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修无情道,会送道侣 作者:天灵根 神荒境万里冰封,常年枯寒。 谢禁坐守神荒近千年。 他是修无情道的天才,不过百年,便成神荒境主。 没有人会觉得他的无情道会被毁掉。 直至谢禁在境中捡到一只小凤凰。 小凤凰弱小可怜,艳丽漂亮,热烈温暖,被救下后,就不肯再走。 伤好那日,谢禁将小凤凰送到神荒境结界处,让他离开。 小凤凰却转身拉住他衣袂,出声问他:“境主,我能留下来吗?” 谢禁始终不明白。 小凤凰属火,神荒境极寒,连漂亮翎羽都会失去光泽,为何还要留在此地。 后来,谢禁叩心境,小凤凰推开他的门,站在他面前,弯腰亲近他,吻上他时,他仍旧不明白。 那个吻炽热如小凤凰,叩开他经年枯寂的心境,落下一点微不足道的心火。 后来,心火化作燎原之势,小凤凰亲手打开谢禁心境,取得他心头血。 谢禁好像是懂了。 他察觉不到疼,安静地目送小凤凰化作炽烈流光,飞离神荒境。 神荒境覆落万年的雪,于那日停了。 — 凤星燃是一只凤凰。 他靠近那神荒境主,不过是为了谢禁心头血。 他想:强大如谢禁,少一滴心头血,不会有任何损失。 直至那日,神荒境裂,万魔尽出,凤星燃听闻神荒境主以身祭道,镇压诛魔。 世间再无神荒境主,而他连拼尽全力飞回去,都已经来不及了。 食用指南: 1、He。 2、年下。 3、重度狗血文,爱恨情仇。 4、冷情美人受×感情骗子攻。 -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仙侠修真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禁,凤星燃 一句话简介:重度狗血文,爱恨情仇。 立意:以真心,换真心。 第1章 契子   “魔族,生机不熄,不死不灭。”   茶馆内的说书人正绘声绘色地讲着上古遗史:“乱古时代,邪魔异常强大,祸乱众生,在四洲五域以邪法残杀万族,造了一场又一场的魔祭。万族几近灭绝,后幸得天道不忍,择应身降临世间,镇压诸魔于荒渊之下。”   “天道应身救世后,力量耗尽,在即将沉睡前,建神宫、传下万法、助修行之道。”   “如今距离天道救世已上万年,神宫代掌天道权柄,在四洲五域建学宫,由神官大人找寻有天赋的人,传授修炼之法。”   “近来,各地学宫才结束招生不久,你们可有去看过?”   说书人挑起一杆烟,伸手一点。   很快,听客中有人问他:“怎么才算做有天赋呢?我出生时哭声传遍整个村子,三岁时可力挑一石重物,也没能被北洲学宫选中啊。”   “当然是与道有缘者,方能被收入学宫修行。”说书人吞吐之间,隔着烟气,乜了那粗壮大汉一眼,“你就算能力挑千钧,北洲学宫说你没那天赋就是没那天赋,早日回家种菜去吧。”   今日是镇上的赶集日,坐在茶馆里的人形形色色。   大汉闻言,怒意上头,一巴掌拍在茶桌上。   “咔嚓”一声,桌面应声而裂。就连地面也被这大汉的掌力给震得跳了跳。   一时间,桌子碎片连带着茶杯横飞。   坐在大汉周围的人不免惊慌,欲四散逃开。   有人忍不住喊:“当心!”   唯有坐在角落里的人身形未动,面对砸过来的茶杯和泼开的滚热茶水,抬手拂袖间,衣袂翩然。   “叮”的一声轻响,在大家都还未反应过来之际,那茶杯平稳地落在了桌上。   而茶水尽收于杯中,一滴未洒。   茶馆短暂寂静过后,茶馆伙计赶忙了跑出来。伙计收拾好地上狼藉,一只手将刚才那杯茶递了过来。   清朗的少年音色响起:“劳烦。”   伙计抬头看向这位客人,一怔。   少年墨发高束,以发带系成马尾,一袭红衣张扬肆意。其容貌更是拔俗,无论到何处,分明都是极为惹眼的存在。   可伙计却连这位少年是何时来茶馆的,都记不太清了。他愣了愣,迟疑道:“这位客人……”   “这不是我的茶。”少年扬唇,将茶杯放至伙计手中,“劳烦物归原主。”   “进学宫,只是修行的第一步。要想进被誉为修行圣地的神宫,修上乘法决,还得是各地学宫中选出来的修炼天才。”   说书人自傲,半点没关注茶馆内的小插曲,继续道:“要说这四洲五域的天才,不多不少,其中以如今的神荒境主最为惊才绝艳,修无情道不过百年,便修为大成。”   三千大道,太上为至高,是谓无情。   历来的神荒境主,皆修太上无情道。   茶馆内,伙计重新给客人奉茶。   这一次,他终于关注到那位坐在角落里的红衣少年。   原因无他,少年在说书人提及“神宫”和“神荒境主”时,无端笑出了声。   这笑不带敬意,反而像是讽刺,一时引得茶馆内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神宫是修行圣地,神荒境主为强者,平日里提及时,人们多有敬意,还从来没有人会笑出声来嘲讽。   说书人眯起眼睛,盯着少年,冷喝问:“你笑什么?”   “我笑他们荒唐。天道救世若为悲悯仁慈,便是有情了。神宫却推崇近天道的修炼之法是修无情道。两者相互冲突。”   “要么,是天道救世为谣传。”凤星燃神色淡然,“要么,便是这神宫无数年的统治,垄断修行资源,掌控万族生死……”   “不过是一场万古骗局。”   随着凤星燃话音落下,茶馆外,长街上,惊雷平地炸起,如同在警告他刚才那番惊世骇俗之言。   说书人被自己的烟给呛住,也被少年的话被惊了下,连忙拨散眼前烟气,定睛望去。他不忿道:“哪里来的野修,不知天高地厚,张口就是这些胡言乱语。”   凤星燃抬眸看着外面惊雷散去,目光顺势落向遥远天际处的连绵雪山。   据传,神荒境万里冰封,雪迹不尽。那位神荒境主就在境中,镇守已千年。   凡人寿数不过百,也就在此说了一代又一代的传说。   说书人见少年不语,攥着烟杆,“噔噔蹬”冲过来,怒视道:“不说话是要怎样……”   他在此处待了十来年,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狂妄的小子。   “你们有人见过那位神荒境主吗?”凤星燃问道。   周围有人忍不住反问:“神荒境主神姿高彻,不染世俗凡尘,岂是我们这些凡俗者见得到的?”   凤星燃笑了,问说书人:“你也没见过?”   “怎么?”说书人恼住,干巴巴地说,“我没见过,难道你这个修行没几年的野修就见过了?”   “没见过。”凤星燃道。   说书人听他这么说,心中稍平,开口就道:“我就说嘛,大家都没见过……”   “但我想见。”   凤星燃轻语:“想见见这位神荒境主究竟是有情,还是无情。”   说书人稍微一愣,再回过神来时,就看见眼前少年付了茶钱,拿起桌边的长剑,朝外走去。   “你怎么走了?”说书人这才想起些什么,冲出去喊道,“你对神宫和境主不敬,我要向驭灵司揭发你这野修。到时候,像你这样的野修,是要被关起来狠狠惩戒的。”   四洲五域的修士,但凡是驭灵司登记在册的,才是正统。非正统修士,均为修邪法的不入流野修。   野修入不得神城,一旦在各大修行城池被抓住,会被剥离一身修为,断其灵脉,永不得修行。   少年并未回头,长身玉立,手中执剑,剑柄上的剑穗随着发带轻晃。   暖阳落下,更显艳色。   “好啊,我去问问神荒境中的那位圣人,能不能救苦救难也救救我。”   ……   神荒境中,向来孤寂,今日倒也热闹。   殿中,跪了好些弟子,都是神宫近年来从各地收集来的好苗子。每隔十年,神宫都会派神官来神荒境中叩拜,并来问询新弟子的资质。   殿中银纱缥缈,隐约可见高座之上的那道身影。   “境主。”为首的神官微微躬身,“不知在这一批弟子的资质中,可有修无情道的好资质?”   有新弟子好奇地抬了抬眼,便看见一道流光朝自己掠来,吓得连忙重新低下了头。   这道流光钻入他的灵台,瞬间寒彻透骨。他感觉如同被扫视般,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须臾,流光扫过殿中所有弟子。   流光散尽时,自殿中响起一道如冰泉般清冽好听的声音:“并无。”   神官似是松了一口气,躬身继续道:“那我等便不再打扰境主清修。”   待他领着其他弟子远离殿宇后,有人才小心翼翼地问:“神官大人,我们没有资质,会就此被抛弃吗?”   “当然不会。”神官袖手挺身,笑哼哼地说,“你们只是没有修无情道的资质而已,又不是没有别的。”   “在神宫中,又不止神荒境主一位强者,另外也有好些大人都是能教你们的,何须惧怕?”   另外一名新弟子嫌弃地拂了拂今日穿的素衣,神色颇傲:“那我们交了钱……”   话到此处,神官回过头来,狠狠地刮了这名弟子一眼,让其慎言。   “干嘛要学什么劳子的无情道……”   新弟子的话因为神官的眼神而逐渐小了些。   “神宫代掌天道权柄,选神子,修太上之道。大道三千,太上无情为至尊。”   神官絮叨:“哪是你们这等吃不了苦的富家庸俗子弟能学得了的道?”   “这无情道那么厉害,我能不能努力吃吃苦,去修一下呢?”有弟子听神官提起神荒境主的强大,忍不住心动起来。   此言一出,还没等神官出声,倒有弟子嗤笑出声:“谢禁无父无母无牵挂,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   “你也要吃这苦?”这人冷笑着说,“你可以先杀父弑母,灭亲族断血缘,最后再一刀捅了你养在院中的那些莺莺燕燕。”   “你!”   先前说话的弟子怒极,在瞧见说话之人的身份后,他的嚣张气焰小了很多,却仍旧是呛声说:“你不敬境主!这是天大的罪过!”   神宫统治四洲五域上万年,掌握无数修炼资源。而在神宫之下,有世家宗族林立,立于凡人之上。其中,由谢、林、萧氏三大世家为首。   对其他人冷嘲热讽的,正是世家萧氏的子弟。   在场其他弟子,皆是上供才能进神宫的,但萧家子弟无需上供,也能轻松进入神宫修行。   “好了好了。”神官见状,出声维护道,“境主无父无母无牵挂为真,却不是亲手断亲缘所致。像‘怪物’这种话,往后可万万不能再从萧公子口中听见了。”   萧公子拂袖冷哼,先一步走在前面。   “大家也不要灰心。”   神官笑眯眯地劝说道:“神宫强者众多,只要大家有心有力,舍弃身外之物,修为、寿元……都会有的。”   他说罢,便有人应声附和:“神官大人,明日我便让父亲再上供些铺子给神宫。”   “好说,好说,都好说啊。”   神官施施然的声音逐渐远离。他来到神荒境的边缘,以令牌划开结界,让弟子出境。   神官留在最后。   当他出境时,境内境外忽地刮起风。一枚带着热意的冰晶砸了下来。   “咦?”   神荒境乃是极寒之地,天日照落都不带半分温暖,这是哪里来的一点微弱热意?   神官惊疑,垂手用令牌把冰晶赶回至境内,然后彻底关上结界。   很快,神荒境中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寂静。 第2章   神荒境。   送走神官与那些弟子后,谢禁照例去了荒渊。荒渊下,寒气更甚,座座墓碑林立。   被天道应身封印的上古诸魔就沉睡在这些墓碑下面。   荒渊中,阴森魔气乱窜。   谢禁着一袭雪衣,行走在座座墓碑之间,那些魔气却始终无法侵袭近身。   成为神荒境主的千年来,与谢禁常年相伴的,就只有这些墓碑。他是守墓人,镇守此地,偶尔遇上裂开的墓碑,就随手封印回去。   咔嚓……   例如此刻,在谢禁身后不远处,一座墓碑悄然裂开。一缕浓郁如墨汁般的魔气化形,扭曲成一团,无声无息地钻出来。   魔物近身的瞬间,立刻化作根根分明的魔针,往谢禁后背猛地刺下——   就在此时,自谢禁周身漫出寒意,将万千魔针瞬息封禁。   魔物发出刺耳叫声,“谢禁”、“谢禁”地叫唤个不停。   谢禁转过身来,静静地问:“你有遗言?”   “杀杀杀!”魔物在封禁之中化作一摊墨汁,剧烈挣扎着要破禁,“杀杀杀!谢禁,我要杀了你!”   “噬肉吞骨!”   “挫骨扬灰!”   “先奸后杀……”   魔物的话还没说完,它整团身体就被谢禁一巴掌给拍回了墓中,余下只剩下“唔唔唔”发不出声音的憋屈。   谢禁继续往前走去。   不多时,一道纤细如绳的魔物从墓碑底下流出来,堪堪攀附住他的衣角。   “我有遗言。”柔媚异常的声音如同世间最难抵挡的蛊惑般,在谢禁耳畔低语,“境主大人,我没想过要杀你,只贪图你的美色。我生前生后都未曾见过你这般清绝的骨相、顶好的皮囊。”   美人如玉,灵气作骨,蕴天地神秀于一身。   本是端庄神性,在其眼尾处,却点有殷红小痣,明晃晃地映在雪白的肤色上,清冷之余,又显妖冶。   “我也没有其他遗愿了,此生只求能与境主大人一晌贪欢,共尝这抹朱砂……”   魔物攀附衣袂而上,意欲大胆妄为。   下一瞬,它整条身体被丢了出来,柔声化作了尖叫:“谢禁!你简直不解风情!”   谢禁略微垂首,神色冷然,将这只魔物拍回了坟墓之中。   行至荒渊深处,四周林立的墓碑少了许多,而此地镇压的魔也更加强大,无需出墓,亦能出声。   谢禁来到荒渊中心,抬眸看向已然崩裂的墓碑。   “谢禁。”冷冽的声音从旁侧完好无损的墓中传来,“这都多少年了,你怎么还没死?外面还没灭世吗?”   谢禁不加理会,只是平静地查看各座坟墓的封禁情况。最终,他站在那座崩裂的坟墓前。   “我们魔主早已逃出了荒渊,终有一日,祂会重现,杀穿这个世间!”   “不会。”   谢禁终于出声。   历任神荒境主一直镇守此地。神荒境几乎与荒渊同存,而荒渊深处这座崩裂的坟墓,却也已长存万年。   千年前初来神荒境,谢禁也曾疑惑于这座崩裂坟墓下消失的魔物,翻阅过往古籍,从历任神荒境主留下来的手札中找寻线索,最终得出一句话。   魔主已死。   魔族不死不灭,魔主却会死去。   这句话虽然怪异,却是历任神荒境主奉为圭臬之言,并让后来者不必理会这座崩裂的坟墓。   “我们不死不灭,而你们以凡人之躯修神,也不过是痴人说梦,无法久存长生。”   聒噪的大魔当真恨极谢禁这冷冰冰的模样,大吼道:“历任神荒境主皆已陨落,谢禁你也终将步他们的后尘,死无葬身之地!”   荒渊之中,魔气为此激荡开来!   谢禁雪衣猎风,飞身掠出,立于荒渊上。他抬手结印,浩瀚威压盖天而至,顺势朝下方碾压去。   不过瞬息,荒渊便重新归于死寂,再无半点动静。   结束了一月一次的封禁后,谢禁离开荒渊,外界已是日落西山。   万里冰封的神荒境在渐暗的夜色中,愈发安静。风雪停住时,那一道“咚”的落水声响就显得尤为突兀。   谢禁修为大成,神荒境内任何地方的动静都能尽收于他的耳畔。   回想起白日里来过的那些弟子,他朝冰湖边走去。   冰面上被砸了一个洞,透出冰下澄澈的湖水。湖水间,有什么正在挣扎着,想要飞上来,却被彻骨寒意所拖累。   这片冰湖蕴存之水,乃是九天玄冰所化。就算是修士落进冰湖中,一时也难以爬出。   谢禁走近时,湖中之物挣扎的动静稍微大了些。   不是人。   谢禁弯腰,垂眸思索,淡声吐出一个字:“鸡?”   不知为何,湖中瞬间就失去了所有挣扎的动静。   谢禁只探查过那些弟子的资质,却不知道是哪个弟子带了只鸡来,又将其遗弃在这冰湖之中。   冰湖也不适合鸡待。   等到谢禁将冰湖中的“落汤鸡”捞起来时,“落汤鸡”周身羽毛早就被冻得没了半点焰气,透出湿淋淋的狼狈感。   谢禁拂袖将“落汤鸡”带回殿中,以灵力弄尽冰水与湿气。   干净后的“落汤鸡”不再那么狼狈,翎羽泛起些微的华光,长长的尾羽却仍旧蔫蔫地垂着,身躯也被那玄冰之水冻得僵硬。   谢禁查看过这只“落汤鸡”确有灵脉后,为其注入一抹灵力救治。   很快,他及时抽离灵力,陷入短暂的沉默之中。   更硬了。   是灵力相斥之兆。   眼见面前这只“落汤鸡”被他救得越发僵硬,谢禁沉思地顿了顿。   他只好暂且停手,抽调出典籍翻看。   灵力相斥,便不能直接互通灵力。   半晌,谢禁拎起殿中的“落汤鸡”,来到后殿的一方灵池前。他现学了一个御火诀,此刻手中掐诀。   灵决破空,瞬间炸入池中,池中之水很快升腾起阵阵热气。   “哗啦”一声,“落汤鸡”被谢禁丢进逐渐转暖的灵池里泡着。   池中的“落汤鸡”泡了会儿后,僵硬的身躯终于舒展开来,翎羽在水雾中泛着粼粼的光,浮在水面。   谢禁敛神瞧了一眼,倒不觉得这是只鸡了。   这好像是只鸟……一只属火相的大尾巴鸟。   神荒境中向来清寒,谢禁在此地待了上千年,倒不觉得有什么。但他时常瞧见、也听见从前来过的弟子抱怨这里冷得通寒彻骨,不是人待的地方。   人不能待,那鸟就更不能待了。   谢禁守在灵池边,每隔一会儿,便往池中炸一个御火诀,以维持灵池的暖意。   灵池热气如雾般,萦绕在水面上。   迷迷糊糊间,凤星燃被冻僵的脑子稍微清醒些,只觉得周身一会儿热一会儿冷。湿漉漉的触感打湿了他的翎羽。   随着池中水越发热了,凤星燃忆起先前坠在冰湖中时,站在岸上的人冷冰冰地说他是只鸡,眼下又烧了沸腾的烫水来煮他。   什么圣人,连捡到只鸡,竟然都要连夜煮了来吃。   果真如传闻中那般,可恶至极!   凤星燃不忿,竭力调动起灵力,挣扎冲破体内寒气所设的禁锢,从池中破水而出。   凤焰浮掠,映着垂展开来的漂亮翎羽,于茫茫夜色中,如一轮耀阳。   凤星燃隔雾相望,只瞧见坐在池边的人雪衣朦胧,漫天星光落于其周身,端如天上明月。   化形——   凤星燃心念一动,提气凝神,灵力从筋脉间汇聚,朝着神荒境主冲去。   却在此时,他周身凤羽蓦然一颤,离了暖池的身躯受寒气侵袭,连带着一身灵力都被冻住!   下一瞬,池中再度响起一道“扑通”的水声。   弱小可怜的凤凰重新落入水中,狼狈地扑腾起来。   怎会如此!   小凤凰脑子冻得不太清醒,浮在水面上,胡乱挣扎。仓皇间,他的爪子勾住一袂衣角。   随后,一双手将他给捞了起来。   小凤凰勉力睁眼。在模糊的视线中,他看见一双深邃而平静的眼睛,像漂亮的墨玉。   而后,他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原来是只小凤凰。”   谢禁轻语,掌心下柔软的生命微微颤动着呼吸,似脆弱易折。   异常艳丽的华光曾坠于水面,再加上这是一只火属相的鸟,饶是谢禁再迟钝,也能认出曾是上古圣族的凤凰之相。   天地大劫,上古圣族灭绝于世间,万年来再无凤凰踪迹。   如今,一只小凤凰却重现在这世间。   ……   小凤凰从满是白骨的梦境中醒来,睁眼时,以为自己出师未捷身先死,已经被恶人给丢锅里煮得熟透了。   他下意识想扑腾起来,爪子却踩到一块温润的石头,滑了回去。   月华入室,照在雪白的暖玉上。   这些暖玉在他身下砌起一圈,似是一个简易的巢,隔绝了外面的寒气。   与此同时,小凤凰察觉到屋内另外一道平稳的气息,冰系至寒之源,显然是属于修无情道的神荒境主的。   他尝试过使用灵力化形,却不知为何始终无法,最终只能踩着一块暖玉,从窝里跳了出去,悄然落地。   室内寂静,神荒境主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他醒了。小凤凰一步一步靠近床边,踩着被褥上榻,踱步至这人身旁,更觉惊讶。   强大如神荒境主,也要如凡人之流般入眠休息吗?   借着微弱的月光,小凤凰看见眼前人披散开来的长发,如柔软的冷色锦缎。   他的爪子不小心勾住些墨发,清香隐约浮动,令他连忙丢开这人的头发。   这位神荒境主竟然也并未突然睁眼来呵斥于他,反而像是无知无觉般。   须臾,小凤凰迟疑着垂下头,用喙轻轻啄了啄眼前人,挥起的翅膀落于神荒境主心上,犹豫再三。   这位神荒境主状态不对……趁人之危属实不对。   可他又并非好人,管这些做什么?   他是坏鸟。   鸟不管人的这些事。   夜色沉暗中,小凤凰身形靠近,凤翎化利,不受此地寒气所扰,直指其心头。   凤翎掠过一抹光,赫然落下——   不对。   小凤凰在关键时刻忽地想起些什么,收力却不及时。眼见凤翎真意就要扎下去已经来不及收回,他连忙拂动翅膀去挡。   “刺啦!”   一点锐痛自翅膀内侧席卷,小凤凰隐约察觉到面前人的气息一凝,似是就要睁眼醒来的模样,连忙扑动翅膀,就要跳开逃走。   下一瞬,室内大亮。   床榻上传来衣料摩挲的轻细声响,刚飞起的小凤凰被强大灵力所束,掉了回去,砸落在一片冰凉的雪衣之间。   小凤凰被砸得晕乎乎的,再加上翅膀间的剧痛,好半晌都没能再起飞。   这时,一只素白的手轻轻勾起他的脑袋,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响起:“乖孩子,怕什么?” 第3章   谢禁意识逐渐回拢时,嗅见一点微弱的血腥气息。   他睁开眼,就看见面前这只好不容易复苏过来的小凤凰不知怎的,又把自己给弄伤了,连翅膀都没能抬得起来就想要扑腾出去。   以灵力将鸟给拘回来,谢禁意欲探查其伤势,便勾了勾小凤凰的脑袋,又去掀这鸟的受伤之处。   小凤凰的翅膀上破了个不大的洞,血已经不再流了,周遭的羽毛被浸得颜色深了些。   谢禁轻语:“翅膀怎么受伤了?”   古籍上曾有记载,说凤凰自身有治愈之力。   谢禁本不用管,但是这鸟脑袋上的一小撮毛蔫哒哒的,看起来有种不太机灵的可怜劲儿。   他伸手拢了一把呆鸟,找出药来。   小凤凰自从被灵力拘住后,闭着眼想了一百种死法。   紧接着,他又听见这人似乎已经开始怀疑他了,强大气息袭近,大有一种强势的压迫感。   小凤凰心一横,当场就要拼死一搏,逃出这牢笼。却在此时,他张开的翅膀传来一点冰凉却柔和的触感。   原本泛着刺痛的伤口因这点触感而缓解了些。   这人竟然在给他上药?是涂过药的鸡煮熟后更好吃吗?   小凤凰悄悄睁开眼。   率先映入他眼帘的,是雪白衣裳上的一点艳红。   是他的血。   小凤凰后知后觉,他刚才欲“刺杀”这人未果,反倒扎了自己的翅膀。他的血正好滴在了面前人雪白的素衣上,如雪中红梅。   先前,隔着满池的热气,朦胧中望去,小凤凰只能隐约窥见此人冷冰冰的气息,还没来得及看清面容就晕了过去。   眼下室内大亮,又是近在咫尺的距离,正是好机会。   小凤凰的视线上移,落在此人微垂的青丝、堪堪拢起的衣襟,然后是白皙的下巴、淡色的唇,最后是那双深邃如夜的疏离眼眸,以及眼尾处一抹殷红的小痣。   ——神荒境主神姿高彻,明秀若神。   小凤凰无意识地歪了下头,就想起了镇上那些人所说的话。下一瞬,他又猛地一晃脑袋,莫名恼羞地想:长成这般,果真会祸乱众生的。   谢禁替小凤凰包扎好伤口,伸手顺了顺其翅膀周遭的绒羽,便瞧见这只小凤凰忽地抬起自己没受伤的翅膀,将脑袋埋了进去,唯独露出的一小撮头羽微微晃动。   谢禁稍微思忖,依旧没搞明白小凤凰此刻的举动意为何。   他以往接触过的,除了荒渊下的魔物,就只有神宫那些活生生的弟子。但他想来,他连自己都养活,养鸟应该跟养人没什么区别。   思及此,谢禁抱起小凤凰,朝先前搭的暖窝走去。   鸟缩在人的怀中,翅膀不自觉地动了下,就将自己的脑袋埋得更深了。   小凤凰被谢禁重新放回由暖玉搭建的窝里,却仍旧保持着头埋翅膀的姿势。   室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这人怎么不说话?难道要他一只鸟说话不成?   小凤凰稍微放下翅膀,抬眼的视线就被面前冷冰冰的人给抓了个正着,周身羽毛抖了抖。   谢禁发觉这只小凤凰似乎是在观察他,默不作声地跟这鸟对视了好一会儿。见小鸟抖擞羽毛,他似乎又想拢上一把。   好半晌后,他才开口道:“好好休息。”   谢禁随心,想做就做。   说罢,他又伸手顺了顺小凤凰探出来的头羽,这才拂衣离开。   鸟可杀,不可辱。   被摸了的小凤凰不忿,努力地想要调动灵力,却始终无法,只能趴成一滩鸟饼。   很快,室内重新暗了下来,月光隐约地透过窗洒落,周遭变得安静。   由暖玉搭建的窝隔绝了神荒境中无处不在的寒意,努力许久的小凤凰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睡着的小凤凰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还是一枚蛋的时候,被挂在黑沉的枯林中。   枯枝狰狞,周围是跟他一样的蛋,被风一吹,齐齐晃动。然后,狂风吹刮过的蛋不堪重负地砸落在地上,蛋壳裂开,从里面冒出丝丝缕缕的黑雾。   风声中有声音在议论:“又是死蛋,碾碎吧。”   到后来,枯枝上还挂着的蛋成了独苗,在风中瑟瑟。   一群白惨惨的骨头架子从地底钻出来,围着他转。冒着鬼火的白骨又在窃窃私语些什么,听不太分明。   梦境的最后,围着他转的白骨们都分出一缕缕冷绿鬼火,将他的蛋壳烧得通红。   最大的那具骨架捧着他,空幽幽的声音响起:“就只剩下你了。”   他被丢向天幕之外,无数枷锁从大地深处冲天而起,想要抓住他、束缚他。   这时候,那些包裹在蛋壳外的冷绿鬼火将一根根的枷锁烧尽。待到最后一点鬼火燃尽,凤凰蛋再无保护,最后一根枷锁追上来,以极速刺穿了坚硬的蛋壳。   凤凰蛋碎片连带着破壳而出的小鸟滚落出去,掉在了泥潭中,再无动静。   “追杀”成功的枷锁像是有意识般,在泥潭附近蛰伏了许久,才不甘地缩回地底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一点微弱的声响从泥潭中传来,伴随着一声稚嫩的鸟鸣。   ……   小凤凰趴在暖窝里,睡到日上三竿,才蓦然惊醒过来。翅膀上的伤已经不再痛了。于是他信誓旦旦地张开翅膀,准备起飞。   化形——   小凤凰跃向半空中,调动灵力,奈何灵脉间空空如也,没有半点灵力可供他使用。   最终,他只能狼狈地跳到地面。   那冷冰冰的神荒境主已经不在室内,小凤凰收拢翅膀,大着胆子,在屋里找了一番,然后叼起一块暖玉,迈出门去。   没过多久,小凤凰找到了人。   神荒境主正在看书,半卧在榻上,雪衣曳垂。窗外的天光斜倚,落在了这人满头乌黑的青丝上,如凉凉的流水般。   “过来。”   谢禁早就发现了门前偷偷摸摸窥探的小凤凰,手中翻过一页书后,出声将鸟叫过来。   小凤凰先是一躲,而后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觉得自己不能如此心虚,被一个人给比了下去,便像是巡视地盘般,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   谢禁盯着面前这只踩着他衣摆上榻、又突然胆大地拂开他手中书册来捣乱的鸟,思忖着什么。   小凤凰见这人被他蛊惑得说不出话来,还挑衅地扬起尾羽,抬了抬脑袋。   谢禁垂眸,瞧见被小凤凰爪子踩着的书页上写着:凤凰栖梧桐,喜醴泉。   他抬手接引来山泉,以容器盛满,用御火诀温热,放在小凤凰面前。   小凤凰警惕地瞧了一眼这位神荒境主,才低着脑袋去尝了一口容器中的泉水。   随后,他察觉到这泉水蕴含有灵气,入体之后,竟令自己空空如也的灵脉流动起一丝微弱的灵力。   有了灵力,才能化形。   想到这里,小凤凰扎进容器里,“咕噜”喝了一大口。他灵脉间的灵力又添了一丝。   谢禁问:“好喝吗?”   小凤凰喝得正迷糊,听见问话,就舒服地“啾啾”叫了下。下一瞬,他反应过来,身形顿住,懊恼不已。   他怎么能“啾啾”地叫?   “那便是好喝了。”   书上说凤凰矜贵,难养至极。   谢禁卷起一旁的书册,觉得凤凰也不是很难养的。他只要照着书养,总是能安稳地养到这只小凤凰伤好的那一日。   “昨日你掉进了冰湖中,寒意侵袭入体,与你本身灵脉相斥,因此耗空了灵力。”谢禁道,“养伤期间,不要随意飞出去。”   见这鸟怔愣,他又补充问:“明白了吗?”   谢禁继续道:“不明白,就点头一下,明白了,点两下头。”   小凤凰满脑子都是“养伤期间就可以留下,留下就意味着是机会”,非常爽快地啄了两下谢禁的手指。   “乖孩子。”   谢禁并不介意小凤凰啄他的手指,反而抬手摸了摸小凤凰的脑袋。   小凤凰又低头扎进容器里喝水,凶神恶煞地想——   什么乖孩子,他是坏鸟!   待到容器中的山泉快见底时,小凤凰忽地瞥见水中倒影的自己,一身羽毛乱糟糟的,黯淡无光,就连最漂亮的尾羽都蔫蔫的,没有半点光泽。   小凤凰僵住,顿感天塌。   自己刚才就是用这副病恹恹乱糟糟的模样去勾引人的?   小凤凰顿时栽倒在容器中。   谢禁疑惑地看过来,将小凤凰捞起来,探查伤势。   小凤凰浑身湿哒哒的,羽毛色泽更暗了些。他瞥见这位神荒境主漂亮而有光泽的墨发,再想到自己狼狈的样子,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谢禁:“……”   凤凰果真矜贵。   谢禁沉默,重新检查过小凤凰的灵脉,并未发觉异常之处。   他照着书摸索了许久,才确诊这鸟只是喝饱了水,然后睡了过去。   小凤凰这一睡,从白昼睡到了傍晚。   谢禁靠在窗边看书,听见响动,回头看去,只看见小凤凰躲在暖玉之中,正低着头,努力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谢禁收回目光,看向手中的书册。   上面写着:凤凰爱漂亮,喜好世间至美之物。   半个时辰后,暖玉边传来“咚”的一声轻响。   谢禁转眸望了一眼,看见小凤凰摊在窝里,脑袋埋进翅膀里,像是又睡着了的样子。   他默然,取了笔来在书上添了两行小字。   嗜睡,或是体力不行。   注:小凤凰。   小凤凰这一觉睡到夜半三更,醒来时,室内已经暗了下来。夜里好行动,他张开翅膀,跳出自己的窝,靠近那位沉睡的神荒境主。   这位神荒境主如同昨夜般,整个人无知无觉。   借着月色观察,小凤凰只觉得眼前这具身体像是冷冰冰的容器,没有半点生气。   好半晌,小凤凰召唤出凤翎,往这人心头隔空比划了两下,终是不太甘心地收了起来凤翎。   还不是时候。   来之前,有人特地叮嘱过,神荒境主身怀七窍玲珑神心,其心头血是破禁神物,可破世间所有结界。   但要取心头血,需得其主人的允许。   人是最了解人的。   小凤凰问了很多人,怎样才能拿到一个人的心头血。大家给他的说法都是“让对方成为你的道侣就好了,道侣结契就有爱人的心头血了”。   道侣等于伴侣。   要让这位神荒境主当他伴侣,就是要求偶了。   凤凰天赋异禀,在求偶一道上,最是擅长。   任凭这位神荒境主修什么荒唐欺诈的无情道,他也要强压这人成为他的道侣。   小凤凰暗自思忖,最终站在床边,低下脑袋,拔了一根最漂亮的凤羽,叼来放在谢禁手中。 第4章   好了。   道侣。   小凤凰期待着明日这位神荒境主看见这根凤羽时的神情。随后,他又叼了块暖玉,回到神荒境主的床上。   这具身体太过冰冷,冷得小凤凰有羽毛覆体也觉得冷。他将叼来的暖玉放在翅膀下,又把翅膀盖在神荒境主的心上,帮忙暖暖心窝。   等明日就好了。   小凤凰闭上眼,趴在谢禁身边。   谢禁意识回拢时,先是感知到一团发热的东西趴在他身上。   手指抬起先于他睁眼的动作。   那根不知什么时候放在他手中的凤羽落在了床边。   谢禁睁开眼来,就看见趴在他身上睡觉的火红鸟儿。小凤凰并不算重,趴在他身上时的暖意却更比从前这具身体感受过的寒意还要强烈些。   谢禁坐起身来,原本趴在他身上的小凤凰往旁边滑去,尾羽间带起些风气。   他伸手将鸟捞了回来。   小凤凰头羽微微晃动,轻声咕哝了些什么,然后醒了过来。猝不及防之下,他瞥见一片雪白,连忙仓皇地扑腾起来。   下一瞬,近在咫尺之地突兀地响起一声“刺啦”声响。   小凤凰挣扎的身形僵住,低着脑袋瞧见自己的利爪上勾缠住雪色的丝线。而丝线的另一端,面前人本就有些松散的里衣被他的爪子给彻底扯开了来。   自觉做错坏事的小凤凰颤了下爪子,连忙抬起爪子把谢禁的衣裳给扒拉回去。结果,缠绕在他爪子上的丝线越来越乱,也越勾越多,还不小心在谢禁胸膛上划了下。   虽未破皮,但谢禁胸膛上的皮肤却多了一道浅淡的粉色划痕。   小凤凰更加慌乱了些,将爪子往后撤。   谢禁看了会儿这只鸟笨拙得越帮越乱,伸手捏住小凤凰被丝线缠绕的爪子,声音清浅:“别着急。”   谢禁垂眸,耐心地解开那些丝线。   小凤凰不敢再动,目光随意地落在这人身上。堪堪散开的雪衣之下,是比锦缎还漂亮的肌肤。   小凤凰盯着看了看,不知为何觉得脑袋发热。   他化成人形,明明也有皮肤,也有胸膛,脖颈与喉结皆在。   可是眼下之景却依旧充满了足够的吸引力,就连此人横卧的锁骨都如同雪玉般,散发着莹润的光泽,深凹的颈窝落下一片阴影,比春水还要动人。   小凤凰不仅觉得脑袋发热,就连心火都要开始烧了,只好连忙偏开脑袋,移开视线,开始胡思乱想。   这人穿的衣裳怎么如此不禁抓,被他的爪子一挠就破了,太不结实了。   谢禁理开小凤凰爪子上的最后一点丝线,这才抬手松开小凤凰,出声道:“好了。”   得了解脱的小凤凰飞快地跳下床去,三两下就回了自己的窝。   谢禁收回视线,将身上衣裳换掉。   这时候,他看见掉落在床边的东西,弯腰捡起这根凤羽,目光有些疑惑。   这小凤凰怎么掉毛了?   上午时,谢禁在近日看的书中作了注解。   小凤凰掉毛,爪子锋利,堪比上乘法器。   另一边,终于回过神冷静下来的小凤凰想起自己送出去的求偶礼,于是打起精神,叼着块暖玉出窝。   他很快在谢禁的书房找到了自己的求偶礼。   凤羽同书房中的笔墨待在一起,被放置得很是随意。   小凤凰气得很,跳到书桌上,扒拉开谢禁的书册,站在那里盯着他看。   谢禁抬眸看了眼小凤凰,将旁边准备好的山泉递了过去。   他又不渴……小凤凰气了半晌,决定还是先喝水。恢复灵力才是他的头等大事。   等喝饱了水,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又恢复了些,小凤凰才开始反思自己第一次求偶失败是为什么。   大概是他没有当面送求偶礼的缘故,这人觉得他不够诚心。   翌日。   当谢禁睁开眼后,发现小凤凰正站在窗边神采奕奕地看着他,开口问道:“怎么?”   小凤凰叼起自己挑了大早上的凤羽,丢到谢禁面前,并向谢禁展示了自己打理得漂亮的一身翎羽。   谢禁拿起面前掉落的凤羽,又看见小凤凰将自己翻过四面来告状掉了毛,眉宇间不由得流露出一丝疑惑。   谢禁将自己关在书房中,翻遍历来前辈留下的修炼手札,发现大家大都没养过鸟,自然也没有关于鸟的饲养之法。   傍晚时,一只鬼鬼祟祟的小凤凰用脑袋撞开书房的窗,从外面跳进来。他第一眼就看见谢禁又把他的求偶礼和几根毛笔插在一起。   这人又不接受他的求偶。   小凤凰气扁了,夜深人静之时摊成鸟饼躺在暖玉上面。   求偶不成,那就先修行。   小凤凰重整旗鼓,翻身像人一样坐起来,打坐修炼。   奈何鸟的脑子没有人形时好用,再加上他只学过在人形时的修炼之法,打坐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小凤凰便困了。   迷迷糊糊之时,小凤凰还不忘叼块暖玉跑到无知无觉的谢禁身边,盖好翅膀替人暖心窝。   第二日早上,谢禁醒来时,果不其然又发现了小凤凰掉落的羽毛,越发疑惑。   他明明是照书上养的,小凤凰怎么还在掉毛?   鸟真的比人还难养吗?   修行上千载,这还是谢禁遇到的头一个难题。   书上说凤凰喜暖,谢禁就将小凤凰要去的每一处地方都贴上了暖符。   他的住所还从来没有这般暖和过。   接下来的数日里,谢禁将各种古籍都翻了个遍,依旧未曾找到要如何养鸟才不会掉毛。   小凤凰一连好几日,日日送求偶礼都被此人给无情忽视,再加上夜里用原型修行受阻,他这只鸟蔫巴得连羽毛都没心思打理了。   人族的修行之法,还是最适合人形修炼。   而自己想要化形,也是需要灵力。求偶不顺,现在的当务之急只能是养灵力,而不是求偶。   于夜半三更,小凤凰终是想明白这个道理,不再拔自己的凤羽,而是每日三餐四顿地喝灵泉来蓄养灵力。   谢禁还未找到鸟掉毛的缘由,就发现小凤凰自某日开始又不再掉毛了。虽不知道为何不掉毛了,但他向来只求结果,便在修炼手札上添了一行字。   凤凰难养,易掉毛。   ……   小凤凰蓄了大半个月的灵力,勉强将自己的一根灵脉充盈。见化形有望,他复而琢磨起求偶一事。   这位神荒境主修无情道,或许这才是他求偶不成的关键。   小凤凰来此之前,打听过无情道的修法。凡人有凡人道听途说的说法,那些虚伪的神宫骗子有骗子的骗法,终归都不是正宗的无情道修法。   四洲五域,所有人都知道,只有神荒境主才修成了真正的无情道。   要想攻其心,就得先攻其道法。   小凤凰暗自思量,决定先窥探到谢禁的无情道修法。   观察数日,他发现这位神荒境主简直无所事事,半点也不努力修行。   白日里,谢禁醒后,起床穿衣,弄了灵泉来给他喝,就去书房看整个上午的书。   看书的内容,大都是上古遗志。   有一次,小凤凰好奇上古遗志的内容,就跳上书桌胡乱扒拉谢禁手中书册,并趁机瞥了一眼书页上的内容。   只见上古遗志上写着:今日游历南洲,当地有道美食极为出名……   堂堂的神荒境主,当世至强者竟然在看如此无聊且对修行没有半点益处的东西?   小凤凰正觉诧异时,又被眼前人给“偷袭”得摸了脑袋。   谢禁道:“渴了?”   他随手将取来的灵泉推给面前捣乱的小凤凰。   小凤凰望了一眼,决定还是先喝饱水再观察。他一头扎进盛水容器,默不作声地喝了一大口。   待到喝饱喝足,小凤凰在窝里小憩片刻,在偌大的神荒殿中找了一圈,发现下午的谢禁总是靠在窗前,像是什么也不做的模样。   起初,小凤凰并不信,以为这是神荒境主自己独有的修行姿势,站在窗边盯着谢禁看了一下午。   从谢禁如鸦羽般的眼睫,到这个人全身上下的每一处,小凤凰都给望了一遍,发觉这位神荒境主当真在散漫地出神。   出神整个下午,谢禁不觉得无聊,倒是小凤凰觉得无聊至极。最终,他落在谢禁身边,一面观察谢禁,一面偶尔低头,慢吞吞地梳理自己的羽毛。   等小凤凰打理好自己的羽毛,瞧见这位神荒境主竟然还未开始修炼,只好抬起爪子,勾了谢禁垂落在身侧的青丝。   爪子中勾住的青丝跟谢禁这个人一样冷,冰凉至极。   小凤凰未曾见过像谢禁这般好的头发,不需要精心打理,也像覆满莹润光泽的锦缎,漂亮至极。   只不过谢禁整日待在殿中,竟然连头发也不束,任凭其流散开来。   美则美矣,但在每日都要打理好羽毛以来求偶的小凤凰看来,却太过暴殄天物。   小凤凰待得无聊,便勉为其难地帮这位神荒境主打理一头青丝。   青丝如瀑,几乎与谢禁的雪衣一同垂落曳地。   小凤凰废了老大劲儿,在谢禁身后飞上又飞下,仔仔细细、小心翼翼地梳理过谢禁的头发,又用爪子勾住些发丝,给谢禁束发。   谢禁似乎没有束发的玉簪。   小凤凰思来想去,悄悄在自己身上挑了一根适合的凤羽,往谢禁发间堪堪一插。   求偶和打扮伴侣,都是凤凰一族的本能。   小凤凰满意地啄了下谢禁的手指,心想人族的头发着实比羽毛难打理,等他能化形了,用手编发还能更便利些。   谢禁被啄了下,终于回过神来,看了一眼累得气喘吁吁的小凤凰,才发觉小凤凰在他头上劳作了一番。   凤羽横斜,有盈盈华光同发丝垂下,如流动的烟霞般。 第5章   谢禁倾身抬起手,抚过小凤凰的头羽,似是夸赞般:“乖孩子。”   这一次,小凤凰自以为受得了这一声夸赞,便没有再躲开,任由这只漂亮的手摸了下他的脑袋。   谢禁身上有冰雪的味道,沁着寒冽,有些彻骨。小凤凰只“挨”了一下,就要歪着脑袋躲开。   凤凰喜暖。   谢禁见状,也并未觉得有什么,轻轻收回手。只是在这时候,原本躲开的小凤凰又凑过来啄了下他的手指。   谢禁不解,神色极淡。   小凤凰又啄了下他,示意他摊开手来。   谢禁照做。   小凤凰抬起翅膀,盖在他的手上。   凤凰不仅喜暖,就连身体都是暖的。盖在谢禁手上的翅膀传递出一种温热,沿着掌心的纹理透进血脉之中。   不知为何,谢禁欲收回手。他垂眸望了一眼,看出这只鸟的严肃和认真。   虽然……一只鸟是看不出神情的。   谢禁停住动作,瞧见小凤凰盖完这只翅膀,觉得冷了,很快抽离又换上另外一边的翅膀。   本来凉极的皮肤竟从外部被暖和了些。   小凤凰很是满意,于是又啄了下谢禁的手。   谢禁指尖微蜷,莫名看懂了小凤凰啄他的意思,掌心为下,缓慢抬高了自己的手。   下一瞬,小凤凰将自己的脑袋连带着头羽放进他的手中,来来回回地蹭了好几下。   随着小凤凰的动作,其头羽柔软地扫过他的掌心。   有些痒。   谢禁静静注视着小凤凰用脑袋来摸他。   到了晚上,观察了谢禁一整日的小凤凰打坐在暖窝中,努力思索。   他琢磨许久,也没搞明白神荒境主的无情道是如何修行的。   谢禁上午看书,下午出神,晚上如凡人般睡觉,连他这只鸟的修行都比人要更积极些。   或许……是他观察不够细致。   明日再战。   小凤凰打定主意,开始专心致志地修行。   打坐不过一炷香,他便觉得脑子昏沉得很,连忙停下了修行。   人族的修行之法,他用鸟型来修,还是太难了。   小凤凰打了个盹儿,迷迷糊糊地叼起暖玉,跑到谢禁的床上去,用翅膀盖好谢禁心上,很快就睡了过去。   小凤凰一连数日,都待在谢禁身边,观察这人的无情道。他觉得这位神荒境主活得还没他有意思。   无情道这般修法,着实高深莫测,是他一只鸟理解不了的。他还是需得先恢复所有灵力。   尽管谢禁在殿内殿外各处都贴上了暖符,但神荒境中的灵气不同于外界,小凤凰恢复灵力的速度极慢。   小凤凰是在神荒境中跌入冰湖被耗空了一身灵力,在没有彻底恢复前,谢禁倒也没有驱赶这只鸟。   这日,谢禁去了荒渊。   每月一次的巡视,顺带着将闹腾的魔物拍回坟墓中。快结束时,谢禁心有异动,察觉到荒渊外的禁制被触碰,当即飞身离开荒渊。   “谢禁!谢禁!谢禁……”   荒渊下,诸多魔物吵闹至极,魔气肆虐,皆被谢禁一掌给拍得全然寂静无声。   谢禁迎着风雪,出了荒渊。   他听见动静,还未抬眼望去,就被一只火红的鸟给扑了满身。   谢禁不言,听着面前这只鸟小声啾啾个不停,似是在控诉什么。   他并未抬手抱住小凤凰,小凤凰铺开的翅膀没有着力点,止不住地往下滑。   小凤凰觉得今日这个人怎么如此冷淡,连搭个手不动了。自己的翅膀又不能完全抱住,身躯往下滑时,他下意识张开自己爪子去抓谢禁的衣襟。   随后,小凤凰陡然想起此前自己抓破面前人衣裳的事,“扑”的一声,摔在谢禁脚边,连带着自己翅膀下面藏好的暖玉都摔了出去。   没了暖玉护身,小凤凰在风雪中冻得瑟瑟发抖,体内不算多的灵力被他尽数用在了护体上。   谢禁垂眸,静静盯着趴在他身边的小凤凰。   此前,小凤凰将自己的一身羽毛打理得漂亮至极,华光尽生,眼下被境中风雪冻了没一会儿,那些华光都尽数黯淡了下来。   凤凰属火,本就不属于神荒境。   最终,谢禁拂袖替小凤凰挡住境中风雪,又将摔出去的暖玉捡了回来。   小凤凰冻得没多少意识,在谢禁怀中叫了一声。   “不是说不能离开吗?”谢禁淡声问,“怎么不听话?”   回到贴满暖符的殿中,小凤凰终于又活了过来,张开翅膀控诉谢禁。   谢禁坐在窗边,看着小凤凰在他身边忙上忙下好一阵子,将他披散在身后的头发给梳理了一遍,这才满意地踩在他的衣裳上盯着他看。   谢禁与这只乱跑的鸟相视许久,竟然看出小凤凰的委屈。   小凤凰在控诉他怎么到处乱跑,让自己到处找都找不到了。   凤凰对于气息最是敏锐,于冰天雪地中,也能寻他追到荒渊的禁制外面。   若是没找到他,这只鸟或许真的要跳下荒渊了。   找不到他,等在此处就是。   谢禁无法理解小凤凰要着急找他的行为,从前那些神官同弟子在殿中能守上好些时辰,这只小凤凰倒是没有耐心。   小凤凰见谢禁不吭声,以为这人自觉理亏,正打算再叫几声。   下一瞬,谢禁伸出手,轻轻捏住小凤凰的喙,嗓音淡静:“到处乱跑的不是我,是你。”   “有禁制的不是我,也是你。”谢禁冷漠道,“下次再乱跑出殿,就将你丢出去,冻成鸟干也没有人吃。”   恶人!   小凤凰炸毛,觉得自己好心关心这人有没有事,却被这人当成鸟肝肺。   “听懂了吗?”   谢禁松开手来。   小凤凰不忿地凑上前来,狠狠地啄了两下谢禁的手指,然后扭头跳开,气势汹汹地冲出书房。   谢禁垂眸,看着小凤凰留在他指间的一点红印,并未有任何动作。   很快,这点浅淡的红印便消散了。   小凤凰自觉生气,整日都待在暖窝里,也不陪谢禁看书和失神了。   夜里,谢禁站在暖玉堆砌旁,瞧见气鼓鼓埋头在窝里、只见背影的鸟。   小凤凰趴在窝里,等了一会儿,没听见谢禁出声来求他原谅,反而是听见了这人转身离开时的衣料摩挲声。   小凤凰安静须臾,头羽轻颤着,抬起脑袋来,视线缓慢移动,正好瞧见谢禁上床时回眸望过来的一眼。   这一眼的眸光冷冷淡淡,没有半点别的情绪。   谢禁道:“过来。”   小凤凰猛地往窝里一埋,努力地藏起自己的身体。一点火红的头羽露出外面,晃晃悠悠的,像赋有生机的花。   谢禁坐在床边,看了许久,终是收回目光,抬手灭了殿中灯火。   殿中彻底暗了下来,变得静谧无声。   夜深后,小凤凰以打坐的姿势坐在暖玉上,思忖良久。   白日里谢禁说要拿他做鸟干的话还回响在小凤凰脑袋里。他把谢禁当道侣,谢禁却把他当吃食。   果真可恶。   人是不可能把一只鸟当成道侣的。   小凤凰终于想明白过去一个月自己为何会求偶失败了。   谢禁不喜欢鸟,喜欢人。   他得变成人,惊艳谢禁。   小凤凰想明白后,和自己和解,也原谅了谢禁。他叼起暖玉,重新回到了谢禁的床上,继续替人暖被窝。   翌日,谢禁醒来时,感知到趴在他身上的鸟,神色难得怔了下。   他坐起身来,将往下滑去的小凤凰捞起来。   小凤凰睡得很沉,还未醒来。   谢禁安静地盯着面前的小凤凰,然后伸出手去,掌心微拢过温暖的鸟身。   大概是明显的寒意入侵,小凤凰终于醒了过来。   小凤凰睁开眼,就看见一张近在咫尺的绝美面容,猝不及防之下,脑袋有些发懵。   许久,小凤凰才回过来神来,晃了晃脑袋,挣扎了下。   谢禁的手还放在小凤凰温暖的羽毛上,感知到动静,才慢慢地松开了手,任由小凤凰跳出他怀中。   小凤凰回到暖窝中,思量许久,又挑了一根好看的凤羽,丢给书房里的谢禁,当做和好礼。   随后,他张开翅膀,抬起谢禁的手掌,将脑袋往谢禁手心拱了拱。   谢禁摸了一会儿,才问道:“下次不乱跑了?”   小凤凰不啾声,只是一股脑儿地拱人。   谢禁探过小凤凰的灵脉,开口说:“可惜。”   养了一个月的灵力又被小凤凰给耗尽了。   自从那日小凤凰胡乱跑出去得了教训后,就不再乱跑出殿了。他观察到谢禁除了每日的“无情道”修行外,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消失一日之久。   虽然小凤凰不太清楚谢禁是出去做什么了,谢禁也不准他出去乱跑,但是他可以守在殿前等人回来。   因而,谢禁再一次从荒渊回来时,看见了满天风雪中一抹鲜艳的颜色。   小凤凰的羽毛有华光披散,站在那里,吸睛夺目,是这枯寂的神荒境中难得一见的风景。   当谢禁携裹着一身风雪走近,站在殿前的小凤凰朝他热情地飞扑过来。   谢禁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下,最终还是抬起手来,把小凤凰给抱住。   他这次可听话了,没有乱跑。   小凤凰欢快地“啾啾”两声。   谢禁将鸟抱回殿中,任由小凤凰用翅膀帮他拂去周身风雪。   最后,他盯着欢快不已的小凤凰,轻声道:“等伤势好后,你就该离开了。”   小凤凰忙碌着,没听清谢禁的话,迷惑地“啾”了一声。   谢禁却不再说话。   有了谢禁消失两回的经验后,小凤凰再碰上醒来没有见到谢禁的情况,也知道坐在殿前等,就总能把人给等回来。   如此,便过了数月有余。   小凤凰喝了大几个月的灵泉,终于在某一日,感知到自己的灵脉蓄够了灵力,勉强能够化形了。   那日,小凤凰兴奋得给谢禁编了个超乎以往难度的编发。   凤羽再华美,依旧难掩此人本身风华。   谢禁不理解小凤凰今日怎么这般高兴,也如往常般,任这只鸟肆意妄为。   就连到了夜里睡觉时,小凤凰扬起的头羽也依旧精神得很。   第二日,小凤凰一醒来,就要张开翅膀,给谢禁大变活人,却在下一瞬扑了空。   谢禁不在。   小凤凰从床上滚到床下,摔了个迷糊,才想起今日又是谢禁“失踪”的日子。   于是,他坐在殿前,慢条斯理地梳理一身羽毛,准备以最好的姿态来惊艳谢禁。   不接受鸟的求偶,那应该会接受人的求偶。   ……   荒渊下,是一如既往的森寂。   墓如林立,魔气缠绕在墓碑上,蔓延出神秘繁复的黑色纹路。   谢禁从一座座墓碑前走过,雪衣不染半分尘埃。   “境主大人。”一缕魔气悄然从墓下流出来,攀附在谢禁衣袂之上,“我真的别无他求,时隔半年便重新化形出来,只是心悦于你,求境主与我在此席地幕天,风流一番,我就死、而、无、憾……”   魔物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谢禁冷漠地封印了回去,徒留一句“境主大人真是好无情”。   谢禁加固好封印,继续往前走去,直至荒渊最深处。   在荒渊最深处,除却裂开的那座大坟之外,周遭还有九座大坟,分别代表九位大魔。   在这千年里,谢禁也只见过其中两个大魔有过复苏迹象。其余七座大坟并无任何动静。   魔族,生机不熄,不死不灭。   过往的神荒境主也曾在修行手札中警醒后来者,不可忽视其他大坟下镇压的魔物。   “谢禁?你怎么还没死啊?”   谢禁刚一踏进荒渊最深处,就听见左面一座大坟中传来暴躁的声音在喊他:“谢禁去死!谢禁去死!谢禁去死……”   面对魔音贯耳,谢禁抬手回以一道封禁。   封禁术一出,满天灵力浩荡,翻天而下,落在那座大坟之上,将溢散出来的魔气镇压了回去。   墓碑上原本活跃异常的魔纹也被一同镇压。   谢禁检查过其他八座大坟,并无任何异常,这才离开荒渊。   荒渊之上,设有禁制,令魔物不得出。若是外界有人触碰到这禁制,神荒境主也会有所察觉。   荒渊中亦有罡风横肆,寻常人也无法靠近那些坟墓,不会受其蛊惑。   但神荒境中,历来也不会留其他人。   谢禁站在荒渊前,平静地望着深不见底的黑雾。   就在这时,自天边掠来一抹灵光,穿过神荒境结界而来,转瞬浮于他的面前。   能够进神荒境结界的,只有持有令牌的神宫修士。能传进神荒境的灵讯,也只会来自神宫。   谢禁拆开眼前这道灵讯。   内里透出来的灵力却并不属于神宫。   ——谢家有难,速回。   灵讯中,只有这一句话。   谢禁垂眸,任凭手中灵讯化作一抹灵力,自他指尖流失消散,也未做任何反应。   从荒渊离开时的天色已经不早了,天日将倾,就连神荒境中都已经暗了下来,唯有远方坐落在山间的宫殿亮起暖色的光。   谢禁不在殿中,此刻点亮灯火的,也只有那只小凤凰。   他走进风雪中,身形缥缈,转眼便到了山脚下,朝着那夜间明光拾阶而上。   风雪掩盖了谢禁的来时路。   再往前走,神荒境中千年来的枯寂好似就要被他抛却在身后。   谢禁想到了前几次朝他热情扑来的小凤凰,挥袖拂开了面前纷纷落下的雪。   趴在殿前的小凤凰摆弄着自己的尾羽,他好像还没有发现自己。   谢禁继续往前走。   风雪沙沙的声音,小凤凰梳理羽毛的响动,都尽数收于他的耳畔。   小凤凰似乎是觉得冷,抖了抖自己的羽毛,扭头就看见出现在不远处的那道身形,思绪一震,立马精神抖擞起来。   小凤凰张开翅膀,朝谢禁飞扑过去。   尾羽艳丽,在此刻布满了华光,划破雪白,像燃烧的火烧云,瑰丽漂亮。   谢禁忽地停住了脚步。   小凤凰展翅钻进炙热火焰中,再次出现取而代之的,是身着红衣的少年。   少年像小凤凰一样,极为热情地抱住了短暂失神的谢禁,兴奋地说:“谢禁,你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谢禁没像从前抱小凤凰那样抱住他,少年一时没抓稳,身形往下滑去。他连忙抬手,跟从前那样使劲抱紧谢禁。   但是,少年身形比不上小凤凰有翅膀,也比小凤凰更大只,挂在谢禁身上,看起来有些怪异。   少年见挂不稳,只好从谢禁身上下来,站稳身形,开口道:“谢禁,你看我……”   他为了方便展示自己,像凤凰求偶般,在谢禁面前转了一圈。   可谢禁依旧没有反应,冷淡至极。   少年不觉冷淡,伸手捉住谢禁的手,往自己脑袋上放去,又凑近去蹭了蹭这个人。   这些事情,换作是小鸟来做,便不觉得有什么,但当小鸟变成了人,好像一切都发生了变化般。   谢禁不知道为何会觉得莫名。   少年的头发被发带高高束起,墨色中隐约看出凤羽般的华光。   风雪将少年发带吹到近前来,谢禁没有摸少年的脑袋,而是抬手握住风,也抓住了那根柔软的发带。   发带没有小凤凰的温暖,入手时只有一片冰凉。   空荡荡的。   好半晌,谢禁淡声说:“既然伤已全好,你该离开了。”   冷冰冰的话语将少年想要分享的热情给浇了个透心凉。他愣愣地抬起头来,视线撞进谢禁那双冷漠疏离的眼眸之中。 第6章   他们明明都如此熟了,这人还要赶他离开。   少年不解,愣在原处。   谢禁松开指间发带,转身欲朝殿中走去。   下一瞬,身侧少年抓住他衣袂,迟疑地开口道:“可我想要留下来。”   谢禁顿住脚步,回过头来,盯着少年的面容。随后,他抬手拂过少年眉心,一股带着凉意的灵力钻过少年的灵台。   凤凰属火,被如此精纯冰寒的灵力入侵灵台,少年觉得寒冽彻骨。但他咬紧牙关,强忍住了。   半晌,谢禁收回灵力,平静道:“你没有修无情道的天赋。”   少年:“……”   他何时说了要修无情道?   正当少年怔愣时,谢禁已然离开。   少年追上去,还吃了个闭门羹。“砰”的一声,眼前灯火通明的宫殿彻底被关上。   摸他的时候,还会温和地唤他“乖孩子”,眼下用完就丢,还把他关在冰天雪地里。   当真是反复无常。   少年眼睫轻颤了下,难免觉得不忿。站在冰天雪地里,他思忖须臾,重新变作鸟身,飞到谢禁寝殿窗边,用力啄着面前的窗沿。   一时间,风雪习习之间,夹杂着接连不断的“咔咔”声响。   小凤凰啄了快一炷香之久,才勉强停下来。就在这时,眼前紧闭的窗忽地被打开。   猝不及防之下,小凤凰站在窗沿上的爪子陡然一松,惊慌失措地“啾”了一声,他的身躯往窗下掉去。   谢禁冷冷看着,终是伸手将小凤凰给捞了回来。   小凤凰一进去贴满暖符的寝殿,立马活了过来,翅膀使劲扒拉在谢禁怀中,不肯松翅。   谢禁关上窗,对小凤凰说:“化形。”   小凤凰像是听不明白般,将脑袋埋进他心口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拱他。   谢禁垂眸,注视良久,最终抬起手轻抚过小凤凰背上羽毛,出声道:“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我送你离开。”   小凤凰不听,只顾着待在谢禁怀中。   谢禁拿了一块暖玉来,塞在小凤凰翅膀下面,抱着这只装糊涂的鸟上了床。   夜色昏暗,冷冷的月华如银纱般洒落入室。   直到听见谢禁缓慢的呼吸,小凤凰才悄然抬起脑袋,瞧了一眼谢禁。   夜里,谢禁会如同凡人一般入睡,睡姿平稳且规矩,没有半分逾越。   小凤凰搭起翅膀,碰了碰沉睡的谢禁,只觉得这具身体冷极,像没有任何生气的容器。   小凤凰从前暖被窝,因其身形不大,只能勉强帮谢禁暖心口。但是……眼下就大有不同了。   他会化形!   人身比鸟身大只好多。   小凤凰灵机一动,化作人身,将面前这具身体抱住,圈在怀里,亲昵地蹭了蹭,帮谢禁暖心窝、暖身体。   等明日一大早,他趁谢禁还没醒之前,重新化作小凤凰就好了。   少年怀着这样的心思,很快入睡。   翌日。   谢禁意识回归时,很快就感知到了今日床上与往日的不同。他睁开眼来,注视着近在咫尺的少年。   少年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缠着他,又将手臂横在他腰间,像是把手臂当翅膀在用般。   谢禁思忖着什么,将少年一把推开,坐起身来。   熟睡的少年摔在床下,意识立马清醒,睁开眼看向坐在床上的谢禁,小声地喊:“谢禁……”   谢禁问:“你叫什么?”   “凤星燃。”少年开口。   “走吧。”   谢禁刚一起身,坐在床下的凤星燃伸手抓住他的袖袍,仰头望着他。   见凤星燃不吭声,谢禁敛神垂手探去。   凤星燃愣了下,身形往后一退。   谢禁淡淡抬眸,盯着他。   下一瞬,凤星燃想不出别的法子,只好“咻”的一声把自己重新变成了鸟。   小凤凰可怜兮兮地望着谢禁。   谢禁不为所动,探手将小凤凰提了起来,往寝殿外走去。他脚下步法变换,不过眨眼之瞬,便到了神荒境结界边缘。   谢禁道:“化形。”   小凤凰不肯。   谢禁沉默过后,抬手以两指点在小凤凰眉心灵台。   灵力相冲之下,小凤凰别无他法,被迫化作人形,转身拉住谢禁衣袂,出声问道:“境主,我能留下来吗?”   “我昨夜已经说过。”谢禁淡声解释,“你没有修无情道的资质。”   说罢,他欲将凤星燃推出结界,却不料面前这个少年反手抱住他腰身,死活也不肯松手。   凤星燃跟以往来此神荒境的那些弟子不同,不仅胆大,还肆意妄为。   谢禁从未碰见过这样的人,也没碰见过这样的鸟,一时陷入默然。   “境主,您救苦救难救救我,好心收留我。”凤星燃闭上眼,心一横,继续说,“外面有人要迫害我。”   谢禁:“那你便迫害回去。”   凤星燃失语地睁开眼,与垂眸的谢禁对上视线。他从这位修无情道的神荒境主眼中看出了不解之意。   谢禁静静地问:“有人迫害你,那你迫害回去,有何不对?”   凤星燃:“……”   没有不对,但……   凤星燃头一遭发现谢禁的认知竟是如此简单,同那些神官全然不同。   “打不过?”谢禁像从前握小鸟尖喙那般勾起凤星燃的下巴,轻声说,“乖孩子,你有两个法子。”   “其一,任由他们迫害。”   “其二,躲起来,藏去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好好修行。”   凤星燃神色微怔,还未来得及反应之时,一股灵力强行缠上他双臂,将他整个人从谢禁周身抽离。   下一瞬,他整个人被丢在了结界外面。   天光落下,带着阵阵暖意。   凤星燃恍然地站起身来,才发觉神荒境中常年被冰雪侵袭,外界竟过了半年之久,已是春光明媚,百花灿烂。   不过是一道结界之遥,里面是寒冽枯寂,万物皆不生,外面却是红尘人间,繁华万千。   凤星燃看向神荒境结界。   那里早已没有谢禁的身影,不知为何他竟也会生出一种被抛弃的荒诞错觉。   明明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算计而已。   被世人尊称为圣人的神荒境主,短暂的温情也不过只是表象。   鸟果然比人愚钝,连这也看不清。   凤星燃笑了笑,转身下山。   山下的小镇茶馆中,说书人说着一连十几年不变的内容。   “话说,神荒境主是四洲五域内最惊才绝艳的天才,不过百年,便无情道大成。就连历来的神荒境主,都比不过如今这位神荒境主这般有天姿。”   说书人说着说着,又挑起自己烧了十来年的烟杆,虚眯着眼用火折子去点烟。   十几年的烟瘾,就靠这一口来回神。   说书人猛吸一口,还未回吐,就听见茶馆内有人问他:“那其他神荒境主后来去了哪里?”   “嗯?”   说书人听见这道声音,被呛了一口,还未出声呵斥,茶馆内的其他人已经议论了起来。   “对啊?”有人问说书人,“老头儿,你只说如今这位神荒境主,怎么不说说从前的神荒境主呢?”   “如今这位神荒境主在位已千年之久,那其他神荒境主在位时,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都还没出世呢。”有人嬉笑道,“这不是说,如今这位神荒境主比我还老?”   “胡说八道!”说书人气急,抓着烟杆,瞪视那人,“修士大多岁月永驻,面容不变,更何况修为大成者拥有通天彻地之能,岂是我们这等凡人能够想象的?”   凤星燃坐在茶馆的角落里,出声问道:“所以,其他神荒境主还都活着吗?”   “这……”说书人一时说不出话来,就连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也回答不出来这个问题,只好呵斥凤星燃,“你是哪里来的混小子,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才半年而已,说书人已经想不起半年前见过的人。   凤星燃忽地就想明白了。   凡人一生不过百来岁,见过多少人,记得多少人。   不过半年而已,对于岁月永恒的神荒境主来说,也不过眨眼之间,如一粒尘埃,丢了弃了都没关系。   凤星燃饮了一口茶,心说这杯茶没有谢禁给他的灵泉好喝……   这股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给狠狠掐掉,脸上露出不虞之色,暗自唾弃自己。   鸟脑子就是容易被收买,一点嗟来之食就被迷得找不着北了。   见他不吭声,说书人誓要找回场子,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用烟杆指着凤星燃,质问道:“神荒境主与天长存,自然是还活着的。”   凤星燃以手中茶杯拨开指向他的这杆烟,轻轻挑眉,问道:“以往的神荒境主既还活着,那为何还需要新的神荒境主?”   旁边有人好奇地应和出声:“对啊,为何呢?”   说书人说不出话来。   他哪里晓得?这些说书的内容都是神宫传给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再传给孙子的孙子的孙子,才传到他这里来的。   凤星燃对说书人道:“或许,是旧的神荒境主死了,才会有新的神荒境主。”   对于凡人而言,修士飞天遁地,至强者无所不能,寿元无尽,凤星燃说出此言,简直大逆不道。   说书人呵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神荒境主当然能永世长存了。”   “世上能长生不死的,大概只有那些灭不掉的魔族。”凤星燃放下茶杯与银两,好奇地反问,“你难道是在说神荒境主是魔族吗?”   此言一出,说书人还未有所反应,自茶馆另外一侧传来一阵清脆的茶杯碎裂声响。   茶馆小二见状,连忙走过去。   那桌客人低声说了些什么,又给了银两当赔偿。   到了这时候,说书人终于想起来凤星燃这号人,追着凤星燃至茶馆外,大声说:“我想起来了,你就是之前那个胡作非为的野修,我要报官,我要上报驭灵司,把你这野修抓起来,挫骨扬灰。”   “错了。”凤星燃回头望向茶馆,目光轻淡地笑了下,“我并未犯事,也没有进过神城,驭灵司又要用何种理由来抓我呢?”   ……   神荒境。   谢禁回到殿中,思忖瞬息,拂袖撕掉了满屋贴上的暖符。原本温暖的寝殿瞬间被寒气所侵袭,不余半点暖意。   撕掉所有暖符后,谢禁方才去书房看书。   平日里,他总会倚在窗边,借着窗外天光,观阅前辈留在神荒境中的诸多书册。   书桌上还摆放着此前没看完的书册,   谢禁随手拿起,翻开一页。   书页上落了一枚黑糊糊的爪子印,是前几日小凤凰胡闹时沾了墨故意踩在他这册书上的。   书册因需长久保留,其材质特殊,墨印会长留在书册上。   踩完书册的小凤凰自觉理亏,张开翅膀,飞扑出去落在地上,在书房内留下一连串爪子印。   最后实在无法,小凤凰又飞扑回来,伸出黑糊糊的爪子,无辜地望着他,还在他衣裳上踩了两下。   谢禁望着书页上的那枚爪印,默然一瞬,合上书,将其放回书架之上,又随手抽出一本书来。   是他的修炼手札。   修行千年,谢禁如同历来的神荒境主般,将自己修行之所得一一记录,以待后来者。   后来,他发现修行容易,日复一日,并无任何不同。除了每次下荒渊之外,便不再记录。   直至近段时日……   谢禁翻开最新的一页记录,上面写满了小凤凰饲养记录。   ——凤凰爱漂亮,喜好世间至美之物,还爱好打扮他人,不限于同类。   ——凤凰爱睡觉,睡一日三餐,爱好夜里闹腾和爬床。   ——凤凰易掉毛,还爱送毛。   ……   谢禁合上修炼手札,从书架上挑了一本不养鸟的书册来看。   午后,落入神荒境中的天光依旧冰凉,比不上小凤凰的温暖。   谢禁倚靠在窗前,任由天光从东斜向西,时至傍晚。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下,像是一个轻抚的动作,手掌之下却是落了空。   谢禁回过神来,目光看向插在书桌笔筒中的根根凤羽。凤羽受到神荒境的寒意侵袭,不过半日就已经黯淡了下来。   谢禁起身走过来,写了一道法决在符上,再将符贴到笔筒上。   那些黯淡无光的凤羽也没能再恢复华光。   谢禁盯着蔫蔫的凤羽失神。   真奇怪,以往这些凤羽每日皆生华光,今日怎么不行了?是因为凤羽的主人不在这里吗?   ——凤凰修为不行,凤羽离体无法恒久留光。   谢禁想到上古记载凤凰全身都是灵宝,补了一行小字。   ——或是个别只小凤凰如此。   傍晚时,神荒境中风雪愈发大了些。   一道灵光掠过风雪,穿过寝殿,转瞬落在谢禁面前。   谢禁察觉出这道灵讯与昨日那道灵讯的灵力所属同源,抬手拆开了灵讯。   ——谢禁,你不念谢家养育恩情,总该念你娘亲的生育之恩。   灵讯中的每个字眼,都让谢禁觉得陌生至极。   谢禁垂手握住这道灵讯,回眸时看见蔫蔫无光的凤羽,一时失神。   谢禁闭上眼,回想不起来过去的谢家。他蓦然睁开眼,抬手捂住一颗冰冷的心。   这颗跳动的心,只有在小凤凰用翅膀捂了一夜之后,才勉强能够温暖半刻。   谢家养他,也像他养小凤凰那般吗?   ……   今日是镇上的赶集日。   山下小镇从白日一直热闹到夜里,长街灯火第次亮起。   凤星燃在镇中逛了整整一日,吃遍镇上美食,一边吃一边心想谢禁肯定没吃过这些好吃的。   谢禁,寡淡无味。   凤星燃盯着摊铺上的糕点,抿直了唇。   摊主客客气气地问:“这位小公子,你想要些什么糕点?”   “给我一样来一些,我吃独食。”凤星燃心中叹气,终是补充道,“算了,还是给我包起来吧。”   摊主依言照做,将包好的糕点递给凤星燃。   凤星燃付过银钱,转身时,目光短暂地落在不远处一直跟着他的几个人身上,很快又移开了目光,提着糕点,往镇外山路走去。   夜色如水。   远离了镇中的热闹之后,山路两侧林间的虫鸣声便越发清晰。   凤星燃摇头望明月,觉得天上的月亮都没谢禁那么冷。   谢禁,冷漠无情。   凤星燃听见身后破空声,先是将手中糕点收好,而后才提剑而起,脚下用力一点,跃至半空。   剑意如火,在半空中炽烈地破开迎面斩来的冷光!   “砰”的一声,剑刃与驭灵锁碰撞的声音突兀响起。不过一剑,便令来人急退数步。   凤星燃持剑而立,垂眸望向从山路上冲过来的数人,问道:“我并未犯事,买些糕点也错了吗?”   手持驭灵链的修士冷冷出声:“驭灵司办事,不问过错。是野修,便当诛。”   “跟了我一日,也没找到我的错处,现在无错也杀。”凤星燃笑道,“原来驭灵司里面的,就是这么霸道的一群人啊。”   凉凉夜色间,兵戈相交声接连不断。   凤星燃单手斩剑,另外一只手抬手抓住来人挥出的驭灵链。   那人用力一扯,竟未扯动。   他注入灵力,手中驭灵链也没有任何反应,无法禁锢眼前少年的一身灵力。   那人惊愕出声:“你身上有至宝……”   无往不利的驭灵链竟然折在一个少年手中。   他的话还没说完,凤星燃用力一扯手中的驭灵链,长剑横劈过去,瞬间割破他的喉咙。   下一瞬,驭灵链易主。   驭灵司其他人见状,当即出声:“这野修偷了神宫的至宝,一定要擒住他。”   凤星燃不忿地笑了下,问道:“这就是你给我编织的罪名吗?我何时何地偷了神宫的至宝?”   “你说。”   凤星燃剑挑一人,剑意直逼其面门,令其说不出半句话来。   “啊!”   有人惨叫出声,鲜血溅洒开来。   凤星燃剑指其他人,问道:“你说。”   “你是野修盟的修……”   凤星燃随手掷出手中的驭灵链,长链将离得最近的人给捆了起来。他继续问:“你说,我何时偷了神宫至宝?”   “散修盟的野修!”   驭灵司修士咬牙,手中捏决。   他一身灵力灌注于驭灵链,令锁链震颤起来。   而后,驭灵链寸寸断裂开来,化作无数利光,飞掠出去,如同烟花一般,绽在半空中。   其中,最急最利的那块碎片径直朝凤星燃而来。   “铮——”   凤星燃身形往后掠去。   下一瞬,他坠入一道冰冷的怀抱之中。   那块碎片悬停在他面前,再无法近身半寸。   被冰雪般的气息包裹住,凤星燃微怔,抬眸撞进谢禁安静的眼眸之中。   凤星燃明明占据上风,不知为何却莫名委屈,低声道:“谢禁,你看,他们污蔑我偷东西。”   那枚悬停的驭灵链碎片转瞬化为粉碎。   驭灵司余下的人见状,瞳孔微怔,被眼前突然出现的神秘强者所震慑,惊声道:“撤!散修盟还有强者!”   谢禁垂眸,盯着凤星燃白皙面容上沾染的一点血迹,抬手将其轻轻抹尽。   凤星燃站直身形,似想到些什么,欲伸手从怀中拿糕点,又瞥见自己手指间染上的鲜血,连忙背在身后擦拭干净。   随后,凤星燃才用另外一只本就没染血的手拿出保护得很好的糕点,看向谢禁,道:“他们还想抢我买给你的糕点。”   “不吃。”   谢禁望着凤星燃亮如碎星的眼眸,淡声解释道:“我早已辟谷……”   下一瞬,他微张的唇边被凤星燃塞进一小块糕点,入口即甜。 第7章   糕点入口化渣,软而清甜,还蕴着一丝香气。   谢禁微怔,在凤星燃晶亮目光的注视下,将糕点咽了下去。   “如何?”   凤星燃语气中带了些喜悦,与谢禁说:“三月桃花开,这是桃花酥。”   “桃花?”   月色下,谢禁神色有些茫然,瞧见凤星燃手中形状完整的桃花酥,只觉得与书册上绘制的桃花样式不太一样。   正当谢禁迟疑时,凤星燃一把拉过他的手,往另外一条山道走去,还边走边回头,解释道:“是桃花酥,不是桃花。跟我走。”   山道往南有一段蜿蜒的路,再往深处走上片刻,是一处鲜少有人知晓的山谷。   凤星燃拉着谢禁往山谷方向而去。   还未靠近时,谢禁已被微风中吹来的清淡香气所迎接。与桃花酥相似却不尽相同的香气扑了他满怀。   凤星燃蓦然停下脚步,开口道:“这才是桃花。”   谢禁抬眸,望见粉影被风吹拂,在半空中翻了个旋儿,翩翩落在少年肩上。   凤星燃沿着谢禁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肩上,抬手将桃花瓣捡起,放在谢禁手心。   “这是桃花瓣。”   凤星燃抬头一指不远处,继续道:“那是桃花树,桃花树上开着完整的桃花,没开的是桃花朵。”   “看……”   凤星燃还欲解释些什么时,回头去看谢禁,却微微怔住。   谢禁拾起掌心的桃花瓣,神色极淡地往嘴边放去。月华落在桃花瓣上,浸出冷冷的艳色,却不及眼前人的半点绝艳。   谢禁启唇,咬住那瓣桃花。   他像吃桃花酥那般,尝了一口,却发现桃花跟桃花酥的味道全然不同。   “怎么?”   谢禁察觉到凤星燃的目光,问道:“桃花是不能吃的?”   凤星燃莫名慌忙地移开视线,摇头道:“没有啊?我……我以前也吃过桃花,感觉没有很好吃。”   凤星燃幼时还未化形,经常钻进林间吃花吃草,到处啄啄。不过,他总觉得那些花草一点儿也不如人间美食好吃。   “这里很少有人会来。”凤星燃转而开口道。   此地靠近神荒境,天险地险,凡人无法靠近半分。而那些眼高于顶的修士每次匆匆路过,也不会为此处美景停留。   听到凤星燃的解释,谢禁放弃了吃桃花的念头,缓步往桃花林深处行去。   凤星燃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发带。谢禁与他擦身而过时,他嗅见谢禁身上冰雪般的气质被此地桃花浸香,凉凉的香气竟比从前喝过的桃花酒还要醉人。   谢禁站在一棵桃花树下,扶树而立:“桃花除了做桃花酥,还能做什么?”   “桃花酒。”凤星燃心中想着些什么,下意识就脱口而出,很快反应过来,迟疑地问,“你喝过酒吗?”   谢禁回头看着凤星燃,静静地说:“看过。”   在神荒境中的古籍中看过。   这个回答出乎凤星燃的意料之外,他顿了下声,旋即扬声笑道:“那我下次带你去看看桃花酒。”   谢禁问:“在这里不能看吗?”   “我们可以亲手酿一坛桃花酒。”凤星燃来了兴致,说起如何酿桃花酒,最后才望见今日夜色,“可惜今日天色已晚,待到明日一大早,我就去镇上买酿酒所用之料。”   山谷深处有一座山洞。   凤星燃在山洞前点燃篝火,给谢禁铺好床,才将谢禁拉了过来。   谢禁站在山洞中,白衣胜雪,也如天上明月般。   他安静地盯着凤星燃给他铺的简易床榻,说是简易,但凤凰最擅长搭窝,搭出来的窝比他此前用暖玉堆砌起来的窝还要精致些。   下一瞬,一道火红鸟影朝谢禁怀中扑来。   谢禁抬起手,迎了满怀温暖的小凤凰。   鸟不跟人计较,不计较人为何无情驱赶鸟,还把鸟丢了出去。   鸟还愿意给人暖窝。   鸟好,人坏。   小凤凰见谢禁失神,没好气地啄了两下面前人的手指。   谢禁抬手抚过小凤凰漂亮的羽毛,抱着小凤凰,倚在鸟搭的人窝里。   外界不似神荒境中常年冰雪,小凤凰才出来半日多,一身凤羽便已然恢复华美的模样。   山洞前的篝火燃了一晚上,时至天微亮,发出轻细的“噼啪”声响,终于燃尽。   谢禁醒来时,小凤凰不像从前那般嗜睡,已经不在他怀中。他坐起身来,察觉到头上的异样之处,抬手幻化出一面水镜。   水镜中,他的头发被小凤凰精心编理过一番。青丝半挽,一根翠玉碧簪插在发间。   谢禁想起小凤凰化形后的少年模样,红衣张扬,发带随其行走间而翩然飘动。   凤星燃把自己打理得很好。   另外一边,凤星燃特地起了个大早,去山下小镇上买酿酒所用之物。他在回来的路上遇见一些碍人眼的家伙,将其解决耗了一炷香。   等凤星燃回到山洞时,谢禁已经醒了过来。白衣曳地,却干净得不染尘埃的一捧冷雪。   在这一瞬,凤星燃竟会生出眼前人很孤独的错觉。   可他转念一想,神宫千千万万修士,只要神荒境主招一招手,便要什么有什么。到时候,连他暖被窝的资格都没有。   凤星燃心中觉得可笑,却是快步走进山洞中,开口道:“酿酒要用到之物,我都买到了。”   谢禁闻言,眸光轻抬了下,出声道:“过来。”   凤星燃不解,依言照做,来到谢禁面前。   谢禁伸手靠近,近得凤星燃只要稍微动些目光,就能看见这人浓密眼睫覆落在眼下的淡淡阴影。   还有……谢禁生在眼尾处的那颗殷红小痣。   凤星燃微微仰了仰脖颈,有些不自在。   谢禁以指腹抹去凤星燃耳侧一点血迹,他的指尖留下一点淡淡的血色。   凤星燃沉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别开眼。   谢禁问:“要如何做?”   “摘桃花。”凤星燃回神,瞥了一眼谢禁,肯定地补充道,“要亲手摘的,不能用灵力。”   亲手摘的桃花,方才会印象深刻。   山谷中,春日桃花随处可见。   谢禁似乎对于酿制桃花有了些兴致,先是看了凤星燃穿梭在林间摘桃花的样子,后又主动加入其中帮忙。   凤星燃在小镇上打了纯正的白酒,将捣碎的干净桃花浸沉入酒中,再加入些许蜂蜜,封盖加以沉淀。   凤星燃封好盖后,抱着酒坛找到一棵桃花树下,挖好坑将其埋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后,为了以防万一,他又往酒坛外加了一层自己的灵力封印。   整个过程,谢禁安静注视着。   凤星燃出声解释:“桃花酒酿制需要一些时日,我怕酒埋在此处,被别人给偷了去。”   谢禁睫羽轻垂,垂手以掌心轻抚过地面。冰冷的灵力包裹在凤星燃的灵力之外。   是了。   谢禁是神荒境主,当世至强者。有了谢禁的灵力封禁,这坛桃花酒是如何都不会被偷的。   凤星燃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候,自山谷外的天空中凭空掠起一阵爆裂的灵光。   “遭了。”   凤星燃望了一眼,语气慌忙地说:“今日早上去小镇时,我又碰上昨夜污蔑我偷东西的那群人。他们对我始终不肯放弃,我回来这里,以为已经甩掉了追踪,结果此刻他们又追了上来。”   凤星燃的语气惊慌,谢禁却并未从他脸上看出半点惊慌失措之色。   “谢禁,你说打不过的就逃,但昨日他们把你当成了我的同伙。”凤星燃眨了下眼,轻哼着出声,“我们还有桃花之约,只好劳烦你和我一起逃了。”   他不问为何离开神荒境。   他不问何时有的桃花约。   两人到下个小镇时,已是午后。   这是一座以凡人居多的小镇,修士大多嫌弃这里没有灵脉供给灵气,不会在此停留。   进城歇脚时,凤星燃忽略了身旁神荒境主的天人之姿是凡俗难见的。   刚一进城,入城长街上的过路人因见到神荒境主的真容而神魂颠倒,连走路都忘了。   一时间,长街寂静无声。   谢禁浑然不觉,直至身旁少年忽地将他拉到隐蔽角落里,他仍是不解地注视着凤星燃。   凤星燃不想谢禁回神荒境,也不想谢禁在凡人城池使用灵力,头疼不已。最终,他择了一块雪色面纱,帮谢禁带上。   谢禁安静地问道:“为何要遮挡面容?”   凤星燃系好谢禁的面纱,开口道:“凡人一生不过百来岁,若是因见你而误终生,你也要负责吗?”   “境主大人,你负责不完的。”凤星燃道。   谢禁显然不能被凤星燃这番说法给说服,对于遮挡面容的行为没什么情绪,却无意识微蹙起眉。   谢禁淡然道:“他们见过我,却心浮气躁,并非是我招惹,而是他们定力不行,不算什么修炼之材。”   “是的。”凤星燃肯定地点头说,“四洲五域,唯有境主大人是修无情道的天才,我等是俗人,凡人皆蝼蚁。”   “但……”   凤星燃顿了下声,继续道:“好境主,大圣人,我们还在逃难,救苦救难,不与凡人计较这些。”   谢禁注视着他,眸中清凌冰冷,道:“我不是圣人。”   说罢,谢禁也不再计较脸上这块面纱,转身离开了小巷。   徒留凤星燃一人在原地。   好半晌后,凤星燃捂了下自己忽地跳得很快的心口,低声喃喃自语:“真奇怪。”   他刚才竟然没觉得谢禁冷冰冰的话语冻人,反而生出一种莫名的情绪来。   凤星燃找不出缘由来,只好追着谢禁的踪迹出去。   到了傍晚时,他邀谢禁去酒楼。   “南洲有道美食,在当地极为出名。”   凤星燃坐等酒楼小二将汤汁盛锅一起端上来后,才给谢禁解释这道曾经出现在神荒境古籍上的美食。   桌上锅中鲜红的汤汁被火烧得滚沸,凤星燃才下了肉片与丸子。待到肉片与丸子煮熟后,他用筷捞起肉片,放在酒楼特制的碗中,递给谢禁。   “你尝尝。”凤星燃期待地盯着谢禁,“这顿我请客。”   不过,他也估摸着,堂堂神荒境主不食人间烟火,自然也不识人间钱财为何物。   谢禁在神荒境中,看过上古游志。书册中的确也记录了南洲这道美食,形容为味鲜香辛辣,乃是人间美味。   他摘下面纱,学着凤星燃使用筷子夹起碗中肉片,尝了一口这道人间美味。   凤星燃手肘撑在桌边,连筷子都没动,就盯着谢禁此刻的反应。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不满道:“谢禁,你不能使用灵力。”   谢禁抬眸问:“又为何?”   “反正就是不准。”凤星燃没想到谢禁吃个火锅,也要使用灵力,“使用灵力,你是品尝不出这道美食真正的美味的。”   谢禁忆起古籍中记载的“令神仙也颠倒的好滋味”,再一垂眼,默然卸了一直运转的灵力,再尝这道美食。   不过须臾,他的眼眶便红了,说不出话来。   冷漠无情的大美人无声泪流,方才是人间绝色。   凤星燃见自己捉弄成功,心上喜悦,也拿了筷子,从沸腾的锅中夹起煮熟的肉片,吃了起来。   吃过一口后,凤星燃立马放下筷子,仰头喝着桌上的茶水。   谢禁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你哭了?”   “你在胡说。”凤星燃努力摇头,“凤凰从不流泪。”   凤凰珍贵,就连眼泪都是极为珍贵的宝物。因而,凤凰一生从不泣泪。   凤星燃倔强至极,见谢禁吃不了火锅,便一直吃,力求在这方面证明自己。   吃到一半,他脑袋上冒出一根倔强摇晃的头羽,如同醉火锅般,开口道:“谢禁,你看,虽然你修无情道厉害,但我吃火锅厉害。”   “你,比不过我!”   小凤凰醉火锅,吃到后来,竟然变出原型来,差点飞扑到火锅里去。   谢禁伸手捞了一把,把小凤凰抱过来。   小凤凰挥喙啄谢禁的手指。   谢禁重新倒了一杯茶水,让小凤凰喝。   等到小凤凰不能再喝了,谢禁掌心涌出一点灵力,逼其化作人形。   谢禁捏着少年的下巴,左右晃了两下。   凤星燃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吃着吃着火锅,怎么坐到谢禁怀里来了。他摇晃着脑袋,坐了回去。   这时候,已然入夜。   对面河岸搭了戏台子,正在唱戏,唱的是一出爱情戏。   谢禁对于看戏并无兴致。   凤星燃没忘记自己的任务,连忙推开窗,趴在窗边,隔岸去学那出爱情的戏码。   戏台子上,唱的是世家大小姐和穷小子私奔定情的戏。   凤星燃设想了一下,虽然谢禁没有凡人钱财,但穷小子显然不能是谢禁。   四洲五域里,谢禁拥有一身强大至极的灵力,人人追捧敬仰,只能是那戏中的世家大小姐了。   谢家大小姐。   凤星燃转念再一想,觉得自己好像也不能算是穷小子。   凡人当中,有那么多穷小子。在四洲五域,目前却只有他一只凤凰。他不是穷小子。   “不好看。”   凤星燃摇头,又听见对岸的戏台子上唱“花前月下,花灯节上,情定终身”。   这个好。   凤星燃去结账时,向掌柜打听清楚花灯节是在何时,花灯节上会做些什么。   夜里住在客栈,凤星燃化作凤凰,用翅膀努力抱着沉睡的谢禁,帮忙暖被窝。   翌日出城时,凤星燃决定演一演“谢家大小姐私奔”的故事,便找了当地的镖行委托,保护私奔的“谢大小姐”。   “谢大小姐”时常戴着面纱,露出来的眉眼跟天仙一般。   凤星燃雇了一辆马车,让“谢大小姐”坐。自己则是跟着镖行的人坐在露天的敞篷车上。   镖行中,有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看着乖巧,平日里对着凤星燃喊着“哥哥”、“哥哥”,对着谢禁喊“姐姐”。   直到有一次,小姑娘无意之中看见了谢禁揭开面纱下的那张脸,瞪得眼睛都大了许多,被凤星燃问起起,支支吾吾地说“马车内的是哥哥”。   凤星燃笑起来,神神秘秘地和小姑娘击掌为誓,要小姑娘保守秘密。   小孩子对于誓言最是看重,一路上直到在下一座城中分开,也没有说出这个秘密。   到了这座城,如约而至的花灯节在城中已经有了氛围。长街上挂起各式各样的灯,还未到夜晚,城中已然变得热闹起来。   凤星燃带谢禁吃过当地特色美食后,便随着长街上的男男女女游街。红尘人世间,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好看的神色。   花灯节上共同放灯的一对人,将永世不会分开。为此,凤星燃拉着谢禁非要去买一盏花灯来放。   摊主让他们二人选灯。   凤星燃拿起一盏兔子灯,递到谢禁面前。   灯火照映在谢禁戴着面纱的脸上,就连眉眼都好似染上灯火明媚的暖意般。   谢禁却神色冷淡,没什么反应。   不喜欢兔子。   凤星燃看了一遍,又挑了一盏桃花灯,往谢禁面前一放。   谢禁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   也不太喜欢桃花形状的灯,看来是厌倦了桃花。凤星燃心中继续抉择,最终挑了一盏凤凰灯。   虽然凡人心中设想的凤凰模样与他本身原型有一定的出入,但是这盏凤凰灯做得依旧华美漂亮。   凤星燃看了一眼谢禁,将灯往谢禁怀中一塞,转眸问摊主多少钱。   摊主笑呵呵地回答,并说:“这位公子,两位可在花灯上写下这一世的誓言。”   凤星燃不写,见谢禁也没有想写的念头,就拉上抱着凤凰灯的谢禁到了河边。   河中已经放了许多的灯。   凤凰灯放入水中,随着河流游向远方。   凤星燃低声道:“凤凰才不会在水里游。”   凤凰,是要在天上飞的。   凤星燃转头注视着身边的谢禁,河中粼粼波光倒映在那双见天地却淡无痕的眼眸之中,就好像这样天神般冷漠的人也曾短暂入过红尘凡世。   可这终究只是一个幻觉,甚至不用刻意去戳,就破了。   凤星燃抿直了唇,对于眼下之景,生出一种莫名烦躁的情绪。   谢禁,没有意思。   凤星燃心说。   随后,凤星燃闭上眼,调动一身灵力,冲击灵台。   花灯节上一直没什么反应的谢禁终于抬了下眸,看向夜空中凤星燃幻化出的凤凰法相。   古籍中曾有记载,凤凰有法相,可惑世。   凡人无知无觉,窥探不到此刻印现的上古凤凰法相。   真正的凤凰法相绝艳,比小凤凰的真身要大上许多,也要美上许多。   那是小凤凰未来觉醒后的模样。   凤凰法相临夜而出,朝谢禁飞来。凤凰华美的翅膀在他面前收拢,然后轻轻地抱住了他。   凤凰法相本为虚幻。   谢禁却在此刻感受到了一丝暖意,以及面前凤凰翅膀的轻颤。   他闭上眼,听见凤凰的一声哀唳。   谢禁蓦然睁开眼,看见凤凰落下了一滴血泪。那滴血泪轻触过他眼尾的泪痣,带来几近灼烧般的疼痛,然后缓慢滑过他的面颊,就如同……他也哭了般。   只是,他感受不到这种情绪。   谢禁问:“你怎么哭了?”   凤凰法相在这一瞬,彻底消失。   “什么啊?”   凤星燃觉得莫名其妙,抬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没摸到什么泪,小声道:“凤凰怎么可能落泪呢?”   凤凰一生从不落泪。   谢禁回神,看向一脸茫然的少年,神色平淡,声音极轻:“那就好。”   花灯节已经到了尾声,河中各式各样的花灯也已经随着河流远去。就连目力极好的凤星燃也再也找不到那盏凤凰灯了。   凤星燃努力许久,短暂冲破灵台封印,化出凤凰法相给谢禁看。   他憋了一路,也没见谢禁被他的凤凰法相给蛊惑到,终是忍不住问道:“谢禁,你真的没动心吗?”   谢禁停下脚步。   长街上,清风吹起他的一袂面纱,他静静地看着凤星燃,道:“花前月下,花灯节上,情定终身。”   凤星燃听着谢禁口中说出当日戏文,一时顿住,面容间有些燥热,迟疑道:“你不是没听吗?”   “凤星燃。”   谢禁的声音没什么情绪:“我修无情道。” 第8章   谢禁道:“这些对我无用。”   “修无情道又怎么了?”凤星燃下意识脱口而出,他心中仿若有莫名的委屈,不知从何时而生,“修无情道……修无情道就不能动心吗?”   “天道亦无情,那祂怎么在数万年前还要怜惜众生,择应身救世呢?”   凤星燃似是抓住了无情道的漏洞,带着刻意强调的语气:“你修的无情道是错的。”   “修道无对错。”谢禁道。   “你修的无情道就是错的。”凤星燃固执己见,盯着谢禁问道,“那你当初为何要救我?怜惜之情也是情,这世上根本没有真正的无情道。”   “神荒境归我所属,你在神荒境中受伤,理应救你。”   “那你怎么不救别的鸟?”   “神荒境中飞鸟不渡,只有你掉了进来。”   “那我就是不同的。”   凤星燃道:“你修的无情道就是错的。”   谢禁不再出声,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那双眼眸如同水镜般,温柔却清冷,照映着他此刻固执又青涩的神色。   这是一种年长者看年下不懂事的目光,谢禁的不作声又加深了这种错觉,更让凤星燃觉得难堪。   两人站在逐渐冷清的街道上,却都没有说话。   夜风徐徐吹过,谢禁戴的面纱曼妙拂动,他整个人如隔着云雾的明月,叫人永远也看不清般。   面纱是凤星燃要求戴的,此刻他却莫名其妙就不喜欢这块碍眼的面纱,心气浮躁,伸手一把将其扯了下来,紧紧攥在手中。   谢禁眼尾处的小痣不知为何红得发艳,透出不似人的妖冶感,偏生他本人对此一无所知,神情冷淡。   好半晌后,他抬起手来,摸了摸凤星燃的脑袋,出声道:“乖孩子……”   什么乖孩子?他才不是乖孩子。   谢禁什么都不懂,这句“乖孩子”大抵又是从哪本古籍上看见的,用来逗弄小鸟的话术。   凤星燃略一偏头,避开谢禁的手。   谢禁抬起的手落了空,唯有凤星燃随风而动的发带忽而触碰过他的指尖,又很快抽离。   凤星燃将手中攥紧的面纱塞给谢禁,冷冷道:“还给你。”   夜里入住客栈时,他心中有气,让客栈掌柜给他开两间房。   客栈掌柜神色有些为难:“两位客官,这就有些不太巧了,今日花灯节,我家客栈只余下一间房了。”   凤星燃:“……”   他真是连气都生不得。   客栈掌柜瞧了一眼白衣胜雪的公子,又看了看面前这少年,分辨不清两人的关系,迟疑地说:“不瞒两位客官,我家客栈还有一间稍微简陋的柴房,勉强能够下榻,便宜出,要吗?”   凤星燃没有吭声。   谢禁对于柴房并无认知,只是见少年不说话,便开口道:“给我。”   凤凰难养,想必是不愿住柴房的。   凤星燃听见谢禁竟然主动跟掌柜说话,就是为了不跟他住一间房,心中不由得更气了些。   他是鸟,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也值得这位高高在上的神荒境主避成这样,连柴房也甘愿下榻?   凤星燃咬牙,将谢禁去拿柴房钥匙的手一把给拽了回来,对掌柜道:“一间房就一间房,我们不要柴房。”   掌柜瞧见两人之间的动作,乐呵呵地应声说:“好嘞,那就一间房。”   房间在二楼,临街靠窗。推开窗,便能看见夜幕下高悬的明月。   凤星燃坐在窗边,盯着天上明月,心中的气还没消,一时没吭声。   按照以往,他早就变成鸟,飞扑到谢禁怀中,给谢禁暖被窝。   他今日就不给谢禁暖被窝,让谢禁自己暖。   过了好一会儿,屋内传来衣料摩挲的轻细声响。   凤星燃等了等,没听见谢禁叫他,终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此时,已是夜深。   谢禁准备睡了。   没有他暖被窝,这人也睡得着?   凤星燃抿直唇线,“砰”的一声关上窗,化作鸟身,朝谢禁飞了过去。   要是谢禁不接住他,那他就不要谢禁了。   小凤凰这般思忖着,鸟身很快被冰雪般的气息所包裹。   谢禁伸手抱住了小凤凰,火红的头羽在他眼前微微晃着。他便摸了摸小凤凰的头羽。   外界不似神荒境中冰寒彻骨,到了夜里,春暖也还余留在四周。可谢禁周身依旧冰冷。   小凤凰在谢禁怀中张开翅膀,努力抱住这个人。随后,他心神一动,在谢禁面前从鸟变成人,手臂还挂在谢禁脖颈上。   谢禁神色顿了下,继续像摸鸟般,摸着少年的脑袋。   不对他动心,又要占他便宜,这人果真过分。   小凤凰重新变回来,自欺欺鸟地生着气。   谢禁入睡之后,犹如不知不觉的冰冷容器。小凤凰觉得冷极,就更加努力地伸出翅膀,将这具身体抱住。   等到将来,他从小凤凰觉醒成大凤凰,要用超大的翅膀将谢禁圈起来。   翌日。   抱了一晚上的小凤凰终于把自己哄好,化作人形后,已是神色如常。   帮谢禁梳头发时,凤星燃问道:“谢禁,你怎么整日都穿这颜色寡淡的衣裳?”   谢禁常年穿着素净的白衣,衣裳上既无绣纹,也无任何饰物,简单至极。   凤星燃想起此前用爪子勾破这人衣裳的事,心中补充了一句,这衣裳还不解释。   谢禁淡声道:“衣物只是用来蔽体之物。”   凤凰天性爱美,对于这一点并不认同。凤星燃还找了个歪理来说:“衣物蔽体,有礼仪廉耻之意,这跟你修的无情道相冲突了,有破绽,不该穿。”   说罢,凤星燃拿起一旁的面纱,准备给谢禁戴上。   就在这时,谢禁看了一眼那面纱,若有所思,垂手去解自己的衣裳。   “你做什么?”   凤星燃愣了瞬息,就瞧见谢禁已经将外衣系带给解开了,露出来的肌肤如雪玉般白皙。   他连忙抬手挡住自己的眼睛,耳畔依旧传来衣料的摩挲声。   “谢禁!”凤星燃语气有些不稳,“你做什么?”   谢禁静静地说:“依你所言,解衣裸露,也不戴面纱。”   凤星燃呛住,别开眼把谢禁散开的衣裳拉好系好,出声道:“境主大人,我错了,是我混账瞎说的,你修道有成,不跟我一般计较。”   凤星燃难以想象,大美人不穿衣裳走在街上的景象。谢禁比他还不像人。   待到帮谢禁戴好面纱,他终于松了一口气,暗自发誓,再也不跟谢禁论道。   说不赢,是他的错。说赢了,他也有错。   凤星燃推开窗,嗅见街头早市传来的香气,神色活络。   不多时,他同谢禁坐在早市里。卖馄饨的摊主端上来两碗馄饨。   馄饨个个饱满,内馅鼓鼓,沉浮在汤汁之间,汤面上撒了些葱花,香气飘上来,鲜香至极。   面对这一碗馄饨,谢禁坐在桌前,并未有任何动作。   凤星燃弯起一双凤眸,解释道:“这次的小馄饨不像火锅那样,让你辣出眼泪来的。”   谢禁淡淡地望了一眼凤星燃,终是掀起面纱一角,吃下一个小馄饨。   入口滋味不同于那日桃花酥的甜,也不似那日火锅辣的滋味,而是别的一种味道。   凤星燃见谢禁吃下馄饨,继续问:“如何?辟谷如此之久,这碗馄饨有没有让你忆起从前?”   谢禁看着他。   凤星燃不由得觉得奇怪,轻声低喃:“你小时候该不会连小馄饨都没吃过……”   谢禁道:“不清楚。”   凤星燃还欲问些什么时,摊铺隔壁来了几个人,坐下就大声说起了话。   从他们的交谈之中,他听见几个如“山道”、“山匪拦截”、“劫掠”之类的词。   凤星燃转眸望去,陷入短暂沉思。   他记得昨日随行镖行中的人就说过今日走快些回去的那条山道,也不知走了没有。   凤星燃有所忧思,在吃过馄饨过后,去了一趟昨日镖行落脚的院子打听,发现他们一行人今日一早就走了,走的正是那条有劫匪拦截的山道。   凤星燃当即往城外走路。   出了城后,他辨认出那条山道,正欲掠身时,手腕被谢禁抓住。   凤星燃回头。   谢禁正盯着他,语气平静:“凡人自有命数。”   “我只是想追上去,加以提醒。”凤星燃挣脱开谢禁的手,往前快步走去,“我不用灵力。”   镖行一行人一大早就走了,凤星燃追上去很远,依旧没见到他们的踪迹。   直至那条山道上,路遇拦截处,镖车四分五裂开来,内里粮食等也空了,半面镖旗落在路上。   凤星燃僵住,面无表情地盯落了泥泞的半面镖旗。随后,他从草丛中捡到一枚小小的铃铛——是那个小姑娘遗落在此的。   谢禁站在他身后,神色极淡。   凤星燃道:“我要去山上。”   他攥着那枚铃铛,站起身来,回头看见谢禁戴着面纱的脸上又露出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情。   就如同昨日夜里,谢禁告诉他“我修无情道”一般。   山道上有辙痕,追踪辙痕走,就能找到那群山匪。   路上,一道稚嫩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来:“哥哥……”   凤星燃拨开掩藏的草丛,从里面抱出小姑娘。   小姑娘的衣裙上染了血迹,他加以检查过后,才确认小姑娘并没有受伤。   小姑娘明亮的眼眸变得黯淡,声音中带着哭气,说爹爹叔叔他们都被一群凶神恶煞的人给抓了起来,娘亲让她偷偷往外跑,然后藏起来。   大概是在熟悉的人面前,小姑娘哭得凶,又怕引来恶人,只能压着声音抽泣。   “没事。”   凤星燃抹去小姑娘脸上的眼泪,笑着安抚:“哥哥去把你爹爹和叔叔都给救出来。”   说罢,他捂住小姑娘的耳朵,抬眼看向谢禁。   谢禁似乎读懂了凤星燃此刻的眼神,开口道:“修士从不干涉凡人生死。”   “我不要你跟我去救,只要你帮我照看这个小姑娘。”凤星燃将面前的小姑娘交给谢禁。   谢禁照顾过鸟,也养过自己,却没照顾过别的小孩。   他盯着小姑娘哭了好久,直至小姑娘哭得累极,终于停下了哭泣。   小姑娘小心地抓住谢禁的一枚衣角,轻轻唤道:“哥哥,哥哥会不会出事啊?”   谢禁道:“不清楚。”   小姑娘又问起爹娘,谢禁也说不知道。小姑娘一连问了好几次,终于明白这个哥哥不像那个红衣哥哥那般好说话,懂事地闭上了嘴。   凤星燃这一去,到了黄昏时,才有人来找谢禁身边的小姑娘。   小姑娘的娘亲跑过来,见到安然无恙的小姑娘,抱住她喜极而泣,然后向谢禁道谢。   谢禁避开了这位娘亲的鞠躬。   小姑娘小声问:“娘,爹爹呢……”   “你爹他……”   凤星燃到的时候,山匪已经向镖行中的人下手,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镖行遇此劫难,伤势惨重。   夜里,也有人在小声哭泣。   凤星燃在救人时,不小心露出了些使用灵力的“神迹”,镖行余下的人方才知他是修士,对他感恩戴德。   凤星燃手中拿了小姑娘从路边采来送给他的野花,朝谢禁走过来。   谢禁远离了人群与篝火,皎洁月影落在他周遭,却不及他身上半分清寒。   野花杂乱,但都开得正盛,被凤星燃递到谢禁面前。   谢禁垂眸,没什么反应。   “谢禁,你看。”凤星燃道,“救人是会有回报的。我救了他们,他们送给我这样一束花。”   “你救了我,我给你暖被窝。”凤星燃抬眼盯着谢禁,唇角微抿,“你的无情道是错的。”   凤星燃又要同他论道。   谢禁安静道:“你没有救下他们所有人,有人会怪你。你救了他们,却不救另外一群人,总有人会怪你。”   “有能力却不救,你修的无情道才是荒唐。”凤星燃道。   谢禁道:“他们受难,非我之过,非我之责,我不救有何荒唐之处?”   “你不救凡人,好,是你视凡人为蝼蚁。那倘若有朝一日,有人揭竿而起,令神宫倾覆,世家倒塌,你也会不救吗?” 第9章   “神宫有神官庇佑,世家有家主守护。”谢禁轻声说,“并非我的责任。”   凤星燃脱口而出:“你的责任就是守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像个被囚禁的犯人吗?”   此话一出,凤星燃便觉得不妥,这等俗言俗语会冒犯到眼前高高在上的明月般。   “我不是这个意思……”   凤星燃话语迟缓。   可谢禁依旧没有什么反应,就像是任何话语都激不起他的半点情绪。   无情道修炼至此,当真对世间一切都无情无欲吗?   凤星燃忽地想起了半年前于神荒境结界处见到的那群弟子,庸俗贪婪,嫉妒谢禁修无情道的天姿,又在背后嬉笑地骂谢禁是个怪物。   可他与那群弟子又有什么区别呢?这本来就是一场骗局。   凤星燃呼吸微微窒住,在谢禁清冷目光的注视下,他觉得心底顿顿的,有种难以言说的钝痛。   好半晌后,凤星燃勉强笑起来,出声道:“境主大人,是我错了。”   世人敬仰明月高洁,却也期望明月对自己有私心。   他也一样,才会生出不满。   谢禁长久注视着凤星燃。   而后,他转眸望了一眼不远处明亮的篝火堆与幸存下来的那些人,开口道:“同他们告别吧,你的雷劫将至。”   修士渡劫,不会选在凡人聚集之处。   凤星燃说要离开,镖行的人纷纷不舍。小姑娘跑过来抱住凤星燃,他笑着说:“天高地远,往后珍重。”   接下来的数日里,凤星燃不再入城,而是远离凡人城池。   谢禁修为高深,最早感应到他的雷劫将至。   凤星燃准备了数日,就连他自己都能感到雷劫快落下来了,但是一连好几日,那雷劫就像空悬在他头顶却一直不落下来。   凤星燃问谢禁,谢禁也不知。   谢禁道:“我没有雷劫。”   他修行千年,从未遇上过雷劫。   但凡是修士,都会有雷劫。   筑基,凝虚,彼岸,渡劫,化神,祭道。   其中,筑基、凝虚、彼岸为下三境,渡劫、化神、祭道为上三境。   就算下三境没遇见过雷劫,也会在上三境中的渡劫期挨够雷劈才对。   可谢禁修为至深,却从未遇上过雷劫。这一点让凤星燃觉得有些奇怪。   神荒境主的修为肯定不会是假的。谢禁也没有必要因为这一点同他说谎。   凤星燃想不通,把奇怪的点归结于太上无情道为近天道,可能连雷劫也不敢劈。   雷劫迟迟未到,谢禁也无法给他解答,凤星燃只能求助散修盟中的人。   近年来,驭灵司见野修就杀,余下不肯受驭灵司管束的修士便走在一起,组建了一个散修盟。   散修盟中,不问出处。   很快,就有人向凤星燃传来灵讯,告诉他是周遭灵气不够,需要在地脉有灵气的地方渡劫。   神宫统治四洲五域数万年,几乎垄断了所有地灵脉。非驭灵司正统修士,很难遇上无主的地灵脉。   渡劫得挑时候。   幸好近来有人发现了一处无主的地灵脉,已经相约要渡劫的修士前往,不日就要渡劫。   凤星燃赶上了好时候。   新发现的无主地灵脉位于一处山脉下面,远远望去,苍翠连绵浩荡,与天色相接。   远离凡人城池,此地的灵气的确充盈起来。   凤星燃行走在山林之间,能够感受到灵气混杂在湿润的山林雨气间,一呼一吸皆有灵气。   这样好的地灵脉,竟也是无主的吗?   凤星燃心中生疑,同谢禁寻了一处僻静之处,暂作休息。   不多时,自山脉东面,有雷劫悍然落了下去。   有人心急于突破,刚来到这里就已经引动雷劫降落。   而其他人大抵跟凤星燃一样,心中有疑,暂且按捺住心思,近观此地的第一场雷劫。   山脉东面的那场雷劫,只劈了一炷香,便已结束。   自发聚集在此的散修静观许久,终于忍不住,纷纷引动雷劫,渡自己的修炼之劫。   这处山脉远离各大神城,也远离驭灵司驻地,是一处渡劫的好地方。   一时之间,山脉各地,雷劫四起。   凤星燃靠在一块巨石前,专心致志地擦拭着手中长剑,而后又抬眸看向站在溪边的谢禁。   林间有微风吹过,泛动溪面波光粼粼。   谢禁依旧是一袭素净的白衣,尽管远离了凡人城池,也未曾摘下脸上的面纱。   他抬头望着被雷劫撕裂的天幕之上,似是出神。   山脉周遭,各处的雷劫都已陆续过半。凤星燃却依旧没有引动自己的雷劫。   就在此时,变故突生——   浩荡山脉下方传来一声巨响,而后灵光顿生,从四面八方裂开来!   自天上俯瞰,一道道灵脉犹如活了过来般,游动于山林间,迅速构建在一起,隐约可见是一座以灵脉为阵心的法阵。   山林间原本葱郁异常的灵气在此刻被法阵瞬吸,尽数逆流往地下而去。   那些正值渡劫关键的修士盯着天幕上即将消失的雷劫,面露惊恐。   若是此次渡劫失败,再一次渡劫将比此次雷劫更加恐怖!   正当他们惊慌失措,山脉间的巨大法阵继续运转,发生变化。   那些正在以己身灵力抵御雷劫的修士陡然发现自己的灵力以一种缓慢的速度逆转,被倒吸流向了法阵之中。   在四洲五域,能够强行剥离修士灵脉灵力的,只有神宫的驭灵司。   今日今时今地的“无主”地灵脉,是驭灵司为引出他们这些散修所设的一场骗局!   靠在巨石前的凤星燃终于擦拭完自己的长剑,他的脚下亦有法阵余威,正在不断蚕食着他的灵力。   凤星燃缓慢地吐出一口气,握紧长剑,仍旧看向站在溪边的谢禁。   高高在上的神荒境主对于此地的变故并不关心。似乎在他眼里,此地变故还比不上他头一次见到的雷劫有趣。   地灵脉法阵无差别攻击所有人。   山林间传来修士的惊声尖叫。驭灵司修士守在法阵之外,静待这一场狩猎的收获。   眼见法阵将成时,形势在此刻却再次突生变化!   被倒吸向地灵脉深处的诸多股灵力汇入法阵,正待成为滋养法阵的灵气。   在这些灵力之中,一股透着冰寒气息的灵力不似其他灵力般到处乱窜乱飞,安安静静的,偶尔被其他灵力撞飞出去,又未曾撞散,而是静静地沉了下去。   “咔嚓——”   当法阵试图吸纳送上门来的这股灵力时,冰寒之意浸透,令运转不停的法阵阵心转瞬僵住。   溪边。   自谢禁脚下蔓延出一层极薄的霜雪,将流动的小溪瞬息冻住。   有鱼跃出溪面,却被冻在半空中,安安静静等待着死亡的那一刻。   时至此时,谢禁似有所觉,终是垂眸,看了一眼静瞬冻住的溪流,弯腰挽袖,碰到静止的溪流。   “哗啦!”   谢禁收回了自己溢散出来的灵力,那条红色鱼儿得以被解救,跳入溪中,朝远处逃命去了。   凤星燃看见谢禁所做的这一幕,神色露出一瞬的复杂。   谢禁愿救被冻在半空的鱼儿,愿救被冰寒灵力冻住的溪流,愿救溪边被冻伤的灵植,却对山林中此刻被猎捕的散修性命熟视无睹。   这般强大的灵力,这般不谙世事的心性……也难怪神宫向来都要神荒境主自囚于神荒境中。   他是明知世故的坏,谢禁却是不谙世事的坏。   他们活该是天打雷劈的天生一对。   凤星燃轻轻笑了起来,于此刻拔剑而起,将自己一身灵力汇聚于手中长剑,朝着地底被短暂冻住运转不得的法阵,落下悍然一剑!   一剑,劈开此地山脉,劈向地心法阵!   那些被禁锢的灵力于此刻被释放,受到牵引,一同汇聚在凤星燃手中,彻底劈裂这座狩猎法阵。   谢禁抬起视线,看向半空中的少年。   少年一袭红衣,于曦光下猎猎生风,发丝随发带飘扬。   那些被禁锢在山脉中动弹不得的散修们得以被解救,纷纷四散逃离此地。   凤星燃的雷劫也在此刻被一同引动,炽亮劫雷撕裂天幕,朝他劈去!   法阵被劈,驭灵司的狩猎场也被毁了。   守在山脉的驭灵司修士回过神来,为首者盯着天幕中落下的雷劫,冷声道:“追!”   神宫修士有万种法子来避开劫雷,但散修却只能硬生生地抗下道道劫雷。   此刻的天幕上,共有九道劫雷,一道更比一道猛烈,炽亮劫光穿透乌沉的劫云,竟比那轮天日还要灼目。   等驭灵司修士来到时,那些不再选择渡劫的散修早已经逃离,唯余最后一个渡劫场还留有动静。   谢禁静静地望着半空中渡劫的凤星燃。劫雷浩荡,劈下来时的劫光几乎将凤星燃淹没,但沉寂过后的少年一次次地冲出劫海,执剑与雷劫相抗。   “在这里!”   有驭灵司修士搜寻到此,看见站在溪边的谢禁,又瞧见半空中正在渡劫的那道身影,自然而然地以为两人是一伙的。   迅速召集了周遭的同伴,数人围攻上来。   谢禁回过身来,看向他们手中的驭灵链,眸光沉静。   “轰!”   忽然间,雷劫声越发大了起来。   就在眨眼之瞬,还在渡劫的少年从半空中一跃而下,原本该挥向劫雷的长剑长劈出去,令靠近之人倒飞出去!   谢禁瞧见凤星燃挡在他的前面,平淡的视线落在面前红衣少年的后背上。   因挨雷劈,少年后背被雷劈了好几次,裂开的衣裳里面露出渗血的伤口,连带着红衣色泽都被浸深了些。   驭灵司修士相视一眼,齐声说:“一起上!”   凤星燃道:“趁人之危,你们倒是做得心安理得。”   天幕中最后一道劫雷就此劈下——   凤星燃掠身而起,以一剑上劈劫雷,下斩一起攻过来的数名修士。   劫光将此地淹没!   很快,此地动静引来了驭灵司更多的修士。   有修士瞧见少年极力护住站在溪边的人,欲先发制人,挟持谢禁来令凤星燃束手就擒。   “铮——”   驭灵链破空而出,将至谢禁面前。   凤星燃于此刻蓦然回首,长剑回挑,炽烈剑意与近在咫尺的驭灵链撞击在一起,铮鸣声与爆破声同响!   混乱之中,凤星燃抓住谢禁的手,自掌心掷出一道传送符,转瞬消失于此地。   一刻钟后,驭灵司派人来此,瞧见好好一场狩猎被破坏至此,脸色不大好。   现场有修士恭敬道:“掌司,埋在地灵脉深处的法阵被毁,若要彻底恢复,需要半年之久。”   各地驭灵司都设有掌司。   掌司盯着现场的混乱,神色冷凝。好半晌后,他开口道:“调阵法师来此,重修阵法。另外……”   掌司话音未罢,目光落在地上残留的剑痕,拂袖震出一道灵力,与剑痕相撞。   一抹炙热剑意很快消散于此。   “散修盟少主。”   掌司冷冷出声。   驭灵司修士闻言,神色剧震,迟疑道:“掌司,散修盟那位少主不是闭关,消失匿迹有半年之久了吗?”   “蠢货!”掌司反手给了这人一巴掌,“如此与驭灵司作对的耀阳剑修,除了散修盟少主,你还能找出第二个人来?”   “你们有谁见过散修盟少主的真面目?”   此地无一人回答。   先前在此交手的那些修士已尽数被斩于耀阳剑意之下。   掌司道:“此地有渡劫痕迹,立刻封锁周遭所有城池,把控所有治愈渡劫伤势的药物。”   ……   凤星燃掷出的传送符将两人带离那片山脉附近数百里。而后,凤星燃又丢出数道传送符,传送数次,到了一处僻静之处,才勉强停下手中的动作。   凤星燃的身形微晃,就要倒下。   下一瞬,他坠入一个冰冷的怀抱之中。   谢禁伸手扶住面前人,手指落在凤星燃的后背,指腹上沾了鲜血。   揄系正利L   他道:“你该专心渡劫。”   凤星燃盯着谢禁,唇线抿直,脸色有些苍白。   谢禁继续道:“他们伤不了我。”   “是。”凤星燃不知道在气些什么,语气学着谢禁,“他们伤不了你。”   他欲挣扎,后背伤势就越发裂开,血浸湿了衣裳。   “凤凰本该有治愈之力,但你没有。”   谢禁没瞧出凤星燃正同他置气,静静地问:“你该怎么做?”   算了。   凤星燃本想再气一会儿,可看见谢禁无知又认真地问他,又自个把自个给哄好了。   “去找医师。”   “找医师?”   凤星燃转眸盯着不远处的城池,开口道:“得进城找医师。”   谢禁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城门口有修士正在挨个排查进城的人。   “那也是驭灵司的修士。”凤星燃语气不稳,解释说,“但凡要进城的修士,都会遭到排查。没有在驭灵司登记过的修士,是不准进城的。”   说到此处时,凤星燃看了一眼谢禁,好声好气地问:“境主大人,你在驭灵司做过登记吗?”   谢禁神色平静地沉默着。   显然是没有的。   凤星燃笑了,道:“被驭灵司抓住的散修会被打断灵脉,剥离一身灵力,永远也无法再修行。”   “躲在凡人城池也是没用的。”凤星燃道,“驭灵司会设下陷阱,进行一场又一场的狩猎,猎杀那些想要修行又想要自由的散修。”   “神宫要的是对四洲五域的绝对统治。”   凤星燃的唇色因失血而苍白若纸,“那境主大人你觉得呢?”   “别人做的事情,也是要算在我身上吗?”   谢禁听出凤星燃怪他,静静地问。   凤星燃重重地咳出声来,捂住唇角,仍旧有血从指缝溢了出来。他本来明亮的一双眼眸也变得黯淡下来。   “不能光明正大地进城。”   凤星燃别开目光,继续道:“只能走别的小道。”   散修盟自成立至今,与驭灵司及神宫对抗已久,逐渐也摸索出了一些东躲西藏、悄然进城的法子。   在夜色子时,城上的法阵结界将会有最弱的半刻钟。城内城外设下双位传送阵,可将人传送进城。   城中,街上已经没有多少修士行走。   凤星燃拉着谢禁连翻几座院墙,最终掉进一座满是药香的院子中。   有人掌灯走近,迟疑出声:“谁?”   掌灯的人着一身青色长袍,面容清雅,视线落在院中的两个人身上。   “林叔。”灯火照亮了凤星燃的面容,“是我。”   林淮景看了一眼凤星燃及凤星燃身边的人,稍微松了一口气,招手让两人进来。   屋内点亮了灯。   林淮景看见凤星燃后背的雷劫伤势,出声道:“外伤涂药即可,但你的伤势伤了内里,需得用灵药煎熬内服才行。”   “今日城中禁严,对于治愈渡劫伤势的灵药管得尤为严,几乎不准医师去领。”   林淮景写下需要的灵药,解释道:“幸好我还有一些攒下来的灵药。”   “我替你治外伤。”林淮景递出药方给谢禁,“劳烦……这位道友帮我去前院找我那值守的小弟子开药。”   室内一下子静了下来,唯有灯火摇曳。   谢禁淡淡地看了一眼,接过药方,离开室内往前院去了。   林淮景慢慢收回手,藏在袖袍间的手克制住颤抖,这才定神望着凤星燃,低声说:“小燃,他真的跟你出来了?”   凤星燃捂住脸,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沉沉道:“那又有什么用?他根本不好骗。”   林淮景噤声,语气若缈:“小燃,小心祸从口出。”   他取了外伤涂抹药给凤星燃上药。   凤星燃不以为意。   好半晌后,他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怎么也想不通,问林淮景:“林叔,你见多识广,我还听闻你从前与你的未婚妻两情相悦,想要问一问你。”   “我明明是按照话本子教的,照模照样地做了,可他还是不对我动心,怎么办呢?”   林淮景闻言,神色恍惚了下,低低地开口道:“我早就说过,让你不要听盟主的,骗人是没有好下场的。”   “境主远离世俗,不插手红尘俗事。你若要他的心头血,该去求,而不是骗。”   凤星燃道:“可我要的是他动情后真心之下的心头血,不是无情的心头血。”   林淮景替凤星燃上好药,轻声说:“那便只有一个法子了。”   “以真心,来换真心。”   林淮景道:“小燃,不要去骗他,到后来追悔莫及。”   凤星燃更加不解:“若我对他付出了一颗真心,又怎么舍得用凤翎伤他,取得心头血?”   那日夜里,他用凤翎不小心扎伤翅膀,自己都觉得痛极。   若是要用凤翎往心上人的心头上戳,那不是更痛吗?   他待谢禁,是不可能付出一颗真心的。 第10章   “情爱本就是无解的。”   最终,林淮景只能如此说。   凤星燃也想不通。   他当鸟当了半年,陪在谢禁身边暖被窝,换来一句“伤好就离开”。   他陪谢禁去吃谢禁只在书册上看过的吃食,看不同于神荒境的热闹景象,换来一句“我修无情道”。   他在渡劫时分心出手,不想谢禁染上那些“同伴”的鲜血,换来一句“你该专心渡劫”。   谢禁的那一颗心当真如此难撬吗?话本上的情真意切都是假的。   凤星燃闷头不说话,直到听见门外响起的脚步声,才稍微有了些动静。   林淮景率先起身,看向谢禁。   谢禁手中提了药包,走过来瞧见埋头于手臂间的少年,问道:“如何?”   凤星燃后背上了涂抹伤药,以绷带缠绕起来。   林淮景道:“外涂药一日一换,内服药以水熬煎后,一日三次。”   谢禁看着凤星燃,语气平淡:“他看起来……”   “可能是伤口太疼。”林淮景深知凤星燃此刻正心情郁闷得很,帮忙解释说,“不太想说话。”   “没有不想说话。”   凤星燃稍微抬起头来,不忿道:“我又不怕疼。”   林淮景:“……”   今日天色已晚,林淮景在后院给两人安排了住处。   一人一间房。   凤星燃偏不,摇头说要住一间。   林淮景越发不懂了,看向谢禁,也没从谢禁脸上看出半分不耐烦的神色,只好给这两人安排一间房住着。   见这两人平平静静地进屋,林淮景忍不住怀疑起凤星燃话语中的真实性。   神荒境主高高在上,待谁都冷冰冰的……指的是眼下这两人能同睡一间房的关系?   屋内,凤星燃缠着绷带,变成小凤凰后,绷带就勉强挂在翅膀上。   谢禁抱着鸟,瞧见小凤凰后背上的伤口,又拨了拨绷带,让他化形。   小凤凰不肯,被谢禁一点灵台刺激,被迫变成人,和谢禁面对面。   谢禁道:“过来。”   凤星燃顿了下,长睫微颤,慢吞吞地挪过身去。   谢禁将缠在凤星燃腰背上的绷带重新弄好,这才罢手。   凤星燃想问这样缠着怎么睡觉,又觉得谢禁肯定又要说他不爱听的无情话。   等谢禁睡着后,凤星燃才凑近身,将谢禁规矩放在身上的一条手臂移开,侧身躺在谢禁身边,又捉住谢禁的手。   就像谢禁抱小凤凰一样的姿态。   做完这一切后,凤星燃才安心睡下。   翌日一早,凤星燃先于谢禁醒来,勉强穿好衣裳,出了门。   谢禁意识彻底回拢,睁开眼来。   院中传来淡淡的药味,他起身朝院中走去。   凤星燃拿了个小凳子,背对着坐下。在他面前,是一个架在火上的药炉。   谢禁走近,他才道:“近日医馆内忙碌,连煎药的人都找不到了,只好由伤者亲自煎药。”   说罢,凤星燃又搬来一个小凳子,让谢禁坐着陪他一起煎药。   煎药的时间漫长难熬,谢禁也只是静静坐在凤星燃给他的小凳子上,一瀑柔软的长发随雪衣曳地。   曦光下,谢禁的长发好似被渡上一层温暖的淡金。   凤星燃看不过去,在煎药的间隙让谢禁拿着他扇药气的扇子,自己则是起身给谢禁梳起头来。   长梳到尾,谢禁这个人冷得连发丝都凉凉的,带着冰雪般的气息,暖阳也化不开其寒意。   林淮景抽空来后院时,看见的便是眼前这一幕。   红衣与雪袍短暂地纠缠在一起,一人长身玉立,为一人梳发。   凤星燃梳完头,才看见站在门口的林淮景,出声喊道:“林叔?”   林淮景回过神来,走进院中,道:“我抽空来看看你煎药的事,才看见你已经将药给煎上了。”   “煎药又不难。”   对于凤星燃而言,煎药都是家常便饭了。   林淮景道:“那我就放心了。”   医馆中还有得他忙,并未在此多留。   最后一道煎药过后,凤星燃盛出药汁,稍加放凉了些,趁药热,憋着一口气准备猛灌下去。   这时候,谢禁安静地问:“你跟林叔很熟吗……”   凤星燃听见谢禁的声音,心念一动,端着碗递过去,给谢禁喂了一口他的药。   谢禁还在说话,唇边贴上碗沿,被迫沾了一口热腾腾的药汁。药汁入口不甜,反而不好喝。   凤星燃弯起凤眸,问道:“苦吗?”   苦……谢禁点了下头。紧接着,他被塞了一颗微硬的吃食,入口又泛起微微的甜意。   “喝了苦涩的药,就得吃糖。这糖是我一大早出门去买的。”   凤星燃说罢,这才端起碗,将药中药汁一口喝完,又喂了自己一颗糖。   “我跟林叔就是……”   凤星燃这才回答起谢禁的问题,道:“就是很熟,我化形之后,他几乎是看着我长大的。”   末了,他似乎是想起些什么,补充说:“按人形来算,我已经成年了。”   谢禁没什么反应。   凤星燃见状,强调道:“我成年了。”   谢禁抬眸注视着他:“以凤凰的成年期来算,当你觉醒后,得到凤凰传承,方才算一只成年凤凰。”   又把他当成鸟。   凤星燃抿直了唇,开口道:“反正我就是成年了。我听说人在二十岁那一年生辰,是要举行及冠礼的,你知道吗?”   谢禁:“不知道。”   “……”凤星燃一时无言,“还有半年多,你要来参加我的及冠礼。”   “为何……”   谢禁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凤星燃抓住手掌,重重地击了一掌。   凤星燃固执出声:“击掌为誓,一言为定!你还要送我及冠礼。”   谢禁收回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又问:“及冠礼?”   凤星燃解释说:“就是你当日来送一件贺礼来祝贺我。来观礼的人都要送,你也要送才行。”   谢禁继续问:“不来观礼就不用送?”   凤星燃摇头:“不观礼也要送的。”   “没见过这样的。”   “你现在就记着。”   凤星燃的伤养了半个月,终于全好。   期间,谢禁陪他住在这医馆中,如同往常在神荒境中。   除了有一日,谢禁又“失踪”了。   早起时,凤星燃就没有见过谢禁了,他向林淮景询问,也只是得到一个没见过的结果。   凤星燃加以推算之后,才想到了谢禁几乎每月一次的“失踪”。   他对林淮景道:“林叔,你看,他就是这样冷冰冰的一个人,独自走了也不跟我讲。”   林淮景问:“境主是回去了吗?”   “我怎么知道呢?”凤星燃不满,“他走了也不说一声。林叔,你以前离开,会同你的未婚妻说吗?”   林淮景神色顿了下,似有些失神。而后,他无奈道:“小燃,没有你如此黏人的,一刻也离不得,或许境主他是有事。”   况且,他们也并没有婚约关系。   “我这也叫黏人?”凤星燃反问道,“他有正事,那我……我也有正事要去做。”   说罢,凤星燃拿起自己的剑,出了医馆。   到了傍晚,医馆内早已经没有看病的人。医馆中的小弟子收拾好后,都准备走了,见凤星燃仍旧守在医馆,迟疑问:“小公子,你在这里……”   凤星燃听见小弟子叫他,将自己从医馆内移至医馆门口,让小弟子关上医馆的门。   他则是继续守在医馆门口。   夜色降临,医馆门口点上两盏灯。随风轻晃时,其中一盏灯还被吹灭了。   凤星燃僵坐在门口,越想越气,想了万千种谢禁不回来的场景。   直至某一瞬,凤星燃心有所感,抬眸望向长街另外一边。虚空中隐约浮起轻微波动,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从中一步踏出。   虚空通道在谢禁身后瞬间消失。   他抬眸望见坐在医馆门口的红衣少年,迈步走过来。还未走近时,少年就一把扑过来,环抱住他的腰身。   谢禁周身是风雪般的寒气,被少年这么一撞,好似撞散了不少。   凤星燃道:“这次你怎么也说也不说一声就失踪?”   “这次……”谢禁轻声问,“与往常有何不同?”   凤星燃呛住声音,好半晌没有出声。   这次与以往有什么不同的呢?他说不出来。每当他以为和谢禁够熟了,谢禁之言总会冰冷地凉透他的心底。   好像对于谢禁而言,每次“失踪”并没有任何的不同。   凤星燃忽地生出一种极深的挫败感。他低声说:“可我会担心你啊。”   谢禁道:“世上能伤我者,不足单手之数。”   “对对对,你最厉害,没人能伤得了你。四洲五域,哪里都去得,城中禁制也被你视作无物,哪里像我们这些要东躲西藏的人呢?”   凤星燃咬着牙,低低地胡乱出声,松开手后,扭头就走。   谢禁望着少年的背影,并未出声。   吵归吵,但也只是凤星燃单方面生气。夜深过后,他坐在床边,盯着床上睡得安稳的谢禁,竟也别无他法。   “算了。”   最终,凤星燃只好自欺欺鸟:“能够回来就好。”   他化作小凤凰,用翅膀盖住谢禁一颗冰冷的心,趴在这人怀中入睡。   凤星燃渡劫时的伤势彻底好后,他的灵力更上一层楼。多日未曾活络身体,这日一大早,他起来练了一个多时辰的剑。   虽然凤星燃练了一个多时辰的剑,却总觉得在练剑时不太顺畅。自从修行出剑意,他从未有过今日这般感觉。   修行遇见阻碍,是常有的事。   凤星燃结束修行,收起长剑,去问及谢禁时,谢禁给出的答案不出意料的冷漠。   谢禁道:“修行本来容易,我并未遇见过阻碍。”   他就知道谢禁会这么说。   凤星燃倚在窗前,思考着对策。   谢禁问他:“你以往是如何做的?”   “出去玩。”凤星燃道。   实战是剑修最快精进修为的法子。   正当凤星燃思忖该去哪里游历时,一道灵讯自天际掠过他的眼前,令他回过神来。   谢禁伸手,接住了这道灵讯。   凤星燃望了一眼,这是他第一次遇见传给谢禁的灵讯。瞧见灵讯,他又想起谢禁当日毫不留情将他赶出神荒境,都未曾和他交换灵讯。   能和神荒境主交换灵讯的,会是谁呢?   凤星燃心里装作不在意,目光却落在谢禁手中好几次。   谢禁拆开灵讯,看过灵讯所写内容,眉眼依旧冷淡。直至微弱的灵力流散在他指间,他才开口道:“那便去南城。”   南城是南洲的修行神城,地下蕴藏有无数条地灵脉。在南城内,来往皆是世家子弟,满大街都是修士,并无一人为凡人。   “南城?”   凤星燃神色微怔。   南城有什么呢?   南城有世家无数,有神官巡逻,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修行资源,也有危机四伏。   南城虽在凤星燃的意料之外,但这是谢禁离开神荒境后所说的头一个目的地。   有所求,才有所得。   于是,凤星燃笑了下,扬声说:“好啊,那我们就去南城。”   两人在当日下午便走。   临行前,林淮景给凤星燃备了许多的疗伤灵药。最后,他才叮嘱道:“小燃,不要忘了我说过的那些话。”   凤星燃收好疗伤灵药,朝林淮景挥了挥手,追着谢禁出了医馆,全然没将林淮景说过的话放在心上。   林淮景站在医馆门口,目送凤星燃和谢禁走远后,收回视线往后院走去。   还未进后院,他就察觉到院中有人。   今日天光极好,晴空碧如洗。   曦光落在那人一袭如碧的苍翠长袍上,隐隐透出五彩斑斓的华光。   林淮景瞧见来人,面上神色冷了些,出声道:“你来迟了,小燃已经离开了城中。”   “来得不迟,我并非为见他而来。”   男人转过身来,五官俊朗,笑起来更是如沐春风般。他的手中拿着切好晒干的药材。   前几日,凤星燃闲来无事,帮医馆侍弄药材,还让谢禁帮忙切了些药材。   男人手中拿的,正是那日他们帮忙所弄的药材。   “神荒境主,圣人皮囊,无情道心,若非我有意隐藏、他无意窥探,今日怕是会有一战。”   林淮景神色微变,冷呵道:“宣玉,你……”   “怕什么?”宣玉放下药材,迈步走过来,“小燃还未得到神荒境主的心头血,散修盟不会同神宫开战的。”   林淮景冷冷道:“你有能力与境主一战,那就光明正大地去战,何必让小燃去骗人?”   “那是四洲五域欠凤凰一族的。”   宣玉道:“凤凰一族被镇压在不见天日的地方数万年。在这数万年间,神宫对妖族赶尽杀绝。可笑的是,这群人却连同族都容不下半点存异之心。”   “不过是向神荒境主讨要一滴心头血而已,偿还亏欠也万不足一。终有一日,神宫欠下的债,我们都要一一讨要回来。”   宣玉伸手捧出林淮景的脸,低声笑道:“林家欠你的,我们也讨回来……”   “啪——”   “盟主请自重……”   林淮景反手打掉宣玉的手,还欲说些什么,就看见宣玉整个人朝他倒了过来。   林淮景心中一惊,连忙伸手扶住宣玉。他抬起的手掌上触碰到湿漉漉的血迹,迟疑出声:“你受伤了?”   “神荒境主不出世,不过问世事,你以为他就当真无辜吗?”宣玉靠在林淮景身上,闭上眼安静道,“这位神荒境主姓谢,千年来,神宫倾注在谢家的修行资源全是因谢家出了谢禁这么一个修无情道的天才。”   四洲五域,世家林立,唯萧家、林家与谢家为世家之首。在如今三大世家的背后,都有神宫扶持。   谢家入主南城已久。   “我与谢家家主刚交过手,谢家家主年老迟钝如朽木,已经不大行了。谢禁这时候去南城,定是为了谢家。”   “南城又有热闹可看了。”   宣玉轻声哼笑:“淮景,不如我们也去南城看看这热闹?”   ……   说是游历向南城,两人在路上停留的时日也并不算长。   经过谢禁上一次的“失踪”,凤星燃总算想明白这位神荒境主明明在一日之内可踏遍四洲五域,从前跟他行走在一座座凡人小镇,坐车赶路,住宿休整,都是随着他的行程而已。   路上,见的修士多了起来,纷争也就多了起来。   偶尔有一次,有世家子弟瞧上谢禁面纱下的一张脸,意图强抢,气得凤星燃同那群人战了三百个回合。   事后,凤星燃还是气不过,直直瞪着谢禁。   谢禁淡淡地出声道:“这也能怪我吗?他们心绪浮躁,是他们没有修无情道的天赋。”   凤星燃反问:“那我……那我看你没有心绪浮躁,你怎么也说我没有修无情道的天赋?”   谢禁望过来,眉眼沉静,却并不说话。   凤星燃与其对视良久,不知为何,最终还是落荒而逃,不敢再看谢禁一眼。   到了夜里,谢禁就得到一只炸毛的小凤凰。小凤凰气鼓鼓地埋头在翅膀下面,不肯吱声。   谢禁伸手帮小凤凰顺毛。   小凤凰也不肯抬起头来。   谢禁低垂着眉眼,轻声唤道:“乖孩子。”   下一瞬,小凤凰抖抖翅膀,眨眼化作人形,抬起头来,凤眸明亮,定定盯着谢禁,吭了声:“不准喊乖孩子。”   谢禁问:“为何?”   凤星燃顿住声音,好半晌后改口道:“不准再喊别人乖孩子。”   谢禁不言,只是望着他。   那双澄澈的眼眸中映出他的身影。   “反正就是不准,该睡觉了。”   凤星燃心中无端恼住,觉得太奇怪了,就伸手把谢禁按倒在床上,后又把自己变成小凤凰,乖乖圈在谢禁怀中。 第11章   翌日起床,凤星燃又恢复成往常的样子。他帮谢禁梳起长发,出声问道:“今日我们就要进城了,该住哪里?”   就在这时候,窗边又掠来一道灵讯,落在谢禁身边。   谢禁伸手,第一次回了这道灵讯,才对凤星燃道:“有住处。”   凤星燃将桌上发簪插在谢禁的乌发之间,听见谢禁这样说,手上的动作慢了下。   南城。   今日一大早,城门开放,排在城门口的修士经过搜查后,依次进入城中。   南城之大,是上百座凡人城池都比不过的。城墙连绵如山脉,气势恢宏。   在城池上方,还有一座空中浮城,接连南城八方。外有流光溢彩与天光同辉,仔细一看,却是浩荡灵气浓郁得像丝缕薄雾般,挂在空中浮城外。   就连那连接南城八方的“锁链”,也是一条条地灵脉所化。   能进南城的修士,却不一定能去这座空中浮城。   今日,这座空中浮城却城门大开,一架庞大的车辇从中飞出,车辇华美,驾车的也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珍稀禽鸟,羽毛绚丽。   正当众人还在思考这座车辇是何人出行时,巨大车辇已经从天而降,落在了城门前,彻底安静下来,像是在等待什么人。   其他要进城的修士见状,稍缓行程,小声议论,认出了这是谢家出行的车辇。   站在车辇前的黑袍修士,乃是谢家的掌事。   今日,谢家是要迎接何人,才会有如此之大的阵仗?   不多时,一行人从城外大道而来。为首的人一身锦衣华服,用的都是上乘的好料子。只不过不知为何,原本俊美的脸上,多了一道未消的拳印。   不仅为首的锦衣小公子是如此,就连追随他的那些修士脸上大多都挂了伤。   锦衣公子看见城门口的巨大车辇,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连扑过来,对谢掌事道:“谢叔,有个混蛋欺负我!”   谢叔略微拱手,行了个礼:“小少爷。”   他原本不姓谢,是得了谢家家主的赏识和重用后,入了谢家姓氏。   谢叔瞧见谢长铭这副模样,神色如常,挥手让手下将周遭看热闹的人驱赶与呵斥进城。   谢长铭捂住自己的脸,哭得好大声:“谢叔,我昨日夜里遇上一个混蛋,他莫名其妙就来揍我,还将我一行追随者都给揍了一遍。”   “他要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我也就认了,可那混蛋偏偏揍我这张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脸,分明就是嫉妒我这张脸,故意找事……”   谢长铭稍微移开挡脸的手,给谢叔看,又继续道:“谢叔,你得为我做主啊!”   他看见谢叔身边的车辇,撩起衣袍,准备往上坐去。   谢叔拱手,挡住了谢长铭的动作。他道:“小少爷,今日出行的车辇并非为你而准备的。”   谢长铭愣了下,不解出声:“不是我今日回家为我准备的,那还能是为谁而准备的?”   谢叔不欲告知,正打算将谢长铭劝离此地时,目光一扫不远处,神色变得肃然。   谢长铭顺着谢叔的视线,回头看过去,正好瞧见昨日揍他的那个混蛋和跟在混蛋身边的大美人。   谢叔还未出声,忽然就听见谢长铭大声喊道:“谢叔,真是巧了,就是那个混蛋啊!”   谢长铭手中折扇一指,正好指中那个红衣少年。   谢叔并不清楚红衣少年与谢禁的关系,但他对于谢长铭的脾气秉性却一清二楚,眼下嘴角微抽。   他当即按下谢长铭抬起来的折扇,快步上前,朝着谢禁躬身行大礼道:“谢前辈,家主命我在此等候。”   谢长铭瞧见谢叔行的大礼,整个人都懵了。在谢家,谢叔虽为掌事,但其地位乃是家主亲随,拥有谢家一部分的掌权。   别说是他了,就连他父亲都要对谢叔毕恭毕敬的。眼下,谢叔却对着昨日他看上的大美人恭敬地行大礼。   谢长铭拿折扇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下。   凤星燃眸光微抬,话语中压着一丝笑意:“你刚才是在向人告状吗?”   谢长铭一看见凤星燃的模样,就想到昨日夜里被凑的自己,咽不下这口气,又不得不忍耐。他攥紧手中的折扇,道:“没有,我没有。”   谢叔瞧出两人之间的针锋相对,看向谢禁,谨慎地出了声:“小少爷年少轻狂,不懂事,冲撞了自家人,回去自有家法伺候。”   自家人?什么自家人?   谢长铭只听见了一个“自家人”,目露惊恐地盯着凤星燃,心中嘀咕他怎么没见过这样的自家人。   凤星燃挑眉道:“是挺轻狂的。”   谢叔道:“还望前辈恕罪。”   谢禁站在那里,显然是对于谢长铭等人的纷争并不关心的。   车辇前,瞬间安静了下来。忽地,车辇前的珍稀禽鸟低低地叫了一声。   谢禁望过去,目光轻垂地落在禽鸟绚丽的羽毛上。   似是察觉到了谢禁的目光,低低叫了一声的禽鸟伸长了脖子,凑过来,想要蹭一蹭谢禁的手背。   就在禽鸟快要蹭上谢禁手背时,一只修长的手突然横插过来,单手推开了禽鸟的脑袋。   凤星燃轻哼一声,抓住谢禁的一袂袖袍。   凤凰对于百鸟都有血脉压制之力,被推开脑袋的禽鸟抖了下羽毛,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谢禁回过神来,觉得这几只大鸟没有小凤凰好看。他转眸就看见凤星燃抿起唇角,很是委屈地瞪了他一眼。   有鸟了,就不能摸别的鸟。   就同唤“乖孩子”只能对凤星燃是一样的。   思及此,谢禁便收回了准备摸鸟脑袋的手,微微收在袖中。   谢叔瞧见红衣少年与谢禁之间的小举动,心中暗自记下,又按着谢长铭向谢禁行礼,叮嘱道:“小少爷,你该叫前辈为叔叔。”   谢长铭挣扎不得,被迫喊了一声“叔叔”,而后蓦然回过神来,瞪大了眼。   什么叔叔?他怎么不记得自己有这么一个大美人似的叔叔?   谢长铭想到昨日夜里自己的举动,调戏大美人调戏到自家叔叔,若是被爷爷知道了,怕是要把他的腿给打断。   想到这里,谢长铭彻底老实起来,真心实意地喊了一声:“叔叔,您大人有大量,不跟我这个小人计较。”   凤星燃瞧见谢长铭这副作态,想笑一声,真是风水轮流转。   谢禁对于谢长铭没有多少印象,看向谢叔,淡声说:“入城的牌子。”   谢叔从怀中取出两块入城玉牌,交给谢禁,又伸手道:“前辈,我已准备好车辇。”   谢禁又去看用以驾车的禽鸟。   下一瞬,凤星燃攥着他袖袍,扬声道:“第一次来南城,我想逛一逛。”   谢禁收回视线,随着凤星燃,应了一声。   有了进城玉牌,无人再敢搜查他们是否在驭灵司登记过,轻而易举地进了南城。   南城繁华,街道纵横交错,四通八达。当人们踩在石板铺就的长街上,亦能感受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气从地灵脉中溢出来,钻进灵脉之间助以修行。   凤星燃再沉稳,也是少年心性。他拉着谢禁在城中玩得尽兴了,才肯去谢家。   整个过程中,谢叔和谢长铭就在不远不近处跟着。当然,谢长铭是谢叔强压着守在这里的。   谢长铭本人是不大愿意的,奈何谢叔三言两语就从他的随从口中得知了昨日夜里的那场纠纷,非要他留在这里。   谢长铭不服气地问:“谢叔……就是那位真的是我亲叔叔啊?”   谢叔眼观鼻,只道:“按照辈分,你该唤叔叔。”   听不懂。   谢长铭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谢家驻地在那座空中浮城上,灵气更加充足浓郁。驻地府邸座座,坐落在城中,鳞次栉比。   比起万里空荡的神荒境,南城谢家才是人间仙境。   凤星燃踏进谢家大门时,对于眼前所见有了真实感。   他想到此前听过的戏文,默然心说——   原来真的是“谢大小姐”啊。   谢叔听了谢长铭昨日所见,为谢禁二人安排至同一座院落中。院中一应尽有,角落里的大树苍古,枝繁叶茂,溢散着清新的灵力。   入夜时,凤星燃才同谢禁算起白日里的账。他道:“你不准再摸别的鸟。”   “没有摸。”谢禁道。   凤星燃:“分明是差一点就摸到了。”   “鸟来摸我也不行?”谢禁看向凤星燃,问道,“你也经常来摸我。”   这怎么能一样?   凤星燃语顿,捉起谢禁垂在身侧的手,往脑袋上蹭。蹭得头发都乱了,他才道:“我让你摸个够。”   这时候,院前响起敲门声。   凤星燃自觉去开门。   门外是谢长铭。   凤星燃语气不大好:“什么事?”   谢长铭瞧着凤星燃散乱的头发,又听到这人不耐烦的声音,话语顿了下,迟疑道:“你们在做什么?”   凤星燃抬起凤眸,不笑地盯着他。   谢长铭自觉打扰了好事,声音低了下来:“谢叔说,你与我同龄,应该能玩到一起去,要我明日邀你去城中玩乐。”   “谁跟你玩到一起……”   凤星燃话音过半,转头问谢禁明日要不要出去玩。好半晌没有回答,他就知道谢禁对明日去玩不感兴趣。   谢长铭听见少年自呼谢禁的大名,神情敛住。   凤星燃回过头来,瞧见谢长铭神色有异,忽地笑了下,道:“好啊,我明日去。我瞧着今日来接我们的那架车辇不错,明日用来接我。”   “……”谢长铭无言,“那是用来接尊贵客人的车辇。”   凤星燃挑眉:“不行吗?”   谢长铭咬咬牙,答应下来。   关上院门,凤星燃回到屋内,见室内一片暗沉,抬手将桌上的灯点亮,走过去问道:“你真是那谢长铭的叔叔?”   “不清楚。”谢禁道。   凤星燃拉住谢禁的手,让谢禁回过神来看着他,又道:“你姓谢,他也姓谢,你的名字是谁取的?”   顺着拉扯的力道,谢禁注视着趴在他腿上仰起头的少年,仔细地想了想,道:“我只认识谢闻珏。”   谢闻珏?   这不是谢家家主的名字吗?   凤星燃心中迟疑,开口道:“谢家家主给你取的名字?”   谢禁道:“我自有意识起,便叫这个名字。”   奇怪得很。   凤星燃觉得谢家对待谢禁的态度太过奇怪。谢禁成为神荒境主的千年来,四洲五域从未传出谢禁的姓名,也没有多少人知晓神荒境主竟是谢家人。   “谢家待你是什么样的态度?”凤星燃又问。   “谢家待我……”谢禁静静地出声,“应该同我待你是一样的。”   谢家要他记住生养之恩,他养小凤凰也养得很好。   谢禁道:“谢家养我,我养你。”   “什么?”凤星燃闻言,一下子丢开谢禁的手,气极出声,“谢禁!你胡说些什么呢?我又不是你的孩子!”   他把谢禁当道侣,谢禁把他当儿子呢?   凤星燃不想再跟谢禁说话,变成小凤凰,扭头背对着谢禁。   小凤凰长长的尾羽曳在谢禁手边,上面顿生华光。   谢禁伸出手,轻轻地触碰到面前的尾羽,又唤道:“乖孩子……”   “啾!”   小凤凰忽地扭头过来,狠狠地啄了一下谢禁的手指,一双黑亮的眼珠瞪着他。   生气也是白生气。   谢禁又不懂情,他跟这个修无情道的人置气有什么用呢?   小凤凰自个把自个哄好,安安静静地趴在谢禁身边。   夜深人静时,小凤凰忽地跳下床,化作少年身形。   谢禁说,谢家待他,就如同他待他。谢禁同他没有血缘关系,因而这句话不一定是指谢家视谢禁为亲缘血脉来养。   反过来推测,他对谢禁心怀不轨,就如同谢家也有可能对谢禁心怀不轨!   凤星燃坐在床边,沉默地看着平稳躺在床上的人。借着一点月光,他的目光落于谢禁眼尾处那颗殷红小痣上。   或许他真的错了。   强大的力量,至纯的心性……这样的人本就不该入世,被卷入这场是非之中。   凤星燃几近失神,指腹触碰到那颗小痣。他忽觉心跳得极快,重重地闭上眼,不去看这个令他心乱的人。   在这一瞬,凤星燃好似被冰冷的泥泞包裹着。他想要张开翅膀,努力挣扎出来。   当他冒头的时候,巨大的白骨架围了一圈,无数幽绿骨火在他面前浮动跳跃,逼近到了他眼前。   “就只剩下你了,不要忘记你的使命。”   空冷的声音重重叠来,环绕在凤星燃脑海之中。他猛地睁开眼来,剧烈喘气,发觉外面已是天光大亮。   他不知何时趴在床边睡了过去。   凤星燃抬眼,视线撞进谢禁如冰雪般干净的眼眸之中。   “怎么了?”谢禁伸出手,轻抚过凤星燃披散的长发,“乖孩子。”   凤星燃怔了下,仍有后怕的身躯慢慢地靠近,趴在谢禁腿上。   谢禁的身体依旧冰冷。   被冰雪般的气息包裹住嗅觉,凤星燃下意识屏住呼吸,想要扼制心中难以言说的情绪,最终却还是轻轻吸了一口气,几近迷恋地闭上眼。   凤星燃轻声呓语:“谢禁,倘若我犯了错,你会原谅我吗?”   “是与我有关的吗?”谢禁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过凤星燃的后背,“现在告诉我,我会原谅你。”   凤星燃抬起头来,看着谢禁,问道:“那若是以后呢?”   谢禁轻垂的眉眼透着淡静:“不清楚。”   他看不透未来,自然无法为未来说一句原谅。   凤星燃又低下头去,像小鸟一般,往谢禁怀中蹭了蹭,低声说:“我只是瞎说的。”   在这一刻,凤星燃想在谢禁怀里待到天荒地老。   奈何门外突兀响起的敲门声打破了此时的静谧。   凤星燃抬起头来,神色看起来不大好,低声咬住“谢长铭”这个名字。他起身帮谢禁梳好长发,又收拾好自己,这才转身往院中走去。   谢禁倚在窗边,目送凤星燃出门。   少年马尾高束,发丝和发带随行走而扬起在曦光中。   时至中途,红衣少年忽然折身跑回来,站定在谢禁面前。   凤星燃抿了下唇角,从袖中抽出一根漂亮凤羽,放在谢禁手中。他低下头轻轻吹了一下,凤羽变作一只火红小鸟,踩在谢禁手掌上。   “小鸟陪着你。”   凤星燃站直身形,转过身挥了挥手,朝院外走去。   谢禁慢慢地收回视线,看向手中的小鸟。   小鸟呆呆的,黑豆豆眼没有多少神采,一身羽毛如同凤羽般的艳,身形却圆滚滚的,像个糯米团子。   见谢禁不摸它,小鸟气鼓鼓地啄了下谢禁的掌心。   于是,谢禁伸手摸了摸小鸟的身子。小鸟舒服地发出一声稚嫩的“啾啾”声。   窗前天光移了一刻钟。   院中忽起动静,谢禁抬眸望过去,将掌中小鸟收拢在袖袍之间,迈步走出屋内。   小鸟在袖中,或许是视线稍微暗了些,有些害怕,绒羽发着轻颤。   谢禁手指轻动,指腹从小鸟的脑袋上滑过后背,将小鸟团在掌心。   院中站着一道灰袍白发的身影,灰袍绣线繁复,隐隐透着几分神秘莫测。   当谢禁走进院中,这道身影终于转过身来。   来人虽是白发,面容却并不苍老,岁月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   谢禁长身玉立,看着来人,从枯燥的记忆中找出这张脸,淡声道:“谢闻珏。”   谢家家主,谢闻珏。   也是谢家唯一持有谢禁灵讯的人。   “小禁。”   谢闻珏先是看过谢禁眼尾处的那颗殷红小痣,神情未明,而后才看向谢禁这个人,出声道:“千年未见,今日一见,你竟不肯唤我一声‘父亲’。”   谢禁并未出声。   谢闻珏浅笑了下:“罢了,反正你亲缘淡薄。” 第12章   凤星燃刚一走出谢家,就感觉到自己的脑袋被摸了一下。他附了一缕神魂在凤羽所化的小鸟上,小鸟所经历的,他大致都能有些感觉。   没过多久,他又被摸了下。   谢禁果真爱摸他。   凤星燃抿唇,神色如常。   谢家门口,华美车辇停驻在此。   依照昨日所言,谢长铭说自己求了好久,才让谢叔允许他使用这架车辇。   “凤兄,你初来南城,可有想去之处?”   昨夜,谢长铭被自家父亲教训了一顿,终于端正好自己的态度。   凤星燃盯着驾车的几只大鸟,随意问道:“南城有什么好玩的?”   “风花雪月,乃是玩乐至极。”谢长铭一展折扇,为自己扇了扇风,“在四洲五域,南城的风月场所乃是一绝。”   “不感兴趣。”凤星燃道。   谢长铭思索过后,继续说:“城外狩猎,还有试战台。”   “去看看。”   凤星燃伸手竖了竖面前大鸟的头羽,拂袍上了车辇。   车上,谢长铭方才想起父亲交给自己的任务,语调迟疑地问:“凤兄,你与我叔叔……”   凤星燃原是闭着眼休憩,听见谢长铭的试探,缓慢地睁开眼来,挑眉看向谢长铭,反问道:“你觉得呢?”   “我觉得……”谢长铭支支吾吾好半晌,不敢将谢禁的身份与他的猜测联想起来。   凤星燃唇角压着一抹笑:“你也可以叫我叔叔啊。”   谢长铭蓦然瞪大了眼,不敢吭声。   猎场与试战台皆在城外。   车辇驾行,不过片刻钟便至。   这时候,凤星燃察觉到小鸟被收在一个不怎么见光的地方,像是谢禁的袖袍之中。   他收敛心神,暗自思忖。   谢禁不会无缘无故把小鸟收起来,是院中有人来找谢禁吗?   凤星燃目光落在奔向那些随从去的谢长铭身上,缓步下了车辇。   谢长铭换掉了那群打不过凤星燃的随从,今日找了些修为更高的人来,准备在试战台和凤星燃一较高下。   凤星燃来到猎场,就被一众修士给围住。   谢长铭仗着人多势众,撩起袖袍,手中折扇指着凤星燃,道:“凤星燃,其实你是野修吧?”   “前日挨揍,是我准备不及时。今日正好借着这试战台,再与你一战。”谢长铭道,“我也不欺负你了,你只要应了战,我就不请驭灵司的人来此抓你了。”   凤星燃弯唇带笑,眉眼却是冷淡。他抬手一撑,翻身跃上试战台,出声道:“光是打架,却没有赌注,能有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谢长铭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一起上。你若是输了……”凤星燃拔剑而出,“就叫我‘叔叔’吧。”   “凤星燃你……”   谢长铭自觉羞辱,被轻易地激怒,招呼身边的随从一起冲了上去。   “铮!”   长剑剑光如重影,于试战台上刮过一道道雪亮的光。   世家子弟大多娇生惯养,出生就在灵气葱郁之地,灵气温养灵脉,修为虽高,但却没多少实战经验。   尤其是像谢长铭这样的小少爷。   不出一刻钟,凤星燃手中长剑挑起一个个滚在试战台的人,转瞬丢下台去。   最后,他挥起长剑,横在谢长铭脖颈侧,稍微俯身,天光落在他周身。   红衣张扬又肆意。   凤星燃笑着说:“好侄子,叫一声叔叔来听。”   “你!”   谢长铭意欲挣扎,脖颈处架着的锋利却令他动弹不得。他闭了闭眼,不太甘心地叫了一声“叔叔”。   下一瞬,面前长剑挑中他的衣襟,将他整个人丢下试战台去。   谢长铭摔了个屁股蹲儿,很快有随从来扶他。他勉强坐起身来,吼道:“滚!”   凤星燃站在试战台上,垂眼盯着谢长铭,问道:“谢长铭,你是不是不服?”   谢长铭道:“你是剑修,剑修打架本来就厉害些。”   “那好。”凤星燃笑起来,“好侄子,这次叔叔不用剑来同你打。若是你还输了……”   他长剑一指停在猎场外的车辇,扬声说:“那架车辇可就归我了。”   凤星燃收起长剑,抓住被风吹至眼前来的发带。他又感知到谢禁在袖袍中摸了摸小鸟的脑袋。   小鸟被谢禁藏在袖袍中。谢禁似乎是要去何处,此刻正在走动着。   凤星燃心说,就连走路还不忘摸他。   随从正欲出声,让谢长铭息事宁人,被谢长铭一把推开。   谢长铭从地上爬起来,翻身上了试战台:“赌就赌!你若是输了,就滚去驭灵司!”   ……   南城,谢家。   当谢闻珏感叹谢禁亲缘淡薄时,谢禁也并无任何反应。   谢闻珏道:“你就同小时候一样。”   谢禁问道:“谢闻珏,你是何时有我灵讯的?”   “你忘了吗?小禁。”谢闻珏低垂眼帘,“当年神宫来人将你带走的时候,你亲自给我的灵讯,说你将来想见见娘亲。”   谢禁不言。   “随我来。”谢闻珏道,“我带你去见见娘亲。”   袖中小鸟忽地啄了下他。   谢禁回过神来,沉默良久,终是随谢闻珏往外走去。   谢家祠堂内供奉着谢家历来陨落的所有人。牌位如林立,放在祠堂中,日日享受香火。   谢禁迈进祠堂,目光从那些牌位上一一掠过。   谢闻珏点了香来祭拜祖宗。他轻幽的声音回响在祠堂内:“修士无法长生久视,任凭其生前再强大,死后也终将道消身陨,成为一块死寂的牌子。”   “这座祠堂中摆放了谢家所有在族谱中的修士灵牌。我曾想过,若是我能飞升,定要带着谢家所有人一起飞升上界。”   谢闻珏道:“但如今的我已经老矣,等我死后,也会成为这样的牌子。”   祭拜完后,谢闻珏将香插好,转眸看向谢禁,问道:“小禁,来拜一拜?”   谢禁神色极淡,没什么反应,出声道:“我不认识他们。”   谢闻珏并未因谢禁这番话而发怒,带着谢禁继续往祠堂深处走去。   再往里走,沉寂的堂上只摆放十几块灵牌。   谢闻珏站定在最末尾的灵牌上,抬手触碰到灵牌所刻字,对谢禁道:“这是你娘亲的牌位。”   谢禁顺着谢闻珏的动作看过去。   那块牌位上刻着“谢殷”二字。   谢禁想开口说一句“不认识”,又觉得自己此刻的心绪莫名奇怪。   他想到从前来过神荒境中的弟子背后议论之语,一个人是不该连自己的生身母亲都不认识的。   可他真的不记得这位叫“谢殷”的人。   谢禁不可闻地蹙了下眉,持续沉默,像是对于谢闻珏所言不太关心般,以冷漠相对。   “罢了,你本来就是如此的。”   谢闻珏望过来的神情带着些许的怨气,拂袖仔细擦拭着谢殷的牌位。   谢禁站在门口,院外温暖的天光与祠堂内阴冷的气息一同落在他的四周。   忽地,藏在袖中的小鸟见谢禁好久没摸它了,又轻轻啄了下面前的手指。   被一点微弱的痛觉唤醒,谢禁回过神来,指腹摸了摸袖中小鸟的脑袋。   若是凤星燃在此,会对他说些什么呢?   默然瞬息,谢禁走进祠堂,注视着被谢闻珏拂拭的那块灵牌。   谢闻珏慢慢地放好灵牌,开了口:“这次叫你回来,是因谢家有难。”   “数年之前,南城地下的地灵脉出了问题,无故开始亏损,不再滋生灵气。这几年间,谢家一直用源源不断的灵石填补地灵脉中的亏损。但在今年,连灵石也不管用了。”   谢禁道:“这件事,你该找神宫。”   “你以为我没有想过吗?”谢闻珏长叹一声,“神宫扶持萧、林、谢为三大世家,如今已经隐隐有要扶持第四大世家的趋势。”   “若是传出南城地灵脉出事的消息,神宫不用再另外扶持一大世家,只会让人对谢家取而代之。”   “到那时候,谢家底蕴将不复存在。”   谢禁静默过后,问道:“与我何干?”   “砰!”谢闻珏拂袖,“你姓谢,是谢家人,怎么能说出这番话来?”   一块空白无字的牌子被摔在谢禁面前,受不住摔力,就此裂开来。   谢禁垂眸,依旧不懂。   好半晌后,他才问:“谢闻珏,你说这些,是要我报谢殷的生身之恩吗?”   ……   凤星燃赢了谢长铭,将那架车辇赢了过来。   而后,他祭出长剑,朝车辇前的几只禽鸟斩去。   “你干什么?”   谢长铭正不忿着,眼角余光瞥见凤星燃像发疯似的用剑去砍鸟。   那可是谢家狩猎,寻了好久才寻到的珍稀禽鸟。他不由得眼皮子一跳——   “咔嚓!”   剑光如凛,悍然落下,转瞬斩断囚困在大鸟身上的无形枷锁。数只禽鸟齐声鸣叫,张开翅膀,无拘无束地朝天际飞去。   原地唯余一架空荡荡的车辇。   凤星燃乜一眼谢长铭,笑道:“见你打得辛苦,将车辇留给你回家去。”   说罢,他收剑离开此地。   “小少爷……”   谢长铭随从走上来,迟疑出声。   谢长铭捂住脸道:“完了完了,我把车辇给输了,今夜先别回去了,住在客栈吧。”   另外一边,凤星燃离开猎场后,敛神感知,却发现谢禁已经好一会儿没有摸小鸟脑袋了。   “奇怪。”   凤星燃心中存疑,回到谢家驻地,并未在院中看见谢禁的身影。   谢家掌事说谢禁与家主在一处。   凤星燃应声走回院中。他的确能感应到自己附在小鸟上的那缕神魂就在谢家驻地的范围内,并未离开此地。   凤星燃在院中等了一个下午,也未见到谢禁回来。   他想去找,起身时又忆起上次谢禁“失踪”后说的无情话。   这世间能伤谢禁的人,不足单手之数,又何须他一个勉强方能踏进上三境的鸟来关心呢?   当真可笑。   凤星燃自嘲心想,依旧坐在院中等。   直至曦光从西缓降,他蓦然站起身来,朝院外走去。   “凤公子,你这是……”   谢掌事出现,盯着凤星燃。   凤星燃站定身形,道:“我记起谢长铭还欠我一份赌注,想去找他。谢长铭回来了吗?”   谢掌事道:“小少爷还没回来。”   “那我明日再去找。”凤星燃转身回院,面上神情瞬间冷然。   谢家果真有事。   凤星燃回到屋内,关上门。   不到半刻钟,红衣少年推开门,继续坐在院中等人。   院落古树上,传来一阵轻缓的鸟鸣声。随后,一只火红小鸟朝院外飞去。   小凤凰顺着自己那缕神魂追寻,最终落在谢家家主的书房外。他站在屋瓦上,叼开一块瓦片,透过昏暗的天光观察下去。   不多时,小凤凰又于隐匿处叼开一块瓦片,从屋上空洞处挤身掠去,落在书桌下。他的爪子踩在冰冷的地面上,目光搜寻着四周。   散修盟中,有擅长机关巧术者。   小凤凰跟着学了些手段,在书房找寻起隐藏机关。   须臾,他跳上书架旁边的一件雕花木雕,抬起翅膀搬动。   大面书架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缓慢地向两侧移开。   一幅画卷徐徐展开在小凤凰面前。   画卷上绘着一个人,身着白衣,戴着面纱,露出来的眉眼是雌雄莫辨的美。雪纱随风飘动,栩栩如生。   小凤凰盯着看了半晌,忽然觉得画上人的姿势有些别扭。画上人倚靠在树边,双手交叠于身前,宽袍大袖,像是要护住怀中的什么般。   画旁边有一行小字。   谢殷,生于阴年阴月阴日阴时。 第13章   谢殷是谁?   小凤凰盯着画上的人,仔细琢磨着,也未想出这个叫谢殷的是何人。   谢家为三大世家之一,寻常人大多只知晓谢家家主谢闻珏。   将谢殷这个名字牢牢记在心中,小凤凰一股脑儿地钻进画后的密室之中。   并不算宽敞的地道延伸往下,两侧灯火第次亮起,照亮了前路。地道安静异常,再加上挂在密室入口处的那幅画,就更显得诡异至极。   小凤凰化作人形,继续往下走去。   他附在凤羽上的神魂时而近时而远,似乎正处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周遭有隐匿阵法隔绝了与外界的联系。   往下的地道至尽头处,逐渐宽敞起来。   凤星燃悄然隐匿身形,避免撞上谢家的人。   谢家掌事说过,是谢闻珏找到了谢禁。   谢闻珏修为至上三境,据谢家掌事所说,这位谢家家主还是谢禁的……父亲。   因谢禁的态度,凤星燃对此心存疑虑。眼下,他要警惕的,就是这位谢家家主究竟想要谢禁做什么。   千年不见,外界也未有传闻,谢闻珏为何要突然把谢禁叫回谢家?   想到谢禁,凤星燃心中叹气。   这个人油盐不进,偏偏在行事上,有自己固执的一套做法。若谢家以养育之恩要挟,谢禁不会直愣愣地答应了吧?   活了千年的人,怎的还没他一只鸟精明呢?   凤星燃抿直唇线,沿着灯火处继续往前走。   地道越发宽敞,到了尽头,是一间类似于书房的房间。房间外设了阵法,一旦有人靠近,就会惊动设阵法之人。   巧的是,凤星燃正好对阵法有些接触。眼前阵法,只针对人,却不针对鸟。   能够进出南城的,只能是修士。他跟着谢禁来南城,谢家人明知道他有问题,却碍于谢禁在此,不敢探查他的真实身份。   这个便利倒让他钻了空子。   须臾,小凤凰小心翼翼地溜进阵法之内,飞到书架上去探查。   这间密室里,放的书籍大多数都来自于神宫。神宫统治四洲五域久矣,修炼心法等皆不外传。但谢家作为三大世家之一,有神宫扶持,得到这些藏书并不算难。   谢家族谱。   忽然间,放在书架角落里的东西引起了小凤凰的注意。他飞过去,轻抬爪子,翻看这本谢家族谱。   谢家族谱内,全是谢家人及其各自的道侣。   小凤凰很快翻至如今的谢家家主谢闻珏这一页上,仔细看了起来。   谢闻珏是谢家嫡系血脉,自小就是被谢家当做未来家主来培养的。   再往后翻,小凤凰看到了那个叫谢殷的名字,是作为谢闻珏的道侣入了谢家族谱。   后面是关于谢殷的记述。   谢殷是上任谢家家主在谢闻珏还未出生前抱养回来的,作为谢闻珏的养兄,养在谢家。   谢殷与谢闻珏一同长大,后结为道侣。两人结为道侣后不久,谢殷有感而孕,于来年三月诞下一子。   小凤凰歪着脑袋,直直瞪着“养兄”、“有孕”、“产子”这几个字眼,盯了许久。   他在人族生活了十多年,也没听说过人族男子能够生孩子。   小凤凰沉默瞬息,重新将记述谢殷的这一页内容看了一遍,而后发现了些许不对劲儿之处。   谢殷自结道侣契后有感而孕,到来年三月产子,整个过程也不足六月。   “有感而孕”也值得仔细琢磨。   小凤凰继续往下看去,看见谢殷于同年道消身陨,闻珏悲泣。中间半点未曾提及那个不足六月生下来的孩子。   