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教廷养人鱼(穿书)   作者:我即江湖   文案:   【本文已完结,番外陆续更新在专栏的免费番外合集】   ————   本文文案:   李希穿到一本大热的坑文里,成为书中重要的工具人——梵蒂冈的圣子希里安。   此时人类社会文明倒退,物资缺乏,宗教盛行。   原书受是秘密实验室的研究员,和失败品——一条黑色的烂尾人鱼相爱了。   两人日久生情,最后原书受决定把攻救出去,没想到因此家破人亡……   本书集唯美、狗血、相爱相杀为一体!并且坑了!   李希双手合握,安详地跪在女神像前祈祷。   他的心态稳如老狗。   现在走不出圣城也没问题!   原书圣子一直活在剧情边缘,并且活到了坑文的最后。   只要反梵蒂冈组织一杀进圣城,他就直接跑路,为读者开启种田副本……   然而,坑爹的原书受,就跟中了邪,对烂尾人鱼避之唯恐不及!   李希心态崩了——   大兄弟,这是你未来老攻,你就看着他烂成鲱鱼罐头?   你到底行不行,不行就让让,放着我来!   攻视角:   塞壬一醒来,浑身溃烂,濒临死亡。   他不记得自己的来历,臭成一滩烂泥,只有一个人愿意照顾他。   奇怪的是,那人看向自己的眼神里,虽有稀薄的爱意,却又时时恐惧……   塞壬默默等待永眠。   直到那一天,圣子降临。   内容标签:强强科幻甜文穿书轻松   主角:李希(受),塞壬(攻) ┃ 配角:希里安,章行珏   其它:仙侠师尊攻X徒弟受预收《随身反派boss系统》   一句话简介:穿书成圣子,秘密养小鱼   立意:只要心中常怀怜悯,世界就会变得更加美好 第1章 初见塞壬   李希眼前一黑,耳边一个优美的男中音正慢条斯理地讲故事。   【朱利紧张地为黑尾人鱼上药,人鱼漆黑无光的鳞片剥落大半,两侧的鱼鳍变成了白色,   它们生长出成片的血色斑点,同时散发出一股腐臭。   黑暗的水牢里,只听到墙角漏水的滴答声。   突然,   远处的走廊拐角出现了一道光束,有两个人在说话。   他认出其中一个声音,是圣子的侍从——汤姆!】   哦哦,危险了!   李希下意识地去细听,结果砰地一声,一头杵到墙上。   “大人!你没事吧?”旁边有个人失声大叫,一把扶住他。   呜!脑门开花节节高,他当然有事啊大兄弟!   李希捂住脑袋,痛到满眼泪花,什么也看不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缓过那阵疼痛,耳边的男中音消失了,眼前的一切随之清晰。   “……”   见鬼了,他家厕所去哪儿了?   他懵逼地放下手。   眼前不再是他家通往厕所的过道,而是一堵黑漆漆的、长满青苔的石头墙。可他刚才只不过是摸黑出来放个水而已,一没车祸二没睡觉,总不能原地穿越吧!   “大人,你还疼吗?”旁边的人坚持不懈地叫他。   什么大?大什么人?   李希迟钝地看向一旁,再次傻眼。   他,活了二十三年,唯一接触的外国人就是学校的外教,以及东南亚旅游时满沙滩的欧美穷游人士。彼此的距离大概就是疫情期间的社交距离——超过两米,越远越好。   所以这位金发碧眼的老兄是谁?   李希一张嘴脱口而出:“汤姆,我没事。”   草,怎么还带自动驾驶的?   眼前金发碧眼的外国友人松了口气:“圣子大人,我们还是回去吧,人鱼有什么意思呢?它们又脏又臭。”   大兄弟,你这句话信息量很大啊。   李希低头看一眼自己,倒抽一口气,还待消化的信息因为惊吓,直接上返,变成一个嗝打了出来。   汤姆抽了口气。   李希崩溃地看着自己,这人抽什么,明明他才需要倒抽一口气吧?   他的身体已经不是他的身体了!他那焦糖色的完美皮肤呢?他的大胸肌和大长腿呢?他手背上充满男人味的青筋呢?!   这又白又弱鸡的娇躯到底是谁的!   “……”   李希备受打击,和面前的老外面面相觑,五分钟没说话。   他是震撼到失语,对方则是困惑和怀疑。   五分钟后,李希心惊胆战地开口:“去……去看完人鱼再走。”到了这地步,他已经对自己的处境有了一点猜测,还需要进一步的证实。   汤姆闻言不再劝说,微微朝他躬身,然后小心用手电筒照亮前方的石头路。   李希忍不住盯着他手里的东西看,这玩意儿似乎和他印象里的手电筒不大一样。   他没看到灯泡和表面的聚焦反射镜,也没有开关,只看见一个有金属粗制滥造做成的手把式外壳,应该安装灯泡的地方,用金属丝固定着一种发光的石头。   至于这石头是什么,他仿佛有点印象,但思绪混乱,暂时没空去回忆。   光线异常黯淡。   他们转过了黑漆漆的通道,来到另一面开阔的地下室。   两人所站的地方是一条笔直的过道,左手边则是一间间老式的栅栏监牢,每一间大概有二十平方大小,监牢深处,与栅栏相对的那一面高墙上有小小的气窗。   这些气窗大概位于地面建筑的最下端,和排水沟十分靠近。监牢里的光线,全都依靠气窗,因此显得昏暗潮湿。   “那只人鱼在中间。”汤姆边走边说。   李希顺着光源看过去,没分辨出是哪一间。他们往前走,左边的监牢里时不时传出扑腾水的声音,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这人没什么毛病,就是有深海恐惧症和黑暗恐惧症,好家伙,怕什么来什么!   【塞壬,是他们对这类试验品的统一称呼。   黑尾人鱼是特殊的。   因为他的形态融合得那样完美,上半身俊美,下半身神秘。   相对的,他的生命力却迅疾地流逝,直到被研究所放弃。   朱利用清澈的绿色眼睛看向塞壬:   “那些人说,是因为你太完美,所以神才要收回你……”】   又来了!   李希摸着自己脑瓜,这不是他之前看过的小说吗?当初这篇小说挂在首页挺火的,他追了二百多章,等到故事发展到了第一个小高潮,作者一句“要高考”——直接坑了!   原本他还真情实感地投雷,祝福作者金榜题名,结果几天后这家伙的微博被人扒出来,此人早已社畜八年,根本不是学生……   作者就只是单纯地想坑而已。   李希就记得自己深夜在线刷负,狠狠地怒斥这篇文的狗血情节,并且和脑残粉激情对骂了六十几层楼,凭一己之力送贴上hot,以告慰他无法瞑目的坑底灵魂。   “……这都大半年了,现在弄个穿书报复我?”他匪夷所思。这不能啊,他的负分明明早就被其他冤魂刷下去了,就算穿书也轮不到他?   李希战战兢兢地跟在汤姆身后——他突然意识到,汤姆,就是书里那个圣子的侍从。这让他看着汤姆的眼神都不同了。   大兄弟好惨的,他记得这位好像在二十几章被变异狼人给吃了——   李希腿一软,绝望地扶住墙。   还有狼人!   他为什么要看这种乱七八糟的小说?看点什么《瓦尔登湖》难道不美么!   侍从汤姆转过身,诧异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圣子:“大人,你的头还晕吗?”   李希惨然一笑,不,是你我的命运晕了。   “没事,我们继续吧。”他坚强地站直,然后贴着墙根走。   “……”汤姆犹疑地指向左前方,“我们已经到了。”   李希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一间黑漆漆的牢房,仅用一排二十几根金属栏杆与外界隔开。牢房的地面还溢出了一大片水迹。   他走过去,在水迹的边缘看到一些反光的东西。   “这是塞壬掉落的鳞片,”汤姆用平淡的口吻说道,“他已经快死了。”   李希差点往后退。   他控制住自己,蹲下去看了看,顿时一股海鲜市场的鱼腥味扑鼻而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咽了咽口水。   “……”汤姆低下头看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李希心虚地屏住呼吸,做作地戳了戳其中一片鱼鳞。这片鱼鳞有拇指盖那么大,边缘圆润,原本应该是如同黑玉一样的质地和色泽,此时却呈现出毫无生机的乳白色,只残留最中间的一点黑色。   这种大小的鳞片,应该位于鱼尾巴的哪个部位呢?   他偷偷往左边看,隔着栅栏,监牢里暗无天日,只隐约能看见最深处的水池。水池大概高出地面六十公分,但没听到动静,就好像里面根本没有活物一样。明明其它房间里还有水声。   “我凑近一点应该没事吧?”   汤姆摇头:“他没有力气反击,请放心。”   于是李希小心地走到栅栏边往里看。   幽深的牢房里弥漫着着浓郁的水汽,同时还夹杂刺鼻的腐臭味,这种气味像是海鲜市场的臭鱼烂虾,是一种极不新鲜的信号。   他探头望向水池,汤姆非常贴心地将灯光投向深处。   微弱的灯光聚焦处,李希看见了一条巨大的修长的鱼尾。光是露出水面的这部分就有一米多。鱼尾是黑色的,或大体上是黑色的——鳞片剥落了大半,剩下都是灰白色的薄膜。   这条鱼尾从水池里伸出,无力地耷拉下来,两侧的腹鳍和尾鳍如同薄纱,却大多腐烂,无力地垂落,贴在地上。   光线朝水池更深处移动,李希看到了人鱼的上半身。   他倒抽一口气。   那是一个黑头发的人鱼,他低着头靠在里侧的池边,胸膛以下一直到鱼尾的上半部都隐藏在水下,一头黑色的头发盖住了头脸,顺着肩膀散落在水中,四散而开。   李希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他除了怕黑怕深水,还怕鬼啊!   “就、就他一个?”   汤姆奇怪地说:“当然,塞壬都是珍贵的试验品,如果不是您,等闲人不能自由进出。”   可是……   李希心想,刚才一开始那段听书,说的难道不是此时这个场景吗?汤姆走过来,而主角朱利正在偷偷给人鱼上药。   如果这里就是那本《拯救黑暗人鱼》的小说世界,那主角跑哪儿去了?   他镇定地踢了踢金属栅栏,栅栏发出一连串震动,在整个地下空间回荡。两旁监牢里的生物似乎都受到惊动,水声大作。   “呜!”汤姆脸色突然刷白,捂着脑袋跪了下去。他手里的“手电筒”一路滚进了牢房里,光线照亮了最深处。   李希来不及问他,就看见里面的那条黑色鱼尾微微弹动了一下。   他睁大眼睛,目光朝上移动,下一瞬间,他被一双金色的瞳孔牢牢地盯在了原地。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视线里只剩下那双如同日光一样的冕轮,这时他才听到地下室里回荡的轻柔的歌声。   ‘月光……倒影……贝母和眼泪……’   那些歌词零碎又漫不经心,就好像人鱼坐在海边礁石上,看到了什么就唱了出来。   砰!   手电筒里的石头炸裂,光源陡然消失,那些声音也随之消失。   李希猛地清醒过来,后怕地抓紧栏杆。他看向牢房里面,这下什么也看不清了,只有最高处的天窗漏下的些微光线,但也无法照亮七八米之下的水池。   卧槽?刚才那是小说里的人鱼的歌声吗?   他低下头,这才发现倒在地上的汤姆。对方已经浑身抽搐,从口鼻里流出了血丝。   “汤姆!”李希把人扶起来,心慌意乱地拍他的脸,“快醒醒,你怎么了?”   【人鱼可以无声地杀人,   我能控制它们,但为了安全,请你务必做好防护。】 第2章 走花路   【人鱼可以无声地杀人,   我能控制它们,但为了安全,请你务必做好防护。】   李希这才想起小说提到的人鱼声波攻击,水环境以外听不见,确实能无声杀人。但是这些人鱼按书里的话说,都是“次级品”,攻击性不强,因此汤姆还没死。   他试探性地按住侍从的左胸,还来不及回忆书里那句祷告词,就感到一股暖流从他的胸口流向右手。   手掌下发出微弱的白光,汤姆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转好。   李希猛地收回手,吃惊道:“怎么变成免密支付了?”   假设这里的确就是书中的世界,而汤姆没有喊错人,那么他就是这本小说里那个出场不多,但很重要的背景工具人——梵蒂冈的圣子。   小圣子才十六岁,拥有神奇的治愈能力,不过这种超能力却需要念一大串祷告词,而且治疗的伤口越严重,祷告程序越复杂。   他记得作者在圣子出场的那一章提过,有个贵族受了重伤,因为祷告词太长,等不及就嗝屁了。   汤姆还没有苏醒,他们下来的那条通道突然响起凌乱的脚步声。   呼啦啦的,一群穿着白色细麻长袍、戴着头盔的男人就围住了两人。   李希一瞬间以为自己要完,直到这些打扮怪异的人齐刷刷单膝跪下。   “……”   倒也不必行此大礼。   “圣子殿下,”最前面佩戴罗马领的中年人低着头,捧着金属头盔递给他,“请戴上防护帽。”   您把这盔子称呼为帽帽?   李希镇定地接过,反手扣到自个儿脑袋上。帽子的两侧正好严丝合缝地罩住耳朵,刚戴上,空气里那种隐隐的鼓噪全部消失,世界突然变得好安静。   “汤姆也需要。”他指向靠在围栏上的金发侍从。   “他不需要,”那中年人站起来,特别狂霸冷酷拽地说,“他差点害了您,还让您浪费宝贵的愿力,应当绞死。”   李希感觉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一股怒意陡然从心里冲到了嗓子眼。   “不!他就需要!”他大喊一声,用力把金属头盔撸下,扣到了汤姆的头上,“他是我的贴身侍从,打……杀侍从还得看主人呢!”   汤姆被这阵动静惊醒,他迷糊地张开眼就看见中年人,惊恐地趴在地上。   “执事大人!”   李希松了口气,一抬头,正对上中年人打量的目光,不由心中悚然。   “你怎么说?”他硬扛着,昂起下巴。   中年执事露出一个笑容,顺从地低下头:“遂圣子的心愿。”   他这么嘎嘣脆,李希又开始狐疑。   如此痛快,莫非有诈?   中年人却没再和他纠缠,命两名修士扶起汤姆。   “大人,您尽快离开吧,这里不安全。”他让到一边,示意李希走前面。   李希没有头盔还在心虚呢,连忙一马当先往前冲。冲了好几步,才突然想起来书里对圣子为数不多的描述。   【美丽、冷淡、纯洁的神圣造物】   妈蛋。   他赶紧放慢脚步,两手合握,尽量优雅冷淡地飘过去。   走出地窖似的巨大金属拱门,灿烂的阳光遍洒,瞬间赶走了身上的阴冷和水汽。   李希张大嘴,目瞪狗呆地看向面前的纯白色的城市。   这里是威斯敏斯特圣城,名字取自历史上一座很有名的哥特式教堂。   在新纪元里,圣城是亚斯大陆西边最大的梵蒂冈庇护区,以白塔为中心,白色的城墙以米字体将整个庇护区划分为八个城区。城墙顶端的长廊与白塔相连,只有梵蒂冈的圣骑士能够进出。   西圣城最大的官是枢机主教罗兰,同时也是圣子希里安的养父。罗兰教宗一年有八个月都在教皇所在的中心圣城,因此本地通常都由大主教管理。   圣城全部由一种的白色的岩石造就,城区的地面和建筑物的墙面是次一等的灰白色,表面像云母一样微微闪光,而城墙和白塔则由最上等的洁白岩石建造而成,在阳光下,耀眼无比。   李希望着远处的白塔,只有一个想法。   假如遭遇火灾,住在白塔的人可怎么逃命呢?   中年执事站在他身旁,微微抬手,随即便有四名修士上前,簇拥在李希两侧。他们目视前方,白衣如雪,胳臂上挎着个小花篮。   “??”   李希看着这架势有种不祥的预感。   “圣子?”   知道了知道了,这就开拔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试探地伸出了左jio。   唰!   修士们朝他的脚尖处撒了一捧轻飘飘的小白花。   “……”   李希迅速收回了jio。   他当不起!   “圣子,”中年执事板起脸,眼里藏着不耐,“虽然教宗大人不在,您亦不可任性!”   李希低头看着小发发。   他已经失去了大胸脯子,难道还得被迫走花路?男人的尊严何在?   走就走。   李希庄严地往前跑,修士们立刻跟上,一边跑一边撒花。   他气喘如牛,修士们面不改色,精准投递。   十分钟后,圣子慢吞吞地移动,洁白的鲜花从他乌黑的发丝前洒落。他低垂长而卷翘的睫毛,半掩住那双蓝得耀眼的眼睛,显得那样纯洁而肃穆。   “圣子……”   “圣子大人——”   “圣子日安……”   圣光街两侧的路人,无论是普通的修士还是平民,都低下头,右手捂住胸口向他表示敬意。没有人敢直视他的面庞,人们只能看见这支队伍洁白的袍子从花瓣上拂过。   等圣子走过,他们可以捡起这些花瓣,供奉在店里或者家里的女神像前。   李希不动声色地喘匀气,眼角到处乱瞄。走过一家羊肉店时,他和店外头的一个小孩不约而同地吸了口羊肉的香气。   小女孩用天真的眼神瞅着他,李希立刻冲她挤挤眼睛。小女孩咯咯地逗笑了,他立刻若无其事地走过去,装作没发现中年教导主任射过来的目光。   他平静下来,发现这么走也有好处。   因为他完全不记得圣子住在哪里,而现在,他只要走花路就行了!   古诗说得好,花开花落终有时,走完这条街,小白花正好撒完。   李希暗自佩服,这帮人外出寻找圣子都自备花篮?难怪小说里圣子不常有,实在太废花了吧。   长街的尽头就是“米”字那一竖下半截的高墙,城门紧闭,两侧各有一名圣骑士看守。他们远远就单膝下跪,俯首迎接圣子,银白的头盔护鼻遮住了面容,但也能看出是两名高大英俊的青年。   李希小心脏跳了一下,又规规矩矩地被他摁回去。   “圣子大人,日安。”   他冷淡地颔首。   城墙约有三米宽,内部是空的走廊,两侧各有一扇城门,隔开了两个城区。李希由四名修士护佑,向右顺着黑黢黢的墙内通道往“米”字中间走。   李希数度想开口,但思来想去,又默默闭上了嘴。   初来乍到,还是低调点为好。   通道尽头又有一扇大门,李希注视着中年执事走到大门旁,先摁掌纹,再在墙里移出的密码盒上输入密码,三观受到了考验。   看书和现实是两回事,这本小说实际上就是个狗血的感情流,作者对世界的设定简单粗暴,大部分配角连名字都不配拥有。   但是当李希穿到这本小说里,发现他当初骂得真不错,设定怎么这么奇葩?!   一会儿中世纪梵蒂冈风,一会儿又未来科幻了?   作者怎么不上天?   他摁住自己的眼皮,以免当众翻出大白眼。   大门打开,光线一下变得通透敞亮。   城墙汇聚的中心,竟然是一个六边形的大厅。这间大厅层高足有六米多,除了通往城墙内部通道的大门,并无其余出入口,只是在各边开了通顶的拼画玻璃彩窗。   这里的人太没有防火意识了。   李希忍不住叹息,起火了连个紧急通道都没有。   中年执事根本不知道圣子脑袋里的弹幕,他和修士们一起,把李紧送到了大厅一侧的升降梯外。这升降梯还是那种带着栅栏门的老式电梯,黄铜栅栏门足有两层,打开的嘎吱声能把猫猫狗狗都吓跑。   李希懵逼地瞅着他。   敌不动我不动。   中年执事觉得今天的圣子比以往的圣子都要难缠,他甚至摸不透对方的心思。他想着再上一步就能摸到的助祭权戒,催眠自己要忍耐。   “白塔上层只有教皇冕下,教宗大人,您以及大主教阁下才能进入,”他耐着性子恭维了一遍,伸手帮柔弱的圣子拉开两扇栅栏门,“请您好好休息。”   请你麻溜滚进去。   李希悟了。   他抬头看了看老式电梯上方的黄铜楼层显示器,一共三十层。   此时再回忆一下自己在大街上看着白塔时的吐槽。   ‘假如遭遇火灾,住在白塔的人可怎么逃命呢?’   ……啊,原来他就是那个白塔上的长发小王子_(:з”∠)_。 第3章 圣餐   李希镇定地踏进电梯轿厢,然后慢吞吞转过身。   和修士们面对面。   在众人眼里,只看见柔弱的圣子用那双蓝湛湛的大眼睛瞅着他们,小嘴微张、又合上,微张、又合上……   半个屁也没放。   中年执事叫凯恩,他额头青筋直跳,从牙缝里挤出话:“大人,您不按楼层,这云梯动不了。”   李希尴尬地笑了笑,指着栅栏:“拽不动。”   “我帮您!”凯恩两下拉好了门。教宗大人对圣子实在太娇惯了,他去其它教区参加圣事时,也曾见过另外的圣子,那几位大人都是足以胜任圣殿骑士的人物。   哪像他们这位,花瓣都踩不烂!   李希如果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定很不服气。   想当年,他也是腹肌上跑马的硬汉,现在受到硬件条件限制,他又有什么错呢?   何况他还不知道自己住几楼。   李希优雅地隔着栅栏和凯恩对视,才过去三秒,这个大叔就已经有怒发冲冠的苗头了。不是他说,那顶黑色小圆帽实在是丑。   他心知无法再拖延,只好把爪子移到楼层按钮上方,犹豫不知该宠幸哪一个。   动动脑子啊李希希!Think!   好吧,已知他在这里排第三,顶楼很可能是给教皇预留的。他便宜爹估计在下面,那他应该就住在27!   李希当机立断摁下去。   卧槽,按钮太小,他按成26了!   李希赶紧抬头,发现外头的所有人都没有什么意见。   冷汗顿时收了回去。   他——天选之子!   “那么就再见了。”他客气地对修士们挥手。考虑到也许睡一觉上个厕所就能回去,搞不好就是再也不见,他挥手都带上了浓浓的惜别之情。   然后发现电梯特别慢,他挥了半天,才上升了十公分。   “……”   李希低头,敏锐地发现凯恩眼睛朝上,借着高度差冲他翻了个白眼。好啊!他尚且顾忌人设忍住了至少一打白眼,身为执事这人怎么能肆无忌惮?   他立刻回了一个白眼。   栅栏里终于只剩下空荡荡的电梯井了,修士们都松了口气。   “奇怪,刚才圣子大人是翻了个白眼吗?”一名圣修女掩嘴偷偷问同伴。   另一名外表温柔的修士也偷偷回道:“似乎是对凯恩大人翻的。”   “我耳朵听得到!”凯恩转过身,严厉地瞪着他们。   修士们都低下头。   “我们的圣子过于年轻,难免有失稳重,”他蹙眉道,“教宗大人离开前曾嘱咐过,让我等督促圣子到神学院进修。我看,就从明天开始吧!”   他点了点说小话的两个年轻人,“莉莉,休斯,你们二人担任圣子的侍学修士,明天起负责陪同圣子修习典籍。”   两人顿时苦脸。   虽然能接触到圣子,是众人梦寐以求的事情,但是他们都已经毕业了,还得天天回学校回炉,岂不是太残忍了吗?   何况圣子身份高贵,这不亚于陪王子读书,难度系数实在高!   还危险。   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想到那位圣子侍从。   要不是圣子阻拦,那位现在都已经被安排到墓园报道了。   凯恩忽略他们的表情,继续吩咐:“先去帮圣子领书和制服,我会把安排通知汤姆侍从。”   再说李希,他观察了一圈,发现电梯里确实没有监视器这种东西,就软叽叽地靠在了轿厢的墙壁上。尤其是电梯速度奇慢无比,他慢慢往下滑,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地毯上。   假设他要花费十分钟才能到26楼,那他每天出门一趟,上下就得花费20分钟。如果两趟,那就是40分钟。这样一周他就要在电梯上浪费280分钟,四舍五入差不多快五个小时?   李希双眼无神地望着轿厢顶上的彩色玻璃吊灯,一侧还有个黄铜的小风扇慢吞吞地转着扇叶。   如果上层塔楼目前常住人口只有他,那他每天怎么吃饭?   有外卖吗?   他又想起地下室那个人鱼,想到那条硕大修长的黑色鱼尾。   要是没有烂鳞片,那条鱼尾应当覆盖细密精巧的墨黑色鳞片,在阳光下,随着水纹晃动,反射出亮光,流畅而精致,充满了力度。   李希摸了摸嘴角,还好,没有口水流出来。   他努力回忆《拯救黑暗人鱼》的内容,当时追连载的时候没感觉,现在再回忆,发现二百多章实际上根本没有太多的情节是,比大西洋还水。   基本上就是主角朱利如何温柔善良,日常就是在实验室、教堂、地下室,以及住所和菜市场这几个地点之间切换。对,这还是一本美食文。   那个作者每章必写一种美食,并且还会在作话里告知吃了什么宵夜。   用二百字描述宵夜的美味。   太狗了!   李希听到肚子发出的抗议声,忧伤地捂住它。   孩子啊,不怪你,主要是咱爷俩还没倒时差。   电梯虽然不停留,但因为速度缓慢,路过每一层的栅栏门时,仍然能看清门外的场景。李希爬起来,小脸被轿厢这边的栅栏挤到变形。   他机警地抓住这点时间观察,发现大厅上的每一层各有乾坤。   2到10层似乎都是各种大型集会的场所,此时空无一人,异常安静。他猜测这几层一定另有更便利的到达方式,他使用的则是VIP电梯。   从11层开始,外面的陈设变得奢侈富丽,大厅变小,单独的房间变多。   “叮”   二十六层到达,一个人影站在侧边,正是金发的汤姆。   “大人。”汤姆伸手拉开内外两道栅栏门,小心地让到一侧,“午餐已准备好,您要现在用餐吗?”   李希冷淡道:“也行。”   内心却在鬼哭狼嚎,请给我上一只肘子!既然在国外,不如入乡随俗,来一只德国烤猪肘怎么样!   若是有两只,他也可笑纳!   李希维持着分裂的状态,跟随自己的侍从往餐厅走,顺带记住干饭的路线。   这一层空间开阔,除了中间稍小一点的六角形客厅,出了电梯右手边有好几个房间。整一层都以白色和金色为主色调,洁白的地毯勾勒金色织纹,浅金色的壁纸上则规律分布着白色和红色的纹饰。   沙发也是雪白的,铺着金色的长毯,上方垂下水晶吊灯。   李希目不斜视地穿过这些昂贵的家具,心里只有他的肘子。   右边三个房间,最中间的拱形门洞进去就是餐厅。   “大人,按照您的吩咐,单月全部以素食为主,”汤姆拉开高背餐椅,轻轻揭开银质的餐盖,“只有一个煮鸡蛋,是我让厨房加的,请您一定要吃。”   “……”   李希瞳孔地震,呆立在圆形的餐桌旁,低头凝视自己的午餐。   一共有三个碟子。   一碟绿色的汤。   一碟绿色的蔬菜沙拉。   一碟黄色的水果。   还有一小筐刚出炉的粗麦面包片。   鸡蛋……鸡蛋呢?   他将目光移到旁边,看到了那个银质的蛋盅。一枚雪白小巧的煮鸡蛋俏生生地立在那里,似乎还散发着一缕热气。   这就是他唯一的荤菜。   李希哽咽道:“我不太有胃口。”能不能来个肘子?   “大人!”   汤姆忧心忡忡地劝他:“我知道您一心效仿教宗大人,但您年纪还小,不可一味食素啊!如果真的吃不下,明天我再吩咐他们去掉鸡蛋。”   “不必了!”   李希一个哆嗦,赶紧坐下来先吃鸡蛋。   “你别去多说,”他告诫侍从,“说多了难免劳民伤财,我看我就勉强吃吧!”说完利索地拿勺子敲开蛋壳,舀了一口鸡蛋吃。   呜!蛋白滑软扣弹,蛋黄绵密香浓,是土鸡蛋无疑了!   汤姆站在旁边,替他把面包撕开放进汤里,仍然喋喋不休,“您实在太善良了,但却不必如此!您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我一会儿就去说。”   李希意识到,他必须要直接了当地表达内心,种花家的内敛谦虚在这里没用,他们听不懂!   “你说得对,”他打断汤姆,一副大彻大悟的表情,“我当初想错了,真正的领悟应当从思想上去靠近,而不是简单的身外之物。”   “损毁身体违背了大人对我的爱护,我还是像以前那样吃吧!”   “......”   汤姆狐疑地看了看圣子,但对方目光清澈,表情淡定坦然,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话多了点?   “这......当然是好事,我会吩咐下去。”他没多想,今天刚被圣子所救,他正有满心的感激想要报答呢。   李希郑重点点头,搓了搓两根食指来表达内心的激动。   “那您还吃吗?”汤姆又问他,“不然我现在就为您更换餐点?”   “没事,神教我们珍惜食物,一顿而已,我可以的!”   他看向那盘绿油油,自我安慰,就当治便秘好了。 第4章 初见老父   圣子希吃完了鸡蛋,了无生趣地看着面前的三个碟子。   他做梦都没做过这样悲惨的梦啊。   于是侍从汤姆就看着这位柔弱的大人,慢悠悠地喝着蔬菜浓汤,然后一片一片数着菜叶子,把沙拉吃完了。吃完后,圣子突然捂住嘴,痛苦地倒向一边。   汤姆大惊失色:“您怎么了?”   难道食物里有毒?   李希痛苦地摇摇头,仰起小脸,虚弱地问他:“你看看我的脸,它是不是变绿了?”   “??”   汤姆字斟句酌,“大人,这就是最普通的奶油生菜和圆叶生菜,还有一点苹果片。”没有什么能给皮肤染色的植物啊。   “这样啊,”李希一脸超脱后的表情,“我感到自己变得更健康了,就像吃了菠菜的大力水手。”   汤姆一头雾水,才不过几个小时,他突然发现自己听不懂圣子的话,这让他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凯恩已经对他产生不满,他可不要被替换掉,重新回到贫穷的下等城区去!   “大人,晚上我会为您准备丰盛的餐食,”他弯下腰,轻柔地托起圣子白皙柔软的手,用餐巾擦拭掉面包的碎屑,“今天还要我为您按摩吗?”   李希的幻毛全都炸飞。   他尴尬地慢慢地抽回自己的爪子,不动声色在袍子上蹭了蹭。   “倒也不必,”他镇定地拒绝,脑内直接取消弹幕,“我想简单地睡一下。”   这时,他才仔细地看了汤姆几眼。   大兄弟虽然是外国友人,但是眉清目秀,顺溜溜的头毛像金子,碧油油的眼睛像蔬菜。李希想到这里,又有点反胃。   不过他不好这一口,还是个纯洁的小处男。大保健什么就算了吧。   汤姆神情失落,显然不知道圣子为什么突然变了。   李希心道,爸爸这就教你一个乖,为什么人心易变?因为早上还是圣子,现在变成他李希希了!   “对了,有一个人你认识不?”他随口转移小侍从注意力,“叫朱利,好像是实验员。”   汤姆果然忘了那点失落,皱眉思索:“好像有点印象……实验员都住在主城区,一般不太和外界来往。您说的那人如果是实习生,倒确实有个叫朱利的。”   “哦?长什么样儿?”李希来了兴趣。   其实他也不记得朱利到底什么身份,小说里一会儿研究员一会儿实验员的,直接被他忽视掉了。他就记得主角做过的那二百多道菜,外加一条鱼。   汤姆对上圣子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立刻精神大振,努力从回忆里把人给扒拉出来。   “长得挺好看!”   “圣光节好像还被选中过扮演女神!”   汤姆终于想起来了,“啊,那人有一头红发,上个月还来教堂参加过祈福。很多小侍选都围着他,人缘挺好。”   红发,长得好看又有人缘,应该就是主角没错了!   李希摸摸下巴,他现在还没空琢磨自己的事,暂且还顾不上主角。先放放吧。   “我看我还是休息一下好了。”他做作地打了个呵欠,然后瞅着汤姆。   万能的小侍从,请问哪间是他的bedroom?   小侍从立刻替他拉开椅子,贴心地引着他去卧室。   卧室占据一角,面积不大不小的,住一个十六岁的圣子正正合适。   靠墙一张宽大舒适的双人床,层层叠叠的被子和毯子,让人恍惚以为此床属于豌豆公主。床位放置一张脚凳,坐上面正对着巨大的彩窗。   除此之外,房间还有一组漂亮的衣柜,一架落地镜,还有一张小巧的书写桌。   床的另一边有扇小门,透过半开的缝隙,能看到里面是盥洗室。   李希不由感慨,这地方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他光脚踩上地毯,厚实柔软,就是脚丫子太白,一时和地毯竟难以区分。   他赶紧移开视线,走到大窗户边上,试探地往外推。   这扇窗户竟然能轻易推开,外头还有个半圆形,只能容他一个人站立的小露台。   高二十几层楼。   无防护。   李希震惊地张大嘴,一只鸟咻地从露台旁飞过,外面高空一览无余。半个城市的建筑物尽收眼底!   他望向远处,就这样的高度,一眼看过去竟看不到城外。因为目力所及的最远处,还有一圈高耸城墙阻挡视线。   这样壮观的景象,却让他想到很多动漫啊电影,总觉得墙里墙外两个世界。   李希回忆一下小说,也不算错。这篇坑文算废土风,以世界末日过后三百多年为背景。不过因为bug太多,作者放话直接架空,从二十几章开始就设定放飞。   按这样说,墙外确实有异变生物,危险的动植物,还有些流民和强盗。   梵蒂冈因为笼络了大贵族和钱权人士,以及大量的信徒,反而发展庞大。四大教区成为规模最大的庇护区。   李希遗憾地叹口气。这文坑之前,故事地点都还在圣城里,除了有个狼人还算新鲜,外头什么样他一无所知。   他谨慎地退回来,合上窗户,把风声关在了外面。   “大人还是这么喜欢看窗外,”汤姆笑道,“下次我给您搬一张舒服的椅子来吧。”他打量了一下露台的大小,“要不是太小,还能放一张桌子……”   “喝下午茶吗?”李希嘴角抽抽,“我正想跟你说,你找人把我这露台的围栏加高点,太危险了!”   万一有人给他背后一推,嘿!他就像那只鸟似的飞出去啦!但是鸟还能往上,而他,只配自由落体。   不,他得杜绝此类危险!   汤姆差点噎住,想了想没吭声。   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有点畏惧圣子那张嘴,因为根本不知道那嘴上下开合,下一秒会蹦出什么话。   心累。   好在李希也觉得累,他努力维持人设才没有往那张床上扑。   “你先出去自己玩儿吧,晚饭再叫我。”他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汤姆连忙报告最后两件事。   “凯恩执事让我跟您说,明天开始他会派两名侍学修士陪您去神学院进修。”   李希在崩溃的最后一秒,及时抓住了快塌的人设,露出淡定的笑容:“我正有此意,一心向学是我的座右铭。”   汤姆松了口气。   “还有一件事……”   李希瞬间崩溃。他往地上一躺,双手合握置于小腹,安详地装死。此人已死有事烧纸,勿念。   汤姆:“……”   他默默地绕过地上的“尸体”,从那张书写桌上捧来一台黑色的笔记本,打开操作一番,将屏幕正对地上的少年。   李希闭着眼睛,耳朵早已好奇地竖了起来。他忍了半天,最终没忍住睁开一只眼。   结果正对上上方一个和蔼的老人。   喝!   吓一跳!   “笔记本?!”   李希瞪圆眼睛,才想起来这里还有科技存在,比如密码门,比如眼前这台老式的、黑沉沉的笔记本。   [我的希里安,亲爱的儿子,你又在耍赖吗?]   屏幕里老头须发皆白,身穿红色的披祭,头戴勾勒金色纹路的红色冠冕。   气势庄重,表情和蔼。   老头有一双和圣子一样的蓝眼睛,虽然眼角布满皱纹,也不妨碍他目光的深沉和锐利。不过当他注视着李希时,哪怕隔着屏幕,也能看出来眼里的笑意。   不听对方对他的称呼,哪怕只从服饰上,李希也能猜出这老头的身份。   他这个身体的养父兼上司,本教区的老大——枢机主教。 第5章 做梦   屏幕里正是西教区的最高领袖——枢机主教罗兰。   罗兰教宗刚刚结束了一场升座仪式,牧羊人权杖还搁在一边。他没戴老花镜,因此眯起眼打量躺在地毯上的小孩子。   是的,虽然圣子已经十六岁,但在他眼里,对方依然是个有资格撒娇耍赖的孩子。   小圣子睁大那双蔚蓝的眼睛,瞳孔干净清透,表情猝不及防,显得傻乎乎的。这幅场景恐怕也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看见。   罗兰教宗心想,他离开之前,这孩子还迫切地想要成年,甚至故作成熟姿态,不惜勉强自己吃不爱吃的东西,看不爱看的书,却不知道在真正成熟的人眼中,这样的表现反而显出他的浅薄和幼稚。   好在此刻看来,希里安似乎又变得自在了。   “我听说凯恩执事和你有点不愉快?”他缓缓问道。   李希回过神,麻溜爬起来拿过了电脑,赶紧告状:“大人,您知道我一贯有向学之心!”   ——先表个态。   “但是凯恩没有和我商量就做出了决定,这决定还与我息息相关,明摆着轻视我,我可是圣子!”   ——再扯一面大旗。   “他的行为,令我觉得自己的决心似乎变成他逼迫所成,所以心里感到很不舒服。抱着这种心态去进修,岂不是对神明的不尊重?”   ——最后委婉地表示,他不是自愿的。   罗兰双手交握耐心地听着,苍老的手上,黄金权戒反射奢靡的光泽。他笑起来,用一种大家心知肚明的眼神瞅着李希。   “如果你真的不想去神学院,我不愿勉强你,我的孩子。”   还没等李希露出喜悦,罗兰话锋一转,“不过我当初随口嘱咐凯恩,正是考虑到你所处环境过于孤独,想让你多接触教民。”   “……”   李希无言地瞅着老头。   我亲爱的老爸爸,不知您是否听过一种病,叫做社交恐惧症?   若是可以,他希望孤独终老。   罗兰夫子循循善诱人,温和地劝他:“为什么不试试呢?圣子固然要保持高洁的姿态,但俗世亦需要你偶尔踏足。将来你放下重任,如果想接替我的位子,把握人心的能力必不可少啊。”   喔!   红衣主教吗?!   李希激动地挪挪八月十五,原来圣子还有任职期限啊?他还以为是终身制呢!   以他的了解,在梵蒂冈内部,一般人只能从最低的修士开始往上慢慢爬。要想坐到罗兰这个位置,无不是胡子一大把。   最难办的是,再往上的神职往往一个萝卜一个坑。就算资历够了也提交了申请,你想上位,还得看前面有没有人上天堂报到,把自己的坑让出来。   可是!听他干爹的意思,他、不、用!   罗兰笑吟吟地看着少年溢于言表的兴奋和窃喜,心里觉得很有意思。   所以……   他不在的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小希里安突然又敞开心怀了呢?   李希完全不知道他干爸爸在想啥,激动了半晌,脑子突然冷静下来。他这是怎么了?哇,不会是世界的意志在蛊惑他,想让他自愿留下来吧?   唔——还是算了。   李希考虑了一下下。这地方虽然有人鱼,但烂得差不多了,头发还长得像水鬼。外头还有凶殘的狼人,受到辐射影响的流民强盗,各种各样丑得千奇百怪的生物……他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在这里生存,危险系数有点大。   他忍痛想,最大的问题就是作者——这文是个坑啊!鬼知道他在这里待下去,故事会怎么发展!还是赶快睡个觉回家,八块腹肌大长腿难道不好吗?   “大人,我看您脸色疲倦,”他搓着爪,忧声忧色,“还是休息休息吧!”   罗兰仿佛看穿他的小念头,伸出手指点了点屏幕。   [我还要待一段时间,希里安,乖一点,我会带礼物回来。]   李希瞅着老头柔和的眼神,心里突然酸了酸。   嗐,这小伙纸运气挺好的蛮。   视频通话结束,汤姆正要拿走笔记本,伸手一拽——再拽——没拽动。   “……”   两人面面相觑。   “大人,”汤姆瞄了瞄大床,“您不是要午休?”   是的,十分钟前我是这样子想的。   但是小侍从,我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你永远不明白。   ……是这样的,我想玩电脑。   李希抿了抿色泽淡红的嘴唇,羞涩道:“我想了解一下世界形势。”他瞄了瞄笔记本。   汤姆恍然大悟,为难地松开手。   “但是大人,没有教宗大人那边连线,您也上不了网啊。”   在他的一番解释下,李希终于知道,什么网啊,根本就是个视频电话。这台笨重的机器唯一的作用就是打了个电话,非要说网,大概就是教区内部数据库。   这玩意儿也就比老式的小霸王学习机高级一丢丢。   李希老老实实把电脑还给汤姆。   既然根本没有网络,希里安这家伙为什么会成为宅男?   他生无可恋地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瞅着汤姆来来回回拉窗帘。金发侍从俯身替他压好被角,温柔地道了一声午安。   “我下午三点来叫您。”   李希蔫蔫道:“辛苦了,你也去休息吧。”   卧室变得幽暗且安静。   他睁着眼睛看向天花板,屋顶用石膏雕刻了一些光屁股小屁孩,还有一位头顶日冕的女神和小屁孩们玩耍。这是太阳女神?   李希慢慢闭上眼,来不及思考出答案,就陷入了香甜的睡眠。   【塞壬拥有一双日冕一般的金瞳,五官深邃,皮肤质密,反射出一种冷白的光泽。   他靠在水池里侧,一头乌黑的长发带着些微的水汽,如同水草缠绕着他修长的脖子,   顺着健壮的胸膛落下,漂浮在水中。   朱利怔怔地看着他,一直看着他,完全无法将视线转移……】   男中音慢条斯理地把文字读出来,读着这些让人莫名羞耻的文字。这声音似乎并不在乎李希清醒与否,只是定时定点地完成自己的任务。   据说人在梦中亦有意识。   李希很少做梦,沾上枕头能表演三十秒打呼。但是今天,他无意识地蹙眉,文字化为了图像,仿佛带着他浸入了文字里的世界。   他发现自己穿着白色亚麻的睡袍,雪白的脚丫踩在一层浅浅的水里。   ‘好冷。’   他嘟囔着,抬起头看向前方。   一条黑色的、饱满健壮的鱼尾横陈在他面前,银黑色的腹鳍以及尾鳍如同薄纱般散开。当它们遇到水,便无比柔软轻柔地荡漾着。   李希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理,慢吞吞地伸出了脚,往前蹭了大概三公分,就碰到了那层“纱”。那正好是尾鳍。   银黑色的尾鳍上,从鳞片往下,分布着由小到大的银色圆点。乍一看,就像缀着一粒粒的珍珠。   说来也怪,李希有密集恐惧症,但是这条尾鳍上的斑点却恰到好处,让他目不转睛。   他欣赏了半天,才顺着那反光的鱼尾往上看。 第6章 认识现实   说起人鱼,很多人都会联想到美人鱼。   包括李希。   李希印象最深的大概就是曾经一部好莱坞特效电影。里面的人鱼是个超模,虽然不见得多美,但是配合上湿漉漉的发丝,磁性的歌声,以及水下那条两米长的大尾巴,气氛到位了。   他坐在电影院里,甚至幻想自己就是船上的人,人鱼冰冷的双手扶住他,一点点靠近他,然后将他拉向水面……   随即人鱼猛地张开嘴,露出一口密密麻麻的尖牙。   啊啊啊啊!!   这部电影给李希带来了持续好几年的阴影。   此刻他站在这里,目光一寸寸地从华美的黑色鱼尾往上移动,清楚地发现这些精致的鳞片由小渐大,又由大到小。   它们排列紧密,严密地包裹住其下结实的肌理。   李希甚至产生一种错觉,他看到的其实是一条造价昂贵、极其逼真的鱼尾道具,里面包裹的是两条修长结实的人腿。   不然鱼尾的线条怎么会那样优美还充满了力度?   当他的视线再往上,就见鳞片狠狠地收紧,变成了细细碎碎闪光的碎屑,它们完美地过渡到了人鱼结实的腰腹。   人鱼的腹肌的轮廓有一小半覆盖了细小的鳞片,这让道具显得不再像道具。   腹肌……   李希心不在焉地想,他也有,只不过数量上还有待商榷。   ‘为什么不看我?’   他听到黑暗里传来低沉的疑问。   ‘你先别说话,谢谢!’   李希打断他,烦恼地扶额,‘本人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   ‘抬头看看我,我比鱼尾更加美。’   李希翻了个白眼,拿自己和生鱼片比您还觉得挺自豪?他勉勉强强地往前走了一步,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人鱼的脸——   凯恩执事诱惑地张开嘴唇,对他说:   ‘圣子大人,明天记得上学。’   噗——可咳咳咳!   李希受到惊吓,连咳带呛地醒了过来,爬到床沿颤抖地朝汤姆留下的一杯温水伸手。   他抓住杯把咕咚咕咚一口喝干,才慢慢恢复正常心率。   “我的妈,这是什么绝世噩梦?”他心有余悸地摸摸脑门,一头冷汗。   正常人哪怕醒来时还记得,梦境的内容也会像指间的沙一样,无法控制地流逝。但是李希希同志不正常。   他一般不做梦,要是做了,三天都忘不了。非但如此,连梦里的细节他都能一一回忆起来。所以他判断了一下,觉得自己的梦设计得还挺有逻辑。   你看,他确实梦到了那条塞壬,但是真正具有细节的都是他实实在在看见过的,比如鱼尾巴。只不过他潜意识里把那条鱼尾美化了。   为什么他一直不看对方的脸呢?因为那条塞壬跟水鬼一样,头发劈头盖脸。   可怜他只好把凯恩的脸给安上去,把逻辑圆回来。   俗话说日有所思,日有所梦。   李希探头看向斗柜上的座钟,才两点半!   他无意识地扫了一圈卧室,突然意识到——为什么他还在这里?   按道理他应该一觉睡醒发现自己站在家里的过道,面前是厕所的推拉门才对!   年轻的圣子慌慌张张地掀开被子,跑到那面落地镜前,结果当然是五雷轰顶。镜子里还是那个有着黑色卷发,蓝色眼睛的白皮肤少年。   他凑近看,终于看到对方和自己唯一相似的点,就是那双跳脱飞扬的眉毛。此时这双眉毛却丧丧地耷拉下来,整个人囧囧的。   难道真回不去了?   李希在镜子前盘腿坐下,努力回忆剧情。   主角接触了人鱼,然后救人鱼,然后……然后乾嘛了?   他锤了锤脑瓜,把那些孜然烤羊腿和红烧巨蜥蜴通通丢出去,才终于想起来坑文的文案。   文案是这么说的:   【主角因为想救人鱼,没想到因此家破人亡。   当反对梵蒂冈的旗帜在圣城上空飘扬时,   他无力地抱住人鱼,却对上远处妹妹仇恨的双眼……】   李希呆滞地和自己对视。   反梵蒂冈,家破人亡……?   明明他看到最后一章时,主角朱利还在发挥杰克苏的魅力,给饭馆提供菜谱赚取佣金,同时还和人鱼第一次小手牵小手。他为此激动地投了六个雷!   镜子里的圣子脸色发白,眼神里那种满不在乎也消失了。   他头一次意识到,如果他真得来到了书中的世界,那就得面对这世界天马行空的剧情。   在这世界里,他不再是旁观者,也不再安全。   “假如我离开呢?”   李希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他拧眉思索着,书里二十几章的时候,有一个狼人入侵的情节。他根本不记得时间线,但那会儿肯定是在主角和塞壬认识以后。   那一次狼人闯进了白塔,杀死了梵蒂冈很多人,包括汤姆。   他的脸更白了,几乎面无血色。   书里的圣子一直安然无恙直到作者写的最后一章,但是现在圣子换成他李希希了,剧情仍然会那样发展吗?   李希立刻想到上午那间地下室。   他听到了那段剧情。   按道理那应该是朱利第一次为塞壬上药。朱利听到汤姆和圣子走过来,无处可躲,但是很快对方又离开了。   可是现实是怎么发展的呢?他和汤姆的确去了地下室,然而塞壬的监牢里空无一人。   他们也没有半途离开,直到他惊动了四周的其它人鱼,汤姆受到声波攻击,梵蒂冈的人才匆忙赶到。   就算朱利躲在水池里,六公分高的池子而已,他稍微一动就会被发现。   要是他一动不动……除非死了。   李希茫然地站起来,用纤细洁白的手指碰了碰镜面。   自己的穿书,改变了所有剧情。   这个念头一下子击穿了他为自己设置的安全壁垒。   冰冷的现实出现在他眼前,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必须由他自己亲自走过。   如果对剧情熟知也算一种金手指,那么他连这唯一的优势也已失去。   那个念头再次升起,假如他离开圣城呢?   反梵蒂冈组织,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梵蒂冈就是这些人的靶子,而他小圣子,简直是靶子最中间那个白色的点点——靶心啊!   谁打靶不往十环打?   呜!   他哽咽地揉了揉眼睛,走到旁边的斗柜一层层拉开,准备现在就打包行李。从此刻开始,他就是靶子成精,要为了茍命而奋斗。   奋斗的第一步,离开圣城。   汤姆侍从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刚推开门,差点被一地的衣服绊倒。他连忙握住胸前垂挂的圣像,定住狂跳的心脏。   “大人,您这是在做什么?”他懵逼地问。   卧室的地毯上到处都是一叠叠衣服,而圣子还穿着睡袍,顶着乱飞的卷毛,像春日里殷勤的小蜜蜂一样在屋里来回穿梭,哼唧哼唧地往行李箱里塞东西。   他诧异地走进去,“您——您打算外出?”   李希喘了口气,叉着腰看向他:“昂!我准备去看望大人!”   圣子嘴里的大人指的就是罗兰教宗,不会有其他人。   这也不出奇,汤姆在有幸入选侍从时,当然听说过西教区的小道消息。他们的圣子,其实是罗兰教宗的私生子。   十六年前罗兰教宗从外面抱回来一个弃婴。这个小婴儿在接受圣光洗礼后,竟然拥有了愿力,小小年纪就成为了西教区的圣子。   可仔细想想,天下哪有这样的巧合?   再加上两人如出一辙的蓝眼睛,教宗年轻时据说也是黑头发,说没点关系,谁信啊!至于教宗过分宠爱圣子,那都不必赘述。   不过这些毕竟都是小道消息。汤姆能确定的是,教宗和圣子感情非常深厚,和其它教区都不同。   汤姆对圣子也算有所了解。孩子年龄不大又比较单纯,今天刚刚和教宗视频过,重点是还受了点小委屈。小孩受了委屈,可不就要找大人诉苦?   “我觉得这个想法非常好,”他委婉地说,“就是实施起来有难度。”   李希幽幽地看向他,语重心长道:“我愿意在我最困难的地方锤炼我的信仰,不认识痛苦,就不是一条好汉!”   汤姆头顶缓缓升起一个? 第7章 再次躺平   李希并不是头脑发热就要出去送人头。   他考虑了十分钟,觉得西圣城还是不够安全。毕竟这里是小说的主要地点,作者为了让小说不显得那么水,无非就是制造冲突。   小说里死人太正常了,三言两语死一片,看着轻描淡写的,李希甚至都不会留意到。现在轮到他,他又没穿成主角!背景人都比他好,至少还能走剧情,到该死的时候时候才死呢!   他这样的弱鸡,跑十分钟就得走,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   李希认为自己得去抱更大的金大腿——比如他干爸爸。   现在罗兰教宗正在中心教区日冕女神殿,那里有教皇,常驻还有两位枢机主教,更别提还有不少紫衣主教和黑衣助祭了,修士更是遍地走。   底层修士虽然不像圣子有愿力,但却能通过祷告,加持神力给圣光炮,作为武器弹药库还是很给力的。   最关键的一点,中心教区有最强大的圣殿骑士团!这就是这个时代比较牛掰的军队了!   哦,中心教区的圣子也比他牛掰。   李希撇撇嘴,这不怪他啊。毕竟他要是能身穿,好歹身体素质顶哌哌,谁叫干爸爸把希里安养的这么白白嫩嫩呢?   也不知道小圣子跑哪儿去了,不会和他灵魂互换了吧?   他低头看看满地的精致袍子,以及各式圣子披祭,有点同情对方。虽然他的世界很精彩很和平,但是他的衣柜很单调很幼稚。   小圣子会不会喜欢他的猪猪裤衩?   就算不爱,请别伤害!   还有他的洗面奶快过期了,千万别当成牙膏……哎,这里没有洗面奶啊。   李希忧郁地摸了摸脸蛋瓜子,结果发现肤如猪油膏,他僵住了。这世上大抵有天赋这种说法,有些人他不用洗面奶,脸上照样雪白光溜。   他有点害怕,希里安不会连胡子都不长吧?但他上过厕所了,非常确定作者没有搞双性总受副cp线的打算,不然他……   只能茍活下去_(:з”∠*)_   他自己吭哧吭哧收拾箱子,甚至试图把一支纯金的烛台拆开塞进去。   汤姆眼看这位小祖宗不像话,有点想开溜去找人。   “不许走!”   李希啪嗒赤脚踩上行李箱,老式的牛皮箱盖咯吱作响,东西塞得满满当当,在他脚丫子下面几乎快要爆炸。   他伸出爪子点了点汤姆,“你肯定要找凯恩告状,告状精!”   汤姆简直要吐血。   “我的好大人!”他冤枉道,“我是您的贴身侍从,您不能冤枉我。”   “那你是不是想找凯恩?”李希眯眼。   “……”   汤姆语窒。   难道他不想直接找大主教吗?可是以他的身份,最多也只能找到执事了。   “咱们这儿离中心教区可不近,如果您非要去,就得调遣骑士团护卫,”他无奈地劝说李希,“到那时候,您依然要得到大主教的许可,而且肯定会惊动教宗大人。”   按道理圣子不能随意离开所属教区,不过其它几个教区的圣子甚至会带兵打仗,对抗强盗或者变异狼群。就算李希没那个能力,有此前例,教区也不能阻止圣子外出。   李希眼珠子转了转。   他又不傻,汤姆一直拐着弯劝他,说明他可以出城。   在这个西教区,天是老大他老四,趁着能走赶紧走。现在他对这个世界两眼一抹黑,将来能去那里落脚都不知道,这不行。   “我们先去城门再走程序!”他把行李箱合拢,扣上了牛皮带和黄铜锁扣。   十五分钟后,汤姆无奈地推着行李车跟在圣子身后,他们来到一楼大厅,正碰上结束了女神圣事的修士们。   女神圣事类似弥撒,一周一次。修士们身穿朴素的黑色长袍,佩戴着罗马领,在他们前方则是穿着正式白色披祭的助祭。   一名身披紫色罗马式披祭的青年走在人群的最前方,所有人都隐隐以他为首。   “大主教阁下!”汤姆惊慌失措,隔着老远低下了头。   年轻的紫衣主教当然注意到了他们。   毕竟会从这架电梯出来的,整个教区也不超过十个人。更何况出来的又是那样显眼的一个人。   前方的小圣子穿着洁白的长袍,淡金色的绣带束起小腰一把,整个人像嫩葱一样鲜灵灵的,漂亮又活泼。当然了,小鸟即将出笼自然会很活泼。   李希也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看向紫色主教。   “威纶……”   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紫衣主教神情一动,露出一抹微笑。   “希里安,”他大步走过来,目光扫过李希身后的行李车,“你要出去?”   他没有像凯恩那样,神情藏不住的严厉和不耐烦,也不像汤姆那样动不动就露出犹豫的神色。他只是嘴角带笑,询问似的看着李希,就让后者感到亚历山大。   从正式的神职来说,这位在西教区的职位仅次于教宗。说到底,圣子毕竟不算正式编制。   李希有点紧张:“我要去看望教宗大人。”   “哦?”威纶微微一笑,“教宗大人可有不妥?”   哇,你咒我的金大腿?   李希不快地瞥他一眼:“大人硬朗得很,是我不放心,想去看看他。”   “如果教宗大人安好,我劝圣子还是安心留在城内。”威纶淡道,“最近圣道经常有狼群的痕迹,骑士团将在几天后进行第二次清道,恐怕顾不上你。”   圣道指的是几大庇护区之间的道路。   这些道路经过了几十年的建造和维护,和末世前的二级公路规格差不多,不但平坦,而且两旁架设了太阳能的路灯,安全通畅。   当然了,这些道路的维护并不简单,需要几大教区的骑士团一年多次清理。这里的清理是指扫除道路附近流连的隐患,包括具有攻击性的变异动植物、狼群,以及流民组成的强盗。   其实紫衣主教多少有点危言耸听。   几个月前刚刚清道,现在的圣道处于比较安全的状态。但罗兰离开前才叮嘱过他看好这个小家伙,他再不以为意,既然撞到了,多少得尽点义务。   “三个月前圣道才清理过,”李希没被他吓住,“听说昨天才刚刚有商队进城,就算有危险,应当也有限吧?”   他在电梯里就仔细问过汤姆了,要是真有危险,他也不是非得现在就跑路嘛。   威纶个头很高,他低头看着圣子不服输的眼神,稍微有点意外。   因为往日的圣子实在没什么存在感,直到罗兰走之前这个小孩闹了一场,才让他稍微有了点印象。   他思考了一下,松了口:“你真要去,那就带足人手,顺便帮我给罗兰大人带些文件。”   李希这才放松,忍不住吐槽:“威纶大人一定在想,派遣骑士团送我过去,回来时正好把道路清理一遍,一举两得。”   正当他看不懂对方那种掂量盘算自己的眼神吗?   紫衣主教愣了片刻,朗声大笑。   他眼里带着笑意,伸手点了点李希的眉心,“圣子大人英明,被你看透了。”   不管怎么样,李希也算误打误撞得到了地头蛇的许可。他激动地带着侍从往城门奔,想要趁着晚上宵禁以前尽快出城。   他们赶到北城门时,一队五十骑的骑士团已经等候在旁。这支骑士团属于圣殿骑士团的分支,听命于教宗罗兰,团长叫赫顿,是个留着披肩金色卷发的帅叔叔。   “圣子大人。”赫顿带着骑士们冲他行礼。   他牵过来一匹母马,“大人,这匹马年龄较大,但是脾气不错,您委屈一下吧。”   李希看着眼前这匹栗色的膘肥体壮的“老马”,有点懵。   这是他没有料到的意外。   有密码门,还有笔记本电脑,但是竟然没有一辆车车? 第8章 紫衣主教(捉虫)   赫顿低头看着李希,而李希抬头看着马背。   两人一马,巴适。   “呃,大人为什么还不上马?”赫顿发出疑问。   李希苦涩一笑:“团长可知一个词语,叫做‘人高马大’?”   赫顿头顶问号,不解地摇头。   “唉,”他轻轻叹息,“我距离这个词儿,还差两年。”   “……”   赫顿这才注意到圣子身量尚且不足,这匹马对他来说太过高大。   “大人为什么不早说?”他笑道,伸出大胳北托住李希的屁股蛋,一个用力,就把他举上了马背。   李希一瞬间原地起飞,下一秒人就已经跨到了马背上,整个人十分楞逼。   “就让您的侍从牵马吧,等您适应了,再慢慢跑起来。”他理所当然地拍拍马屁股,示意汤姆过来。   汤姆接过了缰绳,心想,等圣子适应,恐怕都已经到日冕女神殿了。   城门缓缓开启,外面是一条连同的笔直大道。   在李希的想象中,他应当抬头就看到大片的森林。   因为这篇小说处于末世后一两百年左右。经过漫长的休养生息,最先恢复生气的并非人类,而是大自然,是整个生态圈。散布地球各地的人类聚居地,不过是在动植物的地盘里占据了那么点边角料而已。   眼前的一切却与他的想象截然不同。只见道路两旁全都是一块块的大棚,透过透明的材料,能看见里面种植着农作物和蔬菜瓜果。他甚至还看见了远处一片木栅栏围住的牧场。   “大人没怎么见过这些吧?”赫顿骑在马上,晃晃悠悠地问李希。   李希总觉得这位骑士团团长在鄙视自己。   他本想大声说,他不但见过,而且冬天摘草莓秋天采葡萄,草莓圃边摘边吃,二十块钱一斤!他甚至还去大棚采过小蘑菇!   然鹅希里安没见识过。非但没见过,这位圣子连街市都不怎么踏足。   李希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希里安为什么会去地下室,难道是剧情的力量影响太大?   他憋屈地点点头:“……确实没怎么见识过。”   不过圣道在哪里呢?   等到马队翻过了一个不小的缓坡,李希睁大了眼睛。   啊,那不是他在露台上看到过的城墙?   一道闪电划过他的大脑,他恍然大悟。原来西圣城的内城和外城是这个意思,他看小说一直以为的圣城,其实只是内城区,而外面这些种植口粮的地方是外城。   他们眼前的巍峨高墙才是真正的城墙。   李希离城墙越近,就越感到心悸。太高了,充满了压迫感。   外城墙呈现土黄色,一不留神就会和大地混色。在内侧墙体上嵌着很多金属结构,有些构成奇怪的图案,更多的搭成了可空中行走的步梯,有些地方直接嵌入了镂空的瞭望口,有些则填充了炮塔。   城墙最上方有门坊,对外雕刻有日冕女神的塑像,大门分为里外三层,异常坚固。   变故发生在最外侧的闸口开启的时候。   闸门刚开,缝隙之间突然亮起刺眼的蓝光。当时赫顿已带着前面二十几骑穿过了大门缝隙,走在最中间的正好就是李希、李希的马,以及牵马人汤姆。   蓝光亮得非常突然,所有人都反应不及。汤姆依照惯性,牵着缰绳往前走,突然他的手里一空,缰绳不见了。   他诧异地看向自己的手,这才发现视线变成了蓝色。   同样呆住的还有李希。   李希亲眼看着汤姆穿过了蓝色光幕,而他的马在碰到光幕的那一瞬间,带着他一起嗖得退回到了五米外。他完全没有夸张!就是一眨眼,他连人带马瞬移!   所有人都吃惊地看着他和他的老马。   “圣子大人!”汤姆吓得脸都扭曲了,不顾一切地扑了过来。他显然以为会碰到什么阻碍,然而什么也没有,他直接扑到了地上滚了好几圈。   赫顿也跟着驾马回来,同样顺利地穿过了蓝色光幕。   他表情严肃地下马,把汤姆提溜了起来:“发生了什么事?”   李希却顾不上他们,怔怔地看着五米外的那层光幕。   为什么他过不去?   还没等赫顿听清楚金发侍从颠三倒四的话,李希突然爬下马背跑向城门。   “大人!”汤姆倒抽一口气。   但是他白抽了。   前方雪白白的小圣子啪的一声拍在了蓝光上,然后直挺挺地朝后倒了下去。   汤姆扑了过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摸了摸圣子的小脸蛋,“大人!大人你没事吧?”他的圣子大人额头一个鼓包,眼神直愣愣地盯着上方的空气,就跟傻了一样。   李希被他摸了几下,回过神。他刚准备说自己没事,一匹栗色老马溜溜达达地从他们身边走过,直接就从光幕里穿过去了!   “呜……”   我有事!   李希哽哽咽咽地哭了起来,绝望地翻了个身,面地思过。   完了,一切都完了,赫顿能过去,汤姆也能过去,连马都能自由地往外扑腾,只有他——只有他身陷囹圄!   汤姆震惊地张大嘴:“为什么只有圣子过不去?”   事态发展这样怪异,所有人都感到了某种神秘的力量,在此前他们从未见过!于是包括守门的卫士和骑士团在内,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单膝跪了下去。赫顿用佩剑按住胸口,闭上眼睛默念起祈祷词。   两名守卫在城门上方射出了红色的信号弹。没过一会儿,紫衣主教威纶就带着人马赶了过来。   威纶第一眼先看向趴地上的圣子,然后才将注意力放到了那层薄薄的蓝色光幕上。他利索地下马,紫色的披祭迎风扬起,等他走到城门前时,光幕却在几秒内消失了。   “消失了!”   “大主教一来就不见了!”   骑士们都站了起来,以为自己看到了神迹。   威纶蹙眉观察了城门,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他并不认为这是神迹,任何神明的迹象都不会没有预兆,何况他身为主教,也没有受到启示。   他转身走到李希跟前,看着地上浑身散发黑色气场的圣子。   “希里安,起来。”   李希身无可恋,对他的呼唤充耳不闻。他是李希,根本不是什么希里安!   “希里安……光幕消失了。”威纶无奈地说。   什么?   李希一骨碌爬起来,擦干眼泪看向城门。确实,城门一米多的缝隙里什么也没有,能直接看到外面的景色。   他心中顿时又充满了希望,走过去试探地伸出一只脚——   砰!   这下所有人都看的清清楚楚,李希瞬间移动到了五米外,而那层蓝色光幕再一次出现,像水纹一样幽幽地荡漾着。   威纶默默想,无论这股力量出自哪里,确实只针对希里安一个人。   按理说,他应当把这件事立即汇报给罗兰,再由罗兰往上呈报。但他太了解罗兰那个人了,希里安就是罗兰的软肋,一旦消息递到他们这位红衣主教手里,就意味着这件事再也不会有下文。   他眼神加深,朝身旁的助祭使了个眼色。助祭立刻心领神会。   等圣子离开,这里所有人都得三缄其口。   威纶走到李希面前,抬起了对方失落的脸庞。   圣子脸色苍白,那双湛蓝色的剔透的眼睛,此时盈满了水光,显得如此可怜又无助。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也让看的人心里产生隐约的快意。   “希里安,看来是神明不同意你离开教区,所以——”他捏住李希的下巴,凑近了耳语道,“老实待着吧,小鬼。”   他的恶意来得这样突然,李希被迫与他对视,不由打了个冷战。 第9章 朱利   李希度过了在西圣城的第一个夜晚。   他打开窗户,拢紧睡袍蜷缩在露台和落地窗之间的位置,远眺那堵不可逾越的高墙。   白天你问他是否沮丧,他叭叭给你背诵一篇《生于安乐死于忧患》。   但到了深夜,李希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感到深深的恐惧。人最畏惧的并非命运,而是发现自己的命运由他人操控。   他默默地等到天亮,之前时不时出现的男中音却再也没有响起。   “想你时你在天边……”李希哽咽地唱起歌来,调调溜溜达达地跑去了西伯利亚。   事已至此,他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假如那道光不是为了阻拦圣子,而是剧情在阻止他呢?   历数他看过的穿书文,主角不管穿成书里的主人公还是配角,都无法脱离原著剧情,远离原著人物。在走完剧情线以前,主角都不算真正的重生,也没有自由可言。   李希托着圣子嫩嫩的小脸,蹙眉深思。   人家穿个书,哪怕是哈利波特呢?至少有完整清晰的主线啊!《拯救黑暗人鱼》连载了三分之一都不到,他走什么剧情?谁知道什么时候才算大结局?   难道要等主角朱利和那条大尾巴鱼he才算结束?   想到这里,李希有点绝望。他看到二百多章,那两位才和谐有礼貌地握住了彼此的手!   不可能,这不可能!   李希又想到了文案,文案的最后提到了破城。这是坑文最明显的剧情线了。如果非要让穿书者推动正文剧情发展,那只能以文案为基准。   城都破了,总不能还不让他离开……等到那时候,他就想办法带点财物,找个商队驻扎的城市。小说里提到过一个商人之城,很适合隐姓埋名在里面过日子!   李希恍惚中,觉得自己找到了一条可持续发展的道路。   他这才松口气,日子又有指望了。   “睡觉睡觉。”小圣子把窗户一关,爬到床上睡回笼觉。   三个小时后,汤姆开始敲门。   他打开卧室一看,厚重的窗帘把日头遮挡得严实,只能看见床上隆起的一小团。   “大人?”   汤姆有点奇怪,圣子平时六点半准时,现在都七点了,怎么还睡得黑沉?他轻轻地掀开被子,结果被枕头上一双脚丫吓了一跳。   他捂着胸口把被子整个掀起来,才看到某圣子。   只见李希蜷缩在大床中间,撅个腚睡得口水直流,一头卷毛四处炸飞,衬着脸蛋小巧红润。   这人睡成这样……是他没有想到的。   “圣子,醒醒!”他一看时间急了,轻轻拍了拍李希的手,“快到早告时间了!”   李希满脸暴躁地被他拽起来,哼哼唧唧的不愿配合。   “大人,您这头发……”汤姆顾不上看他的脸色,发愁地用手顺了顺对方的毛。可那头卷毛仍然毛似主人型,嚣张跋扈地四处乱飞,十分不配合他的梳子。   这样要怎么出现在早告上?   李希懵逼了好半天,才缓缓地清醒。对哦,他穿书了暂时回不去,所以今天得去上班了。   “……你给我找个小帽子吧。”他挠了挠自己的脚指头,倒在枕头上。他才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啊,现在浑身都是飘的。   “我去给您找,但您得先去洗漱啊,来不及了!”汤姆忙不叠地找出一套穿在里面的长白衫,配上金色的圣子披祭,十字形的披祭从头上套下去,比起哥特式披祭行动更加自如。   他连拉带哄的把李希弄起来推进盥洗室,自己则去翻斗柜。   第二层大抽屉里全都是摆放整齐的小圆帽,这种戴在后脑勺的小圆帽与常服相配,通常属于主教的装饰物,因为……   不过圣子年纪小,头发丰厚,反而戴不住。   七点十五,李希已经站在了电梯里,轿厢墙壁上倒映出一个带着白色小圆帽的小卷毛,他双手抱着厚重的羊皮《日冕圣经》,白底绣金线的披祭迎着灯光偶尔反射金色的光泽。   “凯恩执事说,他已经为您找了两位侍读修士,正在大厅等候。”汤姆掩饰眼神里的嫉妒,低声说,“在研修期间,都由他们陪同您。”   李希瞥了一眼金发的侍从,“你不跟我一起?要是能读一个学位,你也能转职成为修士吧?”他是圣子又不是小孩,哪里用得着专人服侍?   汤姆却坚定地摇头:“您去问问那些修士,看他们谁不想和我交换职位!”   他能从那么多竞争者里脱颖而出来到圣子身边,还是因为他家是笃行的教民家庭,从他祖母那辈开始,从不间断地参加女神圣事。   教民家里都有一个牛皮的小本子,每次参加过圣事领过祭食,就会在上面盖一个金色的戳。如此积累到了他这一代,已经是笃信教徒。因此他们家在教民里也颇有声望。虽然他没能进入神学院,但是也接受过基础教育,凭借家庭的信誉得到了侍从的职位。   等他侍奉圣子满五年,就能够直接转职成为助理执事,跳过了修士这一品级。再加上他和圣子关系亲厚,日后升职也会更有优势。   神学院位于“米”字的左上角那个城区,那里居住的多半都是教会的修士、执事和助祭。修士和修女们通过神学院三年的深造,就能够参加考核,通过即可升任执事。假如考核不过关,也能成为助理执事,再修习一年就能晋级。   李希走出电梯,见到了等候多时的两位陪读。   “大人日安,我是莉莉。”圣修女也抱着一本厚重的经书,冲他行了礼。她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一头栗色的头发整齐地束拢,用白色的发披遮挡,修身的黑色长裙一直到脚踝,整个人庄严又优雅。   李希只是冲他点了点头,就礼貌地移开了目光。但是他脑子却忍不住想,听说圣修女每天光是早告就要站两个多小时,难怪站姿如此优美……   “大人日安,我是休斯。”   休斯年龄更大一点,黑色的长袍衬得身姿修长挺拔。他笑得很温柔,看起来就像电影里的神父。   “你们已经不是正在准备考核吗?”李希边走边问他们。   “陪您也算复习啊,”莉莉抿嘴笑起来,“大人,马车来了。”   李希看向前方,一辆白色的挂着金色旗帜的马车停在城墙门洞外。拉车的正是昨天赫顿给他那匹栗色老马。好家伙,到现在才见到第一辆车,还是马力车。   马车缓缓地行过街市。   其实李希很想看看外面,但考虑到坐在他对面的一男一女,他只好故作冷淡地闭目养神,实际上耳朵竖得老高。   马车穿过了一个城区,路过圣灵街,听说这就是研究所所在的地方,大部分研究员都住在这里。正当李希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时,他听到一个人大声呼喊。   “朱利先生,早上好啊!”   朱利!   李希一个激灵,他猛地扒拉到车窗前往外看,只看到一个红头发,对方落到了马车后面。他连忙探出脑袋往后看,正对上对方碧绿的眼睛。   这条街是朱利每天上班必经之路。他一如往常路过早食铺,闻到了前几天他教给店主的糯米香菜团的香气。   “朱利先生!来一个团子吧!”店主的老婆热情地从店里钻出来。   “谢谢,我吃过早饭了。”朱利温柔地笑了笑。   店主老婆没看出他笑容里的疏落,只觉得他太客气了。自从朱利教给他们几道小吃,他们店里的生意蒸蒸日上!   朱利寒暄几句,毫不留恋地抬脚离开,眼里才露出厌恶。   曾经他乐意将美食分享,感动于街坊邻里的热情,等到灾难临头,他才发现这些人自私自利,热情的寒暄并不需要花费,也不代表他们真的感激自己。   他兀自沉思,并不再理会其他人的招呼声。   就在这时,一阵浅淡的香气随着风而来。他的嗅觉很敏锐,这种带着薄荷和茉莉雪松的香气,之前他只在白塔的教堂闻到过。   朱利诧异地停下脚步,还没等他转头,一辆精致的白色马车从他身旁经过。   果然是白塔的人!   他站在那里,几秒后,马车里突然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   一个黑头发蓝眼睛的少年吃惊地瞅着他,被吓到后,又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迅速地缩回了头。这一幕让他感到特别熟悉。   就好像他家里那只黑色的小猫崽,本想偷偷对他使坏被他发现,吓得浑身炸毛,却反过来理直气壮地冲他咪咪直叫。   朱利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10章 出现神迹   李希缩回脑袋,心脏还怦怦直跳。   嗨呀,他偷看别人,被正主抓到啦!   “圣子大人也认识朱利?”休斯突然开口,笑嘻嘻地调侃,“那可是北城区的名人。”他并没有说什么不合适的词语,但眼神暧昧,便显得过分轻佻,失之庄重。   圣子抬起头和他对视,原本还慌乱的神情几乎是立刻就冷淡下来。那双眼睛蓝得让人惊叹,就像勿忘我在阳光下的颜色,异常夺目。   修斯怔然半晌才回神,不由自主地收起笑容:“抱歉,大人。”   圣修女莉莉坐在他旁边,不等声色地冲他做了个鬼脸。活该,谁让你仗着圣子年纪小就随便开玩笑?   这时候助祭以下的男性神职人员并不忌婚嫁,在升任助祭以前,依旧可以选择是否终身侍奉神明。因此修斯这样的行为并不犯忌讳,只不过得看在谁面前说。   和休斯相反,莉莉十六岁就进入修女互助会资助的初学院,成为一名实习修女。从那开始为期六年作为考察期,经历了三次誓愿,完成即代表自愿终身侍奉日冕女神,佩戴守贞指环。   莉莉鄙视休斯,正是因为圣修女的修习要远比大部分修士严苛。   李希用那种冷酷的目光审视对面的年轻修士,个头虽不大,气场两米一!   他拿出盯着朋友家犯错大金毛的架势盯着修斯,直到对方面露羞愧,一点点低下头。他这才哼唧一声,看向一旁的女孩,结果正对上冲休斯翻白眼的莉莉。   莉莉迅速把白眼翻回来。   她有点慌,结果李希冲她龇牙,露出一口小白牙。   “……”莉莉呆住了。   休斯对两人的眼神来往毫不知情,俊脸涨得通红。他成为修士比较晚,和他一起的同伴多半都很年轻,而年轻的男人们凑在一起,总是难免心思浮动。他们和执事之前差的可不仅仅是时间和资历。   他垂头丧气地想:自己在圣子眼里,一定显得狎昵极了!   “你认识那个朱利?”耳边传来圣子冷淡的声音。   休斯连忙抬头:“他……他是研究所的实习生,因为每周的圣事都会来,还会带点心给我们吃,所以大家都很喜欢他。”   李希盯着他,心里吐槽:是东西好吃吗?明明是秀色可餐叭!   肤浅!   他沉思了一秒钟,直接道:“我想单独见见他,下周圣事结束,让他来小教堂见我。”小教堂就在做集体圣事的大教堂旁边,里面还设置了一些告解室,很适合进行私人会晤。   这下休斯和莉莉都张大嘴看着他,目光惊疑。   “看我做什么?”李希十分淡定,坦然又无辜地瞅着他们,“我觉得他气质高洁,很有修习的资质。”   阿弥陀佛,贫僧观施主与我佛有缘。   嘻嘻。   休斯欲言又止,圣子这话也没大问题。他想召见一名普通信众,信徒们只有趋之若鹜的,但他总觉得胸口有股莫名的郁气,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莉莉则联想到刚刚圣子对自己做的鬼脸,有点想笑,又使劲往回憋。   此时此刻,两人终于在想法上达成了一致。   这位圣子真是与众不同啊。   神学院所在的城区也在北边,与研究所的北城区一左一右。但因为其特殊的地位,被称为日冕城。也就是说,四大教区就有四个日冕城。   这座学校同样采用了哥特式建筑风格,坐东朝西,层层叠叠的飞扶壁,鱼骨般节节攀升的梁柱,高瘦冷峻,如同文明时期那些著名的大教堂一样。主建筑部分承担着早晚课程,左右延伸出去的部分则分布着图书馆、餐厅、教职人员办公室、自修室等空间。   马车驶入神学院前一大片绿色的草坪。这片草坪在清晨的露水中鲜嫩发光,几乎让人遗忘这是在末世。   李希板着小脸,怀里抱着那本能砸死人的日冕圣经。真没想到,他李希希好不容易熬完了大学,自己倒腾了一家健身房,一朝翻身做老板。结果现在又得做个读书郎。   读的还是神学。   他有个发小,为了追随男神的脚步去读了小语种,男神没追到,自己痛哭流涕地爬去考研。他穿书前,这位刚考上某大学神学院,目前神学研究硕士在读中。   李希对此印象深刻,每次聚餐他发小都得回答大家的一堆问题,内容集中在“能不能结婚生娃”“是不是毕业要去做神父”上——后面那个问题是他问的。他以为发小上学就是学习怎么给人传道,发小的养父母以为他上学就是举着十字架在修道院念经。   实际上他的发小在国外浪得飞起,除了论文就是趴体。   他们停在了主建筑的大门前。   李希下了马车,抬头就看见门楣上繁复的雕刻。日冕女神微笑垂眸,手中播撒希望的种子。她的头顶就是巨大的玫瑰窗,两旁矗立着高耸的钟塔。   “圣子大人,”凯恩执事走过来冲他行礼,眉头紧锁,“您来晚了!”   倒也不用他说,门没开,李希已经听到了早告的声音。   “今天是谁来领告?”他绕过自己迟到的话题,转而问道,“我听这声音清越洪亮,情绪饱满,非常不错哈!”   “是威纶大主教。”   李希哽住了。   啊,是那位就差掐着他的细脖子,让他老实一点的威纶吗?   他突然近乡情怯了。   两位侍读修士却已经一左一右地推开大门,威纶的领告声清晰地传来。   圣堂内部空旷,肋梁支撑起了高耸的穹顶,花窗和玻璃窗引入了充沛的光线。威纶站在最前方的半圆顶室中,头顶正上方投射下光束,整个人淹没在光辉中。   他引领祭祀,随后返回唱经席,带领修士和圣修女们进行早告。   “伟大的末世女神菲特加林,晨起你必聆听信音,晨起我必向你祷告。   乞助你我于晨光中恳切相谈,让我下决心来跟随你,并且以心、以灵、以力来侍奉你。   伟大的日冕女神啊,求你引领我走向完满。   愿你的光领我走光明之路,用你的圣音约束我的脚,免得我迷失、免我危险。   求你保护我免遭邪恶的所有攻击、免受世界上诱惑的饵食,免疫来自我肉`体的诸多情`欲。   圣子啊,祈你以携日冕的愿力,用全能的力量住在我心。   我们感谢你,赞美你,谢谢你把我们从末世中拯救,赐我们干净的水、食物和安全的驻地;   新鲜美丽的早晨,响彻我们的祈祷声,祈祷带来此世的复兴与和平,愿你我平安喜乐……   感谢女神、圣子、圣灵……”   唱经席里响起整齐地低声应和:“感谢女神、圣子、圣灵。”   圣子正当此时踏入唱经席中间的白金红三色地毯。   唱经的余音绕梁不绝,声声嗡鸣,一道柔和的白光自最前方的顶室亮起,折射向了上方的玻璃穹顶,随后照耀到了李希的身上。   李希懵逼地抬起头,看了光束三秒。   然后哒哒哒快速朝前走。   光束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一起走。   什么鬼??   李希眉毛一竖,小拇指翘着,拈花一样拈起法袍的袍角,庄重地起跑。   那道白色的光束陡然加速,均匀地笼罩着白金色的小圣子。   柔和的光晕中,尘舞飞扬,小圣子袍角轻轻飘拂,掠过众人的坐席前,唯独留下一道清浅的薄荷和花香交织的甜蜜香气。   “这是神迹啊!”   “感谢圣子、圣灵!”   所有人都惊愕地站了起来,齐刷刷朝着一路往前冲的圣子低头。 第11章 神明的爱(捉虫)   紫衣主教威纶站在唱经席正前方,把一切看得最清楚。   半圆顶室在以往的教堂里,通常用来安置圣髑,也就是圣人的遗骸,在此世依然如此。他身后的高台上有一尊半人高的黄金女神像,里面据说有创建西圣城的圣子遗骸。   他抬起头,穹顶上的圆形光漏投射下光束,一般会聚焦在祭台上,即是此时他所站的位置。这设计让发言者宛如沐浴在圣光中,使信徒们如同身临圣境。   但此时这道光却从他的祭台上再次折射,投照在了正朝他跑来的那名少年身上。   威纶瞪着李希,心里翻江倒海般震惊。   这绝无可能!   因为光的轨迹早在建造之初就经过了精密的计算,轨迹的最终归宿就在祭台上,而不是下方,更别提那道光竟然还跟着少年跑了!   “你……”   “你什么你!”李希打断他,急得直蹦跶,“快把这光弄掉昂!我脸都要晒焦了!”   他确实嫌弃希里安的皮肤太白,但也不想变成焦炭啊。这种强度的光还逮着他的脸使劲照,是打算把他当成螨虫杀死吗?!   威纶刚想嘲笑他不知好歹,眼神一瞬,发现李希金色的耳饰边缘已经有融化的迹象,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怎么光照到李希身上,就从平面镜变成了凸透镜?   他瞥了一眼唱经席上激动的修士们,压低声音说:“早告还有一轮,你没理由离开。”他让到一旁,示意李希自己去看,“这道光原本不可能移动,恐怕我无能为力。”   李希吃惊地看着黄金女神像,忍不住抬手遮挡眼睛。他距离神像这样近,光线已经到了刺眼的地步,更夸张的是,他甚至已经听见了隐隐的唱经声。   卧槽?别跟他说这是主在召唤他?   “你确定神像里面没有偷偷安装播放器?”他忍不住问威纶。比如那种自动播放南无阿弥陀佛的太阳能念佛机?   威纶气得闭上了眼。   “慎言!您可是西圣城的圣子!”他低声喝道,“莫非你就是这般表达自己的虔诚?”   李希把他往自己身前一拽:“我愿将圣光与你共享!”这人真是看别人挑担子不吃力,站着说话不腰疼!   紫衣主教虽然年轻,但地位崇高,平常谁敢对他拉拉扯扯?   他被这小孩拽着挡在了前面,那道光即便再热爱李希,到底没办法拐弯,只得犹犹豫豫地向他投射。一瞬间,威纶大主教差点灰飞烟灭。   下方的修士们只看到祭台上两人轮流面向圣髑,嘴里还念念有词,似乎在祷告。那白光更加耀眼,边缘甚至光点四散,整个主堂都被一种浓郁的花香充斥,除了神迹,众人都不做他想。   他们哪里知道,祭台上这两人要不是还顾忌脸面,就差鬼哭狼嚎了。   威纶第一次感受到了神迹的强大威力,胳膊上隔着衣服都被灼出一串燎泡。他身后的某圣子呜呜咽咽地,哎哎呦呦,更像受刑似的。   “女神别是劲太大,不知道怎么控制吧!”李希哽咽。   #有一种爱,叫女神觉得你出场不够有逼格#   威纶已经在考虑用什么理由提前结束早告。这种情况前所未有,他发现自己即便身为大主教,也应付不来。   他没去管李希,忍着灼痛开始默默祷告。   李希实在受不住了,准备顺着地毯从东门爬出去。他屁股一撅,刚要伏地挺身式,就被闭眼祷告的紫衣主教一把卡住了后脖子。   “你想去哪里?”威纶冷冷地看着他,手上的力道一点不松。   李希愤怒地发现,他怎么和猫崽子似的捏了脖子就动不了?   “老实待着,这也是神对我们的一种考验。”威纶将他提溜过来,光一照,他手中细细的脖子就挣扎一下,湿漉漉的一层细汗。   “……”李希哭唧唧,“圣城小希汗湿湿,神殿干爸知不知……”   要死了要死了,马上要日照香炉生紫烟了!   他心一横,扑到黄金神像前来了个五体投地,呜咽道:“您是我亲妈,我给您磕头拜年了!新的一年我一定好好当圣子,老老实实宅圣城,坚决走好剧情,帮助主角和小情人双宿双飞!您快让狗比威纶放我走吧,百年修得一米八,千年才得这张脸,不能毁容鸭……”   威纶没听清他絮絮叨叨什么,就看见笼罩住神像和李希的白光一点点地淡去,随后倏忽消失。他抬头一看,头顶的那层聚光玻璃发出轻微的崩裂声。   他瞳孔骤缩,猛地扑向李希,抱住小圣子就地一滚。两人滚到了祭台下方,就听见一阵噼里啪啦,唱经席哗然,凌乱地脚步声朝祭台涌来。   “玻璃碎了!”   “大主教阁下和圣子没事吧?”   “快去看看!”   两人躺在祭台下方半封闭的有限空间里,面面相觑。   威纶看着怀里的少年,对方一头丰润的黑发俏皮地乱飞,一缕发丝黏在额头,愈发衬托他皮肤的雪白。对方杏眼圆睁,虹膜的颜色显得干净清透,让他即便在不愉快的表情中,也显得无辜极了。   他们的距离实在太近,近到威纶能感到对方细弱的鼻息。   “玻璃漏窗碎了。”他尽量淡定地告知圣子。   李希惊愕地想要探头,但却被困在威纶的怀抱里动弹不得。他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家伙不是想趁他病要他的命,而是救了他,免得他脑门开花。   “咳……”   李希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在旁人的脚步声接近之前,快速地说:“女神让我代她说一声,感谢你救了她可怜的小圣子,这算你大功德一件,不用和她客气!”   “……”威纶挑眉看着他,“你差点被晒死,现在还敢这样胡言乱语?”   “光不是消失了吗?”李希理直气壮地反驳,见大主教若有所指地瞄了一眼远处地上的碎玻璃,还哼唧一声,“看什么?那可是我太受欢迎的证据!上头人实在太爱我了,有句话不知你听过没有,‘爱让人受尽委屈’……”   威纶大主教彻底服了这人的诡辩能力。   “圣子还是闭嘴吧,至少让人还能对梵蒂冈多一些期望。”他淡淡说了一句,起身的同时顺带把李希拉了起来。他动作的时候法袍捋了上去,露出胳膊上蹭破的一大串燎泡,显得凄惨无比。   李希不免感到愧疚。   嗨呀,看来的确是神明爱他,让威纶受尽了委屈。   紫衣主教虽然觉得小圣子的话都是胡扯,但是当他被修士们围住,却也不自觉地拿出了李希那套理论——神明太喜悦圣子,她的力量于凡世来说不亚于大象之于蝼蚁,因此略微失控,引起了玻璃的碎裂。   至于修士修女们,以及在场的其余教职人员会怎么看待今天的事情,又会怎样传播出去,他就不懒得去管了。但想想也能猜到,经过传播的神迹会比事实更加夸张。   威纶漫不经心地回答众人的问题,眼角瞥到某圣子从人群挤出去的身影。这小鬼个头有点不够,上半身出去了,两条腿还在瞎扑腾,活像个猫崽乱钻,结果卡在稀奇古怪的地方。   ‘看来圣子的礼仪有些怠惰了,该重新学习……’他想到。   李希并不知道他刚对紫衣大主教改观,此人就开始思考折磨他的新方式。他找到莉莉和休斯,两人焦急地扑了上来,把他团团围住。   “大人您没事吧?”莉莉吓得花容失色。她刚才原本还沉迷神迹,却没想到天窗会掉下来,当时那一幕真是太吓人了。   休斯也脸色发白,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和莉莉身为侍读修士,倒也不是说荣辱系于李希一身,但也相差不多。李希的研习要是令教宗大人满意,他们二人自然会收益;同样的,李希若是遭遇危险,万一出事,他和莉莉还不知命运会如何呢!   这怎不令他后怕?   “年轻人啊,你们的心理素质忒差!”李希满不在乎地摆手,还语重心长教导他们,“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禄’,难道我今天险些被神明召唤,明天就能发财?这其实是一种心理暗示,意思是让人遇险不要绝望,学会反思和感恩。”   要是威纶在这里,定会拆穿他的假模假样。这小圣子如此淡定,不过是因为有人负重前行!   然而两位侍读修士的确年轻,甚至第一次觉得圣子不愧是圣子,十分钦佩他的从容不迫。   因为今天的神迹,加上圣堂的穹顶需要维护,李希意外获得了几日的假期。   “哇,真的有后福!”圣子兴高采烈地爬上了马车,冲伴读毫不留恋地挥了挥爪子,“过几天见啊,掰!”   “……”莉莉和休斯无言地看着马车绝尘而去。   马车往回的路上,李希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变得垂头丧气。   太可怕了,这个世界真的有意志啊。   他想到自己答应的那些口头协议,感到更加沮丧。之前他只是猜测,也许必要等到剧情发展到西圣城告破,他才能脱离原著剧情自由地生活。经过圣堂的事情,这种猜测变成了事实。   世界意志用事实告诉他,他的猜想是正确的。   李希哭丧着脸敲了敲马车车壁,大声说:“去圣光街!”马车很快沿着北城区一路驶向了他昨天走过的那条花路。   他想正大光明接触到朱利,还得等到下周的圣事。不过嘛,另一位他倒是随时可以去见一见!   李希让马车停在了街尾,自己拎着袍子跳了下去,按着记忆里的路线往回走,直到找到那间地下室的入口。 第12章 遇险   地下室的入口在研究二所的后院,由地窖改建。   李希直接刷脸进了研究所。   一名白大衣研究员给他带路,十分好奇:“大人为什么要看那条塞壬?”明明前两天才来看过,现在又来了。那条人鱼就连所里人都不愿靠近,只等着对方彻底断气,好直接处理掉。   李希心烦着呢,揣着手漫不经心道:“我爱吃海鲜……”   ??   研究员惊悚地看着他,好家伙,人鱼和海鲜能是一回事吗?   不知为何,他开始暗暗同情塞壬。   研究员用ID卡刷开了地窖,有点不安道:“圣子大人,需要我陪您一起吗?这下面……毕竟有点不安全。”   “没事,我熟门熟路,”李希突然想起来,“那个头盔有吗?给我一个。”   研究员这才想起来,懊恼地拍了拍自己:“我差点忘记最重要的事啦。”他打开入口处的金属收纳箱,取出一个防护头盔递给他,“早上才有人进去喂食,防护帽都消过毒。”   李希端详了一番头盔,回忆起上次在这间地下室的惊险经历。其实他并不像汤姆那样受到声波影响,对他来说影响更大的反而是那条大尾巴鱼的凝视。   “这头盔不配墨镜?”他忍不住提议,“我觉得墨镜比头盔重要。”他见研究员一头雾水,无语地摆摆手,“算了,我自己下去。”   “大人,最多十五分钟啊!”研究员看着他雪白可爱的,忍不住在后头喊,“地窖通风差!”   李希敷衍地摆手。   五分钟后,他扶着墙开始唱《好运来》。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   好运带来了喜和爱……”   歌声在空旷幽暗的斜坡窄道上响起,发着抖、走着调,喜和爱没听出来,倒是挺像阴间民歌。   李希颤颤巍巍地往前走,刚走到上回那个拐弯,突然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   该怎么形容呢?   这鬼地方就跟养鱼池一样,拐过去一排都是水池子,时不时就能听到鱼扑腾水的声响。但是除了水花作响,他还听到了一种很诡异的、硬质的东西摩擦地面的响动……   他僵在了原地,但耳朵却不自觉地去捕捉那个声音。   扑簌簌……扑簌簌……   那响儿越来越近了,摩擦声越发粗糙,一瞬间,让他想到蛇类的爬行。   李希也不知怎么地,来不及多想,直接就扑向了过道的另一边——砰!身后传来一声令人浑身发麻的抓挠!   “嘶哑——”   他满头大汗地转过头,瞳孔吓得骤缩。   只见一个怪物正扑在他刚才扶着的墙角,从他的角度看,只看见这怪物惨白的、瘦骨嶙峋的上半身……以及下半身蛇一样的粗壮的鳞尾。   “什么东西?!”李希吓得破音,紧紧贴着身后潮湿的石墙。   怪物听到他的声音,趴在墙面上扭过了头,冲李希咧开嘴,露出一个白色的笑容。   是的,这个生物满头都是白色的长发,在散乱的头发中,有一张面具似的脸庞,巨大的黑色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裂到下颔的嘴巴,无唇,只有细密尖锐的牙齿。   它朝后扭头,欣喜地朝李希露出牙齿,一条蓝色的舌头贪婪地探了出来,覆盖一层银色的粘膜。   “啊啊啊好丑啊!!”   李希被丑哭了,眼泪唰唰地直飞。   他本该朝右边的出口跑,但是那段距离太短了,估计还来不及打开门,他就会被怪物扑到后背上!这想象令他不寒而栗,只好手脚并用地朝拐角的地下室大厅冲过去。   嘶……   怪物发出空气过滤器的声音,一路从墙面爬过地面,那条尾巴在石头地面上摩擦。   它紧紧地追在李希身后,两只骨架一样挂着白皮的手肘反过来,像蜘蛛的节肢一般撑着地面行动自如,速度不断加快。   “卧槽卧槽——别跟着我——”李希惨叫着往前冲,一头撞到第一间监牢。   他抬起头一看,发现金属栅栏竟然半开,脚底下什么东西软绵绵的。他又低下头——这一低头,生动诠释了什么叫做“俯仰之间已为陈迹”——他人差点成了“陈迹”!   地上一滩肉泥,外头还包着一件已被染成血色的白大衣。   ‘早上才有人进去喂食……’   李希回忆起研究员随口说的话,悲愤不已。同事从早上到现在失踪了三四个小时,他们都没人发现吗?!   心跳如鼓,几乎隔着耳膜砸在他的太阳xue上。   他慌不择路地朝前跑,白色的法袍和鞋子溅上了血也顾不到,那怪物还在死尸那里停留了几秒,才继续爬过来。   李希一眼看到了尽头紧闭的闸门,他绝望地回头看,那玩意儿在地上爬都比他跑得快,最多再一分钟,他就要被追上了!   终于他跑到了中间黑尾人鱼的监牢。   里面依然黑暗而安静。   李希剧烈地喘息,手哆嗦着按向密码锁——滴滴滴滴滴滴——   咔哒!密码对了!幸好他对文里那个开文密码印象深刻——能不深刻吗?正好是他的生日!   他一把拽开栅栏门,反手将门带上。   咔咔咔咔!   下一秒怪物就撞上了栅栏,疯狂地抓住金属栏杆开始摇晃,发出巨大的噪音。   李希朝后仰面摔倒,和怪物隔着栅栏仅有一米多的距离。   他惊恐万分地看着白色的怪物拼命朝里探着那只细长的爪子,蓝色的舌尖爆发似的弹了进来,离他几乎只有一公分。   “……”   李希哽了一秒,仰头栽倒。   那蛇尾怪物发出嘶嘶的怪声,竟然聪明异常,开始捞李希的脚。就在它骨节一般的手即将碰触到圣子白色的靴子时,一滴水从天花板上滴落。   滴答。   水滴落地,四周荡开无声的力场。   怪物突然呆怔在了原地,整个丑陋的身躯如同凝固,连指尖也纹丝不动。   黑暗的监牢深处,幽暗的水池绽开迟缓的水纹,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下方游过。   靠近池边,黑色的头颅从水中一点点升起。   纯黑的头发潮湿地贴在了头颅上,水面缓慢地露出了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和怪物不同,这张脸拥有宽阔的额,浓长的眉,幽深的眼睛,右眼下方还有一颗极不显眼的痣。   他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扶住池沿,手指中间有半透明的指蹼,紧跟着露出来的胳膊肌理流畅,却生出大片大片的黑色斑淤。   他轻轻一撑,哗啦—— 第13章 对不起   李希沉沉地做着梦。   他梦到自己竟然穿进了丧尸片里。面前是栅栏,丧尸们嚎声冲天,腐烂的胳膊探出铁栅栏抓挠,恶臭的气味让人窒息!   “梦都是相反的相反的……”他捂住胸口往后撅,险些吓得翻肚皮。   吼——   铁门猛地朝前晃荡了一下,一个灰白色的丧尸踩着同伴直接窜上了栅栏顶端,白色的瞳孔紧紧地盯着李希,干瘪的骨架蜷缩成一团,两只手的骨节却异常尖锐,动作灵活得不像丧尸。   李希往后连退数步,慌乱地抓起地上的铁棍。   他到底在不在做梦?梦里还这么逼真,是不是有点欺负他堂堂圣子?   “桀——”   丧尸嚎叫着朝他扑了过来。   “阿达大大大!”李希闭上眼,高高地举起棍子戳向那丧尸的脑袋。   就在这时,一柄黑色的枪头从他右肩上探出,砰砰砰三声连发。那丧尸就在距离他半米不到的地方,脑袋被轰得粉碎。   黑血四溅,半片头盖骨连着发绿的组织飞到了他的鞋子上。   “太,太不讲究了——”李希两眼发直,白眼要翻不翻,朝后跌进了一个怀抱里。   “别睡着,快醒醒……”有人在他耳边低声警告。   李希立刻翻了个白眼,嚯,管天管地还管空气,他李希希说翻肚皮就翻肚皮!   没想到,这个大白眼却让他转瞬回到了现实——   水声滴答,他仰面躺在地上,一层浅浅的水积到了他的耳根处。冰冷的水汽凝结在他的睫毛和皮肤上,冰冷而带着一丝的水腥气。   他呆呆地看着黑黢黢的天花板,眼角倏忽闪过一道黑影,哗啦,那黑影翻进了水池里。他突然想起了昏迷前的事情。   “我的妈!”李希猛虎翻身,远离了栅栏外那个一动不动的怪物。他贴着墙根,哆哆嗦嗦地往里走了一步。   哗啦——   水里那个疑似鱼尾的黑影拍打了一下水面。   “别紧张!”李希紧张地打了个嗝,“我我我不会伤害你的!”   他看了一眼外头的“石像”,最可怕的不是怪物动不了,而是怪物哪儿都动不了,偏偏大眼珠子还跟着他转悠!   又看了看左边几米外的水池,至于这边的,好歹也是主角攻,应该不吃人的吧?   李希鼓起勇气,又贴着墙,往里蹭了三公分。   那鱼尾似乎僵住了。   不知为何,李希几乎能感到对方的犹豫:究竟还要不要拍打水面表示拒绝?还是任由他这个外来者继续入侵?   他自娱自乐地想象着,甚至笑出了声。   哗啦——鱼尾终于不满地啪叽了水面。   李希瞬间收回笑,严肃地蹭蹭蹭移动了五十公分。他看看脚底下,水漫到他的鞋面上,借着微弱到不可见的光线,似乎还飘着一层密密的鱼鳞?   他想到小说里的塞壬,看到最新章,塞壬依然是个尾巴腐烂大半、不复美貌的丑陋人鱼……美貌是他猜的,因为这作者一贯喜好美人攻。   看书的时候,他只觉得这种地下室美人鱼够刺激,但当书里的设定照进现实,他顿时为对方感到难过。   鱼鳞掉光,岂不等同于毛全没了?光秃秃的不仅丑陋,而且还容易受伤呀。   在他认知里,没有鱼鳞的鱼,一般只会出现在餐桌上。   说到餐桌,李希的肚子开始叫唤。早上他只随便塞了点面包,作为辛苦上学的补偿,汤姆答应他晚餐会有一条烤鱼!   他胡思乱想,停在距离水池两米远的地方。   “咳,那个……它不能动是因为你吗?”李希没话找话,声音在水牢里回荡。   水池里的黑影纹丝不动,隔着两米,李希都能感到对方那种警惕。   “我没恶意啊,就是想知道你是不是我的救命恩鱼,”他想了想,兴奋地提议,“我给你唱首歌怎么样?”   “我深深滴呼唤你的名字,你轻轻地擦去我的泪滴,”他嘴上鬼扯,脚往里狗狗祟祟地又踩了半步,“你我曾经不相识,是缘分让我们相遇,我叫希里安,我的好兄弟what`s your name?”   其实他也不太确定要不要接近塞壬,可是他现在进退两难,说不准还是塞壬这里安全一点?   李歌姬惆怅而高亢地唱歌,水牢变成了KTV自带回声。   大概是被他的歌声所感动,水池深处的人鱼竟然悄无声息地伸出了头,游到了池边,探出一只手扶住了池沿。   “……他们,都叫我墨尔斯。”   一个异常低沉的声音幽幽响起。   走调的歌声戛然而止。   李希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水池,随后大叫一声扒拉到池边:“你是救我的那个枪手!”   也不对,应该说就是这个声音在他耳边说话,才导致他昏迷的时候做梦还梦到对方!在梦里,这个家伙不但在他面前一枪崩了丧尸的头,还不给他睡觉!   池里的人鱼被他的嗓门吓了一跳,倏然退后,重新缩回了黑暗里。   李希心里隐约的恐惧全都撒丫子跑没影儿了。   “墨尔斯?听着很熟悉的意思哎!”他兴奋地趴在池边,爪子嚣张地拨着水,“大兄弟,oh hey!请把你的手交给我,请你不要害羞!”   他又往前探了探,“来鸭我们一二三面基呦!”   等了大概十几秒,人鱼约莫难以忍受李希的骚扰,终于慢慢地游了过来。   李希屏住呼吸,等待看到真正的小说主角。   那张脸一点点地由暗到微明,双瞳的虹膜是神秘的纯黑色,看人的时候幽暗诡秘,但是右眼下偏偏有一颗不起眼的痣,由此配上湿漉漉的皮肤,便又有种莫名的诱惑力。   他垂着眸,嘴唇发白,整个人显得冰冷淡漠。不过那唇形却很美妙,上唇薄而微翘,下唇丰润带着棱角,用李希的话说,就是“看着就很好亲的样纸”。   再加上这人竟然还拥有一头凌乱卷曲的黑色长发!那发丝像蛇一样贴着男人苍白的皮肤,刀削般的下颔骨,一路蜿蜒到了喉结,最后又狡猾地顺着人鱼宽阔的肩膀滑落水面。   “喔……”   李希杏眼溜圆,下意识地抹了一把嘴角。海星,他的嘴角干燥充满了意志力!   他真没想到塞壬会长成这样,这副模样岂不就是早告中所说的那种,会诱惑他的身躯沉迷各种情玉的男色?   喔喔喔!不得了!   李希希的眼神忍不住朝下走,似乎能穿透暗色的水,看到对方藏于水下的身体。   “别看。”   人鱼突然抬起手,带起一串水珠,探向他的脸,   李希后知后觉地吓到,然而眼前已经一暗,对方冰冷的大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哇,这就过分了哈!   “大兄弟,有句话你听过没?”他不满地抗议,“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比如我是善歌的人,但我并不吝啬于向你展示我的歌喉,音韵之美也是美,你的外貌美也是美,大家公平一点好不好?”   塞壬的声音却越来越低。   “对不起,但我很丑……我不想让你看到。”   EXM?   李希倒抽一口气,现在的鱼类都已经凡成这样了吗? 第14章 治愈   李希希匪夷所思地朝后仰了仰脑袋,那手却稳稳地罩住他的大半张脸。一滴水顺着对方的手滴到他的嘴角。   他下意识地伸舌尖舔了一下,竟然是咸的!   眼前突然恢复光明,面颊上冰冷的存在感转瞬即逝。   李希莫名地睁眼,眼前黑沉的水面划过了一丝余波,美人鱼便不见了。   “墨尔斯?”他就像只捣蛋的猫崽,伸手胡乱拍打池水,“人呢人呢?”水池明明不深,但是却完全看不到底,他拍了半天,除了自己的大嗓门和水声,四周静悄悄的。   渐渐地,李希慢慢缩回了爪子,从嚣张变成了胆怯。   “哈喽?”   有没有鱼给他应个响儿?   李希顿时垮起个批脸,揣着两只手,跟个东北大老爷似的。   “墨大兄弟,你这样子我很为难啊,”他垮着垮着,哽哽咽咽地扒在池子边,“老子好害怕啊,那俩大眼珠子还盯着我呐……”   水牢里死寂一片。   李希收起了做作的假哭,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在黑黢黢的空间里转悠。他试探地靠近左边的栅栏门,那怪物的黑色眼珠立刻移到左边,他又移到右边,果然那眼珠子跟了过来。   他烦恼地看着门,好家伙正好挡在门上,他要是推门,万一把这玩意儿“激活”了咋整?   又低头看看自个儿,衣服黑一块红一块,湿漉漉皱巴巴的,浑身散发着一股鱼腥味。过了刚才那阵激动,浑身阵阵发冷,要是再不回到太阳底下晒一晒,他估计得病一场。   偏偏他走又走不了,坐又坐不下。   李希可怜兮兮地回头看了一眼水池,那该死的大兄弟前一秒还在摸他,后一秒竟拔……拔手而去!好哇,你既无情我便休!   这一休便休到了半个小时以后。   圣子总算比之前那位喂食的哥们儿有存在感。   给李希带路的研究员等了大半个小时,左思右想,还是向所长报告了这件事。   研究二所的所长毕斯同时也是虔诚的笃信教民,一听李希单独一个人去了地窖,脸色大变。   “你疯了么?怎么能让圣子大人去那种地方?”他完全失去了风度,对着手下的研究员破口大骂,“那些污秽之物,怎配污染圣子的眼睛?!”   毕斯腾得站起来,从胡子里露出来的皮肤因为愤怒而赤红。   “快去把圣子接出来!”   研究员惊愕地看着上司,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老头一把拽了往外拖。   一行人脚步匆匆赶往地窖,到跟前时,毕斯粗暴地拉开设备箱,唾沫飞溅地咆哮:“为什么!少了两套防护帽?!”   带路的研究员怯生生地举起手:“除了圣子大人,只有早上的实习生使用过设备……”   “他人呢?!”毕斯猛地捶向设备箱,六十几岁的年纪,竟把合金表面捶得凹陷进去。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双眼睛几乎充血凸起,让研究员忍不住后退。   “对不起!”研究员快被吓哭了,“我到现在还没见过他!”   “蠢货!白痴!”毕斯嚷嚷着冲他挥拳,看向他的目光满是暴怒,“快滚开!”说完就气哄哄地打开了地窖。   四名研究员面面相觑,都为完全变了个人的上司暗自心惊。   毕斯从年轻时就在二所实习,直到二十年前当上了所长,一直都是个老好人。他们都是近四五年才进的研究所,从未见过毕斯和谁大声说过话……这副脸红脖子粗的模样,看着实在吓人。   他们慌忙跟在所长后面钻进地窖,才走到下坡通道的一半,所长的背影就消失在了拐角。   “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一股那种味道?”先前带路的研究员忍不住开口。   他刚说出口就被自己吓了一跳。在这种空旷幽深的环境中,他明明正常开口说话,声音听起来竟莫名的阴森,轻飘飘的近乎耳语。   另外一人忍不住缩脖子:“你是说血腥味吗?”   研究员们日常会做一些实验,对血腥味并不陌生。但是这间地窖不该有这样浓烈的、新鲜的血味,这种味道让他们都有种不祥的预感。   “啊啊啊啊!!!”   突然地窖里传来了一阵凄厉的惨叫,伴随着某种可怕的呼哧撕扯声。   “毕斯!”   四个年轻人悚然跳起,“快拿电`击`枪!”他们迅速返回大门,从设备箱里拿了防护帽和电`击`枪,这才跑向了地窖深处。   当他们拐过弯,来到地窖那一排水牢时,被眼前的场景吓到失声大叫。   近处蔓延开的血和扯碎的衣服漂浮在一层浅浅的积水中,浓烈的血气熏疼了人的眼睛。不远处,大胡子的所长在地上无力地挣扎。   一个白色和黑色的怪物正缠在他身上,那颗怪异可怕的头颅不断地低下又抬起,每抬一次头,血盆大口就会连皮带肉撕扯下一大片血肉。   “啊啊……救——救——疼死我了——”   毕斯声嘶力竭地哀嚎,用双手拼命扒拉着地面,抓挠出了十道深深的血痕。他抬起头望向前方的几个年轻人,那张脸上连着胡子消失了大半,皮肤和肌肉组织残破不堪,露出了森森的白齿。   “天啊……”站在最前面的一名研究员差点呕吐。   “快,再不快——”恐怕毕斯就活不下来了!   他们鼓足勇气站成一排,将电`击`枪高高地举起,然后冲向了那个蛇尾怪物。   空气里的水汽骤然浓烈,四根带着电极的倒钩闪电般弹射,钉入了怪物的后背和蛇尾中,随后他们按下保险开关释放高压,一阵电光火花,那怪物长大嘴巴发出无声地嘶吼,皱缩成一团。   几个人都戴了防护,唯有毕斯所长没有。他显然遭到了怪物临死前的声波攻击,抱着脑袋一阵一阵地抽搐,最后瘫倒在了血水中。   潮湿的空气里只剩下了研究员们粗重的喘息声。   那名最先给李希带路的研究员下意识地看向面前的水牢。他的目光一路深入,看见了蜷缩在深处的穿着洁白法衣的圣子。   他睁大眼睛,看见圣子正被黑暗里一个东西紧紧地搂住,那东西……是那个塞壬!黑尾人鱼!人鱼正一手环抱住圣子的肩膀,另一只手捂住圣子的眼睛。   那人鱼几乎是立刻就发现了他的目光,似乎低下头在圣子耳边说了什么……也可能只是轻轻的碰触,接着就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黑暗中去。   研究员毛骨悚然。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黑尾的塞壬刚才那姿势充满了——充满了占有欲。   “乔治!”   研究员恍惚回神,发现同事们正看着他。   “毕斯怎么办?”他们已经忘了圣子的事情,都恐惧地低头看着地上的老人。   于是他也跟着低头。   毕斯已经被咬得不成人形,几乎令他不忍直视,最可怕的是,对方还活着!   “……喂。”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看向水牢。只有乔治早有准备,只是看向水牢的眼神显得很复杂。   只见他们此行要找的圣子站在水牢里面,脸色发白,但十分镇定。   “我来替他治疗吧。”   这还是年轻的研究员们头一次目睹圣子使用愿力。   当然,他们都是信徒,或者就算自己信仰不那么纯粹,但家中长辈却很虔诚。可信仰总归是一种精神层面的东西,总是没有真实的神迹让人震撼。   李希一边跨出水牢,一边在心里吐槽。   墨尔斯要是真想保护他脆弱的小心肝,就别放任怪物吃人啊!