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前言 书名:长生劫(第二卷十万龙山) 作者:鱼双意 Tag列表为:原创、男男、架空、微H、正剧、美人受、玄幻 简介:不够聪明但笨得刚刚好 历经磨难坚韧小太阳 一统三界人皇凡人受X4个长生攻 清冷仙人攻,龙神将军攻,鬼王骨科攻 异域苗疆攻 主强制爱,前期乐不思蜀求仙问道天真戏谑受,后期复辟江山,铁肩道义,成长型坚韧受 一句话简介:国破家亡后,颠沛流离的解离之不要长生了,他就要顺应天命,复辟大齐江山,做那短寿的人皇。 六个地图! 【雪中真仙】 【长安旧里】 【十万龙山】 【苗疆诡村】 【人间酆都】 【千秋人皇】 过程强制爱,结局nphe!这个he指受会和攻和和睦睦在一起! 但箭头只有一丢丢!并且只有最后一卷有箭头! 剧情向感情流慢热大长篇! “你的长生籍籍无名,我的基业千秋万代。” “这大齐江山万里,百姓乐业安居,才是我解离之要修的长生之道啊。” 愿历经千劫后,我们能在四面透风的囚笼里,窥得理想之光。 微博:@绿提绿柑冰 第二卷 十万龙山 第一章 龙皇 解离之手中的弓如同幻影一般消失了。 他耳边好像还有男人温声的低语。 地龙和云沉岫的大战波及甚远,上至三十三重离恨天,下至三十三重黄泉界,都受其震颤,说是天崩地裂,毫不为过。 他恍惚踉跄了几下,往前几步,脚下崩裂,陡然跌落云端。 耳边是徜徉呼啸的狂风,他往下坠,往下坠,天边无数破碎的白云反射着刺眼的日光,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落下三十三重天,别说长生果,就是神仙,也该是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然而在少年即将落地的时候,一阵轻柔的风,卷着微凉的梨花云色,让他轻盈的落在了山野漫漫的草丛间。 * “喂,你听说了吗?天上仙人沉入东海以后,传说中的长生果,流落到了人间界呢。” “长……长生果!大牛、大牛知道!只、只要咬一口,就、就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东西!” “哪止啊!那是凡人的蠢笨吃法,要我们妖族,咬一口据说可以增加一千年的功力呢!” “大牛、大牛也想要一千年……功力!” “谁不想要!这四方大妖啊,都馋疯了。谁不想咬一口长生果……不说增加功力了,单单说头上有……” “慎!慎言!!你不要命啦?!” “……” 那人声顿了顿,又说:“不过自从喜怒无常的龙皇陛下回来后,大家都夹着尾巴做妖了,我听说有位大妖不太服他,所以疯了一样在找长生果……” “……就是、吃了长生果,涨、涨了几千年功力又能如何,那可是、龙皇陛下……” “罢了罢了,莫谈国事,莫谈国事……”嘴巴机灵的人说:“这果子据说有灵,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要是被我不小心捡到……嘿嘿嘿……我真的做梦都能笑醒了……” "诶,大牛你看,前面那是草垛里的是个什么东西?" …… 解离之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 迎面正对上一只涂脂抹粉的黄毛狐狸脸,一个是大牛头,鼻子上还挂着个铃铛。 一狐狸一牛妖就这样怼个大脸上来。 “啊啊啊——” “啊啊啊——” “啊啊啊——” * 解离之被麻绳捆着,恹恹的,也没什么挣扎的意思。 他身上的衣衫苍白,还沾着凋落的梨花与雪,眼皮耷拉着,没有任何精神气,即便如此,也遮掩不了他精致的五官容色。 他被潜藏于灭金眼内的法术诱导,强行召唤出了轩辕弓,射杀地龙。 