半刻钟后,小凤凰翻完整本谢家族谱,也未找到谢禁的名字,也没找到谢殷生下来的那个孩子。   谢禁未入谢家族谱,谢家掌事却说他是谢闻珏之子。   再加上谢家族谱上发生在谢殷身上那些离奇古怪的事情,谢家千年未曾提及过谢禁,小凤凰对谢禁的身世产生了极深的怀疑。   小凤凰放下谢家族谱,正准备跳下书架时,灵台神魂被猛地一拉扯,瞬间犹如置身于冰天雪地之间。   是谢禁那里出了事?   小凤凰收拢翅膀,准备悄无声息地落地,却不料尾羽不小心扫过旁侧的一卷书册。   不知为啥,那卷书册重极,他的尾羽被压在了下面,一时无法动弹。   小凤凰:“……”   他扑开翅膀,胡乱扒拉两下也依旧没扒拉得动。   怎么这般重?   小凤凰终于敛神,抬起爪子,抓住尾羽尖尖,用力一扯——   “嗡!”   眼前密室陡然发生变化,所有书架齐齐朝小凤凰砸了下来。   就在这时候,小凤凰爪子下忽而踩空,他整个鸟身坠空下去。   须臾,密室内恢复如初。   周遭宛若有一股巨大的压迫力道袭来……这是禁空领域?   一时之间,小凤凰竟没能飞得起来,只得往下坠去,无尽黑暗朝他包裹而至。   ……   凤星燃蓦然睁开眼来,发觉自己正身处在一个湿冷又暗沉的环境里。他欲使用灵力,却无法。   他的灵力不见了,连变鸟都不行?   凤星燃心中生起一瞬不安。忽然,他似有所觉,出声冷喝:“谁?”   四周空旷至极,凤星燃的声音却并未引起任何的回声。   就在这时候,外面投进来一缕将暗未明的光,落在地上,如同四四方方的小窗,不过巴掌大小。   黑暗之中,缓慢地传出一阵锁链相击的清脆声响。   凤星燃噤声,盯着声音渐近处的方向。没过多久,一个半大的孩子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他神色一怔。   眼前半大的孩子不过三四岁,双手双脚都被套上了沉重的枷锁,因而他的行走极为缓慢。   孩子似乎并没有注意到站在旁边的凤星燃,行动极慢地走到了那方小小天窗落下的光影之中。   大抵是极少见光,孩子的皮肤白得几近透明,黑眼墨发,身上穿着并不合身的衣裳。   他站在光亮站进来的那方小天地之中,微扬起脸,沉静地闭上眼,任由光落在他的脸上。   凤星燃宛若被扼制住了脖颈般,无法发出半个音。   这里是一个很难见到天日的地牢。每当日出来临时,天光才会短暂地照进来,给予这黑暗之地半点光亮。   而这小半面天窗透进来的光,连一点暖意都不带,还流逝得飞快。   日出升得更高了,地牢中的天光便逐渐黯淡了下来。   站在那里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慢慢地睁开眼来,望着那方小小的天窗,脸上却没有什么神情。   当最后一点光暗下来时,凤星燃终于回过神来,迈步扑过去,开口喊道:“谢禁……”   下一瞬,凤星燃的怀中扑了个空。   剧烈的晃动过后,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男人的声线平缓,手中拿着灯火,点亮了地牢四周的灯盏。   凤星燃抬眸望过去。   那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没有什么特点,混在人群之中也并不出众。   跟在男人身边的,是面容年轻的谢闻珏。   谢闻珏闻言,望向蜷缩在角落的小少年,神色间浮现出一丝厌恶:“就叫谢禁。”   男人掌灯走近,站定于蜷缩成一团的小少年面前。   小少年四肢依旧被困在沉重的锁链之中,察觉到有人走近,安静地睁开眼来。   那双澄澈漆黑的眼睛注视着男人手中的灯。   “谢禁。”男人轻声低语这个名字,“我是来带你离开的人。”   谢闻珏顿住,迟疑道:“前辈,他现在什么也不懂,像个怪……又自小没有读书识字过,是否要留一段时间,请一位教书先生来?”   “不必。”男人眉眼间蕴着一丝怀念,“不需要任何人教他,他会懂的。根深在他血脉中的东西,无论再过多久,终是无法被世间所消磨掉的。”   男人将灯放在旁边,伸手将小少年扶起来。   小少年宛若白得发光,像雪一样干净。他没有望着男人,而是看着那盏灯。   男人抬手唤出一支晶莹剔透的玉笔,并无任何灵力,也无任何强大的气息。   凤星燃却看不透这支玉笔。当玉笔落在小少年脸上时,他下意识想伸手推开这个男人,指尖却穿透了过去。   这里……是谢禁的过去记忆。他不知为何会进入了这里。   小少年如同没有灵魂的漂亮容器,安安静静的,任由那支玉笔落在他脸上。玉笔扎破他的皮肤,莹莹生光,最终在他眼尾处落下一颗殷红的红点,如同血色泪痣般。   好半晌,小少年忽地抬起手,去摸那盏火光摇曳的灯,似乎想要护住面前的这点光。   火舌灼烧着他的掌心,他也不肯松手。   不疼吗?   凤星燃伸出手去,虽是无用,但依旧试图拨开小少年的手。   男人面对小少年被烧伤的掌心无动于衷,开口道:“谢禁,从今日起,你就是新的神荒境主。”   周遭环境陡然一变。   凤星燃还维持着试图阻止小少年的动作,却已经置身冰天雪地之中。   “荒渊之下的那些魔物,便是你的使命。”男人的身影逐渐消失于天地间,“往前走,你是那里的守墓人。”   小少年被解开了沉重的锁链,穿着单薄的衣裳,站在空寂的神荒境中。   他踩着冷冰冰的白雪往前走去。   神荒境万里风雪,若是没有灵力,光凭小少年徒步,要走到什么时候去?   凤星燃伸出手去,想要叫住风雪中的那道身影。   若是谢禁能看见他,若是他能化作凤凰,他愿背起少年,飞越万里风雪,到达那足以遮风避雪的殿宇之中。   可这里是谢禁的记忆之中。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风雪中的少年一次次摔到在雪地里,然后又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夜色降临神荒境的时候,小少年就睡在冰天雪地,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一头长发混在冰雪之中。   当日出来临时,小少年又会睁眼醒过来,从雪地里爬起来,朝着所谓的既定使命走去。   少年日复一日地往前走,身形渐长,灵力也渐长。   最终站在高阔殿宇前,谢禁长身玉立,仰头望向天边的日光,如同置身在那方狭窄的小天窗前,闭上眼,任由冰冷的天光落在他身上。   这一刻,神荒境主一朝修为大成,外界却无人知晓。那颗落在他眼尾的小痣红得发艳,根深于皮肉骨血之间。   凤星燃站在谢禁的记忆里望着他,又想起谢禁曾说自己修行容易,心中莫名钝痛。   “这就是所谓的……修行容易吗?”   历经万般苦难,一朝无情道成。 第14章   世人总说如今的神荒境主是修无情道的天才,不过百年便修为大成,却没有多少人知晓,谢禁修成无情道,不过一朝。   受尽苦难,却依旧无欲无求,是从来没有人教过谢禁要有欲有求。   谢家需要出一个神荒境主,对谢禁有所求,却要谢禁无欲无求。   神宫要神荒境主自囚于荒芜之地,对谢禁有所求,却要谢禁无欲无求。   凤星燃僵站在原地,眉心微蹙,思忖良久,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只是长久地注视着这个人。   就在这时,凤星燃似有所觉,快步走上去,意欲出声,周遭环境却再度发生变化。   湿冷安静的黑暗袭来,凤星燃再次回到谢禁记忆之初的那处地牢。天光短暂地落了进来,半大的孩子站在冰冷的天光之中。   凤星燃沉默着,注视着小时候的谢禁。画面再一转,又是谢闻珏带着那个男人来到地牢之中,然后是日复一日的冰天雪地。   当再次看见谢禁无情道大成的那一刻,凤星燃终于有了动作,跑过去试图抱住这个人,出声道:“谢禁你……”   话音未落,一种陡然变化的失重感袭来。凤星燃睁开眼,竟再次回到了那个地牢。   他微微喘着气,眼睁睁看见周遭的环境往复轮回着。   直到某一瞬,凤星燃突然意识到眼前所见场景,是谢禁在做一场又一场重复的梦!   地牢中,传来铁链撞击的清脆声响。半大的孩子缓慢地走出黑暗,站在那方小小的天窗前。   既然是梦,而并非是记忆,那他就能够影响。   凤星燃抿紧唇,闭上双眼。   每日,天光只会短暂地停留在地牢之中。小小的人站在光里,神情淡漠地等着这阵光离开。   当光变得暗淡时,他慢慢地收回了视线。   忽然间,小孩在沉寂的地牢里面,听见了一声“啾啾”的声音。他沿着声音来源处望去,一只颜色火红的小鸟从天窗外飞来,站在高高的窗边与他对视。   小孩望着这只鸟儿。   小鸟又叫了一声,从天窗中飞快地钻进来、落下来,朝他扑了过来。   若是他不伸手,这只小小的鸟儿会摔在地上,就此死去吗?   他长久注视着,小鸟扑过来的瞬息被无限拉长,以至于变得缓慢至极。   终于,站在地牢中的孩子慢慢地抬高双手,沉重的枷锁在他的手腕间割出红痕般的印子。   他伸手接住了朝他扑来的小鸟。   小鸟很小,不过巴掌大小。   他捧着小鸟,小鸟望着他。   小鸟逐渐变大,长出长长的尾羽。半大的小孩要环抱住手臂,才能抱住这只鸟。   大鸟华美的羽毛在黑暗中生出艳色的光,比将要溜走的天光还要耀眼。   终于,大鸟长得比他还要高大,宽大漂亮的翅膀将他环在其中,温暖的羽毛驱散了那些湿漉的寒冷。   当天光散尽的最后一刻,凤凰点燃了自己的凤羽,照亮了地牢。   “谢禁……”   轻叹的声音响起在地牢之中。   半大的小孩在凤凰的翅膀下渐长,身形变得颀长,白衣胜雪。   谢禁安静注视着眼前的凤凰,眉眼清冷。而后,他伸手将凤凰推了出去。   “走吧。”   谢禁冷漠的声音响起在凤星燃脑海之中。   凤星燃:“……”   他摔了个结实,眼前发昏。   等他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谢家地下。   凤星燃抬眸望去,神情怔住。   空旷的地牢里,灯火亮起,一袭雪衣的谢禁就坐在正中央。自四面八方延伸出根根枷锁,将其困在其中。   而谢禁闭着眼,神情淡静,对周遭丝毫不设防的模样,犹如一具没有灵魂的容器。有源源不断的灵力从那些枷锁汇聚向他,于半空中凝实成神秘繁复的纹路。   这是……炼人法阵。   凤星燃凝住神情,隐隐有种难以置信之意。   谢家竟然想将谢禁炼制成活人傀儡!   为何?费尽心思培养出谢禁,却又要他魂灵消散,只留一具傀儡躯体?神宫知道这件事吗?   凤星燃尝试靠近谢禁却无法,旋即他否认了自己的想法。   谢家何时养过谢禁,关在不见天日的地牢里根本不算养。   凤星燃抬手祭出长剑,尝试着去破坏眼前的祭人阵法。   就在这时候,从另外一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与听不太清的交谈声。   凤星燃神色一变。   是谢闻珏。   这千年来,同样为大世家的谢家虽比不上萧家与林家,但谢家家主谢闻珏仍旧是四洲五域战力靠前的至强者。   若是他对上谢闻珏,定没有胜算。   但是……   凤星燃定神望了一眼无声无息坐在那里的谢禁,暗自咬牙,掏出凤翎,转手割破掌心。   鲜血流出,染在凤翎之上,偏红的金光顿生。凤翎化作凤星燃手中的利器,继而旋飞至炼人阵法上方,猛地划破禁制。   金光洒落,瞬间将那些跳动的纹路消融了一大半。   “不好。”谢闻珏的声音响起,很快由远及近而至。他抬手拂袖间,一道灵力破空,袭向正在破坏法阵之人。   凤星燃见阵法纹路被毁去大半,身形往前一扑,抬剑斩断禁锢在谢禁周身的枷锁。   “铮——”   凤星燃察觉到身后动静,旋即转身,长剑震动以抵挡谢闻珏这一击。   巨力之下,他被掀起,往后倒飞数步,以长剑入地,单膝跪地,勉强制止住自己往后退去的身形。   “凤星燃?”   跟在谢闻珏身边的谢掌事惊疑,他来时分明看见凤星燃还在院中,并未离开院落。   凤星燃眼下却在此处,看其模样,像是已经来了片刻。   谢掌事道:“那院中的人是假象!”   凤星燃不语,趁机抬剑斩断身旁的一根枷锁。   谢闻珏只是听说谢禁身边跟着个少年,但少年修为不高,并未引起他的注意,却没有料到这个少年竟然能够突破重重阵法,闯到这里来。   “小友来这里做什么?”谢闻珏问道。   凤星燃道:“当然是来找谢禁。”   说话间,他又斩断一根枷锁。   “莫要再动手。”   谢闻珏耐着性子:“我与小禁在此,意欲恢复南城的地灵脉。”   凤星燃偏头,盯着谢闻珏。   谢闻珏看见被消融了大半的纹路,神色依旧不慌:“小禁修为高,灵力精纯,只需要一夜,就能恢复南城地下亏损的地灵脉……”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凤星燃又砍了一根枷锁。   “是吗?”凤星燃冷冷道,“我不信,你只是想将他炼制成活人傀儡。”   “这是我谢家之事,本来与小友你无关的。”谢闻珏脸色终于沉了下来,“既然小友不肯罢手,那也就不怪我了。”   浩瀚灵气自地脉间涌冲上来,聚在谢闻珏掌心。与此同时,那些消融的符文再次浮现出来,朝凤星燃逼近。   凤星燃挥动掌心凤翎,金光丛生之下,镇于法阵中央。   “轰”的一声巨响,地面就此裂开细密的裂缝,很快有更多的灵气涌了上来,却浮动着丝丝缕缕的黑雾。   南城灵脉当真出了问题?   凤星燃分了一瞬心神,盯着灵气中夹杂的黑雾。下一瞬,满目黑雾化龙,朝他冲嚣过来!   凤星燃陡然掷出长剑,剑影重重,围聚在他与谢禁周身。   他握住凤翎,往自己伤口上再次划去。   金光将那些黑雾驱散在外。   凤星燃半跪在谢禁面前,伸手握住这个人的肩膀,尝试唤醒谢禁。   谢闻珏望见面前的神秘金光,一时竟破不开这屏障。他的声音带着笑:“我倒是小瞧了你,能够被小禁带在身边的人又岂能是一介凡俗?”   “没用的。”谢闻珏倏地抬手,掌心吸收那些黑雾,“既已入阵中,阵法不成功,他便不会苏醒过来。”   “况且,他本来就只是一具容器而已。”   阵法中央,凤星燃接连唤了两声“谢禁”,又抓着谢禁的肩膀,掐诀施了两道凝神术,依旧无用。   谢禁依旧安静地靠在他怀中,侧脸柔美,身体如往常一样冰冷,没有半点将要醒来的趋势。   忽地,凤星燃抬起头来,望见不远处塌陷进来的月光。   此时已是深夜。   谢禁在神荒境中,夜深后会陷入沉睡,也如同此刻一般,像一具冰冷的容器。   从前他不知道谢禁为何要沉睡,但现在想来,是谢禁的神魂被困在那场无休止的冰雪之中。   外人无从得知神荒境主这一弱点,但是作为把谢禁培养出来的谢家人一定知道这个致命之处。   谢家人就是抓住了这一点,才将谢禁困在了这里。谢家要这具灵力强大的身躯,还要驱逐谢禁的神魂,将其炼化击碎。   若是在神荒境中,根本不会有人打扰谢禁的沉睡,更不会有人利用到谢禁的弱点。   怪他,不该哄骗这人出境。   凤星燃攥紧掌心。   被谢闻珏吸收的黑雾于此刻蓦然释放,化作狰狞的巨兽模样,张开大口,扑上来,疯狂撕咬着金光屏障。   就在这时候,谢禁宽大的袖袍微微耸动,有什么钻了出来。   凤星燃垂眸,望见了他交给谢禁的火红小鸟,长睫一颤。   谢闻珏能够在谢禁周身设下炼人法阵,谢禁却将这只小鸟藏在袖中藏得极好,连谢闻珏都未曾察觉得到。   火红小鸟愣愣的,头羽被谢禁此前摸得有些凌乱,看起来就更呆了。好半晌,它感知到凤星燃的存在,飞扑过来,在凤星燃掌心重新化作一根凤羽。   那缕神魂钻入他的灵台。   凤星燃将手中凤羽横插于谢禁发间,理好这个人有些凌乱的发丝,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   在金光屏障之外,黑雾化作的巨兽正在猛烈撕咬,长剑倒飞回来,凤翎化出的金光已经岌岌可危。   凤星燃沉默下来,手掌划过长剑剑身。   他手中结印,鲜血沿着手掌滑下,落在了怀中人雪白的衣裳上。   “嗡——”   凤凰血燃之术,出!   更多的鲜血横飞出去,旋凝于半空中……原本已经岌岌可危的金光屏障在这一刻生出凤凰般的华光!   “凤星燃!你何必苦苦支撑?那是谢禁欠我们谢家的,他自愿成为谢家傀儡,永生永世守护我们谢家,与你一个外人何干!” 第15章   谢闻珏狂怒的声音响起在阵外:“不出半个时辰,此处屏障必毁!到那时,我要你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剧烈拉扯之下,凤星燃只觉灵台宛若被撕扯般。他脸色一白,偏头轻咳,唇角溢出一丝血迹。   凤凰血燃之术,是封禁在每一只凤凰灵台上的秘术。用之者,可将自身战力短暂提升十成。   就算如此,他也不敢去冒险拼杀谢闻珏。上三境与下三境战力之别,犹如天堑。   他只能守,只能等。   “没关系。”   凤星燃回过神来,注视着被他抱在怀里的人。   谢禁神情依旧淡漠,对外界无知无觉地沉睡着,身体比冰雪还冷。   凤星燃缓慢地低下头去,以脸颊相贴,闭上眼,沉默地心想谢禁你又在做那个无尽循环的梦吗?   谢禁,快些醒来吧。   谢闻珏见久久无法破坏掉凤星燃设下的屏障,脸色微变。这阵金光来得神秘,并非神宫秘法。   “散修盟……”   谢禁竟然与散修盟的人搅和在一起。   “家主,要去借神宫神器吗?”   “以我手令,说此地有散修盟余孽,在天亮之前将神器借来。”   只要在谢禁彻底醒来之前,除掉凤星燃,令法阵复原,此时便不会惊动神宫。   随着夜色越来越淡,凤星燃身处在金光屏障内,面色也越来越白。   凤凰血燃之术本就是上古秘术,并非寻常术法。金光屏障撑得越久,他的消耗就越大。   时至某一刻,法阵之外忽起一道空灵琴音,破空穿透而来,转瞬轰向屏障。   金光屏障应声而裂!   犹如万刃刮骨般的剧痛袭来,凤星燃单膝撑地,猛地咳出一大口血来。接连不断的琴声入侵,如利刃隔空席卷,穿透屏障袭向他。   法阵之外的谢闻珏意欲借借琴音,隔空杀人于无形之中。不远处塌陷的地面之上,天光将至,他指间琴音也越发急促。   “轰!”   半空中摇摇欲坠的金光屏障终是支撑不住,彻底破碎!   凤星燃抓起长剑。   谢闻珏一拍手中长琴,反手勾出一道琴刃,劈裂虚空,转瞬轰至凤星燃面前——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第一缕天光落在这座空中浮岛之上。冰寒灵力自凤星燃身后席卷,琴刃凌空而止!   “遭了!”谢闻珏惊声。   谢禁的领域转瞬撑开,满天冰寒隔绝了外界。   风雪之中,凤星燃身形一晃,就要倒下,继而被一双冰冷的双手抱住。他周身都是血迹,染红了谢禁的白衣。   谢禁微垂眸光,落在满身是伤的少年身上,开口道:“怎么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我明明让你走了。”   凤星燃攥紧他的一袂袖袍,低声说:“他们想将你炼制成活人傀儡,我不能就这样走了。”   谢禁沉静出声:“谢闻珏要我还谢殷的生身之恩。”   “那是他们骗你的,你怎么这么好骗呢?”凤星燃轻咳出一丝血,“他们要你去死,你也要毫不犹豫地去死吗?”   “可人生来,便是要死去的。”   谢禁神色冷淡地说,眉眼间却流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你这样说……”凤星燃盯着谢禁,原本明亮的眸子黯淡下去,“又显得我是自作多情的可笑了。”   “你不是说自己不是圣人吗?他们要什么,你就要什么,要你去死,你就去死。那我要什么,你也要给?”   “你想要什么?”谢禁问。   “我想要你的……”凤星燃话语顿住。   他想要谢禁的什么?   一颗真心。   可他仍旧骗了谢禁,跟谢家人有什么区别呢?   凤凰血燃之术的反噬在此刻袭来,凤星燃身形微颤,咳出一大口血。他慢慢地说:“可是,我会心疼你。”   心疼?   谢禁注视着凤星燃唇角的血迹,有些茫然地抱紧了这个人。他想抬手为凤星燃止血,又忽然想到自己的灵力本来就与凤凰相斥。   为凤星燃注入他的灵力,反而会令其伤势更深。   “书上说的,欠了恩情,是要还的。”谢禁问,“我错了吗?你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你。”   凤星燃却已经陷入昏迷之中,回答不了他的问题。   谢禁撑起的领域属于极寒,本就与凤凰相斥,此刻凤星燃昏迷,又无法用灵力护体。   谢禁怀中原本温暖的身体,逐渐失温。染血的红衣也沾上湿漉漉的寒意。   他抬起手来,手掌贴近在凤星燃说会疼的心上。掌心之下,这颗心仍旧跳动着,维持着一点温暖。   这里真的会疼吗?   谢禁眉心轻轻蹙起。   他垂下眸光,注视着凤星燃。   若要救凤星燃,就不能用极寒灵力。凤凰喜暖,连灵力都带着几近滚烫的热意。   那便只有逆转灵力。   谢禁这样想着,也就这样做了。   心法逆转,四肢百骸间冰冷的灵力逆流回丹田之内。瞬息过后,无尽灵力继而再次被催动,沿着谢禁掌心,没入凤星燃心脉之间。   不知何时,极寒领域内落下的风雪停了。   一点清脆的破冰声响起在谢禁耳畔,他抬眸注视着眼前极寒冰层被破开、消融,化作粼粼春水流动。   山谷溪流,春日桃花,一朝丛生。   原本枯寂的极寒领域幻化出春景,是谢禁走出神荒境里那日见过的纷纷桃花。   谢禁神色淡静,为凤星燃输入灵力。直到怀中人的灵脉都溢满了灵力,他才放开手,停了下来。   桃花纷飞,落了凤星燃满身。红衣桃花,艳绝拔俗。   谢禁将人放下,迈步走了出去。   外界琴音阵阵袭来,却无法近他周身半分。   南城地灵脉携卷着无尽黑雾,冲上谢家驻地。   谢家驻地上方,早已是黑雾肆虐。   谢闻珏周遭黑雾,尤为多。   此地阵法并非是弥补南城地灵脉的亏损。相反的是,南城地灵脉的亏损本来就是谢闻珏一手造成。   谢禁望过去,开口道:“你骗我。”   “谢禁,是你欠我们谢家的!”   谢闻珏愤怒不已,盯着谢禁这张脸:“为了孕育出你,谢殷一身的灵力都被耗空,你还吞噬尽了他的生气,令他道消身陨。”   “你就是一个吞噬母体的怪物!”   谢闻珏指着谢禁,冷冷出声:“把你炼制成活人傀儡,守护我谢家千秋万载,才是你的使命。”   谢禁不为所动,垂眸盯着溢出黑雾的地灵脉,道:“你将法阵设在了地灵脉中。”   此刻的南城中,地脉震动,无数修士被震醒过来,望着四处乱钻的黑雾,面露惊恐。   有人试图驱逐那些黑雾,却不慎让黑雾钻进了自己的灵脉之中。黑雾四处吞噬修士的灵力。   “他们长住在南城久矣,一身灵力全靠我谢家的地灵脉修炼得来。”谢闻珏笑了起来,“如今只不过是要他们把灵力尽数还回来而已,他们竟然就舍不得了。”   谢禁抬手唤来凤星燃的长剑。   长剑易主,在他手中不安地震颤着。他垂手轻抚过剑身,声音平缓:“乖孩子。”   长剑逐渐平静下来。   谢禁见过凤星燃挥剑,此刻抬手握住剑柄,轻轻挥出一剑。   只是一剑,剑光冲天而起,灵力浩荡席卷开来。   谢禁并未用过剑,此刻一剑挥出,却引得九霄震颤,灵力冲嚣向下,朝着南城地下斩去。   那些由黑雾凝实成的困阵枷锁被这一剑齐齐斩断,南城地灵脉得以释放。   剑意凛然,盈盈寒光顿生,在此刻形成无数剑修都梦寐以求的剑域。   剑域之中,莫敢不从。   狰狞肆虐的黑雾尽数被剑影所灭!   谢闻珏眼睁睁看着自己大计一朝被毁,几近疯狂地引动手中神器,大吼道:“谢禁,是你毁了南城,还毁了谢家!”   谢禁收起长剑,安静地盯着谢闻珏。   万重琴音,于他也不算阻碍。他迈步朝谢闻珏走去,淡声道:“他与你无冤无仇,也无恩情相欠,你不该伤他。”   “铮——”   灵威之下,谢闻珏手中长琴蓦然断开琴弦。这时候,谢闻珏才知道谢禁所说的“他”指的是那个叫凤星燃的少年。   “谢禁,你以为他就是什么好人了?人都是贪婪的,他靠近你,必定有所图谋。”   面对谢禁,谢闻珏仓促抱琴避开。见谢禁已生必杀他之心,他勾动长琴之上的最后一根弦,大声吼道:“谢禁,你要杀亲弑父不成?”   谢禁神色依旧如旧:“我无父无母,也会偿还谢殷的生身之恩。在你死后,谢家将再无一人死于我手中。”   谢闻珏意欲引爆神器,与整个南城同归于尽。   就在这时,剑光袭近,转瞬扼制住他的的一切举动。长琴被一剑掀飞出去。   谢闻珏目欲眦裂,恨极。“刺啦”一声,血肉被穿透的声音好似近在咫尺般。他低下头,望着一剑穿透的身体,鲜血淋漓。   谢闻珏竭力抬起眼,朝着谢禁望去。   他盯着谢禁眼尾那颗殷红小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终是大笑出声:“谢禁……”   “你就是一个怪物!”   话音落罢,谢闻珏倒在了血泊之中。   把染血的长剑擦拭净后,谢禁令长剑归鞘,放在凤星燃手中。他将凤星燃抱起来,离开了此地。   谢闻珏死了。   谢家完了。   南城也因地灵脉之事而变得混乱不已。   时至午后,才有神宫神官来到南城。   在探查过此地残余的法阵痕迹后,有人向神官仔细汇报了情况。   而后,这人迟疑道:“大神官,谢家现在……”   “谢家没了就没了吧,谁让谢家不懂规矩,又没有萧、林两家听话呢。” 第16章   南城。   地灵脉震动,城中地面因此而出现塌陷。纵横交错的街道到处都是损毁。   有修士受了伤,连忙被送往医馆。   林淮景在医馆内忙了许久,才有空去休息一会儿。他走到后院,又看见那道身影,顿时僵住。   “淮景,你看,不需要费多大的劲儿,谢家这不就毁了吗?这位神荒境主还是有些能耐的?”   宣玉转过身来,温和地笑了起来,望向林淮景。他走到林淮景身边,语气好奇地问:“下一个是萧家呢?还是……林家?”   林淮景袖手避开宣玉的触碰,神色平静。   宣玉见状,并未发怒,继续说:“还是先除萧家吧,若是林家……我怕淮景你依旧舍不得。”   “盟主,城中修士何其无辜。”林淮景语气平平。   “这些修士受神宫庇佑,哪里无辜?”宣玉反问出声,“今日,南城出了事,神宫那位大神官却姗姗来迟,还比不上淮景对外面那些伤患的关切来得快。”   “况且,我是妖族,又怎么会关心这些人族修士呢?”   散修盟中,除了妖族之外,分明也有人族的散修。   林淮景见无法争论,便不再出声。   “少主使用秘术,受到反噬。”宣玉道,“淮景,你去帮帮他吧。”   “小燃受伤了?”   林淮景神色一顿,盯着宣玉,不解道:“你明知道小燃会受伤,却不肯出手帮他。他明明是你看着长大的孩子,你怎么忍心眼睁睁看着他受伤?”   宣玉没多少反应:“不受些伤,不可怜些,骗不得那位神荒境主的心,那要何时才能救出被镇压的凤凰一族呢?他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他伸手揽过林淮景的肩,轻轻开口:“去吧,找到他们。少主身受重伤,他的身份也即将暴露。届时面临神宫追杀,你们无处可去,就去散修盟在东洲的驻地吧。”   南城谢家,东洲萧家,北域林家。   林淮景知道眼前这个人又要对付萧家了。   ……   数日后。   东洲。   此地有十万大山,因便于躲藏,又加之无主地灵脉繁多,成就了散修盟的壮大。   古树茂密,炽盛天光照过,落下斑驳杂乱的树影。   村中有修士晨起在林中进行炼体修炼,不算浓郁的灵气随着体修者的一呼一吸而吞吐不定。   谢禁听见外面医馆传来的喧闹声,缓慢地睁开眼,坐起身来。   几日前,林淮景找到他和昏迷的凤星燃,说驭灵司正在四处找凤星燃,让他们来此避身。   曦光透过窗边,落了进来。   谢禁起身,探查过凤星燃的灵脉,这才拿起旁边的木梳,给尚在沉睡的人梳理头发。   谢闻珏修为至上三境,凤星燃在与其一战的过程中,用了上古秘术,导致身受反噬。再加上神器九玄琴的琴音侵袭,震碎了他的五脏六腑,故此陷入昏迷。   若非那日谢禁以一身灵力相护,凤星燃早已身陨涅槃。   这段时日里,谢禁会时常为凤星燃注入灵力维持生气,再加上林淮景日日熬制的药,凤星燃体内情况已大有好转。   小凤凰最爱美,若是等他醒来,发现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肯定又要气得掉毛。   谢禁便去林中择木,亲手做了一把木梳,像小凤凰从前打理他头发那样,日日给凤星燃梳头。   院外有人敲门进来,谢禁轻垂眸光,让梳好头发的凤星燃半靠在自己怀中。   林淮景将熬好的药端了进来,递给谢禁。   给凤星燃喂过汤药后,谢禁才将凤星燃放回至床上。   今日,林淮景不出诊,将采来的药材切好,放在院中晒干。   谢禁望着那些晒干的药材。   下午时,他对林淮景说:“我明日不在这里,无法帮他输入灵力,由你来做。”   林淮景愣了下,迟疑出声:“我……年少时灵脉受损,没有灵力。”   谢禁:“过来。”   谢禁倚靠在窗边,语气淡漠,偏生有一种强硬命令却足以让人臣服的气质。   林淮景走到谢禁面前,有些紧张。   谢禁伸手握住林淮景的灵脉,抬眸望了一眼他。   林淮景解释说:“这是驭灵司留下的灵脉损伤,我无法自救……”   话音未落之下,林淮景赫然感知到一股灵力涌进了他腕间。这股灵力强大却温和,冲刷着他早已被锁住的灵脉关窍,颇为强势地冲击了过去。   枯竭的灵脉被迫打开,因陈年旧疾恢复而带来的钝痛瞬间入侵了林淮景。他咬紧牙关,额上却浮出冷汗。   半晌后,谢禁收回了手,开口道:“我没有钱,这是救凤星燃的报酬。”   他以灵力冲开了驭灵司留在林淮景灵脉间的沉重关卡。   林淮景以手半撑在桌前,微阖着眼,轻声说:“小燃他唤我一声‘林叔’,他受伤了,我无法坐视不管的。”   谢禁不懂为什么凤星燃叫一声“林叔”就能得到这个人的关心,这大抵又是凤星燃会说这是他根本不明白的事。   他望着林淮景,忽地出声:“我见过你,在二十年前。”   林淮景蓦然睁开眼,看向谢禁,神色间染上一丝意外。随后,他单膝跪在谢禁面前,迟疑道:“境主。”   二十年前,他也是这样,和那些弟子一样,跪在神荒境的殿中,等待着神荒境主探查他们这一批弟子的资质。   在当时,虽然他是林家嫡系之中一个不算太受重视的子弟,但是远不如现在需要东躲西藏来得狼狈。   神荒境主冰冷的灵力穿过他们的灵台,转瞬即逝。那道冷淡的声音响起在殿中:“你们当中,有人能修无情道。”   彼时,林淮景跪在殿中,低着头,闭上眼。直到冰雪般的气息袭近,有人站在了他的面前。   “抬起头来。”   林淮景慢慢地抬起头来,与传说中冰冷无情的神荒境主对视上目光,却只是一眼。   林淮景并未想到谢禁能够记住他。   “那时候,你说你有未婚妻,不修无情道。”谢禁静静地说,“你的未婚妻呢?”   林淮景怔了下,唇角浮现一抹苦笑:“世事无常,我的未婚妻于十几年前便去世了。”   若是当日知晓后来事,他或许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但在这世间,最缺的就是后悔药。   谢禁问道:“那你现如今可要修无情道?”   林淮景陷入长久的沉默之中,终是跪拜在谢禁面前,低声说:“承蒙境主不计前嫌,但我心中私欲太多,依旧修不了无情道。”   “起来吧。”谢禁收回视线,“这些时日你如何唤我,往后也是如此。”   林淮景应了声是,离开院落时,却欲言又止。最终,他望着坐在凤星燃床边的那道身影,什么也没有说。   翌日。   谢禁离开了东洲,时至夜深方才回。   他站在院中,周身披了风雪霜寒,垂眸盯着自己指尖一抹灵力,无端失神。   须臾,谢禁迈步走向房间。   门被打开的一瞬,一道火红的身影朝他扑了过来。   小凤凰周遭携裹着暖意,扑进谢禁怀中,又以喙重重地啄了下谢禁冰凉的手指。   谢禁道:“你醒了。”   小凤凰不说话,只是“啾啾”地叫了两声。   谢禁抱着鸟走到床边。   小凤凰在他怀中蹭了蹭,又累极地睡了过去,温暖的羽毛随着呼吸轻轻颤着。   直到天亮,林淮景熬了药送来,看见谢禁怀中的小凤凰,解释说:“昨日,我给小燃输入灵力。大抵是我与您的灵力有所不同,我刚输了灵力没多久,他就醒了过来,什么话也没有说,变作了鸟,站在窗边等了许久。”   谢禁摸着小凤凰漂亮的头羽。   变作鸟身后,小凤凰连喝药都不老实了。他低着脑袋,浅尝了一口苦涩的汤药,说什么都不肯再喝第二口,还张着翅膀,挣扎着飞出谢禁怀中。   谢禁唤出一道灵力,将鸟给捆了回来,又勾住小凤凰的尖喙,把汤药一勺一勺地喂了进去。   喂完药后,谢禁才唤:“乖孩子。”   小凤凰委屈得很,扭头就是狠狠地啄了两下谢禁的手。   谢禁素白的手指上,很快浮出两道红印子。他并未在意,收回了捆在小凤凰身上的灵力。   小凤凰挣扎地飞扑出去,在屋子跳了一会儿,又飞回谢禁的肩上站着。长长的尾羽坠在身后,同谢禁的一头乌发叠放在了一起,漂亮至极。   小凤凰叼起谢禁的一缕发丝,嫌这个人暴殄天物,又不好好打理自己的头发。   鸟大多都是如此,凤凰如此,孔雀亦是如此。   林淮景没有多看小凤凰,怕小凤凰恢复人身后,回想起鸟脑子使然干的那些事,懊恼不已,来找他这个旁观者算账。   小凤凰自从醒来后,就不肯再睡。但他的伤势还未好,经常是折腾了一会儿,就受不住累,趴在谢禁怀里睡了过去。   见谢禁对小凤凰很是纵容,林淮景忍了好几日,终于出声问道:“您对于小凤凰是……”   “他没有修无情道的天赋。”   谢禁说罢,原本快睡着的小凤凰忽地挣扎起来,像是听到了他说的坏话,气鼓鼓地啄了两下谢禁的手指,又继续趴在谢禁怀里睡。   林淮景望着正在玩乐的一人一鸟,心中忧思过深。   一个没有情,一个不懂情。   小凤凰又被逼着喝了半个月苦涩的汤药,才勉强养好伤,于一日清晨化形成人。   凤星燃醒来就回想起鸟脑子做过的那些事,神情间掠过一丝恼意。他本来就打算同谢禁断绝关系的,结果鸟脑子作祟,趴在谢禁身上睡了一觉又一觉。   甚至有一瞬间,他竟然觉得谢禁身上暖和至极,不再像一具冰冷的容器了。   凤星燃思绪乱作一团麻,暂且理不清他究竟想要怎么做,只好将心中烦躁搁置压底。   谢禁醒来时,看见坐在床边的凤星燃,出声道:“你长高了些。”   原本的少年身形渐长,宽肩窄腰,红衣惊艳,马尾高束。   凤星燃正胡思乱想着,听见谢禁出声,蓦然回神,抿唇说:“这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那一日,你问想要什么,我就能给什么吗。”谢禁坐起身来,注视着凤星燃,“你想要什么?”   凤星燃高兴的眉眼微凝了下,怔怔望着谢禁。   “我要你……”余下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的声音小了许多,“我要你……”   “日日帮我梳头。”   凤星燃话音落罢,着急忙慌地扯下自己头上的发带,往谢禁手中塞去。   仓促之下,他并未察觉到谢禁的掌心不似从前那般冰冷。 第17章   话音刚落,凤星燃便懊恼不已。   他在说些什么?   谢禁握着发带,手指微蜷了下,应声道:“可以。”   凤星燃听见谢禁答应,迟疑地抬眼盯着他。   谢禁说:“去将桌上的木梳拿过来。”   凤星燃依言照做。拿起木梳时,他打量了下。   木梳上并无过多的样式,不精美,反而简单,就像谢禁这个人一样简单。   凤星燃突然意识到这大概是谢禁亲手做的木梳。   思及此,凤星燃抿直了唇。   谢禁要他低下些身形,指腹穿过他的发间,有些冰凉。木梳梳至发尾,带来柔和的错觉。   凤星燃并膝坐在床前,稍微绷直了腰身,又被谢禁拍了拍肩,要他放松下来。   他有些紧张地闭上眼,不肯出声,一颗乱怦的心跳得飞快。   经过前段时日,谢禁有了些经验,慢条斯理地梳着凤星燃的头发。   凤星燃却如同很急的样子,发出轻微颤颤的气音,问道:“还没好吗?”   “急什么?”   谢禁的嗓音清冷,在凤星燃听来,却不似从前那般冰冷,反而有一种无端燥热的感觉很快遍布他的全身。   尤其是……下腹。   谢禁抬手替凤星燃绑好发带,又用木梳梳了两下发尾。   “好了?”凤星燃刚一出声,就轻咳了下,抬手一摸自己的头发,“手艺还行吧,没有我好。”   谢禁淡淡道:“那你自己来。”   凤星燃却不理他,丢下一句“我出去逛一圈再回来”,就起身飞快离开了此地。   等凤星燃再回来时,谢禁正倚在院中的躺椅上,闭着眼,脖颈修长。未束的长发与雪衣一同曳地,淡金的曦光落在上面,好似他整个人都在发光般。   听见脚步声,谢禁缓慢地睁开眼来,注视着凤星燃走过来,嗅见了他身上带着一丝凉意的水汽。   那双澄澈的眼眸望过来,令凤星燃有些心虚。他手足无措了下,才勉强镇静下来。   凤星燃移开目光,走到谢禁身后,解释说:“我刚才出去练了会儿剑。”   谢禁应了一声,又闭上眼。   凤星燃站在他身后,抬手挽起谢禁的长发,目光落在谢禁脸上。   谢禁的长睫浓密,如鸦羽般轻轻颤着,在眼下覆了淡淡的阴影。那颗殷红的小痣落在他的眼尾处,妖冶却漂亮。   凤星燃长久注视着那颗泪痣,以至于谢禁睁开眼来,他也未曾察觉。   谢禁问:“怎么了?”   凤星燃蓦然回神,喉结微滚:“就是……你这颗红色的小痣是怎么来的啊?”   “不清楚。”谢禁道,“去不掉。”   凤星燃神色微凝,对于谢禁的回答有些迟疑。   他分明在谢禁的梦境之中,看到过是一支朱砂玉笔点出的这颗痣。以谢禁强大至臻的修为,竟也去不掉这颗痣吗?   那场无止境重复的梦境,好像并未在谢禁这里留下多少记忆。   不过,谢禁修无情道,世间多少事在他心中都淡无痕,不清楚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谢禁问起他的剑叫什么名字。   “还没取名字。”凤星燃想到谢禁的无情道,心中莫名难言,随口道,“谢禁,你给我的剑取个名字吧。”   “不取。”谢禁淡声拒绝。   凤星燃盯着他,赌气道:“那就叫问情吧。”   他唤出长剑,伸手碰了碰剑身,问:“问情剑,这个名字好不好听?”   一柄长剑当然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于是,凤星燃又问谢禁:“问情好不好听?”   谢禁道:“不好听。”   凤星燃以为谢禁又会说“与我无关”之类的话,却不料谢禁居然认认真真地想过这个名字好不好听。   他顿住,问:“为何不好听?”   “与我相斥。”谢禁道。   凤星燃不服气:“又不是你的剑,这是我的剑,我就要唤问情剑。问情,问情,问情……”   “是你先要问我。”谢禁神色平静,“我自然是觉得问情这个剑名不好。”   “那你叫谢禁也不大好。”凤星燃一字一顿,“你不该叫谢禁,该叫……谢、无、情。”   谢禁看向他,眉眼淡静:“名字不过是一个称呼,你要唤我谢无情也无妨。”   凤星燃与这个无情人瞪着对视良久,终是败下阵来,气得很,拿起问情剑,在院中练起剑来。   问情,问情。   他又没有问情的对象,问什么情呢?   凤星燃忽地折身,挑起手中长剑,掀起一阵风,落在谢禁身上。   被长剑所指,谢禁依旧平静,没什么情绪地注视着他。好半晌后,他说:“你的剑乱了,不对。”   谢禁简直是一个比圣人还要无情的神!   凤星燃心绪本就不静,又听见谢禁这样说,更是不满。随后,他蓦然移开剑尖,将长剑收于剑鞘之中,躲进屋内,没有出来。   到了傍晚,林淮景送来煎熬好的汤药,并未看见谢禁,只看见独自生闷气的凤星燃。   凤星燃憋着气,一股脑儿地喝完面前这碗汤药。   林淮景问:“境主呢?”   “我怎么知道?”凤星燃道,“他去哪里又从来不跟我说。”   “你们……”林淮景迟疑,“吵架了?”   凤星燃反问:“林叔,你看他的样子,是能吵得起来架的吗?”   林淮景不欲掺和,将近来外界的消息传给凤星燃,出声道:“最近,谢家没了,神宫对外界宣称,是谢家自作自受。另外,他们又加强了对散修盟修士的围剿,你行走在外时,万事小心。”   凤星燃问:“宣叔呢?”   提及起宣玉,林淮景神色顿了下,开口道:“盟主踪迹向来神秘,只有他找到别人的,从来没有人能找到他。”   “那我这几日在村外设下防护法阵。”凤星燃沉思过后,“若是有神宫及驭灵司的人靠近,便会惊动法阵。”   “小燃。”   林淮景道:“等伤养好后,就离开东洲吧。东洲将乱,你跟在境主身边,不要参与纷争。”   凤星燃不解:“这也是宣叔传给你的消息吗?散修盟若有难,我作为少主,怎么能在这时候独自逃走?”   林淮景对凤星燃说不出“你宣叔心思深沉,是想利用你”的话。凤星燃本就是宣玉当年托他帮忙照顾的,若论亲近,当然还是宣玉。   当年雨夜,他落魄地逃离驭灵司,最终却被宣玉找上。   男人站在屋前,苍翠绿袍染上血腥气,将一个小孩丢给他,带着笑:“听说人族最擅长照顾这种懵懂无知的小孩了,我要你教他读书识字,懂你们人族的规矩。”   “若是教不好,我就去杀了你的未婚妻。”   男人的声音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残忍。   被宣玉威胁,他心中怀着恨,望着面前的小孩。可后来,毕竟稚子无辜,他还是心生不忍,教其读书识字,知礼节,懂世故。   他与宣玉之间的过往,本就不必让凤星燃知晓。林淮景听见凤星燃喊“林叔”,回过神来。   凤星燃闷声道:“林叔,你说你能不能去教教谢禁啊?”   林淮景:“……”   他怎么教得了谢禁?   这可是天大的荒唐。   只有谢禁教他的理。   林淮景知道凤星燃为谢禁的无情道而苦恼,轻声说:“小燃,你读书识字,知礼节懂世故,那你就知道情是什么吗?”   凤星燃开口:“情,不就是喜欢吗?”   林淮景又问:“那你喜欢境主吗?”   凤星燃怔住,不肯出声。   “你要境主动情,可你不懂情,又如何知晓他何时动了情呢?”林淮景见凤星燃憋着一股劲儿不开口,叹声说,“情是教不了的。”   “这本来就是一件无解的事情。”   林淮景沉默良久,并不忍心,终是开口道:“不要伤害他,你还有其他法子可行吗?”   凤星燃背负着凤凰一族的使命,活在世上本就艰难,但林淮景依旧不忍看见凤星燃变成像宣玉那样阴冷残忍的鸟,无所不用其极。   “想不到别的法子。”   凤星燃胡乱出声:“算了,不说这件事了。”   “林叔,你见多识广,帮我打听另外一件事。”凤星燃对林淮景道,“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的人,他们的体质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林淮景闻言,神色一怔。   凤星燃望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嘀咕道:“都这么晚了,他怎么还没回来?我去找他。”   他起身朝院外走去。   林淮景目送凤星燃离开之后,回到自己的住处,翻找此前的典籍,从一本残缺的书册中找到了关于“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人”的记述。   岁月无常,但以阴年为始,是一个轮回年份。   生于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的人,为玄阴之体,无论男女,皆可有孕。其血至阴至纯,可令神……   由于典籍太过古老,后半页记述已经被损毁得看不清了。自林淮景成为医修之后,他还未遇见过这类体质。   林淮景读完这一页,神色却越发凝重。玄阴之体难以寻到,但他却知道曾经有人乃是玄阴之体。   他在逃离林家之前,曾去过林家祠堂,将自己的名字从林家族谱上划去,并销毁了那一页记录。   在无意之中,他看见了林家首位家主的生平记述。   林家的首位家主,生于上一个轮回年份的阴年阴月阴日阴时,便是玄阴之体。 第18章   凤星燃在村中各处寻了一番,没有找到谢禁的身影,就往村外找去。   每当这时候,他总会想起来,谢禁还没同他交换灵讯。若是有谢禁的灵讯,他找人就不必如此麻烦。   没有谢禁的灵讯,谢禁躲去了何处,他也不知道。   凤星燃打定主意,要得到谢禁的灵讯。行走在宁静的山道间,他又开始思考林叔对他说过的话。   什么是情呢?   情是喜欢,是本能,是反应。   对于他们凤凰来说,就是爱好打扮自己,在心上人面前展示自己的魅力。   他日日把自己打扮好看,也不见谢禁对他有半点反应,看他的目光是一如既往的冷淡,简直跟看其他人没什么区别。   还有,凤凰爱打扮心上人。   凤星燃又想起自己日日给梳头编发,结果谢禁也没什么反应,视若寻常般。   当真是谢、无、情。   凤星燃默然嘀咕,心中不甚满意。   林中安静,偶尔有虫鸣与风声。暮春的晚风裹着暖意和林中雨露的味道。   凤星燃于林中走了一会儿,终于察觉到谢禁的气息就在这附近。他追寻片刻,终于远远地瞧见了谢禁。   十万大山中的古树大多参天,且长得奇形怪状。   谢禁坐在一棵古树前,树根如高墙般将他半包围在其中。月华落在他一袭雪白的衣裳上,凉凉如水。   凤星燃见到谢禁,下意识加快脚步,后又蓦然停住。他抬起手,碰到自己骤然变快的心跳。   凤星燃并非无情,没有情绪。   相反的是,他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此刻的情绪,是因为见到坐在树前那人而生出欢喜的。   凤星燃蹙眉,设想了一下自己见到宣叔和林叔,好像也不会心跳加快。他见到其他人,也不会有如此情绪。   为何欢喜?   这也是一种本能吗?   谢禁是他的……心上人。   凤星燃掌心感受着自己骤然的心跳,抬起眸光注视着谢禁。   他会因谢禁的无情而生气、伤心。   他会因谢禁受尽万般苦难而心疼。   他也会在见到谢禁的瞬间,将那些不好的、痛苦的、泛酸而苦涩的情绪通通抛掉,只留下满心的欢愉。   可他喜欢上的,是一个修无情道的人。   凤星燃无法,只能释然地抿着唇,迈步走了过去。   直到脚步声渐近,谢禁才收回注视着远方失神的目光。   这时候,凤星燃目光随意扫过,突然惊讶,看向长在谢禁身边的一棵小树。   夜风吹来,拂过一阵淡淡的香气。   凤星燃这才看清长在谢禁身边的是一棵桃花树,不解出声:“这里怎么会有一棵开了桃花的树?”   此时已是晚春初夏,桃花树的花期分明早就已经过了。   谢禁转眸看向长在那里的树。   夜色中,树上点缀着粉白,开了两三朵桃花。极淡的香气萦绕在他的鼻尖。   谢禁长久注视着这棵不算高大的桃花树,静静地说:“不清楚。”   凤星燃道:“或许是曾经路过的鸟兽在这里落下了种子,如今方才勉强长成。”   谢禁时常都说“不清楚”,凤星燃早就已经习惯了他的话。但此刻,在这里见到桃花,无疑是令凤星燃所喜悦的。他才想明白自己的心意,就碰上这棵迟开的桃花树。   这棵桃花树简直是他的祥瑞。   凤星燃伸出手去,摘下一支桃花,忽地说:“谢禁,我们的桃花酒还没喝呢。”   他坐在谢禁身边,仔细抚平衣袍上些许的褶皱,又说:“你坐在这里做什么?赏月吗?”   谢禁沉默过后,开口问:“月有何赏处?”   “赏月啊。”凤星燃抬头望向夜幕下高悬的明月,眉眼微弯,“赏月的高洁,赏月的清冷,也赏月的普照世间。”   说罢,凤星燃悄然垂眸,看了一眼谢禁在月华流淌中的清冷侧脸。   他一指那棵桃花树,继续道:“还可以赏花,赏花的美丽,赏花的芬芳,赏花独为一人夜开。”   谢禁没有出声。   凤星燃垂了垂眼,盯着自己衣袍与那人白衣短暂纠缠,低低出声:“还可以……可以赏人。”   “赏人的无情,也赏人的心乱。”   凤星燃话音未落,坐在他身边的人慢慢地靠在了他的肩上。   凤星燃:“……”   他微微僵住身形,许久不敢挪动身体。   直至许久之后,他听见这人平缓呼吸,才意识到了什么,轻声开口:“谢禁?”   谢禁静静地靠在他肩上。   凤星燃滞住呼吸,终是轻叹一声,心说原来是子时过了,谢禁又陷入了沉睡之中。   他还没要到谢禁的灵讯呢。   凤星燃抬起手,揽过这人的肩,将手中摘下的一支桃花插在谢禁的乌发间。   桃花淡淡的清香同谢禁周身如冰雪般的气息混在一起,令人心神沉静。   凤星燃让谢禁枕在他腿上,垂眼去看这人安静的侧脸、长长的羽睫,以及那颗殷红的泪痣。   好半晌后,他俯身贴近谢禁耳畔,小声又无奈地控诉道:“谢禁,你真可恶啊。”   谢禁无动于衷,就跟他醒时一模一样。   凤星燃将人打横抱起,回到住处。多亏他是人身,抱得起谢禁。虽然谢禁本就清瘦,但是以他目前的鸟身来说,还是不堪重负。   翌日。   谢禁意识醒来时,率先嗅见了一点淡香。他慢慢地睁开眼,看到了放在他枕边的一支桃花。   谢禁坐起身来,拿起这支桃花,安静地握紧。灵力自他掌心涌出,很快将这支桃花消磨殆尽。   桃花没了,但满室好像都是桃花的香气。   凤星燃在院中练完剑,往屋中走来。   “谢禁。”他看见谢禁已经醒了,就收起问情剑,快步走过来,神采奕奕地说,“给我梳头。”   谢禁没动,问道:“你不是已经梳好……”   凤星燃将木梳塞到他手中,摇头说:“不一样,这是你答应我的,要给我日日梳头。”   谢禁只好拆开凤星燃自己梳好的头发,用木梳梳理顺后,给凤星燃重新梳了个头发。   凤星燃化出一面镜子,看镜中谢禁给他梳的头发,也看谢禁。他决定要夸谢禁,便说:“你今日梳的头有进步,多多练会更好的。”   谢禁问:“你日日练剑,有进步吗?”   “……”凤星燃决定不与修炼天赋异禀的人计较这些,开口道,“熟能生巧嘛,谢禁。”   少年嗓音清朗,此刻染上些微软的意味,像柔和的轻羽。   从今日起,凤星燃要在村落周遭设下防护法阵。他一面准备好法阵所需的材料,一面要谢禁跟他一起巡视附近。   凤星燃美名其曰,在院中晒太阳,不如散着步晒太阳,日日拉着谢禁在外面走。   设下防护法阵,耗时甚长。   村中有修士听闻此事,也来帮忙。   散修盟中,有一些关于阵法的书册,全都被凤星燃拿来分给了来帮忙的修士。   如此,半月便过。   这日晚上,凤星燃正在看阵法相关的书册。   谢禁坐在床边,忽然开口:“我明日要离开,不陪你去巡逻。”   凤星燃闻言,目光从书册中抬起来,先是一怔,旋即在心中加以推算,心中欣喜:“你……你怎么这次要跟我讲了?这次与往次有何不同?”   谢禁道:“无事便不同你说。”   凤星燃抿唇叹气,应了一声。   原来是这段时间日日巡逻,明日谢禁不跟他去巡逻,自然要告诉他。   若是明日无事,谢禁又要一声不吭地“失踪”吗?   凤星燃放下阵法书册,气鼓鼓地变成鸟,飞扑到谢禁怀里。他原本是想狠狠啄两口这人的手指,临了又舍不得,只好作罢。   第二日,凤星燃醒来,果然没看见谢禁了。   他起身时,倏然有所察觉,抬手化出一面镜子,发现谢禁在离开之前,竟然晓得要给他梳过头才走。   虽然有些乱……   但这一行为,极好地哄好了凤星燃郁闷的心情。他早起练剑,然后去村外巡逻,查看阵法各处的漏洞。   旁边有人问:“少主,往日跟在你身边的那人呢?”   凤星燃弯唇:“他今日出去了,但是有跟我说过的。”   在凡世之中,但凡妻子要出门,总会提前跟夫君说的。   那人只是随口一问,却不知道凤星燃今日怎么如此高兴,有些摸不着头脑。   凤星燃高兴了一整日,在黄昏收尾时,独自巡逻,也弯着眉眼。不知不觉间,他往外走出了好远。   直至某一瞬,林间陌生的气息隐约浮动,像是有什么法器将这些气息隔绝了起来。   凤凰对气息最是敏锐。   凤星燃没有将此当成是一个错觉,而是凝住神色,当即隐匿了周身气息,悄无声息地靠近过去。   须臾,凤星燃化作一只小鸟,飞向古树高处,掩藏于枝叶之间,很快见到了一群修士。   是驭灵司的人。   小凤凰与驭灵司修士交手甚多,很快辨认出在这其中有一部分修士属于驭灵司。   而其他修士……   大抵是东洲的世家子弟来此,相助驭灵司修士一起围剿散修盟的。   十万大山中,有不少这样的村落。但他此刻所待的村落并非是十万大山的外围之地,驭灵司都已经追到此处,其他村落中的散修盟修士竟然连一个灵讯都未传出过。   小凤凰暗自思忖,先传出一道灵讯给先前和他一起帮忙的修士,召集村中其他人,先行撤退。   随后,他向其他临近村落的修士传出警醒灵讯。   不多时,小凤凰察觉到那道往外飞去的灵讯有所触碰,倏地消散无踪。   “谁?”   驭灵司修士有所感应,当即冷喝。一条驭灵链挥斥而出。灵力震荡之下,周遭林间枝叶纷飞!   小凤凰化作人身,转身现出踪迹,朝另外一个方向掠去。   驭灵司修士道:“追!”   数人应声追了上去。   余下的世家子弟中,有人问:“我们要追上去吗?”   “原地待命。”   说话的,是东洲萧家的少主,萧既明。   此次围剿十万大山,诸多世家皆以萧家为首。   “咳咳。”   靠在角落休息的人低低地咳出声来,在一片肃然的氛围之中,尤为突兀。   有人望过去,发现是个没怎么注意过的修士,出声质问:“你是哪家的子弟?我怎么没见过你?”   如今已是初夏,日头正晒。   此人却穿着一身厚重的冬衣,大氅加身,露出来一张苍白的脸,像是带着病容。   听见质问,他轻轻抬眼,解释说:“我叫萧如岚,只不过是萧家一个不起眼的人,承蒙少主厚爱,将我带出来长些见识。”   萧如岚微微拱手,行了个礼。   不过是如此简单的一个礼,也如同消耗了他不少的生气般,清俊的面容越发苍白。   萧既明神色有些奇怪,往外走了几步,挥手随口道:“大家多加警惕就是。”   众人终于不再关注病秧子。   萧如岚敛神,压低了声音,轻轻咳着。他手中拿着一方鎏金纹的阵盘,上面刻有神秘繁复的图刻。若是有心人仔细打量,就会看出鎏金阵盘上是一幅百鸟朝圣的图刻。   阵盘上不知受何牵引,正飞快旋转着。   萧如岚抬起手,随意拨弄两下。阵盘便停了下来,所指示的方向正是刚才驭灵司修士追去之处。   ……   神荒境,荒渊。   谢禁将外围到处叫嚣的魔物尽数封印后,继续往荒渊中央走去。   “谢禁……”   此处大魔出了个声儿,魔气刚迎头就挨了谢禁一掌。   谢禁轻垂眉眼,手中结印。   一道封禁术从天而降,镇压下来,令荒渊魔气四散溢开,不再肆虐。   大魔挣扎无果:“唔唔唔!”   谢禁今日怎地如此急?连话都不让说了。   太奇怪了。   结束封禁后,谢禁飞身掠出荒渊,回到神荒境中。   神荒境中,风雪依旧,就连照进来的曦光都不带任何暖意。   谢禁往神荒境结界处走去。   须臾,他忽地停下脚步,望着神荒境中满目的风雪幻化成了大片大片的春日桃花。   谢禁安静下来,抬起手,将要触碰到近在咫尺的桃花。   “现在是初夏了,桃花大多都没了。”   凤星燃说过的话,蓦然回响在谢禁耳畔。他伸出的手落了空,周遭桃花如幻象般破碎。   唯有风雪扑了他满身,凉凉生寒。   谢禁失神,眉心蹙起。   与此同时,他感受到灵脉间灵力的异常,忽冷,又忽热。   灵脉逆转,本非易事。万般痛楚犹如扎根在灵脉深处。   有此后果,倒也在谢禁意料之内。只是,在近来一段时日里,他时常望见那日逆转灵脉时出现过的桃花春水。   脉脉春水好似混杂在他的灵力之中,穿过灵脉,流过心间,漫向他的四肢百骸。   这些柔和的感觉,比痛楚还要奇怪。   痛楚能忍,不算碍事,但这种奇怪的错觉却无法克制。   谢禁站在结界前,思忖良久。   他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也向凤星燃描述不明白,只能作罢。   离开结界后,谢禁本想撕裂虚空,径直离去,却在中途蓦然停下,朝山下小镇走去。   小镇中,热闹至极。   人来人往,都是来此赶集的凡人。街上,叫卖声不绝于耳。   谢禁与这一切并不相融,一袭雪衣的他甚至有些格格不入。街上的人投来许多道视线。   谢禁穿过长街,最终停在一处摊位前。   摊主望着眼前戴着面纱却仍旧不掩风华的人,笑吟吟地开口问:“这位客官,想要些什么呢?”   “糖。”谢禁说。   凤星燃的伤还未好得彻底,虽然不再需要灵力温养,但是仍旧需要喝药。他每次喝药,苦涩滋味会让他的眉头皱得紧紧。   喝完苦涩的汤药后,少年总要向他控诉那药不好喝,苦得很,十万大山中又没有卖糖的。   谢禁尝过凤星燃的药,确实苦,也吃过凤星燃的糖,的确甜。   摊主闻言,沉吟出声:“客官,我这里就是卖糖的,要哪种糖?”   谢禁望着各种各样的糖,变得沉默。他静静地开口道:“最甜的。”   于是,摊主向他介绍。   谢禁拿出前些日子凤星燃拉着他去医馆帮忙切药得来的所有钱财,对摊主道:“要这么多。”   须臾,谢禁接过摊主包起来的糖,离开了小镇。在山道间,他撕裂向东洲十万大山的虚空,迈步走了进去。   此时天色还不算晚。   有了糖,今夜凤星燃喝完药,大抵就不会再眉头皱巴巴地向他控诉药太苦了。 第19章   东洲,十万大山。   剑影重重,凤星燃执剑斩断眼前的驭灵链,将追上来的驭灵司修士尽数解决。   他一数尸身,发现远远低于那些隐匿的修士人数。   灵脉间正隐隐作痛,凤星燃却并未犹豫,当即飞身折返回去。他到了那片山林,发现那些人早已离开此地。   凤星燃施过法决,以凤凰之身追寻这群人的气息,神色微凝。   他们离开的方向,正是那个村落。   凤星燃御风而行,在村外与驭灵司的修士正面相迎。一击过后,他转身站在村落防护阵法前。   驭灵司为首者顾远山盯着凤星燃,开口道:“耀阳剑意,散修盟少主,久闻不如一见。”   “上一次,破坏了驭灵司行动的,也是你。”顾远山道,“终于找到你了。”   娯口兮口湍口√W   驭灵司设下“无主”地灵脉之计,引众多散修前往渡劫,后进行围猎追杀。   这本该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却不料被这位散修盟少主给破坏,还差点儿毁了驭灵司的一条地灵脉。   顾远山听闻驭灵司要围剿散修盟,特地请调来了东洲的十万大山,要亲自将散修盟这位少主斩于刀下。   凤星燃不语,只是祭出问情剑,一剑挥斩过去。此时正值黄昏,天边夕阳即将落幕,忽有剑光升起,浮动如耀阳,悍然落下——   顾远山正色,让驭灵司其他人暂且退下,提刀而起,正面迎上凤星燃这一剑。   不过眨眼之瞬,双方交锋已过十数之招,招招带着杀气,也招招致命!   “铮!”   刀剑相碰,迸出激荡灵威。   顾远山与此人错身交手时,忽然有所察觉,回身上挑手中长刀。   寒光破空,直指凤星燃执剑的腕间。刀光如影,却重似万钧。   凤星燃以剑向抵,剑身长鸣,一轮耀阳赫然出现在他身后,灵力浩荡倾出,汇聚成一道剑影。   凤星燃身形掠出,翩若惊鸿般,踩着敌人送过来的刀光,挥出一剑。   只此一剑,影随剑动,令刀光尽碎,也令山林震颤!   顾远山身形倒飞出去,猛然喷出一口血。他单膝跪地,方才勉强稳定身形。   凤星燃望过去,正准备乘胜追击时,自另一处赫然传出震动——   倏然扩散的灵威浩瀚,力压周遭所有山林!   那是……散修盟中人撤退的方向。   凤星燃神色微变,冷冷地盯住顾远山:“驭灵司果真是一群不择手段的混蛋!”   顾远山边吐血边大笑。   他因受伤而剧烈喘气:“围剿十万大山,焉能不出神器?”   神器灵威可怖,非寻常修士所能抵挡。   就在这时候,驭灵司有修士祭出驭灵链,朝凤星燃挥来。   凤星燃抬手,以剑搅上驭灵链。剑意忽动,令其瞬间震碎。无数碎片横于半空中,他以灵力御之,倒飞回去——   碎片化作燃火的利刃,率先穿透手指驭灵链的那人,随后在极速之下,穿过数名修士,带出无数滚烫的鲜血。   与此同时,凤星燃身形往后倒飞,手中结印,一掌拍向地面。   此前埋在村外的数座攻击法阵瞬间复苏!   凤星燃飞至防护法阵之内,脚下一点,御风向远方。   天空之上,一座九层高塔正朝整个村落碾压下来。这是一件比九玄琴还要强大的神器——山河塔。   山河塔下,无尽流光洒落,令人心悸不已。被其笼罩之处,皆成废墟,无人可逃。   原来这就是神宫的手段。   凤星燃追寻那群人的气息,隐匿身形,冲向远方。而后,他以一剑杀掉坠在末尾处的世家子弟。   凤星燃蛰伏,连杀数人成功。   直至在袭杀下一人的时候,这名世家子弟身上佩戴了护身法阵,他一剑未成,便惊动了这群人。   “啊——”   “刺啦!”   凤星燃迅速挥出第二剑,解决掉此人,然后一跃而起,朝着数人之中正在以灵力操纵神器的萧家少主斩出剑意。   萧既明并非剑修,也不擅长近战。他空有一身如海般的灵力,当长剑袭来时,甚至都来不及撤回自己的灵力来护身。   眼见长剑落下,萧既明瞳孔巨震。   就在这时,一件携着阴冷气息的大氅蓦然卷至,瞬间铺开,带走萧既明,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剑。   萧既明被带至另外一处,勉强稳定住身形。一只冰冷的手按在他肩上,带着病气的声音轻轻响起:“少主,这种时候,就切莫分心了。”   萧如岚收回手,又咳了一声,像是病气入体,已经没多少生气可用了。他抬眼看向稍微偏开的山河塔,眉头一蹙,用一方手帕捂住自己苍白的唇,竟咳出一丝血。   萧既明见到当空一剑劈向山河塔的凤星燃,有些不耐:“顾远山那群人也太废物了,连这么一个少年都解决不了。”   萧如岚低声道:“他是散修盟的少主。”   萧既明闻言,立马噤声。   对于散修盟这位少主,他还是有所耳闻。   数次从驭灵司围剿中安然逃离,后又反杀驭灵司那群人。成名已久,却没有多少人见过散修盟这位少主,很是神秘。   眼下一见,萧既明方知这还是一个少年。他稍微正色,再次调动一身灵力,御神器而意欲先杀此人。   凤星燃身形一躲。   数道流光如利器,激射而出,贴着他衣裳,一下子将不远处一棵古树击碎。   古树立刻荡然无存!   神器无主,只是暂且由萧既明加以御器。他若要解散修盟之危,就必须把眼前神器掀飞出去。   凤星燃下定决心,手指轻抚问情剑,转瞬握住剑身。   长剑划破掌心,转瞬带出一大片鲜血。   此时,夕阳即将落幕,归于山林之外。问情剑铮鸣,一轮耀阳自天际线处缓缓升起,转瞬照亮暮夜下的十万大山。   耀阳东升,犹如凝实。   正缓慢碾压向下的山河塔被凤星燃一剑挑起,悬停于半空中,不得下沉半寸。   原本被困在山河塔下的散修盟修士得以短暂喘气。彼此之间相互搀扶,尝试冲出此地围困。   凤星燃竟硬生生撼住了山河塔的下沉!   萧既明脸色沉沉,眼见输入的灵力越来越多,他体内灵力大有被耗空之势。   他冷声对其他人道:“给我一起上,杀了散修盟余孽!”   东洲世家,皆以萧家为首。   萧既明此言一出,其余人纷纷冲了上去。   凤星燃冷静地划出一剑,击退数人。   而后,他抬起那只受伤的手,握住长剑剑柄,以己身为阵心,剑身刺向虚空。   “嗡——”   原本悬停在半空中的山河塔竟发出响动,被凤星燃一剑撼动,朝外缓慢倒塌去。   萧既明催动灵力,催白了自己的嘴唇。   站在他身后的人望着那轮耀阳,低声呢喃:“剑域已初具雏形,小小年纪便有此剑势。”   萧既明急得要命,听见身后人这样说,又不敢多加催促,压低了声音,用尽气音儿:“帮帮我,帮我,老……”   他话音未落,就被萧如岚轻声打断。   萧如岚道:“不过,也可惜。”   半空中,山河塔以一种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倒下去。   就在此时,另外一股强大灵威蓦然升起。一座巨大的阵盘凭空掠出,翻倒过来,将半空中苦苦支撑的红衣少年猛地拍向地面。   此地竟有第二件神器出现!   凤星燃被拍倒在地,剧烈威压之下,令他猛然喷出一大口血。   有人惊疑:“神宫何时有过这件神器……”   他们齐齐看向站在萧既明身后的那个病秧子。   另外一边,散修盟修士见状,终于忍不住哀嚎出声:“两件神器,散修盟今日危矣……”   萧如岚依旧面若白纸,借萧既明的灵力御起神器。忽地,他转动眸子,白惨惨的眼眸盯住虚空。   虚空之中,隐约传来动静。   有人自虚空一步踏出,雪衣清渺,手边还提着一包被油纸包住的吃食。   谢禁从虚空中走出来,像是对头顶两件神器视若无物般。他站在那里,长久注视着又把自己弄得鲜血淋淋的少年,迈步走了过去。   夜风习习,吹动着他的面纱。   谢禁来到凤星燃面前,微弯下腰,蹲在他身边,轻声说:“这一次,怎么又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呢?”   凤星燃以长剑撑地,第一次觉得在谢禁面前,自己弱小得狼狈不堪。   他咬紧牙关,唇畔沾了血。   谢禁伸手以指腹轻轻抹去凤星燃唇角的血迹,轻蹙了下眉。   不远处,散修盟修士认出眼前戴着面纱的白衣人正是前些时日跟在凤星燃身边的谢禁,大声呼救:“太好了,少主,我们终于有救了。”   那些人的呼救,让凤星燃更觉得莫名难堪。他无法描述这是怎样的一种情绪,注视着那双冰冷的眼眸,只觉得酸涩。   散修盟的人不知道谢禁是谁。   谢禁听见了那些人的呼救,神色极淡,问道:“我回来时,买了糖,你要吃糖吗?”   凤星燃不肯回答。   谢禁便打开纸包,拿起一颗糖,塞至他的唇边。   微硬的糖撞进凤星燃微张的齿关,他在一种血腥充斥的味觉之中,尝到了这颗糖的甜味。   甜得腻人。   谢禁定是又被人给骗了。   凤星燃咬碎这颗糖,混着血腥气咽了下去。   “甜吗?”谢禁问,“我特地向摊主买了最甜的糖。”   凤星燃说不出话来,眼前这个人总是在不合时宜的情况下,做着他自己认为很正常的事。   但谢禁……本身就是这样不谙世事。   散修盟的修士高兴没多久,就瞧见谢禁根本不出声理会他们,还给凤星燃喂东西。   谁会在战场关键时刻,无缘无故地给人喂东西啊?   他们不解,并质问出声:“少主,你带回来的这个人……为何不出手救我们?”   谢禁不知世故,冷漠地身处在这世间,却游离在外。   凤星燃刚想出声解释,肺腑鲜血涌上他喉间,令他无法出声。   两大神器悬在众人头顶,周遭质疑的声音也越来越多。   那些人在喊:“少主,救命。”   凤星燃身形轻颤,想要撑剑站起来,却无法。   谢禁伸手扶住他的肩,任由他靠在自己怀中。   凤星燃被冰冷的气息裹住,听见那些人开始质疑抱住他的谢禁,声音嘈杂。他想出声,挣扎起来。   他想说,这跟谢禁无关,不要喊谢禁的名字。   他从前想要谢禁入世,同他牵扯,但现在却不想了。   凤星燃挣扎之间,夜风吹落了谢禁的面纱。满天流光,一张清冷绝美的面容落在众人眼中。   周遭因这张脸顿时变得安静。   见凤星燃想说话,谢禁垂眸,静静地问:“我欠你一次救命之恩,你是要在这里用掉吗?救他们?”   在一片安静之中,一道蓦然跪地的动静传出。萧既明突然被推了一下,跪在地上要行大礼,被迫开口喊:“境主!”   “境主在上,我等有失远迎!”   “境主在上,我等有失远迎!”   “境主在上,我等有失远迎!”   接连不断的叩拜声响起,原本占了上风的一众世家子弟忽然齐齐跪地,朝谢禁所在的方向行着大礼。   境主?   在四洲五域,没有人不知道神荒境的境主。凡人之间,流传着神荒境主的传说。修士当中,无不为神荒境主所震慑。   更重要的是,神荒境是属于神宫的。   神宫统治四洲五域数万载,从未有神荒境主与神宫割席。   随着近年神宫与散修盟冲突甚多,没有人不认为神荒境主是站在神宫这一边的。   散修盟原本陡然高涨的士气一下子就熄灭了,那些质疑谢禁的声音顿时小了许多,却仍旧有人长叹长吼:“少主,你怎能被美色迷惑?将这个人带来十万大山!”   “若不是这位境主为神宫带路,他们怎么找得到我们这里来?”   “少主,你害了我们啊!”   无数责怪忽如利刃般,指向了凤星燃。他想出声反驳回去,喉间不断涌上来的鲜血堵住了他的声音。   凤星燃先是硬撼山河塔,又被无名神器翻倒击中身体。他身体之间的灵脉犹如被撕裂般,阵阵发痛,痛得他想变成一只鸟躲在谢禁怀中,避开外界所有的声音。   只要变成鸟,这一切就都与他这一只鸟彻底无关了。   可凤星燃避不开,连变作鸟的力气都没了。痛觉煎熬使得他神思恍惚。   好像有人在叫他“乖孩子”。   凤星燃茫然抬眸,视线撞进谢禁澄澈却冰冷的眼眸之中。   这个人好像是在说,可怜小鸟,你看,你救下了他们,他们会怪你,你救不下他们,他们也会怪你。   可他没有看见谢禁唇角微动,也没听见谢禁的声音,幻觉剧烈来袭,犹如一团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谢禁安静地注视着凤星燃,感受到他身体的滚烫,终是轻蹙起眉头,目光中蕴着连他本人都未察觉的一丝悲悯。   周遭还在争吵不休。   谢禁伸出手,掌心碰到凤星燃一颗跳动的心,为其注入灵力。   不知怎的,凤星燃的身体很烫,犹如火烧般,连那颗跳动的心都染上了滚烫炙热的火。   灵力刚一进入凤星燃的身体,就被炽热的火烧得滚烫,彻底吞没。   很快,连谢禁的掌心都变得滚烫。那股几近灼烧的热意透过他的皮肤,如燎原之势,加速了他逆转灵脉的速度。   谢禁不欲收回手,却看见靠在他怀中的凤星燃就此烧了起来。   凤凰将要觉醒,一声清亮的凤唳传响十万大山!   有人惊声道:“凤凰!是凤凰!”   萧如岚半跪在地上,一直望着那道白衣胜雪的身影。时至身旁有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赫然回神,朝半空中的阵盘望去。   遭了。   萧如岚抬手击中萧既明的后背,借其灵力,意欲收回这件神器。   随着那一声凤唳冲上九天,十万大山间迅速飞起无数鸟群,犹如朝圣般飞掠过夜幕!   “老老……”萧既明被借灵力借得思绪都昏了,嘴唇发白发青,开始胡言乱语,“老祖,我身体都耗空了,好冷冷冷冷冷……”   萧如岚不言,运转心法,割破萧既明的手腕,借血掐印,试图招回神器。   半空中,原本静止不动的阵盘开始剧烈颤抖,一面飞旋不停,一面又阵阵发光。   时至某一瞬,萧如岚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阵盘就此彻底失控,顿生霞光,犹如一轮炽烈的耀阳,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有人惊恐抬头:“又又……怎么又来一只凤凰?”   庞大异常的凤凰虚影钻出阵盘,被万重枷锁所束缚,低着头颅,朝着小凤凰哀鸣轻唤,像是在召唤自己的孩子回来般。   百鸟朝圣,凤凰归位。   小凤凰受到召唤,尚在觉醒沉睡之中,身躯却不由自主地飞向半空中。   谢禁抬眸盯着那道巨大的凤凰虚影,却从这件神器此刻散发出来的气息之里面,嗅见一丝同荒渊魔族相似的味道。   “嗡……”   谢禁掠起身形,捞回小凤凰,又单手结印。封禁术随浩瀚灵力齐出,转瞬笼罩住整片山林。   就在此时,半空中摇摆不定的阵盘接触到谢禁的封禁术,蓦然生光,如凤凰般绚丽灿烂。   冰封万里与凤凰之光同时席卷,将周遭所有声音吞没。地面上正仰头的修士们被定住身形,神态各异。   无尽光华席卷向谢禁与小凤凰,就此消失。   十万大山间,百鸟朝圣亦是被迫停在半空中。   须臾,有人撕裂虚空归来,望见修士凝住的百态,又抬头看向半空中的阵盘:“凤凰一族的圣器。”   宣玉并未在此地看见谢禁与凤星燃,凤凰圣器将一人一鸟卷入了幻境之中。   “倒是有了意外之喜。”   宣玉缓声道:“极欲幻境,一念爱恨,一念生死。”   ……   上古混沌,世间混乱。   神族与天地同生。后有帝君初建世间秩序,万族得以安宁度日。   神族帝君远行,云游天外。   万族感帝君之恩,共尊神族。   天地大变后,新生神族诞生极恶法相。神族与同为上古圣族的凤凰结契,由伴生凤凰净化新生神的极恶法相。   每一位神,都会拥有一只伴生凤凰。   但在这一代的新生神当中,却出现了一个怪物。   谢禁还未睁眼,就看见有声音骂他:“这就是那个怪物,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伴生凤凰!” 第20章   “没有了伴生凤凰,那这怪物的极恶发相要如何净化呢?”   “还能怎么净化?当然是救不了的。”   “若是……凤凰一族那边能够分一只圣凤凰给这怪物,或许还有救。”   “每一只圣凤凰都那么珍贵,娇生惯养,凤凰一族怎么可能肯分出来?”   “我偷偷听见长老说了,等这怪物成年,就把他关到不见天日的地方,这样就永远不会为恶世间了。”   他就是那个怪物,自诞生在这天地间起,就没有伴生凤凰。   后来,同族之中,到处都在传,他刚出生,就以极恶相杀死了自己的伴生凤凰。   谢禁睁开眼,漆黑的眼瞳注视着围上来的同族。   同族新生神都生有金灿灿的眼瞳,只有他的眼瞳漆黑无比,没有半分神华。   被这样一双漆黑的眼瞳盯住,其他神皆生出一丝害怕。其中一个少年忽然伸手,一把将怪物推了出去。   “砰!”   谢禁摔进寒池,冰冷的水淹没他的身体,钻进他的耳朵与口鼻。他睁着眼睛,没有挣扎,安静地沉向池底。   在一片沉寂之中,谢禁忽地听见一道清脆稚嫩的叫声响起。   一只火红的小鸟“扑通”一声,跳下来,飞游到他面前,叼住他的衣襟,费劲地往岸上飞去。   谢禁冷漠地盯着小鸟,看着小鸟在寒池中扑通。   小鸟挣扎得没有了力气,却还是不肯松开他的衣襟,翅膀在水中扑通得厉害。   谢禁茫然地眨了下眼,伸出手去,抱住小鸟。他抱着小鸟游到岸边,掌心向上,把小鸟放回到岸上。   小鸟转过身,“啾啾”叫个不停,很快引了几只大鸟。   有大鸟化作神身,一把伸手将寒池中的少年给拘了上来。   谢禁周身都是寒气。   那只火红的小鸟扑过来,化作神身,挡在他面前,质问那些神:“你们怎么能欺负他呢?我都看见了,是你把他推下去的。”   小鸟化作神身后,浑身也湿哒哒的,正冷得瑟瑟发抖。   旁边大鸟小声唤:“小殿下。”   这时候,谢禁缓慢地垂眸,才意识到眼前的不是小鸟,而是凤凰一族珍贵得很的圣凤凰。   在凤凰一族中,万年才出一窝圣凤凰蛋。一窝圣凤凰蛋里,又要历经无数岁月,才会慢慢地破壳而出。   每一只圣凤凰都是族中至宝。   先前推谢禁落入寒池的神认出了被唤作“小殿下”的圣凤凰,迟疑地开口道:“星燃殿下,可他是个怪物。”   小殿下扭头看了一眼神色冷冷的神,不解道:“他长得这么好看,哪里长得像怪物了?”   “他杀了自己的伴生凤凰!”   “他有极恶法相,很快就要恶化了。”   “他就是怪物啊!”   四周围着的神族少年都知道这件事,你一言我一语地小声议论起来。   小殿下嫉恶如仇,听见身后的神残忍地杀了伴生凤凰,瞪大了眼睛,又扭头盯着谢禁。   谢禁微垂眉眼,一双漆黑的眼瞳望着露出茫然神情的小少年。   小殿下顿住声音,低低地问:“你真的杀了自己的伴生凤凰吗?”   这只凤凰看起来真好骗。   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谢禁冷白的面颊侧,清冷又凄美。他终于开口说话:“我没有伴生凤凰。”   原来是这样啊。   小殿下轻而易举地相信了可怜神的话,大声反驳道:“他只是没有伴生凤凰,你们谁见到过他亲手杀死自己的伴生凤凰吗?”   四周忽地安静。   “没有吧。”小殿下理直气壮,挡在谢禁面前,凶巴巴地瞪着那些神,“你们不能喊他怪物,知不知道?”   “可是……”   有神迟疑地说:“没有伴生凤凰长伴,他的极恶法相无法得到净化,将来为祸世间,就是怪物了啊。”   “没有伴生凤凰……”小殿下嘀咕琢磨着,忽然想到自己不就是凤凰吗,“他没有伴生凤凰,那我就做他的凤凰不就有了吗?”   “小殿下!”   旁边的大鸟原本只是静静旁观,眼下听见小殿下这般说,出来惊声阻止。   族中珍贵的圣凤凰怎么能当神的伴生凤凰?   “这不妥。”   大鸟开口,冷冷地瞪了一眼谢禁。   小殿下不依不饶,反手抱住谢禁腰身,盯着大鸟护卫,出声道:“你太凶了,不准瞪他。”   大鸟:“……”   小殿下对在场所有神宣布:“从今以后,我就是他的凤凰了,你们都不能欺负他。”   凤凰一族的小殿下非要当一个神的伴生凤凰,这件事很快惊动了神族与凤凰族的长老。   他们在殿中商量,小殿下却偷偷跑出来,在殿外找到了谢禁。   谢禁掉进寒池,周身还未干。   小殿下跑过来,伸手抓住他冰冷的手。   凤凰体热,连手都是暖乎乎的。   小殿下被谢禁的手给冰了下,皱巴巴地问:“你怎么不用术法给自己烘干啊?”   谢禁道:“我不会。”   神族防着他,没有伴生凤凰,就不会教他神族术法。   “我会啊,我会。”   小殿下见状,兴奋至极。他手中结印,抬手在谢禁周身到处拍了拍,帮谢禁烘干衣裳。   “我叫星燃,你叫什么名字?”小殿下抓着他的问道。   谢禁只觉得自己的掌心被抓得发烫,垂眸道:“禁。”   星燃殿下点头道:“好好好,那我叫你阿禁,你叫我星燃哥哥。”   谢禁望着比他还矮些的小少年,沉默过后,开口道:“小殿下,我比你年长。”   “可我比你厉害。”凤星燃比划道,“我会术法,你不会。但没关系,我会教你的。”   谢禁不说话了。   凤星燃期待地等了一会儿,见谢禁没反应,才慢吞吞地说:“好吧,那我叫你哥哥。”   “我听见长老说,我可以带你回家。”凤星燃兴致又起,继续道,“到时候,我把我会的术法都教给你,这样你就不会受欺负了。”   凤凰一族的长老实在是拗不过凤星燃,只好向神族仔细打听过情况后,允许谢禁待在小殿下身边。   回凤凰山时,凤星燃变成小凤凰,飞到大鸟背上,抬起翅膀招呼谢禁上来。   大鸟虽然对于拐走自家小殿下的神很不服气,但还是听从小殿下的命令,张开翅膀,让谢禁上背。   大鸟飞向云层之间。   