捂着他的脸有什么用?现在他还不是得面对这血淋淋的现实?!   哇……呕!   李希拼了命维持自己高贵冷艳虚无缥缈的形象,单膝跪地的同时,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睁眼瞎子,还屏住了呼吸。   卧槽太可怕了!   他上学那会儿因为专业需要得接触人体和运动解剖学,可把他吓得,天天恨不得对大体老师上香。那个学期他直接瘦了八斤,险些变成了虔诚的素食者。就这样,期末还挂了两门。   研究员们看着圣子严肃地垂眸,纤细的双手轻轻放在了毕斯的胸口——那里伤得最终,肋叉子几乎暴露在了空气中。   随后,圣子就开始默默祈祷,苍白的嘴唇轻轻开合,也没听到祈祷词,他的双手便亮起了柔和的白光。那股白光越来越亮,到了最后几乎照亮整个黑暗的地窖。   乔治看向两旁的水牢,一开始蠢蠢欲动的那些次级人鱼,仿佛不能见光的老鼠,此时都已经全部翻进了水池里不敢露面。   他又看向毕斯。大胡子所长原本奄奄一息,胸口的创伤却在白光照拂下,肉眼可见地弥合起来,最后完全愈合,那一片的皮肤光洁年轻,与周围长满毛发皱巴巴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圣子又将双手放到毕斯的脸上,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撕扯的伤口全部复原,只是扯掉的那一块皮肤上的胡子没办法长出来,显得老头的脸很滑稽。   大家都松了口气。   李希移开手,抬头看了一眼乔治。   “麻烦你过来扶我一把。”他相当客气。   等乔治一来,李希确认自己绝不会倒到恶心的地面上,就一头栽向了研究员,昏睡过去。 第15章 驱魔   研究所的地窖一片狼藉。   乔治手足无措地抱起了李希,他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水牢,后背莫名地发凉。   “这……这得通知白塔吧?”对面的研究员慌了,“万一圣子出事,我们——”他们估计会被直接丢出庇护区。   “通知白塔!”乔治坚定地说,“请大主教阁下过来,我认为所长的情况不大对劲。”   其余三人都愣住了,不过转念一想,毕斯先前那副暴怒的模样确实不同寻常,就像受到邪崇的蛊惑一般。   一听说是第二研究所出了事,不光威纶迅速带着梵蒂冈的人赶到,第一研究所也紧跟其后追了过来。   修士们重重围住了白色的研究所,举起手中的邪量监控器,从大门开始一寸寸地扫描研究所。威纶则带着几名执事级别的神职人员进入了地窖。   刚走进大门,领头执事手中的灰色金属探测器就炸了。   众人的神情都变得严肃起来。   “大人,邪量值超出了临界点,”那名执事忧虑地望向黑暗的深处,“五十年都没有过这样的情况。”   威纶脸色难看,大步往通道走去,他伸手拽下颈子上挂着的银色日冕,直接往前方一抛。挂坠像真正的太阳发出耀眼的光,照亮了整条通道。   拐弯处那些散发着腐臭气味的黑色鳞片,直接化为了一股股的黑烟。   执事们跟在威纶大主教身后,探测器疯狂的警报声渐渐变小,到最后只有红光警示灯在无声地闪烁。他们都感到心有余悸,可想而知,假如没有挂坠,他们就会踩到那些毒物上。   等他们到了另一边,更是连连抽气。   执事们在来之前,已经戴上了可以看见邪物的单片镜,这玩意儿是炼金术和神术的结合物,属于昂贵的驱魔消耗品。   在众执事的眼中,水牢的这一侧充斥着黑雾似的怨气和冤魂。   这些冤魂时而聚拢时而溃散。   聚拢时如同一条条黑色细长的鬼影,它们有黑洞一样的嘴巴,不断地冲着生灵嚎叫;溃散时则张牙舞爪地探向生灵,又被深处的白色圣光照耀,惨叫着四散而逃。   所有这些黑色的冤魂里,只有一条魂灵截然不同。   它浑身泛着珍珠白的色彩,只是这缕柔和的白中已经染上了斑驳的黑色。阴影像病毒入侵这魂灵的魂体,眼看就要彻底吞没它,将它与黑雾同化。   “这是……”一名执事不忍地看向威纶。   他们自然已经看见了地上的那些破碎的人体组织和布料。这大概就是新鲜魂灵的主人,它茫然而痛苦地徘徊在自己的死亡之地难以解脱。   “留下一人为他超度。”威纶直接走了过去。   研究员们看见神职人员赶来,都纷纷松了口气。圣子的安危固然是一方面的原因,但最主要是由于毕斯。大胡子所长的异样令他们感到恐惧。   “大主教阁下!”他们都对威纶充满敬畏地低下头。   威纶却没看他们,他先是走到乔治面前,伸手探向乔治怀里的少年。   圣子的头向内歪倒,黑色微微卷曲的发丝凌乱地挡住了脸庞,露出来的部分则苍白无比。他乖巧得昏迷着,这时倒是更符合威纶印象里希里安的形象了。   他轻轻触碰李希的眉心,那里立刻亮起微弱的光。因为在日冕教的教义中,印堂凝结着人类的灵魂与精力,他通过检测此处,查看李希是否力量耗竭。   “圣子使用了愿力,”他看向另一人扶着的毕斯,“多少时间?”   乔治立刻回答,“大约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威纶蹙眉,“不过是次级人鱼的撕裂伤,竟用这么长时间。”   他觉得不对,直接拿下了李希脖子上挂着的日冕挂坠,默念着祈祷词,将挂坠摁在了毕斯的额头。大胡子所长原本安静地昏睡着,这时猛地睁开眼睛!他的双眼竟然像袭击他的次级人鱼一样变成了纯黑色,并且浑身抽搐,四肢疯狂地甩动起来。   抱着毕斯的年轻人一时不查,竟被他掐住了脖子,脸色一瞬间涨得通红,神色惊恐。   “果然是邪崇!”威纶冷笑一声,右手一抖,长长的银链子绞住了毕斯的脖子。他使劲一拽,大喝一声,“日冕的力量令你离开,日光愈盛,阴影无所遁形——”   “啊啊啊啊啊!!”   毕斯双目撕裂,嘴巴张开到了极致,喷出了许多黑色液体,而脖子上被银链绞缠的地方则冒出了黑烟。   执事们看得清楚,这黑烟就像刚才在过道拐角处驱除邪崇的情景。   “日冕的力量命令你离开!”威纶加重了语气,手中控制银链的力度纹丝不动。   毕斯嘴里喷溅出鲜红的血,整个人骤然松弛,吊在了银链。令人心惊的是,他原本已经恢复的脸部和胸口,又飞速地撕裂,露出了肌理和森白的骨骼。   他死了。   “他死了!”那名被毕斯掐住的研究员捂住喉咙,崩溃地倒在地上大喊,“他死了!”   就这么短短的几十秒!   威纶眼神冰冷似坚冰,直接上脚踩住了研究员的胸膛:“闭上嘴,如果你不想像他一样!”   他不等对方反应,直接掏出了一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朝着对方脖子上黑紫色的淤痕倾倒。   “啊啊——好疼!!”研究员像被开水烫到,扬起脖子挣扎,整个人怪异地朝后挺起。   几秒钟后,他脖子上的淤痕竟然伴随着烟气散尽,白眼一翻昏过去。   乔治等人脸色刷白,各个吓到连话都说不出。   威纶嫌弃地丢下玻璃瓶,看向乔治:“他也受到了邪崇的污染,我只是大致为他祛除,手段难免粗暴,你们记得尽快将他送去教区医院接受治疗。”   他走过去,伸手将圣子接了过来。   乔治颤抖地问他:“大主教阁下,我们所长……真的死了吗?可是圣子明明已经替他治好了!”   威纶倒也没有不耐烦,郑重道:“圣子的确治好了他,但是他躺在污秽的血水中,那些黑暗力量趁着他的灵魂脆弱侵入了他的伤口,只是表面看起来愈合了而已。”   他不好说是因为圣子缺乏驱魔的常识。   实则希里安的愿力极为强大,在某种程度上甚至能够与死神抢人,将人在濒死的前一秒救回来。但希里安同样有明显的不足,那就是他本身的脆弱。   愿力和神力不同,神力由祈祷获得,是神明赐予他们这些神职人员的外力。神力可以附着在神职人员的身体上,也能附着在无生命之物上。   圣子们的愿力却是天赋异禀,由灵魂产出,再由信仰而释放。这力量完全不具备攻击性,纯粹只能用来疗愈,因此是最纯洁的力量。   那些邪崇会被希里安的愿力驱逐,于是狡猾地躲进了毕斯的身体里。   威纶瞥了一眼水牢深处,抱着李希大步离开。   在他看来,西教区的圣子脆弱还不在身躯上,而在于灵魂的坚性。小孩子固然纯粹,也因此易受蛊惑。   实属正常。   只要他们身为长者,小心将那些蛊惑的源泉,一一驱逐。 第16章 现在的圣子   威纶抱着圣子快速离开地窖。   那些普通人看不见的黑雾随着他的靠近,如同被日光灼烧一般,纷纷尖啸着躲进了角落,最后依然无法抵挡这圣光,烟消云散。   执事们的活计也不轻松。他们超度完了惨死的亡灵,又将神力加持在每一扇栅栏上,用以禁锢邪崇。威纶走来时他们正好完工,于是都纷纷行礼,跟在二人身后一起离开。   “大主教阁下——”   威纶走出地窖,正要穿过花园离开,就听见一个急切的喊声。   他回头一看,见一位身穿黑色法衣的执事脚步匆匆地追了过来,后方还跟着十来个第一研究所的人。   这人身份比较特别,既是第一研究所的所长,同时也是西教区的一名领衔执事。所谓领衔执事,即指神职与执事等同,但并不负责教区圣堂事务,是一种荣誉神职。   “厄尔执事,”他淡淡地颔首,示意对方有话快说,“我还要尽快返回白塔。”   厄尔苦笑道:“自然不敢耽误圣子大人。”话语未落,他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紫衣主教怀里的人。   “今天的事情关系到教区研究所,所以我想问您一件事,”他压低声音,“您去的时候,塞壬的水牢可有异样?”   威纶拧眉看着他:“水牢里有希里安的愿力残留,如果你非要问的话。我倒想知道,这样污秽的地方竟然能放任圣子自由出入?你们竟将密码告诉他?”   “这……按理说,就算是负责投喂的人也不会轻易进出水牢。”厄尔有些茫然,看向赶过来的二所副所长,后者露出比他茫然一百倍的表情。   威纶几乎要冷笑了。   “今天的事情梵蒂冈不会罢休!”他冷冷地看向厄尔,“稍后审判庭会派人来,希望你下辖的研究所果真清白无辜。”   说完他就转身离去。   厄尔没有再阻拦,而是凝神望着威纶手臂下方那一抹沾染血色的洁白法袍,神思不属。   “所长?”二所副所长惶恐道,“审判庭会怎么调查?”   对于圣城的普通教民,比如他,审判庭是一个神秘又令人恐惧的机构。   没有人见过这个机构里的修士,他们也从不参加周末的圣事,但是这些人却负责侦查邪崇和异端,负责调查、抓捕、审讯、行刑等一系列完整的审判职责。   乃至于当人们发现认识的某个人失踪,总是联想到审判所头上。当然了,大多数情况下,他们往往会发现自己只是想多了。不过有一点却是大家的共识。   那就是千万别犯错,若是进了审判所,一经被控就万难幸免。   厄尔严肃地转头看向副所长:“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镜头转向街市中疾驰的白色马车。   这架马车迅速驶进了白塔。   侍从汤姆双手揪着走来走去,一脸焦急崩溃。凯恩执事则铁青着脸,站在距离汤姆三米远的地方。等马车一停,这两个人却不约而同地扑了过去。   车门一开,他们发现早上还竖着出去的人,这会儿还没到晚上,就躺着回来了。凯恩就算了,汤姆一口气接不上来,险些原地飞升。   “威纶大人!”他失控地抓住威纶的手臂,惊慌失措地问道,“圣子这是又怎么了?”   他的力道粗鲁举止无礼,不过都出于关心,威纶也没和他计较,轻轻让了一下就挣脱开来,向电梯的方向快速走去。   “圣子没有大问题,不过是愿力耗尽,太疲惫了。”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金发的侍从,“他去了第二研究所的地窖。”   汤姆一瞬间感到心虚。他支吾了一会儿才跟了上去,心里十分懊恼。   “圣子大人……上回是去了地窖,是凯恩大人亲自接回来的。”他拽开电梯外面那层黄铜栅栏,解释道,“但是大人只是好奇黑尾人鱼的模样,我们还没看到个究竟,凯恩大人就过来了。”   凯恩见威纶的目光像冰刀似的刮过来,低下头:“是的,我以为圣子大人好奇心重,及时过去拦住了他。他并没有见到塞壬。”   他们一同乘坐电梯回到了26层。   “汤姆去准备热水,记得倒入一品脱的圣水,”威纶抱着人走向盥洗室,“等希里安洗去沾染的污秽以后,将他身上的法衣浸泡进去,然后全部烧掉。”   “是!”汤姆急忙走到里间打开浴缸的热水,随即匆匆忙忙找到圣水。他也没看超过多少分量,直接将一个陶罐的圣水全部倾倒进了鱼缸中。   圣水这东西对普通人来说珍贵,对于圣子却不稀罕。他在神龛前祈祷十分钟就能得到一大罐子,属于批量产物。   他又把精油等物品摆放好,转身刚准备去安顿自己的主人,就看到紫衣主教正伸手要脱李希的法衣。   “等等!”他几步过去,伸手挡开了威纶的手。   威纶诧异地看向这个大胆的侍从,又顺着对方暗喻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他的手正放在李希的罗马领上,而假领子已经被他拽出大半。   他本人在众主教中,皮肤已经算是相当白了。然而在他手指下的皮肤,竟然更加的细腻洁白,犹如初冬无人踩踏过的新雪,白得晶莹剔透。   他突然感到自己的衣领中熏染出一股热气。   “……抱歉,是我唐突,”他淡定地收回手,将人交给汤姆,“我在外间等着,今天的事情还得报备给教宗大人。”   “好的,麻烦您了。”汤姆露出假笑。   紫衣主教淡定地退开,离开盥洗室的时候还顺手把门阖上。   汤姆侧耳细听,直到确信对方已经远离盥洗室,这才安心地给自家的崽扒拉衣服。他囫囵把人剥光丢进浴缸,然后一点点地仔细为李希清洗。   他可是听得清清楚楚,圣子大人沾染了污秽!瞧瞧地上这堆衣服,上面黑的红的还有些黄色,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汤姆看着一脸无辜,甚至顶着满头泡沫打呼噜的少年,发愁地直叹气。   用光愿力,这事在今天之前可从没发生过。   先前的希里安还处在无法自我同一的阶段,时常怀疑自己在教区的存在价值,所以特别不愿意动用天赋能力。   他一个愣神,李希突然安逸地翻了个身,哗啦一下子,下巴直接磕向浴缸沿。汤姆吓了一跳,反射性地伸手兜住了李希的下巴。   然后这个家伙就撅着屁股蛋趴在浴缸里,下巴被托着,呼噜声震天。   汤姆无奈地摇摇头,想想又觉得好笑。   说起来,虽然现在的这位圣子过于活泼好动,可是出乎意料的,他竟然并不讨厌。 第17章 现实的梦境   汤姆是圣子侍从,日常的生活都围绕着圣子。在某些方面,他比罗兰教宗更了解圣子的性格。   正因如此,圣子希里安一发生变化,汤姆立刻就发现了。   他用一大块柔软的毯子把少年包裹起来,心里仍然在想那天的事情。那天他们在地窖昏暗的甬道里,希里安的变化只在一瞬间。而汤姆能发现,正是由于对方那一声“汤姆”。   原来的圣子从没有喊过他的名字。   汤姆迅速为李希换好衣服,擦干了头发。他心想,教宗大人当初说的话竟然真的应验了!   外间的壁炉已经点燃,空气中散发着一种甜蜜又清凉的香气。   威纶站在床尾凳旁,示意侍从将李希放在上面。   他低头看着李希毫无烦恼的睡容,摇摇头,将银质的日冕放在对方的额头上,然后低声祈祷:   “愿日冕的光领他走光明路,愿神的圣音约束免他迷失、免他危险。   求他免遭邪恶、免受诱惑……”   日冕一层一层次第发出白光,最后完全笼罩住了李希,汤姆待在卧室一角,也被这耀眼的光芒晃了眼,不得不抬手遮挡住视线才能够勉强视物。   此时白塔外的人们都纷纷抬起头,惊异地注视着高塔上方这层如同薄纱般的光幕。   “日冕护佑——”   教民们纷纷虔诚地低头,道路旁追逐打闹的小孩儿都知道要闭眼许愿。   若将视野继续拉远,从塔下方看来淡淡的光幕却像一支支利箭,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去,没入了远处大片幽暗无边的森林里。   几乎在同一时间,森林中响起扑簌簌的响动,仿佛某种生物在林中逃窜,又像小动物垂死前正在挣扎。   森林上方绿浪翻滚,腾起了一股一股的黑烟。这烟不带火星,反而散发着邪恶的气息随风飘散。   白塔之中,紫衣主教震惊的神情正好被光芒掩盖。他没有遮挡刺眼的光,而是目光沉沉地看着李希,带有一丝审度。   李希恰这时候醒了过来。   他只觉得自己过了无比漫长的一天。   早上六点爬起来到楼下,只为了买一个刚出炉的老王肉夹馍。   一整块晶莹红软的烧肉,颤颤巍巍在砧板上乱晃,老王一通乱切,切得半碎再捏把香菜撒上去,跺得肥瘦相间,汁水四溢!   这时候王大娘再从烤炉里摸出一个炕得焦黄的面饼,剖开来塞满了馅儿,最后才在这烧肉夹杂着香菜末儿上浇一勺肉汤,充满了胶质的肉汁儿覆盖那些半肥半瘦的肉碎,还有翠绿清香的香菜末,啧啧!   他张大嘴巴狠狠咬下去,那叫一个外脆内软,满口肉汁啊。   李希的健身工作室上午九点半才营业,但他一周有三四天都六点起床,就是为了这一口!   他站在摊子旁乾掉三个肉夹馍,这才摸着肚子打着嗝爬回楼上,一觉睡到九点。就算这样,他也是不慌不忙洗漱,穿着T恤裤衩和夹脚拖鞋,一路乘坐电梯下到四楼。   公寓下面四层都是商城,他的工作地点就在这儿。   LX健身工作室里加上老板,一共五个教练,四男一女,可谓万绿丛中一点红。可惜那点红是鹤顶红,而且还是工作室里唯一持有高级国职证书的大佬。   至于李希等四名男士,全都是一所大学毕业的难兄难弟,凭借学历考了中级证书。   就算是这样,他们工作室依然算是教练少而精的典范,私教会员相当多,并且男女比例十分平均。   李希记得这一天,他先是打扫卫生,然后跑了个十公里活动筋骨,接着就不停地上课不停地上课……上一个会员还没拉伸,下一个会员就已经就位。   到晚上十点四十,他终于送走最后一个会员,此时算上陪会员一起跑的路程,他一天断断续续跑了得有大半个马拉松。   “走啊去吃烧烤!”同宿舍的三个人把他拽着,“红姐!你去不?”   洪教练冷艳地睨了他们一眼,穿着连衣裙走人。   李希看着对方窈窕的背影感叹:“红姐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美腻……”   “……”另外三人幽幽地看着他。   “今天红姐才抱着你做了五十个快速深蹲吧?”   李希愤而乾掉了六十串鸡肉小串,争取在运动后补充蛋白质,好长得比洪丽萱更壮。他吃饱喝足回了家,冲去一身的臭汗倒头就睡。   等他睁眼醒来,一瞬间险些眼瞎!   “呜!草!”他捂住眼睛嚎,“瞎了瞎了!洪丽萱电费不要你付你就要照瞎老板的眼!”   他爬起来的时候,那银质的日冕挂坠正好滚落地毯上,光芒倏忽一下收缩,尽数收敛进了挂坠中。   屋内在前后极大的光线反差下显出一片清凉的淡蓝色。   “大人!”汤姆眨眨眼,惊喜地扑过来,“您没事啦!”   好一颗金灿灿的大脑袋!   李希一下清醒过来,缓缓地闭上嘴。他从指缝里偷摸瞥威纶,对方神鬼莫测的眼神让他悚然,完了,难道他刚才还说了什么别的吗?   “我、我怎么了?”他顿时捂住脑袋,一副特别虚弱的模样,“我觉得头好疼啊。”他也没说谎,仔细感觉一下,他的前额确实有股闷痛感。   “你为了救人耗尽了愿力,体力透支所以昏了几个小时。”   威纶轻声说,“我刚刚祈愿为你恢复体力,感觉如何?”   为了救人……   李希愣住了,原本空白的大脑里瞬间闪过了一个惨白的怪物,不断晃动的视野,他拼命跑着,大口喘气,最后——最后他打开了塞壬的水牢,钻了进去。   一想到塞壬,他的记忆全都恢复了。   他回忆起一个狂暴摇晃栅栏的大胡子,对方那双眼睛就像疯子一样泛着血丝,整个水牢的门都在晃荡。   大胡子冲他咆哮,张开嘴的时候,他甚至看到对方不断流下的口水。   当时他特别恐惧。比起无法动弹的怪物,疯狂的同类其实更令人害怕,尤其是他现在换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身体。   是塞壬救了他!   那个怪脾气动不动就消失的大尾巴鱼!   墨尔斯再次出现,捂住了他的眼睛。然后他就听到熟悉的怪物的嘶声,外面的大胡子和怪物滚在一起,血腥味四散。   威纶一直在观察李希,出乎他的意料,小圣子的神情并没有过多起伏,他头一次没能从小圣子的细微表情中揣摩出对方的心思。   “审判所的人大概已经带走了那些研究员,”他故作不经意地说,“很可惜,你耗费了这么多愿力,却没能把毕斯救下来。他仍然被污染了。”   李希茫然地瞅着他:“毕斯……?”他反应过来这名字指的是那个大胡子。   威纶的神情不变,目光却沉了下去。   对于他刚才说的话,希里安唯一疑惑的是名字。   他不认识二所的所长很正常,但就算反应过来以后,他竟然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明明毕斯从外表看已经完全被他治愈,他却好像早就知道毕斯被污染了,逃脱不了死亡,因此表现得非常坦然。   威纶感到懊恼。   假如他们这里也能安装中心圣城那种监控,事情就会简单得多。   “希里安,你有没有什么事情想和我说?”他放柔了声音,微笑着问李希,“比如,你是怎么进去水牢的?”   李希哆嗦了一下,拘谨地缩在床尾凳上,两手乖巧地揣着:“……我就那样进去了呗。”   “……”   威纶心想,看来确实冤枉了研究所的人。 第18章 交换人生   李希就是仗着没有监控装傻。   生死攸关,他哪能考虑那么多?现在才发现,问题大了。   威纶盯着他,他就镇定地回视,仰起的小脸要多无辜就有多无辜。两人在沉默中死亡了好一会儿,最终以大主教自觉移开视线为结局。   “您要记得我说过的话,”他捡起纯银的日冕挂坠递给李希,低沉道,“安常处顺,您才能活得长命一些。”   李希不太愉快地摸走挂坠。   这人!上次让他老实点,这次干脆直接出言威胁他!瞧瞧这话说的——合着他就是秋后的蚂蚱,乱蹦跶就短命呗?   他也没法说啊,总不能就老实交代,他是看了一才知道的密码……关键是密码这事他解释不清楚,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要是扯,随便怎么扯都会连累到别人。   李希记得特别清楚,狼人袭击白塔以后,审判庭抓走了很多人,就连主角朱利都接受过讯问。他觉得威纶一定会让人去调查地窖,但只要他自己不承认,这秘密没人能猜到。   他还以为威纶放完话就要离开,没想到这人还打开了他书桌上的小笔记本,直接按下了中间的红键。   二十分钟后,威纶把事情交代清楚就走了,留下李希面对视频通话对面的老人。   罗兰教宗依然在上次视频里的地方,双手交握,用一种新奇的眼神,仔仔细细地打量他。   “……大人?”李希在视频外不安地搓爪,被他看得毛都要炸飞了。   老人却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一缕一缕地舒展开。   “孩子,看来威纶给你造成了很大压力啊。”他十分了然地笑道,“你没办法告诉他真相,又无法说谎,一定很苦恼吧?”   李希彻底炸毛。他猛地站起来,震惊万分地看着视频里的人。   老头子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真相”?   他第一个反应就是看向汤姆,但金发侍从却安安稳稳地守在一旁,对上他后,目光平静坦然。   “别担心,小汤姆什么都知道。”罗兰忙安抚自己炸毛的教子。   “……大人,您、你们到底知道什么啊?”李希捏着心脏,满怀希望瞅着老头。也许是他们跨服聊天了呢?   罗兰呵呵笑着:“比如,你并不是希里安。”   “……”   李希人傻了。   “大人,咱们那天在地窖里头,您一来,我就发现啦!”汤姆顺带补一把刀。   李希回过神,悲愤地看着这一老一少,脑子里回荡着一首歌。   “当初那么傻   那么傻   当初执着的那么傻……”   想当初,他还在为自己蒙混过关感到庆幸,还真以为这里的人都和希里安不熟,庆幸唯一熟悉他的老干爹远在千里之外。   原来傻的人竟是他!   “希里安大人可从来不喊我的名字,”汤姆轻松地笑道,“您那么大声喊汤姆,我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李希恍然大悟,他就说,当时汤姆看他的眼神怎么那么怪……   “等等,”他质疑地瞅着侍从,“那也说不通!你发现我不对,为什么没有和别人说?”别的不讲,只要汤姆告诉那个威纶,他直接就被审判所带走了,还能蹦跶到今天?   罗兰教宗从金框的眼镜上方瞥他,轻描淡写道:“因为我曾告诉过他,希里安会在十六岁迎来一个巨大的转变,他会和自己的另一半灵魂交换,也就是和你交换。”   李希的下巴掉到了地毯上。   他,李希,祖籍种花家,某天撇尿不幸魂穿一本小说。现在书中的某大佬不但知道他是穿的,甚至连他什么时候穿都一清二楚!   什么魔幻人生?!   李希凭空生出巨大的危机感。原本穿书是他最大的金手指,现在有人看穿了他,他还怎么规避原书里的风险?会不会被当成先知绑起来严刑拷打?   视频另一头的老人却似乎发现了他的恐惧,无奈地安慰他。   “孩子,汤姆只不过提前了一年知道,但我却在十六年前的那个深夜,就已经知道你的到来。”他叹口气,“虽然神说有灵魂,但灵魂是什么呢?”   他凝望李希的目光十分温柔,让后者很快平静下来。   “以我的拙见,灵魂即是一个人从出生领洗,到回归神明怀抱的漫长一生。即这个人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而已。要是没有这些经历,何以成就此人是此人,彼人是彼人?”   “所以神谕说希里安与半身灵魂交换,我心里很明白,那自然就是和另一个完整的人交换。你们交换的将是一生,包括家庭、亲人、朋友,一切的一切。”   李希的眼眶一酸。   是啊,他来到这里回不去,交换的可不就是一生。他的狐朋狗友们,那么多会员,红姐,还有老王家的肉夹馍……他好不容易攒的首付买下来的公寓,还有他一手支棱起来的店,他卡里存的小钱钱……都便宜希里安啦!!   那小子要是当真穿过去了,那么娇滴滴的都不肯多走一步路,他身上的肌肉肯定刷刷往下掉!呜!白吃那么多鸡胸肉了!   罗兰教宗耐心地看着他,等这年轻人情绪平静下来,才接着说。   “孩子啊,我的意思是,从一开始抱回了希里安,我也就默认了你会在将来某一天,来到我身边。在我心里,我抚养希里安,同时也在等待着你。你们同样都是我的孩子。”   他声音慈爱而有力量,充满了莫名的感染力。   李希这把真的感动了。   试问对一个孤儿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样的话更能打动他?   他和死党都是福利院长大的,明明他也长得俊秀可爱,但偏偏没人领养,死党反倒是拥有了一对特别好的养父母。他嘴上不在意,其实心里很自卑。   为什么不是他呢?是不是他有哪里不够好?   李希人生的终极目标,就是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有份事业能够支撑温饱,最后再养条狗子。他虽然没上名校,也没有多出众的智商和能力,但他却真正靠努力完成了大部分目标。   至于家人,他不敢奢望。   可是现在他发现,原来竟有人隔着次元一直记得他,期待着他……这样一想,似乎失去的小房子和小钱钱都不算什么了。   “我们还会变回去吗?”李希问了一句。   罗兰怜爱地看着他摇摇头:“孩子,你心里很清楚。”   李希当然很清楚。   经过这番对话,他发现罗兰并不是全知全能的。他这位干爹只知道他一直在另外的世界生活,现在和教子相互交换灵魂。罗兰不清楚这个世界只不过是李希那个世界里的一。   他认真地看着老人,决心一定要保守最后的秘密。   倒无关金手指,他不想看到老干爹一把年纪了,还得为世界本源这种命题想破脑袋。有几个人能接受自己是地上的蝼蚁?   “你的本名叫什么,我的孩子?”罗兰好奇地问,“能给我形容形容你的模样吗?我可是想象了好多年啦。”   李希龇起一口小白牙,冲他鬼脸:“我现在就是希里安!” 第19章 审判庭(捉虫)   罗兰教宗一路从最低的修士做起,到如今传道五十余载,口才特别不一般!   “我很小的时候,一直在商人之城的铁匠铺做学徒,那时候我叫汉克,”他托了托金边镜框,笑眯眯地冲自己比划了一下,“你知道吧,因为我个头很大。”   这个李希还真的知道!   因为他上大二的时候,他们学院有个留学生就叫汉克。汉克汉语说得很溜,开玩笑和他们说,就是因为他生了大个头,所以他的父母才给起这么个名儿。   “……后来,我才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叫罗兰,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希果然开始思考。   难道这名字还有什么特别的含义?罗曼罗兰为啥叫罗兰?   “因为这名字代表了聪明?”他胡乱猜测,顺带拍马屁。   罗兰教宗含笑睇他一眼,“我还在做学徒的时候,曾在高登城看过一场珍贵的老电影。据说是几百年前的人拍的了,那会儿的科技比现在发达得多……”   他语调悠悠,李希不由听住了,浮想联翩。肯定是有关什么天才科学家的电影,说不定科学家本人就叫罗兰!   “我记得那电影的主角是一对小夫妻。他们原本遭遇了感情危机,但又在旅途中渐渐重拾爱情,变得亲密无间,就像他们刚认识那会儿一样。这对小夫妻一个叫瓦妮莎,另一个就叫罗兰。”   视频那一端,罗兰教宗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房间的左上角。   他回忆起那座繁华的商人之城。当时还没什么房子,城里搭起各式各样的帐篷,鳞次栉比。防绊旗就像一串串彩色的小灯笼斜挂。他和许多同龄人挤挤挨挨待在帐篷中的露天影院里,对着幕布上旧世界的海滨小城充满遐想。   多美啊,看那洁白的沙滩,蔚蓝的海洋……那些姑娘们都穿着大胆的泳衣,每个人晒得黝黑发红,恣意地挥洒汗水。   他们为电影里男男女女的亲昵场景感到羞涩,又羡慕那种全情投入的爱情。   当世的人们为了生存,用性命开拓土地,生命的诞生代表了人口和劳动力。而更多的人从生到死都孤零零,没有机会拥有家庭。   罗兰和瓦妮莎。瓦妮莎和罗兰。   那部电影几乎寄托了少年汉克对生活的全部向往。他当时心里想的是,总有一天,这个世界也能变得像电影里一样美丽、富饶,没有所谓的安全区,世界无边无际。   也许到了那时候,他也能找到自己的瓦妮莎。   老人从回忆里抽身,双手交握撑着下巴看向教子:“罗兰这个名字确实有聪明的含义,不过我给自己改名,不过是因为看了一场电影而已。”   就这?!   李希无语,敷衍地给老父亲哌唧哌唧:“好!您改得非常棒!”   然而老父亲志不在此,趁热打铁反问道:“所以……你的名字有什么含义呢?”   是驴是马,不如拉出来溜溜?   李希揣着爪,从对方和他一色(shai)的眼睛里,看出了挑衅。他嘴角抽抽,这老头子不一般啊,这股子执着的劲头简直譬如夸父逐日!   “嗐,”他眼珠子转转,“您吃过李子不?我的姓啊就是李子的意思,名就很简单,就是希望的意思。”他夸张地喔圆嘴巴,“h-o-p-e……”   罗兰教宗有点懵。   他托了托眼镜,思考了好一会儿,“你的名字构成看上去很像自由民中的一支。”   姓和名都有独立的含义,更像是一支来自于旧世界的亚裔国家的自由民,他们至今仍保留着自己的文化,比如那些奇怪的方块字。   李希听了有点激动,不过很快就冷静下来。   这的作者基本就是放飞了瞎写,背景架空各种杂烩,他还是别太较真了。何况剧情没走完,他也出不去。   罗兰教宗又让李希重复了一遍名字的叫法,更加肯定了。   “孩子,这件事止于此处,以及我们三人之间。”他的神情渐渐严肃,“从此你就是希里安,千万不要透露自己的秘密。否则就算是圣子,也会被当成异端处理。”   扪心自问,如果不是有神谕,他在发现自己的教子换人时,第一反应肯定是将李希控制起来。他有十六年的时间慢慢接受李希,梵蒂冈可不会如此。   上一次会面时间短暂,加上他没戴老花镜,这才没能及时发现教子的异样。这次再咂摸咂摸,就把李希的性格摸得差不多了。   李希和希里安截然不同。   希里安是象牙塔里长起来的小孩,身份又格外特殊。可以说众人眼里的世界也许是五彩缤纷的,也许是黑白分明的,但他的世界却是纯白无瑕的。   他看着长大的教子天真又执拗,正是由于这份无暇。   无暇,所以无法容忍污点。   罗兰教宗前往中心圣城之前,希里安正向他提出要苦修的请求,为此和他争论了好几场。   他自然不答应。苦修应当出于本心,超脱世俗和□□的欲`望,而不是为了刻意表现自己的虔诚。但希里安却觉得他圣子的身份名不符实,必须要有所作为,才能够获得西圣城的尊重。   这是希里安十六年的生命里,对枢机主教最大的反抗。   可他哪里知道教父心中的隐忧呢?   长此以往,他必然会把自己逼迫到死角,届时,信仰会随着失败而崩塌。   李希就不同了。   这个孩子也是天真的,不过他的天真饱含了世故。在罗兰这样的老者眼里,似乎更加讨喜一些。   没吃过苦的人往往撞到南墙也不回头,认为自己肯定能改天换地,只有遭遇过磨难的人,才懂得什么叫做能屈能伸。   “我肯定没这么傻,”李希惴惴不安,“但是我吧,有时候会说梦话……”   他还三杯倒,不是白或者混的那种三杯,是指啤酒,或是锐澳_(:з”∠)_。最要命的是,他喝了三杯就跟喝了吐真剂一样,问什么说什么。   以前为了这个,支付密码改了五六回。   “我觉得威纶大主教有点针对我,”他委婉地告状,“大主教总威胁我,让我老实点儿。”   汤姆在一旁憋着。   罗兰教宗失笑:“威纶一向稳重,无论待谁都很有礼貌。能让他针对,我的孩子,你也算很有本事了。”他想了想,“不过威纶和我有些观点上的不统一,你确实需要避让他。”   李希幽怨地瞅着自己的老父亲。   什么“观点上的不统一”啊,不就是您二位暗地不合呗!他就是夹缝里可怜的小草!   “他还跟您说了什么?”李希忍不住打探。   他得知己知彼!   “威纶打算请示审判庭调查研究所的事情,”罗兰教宗的蓝眼睛注视着自己的教子,“审判庭会派出沉默修士。希里安,你要注意,这是一群嗅觉高度发达的猎犬。他们从不叫唤,一旦咬住了你,不见血便不会罢休。”   李希心中悚然一惊。   这话令他联想到了一句谚语:咬人的狗儿不露齿,语不惊人死不休。   “我不会追问,比如你为什么能够进入水牢,但你自己必须要想清楚该怎么回答。”   “因为猎犬一定会嗅探到你身上,这是迟早的事。”   罗兰忧虑地看着他,“我暂时还赶不回来,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他最后看向汤姆,“好孩子,帮我看住希里安。”   金发侍从深深地对他低下头。   与此同时,在审判庭的人到达以前,梵蒂冈派出的修士们有了重大发现。   他们经过仔细地搜检,在第二研究所所长毕斯的办公室里,发现了一个小巧的圆形鱼缸。这个鱼缸正好放在房间一角,被文件柜挡住避开了阳光直射。   里面有三条活蹦的小鱼。 第20章 修士长   威纶赶到了这间普普通通的办公室。   此时已是深夜,橘黄色的能源石在辐射罩里发出黯淡的冷光,每个人的脸都被照得像死尸般惨白。他们都望着桌子上那个透明的圆形鱼缸,眼神恐惧僵硬。   “厄尔所长,”他大步走进房间,目光逡巡一圈,就看向最前面那人,“贵所还没走?”   厄尔正是前文提及的第一研究所所长,同时也是梵蒂冈的荣誉执事。   他看着威纶警惕的目光,苦笑道:“有您先前那番话,我要是不把事情查明白,怎么敢离开?”他就怕自己刚走,后头一所也得被审判所围起来。   实在不行,就算让二所顶上去,总也得平复了白塔的怒火。   威纶露出一个假笑,走到毕斯的座位前:“我不得不警惕,厄尔,研究所在这方面是有历史先例的。教宗阁下回来之前,我得保护好他的教子,你会体谅我的吧?”   他和厄尔对视,两人目光的含义只有彼此能够明白。   厄尔走过来,谨慎地低头:“您放心,那都是过去了。何况那项计划早就停止,教皇冕下亲自下的令,现在神殿骑士团的团长就是中心圣城的圣子,今时不同往日,谁也不敢再……”他把声音压得极低。   威纶冷淡地哼了一声。   其实他也没有多关心希里安,不过他和罗兰不合归不合,西圣城的圣子是公共财产,帮罗兰保护圣子同样也对他自己有利。   谁能保证自己不会有受伤的哪一天?   要是李希在这里,没准会蹦出一句“人在江湖飘,岂能不挨刀?”所以保护好大夫,就是保护自己的金疮药。   威纶将目光重新聚在鱼缸上。   鱼缸直径不过三十几公分,里面一汪清水,圆形的缸底铺着一层浅浅的河沙,随意地丢着几枚鹅卵石,几缕水草悠哉地飘荡。   活物是三条小鱼。   小鱼不过是极普通的河鱼,拇指长短,背鳍侧鳍尾鳍都是半透明的银灰色,游动灵活,看上去生命力十足。   乍一眼望过去,这鱼缸和鱼不但毫不起眼,就算注意到了,也发现不了任何异样。   除非凑到鱼缸跟前,仔仔细细地看……   鱼的眼睛一般都在头的两侧,没有眼睑,但却能转来转去。当威纶微微俯身仔细观察时,发现这三条鱼竟然从没有吐过水泡!   那股淡淡的黑烟正是从鱼的身上冒出。   他蹙眉对上了一条正对着他游过来的小鱼,小鱼转动眼珠,突然,那对鱼眼珠子从黑白分明变成了血红色。它们死死地盯着他,一下子将淡淡的惊悚放大了无数倍,最糟糕的是,他已经无法移开视线,身体完全动弹不了。   下一秒,那鱼突然张开嘴,原本无害的鱼唇里是密密麻麻的尖齿,就像很多护城河里投放的食人鱼一样!   它像一道黑影窜出了水面,直扑威纶的门面。第二条鱼和第三条鱼紧跟其后,全都扑向了威纶的脸。   众人发出惊恐的大叫,厄尔受惊之下朝后跌倒,连滚带爬地远离鱼缸。   “砰、砰、砰!”   门口突然响起了连续三声枪响,伴随着刺目的光。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遮住眼睛,等了一会儿,他们放下手,发现威纶已经直起身,桌子上到处都是水,而那三条僵尸鱼已经掉在了鱼缸周围,真正变成了死鱼。   威纶松开手里的日冕,踉跄一下才站稳。   他抬头看向门口,一群比僵尸鱼杀气还重的黑衣修士站在门口,为首一人正端着枪,枪口刻着一圈金色的经文,一缕硝烟将散未散。   “道森。”他挑起一侧眉。   “请叫我修士长,大主教阁下。”此人放下枪,露出了后方冰冷秀丽的五官。   这人正是沉默修士的领头人,修士长——梅格丽.道森。   她个头比大部分男性都高,穿着纯黑色修士袍更显得冷峻。和身后的沉默修士一样,她也留着棕色的短发,一双深色的眼睛比坚冰还要坚固冰冷。   梵蒂冈的神职人员大部分都为男性,女性走的是另一条修习道路。梅格丽大概是唯一的例外。   不过话又说回来,凡是见识过她的本事的人,谁敢把她当成普通的女修士?   梅格丽走过来,气势和威纶不相上下,由于她的身份,甚至隐隐压过了对方。她匆匆一扫那几条鱼,眉头紧锁:“我们在外面审问了清洁女工,她说过毕斯养了四条鱼。”   四条,还有一条在哪里?   威纶回忆起毕斯那副疯狂又血腥的死状,脑子中闪过了一个念头。   “毕斯的尸体还没检查吧,”他若有所思,“也许剩下那一条,就在毕斯的身体里。”他慢慢说出自己的猜想,思绪反而越来越清晰。   “如果是这样,说明毕斯根本不是因为在地窖受到次级人鱼的污染,才变成那副模样。他本来就已经被这些僵尸鱼影响了。”   他笃定道,“毕斯手下的研究员交代了,他今天去地窖以前就非常暴怒,和以往完全不同。”   “审判庭会查清楚。”梅格丽听完冲他颔首,转身冲沉默修士们比了个手势。   这伙人就像一群沉默的黑影,悄无声息地迅速离开。   这时屋子里响起了好几声吁气,大家面面相觑,才发现彼此都一样,刚才因为畏惧几乎忘记了呼吸。   威纶看着梅格丽等人离开的方向,按理说,这时候梵蒂冈就该撒手了。   可他实在觉得不安。   圣城原本应该是最安全、最纯净的地方。这里不但有梵蒂冈,神学院,还庇护了大量的普通教民,结果在这样的地方,却存在邪崇。   威纶神色不善地一一扫过屋子里的人,这些穿着白大衣的研究员,和这栋白色的建筑物。   没错,源头就是研究所。   每个对上他目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瑟缩,实在是紫衣主教的眼神太吓人了。仿佛他们个个都是杀人凶手……尤其是厄尔,他刚刚站起来,就被威纶冷箭似的盯住。   “阁下?”厄尔心惊胆战。   他虽然也是梵蒂冈一员,但毕竟只是挂职。为什么如今譬如沉默修士,或者是大主教,都是这么可怕的年轻人?   威纶居高临下地看他,从牙缝里吝啬地挤出威胁:“小心你那些乱七八糟的研究,要是让我发现……”要是让他发现邪崇根源与研究所有关,他才不管教皇冕下怎么说,势必要让研究所从西圣城滚出去!   他迟早会接管西圣城,他的地盘,怎么能染上污点?   “大人——”厄尔来不及解释,就见紫衣主教的袍角翻起卷云,嫌恶地离开了办公室。   “……”   “……大主教阁下也太吓人了……”   不知是谁小声嘀咕。   人人皆有同感。   威纶心情不佳地往研究所外走,梵蒂冈的人依然还在搜检,至于审判庭的人反倒不见踪影。   他朝马车走去,边走边想:如果以这次的事来看,希里安倒也不算讨厌的闯祸精了,毕竟没有他,毕斯和僵尸鱼也不会如此顺利而“无害”的暴露出来。   想想便知,那鱼缸摆在毕斯的办公室,一天之内多少人进出?毕斯上下班又会接触多少人?要不是这次解决掉了,万一毕斯在街市上爆发,恐怕本城区已经乱了。   远在白塔的李希打了个喷嚏,茫然地四下望望。 第21章 我是你叔叔(捉虫)   李希刚打一个喷嚏,一转头,金发侍从已经默默递上了一条雪白的小手帕。   “……”   他接过这条一角还绣着金色纹饰的手帕,想了半天,又用力把鼻子吸了回去。   然后把小手帕揣回自己兜里。   “大人,”汤姆嘴角抽抽,委婉道,“自从教宗大人戳破了您的秘密,您都,都不再遮掩了吗?”   今天以前,他们这位圣子大人好歹还装出个高冷矜贵的小模样,就连喝汤都翘起小拇指捏勺子……现在连手帕都不用了?   李希长长舒了一口气,踮起脚尖撘住他的肩膀。   他拿出那条手帕在汤姆眼前晃晃,“哥,你看清楚啊,这上面全都是金线,真金子绞的线哎!我又不是大贵族,我鼻子倒没事,这手帕用过还能要?”   汤姆被他一声哥吓到,板着脸拍开肩膀上勉力支撑的爪,走到了斗柜旁。   “大人,您来的时间太短,还是不够了解圣子在教区的地位,”他异常镇定地拉开最下方的抽屉,“这一格您没看过吧?”   李希目瞪口呆地看着屉格,各色丝绸绣花手帕堆叠整齐,跟百花齐放似的。   他不由再次想到自己的衣柜,黑白纯色T各五件,差不多式样的牛仔裤三件,另外一半全都是各种卫衣、软球球的毛衣、睡衣,下方的抽屉里都是运动长裤。   唯一的正装被他慎重地挂在了书房,那是婚礼专用西服。   他还有一整面的鞋柜,收藏着他的运动鞋。但是他很怀疑希里安能否欣赏他的收藏。   小安子……好惨啊。   好好的小王子和灰小伙交换人生。   他看向窗外,一只洁白的鸽子停在露台围栏上,黑豆眼和他对视,然后傲慢地转过身,撅起屁股开始酝酿。   “随地大小便!”他突然打开落地窗呵斥,“讲不讲文明!”这里的卫生据说都是一个六十几岁的大婶搞定的,露台这样高陡,打扫起来太危险了!   我看是你小鸽子不讲武德!   鸽子吓得飞走,鸟粪斜斜朝塔的下方掉落。没一会儿两人就听到一声大叫,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鬼被这鸟黄金砸到脑袋。   李希在汤姆无言的注视下,深藏功与名地合上了窗户。   “乾嘛这么看我?”他叉腰望着自己的侍从。   汤姆不知怎么,嘴角总憋不住那点笑意:“我只是发现您确实是努力掩饰了。”   他一提这个,李希就来劲了,凑过来好奇地问:“你发现那么早,为什么不告诉我,也没告诉大人?”   “这个嘛……”   汤姆想了想,“我虽然知道圣子的灵魂会变化,但知道和实际面对是两回事。”他轻咳一声,“何况您还刻意掩饰呢?”   “我一会儿认定您不是希里安大人,一会儿又觉得您没变,只是我自己的错觉。”   罗兰教宗又还没回来,他左思右想,还是决定按兵不动多观察观察。谁知道新的圣子活蹦乱跳,地方都没熟悉就能到处溜达,这就出了事。   汤姆愧疚地看着李希:“要是我能更果断告诉教宗大人,您也不至于遭罪……”   “嗐,我就是睡了一觉,有什么?”李希无所谓地摆摆手,转而又苦着脸瞅他,“比起那个,我觉得吃饭更遭罪……大兄弟你实在不厚道,都知道我不是希里安还看着我吃草!”   金发侍从望天。   他总不能说,是因为圣子吃饭的表情太有趣了吧?   “哇,你到底什么来头”李希啧啧嘴,围着汤姆来回转圈地打量,“这么大的秘密,就连希里安自己都不知道,结果我干爸爸竟然还告诉了你?”   笃信教徒家庭,西圣城里没有一百也有九十九户,不至于就稀罕到这种地步?   再说汤姆本身的资质也挺普通,要说是人品过硬,可他二十来岁的年纪,就算是罗兰老头子看着长大的也没法打包票啊!   奇也怪哉。   汤姆腼腆地笑了笑:“我祖父和罗兰教宗年轻时候一起当过学徒,据说他们在同一张草席上睡了四五年。后来他就跟着教宗去了中心圣城,还当了教宗的侍从。我父亲曾经做过教宗的骑士,因伤殉职了,过后我们一家就跟着教宗来到西圣城……对了,给我洗礼的就是教宗!”   他轻描淡写几句话,概括的却是上下三代人的人生,竟然都和罗兰教宗息息相关。   李希没问他父亲的事情,这时代的骑士面对的通常不止人类,更多的是各种变异野兽、植物或者更可怕的邪崇。   虽然小说里也没解释清楚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李希希就抓住了一个重点。   “等等,这样算辈分的话,我干爸爸和你爷爷一个辈儿,那我就和你老爹一个辈儿啊!”他激动地爬到床尾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汤姆大声宣布,“所以!我就是你的叔叔辈儿!”   高大!威武!叔叔!   汤姆:“……”   “怎么回事呢大侄子,”李希催他,“快喊叔叔!”   汤姆:“??”   他笑眯眯地仰头,看向凳子上的小卷毛:“大人,夜宵有一只盐烤猪肘,吃吗?”   猪肘!   大猪肘子呀!   李希两眼像远光灯一样发光,连忙爬下来:“哥!现在就去吃行不!”他都两天没正常吃饭了,本来今晚应该吃烤鱼的,结果一路被怪物追杀,救人,昏迷到了现在。   他在餐厅大快朵颐时,审判庭内的气氛如同黑暗中的冰窖,暗无天日又冷酷冰寒。   乔治和十几名研究员站在刑讯室一角,瑟瑟发抖地看着前方唯一的光亮处。   “诸位可知道额叶位于哪里?”   一名修士打扮的男人噙着笑站在能源石下方,面目模糊不清,手里悠闲地转着一根锥子。   乔治盯着锥子看。   他两眼发黑,恐惧像对方的那只手,狠狠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身后有几个人嘟嘟囔囔地,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回答。他们哪会不知道呢?可谁敢说出正确答案?   那男人似乎并不期待得到答案。   “据说这个地方控制人是否撒谎,”他随意地转了转手里的锥子,“可惜我没什么文化,也不知道这种说法是真是假……”   他身旁还有一张铁椅子,此时椅子不断地前后晃动,于是他不耐烦地抬脚猛地踩了下去。   吱呀——刺耳的摩擦声后,铁椅子纹丝不动。   “为了追求真理,我只能亲自验证一番,”他脸带笑容,眼神却充满了冰冷的嘲笑,看向拼命挣扎的椅子上的人,“等我绞烂了你的脑子,就能相信你确实没有说谎啦。”   那根锥子映在对方收缩成针孔状的瞳孔里,越来越近。   男人用锥尖抵住了这人的眼窝底部,看向乔治等人:“你们看,大概就是在这里——等我把锥子插进去,再搅拌一下,他就会停止挣扎,变成安静的、驯服的人。”   乔治猛地闭上眼,耳边听到胖子声嘶力竭地惨叫。   胖子一直坐在他对面的办公桌,他们下班会同去街市吃饭,也会在一起偷偷讲领导的坏话。   要怎么让一个没说谎的人证明自己没说谎?   “我说!我说——”   乔治猛地睁开眼,不敢置信地看向椅子上的人。   空气中充满了一股难闻的排泄物的气味,胖子涕泪横流,一道血痕顺着眼眶上浅浅的血洞往下淌,连着他的胆子一道淌了出去。   他完全瘫在铁椅子上,浑身抽搐,浑身上下像水浇过一遍,潮湿肮脏。   “我……我说……”   胖子气若游丝地瞪着上方的能源石。   另一角阴影里慢慢走出一个修长的人影。是梅格丽道森。 第22章 守护者   梅格丽漫不经心地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一挂黑沉沉的鞭子。   “修士长大人。”刑讯的男人收起嘲讽的笑,恭敬地退到一边。   梅格丽走到铁椅子边上,俯身逼近胖子,看着他就像在看一样死物:“是你吗?”   胖子瑟缩地移开视线,嘴唇直哆嗦:“是、是我……是我偷偷取了怪物的血,混在了水里养鱼,是我把鱼缸送给了毕斯!”   “这不是你的主意,”梅格丽离他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是谁?”   “是……是——”胖子双目失神,喃喃道,“是他——”   他还没说完,两只眼球突然在眼眶里神经质地左右颤动,下一秒陡然翻了一圈,只留下惨白的巩膜。他的脑袋在短短一瞬间疯狂变形,像某种无形的怪物吸走了他的全部生命力,充满脂肪的丰润皮肤干瘪下去,白色的眼球于是更加凸出!   胖子猛地张大嘴咬向梅格丽。   还没等旁边的男人出声,她已经抬起了左手,整个小臂卡在对方撕裂到极致的上下颚之间。几秒前胖子还正常的牙齿,此时已全部变成了细密的尖齿。   浑不似人类。   梅格丽平静的声音在刑讯室里响起。   “……费特,2462年3月1日晚11点43分,一级污染体,无法逆转,建议销毁处理。”   她握紧手,小臂发出刺目的白光,于是咬住她的胖子就像遭遇了电击,一阵疯狂的战栗后,连着铁椅子朝后倒去。   砰!   白色的皱巴巴的脑袋从颈椎上脱落,一路滚到了乔治等人的面前,引起这帮年轻人惊恐万分的尖叫声。   梅格丽直起身甩了甩小臂,黑色的袖管仿佛被某种酸性物质腐蚀,破破烂烂,露出了里面金属的护臂。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无声地叹口气。   又废了一件。   “记下来了吗?”她问自己的手下。   “您放心,”加尔点点头,又有点疑虑,“不过,这已经是从去年为止遇到的第四回了。”他扫过那些研究员,“要说起来,去年那两次都是在驱魔的途中遇上的,这两次是在研究所。看上去倒是……”   倒是没什么明显的联系。   梅格丽看着地上的无头尸体。   这个叫费特的研究员在死亡短短五分钟后,尸体就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呈现出一种滑腻的融化感。尤其是下半身——假如没有那条裤子,看上去他的双腿就像要合二为一似的。   “表面看是没什么联系,但大半年遇上了四个污染体,这可说不上是什么巧合……”她喃喃道。   污染体指的是遭遇邪崇或者怪物同化,正处于转变的形态。   一级刚开始转变,体征表现为眼睛、皮肤和牙齿;二级处于转变进行,体征表现为身体形态的急速变化……   至于三级完全污染体,她还没见过。   举个例子,第二研究所的地窖里首先死了一名负责投喂的人,大部分情况下遇到邪崇或者怪物的人,一般都和那人一样的下场。没等污染就被啃食殆尽,死得透透的。   至于毕斯或者这个胖子,都是经过间接的污染,才有时间进行转化。到表现出一级体征需要时间,到二级体征,则时间更长。   无论是骑士团、梵蒂冈修士还是审判庭,他们往往都是在外清道,或者接到了附近人类聚居地的求助,才会发现这类存在。   人们发现的时候,污染体大部分都还处在一级状态,少数到达二级,等到梵蒂冈的人到达,很快就能解决。这也是梅格丽从未见过三级污染体的原因。   从某种角度来说,次级人鱼大概也算是完全体,外表已经完全转化,并且失去了作为人类的语言和思维,彻头彻尾变成了怪物。   只是污染体往往由意外造成,次级人鱼却是人类制造出来的。   梅格丽朝外走去:“剩下的人送去待审室,等明天完整的事件调查报告出来,再放他们回去。”   “您去哪里?”加尔跟在她身后。   “我要去一趟白塔,”梅格丽将护臂拆下丢给他,“用了十来次,圣光估计被我霍霍完了。帮我送去圣堂供着。”   加尔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接住:“还请上次的那位圣修女吗?”   “就请她。”梅格丽走进电梯,一把拉上铁栅栏。   她抱臂看着自己的同僚,“我发现只有那个小姑娘加持神力特别快,也可能是你们这些男人都不够虔诚的缘故。”   “……”加尔默默地抗下这一发地图炮。   梅格丽冰冷地叹息:“这一天真漫长,我还得去见一个不够虔诚的男人。”   电梯轿厢快要完全升上去之前,加尔还听到上司一句嘀咕。   “……说男人也算不上,毛估计也没长齐吧……”   道森修士长心不甘情不愿地赶往白塔,她要见的人,其实也未必有多乐意见她。   李希希瘫在沙发上,捧着三个月大的肚子打嗝。   “还难受吗?”汤姆看不得他这痛苦的模样,坐立难安地问他,“我去给你找点消食的药怎么样?”   “别走!”   李希拽住自己的侍从,声泪俱下地控诉,“我怀着你的娃,天天吐得要死要活,你却要丢下我们娘俩出去找别的人!你还是不是男人?是不是?!”   他还不等汤姆说话就痛骂道,“汤姆你不是男人!”   汤姆:“……= =”   李希:“……QvQ”   “好玩吗?”侍从无奈道。   李希笑得嘎嘎叫,边笑还边打嗝,凭一己之力制造出了五百只鸭子才能发出的聒噪。最后他无力地挂在扶手上,戏精到最后一无所有。   “啊……我不行了……”他笑得肚子疼,哎呦抱怨,“都怪大厨烤得猪肘太好吃,害我吃这么撑!”他要是成为第一个被猪肘撑死的圣子,大概也能名垂千史吧?   “我还是去拿点药。”汤姆被这戏精搞得无可奈何,摇摇头朝电梯走去。   电梯的指示灯却一闪一闪地亮了起来。   “有人请求上来?”汤姆拧眉,“都已经这个点了。”   他来到电梯旁,拿起电话听筒,“请问哪位?……嗯——嗯,您有向凯恩执事提出过申请吗?……好的,我会通知值夜修士,请您接受检查,不要携带任何武器。”   李希好奇地爬了起来凑过去,通话却已经结束。   “谁啊?”   汤姆转过头严肃地看着他:“大人,猎犬来了!”   他和李希不一样,从小在西圣城长大,家里的长辈又阅历广博,他对于审判庭的了解可比很多人要多得多。   前年西圣城东边的森林里突然出现很多行尸,骑士团外出处理死伤也不少。当时他跟着圣子一同去了战场附近为伤者治疗,就见识到那些沉默修士的能耐。   那真的是一群不畏死亡的疯犬,为达到目标能豁出去一切!   当时他还觉得有这样的一群人默默守护圣城,也堪为圣城教民的幸运。可现在他保护的圣子要面对这些人的盯梢,他就只觉得警惕了。   汤姆趁着电梯上来的十分钟,让李希想一想该怎么回答有关水牢密码的问题。李希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却不是什么借口,而是住在那间潮湿幽暗的水牢的人……人鱼。   虽然他遭遇的危险和那条大尾巴鱼有关系,但是——那家伙一直护着他哎。   “大人?”   李希回过神,驴头不对马嘴地问道:“你说鱼能乾过狗子不?”   汤姆一脸懵逼地看他。 第23章 妇女之友(捉虫)   李希对审判庭的认知全来自二次元。提起审判庭,他总是联想到女巫狼人吸血鬼,因此见到梅格丽的时候,对方冲他行礼,他却思维四处发散。   “听说你们前阵子捕杀一群变异狼人,这几天才刚回来,真是辛苦了。”他先装模作样地对沉默修士表示肯定和慰问。   梅格丽诧异地抬起头:“……吾等之职。”   圣子怎么改性子了?   她不愿意来白塔当然有原因。   先前与圣子的寥寥几次碰面,这朵娇花让她觉得困惑又不舒服。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城外东边的森林,驱魔队和骑士团不少人受了严重的伤。简单的伤他们可以使用圣水祛除污秽再进行治疗,伤口过深,只有圣子的愿力能彻底治愈。   然而他们这位圣子似乎很抗拒使用愿力,反而一直跟在她身边去碰触他们的武器装备。   当他知道这些装备也得使用神力加持,对方就突然失去了兴趣。   最让她印象深刻的,就是圣子希里安看向异端生物的眼神,说是厌恶都显得轻巧,更像是看向一团根本不该存在的罪恶。   ‘狼人这种东西……’对方撇过头,不再去看那些变异狼人的尸体。   梅格丽终年如一日与异端邪崇打交道,虽然也厌恶,但是她更清楚这些东西如同黑夜至于白昼,只要地球上还有生灵,就不可能彻底消失。   邪崇来自于生灵,而狼人如果不变异,也不过就是一群有着动物形态的人类罢了。   她只是困惑,梵蒂冈的圣子通常极具仁慈之心,这种仁慈往往不分对象,一视同仁。比如她见过的其他几位,哪怕上一刻刚屠杀了一窝变异狼人,也不影响他们同情刚断奶的狼崽子。   梅格丽一直吐槽来着,圣子这种存在,分明一群白莲花成精。   要按照这种标准,那希里安就是变异品种。   现在怎么又变了?   李希哪管她的心思,他随口借用汤姆提及的审判庭诸事履行了一下圣子的义务,随后就忍不住发散自己的好奇心。   “修士长大人,既然有狼人,那有没有吸血鬼?”他追问,“你见过女巫没有?”   狼人都有了,吸血鬼没道理会缺席啊!   梅格丽站直了身体,一下比李希高出大半个头,同她比起来,圣子反而更像个柔弱的小姑娘。   “……”   李希倒抽一口气,忍无可忍地退了一步,又借着袍子的遮掩,稍微踮起了脚尖。   这位姐姐真真儿是个铜矿杀手!   天爷!他认识一个洪丽萱还不够,为什么都穿书了,又来一个梅格丽?   红姐能打横抱着他做深蹲,那会儿他好歹还一八二呢!现在这位修士长连脖子都比他长,可他比曾经的自己,竖着短了一截、横着又缩了一截,标标准准小矮子,呜!   李希突然没了兴致,垂头丧气地放平了脚跟。   “……”   梅格丽眼看着他高了一点又突然矮了下去,一时无言。   她狐疑地盯着圣子柔软蓬松的卷发——对方低着头,她也只能看到希里安的头发了。到底哪里不对劲?   汤姆在旁边急得要冒冷汗,刚才他还觉得李希应对得也不算错,对方就撂挑子不乾了。   “希里安大人难道是因为个头沮丧?”   梅格丽微微低头凑近李希,正好看见对方的耳朵。少年的耳朵藏在卷曲的黑色发丝里,显得洁白可爱,就像小动物觉察到了危险,竟然还微微动了动。   “大人不是才刚刚十六岁?”她忍着手痒,轻声说,“等你二十岁,一定就比吾等高挑了。”毕竟枢机主教的个头摆在那里。   李希觉得耳朵边有点热,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警惕地瞅着她。   怎么肥四?   他怎么觉得自己被调戏了?   “修士长,”李希严肃地看她,半晌道,“我看你很有眼光!”虽然行为有点轻佻,但是很会说话啊!说得他热血沸腾!   梅格丽挑眉,露出一个自认为和煦的笑容。她面前的主仆二人却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哆嗦。她表情一僵,缓缓地收敛笑容。   “到、到客厅坐着说话吧!”汤姆擦了把汗,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三人转移到了豪华的客厅里,李希坐在正中间的四人座长沙发中间,就跟海里的一座小孤岛似的,梅格丽挨着他坐哪边都不对,只好自觉坐去右边的单人座。   汤姆直接往她旁边一杵,活像看门神似的看着她。   “刚才大人说到哪儿了?”梅格丽权当看不见侍从,“哦,你问我有没有吸血鬼和女巫——怎么说呢?有也说不上有,要说没有,也不准确。”   她瞥了一眼小圣子,见对方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已然忘记了警惕,心中暗笑。   “像旧时代电影小说里那种吸血鬼,我确实没见过,”她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不过我见过吃人的行尸,某种意义上也算吸血鬼……”   “行尸?!”李希抽气,眼睛瞪得铜铃似的,“卧——我的女神娘娘嗳,死透了还能动的那种?”   “……”梅格丽嘴角抽抽,“是的。我记得当时是一队探险者发现被掩埋的旧时代村庄,结果挖出了一具棺木,里面的腐尸突然爬出来攻击了他们。”   所有人都把那行尸当成是邪崇,幸好队伍里有一名修士,借助圣光弩射杀了行尸。这是最早有记载的行尸。   “至于女巫,”她想了想,“女巫一直都存在。我们记录在案的女巫,有些几代都与梵蒂冈保持联系,有些早已经失踪了。还有一些因为崇拜黑祭祀所以被梵蒂冈追杀。”   其实就是被审判庭追杀。   女巫的破坏力极强,梅格丽印象里就有个黑女巫很厉害,一次毁掉了大半个庇护区。从那以后,人们对女巫的恐惧维持了半个世纪之久。   梅格丽十分好奇:“您从前对这些似乎并不感兴趣?”别说问她这些了,希里安连对自己的力量都很反感。   李希揣着手,振振有词道:“这你就不懂了。我那会儿处在青春期,这个时期的小孩就是这个德性,怀疑别人怀疑自我,还怀疑世界。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平稳度过了这段不安定的时期,成熟了昂!”   他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让人特别想打他。   梅格丽又不能打他,只好一直点头,也不知道信了没有。   李希根本不担心自己会掉马。穿书这种东西,就算他实话实说,十个人里也有八个人不相信。再说了,无论谁来检查,他也是希里安本人,合法魂穿!   他若有似无地打量梅格丽,轻咳一嗓子,又关心道:“上回吧,我还不太成熟,对待工作难免敷衍,现在想想觉得特自责!不知道您的伤有没有彻底痊愈?”   梅格丽客气地推脱:“哪里,我都已经好……”   “我的老天鹅!”小圣子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副金边眼镜戴上,吃惊地望着她,“修士长,你的身体有很多旧伤!啊,胳膊上还有一处新伤!”   在他的视线里,梅格丽整个人都呈现出淡淡的白色,但是其中却有一些灰色黑色的阴影。按照老头子的说法,这都是一些残留的邪恶,照他说不就是淤堵嘛!   李希感觉自己是奶妈上身,对方这模样简直让他坐立难安。   “我帮你把旧伤治一治!”他气场全开,不容拒绝地爪子拍拍身旁,“过来这边!”   汤姆下意识地想阻止,毕竟李希今天掏空了愿力,还没恢复呢。但梅格丽已经起身坐了过来,他只得强忍住担心探头看向这两个人。   这是李希第二次使用愿力。   比起上一次连眼睛都不敢睁开,这次他看得清清楚楚,白色的愿力与圣光同源,从他的额头一直到胸口,源源不断地朝双手输送。   他握住梅格丽的双手,白光顺着这双遍布疤痕的手流向了手臂。细小的增生和反光的疤结都肉眼可见地慢慢消失,重新恢复原有的光洁。   梅格丽默默地看了一眼少年,对方淹没在白光中严肃认真的面容,倒是和记忆中的重合了。   治疗只用了不到两分钟,李希小心地缩紧八月十五,尝试丹田呼吸,竟然真得能够控制愿力输出的量。   如果把愿力具象化,那大概就是挂面和龙须面的粗细区别。   他一点点停止输出,白色的愿力如溪水渐渐断流。他感受了几秒,还成,略有点疲惫,但额头并不像白天那次闷痛得厉害。   梅格丽摊开手掌仔细看,发现右手几年前的贯穿伤彻彻底底好了。她动动手指,感到从肩膀到手指前所未有的轻松灵活。   她的语气中不再带有任何试探,郑重地说道:“多谢您,我感到自己恢复到了身体的全盛时期。”   这等于变相提升了她的生存概率。要知道她的上一任才活到五十九,现在她应该可以再茍久一点。   李希摆摆手:“不用谢,这不就是我的职责吗?要我说,像你们这样出外勤的,完全可以来我这里搞个定期康复检查,把旧伤去一去,对咱们教区的长治久安不也是一种保障吗?”   “这——”梅格丽眼睛一亮,“您觉得可行?”   汤姆急忙打断他们:“不行!大人,您要是总耗空愿力,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我们所有人都能被您治疗,可您自己没法治自己啊!”   李希顿了一下。   他有点奇怪地问:“那……要是由其它教区的圣子给我治呢?”   汤姆噎住了。   还真没人这么想过。   李希拍拍他:“我知道你的顾虑。不过我也得学会更好地控制自己的力量,只有控制得越精细,才能保证在任何紧急情况下,我都能保持力量不被耗尽。”   只有对技能足够熟练才能自动化嘛!   梅格丽这下真的对李希另眼相看了。   她真没想到圣子竟然变得这么高尚,而且还相当聪明。他也不把自己抬得很高,而是非常坦然地告诉她,大家都是互惠互利。   “我会向梵蒂冈请示,”她真心诚意地低头,“不管能否施行,我都代表沉默修士感激您。”   “那倒不必。”   李希笑眯眯问道,“我就是有个小小的请求。” 第24章 反向洗脑(捉虫)   梅格丽不动声色地笑问:“您太礼貌了。”   心里却回过味,原来这位娇花是有所求,才一改从前高冷的做派啊。   她就说么,怎么见面就对她嘘寒问暖的……上次见面这位连多余的眼神都吝于给她呢。这样一想,她顿时有种又生气,又好笑的感觉。   李希看出她眼神里的嘲讽,装作没看见。   咋的了,真没见识!他们华国人说话就是喜欢山路十八弯!   “就那个塞壬,我想问问他。”   没料到这话一出,梅格丽脸色倏冷,目光像冰锥似的朝他刺探过来。   “希里安大人,您在短短的七天里,去了第二研究所的地窖两次,”她活像兽类盯住了猎物似的盯着李希,“两次都出了事。”   “假如你不是圣子,现在就该在审判庭的刑讯室里待着了。”   她刚露出的那点善意和柔软全都消失,只剩下冷冰冰的怀疑和审度。   李希对她的反应很意外。   他自认为已经做好了铺垫,而且也只是问问,梅格丽却突然变脸。   李希觉得很冤枉:“我就是觉得好奇啊,再说我去两次也没见着塞壬,所以才想问问你能不能再去看看……”   修士长眯起眼:“今天不算死掉的那个,有四人目睹你从水牢里出来,你说你没见着塞壬?”那间水牢看着幽深,也是由于环境黑暗造成的,实则面积不大。塞壬加上鱼尾巴两米多,就那么没存在感?   李希心想,我何止见着了?我还和塞壬搂搂抱抱呢!   “我被怪物追,只管慌不择路地往前跑,每一间水牢的门我都推过,唯独塞壬那一间的门没有锁上,”他翻了个白眼,“换成是你进不进去?再说前两天我去看的时候,汤姆说过塞壬死得差不多了,那里头肯定比外面安全。”   其实他也不算说谎,除了知道密码这一点,剩下都是他当时真实的经历。   “我直接被那怪物吓昏过去了,醒过来又被毕斯吓得要死。还没缓过气,毕斯就在我眼前被怪物咬来咬去,现在想想我都犯恶心……晚饭都没吃昂!”   小圣子越说越委屈,还有点羞恼,看修士长的眼神竟然凶狠起来,有种色厉内荏的意味。   梅格丽修士长很吃这一套。   她态度立刻变好,甚至带点同情和怜惜。当然,主要还是因为李希的“口供”和告诉威纶的能对上,从地窖通道一路搜检的轨迹看,李希也确实没有说谎。   “希里安大人,我是为了你好。”   她叹了口气,“研究所的这些人鱼都很危险。次级人鱼没有神志,以血肉为食,至于塞壬,我听说到现在研究所也没能完全掌握它们的资料。不过有一点,不管什么等级,人鱼都能够利用声波攻击,还能发出乐音诱捕猎物。”   “好奇心会害死猫,圣子身份贵重,还是不要随意冒险比较好。”她告诫李希。   去年他们去中心教区的审判庭培训,就听到那边的沉默修士分享驱魔信息。   沿巨洋东岸的聚居区曾发现过野生的人鱼踪迹。海民在海上浓雾里听到了极致优美的歌声,不知不觉一头栽入大海里,一路朝深处游去,最后溺水而死。捂住耳朵侥幸逃生的同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途径的驱魔队。   梵蒂冈要比普通人了解更多,特别是仍有人鱼存活的东西圣城。哪怕是失败的人类产物,人鱼依然拥有此种族天赋。   李希立刻想到了他穿来那天的经历!   因为他踢了金属栅栏,巨大的震动声似乎激怒了地窖里的次级人鱼,那些人鱼唱起了诱惑死亡的歌声。   可惜次级人鱼的歌声在水面以上就变成了声波攻击,汤姆中了招差点死掉。好在他似乎自动屏蔽掉了那些声波。   也不对,他只是免疫了那些低级的声波,依然还是听见了人鱼的歌声。   塞壬对他唱的歌。   “大人在想什么?”梅格丽探究地看着他。   李希回过神,一脸神圣地双手合握放于胸前,不赞同地回视她:“我在想,沉默修士们出外勤固然辛苦,但信仰亦不可丢下。从修士长的这番言论里,我听出你已经违背了教义,你的心——不够虔诚!”   一口大锅哐当砸下!   梅格丽:“……”   圣子昂首道:“教义说,女神借日冕余晖照耀大地,指导旧时代的遗民躲避黑暗生物。但教义中也说,女神教导遗民要谨记旧时代毁灭的根由,爱护自身亦要爱护万物。”   李希在梅格丽迷茫的目光中,干脆爬到了沙发上,大声地背诵,“   ‘爱血肉之躯的父母、   爱同根同源的兄弟姐妹,   你亦要爱护那些迷途的灵,   谨卑微的心爱护万物,共享土地的恩惠’……”   灯光照耀金色和白色的装饰,将他整个人笼罩在暖融的光辉里,就好似圣光加持一般。   梅格丽和汤姆都被震住了。   “……”修士长犹犹豫豫地说,“我只是觉得,您应当远离邪崇和异端——”再说之前是你自己嫌弃这些东西的啊。   “你不能这样觉得!”李希语气坚定地打断她,呵斥她,   “你的‘觉得’是对教义的歪曲,是对信仰的不忠贞,是对我——西圣城圣子的无端污蔑!我虽然好奇,也是纯洁的好奇,是抱着对造物的探究之心去的。我甚至想把那位塞壬发展为信徒,你却觉得我是贪图塞壬的美貌!”   你无耻你下流!   梅格丽原本都动摇了,听到他最后一句话,突然漠然。   “……我没提过塞壬的美貌。”   汤姆:“……”   李希这才发觉自己说漏嘴了,心虚地大声说:“总之,我带着学术目的去,这是正当的理由。”   梅格丽思考了几秒。   其实她来这儿目的很简单,只是想知道李希在此次事件里的角色。一旦确认这些事和李希无关,剩下的都不归她管。   至于刚才那几句提醒,她还真的是出于好意。   看来圣子有别的想法啊。   “您年纪小,大约不太清楚地窖里那些玩意儿是怎么回事,”她还是给李希解释了一下,“地窖里的人鱼并不是您在游记里看到的那种,它们和野生人鱼不同,是多年前由梵蒂冈的研究所制造出来的。”   李希偷偷竖起了耳朵。   这就是穿书后最麻烦的地方了。   当这个世界还是一本小说时,他只能跟着作者的笔触去看世界,至于那些一带而过,或者还没交代的地方,他一无所知。尤其是这,很多情节他怀疑作者只比他提早半小时知道。   但是穿书后,这个世界迅速被补全了,从大的背景到小的地砖颜色都一一细节化,由此他站在了一个崭新的、绝对真实的空间里。   原著还没怎么说过人鱼的事情。   他知道人鱼是被制造出来的,可没想到这里竟然还有真的人鱼。他还当人鱼就是研究所拿人和某种大鱼拼起来的呢!   李希不由联想到上回,他拼命地游说墨尔斯,想让对方把尾巴翘起来给他看个完整的。其实他是打算观察一下尾巴的品种……   是不是好吃的那一种。   现在想到那条尾巴是墨尔斯自己变出来的,不由心生愧疚。   他好残忍噢!   “所有的次级人鱼都是进化失败才变成那副模样,只有成功的,才被称为塞壬。”   “可惜的是,西圣城的这条塞壬出现了不可逆转的腐烂,到这几年,他几乎无法说话和行动。再加上梵蒂冈早就决定放弃这类研究,因此就随他自生自灭了。”   梅格丽表情复杂。   “要不是如此,你也不可能轻易见到他。”   李希小声问:“为什么梵蒂冈要制造人鱼?”   难道是像他看过的那些小说里写的,是因为人鱼能生孩子?他想到塞壬那幅不好惹的模样,生孩子?   他为自己的想象打了个哆嗦。 第25章 臭掉的鱼(捉虫)   李希脑子里疯狂刷过很多古早人鱼文。   什么人类出现繁衍危机,只有人鱼能生子;什么国家包办婚姻,在线匹配小人鱼……话说如果按照他的社会地位和贡献,能分配到塞壬吗?   他一脸天真地思维发散,根本没考虑这事儿成真的后果。按照他们这一人一鱼的体型差距,到时候谁生孩子还不一定呢!   “所以既然都有了天然野生品种,到底为什么还要人为制造?”他追问,“是用原生人鱼,还是人做实验材料?”   “我也不清楚,”梅格丽耐着性子告诉他,“梵蒂冈停止研究的时候,我才十岁。”   李希一听,立刻把好奇丢到脑后。   他只对能很快知晓答案的东西好奇,否则不是自找罪受吗?   “我看也不可能用人吧,”他嘀咕,“否则就违反了教义和伦理道德……”   梅格丽心想,那可说不准。   梵蒂冈的水可比海深多了。宗教的本质还是对人的崇拜,很多信徒与其说信仰女神,不如说信的是教皇。   就算是她这样利用神力行走的,也未必多虔诚。   审判庭负责审异端以及驱逐邪崇,暗地里也有些排除异己的活动。像他们这样的沉默修士,长久乾下来,内心对梵蒂冈早就没有什么敬畏之心了。   如果梵蒂冈当真是超凡脱俗的存在,一言一行都遵从教义和伦理道德,那又怎么会有自由民这样的组织?   “你想知道也没办法,人鱼相关的研究资料早就被封存了。塞壬和其余次级人鱼一开始都在中心圣城,直到五年前才陆续转移到了东西两座教区。”   她摇摇头,“我真不明白神殿在想什么。”   对她来说,那就是一群危险又不得不养着的麻烦。   尤其是正在腐烂的那一只。   五年前……李希闻言算了一下,顿时变色。   这么算墨尔斯好老了!   原著里也没说清楚,原来不是小鱼是老鱼啊——   作者的口味实在是重,太重!   大概是他脸上的惊异和遗憾太明显,梅格丽的警惕心淡了下去,反而感到哭笑不得。   她还是头一次见到对外表如此执着的圣子,但要说反感,也许是因为圣子年纪小,只让人觉得像一个不懂风月的孩童,倒也反感不起来。   梅格丽不再耽搁,再次和李希道谢就匆忙离开。   轿厢隔着黄铜的栅栏门往下缓缓降落。   她注视着李希,忍不住提醒:“您要去看塞壬,最好再等几天,记得别再一个人进地窖了。”不过等她把调查报告递上去,说不定能借此机会处理掉这些麻烦。   这话她没说,至于小圣子届时看不到鱼会不会哭……嘿,和她可没关系。   主仆二人目送轿厢消失在黑黝黝的电梯井里,都松了口气。   “幸好我提前背了点东西,”李希嘟囔,“活学活用啊!”   别看他是体育生,实际上他高考作文分数很高的。因为每次考试前,他都会分门别类背一些写景的诗词句,再背点西方名言警句,不管什么作文,都想办法塞进去。这法子屡试不爽。   教义还挺好使,这段时间他打算再熟读熟读,好随时扯大旗。   “大人,您刚才和修士长说的是真的吗?”   汤姆转身严肃地瞪着李希,“您还打算去地窖啊!”   李希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想起遗忘好几天的问题。来的第一天他就想问,结果接二连三发生危机,硬是没找到机会。   “先别说这个,”他摸着下巴,“我问问你,希里安那天去地窖乾什么?他对人鱼根本不感兴趣对吧,不然梅格丽也不会一直怀疑我。”   汤姆懵了几秒。   “这……”他蹙眉仔细回忆,“您这么一说是挺奇怪的。希里安大人的确很讨厌这些东西,那天突然闷头要去看塞壬,我也没敢多问,只能跟着。”   希里安并不是一个活泼外向的少年。他很喜欢看书和思考,但是看的多半都是农业自然之类的书,对神学有淡淡的抵触。这种情绪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罗兰教宗和汤姆却看得很明白。   他也不爱和人交流,唯独亲近自己的教父,但是自从听到别人私下的议论以后,他就很少再和教父诉说心事了。   这种情况下,也不能指望汤姆出言阻止他。   李希闻言挑起浓眉。   要是没有理由,那他只能大胆猜测,小安子的异常行为是受到了世界意志的操控。很可能是方便他们交换灵魂?   不过……   到底出了什么变故,会让此世的神明强行拽他来代替小安子呢?而且正好让他空降到地窖,第一天就差点和主角攻接触。   李希斗鸡眼,呼哧吹起一撮耷拉到鼻梁的卷毛。   他要怎么才能推动剧情到结束,然后拖家带口出城躲避人祸啊?   “对了,明天我要去参加圣事,”他想到和主角受的约会,连忙说,“你记得一定要叫我起来啊!”   汤姆上上下下打量他:“要不是我知道您的真实身份,光这个要求,就足够我怀疑您了。”   好的,他已经知道小安子有多宅多反迷信了,不用老提醒他。   李希冲着天花板翻白眼。   “我有我的原因,”他哼唧一声,“你天天岁月静好,哪知道有我在背后负重前行……”他天天996还得想办法拯救世界,超人也不过如此。   “您还得上学。”汤姆听不大懂,无奈地说,“威纶大主教认为您在驱魔这方面的常识近乎于零。他直接和教宗大人说了,让你先学习一段时间,然后可以跟着驱魔队在附近实践一下。”   “附近?”什么学习都被李希略过,他只抓住一个附近,“是城外的附近吗?”   汤姆看他激动的小样儿,眼里含笑点点头。   李希差点像烟花爆竹一样表演原地窜天,在附近实践岂不就是正大光明出城?   要是跟着任务支线出城肯定不会被阻拦,别管能不能顺路溜走,起码他能短暂脱离原著视角!乌拉!   “我错怪威纶了,原来他是天使不是变态!”李希希感动地两眼泪哗哗,“明天圣事我一定上头香祈祷他长命百岁昂!”   “……您千万别当着大主教的面这样说,”汤姆扶额,“上两任大主教都活到一百二十多岁呢。”   不知情的还以为圣子当众诅咒大主教短命。   李希装作没听到,慎重地拍拍他的肩膀:“阿汤哥,你要努力走后门啊,老做我的侍从岂不是拖累你不能活到二百五?”   汤姆总觉得他这一句话充满了陷阱。   “驱魔课要去哪里上?”李希迅速转移话题,“别告诉我要去审判庭。”   “当然还是在神学院里,”汤姆给他普及常识,“这是修士和助祭们的必修课。负责授课的都至少是主教级别的神职了。”   “审判庭的人不来兼职客座教授?”他好奇道。   “等大家去外面实践,就会由沉默修士带队呀,”汤姆隐约有点畏惧,“虽然只在教区附近,但四周都是邪崇魔物频出的森林,特别危险。”   说到底他成为侍从,一方面是托家中长辈荫蔽,另一方面也是由于他自己比较胆小。如果从底层做起,难免要直面那些妖魔鬼怪……   两人心有戚戚焉,相对无言。   只能说,他们俩不愧是命中注定的主仆。   今天是格外漫长的一天。   李希昏迷的时候就被汤姆搓干洗净,但他争取到了自己洗裤衩的机会!   “晚安,明天六点我来叫您。”汤姆照例放一杯水在床头柜上,轻轻熄灭了灯光。咔哒一声,卧室清凉幽暗。   李希抓着被角,眼睛幽幽地盯着落地窗外头看。   他的大裤衩子在高耸的露台上疯狂地飞,想必天亮肯定能乾透。唉,他一定要早起把裤衩收回来,以免市民们一抬头,在如此神圣的白塔上看见一条裤衩迎风招摇。   主线……   一定要尽快推主线——……   李希迷迷糊糊睡着。   一个男中音恰在这时候在他耳边响起,就像有个耳机正在播放小说一样。   【塞壬沉默地看着气窗那一线光亮。   “你在想什么?”朱利把药瓶拿出来,忍不住问。   然而回应他的仍然是安静到压抑的沉默。   朱利失落地低下头,打开药瓶轻轻晃了晃。   瓶子里的液体看不清颜色,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这是他在实验室里找到的好东西。   “你放心,所里也在努力想办法治疗你的尾巴,”朱利拿出药棉,一面沾药水一面絮叨,“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所长好像又开始重视你们了。”】   男中音悠然的声音不疾不徐地读着,由于太过闲适平缓,主角原本尴尬紧张的情绪全都没能体现,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岁月和宁。   极度催眠。   李希的一双杏眼瞪得溜圆,一会儿犯困,一会儿又因为想听剧情惊醒。   【朱利放下药瓶看向眼前的鱼尾。   一个月前,这条鱼尾只是鳞片脱落,鱼鳍上有些红斑,但是现在,颀长的鱼尾出现了大片绿色的腐烂,原本应该透明干净的粘液变得浑浊恶臭。   这种臭味足可以让人窒息,即便他戴着防护罩也能清楚地闻到。这种臭味,会抵消一切旖旎的遐想。   这种臭味不断提醒他,在他眼前的,就是一条快要烂掉臭掉的鱼。】 第26章 日有所思   【这种臭味不断提醒他,在他眼前的,就是一条快要烂掉臭掉的鱼】   男中音的声调少见地起伏,分明表现出了嫌弃。   李希的睡意一下消失,仿佛又看到了那间冰冷幽暗的水牢,以及在隐约的水光里翻搅的鱼尾。他见到墨尔斯的时候,那条鱼尾上的鳞片脱落得厉害,但还没到这段听书里的程度。   时间线已经完全改变了吗?   他走个神的功夫,男中音才慵慵懒懒地继续往下读。   李希纠结地坐起来,试着捂了捂耳朵,可惜那声音就像是从他脑子里发源,完全不受影响。不想听也不行,就算听了,也不可能帮他把原著补齐。   真是鸡肋!   【朱利很清楚,假如塞壬翻过来,沿着脊柱线下来的鱼尾会泛着不祥的血红。   那是腐败菌造成的溶血现象。   本该在死鱼身上发生的腐坏,却出现在一条还在喘气的生命体上,这是多么恐怖的事情!   他难以想象,这一切要是如果发生自己身上该怎么办。   他要如何面对自己身上、腿上一处处蔓延的那些溃烂……   一日日地等待死亡降临是什么滋味?   “这种药会很疼,但能刺激组织再生,”他仓皇地低下头,“我在次级人鱼的伤口上做过试验,确实有效果。你……你忍一忍。”   说罢,他将那团沾湿的药棉按在鱼尾上。   鱼尾没有任何弹动现象,药棉却感觉到一点轻微的蠕动。   朱利轻轻移开,想观察一下伤口,却看见发绿的伤口边缘,有一些白色的蛆虫在呈絮状的肌肉组织里钻进钻出。   密密麻麻。   他猛地丢了药棉,喉咙连续滚动险些吐了出来。   一瞬间强烈的酸败味突然变得异常鲜明,隔着防护罩冲向了他的鼻腔,险些将他熏个倒仰。明明一分钟前他还能忍耐,现在却完全待不下去了。   “对不起!”   朱利连药也忘记拿,踉跄地冲出了水牢。   黑色的鱼尾软绵绵地瘫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好像它已经死去。   过了很久,水牢里响起一声叹息,又似嗤笑。】   “???”   李希听得脑门上长满了问号。   什么鬼?   “喂喂,你念错了啊大哥,”他小声哔哔,“念错了!朱利第一次上药很顺利的,塞壬还和他说话了!”   他并没注意到,自己已经下意识地将“塞壬”和“墨尔斯”区别开了。   “这根本没上好药啊……”   李希无意识地抠着被面上的白玫瑰刺绣,絮絮叨叨,“主角怎么可能被吓跑啊,还没上药呢。你别是什么同人装原著吧?”   不过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也不由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可不是每个人都能扛得住那场景的,下水道美人鱼他就没敢看,连丧尸片他都是刷着弹幕等高能君。   男中音不再响起了,看来本次的听书就截止这里。整个时长也不过持续了十几分钟,不但时间短内容少,关键是内容还不太正常。   李希长叹一声,朝后倒进了柔软的枕头里。   他有点犯愁,明天要见到的朱利,究竟会像原著那样义无反顾地援救塞壬,还是第一次接触黑尾人鱼就被吓跑了呢?   他眨眨眼睛,这回总算真正睡着了。   也许是因为临睡前满脑子都是水牢里的人鱼,很少做梦的人,第二次梦到了那条黑尾人鱼。   水牢依然那样阴暗潮湿,地面泅着一层浅浅的水,水上飘着些细小的鳞片。   李希趴在水池边,迷迷糊糊地枕在右胳膊上,左手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水花。他就像个顽童似的,左拍一下右拨一下,将还算干净的水拍打得四下飞溅。   存心不让躲在池子深处的人鱼好过。   李希立刻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但同时他又想:好,这的确是小爷我会干的事。   “墨——尔斯,”他眉眼鲜活地拖长调子开始瞎喊,“墨尔!快出来陪我玩!”   黑尾人鱼显然不为所动。   李希心想,反正是做梦,墨尔斯还能拿他怎么样呢?   “小鱼儿乖乖,把门开开。快点开开——我要进来~~~”他开始放浪不羁地唱起了儿歌,不但荒腔走板,还乱改歌词。   他坚持把整首《小鱼儿乖乖》唱完,黑尾人鱼终于忍受不了,从深处游了过来。   墨尔斯隐在黑暗与略微光亮之间的分界在线,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摁住了李希的爪子。   “别唱了。”   低沉的声音带着点隐忍。   李希眉毛乱飞,得意道:“你要是小红帽,现在已经被我大灰狼吃掉了好伐?”他兴奋地反手抓住对方的手,“要不我再给你唱一首《小红帽》怎么样?这个我熟!”   “……不,别唱了。”墨尔斯在黑暗里蹙眉,冷冷道,“很难听。”   很、难、听。   李希被这三个字哐当砸在了头上,懵了。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不是,有鱼说他唱歌难听。他实在接受不了这种空口污蔑,马上就要学刘三姐用歌声打脸,却被捂住了嘴。   人鱼的手掌很大,几乎盖住了李希的半张脸。   李希睁圆眼睛,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很奇妙的是,鼻子里没有闻到任何难闻的气味。也许是因为他在做梦?   可要是做梦也说不通,如果是做梦,他不该如此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皮肤……人鱼的皮肤和人类的肤感差异极为鲜明,不但冰冷,而且质地细密光滑,就像果冻表面的触感。   没有掌纹。   这只手还带着指蹼,冰冷的薄嫩的,湿漉漉的。   随即他听到了墨尔斯低沉柔渺的歌声。   李希不由惊叹,他琢磨半天,终于想到了朱自清那篇中学生必背的《荷塘月色》。里面有这样一句“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   在此时此刻,却要反过来感受。   在他听来,人鱼的歌声就像夜风里的花香,一阵浓郁一阵清淡,淡到了极致,又残留在鼻端和意识深处,渺渺茫茫,令人难以忘却。   仅仅只是简单的吟唱,连歌词都没有,近在咫尺竟然唱出了一种空灵感。   李希沉醉在人鱼美妙的歌声中,没能察觉对方离他越来越近,甚至已经来到了他眼前。   墨尔斯一边漫不经心地哼歌,一边面对面靠近小圣子。   他仍然捂着李希的嘴,左手用力撑起身体,几乎将对方半拥在怀抱里。他比小圣子要高上许多,微微俯身,嘴唇便几乎能碰触到对方洁白的额头。   小圣子还闭着眼陶醉呢,一双浓眉飞扬,极具个性。墨尔斯第一次见到他,就被他的眉毛吸引了。不过这对眉毛时常被卷曲的黑发遮盖,倒是多了一层伪装,让小圣子看着沉静许多。   墨尔斯的目光一寸寸移动,他的手只要稍微往上一点,就能碰到对方又长又浓密的睫毛。它们无辜地颤抖着,把对方的皮肤衬托得更加洁白细腻。   黑尾人鱼感到左右为难。   他既留恋对方乖巧安静的模样,又想要看看那双美丽的蓝眼睛。   ‘我有多少机会能这样看他呢?’   墨尔斯默默想着。 第27章 诱惑   因为主人的走神,歌声戛然而止。   风,停了;花香,消失了。   李希蓦然清醒。   他这才感觉到不对劲,睫毛颤颤巍巍,就是不敢掀起来。   “为什么不睁眼?”   墨尔斯又挨近一点,冰冷的鼻尖终于碰触到了对方。他感受到那一点微弱的鼻息,很温暖又很胆怯。   这种温度让他眼帘微阖,难以自控地沉迷进去。   “睁眼。”   他轻声说,手掌下滑,单手捧起了小圣子的脸蛋。   卧槽!   这不是那什么的前奏吗?难道他潜意识太饥渴了,做梦竟然这么重口味?   李希闻言赶紧闭紧双眼,上下眼皮挤出了三层褶子。   苦逼,太苦逼惹!   他的反应逗笑了墨尔斯,不知道为什么,李希做什么都让墨尔斯感到心情愉悦。就算是唱歌难听,就算是现在拒绝看他。   人鱼的笑声就像歌喉一样悦耳,随着他们接触的肢体,将那份震颤传到了李希身上。   李希实在心痒痒。   他忍不住睁开眼,怼上一张高清放大的俊美面孔,吓得倒抽一口气,口水直接呛进了气管,咳得惊天动地。   “咳咳咳——”他捂着嘴靠在人鱼的肩膀上,咳得眼泪汪汪,结果正好投怀送抱。   墨尔斯坦然地放下手臂环住了李希,一瞬间像拥抱了一团火焰。他不紧不慢地按住少年薄弱的背,一下一下给对方顺气。   李希慢慢缓过来,捂着嘴挨着墨尔斯的颈窝,脸涨得通红,眼里还含着水。这种整个被拥抱的感觉对他而言太新奇了。   小时候没有,长大后牡丹,和人拥抱最多就是在篮球场上。但那种也是短暂的,没给他留下过任何印象。   墨尔斯不是快死了吗?怎么这么强壮?   李希那阵害羞渐渐褪去,好奇心占据了上峰。他不动声色地拱了几下,扒拉着人鱼苍白坚实的肩膀肌理朝后探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宽阔肌理分明的脊背,肌肉走向流畅有力,在水面上方收紧,是另类的男色之美。但最引人注意的却不是色相,而是在苍白的底色上突兀的黑色色块。   李希下意识地往下看,那些黑色分布在脊柱线两侧,黑中又透着点红,就像白纸上的霉菌,不祥地朝尾椎蔓延生长。   他顿时忘却了两人之间的暧昧,仰头看向人鱼。   “墨尔斯,你后背上怎么那么多淤黑?”   人鱼还来不及回答,他惊讶地凑到对方面前,打量那双金色的眼睛,“你的眼睛怎么变成金色的了?明明上回还是黑色的。”   他伸手小心地碰触墨尔斯的眼角,黑尾人鱼一眨不眨地回视他,瞳孔缓慢地收缩。   李希挨这么近才发现,说是金色也不恰当,准确来说,,墨尔斯的虹膜只有最外一圈变成了金色,里面还是黑色的,仿佛镶嵌了一圈金边。   “这是怎么回事?”他喃喃道。   墨尔斯握住他的手,大手完美地包裹住了圣子的手,不在意回答:“因为我快烂了,虹膜褪色而已。”   看起来很有钱的瞳色却预兆着死亡。   李希的小心脏被扯了一下下。   “等我——”他脱口而出,等我给你治疗呗,然后陡然清醒。   不对哦,他还得推动剧情呢。   他动动自己的手指,墨尔斯任他乱动,但却一直不放手。   “你再等等啊,等朱利给你治疗就好了。”他放弃挣扎,叹口气道,“我明天先试探看看,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为什么我要等他给我治?”墨尔斯目光幽暗地反问。   “为什么你话这么多?”李希冲他翻了个大白眼。   真是奇了怪了,他自己的梦竟然还做不了主?梦里的老东西还总跟他顶嘴,很不乖的昂!   他暴躁地低头一看,对方右手卡着他的腰,再抬头一看,对方的左手攥着他的爪。他完全动弹不得,只能和这家伙维持着十分基情的拥抱!   墨尔斯察觉他的情绪变化,于是慢慢地松开了桎梏。   “如果你是指红头发的那个人,就不必了,”他语气十分冷淡,朝后一靠,鱼尾划过水面,“我不喜欢这些研究员。”   李希甩了甩手,惊奇地看他。   不喜欢?那可是你未来的对象啊老鱼!你怎么会不喜欢?   当然,你们现在还不认得也正常,但是你迟早会真香的——最重要的是对方还能救你鱼命啊!   “他可以帮你治尾巴,再说他和其他研究员又不一样,”他小声安利,“朱利很善良的。”主角受要不是善良,也不可能冒着风险给一条快死的人鱼治疗。   他当时看书的时候还挺喜欢朱利呢,红发纸片人特别会烧菜。   李希想到那次在街上惊鸿一瞥,纸片人落地现实,变得比文字更吸引人。   墨尔斯立刻发觉他走神,不虞地眯起眼。   “你很喜欢他?”   李希一个激灵,赶紧摇头:“不喜欢,一点也不喜欢。”   靠,还没见面就有占有欲?   黑尾人鱼看着小圣子变来变去的表情,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他想了想,又往前靠近,露出漂亮的小腹。   “你不是问我那些黑斑吗?”   他向前握住李希的手,轻轻放到自己的腹部,“这里也有。”   李希手哆嗦一下,手掌下的光滑的肌理却牢牢地吸附着,随着形状隆起,能感觉到那种力量感。一条美人鱼——竟然有八块腹肌!   就离谱!   他看着手掌边缘那块黑色的斑痕,食指忍不住往前蹭蹭,摸到上面。斑痕的地方摸起来没什么异样,但分明浸泡在水里,却很干燥。   再摸到黑斑中间,手指突然往下塌陷,吓得他一把抽回手,还以为自己把墨尔斯的肚子戳了个洞。   墨尔斯看来还是疼的,脸色变得青白。   “黑斑的地方在从里往外腐烂,所以很软。”他低声道,“不过要烂到表皮,至少还得半个月,你别害怕……”   李希惊魂未定地喘着气,他盯着墨尔斯小腹的那处斑痕,中间的凹陷没有再恢复,于是垂下的指尖开始颤抖,冒出一头一身的冷汗。   “我给你治!”他抬头坚定地对墨尔斯说,“我用愿力给你治,肯定几下就好了!”   他抹了把冷汗,拍拍池子边沿,“你快坐过来,我看看你的尾巴。”   不管现实怎么样,起码在梦里就不要讲什么剧情了吧……这条小鱼够可怜了。他又没怎么见过朱利,万一梦不到他,那梦里的墨尔斯岂不是要成烂尾巴鱼?   墨尔斯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嘴角违反他意志地弯了起来。   也不对,也许这就是他的意志。   “不先治一治我这里吗?”他手指碰触自己的腹部,金色的眼瞳盯紧小圣子。   “……”   李希脸蛋爆红。   “快……快把鱼尾巴伸出来!”他暴躁地拿爪子拍打池沿。   墨尔斯点到即止,懒洋洋地朝一边靠着,腹部收紧一甩,将颀长硕大的黑色鱼尾甩到池边。哗啦一声,柔纱般的尾鳍带着水扑了李希一头一脸。   李希挂着水珠子,死鱼眼瞪着他。   然而他面前的是一条斜窝的美男鱼,对方那样撑着头,黑发湿润地缠绕着白皙精壮的上身,脸孔俊丽,还用一双特别昂贵的金色眼睛瞅着他。   他、实在生不起来气。   就很气。   李希头一次发现,他也有无可奈何这种情绪。   他唉声叹气地跪坐在地上查看大尾巴。   这条鱼尾和他上次见到时的情况差不多,部分鳞片脱落,显得斑驳难看,侧鳍和尾鳍上有很多红色斑点,也是病变的体征。好在真正溃烂的只有一两处,伤口也不大,也没有生虫。   李希选定了靠近尾鳍的溃烂,伸出手掌覆在创口上方,闭眼开始祈祷。其实他不祈祷也可以使用能力,但是就像背书有个开头更好背,他念祈祷词,就能感受到那股白色的力量从眉心流向心脏。   手掌开始发出银白的光辉,照亮了整间水牢。 第28章 震惊(捉虫)   墨尔斯早就习惯了黑暗潮湿的空间,下意识地抬起手遮挡住视线。他透过指缝看去,李希几乎淹没在了白光中。   这个人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就生出一种隐隐的期盼。很奇怪不是吗?毕竟等死是他生活的主旋律,凡是李希这样生机勃勃的生物,都不是他该关注的对象。   可是李希第二次直接进来了,离他实在太近。   这小孩就像森林里头年出生的小鹿,机警是有的,偏偏本性太过活泼。虽然小心翼翼,但依旧一点一点地踏进了猎人的陷阱。   墨尔斯只消一眼,就很确定李希和他们完全不一样。   这很好,因为他厌恶圣城所有的人。   小圣子还在兢兢业业地为他治疗,他的鱼尾已经麻木很久,这会儿倒传来隐约的刺痛。   墨尔斯看过去,诧异地发现那处溃烂在白光下逐渐愈合,重新长出了片片质地坚硬、边缘光滑的黑色鳞片。   这种黑色是极为健康的,因为覆盖了具有保护性的粘液,显现出一种墨绿色的反光。   他轻声夸奖小圣子:“我感觉很不错。”   “那就好,”李希松了口气,疲惫地擦了擦汗,又有点纳闷道,“奇了怪了,你这伤口丁点儿大,怎么治起来这么费劲?”   上一回花同样的时间,他都已经把毕斯烂掉的脸补起来啦。   墨尔斯不是很在意自己的伤口,但他看着对方额角的汗水,心里有种酸胀感。   “可能……我是旧伤,旧伤总是比较难治。辛苦了。”   李希笑眯眯地伸爪摸了一把鱼尾巴,“嗐,大家都是老熟人,跟我客气啥!”摸到了!   他凑近仔细地端详了一番鱼尾上愈合的部位,按着很有弹性啊。如果整条尾巴都彻底治愈,一定很漂亮吧?   咿,就是不能吃了昂。   正当他暗搓搓动手占便宜时,变故却陡然而生。   鱼尾上那片格外黑亮的部位突然发出极盛大的白光,随着白光逐渐黯淡,那些光润的鳞片慢慢失去光泽,边缘萎缩蜷曲,最后直接脱落。   而失去了鱼鳞保护的部位则在短短几秒内溃烂,露出内里还算鲜红的肉色。   李希看着这一幕,好半天没反应过来:“……不可能!”   他伸手去碰那溃烂的地方,只摸到一手发白的鳞片。   “我明明治好了啊!”他看着墨尔斯,有点抓狂,“老鱼,你刚才有看到对吧?”   墨尔斯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尾巴上。他何止是看到,刚刚他已经感受到了鱼尾的生机,现在这股生机又再次消散,鱼尾变得麻木。   “我再试试。”李希的执拗上来,伸手直接盖住伤口,脑子里空白一片,那股力量因为愤怒直接被引了出来,如同喷涌的泉水疯狂地涌向手掌。   他就不信做个梦连这点伤口都解决不了。   墨尔斯原本想阻止他,但那白光之盛如同主人的意志,差点刺瞎他的眼睛。等他放下手,大半条鱼尾都焕然新生。   这次一定可以了!李希紧张地盯着黑色的鱼尾。   然而半分钟后,鱼尾再次发出白光,随即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鳞片该剥落的剥落,伤口原来怎么烂的,现在依然烂成什么样,一丝一毫的改变都没有。   李希遭受重大打击,急得满脸通红,眼神发直。   “不可能啊!”他嘀嘀咕咕地摸着鱼尾,“不可能,这里应该受我的控制才对……”   这可是梦好不好!   墨尔斯沉默地看着鱼尾,思绪慢慢地清晰起来。在李希再次伸手的时候,他坚定地攥住那双细细的手腕阻止对方治疗。   “不用白费愿力了,我的鱼尾大概治不好。”   李希挣扎几下,不甘心地说:“我的愿力连快死的人都能救活,怎么会治不好你?”他伸出左爪试图摸上鱼尾,“你再信我一次啊!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只要肯攀登!”   结果左手也被逮住不能动。   圣子眼眶都红了,无畏地瞪大看着他:“为什么?老子都不怕折寿了你还傲娇啥!”   你瞧瞧,这人本质上就是个小动物。明明是他的事,这人却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仿佛下一秒就要哭给他看似的。   墨尔斯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不想告诉李希,上一个快死的人——也就是毕斯,确实被救回来了。但当紫衣主教将邪崇驱逐,那个人迅速恢复了治愈前的濒死状态,然后很快就咽了气。   李希的愿力并非万能,看来他就是那为数不多的例外之一。   “只是做梦而已,”他俯身轻轻地碰触李希的眼睛,离开的时候,嘴唇沾上了一点水迹,“梦里当然治不好我,这不是你的问题。”   李希愣愣地看着他,因为太过震惊忘记了哭唧唧。   “就这么简单?”他讷讷地问。   墨尔斯松开手,拇指划过他泛红的眼角,露出一点稀薄的笑意:“额头红了。”目光又往下移,还补充一句,“脸……还有脖子,都红了。”   “你管我——那是智慧热导致的!”李希恼羞成怒地嗷嗷叫。   他心里仍有隐约的不安,但正如墨尔斯所说,这里不过是他的梦,梦里什么都不作数。不是有句话说,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吗?   也许现实里他能很顺利地治好墨尔斯呢。   李希如释重负,何况现实里还有主角朱利啊。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很可能这个梦境是在暗示他必须要遵从剧情,不要擅自改变?   “算了算了,总会有办法的。”他偷偷擦掉眼角的水汽,摆手,“我明天还忙呢,得先下线睡觉。”   墨尔斯动作一顿,浑身的气场突然变得沉郁。   “什么时候再来看我?”   李希困惑地想,是问他啥时候再做梦?   嗨呀,这可就难说了,他是个八百年都难得做梦的人……   “这个简单,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嘛,大不了我睡前多想想你。”他胡扯道,扯完又发愁,“不过我要怎么从梦里出去?”   以前那个做梦的电影怎么说的来着?好像说得有失重感什么的。   李希叉着腰环顾一圈,总不能直接往地上摔吧。   “过来我这里。”   墨尔斯冲他张开手,“我送你离开。”   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你无声告白……   李希赶紧晃晃脑袋,什么鬼。   他小碎步挪过去,在池子边沿坐下,犹犹豫豫地往人鱼那里凑。来这里以前,他最害怕的就是这种封闭黑暗还有水的环境,但是现在,他竟然已经习惯了。   习惯真可怕。   墨尔斯搂过他的腰往自己怀里带,另一只手捂住他的眼睛。   “闭眼。”   李希反射性地闭上眼睛。接着,他又听到了人鱼的歌声。   “听,海岸边升起了月亮,   听,雾气降临在平静的海面上……   听,浪涛一层一层地洗刷砂砾,   听,珍珠要藏在海底的雨林……”   那歌声正如夜半的海潮,冰凉而丝滑,低而柔地飘进他的耳朵,又从意识深处缓慢消失。   李希睡着了。   这一觉不再继续做梦,他睡得又香又沉。   所以起来的时候,也就格外痛苦。   “大人!快迟到了!”汤姆第三次推开门,这次不敢再放任他,直接拉住被角往外拽。   无奈被子里人连脑袋都不露,十分熟练地卷住另一边被角。不管汤姆怎么拼命拽,他自岿然不动。   汤姆无奈地松手,叉腰瞪着被子卷:“早上我准备了您说的肉包子,肉馅有您拳头那么大,滴溜溜地流油呢,您到底要不要吃?不吃我就送给——”   “我吃!” 第29章 密会(捉虫)   李希懒洋洋地从被窝里拱出来,一头卷毛朝四面八方乱飞。他撅着屁股,下巴往枕头上一靠,两眼无神地瞅着金发侍从。   “我要吃肉包……”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汤姆担忧地俯身摸他的脑门,“没发烧啊。”   这一觉明明充足,怎么反而像熬了几夜似的?   李希摇摇头,无精打采地爬起来:“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好累啊。”   梦里的细节他还记得,唉,醒来仍然觉得耿耿于怀。   他胡乱洗了脸抬头看镜子,里面的人面色苍白,倒像是刚耗尽愿力的状态。他摸了摸眉心,也的确有点空荡荡的,不由困惑。   难道他做梦做得太认真,睡着的时候不自觉用了愿力?   本城区的肉铺卖猪肉的少,汤姆于是让厨房做了牛肉馅儿的大包子,也足够李希吃得满嘴淌油。可惜希里安本身胃口特别小,包子啃了一个半,他已经噎到要翻白眼。   “不能再吃了!”汤姆严厉地制止他,深觉自从李希换过来,自己的嗓门越来越大,“万一参加圣事的时候打嗝怎么办?多么不雅观不尊重啊!”   很多人甚至会空腹参加两小时的圣事,要是他们的圣子当众打一个牛肉味的嗝……汤姆哆嗦了一下,仿佛看到凯恩执事咆哮的狰狞模样。   两人走进电梯的时候还不到七点。   李希对着反光的轿厢吸肚子,双手抱着厚重的教义典籍。汤姆操心地围着他转来转去,又帮他整理罗马领,又试图把他炸起来的卷毛摁下去。   “怎么就下不去……”汤姆烦恼地嘀咕。   他的手指从刘海滑落到圣子的鬓角,突然停住不动。   “大人,您的眼睛有点红,眼角也红了。”他疑惑地问。   李希脸爆红。   他一把捂住自己的眼睛,手掌下的皮肤热得发烫,一瞬间记忆起了那两秒钟的冰冷触感。这让他二次爆炸,头顶就差冒白烟。   汤姆狐疑地眯起眼,有点不祥的预感:“您……乾了什么?为什么脸红?”难道大人晚上溜出去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对啊,这就能解释他脸色差的原因了——   侍从官陡然有点崩溃,圣子才十六岁啊!不说遵从教义,就算是普通人家十六岁的小孩,那也没有半夜溜出去胡搞的!   李希放下手,假装镇定:“没什么,我就是做了个春梦。”   “……??”   汤姆满脸问号。   “这不是很正常吗?”李希搓搓通红的脸蛋子,心虚地反驳,“我可是血气方刚的大好青年,作息规律洁身自好,做春梦代表我身体健康!”   什么春梦能让人醒来一副憔悴的样子啊……汤姆默默吐槽,想了想怕打击到少年,只好忍了下去。   他自然又想到露台上那条迎风飘扬的裤衩,难怪连内衣都不让他洗了。   唉,年轻人。   李希重新抱好快要掉下去的典籍,思绪不由飞向那间幽暗的水牢。   现在当务之急是试探主角受朱利的心思,想办法让他去接触墨尔斯。如果可以,他也得再去一次地窖,试试看到底能不能用愿力治好墨尔斯的尾巴。   剧情要走,老鱼也得救,两手抓还得两手硬啊!   六边形的大厅沐浴在晨曦中,特殊的设计,让大片大片的光线从玫瑰花窗倾斜而入。