长生果内的灵气消耗一空,若非云沉岫以仙力填补,差点又落得个形神俱灭的下场。 但这身体依然亏空着,四肢发软,而且精神也很差。 他的神思渺渺的游荡着,一会儿想,他为何没有听从地龙的话,先杀了云沉岫,反倒是要杀了地龙。 一会儿又想,杀地龙是应当的,他就应当杀地龙,与云沉岫的恩怨先不提,地龙要杀他,他要活命,自然是要杀地龙的。 可为何要在他决定先杀地龙的时候,反倒意外射杀了云沉岫。 命运的丝线纠纠缠缠,总不肯给他一个直白的善果。 人这一辈子,真没意思极了。 不知道云沉岫死了没…… 应该死了……但祸害遗千年,也难说…… “咕噜噜……” 解离之:“。” 好饿。 事已至此,先整点吃的吧。 …… “嘿,这少年郎容色倒是清秀的紧!”黄毛狐狸人立着,绕着解离之一边转圈一边摸下巴,他伸手抹掉了少年脸上的灰尘,牛奶一般细腻雪白的皮肤一下裸露了出来。 狐狸十分满意,"大牛,我们赚大了,这少年若是卖到妖坊司,也能赚上不少龙血石呢!" “卖……卖到妖坊司?”大牛想了一会儿,说:“确、确实,妖坊司……最近在找、好看的小男孩……” “都是为了讨龙皇陛下欢心。”黄毛狐狸洋洋得意说:“听闻龙皇陛下前世是人类的时候,曾喜欢过人族的某个少年皇子,我特地找相熟的半妖去人族那边打听了,那人族也是天生绿瞳,这少年也是绿眼睛……” 他围着解离之走了半圈,"看着是个人,不过人族可不长绿眼睛,身上有天生的木灵气,倒像是个半妖。" 解离之听着,不吭声。 “龙皇陛下是、是人类的时候。”大牛小声说:“也、杀了、杀了…好多妖族……” 黄毛狐狸一把捂上了大牛的嘴巴:“你能不能少讲两句!妖命贱!当初因为这个事儿又死了多少妖族!!!” “你以为龙皇陛下是什么以德服妖的大善人吗!?" “……”大牛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陡然闭上了他的牛嘴巴。 ——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凡是十万大山里的妖怪,都知道那场血腥的妖族政变。 十万伏龙山,虽不是人族的地界,但群妖早已割据一方,各自占山为王。 即便是觉醒的远古龙族,也不那么容易服众,更遑论此龙转世为人,世世都是人族悍将,手中雪白刀刃沾满了妖族的淋漓的鲜血。 妖王们嘴上奉其为王,实则在对方带人兵攻下人族长安城后,各方合纵连横,在其回城以后,就在十万龙山发动了整个妖族,试图来个屠龙之战。 凡是经历过的,没有一个妖怪能忘记那个夜晚。 那一夜,伴随着漫长的龙吟与咆哮,赤红之龙的火焰,煌煌烨烨的烧红了整个天宇,潜伏于十万龙山的活火山迸发出冲天的熔岩,迸射着滚烫的金色,不过须臾,一切就倏然破裂。 那些叫嚣的大妖,被龙炎灼烧了翅膀,成了云中闪光尖叫的火鸟,而山水成了沸水,水利的妖直接被蒸熟了血肉,却仍不敢从滚烫的沸水中逃出,因为外面更热!! 走兽狂奔,用炭化的蹄子跑出了白骨,连兔子都是奔跑的形状,风一吹,就是五内俱焚。 有只龟妖,生生在水底被蒸熟,而在水分蒸干后,它成了一块冰冷坚硬的碳,至死它都抬着头,仰望着天上星。 那是烧不尽的山火,十万大山千年的老树与沉木,都被龙炎当成了炭,泱泱夹杂着妖族的哀嚎和血肉被蒸发的焦臭,重山滚下的不是溪水,也不是河流,而是被高温融化的岩石,它们凝固又重新融化,每一块流淌的石头都是鲜艳的,亮丽的,透出滚烫的红色。 烧不尽的余火与炽光伴随着漆黑的灰尘里,游动着庞大的,如山岳一般的身躯,金红色的鳞片闪耀其上,如流淌的金色的星河。那潜藏于漠漠黑云烟雾里的暗金色眼瞳,像两颗灼灼的金星,那冰冷的兽瞳勾勒着鲜血,在闭月的磅礴乌云中,冰冷的俯视着凄惨的众妖与人间。 风里流淌的是火,血里流淌的是恨。 万里生灵为柴,那暗红色的龙之火顺着汹涌的风势,一路从人间烧到黄泉。 