闹:   “二公子回来了!”   “二公子!”   “快快快!快去取满元丹!”   听说邹行朗回来了, 乌如晦瘫软的身体才又恢复了力气,扒着门框站直, 踉踉跄跄地跟着人群跑到前院, 正看见一群人围着浑身是血的邹行朗进了屋子, 乌如晦有心跟上去, 却被拦在了外面。   从月明等到天亮,再从天亮等到天黑, 期间邹氏的当家邹敬渊也亲自过来守着。   直到第三天夜里,生死未知的邹行朗总算被救回来。   可也轮不上乌如晦去看——此番邹氏伤亡惨重, 不仅家里顶事的大公子邹行健成了人事不知与死无异的瘫子, 驻扎在谷中的不少本家修士也都被渐水残杀。除邹氏修士之外, 受害的还有当日“恰巧”与邹行朗一同在谷中游玩的几位别家公子。自家爱子遇害,邹行朗还没醒时,那几家就派人上门,如今一股脑地涌进来, 还是邹敬渊发话,才勉强将众人稳住,带到邹行朗面前问话。   乌如晦一个别家小辈在此间没有说话的份, 也只能整日里派人去探听消息。   各路零散话语拼拼凑凑,也让浮生幻景外的孟芜拼出了个大概——真相如何且先不论,按邹行朗的说法,三天前他与友人一同在邹氏地界游玩,渐水不知为何突然闯进来二话不说大杀特杀,连路过的都不肯放过。邹行健身为邹氏大公子意欲拦截结果首当其冲,邹行朗随后也被重伤全靠着闭气才侥幸躲过一劫,等他醒来便谷中除他之外已无活人,而渐水早就逃之夭夭了。   乌如晦听得天旋地转,不敢相信似的反复差人去探听几位曾和他一起河上泛舟的公子的音讯,结果问一个死一个。   到这时要是再想不清这场祸事是因他们而起,就是十成十的蠢材了。   乌如晦热锅蚂蚁似的在邹行朗的院落外转了不知多少圈,终于找到机会摸进去。   其时邹行朗穿着里衣,身上披着墨绿的外衫,坐在桌案前焚香品茗,像是一早就在等他过来。   乌如晦这时什么都顾不上了,急匆匆地赶到案前,压低声音问:“邹兄,常兄他们真的已经……真的……是、是因为我们吗?”   邹行朗从他进来起就神色如常地喝着茶,此时一副听不懂的样子,扬眉道:“乌兄慎言,常兄他们是为那魔物所杀,与我们有何干系?”   邹行朗这意思是要一推二五六,乌如晦急道:“可是渐水不是你们——”   “我们?”邹行朗原是含笑的眸子凉下来,“我们什么?乌兄不防再喊得大声些,将外面那些叔伯招来,好叫他们知道是我们把渐水引去了香嗅谷,我兄长还有他们家的公子其实算是间接死在我们手底下,只要乌兄敢说,我这就去我爹还有众位世叔世伯面前认罪。”   邹行朗说着就要披衣起身,乌如晦腾地倾身越过桌案把邹行朗按下。   乌如晦身体绷得宛如铁板,大约是白毛汗都吓出来,生怕邹行朗真将此事抖落出去,喉结咕嘟咕嘟地滑动。   邹行朗睨了他一会儿,瞧够了他胆战心惊的样子才嗤地笑开,顺着他的力道坐下,慢条斯理地提起茶壶倒了杯茶,推到乌如晦面前,说道:“乌兄既知其中利害,就不必我多提醒了吧?此事若传出去,你我皆落不着好,乌兄喝了这杯茶,就将这事忘了,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乌如晦经这一遭吓,关节好一会儿才从冻住的状态中恢复,身体泄了劲儿似的坐回去,在邹行朗的示意下朝着茶碗伸出手。   指尖快要碰到茶碗,微颤的手顿住。   “乌兄?”邹行朗侧目。   乌如晦手指微蜷,隔了几秒,才颤巍巍问道:“邹兄是早知道将渐水引去会发生什么吗?”   邹行朗闻言诧异道:“那怎么可能?连我自己都差点死在那里啊。”   乌如晦:“……”   看得出邹行朗的确很遗憾,就是不知道遗憾的是渐水的杀伤力超出他的预计导致几位公子连同他兄长也都遭了渐水毒手,还是渐水没有一并殒命。   此刻再看邹行朗,眼睛虽弯着却看不出有什么笑意,眼神冷静得过分,那个让他感到轻松的友人不知是变了还是从未存在过。   事已至此,想将自己摘出去就只有装傻一途。   乌如晦无声良久,端起茶碗一饮而尽,行尸般回了住处。   他在房间坐到了半夜,忽地起身点灯来到桌案前写离别信,准备天一亮就返回集英镇。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把信交到邹行朗手上,邹敬渊及香嗅谷各大望族便先集结起来,要就渐水一事赶往集英镇去找仙氏讨要说法。   邹行朗作为唯一幸存的人证,自然要跟着去的。   对此一无所知的乌如晦天蒙蒙亮就带上百宝囊和佩剑准备上路,一推门,就见一身墨绿衣衫的邹行朗站在门外。   乌如晦吓了一跳,不知是心虚还是怎的,好一会儿才道:“邹、邹兄怎么在这里?”   邹行朗的目光将乌如晦上下打量了几番,没答,反笑着问道:“乌兄这是要去哪里?”   乌如晦咽了咽唾沫,手从门板上放下来,局促了半晌,说道:“我、我爹娘日前来信,说是让我早些回去,我想着此间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便想着……便想着……”   “帮不上忙?”邹行朗仍是笑模笑样,说出的话却是意味深长,“怎么会?日前乌兄不就帮了我一个大忙吗?”   乌如晦不知道他指什么,就这么杵在原地。   邹行朗面上笑容淡去,不再绕弯子,逼近一步直接问:“有一事我一直忘了问,那日我准备的引天泉,乌兄可让竺公子喝了?”   乌如晦一梗,半晌才磕磕巴巴地说:“当、当然是……”   “喝了?”邹行朗含着笑却一点不像在笑,又逼近一步,“那乌兄同我好好说说,他若真喝了那酒,又怎么会和渐水一起,出现在临江仙筑?”   乌如晦被逼得后退,“那酒里……”   邹行朗瞧着乌如晦苍白的面色,坦然道:“自然是下了料的。他与渐水交好,死不足惜。斩草不除根难道留着等人来报复?不过嘛……”   邹行朗话锋一转,笑道:“此番也是多亏乌兄的善心,否则此次集结怕是不会这么顺利。要知道渐水本就是从邹氏地界跑出来的魔物,我那几位世叔世伯原是因为自家的公子死在邹氏地界,唯我这个邹家子活下来,欲开罪我邹氏。我阿爹和兄长哪里都好,就是有时太过吝啬,一点小利也不肯舍,亏得乌兄放了姓竺的,让他将谷中的消息放了出去,我阿爹再是不愿,也好顺水推舟——”   邹行朗的语气中有些怜悯又似嘲讽,对着乌如晦慢悠悠地说,“我还要好好谢谢乌兄,能有如今的局面,全是托了乌兄的福啊。”   乌如晦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拉入集结的行列,返回集英镇的路上一直在想“那个消息”是什么消息,然而返程路上,所有人都对此讳莫如深。   他跟着集结的各家修士踏进集英镇地界,乌家已差了人来接他,前脚进家门后脚就被乌父拎去问话。   时隔两年还家,临了还遇上这么个事,乌如晦正想着与爹娘好好说会儿话。   谁知他把门关了还没转头,乌父的手已经朝他头上重重戳来,声色俱厉:“我问你,你与那邹家小子在香嗅谷都做了什么好事?!”   乌如晦猝不及防被戳得歪倒,懵然呆立。   乌父怒不可遏似的在屋里踱了几圈,指着乌母斥道:“慈母多败儿!慈母多败儿啊!!你看看你,你看看你把他宠成了什么样子??我乌氏的声名,如今都要败在他手中了!”   乌母本来用衣袖半掩着面,听乌父这般说,也忍不下去,哭着道:“你倒怪起我来了?若不是你整日里看他不顺眼,挑着挑那,我儿怎会跑去香嗅谷?又怎会被那邹家的哄骗,做出……做出……”   乌如晦这时才终于回神,猛地哆嗦了一下,问道:“阿、阿娘,发生什么事了?”   乌父气急败坏:“你还有脸问!”举手就要抽来。   乌母拦住他,把他搡回去嚷道:“你现在打他还有什么用!”   乌父气得吹胡子瞪眼,乌如晦在乌母身后将衣袍攥得死紧,“阿娘……”   乌母拦了乌父,擦擦眼泪,这才转过头,抹了抹乌如晦发红的眼眶,柔声问道:“阿晦,你告诉阿娘,半月之前你真的伙同邹家的小公子把渐水引去了香嗅谷吗?”   “我……”乌如晦僵住了。   他这样子与招认无异,乌父更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你瞧瞧,你瞧瞧,你生的好儿子!且不说他竟敢做下这等蠢事,做了居然还能让人抓住把柄!我!我!哎呀!”   乌母也道:“阿晦,你怎能……”   乌如晦的声音都不稳了,伸手去抓乌母的衣袖,“阿阿阿娘,到底发、发生什么事了?我我那时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并未想,并未想……我我我也没做什么,我只是……邹、邹、邹兄说那事只只天知地知他知我知   ……”   “天知地知他知你知??”乌父道:“那那个姓竺的又是怎么回事!?”   竺荧的名字出来,还有什么不明白?   渐水与竺荧是能一同泛舟的好友,邹行朗那日的筹谋肯定已经败露,而乌如晦偏巧在那日把竺荧约走还在酒里下了药,要说他与邹行朗不是一拨,有人信才有鬼了。   浮生幻景虽能情景再现,却难以传达事主的知觉。   但孟芜猜,此刻的乌如晦应当是如坠冰窟,他甚至能听到乌如晦牙齿磕绊不断的声音。   大约是乌如晦的表情实在骇人,乌母赶忙搂住他道:“阿晦,别怕,别拍,”而后转头道,“你光在这里转!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办法?”乌父停下脚步,怒气渐渐平息下去,神色转为狠厉,颇有一不做二不休的意思,咬牙道:“还能有什么办法?这孽障惹下此等祸事,如今邹氏的船我们是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了!”   浮生幻景展示的是乌如晦的所见所闻,他从香嗅谷返回集英镇,一路上都是云里雾里,不知发生了什么,使得孟芜这个看客也是一知半解。   直到这时,乌父阴着一张脸说:“邹家想拖我乌氏下水,也不是白拖的,那万灵精的生意,也该让我乌氏掺上一脚了。”   乌母惊道:“使不得呀!掺进那般残忍的勾当里是要损阴德的!况且邹氏为制那万灵精,已养出了婴魔渐水,若再养出点别的——”   “妇人之见!”乌父厉声喝断,“你当乌氏还能置身事外?便是从头至尾都不沾手,在外人眼中,乌氏也早与那邹氏一般黑了。既已担了骂名,便不能不拿好处。那万灵精于修行大有裨益,有令人脱胎换骨返老还童之奇效,如此神物乌氏不取,有得是小门小户挤破了头想要。若没有这甜头勾着,那些因邹家子在香嗅谷折了子侄的门户又怎么会摒弃前嫌与邹氏一道?与其叫那不知从哪来的泥腿子得了万灵精,将来爬到乌氏头上,不如由我乌氏取之!”   乌父目光狠绝,望向门外,“百里氏这仙门第一世家的位子坐得够久了,如今,也该换个人来坐坐了!”   万灵精……万灵精……   什么东西这么厉害?竟能让仙门第一世家的位子易主?   孟芜初听这三个字,心里某处便轻微鼓动,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名字,却一时想不起来。   思及方才乌母说取万灵精于阴德有损,脑中刷地一道电光闪过。   万灵精!   孟芜不由绷直了身体——   地宫那里那群假扮丰融城修士的邪修们,要制的不就是万灵精吗! 作者有话说: 下章寄浮生应该能结束了 第142章 丰融城(35) 【上一辈的   渐水是因邹氏私制万灵精而生??   这话信息量着实有些大。   孟芜被掳去地宫时, 见过那帮邪修的行事风格,被从囚室里带走的人绝没有命活。   渐水属婴魔品类,岂不是说, 如果二十年前邹家也有这么一个地宫, 地宫里囚禁的……全都是婴童?!   万灵精……返老还童……婴儿……   孟芜的背脊蓦地被一阵恶寒击中。   幻景里乌父乌母还在交谈。   乌母道:“可我听说那婴魔渐水能分善恶辨本心,好与心思纯挚者相交,所以才极喜幼童, 他也不是故意杀伤, 那日要不是香嗅谷中的婴魂怨集将他引了去, 他也不会……我心里总觉着,他虽为魔物, 却……却……我们就这样把他给除了会不会……”   乌母一时也说不上来, 攥着帕子直蹙眉。   乌父又是一番“头发长见识短”、“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之类的说辞, 乌母几度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乌父的道理以及乌氏一族未来的荣辱兴衰占了上风。   乌母心里还有疙瘩,说不清地叹了声道:“罢了罢了, 外人的事也轮不到我管,你们愿意如何就如何, 反正别扯到我们阿晦就行了。”   乌母这样说, 也只是想让乌如晦少挨点打骂, 没成想乌父不打也不骂,直接关了乌如晦的禁闭。   原是要给关去跪祠堂的,乌母好一阵闹,最后改为不准踏出乌府半步。   乌如晦本性喜静, 原就是不喜欢外出的,平时出去跟同辈的人交游也不过是为了满足乌父的期望,将他禁足在家中, 放在半个月前,对他都可说是奖励了。   可发生了那样的事,他又怎么能呆得住?   乌如晦出不得府去,便想让身边的仆从替他去打探消息,他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邹氏及香嗅谷的各大家族真的去找仙氏要说法了?可要到了?他被禁足家中,外面是怎么说他的?可有夸大?他当真不是故意的,他真以为只是约竺荧喝个酒,没想到会出那么大的事……百里兄和仙玥姑娘知道了吗?他们会怎样想他?   可乌父是铁了心的让他与外界隔绝,每次被他打发出去的仆从都被直接撤换,那感觉就像摸着黑走路,乌如晦因此茶不思饭不想,禁足不到两个月,直接病倒了。   乌如晦晕得突然,他自己都不知道,反正睁眼时乌母已经坐在他床边了。   一见他醒来,乌母心疼地用帕子给他擦脸。   乌如晦一把抓住乌母的手,哭腔道:“阿娘!”   乌母见他要起来,赶紧把他按回去,“歇着,快歇着。”   乌如晦却执拗地支起身来道,哽咽着道:“阿娘,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您让阿爹别禁我的足,我……我……”   乌如晦性子驽钝,从小到大说话做事都赶不上热乎,平时这样顶多被同辈或当面或背后的嘲笑几句,忍忍也就过去了,头一遭跟这么多条人命挂上钩,那感觉就像有把刀悬在头顶,让他担惊受怕得昼夜不能寐。   乌母算是看出来,要是再瞒着,怕是要把她这唯一的儿子瞒出病了。   过去两个多月被乌父刻意切断的消息,全被乌母细致道来——   那日乌如晦被接回乌家,邹氏及香嗅谷各大世家的修士便浩浩荡荡奔往临江仙筑,逼着仙玥交出渐水。   然而渐水自打从香嗅谷离开,辗转和竺荧汇合,就再没回过集英镇,众修士来仙家要人,自然是要不到的。   众修士此番要人是假,倒打一耙才是目的。   邹氏以幼童炮制所谓的万灵精已经被竺荧散播出去,这事若是坐定,仙氏、百里氏作为仙门大家,少不得要出面料理。   与其等着被人清算,不如先发制人把帽子扣给别人——只要咬死渐水暴虐嗜杀、竺荧妖言惑众,对万灵精的事来个全盘否定,再把众人的视线转移到仙玥和渐水的交情上,仙玥被拉下水,百里棠作为道侣不可能坐视不理,那百里氏也失了明堂断案的资格。   说白了就是要拉仙氏与百里氏共沉沦,自己不干净,也要往别人身上泼脏水,让人师出无名。   到时大家光是掸跳到自己身上的跳蚤都来不及,谁还顾得上邹氏做了什么?   因此众修士明知渐水不在仙家,仍要来闹,要不到人就不走,围在仙氏府邸外日夜叫号,张嘴就是仙玥与魔物勾结,包庇残杀同修的魔物,甚至还有人传仙玥与渐水早有私情。   仙玥的性情怎么忍得了这个?   有几次都提了剑要冲出门外,硬是被仙老爷子拉扯回去。   临江仙筑闭锁了七日,七日之后由百里棠出面表态,说是事情还未查明,是非曲直不能定论,他会亲自将渐水带回临江仙筑关押,待查明真相再做论断。   “他们答应了?”乌如晦咽下乌母端来的粥,问道。   乌母叹道:“起初自然是不肯的,但百里棠以百里氏几百年的清誉作保,还要亲自去拿人,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   这时若再咄咄相逼,便有做贼心虚不敢让人详查的嫌疑,邹氏就是再不愿意,眼下这点样子总要做一做的,因此只得不情不愿地散了。   “那、那渐水……”   “十日前已被百里家的小子带了回来,现下正关在临江仙筑的九龙断。要我说,他待在九龙断反而安全些,这要是落到邹氏手里——”   乌母说到这里止声,“若是让你爹听了,他定要说我没有见识,哎,别家的事管他作甚?你还是先将自己养好,也省得阿娘挂心了。”   乌母说着去收乌如晦喝空的粥碗。   乌如晦取过巾帕擦过嘴,又跟着问:“我爹那几日也派人去了吗?”   乌母道:“你阿爹说时机未到,还不到乌氏插手的时候,我倒情愿那劳什子的时机永远不到,省得乌氏去趟那浑水。咱们乌氏也算是一流门第,怎的就非要去争那第一世家?虚名罢了,得了又能如何?平平淡淡过点日子哪里就不好了?左也‘见识’右也是‘见识’,我看啊,你阿爹反倒是被‘见识’迷了眼了……”   之后乌母隔三差五便来看看乌如晦,每次都捎带点外面的消息给他解闷。   譬如百里氏果真派人去了香嗅谷调查,而邹家早将那炼制万灵精的地宫填埋干净,派去的修士无功而返,而邹氏及香嗅谷的众世家许是担心再纠缠下去真叫人查出来什么,除了最开始的几个月闹得厉害,后面就没了动静。   乌如晦起先还很害怕,六神无主的,可随着时间一月一月地过去,人渐渐冷静下来——   渐水身为邪魔,还是个有嗜杀名头的邪魔,便是有谁害了他,旁人也只会说句报应不爽,问题在于邹氏及香嗅谷诸多遭难的世家,现在连他们都不闹了,别人再想生事也生不起来,只在其中沾了沾手的乌如晦就更没人提起了。   有天乌母与他闲话时还说:“你爹不让你出门,也算是为你好,一是让你避避风头,二是怕你再被邹家那个坏心眼的骗了去。如今风头过去,你的禁足也该解了,旁的阿娘都不提,只一点,往后还是离邹家那个远一些,免得他做了什么,你再跟着吃挂落。”   话是这么说,可乌如晦的禁足始终没有解,乌母去跟乌父吵了几次也没吵出个结果。   好在乌如晦不执着于外出,反倒好言劝住了乌母,趁这机会静心修行。   险些酿成祸端的仙门纠纷就这么过去,各家都是风平浪静,好似一切腌臜、龃龉都不曾发生。   直到乌如晦禁足将满一年半的某个夜里,酝酿了许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落下——仙玥在临江仙筑诞下一子,几个时辰后,被关押在九龙断的渐水潜逃,屠了在集英镇外的乌家别院,之后一路杀伤,一夜之间,遭难仙门多不胜数。   此前邹氏及香嗅谷世家向仙氏与百里氏发难,乌氏及其他仙门都是作壁上观,现下渐水这把屠刀斩到了自己头上,被祸及的仙门再坐不住。   邹、乌二氏在这时挑头,各大仙门迅速集结,浩浩荡荡地杀向了临江仙筑。   乌如晦的禁足终于解了,被下人领到了乌父所在的前堂。   乌父捋着胡须,取来一把剑扔在了他面前。   乌如晦不明因由,下意识往后躲了躲,那把剑便砸在了他脚前的地上。   乌父恨铁不成钢地道:“还不捡起来!”   乌如晦赶紧俯身把剑捞起,双手端着,茫然不知所以。   乌父看他这样气就要火起,不知怎么又压了下去,招他上前,说道:“仙门大乱,正是扬名的好时机,你便拿着这把剑,去把那百里小儿的头提回来吧。”   乌如晦惊得险些把手中的剑抖落在地,“百、百里……我……”   乌父道:“莫要担心敌不过他,小辈之中他确为翘楚,但若放眼整个仙道,不乏制得住他的,届时会有人提前帮你打点。”   乌如晦还是震惊,手越发地沉,噗通跪到了地上,惊慌不已:“阿爹,发、发生了什么?您为何要让我去杀百里兄?我与他,我与他是好友,况且仙玥姑娘……”   乌父见他这样子就不耐烦,甩袖打断他,道:“你视他作友人,他待邪魔却比你更甚,落得今日是他咎由自取,与其让旁人摘桃,不若送与你,也算全了友人之谊。至于那仙玥,与魔有染,休要再提。”   乌如晦怔然:“……什么?”   “为父为你筹谋至此,你若再扶不上墙,往后出去再别说是我乌家子,”大约是觉得说再多以乌如晦的慧根都领悟不了多少,乌父索性直接吩咐他去做,摆手道,“好了,去吧。”   乌如晦提剑被赶出房门,已有乌家修士在门口等他,一行人还未到临江仙筑,先与邹行朗碰上。   邹行朗见了他倒是热情,先迎上来道:“乌兄,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乌如晦正是失措的时候,这时也顾不上邹行朗为人了,草草施礼后便道:“邹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邹行朗身后也跟了不少邹家修士,闻言往后比了个手势,与乌如晦来到一旁。   乌如晦压低声音道:“邹兄,我这段时日修养在家,少于见闻,这是发生了什么?渐水不是在九龙断关押得好好的,怎么突然……”   邹行朗闻言上下扫量乌如晦,诧异道:“乌兄不知道?”   乌如晦迟疑:“我……应当知道什么?”   邹行朗看他半晌,笑道:“常言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如今我才知道所言非虚,想不到乌伯父为了乌兄能做到这种地步。”   乌如晦越听越觉得不对,“邹兄这是何意?”   邹行朗道:“以乌家别院数十条人命,换得乌兄一个扬名立万的机会,乌伯父当真是豁得出去。”当下拍拍乌如晦的肩膀,说道:“乌兄放心,如今邹、乌二氏同气连枝,有我在,定不会让乌伯父的苦心付诸东流。”   乌如晦还想说什么,邹行朗截断道:“乌兄是要取百里棠性命?那便速速与我同去,去得迟了,百里兄的项上人头可就要被旁人取走了。”   邹行朗一席话,乌如晦也没明白多少,有乌父派来的乌家修士盯着,便是现在想走都走不了,只好与邹行朗一道同行。   去往的方向并不是临江仙筑。   经乌如晦问询,才知道仙门修士集结围剿临江仙筑,百里棠护着才刚生产完的仙玥逃离,仙玥与魔胎不知去向,百里棠为掩护仙玥母子逃脱留下断后,寡不敌众,现下被困在临江仙筑外的某处断崖。   “魔胎!?”乌如晦震惊不已,“仙玥姑娘与百里兄的孩子怎会是魔胎??”   邹行朗笑道:“那就要去问问傅若真了。他是仙玥姑娘的表哥,还曾与仙玥姑娘有过婚约,是他于百家面前当众指认仙玥姑娘早与渐水有染,他不能容忍,退了与仙玥姑娘的亲事,才有了仙氏与百里氏的姻亲。”   乌如晦听了立即反驳:“这怎么可能?仙玥姑娘与渐水姐弟相称,以仙玥姑娘的性情,怎会做下……况且,仙玥姑娘几时与他傅家有过婚约?我从未听说!”   “便是有,也不过是家中长辈席间戏言罢了。”邹行朗嗤道,“不过戏不戏言不重要,是不是魔胎也无所谓,只是若是的话便可予大家个方便,如此,不是魔胎也只能是魔胎了。”   乌如晦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那、那渐水身在何处?他惹下祸事,难道就看着百里兄和仙玥姑娘替他受过?”说着话语中竟有些激愤了。   邹行朗转头看乌如晦,忍不住似的笑起来,甚至是哈哈大笑。   乌如晦被他笑得底气不足,讷讷道:“邹兄缘何发笑?是、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邹行朗笑得眼泪都要出来,说道:“乌兄是在装傻吗?渐水不过区区邪魔,便是将他千刀万剐了又能如何?若真拿住了他,怎么拿仙氏与百里氏开刀?那乌伯父和我爹,傅家、应家、孙家……岂不都是白忙活了?”   乌如晦怔然无声。   一行人自空中御剑而过,所过之处皆能看到十数名修士围杀仙氏与百里氏族人。   鲜血泼地,尸横遍野,简直是人间炼狱。   “婴魔渐水,”邹行朗扫过下方的惨状,露出把玩古玉般的玩味表情,啧声道,“杀人如麻的邪魔,竟被区区几声婴啼折磨到发狂,也不过如此啊。”   孟芜搂着傅雪溪肩膀的手不自觉地拢紧,甚至有些庆幸傅雪溪此刻是晕着的,没有看到亲族被屠戮的场面。   所以说,所谓的“婴魔之乱”,便是一场仙门世家以婴魔渐水为由头,对仙氏与百里氏进行屠杀的暴行?   越靠近断崖,乌如晦御剑的速度就越慢,慢到被后面的乌家修士赶上,众乌家修士早得了令,像是怕他半路逃跑,将他围在最中间,“公子,此行需从速,还是不要耽搁为妙。”   乌如晦只好继续往前。   越过一片密林,断崖映入眼帘。   平时荒芜的断崖上此刻围满了人,看衣饰各家都有,但以邹、乌、傅三家为多。   邹行朗一行现身,断崖上的修士们让开一条路。   乌如晦看见了人群后的百里棠,久久不能上前。   昔日光风霁月的世家第一公子被断了一臂,一条腿也已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浑身浴血,奄奄一息。   一名着月白衣衫的公子对着地上的百里棠踢踢搡搡,口中刻毒地咒骂。   孟芜:“……”   是傅若真。   乌如晦被身后的乌家修士往前推了下,傅若真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这便是风水轮流转,从前你百里棠眼高于顶目下无尘,如今还不是要伏在我脚下乞怜?哈哈,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为了仙玥那个水性杨花的贱人,沦落到如此地步,你可后悔?你——啊啊啊!”   原本伏在地上几乎没了声息的人不知从何积聚起的力气,竟然一剑刺穿了傅若真的小腿。   傅若真惨叫一声跌在地上,捂住自己的小腿疼得来回翻滚,一口牙快要咬碎,“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周围傅家修士霍地围上去,提剑就朝百里棠的胸口刺去。   “且慢。”邹行朗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傅家修士们的剑被邹家修士挡了回去。   傅若真大骂道:“我让你们杀了他!你们听不见吗!!”说着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抢过旁边修士的剑便朝百里棠身上刺去。   嗤——   利剑入肉。   百里棠闷哼一声,手握上剑刃,却已经没力气把剑拔出。   “哈哈——”傅若真像是得了乐趣,抽出剑来再刺,哪里有伤口就剜哪里,“来啊,你再来伤我啊?不过是个仗着家世的小白脸,竟敢横刀夺爱??若没有你……你该死!该死!该死!!”   每说一句,傅若真就往百里棠身上刺一剑。   乌如晦刚要冲上前去,就被邹行朗按住。   乌如晦喉头淤堵说不出话,挥开邹行朗,邹行朗不以为忤,说道:“乌兄,百里棠今日必是活不成了。你想去救他,救得了吗?难道你敢违逆乌伯父吗?”   乌如晦:“……”   邹行朗笑道:“你若还叫他一句百里兄,便别再让人折辱于他,给他个痛快吧。”   旁边的乌家修士也在这时出声,“公子。”   乌如晦:“……”   邹行朗比了个手势,邹家修士将傅若真拦下。   傅若真杀红了眼,身上尽是百里棠的血,犹觉不够解气,意欲甩开拦着他的人。   邹行朗越步上前,笑盈盈道:“傅兄,适可而止。不该你做的就少插手,这点道理不用我教你吧?”   谁都拦不住的傅若真迎上邹行朗的笑容,不知怎么的打了个冷战,喉头滚了滚,松开了手中的佩剑。   邹行朗转头道:“乌兄?”   乌如晦盯着地上的浑身浴血的百里棠,慢慢上前。   几步的距离被乌如晦走了半天,手要去抽剑,却几次都抽不出来。   邹行朗很体贴地把住他的手,将剑抽出,顺势把他推到百里棠面前。   “……”乌如晦反复张嘴,“……百里兄。”   任傅若真怎么用剑劈刺都没反应的百里棠这时有了反应,昔日俊美的面庞已经被血浸染,眼睛都快要睁不开,看见乌如晦,很慢很慢地伸出了手。   血水从百里棠身上汩汩流出,乌如晦膝弯发软地半跪下去,就要去抓百里棠的手。   “公子!”   乌如晦一颤,伸到半路的手撤了回来,百里棠的手便失力地砸到地上。   “公子从速!”乌家修士从旁催促。   百里棠已经发不出声音,更移动不了半分,只剩一双染血的眸子从乌如晦的脸上移到他手中的佩剑上。   定定注视闪着寒光的佩剑许久,百里棠再扫过乌如晦,面带讽刺地落下了眼帘。   这一下,浮生幻景中响起钟磬之声。   乌如晦失神良久,大约是知道再无法挽回,慢慢起身,提起手中的佩剑。   起初剑尖抖得不像话,而后逐渐静止,乌如晦叹出一口气,握剑的手收紧,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锋利的剑刃往前送去。   待到百里棠胸口微弱的起伏停止,邹行朗扬声宣布道:“邪魔同党百里棠业已伏诛!诸位随我杀进临江仙筑!祛邪魔,诛魔胎!”   “祛邪魔!诛魔胎!”   “祛邪魔!诛魔胎!”   ……   半个月后,仙玥在风喑山现身。   乌如晦得到消息赶到时,邹行朗与傅若真先他一步抵达,也只有他们俩,邹、傅两家的修士都被屏退在一里之外。   明艳烈性的仙玥一身红衣被血水浸染,没什么外伤,却已筋脉尽断。   傅若真眉头紧皱,似有不忍,却因忌惮邹行朗而不敢言语。   邹行朗一身墨绿衣衫,手持折扇,越发衬得他干净清秀,单膝跪立在仙玥面前,笑意盎然地问:“怎么只有你?你那孩儿被你藏在哪儿了?”   筋脉尽断痛入骨髓,仙玥额上全是冷汗,像是连看邹行朗一眼都觉得心烦,偏过头道:“要杀便杀,无需多言。”   邹行朗怪道:“你我无冤无仇,你为何觉得我要杀你?喔,你是觉得先前你将我在门楼上吊了三天,我便记恨于你了?我没那么小器。总归是我先看的你,让你出出气也没什么。事后我兄长要去找你理论,不是也被我拦下了?不然就算不问责你,你也要烦上一段时间。”   傅若真的表情越来越怪,乌如晦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邹行朗对仙玥说话的语气是在太诡异了。   “我没理由杀你,”邹行朗道,“但是你的孩儿现在被视作魔胎,不除不能服众,你只要将他所在交代于我,我可以保证,让他死得没有痛苦,你看如何?”   傅雪溪这时应当已经被交给了玉琉,仙玥对自身生死并不在意,还未自戕,大概也只是为了多拖邹、乌等人一阵。   仙玥不答,邹行朗竟也不恼,还探究地道:“你是在生气吗?生我的气?为什么?百里棠的死与我无关,斩他手臂断其胫骨的是傅兄,取他首级的是乌兄,我从头至尾未杀仙氏与百里氏一人,你生我的气很没有道理。”   仙玥一双眸子刷地睁开,应是心神受创,一口血呕了出来。   邹行朗取出锦帕擦向仙玥的嘴角,口中还道:“你也是当娘亲的人了,脾气怎么还是这般暴烈?你——”   啪的一声,仙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邹行朗的头被打得偏了过去。   “你不配,”仙玥道,“你不配提他的名字。”   邹行朗维持着偏开头的姿势数息,神色刷然阴鸷下来。   片刻之后,邹行朗轻轻呼气,转过头来时又变成了笑脸,说道:“你不是很聪明吗?为什么不懂得审时度势?我都说了只要交出魔胎就放过你,你留得有用之身,日后也可再来找我报仇,即便你要杀我很没道理,但你愿意这么想我也不反对,我能被你吊三天,就能被你记恨三年,三十年,可你为什么非要激怒我?这不是很蠢吗?”   邹行朗在乌如晦面前如一条毒蛇,令他胆寒,在仙玥面前却成了好学的学生,很想从仙玥那里得到答案。   傅若真的目光频频在真实困惑的邹行朗与仙玥之间来回移转,乌如晦也静得仿佛不存在。   仙玥定定注视邹行朗许久,忽地笑了出来。   邹行朗见仙玥展开笑颜,身体不自主地往仙玥的方向倾了倾,问:“你笑什么?改主意了吗?”   “我明白了……”笑意牵动体内断裂的经脉,仙玥如牡丹花开的笑容转瞬被痛苦取代。   邹行朗的眉头不快地蹙起。   “原来你……”仙玥嗤笑,微微偏过头,直视邹行朗,朝他抬手,邹行朗的目光便被她的手吸引过去。   仙玥像是想摸一摸他的脸,但没什么力气,手抬到一半就要往下落,邹行朗想了想,像是为了配合仙玥,侧过身去就仙玥的手。   可就在仙玥的手快要碰到他的脸的前一刻,无力的手指并起,猛地朝他的喉咙抓去,邹行朗不知是没反应过来还是怎么,竟没有躲。   仙玥捏住他的脖颈发力,可还未能捏碎邹行朗的喉骨,就因力竭呕了一大口血。   “咳……咳咳……”仙玥被涌上来的血呛得咳嗽不止,无力的手握成了拳恨极地捶向地面,可她的身体像碎了一样软,手砸在地上,连浮尘都惊不起多少。   许久之后,呛咳平息,邹行朗也终于回过神,想要去扶歪倒的仙玥。   仙玥打开他的手,按在地上的手指收紧,以此蓄力,“你说我生你的气?不,我……既不生你的气,也不会恨你——”   邹行朗似是领会了什么,沉下脸道:“够了。”   一簇火焰似的灵气从仙玥身上跳跃而出,她快意地笑道:“因为从前,现在,乃至死后,我都不会记得你。”   邹行朗的瞳孔蓦地放大,想要去扑灭仙玥身上的灵火,然而仙玥行事素来炽烈无有转圜,灵火一经烧起,便熄灭不得。   傅若真与乌如晦这时才从入定似的震惊中找回神智,急步上前。   仙玥存心弃世而去,火焰越烧越烈,火红衣裙连同她那骄矜的美貌、话语、性情……都在眨眼之间融化在暴烈的火里。   灵火烧尽,一片干净。   三人之中,最先动的是邹行朗。   他看了看仙玥曾经触碰过的那处地面,像是丢了个微不足道的什么东西,只遗憾了一会儿,就起身理了理衣衫,很快恢复了从前那柔和体贴的模样,叹了声道:“看来那魔胎,还是要我们自己去找了。”   许是被仙玥自焚的一幕刺激到,从风喑山回来,乌如晦有几天都没出门,把自己关在房中,几次想提笔作画,都没能下得去笔,最后还是乌父把他从房中拎出来,逼他出门随同乌家修士去捉拿渐水。   渐水没遇到,倒让他意外碰到了躲藏的百里氏与仙氏遗族。   孟芜一眼便在人群中认出了仙霖岛上的百里长老和玉姑姑。   应当是出于对百里棠的亏欠,乌如晦在已被拆砸的百里氏旁支府邸里发现了密道却没有声张,而是支开了乌家修士将后来到得傅雪溪手中的那块乌金牌交给了百里长老,助两家的遗族逃离追杀。   之后便是渐水现身,于渐水河畔,与意欲围杀他的邹敬渊、乌父及各大世家的家主们同归于尽。   魔气自婴魔之乱起始,侵入人世,待到婴魔之乱尾声,已少见晴日。   乌如晦还未从丧父的悲痛中走出,魔物已然接连现世,仙道才遭渐水杀伤,人才凋敝,魔潮之下仙门世家独木难支,只得抱团取暖,聚为仙城。   邹行朗在婴魔之乱中不曾亲自沾手,可这场暴行中却到处都有他的影子,自然当得起一城之主。   傅若真因与玉琉结亲,也得着机会独霸一隅。   陆照城远在域外,混乱地带,世家大族不放在眼里,谁是城主都无所谓。   只这丰融城的城主因乌如晦生性软弱,悬而不定,不仅应孙二氏觊觎,连乌氏族中也有人欲取而代之,最终还是邹行朗出面,言道论功行赏,城主之位也该落在杀了百里棠的乌如晦头上。   其时永义城势大,有邹行朗的支持,乌如晦的城主之位算是坐稳了。   接任城主的当晚,邹行朗上门道贺,无意间提起一事。   “日前我派人去核对仙氏与百里氏族人的尸身,发现少了些人,说来也巧,前几日有人来报,说是曾有人看到一拨修士持乌家的乌金牌途径霖雨镇去了海外,乌兄可否为我解惑?”   乌如晦原本还坐着,闻言像在乌父面前一般,按着扶手紧张地站了起来,磕巴道:“这、这我不知,难道、难道邹兄是疑我——”   邹行朗手中端着茶碗,见状笑着抬手往下压了压,说道:“乌兄莫怕,以你我之间的情谊,便是乌兄真将他们放走也无甚所谓。只要他们不生事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乌如晦心虚,还是弱弱否认了一句。   邹行朗把茶碗放在桌上,说道:“我今日来,只是向乌兄道贺。你我虽得人推崇坐上这城主之位,但以我二人的声望,想要统领一城也不容易。更有魔物肆虐,难上加难,往后还是要守望相助才好。”   乌如晦道:“自然,自然。”   “再者么,”邹行朗道,“你我父辈已被邪魔所害,魔乱的祸首也殁于渐水河畔,唯有魔胎下落不明,但我想,即便那魔胎存世,也难成气候,此事便算终了,缘起缘灭,往后就不要再提了吧。”   婴魔之乱的起因为何,不会有人比在场的两人更清楚。   此事彻底湮没才最好。   乌如晦忙不迭地应承,此后娶妻生子,果然再没有提及。   只是他时不时会在夜半惊醒,于无数个深夜独自反刍那些不能为外人道的往事。   日复一日的默然不语,然后不知在哪一天,天机出现了。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来晚了,寄浮生终于结束了!!! 第143章 丰融城(36) 你身后的修   天机的雏形是一团黑色没有固定形态的魔气, 随着浮生幻景里天机的出现,耸立于酆融城中的黑塔开始剧烈摇晃,寸寸瓦解。   天机道破, 以这个隐秘立身的大魔随着幻景里天机的生长逐步退行。   浮生幻景飞速变换, 像是烛火燃到了末尾,乌如晦的一生在临近尾声时爆发式地呈现。   枯瘦不成人形的乌如晦靠在岩壁上,怔怔望着半空, 瞳孔绽出精亮光彩, 他朝着残影飞掠的幻景伸出了手, 像是要将按住飞奔的走马灯,借此定格曾让他感到安稳、幸福的时刻。   于乌如晦而言, 最幸福的时刻是什么?   躲在乌母背后听乌父教诲的少年时?与百里棠把酒言欢的某个春日?仙玥出现的那个瞬间?抑或是……魔乱过去, 与妻儿在一方小天地其乐融融的团圆夜?   不会有人知道了。   幻景飞掠到了肉眼难以辨识的地步, 死亡的阴翳在乌如晦的瞳孔表面扩散, 凝聚着全部生命力的精光散去,他的手也抬高到了极限, 终是没能触碰到黯淡下来的幻象,往下垂落砸在了地上。   黑塔塔顶, 像是一段险路终于走到了头, 乌洵微微仰起头, 望着阴云渐散的天空,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叔公!?”黑塔之下,乌雅视野里属于乌如晦的最后一点灵气湮灭。   孟芜拉住意欲上前的乌雅,同时拢紧傅雪溪, 环顾四周,说道:“魔城就要散了。”   垒出酆融城的魔气像是积久的尘絮,从凝实的状态变得飘忽不定, 挥发似的向上涌去。   魔气上涌的速度越来越快,很快,孟芜发现魔气并非随意挥发,而是朝着某一个方向抽离,像是上方有一头巨鲸,正在吸食此间的魔气。   ……是那只外来大魔!   乌雅望向乌如晦所在的地方,然而灵气已逝,她难以辨出乌如晦的方位,只好朝着孟芜的所在靠拢。   魔城仿佛流沙筑就,随着魔气的流失逐渐垮塌。   魔气散去,与之重叠的丰融城一点点裸露出来。   没了天机的蒙蔽,于丰融城的修士来说,便是晴天白日走在路上,另一个不曾察觉的世界忽然浮现,与丰融城重叠,浓郁魔气从护城结界的内部爆发。   困在酆融城内部的魔物像是划破饱胀的肚子涌出来的内脏,争先恐后地淌到地上。   “魔物!!”   “魔袭!魔袭!!”   “速速结阵!”   “快去通报明先生!”   ……   呛啷啷的拔剑声从丰融城的各处响起。   流金阁中,明先生被几名修士护在中间,错愕望向院中忽然出现的将倾的黑塔。   魔气如滚滚铺开的浪潮朝众人袭来,侵皮砭骨。   明先生瞪大的眼睛不知觉地眯起,盯着黑塔上的某个黑影,拨开了挡在身前的修士。   “那是……”   明先生还未认清,那人影便从崩溃的高塔上坠落,明先生的瞳孔骤然缩紧,飞身冲入塔中。   几道惊呼此起彼伏:“明先生!!”   众修士正要追进前方黑塔,只听得噗的一声,明先生御剑从黑塔对面撞出,修士们绕开黑塔赶上去,瞧见坐在轮椅上的青年,一时间竟难以言语。   直到跌倒在地上的明先生运动灵气驱散入体的魔气,周围修士才像从入定中被惊醒,疾冲过去。   “城主!!”   黑塔塔底,孟芜和乌雅隐约听到人声。   “嗯?”似是有谁在头顶发出声音。   笼罩的魔气之中某个不容忽视的存在迅猛袭来,那感觉犹如山倾,孟芜的心猛然提起,喊了声:“闪开!”抱着傅雪溪往旁边滚去,一只手堪堪擦着他的肩膀掠过,而后如点水的蜻蜓,在地上一碰,轻盈翻起。   乌雅被来者强劲的气魄刮到,几乎被震得倒飞出去,视野中只觉前方有一团深不见底密不透风的黑洞,深巨到难以估量的魔气压缩其间,无需特地做什么,光是轻飘飘地从空中穿行,周围的空间都因过于浓重的魔气而产生强烈的扭曲。   乌雅眼瞳深处的神经一痛,立即撇开头去,饶是如此,仍是被那仿佛连通着另一个世界的魔气灼伤了“眼睛”,晕眩地往后倒去。   黑□□溃伊始,躲藏在塔外的姜雳就朝黑塔所在的方向潜进,等到她磨到黑塔外围,塔身已经稀释殆尽。   朦胧黑气中,有道身影摇晃着倒下,雾气稀薄处金色纹路一闪而过,姜雳立即飞身扑上前去,在乌雅倒地之前将人捞起,其余看也不看,飞速退出魔气笼罩的区域。   孟芜护着傅雪溪滚出去几圈,这辈子的狼狈都搭在这里,察觉那股存在感袭来,再难以躲避,只好把傅雪溪往后面一推,挡在了前面。   “咦?”又是一道疑惑的声音响起,这次是真的就在头顶上方。   随声音而动的是一袭灰色的衣摆——有人停在了孟芜面前。   此时立在孟芜面前的,或许只是个单薄的躯体,可那躯体中蕴含的魔气却如扬了数十丈高的巨浪,给人一种随时都会拍下将人击得粉碎的压迫感。   孟芜近距离接触过赵颜、天机,也曾与照夜麟、照夜潭隔着一段距离相望,可任意一只大魔带给他的压迫都比不上眼前的这一只。   傅雪溪就在身边,大力凝珠的时效也还没过,孟芜却觉得有魔气铺天盖地地压下,顺着他的脖颈往衣领里面挤。   ——完全不是对手。   身体冻住似的僵硬,孟芜被袭至身前的魔气压得抬不起头,手按在地面想道:死也要做个明白鬼。   硬是抬起僵冷似铁的脖子。   目光顺着灰色的袍摆往上挪,孟芜心头掠过古怪的熟悉感——这身装扮,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等孟芜深思,面前袍摆一动,竟是衣摆的主人屈膝蹲了下来。   区区是一个弯腰的动作,孟芜便觉得空气中有什么极为沉重的东西覆落下来砸上他的脊背,撑着地面的手臂弯了弯,勉强支撑住没被压趴下去。   熟悉的声音近在耳边,“我还以为是看错了,原来真的是你。”   这声音不仅熟悉,细听还透着些许的惊喜。   孟芜越听越有种行在崎岖隧道里,隐约看到光亮却总差一口气而不得了悟的空悬感。   ……隧道?   孟芜脑中一道闪光,惊得他半晌没动。   面前的“人”笑道:“说起来还要多谢你,要不是你,说不定我就要稀里糊涂地被那些人开膛破肚了。”   这声音很是轻快,与这嗓音嵌合的场景如同退潮后海中露出的礁石,无比显眼地屹立在孟芜的脑海之中。   “怎么不说话?你很冷吗?”面前的“人”仍在问询。   孟芜用力吞咽了一下,在僵冷之中慢慢抬头,地宫里见过的那张白净清秀的脸映入眼帘。   “明……珠?”   明珠笑道:“是照夜明珠。”   眼前大魔的身型比在地宫时更为挺括,眉眼乍一看与那时无异,但若细看,便会发现原本略有些圆润脸型变得更有棱角,柔和不凸显的五官也变得更为清晰,像是从少年过渡到了青年。   ……是因为吸食了天机吗?   孟芜道:“照夜麟和照夜潭……”   “那是我的手下。”   照夜明珠打量着孟芜,忽然领悟到什么,双手合掌,“所以,在百废城赌退了阿颜又险些杀死阿麟的净火修士就是你吗?”   孟芜:“……”   ……阿颜。   所以赵颜的本名其实是照夜颜?   凌驾在三只大魔之上,比他见过的任意一只大魔都要更强。   这样的魔物,他曾与之在地宫中相处过几个时辰,为什么会毫无知觉?   照夜明珠摸向下巴,像在听着什么,忍不住地喃喃:“原来洞察人心是这种感觉。”   继而对着孟芜笑开:“不枉我封锁魔识来这一遭。可惜没能把他完全吃下……不过也好,刚好能让我再吃些别的。”   孟芜心脏在压迫之下一点点攒紧。   照夜明珠笑容明快,弯起唇角露出整齐的牙齿,“孟公子,”他道,“你身后的修士身上好像有我的东西,可以劳烦你让一让吗?” 作者有话说: BOSS登场,有点少,明天多更,让大公子上线~ 第144章 丰融城(37) 你对他的了   照夜明珠是为天机而来, 为了不被天机读取所思所想,封锁了自己的魔识——就像乌洵封住了傅雪溪的神识一样——使自己变成了一个无法动用魔气,手无缚鸡之力且记忆缺失的明珠, 这才躲过了孟芜的感知。   连他自己都忘了自己所为何来, 天机自然也无法获悉,便像放其他修士入城一样,将照夜明珠也纳入了丰融城, 结果便是被照夜明珠一点点吞入腹中, 天机身为心魔的特性也被照夜明珠继承了去。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 天机在被彻底吞食前先行分解,因此照夜明珠只得到了部分天机的特质及修为, 不及天机那样全知, 也没有因为完全吸纳另一只大魔的魔气, 而达到不可估量的境界。   ……但光是这样, 照夜明珠已经让人感到胆寒了。   原著中也是差不多这个时间,傅雪溪追逐照夜麟和照夜潭至丰融城地界。   难道照夜麟和照夜潭不是被追得慌不择路, 而是因为照夜明珠就在此处,才过来朝拜的吗??   照夜明珠身周的空间都在轻微地扭曲着, 那感觉就像是一颗实心的铁球掉落在一层轻薄的薄膜中央, 因为密度太大, 几乎要将薄膜坠得撕裂开来。   孟芜有强烈的预感,在那被拉扯到极致仿佛只要轻轻一戳就会绷出一个大洞的薄膜之后的,就是暗界。   周围的空气都被照夜明珠身上迫出的压力排空,孟芜略感窒息地往后躲了躲, 却没有让开。   照夜明珠面上笑意浅了些,说道:“孟公子与我一道历过险,与我又无利害之争, 如非必要,我不愿伤及孟公子。孟公子若肯将身后修士留下自行离去,我愿在此作保,往后凡我麾下魔物,见了孟公子皆绕道而行,孟公子以为如何?”   且不说照夜明珠说的是真是假,能提出这样的保证,的确是很有诚意了。   问题是,“我今日离去,又能逍遥多久?”孟芜问道。   照夜明珠挑眉:“孟公子这是何意?”   “若事事都遂你的愿——”腮帮子都被冻得硬邦邦的,孟芜按在地面的手悄悄往上提去,在照夜明珠的眉梢挑起时,扬手挥开,经过大力凝珠增幅的净火呼地倾泻而出,“那离暗界降临也不远了吧!”   魔物面对净火时的本能令照夜明珠往后仰开,孟芜抓住它后退的机会,反身抱起傅雪溪便往流金阁的方向奔去。   照夜明珠的指尖被净火燎着,拇指一抹便将那点火苗碾灭,身型一闪,挡到了孟芜面前。   “孟公子,”照夜明珠面上还带着笑,神色却笼上层冰似的冷,“敬酒不吃,就只能吃罚酒了。”   照夜明珠朝着孟芜伸出手,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周围空气水波似的搅动。   孟芜也没觉得那一下能拖住照夜明珠多久,抱着傅雪溪一边后退,目光一边扫向照夜明珠身后某处,扬声道:“乌洵,你还要继续袖手旁观吗!?”   魔物特有的漆黑眸子双顺着孟芜的视线往眼尾处滑去,照夜明珠瞬间倾至孟芜面前,苍白手指掏向傅雪溪。   孟芜此时不敢再省,往后退闪的同时识海中的烛火一黯,而那分散出的火苗都在孟芜的身周爆发,照夜明珠蹙了下眉,却没有躲避的意思,似要抗住熊熊净火,一鼓作气夺下猎物。   孟芜正要再引净火将照夜明珠逼退,忽见逼至面前的大魔白净脸旁皱了皱,靠近额角的部分突然鼓了鼓。   很快额角处的凸起往下滑去,在侧脸处鼓动,而后继续游走至脖颈、手臂……照夜明珠猛然顿住,蓦地抬手抓住失控的胳膊,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身体各处都开始无规律地拉扯鼓起,那样子像是有滚烫的水在他体内烧开,又像是表皮之下还困了个人,那“人”正在照夜明珠体内翻江倒海,搅得照夜明珠不得安宁。   照夜明珠踉跄几步,捂着额头发出不似人类的吼声,还欲朝傅雪溪发难,孟芜见状毫不吝惜地祭出净火,旋身躲开,抱着傅雪溪拉远与照夜明珠的距离。   想是被照夜明珠吞食的天机还没有完全被消化,此刻正与照夜明珠自身的魔识相争相抗。   ……所以还真是贪多嚼不烂吗?   天机到底是大魔,即便根基动摇,也不会在这一时半刻内消亡,类比到修士之间,大抵是在夺舍?   便是天机整个被照夜明珠吞干下去,依此前两只大魔的战况来看,夺舍成功的可能性都不大,更遑论此刻照夜明珠体内的只有天机的部分魔识?   不过只要能暂时拖住照夜明珠就是好的。   最好拖到别的修士赶来,说不定还能趁势伤他一二。   照夜明珠大概也是怕有人趁自己防线薄弱时偷袭,身上的魔气弥天蒸腾,迅速将他包裹在在中间。   照夜明珠的吼声仿如濒死的鲸鱼,忽高忽低忽隐忽现,而这声音……似乎招来了什么东西。   孟芜连忙再退,直退到了流金阁外的古树下,远远瞧见两抹影子几经起落,抵达照夜明珠身边。   已有几名丰融城修士被魔气吸引而来,意欲诛魔,未等出手就在惨叫中倒地。   两道影子越发清晰,一个高高壮壮肌肉虬结,另一个清瘦戴着斗笠,不正是在百废城现身过的照夜麟和照夜潭!   