彩色的光辉柔和投射在大理石的地面,再加上从大小圣堂传出来的圣乐,让大厅显得庄重雅肃。   “这么早就开始了?”李希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才刚刚七点。   “最早的圣事从五点开始,”汤姆最后拽了拽他的衣摆,将他身上白色织金的披祭调整一番,“估计马上就要结束了。”   果然,七点的第一下钟声刚敲下,圣堂里就传来了挨肩擦踵的声响。   两扇大门从里推开,许多教民穿着正装,和他一样抱着典籍鱼贯而出。此世纷乱,但是教民们却还参加每周一次的祭礼,满脸安逸平静。   李希心中涌起奇异的感触。   在乱世里,像日冕梵蒂冈这样能够支撑起四个大规模的庇护区,也算功德一件。   可惜小说里的梵蒂冈上层内乱不断,与大贵族之间的茍且也纷纷暴雷。这导致底下的教区受到牵连,庇护区也渐渐不再安全。   教民们与世人迥异的生活,让他有种虚无的维和感。   眼前的一切都创建在他人的庇护下,看似平静寻常,却随时都有可能覆灭。   “大人。”   李希被汤姆杵了杵才回过神,发现他的一位侍读修士正朝他走来。   “希里安大人,”圣修女莉莉提着裙子冲他行礼,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们已经和朱利说过啦,圣事结束后,他会在小圣堂里等着您。”   李希装作没看见汤姆震惊的表情,朝她身后瞥了瞥,“怎么没看见休斯?”   “他呀,”莉莉压低声音,无奈道,“他上回在您面前有些失礼,不敢来见您呢。”   照她说,他们这位圣子大人并不是个苛刻的人。要论起严厉,凯恩执事还有神学院的老师,哪一个不比圣子更严厉?   可休斯敢于面对凯恩执事,却不敢面对圣子。   李希不赞同:“休斯这样的心态可太过脆弱了!并不是说要让他唾面自干,但遇事也不该逃避。”   太菜了!   想当年他刚开店的第一个会员,是个两百斤的大胖子,有钱是很有钱,但嘴巴尤其毒。头一次试课,他从上到下被批得体无完肤,连他室友都快看不下去。   其实他刚毕业入社会,就算比同龄人多点生活磨砺,脸皮子也还是薄。当天晚上他累瘫到床上,连饭也没吃,委屈得想哭。   偏偏那死胖子还交钱了!第二天上午一开门就是他的课。   他也很想逃避,可是想一想开店的租金和人员工资,早上还是不情不愿地去了。厚着脸皮磨了两个月,两人关系倒也日渐融洽,而且这胖子最后成了他的死忠老客户,一口气买了五年的私教课。   “什么叫‘唾面自干’?”莉莉好奇地问。   李希想了想,用前世某宗教的话说:“‘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去由他打’,隐忍地消化掉他人的戾气,再用坚持和爱加以感化。”   “啊……”莉莉和汤姆同时惊讶。   “当然啦,我可不推荐这样,”李希摇了摇手指,生怕这两人琢磨出问题来,“神也说世人有生来善,也有生来恶者;同恶者,也有大恶与小恶、易于感化和冥顽不灵的分别。所以说一味忍耐绝不可取,想单纯付出爱去感化天生的恶人不仅艰难,效率也低下。”   “你回去告诉休斯,我没有生他的气。但是做好本职工作优于一切,只要他尽职尽责,总会得到别人的尊重。”   莉莉认真地点头:“谢谢大人教导,我会原话告诉他的!”   等圣修女离开,汤姆用一种全新的目光看着李希。   “大人,我发现您实在是个拥有大智慧的人,”他赞叹道,“很多道理我们都懂,但是您却能言简意赅地表达了出来,实在了不起!”   李希骄傲地挺胸,哼唧一声。   开什么玩笑!他好歹也接受了十二年的基础教育,而且是一本大学毕业哎。他高考语文文言文阅读满分,就问还有谁?!   汤姆看着他那副得胜小公鸡的样儿,忍不住偷笑。   “快点进去吧,圣事快开始了。”他催促李希。   李希摸摸鼻子,捧着典籍朝大圣堂走去。下一批参加圣事的教民差不多都已落座,李希沿着中间的长毯走向圣坛,两边的教民都默默用目光跟随他。   他走过第四排时,右边最边上的一个红发青年抬起头。   两人目光相对,那双绿色的眼睛立刻唤起了李希的记忆——是朱利!   朱利朝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微微低头表示敬意。他的表情看起来无懈可击,似乎对于要私下找他的圣子一点也不吃惊,只是坦然接受。   李希疑惑地点点头,一直走到圣坛前还觉得怪怪的。   执行祭礼的不是威纶,而是一位白胡子主教。对方行过礼,才将女神的小像递到李希的手里。   “大主教呢?”李希张望了一下。虽说这家伙上次还威胁他,但是毕竟救了他,当面道谢还是少不了的。   白胡子主教低声说:“威纶大人去了审判庭。”   威纶和审判庭,这两个名词加在一起就像双倍浓缩,又酸又苦,而且还有种坏人抱团密谋做坏事的赶脚。   李希在心底翻白眼。   两小时在密集的祭礼流程中转瞬即逝,李希全程带领大家唱圣歌。   他哼了几句觉得有感觉了,索性把圣堂当成小型演唱会,痛快地放开喉咙带领大家唱赞歌。高亢的歌声响彻整间大圣堂,甚至传到了外面大厅。   圣事一结束,白胡子主教擦了擦脑门的汗,快步走过来帮他合起典籍。   他勉强笑道:“听说大人还有点私事要处理?”   李希正感觉喉咙全开,还有点意犹未尽呢,闻言纳罕地看他:“怎么大家都知道?”   “朱利是个信仰很坚定的好孩子,也是记录在册的义工,”主教的笑容顿时变得真诚起来,“他能得到大人的青睐,是一件幸运至极的好事。”   李希并不意外。   原著里朱利不说是万人迷,那也称得上人见人爱了。   “那我就先走了。”他抱起自己的典籍。   白胡子主教的笑容更加和悦。   李希恍然大悟,他就说哪里不对劲!这老头为啥一副恨不得他快点走的架势?   他朝四周看了看,发现刚才一批次的教民走得干干净净,而下一批教民却在门口张望,没几个走进来的。   搞什么?   他犹豫地碎步往左边通往小圣堂的门走去,然后试探地抬起脚尖跨到另一边。   大圣堂传来老头松口气的声音。   李希迅速地跨回来,扶着门框幽幽地盯着他。   白胡子主教:“……”   年纪轻轻,怎么还带诈尸的?!   李希不但诈尸,还愤怒地探头瞪向门口那些人,刚走进来的教民被他吓一跳,气氛一时之间相当尴尬。   “哼……”小圣子冲白胡子主教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终于把脑袋缩进去了,砰的带上门。   李希郁闷地走进昏暗的小圣堂,真是一群没有音乐鉴赏能力的庸人!   小圣堂只有隔壁的三分之一大,没有圣坛,只有坐席。角落布置着几间告解室,此时也空无一人。   他刚刚走到坐席正前方,就听见后面传来轻笑声。   李希吓一跳:“谁?”   坐席尽头嗤的一声,亮起了一捧烛火。红发青年一手端着烛台,一手笼着火芯,不紧不慢地抬步走过来。   李希松了口气,严厉地问他:“你笑什么?”   本来这该是十分威严的一句质问,然而落到这位十六岁的圣子身上,却像初出茅庐的小动物,透着股色厉内荏的心虚。   朱利再次联想到自家的小黑猫。   真像啊,都那么可爱。   “抱歉,”他腼腆地笑道,“我只是觉得,大人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他用隐晦的眼神打量、审视面前的黑发少年。   确实不同,完全……不同。   朱利回顾从前,记忆中的圣子是个很冷漠内向的小孩。   那种冷漠并非指表情或者行为举止,正相反,圣子待人接物很有条理。圣子的冷漠是从眼神里透露出来的,那种目光无论是落在物还是人之上,都没有任何温度变化。   他倒是看得清楚,圣子很厌恶梵蒂冈。   至于眼前的这位嘛……   朱利含笑看着李希,对方的生机勃勃浓郁的啊,几乎从炸起的头发丝里流淌出来。   他很喜欢。   只要是和这里所有人不一样的人,他都喜欢。 第30章   原书受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李希也不太说得上来。   这本小说不但坑了, 而且那么多章下来,剧情连主线都没讲到。剧情不推动,那就更别指望人物形象一点点丰满了。   李希努力回忆老半天,只记得这是个长得好看、满脑子都是菜谱的善良人。主角嘛, 都是作者的亲儿子亲闺女, 哪有真正人品不堪的?   他再看看面前的红发青年, 对方举着铜制的烛台, 暖黄的烛光映在那张好看温柔的脸上, 却让他觉得特别陌生。   从纸片人到真人已经隔了次元了, 更何况这世界还不一定是原书的世界呢!   朱利觉得很有意思,笑道:“大人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   李希神情凝重万分, 欲言又止地瞅他。   这还用问?当然是觉得你笑起来像个老狐狸, 怎么也不像原书受啊大兄弟!   “你是朱利吧?”他怀疑地问。   朱利似乎有点困惑, 笑容也带上一点不安:“我是, 起码第一研究所里叫朱利的,只有我。”他的表情像在担心李希找错了人。   哇, 就算他找错人,也不必表现的患得患失吧!李希在心里吐槽,他怎么越看朱利越觉得怪异。   “那我找的应该就是你,”他表面淡定地点点头,“听莉莉他们说你特别会做甜点,我挺喜欢吃的, 就想认识认识你。”   朱利睁大眼睛,烛火稍微晃动了一下。   “我偶尔会给认识的修士带了点吃的, ”他低声解释, “像休斯和莉莉上课都会经过北城区,我在那里上班, 家也在那儿,所以慢慢就认识了。”   李希懵逼地看着他没说话。   “……所以呢?”他耐着性子等半天,“你能不能也给我带点草莓蛋糕之类的?这边厨子不太擅长做点心。”   结果朱利的表情比他还诧异。   “只是这样?”   李希拼命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他们难道是在跨服聊天吗?   “不然还有什么,”他拧着眉头,满脸不高兴,“又不是在指责你把吃的带到圣堂来。圣事还逢祭日发圣餐,还没你的点心好吃!”   他一脸孩子气,反而打消了朱利的疑虑。   “抱歉,我第一次和希里安大人这么近,所以有点紧张……”朱利低下头,羞赧不已,又难掩激动,“我会很多应季的点心!这个季节还可以做草莓团子和樱桃果酱,我做好了送到白塔好吗?”   他抬起头看向李希,从眼神里透出一股虔诚。   李希一听,虽然提出来只是个借口,但也忍不住暗暗咽口水。他正好嫌弃面包无味,要是配上果酱……啧啧。   “不过……我会做的有限。”   朱利突然又遗憾地说,犹犹豫豫地看他,“我妹妹不但擅长做梵蒂冈茶点,还有几道拿手的旧式菜。像盐烤猪肘,佛罗伦萨牛排,还有青椒焖牛肉。”   一听就是作者大乱炖!   李希眯起眼打量他:“你有话直接说。”   “我听说白塔要招侍从官了,”朱利恳切地说,“我家是笃信教徒之家,妹妹本来进了初学院,是一名见习修女,但是因为身体缘故中途离开了。要是她能成为您的侍从,将来就能继续进神学院进修。”   李希了然。   因为他有一个圣修女的侍读,所以汤姆简单介绍过修女的修行。听说见习修女要是中断了誓言离开初学院,就无法再次进去。   但凡事总有例外,圣子的身边自然有飞升的路。   他记得朱利好像是有一个妹妹,因为也是红发绿眼睛,人物形象和国外系列电影的主角很像,当时评论区还有些争议。   不过他还真不知道侍从招新的事儿。李希烦恼地想,难道一个汤姆还不够吗?其实他一个现代人,手脚俱在,也没什么可服侍的啊。   他把汤姆当哥们儿,总不能把个姑娘也当成哥们儿吧?   李希闷闷道:“你妹妹是女孩子,白塔大多都是男人,不大方便。”   “侍从官不分男女,”朱利轻声说,“而且这里是梵蒂冈,您是圣子,再安全不过了。”   他分神想到,哪怕是他曾经那段岁月里,圣子希里安的身边也是最干净的地方之一。直到世界天崩地裂,他也没听说希里安出事。   所以让妹妹去圣子身边肯定是最万无一失的决定。   再说,他也想要多关注这个小圣子。   李希刚准备直接拒绝,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一件事。   “我也不是不可以答应,”他突然笑起来,露出两个甜甜的笑涡,“如果你妹妹来,就让她负责一餐,其余时间去藏书室看书也好,或者回自己房间都随她自便。”   也许是圣子很少笑得这么灿烂,朱利愣了好半天才回神。   红发青年看着摆明一脸“我要算计你”的少年,笑意从胸腔直冲嘴角,他抬手掩住嘴巴轻咳,才把笑容压了下去。   “您是不是有什么吩咐?”他很识相地主动给台阶。   李希揣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对两人目前的高度差很满意。   “我喜欢水牢里那条塞壬,但是他死缺缺的,很不像个鱼样儿……我希望你帮我想想办法,让他的鱼尾巴好起来,别继续烂下去。”   朱利猛地攥紧手,烛火剧烈地晃动,将昏暗的祭台照得影影倬倬。   他半晌没吭声,直直地盯着李希看。   李希纳闷地回视他,一副坦然的大爷德性。   “朱利先生,你怎么不回答我?”他不耐烦地咂嘴吧,“我认为这是个很公平的要求,对你来说也不难吧?你们研究所不就研究这些玩意儿吗?”   他长得太好了,就算语气恶劣,但还是显得无辜又干净。   朱利沉沉地瞧他。   所以这样的人哪儿知道什么叫丑陋?   什么叫绝望?   他嘴角扯了扯,僵硬道:“希里安大人怎么会和墨——会和那些玩意儿接触?塞壬就不说了,那些次级人鱼才刚刚杀了人,危险得很……”   朱利至今想起审判庭的监牢都有些胆寒。   他没想到自己也有进去的一天。那些沉默修士刑讯人的时候可一点也不沉默,要不是他在二所出事的那几天完全没有来过南城区,恐怕也没那么轻易被放出来。   这个世界很奇怪,发生了很多出乎他意料的事情,眼前这个小圣子也是其一。   “为什么?”李希俯下身凑近他,两人四目相对,“因为我好奇啊。很多人不都有猎奇的心态?”他勾起嘴角,湛蓝的眼睛在昏暗的环境下变成了深蓝色,显出一种不自知的残忍来。   朱利完全无法从那双眼睛的注视下移开。   他哑口无言,心里腾起一股巨大的悔意。猎奇……他当初是不是也抱着这种心态?   可任凭是谁都能支付这好奇心的代价吗?   显然他支付不起。   李希突然笑出声:“我开玩笑的。”   他直起身瞅着怔怔的原书受,解释道,“我在驱魔这一项上略显薄弱,可我暂时不能出城,所以想多接触接触异端生物,就是做个小研究。”   朱利仓促地低下头,这才感到胸口因为屏息,憋闷不已。   “不过我现在真有点好奇了。我身为梵蒂冈的人,讨厌异端还有缘由,可你是研究所的实习生,不应该理性面对这些生物吗?”   朱利沉默片刻,苦笑道:“圣子大人这般说,一定不了解那些人鱼的来历。”   李希背着手没搭话。谁不知道啊,那天老梅恨不得把人鱼说成魔鬼,生怕他往地窖钻。   但是他确实很想知道朱利反感人鱼的原因。要是一开始就这个态度,那书里的朱利为什么会主动接触老鱼?   朱利将烛台放到一旁,试图从记忆里挖掘出那些可怕的画面。   “研究所确实在研究怎么人为制造人鱼,”他平实道,“或者说怎么把人转换成人鱼。不过相关资料早就封存了,我们这样的教区也接触不到核心技术。”   这些和老梅告诉他的倒也对得上。李希点点头,“然后呢?”   朱利的记忆仿佛回到了那时候,他原本只是负责观察记录次级人鱼的状态,按时朝上汇报就好。那些次级人鱼却和他想的完全不同。   “没有然后,”他摇头,“自从人鱼计划搁浅,研究所就在研究变异狼人以及圣光武器。至于地窖那些,也就是给点吃的,什么时候死干净了,这个计划也就彻底变成历史了。”   就这?   李希纳闷:“这也没什么值得多说的吧……”   “您知道最早研究所从哪里开始研究的吗?”朱利压低声音,冲他冷笑,“这还是我听关系好的前辈透露的呢。他告诉我,最早他们想试试看能否利用自然分娩,制造出人类与人鱼的杂交来。为了保密,他们内部进行抽签,抽中的人就会和抓到的那条野生塞壬□□,强迫她受精。”   他当时听到这番话,差点恶心吐了,现在也如此。   “最早的那批研究员试了很多次,大概一年多吧,没想到那条雌性人鱼真的怀孕了。”   李希脸色难看,有些不想再听下去。   “人鱼怀孕也和人类差不多,等了七八个月,那条人鱼产下一子。神奇的是,小人鱼先是以完整的人形出生,和人类婴儿无异,但当研究员帮他洗澡时,小人鱼的下肢就黏合成了鱼尾巴。”   朱利平静地说,“研究所欢欣雀跃,想要将初步的结果上报给中心教区,没想到野生人鱼发了疯,半夜把小人鱼吃了,还杀掉了十几个人类。等审判庭出手解决她以后,才发现她已经再次怀孕了。”   草。   李希胸口起伏,硬生生忍住要骂人的冲动。   “这是那个前辈告诉我的冰山一角,”朱利看向他,“我只是想让您知道,不管是最初的野生人鱼,还是后来这些人为制造的次级人鱼,或是塞壬,都是极其危险的存在。从那以后,梵蒂冈没有再抓到哪怕一条野生人鱼。无论他们用了什么方法,从这些次级人鱼来看,显然全部失败。”   只制造出了一批疯狂的毫无理智的食人鱼。   他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就算前辈说的都是真的,这也只是下级研究所的行为,和梵蒂冈其实关系不大。”   李希无语地看着他:“你还挺自觉哈,为梵蒂冈开脱?”   傻子也能想到,研究所能有多少资源,多大权限?要不是中心梵蒂冈给了指引,他们也做不来这些试验!   他不由想到自己那位慈祥智慧的老干爹。   罗兰是一心向道的真善人吗?按照罗兰的年纪,人鱼计划开启的时候,他就在中心教区。还有威纶,这些大主教级别的神职人员,都是从中心神殿出来的。   李希打了个寒颤。   朱利冷眼旁观,见小圣子一脸郁郁,莫名松了口气。   然而圣子却不打算放弃对塞壬的研究。   “你知道塞壬烂尾巴的原因吗?”李希沉思,“他算最接近野生人鱼的成功试验品吧?”   朱利愣了一下,眼前闪过墨尔斯的模样。   他心情复杂地开口:“说实话,由于缺少当时的试验资料,我们能做到的就是给点吃的,维系人鱼的性命而已。塞壬之所以变成这样,似乎是因为人类的基因与人鱼不能完全相融,两者互相对抗,导致他的身体彻底崩溃。”   他当时出于逆反心理,渐渐开始厌恶研究所和梵蒂冈,所以转而同情起了那些被关起来的人造人鱼。可是次级人鱼……根本不能算是人类!   朱利还记得他投喂过的一个次级人鱼。那是一条晋级塞壬失败,但外形上很接近人类的人鱼,甚至也称得上美貌。又美,又弱。   他每次将肉排丢进栅栏,那条人鱼都用双手捧着,就算是撕咬的动作都很秀气。时间长了,他甚至会停留在栅栏外多陪一会儿。   每当那条人鱼用黄色的眼睛定定凝视他,都让他有种——有种对方也有思想也有感情的错觉。   对,一切都是错觉。   “我接触过一条次级人鱼,”朱利垂眸,“他特别安静也不发疯,有一次我的手被金属划破,他特别焦急地抓住栅栏,眼睛里明明都是担心。”   他心软得一塌糊涂,下意识伸手想摸摸对方的脑袋……   人鱼忽然变脸,抓住了他的手张开嘴就要往下咬!那双眼睛变成了白色,一口牙齿细密到让人毛骨悚然!   是……塞壬救了他。   所以他才在次级人鱼的打击下,仍然鼓足勇气想帮塞壬治疗。   他说别的就算了,说到次级人鱼的攻击,李希心有戚戚焉!   “你也怪倒霉的,”李希同情地看着他,“次级人鱼那样子特别吓人。”他觉得次级人鱼长得根本不像人鱼,倒像是蛇妖,还是那种低级蛇妖。   “你都说了人鱼都是研究所造的孽,”他想了想,“次级人鱼毕竟已经没有神志了,只有对血肉的渴望,攻击你是出于本能。不过塞壬不一样,我见过他一次,他脑子很清楚。”   “最关键的是,塞壬动不了啦,你放心!”   朱利皱眉走到李希面前,“大人真想见什么异端,只管去研究所找我。何必非要见人鱼?”他都说了这么多,圣子依然如故。   难道有什么隐情吗?   “你就去两次,”李希拍着他的肩膀,“给我点面子好歹试一试。不管之后你愿不愿意再去,你妹妹我都会安排好!”   再不痛快点,他真要发威了啊!   朱利满心都是抗拒。   他为什么一直不来南城区,就是想躲开那间地窖。他看看站在台阶上用手压着他肩膀的少年,麻烦的是这个人,真坚持不答应,他的盘算也就落空了。   “就按照大人说的,我去两次。”他低头妥协。   “好乖。”李希满意地松手,“那就明天好吗?”   朱利不情不愿地点头,看着李希的眼神已经像在看麻烦一样。   这就对了。   李希更加满意。   “大人?”汤姆推开小圣堂的门,露出脑袋喊他,“该去上课了。”   他正好觉得气氛尴尬,见状冲朱利点头:“明天见。”   然后快速溜走。   朱利目送他离开,然后转过身,默默地凝视着高处的女神像。   “……您送我回来,亦有深意吧?”他喃喃道,“可我是个胆小卑怯的人,只想弥补自己的遗憾。”   那些改变命运的奇迹,谁爱做谁做。   哪怕要割舍掉重要的东西,他也决不能再一次落到那种境地。   另一边,李希匆匆跟着汤姆回到二十六楼。   “不是说去神学院上课吗?”   他有点气喘,再次鄙夷希里安的体能。   “今天有点晚了,而且威纶大主教交代过让您回来等他,”汤姆犹豫地看向李希,“他说第一节课由他来给您上。”   果不其然,圣子立刻灵魂出窍:“……他这么自虐的吗?”   李希郁闷地倒在沙发上,一想到威纶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就蛋疼。   就在这时,电梯旁的通话器响了起来,汤姆走过去接听。李希一骨碌起身,目光炯炯地关注那边,他有种预感,今天的课上不成啦!   果不其然,汤姆转头笑道:“见习修士转达,威纶大主教还在审判庭回不来……”   “哦豁!”李希用力挥了挥拳头,兴奋地在沙发上蹦迪,“今儿我要吃牛排和罗勒意面!用那个油浸小番茄的罗勒酱!”   他这头欢欣雀跃,审判庭内却一片死寂。   梅格丽道森一身黑色的法衣靠着门,冷冷地看着威纶。   “你到底决定好了没有?”   今天有圣事,威纶穿着全套披祭,黑色丝绒长服外还有一个同色镶紫边的坎肩。他将头顶金色的冠冕取下,手指上有一个嵌着紫罗兰的权戒。   “抱歉,我身为本教区大主教,要考虑的问题比修士长大人多得多。”他在一旁坐下,双手交握,淡淡地回视梅格丽。   修士长直起身,凌厉的五官挂着讥讽的冷笑。   “我看你是越活越胆小才对。”她走到长条石桌前,将银制的圣光手`枪拍在威纶面前,“只要十二发,西圣城的隐患就彻底解决了。”   威纶目光定在面前这把制作精良的武器上,手指抽动了一下。   他抬头反问:“你堂堂的审判庭修士长,背着你的上司私自决定处决人鱼,不算渎职?”   梅格丽双手撑着桌子俯身,在极近的距离逼视大主教那双清透的眼睛,低笑道:“威纶,你当年在中心神殿上学那会儿,是这么一个遵纪守法的人吗?”   威纶沉下脸。   “我曾经是什么样的人,都不影响我现在如何。”他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梅格丽,我是在认真地问你,为何突然要作出这么大动作?你以为拉我下水,事后你就不会被内部审查?”   他焦躁地看着修士长,“我没那么大本事保下你。”   “就凭你?”梅格丽突然捏住他的下巴晃了晃,粗糙的指腹磨红了那片皮肤,“我在这里横行的时候,你还在神殿里每日擦女神像背书考试呢!”   “够了,道森!”   威纶打掉她的手,压抑着怒火低咆,“你要是没诚意,何必浪费彼此的时间!”他猛地站起来,绕过梅格丽就往外走,因为过于愤怒,连自己的大主教冠冕都忘记拿上。   “你的帽子。”   梅格丽懒洋洋地声音传来。   紫衣主教僵在门口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转身大步回来。   “我也不是逗你,”修士长苦恼地揉了揉自己的一头棕色短发,“大主教阁下,我也没办法跟你解释,因为我感知到的只是现象,但究其根源还不明晰。”   威纶拿冠冕的动作顿住,他面色缓和许多,沉声道:“明不明晰我自己判断,你说就是。”   “好吧。”梅格丽叹口气,看向石室左上角的蜘蛛网回忆道,“你还记得我前两个月外出剿灭变异狼人吧?”   “当然,”威纶点头,“那是最近几年发现的最大狼窝。”   梅格丽压低声音,眼神幽暗道:“我们最后追击逃出来的狼人,才来到森林边缘。但其实一开始,我带着人深入了森林内部——”   在那里,驱魔队不但发现了最大的变异狼窝,她和加尔还找到了一处石窟,看到了很可怕的东西。   “我吩咐加尔装作没看到,又退了出来。”她阴郁地说,“那间石窟是狼人们养崽的地方,但那里面还吊着十来具人鱼的尸体。”   前两个月尚在寒冬,即便是森林也少了许多小动物的痕迹。狼人毕竟比狼多了智慧和行动力,因此多半都会提前储备食物,比如烤大量的肉干,以备母狼人育崽。   她和加尔走进洞窟深处,就被那高高吊起的影子惊到。那些影子又细又长,足有两米多,看起来实在怪异可怕。等两人拐过去,这才发现,上方吊起来的竟然全都是次级人鱼的尸体。   这些拥有蛇尾一样的次级人鱼,没有一具是完整的,不是这里少块肉,就是那里露出白色的骨刺。因为天气极寒,它们也没有发臭腐烂。   然而这幅场景却令人惊恐。   静寂无声的坟场。   最可怕的是,他们在石窟里还发现了一窝狼崽。狼崽不稀奇,可十头狼崽里,一半还是纯粹的狼形,一半已经拥有了人类的五官,或者四肢,由它们身上黑色的纹路可知。等他们进化完成,将全部都是变异狼人。   梅格丽声音几乎有点发颤:“威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威纶震惊到失语。   “这意味着,我们发现的这一支变异狼人,很可能最早是普通狼人。它们变异,和那些次级人鱼恐怕脱不开关系。”   梅格丽眼睛亮得惊人,“但是你也知道,人鱼计划早就停止了。现存的人鱼有一条算一条,全都记录在案,分别送到了东西圣城。这十来条次级人鱼,哪来的?”   威纶听完,心脏直往下坠。   坠入了无底寒洞。   “所以你应该知道了,我为什么不想说。”梅格丽恢复了平静,冷漠道,“有些事情不是你我这种档次的人能接触到的,就算上头藏污纳垢,我们也只能装聋作哑。”   威纶哑声道:“那你……乾什么要处理人鱼?”   修士长看着他没说话。   她不必说,威纶也理解了。就像他自己,虽然图谋着有朝一日能够取罗兰而代之,但是他真正信仰着日冕女神,也爱惜这座西圣城。   他愿意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自己的家园。无论是现实的家园,还是精神家园。   “要是可能,我想连东圣城的也解决掉,”修士长看着圣光枪,“可惜东圣城那边,是个狗东西,肯定不愿意冒险。”   她和她的部下一年总有大半年奔波在外,伤亡难免,可她觉得只要圣城因此安全一分,他们做出的牺牲就有意义。   现在她发现有些隐患不除,她的努力就很可能会白费,那么为什么不冒险解决病灶?   威纶见她满脸坚冰,周身充斥着杀气,感到头更疼了。   “次级人鱼就算了,塞壬你不能杀。”他叹口气,“按你的发现,狼人变异和次级人鱼有关,塞壬数量稀少,总不能胡乱杀掉。”   其实他也想把塞壬一并处理,可那是个无比麻烦的家伙。   “你可别忘了这家伙的丰功伟绩。”   梅格丽扯了扯嘴角:“你说那条半死不活的小鱼吗?” 第31章   半死不活的小鱼。   威纶笑出声。   “当然, ”他嘲讽地睨着修士长,“当时负责运送小鱼的驱魔队差不多死完了,你当然不记得。”   修士长哼笑:“因为那是一群连防护都没做的蠢货!”   “大人,您也别管那些人是不是蠢货, ”威纶摇头, “但塞壬的杀伤力和次级人鱼完全两回事, 西圣城运气好, 分到的塞壬相对弱一些, 脾气也不那么坏……”   他记得当时神殿接到消息, 驱魔队还没走到一半路程,五十七名沉默修士死了二十一人, 神殿骑士团二十人, 死了五人。回来报信的骑士就是剩下那部分里还有行动力的, 勉力回到神殿, 也都出现了晕眩和口鼻出血的情况。   这对当时还是见习生的他冲击很大。   威纶至今都还记得,他原本在擦神殿入口的大理石基柱, 一只大手狠狠地抓住他的肩膀,从背后传来浓烈的血腥和水的腥气。   ‘圣子大人在哪里!?’   他惊吓地回头,抓住他的骑士满脸满身都是血,瞳孔收缩成了针孔状,整个人状若疯癫。   ‘圣子在哪里——我要见圣子!!!’   威纶晃了一下头,从回忆里抽离:“你实在不能责怪阿尔杰, 那一次负责护送的沉默修士一大半都是他的人,结果被塞壬杀得不剩几人。到现在都多少年了, 他才又培养出来新一代, 不容易。”   以前所有的塞壬都在中心圣城,而野生人鱼都在沿海出没, 驱魔队对人鱼这一异端物种没什么太多的了解。头一次吃亏,就付出了血的代价。   梅格丽的眉目冷冰冰的。   “我要是老东西,那塞壬害死我手底下这么多人,拼着被审判我也要杀掉它!”她不屑道,“结果那老东西不但没杀,还兢兢业业把塞壬养到现在,孬种。”   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好战,恐怕人类连休养生息的时机都没有,就都死球了。   威纶忍着没翻白眼。   “你到底乾不乾?”梅格丽不耐烦地捶桌子,“不乾就滚蛋!”   紫衣主教忍耐地盯她一眼:“……记得,别动塞壬。”   两人相视几秒,不约而同嫌弃地移开目光。   白塔。   李希痛快地赚到一日清闲,中午还收到了朱利送来的点心,一份六寸大的樱桃草莓蛋糕。   他一个人吃完了。   “……您这样吃下去,我怕换季的衣服都要重新做了。”汤姆收走碟子,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他的肚皮。   李希心虚地收腹:“难得有一个怎么吃也吃不胖的身体,我太激动了呗。”   天晓得他先前那副好身材得花费多少精力维持,偏偏他还喜欢吃高油高糖的食物。希里安和他相反,虽然锦衣玉食长大,但天生不易胖。   也可能是因为不爱吃。   李希就这么开开心心混到晚上,还把教义典籍翻了一遍,外面已华灯初上。   “大人,我找到一个好玩的给你。”汤姆走过来,递给他一个黄铜的物件,“你不是说无聊吗?这个是瞭望镜,可以看看外面的夜景。”   圣城的夜景还是挺繁华的,街市也很热闹。   李希接过来打量,刚好一握的粗细外管,做工精致,镜面光洁。他尝试着用它往外看,和以前用过的单筒望远镜没什么区别。   他来了兴趣,走到露台上切换着远景测试这瞭望镜的视场,最后得出结论,这玩意儿大概能看到千米外的一百米左右宽的范围。   “还成,凑合用用。”他笑嘻嘻地在手中转了一圈,趴在围栏上往远处的圣光街看去。   “小心点!”汤姆看他上本身几乎暴露在半空中,衬着高而空的围栏,有种随时会掉落下去的错觉。他顿时有点后悔把瞭望镜翻出来。   这孩子和希里安完全不同,太活泼啦!   李希心不在焉地瞎应和,也不管侍从小心翼翼地用胳膊拦着他。他慢慢移动镜头,聚焦到那条他走过的花路。   人们刚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无论是下班回家,还是到街上购物闲逛,都带着轻松惬意的笑容。   圣光街上两边商铺林立,街头和街尾多半都是服饰店和服务类的商业,街心则以餐饮为主,各个都似冒着一股股热腾腾的白气,又香又暖和。   李希看着看着,嘴角含笑。他一点点将视线移向街尾,那里有条十字街,拐过去就是第二研究所。那天他刚刚穿过来,就从研究所的大门走出来,凯恩执事让修士死命跟着他,往他的脚下撒小白花!   “大人,夜风太大,要不进屋吧?”汤姆探头问他。   风是挺冷的,毕竟才三月……   李希刚要放下瞭望镜,视线余光突然顿住。他连忙再次趴回去,举高瞭望镜再次看去。   “怎么了?”汤姆以为他看见什么有趣的东西。   “嘘——”李希头也不回地摆手,“等等跟你说。”   在他的视线里,原本处于黑暗的十字巷里出现了一串灯火。十字巷的这一块区域就像办公楼,过了上班的点,晚上通常比较黑。   但是现在,有一支十几人的长队,在拐角热闹熙攘人群的衬托下,如同幽灵一样沉默地朝研究所移动。   这群人都身穿黑衣,头戴连着衣服的兜帽,手里提着那种发光的能源石。石头发出的光亮恰好可以照亮前方的路,但又没有发散性,依然那样昏黄。   “好家伙……”李希喃喃自语,“到底乾啥的。”   他又看了几秒,终于在队伍的最后,看见了两个熟人。右边那人个子很高,没戴兜帽,左边的人他也认识,就是今天翘了他课的家庭教师。   “威纶和梅格丽!”李希放下瞭望镜,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汤姆疑惑地看着他,见他不反对,就拿过瞭望镜也朝那方向看了一下。“咦?的确是修士长大人和大主教阁下……他们晚上去研究所乾什么?”   李希拧着浓眉,朝那方向望过去。仅凭目力无法看到那么细,但大概也能望见那边有些人在走。乾什么……那得问一句,研究所里有什么。   还能有啥?不就是人鱼!   李希突然感到一种极为强烈的危急感。强烈到令他后背发麻,眼皮疯狂地抽筋。   “他们肯定是去地窖!”他肯定地对汤姆说,“昨天梅格丽对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吧?她一直想劝我别关注塞壬,最后没办法,就让我等几天再说——她肯定是在糊弄我!”   汤姆拽住他急道:“就算修士长要对人鱼做什么,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大人,您可是圣子,本来就应当接触异端生物——”   李希就差尾巴着火往天上窜了。他简直想全盘告诉汤姆,这可不是他关心人鱼,他关心的是他们所有人的生存问题好不好!   开什么玩笑?   塞壬是原书的主角攻,俩男主之一,要是他都完球了,这世界到时候会变成什么样?   “嗐,我跟你说不清楚!”他捏住汤姆手肘上的麻筋,利索甩开了人往屋里跑,“放心我不乾什么就是去看看!”   汤姆捂着手肘嘶了半天回不来神。   他都不明白怎么圣子随手一捏,力道也不算大,他的半条手臂竟然都没了力气。   李希房子着火似的跑到电梯,恨不得直接从26楼飞下去。   然而光是等电梯他就等了两分钟,好容易轿厢从顶楼下来,他刚刚冲进去拉上栅栏,黄铜栅栏就被一只鞋子卡住。   “……”   他抬头一看,金发侍从面无表情地瞅着他。   妈的狗比电梯害我。   李希像一只垂头丧气的小狗蹲在电梯角落,听侍从官一刻不停地教育他。   “……我不过就是侍从,难道还能拦住您?就算要去您也得把我带上,难道您忘记修士长大人怎么嘱咐你的吗?”   李希死鱼眼盯着自己的鞋尖,简直想锤死两分钟前的李希希。   要知道狗比电梯这么慢,他还跑个屁啊!   这头的电梯还在缓缓下行,那头的沉默修士已经走进了研究所里。   威纶仔细地戴好兜帽,一路走来总有种上了贼船的错觉。   “我身为一区牧领,为什么要大晚上跟着你乾这种杀人放火的勾当?”他后悔了,语气极度恶劣地低声咒骂。   修士长一边走,一边把玩着手里的银枪,小巧的枪在她手指间灵活地绕来绕去,看上去倒也有几分赏心悦目。可惜此人面带杀气,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即将行凶的愉悦气息。   一看就不像好人。   威纶更后悔了。   他事后得在祭坛前悔赎多长时间,才能挽回自己的清白的灵魂!   “你想都别想,”梅格丽斜眼一瞥就看透了他的心思,一字一句地威胁他,“到了老子的船上,你还想跑?”   威纶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不雅的词汇通通清除掉。   他们一路走到研究所大门口。   大门紧闭,威纶还来不及说什么,两名沉默修士就上前握住那复杂的锁,轻微的白光闪过,锁完全被溶解,康当一声砸在地上。   梅格丽上脚踹开沉重的金属大门,侧身对着威纶示意:“请吧,大主教阁下。”   威纶冷冷盯她一眼,无语地率先走进去。   梅格丽的副手加尔一直走在两人旁边,此时不禁有点同情大主教。   “大人,大主教阁下看上去好像不太能……”他委婉地轻声说,“让阁下去蹚道有风险吧?”   本来他们干的事已经不计后果了,要是再赔上一位大主教,岂非更惨。   “我听得见!”威纶气得脸色发青,停在办公楼前转身看他们,“放心好了,我用不着诸位保护!” 第32章   他手下一甩, 一条日冕挂坠轮了几圈缠绕在他的手上,白光隐隐约约覆盖了他的整只手掌。   梅格丽歪头笑起来:“威纶,你真容易生气啊。”   假如他不是神职人员,他一定要骂一句mmp!   威纶走风带风地大步来到后院地窖入口, 砰地一声捶开了设备箱:“不管你们沉默修士有多能耐, 基本的防护还是得用吧?”   他自己戴了一顶防护帽, 将剩下的一一丢给梅格丽等人。   此时李希终于来到了大厅, 但这里要到研究所还有好长一段路。何况现在是长街人最多的时候, 梵蒂冈的白马车太显眼, 他要是徒步去,说实话就特么跟公主出巡差不多, 比白马车还显眼。   “有马吗?”李希投降地问汤姆。   汤姆紧张地四下望了一圈, 没看见凯恩执事, 这才松了口气。他听到李希的问话, 捂着胸口开始崩溃:“大人,您不会骑马!”   “谁说我不会?”李希冲天花板翻了个大白眼, “老子运动全能王啊!”   汤姆含蓄地看他,上回圣子骑马那样儿……   “那是马太高了太高了!”李希气道,“希里安这小矮子够不着马背能怪我?”   他嘚嘚嘚往前冲,还没跑出一百米,就已经开始大喘气,顿时气得他眼前发黑。汤姆轻轻松松跟在他旁边, 时不时紧张地看他,生怕他还没跑到城墙那里就歇菜。   城墙内部中空, 不但平时作为通往白塔的通道, 另一头还有马厩以及骑士的值班室。李希刷脸刷来了两匹马,这可不再是那天骑士长给他的温顺母马, 而是正儿八经的战马。   李希望着和他脑门差不多高的马背,沉默了。   “圣子大人,您踩着我的手吧。”值班守城门的圣骑士走过来,腼腆地伸出大手。他两手交握,兜着李希的鞋子将他一把托上马背,“您抓好缰绳,坐稳了!”   “那什么,”李希不好意思地掏出自己的小手绢塞给他,“擦擦手吧,多谢了兄弟!”随即两腿一夹,呼哧一声就驾马小跑走了。   这一声兄弟险些把汤姆和圣骑士同时送走。   毕竟在西圣城不流行称兄道弟,何况还是娇滴滴的小圣子,他就是称呼一声朋友,圣骑士估计也得忐忑半天。何况兄弟!   汤姆无力解释,翻身上马追了上去。他跟在李希后头,发现圣子的确善于骑行,这一路上躲避人群控制速度都显得驾轻就熟。   两人到达研究所门口总共也就花了十分钟,距离李希发现梅格丽等人过去了二十三分钟。   李希从马背上滑下来差点崴脚,急匆匆往里面跑。二十三分钟,都够沉默修士杀了鱼再架到火上烤了!   “砰——”   梅格丽握枪的手快速抬起,冲着天花板毫不犹豫地开枪。   一只次级人鱼从墙上摔了下来,滚到了她的脚边。人鱼惨白的上半身微微抽搐,一张怪异可怖的脸从正中间裂开,不断地涌出绿色的血液。   “第二只。”   她轻声笑道。   同一时间,隔壁传来了连续几声枪响,空气中因为声波而混乱地翻搅,甚至能用耳朵听见隐约的嘶嚎,血腥和腐臭的气味浓烈到呛鼻的程度。   “第三只——”   “第四只已解决——”   威纶垂下手从水牢里走出,指尖滑落几滴粘稠的绿色血液,其上缠绕的银链和挂坠都已经变成了黑色,刚才还盛烈的白光,黯淡到几不可见。   他嫌弃地松开手,挂坠掉在地上。   “第……五只。”   他看向前方位于中间的第六间水牢,那里有一条被称为墨尔斯——以死亡命名的人鱼。   “要不是你拦着,我已经解决它了。”梅格丽走到他旁边,“名不符实啊,这条小鱼。”她朝第七间水牢努嘴,“交给你了,大主教阁下,我还得换一下圣光`弹。”   威纶从怀里掏出一条崭新的挂坠,一言不发朝前走去。   修士长打量他挺拔的背影,笑了笑。   她等到威纶踏进那间水牢以后,才慢条斯理地打开了第六间水牢的门,抬脚走了进去。   “墨尔斯,”她站在门口打量这间似乎更加幽暗的的监牢,轻轻给枪上膛,“我猜你待在这里已经很无聊了吧?”   水滴声每隔三四秒响起,滴滴答答。   梅格丽嘴角带笑,眼神却分外警惕。她朝前走了一步,手放松地垂在身侧,“亲眼看着自己渐渐烂成一摊泥,看着虫子在尾巴上钻来钻去……这滋味一定很不好受。”   她闲庭信步一般又朝前走了两步,叹道,“何必呢?不如痛快死掉,也许能得新生。”   滴——答。   梅格丽不再向前。   她嘴角的笑容消失,抿成一条冰冷的线条。   “墨尔斯?”   视线所及只能勉强看到深处水纹的反光,但却没有任何人鱼存在的迹象。威纶说得没错,这家伙和其余的人鱼都不同。   梅格丽甚至感觉到了一种不屑。   当然,你也能说这是她单方面的臆想,毕竟一条连面都不露的人鱼,能表达什么情绪?   可她就是感受到了,从空气里,从这静默无声里。   “梅格丽你做什么?!”威纶一把推开门,震怒道,“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能动塞壬!”   他的身上还沾着绿色的血点,怒气冲冲地走过来。   “快离开!后面还有一堆麻烦等着你,别找事!”他谨慎地看了一眼深处的水池,伸手要去抓修士长的肩膀。   然而他抓了个空。   威纶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左手,梅格丽不见了。   【你知道她一直问我的问题……】   黑暗的空间突然扭曲起来,有限的水牢被无限的放大,在威纶眼前旋转。   “什么?”他咬牙攥紧手里的挂坠,喊道,“是谁在说话?”   【她问我,活得这么痛苦,为什么不去死。】   “谁?!”威纶朝后退了一步,转过身却发现大门依然在两米外,“墨尔斯?是不是你!”   那个低柔的声音依然回荡在整个扭曲的空间里,回荡在他的脑子里。   【原先我也这么想……】   【但现在很抱歉】   【我必须要活下去。】   威纶捂着额头,直直看向前方:“我们没想杀你,这是误会!”   【哦?是吗?】   【可修士长大人的枪,依然对着我】   话音方落,四周的幻象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尖锐到让人发疯的声波,和之前次级人鱼的攻击截然不同,几乎让人毫无反抗之力!   威纶刚看清眼前的一切就跪倒在地。   他痛苦地抱住自己的脑袋,一下下地往地上磕,但仍然有一柄看不见的刀子使劲捅着他的脑子,将他的脑子一下一下地搅烂!   “啊啊啊啊啊——”   他痛苦地大吼,猛地将挂坠按向自己的额头。   连续几声噗通响起,沉默修士全部都在声波攻击下倒地不起。   “威纶!”梅格丽扶着墙,单手捂住耳朵。没想到塞壬的攻击连审判庭特制的防护都能穿透,她也只是比威纶稍微好上一点。   她发狠地看向前方,整个视线都在发黑,从眼睛一直到脑后剧烈地抽痛,这种痛苦永无止境——唯有杀掉源头!   “梅格丽——”威纶侧头,眼角崩裂淌出血液,他嘶哑地喊,“不行——你放下——”   “放下枪我们都死定了!”修士长举起手,狠狠地咬破舌头换得一时清醒。   墨尔斯靠在水池最深处,目光异常平静,轻轻哼唱着。   这歌声在他听来可谓优美至极,然而其中的声波一圈圈地震荡开,却代表了可怕的杀伤力。   “杀了你!”   他听到修士长狠厉的这句话,对方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自己。   好笑。天真。   蠢。   墨尔斯闭上眼,昂首将歌声陡然提高一个音阶,水牢内外都响起凄厉的惨叫。   “住手——梅格丽道森!”   地窖过道的入口传来焦迫的少年音,格外清亮,也许是受到声波的影响,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痛楚。   是他!   墨尔斯睁开眼,歌声便随着心神震颤戛然而止,声波攻击消弭在空气里。   “砰!”   下一秒,圣光弹击中了他的肩膀,黑尾人鱼无声地仰面朝后跌进了水池。他的鱼尾无力拍打一下水面,随即沉了下去。   李希脸色发白,无视一路上到处蔓延的血迹。他冲进水牢,第一眼就看见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威纶,以及靠在墙边,手里还握着枪的修士长。   那枪口冒着一缕白烟,在黑暗的环境里格外刺目。   “你开枪了?!”他压抑着怒火,抬头看向水牢深处。   梅格丽靠着墙慢慢站起来,冲小圣子露出嚣张的笑:“来得正好啊希里安,你一来,正好打断了塞壬的声波攻击,我才有机会击中它。”   “就是不知道击中哪里,它死了没有。”她遗憾道。   李希看着她,一股冰凉的怒火让他心口发寒。   “是,他。”李希盯着修士长一字一句说,“不是它。”   现在他总算明白干爸爸为什么担忧,为什么叮嘱他远离审判庭的这群人——这群人全都是疯子,尤其是这个人,的的确确是一头疯犬!   他握紧手,胸口又酸又痛。   ‘你一来……’   墨尔斯是因为他停止声波攻击吗?   “希里安大人,您往旁边稍稍,容我先把手上的这点活乾完。”她闷咳几声,扶着墙朝水池走。   “不行。”   李希站在她前方,冷淡地注视她。   “你违背了审判庭的信条,滥用死刑,杀了神殿要求圣城看守的人鱼。”他嘴角扯了扯,最终也没能形成笑意,“我奉劝你及时回头,免得连累西圣城。” 第33章   “不行。”   少年人虽然身材单薄, 但异常坚定地挡在她前方。   修士长惊诧之余,忍不住仔仔细细地打量他。   “圣子大人,您不是没见过塞壬吗?”她断续地咳,边咳边笑。   李希也跟着笑, 笑得甜蜜蜜的:“正因为没见过啊, 我能让你就这么他宰了?”他关心地问, “你看起来不太好, 我扶你出去, 帮你治疗一下怎么样?”   梅格丽大笑起来, 手指间一动,银枪直指李希的眉心。   “用不着圣子大人浪费愿力, ”她慢慢站直, 笑意停留在嘴角, “现在给我让开, 别伤到你漂亮的小脸蛋。”   李希稀罕地瞅着她,半晌直接伸出一根手指撇开了枪头。   他轻轻一弹, 如此细微的震动传到了握枪的那只手上,一路朝上,就让修士长脸色大变,闷哼一声挨着墙滑了下去。   “……有个词叫强弩之末,”他叉着腰啧啧道,“说的就是您这样儿的, 老实躺着吧,修士长大人!”   脑子里估计被震得只剩浆糊了, 还逞能耍酷呢。   他伸脚踩住那只银枪, 一下将枪踢到远处的积水中,这才快步往水池走去。   “老鱼?”李希紧张地轻喊, “墨尔斯你怎么样?”   水池依然平稳得如同镜面,在监牢深处幽暗不见底。乍一眼看去,完全没有任何活物存在的迹象。   李希扒着池子俯身看向水里,总感觉池水好像有点淡淡的浑浊。   “墨尔斯?”   他心里发凉,伸手探向水面。不会真的被一枪崩了吧?   哗啦——   水声骤起,他被一个冰冷的东西猛地拽下水面,一头栽了进去。   咕咚咕咚咕咚……   带着淡淡腥气的池水涌进了他的耳朵鼻腔和嘴巴,四周瞬间安静到了极致,只能听见耳膜鼓噪的声响。   黑色的水藻缠住了他,在他眼前如同雾气一般飘绕。   他睁大眼睛,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伸手想去拨开那片水藻。浓云两分,在他指尖下露出一张俊美的冰冷的脸庞,那双金色的瞳冷得无机质,但收缩一下之后,又含了笑意。   ‘墨尔斯!’   李希无声地喊道,一口水险些呛进气管。   上方的人鱼牢牢地托住他的腰,一手在水中抚摸他的脸,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朝他俯身。   李希反射性地抱住他,右手似乎触及到了对方鱼尾和尾椎相连的部分,鳞片细腻的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但逆向揉搓的时候,却又能感受到鳞片边缘的摩擦。   黑尾人鱼的金瞳剧烈收缩,略侧过一个角度,狠狠咬住了他的嘴唇。   ‘啊啊你咬我乾嘛——’   李希浑身发抖,拼命朝后仰头挣扎,但是人鱼却像水蛇一样完全掌控住了他。那只冰冷的大掌恶狠狠地捏住了他的下巴,甚至卡住他的脖子,稍一用力,他只能可怜无措地接受入侵。   墨尔斯贪婪而疯狂,不住地纠缠着少年,几乎要将怀里细瘦的腰身勒进自己的肋骨中,与自己合二为一。   李希艰难地睁着眼睛,只能趁着间隙迫切吸取那点微薄氧气。   嗷嗷嗷!等他上岸,一定要红烧清蒸了墨尔斯!一鱼三吃!   他又不是两栖类——人类在水下没法呼吸啊哥哥!   水池里的水剧烈翻腾,水花四溅,如此过去好一会儿,塞壬才抱着白衣的小圣子浮出水面,靠在最深处长满青苔的池壁上。   他露出心满意足地笑容,一头黑色长发凌乱地缠绕着两人的身体。他紧紧地环住李希,把小圣子打横抱在自己的鱼尾上,又伸手把对方湿透的脑袋摁向颈窝。   这是一种占有到了极致的拥抱姿势。   “咳咳咳——”李希咳半天,缓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破口大骂,“你他妈的是不是要谋杀我?”   墨尔斯心情极好,歪着头蹭蹭他冷冰冰的额头,“为什么这样说?我只想亲你。”   李希差点呛死。   他嘴角抽抽,拼命抬起头对着墨尔斯怪叫:“你亲人就是往死里亲?当我没见过猪跑没吃过猪肉吗?”   人鱼那点笑意倏忽消失,冷冰冰道:“还有谁亲过你?”   “你的注意角度真清奇啊大哥,”李希无力吐槽,翻了个大白眼,“老子纯洁着呢。”   说到这个,他不禁悲从中来,对啊,他的初吻没鸟!   这个王八鱼!   “我好心来救你,你竟然抢走我的初吻,”他悲愤道,“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墨尔斯满脸困惑。   这句诗对他难度有点大,不过说来也奇怪,他竟然听着觉得很耳熟。   “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李希顿时有种战胜文盲的快乐,连忙坐正了教育他:“就是说你是个臭水沟,爷爷我偌大的八月十五照给你也是白照,你根本就不懂!”   黑尾人鱼却笑了起来。   “……”   傻了吧?   李希犹豫地缩回刚才还戳戳戳的手指,“乾嘛,你笑啥哦!”   “你的确是月亮。”   墨尔斯轻轻吻了吻他湿润的发顶,“你是我的小月亮。”   对于人鱼而言,最好的东西就是月光。即便他自成为人鱼以来,还从来没有真正见过海边的月亮,但他骨子里知道那是一种多么美好的存在。   他向往那月光遍洒近海,坐在礁石上沐浴月光,那感觉一定像他此刻拥抱着怀里的人一样,既温暖……又安全。   卧槽,李希猛地收手使劲搓自己的胳膊。   他斜眼看着面前的塞壬,对方平静地回视他,气息安适自在,仿佛刚才水下的疯狂只是他的幻觉。   “别这么喊我,”他嘀咕,“肉他妈肉麻到家了。”   墨尔斯刚准备说什么,突然耳朵一动,视线移向远处的入口。   “对了,给我看看你的伤口。   李希想起来正事,干脆换了个姿势,跨在他的鱼尾上来回打量他,“你伤口在哪儿呢?”正面看起来好像没什么伤……   墨尔斯托住他的八月十五往上挪了挪,虹膜颜色渐渐加深。   “在肩膀,”他拨开湿漉漉的长发,一处发黑的贯穿伤露了出来,“不太严重,只是有神力在里面,等它消散就能愈合。”   “你偏鬼呢!”李希倒抽一口气,往他肩胛骨看去,果然后面的伤口整个破开,一大片血肉变黑。他刚要动用愿力,却被塞壬一把扣住手腕。   他莫名其妙地抬头,正对上对方复杂的眼神。   “……不用浪费愿力,大概治不好。”   ‘不用白费愿力了,我的鱼尾大概治不好’——这句话似曾相识。   李希迟疑地脱口而出:“你怎么就知道……”   墨尔斯轻轻握住他的手,将圣子手心那团隐隐的白光合拢湮灭。   我当然知道啊,因为那是我的梦。   “怎么回事?!醒一醒!”   李希猛地回头,听见远处的通道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第34章   外面有人来!   李希迟疑地低头看了看两人的姿势:“那什么, 老墨,我先出去哈——”   “闭眼,”墨尔斯蹙眉,伸手覆盖他的眼睛, “睡一觉吧, 别让人发现你和我有关系。”   “乾什么乾什么!”李希火大地拉下他的手, “哇, 我怎么觉得这套路这么熟悉呢?大兄弟你可真够爱操心的!”   他真是受够了每次都把整个流程昏过去!   小圣子提着湿透的披祭, 骂骂咧咧地爬出水池。从门口看水池深得很, 掉下来才发现就是个游泳馆儿童区。   “你赶紧昏一下,”他拧着衣角的水对墨尔斯说, “沉进水里别吭声, 我尽快找人帮你治伤。”   西圣城唯一的塞壬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墨尔斯靠着墙默默注视他。   李希严肃道:“老墨, 听话。”   “……”   墨尔斯笑了起来, 慢慢地滑进了水中。   【我听话】   李希长出一口气,路过梅格丽时低头瞥了一眼。这位修士长虽然还动不了, 脸色却比之前好很多,并且满脸挂满“这对狗男男什么时候勾搭在一起”的震惊。   “看什么看?”他恶劣地挑眉,“一看你就是母胎单身狗!”   他本来还犹豫是否先给梅格丽治疗,看她似乎还能撑住就算了。免得修士长大人站起来头一件事就是杀墨尔斯。   “加尔修士!”一行审判庭的人走了过来,正好看见倒在栅栏外的沉默修士。   为首的人转过头看向水牢,正好看见小圣子湿漉漉地站在里面, 旁边还倒着两个人。   “希里安大人,您怎么在这儿?”这人穿着审判庭的制服, 诧异极了。   李希来不及解释, 就看见汤姆从队伍后头跑过来。   “大人!”汤姆紧张地冲进水牢上下看他,“您这——这怎么弄得啊!”这一身里里外外都湿透了不说, 怎么嘴还肿了?   李希心虚地低头,指着威纶和梅格丽:“你们来得正好,他们被次级人鱼的声波攻击,需要治疗。”他装作没看见修士长弹动的手指。   汤姆快速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脑子一转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夜间巡视的圣骑士确实发现研究所里传出了次声波,”审判官格文四下逡巡,疑惑地挑眉,“不过看上去这些人鱼解决得很利索啊。”   李希来的时候哪顾得上注意这些?他尴尬地笑笑不说话。   “我正想要去白塔找大主教阁下,正好碰见这事就过来看看。”格文不动声色地扫了他的衣服,这才走到水牢跟前,看向地上那二位。   “这不是大主教吗?”他挑起眉,等看到另一位,差点笑出声,“呦,道森修士长也在这儿呢。”   “对……”李希生无可恋,“我有个课题需要观察异端生物,就过来看看,威纶大主教今晚本来要给给我上课,就干脆带我一起来了,没想到遇到人鱼暴动。”   他这么说也不算空口无凭,毕竟才刚发生过人鱼攻击事件。   格文挥手,威纶和梅格丽就被扶了起来。   “那修士长大人也是凑巧过来,帮你们解决了暴动的人鱼?”   他随口说着,正好手下人抬着一具次级人鱼的尸体过来。他微微一让,李希恰好看见那具尸体青白僵硬的尸体,还有头上圣光弹留下来的窟窿。   “死了六只次级人鱼,”格文勾起嘴角,“除了两只是被圣光攻击而死,剩下四只脑门上都有个洞。”他啧啧称奇地看着昏迷的威纶,“大主教阁下也动手了?”   李希总觉得他的目光带着质疑和试探,当然,这再正常不过了,谁叫地窖不像经过搏斗,反倒像是单方面的谋杀现场。   “你去白塔有什么事吗?”他委婉道,“你瞧,大主教恐怕一时半会醒不过来。”威纶昏迷,那白塔就是他最大。   格文很痛快就说了:“中心神殿发来了密信,人鱼计划很有可能重新启动。近期,神殿会派出研究人员到东西圣城查看人鱼和塞壬的情况,收集资料。”   李希心里一跳。   “只是收集资料?”他压下焦虑,“不会让我们把人鱼都还回去吧?十一条次级人鱼这会儿只剩下五条,没法交差啊。”   “信函里没说是否要归还,”格文摊手,“我不就是出于担心才来的吗?”他遗憾地看着人鱼的尸体,“可惜来晚了一步啊,道森修士长下手太快了,不然我还能试着拦一拦她。”   “修士长担心我会被伤到,”李希坚定地走自己编的故事线,“你没看见这些次级人鱼发疯的样子,修士长和其他人要是不果断,就连水牢的门都快被人鱼给撞开了。”   格文也不知信没信,转而看向他身后,“那塞壬怎么样?其实次级人鱼不算什么,塞壬可不能有问题。”   李希摇摇头:“我躲进来这里没一会儿,还摔了一跤,最后道森修士长和威纶才进来。塞壬一直缩在水池里,我也没瞧见它。”   审判官没有再纠缠最终的答案,似乎只是确认塞壬无事,干脆利索地收拾了现场。他们一一抬走了那六具人鱼的尸体,又有医疗队过来处理伤员。   梅格丽躺在担架上,没有次声波攻击,她渐渐缓冲过来。   “修士长大人,”李希俯视她,“虽然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杀人鱼,但我知道你没有经过审判庭的许可,而且你一定会付出很大代价。”   梅格丽仰面躺着,看着他心情异常复杂。   “我还是那句话,塞壬你不能动,”李希撇嘴,“当然啦,你现在想动也不行了。我这次也算帮你糊弄过去,剩下有些漏洞,您自个儿想法子解决。”   梅格丽说不出来话。   她懊恼地握紧手,要是知道神殿来这一出,她何必在这个关卡下手?   要是这么说,李希确实救了她和她的手下。   “那个格文一看就和你不对付,”李希突然笑起来,“你看他来得这么巧,要不是我正好在场,可不就把你们捉个正着?”   汤姆补充一句:“外城门天不黑就关闭,密信要么就是四五点送来的,要么就是更早送来的。他偏偏等到这么晚才说要去白塔送信。”   李希希笑眯眯地补刀:“嗨呀,看来你们驱魔队里有内鬼。”   修士长脸色瞬间黑得像锅底。   主仆二人朝后退了两步,看着两名医疗士抬走了担架。   “吓死我了。”汤姆捂着胸口,惊魂未定,“我还在门口守着呢,审判官就突然带着人冲过来。”   李希和汤姆赶过来的时候,发现设备箱里空无一物。因此李希让侍从守在门口,他自己仗着有愿力护体,硬闯进了地窖里。   他擦擦汗,不解地问:“大人,您为何要替梅格丽掩饰?”   李希自己也吓得不轻,此时已经有点肾虚。   “我不替她掩饰,她现在就已经被审判庭带走了,”他扶着墙,“我阻拦他是出于私人目的,和她本人又没什么恩怨。”   再说梅格丽之前也很关心他,那种关心又不是作假,他能看出来。   “相比起来,我更讨厌这个格文,”   李希拧着浓眉,“他明明看出来现场不正常,也不追问,鬼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汤姆心不在焉地听着,有点胆怯地往他旁边缩:“我们先回去吧?这里怪吓人的。”   吓人?   李希看向塞壬所在那地方,心里涌起一股淡淡的情绪。他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很难受。这么吓人的地方,墨尔斯却日复一日地待着。   没有光,没有新鲜的空气,没有绿树红花,没有美味的食物。   还受了伤。   “先回吧。”他叹口气,最后又看了一眼水牢深处才离开。   格文还没走,他微笑着等在地窖入口,见到李希还让人送上一件大衣:“希里安大人,夜里风大,您注意点儿。”   汤姆连忙接过来把自家小圣子囫囵一裹,像个球似的送上马车。   来的时候匆匆驾马,回去的时候,反而摆出了排场。   “大人,我现在担心您,”汤姆坐在李希对面的座位上,压低声音说,“您三番两次接触人鱼,等威纶大主教醒来,肯定得找你麻烦。还有修士长,她不一定领你的情。”   李希忍不住摸摸嘴巴,心想:何止?梅格丽可是看见他和臭鱼打啵了!   “我刚才就想问呢,您这嘴巴怎么肿了?”汤姆狐疑地开口。   李希放下手,镇定地瞅着他:“我,鱼鳞过敏。”   汤姆一脸问号:“您上回说,您能一口气吃五条鱼。”   “是鱼鳞,不是鱼肉,”李希赶紧解释,“水牢里到处都飘着鱼鳞,我不小心碰到,浑身都痒痒……”   其实他是臭老鱼过敏!   金发侍从将信将疑,打算记下来,以免到时候忘记嘱咐厨房把鱼鳞处理干净。   等他们回到白塔时,就看见凯恩执事脸色阴沉守在电梯口。   “圣子大人,您晚上私自跑出去这件事,我一定会如实告诉教宗大人!”   李希无精打采地瞥他一眼,他大晚上赶着变身去拯救世界,他也很累好不好。   “你还有什么事?”   凯恩这才想起自己等候在此的目的,他掏出一封信和一支细长的水晶瓶递给汤姆:“这是中心神殿送来的密信,这个瓶子是一起送来的。”   他匆忙离开,李希举起手里的信打量,火漆已经撕开,打开一看,薄薄一张纸没有提及人鱼计划的相关,只说中心圣城的研究所将派遣专员,过来查看人鱼的生存状况。   水晶瓶是给塞壬治疗的药。   李希捏着细细的瓶口,里面的液体在水晶切面的折射下,显得晶莹剔透,泛出红宝石的色泽。 第35章   “所有塞壬都会出现那样的情况吗?”   李希握紧水晶药瓶, 喃喃自语。   汤姆:“什么情况?”   “就是……”李希哑然,半晌摇头,“没什么。”   两人一起走进电梯,轿厢缓慢上行, 异常安静。汤姆悄悄打量李希沉默的侧脸, 心里感到有点不安。他和李希认识没几天, 不过这是个非常好懂的人, 从来不吝啬于分享自己的喜怒哀乐。   为什么突然就像是有了心事。   “明天正好让朱利带药过去试试, 既然是中心圣城送来的, 多少该有点用处。”李希低头看药瓶。   “您先等大主教阁下来吧!”汤姆建议他,“这信和药原本该送到他手里。”   威纶?   李希眼前浮现地窖那条潮湿无比的通道, 一路出去的时候, 从水牢里泅出的绿色血迹混着水和鳞片蔓延出来, 腥臭刺鼻。   那些次级人鱼无声无息地死在地上, 长长的鳞尾拖曳于地面,头发像蜘蛛网一样裹缠着青白的上半身……即便丑恶, 也显得可悲。   他不是很想见威纶。   李希独自回到卧室,反手阖上门的瞬间,肩膀就塌了下来。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先前不觉得,现在他却控制不住地打起寒战。   可他脑子全都是墨尔斯。   ‘墨尔斯就是死亡的意思,这些搞研究的真是有趣, 生怕咱们这条塞壬死得不够快?’格文冷冰冰的调侃反复在他脑子里重复。   李希哀嚎一声,用后脑勺撞了撞门板。   他为什么不能是单纯的穿越?   别人穿书毫无顾忌, 手握剧本大杀四方, 偏偏他还得顾忌着原著的破烂剧情,就连救一条鱼, 还只能假托别人的手!   “以后还是喊老鱼吧,老墨不能喊了。”他揉揉眼睛,拖拽着潮乎乎的披风往盥洗室走。   热气氤氲,李希蜷缩在浴缸里,带着香气的水从头顶淋下,一片黑色的东西从头发里滑落,在泡沫中起起伏伏。   他伸手拈起,对着微弱的烛光细看:“不会是老鱼的鳞片吧?”   手心的鳞片比拇指指甲盖要大上两圈,质地坚硬,边缘泛着点乳白色,中间却是非常反射绿光的纯黑,有点像顶级的大溪地黑珍珠那种绿光。   这样的配色看似高级好看,但却代表病变。   李希有个会员喜欢养鱼,曾经提到过鱼类鳞片泛白就会容易剥落,掉多了,鱼就会死。他想想墨尔斯尾巴光秃秃的模样,忍不住嘿嘿笑,笑完又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他真能改变剧情吗?   李希凝视着摊开的手心,一股热力从眉心如涓涓细流涌出,沿着心脏一路流向了手掌。在小小的一团白光里,即将枯败的黑鳞仿佛吸足了水分,从鳞片中间开始变得乌黑发亮。   白光消失,他屏住呼吸盯着这片小小的鱼鳞。   一直到浴缸里的水都不再冒热气,他的胳膊都感到发酸,手心的鳞片依然那样充满生机,边缘反射着墨绿的光,圆润而锋利。   “很好。”李希深吸一口气,合拢手心。   他心里又生出些许希望,既然鳞片可以治好,也许梦中确实代表不了什么。就算那个梦和墨尔斯有关系,梦毕竟代替不了现实。   这一夜在他的忐忑中过去,睡得不算安稳,可惜也并没有再梦到黑尾人鱼。   夜半的地窖无声息,充满了死寂。   墨尔斯安静地斜靠在池边,一动不动地盯着不远处的金属栏杆。他并不记得自己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大约也不会和现在差别太多。   他猜想曾经的自己,应该同样习惯了如此等待。   嘶——……   难听的嗡鸣跟随夜雾从地窖的每一条缝隙里钻出,一道道黑气顺着地面的积水,贪婪地追寻那些遗漏的血腥气。   黑气越聚越浓烈,开始沿着墙面、天花板和栏杆沙沙地爬行,速度极快!   墨尔斯朝后靠着侧面的墙壁,懒洋洋地扑腾了一下鱼尾,换了个姿势。他微微侧头瞥了外面的通道,眼神里什么情绪也没有。   终于,一只黑气聚集而成的手轻轻抓住了最右边的金属栏杆。这是手的轮廓时聚时散,还不断从边缘滑落黑色雾气。   水牢外响起越来越大的怪异叫声。   墨尔斯露出一丝厌烦,手肘支在池沿上撑着头:“废物。”   轰!   黑气猛地从金属栏杆的缝隙中钻了进来,长长的黑色影子贴着地面急速窜行。临到水池边黑影猛地扭身腾空而起,从半空扑向了水池中的塞壬。   墨尔斯抬起左手,一把攥住了黑影的脖子,在它来不及反应之前,咔嚓一声直接扭断了那截黑气凝聚的颈椎。   耳边一直喋喋的怪叫陡然消失,他看向手里的东西,发青的类人上半身以及蛇尾似的下半身,虽然体型小了大半,仍然能看出来是次级人鱼。   “废物。”墨尔斯收紧手臂,冷冷地注视对方那双凸起的白色眼球。他往外一抛,黑影摔到积水中倏忽溃散成最初的缕缕雾气,渐渐弥失在水牢中。   他仔细地看着自己的手,拇指磨搓了片刻,那残留的黑气执着地钻进皮表,变成了一块褪不去的黑斑。   颀长的鱼尾拖到池沿上,在腹鳍初又多了片片白化的鱼鳞,而之前表面溃烂的伤口就像滴落了强腐蚀性的液体,突然扩大加深,甚至能从伤口看见其下的骨刺。   到这种时候,墨尔斯第一个念头就是不能被希里安发现。   毕竟……那位小朋友对他身上的伤口很计较。   墨尔斯苦恼地端详了一下手上的黑斑,这双手目前算是他除脸以外保存最完美的部位,现在也不好看了。这样一想,他的心情顿时变得恶劣。   他阴郁地放下手:“神殿……哈。”   第二天。   天还没亮,梵蒂冈医院来了人。   “修士们虽然戴了防护,可是塞壬的次声波攻击和那些低级人鱼不同,其中一位的防护罩都炸裂了,现在人昏迷不醒。”   院长愁眉不展地低声说:“凯恩执事,最严重的还是大主教阁下和修士长,尤其是修士长,她的内脏都有损伤,还有不轻的脑震荡,稍微一动就吐。”   本来光是吐点清水就算了,偏偏还有内脏器官损伤,一吐就是吐血。   他们现在的医疗技术只能应付普通的疾病和外创,这种严重的伤势,肯定首选向梵蒂冈求助。   “圣子的愿力不是万能的,”凯恩不太高兴,“大主教阁下自然要救,但那么多沉默修士都去治疗,圣子年纪小,恐怕应付不来。”   威纶大人是白塔梵蒂冈自己人,至于其他的,说实话他想到审判庭就憷得慌,不想让圣子和这帮疯狗接触。   “你们不是有神殿加持过的黄金日冕吗?”他勉强道,“说到底他们是遭受了异端的攻击,神力与愿力同源,治一个修士长当足够了。其他人不算严重的,在梵蒂冈医院慢慢修养也能好。”   这话说的!神殿给的日冕盘多么珍贵!那可是他们医院留着急用的,哪能随便就消耗掉?   有这样的日冕金盘在手,就算遇上五十年前那种规模的狼人攻城,他们医院也能维持五六个小时的能源。战时治疗大量伤员也得靠这东西,轻易不能动啊!   凯恩执事被他拽着,两人在大厅就像小情侣吵架一样拉拉扯扯。   李希和汤姆一下来就看见这幅画面,很是辣眼睛。   “凯恩执事,你们在乾什么?”他看热闹不怕事多,迈着端庄的小碎步过去。   “圣子大人!”院长一看,立刻挤开凯恩,抢在前面说出自己的诉求。   “别听他说啊希里安大人!”凯恩怒气冲冲,“以往圣子的愿力只能用在严重伤亡的情况之下,比如前两个月驱魔队遭遇狼群,或者经过白塔同意的治疗!”   什么都交给圣子,还要你们医院乾啥?   “执事说得对,”李希心里快速盘桓,打断他的话,“不过驱魔队这次受伤和我也有关系,我帮他们治疗。”   他把药瓶塞给汤姆,“等朱利来了给他。”   凯恩百般不情愿,可惜他管不了李希,只能看着小圣子淡定地跟着医院的人走了。他恨恨地盯了半晌,转头不满地对侍从说:“你怎么不劝劝大人!”   汤姆无辜地看他:“您都管不了……”   他家小圣子划船都不靠桨,照样浪到飞起,能管住他的人大约只有罗兰教宗啦。   李希头一次来这个世界的医院。   教区医院离神学院不远,占地不大,不过是一幢四层的洋楼,倒是带了挺大的花园。医院内部的环境活像唐顿庄园那个年代,设备简陋落后,来往的圣修女比正儿八经的医生护士都要多。   “要是全都治疗,恐怕得花上两三天,”李希头皮发麻,“院长是想先把驱魔队的轻伤员都治好,还是先治疗大主教和修士长?”   他回忆起那次耗空愿力,心里多少有点抗拒。短命的后遗症他还没什么感觉,但是持续不断的头疼真的要命。   “当然是优先大主教阁下和修士长,”院长毫不迟疑,他接到圣子的眼神,苦笑道,“倒不是我……那什么,只是最近半年无论是来往的商队,还是驱魔队的修士,野外遇袭的情况都增加了。大主教是本教区的牧首,修士长带领驱魔队保护教区安全,他们俩可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李希心想,要不是他机灵,这两位“举足轻重”的大人物此刻该在审判庭牢房里躺着呢。   切!   威纶挣扎着醒过来,被窗外的阳光刺到差点流泪。他的双眼慢慢聚焦,这才看清床边大马金刀坐着的少年人。   “……希里安?”他迷糊地开口,声音异常嘶哑,“你不去上课,到我家乾什么?”   李希勃然大怒!   好哇大胆!   他辛辛苦苦耗费内力救这杀鱼人渣,此人醒来第一件事竟然不是磕头谢恩,而是质问他为什么逃课?!   没等他发作,威纶自己就彻底清醒,撑着床靠坐起来。   “你帮我治疗了?”他低头看看手,手指上的擦痕都消失了。除了刚醒来那阵头有点晕,这会儿已经周身清爽,甚至称得上精力充沛。   李希不答反问:“说好给我上课,你跑去杀什么鱼?”   “坏了!”威纶蹙眉,“塞壬……塞壬还活着吗?”   “没死,”李希白眼翻到天花板,“那是因为我英明果断地阻止了修士长!”他添油加醋描述自己怎么阻拦,怎么左支右突地糊弄格文。   “要不是我,你俩就歇菜了,”他对威纶发出高亢的嘲笑,“大主教阁下,你这回欠我人情欠大发了嘎嘎嘎嘎!”   “……”威纶嘴角抽抽,“你死心吧。我会如实告知罗兰教宗的。”   李希猖狂的姿态陡然卡住,悻悻然坐了回去。   “梅格丽如何?”威纶揉揉眉心。   “她伤得挺重的,我愿力不能耗空,所以明天还得来。”李希眼珠子转了转,把神殿来信的事情告知他,“中心圣城随时会来人,我们得先把塞壬治好吧?”   威纶审视他:“希里安,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他几乎快对小圣子这幅机灵的表情产生PTSD了,对方一旦露出这副表情,不是在琢磨闯祸,就是已经闯祸在琢磨怎么说瞎话甩锅。   “没什么,”李希无辜地揣着手,两只鞋尖蹭了蹭,“为了防止塞壬反感,我找了个一所的实习生去送药。塞壬应该不会再发疯了吧?”   威纶面无表情:“如果没人招惹他,他不会。”   他捂住胸口,感觉那里已经被圣子戳成了烂棉花絮子。对方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生怕他还不够后悔!   紫衣主教的确后悔,早知道神殿要重启人鱼计划,他何必趟这趟浑水?昨天就该威逼利诱压住梅格丽。   他没说谎,西圣城的这条塞壬从送过来那天就一直安安静静,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甚至于连研究所送进去的食物也吃得不多,完全一副等死的架势。   现在却被梅格丽彻底惹怒。   威纶稍微回忆一下就感到心慌。   东圣城的那条塞壬当初杀了那么多人,他没亲眼看见对方疯魔的状态,可是逃回来的神殿骑士有多狼狈,他记得特别清楚。   一座休眠火山如果脱离了休眠状态,那该有多可怕!   “以防万一,你最好叫实习生佩戴好日冕挂坠,做好防护再进去。”他叹口气。   李希已经探究地盯了他好一会儿,闻言心虚地点头。   这话嘱咐晚了,朱利估计已经去了地窖。可他想着,朱利别管怎么说也是主角,还是原书里墨尔斯的情缘,老鱼应该不会伤害朱利吧?   被他cue的老鱼正咸鱼躺,对通道里响起来的脚步声置若罔闻。   朱利再一次走进地窖,譬如隔世。   他扣好了防护罩,小心地不去碰触两侧的墙壁。   这里的每一处,包括拐角处挂着的蜘蛛网,以及墙角生出的一片菌子,都熟悉得可怕。   朱利越是往里走,心里越抗拒。   他路过第一间水牢时,发现地面的积水上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黑气,那黑气就像濒死的人嘴边最后一缕呼吸,似断非断。   “邪祟。”   朱利冷笑一声,大步踏上去,黑气噗嗤一声从他的鞋底四溢而出,彻底消失。   他现在来地窖是正大光明出公务,据说是中心圣城突然开始关注为数不多的塞壬,只是这任务分派到他一个实习生手里,不知道引来了多少人恶意揣测和嫉妒。   朱利摁下密码开门,漫不经心地想,这些人懂什么?   异端生物对于梵蒂冈而言,需要时便允许其存活,不需要时便要将其狠狠消灭。不仅如此——不仅如此!   他深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轻唤道:   “墨尔斯,你在吗?”   水牢里自然没有任何回应。   朱利暗暗苦笑,太久了,他都忘记这家伙是个什么德性。   说来也怪,当初是他太年轻了吗?为什么能抱着一腔天真的好奇心,头也不回地钻进这种鬼地方,还要忍受对方的冷脸?   就他妈很搞笑了。   “圣子嘱咐我帮你治疗,”他语气平淡,伸手掏出水晶药瓶,“神殿那边送来了治疗你尾巴的药,大概能延缓基因崩溃的速度。”   黑尾人鱼也不知哪里被触动,突然钻出了水面。   【过来】   人鱼的声音低沉,又泛着珍珠般的温润,带有说不出的韵律感。哪怕是毫无意义的语气词,也能让人听的怔在原地,恨不得伸长耳朵去揣摩那发音的美感。   这是一种仅凭借声音也能让人着迷的生物。   朱利呆了几秒才回神,脸上顿时涌起难堪和厌恶。   他大步走到水池边,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人鱼,只递出手里的水晶瓶:“药在这里,你最好晾干鳞片上的水迹再涂抹。”   水池里半天没有动静。   朱利忍不住竖起耳朵,好一会儿才听见水声作响,人鱼缓慢地游曳过来,他手里一空,水晶瓶被对方接了过去。   【你是研究所的人】   朱利抬起头,正对上黑尾塞壬金色的瞳孔。那双虹膜褪色造就的妖异眼睛盯着他,以至于人鱼的长相都模糊了,他直直地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我是。”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墨尔斯把玩着手里的水晶瓶,轻笑着游曳到他的左边,手臂一撑,在哗啦的水声里坐到了池边。他就像和朋友挨着聊天似的,自在地在朱利眼前晃了晃药瓶。   【你知道这里头是什么吗?】   朱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   一瞬间,他的后背湿透了。   为什么他会如此放松地走进来?   为什么他失去警惕之心?   他盯着水池里那条轻轻摆动的硕大鱼尾,额头滑下一滴冷汗。他不知道那药瓶里是什么,但是现在想想,以前他从研究所里拿来的那些,应该和这个药是同样的配方。   因为颜色差不多。   墨尔斯右手捏着水晶瓶,拇指撬开了瓶塞,他在朱利惊惧的目光中,随手往池子外面的积水上倒了一点,不多,就几滴。   滋啦————   红色液体落地的刹那,前方还剩下五条次级人鱼的水牢疯狂地躁动起来。   朱利感到自己的耳朵突然嗡鸣,脑袋就像被人当头砸了一棒,险些扑进水里。   墨尔斯看着他面如金色要吐血的样子,疯狂地大笑。   他猛地拽了一记尾巴,池水劈头盖脸把朱利掀翻到了地上,冲淡了地面上那淡淡的红色,躁动软弱无力地消退。   【出去】   他把水晶瓶丢进朱利的怀里。   青年浑身湿透倒在地上,茫然无措地抓住细长的瓶子。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朱利失魂落魄地站起来,头也不回离开了水牢。   假如他大着胆子去旁边的水牢看一看,就会发现令人震惊的一幕。第七间水牢里的次级人鱼紧紧地贴在栅栏上,几乎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想要从狭窄的缝隙里钻出去。   它抓住栏杆,细长的黑色鳞尾拼命探出栅栏,不顾一切地探向从旁边水牢汩汩涌出的那些积水。   不仅是它,深处剩下的几条人鱼都像泥鳅一般扭曲地挂在栅栏上,惨白畸形的头颅卡在栅栏里,向渴望生命的本能似的,渴望那些流淌而出的水。   离得最近的这条次级人鱼终于碰触到最浓郁的一丝红色。   它扬起丑陋的头颅发出满足的叹息。   淡红的水浸没它的蛇尾,那里乌黑的鳞片慢慢改变形状,变成了圆润光洁的模样。它的尾巴不断抽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粗壮起来,生出了薄嫩的尾鳍。   这种变化一直蔓延到了它的上半身,那身骨肉嶙峋的可怕皮囊,焕然新生,仿佛自带了柔光滤镜。可惜进化到了脖子下方就戛然而止。   它变得更像怪物。   “哈哈哈哈哈——”   墨尔斯笑得疯狂,黑色的卷发一路贴着他的脸庞,蜿蜒至结实光滑的腰腹,这让他像神话里的水妖,浑身透着邪恶的气息。   “去啊,剩下那点,也够你们活得像个人样了!”他一拍尾巴,又是水浪溢出,推动那些淡得看不见红色的积水朝通道流了过去。 第36章 (捉虫)   水流一股股地朝地窖深处涌去。   那些被称为怪物的次级人鱼在地上扭动挣扎, 后背的脊椎拱起一节一节嶙峋的骨节,原本那些鲨鱼一样的背鳍和黑色细小的鳞片一起纷纷剥落。   淡红色的水如同月光一样,无比温柔地抚慰它们,浸透怪物们丑陋的身躯——那干枯的皮肤充沛了油脂, 变得柔软丰润起来, 白色的头发渐渐染黑漂浮在积水中。   怪物抬起头, 原本像恐怖面具的脸从下巴开始变得妖艳美丽, 那双黑洞洞的眼眶覆盖了眼睑, 长出纤长的睫毛, 盈满了人类的泪水。   它变成了一条有着银蓝色鱼尾的美人鱼。   由怪物而成人。   地窖里的空气疯狂鼓噪起来,人鱼们接二连三地发出吟唱, 不难听出歌声里的欣喜若狂。   墨尔斯坐在池边, 嘴角含笑:“可怜……”   他低头打量自己的鱼尾, 红斑像血色珍珠覆盖轻纱似的尾鳍, 美得让人毛骨悚然。越是临死死亡,他越觉得有意思。   可怜, 太可怜了。   他若有所思地沉入水中,靠在墙壁闭目倾听人鱼们的齐唱。   这算是进化后的第一首歌……也是最后一曲吗?   “砰砰砰——”   地窖里回荡皮革撕裂和水囊爆炸的声响。   人鱼的歌声戛然而止,转而变成接二连三的惨叫。更浓烈的红色从通道的左边回流,蔓延到了墨尔斯的水牢中。   墨尔斯闭着眼,心中无一丝一毫的波动。   ‘得让人给我换一池水了。’他嫌弃想道。   第一研究所。   “地窖的水是不是该换了?”所长厄尔看着水样,有点头疼, “但是废水怎么处理真是个麻烦。有毕斯的前车之鉴,这水可不能随便排放出去……”   副所长妮可托了托眼镜:“留着吧, 不是要重启那个计划吗?”   “那就留着好了, ”厄尔表情复杂,“真没想到, 才平静了十来年,现在又开始。”   “所长,朱利回来了。”研究员推开实验室的门,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他好像有事找您。”   “这么快?”厄尔来了兴致,“你叫他进来,我问问他药剂的效果。”   这个叫朱利的年轻人,在同批实习生里最为亮眼,连一向不怎么和实习生接触的妮可都对朱利有印象。   “所长,副所。”红发青年推门走入。   厄尔笑着招手:“有没有做记录?”   朱利沉默半晌,抬手将细长的水晶瓶搁到桌子上:“所长,塞壬拒绝了药剂。”   厄尔和妮可吃惊地对视一眼。   “他……墨尔斯和你说话了?”厄尔有点糊涂,“从我调过来也好些年头,就没见他和所里的人搭过话。”   妮可见他头发潮湿,衣服显然刚换过,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水腥气。   “塞壬攻击你了吗?”   “没有,”朱利犹豫了几秒,“他拿走瓶子看了一眼就丢给我,没和我说话,也不再露面了。”   他选择半真半假地说一部分事实,并且下意识地隐瞒住了塞壬倾倒药剂的事情。现在冷静下来,他觉得墨尔斯对他并没有太大恶意,更像是因为厌恶研究所,他受到牵连而已。   对了,还有新药,墨尔斯明显厌恶这药。   厄尔倒也不觉得意外:“墨尔斯性格冷淡,不过塞壬都一样,它们不可能会喜欢研究所。你是个生面孔,再加上这新药来自于中心圣城,他没攻击你已经不错了。”   “要是换成东圣城的那位……”他苦笑,“所里哪敢让你一个实习生去?别提实习生,不带上圣骑士和审判所的人,我们轻易都不敢接近塞壬呢。”   “难道不是圣子让我去的?”朱利诧异地低语。   “当然不是,让你去是所里的安排,”厄尔振作起来,啧啧地调侃他,“看不出来啊,你这孩子人见人爱到了这地步,连圣子都对你另眼相待?”   他指的是圣子点名要见朱利这件事,那天圣事一结束所里就传疯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猜测都有。   妮可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也难怪,朱利的确相貌英俊,长得好看的人,谁不喜欢呢?”   这两人提到圣子,反而让朱利放松下来。   朱利的绿瞳亮得像新雨后的嫩叶,勾起唇角:“能得到希里安大人的圣眷,我没白长这张脸,很划算。”他坦然地自我解嘲,又透出点骄傲,让两个中年人忍俊不禁。   虽然那小圣子打着别的注意,那也不要紧,有利用价值的人,总比废品值钱。   “其实让你去,也和这次神殿的通知有关系,”厄尔拍拍他的肩膀,“听说那边研究所会派人下来,走的时候,可选调优秀的研究员去中心圣城进修。要是你能把塞壬照顾好,做好临床药剂记录,到时候也好在专员面前露个脸。”   他这一番话推心置腹,显得很看重朱利。   朱利点点头:“那我明天再去试试,先和墨尔斯拉近关系吧。”他将目光移向桌上的水晶瓶,“不过这里头的药真的能治好他的基因崩溃吗?”   他试图回忆过去那点记忆,但好像一切都顺其自然地发生,他也并没有像今天一样被狠狠地拒绝。   他还记得自己刚见到墨尔斯,对方身体崩溃的程度要远大于如今,因为太恶心恐怖,他直接被吓跑了。   朱利心道,换成今天的墨尔斯恐怕会杀了他吧?   真是奇怪。   厄尔拿起水晶瓶,沉吟道:“取点样本,我们自己研究看看吧。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你说得对,”妮可托托眼镜,“既然后续还要研究人鱼,我们能自己掌握药剂配方当然更好。”   朱利默默听完,恍然这大约就是他那个世界药剂的来历。   “麻烦的是咱们抽不出人手来,”妮可叹气,“二所因为毕斯死了,审判所纠缠不休,那边的设备不能动就算了,连人都关了三分之一进去。”   她想了想,试探道,“不然我们先停一停狼人的研究?”   神殿下属教区的研究所能力资源有限,针对狼人咬伤的狼头草药剂一直没有什么进展,还不如先完成神殿那边的任务。   “不行!”   厄尔一口拒绝,“中心圣城被四角拱卫,当然最安全。可我们这四个角的庇护区,却如同夜晚森林里的一丛篝火,最爱吸引那些异端生物,尤其是变异狼人。全指望中心圣城,咱们教区迟早完蛋!”   朱利一直微微低头,听到这里掩下冷笑。   可不就是迟早完蛋吗?   “好孩子,你回去整理一下资料,明天再去地窖。”厄尔示意朱利先走,他和妮可还有的争执。   朱利漠然地返回实习生的工位。   一旁的两名实习生原本正在填表格,见状互相挤挤眼睛,喊道:“朱利,你回来正好,今天轮到你去给狼人喂食了!”   朱利抬头和他们对视,半晌露出温柔的笑容:“我知道了。”   办公室里的实习生谁都不想去接触狼人。那实在是一种又脏又丑陋,还十分凶恶的物种,每次投食不亚于跑进铁笼子里喂食野兽,实在不是个好差事。   他答应得太利索,导致几个实习生反而无话可说。   第一研究所里关着一些异端生物用于研究,其中就包括两大一小三头狼人。这一窝变异狼人正是两个月前由驱魔队抓回来的活口,所长厄尔用了点手段,硬是把它们留在了所里。   朱利从实验室的里找到一只大铁皮桶,然后去了地窖盛了满满一桶野物的骨头,每根骨头上都带着些肉。只是天气渐渐热了,骨头散发出久冻的陈腐气味。   他用推车推着二十斤肉骨头返回实验室。   第一研究所的实验室位于单独的一栋楼里,占据了整整三层。将近一半异端生物都关在这里,最危险的就是变异狼人,因此进出十分严格。   “朱利先生,今天也是你来吗?”看门的圣骑士一看是他,连忙上前帮忙推车。   朱利谢过他,走进了实验室里。   实验室一半都是实验仪器,另一半则单独隔了几间屋子,双层的金属栅栏,远比半死不活的人鱼们规格高。   他走到最里面一间十几平方的观察室外,敲了敲栏杆:“吃饭了。”   狼人分为两种,一种是自然进化的野生狼人,这种狼人极为少见,智商极高,而且善于隐匿在人类社会里;梵蒂冈捕杀的多半是第二种,就是后天感染了邪祟,从普通的野狼转变成狼人,称为变异狼人。   变异狼人虽然拥有类人的外形,能够进行初级的社会分工,使用工具捕猎。但他们的智商受到限制,就像社会化失败的狼孩,依然遵循狼群的习性,不但充满野性,而且会在月圆时群袭人类村庄。   他们最喜欢掳掠人类幼童,吃幼童的内脏。   光线明亮的观察室里,环境还算干净,只在角落铺着一些麦秸,另一边放置水桶。麦秸上蜷缩着两个狼人。   其中一个狼人还没等朱利走过,就已经睁开眼。他站了起来,立刻将小窗透出的光线遮蔽了大半。   狼人极为高大,身高接近两米。他们习惯于四肢伏地在林间穿行,因而背部和关节都微微弯曲,但他们的形体却绝不会让人觉得畸形。   朱利并不认为狼人丑陋。   比如朝他走来的这名雄性狼人,在茂密的体毛下,拥有一张酷似雅利安人的深邃脸庞,和黄褐色的竖瞳。狼人的体毛在夏季偏向银黑色,到了冬季就会长出丰厚的银白色被毛,覆盖住大部分古铜色调的皮肤。   “肉——”狼人伸出青筋骨节凸起的手抓住栏杆,一张嘴就露出满口尖锐泛黄的牙齿。   浓烈的臭味传来。   朱利面不改色地把铁桶从下方的小洞推进去,狼人轻而易举地拎起桶走回麦秸堆去。   “维克,你需要牛奶吗?”他开口问道。   研究所给两名成年狼人分别起名,维克和拉卡斯,这两个名字组合在一起,既代表了狼人,又有活尸的意思。   据说狼人能够活两百年以上,不过这点还有待考证,毕竟教区记载中的狼人多半都死在驱魔队手里,真有长命百岁的,恐怕也不会被人类轻易抓住。   维克不太能说通用语,但大部分都能听懂。他放下铁桶,看向同伴时迟疑了。   驱魔队抓到的这两大一小并不是一家子。   狼人遵循习俗,通常以狼群为单位生活,其中又包含了一个个小家庭。和很多动物不同,雄性狼人也会养育幼崽,尤其是那些失去母狼的崽子,往往会被单身的狼人捡走,和同伴共同抚养。   维克和拉卡斯就是这样一对同伴。   狼人发出具有音律节奏的低吼,窝在草堆上的另一名狼人就坐起来,露出捂在怀里的幼崽。   一只刚出生没两个月的小狼人。   这头崽子是厄尔下定决心留下他们的最大原因。   小狼人还不能转变形态,依然是个瘦巴巴,胎毛稀稀拉拉的崽子。它闭着眼睛蜷缩成一团,口鼻泛起粉嫩的光泽,嗫嚅着砸吧嘴。   没有奶水,它在出生两个月后也没长大多少。换成普通的狼崽,每天体重要是不增加,就代表着很难存活。   “他这样活不下去。”朱利冷静地说。   维克难道不清楚?   可他们留在人类的地盘里,迟早要被折磨死,留下崽子也不过是沦为这些人折磨的对象。   野生的狼无法被圈养。   维克的思维艰难转了一圈,就不再理会朱利了。他盘腿坐下去,先伸出爪子逗弄了一番小崽,狼崽嘤嘤叫唤,迫切地含住他的手指吮`吸,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吼——”拉卡斯焦急地咆哮,忍不住看向外面的朱利。   两头狼人明显为了孩子起了争执,拉卡斯更具有母性,希望能从人类这里求得帮助。   朱利冷眼旁观,忍不住轻轻叹息。   “可怜。”   他不过是一句无意识的呢喃,话一出口,却似自嘲。   要是不考虑什么生死存亡,日子无非过一天是一天。至少在朱利的身边,大部分都是如此。人们为嚼口奔波,沉浸在庇护区的和平宁静之中。   至于他,他为什么要回来?   有什么意义?   中午下班,朱利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不知不觉便抬头看向那座白塔。   白塔象征着光明和希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塔顶有一座经过教皇加持的女神像,女神手持日冕和月轮,当危险来临时,只要开启女神像,她将会持续地保护这座庇护区,直到神力耗尽的那一刻。   可惜他没能看到那一幕。   他转而又想到那个小圣子,脸上浮起一抹微笑。既然他今天受到惊吓,总该告知一下这位临时上司吧?   他的“临时上司”,这会儿正苦逼地在小圣堂里加班加点地补课。   “驱魔仪式分为三种,希里安,是哪三种?”   李希双眼无神地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文字,忍不住啪叽撞在上面装死。   “希里安。”威纶手里拿着镶嵌黄金的教鞭,直接用鞭头勾起少年的后领口,   “动动脑子,半个小时前你才看过。”   “哪三种?”   李希被迫坐直,肚子咕咕叫。   “我饿了,”他两眼冒星星地嘟囔,“我一大早爬起来给你治伤,早饭早就消化完了。”   腹鸣如鼓啊,脑子里只剩下牛排猪蹄膀。   “回答完我的问题,上午就暂时结束。”威纶居高临下地瞪着他,“虽然西圣城有罗兰和我,还有梅格丽,我也不要求你和其他三位圣子一样厉害,起码不能面对邪祟毫无反击之力吧?!”   他背后似燃起火焰,目光坚定道,“我势必要在罗兰返程之前将你调`教好,以免坠我威名。”   天老大你老二成不成!?   你最牛逼成不成?   李希简直想要悲号一句“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仁兄可有考教师资格证?   光回来这一个小时,威纶足足讲了十张纸,讲完就开始你问我答!估计在大主教心里,李希就应当像一台无情的打印机,放进去什么,原样得吐出来什么。   “哪三种?”威纶面无表情问。   怕了怕了!   李希捂着胃,拼命抓住溜走的记忆,在脑子里往前翻页。   “三、三种分别是:附灵驱魔……恶魔驱魔,”他生无可恋地说,“还有一种是罪罚驱魔?”   威纶点点头,“分别解释一下。”   李希盯着对方胸前的日冕胸针,幻想胸针释放雷电电死这哈皮。   “附灵——”他把书一推,挑衅地看向大主教,“就是说祖先的先灵依附在你身上,让你一定要尊重我,别动不动就拖堂。”   威纶慢吞吞地眯眼:“……好例子,接着说。”   李希破罐子破摔:“恶魔驱魔就是你被魔王贝尔则步附体,他控制你杀人,最后还操控你的身体从白塔跳下去。”   这时候我们需要配合一场由两位大主教和四位助祭主持的正式祭礼,还得维持三天的持斋和祷告,冲着你喷圣水,饿你三天,才能驱除魔鬼。”   大主教噗嗤一声,阴森地笑起来。   一瞬间就像已经被魔鬼俯身似的。 第37章   啪!   威纶一手抓住鞭头, 和善地问:“罪罚驱魔又是什么?”   “由人类的罪行引发的魔附驱逐,”李希往后缩,瞅着他小声说,“比如由愤怒引来的魔鬼隐藏在……人心里深处, 有时候就算是梵蒂冈的神职人员也难以避免。”   威纶哼笑:“喜怒哀惧这四种情绪人人都有, 但只有拉到极端的情绪才会引起魔化。比如先前你先前冲去地窖, 那时的状态最容易被极端情绪入侵。”   他俯身撑在桌子上, 盯着李希的眼睛:“你为什么要救塞壬?”   现在回想, 塞壬似乎是听到希里安的声音才停止攻击, 要是再晚哪怕一秒,他恐怕都直接爆体而亡了。后面发生了什么他也不知道, 唯一知情的道森还半死不活地躺病床上。   “这已经是你第三次去地窖了。次级人鱼攻击过你, 你去的唯一原因只可能是塞壬。我说得没错吧?”他的眼神就像恨不得把事实从李希的脑子里挖出来一样。   李希哑口无言。   他低下头避开威纶的逼视, 自己有那么一瞬间也觉得很困惑。不过下一秒, 他就想起最初去地窖的目的。   对啊,他也没办法, 要是不救墨尔斯,万一世界意志永远把他困在这里怎么办?   万一世界直接崩溃怎么办?   李希用力咬住腮帮子,抬头认真地说:“因为塞壬长得好看。”   “……”威纶怀疑人生,“你说什么?”   李希镇定下来,揣着手,悠悠道:“我说, 因为塞壬是完美的人鱼,肯定特别美。向往美好的东西不是常有的事吗?”   威纶愣了半晌, 硬是被他气笑了。   “希里安, 你图他好看就一头钻进地窖,命都不要了?”   怎么把他说得跟LSP似的!   李希眯起眼往前倾, 因为距离过近,紫衣主教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威纶,你和梅格丽关系应该挺好的吧?”   紫衣主教反问:“说这个乾什么?”   “没什么,”李希慢吞吞地把书合拢,“梅格丽的伤还得两三天的治疗,等她伤好就要参加审判所的内部询问。汤姆说了,到时候我还得出场佐证。”   “你和梅格丽想要从杀人鱼这件事里把自己撇干净,不是应该对我这个证人尊重一点吗?”   李希笑起来,“可我觉得,你一点儿也不尊重我。”   十六岁的少年人,笑容像晨间的露水和阳光,甚至带点甜滋滋的味儿。不过要是细听他说的话,霎时甜味就变成了苦味。   威纶脸色刷的黑成锅底。   “你威胁我?”   “怎么滴?”李希腾得站起来,脸一冷,“威胁你就威胁你,还要挑日子?”   他直接把书往威纶手上一放,“别管我为什么去地窖,事实是我救了你俩的命。大主教阁下也没必要天天盯着我,我身上没邪祟!以咱们两人的关系,你老问我这些,那叫交浅言深——不合适!”   威纶瞪了他半天,一声不吭走了。   “靠……”李希松了口气。   真是不服不行,梅格丽算啥疯犬?明明威纶才是警犬,闻到一点味儿就追着他死活不放。   他揉了揉眉心处,头一阵隐痛。   祭台上的女神像沐浴在穹顶投下的阳光里,姿态和表情都异样平静。   李希抬头看了好一会儿,慢慢走过去。   这个世界的神明真实存在,希里安拥有愿力,神职人员能够通过信仰获得力量。这个世界不但有光,背光处还有人鱼、狼人,还有女巫这些黑暗里的存在。   教民们都一心追随着日冕女神,从心底相信只要足够虔诚,女神就会庇佑他们的家园,驱逐黑暗,将光明洒向大地。   但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神明的头顶还有一个更高的意志。世界层层相叠,那个意志能压过所有,掌控此世的进程,像操控人偶一样控制他。   想救的人救不了,不想做的事倒是接二连三地冒出来。   李希在女神像前盘腿坐下,撑着下巴打量对方。   “伟大的末世女神菲特加林,”他喃喃道,“求你引领我走向完满。”   “愿你的光领我走光明之路,   用你的圣音约束我的脚,   免得我迷失、免我危险……”   他眨了眨眼睛,将那一点泪意忍了回去,自嘲一笑,   “若信徒我沉于沼泽,你的光能助我得解救——   得自由?”   【自由!】沙哑的男中音喊道。   李希浑身一震,四下张望。   【塞壬疯狂地大笑起来,那些美丽的黑色发丝像陈旧的蛛网挂在墙壁,垂落水面。   ‘你别光看我的脸,小研究员!’   他抓住红发青年的脖子,逼他看自己的鱼尾。   ‘你看看我,这才是我——这才是所谓的美人鱼——’   朱利泛着白眼,张着嘴却无法呼吸。他努力朝下看去,只见那个条无力耷拉在地面上的鱼尾轻轻动了动,只动这么一下,一团黑影嗡得四散开,竟然全都是绿头大苍蝇!   苍蝇成团飞,甚至擦过他的脸,留下一丝腐臭。   失去了密密麻麻蝇虫的覆盖,塞壬的鱼尾彻底暴露在他面前,大片大片的骨刺,挂着零星腐烂的肌理,挤满了蠕动的蛆虫。尾鳍已经彻底腐烂,布满了一层虫卵。   朱利受到惊吓,紧紧闭上眼睛险些吐出来。   塞壬的眼神里透着一股疯劲。   ‘这都要感谢梵蒂冈,感谢研究所……我很快就会死,什么自由不自由,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松开手,冷漠地看着青年倒在地上。   ‘带着你的药走吧,远离我,总有一天你会感激我的。’   朱利第二次试图替塞壬治疗,以失败告终。   塞壬看着他狼狈的背影,麻木地坐回了角落。   他已经不再接触水,也不再进食。   最后的期限即将来临,他的心愿能实现吗?】   李希怔怔地扶着女神像,耳边似乎还可以听见苍蝇的嗡鸣和蛆蠕动的滑腻声。他还以为再也听不到原著的有声书了。   书的情节感觉和他看到的又不太一样。   两次,朱利接触塞壬失败了两次,而且塞壬真的是墨尔斯吗?   他想到墨尔斯,就记得人鱼温柔到极点的眼神。不仅如此,墨尔斯待在那种环境里,却淡然得好像生活在海里,周围环境再恶劣仿佛都无法让他动摇。   这种淡泊坦然的态度特别打动他。   李希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也许是因为自小的经历,他特别向往那种内心力量强大的人。   有的人温柔只是因为无力反抗外界的压力,只能以顺从来作为抗争,而有些人的温柔,却是因为无所畏惧,是因为有坚忍的意志力。   墨尔斯就给他这种温柔又厉害的感觉。   这样的人,怎么一副疯魔的样子……   假!假得很!   世界意志其心可诛,不怀好意!   李希扶着石像刚要站起来,手心突然一烫,被牢牢地吸附在石像底座上。   他用力拔,结果手却纹丝不动。   从头顶照射下来的阳光突然炽烈,白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里面,这幅场景似曾相识。   李希眼前轰然作响,圣堂消失了,他好似正从天空急速坠落,视野不断往下冲,浓云白雾朝两旁分开——   他看见那座熟悉的白塔。   白塔顶端在夜色中发出夺目的光,这蓬光朝四面八方投射而去,像一层光幕挡在了西圣城的外围。在光幕上方,盘旋着无数黑色的飞鸟——不,是巨鹰!   他吃惊地朝城门处望去。   黑压压的狼人正在试图破城!   除了狼人,似乎还有一大波骑着马的人类。   李希试图将这一幕场景看得更清楚,下一秒又不由自主地飞向了地面。   他就像变成了一只不起眼的小鸟,从街头四处奔逃的人群里左穿右突,也无人发觉。他立刻知道这幻象要带他去往什么地方。   地窖。   但是他却没有从熟悉的地窖大门进去,而是朝右飞,一路掠过研究所白色的墙壁,来到一处排水沟前。排水沟挨着墙,在墙根处有一排透气窗。   他更加确认,自己似乎附在了一只鸟雀身上。这只鸟雀停留在其中一扇小窗户前,似乎想要从缝隙里钻进去。   一股浓烈无比的腥臭从窗户里散出来。   李希心里升起强烈的恐惧,他不想再继续看下去了!可他无力控制自己的眼睛,只能被迫跟着一起钻进了地窖。   一条人鱼躺在水牢的正中央,或者说,曾经是一条人鱼。   小鸟飞到了人鱼的正上方,李希被迫用正面蓝光高清视野面对塞壬。   塞壬烂得彻彻底底。   他的身躯完全崩坏了,甚至烂到了脖子。   就连那张俊美的脸上,都已经出现了大片溃烂的痕迹。水牢里的水变成了又绿又臭的死水,蚊虫狂舞,如同地狱。   李希脑袋嗡嗡作响。   可是这人鱼竟然还没死透,用那双变成浅金色的眼睛看向他,平静又欢喜。   【我要自由了……】   李希哭了出来。   “墨尔斯——”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他迫切地想要发出声音,想问对方,就在这时——   一只手用力地摁住他的肩膀。   什么水牢什么腐烂的尸体,一切幻想陡然消失。   “希里安大人。”   李希的瞳孔剧烈收缩,一滴眼泪滑落下去。   消失了?   他茫然地看向面前的红发青年,对方用一种复杂得可怕的眼神看着他。   “希里安大人,”朱利伸出手,用拇指轻轻蹭去他下巴挂着的那滴眼泪,温柔地问,“你怎么了?”   李希猛地站起来看着女神像。   我怎么了?   老子开挂了!   李希喘着气激动地摸了摸女神的裙子。他有种感觉——他真得感觉到神明的存在了,不是指什么力量,而是感受到对方的意图。   这个世界的精神力量正在对抗所谓的世界意志!   刚才他靠着女神像在思考的正是两者之间的力量抗衡,有声书立刻就出现了,而在那段剧情读完以后,他就被白光拉进了幻象,看到原书里还远没有达到的剧情!   虽然这段剧情对他暂时没有什么作用,但是却向他传递了一个意思:精神层面的统治者知道世界意志的存在,甚至可能做过反抗。   李希又伸爪摸了摸女神的裙角,嘿嘿笑了起来。   他记性还是不错的,刚刚飞过圣光街的那一幕,他有发现一处异常。   有个穿粉裙子的女孩子挤得摔倒在地上,眼看就要发生踩踏,可是转瞬间,她就再次闪回到了一步之外的位置,被旁边的大婶推搡一下,偏离了路线。   这个瞬间很短,但是幻象的视野注意到了。   李希摸下巴,当然,也可能幻象就是故意给他看的这一幕。   这代表什么呢?那女孩是不是在书里注定会死于踩踏,但是真实世界的精神力量改变了她的命运。   “……”   朱利渐渐无语,小圣子怎么老摸女神的裙子,还露出那种笑容。   “大人!”   李希吓一跳,回头懵逼地看他:“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有事找您”朱利忍不住道,“您刚才哭了。”   “我?”李希指着自己,瞪大眼睛,“我哭了?”   朱利举起手给他看那一点湿痕。   “不可能!”李希往后退了一步,坚决否认,“那是我的口水。”   神他妈口水。   朱利嘴角抽搐,不动声色地在衣角擦了擦手指。   “你有什么事?”   “我正想向您报告,”朱利慢慢说,“上午我去了地窖,但是塞壬好像对药很反感,拒绝我给他治疗。”他仔细观察李希,发现对方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明天我还想再去试试。”他试探地说。   李希脑子里闪过有声书和幻象里的场景,鼻子又酸了一下。   “朱利,你对塞壬怎么看?”他振作精神问道。   红发青年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在他听到这个问题时,脸上立刻闪过一丝厌恶。   “塞壬是人类造物,”他语气僵硬地说,“既然会出现基因崩溃,说明他不该存在,这是违背了自然规律的假物!”   李希一瞬间只想为原书作者鼓掌。   好得很,一个厌恶研究员,一个厌恶异端生物,难怪文案用了“相爱相杀”这个词。   现在看起来,相爱没影儿,倒是相杀随时可能发生。   “就算你觉得塞壬是虚假的人类造物,可是他的存在是没得选择的,”他叹口气,“真要追根溯源,也应该是——……”   李希最后才想起自己圣子的身份,把话咽了回去。   他对面的红头发却满脸赞同。   “您说的没错,最恶心的就是研究所。”   “……”   他没说啊,别乱扣帽子。   李希无语地看着他:“你自己不就是研究所的人吗?既然不认同,为什么要进去?”   这个时代能进研究所,就等于进入金字塔上层。毕竟现在残留的科技就算再落后,那也是星火燎原的起点。   没看见搞宗教神学的梵蒂冈都在积极地扩大研究所么?   朱利表情很无奈。   “我并不是自愿的啊,希里安大人。” 第38章   一句不是自愿, 让李希突然有了些许认同感。   说到底,人来到这世上,假如用一句话总结,大概就是“不自愿”这三个字。来也不自愿, 走也不自愿, 人生长路上有多少无可奈何, 能做的竟然只是顺势而为。   李希想了一会儿, 忍不住笑起来。   “您笑什么?”朱利实在好奇, 凑近低声问他。   李希反射性地后退, 浓眉一拧:“哎哎哎,你凑这么近乾啥?嫌二氧化碳不够多?”   咿, 威纶和这个朱利怎么动不动就战术俯身——咋的?对敌军展开高空压制吗?!等他过个两年长到两米二, 他要天天从上往下俯视这俩哈皮!   真是逼人恐男了!   “对了, 我没有和研究所打招呼啊, ”他突然想起来,“你可别误会。”   朱利摇头:“我知道, 这次是所里下的任务,所以即使您没有要求,我也得去送药。”   “辛苦辛苦,”李希同情地拍拍他,这就是社畜的悲哀啊,“你说塞壬很反感那个药, 那个药真有用吗?”   搞不懂墨尔斯,那家伙总不至于是烂尾烂出了快乐吧?他只要想到幻觉里的景象就觉得头皮发麻, 感觉一会儿午饭都吃不下去了……   “药的成分还没分析, ”朱利看向一旁,“可惜所里等不及分析结果, 只能在他身上直接用。不过药是中心圣城送来的,既然没有多加说明,应该会有效果。”   “希里安大人,您之前说,您只是为了研究异端生物,”他看向李希,“这是真的吗?”   如果就这么个简单的理由,为什么刚才会喊出墨尔斯的名字。   李希认真地说:“我是为了拯救世界。”   “……大人真喜欢开玩笑。”朱利还想说什么,小圣堂的门砰地一声打开。   两人同时朝后看去,一群穿着黑色法衣的修士快步走来,是审判庭的人。朱利惊讶地发现,所长厄尔也在这支队伍里。   厄尔并没有机会提醒自己的下属。   “抓住他。”为首的沉默修士还没走到祭台下方,直接下令。   两名修士瞬间冲了过来,一人拷住了朱利的手,一人直接用头套套住他的脑袋。   李希目瞪狗呆。   “圣子大人,”那人这才冲李希笑起来,恭敬地低头行礼,“午安。”   李希认得这个人,他是梅格丽的副手,好像叫加尔。   “我不是特别安,”他失笑道,“当着神的面,你们连招呼都不打就拷住个大活人,你有事吗?”   就他妈离谱。   加尔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用轻松的口气说出爆炸消息:“第一研究所的剩下五条次级人鱼都死了。这名实习生是最后一个进出地窖的人,所以我不得不谨慎行事。”   李希瞥了一眼朱利,这家伙倒是淡定得很,从被蒙头抓住开始就一动不动,连肌肉都是放松状态。   “加尔修士,我已经跟你解释了!”厄尔这才找到机会挤过来,焦急地说,“这是所里打算培养他,为他争取去中心圣城的机会,所以决定派他去给塞壬送药!”   加尔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避开厄尔飞溅的唾沫星子。   “抱歉,地窖已被封起来,所有相关人员都必须要带回审判所,这是规矩。”他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您的实习生要是没问题,至多过个两三天就能放出来。”   厄尔急得快要跺脚。   审判所的那些手段他还能不知道?有没有问题,那得看这些疯犬的主观倾向,要是这些人为了盖棺定论结束案宗,那是很有可能对朱利使用刑讯手段的呀!   大中午的白塔来了审判所的人,凯恩立刻赶了过来。   他喊道:“朱利是圣堂的义工,也是笃信教民,你们怎能把他当成凶手这样带走?”   沉默修士毫不动摇。   “我们会从地下通道走,”他语气平和地解释,“就算这名实习生是无辜的,应当也不会损害到他的名誉。”   谁知道你们最后害得是名誉还是性命?!   凯恩执事十分着急。   这边大小圣堂的人都对朱利印象很好,更别提朱利的妹妹已经进入侍从官的最后名单,都报给罗兰教宗了。要是朱利出了事,撤名单是小,可他不就给教宗大人留下办事不利的坏印象?   “不行!你们不能带他走!”   凯恩执事严肃地说,“这里是白塔,不是你们审判所,教民在这里是受到女神庇佑的。请你们按照正常程序,等递交了说明再来吧!”   加尔不想纠缠,示意手下人把人带走。   “等一下,”李希轻咳一声,“我正跟着威纶大人学习驱魔,能否同你们一起?”   “驱魔是有必要,”加尔沉吟片刻,“不过圣子大人,您不大适合出现在审判所里……”   “我可以让威纶陪我去!”他边说边对凯恩挤眼睛。   加尔对这位圣子印象很好,上午这位圣子才为他们老大治疗,听说晚一点还会为他们受伤的同伴治伤。驱魔队本来人员就吃紧,他自然承圣子的人情。   “那就麻烦执事通知大主教阁下了。”他点点头,一行人带着朱利绕进了小圣堂祭坛的后方。   李希盯着看半天,心里不由咋舌。   厉害了,他就说白塔这大厅连个直通外面的门都没有,实在不合理。整半天,人家是没有大门,但人家有地道!   刮风下雨天倒是怪方便的。   “这……这到底算怎么一回事!”凯恩执事额头冒汗,看向厄尔。   厄尔只好回一张苦笑。   “朱利只是去送药,而且塞壬直接拒绝了,这药也没送成……次级人鱼怎么会死呢?”他是又为下属担忧,又为研究所的前途焦虑。   等中心圣城那边来人,好家伙,西圣城十一条次级人鱼死得干干净净,仅剩的独苗塞壬还半死不活。他也不用塞什么实习生了,自己这所长的位置能不能坐稳当还是个问题。   “你去找威纶吧。”李希懒得猜测,“我先到审判所,我在场,朱利暂时不会吃亏。”   人鱼的尸体肯定都被搬到那里去了,他得看看那些东西到底怎么死的。   李希非常肯定朱利不知情。   因为当加尔说出次级人鱼死亡时,朱利的瞳孔收缩,鼻翼翕张,分明是震惊的神情。   他甚至有点怀疑……   李希从马车里跳下来,轻快的马蹄声停在他旁边。   “怎么哪儿的热闹堆里都有你?”   他抬起头,紫衣主教勒住缰绳睨着他。   “我这不是……活学活用吗?”李希刚怼完人就要用人家,心里很虚,“说不定就是罪罚附魔呢?”   威纶跃下马,左手竟然还握着权杖,看起来像是要大乾一场的架势。   “罪罚未必,但恶灵邪祟肯定少不了。”他冷冷地说,“我问问你,要是真有恶灵,什么样的人适合去驱魔?”   李希心想,驱魔士的历史变迁,这他妈不是还没学到吗?   他只得依靠正常逻辑掰:“至少也得是笃信教徒?信仰坚定,助祭及以上的身份,这样可以通过祷告加持神力……还有嘴巴会说?布道技能要好?”   “笃信,”威纶嗤笑,“错,面对邪恶强大的灵,最关键的并不是笃信,而是要懂科学!”   “??”   李希差点被门槛石绊倒。   什么玩意儿?   他俩不是在涛驱魔这种中古话题吗?怎么直接回到唯物主义世界去了!   两人穿过审判所的大厅,从一条阴暗的过道走过,往地下室走去。   “换句话说,就是这个人选既要是神职人员,但同时他也并不盲目信仰,”   威纶漫不经心地教导他,“很多人类聚居区的文明倒退得太厉害,即使是普通的心理疾病,也会被误认为是邪祟和恶灵作怪。假如驱魔士不能正确分辨,就会对此人造成二次伤害。”   李希扶着楼梯扶手,若有所思:“就是他得先判断是疾病还是附魔,这就要求驱魔的人不能是一名盲目信仰神明的笃信者。”   就是要带着脑子乾活呗。   威纶眼里闪过满意,“不止如此,还有一种情况。你知道含碳量越高,钢的脆性越大,而人会死于纯氧环境,因此任何东西过于纯粹都未必是好事。越是笃信者,反而容易被魔鬼钻空子,导致信仰崩溃彻底魔化。”   他叹口气,“这种情况我也见过不少了。”   李希点点头:“就是过刚易折,而善柔者不败。物极必反嘛。”   哈,两者的意思殊途同归。   威纶没听清他的小声嘀咕,总结道,“所以人选非常重要。行走在外的驱魔士不必非得是助祭及以上神职人员,修士也可,比如驱魔队里既有沉默修士,也有圣骑士,甚至会有一些游侠。”   “最重要的是,这人应当心性平和稳定,意志坚定,不易动摇。”   说白了就是不能反被恶魔忽悠策反。   “您见过被忽悠的例子吗?”李希忍不住问。   威纶斜他一眼,转过楼梯角,“当然有。曾经在西圣城的西边,大概距离三百多公里的一个村落,我见过一个因为没能抵御欲`魔诱惑,被魔附的人类直接分尸啃食的助祭。”   李希倒抽一口气。   “那名助祭当年在梵蒂冈也颇有名气,不但年轻,而且还极为英俊。”威纶哼笑,“他的老师也是当时北边教区的大主教,劝他留在梵蒂冈多加修习,或者前往神殿进修。但是那人认为外出游历驱魔更有助于修习,坚持出去了。”   “他的老师已经看出他易受诱惑?”   威纶颔首:“那家伙背下里干的腌臜事得用箩筐装,还需要看吗?”   实际上那是个喜好十岁左右男童的家伙。   北圣城里有梵蒂冈的救济所,孤儿们会在里面接受照顾和教育,长大后理所当然成为女神的信徒。那渣滓就在里面担任启蒙者,不知害了多少孩子。   当年他们在神殿里修习,其中一名同伴竟然还曾被他猥亵过,侥幸考到了中心圣城。   要说那人也并没有过激的伤害行为,无非是趁着小孩心智不全,且对神职人员有天生的信赖,这才连哄带骗得手。   杀了他的附魔者,就是一名十一岁的男孩。   威纶收回思绪,不愿将这其中的龌龊说给圣子听。   这小子固然可恶,究其本心毕竟单纯。再说了,在西圣城里也轮不到他一个小孩操心,何必了解这些丑陋的东西,反而导致心性动摇?   李希不知道他的好意,感叹道:“反正也算是恶有恶报了。”   他们来到地下一层,加尔站在狭窄的门厅等候。   “我来只是为了恶灵,其余事我不会插手。”威纶不等他行礼就抢先说。从这次的屠杀人鱼他就看清楚了,任何事一旦牵扯到梅格丽这边,他就绝对要倒霉!   倒霉的事,自然可一不可二!   加尔似乎洞察他的心思,低下头憋住笑。   “当然,感谢您的理解。”说完还瞥一眼李希,好像在提醒他也识相些,别多管闲事。   李希好险忍住了大白眼。   他都怀疑这是不是世界意志折腾出来的,刚想利用朱利做点小动作,这边就把人抓走了!没了主角受,他还走个蛋蛋剧情?   几人顺着过道一直往尽头走,两旁全都是一间间石头的房间,在李希看来很像中世纪的牢房。   “剩下的五条次级人鱼死得比较——”他想了想,委婉地提醒他们,“比较惨烈。”   正因为画面过于惨烈,才显得更加诡异。要说与恶灵无关,实在难以说服他们这些沉默修士。   加尔无奈道:“要不是因为怀疑有恶灵,我们也不会就那么带走人。”   恶灵的破坏力不大,但附体的恶灵就非常可怕了。想象一下要是有人被恶灵附体,在圣事的过程中突然拿刀乱砍乱杀,那场面该有多可怕?   最可怕的是恶灵一旦附体,就会凭借活物躯体的天然屏蔽,躲过神明的圣光。   除非自己爆发,或者细小处被亲近的人发现,通常很难被鉴定辨别出来。   在这方面,审判所的原则是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任何嫌疑者。   他们这里有一名嫌疑者关押了足足五年,嫌疑者的妻女每个礼拜都要过来哭求。谁知就在他们决定放人的时候,嫌疑者突然魔化,在牢房里咬死了妻子。   李希听他说完,心脏跳得厉害。   加尔的意思不会是打算把朱利关在这里吧? 第39章   李希急了, 忍不住看向威纶。   大主教瞪他一眼,然后对加尔郑重地说:“就算是恶灵附体,梵蒂冈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验证。如果能验证,哪怕麻烦一点也值得, 毕竟总是这样长期关押嫌疑者, 不利于维系教区的稳定, 这一点, 我希望你能理解。”   罗兰是西圣城的精神领袖, 其下便是紫衣主教。   西圣城的日常运转主要依靠的就是威纶, 比起抓住恶灵,他更希望这些人别弄出骚乱。   假如沉默修士总是如此武断, 长期下来必然会令教民人心惶惶。   加尔只是梅格丽的下属, 闻言低声解释:“阁下, 您说得话, 老大也曾和上头建议过。她想要设一个关押期限,到点放人, 再派人长期盯梢。但是审判官觉得这样做耗费人力,不如把人放在眼皮底下就近看管。”   他说着说着,也有点无奈。   “沉默修士常规只有两队,一队留守,一队外出巡视。近些年邪祟恶灵越来越多,庇护区以外的森林里, 变异狼人的势力也在不断扩大,更别提还有自由民。”   他停在一间石室外, 叹口气, “只我们教区,就渐渐感到举步维艰。”   威纶没说话。   底层的人也许还能蒙眼过日子, 但梵蒂冈的人多少都有所觉察。   这世界经历沧海剧变也有许多个年头,可对人类而言,处境并没有变好,反而越来越困难。上一次他去神殿,听到很多人争论是否要转移教区……   教皇……也慢慢衰老了。   他心情沉重,眼角却无意瞥到身后少年同样凝重的表情。   ‘做什么成熟样子!’   威纶气笑了,伸手用力一拍,换来小圣子怒目而视。   这副鲜活生动的表情,反而令他感到舒服许多,于是装作没发现对方的气恼。   加尔将一枚银质徽章扣进沉重的石墙上,轻轻一转,代表心脏的石榴图案发出柔和的光晕。随后这团光迅速沿着徽章上的纹路朝四面流淌,汇入了石墙的缝隙中,墙面朝一侧滑开。   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威纶下意识地挡在李希前方,他朝内望去。   只见巨大的石室火光通明,最中间有一座十米见方的黑石台。石台正上方垂挂着巨大的雕像。这座面向石台的浮雕刻印了七魔王的代表动物——   傲慢的狮鹫、嫉妒的人鱼、暴怒的狼、懒惰的熊、贪婪的乌鸦、暴食的三头犬以及色`欲的山羊。   浮雕栩栩如生,仿佛这些代表罪恶的动物相互纠缠,正迫不及待地朝石台上的东西俯冲而来,将要吞噬面前的一切生命。   过于形象生动,反而令人感到不适。   威纶目光下移,罪恶的正下方正是血腥味的来源。   一滩绿色黑色红色的东西堆在那里,正对着他们的是半条鱼骨斑驳的硕大尾巴垂挂在石台边缘,液体顺着尾鳍汩汩流淌到了地面,汇聚成腥臭的一汪。   李希从他身后探头,被吓到后退几步,心脏怦怦跳。   老实说他来以后已经遇到过几次危险,但都没这个刺激,主要是视觉上实在太地狱了!   嗡————   加尔掏出一个小小的哨子,哨子在他手心疯狂震颤,发出奇怪的声音。   他展示给威纶二人看:“自从将人鱼的尸体搬过来,只要一进入这房间,哨子就不断发出警示。”   通常邪祟力量超过阈值,他的哨子才会有这种表现。   他警惕地看向石台,上一次像这样,还是在变异狼人的老巢里。   威纶轻轻扯下胸前的日冕挂坠,用力一捏,薄光笼罩住了他和李希两个人。空气里那股躁动陡然变轻,就像隔了一层似的模糊起来。   李希松了口气,蹭到前面,还示意紫衣主教跟上:“结界也跟上!”   威纶忍住拍他脑袋的冲动往前走了两步。   两人绕到石台侧面,这才发现朱利被两名沉默修士押着正站在石室一角。   红发青年的头套已被摘下,但他的双手仍然束缚着,同时还戴了口笼。   “为什么要戴那东西?”李希感到不太舒服。   “万一他身上有恶灵,那东西能防止他对你扑咬。”加尔微笑,“恶灵附体之后,这人的力量会奇大无比,身体的某些部位出现魔化,比如牙齿和手指。”   “你信吗?他要是魔化,单用手就把你的内脏掏出来。”   李希脑子里立刻就有了画面,红发青年也听见了,竟然只是弯起眼眸,无声地冲他们笑了笑。   这时候不说加尔,就连威纶难免也觉得奇怪。   普通人突然被审判所抓来,还得像犯人一样戴着口笼和手铐,面前一堆怪物的尸体,正常反应就算不崩溃,总也得感到恐惧吧?   可是这个叫朱利的年轻人什么表现都没有,甚至给人一种对自己安危的漠然。   威纶低头看向手里的日冕,接近这人时,日冕没有任何变化。   “这些次级人鱼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   小圣子的声音从石台那边传来。   威纶和加尔下意识地转头,发现李希不知何时绕去了另一边,正俯身打量次级人鱼的残骨。   少年的黑色卷发在火把的照耀下泛着暖黄,因为稍微打理过而整齐地朝后拢去,只挂了一圈绣满驱魔的额饰,小小的金色日冕垂落在眉心的力量之源处。   他白净纯洁的脸与人鱼残破的头颅只有十来公分的距离,对比之下,竟有种残酷诡异的美感。   “希里安,你离远一点!”威纶眉头紧锁,大步走了过去,“生怕恶灵离你太远吗?”   李希茫然地抬头看他,指着人鱼的那半边头颅说:“可是……的确不一样了。”   威纶嫌恶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瞳孔骤缩。   他说得没错。   次级人鱼是进化失败的怪物,它们最大的特点就是窟窿一样的五官和干枯的白色毛发。   但是李希指着的那颗脑袋,虽然只剩下一小半,且烂得差不多了,也能看出皮肤柔软细腻,表皮层下的组织结构也很清晰。   李希又轻轻捏起一根头发:“看见没?黑色的头发,次级人鱼没有这么好的发质吧?”   这些人鱼基本上已经烂成一摊子肉泥,基本分辨不出哪块是哪块,但是这根头发却正好翘了出来,被他发现。   威纶和另一边的加尔倒抽一口气,不约而同地喊道:“松手!”   来不及了!   嘶————   一只黑色枯手从人鱼头颅的中猛地钻出,抓向李希,短短一瞬就要碰触到他的鼻尖。   李希的反射神经相当不错,但无奈他换了个四体不勤的身体,跟不上脑子的反应!   叮!   他往后倒的同时,眉心垂落的那枚小小的金色日冕发出刺眼的白光,迅猛无比地吞噬了那团黑烟簇集而成的枯瘦手爪。   整间石室被尖啸淹没,甚至震荡起来!   李希用力撑了一把地板,尽可能快地爬起来闪到了角落。他   的远离带走了圣光,那团黑影原本已经溃散成石台上一层浅浅的黑雾,此时翻滚涌起,在浮雕和石台之间扭曲凝聚,变成了腐烂的怨灵——   下一刻,怨灵出乎意料地朝朱利扑了过去。   那股怨气以极快的速度数倍膨胀,几乎笼罩住了整个石室,让人窒息!   “怎么会?”加尔大吃一惊,将枪头移向朱利的方向。他还以为怨灵会继续攻击圣子——而恶灵确实是这样纠缠不休的存在——但它却一门心思去攻击别人?   看守朱利的两名沉默修士立刻抬起手,两枚徽章构成了一层防护,硬生生抗住了怨灵的攻击!   黑雾轰然撞向光罩,变成了数道黑色的影子发疯地绕着防护盘旋。   怨气之强大,遮天蔽日地盖住了威纶二人的视野,雾气像毒烟似的试图钻进他们的光罩中。只有在同一侧的李希将朱利等三人的情况看得分明。   他暗暗心惊。   那三个人都已经摇摇欲坠,两名沉默修士都面色发青,而抵挡的防护罩光亮越来越黯淡。   可是在这种时候,红发青年依然镇定地抬头和怨灵对视。   那怨灵的形态几乎和异形也没什么不同,换成是他在那张布满了三四排牙齿的深渊巨口之下,估计都得吓尿,结果这人就跟看到一条当街冲他吠叫的大狗似的?   朱利似乎注意到他的注视,抬头的瞬间眼睛充满了恐惧。   “……”老兄,川剧变脸?   李希扶着墙站起来,感觉五脏六腑以及耳朵都被空气里的尖叫震到移位。他努力看向另一头的大主教,好半天才看到两朵微弱的光朝这边移动,活像暴风雪里赶路的行人。   “好家伙……等你们来我都凉了。”   李希喃喃自语。   恶灵瞄准了哪个人,最明显的感受就是四周温度的下降,和撞鬼也差不多了。   他现在就感到后背鸡皮疙瘩直往外冒,周围肉眼可见地结起了霜冻,白色的霜从脚底逐步往小腿蔓延。   那怨灵呼啸一声,终于将朱利等人头顶的防护撞出了裂痕,光芒越发黯淡。它发出欣喜若狂的嘶吼,分出一股黑烟猛地扎进了裂痕,直接附身在了最右边那名修士身上。   “啊啊啊——”修士双手一松,徽章掉落在地。   他拼命抓挠自己的脸,那张脸在短短的几秒内变黑腐烂,又从腐烂中生出了无数蠕动的触手,噗嗤一声,眼球被触手挤了出来,连着血糊糊的神经挂在下巴上。   “操!”   威纶听到李希的咒骂,挡着头极力大喊:“闭上眼睛闭上嘴!”他刚一张口,一股黑色就顺势扎了进来,被他手心的挂坠挡住。   李希完全没听见大主教的警告,因为那魔化的修士一边惨叫一边朝他扑过来,触手从他身体的每一寸皮肤钻出来,很快他就变成一个巨大无比的怪物。   “救命——圣子大人——救我——”   这就是最恐怖的地方了,即便被附体,他也不是立刻就失去了神志,然而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举止。   李希大口喘着气贴在墙上,脑子疯狂地转动。   威纶先前怎么说的来着??这算罪魔附体吗?   他只是一个可怜的奶妈啊!   他往左边看去,结果发现石台上黑色的雾气像流水似的往下淌,落地就变成怨灵。右边是墙,他完全没退路了!   愿力——愿力可以攻击吗?   李希握住挂坠,那修士魔化的怪物距离他只有三米多了!   朝活物体内是输出,朝空气也是输出,要是他的愿力能够像小说里一样化为实质,比如刀啊箭的就好乐。这个念头不过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他就感到眉心发出了剧烈的灼热。   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皮而出!   他本能地抬起手,白色的光凝聚在他的手心,须臾间化为光箭疾射而出!   魔化怪物的眉心、心脏以及肺腑三处各被一支光箭射中,箭头触及他的身体便化为网,牢牢地束缚住了他。白光一闪,他顿时炸开一簇簇血花,倒在了浓雾里。   李希只觉得眼前一红,被血糊了满脸。   他听到远处有好几个人在喊,接着一股腥臭无比的气息喷在了他的脸上。   四肢百骸,急冻成冰。   怨灵丢下了朱利,弹出的触手硬生生把小圣子钉在了石墙上。它仰头发出狂热的嚎叫,庞大丑陋的身躯寸寸拔高,完全覆盖住了圣子瘦弱的身躯。   李希喷出一口血,从锁骨到肩胛骨剧痛无比。   他痛苦难忍,愤怒像火山爆发的岩浆一样从脑子里喷涌而出。   在这极其漫长又极其短暂的几秒内,他因为疼痛和怒火,愿力失控,最终将自己变成了一个两万瓦的大灯泡子——   与此同时,威纶漫长的祷告终于结束,他手握牧羊人权杖,从杖头的宝石中射出强烈的圣光!两者合二为一,如同光笼抓住了怨灵。   怨灵拔出了触手,尖啸着炸成了漫天的黑色液体,所有的人鱼尸体转眼化为尸水,又被白光蒸发。   一切恢复平静。   李希滑跪在地,两眼发黑,一头磕在了地上。   好他妈……刺激。   “希里安!”   威纶大步冲了过来,一看,少年白色的衣服上到处都是血,趴在地上都不知道是死是活,顿时感到恐惧。   “没、没死……”   李希嗓子火辣辣的,咳嗽着翻了个身。他眼角瞥到躺在前面的魔化修士,吃惊地发现对方虽然爆了一身血,但却完全恢复了先前的模样,而且看样子呼吸平稳,没什么大碍。   他努力调用剩下那点脑细胞,难道是因为他使用的是治愈的愿力?愿力解除了对方的魔化,同时也治疗了损伤?   “别乱动!”威纶呵斥一声,阻止他的手,“你治疗不了自己!”   李希不信邪,忍痛捂住锁骨的伤口,眉心传来剧痛,但仍有一丝微弱的愿力顺势而下。可这点治愈力却在接触到他伤口时立刻消散。   他呆滞地啪叽贴地板。   实体化的“医者不自医”?   这不科学啊!   难道愿力还能分人?   加尔则冲到了朱利三人那边,红发青年昏了过去,而他的两名同僚一昏一伤。他查看了一下魔化的那个,惊讶地发现同伴身上并无魔化标记。   所有的沉默修士都得纹虔诚之心的印记在手臂上,如果遭受邪祟入侵,虔诚之心就会变成恶魔头像。无论此人在驱魔队有多少功勋,是何等地位,都会被当成魔化者处刑。   “你别看了,他没事,”李希吃力地靠着威纶,“我用愿力驱逐了他身上的怨灵,他应是身心纯洁的。”   加尔冲他行礼,叹口气:“虽然您这样说,但是他恐怕依然要接受审查。”   李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驱魔队相当于教区对外的第二道防线,越是严格,反而越代表审判所的责任感。   只是对于审判所内部的这些螺丝钉而言,条条框框未免过于严苛残忍。   “看来实习生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威纶扶着李希,“恶灵最喜欢的应该是纯洁的灵魂。”所以第一冲向希里安,第二冲向朱利。   加尔也无法否认这点。   李希想到他看到的那一幕……看来只有他看见了。他想半天,决定还是暂时不说。   第一,朱利是他的主角,他想要逆转命运还得靠主角。   第二,恶灵的确更喜欢袭击纯洁的灵魂,照这个标准,起码朱利没乾过杀人放火的事儿。   他勉强说服自己,也许人家就是反射弧长呢?没看现在都吓昏过去了……   “我这伤怎么办?”他哭唧唧地说,“太痛了我靠!”   李希这把算体验了他们种花家的古代酷刑,原来琵琶骨穿洞真的会让人失去行动力。他一动整个上半身都剧痛,连肋骨都跟断了一样。   “用圣水能缓解,”威纶无可奈何,“你自己多祷告祷告,也许好的快点。”   李希不敢置信地看他:“医院不能治吗?”   “能啊,”紫衣主教面无表情道,“你做个手术一个月好,圣水加祷告也许二十天,看你怎么选了。”   圣子在审判所遭到恶灵袭击,算头等大事。   加尔不敢耽误,立刻通知了白塔,还没等格文等人赶来,白塔的人就直接带走了李希。   格文懊恼地看向威纶:“阁下,圣子大人的伤严重吗?”   他得视小圣子的伤势轻重,决定自己用哪种姿态面对白塔那群老东西。   紫衣主教浑身沾满黑色的不明液体,身上还缭绕一丝冷森的邪祟。他冷冷地睨视着格文:“假如不是你们非要当着圣子的面把人带走,他也不至于踏入你这地方。”   格文唉声叹气:“听说,这红发小子的妹妹已经确定会成为圣子侍从了?唉,我要是早几分钟知道,那肯定会想个更妥帖的处理办法,谁让白塔把侍从名单藏得那么严实?”   威纶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   “收起你的小心思吧格文,罗兰这次会和中心圣城的人一起回来。你的审判所连累他儿子受伤,麻烦还在后头呢。”   罗兰那老头看着是个老好人,实则却是个护崽的老狼。   狼就算是衰老了,那也是狼,不是狗。   格文收起夸张的表情,哼了哼,到底没敢再试探。   “既然次级人鱼的死亡和实习生没关系,那就是塞壬下的手?”他阴郁地盯着第二研究所的方向,“怪物……都快烂了,还能作妖。”   威纶倒是心有同感了。   毕竟他刚从塞壬那里捡回一条命,当时的无力和恐惧依然令他心悸。   这么多年,他一步步爬到大主教的位置,但在塞壬的攻击下却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到那一刻,他才明白为什么当年神殿会叫停人鱼计划。   这样的存在要是与梵蒂冈互为异心,简直就跟旧时代埋下的雷区似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连人带城炸个稀碎。   “不过说起来,圣子大人似乎格外关注那怪物啊,”格文突然说道,“真稀奇,难道是看重塞壬那张皮子?”   他嘿嘿一笑,“别的不说,没烂完之前,塞壬的皮相还是挺能迷惑人的……不愧是塞壬。”   格文话音未落,就被威纶的权杖抵住了下巴。   “管住你的嘴,格文,别怪我没提醒你。”大主教眼神冰凉地盯着他,用力杵了杵权杖,险些让他喘不上气。   格文露出识相地笑,抬起双手。   威纶收回权杖,厌恶地钻进一旁等候许久的马车,“到白塔去!”在希里安伤愈之前,他打算回白塔住,好盯着那个不老实的小鬼。   审判官久久目送白色马车朝南边去,目光沉沉。   “格文大人,”加尔走了过来,低下头,“按您的吩咐,我们已经把嫌疑者送回去了。”   审判官这才分出点注意力给他:“这次你及时通知我地窖的事,乾得不错。”   加尔深深地低头。   他只是担心梅格丽会惹上大麻烦。   “虽然麻烦了点,不过结果还不错,”格文摸摸下巴,“真是巧合不是吗?原本我还想着,你们这群废物竟然还留了五条没弄死。”   加尔攥紧拳头。   “我是没什么了,正好解决了这些小麻烦。不过加尔,道森醒来以后,你可就危险了。”格文意有所指地看他,“道森的鼻子和狗一样灵敏,不知道她能不能原谅你?”   “不如,干脆到我这里来?”   加尔低着头不说话。   审判官拍拍他的脑袋,看向远处耀眼的白塔:“塞壬,还是得靠小圣子。” 第40章   朱利睁开眼, 发现自己竟然躺在家里。   “哥哥。”   一张年轻圆润的女性脸庞出现在他视野中,绿眼睛关切地望着他,红棕色的长发垂落到他额头。   朱利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朱利的妹妹, 米娅。   “我怎么回来了?”他吃力地靠在床头, 浑身有种竭力之后的酸痛感。   米娅轻轻将长发拢到耳后, 在他床边坐下。   “两名修士把你送回来的, ”她忧虑地看着朱利, “他们说你在地窖遭遇邪祟攻击, 还好被审判所的人及时救下来了。”   审判所?   先前的回忆一股脑地涌了出来,他惊讶地挑起眉。   他的眼前似乎能看到隔着光幕的层层黑雾, 怨灵不甘地嘶吼徘徊, 而在这些邪恶之物的后面, 他和那个黑头发蓝眼睛的小圣子对上了眼。   朱利忍不住勾起嘴角。   “哥哥, 你在笑什么?”米娅不解,“这又不是什么好的经历, 有什么好笑的?”   “你不懂,”朱利愉快地放松身体靠在枕头上,“我只是吃惊,这种地方竟然还有那样的人。”   那人真不负他的名头,既然都怀疑他了,还能替他隐瞒?   要不然他此刻应该就应该在审判所的刑讯室里吧。   朱利也说不清自己那一刻为什么不害怕。他不仅没有恐惧的情绪, 他的内心甚至就像凝固的死水。可是回来的那一天,他看着自己的家人, 明明充满了希望和喜悦。   米娅看不懂他的表情, 只觉得兄长的眼神有点可怕。   “哥哥,那些次级人鱼真的都死了吗?”她压低声音问, “北城区那边都传开了。”   朱利没说话。   他一想到次级人鱼,自然就会想到塞壬。   看来那些怪物都是被塞壬弄死的,至于用什么方法——他想到了塞壬倾倒在地上的几滴药。   难道是因为新药有问题,所以塞壬才拒绝?   可他长年累月待在地窖里,又有什么途径能够知道这些?   “我去一趟研究所。”朱利起身穿上鞋子。   厄尔见到朱利,高兴地站了起来。   “朱利?我还以为你今天会想留在家里休息一下。”天知道审判所为什么突然决定放人,不过这当然是一件好事。   红发青年第一眼就看到了所长桌面上那瓶只剩下三分之二液体的水晶瓶。   “所长,我想再去一趟地窖。”   厄尔震惊地看着他,脸上写满“初生牛犊不畏死”这句话。   “你疯啦?那里都被审判所的人看守起来,你可是刚从审判所出来,要是再被他们盯上你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朱利为难:“所长,塞壬不能再出事了,我们必须得去确认一下他的状态。我觉得审判所那些人简直……恨不得人鱼都死掉。”   最后半句话他含糊地说出,有点心虚似地瞟了一眼厄尔。   厄尔摆摆手。   这倒说得没错。   他们这些人和异端生物接触得多,习以为常,审判所却认为教区里不应当有这些邪祟存在。塞壬在那帮疯犬手里,还不知道会得一个什么样的待遇。   次级人鱼死不死的无所谓,但墨尔斯可不能因为他们疏于照料死掉。   厄尔犹豫片刻,示意他拿上药,“那你去试试看,要是审判所的人不允许你进入,你就回来!”   第二研究所的门口两边都站着黑衣修士,看样子已经完全接管了这里。   “实习生?”   加尔蹙眉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中午刚把你送回去,你又来这里乾什么?”   朱利拿起药瓶给他看:“我得乾我的工作,塞壬如果再不治疗,等不到中心圣城来人就得死了。”他镇定地任由对方狐疑的目光一遍遍扫他。   “你的胆子有点不同寻常。”加尔哼笑一声,“我看过你的履历,今年你刚进研究所,在此之前,你只有十岁的时候出过一次城。就凭你这胆量,来我们这儿也不是不可以。”   朱利摇摇头:“我只是情绪反应比较迟钝,并不是胆子大。”   加尔阴郁地盯他一眼,往旁边让开:“进去吧,半个小时必须要离开。”   这个人他一定会好好观察,虽然恶灵袭击他,似乎证明他灵魂的无辜,但是加尔认为更可信的是自己的直觉。   如果没有直觉,他早就死好多回了。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叫朱利的实习生有问题,而且是很大的问题。   朱利攥着药瓶走进地窖,隔了一晚上和一个上午,这里仍然充满了难闻的气味。他一边走,就感到地窖里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黑纱,它无声无息地轻轻落在他的头上,遮住了他的视线,挡住了他的口鼻。   越是往里走,就越感到窒息。   水牢依然是那一间,他往右边看了一眼。上次还能看到的次级人鱼已经全部都没了,左右的水牢空空荡荡。   朱利踏进去,奇怪地想:墨尔斯真的不把次级人鱼当成同类吗?这里如此寂寞孤独,哪怕是不具备思考能力的怪物,好歹也能增加一点声响,不是吗?   “墨尔斯。”   他慢慢靠近水池,最后停在了距离池子两米的位置。   “那些次级人鱼是你杀的吗?”   朱利直接问道。   黑尾人鱼原本沉在池底闭目养神,闻言在水下睁开眼睛。   “我没有说你倾倒新药的事情,所以……”   人鱼蓦然钻出水面,只露出半张脸盯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充满嘲讽。   【天真。】   朱利低下头:“我知道,就算没有新药,他们也会怀疑你。”   “但我的确为你省了许多的麻烦。”   墨尔斯朝后游曳,哗啦一声靠坐在最里面的一节石阶上,修长的鱼尾在水下曳动,水声在牢房里有规律地回荡。   【所以?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朱利盯着水池那一点微末的反光,感到茫然。   自从回来,他时常感到迷惑。   刚回来时那种强烈的遗憾,想要改变命运的冲动,好像慢慢都消失了。甚至于他时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感到很陌生。   看到米娅,也觉得陌生。   他眯起眼极力分辨最深处的人鱼,就连他当初那点暗暗的喜欢,现在也变成了排斥。   朱利认为自己大概没那么喜欢墨尔斯。   “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讨厌我?”他低声问。   墨尔斯大笑起来。   他就像终于发现了有趣的东西,第一次真正开口和朱利说话。   “假如喜欢和讨厌都必须要有理由,我也想问,你为什么第一次见到我,眼睛里带着厌恶呢?”   是吗?   朱利迷茫地问自己,怎么会呢?   就算他为自己从前沉溺于那点感情而后悔,就算不再那么喜欢墨尔斯,也不应当……也不应当厌恶。   可是他确实不愿意看见黑尾人鱼,甚至踏入这里都觉得无法呼吸。   “你和我从不认识,为什么厌恶?”   人鱼带着蛊惑的声音像薄雾缭绕在他的耳畔,低沉柔和,如同钩子一样,一下又一下,把他的灵魂往外扯。   “因为……”朱利不知不觉开口,“因为我讨厌人鱼。”   这句话带着浓烈的戾气,脱口而出的瞬间,他吓了一跳,心头却突然升起强烈的倾诉欲。   “改造人鱼是个可悲的、可笑的怪物,”他忍不住一股脑地说,语速越来越快,绿色的眼睛不断地收缩,“看看那些死掉的家伙,看看它们的骨刺和丑陋的外形!就算是你——”   他发出冷嘲。   “就算是你,墨尔斯,你又如何?你还记得自己被捆在水里,那种窒息的痛苦吗?”他往前走了一步,“你还记得自己怎么被人鱼活生生扯下血肉的吗?你还记得变形的那一天,你的双腿是怎么烂成了一滩泥,血肉黏连,怎么一点点变成了鱼尾吗?”   他跪在池边,瞳孔收缩成针状,癫狂地朝水面探手,“我都记得……我全部都记得!我记得死掉的每一张脸,记得他们在我面前是如何被折磨、被杀死——被当成饲料喂给人鱼!我记得梵蒂冈每一张魔鬼的面孔!”   “我眼前是蓝色的水——是红色的血!是白色的骨!是黄色的脂肪!我眼前最后变成了黑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虚伪,恶毒,这样的人——”他对墨尔斯发出歇斯底里的大笑,“这样的人,我看到就恶心,又怎么可能会喜欢上?”   他笑着笑着,泪流满面,“地狱为何空荡荡?因为恶魔,他们都在人间啊!”   最后那股精神气从他的身体里倾泻而出,红发青年变成了失去灵魂的皮囊,他无力地趴在池边,浑身剧烈的抽动。   墨尔斯脸色异常苍白,眸色变成了幽暗的黑色。   他像一具栩栩如生的大理石雕塑,又像一抹幽魂立于水中,久久无言。   半晌,他发出一声嗤笑。   “地狱……”   “你说错了,是地狱与人间颠倒了个儿,此时我们与魔鬼共存而已。”   他游曳到池边,毫无血色的手掌托起朱利的下巴,直直地望进那双空洞的绿眼睛里,“我真没想到,它竟然换了一种玩法,你是我的哪一世呢,墨尔斯?”   朱利流着泪看向他。   原来他并不是朱利,他是那条绝望地烂掉的人鱼。   “人鱼和梵蒂冈,都是不该存在的东西,”墨尔斯露出残忍的笑容,“你我就算彼此排斥,但我们总有共同的心愿,是不是?”   “那希里安呢,”朱利喃喃道,“我们的小月亮呢?”   “是我的——”墨尔斯冰冷地掐紧他的脖子,一字一句强调,“月亮。”   朱利艰难地发笑:“你的……月亮,受了很严重的伤呢。”   脖颈间的力道陡然变大,他眼前一黑,差点窒息。   “我还需要你帮我挡一挡它的窥探,”墨尔斯漠然地掐着他,额头抵了上去,“希望你自觉一点做个工具人。”   朱利下意识地闭眼,脑子突然空白。   最后的那么一瞬,他突然觉得这感觉很好,空白一片,他就再也不用沉浸在迷失和痛苦的回忆里了。   红发青年朝外翻倒在地,而黑尾人鱼悄无声息地沉没进了池底。   过了十来分钟,地上的人突然睁开眼。   那双原本如同新叶的眼睛,虹膜突然变成了深不见底的黑色。   他眨了眨眼,黑色慢慢褪去,变回了原本的瞳色。   “朱利”躺在还算干燥的地上,抬起手掌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才撑着地面站起来。   这是一幅极怪异的画面,红发青年像一具年久失修的机器人,摇摇晃晃地摆弄着自己的四肢,似乎随时会摔倒在地上。   但很快的,他站定在那里,慢慢挺直腰背,变得正常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水池,就毫无犹豫地朝外走去。   沉默修士依然守在研究所各处,还有梵蒂冈的几名助祭带着修士在建筑物里穿行。研究所想要再次开始使用,还得经过全面的清扫。   “那个实习生出来了吗?”加尔走到大门口问道。   守门的修士正想摇头,就看见从后面花园走来的青年。   加尔冷冷地盯着朱利,心里有种莫名的不安。   红发青年脚步先是黏重,后来渐渐开始变得轻快。他的面色还残留一点苍白,手里拿着的水晶瓶被下午两点多的太阳一照,折射出奢靡的光。   “说好半小时,你迟到了。”   青年朝他露出歉意的笑:“因为塞壬一直不露面,我、我还有点害怕,只好在外面不停地劝他……”   “哦?”加尔目光下移,“看来你仍然失败了。”   “是啊,”红头发懊恼地抿嘴,“我晚点再试试,也许要给塞壬带点新鲜的鱼虾什么的。”   加尔沉默片刻,示意他离开。   他一直盯着朱利的背影,直到对方拐过弯再也看不见为止。站在旁边的修士见状好奇:“难道这人有问题?”   “说不好……”加尔轻声道。   如果说这个朱利进去前给他的感觉是-2,那现在就是-6。不过从言谈举止和姿势步伐来看,对方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再加上地窖已经彻底清理过一遍,不存在还有邪祟恶灵之类的残留。   “等老大好了以后让她看看不就行了,”修士笑道,“论起识破附魔者,还有谁比老大更厉害?”   加尔一想到梅格丽,顿时心情沉重,也无暇去思考实习生的诡异之处了。   “朱利”——或者说墨尔斯,快速地朝白塔走去。   虽然对他来说,能够像此时这样依靠双腿走在太阳底下,实在是一种难得珍贵的体验,他也没有露出任何愉悦享受的表情。   比起感受太阳,他更急于去看他的小月亮。   李希精疲力尽地躺在床上,看上去仿佛要被厚软的床吞没似的。他紧闭双眼,睫毛无力地颤抖,嘴唇毫无血色。   “可以帮他缓解疼痛吗?”汤姆忧虑的声音时轻时重地传来。   这大概是因为他已经无法集中注意力了。   “最好……最好避免,”这是医院院长的声音,“吗啡……对……祈祝……有影响——”   李希额头冒出一层层的细密汗珠。   这还是来之后,他头一次全心全意想要回去。   圣水的确起到了杀菌消毒的作用,虽然过程痛苦,但之后却一下让伤口开始黏合。但是圣水这东西多了就没用了,而且还不能止痛!   他想要开口求助,却在努力半天以后,发现自己连嘴巴也控制不了。   痛到变形呜。   汤姆忧心忡忡,他转头看向床上的少年。可能因为受伤,对方显得更加瘦小,一张小脸白得吓人。他还从未见过这样虚弱的李希。   “明天等他恢复一点精力,就开始去祷告室吧。”威纶无奈道,“我和几位主教一起为他加持,能让他尽快好起来。”   院长仔细叮嘱汤姆,“千万要留意,今晚他很可能会烧起来。”   李希拧着浓眉在心里嚎叫,他已经烧了!他觉得自己的八月十五都快融化了!   可惜根本没人听见他内心的OS。   汤姆送走了院长和大主教,见到等候在客厅的朱利,十分惊讶。   “朱利先生?”   红发青年冲他微微一笑,直接伸手复住了他的眼睛。   布置奢华的客厅里恢复了安静。   他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金发侍从,忍了几秒,才平静地抬脚从汤姆身上跨过去,朝圣子的卧室走去。   卧室的门半掩。   墨尔斯停在门口长长地吸了口气,闭眼似回味半天。   是他。   他快活地笑起来,推门进去。   咔哒,门被反锁起来。 第41章   卧室里有淡淡的消毒水的气味, 还有不可忽视的血腥味。   不过墨尔斯已经自动忽视了那点气味,他闻到独属于小圣子的香气。   他漫不经心地扫过整间卧室,随意分辨着:是薄荷?好像还有点茉莉花的甜香……屋子一角的斗柜上摆着一瓶香水,他拿起轻嗅, 却是玫瑰。   “唔———”   墨尔斯放下香水回头, 见床上的少年眉头紧蹙, 发出了十分痛苦吟哦。   他这才朝那张大床走去。   你知道这种感觉吗?在你面前有一盘无比诱人的美味, 你甚至不必品尝, 只消闻上一口, 就能猜到那滋味儿是怎么样的曼妙。   但你偏偏不去看、不去闻,反而要在一旁兜着圈子, 找点事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那等待的时光是多么的……美好啊。   此时的忍耐, 又是何等痛苦而甘甜……随便想想, 都能令人浑身战栗, 激动不已!因为你太清楚了,无论现在多难熬, 都会有一份奖励在等候你。   你甚至享受这种细细密密的煎熬,享受这种渴望到浑身发烫,喉结止不住滚动的折磨。   墨尔斯每走一步,都要控制自己的呼吸。   朱利的身体对他还很陌生,他担心自己粗重的呼吸会令少年察觉。毕竟他还想对小月亮做一些期盼已久的事情,怎么能让对方有反应的时间呢?   他走到床边轻轻坐下, 仔细打量李希。   说起来,他还从没见过这样的希里安, 几次见面, 无论是在现实中还是在梦境里,对方都眉眼生动, 就算是站在一个地方不动弹,都能从他的眼神里感受到思维的跳跃。   如此活泛的人,现在却面无血色地躺在他面前,眉目淡而无力,似乎连睫毛都没有劲头再掀开。   墨尔斯还挺想念希里安那双漂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丰富的情绪复杂多变,足以变幻一整个世界。   也许希里安自己不知道,当他嘴上碎碎念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却机警地打量着别人,就像一头小鹿,歪着头冲闯入的陌生人撒娇,四蹄却攒着地随时准备逃跑。   墨尔斯凝视着李希。   ‘你知道吗?’   ‘第一次见到你,你就和别人不一样。他们都是青色的……黑色的,只有你,在黑暗里发着光。颜色,气味,都和别人不同。’   他悄无声息地俯身,直到到达两者鼻息会相触的边缘才停下。他用目光一寸寸地描绘李希的五官,越看越觉得喜欢。   ‘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墨尔斯心想,他在这地方往复十几遭,为什么从没见过希里安?   可它有这么好心肠吗?   “呜……”李希发起烧,昏昏沉沉地呜咽。   墨尔斯看向他的脖颈,细白的颈子被汗水打湿,精致的喉结可怜巴巴地上下滚。他又往上看,曾亲吻过的柔软唇瓣已经干裂,无力地微张。   原来是渴了。   他从床旁的矮柜上端过水,用小银勺舀了点水递进对方的嘴里。   李希就像久旱逢甘露的植物一样,拼命叼着勺子不放,哪怕他浑身都动弹不了。墨尔斯喂了他半杯水才停下,顺手用拇指蹭过他嘴角的水迹。   “……墨尔斯?”   墨尔斯动作一顿。   他低下头,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我又……做梦了吗?”李希闭着眼睛,睫毛颤动,似乎想要努力睁开眼。他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又软又虚弱。   墨尔斯的手久久停在半空,望着少年失去了言语。   半晌,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落下,落在李希的脸侧,轻柔地摸了摸对方发烫的脸蛋。   “怎么知道是我的?”他极轻极轻地开口。   怎么会呢?   李希脑子烧得昏沉,总觉得老鱼的嗓门听起来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他迷糊地朝左边歪了一下,努力蹭蹭那只略微冰凉的手掌。   感觉没错啊,是老鱼昂。   “我是不是做梦啦……”他喃喃道,这么轻微的动作也扯到了锁骨,瞬间痛到浑身发抖。   墨尔斯震了震,手掌感到一片濡湿。   “好痛,”李希带着哭腔,侧脸挨在他手心瑟瑟发抖,“我要死了……”   墨尔斯的心里涌起酸痛。   他俯身凑到李希面前,终于感受到对方火烫的呼吸。他不断地逡巡着这张痛苦的年轻脸庞,浅绿色的虹膜不断加深,变成了墨绿色。   “我有办法让你暂时忘记疼痛,”他下意识地用了人鱼之音,诱惑地说,“要不要试一试?”   李希的意识处在一大片岩浆里,既无法思考,也无法得到彻底的休憩,这时候别说暂时忘记疼痛,哪怕能让他的伤口少疼那么两三秒,他也什么都愿意去做!   他喘着气,努力蹭蹭那只安抚他的手,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淌。   墨尔斯慢慢逼近他,两人唇瓣即将碰触,他停住了。   美好的东西就在他的手心,他只要汲取。   但是墨尔斯突然意识到,李希碰触的是朱利的手——就算朱利是他的曾经,可他们已经是完全独立的两个人了。   强烈的嫉妒像毒药一样疯狂地由心底滋生,阴暗不见底也见不了光。   他为什么要让这家伙碰触希里安?   凭什么?   墨尔斯猛地站起来退后好几步,表情扭曲,眼神渐渐开始发疯。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小小的朱利也能这样接近他,而自己却只能像恶灵一样附体?   他的手动了动,但是手心却空荡荡的。   这就是它的恶意吗?   看着他运筹帷幄,拿他毫无办法,可是眼前这个人一举击溃了他的自信。   墨尔斯瞪着床上的少年,几乎要感到恐惧了。   “老……老鱼?”   李希感到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刚才还安慰他的人好像走了,难道是他已经不在梦里了?不过,为什么做梦的时候也还是这么疼啊……   他攒了半天劲,终于勉强撑开黏重的眼皮,下一刻却被人温柔地盖住。   “别动,”墨尔斯遮住他的眼睛,感到手心微痒,就像有毛茸茸的小动物在钻来钻去,“我给你唱首歌,然后你就能好好睡一觉,好吗?”   李希茫然地眨眼,意识变得清晰不少,但伤口的剧痛如影随形,让他一下子忘了刚才闪过的奇怪念头。   红发青年将视线移向一旁,水杯的杯口残留一点水迹,剩下的半杯水在他眼底还在细微地震荡,就像是他此刻的心情。   他随口哼起一首歌,只有旋律没有歌词。   朱利只是普通的人类,墨尔斯使用这具身体,即使用了人鱼之音,效果也削减大半。   这是一首牧羊女之歌。   少女拥有满头丰润的金色卷发,和雪白细腻的脸蛋,她的眼睛就像那片倒映着蓝天的湖水,而嘴唇如同荒野中的野玫瑰。   在遇上旅人以前,她是那样天真又快活。   牧羊女无忧无虑地赶着云朵一样的羊群到草地上,轻轻摘下那朵殷红的野玫瑰戴在了自己的耳畔。她像灵巧的麂子,脚尖点地,就能优美地旋转。   旅人见她金发飞扬,灰色的裙角绽开,越是粗糙简陋,越是衬托出她的纯洁。   你猜这是真爱吗?   不过是一场晨起消弭的露水罢了。   她为何要在此时遇上旅人?   难道维持着不知世事的心灵不是最幸运的事吗?   你知她的花期短暂,还庆幸自己正撞上了青春少艾,对她来说,这一场相遇,却是花期当头遭遇的暴风雨,花蕾尚未开放至全盛,已然褪色凋零。   旅人过了几年再经过,认出那妇人竟是牧羊女,还要哀叹一声美好易逝。   叹然离去。   墨尔斯哼着歌,发现自己就像牧羊女一样,明明清楚前路就是死路,还是不甘心地想要尝试。这念头才刚刚升起,他就在屋子一角的落地镜里看见自己——不,是朱利。   一瞬间清醒。   这不是他。   李希听着歌声,恍惚觉得自己的意识正在脱离煎熬,渐渐飘了起来,就连疼痛也不那么明显了。但他反而努力想要抓住意识,因为他还有一句话想对墨尔斯说哎。   “老鱼……”   墨尔斯看向他:“快睡吧。”   不是啊。   李希闭着眼,声音低得仿佛风筝快要断掉的线,“你不要……不要任性……要治尾巴——”   他原本还想再放一句狠话,耍耍威风,但最终眼前暗了下去。   墨尔斯凝望着沉睡的人,再次低头,依然停留在对方的额头上方。不是他不想治,可是小月亮,那个药对他没有用。 第42章   墨尔斯安静地坐着, 耳边能听见李希平稳的呼吸声。   他听着听着,不自觉一笑,睡就睡了还嘟嘟囔囔,怎么那么像小动物?笑完了, 他又有点担心, 呼吸声是不是弱了点?   他忍不住低头看, 发现小孩的睡容比先前放松多了, 气息虽然虚弱, 好在很规律。他出神地看了一会儿。   小圣子这回受伤确实很严重, 不过只要能得到充足的休息,就会很快焕发生机。   墨尔斯伸手拿过枕头旁的日冕挂坠, 银色的坠子垂落到朱利洁白的手指上, 有种圣洁的美。这让他讥讽地笑了笑。   教义中说日冕女神能看透人心, 令恶灵无所遁形。实际上恶灵只要钻进人类的大脑, 控制人类的身体,比如此时此刻的他, 小心隐藏,他完全不会被发现。   他甚至可以这样随便拿起拥有神力加持的挂坠,并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所以说,神明并非无敌,大概真正的魔鬼都藏于人类中吧。   他将挂坠轻柔地搁在李希的肩膀上,嘴唇微动进行祝祷, 挂坠如银辉亮起来,淡薄的力量轻纱一般笼罩住李希的伤口处。   整整一晚, 他维持着同样的姿势为李希祝祷, 直到床对面的露台外亮起了粉色的朝霞,光线透过半透明的窗纱斜斜地照向斗柜。   他该走了。   墨尔斯有点不舍地放下第三个挂坠, 想要再碰触一下李希。可他看见朱利的手,又感到无法控制的妒忌,最后只得放弃。   “算了……等你好一点就多想想我吧,小鬼,”他遗憾地叹口气,“这样我就能把你拽进梦境啦。”   墨尔斯替李希拉好被子,想了想,用食指碰了一下对方的手臂。   幸好,李希的烧已经都退了。   他松了口气,离开卧室回到了客厅。   汤姆依然还倒在昨天的位置,呼哧呼哧地打着响亮无比的鼾。   墨尔斯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这种人……为什么希里安还要留着他?   墨尔斯盯着金发侍从半天,劝服自己,这人不能杀,毕竟现在已经没有次级人鱼能帮他处理尸体了。杀了以后,万一被希里安发现也是个麻烦。   那可是个非常执拗的小朋友。   他不虞地哼了一声,拎起汤姆的后领口,大步把人拖去了房间丢在李希的床边上。   太阳渐渐升起。   李希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汤姆正低着头不知道在乾什么。   “喝水……”他咳了一声,发现竟然还行,伤口好像没昨天那么疼。   汤姆惊喜地抬头,端着杯子给他喂了几口,自责道:“我昨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觉睡到现在。还好你没发烧——”   谁说的,他明明昨天都快烧化了!   李希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   “不过有点奇怪,”汤姆喂完水,疑惑地拿起挂坠给他看,“这三个挂坠的力源都用尽了。”他瞄了一眼李希身上的绷带,伤口怎么样他是不太清楚,不过圣子脸色倒是好多了。   李希瞳孔倏忽收缩。   “我……”他吞咽了一下口水,镇定道,“我给自己祝祷了一下,折腾到快天亮。”说完又嫌弃地瞅着侍从,“你还说要照顾我,结果自己睡得扯呼,我只能自力更生了。”   汤姆闻言更加愧疚。   “等会儿大主教阁下就要来了,有他和几位主教,您肯定会好得更快。”   李希心不在焉地听着,视线停留在那三条颜色黯淡的挂坠上。   奇怪,难道他昨晚不是在做梦?   可是墨尔斯怎么可能拖着一条鱼尾巴跑进塔楼?说不通,要是做梦,挂坠又是怎么回事?   他失笑地叹口气,唉,老鱼真是个祸害。他自己稍微好一点,又开始惦记墨尔斯的尾巴,那条鱼尾巴烂也没全烂,暂时也死不了人,可身上有那么多伤口又怎么会好受?   “汤姆,你把我抽屉里那几个水晶瓶拿给……”李希犹豫道,“先拿给朱利吧,问问他还去不去地窖给塞壬治疗。”   他看汤姆一脸茫然,就解释了几句,“中心圣城送来的药很可能没用,我就尝试收集了一点愿力和圣水,想试试有没有效果。”   汤姆匪夷所思地瞪着他:“我的好大人,您不会是被人鱼给蛊惑了吧?您自己都这样了,应该离那些东西远一点!”   李希心想,你懂个屁?那可是他的初吻对象昂。   “快去快去,”他催促侍从,“我还想睡一会儿,你快点!”   汤姆无奈地翻出五个拇指粗细的水晶瓶出去了。   李希疲惫地闭眼,他的手一直压在被子上,无意间摸到了一个挂坠。他摩挲了一下坠子,空的挂坠摸起来很粗糙,因为这东西纯粹只是用于储能,反而链子部分制作工艺复杂,特别地坚韧。   比如威纶那家伙,就喜欢用挂坠的链子攻击邪祟。   他想着想着,思绪又转回到了墨尔斯身上。   让朱利用他的愿力去治疗,是他昨日在小圣堂看见幻象时得到的启发。在两种力量的抗衡下,他必须要不动声色地作出小改变。   这种改变大体上得符合原书的剧情线,比如某个场景只能由朱利和塞壬出演,他不能替代朱利,或者干脆阻止两人见面。不过他可以选择让朱利换一种“药”。   就像幻境中那个本该死于踩踏的女生,稍微移动了位置,就避免了死亡的命运。女神也许就是在暗示他,从微小处入手,可起到蚍蜉撼动大树的奇效。   他有考虑过,在墨尔斯制造的梦境里,他的愿力没有作用。   不过他那天在浴室里用愿力恢复了鱼鳞的活力,那片鱼鳞到现在依然鲜灵灵的。所以愿力依然是他首选的药。   就是太可惜了,昨天他还没来得及说,朱利就被审判所的人带走了,白白浪费了一天。   李希下意识地捏紧了坠子,一个异常低沉温柔的声音哼起了轻快的旋律。歌声很轻很柔,仿佛有个人在他耳边呢喃。   这旋律好熟悉啊!   李希睁大眼睛,昨晚不是他在做梦!这是老鱼哄他睡觉的歌!   他竖起耳朵仔细地捕捉残留的这段旋律,从轻快到甜蜜,又从甜蜜到悲伤……下一次他一定要问问老鱼有没有歌名和歌词。   挂坠似乎只截取了一小段哼唱,借着那点残留的力量反复播放。   李希不知不觉就闭上眼,正如他和汤姆说的,又睡着了。   ……   他看见了一大片浓绿的森林,这绿色因为饱和度过高,几乎让人晕眩。森林里的空气很好,还缭绕着一点雾气。   乳白色的雾映衬着森林的绿意,如同仙境。   李希往前走了一步,脚底感到冰冷,还有点刺痛。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穿着白色的睡袍,细瘦的脚丫子连袜子都没有就踩在了层层叠叠的落叶和枯枝上,难怪有点疼。   他无奈地叹口气,这又是怎么了呢?   这个鬼世界,不管是谁都喜欢把他往幻境里拽,指望他自己做阅读理解。   李希确认自己绝对在做梦,也就无所谓地挑了个树木稀疏点的方向往前走。   西圣城里到处都是白色的建筑物,绿化做得再好也只是点缀,而眼前这片森林就不同了,藤蔓垂挂,飞禽偶尔从树冠的空隙中飞过,发出带着回音的鸣叫。   他怀疑这里就是包围了西圣城的那片森林。   越往前走,树木就越来越稀疏,周围多了很多使用工具的痕迹。   李希低下头,脚边有很多凌乱的动物脚印,看上去像狗子的,但是又比狗爪印显得紧凑细长。他第一个就想到了狼,顿时紧张起来。   这种梦境可不比其它,他踩个树枝都能感到疼,万一迎头撞上狼群,岂不是要倒大霉?   他摸了摸锁骨,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伤口消失了。   李希谨慎地往前走,一路顺着地上的印记摸到了狼群的老巢。幸好,这片森林腹地里已经完全空置了,除了残留下的一些石头围成的篝火堆,似乎没有活物存在的迹象。   “好奇怪?”他蹲下去拿起一块石头,薄薄的石头一端尖锐,有打磨的痕迹。而烧尽的篝火里还有些挂着油脂的树枝。   这里到底是狼窝还是野人窝啊。   他丢下石头,好奇地在这片空地打转,最后绕到了后面一个山洞。   李希一站在山洞前,心里突然开始打鼓,就好像看恐怖电影的时候,屏幕上突然刷起一排排的高能预警。心都提起来了,也还不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   他咽了咽口水,抬脚走了进去。   嗡——   一大群绿头苍蝇像乌云似的飞了出来,吓得他抱头蹲成一团。苍蝇之多,足足飞了一分钟,至于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蝇虫,他站在山洞里稍微一呼吸,就明白了。   那叫一个臭啊!   李希捂住鼻子,差点没吐出来。这种臭味简直完胜地窖,就跟站在个烂坟头边上一样!他咳了好几下,扶着墙往里走。   在山洞的深处,他终于看见了臭味的来源——十几条人鱼的尸骸挂在洞的高处。   这些人鱼保持着双臂束缚头顶的姿势,有的已经烂成了骨头,枯败的白色毛发挂在森冷的窟窿上,黑洞洞的眼眶望着洞顶的那个缺口;有的高度腐败,从尾鳍上那根椎骨往下滴答着绿色的浓液;有的尚且还维持比较新鲜的状态,但那丑陋的外表,比窟窿还要恐怖几分。   李希往后退,还有很多苍蝇不断绕着这些尸骸飞舞,嗡嗡作响,令人毛骨悚然。他不禁怀疑,这到底只是一个暗示梦,还是真实的投影?   他数清楚数量,实在扛不住跑了出去,到了外层洞xue,他才发现角落里还有一堆黑乎乎的东西。   “嘶……”李希战战兢兢蹭过去,离着三五米远伸长脖子去看。   结果这堆东西竟然动了!   李希吓了一跳,不断说服自己他又不会真得受伤,才往前又走了一步。借着洞外的光,他这才看清面前到底是什么。   竟然是一窝狼崽。   李希松了口气。   “还以为是啥呢!”他蹲下来,好奇地戳了戳黑灰色的幼崽,“怎么长得跟土狗似的?”   这窝狼崽差不多有十只,都还没有睁眼睛。有一半都不怎么动,但是他戳的这只却嘤嘤叫唤,踩着兄弟姐妹想要挪动幼嫩的身体。   李希笑眯眯地拎起狼崽,小东西在他手里瑟瑟发抖,伸出粉嫩的舌头舔着自己的鼻子,实在有点可爱。   他干脆用手托住崽子,想凑过去再逗弄逗弄,变故就在此时发生——   狼崽在距离他极近的地方陡然睁眼,露出覆盖着阴翳的红色眼睛。它猛地张开嘴,幼嫩的嘴从嘴角朝两侧撕扯裂开,一颗苍白的头颅挤出,挂着粘液的脑袋反向扭过来,尖啸着扑向他的脸!   卧槽!   李希一瞬间心脏都要停止,肾上腺激素飙到顶点,几乎反射性都把手里的玩意儿往前方一抛,身体立刻朝一侧滚去。   也许因为他此时身在梦境,多少摆脱了身体的限制。这一连串的动作极为流畅,他连滚数圈撞到了洞壁,手臂一撑翻了起来。   那白色的东西湿乎乎地蜷缩在地上,不断扭动着尖叫着,竟然还生出了人类一样的四肢和棕黑色的毛发。   李希倒抽一口气,毫不犹豫地朝外跑去。   他听着自己粗喘的声音,迎着风拼命朝来时的方向狂奔,两旁的景物渐渐模糊,突然他两脚踏空,发出崩溃的嚎叫摔进了黑暗中。   这他妈的是不是要逼他日夜颠倒啊!以后谁敢再让他做梦,哪怕是墨尔斯,他都跟对方没完!   他嗓子都快叫哑了,才砰地一声落了地。   “唔!”   耳边传来什么人痛苦的闷哼。   嗯?   李希睁开一只眼,发现自己好像还在梦里。不过这个梦似乎换了个新的地图,不仅如此,新地点好像……好像是在一个人的,身上。   “不管你是谁……能不能先起来?”   哇,人肉靠垫说话了!   李希偷摸抬头,正对上一双很漂亮的凤眼,眼睛是深褐色的,右眼角下还有一颗痣。他来不及说话,就感到视线猛地翻转,随后他就被这凤眼的主人踩在了地上。 第43章   少侠好刁钻的身手!   李希差点挤出双下巴, 才看到对方的鞋头。   这人穿着一双高帮的靴子,鞋头皮质坚硬。他单膝跪在地上,一只靴子正好踩住他的两肋中间,左膝压着他的胳膊肘。   李希刚动了动自由的左手, 又被对方一把攥住。得, 他可就剩两条腿了, 还因为喘不过气, 小鸡仔儿似的在半空乱蹬。   “老实点。”男人懒洋洋斥他一句, 抬头望向远处。   李希翻了个白眼, 见对方没多用力气压制他,这才有心思打量周围。   这里看上去像个中世纪的城镇, 他此时正倒在一个黑黝黝的巷子里, 两侧的建筑物墙面都是那种大块原生的石头, 而地上也是夯实了的沙石土地, 凹凸不平,在月光下能看见一道道车辙。   真奇怪, 他的梦如果都有意义,那今晚的这两个梦之间又有什么联系……   他偷偷瞄向凤眼男,才发现自己为啥只对那双眼睛有印象,因为这家伙的衣服领口很高,直接遮住了大半张脸。   也有可能是故意缠了大一圈围脖?   而且这人竟然有一头黑色的短发!黑色的哎!   要知道西圣城里除了他自己,到现在也没看到第二个长着黑发的人, 发色最深的大概就属梅格丽的棕发了。   “小鬼,看什么看?”男人头也没回。   李希心想,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   他试探地开口:“大、大兄弟, 这儿是哪……”   “嘘,”这人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 “别出声。”   “……”   李希郁闷地闭嘴,让他别出声,能不能就松个手?他肋骨被人抵着快要岔气了!   一旦四周安静下来,就会让各种细微的声音更加明显。   男人肃然盯着巷子尽头,那里似乎连月光也照不到,黑得吓人。远处时不时传来夜枭的叫声,以及风吹过树枝哗啦啦的动静。   唯一缺少的就是人气。   李希竖起耳朵,突然听到什么东西划破了空气,很像是枪。   “来了!”男人一跃而起,以惊人的弹跳力顺着石墙一路攀上屋顶,翻上去的瞬间用力甩出一把弯刀,类似回力标的弯刀闪烁寒光,叮叮叮打落了一连串的子弹!   紧跟着他就反手取下背上沉重的连发弩,毫不犹豫地朝远处的黑暗连射四支弩`箭。弩`箭射出去的同时,寒芒飞回到了他的上方,被他抬手接住。   李希张大嘴巴,草,牛逼。   他没看错吧?连发弩怎么还能窜出火星子?那四支弩`箭瞬间激射的速度堪比子弹,飞出去的那一刻他都能听到空气撕裂的动静!   砰!   巨大的光幕在黑暗中张开,挡住金属短箭的同时溃散为点点白光。好几个黑衣服的人出现在远处的屋顶上。   李希一骨碌爬起来缩进了墙下的阴影里。周围这么黑,人家都穿夜行衣,就只有他李希希穿个洁白的公主裙,不是找死是什么啊!   “格文,我提醒过你。”凤眼男在屋顶说话,声音随着风传进李希的耳中。   李希捂住嘴,这才挡住差点脱口而出的卧槽。   格文?   更远的地方传来一个嚣张的笑声。   “章,这里是商人之城贝斯德,难道只有你们可以来?”   李希瞳孔地震。   虽然声音听起来有点区别,但好像确实是审判官格文。他朝巷子另一头看了看,小心地顺着墙根跑到几米外的干草垛后面,然后爬了上去。   干草垛比屋顶矮一点,他抓住捆绑的草绳往外瞟,正好看见和凤眼对峙的那些人。   李希见那些人都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胸前垂落银质的挂坠,真的是沉默修士。正在最前方的是一个年轻的格文。   他心里大为震惊。   这梦……还带时光回溯的?   还有凤眼,格文喊他的名字是单字,就是不知道是哪个字。   是弓长还是立早?   李希脑子里闪过一点什么,好像谁跟他提过,又想不起来。不管怎么样,这人如果真实存在,他应该能想办法打探出来。既然梦到了,肯定是一种暗示。   “章,梵蒂冈与你之间,大家一贯合作愉快,都是为了发展庇护区,”   格文往前一步走出了黑暗,还带点稚气的脸上,带着一股胸有成竹的得意,“至于人鱼,和你们又没关系!为什么要为这种异端生物而破坏我们之间的默契?”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凤眼用一种异常冷淡的语气回道,“听好了,这是我们此次运送的货物,你要动手,行啊——我就当你是强盗,死伤自负。”   李希捂着嘴巴,大眼珠子亮得像小灯泡。   人鱼!   他快速在脑子里换算时间,难道运送的是……是墨尔斯?不对,墨尔斯他们当时好像是由神殿派人送去教区的。大概是想得太入神,他往上又冒了冒头,草垛就嘎吱响了一下。   “谁?!”格文猛地举起手里的银枪砰的开枪。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李希甚至连跳下去的时间都没有,然而下一秒他的脖子突然一紧,整个人腾空而起,转眼就到了草垛对面。   凤眼拎着他的睡袍领子,还特别嫌弃地在他头顶上逼逼:“……傻吗?”   李希好不容易站直,愤怒地把自己的领子扯了回来:“变形啦!这可是真丝的!”   “管你什么真丝假丝……闪一边去,”凤眼伸手,兜头盖住他的脸把他往身后一推,“不知道你哪儿冒出来的,不过再有下次,我可不帮你挡子弹。”   他看着纷纷跳下屋顶落在巷子里的沉默修士,眼里闪过杀气。   “妈的,梵蒂冈的走狗!”   说着就往下拽围脖。   李希眼睛一亮,下意识就要探头去看他的样子。他刚刚看到凤眼露出的鼻梁,眼前突然出现了闪屏似的,一切都在扭曲。   “等等,我还没看见他——”   少年咻得原地消失,正如他出现时那样突兀。   世界在疯狂地撕拉着,就像两股力量正在互较高下,李希往下坠,四周的景象闪来闪去,一会儿变成开始的那个山洞,一会儿又闪回刚才的巷子。   李希感到眉心剧烈地抽痛,这种痛苦渐渐往下延伸到了锁骨处。   他有种感觉,梦快要结束了。   黑暗消融,耳边滴滴答答地带起熟悉的阴冷潮湿。他捂着锁骨睁开眼,正看见朱利站在水牢中间,仿佛受惊一样歪头看向他,那张脸全然不见往日的温和,苍白阴郁,眼神麻木,满脸血迹。   滴滴答答。   李希看向水滴来源,那刀子滑落鲜红的血,而刀柄正握在朱利的手中。   红发青年的脚下,人鱼的尸骸七零八碎地四处散落,唯有一颗完整的头颅摆在正中间,用空洞的眼睛看向李希。   “他会原谅我的吧……?”朱利低哑地笑起来,眼泪冲开一道血痕。   李希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下意识地向那头颅伸手:“墨尔斯——”   意识强行抽离。   万物俱静。   “不!”   李希惊惶地弹坐起来,紧跟着就因为扯痛伤口,整个人蜷成一团,“草——”   “大人!”汤姆推开门,见状吓一跳,“你动作不要这么大!”   李希哪儿能听见他说话,他还处在应激状态,眼前全都是墨尔斯被分尸的画面。他喘着气不断安抚自己,那都是梦,而且就是个噩梦,梦与现实不都是相反的吗?   他狼狈地擦掉眼泪,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希里安,”汤姆坐在床边,担心地去摸他的额头,“你做噩梦了?”   “你把药给朱利了?”李希一把攥住他的手,紧紧盯着他。   汤姆困惑地看看手又看看他:“给了……他答应再去试试。”   李希满头是汗,目光游移不定。   他的梦境也变成战场了吗?现在再作判断,似乎像是一方想向他提供线索,另一方又不断地试图把他拉进噩梦,影响他的判断。   李希慢慢镇定下来,松开汤姆的手。   他猜想山洞那个梦大概是日冕女神的提示,想一想,西圣城的第一个小危机似乎就和狼人有关。这个梦,他还得去和梅格丽求证。   还有第二个梦。这个梦就很有趣了,他直接见到了多年前的格文,还得知从前有另一个和梵蒂冈对立的庇护区。那个凤眼能和梵蒂冈来往,外形又很有特点,打听起来一定很容易。   第三个梦……难道就是所谓的相爱相杀?   李希嘴角抽抽,这得亏是作者没写完,不然水到最后来个BE,他生吞作者的心都有了!   “汤姆,你爷爷不是和大人一起长大的吗?”   金发侍从点头:“我不是和你说过,他俩很小的时候在同一家店里当学徒的。”   “我记得你说过,他们在商人之城里对吧,”李希想起那个名字,“是不是叫,贝斯德?”   “对!”汤姆惊讶地看他,“您今天到底怎么了?老问这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贝斯德。   李希冲他龇牙傻笑,心不在焉地想,好家伙,他梦到了真玩意儿!做梦之前他可是从来没听过贝斯德这名字,只知道有个商人创建起来的庇护区。   他疲倦地躺回去,瞅着汤姆卖乖:“我想去拜访咱爷爷,他肯定知道很多外面的事情,我多问问,到时候跟着驱魔队出去就不会出丑啦。”   汤姆一听,憋笑道:“您不是说您是我叔叔辈儿吗?”   “嗐,你说你这个人,忒小心眼儿!”李希嘀咕,“睚眦必报的。”   汤姆笑嘻嘻地摸摸他脑门,咽下那点忧虑。他走之前,这家伙的脸色都还好,结果现在反而更差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从哪一天开始,这孩子就再也没傻乐过了呢? 第44章   时间往后推一周, 李希都能正常参加圣事了,朱利眼看再躲不过,只好拿着几个水晶瓶去了第二研究所。   “朱利先生,”加尔一见是他, 带点戏谑道, “好几天没见到你来了。”   朱利眼圈发黑, 苦笑道:“加尔修士, 要是能选……我们所长对我期望很高。”他语气含糊, 但里头的不情愿倒是货真价实。   他怎么可能愿意来?   自从上次被墨尔斯直接附体, 他到现在都夜夜噩梦,那些已经遗忘的过去又如影随形地跟了过来。而且说来可笑, 他与墨尔斯明明算同一个人, 可他就是畏惧对方。   大家都是墨尔斯, 但是彼此之间竟然如此大的差异。   他承认自己上辈子活着懦弱又可悲, 明明满腔仇恨,还是就那么烂在了水牢里, 无人在意。墨尔斯经历的难道就不是这样吗?那种疯狂的劲头到底是哪儿来的……   朱利后背发凉。   墨尔斯的意识是抽离了,极端的癫狂的想法还残留在他的大脑里。有时候他一晃神,再看向镜子,都会被镜子里的表情吓一跳。   “年轻人总要有所取舍,”加尔大概看出他心里的挣扎,反而诚心劝说, “中心圣城的人应该快来了,就算是做做样子也用不了几天, 你就忍忍吧。”   朱利感激地对他点头。   再踏入地窖感觉又有所不同。他那会儿来的时候只觉得厌恶, 现在才知道,还是当初一个人死在这里太绝望了, 那种感觉才令他抗拒。   “墨尔斯,”他打开门走进去,疲惫地开口,“圣子有东西给你。”   塞壬无声无息地钻出水面,靠在池边打量他:“你去见他了吗?”   朱利不由气笑:“墨尔斯,你不要太过分了!”   不管他是因为什么原因得以重生,现在他都不再是墨尔斯,而是朱利,是他自己。他憋屈地想,自己从前是这么个讨厌的人?   墨尔斯盯着他不说话。   “……没,是他的侍从官来找我的。”朱利咬牙说。   塞壬显然很满意,不再看他:“可惜,我还想问问你他好了点没有。”   朱利气得发抖:“附体跑去见希里安的是你,恨不得我离希里安远一点的也是你,墨尔斯,我可没你那么病态!”   “是吗?”塞壬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清楚,我也清楚。”   这一刀直戳心口,朱利瞬间哑然。   他冷着脸掏出水晶瓶,本想丢过去,捏紧了又想到这里面装着希里安的愿力。他心中顿时酸涩,都是一样的遭遇,他怎么就没遇上一心要拯救他的小圣子?   “我再说一遍,”墨尔斯似乎看透他的心思,嗓门压得又冷又沉,“目前我还没觉得你碍眼,但你要是打他的主意,你明白的。”   朱利心口一紧。   他当然明白,换成是他……他绝对会解决掉这个碍眼的东西,撕烂扯碎了,也要让对方消失。要命的是,他现在可打不过墨尔斯,即使对方的身体正在崩溃中。   他长叹一声,走过去把水晶瓶塞给塞壬。   “侍从官转告我,说这是希里安的愿力混合了圣水,他想要试一试对你有没有用。”他认真地看着墨尔斯,“你,为什么拒绝治疗?那个药……”   朱利想起来很多事,都不包括新药,但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却有为塞壬治疗的记忆,就好像两人经历的是不同的时空。   不管怎么说,他上辈子可是一直有强烈的求生欲,无论是变回人还是变成怪物,只要能让他离开,什么都可以。   墨尔斯嗤笑:“看看那边的空屋子,我不过倒了几滴,就令它们再次进化,可惜身体承受不住,它们的下场就是爆体而死。”   那种药如果用在他的身上,的确能刺激他的身体愈合,但同时也会强迫他继续进化。   塞壬不等于野生人鱼,所有的塞壬都是雄性,没有生殖能力。他认为神殿想要的是比野生人鱼更完美的存在,既有人类的智慧和理性,又像野生人鱼那样强悍,能够适应深海环境。   “药的配方有问题,”他淡淡说,“用了它,我有很大可能在进化的同时失去理智。成为梵蒂冈的试验品,这种事情一次都嫌多,我为什么要主动往坑里跳?”   当然了,他之前的确没打算求生存,只是现在多了点想活下去的念头而已。   朱利顿时感到毛骨悚然。   “至于愿力……”   墨尔斯低头看着手心里五个小小的水晶瓶,脸上露出一丝温柔。   ‘他总是不肯放弃我。’   朱利催促他:“有没有用,试试就知道了!”   墨尔斯反手藏起水晶瓶,面无表情地冲他甩尾巴:“行了,东西送到你走吧。”   “……?”   朱利气得掏出个本子,冲他乱挥,“你懂不懂什么叫临床记录?有用没用我都得记下来,否则希里安回头问我,我要回答什么?”   要不是今天圣事,他眼看躲不过去要和圣子撞上,不然他才不会来见墨尔斯!   “米娅已经确定要做希里安的侍从官了,我想躲都躲不开……”   墨尔斯眯眼:“米娅?”   朱利点头,半天茫然地和他对视:“我……我妹妹。”   “妹妹,”塞壬看着他,眼睛里的情绪全都收了起来,“你有什么妹妹。”   “你所有的亲人和朋友都死了,这不是你提醒我的吗?”   “怎么,重回人间就这么开心吗?”墨尔斯看向他身后的光亮处,悠悠说,“我听过一句话,夜把花悄悄地开放了,却让白日去领受谢词,神令你困于黑暗,自然迫使你永向光明……有意思。”   他每说一句话,朱利的脸色就苍白一分,到最后已经面无血色。   墨尔斯喃喃道:“谁不向往光明?比起苦涩的栗麻,人自然会喜欢蜜糖……彻底与过去告别也是一种选择。挺好,你做了一个聪明的决定。”   “别说了,”朱利咬牙后退一步,“我没有忘记!”   他并不违心说自己有多大的能耐,很可能只是因为过去的痛苦太强烈,他想忘也忘不掉。但他的确记得很清楚,也因此彻夜难眠。   每一个夜晚,他的眼前都会浮现一张张脸,记忆不断地复苏,愧疚像白蚁钻空橡木一样钻空了他的心脏。他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在忍受漫长的折磨以后死去,可除此之外,他却无所作为。   “我知道你和我不一样,”他看着墨尔斯,“你心里有个计划,你想要为我们的亲友复仇。我能做得也许不多,但我都会努力去帮你。”   墨尔斯冷漠地看着他:“如果我要梵蒂冈覆灭,要毁掉西圣城呢?”   “毁掉?”朱利先是震惊,随后勉强笑,“可是,这里不仅是教区,也是庇护区……这里有这么多的人,他们和我们的过去并没有关系……”   “你错了,”墨尔斯打断他,“梵蒂冈杀了人埋了尸,踏这尸体安平度日而又一无所知的人,是多么可恨!”他猛地立起来,黑色的长发垂落到身前身后,像蛛网一样散开。   “我要这里所有人都跟着西圣城一起埋葬,要这些愚昧的人知道,他们追随的所谓梵蒂冈不过是一群魔鬼在人间聚众享乐。我要让他们看清楚魔鬼的真面目,既然人间即为地狱,不如就干脆通通颠覆!”   朱利沉默半晌,轻声道:   “那希里安呢?”   他抬起头看着墨尔斯,“希里安是梵蒂冈的圣子,而且他还是罗兰教宗的私生子。他和梵蒂冈的关系密不可分,你重视他的方式,就是一心要毁掉他的信仰和家园?”   墨尔斯怔住。   他移开视线冷道:“希里安和这里所有人都不同,他对日冕神的信仰并不坚定。”   “那又怎么样?”朱利反问,“他没有信仰,难道没有感情?他不仅有感情,还是一个善良的人,塞壬有多危险,我不信白塔的人没提醒过他,可他还是一次次地要救你——他就是这样的人!”   “你要毁掉这里一切,让他也变成我们这种满心仇恨的鬼样子?”   朱利悲哀地看着他,“如果是这样,你的爱未免太廉价,太可怕了。”   墨尔斯心想:爱?对希里安吗?   可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这是他头一次真正开始考虑希里安和他的不同。   他确实认为希里安的身上有些小秘密,并且对方的存在于他也是个意外,这也是他最初愿意接近对方的原因。   朱利和他的冲突让他意识到,就算灵魂有所不同,可当一个人来到这里就已经与这个世界产生了牵绊。   也许他该思考的,是如何继续自己的复仇,同时又尽可能不伤害到希里安。   朱利冷眼看他,发现自己的的确确曾经是墨尔斯。   他几乎能从这张冰冷的脸上看出对方内心。这人根本没有听进去。   ‘算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他心想。   墨尔斯毕竟与希里安接触有限,他到底知不知道那小鬼既不天真也不甜,满脑子都是古怪跳脱的念头,狡猾得要死。   “神殿就要来人,”他看着漂浮在水池上的水晶瓶,瓶子发出淡淡的白光,“我担心他们会对你出手。”这些事他一件也没经历过,心里十分不安。   墨尔斯笑起来:“我等的就是他们。” 第45章   三月末, 中心圣城的使团来到了西圣城外。   城门守卫远远望见大道上有一队人马,队伍中飘扬几面代表神殿的白色旗帜,连忙开启城门,骑士团团长赫顿带着一队人马迎了上去。   远道而来这支队伍轻装简行, 圣殿骑士守着前后, 黑衣修士位于中间。   “文卡马大人!”赫顿翻身下马, 走到最前方的一匹马前。他激动地单膝下跪, 握拳捶在胸前的铠甲上, “大人, 没想到是您亲自过来!”   为首的骑士摘下盔帽,露出淡金色的头发和蓝眼睛。   神殿圣子文卡马。   “赫顿, 好久不见。”他点点头, 笑容浅淡带有一点距离感。   文卡马轻轻跃下, 直起身子比赫顿还要高半个头。他走到队伍中间的马车前:“罗兰大人, 可以进城了。”   离开了几个月的罗兰教宗终于回来了。   李希收到消息时还在神学院上课,一直到中午才匆忙返回白塔。说来也怪, 这样一个危机四伏的异世界,他不过隔着屏幕见过罗兰两回,对方却当真给他一种长辈的感觉。   “希,我的孩子!”白发的枢机主教朝李希张开双臂。   李希突然心头一热,大步过去抱住了老头。   罗兰身材瘦高,他笑呵呵地环抱住怀里的少年, 拍拍李希的后背,“高了, 好像也胖了。”   “大人眼神真好使!”李希自动忽略后一个词, 高兴地冲他笑,“我高了差不多一厘米昂!”   旁边有人噗嗤笑出声。   李希笑脸一僵, 这才注意到他干爸旁还有个人。   “希里安,你不认得我了?”金发的年轻人身材高大,穿着圣子的白金色披祭,笑眯眯地望着他,“真是令人伤心。”   李希立刻反应过来,这位应该就是圣子中的C位——大名鼎鼎的文卡马。   “文卡马,你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才四五岁。”罗兰笑着给李希解围。   李希收到提示,笑容变得拘谨又冷淡:“文卡马大人,日安。”   文卡马露出一点失望:“看来确实不记得我啦。”   李希的第六感疯狂预警,干爸没跟他提过,传闻中的中心圣子竟然有表演型人格。瞅瞅那做作的表情,遮住嘴巴,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这人厉害是真厉害,既是圣子,也是圣殿骑士团的团长。下辖教区一共四名圣子,其中三人都跟他学过本事,唯一的例外就是希里安。   “我那时候年纪小,不大记事,”他认真地恭维对方,“但是我一直听您的事迹长大,您是我的榜样。”   罗兰不动声色地挑眉,没料到李希还会说场面话。不过希里安也确实是这种冷淡又不失礼貌的人,模仿得很像。   “那就请我的崇拜者带我一起逛逛西圣城,怎么样?”文卡马顺势问道。   “……”社恐差点翻车。   李希瞅了一眼罗兰,后者对他微微摇头,他只好扯出笑容,让汤姆去准备马车。   “您想去哪里?”他带着文卡马朝白塔外走去,“南城区这边可玩的不多,也就一条圣光街值得逛一逛。”   “那就去圣光街。”文卡马随口答应,“明天开始我要去神学院,恐怕没时间悠闲了。”   李希可怜巴巴地回头望一眼老爹,对方爱莫能助地指了指汤姆,又点点自己的嘴。意思很明白,有事让汤姆圆,自己少说则少错。   行叭。   马车嘚啵嘚啵地朝圣光街行去。   “大人这趟来听说是为了人鱼?”李希忍不住打探,“什么是人鱼计划?”   文卡马的目光从汤姆拽住李希衣角的手略过,温和笑道:“这封信应当由审判所的人交给西圣城大主教,看来审判所违反了规定?”   “格文当着我的面说的,”李希毫不犹豫出卖审判官,“至于大主教,那会儿都昏过去了,因此信到了我手里。”   他故作不知地看向对面的人,“您也不是也知道这事?”   大家都是一个团的,没道理你知道我却不能。   文卡马意味深长地看他:“我听说你很关注人鱼啊,希里安。”   李希很镇定,“原本出于好奇,但是现在我是真的感兴趣。这个人鱼计划是神殿提出来的,我身为教区圣子,也有义务参与进来对吧?”   文卡马沉吟片刻,到底开了口。   “你太年轻了,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如今到处都是邪祟和异端,人类庇护区的范围不但没有扩大,反而日渐缩小。”   这个李希听威纶说过,驱魔队的伤亡都比从前多得多。   “变异植物,变异狼人,女妖和恶魔肆掠横行,许多零散的聚居区空无一人。这些邪恶势力造成大量人类死亡,于是又新生许多行尸。”文卡马淡淡道,“梵蒂冈就算有女神护佑,依然举步维艰。”   “四大教区都存在多长时间了?十几年也不过把教区稍稍扩大些许,与异端相比,我们已经落后了。”   李希心道:天天搞宗教,发展当然慢。   “你肯定在想梵蒂冈天天做圣事不发展科技,”文卡马看他,“可是一般的手段对付异端和邪祟有什么用?”   “因此我们必须找出路,人鱼计划只是梵蒂冈的一种尝试。”   李希还等着他继续说,文卡马却若无其事地打量起外面的街景,不再和他聊天。   一行人直接去了北城区的第一研究所。从半个月前开始,塞壬就被转移到了那里。   所长厄尔热情地迎了上来,一看,只有文卡马和小圣子,还吃惊地朝他们身后张望。李希立刻退后一步,小心地掩饰好自己的表情。   朱利告诉他,墨尔斯的身体突然迅速开始衰败,这才会被挪去一所,连他也见不到人。李希一早就提起要看看塞壬,直接就被拒绝,他没办法,擎等着中心圣城来人。   今天就算文卡马不提,他也会想办法撺掇对方去一所。   “塞壬现在就在专门的人鱼馆!”厄尔带着他们来到实验大楼的地下室。这里有一整层建筑空间,下层砌了巨大的水池,并且尽力模仿海洋环境。   他们则由上方进入到露台,方便观察人鱼的活动。   文卡马轻轻靠在围栏上,手指随意一抹,指腹上斑斑锈迹。   他似笑非笑地睨着所长厄尔。   “这里最多时有接近三十条人鱼,”厄尔满头大汗,陪着笑解释,“后来渐渐都死了,我们才把剩下的转移到了二所去。”   其实那会儿也只死了一半,但人鱼馆维护起来耗费太大,他想节省经费,这才把人鱼都送去二所的地窖。   文卡马嘲讽一笑没再多说。次级人鱼全部死亡,这是他在路上就已经收到的消息,死都死了,同厄尔这种人计较有什么意义?   他朝下方望去,只见蓝色的水面除了有一些人工制造的波浪,并没有太多动静。   “塞壬呢?”   李希在一旁忍不住扶着围栏探头。   “小心,”文卡马伸手将他拉回来,“人鱼的跳跃能力有三到四米,你这个位置,他直接就能拖你下水。”   厄尔的脸色顿时发白。   他太久没接触人鱼,都不大记得这种生物在深且广的水里有多大的攻击力。说起来,观察平台早先似乎是有防护的,他不想花钱更换维修,就直接让人拆掉了。   “这,这不会吧?”他朝后退一步,“塞壬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基因崩溃,按道理,它应当没什么反抗能力……”   李希额头青筋跳了跳,他快速低下头,勉力掩饰了自己的愤怒。   文卡马沉声道:“神殿明明送来了新药,你们没用在塞壬身上?”   “不怪我们,大人,”厄尔觉得自己极其冤枉,“是塞壬拒绝配合,所里派人可都冒着巨大的风险,还去了很多回,塞壬不愿意我们的人靠近有什么办法!”   他忍不住抱怨,“我甚至怀疑塞壬已经失去了和人类沟通的能力。”   李希听到这话,眼前却闪过墨尔斯温柔的眼睛,以及抚摸他时小心的力度。   谁说他没有沟通能力?   “算了,这次塞勒斯没能来,”文卡马看着水池,“所以我们逗留几天就得把他带走。”   厄尔满脸遗憾,塞勒斯是中心圣城研究所的负责人,等于他顶头上司。他原本还打算套套近乎,看能不能得到一点人鱼计划的消息。   他们要带墨尔斯走?   李希浑身一震,硬是忍住没出声。   不可能吧,墨尔斯要是走了,他没法再继续剧情……   “希里安,你不是对人鱼计划很好奇,要不要和我回神殿去亲眼看一看?”   李希慢吞吞抬起头,一脸犹豫:“我不想离开教区太久……不会很久吧?”哇,这算不算支线任务?这种由剧情人物提出来的要求,应该不会被世界意志否决!   文卡马失笑,无奈地哄他:“放心,你可以随时回家。”他用哄孩子的语气倒也不显得荒唐,毕竟希里安是五名圣子中年龄最小的一位。   李希此时看向幽蓝的水面,心里把所有人骂了一遍。   他已经完全摸不到头绪了,这鬼意志难道是用心写菜谱,用脚走剧情吗?!   “等等,圣子大人,”厄尔看了看两人,急得直跳脚,“不是说这次专员会挑选一些研究员去中心参加进修?我可是提前就选拔了好几个优秀的年轻人,大话都放出去啦!”   要是连这都没有,他们岂不是什么好处也没捞着,还得白赔一个塞壬?   文卡马对此很无所谓:“研究所确实差人手,你可以把名单交过来,不超过五个人都可以跟着我的队伍回去。”   厄尔立刻高兴了,他无心再留下陪这两位祖宗,因此随便找了个借口开溜,人鱼馆只剩下文卡马和李希两个人。   周围一下变得安静许多。   “我在路上听罗兰教宗说,你比小时候要活泼了不少,”文卡马开口,“不过这会儿我看着,你还是话不多嘛。”   李希:“呵呵。”   臭老头子要是帮忙打了补丁,好歹知会他一声啊。   文卡马大概就是随口一问,思绪迅速又转回了之前在马车上的话题。   “你见过野生人鱼吗?”   李希有点茫然。他对人鱼的认知全来自于自己那个世界,在这里,他除了知道次级人鱼是怪物,塞壬长得美但是烂尾巴,什么也没弄明白。   他无语地看向文卡马:“我没见过,不过咱们这里见过人鱼的也没几个人吧。”   人鱼本来就生活在深海,而梵蒂冈位于内陆,那个劳什子计划停摆了十来年,哪里还有什么野生的鱼。   文卡马温柔地笑了笑:“我倒是亲眼看见过,不过你说得也不算错,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那会儿我也还是个小男孩。”   他的目光无焦距地从水面上扫过,整个人似乎都沉浸在回忆里,“野生人鱼和塞壬完全不同,你要是能亲眼看到,马上就可以分辨出来。真正的人鱼具有更质密的皮肤,肤色偏于青色或者蓝色,更加有利于伪装自己,他们的鱼尾像金枪鱼一样光滑,尾鳍和侧鳍异常锋利。   所以说起来,真正的人鱼并没有塞壬那样美丽,或者说,欣赏他们需要跳出人类固有的审美视角。”   “他们的牙齿和指甲很尖锐,同时含有毒素,头发如同水藻。野生人鱼为母系社会,往往三头雌性带领十头左右的雄性为一个单位活动。”   文卡马叹口气,“雄性人鱼性格暴躁充满攻击性,对待敌人不死不休,而雌性人鱼则更聪明,会为了幼崽而隐忍。所以一旦被人类捕捉,留下来的往往都是雌性。”   李希听得一头雾水。   “这和塞壬有什么关系?”   文卡马回过神:“塞壬没有雌性。人鱼计划盛行的时候,中心圣城最多时制造出了十头塞壬,无一例外都是雄性。”   他敲了敲围栏,意有所指地解释,“也就是说,塞壬没有繁殖能力。”   李希的眼睛慢慢睁大,目瞪口呆。   等一下,这是不是说……唔……墨尔斯他……   是太监鱼?   哇塞,劲爆话题!   文卡马靠在围栏上,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砰——   他身后的水面突然腾起几米高的水柱,一道黑影闪电似的从水幕后出现,掐住他的脖子直接把人拽进了水里。   “墨尔斯!”   李希倒抽一口气扑到了围栏旁往下望去。   他只看到一个两米多长的黑色影子如同水中梦魇,狠狠地抓住文卡马,往水池深处带。鱼尾从水面消失的瞬间,淡红色混着大量鳞片在水中散开。   他人直接傻了。   “我靠你不能杀他啊!”李希急得扶着栏杆就往外翻,“你他妈的把神殿圣子搞死了,我是大罗神仙转世也救不了你啊大哥!”   【回去!】   “回你个唧儿回去!”李希大吼,“你给老子闭上你的鱼嘴!”说罢直接闭眼就往下跳。   老天鹅啊,他这辈子竟然也有主动跳水的一天!   虽然他运动十项全能,但是游泳真的只限于在儿童浅水区泼水,不是他不会,他害怕深水环境,下去了腿比白娘娘还软!   由于下水姿势不对,他直接脸朝下拍进了水面,入水的瞬间就直接呛个半死。   “救……救命——”他慌得要死,刚冒头就往下沉,“救——”话没说完,人直往下坠。   水池很大,最下方似乎看不见底一般幽深,他四肢挣扎着沉啊沉,四面八方都是大片大片的幽蓝,耳膜鼓噪又寂静。   他闭上眼放松了四肢,任由自己往下落。紧接着一道水流声迅疾无比地朝他而来,顷刻间他就被一股巨力裹挟冲出了水面。   “咳咳咳——”李希咳得惊天动地,眼前全都是水。   “你疯了?!”   冰冷的大手用劲粗鲁,使劲抹过他的脸,另一只手牢牢地把着他的后腰,将他抱在怀里。   李希从鼻子到嗓子充满了苦涩的咸味,火辣辣的。他睁开眼抬头看,人鱼打湿的俊美脸庞离他极近,金色的瞳孔因为紧张收缩,充满了焦急。   但是这张脸竟然出现了腐烂的痕迹。   墨尔斯留意他的目光,立刻敏感地侧过脸,潮湿的黑色卷发垂落盖住了那片痕迹。   “喂,你的脸——”李希急了,伸手要去扒拉。   “别乱动!”墨尔斯一把攥住他的手。   他蹙着好看的眉,既想要完全转过身避开对方的打量,又害怕李希溺水,不敢松开手。一时间,他感到左右为难。   “我不看行了吧?臭美精。”李希故作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半侧身不再去关注他的脸。   他微微低头,眼眶难以控制地酸涩起来。   头顶传来极轻的叹息声。   “我没事。”墨尔斯托起他的下巴,拇指安抚地蹭了蹭他的脸颊。他俯身与李希额头相抵,低声说,“我真的没事,行动无碍……只是丑了点。”   李希庆幸他浑身湿透,这条老鱼应该看不出他哭了。   “文卡马说药是有用的,你为什么不听话?”他愤怒地去撞墨尔斯的脑门,撞完了又后悔,“我让朱利给你愿力瓶,你是不是也没用?”   墨尔斯紧紧地抱住他,不断轻吻他的额头和鼻尖,还有那些从细密睫毛下不断涌出的水珠,试图安抚他。   “我用了愿力瓶,”他叹息,“虽然无法完全治好,但的确延缓了伤口扩大。”   那怎么会连脸都……   李希不安地瞅着他。   墨尔斯没有办法,只好扶好他,伸手撩开了长发给他看:“我的耳朵比较脆弱,所以更容易受到侵害。”   原来他侧脸的腐烂是从薄薄的耳鳍处开始蔓延来的。   墨尔斯的耳朵和人类的位置差不多,只是更尖,边缘有透明薄纱似的鳍舒展开。此时这片薄薄的耳鳍边缘已经完全呈现絮状,青色的毛细血管坏死,一直烂到了脸颊。   “放心,我听力目前还正常,”他抬头看向远处,眼神骤然变冷,“真是遗憾,某些污言秽语竟然也还能听得清楚。”   李希在他怀里转了个圈,吃惊地看见一个人影正灵活地游到二十几米外的池边,矫健地从水中撑起上岸。   文卡马水性这么好?   神殿圣子转过身,笑眯眯地将湿透的金发朝后捋,露出额头和眉毛。他那一身白色披祭全都黏在身上,整个人的气质莫名变得充满攻击力。   “西圣城的塞壬,”他声音嘶哑,侧头露出脖子上一道血口,“你果然是个疯子啊。”   李希下意识地伸开手臂,试图用自己的小身板把人鱼挡住。   文卡马噗嗤笑出声。   “希里安,我这次仍然带了药,就放在这里,”他又看向墨尔斯,“上次是试验品,这次的,已经临床试验过了,放心,不会爆体。”   他说着掏出一支水晶瓶,轻轻地搁在池边。   李希瞪大眼睛。   “你——你说你上次的药——”他愤怒地差点没直接窜上水面,“你把墨尔斯当试验品?!”   文卡马一脸无奈地摊了摊手:“要我怎么说才好呢,唉。”   他用表情回答了李希——对啊,又如何?你们不是躲开了吗?   李希浑身发凉。   那是墨尔斯躲开了,次级人鱼可全都死绝了。要是墨尔斯老老实实用了那新药,现在会变成什么样?   人鱼搂住他往后稍带,手贴在他小腹上摸了一下。   李希一下从愤怒中回神,哆嗦道:“乾嘛!”   “你走吧。”墨尔斯扬声,“不然我下次一定扭断你的脖子。”   文卡马笑着对他们摆摆手:“五天后见。”   等到人彻底离开,李希立刻转过身上下打量墨尔斯。   墨尔斯镇定地立在水中任他看,修长的鱼尾在水下规律地摆动,以维持身体平衡。李希盯着尾巴看了几秒,就发现比起半个月前,黑色的鱼尾鳞片剥落了大半,只剩下灰白的鱼身,看起来既可怕又可怜。   “……怎么这么快。”李希心中腾起恐惧。   他盯着鱼尾发呆,来这里之前,他根本很少有恐惧这种情绪。因为世上只有他一个人,当人没有可牵挂的对象时,对死亡的恐惧也就降到了最低。   可他现在就好害怕。   墨尔斯不甚在意地摆了摆尾巴:“不过是点鳞片,过段时间还会再长出来的。”   “除非你治疗。”李希严肃地抬头盯着他,“如果担心药,那就一点点地尝试,不能放弃希望,你觉得呢?”   人鱼挑起眉。少年这表情明晃晃写着恐吓,假如他敢说不,就会被直接红烧清蒸。   “好的,我听话。”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起来极为温柔。   李希松了口气,心情顿时转好。   他再次低头观察墨尔斯的鱼尾,突然发现虽然鳞片剥落大半,但是有些地方的鳞片却还维持着相对健康的状态紧密排列。   “对了,你刚才突然蹦起来袭击文卡马……”他眼珠子转了转,突然伸手探向人鱼小腹下方的鳞片,“别是因为恼羞成怒叭!”   “希里安!”墨尔斯徒然变色。 第46章   李希每次都会偷偷观察塞壬的鱼尾。   人鱼的鱼尾线条简洁流畅, 不但颀长,而且充满了力度。   尤其是墨尔斯,他身上的鳞片从小腹的细鳞开始,自然地过渡下去。   黑色的鱼鳞从小到大再变小, 排列精巧紧密, 稍有光线便会呈现一种近乎墨绿的反光。他的鱼鳍就像散开的薄纱, 侧鳍还没烂完, 可以看见淡淡的金边。   李希一直挺好奇, 人鱼的那东西, 到底藏在哪里?   他以前因为畏惧深水,所以对鱼这类生物没什么关注, 只隐约记得有些鱼的繁殖似乎是体外。   “希里安!”墨尔斯吓了一跳, 慌忙想要去拽他的手。   “哎呀都是大老爷们儿摸摸怎么地了!”李希笑嘻嘻地耍嘴皮子, 手直接就按上了对方下`腹那片极为细腻的鱼鳞。   上回他就注意到了, 这片鱼鳞不但排列紧凑,而且异常地光润, 看起来和旁边就有很大区别。   他伸手一摸,果然和他想象中一样,不但滑溜,而且还异常地软,甚至有种人体皮肤的肤感。手掌下的躯`体猛地震颤,下一秒塞壬苍白的手抓住了他的。   但是对方还带着指蹼的手却没有拉开他, 反而将他的手更用力地按向那片细鳞。   李希茫然地抬头,正对上墨尔斯嗜人般的注视。   “如果真的这么好奇, ”他扶着李希后腰的手缓缓贴着湿透的披祭往上, 一路抚摸过对方纤瘦的后背,从湿漉漉的发尾揉到了少年滴着水的下巴, 捏住抬起来,“不如直接问我,我亲自为你科普。”   他们明明身处冰冷的水中,李希却觉得有一股火焰从对方经过的地方渐渐燃烧起来。   “什么……”他迷糊地感觉到手下的细鳞发生了变化,刚要低头,就被凑过来的人鱼吻住。   这是第二次了。   李希来不及困惑,就被热情人鱼纠缠住。他恍惚被塞壬一把搂住沉入了水中,鱼尾翻搅池水时不时在他光洁的脚踝处摩擦而过,传来细微的嘛痒刺痛。   就在他的空气即将耗尽,即便墨尔斯也无法供给时,两人哗啦一声冒出了水面。   李希拼命张着嘴喘息:“你……你特么——”非礼他也不打个招呼!   “嘴巴不用那还是给我吧。”墨尔斯抵着他,侧头又亲了上来,狠狠地将他摁在池边。   人鱼一头黑色长发在水池中飘散,将白衣的少年完全笼罩在强壮的身体之下。两人紧密无间地相拥,只听到热切呼吸和水声。   墨尔斯含着他,手掌便顺着湿重的披祭而入,剥落这身衣服对他而言,竟有种令他疯狂的快乐。   他短暂地松开李希,托住少年将他送到池边,两只强壮的手臂撑在少年两侧,微微用力便撑起了身体,像梦魇一般俯身压向对方。   李希喘着气,双手无力地扶在他肩膀上缓缓朝后倒去,泛着灰色的鱼尾卡在他中间,而披祭滑落大半,露出了少年瘦削洁白的的肩膀。   “不是很好奇吗?”   墨尔斯的眼睛泛着红,扣住他的手往鱼尾上来,“感觉到了么?鱼类这里的鳞片会特别软,但是又特别密,叫做覆鳞,下方有……”   李希眨着眼睛,对方说了什么,他根本没听见。他只想要把水汽眨掉,也就没注意到自己已经满脸通红。   他低头看去,只见那片覆鳞已经全部张开,探头的东西令人叹为观止。   “卧槽我的眼睛——”他大喊着想要抽回手,瞬间头顶冒烟。   “你觉得我这么好糊弄吗?圣子大人?”墨尔斯凶狠一笑,牢牢地摁着他的手,甚至做出了更加恶劣的动作。   李希这才发现面前这条美人鱼分明是扮猪吃老虎,不但不温柔,而且还特别腹黑!   人鱼馆中科普不断,水声哗啦啦作响,如此不休到了傍晚。   “我要走了。”李希两手撑在身后,小腿懒洋洋地在水里划拉。   墨尔斯整个鱼悠闲餍足地趴在他的膝盖上,鱼尾在水下来回摆动,鱼鳍偶尔会碰触到对方的脚踝。他枕在自己手臂上歪着头看向少年,湿漉漉的黑发黏在他苍白俊美的脸上,有一种脆弱易碎的美感。   李希不仅感慨,单纯看这张脸,怎么看也是美人受不是吗?   “再陪我一会儿……”   啊呀,美人受跟他撒娇了嘎嘎嘎。   李希伸手颠了颠他的下巴,带着一脸红晕调戏他:“你是不是舍不得本男朋友?”   “男朋友?”墨尔斯含笑蹭蹭他的手,眼睛亮得吓人,“是情侣的意思,对吧。”   李希看他这副模样,不禁乐了,心里却默默叹息。   是啊,是情侣。   他原来还有搞基的天分吗?他自己都不知道。   “我得走了,汤姆随时可能会来找我,”他安抚墨尔斯,“药你先别动,我今晚和文卡马再确认一下,明天过来陪你。”   墨尔斯表情一黯:“又是那个汤姆。”真该直接杀了了事。   他内心OS凶狠,表面却显得楚楚可怜,李希一见就不由心软,毕竟这可是他刚确认关系的男朋友,还长得特别美腻。   “汤姆是我侄子嘛,你不要跟晚辈计较。”他撅着嘴巴,狠狠亲了人鱼一下,发出好大吧唧声。   墨尔斯愣住了,脸上出现了一抹淡红色。   他往后游曳退了两步,小心地托起少年细腻洁白的小腿,低头在上面印在一吻。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小月亮。”   李希脸颊爆红,哆嗦着抽回腿蜷缩成一团:“这什么肉麻兮兮的外号!什么小月亮!给老子喊哥!”   “……”   墨尔斯无语地看着他:“人类之所以生一张嘴,并非让你用来破坏气氛……”   “哎哎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李希语无伦次地打断他,一骨碌爬起来差点哧溜,“你嘴巴长得最好最漂亮,氛围高手就是你,你是我爹行了吧!”   他扛不住了啊!这家伙为什么嘴就跟糊了蜂蜜一样?怎么齁甜怎么来!   “慢一点,”墨尔斯趴在池边看着他慌不择路的背影,低笑道,“我上不了岸,你别怕。”   他的笑声低低苏苏,就像羽毛钻进了李希的心口,又痒又摸不着,简直叫李希从耳朵麻到了后背。   李希勉强把衣服拢好,鞋子也早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只得光着脚拐到楼梯间,原路爬回了二楼的观测台。他刚要推门,犹豫一下又转身来到先前跳下去的地方。   探头往下看,他正好看见黑尾人鱼漂浮在水面上,披散着一头长发凝视他。   “你等我啊。”李希心口一热,轻声说。   人鱼用温柔安静的目光望着他,鱼尾在水面上下起伏。小圣子消失在露台上,随后传来闸门关闭的沉重声响。   他放松下来,任由水波将他带往深处。   “我最不怕的就是等待这件事,希里安。”   李希跟做贼一样钻出去,外面是一条走廊,连同往地面一层的楼梯。刚走到楼梯口,他就看见金发侍从一脸沉重地守在楼梯上方。   “……”李希原本就红的脸刹那熟透,低头瞅瞅自己,衣服不但湿透了裹在身上,还凌乱不堪,脖子上不用说肯定也会有痕迹。   汤姆一眼就发现他,匆匆走下楼梯。   “您先换上干净的衣服!”他二话不说把手里的衣服递给他。   李希翻了一下,发现是套相同款式的披祭,还有干净的内衣长袍,就连鞋子都有。   “哎?你怎么知道……”   汤姆不动声色地扫过他全身,叹口气:“我两个小时前就进去找过你啊。”   李希瞬间社死。   他在脑子里脑补了十八道用人鱼做食材的大菜,墨尔斯肯定早就发现了,竟然完全没跟他提!   “那什么,”李希低着头尴尬道,“你别和大人说啊。”   汤姆又想叹气:“我要是打算说,就不会偷偷为您取衣服啦。”他见圣子松口气,忍不住提醒,“您真的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那可是异端生物!”   “可是塞壬并不是,”李希蹙眉,“你知道,塞壬是人类造物,他原先也和我们一样,不过是被——”被梵蒂冈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如果说他原先一心要走剧情,其实根本没考虑过梵蒂冈的存在,那么现在,他才感觉到梵蒂冈的可怕。这是一个充满了人们祈愿和信仰的地方,可是在阴暗的后方,是否还有许多牺牲者呢?   他看向汤姆,后者表情紧张,显然担心他会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你放心,”李希淡淡道,“做事有始有终,等他彻底好了去了神殿,也就和我无关了。”   糊弄人的话谁不会说?   明天,他暗暗决心,明天他倒要看看能不能救好老鱼。也许趁着头顶两位大佬博弈,他可为老鱼争取一线生机也说不准。   李希换好衣服,和汤姆一起乘坐马车返回了白塔。   “希里安大人!”凯恩执事看到他们俩,连忙走过来,“您可算回来了,文卡马大人一直在小圣堂等着您呢。”   李希和汤姆对视一眼。   “你帮我守着门。”他小声嘱咐侍从官。   文卡马找他,他一点也不意外。   想一想,这人被塞壬攻击,弄不好就得死在人鱼馆里,而且文卡马还亲眼目睹他和老鱼那样的亲密,换成别人不但不会离开,而且还会追问到底。可文卡马留下药直接就走了!   ‘五天后见。’   五天以后就是神殿使团返程的日子,哪怕发生了意外,他却只在乎几日后能不能把塞壬带走。   李希推开小圣堂的门,脚步有点迟疑。   “圣子大人。”   高大的青年正背对他站在女神像前,闻言转身,脸上似乎还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情绪。   李希慢吞吞走过去,走到第三排坐席就不动了。   “您找我有什么事?”   文卡马靠在祭坛边,笑得很温柔:“我看你很在乎那条塞壬,想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李希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写满了警惕两个字。   “我其实好奇心也不太重。”他直接拒绝。   开玩笑,电视剧里人都是死于秘密,反派boss过来虾仁总是喜欢用秘密做饵子,当他是鱼塘里往岸上蹦的傻鱼吗?   文卡马失笑:“你不想知道那药用什么做的?我知道有个法子,比药还要管用哦。” 第47章 (捉虫)   “我知道一种方法, 比药还管用。”神殿圣子站在傍晚的霞光中,那张清冷的五官显出几分圣洁,声音诚恳又蛊惑,“你不想知道吗?”   李希隐藏在圣堂的阴影中, 心中一动。   “你动心了。”   文卡马发出轻笑。   李希没有否认:“你说说看。”   “现在很少有人知道最初的人鱼计划是怎么来的了, ”文卡马悠悠说, “最早, 梵蒂冈利用人鱼和人类交合, 可惜生出来的小人鱼全都被雌性人鱼吃掉, 而要是带走幼崽,不超过一天, 那些幼崽尽数死亡。”   他漠然道, “明明野生的雌性人鱼为了保护幼崽可以放弃反抗, 但是当她们生下与人类的孩子, 却能毫不犹豫地将其四分五裂,吞吃入腹。”   李希想起来, 朱利曾经和他说过,原来竟然是真的。   “野生人鱼孕期漫长,于是研究所换了一种思路,利用了特殊的炼金法阵结合人鱼的基因,试图让人类直接转换成人鱼形态。这里面需要用到几样东西,同时也是药的组成成分——”   文卡马看向李希, “药,等于是一个小型法阵, 继续启动转换, 才能维持这些塞壬的形态稳定不至于崩溃。”   原来如此。   “法阵不难,就在《日冕女神与万物奥秘》第一章 万物原则, 即‘万物都会经历从结合到死亡再到新生的转化,万物终会完成统一,万物即为一’。凡是神学院的学生,每个人都背诵过这一段文字。”文卡马笑道,“只是没人会想到,梵蒂冈当真使用法阵进行试验。”   李希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也背过,就在今天早上。   “利用此法阵,加持了日冕女神的神力,就能够践行万物原则,我们控制物质并使用各种手段将物质提升到更高的生存状态,这是一种神明的艺术……”   “而法阵的绘制就是关键。”   文卡马走下祭坛,慢慢走到了李希面前,目光仔仔细细地端详面前这张鲜活的年轻脸庞。   “野生人鱼的心脏、鱼鳞、精`囊和子`宫,月光水母、黑珍珠……以及圣子的愿力。”他轻声说,“这就是最完整的配方。将它们混合成浆液绘制法阵,再涂遍实验者的全身,午夜时分启动法阵——就成啦。”   李希忍不住后退一步,捂住嘴欲呕。   “哈哈哈哈哈——”文卡马大笑,手指拭过眼角,“你真是可爱啊,希里安。”   李希瞪着他,放下手依然微微发抖。   他在想,墨尔斯是不是很清楚那药的成分,所以才百般不愿意接受?   “你说比药还管用的是什么?”他沉声问道。   文卡马点了点他的胸口,看到少年又后退一步,噗嗤笑了:“我的希里安,当然是你身为圣子充满了愿力的血液。”   “以前梵蒂冈抓捕了很多野生人鱼,但是后来抓不到人鱼,只能把药剂的成分减半,”他遗憾地叹口气,“一直为我们找寻月光水母和黑珍珠的商队不幸覆灭,导致最后一批人鱼下落不明,否则不至于制造出那么多的次级品。”   商队……人鱼下落不明……   李希突然想到他之前受伤那天做过的梦。梦里有个黑头发的男人和格文对峙,两人正好就在商人之城贝斯德,而且对话中也提到了人鱼。   他忍下不提,直接问:“你的意思是其余材料不足,所以要用圣子的血液补上?”   “聪明,”文卡马打了个响指,“我给你的药也是人鱼计划重启以后,使用存货制作出来的,效果肯定要差许多。”   李希心中发寒。差许多,这差的些许对次级人鱼就是爆体,对塞壬来说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东圣城的塞壬你也要带走吗?”   文卡马一顿:“那家伙会由骑士团护送。”   这不是很奇怪么,东圣城的那条塞壬听说比墨尔斯更麻烦,文卡马却没有去,而是跑来他们这里……   “如果我使用新药,塞壬会恢复到什么程度?”   神殿圣子望着他,一头浅金色的发丝柔软地垂落在脸庞,那双浅淡的蓝色眼睛像透明的海水。明明是很圣洁的长相,神情却总有种压抑的侵略性。   “他会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你面前。”他低声说,“我用次级人鱼做试验,有一条直接进化成了塞壬。所以理论上,他极有可能进一步,变成最完美的人鱼。”   “……按你说的,像真正的人鱼也没什么好的,”李希狐疑地盯着他,“而且那条次级人鱼进化成塞壬,然后呢?”   文卡马一脸被你发现的表情,耸耸肩:“好处是恢复美貌,力量变强大,同时恢复了人类的理性。坏处是,他依然是雄性,而且承受不了二次进化,快速衰败。我还没离开中心圣城,它就已经死了。”   “不过你的塞壬本来就是进化中的佼佼者,我给你的那点药,对他没什么威胁。”   李希懒得再同他说话,转身朝外走去。   汤姆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出来,诧异地跟在他后头:“大人,您往哪儿走啊!”   他刚想说要去北城区,就看见前方正在同凯恩执事说话的老爹。   “希里安,”罗兰教宗冲他招手,“过来这里。”   李希暗暗叹气,看来今晚去不成了。   “你和文卡马聊得怎么样?”罗兰带着他走进电梯,随手按了28层。他的语气稀松寻常,就像是在询问孩子和同学相处如何似的,并没有太多打探的意味。   李希不知不觉变得放松,抱怨道:“我实在不想和他再聊天了,丫就是个老狐狸成精!”   罗兰拍拍他的额头,眼角的皱纹随着笑容加深:“他做了快三十年圣子,成为圣殿骑士团的团长足有十五年,在外驱魔打仗,对内主持神殿事务,你敌不过他不是很正常么,我的孩子。”   “这倒没什么,”李希犹豫道,“但是这人身上有股子……邪性,让我觉得很不舒服。”他不好说这是他的感觉,也没根据,但他直觉很准的昂。   罗兰安慰他:“跟我没什么不可说。”   此时电梯也不过行到第六层,黄铜栅栏门的外面可以看见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的女神像下方还有些祈福的蜡烛在燃烧。   他想了想道:“其实以我这么多年的经历来看,真正心性纯洁的人少之又少。世人总认为梵蒂冈是最光明的去处,驱魔士总是意志最坚定的一类人——这都是错误的认知。”   李希默默听着。   “正相反,越是光明处,黑暗也就更加明显。而意志最易动摇的人,恰恰就是正视黑暗与之对抗的那类人。”   罗兰叹道,“换句话说,以我平日赐福驱邪的频率看,驱魔队和圣骑士比普通人更容易受到邪祟侵蚀,因为他们日常接触那些东西最多。”   “文卡马此人正如你反感的,他心思深沉,行事极端经常被人诟病。不过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也见过,是个直率的人,可惜啊……”   李希其实对文卡马没什么兴趣,他真正关心的是人鱼计划。   “这人今天和我说了一点人鱼计划的往事,”他试探地问道,“您知不知道?”   他问出口的时候心里十分矛盾,既想要从罗兰口中再多得到一点信息,又担心对方真的参与过那么残忍的试验。   枢机主教似乎一下看穿他的心思,眼里闪过笑意:“你放心,我那时候在为西圣城奔波,倒是没有接触过这个计划。至多也就是帮助神殿搜集一些必要的物资,比如珍珠什么的。”   李希一琢磨,这就跟他做的那个梦对应上了。   “那是不是要和商队合作?”   罗兰回忆了许久:“我记得那会儿西圣城经常来往的是有个商队,里头不少亚裔自由民。只是后来自由民与梵蒂冈闹翻了,各教区开始组织自己的商队,也就断了联系。”   对上了!   李希有点激动,看来那商队和各个教区都有往来,他干爹以为商队拆伙,其实人家是出了事。他仔细回忆了一下那个梦,好像是凤眼的商队运送人鱼,格文跑过来当拦路虎。要是商队最后死了,那人鱼去哪儿了?   难道被格文带人抢走了?抢走的人鱼交给谁呢……   李希的小眼神忍不住瞥罗兰,又觉得不可能。以格文当时的年纪,西圣城压他一头的人物多了去了。再说他这老干爹看上去也不像坏人。   “希里安,你啊,”罗兰被他打量的目光逗乐了,“你从前生活的地方一定很和平,否则怎么生得出你这么个单纯的性子?”   “大人,”李希不高兴,“您这说的就像在骂我。”   罗兰笑而不语。   第二天李希依然要去神学院上课,他挨到了傍晚跑去研究所,顶着文卡马的大旗顺利地进了人鱼馆。   “老鱼!”   人鱼馆内光线昏暗,天花板和四周波光粼粼,只能听到制浪机的轰鸣以及水浪拍打的声音。   李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把外套脱了和鞋子一起叠放在池边。这才小心翼翼地滑下水,扶着池边不敢乱动。   他小声喊:“老鱼,你男朋友来啦!”   水面下响起汩汩水流,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迅速接近,他来不及回头,就被一个冰冷的怀抱拢住。   李希瞬间浑身湿透。   “我等了你一天。”墨尔斯的黑发落在他身前,手臂紧紧地环着他,力道大得如同禁锢。   “抱歉啊,我白天得上课呢。”李希一本正经地说,突然有种逃课和社会大佬厮混的错觉。   有点刺激。   墨尔斯不敢再听他说话,扭过他的下巴咬下去。舌尖烫得吓人,以他的体温来说竟如同在燃烧。这股火焰从他传到了对方的唇`舌中,于是更加炙热。   半晌两人才分开,李希无辜地瞅着他,脸颊晕染潮红,半开的唇瓣红肿湿亮,无意识地发出微弱的喘息声。   墨尔斯挫败地埋首在他肩膀上,小腹一下一下地轻轻蹭着他的后腰。   “别闹……”李希镇定地回收自己的八月十五,“我跟你讲这个事它是有讲究的,下次我抽时间给你好好科普……”   科普谁才是大猛1!!!!   墨尔斯嘴角噙着戏谑,在他泛红的后颈上亲了一下,一把将他托到池边:“上去吧,老待在水里会生病。”   李希哆哆嗦嗦擦了擦水,把外衣套上:“你的药呢?”   墨尔斯懒洋洋地翻身入水,半晌丢了个瓶子给他。   李希仔仔细细地跟他把药说了一遍,犯愁地问他:“要试一试吗?”   墨尔斯沉吟:“他倒没必要骗你,这瓶和之前的不一样。”以他目前的状况,的确不能再拖了,否则后面要想做点事就会很麻烦。   “你分区来试,每次一滴,”李希让他坐上来,用脱下来的衣服帮他擦干尾巴,“要是觉得不对劲就立刻停下来!”   墨尔斯看着他顶着一头卷毛忙忙碌碌,连他说什么都没在意,只是看着就觉得心口发烫,有种莫名的喜悦。   “老鱼!”   “嗯?”墨尔斯回神,顺手拭去李希下巴上的一滴水。   等对方快恼了,他才拈起水晶瓶,十分随意地顶开瓶塞往鱼尾上一倒,李希来不及阻止,那深红色的液体已经倾泻到了灰白鱼尾上。   液体仿佛有生命,迅速地扩散开,如一层薄膜覆盖整个鱼尾,并沿着那些坑坑洼洼地腐烂处钻了进去。   “唔!”   墨尔斯双目紧闭,手臂朝后支撑,肌肉线条因为忍耐隆起,整个上半身的皮肤都反起了一层膜光。 第48章   直到很久以后, 眼前一幕仍令李希心有余悸。   墨尔斯整个人像要融化似的,从头发到皮肤到每一片鱼鳞全都裹上了一层水膜。   他倒在地上开始剧烈抽搐,原本干燥的鱼尾渗出了大量液体,这导致水膜越来越厚。它从透明变成了乳`白色, 牢牢地束缚住他的身体。   “老鱼……墨尔斯!”李希惊慌失措地跪坐在一旁, 伸出手又不知道该怎么帮他。   原本他还能看清塞壬的脸, 此时那层膜完全变成白色, 对方的五官仿佛隔着一层冰层, 冰冷地与他对视。   一股浓血从眼眶, 鼻孔以及嘴巴……从塞壬每一个毛孔里疯狂涌出,将这白色的蛹染成血色。   李希剧烈地喘着气, 手停留在墨尔斯身体上方一动不动。   墨尔斯不再抽搐, 也不再有任何反应。   过了好久好久, 李希的手慢慢放了下去, 手下的触感如同坚冰,没有心跳, 没有呼吸,就好像在他面前躺着的并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鱼,而是一具栩栩如生的雕塑而已。   他还没回过神,水珠就噼里啪啦地砸在了墨尔斯的身上。   “这不可能吧?”   李希低下头,后悔吞噬了他。他反射性地使用了愿力,白色的光从手下亮起, 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对方。可是那层膜完全隔开了内外,愿力竟然完全无法渗透。   他不愿意放弃, 直到差不多耗空了力气, 才吧唧趴在墨尔斯身上。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完全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 大脑一片空白。   白色的圣城亮起灯火,灯火越来越亮,人群熙而攘往,热闹极了。月亮渐渐地升上中天,灯火又次第熄灭,热闹的人群归鸟反巢,喧嚣既散,城区重新变得安静。   有那么一抹月光从透气窗流泻进来,温柔地照亮斜下方小小的一片水面。   李希趴在死去的人鱼尸体上,头疼欲裂,出神地望着远处。   ‘小月亮……’   为什么墨尔斯要叫他月亮呢?   多不好意思。   他动了动,耳朵贴住人鱼的一刹那,他听到了心跳声!   李希不敢置信地又仔细听了听,确信自己没有听错。他猛地坐直,毫不犹豫地开始去撕开裹住人鱼的膜。撕开的瞬间大量的血水喷涌而出,水膜一点点地软化消融。   他急切地贴到墨尔斯的胸口,蹭了满脸血而不自知。   怦咚、怦咚……   听见了!   李希抹开墨尔斯脸上的血,使劲拍打:“醒醒,老鱼快醒过来!”   人鱼终于缓缓地睁开眼,纤长的睫毛掀开,露出一双纯黑色的眼瞳。   他的皮肤在鲜血的衬托下近乎大理石的洁白细腻,带有淡淡的反光。从眉骨到鼻梁的线条精致而流畅,嘴唇的丰润那样恰到好处,带有一丝艳色,嘴角微翘,总有种若有似无的勾人意味。   “墨尔斯……”李希呆住了,手指无意识地碰触他的唇,指腹抹下一点猩红。   人鱼冲他微笑,握住他的手腕把他往下拉。李希撞入了他怀里,随即便被他一个翻身,滚入了旁边幽蓝的水中。   哗——   血色在水中散开。   强壮的人鱼在深水中灵活地摆尾,颀长有力的黑色鱼尾卷起水波,在昏暗中闪烁着墨绿色的鳞光,尾鳍大而华丽,半透明的黑纱一般,镶嵌着金边,挑逗似的抚过李希。   李希吐了个泡泡,看着墨尔斯在他面前来回游曳一圈,便涤荡干净身上的血和粘液。   完美无瑕。   墨尔斯抱住他朝水岸边游去,速度迅疾无比,几个眨眼的功夫,两人就钻出了水面。   “老鱼!”李希还没喘匀,一把抱住了塞壬。   他扭过对方的脸,拨开发丝仔细检查,发现原来溃烂的地方全部消失,墨尔斯后背上的大片黑色淤痕也消失了。   “真给你治好了!”李希紧紧地搂住他,要不是还在水里,他简直能表演一个原地窜天。   他心里高兴得很,又特别忐忑。   就这么治好了?   世界意志呢?   墨尔斯摸着他的脸,原本平淡的心情突然也变得喜悦起来。   有一个人为你哭为你笑,为你的健康狂喜,这是一件多么让人感激的事情?他在这个鬼地方来回兜圈子,从愤怒不甘到绝望到麻木,花了漫长的时光。   如今有一点月光带他走出了绝境。   他的确可以期待更多,不是吗?   “我觉得……”墨尔斯摆了摆鱼尾,若有所思道,“我可能比单纯的愈合更要——”   “更要什么?”李希笑嘻嘻地逗他,“不是太监鱼了嘛?”   墨尔斯瞬间无语。   “你能给我生小鱼崽吗?”他掐着圣子的腰,两人紧紧贴合,“希里安?”   李希脸蛋通红,埋在他颈窝里嘟囔:“怎么不是你给老子生崽?我生不了,你给我爬!”   “既然大家都不能,你管我有没有繁殖能力?”墨尔斯嗤笑,“我能乾你就足够了。”   啊啊啊啊——   混蛋老鱼!他竟然输了昂!   “世风日下……”少年声音颤抖,“简直是不知羞耻!”   墨尔斯大笑起来。   他很少露出这种爽朗的,不含阴霾的笑容,因此格外动人。李希仰头看了看,也忍不住咧嘴笑起来。两人就跟傻子一样带着乐呵,也不知道在乐什么。   “那么,圣子大人要给我一个吻吗?”墨尔斯俯身凑近,低声说,“给我赐福,予我平安喜乐?”   他俊美的脸庞放大到极致,对他的视野造成巨大冲击。   李希被他蛊惑得不行,迷迷糊糊就点了头,主动吻住了这条美男鱼。   两人嬉闹了一会儿,墨尔斯催促他上岸。   “别走好吗?”黑尾人鱼沉在水中,双手贴着少年的膝盖,仰头看着他。   这个角度对他极为有利,池水掩盖了他强壮的身形,只露出他美貌的五官和线条优美的脖颈肩线。黑色润泽的长发带着发尾那点卷度,沿着他的脸庞和肩膀垂落,滑入水里。   竟然显出了几分柔弱。   李希就坐在池边,任由这条黑尾人鱼扶着他的膝盖,两人俯仰相视,然后安静地接吻。   到了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   李希盘着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墨尔斯闲聊,捉着对方柔韧的发丝扎辫子。   他突然听见奇怪的声音,好像外头哪个地方在放烟火。   “嗯?”   墨尔斯眼神一闪,双手撑起也坐到了岸边,鱼尾湿漉漉泛着珍珠似的光泽,一下把李希的目光吸引过去。   “你的鱼尾摸起来和金枪鱼一样哎,”李希摸了摸,吸溜了一下口水,“哎这里都吃不到海鱼。”   “……”   墨尔斯嘴角抽抽,捉住他的手,“别闹,你要是想摸,我给你定个位置。”   李希立刻若无其事地抽回爪子,做作地打呵欠:“嗨呀,都这个点了,我看我还是先回去吧……”   “再陪我一会儿。”   墨尔斯轻声说,“我不能离开水,你不来,我就只能等着你。”   李希心道:乖乖,美就美了,竟然还会撒娇,这谁能抵得住啊天爷!   反正他一介凡夫俗子做不到。   轰——   巨大的声响隔着层层障碍传到了地下空间。   李希脸色一变,扭头看向远处的透气窗,那里原本流泻而下的如水月光,不知何时透出了红色扭曲的火光。   “怎么回事?”   他爬起来想要绕去看看,被塞壬抓住了脚踝。   李希低头,正对上墨尔斯温柔的目光,可是说不上来,他却感到一点凉意。虽然对方在笑,却有种嘲讽的味道。   “别走,”墨尔斯的语气变得些许强硬,“等天亮再离开。”   “为什么?”李希脱口而出,眯眼打量他,“你对我说了好几遍了,我为什么现在不能走?”   墨尔斯已不是几个小时以前的模样,他恢复到了塞壬力量最为强盛的阶段,那种虚弱无力的淡漠气质悄无声息地就变了。   他扣住李希的力道极大,看向透气窗外的火光,露出满意的神情。   “因为外面危险啊,圣子大人。”   李希瞳孔骤缩:“什么意思?”   墨尔斯漫不经心地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将李希的脚踝勒出了红痕,就松开手为他揉了起来。   “无非是杀人放火,还能是什么危险?”   他的目光顺着少年纤细的小腿一路上移,落在那张令他看着就快乐的脸庞上,“希里安,你的愿力耗尽了对不对,不要去,今晚的乱象和你无关。”   李希脑子一乱团,蹲下去和塞壬对视:“你……你做了什么啊!”   “我不是说了,都和你无关,”墨尔斯移开目光,“你只要留下来陪我就好。”不知为什么,他话出口,心中却腾起浓浓的不安。   刚才的平静如同石子落入水中消失不见。   李希脸色发白,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他仿佛还听到了惨叫。   “是白塔吗?”   他厉声问,“有人袭击白塔……还是文卡马?”   墨尔斯不吭声,竟默认了。   “罗兰也在那里!”李希脑子轰然,急得一下站起来差点摔倒,“汤姆也在,还有凯恩执事……他们老的老小的小,都手无缚鸡之力的——你疯了吗?!”   墨尔斯冷漠地反问:“那些人与我有什么关系?” 第49章 捉虫   “和你没关系, 和我有啊!”   李希气到嘴唇发白,浑身都感到一阵阵发冷。   “你等着,我回头找你算账。”他伸手点了点塞壬,一把抓起外套打算走人。   “等等!”墨尔斯尾巴扫过去, 然后接住了朝后摔倒的人。   他把李希紧紧扣在怀里, 脸上终于露出了愤怒:“你疯了?你愿力一点不剩, 现在跑去白塔打算送死?”   李希无力地翻白眼:“是啊, 我他妈发现愿力对你没用, 还全都耗了个干净。”他的眉心闷痛, 连着整个脑瓜子都疼,太阳xue间歇性地抽搐。   “外面有狼人, ”墨尔斯只得告诉他, “他们是来救关在实验室大楼的那两个族人, 顺带……为我做点事作为回报。”   狼人。   李希头更疼了, 心脏跳得厉害。   据说现在根本没有针对狼人咬伤的阻断药,一旦被咬, 除非接受大型驱魔仪式,否则就会在三个月内迅速被污染成为变异狼人。而就算接受驱魔,恢复正常与死亡的概率也在五五分之间。   “多少狼人?”   墨尔斯和他对视,半晌垂眸道:“他们从内城河进来,由人鱼带路,不多, 也许有十几个吧。”   李希倒抽一口气。   两米多杀伤力巨大的狼人,十几人?   再说次级人鱼不都死光了, 到底哪来的人鱼?   “我要走了, 回头再说吧!”他捏住墨尔斯的胳膊肘一把甩开,外套也不拿就往楼上跑。   墨尔斯肌肉暴起, 又慢慢地放松下来。他如果要拦,可以拦住,但是他……他发现希里安似乎和他一直想的不太一样,也许强行留下会有很糟糕的后果。   只能期望那群蠢狗多用用鼻子和脑子,不要伤害到希里安。   他懊恼又愤怒,希里安分明不属于这里,为什么要因为那些不相干的人生气?他复仇有什么错!   这不够,他不能这样仅仅留在原地无能地等待。   那人来又走,假如有一天……比如今天过后,他再也不想见自己了呢?   墨尔斯低头看向自己的鱼尾。   远处的动静越来越大,李希冲出了地下室,研究所已经一片狼藉。他站在实验大楼下方抬头看,发现楼上的玻璃窗全都碎裂,地上到处都是碎玻璃和四下乱飞的文件。   狼人已经被救走了。   这一片区域除了研究所还有农科所,都是上班的地段,道路两旁到处都是碰撞的痕迹,但除此之外并没有血迹。   李希站在倒塌的大门口抬头远望,北城区火光冲天,而白塔依然矗立半空,此时正是黎明前夜色最为浓烈的时刻。   他捏着手指吹了个口哨,一匹白马小心翼翼地从街角探头,嘚啵嘚啵地朝他小碎步跑来。   “乖乖,你还挺聪明的啊,”他拍拍马头,踩着碎石头块翻身上去,“快走,我们去救老头子!”   他两腿一夹马腹,白马慢慢加速跑了起来。   李希骑马一路狂奔,到了南北城区之间的城门。只见前方城门敞开,两旁既有狼人的尸体,也有圣骑士的残尸,地上一片片血呼啦嗤。   他咬牙往前,幸好这边城墙内通道和塔楼之间并没有门,否则……   南城区已经陷入了火海,火势蔓延,一路烧到了圣光街两旁的店铺。唯一庆幸的就是这里并没有住宅。   狼人是从内城河潜入的,没人知道隔着那又深又长的河道,这些没有潜水设备的变异狼人是怎么过来的,但他们又确确实实成群结队地过来了!   为首的狼人仰头发出嚎叫,仇恨地瞪着白塔:“他说文卡马留在塔里,这人必须要杀!”   “从这里来!”狼人维卡蹲下膝盖,猛地用力窜到了城墙顶层,他扒住墙头爬到了最上方,灵活地翻进了平台。   “有狼人!”城墙上方巡逻的圣骑士挥动长枪刺向他,“滚下去!”   维卡龇开锋利牙齿,爪子一下抓住了对方的枪头,用力往自己这边拉,圣骑士猝不及防这股巨大的力道,几乎被狼人原地拽飞过去。   狼人抓住骑士的头,一个用力——哧啦——血满天飞溅!   “哈哈哈哈哈哈!”他畅快大笑,凑过去吸了满口热血,才将骑士的尸体随意丢下,朝前跑去。   剩下几名骑士被同伴惨死的事震惊,几乎来不及反抗就被狼人接二连三地杀死。   “我们就从这儿开始吧。”维卡抬头嘶哑说,尖锐的爪子指向前方与城墙相连的白塔。他们像黑色的幽灵附着在高塔上,爪尖扣进石头之间的缝隙,转眼便爬上去五六米。   李希赶到时,城墙下方已经一片混战。   圣骑士被分散到了各个城区守门,此时只有三十几人拦在门前,而在他们对面,六七头狼人堵在他们面前,眼睛在暗夜里发出绿光,望着他们就像望着储备粮。   “圣子!”加尔带着人从后巷赶过来,正好看见他,连忙拽他过来,“您怎么会在这里?!”   沉默修士一排一排地站在街道中间,正好和圣骑士一前一后将那些狼人堵住。他们齐刷刷地举起长`枪,银子`弹蓄势待发。   李希没理会他,蹙眉数了一遍:“不对,太少了!”   加尔焦头烂额:“什么太少了?大人,这里太危险,您还是先......”   “我说狼人数量不对,”李希胡乱编了个理由,“他们去解救实验室的同伴,研究所有两个狼人,一般狼群数量都在十二到二十头,不可能只有这么点。”   加尔刚赶来,他跟着梅格利也参与了几次驱魔,接触的变异狼人的确以十几人为小单位行动。   他扫了一眼前方那些高大的狼人,心中觉得不妙。   “应该还没有狼人突破白塔,否则守门的圣骑士会发出信号。”   是吗?   李希不安地抬头注视白塔。   那座美丽圣洁的高塔静静立于夜色里,一小半被阴影覆盖,衬托高处更加洁白,看上去与平时无二。   他看了半天,终于发现哪里不对。   “你看白塔!”他示意加尔抬头,“那片阴影里是不是有东西?”   加尔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瞳孔猛缩:“狼人?!”   此时被他们堵在中间的狼人突然回头,冲他们咧嘴咆哮:“吼——”   他们听到了!他们在传递信号!   下一秒,狼人们掉头朝审判所众人冲了过来。   “列队完毕,准备攻击!”加尔大喊,所有修士同时固定姿势,手指扣在了扳机上。   “有没有连弓`弩?”李希突然想起那个梦境,除了凤眼,他记得格文那些沉默修士也背着弓。   加尔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这东西?”这是驱魔队很早之前的装备了,当时无论是梵蒂冈还是民间的驱魔士都很喜欢弓`弩。   自从有了枪械,梵蒂冈就渐渐放弃了它。   他从身后取下背包,快速将好几个黑色零部件组装,不到三十秒,一架黑色沉重的连弓`弩出现在他手里。   “神力驱动,”加尔指着金属上一处金色的符号,“可以在箭只上加银子‘弹,射程足够了。”   砰砰砰——   银光飞溅,狼人嘶吼,近距离的圣光弹一时竟不能百分之百起作用。   “加尔大人,狼人身上有什么东西,圣光弹不能穿透!”   其中一名小队长焦急大喊,“快要破防!”   狼人们初被圣光弹掀翻在地,但他们很快就再次弓伏在地,银质单头噼里啪啦从他们浓密的毛发和肌肉里掉了出来。   “二排竖好护盾!”加尔拔出自己的枪,焦虑万分地看向高塔,“我的准头实在不行,再耽误下去,他们就要爬到射程外了!”   “我来!”李希一把抢过连弓`弩,“本来就不是让你用的!”   是时候唤出十项全能小王子了!   他忽略加尔震惊的眼神,咬牙紧弦,箭匣上满,用力一拉——没拉动。   “......”加尔默默伸手帮了他一把。   李希心里狂骂希里安,举起弓`弩毫不犹豫地瞄准塔身上的阴影:“抱歉了!”   他不是圣人,只能按照亲疏远近保护自己重视的人,至于什么公平正义,且往后吧!   咻——   第一轮三支铁箭卡着银弹离弦而出,如同几道电光划破夜空,朝目标飞去!   维卡抓住五层的露台边缘朝下看去,他听到了同伴的预警,但他顾不上太多,一心一意往上爬。   这么长时间的屈辱,他必须要用人类的鲜血来补偿!如果不是神殿圣子,他们变异狼人根本不会落到这个下场!   死亡的瞬间非常奇妙,是会有预感的。   维卡听到了冷箭的呼啸声,可他身处半空,无处可躲。   他听到下方狼人的痛呼和惨叫,听见对方沉重的身体滚落下坠的声音。   等他回过头,一抹银光闪过,噗嗤穿过了他的头颅,将他钉死在了岩石墙上。   维卡张大嘴,黄色的兽瞳逐渐扩散,灵魂在消散……他想到了自己最亲的人,还好他已经带着崽子离开啦。   两轮共六支箭,射杀了射程内的全部狼人。这一切不过是转眼的事。   李希脸上白的几乎没什么血色,还带着见血的杀气。   加尔已经同狼人们混战再一起,倒下两头,剩下的却越来越凶狠,撞开护盾就扑向了修士。   李希迅速持弓`弩转身,还有三支箭没用完。   “吼——”   加尔甩出了圣水,一头狼人抛下抓住的修士转而扑倒他,一张覆盖毛发的脸在圣水的作用下迅速溃烂,眼球裸露了出来。   他痛呼挥爪,从加尔的右肩到小腹留下几道深可见骨的爪印,随即咆哮着咬修士的咽喉。   “下地狱去吧——”加尔心知这一口下来,他要么死于伤口,要么死于内部处决,便要趁着对方张嘴的一瞬间,将枪口怼上去。   咻然一声鸣响,狼人狰狞的表情在他咫尺处凝固,一支铁箭横穿他的脑袋,随即他开始整个融化。   加尔脑子麻木,下意识地从狼人身下滚开,这才发现远处举着弓`弩的少年圣子。   原来是圣光弹在起作用。   骑士团那边也并不轻松,从西南边出现了狼人,朝着城墙通道直奔,他们无暇援助审判所,到处混战。   天色朦胧亮,大批圣骑士分流到各个城门,终于将所有狼人围剿殆尽。   “骑士团死了二十五人,平民死了十六人,”骑士团长赫顿沉重地和加尔说,“狼人的尸体有47头,接下来还得全城搜剿,以防有漏网的。”   加尔满脸是血,胸前的伤口也只是胡乱裹缠,他回头看了一眼狼藉的现场,“审判所死了六人。”   但被咬伤了两人。   原本他也是其中一员,幸好还有个小圣子。   他深深地叹气,“你们带上搜寻仪吧,不过狼人不会落单逃跑,应该没有漏网的了。”   “听说圣子也在?”赫顿找了一圈,“真是初生牛犊子不怕死,还好没出事,我得赶紧把他送回白塔……”   加尔听了,欲言又止。   何止不怕死,还让别人死呢。明明一看就知道手上没沾过血腥,下手还能那样果断。   怎么说呢?不愧是罗兰教宗的儿子?   “他已经自己回去了。”   李希心急如焚地撩开蹄子往白塔跑,在打扫战场的骑士中间窜来窜去。他跑过城墙内部长长的通道,两只胳膊还在不断地发抖。   朝塔射箭那会儿,其实他心里感触不大,毕竟离得比较远,他只能看到一个个影子掉下来。这和他过去玩野射或者玩真人遭遇战感觉差不多,并没有实感。   但是刚才,他近距离射杀几个狼人,亲眼看着活生生的生物被银子`弹融化,他才有了杀人的真实感。   狼人,和人太像了。   李希两腿发软,跑到大门前,才发现门竟然是开着的。几名外表狼狈的骑士用力拖着一具狼人半融化的尸体出来。遇到他时,这几个人无力地冲他行礼。   他心跳又开始加速。   明明他已经把爬塔的狼人全都杀了,怎么还有漏网之鱼?   李希想到那些狼人无比凶悍可怕的战斗力,难以想象白塔里一群老头小青年会是什么遭遇。   他停下脚步,一时之间陷入了深深的恐惧。   如果里面有人出了事,他要怎么面对引狼入室的墨尔斯? 第50章   大厅灯火辉煌, 原本干净的地面有许多干涸的血迹。   李希屏住呼吸走进去,一眼就看见聚集在角落的人群。六七名年长的主教簇拥着身穿红色披祭的老者,年轻的修士们都挡在最外围。   站在这群人前方的正是文卡马,他身后还有两名圣修女蜷缩着抱成一团, 发出隐隐的哭泣声。但看起来, 大家都没事。   “大人!”李希喊了一声罗兰。   文卡马抬起头看向他, 秀丽的脸上溅了大片血迹。李希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握了一把骑士长剑, 剑刃还在往下滴血。   他握剑往旁边退了一步, 李希下意识地顺着望去, 这才发现那两名圣修女并不是抱在一起,而是共同扶着一个倒在地上的人。   一个血人。   到什么地步呢?   李希根本认不出这人是谁, 因为这人全身上下全都糊满了血, 几乎到了开膛破肚的地步。圣修女手里还握着治疗用的挂坠和圣水, 浅淡的白光笼罩血人, 却止不住不断涌出的血。   在那副血迹斑斑的脸上,唯独看得清的就是红色中的一缕金色。   李希呆住了。   “……汤姆?”   他踩着一地的湿滑跑过去, 跪坐下去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   “这是怎么回事?”他俯身拨开汤姆一缕缕的头发,手下的脸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几不可查。他茫然地问左右,“汤姆怎么变成这样子?”   罗兰在两人的搀扶下走过来,咳道:“狼人闯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圣堂内准备圣事, 汤姆想要去敲钟给大家预警,拖延时间, 所以来不及逃跑……”   他低头看着汤姆, 苍老的脸上满是心痛,“要不是文卡马及时出来——”   “现在最要紧是救治, ”文卡马打断他,“汤姆不能随便移动,这里留下我和希里安,你们先到安全的地方去,把医院的人叫来。”   教区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有平民伤亡,白塔此时正应该出面安抚。哪怕以罗兰的年纪,他也得勉力支撑和其余神职人员一起露面。   大厅的人走了七七八八,文卡马便取出一把匕`首,沾取圣水围绕汤姆在地上绘制了生命法阵。李希的愿力已经消耗一空,唯一能做的就是帮忙把地上的血迹擦干净,以免影响法阵的效力。   “这样就能治好他吗?”他抱着汤姆急切地问,“汤姆有没有被狼人咬伤。”   文卡马用眼神示意他去看,李希鼓足勇气低头,就看见汤姆颈侧连着肩膀几乎被咬烂,心里一颤。   “为了节省时间,我才用炼金法阵,”文卡马将一块水晶放在汤姆的小腹,也就是法阵的中心,“帮我摁好他。”   他手指轻触圣水绘制的起点,白色的星芒自那一点亮起,迅速流遍整个圆,无风自起。整个法阵充斥着属于神殿圣子的力量。   这股力量十分纯粹,李希甚至并不是法阵的受益者,也感到浑身得到抚慰,眉心的疼痛都好了许多。这大概就是文卡马和希里安的区别。   点点星芒聚集在圆内,包围了汤姆胸腹的巨大创口,这个过程持续了十分钟。   “啊啊啊——”汤姆突然浑身抽搐,开始剧烈地挣扎。   “汤姆!”李希用力环住他,又不敢碰触他的伤口。汤姆睁开眼,一双眼睛充血通红,狰狞地望着天花板的方向,他的喊叫声越来越大,甚至接近于狼嗥。   文卡马的脸在白光中模糊,他手按着法阵,丝毫不为所动地输出。   终于,汤姆的挣扎渐弱,脸上恢复了虚弱平静。   法阵在白光黯淡后,仿佛白纸被火焰燃烧一般卷曲,变成了黑色的焦炭状纹路。文卡马随意地挥了挥手,黑色纹路转瞬飞散。   李希查看汤姆的伤势,见对方腹部的伤口基本愈合,但是脖子的咬痕却完整的保留了下来,泛着不祥的紫黑色。   “我只能做到这样,”文卡马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希,“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尽快为他举行驱魔仪式,不过生死各占一半——”   要么彻底恢复健康,要么驱魔失败直接死亡。   李希仰头:“第二个选择呢?”   文卡马笑了。   他走到李希面前,带血的手指轻轻掂着少年的下巴,意味深长地说:“百分之百活下来的,只有一种选择……那就是把他送出城去,他虽然会成为狼人,但同时也能够活下去。”   只是由人类转变成的狼人,恐怕不会被同族所接受,只能独来独往拼命躲藏。   李希打开他的手,低头看着汤姆时格外愧悔。   “亦或者……”   文卡马悠悠说,“不要狼人,试试其它的途径?”   “你到底想说什么?”李希不耐烦地瞪着他。   “人鱼怎么样,”文卡马打量着汤姆,“狼人粗鄙丑陋,野蛮低贱,与其放任他变成这种低等生物,不如试试让我把他转变成人鱼。”   “你在逗我?”   李希失笑,“你自己亲口说的,现在这个条件,他很有可能会变成次级人鱼那种怪物,就算侥幸进化为了塞壬,也会爆体而亡。”   他越说越愤怒,站起来对着文卡马,“我不知道你们所谓的计划到底有什么用,但是你作为圣子,难道连扯一块教义作遮羞布都做不到?这样拿人命不当数,我还以为你崇拜的不是女神是人鱼!”   墨尔斯……他想到墨尔斯就好难过。   是,那家伙是引狼入室,可是,可是又是谁让他变成了那副模样?   文卡马的笑容消失,或者说,他那双浅淡的蓝瞳从没有过笑意。他冷冰冰地看着李希那双燃烧愤怒的眼睛,嘴角扯出一股子轻蔑。   “天真。”   李希差点一口气噎没。   “我只是给你一个建议,”文卡马无所谓地搓了搓手指上的血痂,“接不接受在于你。不过我提醒你,污染体将在二十四小时内开始进入一级转变阶段,比如他的眼睛、牙齿和皮肤。狼人的话,大概还会长出毛发。”   “一旦进入转变,将永不可逆。”   “如果你要为他驱魔,最好尽快,罗兰撑不住的话,我可以顶替一个大主教的位置。”   文卡马似笑非笑地瞥他,“因为我也想看看,亲眼目睹驱魔失败朋友惨死,你会是什么模样。”   他转身就走,推开圣堂大门的时候,李希还是叫住了他。   “要是他成为人鱼,那之后呢?”   “难道就是和墨尔斯一样,被你们关在人鱼馆里吗?!”   文卡马看他:“我想要的是完美的人鱼。我看过记载,野生人鱼中最高等的一支,是可以转变为人类,他们既能适应深海又能行走于陆地。这个世界对他们而言称得上畅行无阻,这样的人鱼,比人类更完美。”   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地告诉李希他的想法。   李希内心根本没法理解,不想做个人还有理了?   再说就汤姆这个怂样……   “我既然提议,肯定有把握,”文卡马叹息,“药剂的确缺斤少两,这才导致转化率太低。但要是加上你的血,就能大大提高成功率。”   “您的血不是应该比我更有用?”李希反问,“一个礼拜抽一管子也不伤身体,您乾嘛不充分利用!”   “西圣城的小圣子是个特殊的存在,”文卡马抱臂,“我就是想看看你到底特殊在哪儿。”   李希蹙眉。   希里安很特别?   他努力回想,如果非要说的话……他使用愿力特别丝滑算一个。   文卡马刚刚治疗汤姆用的其实是炼金术和宗教的结合物,能量源已经不能算愿力,而是那颗水晶的能源。如果非要用愿力治疗,光是祷告就得花费十来分钟,耗损越大,祷告词越长。   但是希里安完全不需要祝祷,他甚至能随心所欲地输出愿力,只要在他能力范围之内。   李希瞥着文卡马,这不可能是公开的秘密吧?   “你考虑清楚,三四个小时内,无论是驱魔仪式还是转化仪式,都必须要准备起来。”   文卡马推门进了圣堂,留下李希还在那儿纠结。   没过一会儿,医疗队才姗姗来迟,随之而来的还有审判所的人。   李希一看见加尔就觉得不妙,连忙挡在汤姆前面:“你怎么来了?”   加尔目光扫过躺在地上的金发侍从,一板一眼道:“您的侍从官被狼人咬伤,按规定……”   “他是白塔的人!”李希抬手做了个拒绝的动作,表情坚定,“我会为他举行驱魔仪式,成功了,他轮不到审判所操心,要是失败了,殡葬馆会把人拉走。”   他看见加尔身上的绷带,“诸位可到圣堂,文卡马大人可以为你们治疗。”   沉默修士闻言欲往前,被加尔阻止。   他有点无奈,今晚以前他根本不会顾忌希里安,肯定直接将人带走了事。可希里安救了他,也救了整个驱魔队。   要是那群狼人当真从白塔外爬进去,万一枢机主教等人出事,他们这个教区也就完蛋了。   加尔打量小圣子单薄苍白的模样,半晌妥协:“驱魔仪式请尽快,审判所这边会等一个结果。”他摆摆手,黑衣修士这才让开路,放医疗队抬着担架过来。   李希把汤姆安排在二十六层,医疗队为汤姆做了进一步的治疗,但是那个咬伤始终无法愈合。   他望着露台外隐约一线朝阳,虽然不想面对,但还是决定再去一趟人鱼馆。   人鱼的事,当然得问问鱼。 第51章   李希爬上马背, 感觉命都去掉了一半。   不管是哪个世界,他印象里都没有像现在这样身心俱疲的状态。那会儿工作或者户外活动再累,也只是身体的疲劳,此刻却称得上心力耗竭。   太累了。   他朝前趴下, 贴着大白马的头顶叹气。白马轻叫一声, 温柔地蹭他。   “马都比你通人性……”   一路往北, 到处都是骑士团和梵蒂冈的修士, 他们挨家挨户地分发圣水, 检测邪祟。不少教民也已经头顶晨曦, 自发前往战况最激烈的地段打扫街道。   第一研究所门前聚集着不少人,李希看见朱利站在所长厄尔身后。   到现在为止, 李希才终于发现朱利的不对劲。   这个人和他曾看过的原书主角完全不一样, 不但对墨尔斯毫无兴趣, 甚至带有厌恶。要论起性格, 和原书受那种由心而发的温柔善良也相差很远。   比如现在,厄尔和其余研究员都面带焦急, 时不时就会往大门里张望,只有朱利面无表情,周身的气场甚至有点阴郁。   厄尔正拉着一名骑士说话,看见李希连忙问:“我们所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天晓得他难得按时回家,一觉都还没睡完整,研究所就——   李希看向守门的骑士。   “希里安大人, 这是白塔和审判所的命令,说是要等全城检搜以后再重开研究所。”骑士好奇地问, “您要进去?”   他不久前还亲眼目睹这位小圣子面不改色狙杀了高塔上的狼人, 对眼前这弱不禁风的少年刮目相看,态度十分尊敬。   “神殿圣子让我去人鱼馆看看。”他简单地解释了一句, 又看向厄尔,“所长,这边混乱得很,你们还是放几天假在家休息休息吧。”   他的目光越过厄尔和朱利对视,后者脸上露出一丝惊慌,匆忙地低头。   “……”李希狐疑地眯眼。   厄尔急得要跳脚:“圣子大人!您好歹让我进去看一眼,那里头可好多重要的文件,还有实验材料,还有异端生物!”   可不就是异端生物把你老窝给端了吗?   李希翻了个白眼,对骑士点头示意,就大步走了进去。   “圣子!”   “哎哎希里安大人……!”   经过短暂混乱的几个小时,研究所里没什么变化,地上依旧到处散落着文件和玻璃碎片。   李希脚步越来越慢,前方就是通往人鱼馆的楼梯通道,他的心情却十分沉重。世界上还有像他这么倒霉的人吗?   一个小时前还美滋滋和对象谈情说爱,腻腻歪歪,一个小时后就开始考虑分手的事情。   李希想到分手这两个字,难受不说,首先就脊背一凉。   墨尔斯那条老鱼,他算是看出来了,就是个白切黑的芝麻馅儿烧饼。对着他的时候,倒是勉强做出个人模样,装得那叫一个温良柔弱有内涵。   两人这关系叫他说分明还半生不熟,这家伙就开始飘了,样子也不装了,又凶又恶,尤其蛮横。   要是问他生不生气……   他们之间还真不是闹别扭的问题。   李希是没谈过恋爱,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情侣之间小问题都能磨合,原则和底线不行。他们俩之间相差的不是简单的三观,是隔着时间空间的巨大差异。   他并没有权利评判墨尔斯该不该,但是能不能接受是他的个人选择。   所以关键是,他能接受吗?   李希推开门走进去,熟悉的近似于海水的咸湿气息扑面而来。他走到观测平台边缘探头看,下方是波光粼粼的深蓝色水面,近处并没有看见游曳的黑影。   “喂。”他无奈地喊了一嗓子。   没有任何回应。   李希犹豫一下,沿着靠墙的楼梯下去,小心翼翼地靠近水池。人鱼馆都是由特定的池底闸口投放活鱼,他走到平台正下方,就看见几条白鳞鱼被开膛剖腹地丢在池边,惨白的鱼眼珠子盯着他。   他无语地踢了一脚,其中一条鱼竟然还原地弹了弹,把他吓了一跳。   “靠!诈尸鱼!”他下意识地朝池边后退。   水声作响,他的脚踝突然被抓住,触感冰冷坚硬。   李希差点摔下水,转身一看,黑发人鱼胳膊搭在池边,仰头看着他。   “松手。”他不自在地动了动脚。   墨尔斯就像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盯着他:“你来找我,是不是不生气了?”   李希原本有点复杂的心绪瞬间沉淀,说不上是好笑还是愤怒。   他干脆艰难地调了个方向,面向墨尔斯蹲下去:“老鱼,我不是在跟你生气。你知道么,汤姆被狼人咬伤了,现在就剩下半口气……”   墨尔斯眼里的慌乱一闪而过,有那么一刻竟然有些眼熟。   李希深深地吸气:“如果不是汤姆拦着,罗兰和其他几个老头可能都会有危险。”   他盯着墨尔斯,“汤姆是我的朋友,罗兰是我的亲人,他们俩因为你间接出了事,我不会跟你生气老鱼……有关系的人才有气可生。”   “什么意思?”墨尔斯眼神冷了下去,抓住他的脚踝下意识收紧,“你想和我撇开关系?”   他只觉得特别荒诞,“你根本......根本和他们没有关系,难道我对你的重要性还比不上两个无关紧要的人?!”   “......等等,”李希心跳都乱了,“我怎么和他们没关系,我是——”   墨尔斯立刻冷静,扭开脸看向死鱼,“我知道你不属于这里。”   李希彻底震惊了。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鬼世界?他拿的敢情是npc剧本是吧!   “把话说清楚,”他反手抓住墨尔斯的手腕,结巴问道,“我明明就是希里安本人!”   墨尔斯没回应。   他总不能告诉这人,他已经被命运耍弄,在这闭环的世界里循环往复了十几回。西圣城就一个圣子,希里安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能不清楚?   李希看出他不愿回答,也渐渐恢复理智。   现在他不得不考虑一个问题,他本人穿书,那是否有其他书中角色重生?   如果是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朱利和墨尔斯都不按剧本走路,这大概也是世界意志需要借助外力来试图控制剧情走向。   可惜,他这个外力看样子乾不过土著啊。   “就算我从前不是,我现在也是了。”李希苦笑,“人和人一旦认识就有了开始,我接受了别人的好,就得努力去回馈。这个世界里如果我是过客,那汤姆和老头就是我的坐标。”   “那我呢?”墨尔斯怒意狂飙,猛地从水中跃起扑倒他,把他压在地上,用力咬住他的喉结,发狠地质问,“我凭什么不能当你的坐标?”   李希嘶声痛呼,伸手捞住塞壬的长发使劲往后拽,喉结越是痛越是不住地吞咽。   “我他妈有毛病,拿个跳蚤当定位?”他哑着嗓子大骂,“你今天放狼人明天放行尸,疯起来连自己都不顾,你能顾上谁?我跟你谈感情是嫌活腻歪了?”   墨尔斯只觉得自己要被气死了,面前这人拿着刀子拼命往他心口戳,戳完了不算,竟然还要搅一搅!   “我变成这个样子全都托梵蒂冈,”墨尔斯松开他,隔着极近的距离和他对视,“神殿的那帮人杀抓走了我和我的族人,我的族人没有一个活下来,就连尸体都被那帮魔鬼拿去投喂人鱼......那么多人,只剩下我一个人。”   活成这个鬼样子。   他用那双漆黑的眼睛凝视李希,满是痛苦,“我连过去的记忆都没剩多少,只记得仇恨。我在西圣城有得到过一丝一毫的怜悯吗?有人把我当成人看待了吗?我活得连你那些教民家里一条狗都不如!   “梵蒂冈没有好人!这些人信仰的是神明吗?他们信的是教皇,是当权者!这些人都不无辜……”   墨尔斯冷笑,一字一句,刀劈斧刻般地说,“我就要西圣城消失,还有神殿,所有梵蒂冈的人我要他们都下地狱去!”   李希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几乎无法承受墨尔斯眼里的强烈情感,那些悲伤、仇恨、愤怒……浓烈得像海水将他包裹,让他窒息。   这是李希活到现在二十几年也无法理解的痛苦。   “可……可这不公平啊,”李希抬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脸,“一百个人里,就算有九十九个都是恶人,那也还有一个无辜的好人。那个好人仅仅只是不知情,要是知道,一定会同情你,帮助你。”   “你要是把他们一起杀了,那你就失去认识那个好人的机会了,不是吗?”   “你就是那个人,”墨尔斯用力抱紧他,埋首在少年的颈侧,一滴眼泪从纤长的睫毛下滑落,“我已经认识你了,其余人都不重要!”   李希无话可说:“......那可真是太荣幸了大哥,逻辑鬼才啊,好赖话都给你一个人说完了是吧?”   可真够倔的!   “我就直接跟你说了,”他掰过墨尔斯的脸,严肃地说,“你要报仇没问题,我陪你一起,但是麻烦你精准到人头,有一个算一个,我不怕麻烦!重点是——无关的人你不要一刀切!”   墨尔斯不甘心地想要反驳,被李希打断。   “我这人的底线是二十几年教育的成果,改不了,你要还想和我在一起,那咱们就各退一步,成不成一句话!”   李希和他对视,态度异常果决。   两人僵持了半天,墨尔斯放松下来,垂眸冷淡道:“随你。”   李希绷紧的肩膀这才松懈。   “我来是有事要问你,”他把汤姆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你觉得文卡马到底想乾什么?汤姆的情况没法再拖延,我得尽快下决定。”   墨尔斯眉心一跳,眼里露出杀气:“不管他打什么主意,动到你身上……”   李希揉揉眼睛,困倦地打了个呵欠:“我其实……也想要多了解一下,万一能帮到你呢?”   墨尔斯怔然。   他突然忘记刚才正在放的狠话,过了一会,才轻声道,“帮我什么?”   李希带着点困劲躺在地上,安静地瞅着他:“我想和你一起到处走走嘛,那不得有两条腿……”   “蠢。”   墨尔斯一身戾气都被抚顺,忍不住笑起来。 第52章   李希看着墨尔斯笑, 也忍不住跟着傻笑。   可是他心里那种隐忧一直盘踞不散,现在墨尔斯已经算治好了,可是剧情也完全走样,世界意志就像消失了一样……   这就像头上悬着一柄大刀, 你不知道它何时会掉下来砍掉你的脑袋, 因此令人坐立难安。   “如果你非要听我的建议, ”墨尔斯心情愉快, 讲话就恢复了慢条斯理的架势, “我认为还是直接给你的侍从官驱魔吧。由枢机主教和两位大主教共同主持, 成功几率会比较高。”   他的语气非常认真,“别听文卡马的蛊惑, 就算变成人鱼活下来又怎么样?不自由, 毋宁死。”   最后这半句说的又轻又重, 李希听到忍不住瞪他。   墨尔斯立刻反应过来, 低头亲了亲他的嘴角,“别生气,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你这个小侍从弱得很,万一进化失败成了次级人鱼,和死也没什么差别了。”   李希揪住他垂落的头发,愁眉苦脸:“你说得对,而且汤姆和我们不一样,他有家人, 这件事怎么也得问问他家里人的意见。”   不管是狼人还是人鱼,都是异端生物。汤姆家是笃信教徒, 很可能只接受驱魔。   “我得问问罗兰的意思, ”他从塞壬身下蹭出来,“这事太突然, 我差点被文卡马给忽悠了!”   墨尔斯拉住他的手仰头看他:“记住一点,假如要转化他,把地点选在这里。”   这里?   李希抬头看看观察平台,上面倒是有一大片空旷,而且真到万不得已选择为汤姆转化,在这里也能够尽量保守秘密。   白塔的圣堂大厅已经打扫干净,李希进去的时候,正看到文卡马为所有伤员治疗。   大厅正中间画了巨大的法阵,白衣圣子闭目站在法阵中间,一头浅金色的头发轻轻拂动,他也戴着那天李希戴过的日冕头饰,衬着沉静的五官,显得格外圣洁。   所有的伤员围成一圈安置在法阵内,白光如同微风卷过,轻柔稳定地持续了很长时间。   李希到的时候,治疗已经进入尾声,文卡马一人治好了几乎全部伤员,只有两名咬伤的修士还在等待驱魔仪式。   “……还真喜欢炼金术啊。”李希忍不住嘀咕。   以他自己来说,虽然他是因为可以免密支付,所以使用愿力比较顺手。不过根据他的了解,以往的圣子也都是如此,更别提像威纶这样的神职人员,哪怕都是借助外力,也没人习惯性地画炼金术法阵。   强的确是很强。   李希估量了一下,炼金术阵可省去祝祷时间,但是愿力加载有损耗,所以会拖长治疗时间。假如他上去同时为这么多人治疗,三分之一大概能撑下来,二分之一不到估计就呕心沥血了。   治疗结束,轻伤者多半都已经痊愈,去圣堂领了圣水就可离开。   李希朝文卡马走去,听见加尔低声和对方说话。   “……非常感谢您为他们说话……”   文卡马眼神落到小圣子身上,心不在焉地微笑:“应该的,审判所对沉默修士的严苛世人皆知,不过也不可违反教义,该拯救的人应全力施救。”   李希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在说那两个被咬的修士。按照审判所的谨慎程度,大概会直接把人内部处决,所以文卡马是日行一善了?   “想好了?”文卡马看向李希。   李希扫了一眼加尔没说话,后者非常自觉地冲他颔首示意,然后转身离开。   “罗兰大人呢?”他先开口问道,“既然白塔要做驱魔,就让汤姆一起吧,他出身笃信教徒之家,我们也得尊重他家人的意思。”   “你不用担心,”文卡马非常自然地摘下头上灰掉的头饰,“我已经见过他的父母,告诉他们汤姆被狼人咬了,我会把人带回中心神殿,治好后就留他在神殿进修。”   李希差点骂出口:“你这是在欺骗他们!”   “是欺骗,”文卡马淡定地看他,补充道,“是善意的谎言。”   “我会告知罗兰教宗,不管是驱魔还是其它手段都不能隐瞒他的家人,”李希咬牙,“你这人,简直无耻!”   文卡马笑出声:“希里安,你要知道人无耻不可怕,可怕的是愚蠢和软弱。”   要不是脑子里还绷着一根弦,李希差点就要开揍了。   “我忘记告诉你了,希里安,罗兰因为身体不适已经卧床静养了。我去看过他,毕竟年纪在那里,你最好不要再打扰他。”   “你对老头做了什么?!”李希又惊又怒。   文卡马笑容淡下去:“虽然我无耻,但是倒不至于对一区牧首动什么手脚。”   他看着少年气得脸色难看,似乎觉得挺有意思,还要火烧浇油再添一把柴,“对了,汤姆侍从官可能是伤口太深太重,又靠近心脏,我先前看了一眼,发现他似乎提前进入了第一阶段……也就是说,他没有后路可言啦。”   李希整个人呆住,心脏垂直往下坠。   他冲进小圣堂找到了汤姆,威纶正站在担架旁边祝祷,一旁还有两位主教,但三个人都神情凝重,显然汤姆的状况确实不妙。   “你来了,”威纶脸色灰白,嘴唇都干枯开裂,“我已已经给他进行了小型驱魔,但是他的情况恶化得非常快。”   李希低头看去,他离开也不过一个多小时,汤姆的颈侧却已经开始有黑色的毛发生长,甚至还长出了犬齿,全身上下通红,皮肤就像充血了似的,戳一下血就会喷出来。   他和威纶对视,后者对他摇了摇头。   这时候李希心里反而冷静下来,文卡马的提议不能让威纶这些人知道,神殿那边明显已经开始走偏了,这种转变显然下辖教区都没有察觉。何况还有个审判所在旁虎视眈眈。   “文卡马大人答应我为他做一些祝祷,”他揉了揉眼睛,“至于之后怎么处理,我会问过他家里人。”   威纶脸色好了一点,他还是希望圣子不要太感情用事,贴身的侍从官无论能不能救回来,曾被狼人咬伤都是一个污点。   原本应该醒来的城区,此时沐浴在晨光里却安静无声。今天全教区戒严,白塔内也取消了圣事,大部分神职人员都分派出去挨家挨户地除祟,分发圣水,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安定教民。   李希和文卡马同乘马车,带着汤姆去了第一研究所。   走进人鱼馆,文卡马一眼就注意到了水中央的黑尾人鱼。他走到围栏边上看了半天,脸色变换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喂,你别乱看行吗?”李希不爽地踢了踢他旁边的围栏,“快过来画你的法阵!”   文卡马瞥他一眼,走回平台中间:“别忘了还需要你的血。”   平台下方水声哗啦。   李希忍住了没回头看,跟着走过去:“你用什么取血啊……有没有消毒?”   “……”文卡马掏出匕首递给他,“传闻中的梵蒂冈小圣女,名不虚传。”   啥?   什么玩意儿圣女?   李希懵逼地接过匕首,凑到眼前试图观察有没有锈迹。希里安真是绝了,到底是怎样的神人?他不由想到那一抽屉的花手绢。   梵蒂冈自我泥塑第一人吧!   他脑子里胡思乱想,毫不迟疑地划过左手的手心,鲜红的血一股脑涌了出来,淌落在了水晶瓶里。疼自然是疼的,但要是比起躺在那里无知无觉的人,也不算什么了。   文卡马凝视着水晶瓶里鲜艳的液体,露出欣喜的表情。李希在旁看到不由礼貌性地起了鸡皮疙瘩,说句恐怖的话,这竟然是神殿圣子最为由衷最为真实的表情,谁敢信?   “够了……”   李希眉头微蹙,胡乱用绷带止血。他刚刚一直听见水声,也不知道墨尔斯在乾什么。   他走到围栏边上探头,文卡马却看着他的背影,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暂时。’   水面起伏,黑尾人鱼一直在下方盘桓,时不时立于水中仰头张望。等他终于与李希对视时,脸上全是掩饰不住的焦急和愤怒。   李希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忍不住要笑,强行忍了回去。   “你离远一点!”他干脆大声喊,“这边有点危险。”   文卡马在他背后咳出了声。   墨尔斯神情严肃,身形随着起伏的波浪前后移动,但一直看着李希。他甚至幽怨地瞪了一眼小圣子,似乎在埋怨他一点也不知情知趣。   转变的过程出乎李希的预料。   他以为会更激烈,就像那天墨尔斯身体愈合时一样可怕,但法阵运行以后,那些暗红的液体就像盘活了似的,顺着线条一刻不停地流淌。   躺在正中间的人被淡淡的红光掩映,如同烧红的碳,除此之外并没有特别的动静。   文卡马单膝跪在一旁,眼睛眨也不眨地关注着法阵,完全处于忘我的境地。   大约熬了一个小时,汤姆□□片刻,身体开始无法自控地颤抖。   李希紧张地靠近,发现他的身体内仿佛正在进行一场争夺战,那张原本俊秀文弱的脸一会儿狰狞一会儿平静,脖子上的毛发上一秒疯狂蔓延到鬓角,下一秒又被压抑了回去。   从脸到脖子的皮肤出现了明显的皲裂,鲜红的裂痕拉扯着,随时都要撕开露出内里的血肉。   “啊啊啊————”   汤姆整个人反弓,如有一根绳子吊着他的肚脐眼,他反手抓挠地板,脖子朝后拗的角度让李希都感到害怕。   “汤姆!”他下意识地探手,被文卡马攥住。   “你疯了?”文卡马用力拽开他,呵斥道,“他现在是关键时候!”   李希惶然地看向法阵,金发青年再次变成了血人——他身上的皮肤全都开裂,两条腿疯狂地抽搐,血糊糊的碰撞着,肌理在碰撞间甚至开始黏合拉扯。   人鱼馆里回荡的哀嚎猛地拔高,凄厉而刺耳,就像恶鬼从坟墓里爬出来一样。   唰——   一头黑色的丝状物从他的头颅上钻出,原本的金色发丝纷纷掉落在地,但是令李希恐惧的是,汤姆的皮肤开始变成那种可怕的惨白,而那双原本漂亮的眼睛同样如此,看上去……越来越像次级人鱼。   “等到他的鱼尾初步形成,你要再次贡献你的血,”文卡马抓住他的胳膊,呼吸急促道,“记住,时机很重要!我喊你的时候,你要毫不犹豫!”   李希的左手隐隐作痛,他看着法阵里的怪物,耳朵里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第53章 捉虫   汤姆的外形越来越趋近于次级人鱼, 惨白的皮肤,黏合的两条腿,以及从血肉模糊中生长出来的黑色鳞片。他仰头尖啸,叫声几乎和次级人鱼的次声波攻击一样, 即使是李希都感到耳鸣和头疼。   “快了……快了!”文卡马松开抓住李希的手, 激动地轻碰法阵的边缘。   李希手僵在那里, 脑子里充斥着后悔两个字。   他看着汤姆, 从对方身上找不出一丝一毫身为人类时的样子, 这就是所谓的拯救吗?变成这样, 和死了有什么分别?   “你确定他可以……”   “就是现在!”文卡马大吼一声,猛地攥住他先前划破的左手, 一把扯下裹缠的绷带。   李希吃痛地挣扎, 神殿圣子的力气却大得离奇, 毫不顾忌他的挣脱, 直接把他的手摁进了法阵中。   柔软的掌心伤口再次崩裂,血珠成串地滴落。   “嘶——”汤姆突然两眼一翻, 白色的眼珠变成了一片漆黑。他伸出长长的舌尖,好似嗅到了血的气味,猛地扑向那只手。   文卡马快速抽回自己的手,李希来不及动作,次级人鱼便顺势咬住了他的伤口。   “呜——”李希痛得浑身颤抖,一瞬间以为自己的手被咬断了。   他眼前模糊, 下意识地呼救,“老鱼!”   平台下方掀起了浪涛, 一个直贯脑际的次声波带着强烈无比的愤怒, 像刀似的戳进了文卡马的头颅中,那声音还在快速地提高, 几乎到了人体能承受的极限。   次级人鱼虽然有法阵隔离,也不免受到了影响,倒在了地上拼命地甩动蛇尾似的下半身挣扎,原本已经开始进一步的转变戛然而止。   “墨、尔、斯!”文卡马额头青筋绽出,见状直接将李希推入了法阵。   次声波瞬间升级!   文卡马因为这攻击整个脸赤红充血,他大笑起来,张开嘴竟然发出了同样的声波。   李希仓皇之下回头,震惊地看见这位神殿圣子仰起的脖子上浮起了片片蓝色鱼鳞,整个侧脸都在变形。   次级人鱼抓住机会咬住了李希的肩膀,疯狂贪婪地吸吮他的血液,同时两只变形的骨瘦如柴的手紧紧地束缚住他。‘美味啊……血……’   “汤姆克里!”李希反手扣住他的脖子,痛到大吼,“你快给我醒过来!”   人鱼丑陋的面孔贴着他脸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李希手背青筋爆出,拼命想要将他推开,但是这张沾染了血的脸却在他眼皮底下产生肉眼可见的变化——血肉充盈,眼眶缩小,五官一点一点地朝着他熟悉的方向恢复。   等到那双眼睛重新变回了汤姆的眼睛,并且充满惊恐时,李希肩膀上的血迹已经浸湿了大片衣料。他手一滑扣到地上,眼前都有点重影。   “……大人?”新生的塞壬反射性地抱住李希,怔怔地看着自己尖锐的指甲和手指之间的蹼。   “成功了!”文卡马狂喜地看着汤姆,跟着抓住李希的肩膀,“继续下去!我要看看他跟着会进化成什么模样!”   “文卡马,”李希吃力地甩下他的手,喘着气苦笑,“把我弄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神殿圣子收回了笑容,他这才发现对方看起来确实很糟糕,不仅满头冷汗,脸色也比一旁的塞壬还要苍白,更别提从脖子到肩膀的沾染的血迹,更衬托他面无血色。   他刚要开口,瞳孔骤缩,猛地朝旁边滚去,下一刻澎湃的水浪直接冲击到了他刚才站立的地方,一道黑影在水浪中掠过,扑倒文卡马。   “墨尔斯!”李希吃惊。   只见黑尾人鱼单手压住神殿圣子,鱼尾上的黑鳞竖起,他抓住了文卡马的头就往地下砸,力道又大又狠,没两下地上就溅开了血花。   “哈哈哈哈哈哈——”文卡马浑然不觉似的,看着墨尔斯大笑,“原来如此,原来神谕说的圣光就是希里安,果然是圣光!”   墨尔斯卡住他的脖子,一句话不说直接掏向他的胸口,见了血才被文卡马抓住。   “咳咳……你果真进化了。”文卡马眼神清醒些许。   “墨尔斯,”李希勉强站起来,“你别真杀了他!”他尝试往前走了几步,因为失血过多,两腿一软就往前倒。   “希里安——”墨尔斯尾巴一甩,将文卡马直接抽到旁边,转身把李希接在了怀里。他焦急地抱着李希,掀开衣服查看他的伤口。   李希有气无力地翻白眼:“你扯到我伤口了……去,去让文卡马给我治疗。”他还不信了愿力这种东西还能区分圣子和普通人,自己的治不了,别人的肯定行。   墨尔斯恍然大悟,那头文卡马却自己扶着墙起来,捂住后脑勺走到他们面前。   “抱歉,我刚才只是太过激动了。”神殿圣子又恢复平日彬彬有礼的模样,顶着墨尔斯戒备的目光半跪下来,朝李希伸出手,“我给你治疗吧。”   李希靠在人鱼的肩膀上,第一次感受到被愿力治疗是什么感觉。首先祝祷像念经,持续了大概十分钟,其次伤口麻痒刺痛,整个肩膀都在灼烧。   不过他确实感受到了文卡马和他力量的差距,他在输出愿力的时候,精神多半集中在如何引出力量,以及怎么让力量不至于汹涌流尽。但是文卡马的愿力异常平稳,就像永无止境一样。   “你刚才说圣光是什么意思?”伤口好转,他慢慢放松下来。   文卡马盯着他的伤口,手掌悬在上方纹丝不动:“罗兰把你抱回来时去了中心圣城,为你受洗的人正是教皇冕下,当时罗兰就告知冕下,你是神明所选,是梵蒂冈的圣光。”   卧槽!   李希大吃一惊,罗兰这老头子怎么给他舞个这样的人设?   罗兰是提过希里安出生时有神谕,但是那个神谕明明说的是他会和希里安互换的事儿,怎么会扯上梵蒂冈这面大旗子?   他严重怀疑罗兰是因为担心希里安不被接受,才编造这个谎言。   “差不多了,”文卡马放下手,充满歉意地看他,“希里安,我先前是不是吓到你了?”   李希嘴角抽搐。   吓到?   哈。   “人鱼计划对梵蒂冈来说非常重要,现在有了重大进展,我实在很难控制自己。”   李希还没说话,墨尔斯揽在他腰间的力道加重,低沉的声音从他头上响起:“马克西姆斯知道你背着他乾出这些勾当吗?”   文卡马眼神阴郁起来:“那是教皇冕下的名讳。”   “我成为这副模样,也得多亏你那位冕下,”墨尔斯嗤笑,“当年见到他,就已经是个大半截入土的老家伙,怎么,冕下还活着吗?”   文卡马起身俯视他:“墨尔斯,如今转化塞壬已经不再是难事,你对梵蒂冈来说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这点自觉得有的吧!”   “他!”李希咬牙,“还有汤姆,全都必须留在西圣城,如果你想要我……我的血,这就是交换条件!”   “大人!”“希里安!”   李希不去看人鱼,执着地盯着文卡马。   文卡马摸了摸自己胸前的血迹:“只要你和我回去。”   等他离开,李希立刻倒在墨尔斯怀里哀嚎:“啊啊疼死老子了,呜好疼!”   “别撒娇!”墨尔斯气得脸色发黑,掰着他脸对上自己,“他一步步试探你的血是否有用,现在要把你带回去做药罐子,你有没有脑子?”   汤姆还不适应自己的鱼尾巴,用胳膊吃力地爬过来,哭得满脸乌糟糟:“希里安大人,你不能去,文卡马说不定会放乾你的血……”   “谁说我要去?”李希无奈地翻白眼,“你们这儿的人思维都是一根直线吗?”   他伤口虽然好了,但失去的血回不来,浑身都软绵绵的。   “在他离开前还有几天,我打算告诉罗兰,让他想办法把我们送出城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还有点忐忑,毕竟上一次他就没能走出城门。但不管他能不能出去,这两条鱼都不能继续待在人鱼馆里等死。   汤姆擦了把眼泪,抓住他的手低声道:“我刚刚意识才清醒起来……大人,狼人入侵到圣堂大厅时,是文卡马故意推了我,我才会被狼人咬伤的!他见我被咬住了才出手解决狼人,他是故意的!”   李希瞳孔一缩,强烈的愤怒窜上头顶。   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人?   就为了他那些奇奇怪怪的目的,就能不择手段地去害人,这样的人竟然是梵蒂冈的圣子!   这一刻他突然理解了墨尔斯和他说的话,梵蒂冈无善人,恶人岂会轻易受到感化?   李希晃了晃汤姆的手,愧疚地几乎说不出话:“……对不起。”   如果文卡马意图不在他,也不会挑选汤姆下手。他完全相信,但凡罗兰能再年轻个二十岁,今日被转化的人就是汤姆,而是罗兰。   他知道再怎么道歉,也不能弥补汤姆改变的人生,道歉又有什么意义呢。   汤姆握紧手心冰冷的手指,神情渐渐坚毅:“神说人所行一切事都有定时,生有时,死也有时,没有可增,没有可减。就算我没有被文卡马偷袭,我也会为了给大家预警去敲钟,狼人仍然有机会伤害我。这是我的命运,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尾巴,才泄露一丝难过,“不过我家里人估计……并不能接受。”   李希却想到刚才文卡马发疯时说过的话,他要是继续用血液运转法阵,汤姆会进化出双腿吗?墨尔斯轻轻捏了捏他另一只手,对他摇头。   “我想到了,老鱼,你们可以从内城河出去吗?”他心虚地瞥了汤姆,小声问。   墨尔斯立刻知道他心虚的原因。   他其实不在乎汤姆对他的看法,对方再恨他,难道就能轻易伤害到他吗?但他在乎小圣子,这就比较麻烦了,因为他还不想让这人接触那些阴暗面的东西。   放狼人进来这件事已经变成了希里安心里的负担,这负担偏偏是他造成的。   算了,要是能有机会和希里安一起离开这里,他会努力和过去所有的不公和解。墨尔斯心想,毕竟能遇上这人,已经是他平生仅有的运气。   “内城河还好,但是经过水闸到外城河比较麻烦,那里养了许多食人鱼。”他尽量解释给两人听,“我一个人还能通过声波驱散食人鱼,要是带上汤姆就会很麻烦。他刚刚转化为人鱼,恐怕难以坚持那么长时间在水下行动。”   李希见他谨慎地没有提及狼人和人鱼,松了口气。   “这几天你尽量帮他适应人鱼的身体,”他叮嘱塞壬,还不想放弃这条捷径,“最好一两天之内让他能在水下自由活动。”   墨尔斯暗自不屑地睨着瑟瑟发抖的新同伴,无可奈何地应下这差事。   白塔内恢复了平静,李希问了人,文卡马从人鱼馆出来并没有返回白塔。   “教宗大人呢?”他抓住威纶问道。   威纶胡子拉碴,眼神疲惫地拍开他的手:“罗兰在他自己的卧室,有医护守着没什么大问题。我还得去找梅格丽,你去看看你教父吧。”   不过短短几个小时,他已经焦头烂额。虽然平时嫌弃梅格丽,但是一旦发生狼人入侵这种事,梅格丽显然要比加尔要能耐得多。   李希走进罗兰的房间,就见老头披散着雪白的头发靠在一堆靠枕上,还戴着老花镜批阅文件。几名大主教守在一旁,时不时和他交谈几句。   “希,”罗兰发现他,原本严肃的表情变得柔和,冲他招手,“坐过来。”   李希刚刚在床边坐下,大主教们和两名圣修女就行了礼快速离开,卧室安静下来,很适合进行一场秘密谈话。   这时候李希已经完全信任眼前的老人,事实证明,罗兰的确值得信任。   “……我现在就想尽快把塞壬送走,”他说得口干舌燥,忧心忡忡,“您能帮我吗?”   罗兰的脸色快速阴沉,那双总是带着笑意和笃定的蓝眼睛也晦暗不明。   “不,希里安,你没有弄明白最重要的问题,”他斩钉截铁道,“最该走的人是你,我的儿子,你得尽快离开西圣城!”   李希迷糊地看他:“要是可以,我是要离开,但……但墨尔斯和汤姆如果不走的话——”   “文卡马的目的是找到提高塞壬转化率的方法,而不是把几条快死的塞壬带回去做必败的试验,”罗兰呼吸急促,“孩子,他唯一需要的就是你。”   他轻轻拍拍李希的脸,手心极为枯瘦粗糙,“人鱼我会替你安排好,今晚你就走!”   李希下意识地抓住老人的手,这只手因为焦急微微颤抖,只通过触感也能感受到什么叫衰老。他不由心酸。   “我真走了你怎么办?”   罗兰笑起来:“傻孩子,你出了事我才煎熬啊。”他朝后靠着,嘱咐李希,“去喊我的侍从进来。” 第54章 捉虫   罗兰身边的侍从官很特别, 是个不信教的中年人。   “凯,你帮我留意文卡马的动向,”罗兰叹息,“他一定无心再在教区停留, 肯定想要尽快带希里安返回神殿。”   凯沉稳地点头, 又提出一点:“赫顿是文卡马一手教出来的人, 如果文卡马有防备, 肯定会交代赫顿看好城门, 所以走城门行不通。”   他指的是西圣城骑士团的团长。   准确来说, 几大教区的骑士团团长都曾经接受过文卡马的教导,文卡马不但是神殿圣子, 还是圣殿骑士团的领袖, 在骑士眼里地位崇高。   比如赫顿, 尽管他尽职守护西圣城, 可要是让他在枢机主教和文卡马之间站队,他的答案恐怕不会是前者。   罗兰沉吟片刻:“教区有密道通往城外, 非战时不可启用,就走那里吧。”   “主人,今晚正好审判所邀请了文卡马赴宴,圣子大人可以利用这个时间离开,”凯回忆了一下密道的位置,“密道就在小祭坛, 位于城中,也不会引起他们的怀疑。”   教区的密道只有牧首才知道具体位置, 而教区自创建以来, 并没有经历大规模的战争,因此密道应当是安全的。   “小祭坛?是在第一研究所旁边那个公共花园里吗?”李希心里一动。   “就在那里。”   小祭坛在城区里随处可见, 通常用于教民自行献花祈福或者独自祝祷。李希注意到那里,是因为那个花园不远处就是内城河。   “大人,我去看看汤姆,”他站起来,“如果密道便利,我可以带他们一起走!”这个好解决,密道要是够宽大,那就驱一辆马车带着人鱼,要是不够宽大,他就推个推车。   罗兰目光温和地注视他:“汤姆是你的挚友,这就和凯之于我的意义一样。但是塞壬……墨尔斯,你之前并不了解他,他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他的眼神并没有直接的责备或者反对,但是语气里的忧虑李希完全能听出来。这就像父母对待孩子早恋,不敢直接反对,又总害怕会影响到孩子。   李希有点想笑,也挺感动。老头子的重点真清奇,好像并不在意性别,反倒是害怕他上当受骗。   “你放心啦,我又不是……”他想说又不是希里安那个小鬼,硬是咽了回去。   罗兰却似了然,呵呵笑出了满脸皱纹,招手让李希过来。   “希,”他拍拍少年的脑门,“不管你多大,在我眼里都是小孩儿啊。”   老人放下手,惆怅地靠坐在床上,满头银发披散在肩头,看上去憔悴极了。他凝视着李希,又仿佛透过李希看向另一个人,“转眼间你这么大了,那会儿我抱着你,就像抱着一只小猫崽呢。”   他还比划动作给李希看,逗得李希嘎嘎傻乐起来。   这是一件很奇妙的事,虽然老人说的是希里安,但李希知道罗兰并没有把他和对方搞混。他甚至有种错觉,就好像他和希里安本来就是一对双胞胎,好像他原本就出生在这个世界里,拉着小圣子的手在白塔里到处乱钻。   他会故意逗弄闷闷的小圣子,然后希里安会哭着找老头告状。罗兰会怎么做呢?大概会假意责备他,实则偷偷冲他挤眼睛,爷俩儿心照不宣。   李希越想越觉得不舍,笑完了嘟囔:“罗兰,你不能和我一起走吗?你看文卡马那样子,以后梵蒂冈会是什么模样实在难说……”   他期待地看着罗兰,但老人温柔又坚定地摇头。   “西圣城这个地方是我的信仰,”罗兰悠悠道,“与其说是信仰神明,不如说是我自身的信念。我将自己与这个城市融为一体,航海时代的船长要与自己的船共存亡,我也一样。”   李希低下头不说话。   也许是他还太年轻了,他无法理解这种信念和执拗。   罗兰笑道:“不必为我担心,梵蒂冈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纵使毁灭也需要很长的时间。我很清楚,自己的责任就是保护西圣城的教民。西圣城不仅是教区,更是庇护区。庇护末世里的人类才是西圣城最大的使命,必要的时候,我会做出取舍直接闭城,与中心圣城断开联系。”   李希听得心潮澎湃。   西圣城的枢机主教并不像文卡马那样强壮年轻,但是他却拥有清醒的大脑。作为一个领袖,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不过……我出去后要往哪个方向走?”李希郁闷,“外面我都不熟。”原本还想着跟驱魔队出去探索地图,没想到事情发展如此陡转急下。   “凯。”罗兰示意侍从官。   中年人捧来几样东西放在床边,有地图卷轴,有布袋子,还有一个黑色的长匣子。   “地图是我委托商队替我绘制的,你往西边走,地图上大概绘制了西边通往巨洋东岸,越往海边,梵蒂冈的势力越熹微,你才能越安全。记住,你要避开大的庇护区,走那些古老的城市。”   罗兰捡起那个布袋子,从里面掏出几枚铸造精致的铜币,“这是商人钱币,可以在沿路的商人之城里找到对应的店铺兑换货币或者物资。”   “不会被梵蒂冈察觉吗?”李希拿过一枚仔细端详,铜币的边缘有精细的开槽和数字,一面刻着人头像,一面刻着计量工具。   “这是我以世俗身份留下的存款,已经很多年了。不过现世商人重诺,应该还能用,”罗兰又指着那个长匣子,“连弓`弩和火油,没有用神殿的符记。听说你射术不错,拿着防身吧。”   李希嘿嘿把东西往自己身边揽,样子可爱巴拉的,一旁的凯都忍不住笑。   罗兰看着他转眼又无忧无虑,忍不住发愁:“早知道我不该太溺爱希里安,他太娇惯了……”西圣城里看上去岁月静好,可外面的世界却落后许多,大多数人过得十分艰难,因此世道更加险恶。   看文卡马的样子,也许早就在打希里安的主意,可他的儿子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不算坚强,出去之后要怎么应付诡诈的世界?   到了这种关头,罗兰虽然担心李希,但是又不免庆幸,因为李希要比希里安强大太多了。这种强大无关外在。   “放心好了,”李希听得懂他的意思,反过来安慰他,“我适应力挺好的,再说我还在长个子呢,锻炼一段时间就会变得强壮起来。”他瞥了一眼老头,小声说,“希里安也挺好。”   罗兰含笑:“我知道,只看你我就能猜到那是个多和平的世界。”   所以他从来不问希里安的状况。   “我先去和汤姆商量一下。”李希把东西塞进凯哪来的背囊里背好,走到门边,才不好意思地回头,“那个,墨尔斯真得特别特别好,别为我操心。”   门啪嗒关上,凯一反先前的严肃,哈哈大笑起来、   “这孩子……”罗兰摇摇头,也跟着微笑。   再说李希,他拽了大的披祭挡住背囊,直接借了马飞奔去人鱼馆。   “今晚就要走?”   汤姆喘着气趴在池边,满脸生无可恋,“可是我到现在还不会用腮换气呢。”   “没办法,罗兰觉得我再待下去会很危险,”李希无奈道,“就是不知道密道多大,够大我就直接带你们从密道出城。”   墨尔斯浮在一旁,闻言挑眉:“不用想了,那条密道年久失修,大小只供两三人通过,拐角处都是直角,无论是马车还是推车都走不通。罗兰那老头都多少年没关注过密道了,信不信走到一半遇到塌陷?”   “哈?”李希抽气,“那怎么办?”   “汤姆从水路走,”墨尔斯游过来,双臂一撑坐了上来,“我联系好了人鱼,让她们把汤姆带走去人鱼的聚居地。”   又提到人鱼了!   李希蹭到塞壬身旁:“上回我就想问你,次级人鱼都死光了,哪里还有人鱼啊?”   “不是次级人鱼。”墨尔斯含糊道,“是野生人鱼。”   这下不光李希,连汤姆都倒抽冷气。   他们主仆二人可是听梅格丽科普了几个小时,都在强调野生人鱼的稀少难得。更别提李希心里还藏着一个秘密。   墨尔斯瞥了汤姆:“天一黑,我会带你通过水闸前往内城河,来接你的是这支人鱼部族的女首领,叫萨姆。我提醒你,野生人鱼的脾气非常悍烈,他们对塞壬没什么好感,会帮我只是因为欠了我一个承诺,所以你记得少说少做,老实点比什么都强。”   汤姆原本脸已经很白了,这下顿时开始泛青。   李希的心思则完全跑去了别的地方:“奇怪了,西圣城外面都是森林,外城河倒是一直通向南边森林腹地的瀑布,但是那里一年总有驱魔队巡视几遍,人鱼都藏在哪里?”   他难免想到幻境里狼人聚居地里的山洞,山洞吊着那么多次级人鱼,和这些野生人鱼是否有关系?   “瀑布下方的深潭通往悬崖后方,那里还有一个更大更深的淡水湖。南面的森林水系发达,有大大小小数十个湖泊,湖泊下方都相互连通,很适合人鱼筑巢。”墨尔斯耐心地解释给他听。   李希吃惊:“我还以为人鱼必须生活在海水环境里。”   “野生人鱼的适应性很强,当她们必须在淡水湖里生存,自然就会产生变化。不过也不是没有弊端,”墨尔斯淡道,“这支人鱼族群到现在也没有增加新成员。”   他说着若有所思地看着汤姆,似笑非笑,“以后新加了一个塞壬,或许有所不同?”   汤姆下意识地缩进水里,开始瑟瑟发抖。   “喂,你别吓唬他!”李希嘴角抽搐,有点担心,“那些雌性人鱼不会真对汤姆怎么样吧?”   墨尔斯耸肩:“野生人鱼多半都是雄性在月下求偶,小侍从管住自己就行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若有似无地往李希身上黏糊。   李希霎时红透了脸蛋。   他想起墨尔斯狠狠搂着他,强迫地将鱼尾卡在他双腿之间动作,嘴里还喊他“小月亮”。月光隔着天窗透进来,水波倒映在天花板上乱晃,那画面至今回忆起来,仍然令他脸红心跳。   想不到他单身二十几年,刚脱单就那么刺激。   他们两人之间气氛突然变得暧昧,汤姆已经受不了直接钻进水里了。受到这种折磨,他一瞬间无师自通,学会了用腮呼吸。   “人鱼带走汤姆,你也要去吧?”李希想了一会儿,不太高兴,“萨姆会不会打你的主意?”   墨尔斯笑的眼睛都弯了起来,摸摸他的脸,低沉道:“我不和他们一起走。”   “等等,你什么意思!”李希急了,“你不走,难道要我一个人出去?”   “先别急,”墨尔斯安抚他,“我有我的原因,晚上再告诉你。但是我和你保证,我一定会和你一块离开。”   李希半信半疑地瞅他,见他笃定地对自己点头,强忍住没继续和他辩驳。   太阳东升西落,研究所外的看守换了一批,李希出来的时候他们都习以为常。这个时间,文卡马已经去了审判所的宴客厅开始应酬格文那帮人,正是他离开的好时机。   李希骑着马绕了半圈,来到研究所斜后方的小花园。花园不过五十平方大小,花木繁茂,在花园靠近内城河的地方有个小小的石头祭坛。   他绕着祭坛来回查看几圈,也没发现有什么机关,看来只能等再晚点和凯会合再说。于是他将马匹拴在花园里,步行前往内城河。   教民聚居的城区,内城河的作用更加生活化,很多人会在河边洗洗衣服。研究所这边的护城河异常安静,也没有深入水中的踏脚石阶。   李希按照墨尔斯的吩咐,找到一处水流湍急的地方。他蹲下去探头看了一眼,果然能隐约看见一个金属的水闸口。   他等待了大概十几分钟,水闸口传来沉闷的撞击声,须臾之后,金属闸口整个脱落,被冲出的水流席卷入河水中,两个长长的黑影迅疾无比地钻入河水,很快逆流过来,钻出了水面。   “哈……哈……”汤姆狼狈地拽着李希的手趴在岸边,呛得满脸狼藉,气都接不上来。   “奇怪,不是说生物都有本能吗?”李希十分无语,嫌弃地戳戳他,“竟然还有鱼连换气都不会,那你没转变之前明明会游泳啊!”   墨尔斯一把攥过他乱戳的手指,看着汤姆的眼神很不善:“别碰他,水道的水很脏。”   “……”李希低头看着对方的手,又抬头和他对视,“要点脸不,你不是和他一起钻出来的?”   墨尔斯笑而不语,盯着他的目光像要吃人。   他们在黑暗里默默等待,月亮渐渐往上升,洒下一片清辉,岸边的杂草中传出窸窸窣窣的昆虫鸣叫,而眼前的河水涛涛,就像李希心里的忐忑一样,并不平稳。   终于,李希发现远处的水面传来水流搅动的轻响,几道黑影极为快速地在水面下方掠来,眨眼功夫就到了他们这边。他心弦绷紧,差点就想拽着墨尔斯到岸上,但是黑影已经来到墨尔斯身后。   哗啦——   四名雌性人鱼钻出了水面,在流淌的河水中露出整个胸部以上的身体。   人鱼真是一种奇妙的生物。   这种生物仿佛天生与月光有密切的联系,她们安静地摆动鱼尾停留在那里,上本身在月光下仿佛发出淡淡的光辉。   月光温柔地抚摸过她们潮湿顺滑的长发,抚过她们深邃的五官,抚过她们线条优美的肩膀和丰润的若隐若现的胸口。   “墨,我依约而来,”为首的雌性人鱼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低沉柔和,“就是他吗?”   人鱼纷纷看向趴在岸边的汤姆,目光像钩子似的刮过汤姆稍嫌纤细的后背,以及细长优雅的鱼尾。要是非要李希形容,那眼神看上去就像在掂量一块猪肉。   没办法了,兄弟。比起丧命和失去自由,其余譬如节操也没那么重要了,对吧?   李希在心里暗想。   墨尔斯朗声道:“萨姆,把汤姆克里平安带去你的族群,保护他的安全,你我之间的约定就一笔勾销,从此你得自由,我也得自由。”   萨姆露出欣喜的笑容,嘴微张,便露出满口又细又尖的牙齿。   “说定了。”   她虽感激墨尔斯,但承诺对人鱼来说实在是一件令鱼痛苦的事,尤其这承诺还没有具体的内容。好在苦熬这么多年,总算能够卸下重负,摆脱这混蛋了。   塞壬真不是好东西。   萨姆斜眼看汤姆,目光落在对方清秀的轮廓上。这一个……倒是没墨尔斯看上去讨鱼厌呢。她往岸边游曳,顶着墨尔斯杀人的目光靠近李希。   她双手搭在岸边的岩石上,稍微抬高身体,仰头看向少年。这个姿势她做起来驾轻就熟,正好能让她的五官看上去更深刻,而丰`胸小露,视野绝佳,曾经那些渔夫没有不为此上当的。   “你又是谁?”   人鱼的声线天生润泽,再低沉也像滚落的珍珠一般细腻动人。   李希觉得很有意思,笑着拉起萨姆的手,很有礼貌地虚吻一下:“萨姆首领,我是……我是希里安。”   “哦,小圣子?”   萨姆被他的动作取悦,和同伴都笑了起来,笑容娇艳动人。她无视墨尔斯浑身的怒意,甚至还摆动鱼尾再往上一点,胸口半露,潮湿的长发黏在那一抹沟痕中,摆明了要诱惑人。   可惜她面前的小圣子睁着一双杏核眼,满头卷发俏皮地乱飞,小脸无辜又纯洁。   看上去不知人事。   “够了!”墨尔斯忍无可忍,“时间宝贵,你赶紧带人走!”   萨姆哼了一声,双手突然发力猛地钻出水面,在李希的嘴唇上亲了一口,然后翻身入水,尾鳍拍水溅起水花。   墨尔斯浑身气势暴起,愤怒地冲着水面张嘴咆哮,脸部因为怒火生起大片大片的黑鳞,看起来异常恐怖。   “哈哈哈——小圣子真有意思,和我想的不一样!”萨姆大笑起来,灵巧地躲进水中避开声波攻击。她游到旁边,直接拽着汤姆的尾巴把他拖进水里。   汤姆猝不及防之下入水,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萨姆拦腰搂在怀里,像鱼`雷似的,瞬间在水下掠出去十几米。他咕嘟嘟地吐着气泡,眯眼惊惶地看着旁边人鱼首领的侧脸。   女首领的侧脸没了湿发的掩饰,显得线条冷硬凌厉。她义无反顾地看着前往,对他偷偷的打量视若无睹。   ‘我还来不及和大人告别……’汤姆失落地想。   就这样迎接来他崭新的人生了吗?作为人鱼的人生。   汤姆的惆怅除了他自己,无人得知。   “啊!她怎么就这样把人带走了!”李希抹了一把水,抓狂地探头往水面看,“我还没和汤姆说话啊!”   墨尔斯怨气冲天地盯着他,咬牙切齿道:“说什么?也亲一亲他的手背,再和他亲个嘴吗?”   “……”   李希这才发现大事不妙,无辜地瞅着他:“啊这……这不怪我啊,这是别人非礼我。”   人类喜欢揉猫猫,可是小猫猫又有什么错?   他见塞壬眼神吓人,赶紧试图转移对方的注意力,“我还没问你呢,你到底为什么要留下来!”   只要他锅甩得快,别人就永远怪不到他身上!   墨尔斯阴沉地瞥他,鱼尾在月光下抖动几下,黑色的鳞片闪出一片流畅的光泽,异常华丽。他仰头看看月亮,便专心致志地瞧着自己的尾巴。   “?”李希莫名其妙地跟着看,过了十分钟,鱼尾没什么动静,他倒是感到腿酸。   他干脆在原地盘腿坐下,托着腮,“乾嘛啊,晒尾巴做什么?”   墨尔斯心里还生气,懒得搭理他。   如此过去半个小时,鱼尾彻底晾干,竟然开始发出淡淡的光辉。这种光辉很熟悉,就像刚才野生人鱼钻出水面时身上那层光一样。   李希睁大眼睛,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只见那鱼尾发出轻微的鳞片摩挲声,大片大片的鱼鳞开始蜷曲,融化似的合为一体,随即鱼尾中间出现了明显的分界线,鳞片从分界线的地方下陷,轮廓感越来越明显。   “这是——”李希突然猜到了变化的最终方向,激动地抬头看向墨尔斯。   墨尔斯却冲他露出了十分凶狠的笑容。   在他的鱼尾彻底分化为两条腿的瞬间,他猛地扑倒了李希,力道蛮横至极地摁住少年的肩膀,另一只手托住对方的脖子,用将其吞吃入腹的气势咬住对方的嘴唇。   李希的毛都要炸飞,本能地伸手反抗。   他好不容易挣扎出嘴巴的自由,气还没喘匀,墨尔斯就开始一路沿着他的锁骨点火,水声在他的耳边作响。   淡淡的红云沿路烧到他的整张脸和脖子,甚至蔓延到了锁骨下方。   “等……等等——”李希浑身发软,双手用力地抵住他的肩膀,声音却轻的如同耳语。   墨尔斯的手这时已经挑开他宽大的披祭进去。   “等一下!”李希烧红一张脸,崩溃地把他的手抓出来,“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搞这个!”   墨尔斯抬起头,冲着他挑衅地舔了舔嘴角:“我初入为人,难道不该好好体会一下做人的滋味?你慌什么,祭坛那边还没有人来呢。”   李希扛不住,只好哆哆嗦嗦地投降:“我错了大哥,我不该随意亲萨姆的手——但是那只是吻手礼不是真的亲!”   墨尔斯歪着头,黑发顺着他俊美的脸庞垂落,加上他赤果而热气腾腾的身体近在眼前,攻击力突然成倍上涨。   “……我错了,”李希哀嚎,“我错了哥哥,你饶了我吧。”   大概是示弱的称呼取悦了塞壬,墨尔斯总算露出一丝微笑,那种蛊人的气质也收敛了不少。他站起来,十分坦然地在月光下暴露身体,顺手把李希拉了起来。   “靠,这就是你让我弄一套衣服的原因?”李希翻白眼,把衣服甩给他,“快点穿起来啊大哥,简直有伤风化。”   尤其是……   他忍不住瞥向某处,打了个哆嗦。   墨尔斯低头轻笑,故意慢条斯理地套起衣服,硬生生把简单的穿衣服变成了脱衣舞现场。直撩到小圣子头顶冒烟,焦躁不安,他才放过对方,扣好外衣上的扣子。   “走吧。”他揉了揉李希柔软的卷发。   李希牵住他的手,这才有功夫打量他的腿:“为什么你突然就能转化为人形了?”   墨尔斯紧紧地握住他,漫不经心道:“文卡马大概有怀疑,因为我已经是塞壬了,上次治疗过后应该能够进一步进化。作为人鱼进化的最高级就是能够分化出腿。”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李希气闷,“有腿没腿,这计划可就差多了!”   墨尔斯无奈地叹气:“我并不是一开始就能分化的,只是有那个预感,今天是我第一次尝试。如果失败,我还得另做打算。”   李希斜他一眼:“你的‘另做打算’也是要跟着我,是不是?”   “不然呢?”   墨尔斯反问,“我凭什么要和你分开?”   李希想说什么,脑子又特别空白,最后只得傻乎乎地笑。虽然墨尔斯这种强硬经常令他烦恼,但是更多的时候,对方的态度让他感觉很安心。   有个人无论如何也要同你在一起,宁愿死也不要和你分开,最重要的是,你也喜欢他,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幸运。   他们两人手牵手来到祭坛前,白马依然温顺地在原地啃食地上的花草,祭坛前空无一人。   “好奇怪,凯怎么还没来?”   李希抬头看看月亮,这都快要到半夜了。   他心中突然涌起一种不安的预感。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墨尔斯猛地看向最南边,攥紧了李希的手。   “出事了!”   李希第一反应就是远望白塔。   紧跟着,整个西圣城的上空响起了接连不断地钟声。这钟声并非来自于白塔顶部,而是神学院那边响起来的。   “西圣城很久没有敲钟了。”墨尔斯声音凝重。   李希默默地数着钟声,一共二十响,越来越急促,这钟鸣就像拉响了警报,将夜色中的城市一下子惊醒,将平静酣睡的教民唤了起来。   “到底是什么事?”他焦急地去解开缰绳,“不会是大人出事了吧?” 第55章   墨尔斯注视远处的白塔, 塔尖高耸,看上去并无什么异样。   突然他猛地看向神学院的方向,耳朵微动。   “狼人!”   李希牵着白马茫然地抬头:“我怎么没听到……”   一声狼嚎划破天际。   他脸色刷白。   “怎么可能?狼人明明都已经死了!”   墨尔斯将他托上马背,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 “变异狼人的族群都比较大, 那天摸进来的不过是其中的一支而已。”他利索地抓紧缰绳夹马腹, 白马驮着两人轻快地跑出了花园。   他心里开始隐隐后悔, 当时当时只是抱了孤注一掷的心思, 才放了狼人进教区, 他甚至没考虑过自己能否进化成功……还有没有未来。   现在隐患成了现实的灾难。   “快点!”李希被夜风吹得眼睛睁不开,摸索着拍拍白马的脑袋, “宝贝加油!”   白马嘶鸣, 撒开蹄子加速, 两人风驰电掣地奔向高塔。   城区里有许多教民拖家带口走出家门, 脸上充满了恐惧。这也很正常,前两天教区刚遭遇狼人袭击, 眼下又出现动荡,气氛难免紧张慌乱。   李希靠在墨尔斯怀里,和二十几名骑士的马队擦肩而过,紧跟着就看见了审判所的人全副武装分成了四支队伍,分开朝南北方向出发,道路上顿时黑压压的一片。   “一队去南城门!二队去北城门!”   “修士长去了哪里?”   “跟着三队去了神学院!”   “加尔修士……”   混乱。   他转头看墨尔斯, 塞壬冲他挑眉,随即拉上厚实的兜帽, 将那张醒目的脸遮了起来。   两人到了白塔, 这里距离内城门很近,气氛更加绷紧。赫顿一看到李希立刻握着长剑大步走过来, 另一只手就要拉李希。   “圣子大人,外面有狼人和行尸攻城,您怎么还到处乱跑!”   下一秒,墨尔斯的手盖到了他的手上,没见怎么用力,就让赫顿不自觉松开。赫顿吃惊地握紧拳头看向李希身后的兜帽人,他的铠甲有护手,这人隔着软甲护手却差点拗断他,力气简直大到离谱。   他立刻出剑挑向对方的兜帽,这人却单手抱着小圣子擦着剑尖后退,站在那里就像沉默高大的幽灵。   “你是什么人?”赫顿警惕地质问,又朝李希伸手,“圣子大人,为您的安全,请到我这边来。”   李希下意识地后退,半个身体都缩进了墨尔斯的斗篷里。   “不用了,这人是教宗阁下给我找的护卫。”   话一出口,他就感觉到墨尔斯因为忍笑产生的颤动,不由气得踩住对方的靴子碾了碾。   赫顿显然并不相信,狐疑地盯着墨尔斯:“为何不可见人?”   “他不喜欢,”李希截过话头,“现在到底什么情况,教宗阁下呢?”   “罗兰教宗还在塔楼上,威纶大主教带着人上去了,”赫顿勉强移开目光,蹙眉道,“北城门突然有成群结队的行尸冲撞城门,随后我的人看见了狼人分散朝东西两边转移。狼人数量极多,光是围堵北城门的就足足有一百多头。”   李希吃惊。一百多是什么概念?要知道狼人攻击力极强,高防血厚,之前梅格丽带人捕杀的狼人群落也没有这么多数量。   他想起自己梦中的那个幻境,难道这些变异狼人都是靠山洞里的次级人鱼制造出来的吗?   “真是见了鬼,我们这片区域极少见到行尸,”赫顿低声咒骂,“骑士团也跟着驱魔队一年两趟,就是犁地也把附近犁了十几遍,真不知道这些行尸从哪里来的!”   “赫顿大人!”   圣堂大厅的门砰的一声撞开,一个骑士跌跌撞撞跑进来,脸上竟然带着绝望。   “是女妖!城外有好多女妖!”   李希一脸茫然,赫顿和墨尔斯都不约而同地绷紧身躯。   “原来如此,”墨尔斯用一种沙哑的声线说道,“女妖能够操控死物,多居住在西边的沼泽。这些行尸也许就是从沼泽过来,绕过了森林,因此躲开了梵蒂冈的清剿。”   赫顿点头:“不错,沼泽地域辽阔,地形复杂,大部分人都会避开那里。”   “大人,我们该怎么办?”骑士无措地问,“那些女妖有备而来,而且能够隐藏在浓雾中,除不掉她们,行尸根本不会撤退……”而且谁都知道,沼泽地曾经是埋骨地,不知道埋了多少人类和动物的尸体,这样下去,光是耗都能耗死西圣城!   李希整个人都被震住了,女妖!魔幻的世界!   “女妖很少会主动与梵蒂冈为敌,而且多半都喜欢独自行动,”赫顿握紧剑柄,“这次到底中了什么邪……”   墨尔斯轻笑一声,悠悠道:“当然是为了分一杯羹。”   平常梵蒂冈如同庞然大物屹立不倒,教区受其庇护,神职人员聚集,女妖自然也会避其锋芒。但如果这次前来围攻教区的不止一方势力,群蚁吞噬大象。眼看大象极有可能倾倒,好一顿大餐在前,鬣狗又怎会不倾巢而出呢?   女妖与蛇共生,长相丑陋,弓背鹰足。她们的歌声与人鱼一样具有蛊惑力,在沼泽里能通过声音诱捕旅人,通过近距离的注视将生物化为石头,夺取其中的生命力。   经过一次又一次的夺取,她们的外表会越来越趋近于人类,也越发美丽妖娆。   不过女妖之所以遁于大沼泽不轻易露面,是因为她们还有一项好处——血液。大约生命的宝贵就在于生生不息的血液,女妖的血在夜晚能够治疗疟疾等一系列烈性传染病,不过要小心,要是过了子夜,血液就会渐渐变成一滴致死的毒液。   墨尔斯在电梯里给李希科普:“有炼金术师专门雇佣驱魔师猎杀女妖,就为了用她们的血液制备毒药,配合炼金产品。”   “你刚才说分一杯羹,”李希摸摸下巴,“可是外面除了女妖操控的行尸,不就只剩下狼人?”   墨尔斯微怔:“除了狼人和行尸发出的嘈杂,我还听见大量的马蹄和鸣镝声,所以城外还有隐藏的第三势力,而且是人类。”   李希看着他沉吟:“你说你吧,这么多年除了水池子就没出去过,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外面的东西……以前你是乾什么的?”   他其实内心有一处怀疑有待验证。   墨尔斯沉默半晌,露出难得一见的迷茫:“其实我……我记不清了。”就好像有人在他记忆上胡乱擦了擦,很多地方都模糊不清。   他知道自己有很多族人,记得他们都是怎么死的,记得自己是怎样一步步变成现在的模样,但是他不记得自己被抓到梵蒂冈之前的身份。若说全无印象,偏偏对外界的很多东西都知之甚深。   “我尝试过去回忆,可就是想不起来。”   李希闻言不禁怀疑起世界意志,难道这也是那玩意儿弄的鬼?弗洛伊德认为人类会拒绝回忆痛苦不愉快的经验,将其存储在无意识中,而难以轻易被大脑提取。按这种说话,墨尔斯没道理连族人惨死都记得,却想不起来过去的美好生活?   电梯停下,黄铜闸门从外面一下拉开,威纶背光站着,戒备的目光扫向墨尔斯。   “这是谁?”   “罗兰给我找的护卫啦!”李希理直气壮地扒开他,拉着墨尔斯直奔枢机主教的卧室。   屋子里挤满了各种颜色的披祭,教区的五名大主教除了威纶都围在床边,而罗兰已经穿戴好了衣服,正接过凯递来的权戒。   他立刻注意到李希,就朝其中一名大主教颔首:“就这么做吧,加持神器最终也是死物,能保护一方安危,不辜负冕下也就是了。”   神职人员鱼贯而出,墨尔斯与他们擦肩,兜帽下的表情显得若有所思。   “大人,密道现在出不去啦!”李希笑嘻嘻道,“看来神明也要启示我留下来。”   他还真不着急,反正墨尔斯变出了两条腿,现在教区被迫封城,文卡马又没办法带他走,正好!   “圣子大人,”凯严肃地看着他,“我让人跟着文卡马,外头出现狼人攻城,他立刻带着人马去了神学院,他们打算利用法阵转移到森林离开——带着你!”   李希震惊:“法、法阵还能传送?那为什么还需要长途跋涉骑马坐车?”这他妈是魔法世界吗?   “当然不可能,炼金术的法阵启动一次所耗之巨,是你难以想象的程度。”凯摇头,“我派去的人观察到,他甚至舍弃了一大部分的骑士团。即便如此,也只能传送到方圆五十公里之内的森林里,风险同样很大。”   李希完全能get到,赫顿都说了,附近还有大批的狼人从森林腹地中赶来,朝教区四面八方汇聚。墨尔斯还听到有第三方势力潜伏在林子里,现在没定点传送到那里,安全和遇险的可能性五五都到不了,估计得四六开了。   这种时候文卡马还要把他一块掳走,真是缺了大德!   “希里安,我让格文想办法引开文卡马,你大约还有不到四十分钟,要赶在他之前利用法阵离开教区。”罗兰看向李希身后的兜帽人,“这位就是……塞壬吧?”   他温和地笑,“这么多年了,像现在这样见面,还是头一次。”   墨尔斯拉下兜帽,深黑色的瞳孔显得十分冰冷:“我会陪他离开,保证他的安全。”   “感激不尽,”罗兰冲他微微弯腰,“希里安,他与这世界无关,希望你的任何决定都不要牵连到他。”   李希不安地拉着老人:“你乾嘛啊。”   墨尔斯接收到他不满的瞪视,敷衍应付地哼了一声,算是给了回应。   “老头,你真的不和我一起走吗?”李希试图劝说,“咱们可以多带几个人啊,哪怕是先想办法出去找外援呢?”   “没有外援,”罗兰笑叹,“教区的安全自负,这是最早各大教区与中心圣城的约定。文卡马也算倒霉,正好赶上我们西圣城被异端盯上,可惜我只能顾你,顾不上他。”   李希心里焦虑难安。   “孩子,我已经吩咐人去开启塔顶的女神像,神像启动,教皇冕下加持的神力能够保护整座庇护区。期间神职人员继续祝祷,就算是耗,我们也能耗上几个月。文卡马走不掉,圣殿骑士团不会坐视不理。”罗兰狡黠一笑,“他们想不救援,也难啊。”   他的语气非常坦然,李希信了,这才慢慢平静下来。   “我们是困城之局,但举全城之力,并不算生死存亡的大危机,”罗兰拍拍他,“但你不同,你要是被文卡马带走,很可能就有性命危险。就算你想再回来,也得先躲过这一波危险再说。”   李希默默点头,简单告别后就带着墨尔斯走出了房间。   客厅里人满为患,充满了嗡嗡的说话声,这些神职人员见到李希纷纷行礼,气氛为之一静。李希不免更加愧疚,自从来到这个世界,白塔里的神职人员都对他不错,再加上大部分都年龄颇大,让他有种丢下老弱病残独自逃跑的羞愧感。   可正如罗兰所说,达则兼济天下,自己小命难保,也没能耐去保护别人。   两人走进电梯,轿厢缓慢下行,到了下一层时,墨尔斯突然按停了电梯,一把拽开黄铜栅栏。   “老鱼?”李希懵逼地望着他。   墨尔斯拉了他出去,站在布局差不多的客厅看了片刻,就大步朝正对面的角落走去。   “喂喂,老鱼!我们要抓紧时间去神学院啊!”李希急了,反手抓住塞壬的手腕试图拉住他。   “有件事我得去乾。”   墨尔斯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里露出一股子疯劲。 第56章   “有件事, 我必须要在离开前去完成。”   墨尔斯修长的手指抚摸他的脸,眼神里却充斥着莫名的狂热,“快了,可以结束了。”   “老鱼, 你在说什么?”李希懵了, 抓下他的手, “我们得快点离开, 就四十分钟呢!”   “不着急, ”墨尔斯淡淡道, “这件事对我更重要,办完再走。”   李希一头雾水, 这时候一旁的房间里传来脚步声, 他下意识地回头, 正对上出来的威纶。   “你怎么在这里?”   “我……”李希去看墨尔斯, 结果身后空无一人,不由茫然, “我——”   威纶拧眉走到他面前:“怎么了?”   李希看着他:“……我就是下错了楼。”   “还有三十分钟,”威纶指了指远处的挂钟,“你最好快一点去神学院。”   “你怎么知道——”李希吓一跳。   “希里安,你对罗兰真得很重要,”威纶注视着他,“好好保重自己, 希望来日还有机会再见。”   屋子里突然变得亮堂起来,两人不约而同看向客厅的大窗户, 只见远处的天幕亮起了白光, 仿佛有一层薄薄的光罩住了了整座西圣城。   不知是否错觉,光幕亮起的那一刻, 空气里隐约的嘈杂突然便消失了,李希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保护领域已经开启。”威纶严肃道,“你尽快离开。”   “那……”李希看他身后的房门。   威纶无奈:“是之前被狼人咬伤的沉默修士,我们进行了驱魔仪式,一人伤愈,一人死亡。审判所原本拒绝接收那个伤好的,结果现在缺人手,正在里面进行核审。”   他听到里面的声音,顾不上和李希多说就推门而入。   李希站在原地等了几秒,立刻走向刚才的角落,原来角落隔着墙竟然有隐秘的楼梯!可是墨尔斯怎么知道这里有楼梯?   他咬牙三步并两步往上,路过楼上时才放轻了步子,还能听到客厅里低而整齐的祝祷声。他往上一直爬到了白塔的顶层,这还是他头一次上来。   一面大理石浮雕墙隔开了楼梯间,绕过去之后,能看见塔楼外的夜色,八根纯白立柱撑起了塔尖。最中间立着一座日冕女神像,她手持日冕和月轮,日冕发出了刺眼的白光,经过月轮折射过照向四面八方,支撑起巨大的保护伞。   那个先前还承诺要保护他安全的人,却站在女神像下方一动不动。   李希越看墨尔斯越觉得不对劲,肯定……有哪里出了问题。   “老鱼。”   他轻声唤道。   墨尔斯专注地抬头看着神像,眼神瞥向他,里面却没有丝毫情绪,冷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这目光猛地刺痛了李希,但理智告诉他,这不对头——老鱼不是这样的人。   李希试探地走过去,塞壬如同盯猎物似的盯着他,表情变得十分凶恶。   “老鱼,你想做什么?”他尽量保持平静,语气温和地问,“你告诉我,咱们一起做呗。”   墨尔斯露出冰冷的嘲意:“李希,外面除了狼人和行尸还有几千自由民,他们都能帮我达成目的,可比你有用多了。”   李希停下脚步,心里涌起奇怪的感觉。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本名?”他警惕地说,“你不是老鱼!”   墨尔斯牵动嘴角,脸上猛地浮出黑影,影影倬倬与他贴合,瞬间如同地狱释放魔鬼一般,呼啸着朝李希扑来。   “唔!”李希抬起胳膊,手上拿着的挂坠发出白光。   黑影愤怒地咆哮,带起一阵烈风从他头顶刮过去,转眼又回到了墨尔斯的身上。他像是塞壬的影子反过来控制了主人,感慨地伸开双臂拥抱塔顶的月夜。   【愤怒可使人迷失,】   【仇恨亦可蒙蔽人的内心!】   【太久了……真的太久了】   李希头脑一阵阵发胀,他踉跄后退,手里的挂坠不但黯淡下去,而且还直接粉碎成了灰色的碎渣。他丢掉挂坠,在背囊里摸索着连弓`弩。   “你为什么可以控制墨尔斯?”   黑影尖锐地大笑:“因为他的心露出了缝隙!”   缝隙?   李希瞳孔骤缩,他抬头望向女神像,脑子里却响起墨尔斯愤怒不甘的声音‘我就要西圣城消失,还有神殿,所有梵蒂冈的人我要他们都下地狱去!’   那就是……他的心灵缝隙吗?   他依然不甘,依然悲伤又痛苦,所以在听到塔楼开启保护领域的那一个瞬间,他心动了!   黑影用墨尔斯的脸,露出令他毛骨悚然的微笑:“猜出来了。”   “你疯了吗?”李希咬紧牙关,“西圣城几万人和你有什么仇?”   【看来你是忘了自己的使命】   黑影抚摸着女神像的基座,神像手中的月轮霎时光辉黯淡扭曲了几秒。   【我也是世界命运,但是却苦苦挣扎在不断夭折的命运线中,最终被她压制成为低等神明。我抓你过来,只是想让你导正走偏的剧情,为什么你要乾那些多余的事?】   李希忍不住讽刺:“大概是因为您拐弯抹角?”   【没关系,目的达到就好,谁能料到墨尔斯这样一个废物,重复了十几次的轮回……竟然能在你身上重获新生】   【啧,命运】   黑影伸出手贴在女神像,嘴角越扯越高,亢奋地喊道:“终于——终于到了这一天!命运终于要青睐我了!”   咔——   女神像的基座在他的手下裂开一条明显的缝隙,白塔四面的风凛冽起来,开始一圈一圈地绕着塔楼盘旋,试图阻止黑影的破坏行为。   “不行!”李希急了。   他了解墨尔斯,老鱼既然已经对他作出了承诺,就绝对不会反悔。他从不怀疑老鱼对他的感情,尽管他们刚刚开始。   必须要阻止黑影破坏女神像,否则他们谁也走不了,都要跟着西圣城一起毁灭。到时候黑影甩屁股走人,老鱼该怎么办啊!   李希不顾一切冲了过去,踩着底座拼命往上攀。   “吼————”黑影冲他咆哮,那只手直接化成了黑色的触`手,抓住李希的腿猛地往下拉。   李希只感到自己的小腿像遭到电击,一阵剧烈的抽痛,他惨叫一声,握紧手里拿到的东西被掼到了地上。   “你真聪明。”黑影狠狠地踩住他的脖子,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但也不过就是自作聪明。真以为靠日冕的剑就能戳死我?”   