后来山里起风,刮起的不是盘旋的林声,而是一阵一阵苍白的灰尘。 人间有冬,可这一年十万伏龙山的冬天,下的不是雪。 那些骨灰,像雪一样,飘飘摇摇,落满了西北的群山。 那一年,东南山开放的梅花是灰白色的,有牧童骑牛,吹起骨笛,唱得都是苍茫的哀声。 从此,妖族的旧势,被这场火轻易烧成了灰烬。 即便妖心有怨,也再不敢明目张胆。 龙皇之火,焚众生而恨无情。 他为妖族带来了一场血与火的屠杀,在灰烬上建立了一场唯我独尊的暴政。 自此,无人敢悖逆这位与生俱来的,连血液里都流淌着火焰暴烈君主。 第二章 龙鳞之变 “从这里到妖坊司还有好长一段路。”狐狸说:“罢了,先吃点东西填填肚子吧。” 他从怀里拿出包子,给了大牛一个。 大牛一口吃了。 狐狸:“。” 狐狸心疼的说:“你能不能分两顿吃!” 大牛露出离谱的神色:“素包子,还分两顿吃。” 狐狸把手里的肉包子往兜里揣揣:“这不是没肉包子卖了……” 话落,只听咕噜噜一声。 两人一齐望向了被五花大绑的解离之:“……” 解离之:"我……饿了。" 狐狸瞪眼:“你给我饿着!” 解离之是真饿了,他动了几下,手被捆得结实,挣扎不了,只好放弃,说:“……你要是把我饿死了,就卖不了好价钱了。” 狐狸:“饿几天死不了!” 解离之:“可是我现在就很饿了。” 狐狸不满的说:“你这半妖,都修成人身了,怎么半分也耐不得饿?!” 解离之随便说:“因为我已经挨了很多天的饿了。" 狐狸才不买账:“很多天是多少天?” "不知道。”解离之一脸死气沉沉,"算算时间,还差一天就饿死了罢。" 大牛动了恻隐之心:“给、给他吧。怪、怪可怜的。” 狐狸:“我才不给,少发我善心!” 说罢把肉包子掏出来,三下五除二吃了一半,剩下一半它还想啃,但显然吃得肚子滚圆,啃不下去了。 那一半肉包子馅露在大牛眼前。 大牛:“。” 狐狸:“。” 友谊的小船眼看要翻。 狐狸猛然把肉包子塞到解离之嘴里:“吃吃吃!!就知道吃!!噎死你算了!!” 解离之叼着包子,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包子就掉他怀里了。 他求助地望向大牛。 少年碧绿的眼瞳澄澈,也许是经历过什么,看人的时候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可怜气儿,令人格外生怜。 狐狸正生气,一扭头看见大牛把解离之绳子解开了。 狐狸:“????” 狐狸:“你干嘛!!!他跑了怎么办?!” 大牛:"他不会跑的。" 少年头发有些凌乱,坐在树下,抱着个包子吃得很慢,凌乱的衣衫衔着破烂的草木,却也遮掩不住他身上的娇贵气。 他吃到一半,问:“有水吗。” 狐狸:“?”我是来伺候你的吗? 他话还没来及说出口,就见大牛把水拿过来给人了。 狐狸是真的无语了,哪里来的犇货!? 少年喝着水,唇被浸染的润润的,他问:“这里是十万龙山吗。” 他记得,大齐那边,妖族聚居之地被人皇称作十万伏龙山,但是龙皇复苏,统领妖族以后,对外称十万龙山。 这里草木旺盛,妖狐牛怪若无其事行走于此,言谈间又是诸如妖坊司之类,想来他失足落下离恨天,应该是摔进了十万龙山的地界。 他摔下来,却好生生的没死,可能是云沉岫做了什么吧。 ——“……阿离我妻……前路珍重。” …… 解离之心里木木的,既不觉得痛苦,也不觉得悲伤,只是木木的,钝钝的。 不知为什么,不管是恨还是什么,他都对此没有太多尖锐、又激烈的感情。 但奇怪的是,云沉岫说了什么,又会很片段地想起来。 可想起来了,也没有太多情绪。只是想起来了。 这也许很简单,因为他不承认自己是云沉岫的妻子,他也觉得云沉岫该死。 所以,就这样了。 前尘尽去,他不必多想。 正好他早就想来十万龙山去找那长生的龙皇,求那长生之道,此番搭了这两妖的顺风车,正好也少了长途跋涉。 