清退周围修士,似是发觉孟芜的窥视,照夜潭蓦地转身,孟芜心头一惊,搂住傅雪溪闪至古树的树干之后。   有那么一会儿,屏息中的孟芜能感觉到有魔气正朝自己所在的方向倾轧而来,照夜明珠恰好在这时发出那种仿佛铜钵尾音似的叫声,压来的魔气骤然一空。   此后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惨叫,传来惨叫的源头越来越远,最终平息。   方才还是魔气冲天,转眼间大魔自行退散,一场危机消弭于无形。   躲在各处的丰融城修士小心地冒头,逐渐在流金阁前聚集起来,有地位高些的修士在疑虑中发话,吩咐其余众人扫荡城中残留的魔物,众修士领命之后再度散开。   直到这时孟芜才将秉着的一口气吐出。   可才放松到半截,后方院落中传来明先生的喊声:“城主!!”   孟芜险些被自己的呼吸呛住,霍地转身。   仍留在流金阁外的丰融城修士听到这一声,先是惊讶对望,反应过来后齐齐冲入院中,孟芜紧随其后——乌洵可不能出事,傅雪溪的神识还没被放出来呢!   孟芜跟在几名修士后面进了流金阁,院中已围了不少人。   明先生急切的声音从人群缝隙中钻出,“雅姑娘,城主、城主这是……”   “退开些。”乌雅声音还有些飘忽,话音落下,围拢着的修士往外扩了大半圈。   不安的低语在院落中传开:   “城主这是怎么了?”   “我瞧着,城主似是从方才那座魔塔上掉下来的?”   “那魔塔……”   “城主这一遭怕是不大好了。”   “你浑说什么!”   明先生厉声喝道:“肃静!”   院中修士顿时噤声,可即便不开口说话,死气沉沉的气氛仍在蔓延。   许久之后,乌洵嗓音低哑地道:“够了。”   乌雅颤声道:“叔父……”   明先生也急道:“城主!”   “都散了吧。”   乌洵缓了缓,稍微抬高声音,道了句:“孟公子。”   前方修士纷纷回过头来,人群中间分出了一条路,孟芜和乌洵分列路的首尾尽头。   孟芜总算看到了乌洵的模样。   比之不久前在黑塔塔顶见到的乌洵,此刻坐在轮椅上的人可以用凋谢来形容。   明明身体没有明显的破损,但无论是脸上、脖子上还是裸露在外的手背上的皮肤都像是彻底失去水分行将凋谢的枯萎花瓣,像是完全变成了纸糊的,而糊成他的白纸已经快要风化,显出一种僵屑感来。   通身上下最显眼的,应该就是他嘴角溢出的那点血红了吧?   可他的身体已经空耗到了极致,能流出的血也只有这点,抹开在嘴唇上,勉强为他添了几丝活气。   明先生还欲说什么,乌雅对他摇了摇头,明先生那张黑黢黢的脸皱起树皮似的褶皱,复杂地看了乌洵半晌,对着满院的修士一挥袖。   乌洵已然几年不曾露面,才一出现就是这幅油尽灯枯的模样,丰融城众修士怎能不困惑、痛惜?   然而先有城主言,后有明先生驱赶,众修士再是心焦,也只能听从地退出院外。   明先生原地犹豫了会儿,对乌雅道:“雅姑娘——”   乌雅点了点头。   明先生咬牙,也跟着退了出去。   姜雳更不用说,乌家的家务事她一个外人完全不想掺和,与明先生前后脚离开。   不多时,院里就只剩下孟芜、乌洵和乌雅三人。   孟芜等这一刻很久,待流金阁的大门关上,越步上前,省去诸多言语,直接道:“乌公子,魔城已然毁去,我们的赌约应是难以为继,不如就将他身上的封锁去了吧。”   乌洵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孟芜喜洁,身上向来是干净的,可是先后经历了攀塔、坠落、滚地、隐蔽,衣衫被勾得线头支出破破烂烂不说,脸上颈子上多出了不少刮痕,还沾了尘土,整个人灰头土脸的。   可是他怀中的傅雪溪身上却很干净,连发丝都还是顺顺当当的,足可见孟芜对他的保护。   乌洵笑了笑,说道:“你倒是爱护他。”   言罢倒也没多推拒,搭在轮椅上的指尖往上抬起,隔空对着傅雪溪一点。   孟芜离得近,只觉的随着乌洵的一点,罩着傅雪溪心脉、神识的罩子被撤去了,被阻隔在体外的灵气即刻在修士身体本能的吸纳下浸入傅雪溪的脉络,昏睡许久的傅雪溪眉间动了下。   “傅雪溪?”孟芜立刻唤他。   许是昏迷太久,傅雪溪眉间细微的抽动像是叶子落在水面漾开的涟漪,很快恢复了平静。   孟芜紧张地握住他的手腕探他的脉,确认傅雪溪的脉象是平稳的,一刻攥紧的心才稍稍舒展开来。   “叔父!”   孟芜抬头。   乌洵在点过那一下后,肉眼可见地更加颓败,像是被风掣得快要皲裂的浆纸,黑红粘稠的血只溢出嘴角,就不再往下淌,被他屈指揩去,一条小蛇似的黑气从他的衣襟中钻出,盘到了他染血的手指上。   “我无事。”乌洵弯弯手指,对着小蛇笑道。   孟芜的目光落在那条小蛇身上,不用说,这便是从照夜明珠嘴边逃脱的天机的魔识了。   可无论是乌洵还是天机,都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事到如今,应是只等着沙漏中最后的几粒流沙落下。   直到手指上的黑蛇不再扭动,乌洵才又重新抬起头,对孟芜道:“赌约虽未见分晓,但以我之见,这世上没有纯粹、不计代价的坚贞与不弃,不过是未到时候,若能继续,总归还是我赢。”   孟芜:“……”   倒也不能说乌洵偏执,以他的经历,以及他窥见的乌如晦的过往,得出这样的结论不足为奇。   反正傅雪溪身上的封锁已经解开,乌洵眼见着活不长,孟芜也没了掰扯分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的心思。   只道:“也许吧。”   乌洵打量着他,说道:“你不怕那天到来吗?”   “……”孟芜道:“来不来的,我也没什么办法吧?”   灵气浸入傅雪溪的脉络自行运转,傅雪溪身上与冰雪肖似的清冷气息溢发而出。   本来孟芜没什么争论的欲望,嗅到这股冷香,还是多为傅雪溪辩驳了一句:“我相信他。”   “你对他的了解,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多。”   孟芜:“……”   此前乌洵就说过类似的话。   以那时天机在酆融城中的绝对洞察,乌洵说的或许是真的。   这样就又绕了回来,孟芜道:“那我也没办法。”   毕竟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是从一点一滴的相处间编织出来的。   若要谁跟初到百废城的他说,有那么一天,他会为了傅雪溪攀那劳什子的天梯,他是不相信的。   便如他之前和乌洵所说,山路通往何处,要走到底才知道。   乌洵以“世间没有纯粹、不计代价的坚贞与不弃”为前提,事先给每一段关系定论,不恰恰是他得到“纯粹、不计代价的坚贞与不弃”的最大阻碍吗?   况且,孟芜道:“天机对你不就是不离不弃吗?”   饶是乌洵多疑,最终不是也得到了?   乌洵却弯着唇角,勾了勾黑蛇缠绕的手指,说道:“他只是暂时还需要我。他总有不需要我就能照顾好自己的一天。只是我死在了那天之前。”   孟芜无言。   好吧。   也行吧。   都可以吧。   纠结这些做什么?   孟芜暗道,与其争论这些,还不如想想照夜明珠。   既然照夜麟、照夜潭与照夜颜都是他的手下,那在原著的剧情之外,照夜明珠对暗界降临应该没少出力。   这样一只魔物……   光是想想与之面对面时,那种渗人的阴冷,孟芜就禁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现在比起他和傅雪溪的关系,他更担心自己的活路。   乌洵手指上的小蛇扭动起来,似在抗议他方才的话。   乌洵笑着看了它一会儿,身上的精气神抽离之后,不得不往后靠到了轮椅背上。   乌雅马上帮他探脉,迅速取出针包,乌洵摆了下手,乌雅顿了顿,咬着唇退开了。   乌洵有一下没一下地弯着手指,逗弄着指尖的小蛇,忽然对孟芜道:“你可知道何为‘执’?”   “?”孟芜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此事,迟了迟,说道:“执念?”   “勉强贴合。”乌洵说几个字就要休息休息,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没有道明真正切合“执”的解释,而是继续道:“天机为讳,而照夜明珠,便是执。”   孟芜原本还随随便便地听着,闻言正色:“什么?”   乌洵屈起被黑蛇缠绕的食指,用无力的拇指摸了摸黑蛇的头,胸口凹陷下去,整个人向内坍塌。   “叔父!”乌雅欲扶住乌洵,手却像被烫到,倏地抽离。   孟芜的第一反应是乌洵也施行了乌家的秘术寄浮生,却不见浮生幻景展开,反倒有簇火苗从他身上冒了出来,竟是浮生幻景里仙玥用过的术法!   “人有执,魔亦有之。照夜明珠,是为魔之执。”   “什么意思?”孟芜想要抢上前去细问,可他还抱着傅雪溪行动不便,而这术法由起到落又来得太快太急。   乌洵身上各处都冒出了清幽火焰——他对这世间实在是厌极了,不愿带走什么也没什么想留下的。他无浮生可寄,更不愿寄。索性一把火烧尽了吧。   火焰灼烧,指尖的黑蛇仍不肯离去,细小身躯也被火焰沾染。   乌洵想起初见这魔物,是在他的院落中,一团烟雾似的跟在阿爹背后,却好似无人瞧见。   旁人不提,他以为是自己卧病多年出现幻觉,多看了几眼,便被这魔物盯上,隔三差五便落到树上、屋顶暗中窥视。   或许是他那时满腔愤郁无处倾诉,便以讽刺的语气对它说话。   偶然撞见这魔物与某只外来的魔物缠斗,新生的魔物孱弱得厉害,马上就要被撕扯吞食,他想着有个东西常在身边打转,哪怕是只魔物总比什么都没有好,便拾起石子砸了过去,将这蠢物救了下来。   之后便是叔父将他带出城去推入泥沼,偏要他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结果被拉入泥沼的反成了叔父。   那便是天机由一团没有形状的魔气转向实境魔物的第一次化形。   至于天机的少年模样,是央了他数月,盯着他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火焰灼烧的剧痛中,黑色小蛇死死箍住乌洵的指尖。   简直像一天奶都断不了的狗崽子。   “……”   许久,乌洵闭上眼睛。   于弥散之际想道:   算了。   随他去吧。 作者有话说: 丰融城卷结束啦~最近都不修了,先发,以后找时间集中修 第145章 永义城(1) 永义城邹敏   傅雪溪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醒来, 睁开眼,入目的是陌生的屋梁,耳边传来浅浅的呼吸声。   呼吸声近在咫尺, 傅雪溪转头, 瞥见了月白的衣料,沿着衣料往上,白皙的颈项映入眼帘。   傅雪溪撑着床板起身, 就看到孟芜靠坐在床头。   往下扫, 孟芜还穿着皂靴, 床边还放着个凳子,看样子他一开始是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许是坐得累了便想着找个地方靠一靠, 靠着靠着就睡着了。   房间里点着烛火, 烛火柔暗, 打在孟芜的侧脸上,眉骨、鼻梁折出的阴影越发衬得他骨相得宜, 温润如玉。   傅雪溪撑床坐着许久没动,目光从孟芜安静的眉睫往下摩到没入衣领的脖颈, 在颈窝凹出的阴影处久久停留。   每次呼吸, 脖颈处的筋络轻微拉扯, 浅浅的凹陷便跟着起伏,孟芜的体温及他身上那种素淡的、炉香似的味道也就随之搏发而出,每每令傅雪溪感到无比的安心。   原本只是静静地看,看着看着, 傅雪溪就像受到了吸引,不自觉地往前倾身,又在即将靠近时停住——他一时摸不清自己是想把额头或者鼻尖抵入其中, 还是干脆在那无知无觉展露的脆弱处咬上一口。   晦暗的念头自心头冒出,傅雪溪取了其中最不出格的那个,想象着自己变成一条蟒蛇,自孟芜的小腿缠绕而上,把孟芜完完全全、不留一丝空隙地绞自己的躯体之间。   无需他动手,身躯的缠绕与磨蹭自会把孟芜的衣衫弄得凌乱,如此他冰冷的、布满蛇鳞的身体便可以从孟芜温热的皮肤上贴合蹭过。   傅雪溪极想克制这样轻亵的念头,可实际上,幻想中的他变本加厉地笼罩,控制,纠缠,拧动,誓要将自己冰冷的身体全部染上孟芜的温度,然后……   傅雪溪的呼吸拉长,身上各处、尤其是脖颈及上臂附近传来针扎似的刺痛,渴血到极致似的干裂感伴随着灼烧感四散蔓延。   孟芜这一觉睡得不甚安稳,梦里似乎有个庞大的身影逐步挤占他周围的空气,朝他倾轧而来。   他时而沉浸在梦里,尝试远离那道散发着危险气息又过于贴近的阴影,时而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而那阴影……应当是照夜明珠?继而想到昏迷中的傅雪溪。   对了,他得看好傅雪溪。   孟芜在梦里找来找去,好像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一道闷哼透过迷幻的梦境直达孟芜的耳边,他猛打一个激灵,刷地睁眼,正要懊恼怎么睡着了时,就见原本躺在床上的傅雪溪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此时正死死攥着自己的领口,半伏在床上不住地吸气。   银白衣领下,傅雪溪的脖颈一片红,细看竟是大片大片的红疹。   孟芜心头一跳赶忙去扶他,手碰到傅雪溪的肩膀,发现傅雪溪的体温格外地热,惊道:“怎么了这是?刚才不是还……中毒了吗?”   孟芜转头环顾房间,没多什么东西也没有奇怪的气味,而且他都还是好好的,怎么傅雪溪变成了这样??   难道是乌洵对他做了什么?   孟芜在这方面着实欠乏,没办法,干脆把百宝囊中用于解毒的丹药一股脑地拿出来,送到傅雪溪面前,“你看看哪个能用得上?”   说话的功夫,傅雪溪脖颈上的红疹变得更加密集,小米粒似的往上蔓到了耳根,往下钻进衣领,又从傅雪溪袖管里爬出,甚至有往脸上涨的趋势。   怎么这么严重?!   连贯来克制的傅雪溪都忍不住发出闷声,可以想见长这红疹的滋味有多难受。   孟芜在那些瓶瓶罐罐里拨来拨去不知该用什么,猛地想起此间主人不就是个神医吗,于是道:“我去找乌雅过来,你——”   话没说完,傅雪溪攥着床被的手指松开,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什么?你不想让乌雅过来?你放心,乌雅跟乌洵不是一起的,她擅医术,而且——”   傅雪溪的手顺着孟芜的手往上抓住了他的手腕,灼烫的掌心烫得孟芜神经随之一颤,低头正要劝说,目光从傅雪溪的小臂上掠过,片刻后刷地移了回来。   “等等,你的胳膊……”孟芜反抓住傅雪溪的手腕拉近观瞧,发现不是他的错觉——傅雪溪手臂上的红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地消褪,且在他反握住傅雪溪后,消褪的速度似乎比刚才还要快些。   孟芜:“……?”   蔓延到手腕处的红疹缓慢地缩进衣袖,攥在孟芜腕上的手又往上移了一截。   孟芜关注着傅雪溪身上的红疹,某个猜想一闪而过,不甚确定地把自己的手往前送了送,小臂与傅雪溪的小臂相贴。   果然,随着皮肤接触面积的增大,骇人的红疹像是遭遇了天敌,快速撤退,由要渗血似的红变成普通的红,而后转成浅粉,最后消失。   ……这是什么怪症?   无需用药,只要身体接触就能祛除?   真是这样,倒是简单。   孟芜干脆把傅雪溪从床上拉起来揽进怀里,手搭在傅雪溪发热的后颈上,脖子前面还空着,便侧了侧头腾出位置,把傅雪溪的颈子按了过去。   傅雪溪绝对是生病了也不吵不闹的人,全程任孟芜摆弄。   温热的呼吸扑在锁骨处,湿润的眼睫随着傅雪溪眨眼的动作搔刮着脖颈,孟芜问:“好点了吗?”   傅雪溪没答,而是扭过头把鼻尖抵进了孟芜的颈窝轻轻蹭了蹭,垂在身侧的手也顺着孟芜的腰搂了上去。   孟芜能明显感觉到傅雪溪正在降温,手指摩挲傅雪溪的后颈,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长满红疹的皮肤逐渐恢复平整。   傅雪溪抱上来,孟芜只当他是想更快地消除红疹,顺势把傅雪溪抱得更紧,磨蹭间衣襟难免变得凌乱。   孟芜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捏着傅雪溪的后颈,以作安抚。   过了不知多久,孟芜感觉傅雪溪的体温恢复了正常,就势放开他,将他从上到下看了个遍——这期间傅雪溪一直垂着眼——最后不放心地撩开傅雪溪的衣领,往里看了看,终于确认红疹已经全部消掉了。   回想傅雪溪刚才痛苦的样子,孟芜还觉惊奇,不由问:“你刚才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起了那么多疹子?”还莫名其妙地就消掉了?   傅雪溪动了动唇,却没出声,也不抬头看孟芜,反而把视线瞥向别处。   好一会儿才吐出两个字:“急症。”   孟芜道:“怎么会突发急症?可是乌洵对你做了什么?”   傅雪溪又是半晌无言,孟芜瞧着他脖颈耳根又泛起薄红,正要把手贴上去,却见傅雪溪腾地起身,躲到了床下,欲往门边走,又有所迟疑,最后就那么杵在了屋子中间,扭头看被烛光映得透亮的窗子。   傅雪溪少见地流露出躲闪的表情,孟芜盯着他泛红的耳廓看了十几秒,忽地反应过来此红非彼红,从容的姿态中顿时多了一抹尴尬。   收起探出去的手指,孟芜咳了声转移话题,问道:“你之前是跟乌洵打了什么赌?怎么就那敢放心地让他封锁你的神识?万一他不守信用,不放你出来你要怎么办?”   傅雪溪总算肯把投在别处的目光转到孟芜身上,说道:“我有把握。”   正如乌洵所说,他跟傅雪溪确实相像,都是自尊心以及自我要求极高的人,说出去的话如果不做数,便要动摇自己为人的根本。   况且,那时他找不到孟芜的踪迹,在魔城中久拖下去也是不妙,乌洵若真想取他性命,也不必这么拐弯抹角。   孟芜:“……”   行吧。   可能这就是男主的自信?   孟芜索性也不再赘言,下床来到桌边坐下,对傅雪溪招招手,说道:“你在魔城中昏迷日久,还不知发生了什么,过来,听我细细与你分说。”   屋里烛光摇曳,蜡炬滴泪。   孟芜略去自己与乌洵之间的前言,直接从去往塔底见到乌如晦后说起,到乌洵携天机自焚为止。   天空中的弯月自中天西去,傅雪溪取出乌如晦的乌金牌,曾在丰融城中震颤不止的信物随着主人的逝去变作了一块废铁。   “……你还记得我们在竺荧的叩心境里见过临江仙筑被损毁之后的渐水吗?”   孟芜道:“那时渐水便提过不能连累阿姐的孩子,你阿娘……最后身死时没有把你带在身边,婴魔之乱后邹行朗也没能找到你,所以,很可能是渐水带走了你,为了不让旁人发现,在你体内注入了魔识,再将你交到了玉琉手上。”   渐水不可能把刚降生的婴儿交给指认仙玥与自己有染的傅若真,而孟芜在乌如晦的浮生幻景里见过玉琉两次,玉琉虽然一提到仙玥就是较劲叫骂,但在旁人辱没仙玥以抬高她时,她全无欢欣,反而是教训了口出狂言的修士。   渐水为婴魔,喜纯挚,能辨认心,或许就是辨识出玉琉对仙玥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厌恶,将仙玥的孩子交给玉琉,完全能说得通。   至于玉琉为什么会与傅若真结亲……可能是傅、玉两家的长辈为巩固家族势力为两人做媒,也可能是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为安全的地方?   但孟芜更倾向于后者——   从傅若真在百废城的表现来看,明显早就知道傅雪溪是仙玥的孩子,大概是因为对仙玥心怀爱慕及愧疚,最初他对傅雪溪也是待若亲子,直到傅雪溪八岁时潜藏在体内的魔识爆发。   到那一刻,傅若真怀疑起自己对仙玥的污蔑是否真的只是污蔑。   乌如晦杀死百里棠之前,傅若真曾对他百般折辱,句句直指百里棠横刀夺爱,不难看出他对仙玥的心思。   如果傅雪溪真的是仙玥和渐水苟且生下的孩子,便是仙玥选了渐水,选了百里棠,偏偏不选曾与她有婚约的自己。   他当众指控仙玥与渐水有染,目的就是用他认为的最恶毒的方式毁掉最不可能做出这等事的仙玥,以此报复与他解除婚约令择他婿的仙玥。   可要是仙玥本就是他口中所说的那种人呢?   那他这么多年对仙玥的想象,他将仙玥与人苟且生下的孩子视若亲子,不就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玉琉对傅雪溪的感情大概也与傅若真类似。   渐水把傅雪溪交到玉琉手里时,玉琉还是未曾出阁的姑娘。   她将仙玥视作合不来的知己,很可能是因为一个“义”字,才愿意冒着被人非议的风险将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婴儿带在身边。   还在停泉别院时,孟芜从傅云澜那里听说过,玉琉和傅若真的感情一直不慕,玉琉大概从一开始就十分厌恶傅若真。   最后与傅若真成亲,有很大可能是因为傅若真得知了她藏着的婴儿来历,不得已而为之。   思及玉琉对傅云澜的态度,也与喜爱沾不上什么边,说不定她就是为了掩盖傅雪溪的来历,才与傅若真生下傅云澜。   做到这等地步,却发现傅雪溪体内存有魔识……以玉琉刚烈的脾气,仙玥即便与渐水有些什么,明明白白告诉她,她未尝不愿相助,可若是仙玥欺瞒于她,便是敢做不敢当,不配为她的知己。   而当年所有涉事的人都已身死,无论玉琉还是傅若真都无处求证,只能在日复一日加重的怀疑中度日。   玉琉对仙玥多少还留有惺惺相惜的情谊,只是待傅雪溪冷漠了点。   傅若真自认受辱,便对傅雪溪更为严苛。   偏偏傅雪溪又不是能屈从讨巧的性子,傅若真如何待他,他便原样奉还,如此傅若真便从怀疑变成了厌恶,到最后甚至觉得是仙玥毁去他的一生,到死都要拉傅雪溪垫背……怎么不算他自作自受呢。   不过孟芜也只是这样猜,真相究竟如何,还待补全。   孟芜道:“我思来想去,你身上与照夜明珠相同的东西,就只有魔识。如此说来,照夜明珠似乎也与渐水有所关联。乌洵说他是魔之执,那个魔,或许就是渐水。那么二十年前渐水河畔发生了什么,便不得不探。而现在,知晓婴魔之乱始末的人就只剩下一个——”   傅雪溪的手按在桌沿,扫过桌上晦暗的乌金牌,字句顿挫地道:“永义城,邹行朗。”   *   天色渐明,一名穿着黑色斗篷的人紧拢着帽兜的领口,一边谨慎地张望着周围,一边快步朝丰融城的方向疾走。   偶有夜风吹来,掀开他的帽兜,立即有只苍白中泛着青紫的手衣袖中伸出,将被吹翻的帽兜拽下。   丰融城接连遭逢大事,正是巡查严密的时候。   穿帽兜的人影距离丰融城还有数里,便被瞭望塔上的巡查修士发现。   城外巡查接到指示齐齐御剑而出,将穿帽兜的人围在了几里之外,其中一人提剑喝问:“来者何人!”   穿帽兜的修士突然被修士包围,攥紧衣领哆嗦了一下,遮在帽兜下的眼睛像是久居地底乍见光明的鼠目,快速转动,随后一只布满瘀斑握着令牌的手打着颤从斗篷中伸出举高,嘶哑声音在空气中漫开:   “永义城邹敏言,请……傅雪溪前来相见!” 作者有话说: 倒数第二卷,这卷不长,日更的话九月这篇文应该可以完结~所以宝子们能能不能收藏下我的预收,助力让我下本开启简单模式吧!求求了! 预收《大殿下为何那样【星际】》      方汲卧底三年诈死逃生,归来换了张脸,前去参加自己的葬礼。   不想他的葬礼好热闹,骨灰盒竟然让人给抢了。      抢他骨灰盒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曾照料过几年的帝国大皇子。    回忆往昔,大殿下对他从来都是横眉冷对,没有一句好话。   抢他的骨灰盒……是想把他的骨灰扬了?      方汲:嘶,这么恨的吗?      惹不起总躲得起。   方汲想:跑吧。      方汲捂住马甲,暂且躲进三流军校当起了教官。   谁知没过多久,大殿下也转进了他所在的学院。      俊美无俦的大殿下睨着他:我曾有过一个恋人   方汲:?      大殿下冷笑:他对我始乱终弃,是个渣男   方汲:啊?      大殿下默了半晌,别开视线:可我还是喜欢他,这世界上除了我,只有他能登入我的专属机甲。   方汲:这……      方汲纳闷:何方神圣,居然把这么难伺候的大殿下迷成了恋爱脑?     直到有一天,大殿下遇袭,他情急之下竟然唤醒了对方的机甲。   登入机甲的一瞬间,电子音响起:欢迎回家。         恨整个世界的臭脸大皇子攻x能卷能摆切黑万人迷受   年下,年龄差五岁。 第146章 永义城(2) 是你阿爹把   邹行朗……   孟芜在脑海中搜索原著里有关邹行朗的片段, 能想到的就只有傅雪溪途径永义城,邹行朗看中风侯剑,欲以千金易, 被傅雪溪婉拒。那之后邹行朗也没慢怠傅雪溪, 依旧是好生招待,倒是邹敏言,因记恨傅雪溪, 派人将傅雪溪驱离永义城, 傅雪溪离城之后恰好捕捉到两只大魔踪迹, 这才有了那些后续的情节。   现在想想,千金易剑这件事就很耐人寻味。   以邹行朗的精明, 瞧见傅雪溪越长越像仙玥的脸, 还配着仙玥的风侯剑, 会一点也不怀疑傅雪溪的身份吗?   且傅雪溪偏偏在离开永义城时, 就得到了先前久寻不到的大魔踪迹,这之间……真的没有任何联系, 只是巧合吗?   种种猜测在孟芜头脑中环绕,他道:“看来是要去一趟永义城了。”   两人说着话, 傅雪溪忽然抬手, 朝门外瞥去。   孟芜即刻止声, 顺着他的目光也往门口的方向望。   不多时有脚步声响起,停在门外,乌雅的声音传来:“孟公子,大公子, 两位可安歇了?”   随着乌雅话音落地的,还有房间里烛火上的蜡油。   长夜过去,天色渐明, 孟芜惊觉他竟不知不觉与傅雪溪聊了这么久。   以乌雅的目力,自然早就透过门板看见两人坐在桌边,有此一问不过是客套。   孟芜整整衣衫起身去开门。   乌雅站在门外,听到开门声精准辨识出来人身份,“孟公子。”   而后道:“本不该在这时辰扰两位公子清净,实是有要事相告不好耽搁,还望两位勿要怪罪。”   “自是不会,”孟芜道,“雅姑娘不必客气,有什么事直言便是。”   乌雅转向屋中的傅雪溪,说道:“永义城邹敏言邹公子,邀大公子城外相见。”   孟芜:“!”   方才他还在想邹敏言的事,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就到。   邹敏言此刻就等在城外?   这不是瞌睡了就有人来送枕头?   孟芜转头看向傅雪溪,傅雪溪也恰好在这时望来,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傅雪溪颔了下首。   孟芜收到信号,回过头道:“劳烦雅姑娘带路。”   及至三人行至城外,天色已然明朗。   乌雅边走边道:“邹公子在一炷香前到得城外,却不肯以面目示人,又不知从何得知大公子就在城中,直言要见大公子。城外巡查见他行止怪异有所怀疑,却又认出他手中的令牌确为永义城少城主所有,不敢轻举妄动,特来禀报。   “然而我与邹公子素来无甚交集,亦辨不出所以然,这才来请两位公子。无论如何,两位公子还是有所防范为妙。”   说话间,孟芜远远看见距离城外不远处的路边摆着张桌子,应是丰融城的巡查为安抚邹敏言摆下的。   桌上放着茶点,桌边坐着个全身上下被黑色斗篷遮得严严实实的人。   头蓬的帽檐压得很低,有只手在斗篷里面紧紧攥着领口,帽兜动来动去,像是穿斗篷的人在不安地东张西望。   某一时刻,他扫见了傅雪溪,腾地从桌边站起,甚至把身后的凳子待倒,激动似的往前跨了两步,却又不知忌讳着什么退了回去。   “傅……傅雪溪……”嘶哑打着颤的声音从帽兜下传出。   乌雅低声提醒:“两位小心。”   傅雪溪把孟芜拉到身后,朝自称是邹敏言的斗篷人走去。   斗篷人微微抬起头,墨水般黑漆的眼睛死死盯着走近的傅雪溪,呼吸声渐渐急促,身体也不明因由地发起抖来,藏在斗篷里的手将衣领攥得更紧,不敢久视似的刷地把头低下了。   傅雪溪停在距离斗篷人还有五六步的地方,视线从帽兜的边缘逡巡而过,说道:“你要见我?”   斗篷人的帽兜往下压了压,无声地点头。   傅雪溪道:“我不记得与你有什么交情,且你刻意遮挡面貌,如何证明你是邹敏言?”   斗篷人颤了一下,没有吭声。   孟芜对这一点也很好奇——当初在三途岭遇见邹敏言,邹敏言穿得十分光鲜,身边跟着十数修士,后来到百废城招揽他,也是副金玉加身的装扮,亦有修为高深的邹秦护卫在侧。以邹敏言的性格,此番来丰融城寻傅雪溪,且不论其中因由,也当是大张旗鼓,排场大开才是,怎么就自己一个人跑来了?   斗篷之下的人,真的是邹敏言吗?   “我当然……是邹敏言。”   斗篷人的嗓音哑得厉害,到这程度,或许都不是哑不哑的问题,而是嗓子有哪里坏了。   傅雪溪不为所动,说道:“你若不肯以真面目示人,便也不必在此浪费时间,请回吧。”说着就要转身。   “等等!”斗篷人往前踏出半步——这沉不住气的样子,倒有点邹敏言的意思了。   傅雪溪停步。   斗篷人的脸被帽兜遮着,没人能看得到他的表情,只见斗篷衣领处的褶皱被他越攥越细。   像是怕傅雪溪直接走人,他不敢拖延太久,期期艾艾地道:“你、你让他们都走开。”   傅雪溪掠过不远处遥遥观望的乌雅等人,遂了斗篷人的意思,说道:“雅姑娘,请你的人退开些。”   乌雅抬臂往后扬了扬手,随同退后的众巡查修士一同退到了城门下方。   斗篷人又转头朝向孟芜:“他……”   傅雪溪道:“不要得寸进尺。”   斗篷人哽住:“……”   斗篷人:“我——”   傅雪溪又道:“我的耐心有限。”   斗篷人:“…………”   到这时,孟芜已经有七分的确认斗篷人就是邹敏言——眼前这情景,真的与邹敏言在傅雪溪面前屡屡吃瘪的场面太像了。   斗篷人无声稍许,像是下定了决心,重重吐出一口气,松开了攥在衣领处的手。   领沿松散,一截脖颈露了出来,孟芜隔得有些远,只瞧见斗篷人的脖子上青青紫紫的,倒是视力极佳的傅雪溪眉头皱了一下。   “是你不让他走的。要……要是吓到他,不要怪我。”邹敏言嘶嘶拉拉嗓子里带了风箱似的说道,而后一双布满青紫痕迹的双手从斗篷中伸出,抓住帽兜的帽檐,一点点拉下。   帽兜落至背后,邹敏言的脸暴露在孟芜和傅雪溪的视野中。   孟芜的眼睛慢慢睁大。   这……   帽兜下的脸的确是邹敏言的没错,但那张脸上布满了裂痕、瘀斑,像是由内而外的坏疽,不止是脸,脖子、手臂、掩藏在斗篷里的身躯……让人怀疑是不是他全身血管都已经破裂,黑紫的血液全都渗流入肌理。   帽兜带了太久,乍然见光,邹敏言打了个激灵,难堪却又不想表现出来,硬生生地梗住了脖子,没有躲闪。   “现在可以证明了吧?”邹敏言露出一个惨然的、自嘲的笑,身体神经质地抽搐抖动。   许久,傅雪溪抬手勾了下手指,坠在邹敏言背后的帽兜翻起,重新罩在了他的头上。   邹敏言绷着的身体马上漏了气,像是抓到了救命的稻草,立刻又把斗篷的帽檐拉低了。   孟芜久久没有回神——邹敏言……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邹行朗呢?   孟芜正这样想着,就听邹敏言用那把完全坏了的嗓子说道:“傅雪溪,大公子,我来找你,是想求你救救我阿爹!”   孟芜:“!?”   救谁?   邹敏言这话没头没尾,傅雪溪道:“你阿爹怎么了。”   邹敏言急于说清始末,偏偏激动上来舌头就不听使唤,牙关频频磕绊,“魔……我爹他……魔傀……”   “什么?”   紫黑的血从鼻孔中流出,邹敏言一口气屏住,想说的话冲口而出:“我阿爹受魔物蛊惑,在永义城制造魔傀!”   急迫之下,邹敏言难以控制音量,就连丰融城下的众修士也听到了模糊的话音,但不能确定,一时间面面相觑。   邹敏言喊出声才急急捂住了嘴。   傅雪溪便的冷而沉肃:“魔傀?”   话已说出口,无可挽回。   眼下只有尽快说服傅雪溪。   邹敏言咬着牙松手,将自己布满淤紫的手臂摊开,说道:“便是……我这样的。”   孟芜:“……”   孟芜不确定自己理解得是否到位。   邹敏言说邹行朗在永义城制造魔傀,而他也是魔傀中的一员……   “你的意思是,”孟芜道,“是你阿爹把你变成了这样??”   “是我先犯了错!阿爹才……”邹敏言急慌慌地为邹行朗辩白,“他是受了照夜明珠那该死的魔物蛊惑!魔傀、魔傀不是好东西,若叫外人知晓,我阿爹必定落入万劫不复,我能想到的能阻止我阿爹的人就只有你了!傅雪溪,求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救救我阿爹吧!”   邹敏言说着噗通跪在地上,绞尽脑汁地回忆旁人求人的态度,手撑在地上,再不见往日骄矜跋扈的模样,对着傅雪溪砰砰地磕起头来。   傅雪溪蹙眉一扬手便将邹敏言掀翻过去。   邹敏言手忙脚乱拽住险些掀开的帽兜,又爬回来,怕惹恼傅雪溪,不敢再磕头,一味求着:“从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是我妒忌你能得我阿爹青眼,我阿爹从未像夸你那般夸我,我气不过才处处找你的麻烦,我向你赔罪,你若不解气,便再把我的腿打断!我再不向人告状,求求你,求求你……我阿爹一定听你的话,你劝他不要再与那魔物往来,现在还能回头,不然、不然他迟早要让那魔物害了啊!”   孟芜听得字字惊心。   照夜明珠,邹行朗,魔傀……   似有什么在冥冥中串联在一起。   孟芜的记忆忽地抽离,倏然回到了百废城的瞭望塔上,冬九转述的话在耳边响起:   ——我听说有的仙城会给人服下丹药,把人变成木头人,不怕疼不怕累,就可供修士驱使,还会被抽筋取髓。   ——你们忘了隔壁镇上阿花说的?   ——她隔壁家的大郎被仙城选中做杂役,头几个月还给家里来信说仙城大方,每个月都给他们派发这个丹那个丸的,说是能强身健体,结果再过两个月,就突然没音讯了!   ——从此就没这个人了!   “……所以,”孟芜恍然,“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傅雪溪曾代行百废城城主之责,自然也听过这些传闻。   邹敏言还伏在地上语无伦次地苦求,傅雪溪道:“够了。”   邹敏言立时闭嘴,抬头小心翼翼地打量傅雪溪的表情,却不知自己的七窍都流出了紫黑的淤血。   变成这幅模样,邹敏言的身体必定承受巨大的痛苦,竟然对把他变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模样的邹行朗毫无怨言,甚至为邹行朗苦求昔日对头……   虎毒犹不食子,邹行朗怎么下得了手?   说是照夜明珠蛊惑邹行朗?   但凡见过乌如晦的浮生幻景的人都说不出这样的话。   是谁先找上谁,还说不定呢。   紫黑血泪顺着邹敏言遍布瘀斑的脸淌下。   “……”傅雪溪道:“你若想让我帮你,便将永义城中发生了什么一一讲来,不得有任何隐瞒。”   邹敏言立即转哭为喜,欢欣道:“讲的!只要你肯答应,我全都讲得!”   百废城一别,这才多久?   骄纵光鲜的永义城少城主竟变成了这般模样,饶是孟芜此前对邹敏言无甚好感,此时也难免生出唏嘘不忍,自百宝囊中取出巾帕递给邹敏言。   “你先说说,邹行朗……你阿爹,为何要把你害变成这样?” 作者有话说: 才发现之前都忘发红包了,补上补上~ 第147章 永义城(3) 莫名脸热   丰融城下, 乌雅视野中的两团清泠灵气与一团浑浊难明的灰雾一道往更远处挪了挪。   乌雅盯着那团灰雾,暗暗思量:修士体内有灵气流动,魔物则有魔气, 像这样的灰雾却是头一次见, 那个自称邹敏言的人,又是个什么呢?   城外桌边,孟芜递出去的巾帕很快被邹敏言七窍和手指上渗出来的污血弄脏。   邹敏言像是羞于启齿, 觑了觑傅雪溪的脸色, 硬是逼迫自己开口, 早变了颜色的巾帕被他绞得像快要腐烂的菜叶。   “你们……还记得三途岭的魅姑郎吗?”   魅姑郎怎么会不记得?   孟芜穿进书里第一站就是三途岭,可谓是印象深刻。   他与傅雪溪都没出声, 等着邹敏言继续。   邹敏言来回来去地拧着巾帕, 寻求某个能让他坦然吐露的平衡点。   过了会儿, 他小声道:“我是为了抓到魅姑郎, 才去闯三途岭……因为,我想把魅姑郎带回去, 送给我爹做生辰礼。”   邹敏言说的每个字孟芜都能听懂,但串成一句话, 就有点理解不能了。   魅姑郎和生辰礼这两个词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   把魔物当生辰礼送给自己的爹, 即便那个爹是邹行朗, 未免也太孝了吧?   孟芜的疑惑太明显,就连傅雪溪都抬了抬眼帘看过来。   事到如今,邹敏言当然知道自己做了件蠢得不能再蠢的事,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讲下去。   “魅姑郎……有化形之能, 是我犯蠢,想让它变成我阿爹思慕的那个女子的模样,解一解阿爹的相思之苦, 结果触怒了我阿爹,他是为了惩罚——”   邹敏言越说声音越弱,三言两语就想一笔带过。   浓缩的几句话里带出了不知道有多少槽点。   孟芜忍不住打断他,“等等,你阿爹思慕的女子?不是你阿娘吗?”   邹敏言:“……”   拧了半天巾帕,邹敏言才朝傅雪溪看了一眼,目光在他的眉眼间停留片刻,低下头苦涩地说道:“不是我阿娘。我……不知道阿娘是谁。我没有阿娘。”   邹敏言这一眼似有因由。   傅雪溪道:“说清楚。”   邹敏言道:“我就是没有阿娘,从我记事起就没有。我问过旁人,大家都说从没见过我阿爹身边有过女子。有天我爹把我抱回了永义城,说我是他的孩子,之后就把我养在了城主府。我阿娘是谁,无人知晓。”   “那你又怎么知道你阿爹思慕着谁?”孟芜问。   不是说邹行朗身边从没有过女子吗?   邹敏言噎了噎,飞快瞟过傅雪溪,攥着巾帕的力道不自觉地加大,有紫黑血液浸透薄薄的布料拉着长丝往下淌落。   他咬了咬嘴唇,浑似尝不到污血的腥气。   “我偷偷进了我爹的密室。”邹敏言说道。   “从我记事起,就没在我爹的生辰夜见过他。每逢生辰阿爹都在书房里处理城务,我便想着,若能在他生辰前,把那些城务都处理掉,他是不是就能在生辰那天空闲下来,好好休息一下。”   邹敏言总算不再含糊其辞,说着说着,又有血泪从眼眶里流下。   但他没有察觉,继续道:“可是阿爹明令禁止旁人进出他的书房,我一直没有机会帮他分忧。直到三年前,阿爹因为城务外出,我趁他不在,偷偷溜了进去。   “我……原本是想看看阿爹在忙些什么,在书房里翻找间触动了机关,无意间发现了一条密道。密道连通着密室,我在那个密室里,看到了一个红衣女子的画像。”   说到这里,邹敏言似要往傅雪溪那边扫,被他强行忍住了。   至此,那红衣女子的身份,孟芜已不做他想。   “那幅画像挂在密室最显眼处。我与那女子,在眉眼间略有几分相似,我便以为……她就是我阿娘。   “我将那幅画像摹了下来,带回去问了身边的人,都说不曾见过这样的女子。我便想着也许是她已经去世了,不然为什么只有我被带回了永义城?   “我对阿娘,没有什么记忆。只是想到我爹时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就连生辰夜也不露面,或许就是在对着这幅画像思念我阿娘。我想为他排忧解难……”   邹敏言嗓音刮擦,随着说出口的话越来越多,说话的速度也越来越慢,好像每说一句,都要想上一想。   孟芜道:“所以你就想用魅姑郎化形成画像上的女子?”   邹敏言点了点头。   孟芜:“……”   邹敏言险些死在魅姑郎和鬼回肠的伴生系统里,竟然还有心思顺走一只魅姑郎?   为了给邹行朗庆贺生辰,还真是肯下力气。但看结果,这马屁全拍在了马腿上。   “魅姑郎,是魔物,需得耗费时间调教。直到几个月前,魅姑郎才能完美化形,我在阿爹生辰夜,将它当做贺礼奉上,想着一家三口得以团圆,却惹得我阿爹勃然大怒。”   直到现在回忆起阿爹虽然笑着却似地狱罗刹的神情,邹敏言仍要胆寒战栗。   “阿爹……打了我。他说画像上的女子不是我阿娘,是我……是我妄想。”   血泪从下巴淌下。   “阿爹得知我偷进他密室,就把我关了起来,有天阿爹身边的修士把我打晕带走,等我醒来之后,就……就变成了这样。”   邹敏言看向自己青紫的手心,血泪淌得越发厉害,打湿了斗篷的衣襟。   孟芜瞧着只觉触目惊心。   邹敏言的想法做法是有些欠妥,但那份对阿爹的孺慕不是假的。   朝夕相处十几年,就算是只宠物也该有些感情,邹行朗怎么就能这般狠心?   且当初的婴魔之乱,是他一手炮制,他的确没亲手杀人,但仙玥、百里棠及临江仙筑的无数修士都算是间接死于他手。   他有什么脸面留存仙玥的画像,在此惺惺作态??   想起浮生幻景里邹行朗那花斑毒蛇似的模样,孟芜止不住地反感,索性将其撇开,递给邹敏言一方新的巾帕,转而问:“你说照夜明珠蛊惑你阿爹,又是怎么回事?你从哪里听说照夜明珠的名字?”   邹敏言道:“我醒来之后,身处一处地宫,浑噩间听到我阿爹在同什么人说话,那人说我阿爹的部署还差些火候,不足以令暗界降临,我阿爹说——”   心里咚的一跳,孟芜还以为自己听岔了什么,愣了两秒,急声道:“你说什么?”   邹敏言被孟芜突然的追问吓得一哆嗦,茫然道:“我、我说……”   傅雪溪也偏头看来。   孟芜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轻呼了口气坐回去,“暗界降临……地宫……”   一时不知从哪里问起,孟芜揉了揉额角——不是只有傅雪溪黑化才会暗界降临吗?邹行朗和照夜明珠又是在做什么?   傅雪溪瞧了孟芜片刻,在桌下抓住孟芜的手腕,轻轻捏了捏以示安抚。   孟芜的目光从桌下掠过,朝傅雪溪笑了笑,示意无事。   傅雪溪收回手,代为问道:“暗界是何处,地宫部署为何?”   邹敏言观察着傅雪溪和孟芜,似有所觉,又好像全无思路,闻言讷讷道:“暗界……我不知道那是哪里,但绝对不是什么好地方。地宫就在永义城地底,里面都是像我这样的魔傀。照夜明珠同我爹说,想要暗界降临,还需引爆更多的魔傀打破暗界的壁垒,所以我想,我想……”   邹敏言自小在丰融城吃喝玩乐,不学无术,是个十成十的纨绔,脑子也的确不太灵光。   他尚不能理解自己说了什么,孟芜与傅雪溪却已经懂了。   所谓魔傀,恐怕是指魔气的傀儡。   更准确地说,应当是以肉身的天然壁垒,储存、封闭魔气的容器,就好比是装水的气球。   邹行朗现在在做的,就相当于把无数装水的气球堆积在地宫里,只等着时机到来,将所有气球戳爆,气球中爆出的水便会汇成一片汪洋,冲毁拦在修仙界与暗界之间的堤坝。   照夜明珠说魔傀数量不够是多久之前的事?从邹敏言离开永义城到得丰融城,邹行朗又做了什么?邹行朗为什么想让暗界降临?   难道是因为傅雪溪偏离了黑化的路线,在剧情的补偿机制的作用下,由邹行朗填上了这个位置?   如此说来,永义城一行刻不容缓。   在此之前,孟芜都是陪着傅雪溪去往仙霖岛再来丰融城,此刻却是他更想去永义城多一些。   可他很难解释清楚这份急迫。   光是他知晓暗界这个不为世人所知的地界就很奇怪,自身性命与暗界是否降临挂钩就更难说清。   孟芜忧虑地思索该如何说服傅雪溪尽快前往永义城,一时竟有些难以定神。   傅雪溪将他的凝重与不安收入眼底,对邹敏言道:“想要阻止邹行朗,必要处置魔傀,你可还记得地宫所在?”   邹敏言远道而来求的就是这个,当即道:“记得!”   孟芜心头轻动,略有些讶异地看向身边的傅雪溪。   傅雪溪继续道:“你如何从地宫中脱逃?可还进得去?”   邹敏言忙道:“进得去!是邹秦发现我失踪了,找到地宫来,背着我爹放我出来,我记得路,我能带你们进去!”   “那好,”傅雪溪颔首,“我们这便动身。”   后半句话傅雪溪是对着孟芜说的,带着明显的安抚意味。   孟芜略微恍神,看着傅雪溪欲言又止。   傅雪溪道:“本就要去永义城,你既心急,那便快些。”   孟芜:“……”   傅雪溪是怎么看出他心急来的,他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   傅雪溪说完这话便即起身,从头至尾没有问孟芜为何心急。   孟芜先是感到轻松,因为他不必多费口舌就达到了目的,轻松之后,一种奇怪的情绪自心底汩汩泌出,蜿蜒淌进他的心里。   就在刚才,他的心还像是悬在钢丝上,待得傅雪溪不问因由只为遂他心意就要立刻前往永义城,没有着落的心因着傅雪溪笃定的言语,平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安心的同时,另有一种跳突的、陌生的感觉悄然冒头,令他的心跳加快。   孟芜被这突如其来的奇异悸动激得战栗了一下。   也不知傅雪溪是不是时刻关注着他,竟然立刻就有所察觉,问他:“怎么了?”   孟芜的目光从看了千百次的傅雪溪的脸上扫过,莫名脸热,轻咳了一声转头,说道:“没什么。”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第148章 永义城(4) 傅雪溪足够   既已决定立刻动身, 傅雪溪和孟芜便去向乌雅辞行。   得知两人要走,乌雅虽有惊讶,却也没有刻意挽留, 命人呈上早已准备好的两个百宝囊。   “丰融城之围, 如无两位公子相助恐怕难解,两位公子有要事在身,雅不便多留。这两只百宝囊中装了些常用的丹药符箓, 还有丰融城的信烟, 信烟起处, 丰融城修士必当前往。”   孟芜与傅雪溪收下百宝囊,与丰融城众修士告辞, 携邹敏言往永义城的方向进发。   平时赶路都只有傅、孟两人, 多了个邹行朗, 御剑大大不便。   三天之后, 一行三人才抵达丰融城与永义城之间的黄泉镇。   孟芜几天前才在乌如晦的浮生幻景里见过二十年前的黄泉镇,或许是因为位处两大仙城之间, 平素常有两城修士往来,镇外结界较为稳固, 与二十年前相比, 街景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修士多的地方往往奇装异服的人也多, 穿着斗篷死死遮住脸的邹敏言混在其中也不算显眼。   三人沿街边行进,准备寻一个合适的酒楼或客栈暂时歇歇脚。   傅雪溪和孟芜走在前面,邹敏言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时不时东张西望, 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犹豫了半晌,邹敏言嗫嚅着出声:“那个……”   孟芜在前面走着,就听身后传来蚊蚋似的声音, 回头道:“什么?”   这一问,邹敏言好似受到惊吓,僵着摇了两下头,说道:“没、没什么。”   孟芜:“……”   邹敏言此番在丰融城外现身,再没有在三途岭时的精气神,变得谨小慎微。   到黄泉镇来的路上,孟芜都没听他喘过大气,晚上休息时也独自坐得远远的,好像生怕自己哪里碍了他们的眼。   但事实上,孟芜与傅雪溪都不是落井下石的人,这一路上并未苛待邹敏言什么,他非要胆战心惊,也只能随他去。   等了片刻不见邹敏言有往下说的意思,孟芜索性转过身去不管他了。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错乱的呼吸声,像是邹敏言在给自己提气,但每次只提到一半就泄了个干净,反反复复半天,听得孟芜自己呼吸的节奏都被打乱,啧了一声停下脚步,回头问:“你到底要说什么?”   “没、没——”   孟芜道:“你从进了黄泉镇就心神不宁的,像只憋了尿的狗,只差转来转去了。有话就说,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邹敏言:“……”   傅雪溪言简意赅,“说。”   邹敏言又在斗篷里拧手指。   孟芜见他这情态,都有些怀念在三途岭和百废城见过的跋扈少年了。   邹敏言也急,怕自己耽误太久时间惹同行者不开心,可他越急舌头越不听话,自己冷静了半晌才起了个话音,声音又哑又低,像是木桶沉入深井时刮擦过墙壁发过的声响。   “我有个,旧相识,在黄、黄泉镇上。”   邹敏言的旧相识?   孟芜道:“邹秦?”   邹敏言摇头,“不、不是他,是我上次从百废城返回永义城时,路上救下的女子,此番我从永义城地宫逃出来,是她把我送到丰融城地界,不然我、我早被抓回去了。”   孟芜看着他点头——然后?   邹敏言接着道:“我从丰融城回来,就、就想着向她报一声平安。她就、就住在附近,我,我可以——”   傅雪溪打断他道:“你不能离开我们的视线。   