李希两眼上翻,一瞬间出气多进气少,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区区神像的佩剑是解决不了这鬼东西,但要是豁出他的命呢?   他紧紧闭眼,纯白的愿力如同泄闸的河水疯狂地从眉心涌往手臂,又从手臂输入到了白银长剑上,剑身亮起夺目的光辉,并且越来越亮,甚至短时间内超过了月轮。   黑影睁大眼,他来不及后撤,只是本能地抬起手臂,试图用力量遮蔽这光辉——来不及了!小圣子趁着他松懈的须臾,奋力地狂吼,将长剑刺入了他的心脏!   轰然巨响!   黑影化为膨胀的阴云,最终在愿力光辉下丝丝溃散,杳无声息。 第57章 捉虫   黑影消散, 塔楼光芒大振,保护领域瞬间往外扩大,完整地笼罩住了城墙。许多爬上城墙的狼人如同被烈日灼烧,嚎叫着滚落下去。   李希难以形容自己这一刻的感觉, 干涸——痛苦……仿佛他身体中的所有水分都被抽离, 皮肉一层层地皱起, 骨肉融化, 只剩下眉心那一点剧痛。   哐当——   银剑掉落, 化为一滩灰黑色的液体。   他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往前倒去, 压在了墨尔斯的身上,勉力支撑查看对方的伤口。但奇怪的是, 剑伤却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反而是他面前这个熟悉的人渐渐发生变化。   那头黑色的长卷发快速地缩短, 而墨尔斯深刻的轮廓略微变得柔和, 直至头发缩短至肩膀上方。面前的人很明显从偏西方的五官,变成了一张拥有浅褐色皮肤的、俊美的亚裔脸孔。   修长的眉形, 眉峰到眉尾略微杂乱,加上紧皱的状态,十分不耐烦。其下是浓密的睫毛和拉长的眼尾,鼻梁很挺,嘴唇薄而暗含讥诮。   总体来说,一看便知是个脾气不好的人物。   李希茫然地逡巡这张陌生的脸, 发现对方右眼下方竟然也有一颗小小的痣,和墨尔斯一模一样!   “等等, 这不是——”   这不是凤眼吗?   那天李希在幻境里经历了一段短暂的时间回溯, 见到格文和一名亚裔男子厮杀。那人还救了他,因为衣服上做了遮掩, 他只记得那人一双明亮的凤眼。   李希脑子里一片混乱,为什么他除掉了附身在墨尔斯身上的世界意志,墨尔斯反而变了个模样?   他一着急,上手直接拍起了男人的脸:“喂!你给老子醒过来!”   墨尔斯几乎在同时一时间就抓住了他的手,无奈地睁眼:“有完没完?”   “你——”李希突然绝望,眼泪哗啦啦砸下来,“你不是老鱼!老鱼不会对我这么说话!”   他的哭法十分孩子气,几乎是嚎啕大哭,眼睛鼻子红通通的,看着又可怜又好笑。   可是李希并不觉得可笑,他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就连哭都得一股股地提着气,眉心痛得要死,这一切都比不上他心里头的绝望。   早知道墨尔斯就这样被他弄没了,不如刚刚一起死了拉倒。   “喂……”塞壬慌了,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心疼,他连忙环着李希坐起来,掰过对方湿漉漉的下巴强迫看着自己,“你看着我,等我说完再哭!”   李希抽抽噎噎地看他,大有一种你尽管说,反正咱们今天得同归于尽的意思。   墨尔斯看看四周,外表虽然看着陌生,神情却还是之前那样,只是多了几分感慨。他目光柔软地凝视着李希,大拇指蹭掉挂在下巴上的水珠子。   “咱们先前不都已经见过了?还是我就那样不起眼吗?”   李希睁大眼睛:“……还真是你啊!”   “是我,”墨尔斯叹口气,“就是那个东西,他拿走了我关于过去的回忆,将我投入了无限的轮回中,每一次都在狼人攻城这里结束,大火烧毁地窖,我重生到最开始的时间。”   “那你……你还是墨尔斯吗?”李希急切地仰头看他,眼泪从那双清亮泛红的眼瞳里流出,像一汪清泉,“你还记得我吗?”   贼老天要是敢给他搞什么狗血失忆,他就——   “我要是不记得,现在会在这里安慰你?”墨尔斯扯扯嘴角,用力捏他的脸,“没良心的小鬼!”   “……”   李希痛呼一声,揉着自己的脸狐疑地瞅他。   的确有不同的地方,就好像相同的黑色底色,但是现在上面多了一层闪闪烁烁的银光。   一般情况下,墨尔斯对他都比较温柔,而且喜欢说点肉麻的情话,但是现在的墨尔斯……倒有点像幻境里那个凤眼了,嘲讽他的话脱口就出,但是又带点小心。   “我来自自由民基地,是那里的领袖。”   墨尔斯依旧抱着他盘腿坐在女神像的下方,语气平和地跟李希解释自己的过去,“我们基地许多人多半都是同宗同源,但陆续也会收点人进基地。平时基地就靠我带着青壮男女出去走商,给各大庇护区运送货物赚取差价维生。因为梵蒂冈势力庞大,价钱也比较公道,所以渐渐地,我与梵蒂冈来往就变多了。”   “有一年冬天,梵蒂冈开始委托我为他们秘密运送贵重货物,我就带着人从东边的西达海岸出发,运送了足足二十辆马车返回内陆,送达中央圣城。”   墨尔斯看向外面的光幕,陷入回忆,   “那些马车十分奇怪,没有窗户,并且还用使用了炼金术产物把整个车厢封闭起来。路上我们遭遇行尸,有一辆马车的封印裂开,开始不断往下滴水。我检查后发现是海水,还有些鳞片。”   “人鱼!”李希低呼。   墨尔斯点头:“没错,二十条野生人鱼。”   “我没接触过炼金术,路上也不便找炼金术师,只好继续上路。但马车持续滴水,我试过往里面补充一些淡水,阻止水继续下漏。就算这样,半个月后,这辆马车开始散发出恶臭。”   人鱼已经死了。   墨尔斯露出厌恶的神情。   “我依照约定连同那辆马车一起送回去,并且说明情况,愿意扣掉甚至补偿神殿的损失。但是当时的教皇马克西姆斯表现得很和善,亲自接待我和族人,不但没有扣钱,还付给我丰厚的赏金。让我继续为他们运送货物——也就是人鱼。”   李希忍不住插话:“神殿是不是那时候就盯上你们了?”   “聪明,”墨尔斯低头对他笑,“他们得到了野生人鱼开始启动试验计划,自然需要大量的实验者,而且必须要是强壮的男性。这点要求放在当时动乱的末世,实在算一个很严格的要求了。”   所以在其后的一年半里,他再次为神殿运送了两次货物,最后那半年,自由民基地开始出现人口失踪的情况。   墨尔斯身为基地领袖肯定要查清楚原因,于是他发现了神殿需要人鱼的原因。他买通了中心圣城的一名义工,通过这名义工偷听的只言词组,摸到了大沼泽。   “我在那里找到了我族人的骸骨和残尸,女妖告诉我,从两年前开始,神殿就一直往大沼泽运送垃圾。有人类的,也有人鱼的。”   “有样子正常的人鱼,也有怪模怪样的人鱼。”   墨尔斯冷笑,“‘有些森林里的蠢狗找过来觅食,吃了那些怪模样的人鱼以后,彻底变了’,这是女妖的原话。”   李希彻底震惊了。   难道变异狼人出现的根源竟然是梵蒂冈?   当时的墨尔斯,也就是章行珏得知此事,第一个念头并不是报仇。他当然愤怒怨恨,可是他还有基地里那么多老弱病残,还有手下那么多兄弟散在内陆走商,他必须首先要保护好自由民基地,哪怕是暂时的蛰伏。   “我安排所有族人分批次迁往沿海,远离梵蒂冈的势力范围,同时打算终止交易,送最后那匹人鱼回乡。可是梵蒂冈却异常警惕,马克西姆斯那个老家伙行将就木,仍然掌握着梵蒂冈的势力。他派出数十支驱魔队追捕我们,与我在商人之城贝斯德撞上。”   他有点奇妙地说,“时空真是个有意思的课题,我的记忆里不该有你的存在,但是偏偏有了,又遗忘了。”   现在再次失而复得。   李希冲他冷笑:“说得好像我多宝贝似的,你不记得啦,你踩我脖子你还骂我,还扯我衣服还叫我闭嘴!”   对面的男人笑了起来,凤眼微弯,笑容爽朗中还带点说不出的味道。   “我这不是十年风水轮流转,现在受你的折磨来了吗?”   李希不耐烦地咂嘴:“然后呢?你怎么可能被格文抓走,我看你那么厉害……”   “小鬼,还算你识货!”墨尔斯低头狠狠地咬了他的嘴巴,又狡猾地舔进去转了一圈,“你怎么就喜欢跟我嘴硬?”   李希脸蛋爆红,捂住嘴心里发狠。   妈的,总有一天老子长到两米八,非得把你个龟孙按在地上草!   墨尔斯拉他站起来,懒洋洋地歪头打量女神像:“他们倒是抓不到我,可那帮人分头抓走了其中迁走的一批族人,我只能自投罗网。”   再后面就是一切不幸的开端了。   “也就是说,你的族人没全死光?”李希想到了围城的自由民。   “没有,只是那东西拿走了我的记忆,我误以为所有人都和我一起被抓到了中心圣城。”   墨尔斯脸色阴郁。   李希摇摇头,拉着他往下面走,“别管这些,咱们快点去神学院吧!” 第58章 捉虫   “来不及了!”墨尔斯拽住他, 沉声道,“我们在这里耽搁太长时间,文卡马找不到你,必定不会继续在这里停留下去。”   李希急了:“那怎么办?如果文卡马走了, 神殿根本不会管西圣城死活!”他咬牙, “那我就不走了, 不管怎么样, 我毕竟是西圣城的圣子, 不能丢下老头和其他人。”   墨尔斯看着他, 眼神里满是无奈,更多的却是释怀。   他轻轻用力, 少年就踉跄地跌入他怀里, 凑近了就会发现这人已经满头虚汗, 额角纤薄的皮肤下可见青筋, 就连握着的手都在控制不住地细细发抖。   为了他,为了这座庇护区, 这人大概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耗尽了所有的愿力,又怎么会毫无痛苦?   墨尔斯心想,这回他算是彻彻底底和这里和解了。   从此他的眼睛只需要看着李希,喜怒哀乐也不必再与他人相乾,只要李希还在他身边。   “现在西圣城最大的危机并不是狼人和女妖,而是自由民。”   他紧了紧怀抱, 在李希耳边低声道,“既然没有其余的办法, 那我们就去城墙看看, 怎么样?”   李希震惊地抬头:“可是——”   “你也猜到了吧,”墨尔斯叹气, “那些自由民与我的族人应该脱不了乾系。我们去看看,假如真是当年迁移走的族人,也许我能让他们离开。”   李希心中激动,可是又有点踟蹰。   “可是你已经离开很多年,那些人都未必记得你……再说,我们也不清楚自由民趟这趟浑水的缘由,万一让他们认出你又不肯离开,那你不是反而陷入危险了?”   他越想越觉得行不通,认真地看着墨尔斯,“喂,我是想保护老头和教区的人,但是我不会为了这个目的就让你去涉险,这不是男人该干的事儿……我们再想想有没有别的法子!”   面前的男人对他笑出了牙花子。   “啧,我现在看你的脸还是不太适应哎,”李希翻白眼,“感觉脖子痛。”   墨尔斯无辜地笑:“不然……我也给你踩回来?”   “……?”   李希瞪着他,刚刚他脸上是不是碾过去一辆车!   “走吧。”墨尔斯拉着他下去。   重新恢复安静的塔楼只剩下女神像,和她脚下残留的些许灰烬。她举起日冕和月轮,尽力将代表守护的光辉洒向四方,低垂的面容肃穆圣洁,嘴角微翘,又露出一丝温柔。   随着光线的变化,阴影半遮住她。   那笑容竟显得怪异起来。   墨尔斯恢复了章行珏的外形,除了面容变化外,个头竟然还要高上些许。他身为人类时,整个人的气质都显得刚硬许多,完全没有人鱼那股子冷泠泠的朦胧感了。   他一把搂住李希,几乎夹着人往前大步走。   李希麻木地低头看着自己腾空的jio,心里第一万次怨恨希里安挑食。想当年他在希里安这个年纪,在班里都坐最后一排啊!   两人一路下到第三层,墨尔斯直接带着他从窄窗跳出去,来到了与塔楼相连的城墙顶部过道上,也就是“米”自最下方的那一竖的位置。此时城墙顶部空无一人,所有的骑士都调去巡逻和守卫外城区。   他们经过城门洞上方时,墨尔斯停下了脚步往下看了眼。   “怎么了?”李希好奇地探头,惊讶地看见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正站在下面,仰头注视他们。   是朱利!   “哎你怎么在这儿?”李希还挺高兴的,就朝他大喊,“现在这么危险,你跑大街上乾嘛,去神学院或者白塔待着嘛!”   现在大部分的人都转移到了白塔或者神学院,这两处地方都有神职人员守着。   红头发的青年却没有立刻回应他,反而满脸困惑地抬头看他们,又望了望刚才二人钻出来的窗口,嘴巴动了几下,看口型像是在嘀咕“为什么”。   李希的笑容凝滞,这才觉察出有哪里不对劲。   他转头看墨尔斯。   墨尔斯沉默地和朱利对视,又冷漠地移开视线。   “圣、圣子大人,您怎么不待在白塔……”红发青年似鼓足勇气喊,又小心翼翼地打量他旁边异族面孔的高大男人,“是不是有什么……危险?”最后一个词被他吞吐在舌尖,含含糊糊的。   李希突然有所了悟。   他看着朱利真诚担心的面孔,一时之间心里翻腾着许多情绪,不知道是悲伤还是感动,还是遗憾。   那个朱利消失了吗?   李希仔细回忆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接触到的朱利。   他认识的朱利和原书受除了外形,没有任何一点相像。那对绿色的眼瞳里没有书中描述的柔软和善良,和他说话时,语气里经常带着莫名的暧昧,还喜欢话里话外给他下套挖坑。   但是那个人又和墨尔斯有些神奇的相似处,特别像刚见到他的墨尔斯,时不时就会用专注的眼神凝视他,仿佛在黑暗里看到一抹月光似的很稀罕。   越是回忆,朱利的形象就越清晰。   他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朱利是在第一研究所外,他急着进去质问墨尔斯,和朱利隔着一堆人对视。那个红头发一碰到他的目光,立刻羞愧心虚地低头。   “那个,你叫朱利吧?”李希扯出一抹笑,“这是罗兰大人给我请的护卫,我正要去城墙查看一下保护领域的情况。你快进去白塔!”   朱利松了口气,冲他露出温柔腼腆的笑容。   从头到尾,墨尔斯都一言不发。等红发青年跑进了城墙内部的甬道,他拉着李希继续朝前去,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   “老鱼,他和你到底什么关系啊?”李希大胆设想,还是想要求证一下。   墨尔斯出了口气:“我想是那个东西在频繁倒回时间出了问题,导致其中一条时间在线的我,重生到了朱利身上。”   李希虽然隐隐有感觉,但直白地确定之后,还是倒抽一口气。   “我的妈,还好……”   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心虚地瞥了一眼塞壬。   墨尔斯突然冷笑:“想什么呢?他要是打你的主意,就算是曾经的我,也照样得死了被我丢去喂鱼!”   “……”李希嘀嘀咕咕,“我也没想什么啊,你这人真是……我看你才是西湖醋鱼转世投胎的……”他说的都是实话,眼看做攻无望,傻子才会多想呢!   “我猜大概是因为你,不,大概是因为我间接毁掉了那东西的控制,所以一切恢复了这里本该有的秩序。朱利……他原本就是个意外。”   李希有点难受。   他知道墨尔斯话里的好意,不想让他认为是自己导致朱利的消失。   “朱利会去哪里呢?”他忍不住想,“总不至于再回去他自己的时间线吧?”   墨尔斯瞥他一眼,从他脸上就猜出他的想法。实际上朱利无论去哪里,都不可能返回他原本的时空,因为那个时空里的墨尔斯已经烂成了一滩臭水,伴随着满屋子的蝇虫嗡鸣痛苦地死去,至死都无法闭上眼。   能否回去并不重要了。   墨尔斯握紧李希的手在想,从他自己的角度,无论是彻底消失,还是换一个地方换一个身份,其实都是好事。   不过他和朱利已经是两个完全独立的个体,那家伙会怎么希冀,谁知道?   两人终于通过内城区的城墙下去,找了一匹马穿过外城区大片的春麦田,来到了巍峨的城墙下方。 第59章   “快!小心点!”   “东边——东边的垛口浇火油!”   城墙上的金属悬梯摇摇欲坠, 回荡着往来踩踏的声音,教民不断地往上运送物资。   纯白的光笼罩住整个城墙,高墙上的骑士都笼罩在光幕之下,一批上前, 一批撤后, 沿着长长的通道来回巡视。   所有人都神经紧绷, 每隔几秒就忍不住去看一眼那道光幕, 因为他们很清楚, 一旦头顶这道光幕消散, 就是决战的时刻。   李希仰头,耳边还能听见狼人的嚎叫, 以及一些更恐怖的声响, 就好像隔着一堵墙, 外面有无数巨型蜘蛛在抓挠地面, 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饿摩擦声。   “没完没了……”一名打着赤膊的青年满脸烟灰,咕哝着从他们身旁跑过, 眼睛都被火燎得通红。   李希心头顿时沉重。   “从这边上去。”墨尔斯看他一眼,带着他从十几米外人稍微少一点的地方,扣紧他的后背,右手抓住金属悬梯直接就窜了上去。   “喂!你们乾什么!”   身后好像有谁在喊,李希眯起眼,只觉得眼前风呼哧作响, 脚几乎没怎么沾地,整个人就已极快的速度往上掠。   他侧头看墨尔斯, 人看着还是陌生。那天在幻镜里的凤眼原本已经模糊了, 现在再次清晰起来。他是突然出现在对方眼前的,凤眼还是一边嫌弃一边救了他。   原本的墨尔斯, 很早之前的墨尔斯原来是这样的人啊……没有愤怒和偏激,眼神里也没有冷漠,面对格文时,眼神里都是昂扬的火焰,锋芒毕露得像一柄利刃。   “乾嘛看我?”墨尔斯目视上方,声音在风声里模糊,仍然能听到一点笑意。   李希嘿嘿偷笑。   墨尔斯嘴角忍不住勾起,脚下使力,带着怀里的人直接勾手翻身上了城楼顶部。   “什么人——希里安大人?”加尔和一队骑士从东边巡视回来,正对上这凭空冒出来的两个人。他吃惊地略过墨尔斯,看向头发乱飞的少年,“您,您跑上来乾什么?”   墨尔斯和李希对了个眼神,松开手朝垛口边缘走去。   “你是谁?!”加尔伸手拦住了他,上下打量他,眼神渐渐凶狠起来,“自由民?”   “他是我的护卫!”李希挡着风大声道,“你过来我有事问你!”   加尔半信半疑地走过来。   墨尔斯靠近城墙最边缘,伴随着一声声刺入耳膜的行尸咆哮和狼人的嘶吼,城墙下方的景象尽入眼底。   狼人、行尸和自由民各据一方,泾渭分明地占满了三个方向。狼人约有一百多人堵在了南城门,行尸位于左侧的森林边缘地带,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最左侧甚至叠压在一处,爬到了三米多的高度。   那里也是守卫人数最多的地方,正在马不停蹄地往下浇火油,那些行尸没有痛觉,一股股焦臭味顺着风吹到城楼上方,熏得人眼泪鼻涕齐下。有不少骑士已经控制不住地扶着墙垛呕吐起来。   而自由民……全部在最右侧。   墨尔斯一脚踩上垛口,黑色的斗篷被风扬起,兜帽便从头上滑落,齐肩的短发长长短短地在风中飞扬,露出他浅褐色的皮肤,和那双深栗色的锐利眼瞳。   他低头望向那队安安静静坐在马背上的自由民,几乎在视线触及为首那人的同时,就和对方的目光对上。   这些自由民看似只有五六十人,全都骑着黑色的笼马,裹着灰色的斗篷。但是以墨尔斯的听力,他已经听到不远处的密林里传来马匹不安的踏蹄和响鼻声。   起码还藏着百来人。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年龄看上去比希里安大不了多少。   他拥有自由民一贯的高大精瘦的身材,皮肤饱经太阳眷顾呈现出光洁健康的褐色,眉目锐利到有些刻薄。与他的外表不符的是他的气势,异样的沉稳。   这年轻人笔直地瞪向城墙上的墨尔斯,在经过凝滞的几分钟后,他慢慢地张大嘴,瞳孔收缩。   墨尔斯暗自松了口气。   他想过很多,关于这次跑过来围城的会是基地的哪一支。由于他的记忆是被恶意夺走,所以记忆回来的时候格外清晰,就像是昨天刚经历过一样。   他记得非常清楚,每一支迁移的队伍都由他的一名手下领头。他把一直跟随自己在外走商最得力的下属都打散,好保护大部分不曾接触外面世界的族人。   这也是他最后无力抵抗的原因。   领头的人叫章行瑀,当年不过是个小鬼。他的哥哥叫章行瑜,是他的左右膀。他那时候叫章行瑜带着小鬼护送族人前往西达海岸,但是章行瑜拒绝了,把小鬼托付给了另一个兄弟。   墨尔斯还记得对方是怎么死的。   行瑜拒绝和人鱼□□,故意激怒了人鱼,直接被几条次级人鱼撕成了碎块,只留下一颗头颅沉入了水底。   他知道这家伙有个对象,是在外头认识的。每一次他都调侃行瑜,让他把人赶紧带回基地过日子,可这家伙总是腼腆地摇头,就跟谁要和他抢人似的。   墨尔斯握紧拳头。   他站直了,捏着手指对章行瑀吹起了口哨,口哨极为悠扬,在这混乱而充满血腥味的城楼上显得极其怪异,但旋律又很苍凉动人。   这下所有的自由民都开始躁动。他们震惊地纷纷拽掉兜帽看向城楼上的男人。   “那人为什么会咱们的……”   自由民都看向首领。   章行瑀浑然不觉,他的脸狠狠抽动,目光越来越凶恶。   “是他……怎么会是他?”他捏住手里的缰绳,几乎要把皮质的圈绳捏烂。   “头儿,”一名高大的中年人驾马到他身旁,声音发抖,“我是不是看错了?我怎么越看那人越像是——”   “就是他!”章行瑀猛地握拳砸向自己的腿,低吼道,“就是章行珏!”   “真是头领?”中年人转头再次看向城墙,目光充斥狂喜。   “张叔,你高兴啥?”章行瑀眯眼,“章行珏失踪了那么久,连带我们那么些族人死得死,失踪得失踪,现在他站在那里就跟十几年前没有任何区别,你知道他是人——还是鬼?!”   尾音到了最后近乎撕裂,终于不再掩饰怨恨。   “头儿……”中年人捏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下来。   章行瑀立刻就深吸一口气,闭目须臾,再睁眼已经恢复了理智。   “我们这次来,不就是因为女巫说来这里能找寻到过去的真相,还能找到失去的重要之人吗?”中年人还是难掩激动,“希里亚女巫的占卜有多准你是知道的。如果那真的是头领,我们不就能得知当年的真相?”   章行瑀咬牙不说话。   “头领已经向我们发出了暗号,”中年人拍拍他,“就让他下来,来到我们的力量范围,不管是人是鬼,一切都可控制。”   最终年轻的头领还是默认了。   中年人立刻吹起了回应的口哨,短促上扬,反复三次。高高的城楼上,男人随手拉上斗篷,在听到他们的回应后竟然转身跃下了垛口。   “他竟然走了!”章行瑀差点气炸,这么几年锻炼出来的耐心全数消失,只恨不得拿出弩`弓好将那人一箭射死!   然而没等几秒,那个披着黑色斗篷的男人又再次出现,这次他的身边多了个人。   “……什么鬼?”   自由民在章行瑀的抬手指挥下,纷纷策马朝密林退,空出前方一大片空隙。这种举动引起了旁边临时盟友的注意,数十名行尸裹着破破烂烂的裹尸布,肢体扭曲地朝他们这边爬过来。   “滚!”章行瑀一肚子火没处发,见状反手拿下黑色的弩`弓,举起来就朝远处的浓雾射出三箭。这些箭激射而去,其势之强甚至驱散了部分雾气。   浓雾后方紧跟着响起几声尖锐的咒骂,那些行尸便你踩我我压你地重新退了回去。   “来了。”中年人低呼。   章行瑀转头望过去,见那男人怀里裹着人挂在城墙边缘,竟然直接就松手任由自己往下坠,坠到离底边还有三分之一处,便用极为恐怖的跳跃力踩着不断往上爬的行尸,又跃过了两头化为原型的巨狼,来到了他们自由民最前方的空地上。   “希里安大人———”   城墙上占满了梵蒂冈的走狗,那些人在拼命呼喊一个人的名字。什么“希里安”……   “他们在嚷嚷什么?”章行瑀烦躁地蹙眉。   中年人没回答他,反而表情微妙地直视前方的人。   “张叔?”   “小靖,”   墨尔斯远远喊道,“好久不见。”   张君靖眼睛一下红了,下意识地朝前走了几步,又被章行瑀一把拽住。   “张叔,你疯了?”   墨尔斯似笑非笑地移向年轻头领:“小鬼,你怕我?”   “你叫谁小鬼?”章行瑀额头青筋暴起,刷地冲他举起了弩`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候,李希勉强钻出个脑袋,晕头转向地看向这帮看着十分亲切的自由民。   顿时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移到了他身上。   章行瑀吓了一跳,他差点忘了这人还带了个人下来。他定睛一看,发现对方竟然是个看上去不大的小孩,脸蛋圆乎乎,头发虽然是黑色的,但是又卷又乱,再加上对方瞪圆的的眼睛,瞳色分明是蓝色……竟然是异族人!   “希里安……希里安——”张君靖喃喃自语,这时候突然合掌,恍然大悟,“这不是传闻中西圣城的圣女的名字?”   李希啥也没留意,就他妈听到“圣女”两个字。 第60章   自由民都惊奇地盯着李希瞧。   “小圣女……”   “还真是啊, 看着挺小的——”   “首领怎么把人家圣女拐出来了?”   这句话说得太大声,章行瑀和张君靖同时回头瞪过去。   墨尔斯原本都还挺淡定,闻言低下头,嘴角因为忍笑都快扭曲了。李希慢慢瞪大眼睛, 耳朵里“圣女”两个字三百六十度三维环绕重复播放。   ‘传闻中的梵蒂冈小圣女, 名不虚传’——他还以为文卡马是故意埋汰他, 搞半天外面真有这种离谱的传闻?   到底是谁在外面败坏他的名声啊!   李希眼前又闪过希里安那一抽屉的花手绢, 心里简直对这个小伙子刻烟吸肺, 快要PTSD了!其实他的最大敌人根本不是什么世界意志, 而是希里安!   “噗。”   李希大怒,后脑勺直接突锤墨尔斯的下巴, “你还笑!”   “别闹, ”墨尔斯伸手挡住他的脑袋, 顺手揉揉, 低笑,“以后传闻就会更新了, 梵蒂冈小圣女被护卫拐带……”   李希眼前一黑。   “希里安!”   墨尔斯笑容猛地敛起,两人回头看向城墙。   高耸的城墙上方被浓雾和黑烟遮挡,就在他刚刚站立的位置,正站着一个穿着洁白披祭的人。对方身上似有光辉,浅金色的发丝扬起,声音穿透烟雾, 传到了空地上。   “文卡马怎么没走?”李希不敢置信。   墨尔斯搂紧他:“……看来是神学院那边出了问题。”   李希不由紧张起来,神学院位于最北边, 难道北城门出了事吗?   “放心, 如果是北城门破了,狼人不会毫无反应。”墨尔斯安慰他, 把披风裹得更紧一些,打算往后退。   就在这时,文卡马俯视着他们,在城墙上抬起了手。   墨尔斯瞳孔骤缩。   “放箭!”   下一秒数十白光流星闪电般掠向二人站立的位置,密密麻麻仿佛一张渔网即将捕获他们!墨尔斯几乎在同一时间带着李希朝后撤步。   “全部后退!”章行瑀举拳大吼。   黑色的笼马马蹄四溅踏起尘土,所有人都快速地退回了密林中。   刷刷刷——   箭只钉入了土地中,白光大亮勾连成了巨大的星图,日冕的神力如同万千芒针朝四面八方辐射而去,墨尔斯下意识地背过身把李希抱在怀里。   “老鱼!”李希听到不远处传来阵阵惨叫和嘶吼,抱着他的这个人浑身震颤,不由大急。他抬眼看高处,烟雾太大,已经无法看清上面的情形。   “先走再说。”墨尔斯咬牙说,说这话的时候,他甚至感到后背上生出了厚厚的鳞片,正与衣料粗粝得相互摩擦。   他直接单手把李希抱在胳膊上,略过章行瑀等人往密林深处快步走去。   “等等,”章行瑀跳下马冲过去,反手拔出了铁剑拦在墨尔斯面前,质问他,“谁准你走了?”   墨尔斯浑身都因为神力而难受,他才发现自己并不是单纯地恢复成人类,脑子里混乱得很。他转头看着章行瑀,眼里全都是冷冰冰的杀意:“滚开。”   章行瑀对上他的目光,那股子危机感几乎扯着他的头皮炸响。   他硬扛着不动,心里不甘:“章行珏,你不把事情交代清楚别想走!”他越想越难过,“我哥……我哥到现在都没下落,你总得给我一个交代吧?”   墨尔斯听到他提起章行瑜,神情和缓下来:“那是神殿圣子文卡马,他留在西圣城,神殿骑士团很快就会过来,先离开再说。”   他看向对方身后,张君靖牵来一匹马。   “首领,这匹马您先用着吧,”他看了看安安静静躲在墨尔斯斗篷里的少年,“我们暂时落脚在榕树峡谷东边的一个镇子,那里还算安全。”   墨尔斯冲他颔首,扯开斗篷,将缰绳递给李希。   “……呦,小圣女还会骑马啊?”章行瑀忍不住嘲讽。   李希甩都不甩他,蹄子一撂,麻溜地窜上马背,连一声哼唧都懒得给。墨尔斯跟着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马腹一夹,两人当先离开。   章行瑀气得要死,环顾一周:“咱们就这么走了?”   张君靖笑道:“我们来这里的目的也达到了,不走乾什么?总不能真和梵蒂冈硬抗吧。”梵蒂冈和他们自由民可不是一个体量,他们还在休养生息呢。   年轻的头领看向另一边的临时盟友,行尸大片大片地化为枯骨,虽然骨头还能动,但是眼看正在被女妖召回。狼人受到的伤害更大一点,但是白光辐射距离有限,他们避到密林边缘,反而更加愤怒,群聚不散。   那个星图也不知是个什么来头,明明是梵蒂冈出来的玩意儿,破坏力却这样惊人。好在那白光似乎对他们这样的人类没什么作用。   “走吧!”他打起唿哨,马队纷纷掉头离开。   密林幽暗,地上铺着厚厚的腐枝败叶,夜晚还有些夜枭发出诡异的叫声。好在还有一条商队踏出的小路,常年往来的马匹和车子将道路夯实,甚至会有人力清理了藤蔓和灌木,免得有蛇虫鼠蚁躲藏。   墨尔斯环着李希握住缰绳,亲昵地蹭蹭他的脸:“靠着我睡一会儿?”   “我睡不着,”李希打了个呵欠,迷蒙地说,“老子今晚过得太刺激了,兴奋着呢!”他瞥了一眼对方横在身前的手,去扒拉了一下。   果不其然,墨尔斯的手腕子上有灼伤的痕迹,还有些……嗯?   他抓起对方的手眯眼去看,“这怎么是鳞片的痕迹?”   墨尔斯目视前方,单手驭马跳过一节倒下的横木:“可能是那个白光的影响……我有个猜想,得等到安定下来以后再做验证。”   “让我猜猜哈,”李希精神突然振奋,“你不会还保留着人鱼的特征吧?”   墨尔斯脸垮下来,十分不爽。   他在身为塞壬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人鱼有什么力量之源,就算是月光对他有增益作用,那也是覆盖全身的感受。他利用歌声迷惑人的神志或者使用次声波攻击,那都是外在的,是一种人鱼的本能。   也因此,他的外在恢复到了过去,就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摆脱了人鱼的噩梦。   李希肯定地点头:“你看你其他的族人虽然避开,但是被白光扫到的人也没受到什么伤害,只有你反应这么大。”   他上下打量墨尔斯,“你记得文卡马说的话吧?他一直追求最完美的人鱼,也就是能够自由转换形态的那种。打败那东西之前,你都已经能够自行化为人形,可见你就是他说的那种人鱼。不过我还能真挺难想象的,您这幅尊容变成人鱼该是什么样儿啊?”   倒不是说章行珏不好看。   正相反,如果说墨尔斯是属于阴郁朦胧的人鱼的美,那章行珏就有种饱晒了太阳,是懒洋洋的满不在乎的纯男性的美。   要是再配上一条结实修长的黑色鱼尾,一路往上便能看到紧实的腹肌,坚毅的下巴,还有那双总是带着点轻蔑嘲讽的眼睛。   李希摸摸自己的嘴角,还行,没流口水。   墨尔斯大笑起来:“你心跳加快了宝贝——说!是不是在觊觎我的肉`体!”他郁气顿时全消,甚至有些隐约的得意。   就算这小子看重他的脸又怎么样呢?   他就是有这资本把小圣子迷得团团转,不是吗?   “您的脸皮堪比西圣城城墙的拐角了,”李希脸蛋通红,无力反驳,他握住墨尔斯的手腕翻白眼,“老实点吧,我给你把手上的伤治好,省得你把我带沟里去。”   “别!”墨尔斯担心他想要阻止,却被强硬地推开。   李希靠着他,闭上眼输出了细细的愿力,那愿力虽然纤细,却又格外地稳定,顺着他眉心流向心脏,又从心脏流入了手心。   墨尔斯斑驳泛红的手腕在愿力抚慰下迅速地恢复了浅褐色,他舒服地叹口气,整个手臂都不再感到刺痛烧灼。   他动了动手腕,轻轻合上李希的手,将其握在自己的手心。   “谢谢。”   虽然他们之间不需要表达什么谢意,但他还是想要说这一句谢谢。无论是从初遇到现在,李希主动接近他,还是到后来对他的信任。   还有现在的离开。   墨尔斯回忆起来也觉得不可思议,他们分明没有认识很久,可是他已经无法想象,假如李希不愿意和他一起走,不在他身边……他会是什么样?   李希朝后磕了磕,靠在他胸前看着头顶树冠之间依稀露出的夜空。   离西圣城越来越远,天空竟反而明朗起来。   “他们会没事吧?”   墨尔斯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想了想说:“既然文卡马没走,自由民又已经撤离,剩下的狼人虽然多,但他们靠着保护领域支撑到神殿来人不成问题。”   “你要是还担心,到时候可以和女妖打听结果。”   李希困惑:“说到女妖,我都没见到她们,要是咱们离得远了,还怎么打听啊?”   “榕树峡谷也有沼泽,以前我就听说那里有女妖,每次都会特地避开,而女妖之间有很特别的沟通方式,”墨尔斯若有所思,“章行瑀他们估计就是在那里和女妖暂时结盟。到时候可以让他们去问问。”   不过自由民直接拍屁股走人,按照女妖记仇的天性,能不能问还未可知。 第61章   两人骑马一路来到密林边缘, 这里距离西圣城已有将近三十公里吗,时间过去三个多小时。如果在宽敞的大路上,笼马还能更快一点,可惜他们偏偏得背离大路。   “榕树峡谷还有多远?”李希睡了一觉, 精神好了很多。   墨尔斯托了他下马, 稍微回忆了片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还得走上两天。”   那地方十分隐蔽, 一般只有长期走商的商队才知晓。榕树峡谷顾名思义, 地处两处峡谷夹缝中, 地势深陷,气候潮湿闷热, 生长了大片高耸入云的榕树。   这些榕树气根裸露在地面, 盘根错节, 比人都要高大, 因此人畜都难以通行。再往深处去,有一个比大沼泽稍微小一些的沼泽地带, 据说有人在那里见过女妖出没。   因为这些原因,大型商队就算知道这地方也不敢踏足,宁愿浪费时间精力绕远道。   “难怪你说他们肯定和女妖有约定,不然也不会去这种鬼地方吧?”李希恍然大悟,头皮有点发麻,“咱们一定要去吗?”   墨尔斯看着他, 一直看到李希忍不住低头,才笑着揉他脑袋:“放心, 等和基地的人交代清楚, 咱们就离开。”   李希扒拉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不服气地嘀咕:“我可没不让你和族人团聚。”他只是觉得有点孤单, 毕竟这些人和墨尔斯才是亲人,他总有种老鱼要被抢走的感觉,心里才觉得不自在。   “我确实是章行珏,”墨尔斯牵着马,把缰绳栓到一棵树下,“可我又不再是章行珏了。”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墨尔斯,不想要再变成什么人鱼。然而过去那孤独的十几年已经深深地印刻在他的灵魂里,彻底地改变了他。   墨尔斯看着李希:“我记忆是没变,甚至如果我愿意,可以像十几年前那样和他们相处——但你知道那是我装出来的,我自己也清楚。他们中很多人过去跟着我,仰望我,可他们希望看到的是章行珏,不是我。”   章行珏那样年轻、自信,在长年累月的行走中养出了自由不羁的性格。墨尔斯呢,却是一条困于浅水的腐烂的人鱼,那么多年他抬头便是一扇气窗,见过的人无一不是迫害者,满脑子想的尽是毁灭和复仇。   他可以从过去的记忆里吸取一点勇气,但无法改变已经沉淀的本质。   李希脑子犯晕思考了好一会儿:“你不还是你吗?有什么区别?我说人乾嘛总想这么复杂,章什么珏是你的过去嘛,再说他们都十来年没见过你,谁记得以前你什么性子哦……”   是不是有点脸大?   墨尔斯头一次想要翻白眼,他每次要认真和李希聊点有质量的话题,都被这小子粗暴得打断,什么气氛都没了!   “就是你那个接班人什么来头啊?”李希迅速又想到别的,“我总觉得他看我不顺眼。”   墨尔斯一想到章行瑀就无奈:“他哥哥当年是我的左右手,最后跟着我一起被抓,死在了中心圣城……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他还是个才到我膝盖的小鬼头。”   其实章行瑀小时候很崇拜他,大概受到哥哥的影响,一心想跟着他。   墨尔斯突然想起来,他和章行瑜把小鬼送到迁移的队伍里,小鬼最后抱着不放的却不是章行瑜,而是他。小鬼哭着闹着要跟他们一块护送人鱼,眼泪鼻涕把他肩膀都打湿了。   真没想到再见面会是这种情形。   他拧眉严肃地说:“我们只是自由民中的一支,整个自由民的群体一直和梵蒂冈有冲突。等到我们和基地会合,他们一旦知道你是圣子,很难说会有什么反应。”   “希里安,这段时间你要警觉一点,别离开我身边,有任何让你觉得不对劲或者不舒服的地方,无论大小,你都必须要告诉我,我们立刻离开!”   李希有点感动,挨着他蹭蹭:“你都知道我本名了,为什么还叫我希里安?”   “希里安谁都可以打听到,但是李希——”墨尔斯抵着他额头,得意道,“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知道。”   “……”李希有点犹豫,到底要不要破这个糖呢。   墨尔斯对他的小表情了如指掌,见状立刻警觉:“还有谁?”   “老头啊,他一开始就发现我不是希里安本人。”李希老老实实地把神谕告诉他,“这不能怪我,老头当时还告诫我别说漏嘴,免得我被审判所当成异端抓起来。”   墨尔斯还是头一次听说神谕这件事,心里有些异样。他深受所谓的神明控制,因此痛恨这些存在,李希如果早已注定要来这里,日冕女神在其中又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别再告诉任何人,”他抱住李希,“文卡马刚开启人鱼计划,他一定不会放弃你。等到我和基地的人解释清楚,咱们立刻就走。”   他心里十分不安,文卡马他并不了解,但他了解教皇马克西姆斯。   现在看似教皇年老,神权落入了年轻的神殿圣子手中,实则文卡马依旧在遵循马克西姆斯十几年前的意志前行。   当年他还在帮神殿运送人鱼时,也曾见过还是个小孩的文卡马。这位瘦小的神殿圣子与教皇关系非常亲密,坊间流传文卡马就是马克西姆斯的私生子,他听了一耳朵,倒有几分相信。因为在文卡马之前,从未有过圣子加入神殿骑士团的先例,尤其这位圣子年纪还不大。   教皇对圣子的宠爱可见一斑。   这样的文卡马经过教皇十几年的洗脑,成为对方的翻版实在正常。   李希一想到对方抓住他那副疯狂的模样,忍不住后背发毛:“你说这个人鱼计划到底图什么?就算他能够想出把人类平安转变成人鱼的方法,又有什么必要?”   “神殿一直宣扬末世悲观说,就是为了引人向教,更加依赖日冕梵蒂冈。在这个基础上,他们自然会无限度夸大人类前景的黯淡,比如邪祟势力的扩充,在大陆求生的艰难……”   墨尔斯说,“我在中心圣城的实验室听到过一些只言词组,似乎神殿相信世界上有亚特兰蒂斯的存在。”   李希震惊。   “亚特兰蒂斯不是那什么……”他绞尽脑汁回想,“什么海底古文明城邦啥的。”   墨尔斯纠正他:“准确来说是被大洪水淹没的古代文明。那些人从野生人鱼的口中得知,最高等的人鱼生活在像亚特兰蒂斯那样的海底圣城里,没有邪祟,可得永恒的生命。永生大概才是教皇想要探究人鱼族秘密的根本原因。”   他当时听到觉得特别可笑,就像人类的典籍中也会记载一些莫须有的传闻,人鱼亦有自己的传说。这帮人鱼自己都性命难保,在深海尚且还要艰难求生,他们寿命不短,但并不是不老不死。要是吃了人鱼肉也得不了长生,还会变成怪物。   神殿的人怎么就能相信人鱼的话?   墨尔斯非常确信,是马克西姆斯无法面对自己的衰老,更恐惧即将到来的死亡,所以才在暮年之际开始探索永生的道路。   “我们不能去西达海岸,”他沉声道,“你教父能想到的,梵蒂冈也能想到。假如梵蒂冈还想要猎捕人鱼,西达海岸是必去的地方。”   “等到和章行瑀他们会合,我再向他们打听打听。”这么多年过去了,各个城镇港口多有变化,要想确定一个合适的目的地,自然要问商队。   两人在原地升起火堆,又寻来吃的,等了小半天,远处钻出来一长队人马。   章行瑀围着布巾遮掩住了下半张脸,让李希想起幻境里章行珏的打扮。他们同姓,说起来其实外表多少有点相像。   “你们倒悠闲!”年轻的头领翻身下马,眉毛一竖就开始挑刺,“天还没尽亮呢,升这么大一堆火,我在几里外都瞧见黑烟往上窜了!”   李希下意识地仰头看天,火堆上方正好有一颗树龄挺大的老树挡着,过滤了大部分的烟气。再说这附近树冠还算密集,除非站在极高的地方,否则应该看不到什么火光啊。   这附近又没有白塔那样的建筑物!   “看什么看?”章行瑀一见李希那副天真的模样就来气,“我说你明明有喉结,为什么要装成女人?”   他说就说了,眼神还往墨尔斯那边瞥。   李希嘴角抽抽,站起来上下打量他:“我说你是不是眼瞎?我说了我是女人吗?还是我穿着打扮像女的?你要是眼瞎,等我缓个两三天,保管给你治好!”   章行瑀往前一步,结果横空插进来一只手,他抬头看,正对上墨尔斯面无表情的脸。   “后退。”   他反射性地后退了三步,等反应过来后,不由恼羞成怒。   “章行珏你嚣张什么?真以为自己还是——”   “哎哎,头领,”张君靖一把拽住他,满头汗地低喊,“头领!您控制一下自己,别让手下人看笑话!”   老张恳求地看向墨尔斯,心里一阵哀嚎。他老张是造了什么孽?十几年前跟的人就是个火`药桶,动不动就在自家地盘爆炸,十几年后跟的小头领,也是个蹦豆。   墨尔斯还没表态,李希在旁边轻咳了一声。   火堆旁三个人顿时都看向他。   李希没搭理章行瑀,对老张说:“咱队伍里是不是有受伤的兄弟?要不,我给他们治一治吧。” 第62章   张君靖心里很吃惊, 但没表现出来。   他笑起来憨厚,十分不好意思:“一开始咱们过来的时候,正撞上狼人和一波行尸,确实有几个孩子受了点伤。”   基地的人是与女妖达成短暂的结盟, 可他们来这儿的目的不是为了攻城, 只是想要验证希里亚女巫的占卜结果。何况操控行尸的女妖来自于大沼泽, 对上他们, 记是记得结盟的事儿, 同行时又总想反咬一口。   至于狼人, 根本不管什么盟友不盟友,一言不合就要扑咬。   张君靖回想一路过来的路程, 就想叹气。所以说非吾族类其心必异, 这句老话也不都是排外, 人类和狼人女妖这类存在, 实在很难和平共存。   “没有人被狼人咬伤吧?”李希紧张起来,“我资历太浅, 做不了驱魔祝祷!”   张君靖眼底的惊讶变成了柔和的笑意,他快速和章行瑀对视一眼,温和道:“都是些轻微的挠伤,我们特地带了些狼头草,防止挠伤感染足够了,只是伤口在路途中一时难以愈合。”   “哦, 吓我一跳。”李希松口气。   他跟着张君靖往马队走去,留下章行瑀和墨尔斯两人。   章行瑀沉默地注视着李希的背影, 挣扎半天, 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梵蒂冈对他而言,永远都是一个张着大嘴, 吞噬掉他哥哥和好多亲人的怪物,那里所有的人在他眼里都道貌岸然,只会用虚无缥缈的信仰蛊惑人心,实则乾出来的肮脏事数不胜数。   为什么章行珏要和梵蒂冈的人混在一起?   “希里安是希里安,”墨尔斯开口说,“他长到现在没接触过外面的世界,做过最多的事就是用自己的愿力去救人。这段路途希望大家能够保持恰当的距离,假如到时候基地的人不接受他,我们会尽快离开。”   章行瑀咬着牙一字一句:“当初如果不是梵蒂冈,我们根本不必背井离乡,现在你却要维护梵蒂冈的圣子?你真的是章行珏吗?”   “要是能让你感觉舒服点,”墨尔斯目光平静,“你可以把我当成陌生人看待,我没意见。”   章行瑀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握紧拳头说不出话。   “我哥呢?”   他压抑着怒火问,“你既然能活下来,那我哥在哪里?”   墨尔斯眼前闪过大片大片的红,那种红在深蓝色的水中晕染开,伴随着数道黑影来回穿梭,带着极致的惨烈和悲壮。   只有一颗头颅缓缓坠落,苍白无力的与他对视。   墨尔斯依稀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要说悲伤也有,但更多的是麻木。悲伤这种情绪,也应当是一个人在身心健全时,才能够与他人产生的共情。可他也快死了,饱受身体和精神上的摧残,传达喜怒哀乐的器官早就彻底腐坏。   他只为章行瑜终于得到解脱而高兴。   “抱歉,”墨尔斯低下头,“我没能护住他。”   章行瑀的理智终于崩塌,他红着眼一拳砸向墨尔斯,砰的一声,对方的下巴顿时红肿。就在他想要再次出拳时,被人从后面一把拽住。   “你乾什么!”   李希推开他,拦在墨尔斯身前质问他,“老子好心好意去给你手下人治伤,你他妈在这儿打我对象?”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都惊呆了,包括章行瑀。   他踉跄半步站稳,呆滞地看了看小鸡崽儿似的圣子,还有被对方护在后头人高马大的墨尔斯,整个人都不好了。   什么玩意儿就‘对象’了?   章行瑀茫然地回头看张君靖,想从成熟稳重的已婚人士那里找点认同感,没想到对方一脸笑呵呵的,仿佛早就在他预料之内。   他脑子里的两根弦总算搭了起来——哦,章行珏之所以非要带着这个小圣子,是因为他和小圣子不清白……哦。   李希就看见对面这青年满脸扭曲,一会儿瞪着他,一会儿又瞪他身后的人,最后脸蛋通红臭着脸走了。   什么毛病!   “我说这个人到底……”他翻白眼转身,话没说完就被墨尔斯紧紧地抱住。他不由有些羞涩,手足无措地拍了拍对方的后背,“大哥,这儿好多人——”   他却不知自己拖长了调子含糊的抱怨声,在墨尔斯听来异常可爱。   “谢谢。”墨尔斯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不引人注目地吻了一下才放开他。所有人都认为他理所当然要成为保护者,大概只有李希才认可他也会脆弱,不管他说不说,都试图去保护他。   李希敏感地去揉泛红的耳朵,伸手复住他的下巴,再移开时,墨尔斯下巴上的红肿就消了下去,只留了点不起眼的印子。   “老张,咱走吧。”他故意不理会墨尔斯盯着他的目光,招呼张君靖去看伤员。   两人走了好一段路,张君靖仍然能感觉到某人视线的追随,不由笑了起来。他没说任何话,但是就这么一笑,李希脸再次刷得红了。   “咳……”张君靖安慰他,“现在这世道不讲究什么性别之分,我们基地里还有好几对搭伙过日子的呢。”   李希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边咳边摆手:“没、没到那地步……”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张君靖耸肩,“你们年轻人啊,就是脸皮薄。”他想了想,又感慨道,“好事儿啊,想当年首领失踪,我带着人去打探,也只在大沼泽找到一堆白骨,都分不清谁是谁。”   “首领真得不容易,那时候他也不过和现在的小瑀差不多大,已经带着我们在外走南闯北,撑起偌大的基地。基地里都是普通人,还有不少老弱病残,这些人到了外头就是死路一条,在基地里能做的事儿也有限,等于全靠商队养活。”   张君靖说着说着,过往的记忆全都翻了出来。   “我们谁也不清楚,首领在这十几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是怎样活下来到现在的……但他能重新回来,已经是意外之喜。”   他看向李希,“你们大概不打算留在基地吧?”   李希没有过多掩饰,直接反问他:“基地里的人都会像你一样接受我,接受我们吗?”   “这个……”张君靖想了片刻,苦笑道,“当初基地大迁徙,途中死了不少人,活下来的人都对那段路途心有余悸,对梵蒂冈更是——”   何况还有首领,隔了十几年再次出现,只有他一个人活下来,且还保持着年轻时的模样。   “我想老——章行珏跟你们回峡谷,就是想给你们一个交代,”李希毫不意外,“不管大家能不能接受,他都有心理准备,而且我们本身还在被梵蒂冈追捕,留在基地对大家是个极大的隐患。”   “梵蒂冈为何要追捕您?”张君靖也十分不解,“以我的浅薄了解,圣子对教区的重要性仅次于牧首,不是吗?”   李希当然不可能告诉他,低头含糊道:“……按照教义我应当终身不婚,保持身心的纯洁。那我不是看上章行珏了吗?就和他私奔了呗。”   这下轮到老张咳得震天响。   李希偷偷揉脸,被自己肉麻得半死不活。   这下真的风评被害了!   章行瑀的队伍里有六七人受伤,先前围困西圣城,这些受伤的人都停留在密林里没有上前。   李希给他们检查了一遍,只有两人伤势比较严重。虽然涂抹了狼头草,抓挠的伤口中并没有感觉到邪祟,但伤口依然无法愈合,伤者高烧不退。   “我先前为章行珏治疗耗尽了愿力,想要恢复大半,起码得两三天,”他和张君靖商量,“以我现在的储备,只能治好三四个轻伤,或者稍微减轻这两人的伤情。”   这时围坐在一起的年轻人都不约而同看向地上两个同伴。   “您先帮他们治疗吧!”   “就是,我们的伤不重,就不浪费您的愿力了!”   “我们不要紧,先帮他们治……”   李希看向张君靖,后者对他点头。他便从怀里掏出一条日冕挂坠,银白色的坠子落到他手中,便在稀薄的晨光中亮起柔和的光晕。   他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众人神情姿态的变化,就连张君靖都下意识地皱起眉。   这对李希来说,实在是个新鲜的体验。   自从他穿到希里安身上,身在教区中,他还真没有像此刻这样被周围的人警惕戒备。梵蒂冈内外果真体现了世界的参差啊。   李希合拢手心,闭目借着挂坠上的力量引出愿力,愿力细弱得可怜,但依靠着挂坠上祝祷产生的神力,也勉强汇聚成了涓流,平稳地流向了第一位伤者。   他发现自己在集中注意力时,即便闭上眼睛,也能够感受到伤者身上生命力的分布。   大脑最为活跃,其次便是心脏。如果有伤口,伤口上的光芒往往是不祥的血红色,如果被邪祟入侵,还会覆盖上一层模糊的黑色。   他面前这位大脑异常活跃,但是心脏处的生命力却十分不稳定,从肩膀到右上臂分布着五道抓痕,皮开肉绽。   刚才老张说他们已经使用了狼头草,不过伤者的抓痕深处依然还有隐约的黑色,甚至快要渗入心脏。   李希将手轻轻覆到伤口处,为他念了一段驱魔祝祷。   “奉日冕神之名,赐予汝祝福……   祝福汝得身心灵的健康,   汝亦得盛宠,祛污秽逐邪祟……”   他尽量保持专心,不去在意周围若有似无的打量和负面的情绪反馈。   原本按照他平时的状态,根本不需要额外念祝祷,可他不敢耗空自己的愿力,只得借助一些外部的支援,好让治疗更加俭省。   张君靖心里是有些怀疑的,他见过各种异族,见过女巫,也接触过驱魔师。可他为数不多见过的几次来自梵蒂冈的驱魔,都让他无法信任这个群体。   与其说是驱魔,不如说是利用所谓的邪祟获取他人灵魂上的臣服。更充满赤`裸`裸的钱权色交易。   但是他站在这里,亲眼看着这个黑发的年轻孩子周身笼罩白光,头发轻轻地飞扬起来,脸庞沉静带有一丝神性。   这是个很奇妙的体验,毕竟他从来没有什么信仰。   当他发现同伴的的伤口在圣子的手掌下竟然开始向内收敛,原本高烧不退导致的痛苦神情也渐渐消散,他竟然隐约对圣子产生了敬重。   李希无暇他顾,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输出,等到伤者高烧退去,立刻松开手移到另一人的身上。从前家大业大不觉得,现在他只能扣扣索索算计着过日子,哎,可怜。   队伍的人都纷纷聚集在伤员外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场景。   “竟然真的念念经就能治伤……”   “那么重的伤啊,你看见没?都已经开始收口了!”   “这要是有个小圣子在咱们商队里——”   说话的小年轻被同伴胳膊肘杵了一下,才发觉头领站在他们身后,表情阴晴不定地盯着人群中间的李希。   章行瑀捏着拳头,指关节已经肿起来了。 第63章 捉虫   “头领, ”那小年轻大着胆子问,“小圣子是不是以后就留在咱这儿啦?”   章行瑀没看他:“乾什么,被感化了?”   小年轻一边傻笑一边挠头:“嘿,那倒不是……但是小圣子这能力怪厉害, 要是有他在, 咱们兄弟在外头都多几分保障。”   章行瑀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他那时候还小, 但也记得章行珏有多么受众人的爱戴, 包括他自己也是。他哥将他托付给别的队伍, 然后就要和章行珏一起离开。   其实他记得特别清楚, 最后那次见面,他哭着喊着不放的不是他哥, 反而是章行珏。因为那人明明答应了让他也做个小跟班, 后来却要把他单独送走, 当时那种不甘心的感觉, 正在他胸腔中翻滚。   章行瑀很清楚,他不如那人。   “他们应该不会留下来。”他低声说。   旁边的几个青年都不约而同露出失望的表情, 颇有点依依不舍地望向正在给人治疗的小圣子。   李希心无旁骛,正小心控制着愿力输出,直到快到耗空的底线之前果断停了下来。   “今天只能到这里为止,”他收回手,手心里垂下来的挂坠变得灰突突,稍微碰触就要粉碎似的, “我休息一下,到晚上可以再治几个轻伤员。”   张君靖对他原先态度就不错, 现在又多了几分尊重。如果说原先是出于爱屋及乌, 此时就是出于对他本人能力和人品的认可。   “轻伤员倒不要紧,你还小, 不要勉强自己。”他的视线扫过李希额头上的薄汗,关切地说。   李希龇牙冲他笑。   一行人很快继续向东出发,李希彻底当机,窝在墨尔斯怀里睡得直打呼,张君靖和章行瑀分别骑着马和他们并行。这会儿队伍里的气氛已经相当平和,三人在最前方小声地交流。   “……您的意思是,神殿还会像十几年前那样四处抓人去做实验?”   张君靖神情严肃,脑子快速地转着,“老实说,这几年外头世道不安稳,但我们走商的生意反而紧俏起来。真按您说的,只怕得砍掉几条商路了。”   章行瑀满脑子都是“人鱼计划”,听到张君靖的话才反应过来,脸色霎时难看。这对他来说可是个大麻烦。   要知道,他接手基地也不过短短四五年。在他之前还有好几位长辈,都折在开拓商路的过程里。后来张叔也撑了一段时间,险些死在南边的食腐鸟大峡谷,那里是通往洛林高原最近的路。   他带着和自己一同长大的伙伴硬是“夺”了张叔的权,磕磕绊绊几年才获得基地的认可。如果这时要避开神殿,大峡谷这条路线肯定要砍掉,那商队的收益就会少一大半。   到时候,自己拿什么养活基地里的人?   张君靖叹气:“日子越来越难熬了。”   “东大陆的情况就是这样,梵蒂冈扩充势力在即,可自由民之间并不团结,十几年前就难以与梵蒂冈抗衡,现在也不会更好,”墨尔斯沉吟,“要么就想办法渡海去往西大陆,要么就彻底让出大峡谷西边的领域。”   章行瑀突然开口:“就算退到最东边,梵蒂冈依然会步步紧逼,对吧?”   墨尔斯看向他:“没错。”   “那个人鱼计划到底是指什么?”章行瑀忍不住问,“你、你一直没有变化,和这个有关系吗?”   墨尔斯挑眉,这小子倒是挺敏锐。   “具体情况,等到了基地我再和你们说,”他随手将怀里的人拢紧,“就当和你们做个交代。”至于最后说几分,要不要说出他成为人鱼的事,他还要再观察观察。   章行瑀还要追问,被老张握住肩膀。   “张叔!”他拉住缰绳,咬牙道,“难道你不想知道吗?”   张君靖看着墨尔斯的背影,低声劝他:“一个失踪多年的大活人出现,你说呢?可那是章行珏……你太小,不记得基地开头有多艰难,我记得!我们这些人都是他带出来的,要是没有他,哪来你们这一代?”   他望着墨尔斯,即使只有背影,他也能感受到对方拢臂的姿势有多小心。   十几年没见,首领也有心爱的人了。   “人人心里都有难言之隐,揭人伤疤那是爷们儿该干的事儿吗?”他叹道,“章行珏要是不负责任,完全可以带着小圣子直接离开,他都说了会给我们交代,再等等吧。”   章行瑀低下头。   是啊,每个人都有难言之隐。   晨雾消散,太阳渐渐升至中天,大家都精神起来。离开了密林,前方出现了大片大片的平原,三条岔路将这片平原分隔开。   墨尔斯嘴角含笑,心情并不像张君靖二人想得那样低落。相反,他看着面前陌生的绿色,怀里睡着个祖宗,心情无比舒畅。   相信这一刻,天底下不会再有比他更快乐的人了。   “走哪边?”他随口问。   章行瑀闷闷道:“左边,再往前走三十里有个小镇可以落脚。”   “没名字,破破烂烂,”张君靖一想起就要抱怨,“甚至还穷得要死,连喂马的干草都没有。可惜那里是途中唯一有人烟的地儿,咱们没法挑剔。”   墨尔斯回忆片刻,发现自己的确没有印象,看来这个小镇也是他不曾参与的十几年里出现的新事物了。   说来也奇妙,章行珏在基地的人眼里死了十几年,而他算上不断打圈的那些年头,实际上过了多少年自己也数不清。   章行瑀留下几人清除马队的痕迹,其余人加快速度赶往无名小镇。好在道路虽狭窄,大体上也算平整,两个小时以后,他们来到了小镇外的松树林。   “哇,好破……”李希本来还睡眼惺忪,远远看到小镇就给吓醒了。   这是个名副其实的“小”镇,他们站在缓坡上一眼就能把小镇全貌收进眼底。   镇子没有外墙包围,由一条泥土夯实的主路分成左右两片区域,建筑物多半是由大块的灰色石头垒成,低矮的斜坡屋顶上竖起高矮不一的烟囱。在住屋的后方,还有搭建起来的各种篱笆以及矮墙。   临街能看见许多商铺,来往的人却稀稀拉拉。   这幅画面让李希想到了曾经看过的美剧,中世界背景的城镇似乎就是这样,没有丝毫现代文明的痕迹,人们多半肮脏而贫穷。   “我们直接去女巫酒馆吧,”张君靖用围起半张脸,示意墨尔斯把兜帽拉下去,“那地方多少有些商人,环境我们摸熟了,相对安全些。”   李希探头去看,见队伍里所有人都把脸遮挡起来,气氛也变得十分警惕。   “坐好了,”墨尔斯捞他回来,有点头疼地看着他,“希里安的长相太显眼。”他们这伙人都是连头发一块儿缠起来,半张脸再一挡,看不出什么所以然。   李希的黑头发已经很少见了,竟然还有双蓝眼睛,梵蒂冈甚至都不需要张贴画像,直接写一行字“黑头发蓝眼睛十几岁的少年人”,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他。   “我把帽子戴好呗。”李希拉起自己的兜帽,帽子太大,直接盖到了他的下巴。   章行瑀在旁边噗嗤笑出声:“你脸也太小了吧哈哈哈!”   “……”老子真的,总有一天要把这个臭小子踩在脚底下摩擦。   墨尔斯凑到他耳边低声说:“想什么呢,你只能压我。”   李希脸蛋瞬间爆红,硬忍住没掀帽子去看对面两个人的表情。万一人家耳朵尖听到怎么办?而且老鱼为什么老是猜中他的想法啊啊!   马队走进镇子,引起了两旁小镇民众的注意。   李希从兜帽下方偷偷观察,一边看一边抽气。这地方也太穷了,临街店铺大多数都空荡荡的,无人光顾,里面又暗又深,卖的都是些草框装着的石头,他琢磨半天也没看出来是什么玩意儿。   “那是啥?”他忍不住问墨尔斯。   “你问他做什么?”章行瑀驾马凑过来,顶着墨尔斯冰冷的目光,“他都多少年没出来过的老古董……我跟你说,那些草框里的灰色东西叫能源石,都是从附近的废弃矿山里挖出来的,顶多算是原石。”   他指了指其中一家门口堆放的碎石头,“看见没,这些就是废料,里头要么石头,要么品级差。”   李希恍然大悟,西圣城里用来照明的能源石嘛,他有印象。最早汤姆还用过一种“手电筒”,里面的光源就是这种能源石。原石竟然长这么个不起眼的模样!   “你瞧这地方,附近既没有平坦的土地,由于开矿甚至地表裸露,无法种植小麦和其它作物,也没有大片的草场饲养牛羊牲畜。这里的人只能靠向往来的商队出售成筐的能源石毛料,赚取一点可怜的报酬。”   李希看向左边,见五六个赤着脚的孩子挤挤挨挨地顺着店铺跑过去,脸上很脏,打量他们的神情也十分畏惧。   “别看了,”墨尔斯压低声音,“那些是偷儿。”   李希震惊:“这么小的镇子也有小偷?”   他们从街头走到街尾也不过十来分钟,还能养出这么多小偷?   章行瑀一副司空见惯的表情:“这还用问,当然是专门偷外乡人的了,尤其是你这种没见识的小白脸。”   李希麻木。   挺好的,至少他现在是小白脸,不是小公主了。 第64章   破旧的长街顺着道路蜿蜒向远处, 夕阳打下最后的余晖,这条长街一半呈现出暧昧的红色,一半则笼罩在屋檐冰冷的阴影下。   地面坑坑洼洼的反着水光,泥泞不堪, 几乎难以下脚, 但放心, 这里穷的就连人畜的粪便都不会被随意丢弃。   女巫酒馆就在长街的尽头, 再过去就是荒郊野外了。这栋两层的砖石房子大概称得上是小镇最体面的建筑物, 甚至还建有专门的马厩。   但不提供干草。   “连饲料都得自己准备……”老张翻身下了马, 还在絮絮叨叨个没完。   酒馆门口蹲着个小孩儿,远远看见商队就站起来, 此时怯生生地挨近老张, 朝他伸出手:“先生, 我给你们牵马。”   李希原本还以为这是个童工, 等对方走到他们这匹马旁边,这个小个子正好对上他被帽子遮挡的视线, 他才发现对方竟然蓄了胡子。   侏儒?   小个子伸手探向缰绳,同时偷偷地探看他,李希吓了一跳,连忙用力拉扯兜帽直接盖住整张脸。   “让开。”   墨尔斯的声音十足不耐烦,随即马儿小跑几步,应该是绕开了小个子。李希双手盖住兜帽, 下一秒身体猛地腾空然后落地。   “把马给我吧,我正好要准备饲料。”张君靖和墨尔斯低声说, “头领已经把酒馆楼上的房间全部订下来了, 你先带他挑一间,我会给你们送吃的上去。”   墨尔斯轻轻应了, 带着李希往里走。   “小心石头。”   李希低着头,从兜帽下方看路,酒馆没有门槛,只胡乱堆了几块石头阻挡积水渗入。   他们走进酒馆,李希首先就闻到一股呛鼻的酸臭味,男人们的汗臭味混合着苦荞酒的酸味,再加上不通气的环境进一步发酵,味道堪比生化武`器。   地上铺着粗陋的木板,靠近大门潮湿的缝隙甚至长出了一丛丛的蘑菇。   酒馆一楼的空间并不大,李希小心瞄了一圈,除了最左边的吧台,空暇的地方只能塞进大概八`九张木头桌子,全都坐满了商队的人。章行瑀手下这帮人很安静地围坐着,并不像吧台前零星几位散客那样聒噪,可惜由于他们低调的打扮和作风,反而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李希跟在墨尔斯身后上楼梯时,已经有个游侠打扮的女人朝章行瑀走了过去。他不由咋舌,眼光可真够毒辣的,大家都差不多的打扮,这女人一眼就看出来谁是老大?   就在他打量人家的档口,对方的目光立刻就扫了过来,他连忙转过去噔噔噔地抢在墨尔斯前面,拿老鱼给自己遮挡。   墨尔斯回头,对方却指了指李希,冲他挑衅一笑。   李希浑然不觉被人看穿身份,左右看了看,便挑了中间的房间推开。二楼层高很压抑,木头的门又特别笨重,推开的时候甚至需要他带一点力,否则就像马上要脱离门框砸到地上似的。   “吱呀——”门缓缓朝里敞开,方寸大的房间站在门口便一览无余。   正对着门有一扇简陋的窗户,为房间提供了光源。窗户下放置一张大约一米四的四柱床。四根粗糙的床柱光秃秃竖在那里,没有床幔,更暴露床罩的肮脏。   除此之外,房间里只有一个半开的空荡荡的立柜,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木头的高背椅,桌子上还有一盏烛台,蜡烛快要烧到底,融化成奇怪的模样。   “好脏啊。”李希用手指捏着床罩边缘掀开看,就被恶心到了。   下面的被子薄得可怕,还有一些模糊的像血迹的东西,到处都是人类油脂残留的印记,枕头下面甚至还有一团干枯的头发丝。   他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突然一只老鼠吱吱叫着从床底横穿而过,吓了他一跳。这会儿应该没有鼠疫了吧?   “凑合一下,这个季节在外头露宿你会生病。”墨尔斯走过来,直接将床上的东西全都丢到地板上,随后拎着张君靖给他的包裹,铺了油纸和一层薄被,“晚上你老实点别乱动,蹭出去了小心沾上跳蚤。”   李希有点崩溃:“还有跳蚤?”   这里简直逼得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娇气。   墨尔斯忍不住要笑。   他抱臂上下打量圣子,心想,也难怪小月亮会被认出来。他们离开得比较突然,李希这一身虽然有兜帽,但纯白的料子柔软厚实,上面还有金线勾勒的花纹,看上去就像个贵族。   要是和梵蒂冈接触过,或者和驱魔队打过交道的人,只怕第一时间就会认出李希圣子的身份。   “我们俩最好都换身衣服,”他啧了一声,“小靖还是要比我细心。”   李希好奇地蹭过去拿起衣服看,和商队其他人差不多,一条贴身的黑色长裤,外面是一件到膝盖上方的长袖外套,袖子紧窄,活动比较利索。   配套的东西挺多,有一条皮质腰带,上面有金属的钻空,可以悬挂一些小物件。另外还有斗篷和围脖。   包裹里有两套,尺码分成了大小号。   “咱们的尺码有这么大差距吗?”他不服气地拿起旁边的往身上套,结果肩线耷拉到了上臂中间,裤腿直接在脚踝堆叠了两层。   墨尔斯大笑起来,托起他放在床尾的横栏上,挤到少年修长的双腿`间。他一双大手把握着对方细窄的腰身,俯身额头相抵,暧昧地轻轻动作。   “你怎么这么可爱?”   李希震惊地看着他脱口而出:“你怎么这么油腻!”   “……”墨尔斯嘴角抽抽,“不会说话的人,通常应该像我一样强悍才能活下去吧?”   “嘿嘿,”李希坏笑,双手撑在两边,挺要蹭了蹭他,“还有一种生物叫打不死的小强——”   两人很自然地吻在一起,虽然睁开眼看到的是不一样的脸,不过闭上眼嘛,还是熟悉的感觉。李希搂住墨尔斯,全身心放松,任由对方稳稳地托住他的后背。   他俩正亲得投入,眼看衣服都凌乱不堪,突然响起敲门声。   “……咳,叨扰一下。”   墨尔斯退出来,单手搂着人,另一只手轻轻抹去李希唇边的水迹,对方的双眼潮湿含着水汽,喘息声让他浑身发热。   他心不在焉地回头看向门口,老张尴尬地站在半掩的房门外,手里还托着个餐盘。   “那什么,我给你们送点吃的来。”   老张不等墨尔斯说话,低着头快步走到靠门的小桌子旁放下东西,随即忙不叠地走人。   等他下了楼,眼前还晃着刚才那副画面。   高大的男人背光站在床柱中间,灰尘乱飞,从他的角度看不见男人怀里搂抱的人,但却能看见一双修长纤细的腿无力地落在男人腰身两侧,紧握住围栏的手指用力绞紧——那画面让人口干舌燥。   虽然知道这两人处着,但直观看到还是让他……嘶。   老张摇摇头,快步走到章行瑀那一桌。   “张叔,你脸这么红?”章行瑀把酒杯推到他面前,诧异地问。结果他话音刚落,对面落座的男人脸却更红了。   “傻瓜,他呀,肯定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坐在旁边的女人笑起来,用手指挑起章行瑀的下巴,“比如……看到这个。”   章行瑀微微蹙眉,任由女人咬住他的嘴唇。两旁的年轻人都纷纷拍起巴掌起哄,脸上露出艳羡。   “够了,莱娅,”他推开对方,“我他妈上回见你,你床上还有两个男人!少跟我来这套!”   “你可真是玩儿不起,”女游侠莱娅舔舔丰满的唇瓣,无所谓地耸肩,“我就是听说你的商队路过榕树大峡谷,过来这儿碰碰运气,谁知道你还真从这儿路过……”   她凑过来,美艳的脸庞挨得极近,低声问,“所以那位真的是西圣城的圣子?”   章行瑀心头一跳,反问她:“你是不是收到了什么消息?”   “这可是我的资源,”莱娅挑眉,“不过你没否认,我就当你承认了。”   她端起麦芽酒一饮而尽,敲敲桌子示意侏儒过来添酒,“我这么告诉你吧,你们离开西圣城不出半天,悬赏就已经从那儿传遍了布加平原。除了我们,还有驱魔队以及外出游历的梵蒂冈人。”   章行瑀暗暗扣住了腰侧的铁剑,却被对方一脚踩住。   “别急,”莱娅动了动带跟的靴子,冲他冷笑,“男人,果然是翻脸无情。我既然告诉你了,就代表我根本没接这悬赏任务。一个十六岁的孩子,那些人也好意思……哼。”   何况那孩子还长得尤其好看,眼神纯得很,可惜了,旁边竟还有有条看门恶犬。   章行瑀缓缓松开手,握住女人的靴子挪开:“我也不想和你起冲突,我们天亮就走。”   “你不会打算换条路吧?”莱娅见他识相,表情变得和缓,“我要是你就还是照旧进榕树大峡谷,悬赏里只说你们可能会挟持圣子前往西达海岸,但没有具体的路线。大峡谷并不是必经之路,相反,那里地势复杂还有女妖,多数人不敢涉险。”   章行瑀知道他的意思,哪怕还有人选择在那里蹲点,至少大峡谷本身的险恶环境足以帮他们筛掉大部分麻烦。   “多谢,我们会自行考虑。”   莱娅见他没有明确表态,倒也不生气。   “我在这儿等你主要有点别的事,”她重新坐下来,端起倒满的橡木酒杯喝了一口,“半个月前我经过贝斯德,本来想去看看朋友,却得知她因为恶魔附体,杀了三个孩子,已经被处以绞刑。”   章行瑀也听说过这事:“然后?”   “在我过来找你之前,贝斯德又出现了一模一样的杀人手段,”莱娅脸色阴郁,“那种手段并不是人能做出来的。可我朋友按理说已经死得透透的,甚至连她的尸体都被人挫骨扬灰曝晒于太阳下。”   竟然有这种事——   老张感兴趣地凑近桌子:“你想委托我们做什么?”   莱娅严肃道:“帮我找一位靠谱的驱魔师,这是其一。另外,听说女巫希里亚在你们基地,我想让她帮我占卜一个结果,比如我朋友是否真的死了。” 第65章   莱娅坚定地说:“这件事一定有鬼。要么我朋友没死, 要么贝斯德冤枉了她,还害死了她。我必须要找到真相。”   老张瞥了一眼章行瑀,没立刻答应。   章行瑀反倒语气平淡地拒绝了她的要求:“驱魔师我可以替你找到,但是女巫不行。她年纪很大, 没几天好活了, 到基地就是不想再被打扰, 这也是我和她的交换条件。”   莱娅非常失望, 但能找到驱魔师也不错。她也认识些驱魔队, 但贝斯德的古怪不同寻常, 那些民间的驱魔队很多也都是半瓶水瞎晃悠,碰上低等邪祟还能勉强应对, 要是运气不好撞上了真正的魔鬼, 基本团灭。   像章行瑀这样的商队, 反倒见多识广, 手里把握许多靠谱的人脉。   “那就约定好了,”她从半露的胸衣里掏出个小巧的黑色袋子, “这是定金,等事情解决我再支付你另外三分之二。”   张君靖接过那袋子打开查看,里面装了小半袋金沙,纯度极高。他就朝章行瑀点点头。   “我们在哪里交接?”章行瑀问她,“贝斯德还是你另外指定?”   莱娅想了半天:“贝斯德吧,在你把人送来以前, 我可以先自行打探线索。”   两人谈完了交易,气氛陡然变得轻松。   章行瑀喝了一大口苦荞酒, 随口问道:“你说的朋友是诺玛?”   “是她……”   莱娅苦笑, “你还记得她。”   章行瑀沉默着放下酒杯,努力回忆, 却只想到一个面目模糊的棕发女孩。当初他认识莱娅并不是在走商途中,反而是在坎贝拉斯的贵族家。   他与莱娅的父亲做交易,找寻一些珍贵的海珍珠,好为莱娅成年礼制作头冠。当时的莱娅,还是一个举手投足克制谨慎,从不正眼看人的贵族小姐。   诺玛是她的贴身女仆。   “我自己从家中跑出来,也吃了不少苦,”她点燃一根卷烟,惆怅地回忆,“咱们后来再见面的时候,我刚把诺玛从人贩子手里救下来,她是个傻孩子,一心想要把我找回去,差点丢了性命。”   章行瑀困惑地看她:“她后来一直跟着你,为什么会留在贝斯德?”   莱娅耸耸肩:“我向往自由,诺玛却一心想回家去做女仆。我就在贝斯德买了房子,让她在那里给我看家……”   她一开始还记得十天半个月回去看一眼,后来想着反正她给诺玛留了足够的钱,对方也已经找到了工作,有了朋友。也许等她过个几年再去,诺玛就已经结婚生子了呢?   没想到她再次踏进贝斯德,再也见不到她那个小姑娘了。   “我不明白,”莱娅捂着头,“她没有信仰,而且性格很坚强,为什么会被恶魔选中?”   章行瑀没说话。   他遇到很多差不多的事,他们的家人总是这样悲痛地问自己或者问别人,为什么会是他呢?为什么恶魔会选中他?   在命中注定这件事上,人们自然更愿意相信美好的命运,而非注定的不幸。   “我会帮你找靠谱的驱魔师,说不定也能确定诺玛的下落。”章行瑀抽掉莱娅手里的烟熄灭,手掌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两人正是气氛微妙的时候,墨尔斯和李希下楼过来了。   “这是什么酒?”李希挤到老张的里侧,好奇地探头看向木头酒杯,“怎么闻起来不像啤酒……”   墨尔斯站在老张旁边,后者只好无奈地让出位子,坐到另一边去。   “小鬼,你还没喝过酒吧?”章行瑀注意力一下转移,嘲笑道,“要不试试你能坚持到第几口?”   李希还戴着一顶有硬衬的麻布帽子,帽檐正好遮挡住他的双眼。他抬起头从帽檐底下睨着章行瑀,不屑一顾:“就这?我能喝倒两个你信不信!”   他在西圣城里见过的餐前酒就是度数比较低的葡萄酒。这个苦荞酒更像是中世纪那种民间自酿的荞麦酒,度数低,口感苦涩浑浊,纯当解渴罢了。   “咳,”墨尔斯低头看他一眼,“希里安没喝过酒吧?”   李希突然人间清醒。   对哦,他能喝和希里安有什么关系……希里安误他!   “拿点吃的来吧,”墨尔斯笑道,“他是饿狠了,刚才小靖送的那点面包根本不够吃。”   侏儒很适时地送上来一大盘煎香肠和一碟子摞得高高的煎鸡蛋。香肠又圆又粗,里面混着动物内脏,表面沾着盐粒和黑胡椒,煎得肠衣焦裂,顶起一个个油泡。旁边还配了一些薄荷叶和酸瓜。   一桌人拿起叉子吃起来,李希饿了挺久,吃得满嘴冒油,等他抬头去叉煎蛋,就发现大家都笑眯眯地看着他。   “……乾嘛?”他迟疑地问。   “看你可爱呀。”莱娅托着腮,冲他噘嘴抛了个飞吻。   李希反射性地双手交叉挡在脸前方:“拒绝!”   “……”   莱娅的笑容渐渐消失。   这他妈是什么奇葩的小可爱?天底下竟然还有男人拒绝她的飞吻?   是不是男人!   墨尔斯和章行瑀同时大笑起来,笑声差点把屋顶掀翻。   李希尴尬地低下头,快速从墨尔斯的盘子里偷来半截香肠继续啃。他是以前和会员逗惯了,都被锻炼出条件反射来了。   这一晚的前半夜气氛轻松愉快,章行瑀没特意向墨尔斯介绍莱娅的身份,莱娅也很自觉地不去打探墨尔斯的背景。几个人各怀心思,总体相处还算融洽。   “不喝了……”莱娅打了个嗝,搂着章行瑀的脖子在他下巴上乱亲,“走吧小宝贝儿,接下来该轮到午夜场喽。”   章行瑀俊脸通红,既扒拉不开身上的女人,也不敢抬头看对面几个人的表情。尤其是那个臭小鬼,恨不得把眼珠子贴过来看热闹。   “你——你还是不是男人!”莱娅掐着章行瑀的下巴扭向自己,醉眼朦胧地质问他,“你是不是下面站不起来?!”说着手就往下探。   “喂!”章行瑀崩溃地抓住她的手,两人的力气竟然势均力敌。这么一来一回的,他额头青筋爆了一串,忍耐到了极点。   老张扶额劝他:“头领,你先带莱娅回屋去吧。”   他这一晚真是够了,狗男男和狗男女凑在一起,害得他恨不得现在就回基地去老婆孩子热炕头。   李希笑嘻嘻地看着章行瑀把莱娅抗走,转头就对上墨尔斯沉得发黑的眸色,不由暗道不妙。   “我们也早点睡吧。”墨尔斯低沉道。   李希忍不住在心里吐槽,是睡觉,还是睡他?   “哎我们十几岁的年轻人啊,就是精力旺盛昂!”他故作不经意地说,“不像你这种老男人,天没黑就困了。”   墨尔斯根本不气,反而饶有兴致地看他作妖。他一手撑着椅背,一手撑着墙,硬是压迫着少年往墙上缩。   他俯身过去,高挺的鼻子亲昵地蹭着李希的,带着淡淡酒味的热气打在唇角,就算一言不发,也充斥着强烈的暗示意味。   “……真不睡?”   李希从耳朵酥到了脖子,镇定地扒拉开对方的脸:“睡。”   两人手拉手,挨挨蹭蹭离开座位,只剩下张君靖无语地留在原位。   老张环顾四周,只剩下十来个小子还在喝酒吹牛,此时已经快到子夜,酒馆里气温骤降,连墙壁都开始反出了潮气。   他走到门口,见站岗的两班人都还精神抖擞的:“千万要留意内外,天不亮咱就要出发,你们最后一班站岗的人打点好大家的早饭,再给马喂一次水和干草。”   “是!”领头的小队长笑道,“您快去休息吧,离天亮没几个小时了,张叔。”   张君靖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进了酒馆。他原本和章行瑀还有另外三个人睡一屋,等他上了楼,就看见另外三个小年轻尴尬地蹲在走廊里。   他看向那间房,里面传来莱娅毫不掩饰的叫声。   “走吧,大家都分开和别的屋挤一挤。”他无奈地笑,“你们头领年纪也不小心了,要是能找到个对象,咱也不算白辛苦。”   几个年轻人挤眉弄眼,笑成一团。   李希醒过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但是头顶上粗糙的屋梁提醒他,他确确实实离开了西圣城。屋顶上没有洁白的腻子和鲜艳的浮雕,原木横梁穿过屋子,在月光的照耀下,投射出大片的阴影。   他动了动露在毯子外的脚趾,一阵冰冷。   墨尔斯睡得很沉,坚实的手臂垫在他的脖子下面,散发着屋子里唯一的热度。李希稍微蹭了一下,就碰到对方温热的胸膛,不由脸红。   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憋醒的。   李希叹了口气,竟然还有点白雾,可见晚上温度低得有多离谱。深夜醒来实在让人不爽,可惜人有三急……   他不情不愿地坐了起来,尽量努力不去惊动旁边的男人,裸露在外的身体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就在这时,他听到屋顶有些奇怪的动静。   李希先是疑惑地抬头找寻声音来源,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再次听到那种声音。非要形容,大概就是老鼠……或是蟑螂之类的东西,快速地从木头上爬过——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   “讨厌。”   他嘀咕着小心下床,脚尖探向靴子,就在他站起来的那一刻,一道黑影从他头上掠过。 第66章   什么东西?   李希猛地抬头, 眼角余光只捕捉到一片阴影消失在屋角,那一瞬间,他听到奇怪的抓挠声。就好像有无数细小的爪子或者触角与木头摩擦的那种声响。   他用力搓了搓胳膊,犹豫地看向墨尔斯。黑发男人依然维持着先前的姿势熟睡, 精壮的胸膛上下起伏。   算了, 这家伙都不知道多久没睡这么香啦。   李希给自己暗暗鼓气, 披上外套朝门外走去。明明天还没亮, 离他们入睡没几个小时, 可是地面却泛起了层层潮气, 木地板发出霉烂的味道,踩上去甚至有点打滑。   他推开门, 厚重的门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吓了他一跳。   借着走廊昏黄的烛光, 他又看了看天花板, 屋梁那片黑影仍然不动声色地潜伏着,无论是虫子还是蝙蝠, 似乎都不打算理会他小心窥探的目光。   李希强迫自己不去在意,裹着衣服走到楼梯口。   他站在楼梯口朝下方望,几个小时前,下面还氤氲着煎香肠的香气,他们挤在角落的卡座上喝着苦荞酒,淡淡的酒精蒸发在空气中让人晕眩。   此时卡座空无一人, 楼梯旁的烛火摇曳,便在卡座后的墙壁上投映巨大的黑影。   冷冰冰的。   他将目光移向吧台, 长长的陈年木头台面上有一盏油灯还亮着, 最左边被楼梯遮挡一半的位置,似乎有个人趴着, 右手边还倒着好几个酒杯。   浑浊的酒液顺着其中一个杯子,滴滴答答,汇聚到了地面。   李希心头一抖,谨慎地踩下第一节台阶。   吱呀——   木头台阶发出响亮的抗议。   他整个人顿在那里,再次看向吧台。那个人露出的右半边后背毫无动静,看上去似乎已经烂醉如泥地睡着了。   “吓我一跳……”李希小声嘀咕。   他镇定地往下走,越是安静的环境越是会放大每一丝细小的声音,就连他的心跳声都快要淹没噪音了。楼下的温度更低,而且更加潮湿,甚至漂浮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还有多久天亮?”   “再两个小时差不多,过一会儿换岗……”   李希朝大门看去,能看见火把的光在半掩的门外晃,值班的小年轻打着呵欠闲聊,让他顿时安心许多。   他记得厕所就在吧台后头那个门里。   就在他转身正对上吧台时,惊讶地发现趴在那里的人竟然是莱娅。从这个位置看得很清楚,这个人的背影窈窕丰满,一头长发拢在左侧,修长的腿光裸在外,无力地耷拉在地上。   她的脚尖雪白,和黑色发霉的地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莱娅小姐?”   李希有点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又担心对方会着凉。   好奇怪啊,莱娅不是被章行瑀扛上去了吗?怎么会大半夜的自己在这里买醉?   他忍不住八卦,难不成和章行瑀吵架了?   “唔……”   莱娅摇摇晃晃地撑起胳膊,皮革马甲从肩膀滑落,露出光洁的肩膀。李希不小心瞥了一眼,就看见那上面花瓣似的痕迹,脸刷的就红透了。   “我……我难受——”莱娅低哑地呻`吟,扶额站起来。   李希犹犹豫豫地蹭过去:“要我帮你叫人吗?”   倏忽的风吹过,油灯挣扎几秒,带着一缕青烟扑灭。吧台顿时暗了下来,色调如同油画里的烟灰色,既沉又冷。   李希的注意力跟着走了那么几秒,再看向莱娅时,对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发丝一点一点地从肩膀滑落,沙沙的。   他突然有种不安的预感。   “莱娅?”   李希朝后退了一步,他看看左边的大门,门被风带上,什么火把和人声都消失了。在这一刻,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以及面前这个僵硬的背影。   不对劲——有什么不对头!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破他的大脑,顺着神经开始紧急调度他的四肢,然而来不及了。   “嘶!”   莱娅的头突然扭过来——咔嚓一声脆响——突然一百八十度扭了过来。她的美丽双眸茫然地看着李希,但是丰润的嘴唇却欢快地弯起,越咧越开,紧跟着血液便从她的眼角、鼻腔、耳孔以及嘴巴里涌出,疯狂地涌出。   她的眼睛流着血泪,嘴巴却在幸福地大笑:“我——我好痛啊——救我……”   李希瞳孔骤缩,一瞬间被恐惧淹没,大脑空白。   “救我——”莱娅朝前伸出手,对,就是朝着脸相反的方向伸手。她似乎适应不了自己的状态,头颅想朝李希扑过去,但是身体却朝吧台抓挠。   “我日啊啊啊——”李希终于崩溃地惨叫。   他一脚踢向女人,随即连滚带爬地朝楼梯上跑去。这个地方简直见鬼,他这么大的声音,但是门里门外,楼上楼下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小圣子……”   莱娅悲伤绝望地哭泣,突然猛地朝后折腰,腰椎再次发出断裂的声音。她反弓在地,手脚并用快速地爬向楼梯,就像一只人形蜘蛛,那头飘逸的长发散落在地上,衬着中间一张惨白的流着血的脸。   “啊啊啊啊——”李希狂哭往上窜,后悔为什么当初不好好和威纶学习驱魔。   妈的莱娅这到底是被什么附体了?他要用什么驱魔仪式??   “别跑——哈哈哈哈!”莱娅疯狂地大笑,竟然直接顺着墙壁爬上了天花板。她的头发垂落下来,脑袋晃晃悠悠简直想要掉下来。   李希离二楼还有五六级台阶,干脆咬牙往上猛蹿,滚落在二楼走廊上。他一边滚一边把脖子里贴身的挂坠拽下来,放在胸前。   下一秒莱娅就砸落在距离他几米外的地板上,整个人体已经扭曲到完全变形。   “哈……哈……”她不停地摆弄着自己的四肢,甚至烦躁地开始用脑袋撞击地板,鲜血四溅。   李希绝望地想,他肯定是进入里世界了,不然没道理所有人都跟不存在一样啊!他要怎么从里世界出去?   “杀了你……杀了你我就能舒服啦——”莱娅突然看向他,脸上糊满了头发和血,发出嘶哑的狞笑,“杀了你,得永生!”   李希迅速扶墙站起来,去踹旁边的房门,但是他走之前明明半开的门却像锁死了似的,纹丝不动。他毫不犹豫地放弃朝走廊另一头跑去。   “杀——了——你——”   噔噔蹬蹬蹬蹬——   身后快速的爬行和嚎叫将紧张的气氛拉直满点,李希气都喘不过来,顺着走廊跑了半圈,眼看就要被追上。他低头看看挂坠,终于朝里面输入了愿力。   白色的柔光瞬间照亮整个漆黑的走廊。   “啊啊啊!!”莱娅翻倒在地,徒劳地试图将手臂折到后方遮挡光线。   愿力的光芒借助挂坠愈发亮,甚至有种快要将眼前融化的错觉,李希握着挂坠朝前走了一步,莱娅就惨叫着朝后退一步。   这个坠子并不是梵蒂冈常用的劣质银坠,据说是最初接受过女神亲吻的十件圣物之一,由西圣城的神学院保存。威纶塞给他,说如果遇到危险,可以使用愿力驱动。   他的愿力通常情况下只能输出为别人治疗,但他上次在审判所试验过,使用得当也能借助外物来自保。比如此时此刻。   莱娅浑身出现火焰烧灼的痕迹,她的头发开始蜷曲焦黑,身上大片大片的烧伤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她的双手双脚反向蜷在一起,显得那样可怖又可怜。   “救——救命——”   李希单膝跪在她面前,颤颤巍巍地朝她伸出手。女人的眼眶和嘴角撕裂,像女鬼一样瞪着他,但是最终她还是在李希指尖的碰触下,闭上了双眼。   “别怕,”他咽了口水,小心地理了理莱娅凌乱的刘海,然后将挂坠贴了上去,“别怕,我在帮助你。”   挂坠贴上去的刹那,就像烧红的烙铁印上人体,莱娅发出凄厉的尖叫,像濒死的蜘蛛似的,四肢开始挣扎抽搐。   “别怕!”李希没办法,另一只手紧紧地圈住她的身体,“忍一忍!”   女人的脸贴着他,眼白疯狂地翻来翻去,已经不能用恐怖来形容。李希却无暇害怕,拼命将挂坠贴住她的额头。   “伟大的末世女神菲特加林,求你引领她走出沼泽,   “愿你的光领她走光明之路,   用你的圣音约束她的灵魂,   免她迷失、免她危险……   愿你的光能助她得解救——得自由!”   白光彻底笼罩住了李希和莱娅两个人,片刻之后,莱娅完全平静下来,周围就像有一层膜被撕开,所有的光线——声音——风,都涌了进来。   李希眨眨眼,发现自己正倒在熟悉的怀抱里,墨尔斯的脸在他正上方,看着自己的眼神都是焦虑。他缓缓朝一旁看去,还是刚才的走廊,章行瑀背对着他们蹲在不远处,似乎正抱着个人。   他的脚下有大滩大滩的血正往这边流淌。   “莱娅……”   墨尔斯如释重负地俯身抵住他的额头,握住他的手亲吻:“别看了,闭上眼休息好吗?”   什么意思?   李希的心往下沉。 第67章   李希茫然地和墨尔斯对视。   什么意思?   他明明已经驱逐了莱娅身上的魔鬼不是吗?   墨尔斯不忍心地摸摸他的脸, 抱着他想带他走:“我们先回房间……”   “不!”李希挣扎着站起来,朝章行瑀那边走去,“刚刚只是魔鬼造成的幻觉,我已经将它驱逐了, 莱娅不应该有——”有事。   他呆立在原地, 没说完的话就那样消散在空气中。   血。   大片的血迹。   半裸的女人四肢极端扭曲, 像散架的人偶似的倒在章行瑀的怀里。她的颈椎被扭断, 整个头颅与肩膀只有一层皮相连, 软塌塌地挂在青年的肩膀上, 惨白可怖。   瞬间,李希仿佛又回到了几分钟前的黑暗里, 再次体会到那种绝望与恐惧。   怎么会?   他嘴唇微抖, 握紧手里的挂坠。   按照他学过的驱魔仪式, 利用圣物和他的愿力直接驱逐恶魔, 打破幻觉,就能够救下莱娅的灵魂。原来拯救灵魂不等于拯救她的躯体吗?   原来莱娅脖子扭断并不是幻觉……   死亡是不可逆转的, 一切起死回生都必须在付出极大代价的前提下,作用于生命消逝前的顷刻之间。   一个人的灵魂彻底从身体上剥离,使用任何方法,拥有再虔诚的信仰,都无法使灵魂返回已经死亡的容器中。   除非是恶魔的强行附体。然而这种附体无法阻止身体的衰败,因此生灵才是恶魔的最爱。   章行瑀的脸上和身上都是血, 他抱着夜里还在和自己缠绵的女人,心里空荡荡的。他抬头和穿着白色棉质睡袍的少年对望, 目光又移向对方的右手。   那手捏着银质的坠子, 指节用力到泛白。   “我知道和你没关系,”章行瑀沙哑道, “但是,她没有信仰,所以不需要你为她祈祷了。”   李希往前走了一步,脚趾踩进了冰冷的液体中。   “我说了不需要!”章行瑀额角抽动,抱紧怀里的人。   “可是……”李希跪坐在莱娅旁边,低声说,“可是她现在很痛苦。”   他也没有信仰,现在的种种能力都是属于希里安,是这个世界独特的产物。所以他无法左右自己的眼睛能看到的东西。   李希看见莱娅的尸体很模糊,就像有两重影像交叠在一起,一具不动,一具还在挣扎。   他不能当做自己看不见啊。   “她是被恶魔附体了,附体的同时她已经死亡。恶魔控制身体,可是她的灵魂还挤在角落,无法自由也无法离开。”   章行瑀浑身震颤,他低头看向莱娅,又被她的惨状刺激:“这种地方为什么会有恶魔?我以为她只是碰上邪祟摔到了楼下!”   李希这才意识到,他们现在竟然并不在二楼走廊,而是在吧台前。他往上看,二楼的木头围栏缺了一大块,而他们四周散落着许多断裂的木条。单纯从现场看,似乎莱娅就是不幸从二楼坠落摔断了脖子和四肢。   “是恶魔,”他非常肯定,小心地捧起莱娅的左手,将手心翻过来给章行瑀看,“你看,恶魔的标记。”   章行瑀凝目一看,莱娅毫无血色的手心有一个黑色的狰狞的痕迹,看上去像是一个头生犄角的恶魔头颅。   真的是魔鬼的标记!   墨尔斯站在人群外,看着他的小圣子在血泊里为莱娅祈祷,光晕从他手中的挂坠亮起,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感受到空气中的肃穆与浑浊的洁净。   他心情复杂。   对于梵蒂冈,他的憎恨并不比章行瑀少,但是人就是这么一种偏心的生物,哪怕李希真的就是圣子,也不能阻拦他爱上对方。   莱娅的尸体突然剧烈颤抖,血从每一个毛孔往外冒。   周围的人都吓得往后退,只有章行瑀眼睛里一瞬闪过狂喜,但紧跟着,莱娅的身体朝上拱起,整个人的形态开始模糊。   李希已经完全麻木了,闷头坚定不移地祈祷。   在整整过去一个小时以后,莱娅身上那道模糊的影子终于和尸体剥离、消失,尸体的形态终于稳定下来,但也彻底变成了无生命的存在。   可是奇妙的是,莱娅原本痛苦狰狞的表情恢复了平静,除了她扭曲的肢体,看上去就如同睡着一般。   “头领,”老张蹲下去凝重地说,“你还记得莱娅提到过贝斯德的凶殺案吗?”   章行瑀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闻言怔住:“诺玛……?”   “没错,”老张点头,“她说诺玛被认定遭到魔鬼附体,杀了好几个孩子,就是因为那些孩子的死法不像人力所为。”   章行瑀猛地低头看向莱娅的手心,那个黑色的印记几乎快要完全淡去。   他问李希:“恶魔有没有可能会跟着莱娅到这里?”   李希茫然地看他:“……我没什么经验。”实际上这还是他第二次上手驱魔呢。   墨尔斯抱臂在旁边沉思,半晌开口:“以往我们接触驱魔队,他们通常在处理过附魔事件以后,会进行自我净化仪式,也许是担心邪祟或者恶魔尾随。”   “我看我们当务之急得先离开,这里出现了附魔事件,梵蒂冈的人很快就会闻风而来。”张君靖担忧地说。   李希大叫一声:“我——完了!”   几个人都看向他。   李希苦着脸看着手里的银链:“这是梵蒂冈的圣物,我动用了它,梵蒂冈就能够追踪到这里……”   这下所有人都不得不抓紧时间收拾东西,想要趁着天还没亮离开小镇。   “这些钱你拿着。”老张抓了铜币递给侏儒,“支应葬礼应该足够了。”   侏儒双手捧着铜币,乱糟糟的头发下面,表情十分茫然。   在这个混乱的夜晚死掉的不止莱娅,还有酒馆的主人,他的老板。莱娅在恶魔附体以后,显然下了楼先杀死了正在收拾吧台的老板,而小侏儒正好躲在厕所里才侥幸逃过一劫。   侏儒偷偷瞥了一眼李希,小声说:“我会保守秘密的。”   老张诧异看他:“你放心,要是真有梵蒂冈的人来问,你照实说,我们没那么卑劣对你下手。”   然而小侏儒并没有看他。   一行人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离开了小镇。   就在他们离开之后不到一个小时,一群黑衣的修士骑马直奔酒馆。   “有人吗?”   为首的中年修士胸前挂着日冕挂坠,面带微笑走了进去。   酒馆的一楼依然很狼藉,侏儒正跪趴在地上,拿着猪毛刷一点点洗刷地板上的血迹,空气里混着酒精和血的气味,在修士看来,死亡的不甘几乎形成实质盘桓在破旧的酒馆里。   “大、大人……”侏儒慌张地站起来,整个人笼罩在中年修士的阴影下。他低下头不敢和人对视,两只粗糙红肿的手扭在一起,显得很心虚。   格文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目光从他的手往上移:“这里发生了附魔事件,梵蒂冈过来帮助你们处理,以免有邪祟残留。”   侏儒深深地低头:“是、是的,有一位游侠半夜发作……我的老板也死了。”   格文打量了片刻地上的血迹,冲身后挥手,沉默修士便鱼贯而入开始四处检查。他们手里拿了某种器具,当靠近地上那滩血时,纷纷发出了白光。   修士们都紧张地围成一圈低声念着什么,随后白光中间猛地钻出一团黑色的浓烟,这团浓烟发出巨大无比的嚎叫声,翻滚旋转着凝结成狼头,随即扑灭。   “大人,是恶魔没错,”一名修士转头对格文说,“是暴怒魔王萨麦尔的手下。”   格文挑眉。   七魔王之一的暴怒魔王,在人间的形象是黑色巨狼。魔鬼借它的名头附身人类,通常便是趁着这名人类处在极端愤怒中,心灵出现了明显的缝隙,可趁虚而入。   而被暴怒恶魔附体的人,情绪无端加重,往往造成大祸。   “我问你,”格文俯身看向侏儒,“之前住在酒馆的是一群自由民组成的商队,里面还有个十几岁的少年,他有一双蓝色的眼睛,对吗?”   侏儒吃惊地发现,他无法移动自己的视线。   眼前的修士身材高大,面容温文尔雅,但是他的目光却像毒蛇一样牢牢地缠着自己,吐着蛇信,仿佛一言不合便要吞噬他。   他脑子空白,原本想要说谎的话也想不起来。   “想清楚再说,小矮子。”格文勾唇,露出些许恶毒的笑。   侏儒本想说,我没见到小圣子,但脱口而出的却是另一番话:“……是他们,还有小圣子,他们往东边的大峡谷去了。”   话一出口,他惊恐地捂住自己的嘴。   格文冷笑道:“看来你是被谎言的恶魔附体了,事关邪祟也敢撒谎,实在可疑。”   侏儒来不及说什么,就被一名修士直接拎起来带了出去,他徒劳地挣扎,却像被野兽叼住的小动物一样,注定要迈向死亡。   “走吧,他们去了榕树大峡谷。”格文斗篷掀起,大步回到街市上。   天蒙蒙亮,早起的小镇居民畏畏缩缩地躲在家门口,偷摸打量这群梵蒂冈来的大人们。酒馆大清早的异样,很多人都察觉了,毕竟这里不过弹丸大小,但能惊动梵蒂冈,不由让他们感到恐惧。   “大人,恶魔被驱逐得很干净,虽然还有些情绪残留,但是没有怨灵。”跟随格文的手下走过来,“小圣子的本事有这么厉害?”   那起码也得是个二级恶魔啊。   “小圣子还是有点本事的,”格文摸摸下巴,“不过最主要还是他手上有一件圣物,所以这趟不能走空,人和物都要带回来。”   手下咋舌:“难道白塔传言是真的?大主教阁下擅自拿了圣物……”   “威纶,”格文嗤笑,“威纶和梅格丽都是蠢货。”   他们翻身上马,乌云似的卷地而走。   榕树大峡谷位于小镇前方三十里,大片大片的榕树林标志着即将到达峡谷。榕树的气根纵横交错,垂挂盘曲,在浓密的树冠下再次形成密林。气根缠绕探向了悬崖,竟然形成一条奇诡的小路,顺着这条路下去数千米,便是深不见底的大峡谷。   “从这里开始马匹就用不上了,”老张下马擦了把汗,“怎么办?”   章行瑀把莱娅的尸体抱下来,捆在了背上:“让我的马带他们从大路走吧,留在这里不等于留下个活地标?”   他的马算这一批马里的头马,前往梵蒂冈的时候,所有人走的都是大路,普通马不一定记得路,但是马王却能够识途。   为首的黑马拱了拱章行瑀,果然带着同伴朝另一边的大路继续往前奔跑。   “头领,莱娅你要怎么处理?”老张帮他把尸体捆牢,头疼道,“咱们受了莱娅的钱,按道理得完成她的委托……”   李希跟在墨尔斯身后踩上那些气根,闻言转头:“你们要去贝斯德吗?”   墨尔斯把他脑袋转过来:“注意脚下,这时候分神掉下去,我上哪儿去捞你!”   “我想去贝斯德!”李希小声道,“你说莱娅身上是次一级的恶魔,那贝斯德里肯定潜伏着更高等的恶魔,我想去看看——”   莱娅对他已经成了一个特殊的存在,他是莱娅生命最后的见证者。他在帮助莱娅做超度时,隐约感觉到了女人的心声。   那并非是清晰的思维和话语,而是一种模糊的情绪。   惦念和不安。   莱娅一直到消失的最后一刻,都还在为某件事,或是某个人而感到不安。结合老张他们说的任务,李希认为莱娅的这种执念和女仆诺玛有关。   她一定很想知道诺玛是不是真的被恶魔附体,真相到底是什么。   墨尔斯并没有立刻拒绝:“也不是不行,眼下行迹暴露,梵蒂冈肯定会顺着路追过来,按照原定计划从这条路容易被发现……贝斯德热闹繁华,也许更好隐匿。”   但前提是人少,所以他们在见过基地的人以后,必须要马上离开。   “等到我们离开,梵蒂冈的人就算追来也不会为难你们,毕竟你们人多势众。”他看向跟在后头的张君靖二人。   老张叹口气:“要不是出了这个意外,你们留下来才是最好的,就算要走,也可以和商队同行。”   章行瑀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倒是让李希有点意外。经历了莱娅的惨死,这个年轻人陡然沉默了许多,而且对李希态度也变得和缓。   他们小心地抓住两侧的气根,长长的队伍蜿蜒在半空,雾气缭绕,刺激程度堪比李希曾经走过的玻璃栈桥,这条“栈桥”还会晃动。   大概走了半小时,最前方的人才堪堪落地。   “头领!”   “头领和张叔回来了!”   章行瑀从气根上跳下来,反手托住背上的人。他看了看守卫的人问道:“珩姐呢?”   “珩姐刚和我们换岗。”其中一名青年捏着手指吹起长长的口哨,没一会儿,谷道另一头便响起急切的脚步声。   一个高挑的女人大步走过来,黑发变成辫子垂在右肩,显得精明乾练。她看长相大约二十六七岁,远远瞧见章行瑀便露出喜悦的笑容。   “你可算回来了!”   墨尔斯拉着李希站在老张身后,沉默地打量了一下这个女人。听名字是有点熟悉,应该是基地的人,但是看长相,他实在想不起来这是哪个小丫头。   章玉珩走到章行瑀面前,抬眼就看见老张身后两个陌生人。   “这是?”她笑容顿住,疑惑地打量起墨尔斯和李希。李希她不过一扫而过,但看见墨尔斯时,却渐渐露出震惊的表情。   “这不是……”   老张笑着让到一边:“你不记得了?这是首领啊。”   章玉珩这才把墨尔斯和记忆深处的青年对上号。那太久远了。   她印象里的首领身材高大,就像这峡谷一样,对方总是喜欢逗弄小孩,比如把她的小辫子揪散,然后蹲在旁边哈哈大笑。但是遇上敌人,首领会变成恶鬼,杀人的时候才不会管他们这些小孩会不会害怕。   “首领……”章玉珩不敢置信地喊了一声。   墨尔斯没有应:“基地现在的领头人是章行瑀,你不要这么喊我。”   章玉珩还回不了神,视线自然而然地转向他身旁的少年。她平时也会和商队出去,和人交际打交道的工作都属于她,所以她稍微一打量,突然觉得不对头。   等等……黑色卷发,蓝得发亮的瞳色,十来岁的年纪……   章玉珩面色大变,刷得拔出了铁剑指向李希:“他是梵蒂冈圣子!”   气氛顿时变得紧张。   在这一刻,李希唯一的念头就相当突兀:怎么肥事?男人把他当圣女,女人倒是没认错人。 第68章   李希莫名其妙对章玉珩产生了好感。   当然了, 有好感不代表他不要命,对方剑一指过来,他立刻麻溜地躲到了墨尔斯身后。   “为什么要带梵蒂冈的人回来!”章玉珩愤怒地质问章行瑀。   章行瑀顶着墨尔斯冰冷的目光,硬头皮解释:“他是章行珏的伴侣……而且他能驱魔, 还能给人治伤。我们有两个人被狼人抓伤, 靠他才活下来。”   他还想继续说, 墨尔斯猛地抬头。   “梵蒂冈的人在上面, ”他蹙眉道, “女妖的沼泽还有多远?”   “走出去穿过一大片榕树就到了……他们怎么这么快就追过来了?”章行瑀吃惊, “猎犬也没这么快吧!”   百来人匆匆穿过峡谷的窄道,遁入了笼罩在浓雾中的榕树林。比起峡谷上方的树林, 这里的榕树仿佛变异了一般, 树冠尖而高耸, 气根滑腻犹如触手, 密密麻麻地垂落。   要是人体不小心蹭上去,皮肤顿时火辣辣地刺痛, 十分怪异。   “进入沼泽就安全了?”李希一边走一边问墨尔斯。   章玉珩冷冷道:“沼泽是女妖的地盘,她不会让梵蒂冈的人闯进去的。”她斜睨着李希,“梵蒂冈的人跟上我们,你是真不知情还是故作无辜?”   李希看自由民都像看自己人,见她态度恶劣也不生气。   他抬起双手真诚地说:“我也是神殿的受害者嘛,他们看我和章行珏勾搭上, 所以要把我抓回去处刑!”   “……”墨尔斯低下头。   这小子怎么就能一本正经地忽悠人?   章玉珩怔了几秒,再开口语气明显变得和缓:“以往我只听说过助祭以上就得守身, 原来你们圣子也得遵守这个破规矩。”   “我才十六岁, ”李希双手合拢在胸前,忧郁地叹气, “正是荷尔蒙分泌旺盛的年纪,天天让我对着石像念经,还不准我谈恋爱,我真的都快要抑郁了……”   这下不止墨尔斯,就连章行瑀和老张都低下头,再不低头他俩就要笑出声。   章行瑀忍不住在心底嘀咕:不愧是一城的圣子,嘴皮子怪能说的。那会儿对上他就直接给商队的人治伤,直接拿下商队的人和老张……现在碰上珩姐,希里安这小子竟然开始装可怜,又是“十六岁”又是“抑郁”……   可是这通话术确实见效。   章玉珩见他年纪小就已经心软,更别提希里安这副皮相又纯洁可爱,丧着脸便我见犹怜似的,让她忍不住跟着蹙眉头,恨不得和李希一起咒骂梵蒂冈无人性。   “梵蒂冈本就是去人性的地方,你都离开了就别再回去,”她语气还有点僵硬,但话里话外开始劝慰他,“沼泽他们进不了,放心吧。”   李希眉眼弯弯,冲她露出个甜蜜蜜的笑容。   墨尔斯再忍不住,抬手兜住他的脸把人往怀里带了一下:“你体力好吗?这么多话……”   李希被他撸了个踉跄,双手抓住他的大掌拉下来,气得要死。   “什么叫我体力不好?我告诉你——”   “小心!”墨尔斯一把搂住他往旁边急退几步。   只见头顶那片垂下的藤蔓突然翘了起来,颜色疾变,竟然是十几条蛇。这些蛇冲他们张开嘴,发出嘶嘶的威胁,蛇信滴下液体,落到地上时就连陈年的腐叶都灼出了青烟。   “大家聚拢,不要靠近藤蔓!”章行瑀大喊一声,所有人便聚集到中间的空地,尽量不靠近那些从榕树上垂落的植物。   这时他们再定睛一看,不由毛骨悚然。刚才经过时觉得不起眼的这些植物,都纷纷扭曲着交缠起来,到处都是蛇类的嘶声,有些爬过同类朝树乾去,有些则缠在一起掉落在地上,迅速地在枯枝落叶之间穿行。   “怎么这么多蛇……”李希搓了搓胳膊。   墨尔斯和章行瑀对视,同时朝远处看去,刚才的雾气还若有似无,现在却几乎遮挡住了视线,可见度仅有四五米。   【让我瞧瞧又是哪些远道而来的客人】   浓雾深处突然响起一个怪异的声音。   ‘女妖。’章行瑀对墨尔斯做了个口型。   李希一看,不由支棱起来,伸长脖子往声音来处看去。他当然什么也看不见,雾气太重,而他们不过走了一半多的路程,并没有到达女妖所在的沼泽地。   “墨犊萨,我们先前有过约定,你为什么要阻拦我们?”张君靖大声喊道。   【约定?】   【可你们不是提前撤离,将我的姐妹留在战场,受那文卡马的折磨吗?】   李希心想,女妖们果然有一套秘密通讯方式,隔着这么远都能够及时沟通。他琢磨了一下女妖话里的意思,看起来西圣城外的女妖和狼人应该没从文卡马手里讨得好去,那西圣城应该是安全的。   “我们当初只约定共同前往西圣城,”张君靖道,“大家彼此的目的不同,这不是早就说好的吗?大沼泽女妖想要攻下西圣城,可我们基地胃口不大,既然神殿圣子也在,胜算不高,不如及早撤离。”   【算了……她们怎么样我也不在乎,不过这次你们想进来,能给我什么好处呢?】   章行瑀差点气笑了。   他们基地还有不少人就在沼泽附近的峡谷里驻扎,现在把他们堵在这里,又要起好处。女妖!   【有新来的可爱的人——】   墨尔斯眯起眼,伸手揽紧了李希。   【啊,他身上有很美味的气味……这也算得上一种好处了。】   伴随着这怪声的消失,浓雾来得突兀,散得也很突然。   人们茫然地四下张望,那些蛇啊雾气都不见了,只有干干净净的视野,和相对还算新鲜的空气。   章行瑀走到李希二人面前,蹙眉打量他:“我在外面行走这几年,没听说过圣子有多稀奇,怎么个个都盯着你?”   李希有点紧张。   他除了是个行走的奶妈,其实也没别的本事,而且除了文卡马,别人不可能知道他血液的特殊能力不是吗?   墨尔斯沉着脸。   圣子,一听这名头,很多人都会觉得这不过就是梵蒂冈对外的吉祥物,四大教区各有一位圣子,就显得那样与众不同。   年轻的修士们也会好奇,究竟圣子的愿力和他们的神力有什么不同?为什么圣子可以获得那样崇高的地位,甚至仅次于红衣主教?   这些问题,就算是墨尔斯也不得而知。   所有的圣子都是从民间寻得,由教皇洗礼,接受特殊的教育。几位圣子里,又以希里安最为不同,他年纪最小,其余的圣子都已经广为人知时,他还从未出过西圣城的城门。   墨尔斯担心的是,女妖这些存在总归与人不同,她们似乎能察觉到某种特质,比人的眼睛更要直观。他带李希过来不知是福是祸。   接下来一行人很顺利地穿过了这片密林,面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三面峡谷围绕的空地。空地上方能看见圆形的天空,颇有点坐井观天的意味。   空地的右边,距离岩壁还有段距离的地方,扎着不少帐篷。空地的左边生长着密密麻麻的灌木,能听见潺潺的流水声。   “沼泽就在左边,顺着这条溪流一直往前,大概走上半个小时。”章行瑀指给他们看。   