狐狸本来想生气,却见少年吃了东西,喝了水,又把手伸出来。 “你们绑着我吧。”解离之说:“我不会跑的。” 大牛十分感动:“你真好。” 解离之:“你给我水喝,也好。” 狐狸简直想跳起来扇大牛来回两巴掌,让他清醒一点。 却听解离之说:“你给我包子吃,你也是个很好的狐狸。” 狐狸下意识客套起来:“哎没有没有,你太客气了……” “哦,没有的,这个绳结很复杂,我不会系。” “那就别系了……” “你真好。" 于是本来应该扇大牛这一巴掌愣是没能扇下去,看着在前面和大牛侃侃而谈的解离之,思来想去,狐狸决定把这一巴掌扇到自己嘴巴上。 * 去妖坊司的路段,都是山路,十分的崎岖,路上经常会遇到一些潜伏在林子里的小妖精,暗中观察他们。偶尔狐狸会和它们交谈,问问路,没食物了,也会从口袋里拿出一两块碎石与其他妖怪交换些吃食。 解离之眼尖,看见那碎石并不是银两,而是一种颜色猩红似血,拇指大小,有杂色的小石头。 而且一路走来,他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因为沿路的妖族,包括狐狸和大牛,提起那位龙皇陛下,语气都很复杂。 他们对于龙皇陛下,似乎有一种非常诡异的心理。 一是非常恐惧,厌恶,提起他会下意识发抖,同时又非常…… 崇拜。 * 他们走走停停了好几天,一路翻过了几个山头。 解离之身上没有什么灵力,却也能活动自如。 他很奇怪,他明明记得云沉岫好像给他传了功力,但他偷偷试过,身上的灵力很是微薄,而且虽然不像人类那样需要三餐,可大概三天就会感觉疲惫,需要进食和休息。 又是一个晚上,大牛照例点燃了篝火。 “其实我觉得你们不用卖我。” 解离之说:“你们卖我,只能拿到……能拿到区区……呃,多少钱?” 大牛仔细地伸出蹄子,一番精密计算后,老实地摇摇头。 “不知道。” 狐狸从行李里掏着什么:“能拿到100龙血石。” “……什么?”解离之反应了一会儿:“不是银子吗?” “你这半妖,银子那是人族用的东西。”狐狸掏东西的动作一顿,说:“你之前都是在人族生活” 解离之一顿,说:“……是。我……曾被人族收养长大的。” “我们和人族贸易的时候曾经用过银子,不过在妖族内部,贸易都是使用的龙血石。”狐狸到底没从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只是把沾着血的爪子从另外一个袋子里掏出三个包子,说:“……曾经龙族灭绝,鲜血流淌了十万山,我们的祖先得龙之精血灌溉,才有了灵性,所以凝聚着龙血精华的石头在妖族很贵重,我们会用它来进行贸易和修炼。” “哦,那一百龙血石是多少。” “换算成银两的话……"狐狸发了个包子给大牛,说:"一千两白银。” 解离之:“。” 一旁大牛看着蹄子,恍然大悟:“我、我们卖你,只能、只能拿到、区区一千两白银……” 一千两??! 解离之努力镇定,试图巧言令色:“你们为什么会觉得我能这么值钱?” 他虽然很想见那个龙皇,求求长生,但他并不想被卖到那里。 不管在哪个种族,尊卑阶级都很清晰,如果他被卖到了妖坊司,成了下贱的奴仆,那他的长生之路,更是难上之难。 “你……” 狐狸想说什么,解离之却蹲下来,从他手里拿过自己的包子,悄悄说:"我有比你们卖我更赚钱的路子,你们想不想听?" 解离之在离恨天的藏书阁读的话本浩如烟海,虽然大部分都是夸夸其谈,但也有几本的作者是脚踏实地,把一些虚无缥缈的故事努力建立在现实设定之上的,其中就有提到妖族一些事。 龙族虽然灭绝,他们的遗骸却遍布人间四海。 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成了价格昂贵的龙骨化石。 因为龙骨化石的形成需要漫长悠久的时间,龙骨里的能量早就消耗殆尽,是以龙骨化石并不像龙血石那样可以通过能量鉴别。 