这是谢禁自有记忆以来,头一次飞到云上去。他生出一种紧张的奇怪情绪,又不吭声,就垂手摸了下小凤凰晃在风中的火红头羽。   凤凰天生就属于天际。   小凤凰虽然还做不到大鸟飞得那般又高又快,但是身处云层间,不觉得紧张,反而自在随性。   他钻进谢禁怀中,开心至极。   好半晌后,小凤凰似乎察觉到了谢禁的紧张,幻化出神身,同谢禁面对面坐着。   他伸手拍了拍谢禁的手,安抚道:“别怕,别怕。”   谢禁不说话。   凤星燃又说:“等我变成大凤凰,也带你飞。放心,我不像大鸟这样,我飞得又平又稳,一点儿也不会让你害怕的。”   正极速飞去的大鸟委屈地抖了下翅膀:“……”   “好。”谢禁道。   凤星燃继续出声:“你要是还害怕的话,就抱着我,闭上眼去听风。风声很美妙,很好听的。”   谢禁迟疑了下,在凤星燃的注视下,轻轻地抬起手来,却迟迟没有下一步。   凤星燃看不过去,张开手一把扑到谢禁怀中,扬声说:“现在我抱住你了,你别害怕了。”   说是凤星燃抱谢禁,但他还未长大,抱着谢禁,就像是他靠在谢禁怀中,被谢禁环抱住一样。   谢禁到凤凰山的第一日,就有好多凤凰听闻小殿下只是去一趟神界,就选了一个神回来,纷纷飞到结界入口处来看小殿下带回来的神。   在凤凰一族,凤星燃是近百年来最晚破壳的圣凤凰,在族中最是受宠。   他拉着谢禁的手,朝那些大凤凰到处炫耀,说:“这是我的神。”   大凤凰向小凤凰投来慈爱的目光,在看向谢禁时,视线中又微微带着警惕。   凤星燃没有注意到大凤凰们的动静,还在挨个介绍,但受到这些视线注视的谢禁却察觉到了。   就跟在神族一样,这里的大凤凰并不欢迎他。   谢禁安静地跟在凤星燃身边。   “好啦,这就是我的神。”   介绍过一遍后,凤星燃扬声道:“大家都散了吧,各回各的窝。”   说罢,他拉着谢禁的手,朝着自己的殿宇走去。   凤凰爱美,所住的每一座殿宇都被装饰得极为华丽。   凤星燃要谢禁跟他睡在一张床上,被旁边的大鸟再三劝说,选择退而求其次,让谢禁跟他睡在同一个寝殿。   夜深时,小凤凰关上寝殿大门,“咻”的一下就扑到了谢禁的床上。他啄醒谢禁,又钻进谢禁怀里去趴着。   谢禁睁开眼,感受到怀中暖乎乎的小鸟,慢慢地抬起手来,摸了摸小凤凰。   从神界回来后,小凤凰又要开始每日去读书。他想拉着谢禁一起去,但族中长老说神不懂凤凰文字,进不得学堂。   小凤凰不服气,读书归来后,偏要教谢禁读书识字。他把自己初学时的凤凰文字翻找出来,铺在书桌上,让谢禁临摹。   谢禁望着纸上胡乱印墨的鸟爪印,一时间无从下手。   “啊不对。”凤星燃瞥了一眼,懊恼把那张纸给抽走,“这才是字帖,你写我教。”   “神族不教你文字,我偷偷向长老请教,然后回来教你。”   凤星燃低声说罢,见谢禁拿起笔,又道:“慢慢学,读书识字是很难……”   他的话还没说完,看见谢禁对照字贴写出的字迹风骨,愣了愣。   谢禁写了几个字,递给凤星燃看。见凤星燃愣住,他问:“写得不好?”   “当然不是。”凤星燃瞥一眼自己初学头一次写的鸟爪印字迹,心中不服气,“就勉勉强强吧,你还需努力。”   小凤凰白日去读书,晚上回来教谢禁。他发现谢禁的进步几乎是神速的,不出一个月就完成了初学的所有书册。   翌日,凤星燃去学堂前,对谢禁道:“我今日就去跟长老说,让他考考你,进学堂跟我一起读书识字。你要等我回来。”   说罢,他变成小凤凰,飞出了寝殿。   没过多久,一只大鸟走进来,神色严肃地让谢禁跟他走。   大鸟将谢禁带到凤凰山圣池前,对谢禁说:“在凤凰山,每只凤凰都要经过圣池洗涤,虽然你是小殿下带回来的神,但是也不能例外。”   “若是无法经过圣池洗涤,你就不能留在凤凰山,要被赶出去的。”大鸟定定出声。   谢禁安静了片刻,应声说好。   凤凰圣池几近滚烫,他刚入池中,便被灼烧得皮肤泛红。圣池中用以洗涤的灵气钻入他体内,等同于噬魂削骨。   谢禁闭着眼,沉默着没有出声。   犹如生剐血肉的痛觉入侵着他的四肢百骸,好似有一团火烧上他沉寂的神台。   大鸟就站在岸上,冷冷地盯着他。   一刻钟后,大鸟带着不满,开口道:“要坚持不了,就滚出凤凰山吧。”   恍然之间,谢禁好似听见冥冥之中的一道声音,在喊他“魔主”。这道声音带着蛊惑的意味,在他脑海中低语:“杀了他,杀了这只轻视你的鸟,杀出去,杀穿世间,杀杀杀杀杀!”   “我听说,神族都喊你是怪物。”大鸟道,“小殿下天真单纯,你最好还是不要待在他身边,免得你的极恶法相影响了……”   大鸟还在说话,便看见圣池的神蓦然睁开眼来,漆黑的眼瞳透着冰冷,内里好似流动着繁复的纹路,神秘而诡异。   大鸟不是伴生凤凰,自然看不出神的极恶法相,但此刻的他依旧心生一种恐惧。   他往后退了半步,身形跌倒,转身就跑。   谢禁注视着大鸟狼狈逃离。澄澈的圣池之中,倒映出他的极恶法相,漆黑的眼瞳象征着不详。   “去杀了那只鸟,你注定为祸世间,成为魔主!”   ——你要等我回来。   小凤凰去读书前对他说过的话,蓦然回响在谢禁脑海之中。他抬起手来,手指触碰到这双黑瞳,试图将其剜出来,却未果。   圣池之术削肤噬骨,他就此倒了下去。黑暗缠绕住他的身体,让他挣扎不得,耳畔是如溺水般的死寂。   “啾啾!”   直至一道清脆的叫声穿透无尽黑暗,到达谢禁的耳边。   小凤凰变作神身,跳进圣池之中,将浑身滚烫的谢禁捞了起来。   这是小凤凰以破壳出生后第一次发脾气,他站在殿中,生气地举起翅膀,挨个指着殿宇上的大凤凰。   族中长老劝说他,小凤凰扭头就飞了出去,跳进殿外的寒池之中不肯出来。   小凤凰的羽毛都被冻得黯淡,失去了原有的华光。   最后,还是他殿外的大鸟传来神醒的消息,小凤凰才肯扑腾着爬起来,朝自己的寝殿竭力飞去。   殿外,小凤凰望见自己一身狼狈不堪的羽毛,只好变作神身,飞快跑进殿中。   凤星燃风风火火的动静令谢禁睁开眼来,他望见一张生气至极的脸,轻声唤道:“小殿下,怎么了?”   “他们都欺负你。”凤星燃道。   谢禁静静地说:“没关系,小殿下没有欺负我。”   “我是你的凤凰。”   凤星燃攥紧拳头,小声说:“我要成为最厉害的大凤凰,保护好你,让谁也欺负不了你。”   谢禁长久注视着凤星燃,慢慢弯起唇角,应了声:“好。”   “你笑了。”凤星燃怔了下,开口道,“虽然不合时宜,但是你笑了,我第一次见你笑。”   凤星燃凑近过来,轻声说:“你这么好看,就该多笑笑啊,阿禁。”   笑?   谢禁有些茫然。   不知为何,他心中觉得这是一个很陌生的动作。但是,在凤星燃期盼的目光之中,他微弯起唇角,又笑了下。   夜里,凤星燃钻进谢禁的被窝里,用凤翎割破手指,以一种飞快的速度同谢禁结了一个契。   “这是什么?”谢禁睁眼醒过来,望见凤星燃的举动,有些不解。   凤星燃望见谢禁仍旧有些苍白的眉眼,抿唇道:“一个契,你知不知道同生共死契?”   谢禁道:“不像好名字。”   他欲收回手,又被凤星燃紧紧抓住。   “这个同生共死契呢……”凤星燃故意吓唬谢禁,“就是同生共死,我死了,你也就死了。但我活着,你就会活着。”   谢禁怔住。   凤星燃轻轻捏住谢禁的手指,发现他的指腹好半晌都未曾止血,蹙了下眉头。随后,他低着头舔了下谢禁指腹上的伤口。   湿漉漉的温热触觉自指尖传来,有些奇怪,让谢禁想蜷起手指。   凤星燃将谢禁指腹间的伤口舔没后,才松开手,道:“你放心,凤凰具有治愈之力,我不会受伤的。”   这个契能将阿禁受的伤都转移到他身上来,他是凤凰,不怕疼。就算受了伤,也很快就能恢复过来,不像阿禁恢复得这般慢。   世间万般伤害,都朝他来,不要欺负他的神。 第21章   “我跟长老说了,你可以去学堂了。”凤星燃伸手替谢禁盖好锦被,坐在床边守着他,“往后我们一起读书识字,没有谁能再欺负你。”   自此之后,凤凰山中再也没有哪只鸟敢欺负谢禁。谢禁长久地留在了凤凰山。   岁月如梭,转瞬便是十年已过。   凤星燃每一年都会帮忙净化谢禁的极恶法相。谢禁的极恶法相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一年,凤星燃下界去给妖族传达消息,后和谢禁在凡间游玩,一时忘记了时候。   夜色降临时,上界通道已经关了。他们只能在凡间待上一夜。   今夜是凡间去旧年迎新年的日子,街上灯火繁华,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人们聚在河岸边,相互挤着,抬头去看夜幕中燃放的烟花。烟花绚丽,映衬着夜与月更加好看。   凤星燃找到一个绝佳观赏的位置,拉着谢禁从僻静处掠上屋顶。周遭安静,夜风习习,唯有烟花燃放的热闹。   好半晌后,凤星燃开口:“这烟花不好看。”   谢禁不解:“不好看吗?”   凤星燃肯定道:“当然不好看,没有我的凤羽好看。”   而后,他探手过来,神神秘秘地遮住谢禁的眼睛。   谢禁眼睫轻颤:“小殿下?”   凤星燃在谢禁耳畔轻语:“你得看我的。”   须臾,凤星燃放开手:“好了。”   谢禁睁开眼,抬眸望去。   此时,烟花殆尽,河岸旁的人们正要欢呼。却在骤然间,空寂的夜幕之下,不知从何处再度燃起如烟花般璀璨的华光,如火耀眼。   满天华光,于此刻浮现在夜幕中。凤星燃点燃了一根凤羽,凤羽升天,描绘出一只巨大而漂亮的凤凰。   凤凰在凡间是祥瑞的象征。此时半空中飘落纷纷白雪,人们认出了凤凰,齐声欢呼道:“祥瑞降临,又是瑞雪兆丰年。”   凤星燃弯唇:“跟我说,凤凰比烟花好看。”   “凤凰比烟花好看。”谢禁轻声道。   凤星燃应声:“你也好看,很好很好看,比我还好看。”   他笑起来,又对谢禁说:“你听,他们在说这是神迹。神迹是祥瑞,你是神,那你也是受欢迎的祥瑞了。”   谢禁怔了下,眸光落在凤星燃身上。   过了子时,凡人迎来新年。人们相伴回家,热闹散尽。   夜黑风高,凤星燃带谢禁往回走的时候,从屋顶上跳下来,一时没注意,跳到了别人的院落里。   院子角落里,正好有人在。两人刚交缠着抱在一起,啃着对方的嘴唇,有些忘我的样子。   凤星燃愣住,不小心“嗷”了下,连忙拉着谢禁翻过好几座院墙,离开了这座凡人城池。   上界通道将在晨曦来临时打开。   他们都没有钱财,住不了凡人客栈,只能找一个山洞待着。凤星燃将自己的外衣铺开,才让谢禁坐下。   夜里安静,林中虫鸣声阵阵。   凤星燃听见谢禁的呼吸,忽地出声道:“我睡不着。”   这里是凡间,没有灵气。谢禁顿了下,才问:“那你要出去捉虫吗?”   “什么啊?”   凤星燃恼声说罢,翻过身背对着谢禁。   谢禁抬起手来,用手指点了点凤星燃的肩背。这是十年来他时常用来哄小凤凰的法子。   没过多久,凤星燃就翻过身来盯着谢禁。   山洞中篝火微亮。   凤星燃注视着谢禁明亮如星的漆黑眼瞳,抬了抬手,触碰到谢禁的眼睫,道:“你的眼睛也好看。”   谢禁僵住,连眼睫也不眨。   他想起很久之前出现在这双眼瞳中的极恶法相,心中本是对这双眼瞳的厌恶。但是,凤星燃却说他这双眼睛很好看。   凤星燃垂手摸了摸谢禁的鼻梁,继续夸:“这里也好看。”   谢禁慢慢放松下来,轻声说:“小殿下也好看。”   凤星燃缓缓垂手,指腹堪堪触碰到谢禁的嘴唇,声音小了些:“这里也好看,还……还很软的。”   此前无意间闯入别人院落中看见的那一幕回忆在凤星燃脑海之中。他顿了顿声,好奇地问谢禁:“你知道……啃嘴唇是什么滋味吗?”   “不清楚。”   谢禁道:“他们好像把这种行为叫做接吻。”   凤星燃问:“你接过吻吗?”   谢禁下意识想摇头,却一时忘记了凤星燃的指腹还堪堪放在他唇边,微一摇头,就被凤星燃按住了。   凤星燃听见了自己跳得飞快的心跳声,凑近后低声问:“阿禁,你想和我接吻吗?”   谢禁羽睫微颤,看着他。   凤星燃低下头,吻了上来。   他们触碰着对方的唇瓣,交换着彼此的气息。两具身体却如同被静止了般,不敢动半分。   好半晌后,凤星燃开口道:“好像不对,我们怎么不动?我看见他们……都是要动的。”   谢禁微张着唇,迟疑地问:“那还要试试吗?”   这如同是一个邀请般,凤星燃覆身靠过去,手指穿过谢禁的乌发间,让他靠近自己,低头又吻了上去。   他们笨拙地学着接吻的动作,齿关和齿关轻轻撞在一起,如同在打架。   待到唇分时,凤星燃好像无师自通,学会了如何换气。但谢禁一直滞住呼吸,直到此刻才微微喘着气,有些呼吸不稳的样子,眼尾泛起红。   凤星燃望着谢禁,又去吻他的神。像小鸟轻啄般,他从谢禁的眉眼吻下来,很快吻住谢禁柔软的唇瓣,撬开齿缝,让谢禁学换气。   深吻的结果,就是谢禁好像喘得更厉害了,胸膛起伏。   凤星燃低声问:“阿禁,这次你怎么学得不好了呢?”   谢禁抬起眼看他,一双漆黑的眼瞳似是被水洗过般,盈盈漂亮。   凤星燃被这一眼看得神魂宛若在灼烧般,喉结微滚,声音带着轻微的哑,却又迟疑地问:“接吻之后,我们还可以做什么吗?”   “不清楚。”谢禁满眼尽是茫然。   于是,凤星燃只好继续吻上谢禁的唇瓣,亲了许久,好像也不解燥热。   太奇怪了。   凤星燃的手肘压住了谢禁的乌发。   谢禁的头发很长,铺散开来,像漂亮柔软的锦缎,带着凉凉的冷意。   凤星燃握起一缕乌黑的长发,将谢禁的头发弄得凌乱不堪。他如同食髓知味般,陆陆续续亲了谢禁大半个晚上。   亲到后面,谢禁淡色的唇瓣都变得发红。凤星燃见状,还想亲,被谢禁伸手撑住他的胸膛。   “不要了。”谢禁微微抿唇,开口道,“小殿下,晨曦快来了。”   晨曦初临人间的第一刻,是上界通道开启的时候。   凤星燃敛神,应了声,坐起身来,又把谢禁收拾好,拉了起来。   回到凤凰山后,凤星燃像是开启了什么奇怪的爱好,每日都要和谢禁接吻。但是接大半夜的吻,缓解不了他在看见谢禁时的躁动,反而令他生出一种对谢禁更深更奇怪的渴求。   凤星燃想不明白,就问谢禁。   谢禁也不清楚这是为何。   凤星燃只好去跟别的鸟悄悄打听。   很多鸟你一言我一语,最后才有很懂的大鸟对凤星燃说:“小殿下,你是想求偶了吧。”   求偶?   凤星燃不解,去凤凰一族的藏书阁里,找到关于求偶的书册,观阅遍了。书上说,鸟想求偶的时候,会想和其他鸟交配,但他不想和鸟交配,只想跟他的神接吻。   私底下,有玩得很好的鸟偷偷给他塞了关于交配的图册。凤星燃翻看了一遍图册上的鸟图,亦没有半分想法。   忽地某一日,凤星燃意识到阿禁是神,应该去看神关于交配的图册。但是神族都清心寡欲,好像从来不会有这种交配的行为。   那就去找跟神族外形相似的人族。   这次,凤星燃带够了钱财,下界去到凡人城镇,悄悄打听关于交配的行为,买了一大堆书册回到寝殿。   谢禁一整日都未见到凤星燃,最后在寝殿找到他。   凤星燃正坐在书桌前看着书,他迈步走过去,唤道:“小殿下?”   凤星燃蓦然听见谢禁的声音,手中一抖,连忙合上书册,又堆了一大堆书册叠放在上面。   如此欲盖弥彰后,他才看向谢禁,脸上有些烧:“怎么了?”   谢禁道:“过几日,族中有祭祀大典,长老说要你出面。”   “嗯。”凤星燃脑子里还浮现出刚才看过的春宫图册,只是上面的人莫名被换成了他自己与阿禁,浮想联翩,因而没听清话,“啊?什么?”   谢禁将话重复了一遍,继续道:“新的一批伴生凤凰快要培养好了,到时候神族那边会来接这一批凤凰蛋。”   这次,凤星燃终于听清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夜里,和凤星燃接吻的时候,谢禁忽地感知到有什么从凤星燃身上抵住了他。   他茫然地睁开眼,迟疑道:“小殿下?”   凤星燃勉强回过神来,望见谢禁这双黑亮的眼瞳,从中看出满是清心寡欲的意味,没有半点情欲。   他心中懊恼又无奈,又只好移开身形,抚好谢禁散乱的衣裳,开口道:“我今夜不睡了,去看看祭祀大典的准备细节。”   谢禁同样坐起身来:“那我陪你。”   “不要。”凤星燃脱口而出,又把谢禁按回床上,拉好锦被,“我要不了多久的。”   说罢,凤星燃匆匆出了寝殿。   他心中浮躁,见到一方寒池,都想跳进去凉快一番。   凤星燃久久徘徊在寒池边上,引得值守的大鸟屡屡望过来。   没过多久,大鸟走过来,小心谨慎地问:“小殿下,是谁又惹你生气了吗?”   大鸟还记得上一次小殿下为那个神大发雷霆、怒而跳寒池的举动,生怕小殿下又一个想不开跳池了。   凤星燃负手而立,轻咳一声说:“我没有,没有谁惹我生气。”   他藏在袖袍中的手微微攥紧。   在外面吹了一夜冷风,凤星燃终于想通。依照凡人所述,在交配前,要先同心上人表明心意并求爱,缔结成亲,才能有下一步。   他决定在祭祀大典之后,跟阿禁表明自己的心意。   祭祀大典当日,凤星燃换上新做的衣裳,还给谢禁也换了一身新衣。   白衣胜雪,以柔软的雪纱作为衣料,凤羽般的绣纹压边,勾了一圈漂亮的凤纹。   两指并宽的腰带系住谢禁清瘦的腰身,长身玉立,长发半挽。   凤星燃想要亲吻他,抬起的手放在谢禁耳畔,最终只是低声道:“阿禁,你要等我。等我回来,有话同你说。”   谢禁注视面前的凤星燃,忽地抬头吻上凤星燃的唇,如蜻蜓点水般。   当年小少年的身形已经长成,如今已经高过了他。这是谢禁第一次主动,他弯唇应了声:“我等你,小殿下。”   目送凤星燃出了殿宇,同其他大凤凰一样,飞向祭祀大典,谢禁这才收回目光。   他回到殿中,找出了被凤星燃藏起来的那些书册。   这段时日里,凤星燃种种异常都被谢禁看在眼里。他也看到了凤星燃在这些书册中圈起来的内容。   人族想要表明心意,通常会选在极美之地。凤凰也爱美,因而谢禁在凤凰山外的附近,挑了一座山头,种上满山的桃花树。   桃花只在人间三月开,而现在还未到时候。谢禁再如何,也是一个神,拥有神族神通。他令本该在三月开的满山桃花树一夕之间开遍桃花,等凤星燃回来。   约摸半个时辰后,凤凰山结界被触动。   神族派了神来接新一批的伴生凤凰蛋。   谢禁在结界处见到来的神时,神色冷淡:“你们来早了几日。”   “这不是那个被我们排斥的怪物吗?”这次来的神当中,正好有当年在神界将谢禁推进寒池的神,“你没有伴生凤凰,极恶法相永远得不到净化,岂不是年年都要辛苦星燃殿下了?”   周遭有神暗自笑了起来。   谢禁抬眸,漆黑的眼瞳盯着他们。   好一会儿后,有神拿出令牌,命令谢禁:“这是凤凰令牌,神族与凤凰一族有过约定,如今该来接新一批的伴生凤凰蛋了。”   “带我们去伴生圣地。”拿着凤凰令牌的神与谢禁并无恩怨,劝说道,“你如今长伴星燃殿下身边,为他做事,总该愿意才是。”   谢禁想到凤星燃,掐诀传了一道灵讯给凤星燃。   祭祀大典只对凤凰一族开放,此刻已然开始,设有结界屏障,无法对外开放。因而,那道灵讯进不去。   谢禁沉默过后,抬手拿过凤凰令牌,带这些神去凤凰一族的伴生圣地。   伴生圣地是专为培养伴生凤凰所设之地,灵气浓郁,是一处天然的养灵地。   谢禁用凤凰令牌打开伴生圣地的结界,让他们进入伴生圣地,接走伴生凤凰蛋。   与谢禁有过节的那个神走在最后,擦身而过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谢禁,道:“就算有星燃殿下护着你又如何?你没有伴生凤凰,总会如族中预言的那样,成为一个怪物。”   谢禁沉默着,盯着这个神眼中的金瞳。幽静的声音响起在他脑海之中:“他太聒噪了,杀了他!剜掉这双金瞳。”   他不能。   谢禁闭上眼。   面前的神还在说话,见谢禁突然闭眼,伸手来推谢禁的肩膀。   谢禁忽地睁开眼,反手扭过这个神的手腕。   结界前,蓦然响起一阵吃痛的尖叫。其他神回头望过来,质问道:“这是做什么?”   谢禁眼底游动着一层极淡的暗光。   他朝那些神的身后望去,窥见了每个神隐藏起来的极恶法相,皆是狰狞的模样,阴沉沉地睁着眼白,注视着己身神,蠢蠢欲动,随时准备将己身吞噬。   谢禁陡然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说有伴生凤凰的神早已经净化了自己的极恶法相吗?为何这些极恶法相隐藏在他们的身后?   “怪物!你就是一个不听话的怪物!”   谢禁盯着这些神,心绪起伏,指尖抚过掌心,然后蓦然攥紧。   这些神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他也管不着这些神的死活。   谢禁的神色重新变得冷淡。   他的目光落在这些神的身后。高大的梧桐古树上,挂满了一枚枚洁白的伴生凤凰蛋,随着微风轻轻晃悠,像是极有生命力的模样。   忽然间,一枚伴生凤凰蛋从树上掉了下来,碎裂开来。碎裂蛋壳间,没有小凤凰钻出来,钻出来的东西反而是丝丝缕缕的诡异黑雾。   黑雾缠绕上那棵梧桐树,迅速袭击了树上所有的凤凰蛋。一枚枚凤凰蛋掉下来,就此碎裂开来。   无尽黑雾席卷了整座凤凰山。   住在凤凰山的大凤凰们纷纷赶来,与这些诡异黑雾缠斗,却不敌,被迅速袭入身体。   凤凰堕魔,凤羽褪去华光。   谢禁从这群堕魔的凤凰之中,见到了他的小殿下。小殿下一身羽毛变成漆黑的模样,不再漂亮。   ——等我回来。   谢禁蓦然回过神来,单手捂住自己发疼的左眼,盯着高大的梧桐树。   树上,有凤凰蛋正轻轻晃动着,就要坠落下来,同他刚才看见的一角未来全然相同。   他要……杀了这些伴生凤凰。   谢禁冷漠地抬起头来。 第22章   祭祀大典上,凤星燃按照凤凰一族的规矩与礼节,依次祭拜天地,行着繁复的大礼。   他躬身祭拜凤凰先祖,低头时倏地感知到剧烈的疼痛。   四周的大凤凰都在虔诚地祭拜,并未注意到此刻凤星燃的异常。   凤星燃迅速抬起手,撩起袖袍,看见突然出现在他手腕上的一道贯穿伤痕。   是阿禁出了事!   凤星燃突兀地站起身来,回首望着自己寝殿所在的方向。   族中长老呵斥道:“小殿下,你怎么了?”   凤星燃并未回答,而是丢下祭祀大典上的一切,打开结界,径直飞了回去。   还未到寝殿附近,凤星燃就碰见了一大片倒在广场上的大鸟。他很快落在广场上,随手唤醒一只大鸟。   大鸟醒过来,仍旧惊恐后怕:“小殿下,那个怪物觉醒了!”   “闭嘴。”凤星燃冷声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是真的。”大鸟出声道,“神族那个怪物杀死了所有还未出生的伴生凤凰,还杀了他的同族,现在已经离开了凤凰山。”   凤星燃怔住,摇头说不可能。   他跌跌撞撞地飞去伴生圣地,只看见倒塌的梧桐古树,和地上数不清的凤凰蛋碎壳。   所有的伴生凤凰都不见了踪影。   凤星燃半跪在地上,身形剧烈颤抖。   后来的大凤凰们齐齐飞过来,族中长老看见伴生圣地的一片狼藉,震声道:“凤凰一族要向万族通传,诛杀神族怪物!”   不可能。   阿禁不会这样做。   凤星燃睁开眼,站直身形,朝外面走去。   他要去找他。   阿禁一定是有苦衷的。   ……   神界。   谢禁从凤凰山一路杀至神族。   天地大变,是神族出现了极恶法相,跟凤凰一族无关。他所看见的一角未来,一定跟神族有关。   整个神界迅速拉起防御。   神族长老呵斥道:“你这个怪物,如今杀回来又是要做什么的?”   谢禁看过去,冷声开口:“当初是谁和凤凰一族定下伴生凤凰的契约?”   众神围攻上来,却没有神肯回答他的问题。   “轰!”   谢禁手中结印,一掌拍下。封禁术随灵力一起涌出。他眼底浮动的暗光越来越浓,犹如给整片天地蒙上巨大的阴影。   “杀了他们!杀穿这个世间!天地将共尊你为魔主。”   谢禁抬眸,望见了这些神身后潜伏的极恶法相。整个神族,将被己身的极恶法相吞噬,堕神成魔!   “没有谁能回答我的问题。”   谢禁轻声低喃,浩瀚灵力将这群神掀飞出去。他转身朝那传说中的帝君殿走去。   神族帝君已经远行无尽岁月,神族只留下祂的一座帝君殿。   帝君殿高大辉煌,坐落在云层上。   谢禁掠身飞上云间,从重重结界之中劈开帝君殿那道殿门。   殿门应声倒下,他迈步走入殿内。   帝君殿内,却空无一物,连一座帝君雕像都无。空荡荡的殿宇之间,谢禁只听得见他自己急促的脚步声。   神族帝君难道根本不存在吗?   谢禁漆黑的眼瞳之中游动着细密的纹路。在这一刻,他抬手毁掉了这座帝君殿。   云层之间,赫然浮现出一阵极淡的光华。   谢禁失神,迟疑地触碰到眼前的光。盈盈光华在他指间变幻成一行极轻的小字。   “生机不熄,不死不灭。”   谢禁跪在云层,猝然闭上眼。他将身体蜷缩起来,掌心捂住自己一颗跳动的心。   谢禁想象不出自己此刻是何种狼狈的模样,枯燥的记忆撕裂他的灵台,迅速席卷而来。   这一刻,谢禁再也看不见天地的颜色,一切都变得暗淡无光。   他想扼制住心间跳动的声音,但是却无法。凤星燃已经用幻境十年的时间捂热了这颗心。   谢禁睁开眼,面容依旧苍白,神色却慢慢地冷了下来。   他在这场幻境之中,提前醒了过来。   神族是非,与谢禁并无干系。就连凤凰一族,也与他无关了。任凭这方天地今后再乱,也不过是一场幻境。   谢禁坐在云上,望见自己的新衣裳,沉默地想起了那只小凤凰。许久以后,他撕裂虚空,离开了这里。   凤星燃找到他的时候,他站在那片桃花林中。   凤星燃的脚步有些仓促,又突然顿住。   谢禁转身,望了过去。   凤星燃依旧穿着那身新的衣裳,神色间染上掩藏不住的疲惫。   “你来了。”谢禁道。   凤星燃站在几步之遥,声音中藏着痛苦:“你真的杀了那些伴生凤凰吗?”   谢禁应声:“是。”   “为什么?”凤星燃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呼吸不顺,快步走过来,抓住谢禁的肩,低低出声,“你……阿禁,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谢禁的思绪好像不在为自己辩解这件事上。他只是眸色极淡地问:“你恨我吗?”   极欲幻境,一念爱恨,一念生死。若是让小凤凰经历爱恨,他便能将其安然无恙地带出幻境,不会令小凤凰神魂受损。   “我……”   凤星燃怔住,他想了万种狠心至极的回答,最后却还是遵从了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我不恨你。”凤星燃颓然出声,“我竟然不恨你。”   他怎么恨得起来?   要是他提前发现阿禁的异常,带着阿禁离开凤凰山,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都是他的错,怎么能怪上他的神。   谢禁闻言,怔怔抬眸,犹豫着,有些不解。好半晌后,他不太确定地问:“你爱我吗?”   “我爱你。”凤星燃出声劝说,“阿禁,你有什么苦衷,一定要跟我说,我会代你去接受族中的问责,你不会有事……”   谢禁并未认真听凤星燃的话。   凤星燃的每一个回答都在他的意料之外。凤星燃不恨他,还爱他。   一念爱恨,一念生死。   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法子了。   “凤星燃。”谢禁漆黑的眼瞳中没什么情绪,平静地说,“我想和你成亲。”   凤星燃顿住:“阿禁,你怎么知道……”   “我从你带回来的那些书册上看到的。”谢禁淡声道,“你既爱我,那我们便成亲吧。”   见凤星燃沉默,他抬手接住纷飞的桃花,开口解释:“这里原本是我为你准备的桃花林。”   凤星燃怔怔望向满目粉白的桃花。凡间三月桃花才开,此地桃花盛开,唯有神族神通方能做到。   猝然升起的欣喜冲击向心头,令凤星燃下意识忽略了内心的悲痛与异常。他伸手抱住谢禁,轻声道:“好,我们成亲,我们去凡间成亲。”   再自私些吧,他可以再自私些的。   凤星燃内心好似有道声音在劝他,将凤凰一族的追杀抛却在脑后。他什么也不要,只要他的神。   谢禁靠在凤星燃肩上,睁着眼瞳去看那些纷飞的桃花,满目却只余黑白。   在这场幻境中,他已经失去了分辨颜色的能力,就连小凤凰身上最艳丽的颜色也看不见了。   神族和凤凰一族联手,在上界下界都下了对谢禁的诛杀令。万族莫敢不从,除了全然不知的人族。   凤星燃只能带谢禁下界,躲在凡人城池之中。他用漂亮的凤羽换了一座宅子,为他和阿禁的家布置起来。   还有……他要准备和阿禁成亲所用之物。   不过短短两日,凤星燃便备齐了所有东西,除了喜服。他要亲手绣他和阿禁的喜服。   凤星燃为谢禁裁量身形,又把裁尺递给谢禁,让他帮自己裁量身形。   这几日,谢禁时常倚在窗边,看院中的小树,偶尔有小鸟飞过。   起初,凤星燃是想要谢禁为他绣线的,但在绣针扎破了谢禁的手指后,他就不想了。   谢禁失神地盯着指腹上冒出来的血迹。   这点小小的伤口很快被凤星燃发现,凤星燃连忙跑过来,捉住他的手指,低头含住,舔舐尽他的伤口。   谢禁尝试蜷起手指,却未果。   凤星燃问:“疼不疼?”   谢禁摇头:“不疼。”   更疼的是夜里当凤星燃抱住他时那颗犹如被火灼烧的心,疼得要命。   谢禁觉得这颗心好像彻底坏掉了。   到了成亲的那日,凤星燃邀请了周遭邻里来吃喜酒。   谢禁生性冷淡,但凤星燃同他不一样。凤星燃热情洋溢,助人为乐,乐善好施,不过几日就与邻里熟了起来。   凤星燃将喜服递给谢禁,问他好不好看。   谢禁垂眸,指腹摸到喜服上的一针一线。此前,他未见过喜服,今日见到,心说原来是黑色的。   凤星燃和谢禁都不是人族,并无高堂,因此在成亲拜堂时,只拜天地。   礼成时,谢禁看见周遭人喜悦的笑容,于是看向凤星燃,弯唇笑了下。   邻里之间,有人闹着要向这对新人敬酒。   凤星燃挡下了所有要敬给谢禁的酒。时至夜色降临,他们送走所有人。   洞房花烛夜,喜烛燃起明亮的火光。   谢禁坐在床边,摇曳的灯火映在他的眼底,清冷又明媚。   凤星燃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到了谢禁的身边,他倒好交杯酒,递给谢禁,轻声唤:“阿禁,我们该喝交杯酒了。”   谢禁接过凤星燃递过来的酒,学着凤星燃的动作,抬手交缠过凤星燃的手臂,仰头刚喝了一口酒,突然出声说:“这酒不好喝。”   凤星燃抬手安抚住谢禁,哄说道:“乖阿禁,这杯交杯酒一定要喝完,意寓着我们和和美美、恩爱不疑。”   谢禁抬眸注视着凤星燃。   分明他才是年长者,在陡然历经变故后,小凤凰却以一种年长者的姿态安排好了这一场成亲,事事妥帖。   谢禁闭上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从未喝过酒,觉得这杯酒难喝至极,喉间轻呛,低头咳出声来。   凤星燃接过谢禁手中的酒杯,放下后,又连忙伸手去拍谢禁的后背。   这杯酒不好喝,那坛被凤星燃埋在桃花树下的酒也一定不好喝。   凤星燃说桃花酒好喝,定是骗他的。   谢禁抬眸盯着浑然不觉的凤星燃,无声控诉。   酒意染红了谢禁的眼尾,眼似桃花,望过来的一眼更是波光流转。   凤星燃想要克制,却发现自己好像烧得更厉害了。他喉结微微滚动,低声唤道:“交杯酒喝完,接下来就该……就该是洞房花烛夜了。”   凤星燃倾身靠近,又瞧见谢禁直直地望着他。他抬起手掌,遮了下谢禁的眼睛,想到些什么,就忍不住轻声笑起来,问道:“怎么了?”   谢禁眼睫轻眨,却并不说话,仰头吻上凤星燃的唇。   凤星燃以为他的阿禁有些害羞,抬手揽住谢禁肩背,接吻时微闭上了眼。   然而,在下一刻,寒光浮掠。   凤星燃只觉自己心头一痛,一柄冰冷的匕首刺中了他的心——   “阿禁……”   凤星燃在万般痛楚之中,仍旧下意识以为是阿禁的极恶法相在作祟。可当他抬眸时,视线却撞进一双清冷淡漠的眼眸中。   这双眼眸之中,分明清明,并未被极恶法相所占据。   凤星燃不解:“为何?”   “凤星燃。”   谢禁静静地说:“我没有情。”   凤星燃痛极,鲜血浸湿了他的一身喜服。他语气虚弱地问:“阿禁,你是要杀我证道吗?”   谢禁道:“你恨我吗?”   凤星燃怔怔盯着他,痛彻心扉的感觉让他说不出话。   谢禁重复问:“凤星燃,你恨我吗?”   他手中的匕首又往深处送了几分,鲜血染上手指,带着湿漉漉的热意。   凤星燃倒在他怀中,却仍旧不肯出声,说上一句恨。   谢禁不解,固执地追问:“你恨我吗……”   凤星燃已经快要说不出话来,唇畔溢出鲜血。他闭上眼,声音极轻:“我爱你。”   谢禁像是没听清般,没有任何反应。   “纵使你要杀我证道,我也依旧爱你。”   大片的鲜血从他的唇缝之中溢出来,弄脏了这一身喜服。   谢禁身形僵住,茫然地盯着不远处燃烧的喜烛。忽然,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那个同生共死契……”   他并未感知到自己生机的流逝。   “原来……你一直记得这个契约。”凤星燃轻轻地笑出声来,“同生共死契,同生共死。你说你没有情,那为何又偏要同我殉情呢?”   “你骗我。”谢禁道。   凤星燃想要抬起手来,尝试捧起他的脸,却还是失尽力气。   “我怎么舍得你陪我去死。”   凤凰本是天生体暖,无论在任何时候,身体都温暖至极。可此刻,谢禁感受到凤星燃的身体一点点变冷,在他怀中失去了所有生机。   凤星燃死的这一刻,天地开始震动。幻境如同被猛烈撕碎般,大片大片地裂开来。   极欲幻境,要么一念生死,要么一念爱恨,方能安然无恙地离开这里。   谢禁在幻境中提前醒来,本可以直接撕裂虚空,就此离开这里。   但凤星燃不行,他要经历爱恨或是生死,否则将会被永远困在这里,终被幻境吞没。   如今凤星燃一朝劫成,谢禁本该离开的。但是,他僵坐在喜床上,抱着已经没了生机的凤星燃,迟迟未有动作。   幻境中,碎裂的天地倒映在他眸中。   谢禁仍旧为凤星燃临走前的那些话而困惑不已。最终,他将插在凤星燃心上的匕首取了出来,毫不犹豫地反手抹过脖颈!   刀刃划破血肉的声音突兀响起——   谢禁溅洒开来的鲜血都与凤凰血不同,他的血是冷的,像神荒境寒彻数万年的冰。   “哐当……”   谢禁松开手,任由匕首坠在地上。   他没有情,为何要为凤星燃殉情呢?   谢禁想不明白。   他将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慢慢靠在凤星燃怀中,安静地闭上了眼。   ……   东洲,十万大山。   百鸟朝圣,凤凰圣器得以解封,顿生万千华光!   所有人恢复了如初的神态,慢慢活动起身形。他们惊讶地望着夜幕下的凤凰圣器。   散修盟的人开口道:“凤凰,少主是一只凤凰。上古圣族归来,是站在我们散修盟的!”   跪在不远处的萧既明猛地回过神来,看见萧如岚吐出黑血,神色着急,小声道:“老……”   这是怎么回事?萧如岚手中一直拿着的神器,竟然是凤凰一族的神器。   萧如岚抬手抹去自己唇角的血迹,抬眼望着从凤凰华光中飞出来的那道雪衣身影,神色莫名复杂。   谢禁看向怀中的小凤凰,安静至极。   有凤凰圣器的帮忙,小凤凰经过此次幻境,灵台间的凤凰传承得以复苏。小凤凰即将觉醒,蜕变成一只真正可以翱翔于天地间的大凤凰。   谢禁抱住小凤凰,离开了此地。   萧如岚盯着那道身影远去,对萧既明道:“收起神器,撤!”   萧既明当即运转心法,调动一身灵力,准备先收山河塔,再收凤凰圣器。   就在此时,浩瀚灵力瞬间席卷开来,来人抬手掀飞山河塔,又翻手镇住凤凰圣器,朗声道:“神宫当真是欺我散修盟无人,来得轻易,又想走得如此轻易!”   一道身着苍翠长袍的身影转瞬踏出虚空,盯着萧如岚。   萧如岚顿声,缓慢开口:“散修盟盟主,宣玉。” 第23章   谢禁抱着小凤凰,一步一步回到了原先的住处。   在得到凤凰传承的过程中,小凤凰会就此形成一层保护屏障,任谁也无法打扰到他完成凤凰传承。   谢禁坐在床边,任凭外面打得再厉害,也对他没有半分影响。不知不觉间,一夜便过。   当天外第一缕晨曦落下来,游走进室内时,谢禁恍然失神,下意识抬起手来,挡住那一缕光。   他想到了极欲幻境中,在凡间山洞中的那一夜。   剧烈的疼痛涌上心头,谢禁垂手捂住自己一颗快要烂透的心,方才察觉到自己竟然一夜未睡。   他又没有捅自己的心,怎么会这么疼呢?   谢禁仍旧不解,转眸盯着尚在沉睡觉醒的小凤凰。凤星燃大抵也无法给他这个答案。   谢禁长久注视着小凤凰,最终抬手抹去了小凤凰关于极欲幻境的所有记忆。   散修盟中,乱了起来。   在昨夜一战中,散修盟中有好些修士受伤。林淮景忙至午后,才有机会来院中看望小凤凰。   谢禁坐在窗边,白衣被暖光渡上一层淡金,神色淡漠,好似对周遭的一切并不关心般。   听见脚步声,他转眸看向林淮景。   林淮景迟疑地走过来,开口道:“小燃他……不是故意的。散修盟中,他已经救了很多次他们,因而所有人都想要依靠他能在关键时候救命。”   “没关系。”   谢禁道:“昨日来时,我给他带了糖,往后若是他喝药再喊苦,就吃糖吧。”   林淮景从这番话中听出一丝别的意味,犹豫地看向谢禁。   “不用担心。”谢禁淡声解释说,“经此一事,他得到了凤凰传承,往后修途坦荡,能乘风而上。”   “境主。”林淮景见谢禁起身,问道,“你要走了吗?”   谢禁看向他。   林淮景道:“小燃他还没有醒来,若是他要见你……”   “当日在谢家,我欠他一恩,如今助他得到凤凰传承。”   谢禁静静地说:“我们已是两清。”   林淮景变得沉默,他根本无法替凤星燃留下谢禁。但若是谢禁能留下,宣玉又不知道要做出何种阴私手段。   林淮景望着谢禁离开,忽然似想起了些什么,追出去,出声道:“境主你……”   他想到谢林两家关于“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的秘密,又怕被宣玉知晓此事。   “境主。”林淮景终于下定决心,“你知道七窍玲珑神心……”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看见了蓦然出现在院门前的宣玉,后背一阵发凉。   谢禁对于“七窍玲珑神心”没什么反应,问道:“怎么了?”   林淮景顿住声音,心中生出无尽猜测。   “神荒境主。”宣玉出声,打断了林淮景将要说出的话,“久闻不如一见。”   谢禁转眸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的男人,淡声道:“没听过。”   宣玉仍旧笑得温和:“自是如此,毕竟当神荒境主以无情道闻名于四洲五域的时候,我不过只是一个无名小卒罢了。”   “不过,境主救下小燃,还是担得起我这一声谢的。”宣玉拱手行礼,“多谢境主救了我家后辈。”   谢禁淡漠开口:“你是一只孔雀,他是一只凤凰,哪里是一家?”   宣玉温和的笑容终是短暂地凝在了脸上,心中暗骂出声。   谢禁分明是很认真地询问,但宣玉不会像凤星燃那样给他解释。不过,他并不在意,看了一眼林淮景,就此离去。   宣玉看向站在院中的林淮景,开口问道:“淮景,你刚才想说些什么?”   林淮景不语,转身意欲离开。身后袭风而至,他反手打掉宣玉的手,身形往后退去。   宣玉为林淮景的动作而感到意外,抬手祭出一道灵力,瞬间拘住林淮景,将人反手带进了无人的屋中。   林淮景意欲挣扎。   宣玉抓住林淮景,扣住其手腕,沉声道:“你刚才是想将所有事情告诉谢禁,彻底毁了少主吗?”   林淮景心绪起伏,盯着宣玉,却不肯出声。   “你的灵脉恢复,也是谢禁帮你的吗?”宣玉无波无动,“最近,我打听到林家关于你的一件旧事,说你当年曾被神荒境主看上,他意欲收你为徒。”   “修无情道的人要收的徒弟,自然也修无情道。淮景,你果真有修无情道的天赋啊。”   宣玉垂手挑开林淮景的衣带:“我们睡了十余年的情谊,竟比不过你与那神荒境主一段未成的师徒缘分。”   “滚!”   林淮景冷冷出声,被宣玉猛地掐住脖颈,扼住咽喉。   宣玉望见这一双恨极他的眼眸,终是笑出声来,放手松开了林淮景。   “淮景别怕。”宣玉又变得温和,谦谦如君子,“我又不会同谢禁打起来。”   林淮景艰涩开口:“你又要让小燃去!”   宣玉道:“解封凤凰一族,是少主的使命。”   “境主根本不知道他自己有七窍玲珑神心!”林淮景不解出声,“所谓的七窍玲珑神心能解封凤凰一族,究竟是你从哪里听来的谣言?”   “谣言?”   宣玉莫名笑了下:“这是凤凰一族在数万年前就留下来的预言。”   凤凰圣器已经现世,距离预言应验、上古圣族重回世间,已经不算遥远了。   “不过,为了这个预言顺利应验,只好辛苦你‘躲藏’起来,暂时见不到少主了。”   ……   小凤凰身在无尽火域之中,飞过一圈又一圈越来越炙热的火焰,终于落在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下。   上界辽远,小凤凰站在梧桐树上,看见了重重连脉的凤凰山,也望见了坐落在天际云层上的浩瀚神界。   小凤凰本该往凤凰山飞去,得到凤凰传承。但在此刻,他怔怔地盯着云层上的神界,张开翅膀,竭力朝天边飞去。   小凤凰的翅膀太小了,远不足以支撑他飞越九重天,到达那遥不可及的神界。   他竭尽全力,像是要去神界找到谁。   可他……要找谁呢?   小凤凰振翅飞去,狂风吹刮向他的一身羽毛,刮得他浑身泛疼、伤痕累累。   就算到了如此境地,他仍旧不肯放弃,试图飞去神界。   凤凰之火从小凤凰的身体里钻出来,燃尽他一身漂亮的凤羽,将他包裹在火焰之中。   这团凤凰火失去助力,无止境地往下坠落去——   却在此刻,天幕之下忽起一声清亮凤唳。有什么从凤凰火中钻了出来。   这是一只漂亮耀眼的大凤凰,凤羽随风流泻出华丽的光彩,耀如天日。   大凤凰飞掠云层,终于到达想去的神界。可神界中,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本该有的。   大凤凰在神界茫然又着急地走来走去,最终推开那座帝君殿。   漫天霞光中,一道模糊不清的身影站在他面前,轻声道:“该回去了。”   他不要回去。   大凤凰张开翅膀,想要抱住这道身影。   一双温柔的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将一切抹去痕迹,又唤道:“乖孩子。”   他不是乖孩子。   他是坏鸟——   凤星燃猛然惊醒过来,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心口,就好像这里曾经有过疼痛至极的伤口般。   “醒了?”   顺着声音望过去,凤星燃认出了坐在那里的男人,开口道:“宣叔。”   宣玉原是在看书,听见动静,迈步走过来,看向凤星燃,笑着说:“得到凤凰传承,你已经成功觉醒了。”   凤星燃垂眼,望见自己的一双手以及周身。他的身形渐长,已然褪去少年的青涩。   “宣叔。”凤星燃环视一圈,并未见到自己想见的人,便问道,“我怎么没有看到谢禁呢?”   宣玉道:“神荒境主于半月前就离开了。”   凤星燃怔住。   “他临走前,说他已经在幻境中还了欠你的恩。你们之间,已然两清。”宣玉注意到凤星燃茫然的神情,“你不记得自己在幻境中发生的事情了?”   “幻境?”凤星燃问。   宣玉拿出刻有百鸟朝圣图的阵盘,递给凤星燃,解释说:“当日在危急时刻,凤凰一族的圣器感应到凤凰气息,将你拉入幻境之中。神荒境主也跟着去了。”   “大概是你们在幻境之中发生了什么,神荒境主才会说与你两清的?”   宣玉猜测出声。   凤星燃接过阵盘,觉得奇怪:“为何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一时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宣玉指了指凤凰圣器,“将它认主,你很快就能忆起发生在幻境中的所有事情了。你是凤凰,如今唯有你才能认主这件神器。”   凤星燃稍作迟疑,心上几近空虚的疼痛终是令他生出不甘。他想到谢禁说他们已然两清,狠下心来,割破手指,滴血结契。   凤凰圣器对凤星燃有天然的亲近之谊,凤星燃并未遇见任何阻碍,轻易将这件神器认了主。   华光顿生,将凤星燃笼罩在其中。   凤星燃身形猛然一颤,有关幻境的所有记忆如同势不可挡的洪水,汹涌席卷而至。   ——阿禁,我是你的凤凰。   ——他要向他的神表明心意。   ——凤星燃,我没有情。   ——你说你没有情,那为何又偏要同我殉情呢?   极欲幻境,漫天爱恨,犹如被无限放大般,迅速占据了凤星燃的满心满怀。他感受到幻境中无尽的爱意和剧烈的疼痛,就此由爱生恨。   谢禁……怎么能在经历过幻境之后,仍旧毫不留情地说出他们已然两清的话来?   被极致的爱与恨猛烈拉扯下,凤星燃痛得弯下腰来,猛地咳出一大口血。   “少主?”   宣玉惊了下,看向凤星燃手中的凤凰圣器。   凤星燃心绪起伏,面色苍白若纸,固执地追问:“他真的说我们之间已然两清吗?”   宣玉见状,琢磨出声:“这是你林叔听见的。”   凤星燃意欲起身:“林叔呢?我要去找他。”   “你林叔同散修盟转移,此刻并不在东洲。”宣玉解释说,“此处只有我在。”   凤星燃变得沉默,攥紧手中的阵盘,一双明亮的凤眸黯然失色。   “少主,你才刚觉醒,若是想要做什么,还是需要稍作休整才行。”   宣玉提醒道:“只有你调整好,凤凰一族才有法被解封。他们等了数万年,已经无法再等上多久了。”   待到宣玉离开后,凤星燃摇摇欲坠的身形倒在地上。他捂住这颗跳动的心,闭上眼,不知道该如何去做。   “谢禁,谢禁,谢禁……”   凤星燃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清楚地感知到这颗心因这个名字而生出的欢愉之情,又深深地恨透了这颗心。   ……   神荒境中,常年落雪,苦寒冰冷。   神宫的大神官来过这里一趟,注视着谢禁眼尾处的那颗殷红小痣,最终什么也没说地离开了神荒境。   回到此地的第二个月,谢禁在荒渊下受了伤。这是他成为神荒境主的千年来,第一次受伤。   魔物被封禁术镇于荒渊墓林下。   当谢禁飞出荒渊时,方才从半空中跌落下来,弯腰咳出一口血。   鲜血溅在干净的冰雪之中。   谢禁怔神地看了一眼雪地鲜红,抬起手臂,注视着肌肤血肉间蕴藏的灵脉。   浩瀚的灵力如游丝般,溢散在神荒境中。   他的灵力正在消失。   谢禁坐在殿前,陷入长久的沉默。最终,他闭上眼,安静地感受灵脉间缓慢减少的灵力,坦然接受了这一切。   谢禁的修为跌落并不算快,像钝刀子般,慢慢切磨。   起初,他并未在意。直到数月之后,他再次在荒渊下受了伤。   荒渊大魔终是察觉到了他的异常,猖狂地大笑道:“谢禁啊谢禁,你也有今日!”   “我们不死不灭,但你终将死去!”大魔出声道,“等你死后,世间再也没有人能阻挡我们。”   谢禁单膝跪在地上,无尽魔气萦绕在他周身。他冷冷地抬眼,手中结印,再度以封禁术将这只聒噪的大魔拍回墓中。   “谢禁!”大魔恨极,“这将是你最后一次封印我……”   谢禁抬手镇杀此地无尽魔气。   离开荒渊后,谢禁轻轻地咳出一口血来。消散的灵力混杂在风雪之间,再也无法回来。   他的修为本就来得轻易,自然也就去得轻易。   谢禁缓步走回殿宇。   因实在累极,他倚在榻上,安静地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谢禁听见殿前隐约响起的推门声,眼睫轻颤了下,想要睁眼醒过来,却觉得沉重异常。   直至他身边好似被带来些许的热意,来人握住他的手,温暖从掌心传递过来,让他心跳加快了一瞬。   谢禁倏地睁开眼来,望见站在他面前的这道身影。   数月未见,凤星燃变化颇多,高大的身形越发像幻境中的身影。他的眉眼间沉着一丝化不开的阴郁,就连向来最爱的红衣都换成了颜色黑沉的衣袍。   “怎么白日都睡着了?”凤星燃低声问。   谢禁眼睫轻颤,终于察觉到这道身影并非幻觉,开口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想进来,就进来了。”凤星燃反问,“阿禁,你以为有结界,躲在神荒境,就能叫我一辈子找不到你吗?”   这数月来,凤星燃在山下小镇日日坐着,也从未见谢禁出来找过他。他还去过那片桃花林,林中埋下的桃花酒也无人动过。   谢禁不来找他,那他就来找谢禁。   神荒境分明有结界。是他的修为逐渐流逝,导致结界将要无效了吗?   谢禁欲起身去查看神荒境结界,却被凤星燃一把按倒回榻间。   “你又要走?”   凤星燃弯下腰,似乎很生气:“我就如此不堪,令你避如蛇蝎吗?”   直到这时候,谢禁才想起凤星燃刚刚唤他的称呼,怔然失神。   阿禁。   凤星燃注视着这个人。谢禁的沉默令他生气,他垂手将这个人困在怀中,低头吻上去——   温热的吐息靠近,谢禁回过神来,扭头试图避开这个吻。   凤星燃神色安静,咬上这个人送过来的雪白耳垂,轻轻舔舐。   “唔……”   被奇怪的触觉包裹,谢禁身形微震,然后反应过来,抬手去推凤星燃。   凤星燃单手捉住这双手,又伸手捏住谢禁的下巴,迫使这个人看向他,问道:“躲什么?阿禁,你不是没有情吗?”   谢禁终于对“阿禁”这个称呼有了反应,迟疑地问:“你是怎么想起来的?”   “真的是你抹去了我在幻境中的所有记忆。”凤星燃失笑,“你以为我记不起来了,才敢说你我已然两清,是吗?”   “我们怎么能两清……”   凤星燃低头咬住这个人的唇瓣,吻了上去,几近发狠,撬开谢禁紧闭的唇齿。   下一瞬,凤星燃唇舌被反咬,很快溢出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息。   谢禁跟在幻境里一样,始终学不会换气,眸光有些涣散,在他怀中轻轻喘着气。   “你同我接吻分明是有反应的,为何这颗心却始终这般冷?”凤星燃温热的掌心抚上谢禁的一颗心,“无论是在幻境内,还是在幻境外,你都是如此无情。”   凤星燃道:“在幻境中,我将一颗真心交给你,你也不要。”   以真心,换真心。   林叔说错了,以他一颗真心,也是换不来谢禁一颗真心的。   谢禁盯着他,声音极淡:“凤星燃,我修无情道,当然无情。”   “可今日是我及冠,你早就答应我的,要给我送及冠礼。”凤星燃的神色有些落寞。   谢禁神色有所松动,闭了下眼,心中无奈,启唇问道:“你想要什么?”   “洞房花烛夜。”   谢禁蓦然睁开眼,视线撞进凤星燃带笑的凤眸之中。他失了瞬神,望见了凤星燃的凤凰法相。   凤凰有法相,可惑世,却被凤星燃用来蛊惑他的心神。   谢禁长久注视着漂亮的凤凰法相,又望见了那滴悬在半空中的凤凰血泪。虚无的凤凰法相满是哀鸣地落下泪来。   血泪落在他的面颊,掀起几近滚烫的灼烧错觉。   谢禁不知道凤星燃的凤凰法相为何总是对他哀鸣,但他上一次还对此无情漠视,眼下却不知为何再也无法将其忽视了。   凤星燃剥下眼前的雪衣,强硬地替谢禁换上一身艳色的喜服。这是他依照幻境中的记忆,将喜服复刻,亲手绣好。   在这个过程中,谢禁不再挣扎或是反抗,而是安静地伸出手,轻轻捧住凤星燃的脸。   凤星燃因这个动作而心神震荡,低头望着这个人,忽然间又想起谢禁只是被他的凤凰法相所蛊惑,才如此乖顺的。   “你欠我一场洞房花烛夜。”   凤星燃声音冷硬,颓然心想。   他是个骗子。   骗心不成,只能骗身。   原本费劲穿好的喜服又被扒开,谢禁一头长发凌乱地铺散在榻上。他终于看得见喜服的颜色,原来不是黑色,而是像凤凰一样漂亮的红色。   “很好看。”   谢禁轻声呓语。 第24章   凤星燃是剑修,自小练剑,手上有剑茧,微硬且粗糙。   谢禁觉得奇怪,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皱了下眉。   凤星燃顿住,连这个人蹙个眉,他都要心疼。随后,他抽出手指,指间带着莹润的水光,垂着眉眼问:“这就疼了?”   谢禁不说话,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只是这一眼,又叫凤星燃神魂灼烧。他低头吻上去,从眉眼到鼻梁,从唇瓣到下巴,继续往下。   吻如桃花,开遍了谢禁满身。   他试图将自己的脆弱给藏起来,却又被作乱的凤星燃给吻住。   太奇怪了。   在混乱之中,谢禁试图抓住凤星燃,凤星燃却压住他的手,困住他,亲吻他,打开他,强硬地闯了进来。   就算修为受损,分明也是他比凤星燃强大许多,此时却被凤星燃困在怀里,挣扎不得。   凤星燃压着他的长发,并算不疼,但令他无处可逃。   谢禁又蹙了下眉。   凤星燃瞧见了,又问:“这也疼?”   他抬起手来,将谢禁的长发挽起。   这时候,谢禁短暂解脱,挣扎着想要逃走,面前倏地被火红的翅膀挡住了去路。他茫然地摸上漂亮的大翅膀,刚摸了一下,就被凤星燃握住脚踝,将他拽了回去。   漂亮翅膀一下子就不见了。   谢禁望着凤星燃,轻声说:“翅膀。”   凤星燃问:“翅膀这么好看吗?”   凤星燃望着谢禁,从那双染上水润的漆黑眼眸之中看出对他收起翅膀的不满。   “是翅膀好看?”凤星燃问谢禁,“还是我好看?”   于是,谢禁又不说话了,红着眼眶,像是有些委屈地盯着他。   凤星燃只好将自己的翅膀放出来,圈住谢禁。   谢禁抬手摸着他的翅膀,不再理他。凤星燃低头吻上这个人肌理漂亮的后背。   谢禁摸了好久的翅膀,受着他的欺负。   凤星燃终是不满,停下身形,将怀中人翻过身来,仰躺在他面前,又遮住谢禁的一双眼。   谢禁的后背被抵上翅膀,羽毛轻柔地垫在他的身下。   时至某一瞬,谢禁感受到什么,启唇微张,断断续续地说:“翅膀被打湿了。”   谢禁抬手扯开遮在自己眼前的发带。   凤星燃见他瞪着自己,心中一软,哄说道:“翅膀湿了就湿了。”   谢禁堪堪伸出手,又摸了一把凤星燃的翅膀,不舍地要他把翅膀收回去。   “不收。”   凤星燃恶劣地拒绝了谢禁的要求,让他的翅膀染上谢禁的气息。   漂亮的翅膀很快被打得更湿了些。   谢禁也湿漉漉地看着凤星燃,乌发湿贴在他的面颊侧。   凤星燃抬起手指,轻轻地拨开那一缕发丝,将谢禁抱了起来。   谢禁安静地靠在他的怀中,仍旧还记得翅膀,低声说:“把翅膀洗干净,脏了。”   “哪里脏了?”   凤星燃望着谢禁一身漂亮的印记,对于谢禁的话有些不满,纠正道:“不脏。”   谢禁不说话了。   于是,凤星燃又哄:“先洗你,再洗翅膀。”   谢禁实在累极,靠在凤星燃怀中,像从前那样,毫不设防地睡着了。   忽地,凤星燃似是发现了什么,轻轻捏过谢禁的脸,看着谢禁泛着薄红的眼尾处。   那颗殷红的小痣不见了。   凤星燃迟疑地回想,但昨夜实在混乱又兴奋,他竟想不起来谢禁这颗小痣是何时消失的。   他碰到谢禁冰冷的身体,心说大抵是这个人“杀他证道”,于无情道上又有所精进,终于能去掉这颗小痣了。   谢禁容不得一丝瑕疵。   凤星燃捏捏他的脸,轻声说:“分明是好看的。”   他将人打横抱起,放至床上,终于变得安静下来。   凤星燃坐在床边,守了一夜。   时至天亮,他终于有了动作。   谢禁意识回拢,还未睁眼,就听见凤星燃对他说:“昨日忘了,我们一起埋的桃花酒还没喝。”   “不好喝……”   实在是上一次喝交杯酒给谢禁的印象太过深刻,他睁开眼,刚想要拒绝,就被凤星燃以吻封住了唇。   酒液顺着两人贴近的唇缝,被凤星燃喂进了谢禁的唇齿中。猝不及防之下,谢禁只好仰起头,被迫吞下这一口桃花酒。   酒香混杂着淡淡的桃花香气充斥在谢禁喉舌之间,他微呛了一声,眼眶微红,仍旧觉得这酒不好喝。   谢禁道:“不好喝。”   凤星燃拿起酒壶,同样喝了一口桃花酒,笑道:“你觉得不好喝,那就不要了吧。”   酒壶被凤星燃丢向窗外,剩下的桃花酒洒在了雪中。   谢禁望过去,眸中勉强清明。   凤星燃覆上来,对他道:“但我,你不能不要。”   谢禁终于回过神来,忆起昨夜混乱的经历。他迟钝地说:“我欠你的,也还了。我们现在两清……”   凤星燃听不得谢禁说“两清”,低头咬着这人的唇瓣,沉声说:“我们永不两清。”   谢禁安静下来,被凤星燃压住双手,也未挣扎。   直至凤星燃拿出一根凤翎,反手扎中自己的心。谢禁身形一僵,眼前所见与幻境中相似地重合起来。   谢禁沉默地注视着凤星燃,眸中浮现出并不可察的哀伤,出声问:“何必扎自己?你是要杀自己证道吗?”   “我又不是你,不需要杀谁来证道。”   痛楚席卷至心间,凤星燃的声音顿了顿,艰涩开口:“我要同你结为道侣,永生永世,纠缠不清。”   谢禁怔住。   凤星燃低下头,以心法运转。一滴心头血被凤翎逼了出来,浮在半空中,莹莹生华。   凤星燃觉得凤翎扎心,比谢禁在幻境中捅进他心间的那一刀还要痛上千千万万。   是他心中有万般愧疚吗?   凤星燃望着谢禁,抿紧唇角,唤出了自己的凤凰法相,用来蛊惑谢禁。   谢禁又看见了这只满是哀伤的大凤凰。他长久注视着虚空之中,心中早已痛得麻木。   凤星燃轻声低喃:“不疼,不疼。”   谢禁觉得这颗心大概彻底坏掉了。就连凤翎扎在心上,他也感觉不到多少疼痛了。   凤星燃终于取得自己一直心心念念的心头血,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两滴心头血于半空交换过后,他将自己的心头血换至谢禁心间,掌心握着谢禁的心头血,却迟迟没有动作。   殿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谢禁并非无知,在感受到凤星燃抱住他的身形轻轻颤抖后,好像懂了。   从前到现在,小凤凰固执地想要留在神荒境,用拙劣的手段想让他动心,要他入世、要他动情,再到此刻说要同他结为道侣,都只是为了取他的一滴心头血。   谢禁静静地说:“你骗我。”   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心头血有何不同,但这一切大概跟那次林淮景的欲言又止有些关系。   “我早就说过,我们不会两清。”   凤星燃呼吸急促,无法再面对谢禁平静的目光,避开视线,低声道:“是我欠你。”   “等我回来。”   凤星燃收起那滴心头血,甚至都不敢再看谢禁一眼,转身就走。   没关系。   谢禁抬起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有凤星燃转身飘动的发带穿过他的指间。   他的手中落了空,一片空荡荡。   谢禁将手慢慢地垂了下来,安静地目送他的小凤凰化作炽烈流光,飞离神荒境。   过了许久,谢禁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灵力正在以一种无法挽回的速度飞快流逝着。   榻上还留着那件被他穿过的喜服,凤星燃已经尽力将其叠放好,但仍旧有些皱。   谢禁靠在榻前,指腹触摸到喜服上的一针一线。凤星燃留在他心间的那滴心头血,犹如一点心火般,掀起燎原之势。   其实,昨日凤星燃早有异样,求一场洞房花烛夜,却只要他一人换喜服,而凤星燃自己却依旧穿着一袭黑衣。   是他自己看不透。   最终,谢禁起身离开了寝殿。   神荒境中,覆落万年的雪,不知何时停了。   谢禁微微仰头望着今日有些刺眼的天光,从中感受到了一丝以往从未有过的暖意。   荒渊之中,昨日才封印过的诸魔再度活跃起来。魔气肆虐,遮天蔽日,尤为可怖。   谢禁走入荒渊,那些沸腾的魔气更加兴奋了些。   有魔从墓碑下钻出来,忽地惊声道:“呀!谢禁,你的清白怎么没了?”   “谁夺走了你的清白?”   魔气搅成一股,扭曲地想要碰到谢禁,异常愤怒:“你的守宫砂消失了!”   谢禁拂袖,将这一缕魔气给打回墓中。周遭有更多的声音响起,议论纷纷。   “谢禁,你被骗了,被人骗了清白、毁了修为。”   “你修的无情道,就是一个笑话。”   “谢禁!谢禁!谢禁!”   四周扭曲又兴奋的魔物纷纷钻出墓碑,盯着谢禁,嘻嘻笑起来,喊道:“谢禁,让我们吃掉你,你逃不掉了。”   谢禁神色依旧平静,继续往深处走去。渊中罡风吹过他的衣袍,雪衣依旧不染半分尘埃。   荒渊最深处,大魔冲击着墓中封印。越来越多的裂痕布满整个荒渊结界之上,如蛛丝一般,一碰就碎。   见到谢禁的那一刻,聒噪大魔猖狂地笑出声来:“谢禁,我早就说过,你会步入历来神荒境主的后尘,死无葬身之地!”   近年来,聒噪大魔是苏醒得最勤快的。但凡谢禁每次来,这只聒噪大魔总会开口,进行各种言语攻击。   谢禁抬眸,注视着其他大墓。   就在此时,一道破空声忽起,无垠魔气化作利刃,朝谢禁袭来——   “轰!”   魔气与灵力于此刻激撞,荒渊为之震动,就连稳固的虚空也被撕裂开无数道细小的裂痕!   “喂!”   谢禁还没出声,聒噪大魔突然不满地说:“你干嘛抢我的猎物?”   冷冷的声音自另外一座即将裂开的大墓中清楚响起,呵斥道:“聒噪!”   “此人天赋惊艳,现在修为却跌得厉害。”带着回音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吾等被镇压数万年,如今正是出去的好时机。”   聒噪大魔依旧不满:“那也不是你们抢我猎物的缘由!”   “你就是好色!”墓中有魔物化作漆黑一团,率先破开坟墓,凌空而悬,“多少万年了,你还是如此色欲熏心!”   “我要吃肉噬骨。”   “不行,得给我留全尸,我要他。”   “得挫骨扬灰!”有大魔依旧蛰伏,意味深长,“别忘了当年有位……死后证道,差点儿将我等彻底反杀殆尽。”   “就算他修为跌落,你们也不要轻视。”   众魔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起来,全然把谢禁当做待宰的羔羊般。   末了,终于有魔忍不住道:“跟一个人说这么多干嘛?掀翻了这荒渊,冲出去为祸世间!”   荒渊九座大墓,九位大魔,在此刻一起掀翻墓碑镇压,凌空于荒渊之上,俯视着站在地上小小的人。   有大魔一呼百应,荒渊外围无数墓碑齐声裂开,万千魔气被大魔吸入,为其壮大凝实了身躯。   聒噪大魔道:“我醒得最早,我先上。”   说罢,无尽魔气炸裂开来,犹如倾天刀雨,极速落下,燃烧虚空,铺开一张大网,朝谢禁压去。   就在此刻,谢禁身形如风,向上掠去。当漫天刀雨碾压下来时,自他周身有无尽雪光瞬间铺开,浩瀚如海——   一道晦涩神秘的灵力破开大网,如一条游走的线,极度缓慢地延伸开来,往天幕下轻轻一戳,却轻而易举地破开数位大魔联手打造的封闭牢笼。   “嗡……”   荒渊之下,无声震颤。   “神通?”有大魔惊疑,“你一个人族修士,怎么会懂得神族神通?”   谢禁掠至半空中,张开五指往虚空一拍。在其掌心,浩瀚剑域于无剑之中凝实,朝着诸魔力压而去。   冥冥之中,自荒渊地底深处,有什么随他的剑域遥相呼应般。谢禁半跪在地上,隔着虚空探去。   一把早已损毁的断剑破开地底,被谢禁唤了出来。   这是一柄快要腐朽的剑,剑身从中间断裂开来,只余下剑柄与一截剑身。   谢禁垂眸,轻声说:“也不知道你是哪位前辈的剑,断在此处,早已腐朽,却还想再战。”   此刻,这柄剑却在谢禁手中轻鸣出声,似是回应般。   谢禁安静道:“那便随我一战。”   “今日过后,再无神荒境。”   谢禁抬眸,看向悬空而凝的九道魔影:“荒渊一战,我与诸位共葬此地!” 第25章   离开神荒境后,凤凰化作一道流光,飞了许久,几乎是跨越了整个四洲五域,终于到达那世外的墟之巅。   宣玉已经在此等候良久,见到凤星燃来,目光亮极,问道:“少主,如何了?”   凤星燃沉默地不肯回答。   宣玉神色间带着不解:“少主,临到这种时候,你却心软了吗?”   “没有。”凤星燃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抬手祭出那滴心头血,“我没有心软,已经拿到了谢禁的心头血。”   就在适才那一瞬,他竟生出一种莫名的心慌。可是四周并无神宫的埋伏,他也寻不到这种心慌的源头。   “十余年计成。”宣玉看见那滴心头血,感慨道,“少主,我们已经等太久了。当年,妖族势弱,我幸得一缕凤凰真意,就此崛起。”   “后来,我遵循凤凰真意的指使,来到墟之巅,将你捡了回去。神宫统治四洲五域久矣,妖族受其欺压已久,如今只待上古圣族归来。”   宣玉郑重道:“少主,你身上肩负着凤凰一族的使命。”   凤星燃依旧沉默。   是啊,他靠近那神荒境主,不过为谢禁心头血。   强大如谢禁,就算少一滴心头血,不会有任何损失。   但是,谢禁的这滴心头血,却足以救出凤凰一族无数的生命。   凤星燃闭了下眼,忽视掉那股莫名心慌的情绪。而后,他睁开眼来,对宣玉道:“宣叔,你且让开。”   解封凤凰一族,只能由凤凰出手。   凤星燃取出凤凰圣器,以一身灵力灌注于圣器之中。   阵盘受灵力驱动,飞向半空之中,骤然放大至遮住此地的天光。   随后,凤星燃抬手祭出面前的心头血。   墟之巅结界被凤凰圣器触动,如水波般泛起层层涟漪,却没有半分碎裂的迹象。   直至那滴心头血撞上墟之巅结界,瞬如破势般,此地的灵气如同疯涌般,一齐撞了过去。   “轰!”   那滴心头血像一把打开结界的钥匙,刚解开一道裂隙,便被轰涌的浩瀚灵气猛地撞出大窟窿。   结界就此裂开!   宣玉初来墟之巅时,也曾用自己的心头血试过,根本无法撬开墟之巅结界半分。   眼下见到结界破碎,宣玉心想果真只有谢禁的心头血才有用。   谢禁的心头血,是打开墟之巅的钥匙。   凤凰圣器于此刻顿生华光,像是感受到了墟之巅内无数凤凰的气息,陡然长鸣。   四洲五域,隐藏在各地各城的妖族都在此刻察觉到了墟之巅迸发出的上古圣族气息。   尤其是万千鸟群,开始自发迁徙向墟之巅外,如同朝圣般。   就在此时,凤星燃身形突然趔趄。   宣玉上前,出声问道:“少主?”   凤星燃脸色一白,单膝跪在地上。在这一刻,他感知到自己给出的那滴心头血忽地失去了所有缔连。   他在逼出心头血时,于其中潜藏了一缕凤凰真意。   每只凤凰,要炼出一缕凤凰真意,并不容易。对于凤凰来说,凤凰真意是比灵力还要重要的存在。   凤星燃在得到凤凰传承后,日夜加以修炼,也只炼出唯一一缕凤凰真意。   凤凰真意藏在他的心头血里,原本是想要在他回到四洲五域后,怕寻不见谢禁,能够借其感应到谢禁身在何处的。   此刻,他与这缕凤凰真意的缔连突然消失。   是谢禁发现了什么,生气地丢掉了他的心头血吗?   可是,谢禁那样的人对世间一切都淡无痕,什么都不在意,就连当日谢家要把他炼制成活人傀儡,也只会淡漠地说上一句“人生来总是要死的”的话。   若谢禁真的能对他生气,是不是也能算做无情道心下的一种特别呢?   凤星燃抿紧唇角,朝宣玉摇头。   他缓慢站起身影,心神却更加不宁。   墟之巅接连震动。   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因结界撕裂,而倾入第一缕天光。天光所照,皆是巨大的凤凰白骨。   白骨朝上,依稀可见当年凤凰长久地仰望九天之外的姿态。在经年累月之后,无数凤凰的血肉被消融殆尽,只剩下一具具白骨。   二十年前,凤星燃破壳而出时,这些白骨围在他身边,齐力将他送出墟之巅外,降生于四洲五域。   凤凰圣器极速而出,携卷着无尽灵气,撞进墟之巅,带来更多的天光。   墟之巅在今日重见天日,无数白骨开始复苏,逐渐生长出血肉。凤凰本不该化作白骨,只是在墟之巅中被凝滞了时间。   此刻,凤凰圣器带来复苏的生机,只需要一日,被世间遗忘的凤凰一族将被全部复苏,重归世间!   “我已让散修盟的人守在外面,若是神宫来袭。我们势要阻挡……”   宣玉还未说完,看向凤星燃,迟疑道:“少主,你怎么了?”   凤星燃捂住自己的心,只觉这里蓦然一痛,面上尽是茫然。他摇头道:“我不知道。”   凤凰一族解封在即,凤星燃别无他法,同宣玉守在此地,以防神宫突袭。   日头过半,离得最近的鸟群飞来,不近不远地向墟之巅朝圣叩拜。   宣玉询问,附近是否有神宫修士。   鸟群之中,大鸟小鸟彼此摇头,说并未见到神宫有派人来。   直至后来,凤星燃一身灵力已被凤凰圣器耗空。宣玉抬手来助他,接过对凤凰圣器的灵力倾注。   越来越多的鸟群从四洲五域赶来,等待着凤凰一族重现世间。   宣玉让凤星燃去休息。   凤星燃靠在不远处的一块巨石前,微微闭着眼。   万千鸟群嘈杂,叽叽喳喳地小声讲着话,说自己在路上的见闻。   忽地,凤星燃听见了“神荒境”、“裂开”等断续话语,蓦然睁开眼,望向那只小鸟,开口问道:“你说什么?”   那是一只从北洲最远之地赶来的小鸟,第一次见到凤凰,有些兴奋。小鸟飞过来,站在凤星燃身边,叽喳说:“我在路上听神宫修士说……”   “今日神荒境裂,万魔齐出。”   “是那位神荒境主以身祭道,镇压诸魔,解决了这场魔祸。”   “不可能!”   凤星燃冷声反驳:“这怎么可能呢?他……神荒境主那般强大,怎会身陨?”   谢禁分明同他说过的,在这世间,能伤己者,不过单手之数。就算是受了伤,谢禁也不可能身陨。   小鸟被凤凰气息震慑,怯怯地看向凤星燃。虽然他无法理解凤凰少主为何会对神荒境主的死有如此大的反应,但还是勇敢出声,继续说:“是真的啊。”   “我们都感受到了。”   “墟之巅震动,我们受凤凰气息吸引,从四洲五域赶来。”四周有小鸟你一言我一语,乱糟糟地解释说,“我离得近,也感受到了神荒境内的震动。”   “没过多久,那连绵的雪山山脉就断裂了开来。”   “神荒境裂,魔气滔天。”   小鸟道:“很快,就有强大至极的灵光乍现,那些魔气就通通没有啦。”   凤星燃倏然站起身来,就要往墟之巅外奔去。   宣玉很快出手拦住了凤星燃。他在一旁听见了那些小鸟所说的话,沉声道:“少主,这是个好时候。神荒境裂,神宫无暇顾及墟之巅,凤凰一族解封已经迫在眉睫!”   “松开!”凤星燃冷冷道,“我要回去。”   “你现在回去又有什么用?”宣玉冷静质问道,“少主,你忘了吗?本来就是你作这一场戏来骗他,你灵力耗尽,现在回去也无济于事,若他不死,他亦会恨你的。”   凤星燃身形踉跄,摇摇欲坠。若非宣玉以灵力拦着,早已消耗尽灵力的他会就此倒下去。   “少主,以我混迹人族这么久的经验来看……”   宣玉似是想到了什么:“恨比爱长久。”   “没有,不对。”   凤星燃下意识反驳。   恨不比爱长久,他爱谢禁,远超他恨谢禁的无情淡漠。   倘若谢禁死了,就什么都不存在了。   凤星燃咬紧牙关,站直身形,抬起手来,从宣玉处强行抢过凤凰圣器。   利刃割破血肉的声音转瞬响起,鲜血溅洒于凤凰圣器之上。   凤凰圣器变得兴奋,催动灵气的速度骤然变快!   宣玉见状,猛地一怔:“少主,你疯了吗?”   “我没疯。”   凤星燃望着自己不断流出鲜血的手臂,瞳孔空洞,一字一顿:“凤凰血燃之术,起!”   无尽霞光顿生,转瞬笼罩了整个墟之巅。   鲜血源源不断地流出,凤星燃却不管不顾,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凤凰圣器。   直至墟之巅中,赫然传来一声凤唳。   凤凰复苏,百鸟朝圣。   万千生机降临于墟之巅!   凤星燃收手,看也没看,捂住伤口,转身就走。   宣玉追出来,心神未定:“百鸟朝圣,有莫大好处,你真的要为了一个人而舍弃此次修为精进的机会吗?”   “宣叔,你不懂。”   凤星燃化作凤凰,竭力飞出墟之巅。   只剩下宣玉留在原地,好半晌笑起来,沉默心想。他有什么不懂的,恨本来就是要比爱长久的。   凤凰血燃之术,耗尽一身鲜血,可拔升战力。从小凤凰,到大凤凰,凤星燃不过初初觉醒,远比不上真正大凤凰翱翔于天地间的速度。   他每一次的极速,都是在燃烧己身鲜血。   可四洲五域实在是太大太广了,凤星燃燃尽一身鲜血,也无法到达他心之往处。   于是,他开始燃烧自己的凤羽。   凤凰全身上下,都是宝。就连一根凤羽放在四洲五域,也是万千钱财买不到的至宝。   此刻被凤星燃拿来燃烧,漫天流火划过天际!   可就算是如此,也依旧不够。   凤星燃拼尽全力,也飞不回去。   神荒境中,已成废墟。   连绵雪山断裂,融成雪水,汇聚成流。   神宫已经让驭灵司将山下小镇中的人给转移离开此地。   神荒境主以身祭道的灵威实在浩瀚,就连神荒境外数里,也无一个修士敢靠近,怕受到祭道之威的影响,就此羽化。   夜幕堪堪降临时,神宫修士守在数里之外,周遭终于变得沉寂。   就在此时,流火袭近,令众人惊讶。他们警惕起来,却看见那道极目绚丽的流火径直掠过夜幕,毫不犹豫地冲进了昔日神荒境的废墟之间。   “是凤凰!”   终于有人认出了这道流火:“他怎么敢在此时闯进神荒境主的祭道之地?”   白日里,就连神宫大神官来此看过,都不曾踏入神荒境废墟之间探查情况,怕被影响得一同祭道身陨。   神荒境没了结界阻碍,凤凰一头扎进废墟之间,满目只有劫灰与死寂。他勉强化作人身,追寻着谢禁的气息。   凤星燃对谢禁气息最为熟悉。   可整个神荒境废墟之中,到处都是谢禁的气息,到处都是谢禁的灵力。   他找不到谢禁。   凤星燃又去追寻那一缕凤凰真意的气息,转身扑往荒渊之下。   荒渊之下,暗无天日。   祭道余威,在此地尤为强盛。   罡风吹刮过来,掀起此地的祭道余威,割在凤星燃周身。他直直盯着荒渊最深处,凤眸空洞。   他要去那里。   凤星燃不管不顾,快步冲了进去。   无尽罡风在他身上刮出道道伤口,但是却无鲜血流出,只剩下苍白狰狞的肉伤。   忽然,凤星燃在一片死寂之中,望见了一点还在灼烧的星火。他身形踉跄地扑过去,伸手扒开冰凉伤骨的废墟,指间颤抖地捧起那点星火。   这点星火留住了些许声音。   凤星燃窒住呼吸。他听到了那些魔在骂谢禁,嘲笑谢禁。   ——谢禁,你被骗了,被人骗了清白、毁了修为。   ——你修的无情道,就是一个笑话。   ——谁叫你放浪至极,耐不住寂寞。   不,不是。   凤星燃痛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面色苍白,艰涩开口:“不是这样的,他们不能骂你……”   许久之后,谢禁清冷的声音传出余烬星火:“今日过后,再无神荒境。荒渊一战,我与诸位共葬此地。”   凤星燃捧在手中的星火蓦然熄灭,他连再听一听那道声音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垂着眸光,怔怔出神。   星火燃尽后,只留下半根看不清原本颜色的羽毛,焦黑无光,失尽颜色,并不漂亮。   凤星燃认出了这是他的凤羽,却不知道究竟是他哪一次送给谢禁的求偶礼了。   起初,他笨拙地想要骗谢禁一颗真心,用尽所有求偶手段,送了无数次求偶礼,也换不来谢禁的注意。   那些求偶礼被谢禁放在笔筒里,很快没了华光。   此地祭道之威令整个荒渊陨灭成了漫天劫灰,这根黯淡无光的羽毛却能够被留下来……   原来那些都不是错觉。   凤星燃呼吸窒住,紧紧握着手中的羽毛,发了疯似地扒拉开眼前如高山般的劫灰,钻了进去。   谢禁说要葬在此地,他偏要把人挖出来。他想问,不是说无情吗,为何要戴着他的求偶礼来荒渊赴死?   “谢禁!”   劫灰震颤,扬在空中,寒冷彻骨,如一场黑色的大雪。   神宫修士在境外守了一夜,等到祭道余威基本散尽,才进入神荒境废墟之间。   有人去到神荒境主昔日殿宇,也有人四处探寻情况,逐步走进满是劫灰的荒渊。   “这里就是神荒境主的祭道之地……”   神宫修士话音未落,忽然看见一道满是劫灰的“尸体”,惊讶地走过去,然后叫出声来。   凤星燃睁着空洞的眼眸,失神地盯着漫天扬洒的黑雪,对于其他无动于衷。   “这里有个人活着!”   几个修士小声议论:“我记起来了,是昨日闯起来的那只凤凰。”   “他是散修盟少主,与神宫不对付。”   “他好像快死了。”有人谨慎道,“是我们几个率先发现了他,凤凰全身都是至宝……”   余下的未尽之言淹没于无声。   几人各执法器,围了上来——   “铮!”   利器刺进血肉的声音转瞬响起,鲜血溅洒在废墟之间。   脚步声将近,来人低声道:“小燃……”   凤星燃紧紧握着那半根焦黑的羽毛。在长久的沉默过后,他终于有了反应,望向林淮景,迟疑地喊:“林叔。”   林淮景将神宫那几名修士解决,快步来到凤星燃身边,伸手欲拉起他。   凤星燃说:“他没有等我,我明明对他说过,让他等我回来。可他没有等我。”   林淮景变得沉默,开口道:“怪我来得太迟。”   那日谢禁离开后,为避免他见到凤星燃,宣玉将他囚禁。至今,他方才勉强逃出来。他刚一逃离,就听说了神荒境主以身祭道之事。   凤星燃不明白林叔为何如此说。   他安静地闭上了眼。   林淮景尚在失神时,蓦然察觉到一股微弱的祭道之威,神色一惊,伸手抓住凤星燃,道:“小燃你……”   凤星燃几近濒死,就要祭道。   林淮景拿出一本修炼手札,塞进凤星燃怀中,开口道:“我抢到了境主的修行手札!”   凤星燃对此终于有了反应,苍白着脸,缓慢坐起身来,拿起那本修炼手札。   林淮景出声劝说:“小燃,你知道凤凰一死,就会涅槃,到时候前尘尽忘,你真的舍得忘记他吗?”   凤星燃翻开修行手札,沉默地看了起来。   谢禁修行千年,前半本全是枯燥乏味的封印魔物,直到他在手札上写下——我在境中捡到了一只小凤凰。   于是,谢禁的修行手札变成了小凤凰饲养手札。此后的每一页,上面都写满了小凤凰。   “我把他弄丢了。”   