李希顺着灌木看过去,就见远处似乎有浓雾。   “女妖长什么样?”   章行瑀回忆了一下:“其实她们不太喜欢露面,大部分时间都藏在浓雾或者岩石后头。我只看见她隐约的轮廓,就——”   不太像人类。   墨尔斯说:“女妖是巨蛇、老鹰与人类的产物,据说每一个女妖出生时都会引起一场流行病。她们外形丑陋,有两条共生蛇盘踞肩头,驼背,长着老鹰的爪子。”   李希嘴角抽抽,说好的生殖隔离呢?   “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血液吗?”墨尔斯低声道,“女妖的第一滴血,在白天有起死回生的奇效,但是黄昏一到,就会变成剧毒。”   他提到“起死回生”这个词时,章行瑀脸上抽动,下意识地搂紧了后背的人。   墨尔斯立刻就注意到,对他说:“这只是传说,而且她的血液需要炼金术师进行制备,不是拿到就行。假如真能起死回生,你要相信,人类早就把她们杀尽了。”   “我知道!”   章行瑀低下头,“我不会轻易被这些据说蛊惑。”   “我相信你,小瑀,”墨尔斯叹气,拍拍他,“有时候你要学会放下,你肩上的担子很重,背负的不仅是一个人,而是整个基地。”   章行瑀苦笑一声,看了看还在盯着远处的李希。   ‘章行珏……你说的虽然是正经话,可要是这个人出事了,死了,你会像此刻说得这样轻而易举地放下吗?’   扎营的人看见他们纷纷上前,两拨人马汇聚在一起,场面顿时热闹起来。   “头领,你背的这是?”章玉珩刚才就想问了,一直没顾得上。   章行瑀沉默半天,小心地解开束缚,托着麻布包裹的人,将她小心地放平在地上。他伸手迟疑半天,才一点点地扯开了头部的麻布,露出莱娅白得像雪的脸。   “莱娅?!”   章玉珩震惊地往前跨了一步,盯着看了半天,“怎么可能?”   旁边不少人听到莱娅都下意识地往这边走,被一路跟来的商队的人拦住。莱娅对基地的人而言并不陌生,那会儿商队接过莱娅家里不少次委托,后来莱娅离家出走,也曾经跟着他们商队一段时间。   章玉珩曾经都以为莱娅会成为他们基地的一员。   她蹲下去,眼泪已经掉了下来。靠近了,她才发现莱娅死得不同寻常,麻布隐约露出的部位明显扭曲,只有这张脸面容平静。   章行瑀疲惫地把麻布重新盖住:“珩姐,后面你得和张叔带队了,我接了她的委托,还得去一趟贝斯德。”   这个天气,尸体肯定是带不走的。可是他必须要把莱娅的遗愿完成,这样无论她身埋何处,应当都能够瞑目。   “交给我吧,”章玉珩擦擦眼泪,“埋在这里也不行。女妖能够操控行尸,万一要是打扰到莱娅,她就太惨了。等我们出去,我就给她找个安静的地方。”   李希原本还有点好奇心,现在全没了,低落地靠在墨尔斯后背上不说话。   “是不是无聊了?”墨尔斯转过身,牵着他的手带他往水边走,“我带你去散散步。” 第69章   李希闷着头跟墨尔斯往前走, 两人一直走到几十米外的菖蒲丛里。   这里不光有菖蒲,还有许多芦苇在水里晃悠,拨开这些植物,才能在根部发现一片浅浅的净水, 水面时不时还冒出些泡泡, 生命力旺盛。   他抓着墨尔斯的手, 踢了踢前面的芦苇, 大片的绿色黄色芦苇中, 还有些已成熟的。这些光润洁白的苇絮受了力, 顿时四处飘散,倒像在他们面前下了一场绵绵的细雪。   墨尔斯没说话, 但是目光一直没离开过他。   “不想和我聊天吗?”他语气温和, 摇晃着两人相握的手。   李希瞥他一眼, 犹犹豫豫地看着脚边, 一片苇絮落在水面上,慢悠悠地飘着, 逐渐浸湿。   他该说吗?   墨尔斯长长地叹了口气,双手捧住他的脸蛋抬起来。他认真地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甚至带点稚气的脸,可以想见几年后,这张脸会长出棱角,变得远比现在要坚毅英俊。   这双湛蓝的眼睛也会成熟稳重。   但不管怎么样,那也该是几年后的事情, 而不是现在就充满了忧郁。   “无论任何事,好的或者是坏的, ”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少年的脸颊, “李希,你都可以告诉我, 我永远都无条件地向着你。”   李希怔怔地回望他,心中瞬间充满了矛盾的情绪。   既渴望,又恐惧。   谁不愿听到有人这样的告白?哪怕你是世界上最烂最可怕的人,或者你做了一件足以毁天灭地的大错事,也永远有个人愿意为你兜底……可是浓烈的感情又令人畏惧。   墨尔斯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脸仍然带点陌生。修长的眉飞扬,棱角分明的五官比塞壬多了坚硬的特质,还有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很清澈,总是带点讥诮。   不变的是看他的眼神。   “我怀疑莱娅的死和梵蒂冈有关。”李希低声说。   墨尔斯瞳孔收缩,手放在他肩膀上收紧:“你为什么这么想?莱娅是从贝斯德过来,和我们碰面本来就是一场意外。”   李希拧眉:“但是梵蒂冈的人来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他们从梵蒂冈一路往东,到平原时有三条岔路,梵蒂冈的人唯有毫不迟疑选择了正确的那条,才会紧紧跟上他们。   “而且章行瑀说了,莱娅告诉他自己是在贝斯德遇到离奇的杀人案,然后打听到商队也许会经过女巫酒馆,故而过来蹲守。”   李希越想越不对劲,“你看,这一切怎么就这么巧合?她正好去了贝斯德,女仆又正好因为附魔杀人而死,还正好有人告诉她,章行瑀的商队一定会逗留在那个不起眼的小镇子里。”   随后莱娅就被身上隐藏的恶魔附体,刚刚好撞上起夜的他。   看似一连串的巧合,发生的几率有多大?   李希掏出衣服里的挂坠:“这个东西是威纶给我的,我的愿力只能输出用来救人,但是有这个东西,就能转化为保护和攻击的力量。唯一的麻烦,就是会暴露我的行踪。”   墨尔斯立刻了解他的意思,假设莱娅的魔附是被人刻意设计,那目的也很明确,就是为了逼迫李希使用挂坠,从而暴露自己的位置。   他沉吟片刻:“其实我在酒馆也觉得不对,虽然说也有恶魔跟随人的现象,但挑选对象并不会与先前发生太大的差异……如果诺玛被魔附以后,残杀的对象都是小孩,那按理说游荡在贝斯德里的恶魔也会优先选择诺玛那样的少女,或者直接选择一个孩童。”   而不是来了又走的莱娅——那样一个成熟艳丽的女游侠。   李希肯定地点点头:“所以恶魔一直就在酒馆里,我甚至敢肯定,无论咱们跟着谁走,走哪一条路,都会有莱娅这样的萍水相逢者遭到魔附,进而对我下手。”   只要他使用了挂坠,梵蒂冈就会迅速定位找到他。   墨尔斯嘴角狠狠地抽动,眼神里透出凶恶:“是文卡马。”他不必多想,能滥用人命实施这种恶毒的伎俩的,除了神殿圣子别无他人!   李希鼻子泛酸,抓着他的衣襟小声道:“我该怎么办?万一章行瑀他们知道了……”   这等于是他害了莱娅的性命,害死了章行瑀喜欢的人!   他要怎么面对基地这些人呢?   数不清第几次了,他再次对梵蒂冈产生了强烈的厌恶。   明明一开始来到西圣城,他一心只想要完成任务回自己的世界,对西圣城的一切,他仅有简单的好奇心,就像玩游戏探索一片陌生的地图。   白塔的罗兰和汤姆,甚至包括威纶,梅格丽,他的侍读,这些人都短暂地在他世界里逗留,让他渐渐对西圣城产生了归属感。他看见了罗兰纯粹的信仰,也收获了汤姆的友情,梅格丽和威纶人也不坏,所以他才会坚持要阻止墨尔斯毁灭庇护区。   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绝望地发现也许墨尔斯才是对的。仅有的那些好人并不能洗白梵蒂冈的底色,那里的确像墨尔斯所说是一个会吃人的怪兽。   神职人员本应遵从教义,守护身处乱世中的子民,要利用自己虔诚的信仰去驱逐邪祟,与恶魔做殊死抵抗。   现实却如此可笑,文卡马竟然利用恶魔来达到自己目的!   人心与恶魔,到底谁更可怕?   墨尔斯拉着他走到水边蹲下来,按着他的手放进水里:“摸到了吗?”   “什么啊?”李希茫然地拨弄水花,突然感到手心里什么东西在跳动,“咦?这里还有小虾?”   “对啊,看着不起眼,里面却有很多小生命,”墨尔斯悠悠道,“它们都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不是被鱼吃,就是被人类捕捉,或者死于气候变化。”   李希听得若有所思。   “你要是和文卡马一样坐拥权势也就算了,可你不是,你连自己的性命尚且都要挣扎才能保全,能顾得上去保护别人的命吗?”   墨尔斯的话听起来很犀利,让李希有点难堪,可是他心头又悄悄松了口气。   “喂!”   章行瑀扒开芦苇大步走过来,无语地看着这两人手牵手玩水:“你们够了啊,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腻歪!我们得出发去沼泽!”   李希心虚地缩回爪子,眼角却瞥到墨尔斯的手背,立刻把手又盖了上去。   “……”   章行瑀看着他,“你什么意思?故意的?”   “我——”李希嘴角抽抽,“我就想摸摸我对象的小手,你管得着吗?”   章行瑀刹那间想要拿出自己的弓`弩,乾掉这个嚣张跋扈的小鬼,听听!这是人说的话!   他忍着气瞪了李希一眼,转身去和队伍集合。   “我的手……是小手?”墨尔斯似笑非笑地睨他。   李希翻了个白眼。   他挪开手,果然,墨尔斯的手背上出现了一片整齐的黑色鳞片,最边缘处若隐若现,摸上去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但最中间的部分的确是鱼鳞的触感。   “你要是把腿伸进水里,会不会变成鱼尾?”他担心地问。   墨尔斯翻来覆去观察自己的手:“我没什么感觉,大概需要完全浸湿才会变化。”他轻轻甩掉手背上的水珠,等皮肤稍微干燥,鱼鳞果然又渐渐隐去。   李希松口气,紧跟着又提起来:“那咱们要小心,沼泽里到处都是水,万一你被发现,谁知道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说不准就会把老鱼当成怪物。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是亘古不变的人心本性。就算眼下章行瑀等人因为旧情,对老鱼态度还算友好,但今时不同往日,老鱼身为曾经的首领,基地中的老人多半都与他共事,受他的领导,章行瑀心里真的一点都不介意吗?   他不想去赌人心。   沼泽在水脉的尽头,那里豁然开阔,又云遮雾绕的,让人难以分辨这里究竟有多大。   章行瑀带着四五名年轻人拿着手杖在前方引路,一步一探。他回头对众人喊:“小心跟着我们的步伐,千万不要随意行动!”   雾气缭绕,李希跟在墨尔斯身侧,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该怎么形容呢?   又像是浓浓的水腥气,但又带点隐约的香味,硬要说,大概就是赤果果的勾引。如同一条美人蛇缠绕着你,虽然你能闻到兽类的体味,又不得不沉沦在对方绝色的美貌之下,是属于野性的美。   空气里传来一声轻笑。   沙哑的笑声。   “谁?”他抓紧墨尔斯的手。   墨尔斯立刻回头,眼神扫过四周:“怎么,听到什么动静?”   李希竖起耳朵东张西望,然而那个声音并没有再次出现,他犹疑地眨眨眼,嘀咕道:“可能……是我的错觉……”   话音刚落,耳边又响起揶揄的笑,这次却出现在他另外一边。仿佛有个看不见的人正妖娆地绕着他,时而凑到他面前调戏。   墨尔斯没听到什么异样,但不妨碍他从李希的表情中窥见些许。   他脸色猛地阴郁,张嘴发出了无声的尖啸。   【啊啊啊————】   这下所有人都听到沼泽深处传来的惨叫,那叫声堪称凄厉,光凭借声音都能想象到那人有多么痛苦。章行瑀连忙拦住身后的人,大家都惊疑不定地望着前方。   【是谁……是谁——!】   墨尔斯冷笑着闭上嘴,手心浸出汗水。   看来在陆地上会限制塞壬的能力,不然他能直接凭借音波杀死女妖。 第70章   沼泽开始沸腾, 两边看似平静的水面咕嘟咕嘟地冒起水泡,散发出泥淖特有的臭味。众人都紧张万分地背靠背聚集起来,四周缭绕的与其说是雾气,更像是毒瘴。   “小心……小心, ”章行瑀喘着气挡在最前方, 大声喊, “墨犊萨!咱们好歹也算短暂结过盟友, 你这算是什么意思!”   大家只听到一记冷哼, 人群里便传来大叫。   李希身后的青年身体陡然歪斜, 刚喊了出来,就被什么黑影拖入了沼泽中, 眼看整条左腿已经完全陷了进去。   “救命!”青年胡乱地扒拉着面前的人, 年轻的脸庞因为恐惧而扭曲, “我的腿——有什么东西再咬我的腿——”   他发出惨叫, 痛哭流涕地伸出双手。   “别乱动,你越是乱动越容易陷得深入!”李希一把抓住他的手, 咬牙往上拽,“老鱼你快帮我!”   墨尔斯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直接覆盖他的手,猛地用劲,竟然就把青年硬生生拖了上来。青年大半个身体湿透,滚在地上剧烈发抖。他们这才发现, 青年的左腿血肉模糊,竟然似被兽类啃噬一般, 露出斑斑白骨。   “救……救命——”他翻着白眼, 因为疼痛浑身抽搐。   李希握住他的手没放,白光顺畅无比地流向他的手心, 那条伤腿便逐渐覆盖了肌理和筋膜,大大小小的伤口愈合成不起眼的伤疤。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他的能力,但章行瑀还是屏住了呼吸。这就是梵蒂冈的圣子,没人知道圣子是怎么被挑选出来的,为什么同样都是人类,却有人天生具有这样逆天的本事。   李希嘴唇发白,拽着墨尔斯的手站了起来:“这种程度我还能帮上点忙,要是腿断了我就无能为力了,大家还是小心一点。”   青年晕晕乎乎地靠着同伴,还沉浸在肢体的痛苦中。   经过这短短的一会儿,沼泽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他们不敢轻易向前,各个端着弓`弩对着水面警戒。   “墨犊萨,你到底想怎么样?”章行瑀咬牙道。   【你们人太多了】   【挑几个人过来吧,带上我可爱的小客人】   他下意识地看向李希,正对上墨尔斯冰冷的眼睛:“我们过去可以,但你不能对我的人下手。”   沼泽里飘过女妖的冷笑。   【你的这些人对我来说,不过就是喂鱼的饵料】   章行瑀怒气上涌,又被老张摁住,他回头看着墨尔斯二人:“你们来吗?”   墨尔斯却低头先问李希,“还好?”   李希点头:“就是头有点疼,没大问题。”   他还记得威纶曾对他说过,愿力虽然如同泉水涓细而不尽,但总是舀到干涸,就会伤及水脉。不过以他最近极限使用愿力的情况看,在忍过了痛苦以后,他的能力会得到明显提升。   至于是不是真的会损耗寿命,他也不得而知。   大概女妖墨犊萨原本就想单独见他们几人,一阵风吹过,雾气忽而散去,露出一条蜿蜒在沼泽之上的狭窄小路。   四人一头钻了进去,浓雾复又出现。   “珩姐,咱们就这么等着头领?”   章玉珩望着他们消失的地方,叹口气道:“先等着吧,要从另一边出去也得经过墨犊萨的地盘,避也避不开。”   浓雾深处是什么呢?   内外不过隔着一层薄薄的介质,但环境截然不同。   李希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广阔的湖沼一眼望不到尽头,洁净的浅浅的水面温柔宁静,绿草丛生在浅水上,一茬又一茬的,显得鲜绿可爱。   他甚至还看到了远处生长着大片的莲花。   轻淡的洁白雾气袅袅浮在水面上,缭绕在大块的岩石周围,使得眼前的一切如梦似幻。   “好奇怪啊……”李希忍不住嘀咕。   章行瑀翻了个白眼:“那里奇怪?”   李希嘚嘚嘚走到他跟前,正对着他把白眼翻回去:“没文化真可怕!这种生态的沼泽一般会有很多水鸟啊鱼什么的,但是你看看,什么都没有。”   他一说,章行瑀几人才觉察出不对头。   是啊,他们一进来就感到此地异常安静,原来是因为没有其余的生物!   墨尔斯悠悠地说:“也并不是没有。”他看着章行瑀蹲在水面,用弩拨弄水面的浮萍,才继续说,“比如刚才掳人下水的行尸,就藏在水下面。”   “靠!”章行瑀吓得一抖,差点把自己的弩甩出去。   老张连忙拉他起来,脸色也不太好看:“我们还是离水远一点吧。”   他们确实如章行瑀所说,往前走了二十几分钟,就来到一片菖蒲茂盛的水域。大块的岩石堆积,青苔爬满岩石,垂下层层的藤萝,下方还有丛丛的紫色莲花。   小路也在这里到了尽头。   岩石后方传来了一个女人悠扬的歌声,歌喉空灵优美,如泣如诉。   章行瑀和老张都停住了脚步,不知不觉开始侧耳倾听,脸上出现了若有所思的表情。李希观察了一下他们,又抬头看看墨尔斯。   “嗯?”墨尔斯低头,眼神温柔。   “这是女妖的歌声?”李希好奇的问。   墨尔斯点点头,又问他:“你觉得是她唱得好听,还是我唱得好听?”   “……”致命的问题。   李希听了一耳朵,女妖和塞壬差异极大,女妖的歌声在他听来就是歌剧女高音,可以欣赏但不会沉迷,然而塞壬的歌声却不需要任何歌词和旋律,直接回荡在颅内,说句夸张的,甚至会引起颅内的极致高朝。   “你的好听。”他凑到墨尔斯面前,小声说。   墨尔斯露出满意的微笑。他懒洋洋地走到前面,拉住两个正要往水里跳的人往后一抛。   “怎么——”章行瑀猛地清醒,和老张差点摔成一团。   两人懵逼地对视,都不由感到后怕。   【圣子不受影响很正常,你为什么会毫不动容?】   岩石上的雾气稍散,他们看见了趴在岩石上的女人。李希看清楚女人的模样,不由感到吃惊,比他更惊讶的是一旁的章行瑀二人。   “奇怪,她长得和之前完全不同!”章行瑀失声低叫。他们那会儿虽然并没有直接和墨犊萨面对面,可是对方轮廓的畸形还是令他印象深刻。   眼前的女妖却是个浓丽丰艳的大美人,一头黑色的长卷发泼洒而下,露出的脸蛋雪白,五官美艳不可方物。她拥有一双紫色的眼睛,含情脉脉地凝视着来人,靠在岩石上的肢体修长,胸膛起伏,线条诱惑。   她干干净净地斜倚在那儿,只靠长及脚踝的发丝遮掩,这种若有似无恰恰像一根羽毛,挠得人心里直发痒。   墨尔斯面无表情地直视她,耳边全都是细细喁喁的调笑和低语,他只觉得聒噪。   【怎么会……为什么没反应?】   墨犊萨撑起胳膊,长发从身上滑落,露出的肤色如同初雪一般,她困惑不解地看向远处岸上的男人,心里第二次产生了不安。   之前伤害她的那个声音到底是谁?   她烦躁不安地看着岸边,一个两个的,竟然都不上当吗?   李希脸蛋通红,赶紧躲到墨尔斯身后去:“哇,这个美女也太辣——”辣眼睛。   老张还好,毕竟是已婚人士,章行瑀也跟李希似的侧过身去,视线不知道该落到何处。他心里不停地骂人,上一次女妖明明还挂着一头的蛇,张牙舞爪躲在雾气里和他谈判啊。   “能变成这模样,大约得吃掉几十个人吧?”墨尔斯冷冰冰地睨着章行瑀,“像你这样的,吃上四五个就够了。”   章行瑀瞬间冷静。   墨犊萨直接跳过他问墨尔斯:“你们想问我什么?”她紧紧盯着对方,从墨尔斯的头发一直扫到靴子,也没看出这个人和自由民头领有何不同,看起来对方就是一个高大英俊的自由民。   李希探头问:“请问西圣城……你的同族还在西圣城外吗?”   墨犊萨将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瞬间眼睛亮了。   “你过来,我就告诉你。”   “不如你过来,”墨尔斯笑出声,冲她勾勾手,“我就告诉你……关于你是怎么死的。”   墨犊萨猛地沉下脸,趴在岩石上的身体像被激怒的蝎子似的拱了起来,那头黑色的长发刹那间变成了密密麻麻的墨绿色小蛇,蛇头纷纷对准岸边的四人,吐露蛇信嘶嘶作响。   她的脸在短短的几秒之间拉长变宽,一双妩媚动人的紫色眼瞳瞬间暴凸,铜铃似的怒瞪墨尔斯,两条胳膊也变形成了一双巨大的鹰爪。   这才是沼泽女妖的原形。   丑陋且可怖。   她发出尖锐的叫声,宁静的水面突然探出了无数腐烂的手,黑影在水下影影倬倬,像水鬼一样朝着他们游来。   墨尔斯露出狰狞的笑,真是受够了。   他脖子紧绷,某个瞬间给李希一种错觉,好像要整个变形一样。   紧跟着男人便张大嘴,脸上浮出密密麻麻黑鳞的同时,空气被无形的声波撕裂,转眼间整个沼泽的水面剧烈震荡。声波如闪电亦如利箭,势不可挡地疾射而去,将女妖墨犊萨密不透风笼罩在攻击范围之内,逃也逃不了。   “啊啊啊——”   墨犊萨的叫声扭曲,她的脸像裂开的岩石层似的往下剥落,这令她绝望地无可附加。   她立刻毫不迟疑地翻身下水,下半身竟然如同蛇尾,在空中疾闪而过,彻底钻入了深深的泥淖里。行尸失去了控制,立刻原地沉入了沼泽,而空气中除了那股震荡,周遭已然恢复了宁静。   章行瑀震惊地望着墨尔斯。 第71章   章行瑀完全忽视掉了周遭一切异变, 愣愣地看着墨尔斯。   “首领……你……你怎么回事?”他脱口而出。这是他自从认出墨尔斯以后,第一次用旧日的称呼去喊对方。   墨尔斯不理会他,盯着沼泽发出了奇怪的声音。无声的声波变成了奇异的声浪,但却并不是什么婉转的歌喉, 反而让听者浑身发毛, 甚至产生晕眩。   他的脸也随之进一步变化, 耳朵变尖, 眼廓拉长, 皮肤在朦胧的光线下反射出质密的光。   无论怎么看, 也和人类相去甚远。   “唔。”李希捂住耳朵,跟着看向墨犊萨消失的水面。   女妖的尖叫尚且还不曾消失, 便再次随着一道黑影窜出水面而响彻天际。她狼狈地跳出水面跌落到岩石上, 试图用巨大的爪子遮挡住自己的面容。   “人鱼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更令她恐惧的事, 不对, 人鱼怎能在陆地上行走!她放下手死死地盯住墨尔斯的双腿,那毋庸置疑的是一双人类才有的长腿。   人鱼这样的杀器要是有了腿, 那就变成了行走的杀器,尤其是针对她们女妖。   墨犊萨瑟瑟发抖地缩成一团。   “神殿的人,你拦住了吗?”墨尔斯轻蔑地扫了她几眼,“还是说沼泽女妖也就这点本事?”   女妖倍感羞辱,可她敌不过眼前这怪物,只能朝水面猛地挥手。广阔的水域腾起水雾, 一阵阵的水纹散开,有无数黑影潜行在水面之下, 顺着水脉朝远处的密林而去。   “它们会拦住神殿的人!”墨犊萨不甘地低头, “你还有什么吩咐?”   墨尔斯看向李希。   此时的李希却盯着他紧握的拳头,那里隐约沁出些许血丝, 可想而知对方有多么用力在克制。这家伙到底在克制什么呢?   李希不赞同地瞥了他一眼,摸上他的手。   墨尔斯原本收缩成极限的瞳孔缓慢恢复,眼里流露出柔软的笑意来,他低头凑到李希耳边,声音又低又沉:“放心,我没事儿。”   他松开那只拳头给李希看,手心因为忍痛的伤痕迅速弥合,几秒的时间就消失不见。   “墨犊萨可以看到西圣城的现状,”他语气温柔地对李希说,“现在你可以问问她了。”   女妖狠狠地咬牙,她抬起右手,手心水汽汇聚,形成了一个朦胧的水球。   “……你的问题。”她生硬地说。   李希心中最挂念的就是罗兰,但他对女妖心怀警惕,正是墨犊萨的同伴参与围攻西圣城,对方的话可信吗?   如果他的问题反而暴露了自己的弱点……   “人类就是如此虚伪,”女妖讥讽地冷哼,“既垂涎我们的力量,又排斥我们的与众不同。”   李希耸耸肩:“好吧,你能让我看一看罗兰的情况吗?”   墨犊萨翻了个白眼,手里的水球缓慢地流淌起来,几股细流腾起,竟然凝聚成了惟妙惟肖的人形。众人定睛一看,最中间能看出是一位老者,他被两个年轻的神职人员扶住,而和他们对峙的则是另外一个人。   李希心头猛跳,他凑近打量,那老者五官清晰可辨,正是枢机主教罗兰,扶着他的是赫顿和威纶。与他们对立的人,正是神殿圣子文卡马!   “这就是传说中的圣子,”女妖眼里闪过光,喃喃说,“要是能吞了他,我应该就能——”   “那我们倒是求之不得了。”墨尔斯抓住李希的肩膀把人拉回来,神情十分不耐烦,“你这能力实在鸡肋,竟连声音都听不见?”   女妖收回蠢蠢欲动的心思,憋屈地瞪他:“西圣城还在日冕女神的保护领域中,能窥见些许,已经多亏我吃的那么些人了!”   李希浑然不觉,犹自焦虑着。   哪怕不知道前因后果,也听不到声音,他也能感受到这场景的剑拔弩张。文卡马没有抓到他,同时还被困在西圣城里,这一定让他相当暴怒。   罗兰,他的这位老父亲不过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希里安?”墨尔斯用力捏了捏李希的脖子。   李希猛地回神,抿着嘴看他一眼。虽然他没有说一句话,墨尔斯却立刻就理解了他的焦迫。   “你知道吗?”墨尔斯拍拍他的脑袋,叹口气,“整个大陆只有四位枢机主教,在你看来他已衰老,但他即使到了生命最后一刻,也代表了强大的力量。”   就算是普通人类,活到七十岁也足以自豪,何况执掌圣城长达半个世纪的红衣主教?   文卡马还够不上资格成为罗兰的对手。   李希回忆起罗兰沉静笃定的模样,心里渐渐安定下来。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无能为力啊。   “城外的情况如何?”墨尔斯问道。   女妖的目光从少年身上滑开,鹰爪一样的手微动,水球迅速翻滚融合。罗兰等人的形象消失,水流转而凝聚成了城墙的模样,烟气弥漫,攀附在城墙的行尸时不时化为水汽从墙壁坠落。   不过和他们离开时相比,行尸的数量明显少了许多,城墙下方也只有一小群。女妖的纷纷离去,带走了大部分的行尸,只有狼人依然三五成群地蹲守在不远处,虎视眈眈。   危机并没有解决,但情况也没有变得更糟糕。正如临分别时罗兰对李希说的,文卡马在圣城,那么危机迟早能解决。   墨犊萨察言观色,她用粗陋的爪子捂住嘴巴,露出上半截完好的脸。鹰爪的粗苯可怖,反而衬托出那张脸蛋的细腻光洁,衬托出那双紫水晶一样的眼睛。   “我依约帮助了你的小情人,你该怎么回报我?”她的眼神妩媚的像钩子,勾向眼前高大的亚裔青年。   如果是从前的章行珏,他可能无法理解这些异族的心思。明明前一秒还像看到天敌似的,下一秒就能够无畏地伸出贪婪的爪子。   “你们先回去,带着大家返回空谷。”墨尔斯转头嘱咐章行瑀二人。   章行瑀神色复杂地盯了他一眼,一句话没说,掉头就走。张叔倒是犹豫半天,最终也闷头跟了过去。   “他们——”李希敏感地觉察出一丝不对头。   “人类呀,”女妖放下爪子,顺着清澈的水流摇曳,嗓音低柔带着讥诮,“就是这么虚伪……你看他们,明明你才是他们的保护者,可是在这两个人的眼里,你已经和我差不多啦。”   是的,李希感觉出了章行瑀和老张的疏远。   那并非是出于本心,而是人类本能地畏惧着未知。当你突然察觉身边一位熟悉的人露出令你陌生的一面,你就会感觉到恐惧,仿佛那个人已不再是故人,而是披着人皮的鬼。   一切信任荡然无存,荒谬而现实。   这也是李希一直担心的事情,现在另一只靴子终于落地。   墨尔斯表情倒是相当平静。   “你不必挑唆我,”他看着女妖,“这片水域一定连通着外界,你告诉我,我就可以答应你一件事。”他不等对方狂喜,补充道,“自然,假如我办不到,你可以继续提,直到我觉得可以做到为止。”   墨犊萨气得要命,但她拿眼前这个人毫无办法,反过来说对方倒是能轻而易举地乾掉她。   天啊,这世界真不公平!   “你要与我定下契约,”她恶狠狠地盯着墨尔斯,“假如你违约,他就会成为我最昂贵的收藏品!”她指向一旁的少年。   李希无辜地挑眉。   女妖的契约也与水有关,她和墨尔斯分别伸出左手,一道水流的两端锁住了他们的尾指。她盯着自己慢慢恢复的细长手指,破裂的下半张脸露出大大的笑容。   “水域的出口要通过东边的地下洞xue,想要进入洞xue,必须穿过一段漫长的隧道,”她得意地在水下摇动自己的蛇尾,“如果你们想离开,那就拿走我的鳞片,握在手心就可以保持呼吸直到你们离开水面。”   随着她的话语,两片婴儿拳头大小的蛇鳞浮起,带着微光落在李希的手中。   女妖狡猾地舔了舔嘴角,“那么,现在轮到你实践你的诺言了。”   墨尔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说。”   “我要你的血肉!”墨犊萨迫不及待地喊道,“不要很多,只有一块连血带肉的就足够了!”她的脸因为过分激动再次开裂,像岩石风化剥落似的,异常丑陋。   但她不在乎!   墨尔斯确实是女妖的天敌,然而世间万物如此神奇,她相信如果能吞吃猎食者的血肉,就能够得到真正的解脱。那时候她不必再拖着这副怪异可怕的身躯,不必和行尸这种恶心的东西混在一起。   她可以变成真正的美人,用美丽雪白的双脚,踩在陆地上。   “你答应我的,你答应了我!”   墨犊萨用另一只手抓住他的靴子,颤抖地仰头看向男人,但凡是正常的男性,谁能抗拒她祈求的目光呢?哪怕她是个怪物。   李希不满地低头看着墨尔斯的靴子。   “肉不行,”墨尔斯若无其事地挪开自己的鞋,“但我可以给你一些血。其实血与肉的用处一样,血液的力量甚至更加纯粹,你要是想成为真正的人类,总该改一改你那些习性。”   女妖未曾料到他答应的这么痛快,愣住了。   墨尔斯安抚地看了一眼李希,用匕首划过手心,却将血灌进了一只瓶子里。   “是的是的,”女妖双手紧握,看着那小小的瓶子,血液的香气弥漫在水雾中,令她陶醉,“现在不是合适的时间,我要仔细算好星辰的轨迹,放在容器里确实更为恰当。”   她小心地接过那瓶子,眼角瞥过男人手心裂开的伤口,心中突然窜过一股强烈的馋意。   这怪物可真小气,就这么一点血——   假如她想点办法呢?   那些人的重要性虽然比不过小圣子,可水过留痕,如果全部都抓来,也能抵得上小圣子了。她已经完成了誓约,那么再次下手,谁足够聪明谁就能成为猎手。   到时候多少血肉都能紧着她吃呢。   “你是不是觉得,只有你可以看透人心?”她的头顶传来戏谑的声音。   女妖的脸上还带着恍惚的笑,抬头看向声音的主人。   墨尔斯轻轻合拢左手,水流的枷锁被他一把捏碎,下一秒,这只手就出现在了女妖的脖子上。 第72章   女妖是不会死的。   至少在墨犊萨的认知里是这样。当她第一天从沼泽的雾霾中诞生, 她就知道如果掠取生命力来让自己变得更像人类。   陆地在向她招手。   “咔嚓——”   墨犊萨的生命结束得极为突然。一声可怕的脆响,她的头颅便歪向一边,浓绿的血液从她的眼眶、鼻腔以及大张的嘴巴里涌出,在滴落到墨尔斯的手掌之前, 凝固成了玉石的质地。   女妖迅速石化。   李希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下一秒, 整个沼泽像地震似的疯狂抖动, 那些清澈的池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涸, 露出遍布腐尸的淤泥池底, 如梦似幻的雾气散去,周围的绿植纷纷枯萎。   这才是沼泽的真面目。   “为什么突然杀了她?”李希看着那具青灰色的石像缓缓沉入淤泥中。   墨尔斯拉着他往远处走:“她太过贪心, 还想要通过控制基地的人来杀掉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誓约的链条, 他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墨犊萨的杀意。   李希嘶了一声, 回头再次看了看女妖沉没的地方。难怪章行瑀这些行商都对女妖忌惮无比, 看墨犊萨就知道,真的是一点契约精神都没有啊!   他低头看手心的鳞片, 两片蛇鳞倒是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依然闪烁幽暗的光泽。   “首领!”   张叔一行人高声喊着跑了过来。   “刚才山谷突然地动山摇,飞过一大群嗜血蝙蝠,”他睁大眼睛看向两人身后的沼泽,“这——沼泽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章行瑀敏锐地察觉到变化,快步走到女妖沉没之处。他探究地看向墨尔斯:“是你干的?你杀掉了墨犊萨?”   基地众人纷纷倒抽一口冷气。   “糟糕!”章行珩反应过来, “女妖一死,她控制的行尸就不再受控制, 梵蒂冈的人岂不是很快就会追过来?”   这话一出, 在场的人都犹疑地看向墨尔斯。   张叔眼里闪过一丝黯淡。   “你故意的?”章行瑀质问他。   李希不忿地往前走了一步,被墨尔斯制止。   高大的亚裔男人立在那里, 缓缓地扫过面前的所有人。这些人是他的族人,在过去都是他肩膀上的责任。此时他的感觉是割裂的,对于这些人而言,他是一个消失了许多年不再值得信任的前首领,可是对他来说,记忆并没有中断。   “女妖虽然死了,不过失去控制的行尸威胁性反而更大,”他叹口气,“你们抓紧时间离开吧。”   章行瑀蹙眉:“你……为什么不解释?”   “你们已经开始怀疑他,解释有用吗?”李希忍不住讽刺。   人心就是魔鬼栖息之地。   “可是你明知道梵蒂冈在追我们,而且还是因为这个小子,”章行瑀指着李希,“为了他,你已经彻底成为梵蒂冈的走狗了吗?”   墨尔斯握紧李希的手,把暴怒的小个子拽进自己怀里,下巴顶着李希的头顶无所谓地笑:“对啊,我就是圣子大人的一条狗。”   李希翻了个白眼,仰头用后脑勺怼他。   “沼泽很快会彻底干涸,你们直接跨过沼泽就能离开,”墨尔斯抱着李希往后退了几步,和章行瑀对视,“我答应过给你交代,但想必你已经知道我变成了什么。”   章行瑀一瞬间就懂了,这人要离开。   “再见了,小瑀。”   墨尔斯抱紧怀里的人朝后仰面倒下去,在他们的身后,是沼泽中更深的一处水潭,唯一保留的水源。水潭深不见底,两人落入水中,几乎没有溅起什么水花,立刻消失在众人眼前。   “首领!”张叔惊慌失措地扑过去,水面平滑如同镜面,完全看不到水面以下的东西。他几乎立刻就想下水救人,被章行瑀拽起来。   “他们不会有事的。”他紧紧攥着张叔的胳膊,眼前闪过墨尔斯看向他的眼神。   墨尔斯到底想和他说什么?   他惦记的这两个人,此时已经潜入了更幽暗的水域。正如女妖所说,他们顺着水潭进入了一个地下隧道。   李希握紧手里的鳞片,嘴里吐出一串气泡。神奇的是,这并没有影响他的呼吸,仿佛有源源不断地氧气从水中被送入他的身体。   他愣愣地侧头注视着带他往前游的人。   或者说,人鱼。   对方黑色的发丝如同雾气,顺着水流在两人身后摇曳,发丝缝隙露出一张俊美的脸。这张脸属于章行珏,但带上了人鱼的某种特质。   比如狭长的瞳孔,虽然拥有蜜色的皮肤,但表层仍然有一层质密的膜反着光,以及像金鱼尾鳍一样舒展的耳朵。   对方冲他龇牙笑,露出满口尖锐的细牙,看起来会让密恐患者崩溃。而他那条颀长又硕大的黑色鱼尾几乎要融入这幽暗的水环境,只在搅动水流时发出沉闷的响动。   ‘说实话,多少有点吓人……’李希忍不住想。   墨尔斯眯起眼睛,勒住他的腰身猛地往前一蹿,如同水中的一道黑影一样急速掠过。   不知过去多久,也许有一个小时,李希从昏沉中精神一振。他发现周围逐渐明亮,从深绿色渐渐过渡到半透明的祖母绿。   头顶有光线!   哗啦——   墨尔斯带着他一头钻出了水面。   “咳咳咳!”李希咳嗽着,搭着他的肩膀拼命呼吸新鲜的空气。这可真奇怪,他在水下明明可以呼吸,仍然有种憋气到现在的窒息感。   墨尔斯伸手将头发捋开,发现自己的手变长变粗,长有尖锐的指甲,同时手指之间有蹼相连。他仔细打量指甲,发现这些深色的甲片上有细细的血管,竟然是有剧毒的。   他挑眉想到,这幅身体倒是不错,武装到了每一处细节。   “咳咳……”李希喘匀气,抬头打量四周,“这地方真的能通往外面?”   周围是一个巨大的洞xue,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音乐厅一样绕梁三日回音不绝。洞xue的顶端太高,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藤蔓。刚才在水下时,他感觉上方有光源,可现在仰头找了一圈都没找到。   墨尔斯轻轻捂住他的眼睛:“你的感知能力应当很强,可以试一试。”   是吗?   李希怀疑地闭上眼,首先感觉到墨尔斯皮肤的湿滑,这种感觉超越了皮相,仿佛带他回到了西圣城那个水池。随后他穿过了人鱼的手指,飞向了洞xue的高处。   这个洞xue一半是礁石嶙峋,一半淹没在碧色的潭水中,那些垂挂的藤蔓像蛇类一样交缠在一起。他随意地从那层叶子旁飞过,闻到蛇信草的腥味,这是一种需要新鲜空气的卷须藤本,因茎叶蜷曲如同蛇信得名。   “有蛇信草!”李希拉下墨尔斯的手兴奋道,“就在最高的那个地方!”   找到了出去的地方,他们反而不再着急。这个幽深的深潭将他们的踪迹掩埋,梵蒂冈要想找到他们恐怕还得费一番功夫。   李希爬到岸边,小心地避开地上尖锐的礁石。他转身看向水中的人鱼,对方斜靠在礁石上,坦露出精壮的上半身,那条华丽的黑鳞鱼尾在浅水悠闲地摇曳,这一幕就像油画,充满了奇诡的美感。   “老鱼,我觉得你得上来晾晾干,”李希蹲着,垂涎地摸了摸他的胯骨,那里是人类皮肤和鱼鳞交接处,“我有种感觉,等你晾干尾巴就能变回人类的形态。”   大概那地方比较敏感,手指接触的地方抽搐几下,被人鱼警告地摁住。   “别乱动,我在水里能够储蓄力量。”   墨尔斯眼神倏忽加深,忍耐地用力捏他的手指,直到少年龇牙咧嘴抽回手,他才暗自叹口气。   “我们还去贝斯德吗?”李希跟着叹气,“我等于和莱娅的灵魂做了约定,一定要弄清楚诺玛的死因,找到那个大恶魔……”   他不确定自己如果失约会有什么后果。   “当然要去,”墨尔斯淡淡说,“不但我们去,章行瑀他们应该也会想办法甩掉梵蒂冈,去贝斯德和我们会合。”   李希不敢置信:“他都怀疑你还会去?”   “莱娅是他的情人,”墨尔斯伸手碰触他的下巴,抹去那里欲掉的水珠,“如果我出事了,你会放弃寻找真凶吗?”   李希不太喜欢这个假设,但这个假设让他立刻就代入了。换成是他,他一定会排除万难前往贝斯德,哪怕孤身一人。   “以梵蒂冈那些人的思路,贝斯德仍然是我们首选的目标。当然,他们还是会留人手以防万一,我们做些伪装就能解决。”墨尔斯沉吟,“关键看章行瑀,他大概会脱离大部分单独离开。”   未来还有各种麻烦在等着他们解决。   李希的思绪转了一圈,又想到了罗兰。他只希望神殿能尽快派人去解救西圣城,但危机解决以后,文卡马绝对不会放过老头。   在遥远的西方,四座圣城拱卫的中央神殿教区如同王冠上最昂贵的那颗宝石。   这座城市以白色和金色为主,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足以驱逐一切黑暗和不祥的白光。到了夜晚,神殿最高处的灯塔发出万丈圣光,笼罩住整座城池,远处密林里的生物都不由自主地退缩回更深处,以免被灼伤。   一只象征和平的白鸽展翅穿过神殿重重的回廊和立柱,从那些身着各色披祭的神职人员中间飞过去,一直一直往上,直到来到最高处的六棱花窗前。花窗的中间有个更小的六棱洞口,便于光线穿透,白鸽便从这洞口钻入,来到空旷的礼拜堂。   在这礼拜堂里竟然有许多白鸽,它落在同伴中间,大摇大摆地啄食地上的谷物。   “格雷,你应该先给我递信。”   一个苍老低沉的声音响起,洁白的袍角落在鸽群旁,鸽子们却没有受惊。来人俯身捧起那只带着灰羽的鸽子,从它的脚爪上取下精致细长的金管。   这双手布满了周围和老年斑,让人联想到死亡。不过它们的动作却很灵巧,飞快地拆开黄金质地的细管,从里面取出一张小小的字条。   “哎……”   伴随着悠长的叹息,声音的主人抬起头,眼睛蓝得极为耀眼,和他衰老的脸庞有种怪异的反差。   “冕下?”   马克西姆斯揉了揉眉心,把纸条递给守在旁边的圣骑士,“恐怕得劳烦你们过去一趟,西圣城被狼人和行尸包围,文卡马困在那里无法离开。”   圣骑士不由大惊。   “四大教区的周边,我们都有定时清理,怎么会发生围城这种事情?”   马克西姆斯双手垂下,松松地合拢。洁白的袍袖遮盖住大部分皮肤,只露出他食指上的权戒。他垂眸看着地上这群白鸽,喃喃自语:“是啊,好多年了……怎么会呢。” 第73章   这个世界充满了死亡和毁灭, 大片的原始森林为黑暗生物提供了栖息之所,而多年以前城市的道路,则渐渐被荒草侵占,直至消失。   为了维护主要道路的安全, 从马克思姆接管梵蒂冈开始, 他耗费了大量的人力和物力, 每年数次派遣圣骑士以及梵蒂冈人员来往于这些道路。清理那些植物、路障倒在其次, 他们的主要任务还是沿路清理周遭的黑暗生物, 留下梵蒂冈的守护印记。   安全的交通才能促进商队往来, 如同血管中的血液缓缓流动,把物资带到聚居地, 人类世界得以茍延残喘。马克西姆斯当然不会自大地认为梵蒂冈就是救世主, 但某种意义上, 他确实统治了东大陆的三分之一。   现在他的治下却出现了意外, 本不该出现的变故。   “你带着骑士团尽快出发吧,”马克西姆斯叹口气, 面容因为忧虑显得更加衰老,“一定要查清楚狼人和行尸出现的原因。”   “是,冕下。”圣骑士很快离开。   马克西姆斯看向头顶的日冕女神,神像手捧日轮和月轮,教义中解释这两者代表光和暗,教众往往理解为正义与邪恶。然而, 真挚的爱情之中亦有算计,崇高的道德未必没有卑鄙, 而邪恶里偶尔也会开出善之花。   世间的事, 哪有绝对呢?   他慢慢朝外走去,从白塔下来时正好碰上梵蒂冈接济的孤儿。这群穿着白色麻料长袍的孩子迎面撞见他, 都吓得停下脚步,忐忑不安地行礼。   “冕下——”   除了最小的那个,孩子们看着他的眼神都带着明显的敬畏,或许畏惧更多一些。   马克西姆斯冲他们笑,从眉梢到眼角绽开的浅笑,带起一条条深刻的纹路,立刻将那份庄重肃穆化为了慈爱。   “午饭吃了什么?”   他俯身抱起了一个最小的小家伙,和对方明亮的浅褐色眼睛对视。   “豆子,肉肉……”小孩嘬着肥短的手指,含糊地笑。   马克西姆斯眼角瞥到那个大男孩紧张的表情,拍拍小孩的脑袋将他放下去,小孩果然笑嘻嘻地扑到那男孩的腿上。   他扯了扯嘴角:“去上课吧。”   孩子们迫不及待地行礼,然后脚步匆忙地赶去远处的日冕女神殿。那里有助祭会带领他们学习一些最基础的文化知识,等到十岁时统一进行选拔,资质更为优秀的将会进入神殿成为学徒,而剩下的则被安排去外城接受骑士训练,接受第二轮选拔。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着,不免想起他的教子。文卡马小时候十分好学,虽然身份特殊,依然跟着梵蒂冈救济的孤儿们一起去上课,后来又去了外城。   马克西姆斯记得自己曾对文卡马说过,一个人的精力有限,得有所取舍。此外,梵蒂冈也没有过圣子加入骑士团的先例。   ‘一定要遵循先例吗?我不可以做第一个人吗?’   这是文卡马当时反问他的话。   在马克西姆斯的印象里,圣子是一类重要但且模糊的存在。他从没有向自己这位教子强调过圣子的职权,因为他认为文卡马可以从梵蒂冈生活中自行领会这一点。   比如别人对他无比尊敬,哪怕他毫无贡献……比如他即便获得了人们的尊敬,也没有因此得到更多的权力。   文卡马很聪明,他很快就认识到了这一点,可是他并没有像别的圣子一样顺服,而是对自己的教父提出了质疑。   ‘如果我变得强大,那么我不就变得更有价值了,更有地位了吗?’   这种骨子的不驯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啊。   马克思姆斯诧异不已。   不过那是他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这张小脸蛋,也是第一次意识到文卡马和他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   很多事情因此而改变。   马克思姆斯笼着手朝西教区走去,那里分布着研究所和神学院。阳光直射,他眯起那双蓝得发亮的眼睛,苍老的皮肤却愈发显得透明,毫无血色。   他径直来到研究所,这里和西圣城的几处研究所不同,地面建筑物规整,地下还有更宽广的面积,光是研究员就足足有一百来人。神学和科学在某些时代并不分家,比如此时的中央圣城,也许最先进的生物研究就在这里了。   “冕下!”一名研究员跑来,胳膊还夹着厚厚的实验记录本。   马克思姆斯看向他身后的甬道:“884号样本怎么样了?”   “经过检测,胚胎已经着床,”研究员跟在他一侧,一边走一边汇报,“样本目前正在沉睡,唯一的麻烦就是靖子提供者……”   “有什么问题吗?”   研究员迟疑片刻,小声说:“样本不肯放手啊,再这么下去,培养池的水就要发臭了。可胚胎未着床之前,我们也不敢强硬分开他们。”   马克思姆斯摩挲着手指,渐渐回忆起884号样本的模样。   那应该算研究所里经过几代繁衍,外形最趋近人类的……人鱼了。   “另外提供者的哥哥刚修行返回圣城,”研究员声音低落下去,“我们不得不告知实情,他向我们索要提供者的遗体。”   马克思姆斯便知道他们的难处了。   人鱼是母系社会,一个小群落往往是由三条雌性人鱼和十数条雄性人鱼组成,虽然并非一夫一妻的制度,但雌性人鱼对伴侣的占有欲非常强。哪怕是经过研究所的数代繁殖,人鱼这种本能依然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因此想从样本手里夺回提供者,难度很大,也很危险。   他们走进甬道深处,穿过几扇厚重的大门,直接前往地下室。越往下走,空气里的水汽就越浓重,却并不像清晨落在草尖上的露珠,或者森林里包含氧气的湿润,是非常黏腻而冰冷的水汽。   夹杂着淡淡的鱼腥。   马克西姆斯慢悠悠地走着,不知从哪处通风口吹进来的风拂过胡子,他摸了摸手上的权戒,刺眼的光从权戒上发出,如果利刃撕碎了甬道里的昏暗。   研究员原本正滔滔不绝地介绍最近的成果,他被白光刺到,下意识遮挡的同时,突然看见空气中扭曲的黑雾,那些黑雾如同一条条黑色细长的鬼影在白光中翻滚,无数模糊的人脸拼命地往外钻,试图扑向他们!   “啊—————”他吓得大叫,差点摔倒在地。   鬼影张开黑洞似的嘴巴,无声地嘶吼,又像在哭嚎。但最终黑雾在白色圣光下败退,如果纸张燃烧的灰烬被风吹散……   研究员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浑身水淋一样。   “这——这都是怨灵么?”他这才意识到什么,低头看向手腕,灰色的探测器不知何时竟然已经粉碎了。   马克思姆斯沉默地重新合拢双手,权戒上的黑曜石虽然没有太大变化,但光泽隐约暗下去一些。   按理说怨灵这种东西在中央圣城无所遁形,偏偏最近越来越多,清理了一批又冒出来一批,源源不尽啊。   “最近提供者损耗如何?”   研究员擦着冷汗爬起来,嘟囔道:“您也知道……那些人鱼在发青期几乎是没有理智的,我们也想人为乾预,但风险太大了……难免……”   也不是每条人鱼都像884号样本那样,日常还有类人的意识,在人鱼看来,她们不过是正常交,配,谁知道水中的□□行为会害死人类呢?何况提供者往往还服用了一些刺激性的药物。   “走吧,我去看看。”   两人加快脚步来到地下室入口,打开门,里面是一个完全开阔的空间,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水池。这些水池的四壁都是玻璃。世人恐怕很难想象,这种末世前最常见的材料,如今集中在中央圣城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用来制作鱼缸。   从这里下去还有一层,专门用来观察鱼池。   地下室的四面则是一个个研究室,有些是普通的石墙,有些则使用了隔音玻璃。研究员们穿着统一的制服穿行在期间,周边不断地传来水花拍击的声音。   “冕下——”研究员递给马克西姆斯一副耳罩。比起西圣城沉重的头盔,显然耳罩就轻巧多了,不影响他们对话,但却能隔绝人鱼的次声波。   马克西姆斯戴上耳罩,目光投向远处的一个独立的水池,那里围了不少研究员。他走过去,研究员们纷纷散开,露出漂浮在水里的884号样本。   这是一条红色的雌性人鱼,算上鱼尾长两米四五,还是个年轻的小姑娘。   她有一头绿色的水藻似的长发,在水中柔软地铺散开,上半身裸露,十分消瘦,鱼尾呈现晚霞的浓郁色泽,侧鳍和尾鳍和塞壬那种薄纱似的鳍不同,更类似于金枪鱼的尾鳍,线条锋利,随着水波缓慢沉浮。   她的五官与人类无异,唯一的差异就是头骨略显狭长,皮肤泛着淡淡的蓝色。   此时这条人鱼紧紧地抱着一具男性尸体,双目紧闭,鱼尾微微蜷缩。马克西姆斯认识这具尸体,不久前,他还在这个年轻人的带领下,旁观过884号样本的受精过程。   死之前,他是一名研究员。   给他带路的年轻人打了个冷战,也许是想到了同事的悲惨遭遇,他紧张地往后退了半步。   出事那天他在轮休,等他赶过来的时候,眼前的人已经被狂躁的人鱼裹挟到深水中,水浪翻腾,白色的泡沫遮挡住视线,而一直对交,配并不积极的人鱼却和对方抵死缠绵——   当然缠绵的结果就是他这位可怜的同事成了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因为一直没办法使人鱼安静下来,这样的意外又让研究员们恐惧,导致直到人鱼出现怀孕反应,他们也没能把同事的尸体抢回来。   马克西姆斯并不知情,他最近几年身体衰老得很快,病痛不断,研究所不敢轻易地打扰白塔。也是因为文卡马离开,他才勉强出来。   他对着人鱼沉思片刻,示意一旁的人用长棍轻轻触碰水面。   水面还未起波纹,一直沉睡的人鱼猛地睁开眼,抱紧怀里的尸体猛地翻身扎进水池深处,溅起的浪花劈头盖脸扑向众人,唯独马克西姆斯淡定地站在原地,带着腐臭的池水就像被无形之物阻挡,在他身前就溅落到地面。   就在研究员刚刚松了口气的时候,一道橙红色的影子极快无比地从深处掠来,眨眼功夫冲出了水面,朝他扑了过来。   “啊——”   “亨利快躲开!”   研究员纳闷地抬头,迎面正对上人鱼裂开的嘴巴,几排密密麻麻的牙齿夹带腥臭的风,他几乎能看见上面细小的带有毒液的血管,死亡瞬息而至,他却因为恐惧,连躲闪都做不到。   “米莉亚。”   马克西姆斯呵斥一声,戴着权戒的手拦在了研究员前方,人鱼便狠狠地咬合,牙齿穿透教皇的手掌。   “冕下!”   周围人都慌了,人鱼的牙齿是带有剧毒的!   马克西姆斯纹丝不动站在那里,手掌轻轻地扣住人鱼的脸。他很少有机会这么近距离看884,对方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对上他,里面的仇恨令人心惊。   很快人鱼就松口,捂住脖子倒在了水池边,不断地从嘴里咳出鲜红的人类的血。   马克西姆斯这才想起来,米莉亚毒不到他,却会被他的血液伤害。   这是十分奇怪的血亲现象——人鱼的毒液无法伤害到她的血亲,血亲的血液对她们来说却是剧毒。这种现象在自然环境中少见,是属于实验室里的特殊产物。   那名叫亨利的研究员短短的时间经受了两次惊吓,一时之间只觉得心跳如雷。他迟钝地看了看在地上抽搐的样本,又看了看教皇冕下流血的右手,脑子里闪过曾经听闻的八卦。   据说教皇曾经和实验室里的塞壬有过后代……   难道是真的?   不光是他这么想,此时在场围观的众人,目光都变得复杂起来。   教区的研究所研究的项目的确以人鱼的繁衍为主,但提供者多半都是圣城外的流民。塞壬的外形可以说比大部分人类都要美丽,那有什么用呢?在世人眼里,仍然是动物,是怪物!   试问正常人谁会愿意与野□□合?   马克西姆斯低头看向脚边的人鱼,红色人鱼痛苦地咳血,鱼尾痉挛扭曲,不断地拍打着地面。她用全身在挣扎求救,显然并不想死,可她也没有试图去祈求老人,反而朝亨利伸出手。   亨利惊吓地缩回腿,眼看那只手颓然落地,虽然有尖锐的指甲和蹼,那仍然是一只小小的手。   不知怎的,他心中腾起些许不忍。   对,这毕竟是他一直经手的样本! 第74章   亨利突然清醒过来, 猛地爬起来冲同事大叫:“快点去取血清来!”   恐惧在现实面前也得溃败,他想起人鱼肚子里还有胚胎,顿时像要失去孩子的父亲,焦急地催促着医生。   研究员们脚步匆匆, 研究所的所长逆着人流挤过来, 见状差点昏过去。   “快!快把样本抬到观察室里去!”   他一看, 教皇的洁白法衣上都是血, 再次狠狠地倒抽一口冷气, 哆嗦指向亨利:“快——快给冕下包扎!”   “不用了。”马克西姆斯脸色苍白, 眼神晦暗。他用戴着权戒的手轻轻覆盖伤口,白色的圣光柔和散开, 密密麻麻的血洞肉眼可见地开始愈合。   亨利很少有机会看见这种神迹, 就像先前看见怨灵一样震惊。他不由地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毕竟如果人人都拥有冕下这样的能力, 世界似乎也不再需要“科学”。   马克西姆斯看他一眼,摇摇头:“神的力量需要信仰, 而信仰……已经越来越少了。”   人这种生灵,除非灭绝,如若令他残喘,繁衍生息,终有一天还是会走上相同的道路。他们改天换地,从大自然的崇拜者变成傲慢的造物主, 凌驾于所有生灵之上——这是刻在灵魂里的本能。   即便现在,为什么信徒们遍布大陆, 拥有力量的依然是少数人?   因为大多数人信的仍然是人。   亨利似懂非懂, 崇敬地望着老人:“那您的信仰一定非常虔诚。”   虔诚?   这词几乎逗笑了教皇。   马克思姆斯摩挲了手指上的权戒,黑曜石黯淡的光泽正在嘲笑这句赞美。教皇和主教们倘若没有各种圣器加持就无法输出神力, 他们与神明之间的联系比一张纸还薄呢。   不像那些神明造物……   他的目光转向那些大大小小的水池。虽然说大多数野生人鱼的智商还不如孩童,未开化且野蛮,但它们强有力的身躯,两套完整的呼吸系统,以及在寿命上无限的可能,都让这些生物有别于地上的一只蚂蚁,或者餐桌上的家禽牲畜。   如果再人为乾涉,则会诞生出更加可怕……更加完美的,塞壬。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成果。   马克思姆斯心里再次升腾起隐秘的渴望,几乎让他发抖。不过在外人看来,可能也只当做是老年人的四肢颤抖罢了。   同时,他又很痛苦。   “后面的事情你们处理吧,”他听到自己苍老的声音,“要小心看护她。正好趁此机会把那个年轻人带出来交给他的家人。”   面前的研究员脸上闪过恐惧,还有一丝物伤其类。   马克思姆斯并不在意,他离开研究所回到地面,伤口早就愈合,唯独法衣上的血显得十分刺眼。他迎着光返回礼拜堂,打算通过祷告缓解心里的情绪。   半个世纪前他绝想不到自己会乾出这些事情,桩桩件件都违背信仰和良心。可是时间这东西实在比恶魔还可怕,能够将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他被各种欲裹挟,一步步走到今天。   甚至死亡都无法令他解脱。   马克西姆斯能感受到整个东大陆的变化,邪崇的势力越来越大,而日冕女神的力量则日渐衰落。十五年前他还能坦然地面对这种无能为力,毕竟他终究是人,人所能付出的不过就是几十年的生命罢了。   文卡马却认为这是一种逃避。   历任教皇权力交接的那段时间,相当于整个教区的巨大空隙。   光明与黑暗总是此消彼长,如果换作几十年前,黑暗总是不敌教区的,那倒也无妨。现在不同了,假如马克西姆斯去世,能够与他力量比肩的人,暂时还没有,那么在下一任教皇接过权柄前,中央神殿和四大教区将岌岌可危。   甚至教区还不算什么,东大陆那些人类聚居的城市和村落才会面临灭顶之灾。邪崇和黑暗生物会不顾一切从密林、河谷,从躲藏的地方钻出来,趁机入侵人类的地盘。   因此文卡马要求自己的教父振作起来,努力治愈疾病,与时间较量。   马克西姆斯不会把所有的责任都甩给文卡马,如果他内心没有动摇,没有贪欲,又怎会被年轻的教子说服?   衰老和病痛会消磨意志,把好人变成恶人。   他再次抬头看向日冕女神,总觉得那双雕刻得线条柔美的眼睛正盯住他,像毒蛇一样冰冷。   “罗兰老伙计……会怎么想呢?”他喃喃自语。   文卡马突然去了西圣城,这举动本来就不寻常,更别提还被狼人和行尸围城。罗兰和他早就有了分歧,经此一事,怀疑在所难免,但他怀疑到什么程度了呢?   他神经质地盖住自己的权戒,为心里一瞬间升起的恶念感到心惊。   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密林商道上,李希正和墨尔斯提起罗兰。他们一人骑着一匹马,披着灰扑扑的斗篷,像行商一样在马背两边挂着筐子,盖布的一角露出野物的羽毛。   “贝斯德有希里亚那样的女巫吗?”   墨尔斯抬手拂开低垂的枝丫,免得刮到只顾和自己说话的某人,“如果你只想找人占卜,倒是有不少,但希里亚那样的可不好找。”   他语气平淡,“不是才问了女妖?”   李希小心瞥他一眼,见他神色平静,才道:“墨犊萨死了啊,万一她给西圣城外的同伙传递了什么信息,让别人给她报仇怎么办?”   他来这个世界没多少时间,但罗兰对他的意义不同。罗兰一直都知道他的存在,哪怕他身处异世,这让他心里很难不把对方当成可敬的长辈牵挂。   “女妖这种东西都是划地而居,也没有同伴意识,墨犊萨的死只会让她们有危机感……而且中央神殿派去的人也快到了。”   话是这么说……   李希蹙眉,他心里总是七上八下,文卡马那个狗东西还在城里,让他怎么放心?   “不知道贝斯德里的占卜师水平怎么样。”他打定主意要求一个心安。   墨尔斯当然不满他对教区的惦记,又无可奈何:“你还是先担心自己的性命吧,别忘了我们去贝斯德的目的。”   他们是去驱魔的,可不是游玩!   李希闻言握住垂挂在胸口的坠子,脸上出现跃跃欲试和忐忑不安两种矛盾的表情。   墨尔斯忍不住摇头。   “小鬼,我警告过你多少次,好奇心——”   “好奇心害死猫!”李希翻白眼,“千古名言我知道——”他拖腔拖调的,却因为年少并不让人讨厌,差点逗乐墨尔斯。   “我希望你保持警惕,甚至畏惧一点都不是坏事,”对方狠狠揉了揉他的额头,又顺着下来,隔着一层粗糙的布料,捏了他的脖颈,“贝斯德里的恶魔远胜过莱娅身上的附体,整个城市就是它的猎场,在那里你面对的不是一个可疑对象,而是一整座城市。”   李希打了个哆嗦,也不知道是因为墨尔斯的碰触还是因为他说的话。   贝斯德也叫商人之城,顾名思义,是东大陆最繁华的商贸城市。它位于一片地势缓和的平原,四周数条河流交汇,自然农牧业也发展得不错。   人们在这里生活要比在其它地方容易的多。   李希勒马停在山坡上,远远就望见高大的城门。和西圣城华丽充满宗教意味的城门不同,贝斯德的城门十分粗犷,由巨石垒成,城楼上插满了密密麻麻各色彩旗。   “那些旗子代表各个商行马店和驿馆,不用进去就能知道里面是否有自己需要的货源。”墨尔斯驾马停在他旁边,心里难免感慨,他已经不记得多久没来这里,贝斯德比他记忆中起码扩大了三四倍。   李希看着稀奇,这里似乎不分内外城,城外的平原全部都是一块块的农田,远远近近还有许多石头房子,如同童话。宽阔的城门道两旁栽种了鲜花和树木,车马和人群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这儿实在很接近他印象里城市该有的模样。   “走吧。”墨尔斯轻轻拍了拍他的马屁股,两人便驾马冲下了山坡,很快便汇入了城门道的人流里。   贝斯德在早晨和傍晚分别开门一次,方便那些居住在附近,只是进城办事或者贩卖鲜货的人。队伍并不是安静的,也并不太嘈杂。   “……我有三个月没来了,城门费怎么算的?”前面两个富商打扮的人并肩走着,他们的仆从牵着马跟在后头。   “涨了三成,唉,”另一人叹气,“生意不好做啊,不得不涨价。”   最先问的富商却拍拍胸脯,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你是不知道啊,现在外头不太平,能有个安稳买卖的地方就不错了,没得挑!”   “你说的是……”   李希跟在后头听得津津有味,闻言凑到墨尔斯那边小声问:“咱们装作行商要交多少钱?”   他还有些常识,知道城门费也分不同类型,平头百姓和商人自然不同,而商人里也分行脚商和大商人几个档次,倒不算胡乱收费。   墨尔斯被他的气息吹得痒痒,眼里带着点笑意,低头在他的鼻尖上亲了一下。   “大约三分之一吧,没几个钱。”   他们这种和古代的货郎差不多,赚的就是个辛苦钱,买的东西也就图个新鲜。墨尔斯身材高大健硕,气质杀人不眨眼的,充个猎人十分合适,他们带的也都是一路在林子里猎到的野鸡野鸟野兔子。   李希打开随身的钱袋子往里看,莱娅给的金沙丢给了章行瑀他们,金币收在老鱼那里,自己这儿只有些散碎的铜币,数出六七个,也省的一会儿当众掏钱。要知道城门附近是偷儿最多的地界。   除了钱,他还有一个最担心的问题。   “我这样真的不会被认出来吗?”他探头试图看清城门外贴的那些布告,然而人头躜动,实在难以分辨,“会不会有寻人或者通缉令?”   进出城门必然要经过守卫检查,到时候他该如何遮盖自己的发色?   “放心,贝斯德不会让你脱帽子,也不会搜身。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别做贼心虚。”墨尔斯伸手把他的兜帽拉低,兜帽里还缠了缠头,只露出李希那张强生惯养的小脸蛋。   这话说的!   李希立刻心虚地拽拽兜帽。   “想赚钱的地方,自然不会像教区那样严苛,”墨尔斯低声说,“他们唯一防范的只有恶魔。”   啊这……   李希嘴角抽抽,所以说唯一防范的也没有防范住吗?   前方终于轮到两个小商队,只见两排守卫拿着眼熟的器具挨个检查商队的成员、马匹和货物。   他们手里的东西有点像低配版的金属探测仪,每扫过一个人,上面的石头就会闪过绿色光芒,扫了五六个人以后,那石头的光就渐渐黯淡,这时守卫便会从随身的腰包里掏出一块新的替换。   李希恍然,这大概也是炼金产品?上面的石头就是能源石。   他记得自己最早还是在汤姆那里看到过这东西,只是用在了“手电筒”上充当光源。   “下马!”   两名守卫来到二人面前,表情麻木地命令道。   李希赶紧翻身下来,十分配合地伸开手臂,任由对方胡乱扫过全身。这些守卫大概整日都做着同样的工作,如同他印象里的安检人员一样,区别在于这里没有微笑服务,于是守卫们都是一脸了无生趣。   “行了,去前面缴费吧。”   他们甚至都没有掀开看看筐里的东西,只要不含魔气就行。   李希心想,难怪被恶魔混进去,这世上多得是掩盖邪恶的方法啊。   两人牵着马步行入城,在踏进城门的那一刹那,一股强烈的阴冷的气息冲向他们。   “恶魔!”   李希眼神霎时凶恶。 第75章 (已修)   墨尔斯及时按住李希的手:“别碰它。”   它指的是李希脖子上的圣物, 那东西一旦激活,就会被教区的那群猎犬感应到。   李希缓缓地松开手,神情依然警惕。   他环视四周,人群密集, 各种声音汇聚在一起十分嘈杂。除了他们, 别人似乎都没有察觉这城市的上空正被一团淡淡的黑雾笼罩, 阴冷而不祥。   “它发现我们了么?”   墨尔斯目光平静地注视前方, 带着李希慢慢走着:“应该还没有。记住我的话, 提高警惕, 别和我分开……假如我们分开,哪怕只有一刻, 你也要小心。”   李希有点不安, 他抬头看看男人, 由于视线遮挡, 只看到对方坚毅的下巴。   “连你都可能被附体吗?”   墨尔斯握住他的手:“恶魔附体就是趁虚而入,谁也不能说自己毫无破绽。”比如他, 如果把他的心剖出来,很可能已经千疮百孔,而他的弱点是那样明显。   “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吧,”他观察了一下上方那层薄薄的黑雾,“你能找到这黑雾的源头吗?”   李希跟着认真看了半天,那雾气淡到几乎没有, 随着人流忽而吹散,忽而聚集, 但如果逆着流动的方向去远眺, 黑雾在这条长街的尽头是有浓有淡的,往右侧一方显然更加浓郁。   “右边!”他低声说。   贝斯德不分坊市, 四处都可开店经商,不过物以类聚,时间久了同类型的商家自然而然凑得更紧,有利于汇聚人气。比如直通城门的这条街,两侧最多的便是车马行。   如果想要住宿,则要前去城市内部,李希指向的正是旅馆最多的一片区域。他忍不住想到女巫酒馆惨死的莱娅,心里几乎要生出几分畏缩。   说实话,在那件事以后,他都宁愿露宿野外也不愿去住什么酒馆。   “这城里来往的总有驱魔队吧?至少也应该有驻城的日冕教助祭,竟然没有人发现?”   李希时不时瞥一眼黑雾,越看越感觉离谱,“明明这么明显!”   “也就是你看着明显而已,”墨尔斯叹气,“你还是习惯于低估自己的能力。”   民间的驱魔队都是东拼西凑起来的,成员的水平往往参差不齐。他们不像梅格丽手下那些沉默修士,兼具了战士和修士两种职业,一支队伍就足以守护一座百人的村庄,对抗狼人和行尸更不在话下。有时候遇到邪崇入侵,能遇到巡逻的梵蒂冈驱魔队真的是命不该绝。   这毕竟还是少数。   李希内心很纠结,他对梵蒂冈怀有深深的畏惧和警惕,总感觉那是一汪看不见底的死水,然而这世界妖魔横行,又少不了梵蒂冈。得用的修士数量远远不足,就是因为梵蒂冈尸位素餐,不在要紧的地方发展……   算了,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穷者不过独善其身罢了。   两人对外称是行脚商,于是便在一条街上找了一家门面狭窄的旅馆。   这间门面不过三人宽,上面的招牌摇摇欲坠,被两侧豪华的招牌挤到几乎看不到,门口也没有招揽住客的店员,甚至还远不如女巫酒馆有派头。   李希怀疑这是不是商队的落脚点之类的,但他侧头一看,墨尔斯满脸嫌弃,不情不愿地抬脚跨了进去。   “……”看来不是了。   他耸耸肩,牵着马等在外面。   墨尔斯很快走出来,脸色倒是好看许多。他身后跟着个二十出头的麻脸青年,对方无精打采地接过李希手里的缰绳,牵着马前往不远处的寄养点。由旅馆出面去寄养牲畜马匹,他们会得到相对优惠的价格。   “看起来还行啊。”李希这才走进旅馆“大”堂。   这间夹缝里的旅馆整体呈现长方形,往里走能看见尽头的柜台,以及柜台一侧的楼梯。除此之外就是柜台后头的一扇门。   地上铺着厚实的地毯,他们头顶有一盏华丽的水晶吊灯——积灰很多。   总体看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至少看着挺干净。   “欢迎欢迎,”身材矮小的中年老板挤在柜台后热情地招待他们,“马匹和货物交给我侄子,你们尽管放心!他每隔几个小时就会去看一下!”   随后他轻咳一声,满含期待地望着墨尔斯,搓着手问道:“客人们要住几天?”显然他认为墨尔斯才是付钱的那一个。   李希见状很不服气,亏这人还是生意人,明明钱袋在自己腰上挂着!   “他才是头儿,”墨尔斯抱臂冲着李希抬下巴,“你问他。”声音粗鲁不耐烦,一副胸大无脑的打手模样。   老板愣住,犹豫地看向李希。   “那……住几天呢?你们看样子头一回来,贝斯德可是东大陆最热闹的城市,吃喝玩乐样样齐全,总不能囫囵来一趟呀。”   李希其实也不知道住多久,他瞥了瞥墨尔斯,见对方事不关己地靠着柜台,胸肌在半敞开的前襟里挤出性感的凹陷,顿时无语。   “先订个五天吧。”他快速扫过墙上的价目表,从钱袋里掏出一把铜币,数出四十枚作为押金。   老板耳朵微微动弹,立刻摸清了李希随身有多少钱,一下热情许多。   “要带早餐吗?”他翻开面前油腻腻的簿子介绍,“你们两个男人出去吃一顿像样点的,起码也得花六七个铜币,五天加起来就不划算了……不如也在我这里吃,两个人一天加三铜币,花样多味道好,有家常的煎蛋血肠,也有咱们这儿的特色。”   他郑重强调,“早餐费用在最后一天退房时结算。”   这种规定也是贝斯德才有的,很多人进城时除了货物两手空空,等走的时候倒能赚不少钱,总归不至于赖账。   李希胡乱点头。   “你们要什么房型?”老板又问。   李希已经累了。   他怀疑地问:“还有房型——?”   中年胖子顿时不满,不过这种情绪里又夹带一点心虚:“我们这儿小归小,也有三种房型供你选择!单人单间不带卫浴,双人双床带卫浴,双人大床带小客厅和阳台——这只有一套。”   李希退到大街上抬头一看,这一排建筑天花板都很低矮,最高五层也不过像人家三四层。所以说那个豪华套房大概就是第五层那一间,有个只能容纳一个人的铁艺半圆形小阳台。   “就要这套。”墨尔斯看着外头沐浴在阳光下的少年人,开口说。   老板精神振奋,他就知道!花钱拍板的果然还是大高个!   李希走在前面,两个人开始爬楼梯,木制的楼梯狭窄高陡,走起来嘎吱作响。一层楼梯的尽头有一扇很高的顶窗,昏暗的光线一缕一缕的,能照见灰尘飞舞。   楼梯太陡了,墨尔斯不用抬头就能碰到李希的八月半,这让他兴起逗趣的念头,拍了拍对方圆润小巧的腚。   结果差点把人拍跌倒。   “哎!”李希捂着腚愤怒地回头,“好陡的啦!不要玩!”   墨尔斯摸摸鼻子,顿时不敢笑了。   路过拐角时他能轻而易举地看到顶窗外的后巷,对面是一堵更高的墙。巷子里堆着许多空的木头箱子,安安静静。   李希呼哧呼哧爬到顶层,这旅馆属实太小,除了二楼隔出三间单人房,三楼和四楼也就一层两间双人房,五楼只有一间套房。就这么点房源,稍具规模的商队也住不下,难怪生意惨淡。   大概很少有人会在这么廉价的旅馆订“豪华套房”,房间的雕花把手都已经上锈。他们走进房间,格局倒是和末世前的旅馆差不多,进门左侧就隔出一小间作为卫浴,再往里是会客厅,其实就一个小巧的壁炉和两把沙发椅,最里侧用帷幔隔开的就是和阳台相连的卧室。   一张大约一米五的四柱床靠墙,对面是双开门的雕花衣柜,地上也铺了地毯。   除了陈旧没有其它问题,空气里也没有灰尘味儿,甚至小几上还有一瓶鲜花,假如野花也算的话。   “干净倒是挺干净的……”李希嘀嘀咕咕,随手在床上按了按,床垫很软啊。   他顿时有种想要躺下睡一觉的冲动。   折腾了这么多天,说他一点不累那就是假话,希里安这身体堪称弱鸡,白白嫩嫩丝毫经不起风雨,而他全靠李希的灵魂勉力支撑才没有半途倒下。   墨尔斯从背影就看出他的渴望。他掀开被子检查了一下,然后示意李希躺上去。   “我们下午或者晚上再出门。”   李希立刻脱了外衣滚上床,床上越是柔软,浑身上下就越是酸痛,叫嚣着抗议。他长长叹了口气,侧过去看着墨尔斯。   他还是有一点不适应老鱼的新外形。   “老鱼,你说这里还会有文卡马的陷阱吗?”他小声问。   莱娅的死对他影响太大,以至于让他对梵蒂冈产生了深切的恐惧。明明在那之前,他一直还对梵蒂冈有一点归属感。   最可怕的是,文卡马就是个疯子,他根本不在乎人命,随手就在他们所有可能经过的地方设下埋伏。如果他们没去,也不过就是多了几条冤魂。   而此时此刻,他和墨尔斯躺在这里的这一刻,是不是已经有另外一个“莱娅”痛苦地死去?   墨尔斯沉默不语。   贝斯德是他们预定要来的地方,所以这里毫无疑问…… 第76章   李希振作精神思考:“女巫酒馆是那附近唯一的落脚地, 只要我们经过榕树大峡谷,难免要在那里停留。如果是更加繁华的地方,文卡马就不可能在每一栋房子里设下陷阱了……”   他想着想着,突然觉得不妙。   “我们离开的时候就两个人, 他会不会专门选择这种小旅馆呢?”   墨尔斯哼笑:“你别忘了, 走的时候我们和他打了一架, 他已经知道我们和自由民的商队一起离开, 我本来也没打算和你两个人行动, 势必要找商队同行, 因此大的聚居地才是他的主要目标。”   李希一口气不上不下。   他到现在也搞不清贝斯德的恶魔和文卡马有没有直接关系,但莱娅被恶魔影响, 乃至于惨死, 十有八九是文卡马一手策划。不管对方设了什么陷阱, 刀山火海他们也得来。   他郁闷地把头埋进墨尔斯的怀里, 像个小鸵鸟似的。   “对不起啊,老鱼, 你本来没必要涉险的……”   墨尔斯趁机把李希一把抱到身上,他胸膛宽阔健硕,稳稳地托住少年坐在腰腹部。   “你是我老板,我陪你可是要收报酬的。”   李希双手撑在他胸前,居高临下看着对方,手底下触感光滑坚实, 能感受到对方说话时胸腔的震动。男人仰面躺在他身下,黑发散开, 露出光洁的额头, 一双漂亮的眼睛含笑凝视着他,仿佛在鼓励他做点什么。   这倒是和他印象里的人鱼一模一样了。   “不要脸……”李希羞涩地捏捏墨尔斯的胸肌, 羡慕嫉妒,“我怎么感觉是被你白嫖了呢!”   墨尔斯哈哈大笑起来。   他起身把李希抱进怀里,狠狠揉搓李希的头发,简直恨不得把怀里的人变成小人偶贴胸口随身带着。   “别说冒险,就算是送死,我也不怕,”他额头抵着李希,直直地注视李希那双湛蓝的眼睛,“只要你在我身边。”   只要你还在我身边。   墨尔斯在心底反复默念,压下更深处的更阴暗的念头。   哪怕是死,李希也要和他在一起。   李希对此一无所知,他稍微和男朋友亲密互动了一下,就美滋滋地盖好被子准备会周公,陷入熟睡的前一秒,他还能感觉到身旁微凉的体温,以及墨尔斯温柔的注视。   多有安全感啊。   墨尔斯等他的呼吸变得规律,才小心翼翼地下床来到阳台边。他打开一侧的门,没有出去,而是靠在门边观察下方的街道,一看就是一个多小时。   太阳慢慢西斜,从城门那边的人流变少,人群逐渐朝各个驿站旅馆以及饭馆聚集,上方的黑雾也慢慢变得浓郁起来。也许异动就在今晚。   等到了黄昏,李希才睡眼惺忪地跟着墨尔斯下楼,准备出去觅食,顺便打探一下情况。   老板并不在一楼大厅,只有他那个麻子脸的侄儿靠着柜台打瞌睡,显然今天除了他俩,旅馆没有其他的客人。   “你想吃什么?”   墨尔斯走在他一侧,不动声色地把李希和大部分人流隔开。   李希左右打量,听说贝斯德附近的河流湖泊多,盛产淡水河鲜,这条街的后半截都是饭馆,很多家外面都摆着许多木盆,鱼虾蟹和各种贝类应有尽有。   西圣城的位置尴尬,森林资源虽然庞大,林子里也有湖泊,但可惜太危险,没有老百姓敢自己去捕猎,因此城里最多的还是各种养殖家禽和家畜。他搓了搓手,选了一家有两三间门面,生意看起来火爆的店。   “我们就在大堂挑一张桌子,这样能听到别人闲聊。”   他拉着墨尔斯走进去。   这家招牌上写着“坎贝湖特产店”的饭馆果然生意很好,他们的菜刚上来,大堂的空位就已经坐满了人。   “今天的珍珠交易量怎么样?”坐在李希二人正前方的一桌商人喝酒闲聊。   其中一人摇头,苦闷地喝了一大口苦荞酒:“别提了,前天我跳了不少好的母贝,也下了定金,准备今天去提了货走人,结果昨晚——”   其余人包括李希,都下意识地探身过去,屏住呼吸伸长了耳朵。   “昨晚又死人啦,”那人压低声音,声音带着说不出的恐惧,“珍珠交易区封锁了,说要挨个摊位排查,我的货也提不了啦。”   一桌人都倒抽一口气:“我们今天才进城,没看到城门外有告示啊!”   “你们动动脑子,怎么可能贴告示,”那人苦笑,“一直没抓到凶手,如果给外头人知道了,谁还敢来贝斯德。”   李希忍不住想问,墨尔斯捂住他的嘴,冲他摇头。   紧跟着邻桌的一个人替他问了。“这位朋友,你知道这次死的人是什么人吗?贝斯德的还是外头的?是珍珠商还是买家?怎、怎么死的?”   李希连连点头。   大概这事已经渐渐传开,另一桌的有个大胡子富商狠狠拍了桌子,大声说:“是个行脚商!”   众人面面相觑。   李希和墨尔斯对视一眼,只觉得后背发凉。   行脚商……不就是他们这种,最多一两个人……   “贝斯德的总督呢?”有人愤怒道,“这半个月已经死了三个外地人了,两个行脚商,一个商队采购,难道都没人管么?光是封锁消息排查有什么用,排查到现在了,还在死人!我们这些外乡人的命难不成就不值钱吗?”   “别提总督了,听说这里的教堂都没人,原先还有梵蒂冈的助祭,自从死了以后,也没见再派人来。”   “梵蒂冈怎么会放弃贝斯德呢?”   “真的是恶魔吗?我听说那三个人死状极惨……”   这时候有个穿着丝绸衬衫的年轻人站起来,环顾四周:“各位,你们还记得前几个月这里吊死了一个人吗?就是杀死了好些幼童的那个女恶魔。”   李希眉头蹙起,这人说的是小女仆诺玛?   “当时总督说那个女人就是凶手,是邪神的崇拜者,就是她杀了孩子们,因此判了她死刑,还焚烧了她的尸体进行净化,但是在那之后还在不断死人,死者也从幼童扩大到了成年人。”年轻人有理有据,“我怀疑恶魔根本没死,只是继续潜伏在贝斯德里。”   墨尔斯给李希叉了一块奶酪饼,低声说:“这人猜测的倒也不算错。”   就是猜错了对象。 第77章   李希无意识地摆弄刀叉, 奶酪馅饼切开的横截面缓缓软塌下去,经过炙烤呈现鲜嫩颜色的贝肉露出来,散发着辛辣的胡椒和罗勒味儿。   他还能回忆起在那间烛火昏黄的酒馆卡座里,莱娅提起小女仆时伤感的神情, 那是对某种旧时光的哀悼。诺玛在她的描述中是一个身材娇小的棕发姑娘, 总是倚在门边目送她远行, 渴望着和自家的小姐一起回到家里去。   但是在年轻人的口中, 诺玛是“那个女人”, 是邪神的门徒, 是恶魔的一员。   李希不由生出抵触的情绪。   自然,他心想, 人都是主观动物, 这些人并不知道内情也不认识诺玛, 当然会误会她。   可诺玛已经死了。死人无法为自己伸冤。   “先吃东西。”墨尔斯轻轻哄他。   李希低下头, 心中感到仓皇。他实在恐惧这样的一股脑的“指认”。于是他更加坚定要把恶魔消灭,比起消灭, 最重要的是让贝斯德的人知道凶手是什么存在,要还诺玛清白。   这样莱娅才能了无遗憾——尽管他知道莱娅的灵魂已经离开了。   接下来的对话没有什么新意,无非就是外地商人要团结起来,要去总督府建言,最好能把梵蒂冈的驱魔队请来,彻彻底底消灭恶魔。   “我们也应当尽快离开, 或者要通知外面的商队不要再进城,”先前的年轻人沉着地总结, “不能让贝斯德成为外地商人的坟场。”   说的虽然有道理, 可惜的是,新来的商人告诉大家, 贝斯德已经戒严了。外面的人固然进不来,免去了风险,可他们这些人又不能再出去,除非抓住凶手。   李希讶然,事态竟发展得这么快?   “安静——”一名巡逻官走进来,环顾一圈,大声说,“今晚贝斯德各条主街都要戒严,各位尽快回到住所不要外出,我们要逐一排查!”   前后店面都传来差不多的通知声。   店家慌乱地开始收钱,生怕有人趁机吃霸王餐。墨尔斯几口就吃完了馅饼,直接把钱丢到桌子上。他径自去拿了些油纸把桌上还冒热气的食物打包起来,拉着李希迅速离开。   此时的长街倒也称不上多乱,只是多了几队巡逻的守卫。李希看了一眼,见他们每个人都佩了长/枪,漆黑的枪身上有梵蒂冈的符文。   这种枪他在梵蒂冈见过,沉默修士用它来对付狼人,配套的都是银质的弹头。这种附魔的银家伙不仅对狼人有着极强的杀伤力,对付别的黑暗生物想必也有作用。   李希有点怀疑:“巡防这样密集,恶魔还会出现吗?”   墨尔斯拉着他避到路边,声音近乎耳语:“不能用人类的思维去琢磨恶魔……恶魔大约是无所畏惧的,只看有没有合心意的猎物。”   野兽还懂得躲避火光呢,李希心道,不过是因为这里没有足以和它抗衡的力量罢了。他就不信它敢在西圣城里撒野。   两人穿过街区,很快回到了小旅馆里。   旅馆似乎对外界的慌乱一无所知,老板依然不见踪影,他的大侄子仰头睡得口水都流下来了,呼噜声震天。两人如同学校里逃课的小情侣躲开门卫,悄默声从一侧的楼梯上去。   原本计划晚上出去寻找恶魔的痕迹,现在看来计划赶不上变化。   “……怎么办?”李希趴在阳台上看着下面,头疼不已。不仅是这条街,远处灯火通明的街区都次第暗下来,那是店铺提前关门的缘故,人群逐渐朝各家旅馆分流,整条街在很短的时间内恢复了安静。   墨尔斯直接把他扛起来往床上一丢:“能怎么办,不如睡觉!”   他像野兽一样扑倒李希,略长的黑发遮住额头,露出的眸子几乎在深夜里发出绿光,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人,仿佛要吃人似的。   李希整个被他压着,气都接不上,周遭空气似乎都被烧尽了。   两人就这么一直对视着,不知不觉便黏到一块儿去,就跟两块新鲜的年糕被反复捶打,软绵绵稠嗒嗒的,一扯便要拉丝——即便这样也分不开。   “啊……”李希声音几要变调,尾音颤巍巍的。   他浑身通红如同婴儿一般缩在被子里,汗如浆出,极力伸出手抓住床边,想要挣脱。下一秒就被更加修长强健的臂膀硬生生拖了回去。   两人大小迥异的手掌上下交叠,大的那只手背青筋绽出,恶狠狠地十指紧扣,伴随着某种节奏一张一弛。   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响起沉闷的哼声,像小动物垂死低鸣。   李希头晕眼花倒在那里,浑身还在发抖,背后那只手带着粗糙的力度,还在一下又一下地抚摸他的脊背。他流了太多汗,皮肤上每一个微小的毛孔尤在冒着水汽,被那手刮过,几乎要黏住。   他根本受不住这折磨。   “我腚儿都快肿了,你还来——”他哭着埋怨,“你快滚开,狗男人!”   墨尔斯虽然是条鱼,那也是男鱼,说他狗男人也不算污蔑。他不退反进,挂着汗珠压住这可怜的人,又凶狠地往前,怀里的身躯便抖得不成样子了。   他低沉地笑,很不是个玩意儿:“小鬼,我还没进去呢,只是蹭蹭都受不住?”   李希立刻想起那句经典的“我就蹭蹭不进去”,死鱼倒是做到了,可他还是被弄得半死不活啊!这是什么道理?!   人鱼,难道不应该都是受吗?!   他眼角挂着困惑又委屈的泪珠,无可奈何地睡着了。   墨尔斯坦然地光着下床,宽阔的背部线条流畅的收束至窄窄的腰身,又从最低的凹谷隆起,这副好身材从前一直吸引着他的心上人。今晚开始恐怕就是又爱又恨了。   他拧了湿手巾把李希收拾了一下,这才放过哼唧的少年,任由对方熟睡。   要不是戒严,他倒不敢这么折腾李希。   墨尔斯给自己擦了擦,换好衣服重新回床上,把被子翻了一面,这才斜靠着守着人睡觉。虽然恶魔今晚应当是不会露面了,他还是打定主意寸步不离。这种时候李希失去了意识也未必是坏事,陷入了深层睡眠,反而不容易被恶魔入侵。   他给自己找了个正当理由。   夜色愈发深了。   街道上并非全然安静,每隔两刻钟,便有两队守卫从长街的一头一尾往街心走,互相交错换方向巡逻。还有一两对人马举着照明用的炼金产物,一家一家旅馆的进行排查。   因此两边许多扇窗户依然有昏黄的光透出来。   墨尔斯听到两队巡逻在楼下小声交谈,打着呵欠,然后各自继续拖沓着脚步苦熬。随后这里就能得到好一段时间的安静。   大约过了几分钟,一声短促的细嫩的猫叫响起,似乎在后巷那里,然后跟着窜上屋顶,从后巷那头窜到长街这边。   墨尔斯挑眉,便看到一抹黑影从阳台上跃下,过了几秒,传来啪嗒的落地声。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阳台边,藏在窗帘后往外看,街上这一段空无一人,随后又响起极轻的猫叫。很多时候深夜听到猫叫,意味着附近可能有黑暗生物,不过也有另一种情况。   “唔……”   床上的人发出含糊的声音,随后又没动静了。   墨尔斯笑了一下,靠着墙没有任何动作。   他又等了等,猫叫没有再响起,阳台外头却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就像有爬行生物正试图顺着墙爬上来。   “……靠……”   终于那团浓郁的黑影扒住了铁艺栏杆的下方,差点滑落,因此反射性咒骂出声。   声音发出的那一刹那,墨尔斯闪了过去,探身便抓住黑影,如同老鹰抓住猎物一样,力道凶猛地将之掼到地毯上,同时捂住了对方的嘴。   章行瑀瞳孔缩小,肾上腺素飙升到了顶峰,差点以为自己要被杀掉。   “闭上嘴。”墨尔斯膝盖顶着他的脊柱。   ?   章行瑀难以置信,他的嘴是张着还是闭着有区别吗?   难道他能够发出声吗? 第78章   章行禹直接放弃挣扎, 用眼神示意墨尔斯看外面。   外面传来一股熟悉的水泽气息,不久前他们在榕树峡谷那里还能时时嗅到。墨尔斯警告地瞪了章行禹,放他嘴巴自由。   “希里亚外头等你,”章行禹快速说, “她好像有事找你帮忙。”   墨尔斯诧异地挑眉, 手下一松。   他没想到章行禹这么快就赶过来, 而且还带着女巫……希里亚年纪一大把, 到底是怎么和这家伙会和的?   莱娅出事前还恳求他们, 让女巫帮她占卜女仆的命运。当时章行禹直接拒绝了, 因为希里亚正是为了躲避人群才去了自由民基地,何况她年纪大了, 并不适合再外出。   没想到章行禹还是把她带来了贝斯德。   章行禹狼狈地爬起来, 没好气道:“别看我啊!我也不知道希里亚怎么会突然出现……还是她带我们离开峡谷的呢, 不然我们要么在沼泽里打转, 要么被行尸吃了!”   他回忆起当时被行尸追赶,还得扛着老女巫带着族人东躲西藏的情形, 简直不堪回首。   “你先出去。”墨尔斯犹豫片刻,掏出几枚银质吊坠抛到房间四角,角落顿时亮起微弱的光芒,随即又暗下去。床上的人一点儿也没被打扰,依然好梦正酣。   “用得着这么紧张?只是去楼下而已……”章行禹嘴角抽抽。   墨尔斯想到莱娅,决定不和他计较。   两个人悄无声息地从阳台跃下, 贴着墙靠近了阴影里。一个比他们更矮小的阴影等候在那里,对方颤颤巍巍地抬起手, 两只手萎缩得像墓地里的槐树枯枝, 它们掀开黑色的兜帽,露出一张更为衰老丑陋的脸庞。   墨尔斯心里闪过疑惑,章行瑜的爱人就是她?这样的?   女巫佝偻着站着,可能她年轻时并不止于这样矮小,总之只能极力抬起头才能和墨尔斯对视。那双眼睛——那双紫色的眼睛,看着很洞彻世事。   “你找我什么事?”   他移开目光,语气带点烦躁。他并非针对希里亚,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甚至还亏欠对方。正因为这样,反而让他无法平静面对……愧疚和悔恨让他的后背一阵阵的刺痒。   “我要章行瑜的尸骨,”老女巫操着一口嘶哑古怪的嗓音说,“你是最后一个见他的人,你一定知道。”   有那么一瞬间,墨尔斯几乎忘记了呼吸。   章行禹张大嘴看看希里亚,又看向他,似乎遗忘了自己在西圣城外是如何愤怒地质问墨尔斯。刚见到墨尔斯的时候他确实恨不得杀了对方,但……但他大哥的死毕竟不能怪到墨尔斯身上。   何况墨尔斯自己都变成那个样子。   他不安地发出一声轻咳,想要打破目前这种凝滞的气氛。   这个夜晚总的来说要比平时安静。   李希有点担心今晚的睡眠质量,又害怕会睡得太沉,以至于遇上危险反应不及。他一边酣睡,一边为两人操心。   ‘应该没问题吧?’   他模糊想。   就在临睡前,他还紧紧挨着墨尔斯,对方的体温有点低,可是那样贴在一起仍然令人安心。墨尔斯比他厉害多了,肯定没事。   李希陷入深沉的睡眠中,不知过了多久,才渐渐有了些意识。   他其实还想继续睡,可是有一道目光……   似乎有人在盯着他看。   “老鱼……”李希呢喃。他的声音太轻太软,如同梦呓。   墨尔斯当然没有回应。   李希双目紧闭,卷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那一层薄嫩的眼皮下,可以看见不停滚动的眼球,似乎在努力想要睁开。   真的有人在看着他!   李希的意识突然清醒,恐惧攥住他的心脏。   那个人就站在他的右手边,贴在床沿,距离他放在被子外的右手只差毫厘。那个人的气息非常、非常冰冷,他感到自己的手臂上很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并且在往上蔓延。   那个人用更加冰冷的目光,居高临下地盯着李希的脸。   在黑暗里。   悄无声息的。   ‘假的!这都是错觉!’   李希想到鬼压床,他眼下这种意识清醒身体却无法控制的状态,不正是鬼压床吗?   那阵冰冷的气息离他越来越近,就好像那人正在俯身,慢慢靠近他的脸。   不!   李希猛地睁开眼,一张死白的脸正贴着他,他正好和那双漆黑看不到眼白的鬼瞳对视。   那一瞬间,尖叫憋回了嗓子眼里,他脑子一片空白,下一秒就要厥过去。   白影突然消失。   李希呆坐在床上,冷汗一下全冒出来,汗透了白色的里衣。可能过了一分钟,或者十分钟,总之他抬起头,就看见那个白影安静地站在远处,就在隔开卧室与小客厅的帷幔后面。   他僵硬了。   那是个穿着纯白睡裙的女孩,或者吧,她浑身上下露出的皮肤都十分惨白——是那种一丝一毫血色都没有的白。同时她的眼睛又是黑色的,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   李希不敢去看对方的脚,他高度紧张的大脑里疯狂闪过很多念头,大多都没什么意义。外国的鬼——外国的鬼和中国会一样吗?比如鬼都是踮着脚?   白影冷冷地看着他,周围开始弥漫起雾气。   李希这才发现,他其实根本看不清女鬼的脚,因为周围的雾气浓得几乎像一层浅水覆盖了地面,开始丝丝缕缕地往上漂浮。   如果把房间换成墓地就很和谐了。   至于为什么房间只有他,墨尔斯去哪儿了,李希并没有想到这些。很奇怪。   白影缓缓转身,开始朝大门走去。   李希裹着被子盯着她,刚要松口气,就被她后背的情形狠狠吓到。   那鬼的后背整个被掏空了——完全就是个空腔,在破碎的白色布料中,就像个血红的洞,又像一张血盆大口。   李希差点吓尿,但他坚强地忍住了,因为厕所就在女鬼旁边,他是无论如何不可能过去的。   ‘快走,快走啊!’   他除了昆虫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没做过,不要找他!   李希随即想到他杀过狼人,但这女鬼怎么看也不可能是狼人,总不至于是来找他寻仇的吧?可悲的是,下一秒他便不受控制地掀开了被子,连鞋也没穿,跌跌撞撞地跟着女鬼的痕迹朝外走去。   这都可以!?   李希在心里鬼哭狼嚎,他并没有这种好奇心啊救命——   无论他怎么试图摆脱控制,最后都已失败告终,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拧开门把手,走进狭小的楼梯间,在这个过程里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楼梯间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一盏壁灯提供昏黄的光源。   女鬼已经不见了。   李希就像正在进行第一视角恐怖探索类游戏,很快锁定了对着后巷的那扇顶窗。菱形栅栏窗格的长方形顶窗已经打开,夜风扑簌簌吹进来,吹得他肝儿颤脚又软。   ‘不不,我爬不上去的,我不会爬墙——’   这么疯狂在心里咆哮着,他毫不迟疑地返回房间,拖着精巧的椅子来到了窗户下方。离谱到家了,这么大的动静难道都没人发现他吗?   他艰难地钻出了上半身,头朝下喘着气,在他摇晃的视野里,那白色的女鬼如同人体蜘蛛,扭着身体朝下攀爬。人类本能地恐惧异形,他感到头皮发麻,瞬间想到了莱娅死前的可怕模样。   然后他摔了下去。   那一刻他只有一个念头:不要!让他!摔到女鬼身上!   深夜的城市里空无一人,不仅如此,连一丝一毫活物的气息都没有。   一座正常的有活人居住的城镇,哪怕在最沉寂的夜半,也不该是完全寂静无声的。街道边野狗翻找垃圾的声响,夜猫踩过屋顶瓦片的动静,下水道里啮齿目动物探头探脑的声音,以及树上猫头鹰羽毛的摩挲声儿,这些交杂在一起,成了城市的催眠曲。   但此时此刻,李希就走在死城里,毛骨悚然。   雾气渐渐更大,他光脚踩在地上,柔嫩的脚掌磨得生疼。这种感觉提醒他,他并不是在做一个离奇的噩梦,眼前的一切极有可能是真实的。   也许是意识到这点,李希脑子里就像划过一道闪电,撕开了雾气。   墨尔斯呢?   他惊慌地想,墨尔斯和他一起躺在床上,他怎么可能放任自己就这么离开?   不过说到这个……   李希迷糊地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这里是哪儿?   他孤零零站在路灯下面,面前是一条十分宽阔的路,道路两旁是一个个小巧的院子。显然这条街上都是家境殷实的人家。   白衣女鬼站在第三户的台阶上,侧头看向他。   李希有种很不妙的预感。   随即女鬼便冲他裂开嘴——是真的裂开的那种,舌头都快掉出来了。然后她整个鬼融化一般探进了门里。   “等等——”   李希吃惊地发现自己又可以出声了。他立刻拔腿往院子里跑,一只手胡乱在胸前摸。好在一切都是真的,他的日冕挂坠也在身上!   他解下挂坠,在心里快速地念着祝祷词,当然他不念也可以使用愿力,但他还指望着自己虔诚的态度能让女神不要吝啬,多赐给他一些神力。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恐怕他需要很多、很多的力量……真是太惨了。   李希翻进院子,发现木门虽然紧闭,但一旁的窗户却半掩,连忙打开窗户翻进去,刚进门厅,就听到一阵穿透耳膜的刺耳尖叫,不,那更像是尖啸,稚嫩的呆板的撕裂般的叫声。   令人不寒而栗!   他不由懊恼,为什么没有随身带着罗兰给他的弩,现在他只能依靠手里的挂坠了。   李希快速扫视了一圈,屋子里没有光,能隐约看见门厅厨房和餐厅,右侧的楼梯更加昏暗,叫声就从上面传来。很显然如果这里有人居住,那就在二楼的卧室里。   女鬼知道他会跟来,他掩藏踪迹已经失去意义。于是李希快速冲上楼梯,手里的挂坠亮起莹白的光晕,将他浅浅笼罩住。   他停在楼梯口,靠着墙转过身。   白衣女鬼站在楼梯里侧的走廊里,身后有两扇门紧闭,一扇门半开。她微微垂着头,惨白的脸上露出神秘的微笑,而在她前方,竟然凭空漂浮着一个几岁的女童! 第79章   李希感到胃部一阵一阵的痉挛。   那小女孩儿穿着棉布的睡裙, 四肢垂落仰面悬浮在半空,小巧的脸蛋正好对着李希。虽然周围光线暗淡,也能看到她淡金色的卷发,安静甜美的睡颜。   李希却无暇欣赏, 反而冷汗直冒。他脑子里不断闪回莱娅四肢折断的样子, 真害怕这小姑娘下一秒就会重复莱娅的可怖情状——   “你放下她, ”他试图用平静的声音诱劝女鬼, “她太小了, 你能图她什么呢?如果你有什么想法, 可以让我来试一试,好不好?”   女鬼冲她笑, 小女孩随之上下晃动, 发出稚嫩的呢喃。   “别!别冲动——”李希擦了一把汗, 眼睛被汗水渍得火辣辣的发疼。有这么一刻, 他又开始怀疑这鬼到底有没有自我意识,他和对方讲道理会不会是白费劲。   这鬼究竟要做什么?   李希和女鬼僵持住, 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半掩,一缕风穿来,女鬼的身形变得缥缈。李希不由被对方雾气一样的长发吸引,突然灵光一闪:“你是……诺玛?”   这句话就像触动了什么关键词,白衣女鬼突然抬起头,她面前悬浮的小女孩像木偶一样突然睁开眼, 眼球疯狂地颤抖。   “碰——”   女孩背朝下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并没有翻过身, 而是脊椎反弓, 四肢反撑着地面,手脚并用爬向李希。她的小脑袋倒垂在地, 一头金色的毛茸茸的卷发也蹭在地毯上,似乎并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她就像刚学会爬行的小动物,手脚总是朝着相反的方向扒拉,然而短短几秒后,她就以极快的速度协调起四肢朝李希扑去。   “又来!”李希心烦意乱地往后退。   他不能再重蹈覆辙,这次一定要趁女孩身体还没受到致命损伤赶紧给她驱魔。   就在他举起挂坠刚要注入愿力的那一刻,他突然听到奇怪的动静,还来不及分辨,一双巨大无比的黑色爪子穿透墙壁,一下抓住了他的肩膀,将他狠狠地掼到墙上!   洪亮的喘息声呼哧作响,在整个黑暗的空间里回荡,李希眼前一片血红——尖锐的利爪深深刺入他的血肉,如同古代的酷刑,将他的身躯强行固定。   小女孩便发出刺耳的笑声扑过来,挂在了他身上。   她整个身体扭曲着,凑了半天才贴住他的皮肤,于是急切地用稚嫩的牙齿咬住,猛地朝后一撕,竟然叫她撕下好大一块手臂上的皮肉。   血水溅了她一脸。   李希短暂地晕厥几秒,又不幸地疼醒。那火热的小身体紧紧扒在他身前,倒垂的小脸蛋笑得那么天真无邪,可是张开的嘴巴里血呼刺啦,乳牙上还挂着肉丝,正在“咕吱咕吱”咀嚼。   咀嚼他的肉!   他脸色惨白,死亡的预感在他耳边尖叫,剥夺了他所有的思维。   完了,他这次真的会死……这与他当初在白塔为了救墨尔斯濒临死亡不同,那是拯救,是牺牲,是奉献,是他自愿选择的结果。   但现在他正在被虐杀!他会非常痛苦地慢慢死在这栋房子里,墨尔斯找到他的时候,说不定他已经只剩下骨头了,没有人救他……他会死得彻彻底底。   野兽慢慢自他头顶探出巨大的脑袋,前方白色的鬼影正慢慢接近,而被恶魔附体的人类女孩正在移动自己的四肢,别扭地想要翻转过来,好吃到更多的肉。   李希在绝望中意识到抓住他的是什么。   七魔王之一的暴怒魔王在人间的形象是黑色巨狼,抓住他的是萨麦尔。   他颤抖着捏住手里的挂坠,血顺着伤口一路流淌,挂坠幽幽地亮了起来。与此同时,正在琢磨怎么和老女巫解释的墨尔斯突然心神一颤,抬头看向阳台。   “怎么了?”章行禹跟着一起抬头,只看见被风吹到阳台的白色纱幔。   墨尔斯脸色刷的就变了,他猛地往上一窜,抓住阳台铁艺栏杆的同时翻了进去。   屋子里空无一人!   四柱床被褥凌乱,中间的小客厅里茶几倒地,其中一把椅子不翼而飞——他看向房间门,木质的雕花门敞开,风就从那里穿堂而来。   他脑子嗡嗡作响。   李希不见了。   “小圣子人呢?”章行禹背着希里亚女巫跟着爬上来,吃惊之余有点不安,“他是不是自己出去了?”   墨尔斯回过神,冰冷地盯了他一眼,捡起了之前丢在这里的一条挂坠。   他捏碎挂坠,房间四角亮起荧光,四周帷幔无风自动,在冰冷的雾气中,一道白色鬼影站在角落若隐若现,同时李希又重新出现在床上,只是神情古怪地呆坐在那里,盯着鬼影一动不动。   “这是回溯场景?”章行禹小声问,可惜没人搭理他。   希里亚从他背上滑下来,颤颤巍巍地用手去摸床沿,若有所思地说:“他陷入梦魇了啊。”   他们看到李希发呆许久,然后突然掀开被子下床,跟着鬼影走出了房间,没过几秒又返回房间拖着椅子出去,笨拙地踩着椅子从顶窗翻了出去。   墨尔斯立刻拿起李希的弩跟上。   “喂!”章行禹没拦住,焦虑地看向希里亚,“他就这样跟着?万一是陷阱怎么办!”   希里亚扶着床沿,闻言就问他:“如果跟上去就有机会为莱娅报仇,哪怕前方有恶魔的陷阱,你去不去?”   “……”   他当然要去!   章行禹瞳孔收缩,一咬牙,迅速背起她从阳台跃下。巷子尽头都是贯通的大路,他一路沿着路边跑到前面,果然看到墨尔斯朝城市中心奔跑的背影。   说起来也很怪,几分钟前,这条贯通东西城门的大路上恰好有一队守卫路过,可是现在他们正大光明在路上跑,前后左右都没有看见巡逻的队伍。   人都哪儿去了?   模糊的影像很快消失在路口,不过他们已经不需要指引。   章行禹停下脚步,愕然地望着不远处安静的街道,浓烈的黑雾笼罩住了半条街,一头黑色的巨狼忽隐忽现,抬起前肢,整个站立起来趴在其中一栋住屋的屋顶,张开的獠牙不断滴落口涎,化为黑色的火焰掉落在草坪上。   大片的翠绿草坪化为焦炭,腾起更加浓郁的烟雾。   “大魔王萨麦尔!”希里亚在他背上嘶哑地高呼,浑身发抖,“这座城镇完了!”   在西圣城的时候,大主教威纶曾为李希授课。   李希还记得自己回答过的问题,比如驱魔仪式分成哪几种,比如恶魔的等级。他们在审判所的地牢里遭遇了怨灵袭击,那是他头一次直面恶魔。   他还记得那张巨大的黑色石台,石台上方七魔王的雕像栩栩如生,萨麦尔的狼形和人鱼还有黑熊纠缠在一起,尖锐的石质獠牙正对着一具次级人鱼腐烂的尸体。   李希痛苦地想,他此时哪里有愤怒呢?明明就是恐惧……   ‘真的没有吗?’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问。   黑狼拔出了爪子,李希惨叫着倒在地上缩成一团,意识溃散。巨狼居高临下地注视这渺小的生灵,半晌轻轻一拨,便把那被低等恶灵附体的小女孩挑开。   血液在这年轻人类的身下汇聚,浸湿了地毯。   黑狼咆哮一声,身体突然收缩成一团黑雾,随即就变成了人形。不过它的人形并不完整,还保留了巨大的犄角和粗黑的毛发,它并不在意。   人间并不能承受神魔的降世,要么附身,要么力量被部分压制。   萨麦尔低头看着李希,眼睛里只有冰冷的审视,他正在衡量是否要加重对李希□□的折磨。   他的使命是纵恶,诱导圣人的堕落。哪里有庞大的恶,哪里就会引来他的驻足。在梵蒂冈繁盛的将近一个世纪里,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降临人世,这是几十年来的第一次。   也许也是无数次的开端。   ‘那么,我们从哪里开始叙旧呢,西圣城的圣子?’   李希侧躺在地毯上,右手无力地摊开。他睁着眼睛,瞳孔却在慢慢扩大,眼前是血肉模糊的伤口,白骨斑驳可见。   叙旧……?   ‘四十年前我曾见过你的教父罗兰,当时他很年轻,我也很年轻——’   恶魔粗壮的脚在他眼前来回踱步,皮肤黝黑,脚趾像兽类一样长,指甲尖锐,像钩子一样深深地抠地。   ‘我是说,我的意识很年轻。’   ‘当时一场人祸造成的瘟疫袭击了村庄,死了几百人,怨灵遮天盖地地在村庄上空盘旋不散,我就苏醒了。罗兰恰好带着驱魔队赶来了村庄,坦白说,我们的初次相遇不算太愉快。’   他停下脚步。   ‘重点是,我刚醒就受到了重创,不得不再次陷入沉睡。’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我应当怎么回报可敬的罗兰阁下呢?他现在已经是枢机主教了,在你们人类里,称得上位高权重。我也借由别人询问他是否想要青春,长寿,诸如此类——你懂的,他已经很老了。’   ‘但这老东西竟然什么也不求。’   罗兰……罗兰就是这样的人。   李希意识模糊,他浑身冰冷,确实已经快死了。他还没有和老鱼告别,罗兰白发人送黑发人该多难受啊……   萨麦尔打量着他,沉吟了好半天。   ‘我并没有烦恼很久,因为人性嘛,不就那样?我都琢磨烦啦。他在乎什么,看重什么,我只要通通夺走,想必足以回报一二。’   ‘我得手了一次,甚至不需要我出面,’他困惑地用尖锐的指甲点点下巴,‘但希里安竟然又活了。’   ‘那股力量我闻所未闻,也不受限制,’   他就像突然惊醒似的看着李希。   ‘呦,差点忘了你快没命。’   萨麦尔勾勾手指,李希就像垂线木偶一样被提溜起来,黑色的雾气钻入他的耳朵鼻子和嘴巴,仿佛给他注入了生机。   李希再次抓住即将消散的注意力,他猛吸一口气,然后剧烈地咳嗽,视野由模糊变得清晰。   恶魔那张恐怖的脸凑近,百思不得其解似的。   ‘你究竟从哪儿来的,小圣子?’   李希虚弱地喘着气。他麻木地和恶魔对视,右手却悄悄合拢,濒死也没放手的挂坠一下子亮起,一道光划破黑雾,如同闪电一般射向萨麦尔。   关你屁事! 第80章 80   刺目的白光像利剑划破黑暗, 恶魔瞬间这道光撕裂,身体又化为浓雾四处溢散,坠落在长廊的另一侧,重新凝聚成实体。   “竟然是圣物, ”萨麦尔活动了一下还在冒黑烟的右手, 饶有兴致地盯着李希, “一个伪善的假神, 也能骗取这样多的信仰, 哈!”   他猛地挥手, 黑雾卷起地上的女童。幼小的身体悬浮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仿佛正在被几股看不见的力量朝各个方向用力拉扯。   女童发出痛苦的哀嚎, 声音尖锐凄厉, 却在下一秒戛然而止——血肉炸成漫天血雨砸向了李希, 将他浇成了一个血人。   “不——”   李希趴在地上发抖, 手边掉了一块带着金黄发丝的头皮,他不敢去碰。   挂坠被污染了。   萨麦尔仰头大笑, 身形更加高大,如同阴影笼罩住了整个房间。   此时,黑暗中四处散溢着绝望和愤怒的怨气,萨麦尔就像身处盛宴,肆意吸取这些怨气,简直身心舒畅。这种享受,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你们人类有时脆弱,有时倒意外的顽固, ”他动动手指, 看向一旁的白影,“你不去吗?他已经毫无抵抗之力啦。”   白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从血泊上方飘过去, 停在李希面前,慢慢俯身去看他。   李希抓着挂坠木然地和它对视,目光又落在那些微微飘动的长发上。大脑里的思绪就像被一只手无情地拖拉出去,只剩下乱七八糟的空白。   但那些发丝一直在他眼前飘动,它们是棕色的。   “……诺玛……”   他喃喃问。   惨白的脸贴到他跟前,一股冰冷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诺玛,”李希拼命抓住即将溜走的最后一缕思绪,“你还记得……记得莱娅吗?”   鬼影停住了。   这片刻的停顿换来了李希短暂的清醒,他一下想起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因,挣扎着大喊:“诺玛,莱娅赶回来了!她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但她到处找驱魔队想要查清杀你的凶手!”   他的眼前似乎又浮现了莱娅惨死的那一幕,不由哽咽。   “莱娅为了洗清你的名誉已经死了……”   白影凝固在那里,过了几秒,又或者是很久,它逐渐显出了清晰凝实的轮廓。那确实是一个棕色头发的少女,个子不高,身材也没有很窈窕,她有一张圆润的脸庞,长了许多小雀斑,唯一让人赞叹的就是那头丰润厚实的长发。   诺玛的鬼魂飘浮在一旁,怔怔地看着李希。   死?   