这作者便大笔一挥,让主人公在人族伪造龙骨化石,倒卖给没什么见识的妖族,一时间从妖族那里赚了盆满钵满,轻易就实现了一个小目标。 至于这位作者有没有真的向妖族倒卖假化石,以及,妖族频频向人族发动战争,有没有被假龙骨化石诈骗的愤怒,那就全然不得而知了。 狐狸听完:“。” 大牛听完,连连摇头,一针见血:“还是卖、卖你好,卖你,一本万利,还、还不犯法。” 解离之:“哎,这怎么能是犯法呢!我们都是在做合法买卖,又不是诈骗。” “不……不行,龙化石,是假、假的……”大牛顿了顿,又心有余悸似的,缩了缩脖子:“要、要是被龙皇陛下,知道,没、没妖能活。” “自从龙皇陛下回来以后,夜夜被怨魂惊梦,就设立了专门的寻龙处,有专门的寻龙人。”狐狸说:“龙骨化石都被好好安葬,陛下还为死去的龙族们,刻下字碑,以此化解它们的怨气。” “如果有人卖假龙骨,被龙皇陛下认为亵渎了龙族。”狐狸说:“会被陛下烧死的。” 解离之虽然想做点小买卖挣钱,但也不想得罪了龙皇,他纠结了一下,眼睛又亮了:“哎呀既然如此,咱不卖龙骨化石了。” 说到卖东西挣钱,解离之又浑身来了劲儿,"卖不了化石,咱们可以卖点龙族边角料啊!” “哦对,我刚刚可是听你们说了,你说那个什么,妖坊司高价收购美丽的半妖少年,献给龙皇陛下是吧?” “是、是。” 解离之:“那他们肯定都非常希望自己能得到龙皇陛下的青睐吧!” 大牛叹气:“谁、谁不想呢。” 狐狸恹恹说:“我也想得到龙皇陛下的青睐,可是我太丑了。人形都化不了。龙皇陛下轮回那么多年,当了那么世的人,审美都定形了,只喜欢两条腿的。” “前几年妖族流行金毛,就是因为龙皇陛下的眼睛是金色的,哎呀这十里八方的妖怪都把自己毛染成金的了,湖里的鱼都恨不得自己长得不是金鳞,谁知道这几年侍奉下来,发现龙皇的审美竟然喜欢人类。" “我努力修炼哪么多年,成果就是终于能用后腿站起来走路了。但是跟人族美貌少年还是相去甚远……” 狐狸惆怅极了。完了,又嫉妒道:“那些半妖,真是得天独厚!真令狐嫉恨!” 解离之:“。” 解离之连忙安慰:“你虽是狐,风一吹,也是风姿绰约的很!” 大牛说:“我呢?" 解离之神色一肃:“你、你也很好。” 他总算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睁眼,会看到人立的狐狸和牛了。 这龙皇真是作孽啊。 妖族有这么个皇帝,也是捡到宝了。 他正感叹,一扭头看见一只人立的金鱼用自己的鱼鳍提着一个手提袋,用两只尾巴一扭一扭地走进了湖里。 解离之:“。” 解离之把视线挪回了地上。 大半夜的,真瘆人啊。 但是…… 等等…… 解离之把视线重新挪到了湖上,心生一计。 * 妖坊司最近收留了很多美貌的半妖少年。 这些少年各个媚骨天生,环肥燕瘦,各个漂亮的没边。他们有些是主动来的,有些是被动的,但是不管如何,他们在妖坊司,穿得是绫罗绸缎,吃得是海味山珍,每月还有十块龙血石的例奉。 妖坊司开设在热闹的山城里,来往很多都是妖族。 有些山妖喜欢住在岩石中,是以能看到很多庞大的石头,在山墙上挖了个洞,里面蠕动着一些石头怪,门口摆着一些亮晶晶的矿石。有些花妖身体都是纤细优雅的藤蔓,挥舞着柔美的枝叶,伴随着阵阵馨香,在卖一些花儿。 解离之发现这里还有小酒铺子,是那种肚子鼓鼓,但是矮矮的小酒坛子妖怪在卖酒。 “真羡慕死了。”狐狸坐在铺子里,叫了两坛酒,跺脚说:“长得好看就能上岸了。” “不要着急。”解离之信誓旦旦说:“马上我们就能发财,到时候一天吃100个肉包子。” 大牛说:“我想加两个菜。” 狐狸:“没钱了,加一个,上盘纯素小青菜!” 酒坛子高兴极了:“客官好嘞!” 解离之侧眼一看,那边有人架锅,人有胳膊有腿,衣冠整齐,一袭短打,抓了一把青菜就利落地开炒,他回头问:“客官要加辣椒吗?” 