凤星燃闭上眼,有什么刺痛地钻出了他的眼眶,身形剧痛。   当凤星燃睁开眼,抬起手来,摸到面颊。   指腹上染了血。   他的血早就燃尽,哪里来得血?   凤星燃怔怔望去,看见自己的凤凰法相终于哀鸣出声,落下一滴血泪。   明明……   凤凰从不落泪。   ——上卷·应劫·终—— 第26章   “神族与天地同生,生机不熄,不死不灭。”   天地在,神族在。   神界亦是长明不夜。   直到这一日,神界迎来了第一个长夜,神族被镇压的极恶法相一朝反扑,众神堕魔。   长夜之过后,天日再次升起。   白玉铺就的广场上,到处是被击碎的裂痕。黑雾弥漫了整个神界,兵戈断刃,鲜血满地。   伴生凤凰趴躺在血中哀鸣。   堕魔的神最先杀死了自己的伴生凤凰,然后向同族厮杀而去。一群清心寡欲的神,沉沦于七情六欲,沦为杀戮傀儡。   神族本是世间最强大的一族,受万族共尊。堕神的魔却主动将神族的战火引向整个上界。   杀戮、爱欲、贪婪……   这是谢禁在那群魔的意识海中感受到的种种情绪。在长久的死寂过后,他很快又被拉入其中。   上界浩劫,战火连绵,各族自危。   昔日最强大的神界已经四分五裂,界碑被打碎,只剩下半块写有“生机不熄,不死不灭”的苍古旧石。   旧石碑上面布满沉褐的血迹与兵戈的划痕,早已失去了神华,快要朽灭如尘。   神界早已经没有了神。   云层之上,只剩下了一座空荡荡的帝君殿。殿中并无雕塑,留余茫茫神光。   堕魔的众神商邀,要毁掉这座帝君殿,打沉整个神界,将战火与杀戮引到下界去。   众魔聚集于此,掰碎了帝君殿的大门,扯下了那块刻有“帝君殿”的牌匾,砍断了帝君殿的长柱,将黑雾引来帝君殿,吞噬尽此地最后一点神光。   亘古长存的神界终于开始覆灭,无数碎片化作流光,飞向整个上界。   众魔开始欢呼,祂们忘记了昔日的一切。   最后塌陷的,是神族最初的白玉广场,那半块界碑“轰”的一声彻底倒下。   半块界碑照映着天光,却在此刻蓦然升华。神光洗尽碑上的血迹,只余下深刻的划痕。   一道模糊不清的身影浮现出来,弯腰扶起那半块界碑,抬手磨拭掉上面的划痕,终是轻叹出声。   “何必如此……”   众魔望过来,猩红的眼睛盯着站在界碑前的这道身影,质问道:“你是谁?鬼鬼祟祟,现出真身来?”   “岁月忘记了我,你们亦记不清我的模样。”   模糊不清的身影慢慢凝实,以天光为衣,重新踏回这方天地。   众魔瞪大了眼,种种神通尽出,依旧看不清这道身影的模样。于是,众魔相视一眼,举起神器,朝这道身影攻了过来。   无尽层数的高塔从天上镇压下来,弥天魔气肆意,化作枷锁,意欲困住这道身影。   祂抬起手来,以天光做成的袖袍轻拂——   高塔震颤着,被削去无尽层数,消磨魔性,掀飞了出去,落往下界。   那魔震怒出声:“我的塔!我的塔!我的塔可是……”   祂想脱口而出些什么,却怎么也忆不起自己的塔是如何得来的了。   “嗡——”   万种神器被黑雾所侵占,齐齐朝白玉广场上的那道身影极速袭去,却在半途被祂尽数毁去。   无数碎片化作流光,散落在下界。   祂缓步走来,周遭弱小的魔在其神威之下,骤然陨灭,化成没有真身的魔气,被定在广场上。   “你究竟是谁?”   到最后,广场上尽是被定住的魔气,只剩下几道庞大异常的魔身。祂们与这道身影对峙。   “说这么多做什么?吾等一起上,定能将其彻底杀死。”   漫天魔气席卷,将神族最后的白玉广场彻底震碎。   那道模糊不清的身影站在云层之上,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抬起手。一柄长剑从天外幻化而出,悍然斩向天际处的数道魔身。   祂的长剑同祂一样,始终看不清,如同不得窥探般,被隔绝在天外。   “铮!”   一剑凌天,劈开万丈魔气!   直至有魔目眦欲裂,终于在惊险一刻,短暂窥见了这柄剑的模样。   祂猝然跪在云中,惊声道:“帝君!”   天地无声轰鸣,似是在迎接这道模糊不清的身影重归此界般,于此刻蓦然降临无尽祥瑞。   也因大魔唤出“帝君”二字,那道模糊不清的身影彻底凝实了出来。   这是一张极天地神韵也无法描绘出半分的脸,美丽却冰冷。以天光作衣,勾勒成一袭雪色衣裳,长长的乌发曳地,自祂走过的每一步路,都有祥瑞华光降生。   “我已无力再改天地秩序,只能让你们葬在破碎的神界。”   祂出声说:“堕神成魔,终无法逆转。但你们生机不熄,不死不灭,日后总会为祸世间。”   余下数位大魔闻言,终于生出一种被掌控后极度恐惧的情绪,身形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恐惧亦是一种情绪。有魔试图跪在祂面前,欲出声求饶。   “凡我在一日,无论生前死后,必除魔祸。”   神界崩塌,葬于虚空。   此后世间,再无神族。   黑暗沉寂,所有场景在此刻赫然凝滞,种种狰狞的极恶法相化作游丝,然后重归于混沌。   谢禁随之一同沉睡于混沌,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状态。过去千年,他在子时后陷入沉睡,也会进入类似的状态,但在天亮后,意识会回归,从而苏醒过来。   但他好像死了,不会再醒过来。   茫茫意识海中,他的意识缓慢游移,像溪流中汇入沧海的一滴水,随波逐流,再也找寻不见。   谢禁陷入长久的沉睡之中,并无意识,也不知岁月。   直至有什么复苏过来,是一点火,如米粒般,如泪滴般,摇曳微渺,却毫不犹豫地跳入浩瀚的意识海中,照亮了一点微小的黑暗,传递出暖意。   意识海忽地浩荡,归于混沌的威势冲击向火点,尝试着让其一起归于混沌,不容有异。   本就微渺的火点却在此时逆流而上,极速飞向意识海最初的尽头。   温暖。   漂亮。   一点星火刚钻进意识海之源,就被彻底地包裹住,安静下来。无尽黑暗中,祂长久地注视着那点星火,无声无息。   想要。   占有。   或是弹指一瞬,或是千万载沧海桑田,肆意横生的欲望令祂终于伸出一双手去。   那点星火原本一直抗拒,却忽地跳入祂的手中。微火照亮了祂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冰冷的掌心也被灼得温暖。   星火中传递出一道微弱又遥远的声音,模糊得听不清楚。   于是,祂又捧起这点微火,靠近听音的耳朵。白皙的耳垂被火舔舐,有些炙热。   祂听见了有道声音在喊一个名字,开心地喊,痛苦地喊,欢愉地喊,重复地喊着——   “谢禁。”   谢禁是谁。   祂怔然地注视着这点微火。   火光照亮了祂的面容。   意识海中,祂无处不在。   此刻,祂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缓慢地出声道:“是我。”   ……   百年后。   北域,边陲小镇。   凡人寿数,最长也不过百年。   四洲五域之中,还记得百年前,只有修士。   茶馆里,说书人捧起茶杯,堪堪吸了一小口热茶,折扇一开,朗声道:“大家都知道如今的散修盟能与神宫对立并称,打得有来有回的。但在百年以前,在这四洲五域,还是神宫统治,说一不二,垄断了所有的修行资源。”   “在座的,若有修士,应该还记得百年前上古圣族归来的那一日,百鸟……不,都不能说是百鸟朝圣,应说百族朝圣。”   “凤凰一族自墟之巅重归世间,天降祥瑞为其恭贺。”说书人轻咳一声,“要说这散修盟也是厉害,自更早前,就为凤凰一族的回归做出了不小的贡献。从此以后,散修盟崛起,不过百年,就与神宫两分天下。”   茶馆中有神宫修士出声道:“说得不对,分明是那散修盟盟主阴险狡诈、无所不用其极,用尽各种手段,灭世家、拆驭灵司,诛杀了无数修士。”   角落里,有人拍桌,嚷嚷道:“你神宫又算什么好东西?当年,杀我散修盟的人,垄断各种资源,不让我们进城。我们未曾招惹,躲在十万大山,神宫还设下一场场狩猎,主动猎杀我们!”   神宫修士气焰嚣张,转头盯着那人,冷冷出声:“原来这里还有散修盟余孽!”   散修盟修士:“神宫走狗!”   眼见双方就要打起来,说书人连忙开口劝架:“两位,两位,茶馆生意做得小,两位息事宁人,莫要在这里打起来。”   “我们出去打!”   说书人还想要再劝,双方已经提起法器冲出了茶馆。   城外林间,战势一触即发。   “砰!”   灵力于半空中激荡开来,双方打得激烈之极,引得林中枝叶纷飞、溪流震荡。   “今日,我就要杀了你这散修盟余孽!”   “神宫走狗,去死!杀杀杀!”   溪流中,路过的游鱼被此地的灵力给震得翻飞出来,摔在岸边,费力挣扎着,想要回到水里。   更多的鱼儿被灵力给炸飞出来,晶莹的水花溅洒于半空,在曦光照耀下泛起淡淡的金光。   最先被掉到岸上的鱼儿继续翻动。   林中激烈大战的双方打着打着,其中一人手里的法器被掀飞出去,剑尖破空,正欲刺中努力求生的鱼儿——   却在此时,虚空无声泛起波动,迅速扩散。那柄长剑转瞬悬停于半空中,再无法精进半分。   长剑脱手的神宫修士正扭头望过来,欲唤回自己的剑,动作蓦然僵住。   “杀杀杀……”散修盟修士追过来,转头一望,亦是怔住。   此时正是寒冬,河边的枯枝树却绽放出一朵一朵粉白的花,分明是开春三月才会开的桃花。   冷风自林中穿过,有人自溪流上踏水而出,缓步来到岸上。秋水为神山河作骨亦远不及此人半分容貌,颀长的身形着白衣,缥缈清冷,乌发披散如瀑。   谢禁意识回归时,听见有人吵吵闹闹地喊打喊杀。他睁开眼,一步踏出虚空,视线落向那条挣扎在岸边的鱼儿处,迈步走了过去。   曦穥   这是一条红色小鱼,鳞片于天光下泛起火红一样的光。   谢禁轻垂眼眸,将鱼儿捞起来,放进溪流之中,又拂袖送回其他游鱼。   粼粼波光下,那条得救的红色小鱼久久徘徊在岸边。谢禁注视着不愿离去的鱼儿,轻声道:“乖孩子。”   下一瞬,他垂下的手指被流水推过来的小鱼轻轻地嘬了嘬。   很快,红色小鱼咕噜出水色泡泡,摆动尾巴,游向远方。   谢禁不自觉地蜷了下手指,神色安静。   “铮”的一声,那柄悬浮的长剑终于坠落在地,发出一声突兀的刺响。   谢禁转眸,冷淡地看了一眼僵立失神的两个人。   神宫修士终于回过神来,面对突然出现的神秘人,最终大着胆子,捡起长剑就跑了。   只留下散修盟修士纪明愣住,迟迟不敢动腿。好半晌后,他扑地行了个大礼:“前……前辈,晚辈只是路过此地,并无意惊扰。”   谢禁伸手探向虚空,抓出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那柄断剑,淡声说:“别怕,问事。”   纪明结巴道:“那那……那前辈您要打听何事?”   谢禁问:“这里是何地?”   “北域。”   “神荒境裂,距今多少年了?”   神荒境?   这位前辈竟然是神宫的修士吗?   纪明心中哀嚎一声:“距今已过百年之久。”   “百年之久。”   谢禁道:“百年算久吗?”   啊?   “百年,对于前辈您来说,当然算不得久。”纪明谨慎答道,“但对于像我这样修为低的修士而言,百年已是漫长得像过了一辈子。”   “我在此地并无住处,希望你再为我办件事,替我找个住处。”   纪明正欲答应,就听见这位前辈平静地说了一句“我没有钱”。   纪明顿住:“……”   前辈当真是坦坦荡荡啊。   在领人回镇的路上,纪明思来想去,觉得不便找盟中那些爱打打杀杀、脾气暴躁之人租住处。   很快,他想到一个合适的人。   林医师。   这位林医师即不是散修盟的人,也不是神宫的人,还乐善好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林医师那里,一定有住处可借。   到了医馆,纪明并未找到林医师,只遇上了医馆的小弟子。林医师外出采药,傍晚时才归。   医馆弟子暂且将谢禁引至院中,等自家医师回来,再行安置。   谢禁站在院中,看着跟在他身边只剩下半截的断剑。当年一战过后,这柄断剑就一直跟在他身边,不曾离开。   此前入世时,这柄断剑对城外北面的一座山头有所感应。他问过医馆内的弟子,说是那座山头曾是世家林家旧日的驻地,昔年因故而集全族搬离。   院外传来那位林医师问询的声音,很快有人敲门而入。   “劳烦这位道友……”   林淮景见到站在院中的身影,骤然停住脚步。   谢禁轻抬眸光,望了过去,出声道:“林淮景,原来是你。”   林淮景宛若置身于梦境中,怔神许久,然后快步走过来,躬身行礼道:“境主。”   “不必唤我境主。”   谢禁静静地说:“神荒境裂,已是百年,前尘过往皆弃。” 第27章   前尘过往皆弃。   林淮景听见谢禁这样说,垂手的动作微微一僵,似是有些艰难般。   但很快,林淮景想到过去百年间发生的种种事,沉默了下,应声说:“好,我不会将您的踪迹向外透露半分。”   谢禁在这座边陲小镇住了下来。   那柄断剑一直跟在他身边。无论他走到何处,断剑都要跟着。断剑还能主动隐匿气息,不让其他修士看见,免得总是大惊小怪地叫起来。   偶尔,谢禁也会帮断剑擦拭半截剑身。   虽然他不是剑修,但见过剑修这样做。   毕竟在昔年一战中,断剑与他并肩战斗过,帮忙打理也是应该的。   谢禁还向林淮景打听过,镇上有没有能修补断剑的,去拜访了镇上唯一的铸剑师。   铸剑师答应帮忙修补断剑,将断剑送进炼剑炉中,还问谢禁:“这柄剑怎么搞成这样了?你是剑修吗?”   “不清楚。”谢禁答道,“不是剑修。”   铸剑师道:“这看起来像一柄极好的剑。”   谢禁望过去,问道:“它都腐朽得快烂碎了,也能算好剑?”   “当然了。”铸剑师头一回遇到一个完全不懂剑的人,吹胡子瞪眼地解释说,“我看得出来,这断剑所用的炼制材料极好。我虽然未见过这种材料,但它腐朽至此,都快碎了,却仍旧能削铁如泥,自是极好的。”   “好剑啊,得用好的材料修补……”   铸剑师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炼剑炉内陡然传出一声巨响,然后就看见炼剑炉“砰”地炸裂开来。   他的炼剑炉炸了!   断剑带着火星子,飞快掠出,悬在谢禁身边,想要就此隐匿剑身。   谢禁瞧见铸剑师瞪眼的模样,沉默地伸出手去,把断剑给捉了出来。   断剑把铸剑师的炼剑炉给弄炸了,但是谢禁身无分文。   最后,还是林淮景过来赔钱给铸剑师。   铸剑师把两人一剑赶出院子,丢下一句“再也不要找我炼剑”,把他们关在了铸剑坊外。   林淮景迟疑地问:“您要找别的铸剑师吗?”   谢禁注视着藏在虚空间的断剑,开口道:“不找了,没有钱。”   翌日。   镇上的医馆后院,多了一名帮忙切药的人。幸好的是,切药这种事,谢禁是会做的。   谢禁在医馆内帮了半个月的忙。   期间,镇上城外时常有打架的修士受伤,被送来医馆找林医师救治。有的修士甚至还在医馆内打,被林淮景通通给丢了出去。   这一日,医馆内又有两方修士起了纷争,在院中打起架来。   林淮景外出不在,只剩下两三名小弟子,左右为难地上前去劝解,结果院中战况更加激烈了些。   谢禁原是安静地切着药,并没有管这里的纷争。奈何战火波及过来,把他刚切好的药掀翻出来——   “铮!”   林淮景匆忙赶回来时,刚进入院中,就瞧见据说是扭打成一团的伤病好斗者在院中站成一排,低着头,伸出手掌。   在他们面前,一柄只剩下半截的断剑似是愤怒般,用力拍打着那一排摊开的手掌,挨个打,轮流打,打得他们手心泛红。   偶尔还传来有人因吃痛而嗷叫的怪声。   小镇上的修士大多都是下三境的修为,打起架来,打不死,但伤者颇多。他们伤得越多,但依旧好斗。   这还是林淮景头一次看见这群人如此听话的模样。   林淮景见过谢禁这柄断剑,转眸望了一眼,并未在院中见到谢禁。   小弟子走过来,出声说:“这群人打架,差点儿把那位切好的药给掀翻了。”   说到此处,小弟子又看了一眼那柄断剑,显然是很赞同地道:“林医师,就该这样,不听话就得挨打才行。”   自从这日过后,医馆中有一柄专打人手心的断剑这一消息传出去后,就无人敢在医馆中打架。   林淮景觉得如今回来的谢禁好像与百年前有些不同了,又说不清楚究竟是哪里变得不同了。   但林淮景仔细一想,又觉得如今的谢禁好像同百年前没什么不同,待人待事如初淡漠,只关心关切他自己所想之事,随心所欲。   就如同当年在十万大山,谢禁买了糖,想要凤星燃尝一尝。任凭凤星燃满身鲜血,谢禁也要将那颗糖喂给凤星燃,问糖甜不甜。   倒是凤星燃……变得与以往大不相同了。   林淮景想到些什么,神色微忧。   “林医师?林医师!”   纪明出声,唤回林淮景的思绪。   林淮景回过神来,继续帮纪明包扎伤口。随后,他看向纪明后背上的一道伤口,迟疑地问:“纪明,你今日去哪里打架了?”   被按着伤口,纪明“嘶”的一声,道:“今日,我又遇上神宫走狗,同那人打了一架,结果不小心误入了城外北面的那座山头。”   林淮景怔了下。   他记得城外北面的那座山头,在过去是属于林家的驻地。后来,林家集体搬迁,那里便荒废了许久。   那是在他还未出生前,林家就已经迁往了新址。就连他也未真正进过那座山头里的林家旧址。   数年前,他躲来此地,便是想到林家人不会找来此地。   “那座山头可真荒凉,还阴森森的。”纪明继续抱怨,“山路崎岖回转,我一时迷了路,误闯进一座宅子前。”   纪明扭头问:“林医师,你猜宅子中放着什么?”   纪明道:“一具具腐尸,青白得吓人。我进去逛了半圈,不小心摔倒,不敢再待。我实在受不住,就跑了回来。”   “可能我后背就是在那时候被伤了。”纪明道。   林淮景看向纪明后背略微青黑的伤口,按住他的背,说了一句“忍住”,在那些青黑伤口周围撒上药粉。   替纪明包扎好伤口,林淮景叮嘱道:“近两日不要使用灵力。”   纪明应了一声。   黄昏时,林淮景在院中遇上谢禁,注意到谢禁正注视着城外北面的那座山头,走了过去。   林淮景开口:“那里是林家昔年的驻地。”   “来这里的第一日,我打听过。”谢禁道。   “是那个地方有什么问题吗?”林淮景迟疑了下。   谢禁转眸看向他。   林淮景犹豫着说:“百年前,小……他问过我一个很突兀的问题,让我打听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人是什么体质。”   “当时,他满心满意都在一件事上,我猜大概是他在谢家发现了什么。”林淮景无可避免地提及起来,“谢家人中,有玄阴体质。”   听林淮景提及起“他”,谢禁并未有多少反应,只是道:“我出生在谢家的那一年,并非阴年。”   “这只是谢家的玄阴体质。”   林淮景深吸一口气,实在不想因自己来不及开口而出更多的事。他主动提及起林家:“我想说的是林家,林家也有过玄阴体质。”   阴年为轮回年份。世间千载万年,却难逢一个阴年。   林淮景道:“林家初代家主,便是玄阴体质。”   谢家与林家,一个在南城,一个在北域,除了是世家之外,看起来并没有多少关系。但恰恰是因谢、林两家为世家,还是神宫扶持起来的三大世家之二,两个玄阴体质无一例外都出自世家。   谢禁听完,开口道:“当年,谢闻珏想让我回谢家,想将我炼制成活人傀儡。他告诉我,谢殷是我的生身母亲。”   谢殷是谢家抱养回去的孩子。   “谢殷是男子。”林淮景忆起关于玄阴之体的记述,“玄阴之体,无论男女,的确都可有孕。”   谢禁并不觉得自己不正常,但在过去的记忆里,总有人称他为“怪物”。   他问道:“林家有人当过神荒境主吗?”   林淮景摇头:“时间跨度太过久远了,我并不清楚。但现在,我怀疑林家旧址被废,与此有关。”   到了夜深,原本在家中睡得好好的纪明突然冲出来,在大街上发狂。他红着眼的模样像是着了魔。   邻里之间好不容易将纪明制服,扭送到医馆,让林淮景查看情况。   林淮景抬手掀开纪明的衣裳,发现纪明的伤口青黑处扩散到了整个后背。明明下午时,纪明后背还只有一道浅浅的破伤。   医馆内,灯火通明。   小弟子正忙着帮林淮景钳制住几近发狂的纪明,视线内出现一袂衣角,令他望了过去。   谢禁着雪衣,未戴面纱,一张清冷好看的面容于夜色中透着动人心魄的诡艳,叫小弟子一时看痴了神。   “砰!”   纪明挣扎着发狂,翻身就要咬上林淮景近在咫尺的手腕,却在此时,医馆内浮过一道寒光——   一柄快要腐朽的断剑横插过来,将纪明钉回榻上。纪明受不住,暂且昏死过去。   小弟子这才发现自己犯了错,语气害怕地喊:“林医师,我……”   林淮景捂住左手手腕,摇头说:“你先回去休息。”   小弟子不敢再看谢禁,低着头离开医馆。   今夜,谢禁本不想来的。   但是,这柄断剑在他耳边一直“铮铮”地叫着,微弱又不绝。   谢禁走进医馆,伸手将断剑抓了回来,看向林淮景,问道:“你的手怎么了?”   “是旧伤。”林淮景握紧手腕,解释说,“陈年旧疾,平时不碍事,用力时才会发痛。”   谢禁手中的断剑还在铮铮出声。   他垂着眉眼,注视着断剑的模样,开口道:“它想杀了纪明。”   “纪明他……”   林淮景先是愕然,而后突然想起来白日之事:“纪明是在林家旧宅附近受的伤。”   一柄被深埋在荒渊下不知岁月的断剑,却对北域林家起了杀心。   “那便去一趟那座山。”谢禁道。   ……   梦境中,满是纷飞的桃花。   山头曦光正盛,温暖地照在那道白衣胜雪的身影周身。他的乌发曳地,上面落了粉白的桃花。   凤星燃穿过桃花林,看见坐在山石间的雪衣身影,满心欢喜,出声唤道:“阿禁……”   话音未落,凤星燃看见周遭山林轰隆倾倒,不免加快脚步,试图将那道身影护在怀中,急促地说:“阿禁,快走,这里危险!”   说罢,他抬眼看向面前的身影。   谢禁的雪衣前染上了鲜红的血,伤口是心上破开的洞。   凤星燃蓦然窒住呼吸,想要抬起手来。   “凤星燃。”谢禁注视着他,淡漠出声,“你骗了我。”   “对不起,对不……”   凤星燃的话还未说完,倾倒的山林间弥漫出丝丝缕缕的魔气。他似有预料,发了疯般,朝这道身影扑过去——   “凤星燃,我恨你。”   谢禁的身影就此被无尽魔气给吞噬殆尽。   “谢禁!”   凤星燃痛苦地睁开眼来。   他坐在清寒的殿上,抬手捂住自己发疼的心。   他恨他,谢禁恨他。   凤星燃眸中空洞,怔怔出神。许久后,他慢慢地闭上眼,掩尽眸底浮出谲诡的疯狂,心说若是谢禁能恨他,那倒也好。   殿外有人敲门,躬身示意,将从散修盟截来的消息传给了凤星燃。   很多年前,宣玉和林淮景爆发了一场矛盾,结果却是两败俱伤。那是凤星燃第一次知道他们之间几近难堪的过往。   林叔对他说:“他宣玉懂什么情?他叫你去对谢禁做的哪一件事又是好的呢?小燃,你从未质疑过他。”   林叔逃离了宣叔的身边。   自那以后,凤星燃便将散修盟中从北域传来的消息截住,经过筛选之后,才重新传回散修盟。   空旷的殿中,有冷风吹过。殿外日光照不进来,便令这里更冷了些。   凤星燃查看过来自北域的每一道消息,将其中关于那座边陲小镇的消息挑了出来,任由其他消息继续飞回散修盟。   边陲小镇有散修盟修士无故发狂之事,在第二日就被报了上来。   凤星燃终于起身,拿起长剑,朝殿外走去,撕裂虚空。   凤星燃到边陲小镇时,正值黄昏。   医馆中并无林淮景身影,小弟子告诉他,林医师去了城外北面那座山头,探查情况。   凤星燃问:“他一个人?”   小弟子摇头:“林医师是和别人一起去的。”   “谁?”   “我也不清楚。”快半个月了,小弟子至今也只能记得昨日夜里不戴面纱下的一张脸,结巴地描述道,“长得很好看,是我见过最美的人。”   凤星燃并不关心,对此没什么反应,折身朝城外走去。   ……   夜色降临之后,山上愈发阴寒。   到了林家旧宅,一直跟在谢禁身边断剑几乎连连轻震,快要克制不住杀意。   林家旧宅中,他们并未看见纪明口中所说的那一具具青黑阴尸。此地甚大,谢禁与林淮景各走一边,搜寻着这座旧宅。   长廊下,夜风吹动挂起的风铃。   谢禁看了一眼断剑,道:“去跟着林淮景。”   断剑轻轻晃动,似是有灵般,不肯离开。   谢禁伸手摸过半截剑身,抚平断剑此刻快要克制不住的杀意,轻声说:“乖孩子。”   断剑慢慢安静下来,微晃剑身,飞出长廊,朝另一边去了。   谢禁继续往前走。   林家当年大抵是离开得匆忙,将旧宅弄得乱糟糟的。驻地后花园的清澈湖水都已经变得死沉,幽黑难以见底。   夜幕下,一轮圆月倒映在湖面。   谢禁探查过去,幽黑的湖面忽地浮起一个泡,缓慢地泛起一圈涟漪。   他注视着湖面逐渐消失的涟漪,以一块碎石拂袖打中湖岸边的假山。   “轰——”   幽黑湖面中央,迅速泛起漩涡,湖水逆流,于几个呼吸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湖底露出一条地道。地道前,仍有结界维持。   谢禁迈步走过去,一抬手,原本稳固的结界蓦然破碎。   地道中,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水气。   石壁两侧有长明灯亮起,谢禁往地道深处走去。很快,那股湿润的水气便消失了。   越过拾阶而下的地道,谢禁取下最后一盏长明灯,往更深处走去。   在一道石门相隔前,他见到了纪明所说的青黑死尸。   这些死尸似是被湖水泡过,脸皮浮涨,皆睁着漆黑的眼珠,神色各异,透着凝固的诡异。   谢禁转眸,将长明灯照亮另外一道石门。   石门后,是一间书室。   里面的书册大多都充斥着一种腐朽的味道,有些书册上的字迹早已经模糊不清。   谢禁刚一抬手,准备翻开一本字迹稍微清晰的书册,忽闻外面传来的轻缓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   林淮景没有这样的修为。况且,若是林淮景,有断剑跟着,他早有所感应。   谢禁将手中的长明灯转手掷出!   “铮!”   烛火撕裂虚空的瞬间,长剑铮鸣声起。一道剑风席卷向整个书室——   长明灯被剑风掀翻,滚落下去,“砰”的一声翻盖在地。   在书室陷入暗沉之前,谢禁避身时被斩断一缕长发。旋即,他与一双布满冷意的熟悉凤眸撞上视线。   下一瞬,整个书室彻底暗了下来。   谢禁欲动,想要捡起滚落的长明灯,被一柄长剑挡住了去路。   “别动!”   执剑的人突然出声,声音之间带着不可察的痛苦与幽然。   谢禁顿住身形,却感知到黑暗中这道身影连呼吸都在瞬间凝滞住了。   长久过后,凤星燃犹如幻梦初醒般,逐渐放缓呼吸。与此同时,他能够感知到面前身影并非幻觉。   凤星燃弯腰捡起坠在地上的长明灯。   明亮的灯火照亮了一袂清寒的雪衣,他缓慢地站直身形,望见了站在书架前的人,却连眼睫也不敢再眨半瞬。   熟悉的眉眼,被面纱遮挡下的半张脸朦胧清遥,却又好似近在眼前般。   凤星燃抬起手,扯下眼前人的面纱。   谢禁睫羽微颤了下,失神地注视着凤星燃。在凤星燃伸出的手将要碰到他时,他终于回过神,往后退了半步,身后被抵在书架前。   凤星燃眸中的冷然如破冰般,被一种化不开的哀伤所取代。他低声自问:“你又是假的吗?”   谢禁无法忽视凤星燃此刻的神情,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   最后,他如同久别重逢的友人般,寒暄地对凤星燃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不知为何,谢禁觉得凤星燃因他这一句话,反而好像更痛苦了。   凤星燃抬起的手仍旧停在半空。他的目光落在谢禁清瘦的身形上,好半晌后注视着这人垂在肩侧被斩掉的一缕断发。   这缕断发是被他刚才挥出的剑风而斩断的,堪堪垂在肩侧,比起谢禁一瀑长长的乌发,尤为突兀。   谢禁何至于连他一道剑风都无法全然避开。   凤星燃呼吸不稳,艰涩地开口问:“你的灵力……”   谢禁沉默着,并不想说话。   但他望见凤星燃一袭沉郁黑衣,轻轻地笑了下,冷淡道:“无情道破,自是如此。” 第28章   在极欲幻境中,小殿下对阿禁说要多笑笑,阿禁笑起来很好看。   但出了极欲幻境,在四洲五域,凤星燃从未见过谢禁的笑。彼时,他想修无情道的人大抵都是不会笑的,谢禁是一个冷若冰霜的美人。   此刻,凤星燃看见谢禁轻轻地笑了。他仍旧为这一抹笑容而失神心动,但是很快的,那颗无处着落的心泛起细密的疼痛,痛得他无法呼吸,又不得不说话。   “对不起。”凤星燃像无数次梦境中那般开口,声音中藏着轻颤,断断续续地说,“对不起,是……”   是我欠你,你该恨我。   凤星燃的话还未说完,他就听见了谢禁对他说的话。   “没关系。”谢禁平静地说,“当年就想跟你说,不怪你,但是你……飞得太快了。”   如同有一双无形的手,蓦然扼住了凤星燃的喉咙,让他余下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他等了百年,在无数次的梦境中等待着审判,终于等到谢禁站在他面前,但谢禁却说不怪他。   谢禁不恨他,但谢禁怎么能不恨他呢?谢禁总是这样,就好像什么事都无法在他心中留下痕迹般。   无情道破。   凤星燃忽地顿住身形,怔怔地盯着谢禁,语气中压着一丝自我谴责却又隐约的期待:“无情道破,是你还爱……”   “凤星燃,我死过一回。”   谢禁径直打断他的话,开口道:“此次复生,并非为与你的前尘过往。”   凤星燃听不得“死”这个字,心中犹如被谢禁的话撕裂开一个大口子,空洞地流出血来。   好半晌后,他才迟缓地应了声:“原来是这样吗?”   凤星燃将挡在谢禁去路的问情剑拔了回来,手中攥紧,仍旧注视着谢禁。   谢禁眼睫微颤,转过身去,继续去探查书架上的那些书册。   书室黯淡。   谢禁刚拿起一本书册翻开,长明灯就被凤星燃递了过来。   他转手去接,握住灯柄时,以为凤星燃会松手。直至他的指尖触碰到一片温热的柔软。   谢禁下意识松开凤星燃的手,转而握住灯柄上端,用了些力。   凤星燃瞧见这个人连碰他一下都要立刻隔得远远的,生怕被他沾上,只觉得自己好像快要碎掉了般。   凤星燃不肯松手,变得跟谢禁一样沉默寡言,却依旧固执地盯着谢禁。   谢禁转眸,见凤星燃没有松手把灯给他的意思,沉默了下。   很快,谢禁转身取了书室内未点亮的灯盏,向凤星燃手中的长明灯借一缕火。   灯火续接至谢禁手中灯盏,却在下一瞬无风熄灭。   谢禁又试了几次,无一例外都被弄灭了。他抬眸看着罪魁祸首:“凤星燃。”   凤星燃只道:“是我欠你,你该恨我。”   谢禁盯着他,不想说话。   “可能你不懂,我教你,你应该是要恨我的。”凤星燃固执地说,“我对你骗身骗心,你是该恨我的,可以拔毛,可以把我丢进寒池冻个一年半载、十年八年,也可以杀了我以解你心头之恨……”   谢禁将手中无用的灯盏丢了回去,书室内响起一声突兀的刺耳声响,打断了凤星燃的话。   凤星燃闭了闭眼:“但你不能不恨我,不能什么都不对我做,也不能不理我,不能再把我抛下。”   书室内重新归于寂静,只听得见彼此轻缓又克制的呼吸。   谢禁安静地收回了目光,任由凤星燃拿着长明灯照亮。   林家成为世家,远比谢家要早得多,世家底蕴也更要深厚些。   谢禁沉默地翻开着书室中的书,又听见凤星燃问:“你是和林叔一起来的吗?”   谢禁道:“林淮景在另外一处。”   凤星燃并未动,酸涩地说:“你复生了,只找林叔,却不找我。林叔很好,是我不好。”   谢禁:“……”   他反手塞了一卷书册给凤星燃。   凤星燃见谢禁终于肯理他,眸中先是一亮,而后看见怀中书册的名字,眸光黯淡,又低下声音:“阿禁,我是无法断情绝爱的,看不得这书。”   凤星燃的语气实在幽怨至极,令他无法忽视,谢禁只好停下翻书的动作,转眸看了一眼随意塞给凤星燃的书册名字——断情绝爱的一百种法子。   谢禁沉默。   他不过是想让凤星燃闭嘴,而随手拿了一本。林家本就是神宫扶持,有此书籍倒也不意外。   “不过,你应该可以。”凤星燃开口道,“书上有种法子,说杀夫证道可以立刻无情。你本来就是修无情道的,杀了我并不算难,到时候你的修为也回来了。我这里有剑,可以借给你。”   谢禁伸手令问情剑出鞘而起。   书室内,寒光一亮——   凤星燃原是安静等着,还因他同谢禁站得太近,后退了半步,方便谢禁抬剑来捅他。   却在下一瞬,他望见谢禁动作时,蓦然抬手,抓住问情剑剑身!   谢禁横起向自己的剑被凤星燃抓住,锋利的剑刃转瞬划破凤星燃的手掌,有鲜血渗了出来。   凤星燃似是不觉般,定定地望着谢禁,眸中后怕:“你这是做什么?我是要你杀我,不是要你拿着我的剑来伤你自己。”   谢禁轻垂眸光,看了一眼凤星燃的手掌,安静地开口道:“头发太长,打架麻烦,借你的剑来砍了它。”   凤星燃望见谢禁一瀑长发,目光触及那缕突兀断开的发丝,几近痛彻心扉,摇头道:“不要。”   他怜惜地说:“这么好看的头发,你不要砍了它。”   “那我就该砍了你吗?”谢禁问。   凤星燃顿住,只见谢禁毫不犹豫地丢开他的剑,冷冷地对他说:“凤星燃,不要发疯。”   凤星燃捡起问情剑,将其收了起来。垂于身侧的手掌还在渗血,他将其藏在身后,不再自厌自弃地开口发疯,安静地注视着谢禁的侧颜。   谢禁边翻书册,边问道:“林淮景说,你当年发现谢殷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人?”   凤星燃勉强提起精神,镇静地解释说:“我是在找你的时候,闯进谢家书房的密室中,发现了一幅画像。画像上写着‘谢殷,生于阴年阴月阴时阴日’。”   “后来,我翻到一本被谢闻珏藏起来的谢家族谱。上面说谢殷同谢闻珏结为道侣后,有感而孕。但是,谢殷不过六月便产子。”   “那个孩子……”凤星燃迟疑了下。   谢禁道:“是我。”   凤星燃噤声,望着他。   “我偶尔能听闻别人唤我‘怪物’,我从未觉得自己并不正常,但现在听了六月产子的事……”   谢禁平静道:“或许我真的是一个怪物。”   “不。”凤星燃下意识抓住谢禁的袖袍,低声说,“不是,阿禁你不是怪物。”   谢禁道:“人是无法死而复生的。”   凤星燃低垂着眉眼:“凤凰可以,死后涅槃可重生。你是怪物,那我也是怪物了。我们一起当怪物,好像也很好。”   谢禁看向被凤星燃抓住的袖袍。   凤星燃迟疑着松开手,又注意到自己刚才不小心将手掌伤口中的血染上了谢禁雪白的袖袍。   一片雪白间,夹杂着点点鲜红。   谢禁道:“包扎一下伤口。”   凤星燃仍觉得无措,被谢禁一把抓过了手掌,便一动也不敢动。   这半个月里,谢禁在医馆也学了最简单的包扎之法。问情剑锋利,再加上刚才凤星燃抓剑抓得过于用力,此刻手掌上的剑伤几乎深刻见骨。   谢禁垂眸问:“凤凰具有治愈之力,当年你就已经觉醒,如今还没有长大吗?”   凤星燃想要反驳谢禁说他没有长大这件事,灵力涌动,想要变作凤凰展示给谢禁看。   忽地,他又想到自己如今被弄得七零八落的丑陋羽毛,心中生出一种浓浓的自厌自弃情绪。   凤凰失寡,无暇他顾。   失寡的凤凰没有再打理羽毛的习惯,反而喜欢自残,夜夜自残,会将自己一身好看的凤羽扯得乱七八糟,稀疏得丑陋不堪,鲜血淋漓。   凤星燃一时不愿展示自己的原身,只好小声反驳:“大翅膀。”   谢禁包扎好凤星燃的伤口,怔神问:“什么?”   “大翅膀。”   凤星燃强调似地反驳道:“我有大翅膀,已经长大了。”   ——翅膀被打湿了。   谢禁下意识想起凤星燃展示给他看过的那双漂亮翅膀,却又无可避免地在记忆之中触及到更多混乱又失控的细节。   谢禁猛地丢掉凤星燃的手,心绪微乱。   凤星燃望了一眼,变得沉默。果真如此一只丑陋的凤凰是得不到伴侣爱意的。   他见谢禁如此嫌弃,心中越发自厌。   频繁被打断思绪,谢禁又看了一眼凤星燃,索性和他说话:“你来这里做什么?”   凤星燃稍微敛神:“散修盟说此地有修士无故发狂,我就来了。”   谢禁道:“隔壁。”   凤星燃转眸望了眼一墙之隔的那些青黑尸身,出声道:“来时我了解过,纪明在此处碰上了这些尸体,回去没多久就发了狂。”   谢禁没再出声,借着凤星燃照过来的光,继续翻看这间书室中的书册。林家的书册大多都是神宫给的,并没有多少特别之处。   凤星燃安静地给谢禁照亮此地,望着谢禁笼罩在光影下的脸,又要开口:“谢家待你并不好,从前就想要将你炼制成活人傀儡,若是连你的出生都是一场阴谋,你会恨他们吗?”   “我说过,人生来就是要死的。”谢禁平静道。   凤星燃心中仍觉得痛极,动了动唇,却什么也问不出来。他想问当年绝意赴死,真的没有半分恨意吗?还有当年遗留在祭道之地的那半根枯黑凤羽……   凤星燃迫切地渴求一个答案,又怕这个答案如同谢禁一样无情,是他在自作多情。   就在此时,林家地面上忽地响起一声震动。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细密如涨潮的水声。   “这是……”   凤星燃抬眼,与谢禁对视过目光。他还记得此前下来的地道入口处,是一片湖。   地道中忽起一种潮湿至极的气息。   凤星燃道:“走。”   他们离开书室之时,一墙之隔的青黑尸身有了动静。一只僵白的手缓慢地探出来,意欲抓住谢禁脚踝——   “铮!”   地道中寒光一掠,凤星燃一剑斩掉那只手,伸手揽过谢禁,朝地道外掠去。   外面夜色更深,一轮圆月高挂。   谢禁被带至湖岸边,忽地抬头说:“子时了。”   凤星燃变得紧张,看向谢禁:“你的身体又要……”   “不是我。”   谢禁盯着逐渐涌满的幽黑湖水,平静道:“是它们。”   话音落罢,无数具僵硬的尸身从幽黑湖面破水而出,爬上湖岸,径直闯了过来。   谢禁平静地盯着这些尸身,从它们无神漆黑的眼瞳中窥见出对他的渴望。   这些尸身在子时后“苏醒”,是冲着他来的。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忽地挡过来,将谢禁护在身后,长剑于夜风中铮鸣。   夜风中带着丝丝缕缕的阴寒之意,也被凤星燃尽数隔绝在外。   凤星燃道:“别怕,我保护你。”   谢禁抬眼注视着面前的这道身影,沉默了下。他只不过是没有灵力,但凤星燃好像把他当成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来保护了。   谢禁并未觉得冒犯。   他现在没有灵力,凤星燃要保护他。   可当年在谢家,他分明修为至臻,凤星燃拼得满身是伤,狼狈至极,也要保护他。   这些都算作假意的欺骗吗?   谢禁想不明白,只好安静地看着凤星燃。   不知不觉间,凤星燃又长高了些,已经看不见当时少年的影子,宽肩窄腰,身形颀长,竟比他还高些了。   从小凤凰变成大凤凰了。   虽然谢禁还未见过大凤凰的真身,但他见过那双大翅膀,羽毛艳丽又柔软,很漂亮,也很好摸。   他并非是沉溺于情欲的人,只是想摸一摸大凤凰的翅膀。   思及此,谢禁又看向凤星燃的后背,目光触及到一袭黑衣,心思又淡了下来。   他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情绪。   谢禁想了想,把这种莫名的情绪归于讨厌。他讨厌凤星燃穿这一身黑衣。   凤星燃将从幽黑湖中爬上来的青黑尸身尽数斩绝于剑下,那些断臂残肢掉进湖中,不一会儿又有更多的青黑尸身爬了上来。   那湖中有阵法,令这些青黑尸身重组“复活”,继续爬回岸上。   凤星燃欲挥剑,劈开整个湖面。   夜幕之下,忽闻两道破空声震啸山林——   一柄带着破锈的断剑追着半截漆黑的剑身,自另外一端极速而至。剑尖与剑柄在半空中激斗,声势之浩大,堪比神器威势,一时难分胜负。   谢禁看了一眼断剑,开口道:“过来,乖孩子。”   凤星燃身形微动,转眸望着他。   断剑半剑砍掉那截漆黑剑身,将其打下幽黑湖水,然后晃悠悠往谢禁身边飞回来。   “……”谢禁沉默地对视上凤星燃的目光,“不是叫你。”   凤星燃宛若要碎了,破碎的眸光幽怨不已,似是在无声控诉谢禁怎么能叫别的东西为“乖孩子”。 第29章   断剑晃悠悠地飞回来,还在凤星燃面前飞快地转了一圈,似是炫耀般,最终停在谢禁面前。   凤星燃盯着破锈的断剑,心中千怨万怨,开口道:“哪里来的破剑?”   断剑“咻”的一下,冲向凤星燃。   谢禁:“……”   他一时没能拉住断剑,只好在凤星燃与断剑交手间隙,将凤星燃一把拉了过来。   凤星燃顶着高大的身躯,站在谢禁面前,如同年少时那般,微微低下头,委屈地说:“谢禁,你竟然叫它乖孩子。”   谢禁默然一瞬:“嗯。”   从前明明说过只能唤他“乖孩子”,不能再唤别人的……就算是一把破剑,也不能够如此才对。   凤星燃胸膛起伏,望见谢禁一双清冷眼眸,忽地就想起来如今早已是时移世易,他没有了当年提要求的资格。   “砰!”   幽黑湖面破水,是半截漆黑剑身掀起万丈水势,犹如遮天蔽日般,朝岸上扑来。   那些青黑尸身随着水势,很快又爬上湖岸。   凤星燃见状,不再分心,敛神抬手,握紧问情剑,悍然挥出一剑,劈开遮天水幕!   炽亮剑光乍破,于此地掀起磅礴灵威。幽黑湖水瞬间砸回湖底,继而响起阵阵如碎裂扩散的细微声响。   原本跟在谢禁身边的断剑,见到那截漆黑的剑身又飞起来,如同异常愤怒般,冲了上去。   先前,他让断剑去跟林淮景,看来是有所收获。   谢禁抬眸望了一眼,继而看向刚才断剑飞来的方向,很快见到了追过来的林淮景。   林淮景看见凤星燃,先是一愣,旋即注意到那截漆黑剑身,开口道:“小燃,此地有阴阳逆转残阵!”   话音才落罢,半空中正激斗的两截断剑蓦然炸起一声震响。那半截漆黑剑身将破锈断剑打回碎裂湖底,满池幽黑湖水逆流,被瞬间吸尽。   破锈断剑被插在湖底,四周淤泥干涸龟裂,无尽幽光顿生,如阵法游丝般迅速蔓延开来。   那些努力爬上来的青黑尸身被阵法所倒吸,坠落进一片幽暗之中。幽暗深处,赫然喷吐出森然寒意,是此处地心深处的地力阴华。   林家旧宅本就有无数携着阴气的青黑尸身。   这些青黑尸身不知在此地被镇压了多久,直至最近终于破开残阵,钻了出来,自由行走。再加上此刻是子时,林家旧宅的阴气正是最盛时。   阴阳逆转阵,逆转阴阳。   除了至阴尸身外,还需要活人阳气。像纪明那样的活人在此地受伤,会被无声无息吸食阳气,继而积攒。但在此刻,凤凰至阳,已经有了最为炽盛的阳气,不再需要其他活人阳气。   一应复苏条件均在,几乎是在林淮景喊出那番话的瞬间,凤星燃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当即就要收回灵力,却已经来不及了。   阴阳逆转阵,一朝复苏。   浩瀚阵威瞬发,如夜幕倾塌,倒灌笼罩了整个林家旧宅。   所有感知于此刻被吞没尽,谢禁最后一眼望见凤星燃朝他扑了过来。倏忽间,他的意识犹如重归混沌般,有过短暂的沉寂,忽而便响起嘈杂声音。   “林家招选修士,机会不可错过,我们要走快些才行。”   “林家管事说了,无论有无修炼天赋,我们都能得到一本修炼心法一试。若是修炼有望,你我之中,有人能攀上新兴世家,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谢禁睁开眼来,一朝天光倾坠,照亮了周遭景致。不远处的长廊前,路过的人正低声议论着。   四处花团锦簇,正是春日之景。   此地是昔日的林家祖宅,并未荒废被弃,就连那片幽黑的湖也清澈透亮。湖中还有游鱼摆动。   谢禁望了一眼,发现长廊下走过的那些人像是视他如无物般。他伸手探过身旁开得正盛的花,毫不意外地穿透过去。   那些人的确看不见他,而他身后也没有影子。   谢禁默然思索着,并未在此地见到凤星燃与林淮景。于是,他迈步跟上了穿过走廊的那些人。   林家将这些人召集在一处大院中,一眼望去,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头。周遭嘈杂无比。   林家管事扬声道:“诸位稍安勿躁,听我一言。”   “你们是最后一批被招选进来的人,待会儿林家会给你们每个人发一本修炼心法初篇,若有不懂之处,尽可来问。”   “另外,林家特地移来一条地灵脉,可助诸位早日修炼出灵力。”   管事说罢,很快有林家人给院中每个人发了一本修炼心法。   有人翻看过手中的修炼心法,询问出声:“林管事,之前来的人都修炼出了灵力吗?”   “在地灵脉的帮助下,之前的人大多都修炼出了灵力。”林管事温和地回答道,“只有一小部分人始终无法修炼,在一个月后离开了林家。林家给你们的期限亦是一个月。”   “一个月就能修炼出灵力……”   “太好了。”   院中响起各人的议论声。   在四洲五域,修炼心法分为下阶、中阶和上阶,以及最难得的神阶心法。   越有修炼天赋的人,越不挑修炼心法,凡心法皆可修。但是,对于修炼天赋并不算太好的人来说,修炼心法越上乘,越是有效。   神宫统治数万年,早已经垄断了所有的中上阶与神阶心法。只有下阶心法流传在四洲五域,不算稀罕物。   而被神宫扶持的世家,持有中上阶修炼心法。   依附于各大世家的小世家与客卿长老则是能够获得中阶修炼心法。   要想获得神阶心法,就得进入神宫。能获得上阶心法的,只能是世家子弟。想要获得中阶心法,需要成为世家的附庸。   资源层层下倾,神宫凭借被垄断的修炼心法与资源,屹立四洲五域数万年不倒。   直到散修盟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僵局。   显而易见的是,林家在过去,凭借掌握的修炼心法,笼络了一大批人。   谢禁站在院外,随意望见林家发下来的手册,却只是些最普通的修炼心法。   而在场的人之中,能够凭借这本修炼心法修炼出灵力的,则是少之又少,更遑论是要这些人在短短一个月内修炼出灵力了。   林家此举,不为招揽修士。那位管事在说谎。   但是,此刻捧着修炼心法的大多数人并不知晓这一点,眉眼间露出的神色大多是欣喜和期盼。   谢禁不是圣人,不见众生相,对于此刻所见,没什么反应。况且,此时是过去,并非未来正在发生之事。   在分发过修炼心法后,林家这位管事很快离开。   谢禁穿越人群,迈步跟在林家管事身后,往院外走去。   在谢禁走后,那些站在院中看书的人神态各异,却纷纷抬起头来,齐齐望向林家管事离开的方向。   天光落下,于青石板铺就的小道上,逐渐投下一道极淡的影子。   院中安静下来,他们的目光跟着那道影子而动,直至淡色阴影彻底消失在走道转角外。   林家管事离开院落后,东拐西绕,最终敲门进了一间书房。书房内响起林管事与另外一人的对话。   书房内设有隔音阵法,但对谢禁无用。   林管事称呼书房中那人为“大长老”。   “大长老,新一批‘养料’已经到了,生辰八字均是符合要求的。只需一个月,地灵脉就能将他们催熟。”   “抓紧些时间,家主已经快等不及了。”大长老出声道,“在刚送走的一批‘养料’之中,家主发现了一个疑似为纯阳体质的人。此人已经被另外关了起来,你再加派些人手去看好这个体质。”   “若纯阳体质为真,那家主……”   大长老话音未落,忽地警惕呵斥:“谁?”   破空声响自窗边射出——   林管事当即出门探查,望见窗外一片空荡荡,迟疑出声:“大长老,窗外无人。”   大长老走出来,神色凝重:“刚才,我的确察觉到了窗外有人的气息,只是一瞬,并不算清晰。”   大长老神识扫出,几乎快要笼罩住整个林家驻地,却依旧未见任何异样。他收回神识,道:“罢了,你在驻地内外加派些人手巡逻。大计将成,不可功亏一篑。”   待大长老离开后,站在长廊柱外阴影之中的人才缓步走了出来。谢禁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身后极淡的影子,暗自思忖。   此前,天光落在他身上,并不会出现影子,眼下却能被林家大长老隐约察觉到他的一点气息。   谢禁无声轻喃:“阴阳逆转阵……”   依照林管事与林家大长老的对话,他决定去找那个疑似纯阳体质的人。   ……   凤星燃始一睁眼,五指下意识一握,想要挥出一剑。但他的掌心却落了空,问情剑不在他的手中。   凤星燃呼吸微窒:“谢禁……”   他迟疑地抬手,听见一片“铮铮”声响,而后轻垂目光,看向锁在他四肢上的大铁链,沉默了瞬息。   问情剑不见了。   凤星燃观察四周,发现自己被锁在一间单独的地牢之中。锁在他手腕脚踝的铁链枷锁上刻有神秘繁复的纹路,正在缓慢地吸取他的灵力。   阴阳逆转阵正在吸取他的灵力。   凤星燃正思索着,就听见地牢外响起的脚步声,很快有人到了他的面前。   “吃饭了。”   来人将手中提的食盒送了进来,叮嘱道:“好好吃饭,不准耍其他花样。”   凤星燃不知道阴阳逆转阵给了他一个什么身份,只好安静地挪动过去,接过食盒,谨慎地套出话来。   凤星燃自小便同各种人打交道,向人问话、套话这种事做得熟练至极。没过多久,他就从送饭来的这个人口中套出一些细节来。   这里是过去的林家。   林家初得神宫扶持,正值壮大兴盛时。   依照林家闻名于四洲五域的时间来算,逆转阴阳阵创造出来的幻境应是在万年之前。   万年前,连谢家都没有。   林家不怀好意地“招揽”了一大批人。   而他被当成了纯阳体质。看来逆转阴阳阵逆转的其中一方,就是他这个“纯阳体质”了。   林家初代家主为真正的玄阴体质,难道就是逆转阴阳阵的另一处阵心吗?   凤星燃思忖过后,盯着摆在面前的食盒。不多时,他猛地摔掉食盒,抱腹痛呼出声。   先前负责送食盒来的那人脚步匆匆地赶过来,看见摔在地面上脸色苍白的凤星燃,惊疑之下,又不敢轻视,取出地牢钥匙打开牢门,快步冲过去,问道:“你怎么……”   凤星燃睁开眼,四指并做手刀状,一把敲晕了此人。这人身上没有解开铁链的钥匙,但他从其身上搜寻出一把刀。   阴阳逆转阵只能缓慢地吸取他的灵力,却无法禁锢他的修为。   凤星燃以灵力灌注于刀身,挥刀斩向四根铁链——   “铮!”   在一刀之下,铁链尽断,但腕锁一时却无法解开。凤星燃握住刀,并未犹豫,将看守者反锁在地牢中,自己快步走了出去。   避开地牢外巡逻的下三境修士,凤星燃朝地面上走去。没过多久,还未等他找到谢禁和林淮景,整个林家上方倏地响起信号烟升空的破空声。   林家发现他逃了出来。   凤星燃对林家旧宅不算熟悉,竭力隐匿身形,在转过一处拐角时,险些与林家巡逻至此的长老正面对上。   凤星燃旋身望去,又看见林家另一位长老正朝这边走来——   就在此时,自旁侧隐蔽的假山内忽地传来一股力道,拽过他的手,闪身进了假山深处。   “嗡……”   天旋地转之后,假山外的天光被彻底掩尽。冰雪般的气息袭近,凤星燃被抵在暗处,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唇角。   凤星燃蓦然睁开眼,望见眼前隐隐约约存在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这时候,抓住他的那只手轻轻敲了两下他手腕内侧,像是一个讯号。   一下是没懂,两下是懂了。   凤星燃顿住身形,抬起手来,摸索着握住谢禁捂他唇角的那只手,声音微哑:“阿禁,我怎么看不见你?”   谢禁见凤星燃认出他来,又轻抬手指点了两下,在凤星燃掌心写字。   “他们都看不见我。”   凤星燃心神微缓,感知到谢禁冰凉的手指在他掌心写字。   还未等他仔细辨认字迹内容,他忽地感知到自己被吸取的灵力归于阴阳逆转阵后,又突兀地缠绕在了眼前这道隐约模糊的身影周遭。   难道是他猜错了吗?   阴阳逆转阵,至阳阵心为他,至阴阵心并非是此幻境中的林家家主?   谢禁见凤星燃怔神,又继续写:“他们一直看得见你?”   凤星燃微抿唇角,蓦然伸出手,将面前隐约模糊的身影抱入怀中。狭窄的空间里,这是他见到谢禁之后的第一个拥抱。   很快,他清楚地感受到了原本只是缓慢流逝的灵力因此加快了些速度,从他身上流逝出去,继而加剧缠绕在谢禁周身。   与此同时,凤星燃看见谢禁的身影变得清晰了些,他抬起的手甚至可以触碰到这个人冰凉而柔软的发丝。   忽地被凤星燃抱住,谢禁心神恍惚了下。写字的手好像无处可写,他只得点了点凤星燃的后背,表达自己的疑惑。   “我只是……”   凤星燃刻意地放缓了呼吸,低声解释说:“见不到你,我感到很害怕。”   谢禁在他后背写:“怕什么?”   他在怕什么呢?   怕这一切是一场幻梦,怕他一松手,谢禁就如泡影般消失无踪,怕离开这诡异莫名的林家旧宅后,就被告知又是他的痴心妄想。   凤星燃清楚感知到了自己体内生机的流逝。这一切实在是太美好、太真实了。他不敢松手,也不想松手。   阴阳逆转阵,是以他的生机逆转,来换得谢禁真正意义上的复生吗?   一人死,一人生。   那他要谢禁生。 第30章   林家旧宅着实诡异,但真正令凤星燃不安的,却是谢禁。   随着阴阳逆转阵的运行,他能够明确地感知到谢禁原本模糊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一开始,凤星燃只能触碰到谢禁的手,听不见谢禁在说些什么。谢禁要与他沟通,只能靠掌心写字。   不过短短两刻钟里,他就能抱住谢禁完整的身躯,还能隐约听见谢禁平稳的呼吸声。   谢禁抬起手指,在凤星燃后背比划着两个字——松手。   不松手。   凤星燃闭上眼,迟疑地开口道:“你写的是什么,我分辨不出来。”   谢禁又复写了一遍,凤星燃仍旧装傻充愣,说自己无法辨认。   谢禁沉默:“……”   旋即,他甩手推开凤星燃,嗓音清冷:“傻鸟。”   凤星燃被猛地甩开,后背撞在暗处的假山石上。他并不觉得疼,只是隐约听见眼前身影冷冷地骂他是傻鸟。   谢禁短暂的情绪外露,却让凤星燃在这一刻生出瞬息的欣喜。而后,他又感受到一双手伸出来,将他拉了起来。   谢禁冰凉的指尖划过他的掌心,写道:“早些出去。”   凤星燃抿唇,想要谢禁说话,又无法舍得在这种“他知他不知”的状态下,这个人偶尔才能流露出来的缥缈情绪。   “我知道。”   最终,凤星燃只好这样应声。他抬起手来,在他与谢禁周遭设下隔音法阵。   谢禁瞧见凤星燃的举动,望了一眼他。   凤星燃道:“怕有人偷听见我……讲话。”   假山外,两方巡逻至此的长老有过交集后,很快朝着各自的方向继续巡逻。   凤星燃将此前在地牢中打听到的消息说给谢禁听。说罢,他看着谢禁身站的方向,眸色中蕴藏着些许的渴求,希望谢禁主动说话。   谢禁本就不多话,眼下见其他人都听不见他说话,除了那句“傻鸟”,就更不会多说话了。   他在凤星燃掌心写了个字——走。   虽然凤星燃有些失望,但他转念一想谢禁若是仗着自己说话听不见,对他说很多话,其实并不符合谢禁冷情的性子。   本来就是他才会做出这样絮絮叨叨的傻鸟样子。   凤星燃心中默然,轻声开口道:“走吧。”   他打量过此处藏身的狭小空间,忽地抬起手来,在暗处摸索一阵,按住某处凸起的石块,往下按去——   “嗡”的一声轻细响动过后,此处原本昏暗的空间顿时透出一丝暖黄的光亮。   凤星燃心神微敛:“这里有一道暗门。”   他抬手彻底推开面前的暗门。   暗门之后,露出一条仅供一人通行的石阶走道。两壁光滑,有灯盏照明。   “我觉得此处……”凤星燃观察着说,“似乎与万年后那间书室有些类似。”   万年前,万年后,此地必然会发生极大的变化。   谢禁沉思着,没有说话。但他很快望见站在走道前被光影笼罩的凤星燃回过头来,正望向这里,眸中隐隐浮着一丝期待。   谢禁暗忖一瞬,神色认真,抬起手来,在凤星燃离得最近的肩头点了两下。   “……”凤星燃似是沉默了瞬,然后才应声说,“好吧,那我们继续往下走。”   他镇定自若地拉起谢禁的手,道:“免得走丢。”   凤星燃体质偏热,交握的手掌包裹着温暖的气息,传递了过来。   谢禁觉得掌心有些热,但他想了很久,捂住自己的心口,竟然不觉得有撕裂般的疼痛。   昔年这颗心疼痛剧烈,是无情道心生出一丝情来。情生便心痛,那现在这颗心不再发疼了,是他没有了那一丝作祟疼痛的情吗?   自有记忆以来,谢禁只有两件事可做。一是修炼,二是封印魔物。恰好的是,这两件事都没有难度。   除了意外的小凤凰,他因此生出许多的不懂。   眼下的茫然,他依旧无人可问。   谢禁长久地注视着走在他前面的这道身影。直至凤星燃回头似是要说些什么,倏忽地抬眸望向了他。   谢禁下意识移开目光,随后又看向凤星燃,轻点了下掌心。   凤星燃看不清谢禁此刻的神情,但总觉得谢禁像是在看他一般,唇角微动,想问谢禁在看什么。   “阿禁……”   凤星燃顿声:“我想起来一件事。我被当做这里的‘纯阳体质’关押在地牢之中,那林叔作为林家人,在这里的身份会不会也是林家的一名修士?”   谢禁写道:“待会去找人。”   凤星燃平静地应了一声。   石阶地道往下走,逐渐变得宽敞起来。地道中,隐约能听见巡逻人的脚步声。   凤星燃施决,隐匿了他与谢禁的身形,尽量避开撞上那些巡逻者。   林家在万年前只是一个刚被神宫扶持的新兴世家,地道中的巡逻者大多都只是下三境的修士,修为不算太高。   凤星燃需要警惕的,是林家的那些长老。林家长老几乎全是上三境的修士。   林家地宫中,颇有些格局。每条地道纵横连接,四通八达。暖黄灯火照亮了漆黑的石壁。   忽地,谢禁伸手一拉凤星燃,拐过旁侧的一条小道,绕了进去。他写道:“灵气。”   凤星燃这才凝神,去感受从地心溢散出来的灵气,迟疑道:“这些灵气的确有些不对劲。”   在四洲五域,修士修炼有属性。凤凰属火,因此喜好靠近温暖之地的灵脉进行修炼。但是,每条灵脉之中都应蕴藏有各种属性的灵气,偏多或是偏少。   但是,此处地灵脉涌上来的灵气,除了至阳属性,没有半点其他属性。   林家对这条地灵脉做过手脚。   凤星燃静下心来,仔细感受地心灵气溢散所在的方向,带着谢禁往那条地道走去。   他们眼前豁然开朗,纵横交错的地道将此处地宫分成了一格格的小房间。房间狭小,只供一人居住,里面只有一张床和一方小桌。   每个小房间内,都有人待着。   他们点着灯,对着桌上摆放的修炼心法加紧修炼,不视外物。地心溢浮出来的至阳灵气跟随着他们的一吐一息,钻入他们的身体之中。   凤星燃望过去,发现这些人的修为不过刚入境,个个却都修得面红耳赤。   他思索着什么,现出身形来,走过去敲了敲那方窗门。   很快,有一双警惕的眼眸露出来,盯着凤星燃。   凤星燃说:“我是今日才来的,请问在这里该找谁?”   他的态度温和且友好,被敲门的人虽是不耐烦,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地问:“你修出多少灵力了?”   凤星燃谨慎地回答说:“凝虚。”   凝虚,下三境的第二境,不算太高的修为境界。   结果,此人一听他已经是凝虚修士,立马翻脸,眼中流露出浓浓的嫉妒,说了一句“滚”,立马关上了窗。   这里的动静并未引起其他小房间所住之人的注意。那些紧闭的门也一扇未开。   凤星燃不解,隐匿过身形与声音后,对谢禁道:“这些人的情绪不对。”   易怒,暴躁,嫉恨,所有不好的情绪在此地都如同不断扩大了一般。   谢禁写道:“往前走。”   到了下一处稍微空旷的地宫之中,此处被分割出来的房间稍微大于刚才所见的那些房间。   凤星燃感知到住在这里的修士都处在凝虚境的修为。   筑基,凝虚,彼岸。林家似乎按照修为境界严格地划分了地宫修士的住处。   凝虚境修士的住处比筑基境修士的住处要好一些。如此一来,筑基境修士要想获得更加好的待遇,就会夜以继日地修炼,只是为了住进更好的房间。   林家在万年前的笼络手段与神宫如出一辙,甚至比神宫要更加激进些。林家将这些修士放进地宫犹如牢笼的房间之中,不见天日,再加上动过手脚的地灵脉,加剧催熟这些修士的修为。   在此地宫中,光是筑基修士与凝虚修士都有上千人。他们不见天日,却心甘情愿地沦为林家的修行傀儡。   饶是凤星燃再见多识广,也依旧被世家私底下的各种阴私手段而震惊。   他心绪微微起伏,攥紧掌心——   忽地,谢禁抬手按住凤星燃的肩,冰凉的手指在他手掌中写道:“情绪。”   凤星燃蓦然回过神来,方才察觉到自己情绪不同寻常的起伏之处,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站在旁边长身玉立的身影。   谢禁如同一座屹立不倒的雪山,永远不为外界所动。   凤星燃默然。像这样的讨论,于百年前,他们已经论过许多次了。谢禁的眼里,只有修炼与封魔,再无其他。   凤星燃轻声低喃:“我又在自讨苦吃。”   明知这里只是过去的一角幻影,他还是会不忿不平。   凤星燃见谢禁沉默地不说话,语气几近祈求般,固执地开口道:“你说说话,同我说句话。”   谢禁冷静得就像是他在无理取闹般。   谢禁本来不懂。   但在此刻,他忽然察觉到昔年凤星燃种在他心上的那滴心火。本来已经燃尽沉寂的心火感应到了什么,缓慢地复苏了过来。   心火燎原,隔着血肉之躯,将凤星燃此刻痛苦灼烧的情绪传递了过来,为谢禁所感知。   谢禁微动手指,想要将那滴活跃的心火剥离出来,彻底丢弃掉。   但是,谢禁最终却没有这样做,而是安静了下,神情依旧如初。他抬起手来,轻轻地捧住凤星燃的脸颊,声音轻缓地说:“乖孩子。”   凤星燃知道自己的情绪变得异常,可当谢禁抬手捧住他的脸时,冰雪般的气息袭近,不再清渺而遥远,而是近在咫尺般。   他无可抑制地捉住这只手,微微低下头,像从前那样蹭了蹭谢禁的掌心。   谢禁感受到此刻凤星燃不再痛苦的心绪,等了一会儿,才肯定地说:“你听得见我说话。”   凤星燃闻言,神色微僵。   谢禁转瞬收回了手,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身后越发凝实的影子,转身往前走去。   凤星燃回过神来,心中懊恼,追上去解释说:“我不是……一开始,我只能听见你说话的声音,但是有些听不清你说的是什么。”   谢禁回想自己这一路以来,总共就说了两句话。   凤星燃大抵是听见了那句“傻鸟”。 第31章   谢禁道:“你又骗我。”   凤星燃愕然噤声,僵住身形。“骗”这个字好似攥紧了他,遏制住他全身的力气。好半晌后,他低垂着眉眼,出声说:“是我不对,是我贪恋。”   谢禁别开目光,淡声说:“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他继续往前走。   地宫曲折回绕,往更深处走去,所见之处远比筑基凝虚修士的住处好得多。华丽的布景,长明灯亮彻走道。此地的灵气更盛,充斥在半空之中。   凤星燃凝神,给自己加了一道静心决。   “纯阳体质”的丢失,并未影响到这里修士的修炼。不多时,林家有长老来此处巡逻。   凤星燃带着谢禁,一路躲避着林家长老的巡逻,藏在阴影之中。   那些彼岸境的修士一见到林家长老,齐齐站在门前,喊道:“长老,我今日也未落下修炼进度。”   谢禁看见走道上林家长老的模样,在凤星燃掌心写下“大长老”三个字。待到写完,他才想起凤星燃能够听见他说话。   林家大长老开口道:“今日有外敌来袭,潜入了林家。诸位若是见到鬼祟之人,切记要告知我们巡逻队。”   各个房间内陆陆续续响起应答之声。   大长老挥手让侍者上前,在走道上点好一炷香,便离开了地宫。   香息缥缈,很快充斥在整个走道之中。   凤星燃施决,屏蔽此香袭近的味道。但很快的,他就知道了林家大长老于此处点的香是何作用。   一墙之隔外,突兀地响起沉重的呼吸声。   衣裳摩挲的声响,与暧昧的撞击声一同传了出来,伴随着欢愉又痛苦的叫声。   那香竟然是催情之用!   凤星燃脸色微变,下意识想要抬手捂住谢禁的耳朵。他轻垂眸光,又与谢禁一双清冽的眼眸对上视线。   那香燃得激烈,隔壁的动静也越来越猛烈。身处危险之地,凤星燃只能施展对外隔音法决,却不能施展对内隔音法决,隔绝外界所有的动静。   凤星燃:“……”   他既想捂住谢禁的耳朵,不让谢禁听,又想遮住谢禁的眼睛,不让谢禁看。   “欲望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好避的。”   谢禁察觉到凤星燃蓦然绷紧的身躯,淡声道:“此地至阳至盛,他们吸纳了太多特殊灵气,若不释放,很快爆体而亡。”   “林家给了这些人双修心法。”   双修心法自然也分上下阶。上乘的双修心法可使修行双方共同获益,增长修为。但是下阶双修心法,是通过采补一方来助力另一方的修士,长此以往,必定此盛彼衰。   凤星燃胡乱听着谢禁的解释,注意力却放在了谢禁轻垂的眼睫。隔着朦胧曼妙的光影之中,谢禁乌黑的眼睫微微覆了下,如同蝶翼一般,于眼下落了半面淡淡的阴影,清冷又漂亮。   还有谢禁的眉眼也很好看……谢禁的人也好看,像隔云端望见的神明。   谢禁正在解释,话音未落,骤然感觉到什么,抬眸盯住面前这道身影:“凤星燃。”   凤星燃移了瞬目光,又定定看着谢禁,喉结微滚,神色无辜:“欲望……是鸟之常情。”   谢禁听着隔壁走道上传来的各种声音,终是沉默。半晌后,他突然伸手抓住凤星燃的手腕。   被谢禁冰冷的手指一惊,凤星燃回过神来,低着声音问:“怎么了?”   谢禁注视着凤星燃手腕枷锁上的神秘纹路,出声说:“阴阳逆转阵消耗的是你的生机。”   凤星燃闻言,想要将手腕藏起来,却未果。   谢禁冷淡道:“凤星燃,我看你当真是昏了头。”   与此同时,谢禁垂眸看向自己几乎快要凝实的影子,拽住凤星燃的手,往另外一条小道走去。   “阴阳逆转阵复生的不是我。”谢禁开口道,“解了。”   凤星燃茫然地摇摇头,说:“解不开。我一进来,就被戴上了这个枷锁。它在吸取我的灵力。”   谢禁道:“破了这个阵。”   凤星燃想说不能轻举妄动,但他望见谢禁微蹙的眉眼,便愣住了。   谢禁沉心凝神。   须臾之后,一道破空声响起。他伸手探向虚空,从中拔出一柄断开的剑身。   断开的剑身至剑尖,通体漆黑无光,原本浮动的可怖气息湮灭在他手中。   凤星燃迟疑:“这半截剑身……”   谢禁本意并非是召唤这半截剑身,而是召唤那把有剑柄的断剑。不过,召唤到哪截,索性就用哪截。   谢禁挥出一剑,剑光幽黑,落于凤星燃的腕锁之上。   “铮”的一声清脆撞响,腕锁应声而断——   就在此时,谢禁手中的半截剑泛起幽黑光泽,转瞬倾倒,将他与凤星燃共同拉入一场只存在于过去的记忆之中。   ……   地脉崩断,无尽游光浮起,令整个地宫哀嚎声不绝。   阴阳逆转阵启动,吸取了成千上万名修士与生气,汇聚成一团至阳生机。阵法的另外一处阵心,是一间产房。   院中没有其他人,只有林家大长老一人。   他神色焦急地等待着,时不时望向虚空之中。直至虚空忽起波动,有人从虚空中转瞬踏出。   当凤星燃看见那道身影,神色蓦然一僵。   此人身着灰袍,拥有着一张见之就忘的普通脸庞,放进人群之中,亦是最不起眼的存在。但他见过这张脸。   这个人曾经出现在谢禁循环的记忆梦境之中。   谢禁问:“你见过他?”   “在谢家。”凤星燃犹豫地解释说,“在你的记忆梦境之中,你也见过这个人。你不记得了吗?”   谢禁道:“不记得。”   凤星燃艰涩出声:“地牢之中,这个人用一只朱砂玉笔为你点下眼尾那颗殷红的小痣。”   一开始,他们都不清楚这颗殷红小痣代表了什么。   直到那一日,在荒渊之下,所有魔物都知道谢禁失去这颗殷红小痣的含义,神荒境裂,众魔齐出。   为一个人自小就点上一颗象征着贞洁的殷红小痣,无疑是一种几近藐视的羞辱。   尤其是,知道这颗小痣含义的也好,不知道这颗小痣含义的也罢……所有人都能看得见谢禁眼尾处这颗小痣。   谢禁听完凤星燃看见的过去,却并未有任何反应,只是平静看着那个面目平凡的人。   林家大长老要等的人,显然就是此人。   他躬身行礼:“前辈,您终于来了。”   灰袍人开口道:“阴阳逆转阵,林麟当真是好手段。”   林家大长老讪然。   产房门被推开,隔着屏风的床上靠着一个身怀六甲的男人。他的相貌拥有着雌雄莫辨的美感,此刻的眉宇之间却满是阴郁:“我只是不想死罢了。”   林麟,林家初代家主,生于阴年阴月阴日阴时,乃是玄阴之体。   灰袍人迈步走进室内,盯着林麟圆滚的肚子,道:“还不到时候。”   林麟脸色异常苍白:“还没到时候?那究竟什么时候才算合适?我已经吸食了一批养料,若祂还不出生,下一步要吸取的就是我这个母体了。”   灰袍人不为所动。   林麟只好让大长老再送一批“养料”至阴阳逆转阵的阵心之中。   直至天际骤然裂开一道劫雷,灰袍人抬手祭出一道幽黑寒光。   室内骤亮,凤星燃看清了那道幽黑寒光的模样,是那半截漆黑剑身。   半截剑身在半空中哀鸣出声。   整个记忆幻境竟因此而震颤,几近破碎。这里竟然是一截剑身的记忆!   半截剑身始终不肯往下坠落半分。   林麟咬着牙,伸手用力握住剑身。锋利破开他的掌心,鲜血浸染了漆黑剑身。   半截剑身无法再哀鸣,被林麟握在手中。他亲手破开了自己的肚子,更多的鲜血染湿出来,淌在床榻之上。   林麟脸色苍白至极,单手颤抖着掏出肚子的东西。   灰袍人出声道:“你失败了。”   “不可能。”林麟猛地摇头,丢掉那截被血染红的剑身,轻轻抬手,抹干净怀中孩子的一张脸,“祂有脉搏,是会呼吸的,快哭出来。”   这个婴孩被擦拭尽鲜血,露出如雪玉般的干净脸庞,却一动也不动,未哭未闹。   林麟生机几乎快要被耗尽,他竭力催动阴阳逆转阵,夺取那些“养料”的生机,来恢复自己的生机。   天幕灰扑,整个林家笼罩在风雨交加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那些身陷在阴阳逆转阵中的修士被吸取尽一身生机,变成一具具青黑的尸体。   林麟用力掐住怀中孩子的脖颈,催促道:“快哭出来啊。”   灰袍人没再看上一眼,转身欲离开。却在此时,林麟出声说:“祂睁眼了!”   灰袍人陡然回身,望见了一双干净澄澈的漆黑眼眸。   下一瞬,天地为之而震颤,无尽祥瑞霞光驱散所有乌云,落在了整个林家。   一面是死亡,一面是新生。   两种极致的景象同时降临于林家。   室内响起婴孩一声微弱的哭声,祂闭上了眼,就此羽化。   林麟连伸手都来不及,眼睁睁看着怀中羽化神光就此消散殆尽。他躺在一片血泊之中,只剩下最后一点生机。   灰袍人道:“还是失败了。”   林麟失语:“祂都已经降生,还哭了出来,怎么会失败……”   灰袍人拂袖转身,在踏进虚空的前一瞬,忽地转眸望向屏风前,呵斥道:“谁!”   可怖威压瞬间袭近,凤星燃毫不犹豫地转身,将谢禁护在怀中。   此处记忆幻境因灰袍人的一掌,而瞬间破碎。   在幻境天地破碎的前一瞬,谢禁察觉到一道定定望向他的目光,抬眸望去,望见林麟用视线无声无息地抓住了他。   ……   “轰!”   整个地宫响起一阵尖锐的爆鸣,随之而震动起来。   凤星燃与谢禁蓦然回归,此时依旧是夜深。   凤星燃松开手,偏头咳出一口血来。   谢禁抬手扶住他:“你受伤了。”   地脉游动,从地心钻了出来,至阳之气溢散向整个林家。地宫中那些修士从废墟之中爬出来,双眼通红地盯着谢禁,齐声说:“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   地宫的震动,引起了此刻巡逻的各大长老。林家大长老看见跪在废墟之上的凤星燃,目光炽亮:“抓住这个纯阳体质!”   林家大长老的到来,令那一片天幕转变为白昼。地宫中那些修士双眼通红,在夜色之下,浑身泛起青黑色泽。   阴阳逆转阵,一面为阴,一面为阳。黑夜与白昼竟诡异地同时降临在了林家旧宅。   谢禁扶着凤星燃,正处于昼夜交界之地。   谢禁问道:“你的剑呢?”   “问情。”凤星燃后背疼痛剧烈,面上神色却如常般,抬手召唤出声,“问情剑!”   “嗡——”   问情剑撕破现实与幻境的虚空,赫然出现在凤星燃手中。   一道裂缝透出森然月华,也传出林淮景的声音:“小燃,此地有阴阳逆转残阵!”   凤星燃呼吸有些沉重。   原来,阴阳逆转阵早在那时就已经复苏,将他与谢禁拉入其中,却隔绝了林叔与问情剑。   “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   那些青黑尸身诡异地盯着谢禁,齐声喊道。   “冤有头,债有主。”   就在此时,一道缓慢的声音响起在三方虚空之间:“你们找错了人。”   谢禁抬眸,看向自白昼中走出来的林家家主林麟。   林麟面色柔和,望着谢禁,招手说:“我的孩子,回到我的身边。” 第32章   在场之中,分明只有林淮景才是林家之人,此刻突兀出现的林家初代家主却并未看向林淮景这个血脉后辈,而是对着别的人唤“我的孩子”。   林麟看向的方向所在……是谢禁!   凤星燃意识到这一点,很快想起了此处阴阳逆转阵将他的灵力吸取之后,缠绕在了谢禁身上。   当时,他以为是谢禁复生有异,需要灵力相补,却未曾料到谢禁会和万年前的林家扯上关系。   此前在半截剑身的记忆幻境之中,这位林家家主身怀六甲、又亲手剖腹生子,实在太过诡异。   又或者说,是关于那个灰袍人出现的所有场景都透着一股神秘的古怪。   凤星燃以剑撑地,下意识想要挡住林麟看向谢禁的目光。   谢禁却伸手按住了他的动作。   “我的孩子。”林麟目光中透着温柔,对谢禁说,“你受苦了,回到我的身边吧。”   谢禁道:“死在万年前的人,与我何干。”   林麟闻言,却是神色扭曲了下,轻笑道:“我的孩子,我身怀六甲将你生下,你却在看见这世间的第一眼过后,擅自做主,就此羽化陨落。”   “这世间已经肮脏至此,你连再多看一眼都会觉得污浊了吗?”   林麟的面容流露出一种偏执的疯狂:“谁准许你离开我的?”   “我未死,你也未死。我们之间,只是相隔了万载岁月而已。如今能与你相见,是我筹谋半生才得来的机会,你终是要回到我的身边的。”   话音落罢,此处地面为之震动。   那些眼眶通红的青黑尸身不由自主地朝前扑来,枯朽气息携卷着阴冷寒意令夜幕流云宛若凝滞般,晦涩难言的力量从地心钻了出来。   这时候,一直注视着谢禁的凤星燃蓦然发现眼前人本已经凝实的身影呈现出一种缥缈的虚无感。   就如同此刻的谢禁即将羽化消散般。   凤星燃紧紧抓住谢禁手腕,心中隐隐不安,低声唤道:“谢禁。”   谢禁回过神来,从此时的阴阳逆转阵中察觉到一股晦涩之意。这股力量并非灵力,而是另外一种更高于灵力的精纯力量,仅仅只是一丝一缕,便比灵力还要强大神秘许多。   “这个名字不好。”   林麟终于施舍了一瞬的目光给谢禁旁边的凤星燃,又看向谢禁,脸色重新变得柔和:“我的孩子怎么能是外姓呢?待你回到我身边,入我林家族谱。”   这时候,那些飞扑过来的青黑尸身被凤星燃以一剑尽数掀飞出去。   谢禁垂眸,并未理会林麟之言,注视着不远处幽黑的湖底,淡声开口道:“在湖底。”   “铮!”   几乎是在同一瞬,凤星燃毫不犹豫地挥出一剑。剑意似耀阳,乍现于夜幕之下,悍然斩下——   问情剑破水而落,如同划破一面幽黑锦缎般,直指湖底。先前坠在湖底深处被阵法困住的断剑应声而鸣,终于挣脱束缚,飞出来落于谢禁手中。   就在此时,林家万年前的时空之中,坠在地上染血的半截剑身却震颤不已。那些鲜血被吸收殆尽之后,剑身上原本莹润的剑光逐渐褪作漆黑。   林淮景本来身处在逆转阴阳阵之外的罅隙间,窥见林家万年前后的两方时空,又见到林家初代家主,心中本就震惊。   他看见万年前那半截剑身在吸收了鲜血之后,褪作漆黑无华,与现实时空所见一般无二,迟疑出声:“玄阴之血,可褪神性。”   万年后被镇压的这半截剑身漆黑无比,没有半点灵华,还满是阴寒煞气,几乎快要成为了半件凶器。   谁也不曾想到这半截剑身于万年前还是窥得见神华的半神器。   谢禁垂手,轻抚过断剑,轻声低喃:“你们本是一体吗?”   破锈的断剑被镇压在荒渊下,不知岁月,而另外半截剑身却相隔甚遥,远在北域,被镇在这座废弃的宅子之中。   林麟握住半截剑身,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林淮景,开口道:“你这小辈倒是有眼力见,还知道玄阴之血的妙用。在无尽岁月前,这半截剑身还是一件完整的神器,几乎是世间至强。”   他看向谢禁,一字一顿:“神器之妙,在于连接两处时空。人会死去,神器却不腐朽。它身在两处时空,会帮我拨乱反正,将你带回到本该属于你待的时空,我的……孩子。”   说到最后,林麟几近是喟叹出声。那目光之中,却并非像是一位“母亲”看向自己被抢走的孩子,而是隐含着别的更深的意味。   疯狂的,黏腻的,是令人作呕的情欲。   谢禁的身形越发清缈,夜风吹拂过他的一袭雪衣,冰冷如神明般。   面对林麟的目光,他并未有太多的反应,只是静静地说:“我活在当世,自然死在当世。”   “死?”   林麟像是听见了什么极为可笑之事,摇头否认道:“你怎么会死?没有谁能令你死去。你还不清楚自己是谁,你万古长存,永远不会死去。”   林麟轻声叹道:“我看得出你此时道心有缺,并不完整,一定是在未来经历了太多的苦楚。回到我身边,我们逆改此世,让那些欺负你的、背叛你的人和事统统湮灭,迎来一个最完美的未来之世。”   林麟一手抓着那半截漆黑的剑身,一只手探出来,晦涩难明的力量不断泛开,令他的手似是探过了遥遥万载时空,欲触碰到谢禁的面容。   “我的孩子……”   林麟几近蛊惑地出声唤道。   谢禁神情依旧如初,注视着林麟,漆黑的眼瞳似此时茫茫的夜色。   忽然,他的神色隐约出现了变化,就如同一件冰冷漂亮的容器浮现出了一丝情绪、一丝生气。   原本已经近在咫尺的时空突然又变得遥远起来。   