死亡明明是像她这样,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在彻底消散以前,她只能孤独地在深夜徘徊,人间喧闹的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没有人看得到她。除了那些还不懂事的小孩。   可她的小姐怎么能忍受这种痛苦呢?   诺玛浑身发冷——这是极为可笑的,因为她早就死了——可她真真切切地觉得冷,既彷徨又无助。   她焦迫地想要询问这个人小姐的消息,声音却如一道白气,瞬间就散了。鬼魂无法直接和人类沟通,除非借助一些特殊的手段。   “你可别被人类欺骗!”萨麦尔不满地冷哼,黑气扑向了诺玛的鬼魂。   李希还在趁机喘息,想要擦干净手里的挂坠,却看见恢复人类模样的少女鬼魂被黑气笼罩,瞬间变成了黑色的鬼影朝他扑了过来。   在这短短的几秒内,李希突然想明白很多事。   为什么诺玛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会在死后化为恶鬼,还有力量对人类下手。没错,诺玛死后,城里那些孩子的确是被她所害,但她却是被恶魔蛊惑。   他握住挂坠绝望地闭眼,心里十分痛苦。   莱娅这算是白死了吗?   他确实帮莱娅找到了诺玛,可是她心里无辜的小女仆已经沦为了恶魔的奴仆,乾下了不可饶恕的恶事。这么一来,莱娅的牺牲又算得什么呢?   李希在最后一刻想到了墨尔斯,他心想,不管怎么样,他这一趟总算是改变了老鱼的命运,让对方不至于烂在那座水牢里。至于老鱼看到他惨死会有什么反应,他也顾不上啦。   鬼影即将啃噬到李希时,萨麦尔忍不住嘴角上扬,准备迎接这一刻。   一阵柔和的白色圣光从李希的心脏亮起,随即点亮了污浊的挂坠。白光温柔又坚定地吞没了鬼影,照拂整个楼梯间。   萨麦尔来不及离开,剧痛撕裂了他。   他大惊失色地捂住眼睛,哀嚎着蜷缩起来,身形不断地缩小再缩小,直至变成老鼠大小,吱呀乱叫地逃进了一旁矮柜的阴影里。   “罗!兰!”   怨毒的咆哮回荡着,恶魔早已遁走。   “小鬼!”   墨尔斯一脚踹碎了玻璃,从窗外翻了进来。他焦虑地搜寻室内,看到李希的那一刻瞳孔骤缩,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李希——”他踉跄一下扑了过去,把面朝下倒在血泊里的人翻过来,“小鬼!小鬼!”   他手抖得厉害,贴在李希的脖子上,却似感觉不到任何生机,想要凑近听一听对方有没有心跳,耳朵里却只能听到自己巨大的心跳声。他绝望地把人狠狠抱进怀里。   “咳咳咳……”   怀里的人突然咳呛起来,推了推他。   墨尔斯表情一片空白,呆怔地低头看着对方:“……李希?”   “你,”李希满脸糊着血,一脸痛苦地拍他,最后终于憋出一句话,“你他妈——松松劲啊!”   他下意识地双手松开,对方这才大口喘气。   “我差点被你给憋死……”   李希无力地靠着他,话说了一半,就愣住了。   墨尔斯跟随他的目光抬起头,看见站在楼梯口的两道身影。它们浑身泛着柔亮的珠光,看起来安静纯洁。一个大一些,一个则十分娇小。   竟然是诺玛和死去的女童。   墨尔斯不明所以,刚要开口,又猛地回头看向二楼一直紧闭的房门。只见两道白色的鬼魂穿过木门,一起走向了楼梯口。   李希自然猜到了它们的身份。   这里既然是住家,有小女孩,当然就有她的父母,小女孩被恶魔驱使,她的父母只怕遇难更早。   他好奇的是诺玛竟然能和女孩手拉手。   虽然说这个世界的信仰更偏向西方的神明,但因果报应的内核都相似,那么间接害死女孩的诺玛又怎么能和女孩这么亲密?   墨尔斯倒是没有这么多疑虑,他不明白前因后果,只根据眼前看到的画面判断。他打量了片刻这几个鬼魂,低声说:“看起来这个小丫头试图保护这家人,可惜没成功。”   李希睁大眼睛盯着诺玛。   是吗?   他追到这里的时候,以为是诺玛操控了女童……难道事实正相反,她是试图保护女童,只是能力有限,而自身都还被恶魔控制?   诺玛被圣光净化,又变成之前那个干干净净的棕发少女。她牵着女童的小手,眼含泪水地对李希点点头,似乎想要说点什么,又说不出口。   李希立刻懂了。   “莱娅是被贝斯德作恶的恶魔跟了上去,因为附身死的,”他不忍地看着诺玛痛哭的模样,“但是最后我净化了她,她已经解脱了,我向你保证。”   诺玛的痛苦并没有因此而减轻,她悲伤地流着泪,那些泪水像萤火似的,掉落在地毯上之前就悄然消散。   她用另一只手点了点李希的胸口,用口型示意‘罗兰’两个字,随后和一家三口消失在楼梯口。   李希怅然地注目良久,半晌问道:“真的有天堂吗?”   反正教义里是有极乐地这种描述的,没有忧愁没有痛苦,悠闲度日。   墨尔斯已经知道刚才那女鬼就是诺玛,冷酷道:“就算有,她也进不去,她杀了最纯洁的幼童这是事实。”   李希叹口气:“我还没问呢,她为什么会被恶魔蛊惑。”   “无非是贪婪,”墨尔斯语气很平淡,“死了不甘心,还想活。这样的想法被恶魔抓住,自然会帮她实现。”只是需要付出的代价对方未必能支付。   他蹙眉环顾四周,“你刚才与大恶魔对峙,究竟做了什么?我们在外面看到圣光,笼罩住住屋的巨狼就不见了。”   李希这才有空去想刚才死里逃生的事,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口,联想到诺玛消失前的话,突然有种心慌的感觉。   “我刚刚……”他把自己濒死之际,胸口突然冒出圣光的过程描述了一遍,“诺玛提示我和罗兰有关,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墨尔斯轻轻摸了一下李希的胸口,那里还微微发烫,有神力的残留。   “应该是罗兰给你留下的保命手段。”   他有了一个猜想,可是不确定要不要和李希说。万一是他多想,反而会让李希白伤心一场。   李希抬头和他的目光对上,心脏砰砰砰激烈地跳动。   什么保命手段会这么厉害?   他拼命回忆,在他离开西圣城之前,他去见了罗兰。老头拉着他说了好一会儿话,也轻轻地为了他整理衣服,拂过胸口。   老头不愿意离开,于是和他说话的时候就像在交代后事。   这时章行禹背着希里亚女巫上来,看着二楼血腥的场面吓了一跳。   希里亚颤颤巍巍地走到二人身边,苍老的面容凑近李希,那双洞察万物的眼睛倒影出他惶恐的脸。她伸出手轻轻碰触李希的额头,表情悲悯:“孩子,我看到了爱和奉献。”   李希浑身冰冷。   “您,您能帮我看看,罗兰教宗还安好吗?”   希里亚反问他:“心里带着欣慰和喜悦,哪怕死了,难道不算安好吗?”   罗兰死了!   李希鼻子一酸,眼前被一只大手盖住。 第81章   这一天既漫长又绝望。   原本危机已经快要解除, 围在西圣城外的行尸和狼人都渐渐散去,中心圣城又赶来了一群圣骑士,他们解决掉了剩下徘徊不去的行尸,把狼人驱赶到了百里之外。   人们都以为黎明将至。   白塔顶端的一个房间里发出荧荧的白光, 和塔顶的圣光的芒辉遥遥呼应。房间的正中央, 一群身着披祭的大主教簇拥着老人闭目祷告, 而老人须发雪白, 枯瘦的双手交握, 白光就从他的手中亮起。   “大人, ”威纶脸色发白,低声说, “中心城那边来了人, 应该没事了。”   罗兰睁开眼, 原先有神的蓝色眼睛变得浑浊, 睁眼的那一瞬间,白光暗淡下去, 衬得他整个人显得更加衰老。   其余四名大主教不约而同地坐到了地上,各个脸色都十分难看。   威纶忧虑地打量着床上的老人,罗兰教宗从中心圣城返回以后,精神状态就一直不好。现在又勉力支撑了保护屏障这么久,他实在担心……   “您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情都交给我吧, ”他低声劝道,“收拾善后有道森修士长, 要是中心城那帮人要见您, 我会直接挡下来。”   罗兰看看他,露出令人安心的微笑:“那就交托给你了, 威纶主教。”他又嘱咐其他人,“你们直接去礼拜堂休息吧,暂时不要分开。”   等人都走了,他才垂下肩膀,长长地叹了口气。   威纶蹙眉。   “危机已经解除,无论是狼人还是女妖都损失惨重,很长一段时间应当都不会再出现,您到底再忧虑什么呢?”   罗兰摩挲着手指,黄金权戒的光泽显出几分陈旧。   伴随着威纶的质疑,他回忆起这趟去中心圣城的所见所闻,又不知道该如何和面前这个年轻人诉说。他要怎么说明,他们心目中的领袖马克西姆斯很可能已经堕落——要怎么说明他从中心城的风中嗅到的腐臭,还有那些在风中哀嚎的灵魂?   如果连中心城都出了问题,那整个梵蒂冈的崩塌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   罗兰担忧的自然是西圣城,以及西圣城庇佑下的村落。换做十几年前,不,哪怕是五年前,他都有自信能护住这片土地,但现在……   而另一种更强烈的隐忧从更深处浮现出来,他后悔自己放手让李希离开。   也许是身体的极度疲惫影响到了他的理智,罗兰突然开始怀疑,墨尔斯能保护好他的孩子吗?他明知道墨尔斯对梵蒂冈的憎恨,万一梵蒂冈出事,对方的心性是否会发生变化?   “大人?”威纶心中焦迫起来。   罗兰思绪中断,抬头看向他。年轻的主教眉眼锋利,虽然眼下难免有疲惫的青影,也依然充满活力。他看到这样的后辈,往常只觉得欣慰,此时竟升起一股羡慕。   “我还是不得不服老啊,威纶主教,”他叹了口气,“还好西圣城有你。”他语带深意,威纶立刻领会到。   要在从前,威纶此时一定很激动。他一直渴望能够靠自己在梵蒂冈有一席之地,主教不过是起点,像罗兰这样掌管一整个教区,获得前往中心神殿的资格,才是他四十岁之前想达到的目标。   现在这个目标近在眼前,可惜,他却无法高兴起来。   他眉头紧锁,语气不解:“您自从回来就总是心神不宁,这次危机是来得突然,可是和十几年前的那次混战比也算不了什么,您为什么如此灰心?”   “你很聪明,威纶。”   罗兰垂眼看着自己的戒指,“只要你记得,信仰是一种信念,而不是信某个人。我现在——”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威纶正等待他解惑,见状不由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权戒,这一看便大惊失色。   教宗的权戒本身就是圣物,上面镶嵌的力量宝石经过千万次祝祷,比一般的宝石质地更加坚硬。但是罗兰的戒面已经裂开了几条缝隙,缝隙里泄出黑色的光,这些光呈现薄薄的片状,随即又变成稀薄的黑雾。   他记得教皇冕下的力量宝石是黑曜石,但罗兰戒面上却是一枚璀璨的金丝雀黄钻石。黑光越老越盛,几个呼吸间猛然吞没了钻石,扭曲着汇聚成一人高黑色的狼头,随即咆哮着扑向罗兰。   “小心——!”   威纶大喊一声张开手,圣光从他手上的权戒释放而出,床上的老人似乎动弹不得,只徒劳地用另一只手阻挡。   圣光利刃似的飞向黑雾,瞬间绞灭了狼头,下一刻黑雾竟然冲天而起,笼罩住了整个房间!   威纶震惊地站起来。   “这是萨麦尔!?”   罗兰握住止不住颤抖的右手,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滴落。他仰头看向屋顶翻滚的黑云,喃喃说:“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时候出现……”   “您知道?”威纶一边匆匆拽下脖子上的挂坠,一边回头对他喊,“您最好把权戒丢出去!”他后背不停地冒冷汗,如果真的是萨麦尔,他光靠这些一次性挂坠恐怕解决不了。   偏偏主教们都离开了白塔!   虽然不知道暴怒魔王是怎么从教宗的权戒里钻出来的,但显然这并不是它的本体,如果让它们跑出去,经过的人类村庄都会变成互相残杀的屠宰场!必须要在此时此地解决它们!   “不,你要快点离开。”   罗兰摇头,反手握紧了戒指,不等他反应就张口喷出了血。   “大人!”威纶猛地掷出挂坠,白光化为丝网挡住了蠢蠢欲动往下扑的黑雾,他扶住罗兰,“您怎么样了?”   罗兰却推开他,双手交握,圣光挣脱弥散的丝丝缕缕的黑雾,从戒面中冲天而起,在他手中形成了一把耀眼的巨剑,他举起巨剑用尽全身的力气劈向半空,一股气浪把威纶掀翻,只听到轰然震动,黑雾发出恐怖的尖啸,随即被那股白光以势不可当的速度淹没,撕碎——   四周陡然安静。   半晌,墙纸的碎片纷纷扬扬地飘落,家具倒得倒,毁得毁,屋内一片狼藉。   威纶捂着胸口抬头的那一刻,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   “罗兰……罗兰大人?”   他踉跄地起身走过去,那老人一动不动地维持着刚才竭尽全力的姿势,在他迟疑地碰触时,骤然倒下。   罗兰死了。   威纶大脑空白地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他看看窗外,外面朝阳升起,天瓦蓝瓦蓝的,正像罗兰的眼睛。也像那个小鬼的。   这么好的天,罗兰竟然死了。   他低下头,老人一张脸溅了零星的血,苍老得可怕,皮肤皱缩,毫无血色,干枯的白发凌乱地散落在枕头上。然而他是面带微笑的,表情很是欣慰。   这表情威纶倒是很熟悉,每次看到希里安,罗兰总是这副笑眯眯的表情。   他突然意识到萨麦尔为什么会从对方的权戒里钻出来,这本该是绝无可能出现的状况。罗兰给希里安留下了守护的印记,如果对方遇到生命危险,罗兰将会替他承担大半。   威纶垂头站着。   假如不是刚经历过连续几天的守城,假如这里再多几个人,罗兰应该不至于力竭而死。他太老了,这次的围城耗去了他大部分的精力。   他依然满心都是困惑。   罗兰怎么会不顾自己身为枢机主教的责任,乾出这种事?如果在守城的时候出事,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他实在是想不通。   ‘我应当立刻通知教区其他人,可能还得封锁消息,不能让别人知道教宗去世的原因。’他胡乱想着,又记起自己曾塞给希里安的圣物挂坠。   他不该暗暗责怪希里安,当时他给出挂坠的时候,何尝不是希望那小鬼能平平安安呢。   这一天就这样开始了,城区的平民和梵蒂冈大部分的修士一样,并不知道他们敬爱的教宗大人已经死去,都忙于打扫狼藉,掩埋城外的尸体。   威纶站在大厅中央,四周围着几圈修士,有的人在哭泣,有的人满脸恐慌,四周充斥着绝望的氛围,空气像放置过久的浆糊,粘稠得令人无法呼吸。   他漠然地看着从白塔大门外过去的教民,人们拖着各种清洁工具,脸上满是倦意,垂头丧气,悲伤也变得麻木。   “就在礼拜堂内部祝祷吧,”他缓缓开口,声音极为沙哑,“大人的消息先不要传出去,等情况稳定了再说。”   “威纶阁下,”执事凯恩擦擦眼泪,哽咽道,“大人的圣体怎么办?按理说,也应该由主教们为大人沐浴更衣,然后送去神学院的大礼拜堂……”   威纶烦躁地攥紧手。   不,他不能让别人发现罗兰的死因。不管是误会罗兰被大恶魔附身,或者是发现罗兰为了逃走的圣子牺牲,都会有损教宗的名誉。   罗兰已经死了,他理应获得宁静。   他尽量平静地说:“现在情况特殊,我已经封存了大人的房间,暂时让大人在那里安置。”没有人怀疑他的话,罗兰出事,威纶俨然就是西圣城梵蒂冈的领头人。   主教和修士们都鱼贯去了白塔的礼拜堂,威纶这才看到站在大厅一角的人。   “道森。”他冲对方点点头。   梅格丽道森走过来,随手摘下头盔,露出汗湿的棕色短发。   “我闻到你身上有恶魔的气味,”她眯起眼打量威纶,“你不想让其他人接触教宗大人的遗体,和这点有关系吗?”   即便心情差到了极点,威纶也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狗鼻子。”他轻声嗤道。   梅格丽不以为意,看向他摊开的手心,黄金权戒带着血迹躺在那里。   她和许多年不出白塔的修士不同,因为频繁地外出驱魔而拥有丰富的经验,立刻就认出了魔侵造成的裂口。   “这是——”她伸手碰了碰那缝隙,触电一般猛地缩了回去,“萨麦尔?”她压低声音。   威纶点点头:“很可能是希里安遇到了萨麦尔。”   梅格丽啊了一声,拧眉沉思片刻,开口说:“我认为,这本来就是针对教宗大人的阴谋。” 第82章   威纶身心俱疲, 大脑迟钝地运转:“你觉得……是萨麦尔设下的圈套?”   梅格丽严肃地点点头。   她用胳膊夹着头盔,另一只手扯开衣领,露出锁骨附近狰狞的黑色伤疤。以梵蒂冈的医疗水平竟然都没能消去,这伤疤一定是被魔鬼所伤, 等级还不低。   “当年我出外巡逻, 曾经遭遇过魔鬼的暗算, ”她把衣领重新拉好, 神情沉重, “他们的可怕就在于阴谋, 我可以轻易地杀死行尸和黑暗生物,却避不开魔鬼的算计。”   这些恶魔可以蛊惑人类, 可以附身, 可以潜伏梦境, 只要你的心灵有一丝缝隙, 便会被他们钻入。   梅格丽当时就差点被她极为信任的下属所杀。对方正是梦中受到恶魔暗示,用自己的灵魂点燃了业火, 黑色的火焰将他们入住的旅馆燃烧殆尽,她身处起火的房间,要不是随身携带了圣水,恐怕骨灰都不剩了。   威纶闭眼:“眼下教宗大人死了,他们已经得逞了。”   “我担心的是以后,”梅格丽看着他, “萨麦尔如果没死,西圣城又失去了一个枢机主教, 就像珍宝失去了守护人, 觊觎者会纷纷来袭。你我能力有限,应当尽快考虑怎么安排守卫, 或者向外求助。”   她没提中心城,中心城的圣子文卡马就不是好东西,求助于他实在浪费时间。但他们可以向其它三个教区求援,恶魔既然有卷土重来的迹象,又怎么会只满足于西圣城一个地方?   “等祝祷结束,我就召集大主教商议,现在倒是可以先派出圣骑士送信。”威纶头疼,他没有权限,不然可以直接联系其它教区的枢机主教。   梅格丽边走边抠着指甲缝里的血痂,她只负责出个主意,威纶才是那个需要去执行的人。两人走到圣堂外,她听到里面隐含悲痛的祝祷声,莫名想起那个小少年。   “你说,圣子还活着么?”   威纶看着前方:“假如真是阴谋,希里安可能危在旦夕。不过大人临死前神情很是安详,也许他确实重创了萨麦尔,对方已经逃离人间,那希里安想必能够脱离危险。”   这也是他的希望,无论是重创恶魔,还是希里安存活。   他希望罗兰的牺牲没有白费。   梅格丽低声说:“我还挺喜欢小圣子的,他虽然年纪小,却很像罗兰大人,是一个很善良的人。”要是梵蒂冈的大人们都像他们父子那样关心教民,那普通人的日子就会好过许多了。   威纶沉默不语。   白塔里的气氛压抑沉痛,塔外则十分混乱,反倒显出一些生机来。   朱利匆匆忙忙走过圣灵街,路过巡街的圣骑士时被叫住。   “小研究员,”骑士长赫顿坐在马上看着他,“我们正在重新加固防护,所有潜在危险都要排除。你告诉你们所长,研究所的异种生物该处理的赶紧处理掉,最迟明天下午道森修士长会带人去检查。”   红发青年一脸心事重重,闻言点头:“我正要去所里,您放心吧,我会把话带到。”   骑士们离开,他转头看着赫顿的背影,半天才继续赶路,却不是去研究所,而是拐到了研究所斜后方的小花园里。   这座面积不过五十平的花园紧挨着内城河,不远处就是连通内外的水闸,还有一处闸门,正好通着他们研究所的水池。   朱利来到河边,趴在地上到处找。大概很少有人来,这地方杂草丛生,他找了半天,突然整个人都怔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从草丛里捻起一片黑色的薄片状事物,对着光看。   那硬质物是一片鱼鳞,从大小看,其本体体型硕大。可是内城河的河道既不宽也不深,养不出这样大的鱼。朱利身在教区,又是研究员,他自然而然想到了某种生物。   他回忆起自己在守城战前最后一次见到圣子,对方的身后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只是那人穿着带兜帽的斗篷,看不清长相。   他在西圣城长大,这城里的每个人他几乎都认识,但是那个人,他绝对没见过。   会是他吗,塞壬?   朱利心脏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   研究所里的塞壬不会无缘无故消失,神殿圣子走了,可没听说他把西圣城的塞壬也一起带走。结合他在水池边看到的残留血迹,诡异的图案,他联想到曾在他们内部流传的人鱼计划。那会不会就是人鱼的转化法阵?   墨尔斯已经是塞壬了,再转化就会成为最完美形态的人鱼,鱼尾可以化为双腿。这样的话,希里安大人身边那个陌生人,很有可能就是塞壬!   朱利激动地浑身发抖。他把鱼鳞小心地放到容器里,然后走到长满青苔的石阶上,蹲着看了看平静的河面。   水流平缓地流向不远处的水闸,仔细听能听到水面下降导致的水流撞击的哗哗声。他没有在意过这条河,据说它最终通往城外的森林,在那里有充沛的水脉。   塞壬就在这里完成了进化……   朱利无意识地拨动流水,冰冷的水令手指刺痛,他打了个激灵。既然塞壬最后选择跟着希里安大人离开,那为什么要来这里?   他探究地看着幽深的内河,总觉得有些隐隐绰绰的东西躲藏在里面。   然而直到他离开,这里依然十分平静。   此时的李希还沉溺在悲伤和愧疚中,任由墨尔斯用斗篷裹住他,抱着他快速地从房顶离开。章行禹也背着西里亚女巫紧跟在后。   大恶魔现身贝斯德的居民区,这里很快就会被巡逻官派人围住。虽然此地的教堂已经空无一人,总督也久不现身,但守卫依旧森严,而李希的身份却绝对不能暴露。   “我们怎么办?”章行禹在风里喊,“要现在离开吗?”   墨尔斯停在两条街外的房顶上,抱着李希往烟囱后一躲,低头看怀里的人。他眉头紧锁,俊美的脸上满是愤怒。   这让随后跳过来的青年忍不住后退了好几步。   “不关我的事,”章行禹低声辩解,“你不也在吗?萨麦尔可是在你眼皮底下把人弄走的。”   墨尔斯没理睬他。   “不能走,”李希掀开兜帽,声音沙哑,“萨麦尔是设下了陷阱,但杀死城里那些孩子的也不全是诺玛。诺玛是死后才被控制的,她死之前呢?”   “你说得对,”墨尔斯表情一下柔和,力道温柔地拂开他汗湿的发丝,“应当还有恶魔潜伏在贝斯德,是萨麦尔的簇拥。”   “我们得找到它。”   李希咬牙。   事情已经这样了,他不能半途放弃,一定要彻底解决这座城市的恶魔。一直以来都是罗兰纵容他,不管想做什么都好,哪怕他背离这身体的身份,罗兰也只是微笑着目送他离开……   他不是不知道老头为此做出了什么样的让步。起码,他也要像个圣子的样子,尽可能保护罗兰一直想保护的平民。   希里亚女巫开口指点他:“你是圣子,你所代表的光明天生与恶魔对立,所以只要你想,你就能够感应到恶魔的存在。”   李希握住手里的挂坠,圣器已经损毁,但他仿佛还能从其中感受到力量。他闭上眼,视野暗下去,眼前却像在水下石窟里一样,慢慢地亮起来。   他看到了身旁墨尔斯身上的幽光,看到了代表章行禹的充满生命力的火光,介于白色与黄色之间。女巫的光竟然是诡异的紫色。他将“目光”投向远处,世界陡然明亮起来,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光芒让他有种在欣赏现代都市夜景的错觉。   希里亚苍老的声音响起。   “集中精神,恶魔没有灵魂之光,他们更像是黑洞,所到之处会贪婪地吞噬一切生命,所以你一定能找到它们。”   李希心想,我必须要站得更高一些,才能将整座商人之城尽收眼底。   念头刚一闪过,他发现自己猛地上升,一直升到半空,高高地俯视贝斯德。他环顾一周,果然发现在贝斯德的西北角,正好远离他们所在的街区,那里有半条街都被黑雾笼罩。   “就在西北!”李希睁开眼,指向他看到的方向。   与慌乱喧闹的其它城区相反,此时的下城区异常的安静。恶魔如黑烟一样逡巡而过,所有的居民都陷入了死气沉沉的昏睡中,那些甜美的生命随着它的指尖被一缕缕地勾过来。   恶魔陶醉地吸进去,神情更加贪婪。   它当然听到了远处巨大的声响,恶魔领主愤怒的嘶吼它又怎能听不见?不过这和它有什么关系?要是萨麦尔真的完蛋了,新的领主出现以前的这段混乱期,将会是它们难得的自由时光。   想一想,没有那些森严的等级和条条框框,它可以尽情猎食人类!   恶魔路过一家杂货铺,它轻轻地嗅了嗅,笑容咧开到了眼角。好美味的孩子……它都好久没能品尝鲜嫩的人肉啦!   它顺着墙壁直接来到了二楼,心想,这次总算没有什么可恶的人类女孩坏它的好事!年幼的小孩无知无觉地趴在床上,即使在沉睡中,也不安地蜷缩起来。   墨尔斯抱着李希跳到屋顶上,随即直接从屋顶倾斜的一侧滑下去,踩空的瞬间伸手勾住房檐,顺势跳进敞开的窗户里。   同一时刻,恶魔眼看就要撕开那孩子的胸腔,李希想也不想地抬起手,白色的光如利箭疾射而出,在恶魔溃逃的瞬间四散开,化为光笼罩住了恶魔。   ‘圣子——是梵蒂冈圣子——’   恶魔疯狂地冲撞,试图从光笼里逃出。为什么这种地方会出现梵蒂冈圣子?!   李希见状毫不犹豫地合拢手指,光笼立刻缩小,冷酷无情地把恶魔化为了炙光下的灰烬。那蓬灰烬落在地上,似乎还不甘心,从里面探出尖锐的魔爪,又被墨尔斯一脚踩散。   一瞬间,尖叫呼啸而过,渐渐无声。 第83章   李希喘着气环顾四周, 恶魔确实消失了,黑色雾霾仍缭绕未散。因此即便发生了如此激烈的打斗,四周的人类依旧沉睡着,包括躺在床上的那个小孩。   假如他们晚来一步, 不光这个孩子, 恶魔能吃光这一条街的人类。   他慢慢平复下来, 有点出神。要是他在面对萨麦尔这么果断就好了, 如果他能压制萨麦尔, 或者哪怕保护好自己, 老头也不至于……   “小鬼,”墨尔斯抬起他的脸, 表情很严肃, “你不要搞错了, 这个恶魔和萨麦尔可不是一回事, 你连神官都不是。”   “多大本事扛多大责任。”   李希的脸都被他捏变形,不过整个人倒是放松下来。他明白墨尔斯的意思, 罗兰正是践行这句话,才毫不犹豫付出生命,因为他一直把自己当成希里安的守护者。   当然也是他的守护者。   墨尔斯看向章行禹:“现在还剩下一件事,我答应了莱娅要查清诺玛的事,澄清她的名誉。你要我这么做吗?”   李希跟着一起看向章行禹。   章行禹犹豫了。   诺玛的确不是有意行凶,她死之前那些孩子也确实不是她杀的, 但在她被绞死以后,亡灵又确实被恶魔控制, 手上有几条无辜的人命……   如果他想要完成莱娅的遗愿, 只要在跟治安官说明的时候用一点语言的技巧,就能“洗脱”诺玛的嫌疑, 毕竟让她丧命的那些凶案是恶魔造成的。这不算说谎。   “还是照实说吧,”他苦闷道,“我得带走诺玛的骨灰,免得事后被人挖出来。”   失去孩子的家长们可无法体谅诺玛的灵魂是不是自由。   李希主动提议:“让我来跟治安官说,这地方的教堂已经没有助祭,我自证一下身份,为市民举办一场追思弥撒。这样你提出带走诺玛,治安官应该不会反对。”   章行禹头一次用感激的目光直视他。   一行人朝路口走去,离开黑雾弥漫的区域,喧嚣声灌耳,远处已经有匆忙的脚步声赶过来。   希里亚女巫落在最后慢慢走着,她看了看前方两个年轻人的背影,而塞壬高大的身影不紧不慢地在她旁边。   “你不用顾忌我。”她开口。   墨尔斯却低声说起另一件事:“章行瑜是被中央神殿的人抓走,当时我已经没有人形,自顾不暇……我亲眼看着他拒绝和人鱼交,配,然后被人鱼攻击……抱歉,我没能救他。”   这些话他和章行禹说过一次,现在和希里亚重复,痛苦分毫没有减少,甚至更加的——因为他知道失去爱人是一件多么绝望的事,怀抱着希望却一次次破灭,又是另一种绝望了。   希里亚蹒跚地走着,苍老的面孔并没有更多的动容。   “你知道我能占卜,但是他死的那一天,我直接就感受到了。”她双手紧握拢在胸前,望着前方喃喃道,像在回忆一个噩梦。   “突然之间,我感觉心悸,我的心脏就像被人一把狠狠地攥住,再用力地扯烂。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最恐惧的事情发生了……我失去了我的太阳和月亮。”   她抬头看向墨尔斯,“所以这件事,我已经接受了,很久很久。”   墨尔斯避开了她的目光,脚步沉重:“我知道,你想要行瑜的尸骨——但我无能为力。”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措辞,才能够不伤害道对方。   他要怎么和希里亚说出实情?说章行瑜的身体被愤怒的野生人鱼撕碎,血液翻滚着染红了整个水池,直到那些人鱼把他当成饲料吃乾抹净,只剩下头颅慢慢沉入池底,等到清理水池的时候,又被当成垃圾清理走。   实验室那些人会把“垃圾”都丢到大沼泽,那里瘴气丛生,到处都是水泽和淤泥,还有遍地可见的白骨。在那里尸体只要几天就会腐坏,不等他去找,头颅就已经化为白骨,无法辨别。   何况他后来又被送到西圣城,关在水牢里度过暗无天日的许多个年头。如果不是李希,他连自己是谁都已经快要忘记……   希里亚停下脚步,用力抓住他的衣角。   “你告诉我吧,不管他在哪里,”她执着地问,“我能找到他,我有办法。”   “研究所把他的头颅丢去了大沼泽。”墨尔斯无奈。   实际上是他抓住并审问了好几个研究员才问出来,那几个人并不算修士,可以说除了头脑手无缚鸡之力。但他折磨对方的时候,内心充满了残暴的快意,要不是还有族人让他保留一丝理性,他甚至差点生吃了对方。   他们不堪折磨,可惜除了大沼泽这个地点,也并不记得更多。因为章行瑜作为野生塞壬的供精者并不特殊。   “我问出了研究所倾倒废料的地方,可我那时候并不能自由行走,”他看着前方冲他俩招手的小圣子,“而且那里尸骨太多,又是沼泽女妖的地盘。”   希里亚却怔怔地看着他,表情十分复杂。   “女妖?”她低声重复。   “是,你应当知道,那是一群脑子里只有欺诈的黑暗生物。”墨尔斯严肃道。   比起墨犊萨,沼泽女妖更加狡猾邪恶,她们的天性就是如此,只想要通过吞噬别人的血肉来获取肤浅的皮相,而目的不过是为了能更容易地蛊惑他人,好吃掉对方。   他曾听族里的老人说,这种无止境的贪婪也算得上是一种诅咒,而女妖们即便拥有智慧,也无法摆脱这种天性,这让她们永远无法离开污秽的沼泽。   希里亚松开手,那双紫色的眼睛却燃起斗志。   “我真的有办法可以找到他的尸骨,”她郑重地说,“他和我之间有恋人的契约,只要我在满月时燃烧鼠尾草,并在他尸骨埋藏处呼唤他的名字,他就会回到我身边。”   墨尔斯眼皮一跳,总觉得这个法子似曾相识。   “我的确亏欠行瑜,希里亚,所以我更不能欺骗你,”他摇摇头,“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小鬼,我好不容易带他离开,不可能再让他靠近圣城。”   他打量着面前这位苍老的女巫,光凭她自己,不可能去到大沼泽。她也指望不到章行禹,就算那小子想找回哥哥的尸骨,也不能抛下族人不管。   “你会去的,”希里亚却诡秘一笑,“你的小心肝儿自有想法。”   她伸出细长的指甲点了点小圣子的背影,“他啊,已经开始懂得什么叫责任了,这正是由长者的死亡带来的影响,而你,无法左右他的成长。”   墨尔斯沉默。   “如果希里安主动要求回去,”他承诺,“我愿意和你一起去大沼泽。”   就当完成他作为章行珏的遗憾。   李希悄悄贴近墨尔斯,小声问他:“你刚刚和那个女巫在说什么?”   墨尔斯抬手揉了揉他柔软的黑发,叹口气:“还是章行瑜的事情。”他把希里亚和章行瑜的关系简单地解释了一下,就看到李希瞪大了蓝色眼睛。   “我感觉你真的是个老人家啊,”李希震惊地瞅着他,“女巫和你兄弟是情侣,你看她多……多老了。”   塞壬顿时沉下脸:“又嫌弃我?”   他恶狠狠地捏了捏李希的八月十五,咬着他的耳垂凶狠地威胁,“看来昨天我还是对你太温柔了,敢嫌弃我老?”   李希忍不住捂着耳朵哈哈大笑,结果一转头,正对上章行禹见鬼的表情,顿时不好意思地往墨尔斯身后躲。   墨尔斯一边走,一边摁着身后黏黏糊糊的家伙,忍不住露出轻松的笑容。他知道李希是为了打岔,好让他不要再为了过去伤神。   他们和治安官的交流很顺利。   作为东大陆最大的城市,贝斯德当然熟知几大圣城梵蒂冈的人事架构,西圣城大名鼎鼎的圣子外形突出,特点鲜明,李希再拿出圣物和罗兰给的凭证,立刻就得到了治安官的认可。   “听说您被一群自由民掳走?”治安官小心地打量墨尔斯几人。一个明显是自由民长相的年轻人,一个身材极为高大,同样黑发,不过外形倒是不太像,至于剩下那个矮墩墩还戴着兜帽斗篷的老妇人也不太像自由民。   这几个人的组合实在奇怪。   李希淡定地微笑:“以讹传讹而已。我已经快要成年,自然也要遵循传统到处游历,以增长见识,同时传播圣光。”   治安官赞同地点头:“不错,多亏了梵蒂冈的教士们有游历传教的传统,否则像这样规模的恶魔袭城,光靠普通人可怎么应对啊!”   他随即想到李希承诺的弥撒,不由激动地握住少年的手,“我会吩咐市民尽快准备!现在恶魔除去了,只要再进行一场弥撒安抚他们,贝斯德就能安定下来,您来得太及时了!”   李希只好苦笑。   要是真的及时就好了。   “请问这里的助祭是因为什么原因……?”   治安官是个健壮的红发男人,此时脸上却闪过恐惧。   他压低嗓门,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说了您可能不信,我们城里的助祭大人是被水淹死的。”他说完哆嗦了一下。   “……”李希一脸懵逼。   溺水?溺水他为什么不信?助祭不能被水淹死的吗?   治安官看他不能理解,咬牙说:“他是在家里死的,被一盆水淹死的!”他说着忍不住用手比划了一下,“就这么大!最普通的洗漱盆!”   他一回忆起那场景就不寒而栗。一个身量不矮的成年人就那么站在盥洗室里,双手扶着陶瓷的脸盆,就那么把脸怼进盆里,活生生把自己溺死了。那样浅的半盆清水,他一个好好的人,怎么可能呛了水不挣扎,就那么死了?   “我们当时把情况如实上报给北圣城梵蒂冈,恳求梵蒂冈派遣新的神职人员,最好能带驱魔队过来查看究竟。”治安官困扰地说,“可是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收到梵蒂冈的回复,后来城里又出现孩子失踪——” 第84章 (修改)   李希几人面面相觑, 很明显,助祭受到了恶魔的蛊惑,所以淹死了自己。   这种事并非不会发生,李希曾经听梅格丽道森说过许多例子, 许多在外游历的教士会在驱魔的过程中, 被恶魔诱惑, 要么杀死别人, 要么杀死自己。   ‘世人总是认为, 梵蒂冈是世界上最干净的地方, 教士们有圣光加持,一定不会畏惧魔鬼的邪恶, 这实在是一种很荒谬的想法。越是纯白的纸才越容易遭到污染, 我见到最容易出事的, 恰恰就是头三年的年轻教士, 而那些常年在外行走的老油条,反而活得更久。’   梅格丽道森这么跟他说过。   贝斯德的助祭, 正好是个年轻人,充满了初入职场的热忱。   治安官遗憾地絮叨着助祭往日的好处,又跟他们抱怨北圣城对贝斯德的不管不顾。等他得知李希几个人很可能会前往中心圣城时,立刻爆发出了新的热情。   “这是真的吗?太好了——我是说,太巧了!”他抓住李希的手,眼含热泪道, “如果您们能帮我带一封请求信交给中心圣殿,我将不胜感激!”   他不等李希回答, 就塞过来一只精美的绣花钱袋, 钱袋的束口稍微敞开,露出里面满满的金沙。   “……”哇。   李希很没见识的在心里惊叹, 然后反射性地点点头。   “那就交给圣子大人了。”治安官喜悦地搓搓手。   等到他离开去准备弥撒,李希一转身,就对上墨尔斯阴沉的脸,不由心虚地缩缩脖子。   “我怎么不知道,我们准备去中心圣城?”墨尔斯沉声问。   李希小声说:“我想回西圣城看看。”   墨尔斯无语地低头看他:“你分得清方向吧?”   “我知道!”李希偷偷翻了个白眼,“可是我们从贝斯德回西圣城,本来就要路过中心圣城啊,正好帮希里亚找一找她的情人,那不也是你的家人!”   墨尔斯一时无言。   他深吸一口气,使劲揉了揉李希柔软的头发,把人抱进怀里。   “你不需要总为别人考虑。”   “真的吗?”李希从他胸前抬起头,藏着一丝狡黠,“那我想回西圣城。”   “……”   墨尔斯重重地叹气:“行,你不要后悔就好。”他真没想到,一直渴望离开西圣城的人,竟然会主动想要回去。   这就是希里亚说的,所谓的“责任感”?   李希并不知道塞壬内心的吐槽,回去的事一落实,他松了口气。其实他是想看看罗兰——虽然他清楚罗兰已经死了,但他没见到人呀。   无论如何,他觉得自己应当要回去。人活着总该有目标吧?他已经初步完成了莱娅的委托,接下来应该做什么,他还没有头绪,还不如遵从内心,把想做的事做了。   弥撒结束后,他们踏上了返程的路。   此时的中心圣城却并不平静。   “884的情况如何?”研究员沙哑地问同伴。   观察员将厚厚的记录本摊开,递给他:“最近一段时间的都在这里,要我说,血亲法则实在太厉害了,她的情况一直没有好转,体重每天都在下降……”   这对于成长期的动物来说,几乎意味着死亡。   可884号样本已经怀孕了。   研究员一目十行扫完,疑惑道:“胚胎难道还在正常发育?”   “是的,”观察员看了一眼属于红尾人鱼的水池,忧心道,“我甚至怀疑,就是因为胚胎。”   虽然说雌性人鱼具有强大的生命力,但红尾人鱼因为上次咬了一口自己的直系血亲——马克西姆斯冕下——一度导致濒死,这时候胚胎占据主导,乃至于抢夺母体的营养,似乎都是可能发生的情况。   现在让他们难以决断的就是到底保母体还是胚胎。   如果不乾预,任由胚胎继续成长,母体随时会衰竭。当然他们可以通过人工继续培育胚胎。如果除去胚胎,母体会获得喘息的空间,充沛的营养也许能让她活下去。   都是“可能”、“也许”、“大概”,因为没有先例。   “要么我们问问冕下吧,”研究员为难地说,“884在遗传学上,可以说就是冕下的后代,说不定冕下更愿意看到他的‘女儿’活着?”   这当然是他的一厢情愿。   谁都清楚,真当做是女儿,就不会容忍别人拿884去做各种繁衍实验。人鱼无论看起来再怎么像人,也终究是野兽。   观察员沉默半天,低声说:“冕下已经很久没露面。”   两人一起看向水池。   深蓝色的池水里,静静浮着一条人鱼,她有海草般丰厚的长发,和鲜艳的深红色鱼尾。她看起来像个少女,腹部却高高隆起。   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的皮肤干燥黯淡,四周的水面也漂浮着许多细碎的红色鳞片,而且她的腹部有许多青紫色的血管浮突,向中心拱卫着胚胎。   显然她的状态并不好,胚胎发育的未免太快了。   “你们听说了吗?”   一群研究员从大门走进来,议论纷纷。   “文卡马大人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些新的样本,据说是西圣城的失败试验品……”   “那么倒是让我有点兴趣了,他们那边第二研究所的所长是不是已经死了?听说是被塞壬污染,成了一级污染体,最后被梅格丽道森除灭。”   所有研究员都很羡慕,毕竟他们中心圣城还真没有出现过内部污染的情况。一级污染体,年轻稍轻的都没见识过。   “样本什么时候运过来?”   “今晚,所以大家又要加班了……”   文卡马脚步匆匆赶往白塔,一路上许多人朝他问好,他挂着笑容,实际上满腔怒意。谁叫他此行变成了一个大笑话呢?   他来到白塔最上层,推开门。房间里挤满了人,全都是主教级别的教士,而马克西姆斯则躺在那张唯一的大床上。   文卡马呼吸一窒,沿着众人自觉分开的通道来到床边。   “冕下,我回来了。”他坐在床边,俯身在老人耳边轻道。   马克西姆斯却只是虚弱的动了动眼皮,竟然连基本的睁眼都做不到。如果让研究员看到,他一定会大吃一惊,毕竟不久前,教皇还在他面前轻松地除魔,即便被人鱼咬了一口,依然淡定自若。   文卡马心中升起恐慌。   他早该回来了,只是中途他耽搁了一点时间,可这不应该啊!教皇的身体当然不好,毕竟年纪在那里摆着,可不该突然间如此虚弱……   他的目光上下扫视,突然落到老人的手上,那只戴着权戒的手,竟然呈现出诡异的青灰色。   “这是怎么回事?”他托起那只手,厉声问周围的人。   大主教霍斯叹气:“冕下去了西教区的研究所,不幸被884号样本咬了一口。当时他运用圣光治愈了伤口,可是从那以后,不知为何渐渐虚弱,几天前突然就昏迷不醒了。”   文卡马的表情变得恐怖。   884是马克西姆斯和塞壬结合生下的次级完美体,如果不是他还没能取得西圣城塞壬的血液,他不会牺牲884作为繁殖母体。毕竟这个样本只需要再进化一次,就能成为塞壬级的人鱼,最大限度接近传说中的野生人鱼。   他不会忘记自己重启塞壬计划的最初目的,马克西姆斯对于梵蒂冈太重要了,对他也很重要。他希望能延长教皇的寿命,这不是仅仅指让对方活着,而是年轻化。   可是现在他的计划反而加速了对方的衰老。   他想到自己得到的墨尔斯的血液,心中焦迫不已。原本他想要进行一两代的实验,有更多的样本和数据,等到足够稳妥了,再用到人体上。   现在只能加快这个进程。   “不能进行除垢仪式吗?”他镇定地问,“冕下的手应该是被污染了。”   霍斯谨慎地回答:“目前这样,已经是我们利用圣器,每天一次除垢的结果……只能维持冕下不再继续被污染。”   他的话实则有所保留。   假如对方不是教皇,他会劝对方进行截肢手术,最好最直接的办法当然是去掉污染源。但教皇身为女神在人间的代言人,身体怎能残缺?   所以没人敢提出这个建议。   文卡马难道想不到这个办法吗?这办法只在他脑子里停留了几秒钟,就被他果断排除了。   深夜,从西圣城运送而来的样本被放入了研究所角落的水池里。   研究员们看着黑色的水箱被吊至水池上面,翻转,一些苍白的东西随着水流哗啦滑入了蓝色的液体里。这里的水池旁边都有五六米高的玻璃围挡,紧跟着,他们就看到了那些东西的模样。   惨白的皮肤,没有眼白的漆黑眼珠,还有带着粘液的丑陋的鱼尾。   这就是次级人鱼,和丑陋外表相匹配的还有它们黑暗的心灵。   只有吞噬的欲/望,而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人性。   如果有人被次级人鱼咬伤,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会遭到污染。   “看多了次完美体,再看这种,真的很伤眼。”一名研究员忍不住嘀咕。   次级人鱼一进入水池,立刻从奄奄一息中活过来,开始摆动鱼尾快速地来回游,似乎在熟悉新的领地。很快地,它们全都挤在了氧气口,细长沉重的鱼尾暴躁地甩着地步的池壁,整个水面都在震荡。   “它们在做什么?”   “应该是在适应环境,利用鳞片和粘液标记领地之类的……”   “真不想去清理它们的水池,一定很恶心。”   年轻人们小声说着话,没有人发现,这些老旧的水池底部已经不堪承受数条鱼尾的鞭打。研究表明正常体型人鱼的鱼尾全力一甩可以撞碎成年男子的胸腔,数条人鱼节奏一致地甩动鱼尾,则会产生共振,威力巨大。   咔嚓——   池底的玻璃裂开了几条裂缝。 第85章   文卡马站在884号的水池边, 他的手里有两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分别装着不到4ml的血液。一份来自于西圣城的圣子,一份来自于塞壬墨尔斯。   哪一份都很珍贵。   “大人,真的要用884号作为实验样本吗?”研究员犹豫, “它昏迷不醒, 而且胚胎还十分活跃……”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这两瓶血液都能促进人鱼进化, 但用在次级品上?”文卡马摇头, “太浪费了, 不管怎么说,884也是仅次于塞壬的人鱼, 成功几率更大。”   研究员们面面相觑, 想一想, 也确实如此。   有别于在西圣城, 这次并不需要用到法阵,研究员将两滴血滴入绞成糊状的鱼肉泥里, 然后像往常喂食一样,用大号的针管将鱼肉注入人鱼的嘴里。   他穿着防护衣跪在水池边,一边喂食,一边胆战心惊地观察着884,那两滴血混入生鱼肉里几乎看不见,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他总觉得这条人鱼比前几次喂食吞咽得快许多。   “快了……快了……”他无意识地嘀咕,恐惧像雾气一样弥漫, 恨不得下一秒就丢掉手里的东西, 离这水池越远越好。   终于结束了,他颤抖地收回针管, 而人鱼依然紧闭双眼,水面平静。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观察室,文卡马和其余研究员正在注视着这里。   他渐渐放松下来,拎着空桶朝回走。   在他身后,人鱼突然睁开眼睛,张开嘴巴无声地尖啸。   “砰!”   研究员的脑袋整个炸开,头骨的碎片和脑浆雨点似的飞溅到二楼。众人捂住耳罩,惊恐地发现隔音玻璃墙出现了蜘蛛网般的裂纹,而即便他们在好几层防护下,也因为人鱼的次声波感到头晕眼花。   只有文卡马还稳稳地站在玻璃旁边盯着下方的水池。   那红尾人鱼似乎正经历巨大的痛苦,捧着肚子在水中来回翻滚,仰头发出恐怖的嚎叫。她原本淡蓝色的皮肤变成了赤红的颜色,就像快被蒸熟的虾子变了颜色。   所有培养池中的人鱼都躁动起来,它们疯狂地在水里窜游,跃出水面,又被挡在上方的电网阻拦。随后人鱼们便开始不停地撞向喂食口,以及和出水闸口……   “太不可思议了,”文卡马喃喃道,“力量已经突破了阈值,竟然还在上升?”   他能感受到空气里澎湃的水汽,甚至有一瞬间仿佛身在海底深处。传说中人鱼会诱惑水手跳海,放在现实中,相当于精神层面的污染。比如此刻,要不是玻璃墙挡着,旁边那些研究员恐怕已经接二连三往下跳了。   和其他人不同,文卡马显得平静太多。他身体里两种血脉达成了诡异的平衡,严格意义上,他和那下面正在塞壬化的人鱼还存在血缘关系。   进化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夜。   四周变得异常安静,研究员倒了一地,也不知是死了还是昏睡。   文卡马站在那里,总觉得周围越来越湿冷,他的耳边总有哗啦啦的水声,这水声还渐渐离他更近、更近。   就在这时,一滴水溅到了他的脸上,如同冰块似的冰冷刺骨。   他悚然睁眼,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睡着了,并且距离水池只有两三米远!   “哗啦——”   他猛地低头,对上一双平静的眼睛。   是它,红尾人鱼!   对方披散着湿漉漉的藻绿色长发,露出的上半身线条优美,五官瑰丽。她趴在那里,用暗红色的眼睛盯着文卡马。   米莉亚。   文卡马深吸一口气,心头涌上复杂的情绪,既有狂喜,也有愤怒。红尾人鱼的外形更像人类了,她对文卡马咧嘴,露出满口尖锐的牙齿。   “米莉亚,”他脸色阴沉,半晌反而笑起来,“塞壬可以人语,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人鱼摸着自己的喉咙,似乎不习惯自己沙哑的嗓音,“我要带走他。”   带走谁?   文卡马突然反应过来,慢慢走到池边,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你想带走冕下?”   他心口激荡,成功的喜悦如同雾气消散,阴魂不散的愤怒如涨潮的浪涛,逐渐将他没顶。米莉亚……一个曾经没有神志的实验体,竟然有一个美丽的名字。   神圣伟大的教皇陛下果真同实验室里的塞壬诞下了后代!   文卡马还记得那条塞壬,她同样有绿色的长发和红色鱼尾,虽然成功进化为顶尖的掠食者,但是她的生命仅有短暂的一年。   当然,足够她留下宝贵的小人鱼,还是一条雌性。   他怀疑过马克西姆斯,尤其是对方竟然破例为人鱼取名,可当他提出要用米莉亚做繁衍母体时,马克西姆斯仅仅沉默了几秒,就同意了。   答案便再次蒙昧起来。   直到现在,教皇因为米莉亚的咬伤陷入昏迷,而人鱼本身也奄奄一息。   文卡马蹲下来,若有所思地端详人鱼:“你从出生就饱受折磨,没见过你本应生活的海,没呼吸过新鲜的海面雾气,这些人类一遍遍抽取你的血,切割你的肉,甚至拔下你的鳞片……所有这些痛苦,都拜冕下所赐。你当怨恨他、仇视他,而不是带他走——”   他压低声音,“难道你就不想杀了他?”   要知道无论是在神话里,还是在现存的对人鱼的研究中,人鱼对待猎物都是马上撕碎食用,从不留待下一顿。它们只会带自己选中的伴侣进入深海——在神话中,被带走的人类都获得了永生,可惜,神话毕竟只是故事。   文卡马哂笑,他是想延长教皇的命,而不是要他的命。   红尾人鱼并不具备人类善于忍耐的美德,她只怔愣了那么一瞬,下一秒嘴角就撕裂到了鬓角,冲他张开布满尖牙的腔\\道!   文卡马不为所动,只见电光噼里啪啦闪过,米莉亚尖啸着翻身入水,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气味。他哈哈大笑,面前几乎透明的防护电网沾了些半透明的鱼鳞。   他站起来看着面前的奇景,美丽的人鱼极快地在水里穿梭洄游,如同水中的飞梭,她发出极度愤怒的次声波,整个地下实验室回荡着海啸似的尖叫。   【带走他】   【带走他】   【带走他——】   四周原本沉底的次级人鱼们都纷纷冒出水面,朝着她的方向仰头共鸣。它们好像接收到了某种人类听不到的密令,开始飞蛾扑火般朝着防护网撞去,火花四溅,它们苍白的胴体上布满了横亘密布的黑痕,看起来更加悚然。   文卡马的视线追着米莉亚,等看到她高高隆起的腹部,不由震惊。   胚胎竟然没被吸收!   他脚步匆忙地离开地下室,没有听到人鱼们喜悦的歌声。   它们的女王诞生了呀。   米莉亚漂浮在水面,轻轻地抚摸肚子,她想起被夺走的伴侣,还有咬住“父亲”时的剧痛,淡蓝色的眼泪流下来。   她伸出尖锐的指甲划破皮肤,蓝血丝丝缕缕地在水中散开,很快便卷入鱼尾带起的小小旋涡,顺着水闸流往地下水道。   “马克西姆斯……”米莉亚望着远处大门的方向。   很快,远处的次级人鱼们纷纷潜入水底,贪婪地贴在破裂的玻璃上,吸吮已经稀释得非常非常淡的塞壬之血。   丑陋的苍白的人鱼们在水中炸开一团团的蓝色血花,又从血雾里变了个模样,灵巧地钻了出来。   它们畅快地游动,漆黑的眼珠也转变为了梦幻的宝石般的瞳色,干枯的发丝如同水草般舞动,皱缩惨白的躯体肉眼可见地丰盈起来,在水里闪烁着珍珠般的柔润光泽……尤其是鱼尾,一条条没有鳞片的灰色鱼尾,生长出了排列整齐有序的鱼鳞,黑色的、红色的、蓝色的,真美丽啊。   这群水中的精灵刚刚转变,就排着队撞向了水闸,硕大的鱼尾不停歇地撞击玻璃。终于,那些细小的缝隙支流汇合似的,彻底裂开。   “轰————”   地下水池发出巨大的轰鸣,池水疯狂涌入水阀。   二楼的研究员们被噪音震醒,连滚带爬地来到池边,亲眼看着那些先前的次级人鱼顺着水流钻入了水闸里,大脑一片空白。   “疯了吧?”   其中一人用力拍打额头,惊恐地大喊:“快去找圣子——圣骑士,我的天,人鱼暴动了!”   他们拉响了警报,实验室彻底乱了起来。   “快去关闭其余的水闸!”   “你们谁去拿地下水道的分布图——看看它们到底要去哪里!”   一直负责884号的研究员亨利在离开消毒通道前仓皇回头,他刚刚好像看见一抹红色的影子。他咬牙逆流返回884号水池边,冒险关闭了一侧的防护网,他趴在水池边将脑袋浸入水面一下,极力睁着眼睛四下搜寻。   没有——   真的没有!   “你疯了?!”同伴抓住他的肩膀拽起他,表情震惊扭曲,“你也不怕被人鱼拖下水!”   亨利呆滞地跪坐在一旁,水滴滴拉拉地沿着他的头发往下滴,他浑然不觉。   “到底怎么了?”同伴重新打开了防护网,拉起他边走边问,“你在找884?”   亨利突然回神,反手抓住他,恐惧低语:“米莉亚不见了,她不在水池里!”   两人同时停下,在孤零零的通道里面面相觑。   那可是塞壬啊。   塞壬的杀伤力有多大,他们虽然没有亲身经历,但是研究所里却口耳相传。   同伴只觉得后背发凉,勉强笑道:“我猜它们想要离开研究所,你觉得呢?换成是我,自由才是最重要的嘛……”   是吗?   亨利忍不住想到那一次,米莉亚猝不及防地冲出水面,恶狠狠地扑向他,就因为他想把对方怀里的尸体——那该死的还是他的同事——拽走,如果不是冕下挡住了米莉亚,他此刻恐怕已经变成了次级人鱼。   那种丑陋的,鲶鱼一样惨白的东西。   塞壬的报复心极重。   人鱼都是如此。   两人沉默地跑出了研究所,汇入焦躁不安的人群里。   “我记得,”同伴突然小声说,“地下水道也通往白塔底层,而且连通内河。”   亨利的心脏顿时被石头塞满,沉得快要兜不住了。   教皇冕下就在白塔中,而内河——所有教民的生活都离不开内河,那些离开的人鱼里,还有不少次级人鱼,如果内河被污染,那就是要命的事啊。 第86章   文卡马的身份特殊, 他既是圣子,又是圣骑士团的团长。   研究所的人见到赶过来的副骑士长,焦急地问:“圣子大人呢?”   副骑士长乌里挥手让骑士们进入,无奈地看向他:“大人在白塔, 你们别急, 和内河连通的水闸已经封闭, 河水应该还没有被污染。水闸一关, 人鱼无处可逃, 我们只要逐一排查水道就能找到它们。”   大部分研究员都松了口气, 亨利却仍然感到不安。   研究所的负责人都不在,一级研究员多半都跟着出去, 留在这里的只有三名, 其中一人还被米莉亚杀死。他们这些二三级的研究员多半都在几个项目里负责观察记录, 对人鱼的研究并不深入。   他很怀疑这样是否就代表安全。   因为米莉亚……非常聪明。即使是在还没有进化之前, 她的智商就已经十分接近野生人鱼,不但善于隐匿和诱捕, 而且无师自通学会了引诱人类。   骑士们带着研究员分配不同的地下水道线路,准备一条条地检查,梵蒂冈的修士修女则挨家挨户通知教民,劝说他们到西边的水源取水。   莫尔在圣城的最东边居住,他拥有一家小型的农场,种植玉米和麦子, 同时还养了几十头牛。他的农场供应了东边好几个区的牛乳,主城区商业街的杂货店常年从他这里收购小麦和玉米, 另一方面来说, 他的用水需求很大。   “珍珠河可是在城墙外,靠近森林啊, ”他站在栅栏里,苦恼地抱怨,“越过森林就快到大沼泽了,谁不知道那里妖魔横行?何况我还要穿过整个圣城,这样一趟取回来的水,也不够我浇半亩地的!”   他期盼地看向修士,“大人们不能净化内河吗?”   修士不由苦笑。   梵蒂冈当然能够净化一般的污染——假如内河真的如他所说,只是因为一些“实验室污水泄露”。然而他们怎么敢让平民知道,污染地下水道的是次级人鱼呢?要净化它们带来的污染得付出成倍的努力,再说那可是一条河!   水闸是及时关闭了,为了保险起见,在他们努力清理干净之前,还是得阻止城里的人去用水。   “莫尔大叔,我们已经在净化了,可总需要一些时间,”他好声好气地劝说对方,“最多半个月,请你克服一下吧。”   教民们抱怨连连,也仅仅只是抱怨了,毕竟没人会拿性命开玩笑。   文卡马得知这个消息时,竟然并不感到意外。   塞壬有多狡猾,他能不清楚吗?   在他前往西圣城前,那个死掉的雄性塞壬差一点就逃走了,要不是因为进化过程的缺陷导致那条塞壬提前衰亡,他现在还在到处搜捕对方。   动物的思维是朴素的,人可不是,拥有人类思维的塞壬自然更不是。   “她的最终目的无非是复仇和自由,”文卡马望向昏睡的老人,“所以你们一定要守好大门和水闸,还有白塔,每天进出的人,无论是仆从还是我们,人人都必须要经过检测,确保没有污染体混在里面。”   大主教霍顿慎重地点头,他看向身后,两名主教抬着一幅画过来。   这幅画长一米二宽一米,纯金的画框雕刻着苹果树和叶片,还镶嵌有红宝石。   画的内容正是日冕女神驱魔的场景,她高举日轮,万丈光芒之下,画着代表傲慢的狮鹫、嫉妒的人鱼、暴怒的狼、懒惰的熊、贪婪的乌鸦、暴食的三头犬以及色`欲的山羊。   山羊缩在右下角,踩着同伴的身躯想要逃跑,离光芒最近的乌鸦张开鸟喙似乎在惨叫,它的一半身体已经骨化。   他们把画挂在门上,这样凡是进门的人都会接受这幅画的洗礼,污秽邪祟将无所遁形。   文卡马回头看了一眼沉睡不醒的教父,才脚步匆匆地离开了白塔。眼下是最混乱的时期,他必须要在明处稳定人心,圣城一乱,四周的邪祟便会趁虚而入。   见圣子离开,几名主教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他们彼此对视,两名留在了室内,剩下一人打开了门,坐在一张天鹅绒的靠背椅上。他抬头看看门上挂着的驱魔图,握紧了手中的圣器。   “要是真有不长眼地往闯进来,倒是让我开了眼界……”他嘀咕着,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不知过去多久,疲倦代替了警醒。   他渐渐垂下头去,怀表咔哒咔哒的声音催眠似的在他耳畔回荡,不知何时变了调……滴答——滴答——滴答……   海恩斯猛地惊醒,被怼在面前的一张雪白的脸吓到,差点朝后翻倒。   “文——文卡马大人!”   他惊魂未定地站起来,对面的青年仍然穿着外出的兜帽,一缕白金色的发丝垂落,衬着他的眼睛更加蔚蓝。对方审视着他,表情十分不耐。   “恶魔更容易入侵梦境,海恩斯,你应该注意。”   海恩斯惭愧地低头,看见地上湿漉漉的都是水汽,神殿圣子的袍角也染成乐更深的颜色。他纳闷地想,白塔高层,哪来这么大的水汽?   “我再进去看看冕下,你要守好门。”文卡马打断他的疑惑,朝挂画走去。   海恩斯抬起头,这才注意到文卡马身后还跟着两个圣修女,她们低着头,帽檐太大,遮挡住了容貌。他还来不及发问,挂画便亮起柔和的圣光,笼罩住站在走廊上的几人。   许久,白光倏忽消失,文卡马推开了门。   海恩斯愣愣地站在那儿,半晌被越发潮湿的空气激了个冷战。   到底有哪里不对……   他低头看向地面,地上仿佛有几道水痕拖曳而过,在烛光中闪过什么细碎的反光。他俯身去摸其中一处,手指碰到了硬硬的东西,拿起来一看,竟然是一片边缘尖锐的鱼鳞。   海恩斯这才闻到一股水腥气。   “糟糕!”就像一道闪电划破天际,他陡然清醒,发现自己仍然坐在那把天鹅绒的座椅上,他往上看,和一张惨白的脸几乎贴到一起。   “次级体——”   海恩斯几乎发出惨叫,但这次级体离他太近了,下一秒就裂开了下颚,咬住了他的半张脸。他挥手将圣器刺入次级体的身体,对方却像融化了一样,紧紧包裹住他滚落到了圆形的楼梯间。   他在满眼血红里最后看了一眼上方的走廊,只看到一个人影打开门走了进去。   死亡之际,他的心中唯独剩下一个疑问——   挂画为什么没有示警?!   留在室内的两名主教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们身边有教皇加持过的圣器,并没有像海恩斯那样被迷惑,可他们也无法动弹,只能看着兜帽人幽魂一般走过,来到教皇的床前。   空气中的水汽越来越浓重,几乎要化作实质的雾气。再加上鼻间愈发明显的水腥味,几乎令人有种来到了水底的错觉。   其中一名主教突然痛苦地张开嘴,整张脸赤红,仿佛窒息一般徒劳地试图呼吸。另一人很快出现了同样的状态。   教皇依然沉眠,对房间里的异样一无所知。   兜帽人脱掉了斗篷,露出了湖绿的长发,和一张秀丽苍白的脸。   米莉亚伏在床边,伸手细细地描绘着马克西姆斯的轮廓。这张脸当然是苍老的,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不过从松垮的皮相之下,依然能窥见这张脸年轻时的风采。   这就是她的父亲。   当她还是次级完美体的时候,并不能清晰地视物,可是她却能清楚地辨别出亲生父亲的气息,对方的脚步……   她趴在马克西姆斯胸前,侧耳倾听教皇的心跳。   教皇的心跳极为缓慢沉重,光听心跳就能感受到他正在走向死亡——她诞生的意义就在于此,为了让这个男人摆脱死亡。   “父亲,”她不太适应地开口,用声带说话,“醒来。”   马克西姆斯是被手指上的灼痛唤醒的,他的权戒在尖啸。他勉力睁开眼,入目便是一双暗红色的眼睛。 第87章   马克西姆斯一生自认为光明磊落, 无愧于他的身份。   唯独一件事。   他和污染物有了茍且。   当然,在梵蒂冈内部,很多人认为野生人鱼是神圣的造物,其中最神秘的人鱼王族更是已经接近了神明的存在。哪怕在他们眼前的不过是一群浑身鱼腥味, 头发里还缠着水草的低等种族, 这些人的眼睛依然亮得像野兽看到了猎物。   马克西姆斯冷眼旁观, 从不心动。   他并不相信亚特兰蒂斯的存在, 什么跟着人鱼王族就能找到永恒之地, 这种传言听上去就十分可笑。可是迫于贵族和中心神殿的压力, 他还是开启了“人鱼计划”。   中央圣城通过流民抓来了许多野生人鱼,甚至一度令近海的野生人鱼销声匿迹, 这些流民又成为了授精者和人鱼的饵食。   不到十年的时间, 他们拥有了许多次级体, 新一代的人鱼也有, 只是数量不多。这些野生人鱼和人类杂交的后代往往智商还不如孩童,未开化且野蛮, 但它们强有力的身躯,两套完整的呼吸系统,以及在寿命上无限的可能,都让梵蒂冈和贵族们精神振奋。   如果再人为乾涉,就能诞生出更加完美的人鱼王者——塞壬。看上去似乎并不难,有了塞壬, 如果能抓到人鱼女王,或许他们就能得到最高等的人鱼, 永生便唾手可得。然而接下来的几年, 珍贵的塞壬诞生即死亡,他们明明强大, 却往往很快死于鱼尾的腐烂。   实验室只能在塞壬死前尽量获得新的胚胎。   于是他见到了那污染物。   那美丽的,污染物。   对,他仍然觉得人鱼也是魔物的一种。   当他凝视对方紫色的眼睛时,心跳得快要失控,可理智上他分明很蔑视这种存在,于是他认为自己受到了魔物的诱惑。这诱惑的威力太大,以至于当他清醒过来时,恶果已经种下。   马克西姆斯难以再次回忆当时灭顶的绝望。   那不仅仅代表他个人意志的崩塌,他的身份会放大错误,他的肩膀上也承担了太多人的信仰——教皇怎么会堕落?   他的主教们可能多少知道些什么,尤其是罗兰,很长一段时间他几乎不敢和罗兰对视。好在每天都有至少一名授精者被投入水池,塞壬出现妊娠反应并没有让实验室的人联想到他身上。   数月之后,令人惊叹的异卵双生子诞生了。   教皇至今还记得,他的骑士长冒雨来到祷告室,掀开斗篷,露出怀里的婴孩。那孩子与人类无异,拥有短短的金色胎毛。   ‘没有人知道它生了两个,另一个长着鱼尾,就留在那里了。’   马克西姆斯触电般扫了一眼,就转身继续看向日冕女神像。他将这事交给了他的骑士长,远远送走了婴孩。   没几日,另一个便随着它的母体死去。   如果文卡马不是再次来到了中央圣城,来到了他身边,也许他不会再想起那条塞壬。美丽的绿发红尾塞壬……   老人颤颤巍巍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少女年轻的脸庞,和她湖绿的秀发。   他恍惚地伸出手,仿佛又看到那个身影。   因为太像了,和他记忆中的塞壬拥有一样的绿色发丝和红色鱼尾,所以他……   “米莉亚?”   米莉亚将额头贴向他的掌心:“我来带你走,父亲。”   马克西姆斯浑浊的眼神渐渐清明,他看着自己的权戒,表情变得冷酷起来。看来他的教子犯了个不小的错误,竟让塞壬进了白塔。   他右手微微用力,盖住了人鱼苍白的额头,权戒上镶嵌的黑曜石亮得几乎要燃烧。   “啊——————”   人鱼在他掌下发出尖啸,整个房间的空气因此扭曲,所有器物纷纷炸裂。可怕的灼烧从他掌心下的皮肤迅速蔓延开,密密麻麻的水泡叠着水泡覆盖住了人鱼那张秀美的脸。   她如同僵死的鱼倒在床边,即便如此,也只是伸手抓住老人的袖子,挣扎着发出哀嚎。   “父亲——父亲——”   马克西姆斯的右手剧烈抖动了一下,也许是他太老了,意志连同身体一起衰老,他心软了。   黑曜石黯淡下来。   米莉亚昂起面目全非的头颅,黑色的皮连着肉一块块脱落,烧焦的发丝团团散落在床上,发出刺鼻的臭味。她双手捧起一支小小的水晶瓶,颤抖着捧给他。   “父亲,这是我的血。喝下它,我就能带你从地下河离开,前往人鱼的圣城。”   马克西姆斯晦暗不明地盯着那瓶子,里面有蓝色的液体。   亚特兰蒂斯竟然真的存在?   “父亲,”米莉亚流下蓝色的血泪,眼皮溃烂掉落,眼球几乎要暴露在空气中,“你快要死了。”   他怔住了。   似乎是这样的……   他确实已经感受到了死神的脚步,他感受到身体的点点迟钝,呼吸渐渐微弱,心脏慢慢停滞。他快要死了。   意识到这点,巨大无比的恐惧顿时席卷了他的全部理智。   他甚至突然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他的视力也在消亡!   “喝下它!”   水晶瓶抵到了马克西姆斯的嘴边,耳边响起人鱼似命令似蛊惑的声音,“喝下去,你就能活很久、很久——”   马克西姆斯那双蓝色的眼睛蒙上了白翳,颤抖地张开嘴,流进嘴里的液体粘稠腥臭,分明是冰冷的,却又像点燃了火,一路沿着他的喉管和肠道烧灼到了腹中。   他瞪大眼睛,突然疯狂地抓挠起自己的喉咙,直到几乎撕开喉管!中指上的权戒剧烈地颤动,随后那颗黑曜石便发出咔嚓一声,四分五裂。   “哈哈哈哈哈哈————”米莉亚大笑着,用手指沾了血在他枕头旁画下怪异的图样,然后便在极盛的光芒里退到几米外。   几乎在同时,屋子里响起巨大的炸裂声,血肉噼里啪啦地砸落到她的斗篷旁,一道可怖的黑影被壁炉的火光投射在墙壁上,不断膨胀,几乎完全将人鱼笼罩住。   米莉亚狂喜地盯着面前的庞然大物。   成为塞壬并非最后一步,再次献祭,才能成为真正的传说中的人鱼。   “用亲血献祭而诞生的海怪,将成为人鱼王族的领路人,引领她们前往亚特兰蒂斯……”她喃喃重复着,身上的焦黑不断脱落,露出新生的皮肤,她伸手碰触伸到面前的丑陋腕足,“我也不算欺骗你啊,父亲。”   文卡马返回主城区,刚准备着急骑士团,就见大主教霍斯神色狼狈地奔过来。   “冕下出事了!”霍斯一手抓住他,一手高高地指向白塔的塔尖。   所有人下意识地仰头看去,人们印象中从来散发着柔和稳定圣光的白塔,不知何时黯然沉寂,而原本的光源处,竟然缠绕着黑紫色的雾气。   文卡马脸色大变。   “我被骗了——”他恶狠狠地捏碎了手里的红色鱼鳞,那是一名研究员塞给他的。他抓住自己的副骑士长吼道:“去把所有的水闸用圣器封死!尤其是和白塔相连的水闸,用最快的速度!”   乌里从未见过圣子如此暴怒的一面,他刚翻身上马,就见文卡马砸碎了宝色缩刻的符文,炽烈的火焰轰然化为飞龙,载着对方飞向教皇所在的塔顶。   就在此时,李希一行人也来到了距离中央圣城不远的森林。   藏黑色的森林蜿蜒数百公里,白雾缭绕,看起来幽深神秘。好在百年来不断有商旅穿过这里,留下了人为的宽阔道路。   李希站在入口处,纳闷地看着马背上的女巫。   “您在看什么?”   希里亚反问他:“难道你看不到?”   李希挠挠头,只好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面前只有延伸到森林深处的道路呀。等等,他凝神一瞧,视线仿佛被人强行从层层密密的树缝里拽了过去,倏忽来到了森林腹地的上方,从这里,他已经能够远远望见中央圣城高耸的城墙……   啊,还有被乌云笼罩的白塔。   正当他要定睛瞧那白塔,双目就好像被猛蛰了一下,刺痛难当,他叫出声,这才发现自己还在原地,只是莫名躺在了地上,正被墨尔斯扶起来。   “怎么——怎么回事!”李希泪流满面,惊慌地想揉眼睛。   墨尔斯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制止住他:“别怕,是因为你刚刚直面了恶魔领主。”   李希仰起头,任由塞壬用圣水擦拭眼睛,眼球那种压迫感很快减轻。   “我不会看不见了吧?”他闭着眼睛被塞壬拉起来,浑然不知自己的表情暴露了内心的胆怯。   墨尔斯目光冰冷地和希里亚对视一眼,很快移开视线。他双手捧着李希的脸蛋,俯身亲了亲对方颤抖的眼皮:“没事了,你试着睁开看看。”   李希立马瞪大眼,因为动作太猛,还差点撞飞塞壬的鼻子。   “……”墨尔斯捂住鼻子后退一步,收回了满脸柔情。   “哈哈,你看你这人,就不该占瞎子的便宜吧……”李希心虚地瞅他,连忙转移话题问道,“那恶魔不会是萨麦尔吧?”   当初在贝斯德撞上了萨麦尔导致濒死的经历,此时回忆起来,仍然令人惊魂未定。可是罗兰已经重伤了萨麦尔,那恶魔又怎能闯入教皇所在的白塔?   希里亚盯着墨尔斯警惕的眼神,淡定道:“我观察那魔气的颜色,猜测来的应当是玛门。”   “贪婪之主!”李希对这个熟,当初在西圣城,他被威纶压着学了许多驱魔知识,自然不会不知道七魔王的事迹。   墨尔斯虽然不喜希里亚,倒是对她的猜测没有异议。   李希觉得不可思议:“贝斯德那种地方引来大恶魔就算了,那可是中央圣城啊!再说白塔一贯戒备森严,被主教和修士们重重守卫,怎么会被魔气入侵?”   他大胆假设了一下,又觉得不可能。   “除非教皇死了——不会吧?”他求证地看向面前两个人。   墨尔斯抱臂摇头:“只是死了,还有圣物。最初接受过女神亲吻的十件圣物,除去四大圣城各持有一件,剩下的都在中央神殿,足够抵抗恶魔。应该说,不止是教皇死了。” 第88章   中央圣城上一次关闭水闸, 还是半个世纪前,一名实习研究员不遵守规定,将高浓度的废液倒入下水道,导致藻类疯长, 甚至从教民家中的水池钻出。   这一次, 城中的所有水道再次被霸占, 却不再是无害的藻类。   农场主莫尔摔在地上, 大叫着往后爬, 表情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   在他面前的是一口水井。   五分钟前, 那还是一口普通的水井,甚至是干枯的。   啪嗒——   湿漉漉的鱼尾从井台滑下, 粘液粘着许多灰色的鱼鳞掉落, 朝莫尔爬过来的生物与其说是人鱼, 更像是某种腐烂的尸体和鱼的粘合物。   “莫尔——莫尔——”   腐尸冲他张开空洞似的嘴, 发出的声音就像蛞蝓爬过皮肤,恶心黏腻。   莫尔惨叫着爬起来, 冲进屋子拿出了挂在墙上的猎/枪。他崩溃且凶狠地对准那鱼怪吼道:“你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那鱼怪似乎畏惧的停下,抱住自己的手臂,并不管身上扑簌簌往下掉的鳞片。   “莫尔——”尖啸的声音莫名可怜起来。   并且越听越耳熟。   农场主瞪着它,胡子下的嘴巴不由自主张大。   “不可能……”他浑身发抖,“你是——你不可能是——”   就在不久前,他刚刚见过对方。修士麦修。   麦修总是负责通知他们这一片的农场主, 虽然不总是好事,但莫尔还是挺尊重他的。麦修总是穿着挺括的白衬衫, 上头连一根头发丝都不会有, 外头套着一件黑色的修士服,整个人显得干净、庄重。   理智告诉莫尔, 这里头一定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情,他应该尽快离开。   可那是修士麦修啊!   莫尔下意识地往前一步,猎/枪也不知不觉垂下。就在这时,他的眼前扑过来一道黑影,不,应该说是接二连三的黑影。   鱼怪缩在井台边,喃喃地喊着脑子里唯一出现的名字,而面前不远处,一群次级人鱼如同聚餐的野兽围住名字的主人,惨叫声伴随着血肉四溅,很快戛然而止。   这样的事情在圣城蔓延开,修士们慌乱地寻找主教,却发现大主教们都不见了,圣子也不见踪影。圣殿骑士跟随者骑士长乌里四处救人,但那些次级人鱼却随着水道游到各处。它们和以往的次级人鱼完全不同,咬伤的人在短短几分钟内便会完成一级到三级污染体的过程。   圣城很快变成了人间地狱。   乌里抽出圣剑,剑刃上的污迹很快被净化,但光晕却比之前黯淡许多。他喘着粗气抬头看向天空,原本牢不可破的保护屏障用肉眼看已经稀薄了许多,看上去随时可能消散。   他又看向地上的尸体,五分钟前,还是他的属下,尚未转变为二级体,面孔上已经长出了灰白色的鳞片。   “大人,”另一名骑士脱下帽盔,露出汗津津的脸,上面满是绝望,“白塔还没有动静吗?”   他忍不住看向远处的河道,瞳孔因为恐惧收缩。   河道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就像沙丁鱼一样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次级人鱼。那些灰白色的怪物还在不断地往岸边爬,两旁的小屋门前堆着鱼怪和人类的尸体,到处都是血迹。   乌里疲惫地摇摇头。   他不敢告诉这些年轻人,教皇冕下恐怕已经——那甚至算得上好的结果。   眼前的一切给人一种宿命感,就好像很多很多年前的这颗星球一样,史无前例的大灾出现,将人类的痕迹扫荡一空,就像宿命论说的,都是人类造的因。   “不管白塔怎么样,我们要先保护平民,”他沙哑道,“这些怪物不能远离水,护着剩下的人避入森林!”   离开之前,乌里回头看向中心圣城,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些次级体都在朝着一个方向汇集。他想了一下,那里再往前,河道穿过森林不就是大沼泽?   直到最后,圣子文卡马都没有出现。   等到李希三人绕过森林,远处的中心圣城已经黑气冲天。   “哇,有妖气啊。”李希咋舌。   希里亚一脸沉重地凝视着高高树立的白塔,这么短的时间,圣城上空的保护屏障就已经消失,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甚至看到了妖魔正在白塔上空盘旋,只是不知为什么,又畏惧着不敢落下。   “教皇看来已经死了。”   墨尔斯悠悠说。   李希抬头打量他,小心地问:“此刻你的心情,是不是就像中了奖?”   这狗男人却只是睇了他一眼,含笑不语。   他们慢慢走近圣城,城门大开,往日整洁的道路布满了凌乱的脚印,甚至还有血迹。这幅画面在李希看来,和印象里丧尸题材的电影格外相似。   “别动,等一下。”墨尔斯拦住了李希,看向两旁的河道。   “怎么了?”李希在他身后探出头。   这条河除了河水浑浊一些,也没什么不对劲啊。   墨尔斯脸色变得阴沉,次级体的味道浓烈到刺鼻,源头就在这条河里。如果他没猜错,中心圣城的变故恐怕和次级体有关。   他叮嘱李希:“拿出你的女神圣物,这里有很多污染体。”   李希顿时紧张起来,将挂坠捏在手心。   他们慢慢走进圣城中心,建筑物充满了破坏的痕迹,地上和墙面不但遍布血迹,还附着一些粘液,在太阳的照射下细碎地反光。   到处都是水声。   希里亚慢吞吞地走着。自从进了圣城,她便一直保持着心事重重的模样。墨尔斯瞥他一眼,不动声色的拉着李希快走两步。   “奇怪,次级体不是不能上岸的吗?”李希嫌恶地躲开地上的痕迹。整座城市横七竖八的,到处都是这些粘液,活像被一条巨大无比的蛞蝓做了窝。   痕迹实在太多,他避来避去,一个没站稳,还是踩上了一滩粘液。   “卧槽!”   李希恶心地差点把鞋子甩出去,他单脚跳着,打算扶住墨尔斯的手腕。就在这时,地上那滩粘液突然活了似的蠕动起来,就像一条触手抓住李希的脚腕,猛地将他往巷子里的井口拖去。   “救命————”   “希里安!”墨尔斯神色大变,扑了个空。两旁的粘液也纷纷触手一般缠住了他的手脚。 第89章   墨尔斯原本焦虑万分, 当他发现自己被拖走的方向和李希一致,并且李希一直还在自己视线范围内,除了因为惊吓(和恶心)崩溃大叫,看上去没别的问题——他便干脆放弃了挣扎。   他在急速后退的街景中望向留在原地的老女巫, 对方面无表情地目送他们, 就像对待陌生人一样。   希里亚果然有问题。   这段意外之行的终点竟然是地下水道。李希死命扒住窨井的边缘, 崩溃地咆哮:“这绝对是文卡马的阴谋!他是不是想用下水沟的臭水淹死我?!”然后伴随着回声被拽了下去。   粘液碰到水就融化, 墨尔斯一跃而下, 双腿变成鱼尾的同时抱住李希顺着水流往前游去。整个水道已经被淹没, 李希缩在塞壬的怀里,双手紧握的挂坠发出柔和的光芒, 他睁开眼, 发现圣物和避水珠似的, 竟然给他保留了小小的空间呼吸。   水道里只有在窨井盖的地方才有光线漏下, 他惊恐地发现一具淹死的尸体同他擦肩而过,然后又是一具, 又是一具……   他惊恐地抬头看墨尔斯:这些人?   墨尔斯只是抱着他,默默加快速度。他们最终在水道的尽头停下,这里应当有一处水阀通往珍珠河。原本应当干净的水变得浑浊,到处都是苍白膨大的尸体和翻滚拥挤的次级体。   这大概是李希来到这个世界最感到恐惧的一刻,次级体会避开塞壬,可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却不会。他们睁着眼睛静静注视着二人游过, 水模糊了他们脸上的恐惧,只留下茫然和平静。   李希闭上眼, 忍不住害怕起来。中央圣城都变成这样, 那西圣城呢?   墨尔斯轻轻拨开那些浮尸,托着李希让他爬上岸, 这才转身看向水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次级体。他有些不懂,研究所里没几条塞壬,文卡马到底做了什么才会造成眼前的局面。   “老鱼!”   他不再迟疑,转身浮上水面。   李希指着森林上方,压低声音:“那不是文卡马吗?”只见一条火龙从他们头顶呼啸而过,骑在火龙上的人一头金发,正是许久不见踪影的神殿圣子。   他们跟着火龙在空中留下的痕迹,一路跟到了森林另一边的沼泽。   这是一片广阔无边的沼泽,近处汪着清澈见底的湖水,幽蓝的水面上漂浮着浮萍和睡莲,看起来格外静谧美好。但围绕这片湛蓝的却是深不见底的淤泥,再往远处便被雾气笼罩,雾气中隐隐绰绰地有些巨大的黑影。   ‘那是魔兽的骨架……’墨尔斯耳语。   李希打了个寒颤,这地方太古怪了。文卡马又不见人影,他刚想说话,突然听到远处有歌声。他抬头示意墨尔斯,见对方蹙眉出神。   ‘怎么了?’李希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一边忍不住竖起耳朵去探寻那歌声。   他大概能猜到,这里就是墨尔斯提到过的大沼泽,此地的主人则是和墨犊萨一样的女妖。她们与蛇共生,弓背鹰足,长相十分丑陋,但她们的歌声和人鱼一样具有蛊惑力。在沼泽里,女妖们能通过声音诱捕旅人,通过近距离的注视将人化为石头,夺取生命力。   经过一次又一次的夺取,女妖的外表会越来越趋近于人类,也越发美丽妖娆。就像墨犊萨。   女妖们的歌声近乎于一种吟唱,没有具体的歌词,但直击灵魂。他越听越入迷,总感觉听到西圣城小教堂里的钢琴师,刚要探头,腰间便横过一只大手,勒得他回过神。   李希迷茫地抬头,对上墨尔斯冰冷的侧脸。   “拿好你的圣物。”   李希这才发现手中的挂坠不知何时掉落到了针叶覆盖的地上。他连忙重新戴好挂坠,远处轰然巨响,火焰荡开了浓雾,金发的身影从空中跃下,落在沼泽中心一副庞大的兽骨上。   文卡马不再是他印象里穿着白色披祭,笑眯眯的模样。他身上的骑士铠甲破损不堪,脸上浮现出了深蓝色的鱼鳞,带着走投无路的凶狠。   他落到白骨的瞬间,刺眼的白光笼罩了大半个森林,原本看似平静的沼泽突然滚水一般翻涌起来。下一秒,女妖柔和缥缈的歌声变成了愤怒的尖啸!无数白骨缓慢地钻出水面,搅混了清澈的湖水,它们朝着文卡马爬去,慢慢凝聚成了一具巨大的骷髅。   “呜——”李希差点叫出声,又被墨尔斯捂住嘴。   李希还没缓下激烈的心跳,就看到珍珠河里那些次级体都痛苦地翻滚起来,就像发了狂一样互相撕咬着,几乎将河水染成了诡异的蓝色。   文卡马竟然是在净化!   他手持银质的日轮,白光正是从那上面发出。日轮和月轮是最厉害的两样圣物,只保存在中心神殿,据说连魔王都能轻易驱逐,对付低级的污染物更是轻而易举。   就在李希以为文卡马总算在做一件好事时,珍珠河的河水掀起大浪,庞大的阴影盖住了小半个沼泽。在它的笼罩下,次级体们纷纷停下了撕咬,整齐地看向它,那副画面实在让人毛骨悚然。   这是个高十几米的巨型章鱼,它的胴部呈现灰白色,四对硕大的复眼缓缓地转动,几乎有七、八米那样长,下方的腕足足有八条,每一条都长达十几米,两人合抱的粗细,上面更是布满了丑陋的吸盘。再仔细去看,会发现那些吸盘上都长了一只眼睛。   这哪里是章鱼,分明是个怪物!   文卡马疯狂地喊:“冕下呢?!冕下在哪里?!”   李希忍不住探头去看,不由瞪大了眼睛。这么大的章鱼上面竟然还有一个人——不对,不是人啊,是人鱼!   米莉亚坐在怪物的胴部,居高临下地看着神殿圣子。   “他就在这里啊,”她露出纯真的笑容,“冕下果然是个好父亲,一直保护着我……”   文卡马瞪着怪物,浑身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不懂,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米莉亚随着章鱼的移动上下起伏,他们越是接近文卡马,圣物的白光就越是黯淡。   “从前你四处抓活人和人鱼,制造出我们,又折磨我们,不就是想要寻找永生——你看看他,他回应了我的呼唤,从那具腐朽的身躯里重生成了传说中的海怪。”   她温情地摸了摸身下灰色的皮肤:“你的圣物也杀不死他,他已经永生了。”   文卡马下意识地回避章鱼的巨大复眼,他颤抖着往后退,不愿承认眼前的怪物就是马克西姆斯。他确实想要帮助马克西姆斯恢复健康,也渴望过那个只存在于典籍的永恒国度,但——但——他想要的永生并不是这样——   这样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胸口起伏,咬牙握住了日轮:“我不会让你这样玷污教皇冕下的清誉,他不过……不过是个怪物,怎么会是冕下……”只要全部净化掉,就不会有人知道。   还有884号,她比墨尔斯进化的还要成功,一定要抓住她!   文卡马眼里的动摇散去,他正要同时动用两种圣器,周围突然浓雾弥漫。他立刻知道是女妖在捣乱,并不把她们放在眼里。这些女妖或许对上别人极其危险,但在他看来,不过是低等妖魔。   “卑劣的小伎俩。”他不屑地哼笑。   白光微炽,雾气不可抗地散干净,然而白雾的后面却站着一个人影。   文卡马的表情凝滞,瞳孔急速地收缩。   她看上去就像米莉亚,因为她们都有一头丰润的海藻般的绿发,和艳丽夺目的红色鱼尾。可要是以人类的审美去看,她们的长相截然不同。她更美丽,更忧郁。   她有一双梦幻的紫色眼睛。   她是生下自己的母亲。   文卡马在如泣如诉的歌声中,恍惚地抬起手,日轮的光晕似乎令她痛苦,她默默地后退了一步。他便下意识地收敛了圣光。   虽然他刚一出生就被送走,虽然他从未和别人提及,可能因为血统特殊,他还清楚地记得刚出生那几天的事情。他记得她抚摸自己的湿冷的手,耳边听不懂的呢喃。当他被抱走时,她拼命地尖啸着伸长手臂,甚至不顾电网试图翻出水池……   从小到大,每当他感到孤独,他便会仔细地回忆这些片段,从中汲取一丝暖意。   “母亲……”他困惑地喃喃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第90章   文卡马的身体在向他预警, 可他的灵魂却一动不动。   这一幕在李希他们看来就更加可怖,他们只看到文卡马面对不断逼近的章鱼怪突然不动了,甚至撤掉了圣光的保护。   墨尔斯则敏锐地四下张望,低声说:“是女妖的歌声迷惑了他, 不过……”他有点迟疑, 大沼泽的女妖应该没有能力诱惑文卡马, 这声音比先前的女妖更具有力量。   李希没空分辨这些, 他盯着文卡马纠结几秒, 问:“老鱼, 你说我要不要去帮帮他?他毕竟是在净化次级体,要是我袖手旁观, 这些次级体顺着河道还不知道会跑去哪里。”   这些东西和丧尸没什么两样, 污染的速度极其可观。他最担心的还有西圣城, 要知道那边的研究所里也还有不少次级体, 西圣城外的森林里还生活着一群野生人鱼。他的小伙伴汤姆还在那里啊!   墨尔斯也不想让那个绿头发的塞壬得逞:“可以试试,我会保护你。”   李希毫不犹豫地翻出连弓’弩, 将仅剩的圣水泼洒在箭头上,对准章鱼怪头顶的人鱼松开弓弦。箭矢疾驰而去,果不其然被章鱼怪的腕足卷住,它发出愤怒的声音,几对复眼转向二人藏身的地方。   射不中在他的预料之中,他只需要文卡马清醒过来。   墨尔斯却在此时沉声道:“来不及了。”   文卡马的确清醒过来, 然而在他面前的美丽幻影刚消失,章鱼庞大的身躯已经像大山一样盖了过来。他刚要举起圣器, 一个女妖从沼泽中一跃而出, 缠到了他的后背上,将他推向了章鱼布满密齿的口腔。   惨叫声响彻森林, 大量的鲜血混着内脏和碎肉洒下,引起了次级体的争抢。先前突然出现的女妖则趴在白骨上,抬头看向森林这头。   李希来不及捂住眼睛,转头拉着墨尔斯就往林子里跑,又很快被狼人和行尸逼退回了沼泽旁。   “我怎么说的,”女妖款款站起来,撩开肩头浓墨般的黑色卷发,“你的小心肝儿总是太善良,过于善良的人,就容易受到伤害。”   墨尔斯将李希护在身后,闻言惊讶地看向她:“是你?”   李希也跟着认出来了,虽然她们一个苍老一个年轻,一个满脸皱纹,一个美艳动人,可是女妖的声音很耳熟,对他的称呼更耳熟。更重要的是,二者都有同样的紫色眼睛。   “希、希里亚女巫?”他不敢置信。   这谁能想到?鼎鼎大名的希里亚女巫竟然是沼泽女妖?可她已经在游民的族群里待了几十年,外表和人类一模一样,这是完美体的女妖才有的外形。这就意味着,她的手上应该人命无数!   希里亚望着还在咀嚼的章鱼,露出悲伤的表情:“就算我杀死了伤害他的人,也换不回他的生命。”   李希这才反应过来,文卡马可不就是希里亚的仇人吗?正是文卡马抓走了她的爱人,还将尸骨丢进了大沼泽。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希里亚和他们一路同行,也算是伙伴了,可没了文卡马,他并没有足够的能力和信心去净化庞大的污染——尤其希里亚的立场看起来混沌不明。   “满月了!”希里亚仰头看向森林上方的空隙,妖异美丽的脸庞欢欣鼓舞。她伸长手臂,将一枝点燃的鼠尾草献给月亮,然后唱起了悠长的歌。   女妖们纷纷爬上了石头和白骨一起唱歌,歌声引来了人鱼,他们也都直立起上半身,痴痴地仰望着月亮。   李希亲眼看到鼠尾草燃烧的火星飘在空中,又变成淡淡的莹白色,它们像萤火虫一样飞向远处,越来越多,越来越远——然后,一个白色的头骨从沼泽中浮了出来,被那些萤火带到了希里亚的手中。   “好久不见……”希里亚流着泪抱住头骨。   李希察觉墨尔斯攥紧的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现实比他想象得更加悲惨,一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竟然只剩一个头骨了吗?他的爱人和亲人,可想而知会多么痛苦。   他环顾大沼泽,沼泽下方还不知有多少白骨,它们分明是神殿所害,却被丢弃到这里,因而统一变成了女妖的受害者。   那么人鱼呢,他们口口声声喊的污染体,也不是天生的污秽啊……   李希感到十分迷茫。   果真像环保人士说的,人类才是地球上最大的异端?   “女妖,我们的约定已经完成,”西莉亚轻轻抚摸着章鱼,笑道,“还要感谢你,带来了西圣城的圣子。”   她变换出了修长的双腿,站了起来。从她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沼泽中间这片美丽的湖泊,上面甚至还生长着一大片最纯净的水才能孕育的月光莲花,看似矛盾,是因为这里隐藏着一个炼金术的传送法阵,由教皇和文卡马完成。   日冕神殿的“人鱼计划”就是为了寻找传说中的永恒国度亚特兰蒂斯,法阵是现成的,可是开启法阵所耗甚巨。好在对她来说,这个过程会简单很多,她有足够多的次级完美体,同时她还拥有四大圣城的圣子之血,现在文卡马的血作为她的同源之血,也已经到手。   西莉亚只需要献祭海怪。   章鱼突然体型暴涨,巨大无比的腕足深入水下,紧跟着从紧挨着墨尔斯二人的河边窜出,像蟒蛇一样卷住了李希,将他一下子拖入了水里!   墨尔斯几乎同一时间入水,他的脸因为愤怒变形,鳞片竖起,湖水被无形的声波撕裂,转眼间整个沼泽的水面剧烈震荡,次级体大片大片的爆裂、融化,沼泽顷刻间如同人间地狱。   黑色的鱼尾流畅极了,他整个躯体都仿佛成了一支箭矢,下一秒便赶上了章鱼。他一手将李希抱住,另一只手硬生生撕开了腕足。   他失而复得地把人紧紧抱在怀里,原本应该冰冷的血液滚烫,心脏剧烈跳动。   ‘抓到你了……别怕——’   李希的脸庞在水下十分苍白,他茫然地回望塞壬,张开嘴,血便喷涌而出,染红了四面的湖水。   墨尔斯的心跳又差点停滞。他越过怀里人的肩膀看去,这才发现,李希的后背被挖了一个窟窿,而上方断腕离开的幽暗黑影则携带着人类新鲜的血肉。   他慌乱地摇着头,搂住李希奋力游向岸边,至于为何所有的人鱼都开始疯狂朝着他们身后汇聚,他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遮天盖地的蓝光远胜先前的白辉,大沼泽从湖泊开始往下陷落,露出了散发出瑰丽光芒的洞xue。   希里亚带着女妖躲到一边,亲眼看到无数的次级体被那光芒照耀便化为美丽的塞壬。他们欢欣雀跃地围绕着绿发红尾的女王,唱着不知名的歌声,洄游似的顺着往下倾倒的河水落入洞xue。   不知过去多久,森林里的光芒黯淡下来,重新恢复了静谧。大沼泽原本的那片美丽的湖泊完全消失,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人鱼们不见了。   希里亚顺着河岸过去,找到了搂抱在一起的人。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墨尔斯,绝望又疯狂,整个人像化为了石雕,一动不动地抱着那孩子。   她低声说:“我并不知道人鱼想要圣子的血——我无意伤害他。”   “滚。”墨尔斯半晌冷漠道。   希里亚带着歉意看了看李希,这个小圣子双目紧闭,只剩下一丝微弱的呼吸。她说得都是真心话,谁会不喜欢善良纯洁的灵魂?   “子夜还没过去,我自愿献出女妖的血,来帮助这个年轻人延续生命。”她伸出手腕,尖锐的指甲轻轻划过,一滴血便滴落下去,浮在了李希的额头上方。   她询问地看向墨尔斯。   墨尔斯眼睛又亮起,是啊,女妖的血只要不过夜便是疗伤续命的灵药,他一瞬间考虑杀掉希里亚,甚至让李希吃掉希里亚的心脏,也许他就会完全好了。   也许是看出眼前这位塞壬的阴暗心思,女妖立刻像一阵轻雾消散在二人面前。   ‘你应该带他回西圣城。’女妖的声音回荡在森林里,她带着爱人的头颅,和族人永远离开这片土地了。   墨尔斯低头看向李希,血液融入皮肤,他的气息立刻强了许多,苍白的面颊也多了不少血色。虽然仍旧昏睡不醒,但他的性命的确暂时保住了。 第91章   几个月后。   威纶疲惫地组织人手清理城外的行尸, 自从数月前,城里爆发了一场来自人鱼次级体的污染,他们终于将整个城市清扫干净,彻底关闭了研究所。   四周许多村庄都被妖魔袭击, 这场浩劫不知从何而起, 就像神灵不满人类打不死的生命力, 又试图彻底消灭他们一样。   幸存的人们都纷纷逃往西圣城寻求庇护, 威纶遵从罗兰生前的遗愿, 只要通过检测没有被污染的人, 都被允许在西圣城安家——城里的人口本就锐减大半。   在这样的情况下,威纶看到墨尔斯——一位塞壬, 和他怀里不知生死的小圣子, 他的警惕可想而知。   “罗兰呢?”墨尔斯沙哑道, “希里安被人夺走了心脏, 求你们救救他!”   威纶立刻看向李希,感到心疼又恼火。他就知道人鱼不是什么好东西, 好好的人跟着走了,回来时却半死不活!   “罗兰大人已经回归圣殿,”他忍不住道,“你在开什么玩笑!哪个人没了心脏还能活着?”   墨尔斯的眼里的光黯淡下去,半晌道:“沼泽女妖的血。”虽然他早就知道罗兰可能已经死了,但来的路上, 他还一直抱着希望。   他抱着李希失魂落魄的站在那里,让威纶都不忍心再多说什么。   “你带着希里安过来。”   他们就此重新回到了西圣城。   李希被安置在罗兰的房间, 每天进出许多人, 只有他一直稳稳地沉睡着,对周遭的事物一无所知。凯是枢机主教的侍从官, 罗兰去世后,他便跟着升职的威纶继续工作。   他看着床上的人,感到十分心痛:“要是大人看到了,该多么难过啊。”   修士长梅格丽抱臂道:“罗兰大人可不用遭这份儿罪,都是咱们为这小子发愁。”这段时间,西圣城所有的主教和修士都在翻典籍,想办法,甚至开始研究炼金术,就为了能唤醒希里安。   这天深夜,威纶敲了敲门,墨尔斯依旧彻夜守着李希。   “你应该也看到了,我们想尽了办法也是徒劳,”他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沉声道,“没有活人可以失去心脏,女妖的血让他保留生机,但作为代价他必须沉睡。一旦他醒来——”   墨尔斯呼吸几乎停止。   他知道,一旦唤醒了对方,李希会立刻因为没有心脏而死去,这次再也没有办法可以留住他的生命。可这样永远睡下去,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威纶审视着他,过了很久,轻轻道:“还有一个办法。”   墨尔斯猛地抬头:“是什么?”   威纶绕过他来到床边坐下,目光温和地看着李希,伸手顺了顺那头柔软的金发。他们这些跟随在罗兰左右的人,都是看着希里安长大的。现在回想起罗兰大人的话,他总觉得,对方早就预知到了这一幕。   “希里安跟你说过吗?他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墨尔斯似乎猜到了什么,艰难点头:“他很久之前就告诉过我。”   这么说也不完全正确,他那会儿经常潜入李希的梦境,傻乎乎的小圣子在梦里什么都说,甚至会拉着他在那座梦境里陌生的城市闲逛,还曾经热情地邀请他吃什么臭豆腐。   威纶道:“你可以这么理解,他本就和希里安是一对兄弟,出于某种原因,他的灵魂被送往异世,在那里长大,又因为意外回到了这里。”   他点了点李希的额头,“但他在这里是没有躯体的,于是借用了他兄弟的身体。我想到的办法,就是送他的灵魂离开,回他长大的那个世界去。”他也是在罗兰去世前,才陆陆续续知道了这些事情,希里安先前很多怪异的举动也就有了解释。   这段时间,威纶一直在思索罗兰说过的话,还有希里安的这个小秘密。最后他在罗兰的笔记本里翻到了一个法阵,繁复的计算最终得到的结论是灵魂的传送。他有种感觉,这个法阵是罗兰刻意留下的,也许就是为了此时此刻。   “你考虑一下,”他起身看向沉默的塞壬,“你是希里安承认的伴侣,不管最后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尊重你的选择。”   才怪。   好不容易找到了救希里安的法子,他才不会管人鱼什么想法。   关上门的最后一刻,威纶回头,看到墨尔斯俯身亲吻小圣子的额头,泪水在烛光的反射下熠熠生光。他默默地合上门,其实并不怀疑对方会做出何种选择。   只要他爱希里安。   公寓位于高架桥附近,层高六米,民水民电,除了夜里比较吵闹,对单身人士来说已经足够完美。李希睁开眼的那一刻,总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长长长长长——的梦。   梦太长太复杂了,以至于他醒过来都十分钟了,还回不过神。   他迟钝地眨了眨眼,习惯性地去摸手表,夜光表盘显示此时是凌晨四点。他又仔细地查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腹带着长期摩挲键盘的茧子,是他的手没错。   不过茧子怎么没了?   李希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然后震惊地发现自己的胸肌也没了。他连忙打开灯去照落地镜,麻木地发现镜子里的人顶着一头金发,原本的小麦色皮肤白了三度,胸肌没了但屁股翘了不少!   “希里安!”   他愤怒地大喊,“你这什么审美!?”   “昂呜?”   客厅传来疑惑地狗叫。   李希嘴角抽抽,打开卧室门,门外蹲着他的蠢狗,只是往日狡猾贪吃的表情不见了,变成了一脸纯洁无辜的表情。   “希里安?”他试探地问。   “昂呜——”狗子委屈地嘬嘴,眼泪都要出来了。   李希绝望地捂住头,转身倒回床上。好吧,要是梦里的梦不是梦,那他确实是和希里安交换了灵魂,然后又被威纶送了回来。   他们这位紫衣大主教大概不清楚希里安已经在异世,他的灵魂一回来,希里安无处可去,竟然跑进了狗子的身体里。   “呜呜!”希里安扒拉着床沿,无助地喊他。   “兄弟,我也正懵呢,”李希哭道,“我老公还在你那儿呢,这可咋办啊。”   他哭了半宿,天都亮了,肿着眼睛和狗子面面相觑。一人一狗都显得十分无助。   “你……你先别着急,”李希同情地拍拍狗头,“我肯定想办法给你找个身体。”但首先,他得先找到自己老公!   接下来的时间,他一头埋进市图书馆,拼命查找异世界的相关资料,还有什么亚特兰蒂斯啊人鱼啊塞壬啊,最后当然是一无所获。   这些名词当然存在,可也只是神话,而且除了丧尸片,也没什么所谓污染体。   一直到半年后的满月之夜。   李希疲惫地抱着狗躺在沙发上,撸着狗毛,还在怀念墨尔斯富有弹性的肌肉。他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喃喃道:“希里安,我不会真的只是做梦吧?”   难道会像大雄一样,只是做了一个无比逼真的梦境?   可希里安的确——或者说,他的狗总不可能还会写拉丁文字,他幻想也幻想不出来啊。   希里安当然没办法回应他,只是安抚地舔了舔他的下巴,看着他渐渐睡着。随即,它困惑地竖起耳朵看向浴室,这两天它总是听到浴室里有滴水的声音,可是进去一看,也没有哪里漏水。   滴答——   滴答——滴答——   你瞧,又来了。   希里安悄无声息地落地,它谨慎地来到浴室前,轻轻嗅了嗅。   好奇怪,甚至还有鱼腥味。   它望着浴室门半透明的玻璃,不知为何,心头升起一股恐惧,就好像那后面有什么可怖的存在。但身为一只好狗狗,勇敢是它的基本素养!   希里安鼓足勇气扒拉开门,吱呀一声,浓烈的水汽扑面而来。它吓得毛都快竖起,可探头看了一圈,水龙头没有滴水,瓷砖地干干净净,淋浴头也是好的。   小小的浴室一目了然,没有任何不该有的东西。它轻轻松了口气,跳到沙发上,重新窝回李希怀里。   吓死狗了,它张大嘴打了个呵欠,头一歪就睡着了。   他们谁都没有发现,下一秒,一道长长的黑影出现在了浴室门后,随即伴随着滴答的水声,门被无声地打开——   滴答——   滴答—— 第92章 日记一   番外日记   “说不通啊!”   李希盘腿坐在地毯上,打量着沙发上的男人。   “你是怎么过来的呢?”   墨尔斯没穿上衣,长发还带着湿润的水汽,缠绕在精壮的躯干上。他把毛巾丢到一边,拎着地上的青年抱到自己腿上:“你不高兴看到我?”   “干什么干什么……狗还在呢,注意影响!”李希红着脸不好意思地推了推他。   哎,原先他变成了小圣子,身娇体软的,搂搂抱抱倒也不突兀。现在他变回了他自己,一米八几的大个子,一身硬邦邦的肌肉,再这么被老鱼抱着,他自己都觉得不大和谐。   他别扭地问:“我这样是不是,没有希里安好看了?”   墨尔斯眉头一挑,原来是这样。他没有说话,而是直接抱着人站了起来,相比李希,他来到这世界算得上原装进口,人鱼形态时身长足有三米多,人形时则将近两米。   “人类的语言再华美也难免矫饰,”他低头对李希笑,“还是身体的反应最直白。”   他的身体会告诉李希最真实的答案。   两人将哈士奇丢在楼下,在二楼的卧室里厮混了一天一夜。   李希满头鸟窝,一身痕迹地窝在被子里,活像被糟蹋了一样抹眼泪。他都忘了自己还是个小处男,他的八月十五啊——经不起这么浪!   “你还没说呢,你到底怎么来的啊!”他踹了墨尔斯一脚,又龇牙咧嘴地捂腚。   墨尔斯含笑抓住了他的脚,语气纵容:“就像你一样,做了个梦,就来了。”   他还记得自己提出要求的时候,威纶诧异的表情,但想要去到爱人所在的地方,这不是很正常吗?   李希一头雾水,他不记得炼金术能做到这地步。按墨尔斯告诉他的,他原本就不属于那个世界,在濒死时返回原本的世界,倒也说得通……算了,结果是好的就行。   他索性不再琢磨,兴奋地直往塞壬怀里钻。   “我以前就特别想带你来我这里!”他脑袋热情地蹭着人,“我们可以世界各地玩,吃的玩的,可太多了!”   最重要的是,这个世界没有人能伤害你,你绝不会再经历独自一个人烂在地牢里的恐惧,不会再孤单地死去。你会发现,世界上有太多美好的事情值得去探索……   他的愿望实现了。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直到睡着。   墨尔斯用下巴轻蹭着怀里人的发丝,眼角余光看向左边落地窗外的夜景。高楼大厦、万家灯火,平静安宁的像梦一样。   他垂在床边的左手被顶了一下,希里安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卧室,爪子搭在床边,一双狗眼炯炯地看他。   “你在这里,也是个麻烦。”   墨尔斯吐出异世界的语言,“威纶让你尽快回去。”   哈士奇的狗脸上露出不情愿的表情,看起来十分怪异。他冲墨尔斯呸了一下,然后夹着尾巴又溜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你们有没有想看的番外,给我提供点灵感 第93章 日记二   李希第一万次打开《拯救黑暗人鱼》,然后骂骂咧咧地关上了网页。小说的主人公依然还是朱利和墨尔斯,他依然还是早死的圣子,最关键是这坑竟然还没填!   哈士奇躺在他腿上,懒洋洋地推开键盘。   “汪呜——”早告诉你看也是白看。   李希不甘心地坐在那里运气,墨尔斯走过来,一把拎走了狗。   “你说,我自己重新写一篇怎么样?”他转过身严肃问。   墨尔斯随便坐下,手里还拿着一本中学历史书:“可以,但有什么必要?”他已经不再在意过去的事,对这本曾经决定他命运的书也没什么感觉。   非要说的话,他不太喜欢李希专注于别的事。   李希抱臂看他:“非常必要。首先这本书坑了,对留在坑底的书粉很不公平,其次,我不喜欢你的官配,必须要拆掉它!”   托他喜欢高强度吃瓜的福,墨尔斯对这些名词并不陌生。他若有所思地观察青年的表情,看出对方蛮横之下的忐忑不安。   他忍不住笑出声。   “笑什么啊!”   李希愤愤地抬脚踢他,浑然未觉自己的耳朵已经红透。   墨尔斯随便他踢,笑声渐渐抑制不住,由低沉转为明朗。他已经剪掉了那头长发,清爽的短发浅浅覆盖额头,眉目俊美到充满攻击性,右眼下方还有一颗极不显眼的痣。   那双眼睛原本是金色的,如今似乎被这个世界同化,变成了更深的金棕色。   李希呆呆地望着他,思绪一片空白。   啊,美丽。   墨尔斯知道自己的容貌对小圣子有巨大的吸引力,从他们第一次见面,他就知道了。但不管多少次,当他从李希的眼里看到倾慕,赞叹,他在高兴之余,难免生出一丝得意。   “宝贝,”他放下书,缓缓靠近李希,近乎耳语道,“我们可以午休一下,怎么样?”   李希什么也没听进去,只看到他的嘴在自己面前一张一合。墨尔斯的唇形很美妙,上唇薄而微翘,下唇丰润带着棱角,笑的时候,嘴角微微勾起,十分勾人。   墨尔斯俯身朝他压过去,双手撑在他身后的椅背上。   “等——等等——”   李希瞪大眼睛,刚想推他,便被对方精准地捕捉到了两片唇瓣。糟糕的是,他嘴巴正好张着,就像正在欢迎入侵者一样。   入侵者果然没有放弃这个机会,非常狡猾地便沿着缝隙钻了进去,纠缠住他。李希一下子软在椅子上,随着这个吻的深入,浑身一阵阵地发烫。他的身体在这段时间渐渐熟悉了对方,很快便全线投降,沉浸其中。   至于之后他又怎么被墨尔斯带到了床上,怎么在隔了一夜之后,再次被重新塑型和灌注,那便是后来的事情了。   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   李希呆滞地望着天花板,回忆了三秒后,崩溃地翻身埋进枕头里大叫。太羞耻了,他昨天怎么那样叫啊!公寓隔音差,他不会叫到隔壁都听到了吧?   不会吧??   隔壁的情侣可都是他健身房的会员!   李希面红耳赤,咬牙切齿地掀开被子,一瘸一拐下楼。公寓里却安安静静,显然那条鱼连着狗子都不在家。   餐桌上有保温杯热着的粥,还摆着几样小菜和一叠油条。   李希不甘心地拨过去视频,墨尔斯很快接通了,画面里却是一张愚蠢的狗脸。   ‘汪呜——’   ‘走开,希里安。’   墨尔斯的声音有些失真,隔着手机显得特别冷淡。他调整了镜头,这才露出穿着风衣的高大身影,看背景是在路边的咖啡座上。   李希对上他的脸,埋怨的话转了个弯:“……你怎么不等我醒来。”   墨尔斯对着他笑得很温柔,随即不耐烦地看向下方。‘因为这只蠢狗一直在叫,我怕吵醒你,只能带他出来。’   希里安愤怒地试图蹦到镜头前昂唧,又被大手摁了下去。   李希哈哈大笑,太用力扯到了运动过度的腹肌,表情都扭曲了。他趴在餐桌上揉着肚子,哀怨道:“老鱼,你快回来给我按一按,身体都快报废了!”   墨尔斯的目光顿时融得像水,轻轻应了。   两人絮絮叨叨好一会儿才挂断视频,他放下手机,看向斜对面的卡座。那里坐着一对外国老夫妇,其中那位老先生,竟然和罗兰长得一模一样。   这也是他停下遛狗坐在这里的原因。   他专注地听了听,那对夫妇正在讨论咖啡的口味,并且犹豫下午是否要去本市的一个寺庙。这座城市汇聚了世界各地的游客,他们并不起眼。他最后结账离开时,路过卡座,和对方眼神交错,无事发生。   墨尔斯没和李希提这事。   也许世界仍然是一个巨大的梦境,可只要它是美好的,他宁愿永远沉浸在其中,哪怕在梦中渐渐腐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