解离之定睛一瞧,发现炒菜的没有脸,竟是一团聚成人形的散沙! 而且他一遍炒菜,沙子还簌簌往下漏,一会就漏了半锅。 “……” 解离之看着上来的沙味儿小青菜,挣扎了几下,幻想了不停掉皮屑的人类,终归还是没敢下筷子。 解离之面露菜色:“我们只能在这家吃吗。” 狐狸:“其他家我可吃不起。” 解离之放弃,又问:“妖坊司就这一家吗。” “那可不止。”狐狸说:“每座山城都有一家妖坊司,是很厉害的大妖建的。” 而妖坊司是最大的建筑群,建筑风格也最类人族,靠着山墙,高屋建瓴,连接都是靠着粗大的铁索。摇摇晃晃的,往下一看,都是重叠的云,令人心惊肉跳。 一些燕子妖怪带着剪刀尾轻盈的从云端飞过。 解离之给狐狸和大牛一人一块巾帕,蒙起来脸,就在妖坊司下面,摆开摊子,大叫一声:“卖龙鳞啦!!” 这一声可谓震天响。 一个小小的街市,一下聚集了数百妖族,把这个角落里的小摊子挤得水泄不通。 “什么?龙鳞??” “啊?” …… “我保证这是正宗龙鳞!!童叟无欺的!” “哎呀我也是太穷了,这本来是我爷爷爷爷爷爷爷爷辈的珍藏!这是很多年前龙族赏下来的正品鳞片!每一个都有着不同的寓意,这个是龙神护体,这个是早日发财,这个是时来运转,这个是诸邪莫近……" “你这半妖,休要哄人!” "哎呦,我哄你做什么!其实这鳞片最重要的还是,那个什么,啊,对,同族相亲,戴在身上,能招龙皇陛下的偏爱和宠幸……” 解离之信誓旦旦:“我虽是半妖,但从不哄人!卖这鳞片就是图个吉利,一枚六十六枚龙血石,图个六六大顺……” “来一片!" "给我来一片!!” “我也要!我也要!!” …… 从河里捞的巨鳝鱼鳞片用凤仙金花妖的叶子染染色过过水,卖出六十六一枚的天价,还哄抢一空。第一天就获得了六千六百枚龙血石。 这一本暴利的买卖。 一旁的狐狸跟大牛震惊地下巴都要掉地上了。 解离之抱着口袋里沉甸甸的龙血石,过去所有的不快都一扫而空,喜滋滋的很。 “我就说,比卖我强吧?”解离之得意说:“我们不吃沙子小青菜了,请你们去最好的楼里吃饭——你们这最好的楼是哪里呀?” 其实解离之没见过什么真龙,他只在话本上听说过,看过画的一些图,找鱼鳞的时候,他想到不是那些图,他想到的是燕琢。 燕琢耳后那密密的一排金红色的偾张鳞片,像刀剑一样反射着刺目的利光。 以前想起燕琢,解离之总会感觉有些难受,或者有一种被遗弃的伤感,又或者是愤怒和怨,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再想起燕琢,这些情绪却无迹可寻了。 只是觉得他耳后那样的鳞片,与书中描述的龙鳞很相似,做成那样拿出去卖的话,定然可以卖到钱。 * 阿秦是妖坊司最美貌的少年,所有的嬷嬷都说他定然能得到龙皇陛下的喜爱。 他自己不这样想。却依然用自己攒下的私房钱,买了一片龙鳞。 这鳞片晶莹剔透,闪烁着金红的色泽。 他其实大约知道这鳞片是假的,但是做得太相似了。 谁没见过龙皇的风姿呢,谁都知道他凶戾残忍,扭曲可怕,且喜怒无常。但是妖族是龙族血脉的衍生之灵,十万龙山,生于龙,长于龙,它们因龙族而生,也为龙族而死。 妖族对龙有着基于血脉的,扭曲的,不可遏制的崇拜。 他想到自己今晚即将要侍奉龙皇,心里欢欣雀跃的很。 他知道陛下前些日子去了离恨天,搅动了仙人灵宫的一场风云,却心情郁郁,无功而返,几次暴怒,杀了好几个不长眼的妖族。 阿秦精心打扮了自己,又将这片鳞用丝线捆裹好,系了金色的长穗子。 他盛装打扮,腰间系着这片鳞。 当夜,他被送入了龙皇的寝宫。 寝宫内摇晃着昏昧的灯火,阿秦小心的屏息抬头,只看到了火云帘下的影子。 那是极其英俊的轮廓,他似乎在擦拭什么,动作很是散漫:"谁让你来的。" 他的声音喑哑,带着些懒散,隐隐藏着些令人脸红耳热的欲念。 