邹敏言:“……”   邹敏言是前往永义城地宫不可少的引路人,他若是出了什么事,后续便是一系列的麻烦。   但邹敏言被拒绝后期期艾艾不敢言的样子,配上那张时不时流下血泪的脸,也着实可怜。   孟芜折中道:“我们可以与你同去,届时我们离得远些,不妨碍你们叙旧。”   邹敏言有所顾虑。   孟芜道:“这样不行的话,那就算了。”   “别,别……”邹敏言忙拦住转身欲走的孟芜,下定决心道:“我,我带你们一起过去。只是我这旧相识身份有异,但她不是坏人!你们不要……”   怪不得支支吾吾,原来是旧相识的身份不对劲。   孟芜道:“你道我们有多爱管闲事?只要他不对你动手,不在镇上闹事,随他是什么身份。”   邹敏言放下心来,往前走几步道:“那,那你们跟我来。”   看得出邹敏言的确来过黄泉镇,引着孟芜和傅雪溪在镇上快速穿行,很快来到了一家客栈外。   孟芜和傅雪溪便在这家客栈的斜对面找了家酒楼,要了间二楼临街的雅间,推开窗子,刚好能望进客栈的大堂。   邹敏言站在客栈门口往里张望,大堂里的店小二瞧见他,出来揽客。   只见邹敏言对那店小二说了几话,取出一块灵石放到店小二手上。   店小二收了灵石喜笑颜开,转身跑进客栈,沿墙边的扶梯上楼。   不多时,店小二顶着一脸歉然的表情下来,出门同邹敏言交谈。   看样子是邹敏言想让店小二去请他的旧识出来相见,结果没成。   邹敏言的动作幅度肉眼可见地变大,又取出几块灵石交给店小二,店小二颠颠灵石,再度转身上楼。   这次店小二在楼上多滞留了一阵,仍是自己下来,面带苦笑地向邹敏言交代。   店小二两次上楼,可以确定楼上是有这么个人,但明显这个人不想见邹敏言。   ……这真的是旧相识吗?   店小二接连两次碰壁,想来在楼上没得着好脸色,也不太愿揽这个活计了,邹敏言干脆将整个装灵石的袋子都取下来放到店小二手里。   店小二露出为难表情,权衡一二,还是放不下灵石,最后一咬牙,第三次上楼。   事不过三。   邹敏言的旧相识千呼万唤始出来。   店小二嬉皮笑脸地走在前头,一名紫衣女子走在后面,随着下楼的动作逐渐露出身型。   发间别着银蝴蝶样的发饰,臂上箍着一掌宽的臂环,裸露在外的细腰上缠着纤巧的银色链锤,浓墨重彩姿容俏丽,每走一步,身上银饰都跟着叮叮当当作响……   孟芜盯着那许久不见的女子,脱口道:“……赵颜?”   霎时间,邹敏言与赵颜结识的前因后果在孟芜脑海中串联起来——是了,邹敏言从百废城返回永义城,不正撞上了原著里傅雪溪和赵颜相遇的时间节点?   原著里没有傅若真入魔自爆这一茬,傅雪溪回城之后发现百废城被屠,寻到傅若真与玉琉的遗体下葬,就立即踏上了复仇路。   这次因着孟芜的存在,改变了诸多剧情,使得傅雪溪离城的时间比原著中要晚上许多,反倒让与之后的傅雪溪走了相同路线的邹敏言遇到了赵颜。   孟芜:“……”   怪不得那时他们从百废城出来怎么都找不到女主,他还以为是赵颜没有受伤,原来是先一步被邹敏言救走了!   孟芜这边恍然大悟,一个悬在心间许久的疑惑终于得到解答。   一回神,就见 傅雪溪握住桌上的风侯剑,赶忙倾身越过桌面按住傅雪溪的手。   傅雪溪回过头看他。   孟芜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劝。   原著里男女主之间的羁绊算是全断了。   别说是没有互相扶持共患难,现在在傅雪溪和赵颜眼中,彼此或还是仇敌。   孟芜心中讪讪——剧情发展至此,可说是他一手造成。   按了半天没想出什么借口,迎上傅雪溪的视线,孟芜只好道:“我们答应了邹敏言的。她在黄泉镇住着,也没伤人不是吗?”   有渐水在前,不能说所有魔物都没有人性。   况且赵颜作为女主,她的人性在书里,在孟芜面前都是得到过验证的。   傅雪溪虽没看过原著,但对孟芜足够信任,扫过从楼上下来穿过大堂的赵颜,松开了握剑的手。   孟芜悄悄松了口气,转向窗外。   赵颜自现身起,便是一副被打扰到的不快表情。   到了客栈门外,离邹敏言还有几步时停下,双手环抱,细眉轻蹙,与邹敏言交谈。   在孟芜和傅雪溪面前不敢高声语的邹敏言,到了赵颜跟前变得活泛许多,双手比比划划险些把斗篷掀开。   赵颜走近问了句什么,邹敏言转头朝傅、孟二人所在的酒楼雅间望来,赵颜随即顺他目之所向抬头,这时再关窗也来不及,大魔与两名交过手的修士就这么隔着长街对视上了。   赵颜:“……”   孟芜:“……”   傅雪溪只扫一眼,就平淡地收回了视线。   想了想,孟芜朝赵颜颔了下首。   赵颜低头伸手,隔着斗篷在邹敏言脑袋上使劲戳了两下,在街边站了站,忽然穿过拦在中间的大街,朝酒楼走来。   邹敏言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转手来追。   很快一魔一魔傀的身影进入酒楼下方的死角,而后咚咚咚木质楼梯被踩踏的声音响起,毫不掩饰的脚步声传到了雅间门外。   赵颜不客气地推门而入,径直走到窗边桌旁,砰的一掌拍到了桌上,说道:“就是你们这两个居心不良的家伙,哄着那傻子去送死的?”   大魔这一掌,拍得桌面出现裂纹,桌上茶壶被震裂,热烫茶水迅速淌出。   傅雪溪也往桌上一按,瞧着没用多大力,碎裂的茶壶却被震起,随即一扬手,还剩半壶的热茶朝着赵颜泼洒而去。   赵颜一侧头,茶壶飞过,正砸在后追上来的邹敏言脚边。   孟芜:“……”   本该是男女主,现在却是见了面就要针尖对麦芒,这……   孟芜扶额。   邹敏言被茶水溅湿斗篷,差点跳起来,旋即道:“别打!别打!赵姑娘真的不是坏人!”   赵颜闻言敏感地回头,眼神冷厉:“你叫他别打,怎么不叫我停手?你是当我打不过他吗?”   邹敏言忙道:“没、没有,赵姑娘息怒。这、这二位公子也是我的朋友,他们……”   赵颜更觉他扶不上墙,说道:“你拿他们当朋友,他们可是未必。明知道你回去必定没命,还要让你带路,你竟还蠢得答应,是嫌活得太长了吗?”   敏言敏言,此刻的邹敏言口舌却是笨拙得很。   孟芜见邹敏言卡得说不出话,代为开口道:“赵姑娘,或者我该叫你照夜姑娘?你误会了,非是我们哄邹公子回去,而是邹公子先找上我们的。”   邹敏言连忙点头。   赵颜凝眸盯着邹敏言看了半晌,或是清楚邹敏言的脾性,知道孟芜说的属实,无声半晌回过头,拉开面前空着的长凳,叮叮当当地坐下了。   傅雪溪侧目。   赵颜光明正大地瞪回去,说道:“上次说了别让我在百废城外碰到你们,今天看在他的份上,放你们一马,别以为你们两个令我输了赌约的事就那么过去了。”   邹敏言从门边挪过来,惊奇道:“赵姑娘,你们认识?”   赵颜没理他,眼刀从傅雪溪身上刮过,转过脸只对孟芜说话:“你既知道我真正的名字,应当已经知晓君上的存在。君上不是我等魔将可以比拟,现世之魔,也远比你们想的要多得多。而邹行朗,不过是君上的一枚棋子,此人行事狠绝,我等魔物都要甘拜下风,你们这时节去永义城,除了送死,我不做他想。   “即便你们真能擒了他,也无济于事。我不防在这里告诉你,你们修士整日里满口除魔卫道,私下里与魔结交的大有人在。杀了邹行朗,还有道貌岸然者无数,除了枉送那傻子的一条命,于君上不会有任何损伤。我照夜颜从不欠别人人情,那傻子于我有恩,我便要尽力保住他的性命。你们若是聪明的,就不要去挡君上的道,趁着仙魔颠倒之前尽情去享受、玩乐。至于旁的,就别想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永义城(5) 地宫入口   赵颜的意思就是让他们躺平等死。   这话放在两年前孟芜刚穿过来时说, 说不定孟芜就从了。   但都折腾到这地步,便等于是已经翻了九十九道墙,只差最后一道, 哪怕是最后翻不过去, 也要看看墙对面的风景。   不然他们不就成了功败垂成的神经病了?   孟芜道:“多谢姑娘劝告。但永义城,我们不得不去。”   赵颜:“……”   说了这么多,都听到狗耳朵里去了。   赵颜起身道:“你们人类之间有句话, 叫‘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今日我算是领教到了。你们非要去送死, 我不阻拦,也省得我动手了。”   说罢转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邹敏言时说道:“跟我走。”   邹敏言下意识跟她往外走了两步, 猛想起自己的目的, 在雅间中间停下。   赵颜走到门口, 没见邹敏言跟上来,秀眉下压, 转过头来,难以置信道:“你要跟他们走?”   邹敏言一会儿看看孟芜和傅雪溪, 一会儿转头去瞄赵颜, 吭吭哧哧地说:“我阿爹……我阿爹在永义城, 我……”   赵颜脸色沉下来,注视邹敏言良久,冷笑一声,说道:“我能说的话已经说尽, 你既已选定,我也无需再多言。你救过我,我待你也不薄, 如今便算是仁至义尽,就此别过,往后……也不要再见了。”说完带着叮当声响,头也不回地下楼去了。   邹敏言往外追了两步,追到门口知道两人终究不能同路,在门口垂头丧气地站了会儿,蔫蔫地回来了。   仙魔此消彼长,终归不能两立。   原著中赵颜与傅雪溪因此不得圆满,现在邹敏言与赵颜也是一样,立场相对,连友人都做不成。   孟芜看着邹敏言恹恹的模样,也只有再递过巾帕,让他擦一擦血泪。   赵颜说仙道之中与魔勾结者不止邹行朗一人,那便是说形势要比孟芜和傅雪溪预估的还要糟糕许多。   一行三人不敢再多耽搁,只在雅间里休息了两个时辰不到,便于傍晚重新上路。   两人一魔傀从楼上下来。   从酒楼柜台边经过时,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公子!”   也不知道叫得是谁,孟芜离得近,循声转头,就见之前一直在柜台后打着算盘的账房绕了出来。   账房穿了身儒士袍,佝偻着腰,先前闷头打算盘还不显,这会儿离了柜台,身型的缺陷便展露出来——他的身体是歪的。从脊柱开始,上到五官,都往一侧歪去。朝孟芜走来这几步,孟芜都担心他会重心不稳地摔倒。   酒楼掌柜一直在大堂里转悠着送客,见账房从柜台后出来,脸色一变,过来搡他:“张歪子你出来干吗,回你算你的账去!”   账房被掌柜的推得踉跄,眼睛盯着傅雪溪:“公!公子!”   账房的舌头好像也是歪的,说话的调子很怪。   大堂里吃饭的过路客都朝这边看来。   掌柜的气道:“你瞎喊什么!”   这有碍观瞻的,看了就让人倒胃口,把人吓跑了怎么办?   眼见掌柜的就要冲账房发火,孟芜从旁拦了一下。   掌柜的转身赔笑说:“让客官见笑了,这张歪子形貌怪异说话也不利索,我是看他无处可去,才收他在楼里算账给他口饭吃,不想惊扰了客官……”   “无妨。”孟芜牵了下唇角,越过他看向账房,问:“你叫他是有事?”   掌柜的松开他,斥道:“有什么事就快说,莫要吞吞吐吐误了几位客官的事。”   说完掌柜的又对孟芜等人笑一笑,转身去大堂招呼旁的客人继续吃饭。   掌柜的一走,账房就开始解腰间破旧的锦囊,双手一下一下乱叨,显得很忙碌,半晌才把锦囊接下来打开,掏出一枚玉珠挂坠,捧在手心里看了两眼,推到傅雪溪面前,说道:“物、物归原主。”   傅雪溪没接,只淡淡扫了一眼,说道:“这不是我的东西。”   账房的歪嘴动了动,嘴笨说不出似的摇摇头,“黄、黄泉镇,歪脖子树,竺公、公子,保命的。”说着又把玉珠往前送了送。   原本孟芜以为是这账房认错了人,抱臂和邹敏言在一边观望。   听到“竺公子”,心念一动,开口道:“你说竺公子,说的可是竺荧?”   账房眼睛一亮,转向孟芜,猛猛点头。   孟芜指了指傅雪溪:“竺荧让你把东西交给他?”   账房快速点头,对孟芜露出感激的笑容——只能说不如不笑。   孟芜:“……”   孟芜又重新打量起账房。   此人形貌古怪了些,年纪其实不大,也就是二十六七的样子。   竺荧在修仙界活动时,这人顶多三四岁,而傅雪溪还没出生。   这珠子怎会是竺荧托他交给傅雪溪的?   孟芜问:“你知他是何人,便要将这珠子给他?”   账房卡住,双手抽搐似的抬了抬,愣愣地做了几个手势,那样子像是他脑子里清清楚楚,但没有足够的词汇来表达,一张歪扭的脸在纠结之下更难看了。   “物归原主!”拗了半天,账房只拗出这么一句重复的话,不住把玉珠往傅雪溪面前捧,“保命!好!”   什么好东西,还能保命?   孟芜在叩心境及乌如晦的寄浮生中见过竺荧,对竺荧印象极佳,伸手便想把玉珠拿来看看,却在半路被傅雪溪挡住。   傅雪溪自行从账房手里接过玉珠,孟芜就着他的手看,玉珠通体乳白,质地柔润,一看就不是凡物,上面还刻了很像篆体的字,但又不是。   “书……大……?”认了半天也没认出个所以然,孟芜抬头想问,却见那账房一副完成了心头大事的样子,欢欢喜喜地回到柜台边算账去了。   孟芜只好踱到柜台边敲了两下桌子,账房茫然抬头,满脸的疑惑,那表情似是在说: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还来找我作甚?   孟芜:“……”   孟芜不死心地变着花样地问了半天,账房除了先前几句话,一问三不知,遇上回答不了的问题还要卡壳。   掌柜不时从大堂往这边瞄几眼,一脸想要介入又不好打断客人的样子。   若是此行无事,在这里耽搁几天仔细盘问也使得,可惜他们还有要事在身,不宜久留,只好收下珠子先行离去。   出了客栈孟芜还回头,暗道等此间事了,再回来查个清楚也不迟。   赵颜一如事先所说的,不再与邹敏言想见,直到三人离开黄泉镇的地界也没有露面。   与赵颜的不欢而散让邹敏言大受打击,去往永义城的路上几乎变成了哑巴。   直到三天之后,进入永义城的地界,邹敏言才终于重新振作。   距离永义城还有百里,就已经能看到穿墨绿衣饰的永义城巡查在周边巡视。   方圆百里,显然远远超过其他仙城的巡查范围,愈加说明永义城此刻处于非同寻常的戒严状态。   傅雪溪一行放弃御剑,改为从地面寻机潜入。   “邹秦带我走过一次,而且我在我爹的书房里看过永义城的巡查路线图,你们跟我来。”到了永义城地界,邹敏言便走在了前面。   孟芜还惊讶于邹敏言这纨绔好像不像他想的那样,是个完全的酒囊饭袋,结果短短几刻钟里两三次差点和永义城的巡查修士走了个对头。   要不是傅雪溪反应快,每次都能及时拎着孟芜和邹敏言躲起来,他们早被包围起来直通地宫了。   孟芜不由反思不就前过于轻信的自己——   变成魔傀不会突然提高人的智力,邹敏言还是原来那个邹敏言。   邹敏言自己也知道他有多不靠谱,赧然说道:“我逃出来后,许是巡查路线有所更改……”   孟芜:“。”   邹敏言保证道:“就快了!马上就要到地宫的入口了!我已经有点要找到规律了,这次不会再出错了!”   相信邹敏言的保证,不如相信邹行朗建造地宫只是为了在里面做游戏。   又一次险些撞到永义城巡查的怀里,孟芜干脆让邹敏言闭嘴,兀自回忆从刚才起记下的诸多巡查的动线,半是推理半是猜测,慢慢在脑子里理出一幅动态的永义城巡查路线图。   “这边。”   邹敏言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他再怎么说也曾是永义城的少城主,而且成功从重重包围下出逃过一次,虽然巡查线路有所更改,总归能算作参考,怎么也比跟着孟芜这个没来过永义城的保险点吧?   奈何孟芜敢指,傅雪溪就敢信,没有他说话的份,他也只好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然而越走邹敏言越觉惊奇,按照孟芜指的路走,一行三人竟然一路畅通无阻,如期抵达永义城西侧五十里外的一处林苑。   “这里我记得了!”邹敏言总算找回了点信心,说道:“此处有永义城的禁制,我见过邹秦怎么解,先……先给我些灵石。”   孟芜对邹敏言的记忆里持怀疑态度,但还是取出灵石袋递了过去。   邹敏言拿着灵石在林苑外走来走去,像是在用步子量着什么,每走几步,便在地上放下一小堆灵石,神神叨叨嘀嘀咕咕。   期间有两拨巡查从林苑前经过,傅雪溪提前察觉竖起屏障隔绝气息,等到巡查走过,再放邹敏言出来继续。   最后地上堆了七堆灵石。   孟芜看这七堆灵石的方位,隐隐有阵式勾连其中。   他在阵式方面只能算略懂皮毛,也不知道邹敏言摆得对不对。   邹敏言前面指路接连出错,这次也有点心虚,反复回忆检查了数遍,点头道:“就是这样了。”   然后底气不太足地对傅雪溪道:“你催动阵式看看。”   傅雪溪将灵气注入到七堆灵石中,灵石迸发灵气,在地面上逐渐延展,某一刻有一个完整的阵式浮现出来,而后便见面前的林苑如同被搅乱的水面,在波荡之中现出了本来的样子,一条向前延伸的小径出现在三人面前。   邹敏言松了口气,说道:“对,对,就是这里!沿这里往前走就是地宫了!”   傅雪溪与孟芜相视颔首,一同踏进小路,待后面的邹敏言跟上,傅雪溪一挥袖,外面地上的灵石全被他收入袖中,林苑的幻象又在震荡中重新显现。   进入小路,就不在永义城修士的巡查范围里了。   邹敏言又走到了前面,絮絮叨叨地说着邹秦是怎么带他逃出来的。   孟芜往前没走几步,便发现外面的那个阵式不止会混淆人的视觉,还有遮蔽气味的效用——有股腥气十足的腐臭正从前方一阵阵地传来。   邹敏言还在说话:“……前面有条河,听说以前是叫渐水,河里面有很多尸骨,你们可要小心别掉进去。”   傅雪溪与孟芜听到“渐水”,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   向前行进不多时,果然听到哗啦啦的水声。   随水声传来的还有更为浓腥的气味。   待到渐水河出现在眼前,傅雪溪和孟芜几乎同时皱起了眉。   尤其是孟芜。   他在乌如晦的浮生幻景里见过渐水——黄泉镇可以二十年如一日,当年宽阔到足以泛舟的渐水却在二十年后变成了泥沟细流。   渐水河的河滩上布满粉色的絮状泡沫,淌在河道间的水则泛着些微的红,沉在河底的不止是泥沙,还有细碎骨屑和不明的糜状物……这些东西,应该就是漂浮在空气中的恶臭的来源了。   婴魔渐水。   婴魂集汇。   孟芜遮住了口鼻,转头不再看——不然他就要吐出来了。   自从步入小径,魔气浓度便比外界高了数倍不止,周围花木枯朽寸草不生。   邹敏言已然成为魔气的容器,对于魔气的感知度大大降低。   孟芜则因为傅雪溪就在身侧,受到的影响也可以忽略不计。   唯独傅雪溪,走着走着忽觉神魂深处渐生躁动,似是有什么东西在与这条河相互呼应,引得他频频往河畔观瞧。   忽然肩膀被人按了一下,是孟芜走到了他身边。   孟芜身周自带的净火领域将一臂以内的魔气尽数融去,袭上傅雪溪心头的烦恶随之消解。   就在这时,邹敏言道:“入口到了!” 作者有话说: 永义城这卷应该是不长 第150章 永义城(6) 傅雪溪立刻   邹敏言所指的入口就在已经褪了水的河床侧面, 一处开在地平面以下的隧道从永义城的地底直通渐水,看起来就像是工厂的排污管道。   味道也与排污管道不相上下,区别在于排污管道的刺激性味道来自于化工废料, 而从这处阴冷潮湿的洞穴中传出来的, 是污水与腐烂物缠绵出的恶臭。   孟芜头皮一阵阵地发麻——不会要他进这种地方吧??   邹敏言不知是嗅觉失灵了,还是忍耐力超强,一马当先进了那足有一人高的隧道, 站在隧道的入口还朝孟芜和傅雪溪招手:“快进来!沿着这条隧道往前, 就能去到地宫了!”   孟芜头皮更麻, 全身上下都写着抗拒两个字,甚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让他走那条隧道, 还不如把他扔回酆融城!   孟芜不走, 傅雪溪就停在原地等他, 似是要看他的意思。   邹敏言以为两人临门一脚改了主意, 急得不行,“你们……你们快进来啊, ”他往隧道深处看了眼,似是也反应过来里面恶劣的环境, 干巴巴地保证, “这隧道不长的, 邹秦带我走过,走几步就到,真的!”   隧道入口的岩壁已经被污水渗透,时不时有水滴从墙壁上滚落。   孟芜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真是打死他都想不到, 有一天他居然要走这种地方。   但都已经到这里了,绝没有回头的选项,孟芜只能用八字箴言劝慰自己:来都来了, 就这一次。   在这气味感人的地界,孟芜禁不住吸了口气,往前迈进,“走吧!”   孟芜挪步,傅雪溪也跟上。两人沿着往下的小径,下到隧道前的台面上。   从外面往里看,隧道内部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就是单纯的出水口,另一部分贴着墙壁,是一处向隧道深处延伸的窄窄台面。   台面上扔着些勾叉,簸箕,大概是有人会定期过来疏通、清扫。   孟芜绷紧了浑身的肌肉,踩上侧面那处平台,往旁边汩汩流动的污水扫去一眼,恰好有团头发被冲到了上面。   “……”   那确实是很容易堵了。   洞穴里显而易见地潮湿,往前走一段,打在入口处的那点微弱的天光就看不见了。   潮湿阴暗的地方最容易滋生虫豸,行走其间,孟芜甚至能听到窸窸窣窣的爬动声。   虫豸就算了,还有蝙蝠和老鼠,孟芜从进了洞穴,支着的汗毛就没趴下来过,也就是为了维持风度,才没真喊出声,但凡是他自己在这里,早就厉声恫吓起来了。   闻不到、听不到、看不到……   孟芜就这么自欺欺人地在这比下水道的环境还要恶劣数倍的隧道里行进。   本来是孟芜走在前面,后面的傅雪溪将他的排斥与活人微死的麻木尽收眼底,很不合时宜地想起玉嶂山上那些极爱干净、一有时间就蹲在各处洗漱的猫。   每当被腌入味的洞顶上有凝结的水滴滴落下来,他便运动灵气将其震开——若是落到孟芜身上,孟芜很可能会裂开。   “傅雪溪。”走着走着,孟芜突然出声。   “嗯?”   “你到前面去。”   “?”   “快点。”   孟芜停步侧过身给傅雪溪留出通过的路。   傅雪溪没理解为什么,但还是依照他的意思,同样侧过身从他面前经过,挪到了前面。   改换位置之后,傅雪溪立刻注意到自己的发尾被人揪住了。   他正要回头,便感觉孟芜忽然朝他背后靠近。   孟芜用傅雪溪散发着冷香的发丝掩住口鼻——受不了了,这里的味道对人的嗅觉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只能靠傅雪溪缓几口气。   孟芜越走跟傅雪溪离得就越近,要不是还要脸面,他可能已经把鼻子埋到傅雪溪的肩膀上了。   傅雪溪:“……”   几秒之后,傅雪溪运动灵气,令他身周的冰雪气更为丰盈。   邹敏言无知无觉,傅雪溪忍功登峰造极,孟芜靠着傅雪溪勉勉强强坚持。   两人一魔傀就这么沿着没有岔路的隧道往前走,一路畅通无阻。   就在孟芜觉得自己的嗅觉快要失灵,前面的人停下了。   孟芜越过傅雪溪的肩膀往前看,就见前路被一面墙封死。   邹敏言伸出手在墙上摸来摸去,摸到某处往里面一按——   挡在前面的墙就像孟芜之前和照夜明珠在地宫里偶然撞见的那面一样,现出一扇可以翻转的暗门。   暗门的半边往里转去,邹敏言压低了声音道:“地宫就在里面!”   邹敏言扒在暗门的门口左右望了望,钻了进去,而后傅雪溪和孟芜也离开了隧道区域。   永义城地底的地宫比孟芜之前遇到的那个更为大型,但看结构是差不多的,都是由外向内收拢,只不过因为这个“圆”画得足够大,周围墙壁的弧度都不甚明显,不细看的话会以为是直的。   一进入地宫,孟芜立马觉得空气变得清新许多,不至于吸一口气就淹得嗓子疼,紧绷的肌肉也有舒展的趋势。   邹敏言道:“跟我来,我带你们去见其他的魔傀!” 作者有话说: 我真短, 明天我将变长!一定! 第151章 永义城(7) 躲避之前先   孟芜被抓去的地宫是有守卫时时巡逻的。   按理说永义城地底的这个也该有, 而且比起外面那个小型的,这里的守备恐怕还要更加森严。   邹敏言进到地宫就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极力回忆邹秦带他出逃时躲藏过的暗门, 每往前走一段路, 就要紧张兮兮地带着孟芜和傅雪溪在暗门后的房间里躲上一阵。   不知是他们运气好,还是邹敏言对时机的把握足够精准,从打进入地宫到现在, 竟然一次都没和地宫的守卫碰到过。   孟芜对此啧啧称奇, 转头想和傅雪溪说道几句, 却见傅雪溪神色间没有丝毫放松的意思,握剑留意着四周, 似是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危机。   开玩笑的念头旋即敛下去, 孟芜跟着四下里看了看, 地宫里还是静悄悄的, 只有墙壁上被罩住的燃烧符时而发出噼啪的燃烧声。   “怎么了?”孟芜问。   傅雪溪道:“不太对劲。”   “……太巧合了?”   “嗯。”   孟芜:“。”   看来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在运气好和邹敏言记忆力突然上线之外, 还存在第三种可能。   “……”   好吧。   果然还是这样。   在此之前,孟芜秉持着反吸引力法则的原则, 坚决不从糟糕的角度解读他们的遭遇, 怕的就是想什么来什么。   但这种精神胜利法好像没什么用?   这么机要的地宫防范却如此疏漏, 本身就很不寻常。   更何况这里还是永义城。   永义城是四城中规模最大的仙城,从来不缺人手。   条件充裕的情况下还能令仙城秘地漏洞百出,就只有两种解释——一是这里压根就不需要那么严密的防守,二是……   前面蹑手蹑脚的邹敏言忽然抬高了声音:“找到了, 魔傀就在里面!”   邹敏言说着伸手从看起来十分光滑的墙面上摸来摸去,“这里!”   地宫里的暗门一脉相承。   邹敏言用力一推,暗门翻转, 门后黑漆漆的房间瞬间被走廊上的灯光照亮。   “快看!魔——?”   邹敏言的话音在看清房间里的情况后向上扬去。   只见暗门后的房间里布满了横梁,横梁排列很是齐整,横纵两个方向上的横梁间距都不过半米,横梁上置有一人身长左右的凹槽,仿如黑心工厂的老板为节省成本而建造的员工宿舍。   显然这里的“员工”就是像邹敏言一样的魔傀,不少凹槽里还沾着污血。   按照这种方式累叠,目测下来,一间暗室足可容纳数百人。   邹敏言在门口愣了几息,走进房间左看右看,茫然道:“这里的魔傀怎么都不见了?   事先有所预期,孟芜此刻竟也没太惊讶,只道:“去其他房间看看。”   邹敏言还沉浸在扑空的疑惑中,迟了几拍才出声:“什……呃,可是我没去过其他房间啊……”   孟芜道:“换汤不换药,都是一个找法。”说着便以旋开的暗门为起点,沿走廊往前走,边走边仔细观察墙面。   整座地宫里不见任何的门窗,若是有初来乍到的人置身其中,恐怕要以为这只是个单纯的迷宫,而这重重墙壁只是为了掩盖迷宫最中心的秘密。   殊不知地宫里最大的秘密就藏在这些平平无奇的墙壁之后。   孟芜回忆着先前那间密室的宽向,往出走了二十来步,驻足在墙面上搜索,在墙壁某处瞧见一抹边缘齐整的血迹,他试着伸手推了推,墙壁有所松动,收手正欲喊傅雪溪过来搭把手,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的傅雪溪已经用手中的剑鞘抵住那处边缘,猛然发力。   暗门转开,一间和刚才那间相差无几的暗室映入眼帘。   一样的横梁、一样的凹槽、一样的空荡——显然,里面的魔傀也被转移走了。   之后孟芜又找出数间暗室,里面都是空空如也。   虽然除了邹敏言之外的魔傀一个没见到,但光数一数那些凹槽的数量,就足以令人惊心。   地宫偌大,同样的房间不知还有多少,魔傀的数量还要再翻几番。   如此,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就被翻到了台面上——   “这么多魔傀,不是一朝一夕能积累出来的,”孟芜看向邹敏言,“你阿爹与照夜明珠,应当在很久之前就勾结在一起了。”   魔傀都是由人制成。   别说是整座地宫,仙城之中,光是那一间暗室之数的人消失,就足以引起轩然大波。   而这座地宫能建到如此规模而不为人所知,邹行朗的城主之位一直坐得稳稳当当,魔傀之事也从未败露,只能说明邹行朗将阵线拉得足够长。   “这些魔傀原本应该都是过往永义城的普通百姓,或是修为较低的修士。”   就像传言中的大郎那样的。   因为稍有些名望的修士牵扯都比较多,若在永义城失踪,不消几个,就会招致外界的关注。   而这些普通百姓和低阶的修士就不同了。   “这样的人,今天失踪几个,明天再被魔物掳走几个,都不会引来多大的关注,日夜积累,几年、十几年下来,应该刚好能填满这座地宫。”   之前与邹敏言怎么说,他都不会相信。   但现在事实胜于雄辩。   孟芜对一心想要挽救阿爹的邹敏言道:“你说你阿爹从前不是这样,这个从前,是从多久之前?”   十几年……   邹敏言今年也才满十八岁。   究竟是阿爹突然变成这样,还是他从来不了解他的阿爹?   邹敏言呆立在地宫的走廊上,懵然不知如何言语。   “你阿爹应当已经知晓你逃跑了,为了不暴露魔傀的存在,提前搬空了地宫。”   可这样又有些说不通。   也许邹敏言不了解邹行朗,但凭邹行朗的心智不可能看不透邹敏言。   他既然料到邹敏言逃跑后还会回来,提前移走了魔傀,为什么不直接在林苑幻景处就设下阻碍?   改换一个阵式不比转移这么大数量的魔傀简单多了?   林苑幻象后的小径、阴暗潮湿的隧道,乃至他们所处的地宫走廊,只要邹行朗想,应该有无数次机会设伏。   事实却是他们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就这么大剌剌地进来了。   之前被邹敏言打断的思绪重新接上。   条件充裕的情况下还能令仙城秘地漏洞百出,除了无需防卫,其实还有另一种解释。   那就是——   地宫的主人是故意放他们进来的。   啪嗒、啪嗒。   孟芜的念头落地的同时,不属于在场三人的陌生的脚步声从地宫深处响起。   一声一声仿佛踩在人的鼓膜上,在静深的地宫里产生空荡的回响。   邹敏言打了个激灵,自迷茫中回过神,本能地趋利避害,躲进了旁边敞着的暗室。   见孟芜和傅雪溪还在走廊上,压着声音用嘶哑的气音道:“有人来了!快躲起来啊!”   孟芜也被这一下一下有节奏的脚步声吓了一跳,在躲避之前先看向傅雪溪。   傅雪溪眉眼沉凝,抽出风侯越步上前,把他挡在身后,注视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孟芜便也没急着躲。   少顷,一道黑影伴随着脚步声出现在走廊尽头。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是不是血月之类的影响,今天真是困得睁不开眼,莫名其妙很疲惫,今天没长多少,明天努力! 第152章 永义城(8) 往前倾身,   离远了看, 黑影的面容很模糊,瞧着紫黑一片。   等到那黑影越走越近,在孟芜的瞳孔中的成像越来越清晰, 那张被各色血斑覆盖的住的脸慢慢与孟芜记忆中的某人重合。   “——邹秦??”   邹敏言本来猫腰缩头地在暗室里躲着, 听到这一声,惊讶问:“来的是邹秦?”   孟芜盯着从走廊尽头走来的……人?变成这样还能称之为人吗?   片刻之后面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邹敏言的紧张一扫而空,甚至还多了几分惊喜和放松, 霍地直起腰, 直接从暗室里跨出, 摘下戴了一路的帽兜,朝走廊尽头招手:“邹秦!是我!我带人——”   邹敏言的欢欣在看清邹秦的面貌时戛然而止。   扬着的手臂僵在半空, 慢慢地回落, 上扬的嘴角遭冰冻似的凝固, 一双黑漆找不见瞳仁的眼睛死死盯着迎面走来、与他一般无二的魔傀, 嘴唇反复翕动,一眨眼, 血泪又无知无觉地流下。   “怎么会……”半晌,邹敏言转头问孟芜, 亟需从旁人那里得到一个答案。   但其实答案显而易见。   他被阿爹制成魔傀, 邹秦潜入地宫护送他逃跑, 从林苑小径出来后为了引开永义城的巡查修士,孤身返回。   邹秦再是厉害,也敌不过几十上百的修士,最后被押回阿爹面前, 是必然的。   可邹秦是永义城排得上名号的门客啊。   阿爹怎么能……?   一处处沾满血污的凹槽、一间间空荡但曾经被填满的暗示在邹敏言眼前交替出现。   邹敏言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是了。   那么多人阿爹都害了。   还差一个邹秦吗?   冷战一个接着一个。   邹敏言哆哆嗦嗦,上下牙磕磕绊绊,“是、是我……是我害了……”   傅雪溪抬起手中的风侯剑, 直指魔傀邹秦的胸口,说道:“站住。”   邹秦继续往前,越近越能看清他空洞没有光泽的眼睛。   最后他在距离剑尖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停下,一道含笑的声音从邹秦的肩膀处传出:“我当是谁,原来是几只小老鼠。”   邹敏言在听到这道声音的瞬间噤若寒蝉,手足无措地想要躲到哪里。   那声音——确切地说侍从附在邹秦肩上的飞笺上传出来的——继续道:“地宫逼仄,气息滞涩不通不宜久留,两位小友不若上来一叙。”而后那飞笺像是长了眼睛,传出的声音沉了些,“敏言,我教过你这般待客吗?”   邹敏言缩着脖子躲在后面,声音极小地唤了声:“阿爹……”   “犬子无状,让两位小友见笑。敏言,还不送两位小友上来?”   邹敏言在后面犹犹豫豫,他是真的有些害怕阿爹了。   从前也怕,但更多的是怕惹阿爹烦心,怕阿爹对他失望。   而现在,与其说是怕,不如说是恐惧。   他心目中那个和善爱笑的阿爹身型扭曲、抽长、膨胀成一个遮天俯视下来的东西,光是这样想想,他的心就被提到了高处,脑子里的弦也绷得死紧。   他以为是阿爹遭受蛊惑,才把他变成这样。   但如果……如果……   飞笺对面的人说完话,邹秦便转过身往回走,走几步停一停,用空洞的眼睛往后扫一扫,像是在示意后面的人跟上。   走到这里就没有回头路了——邹行朗特地放他们进来,就算他们现在返回,大概也会被外面的巡查堵住。   反正他们此番来到永义城就是要见邹行朗,偷偷摸摸地去是去,光明正大地去也是去,还省得提心吊胆躲躲藏藏了。   孟芜和傅雪溪相互颔了下首,傅雪溪打头,跟上了邹秦。   邹敏言在后面踯躅不前,眼看着孟芜和傅雪溪走出去十来米,黑漆漆的眼睛望向最前方高大却宛若人偶的邹秦,咬咬牙追了上去。   邹秦在前面一板一眼地走着,步速、步态全程没有任何改变,不发出任何声音也从来不回头看,像是完全不在意身后的人会对他做些什么。   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办法在意了?   显然,这是个和邹敏言不太一样的魔傀。   邹敏言仍维持着自身的思维能力,而邹秦,全然一副行尸走肉的样子。   邹行朗自邹秦现身之初说过几句话外,之后再没发出过声音。   狭窄的地宫走廊上只剩下交错的脚步声。   中间孟芜看到过一条分出的向上的岔路,大概连接着地面上的某个出口。   之前邹秦应该就是从其中一个入口半途进入地宫。   从那处岔路经过,之后便是无限向前延伸的弧形走廊。   也不知道邹秦到底要把他们带到哪里。   走着走着,还真叫邹行朗说中——地宫中空气不太流通,孟芜开始气短了。   “……”   这地宫有多久没通过风了?   傅雪溪这样的修士闭气几个时辰都不成问题。   邹敏言……大概是被改造成魔傀后,不再那么依赖于呼吸——之前走下水管道时完全不受那恐怖的味道影响,就足以证明这一点。   而邹秦,比邹敏言的情况有过之而无不及,是不是活的都不一定,更别提喘气。   结果就只有孟芜这个普通人,因为缺氧在地宫里越走越晕。   邹秦没有一点要停步的意思。   墙上燃着的燃烧符持续消耗着氧气。   连续几次呼吸都被卡得不上不下,孟芜体内涌出一股生理性的烦闷,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麻木的额角。   傅雪溪注意到他的动作,停下问:“怎么了?”   傅雪溪不问还好,一问,孟芜只觉那股喘不上气的滞闷被放大了数倍,这下不止额角,浑身上下都不舒服起来。   邹行朗还不知在哪处窥视着,孟芜只能按着额角摇摇头,闷声说:“没事,继续走。”   真是离了大谱。   早知道进入地宫前他也在那什么东南角还是西北角点一根蜡烛了。   都是修士了,怎么还……   傅雪溪从他糟糕的脸色中看出什么,抬头扫了眼地宫的天顶,拔剑朝上空划去。   风侯剑素来削铁如泥,地宫的天顶也不能抵御,剑刃过处留下一道深痕。   然而,不知是不是邹行朗在着人建造地宫时就防着有人会从内部破坏,天顶垒得极厚——先前从林间小径进入地宫通道时,那条隧道的顶端就是远低于地平线的。   想把天顶打通,还真不容易。   傅雪溪望向孟芜身后,说道:“刚才经过一条岔路,我先送你——”   孟芜不舒服已经有一阵子,这会儿眼前突然一黑径直往前栽去。   视野中最后的画面是飞速靠近的地面,但就在他快要摔倒在地时,忽地腰间一勒,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扑到了散发着冷沁味道的什么东西上,栽倒的势头止住,朦胧的感官也因为那股清冽好闻的味道清晰了一瞬。   孟芜在这瞬间的清醒中想到了办法,他没什么力气地抓了抓傅雪溪的袖子:“爆……”   孟芜想说他们离出口太远,返回去未必赶得及,乌雅之前送他们的百宝囊中装着爆破符,可以用那个把天顶炸开。   但他高估了自己的状态,才说一个字,就又在一阵眩晕中软倒下去。   不知是不是会错了意,傅雪溪的确把他抱得更紧了。   一条手臂牢牢搂着他的腰不让他摔倒,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让他安稳地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目光投向来时的方向估测距离。   只扫一眼,傅雪溪就放弃了返回,把着孟芜的后颈把他稍微拉开,低声说了句:“得罪。”往前倾身,贴住了孟芜的唇。 作者有话说: 没写到6000,我再也不敢随便承诺了orz 第153章 永义城(9) 渡气   孟芜在昏蒙中感觉到下巴被捏开, 温热的东西贴到了唇上,接着,赖以呼吸的空气被渡了过来。   求生的本能让孟芜无意识地朝着空气更为充裕的方向靠近, 傅雪溪被他贴得僵了一下, 扣在他腰上的那只手收得更紧。   孟芜的呼吸渐渐恢复,气力与神智也都跟着回笼。   他感觉到自己倚在谁的身上,鼻腔里充斥着熟悉的味道, 浑身都快被那种冷雪般的气息浸透。   就在这时, 下唇被轻轻抿了一下。   孟芜的意识倏然收拢, 没等他想清楚唇上触感的来源,腰上的束缚便是一松, 傅雪溪放开他, 退后了半步。   孟芜:“……?”   几秒之后, 孟芜的神智彻底归位。   等等?   刚才?   他们?   人工……?   ??   才重新运转起来的思绪又卡了壳。   孟芜震惊地摸了摸干燥的唇瓣, 震惊之外,颇有种大难临头不能回转的预感, 而这种预感在看到傅雪溪回避的眼神时尤为更甚。   傅雪溪本来微微偏着头,但孟芜的视线很难忽视, 几不可查地吸了口气, 转脸直面向他, 说道:“事急从权。”   那眼神闪什么?   孟芜只当没看见,理解地点头:“明白。”   傅雪溪看着他欲言又止。   孟芜刷地撇了下袖摆,自然地推住他往前:“快走,不然我又要晕了。”   邹秦走出一小段距离, 大约是邹行朗发觉他们掉队,令邹秦停在了原地。   等到他们跟上来,飞笺里又传来邹行朗的声音:“我让邹秦走快些, 省得孟小友再多遭罪。”   邹行朗话音落下,邹秦的脚步果然变得更快。   邹敏言小跑着追,边追还边回头看,眼神在孟芜和傅雪溪之间来回转,一张花花绿绿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想来是看到了傅雪溪给孟芜渡气的场面。   孟芜本着“只要我不觉得奇怪,奇怪的就是别人”的态度,任邹敏言偷瞄,跟了几步就识相地喊了声:“傅雪溪。”然后把手往前一伸——再让他跑几步,又要缺氧了。   傅雪溪的目光从他如常的脸上一扫而过,抓住他的手往前拉,把人揽到怀里,携着孟芜轻轻松松跟上了邹秦的步伐。   但地宫的走廊还是太长了——主要是天顶高度有限,不能御剑,只能奔走,等于在靠腿脚丈量仙城。   孟芜已经极力降低自己的耗氧量,还是没能捱住,中途又晕了一次。   不用他开口,傅雪溪一发觉他的身体发软,就知道他在难受,就地停下询问地看向他。   孟芜尝试着抗一抗,但呼吸这种事不是忍忍就能省掉的,没办法地按住傅雪溪的肩膀。   傅雪溪没多说什么,抬起他的下巴便将绵长的气息渡来。   不同于之前那次,这次孟芜是清醒的。   穿书前后全加起来,他也没跟人这么亲近过,只能赢摆出一副安之若素的样子,企图麻痹自己:只是嘴唇碰嘴唇,其实跟手背碰手背其实没什么区别……才怪吧?!   眼神往哪放是个问题。   闭眼很怪,不闭眼,偶尔扫见傅雪溪垂着的眼睫,瞧着那近在咫尺的浓长睫羽动一动,便像是有羽毛在他的心尖上刮过几下,让他不太受控地耳根发热。   最主要的是……   他一直知道傅雪溪喜欢他。   就算原本不知道,天机和乌洵说了那么多次,他也该记住了。   那这……   就是……   需不需要……   呃……   “负责”两个字生怕被捕捉到一样,刷地从孟芜的心头闪过。   他没太敢细想——万一真想通了,就……   孟芜也不清楚自己在顾忌什么。   只能暂时糊弄过去——大敌当前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就算真有点什么,也是见过邹行朗之后的事了。   如此,孟芜又平静下来。   傅雪溪也是异常的安静,渡过气后目不斜视。   地宫走廊上,两侧墙壁飞速向后掠去。   就在邹敏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快要跟不上时,邹秦的脚步逐渐放缓。   前方出现一条向上的台阶。   清凉的夜风顺着台阶送下地宫,孟芜如释重负地深吸了一口气吐出——终于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永义城(10) 傅若真呐傅   从外面吹进来的风里混着股淡淡的花香。   邹秦步步踏上台阶, 身影被自上而下擦除似的消失在地宫。   傅雪溪与孟芜紧随其后,沿阶而上。   邹敏言落在最后,往来时的走廊瞅了瞅, 后背发凉似的抖了两下, 扭头踏上台阶。   越往上花香越浓郁。   视平线高出地宫边沿后,繁茂的花木映入孟芜的眼帘,转头扫过一圈, 孟芜发现地宫的出口连通的, 正是之前那座幻象中的林苑。   几块原本压在出口处的石板立在道旁, 一条向前延伸的弯绕石板小径被树木遮挡。   邹秦的墨绿衣摆随着他的步伐飘起,旋即在拐角处隐没。   转过拐角, 孟芜总算知道浓郁的花香来自何处——从拐角处开始, 道路两边便被团簇的鲜花挤满, 路上种不下的便摆在架起的花架上, 各色的花开得热烈招摇,勃勃的生机随着香气溢发而出, 在昏蒙天色下硬是烘出一种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气氛来。   邹敏言走在小径间频频转头扫量,孟芜问了句:“怎么?”   邹敏言道:“我竟不知……竟不知永义城有这样的地方。”   孟芜心说多年父子邹行朗什么脾性你都没发现, 漏掉一处林苑——或者说是花苑更合适——也不足为奇。   一路走一路观察, 孟芜从遍地的鲜花中认出了几种不该在这时节开的花, 但这些花无视时令开得鲜艳,叶片净不染尘,明显是有人精心维护。   能在永义城独辟出这么一块地方的,除了邹行朗不做他想。   随着邹秦穿过一处被花藤缠绕的拱门, 孟芜的视野被一片红色占满。   篱笆围成的农家小院里支着两个花棚,花棚接着屋子的雨檐往外延伸,花棚下花架错落, 摆出四面花墙来,无论花墙还是花架都只有一种颜色——红得有些发黑的牡丹盛开满院。   农院里传来咣当哗啦的声音,着墨绿衣衫的男人挽着袖子系着衣摆,挑了个扁担从被遮挡花墙后露出身型。   邹秦走进农院,男人转头看来,接着把扁担放下,水桶桶底着地,里面的清水摇荡洒出。   而后他将方便干活系起的衣摆、卷起的袖子撂下,理理衣衫,露出和善笑容,声音从他口中及邹秦背后的飞笺上同时传出:“两位小友可算到了。”   傅雪溪和孟芜停在距离农院还有十数米的地方,看着院中的男人,心头都被骤升的疑云笼罩。   ——邹行朗。   农院中站着的男人正是孟芜不久前在乌如晦的浮生幻景里见过的邹氏二公子,亦即当下的永义城城主。   可那浮生幻景都是多少年以前了?   眼前的邹行朗,怎么和幻景里的他长得一模一样?   没错。   就是一模一样。   虽然衣饰、发式、神色、举止及声音都在刻意往中年人的方向靠拢,但如果忽略这些外在的修饰,就会发现此刻站在院落中的人,还是一副才刚长成,犹带些少年才有的轻快的模样。   二十年过去,傅若真、玉琉以及乌如晦都被岁月雕刻琢磨出痕迹,怎么邹行朗……一点都没变老?   孟芜打量着邹行朗的时候,邹行朗也在盯着他们观瞧,主要是看傅雪溪。   自那双微眯着的黑眸中投出的审视目光,毫不遮掩地落在傅雪溪的脸上,自上往下扫,触及风侯剑时停住,好一会儿,邹行朗道:“上次见你还是在七八年前,那时我便觉你的脾性与她颇为相似,到如今,形貌气质也有了七八分的神韵……你果真是她的孩子。”   顿了几秒,邹行朗带着几分讽刺意味地感叹:“傅若真呐傅若真……”   站在花墙边的邹秦突然动了,走过来把邹行朗放下的担子扛起挪到墙边。   邹行朗也在几息之间收起了嘲弄,冲着傅雪溪招招手,依然是那副和善的语气,“我与你阿娘有旧,算是你世叔,叔侄相见不必拘礼,莫要在外面杵着了,赶了这几日路也累了吧,快进来歇息歇息,我有许多话想问你呢。”   邹行朗顶着一张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脸,却做出长辈姿态,怎么看怎么违和。   与傅雪溪说话时语调温和,瞧见邹敏言又变得严厉,负手唤了声:“敏言——”   邹敏言一直躲在傅雪溪和孟芜身后,乍听邹行朗叫他的名字,当下就是一个激灵,做错事似的从前面两人的背后挪出来,攥着斗篷的内侧的衣料,胆怯地出声:“……爹。”   邹行朗冷下脸来,教训道:“有亲朋自远方来,你不走大道偏挑那崎岖腌臜处通行,我几时教过你这般待客?”   邹行朗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严父教导家中不成器的儿子。   话本身没什么问题,怪就怪在邹敏言已被他炮制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竟直接略过此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接着吩咐道:“还不去给两位小友备茶?” 作者有话说: 短短,明天会长长,一定,至少比今天长! 第155章 永义城(11) 阿爹的手怎   邹行朗已经很怪。   邹敏言竟还一副被pua完成的样子, 被训斥过后真要往农院的屋子里走。   傅雪溪横臂一挡,把邹敏言拦在了后面。   邹敏言没什么底气地看向傅雪溪。   孟芜忍不住扶额,“你怎么还听他的话?”   地宫这一遭白走了是吧?   邹敏言眼神快速闪烁, 举棋不定。   同行这几天, 他相信傅雪溪和孟芜是真的为他好,事实上从一开始他就相信傅雪溪,不然也不可能特地去丰融城找他;   可在另一方面, 他对邹行朗的敬畏已然刻进了骨子里, 非一朝一夕能磨灭, 一想到要让阿爹失望,他便站立难安, 心里想的都是怎么折中一下, 好让两方都能满意。   邹行朗将傅雪溪的所为看在眼里, 却不向他发难, 投向邹敏言的眼神越发严厉:“敏言,阿爹说的话你都不听了吗。”   邹敏言被这话砸得一凛, 忙道:“没有!阿爹,我、我这就去!”   说罢他小声对傅雪溪道:“傅雪溪, 你放我过去, 我阿爹不会伤害我的。”   孟芜:“……”   以前只听说父母溺爱孩子, 像邹敏言这样还是头一次见,孟芜当真是开了眼界,几乎是以请教的语气问:“你都变成这样了,还想他怎么害你?”   邹敏言:“我……”   邹敏言我不出个所以然, 邹行朗的目光顺势移到孟芜身上,又变得……慈眉善目,“这位想必就是孟小友了。我听说过你, 你与我这世侄关系匪浅啊。”   