谢禁转眸看向他与凤星燃交握的手臂。他的身形已经接近虚无,凤星燃却仍旧不肯松开手。   阴阳逆转阵依旧在吸取凤星燃的生机。自凤星燃身上传过来的灵力与生机涌入他的身躯之间,四处蔓延着区别于寒冷的暖意。   谢禁也望见了此时凤星燃几近脆弱的神情,就好像一只又要被抛弃的可怜小鸟。   “不要。”凤星燃用祈求的语气开口说,“谢禁,你不能不在乎自己。”   “无论是你又想要报答这所谓可笑的生身之恩,还是你不在乎自己的死与生,我都不准。”   凤星燃用尽所有力气,攥紧的手指泛起苍白。   “无人教你如何恨如何爱,我来教你。”   凤星燃艰涩出声:“我骗你害你,你该恨我。谢家囚你关你,视你为活人傀儡,你该讨厌谢家、该恨谢家。这个人鬼话连篇,欺瞒你,你也该恨他。”   谢禁沉默地望着他。   他们靠得太近,近到谢禁不需要仔细去感受,就能察觉到凤星燃身上正在不断流逝的生机。   阴阳逆转阵在借凤星燃一身生机,来复活万年前“死”去的那团血肉,以达到林麟口中的“逆转时空”。   “人不是生来就要死去的。你从未感受过世间的善意,可以不爱世间,可以冷漠,可以忽视,但是……”凤星燃认真出声,“你要爱自己。”   谢禁身形微震。   他的身躯之中,那颗跳动的心上,一粒复苏的心火缓慢地撩动着,然后缓慢又极速地散开来,占满了他的心间。   就像当年无情道破的那一瞬般,这颗心加快了瞬息的跳动。但他依旧不觉得心痛。   情生而心痛,这点认知好像不对。   谢禁清楚地感知到无声无息长出来的那一缕情丝并未伴随着任何的疼痛,就那样轻易地落在了他的心底。   谢禁注视着自己的身躯由虚化实,握紧的手指透出一点暖意。而后,他轻蹙着眉头,闭上眼。   “不,不准!”   林麟望见这一幕,面容变得扭曲,周身气息混乱。就连他身处的那一方天地都变得混乱扭曲,诡异莫测的力量搅乱了万年前的白昼。   林麟变幻神色,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盯着万年后的凤星燃,惊声道:“你就是令他道心有损的罪魁祸首!”   “嗡!”   林麟抬起五指,以手中半截漆黑剑身与己身鲜血调起所有力量,撼动过来,穿越时空,勾起一道现实虚影。   漆黑虚影伸手吸收了所有青黑尸身,身形长成,快要与夜幕同高。幽黑黏着的目光死死落在凤星燃身上,声音嘶哑扭曲:“我要你死!”   “咚!咚!咚!”   漆黑虚影逐步踏碎虚空,挥动半截剑身,碾压过来。   凤星燃以长剑撑地,一身灵力倾出,竭力护住此方天地。钧天威势力压在他周身,令他膝下地面都裂开下沉。   凤星燃咳出一口鲜血,却仍旧不肯松开抓住谢禁的手。他怕这次再松手,就真的找不回谢禁了。   他抹去自己唇角的鲜血,然后垂手握住问情剑,从上往下一划,凤凰血燃之术——   却在此时,一只素白的手捉住了他的手掌。   凤星燃怔神,抬眸时的视线撞进谢禁一双平静的眼眸之中。   谢禁低声道:“这次我懂了。”   不是先问为何,而是要先去做。   谢禁伸手握住了凤星燃的问情剑,握剑的手指与凤星燃的手轻轻碰了下。晦涩与天地同震般的力量自他掌心涌出,借此间天地自力,挥出一剑,劈开被漆黑虚影笼罩住的夜幕——   “刺啦!”   这一剑分明是劈向虚空,却赫然传来突兀刺耳的血肉撕裂声。那些被漆黑虚影吸收进的青黑尸身如雨下坠般,掉落了出来,于剑光之中湮灭殆尽。   漆黑虚影传来凄厉叫声:“啊!”   剑光继续席卷,将其虚影连同叫声一起吞没尽了。   问情剑的剑尖对准那半截漆黑剑身。   谢禁的意识被瞬间拉入一片混沌之中,他“看”见一道光亮撕裂夜幕,混沌被劈开,所及之处,世间茫茫,有了模糊的轮廓。   “他”伸出手,从虚无混沌海中捞起了什么。披着无垠天光,那是器最初的模样,干净纯粹。   谢禁周身虚空凝于混沌。天边乍现的第一缕天光驱散夜色,照落下来。雪色身影披着天光,重新降临于世间。   谢禁从前的容貌已是世间极致之美,凡人见之倾倒终身,修士之中见过这张脸的,饶是心志再坚定,也难免会为此而失神。   如今熟悉的面容,与从前不尽相同,神秘瑰丽,却已然超脱人族的范畴,用极世间所有词言,也无法描绘出其半分神韵。   天地在他面前,亦黯然失色。   凤星燃失神,怔怔地望着这个人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不知为何,他的心被攥紧,高高悬空,生出一种患失的不安。   “怕什么?”   谢禁抓住凤星燃被混沌气伤得血肉模糊的手掌,轻声说:“我还是我。”   凤星燃仍旧不安,迟缓地开口喊道:“阿禁。”   谢禁看向他。   凤星燃试图抓住些什么:“你恨我吗?”   “恨。”谢禁静静地说,“恨你原来……只是在骗我。” 第33章   谢禁说话时,眼睫轻眨了下,天光落入漆黑眼眸之中,像盛满粼粼碎光的湖面。   凤星燃闻言,注视着他,原本不安的心忽地变得平静,像是高悬久待后终于得到判处般,重重地落了下来。   但他仍旧觉得痛苦不已。   谢禁沉默了下,终是看向凤星燃血肉模糊的手掌,指尖轻覆,将其中夹杂的混沌气剥离出来。   那缕混沌气消散于天地间。   谢禁淡声问:“你还想要问我什么吗?”   “没有了。”凤星燃藏在袖间的那只手蓦然攥紧,惨然一笑,“是我欠你,你恨我才是对的。”   光是“恨”这个答案,他都等了足足百年之久,又如何敢再奢求更多呢。   谢禁望着凤星燃,没再说话。   他将问情剑还了回来,起身走向那半截漆黑剑身。破锈的断剑与之对峙,依旧针锋相对,互不融合。   谢禁伸手抓住半截剑身。   原本还满是阴寒煞气的半截剑身到了谢禁的手中,陡然失去一切动静。破锈断剑却依旧气势汹汹地对准了它。   一缕混沌气被谢禁调动出来,落于那半截漆黑的剑身之上。混沌气无息无形,一接触到漆黑剑身,化作流水之势,洗净剑身。   天光下,洗去漆黑色泽的剑身几近与天光同辉。   谢禁道:“你们本就为一体。”   破锈断剑在他面前左右晃了两下。   谢禁将两截剑身丢进虚空。   须臾过后,他伸手探进混沌海。一柄无色剑逐渐凝实于虚空之间,天光照耀下,剑身被渡上一层极淡的暖金。   当长剑彻底凝实于谢禁手中时,天幕中有一瞬的祥瑞游走在云层之间。谢禁以手中长剑劈开此地依旧混乱不堪的时空。   谢禁回头,于时空间隙望见一双不甘的眼眸。   随着时空的拨乱反正,万年前的林家连带着林麟的疯狂一同破碎殆尽,尘归尘,土归土。   人族无法长生久视,饶是修为再高,林麟也活不过万载岁月,沦为一捧黄土。   “小燃。”   林淮景终于得以突破禁锢,朝着凤星燃快步走了过来。他开口道:“你的伤……”   谢禁看向凤星燃。   凤星燃摇头,以问情剑撑地,缓慢地站起身来,低声说:“我没事。”   凤星燃先是被记忆幻境中的那个灰袍人所伤,生生挨了一掌,后又因林麟化身漆黑虚影的针对,硬抗其威势,鲜血淋漓。   但他穿的是一身黑衣,鲜血浸染,只是将他衣裳色泽浸深了些。   时隔百年,他的修为有所长进,却依旧能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还又被谢禁看见了。   凤星燃抿着唇,强撑说:“阴阳逆转阵已解,林家旧宅之事很有可能会引来林家人的探查。林叔,你也要小心为上。”   “这里也不能再待了,我们先离开。”   说罢,凤星燃收起问情剑,又望了一眼谢禁。   谢禁安静半晌,开口道:“走吧。”   凤星燃沉默地跟了上去。他的目光落在谢禁周身,犹如凝实般时时跟随着。   直至他再也强撑不住,身形一晃,就要倒下——   “小燃!”   林淮景出声,却有人先于他的反应。   凤星燃坠入一个冰冷的怀抱之中,抬起的手小心翼翼地攥紧一袂袖衣,昏了过去。   谢禁伸手扶住了凤星燃的肩与后背,指尖触感是一片湿漉漉的温热。   回到医馆,谢禁将凤星燃放置在床上,正欲起身时,便察觉到了自己袖间传来的一股力道。   凤星燃意识已经昏迷,但他仍旧紧紧抓着他的袖袍,不肯松开半分。   谢禁僵坐在那里。   林淮景取了药来,看见这一幕,迟疑道:“前辈,小燃他……”   谢禁回过神来,接过林淮景手中的药,应声说:“我给他包扎伤口。”   “那我先去给他熬药。”   林淮景很快离开了后院。   谢禁坐在床边,伸手剥开凤星燃的黑衣。   凤星燃的外伤尤为明显,后背皮肤裂开,血痕如蛛网密布般。凤凰的治愈之力,在他身上没有得到半分反馈。   帮凤星燃包扎好伤口后,谢禁也并未离开,任由昏迷的凤星燃继续抓着他的一袂衣角。   室内充斥着一股并不算淡的血腥气息。好半晌后,谢禁把凤星燃的外衣丢出窗外,又让隐匿于虚空间的长剑去将血衣“毁尸灭迹”。   屋中的血腥气终于淡了下来。   谢禁重新变得安静。   ……   凤星燃又陷入了梦魇之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梦境中所见的场景。   一袭雪衣的谢禁坐在桃花盛开的山谷中,对他说:“凤星燃,你原来只是在骗我。”   他想要反驳出声,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看着谢禁一次次倒进无尽深渊之下,再也瞧不见其身影。   “凤星燃。”   忽然,一道冷淡的声音闯入他的梦魇之中,似是有双冰凉的手按在他眉眼间,想要抚平他紧蹙的眉心般。   凤星燃蓦然睁开眼,视线中望见被自己的手攥得皱巴巴的雪衣,慢慢回过神来。   谢禁收回了手。   “我……”   这时候,凤星燃才发现自己一直抓着谢禁的衣裳不肯松手。他迟疑地松开手指,望见谢禁将那一袂皱巴巴的袖袍抽了回去。   凤星燃想要帮忙抚平褶皱的手指微顿。   谢禁道:“林淮景熬了药给你。”   凤星燃坐起身来,垂眸望见自己上半身包扎的绷带,目光稍微一移,并未在周遭看见自己的衣裳。   他迟疑了下,才想开口询问,又注意到谢禁已经把旁侧桌上的汤药递了过来。   凤星燃噤住声音。   在谢禁的目光注视下,他一时不知是该先穿好衣裳,免得衣衫不整碍了谢禁的眼,还是该先接过药碗喝药。   谢禁道:“喝药。”   凤星燃默然接过药碗,闭着气,将碗中汤药一股脑儿地喝了个干净。   喝过药后,凤星燃抿了下唇,不敢看谢禁,又想要看谢禁。他开口问:“我醒来后,没看见我的衣裳,是……”   “丢了。”谢禁道。   凤星燃有过短暂的愕然,抬眸看向谢禁。   谢禁本不欲解释,注视着这双微微瞪圆的凤眸,却还是找了个理由:“上面全是血腥味,不好闻。”   凤星燃听见“不好闻”,莫名有些紧张。   他喉结微滚了下,干涩应声:“嗯,血腥味是……是不太好闻。”   说罢,他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了。   谢禁说恨他,他本该自觉地离开,走得远远的,不再让谢禁看见他,觉得心烦。   但是,他舍不得,舍不得离开。   凤星燃随手从储物空间中抓了一件外衣披上,正胡思乱想之中,目光又试图落在谢禁身上,再看上一眼。然后,他就被谢禁平静的眸光抓了个正着。   凤星燃先发制人,开口问:“怎么了?”   谢禁看着他身上披的墨色外衣,淡声说:“这是我的房间。”   听谢禁提起,凤星燃这才注意到屋中布置并非是医馆常见。尤其是,不远处的窗前摆放的花瓶中,插了两三支半开的桃花枝。   此时并非初春三月,谢禁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桃花枝却能半开。   谢禁顺着凤星燃的目光望过去,忽地开口说:“算了,你好好休息。”   说罢,他转身欲离开。   凤星燃却以为谢禁又要抛下自己,抓住这个人的手腕,继而从谢禁身后伸手怀抱了上去,低声说:“不准走,你不能抛下我。”   后背与腰身被覆满温热,谢禁身形僵了下,又听见凤星燃说:“阿禁,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东洲,有一日半夜,我出来找你,我们遇见了一株迟开的桃花树。”   “那时候,我说了很多语无伦次的话,赏月赏花赏人。”凤星燃轻声道,“其实,当时我真正想说的是,那晚的月夜很美,桃花很美,人也很美。我的心乱了,也是真的,做不得假。”   “我心悦你,早于极欲幻境。”   凤星燃一字一顿地出声道:“我没有受幻境影响。”   谢禁沉默地听完凤星燃的话,闭了瞬眼,平静地问:“然后呢?”   “你是想告诉我,你心志坚定,你分得清幻境和现实,以幻境为借口,与我行道侣之事,只是为了取我的心头血。”   “而我同意打开心境,是我心志不够坚定,分不清幻境和现实,把幻境当成现实,心甘情愿被你骗的。”   “千年修行,抵不过幻境中虚假的十年岁月。”   谢禁道:“我的无情道,不过如此而已。”   “我不是这个意思。”   凤星燃脸色本就苍白,怀抱住谢禁的手臂轻轻颤抖。谢禁的话撕开表面的平和,露出鲜血淋漓的内里,几近难堪。   他想说的是,他的真心不作假,并非全是欺瞒。可他从一开始的初衷,本来就是一场骗局。   在一场骗局中,付出一点微不足道的可笑真心,就可以粉饰一切吗?   凤星燃想起很久之前,他也曾疑惑过,若是付出一颗真心,又怎么舍得伤害自己的心上人。   他说他不会付出一颗真心。   昔日一言,成了回旋镖,朝着凤星燃重重地扎了回来。从蓄谋已久的骗局开始,本来就是错的,彻头彻尾地错了。   “那你是想要表达些什么呢?”   谢禁茫然地问:“是想让我承认无情道破,是我对你有过情吗?”   “有过,只是有过吗……”   凤星燃低低重复出声,想要抓住一个答案:“阿禁,那你现在已经走出来了吗?”   “我复生自半个月前,第一个见到的故人是林淮景。我曾跟他说过……”谢禁复述出声,“神荒境裂,已是百年,前尘过往皆弃,自然包括你。”   凤星燃颓然失声。   谢禁松开他的手,转身过来,注视着他:“你有你的苦衷,我也有我的命运。凤凰一族的前程于你而言,比一切都重要。你要我等你,我等不了,我也没有等你。”   “凤星燃,我们都没有错。”   谢禁轻颤眼睫,注视着失魂落魄的凤星燃,出声说:“但我爱过的,是幻境中赤忱无瑕的小殿下。” 第34章   屋内又浮现出些许血腥气息,谢禁目光微垂,落在凤星燃被绷带包扎的伤口处,开口道:“你的伤口裂开了。”   说罢,谢禁拿了药,伸手过来,欲重新为凤星燃包扎伤口。他抬起的手悬在半空,就被凤星燃捉住。   “我不要你的关心。”   凤星燃摇头说:“你也在骗我,幻境中的小殿下本来就是我。你非要将我和他区分开来,你说你爱过的是幻境中赤忱无瑕的小殿下,可你又怎么忍心亲手杀死他?”   面对凤星燃的质问,谢禁没什么反应,出声说:“只是为了离开幻境。”   凤星燃浑身剧痛,仍旧强忍着撑起身体,否认道:“不对,还是不对,你在骗我。”   “你后悔过吗?”谢禁忽地问道,“杀小殿下,是为了离开幻境。可当我离开幻境后,经历了后面之事,方才有悔。”   “世间无人真心爱我,我唯一得到过,只有幻境中的那颗赤忱之心。”   谢禁平静道:“时空无法逆转,我们都留不住过去,就不要再沉迷于过去的痛苦了。”   “你得到凤凰传承百年,却依旧不曾觉醒治愈之力,受一次伤,又会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何苦如此?”   “凤星燃,我们都该往前走了。”   凤星燃一言不发地听完谢禁所说的话,终是轻轻地笑了下,神色却哀怨:“阿禁,纵使你无情道破,却还是如此无情。”   “杀了小殿下,破开幻境,是在幻境那样的情况下你能做到最理智的法子。”   “无情道破,情爱让你觉得痛苦,你却依旧能理智审视,能毫不在乎地舍弃掉、抛下我,甚至还想劝我也舍弃了这些情爱。”   “情爱若是能如此轻易割舍,那这世间就不会有如此多的痴男怨女了。”凤星燃自嘲地说,“你都说过我没有修无情道的天赋了,又怎么能要求我跟你一样呢?”   “是我给你造成了困扰,该走的也是我。”   凤星燃放开谢禁拿药的手,起身拢好衣裳,脚步缓慢地离开了这里。   谢禁站在原地,安静地抬眸,望着凤星燃离开的身影。良久后,他来到窗边,伸手摆弄着花瓶中半开的三两桃花枝。   粉白的花苞在他指间徐徐绽放。   午后。   谢禁去看望了纪明,替他剥离了此前在林家旧宅受的伤势阴气。   那些青黑尸身常年被镇压,受到阴阳逆转阵的影响,阴气入体。这些阴气非寻常修士能受得住的。   纪明恢复神智后,仍旧有些迷茫。在了解过情况之后,他起身分别向谢禁和林淮景行了大礼。   末了,他看向谢禁,似乎是想起些什么,豁然开口道:“前辈,大恩不言谢,我愿租一辈子的院子给您住。”   那日,前辈十分坦荡地承认自己没钱,想必他的这份谢礼定是不会被拒绝的。   纪明正这样思索着,就察觉到了一道冷冷注视过来的视线。很快,他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身影,神色一怔:“少主……”   黑衣似墨,乌发如瀑。   凤星燃逆光站着,目光幽幽地看了一眼纪明。屋中所有人都望了过来,除了那道雪色身影。   “你是散修盟的人,被救了,自然该由散修盟来感谢。”凤星燃语气凉凉。   纪明挠头,有些茫然:“是这样的吗?”   他怎么不记得散修盟有这般好的待遇,除了每月做任务的俸禄之外,还能出这一笔钱呢?   “不必了。”谢禁淡声说,“举手之劳。”   凤星燃脸色愈发难看。别人说的“一辈子”就不反驳,却偏偏不肯要他的一辈子。他的一辈子就如此不堪吗?   林淮景看出一人一鸟之间的异样,沉默瞬息,主动开口:“纪明,你受阴气所反噬,未来半个月切记不要动用灵力,去医馆大堂拿了药,记得按时服用。”   纪明有些摸不着头脑,听见林医师这般说,连忙点头应了声,起身准备离去。   凤星燃仍旧堵在门口。纪明迟疑地喊了一声“少主”,才瞧见凤星燃移开身形,让出门口位置。   待到纪明离开后,凤星燃拂袖将院门关上,迈步走了进来,开口道:“林叔,你说,人的一辈子那么长,怎么能随随便便就答应下来呢?尤其是……那些根本不熟的人。”   林淮景心知肚明,叹声说:“小燃,你还是少说些话。”   于是,凤星燃不再吭声。   林淮景翻找出记载着玄阴之体的古籍,递给谢禁,解释说:“这本古籍上,记述了玄阴之体,无论男女,皆可有孕。其血至阴至纯,可褪神性。”   “从昨日夜里所听所见,那半截剑身本为神器,却因沾染了玄阴之血后,神性被一点一点消磨殆尽,只余剑身阴寒戾气。”   谢禁随手翻看过古籍记载,将一直隐匿于虚空间的长剑唤了出来,出声道:“天地初开,混沌分万物,这柄剑是最初诞生于混沌海中的器。”   凤星燃听见谢禁夸这把剑,就如同听谢禁唤别人“乖孩子”般,心中酸涩郁结。   他幽声说:“没有问情剑好。”   长剑原本浮在半空中,似乎听懂了凤星燃所言,“咻”的一下飞了过去。这本来就是一把无色剑,此刻照映着凤星燃一袭黑衣,竟也泛起淡淡的幽光。   剑峰相对,正指着凤星燃。   凤星燃道:“也没有问情剑听话。不听话的剑,不能要。鸟也是这样的,鸟只要听话就可以要,要了鸟还不能抛弃鸟。”   谢禁终于抬眸,看了一眼凤星燃,将长剑唤了回来。   林淮景夹杂在一人一鸟之间,有些为难。但是他又不能离开,他怕就这么走了,一人一鸟更难相处。   “混沌气是什么?”他迟疑地问道。   “不清楚。”   谢禁道:“在拿这把剑的时候,剑身反馈给我的记忆中,是这样提及的。”   林淮景沉思道:“这把剑似乎是早在上古前就已经存在了。小燃,你知道些什么吗?”   “不知道。”   凤星燃说罢,又注视着谢禁,说:“我可以回去查阅相关典籍。”   “只需一日,很快。”末了,他又语气艰涩地补充说,“就怕有人等不了,一走了之。”   谢禁没有说话。   林淮景只好轻咳一声:“劳烦小燃了。”   凤星燃很快就走了。   谢禁跟林淮景说了一声,往自己的住处走去。快要进入院中时,他隐约察觉到些什么,抬眸望去,看见原本已经走了的凤星燃自虚空中一步踏出,转瞬来到他的面前。   凤星燃定定注视谢禁,上前一步,往谢禁手中塞了一幕流光,一字一顿地说:“等我回来。”   说罢,凤星燃似乎不想谢禁再看他离开的身影,伸手扶住谢禁双肩,将人推进院中,转瞬关上了院门。   谢禁怔愣许久,靠在院门后,迟缓地垂眸,看向手中被凤星燃塞过来的东西。   这是一根漂亮的凤羽,绚丽华光流泻过指间,触感温热。   谢禁张开五指,任由穿过院中的冷风吹拂过这根羽毛。凤羽在他手掌中被吹得摇摇晃晃,就要飘落下去。   最终,他将这根凤羽插在花瓶中,与三两桃花枝放在一起。   ……   凤凰山。   凤凰一族被封印了无尽岁月,如今重归世间,从域外废墟找到了昔年从上界掉落下来的凤凰山,将凤凰山移植在了墟之巅前。   移山的时候,凤星燃去过那域外废墟。   域外废墟中,满是呼啸的罡风,到处都是巨大无比的界域碎片,数万载都不曾消散的殉道劫灰,危机四伏,稍有不慎,就会迷失于其中。   凤凰山连绵起伏,与天际流云共同徘徊。山上殿宇如林立,渐隐渐现。   凤星燃来的时候,凤凰山中的凤凰便已知晓,大大小小的凤凰站在山头上,如同极欲幻境中那样朝他望来。   偶尔有刚破壳没多久的小凤凰飞过来,站在凤星燃肩头,歪着脑袋叫了一声:“啾啾?”   很快有大凤凰化作人形,出现在凤星燃面前,神色隐约有些不安,让小凤凰回来。小凤凰梳理了下自己漂亮的凤羽,很快飞回到梧桐树间。   化作人形的大凤凰行礼道:“少主。”   凤星燃道:“长老,我来查阅典籍。”   凤凰族长老躬身一引,领着凤星燃去了藏书楼。   凤星燃在藏书楼中待了整整一个下午。直至夜深时,他才收起看过的凤凰族典籍,离开了藏书楼。   夜幕高阔,凤凰圣器的华光笼罩在整个凤凰山外。   凤星燃望着夜色中缓慢运转的阵盘,一步迈出,很快到了圣地前。   负责看守圣器的长老闻声,恭敬地上前来问道:“少主,你深夜来此,是做什么?”   凤凰一族的凤凰也尊称他一声“少主”,却算不上亲近,大概是因他私自认主了这件凤凰圣器,又或者是他自小并未长在凤凰族中,混迹在人族,他们都觉得他不算合群。   他成了凤凰族唯一的异类。   “我来查看一段幻境记忆。”凤星燃道。   值守长老闻言,却依旧有些迟疑。   凤星燃看向值守长老,神色极淡:“长老,需要将族中所有长老唤来此处九验九批吗?”   “不敢。”值守长老谨慎出声,“少主,请。”   圣地中,凤凰圣器依旧悠悠翻旋。在感应到凤星燃的存在后,圣器蓦然变亮了一瞬,似在迎接他的到来。   凤星燃化作一阵流光,没入凤凰圣器之中。无尽火红流光朝他涌来,环绕在他周身。   凤星燃于众多流光中,抓住那段幻境记忆。过去百年,他从来不敢再回看这段幻境记忆。   极欲幻境的小殿下……谢禁说自己爱过的是那个赤忱无瑕的小殿下,并非是他。   凤星燃沉默良久,抬手将掌中流光按进眉心灵台。   “嗡……”   昔年极欲幻境的记忆一涌而至,凤星燃睁开眼,看见了站在池边的谢禁与小殿下。   小殿下固执地要成为谢禁的伴生凤凰,凤凰一族与神族对此都无可奈何,最终只得同意他的请求。   凤凰山中的凤凰对于归来的族中小殿下自是夹道欢迎。   小殿下兴奋地给每一只凤凰介绍谢禁是他的神。他实在天真,未曾看见那些大凤凰在背后对谢禁投以一种警惕的目光。   凤星燃站在原地,第一次以旁观者的姿态注视着这一切,低声道:“这么笨,谢禁怎么会喜欢呢?”   后来,谢禁被族中的凤凰欺负,被骗去凤凰圣池,洗涤一身浊气。圣池之水几近将谢禁一身血肉消融殆尽,看得见森然白骨。   凤星燃半跪在圣池边,想要将谢禁抱起来,手指却没有任何阻碍地穿过了谢禁的身体。   幻境记忆,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于是,凤星燃恨小殿下来得太迟。   但谢禁并没有怪他的小殿下,反而在安慰这只笨鸟。   寝殿里,小殿下钻进被窝,神神秘秘地同谢禁结契,暗自承诺不会再让谢禁受一次伤。   幻境十年,谢禁当真没有再受过伤。   凡间云游,在山洞里,小殿下低声问道:“阿禁,你想和我接吻吗?”   他们笨拙地接吻,青涩的反应,相互靠近的身体,什么也不必顾及,好像的确美好又赤忱。   直到祭祀大典前,小殿下想向他的神明表白,于是说:“阿禁,你要等我。”   谢禁穿着一身漂亮的新衣,主动亲了他:“我等你,小殿下。”   原来,谢禁真的偏爱幻境中的小殿下。   凤星燃神色凄然,长久注视着谢禁,看着他为小殿下准备好盛开的桃花林。只不过……世事无常。   当谢禁杀上神界时,凤星燃方才知晓谢禁是为了他的小殿下。伴生凤凰出事,凤凰堕魔,神族堕魔,这是谢禁所看到的未来。   为了这个所谓的未来,谢禁决定提前问责神族。直至帝君殿前,谢禁半跪在云层间,提前想起了一切。   也是到此时,凤星燃终于怔住,想到些什么,身影微颤。   谢禁从未告诉过他,自己早就恢复了幻境外的记忆。他看着痛苦万分的谢禁将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   谢禁额间浮出来的冷汗浸湿了乌黑的发。一缕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面颊,衬着白皙的肌肤如雪玉般,脆弱而易折。   但这种痛苦很快就从谢禁脸上消失了,谢禁的神情变成了熟悉的冰冷。   桃花林中,谢禁带着错位的记忆,与他的小殿下私奔,逃向凡间,与其成亲,然后杀了这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小殿下。   极欲幻境,一念生死,一念爱恨。   生死与爱恨都能让身处幻境者成功脱离。   凤星燃僵站在他亲手布置的喜房中,望着坐在床边的谢禁。   一袭喜服艳色,谢禁笼罩在喜烛灯火下的一张脸清冷却妖冶,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幻境天地即将破碎消散。   凤星燃安静地闭上眼,却在此时听见了一道突兀的声响。利器刺破血肉的声音响起——   凤星燃睁开眼,像是被迎面而来溅洒开的鲜血染红了面颊。   几近滚烫的血灼烧着他的眼睛。   凤星燃陡然失声,狼狈地扑了过去,试图以手掌捂住谢禁鲜血直流的脖颈。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这只是一段幻境记忆。   幻境中的谢禁用那把捅向小殿下心脏的匕首,反手抹了自己的脖子,安静地靠在小殿下怀中,闭上了眼。   “嗡……”   凤星燃被凤凰圣器驱逐出来,狼狈地跪在地上。他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眸中却尽是茫然。   为什么?   谢禁明明已经提前恢复记忆,可以安然无恙地离开极欲幻境,为何还要再自杀一次呢?   凤星燃觉得自己好像快要呼吸不顺了,痛苦地蜷缩起身体。直至某一瞬,他变得平静,慢慢地站起身来,朝圣地外走去。   他要去问谢禁。   “少主?”   值守长老看见凤星燃走出来,迟疑出声。   凤星燃没有去看被值守长老喊来此处的其他长老,径直撕裂虚空,离开了凤凰山。   北域。   凤星燃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院中,感受到屋内平缓的呼吸声,终于有了瞬息的反应。   月华入室,他站在沉睡的谢禁面前,长久注视着。   第一缕天光乍现时,谢禁醒了过来。   他刚睁开眼,就察觉到了站在他床边的身影,下意识出声:“凤星燃,你……”   谢禁抬眼望去,神色却是一怔。   时隔百年,他又看见了凤星燃泣着血泪的凤凰法相。   “阿禁。”   凤星燃轻声问道:“在极欲幻境,你为何要殉情呢?”   谢禁顿住,并未出声。   凤星燃闭上了眼,占据了满屋的凤凰法相终是哀唳出声,落下一滴血泪来。   这滴血泪分明虚幻,落于谢禁面颊,却令他觉得灼烧到有些疼。   “不要哭。”   谢禁想要说些什么。当他瞧见大凤凰泣出血泪的凤眸蓦然失色时,呼吸微窒,迟疑道:“凤星燃,你的眼睛……”   凤星燃慢慢地睁开眼来,明亮的光线却并未进入他的眸底。   他的眼前,一片黑暗。 第35章   凤星燃看不见了。   当这一日真正到来的时候,他内心却只有空洞的平静。他开口道:“没关系,眼盲比不上心盲。”   凤凰分明从不落泪。   这是谢禁第一次见到落着血泪的凤凰法相时,询问凤星燃而得到的回答。   林淮景收到谢禁的灵讯,匆匆赶来,看见闭上眼的凤星燃,迟疑出声:“小燃,这是怎么回事?”   “突然就看不见了。”   凤星燃如实说,藏在袖间的手一直紧攥。当他看不见了之后,其他感知就变得更加敏锐。   冰雪般的气息落在不近不远处,他安静地感受着谢禁的存在。   林淮景上前来,让凤星燃睁开眼,又询问道:“是你去凤凰山发生了何事吗?”   他知道凤星燃与凤凰山之间的关系并不算融洽。近百年来,凤星燃并未住在凤凰山,只在凤凰山有事时,才会与之接触。   “不是。”凤星燃知晓林叔此言之意,低声说,“我并未打架。”   从凤凰山离开后,他就回了北域此地。   “就在刚才,我闭上眼再睁开时,就看不见光了。”凤星燃道。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感知到那股冰雪般的气息变得近了,随之而响起谢禁清冷的声音。   “是他的凤凰法相出了问题。”   谢禁道:“凤凰从不落泪,我却三番两次见到他的凤凰法相泣着血泪。”   凤星燃默然瞬息,忽地开口:“哪有三番两次?”   在谢禁面前,他总共就用过两次凤凰法相。   “将凤凰法相放出来。”谢禁说。   凤星燃不肯,执意追问:“你何时看见我的凤凰法相落泪了?”   谢禁看了一眼束手无策的林淮景,耐着性子,平静出声:“百年之前,花灯节上。那时,你还没有得到凤凰传承,并未觉醒。”   凤星燃记得那一次,他心怀不轨,欲勾引谢禁,却被谢禁的冷漠无情所打败。他气急败坏,憋着一股劲儿,冲破灵台封印,想用凤凰法相蛊惑住谢禁。   原来,谢禁在那时候就看见了凤凰法相的一滴血泪。凤凰法相替他哀鸣,他浑然不觉,一步步走向无法挽回的深渊之中。   凤星燃自嘲地笑了下,终是面无表情:“我那只是骗你的,你看……你不就被我给骗到了吗?”   林淮景扶额,莫名头疼:“……”   他看了看同样面无表情的谢禁,无法出声劝说。   屋中变得安静。   凤星燃感知到冰雪般的气息忽如清渺,伸手抓住了一袂冰凉的衣袍,继续追问:“这也只有一次而已,哪有三番两次?”   谢禁轻垂眸光,注视着凤星燃抓住他袖角的手指。由于过分用力,凤星燃的指尖泛着苍白,还隐隐微颤。   “第二次。”谢禁开口,“是在神荒境中,你向我讨要你的及冠礼。你也哭了。”   “我没有哭。”凤星燃下意识反驳,“凤凰从不落泪……”   他的话音顿在中途。   “凤凰法相并不能蛊惑到你。”   凤星燃出声,一字一顿。   那日求取的洞房花烛夜,谢禁每一寸的反应都并非是出于蛊惑之下的顺从,而是真实的、想要的、怜惜的承受于他。   想要和他结为道侣,也是谢禁最真实的意愿。   凤星燃猝然僵住身形,瞬间如坠冰寒深渊般,痛彻刻骨。他心中怆然,猛地吐出一大口血。   “小燃?”林淮景大惊。   凤星燃坠入一个冰凉的怀抱之中,轻声笑着说:“原来我一直活得像个笑话。”   谢禁任由凤星燃靠在自己怀中,神色依旧冷静,出声说:“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你该把自己的凤凰法相放出来让林淮景诊治。”   凤星燃闭上眼,不再说话,调动灵力,将凤凰法相放了出来。   哀鸣的大凤凰占满室内,低垂着脑袋,一双凤眸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内里是灰扑黯淡的,没有灵光。   林淮景面色凝重。   在探查过凤星燃的凤凰法相后,他继续道:“小燃,我需要再看看你的真身。”   凤星燃没有任何反应。   谢禁道:“凤星燃。”   “丑。”凤星燃被捏了捏下巴,终于低低出声,“不给看。”   “……”谢禁沉默瞬息,开口道,“不丑。”   凤星燃依旧不为所动。   于是,谢禁思忖着,准备上手,指腹刚一触及到凤星燃的眉心灵台,就遭到了凤星燃的剧烈反抗。   凤星燃心神波动巨大,就连一身灵力都变得不稳,即将溃散殆尽。   谢禁骤然顿住指尖,眸中掠过一丝茫然。   林淮景见状,解释说:“别这样……那就先不看了吧,我来给他上灵药敷一敷眼睛。”   谢禁准备松开凤星燃,却被凤星燃反手捉住手腕。   凤星燃睁着空洞的双眼,“注视”着他,平静地说:“谢禁,你永远这么无情又强势。”   说罢,他松开了手,靠回至床边,偏过头去,不再“看”谢禁。   谢禁起身,让林淮景为凤星燃敷药。   这时候,凤星燃又说:“你还有一个答案未曾给我。”   ——在极欲幻境,你为何要殉情呢?   谢禁未作停留,拂袖离开了屋中。   他站在院里,长久注视着窗前花瓶中的那根凤羽。凤羽泛光,比冬日曦光还要耀眼些。   良久过后,林淮景才收起药箱,走了出来。   谢禁望过去,听着林淮景说只能先每日敷药试一试。   林淮景道:“他这是心病所致。”   谢禁将人送出院外,神色淡然地问:“强势有错吗?”   “前辈,我……”   林淮景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最终,他苦笑出声道:“强势本身是没有错的。有情无错,无情也没错。”   “但我知道,有情的人却彼此缺乏沟通。”   林淮景并非是对一人一鸟之间的过往全然无知。他还从刚才凤星燃与谢禁的对话之中嗅出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直至林淮景走远了,谢禁依旧想不明白。   人族是对于“情爱”之字诠释最多最全的一族,但他看起来并非纯正的人,凤星燃更不是人,是一只伪装作人的鸟。   谢禁回到屋内,听见凤星燃平缓的呼吸,安静地走了过去。   凤星燃躺在床上。他的眼睛敷了药,此刻以一根墨色绸带遮住了双眼。   谢禁伸手,欲将旁侧的锦被拉过来,盖在凤星燃身上。   此时,凤星燃开口问:“你想好怎么回答我了吗?”   谢禁顿了下动作,继续将锦被盖好。   “那看来是没有的。”凤星燃自言自语,“没关系,我等你,多久都等着你给我一个答案。”   “还有,你不要去问林叔。”凤星燃复又出声,“你有什么疑惑,来问我。林叔不懂,我来告诉你,强势就是错的。”   “你该告诉我,你没有被我的凤凰法相所蛊惑。那样,我就不会觉得一切只是我的幻觉了。”   “谢禁,你说话。”   凤星燃抓住谢禁欲抽离的手,语气哀怨:“在极欲幻境,你分明依旧恢复了记忆,却不告诉我,还为我好,自作主张地杀了我。”   “你不要不说话,我害怕。”凤星燃突然又改口说,“你为了我,杀了你最爱的小殿下,却又为你的小殿下殉情。”   “人的心真的能一分为二,一半爱我,一半爱你的小殿下吗?”   凤星燃语气酸涩:“谢禁,你好花心啊,怎么能同时爱上两只鸟呢?我不会和别的鸟争宠,你休想享受齐鸟之福。”   谢禁一言不发地听凤星燃说了许多颠三倒四的话,最终冷冷出声:“闭嘴。”   于是,凤星燃不再说话了。   到了晚上,凤星燃又开始自言自语,拉着谢禁的手说:“阿禁,我好疼啊。”   谢禁问:“眼睛疼?”   “心疼。”凤星燃捂住自己的心,蹙着眉心,“这里怎么如此痛?你帮我看看,它是不是裂开了?”   谢禁望了一眼,道:“没有裂开。”   凤星燃却痛得无法呼吸,脸色煞白。   谢禁只好上手轻轻按了下,认真地说:“它跳得很快,没有坏掉。”   不多时,谢禁拿了白日里林淮景留下的灵药,对凤星燃道:“过来,给你敷药。”   凤星燃应了声,安静地靠了过来。   谢禁让他的脑袋枕在自己腿上,垂手拆开凤星燃双眼前的绸带,为其敷药。   “阿禁。”敷药时,凤星燃又问,“我瞎了,你会嫌弃我吗?”   “修士不以眼为目视。”谢禁道。   凤星燃道:“那就是嫌弃了。”   说罢,凤星燃想要睁开眼来,被谢禁按了回去。   谢禁淡声说:“好好敷药。”   敷完药后,谢禁将药瓶收回药箱。待他再一回头,就瞧见凤星燃摸索着,从床上摔了下来。   谢禁过去扶他。   凤星燃道:“阿禁,我想洗澡,身上全是血腥味,不敢跟你睡。”   “鸟不用洗澡。小殿下,你可以自己梳理羽毛。”谢禁神色未变。   凤星燃抿唇,犹犹豫豫:“可我们从前也一起泡温泉,阿禁你也很开心。”   极欲幻境里,小殿下的行宫中,的确有一座极好的天然温泉。在那十年间,他们也确实一起泡过温泉。   凤星燃错乱的记忆又回到了极欲幻境。   最终,谢禁拗不过委屈的凤星燃,带他去了浴桶前。   凤星燃脱去衣裳,坐进浴桶中。须臾,他又喊:“阿禁。”   谢禁丢了凤星燃的一袭黑衣,走了回来,问道:“怎么了?”   凤星燃道:“这池子好小。”   谢禁应声:“委屈小殿下了。”   “不委屈。”凤星燃犹豫地问,“阿禁,你不一起来吗?”   谢禁:“这池子挺小。”   洗过澡后,凤星燃伸手去拿自己刚才放在旁边的衣裳,手中却摸了个空。   “阿禁。”他问,“我的衣裳呢?”   “丢了。”谢禁道。   “是上面有血吗?”   凤星燃打开自己的储物空间,摸索了一会儿,才让谢禁帮忙拿一身衣裳出来。   好半晌后,谢禁伸手将拿出来的衣裳放在凤星燃手中。   凤星燃看不见,把自己的衣裳穿得歪七扭八,而后还把衣带搅作一团。   谢禁安静注视着,终是走过去,将凤星燃歪七扭八的衣裳理顺了些。   “怎么感觉有些小了?”凤星燃迟疑地问,“阿禁,你是不是拿错了衣裳?”   谢禁望着凤星燃一袭红衣。少年身形的衣裳穿在如今的凤星燃身上,着实有些小了。   “小殿下,是你胖了。”   谢禁说。   凤星燃身形巨震,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 第36章   谢禁虽是这般说,但瞧见凤星燃此刻不大好的神情,又淡声道:“衣裳小了,改日做合身的新衣裳便是。”   他伸手来引凤星燃。   凤星燃此刻闭着眼,眼睫垂着,半干的墨发垂在身后。   他任由谢禁牵着自己往前走。好半晌后,他仍旧在意地追问说:“阿禁,我真的胖了吗?”   谢禁未曾答话,将凤星燃的长发挽在掌中,施决弄去湿润的水气,用木梳梳着手里的头发。   这事,谢禁做得并不陌生。   从前,凤星燃受伤昏迷之时,便是他代劳此事。若是最在意此事的小凤凰醒来发现自己仪容不整,怕是会天塌的。   “阿禁……”凤星燃有些急地喊。   “没有。”谢禁放下木梳,面不改色,“适才眼拙,此刻细致瞧了,发现是我拿错了衣裳。”   “小殿下身形颀长,风姿依旧。”   “阿禁,你又捉弄我。”凤星燃气鼓鼓地说。   明亮的烛火照耀下,凤星燃眉眼间全然不见白日里的阴郁与哀然,就像是只记得极欲幻境中的那些日子般。   谢禁注视着凤星燃。他失神了瞬息,才把凤星燃带去床边。   安顿好凤星燃,他欲起身。   凤星燃双目不视,却依旧准确地抓住了谢禁的手腕。   “阿禁。”他有些不安,“你去哪儿?”   谢禁:“小殿下眼睛不好,早些休息。”   “我睡不安稳。”凤星燃坐起身来,一把抱住面前的清冷身影,语气带了些撒娇的意味,“你得陪我才行。”   在极欲幻境中,每当小殿下想要谢禁陪的时候,小殿下仗着自己年纪小些,撒娇这一招总能对谢禁奏效。   “小殿下需要一个静心决。”谢禁道。   “不准。”凤星燃环抱住谢禁,将人按在床榻之上,固执道,“不要静心决,我要阿禁。”   谢禁身形微僵,任由身旁凤凰的一身热意将他彻底包裹住。   他闭上眼,感受到凤星燃悄悄抬手抓他的头发把玩着,终是开了口:“好好睡觉。”   凤星燃握住那一缕发丝不放手,语气轻快地应了一声:“好阿禁。”   不多时,谢禁便睡熟了。   凤星燃微微侧身,将自己蜷缩着,试图靠在谢禁怀中。但他似乎忘了,自己现在身形不似少年时,靠着谢禁,颇为别扭。   跟自己较劲了一会儿,凤星燃放弃了“大鸟依人”的姿势。   他伸出手把谢禁圈进自己的怀中,终于安心睡下。   翌日。   谢禁意识醒来,伸手摸了下身边的位置,摸了个空。   “在找你的小殿下吗?”   凤星燃幽幽的话语响起,令谢禁睁开眼来。   谢禁看向坐在床边守着的凤星燃。   凤星燃一大早就醒了,摸索着找了一身衣裳来穿。   他回想起昨日夜里的情形,满脸怨气地说:“谢禁,你只会待你的小殿下好。你让他抱你,让他上你的床。”   “但可惜的是,你的小殿下不见了。这里只有我,你好好看清楚我是谁。”   “这里只有你恨的凤星燃,没有你爱的小殿下。”   凤星燃又开始颠三倒四、胡言乱语了。   谢禁:“……”   谢禁起身穿好衣裳,目光落在凤星燃一袭黑衣上。   凤星燃看不见早上摸索着穿衣,腰带都扣扭错了位,就连束发的发带也纠缠在一起,系成了死结。   凤星燃说着话,没听见谢禁出声说话,只察觉到身边萦绕的冰雪气息远离,慌了神又强装镇定:“谢禁,你去哪儿?”   “我果真没说错,你昨夜哄骗我穿那小殿下的衣裳,就是在把我当做他的替身……”   凤星燃满心不甘地把自己分成了两半,固执地认为小殿下不是他。否则,谢禁怎会说只爱小殿下却不爱他呢?   谢禁取了敷药回来,听着凤星燃絮叨不断的话,淡声道:“闭嘴。”   炸毛的小鸟一下子就不吭声了。   谢禁:“抬脸。”   凤星燃默不作声地抬起脸。一条药带敷在他眼上,跟谢禁一样冰冷的触感刺激上来,他往后欲仰。   下一瞬,谢禁说了句“别动”,令凤星燃停在原处,没再有任何动作。从面前人身上携卷的一点药香萦绕在他周遭。   谢禁微微倾身,伸手绕至凤星燃脑后,将药带系好。他解释说:“这几日先敷药,林淮景翻看过医书,再来为你诊治。”   凤星燃不说话,安静了一会儿。   他察觉到谢禁又要离开这屋时,才开口道:“在凤凰山,我查到了混沌气。”   凤凰一族,乃是上古圣族,比如今执掌四洲五域数万年的神宫还要早些诞生于世。凤凰山被毁又重建,上古时代的记载十不存一。   凤星燃在凤凰山翻阅了许多书册,终于在一本古籍中找到关于“混沌气”的只言片语。   “天地未变前,上界之上,神界神族为尊。混沌气,存在于神界的混沌池中,是神族中神的诞生地。”   “混沌气与天地同源,从混沌池中诞生的神亦与天地同寿,不死不灭。”凤星燃道,“但在凤凰一族未被封印前,神族却随神界的坠毁而一同陨灭。”   凤凰一族将其记述为神陨之劫。   但极欲幻境中,在凤凰一族尚存的时代,神族依旧活跃。   神,不死不灭。   “神,不死不灭。”凤星燃忽地想到了些什么,低声喃喃,“魔,亦不死不灭……”   与此同时,谢禁开口问:“凤凰一族是被谁封印的?”   凤星燃转头,面向谢禁声音传来之处,蓦然绷紧了唇。   好半晌后,他摇头道:“我不知道。自我有意识之初,他们就已经被封印在了墟之巅内。”   墟之巅内,时间凝滞,满是死气。凤凰化作白骨,族中一批又一批的凤凰蛋被死气侵染。无尽岁月里,只有一枚凤凰蛋里诞生出了新的生命。   “他们集全族之力,将诞生出新生命的凤凰蛋送离了墟之巅。”   说到此处时,凤星燃的语气有些艰涩。   谢禁平静道:“解封墟之巅,需要我的心头血。”   凤星燃僵了许久,继续说:“宣叔在机缘巧合之下,接收到了凤凰一族留下的凤凰真意,在墟之巅外捡到了我。”   “他说,凤凰一族曾有预言。”   凤星燃道:“解封墟之巅,是需要身具七窍玲珑神心之人的心头血。”   “我并不知晓我有什么七窍玲珑神心。”谢禁淡淡道,“也无人告知于我。”   不过……   谢禁回想起过往千年在神荒境中的岁月。他本就过得无知无觉,不知晓此事也并不惊奇。   娛習铮骊1   “是我的出现。”   凤星燃攥紧了拳:“当我出现在四洲五域之时,就证明解封契机也出现了。”   凤凰一族等待数万年之久的新生降临,他承运而生,自然有其命定的特别之处。   “我幼年时常梦见连绵不绝的雪山,常年不化的大雪覆盖了梦境。这个地方了无人烟,寒冽刺骨,令我从梦境中被冻醒。”   幼年,他将经常做梦之事告知给宣叔。   宣叔告诉他,梦境关乎到凤凰一族的解封,意味着身具七窍玲珑神心的人会出现在梦里的那片雪境。   “四洲五域之中,神荒境才会常年覆雪。”凤星燃终于坦然,“无人不知,神荒境中,唯有神荒境主。”   “得知梦境中的地点后,我便一直为此而准备。神荒境主,修为至强。而取七窍玲珑神心的心头血,需要心头血的主人心甘情愿。”   “我要如何才能让一位至强者心甘情愿地取出他的心头血呢?那就是当一个骗子。”   宣叔告诉他,情之一字最好骗。世人无数,都会被情所骗,为情所累,连至强者也无法例外。   “在百年前,我来到了神荒境外。”凤星燃眼盲,无法看清此刻谢禁的神情,“正值神宫派人去到神荒境,我借着神荒境结界打开的缝隙,终于跌入梦中的雪境。”   神荒境中,寒气刺骨,竟消耗尽了他一身的灵力,令他化作原型,跌入寒池之中。   然后,当他意识挣扎混沌时,一双手捞起了他这只狼狈不堪的小鸟。   “四洲五域皆传,神荒境主修无情道,修为至臻,性情冷漠,无情无欲。可神荒境主竟然会救一只受伤的小鸟,他还会给小鸟砌窝,在空荡的殿宇里到处贴满暖符。”   “就连他修行的手札上,也写满了这只小鸟的喜好。”   谢禁原本一直平静地听着凤星燃的话。当凤星燃提及起那本修行手札时,他微抬了下眼,注视着覆眼的凤星燃。   “但是,那时候小鸟并不知道此事。”凤星燃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讲述着过去的自己,“小鸟满心满怀都是要取心头血,要骗神荒境主。”   “小鸟求偶并非真心,埋桃花酒也非真心,带神荒境主去红尘凡世,也是为了拉他堕俗。”   凤星燃轻声低喃:“可神荒境主依旧不动心,无情无欲,小鸟觉得他简直可恶至极。”   “傻鸟。”   沉默的谢禁终于出声:“这些手段太笨拙了。”   “是啊。有人告诉小鸟,以真心方能换真心。可小鸟不以为意,继续以假意试图换取一颗真心。”   “渐渐的,小鸟发现神荒境主并非传闻中那般无情无欲,而是天生的至纯至圣。”凤星燃道,“以真心换真心这句话是没有错的。小鸟满怀假意,却栽在了神荒境主的一颗真心上。”   “可小鸟没有看清自己的心,甚至在极欲幻境过后,怨上了神荒境主。明明他们在极欲幻境中那般相爱,他破境后却依旧能够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去,把小鸟抛之弃之。”   “骗人者,被人给‘骗’了。”   “小鸟在神荒境外等了一日又一日,也没有等到半句解释。于是,小鸟开始怨神荒境主的理智,也恨神荒境主的无情。”   “小鸟决定报复回来。”凤星燃恨极了自己,“他忽视了变得脆弱的神荒境结界,没有去在意为何神荒境主在白日里也要睡觉,也不曾去关心一位至强者如何会被打不过的自己强行压制,更是毫不犹豫地离开,没有回头看上一眼……将要赴死的道侣。”   谢禁想到凤星燃放入他心间的那滴凤凰心头血,后来于混沌之中化作心火,燃烧殆尽,唤回他的意志,重临这世间。   “道侣……”   谢禁极淡地念说:“你我未曾结契,并非道侣。”   凤星燃闻言,一动不动,僵立许久。   最终,他找回自己的声音,缓慢开口:“是我妄念。”   原来他连这个资格都没有。   “我适才猜想到一些事情。”凤星燃强装若无其事的样子,不愿听谢禁说尽这些无情话,转移了话语,“神,不死不灭。魔,也不死不灭。”   “数万年来,无人知晓,神宫相传被镇压在神荒境中的诸魔,便是昔日天生为尊的众神。”   “众神堕魔,绝非无故。”   凤星燃问道:“谁是这场万古骗局的背后阴谋者?” 第37章   凤星燃目不能视,偏偏又不肯用神识观物,以此来理直气壮地待在屋内。   谢禁去哪儿,他总要跟着去。哪里撞到了、磕到了,他“嗷”一声,那道如冰雪般的身影才会停下来,然后由远及近,停在他面前。   凤星燃已自觉伸出手来。   谢禁垂眸看了一眼,抬手握住凤星燃的手腕,带着他往旁侧绕开桌椅。   谢禁将凤星燃引至院中后,便松开了手。   凤星燃下意识往前摸索时,手中落了空。他心中失落,开口道:“谢禁。”   谢禁不理他,凤星燃就再喊了声“谢禁”。   谢禁问:“怎么?”   “看不见,就想唤你。”凤星燃道,“名字不就是用来喊的吗?”   凤星燃等了半晌,见谢禁又不说话了,复喊道:“谢禁,谢禁,谢禁。”   他的声音传在院中,回应的却是阵阵微凉的清风。   凤星燃低声咕哝一句“谢无情”,摸索着朝前走去。   某一瞬,他将要撞上院墙时,谢禁才冷声说:“停。”   谢禁走过来,看着蒙住双眼的凤星燃。   凤星燃一脸无辜:“怎么了?我看不见。”   “你只是瞎了眼,并非是没有修为。”谢禁说,“别故意撞墙去。”   “可我看不见,林叔又说让我少用灵力。”   凤星燃反驳说:“况且,我怎么故意去撞墙了?你一直盯着我,瞧见我故意了?”   谢禁未出声,抓住凤星燃手腕,找了一把椅子让他坐下。   半途,凤星燃还在追问:“谢禁,你怎么就说我是故意的?”   “我不眼盲。”谢禁道。   凤星燃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般:“那你就是在看我。”   谢禁淡声问:“不能看?”   他的语气坦荡直白,并没有半点慌张或躲闪。   凤星燃一时语顿。   他说不出“不能看”这种话,要是谢禁当真了,悔的是他。可一想到谢禁时时注意着他,他心中会生出一丝侥幸的猜测。   无论过往如何,他对于谢禁而言,还算是特别的吗?   凤星燃反复揣摩,心却沉了底。   入夜后,谢禁替凤星燃换好敷药带。   凤星燃抓着谢禁的袖袍不肯松手,追问昨日夜里问过的话:“阿禁,我瞎了,你会嫌弃我吗?”   白日里的凤星燃唤“谢禁”、“谢无情”,夜里的凤星燃只会唤“阿禁”。   面对凤星燃白日夜里不同的黏人,谢禁习以为常,宽慰说:“会好的,小殿下。”   只是,凤星燃越发黏人,语气委屈:“那你摸摸我。”   谢禁顿了下,望着坐在床边微仰头的凤星燃。慢慢地,他抬起手,指腹触到敷药带,碰了碰。   下一瞬,凤星燃捧住他的手,将面颊送至他掌心,开口道:“阿禁,不是摸药带,是摸摸我,像以前那样。”   说罢,凤星燃似是不满足般,自给自足,往谢禁冰凉的手掌蹭了蹭。   谢禁抬起的指尖微一蜷,便任由凤星燃面颊的温热驱逐尽他掌中寒凉。   “阿禁,你好冷。”凤星燃道。   谢禁无法知晓此刻的自己想做什么,又该做什么,便只能顺着凤星燃的话,应了一声:“嗯。”   这一声“嗯”,在凤星燃这里就是答应了。入睡前,他光明正大把人圈在怀里,美名其曰是“帮阿禁暖被窝”。   谢禁任其去。   翌日,他睁眼醒来时,又瞧见凤星燃穿着一身黑衣坐在他床边。   “你让他碰你,你竟然愿意让他抱着你睡。”凤星燃阴郁又满是怨意,“不愧是你爱的小殿下。而我……连你多看我一眼,对我而言,已是奢求。”   面对凤星燃早起胡乱得厉害,谢禁已习以为常,穿好衣裳,带凤星燃去晒太阳。   流金般的暖阳落在身上,好似晒去了凤星燃的阴郁。   晒够了时辰,谢禁对凤星燃道:“翻个面。”   不知触及到什么的凤星燃怨声说:“你以为我是你那小殿下吗?晒太阳还翻面?”   极欲幻境中,每逢闲时,小殿下总会带着谢禁登上凤凰山暖阳最好之处,然后化作原型,卧在谢禁怀中,同他晒太阳。   小凤凰一身凤羽比耀阳还要好看,披散在谢禁的雪衣之上,华美艳绝。   凤星燃道:“我绝不翻面。”   话音落下,他随意抓住一角袖袍,盖在自己脸上,挡住了光。   谢禁垂在身前的手被袖袍扯动的力道拉了下。他转眸瞧见素袖下露出来隐约气鼓的侧脸,也就随着凤星燃,没再动了。   白日里的凤星燃颠三倒四得厉害,夜里的凤星燃就越黏谢禁,几乎到了寸步不离之境。   “谢禁,我哪里比不上他?他天真,幼稚,睁着眼也瞧不见那些鸟对你的恶意,害你跌入洗涤圣池,受削魂蚀骨之痛。”   这是白日里的凤星燃,阴暗妒忌着谢禁最爱的小殿下。   到了夜里,只余小殿下记忆的凤星燃紧紧抱着谢禁,忧心地低声问:“阿禁,我的眼睛何时才能好啊?我看不见,就没法保护你了。”   转日早起的凤星燃面对谢禁,又会说:“他哪里保护得了你?抵挡不了上界对你的追杀令,只能带你逃向世俗界,骗你成亲罢了。他绣喜服的针脚也丑得拙劣。”   说罢,他还补上一句:“对了,他现在还是个瞎子,连绣花针都拿不了。”   如此几日后,谢禁终于迎来了医师林淮景的归期。   当林淮景为凤星燃诊治双目时,谢禁将凤星燃这些日子的情况一一讲出来,问道:“他这是心病?”   林淮景还未开口,凤星燃便呛声说:“我不愿当你那小殿下的替代,这就是病了?林叔,这应是鸟之常情才对。”   林淮景瞧了一眼面色平静的谢禁,有些沉默。他属实是不愿介入这一人一鸟的争论之中。   “小燃,慎言。”   林淮景将目光收回至凤星燃双目之上,施决唤出一抹灵力,覆于凤星燃眼前。   凤星燃睁着眼睛,灵光照进他的瞳中。   忽地,林淮景注意到了此前未曾注意的波动,出声道:“前辈,你来看。”   说罢,他往后退了些。   谢禁走过来,微一倾身。   凤星燃一双凤眸黑润,如澄澈的湖面。眼下,这湖面之中,隐约可见如发般的游丝。   这些游丝色泽偏深,与凤星燃眸色相近,此前且一直掩藏在眸底,让人无法察觉。   若非林淮景施决,这些游丝将一直掩在凤星燃眸中。林淮景道:“这些游丝应是造成小燃眼盲的根源。”   他以灵力化作软针,没入凤星燃双目之中,意图将这些游丝牵引出来。   “嗡!”   屋内灵气嗡响。   谢禁抬眸看向虚空忽地震颤的长剑,心有所觉,出声道:“不对……”   正值此时,林淮景的灵力已将一缕游丝牵引出凤星燃眸前。那缕游丝慑开可怖威势,转瞬就要炸裂开来——   谢禁拂袖将林淮景推开之际,抬手将那缕游丝一把握住。   可怖威势席卷,换作任何一个看不见的人,都会下意识眨眼防御,可凤星燃在剧痛之下,依旧却纹丝不动。近在咫尺之处,他只感受到悬在眼前的一点凉意。   这是谢禁的手。   凤星燃眼睫瞬也不瞬。   谢禁微松开手指,凝神说:“这是一缕魔气。”   林淮景被他的话所吸引:“魔气?”   忽地,凤星燃眨了下眼,眼睫轻扫而过。   那缕游丝炸裂的威势被谢禁挡在手掌之间,掌侧肌肤裂开一道不算浅的血痕。凤星燃的长睫便沾了一点血。   当凤星燃意识到此事时,他抬手蓦然握住谢禁的手掌,沉声道:“你受伤了。”   谢禁这才回过神来,垂眸看向凤星燃的手。掌侧的血痕于他而言,并不算疼,甚至无法引起他的半分注意。   但此刻,凤星燃这只手的温热与手指的轻颤却轻易剥夺了他的思绪。   凤星燃是剑修,日日练剑,指腹会留下些许剑茧。谢禁察觉到凤星燃好像太紧张了,便出声解释说:“只是一道血痕而已。我常与魔气接触,不会错认,这些游丝是魔气。”   凤星燃看不见,又说了一遍:“你受伤了。”   他不仅不肯松手,手指还略微收紧了些。   凤星燃不但不关注自己双目中的魔气,反而还“看”向林淮景所在之处,开口道:“我看不见,劳烦林叔为他包扎一下。”   “我自己来。”   谢禁淡声说:“你帮他看看他的眼睛是否受刚才威势所伤。”   凤星燃绷紧唇线,终是松开手。   他将手垂在身侧,没再强求。   林淮景先将药和绷带递给谢禁,这才上前查看凤星燃的眼睛。   谢禁单手上好药,用绷带胡乱缠了几圈便作罢。这道伤口不过半日就能愈合。   仔细看过后,林淮景松了一口气:“幸好,刚才贸然引出的那缕魔气未曾伤到小燃的眼睛。”   “只是……”他迟疑着,“这魔气究竟从何而来?”   “林家旧宅。”   谢禁盯着被他禁锢在面前的一点魔气余尽,以一缕混沌气将其彻底毁去,又继续道:“魔气难以驱除,非寻常灵力可解。往后由我来。”   “不要。”   凤星燃神色晦暗,又自我厌弃:“把这双眼睛挖掉算了。”   林淮景一怔:“小燃,你……”   凤星燃漠然:“我最讨厌魔。”   宽袖掩藏住了他紧攥的拳头,深刻的力道陷进掌心。   徒说再多,他最恨自己。   “魔气影响了你的心绪。”谢禁走过来,“这几日,你才会如此行径。”   凤星燃不怨反笑:“字字句句,分明皆是我的真心。你不要,还要这般污蔑我……”   “我们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说罢,谢禁以灵力点在凤星燃的眉心灵台内。   凤星燃本欲再说些什么,被谢禁的灵力覆盖灵台,瞬息便昏了过去。   谢禁抬手扶住朝他倒来的身体,把凤星燃安置好后,迈步来到院中。   “你有话要说。”谢禁看向欲言又止的林淮景。   林淮景点点头,神色略微有些复杂。   他旁观了凤星燃和谢禁之间的相处。从某些方面来看,凤星燃说得并无错。   谢禁的确强势。   这是谢禁执掌神荒境、天生身为上位者的权势。强势,掌控,不解释,对于任何一个敬重崇拜神荒境主的人,这些都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但是,对于动情的人来说,强势掌控与不解释却是会出问题的。   百年前的事情,林淮景没有资格评判谁对谁错,只觉得两个什么都不懂的人磕磕绊绊地相遇相爱却不相知,最后落得个惨烈的错过,令人叹惋。   不过,旁观者清而已。   林淮景稍敛思绪,开口道:“前辈,你刚才说小燃的行为是受魔气影响了思绪所致。但在百年前……”   “神荒境废墟间,他差一点便要祭道重归涅槃了。”   谢禁闻言,神情未变。   他只是安静地抬眸,注视着窗前同几支桃花放在一起的凤羽。 第38章   默然半晌,谢禁才开口道:“也就是说,凤星燃眼中的魔气不一定是在林家旧宅沾染上的……”   或许是在更早时候,便潜隐在了凤星燃双目之中。   谢禁问起凤星燃这百年间的事。   林淮景说自己时常待在这座小镇,只知道凤星燃这百年间会去散修盟和凤凰山两个地方外,并不知晓凤星燃的其他去处。   “我知道了。”   谢禁应声,回到屋内后,注视着安静躺在床上的凤星燃。   凤星燃似是在睡梦中亦不曾安稳般,眉心蹙起,薄唇抿紧绷直成线。   夜色入幕时,凤星燃方才醒来。   没了白日里的阴郁与怨怼,凤凰小殿下看不见,对于谢禁便是过分的依赖与黏人,几近寸步不离。   谢禁已然弄清楚凤星燃目盲是魔气侵扰,不用再敷药,就让小殿下靠过来,躺在他腿上,帮忙驱逐魔气。   魔气的拔除,并非短时之事,谢禁尚需要探索法子。   小殿下很乖,努力睁大了眼。原本狭长的凤眸睁得像极了谢禁在医馆外见过猫儿圆圆的眼睛。   遇见难忍的疼痛,小殿下才轻轻地眨了下眼。   睫羽扫过谢禁的掌心,他停下来问:“痛?”   “不痛。”小殿下微一摇头,“阿禁,我不痛。”   那就是痛极了,谢禁思忖。   他覆手落在凤星燃双眼之上,动作便放缓了些。   烛火摇曳的光同月华落在屋内,静谧美好,好似从前。   只不过,谢禁第二日醒来,总能撞上一袭黑衣穿得阴郁的凤星燃。   凤星燃听见响动,知晓谢禁醒来,咬牙幽然问:“谢禁,你待他倒是好极了,还让他躺你腿上。我们之间,何曾这样过?”   其中语气,吃酸得很。   谢禁无言,穿上外衣。   白日里,凤星燃话很多,更是时刻跟在谢禁身边,半刻也不肯分开。当了一段时间的瞎眼凤凰后,他不用灵力也能丝毫无误地找到谢禁。   但凤星燃的眼睛始终不得其法。   在如今的四洲五域,没有多少修士接触过魔物与魔气,流传于世的书册都未曾记述过根治魔气的法子。   林淮景身为医修,也无用。   他向曾经的神荒境主谢禁提及起此事,询问在过去的神荒境中有无相关书册。   “有。”谢禁平静道,“神荒境中,有封印魔物的法子。百年前,我于祭道之际,悟出镇杀魔物之法。”   然而,魔物是魔物,凤星燃是凤星燃。魔物可以封印,可以镇杀,但凤星燃不行。   林淮景显然也是知晓此事,一时陷入沉默。   “还有一个地方。”谢禁出声,“神宫。”   “不行。”   林淮景尚未反应,自他们身后的院中先一步传来了凤星燃的反对之声。   谢禁转身看向从屋中走至院内的凤星燃。   凤星燃以绸带覆眼,与他“对视”后,任性说:“我绝不去神宫,你也不准去。”   一听见谢禁又要跟神宫打上交道,凤星燃心中不自觉生出一股惶然不安之意。神宫不是什么好地方,神宫待谢禁更是差极了。   若是让神宫知晓谢禁重活于世,指不定那些神官又要打些什么主意。   谢禁:“我若要去,你拦不了我。”   院中吹过的微风拂过他雪白的衣角。   凤星燃薄唇紧抿,好半晌开口道:“你这么恨我,管我做什么,就该对我用你那百年前悟出的秘法。”   他又开始胡乱说话了。   谢禁长久注视着凤星燃,突然冷冷地笑了下。   凤星燃仿若未觉,喃喃轻语:“你笑了,可惜我没看见……”   谢禁:“……”   他看凤星燃的脑子早就被魔气入侵得彻底了,都这种时候了,竟还在发昏。   林淮景又被迫看了这一人一鸟的争吵,斟酌瞬息:“我们不一定非要去神宫,况且神宫也不是这么好进……”   他的话音未落,便有一道声音突兀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淮景,你错了。”   人未到,声先至。   虚空之间浮起波动。   下一瞬,来人一步踏出,身着一袭藏青色长袍。天光下,这身衣袍泛起五彩斑斓的华光。   “神荒境主修为至臻,何处去不得?”   宣玉始一出现,林淮景神色微凝。   听见宣玉的声音,凤星燃微微偏头,当即迈步从院中走了出来,缓声唤:“宣叔。”   “我本是好奇少主你缘何在北域待了好些日子,却不料在此有了意外之喜。”   宣玉看向凤星燃身后之人:“不仅是淮景在此,就连世人皆以为殉道百年的神荒境主竟也屈尊在这小小的北域。”   “就是不太清楚,一个祭道身陨的人族修士是如何能够在百年后死而复生的呢?我观神荒境主如今却是修为尽失,半点灵力都察觉不到。”   宣玉忽而蹙眉:“我突然想起了一直流传于四洲五域的一句话。在这世间,唯有魔族,生机不熄,不死不灭。”   凤星燃道:“宣叔,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能是什么意思。”宣玉温润一笑,“在这世间,万族都无长生之说,凤凰仅有一次涅槃重生的机会。若神荒境主与魔族无关,如何能万古长存至今呢?”   “宣叔,你不要胡说。”   凤星燃的声音冷了些。   “我有胡说吗?”   宣玉扬眉:“百年间,你总以为是自己亏欠此人至深,因他而修为始终无法至臻,为他而颓废堕落,本是前途光明的凤凰少主,却落得个凤凰不像凤凰,人也不像人。”   “你恨凤凰一族的解封为何需要一个‘无辜’之人的心头血,更恨自己竟是凤凰一族死寂岁月以来唯一的希望,终让你同他走到生离死别的地步。”   “但……”   宣玉一字一句出声:“倘若是这位光风霁月、端坐圣人位的神荒境主欠了凤凰一族呢?”   “少主,你从未思虑过,为何只有七窍玲珑神心一滴心头血就能解除墟之巅的封印,又为何世间数万载只此一人才有七窍玲珑神心吗?”   “只有可能是解除封印的心头血,便取自当初将凤凰一族封印之人的心上。”宣玉道,“从前,我也想不通,但此时此刻见到死而复生的谢禁,心中一切困惑终于清晰明了。”   “他从数万年前复生活到了如今,他不是魔族,难道他会是那虚无缥缈的天道吗?”   宣玉笑了笑:“少主,你怜他被骗、被毁无情道,殊不知你只是他挣脱人族浮沉之困的一枚棋子罢了。”   凤星燃听到宣玉的话,起初是蹙眉不解,到后来就变得平静了。   比他还要平静的,是谢禁。   谢禁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如雪冷冷的,没有生出任何情绪。   甚至,这个人仿若是虚无缥缈的,令凤星燃忍不住想要偏过头去,尝试去窥探谢禁的半点情绪。   直到院中的微风吹动谢禁一袂衣角,冰凉柔软蹭过凤星燃的手背。   凤星燃轻轻抬手,将其抓住。   这是一个能够令他感到心安的动作。   宣玉瞧见这一幕,反而气极,提起武器,直指谢禁:“谢禁,你敢说自己还是人族吗!”   他说得如此语重心长,面前这两个竟还在偷摸调情。   “铮——”   凤星燃祭剑而出,挡在了谢禁面前。   他抬眼“看”向宣玉,开口道:“宣叔何必如此。”   “你今日所言,仅凭猜测,全无定论,是做不得真的,不能污蔑于他。”   凤星燃说:“我不过是凤凰一族新生的一只凤凰,承族恩也报答了,担不起凤凰一族少主的名头。”   “我不管凤凰一族数万年前的过往如何,他是谁,谁欠了凤凰一族,凤凰一族又欠了谁。我只知道‘凤星燃欠谢禁一辈子’才是事实。”   虚空间,剑啸低伏。   宣玉不复温润:“小燃,你当真如此执迷不悟吗?为情所困是这世间最愚蠢的劫。”   “我知道宣叔想要做些什么,但我没有一统四洲五域的野心,也担不起你的期望。”凤星燃沉默瞬息,“宣叔……你已经与凤凰一族搭上了关系。他们不为散修盟而战,也不为神宫而战,我亦影响不了凤凰一族的决定。”   “小燃,你这是在指责我把你当做棋子?”   宣玉质问道:“当年,我承接圣族预言,在墟之巅外捡到满身泥泞的你,助你化形,找人教你读书识字,护你成长,你都忘了吗?”   忽然,宣玉瞧见站在院门阴影之地的林淮景,唇角浮起一丝薄凉的笑:“不过,你的确忘了,忘了这位教书先生曾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升起滔天恨意,想要掐死你。若非我及时发现,你早就死了。”   “如今,你却与他联合起来,欺瞒于我。”   “林淮景恨我至极,难道他就不曾恨过你吗?没有你,我又怎会前往北域,找上他与他那个早逝的未婚妻呢?”   “林叔……”   凤星燃身形微震,神色有些恍惚。   “我知道……稚子无辜。”   林淮景话语间隐有复杂之意:“宣玉将所有人都视作成全野心的棋子,才会觉得旁人从无真心,满是棋局。”   “好好好。”宣玉大笑,“到头来,我倒成了这个坏事做尽的孤寡之人。”   话音落罢,他蓦然盯住谢禁,朗声道:“倘若我今日非要斩你呢?堂堂神荒境主,竟也要躲在一个小辈身后吗?”   谢禁抬眸,视线越过凤星燃,看向宣玉。   下一瞬,凤星燃再次挡住了他的视线,执剑而长身玉立,开口道:“宣叔,你若要伤他,除非我死。”   “你修为未至臻,如何与我一战?”宣玉问道。   与此同时,谢禁抬手抚上凤星燃的肩,淡淡开口:“我来。”   凤星燃却是摇头说:“你与宣叔一战,并无用处。他怨你,不过是因我罢了。”   谢禁不解:“为何无用处?”   宣玉想同他打架,那便打就是了。   凤星燃听见谢禁略微茫然的语气,恍然间好似回到了从前。   谢禁什么都不懂,不懂人心复杂,不懂是非对错,只凭本心行事。就算无情道破,重获新生,他也依旧懵懂纯粹。   凤星燃释然地笑了下,缓慢出声:“我无法不爱你,无法放下你,无法忘记你,纵使死生离别。”   谢禁闻言,沉默地怔住。   凤星燃已执剑上前:“宣叔,今日一战,我自请退出散修盟。若我赢了,还请宣叔今生再不踏入北域半步。”   “铮!”   剑鸣声起,冬日少暖阳,却于此刻骤然升起一轮耀眼至极的烈阳!   不过瞬息,此地虚空已然碎裂。凤星燃与宣玉的身影没入破碎虚空间,漫天灵威亦是隐匿于其中,并未损毁此地一花一草一树木。   静默半晌,林淮景上前询问:“前辈,小燃他目不能视,会因此受影响吗?”   在场之中,唯有他修为最末,虚空一战瞧不见半分。   “剑心如目明。”   谢禁道:“目盲不会影响他的剑。”   话音落罢,不过一刻钟,原本平静的虚空再起波澜。虚空间偶见刀光剑影。   “铮铮……”   常伴身侧的剑现于天光下,似有所感般,正微微铮鸣作响。   谢禁伸手抚过这柄长剑,使其安静下来,抬眼说:“胜负将分。”   林淮景闻言,正欲询问。   灰蒙天幕下,落了连绵小雨。   虚空震碎。   林淮景回神之时,雪影自他眼前一晃。   一道身影从虚空中坠落出来,被谢禁伸手抱在怀中。   他们落地后,宣玉才从虚空中翩然而落。   凤星燃周身气息复杂,还带着血。他从谢禁怀中起身,垂剑而立,“看”向前方,勉力行礼:“自此以后,我不再是散修盟中人。”   也就是在此时,强撑不住的宣玉蓦然吐出一大口血来。他神色复杂地看向凤星燃:“你因他修为不得寸进,却又因他而修为更进一步。”   “宣叔,这是我最后唤你宣叔了。”   凤星燃平静道:“望前辈遵守约定,此生不再踏入北域半步。”   雨势愈大。   林淮景撑了伞来,递给谢禁。   谢禁撑起伞,带着凤星燃回院中。   院外只剩下撑伞的林淮景,与尚在雨里的宣玉。   宣玉未曾施避雨决,不知是不想用,还是没力再施决。   滴淌的鲜血在他脚边蜿蜒而出,宣玉浑身亦是狼狈。他抬眸望向院前撑伞的林淮景,半晌露出温润如玉的笑容,道:“淮景,你看,多么美满的一幕啊。”   林淮景未曾言语,注视着宣玉缓步离去。   当年也是这样相似的雨势,苍翠的身影踏夜而来,笑着威胁彼时狼狈不堪的他,话语温润:“这个小孩若是教不好,我就去杀了你的未婚妻。”   ……   和宣玉一战,凤星燃受了很重的伤。   谢禁帮忙处理掉凤星燃的一身血腥后,才坐在他的床边。   凤星燃许久未曾说话,平躺在床上,连呼吸都变得平稳。   他很少有如此安静的时候,久到谢禁以为他疼晕了过去。   谢禁伸手去探凤星燃的灵脉,反被凤星燃抓住手。   他们十指相扣,凤星燃不肯松手。   “谢禁。”凤星燃轻声说,“原来我们都一样。”   谢禁垂眸注视着交握的双手,平静道:“不一样,我们不一样。”   “你的过去清清楚楚,拥有来处,知道去处。”   “我只知道人生来就是要死去的,不去追寻,未曾探索。”谢禁道,“我什么也不记得,也没有未来。”   凤星燃握住的手蓦然一紧。   谢禁未觉:“你不准我去神宫,那就不去了,改去凤凰山。”   凤星燃有些茫然:“去凤凰山做什么?”   “凤星燃。”谢禁缓声说,“我想知道,我们之间的前缘。” 第39章   凤星燃听到谢禁想去寻前缘,寻他们之间的前缘,怔愣了瞬息。   他想问谢禁,寻前缘做什么。   从前,谢禁身在神荒境中,也未曾探寻过自己与谢家之间的过往。他从未问过自己为何要姓谢,为何要修无情道,为何要镇守神荒境。   就如同被赋予了既定的规则般,谢禁是一件无知无觉的容器,冷酷无情地执行一切。   而现在,谢禁有了探求的欲望。   思及此,凤星燃心中生出一丝隐秘的期待,却更加彷徨,怕谢禁探寻这一切,只是为了斩断这一缕欲望,彻底绝了他们之间的缘分。   见凤星燃久久不言,谢禁便出声问道:“这也不准我去?”   凤星燃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我没说不准。”   他欲起身,又被谢禁按了回去。   “将伤养好。”   谢禁语气平静。   凤星燃的伤养了一段时日,双目依旧无法视人视物。   凤凰山上,殿宇林立,随缱绻流云渐隐渐现。   无数灿若朝阳的流光划过天际,那是凤凰尾羽泛起的华光。   以往,出没于凤凰山的,只有凤凰。今日多了一道属于人族的气息,一些好奇的小凤凰便飞来入口处,悄悄冒头瞧谢禁。   谢禁一袭雪衣清冷,其五官容貌已超脱人类之美的极致。   凤凰爱美,更爱美的事物。   一来二去,不过半刻钟,一群新生不过十几年的小凤凰叽叽喳喳,就将来了个极美之人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凤凰山。   一只尾羽泛着淡粉的小凤凰摇摇晃晃地飞过来,弱弱地叫了一声后,从天上掉了下来。   快到谢禁面前时,小凤凰还试图扑腾两下翅膀,想让谢禁接住落下的它。   “啾——”   然而,谢禁却未如小凤凰所料,伸手接住它。小凤凰叫了一声后,扑腾落在了地上。   小凤凰摔懵了,叽叽喳喳叫起来,看起来很委屈的样子。   谢禁问:“它在说什么?”   凤星燃沉默了下,才开口道:“它说你怎么没接住它?害得它都摔疼了。”   “又不是我将它打下来的,这也能怪我?”   谢禁不解。   小凤凰闻言,委屈得更厉害了些。   凤星燃弯腰将这只小凤凰捡起来,旋身放回不远处的一棵树上。他往回走时,小凤凰叽叽喳喳的声音传遍周遭。   小凤凰们都在说这个人好冷漠好无情。   可这个人真的好好看。   小凤凰们稚嫩又天真的话,就像当初在神荒境中的他一样。   只不过,小凤凰们未经世事,自出生就在凤凰山,是真的烂漫天真,稚子之心无比纯粹。而当年在神荒境里的他,是装的天真烂漫,所行之事皆是为了骗谢禁。   装的天真烂漫,又怎么比得上真的烂漫天真?这里的小凤凰这么多,个个都如谢禁的小殿下般。   这一瞬,凤星燃生出一种苦涩的酸意,迫使他加快了步伐,回到谢禁身边。   “谢禁。”凤星燃问道,“你当初都捡了我,怎么不捡它?”   “你因神荒境的寒气而受损,那里属于我管,这里不属于我管。”   谢禁想了想凤星燃的问题,继续说:“我对其他鸟并无喜爱之意。”   凤星燃问:“它长什么样啊?”   谢禁描述:“这里的小凤凰都长着凤凰样,但这只凤凰的尾羽略有些不同,华光之外带着点桃花一样的粉。”   “是它好看?是你的小殿下更好看?”   凤星燃看不见,此刻却固执地偏头“注视”着身旁的谢禁,卑劣地求得一个答案。   谢禁并没有苛责凤星燃心胸狭隘,都是一只大凤凰了,还非要跟一只小凤凰去比好看。   他是很认真地回答道:“你好看。”   凤星燃本是薄唇绷直,紧张之后,又忍不住自嘲。听见谢禁的话后,他微怔,然后轻轻笑了下。   谢禁这句答案,竟比世间万千种誓言还要美好,就像是一句动听万分的情话。   只可惜,他漂亮的凤羽已经没有多少了,就连谢禁最喜欢的那双大翅膀上,也满是斑驳的伤痕。   “我不好看。”凤星燃轻声低喃,“你才好看,没有哪一只小凤凰会不喜欢你的。”   话音落罢,得了传讯的凤凰族长才姗姗来迟,在他们面前站定。   凤凰族长先是看了一眼谢禁,而后看见了凤星燃双眼之上的绸带,蹙眉问:“凤星燃,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族长。”   凤星燃行过礼,出声道:“我的眼睛并不是我们此行的目的。我来凤凰山,只是为了另外一件事。”   “我想知道当年凤凰族预言的真相。”   凤星燃问:“为何只有七窍玲珑神心的心头血才能令墟之巅解封?”   凤凰族长神色微凝。   幼年时,凤星燃听宣玉提起凤凰族的这个预言,也曾问过一个类似的问题。   为何需要别人的心头血才能解封,他就不能修炼到足够强大之后,一剑劈开墟之巅的封印吗?   宣玉没有回答凤星燃的问题,只是将他带到了墟之巅外,朝着墟之巅封印处挥出了自己的最强一击。   宣玉说:“少主,你看。我已是这四洲五域修为至臻的数位之一,可依旧无法撼动这封印半点。”   那一击给了彼时才踏入修行的凤星燃极深的印象,久久未曾忘记。   “封印就像是一把坚不可摧的锁,需要正确的钥匙才能解开。”   但为何七窍玲珑神心的心头血便是这把正确的钥匙呢?只是一滴心头血而已,就能解开无数强者耗尽毕生力量都无法撼动的封印。   凤凰族长并未立刻回答这个问题,看着谢禁,问道:“这位是……”   谢禁道:“谢禁。”   等了几息,凤星燃发现谢禁还是如同从前那般,绝不多作解释。眼下,只好由他代为解释:“心头血的主人。”   七窍玲珑神心?   那不就是昔日神荒境的境主吗?百年前以身殉道,镇杀诸魔。   还有,就是……   凤凰族长看了一眼蒙眼的凤星燃。   外界对于神荒境主以身殉道多有猜测,但他作为凤凰一族的族长,是了解部分内情的。   “这一切,还得从魔的来源说起。”   凤凰族长将凤星燃和谢禁请到了藏书阁外,解释道:“世间数万载,已经没有多少知情者了。”   “在上古更早的时期里,无论上界下界,都是没有魔族这一说法的。”凤凰族长迈步拾阶而上,“那时候,统治万族的,是神族。”   上古混沌,天地初开时,神族应运而生,不死不灭。   后有神族帝君初建世间秩序,令万族安宁。   “后来,神族帝君远行,云游天外。”   凤凰族长道:“世间秩序依旧运行不乱,直到天地大变,不死不灭的神族之中,有神出现了极恶法相。”   这一段历史,凤星燃在凤凰一族的神器中见到过。   “那一日,神族集体堕落成魔。”   谁也不知道神界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在那一日,神界崩塌,无数神器坠落下界。上界众族都无法再前往神界。   “凤凰一族有伴生凤凰常在神界。通过那些伴生凤凰陨落前传回来的景象,当时族中的长老说,是堕魔的神杀了自己的伴生凤凰。”   但神族神威仍在,凤凰一族不敢将此事广而传之。   神族就此销声匿迹。   “大家都以为神族的覆灭只是由盛极衰的规则。”凤凰族长回忆道,“直到后来,上古圣族纷纷出事,一切的源头来自于崩塌的神界废墟。”   冥冥之中,就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刀。这把刀从最为强大的神族开始斩去。它令神族堕魔,然后堕落的魔成为了新的刀,朝上古圣族斩去。   后来,上古时代结束,魔气肆虐,诸多圣族都陨灭在了这场浩劫中。   凤凰族长道:“我在涅槃重生前,据传找到了神界废墟,在那里找到了求救凤凰一族的法子。”   凤凰一族应运而生,拥有涅槃两世之命。   上古时代将要结束时,凤凰一族亦是染上了魔气。   “要想彻底祛除魔气,唯有死过一回。”凤凰族长感慨道,“对于我们而言,只能涅槃重生。”   