龙族本就重'欲,血脉里就带着狂热的淫'性,且血种极其强横。 当年龙族横行于世间,不管是海里游的,还是天上飞的,又或不管是人或者是什么其他种族,只要与龙族交了欢,那必然会诞下龙族的子嗣,不存在半龙半妖之说,生下来,就只会是龙蛋。 是以,龙族曾是一个时代的霸主。 只是这位大人从未开过荤,一旦血欲上来,就会有妖族血溅当场。 他虽以龙身,作妖族之皇,却并没有把妖当成什么需要保护的东西。 在他看来,除龙族之外,人世众生,都是下贱该死的蝼蚁。 阿秦小心跪伏,瑟瑟道:“是象蛇大人……” 燕琢正在擦他的画戟。这画戟重达九千九百九十九公斤,曾经压死了数百个想搬动它的妖族,偏偏在燕琢手中,轻得像是玩具。 锋利的金属光泽反射到他的眼瞳中,掠起淡淡的痕迹。 自从回到原身,每个夜晚都很难熬,不仅欲瘾难消,而且夜夜耳边都有龙族怨魂的咆哮。 阿秦试探着,小心的往前靠近龙皇,“陛下,让我来侍奉您……” 燕琢握住沉重的画戟,拇指摩挲着上面精致的鳞纹,蓦地抬眼,下一刻—— 方天画戟猛然穿过火云帘子,如箭般激射而出! 阿秦的瞳孔映着放大又擦过脸颊的方天画戟尖端—— “吭哧!” “嗡—” 那庞大而带着血腥味的杀器,就擦着他的脸颊,猛然钉到了身后的巨大的山墙上,整个山墙像蛛网一般裂开了密密麻麻的痕迹,随后一座山头,就轻轻在月光下崩碎了。 阿秦脸色骤然苍白,他本是跪着,小心抬头,此刻直接趴坐在了地上,浑身发抖,失声:“陛……陛下!!陛下饶命!!!” 撩起的火云帘下,燕琢黑色长发被缠着金丝的红绳简单勾束着,露出一张极其英俊的脸。 他散漫地勾勾手,阿秦腰间的金鳞陡然挣脱了束缚,那金穗子和丝线无风自燃,只余鳞片落到了他的手中。 “这东西。”他懒声问:“哪来的?” “是……是妖坊司门口的小贩、卖的……”阿秦颤声说:“小玩意儿。” 燕琢把玩着鳞片,眯着眼睛瞧,似乎是觉得晕染的有点意思,"什么玩意儿。" 阿秦见燕琢没有要杀他的意思,小心翼翼说:“说……说是龙鳞。” 燕琢脸上的表情慢慢消失了。 半晌,他勾起唇角。 “龙鳞?”他顶了顶腮,"他想死啊。" 第三章 末路峰回 解离之挣了钱,美滋滋地带着狐狸和大牛吃了顿好的,住了上房,翌日就带了狐狸和大牛去了山城最好的酒楼。 但可惜的是,他还没来及享用这酒楼里最好的一道菜,阳春白雪,就被冲进酒楼里的妖兵擒住了。 “倒卖龙骨化石可是重罪!!真是好大的胆子!!” 解离之直叫冤屈:“我没有倒卖龙骨化石!!” 拿他下狱的官员一顿,一旁有人在他耳边喁喁半晌,他圆目一瞪:“倒卖龙鳞也算!” 解离之潸然泪下:“我也没倒卖龙鳞,我卖得是巨妖鱼鳞……” “借龙皇之名诈骗妖族血汗钱,罪加一等,带走!” 狐狸和大牛早在妖兵冲进来的一瞬间就娴熟的掀窗跑路了,连句保重都没留下,徒留毫无犯罪经验的解离之被当场摁住,五花大绑,连通赃款一同上缴不说,还跟一堆长得奇形怪状的妖怪一起被押上了囚车,下了王城的大狱。 解离之从未想过自己挣的钱还没来及好好享受,就戴上铁枷锁,如此凄然铁窗泪了。 * 牢狱条件不好,风水甚差,被捉住的妖怪们气色恹恹。 解离之想和它们搭话,但夜半十分,被缚着捆妖索的妖怪们都昏昏欲睡,没人理他。 解离之不是妖,捆妖索对他作用不大,但这绳索结实,他也挣不开。 第二日倒是得了消息,说陛下从上供的美人身上拿到一片假龙鳞,继而听说有人在妖间倒卖假龙骨化石,震怒不已,下令统统处死。 他们这批胆大包天的妖怪三日后就要问斩。 “三日后问斩??”解离之失声:“啊?” 怎么,这就杀了?都不审审吗?人族判案都三堂会审,怎么妖族就这样敷衍! “哼。”一旁有人冷笑一声,“三堂会审?别想了,我们这些贩龙骨石的,既动了上面人的桂花糕,又能有什么好活。审?万一审出个三长两短,可怎么跟上面交代。” 