最后几个字邹行朗说得意味深长,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望过来,配上那与长相极不相符的表情,生生拗出了恐怖谷效应——好似面前的不是活人,而是由种极聪明的东西伪装而成,经年累月地观察效仿,以在人前做出该有的表情和反应。   要不是邹行朗的家世生平有据可查,孟芜又在浮生幻景里见过邹行朗少年时的模样,简直要以为眼前的不是人而是魔物。   不。   魔也未必及得上邹行朗毒辣。   起码世间第一只大魔渐水没能比得过。   盖因邹行朗长了副人样,使人天然将其视作同类而不加防范,却不知那副皮囊下裹着的,是以人之恶浇灌出的魔核吧。   孟芜被邹行朗那非人般的注视渗得汗毛倒竖,头皮发麻。   邹行朗露出疑惑表情,“孟小友似乎惧怕于我?可是敏言同你们说了什么,让你们对我有所误解?”   说着视线略往邹敏言身上匀了匀,弯着的黑眸中鎏过毫无温度的光泽。   邹行朗在永义城积威甚重,对邹敏言亦然。   后者被他这一眼扫得像被刮了层肉下去,双股战战,急欲解释。   孟芜都被那流毒似的目光怼到了脸上,也豁出去,说道:“他未曾对我们说过你一句不好,可惜我们长了眼睛,自己会看。”   满院大红的牡丹环簇着邹行朗,他仍是那副笑模样,“小友这是何意?”   孟芜:“……”   “无需多言。”傅雪溪直接拔剑。   立于篱笆花墙边的邹秦上前挡在邹行朗面前,风侯剑芒映亮邹秦空洞的双眼。   “魔傀藏在何处?”   恰这时,最后一丝天光被群山遮挡。   花苑小径霎时变得晦暗不明。   魔气涌动,似有什么一触即发。   邹敏言不安地舔了舔唇,想要说些什么阻止双方对立,却发现他在哪一方眼中都没有足够的分量。   一股悲哀涌上心头,邹敏言欲哭无泪。   以前谁惹他不顺心,他还能让邹秦帮他出气。   邹秦还是阿爹指派给他的,不管他惹了多大的麻烦,阿爹都不曾训斥过他。   可现在……   邹敏言正伤心难过,忽听农院里传来低低的笑声。   “果然——”邹行朗道。   “纵使样子再像,赝品终究是赝品,与真的摆在一起,煞风景得厉害。”   孟芜还道什么真的假的,赝品不赝品的。   待得邹行朗说到“风景”二字,邹秦突然发难,猛然踏地,身型有如一支黑箭倏地朝他袭来!   自从出了地宫,傅雪溪就一直走在孟芜前面,与他相隔顶多半步,邹秦手呈爪状抓向他,还不等他后退,傅雪溪已然提剑迎上。   邹秦手如硬铁,与风侯相击发出当的一声。   就在这时,邹行朗刷然从农院掠出,孟芜一惊,正要让傅雪溪小心,却见邹行朗所往的并非他们所在的方向。   怔了两秒,孟芜醒悟,霍地转身,喊道:“邹敏言!”   然而,迟这两秒已经晚了。   邹敏言听到孟芜的声音茫然地转头,一股劲风直冲面门,未及看清什么,脖子已经被铁钳般的手掐住。   渗血的身体在冲力下往后窝起,双腿离地摇荡了两下。   到这时邹敏言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已被魔气腐蚀得身体长久被疼痛折磨,对外来的伤害反应相当迟钝。   直到气管阻塞,邹敏言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脖颈上的重压,布满血丝的眼睛转过来,墨点似的瞳孔望向面前的人。   “阿……”爹?   紧急时刻,总归是脑子更快一些,即便邹敏言的脑子跟很多人比算不得灵光。   他想:阿爹为什么要掐着我的脖子?   余光里白影迫近,剑光泠泠。   邹秦……邹秦被踹入了农院的屋舍。   邹敏言在这世上最后的时刻,一切都变得很慢。   慢得他能看清孟芜因转身的动作太猛飘起的发丝、挑向掐着他的那只手的灵剑,以及阿爹那双不带任何温度的眼睛。   阿爹看他向来是这样的。   所以从小到大不管他在外面怎么跋扈,回到家里面对阿爹,都要收敛脾气变得规规矩矩。   唯有一次闹起来,便是在百废城。   阿爹甫见傅雪溪就夸他聪明灵秀,就连贯来冷漠的眼中都是掩不住的赞赏。   傅雪溪凭什么?   他费尽心思地找傅雪溪的麻烦,绞尽脑汁地讨好阿爹,可是……   很小的时候,阿爹还时不时拍拍他的头,他记得阿爹的手是温热的。   但今天,阿爹的手怎么这样冷?   邹敏言想去摸一摸邹行朗的手,以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可他的刚抬到一半,就听到咔嚓的骨裂声。   好在他的感官钝得厉害,疼痛传来之前,瞳孔中那点微弱的光就先行散去。   凌厉剑气只迟了那么一瞬,邹行朗便甩开手中的尸体,笑着向后跃开了。 作者有话说: 这段还是太卡了orz可以攒攒再看,最近的更新可能不卡九点了,我尽量多写点再发 第156章 永义城(12) 傅雪溪道,   邹敏言被随手撇在地上, 滚了几圈,浸了污血的黑色斗篷沾满了尘土,破布袋子似的团作一团。   孟芜拎起衣摆快步上前, 也不顾邹敏言身上有没有污血, 扳过他的肩膀,这一下,邹敏言断裂的脖颈往一边歪去, 嘴角溢着点血, 一双眼睛还没闭上。   孟芜许久没能说出话来。   他一穿过来就是在乱葬岗里, 后来照夜麟和照夜潭袭击百废城,不少百废城修士死去, 可以说, 他见过的尸体不计其数。   可都不及邹敏言对他的冲击大。   可能是他见过邹敏言怎么千里迢迢逃到丰融城, 怎么忍下疼痛拉下脸跪在傅雪溪面前为邹行朗开脱吧。   孟芜把邹敏言的身体放平, 再将他歪到一边的脖子扳正,手在他的眼皮上拂下, 帮他合上了眼睛。   “连亲生骨肉都能下手……”   孟芜找不到词汇来形容邹行朗。   连“畜牲”二字都嫌太轻。   邹行朗不甚在意地甩了下手上沾到的血,笑道:“孟小友此言差矣。他并非邹某孩儿, 非要说的话, 不过是我养在身边的玩宠, 与花鸟虫鱼无异。如今他生了吃里扒外的心,还留他作甚?”   邹行朗这番话说得理所当然。   孟芜微怔。   邹敏言不是邹行朗的孩子吗?   “我道自己能找来沾带几分的赝品,傅若真该也一样,不想他有那般能耐。”   “玉琉……”邹行朗的样子像是犯了个无伤大雅的错误, 略有些遗憾地啧道,“我早该想到。”   随后邹行朗露出极度违和的慈善笑容,对傅雪溪道:“你从百废城离开前往海外仙岛, 想来已知晓自己身世。傅若真与你爹娘结有死仇,且器量狭小不能容人,你这些年在他身边想必受了许多苦。我与他不同,当年若是我寻到了你,定不容人伤你分毫,将你安稳地抚养长大。现在也不晚——”   邹行朗道:“你若愿意,我可以收你作义子。”   孟芜:“……?”   没听错吧?   是他耳朵出问题了还是邹行朗疯了?   仙玥和百里棠与傅若真的确结有死仇,但对邹行朗的仇恨只会更深。   可以说仙玥就是被邹行朗逼死的。   收傅雪溪作义子?   邹行朗怎么敢的?   “凡是这世上有的,你想要,我便为你寻来。纵使现世将倾,我亦会为你寻得安身之处。你不是中意孟公子吗?那便把孟公子也带上,你看如何?”   邹行朗笑眯眯注视着傅雪溪,端的是一副包容宠爱的长辈姿态。   就好像他不曾巧言令色挑起祸端,也未曾冷酷杀死至死都敬重自己的养子。   光说是伪善,不足以概括邹行朗的所作所为。   风喑山遇仙玥,邹行朗的疑惑不似作伪——   彼时仙玥将死,他没有再演下去的必要。多番求教,是真的不理解仙玥为什么不能为了活下去而与他虚与委蛇。   也不明白他明明没有亲手杀死仙氏与百里氏的族人,为何仙玥那般恨他。   不通人情到这种地步,或许……就像孟芜最初感觉到的那样,真的是因为邹行朗的内在非人,而更接近于魔。   邹行朗神色泰然,完全不觉自己说了怪话。   傅雪溪道:“当真是我要什么便有什么?”   邹行朗的笑容深了深,说道:“那是自然。”   “好,”傅雪溪道,“那便将你的项上人头留下吧。” 作者有话说: 我就这样一点一点磨,把邹行朗杀了就能写快点了 第157章 永义城(13) 去你身边才   当的一声。   邹秦鬼魅似的窜出, 挡住了傅雪溪的剑锋。   邹行朗退到远处,叹道:“不懂进退,傅若真果真没有教好你。不过也不妨事, 你现在年纪小, 还扳得过来,今日我便代你阿娘好好管教管教你。”   邹行朗啪啪地拍了拍手。   抬臂间衣袖往下滑去,露出布满黑纹的手臂。   弯曲的黑纹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广袖里, 随着衣袖落回一闪而逝。   孟芜暗自思索:那是……   不等他想清楚, 傅雪溪忽然拉住他把他拽到身侧。   嗖嗖嗖嗖——   十数道黑影在越发深沉的天光中自农院后方掠出, 与邹秦一起,把他和傅雪溪围在了中间。   孟芜环顾一圈, 合围过来的人都和邹秦一个样。   不用说, 全都是魔傀了。   邹行朗怎么操纵的这些魔傀?   这些魔傀之前都藏在哪?   孟芜的目光投向农院后方, 而后往周遭瞥开。   忽然间福至心灵, 喃喃道:“……香嗅谷。”   浮生幻景里见过的某个场景定格,孟芜仔细观瞧农院后方两侧向内合拢的山壁。   时过境迁, 二十年前山壁上繁茂的爬藤早已枯朽,山岩滑落不似从前巍峨, 前面还被一座农院挡住。   但由两座高峰夹出谷道, 附近还有渐水流过的地方……不就是香嗅谷吗!   谷道通往宽阔处。   不出意外, 里面有二十年前邹氏炼取万灵精时留下的密室。   来时地宫里那一间间空掉的房间自孟芜眼前闪过,孟芜压低声音对傅雪溪道:“那些魔傀,应该就藏在谷中的密室里。”   孟芜自认声音很小,却还是被邹行朗听了去。   邹行朗略有意外, 惑道:“孟小友怎知香嗅谷中有密室?莫非曾经来过?”   孟芜:“……”   隔这么远都能听到?   快赶上顺风耳了!   看来邹行朗不仅能操纵魔傀,还能与这些魔傀通五感。   魔傀所见所闻即是他所见所闻。   就像邹秦带他们在地宫中穿梭时一样。   孟芜心头掠过一抹忧虑——若魔傀真藏在香嗅谷中,且都任由邹行朗指挥, 那邹行朗分分钟就能叫出千军万马。   反观他们这边,只有两人,他还是个……   等等。   孟芜做了个“啊”的口型。   明明没发出声音,却被傅雪溪察觉。   傅雪溪略微朝后偏了下头,问:“怎么了?”   孟芜也还没拿准,想了想,拉住傅雪溪那只握剑的手,净火填充了傅雪溪指间的戒指,多余的部分顺着他的手流淌至风侯剑的剑身——   照邹敏言的说辞,魔傀其实是一个个行走的魔气容器。   那就像披衣客一样,如果他的净火能够突破那层表皮,不就可以将魔傀引燃了?   孟芜这边给风侯剑“附魔”,看在邹行朗眼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你二人感情倒是很好。”   邹行朗道:“孟公子,我要代旧友教训子侄,你与他同在一处难免被波及,还是到我身边来吧。”   神经病。   去你身边才更危险吧?   净火在风侯剑的剑身高涨。   孟芜收手从自己的百宝囊中取出一套弓箭——这是他们往返仙霖岛的路上,傅雪溪重新为他做的。比之原来那套,刻在箭身上的寻回符纹精简了不少,手感好上许多。之前一直没机会拿出来,现在派上用场了。   “罢了,一并将你们抓来就是。”邹行朗说了声:“去”。   围住傅雪溪和孟芜的魔傀得到指示,同时朝中心处合围而来。 作者有话说: 剧情已经快到收尾阶段了,基本上文案那段过了就结束了,但目前太卡了,大家追着观感也很差,可以先放一放,等到完结再来宰吧! 第158章 永义城(14) “时辰要到   说话的当, 孟芜大致明白了这些魔傀的运作原理——   魔傀本为修士,修士们的脏腑头脑都被魔气侵驻,便成了承载魔气的容器。   散装的魔气想要踏入实境凝结出躯体, 通常要经历几十上百乃至上千年的累积锤炼, 但这些现成的容器帮它们省去了这一过程。   等于是,只需向修士体内注入足量的魔气,就能通过类似寄生的方式, 快速得到一只拥有基本意识的实境魔物。   世间之所以会生成魔物, 是因为魔气好趋同。   等到魔气修入实境生出魔识, 便能通过趋同的特性感应到同类的存在——照夜明珠便是因此才能寻得隐匿的天机。   魔物之间彼此感应,大魔操纵寻常魔物, 寻常魔物引动、吸纳游荡的魔气, 阶级分明。   如此, 能够操纵这些速成魔物的邹行朗的身份昭然若揭。   先前在邹行朗的手臂上看到的黑纹, 恐怕就是魔气入体生成的魔纹。   该说邹行朗事必躬亲,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都一视同仁吗?   清泠剑气刷然扩散, 合围上来的魔傀被拦腰截开,净火腾然烧起。   痛觉迟钝的魔傀们前冲了十数步, 在火焰中萎缩倒地, 仅剩的仍属修士的部分因与魔气凝成的脏腑共生, 后知后觉地体会到了烈焰焚身的痛苦,倒地的魔傀肢体扭曲抽搐、发出仿佛铁片刮过砂砾的惨叫。   邹行朗面上仍带着微笑,再度拍拍手,重重黑影仿如鬼魅, 自农院后的谷道掠出。   并非所有魔傀都如邹秦那般好用。   邹行朗叫出的魔傀秋天的麦秆似的一茬茬被傅雪溪斩落。   孟芜手持银弓远离战场,待得风侯剑上的净火燃尽,便就近点燃一只魔傀供傅雪溪引火。   一批批魔傀被斩杀烧尽, 邹行朗完全不心疼,打的便是消耗傅雪溪的主意。   孟芜也尝试过以净火箭突出重围,但邹行朗用起魔傀来得心应手,不等他的箭越过农院上空,便有魔傀跃起以身体将箭矢拦截。   而他们这般打斗,四周仍是静然无声,不见有人来探查一二。   偌大仙城仿佛坠入了深沉梦境。   比起被魔傀缠住的傅、孟两人,邹行朗悠闲极了,负手笑道:“暗界将临,我愿在急流中为你二人寻得一沙渚,你二人缘何敬酒不吃罚非要吃那罚酒?”   而后遗憾摇头:“罢了,尔等年轻不知事,我也不必跟你们计较,事到临头,你们便会知道我对你们的好。”   说罢再度拍手,又有数十魔傀飞跃而出。   香嗅谷中魔傀不知几何,眼下围住孟芜和傅雪溪的,已有上百之数了!   邹敏言早前还说邹行朗的魔傀不够用,此时他将魔傀当做耗材,还一口一句暗界降临,孟芜嗅出不同寻常的气息——难道邹行朗所需的魔傀补齐了?   “邹城主!”孟芜暂时收箭,做出力竭的样子,扬声劝说:“与魔纠缠形同与虎谋皮,一着不慎便会被反噬,那照夜明珠绝非良善之辈,邹城主不怕为其所害吗!”   邹行朗却似听到什么笑话,轻慢道:“区区魔执,何足挂齿?”   孟芜暗惊。   乌洵自焚之前也曾说过,照夜明珠乃是魔之执,现如今邹行朗也是这般说辞,且听邹行朗话音,似乎照夜明珠的所作所为皆在他的预料之中,难道……   孟芜佯做毫无察觉,说道:“邹城主,我二人非是冥顽不灵之人,若有活路,谁人想不开偏要向死?实是城主所言,不能苟同。若我没有猜错,所谓暗界便是魔物主宰之异域,现如今人世尚存,魔物已如入无人之境,待得一日暗界降临人世倾覆,我等如何与生长于斯的魔物匹敌?届时怕不是求死不能!邹城主口口声声愿善待我等,却只说些空话糊弄,让人怎敢放心托付?”   邹行朗不信人情道义,因为他不能理解在切实的好处面前,怎会有人愚蠢地选择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故而不懂仙玥为何宁死不屈。   孟芜便从利害的角度切入——暗界降临也是人家魔物的主场,你一个半人不魔的东西拿什么保证能护得别人周全?   孟芜的担忧在邹行朗的得失观下合情合理。   邹行朗眯着眼捋了捋胡须,说道:“魔纵有天大的能耐,也终是蠢物。这一点小友不必忧虑,暗界降临之日,便是那照夜明珠身死道消之时。尔等安心,随我一同作壁上观就是。”   暗界降临,照夜明珠就会死?   这又是什么意思?   孟芜正待继续问,却见邹行朗抬头望天。   须臾,那张违和的脸上露出笑意。   “时辰要到了。”   孟芜顺他的视线抬头,只见一轮红月正从天边缓缓升起。   不祥之感无限膨胀。   邹行朗墨点似的黑眸被红月的光映亮,他眼泛精光,咧开嘴角快意道:“孟小友,人生有涯而思无涯,我被困在这樊笼中年深日久,已看倦了此间风景。你难道不想在有生之年,见识见识域外天地吗?” 作者有话说: 迟来的更新,噗通跪下orz我算了算这篇文应该还剩不到十万字就能完结了,但我前段时间开始上班了,真没想到会这么累,我一个超低精力人,每天回家宛如干尸躺倒就睡,导致一直没有更新……最近在考虑换工作了,更新这边我会尽力写,没多少字了一定会妥善地写完,大家可以先把这篇文扔到一边,说不定哪天想起来一看就发现完结了! 第159章 永义城(15) 陆照城从一   不想。   孟芜一点都不想。   活着到底有什么不好??   可他来不及问邹行朗, 胸腔里就咕咚一下,仿佛心跳跳空,整个人被骤变的气氛激得一阵战栗, 猛地扭头看向某个方向。   正大片大片消灭魔傀的傅雪溪也忽然疾退, 按住不太安分的胸口,朝相同的方向投去视线。   头皮一阵阵地酥麻,鸡皮疙瘩噼里啪啦地往出爆, 穿着衣物也不能抵御那股深入肌理的冷, 证明孟芜刚才刹那的感应不是错觉——一直以来勉强兜着“铅球”的薄膜……破了。   天上血红的月轮大到不正常, 散发着强烈的妖异之气。   孟芜能感觉到以那个“破洞”为起始,以魔傀们聚集的香嗅谷为终点, 分隔两个世界的薄膜正在被沿途魔气化作的利刃缓慢割裂, 浓郁如液体的魔气石油一般朝着人世滴落。每滴落一滴, 孟芜身上的皮肉就因寒冷紧上一分。   忽然肩膀一紧, 暖热的躯体靠上来,傅雪溪一手执剑一手揽住孟芜, 带他一起跃至十几丈开外,低头问:“没事吧?”   傅雪溪像一束燃烧着的火把, 融去了渗入孟芜骨缝里的寒霜。   孟芜缓过劲儿来摇摇头, 咬牙道:“邹行朗, 你干了什么?”   邹行朗扫过异动传来的方向,满意地翘起嘴角,说道:“你不该问我,而是该问照夜明珠, 或是说陆照城做了什么。”   “……陆照城?”   孟芜喃喃念出这座远在域外的仙城名字。   照夜明珠,陆照城,陆氏兄弟……   陆氏兄弟!   霎时间, 原著中有关陆照城的只言片语电光一样打入孟芜的脑海,将一切照得雪亮如白昼——原著中本该在傅若真和玉琉身死后,代表陆照城前来瓜分百废城的陆氏兄弟为什么没来??   当时孟芜认为是书中情节可以自适应,原著里对百废城趁火打劫的有两拨人,永义城占去一个名额,既然姜雳一行是因为他的出现,冒充丰融城修士前来绑人,陆照城就有可能是因为他穿书带来的蝴蝶效应耽搁在路上,或是根本就没派人过来。   现在想想,他自打从三途岭回来进了百废城,就再没踏出过城门一步,即便对剧情有所影响,大多都囿于一城之间,不足以让一座与百废城相隔十万八千里,有着扩张野心的仙城改变主意。   唯一一次他大幅度修改原著剧情,并涉及城外情节的,就是与三只大魔的博弈。   因为他的介入,原著里屠城后还能把赵颜打入暗界的照夜麟被他伏击,重伤濒死,被照夜潭救走——   陆照城从来没有改变过主意!“陆大”、“陆二”早就来了,不仅来了,还被击退,所以才没赶得上来分一杯羹。   陆照城由陆氏兄弟把持,如果这二人是照夜麟和照夜潭所化,能登上城主之位的,不就只有照夜明珠?   由魔统领的“仙城”……   冰冷空气自喉头寒到了胃里。   孟芜不自觉地抑制住呼吸。   难怪原著中对陆照城的描述是:矗立于外域,城众性情狂放,行事乖张,城中杂乱而下九流云集,不能以常理揣度。   孟芜:“……”   好一个不能以常理揣度。   傅雪溪也从邹行朗意味深长的话语中攫出了这一足以令仙道震动的真相,“照夜明珠……夺取了陆照城?”   “非也,非也,”邹行朗所期待的域外天地即将降临,此间所有包括尘封的秘密都失去了意义,他愿意对仙玥的孩子好些,因此以一种长辈的口吻纠正傅雪溪的话,“陆照城从一开始,就是属于照夜明珠的。” 作者有话说: 顶头盔戴护膝跪下,之前在跟的项目估计要到年后才能结束,年前要是能挤出时间的话我会尽量写,到年后就能恢复更新到完结了! 第160章 永义城(16) 我也支撑不   先前在百废城, 孟芜近距离接触过暗界的裂隙。   若说当时的裂隙是一个小小的孔洞,现在便有一张血盆大口在空中张开,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物质正如探出的舌头, 以不容于人世的冰冷与贪婪放肆地舔舐着此间, 孤冷的仙气便如浩瀚夜里茕茕孑立的蜡烛,在愈发浓重的黑暗中,即将燃到尽头。   要说此刻谁最与仙道存亡休戚与共, 莫过于孟芜。   ——他是真有一根蜡烛。   孟芜根本不敢放开傅雪溪。   周围魔气浓度如此之高, 连傅雪溪这个气运之子提供的热力场都缩水了!   “你当照夜明珠是从何而来?”抵挡暗界的“薄膜”自远方一点点朝着永义城的方向开裂, 邹行朗沐浴着魔气,就像常人沐浴着阳光, 由内到外洋溢着一种盛世降临时的陶醉, “昔年婴魂集于渐水, 大魔出世, 大魔祸乱世间,于渐水河畔伏诛, 然其怨执不散,引群魔竞相分食, 分食者以天地为盅, 以同类为饵食, 残杀百日,终得一蛊,是为照夜明珠。”   孟芜与傅雪溪皆怔然。   早前他们便猜过照夜明珠来自渐水的执念,却没想到它是渐水死后百日, 群魔相斗的产物。   傅雪溪胸口怦咚怦咚,怪跳不止,扰得他时而有种失焦的出离感, 不由得将孟芜护得更紧。   孟芜扶了扶扣在自己肩头的手,抑住寒颤道:“你坐视它吞杀同类,成为大魔?”   邹行朗理所应当道:“如此趣事世所罕见,自当任其发展,贸然插手,岂不败兴?况且魔域倾轧,乃大势所趋,他日明珠自然不及当世明珠,我不过是让魔域降临之日提前些罢了。”   觉得有趣,就放任照夜明珠修成大魔,甚至成为一城之主。   生怕自己有生之年魔物壮大不到打通两界壁垒的程度,便与照夜明珠联手引暗界降临,甚至为了能在那个世界站稳脚跟提前改造了自己……   单单一个“病”字已不足以形容邹行朗。   只能说他似人非人,不是此间之物。   “渐水执念为何?”傅雪溪问。   邹行朗道:“答案就在谜面上,待照夜明珠夙愿达成,你自然知晓。很快了,世侄莫急。”   几句话的时间,农院后方的香嗅谷中传来几声连串的爆裂声,仿佛新春的鞭炮。   “爆竹”炸响,黑气升腾,好似拽着天幕的绳子松了一截,空中黑沉沉的浓云倏地往下压了一截。   邹行朗在引爆魔傀!   几日前邹敏言拜访丰融城,还说邹行朗的魔傀凑不够数。   现在看来,应是被照夜明珠吞食的天机,补上了缺失的份额。   孟芜能清楚感觉到“薄膜”撕裂的速度变快,被随之而来的寒气倾轧得几乎窒息。   系统里兑出的暖宝宝自动贴在背上,孟芜舒出一口气,推开傅雪溪,取下弓箭道:“你去,我来开路。”   无需明言,傅雪溪便听懂了他的意思,却迟疑地看着他未动。   孟芜道:“放心吧,这些魔傀近不了我的身。只要你能拖住他,我便能安然无恙。但我也支撑不了太久,你要快些。”   不远处,邹行朗露出兴味笑容。   一如他当初欣赏吞食了渐水执念的群魔互相吞噬。   孟芜当即拉满银弓,澎湃净火如海上疾行的船,在魔气充盈的空气中拉出一条火花四溢的通路。   箭矢直冲邹行朗。   却被几只魔傀挡住,噗,火箭射.入装“水”的“袋子”,汩汩流出的魔气引得净火熊熊燃烧。   傅雪溪微微偏头朝那处扫去一眼,形势不容乐观,拖延下去,没有人会有好下场。   他再是放心不下,也只能对孟芜道:“你小心。” 作者有话说: 准备复更~ 第161章 永义城(17) 有魔来袭!   一团浓如液体的黑气自天空坠落在地, 扭曲蠕动,渐渐堆起抽长,黑色干冰般冒着腾腾黑气的躯体逐渐凝实, 一只硕大的眼睛被扯至身前, 倏忽弯起,漆黑的瞳孔中焕发出兴奋与危险的冰冷光泽。   如果有人亲眼目睹这个场面,便会意识到, 这是一只实境魔物。   从魔气凝聚凝实生出简单思维, 再经有意识地修炼, 短则数年,长则长百年才能迈入实境, 可这只魔物, 在落地之后短短十数息, 已成气候。   天空中的巨口不断流下“口涎”, 落地而成的实境魔物仿佛落入羊群的群狼,遵循着本能, 朝散发着腾腾仙气的仙城奔袭而去。   “有魔!有魔来袭!”   傅云澜坐于巡查监的桌案前处理城务——城中事务繁多,样样都需他过目, 他已经有段时间没回玉嶂山的居所了。   坐了一上午, 桌案上垒着的卷轴也不见少。   秋七正想让他休息休息, 冬九就边喊边从外面冲进来。   秋七回身道:“怎么还是这么毛毛躁躁?”   这一年来,魔患愈演愈烈。   隔三差五就有魔物袭击城外的巡查修士,已不算什么新鲜事。   傅云澜从卷轴中抬头,说道:“好像是有段时间没在城外做清扫了。”   每天事太多, 他根本记不住,也不知道兄长从前是怎么把这么多事理得井井有条的。   他捏了捏额角,吩咐道:“这几日调几队巡查, 将百废城方圆一百里内的魔物扫清便是。”   冬九用力摇头,“不是,这次不一样!”   秋七注意到他脸色有点白,肃然道:“发生什么事了?”   冬九看看秋七,又转向傅云澜,咽了咽嗓子,大声道:“是魔潮!全是实境魔物的魔潮!”   丰融城。   乌雅在酆融城中困了数月,归来后即刻就任城主,在明先生的辅助下弹压应、孙二氏,连日来废寝忘食,终于在前几日病倒。   她性情坚韧,带病也不曾将城务落下分毫,结果普普通通的灵气周转滞涩,拖拉了数日也没调养好。   这日她一早起来,就被姜雳硬拉着带出了流金阁,到城中的花林里散心。   乌雅从前眼睛不便,很少出行,久而久之也就没了这方面的喜好,加之她最近常常想到叔父,无论在哪里心神都难以安定,灵气周转不畅,便是她近来总在独处打坐时分神所致。   但她不想拂了姜雳的好意,强行将在酆融城中的所闻所感暂时抛开,静心听姜雳描述花的艳丽、水的通透。   某一时刻,罩在丰融城上空的护城结界传来嘎吱一声不堪重负的轧响。   铺天盖地的浓黑淹没了她的视野。   以各种方式“奔跑”的魔物冲向永义城外的巡查修士。   按着腰间佩剑严阵以待的修士们毫无预兆地倒地,被铺展在地上的魔物拖走,外在的魔气与常年内服的特制丹药相互作用,倒地的修士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浑身黑紫七窍流血而亡。   成群的、黑压压的、躁动着的异域之物啸叫着自远方的地平线处席卷而来。   遥遥可以看到三道人影,两男一女。   赵颜,应该说是照夜颜,身上紫砂飘荡、银铃叮当,魔气自她的三千烦恼丝末端延伸而出,自空气中游过,悄无声息地探入永义城的结界,耐心寻找一个蠢货。   照夜麟肤色黑红,通身罩着魔气凝结出的铠甲,与当初突入百废城时相比身形大了一圈。   它活动着筋骨,说道:“此地修士都是我的,你们莫要碍事。”   立于魔潮浪头上的照夜潭隐在斗笠里,肆意笑道:“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作者有话说: 准备大战 最近复建短短的,慢慢变长 第162章 永义城(18) 夫妻大难临   水火相克, 水灭火,还是火将水蒸发,便要看哪一方势大。   孟芜此刻便处在这样的较量中。   净火箭哧哧破空, 所过之处魔气如雪化, 但要不了几秒魔气便如被断开的水流,自发地拢归一处。   孟芜要不停歇地射出箭矢,才能在一片迷障之中帮傅雪溪扫出一条前进的通路。   体力的局限从未如此明显, 没一会儿孟芜就觉得肩膀手臂开始发酸, 渐渐变得沉重, 而供邹行朗驱使的魔傀仿佛无穷无尽。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孟芜正这样想着,耳后忽然有罡风袭来。   他一惊, 旋身往旁边一躲, 一只连指甲都泛着黑紫的手堪堪擦着他的发丝掏了过去。   孟芜:“!”   什么时候摸过来的!   净火箭一停, 傅雪溪的声音从前方的浓雾里传来:“孟芜?”   孟芜忙道:“我没事!”   说这话的时候, 先前偷袭不成的魔傀手指成爪,直奔孟芜的脸面。   邹行朗含笑的声音响起:“我无意伤你二人, 可若是你们执迷不悟……呵呵,世侄有一身本事倒是不必担心, 可孟公子……魔傀下手没轻没重, 可就说不准了。”   孟芜看过乌如晦的浮生幻景, 幻景里邹行朗从未与人动过手,具体实力不祥,但他曾被仙玥修理之后吊上城门,可见他的修为不在第一梯队。   而傅雪溪作为原著男主, 有百年难见的天才之名,同龄人中实力断层,论修为高于当年的仙玥和百里棠。   可他与邹行朗中间到底差着二十年的时间, 这二十年里,邹行朗的修为有多少长进就难说了。   以大欺小以多欺少,还要搞人心态。   邹行朗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了。   孟芜躲过魔傀的袭击,一箭射出,径中魔傀额心,魔傀黑紫面容顿时被无色却爆烈的火焰扭曲,身体还在往前冲,但被魔气渗透的血肉已经烧起来,肢体不自然地抽搐,没跑两步就倒在地上烧成了一地的碎渣。   只废掉一具魔傀显然没用。   另有七八只魔傀趁孟芜专心开路时借浓重魔物的遮蔽绕了过来,此时齐齐冲破雾障扑向孟芜。   腥风拂面,孟芜来不及射箭,抬臂一挥,风掣旗帜的声音响过,几只冲在前面的魔傀接连倒地,来不及松一口气,便见后面几只魔傀瞪着黑漆漆的眼睛,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孟芜:“……”   该死。   他没点物抗啊!   孟芜往浓雾里传来打斗声响的方向望去一眼。   傅雪溪现在肯定比他还难受,那边不仅有魔傀,还有邹行朗和邹秦。   他不能再让傅雪溪分心了。   孟芜看着面前的魔傀,往后退了两步,扭头就跑。   “孟公子是要去哪?你是要不顾同伴的死活了吗?”邹行朗一副看热闹的口吻。   话音落下,身后风声袭近。   孟芜于朦胧中瞧见了地宫的入口,一咬牙,兑出一颗大力凝珠吞下,脚下急停,闪过魔傀劈来的一剑,反手还了一掌,净火倾泻,魔傀手中佩剑当啷落地。   孟芜顾不得脏,捡起佩剑朝地宫的入口跑去。   邹行朗发觉他的意图,追来的魔傀越来越多。   孟芜扬声说:“夫妻大难临头还要各自飞!我与他萍水相逢怎么就不能自己跑了!”   说罢还道:“傅雪溪!对不住了!”   离地宫的入口还有一段距离,孟芜眼一闭,直接纵身往前一扑,护住头,整个人顺着地宫入口的台阶滚了下去。   魔傀身躯不够灵便,也可能是邹行朗没办法精细操纵每一具魔傀,魔傀的剑劈在台阶上、墙壁上。   孟芜疼得死咬住嘴唇没发出声音,一瞧见走廊,直接滚进去,头都没回就从百宝囊中掏出一张击雷符掷出去。   轰的一声,地宫的入口被炸塌了。   入口被封,魔傀被拦在外面,孟芜靠墙喘了几口气,扶墙站起来——外面傅雪溪要独自面对所有魔傀,地宫里的氧气也不够。   动作要快! 作者有话说: 长了一点点! 第163章 永义城(19) 绕后   地宫下的通道四通八达, 孟芜凭着方位感在没有任何标识性的走廊里穿行,时不时会在分岔路口停一停,回忆香嗅谷的方位, 然后选择一个确定的方向。   ——邹行朗不可能光明正大地把那么多魔傀转移到香嗅谷。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以香嗅谷中的魔傀数量, 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凡邹行朗在转移期间过了明路,一定会在城中引起注意。   就像邹行朗给永义城修士派发可疑丹药, 甚至传到了城外普通百姓的耳朵里。   至今没有消息传出来, 乃至连邹敏言这个少城主都被蒙在鼓里, 只能说明邹行朗用了更为隐秘的途径。   永义城地底有地宫,而曾经的香嗅谷也有地宫, 只要把两边的地宫打通, 不就能把魔傀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了?   孟芜找的就是两座地宫之间的通路。   想法一拍脑门就能有, 实际验证起来, 却没那么轻松。   迎面一条死胡同,孟芜啧的一声, 片刻不敢停,转身往回奔。   时间如滑过指缝的丝带, 悄无声息地游动而过。   氧气浓度、傅雪溪的处境如同一滴滴落进棉花里的水, 不断加重着孟芜的精神负担。   再度停在一处岔路前, 孟芜朝前方的两条通路分别投去一眼,心里始终别扭。   不对。   再往前,无论朝哪个方向,都是在远离香嗅谷。   一张路线图清晰地浮现在孟芜的脑海中。   来时及刚才走过的路, 他预计的两座地宫的交界点还有他现在的位置,一一标识在展开的路线图上。   孟芜把注意力凝聚在那个交界点上,陷入纠结。   须臾之间, 他做出了判断,沿来路返回。   没多会儿,孟芜又回到了刚才来过的死胡同前。   从这里往前,就是他推测的连接两条地宫的最短路径。   孟芜取出击雷符夹在指间,喉结往下滚了滚,心思落定,甩手将符箓打出,连退两三步抬袖挡在脸前。   轰——!   前方墙壁被击雷符轰塌,噪声震耳,尘屑飞扬。   孟芜被飞尘呛得连连咳嗽,一手捂着口鼻,另一手来回地扇。   等到碍眼的尘灰被拨开,藏在死胡同后的隧道露了出来。   果然!   孟芜抬脚上前察看。   比起规整的地宫,这条隧道就显得简陋粗糙,大概就是转移魔傀时临时挖出来的。   隧道前方漆黑幽邃,仿佛通往哪一方地狱。   孟芜在洞口处做了两三秒的心理建设,想想来时那条散发着腐臭的下水道都走过了,还怕什么?   当即取出一只傅雪溪亲手做的歪七扭八的照明鸟,深吸一口气屏住,闷头踏进隧道。   隧道不比外面宽敞,路也不平,不方便跑动,孟芜只能借着照明鸟的光亮,尽可能地把步子迈大一点。   所幸他们本来就在香嗅谷前,位置上跟后面的山谷只隔一座农院,隧道再长长不到哪去。   孟芜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感觉到有细微的气流从耳边拂过,前面的照明鸟穿过门沿,飞入了二十多年前的地宫。   二十年岁月的侵蚀下,香嗅谷的地宫墙壁斑驳脱落,露出后面的泥墙,往前走几步就能踢到一团碎石土屑。   有时在照明鸟幽蓝的光亮下,还能在墙壁上看到暗色的擦痕,不知是氧化的血迹还是别的什么脏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怪味。   走过下水道的孟芜已经无所畏惧,把鼻子一捂,小心地避开地上的障碍,跟着照明鸟往前走。   路上经过了数间密室,密室中轴式的暗门卡在正中间,露出来的暗室里空空荡荡。   孟芜本来还防着会不会有魔傀藏匿在地宫里搞个突然袭击,现在看来他多虑了——   今天的红月夜似乎是个特殊的日子。   就他自己的感受,魔气在红月升起之后好像变得比之前更加活跃。   或许照夜明珠和邹行朗选择在今夜发难,就是看中了这一点,也是因此,魔傀才在邹行朗的操纵下倾巢而出。   不管原因为何,总归是予了孟芜方便。   香嗅谷地宫的规模要比永义城地下那个小上许多,与之前孟芜在丰融城附近见过的那个大差不差。   一路溯着风拂来的方向走,没一会儿就找到了出口。   先前在地宫里,空气流通缓慢还不显,越接近出口,魔气的浓度越高,仿佛有实质的泥流从外面倒灌进来。   临门一脚,孟芜担心引起外面的注意,收回照明鸟,摸着黑在越来越重的心跳声中,朝地宫外迈将出去。   天空中撕开的豁口愈大,天幕垂得像是伸手就能摘下一朵乌云。   携着魔气的山风迎面吹来,如寒霜贴面。   孟芜在凛冽的风中拾阶而上,视野由地宫隧道框出的一渠逐渐拓宽。   血月当空,成群的魔傀如麦田里的麦秆,挤挨地戳着,填满了整个山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永义城(20) 根本不需要   风侯剑嗤地穿过邹秦的额心, 冲势不停,携着魔傀躯体倒退十几丈,死死将其钉在了地上。   剑刃上的净火迅速烧去了邹秦青紫的面皮, 邹秦挣扎的动作越来越滞缓, 最后维持着一个肢体扭曲、黑瞳扩散的可怖模样,不再动了。   傅雪溪以指做剑划出剑气,击退几只袭至近前的魔傀, 旋身并指一勾, 风侯剑回到他手中。   得力部下身死, 也未能让邹行朗多看一眼。   邹行朗眼中精光盛放,只盯着傅雪溪, 仍是劝解:“你天分如此之高, 修仙修魔都必成大器, 为何非要葬在此间, 而不是随我去见更广阔的天地?”   孟芜不在,傅雪溪一句话也不愿多说, 手腕轻转握紧手中灵剑直攻而去。   邹行朗宽仁之心甚微,只是看着傅雪溪的样貌, 耐心便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你爹娘生了你却未曾养你, 傅若真与玉琉养了你却不曾珍视于你, 那位小孟公子从前是与你亲近些,可如今大难临头,不也是弃你而去?雪溪世侄,这世间唯有我——”   身后山谷中传来呼的一声响, 打断了邹行朗的劝诱。   熟悉的灵气在山谷中爆发,傅雪溪皱了下眉,平稳的心境朝某一方向斜倾——他倒希望孟芜是真的扔下了他, 不然那山谷中……   傅雪溪旋即摒除杂念。   此刻的担心除了会扰乱他的心神,不会对孟芜有任何好处。   为今之计只有尽快解决掉邹行朗。   否则,孟芜这番作为就白费了。   邹行朗也在一刹之间反应过来山谷中发生了什么,意外道:“我还道他是个聪明人,不想也是这般不自量力……”明明已经跑了,还非要回来找死。   “既然他主动送上门来,我便拿他给世侄你打个样子出来,如何?”   香嗅谷。   孟芜尽自己所能,在一瞬间释放出大面积净火,蜷曲扭动的火焰瞬间席卷近处的几十只魔傀。   然而偷袭的机会只有一次,下一秒,山谷中难以计数的魔傀嘎吱嘎吱地转过头,齐刷刷地朝孟芜所在的方向望来。   孟芜扶住身边的石墙,在魔傀有所行动之前退回地宫里——永义城那边的地宫入口已经被他堵上了,这边的入口也只这窄窄一条,一夫当关,任他外面有万千魔傀,也只能一个个地送。   以他一人之力,自然抵不过这满坑满谷的魔傀。   但至少能拖慢暗界降临的进度,哪怕只慢几分钟。   试了才有可能。   踏踏的脚步声朝地宫的入口压来,孟芜背对着破败的地宫隧道,凝神张弓搭箭,在第一只魔傀冲下台阶时松开了弓弦。   香嗅谷外。   傅雪溪的攻势再度被十数个不畏死伤的魔傀化解。   邹行朗替他遗憾:“里面那位小孟公子确有几分本事,若再早上几年,少不得要让我头疼。可如今做什么都晚了。血月逢魔夜,便是让他烧尽满山的魔傀,我亦有全城修士来补。只怕是孟公子不够健朗,撑不到那个时候。”   满城修士性命,在邹行朗口中轻如鸿毛。   养了近二十年的邹敏言,他也说杀就杀。   世间似乎没有什么能牵动面前这只人魔的心神。   傅雪溪的目光越向被遮挡住的山谷,心间魔识跃跃鼓动,不得不放缓呼吸,才能压制一二。   ……不。   还是有的。   只是傅雪溪从未想过以此为筹码,因此一起念,脸色便如被冰冻,变得青白难看。   农院背后的山谷里,孟芜不知道在经历怎样的凶险,自远处漫来的魔气不住勾动他体内的魔识。   “邹行朗,”傅雪溪的拇指轻轻摩挲过风侯剑的剑柄,心间挣扎迭起,最终,他眉梢往下压去,敛去心中翻涌的情绪,无声地从未见过面的娘亲告罪,冷冷开口道:“你为何要在密室中私藏我娘亲的画像。”   邹行朗哼笑一声,理所当然地答:“自然是因为你娘亲长得漂亮,值得入画收藏。”   “那你可知,邹敏言为何要依样驯养魔物给你做寿礼?”   “蠢物罢了。”   “是吗?”傅雪溪牵了牵嘴角,肖似仙玥的脸上露出一个讽刺的笑,“看来你仍是不懂我娘亲临终前对你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邹行朗:“……”   邹行朗忘记仙玥死前的事很久了。   傅雪溪提起时,他因陷入回忆,自现身以来第一次怔神。   但只有一瞬,想了想,他便了然笑道:“是乌如晦。”   笑容在邹行朗脸上维持了好一会儿,他不惮于认同傅雪溪的说法,颔首道:“我确实——”   蓦地,他的眼神、表情皆定住,数息过后露出恍然神色,若有所思地喃喃:“我怎么未曾想到这一点?”   邹行朗的无光的眼瞳在眼睛里转动,像是在思考,继而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原地踱步,突然又看向傅雪溪,“是了,是了!你与仙玥母子连心,合该知道她所思所想!”   片刻的功夫,邹行朗那张被魔气蚀得宛如面具的脸皮竟有了几分人性化的迹象,像是枯树生芽,神色渐渐变得热切。   他似乎真觉得这是个前无古人后来者的绝顶主意,以至于面上焕发出些少年人才有的兴奋神采,甚至直接上前一步,几乎要踏出魔傀的保护圈,眼含期待地问:“你与世叔说说,你娘亲是何意?”   傅雪溪:“……”   邹行朗的反应,完全切合了他与孟芜的猜测。   或者说,根本不需要猜。   但凡是人,但凡,是“人”。   “我娘亲的意思再简单不过——”   傅雪溪的声音缓而冷,他不会怜悯邹行朗,所以一双锐利到让人惊心动魄的黑眸中只有漠然。   “傅若真、乌如晦……或许当年所有参与婴魔之乱的仙道修士都明白,却没人敢告诉你。唯一愿意冒着风险为你解惑的人是邹敏言,你刚刚亲手杀了他。”   魔气涌动,邹敏言的尸体已经被掩盖得看不见。   邹行朗脸上的笑容像是逐渐凝固的油脂,无血色的面皮被僵硬的肌肉牵扯着出纹路,仿佛被人铺上去掐捏出的白布。   傅雪溪运动灵气,宣告道:“也许你能见识到域外天地,但唯独这件事,你有生之年都不可能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仙玥对邹行朗说的最后一句话在142章~ 第165章 永义城(21) 乌如晦算什   前仆后继涌入地宫隧道的魔傀突然停了。   孟芜胸口快速起伏, 拉着弓望向隧道之外。   有风自山谷中吹出,拂得农院中花枝摇曳。   邹行朗的笑容完全撂了下来,盯着傅雪溪道:“我是不是对你太过纵容了?”   说话间两道黑影自农院屋舍中踏出, 黑影点地, 稳稳落在邹行朗身前。   这两只魔傀与其他破烂呆板的魔傀都不同,与邹秦一样,身着永义城核心门客的服饰, 举止协调, 腰间悬着的灵剑品阶一看就不低。   邹秦过去在永义城门客中只能算三号人物, 被指去保护邹敏言。   而城中最出色的两名门客,直隶于邹行朗, 鲜少于人前露面……看来就是眼前这两位了。   邹行朗终于放弃劝说, 对傅雪溪动了杀念。   而这正是傅雪溪想要的。   两只生前修为极高的魔傀同时抽出佩剑。   魔雾游过, 清泠剑光已与溢着丝缕黑气的剑刃相击在一处。   金兵交割间, 无人注意几缕烦恼丝贴地飘飘而来,轻轻刺入几只农院外围失去控制、伫立在原地的魔傀身上。   照夜颜的魔识顺着烦恼丝蔓延而来, 魔傀漆黑的瞳仁在细微、谨慎的操纵下悄然转动,最终定格在某处。   永义城外已是血流成河, 死在照夜麟和照夜潭手中的修士不计其数。   修士们死前那一刻的惊惧、怨恨不断汇集, 渐成旋涡, 吸引着魔气疯狂朝此处倾灌,永义城上空天幕忽地扭动了一下。   照夜颜独坐于树上,腰间照夜流星垂落,颈间、上臂及脚踝处的铃铛在微风中静止不动, 一丝脆响也无。   魔傀视野几乎全损,数十具魔傀才勉强拼凑出倒在地上的那道身影。   “我早就说过……”   照夜颜在树上久久静坐。   最后,她嘴唇轻动, 低低道:   “蠢货。”   烦恼丝肉眼难见,在魔气四溢的地方更是不易分辨。   照夜颜望向天空中的红月,于拉长的呼吸中缓缓闭眼。   万千烦恼丝游动的速度愈快,远远绕开激战中的魔傀与修士,探入谷道之中。   邹行朗被激怒之后再不发一言,阴冷地注视着那道白影,操纵魔傀招招直取要害。   傅雪溪修为不低,资历在这两只生前顶尖的魔傀面前却是浅了点,夹击之下接连退败,闪避的动作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力不从心。   某次撤身迟了不到半个眨眼,肩膀便突地一凉,魔气缠绕的剑刃已然将他洞穿。   身后魔傀蹂身而至,森冷剑光已然触及傅雪溪的后心,千钧一发之际,傅雪溪手握身前剑刃刷然旋身。   邹行朗神色微动,即刻召回魔傀,然而就在他动念的瞬间,大捧净火自傅雪溪指间的戒指中涌出,呼地将近在咫尺的两只魔傀吞没。   魔傀不怕伤痛,比之人类的时候上限更高。   然而有利有弊,魔傀再强,遇上净火便全都化为乌有。   傅雪溪此前几度被逼至绝境,一直捏着杀招不用,就是在等一石二鸟的时机。   等到周围其他魔傀扑上去压灭净火时,两只魔傀已经被烧得破破烂烂。   傅雪溪退后与众魔傀拉开距离,扯出肩膀上的灵剑,当啷扔在地上。   白色衣料迅速被血水浸透,冷傲目光穿过魔雾与邹行朗交汇,他轻掀唇角,露出轻忽无比的一笑。   那笑容让邹行朗想起了百里棠。   百里棠死在乌如晦手中时,似乎也是这般表情。   邹行朗眉间像被刺了一下似的缩紧。   ——乌如晦算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磨磨蹭蹭的,明天必让邹行朗下线! 第166章 永义城(22) 照夜颜在这   世间能入邹行朗眼的人屈指可数, 其余皆被他归为家禽蝼蚁,浑噩蠢钝,稍加诱引, 便能任他操纵、玩弄或宰杀。   同为人的躯壳包裹, 他的内里却是超脱于那些庸碌汲汲的蠢物的存在。   有人将他与乌如晦之流相提并论,对他来说好比以虫豸比人,是降格般的羞辱。   失血让傅雪溪的脸色变得苍白, 然而他的眼神中丝毫不见颓败, 反而前所未有的冷利, 黑眸亮而凝,刀锋似的划开浓浓雾霭, 以沉凝的姿态彰显逼人的意气。   “邹行朗, ”傅雪溪以洞察的口吻说道, “你自诩与众不同, 聪明绝顶,可曾想过自己蹉跎数十载, 却依旧懵懂无知,智识未开?”   邹行朗确擅拨弄人心。   于他而言, 他人之爱恨欲求与钓在驴子眼前的饵料无异, 不过是诱人步入他所布下的陷阱的傀线。   他看得见也可以拨弄, 唯独做不到感同身受。   感觉不到,便认定其为弱者才有的弱点、累赘,因此大加利用,全无愧怍。   殊不知是他三魂七魄还没凑齐便被投入这世间, 生来便心窍残缺,此后也未能成人。   由此他将当年在集英镇楼外楼的大堂里,看到仙玥第一眼时的振奋视作见猎心喜。   或许他真的很聪明, 起码极擅观察模仿,以致不曾有人发觉他有什么残缺,放任他与众生交游。   于是他便如无人看管的幼童,于懵懂中将看中的物件拆得七零八落,随即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缺失感驱使着去够下一个,稍微慢上那么一点,他就会被追在身后的空洞与索然吸入碾碎。   他只能将物件拆得越来越快,动作越来越急躁,纵使皮囊已随年月流逝老去,内里仍是当初在集英镇的酒楼里惊鸿一瞥,从此惶然而不自知的魂灵。   时至今日,此间再无能满足他那因不知名的“饥饿”而催生出的破坏欲,他不得不跃出溪流奔往更广阔的海域。   但就如傅雪溪所说,天上地下,他所求永远不可得。   “哈哈,”邹行朗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可他脸上不见笑意。   笑声也很快戛然而止。   藏在邹行朗身心最深处的逆鳞被狠狠拔下,一张苍白面容被透渗出皮外的魔气笼罩,几乎要看不清。   他垂下负在背后的手,说道:“你还是更像百里棠。”   无关紧要的人,是死是活都无所谓了。   农院前的气氛为之一变。   傅雪溪感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邹行朗不是他以当前修为打得赢的。   如此,便只有一个办法了。   他体内的魔识,给他带来无尽的痛苦,却总能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傅雪溪收敛通身灵气,神识与魔识一瞬转换,漫天魔气朝他蜂拥而去。   香嗅谷上方的天空如同一张被揉搓过的黑布,布满了褶皱,一下一下地撕挣,好像随时都会破裂。   ……外面发生了什么?   已经有一会儿没有魔傀前来送死,孟芜却不觉轻松,心下越发不安,按了按酸得快要抬不起来的胳膊,从隧道里探出,顿时被眼前的诡异景象惊住。   只见满坑满谷的魔傀分成了两拨,以最原始的方式互相撕扯殴击,时有互相拼杀的魔傀化作一拨,朝其他魔傀攻去,亦有同伙的魔傀突然反目,好似邹行朗失了智,操纵魔傀左右互搏。   魔傀没有痛感,因此除了拳拳到肉的沉闷击打声,一声尖叫也无。   紫黑血液泼洒而出,残肢乱飞,仿佛人间炼狱。   一只被撕成两半的魔傀被甩到了孟芜面前,孟芜连忙往后躲开,只剩半扇的魔傀单手单腿仍要往起爬,血瘀的脏器随它的动作掉落在地。   天色近黑,孟芜原是看不清的。   黑云聚聚散散,红月的光亮透过云隙洒下,极细的黑线自他眼前漂游而过。   孟芜:“!”   烦恼丝!   孟芜当即环顾——照夜颜在这里?!   那些魔傀……   照夜明珠和邹行朗狼狈为奸,照夜颜作为前者座下的魔将,不是应该站在邹行朗那边?