涅槃重生,凤凰会遗忘过去所有的记忆,是一段新生。   凤星燃闻言,垂在身侧的手蓦然攥紧。   “这些事迹都被涅槃前的我封印在了藏书阁的最顶层。”凤凰族长来到藏书阁高处,解释说,“但关于涅槃前的我闯进神界废墟之事,其中记述却并不多。”   “只有记述,说凤凰一族要想躲过上古时代的天地劫难,需要处在涅槃状态,沉寂数万年之久。”   第一次天地大劫,致使神族堕魔,神界崩塌。   第二次天地大劫,诸多上古圣族陨落或避世,上界亦是不复存在。   “我涅槃重生后,得知上古诸族已逝,天地大劫过去,是天道应身择运而生,降临救世,至此才有了如今的修仙界,人族进入鼎盛时代。”   凤星燃问道:“凤凰一族留下来的那个预言,跟神界废墟有关?”   “是的。”凤凰族长应声说,“涅槃前的我虽未曾记下相关细节,但我猜想,大抵是跟那位天道应身有关。”   凤凰族长翻找过如今流传的种种神迹,发现在凤凰一族被集体涅槃封印的同一年,天道应身便降临了世间。   “天道是什么?”谢禁忽地开口问道,“祂是一个人?”   “都说无情道是最接近天道的道法。”凤星燃为谢禁从前的懵懂而感到酸涩和不值,“你修无情道,神宫连天道是什么都没告诉过你。”   “在上古时代,天道可以说是规则,也就是天地秩序。”凤凰族长简单解释说,“天地秩序运行,例如神族的不死不灭,凤凰族的涅槃重生,上古人族的轮回投胎等,都是属于其中,也就是所谓的天道。”   天道无情,秩序不断。   “至于天道应身是什么。”凤凰族长犹豫道,“大抵就是谢道友猜测的那样,是一个人吧?”   每一次的天地大劫,天道都会发生变化。   神族堕魔,圣族沉寂。   以及天道应身临世后,彻底改变了人族的生死轮回。凡人脱俗,舍弃灵魂轮回投胎的机会,便可成为一名修士,弱则长命百岁,强则飞天遁地。   因而,凤凰族长才会猜测天道应身是一个人。   “准确来说,能够解封墟之巅的心头血主人,便是当初将凤凰一族封印的人。”   凤星燃下意识反问:“一个人怎么可能活上几万年?”   凤凰族长复杂地看了一眼死而复生的谢禁。   凤星燃看不见,但从此时的沉默氛围中察觉出什么,开口道:“你觉得谢禁就是天道?”   “不可能!”   凤星燃飞快反驳。   每一次天地大劫,都会斩去最繁盛的一族。从神界神族,再到上界圣族,下一次的天地大劫要斩掉的是如今四洲五域为尊的人族。   直到最后一次天地大劫,一切化作虚无,世间重临混沌。   “天道有情,秩序失衡。”   谢禁轻声低喃。   原来这才是他重回世间要找寻的根源。 第40章   “我要去域外废墟。”   谢禁在翻遍凤凰族长涅槃前留下的典籍后,如是道。   几乎是在瞬息之间,凤星燃便毫不犹豫地反驳出声了。   “不行。”   凤凰在阁内来回走了好几圈,最终停在谢禁面前:“域外废墟危险重重,罡风肆虐,稍有不慎,就会有身陨之险。”   他等了许久,也未听见谢禁出声。   “谢禁!”凤星燃喊道。   谢禁倚在藏书阁的窗前,应了声:“嗯。”   “你知不知道当初凤凰岛坠落在域外废墟中,是数位长老耗费良多才将其找回来的?幸好凤凰岛坠落地距离废墟边境不算太远,他们中途几经波折,这才将凤凰岛面前带回。”   凤星燃道:“凤凰有渡越之天赋,尚且如此。那你呢?就算你是无所不能的神荒境主,就能跳脱人族之困吗?”   从藏书阁最高处俯瞰,云间凤羽齐飞,华光为其染上极为好看的色泽。   谢禁听着凤星燃的话,慢慢抬起手来,遮挡住双眼。在他眼底,原本华美的羽色落了血腥与魔气,变得污秽不堪。凤凰的哀鸣低低,死气弥漫开来。   “就算是到了域外废墟深处,那里会有更大的危险等着你……”   凤星燃还在说话。   谢禁放下手,眼前华美依旧。那些景象宛若一场幻觉。   他转过头来,看向站在他身边的凤星燃,淡声问:“你去过域外废墟?”   虽是问题,他的语气却是透着几分肯定。   凤星燃当即就要否定:“我没有……”   谢禁道:“你没去过,又如何知道在废墟深处,是绝境而非出路。”   凤星燃语塞。   谢禁起身,欲绕过凤星燃而行,被其一把抓住手。   “就是因为我去过,才知道里面更危险。”凤星燃道,“所以你不能去。”   谢禁问:“受伤了吗?”   凤星燃见谢禁顾左右而言他,气急道:“我受没受伤,你不都要去吗?”   “不管危不危险,我都要去。”谢禁进行纠正。   凤星燃拂袖,转身就欲走。   谢禁好似瞧见了小凤凰摇晃着头羽、气鼓鼓走来走去的模样。   几瞬后,原本已经快到楼下的凤星燃忽地又气了回来,拉起谢禁一起走。   藏书阁前,凤凰族长派来接待贵客的鸟刚化作人形,正准备出声说“已经为谢尊者备好住处”,却只见凤星燃拉人离开的一点尾风,以及一句“他住我那里”。   凤星燃并未常住凤凰岛,因而他的殿宇稍显空荡,不但不热闹,反而透着些清冷气。   似是察觉到谢禁打量的动静,凤星燃心又一酸:“是不是没有你家小殿下住得华丽?你不说话,好,我就知道……”   谢禁还未发一言,凤星燃早就已经自顾自地把自己酸了底朝天。   他打断凤星燃的话:“我住哪里?”   凤星燃道:“我这里可没有偏殿让你住。”   谢禁闻言,望向主殿屏风后的床。   “我又不是你的小殿下,绝不会挤着你睡。你睡床,我……我睡树上。”凤星燃顿了顿声。   恍惚间,他似是听见谢禁轻声笑了下,故此大声又镇定道:“鸟睡树,乃是天经地义之事。”   到了夜里,今晚的凤星燃也没“犯病”。   谢禁倒没管他,只是在殿中随意翻看着凤星燃之前在此留下的笔墨。   夜深时,谢禁闭上眼没一会儿,屏风外便绕起了一串脚步声。紧接着,一颗热乎乎的脑袋就拱进了他怀中。   谢禁长睫微颤,睁开眼来,与“大鸟依人”的凤星燃面对着面。   凤星燃未束覆带,睁着的一双凤眸无神却漂亮。他可怜兮兮地喊:“阿禁,你怎么忍心让我睡树上?”   谢禁沉默。   “我哪里惹你生气了?”凤星燃无辜说,“那一定是我的错,不是你的问题。阿禁,你原谅我吧?”   谢禁摸了摸凤星燃披散开来的墨发,稍微移动位置,留出空来让凤星燃躺下。   下一瞬,他被凤星燃热烘烘地圈进怀中。   凤凰的体温异于常人,本就高热。谢禁被抱住后,只觉得身边抵着一堵热墙。   得到凤凰传承后,凤凰觉醒,褪去年少时的单薄与青涩,成长为一只大凤凰。但谢禁只见过半次大凤凰。在百年前的那一日,凤凰化出华美的大翅膀,垫在他的身下。   谢禁轻声问:“你的翅膀是不是受伤了?”   旋即,凤星燃环过他身侧的手臂蓦然一僵。   这次,换凤星燃不说话了。   谢禁继续说:“你去过域外废墟最深处。在那里,你的翅膀留下了永不可逆的伤痕。凤凰爱美,自是不愿意给我看。”   “凤星燃。”谢禁道。   凤星燃终于吭声,说的却是另外一件事:“你早就知道了,就会这样看着我装傻。你的小殿下自从被你亲手‘杀死’的那一刻,就已经回不来了。”   “嗯。”   谢禁的反应却很平常,他只问道:“你去域外废墟深处,是为了做什么?”   “你的小殿下回不来了。”凤星燃咬着字,又重复了一遍,“你就没有半点生气、半点舍不得吗?”   凤星燃一面生气于谢禁将他和幻境里的小殿下分开来、特别对待,另一面又气极了谢禁此刻听到“你的小殿下回不来了”这种消息,反应竟如此冷淡。   凤星燃撑起身子,“盯”着谢禁许久,等着面前之人的答案。   “我早已告诉过你答案。”谢禁抓起了凤星燃垂在他身前的一缕发。   答案?   是……前尘过往皆弃吗?   凤星燃忆起自重逢后谢禁说过的每一句话,僵持良久。   谢禁要将前尘过往皆舍弃,那他呢?他也是属于谢禁诸多前尘过往里的一点吗?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吗?   谢禁弃了,但他做不到。   “可我做不到。”凤星燃艰涩出声,“谢禁,你怎么能如此轻易地舍弃掉你的前尘过往?无论是小殿下也好,亦或是现在的我,我们都做不到。”   凤星燃睁着无神的双眸,眼中游动着晦暗难明的游丝。   谢禁抬起手,抵住凤星燃的眉心,为其静心明神,平静道:“你的执念太深了,会助长魔气的滋生……”   话音未落,凤星燃蓦然开口问:“执念?你把它当做一场‘执念’?”   爱也好,恨也罢,原来在谢禁口中,只是一些会造成困扰的执念。   “谢禁,你生来无情,向来淡漠,大义凛然。无论过去未来,这所谓的执念对你而言,都算不得困扰。”   “但我不一样。我曾亲耳听过你的死讯,得见过你祭道的场景,我执念入魔,活该如此。那你又何必要来管我?”   凤星燃道:“你不是一直问我去废墟深处做什么吗?那我告诉你,我闯到神界废墟之中去,试图找到复活人族的逆天禁术。”   缠绕在谢禁指间的发丝似随着凤星燃的话,也一同微微颤了下。   谢禁轻微地收拢手指,低声说:“可我对你说过,人生来便是要死去的。”   谢禁长久注视着凤星燃,沉默地扫过凤星燃眉宇间如何也抚不平的愁绪。当他的视线掠过自己指间时,似是看见了什么。   一只大凤凰奄奄一息地趴在他的身边,空洞的凤眸早已耗尽了血泪,依旧望着他。   谢禁蓦然怔住。自他眼底,流露出些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惶惶之色。   “现在想来,是我自作多情反而显得可笑了。”凤星燃惨淡地笑了笑,“伟大而无所不能的上古神明,自有法子,何须我一只小小的凤凰来祈求您复生呢?”   “你说人生来便是要死去的。你对待生死犹如凡人之饮水进食般自然,倘若有朝一日,我死在你面前,你也能熟视无睹、淡然处之吧……”   凤星燃气得胸膛起伏不定。   “不要胡说。”   凤星燃的话尚未说完,谢禁便打断了他的话。   他自厌自弃:“反正,我对你而言,不过是衣角的一粒尘埃,拂去了便是,何必在意我是不是胡说呢?”   谢禁将凤星燃按回床侧,手掌覆在凤星燃双眼前,平静地说:“你思绪太多,不要胡思乱想。”   躺在谢禁身边,凤星燃清晰明了地感知到这个人周身犹如冰雪般的气息。   冰雪本是无味的,但在谢禁身上却好似留存着极淡的清香,令人魂牵梦萦。   凤星燃伸手将这个人紧紧抱住,低声喃喃:“无论你去何处,都休想再将我抛下。”   翌日一大早,谢禁醒来时,睁眼便瞧见凤星燃早已穿好了衣裳,手中拿着木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醒了?”   凤星燃一改往日的捻酸模样,伸手一横,将手中的木梳塞进谢禁掌心,出声道:“帮我梳发。”   睡了一夜后,凤星燃一头墨发有些散乱。被谢禁三两下梳顺后,他将凤星燃的头发束起。   谢禁放下木梳时,欲收回的手被凤星燃一把抓住。   凤星燃将他按在镜前坐下,自顾自地拿起木梳,帮他挽了个发。   凤星燃的双目不视,梳发倒也未曾出错。   临到用簪时,他却突然丢掉了谢禁那根玉簪。自他手中,转而出现一根簪子,被他插在谢禁发间。   谢禁望向镜中的人。   一只昂首翱翔的凤凰落于他的发间,栩栩如生,流光溢彩随展翅的凤凰迸发流落,缠绕在发丝上。   凤星燃问:“好看吗?”   在谢禁这里,他于凤凰山见过许多只凤凰,却没有哪一只凤凰的神采抵得过这只发簪的半分。   “好看。”   谢禁应声问:“这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凤星燃虽看不见,但能描摹想象,“每当我‘恨’你的时候,我就会把簪子拿出来,用刀刻上一刀。”   凤星燃刻意加重了“恨”字的语调:“可恨我当初选的是无坚不摧的陨银,往上面刻了成千上万无数刀,也才刻出这些点儿痕迹来。”   “的确很好看。”   谢禁听见凤星燃的描述,笑了笑。   极淡的笑声荡进凤星燃心底,令他微微怔神。紧接着,他又开始悔恨自己怎么这时候瞎了眼。   若是他的双目尚且能视,也不至于只能闻声,却不得见其容颜与神姿。   上古时,神界崩塌后的碎片落在域外。后来上界坠毁,无数坚不可摧的碎片混在在域外,极少有人敢亲身涉险。   而域外的入口位于墟之巅附近。   谢禁和凤星燃却并未着急,而是一路游历过来,花了些时间,才到达墟之巅外。   墟之巅的封印早在百年前就已经破了。   临进墟之巅时,凤星燃忽地抓住谢禁一角袖袍,固执地说:“不准丢下我。”   他还欲说些什么时,蓦然察觉到谢禁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谢禁应声说:“好,这次不抛下你。”   凤星燃变得沉默,被谢禁牵着手,一同进了墟之巅内。   墟之巅内,并无曦光,只有偶尔惨白的撕裂光亮,照亮周遭场景。这里没有灵气,了无生机,各处时而浮起幽幽的光,透着几分森然与可怖。   不远处,碎裂的蛋壳散落在各处。   凤星燃失神时,不小心踩中了一块碎壳。   碎壳顿时发出惨烈的“叫声”。   “这些……”凤星燃顿了声说,“都是死掉的凤凰蛋。族中长老曾说过,这一批死蛋都是上古时遗留保存下来的。”   凤凰涅槃时,不会生蛋孵蛋。   在墟之巅内,这批死蛋一枚枚地掉落下来,碎裂在地上。蛋壳之内,毫无生气。   凤凰一族等了无尽岁月,终于等到一只从“死蛋”中破壳而出的新生小凤凰。   他们集全族之力将这只新生的小凤凰送出了墟之巅。   “凤凰一族解封之后,这百年间,有凤凰孕育出凤凰蛋。族中又多了些新生的小凤凰。”凤星燃道。   谢禁问道:“凤凰会生蛋,那你也会生蛋吗?” 第41章   “当然不会了!”凤星燃撇开脸,扭头说,“我是凤,不是凰,怎么可能会生蛋?”   穿越过整片墟之巅,伴随着罡风愈来愈盛,便道了临近域外的边缘。   刚到此地时,谢禁就察觉到自己体内的混沌气似有所动。看来混沌气的源头,混沌海的确坠落在了这域外。   域外比墟之巅要更加危险。   肆虐的罡风从四面八方吹刮而至,让人避无可避,稍有不慎就会被卷噬其中。更不用说,过去自神界坠落下来的无尽碎片,堪比神器之威。   “铮!”   谢禁从虚空之中唤出了那柄长剑。如天光般的长剑凌空劈下,犹如黑夜被撕裂,乍然灿亮起来。   凤星燃目不能视。   谢禁抓住他的手,避开那些碎片,一路穿梭而去。   越靠近域外废墟的深处,谢禁恍然间生出一种熟悉的感觉。他好像曾经长久地待在过这样一片浩瀚无垠的黑暗之中,不见生气,未闻天音。   就这样浑浑噩噩,无意识地待在此处,不知岁月恒常。这里是他的诞生之地,生在此处,冥冥之中便该归于此地。   “谢禁!”   忽然间,一道焦急的声音犹如利刃般破开虚空混沌,来到谢禁耳畔。   他勉强睁开眼来,注视着面前的凤星燃。   凤星燃一开始并未有所察觉。直到他和谢禁越靠近最深处,他从谢禁身上感知到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气息。   祭道!   他未曾亲眼见过他人祭道,但却在祭道之威最炽盛的那一日钻进劫灰间找寻过谢禁的气息。   灼灼之威,可将一切寂灭。   凤星燃对于谢禁祭道的气息再熟悉不过了。   谢禁来到此地怎会突然祭道呢?   他想过万千种威胁,也想过万千种护住谢禁的手段,却唯独没有料到过谢禁会无故祭道。   谢禁低声解释:“我诞生于此。”   凤星燃闻言,毫不犹豫地抱起谢禁,欲飞身离开此地:“我马上带你离开。”   他刚飞出数息,就感知到谢禁周身的祭道气息越发明显了些。   “来不及了。”谢禁说,“你当年已经到达过这里,对吗?找到混沌海。”   凤星燃当即转身,往更深处飞去。   随着越发深入,谢禁周身祭道气息并未止缓,反而越发盛了些。   混沌海?混沌海在何处?   凤星燃径直闯进废墟最深处,不管周遭的碎片撞过来,只是竭力护住怀中正在祭道的人。   茫茫黑暗之中,他带着人,短暂地停留在一块碎石前。   “铮——”   凤星燃反手握住谢禁长剑的剑刃,猛力划过。锋利划破他的手掌,鲜血很快流了出来。   他揽住怀中的人,低下头去,将手掌间的鲜血喂至谢禁唇边。   他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什么也做不了的小凤凰了。   成年的凤凰之血,是世间之极的天材地宝。   谢禁的唇瓣冰凉却柔软,在饮下凤凰之血后,连唇都染上了他鲜血的温热。   凤星燃看不见谢禁此刻的情况,却能够通过触碰与感知得到谢禁的状态。   凤凰之血,的确可以缓解祭道之急。   抵唇喂够谢禁足够的血后,凤星燃站起身来,以神识相探。最终,他想到了一个地方。   凤星燃周身泛起绚丽的火光。   一只满身是伤的大凤凰穿过漫天火光,小心翼翼地叼起谢禁,放在背上,展翅掠去。   想要去到那里,需要以世间极速方能穿越而至。凤星燃这是第一次庆幸自己是一只凤凰,拥有这世上无可比拟的极速。   不过须臾,周遭撞上来的碎片都被他抛却在身后,化作极速的时候,唯有一身火光于黑暗中赫然生辉,灿烂至极。   “咻……”   前方天光乍现,宛若一道狭窄的裂痕。   耀眼的凤凰之火,霎那间跃出——   这一刻,万千均重的压力碾压过凤凰身躯。   凤凰展开的翅膀迸裂无数道血痕。重重一声跌响后,凤凰摔落在地,无力支撑开来的翅膀却将摔出来的人安然无恙地接了下来。   凤星燃不知道这里为何对他独独排斥至此。无尽压力碾在身上,他却连身形都未曾下压半分。   凤星燃低下头颅,轻轻叼起谢禁,将人藏在自己的翅膀下面,跌跌撞撞地继续往上飞去。   据上古记载,神界有一登天梯,从下界登之,越过九百九十九阶,可达神界。混沌气来自神界,混沌海便也就在神界。   一阶、两阶、三阶……   无数罡风撕扯着凤凰的一身血肉。   登天梯上,灿若白昼,流云缱绻,霞彩齐飞。除却凤凰尾羽曳地时流下的血痕,周遭一切好似祥和的幻觉。   凤星燃每往上飞一段距离,登天梯倾碾而至的威压便又重了一重。   一百阶、两百阶、三百阶……   神界威压并不会压在谢禁身上,尽数朝着他,与那些罡风利刃一起吹刮着他的一身血肉。   在万千疼痛中,凤凰早已变得木然,只是在一次又有一次的跌摔过后,重新站起身来,坚定地继续向上而行。   天地茫茫,到了后来,凤星燃已经听不见呼啸的罡风。他唯独能够感受到的,只有翅膀下谢禁轻而缓的心跳声。   一下,两下,三下……   凤星燃又一次摔倒在阶梯上。鲜血在他身下蜿蜒地拾阶而落。   第九百九十阶。   凤凰挣扎地立起身躯,慢慢抬起翅膀。神界威压碾过他的翅膀,奋力跃起的瞬间,翅骨碎裂的声响划破虚空——   一声凤鸣响彻天地间!   越过神界登天梯之时,凤凰重重地摔倒在地,半边翅膀已抬不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护住人,茫然地感知着混沌海的存在之地。   直至一声清脆的剑鸣从虚空传出,那柄染上血的天光剑朝前劈开了一条路。   路的尽头,是浩瀚无垠的虚无之海。   在这里,凤星燃感受到了与下界灵气全然不同的力量之源。   凤星燃将谢禁放在一旁,探出翅膀,伸向此片虚空的混沌海中。   在确保无碍后,他才把人送了进去。   当谢禁的身体接触到混沌海的刹那,其周身的祭道之威顿时烟消云散。   凤凰已然没有更多力气,连人形都无法变回维持,只得趴在一旁,睁着无神的双眸,望向混沌海。   一丝血气卷着微风,吹进了混沌海中。   意识陷入混沌的人似有所觉,抬起手来,抓住了这缕血。   血。   凤凰之血?   无尽岁月前的缥缈神音伴随着一段早已忘记的记忆,自混沌海深处侵袭而至。   “我以我的心头血浇灌了一枚凤凰蛋,沧海桑田过后,它会由死而生,降临这世间。”   ……   “求帝君救我凤凰一族于劫难之中。”   上界还在时,上古圣族要前往神界并不算难。天地大劫已至,诸多圣族在找寻解救之法的路上,便已被大劫所斩尽屠灭。   凤凰族长费劲千辛万苦,跨越神界废墟,欲往神界遗址,找寻拯救凤凰一族的法子。他以为神界早已无神存在,却在破败不堪的帝君殿找到了天地间最后一位神明。   凤凰族长以诸多神明之名讳相唤,却始终不得其法。最终,他颤颤巍巍地唤出了这座帝君殿主神的名讳。   那是一段早已消逝的晦涩神语。   “世间魔物纵横,诸圣族纷纷遭难,求帝君救我凤凰一族于劫难之中。”   神明模糊的身影披散着天光而出,祂安静注视着跪拜在殿前的凤凰族长。   凤凰族长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祂的名讳,虔诚跪拜之下,他赫然察觉到面前神明的身形由虚凝作了实体。   “帝君?”凤凰族长惊愕抬起头来。   相传神族帝君初建世间秩序与规则,后云游天外而去。可眼下的场景,却让他好似察觉到了一个古今最为可怕的秘密。   “原以为世间已无谁再记得我的名讳,连昔日同族都忘记了我的存在,没想到你却还能够记得清楚。”   祂缓声说:“就算你将我唤回,我也已经无力再改规则。”   “我留在此地,是为了镇守昔日的同族。”   凤凰族长再三恳求:“帝君,我等族人将要入魔,可自戕求死。但我怜于族中那批新生还未降世的幼崽,始一睁眼便要入魔去死。”   话音落罢,空荡荡的神界再无响动。   良久过后,自殿中传来一声轻叹。   “灭族之劫,并非是我立下的天地秩序。”   帝君走出殿中,隔着虚空探向凤凰山:“天地要斩你一族,自然是从那些死蛋开始的。”   凤凰族长闻言,大惊失色。   须臾,他与帝君已然身处凤凰山内。   “凤凰之劫,处于涅槃态,躲过此次劫难可解。”帝君行走于梧桐树下,披散的天光与霞彩比凤羽华光还要璀璨美丽,“至于这些死蛋,已无……”   就在此时,一枚毫无动静的凤凰蛋被霞光推来挤去,骨碌碌滚在了祂的脚边。   祂垂手拂袖,拾起了这枚凤凰蛋。   “帝君?”   凤凰族长见帝君长久注视着手中的凤凰蛋,迟疑地问道:“是这枚凤凰蛋还活着吗?”   “这亦是一枚死蛋。”   帝君轻声低喃:“我只是看见了……”   祂从一枚死去的凤凰蛋身上,却窥见了这只凤凰未来的命运——与祂有关的命运。   纵为神明,祂亦无法窥见己身的命运。在己身沉睡的这些时日里,祂以为自己的结局不过是再一次重归这世间,与天与地融为一体。   “这枚凤凰蛋,是凤凰一族新生的希望。”   凤凰族长迟疑地问:“这枚死蛋?”   凤凰山早已经变得混乱,快要入魔的凤凰双眼猩红,开始不辩周遭的同伴。   帝君有通天彻地之力,挥手拂袖间便将整个凤凰一族镇压于神界废墟外。   到最后,只剩下了凤凰族长与帝君手中的那枚凤凰蛋。   “你也该去涅槃了。”   祂将凤凰族长送了进去。   墟之巅外,祂仍旧注视着面前的凤凰蛋。须臾后,一柄笼罩在天光中的长剑应召而至,轻轻往祂心上一划。   天生神明,万法皆不可破。能够伤祂的,也只有祂的剑。   祂无感无觉,甚至连心头血也是透明如天光一般的色泽。   “帝君,我等何时才能重见天光神颜……”   凤凰族长的余音淹没于风声之中。   “我以我的心头血浇灌了一枚凤凰蛋,沧海桑田过后,它会由死而生,降临这世间。”   祂将手中的凤凰蛋送进了墟之巅:“那时,让它来找我吧。”   “嗡——”   祂擦拭尽剑身上的血,低声说:“我未曾想过,我也会有一只伴生凤凰。”   大抵是神族堕魔的那一日,祂重回神界。天地规则所致,每一位神都会有一只伴生凤凰。   那时,祂的状态不算是生。祂的伴生凤凰自然也就此沉寂至今。   祂抓住剑柄,执剑朝外走去。   长剑铮鸣,似在询问。   “看看这世间,该如何活。”   祂轻声说:“然后,迎接我的生路,等到我的小鸟。”   就算那生路要历经人世沉浮与悲苦,无尽轮回、万千磋磨,一想到在这世间的未来会有一只小鸟始终记得他,倒也算值得。 第42章   对于凤星燃而言,谢禁待在混沌海中的时日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长到他周身的伤口血痕已经凝固结痂,短到他的凤羽好似停止了生长般。   狰狞裸露的伤口覆盖在翅膀上,有些丑陋。   凤凰竭力梳理着己身的羽毛,理净稀疏凤羽上的血污。梳理得累了,他就趴在边上,空洞洞地等着谢禁苏醒过来。   直至这一日……   神界大抵是不分日月的,常年天光炽盛,并无夜幕降临之时。   凤凰在梳理自己的凤羽时,听见了混沌海的震颤动静。他歪了歪脑袋,试图感知到谢禁更多的动静。   就在这时候,有脚步声涉空而踏,由远及近,朝他这方走来。   “谢禁……”   凤星燃下意识低喃出声,旋即否定道:“不对,你是谁?”   他对于谢禁的脚步声最为熟悉不过。   回答他的却是一道攻击。   破空携卷而至的前一瞬,凤凰早已御起了抵抗。然而来势之凶猛,无尽威压宛若天谴般,于眨眼之间将凤凰掀飞了出去。   凤凰早已碎裂的半边翅膀渗着血,垂落在地上。   这威压……与登天梯上力压他御空飞行的力量同为一源!   神界之中,竟还有别的存在。   那阵脚步声渐近,朝着混沌海而去。   谢禁。   凤凰振翅,燃烧凤凰之血,冲了过去。   “一只扁毛畜生,也敢拦我?”   来人终于出声。其嗓音是凤星燃所陌生的存在,他却无端察觉出一丝隐约的熟悉。   这个神秘人究竟是谁?   面对来人的攻击,凤星燃未曾有过任何的迟疑,拼尽一切灵力,挡住其去路。   此人实力之强,是他前所未闻的。竭尽全力的一击,也不过才阻缓此人步伐瞬息。   “砰——”   凤星燃祭出自己一身血气,拼死御起屏障,将身后的混沌海隔绝在外。   就算凤凰的一双翅膀再也撑不起来,面对来人的攻击,他也没有后退半步。   宛若整片天地碾压下来的威压落在凤凰身上,垂落于地的翅膀寸寸裂开,深刻见骨的伤痕之间只见惨白,早已没了鲜血。   “我本不欲与你计较……”   来人终于说出了第二句话:“奈何你自讨苦吃,重蹈覆辙。”   一道攻击倾覆而至,凤星燃勉强抵御之下,终于回想起了些什么。   “是你!”   出现在神界的这个人,是他曾在谢禁幼年记忆里窥见过的那个灰衣人,也是亲自为谢禁刻下眼尾红字的那个人,更是当年帮助林家先祖产子的人。   “看起来你并未想起我是谁。”   灰衣人注视着狼狈不堪的凤凰,眼中无波无动:“百年前,你来到这里,试图觊觎无上神明。不过是一只扁毛畜生,遭受雷霆神劫而未死,是我念在你的身体还有些用处罢了。”   凤星燃强撑着一股执念,死死“盯”着来人。   灰衣人:“你自己非要找死,那便舍弃了这具肉身……”   话音未落,神界上空应声震响,似在回应其号召。原本晴朗澄澈的天外天转瞬聚集起可怖劫云,跨越远古,倾压而来。   灰衣人轻呵:“去!”   万千雷霆将凤星燃牢牢锁定,堪比灭世之劫,“轰”的一声——   “铮!”   于雷霆重击之下,一道清脆的剑鸣声压过凤星燃头顶,划破虚空,将劫云撕裂。   霎时间,一切烟消云散。   混沌海中,海声震颤。   有人涉水而至,缓慢地来到岸上。   轻柔的衣角拂过凤凰无力垂落的翅膀。   脚步声渐近,来人的手摸了摸凤凰的伤痕,低声道:“小鸟,又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了。”   “谢禁。”   原本死死坚持着不肯低趴下去的凤凰歪着脑袋,轻轻蹭了蹭谢禁的手,朝他倒了去。   谢禁挥手间,接引来混沌海中的混沌气,为凤凰治伤。他的手触碰过凤凰一身每一处伤痕。   无论是新伤,还是旧伤,在谢禁的触碰之下,眨眼间便已痊愈。   那些被恶意刮去凤羽以至于光秃秃的皮肉间,也很快生长出了华美的羽毛。   谢禁摸了摸凤凰漂亮的头羽,开口道:“走吧。”   凤凰闻言,站直了身子,带起谢禁,展翅御空而去。   整个过程中,谢禁未曾看过站在对面僵立的那人一眼。   直至此时,灰衣人仰头望去,急声喊道:“帝君……”   混沌海中,混沌气顿时倾翻,自天外天倒灌倾翻,浩浩滔天。   灰衣人凝实的身形瞬间灰飞烟灭。   过了许久,灰扑黯淡的身影才得以重新凝聚。   ……   没了灰衣人的阻碍,凤凰以极速之姿,跨越登天梯,冲过了域外废墟。   谢禁坐在凤凰身上,安静抚摸着凤凰的背羽。   “我们去哪里?”凤星燃问道。   谢禁开了口:“去世俗界的人间。”   来到人间后,凤星燃便化作了人形。   他们降临于一片树林之中。   谢禁身形一晃。   凤星燃连忙伸手扶住人。他这才发觉谢禁的身体好像不似他想象中的那样,内里空虚一片,除了本身就没有灵力之外,就连别的力量都所剩无几。   凤星燃:“谢禁?”   谢禁摇摇头:“无事,我的力量很快就会回来的。”   “小鸟。”谢禁伸出手去,“你背我吧。”   凤星燃闻言,将谢禁背了起来。   谢禁的身体很冷很冷,但凤凰体热。   他挽住凤星燃的脖颈,将身体贴近,感知着凤凰的存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出声解释说:“只有在人间,那个‘人’才找寻不到我们的下落。”   天外天,神界,上界,修仙界,世俗界。   每一界自有规则与秩序存在。   “那个……‘人’究竟是谁?”凤星燃将谢禁稳稳地背在身上,沉声问道。   “祂,是一段秩序。”谢禁平静述说,“或者说,祂是世俗意义上被称之为‘天道’的存在。”   天道?   凤星燃怔了下。   谢禁微微抬起手,轻覆在凤星燃眼前。   凤星燃感知到一股冰凉的气息注入他的双目之间。   几个呼吸过后,凤星燃慢慢睁开眼来。   明亮的光线进入他的眼中,他微微迟疑:“我的眼睛……”   谢禁道:“我暂且压制了你的魔气。”   “天道无情,方能维持天地间的秩序。”   谢禁重新说回天道:“天道有情,秩序便会失衡。”   “祂从神界开始屠灭,神族堕魔。然后是上界,上古圣族近乎被祂覆灭,上界也就荡然无存。”   “当神界和上界都被灭绝之后,祂方能插手修仙界。祂令人族舍弃轮回投胎,踏上修炼之路,以神宫统治四洲五域。很快,遭遇灭世之劫的,会是修仙界。甚至,因神宫所立,覆灭这一界远比想象中的更加容易些。”   当修仙界被覆灭后,不剩多少力量的凡人面对滔天劫难,便再无抵抗之力了。   凤星燃不解:“这个天道究竟为何要一遭又一遭地灭世?”   “一开始,我也并未想通。”谢禁沉默了片刻,“直到在混沌海中,我记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情。”   “祂要这片天地重归混沌,让万族万物交出力量,回归混沌海中。”   “在极欲幻境中,神界尚存。我们都听过神族为尊的传说。”谢禁平淡出声,“神族帝君初建世间秩序,后云游天外,已有无尽岁月。”   “但……事实并非如此。”   “所谓的‘云游天外’,其实是这个神以身羽化,化作了世间的万物之力,维序此方天地的运转。”   岁月悠悠,就连祂得以长生的同族都已不再记得祂“云游天外”的真相了。   “天道斩去神界的时候,那个神重新现于世间,但祂不算活过。上界覆灭的时候,祂作为世间最后一个神,镇压魔族,平定了世间的一场祸事。这时,祂依旧不算是活着,祂化作了一具无知无觉的尸体,流落人间。”   人族的鼎盛,始于神宫的建立,也将毁于神宫。   但斩灭天地的灭世之刃依旧不会停止。   过了很久,一声轻语缓慢地传进凤星燃耳畔:“我与天道之间,终有一战。”   凤星燃沉默瞬息,记起了飞离神界前的那一声痛呼。   帝君。   凤星燃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你也会化作风、化作雨,化作山川河海吗?”   谢禁却没有再出声说话,安静地趴在凤星燃身上,像是睡着了一般。   凤星燃亦不再出声,默然收紧了手臂。   他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谢禁平缓的心跳声,渐渐与他心脏跳动的声音重合在了一起。   凤星燃想到了很久以前,大概是他还未见过谢禁的样子。   他说神荒境主冷血无情,冷眼旁观世间苦难,不救世何担“圣人”之名。   就算是后来他们行走世间,他见谢禁不救一人不除苦难,也曾直言“神荒境主避世不出,什么都不管,算得了什么圣人”。   他试图以“圣人”之名来要挟,求谢禁成为一个圣人,让谢禁动情动心,破除无情之道。   可真的等到了谢禁知晓世间苦难,破而后立,欲成圣人的时候,他却不愿意了。   谢禁来这世间走一遭,明明不死不灭,却历经轮回悲苦,死生无常。   他不想谢禁当救世的圣人。   凤星燃背着谢禁走了很久,久到谢禁真的趴在他的背上睡着了。他才走出树林,来到附近的一座村子,借住于此。   谢禁睡了很长的一觉。   自他去了一趟混沌海后,天地间无处可去的力量像是找到了源头,纷纷聚集而至。   人间又是一年终末。   寒冬腊雪,除却凌寒冬梅傲然盛开外,村中的桃花树竟然也有绽放之势。   这一日,凤星燃帮邻家大娘运东西去镇上贩卖过后,在回来的路上,看见了一夕之间开花的桃枝树,心中一喜,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一路上,不断有人向他打招呼。   凤星燃却急于回到家中。   “咔……”   屋门被推开的瞬间,凤星燃看向倚靠在窗边之人,快步走过去:“谢禁,你终于醒了。”   谢禁手中折了一支桃花,转眸看向凤星燃,轻轻应了声:“嗯。看见桃花都开了,我这一次睡了有多久?” 第43章   “不长,也不短。”   凤星燃答道:“人间已是年末。”   谢禁说:“我能感受到我的力量回来得越发多了。”   “人间有过年的氛围。”凤星燃却如同没有听见般,自顾自地道,“修士通常不会过年,这里会热闹得多。”   “幸好你这时候醒了,不然就错过这次新年了。”   谢禁起来时,着了一身单薄的衣裳。   凤星燃转身从里屋取出厚实的外衣,披在谢禁身上。他开口道:“我们还从未一起过过这人间的新年。”   谢禁望着他。   末了,凤星燃补充说:“幻境里面的新年不算。”   在极欲幻境中,小殿来下界做任务,一时忘记了回去的时候,同他的神留在人间,过了一个匆匆忙忙住在山洞中的人间新年。   凤星燃道:“后日晚上便是年夜了。”   “好。”最终,谢禁应了下来。   于是,凤星燃开始为后日的年夜饭做准备。   他也是头一次过新年做年夜饭,所有的事宜都不太熟,但在谢禁沉睡的这段时日里,他早已经和周遭邻里打好了关系。   不会做没关系,他可以向邻里人学着。   下午时,凤星燃去了邻里大娘那里学年夜饭的做法。   谢禁找了一个花瓶,将刚绽放不久的桃花枝放于瓶中。   虚空之间,隐匿的长剑不安地轻颤着。   谢禁往瓶中浇了些水。水珠顺着桃花枝被晃动的方向,破开虚空,滴落在长剑剑身。   长剑微微晃了下,终于安静下来。   理完瓶中的桃花枝后,谢禁望向院外,见凤星燃一直未曾回来,便迈步走了出去。   凤星燃的声音从隔壁不远处传至。   谢禁到的时候,瞧见凤星燃正拿着册子向大娘询问着什么。他并未打扰,只是倚在院门前,安静注视着。   大娘同凤星燃说着做菜时的技巧,偶然抬头望见了院门前的谢禁。   谢禁以面纱遮脸,但一袭雪衣,长身玉立,任谁都看得出其神姿高彻,并非凡俗。   “唉哟!”   大娘叫道:“凤小子,你家媳妇儿来找你了,是不?”   自从凤星燃带着谢禁住在这里之后,没过多久,村里人便传开了来,都在传新来的那个凤小子有个长得跟天仙似的的未婚夫。   家里人不支持两人之事,两人便私奔,逃离了家中。   凤星燃闻言,猛然回过头。   当他看见谢禁之时,眸中微亮,起身快步走来,轻声问:“怎么了?”   “闲来无事。”谢禁开口道,“我就来看看你。”   凤星燃解释说:“我正在同赵大娘讨教年夜饭的一些做法。”   虽然他对于吃食一道也有些钻研,但毕竟是不必日日进食的修士,在此一道自是比不过以食为天的凡俗之人。   就比如这年夜饭的做法与讲究,便有许多讲究。   凤星燃学了大半日,也才学了个皮毛。   这时,赵大娘从屋中又搬来一把椅子,连忙招呼道:“凤小子,你快招呼你家媳妇儿来坐。病刚好,久站可不好。”   因谢禁一直沉睡未醒,凤星燃就对村中邻里称“自家媳妇感风寒,不便见人”。   凤星燃:“那个……”   谢禁倒未介意,应了声说“好”。   人间界冬寒未驱。   谢禁坐在椅中,散开了御寒的力量,披了一件斗篷在身上,倒像是久病初愈的模样。   凤星燃对于年夜饭的做法问得细致。   谢禁只是安静注视着,未发一言。   过了一会儿,赵大娘揉了揉后腰侧,面上似有不适。   凤星燃见状,合上手中册子,迟疑地问:“大娘,你是不舒服吗?”   赵大娘摆摆手:“都是昔年劳作留下的老毛病了,忍过这阵子就好了。”   “若是不介意……”谢禁看向赵大娘,“我同一位医修学过些,可以帮你诊治一二。”   “这怎么好意思呢……”   赵大娘先是拒绝,后来实在是有些忍受不住,便同意让谢禁瞧一瞧了。   谢禁为赵大娘诊治,未曾耗费多久。   末了,他道:“积劳成疾,可配一些草药来服用。”   赵大娘犹豫了下,还是摆手说:“我这儿还有之前坡脚郎中留下的药酒,晚上让我家那个帮我涂涂就行了。”   谢禁看了眼凤星燃,解释说:“此前我见临近山脉草药生长,未曾有人采摘,大抵是无主之物。傍晚时,我会配好药,让他送过来。”   凤星燃与谢禁离开赵大娘家时,天色尚早。   谢禁要去山中采药,凤星燃自是要跟随的。   虽然凤星燃也在林淮景的医馆中帮过忙,但他没想过辩药理。因此,谢禁说了自己需要的草药,凤星燃便负责去采摘。   傍晚时,他们踩着夕阳余晖而归。   回村的路上,不断有人向凤星燃招呼“凤小子,你家媳妇儿的身体好些了啊”、“你家媳妇儿长得可真好看”、“你们两个看着真般配”。   这段时日里,凤星燃住在村中,勤快又会说话,同各家各户都混熟了许多。   村中邻里又热情至极,凤星燃一一应答。   “我媳妇儿身体好多啦。”   “谢谢大叔夸我媳妇儿好看。”   凤星燃提着草药,一路上都笑着,回到了院中,开口问道:“我这草药放在哪,媳妇儿……”   谢禁乜了凤星燃一眼,出声说:“你倒是会顺杆占便宜。”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倒映在他黑润的眸子之中,眼波盈盈,却似漫天星辰璀璨。   凤星燃先是移开了目光,随后又将视线落回至谢禁处,不管不顾地喊道:“媳妇儿,媳妇儿,媳妇儿。你不想我占你便宜,那你就把便宜给占回来,也叫我媳妇儿。”   其话语间,透着几分难得的孩子气。   谢禁没再管凤星燃。   他在院中将采来的草药进行处理后,配制分装,交给凤星燃:“一副药可熬制出一日三次的汤药。”   “那我去拿给赵大娘。”   凤星燃接过药,快步走出了院中。   翌日。   吃过两次汤药的赵大娘敲响了院门,还提来了自家腌制好的腊排骨。   “凤小子,昨日喝了那汤药后,我的腰疼缓解了不少。”赵大娘热情道,“我提了一块腊排骨来。你们初来乍到,没准备过这些年货吧。”   “这腊排骨放锅里加水煮上一会儿,就能捞起来吃,吃着可香可香了。”   赵大娘二话不说,把腊排骨往院门篱笆上一挂,又说:“就是还有一件事。”   “自从昨儿年,村里那跛脚郎中死了之后,村里就没能看病的了。”赵大娘询问道,“村里人有些病都是忍着的,能不能……”   “我本就闲来无事。”   谢禁允诺下来。   没过多久,院门前便排起了长队。   凤星燃索性搬了长桌与椅子来。   谢禁为村中人诊治看病。   他就在旁边记下每个病人的名字,以及谢禁为其开的药方,方便待会儿上山去采药。   不觉间,大半个上午便已悄然流逝。   谢禁诊治完最后一个病人,便让他们先回去。   采药耗费精力,但谢禁与凤星燃本就不是普通人。   下午,凤星燃去发药时,谢禁并未跟着前去。   他在院中小憩了一会儿。   凤星燃发完各家各户的药,回来推开门,看见倚靠在摇椅上的人,下意识放缓了动作。   今日是冬日里的暖阳,光晕落在谢禁周身,渡上一层流金,雪衣墨发,清冷至极。   不知道何处来的风吹来一瓣桃花,正巧落在谢禁如鸦羽般的眼睫之上,像一只堪堪欲飞的粉蝶。   谢禁越来越像一个鲜活的人,充满了人气。   当他的面纱被风携卷至半空中,面纱下的那张脸并非冷若冰霜,反而充满了神性的美。   凤星燃屏住了呼吸,腾出手去抓住那块面纱。   下一瞬,“咯咯咯”的声音伴随鸡飞的动静,打破了此刻的安宁。   谢禁睁开眼来,拿下自己眼前的桃花瓣,朝凤星燃望去。   一只红艳艳的鸡正昂首挺胸地挣脱凤星燃的束缚,努力朝天空飞去。   散乱的鸡毛扑了一地。   “咯咯!”   最后,被凤星燃抓回来的鸡还啄了下凤星燃的手。   不知这算是鸡啄鸟,还是鸟在欺负鸡。   谢禁轻轻笑了下,引得凤星燃蓦然回过头来。   “谢大夫,这是你的鸡。”   凤星燃快步走过来,将手里的鸡往谢禁怀中一放。   谢禁按住扑腾的鸡,茫然地看向凤星燃。   凤星燃一边将身上的年货放下来,一边解释说:“这些都是村里人感谢你这位谢大夫而送的东西。”   “尤其是这只鸡,是村口大爷抓了好久,特地抓给谢大夫的。”   或是鸡鸟相斥,或许是谢禁天生就受鸡啊鸟啊的喜爱,原本在凤星燃手中扑腾个不停的鸡,到了谢禁手中,蓦然变得乖顺了许多。   安静下来的鸡歪着脑袋,用一双小眼望着谢禁。   这一幕气得凤星燃又把谢禁怀中的鸡给抢了过来。他低着声音,咬牙说:“再闹腾,今晚就吃了你。”   鸡继续挑衅:“咯!咯咯!咯咯咯!”   凤星燃同手里的鸡做了好一番斗争,最终,他提着鸡跑过来向谢禁告状:“谢禁,它欺负我。”   谢禁轻声说:“乖。”   他的嗓音并非柔和的,清冽如雪山寒冰,此刻却隐约流露出一种温柔如水之意。   这一声“乖”一出,凤星燃也不委屈了,连他手里的鸡也没再叫个不停了。   凤星燃愣了瞬息,才说:“当初你把我当成鸡,你来看看真正的鸡长我那样吗?”   “那时,我未见过鸡,也未见过凤凰。”谢禁纠正道,“后来,我也认出凤凰了,一直把你当小凤凰养着。”   过往匆匆,那些在神荒境中度过的时日分明不算太短,可回忆起来却似刹那一瞬般。   最终,这只鸡并没有被吃掉,而是被凤星燃养在了后院。   天还未亮,它就开始叫了起来。   先被吵醒的是凤星燃。   凤星燃睁开眼来,替尚在沉睡的谢禁捂住双耳。   谢禁的身体很冷,冷到就连凤凰滚烫的身体也无法捂热他。   这几日,他能够感知到那些力量围聚在谢禁周遭,谢禁越发地深不可测了。   在四洲五域,分为下三境与上三境。下三境为筑基,凝虚,彼岸。上三境为渡劫,化神,祭道。但谢禁早已经突破了修士修炼的极致之巅。   凤星燃捂住谢禁耳朵的手掌内凝结出了一层极薄的寒冰。他化出凤凰真身,用宽大的翅膀将怀中人围困了起来。   谢禁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院中传来响动声,他披了一件外衣,朝院中走去。   院中角落,苍翠古树。   凤星燃正在摆弄着什么。   谢禁走过去后,开口问:“这是什么?”   “这是秋千。”凤星燃用了些力道试探秋千牢不牢固,“我昨日去送药,看见有家小孩正在玩秋千,就想着也给你做一个秋千玩。”   谢禁打量着秋千,平静出声:“今日是年终最后一日了。”   “对啊。”凤星燃浑然不觉,“要过年了。但秋千很好玩的,你来试试。”   “我也并非是小孩……”   谢禁的话还未说完。   凤星燃不由分说地将他推进秋千,晃着秋千摇晃起来。 第44章   秋千晃在半空中,谢禁只好抬手扶稳缠绕秋千的藤蔓。   自他身后传来凤星燃的声音:“谢禁,秋千好玩儿吗?”   “嗯。”   谢禁下意识遵从了自己内心所想。   凤星燃推着秋千,摇了好一会儿才缓慢地停了下来。   谢禁回头看向凤星燃,说:“你也来,我帮你摇。”   凤星燃坐下时,伸手将欲起身的谢禁拉了回来,脚下一点,秋千微微晃动着,弧度不算太大。   “谢禁。”   凤星燃喊了一声,却没说出其他话来。   好半晌后,他继续道:“你看,其实在这世间,还有许许多多有趣的玩意儿。”   谢禁轻侧过头,望向远处的连绵青山。   凤星燃竭力保持平稳的声线:“你都未曾去见、去亲身享受过。”   “那这些……你都已经见过了吗?”谢禁问道。   凤星燃默然瞬息。   谢禁伸出手,张开五指,示意凤星燃。   凤星燃依着照做。   “你感受到了吗?”   “什么?”   “有风吹过指间的触感,天光落在了你我的身上。”   “还有……”   谢禁伸手接住凤星燃头顶被吹落的一片树叶,轻声说:“落在小鸟脑袋上的叶子。”   “万物存在与轮回,自有其规则。”   谢禁终是坦然:“也许在未来,你展翅时穿过凤羽的风,抚摸你头羽的曦光,于溪边见到急湍或轻柔的流水,以及你所见过的星辰山川,都会是我在触碰你、拥抱你、注视你。”   “可我不要这些,也看不透所谓的生死轮回。”   凤星燃盯着谢禁:“我只要你真实活着,纵使天地崩塌……”   “嘘。”   谢禁伸手抵唇,让凤星燃噤声。   他道:“凡人过年好像都讲究一个开心快乐。你听,村里多热闹。”   话音落罢,院门外传来赵大娘的呼喊:“凤小子?凤小子!”   凤星燃回过神来,缓慢地理好自己的情绪,起身快步朝院门走去。   谢禁坐在秋千来,听着院门前凤星燃和赵大娘的对话。   赵大娘说,村中一起买了些烟花爆竹,今晚吃过年夜饭后,会在村口那一大块空地上放。   “凤小子。”赵大娘临走时,特地嘱咐道,“今晚,你一定得带着谢大夫一起来看看啊,大家伙儿一起也热闹嘛。”   凤星燃应声说好。   合上院门后,凤星燃迈步走回来,站在谢禁身后,用木梳将其一头披散的长发打理好并束起。   替谢禁束好长发后,凤星燃才说:“今日是过年,我为你准备了一套新的衣裳。”   他将谢禁从秋千拉起来,回屋后取出早就备好的新衣,递给谢禁。   与谢禁平日里穿的雪衣清冷素净不同,今日凤星燃准备的这套新衣鲜艳如喜服般。   凤星燃道:“过年就要穿得红红火火。”   谢禁望了一眼凤星燃今日难得的红衣,抱着衣裳,进里屋换上。   新衣裁剪有度,极为衬谢禁的身形。   谢禁很少会穿这样鲜艳的衣裳,墨发雪肤与红衣,乃是世间之绝色。   凤星燃上前几步,低下头去,帮忙理顺谢禁腰间的一缕流苏。他道了一声“很好看”,这才抬起头注视着谢禁。   谢禁微抿着唇,看了一眼凤星燃。   凤星燃又抬起手将谢禁滑至身前的发丝拨弄着往后。   他们的距离近在咫尺,连气息都交缠在一起。   凤星燃触碰过谢禁的面颊,慢慢地低下头去。   鼻尖相触之时,谢禁垂着的眼睫眨了下,静静地开口道:“凤星燃。”   不似警告,只是提醒。   凤星燃顿住身形,平视的目光注视着谢禁。   良久后,他往后退了半步,站直身形,说:“我去准备年夜饭了。”   虽然此处只有他和谢禁吃这顿年夜饭,但凤星燃并未减少年夜饭的道数。此地的习俗以八、十、十二道菜为主,意为好事成双。   凤星燃做了十二道菜,减少菜量,每道菜的做法都依照前两日所学,耗时颇长。   快到傍晚时,各家各户早已是炊烟袅袅,年夜饭的香气溢满了村落上方。   谢禁站在院中,拿着烛火,将院落各处的灯盏点燃。   灯火摇曳间,凤星燃将每道菜一一端上桌来,喊谢禁过来坐下。   桌前,凤星燃将筷子递给谢禁,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在其注视下,谢禁拾筷夹了面前的一道菜,放入口中。   “入口即化。”   谢禁又夹了一块菜,吃完才道:“很好吃。”   他尝过的吃食不算多,但面前这道菜是同那些吃食一样的。   凤星燃眸光一亮,又让谢禁去尝另外一道鱼。   谢禁一一品尝过后,对于每一道菜都给出了“很好吃”的结论。   凤星燃这才放心下来,动筷食之。   可当他品尝过谢禁刚才夸过“好吃”的一道菜后,眉头微不可闻地蹙了下。   对于这道菜,他尝到了“缺盐少香”。倘若放在任何一家酒楼或是小饭馆中,吃到这样的菜,食客是要掀桌子闹着退银钱的。   紧接着,凤星燃将桌上的十二道菜都品尝了一遍,抬眸注视着谢禁。   并非是他的厨艺有所精进,已然达到了宗师境界,而是他唯一的食客见过吃过的称得上是“美食”的饭菜太少太少。   谢禁察觉到凤星燃的注视,转眸望过来。   凤星燃避开视线,连忙垂眸,“大快朵颐”起来,还说“我做的吃食,我当然要多吃一些”。   凤星燃还开了一小壶酒,猛饮一杯。   他年少时,曾尝遍四洲五域的美酒,潇洒肆意,却从未会觉得哪一杯酒如同此刻这杯凡俗之酒般辛辣烈极。   烈得他心疼。   谢禁注视着他,开口说:“你哭了。”   “胡说。”凤星燃轻轻呛了一声,强调道,“是这酒太辣太烈,凤凰……是从不流泪的。”   “那便少喝些酒。”谢禁道。   凤星燃放下酒杯:“不喝了。”   吃过年夜饭后,凤星燃将碗筷收拾。   村头已经传来村中人的欢呼声。   片刻钟后,凤星燃同谢禁来到村前。   夜幕高垂,繁星如坠。   村中人在此地搭了篝火,用作取暖照明。大家围聚成一圈,载歌载舞,乐在其中。   有人眼尖,瞥见凤星燃与谢禁,连忙招呼道:“凤小子,谢大夫,你们两个人终于是来了,快来一起跳舞。”   村中邻里一同邀请。   谢禁道:“我不会。”   凤星燃原本也没动,奈何大家是在热情,他被拉了过去,同村中人一起载歌载舞。   凤星燃身形颀长,就算不会这里的舞蹈,但他略微一学,便跳得极好。再加上凤凰天生的好嗓子,歌声悠扬,他很快成了人群中的聚焦点。   谢禁原是站在一旁,安静望着凤星燃。   不知从哪里来的小孩子抱着一坛酒跑过来,对他说:“谢哥哥,这是我娘亲酿的果酒,很好喝的。谢谢你给我娘看病。”   谢禁默然一瞬,伸手接过了那小坛酒。   还未等他道谢,小孩便跳着跑着离开了。   再一眨眼,凤星燃跳着舞来到了他身边。   凤星燃口中哼着不知名的曲调,跳着不属于这里的舞蹈,围绕着谢禁。   瞬间,在场的聚集点不再是篝火,而是他们。   凤星燃一袭红衣,翩翩起舞,未曾化出真身,却似看见了一只骄傲昂首的凤凰,立于黑夜之中,璀璨而耀眼。   谢禁看向凤星燃,轻轻笑了起来。   隔着面纱,朦胧婉约,旁人都看不见,唯有凤凰瞧见了眼前人眼尾弯起的弧光。   一曲终了,凤星燃站定身形。在旁人的叫好声中,他伸手抱住了谢禁。   大家不由得欢呼雀跃。   谢禁问道:“你跳的舞和哼的歌是什么?”   于一片纷杂的热闹之间,凤星燃在他耳畔低语:“不告诉你……会带着这个秘密活下去。”   谢禁未听得太清凤星燃完整的话,只听见了凤星燃会活下去。   他轻声说:“愿君道途顺畅,长岁无忧,择一良人。”   凤星燃闻言,慢慢松开了怀中人。   他长久注视着谢禁,最终笑了出声:“好好好,你说得太好了,谢禁。”   谢禁永远也不知道自己说出的话究竟有多么的残忍。   谢禁神色微怔。   下一瞬,凤星燃接过他手中提的酒,问道:“这是谁给你的?”   “刚才有一小孩送酒给我,说是感谢我替他娘亲看病。”谢禁不再多想,解释出声。   凤星燃用杯子倒了满满一杯酒:“这是果酒。”   说罢,他饮了半杯酒。   “这果酒滋味不错。”   凤星燃将酒杯塞进谢禁手中,道:“不似我们喝过的交杯酒,也不似那坛桃花酒。你可以试一试。”   谢禁听凤星燃提起过往,沉默半晌,终是释然。   他接过酒杯,掀起面纱,喝了一口杯中酒。入口不似过往酒液那般辛辣,反而带着一种甜味。   果酒的甜味大于酒味。   谢禁将杯中酒饮了干净。   那边,村中邻里已经开始准备燃放烟花了。   凤星燃被叫去帮忙。待到他摆弄完后,回头发现谢禁又喝了几杯果酒。   凤星燃往回走来,向村中人讨要了些爆竹。   他将谢禁拉到一旁,同其一起玩爆竹。   爆竹声响,烟花璀璨,驱除一切邪祟。   凤星燃找了一块巨石,让谢禁坐在上面,以便观赏烟花。   不远处,一群小孩在相互打闹玩耍。   凤星燃坐在旁边,低声唤道:“谢禁……”   自他肩侧,压下一点力道。   谢禁靠在他肩侧,睡着了。   凤星燃握住谢禁的手,并未察觉到寒意,心中微松。再一看旁边的酒坛,他才发现谢禁将那一小坛果酒喝完了。   比起交杯酒和桃花酒,原来谢禁更喜欢果酒。   凤星燃背起谢禁。路过那群小孩时,他比划噤声,又小声问出了果酒是谁送的,去向小孩的娘亲讨要了果酒的酿法。   穿越过喧闹,凤星燃背着人走入寂静。   回到院中后,他将人放在秋千中,轻轻晃着。   过年是要守岁的。   凤星燃将谢禁圈在怀中,等待着年终的过去,迎来新的一年。   村口逐渐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谢禁眼睫微颤,缓慢地睁开眼来。   “醒了?”凤星燃问道。   谢禁未回答,睁着有些朦胧的双眼,抬头看向他。   凤星燃取下谢禁的面纱。   醉意泛着淡粉,自谢禁眼尾扩散开来。   “你还知道我是谁吗?”凤星燃继续问。   谢禁一字一句:“凤、星、燃。”   “那你是谁?”   “谢、禁。”   “那我是你的谁?”   谢禁瞥了一眼凤星燃,眉头轻蹙了下,似在思索般。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隔空摸了摸凤星燃的脑袋,郑重道:“小鸟。”   凤星燃望着谢禁像是在摸他头羽的举动,弯唇笑了下,伸手将谢禁的手捉了下来。   他说:“不准你摸。”   谢禁闻言,挣扎着又要抽出手,去摸凤星燃的头羽。   秋千晃动之下,他整个人扑在凤星燃怀中。   凤星燃将人捞回来,微微低着头。   于是,谢禁伸出手,成功摸到了凤星燃的“头羽”。摸了头羽后,他的动作未停,继续往下,碰了碰凤星燃的额头、鼻梁,以及……   指尖悬在唇边,谢禁便未再触碰,而是欲收回手。   凤星燃却将他的手牢牢握住,以鼻梁亲昵地蹭了蹭谢禁。他微低着头,唇角贴近。   就在此时,谢禁避开了头。   凤星燃抬手扣住他的脖颈,不准他再后移半寸,并追着亲了上去。   大抵是喝过的果酒酒味还未曾消散,谢禁僵了许久,觉得自己的脑子没有清醒得彻底。   凤星燃攻城掠地,毫不费力地撬开了谢禁的唇齿。   烟花于此刻再次燃放在夜幕之下。   待到唇分时,谢禁的酒已经彻底清醒。他神色复杂地望着凤星燃眸中倒映的璀璨,低声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们成亲吧。”凤星燃道。 第45章   成亲?   谢禁蓦然怔住。   “谢禁,你大爱无私。”   凤星燃平静出声:“但我自私自利。”   “我还从来没有尝过神明的味道。”   谢禁被凤星燃压在秋千上。眼下几近冒犯的话语对他而言,却揭不起半点波动。   只要他想,分明就可以镇压凤星燃,然后一走了之。   良久沉默,久到夜幕烟花都散尽时,谢禁闭上眼,说:“何必如此麻烦?”   凤星燃神色复杂地望着对他毫不设防之人。半晌,他低低地笑出声来:“媳妇儿,你知道不成亲的叫什么吗?叫……”   “苟。”   “合。”   凤星燃像从前那样,将脑袋埋进谢禁脖颈侧。   谢禁缓慢而艰难地抬起手来。就在此时,凤星燃几近呜咽的声音沉沉传入他耳畔:“谢禁,我恨你。”   悬在半空的手僵怔许久,谢禁终是落下了手,手掌抚过凤星燃的肩与背,触碰着他如锻子般的长发。   “好。”   谢禁应声说。   不知是应的那声“我们成亲吧”,还是此刻这句“谢禁,我恨你”。   这一夜,谢禁在秋千上待了很久。后来,是凤星燃将他抱回屋去的。   第二日,谢禁醒来时,外面已是锣鼓喧天,热闹不已。   一大早,凤星燃将村中要办喜事的消息告知了各家各户。   他与谢禁都并无父母,便以天地为媒。   走出里屋时,谢禁收到了院里院外大家的祝福。   “谢大夫,恭喜啊!”   “祝二位永世好合,恩爱不疑。”   院中各处已经挂上了红绸,门前张贴了大红的喜字。   一眼望去,满目皆红。就连来道贺的村中邻里都穿得极为喜气。   上一次,在极欲幻境中,谢禁早已经失去了辩五色的能力,未曾见过这样喜气的场景。   院中也堆满了大家来道贺的东西。   后院,活过一年的鸡兴奋地叫着,与锣鼓喇叭声此起彼伏。   赵大娘说,凤小子一大早去镇上,将成亲要用的喜烛等物买了回来。   不仅仅是这座院中,就连村里各条路上都挂满了喜气的红绸与灯笼。   谢禁站在院门前,望着偌大的“囍”字。   布置完村中的凤星燃迎着天光走回来。一路上,都有人不断向他道贺。他一一回应,最终来到谢禁面前。   “诸位,我带我媳妇儿去试喜服。”   凤星燃笑着对周遭人说道。   屋中,喜烛已然摆好。   凤星燃将喜服从柜中取出,递给谢禁。   谢禁接过喜服,以指腹触摸着上面的绣线纹路。一针一线之间,精致无比。   他问道:“这也是今日你去镇上买的?”   “我媳妇儿的喜服怎么能经他人之手?”   凤星燃弯起眉眼,目光灼灼:“我听闻人间的规矩是,穿上由成亲之人亲手所绣的喜服,夫夫两个便被红线所系,永世不分别,恩爱一辈子。”   这上面的每一针每一线,都倾注了他的祈愿。凤星燃注视着谢禁抱着喜服走进屏风后面。   片刻钟后,谢禁试好喜服,迈步绕出屏风。   凤星燃也换好了喜服,拉着他来到镜前。   人间的镜子不似水镜那般清晰,朦胧之间反而透出几分别的意味。   凤星燃站在谢禁身后,握住他双肩,微微歪着脑袋,看向镜子,开口道:“你看,我们多般配。”   镜中两道身影,朦胧婉约,好似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谢禁注视着镜中。   凤星燃的身形已经长得足够高,比神荒境中初见时的少年身形更长,也比极欲幻境中的小殿下更加高大,足以将他整个人彻底圈在怀中。   “你知道为何我不让村中人祝我们‘百年好合’吗?”   凤星燃的话语打断了谢禁的思绪。   思忖瞬息,谢禁平静地说:“我们没有百年。”   凤星燃笑了,学着谢禁平静的语气:“错了,我们不止百年。”   谢禁默然。   凤星燃便挑起他的下巴,亲了一下,又问:“你说是不是?”   谢禁欲开口,却被凤星燃堵住了唇舌。余下话音被吞没殆尽。桌上立起的镜子被他支撑不住倾压的身形晃倒,“哐当”一声,就要坠落下去。   凤星燃腾出一只手,接过镜子,倒扣在桌上。如火的喜服交缠在一起,暧昧难分。   过了许久,凤星燃帮忙抚平谢禁衣上褶皱,指腹重重摩挲着眼前人泛红的唇瓣,低声说:“谢禁,我恨你。”   很快,凤星燃走了出去,徒留谢禁一人在里屋。他慢慢回过神来,将被凤星燃倒扣桌上的镜子立起来。   朦胧的镜面中,依旧看得出镜中人未曾平复的万种春情。   待到谢禁彻底恢复后,院中重新响起锣鼓喇叭的声响。他戴好面纱,起身走了出去。   谢禁打开门时,院中礼生便已唱和出声。   凤星燃一身喜服如艳,从高头大马上翻身而下,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站定身形,朝他伸出手来。   凤星燃是剑修,有常年练剑留下的剑茧,不算完美无瑕,但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如同历经磋磨依旧不掩风华的美玉。   谢禁伸出手的瞬间,早已经被凤星燃紧紧握住。   下一瞬,他整个人被凤星燃打横抱起,转眼之间便坐在了马上。   这匹马皮毛顺滑,头上戴了一朵大红花。   凤星燃驾马而出。高头大马便昂首走在村中,围着不算太大的村落走了一圈又一圈,村中礼乐也吹奏了一遍又一遍。   待到礼生唱和“吉时已至”,马被凤星燃喝停在院门前。   凤星燃翻身下马,伸手将谢禁带了下来。   凡间仪式不算繁琐,以天地为媒,凤星燃却未拜天地,与谢禁进行最后一拜。   “夫夫对拜。”   凤星燃与谢禁面对面,对拜而立。   礼生唱和:“礼成!”   周遭观礼者纷纷鼓掌庆贺。   凤星燃请了酒楼的人来村中大办宴席,与村中人共贺此时。   夫夫敬酒时,凤星燃以“我媳妇儿不胜酒力”为由,未让村中邻里劝谢禁的酒。   星子爬上高阔夜幕时,村中喜酒宴席才罢,各人摇摇晃晃地各回各家。   院中已然寂静,但屋内依旧灯火通明。   凤星燃从桌前取了一壶酒与两只酒杯,坐在谢禁身边。   他倒好酒,递给谢禁。   谢禁未动,只是注视着那杯酒。   “乖阿禁,这杯交杯酒一定要喝完,意寓着我们和和美美、恩爱不疑。”   凤星燃开口,所说之言与当初在极欲幻境中全然一致。   谢禁轻眨了眼,取下面纱,拿起酒杯,与凤星燃交臂贴近,仰头饮下杯中酒。   预想之中的辛辣苦烈却并未出现,他的唇舌间反而泛起一股甜味。   “这是果酒。”谢禁道。   凤星燃收了酒杯,解释说:“我怎么舍得你在新婚之夜还要喝不爱的酒。”   放好酒杯,凤星燃重新坐回谢禁身边。   喜烛在安静中燃得作响。谢禁望着那喜烛从长燃烧,缓慢地变短,蜡泪盈盈。   “你还有话要对我说吗?”谢禁问道。   凤星燃看向他:“你要走了吗?”   谢禁未言。   凤星燃问:“你会死,对吗?”   “生与死不是简单定论……”   “我听不懂,也看不透。”凤星燃打断了谢禁圣人般的长篇大论,“若你与天道一战,往后便再也不会有谢禁这个人了,对吗?”   “对。”谢禁应了声。   “就算我成为了下一个所谓的‘天道’,这世间也不会再有谢禁这个人了吗?”   “你不会。”   凤星燃听着谢禁毫不犹豫的回答,唇角弯了弯,似笑非笑:“你不仅要成圣赴死,还要我也做那受万千束缚的道德圣人。”   “谢禁,你真的好残忍啊。”   “从前残忍,现在也残忍。”凤星燃平静诉说,“你从未对我有过半点私心。”   谢禁微垂的眼睫颤了颤。   “谢禁,我恨你。”   这是凤星燃今日所说的第三声“恨”。   灯火摇曳下,谢禁望着凤星燃的侧脸,倾身上前,吻过他的唇角。   凤星燃身形微僵,握住谢禁的肩,冷漠出声:“这算什么?补偿吗?你以为我当真稀罕这些吗?”   谢禁动作未停,轻轻舔舐着凤星燃的唇瓣。轻柔如羽毛般的吻往下,落在了凤星燃的下巴。流连之间,他的喉结被轻轻地咬了下。   谢禁道:“凤星燃。”   这分明是命令的语气。   骄傲的凤凰却甘愿臣服,低下了自己的头颅。   凤星燃将谢禁抱起来,主动吻上去。   谢禁伸手环住凤星燃的脖颈。下一瞬眼前光华陡然一变,他们倒在床榻之上。   凤星燃提前拨开了床上的红枣与花生。   仓促之间,谢禁抓住了些什么。他的手指被凤星燃一根一根扣开。   凤星燃拿走了谢禁手中的红枣,塞进怀中人嘴里,低声说:“红枣花生与桂圆,意为早生贵子。阿禁,你能给我生一个孩子吗?”   “唔……”   谢禁口中含着那颗红枣,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好瞥了凤星燃一眼。   凤星燃再度吻下来,最后同他一起吃掉了那颗红枣。   谢禁本想在红烛燃尽时离开的,但他忽略了凤星燃本性的“恶劣”。   这一场洞房花烛夜,凤星燃温柔又绵长,仔仔细细将他捉弄了个彻底。到后半夜时,他又迎来了一场疾风骤雨的袭击。   精疲力尽快要睡去时,谢禁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屏风上。   屏风上绣着偌大的凤凰收拢翅膀,护住了怀中小小的人。   “阿禁。”   凤星燃将人紧紧抱在怀中。望着谢禁沉睡的容颜,他化出凤凰翅膀,圈住了整个床榻。   凤星燃捉住谢禁的手,低下头去,小心翼翼地含住其手指,轻轻一咬。   极淡的血腥味道充斥在他的唇齿之间。   谢禁的血几近透明,已不再属于人类鲜血之类。   凤星燃不知自己是该庆幸,还是难过。   以神明之躯去战神秘莫测的天道,就有万分把握。但这具神明之躯极尽升华过后,便再也没有了谢禁。   夜色在烛火中流逝。   凤星燃无声唤了无数次“阿禁”,最后终于说出口:“谢禁,我爱你。”   虚空之中,漂亮的凤凰法相低下头颅,无声地流着血一般的眼泪。   天光之剑立在一旁,以剑身接住。透明的剑身被染得鲜红。   天将亮时,谢禁睁眼醒来。   他移开横在自己腰身侧的手臂,微微一动,并未感到不适。大抵是凤星燃昨夜在他睡着后,帮他清理过了。   谢禁悄然起身,穿好衣裳。   他站在床边,静立良久,然后转身离开。   凤星燃无声地睁开眼来,看着谢禁离开的身影。从屋内到院中,不算漫长的一段路。   他注视着,却想起了当初神荒境中自己毫不犹豫转身就走的举动。   昔年今日,两相同。 第46章   近来,四洲五域风雨动荡。   最开始,一声巨响惊现南城,天外陨石坠落于此。   昔年,南城作为谢家驻地,是最为繁华的主城之一。自从百年前,谢家没落后,南城亦不复当初鼎盛。   天外陨石砸在南城上方,令空中浮城彻底坠毁在郊外。所幸的是,空中浮城早已无人居住。   南城修士出城,前往天外陨石找寻机缘。   无数陨石碎片,被南城修士瓜分殆尽。   当日下午,有修士发狂,于长街四处喊打喊杀,似有入魔征兆。   神宫神官来到南城,制住发狂的修士,并对外公布,此征兆乃是用天外陨石修炼所致。他命属下挨家挨户地搜寻,将陨石碎片大量收回。   但是,仍旧有部分陨石碎片流落于黑市,传出了南城。   此后数日,各地均有修士入魔发狂之例,被神宫强势镇压。   第二块陨石自天外坠落,发生在鲜少有修士经过的山林间。未出两日,整片山林发生异变。原本良善的林间小兽短瞬膨大,四处厮杀。   参天古树在几日内,冲天而起,浩瀚入云烟,将前来探查情况的神官瞬间吞噬。   各地均有异变惊起。   神宫于这一日将天听神谕广而告之,称天地大劫将至,神宫将择日请天道应身重临四洲五域。   与此同时,神宫向诸多世家发出急招令,共聚神宫,参与大典祭祀。   各地世家嫡系即日启程。   东洲。   在这里,坐落着一个超级世家——萧家。   相较于不过鼎盛千年有余的谢家,与舍弃旧址、几迁驻地的林家,以及无数没落在历史长河中的大世家,萧家自东洲最初发展时便已存在,足以称得上是数万年以来的世家之首。   萧家驻地。   神宫灵讯到达时,径直朝家主院飞去,最终落在一只苍白异常的手中。这只手的主人拆开了灵讯。   半晌后,他将灵讯递给身旁之人:“家主,你的灵讯。”   萧家主萧既明,也是百年前参与围剿散修盟北域驻地的世家子弟之一。那时,他不过是个少主,却已拥有了动用神器的权限。   萧既明看完灵讯,出声问道:“老祖,这次神宫相邀,我们真的要去吗?”   四洲五域已然乱了起来,神宫此次相邀,竟然是为了所谓的“天道应身”。   被萧既明称作是“老祖”的人,面色带着病容,裹着大氅,像是命不久矣的模样。   但观其骨龄,分明比萧家主萧既明还要年轻些,只一双乌黑的眼透着沧桑。   “再等等,此次的灭世大劫,并非是神宫所能解决的。”   萧如岚轻咳一声,掩唇的雪帕之上赫然染着黑血。   萧既明吓了一跳,连忙问道:“老祖,你的药呢?”   “凡人寿数至多不过百年。”萧如岚摇头说,“再多的药对于这具身体也已经无用了。”   “老祖,你这次死了,那我怎么办啊?”   萧既明快哭了。   萧如岚道:“再等等。”   萧既明问道:“老祖,你究竟在等谁啊?”   “等……”萧如岚抬眼望向天幕,缓声说,“天。”   ……   谢禁进入城中时,长街上的修士都走得匆忙。   集市上,无论是摊主,还是来此的修士都很暴躁。前方的摊主正在和修士对骂。   “死老头,一块地灵芝你卖我这么贵?你当这是黑市呢?”   “天外陨石污染了那么多的灵植,除了早早就储存起来的灵植,其他灵植谁敢用?”老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你用!你用啊?那些危险地里到处都是地灵芝,无人采摘,你冲进去狂啃吧,啃到吐都没人跟你抢。”   “哎?死老头,你怎么说话呢……”   双方一言不合,迅速扭打在一起。   整座城中,无尽恶念冲上云霄,久久未曾散去。   而这一切,仅是一些小打小闹。   一开始,是修为稍微弱些的修士经受不住蛊惑,被激发和放大了心中的恶念。   雨吸湪队……   以这部分修士的战力,无法将天打裂、地打崩。但他们的恶念聚集在一起,依旧能造成不小的影响。   到后来,受影响的修士蔓延至上三境修士。人族鼎盛,四洲五域到处都是人族。当整个人族都被恶念所操控的时候,整个四洲五域也就在劫难逃了。   这场天地大劫不同于以往。   神界覆灭,是神族中每一个堕魔的神出手足以覆灭一个下界。被恶念操控的神,成了世间最具破坏力的杀器。   上界覆灭,是各圣族各自为营,自扫门前雪,不管别家事。到头来,诸多圣族一一覆灭。上界亦不复存在。   而在四洲五域,没有神族堕魔那样的杀器,也没有各自鼎盛的万族,有的只是最多的人。   人多了,便有大用处了。   于是,天道改人族规则,舍轮回褪凡,让人族鼎盛,却从不让人族之人突破修为限制的机会。   神宫代掌天道柄权数万年,如今到了该收割的时候。   谢禁走过集市时,不远处的修士双方还在争吵厮打。   混乱中,有人叫道:“驭灵司来人了,你们再吵吵,就通通关牢里去。”   谢禁将城中都走了一遍,从午时到傍晚。   直至夜色降临,街上长灯第次亮起,他来到一间客栈,被告知此间客栈只剩下最后一间房。   “一百灵石。”   客栈老板比划了一个数,解释说:“道友,你也知道,这世道啊,生意不好做嘛,我的客栈贵虽贵,但……”   谢禁对于钱财这样的身外之物,是有就用。他并未听客栈老板的解释,而是搜寻着自己此前林淮景医馆中帮忙赚的灵石。   他将身上所有灵石拿了出来,也不过六十六块。   上一次,他去打铁铺修剑,剑把铸剑师的炉子给炸了,还欠了林淮景一些灵石。   谢禁说:“六十六块灵石,欠你三十四块灵石。”   他看向客栈老板,话语间没有半点要欠钱的亏欠感。   客栈老板着实为难。   虽然他被这样一双美丽的眼睛注视着,心中十分的舒适,但他倒是头一次听见有人赊账赊得如此理直气壮的。   客栈老板看了一眼谢禁发间别的那根簪子,正欲出声说话。   就在此时,一只手越过谢禁,将一袋灵石丢在柜台前。   “一百灵石。最后一间房,我要了。”   熟悉的嗓音传进谢禁耳畔。   他转眸看向身旁的凤星燃。   “虽然……”   客栈老板见钱眼开,笑眯眯地说:“这位道友,我客栈是不接受赊账的。虽然有先来后到的规矩,但你凑不够一百灵石。”   “然而,你要是将你发间那根凤凰簪给卖了,我这间房是可以为你留下的。”   客栈老板解释道:“如若不然,我便要将房间给后来的这位道友了。”   谢禁默然瞬息,说:“不必。”   客栈老板道:“那我便将最后一间房给这位道友了。”   谢禁转身欲走,却被拿到房间钥匙的凤星燃一把拦住。   凤星燃的手臂横在他面前,阻绝了去路。   “大美人儿。”   凤星燃话语宛若凡间调戏良家妇女的浪荡子般:“没地方住,要不要来我房间?”   此言一出,不仅是客栈老板,就连大堂中喝茶的修士都倒吸了一口气。   谢禁沿着眼前的手臂,抬眼看向凤星燃。   凤星燃眸中分明带着笑意,内里却有些冷漠。   “好。”   谢禁应了声。   周遭人眼中皆是流露出一股难以置信之意。   答应了?竟然答应了?怎么就答应了呢?   待到两人上楼之后,大堂里看热闹的修士猛地一拍大腿,直呼早知如此,早就换他们去邀大美人儿了。   旁边有人取笑道:“喏!又来了一个道友,你去试试呗。”   “滚!”   来人呵斥一声,拔剑而起。   大堂哄闹了好一阵,最终被客栈老板大呼一声“要赔偿的要赔偿”的话所止熄了战火。   楼上。   客栈最后一间房在长廊尽头。   一路上,谢禁如以往般少言。而凤星燃亦未说话。   直至打开房门,凤星燃先跨进屋中。   下一瞬,谢禁被他拉进房间。   凤星燃将谢禁抵在门后,盯着怀中人发间的凤凰簪,故作冷漠地问:“要是我没来,你是不是就要把这根簪子给卖了?”   “不是。”谢禁坦然道。   “想也不准想。”   “没想过。”   凤星燃叮嘱道:“你要一直戴着它,不能弄丢。”   “若是很贵重,我还给你。”谢禁说着,伸手就要取下发间的凤凰簪,“我死了,它会被埋葬进无垠域外混沌,你无法再找到。”   “不准!”   凤星燃迅速抬手,死死握着谢禁的手腕:“不准!”   谢禁轻掀眸光,看向他。   凤星燃道:“不准还给我。哪里贵重了?又不是名贵材料,又并非大家之作。不值钱的东西,卖了也就值几十块灵石罢了。”   说罢,凤星燃松开了谢禁的手,径直朝里屋走去。   屋内的烛灯被凤星燃点亮。   他收起灵力后,看向倚靠在窗边的谢禁。   窗户外的夜幕上,挂着一轮明月。   繁星如坠,就着月光,一同流入室内。   万般光华,都不及倚在窗边的那个人。   半晌后,谢禁开口问道:“四洲五域之大,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四洲五域之大,百年前的三大世家之一的谢家与你有关。林家旧址也与你有关。”凤星燃道,“那剩下的……东洲世家之首的萧家,大概也脱不了干系。”   凤星燃追问道:“白日里,你在找谁?”   谢禁关注的重点却在别处:“那时,你就跟着我了。”   “我都没有追究你抛弃亲夫的行为,你倒反追究起我追我媳妇儿的行径了。”凤星燃倒打一耙。   “我写了和离书。”谢禁解释说,“就放在桌上。”   “烧了。”   一提起这件事,凤星燃就快气炸了。   谢禁对于凡间别的事漠不关心,对于这和离书的内容倒是学得有模有样。   字字句句,皆在诛心。   谢禁不再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说:“我也不知道那人是谁。但他还活着。”   “谁?”凤星燃迟疑道,“萧家的玄阴之体还活着?”   这怎么可能?   按照萧家成为世家的岁月已有数万载,使得神宫扶持萧家的那个玄阴之体怎么可能活上万年呢?   人族之寿数,纵使修为通天彻地,也无法长生久视,终有燃尽时。   一个能活数万载的人隐匿在萧家?   凤星燃蹙起眉头。   等他回过神来时,谢禁已然倚在窗边睡着了。   凤星燃去抱谢禁时,窗外的夜风拂起谢禁的发丝,吹过他面颊,柔和如轻羽般,却透着寒意。   他把人抱至床上,悄然化出真身,围得严严实实的,半点不露寒气。   翌日。   正值巳时,屋外响起了轻而缓的敲门声。   彼时,凤星燃正在为谢禁梳发。待到戴上发簪后,他才说:“我去开门。”   门外站在两人。   门始一被打开的瞬间,率先有了动静的却是长久隐匿于虚空的天光剑。   “铮!”   剑破虚空,转瞬到了门口。   萧既明下意识祭器抵挡,却看见自己手中的半神器轰然裂开。   那柄神秘长剑直至萧如岚而去   萧如岚未退半步。   直至剑尖距离他眼前只剩半寸时,长剑截然悬停。   “回来。”   谢禁召回了躁动不安的长剑。   他站在屋中,注视着门口的萧如岚。   “这是一柄弑主的剑。”   萧如岚温和出声:“我原以为它会被弃如敝履、踩在脚下,没想到您不计前嫌,重铸了它。”   此言一出,原本早已安静下来的长剑再次变得暴动不已,欲挣脱出去。   萧如岚道:“您看,就像这样的。”   “饮尽神明血,就算断裂腐朽了,也依旧会一次又一次破开您的躯体。”   “它并非是一柄好剑。”   萧如岚笑得依旧温和:“但我也不是一个好人。我用这柄剑亲手杀死了一具神明躯体。”   此言一出,还在门外的萧既明蓦然瞪大了眼。   他这是听见了什么?他听见了老祖的秘密,老祖不会事后把他给杀了吧。   萧如岚双膝缓慢下跪。他低下头,以双手伏地行大礼。   “罪人萧子,拜见帝君。” 第47章   “如今的四洲五域,人族修士的确很多。但在数万年前,神宫未曾出现前,于这片广阔大地上,人族尚且弱小。”   数万年前,下界。   不知从何时起,大地上天灾接连。   那些从上界掉落下来的圣族残余,在下界退变成了妖。   它们力量强大,以人族为食。   那些年,妖祸丛生,下界又饿殍遍野。   彼时人族弱小,依旧试图向从前那样乞怜上天,殊不知上界亦自顾不暇。   后来,大地上传出“世间有神明行走”的消息。祂每到一处,便会教当地人如何增强自己的力量,用来抵御外来妖族的侵蚀。   “我出生在当地的一家富商,幼年时亦是丰衣足食,不识疾苦的。因那场妖祸,毁了一座城池。我的双亲便死在了其中。”   那时的他,还不叫萧如岚,名为萧子。   天灾妖祸总是能摧毁所有,他无处可去,便躲进了山中,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啃草日子。   直到某日的夜里,雨落急促,山石滚滚,惊起一声巨响。   萧子被寒雨夜陡然惊醒过来,疑心附近有妖在此路过。他未曾点灯,也快点不起灯了。他等了许久,等到骤雨驻停,才敢出去瞧一瞧情况。   山雨迅猛,冲垮了远处的一座小山。夜间分明昏暗,却有一处发亮的白光。   “山间本就神秘。”萧如岚叙述道,“我便以为是山宝被一场大雨冲了出来,是上天怜我遭此大变,特让我守在此处的。”   那时候,萧子举着火把,翻阅山道去寻山宝。   到了近前后,他惊然发现那发光发亮的“山宝”,是一个“人”。   莹白的光笼罩在祂周身,周遭泥水浑浊,祂却未染污浊。   但祂没有呼吸,亦无脉搏跳动,犹如死了般。   萧如岚:“我看见了祂手中晶莹剔透的长剑。”   他上前去意图抢走“死人”手中的长剑,面前这柄长剑却纹丝不动,始终无法脱离下来。   对于宝物的渴望,战胜了对神秘尸体的恐惧。   最终,萧子将这具尸体连同长剑一起带了回去。   火堆下,发光的尸体未减半分光泽。   萧子又尝试了数次,想要将长剑从尸体上拔下来,却始终未果。他从屋内拿了一把斧头。   这一次,他朝准的是尸体那只握剑的手。   斧劈落下之时,长剑激发出一道剑光,将他手中的斧头震裂了出去。   “我手上虎口被剑光震裂开来,流了些血。我的血滴落在了长剑剑身上。”   倘若,那时候,他因恐惧而舍弃那柄长剑的话,就不会有后来的事了。   玄阴之体的血可褪神性。   那时候尚未修炼的萧子并不知晓内情,以为是凡人血污染了宝物。