怎么反而跟他作对起来了?   两方魔傀厮杀,对孟芜来说是件好事。   净火自地宫入口朝着农院后方的谷道沿路燃起,一只只魔傀在火焰中蜷缩倒下。   城外树上,照夜颜眉心紧蜷,眼珠在眼皮下来回滚动,按在树干上的手越收越紧。   万千烦恼丝操纵的魔傀都是她的眼睛,目送着孟芜向谷道的出口行进。   一只魔傀挥刀朝孟芜砍来,不等孟芜出手,便有两只魔傀扑来将其按到在地,倒地的魔傀几息之间就被撕成了一滩烂泥。   孟芜看着那滩肉泥收回搭箭的手,思索片刻,望向空中的某个方向,他相信照夜颜看得到,扬声道:“多谢姑娘相助,我会替邹公子报仇!”   照夜明珠要与邹行朗反目,也该是暗界降临之后的事。   此时照夜颜跟邹行朗作对,只能是出于私怨。   能让照夜颜违背照夜明珠的意愿,也要对邹行朗下手的,孟芜能想到的,只有邹敏言的死。   照夜颜重诺。   邹敏言曾于她有恩,纵使她在黄泉镇上放过狠话,说不再管邹敏言死活,却在这时宁可抗命也要为其报仇。   与捂不热的邹行朗比起来,竟是照夜颜这只大魔更有人性。   孟芜说完这句话,背对他的两只魔傀转过身来,动作滞涩地抱手,弯腰对他行了一礼。   孟芜便也朝它们颔首,转身快步往谷道的出口处跑去。   有照夜颜操纵魔傀开道,孟芜一路畅通无阻。   穿过长长谷道,农院依稀可见。   到近处,孟芜感知到有两股魔气正在互相对抗,每次魔气互相冲击,天幕所受的撕扯便更重一分。   其中一方自然是邹行朗,那另一方……   心惊的功夫,孟芜奔出谷道绕过了小院,于黑雾中艰难辨认出被血染得斑驳的白色衣摆,呼吸几乎停滞。 作者有话说: 没写完!下章邹行朗一定死! 第167章 永义城(23) 也许当时该   魔雾如烟, 滚滚翻腾。   孟芜的存在如同不溶于滚油中的一滴水,才靠近谷道入口便被缠斗中的双方察觉。   邹行朗邪佞一笑,直朝孟芜袭去, 然而缠裹着他的魔雾才现出些微征兆, 傅雪溪便已挡住了他的去路。   只那片刻,孟芜仿佛被冰冷到毫无人性的兽瞳盯上,一阵恶寒从脊背升起, 连忙旋身躲到了庭院的侧墙边。   ……邹行朗这是终于不装了?   天幕低垂到一定地步, 孟芜心中有忧虑丛生。   傅雪溪再会运用魔识, 终归还是道体,仙魔相冲总有损伤, 比不过邹行朗这种连人性都抛却了的。   需得尽快除去邹行朗, 再拖下去恐怕不妙。   孟芜背贴着墙壁, 凝望半空, 跟随着翻滚的魔物尝试张弓,然而箭镞从左移到右, 又从右移到左,迟迟无法放出。   魔气就是魔气, 不管是傅雪溪散发出的还是邹行朗散发出的在孟芜眼中没有区别。   贸然出手弄巧成拙, 便是帮倒忙了。   孟芜的箭一抬一放全被看在眼里, 邹行朗讥道:“他对你倒是情深义重。既如此,我便让你二人做一对亡命鸳鸯。不过嘛,得让他死在你前头,好教你懂得什么叫天高地厚!”   说罢邹行朗舍傅雪溪而就孟芜, 傅雪溪不愿让他得逞闪身去拦,邹行朗却似算准了这一点,猛然回头杀了个回马枪!   冷利如金铁的爪子叱地穿透了傅雪溪的肩膀。   “哈哈哈哈——”邹行朗大笑。   世人便是如此浅薄愚钝, 所思所想在他眼中洞明如镜,只需略施小计,便可随意拿捏处置。   智识未开?   邹行朗眉目飞扬,面上却是阴霾愈深,不知是喜是怒,穿过傅雪溪肩膀的手回扣住他的肩膀,意图将傅雪溪的肩膀捏碎。   孟芜听到邹行朗的大笑心道不好,唤道:“傅雪溪!你怎么样?”   傅雪溪的肩膀先前被魔傀所伤,现下几乎被撕扯断裂,脸色惨白如纸,却未吭一声。   邹行朗惬意道:“你那戒指倒是不错,可惜后继无力,纵你有通天本领 ,今日也逃不出我的手心。念你身边皆是庸碌之辈,这般轻狂短视也属情有可原,只要你肯诚心悔过,取下小孟公子的项上人头献与我,我便放你一条生路,如何?”   傅雪溪抬手攥住邹行朗的胳膊,毫不犹豫道:“做梦。”   魔雾缭绕,近在咫尺,邹行朗也不能将傅雪溪的面容看得真切,越是模糊,现实与回忆的界限就越不分明。   曾几何时,仙玥也在他面前露出过类似的神情。   好像在他们心中,总是有比活命更重要的东西。   邹行朗想起仙玥自焚前那句未完的话。   到底是什么呢?   傅雪溪未曾提起时,邹行朗从不知道自己会这般好奇。   他想,也许当时该用更怀柔些的手段。   仙玥性如烈火,逼迫只会适得其反,若他再多花些心思,在仙玥面前扮一扮天真无邪,不说取信于仙玥,起码能与她多说几句闲话。   不。   邹行朗马上意识到不可行。   仙玥身边还有婴魔渐水。   要知道他生就了一张极易让人放下戒心的脸,可他与渐水才打一个照面,便被渐水看透了。   使得他想在仙玥面前讨巧卖乖时,总觉得冷眼旁观的渐水在暗中嘲笑自己。   说不定渐水当面不提,背后也要与仙玥分说。   如此他便成了可笑的丑角。   他又怎能容渐水存活于世?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我换了份工作,以后可以多分些时间在写文上啦!但明后天有事要出趟门,差多不20号开始就能正常更新啦! 第168章 永义城(24) 它们……如   于邹行朗而言, 他能除得百里棠和渐水,再杀一个傅雪溪也无甚所谓。   不过他还有疑惑未解,不急着了断这狂悖小儿, 寻思着且将他经脉震断, 制成魔傀。   这次炮制时得要把握好火候,既要留存其神智,又不能让其心思过于活络, 莫再像邹敏言一般自作主张。   届时他再细细盘问, 还怕此人不肯交代吗?   邹行朗起念便动手, 魔气顺着扣入傅雪溪骨血的手掌侵入其、肌理,同时蓄起内劲, 伺机发力。   却在这时, 一道银亮光芒随着铮然剑鸣破空而起。   邹行朗眉眼一眯, “你——”   一支箭矢穿云而来。   邹行朗把住傅雪溪的肩膀横向扫开, 意图用傅雪溪的身体去挡射来的箭矢,傅雪溪顺他力道被移转, 后背正对箭矢的瞬间,绷紧肩膀拧身, 箭矢擦过傅雪溪的发丝, 直冲邹行朗的额心!   邹行朗撤手不得, 魔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眨眼之间形成一面浓黑的盾,箭矢没入其中,将其烧出一个大洞, 自此失去那股冲力,烧尽周围魔气后蔫蔫熄灭。   净火箭化开了魔气,让孟芜短暂地看清了天空中的状况, 第二箭随后射出。   这一次失了先机,轻易被邹行朗躲过。   “魔物之身竟还敢催动灵气,恐怕等不到我出手,你便自行归天了。”邹行朗扬声。   这话是说给孟芜听的。   意在让孟芜关心则乱。   可孟芜早就见过傅雪溪因体内仙魔相冲而痛苦不堪的样子,现如今又怎会不知傅雪溪在激发魔识时动用灵气,会受到怎样的折磨?   正是知道,才要把握住傅雪溪创造的机会——傅雪溪这种时候还要催动风侯剑,是在为他定位。   握着弓身的手掌心里微微出汗,孟芜摒除杂念凝视半空,一旦有剑光亮起,便循着剑光没去的方位放箭。   孟芜的箭总是又快又准,邹行朗因着被傅雪溪牵制,有数次险些被箭矢蹭到。   某支净火箭擦着他颈侧的衣料而过,灵气魔气相互绞缠激烈撕扯,将他的衣领揉得碎裂,布料上残留的净火贴上他的脖颈,顿时将他颈侧的皮肤灼得变了色。   邹行朗周身气场陡然凝沉,自体内倾泻而出的魔气如吸血的水蛭,钻入傅雪溪肩膀处的伤口,进而入侵傅雪溪的经脉。   自身魔气与灵气相冲已然让傅雪溪的经脉出现无数的裂口,外部魔气的入侵加剧了这种损伤。   仿佛有人在用尖利的刀子一点点将他的血管划破,血与力气都顺着破损处不住外泄。   与此同时,又有一件怪异的事正在他身上发生。   旁人只道傅雪溪是不惧伤痛无往不利的百废城大公子,却不知他对疼痛甚为敏感。   每逢月圆之夜,疼痛侵皮欺骨,想到傅、玉二人冷漠的面孔,更觉求死不能。   只因性情刚硬,不愿露出柔弱之态,才练就了一副超人的忍功。   然而,奇怪的是,此刻他的肩膀几乎被撕裂,身体因剧痛轻微颤抖,意识却像是从肉.体上抽离出来俯瞰着局势,不断给孟芜做着精准的指引。   或许是因为孟芜比他更惧怕魔气?   傅雪溪觉得他理应挡在孟芜身前。   也是因为这种不同于对百废城城众的责任感,傅雪溪忽然不觉得有多么痛了。   半空中道道剑光闪过,孟芜不敢分神,心弦越绷越紧几近断裂,不知第多少次抬起手中的弓箭,心尖突地抖索了一下,之后手臂好似有千钧重,怎么都抬不起来了。   一滴汗珠从发间啪嗒抖落下来,孟芜咬咬牙,强行架起弓箭,拉弓拉到一半,锁骨处传来疼痛,蓦地卸力缓了缓,发现是他过于紧张,五脏六腑蜷得太紧,以至于骨头都要绷断。   连发的净火箭突然停下,半空中的两人也稍得停歇。   纠缠这许久,二人的境况大有不同。   邹行朗虽是被傅雪溪牵制,但因为修为更高,眼下形容是较先前狼狈了些,却是没有受太严重的伤。   反观傅雪溪,半边的银缎白衣被血染红,血水淅淅沥沥顺着衣角滴落,肩膀处已然因为魔气侵染得发青,自伤口中溢出的血也渐渐变得黑紫。   傅雪溪瞥过院墙边的身影,运转灵气与邹行朗的魔气相抗,厮杀间皮肤表面泛起大片大片的紫色血点。   邹行朗顺他的目光往下方随意一扫,依旧笑道:“世侄莫怕,待我将你制成魔傀,便让小孟公子来陪你。”   傅雪溪不受他的言语挑衅,沉心静气暗自蓄力,看也不看邹行朗一眼。   不多时,孟芜的气息恢复平稳,重新拉弓,傅雪溪在他拉开弓弦的同时突然发难,一直垂在身侧仿佛断了的手臂袭向邹行朗的心窝,邹行朗不以为意,眼下傅雪溪的动作早因躯体快要魔傀化变得缓慢滞涩,他只需——   念头闪过,视野边缘处掠起几抹黑影。   分神的一刹,傅雪溪袭出的手在这时回转,重重扣住邹行朗的胳膊,防止他逃离,动作间全然不见僵涩,先前种种竟然只是幌子!   邹行朗的动作慢了半拍,数只腾空而起的魔傀一拥而上,扒到他的背上、缀到他的腿上。   邹行朗未见有多慌乱,只像是被蝼蚁扑到了袍子上,露出真切的厌恶,随手一抓便将扒住肩膀的魔傀扯开,手指收紧,魔傀的头颅宛如西瓜,啪地爆裂。   然而此间魔傀何其多?   一只魔傀被消灭,更多由邹行朗亲手炮制出的魔傀,在更善于操纵之术的真正的大魔手中,化作了刺向邹行朗这个创造者的利器。   紫黑微凝的血液泥浆一样漫天抛洒,邹行朗的手掌每挥动一下,便有数只魔傀破碎,下一刻又会有更多的魔傀在傀儡丝的牵引下朝他扑来。   眼前亮芒闪过,邹行朗疾退,抽手而不能成,只得暂且拖着傅雪溪一同脱离魔傀的包围圈。   有汩汩热流顺着侧颊淌下时邹行朗未能立刻察觉,待到深红的血滴到他的胳膊上,将墨绿的衣料洇出一个黑点,邹行朗摸上耳根,才发现他的半边耳朵被削去了。   邹行朗阴鸷目光射向傅雪溪,而后移转向地面,地上密麻的魔傀竟是趁他与傅、孟二人周旋时,于不知不觉间被无数根烦恼丝接管。   “照夜明珠……”邹行朗的齿关发出顿挫的磨响,“区区……”   邹行朗毫无预兆地抬手,朝自己的另一只手臂劈下,只听嚓的一声,被傅雪溪控住的手臂应声断裂,随即他向后几个纵跃,与傅雪溪拉开了距离。   天空中的魔雾分做两团,孟芜架着弓箭的手臂往下垂了垂,几番连战,于他而言消耗甚多,竟被轻质的弓带得往前踉跄了两步,撑着膝头稳住了身体。   身后传来拖拖拉拉的脚步声,孟芜嗅到了血腥气,回头看去,只见数不清的面容呆滞的魔傀好似大片的黑蚁,自谷道中窸窸窣窣“爬”出,在烦恼丝的操纵下凌空跃起,再被邹行朗拆得七零八落化作血雨落下,转眼就将这一片天地化作了人间炼狱。   邹行朗的身上、脸上溅上肮脏的血污,腥凉血液沿皮肤表面淌落,仿佛有毒虫自他身上爬过。   他是凌驾在这群蝼蚁之上,更为高贵的存在。   便是在婴魔之乱时,他都未曾让自己沾染这些肮脏之物。   它们……这些魔傀如何配得??   魔傀前仆后继,邹行朗的脸扭曲一瞬迅速舒展开,放出魔识与照夜颜争夺魔傀的控制权。   大团大团的魔气自邹行朗的身上涌出,就在他想要借着魔雾的遮掩暂且离开这腌臜混乱之地时,一支净火箭尖啸着钻透魔雾,魔雾消融,灵剑寒光又至。   永义城内,数不清的魔傀寂静无声奔赴第二次死亡,永义城外,尸山血海哀鸿遍野。   照夜麟已杀红了眼,身型吸饱了魔气,膨胀到足有五六人高,嘴角眼角都因兴奋高高挑起,巨锤般的拳头狂暴砸向地面,抬起时淅沥落血。   掩在斗篷下的照夜潭乘魔潮而起,自城外一棵树旁经过,瞥过坐在树上周身缭绕着魔雾、眼珠乱动的照夜颜,怀疑道:“你又在耍什么花招?此番可是奉君上之命,你若是自作主张——”   照夜颜道:“不牢你费心,我自会向君上请罪。”   照夜潭透过斗笠与拢至眼下的面罩之间的缝隙看了照夜颜片刻,耸一耸肩,乘魔潮往永义城的城门处淹没而去。   照夜颜又得到了安静,这样她就可以全神贯注地操纵城中的魔傀,阻截邹行朗的去路。   她不会让邹行朗活过今日。   永义城内,邹行朗自断一臂,在万千魔傀及傅、孟二人的夹击下终于失去了高高在上的从容,墨绿衣袍被血水浸湿散发出浓重异味,梳得齐整的头发也在缠斗间散落了几缕,身上沾满他所厌恶的蝼蚁的血渍,整个人霎是狼狈。   又几只魔傀扑上来,分别抱住了邹行朗的胳膊、大腿,邹行朗扬臂将其甩开,这当口空门敞开,哧的入肉声在耳边响起。 作者有话说: 晚了点,但总算写了3000! 第169章 永义城(25) 若是没有照   灵剑穿胸而过, 邹行朗提气攥住风侯剑,硬生生将灵剑抽出。   剑尖即将离体时,胸口又蓦地往前一拥, 像是被谁从后面猛推了一下。   才拔出的灵剑再度刺入身体, 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自后方射来的净火箭刚好与灵剑相汇,竟是将邹行朗来了个对穿。   净火一遇魔气迅速燃起, 顺着与魔气不分你我的血肉往邹行朗的体内钻去。   邹行朗并非没有受过伤——   幼时他因厌恶处处管制他的教习, 刻意在教习传授术法时别断自己的胳膊, 去爹娘面前告状,最终将那教习从家里赶了出去;   再大些邹行健屡次在他面前摆兄长架子, 要他伏低做小, 他便故意激怒邹行健, 掐着爹娘出现的时机被邹行健打得摔进水里, 只差一口气便溺毙,邹行健被爹娘行家法后关了数月。   后来便是婴魔之乱。   他将渐水引至邹氏炮制万灵精的地宫, 以万千婴灵逼渐水发狂,使其对包括邹行健在内的世家子弟大开杀戒, 最终让渐水成为众矢之的, 要将自己摘出去, 总不好安然无恙。   邹行朗受的每一次伤、伤到何种程度都在他的计划之内,无论是人是魔,都不过是他手中棋子,傅、孟黄口小儿及区区魔执, 竟敢羞辱他至此!   连番被压制,邹行朗不复怡然惬意,脸孔扭曲变形, 眼白爬满黑紫血丝,齿关溢血,通身魔气同肌肉一起收缩到极致,而后自最紧密处轰然爆发!   魔气如巨浪向外铺排,傅雪溪并不恋战,提剑退后,然而邹行朗已经彻底暴怒再不留手,自魔雾中闪出,指掌突向傅雪溪脖颈,一心想将傅雪溪的颈脉撕开。   所谓天欲令其亡必先令其狂,此前邹行朗着意躲避净火,使得孟芜无从下手,如今为从未看在眼里的蝼蚁所伤,恼羞成怒,急于泄愤,却让孟芜找到机会,拉满的弓弦倏然松开——   哧!   高浓度的灵气蜷曲摩擦生出的净火自邹行朗的掌心处爆开,灼去被魔气渗透的皮肉,苍白手掌好似高温炙烤下的油脂,在净火中融化。   不似人声的嚎叫自邹行朗的喉咙中发出,不等他甩脱净火,剑光起,手臂落,白色衣摆翻起,一脚当胸,直将邹行朗踹翻,跃跃欲试的魔傀如抢食腐肉的野狗,一拥而上。   邹行朗的眼球几乎从眼眶中爆出,额上青筋暴起,魔气入心脉,身上长出黑色魔纹,奋力震开魔傀。   孟芜被邹行朗的生命力震惊。   若是没有照夜颜助阵,今夜他与傅雪溪该如何渡过?   心惊归心惊,孟芜手上却是没停,连发数箭,在邹行朗身上点起火灶。   邹行朗才凝聚起的魔气被净火燃去,浪涛似的魔气一散,魔傀又不知疲倦地扑了上来。   几经消耗,邹行朗的反击逐渐势弱,体内的魔气不再能支撑他发狂,他便自然而然地从暴怒之中恢复了神智,进而由内而外地发起冷来。   以邹行朗的头脑不难看清形势。   但他不太能接受——   难道他要死在这些蝼蚁的手上吗? 作者有话说: 下章送邹行朗下线!他终于要挂了! 第170章 永义城(26) 死了,终于   几个时辰前还不是此番光景。   邹行朗思索自己为何会落到这般境地。   是他不该杀邹敏言?不该炮制魔傀?还是不该和照夜明珠合作?或者二十年前就该斩草除根, 不给仙玥的胎儿留活路?   邹行朗寻找计划中的纰漏,思来想去无果。   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曾后悔, 于他而言没有任何行差踏错。   邹敏言死在没有自知之明, 妄图揣度他的想法;   被炮制成魔傀的修士便是留得神智也无甚价值,不如做无知无觉的傀儡为他所用;   与照夜明珠合作,不是他也会是别人, 便如当年, 邹氏没有炼制万灵精, 那东西迟早会被旁的仙门鼓捣出来。人向来如此,于互害一途天赋异禀, 邹氏为其中翘楚, 他为邹氏之最, 又有什么做不得?   至于仙玥的胎儿……   事到如今, 没必要再刻意忽视,邹行朗想:当年他是真的不知胎儿的下落吗?   傅若真自目睹仙玥自焚便像被抽了脊椎——在那之前, 傅若真似是以为只要除掉百里棠就能令仙玥就范于他,想来可笑至极。   可在某一天起, 傅若真突然遮遮掩掩地与玉家搭上了线, 那时节还传出过谣言, 说是玉琉与人私定终身诞下胎儿,却遭人抛弃,与傅若真来往,不过是与傅家各取所需, 遮掩自身的丑事。   然而,玉琉与仙玥看似针锋相对实则惺惺相惜,婴魔之乱后, 该是对傅若真深恶痛绝,且不提玉家胎儿出现的时机有多巧合,便是真有其事,以玉家声势,想寻个幌子又何必寻到傅若真头上?   傅、玉二人大婚之后,傅若真每每与他相见,总是心神不宁坐立不安,几乎是把“有鬼”二字写到了脸上。   又及十年前,他在百废城见到年仅八岁的傅雪溪,不需刻意联想,便在傅雪溪身上看到了仙玥的影子。自那时起,邹敏言每日问安,他总会想,赝品就是赝品,再像也比不过真的。   “真品”为何,哪怕是对自己,邹行朗也从未点透,正如他从未追究过傅、玉二人的种种疑点。   许是那时仙城初设,又逢照夜明珠现世,事务繁多?也有可能是他心中晓得斩草除根才是上策,一旦确定仙玥胎儿所在,没有不杀之以绝后患的道理。   因此他对傅雪溪的存在始终保持着知而不知的态度。   待傅雪溪出现在他面前,他惊讶、醒悟、再了然,二十年来竟是真的把自己骗过去了。   时至今日,邹行朗仍有种朦胧的感觉,就算二十年前他能预见今日,应当也提不起兴致去搜查胎儿下落。   原因为何,邹行朗不清楚,就像他始终不知仙玥在临死前究竟察觉了什么。   跃起扒住邹行朗的魔傀在半空中垒出了黑色的小山,邹行朗气力耗尽,从空中跌落,与众多魔傀一起,摔得尘土飞扬。   孟芜还想再补上几箭,却见大团大团的黑影攒动,根本找不到邹行朗的影子,只得放下手中的弓。   一转头瞧见不远处有白影落地,把弓往背上一背,跑着迎上去,扶住了傅雪溪,扫过傅雪溪身上的伤,瞳孔缩紧。   傅雪溪收起魔识,两三下把孟芜扫量了个来回,确认他无事,轻轻抓了抓他的手,安抚道:“我没事。”   孟芜不知他在肩膀被撕裂,手臂、脖颈处的皮肤也因体内的冲杀而鼓动、挣裂的情况下,是怎么说出“没事”两个字的。   只能避开傅雪溪的伤口抱住他,让自己的净火尽快清退正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的魔气。   傅雪溪任由孟芜支撑着他的身体,目光落在拱动的黑影处。   魔傀没有食欲,但照夜颜作为大魔,对魔气的渴求通过烦恼丝渡到了由她操纵的魔傀身上。   邹行朗蕴含着魔气的身躯如同一块诱人的糕点,被魔傀撕扯抢食。   当初他视人命如草芥,肆意炮制魔傀时,可曾想过自己会落到这样的下场?   血肉离骨,邹行朗的视野变得模糊不清,他感觉不到疼痛,也不在乎自己还能活多久,为他除去渐水、谋得城主之位、令他在二十年间受尽尊崇的机巧心思不停歇地求索,试图在最后的时刻破解困惑了他半生的谜题。   为何他心中常有缺憾,不得圆满?   为何他对此间事物兴致缺缺,全无留恋?   又是为何斗败不觉悲苦,反倒有种再不必追寻的解脱?   视野由灰变黑,邹行朗想,早知要与这般蝼蚁纠缠,不如在二十年前死在仙玥手中。   他原就是想……   许是人之将死回光返照,有那么一刻,无限的灵光灌入他的心识,让他在那瞬间明白了所有,缺失的心窍被填满,使他在短暂到极致的刹那体会到了无尽的满足,随即灵感便如点水的蜻蜓,倏然飞离。   时间太短,邹行朗引以为傲的聪明心智也没能让他理清自己在那短短一瞬得到了什么,却让他在顿悟时刻消逝后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他错过了多么重要的醒觉。   邹行朗在感觉到自己的心空了一大块时,恰好有一只魔傀将手掏入他的胸膛。   空洞感强烈到无法忽视,有什么东西在漆黑的视野里离他越来越远。   只差一点,他和那个答案只剩一线之隔,只要在给他一点时间……   邹行朗突然执着起来,极力保持清醒,试图再体会一次那种顿悟。   忽然视野边缘有抹红色闪过。   邹行朗怔住,未及他想明白那是什么,先自肺腑之中涌现出一股狂喜。   于是什么答案都不要了。   邹行朗兴致勃勃地追着烧远的红裙而去,迈进一间客栈,红裙女子坐在靠窗的位置执杯饮酒,倏尔掀起眼帘冷厉睨来。   而后天光乍现,满堂光彩。 作者有话说: 死了,终于死了! 第171章 永义城(27) 傅雪溪没多   魔傀许久之后退散, 邹行朗面目全非的尸骨如退潮后的礁石暴露出来,衣袍碎裂,一只手臂直直朝上伸着, 像是在极力够什么东西。   看他空空如也的手心, 想来是未能如愿。   孟芜没有心情为邹行朗唏嘘。   说到底这人死得一点不冤,便是被魔傀分食,也只一条性命, 怎填得平他造下的杀孽?   更何况——   退散开的魔傀一个接一个地回过头, 一双双呆滞的眼睛如同深山老林里散发着绿光的兽瞳, 静静注视而来。   孟芜打了个寒噤。   比起邹行朗,现在该担心的是傅雪溪和他自己吧。   在抹杀邹行朗一事上, 照夜颜与他们目标一致, 故而可以并肩作战。   如今邹行朗身死, 没了共同的敌人, 他们与照夜颜之间便有了天然且鲜明的立场划分。   即是——   人魔有别。   事实上,若是今日孟芜和傅雪溪不是为邹行朗而来, 或是邹行朗对身为仙玥之子的傅雪溪没有那么强烈的执念,他们大可以在察觉到城外有大魔来袭时先行退避, 等照夜颜和邹行朗斗出个结果再介入, 或是干脆趁势遁逃。   可惜他们要探知的就是只有邹行朗才知道的隐秘, 而邹行朗在见到傅雪溪之后,不可能放他们离去,便只能由他们来借照夜颜的力。   至于遁逃——能在今夜赶到永义城,算他们鸿运当头, 搏一搏尚有转圜可能,这时退了,待得暗界降临, 莫说是他与傅雪溪,人世都将不存。   照夜颜与邹行朗相斗,已是最好的局面,却也不过是将人魔对峙的时刻往后拖一拖罢了。   红月当空,天空中的裂口自陆照城往永义城的方向延伸,细小的缝隙不足以令几乎与人世相重叠的庞然异界撑破“肚皮”呱呱落地,还需要更加彻底的碎裂与瓦解。   少了一个邹行朗,还有三魔将。   大魔在魔气充裕的人世如鱼得水,照夜颜操纵魔傀将根本没想过逃跑的孟芜和傅雪溪团团围住,照夜麟与照夜潭不多时也到得农院破损的篱笆外。   一路吞食魔气的照夜麟此刻身型如小山,视线自上而下投来,在傅雪溪和孟芜之间,先落到了孟芜身上,一见那道天青色的身影,百废城外环道上生死一线的记忆便被激发出来,半句闲话也无,如有千钧的拳头径直砸下!   傅雪溪当即揽住孟芜的腰身向后飘飞,与此同时,照夜潭的魔潮及照夜颜的魔傀挡住了照夜麟的堪堪落地的拳头。   “蠢货。”照夜颜在城外树上蹙起细柳似的眉梢,骂了一声,借魔傀视野看清农院外的局势,皱起的眉头便再没松开。   照夜麟手臂上坠了数十魔傀,拳风也被魔潮浪头打了回来,声音轰轰发发如洪钟,不吼也似吼,怒气冲冲喝问:“拦我作甚!”   照夜潭立在浪头顶端,斥道:“你这一根筋的蠢货,忘了君上的命令了吗?”   照夜麟抬臂带起一阵风,挠挠自己的头,拳头大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转,想起此行要务,不耐烦道:“那还等什么,还不动手?”说罢一只大手霍然落下,直朝傅雪溪抓去。   三只大魔齐聚,为兜住永义城上方天空的“薄膜”再添压力,两界界限几乎透明,漆黑异界已显出了形状。   而照夜麟与照夜潭旁若无人的对话,更让孟芜身心寒冷。   照夜三魔将不止为暗界降临而来,还为了傅雪溪——   照夜明珠生于渐水河畔,是吞食渐水四散的魔识与怨念快速成型的大魔,于魔物修行的速度而言,照夜明珠无疑是走了捷径,却也因此被渐水的心智裹挟。   如邹行朗所言,照夜明珠成了渐水执念的载体,渐水魔识的残缺便成了他的残缺。   也许照夜明珠前往丰融城吞食天机,不仅仅因为魔物之间的倾轧,更是想通过吞食无所不知的天机,寻得自己缺失的部分。   而他缺少的那部分魔识,不在别处,就在傅雪溪体内。   永义城周边地界、照夜麟与照夜潭、傅雪溪、暗界裂隙……孟芜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剧情偏离开十万八千里后,又回到了原著的路线上。   且因为他的拨动,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原著里傅雪溪还可以在此落入暗界,炼化渐水魔识后强势归来,虽然最后也是不得善终,至少能在人世快意一段时日,现在却像是提前迎来了生死时刻。   也许他应该相信剧情的惯性,哪怕照夜三魔将现在抓走了傅雪溪,照夜明珠也抽不走他体内的魔识,傅雪溪仍会按照原著的发展变成系列小说的最终BOSS。   但如果剧情偏偏在这里失灵了呢?   如果剧情的矫正功能有其阈值,而他造成的连番改变积累至今已经突破了界限,傅雪溪在这里被抓走,就彻底失去了以后呢?   照夜麟的巨硕身型没有拖慢他的速度,伸臂时宛如进攻的蛇,动作迅猛又精准,魔潮水似的迤逦而来欲断傅雪溪的后路,本该由魔傀竖起的围墙却迟了片刻才到位,傅雪溪险之又险地在包围圈形成之前携孟芜逃脱。   照夜麟额头青筋激/凸,照夜潭也往身后城外的方向瞥去,扬声道:“照夜颜,你今日的所作所为,我会一件不落地秉明君上!莫忘了你究竟是魔还是人!”   照夜颜抠住树干,心头一片烦乱,心道我自然是魔,轮得到你来申斥?   照夜颜从不怀疑自己的身份,只是受着道义之火的炙烤。   君上身为世间最强大的魔,允她与另外两位魔将存世,是天大的恩情,三魔将理应遵从君上的指示行事。   可邹敏言也救过她的性命。   孟芜与傅雪溪助她为邹敏言报仇,难道她不该对傅、孟二人网开一面?   “与她多言作甚?你我足矣活捉了他。”照夜麟不屑嗤道,大掌接连拍落。   轰轰轰轰,照夜麟几掌拍得地动山摇。   傅雪溪与邹行朗拼杀时已受了伤,只他一人,或许还能因为照夜颜稍许的迟疑突出重围,再带一个孟芜,便有些力不从心,闪躲时衣摆被照夜麟的手掌按住,旋即拔剑将衣摆割去,被逼至香嗅谷的谷道处。   前面是照夜麟和照夜潭,身后香嗅谷里还剩着被烦恼丝控住的魔傀,身上是撕裂伤,体内是蠢蠢欲动的魔气。   傅雪溪再寻不到出路,是真的走到山穷水尽了。   他不自觉地收紧手臂,于警戒中极快地瞥了孟芜一眼,思索有没有能将孟芜送出去的办法。   虽然他极不愿做这样的设想,这时也不免反省,若是当日他将孟芜送回百废城,或是留在丰融城,孟芜就不用跟他一起被困死在这里。   孟芜这样的人本就更适合待在安宁祥和的地方,坐卧出行都该是舒舒服服的,就像从前在百废城的玉嶂山上。   是他希望孟芜能注视他、评断他,予他公正,才做尽令人不齿的情态,引得孟芜与他同行。   到头来,却辜负了孟芜的交托。   傅雪溪想,他在百废城、在傅若真身上耽误了太久的时间。   如果他能更敏锐、更强大一些,也许就能在孟芜来到百废城前扫清障碍,不至像现在,即便能将孟芜送走,也于事无补了。   ——如果能更强。   人世倾覆,如何才能变得更强?   傅雪溪想到了邹行朗。   答案就摆在眼前——割舍人之心识,换得非人之力,便能在即将降临的异界行走自如。   而他身上,不正好比邹行朗多了一样东西吗?   ……   傅雪溪原是反思,不想辟出了这样一条路来,恰如行至断崖,前方铺出了一条路。   无需任何纠结,傅雪溪毫不犹豫地朝着那条非人之路迈出了步伐。   神识在下沉中消解,被束缚多年的魔识彻底挣开了桎梏,张牙舞爪地占据了这幅躯体。   傅雪溪原是蔓延千里的冰原上唯一的火源,某一刻,孟芜感觉到他所携带的气运之火颤抖了一下,而后迅速暗淡下去。   丝丝魔气从傅雪溪身上溢出,蓄势待发的照夜麟和照夜潭不约而同地心头一悸。   孟芜像是被过冷的冰灼到,下意识要推开傅雪溪,发力前强行忍住,眼睁睁看着黑色爬上傅雪溪的眼睛自眼白向瞳孔处合围。   “傅雪溪……”   竟是跳过坠入暗界的部分,直接化魔了!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第172章 永义城(28) 原来怀里的   修士状态的傅雪溪不是照夜三魔将的对手, 半人半魔能让他少受些掣肘却也不能提供质的改变,可若是完全魔化,便是提前进化成了原著中钦定的终极BOSS, 修为实力足以跃升到现世无人能比拟的程度, 那时莫说是三魔将,哪怕是照夜明珠亲临,也只有被他吞食的份, 突出重围自然不在话下。   然而, 傅雪溪魔化, 便意味着以他为主角的前传迎来结局,正如孟芜所感知到的, 傅雪溪作为主角的气运之力正在流失, 待他魔化完成, 他将不再受气运加持, 自此成为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   可是傅雪溪做错了什么?   自出生起,就没有受到过来自亲生父母的调教照料, 养父母在他还是稚童时对他心生厌弃,往后再没得到过公平对待, 饶是如此, 他仍费尽心力支撑偌大仙城运转, 直至险些被疯魔的傅若真杀死,得知自己的身世,才离开仙城调查……   孟芜细数傅雪溪的所作所为,最多不过是为了得到公平的对待, 使一些明晃晃的伎俩,除此之外找不到一件坏事。   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要站在人世的对立面?   傅雪溪化魔, 暗界自然随之而来。   无需挑红月夜讨巧,亦无需魔傀与魔将加码。   照夜麟与照夜潭在惊悸之后抬头,城外树上的照夜颜也不自觉地起身。   人世的天空像是负荷到达极限的膜衣,涨出道道豁口,豁口撕扯蔓延连在一起,变成巨大的窟窿。   倾世魔气瀑流般泄下,魔物沐浴其间,如草木承接雨露,照夜麟甚至畅快地张开了手臂。   【叮咚——】   没了傅雪溪的气运之力护持,孟芜识海中的火烛难以抵抗滔天的寒流。   久违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时,他已然被冻得失去了一段时间的意识。   系统的电子音反复播报,唤起孟芜的知觉,才让他意识到自己不是一块被封在冰层下的石头,而是一个有思考能力的人。   【……已达标……解锁……火……是否……】   在说什么?   孟芜艰难地集中精神去辨认,将断断续续的字句连在一起,终于听清了系统的播报音。   【检测外部环境已达标,解锁特殊商品“燎原之火”,是否兑换并使用?】   与此同时,系统商城界面随着孟芜注意力的回归,在他的眼前展开,那个先前一直被锁定的商品图标亮起。   图标不是静止的,黑色的背景下有白色的火焰热烈地燃烧着,下方标识着商品名称:燎原之火。   【燎原之火——100%蜡烛,仅限宿主本人使用。星星净火,可成燎原之势。使用本商品,将以宿主的生命之烛为燃料,引来净化之火,净火过处,魔气退散,烛焰不熄,净火不灭。注:本商品为增益类,持续时间视宿主生命之烛的燃烧时间而定,单一宿主仅能使用一次。】   【请选择是否兑换并使用】   【是/否】   孟芜盯着光屏上的“100%”陷入僵凝。   穿进书里时系统说得明明白白,识海中的蜡烛与他的生命绑定,蜡烛烧尽,他的生命便要走到尽头。   100%,不就是要用他余下的生命去引燃这一场燎原之火?   或许是傅雪溪突然的魔化打乱了书中世界的剧情发展,系统音反复播报,像是在催促孟芜尽快做出选择。   孟芜在飓风似的魔气中转头,浓黑雾气让他看不清楚身边人的轮廓,却能感觉到傅雪溪的手还牢牢地扣着他的腰。   思维运转的速度在变慢,孟芜赶在停摆之前领悟到了无形之手的用意——   此情此景,不仅仅是偏离主线的剧情被拨回了正路,还赶进度地把原著结尾处修士围城、照夜颜以身殉剑助傅雪溪突出重围的剧情也移接了过来,将傅雪溪坠入暗界和悲痛化魔的情节压缩在了一起。   只不过现在对傅雪溪意义深重的是他,献祭的活也跟着落到了他头上。   孟芜对此没什么怨言。   反正他这条命是白捡来的。   便是不献祭,等到暗界降临,他的蜡烛在漫天魔气下也支撑不了多久,还不如趁现在痛痛快快地放一把火。   他只是担心自己献祭之后,傅雪溪会难过。   傅雪溪身边只有他了。   “……”   早知如此,他顺一顺傅雪溪的意能如何?   他对傅雪溪又没有多排斥。   先前傅雪溪在地宫里渡气给他,他不也没觉得少块肉吗?   孟芜的胸肺都被冻得发木,只能在脑内叹息。   百废城的两位公子都对他有所依赖,傅云澜看似软弱没主见,内里自有一股韧劲儿顶着。   反倒是傅雪溪,长了张凉薄俊美的脸,性情孤傲疏离,任谁看都是冷心冷情心如磐石的无情道好苗子,却是对情爱最为渴慕、在意。无情到底倒还好,一旦认定,便要端着张冷面矜持地求索,生疏地挽留,既担心全心交托会被看轻,又怕没有行动就不被选择。   孟芜不是没有看到这些藏在冷静自持的外表下的拉扯,只是平时朝夕相处安稳无虞,不觉有什么,到这时才品出几份迟来的可爱来。   孟芜想起初见傅雪溪,傅雪溪立在三途岭的林间路上,一身银缎衣袍,回头看来,姿容端正眉目锋利,端的是冷峻严肃,身段相貌都好得迫人。   不知那时他捏一捏傅雪溪的脸,傅雪溪会不会直接把他的胳膊砍断。   ……怕是想多了。   以傅雪溪的身手,怎会让他近身?   孟芜暗道好笑。   笑过之后便觉如今黑气缠身的样子当真不适合傅雪溪。   雪溪,雪溪,是为山巅雪融化成的溪流,该是最清高纯净的,怎能遭世事磋磨,被戾气裹挟?   孟芜想安抚一下傅雪溪,在他的腰间轻叩两下即可,但他冷到感觉不到自己的手。   光屏随着孟芜的视野平移,始终悬在他面前,孟芜只得在心中默默道了声“是”,整具身体由内而外地回温,冻得僵直的手指终于又有知觉了。   最先被波及的自然是靠得最近的傅雪溪。   净火似突泉,以孟芜为泉眼喷薄而出,涤清这一池的浓墨。   傅雪溪被净火包裹,魔化的进程被打断,才释放出来的魔识如抽条的柳枝,在燎原的烈火之下蜷曲、痉挛,融成与寻常魔气无甚区别的黑烟,最后只余细细一缕,猛地抻直,钻回了识海深处。   魔识退避,被着意打压封禁的神识回归正位,傅雪溪像是睡了数年方才睁眼,恍惚间不知今夕是何年。   身体轻盈到陌生,经脉中经年不绝的刺痛隐去,灵气在体内自如地运转、修复。   燎原之火将暗沉多年的天空映得通明。   傅雪溪神识有损,尚不能记起发生了什么,只觉自己怀中沉甸甸的,循着臂弯间的触感低头,是孟芜靠在他的颈间。   孟芜安静极了,离得这么近,傅雪溪仍是感觉不到他的气息,喜净好洁的人身上月白衣衫满是破损脏污,像无风天气里掉在路边的落叶,动也不动一下。   傅雪溪心中震动剧烈,如玉山崩摧,呼吸与动作却都放得极轻,摸上孟芜的手腕,只碰到一手的僵冷。   原来怀里的人已是死去多时了。 作者有话说: 永义城卷结束!到收尾阶段,五月能完结了,我尽快! 第173章 照夜明珠(1) 孟芜是死过   孟芜是死过一次的人。   死第二次的时候, 全程都是清醒着的。   眼睁睁看着识海中的烛光越来越微弱,身体发沉不住地往下坠。   坠到某种程度,只剩碳黑烛捻的蜡烛噗地熄灭, 他的身心随之一轻, 向上飘着脱离了肉身的束缚,世界自此陷入无边无际的黑寂。   “脱离肉身的束缚”是孟芜在“死”了有一会儿之后自行猜测的。   那前后,还有各式念头飘飞的氢气球似的一个个冒上来, 诸如:还好这次是无痛去世、也不知道燎原之火能烧多久以及傅雪溪现在怎么样了?   想到傅雪溪, 孟芜便觉有幽微细腻的情绪纠缠上来, 像是初春柔润的细雨,不觉间打湿了他的衣衫, 没来的让他心绪不快——早干什么去了?现在他死都死了, 还能操心谁?想这想那的不是平白无故的堵心吗?   孟芜没了躯体, 没办法做出躺平的姿态, 只能放任疾驰的思绪冲入空荡荡的黑暗里。   紧绷的劲儿卸去,大脑放空。   胡乱道一句:随便吧。   孟芜保持四大皆空的状态不知过了多久, 一个激灵反应过来。   人死了还能思考吗?   “当然不能。”有人答道。   孟芜也觉着不能,紧接着猛地“睁眼”。   “谁?”   不知是不是刚才那个“睁眼”的想法, 孟芜发现周围没那么黑了。   视野里现出模模糊糊一条缝, 外面白茫茫的。   ……?   他不是死了吗?   “那还是差一点。”方才的声音又响起来。   刚才孟芜没注意, 现在听来说话的应该是个男人,声音颇为轻快,而且……还有那么点耳熟?   “嗯?”那声音道:“你认识我吗?”   孟芜还看不太清,也辨不出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好像是从四面八方合为一道。   起先还有些紧张,而后想:他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顾忌的?难道还能再杀他一次不成?   “你这人真奇怪, 我杀你做什么?”声音的主人似是能听到孟芜的心声,孟芜想一句他答一句。倒是个话多的。   孟芜没从对方的语气中听出恶意,于是放松下来,想问话没有嘴,只能在心中想道:“你是谁?我这是在哪?我没死吗?”   “你当然没死,你要是死了我不是也死了?那这里不成了阴曹地府了?”   那声音挑自己感兴趣的回答,而后好奇地问:“你怎么进得这里来的?外面怎么样了?你可识得婴魔渐水?他可还安好?”   孟芜瞬间想起是在哪里听到过这道声音了,试探道:“你是竺荧?”   “啊,”竺荧道,“你果然认识我。你从哪里听来的我的名字?”   孟芜讶然。   怎么又冒出来一个竺荧?   竺荧不是在仙霖岛的叩心石里吗?而且已经在魔化之后死在他的净火里了。   “你去过仙霖岛?”随后竺荧又道:“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   活得好好的?   孟芜到现在连个人影都见没到。   而且在他死后才见到的人,再怎么说也不能算是活得好吧? 作者有话说: 马上到文案! 第174章 照夜明珠(2) 元神离体   一道青影突然出现在前方的白茫里, 在孟芜面前来回晃动。   竺荧抱着手撇嘴:“你闭着眼睛,当然看不到我了。”   闭着眼吗?   说实在的,孟芜感觉到不到眼皮的存在。   只能效仿方才在眼前打开一条缝时的方法, 不断给自己下睁眼的暗示。   这方法的确管用, 尝试几次之后,孟芜找回了自己的视觉,视野逐渐变得清晰、宽阔。   一张放大的脸怼在眼前, 孟芜一嚇, 猛地后退, 顿时往后荡开了老远。   竺荧站直,纳闷地说:“你这人怎么一惊一乍的?”   孟芜:“……”   谁在死后睁眼直接跟人脸贴脸都会被吓一跳吧。   感知缺失, 孟芜无法切实地毛骨悚然, 只在精神上战栗了一下, 而后定神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再抬头看不远处的竺荧,借着目光投向竺荧的身后。   一片的白。   竺荧见孟芜的目光越过自己, 往前走了一步,说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你, 你是谁?”   孟芜有些愣, 过了会儿目光才从瞧不见分界点的白移回竺荧身上。   面前的竺荧显然没有入魔, 瞧着……也就十八九岁?面容白净,身型瘦削,让人打眼一看就觉得他轻巧灵便,下垂的眼尾又让他亲和力倍显, 一副脾气很好没有烦心事的样子,与在仙霖岛上跟渐水饮酒谈笑的竺荧一般无二。   “在下……”孟芜想拱手行个礼,毕竟竺荧是二十多年前的人, 但想了半天没动静,低头找了圈,发现自己的双臂老老实实垂在身侧,神经受损一般根本不受他的意志控制。   抬手不像睁眼那么简单,孟芜试了几次没抬起来,索性放弃,杵在原地答道:“晚辈孟芜,曾在仙霖岛的叩心境里见过前辈。”   “叩心境?”竺荧回忆片刻“哦”的一声,喃喃:“的确是我会用的术法。”   会用是会用,竺荧望过来的眼睛里满是疑惑,“我在仙霖岛上立了叩心石?何人在岛上?难道是渐水?”   孟芜:“?”   竺荧看着是有神智的,也能正常沟通,怎的连自己做过的事都不记得了?   这方空间似乎与竺荧的感官相连,他耸耸肩道:“自然是因为叩心境里的我是后剥离出去的。没经历过的事,我怎会急得?”   竺荧没太在意这一点,原地坐下,朝孟芜招招手,说道:“你来与我说说现如今是何年月,自我进得这里后外面发生了什么。”   孟芜倒是想过去,却瘫痪了似的迈不开腿,都不记得自己刚才是怎么荡开这么远的了。   竺荧笑道:“元神初次离体行动不便很正常,容后再调教,且先过来。”   说罢抬手一勾,瞬息之间孟芜到了他身前。   孟芜抓到了“元神离体”的关键词,原来他真的没死。   至于身在何处,为何会遇见竺荧,便像竺荧说的,容后再议。   孟芜被竺荧摆到和他面对面的位置上,先问道:“前辈是何时……何时被剥离出来的?”   讲故事也得给他个起始点吧。   “这我不太记得了,我记性不是很好。我想想……”   竺荧自己纠结了一阵儿,说道:“我只记得与渐水同游仙霖岛,你便从那时说起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5章 照夜明珠(3) 渐水不在了   孟芜不确定竺荧说的和渐水同游仙霖岛, 是不是他看到的那次,但渐水还能与他在外游玩,总归是婴魔之乱还没闹起来。   那与竺荧心中的世界相比, 外界的变化恐怕要用天翻地覆来形容。   孟芜见过竺荧入魔的样子, 不太确定这位的接受度,暗自思索该怎么轻拿轻放这一连串的坏消息。   那边竺荧却想到了一件事,他打量着孟芜, 说道:“你看起来要比我年长几岁, 却叫我前辈……外面应是过去许多年了?”   “前辈说的不错, 距婴——”孟芜改了下口,“自前辈被剥离出来到现在, 至少过去二十二年了。”   “二……十二年?”   竺荧在进得这奇怪空间时, 大概没有料到会在此处盘桓这么久, 陷入怔忡, 清爽柔顺的神情因为模糊的先觉变得严峻。   “我在此间不过是虚长年月,你不必在意那些繁文缛节, 与我……与我同辈论处即可,”竺荧说着话, 幼犬一样清澈的眸子不安地自左边的白茫扫到了右边, 按在膝头的手收紧, 许久之后才有勇气抬眼,盯住孟芜,“你既认得我,应当也知道婴魔渐水, 可是渐水……渐水他出了什么事?”   孟芜本想绕开婴魔之乱,免得刺激到竺荧,但听竺荧的意思, 他与渐水似是有过什么约定,且从结果来看,渐水没能践诺,这才致使竺荧的元神滞留此处。   竺荧已然有所察觉,孟芜便不好含糊隐瞒。   或者说孟芜在叩心境的美梦里见过竺荧纯挚洒脱的样子,从一开始就不太想蒙骗于他。   竺荧先揪住了线头,孟芜干脆就顺着这条线,将缠了二十二年的线团缓缓解开。   元神离体,孟芜对时间的感知钝化,不知道说了多久。   白茫茫的空间里只余两个人交流的声音。   竺荧听得渐水在香嗅谷屠戮修士,及叩心石中的自己偏执化魔,嘴唇张开又合上,只有一双天真柔润的眼睛呆呆地瞠着。   这里的竺荧是没有经历过人世险恶、也没有切身感受过绝望与痛恨的竺荧,即便知晓了来龙去脉,也像是雾里看花,始终隔着一层,理解不了事情怎会发展到这般地步。   竺荧问孟芜为何邹行朗要设计渐水?明明他到最后也没得到自己想要的;乌如晦为何逆来顺受随波逐流?他心里不是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吗?不然也不会换掉邹行朗的毒酒,还放仙氏与百里氏族人逃离出海;还有渐水为何一定要逃出临江仙筑?邹行朗的圈套设的并不隐晦;甚至是他自己,渐水提醒过他不要与乌如晦交游,他为何不听?竟为了区区几杯酒……   竺荧的问题孟芜一个也答不上来。   因为世事变化往往就在某几个人的一念之间。   做有做的理由,不做也能说出个子午卯酉,不是当事人、没有身在其中,再怎么旁观者清,也改变不了什么。   雾里看花也有雾里看花的好处,便是浩浩荡荡的婴魔之乱对心思澄净的竺荧来说宛如一场远在天边的闹剧,他无法将闹剧里的角色与记忆里熟知的人魔一一对应。   爱恨情仇如烟如雾,于竺荧而言,唯有一点是实实在在的,那便是世上再无婴魔渐水。   无言地消化了半晌,竺荧道:“怎么会这样?”   “渐水不在了,那我……”竺荧在周围的白茫处转看了一圈,神色低落,很是伤心迷惘,“那我磨出这颗照夜明珠给谁看?”   孟芜备好了安抚的话术,打算视竺荧的反应好生劝解,未料到会在竺荧口中听到“照夜明珠”这四个字。   “照……”   孟芜随竺荧的目光扫视周围,若有实体,此刻一定坐直了身。   惊讶问道:“前辈这是何意?”   竺荧心绪不佳,没注意孟芜又叫了他前辈,仍是难过不已,低声道:“他与我约好了的,若有一日能悬明珠照夜,荡去世间邪魔,他便与我隐世归去……怎能说话不算?”   孟芜:“……?”   乍一听,孟芜便感觉竺荧这话信息量巨大,细想还有点诡异。   荡除邪魔?   渐水自己不就是魔吗?   悬明珠照夜……   吞食渐水执念化成的大魔,给自己取名照夜明珠,邹行朗也曾说过照夜明珠不足为惧,待得暗界降临便是他的死期……   “……”   孟芜脑海里生成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照夜明珠图谋二十余载,打破人世与暗界的壁垒,使得暗界降临……不会就是想成为那颗照彻魔夜的明珠吧??   若真是这样,“前辈——”   初觉这念头荒谬,而后却是越想越合理。   执念不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的东西吗?   照夜明珠能凭执念成魔,还是当世最强的大魔,那份执念必是深切到放之不下动摇不得,经年累月反复夯实以致扭曲——渐水当初与竺荧做下约定,本意大约是还人世一个清净,照夜明珠却为了达成“明珠照夜”的结果不择手段,反要将人世变作废墟,到最后恐怕连他自己都不会放过。   便如植物渴望扎根土地不断向深处蔓延根系,待得那根系深入地心,引来的就是岩浆烧灼,终得自毁。   竺荧因为为渐水的死怏怏不乐,没有捕捉孟芜因无法自控而外泄的思绪。   孟芜暗自回忆与照夜明珠两次照面的情景,再将婴魔之乱及邹行朗的话反复琢磨,没找到任何驳倒这念头的依据。   驳不倒不就是有可能?   孟芜谨慎斟酌,大胆猜测,边想边说:“也许渐水前辈……没有忘记你们的约定呢?” 作者有话说: 照夜明珠:我要当照夜明珠!什么叫夜是怎么来的,夜不来我怎么照夜? 大魔从不抱怨环境,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狠起来自己都鲨 第176章 照夜明珠(4) 莫非他与竺   方才孟芜只讲了婴魔之乱的始末, 那是他在乌如晦的浮生幻景中看过的,即便前因后果有所缺失,也能根据实际的走向补全, 与原貌大差不差。   渐水死后的事就没那么清晰了。   孟芜以邹行朗的言辞为蓝本, 自渐水河畔的围剿说到永义城农院外的连战,系统相关的内容当然要隐去,猜测的部分也都如实告知。   孟芜口中的世界魔物当道, 与竺荧、渐水理想中的世界南辕北辙。   竺荧急切地问了仙城, 问了暗界, 问了拥有渐水魔识的傅雪溪和照夜明珠,如被重锤连砸了几下, 低落之外又添惶然。   “……前辈?”   元神不能落泪, 不然以竺荧此刻的状态, 眼圈一定是红的。   竺荧的眉尾眼尾都垂着, 眼型圆润,懵然凄楚的样子看起来格外像个还没长大的少年。   少年人发现自己可能做错了事, 便会彷徨不安四处寻觅,仿佛迷路。   竺荧看着孟芜就像遇到了铁面直断的判官, 愧怯的同时仍在心底抱了那么点没有牵累好友的期冀, 向孟芜求证, “是我让渐水生出了执念吗?若我不曾与他约定……”   若竺荧不曾与渐水有过约定,渐水死于围剿或许会变成一团魔气,没有深重的执念打破两界界限,也不会引来照夜明珠, 那么人世至少还能得几百年的安宁。   竺荧没能说完,心里已然有了更为倾向的答案。   “话不能这么说,”孟芜赶忙劝解, “前辈能与渐水前辈成为至交好友,想来是志同道合,便是只有渐水前辈自己,愿景应当也不会有多大改变。前辈比我更为了解渐水前辈的性情,若渐水前辈的志向可以移转,当年就不会逃离九龙断,踏入邹行朗所设的局了。”   孟芜不是为了安抚竺荧随便浑说。   而是魔的特性便是如此。   魔气成为魔物的先决条件,便是同类相互吸引倾轧,回响共振,越是厮杀倾轧就能变得更为菁纯。   能成大魔者,定是将同类的魔气、魔物吞食消化锤炼到极致。   便如剑痴一生只知道舞剑,不同品类的大魔也将受其“本性”驱使。   人尚有七情六欲,魔却是由内到外没有一点杂质,欲魔钟情纵欲、心魔热衷玩弄人心、执魔为达目的不死不休……一旦根基动摇,便会溃不成形。   婴魔渐水,性喜纯净,能以酷烈手段杀人,能因神智成熟克制自己,但他对世事的认知,仍如婴童一般黑白分明,无可变通。   渐水的所作所为皆出自本心,于他而言既知对错,必有奖惩,没有虚与委蛇,没有见机行事,更不会有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权衡。   所以与其说跟竺荧的约定害了他,不如说是竺荧的出现,让渐水有了同行的伙伴,才让他在走上那条注定的路时没那么孤独。   竺荧:“……”   正如孟芜所说,竺荧曾与渐水朝夕相处,对渐水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深。   初闻噩耗的惊惶震动过去,竺荧想到与渐水一起潇洒恣意的日子,面上似哭又似笑,说道:“你说得对,渐水他……他是这样的。”   从来都是他跟着渐水跑,渐水不止一次跟他说他很碍事,有时被他念得烦了还让他走远点。   与他约定与否,又怎会改变得了渐水的主意呢?   婴魔之乱前,竺荧改变不了渐水,婴魔之乱后,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心中想了无数种可能的破解之法,最后只剩下囿于此间的无力。   心境不稳到一定程度,连孟芜这种元神离体的新手都自竺荧外泄的思绪里捕捉到了浓浓的丧气。   “前辈,渐水前辈的志向不可移转,在交游上想必也是如此。渐水前辈将挂念之人托付给前辈,应是对前辈极为信重,如此不可能轻视与前辈的约定,未能践诺,实是身不由己,还望前辈宽心。”   孟芜的心事自发现自己没死起压到了现在,现下竺荧失去了动力萎靡不振,他刚好把话题接过。   “前辈方才提起‘照夜明珠’,不知那‘照夜明珠’现在何处?”   竺荧沉浸在记忆里,一时没答话。   孟芜很沉得住气,没有催促,安静地等,顺便趁这时候尝试调动身体。   元神其实是没有形态的。   竺荧与他的元神长成什么模样,端看他们长年累月与自身相处对自己积累出了怎样的印象及认知。   这里的身体再像自己的本体都不是真的,无法像有肉身时那样随意动作,想要驱动元神,还要花些功夫适应。   先从动手指开始。   孟芜试着内观,想象出连通身体各个部位的脉络回路,骨骼支撑肌肉,肌肉托着骨头,从肩膀到指尖,一根筋连接,手指关节弯曲——   “……”   手指纹丝未动。   孟芜放平心态,一次不成不妨多试几次,再尝试时便想象得更加具体。   炼魂与锻体多有不同,锻体要看身体条件,炼魂则更看重悟性。   论体质,孟芜两辈子都不太行,但要是看精神层面,孟芜绝对是万里挑一。   头一次是不太熟练,第二次便成功勾动了指尖,而后举一反三,抬臂转头不在话下,最后干脆站起身走了两步,活动起了并不存在的筋骨。   竺荧犹在出神,不知什么时候能缓过劲儿来,孟芜便自己在这片白茫空间中选定了一个方向,径直往前走。   不料这片白茫看着宽广没有边界,往前走了十几步就碰到了屏障。   孟芜贴着屏障往两边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竺荧,发现自己与竺荧的距离始终没怎么变,停下想了想。   圆的。   “……”   圆的?   孟芜忽然间福至心灵。   莫非他与竺荧,就在照夜明珠的内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7章 照夜明珠(5) 系统重连中   若他们真是在明珠内部, 竺荧提起照夜明珠时在这片白茫空间环视了一圈便说得通了,因为目之所及都是照夜明珠的一部分。   竺荧说照夜明珠是他“磨”出来的,是怎么个磨法?像是蚌磨珍珠?可是蚌壳罩在珍珠外面, 竺荧的元神却在明珠内部, 而且不止竺荧,连他的元神也被拉了进来……   孟芜相信他的元神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一时半刻却想不到关联之处, 正疑惑着, 竺荧总算从入定般的沉默中回神。   “大约是因为你擅用净火术吧。”   竺荧兴致不高, 说话的语气恹恹的。   “?”擅不擅用净火术与照夜明珠有什么关系?   孟芜道:“还请前辈为晚辈解惑。”   竺荧道:“照夜明珠便是由净火凝练打磨而成,你既擅用净火术, 元神离体被高纯度的净火吸引依附其间, 也属正常。”   “……?”   孟芜回身看向前方纯白的壁障, 伸手触碰。   照夜明珠……竟是高纯度的净火磨就?   孟芜一转念, 便想道:是了。   “照夜明珠”要照亮的并非寻常黑夜,而是被魔气笼罩的天空。   要涤清世间魔气, 还有什么比净火灼烧更行之有效?   能称之为“明珠”,总归是看得见摸得着。   即是说, 这颗明珠是固态的净火。   ……要将看不见摸不着的灵气炼成实体, 需得经过怎样的千锤百炼?   滋啦啦——   孟芜听到了电流杂音, 顿时有股模糊的直觉自他的脑海散入白茫的空间。   固态的净火,他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你见过刺槐了吗?”竺荧问。   竺荧的话又勾起了藏于孟芜的意识深处、连他自己都未曾注意的某种觉察。   他确信自己掌握了理清这两件事的关键线索,却因为过眼的信息过于庞杂,难以在短时间内将其精准筛出。   那感觉很像站在距离纱帐一步之远的地方看人, 大致瞧得见纱帐后的人影轮廓,但要想辨出对方的身份相貌,还需再往前一步。   那一步之遥, 之于现在的孟芜,便是如神来之笔般乍现的灵光。   孟芜凝着某处空茫,头脑中大浪淘沙,无数不相干的画面自网兜的空隙簌簌落下,几粒闪闪发光的金子遗留下来,拾起金砂的瞬间,一幅幅孤立的画面闪电般串联。   在他醒悟的同时,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一道来自竺荧,他见孟芜陷入沉思,当孟芜没听明白,进一步说道:“你能在元神离体后被拉进照夜明珠,肉身离这颗珠子不会太远。不出意外,这颗珠子应该在黄泉镇上的一个树精手里——”   另一道声音来自系统,与竺荧清亮的声音相比,系统的声音呆板没有感情:   【系统重连中……】   【连接成功】   【检测到环境中富含介质,是否消耗外部介质生成“生命蜡烛”?】   【是/否】   竺荧边说边做动作,手指朝上划出竖线,划到半路往一边歪去,“它长得很有特点,你若见过它,应该还有印象。” 作者有话说: 刺槐出场是在149章~下章争取多写! 第178章 照夜明珠(6) 你且去吧   孟芜听着系统音, 看向竺荧,为际遇巧妙嵌合引发的连锁反应分神了片刻。   神思回笼,孟芜没有立刻回应系统, 而是无声地询问:塑成一根生命蜡烛, 会消耗多少固态净火?   他从穿书到引燃燎原之火,引用烛焰的次数多不胜数,一根生命蜡烛有多禁烧, 他最清楚不过。   蜡烛存在于他的识海中, 他无法估算其真实的长度及密度, 但照夜明珠他是见过的。   当日在黄泉镇,酒楼的账房先生取出照夜明珠时, 傅雪溪担心珠子有异没让他碰, 也是因此他没能在那时发觉珠子的材质暗藏乾坤。   但他记得那颗珠子的个头, 满打满算半个鸡蛋那么大, 若挖去一块做蜡烛,剩下的还能褪尽世间魔气吗?   能活固然很好, 但如果他活下去的代价是让照夜明珠失去效用,意义就不大了——只要外面那只同名的大魔还在, 暗界就是悬在他头顶迟早要斩下来的利剑, 担惊受怕还活不长, 不如给傅雪溪留颗完整的珠子。   系统沉默了几秒,大概是在进行测算,而后叮咚一声:   【经检测,外部介质余量充足, 兑换生命蜡烛不影响其功效发挥】   【是否兑换生命蜡烛?】   【是/否】   孟芜做好了放弃蜡烛元神消散的心理准备,没想到情况比他预计得乐观得多,那还等——   孟芜的目光在竺荧身上聚焦, 顿了顿,心想还真得等一等,他还有很多问题没有得到解答呢。   思及此,孟芜走到竺荧面前,像之前那样盘腿坐下,坐定还习惯性地扯了扯衣袍上不存在的褶皱,接上竺荧方才的话头,说道“前辈说的刺槐,我的确见过,这颗珠子现下就在傅雪溪手中。”   竺荧道:“应是刺槐将他认成了渐水。”   “正是。”孟芜点头。   不仅刺槐,就连竺荧留在叩心石里的那部分元神也曾将傅雪溪认错,想来是受渐水魔识所惑。   如此说来,照夜明珠在二十多年前就已成型,而净火术在婴魔之乱后才为人所知,那岂不是说,“净火术是前辈所创?”   竺荧摇头,“并非出自我手,不过是拾先人牙慧。”   净火术是不是竺荧所创并不打紧,孟芜只那么顺口一问,继续道:“当日刺槐将珠子交给傅雪溪时,我也曾看过一眼,若没记错,前辈曾在珠子上面刻了字?”   竺荧道:“随手为之,习惯所致。”   “我瞧上面似是有‘书’字,还有个‘观’字?”   竺荧并无避讳,直言道:“书山大观,那是我的来处,不过我忘记回去的路了。”   他与渐水相识,便是因为他醒来就在一片密林中,回家不得,倍感孤独凄凉,独坐林中伤心难过时惊动了路过的渐水。   那日渐水着一身黑衣,自林中走出,看到坐在枯木上的他目光还在他身后周围找了找,到底没找见别人,眉心现着褶皱,问他:“在此地哭泣的人是你?”   竺荧自己走不出密林正灰心丧气,终于见到个人欢喜极了,当即跳起来说:“我没有哭!”至少没掉眼泪,顶多是红了下眼圈。   后来竺荧才知道,渐水能听到旁人听不到的哭声,尤其听不得婴童哭泣,不将那哭闹的孩童哄好,便要头痛难忍心烦意乱,那日经过密林被他的“哭声”吸引过来,结果婴童没见到,把他捡了回去。   那时他每天都为找不到家伤心,在渐水耳中便是哭声不绝,渐水为断绝哭声,提出送他回家,可他除了“书山大观”这四个字一问三不知,拿这名号去问别人,也没人听说过。   他初涉世间不知来路没有过往,怕极了独处,深怕渐水觉得他麻烦把他随便扔在哪里,每天想方设法地跟着渐水。   若他真是个孩童,渐水大概能对他耐心些,偏他一副成人模样,送也送不走,哄又哄不好,整日里被他烦得冷脸如冰冻,饶是如此,仍会强忍烦躁照顾他一二,夜里宿在山林,渐水还会给他披衣服。   后来他在世间得了趣味,不再时时想家,渐水也不再表现出烦心,但每隔一段时间还是会问他有没有想起什么,想来在渐水那里,他的哭声……自始至终都没停歇过吧。   说来也怪,竺荧翻遍脑海找不到自己的来路,倒是找到不少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当世不存的秘法。净火术以及分割元神的术法便是其中之二。也是因此当时香嗅谷的各大世家都想招揽他。   “是渐水提议我在做出来的物件上刻上这四个字,说不定哪天机缘到了被人认出来,就能帮我寻到家乡。”   “书山大观……”竺荧的来历竟这般神秘,孟芜陷入沉思。   竺荧在世间游历数载,未寻得蛛丝马迹,对知悉自己的来处已不抱希望,此刻观孟芜神态,倒像是有所领悟,惊诧之余追问:“莫非你听说过?”   孟芜说不准,只是有个猜测。   按照竺荧的说法,他似乎是个世外之人,而这种世外之地的设定,原著里还真有——这部系列小说真正的男主不就来自一个隐世的秘境吗?   后面的剧情孟芜都是道听途说,没有亲眼看过。   但如果书山大观就是真正的男主所在的隐世秘境,那在暗界降临三百年后,神秘少年横空出世,辗转得到竺荧这个前辈留下的照夜明珠,击败已经成魔的傅雪溪以之褪除魔气,也算合乎逻辑吧?   隐世秘境能不为外界所知,必有隐匿自身的手段,竺荧会忘记回家的路,或许就是因为触犯了书山大观避世不出的禁忌,被抹除或是封印了与之相关的记忆。   ……若真是这样,与原著相关的最后一块拼图也拼上了。   孟芜避开原著,将猜测说与竺荧,竺荧恍然许久,呢喃似的道:“也许真是这般。”   可能从他出来那天起,就回不去了。   来路断绝,如无根浮萍。   竺荧前所未有的孤独怅惘。   他对人世没多爱怜,不过是为了与渐水一起做一件大事,才背地里磨出这颗照夜明珠。   他是想着有朝一日渐水经过黄泉镇,被刺槐拦路交托照夜明珠时的表情,才耐住了这无边无际的寂寞。   现在渐水不在了,那他……   竺荧静坐须臾,起身道:“元神离体太久不是好事,我送你出去,你尽快寻得肉身归位,我会将这颗珠子的使用之法告知与你,是弃是用,就随你们的便吧。”   竺荧语调轻快,眉目却平静至极,似有决意。   “前辈不想看一眼清朗的人世吗?”孟芜起身问。   竺荧满不在乎地说:“那是渐水所愿。”他想看的是渐水在那一刻眉目舒展,沉默欢喜。   看不到便看不到了吧。   难得圆满,所以他才不甚喜欢这世间。   孟芜无言再劝。   竺荧的肉身大概早在追杀围剿中失了生机,只剩这一缕元神飘荡无依,就算留下,又能留在哪里,留得多久?   竺荧洒脱地一挥手,下垂的眼尾压不住满心的叛逆,竟让他看起来神气活现。   他笑着说:“你且去吧。” 作者有话说: 下章到文案!这边应该能写得快点~ 第179章 照夜明珠(7) “傅雪溪现   竺荧失了知己, 话也说尽,直接一甩袖,孟芜便觉一股劲风扑面而来, 忽地被扇出了雪白的障壁, 赶在脱离之前确认系统指令,一根蜡烛在识海中出现,随即身体猛然下坠。此前有过类似的感觉, 孟芜知道这是元神要归位了。   孟芜做好准备迎接归位那一瞬的冲击, 为免心神震荡时产生眩晕还先闭了眼, 可那冲击迟迟没来,倒是耳边先响起了潺潺的流水声。   孟芜仔细辩了辩那声音, 疑惑地撩起眼帘, 只见眼前云雾缭绕, 寻潺潺水声低头, 一条萦绕着冷雾的溪流从他脚边淌过,直流进前方的大雾之中。   “?”   孟芜转身, 身后也是不开的浓雾,几步之外人影不显, 不禁疑惑:这又是什么地方?   云雾温吞游动, 倒不见魔气, 周围除了水声没有旁的响动,也不像有人,寻摸一圈瞥过流经身侧蜿蜒向前的溪水,眼前不知怎么的浮现出傅雪溪的模样。   孟芜蹲下身, 伸手在溪水里拨了拨,碰到了冰碴,指尖传来细微扎痛, 看来自此不是梦境。   可这痛感……   指肚磋磨,也有些异样,似是知觉比动作滞后些许?那感觉像是脑子里塞了块雾状的海绵,所有神经反射在传回大脑之前都被这块海绵滤了一遍,过激的反应都被滤了去,变得钝而平缓。   看这架势,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孟芜只道是世道险恶,走一步一个坑,晃个神的功夫,他又被掳到哪里来了?   不抱希望地喊了傅雪溪几声,果然没得到回应,大雾间只他一人。   这地方待久了有点夏日午后的苍茫,像是有谁躲在浓雾后秉着呼吸静静注视着他,诡异感与暴露感顺着脊背蹭蹭往上窜。   孟芜在袖中攥起了掌心,放平呼吸,抬脚沿河岸往前走去——雾里他是绝对不会去的,谁知道白雾后面有什么?与其被好奇心害出个好歹,不如沿着溪流往前,说不定还能遇到什么人。   白雾弥漫,孟芜着月白衣衫,穿行其间仿佛鬼魂飘荡,亏得耳边时有泉流淙淙,将渗人的寂静冲淡。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抹荧蓝,孟芜一怔,出声道:“什么人?”   无人回应,荧蓝上下飘荡,朝前方遁去。   孟芜行了许久,面上一派平静,心中已是紧张非常,终于见得他之外的活物,怎能错过?瞧那荧蓝没去的方向没有偏离河岸,当即加快脚步往前追去。   步伐一快,荧蓝又从浓雾中显现出来,停在原地上下飘动,萤火虫似的,孟芜刚一赶上来,便又跑得没影。   反复几次,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隔着雾气,孟芜没能看清荧蓝之物的形貌,但怎么感觉……这么像傅雪溪送给他的那条游鱼呢。   孟芜又试探着喊了傅雪溪几声,除却泉流叮咚,周围依旧是寂静如死。往前几步,荧蓝果真停在原地等他。   许是先入为主将那鬼火似的物什与傅雪溪扯上了瓜葛,孟芜心中的惊疑如溃倒的沙堤,再也聚不起来,只想着尽快跟上去一探究竟,于是步子迈得更快几乎要跑起来,如此荧蓝不必时时停下等他,不断前行。   一道女子的叱骂声猝然传入雾中时,孟芜脚步稍滞,面露惊喜,暗道终于听着句人声,整饬心情往前一步,谁料脚踏实地的瞬间,云开雾散,一座喧闹的城镇横陈在他眼前。   再回头,身后楼宇夹道行人往来、摊贩吆喝熙熙攘攘,滚滚浓烟似的大雾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孟芜早知这里不是人世,此番异状更是清清楚楚混淆不得,举目寻找引他过来的荧蓝,然而镇上天光大亮荧蓝不显,却是被他跟丢了。   孟芜站在道边慎重思索,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扫他一眼,样貌神态均看不出异状,待那人过去了,孟芜若有所觉猛地回头——刚才那人瞧着有点眼熟,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行人走远,孟芜没有追上去细看,因为马上有其他人证实他的猜测:路边那个卖风车的他在霖雨镇见过、刚才走过去的那名修士应是在百废城做过门客、对面酒楼二楼凭栏远眺的女子在丰融城有过一面之缘……   孟芜记忆力甚佳,带着结论倒推,抬步边走边扫量周围,发现不光镇民,就连镇上的亭台楼阁都是似曾相识。   小镇不大,没走多久抬眼就能看到边界——一座云雾缭绕的雪山矗立在长街尽头,山脚卧着一处院落,山腰挂着一圈的屋舍,山顶则探入云中看不清楚。山下湾、停泉别院、云中筑,这分布……不就是百废城的玉嶂山吗?   可要说是玉嶂山,也不尽相同,最显眼的是自山脚盘旋而上的黑色,像是墨水打湿了纯白的裙摆,因着毛细作用顺着裙摆的纹理不住往上爬,已将一座白皑皑的雪山染黑了三分之一,山体也不完整,像被左右开工挖了几大勺的白色奶酪,又像被抽去不少木条的积木塔,缀着高低建筑堪堪保持着平衡,看着伶仃又危险。   孟芜正盯着雪山看,思量这座小镇与傅雪溪有什么关联,一抹蓝色在山腰一闪而没,孟芜当即收神,想也不想便迎着雪山走去——千猜万猜不如亲眼所见。   然而望山跑死马,长街看着快到尽头,却怎么走都走不到。   不知不觉间天色暗下来,熙攘的街道变得愈加嘈杂,到处涌动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忽然一声女子的叱骂,孟芜听这声音耳熟,像是在浓雾里听过的那道,驻足回头,寻不到声音来源,女子叱骂声不止,还有男声与之争辩,两人说话分明都是字正腔圆无甚口音,孟芜想听他们说了什么却怎么也听不清,只留得一个两人吵得很凶的印象。   争吵声愈大,街上众人也都露出紧张表情,嘴里念叨着什么加快步伐往家中跑去。   两个相携而行的姑娘从孟芜身边匆匆而过,有道低声落入孟芜耳中:“快些,红月夜要来了!”   红月夜。   是他想的那个红月夜吗?   孟芜有心拦住她们问上一问,但转眼之间,街上形势已如将沸的水,焦灼至极,这等危急时刻抓住谁都不大仗义,犹豫的功夫,行人少了大半,砰砰的关门关窗声此起彼伏。   看这架势想来事情不妙,最好找个地方躲上一躲,可孟芜初来乍到,哪有去处?正想着寻个破庙之类的暂避,便听一道惊呼——   “孟公子?”   孟芜转身,金纹黑袍的姜雳往前几步,看清他的脸,惊喜道:“还真是你!”说着赶上来,“红月将至,孟公子怎么还在外面徘徊?快跟我来。”   姜雳不拘小节,也无甚男女大防的观念,上来扯住孟芜的胳膊就把他往道边拉。   孟芜在百废城外被绑时,与姜雳相处过一段时日,后来在酆融城也曾同行,对姜雳的印象相当深刻,此刻被姜雳抓着,没瞧出有什么违和,一时间分不清姜雳是与其他镇民一样原本就住在这里,还是像他一般是个后来者。   或者……这座小镇的镇民其实都是后来者?   可镇上许多人对他的出现不闻不问。   不是孟芜自恋,且不提他净火修士的名头,光是这两年来与傅雪溪同进同出,都够让人记住的了,不说寒暄,见面打个招呼总不过分,这半天却只有一个姜雳与他搭话,委实不正常。   “姜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孟芜问得平常,实则是投石问路。   若姜雳来自小镇之外,自然会答他来路,若不是……   姜雳大步流星,闻言不觉孟芜问得突兀,爽快说道:“乌雅想吃‘香忆坊’的糖糕,我看天还没黑就出来给她买些回去。倒是公子你,都这时节了怎么还不紧不慢的?也不怕让红月夜吞了去。”   孟芜听姜雳答得这样自然,并未对他的出现表达过惊奇,像是默认他知道红月夜是什么,心慢慢沉了下去。   天色说暗就暗,却不是变得深蓝,而是变得淤血似的红,越靠近雪山色泽越深,像是有什么不祥之物要从那处升起。   孟芜观望的时候,被姜雳拉到了一处宅院前,宅院门楣上挂着匾额,上书流金阁。姜雳也不敲门,直接手按在门上一推,古木的门扉还未完全打开,就扯着孟芜从半开的门缝钻进门里,等孟芜进了院回手一拍,把半开的门关上,松开孟芜道了句:“好险。”   “……险在何处?”孟芜含笑问,像在调侃。   姜雳自腰间储物袋里掏出糖糕,说道:“这还不险?眼瞅着红月就升起来了,届时照夜明珠还有那三魔将现身,我一个人还好说,公子你文文弱弱的,跑都跑不快,还不得给拆吃了?”   还有照夜明珠的事?   姜雳道:“孟公子,等会儿乌雅问起来,你可别说我是刚才出去逛过,就说咱们俩是在门口叙话,看天黑推个门就进来了。”   姜雳这边跟孟芜对着口供,院里廊柱后面转出一人,说道:“我说怎么到处找不到你,原来你是出去了。红月将临,你怎能如此胡闹?”   乌雅语气失望而又严厉,姜雳被吓得打了个寒噤,马上抛下孟芜三两步跨过去道:“没胡闹没胡闹,我是掐着时辰看赶得及才出去的,我心里有数,真的!”眼角瞥了瞥孟芜,毫不犹豫地利用,“也是我出去了,才把孟公子捡回来,不然他可要遭殃了!”   孟芜:“……”   乌雅对姜雳偷偷外出这事很不赞同,但有孟芜这个外人在场,不好继续训话,面向孟芜,说道:“孟公子今夜暂且在寒舍住下,待红月夜过去,我再差人送公子归家。”   孟芜不知是这镇上有个跟他一样的人,还是小镇上的人会把外来人的存在合理化,当下没有轻举妄动,只想着先度过这个可怕的红月夜,于是谢过乌雅,被流金阁的下人带着去客房。   路上经过一处月亮门,从月亮门前走过时,一道清润男声响起,声音中带着笑,说道:“天机,过来。”   孟芜当即驻足。   引路的下人催促道:“孟公子?”   孟芜于是问:“方才说话的可是乌洵乌公子?”   下人道:“回孟公子的话,里面正是我家家主。”想是怕孟芜前去拜会,又说道:“家主喜静,近些年连雅姑娘都少见,孟公子见谅。”   孟芜:“……”   镇上有乌洵、乌雅和姜雳,还有诸多似曾相识的人与物都还能辩,但连鲜为人知的天机都有,此间便与傅雪溪脱不开干系了。   他元神离体后发生了什么?   傅雪溪怎会攒出这样一个古怪的小镇?   乌洵不见客,孟芜跟着下人离开,在客房安置下来。   初到异境任谁都很难睡着,孟芜打算趁夜捋一捋进得小镇的所见所闻,不想神智迷离,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等再睁眼,外面早就天光大亮了。   “?”   孟芜甚至没有去床上,仍保持着坐在桌边的姿势,身上既无酸痛,也没有大睡一觉后的轻松,像是时间一到忽然意识被抽离,等到黑夜过去又被塞了回来。   这……   经脑子里那块海绵滤过之后,毛骨悚然的感觉都像是隔了几层。   咚咚咚,门被敲响。   昨天的下人在门外出声,说是乌雅请他去前堂一叙。   孟芜心事重重地起身出门,随下人来到前堂,路上盘算着该如何旁敲侧击,好搞清楚这诡异小镇的真相。   乌雅在前堂等他,姜雳没在椅子上坐着,抱臂站在乌雅身后这看看那瞧瞧,余光看着孟芜,弯腰说了句:“孟公子来了。”   孟芜与乌雅寒暄了几句后落座,正待起个话头,乌雅先开口了,问道:“孟公子昨晚可是见到我叔父了?”   “?”孟芜道:“不曾,只是隔着院墙听着乌前辈说了句话。可是我昨晚突然拜访,惊扰了乌前辈?”   乌雅摇头,若有所思:“这倒是怪了,叔父今日一大早便叫我过去叮嘱,说无论孟公子今日问我什么,我都要知无不言……我还想是孟公子与叔父见过了,却原来没有。”   孟芜闻言一惊。   乌洵怎知他有话要问乌雅?   难道在这小镇上死而复生的乌洵和天机,还保有无所不知的本事?   若真如此,乌洵岂不是知道他是个外来者了?   乌雅捉摸不透乌洵的心思,但她对乌洵的话言听计从,当下说道:“孟公子有何疑虑,不防与我说来,凡是我知道的,定如实相告。”   孟芜心里还想着乌洵与天机,一时怀疑此地其实是第二个酆融城,一时对傅雪溪才是此间主导的猜想又占据上风,半晌没个定论。听得此言心道有人愿意解答,他还苦想什么?   乌洵天机无所不知,他诸多思虑都是白费,若不是,他问过了头最多不过是被驱离小镇,未见得他就找不回来了。最重要的是,孟芜每每想起小镇尽头那座染上墨色的雪山,总觉惴惴,当是不宜久拖。于是一反常态地舍了前后周全,问出了此时此刻最关心的问题——   “傅雪溪现在何处?”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多写了一点,文案的部分开始了! 第180章 照夜明珠(8) 这是把盘丝   孟芜问出这话, 周遭空气为之一静,空气中游荡的尘埃定格,有那么一瞬, 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而他明明身处世界之中,却被抛离到世界之外,死寂的气氛让他心头发毛。   但在四分之一个眨眼后, 凝滞的世界又滚滚往前, 漂浮的尘埃恢复慵懒姿态, 外面天光投落进来,好似方才的中断没有发生。再看乌雅、姜雳, 对刚才的异状全然不觉。一只冰凉的手从孟芜的胃部往上寸寸攥紧, 一路攥到了他的喉头。   乌雅的思绪没有任何断档, 大约于她而言是即刻做出了反应, 秀眉微动幅度不大地往身后转了转,像是下意识地去找姜雳。   姜雳瞥着她的动作, 手按到她的肩膀上,代她开口, 怪道:“你是走路没看磕到头了?怎么怪怪的?昨天那么晚了还在街上晃, 今天又问傅雪溪, 傅雪溪不在玉嶂山还能在哪?”   孟芜眸光闪烁。   那座雪山……竟真是玉嶂山?   “不得无礼。”许是觉着姜雳的语气太随意,乌雅管了她一句。   “我又没说什么,”姜雳耸肩,不以为意, “本来就是啊,咱们停泉镇谁人不知傅雪溪就在玉嶂山顶住着?这还用问吗?”   姜雳不经意间带出小镇的名字,孟芜听得心中异动。   乌雅守礼些, 且还有着叔父的叮嘱,细想了一阵周全道:“傅公子鲜少离开玉嶂山,最近也没有他下山的消息,不出意外应当还在云中筑里住着。”   姜雳道:“他想下山也下不了吧?最近红月夜来得这么勤,够他喝几壶的,我看他又要张榜寻医了。”   听姜雳的话,红月夜似对傅雪溪有所损伤。   孟芜的眼前浮现出摇摇欲坠的玉嶂山,对傅雪溪的担忧与对此间的怪异绞缠在一起,指背微微挣痛,才发觉是手指攥得太紧了。   乌雅对姜雳的说辞不置可否,继续关心道:“孟公子怎么问起此事,莫非是玉嶂山上有什么异状?”   孟芜从把那座像是病了的雪山与傅雪溪联系在一起,心神就总是没法收拢,只想立刻动身去山上找傅雪溪,可他先前怎么也走不到山脚,不得不暂时压下冲动,尽量放缓语气,问道:“不知他得的是怎样的病症?雅姑娘可曾为他诊治过?”   “诊是诊过的,想是我才疏学浅,断不出症结,只知那是一种与红月夜甚为相关的痛症,却不能帮傅公子缓解一二,实属惭愧。”乌雅说着真觉歉疚。   姜雳不愿意听她妄自菲薄,为她辩道:“你若是才疏学浅,那整个停泉镇就没有聪明人了。又不是只有你断不出,旁人不也不行吗?”约是自觉说得不够全面,又补一句,“渐水那是以毒攻毒的邪法,不能长久计,你用不着跟他比。”   “……”   旁的人魔好歹是傅雪溪打过交道的,渐水却是死在二十多年前,傅雪溪只在竺荧的叩心境里见过他一次,怎么他也能来掺上一脚?   孟芜心思电转,自庞杂交错的线索中挑出了一条脉络——或许渐水、乌洵与天机、照夜明珠与三魔将、红月夜、玉嶂山还有那条蜿蜒至镇外的雪溪……凡是出现在停泉镇上的人事物,其实都是来自傅雪溪内心世界的某种投射?   若生病的玉嶂山和蜿蜒的河流代表着傅雪溪自己,红月夜及照夜明珠、三魔将便代表着侵蚀着他和停泉镇的危机,渐水是能在危机中给予他助力的猛药,但在危机过后会对他加倍的反噬,至于停泉镇……应当就是傅雪溪的心之所向了。   乌雅仔细与姜雳分说“以毒攻毒”的法子不能简单地以邪法蔽之,孟芜却是越想越不能平静,忽地开口截断:“雅姑娘!”   乌雅与姜雳同时转向他,孟芜道:“不知玉嶂山上几时张榜寻医?我愿上山一试。”   乌雅还没说话,姜雳先张了张嘴,百转千回的语调里满是质疑,“……你?”   论医术,孟芜在乌雅面前只能算业余。   乌雅都束手无策的病症,孟芜能有什么办法?   无怪乎姜雳质疑。   但乌雅不像姜雳那样对自己的医术百分百信任,闻言不以为忤,说道:“每次红月夜之后,玉嶂山的人都会来山下张榜,孟公子若想揭榜,可让姜雳送你过去。”   孟芜见傅雪溪心切,他想傅雪溪也愿见他,不然不会特地派一条游鱼前来引他来到小镇,当下纵使还有疑虑未解,待见到傅雪溪也可以问个清楚,于是直接起身。   姜雳不相信孟芜的医术,对乌雅却是唯命是从,不管那些弯弯绕,大步地自乌雅身后踏出,便要带孟芜走这一趟。   寻医的告示就贴在一家酒楼对面的告示牌处,孟芜被带过去时,分一缕余光扫了眼旁边的酒楼,酒楼正是黄泉镇上有刺槐做账房的那家,孟芜心想也不知刺槐在不在里面,不经意地往二楼瞥去,这时听得姜雳说道:“到了。”姜雳说着目光在告示牌上找了一圈,抬手一指:“看,玉嶂山的人已经来过了。”   孟芜心系傅雪溪,当即收回目光顺姜雳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告示牌上看到一张新贴的告示,上云玉嶂山的山主奇症缠身,欲寻良医上山诊治,如有疗效必将重金谢之。   孟芜见这告示上的字迹有些眼熟,索性直接上前将其揭下拿在手中查看,上下扫量很快辨出这张告示出自秋七之手——两年前他还在百废城时,见过秋七字迹。正想问一问姜雳揭了榜要找谁引荐,身后风声袭来,孟芜转头想躲,被按了肩膀,两枚泛着冷光的环刃自下往上划出弧线落到冬九手中。   冬九按着孟芜绕到他身前,迫近便要恫吓几句:“你这……”看清孟芜样貌话头一顿,愣了片刻目光往下扫过他手中的告示,皱眉说:“知道这是什么榜吗你就敢揭?”   孟芜有两年多没见过冬九,面前少年鲜活如生,瞧着颇觉亲切,由是莞尔道:“自然是知道的。”   冬九是从对面酒楼的二楼飞掠下来的,姜雳原想帮孟芜挡一挡,眼见冬九没有伤害孟芜的意思,孟芜言谈也亲近,手抬起来中途拐去搔搔额角,很有眼力见地往后退了半步。   冬九松开按着孟芜的手,眉头却没松开,圆润的眼睛一下一下刮着孟芜,既像埋怨又像不满。这样子,显然也是识得孟芜的。   孟芜不知怎么惹了这里的冬九,有心询问,冬九却没给他机会,哼的一声,说道:“你敢揭榜,最好有真本事,走吧,随我上山。”末了睨一眼姜雳,“闲杂人等就不必跟去了。”   姜雳用询问的眼神看孟芜,孟芜朝她颔首,姜雳也不管冬九的语气冲不冲,反正任务完成,嘱咐道:“那行吧,我先走了,你之后要是还有什么事,直接来流金阁找我。”   孟芜向她道谢,冬九从旁嗤一声:“你跟她倒是亲近。”说完转身就走,孟芜便再顾不上姜雳,即刻跟上。   冬九这一道都是气哼哼的,也不知在气什么——此间的冬九不是真的冬九,他对孟芜有意见,恐怕是傅雪溪在心底里对他的行为有所埋怨,只不过现在借冬九之口表达出来。   这大大出乎孟芜的预料,傅雪溪平日里情绪内敛不外显,没想到竟有这样的心思。   转念一想,若这座停泉镇真是傅雪溪的内心投射,岂不是所思所想全都要暴露于人前了?   幸好这里的外来者只有他——至少目前看来是这样——便是觉察些什么,也不会以此要挟伤害傅雪溪。   孟芜跟在冬九身后,先前他自己怎么也走不到的山脚,如今近在眼前,远看黑色的裙摆近看尽是皑皑的白雪,想来要么是由傅雪溪的心腹带领,要么是要揭榜才能踏足。   冬九走在前面,先他一步踏上山道,身影倏忽不见,孟芜愣了下神,确信冬九是在他面前凭空消失,左右没找到人,犹豫片刻,独自往山道上走去。   积雪深厚的山道蜿蜒向上,行走其间寒气逼人,等孟芜后知后觉感到寒冷时,身上的热乎气早被盘剥干净。   抬头看,山峰高耸入云,想到达云中筑不知要走上多久,没走一会儿山间刮起了风,沙沙雪粒直往孟芜的领子里钻,再一会儿飘起了鹅毛大雪,雪化浸透衣衫,又有冰雹从天而降……山间天气是多变,哪至于善变至此?倒像是有谁在故意为难登山者,令其知难而退。   孟芜身上湿冷不已,在山道间停下。   放在平时遇上恶劣天气,有什么要事他都得先搁一搁,一是他不愿吃莫名其妙的苦,二是强行赶路恐出差错,如今却不能说避就避,只能原地歇一歇蓄蓄力,争取一鼓作气尽快登顶。   孟芜正这样想,噼里啪啦砸下来的冰雹变得疏落,飘飘雪花不再气势汹汹往他的头脸上盖,不多时风也停了,山间四溢的寒气势弱,驻足这一会儿,已是艳阳高照、晴空万里。   “……?”   不知山间天气变化是否与傅雪溪的心境有关,于孟芜而言放晴是好事,于是不再歇息,抓紧时间向上徐行。   走着走着雪化了,山道间露出草青色来,偶尔有狸奴从树丛间蹿过,还有胆大的跳到路中间扭头一双竖瞳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感觉钝化也有好处,孟芜行了平时两倍的路才觉疲累,焦渴也找了上来。   路刚走一半,身上没有百宝囊,孟芜喉间火辣,边走边留意山间有没有清泉,沿着阶梯逐级攀登,视野上移间,一座别院由上而下逐渐显现。   傅云澜穿着百废城的月白衫站在别院门口,像是恭候已久,见到孟芜,欢欢喜喜地拜下,声音清亮地喊了声:“先生!”   院中传来嬉闹声,转个眼的功夫,呼啦啦一群人都涌到了门口处,孟芜一瞧,都是他在百废城时教过的弟子,这帮弟子争先恐后地向他问好,让出路来道:“先生赶路辛苦,快进来休息,我等已着人备上好酒好菜,给先生接风洗尘!”   孟芜才觉腹中饥渴,就有人备下酒菜,朝院里看去,里面美酒佳肴曲水流觞,好不热闹。可他站在原地没动。   傅云澜恭敬等了一会儿,面露疑惑,“先生?”   其余面带欢欣的弟子也不解道:“先生怎么不进来?”   “先生行路不辛苦吗?里面有高床软枕,可小憩一下解解乏。”   “先生教的净火术学生已练得大成了!不信先生来考较一番。”   “先生!”   “先生……”   ……   孟芜听了一会儿,哑然失笑。   这是把盘丝洞搬过来了?   干什么?   要考验他吗?   高床软枕美酒佳肴他固然喜欢,但也要分个轻重缓急啊。   还是说,在傅雪溪心里,这些就能把他引上歧途?   傅云澜满眼天真热诚,一个劲儿地邀孟芜过去,可等孟芜真朝别院那边走,堵了一门口的人霎时安静下来,目不转睛地望着他,静默如碑林。   孟芜:“……”   既要考验他,又怕他禁不住考验,这又是何必?   孟芜自是不会进去,只往院里瞟了几眼,便继续往上。   见他要走,门口那一帮人才又来了劲儿,卖力地喊他。喊得孟芜差点停下来吓一吓傅雪溪,想想还是算了,不是时候。   走出去十几步,身后喊声消失,孟芜回头,别院消失不见,再转回来,冬九就站在不远处等他。   孟芜走到近前,冬九状似不经意地往方才别院所在之处眺了眺,问:“山路遥遥,你怎么没找个地方歇上一歇?”   孟芜答说:“为你家公子看诊要紧。”   “喔。”冬九脸色好了不少,语气也恢复孟芜记忆中的轻快,“那就快着些,大公子还——”   冬九蓦然止声,咳了咳道:“跟上。”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下章一定见面! 第181章 照夜明珠(9) 最糟糕的情   山间恶劣的天气, 及半山腰的别院应当就是傅雪溪为揭榜人准备的全部考验了。   过了这两关,后面有冬九引路,大道坦途直通山顶。   走得近了, 云雾稍散, 露出矗立其间的云中筑。   傅雪溪在云中筑住了近十年,对这里的复刻必定是最精细的,反正孟芜是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冬九进院先喊“阿姐”, “山下有人揭榜, 我把人带来了!”   秋七自堂中现身, 说了冬九一句,让他不要大喊大叫惊扰公子, 而后看向孟芜, 说:“阁下是来为大公子看诊的?”   孟芜应了声是, 秋七点头, 说道:“阁下在堂中稍候,容我去向大公子秉明。”   排场怪足。   孟芜都到了云中筑, 不差等这一时半会,随冬九进了前堂落座等人。   左等不来, 右等不来。   孟芜频频望向屋外。   这是第三重考验吗?   冬九负着手在门口踱来踱去, 感知到孟芜的视线, 跨了门槛进来审视孟芜,好奇问:“你怎么想起揭榜来了?”   孟芜也好奇自己在这个小镇上的定位,反问:“我怎么不行?”   冬九哽住,还真思索起来, 琢磨着道:“你……你看着不像对大公子的事上心的,不然怎么不赶早就来?”   孟芜:“……”   他进这小镇也才第二天,还怎么赶早?   怕是傅雪溪心底里还惦记着在百废城时, 他屡次袖手旁观的事吧。   平时不言不语的,怎么心眼这么小。   冬九语气飘忽,听着不大自信,不住拿眼角睨他,等孟芜给个说法。   此冬九非彼冬九,孟芜要答的是在此地投射出他的傅雪溪,想了想哄道:“我确是好逸恶劳,别人的事能不伸手就不伸手,不过你家公子要另算,为他麻烦些我也乐意。”所以快把早晚这茬忘了吧。   冬九又是“喔”的一声,屈指挠挠侧脸,还想去抓头发,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刷地转头,叫了声:“阿姐!”   秋七进门,对着孟芜拱了下手,歉然道:“大公子身体不适,不能过来与阁下相见,请阁下移步。”   孟芜起身,跟着秋七去往傅雪溪所在的内室。   孟芜到云中筑可谓是轻车熟路,要刻意压着步伐,才不至于半路把秋七落下。   内室他也不陌生,进门先往桌案上扫,没见着傅雪溪便直接扭头往床那边瞧。   床前摆了云纹的屏风,秋七走到屏风旁抬手引他上前:“阁下,请。”   一路登山都不觉得有什么,到这里孟芜终于紧张起来,后知后觉感受到云中筑的冷寒,比冷寒更突出的是空荡,这种空荡并非是视觉上的疏密,而是一种空间上的缺失,就好像屏风后面是一个无底的深渊,光、热、空气经过都会被一丝不落地吞噬,乃至整个停泉镇都在缓慢地朝着这处塌陷。   一时间云中筑的屋顶在孟芜的体感中被拔得无限高,仿佛有庞然之物在渊薮上空静静俯瞰着他,而他像颗滚至深渊前的小石子,眼看就要滑落悬崖万劫不复。如此设想渗得孟芜汗毛直立头皮麻栗,可他总不能因此害怕傅雪溪,于是沉下呼吸稳住心神,直破开冷滞的空气,抬步往前。   屏风后面一丝声息也无,孟芜的视线始终紧贴着屏风的边缘,以期能在第一时间捕捉到傅雪溪的身影。然而当他越过秋七,绕过屏风,看到的却是拉着的床帐。   床帐层叠,将床上的人遮得只剩个轮廓。没有深渊,也没有全盘俯瞰的巨物,有的只是一个靠在床头的模糊侧影。但凭此处的气氛,孟芜便能确定,与他只有几层纱幔之隔的人就是傅雪溪。   与此同时,一个先前被孟芜有意忽略掉的可能性浮出了水面——揭榜看诊只是托词,在孟芜的期望中,与傅雪溪见面后,停泉镇上的一切古怪疑难都能迎刃而解。前提是傅雪溪是他所熟知的那个傅雪溪。   可若不是呢?   如果停泉镇的傅雪溪与镇上的其他人一样,也只是被投射出来的呢?投射出的傅雪溪又有几分原版的心性和智识?   孟芜拿不准便没有轻举妄动,在跟上来的冬九看来,就是他走到屏风边突然停下走神,探头问:“你在这杵着干吗?隔这么远能诊出我家公子是什么病症吗?”   秋七亦投来疑惑视线。   孟芜经人催促,只得缓慢地走到床边。   为方便看诊,床边放了把椅子,孟芜坐下借着理着衣服拖延时间,余光瞟着床帐后的人影,尝试从他的动向中找出蛛丝马迹。   然而床上人影自始至终保持着一个姿势——侧身偏头,隔着床帐往外看。   孟芜能想象出傅雪溪此刻的表情,不出意外应当是长眉微敛面容肃静,唯有一双黑深锐利的眸子随着他的走近小幅度地转动,蓄势待发地观察。这是傅雪溪在评估一个引起他注意的人时常有的表情,孟芜初到百废城时就见过很多次。   这下算是一朝回到解放前了。   好在孟芜经历过一次,被傅雪溪以同样的方式关注很快适应,就是未料到真要看诊,理好衣服撩起袖摆,顿了一顿才微微抬手,提醒道:“傅……公子?劳烦伸下手,先让我把一把脉。”   孟芜摆好了诊脉的架势,床上人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人影微动,一只手从床帐边缘递了出来。   看手指骨节,是孟芜牵过很多次的手,却有黑线顺着被银缎衣袖盖住的胳膊一直爬到了手腕处,像是已然毒入心脉、病入膏肓。   孟芜的眼皮跳了跳,半抬着的手指也蜷了一下,看了眼床帐后的影子,手指往下搭,扣在了傅雪溪的腕间。   须臾之后,孟芜体会到了在浓雾之中以手指拨动溪水时的的感觉,指肚像被人用极细的针扎了几下。孟芜忍着没有把手移开,仔细感受傅雪溪的脉搏。但在感知隔了一层的情况下,想要摸准脉象太难了。况且,傅雪溪的“病”只是一个隐喻,并非真有对应的病症。   “阁下诊出什么来了?”秋七看了许久,出声问。   孟芜:“……”   什么都没诊出来。   诊不出来不要紧,还可以问,孟芜收回手清了清嗓子,对着床帐后的人影问:“傅公子可否跟在下说一说具体的症状?”   冬九张嘴欲答,他刚一吸气,孟芜就先道:“旁人转述恐有遗漏,还是傅公子亲自说吧。”   冬九嘴唇动了动,看向床上。   一阵沉默之后,床上的人终于开口,“平日无事,每至红月降临,必气血逆行,痛入骨髓,无可缓解,先生可知是何病症?”语气平淡之下伏着试探,别有一份清冷孤傲在里面。   房间里的三人全都注视着孟芜,沉默、平淡、灼热……   孟芜憾然叹气。   最糟糕的事还是发生了。 作者有话说: 来了!我先立flag,明天也要更! 第182章 照夜明珠(10) 要不是傅雪   傅雪溪不是真正的傅雪溪, 孟芜在傅雪溪那里积累的特权便行使不得。   莫说是他,就连傅雪溪自己在停泉镇上都要受某些规则制约,被魔气蛀蚀的雪山与傅雪溪身上的病症就是证明。   结果又绕回了最初——他元神离体之后, 到底发生了什么?   傅雪溪怎会把自己的心识困在这样一座小镇里?   “阁下?”这是秋七。   “你倒是说话啊。”这是着急的冬九。   纱帐里的傅雪溪也等着孟芜下一个定论。   可孟芜如何给得出?   只得起身拱手谢罪:“在下医术不精, 未能断出大公子病症,惭愧,惭愧。”   冬九翘首等了半晌, 听得此言不免诧异:“我以为你……”有多看好就有多失望, 说到半路撇头叹了一声, “嗐!”   秋七流露出几分遗憾,但比之冬九还是平静得多, 隔了一会儿, 开口道:“劳烦阁下跑这一趟, 我送阁下下山。”   好容易爬到山顶, 就这么无功而返吗?   孟芜看向床帐后的人影,傅雪溪未置可否, 只将摊在床沿的手收了回去,想来是默认。   孟芜心中戚戚, 却也没别的办法, 只好道一句:“大公子保重。”同秋七出门。   孟芜不甘心白来这一趟, 下山途中,抓住机会向秋七打听傅雪溪的痛症。   停泉镇的秋七同真正的秋七一样,都是一心为主,对自家公子有益的事绝不推脱, 有问必答。   行至山脚两人拜别,孟芜回转停泉镇,待走出去一段距离, 远观雪山,“裙摆”上的墨色似乎又往上攀了一截。   上山下山花去了大半天的功夫,日头往西偏移,但距离天黑还有段时间,孟芜收了视线边走边想,不知不觉到了告示牌前,踯躅间瞧见对面的酒楼,干脆进去稍歇,趁势理一理纷乱的思绪。   酒楼大堂里坐了几桌食客,或是吃酒或是闲谈,孟芜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方才在山脚分别时秋七给了他些诊金,现下正好拿来做了酒钱。   孟芜没有喝酒的心思,只用手指捏了杯沿有一搭没一搭地转,心里想的都是傅雪溪。   依秋七所说,近来红月降临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最初是一月一次,后来是两月三次,从上个月起,已然是一月两次。   无人知晓红月夜从何而来,忽然一天夜里,一轮血月升到了停泉镇上空,第二天镇上不少人凭空消失,而傅雪溪只是觉得额角跳痛了几下,并不耽误他的日常行动。   然而随着红月降临的次数增加,傅雪溪的症状也在累加,渐渐无法忽视不知缘由的疼痛,到上个月,痛症来袭时傅雪溪已然无法站立,便是红月夜过去,仍要卧床修养几日。   快到山脚时,秋七忧心忡忡地说:“若是红月再多来几次,大公子……”   话未说完,孟芜却听得明白——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亲自看过傅雪溪的症状之后,孟芜基本可以确定,雪山可以跟云中筑的傅雪溪画个等号。   如果停泉镇是傅雪溪的内心世界,红月为动摇其内心的危机,那么傅雪溪自身在这个世界的投射,很有可能代表着他岌岌可危的理智。   可以想见的是,如果傅雪溪被痛症拖垮,停泉镇也将分崩离析。   届时停泉镇外真正的傅雪溪会怎么样?   ……不知道。   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无形之力仍然存在,千方百计想把剧情推回原位。   许是引动燎原之火时的决意触动了孟芜,先前他改变剧情只是尽力而为,现如今被激起了逆反心理——细究起来,他能穿书,不正说明那股无形之力并非不可违逆吗?违逆得了一次,就能违逆第二次。剧情要让傅雪溪做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大反派,他还偏不许了!   捏着杯沿的手指用力,将指肚硌出凹陷,孟芜重重把杯子往桌上一按,便要起身去镇上转一转——既然停泉镇是傅雪溪的心识幻化而成,其中的人和事件应该都有特殊的意义,多走走多看看,说不定能找到傅雪溪的怪症及镇上异象的成因。   此前孟芜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关注大堂里的其他人,起身间随意地往旁边一扫,两个凑头在一起嘀嘀咕咕的食客被纳入视野,他便自然而然地听了一耳朵。   “……当真如此?”   前言不搭后语突然这么一句,孟芜的注意力却是被吸引住了——   停泉镇上的任何事都有可能跟傅雪溪的病症相关。   去外面漫无目的地找,不如留心留心眼前。   ——于是装作调整姿势,又坐了回去。   隔壁桌的两人不知谈话的内容被人听了去,其中一人倾身勾了勾手,一副要说悄悄话的样子。   方才发出惊呼那个则顺应对方的动作把身子往前挨了挨,做出倾听的姿态。   勾手的压着声音道:“我还能骗你不成?我可是亲耳听见的!那家的婢女嘴皮子利索,骂得叫一个痛快!”   “那他就支耳朵听着?”   “肯定还嘴了啊,在主家面前不得脸本就心气不顺,哪忍得了?隔着院墙就骂到一起去了!后来还是两家找人给他们拉开的,不然……”说话的人抬了抬下巴,一切尽在不言中。   俩人吃着花生米说得津津有味,孟芜想起听过两次的争吵声,执起桌上的酒壶打算过去敬两杯酒,顺便加入一下他们的谈话,结果手指刚勾住酒壶的把手,两抹绿影大摇大摆地踏进酒楼,头挨头说小话的两人瞥见那身影,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议论戛然而止。   “小二,上好酒好菜。”邹秦吩咐完店家,拉开桌前的凳子,一身骄矜气的邹敏言落座。   邹敏言心情不太好,手掌随坐下的动作拍在桌上,咬牙切齿地骂了句:“该死的傅雪溪!”   傅雪溪在停泉镇不是寻常人,酒楼里的人不约而同朝邹敏言看去,邹敏言正在气头,察觉到四面八方的视线,当即骂道:“看什么看,眼睛不想要了?”   