他奋力擦拭着长剑剑身上的血,却在无意之间发现染血的长剑竟能轻易从尸体中脱落出来。   萧子将自己虎口上剩余的血迹尽数涂抹在剑柄上。最终,他成功得到了长剑。   火堆下,明火摇曳。   被鲜血涂抹的长剑却失去了晶莹剔透的光泽,变得与凡剑无疑了。   失去光泽的剑被丢弃在一旁。   夜色中,仍旧还在发光的只剩下那具神秘尸体。   “凡人无知,没了呼吸、没了脉搏便是此人死了。”萧如岚道,“但祂实在神秘,就那样静静躺着,盈盈光泽笼罩中,我看不见祂的面容。”   “人间饿殍遍野,再残忍的事情都会发生。”   “你吃了祂。”   屋内,突兀地响起谢禁的声音。   凤星燃盯着谢禁,掩藏在袖中的手早已紧紧攥起。   萧如岚抬头看向谢禁,坦然说:“我太饿了,别的人都在食子食父,但我没有啊。”   “我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在心中劝说自己,重新捡起了那柄长剑,高高举起……”   “轰隆——”   漫漫长夜,惊雷乍起!   长剑划破了祂的躯体,流出来的血却不是如凡人血那般的鲜红色泽。那些流的血被长剑剑身尽数吞噬殆尽,未曾留给萧子半点。   夜幕中,惊雷不绝。   直到最后,萧子眼见面前的“尸体”逐渐变作透明,他用力地扑上去,用自己染血的手抓住了最后一点莹白光团,张嘴就将其吞了下去。   “哐当!”   染尽其主的鲜血,长剑生而有灵,就此断裂开来,欲飞向虚空。   萧子抓住了半截锋利的剑身,另外半截剑就此不翼而飞。   谢禁听完这一切,并未有任何的愤怒,也没有任何的怨恨。他垂眸望了一眼凤星燃掩藏在袖间的那只手,伸出手去。   凤星燃的手被握住,一点一点被扣开。   他转眸撞进一双澄澈干净的眼眸之中。内里什么也没有,却如同能包容万象般的辽阔。   “从那以后,我不再感到饥饿,不再感到疲惫,力大无穷,体内好似拥有无穷无尽的力量般。直到我徒手杀死了一头妖兽,第一次重新走回城中,周遭人投来的目光是恐惧的,是艳羡的。”   “渐渐的,我靠这股力量杀妖兽,重建了我家。”萧如岚如同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般,“一开始,我是享受这一切的,就算午夜梦回当初时,也未曾后悔过。”   “直到几个月后,我的腹部鼓胀如六月怀胎般。我私下找了无数大夫,他们都说我怀孕了。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会被诊断出如此惊世骇俗的病症来?”   萧子显然不信。   他想了无数法子,用尽万般手段,都无法削平自己鼓胀的腹部。   直到他从祠堂拿回那半截被镇压的剑,用剑身亲手刨开了自己的肚子。   那依旧是一个雨夜。   后来萧子想,他杀死“神明”的时候是一个雨夜,亲手剖开腹部取出那团死胎的时候亦是一个雨夜。   淋漓落下的大雨,分明是对神明逝去的哀悼。   “惊风雨夜间,外面电闪雷鸣。”   萧如岚道:“我剖出了一个未成人形的死胎。这时候,我忽然惊觉室内还有一人。”   祂站在阴影之中,注视着萧子手上的死胎。   萧子惊声质问:“你是谁?”   祂从阴影中走出来,脚下的阴影化作流水般披在祂的身上。   “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人,乃是玄阴之体。无论男女,玄阴之体皆可有孕。”   萧子捂住自己腹部的伤口,戒备地看向来人。   祂身着灰衣,最为普通的面容是没有任何特征的,放进人群之中,转头就会被遗忘。   “你的体质很特殊。”祂的声音平凡,却对萧子充满了无尽的蛊惑,“我可以助你成为一方强者,踏上修炼一途,纵横于天地间。”   说话间,萧子怀中抱着的死胎无故发光,旋即像他那夜所见般,化作透明,就此羽化,只余下了一团光。   “灰衣人带走了那团光和那半截剑身。”   萧如岚解释说:“此后,大地上初现四洲五域的划分,相传天道应身降临此界,平息祸端,建神宫,代掌天道柄权,传万法,助人族修行之路,世间就此安宁下来。”   数万年过去,神宫歌颂天道应身,要无数修士记住天道应身的功劳。在四洲五域,早已经无人知晓当年行走在大地上授予人族抵御妖族之法的那位神明。   “大概是在我第一次见到灰衣人的十年后,祂又来了,要我重新孕育那团神光。”萧如岚道,“但我的玄阴之血早已经在头次生产时消耗殆尽。”   那一次,自然是失败的。   灰衣人就此消失,未曾留下半句言语。   此后,直至萧子寿数终尽时,他也未曾再见过灰衣人。   “寿数终尽前,就算我再心有不甘,也求不得祂的出现。而我踏入修炼之途,已舍弃了轮回转世的机会,就此魂飞魄散。”   “但是,更加可怕的事情,是在我死了以后。”萧如岚继续说,“当我睁开眼,发现自己重新投胎,带着记忆成为了刚出生的萧家后人。”   再活一世的萧子自然是欣喜万分,觉得这是天道听见了他的祈求,认可他孕育神胎有功。   他出生在了萧家一个分支旁系的人家里,这家人不算太有天赋,平日里过得也节俭,但对刚出生的孩子很好。待到他刚能下地走路时,他找到了那时的萧家家主,也就是他上一世的儿子。   他的儿子在他逝世前,于他床前守了近一年,日日以泪洗面,是他最为疼爱的孩子。   他将自己之事告诉给了他的儿子。   “那时的萧家家主十分欣喜,连夜叫萧家那一旁系的人家搬来主家‘享福’。”   萧如岚依旧温和:“那日夜里,萧家家主将我绑了起来,当着我的面亲手杀死了我的父母。他欲将我杀死时,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杀不了我。”   “最终,我被捆住四肢,身上的绳索捆着重若千钧的巨石,被丢进了井底。”   萧家家主将他父母的尸身一同丢了下来。   那一晚,他望着澄澈的井面。   夜幕中的圆月又大又亮,繁星点点,是一个极好的月象之夜。   “第二世,我活了一百岁,是凡人寿数的终点。”   “当我再次睁眼时,看见了百年未见的萧家家主。”萧如岚道,“我成为了我儿子的儿子。”   “自出生起,我便身体羸弱,无法修炼。但萧家家主极为宠爱我这个儿子,为我找寻了许多天材地宝来补身子。”   “当我长大成人的那一日,我用世间最烈的剧毒赠予他,当做贺礼。”   “第三世,我杀子杀父,最终也好好地活了一百年。”   此后的每一世,他都只能活一百岁。无论是无法修炼的凡人,还是年少成名的天才修士,他都会在百岁那一日死去。   数不清的轮回转世,他都未曾再见过那个灰衣人。   萧如岚:“终于,在一个合适的时机里,数千年后的萧家终于重新迎来了一个玄阴之体。”   “我成年的那一日夜里,风雨皆来。灰衣人出现在阴影之中,带着那团神光与半截长剑,与我做了一笔新的交易。”   “我不知道祂是否认出了我是当年的那个人,或者这世间的一切都微小如尘埃,不被祂放在眼中。”   “祂唯一要做的,只是为了让当初那具神明躯体轮回成人。”   数万年间,出现过好几个玄阴之体。   那些玄阴之体的家族都会因孕育“神胎”而鼎盛一时。这一直是各大家族隐而不秘的机会。   “直到千年以前,谢家在外面捡到了一个玄阴之体。神胎落在谢殷的身体里时,早已经过了无数次的死亡羽化。”   谢家为了保住神胎,给谢殷找来各种保胎的天材地宝。当然,这一切都是瞒着谢殷的。   谢殷不知道自己的玄阴之体对神胎有什么用,也不知道谢家的打算。   从前,他是一个孤儿,无父无母。他期待着这世间唯一与他血脉相连的这个孩子。   神胎出生的那一夜,谢殷耗尽一身修为,却依旧得到了一具死胎。   谢家上下万般死沉。   灰衣人带走了神光团与半截剑身。   谢殷苦苦哀求谢家人,将他的孩子还给他,却遭到了谢家人和他道侣的忽视。   最终,谢殷倒在血泊之间,无声地流下泪。那滴泪混着他身下的鲜血,却凝聚出一团光。   光团之中,传来了婴孩的哭啼声。   谢殷竭力伸出手去,触碰到了他的孩子。   “谢殷死后,谢家人才发现了躺在血泊间哭泣的孩子。”萧如岚道,“但他们早已经找不到灰衣人。”   “谢殷下葬后,这个孩子不再哭泣,屏蔽了外界的一切感官,如同一具无波无动的容器。”   “谢家人看着这个孩子一天天的长大,却像一个怪物般,将他关在了黑牢之中。”   “那几年,谢家一直在通过神宫上达天听,求灰衣人现身谢家。”   “灰衣人来到谢家的那一日,谢家人才给那个孩子取了一个名字。”   “谢禁。” 第48章   世间规则对祂无用,无数次化作凡胎又死去无法消磨祂的神性。祂选择来到这世间,只是为了全一颗爱子之心。   萧如岚推测道:“您大概是已经见过祂了吧。在四洲五域,已无人可阻止祂。”   当上古圣族都消失不在时,世间便已成为了天道应身的屠宰场。   “凭什么?”   先开口的却是凤星燃:“你们噬祂的血肉,害祂沉浮在世间万般苦难之中,现如今却还要谢禁来救你们?”   “铮——”   安静于虚空之间的天光剑撞了上来。   凤星燃索性拔剑而起,以剑架在萧如岚脖颈上。   锋利划破萧如岚的脖颈,渗出来的血却并非鲜红。   萧如岚抬手握住剑身,出声道:“我如今早已不是玄阴之体,一身鲜血已无用。”   “我非好人,今日说这些,也并不是为了求您救世。”萧如岚坦然地说,“今日求见帝君,是想替我自己问一句答案。”   “沉疴难愈,百岁之限,数万年的轮回沉浮,杀子弑父,夺舍族中后辈无数具身体。”   萧如岚行大礼再拜:“不知此天罚够了吗?我只求一死,请您成全。”   “你所遭遇的种种,并非我所为。”   谢禁平静道:“弑我或救我,你都不会因此而得到天罚或天赏。天要赏你,自然也能罚你。”   萧如岚闻言,蓦然抬起头来,看向谢禁。   良久过后,他呛笑出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当年那个雨夜,他不曾看清灰衣人的神情,也无法窥探其内心,无法得知当灰衣人长久站立在阴影中盯着他怀中死胎的心情。   他以为那应该是一种恨。   恨,因而才一次又一次找到玄阴之体,要祂历经轮回万苦,要一位神明无数次堕凡后,失去地位、剥夺身份,然后遗忘过去,无法再高高在上地立于天外。   现如今,萧如岚方才明白,那不是一种恨,而是一种脱离于天道本身的情感。   这种情感可怕得很,令天道对世间生出怨怼与嫉恨,令天道失去公正无情的秩序与规则,令天道变成万古岁月间最大的阴谋者。   最先堕魔的,并非万古前的神族。   谁能想到,天道竟也会堕落成魔。   谢禁伸手握住凤星燃执剑的手,将长剑收了回来。   萧如岚似笑非笑地站起身来,避开了萧既明的搀扶,转身冲了出去。   “他……”   凤星燃刚发出一个声音,就止住了。   他将门关上,转身时看见谢禁正在擦拭长剑上的血。   “他会不会影响你的计划?”   凤星燃一边说着,一边接过谢禁手中的剑与雪帕,仔细擦拭着谢禁的剑。   长剑没了主人的擦拭,变得躁动不已。   凤星燃屈起手指,猛地一弹:“我看这剑果真不听话。”   长剑瞬间就没了半点脾气。   谢禁安静注视着凤星燃擦拭长剑的动作。   直至将剑丢回虚空,他才回答了凤星燃的问题:“不会。从他这里,我看到了更多的真相。”   “众生皆是棋子,他也不曾例外。”   谢禁道:“玄阴之血,可消磨神性,也是一段规则。”   自萧子出生在阴年阴月阴日阴时,他就注定了往后的命运。年少失去双亲,躲进山中,因渴求力量而盯上了会发光的“山宝”。   “你知道为何在万族中,除却神族以外,唯有人族外型与神族相似,无需再化形吗?”   无论是上古圣族,还是后来的妖族,都以修炼有成化作人形为目标。   “为何?”   “在最初的混沌海里,有一段源规则,是关于生命的。”   生命无尽。   自混沌海中,最初出现了两种分支。一种是天生强大的命源,另外一种是天生弱小的命源。   天生强大的命源要吞噬天生弱小的命源,分明是一件很容易办到的事情。但无尽岁月过去,天生强大的命源却始终无法成功。   天生强大的命源就算吞噬掉再多的弱命源,也无法将其彻底吞噬殆尽。   天生弱小的命源哪怕只剩下微渺一点,也始终弱小地存在着,永不陨灭。   后来,天生强大的命源之中,诞生了第一个意识。   “祂诞生后,建世间秩序,将其命名为‘天之道’。”谢禁述说道,“对于混沌海中微小到快被忽视的那些命源,祂观察了很久。直到‘云游天外’前,祂将那点微弱的命源送去了下界。”   在这世间,唯有祂才知晓,神族命源与人族命源是混沌海中长存久视的两个分支。   从前,万族靠近神族外型而去修炼,是渴求长生。如今,神族早已经覆灭在天道之下,万族若求长生,便要先化作人形。   凤星燃迟疑道:“那为何从没听过有哪个人得到过长生?”   谢禁解释说:“天道早已失衡,当神宫建立的那一刻,祂就限制了人族的发展。”   以境界为限,上三境的最后一境之极,便是天道收割力量的终点。   或许在数万年间,也曾有过天赋异禀的修士到达过上三境至臻,却被天道悄然抹杀。   “当日我们去过的混沌海,只是神界与上界覆灭后的力量回归。真正的混沌海浩瀚无垠,是此方天地。”   “人可成神。”   谢禁道:“天道是不会准许这方天地再出现一个神的。”   新神,会消耗混沌海的力量。   “我说了这么多,你明白了吗?”谢禁淡然出声,“我与天道这一战……”   无论成功,还是失败,此后都不会再有谢禁这个人了。成功了,他会化作混沌海的力量,反哺于天地。失败了,世间混沌,也不会再有谢禁了。   “是我,是我不够努力。”凤星燃跪坐在谢禁身边,猛地摇头说,“既然人都能成神,那凤凰也可以成神,是我修炼不够,是我不够强大,不能成为顶天立地为你遮风挡雨的大凤凰。”   谢禁抚摸着凤星燃发丝的手一顿。   旋即,他轻声哄说:“怎么能让一只才百余岁的小凤凰撑起快塌了的天?那样就太残忍了。”   “为什么呢?”凤星燃趴在谢禁膝前,仰头盯着他,“其实,他们对你一点儿也不好,从你身上获取诸多利益,我也对你不好,非常不好,为什么还要管天塌不塌呢?”   “就算天地崩塌,你分明也能好好活着。”   凤星燃艰涩开口:“是我错了,我不要你成为圣人了。”   谢禁默然许久,顿住的手指轻轻落下:“乖孩子。”   凤星燃竭力仰起头:“我一点儿也不乖。”   ……   两日后。   中心地,神宫。   神宫浩瀚,以数座浮空城彼此连接。上有霞彩环绕,下有流光如坠,炫目而灿烂。   其中,被数座浮空城环绕在其中的,是最为恢弘无垠的神城。   平日里,进出神城与浮空城的,只有神宫神官,与各世家的嫡系子弟。   天地大劫在即,神宫将上达天听,请天道应身降临四洲五域,特地开放数座浮空城,准许各修士进入浮空城,旁观神祭大典。   天空上,划过无数灵光。   各种各样的灵兽驶着众多车辇,来到神宫驻地外。   四洲五域,世家林立。   小世家只能将车辇停在浮空城中,然后徒步而行,通过灵桥,去到神城。   而在众多世家中,只有极为少数持有神令的世家可以直接将车辇停在神城广场中。   神城周遭环绕有七座浮空城。   依照世家势力大小,由神宫神官判定可进入哪一座浮空城中。   今日,大典将启。   平日里鲜少进入浮空城的修士们一大早就挤进了浮空城中,围观着看热闹。   有见识的修士望着自他们头顶飞过的世家车辇,惊讶道:“那是千年难遇的极北雪鸟,竟然也被韩家所得。”   “那是妖青鸾,据说有着上古圣族的稀薄血脉之力。”   “那是新晋世家叶家的车辇。车辇上竟有数颗东海鲛人泪珠,触之可闻婉转动听的鲛人歌。”   话音落罢,叶家的车辇悬停在半空中。   一道流光掠过。半晌后,这座车辇缓慢下降,落在了浮空城广场中。   有修士认出驶着车辇的老者,其气息深不可测,疑为上三境修士。   周遭人倒吸一口凉气,就连一个赶车的老者都有上三境修为,这新晋世家的叶家当真是财大气粗。   “我听闻叶家有嫡系在神宫当神官的关系来着,平日里不知贪了多少财。”   有人小声嘀咕着,被掀开门帘的叶家少爷给猛地瞪了一眼。   叶锦一身锦衣华服,腰配金玉。   他指着那名修士,嚣张跋扈至极:“你把嘴给我闭上。”   围观修士纷纷噤声不语。   世家为大,普通修士哪敢惹世家子弟。   广场上,有神宫侍者驻守在此。   叶锦上前,递交了自己身为世家子弟的身份令牌。   神宫侍者道:“这边稍等。”   叶锦收起令牌,朝灵桥走去。   约摸片刻钟后,世家子弟陆续来此。   神宫侍者记了记人数,正欲朝灵桥走去时,自他身后传来一少年的声音:“等一下,还有我。”   与其他世家子弟乘坐各种华丽车辇有所不同,最后来此的少年是徒步跑来广场。   他亦未着锦衣华服,一身衣裳没有半分防御之灵效。   神宫侍者询问道:“你的世家令牌。”   少年道:“我的令牌丢了。”   灵桥旁传来叶锦的嘲讽声:“贺朝云,你来做什么?你家早就没落得被收回世家令牌了,你还敢来这儿丢人现眼。”   “贺家还未从世家除名,只是我的令牌丢了而已。”贺朝云强调道,“我有别的令牌可以进去。”   “你还能有什么令牌可以……”   叶锦下意识想笑,却在贺朝云自怀中拿出别的令牌后,笑容瞬间凝滞。   “神令可直接进神城。”   神宫侍者看了看贺朝云一身打扮,大抵是没有车辇的。他挥了挥手,说:“罢了,随我去灵桥。”   神令?   贺朝云拿出了神令。贺家没落数代了,竟然还会有神令?   叶锦死死盯着贺朝云手中的神令,伸手拉了拉身旁老者:“叶老……”   神宫侍者开启灵桥传送。   一阵灵光笼罩在灵桥之上,侍者走在前方领路。各家子弟跟随其后。   待到所有身影消失在灵桥后,围观修士才纷纷散去。   就在此时,灵桥上突生变故。   破空声转瞬响起,一道身影被丢下灵桥,重重滚落在广场上。   周遭人小声议论:“是那个带神令的小子。”   大家都在看热闹,却无人上前去扶起少年。   贺朝云竭尽全力,想要站起身来。但他的左腿骨被叶锦身边的长老打断了。叶锦想抢他家的神令,抢夺不成,便让叶家长老将他扔了出来。   贺朝云满身是血,仍旧死死护住怀中的东西。   须臾,自人群中伸出一只手,将他从地上扶起。   “还能走吗?”   清冷的嗓音响起,贺朝云抬头望去。   来人一袭白衣,墨发如瀑,戴着面纱,一身都素净不已。唯有其发间插着一根极为华美的凤凰簪。   “我……”   贺朝云结巴出声。   从谢禁身旁传来一道声音:“我来扶他!不准你扶!”   凤星燃冷着脸,将少年扶至不远处的小巷石阶前。   贺朝云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襟,不肯松手。   好半晌后,他道:“谢谢……你们。”   “你的腿断了。”谢禁出声说,“需要医修。”   贺朝云听到“医修”二字,下意识思索的是需要多少灵石。他下意识摇头。   “你的腿若是不及时医治,往后就算修行有成,亦会落下病疾。”   林淮景从临近药铺取了药出来,一眼便看出贺朝云的腿被人打断时,那人往内里注入了一些暗劲。   这股暗劲,当时不显现,不久之后就会令少年腿部灵脉彻底毁坏。   此人之狠毒,暗藏祸端。   林淮景迈步走过来。   他单膝跪在石阶上,抬起少年这条腿,让贺朝云咬紧牙关。   帮贺朝云祛除暗劲时,林淮景听闻了适才发生在浮空城广场上的事,对贺朝云道:“别怕,我们不会抢你的神令。”   凤星燃听闻“神令”二字,脸愈发地冷漠。   林淮景问:“前辈。小燃?”   “谢家有神令,林家有神令,萧家也有神令。”凤星燃冷着脸说,“有神令的世家,是什么好东西吗?”   神令,神令。   拥有神令的世家,都是出过玄阴之体的家族。   贺朝云原是一声不吭,听见凤星燃的贬低,猛地抬头认真道:“我不准你贬低贺家!你太讨厌了。”   凤星燃不欲跟一个小孩计较,扭头抱臂而立。   “数万年间,无数世家此盛彼衰,鼎盛或没落。”谢禁一针见血,淡声说,“神令犹在,旁人也不会觉得贺家鼎盛依旧。”   “神令不是一个家族鼎盛的权柄,实力才是。”   “当神宫倾塌,这些神令只是一堆废铁。” 第49章   神宫倾塌?   那么大的神宫,怎么可能会倾塌?在这四洲五域,谁能令神宫倾塌啊?   贺朝云听见此人所言,蓦然瞪大了双眼。   林淮景神色复杂地看向贺朝云。   昔年,他也曾被困在所谓的世家子弟之中,无法走出来。家族的没落,比个人的落魄还要残忍些。   “孩子,你这腿需要静养才行。”   林淮景见贺朝云吞吞吐吐了好一会儿,安慰似地开口道:“我可以不收你的灵石,待到你腿彻底好后,须得在我这儿做半月的工。”   “我先送你休息。”   “那今日的神祭大典……”   “去当盘菜。”   凤星燃忽地没头没尾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贺朝云闻言,愣住了。   林淮景语调温和:“不必去。神祭大典自有神宫神官主持,我们在浮空城中也能看见神城这一场‘神祭’大典。”   贺朝云仍旧有些迟疑。   林淮景说:“我姓林。”   四洲五域之中,除却东洲萧家之外,如今的大世家也只剩下北域林家了。   趁着贺朝云怔愣之余,林淮景将贺朝云扶了起来。   两人逐渐走远,直至进了休息之地。   谢禁方才收回目光,看向凤星燃。   凤星燃仍旧扭头抱臂,未发一言。   “怎么了?”谢禁问道,“林淮景姓林家的林,往后你连‘林叔’也不叫了吗?”   见谢禁终于理他,凤星燃放下手,转头看向谢禁,说:“……没有。”   末了,凤星燃仍旧固执己见:“我讨厌世家,更讨厌神宫。”   谢禁笑了下,轻声说:“今日过后,便不会再有神宫了。你会开心些吗?小鸟。”   从前,谢禁还是神荒境主时,一路上凤星燃都在暗戳戳地蛊惑谢禁,试图让谢禁倒戈相向。   他们一起为非作歹,同流合污,掀翻了那神宫。   现在这个期待终于要成真了,但凤星燃却开心不起来。   ……   今日,是难得的好日子。   天幕碧如洗,流云缱绻。   神城中,各大世家子弟早已经齐聚于此。   以萧、林两大世家为首,第次排开了来。   各自交好的世家子弟都在小声交谈着。   有人偶然间提及起当年的谢家,鼎盛之时,亦同萧、林两大世家般,被并称为三大世家。   而且,谢家还是众多世家当中,唯一一个诞生过神荒境主的世家。   神荒境主修无情道,实力高深,当年竟也未曾帮扶过即将衰败的谢家,当真惋惜。   萧、林两大世家的家主知晓其中内情。   林家主继位已久,甚至比当时的谢家家主还要早些。而萧既明是十几年前才当上萧家家主的。   林家主看了看萧既明,拱了拱手:“萧老弟,你旁边这位是你的……”   他注意到站在萧既明后侧之人,一脸病容,苍白的肤色像是常年不见天日般。   “唉,这个吧。”萧既明迟疑了下。   萧如岚行晚辈礼,抬起乌黑的眼:“承蒙家主青眼相待,特准许我到近前来观此大典,瞻仰神宫大人们的神姿。”   萧既明笑着说:“林老哥,就是这样的。”   他在心中感慨,老祖之心态,实属非常人所能及。   林家主附和地点了点头,道一声“原来如此”,心中却是生出些许古怪之意。   近些年来,他闭关不出,倒是未曾想到过这萧既明竟是个傀儡家主。   林家主招招手,将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孙儿叫过来:“我们两家虽各在一洲一域,但小萧,你与我这孙儿几乎同龄吧,你们还是该多多结交些的。”   萧既明见状,脸色略微凝滞。   他哪里会不知道这老不死的意思呢?   萧如岚再行礼:“林前辈,这是那位曾被神荒境主称赞过有修无情道天赋的林大公子吗?”   “林大公子可谓是年少成名啊。”   林家主闻言,轻哼一声,拂袖远离。   萧如岚不知内情,好奇地瞧了一眼林家主,小声问:“谁啊?”   “在你出世之前,林家有一位少主,去神荒境中,被境主夸过有修无情道的天赋。但,这个林家少主却并未拜师,回到林家后不久,便叛出了林家。”   相传,这位林家少主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他不愿修无情道,林家上下便逼迫他舍弃那位未婚妻,并加以迫害,将其送进了驭灵司。   后来,林家少主闯进驭灵司,将他的未婚妻救了出来,就此叛逃出了林家,再也没有回过林家。   “百年前,北域十万大山围剿,你曾见过那位林家大公子,就是那名医修。”萧如岚道,“人活得久了,什么事都能知晓一二。”   本是风光无限的世家少主,一朝踏错,便不复当初。   两人说话间,洪钟敲响声传遍整个广场。原本还有些喧闹的广场上,骤然安静下来。   神宫神官踏破虚空,为首者乃是神宫这一任的大神官。据传其修为早已至臻,活了不止几千年。   大神官着礼服,转身踏上前方高处。   他以传音广而告之:“数万年,天道应身降临世间,救万族于危难之间。后有神宫承接天道应身之旨意,传万法与人族,教予修炼之道。”   “如今天地大劫将至,四洲五域危急。我等将齐心协力,共迎天道应身临世。”   “一拜!神宫朝圣!”   大神官面向神台,挥手间并指,以己身鲜血相祭。   此话一出,神官与侍者皆是朝向神宫前方,行跪拜大礼,以血献神台。   “二拜!世家朝圣!”   大神官振臂高呼。   自他挥手间,无数灵光自天洒落,落于各大世家子弟面前。有人伸手往灵光中一探,内里一道光刃瞬间划破他的手掌。   鲜血流落在了地面上,陷进深刻的繁复纹路之中。   众人惊呼出声。   大神官执神杖,重重触地:“肃静!”   站在最前方的萧、林两家的家主。,犹豫再三,主动伸手探进灵光中,以一道鲜血献祭请天道应身。   “三拜!人族朝圣!”   那些流落在广场上的鲜血汇聚在众人脚下,凝实相连,血色纵横交错。从天上俯瞰,偌大的神城是一座巨大的献祭法阵。   “大神官,我有一问,不知可否求解答。”   当各大世家子弟都惊疑于脚下神秘纹路时,自人群最前方传来一道朗声质问。   大神官再执神杖,重重触地:“肃静!”   “神宫传万法,歌颂天道应身的功劳,却传无情道法。”萧如岚站起身来,看向神坛,亦是在看天,“若天道本无情,祂怎会救世?若天道有情,如此有私心的天道,当真是天道吗?”   “轰——”   大神官举起神杖,挥动灵力,直指萧如岚。   自萧如岚身后,萧既明连忙祭起袖中神器。山河塔掷向高空,迅速变大,抵挡住了大神官这一击。   “数万年前,我曾见过那位天道应身,祂实在算不上公正。”   萧如岚迈步向前,平静道:“祂要我迫害世间最后一位神明,许诺我无上力量。”   “休要胡说!”大神官呵斥道。   广场上,众人终于发现了些许不对劲。自己被灵刃划破的伤口一直未曾愈合,仍在源源不断向地面纹路输去鲜血。   “祂许我无上力量,却让我病弱缠身,杀子弑父,千百世轮回,夺舍族中无数后辈躯体,求生不得,求死亦不能。”   “弑杀神明,我愿以死谢罪。”   萧如岚迈步踏上高处,拾阶而上:“但我找到了可治罪于我的那位神明,他告诉我,这种种天罚都并非是他所为。”   “神明慈悲,未曾怪罪我。他原谅了我的行径。”   此话一出,天降猎猎惊雷,纵向从天劈了下来。   萧如岚见状,却是笑了起来:“自万古前开始,天道便已失衡。真正的神明消失,天道规则被魔所窃取作伪。”   “伪天道窃取神明功劳数万年,以魔宫建众生屠宰场。”   “当场之中,但凡有过神令的世家,皆是伪天道迫害神明的刽子手。”   萧如岚举起手中神令,高高掷落。   无数世家梦寐以求的神令,于瞬息之间化作湮尘。   神坛下方,林家主听见萧如岚之言,瞳孔巨震。   数万年只流传在顶尖世家间的隐秘,就这样被萧家人给捅了出来。这可真是捅破了天啊。   萧如岚出声道:“我以己一介罪身,奉神明旨意,诛灭魔宫!”   大神官手中的神杖乃是一件堪比神器的法器,此刻面对萧既明手中的山河塔,却隐隐落在了下风。   广场上,有人试图朝外冲去,却发现自己一身灵力随着流出的鲜血汇聚向了神坛。   他惊呼:“我的灵力!”   大神官脸色再三变化,最终沉下脸来,调转神杖,重重向下砸去。   “轰”的一声,坚固无比的神坛于瞬息之间四分五裂。那些血线凝聚而成的阵法中心,便在大神官脚下。   阵法中心吸收了无尽的灵力,尽数灌注于神杖之中,化作了诡谲异常的黑气。   大神官挥杖向前。弥天黑气将山河塔紧紧缠绕,然后掀翻了去。   神坛下方的萧既明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萧如岚挥手以鲜血催动起山河塔,镇压于大神官上方。   两种强大威压之下,整个神城中,除了大神官与萧如岚两人,竟无人再站立于广场之下。   大家都被压得直不起身来。   “轰!”   大神官目眦尽裂,依旧在高呼:“我主临世!我愿以四洲五域所有生灵献祭,请我主临世!”   在山河塔彻底将其镇压的前一刻,大神官祭出己身血肉,刻画出了阵法上的最后一落笔。   天由晴转阴。原本碧如洗的天幕,转瞬被乌云所取代。   变故发生在这一瞬——   时间悬停在此,沉重的脚步声自天外踏来。   一步,两步,三步……   直至天塌的霎那间,山河塔被彻底掀飞出去,被黑气卷得粉碎。   萧如岚咳出一口黑血,赫然抬眸看向悄无声息的阴影之中。   祂以阴影为衣,逐渐显现于此方天地间。   “我主……”大神官一身血肉被吞噬殆尽,他的手骨竭力想要触碰到祂的阴影。   祂却未曾理会,站在废墟之上,俯视着萧如岚,开了口:“你说,祂原谅了你的罪行?”   萧如岚艰难地抹去自己唇角的血迹,勉强站直身子,如同在宣告结局般:“神明永不垂怜于你!”   “你配吗?”   灰衣人拂袖间,萧如岚被掀飞出去,于天罚之下彻底灰飞烟灭。   祂俯视着众生,声音无波无动:“你们还有谁,见过祂?”   神城之上,无人敢发一言。   “既如此,此方天地也该重归混沌。”   无数天外碎片,于此刻坠入四洲五域。   真正的灭世大劫,此刻才开启。   “铮——” 第50章   半刻钟前。   当萧如岚自人群中站出来的时候,谢禁正在一座浮空城的酒楼之中。   酒楼师傅没有心思为食客烹饪,便端了火锅与食材上来,让谢禁与凤星燃涮着吃。   萧如岚一字一句,皆传于每一座浮空城中。   凤星燃开口:“你真的原谅了他吗?”   谢禁没什么情绪:“我对他没有恨,便谈不上原谅或不原谅。”   火锅煮沸,滚动的汤汁翻滚着各类食材。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道美食。”谢禁放下筷子,“谢谢你请我。”   他将手边那杯果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   凤星燃僵坐在桌边,望着谢禁离开包厢。   下一瞬,他起身冲出去,从身后抱住谢禁:“谢禁,其实我不恨你,我……”   我爱你。   他还从未亲口且明确对谢禁说过“我爱你”这三个字。   就在此时,自神城万千天罚之间飞出一股流光,越过酒楼的窗户,落在了谢禁周身,亦是淹没了凤星燃的声音。   孕育过神胎的玄阴之体皆已死去,现在萧如岚也死了,世间被剥夺的神性已然尽数回归己身。   谢禁周身泛着莹白的光华。   顷刻之间,他周身气息再度拔升。   凤星燃顿住身形。   谢禁转过身来,望着他,问道:“你说什么?”   凤星燃闭了闭眼,开口便是偏执之言:“我说我要跟你一起,你永远不可能甩开我。”   谢禁抬手敲晕了他。   谢禁将其放置在包厢的榻上,帮凤星燃抚平了红衣上的褶皱。最终,他弯下腰去,于凤星燃唇边落下一个吻。   随着他的动作,发间凤凰簪泛起的流光隐隐闪动。   谢禁执剑,一步踏出。   一剑,斩落天外天。   无尽混沌海自天边倾泄而下!   神城废墟上,灰衣人的话音同天外碎片一同落下。   灭世之劫开启,正当所有人无法自拔地陷入绝望疯狂的情绪之中时,自九霄天外斩来的一剑划破无尽黑沉的劫云。   一线天光,乍破于四洲五域。   那些坠毁的天外碎片转瞬消融于混沌海中,倒倾于天幕,如同碧海波光般,浩瀚无垠。   灰衣人顿住动作,依旧张手遥望着虚空。   天光作引,落在谢禁周身,亦不过最平淡的点缀。极人族之言语,也无法用以描绘他半分美好。   “你回来了。”   向来无波无动的灰衣人终是生出一丝波澜。   神坛下狼狈不已的众人纷纷回头,看向天边来人。   墨发雪衣,缥缈清冷。   他手中所执之剑,晶莹剔透,如冰雪般。   并不是所有人都没见过百年前的神荒境主。   当日于北域十万大山,有不少世家子弟都曾见过出现在凤星燃身边的谢禁。   很快,有人认出了谢禁:“他是昔日以身祭道的神荒境主,谢禁!”   “什么?”   同样有人惊疑于死去百年的神荒境主是如何复生的。   正哀伤于萧如岚尸骨无存的萧既明,忍住自己的情绪,躬身上前:“神明帝君,老祖他以死向您赔罪。东洲萧家,全族上下,将继承老祖遗志,除魔卫道,向世间赎罪!”   林家主闻言,似有些迟疑。   “无尽岁月前,曾是我建起世间规则,名之为‘天道’。”   “帝君,你还记得我。”   “天道失衡,不再公正有序。昔年无力再修改错误的秩序,令万族遭难,亦是我的罪过。”   谢禁平静的声音响彻整座神城:“今日,我是来杀你的。”   灰衣人脸上的笑容,在祂听见谢禁之言后,顿时便僵住了。   “帝君,你在说什么?”祂几乎难以置信,“是我陪你孤寂的无尽岁月,是我眼睁睁看着你羽化世间,却无力他为。”   “是我一直记得你的名讳,一直试图迎你重临世间。”   “而他们……”   祂笑得难看诡谲:“你的同族享受着你羽化的功绩,还美名其曰你早已云游天外不再管世间事。你的同族早早地将你遗忘了。”   “神族难道不该死吗?神族罪该万死。”   “那些上古圣族,享用着你留存在此方天地的力量,却用来族外打仗。你打我一族,我就杀他两族。”   “这样的上界,肆意浪费着你的力量,何必长存。”   “还有……这些低贱的人。”   祂盯着那个与萧子相似的人:“帝君,你看他们冠冕堂皇,吸你的血,噬你的骨。你守在枯寂无边的坟墓之上,镇压魔族的时候,这些世家整日寻欢作乐、纸醉金迷。”   “这样低贱的人族,你要为了他们来杀我?”祂几近疯魔,“我是你最忠实的信徒,只有我才是你唯一相伴的选择。”   “还有那只扁毛畜生……”   谢禁神色如常:“万族的命运早已被你改写了规则。”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祂扭曲的身影像极了一团驳杂的魔物,“我要这世间重归混沌,我要此方天地只有你与我!”   “我没错!”   “你错了。”谢禁终于开了口,“我定下世间秩序,却从未干扰过他人命运。神族遗忘我,是我的选择。我羽化天地,维持世间力量的平衡,亦是我的选择。”   “世间秩序是你的化身,天地永恒,生与死于你而言,本就没有区别。”   谢禁道:“天道有情,就是错了。”   灰衣人质问出声:“万物都能有情,缘何就我不能有情?”   “因你……本就不属于此方天地的万物众生。”谢禁淡声说,“万物众生皆有命源,但你没有命源,只是我写在混沌海前的一段规则而已。”   “神族弃你,你宽恕他们。圣族求你,你便救他们。人族害你,你亦要为他们护道。”   “就连那只扁毛畜生骗你伤你,你也不计前嫌。”   灰衣人扭曲得几近不成人形:“唯独对我,如此残忍。我做下这些事,都是为了你,难道也不值得你原谅我吗?”   “帝君,你偏爱万物众生,却从不爱我,还要彻底抹杀我存在的痕迹。”   灰衣人彻底化作诡谲黑雾:“万族众生无我,我便再创一族!   “我为初魔,世间万族皆可入魔。   痴男怨女,入魔。   道心乱者,入魔。   残害同族者,入魔。   杀父弑子者,入魔。   贪图富贵者,入魔。   迷恋权柄者,入魔。   怨憎恨求不得者,入魔。   生有不平志者,死后亦入魔。”   “魔族不灭,我得永生!”   天道魔音响彻此方天地。   四洲五域彻底陷入混乱之中,就连此刻神城广场上那些动弹不得的世家子弟皆因新规而双眼发红,恶念丛生。   对于谢禁而言,此刻的四洲五域,举世皆敌。   倒灌的混沌海立于虚空,谢禁周身气息缓慢拔升。他以手中长剑为引,接引混沌海。   数万里劫云纵横于天。   一柄由混沌海凝实而成的长剑斩破劫云,斩向虚空,一寸寸碾压向下,被谢禁握在手中。   “铮——”   无数长剑生而有灵,于此刻齐鸣天地间。剑影重重,共助这柄天之剑,剑斩初魔。   扭曲到早已分不出人形的黑雾被一寸寸湮灭,再无生息。   天地终于有感,天道失衡,彻底湮灭其痕迹。世间亦陷入混乱之中,急需重建秩序。   天地间传来无声波动。   神明之力终有尽时。   “我亦当不了天道。”   谢禁以剑单膝撑地,雪衣曳地,变得与天光般透明:“天道应公正无情。但我……有一私心。”   话音落罢,自天边掠过一道灿烂至极的火光,转瞬便到了废墟之前。   凤凰化作人形,缓慢地拾阶而上,看向谢禁。   谢禁勉力笑了下,唇角微动,无声说:“抱歉,小鸟。”   凤凰意欲扑过来:“阿禁,你不要死。是不是我杀了他们,你就不会死……”   “铮——”   凤凰的红衣身影被谢禁的天光剑逼停在几步之外。   他急促出声:“阿禁,你怎么了?”   谢禁艰难地站起身来,神色复杂地盯着凤星燃这一张脸,开口道:“你不是他。”   “我怎么就不是他……”   ‘凤凰’神情生动而哀伤,“帝君,我得到了那扁毛畜生的身体。你当真爱他,那我就用他的身体,让你和我也和他在一起,不好吗?”   “凤星燃。”   谢禁面无表情地说:“回来。”   ‘凤凰’闻言,才上前半步,就被谢禁手中的天光剑斩去了一袂衣角。   “你曾说我对你没有私心。其实,我也是有私心的。”   谢禁的语气变得柔和而缥缈:“我的私心一直都是你。”   “百年前,以身祭道,我未得神性,迷失在域外混沌中。是你给我的那滴心头血唤醒了我。”   “我本不欲再回这世间,死后纷纷扰扰,与一个早已死去的人没有多大的关系。”谢禁轻声说,“但我的名字时常被唤起念起,最终重回世间的是名为‘谢禁’的人。”   “你教我什么是爱,如何去爱,告诉我生命本是世间最美好的。”   “那我将这份美好送给你。很抱歉,我食言了,可能往后的风雨曦光都不再是我了。”   谢禁欲松开长剑,以己身余尽的力量,将初魔残魂彻底赶出凤星燃的身体,与其同归于尽。   “嗡……”   就在此时,谢禁的长剑被猛然握住剑身。这股力道拉动着谢禁向前,天光剑迅速穿过凤凰心头。   鲜血溅洒出来,落了一点血于谢禁眼尾,轻颤颤好似一滴泪。   谢禁僵住,怔怔望着凤星燃:“你又骗我。”   “对我说的遗言,怎能对着祂说呢。”   凤星燃唇角有鲜血溢出。他笑着说:“谢禁,你唤我,我当然是要出来的。”   天光剑中本就有他的神明之力。   此刻自主寻到凤星燃体内残存的魔气,迅速地钻进了这具身体里。   “哐当……”   谢禁丢开长剑,竭力接住凤星燃倒下的身影。他试图捂住凤星燃心间的伤口,凤凰血却染红了他的手掌。   “我救你。”   谢禁惶然出声:“小鸟,你会没事的。你漫长的一生才刚步入正轨,未来可期,灿烂美好。死的人是我,不会是你。”   他拼尽自己所有剩余的力量,甚至是消耗己身,却全然无用,反而令凤星燃的身体崩坏得更快了些。   凤星燃艰难地抬起手来,抓住谢禁的手,语气低哑:“其实,我早就做好了准备。”   当日,在域外的神界废墟间。   谢禁未曾听到伪天道对他说过的话,伪天道说他这具身体还有用。   在守着谢禁沉睡的那些日子,他思考过无数种自己这具身体对伪天道还有用的可能。   最终,也是他最怕的一种可能迫使他下定了决心。   他怕伪天道将他夺舍之后,用他的身体、他的双手去伤害谢禁。   “我在我的每根凤骨上都刻下了封印阵法。刀刀深刻,总有一道阵法会起到微弱的封印作用。”   谢禁明明天生强大,却为诸多责任所累,活得实在太苦太苦了。   凤星燃用身体把初魔最后一点残魂封印。神明之力钻进他的身体,这一次换他与初魔同归于尽。   此情此景,令谢禁恍然间回到极欲幻境中那场成亲里。小殿下说与他结下了同生共死的契约。   当他将匕首送进小殿下身体中,眼睁睁看着小殿下死在他面前,那同生共死的契约却未曾在他身上作效。   “极欲幻境中,我不止学到了动真心是何种滋味,也学会了最有用的契约。”   谢禁闻言,狼狈地止住了己身力量的消耗。他羽化得越快,凤星燃便崩散得越快。   但他早已经决意羽化,对自己向来果断狠绝,未曾给自己留半分余地。此刻纵使他再强大不过,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凤星燃的消亡。   这场灭世之劫中,他以为死的只会是他,不会是他的小鸟。   “极欲幻境,同生共死契。”   凤星燃笑得开心:“你看,这一次我又骗了你。你死,我便替你死。我死,你就能活下去。”   “我快死了,但我很残忍,很自私。我不会祝你再觅良人。”   “好,我不找别的良人。”   “凤星燃,是谢禁唯一的良人。”   “凤星燃,永远是谢禁唯一的良人。”   谢禁低下头,眼前盈盈。   终是一滴泪落在了凤星燃面上,却因其身体的逐渐羽化,而滑落到了地面。   下一瞬,废墟之上燃起大火,穿越整座神宫。被烧毁的神宫,一朝倾塌。   凤星燃年少轻狂的念想,终得实现。   大火之中,一声凤鸣响彻云霄。   “我幼时的愿望是走过四洲五域,吃遍世间美食,尝过天下美酒。”偌大的凤凰法相低垂翅膀,将谢禁揽进怀中,“若我真的不在了,你便替我去吧。”   谢禁跪在废墟之前上,竭力抬起手抓住凤凰:“我还没有告诉你我的私心。我的私心是,我救的此方天地间,有你活着。”   凤凰真火于此刻燃尽。   凤星燃拼死涅槃,却依旧只能留下一枚毫无命源波动的凤凰蛋。   “我好像……还有很多很多事情没有告诉你。”   如他与小鸟的前缘。   如他只在乎他的小鸟。   如他爱的小鸟从头到尾都是凤星燃。   他也终于知晓让凤星燃眼睁睁送他去死,本身就是世间最残忍之事。   谢禁收起面前的凤凰蛋,随着混沌海一同回归了天外。   谢禁长久地待在混沌海中,在无垠的混沌海中找寻着什么。后来,他于混沌海前重新写下新的秩序。   一字一句,皆是规则。   这一次,不会再有新的天道错误地出现。   落下最后一笔后,谢禁站在混沌海前僵立了不知有多久。他再次抬起手去,以己身鲜血,郑重地书写下最后两句话。   “以神明之血献祭,愿与吾爱长岁此生,勿舍前尘,不复别离。”   “盼,早日归。”   ——下卷·天意·终—— 第51章   伪天道窃权,一场大火烧尽了神宫。   当日在场的世家子弟像是杀了疯般。过了许久,他们方才清醒地回过神来,望着早已化作废墟的神城,不知是该庆幸劫后余生,还是该心疼神宫众多书籍被烧毁殆尽了。   经过灭世之劫的四洲五域,百废待兴。   萧既明秉承老祖遗志,效仿人间事,立于东洲,开宗立派,广收弟子,传修炼之法。   神宫垄断数万年的修行正统被推翻。   不以血脉作为传法之根,不以权贵关系去设修炼之门槛,不以暴力法规肆意惩处弟子。   一时间里,各地有修炼意向的人纷纷前往东洲。其余世家效仿之,他们没有萧家那般的财大气粗,小世家之间便联合起来,共创宗门,以师徒制传法。   神宫垄断与倒塌,令诸多修行秘法断绝传承。但各地宗门,如雨后春竹般,出现在四洲五域。   宗门内,修士间口口相传,相互印证,修炼前路未断,反而创出了更多属于非天赋修士的道法。   修行,不再独属于天赋者。   ……   天外天,无垠混沌海。   谢禁日日以心头血浇灌那枚凤凰蛋,都未有动静。   最终,他带着凤凰蛋离开了此处。   凤凰一族隐世不出,偶尔才会有凤凰外出游历。   三月暖春,凤凰山上,到处都盛开有漂亮的花。刚破壳出世不久的小凤凰栖居在梧桐之上,偶尔从窝里翻出来,掉落在地上。   “帝君。”   凤凰族长接待了谢禁,望着他怀中的凤凰蛋,迟疑开口道:“凤凰涅槃重生,短则上百年,长则不知年月。”   谢禁望着梧桐树,轻声说:“我有漫长的岁月去等。”   “但您也知晓,凤凰涅槃,前尘皆忘。况且,这枚凤凰蛋……”   凤凰族长轻叹着,没再说话。   谢禁住在了凤凰山。   他在梧桐树不远处建了一座小院。   凤凰蛋被谢禁放置在这棵上古梧桐树上。   小凤凰感应到梧桐气息,方才心安。   只不过,谢禁发现一枚凤凰死蛋在这梧桐树上,大抵是不受欢迎的。那些活跃的凤凰蛋会将凤凰死蛋从树上挤下来。   谢禁便在树上折了一支梧桐,种在小院中。   得了神明血的梧桐枝,于一夜之间长成了树。   谢禁在树下,依照凤星燃教他的那样,做了一个秋千。当凤凰蛋在梧桐树上吸收曦光时,他便坐在秋千里晒太阳。   上古梧桐树上的小凤凰因好奇为何此地又多了一棵梧桐树,晃晃悠悠地飞了过来。   然后,小凤凰被梧桐树外的结界撞了个两爪朝天。   院外传来小凤凰叽叽喳喳的叫声。   待到凤凰蛋晒够了太阳,谢禁才睁开眼来,招手唤回了凤凰蛋。   凤凰蛋依旧没有任何动静,被谢禁高高举起在半空中。   谢禁道:“小鸟,你看,现在我也变得不再大方了。你大概也不想要别的小凤凰抢你的梧桐树。”   饮了一滴神明血的梧桐枝都能于一夜之间长成大树,日日吸收他心头血的凤凰蛋却依旧没有半点动静。   自不断有小凤凰在梧桐树这里碰壁后,整个凤凰山的小凤凰都知道了。   梧桐树附近来了一个冷冰冰的人,很不好惹。但耐不住凤凰爱美,更爱美的事物,依旧有头脑发昏的小凤凰叼了自己最华美的羽毛插在院外。   天光照亮凤凰山之时,院外一片片各色华美的凤羽迎着风招摇。   谢禁走出院中,拂袖将那些凤羽还了回去。   这一日,凤凰蛋晒太阳的时候,从梧桐树上掉了下来,正好落在谢禁怀中。   谢禁不至于被这点重量给砸疼,却还是睁开眼来,摸了摸凤凰蛋,问道:“怎么掉下来了?”   谢禁从头顶将凤凰簪拿下来,正准备取些心头血来。   就在此时,他怀中的凤凰蛋忽地滚了一圈,撞开了抵在他心间的凤凰簪。   谢禁被一同撞开的手僵了下。   他慢慢地回过神来,抱起凤凰蛋,俯身去贴近。内里依旧是虚空一片,却在某一瞬回荡起极其微弱的一点命源波动。   谢禁垂着眼,长久注视着这枚凤凰蛋。   直至眼眶泛起酸涩,他轻轻地眨了下眼,才慢慢笑了起来。   微弱的命源波动时有时无。   但凤凰蛋每每遇见他取自己的心头血,便要拼尽全力地撞开他的手。   别无他法之下,谢禁只得加长了凤凰蛋晒太阳的时候。   待到命源波动变得绵长时,凤凰蛋从梧桐树上掉下来的次数便增多了。   谢禁只好将凤凰蛋抱在怀中,一同倚在梧桐树间。梧桐树枝干已经足够粗壮,生长之势比隔壁那棵上古梧桐树还要好些。   凤凰蛋的命源波动日渐平稳。   正当谢禁担忧于他的凤凰蛋不如那些新生凤凰蛋活跃时,这枚凤凰蛋很快开启了一段上蹿下跳的蛋生。   凤凰蛋爱从梧桐树上掉落下去,滚进树下的泥土里,沾满了满蛋身的泥,又跳回谢禁怀中,将谢禁一身雪白的衣裳弄脏。   某一日,凤凰蛋开启了院外的世界后,开始占山为王,碰撞完所有新生蛋壳,跳上隔壁梧桐树的最高处。   谢禁见状,系了一根瞧不见的灵线,索性随它去。   玩累了的凤凰蛋,到傍晚时才骨碌碌地滚回来,滚到谢禁腿边。   谢禁将凤凰蛋抱起来,轻轻拂去蛋身泥土。   夜里,凤凰蛋也不睡梧桐树上了,总是趁着夜色滚进来,跳到谢禁的怀中来,滚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卧在他的枕边。   谢禁见状,将凤凰蛋抱到床内侧来,还分了一半的锦被盖住半截蛋生。   夜里,他睡得熟,翌日再起来时,凤凰蛋已经不在枕边。   自隔壁书房传来些动静,谢禁穿好外衣,于隔壁书房看见了作乱的凤凰蛋。   凤凰蛋跳上书架,翻倒无数书册,最终平卧在角落里,像是耗尽了整整一日的精力般。   谢禁迈步走过去,从乱书堆中将凤凰蛋解救出来,放置在桌上。他将翻乱的书册依顺序放了回去,身后桌上的凤凰蛋连半刻也闲不住。   凤凰蛋沿着书桌边缘滚了滚,最终磕到砚台边缘,骨碌一下栽倒了进去。   谢禁转过身来,就看见一枚沾着墨点的蛋。   砚台中的墨汁是凤凰族备好的,具有千古不褪色的灵效,难以用普通的洁净术法洗去。   谢禁见状,倒是愣了愣。   他传灵讯问过凤凰族长后,端着砚台上的凤凰蛋去了后山的洗墨池。   后山空荡幽静,还能听见邻近书院中小凤凰的读书声,时而说着叽叽喳喳的凤凰语言,时而学着四洲五域的通俗言语。   谢禁坐在洗墨池旁,把墨点儿凤凰蛋放入池中。   此处灵池时缓时急,流过凤凰蛋的蛋身,很快便带走了凤凰蛋壳上的墨迹。   池中亦澄澈见底。   洗干净的凤凰蛋却似极喜爱此地的流水般,在池中翻滚来去,偶尔浮到池面,偶尔又沉去此地。   凤凰喜火,大多都是不愿将自己的羽毛浸湿在水中的。凤凰蛋仗着自己有蛋壳护身,倒是在水中玩得很是欢快。   谢禁坐在一旁,指间穿过洗墨池水。   偶尔,玩累了的凤凰蛋会蹭过他的手指。当他伸手去碰时,蛋又自他手边飘远了去。   大半日过去。   不远处的书院都没了读书声,池中的凤凰蛋还在玩儿。   玩的蛋,总是比读书有精力些。   没过多久,自不远处走来一群矮个头的小少年。他们是从书院里读完书出来的小凤凰,化作人形,穿着各色各样的彩衣,背着快要有自己身躯高的书篓走了过来。   “呀!”   有小少年看见了坐在洗墨池边的谢禁,张口就说:“有美人兮,见之……”   边说着,小少年放下书篓,朝洗墨池跑过来。   谢禁听见动静,回头望了过去。   就在此时,原本飘浮在池面上的凤凰蛋赫然沉了底,一动不动。待到那群小少年通通跑过来时,洗墨池忽地响起一阵哗啦啦的水声,高高掀起——   万里晴空,忽落“大雨”。   一个个身着羽衣的小少年被淋了个浇湿,纷纷惊呼出声:“洗墨池淹凤凰啦!洗墨池淹凤凰啦!”   风浪前,被洗得干干净净的凤凰蛋跌进谢禁怀中,亦带了些水花起来。   谢禁伸手抱住凤凰蛋,放在怀中,屈起手指,轻轻地敲了敲蛋壳。   近处一群小少年急得转圈圈。   谢禁伸手将快要从池边跌落下去的一个小少年拉远了些,问道:“你们不会术法吗?”   小少年们齐齐摇头。   谢禁只好为自己怀里的蛋收拾烂摊子,挥手掠出一道灵光,卷过这群小少年,拂去了水迹。   谢禁又问:“你们都化作人形多久了。”   “我化作人形四年了!”   “我五年了!”   “我三年九个月了。”   面前一群小少年三三两两地回答道。   谢禁闻言,思忖着什么。   半晌后,他怀中的凤凰蛋忽地扭了半面蛋身,把自己彻底藏了进去。   有懵懂无知的小少年茫然地看过来,哭着问道:“美人哥哥,你是要生蛋了吗?”   谢禁一时无言。   “美人哥哥真的已经有伴侣了吗?”   “我好像是嗅见了凤凰的味道。”   “是我不认识的凤凰。”   一群小少年两三下结束交谈,哭着伤心地跑开了。   夜里。   谢禁望着枕边的凤凰蛋,思索着开口:“原来凤凰化作人形,是从小时候开始长大的吗?”   话音落罢,枕边的凤凰蛋忽地一动,滚进锦被中,藏了起来。   谢禁伸手将其捞出来。没过一会儿,凤凰蛋就又滚了进去。   “怎么还在生气呢?”   谢禁已然能够想象到炸毛的生气小鸟模样。他轻声低语:“没关系,不必着急,我并非没养过小凤凰。”   这日过后,凤凰蛋经常趁着天还未亮、谢禁还未醒来,就漫山遍野地滚。   谢禁有灵引在,就算凤凰蛋卡在了哪个山沟沟里,他也不怕找不到蛋。   春去秋来,岁时荏苒。   外界已然恢复,被天外陨石毁掉的地方也得以重建。   凤凰蛋日日在凤凰山到处滚,领导成了一群新生小凤凰的头头。   往往到了日落时,玩累了的凤凰蛋才会回来。   谢禁偶尔会守着,但更多的时候,只是坐在秋千上等蛋回来。   这一日傍晚,谢禁倚在秋千上小睡了片刻。待他醒来时,出去玩的凤凰蛋还未滚得回来。   谢禁披着月光去寻。   灵引所在,是一处极为热闹的山谷。   山谷中灯火通明,到处都挂了红绸。   谢禁到的时候,看见了桌上的凤凰蛋。   凤凰族长亦在此地。见到谢禁,他拱手行礼:“尊者。”   谢禁微微摇头,并未声张,很快得知这里正有一场凤凰族的婚礼。   两只华美的凤凰从夜幕之上交颈作舞。   凤凰华光绽放于天,比绚丽的烟花更加漂亮。   桌上“观礼”的凤凰蛋轻轻晃着,似在载歌载舞般。洁白的蛋身上,还挂了一根喜气的红绸。   四周化作人形的凤凰欢呼着围聚过去,共同道贺。   不多时,一枚凤凰蛋滚来滚去,终于挤出来,跳进了谢禁怀中。红绸飘飘,然后轻柔地缠在了他的手腕间。   结为伴侣的两只凤凰落在最中央,化作人形。   不远处传来了凤凰伴侣相交的曲调。   谢禁听着耳熟,抬眼望去,出声问道:“这是什么曲子?”   他记得在人间那座小山村中的年夜篝火会上,凤星燃便对他唱过这首曲子。但那时,凤星燃未曾告诉他这是一首什么样的曲子。   凤凰族长笑着解释说:“这是我们族中凤凰对伴侣的誓言,自古流传下来,编作了歌与舞。”   【我对你忠贞不二,视你为我一生中远超于我本身的伴侣,为你奉献生命,为你倾尽一切,直至死去,魂骨消散,世间不再有我,我亦爱你不悔。】   当时未觉,他沉浸在赴死的平静之中,对凤星燃说:“愿君道途顺畅,长岁无忧,择一良人。”   谢禁抬起头,望向天上皎洁的明月。   不远处,依旧热闹非凡。凤凰族长被叫去为那一对凤凰伴侣做个见证。   吧嗒。   一滴水无声地砸在凤凰蛋身上。   谢禁微微垂眸,抬手拂去那点水迹,却有更多的水滴吧嗒吧嗒砸落在蛋壳上。   他努力擦拭着那些水。   “咔嚓——”   直至面前的蛋壳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谢禁抬起的指腹蓦然僵住。   自那声裂响过后,原本无暇的蛋身多了许多裂隙,并迅速扩散开来。   “啾!”   一道微弱的叫声伴随着壳身的彻底碎裂,一同混杂在热闹之中。   凤凰涅槃重生,来这世间,最先尝到的却不是可口的醴泉,而是他苦涩的泪水。   “啾啾!啾啾!”   谢禁将模样并不好看的小鸟捧在掌心,轻声说:“小鸟,恭喜你,涅槃重生。” 第52章   刚破壳而出的小鸟,不过巴掌大小,浑身湿漉漉的,长着些稀疏的浅毛,未泛华光,着实称不上好看。   谢禁自凤凰山中取了醴泉来喂小鸟。   小鸟努力喝着灵泉,吸收日月精华,逐渐长大了些。周身稀疏的浅毛终于覆满了,虽然颜色依旧寡淡不鲜艳,但它终于变成了一只毛茸茸的小鸟。   没了坚硬蛋壳的保护,小鸟也不再漫山遍野地飞,也不再喜欢在洗墨池里游来游去了。   最主要的缘由,可能是小鸟的翅膀还未丰羽,飞又不远,飞起来也没有凤凰那般轻盈,反而像极了在地上扑腾的小鸡。   若凤星燃第一次在神荒境时,是以这副姿态出现在谢禁面前,那他当真会认为这只是一只小鸡,而并非是上古凤凰。   过了一段时间后,谢禁发现了小鸟的轻微异常。   不知为何,破壳而出的小鸟反而没有在凤凰蛋中时的活泼,整日蔫蔫的,躲在树上。   谢禁找来凤凰族长瞧瞧他的小鸟是怎么了。   凤凰族长站在梧桐树下,跟藏在枝叶间的小鸟好声好气地沟通了许久,才找到谢禁。   “尊者。”凤凰族长拱手道。   谢禁问:“它怎么了?是破壳太快了吗?”   他记得凤凰族长说过,凤凰涅槃重生短则百年,而他的小鸟在凤凰蛋中才待了一年有余,着实太短暂了些   “倒也并非如此。”凤凰族长憋了一会儿,才迟疑地开口说,“爱美。”   谢禁闻言,神色微怔。   凤凰族长轻咳一声:“凤凰皆爱美。”   不多时,搞清楚状况的凤凰族长拱手,告辞离去。   谢禁坐在秋千中,思忖良久,才慢吞吞地开口唤道:“凤星燃。”   梧桐树上的小鸟下意识想要扑下来。它移开翅膀,看了一眼自己,又将翅膀掀起来盖在了脑袋上。   整个身躯气鼓鼓的。   “你要是再不下来,我可就生气了。”   谢禁淡声说罢,半空中响起一阵翅膀扑腾的声响。他伸出手,接住了扑下来的小鸟。   小鸟被谢禁捧在怀里,它以翅膀埋着头。   好半晌后,见谢禁不说话,小鸟才悄悄抬起翅膀,抬眼瞧了谢禁,呆了呆。   天光穿过梧桐树,投落下斑驳树荫,攀爬上谢禁高挺的鼻梁。   谢禁以一卷软纱遮住双眼,启唇说:“君子协议,等你长全羽毛,我再看你。此前,我以纱带遮眼,不会将其摘下来,也不会用神识来偷偷‘看’你。”   小鸟歪着脑袋,又悄悄地瞥了一眼,爪子往前探了探,按在谢禁掌心,“啾”了一声。   谢禁弯起唇角,轻轻笑了下:“我希望你快乐,小鸟。”   小鸟一颗刚发育的鸟脑子使然,看着谢禁,竟然看呆了许久。最后,它懊恼地扑过去,钻进谢禁的衣襟里,藏了起来。   谢禁周身长久携着冰雪般的气息。   这样的气息本不欲被凤凰所喜爱,但小鸟在谢禁怀中待久了,连绒羽都染上他的气息,不但不会觉得不舒服,反而生出一种强烈的欢喜,恨不得时时刻刻贴着面前这个人。   小鸟还小的时候,最喜欢待的地方就是谢禁的衣襟。它贴着一层单薄的衣料,可以清晰地听见谢禁平稳的心跳声。   在谢禁的照顾下,小鸟日渐长大。   它的体型已不再适合待在谢禁的衣襟内侧,便转移了地方,站在谢禁的手臂上、肩上,以及……   小鸟最爱的就是把谢禁发间插的那根凤凰簪叼下来,站在上面玩儿。   谢禁过了一段不以目视的日子。   直到某一日,他倚在秋千上小憩时,小鸟忽然兴奋地跳到他身上来,“啾啾”叫了两声。   谢禁醒过来,轻声问道:“怎么了?”   下一瞬,小鸟叼着什么凑近上来。温暖的柔羽触感拂过他的下巴与嘴唇,最终来到了他的脸上。   小鸟以喙扯下一半的软纱,又叫:“啾啾。”   谢禁缓慢地睁开眼来,曦光流泻进他的眸中。一根泛着华光的凤羽覆在他的面前。他先看的却是长大许多的小鸟。   小鸟已有半臂长,随风摇曳的头羽泛着火红。一身羽毛,已能初窥得其漂亮的模样。   “啾啾。”   小鸟见谢禁并无动作,仍旧十分努力地叼着自己最漂亮的凤羽往谢禁脸上扫来扫去。   轻羽带来一点酥痒,谢禁失笑,捧起小鸟,认真地说:“你还小,别把好不容易长起来的凤羽给拔完了。”   “啾啾!”   小鸟仍旧在不懈努力中。   最终,谢禁将小鸟拔下来的那根凤羽放在花瓶中,摆在窗前最显眼的位置上。   每日,自凤凰山上的曦光移进院中,花瓶中的凤羽便会泛起璀璨的华光。   稍微长大的小凤凰,周身羽毛颜色已经足够艳丽。它每日都会花大半的时间来梳理自己漂亮的羽毛,然后拉着谢禁出去玩儿。   小凤凰走在外面,昂首挺胸,气势极足的模样。那棵上古梧桐树边,栖息着许多凤凰。   偶尔时,小凤凰会张开双翅,与其中那些稍大的凤凰来一场斗志昂扬的比试。   但往往在结束时,小凤凰梳理得漂亮顺滑的羽毛被弄得乱七八糟的。   每到这时候,小凤凰总会如同气炸了般,委委屈屈地钻进谢禁的怀中,将脑袋贴近谢禁的胸膛。   在上古梧桐树下,便会有一大片凤凰叫声此起彼伏。   一人一鸟围着凤凰山散步,待到傍晚时才归。   回到小院里的小凤凰照过镜子,又打起精神来,花上好些时辰,来梳理自己因打架而弄乱的凤羽。   彻底没精力后,小凤凰就趴在窝里,变成一滩鸟饼。   谢禁在床上给小凤凰留了身旁的位置,但小凤凰却钟爱于趴在他的怀里,用不算宽大的翅膀给他当被子。   翌日起来,小凤凰又会花上些时间来梳理羽毛,然后出去打架,回来后又梳理羽毛,最后摊成鸟饼,趴在谢禁怀中睡去。   当小凤凰打遍梧桐树下再无同龄凤凰可战的时候,小凤凰已经可以自由自在地翱翔在天幕之下。   小凤凰逐渐长大。   同龄的凤凰都可以化作人形去学堂上学了,但小凤凰却一直未曾化作人形的模样。   谢禁去向凤凰族长问询过此事。   凤凰族长说,凤凰涅槃重生,虽然过程相似,但终究不是新生,或是有什么顾忌,不愿化作人形,又或者是厌学。   于是,谢禁便传了灵讯,去问林淮景。   林淮景曾教凤星燃读书识字,教一只鸟如何在人族生活。他对此理应很有经验。   “我第一次见到小燃时,他已经是婴孩模样。”林淮景传回灵讯,“我未曾见过他是如何化作人形的。”   “但我猜想,要化作人形,应是要多与人族接触。”   谢禁闻言,想到了凤星燃羽化涅槃前,对他所说之言——   “我幼时的愿望是走过四洲五域,吃遍世间美食,尝过天下美酒。”   谢禁同凤凰族长告辞,亦让小凤凰同它的同伴告别。   这一日,小凤凰昂首展翅,在凤凰山上遨游了一大圈,得到梧桐树上无数凤凰的叫声相送,然后随着谢禁出山去了。   梧桐树下,其他凤凰叽叽喳喳地讨论道:   “那小魔王终于走了。”   “它太可恶了,从蛋里就开始记仇。”   “我给美人哥哥送过求偶礼,就那么一次,小魔王一日揍我三顿!”   “走了好啊,走了好。”   “但美人哥哥也走了。”   “呜哇!”   ……   四洲五域。   自神宫覆灭后,各地出现了许多的宗门。   越来越多的人踏上修炼之途,纵使死后魂飞魄散,再无法入轮回。   谢禁回到四洲五域,第一地去的是北域。   林淮景在各地都有医馆,他游历到哪里,便在当地的医馆行医一段时间。   谢禁到的时候,医馆中正在忙。   林淮景外出看诊,未在医馆中。   最先发现谢禁的,是依旧在医馆帮忙的贺朝云。   贺朝云正在磨药材,似有所感地回头望了一眼,便看见了站在院中的雪衣身影。   他局促地站起身来:“前辈……”   当日,在浮空城中,贺朝云亦知晓了神令的真相。但后来,他未曾再见过谢禁了。   此刻,贺朝云快步上前,躬身行大礼:“前辈,抱歉。我当时不知真相,顽固不化,是我错了。”   谢禁拂袖,一道风压在少年双膝之下,未曾让他彻底跪拜在地。   贺朝云说:“还有那一日我说‘讨厌’的那位前辈,他……”   神宫废墟崩塌时,世人皆陷入了自己的心魔之中,不曾看清那一幕的对峙。   贺朝云依旧弯着腰行礼:“我也很抱歉。”   谢禁神色微怔。   直到一声欢快的“啾啾”打破了此地沉寂。   贺朝云听见鸟叫自谢禁身上传来,讶然地抬了抬眼。   谢禁拂过小凤凰周身,令其显形。   小凤凰就站在他肩上,长长的尾羽泛着红,坠在雪衣间,宛若一点艳丽的坠饰。   “他说他不会跟小孩计较这么久的。”   最后,是谢禁替凤星燃说了这句话。   午后,林淮景从外结束看诊回来,见到了谢禁和小凤凰。   小凤凰对于新鲜的面孔有些好奇,凑过去嗅了嗅林淮景身上的药香,很快又飞了回来,站在谢禁肩上。   林淮景望了许久,眼眶微微带着湿润。   半晌后,他才开口道:“小燃在那之前,曾找过我。他将自己所有的积蓄存在了通用钱庄中,去取灵石的凭证是你本人。”   当日,林淮景问起为何不自己说。   凤星燃沉默良久,低声说:“不知道……就是怕他从来不管这些身外之物,去游历四洲五域,还要为灵石不够这种琐碎之事而烦忧吧。”   谢禁在医馆待了一段时日,教小凤凰辨认各种药材。   他以笔墨写了每种药名的笔画。   小凤凰伸出爪子,努力蘸墨,在宣纸上完成了一幅幅的鸟画符作品。   谢禁将书法大师的作品都收藏了起来。   医馆每日来往的人多,小凤凰站在窗边,左右望着。   有修士见其漂亮,意欲上前来触碰,被小凤凰一甩尾羽,展翅飞走了。   凤凰本就高傲。   只有在谢禁面前,小凤凰才会乖顺些,允许谢禁触摸它的头羽。   谢禁与小凤凰离开北域的那一日,林淮景将一人一鸟送至城外,目送他们离开后,才回到医馆内。   他今日未曾出诊,坐在桌前,拿出自己的医术笔记。   医术笔记内有一处凹凸。   林淮景摸索着翻开那一页。这页还未作笔记,仍是空白一片,却夹杂了一片晒干的药材——当归。   淡淡的当归药材味充斥在书页间。这片当归上,还残留着鸟喙叼啄的痕迹。   当归,当归。   林淮景终是笑了笑。   ……   小凤凰想要化作人形,须得要做人的榜样。   谢禁从前虽然是人,但还没有正儿八经地当过一个人。他做人,远没有凤星燃这只鸟懂得厉害。   但是,为了他的小鸟早日化作人形,他一定努力做好一个人。   一日三餐,顿顿不落。   每到一处城池,谢禁总会租一座院子,在当地住上一段时日。在此期间,他同小凤凰将当地所有的吃食铺子都光顾了一遍。   对于各种吃食,谢禁并未有太多的想法。   吃食尝得多了,他也拥有了品尝何为美食的能力,也终于明白当年在人间那一顿年夜饭,凤星燃为何会眼眶泛红。   那时,他还不懂。   心疼不一定就是爱,但爱意会滋生心疼。   对于凤星燃口中所说的天下美酒,谢禁向来是不感兴趣的。每到一处酒楼,除却果酒会饮整整一杯之外,其余酒液,他只会饮一小口。   至于剩下的酒液……   小凤凰才是真的爱美酒,脑袋钻进酒杯里,像喝醴泉一般,咕噜咕噜就饮完了一杯酒。   今日,夜幕高阔,窗外繁星明坠。   喝了一大杯酒液的小凤凰“啪”的一下,从窗边倒在了桌上,小声发出一连串“啾啾”、“啾啾”的鸟叫。   谢禁失笑,放下灵石,伸手将小凤凰抱起来,下楼离开。   到了僻静处,小凤凰努力扑腾着翅膀,想要飞去来,最后在半人高的地方打着旋儿。   回到家中,小凤凰连羽毛都不梳理了,在床上摊成鸟饼,就睡着了过去。   谢禁换了里衣,坐在床上,垂着眸光,慢条斯理地理顺小鸟翘起来的羽毛。   小凤凰睡得胸脯起伏,毛茸茸的。脑袋上的头羽随着呼吸一摇一晃的。   谢禁帮忙理顺了小凤凰的羽毛后,才掐灭屋内烛灯,躺在床上入睡。   夜深人静时,月华入室。   小凤凰趴在谢禁身上,听着面前人平缓的心跳声,慢慢地睁开了眼。   一团火红的灵光自一旁的凤凰簪中掠出。   下一瞬,身形半大的少年取而代之了小凤凰的位置。 第53章   “谢禁……”   少年试图抱住床上的人,但他如今身形不算高大,反而将自己圈在了谢禁的怀中。   缓上片刻,他重新爬起来,对于自己现在的体型颇为不满意,拿起旁边的凤凰簪努力晃了又晃。   凤凰簪中,却再无别的动静。   “叮——”   忽然间,凤凰簪失去持力,坠落在了床边。   原处爆出凤羽,洋洋洒洒了满床。半大少年于瞬息之间缩回去了身形。   小凤凰摔在地上,摔懵了过去。   喝了一大杯酒的鸟脑子重新变得晕乎乎的,它努力飞起来,晃晃悠悠地找到自己的窝,趴了进去。   翌日。   谢禁醒来时,率先看见了床上四处掉落的凤羽,有一瞬的怔神。   紧接着,他坐起身来,瞥见身旁锦被中鼓起的一团鸟饼,伸手将藏在被子里的小凤凰给捞出来。   小凤凰身上原本长得极好的羽毛稀疏了不少。它抬起翅膀,将脑袋埋了进去,怎么也不肯让自己面对谢禁。   谢禁轻声低喃:“怎么这时候掉了如此多的毛?是到换毛期了吗?”   凤凰族长在谢禁临行前,特地送了一本《凤凰幼崽饲养手札》。谢禁将其翻找出来,找到了小凤凰换毛期的征兆。   小凤凰的确易掉毛。   但如此一夜之间掉这么多的羽毛,也实属罕见至极。   白日里,谢禁综合了凤凰族医修与人族医修的法子,决定给小凤凰熬些固羽的药膳。   谢禁从未做过吃食,但他觉得天下吃食无非就是烹煮调味。他在城中买来了带有灵性的药材与食材,加之醴泉熬煮。   半个时辰过去,小凤凰站在谢禁肩头,左右看看,又上下看看。然后,它抬起翅膀,捂住了自己的双眼。   谢禁一揭开盖,热气伴随着一股古怪至极的味道一同升起。将“药膳”盛在碗中,端到桌上,他盯着碗中黑糊糊的“药膳”,思忖良久。   最终,他得出结论来。熬药与熬制药膳,其实是两回事。   一鼓作气便竭。   谢禁放弃了当人的这一种本事,用凤星燃的灵石去请了一名会做药膳的厨子,日日来家中熬煮药膳。   厨子离开后,谢禁让小凤凰飞下来,叮嘱道:“将药膳吃完。”   这日过后,他多了一个任务,时时注意着小凤凰的掉毛情况。   《凤凰幼崽饲养手札》上有写,凤凰爱美,换毛期大多心情有郁,需多关注些。   谢禁每日入睡前,总要抱着小凤凰,将它周身凤羽都数过一遍,才会入睡。   到了第二日,他枕边总会多上几根颜色艳丽的鸟毛。   如此过了好一段时日,日日吃药膳的小凤凰又长大了一圈,凤羽鲜艳亮丽,但依旧会掉毛在床上各处。   谢禁翻完《凤凰幼崽饲养手札》,也未曾弄明白是为何。窗前花瓶中的羽毛都已经多到足以插成一件极美的观赏之作。   他忆起此前在神荒境中,小凤凰也爱“掉毛”,日日叼上几根凤羽。后来,凤星燃才说是送他的求偶礼。   思及此,谢禁抱起小凤凰,认真叮嘱道:“别再叼自己的凤羽了,长毛不易。”   “你还小,别整日就想着求偶。”   谢禁以手指轻轻拨弄着小凤凰的头羽,轻声哄说:“乖孩子。”   入夜后,“乖孩子”现出人形来。相较于半个月前,少年身形又长高了些,只不过发间还插着几根刚掉落下来的羽毛。   他乱糟糟地看着睡得正熟的谢禁,连心情也乱糟糟的。   谢禁当真把他当做小孩养了,半点没有别的心思。   长此以往,依照谢禁那清心寡欲的模样,哪里还会把他当成道侣?   再一想林叔对他慈爱的目光,联想到倘若他真的要一点点长大成人,谢禁将会用慈父般的态度对他,那简直如同天塌了般。   凤星燃颇为糟糕地坐在床边。   最终,他低下头去,神情恶狠狠的,轻轻咬了下这个人的唇角。   感知到自己体内的力量即将耗尽,凤星燃终是轻声叹说:“谢禁,我也希望你快乐。不要哭,眼泪一点儿也不好吃。”   糟心不已的凤星燃消失,继而出现的是乱糟糟掉毛的小凤凰。   小凤凰努力叼起掉在到处都是的羽毛,塞到床底下去,不让谢禁看见他掉的毛。   天亮时,谢禁睁眼醒来,望见趴在他身上睡得正熟的小凤凰。   他轻轻抬起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小凤凰漂亮的头羽。待到小鸟下意识抬起翅膀时,他方才坐起身来。   谢禁数起小凤凰周身的羽毛。   他的目力极好,很快便数清了小凤凰身上的羽毛,迟疑地说:“怎么没看见少的那几根羽毛?”   下一瞬,小凤凰扑进他怀中,“啾啾啾”地叫了几下,将脑袋使劲儿往他手掌中蹭着。   谢禁暂且转移了注意,取了醴泉来喂小鸟。   小凤凰担忧了整整一日,也没叫谢禁发现藏在床底的那几根羽毛。   再次入夜后,月华入室,谢禁简单地梳理了下小鸟略微凌乱的羽毛,便如凡人那般睡下了。   夜深过后,小凤凰才站起来,跳下床,化作人形。   半空中,浮起几根羽毛,被少年手忙脚乱地收了起来。窗边未关,夜风吹进来,将一根羽毛越吹越远,他连忙去追上那根羽毛,然后去窗前将窗轻轻掩上。   下一瞬,室内大亮,烛光摇曳。   尚在关窗的少年僵住身形,连呼吸都放缓得几近无声。   “凤、星、燃。”   谢禁的语气依旧清冷,听不出半分波动与情绪。   少年将手里攥紧的羽毛藏在花瓶中,然后才迟缓地转过身来,看向倚在床边的人。   谢禁只着了一件里衣,睡时被小凤凰蹭得凌乱。雪衣之下,是比锦缎还漂亮的肌肤。   他盯着少年良久,终是开口道:“过来。”   凤星燃缓步走过去。   直到近前,谢禁才说:“长大了?”   “嗯。”凤星燃如同做错了事般,呐声说,“我还在努力长。”   半晌后,凤星燃迟疑地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大抵是某只小鸟连自己凌乱的羽毛都无心梳理了。”   谢禁打量着面前的少年,问:“能化形了,你怎么还偷偷摸摸的?”   凤星燃如今的身形比在神荒境中时的少年身形还要单薄些,约摸像十五六岁的少年人。   凤星燃默然瞬息,不管不顾地出声道:“你总是对我说还小还小,就把我当小孩似的,根本没把我当成是道侣,也没别的心思。”   谢禁闻言,有些气笑了。   他摊开手掌去。   凤星燃不明所以,主动把手放了上去,正想握住。   谢禁反手拍掉:“巴掌大的小鸟,我若也能有什么心思的话,那我成什么混账了?”   “所以,我才不化形。”   凤星燃呐声说:“我原是打算等我长大,再破壳化形给你看。”   谢禁问:“那怎么提前破壳了?”   “我听见了你的泪水。”凤星燃低低出声,“很多很多的泪,像一场大雨般,淋湿了我。”   “你那么强大,纵使是要去赴死都不会哭的人,是出了什么事,怎么会哭呢?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迫切地想要破开坚硬的壳,想让你不要哭。”   谢禁闻言,神色怔了下,说:“我只是参加了你们凤凰族的一场成亲仪式。”   “害你伤心,就是我的错。”凤星燃低着脑袋道。   谢禁瞧见凤星燃垂头丧气的模样,似是看见了凤凰蔫蔫的头羽。他下意识轻声哄说:“乖孩子……”   凤星燃原本低沉又愧疚的心瞬间被谢禁这句“乖孩子”给弄得更糟心了。   “不准叫我乖孩子。”他开口道,“谢禁!”   谢禁坐直了身子,正欲出声时,眼前光景一变。   凤星燃将他扑倒在床上,强调道:“我是你成过亲的道侣。什么乖孩子,我又不会叫你爹。”   谢禁失笑,点头应声说:“好好,没让你叫爹。”   凤星燃仍旧气鼓鼓的,盯着谢禁,故意道:“我要亲你。”   “那我该说什么呢?”谢禁顺着话问。   凤星燃认真道:“你应该说‘我的道侣,我允许你亲我’。”   谢禁沉默瞬息。   “涅槃重生以来,我想明白了一件最为关键的事。”凤星燃说,“或许是性子使然,你我的嘴都太硬了,闷葫芦似的,什么话都不愿意说出来,到头来弄得两败俱伤。”   “好。”   谢禁应声说:“凤星燃,我亦爱你不悔。”   他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说了出来,犹如往平静的湖面砸下一块巨石般,在凤星燃心中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我……”   凤星燃觉得自己好像还是一个鸟脑子般,反应有些迟钝,但又特别的真实:“我想亲你。”   “我允许你亲我。”谢禁说。   凤星燃喉结微滚,慢慢低下头去——   下一瞬,一根轻柔的羽毛覆落在唇。   谢禁睁开眼,看向又掉了几根羽毛的小凤凰。小凤凰糟心地趴在他怀中,摊成了鸟饼。   轻轻的笑声回荡在谢禁胸膛之间。其实,他笑的时候不算多,但次次事事几乎都与凤星燃有关。   白日里,谢禁以灵力探查了小凤凰的灵脉。内里不算空荡荡,但要支撑小凤凰提前化形成年,是远远不够的。   是凤星燃过于着急了些。   夜里,凤星燃借助那根凤凰簪短暂化形成人。少年身形相较于昨日,又长高了些,足以看得出他的迫切。   谢禁不解:“年岁恒长,就算你慢慢长大成年,我也是等得起的。”   “我不想再等。”凤星燃摇头说,“就算是十八年,那也太久了。”   “那百年呢?”   谢禁把玩着小凤凰掉落的羽毛,安静道:“你在无望中等过百年,那是一段很漫长的岁月吗?”   凤星燃将脑袋埋进谢禁脖颈侧,闷声说:“就是太久太久了,我才不愿意让你去等。”   但为了提前化形,小凤凰日日掉毛,也不是一回事。   谢禁去了一趟天外天,找到一些书籍来翻阅,最终找出一种名为“神魂交融”的修炼法决。   双方以灵台相贴,让彼此的神魂交融在一起。   这是从前神族才有的法决。   凤星燃听了,说着要学一学。   他化作人形时,床帐内又飘了几根羽毛出来。   凤星燃早已习惯了。   谢禁却是伸出手,接住了一根羽毛将其攥在手中,并以眉心主动贴近凤星燃。   彼此眉心相贴之时,谢禁闭上眼。   下一瞬,他的唇被轻轻啄了下。他正欲出声时,凤星燃率先开启了法决,将他拉进了神魂之中。   满目皆霜白。   这是凤星燃进入此方神魂世界的第一感受。   谢禁的神魂世界浩瀚无垠,极冷极寒,好似常年覆雪又荒芜的神荒境。   凤星燃行走在其中,漫无边际。   他化出真身,宽大的翅膀舒展开来,转瞬疾驰于此方世界间。当凤凰到达极速时,穿越此方浩瀚天地,于最中心,窥见了一棵高大繁茂的梧桐树。   凤凰栖于梧桐。   当他来到梧桐树下,终于看见了谢禁。   谢禁回过头,笑着说:“你开启法决的动作太快,我都忘了告诉你,我的神魂世界有些大,怕你迷失于其中,便在这里种了一棵梧桐树。”   凤凰化作人身,朝他奔了过去。   凤星燃的神魂早已是大人模样,足以把谢禁圈在怀中。他把谢禁抱了起来,说:“给你看我的凤凰大翅膀。”   相较于小凤凰,成年凤凰的翅膀要大得多。华丽的翎羽为此方素净纯白的世界增添了几分艳丽。   凤星燃非要用凤凰真身与他神魂交融,委委屈屈地望向他。   谢禁推拒了两下,在看见大凤凰漂亮的翅膀后,便神迷心窍地答应了下来。   神魂交融的滋味,实在无法用言语来描述。   无论是作为神明,还是作为人,谢禁总是清心寡欲的,对于此种事情并不热衷和着迷的。当爱与欲共同侵占他的神魂时,却如同登上了另一种极乐般。   谢禁的墨发很长,如锦缎般披散在雪地之中。偶尔,变作人身的凤星燃不知轻重地压住了谢禁的头发,他虽不会去喊疼,但还是会轻轻蹙一下眉。   凤星燃瞧见了,卖力之余,竟还有空闲,挽起他的长发,编了一个极为繁复的发。   凤凰爱美的天性,在这种时候也能发作一下。   如此神魂交融了数次,凤星燃终于稳固住了自己的成年体型,不再频繁掉毛。   谢禁醒来时,枕边摆放着那根凤凰簪。院中传来些动静。他披了外衣,起身下床。   走出屋时,谢禁嗅见了院中的桃花香。   凤星燃站在院中,将刚摘的桃花枝摆弄进花瓶里。听见脚步声,他抬眸望过来,开口道:“谢禁,你看,又是一年春来,桃花开了。”   “我们可以做桃花糕。”凤星燃沉吟道,“不过,我认为你还是尽量不要下厨。”   谢禁坐在桌前,摆弄着一支桃花。他闻言,抬起桃花枝,轻轻抽了下凤星燃的手背。   凤星燃继续说:“虽然我做的吃食也称不上是宗师级,但总归是能吃的。”   “我现在已经吃过很多美食了,做人也在行。”谢禁开口道,“你做得不好吃,就自己拿去喂鸟。”   “好好好,我做得不好吃就喂鸟吃,不喂人吃。”   凤星燃应声:“我会好好努力的,一日三餐,时间还长。”   “做得好吃,有奖赏。”   “什么奖赏?”   谢禁道:“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未曾说出口的秘密。”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