邹敏言穿着华贵,想来在镇上身份不低,跋扈气质一摆,大堂中的人连忙收回视线,还有几桌互相使了使眼色,干脆结账走人。   小二赶紧上来殷勤招待,又是上茶又是溜须拍马。   邹秦帮邹敏言倒了茶递到他手边,邹敏言低头抿一口,噗的一声,把茶杯往地上一摔,火冒三丈道:“你想烫死我啊!”   邹敏言对着邹秦又打又骂,偌大的酒楼大堂里只剩他的声音,其余人都眼观鼻鼻观心。   待邹秦任劳任怨地换了几次茶,将茶控到合适的温度再递给邹敏言,邹敏言总算不再发火,纡尊降贵地喝了一口,端着杯子想一会儿,还是气不打一处来,茶杯往桌上一拍,恼恨道:“要不是傅雪溪,哪来的劳什子的红月夜!”   大堂里的众人被吓了一跳,没忍住又往他那边瞟了瞟,邹敏言腾地站起来,手在大堂里指了一圈,大声道:“你们那些家人朋友,皆因傅雪溪而死!你们却还当他是好人?一群有眼无珠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再也不敢立flag了 第183章 照夜明珠(11) “莫非那红   酒楼里的人吃喝得好好的, 邹敏言突然闯进来大开地图炮,把人骂了个遍。   食客们脸色不佳,碍着邹敏言的身份没有吭声, 邹敏言却越骂越起劲了。   “傅雪溪有哪点好?上不敬爹娘, 下不让兄弟,心胸狭隘,不孝不悌, 也就长了张好脸, 整天扮作光风霁月的样子, 实则最是虚伪做作、表里不一!”   邹敏言不知打哪受了气,全撒在傅雪溪身上, 食客敢怒不敢言, 邹秦更是装聋作哑, 任他越说越离谱。   直到邹敏言讥诮地说出一句:“红月夜市天道对他降下的惩罚, 凭什么要旁人因他遭难?”试图挑起在场食客对傅雪溪的激愤。   孟芜终于听不下去,视线越过中间几张桌子, 定定落到邹敏言身上,冷声道:“红月乃天象, 邹公子将其怪在傅公子身上, 是否太不讲道理了?”   邹敏言正愁没人搭腔, 刷地转头,“哪个在狡辩?站起来说话!”   孟芜依言起身。   邹敏言听得动静,视线投来,见了孟芜神色微晃, 随即将他上下扫量一番,轻蔑道:“你要为那个姓傅的说话不成?”   停泉镇再怎么也是傅雪溪的地盘,邹敏言却在这里大放厥词, 且听邹敏言的意思,帮傅雪溪说话似乎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这就很怪。   “不可以吗?”   孟芜不明白傅雪溪为什么会在镇上投射出邹敏言这样的人物,更不懂为什么大堂里的其他人会听任邹敏言的偏颇之词——他们身为傅雪溪内心世界的一部分,不该维护傅雪溪这个主人吗?   还是说……   是傅雪溪自己认为这些话不应该反驳?   孟芜环视满堂静默不语的食客。   好。   很好。   傅雪溪不愿为自己说话,那便由他来。   “邹公子说红月是为天罚,有何凭证?”孟芜不觉间起了情绪。   邹敏言哼的一声,说道:“不明显吗?每至红月降临,傅雪溪必受病痛折磨,整座停泉镇只他一人如此,还说与他无关?”   孟芜不客气道:“倒果为因。依邹公子所言,若是邹公子哪一日因口出狂言被人打断了腿,每逢阴天伤处便要酸胀发痛,也是因为天罚?”   邹敏言蛮横骄纵,从未被谁顶撞过,瞠目道:“你——”   孟芜不想听邹敏言你你我我的。   他算是看明白了——让红月频频降临在这个小镇上的就是傅雪溪自己,或说是他的自厌情绪。   之所以以红月夜为意象,孟芜目前有两个猜测:   其一是现实中的红月夜被邹行朗及照夜明珠利用,几乎给人世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傅雪溪在投射出停泉镇时,便将有着同样破坏力的情绪套上了红月的壳子。   其二是红月不仅象征着破坏,还跟现实里一样,与魔及暗界相关。   要知道傅雪溪体内多出的魔识是他一直以来的心病。   得知渐水在他体内植入魔识本意是想保护他,是不久前的事。   在那之前,傅雪溪每月都因魔识遭受痛症折磨,勉强还算和睦的家也因他分崩离析,傅雪溪小小年纪面上从未松口服软,暗地里恐怕一直在叩问、责难自己。   孟芜心间翻腾,人还站在原地,气势已经逼近了数步,驳了邹敏言继续往下问:“邹公子方才说傅雪溪不孝不悌,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孟芜说话干脆利落,掷地有声,既答停泉镇的红月天灾,也答停泉镇外的渐水魔识,点到即止,但像是肚子里还有一万句话等着往外砸,只待邹敏言开腔,就能不要钱地往出砸。   邹敏言的指责牵强附会没有根基,意欲反驳找不到角度,被孟芜的气势压了一头,眼睛瞪得溜圆,吭哧几下,才底气不足地说:“难道不是吗!明、明明爹娘健在,却独居玉嶂山,从不见他下山请安看望,对傅云澜从不亲近反而处处比较,既无孝敬之心亦无容人之量,整日里斤斤计较暗生怨怼……”   邹敏言说着说着真觉得有理,越说越流畅,最后汹汹然道:“你倒是说说,哪个为人子为人兄长的像他这样!”   话落安静的大堂里响起低低议论。   有人说:“这话在理。”   还有人道:“我说也是。”   “爹娘纵有什么不对,到底给了他一条性命,心里有什么委屈,也不能跟长辈这般较劲啊。”   “一家子里,大一点的让着小一点的,这不是天经地义嘛。”   “器量如此,非大家风范。”   “孤高过了头,便要栽跟头了。”   “莫非那红月真是天罚?”   ……   邹敏言无端斥责傅雪溪时,满堂食客唯唯诺诺,现在又对傅雪溪重拳出击。   爹娘看似在说傅若真、玉琉,然而提及给了傅雪溪一条性命,实指的应当是仙玥和百里棠。   这倒让孟芜有些意外。   邹敏言既是傅雪溪投射出来唱白脸的,言行必是取材于傅雪溪的所思所想,绝不会空穴来风。   那便是说,在傅雪溪心中其实对仙玥和百里棠有所怨怼。   但就像邹敏言说的,傅雪溪打心底里认为无论如何爹娘让他落地成人,他该感念生恩,对爹娘有任何情绪和不满都是不应该的。故而邹敏言大声叫骂,无一人为他申辩。不帮他说话就算了,还试图向帮他辩解的孟芜施压……   想必是傅雪溪厌极了对生身父母有所不满的自己——   以傅雪溪的傲气,对自己的要求没有最高只有更高,外人攻讦不及他对自己的万分之一。   从前与傅若真那般人渣赌气较劲时,傅雪溪都抛不开纲常伦理,始终认为是自己有错,更遑论是仙玥、百里棠?   傅雪溪因何对生身父母有怨,倒是不难猜。   孟芜没想到的是,傅雪溪在丰融城得知自己的身世,去往永义城这一路,藏得这样好,竟没让孟芜看出他在暗中这般磋磨自己。   “……”   孟芜深深吸气,在嗡鸣似的议论中反问:“你们说的种种,关傅雪溪什么事?”   不可否认,无论仙玥还是百里棠抑或渐水,都是为了保护傅雪溪,但降生及被植入魔识都非傅雪溪自愿,却要他在天真懵懂的年纪承担上一代遗留下来的强烈的爱恨——   玉琉与傅若真曾经待他好是因为仙玥,后来百般冷落折磨于他又是因为渐水和百里棠,往后他还将因为魔胎之名被仙门围剿……傅雪溪收受到的一切都只是上一代恩怨情仇的延伸,而他本人心性如何、做过什么,有人在乎过吗?这对傅雪溪公平吗?   孟芜对仙玥和百里棠并无恶感,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欣赏的,但再是欣赏,也不能坐视傅雪溪因为他们,连为自己委屈一下都觉得不正当。   “都道是生恩比天大,可曾有人问过为人子女者愿不愿承这份恩情?又算不算得上恩情?”   余光撇过一抹蓝,孟芜没停,继续道:“若有人在娘胎中便知自己这一生要历尽磨难受尽锥心裂骨之痛,本将澄心照明月奈何要被零落成泥碾作尘,六亲缘浅,所爱不得善终……”   孟芜的视线从堂中食客脸上扫过,“我且问在座各位,有谁愿承恩情来世上走这一遭?”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第184章 照夜明珠(12) 你怕不是被   “生养之恩与孺慕之情本不该放在天平两端按斤称算。既然邹公子非要对生恩大书特书妄图裹挟, 那我想傅公子也无需含蓄,干脆就针尖对麦芒地好好清算清算——   “依邹公子的意思,几位前辈于仇怨中保下的一条性命, 要傅公子吞下下多少苦楚才算偿完?令一人带着与己无关的沉重因果降世, 一生都要活在先辈的阴影下,究竟是恩情还是磨难?”   孟芜发出诘问:“傅公子这般惊才绝艳的人,难道不值得以他自身的功过评断吗?”   旁人如何孟芜不管, 反正在他这里, 傅雪溪只是傅雪溪, 他只在乎傅雪溪本人的心性合不合他的心意。   孟芜没有担天下大义的志向,也不以公理正义自居, 行事全凭个人好恶。   无感的人事物, 他沾都不想沾, 所求便是舒舒服服做个看客, 活一天享受一天;碰到不喜欢的,能顺手给人添堵作对最好不过, 花心思算计则属得不偿失;可他要是喜欢、在意谁,利弊权衡就全不做数了。他愿意耗费心力地呵护, 寸步不让地为其辩驳、争取。便如他当下对傅雪溪, 一句不中听的都容不下, 哪怕这话是傅雪溪自己说出来的。   孟芜才思敏捷,在争论上从未输过,若想维护谁没理亦能辩出三分,更何况在他看来, 傅雪溪遭受的完全是无妄之灾。因此怼起人来行云流水、理直气壮。   傅雪溪这种惯用实力说话的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反映到面前的邹敏言身上,便是被他几句话呛得张口结舌, 指着他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气得像是要背过气去。   酒楼的门口、窗子外不知何时挤了密密麻麻的幽蓝游鱼,游鱼们仿佛抢食的锦鲤,争先恐后地扭动着身躯争抢靠前的位置。   沉默多时的邹秦这时开口:“阁下为何这般为傅雪溪说话?”   邹敏言被这话提了醒,吭哧半天终于抓住了话头,马上道:“就是!你跟他是什么关系要这么维护他?喔,我知道了,你怕不是被他的长相迷惑,倾心于他吧!”   孟芜坦然道:“是又如何?”   “你……!??”   邹敏言瞪着眼睛无话了。   邹秦注视着孟芜不言语了。   孟芜这话仿佛平地惊雷,满堂食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连一直无声扭动着的游鱼们都静止了。   心意这种东西,孟芜要么不说,说了便不会因此羞耻、退缩,大大方方地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审视。   孟芜对所有反应照单全收,反轮到傅雪溪这边兵荒马乱。   酒楼里凝固一阵,哄地热闹起来,食客们聊得热火朝天,但只要凝神细听,便会发现都是些无意义的嗡声,提着筷子朝空的碗碟夹、倒酒倒得溢出的比比皆是。   像是此间主人已然无法思考,只能以此掩饰心慌。   “你……你……你……”邹敏言没你出个所以然,叉腰踱出几步,想想又转回来,往复几次站定,盯着孟芜退后几步,膝弯磕到凳子,险些摔倒下去,邹秦提了他的后领稳住了他。   邹敏言勉强站稳,撂下狠话:“你给我瞪着!”往边上挪出几步,扭身落荒而逃。   邹秦跟着出去,挤挤挨挨堵在门口的游鱼呼啦散开。   堂中一人腾然起身道:“天色、天色不早了,我家中还有事,先告辞了!”   这人一开腔,众人煞有其事地絮叨着离席,转眼间人去楼空,游鱼逃命似的游远,窗外天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来。一切像被按下了加速键,前后不过几分钟,外面已是星辰满天!   孟芜原还想着找人探听些消息,不想整座停泉镇因自己一句话兵败如山倒,愣神许久,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问都问得出口,听怎么就不敢听了?   孟芜转头在屋里一扫,瞧见埋头看账的掌柜和卖力擦桌子的店小二,开口便要乘胜追击。   一眨眼,视野模糊了几个度。   孟芜头脑清醒,不认为是自己出了问题,甩甩头想要稳固心神,再一眨眼,视野全然黑了下去。   没人知道停泉镇的夜晚有多长。   等到孟芜清醒过来,人躺在酒楼客房的床上,支起身往外看,窗外又是一片光亮。 作者有话说: 强制关机了属于是 PS:这章有点少,明天多更! 第185章 照夜明珠(13) 好巧!   “?”   愣了片刻, 孟芜下床,在房间里踅摸一圈,来到门边, 伸手推门。   头一下没能推动, 孟芜顿了顿,再次尝试,这次房门顺势二而开, 有人声顺着楼梯传了上来。   一大清早酒楼大堂里已坐了不少人, 三三两两如往常一般吃酒聊天。   孟芜拾级而下, 甫一露面,堂中谈话声一寂, 如同滚滚向前的车轮碾到了一颗小石子, 短暂卡顿复又流畅地行进, 若非着意关注恐怕发现不得。   店小二热情迎上来询问孟芜可要吃些早点, 掌柜及几名食客闻言望来,只扫了孟芜一眼便去做自己的事, 好似一夜过去刷新了一轮,一个个神色要多自然有多自然。   但很快, 孟芜发现这帮食客只是装作不在意。下几级台阶, 颈侧的绒毛被窥伺的视线拨动, 一回头,捕捉到几道仓促收回的视线,孟芜板住身形不动,目光逡巡, 又在视野边缘瞥见几双时刻随他动作转动的眼睛。   “……”   食客们注意他,便是傅雪溪注意他。   孟芜不怕看,想到看他的是傅雪溪, 更无不可,只做不知地缓步下楼,像一个久居停泉镇的人一样,寻个空座顶着众人含羞草似的视线吃早饭,顺便与邻桌的人搭话,闲聊似的打听起傅雪溪的爹娘家在何处。   孟芜还秉持着先前的想法,停泉镇上发生的事必有依据。   昨天邹敏言在酒楼里发作时提到了傅雪溪的爹娘,孟芜便萌生出去见一见他们的想法,还没来得及细问,就被傅雪溪强制关机了。   就是一整晚过去,傅雪溪也没怎么调理好的样子。   酒楼大堂里故作镇定的店家与食客在孟芜心中合而为一,眼前出现傅雪溪正襟危坐悄然关注的样子。   这般联想令孟芜的警惕之心不住下滑,行为逐渐大胆起来。   ……也许他根本不必那么谨慎?   “傅雪溪的爹娘……”被问到的食客前一秒还在偷看,乍与他对上视线呛得咳了好几声,眼睛乱瞟,支支吾吾回道:“他爹娘不就住在镇口嘛。”   孟芜道谢过后记下地址,象征性地吃了几口茶点填填肚子,在十数道视线的目送下出了酒楼。   今天似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大清早的街道两边就摆满了摊位。   孟芜一出门就险些被来往的行人撞到,忙往边上让了让,转眼瞧见旁边的摊位,顺手捞起一尊木刻的雕像,随意一瞥,没等他辨出雕像的原型是哪个,就听得一声惊呼:“孟芜?”   孟芜听这声音心头轻跳,抬眼望去,只见冬九与傅雪溪站在几个摊位之外,后者正在身前摊位上挑选什么,睨来一眼便收回视线,冬九则隔着熙攘人群欢快地朝他招手,“好巧!你也是来逛集市的?”   不是他来逛集市,分明是有人把集市摆到了他面前。   再看号称鲜少下山,此刻却装扮一新如芝兰玉树的傅雪溪,孟芜想:而且也不是很巧。傅雪溪这不是特意找来的吗? 作者有话说: 明天也更~ 第186章 照夜明珠(14) 谁还能跑了   傅雪溪在停泉镇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特殊人物, 可当他从玉嶂山上下来,又无比自然地融入了喧嚣的街景,无一人为他的到来表露出惊疑或是特别的注意。   孟芜隔着几个摊位观察傅雪溪, 傅雪溪的侧脸淡漠平静, 看起来已经挺过了这一轮的痛症。   眼尾往身后瞥了瞥,孟芜暗道镇口今天应该是去不上了。   查明傅雪溪的病因固然是当务之急,但傅雪溪都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送到他面前了, 他总不能装没看到吧?   孟芜不想像在百废城时那样拂傅雪溪的意。   天知道像傅雪溪这样个性矜傲的人, 在那时想出利用相貌诱引他的法子, 究竟下了怎样的决心。   再者,整个停泉镇上, 还有谁比傅雪溪本人更重要?   于是, 孟芜没多挣扎就把手中木雕放回摊位, 在冬九殷切的招呼下寻隙穿过人群, 来到傅雪溪所在的摊位前。   孟芜先朝冬九颔首,而后转向目不斜视的傅雪溪, 含笑道:“傅公子,好巧。”   傅雪溪摆弄着物件的动作稍顿, 隔了片刻, 镇定地“嗯”了一声。   孟芜着实想笑。   傅雪溪也太会端着了。   都已经连人带集市地送上门了, 见了他还这幅不言不语冷冷清清的样子,但凡被喜欢的不是他,估计都要以为自己不受待见,又怎能察觉傅雪溪的心意?   万一再碰到个好面子的, 偏要与傅雪溪争个高低先后,那傅雪溪这辈子估计都要耗在这种不动声色的讨好与取悦里了。   只能说幸好傅雪溪喜欢的是他。   又幸好他比较聪明,总能品出傅雪溪掩藏在无声举止下的潜台词。   而他恰好也喜欢傅雪溪, 不会将傅雪溪迂回婉转的试探等闲视之。   ……说到底,傅雪溪之所以行事这般内敛,还要归咎于他在过去近二十年的人生中少有得到想要的,失意、碰壁的次数太多,才学会了不再闷头往前冲,而是在踏出每一步时先伸手摸一摸,审慎地观察前方是否有路,免得一头扎进死路无法收场。   正如当初在百废城,傅雪溪有很多次招揽他时用的都是隐晦、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方式,先释放出信号,再看他肯不肯接抛到面前的绣球。   孟芜原有些取笑的心思,这么一想就笑不出来了,心浸得酸酸软软,只剩下无尽的叹息与包容,配合着傅雪溪,主动搭话道:“傅公子在看什么?”   傅雪溪停在一个卖竹编器具的摊位前,摊位上目之所及包括摆着物件的架子都是竹编而成,架子下面放筐篓,上面用细细的棍子插着一只只竹编的飞禽走兽,边上则挂着一捆一捆炮制好的篾子,傅雪溪先前摆弄的便是这些散装的竹篾。   孟芜转头向摊主询价,掏了碎银从摊主手里接过竹篾递给傅雪溪,说道:“一点心意,傅公子不要嫌弃。”   孟芜付钱时傅雪溪没拦着,只在边上静静地看,等孟芜把竹篾送到他面前,他却不接,黑眸望着孟芜,说道:“我不会这些手工活。”   傅雪溪的手工什么水平,孟芜是领教过的。   “我恰好会编些小玩意,”孟芜顺势道,“傅公子有空的话,我教你?”   傅雪溪没答,凝着孟芜不说话。   孟芜好整以暇地与他对视。   街边有挑着扁担卖馕饼的人经过,前后箩筐都装得沉甸甸的,从竹器摊前经过时没注意,扁担一头的箩筐随挑担人的走动摆开,将要抡到傅雪溪身上,孟芜抓了傅雪溪的手腕往边上一扯,说道:“小心。”   傅雪溪略微侧身,目送挑担人吆喝着走远,孟芜觉着抓在手里的手腕有点凉,没松手,待傅雪溪回过头,弯起眼睛道:“我们找个地方歇一歇,可好?”   傅雪溪仍是矜着不置可否,好似方才出现的挑担人不是经他授意。   此番轮到冬九替他表意,冬九很有眼力见地开口:“我知道一个地方,正适合休息!”   停泉镇不大,一条主街从镇口通到玉嶂山,冬九在前面带路,绕过一个摊位,前方凭空辟出一条岔路来。   行人对镇上的地形变化浑然不觉,好似从来如此。孟芜便也不多话,自然地牵着傅雪溪跟在冬九身后。   “看!就是那个凉亭。”冬九侧身指给孟芜看。   孟芜顺他的手指指向望去,前方是一片空地,疑惑问:“凉亭在哪?”   冬九一指:“不就在那里吗?”   孟芜问话时视线移开,再扫回去时,前方果真落成一座凉亭。不仅有凉亭,周围还有花木环簇,细看与停泉别院的凉亭很像。   孟芜乜过傅雪溪,傅雪溪神色自若,始终表现得无可无不可,孟芜偶然回望,才发现街市退远,来时路已经找不见了。   “……”   谁还能跑了不成?   冬九把人领到地方,使命达成,自行去玩闹,便只剩下孟芜和傅雪溪两人。   孟芜捧场道:“此处风景正好,又很安静,”安静得都与世隔绝了,“的确适合休憩。”   傅雪溪想做什么尚未可知,不过无论他想在暗中促成什么,孟芜都不打算违逆。   踏进凉亭在石桌边落座,孟芜把成捆竹篾放到桌上,打开捆扎从中抽出几根,笑问傅雪溪:“傅公子想要什么?我编一个送你?” 作者有话说: 没写完,先发这些,明天继续写! 第187章 照夜明珠(15) 沉迷此间绝   孟芜不是第一次教傅雪溪编东西, 修长手指夹着竹篾想了想动作起来,先将几根竹篾捋齐,取中开扇似的抿开, 在圆心处固定, 再取竹篾自抿开的竹篾间错落穿过,没一会儿,一个镂空的圆球出现在他手中。   这期间傅雪溪一直盯着孟芜的手, 惯执书卷的手白净匀长, 光看着便觉有墨香萦绕, 孟芜把竹球拿在手中掂了掂,瞧着有些单调, 踅摸一圈, 起身来到凉亭外, 傅雪溪的目光随他而动, 险些随他一同起身,见他没走多远就停在花丛旁, 压下起势在亭中观望。   孟芜俯身在花丛中折来花枝,连花带叶一一装点在竹篾之间, 单调简陋的竹球转眼变得花团锦簇。   孟芜转着花球看了几遭, 满意地托着花球回到凉亭, 送到傅雪溪面前。   孟芜没有特意说什么,只是自上而下略微偏头地看着傅雪溪。傅雪溪无声看他几秒,抬手来接,手指碰到孟芜的手指, 孟芜弯唇往下睨了睨,勾着的手指张开,花枝轻颤, 花球滚到了傅雪溪的手中。   花球上别着的花朵颜色、大小不一,其中一团白色石斛兰最为显眼,柔韧的花瓣清雅疏落,舒展地簇着傅雪溪端庄俊美的容颜,端的是赏心悦目。   傅雪溪的眼帘随着垂落的视线往下敛,托着花球半晌没动静,孟芜问:“傅公子不喜欢?”   傅雪溪小心弯着的手指不自觉地往回一勾,片刻后抬眼,黑眸深而专注,克制地说:“……多谢先生。”   孟芜一笑,“傅公子喜欢就好。”   傅雪溪专程来见孟芜,可从孟芜送了他花球,便心不在焉起来,隔一会儿便要往搁在桌边的花球扫上一眼,看来是非常中意了。   孟芜不由得反思自己,是不是以往送傅雪溪的东西太少了,以致现在随手编个小玩意儿都能让傅雪溪爱不释手。   “傅公子,错了。”孟芜出言提醒。   傅雪溪回神,状况外地低头看手中的竹篾,孟芜看他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哪里搭错,干脆把手中的竹篾放到一边,亲自帮傅雪溪纠正。   “应该是这样……”孟芜拍开傅雪溪的手指,帮他把竹篾牵到正确的位置。   傅雪溪突然失了对力道的控制,孟芜的手才收回去,弯着的竹篾便在他手中嚓的一声断裂。   孟芜:“?”   傅雪溪:“……”   手指越收越紧,傅雪溪兀自超了阈值,捱不住地腾然起身,盯了孟芜一会儿,转身就走。   孟芜讶然:“……傅公子?”   等到孟芜不解地站起身,傅雪溪已快步走过枝叶掩映的小路,身前一阵风拂过,冬九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掠了桌上的花球,追着傅雪溪的背影跑远了。   “……”   害羞了吗?   孟芜在凉亭里伫立良久,终是没忍住地笑了一下,把手中折了一半的竹篾扔在石桌上,顺着傅雪溪离开的小径往外走,封死的路径向外延伸,半盏茶后,孟芜回到了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从傅雪溪出现到离开,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时辰。   时间还够,孟芜略作思量,便按照原定的计划去镇口探上一探。   沿街行了段路,仍觉傅雪溪的反应有意思,简直像被调戏的良家。   问题他也没做什么。   傅雪溪这么不禁撩,倒真让孟芜想逗一逗他了。   “……”   不对。   孟芜恍神。   想起自己身在何处,心中一凛,立即将旖旎心思压下。   真有什么也该出得停泉镇对真正的傅雪溪去说去做。   沉迷此间绝非正道。   回望远处浸染了墨黑的雪山,躁动的心绪平息,孟芜闭了闭眼,温和的眉目冷凝下来,转身朝镇口走去。   离镇口越近,街道两旁的摊位越少,行人罕至,气氛冷清。因此突然响起的骂声格外清晰刺耳。   孟芜循声快步往前,走过一段晦暗无人的街道,来到一处坐落于小镇边缘的宅院前。   确切地说是两座相邻的宅院。   两座宅院风格迥异,一家门庭煊赫,高悬的牌匾上“邹府”二字笔走龙蛇,隔壁则是古拙清幽,“玉府”的题字傲骨嶙峋,孟芜初到停泉镇时听过的叫骂正不间断地从两座宅院中飘出。   同先前一样,不管孟芜听得多仔细认真,都无法分辨他们对话的内容,只能从两人的语气听出骂战相当激烈。   其中女人的声音孟芜没什么印象,暴烈刻毒的男声却有些耳熟。   孟芜凝神细听,不多时诧异地望向邹府的大门。   ……这不是傅若真的声音吗? 作者有话说: 明天应该能长点(坚信) 第188章 照夜明珠(16) 巧不巧你自   骂战没持续多久, 哗啦一声,应是女子朝院墙对面泼了盆水,铜盆铛啷啷砸在地上。   傅若真约是没能躲过, 气得暴跳如雷, 有破空声接连响起,听着像是用鞭子在抽打什么泄愤。   重重渗血的鞭痕蓦地浮现在眼前,孟芜心头一紧, 上前拍响邹府的大门。   敲门声传进院里, 鞭声与骂声戛然而止。   又过一会儿有人朝门边走来, 邹府大门霍地被人拉开,傅若真携着一身的煞气跨出门来, 不悦道:“哪个敲得这么急, 催命不成?”   孟芜在百废城时见傅若真的次数不多, 印象里傅若真总做一副德高望重的慈和模样, 然其威势不足压不住那份亲和,便总让人觉得他是皮笑肉不笑, 反透出一股子不阴不阳的矫饰来。   眼前的傅若真却揭去了那层敷粉似的假面,原形毕露, 戾气缠身不说, 面上褶皱沟壑与肌肉轮廓都在淡淡黑气的笼罩下渡了层铜似的分明, 狰狞得如同壁画上被佛道镇压的妖魔,仿佛下一秒就要磨牙吮血地扑杀上来。   一打照面,孟芜与傅若真皆是一怔。   傅若真森黑阴冷的眼珠上下一骨碌,将孟芜碾了一遭, 汹汹的气势略微收敛,流毒般的瞳仁注视着孟芜,冷冷问:“你是来找我家家主的?”   家主?   邹府的家主自然是邹行朗。   那傅若真……   这时孟芜注意到傅若真的衣饰。   傅若真穿的不是百废城的月白袍, 而是永义城的墨绿衣衫,装扮不似身居要职,倒像是仙城之中最低阶的喽啰。永义城在停泉镇上浓缩成了一个邹府,那傅若真……岂不就是邹行朗的家奴了?   孟芜一想,还怪贴切的,婴魔之乱时傅若真就要看邹行朗眼色行事,后来坐上了城主之位,在邹行朗面前仍要毕恭毕敬,可不就是奴仆么。   为人奴仆供人驱使原也不是多不光彩的事,说到底不都是为了讨生活?   但傅若真此刻半边的衣服被水淋湿,沾了尘土灰扑扑的,哪怕是摆出一副森罗恶鬼相,都像是在无能狂怒。   堂堂仙城城主在傅雪溪心中却是这么个形象,着实是可悲可笑。   孟芜对着傅若真这滑稽的模样也持重不起来,默了默才秉出正经模样,礼貌道:“听闻傅雪溪傅公子的双亲住在府上,特来拜会,望阁下帮忙通传。”   傅若真的表情本就阴鸷可怖,听得傅雪溪的名字面容越发扭曲,阴恻恻抛下一句:“这里没你说的人。”便退回门里,砰的一声,把门摔上了。   大门咣当震天响。   沾在傅若真身上的白色花瓣在他转身时飘落,又被关门带起的风扬起,落在了孟芜的手心里。   花瓣当中撕裂,只剩下半截,边缘还沾了抹绿。   孟芜方才急于敲门,是担心傅雪溪遭难,如今看来是他多虑,傅若真分明是在拿府中的花草撒气。   指尖抿了抿花瓣,孟芜收手绕开邹氏门庭,来到玉府门前抬手叩门。   敲三停一,没敲几轮门里传来先前泼辣的女声,敛去火气听着还挺清脆,“来了来了!快收些力道,莫惊扰了我家夫人!”   古朴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名身着竹青色衣裙的侍女出现在门口。   听声音时孟芜还觉陌生,见了人,当初在蔓竹水榭与玉琉对谈的画面跃然而出,眼前的青衣侍女不正是随侍在玉琉身边的那位?   青衣侍女的手扳着门,一双灵动的眼睛瞧见孟芜定了定,新奇似的问:“公子登门所为何事?”   孟芜便将刚才说与傅若真的话再说一遍。   青衣侍女听完笑道:“公子要找的人不在玉府,还是往别处去寻。我还要回去听差,便不与公子闲话了,公子请回吧。”   青衣侍女态度和善,关门的动作却却与傅若真是如出一辙的坚决,孟芜想挡一下都来不及直接被拦在了门外。   “……?”   酒楼的食客说傅雪溪的爹娘就住在镇口,怎的这两家都说他要找的人不在自家府里?   孟芜撩了袖子重新敲门,这次却是无论他怎么敲,都没人来应门了。   孟芜退到街上,抬头从邹府的牌匾看到玉府的牌匾,心中纳闷——难道是有人说谎?   停泉镇中的人并非真人,皆是由傅雪溪的心识分化而成。   心识传达出的还能有假?   还是说,傅雪溪在自己骗自己?   可这谎话扯来有什么意义?   孟芜不明白傅雪溪为什么要在自己的内心世界搞花头,傅雪溪又不是那等会自欺欺人的。   难道傅雪溪的爹娘在停泉镇的下落,便是关键所在?   孟芜返回镇上另行询问,甚至还去了趟流金阁,姜雳不在,他便问了乌雅,乌雅说的与旁人别无二致。   孟芜怀疑是自己找错了地方,特地在摊位上买了风车送予镇上的幼童请他们带路,谁知一炷香的时间后,人又回到小镇边缘的两座宅邸门前。   再细问傅雪溪的爹娘究竟住这两座宅邸中的那一处,无论是大人还是孩童皆露出茫然表情。显然在他们的认知里,“镇口”二字已经是这个问题的尽头。   天色在数次往返中暗下来,孟芜只得先回落脚的酒楼渡过一晚。   断片之前孟芜想到了天机和乌洵——事到如今,他只能寄希望于这对全知的主仆知道些什么了。   经过一夜,或是一瞬的蓄势,第二天孟芜睁眼立即起床出门,打算前往流金阁拜访乌洵。   乌洵不见客他就天天去,实在不行就用些非常手段,孟芜已经在盘算若被拒之门外要搞些什么歪门邪道,走着走着发觉路边景致不太对劲。   本该是林立房屋的街边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葱郁树木,脚下均匀铺开的石板路也变成了一道一道的,待他再往前走上一走,好好的停泉镇主街成了一条蜿蜒向上的山路。   孟芜越走越慢,最后停住。   “……?”   能在停泉镇上为所欲为的人,孟芜不做他想。   举目四望不见傅雪溪的影子,正待到处找找,一道细声细气的猫叫声从上方传来。   孟芜有所感,拾阶而上。   越过重重树影,猫叫声越来越近,只见一只橘色的奶猫扒着地面伸着短腿去够下一级的石板,忽地失重朝下滚来。   孟芜三步并作两步到了近前俯身去接,恰好一只手从上方伸来,孟芜接住了奶猫,堪堪伸来的手包住了他的手。   两厢抬头,四目相对。   “大公子!”孟芜的目光越过傅雪溪的肩膀看到刚刚追来的冬九,“孟公子?”冬九睁大眼睛,时隔一天再一次道,“好巧!”   孟芜:“……”   巧不巧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心里还想着天机和乌洵,面上却做出惊喜表情,孟芜单手把险些滚落台阶的奶猫捞起来,说道:“傅公子,又见面了。”   说着又往上走了两步,和傅雪溪站在同一层台阶上,把手里的奶猫递向傅雪溪,顺势问:“我瞧这狸奴可爱得紧,是傅公子养的吗?”   奶猫朝着傅雪溪喵喵叫了几声,蹬着孟芜的手心蹭地跳到傅雪溪身上,傅雪溪伸手一托,接住奶猫,点了点头。   这一会儿又有几只花色不同的猫支着尾巴顺台阶下来,来来回回蹭傅雪溪的腿,还有胆子大的直接往傅雪溪肩上、头上跳。   傅雪溪漠着张脸也不驱赶,不一会儿肩膀、头上便爬了两只猫上来,冷峻气场荡然无存。   孟芜不无艳羡地看着傅雪溪肩膀、头顶的两只猫抢着他的发带玩,头上那只玩得忘乎所以,直接抱了发带在傅雪溪的头上站起来,一下子没站稳,往地上栽去。   好在孟芜一直注意着,手一抬就将其稳稳接住,正想再放一只到傅雪溪手里,不想猫的爪子还勾在傅雪溪的发带上,他一动作,直接把傅雪溪的发带扯了下来。   傅雪溪的头被扯得歪了一下,默默无言地看向孟芜,孟芜欣然走近,近到衣襟擦过傅雪溪的肩膀,上手把小猫勾着发带的指甲解下。   退开时傅雪溪侧头睨着他,视线随他的退远抬起,黑眸一错不错。   孟芜原想把那只跳过头的猫塞到傅雪溪手里,见他这样,胳膊往上一抬,把黑白相间的小猫贴到了傅雪溪的颈侧。   傅雪溪不得不伸手去拢,这一下按到了孟芜的手背,倏地抬手,半路怕小猫滑下去,复又把孟芜的手按实了。   视线相接,孟芜从接连两次的“偶遇”中品些别样的意味。   刻意制造独处、默许肢体接触、无声的观察与凝视……   傅雪溪是在试探他吗? 作者有话说: 这章算是补上了,明天争取再长点! 第189章 照夜明珠(17) 他被傅雪溪   只要想想停泉镇的异状和傅雪溪的反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难揪出那个引子。   无非是孟芜与邹敏言在酒楼大堂的争论引起了傅雪溪的注意,眼下是亲身验证来了。   孟芜不怕验,他没说假话, 喜欢傅雪溪那句甚至可以当场证明。   怕只怕他真证明了, 停泉镇又要翻天覆地地变化。   停泉镇产生的变化是好是坏还未可知,起码现状还算安稳,也许顺着傅雪溪, 让这份安稳维持的尽量久一些才是上策。   孟芜抽了手半掩在袖中, 往山道上一扫, 给傅雪溪铺了个台阶,“我这几日才到停泉镇, 对镇上不甚熟悉, 原是到处逛逛, 不想误闯了傅公子的地界, 搅扰傅公子的雅兴,还望傅公子莫要怪罪。”   傅雪溪下台阶倒快, 淡淡说了句:“无妨。”   说完把肩膀上的两只猫一并抓住,弯腰放到了地上。   傅雪溪的发带被尖利猫爪勾散, 一俯身, 黑发全顺肩膀往前滑去, 瞧着很不爽利。   待傅雪溪站直,孟芜毛遂自荐道:“我帮傅公子重新绑一下发带吧。”   傅雪溪端着张正经淡漠的面孔,实则就等孟芜主动开口,孟芜提了他再垂了眼睫撇开视线, 隔一会儿幅度几近于无地一颔首,竟绷出股清冷禁欲的气质。   这假正经的模样看得孟芜颇想上手将他揉搓一番,最好把那头黑顺的头发祸害的奓毛起静电才好。   身在停泉镇, 孟芜还是忍住了作乱的念头,伸手震了震衣袖,挽住傅雪溪的头发细致地整理。   孟芜不是第一次帮傅雪溪绑头发,心里想着傅雪溪搭讪的套路还怪匮乏的,都是半路上截道,生涩地示弱,好像知道自己相貌很好,做出柔顺的姿态便少有人能拒绝。   一点点把傅雪溪的黑发理顺,孟芜有瞬间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岁月静好也不错,就在镇上生活下去,也省得再面对外面的魔物、暗界之类的了。   可惜停泉镇的安宁并不长久,迟早有一天会因为傅雪溪内心世界的异化而坍塌。   帮傅雪溪绑好了发带,孟芜退开检查,最后调了调发髻的位置,对傅雪溪笑道:“好了。”   傅雪溪一直老老实实地站着让孟芜摆弄,待得孟芜松手,回过神瞥了下自己的头发,说了声:“多谢。”   傅雪溪抬步往上走了一级台阶,回头看孟芜,孟芜收到暗示跟上,与傅雪溪到了山腰间的平台处。   到了近前打眼一看,才知刚才跟着傅雪溪到山道的猫还在少数,平台上才叫热闹。   冬九先一步上来,正蹲在大石头上用狗尾巴草逗猫。   傅雪溪一出现,围在冬九周围的猫顿时都支着尾巴颠颠地过来。   他从腰间的百宝囊里取出些鱼干一一喂给凑上前的那几只,顺手递给孟芜一个装鱼干的袋子。   孟芜已然接受自己不受猫狗待见这件事,转念想想这又不是真实世界,于是接过袋子取了根鱼干送到被挤到外面的某只小猫面前。   鱼干还是受欢迎的,但连喂了几只猫都是认粮不认人。孟芜面无表情地把鱼干发完,站起身就见傅雪溪不知看了他多久,嘴角弧度转瞬即逝,见孟芜看过来,自然地收回视线。   傅雪溪那边被十来只猫围着,孟芜撸猫不成闲在一边,只好负起手在平台上这瞧瞧那看看。   走到一棵树下,头顶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抬头一看,一只通体雪白的猫正在树上伸着懒腰杠爪子,孟芜停在树下,白猫也朝树下看来,一人一猫就这么无声地定住了。   孟芜:“……”   这只猫也太傅雪溪了。   旁的猫抢食时它懒懒趴在这里,一双幽蓝猫瞳居高临下地望过来,尽显高贵优雅。   孟芜怀疑它能听得懂人话。   想了想,伸手道:“过来吗?”   白猫盯了孟芜一会儿,意兴阑珊地扭头趴回树上,一副不合作的高冷样子,垂下来的尾巴却轻轻摇晃。   “真不来吗?”孟芜问。   白猫勾着前腿,又扭头看孟芜,过了会儿终于站起来,瞅瞅孟芜,沿着树枝来回走动。   孟芜倒吸一口凉气。   他不会真要有猫了吧!   连忙走近把手抬高去接。   白猫在树上走了几个来回,总算找到个满意的位置,四爪挨近,后腿往前一蹬,直奔孟芜。   孟芜只觉胸口被什么一撞,柔软的绒毛蹭过他的下巴,双手一捧,稳稳当当地把白猫接在了怀里。   !   猫!   他真的抱到猫了!   孟芜震惊不已,低头跟怀里的白猫大眼瞪小眼,试探着凑近,在猫耳朵上亲了一下。   白猫抖抖耳朵,用额头顶孟芜的侧脸,还打起了呼噜。   孟芜的心顿时化了。   这边厢孟芜抱着白猫又亲又摸,那边喂猫的傅雪溪手指蓦地僵住,指节轻颤半天都停不下来,薄红顺着脖颈迅速爬到了耳根。   无法,只好站起来找孟芜,不多时见孟芜抱着只白猫回来,眉眼带笑地对他道:“傅公子,我捡到猫了。”   孟芜知道怀里的白猫与傅雪溪有着深刻的关联——这一点在看到傅雪溪发红的耳朵时再次得到印证——但他还是很难舍弃吸猫的快感,手上嘴上根本闲不住,这亲一下那摸一下,过足了猫瘾。   眼见着傅雪溪睫毛乱颤,手指绷得发白,呼吸都变得沉重,才恋恋不舍地把白猫放走。   孟芜一直目送白猫消失在草丛里,才满怀遗憾地踱到傅雪溪身边。   山风轻缓,吹得傅雪溪的发带轻飘,两人不约而同地静下来,看着不远处的冬九被几只猫当树爬。   孟芜觉得气氛不错,正适合谈心,酝酿了一会儿,问道:“傅公子养了这么多狸奴,可是喜欢热闹?”   而后不给傅雪溪否认的机会,转头道:“既如此,何不搬到山下,或是将爹娘接到山上同住?”   山间吹拂的微风陡然停住。   傅雪溪目视着前方许久,侧过头来与孟芜对视。   孟芜地感知到氛围的变化,暗道傅雪溪怎么这么机警,问都不能问一下吗?面上还是放松好奇的,镇定自若地迎上傅雪溪的目光。   空气有几秒的凝滞,孟芜好似没有察觉,还奇怪地挑了下眉。   傅雪溪的眸光往下落了一截,旋即收回,复又望向前方,答道:“我双亲已过世多年。”   孟芜:“?”   过世多年?   ……这与镇上的人说法不一致啊。   “怎么?”孟芜凝着某处琢磨不言,傅雪溪撩起眼帘反问。   孟芜动了动唇,刚要说点什么糊弄一下,悄没声挪过来的冬九突然插话道:“我家公子独居玉嶂山是有些冷清,不如孟公子你搬来山上与我家公子同住吧,玉嶂山可比酒楼舒服多了!大公子,我说的对吧?”   孟芜是想趁傅雪溪心情好心理防线没那么紧密的时候打听一下与他爹娘相关的秘辛,谁知道反被将了一军。   傅雪溪把想说的话都交给别人来说,自己在一边装高冷。   被架起来的孟芜:“……”   冬九尽职尽责地代主人言,一一细数住在玉嶂山上的好处。   不知不觉间,风停了,树静了,流云静止,猫叫声平息,一双双棕黄竖瞳自山石上、道路边、草丛里静静注视着孟芜,好似拂过身体的空气颗粒都长出了眼睛,冷冰冰地关注着孟芜的每一丝表情变化。   “……孟公子意下如何?”冬九最后结语。   孟芜的嘴角都要在渗人的气氛中笑僵了。   此时此刻,似乎不答应的选项。   只得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孟芜没有行囊一身轻,借口也没有恰当的,当晚便在云中筑留宿。   第二天早上,孟芜想趁傅雪溪还没来下山一趟,在云中筑外找了几圈都没能找到下山的路,拧眉站在空地上,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换了身劲装的傅雪溪手持弓箭来到他身边。   随着傅雪溪的出现,没有边界的云中筑外现出一条小径。   在傅雪溪的陪同下,孟芜来到半山腰的校场,与傅雪溪练了一天的箭术。   傅雪溪有意在他面前展示,张弓搭箭的动作行云流水,准头极佳,没有一支箭偏离过靶心。   孟芜自然要捧场,然而称赞之余总有心事,言语便显得勉强。   傅雪溪当面没说什么,待到夜间孟芜踏进卧房,原本平平无奇的内室已变得玉石铺地、通达开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有人把云霄宫殿整个起底塞了进来。   可惜孟芜现在无心欣赏,隔天清晨再去云中筑外,仍是云雾浩渺不见出路。   审慎思索之后,孟芜得出结论——他好像被傅雪溪囚禁了。 作者有话说: 停泉镇这边快结束了~ 第190章 照夜明珠(18) 有的是力气   傅雪溪的囚禁不是把人关在漆黑的房间里。   事实上孟芜在云中筑拥有极高的自由度, 只要他想,傅雪溪的卧房都可以随便进出。   可要是他想离开云中筑的范围,就必须得有傅雪溪的陪同。   好消息是傅雪溪每天都会出现, 带孟芜下山的次数也不少。   坏消息是, 和傅雪溪待在一起时,通常周围除了冬九不存在第四个人,甚至有时连冬九都不在场。   孟芜试过在外出时偷偷掉队, 然而远离傅雪溪到一定程度, 道路就会自动消失, 仿佛置身被海水包围的孤岛,让他无处可逃。   一个人要囚禁另一个人, 通常是要做些过分的事吧?   傅雪溪把孟芜困在云中筑, 却只是每天和他待在一起, 揣测他的喜好, 把所有他可能会喜欢的东西送到他面前,供他挑选。   譬如现在, 白猫趴在孟芜的怀里不住地蹭孟芜的脖子。   孟芜不时执起棋子落在棋盘上,腾出手来便要把怀里的猫揉搓一番。   喜欢撸猫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是困在山上出不去, 脾气再好的人也难免有些怨气, 借机泄泄愤——   孟芜把呼噜着的白猫架到眼前,凑近在白猫粉粉的鼻尖上亲了一下。白猫幽蓝的眼睛顿时瞪大。当啷一声,傅雪溪手中的棋子掉在了棋盘上。   ——傅雪溪在他面前极在意形象,总摆一副清心寡欲的端正模样, 既然这么爱端着,那就端到底吧。   孟芜睨了眼棋盘对面的人,接着对白猫亲亲抱抱。   傅雪溪伸手去捡棋子, 手指又不听使唤地把旁边的棋子碰得移位。   等到孟芜把脸埋到白猫的脖子上时,傅雪溪砰地按住了棋盘,直逼得他肩膀都在轻微震颤,孟芜才稍微舒心,大发慈悲地放他一马,把白猫放走,勾头关切地问:“傅公子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傅雪溪脸上熏红,好似受了屈辱,默默忍耐着,不回应孟芜狎昵的逗弄。   然而自心间涌上来的不单单是屈辱,还夹杂着欢喜与羞耻交织的悸动,这份不自重让他面对着孟芜时格外抬不起头。   孟芜有意折磨傅雪溪,观赏着傅雪溪的窘状,待郁气散得差不多,手伸过棋盘贴着傅雪溪的脸稍微往上抬了抬,做贴心姿态,“傅公子好像很热,那与我一道下山吹吹风,如何?”   被困云中筑几天,孟芜想通了——既然偷跑不了,干脆带上傅雪溪,想去哪就大大方方地去。   傅雪溪不同意他就多提几次,反正他现在没处可去,有什么力气和手段全用在傅雪溪身上就是了。   孟芜笑得假惺惺,感觉到掌心传来下压的力道,是傅雪溪想低头,他偏不答应,反手用拇指在傅雪溪的脸侧蹭了蹭。   傅雪溪浑身的筋骨都紧了,乌黑眸子被迫凝向孟芜,孟芜便倾得更近,低声道:“怎么,傅公子不想陪我下山逛逛吗?”   孟芜行事素来坚决利落,从未露出过彷徨与脆弱的模样,无论处在多狼狈的境地,端雅的气质都不曾被磨损,一双温情目总是清醒含笑,让人觉得他知道所有事只是看破不说破,这种居高临下、游刃有余的态度令许多有心人轻易不敢对他有所冒犯、亵渎。   此刻孟芜却把“陪我”两个字咬得略重,破天荒地表达了需要谁的意思。   傅雪溪瞳孔震颤,看着孟芜靠近,额头几乎与他碰到一起,就如冬九邀请孟芜上山时一样,当时的孟芜没有别的选择,现在的傅雪溪也没有,只能垂下眼帘如孟芜所愿地点头。   下山路上傅雪溪一直沉敛着眉,不大舒心的样子,好像在意乱情迷时出了什么昏招。   “我在镇上有两位好友,就住在流金阁,几日不见我对她们有些想念,正好顺路去拜访一番,傅公子觉得可好?”   孟芜说这话时微微侧着脸,傅雪溪看他一会儿,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许是傅雪溪答应得并不甘愿,前往流金阁的路上遇上了几次小波折。   阵式最大的一次有两个摊贩在路中间吵架,周围看热闹的人把路堵得水泄不通。   好在孟芜这几日在云中筑俯瞰山下,对停泉镇的格局了然于胸,此路不通另抄近路。   接连几次阻拦未果,大概是见识到了孟芜此行的决心,傅雪溪不再横加阻挠,后半程顺顺利利,终是让孟芜到了流金阁外。   从玉嶂山到流金阁,路途不远,孟芜从起意到过来耗去了数天,还没见到乌雅和姜雳,孟芜已有如释重负的感觉,盘算着好容易出来一次,决不能轻易回山上,必须想办法留宿在这里,再找机会接近乌洵和天机。   傅雪溪与这一人一魔非亲非故也无甚交情,总不会无缘无故在内心世界里幻化出他们。   且他初到停泉镇时,乌洵还让乌雅帮他解惑。   由此看来,乌洵定是知道些什么。   叩叩叩,叩叩叩——   孟芜怀着不虚此行的决心连敲了十多下,门里才有人懒懒应了一声。   拖拖沓沓的脚步靠近,吱呀一声,门开了。   穿黑底金纹服饰的人探出门外,一脸茫然地打量孟芜和傅雪溪,听孟芜自报家门道明来意,反应了一阵儿,而后慢悠悠说:“哦,找雅姑娘和姜姑娘啊。那你们来晚了。她二人已于几日前结伴游历去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点少,明天看能不能多点,争取结束停泉镇 第191章 照夜明珠(19) 停泉镇结束   停泉镇的人几时用得上游历了?   孟芜蓦然回首, 傅雪溪站在道旁,一派风轻云淡。   ……怪不得后半程畅通无阻,原来在这里等着。   孟芜犹不死心, 撑在门上问:“你家家主应当没有去游历吧?可否帮我向家主通传一下?”   看门人摆摆手:“我家家主不见客的。阁下还是请回吧。”   孟芜不愿难得的机会就这样拜拜溜走, 硬撑着门板,那看门人用力两下没关上门,索性两脚蹬地拽上门环。   孟芜因触觉的迟滞慢了半拍, 眼睁睁地看着流金阁的大门砰地合上, 忍了片刻, 终是恼得一拳砸到了门上。   身后的傅雪溪被惊得身躯微震,他还从未见过孟芜生气, 暗暗觑了孟芜几眼, 负着手来到孟芜身边。   孟芜皮笑肉不笑地睨他。   很显然, 傅雪溪不想离开停泉镇。   不仅自己不想走, 还想让他也一起留下。   孟芜没心情理他,转身就走。   傅雪溪被他睨得顿了顿, 抿了下唇跟了上去。   孟芜想的是姜雳、乌雅见不到,还有别人。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 他先后尝试着去拜访邹敏言、玉琉。   然而傅雪溪铁了心地跟他作对——邹敏言恰好在前几天被被家主送去镇外拜师学艺, 玉琉则是外出云游, 凡是孟芜想见的人,都在前几日离开了停泉镇。最后傅雪溪演都不演,连孟芜意欲投宿的酒楼都直接搬走了。   深深呼吸了几次,孟芜堪堪压住蹂躏傅雪溪的冲动, 杵在空荡荡的酒楼遗址前平复心绪,半晌,秉出一个核善的笑, 说道:“今日不凑巧,竟一个人也没碰上,那便改天再来吧。”   而后几天,孟芜频频下山询问,离开停泉镇的人始终未归。   扑空数次,孟芜终于放弃,再不提出门了。   不仅不出云中筑的门,连自己的房门也不出了,秋七冬九不见,时不时来挠门的白猫也被他拒之门外——   傅雪溪把他困在云中筑,无非是想和他日日相守,那他便让傅雪溪知道这想法大错特错。他见不到想见的人,傅雪溪也别想如愿。端看谁先熬不住。   孟芜自然耐得住寂寞。   他没穿书时就很少出门,时常独自打谱一打就是一天,哪怕是自己待上十天半个月都不觉得难捱。   ……更何况停泉镇的情况,也不必他把自己关那么久。   从闭门不出的第一天起孟芜就在等——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利用这件事,是傅雪溪逼得他不得不做此打算——终于在孟芜闭门谢客的第三天,红月降临了。   秋七曾说红月之后傅雪溪会虚弱一整天,且症状会随红月降临的次数逐渐累加。   这期间傅雪溪连自己都顾不上,对停泉镇的控制力也会下降。   孟芜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至于之后如何,便看他到底了解不了解傅雪溪了。   红月降临的晚上,孟芜站在窗前看着红色自天边逐渐铺开,在月亮升起前关了窗子回到榻边坐下。   日夜之间的过渡依旧短促,某一次闭眼之后,孟芜有所觉察,再睁开眼帘时,透过窗子的月光已被暗沉的天光替代。   许是与傅雪溪的心境相关,红月过后是个阴天。   云中筑里静悄悄的,孟芜打开门巡视一圈,不见秋七和冬九,心下稍安,大胆踏出房门,快步往云中筑外而去。   将到山道入口时,孟芜听到一声虚弱的猫叫。   回头一看,原来是几日没见的白猫蔫蔫地守在路边的树上,看到孟芜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幽蓝瞳孔紧紧盯着这边,乖巧脆弱得与其主人如出一辙——傅雪溪就是这样一边装可怜,一边把他困在云中筑的。   心疼男人会变得不幸。   孟芜已涨够了教训,无论是谁都别想阻止他离开,当下收回视线,冷酷地把白猫抛在了身后。   及至山道入口,下山的青石板路忽隐忽现。   可见正如孟芜猜测的,傅雪溪这时虚弱极了,想要阻拦他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也许踏入隐没的山道会让他从此在世间消失,但孟芜赌傅雪溪不会做伤害他的事——否则想囚禁他有更好的办法——瞅准山道浮现的窗口,坚定地往前一迈。   脚踏实地的那一刻,孟芜呼出一口气,被困数日后,他终于离开傅雪溪为他打造的囚笼。   许是傅雪溪没了力气,也可能是担心孟芜走得不顺会受伤,总之在孟芜突破云中筑的防线后,山道不再变化。   孟芜只回望了一眼,便抓紧时间往山下行去。   停泉镇未受昏暗的天色影响,热闹如常。   孟芜抄近路来到流金阁外,撩起袖子便要敲门,想了想,在碰到门板前收了手,转而绕到流金阁的外墙处,踅摸几圈,找来几个箩筐倒扣在一起垫起高度,踩上去扒住墙沿。   ——停泉镇的人虽然都是幻化出来的,却有相当的自主性,行事仍会遵从现实中的逻辑。例如姜雳受乌雅管制,乌雅听从乌洵的指示,孟芜投宿酒楼时需得付钱,想找孩童带路时可以用吃食收买……作为流金阁看门人,在主家不在的情况下,不让人进门当属常事。   与其把人叫出来一趟打草惊蛇,不如偷偷摸摸地翻进去。   孟芜两辈子都没有爬墙的经验,按着墙沿比量了半天,沉足了气用力往上撑。   可他的业务太不熟练了,第一次翻墙差了一大截,不仅没翻上去,掉下来时还不慎踩偏,脚底箩筐翻倒,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往地上砸去。   这时不管雅不雅观,孟芜心头惊悚下意识地抬臂护头,眼睛都闭上了,预想中的疼痛却迟迟没到,不知是谁跳上墙头伸手一捞,揪住了孟芜的后领,拎得他在半空中滞了一下,而后再松手时,孟芜已调整好了重心,稳稳当当地落到了地上。   孟芜心有余悸地按了按胸口,回过身便见一个面容清秀神色倨傲的黑衣少年正站在墙头上掸手,瞳孔不由放大。   “……天机?”   来人果真是天机。   天机屈膝蹲下,单手搭在膝头,没有层次与光泽的黑色瞳仁俯瞰下来,不等孟芜说下去,翘起嘴角道:“你要问的事乌洵已经知道了,他说你有翻墙的力气不如留着去镇口,你要找的东西就在那里。”   “什——”孟芜心头一跳,“东西?”   他要找的分明是人。   天机好似知道他心头所想,耸了下肩与他对视。   电光石火间,孟芜明白了什么。   “!”   乌洵的意思是,傅雪溪的双亲在停泉镇上并非人形?!   孟芜猛地想起数日前傅若真说过的话。   ——你要找的人不在这里。   当时孟芜以为傅若真那句话的重点是“这里”,却原来……是那个“人”字吗?   不是人,那是什么?   孟芜正待问个明白,天机却在他开口前堵道:“你不是很懂傅雪溪吗?他想和你永远留在这里,即使如此,他告诉你的也已经够多了。”   说到这里,天机偏过头望向玉嶂山的方向。   片刻之后起身道:“乌洵让我带的话已经带到了,自便吧。”   说完天机后退一步,往院墙里倒去。没有落地声,但想来那少年已然遁远了。   孟芜一时没动,仔细思量天机的话。   天机说他了解傅雪溪,这话倒没说错。   此番他就是拿准了傅雪溪幻化出的乌洵与天机一定会向他透露些什么,才执意要来拜访他们的。   如天机所说,傅雪溪的确是想留在停泉镇,但以孟芜对傅雪溪的了解,他心底里应当还留存着离开的期望。   便如在百废城时傅雪溪被傅若真苛待,那时傅雪溪就摆出一副孤高疏离、无需任何人疼惜呵护的坚韧姿态,实则数次在他面前暴露被傅若真责打的蛛丝马迹,等待他发现自己遭受的不公。   身陷停泉镇的傅雪溪亦是如此。   傅雪溪也明白久滞停泉镇实为堕落,放弃挣扎的任自己下坠的同时,高傲的本性仍让他保有一丝丝冲破藩篱回归人世的希冀。   孟芜察觉到这份希冀,是在拜访过邹、玉两家后从镇口回来的路上。那时他才发现邹、玉两家对傅雪溪爹娘的说辞与镇上人的不一致,进而想到了曾听过数次的傅若真和玉琉侍女的叫骂。   往前追溯,这二人的叫骂声孟芜亲耳听过三次,时机都非常特殊:   一次是在还未进得停泉镇的时候,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另一次则是红月降临前,天空红得似要渗血,叫骂声越来越大像是末日降临前的哀嚎;   还有一次就是孟芜亲自找上门来,那之后他见到了发生争吵的当事人。   此外孟芜还在酒楼里听大堂里的食客提起此事。   反复地强调、提醒,目的就是想让他能像当初发现自己身上的鞭伤一样,引导他发掘出停泉镇的秘辛。   有着全知属性、能洞悉傅雪溪的心事,甚至很大程度上代表着傅雪溪本心的乌洵,从一开始就向孟芜表达了善意,再者便是天机方才的话,都是证明。   傅雪溪把一切隐晦地摊开在他面前,实则是将是否离开停泉镇的选择权交给了他。   他想带傅雪溪离开,乌洵会像现在这样给他提示,反之如果他没有发现这些暗示或放弃追寻,那对傅雪溪来说,与他在此间沉沦下去也是不错的结局。   “……”   想通这一切,孟芜捏了捏眉心。   傅雪溪是在做什么?   对他撒娇吗?   万一他不喜欢傅雪溪,无所谓傅雪溪的死活,傅雪溪要怎么办呢?   “……”   孟芜想到一种可能——也许在他了解傅雪溪的同时,傅雪溪也很了解他。或者说是信任他?所以才敢把这种生死存亡的事交给他抉择吧。   理清傅雪溪的心思,孟芜又是重重一叹。   他现在没空跟傅雪溪一般见识。   但等离了停泉镇一定要跟傅雪溪好好清算清算。   天机最后瞥向玉嶂山那一眼不太妙,孟芜担心有变数,暂且按下情绪,步履匆匆地赶往镇口。   早上从玉嶂山下来时,天色就阴沉沉的。   去了趟流金阁,再折返前往镇口,云隙间透出的那点光渐行渐暗。   等孟芜抵达邹、玉两家门前,天空已黑如泼墨,一点红光自天际迸发,朝四面八方辐射开去。   大概是傅雪溪想要堕落的那部分意识察觉到了危险,相距不到半天,红月又要降临了!   人群奔逃时发出的惊叫在远处响起,孟芜在紧迫的气氛中大力拍响邹府的大门。   应门的是傅若真,时间紧急容不得拖延,孟芜干脆不听他的鬼话,在门打开的瞬间往前撞去,直将挡在门前的傅若真撞翻,冲进了邹家的宅邸。   邹家父子与邹秦不在,只有几名家仆留守,傅若真被撞翻大喊着来人,几名邹氏家仆赶来张牙舞爪地拦住孟芜的去路。   然而停泉镇的人对红月有着天然的恐惧,待得红色在天空蔓延开来,几名家仆登时抖若筛糠,步步后退。   孟芜这个外来者的优势在这时体现出来,左一下右一下,凡挡路的全推翻,大开大合地在宅邸各处搜索。   带有傅雪溪气质的东西很好认——就像那只白猫——孟芜在前院大致扫一眼,没见与之相关的东西,便走进前堂,从屋外的木质走廊经过,将房门一一推开。   所有房间看了个遍,仍是没有,孟芜穿过院落之间的月亮门去往后院。   走过院中小桥正要去往后堂时,枝叶被风吹动发出的沙沙声响吸引了他的注意。   孟芜在桥上转头,瞧见后院东边的墙上有一片爬了半面墙的花藤。   花藤被人抽打过,落了满地的叶子,藤蔓之间开着稀落的白花。   看到那些白花的刹那,孟芜的胸口怦然而动。   ——找到了!   孟芜下了水桥来到东墙下,避开落在地上的枝叶和花瓣,观察一朵开在眼前的白花。   应是不久前才遭过鞭笞,只剩了零星的几片花瓣,其中还有两片花瓣被鞭子刮到只剩下半截,花瓣的边缘还沾着因经年累月鞭打,渗入了鞭子里的淡绿汁液。   恰有一片花瓣禁不住摧残随风飘落,孟芜下意识抬手,立即想起那日来邹府拜访,也曾见过类似的情景——原来傅雪溪那时就提醒过他……他却没能发现。   孟芜握紧手掌,将那片花瓣攥在掌心,片刻后往旁边抛开,上前扒开了成片的白花绿叶。   若傅雪溪是开在藤蔓间的花,孕育出的双亲便该是藤蔓及根系。   待花叶都被拨开,支撑花叶爬遍东墙的花藤露了出来。   东墙上有一条两掌宽的缝隙,缝隙下方漆黑不见底,翻腾着滚滚黑气,花藤的根便扎在黑气里向上攀爬。   自根系往上逐渐被黑气腐蚀的藤蔓爬满了一面墙的两边,既被玉琉无视,又被傅若真鞭打。   孟芜伸手抚上黑漆的花藤,是它们给予了白花生长绽放的养分,却也框死了这些花朵经雨打风吹后腐败凋落的终局。   正如仙玥与百里棠之于傅雪溪。   手顺着花藤往下,孟芜在深不见底的黑隙前蹲下,攥住花藤,尝试把深扎的根系拽出。   然而根系稳固,如同傅雪溪的身世,不能更改也不能断绝。   屡次尝试未果,孟芜起身扫过面前的花藤,思索片刻,在满墙的藤蔓中截取了一段,轻捧在手心。   既然根系不能移动,他便将这节花枝带走。   他会把花枝移栽到更为温和的土壤中,给他充足的日晒和水分,每天悉心照料、呵护,直到它结出没有任何杂质的花苞,开出世上最纯净的花。   血月爬上天幕,地上滚起尘土似的黑浪,如虫如蚁,啃噬着停泉镇的房屋、雪山和没来记得躲避的人。   孟芜护着花枝往外走,发现奇异的一幕——淡淡的荧光自他身上散发而出,一臂之外,黑气如水般溃散。   腐蚀着整座停泉镇的红月唯独对他豁免。   孟芜抚过随风轻颤的花枝失神片刻,失笑地摇了摇头,迈出邹府的大门,走进了镇口外的浓雾之中。 作者有话说: 赶在九点发出来了!有点粗糙,后面会修一下~ 第192章 照夜明珠(20) 人修炼至极   暗界倾轧, 大夜弥天。   铺天盖地的魔气如滔天的洪水,携碾压一切的浩大声势席卷着人世。   洪水之中矗立着一座“灯塔”,于摇摇欲坠间散发着黯淡的“光辉”, 光暗交界处有群魔环伺, 只待那“光芒”熄灭或是再暗上一点,便要一拥而上,群起攻之。   噗——   一只等不及的魔物扑向明暗交界处的无形屏障, 魔气凝成的身躯顿时被引燃, 净火灼烧之下魔物发出痛苦的嘶吼, 不消多时,在翻滚中被烧得干干净净。   同类的惨状震慑了周围跃跃欲试的群魔, 压至净火结界外的暗影不约而同地往后撤了一小段距离。   结界之内, 冬九的手在那只送死的魔物撞上来前扣紧了环刃, 蓄势待发, 待到亲眼看到魔物被烧尽,紧绷的神经才微微放松。肩膀稍稍塌下来, 忽听身侧传来细微响动,头皮乍起的同时环刃当即甩出!   锵——!   金兵交割声响起。   姜雳忙出声道:“是我!”   环刃与姜雳的刀打了个照面, 盘旋飞回冬九手中。   冬九看清来人, 没好气地说:“你走路怎么不出声?再有一次可别怪我的武器不长眼。”   姜雳莫名其妙:“我没出声了啊, 是你看得太投入了。再说你在结界里这么紧张干吗?难道城里还能冒出一直魔偷袭你?”   说到这里,姜雳想起来了,一拍脑门,“喔, 你们以前的城主就是——”   冬九对傅若真全无敬重之心,但也不能老老实实听姜雳揭百废城的丑,反唇相讥道:“你们丰融城的城主也不遑多让吧?前任城主与魔勾结, 现任城主弃城而走,倒好意思说起百废城来了。”   “?”姜雳没懂冬九怎么就炸了,说乌洵乌洵无所谓,“好端端的你提乌雅做什么?乌雅不来你们百废城修士哪来那么多奇效的丹药?”   两人在城内巡查都是数日未曾休息,又都是快言快语的,一句话没说得当便要呛起来。   正这时一道信烟自城里升起,冬九和姜雳同时朝信烟看去——终于要换防了。   两人都有想见的人,没心思跟对方打嘴仗,互相甩下一记冷冷的眼神,朝信烟升起的方向行去。   姜雳是去找乌雅。   昔日召开雅集的地方被用作了丹药坊,赵丹青手执新钻研出的丹方念予乌雅听。   乌雅年纪不大,目不能视,却于医术上颇有见地,听过丹方细细思索,提出更换其中几味药材,改动之后药效上可能会有所折损,但替换的药材更为易得,能在短时间内量产,如此便可惠及更多修士。   赵丹青低低重复乌雅方才提及的几味药材,盯着丹方推敲,片刻后赞同地点点头,提笔在丹方上勾勾划划,召来人去按方抓药。   姜雳大步走进丹药坊,乌雅抬头道:“你来得正好。”一拂手,自百宝囊中取出了十数个瓶子,“这是丹药坊新炼出来的丹药,你拿去给秋七姑娘和明先生过过目,若无差错便可派给城中修士了。”   姜雳好几天未见乌雅,才来又被支出去,但也不能不听乌雅的话,只得撇撇嘴将瓷瓶收好,道了句:“知道啦。”   临走前不放心地道:“你身体弱,累了就休息,别熬坏了。”   乌雅莞尔道:“我心中有数。倒是你,在城中巡查也不要掉以轻心,若撑不住不要逞强。”   姜雳道:“你担心我不如担心你自己……”   两人互相嘱咐,赵丹青颇有眼力地走远了些,不听两个小姑娘说话。   约莫过了半刻钟,姜雳揣着新出炉的丹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乌雅交予的事姜雳很上心,出了丹药坊便往巡查监去。   如今暗界入侵人世,三座仙城幸存的修士齐聚百废城,人一多城务便要激增,对各城修士的安置及任用都需慎重考虑,一个人的精力、思虑终归有限,便由秋七与明先生互相参谋合议。   姜雳送来了丹药,秋七与明先生暂时搁下手里的议贴将所有丹药都检查了一遍。城中修士不少,丹药有限,如何分配是个问题。两人又就配给问题商量了一番,各方都要照顾到,免得外患当头还要内讧。   让姜雳说,这些事又臭又长,她听得无聊,便出去转了几圈,待第四次返回巡查监,秋七与明先生终于商量出了章程,但城中诸事决议还要知会城主傅云澜,经傅云澜确认才可落实,于是便请姜雳再走一趟奇甲监,若城主那边没有异议,便将章程颁到丹药坊,由丹药坊那边负责向城中修士派发丹药。   姜雳想尽快回丹药坊,拿了章程便往奇甲监跑。   奇甲监里摆满了桌案,桌案前坐着修士,有穿百废城的月白袍的,有穿丰融城黑金服的,人手一支笔,埋头在符纸上绘制净火符,画完一张便放在手边,垒得高了有人收走,攒至一箱封起来由修士按次序送往各灵炉处,用以维持净火结界。   傅云澜也在画符之列。不同的是他独辟一间,画几张便要抬头看看百废城的阵图,观察各个灵炉的运转情况,以便能在护城结界出现纰漏时第一时间发现。   护城结界乃百废城秘要,傅云澜谨遵阿娘教诲,除几名玉家长老之外,不让任何人靠近。姜雳来时将章程交给玉家修士,由玉家修士送到内室,傅云澜允准后返还。姜雳归心似箭,马不停蹄地赶回丹药坊。   其实这些事十回里有七八回都是冬九来做。   尽管受暗界压迫,三大仙城为求自保不得不并做一城,无论傅云澜还是乌雅都主张非常时期三城修士当同气连枝不分彼此,但身为百废城修士,冬九心里仍然有份东道主的傲气在,颇具主人翁精神,像这种帮阿姐和自家城主传话的事跑再多趟等上多久都不觉得烦累。今日不曾包揽,是因为他有更想去的地方。   姜雳抵达巡查监时,冬九刚好推开云中筑的房门。   屋子里与傅雪溪三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连桌上翻开的书卷都没有合上。   冬九进屋先使了个洁净术法,涤去屋中的浮尘。   但其实每次换防冬九都要找机会来一趟,来了便要清洁一番,所以屋里干净得很。   冬九环视一圈,觉得屋子里与大公子在时没有分别,这才满意地绕过屏风,来到床前。   傅雪溪和孟芜就躺在床上,交颈而眠。   这样的画面半年间里冬九看了不下几十次。   犹记得一群永义城修士在城外喊话带来了百废城的大公子和净火修士,他与阿姐随城主出城去迎,见到的便是大公子紧紧抱着孟芜,埋首在他颈侧的样子。永义城修士难以分开两人,还用上了轿撵。   无人知晓发生了什么,包括永义城的修士,只道是三魔将屠城,存亡之际天降净火,一举将城内包括照夜麟与照夜潭的魔物尽数焚灭,退敌足有几十里。城中修士九死一生,缓过劲来找到香嗅谷外的院落,见到的是满地破烂的衣料与血水,城主与少城主不见踪影,唯有大公子和孟芜拥在一起。   先是有人认出了大公子,而后想起救人于危难的净火,将孟芜对上了号,探鼻息两人都还活着,却怎么都叫不醒。   其时数不尽的魔物自暗界倾泻而下,人世已做修罗场,永义城无主,不知魔物何时卷土重来,幸存的修士们便打着护送的名义,前来投奔百废城。   自那时起,城内医者轮番诊治,大公子与孟芜不见起色。不久之后丰融城与百废城亦难以抵挡愈发澎湃的魔潮,城主与乌雅飞笺往来,皆道将两城净火修士合于一处,再辅以玉家阵术,或可在湍流之中站稳脚跟,三城便合做了一城。   传闻乌雅医术了得,乌雅前来看诊时,冬九抱了极大的期待,不想她也束手无策。   陆照城城主照夜明珠为魔物、乌洵已死、邹行朗不见踪影、永义城高阶修士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大公子已是当世最具声望的修士,而孟芜精通的净火术有克制魔物之神效,亦是仙道修士的希望,却不知二人因何昏迷不醒,百废城内一度人心惶惶,不知该何去何从。   现如今冬九已想不起确切的转折点,好像就是一天天地拖了下来,回过头一看,已捱过了半年了。   大公子与孟芜半年没有消息,城中多半修士已默认他们与死无异,冬九却始终相信大公子是不一样的——无论遇到什么事,大公子都会化险为夷遇难成祥,因此每次来时,都希望能看到哪怕些微的变化。   然而每次都是失望。   到今天,冬九不愿承认,却也无法再忽略心底的声音:也许大公子真的不会再醒来了。   近三年过去,冬九身上少年人的稚气褪去,心中装着很多事,不复从前在傅雪溪身边时的灵动。   他在床前久久注视着傅雪溪和孟芜,最后惨然地想:若是大公子就此昏睡下去,有心上人陪在身边,也算是……得其所哉了吧。   城中还有太多事等着他,冬九不能待太久,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想到最近魔物冲击结界的次数越来越多,恐怕未来一段时间都不能再来,不能让大公子和孟芜沾染尘埃,于是返回去解下了床帐。   床帐放下,床上两人的身影变得影绰暧昧,好似一对相拥而眠的爱侣。   冬九退后转身,这次没再回头。   也就没看到在他走出去两步的时候,孟芜的眼皮颤了一下。   *   陆照城。   照夜颜捻着垂在身前的一绺发辫,在魔君殿的殿外来回踱步。   她的脚步很轻,走动间紫衣轻飘,脚腕银铃叮当,腰间银质的链锤随步伐轻微摆荡,每踱几个来回,她便要往阴沉沉的大殿里望上一眼,神色忧虑非常。   大殿最深处,照夜明珠背靠座椅,单手支颐,浑身上下黑气时收时溢,缓慢地消化着不久前吞下去的同类。   以往照夜明珠想要消化几只大魔,无需耗费如此漫长的时间,只是近来随着被他吞掉的大魔逐渐增多,他变得越发急躁,几乎无法全神贯注在消化这件事上。   魔气溢出的次数渐次减少,慢慢的,通身魔气收拢,最后消化完成,照夜明珠睁开了眼睛。   殿外几近于无的脚步声在他听来清晰得如同响在耳边,连大魔的所思所想也被他听得一清二楚。   照夜明珠望向殿外,唤道:“阿颜。”   照夜颜的心提了许久,听到照夜明珠的召唤,绷着的神情顿时放松,舒了口气立即在顶顶当当当呃碎响中踏进大殿,单膝跪地垂眼看向地面,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君上。”   行过礼,照夜颜大胆地抬眼观察照夜明珠,见照夜明珠姿态闲适神情散漫,灵巧道:“恭贺君上再添助力。”   照夜明珠对这道贺无甚所谓,只问道:“你在殿外久候,所为何事?”   照夜颜心头一跳,记起此番来意,搭在膝头上的手悄然握紧,复又垂眼凝了片刻,才说道:“回禀君上,我……是来向君上请罪的。”   照夜明珠的目光自照夜颜身上淡淡扫过,“哦?”了一声,“说来听听。”   “半年前在永义城——”照夜颜莫名觉得身上发寒,但还是逼迫自己说下去,“我是故意放那两名修士离开的。”   照夜明珠并不意外,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你是说与我有相同魔识的修士,还有那位孟公子?”   他宽容道:“你向来重情义,受过邹行朗那养子的恩必要有所报偿,既不能偿予他,放他的恩人一条生路亦无不可,算不得悖逆,我不怪你,起来吧。”   照夜明珠的态度相当和缓,声音甚至是带着笑的,照夜颜却暗暗咬住了嘴唇,仍跪在地上没有起身。   照夜明珠漆黑的魔瞳注视着她,说道:“怎么,还有旁的事吗?”   照夜颜的预感告诉她,不要再说下去,否则定会惹怒君上,自前方迫来的威压也在警示她到此为止,照夜颜却心一横,扣紧膝头说道:“我放他二人离开,确有偿救命之恩的念头,但也是为了君上。君上魔识日渐精粹自然是好事,但长此以往,恐怕难以自制——”   照夜明珠神色看不出喜怒,打断道:“够了。”   照夜颜既已开了口,便要说完,执拗道:“君上!魔与人终究不同,人修炼至极或可得道,魔登峰造极,恐将毁灭!”   魔不是被眷顾的存在——魔弱小时靠本能驱使,能否壮大全凭运气,待得大浪淘沙之下修入实境开得智识,又注定要受使其成长至此的执念裹挟,便如顺坡而下逐渐滚起来的雪球,终有一天会在某处撞得粉身碎骨。   照夜颜在某天惊觉这一点时,恐惧得难以自制,自那时起如非必要,她极少会主动吞食其他魔物。   她有意控制着自己的修为尚且如此,那君上呢?   君上又当如何?   所以在燎原之火熄灭后,远在城外及时逃脱的她明明可以返回永义城带走与君上拥有相同魔识的傅雪溪,却放任永义城修士将人带走。   饶是如此,君上仍是朝着顶峰攀去,且攀得越来越快,快到照夜颜为之心惊。   正如照夜明珠所说,她对于自己有恩的人或魔怀着报偿之心,即便知道会触怒照夜明珠,仍是选择说出来。   “若君上不加以控制,任欲望膨胀,总有一天会饥饿难当,将自己也——”   这次照夜颜没能说完,当胸一股巨力,轰地将她掀飞至殿外。   照夜颜的后背砸到墙上,只听得咔嚓脆响,一口鲜血溢过喉头,涌了出来。   “看来是我对你太过纵容了。”照夜明珠冷冷说道,身形一晃已到了殿外,没有理会朝他伸出手的照夜颜,消失不见。   照夜明珠。   明珠照夜。   照夜明珠隔着重重魔雾,抬眼追逐透过浓浓魔雾的月光。   若有一天他能将那轮明月吞吃入腹,应当就能平息体内无休止的躁动了吧。 作者有话说: 先发出来,后面有空再修! 第193章 照夜明珠(21) 明珠升空,   百废城, 某灵炉处。   玉家长老取出箱底的净火符投入灵炉,符箓在灵炉中被激发,燃起的火焰顺灵炉延伸出的阵式管道行遍全城, 净火形成的轻纱自百废城上空轻披而下, 被魔气蚀得稀薄的净火结界复又变得坚实。   侍立一旁的修士趋步上前将空箱替换。   熟知阵术的玉家长老亲自解开机关锁,揭开箱盖,垂眼一扫, 眉头便即蹙起, 肃声问:“怎的只有半箱?”   魔气日盛, 灵炉的胃口便也越来越大,起初一箱净火符能烧七天, 随着聚集在结界外的魔物增多, 变得只能烧六天, 然后是五天、四天……到现在, 一箱净火符只够一天。   这趟送来的净火符仅此半箱,若不能在烧尽前及时填补, 净火结界岂不就要破了?   玉家长老当即遣修士去催新符。   与此同时,另有十几名修士自城内各座灵炉处出发, 看方向皆是赶往奇甲监。   而此刻的奇甲监里, 净火修士们全神贯注, 挥毫不止。   没人说话,有的只是符纸掀动间的擦响。   有名净火修士将刚刚画就的净火符抻开放至桌边,在这之前他以不眠不休画了几百张净火符,灵力消耗得厉害, 抬手间失了轻重,不小心将桌边的一小摞净火符拂到了地上,正要俯身去捡, 眼前突然一黑,噗通一声倒了下去。   多座灵炉净火符告急与净火修士们已近枯竭的消息同时传来。   远处阵式管道间的净火现出枯竭之相,近处多名净火修士因灵力透支接连倒下,半年来穷思竭虑的傅云澜再想不出任何办法。   比城中修士们更早发现净火结界难以为继的,是等在结界外围的魔物们。   灯塔的光芒变弱,明暗交界向内收缩,大量魔物前仆后继,净火结界被层层盘剥,终于出现了漏洞。   一名被魔物叼住脖子的巡查修士拼尽全力自百宝囊中取出信烟,断裂声响起的同时,拇指拨开信烟的盖子,鲜红信烟腾然升空。   冬九从玉嶂山下来,想着要去巡查监见阿姐,红色烟柱升起时他还反应了一下,意识到那代表着什么,脑子里嗡的一声,原地滞留了数秒,在剧烈的心跳中踩上环刃往烟柱升起的地方行去。   同一时间,一名药童奔跑间绊到了门槛上,跌跌撞撞地摔进了奇甲监。   赵丹青被这架势惊得险些扯裂了手中的书页,不悦地斥道:“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药童还没爬起来,伏在地上抬起血色褪尽的小脸,颤声道:“公子,结、结界破了!”   姜雳正帮乌雅配着药材,猛然回头:“你说什么?”   药童啜泣不止,带着哭腔重复一遍。   在药柜前站了须臾,姜雳把面前的抽屉拍上背起重刀往外走,经过乌雅身边时说道:“你就在这里待着,哪都不要去。”   乌雅欲言又止,思虑再三,点了点头。   姜雳绕开药童大步出门。   红色烟柱升起的半盏茶后,整座百废城沸腾起来。   有巡查修士望着逼近的魔物们不住后退以致狼狈地跌倒在地,有人恐惧过头反被激发出了狠厉,抽出灵剑只待与入城的魔物决一死战,亦有人像冬九姜雳一般,城中有要保护的人,宁可身死也不愿让魔物突破防线。   灯塔几经闪烁,终于在滔天巨浪的冲击下彻底熄灭。   一头畸形魔物张开巨口甩着流涎的舌头扑杀而来,将要与之拼斗的百废城修士看着魔物密集的牙齿脑中忽地一片空白,身体不听使唤,就这么僵在了原地。   附近同伴高声呼喊疾驰而来,然而魔物更快一步,就在青年即将毙命在魔物之口的刹那,一道剑光划破长空,转瞬而至,附着着净火的锋利剑刃削过青年的鬓发洞穿魔物,所携巨力直将魔物掼飞出去。   疾行中的修士们望见这一幕,瞳孔不约而同地放大,盯着那柄将魔物楔在地上的灵剑久久难以回神。   “那是……”   “风候!”   “是风候!”   “是大公子!”   众修士几乎喜极而泣,在半空中停下激动地寻找。   一道银白身影如月辉般落下。   死里逃生的青年盯着白影张了张嘴,眼圈蓦地变红,往前两步,终于找回了知觉,力气一卸,软倒在地。   傅云澜眼睁睁看着阵图中的灵炉一座座熄灭,万念俱灰。   结界破碎的消息传到奇甲监,外间修士已乱成一片。   傅云澜想从桌案前站起来,站到一半又跌了回去,缓了缓神,硬撑着起身,抓起灵剑往外走。   再无转圜了。   这次真的是再无转圜了。   人世都将倾覆,非他一人之力能逆转,但他身为城主,绝不能苟且偷生,要死也要死在百废城城众的前头。   想到要死,傅云澜便止不住地颤抖,而后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先生。   先生曾说人有阴私并不可耻,论迹不论心,端看他做了什么。   纵使他现在心怀恐惧,也可慨然赴死,不坠百废城乃至仙道声名。   傅云澜怀揣死志推开房门,却见迎面而来的净火修士喜上眉梢,一时怔愣。   他先前心乱如麻,只道外面人声嘈杂,未曾细听说了什么,到这时才发现众修士聚在一处似是围着什么人。   “先生醒了!”迎面的修士满脸欣喜指给傅云澜看。   恰好此时人群中分开了一条道,傅云澜看见了被簇拥在中间的孟芜,那一瞬间峰回路转,让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孟芜特意来找傅云澜,拨开身边的人朝他走来。   傅云澜杵在原地眼睛睁大,前一秒他还要担起城主之责慷慨赴死,下一刻好似回到了三年,那时城务有兄长处理,爹娘也都健在,他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自己的攀比之心和好事之人的闲话,每当这时先生总能看破他的心思,拉他一把。   鼻腔发酸,呼吸急促,手中灵剑落地,傅云澜难以置信地唤出声:“……先生!”   同时私下里寻找,先生都回来了,那兄长呢?   孟芜三步并做两步来到傅云澜面前,直接跳过叙旧的环节快速道:“时间紧急,稍后再与你细说,我有破魔之法,你们可还有余力助我?”   傅云澜满心激动,眼泪还没流出先被这话逼了回去,愣了愣才道:“什……先生要我们做什么?”   孟芜翻手取出一颗质地柔腻的珠子,长话短说:“此物名为‘照夜明珠’,明珠升空,可退暗界,但要将其激发,需集众人之力。”   傅云澜的目光落在孟芜手中的珠子上,想不通一只手掌便能包住的东西怎会有如此大的功效,但不妨碍他相信孟芜。   傅雪溪沉下一口气,说道:“但凭先生驱策!”   其余净火修士围将上来,连力竭昏迷刚刚醒转的修士也硬撑着加入,皆附和道:“但凭先生驱策!” 作者有话说: 明后天完结! 第194章 照夜明珠(22) 这才是真正   竺荧用了什么秘法将虚无缥缈的净火炮制成这样一颗看得见摸得着的珠子, 犹未可知,但在最后将孟芜的元神驱离时,将使用的方法告知了孟芜。   简单来说照夜明珠像是一颗拧紧的螺母, 竺荧花费二十几年积攒的巨量净火都被牢牢锁在珠子内部, 需以同态灵力逆向拧转,方能为其“松绑”。   而要使用与之同态的灵力,便要依靠与寻常功法运行回路相反的净火术了。   竺荧打磨明珠二十载, 已将净火压缩夯实至极致, 不是孟芜一人能轻易撬动的, 因此要集众位净火修士之力。   在场修士原以为到了绝境,不想还有转机, 自然是群情高涨放手一搏。   净火在奇甲监中燃起, 百废城边界处杀声不断。   三枚环刃将意图偷袭巡查修士的魔物切散成黑雾, 飞回冬九手中, 眼前突然一闪,冬九下意识朝亮光掠去的方向看去, 这一看便愣在了当场。   “风……”冬九猛地转向相反方向,欣喜若狂, “大公子!”   风候剑如流星巡边界环行, 凡过界的魔物均被斩于灵剑之下, 方才或是决绝或是萎靡的巡查修士们错愕之后又燃起了希望,心一横,意气冲天地持剑迎上前去。   陆照城中,大量魔物如见了糖渣的蚂蚁聚集在照夜颜身边, 妄图分食这只重伤中的大魔。   照夜颜被喉间涌上的血呛得咳嗽不止,按在地上的手慢慢收紧,抓出了五道血痕。   手指蜷回掌心, 她深深吸气,万千烦恼丝探入魔物体内,实境的魔物迅速抽条缩卷,虚境的魔物甚至撑不过几秒,四周魔物在短时间内被烦恼丝吸食,化成烦恼丝的一部分继续往远处延伸寻找食物。   损坏的身躯逐渐修复,照夜颜从地上爬起,蹭掉嘴角的血丝,循着大魔之间的感应,朝某个方向追去。   仙魔不两立,纵使无数妄图入城的魔物都被以傅雪溪为首的修士斩杀,仍有源源不断的魔物受本能驱使向百废城发起冲击。   魔物无穷无尽,而修士们的气力有限,过去几天被逐出百废城数里之外的魔又一步步地包围过来。   傅雪溪手持灵剑翻手一划,又一只魔物化成烟气,对一旁的冬九道:“退回城里,留七成巡查应对突袭,其余三成打坐休息,每三个时辰轮换一次,不求破敌,拖住即可。”   自打傅雪溪归来,冬九已经随他连战了数日,身体疲乏精神上却很亢奋,闻言立即去传令。不多时守城的巡查修士们便从城外退到了城墙下,按傅雪溪的安排三成休息七成巡岗,按时轮换。   魔物虽执着于破城,但也懂得基本的利害,眼见众多同类毙命,冲杀的频率有所下降,给了巡查修士们休息的时机,又及傅雪溪只令众人拖时间,似是时间一到便有应对之策——   这话旁人来说修士们或会心存质疑,可从那位三年前便能执掌一城的大公子嘴里说出,信服力直接拉满,修士们的心态有所转变,越发积极警醒,数日苦战,就这么一天天地撑了下来。   形势一片大好,只待奇甲监那边传来喜讯。   众修士们仿佛已经看到了万魔退避的场景,轮换到城里休息时,甚至有了闲情互相揶揄调侃不久前的失态。   照夜明珠便是在这时出现的。   那时傅雪溪正在城中凝神打坐,冬九在城外巡逻,姜雳站在瞭望塔上把乌雅给的丹药当糖豆嗑。   忽然城外漫天的黑雾都朝一个方向飞速聚拢。   姜雳刚把一颗丹药抛起,见状忘了去接,掏出信烟大步来到栏杆前凭栏远眺。   只见城外大片大片的魔物无端碎成黑雾,黑雾如遭鲸吸,形成旋涡朝某处卷去。   姜雳用力炸了眨眼,看见一抹藏青,再往前探探身,摹出个人形。   什么人能在万千魔物间穿行而不受其害?   姜雳心中大骇。   是大魔!   响箭升空的啸叫瞬间令众修士的笑容冻结。   傅雪溪早有预料,睁眼攥了攥手掌,估量了下灵力恢复了几成,便冷静地握住风候起身。   照夜明珠自陆照城来,哪里魔物多便到哪里,及至听到响箭声,才发现自己到了百废城外。   时至今日,他身为魔的本能早被更为深刻的执念压了过去,因此他对破城无甚兴趣。   只是想起照夜颜的话——那拥有魔识的修士似乎就在此处?   红月夜后暗界沉入人世,照夜明珠吞食的魔物不计其数,已经不再执着于那一缕与自己同源的魔识。   不过来都来了,便收走了吧。   姜雳才将响箭放出,便觉重心失衡,整座瞭望塔毫无预兆地折倒下去。   守在城外的修士还没反应过来,修为高些的堪堪稳住了身形,稍微弱些的被陡然刮起的飓风掀飞接连砸在了城墙上。   冬九还待与余下修士列阵,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退下。”   傅雪溪手持灵剑来到城外。   众人迟疑不决——此番来的魔物显然与先前大有不同,大公子一人可堪应对?   思虑间,傅雪溪已越过了他们独自向前,在城外一里处停住。   照夜明珠负着手从重重魔雾中现身,瞧了傅雪溪片刻,失望地叹了一声,说道:“你竟把我的东西弄丢了。”   傅雪溪的神识被孟芜带离了停泉镇,魔识则同停泉镇一起毁去,此刻站在照夜明珠面前的是一个完完全全的仙道修士。   照夜明珠开口的同时,沛然净火自奇甲监涨开,瞬息扩张至方圆几里,令他眸光闪了一闪,傅雪溪也若有所觉地往身后一瞥,而后道:“那不是你的东西。”   不止魔识不是,连名字也不是。   照夜明珠没了兴致——他还要吞食更多的魔,直到他能上九天,揽明月。   在那之前,哪怕杀了眼前的修士、毁去后面的城池只需瞬息,他也不想在此耽搁。   照夜明珠退后,身型便要隐没在魔雾之中。   傅雪溪在他离去前道:“你不想见识一下真正的‘照夜明珠’吗?”   奇甲监里,除孟芜以外的净火修士已全都力竭倒下。   净火漫开发出嘭的一声,惊得跌坐在案前的傅云澜睁开了眼,他在房间里找了找,目光最后定格在悬于半空的那颗珠子上,茫然地转向孟芜,询问道:“先生?”   孟芜这几日来只短暂休息过两次,过高的消耗已将他的身体透支到了极限,苍白着一张脸朝傅云澜勾了下唇角,伸手一推,说了声:“去吧。”   照夜明珠如水中浮萍,经这一推,摇摇晃晃飘至门外。   孟芜目光随照夜明珠而动,亲眼看到明珠飘出室外后升空,松了口气,往后踉跄两步,放心地倒了下去。   照夜明珠已在魔雾中侧过身,挑眉道:“真正?”   大魔威压令人筋骨寒凉,傅雪溪面无异色,不退亦不避。   他的语气中并无嘲讽,只作寻常:“魔物之身,如何照夜?”   净火将要烧至身前,照夜明珠却没动,等傅雪溪说下去。   明珠升空,魔气如雪,在扩散开的灼灼火焰中消融。   照夜明珠顺着傅雪溪的视线抬眼,听他说道:“这——才是真正的照夜明珠。”   照夜明珠被熊熊燃烧的净火拖至高空。   黑雾融去,众修士久违地见到了月亮。   几名自城墙上跌下的修士捂着闷痛的胸口站起来,呆呆地仰头注视。   没人说得清是今夜的月亮格外清明,还是一向如此,清凄月光如隔世的冷火,将人间映得雪亮。   净火随月光而至,万魔挣扎奔逃,然而净火辐射开的速度太快,未等奔出一步,已被烧得干干净净。   群魔退走,唯独照夜明珠目不转睛地盯着与月亮重合的珠子,身体仿佛被掏出一个大洞,越发空虚起来。   照夜明珠……照夜明珠……   原来这便是照夜明珠。   照夜明珠不觉间口舌生津,净火灼烧不足为惧,只剩终于寻到人间至味的快慰。   世间最强大的魔朝悬于高空的明珠包裹而去,凝实的身躯伸展开来将照夜明珠纳入胸怀,以自身魔气与之角力,极尽所能地消耗、吞吃。   月光被巨大的魔影遮挡,地上众修士的心不由得提起来,呼吸也跟着凝滞,无声地注视着天空中的这场厮杀。   有近半刻钟的时间,月光与净火同归于寂。   得到希望之后又被打落谷底,不知是谁先哽咽了一声,悲痛与绝望迅速蔓延。   傅雪溪凝望着夜空,岿然不动。   忽然,一线冷光透过重重黑雾洒在地上。   “君上!”   照夜颜逆着魔潮而来,见到的便是月光冲破黑色雾霭重现人间。   若是照夜颜自己,此时早寻隐蔽处躲藏,以期能躲过无孔不入的净火的扫荡。   可她未能劝动君上,事到如今便只能把陪君上赌上一赌了!   照夜颜不觉凄苦,买定离手,输赢不论。   响着叮当银铃声的魔气升腾与天空中的黑雾汇合。   泄出的月光再度被掩去,众修士屏息以待。   盈于黑雾中的月光像是蓄起的水,越积越多,越积越多,终是在某一刻冲破了黑雾,倾盆坠地。   天地之间,再无阻隔。 作者有话说: 明天收收尾就完结啦~ 第195章 照夜明珠(23) 全文完   净火烧了足足七七四十九天, 至最后一缕魔气被拔除,人世与暗界重新隔绝。   瞧着天空中两界之间的裂隙逐渐消弭,冬九转头问:“往后……世上再不会有魔物了吧?”   傅雪溪没答, 倒是孟芜笑道:“那要看世上会不会出现第二个炮制‘万灵精’的邹氏了。”   说是这么说, 但依孟芜看,魔物现世是迟早的事。   没有邹氏会有赵氏、钱氏、孙氏……不炮制万灵精,也总能鼓捣出别的丧尽天良的东西, 毕竟很多人在损人利己这方面还是太有天赋了。   所幸魔物也不是那么容易孕育出来的, 在那之前还有得是时间逍遥, 所以,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万魔退散后不久, 乌雅携姜雳与丰融城众修士前来辞行, 为报答百废城的收留之恩, 临行前给赵丹青留下了不少乌氏的秘方。   傅云澜亲自把人送出城外, 两城修士依依惜别,指天指地互为盟誓。   没人知道这盟誓能持续多久, 也没人能确保往后两城之间不会因为声名利禄暗生龃龉以致兵戈相向,但至少在这一刻, 两城修士是真的做到了惺惺相惜, 心同鱼水。   丰融城修士离去数日后, 原本隶属永义城的修士陆陆续续前来辞行。   这其中有一部分修士因永义城过去的声望,习惯了出门在外高人一等,不愿以外来者的身份在百废城看人眼色;   亦有一部分是曾遭城主邹行朗的背叛,宁可做个自由自在的散修, 也不愿再听人差遣、受人蒙蔽。有这样想法的修士占大多数,永义城想再起,恐怕难了。   傅云澜令秋七给永义城修士分发了临别赠礼, 当是结个善缘。   最后是傅雪溪和孟芜。   这已经是傅云澜第二次送别他们两人,比之三年前,傅云澜真是成熟了不少,虽有不舍,却也知道留不住,提前几天就与冬九一起忙前忙后帮他们准备行囊,光灵石就装满了三四个百宝囊。   傅雪溪自然不会收,傅云澜便熟练地说是给先生的。   孟芜能享受就享受,收起钱来痛快多了。傅雪溪在一边欲言又止,最后别开头看向别处,只作不知。   离开百废城,傅、孟二人前往仙霖岛,将这半年来岛外发生的事尽数告知。   婴魔之乱至今二十余载,风波终于过去。有不愿再参与纷争的人仍选择留在岛上。以百里长老和玉姑姑为首的两氏族人则回转临江仙筑旧址,洗刷仙氏与百里氏的冤屈,重振先辈的基业。   傅雪溪与孟芜随仙氏与百里氏族人回归,为重建临江仙筑出了份力。   临江仙筑落成那日,大办宴席,傅雪溪与孟芜趁酒宴正酣时离席,行至仙筑外,见到了等在外面的百里长老和玉姑姑。两人皆道是以傅雪溪的身份最适合统领临江仙筑,但被傅雪溪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了却了先辈留下来的因果,他现在要为自己而活。   百里长老和玉姑姑无法,只得叮嘱他往后常回来看看,在外面倦了累了或有什么难处,临江仙筑永远可以让他落脚。傅雪溪静静想了一会儿,朝他们拱手作别,转身时孟芜观察他的表情,应当是笑了的。   至此便只剩最后一站——风喑山。   傅雪溪从百里长老和玉姑姑那里要来了仙玥与百里棠有关的旧物,合葬在了风喑山。   作为修士,他敬佩仙玥和百里棠的性情与风骨,作为人子,他感激爹娘让他降生在这世间,磨砺固然令他痛苦,但总算是苦尽甘来,别有洞天。   傅雪溪在爹娘的衣冠冢前拜了几拜,没多说别的,毕竟这地方他以后会再来。   做完这一切,傅雪溪心中的包袱尽数卸下,回到孟芜身边。   孟芜笑问他:“可还有别的人或事需要安置?”   傅雪溪摇头。   “那就好,”孟芜退后一步说,“你我就在此别过吧。”   傅雪溪怔住,不解地看孟芜。   孟芜微笑着解释:“先前与你一道是想帮你摆脱痛症折磨,现如今你体内魔识散去,也有了归处,我便可放心去游历了。”   傅雪溪许久反应不过来,盯着孟芜,似要辨明他说的是真是假。   孟芜笑容温和,好整以暇,浑不似作伪,傅雪溪的神情便也变得严肃,抿了下唇,争取道:“世道险恶,你独自一人多有不便,不如与人结伴。”   孟芜思索片刻,认同道:“一人上路难免冷清,找个伴确实能调剂一二。”   孟芜边说边点头,“你说的我记下了——”他笑了笑,朝傅雪溪拱手,“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傅公子,有缘再见了。”   孟芜说完便即转身,没等迈出半步,就被傅雪溪抓住了衣摆。   傅雪溪绕到他面前,手顺衣摆抓住了他的手腕。   “傅公子?”孟芜疑惑地看他。   傅雪溪绷着脸,一双黑眸定定注视着他。   孟芜道:“傅公子还有话说?”抬抬被傅雪溪抓住的手,“有话好说,倒也不必动手动脚。”   傅雪溪的薄唇抿了又抿,似是难以启齿。   孟芜就状若不懂地等着。   在停泉镇时,他就做好打算,一定要治一治傅雪溪这有话不说等着旁人领悟迁就的毛病。   人有欲求不可耻。   总要人猜就不可取了。   你不说别人怎么知道你想要?   要不是他通情达理善解人意还聪明大度有耐心,傅雪溪不在追寻身世之谜的路上黑化,也得陷在停泉镇里。   过去的事孟芜懒得再拿出来说,那以后呢?   其实猜透傅雪溪的心思再对症下药地哄一哄,对孟芜来说并不难,他并不排斥这样的相处模式。   前提是,他能调教得了傅雪溪。   傅雪溪肯顺他的意,他纵容一些也没什么,要是一味清高倨傲不听话,再合心意留在身边也是麻烦。   是分还是合,全看傅雪溪愿不愿低这个头。   “……”傅雪溪有太多话想说,却始终难以表达。   孟芜也不意外,笑道:“看来是没话说。”便要抽出被傅雪溪抓着的手。   傅雪溪脸色微变,情急之下跨前一步扶住了孟芜的腰,“我……”   才起个头,傅雪溪的耳廓就红了。   “旁人不及我能照顾你,”傅雪溪强压下那股自白的赧然,做出无羞无愧的正经样子,“亦不及我心悦于你——”   看一眼孟芜,孟芜神色殊无变化,不似被打动。   如溪如雪的冷峻青年攥紧了孟芜的腰,在孟芜面前垂下眼帘,往前倾了倾身,见孟芜没躲,缓缓把头靠在了孟芜的颈侧,依赖又依恋,颤动着眼睫说道:“……先生,教教我。”   ……   不久之后,孟芜总结出一条规律——傅雪溪叫他“先生”时,心思都不单纯。   起初他还担心傅雪溪桀骜不驯不服管,后来才想起傅雪溪从前惯会邀买人心,简直不要太会服软,尤其他还好看且自知,极擅利用自己的外貌优势,开始容易想停下来难,自打摸清他不会真的生气,遭他训斥面上不显暗地里却更为热切兴起……   不过有一点傅雪溪说到做到,同行路上时不时帮人除一除精怪,还真让他把灵石攒起来了,孟芜的衣食住行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   数月之后,金驰镇的某家客栈里。   孟芜在睡梦中被人轻轻推醒。   他困得厉害不想起,伸手一抓,把床边的人拉近,眼都没睁胡乱亲了一口,敷衍道:“别闹。”   亲这一口着实管用,不住推他的手果然不再动了。   许是被人扰了清梦,孟芜身体困乏却睡不着了,后知后觉自己哄完人便没松手,被他抓着的人自那之后一动没动。   孟芜觉出不对睁眼看,便见傅雪溪一只手被他抓着,撑在床边眸色深深,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竟是因那琐碎的一吻情动了。   孟芜顿时清醒,问道:“什么时辰了?”   傅雪溪这才看了眼窗外,外面夜色昏蒙,他道:“已到丑时了。”   两人此番来金驰镇,是因为孟芜记得原著里提过金驰镇的秋季有一夜间奇观,特来观赏。   谁知才到金驰镇就因与傅雪溪厮混错过了时辰。   孟芜痛定思痛,设下禁令,说什么都要在今夜成行,还让傅雪溪一定要在丑时前叫醒他。   傅雪溪见他睡得熟,便拖到了最后一刻。   人都醒了,当然要按时出发,孟芜放开傅雪溪的手理了衣袍便要下床,傅雪溪却挡在床边没动,顶着一张越发俊美清晰的脸询问:“先生,奇观夜夜有,明晚我再叫你 ,可好?”   问得倒是礼貌,身体己倾了过来。   ……   等孟芜终于见到金驰镇的奇景,已是在两天后的夜里。   成群白色飞鸟飞过金驰镇上空,羽翼沾染栖息地的岩晶颗粒,在月光及万家灯火的映照下散发出金色荧光,如金龙自金驰镇上空蜿蜒游过,远看甚为壮观。   “金驰镇想来便是因此得名。”   每至秋季,便有天南海北的异乡人来金驰镇观景,为映衬奇观,金驰镇夜夜都有灯会,街上人来人往,欢声笑语,热闹极了。   孟芜在烟火气里对傅雪溪说自己的猜测,却与傅雪溪专注的目光撞到了一起,一时不知是与傅雪溪心有灵犀恰好回头,还是他一直在看自己。   一对年轻的夫妇迎面走来,孟芜侧开身让路,肩膀与傅雪溪相撞,傅雪溪下意识扶了扶他的腰,而后就没再放手。   天上是金龙游舞,地上是烟火人间,远处有连绵的夜色,身边是意中人。   如此甚好,甚好。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真想不到我居然真能写完!虽然这篇文最终呈现出来的跟我最初的大纲完全是两个走向,但还是完结了! 看了眼居然有六十多万字!一想到这六十多万字都是我自己一下一下敲出来的,我就想说:谁说世界上没有奇迹? 大家看我专栏就知道了,里面有个坑,其实之前那个坑写了有五六万字,但是缺乏恒心,坑在那里了,但觉得放个五六万字的坑很不好看,就挨章去删字数,给删到了一万以下cos随笔,现在想想真不知道一万以下跟五六万比高贵在哪!可能当时觉得放弃得早也算是一种美德吧(其实完结才是! 所以我一直想,我一定要写完一篇文,不管写得好看不好看,这个目标现在达成了,就这一点上我真觉得我强得可怕! 当然除了完结了,其他很多地方我都做得很差,最主要的是更新问题,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断更了几次,非常不应该,下篇一定要改正(在此非常非常感谢读下来的宝子 其次是写完这篇文我能清楚地感觉到我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下篇文也会做出相应的改进。 下篇文写什么已经定了,本来是想写那篇星际,但最近有了点感悟,决定还是写古耽,验证我的一些想法。预收就不重新放了,直接改星际那篇的文案:《此龙属鸡又属狗》 预收《此龙属鸡又属狗》 龙君金麟遭前世死敌纪微算计,成了他的奴隶。 纪微其人,卑鄙无耻,睚眦必报。 前世他杀了纪微,这一世,纪微便要让他做牛做马,极尽折辱之能事。 堂堂龙君在恶毒的主人手里受尽屈辱,没有一天不想逃跑。 奈何受契约束缚,只能卧薪尝胆,韬光养晦。 一个字:忍。 忍着忍着,龙君发现纪微不像世人想得那样坏。 虽是整日恶语相向没个好颜色,却帮他找回了身体。 不阴阳怪气时,眉目乖顺又好看。 元神归位,契约再困不住龙君。 可每当他要将其斩断,总被不知名的焦虑扰得下不去手。 纠结之际,恰逢前世知己。 酒宴归来,纪微在房间等他,闲谈似的提起:“听说你有一知己,前世与他同进同出形影不离,当初若有得选,你更愿与谁结契?” 龙君倨傲一哼:“阿凝谦谦君子,光明磊落,你拍马难及,又怎能跟他比?” 纪微攥紧手指,冷笑一声,甩袖离去。 又数日,知己相邀,龙君赴约,却只露了个面便要往回赶。 只道是有人黏他黏得紧,一刻都离不开。 言谈间颇为自得。 却不知就在他与知己作别时,契约已经解了。 · 纪微前世机关算尽,恶贯满盈,死于龙君剑下。 重活一世,下定决心要把看不顺眼的人都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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