解离之先是想了想上面的桂花糕是什么味儿,又无语了:“可我没有贩龙骨石啊。” “活该你运气不好,下辈子重开吧!” 解离之没想到自己长生大业还没开始,就要中道崩殂,成了人族的短命鬼,再想到在下边等着他的鬼阎罗,当真心如死灰。 别人能重开,他? 他下去搞不好死得更难看。 解离之在牢里呆了三天,吃得不好,喝得也不好,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而且最让他难以隐忍的是,缠缚在他腰间的纯银色纹路隐隐开始发热,发烫——这是云沉岫在他身上留下的东西。 不管他怎么佯装无事,那个男人的痕迹,都又深又重的拓在了他的身心之上。 解离之用所有的灵力才勉强压下去,但下面已经湿了,一种难耐的情绪浮上了心头,灵魂都在不安地躁动着。 整个牢里气氛也是沉沉的,明日就要处斩,谁都没有闲谈的心情。 夜半,却听到外面有人私语。 “哎呀,鬿雀大人怎生来了……” 解离之正窝在角落里恹恹,却感觉身上落下了一道颀长的阴影。 他一抬头,就看到了一个身形高大的青年,他一袭淡金色外袍,腰间系着的白色束带上,挂着赭红色烫金的腰牌。白色长发混着杂金,瀑布般落下。 他的脸在阴影下,解离之看不清,只感觉对方的目光宛若苍鹰,眼尾锋利宛若带钩,不惊不响,偏偏带着一种极重的凶戾气,轻飘飘落在他身上。 一霎间,解离之仿佛被人从皮子看到了骨头,只觉浑身冰凉。 “鬿雀大人……”一旁的妖兵讨好道:“您怎么大驾光临了……” 鬿雀盯着解离之,忽而眯眯眼:“今夜三更,带他来静室。” 鬿雀说完,便走了。 解离之心中一跳,还没来及雀跃,就听一旁有人阴阴的冷笑一声,“听闻鬿雀性情暴戾,死了老婆以后,就玩死了好几个小男孩……” 解离之的脸色唰得惨白。 三更十分,妖兵拽出了解离之,扯着捆着他手腕的捆妖锁,带他去静室。 大狱在山中,路上又崎岖弯折,极其难走,中间道路四通八大,都紧紧关着妖族要犯。 解离之死死盯着前面的妖兵,他走到一个通关口,一个脸上有着血痕的卫兵拦住了他。 “腰牌。” 妖兵连忙解下腰牌,点头哈腰:“哎呀龙卫大人,这是鬿雀大人要求送到静室的人……” 他说着话,手里的绳子不觉就松了,解离之心脏剧烈跳动了几下,抓住机会,猛然踹他一脚,那妖兵哎哟一声,松了绳子。 解离之扭头,撒腿就跑。 那押送他的妖兵骤然骂了声娘,要追上去,却见通关口处的卫兵猛然抬起刀,一个刀背砍到了他脖颈后,他陡然两眼一翻白,失去了意识。 解离之一路狂奔,他也摸不清路,东西流窜,特地捡着没有人的地方跑。 不知为何,他的出逃竟没有引起任何骚动,没等他心有疑虑,忽然见前方有人提着灯,小心翼翼,口中轻声:“……大人……” 解离之心中一慌,忽然见旁边有个没上锁的小门,他矮下身体,咬住门把手,小心扯开门,躲了进去。 他的身体紧紧贴着门,用力屏住了呼吸。 随后,他听到一个沙哑的,诡异的调子,伴随着脚步声响着,渐渐在门后近了。 “……龙骨化石,都已经处理好了?” “放心吧大人,全部都已经按照您的要求……” “陛下如今正在蜕鳞,这些人无声无息斩了便是,莫要惊动他……” 听着那声渐渐过去,行远了,解离之这口气才慢慢松了,他收回心神,往前一看,却悚然一惊。 只见面前堆成山的,正是密密麻麻的石头,这石头灰扑扑的,上面却有着厚重的纹理,石头的质地上,拓印着清晰的,粗大的苍白骨头,仿佛被切割的一块,属于土地的年轮。 而解离之在这一块块石头质感的年轮里,感觉到了一种悚然的,诡异的气息,仿佛有人在这石头的缝隙里被撕碎了骨头,嘶声哀嚎,无尽的怨恨冲天而起,让他呼吸艰难,几近心惊肉跳。 他心里害怕,腰腹间的纹路似乎所感,又开始发热发烫,仿佛渴望着人来安抚。 解离之咬住了唇,脸颊泛上了红潮,他之前和云沉岫神交频繁,拓印加身,从腰腹到大腿都是那繁复的银色纹路,时不时的就要发作一回,他如今无人安抚,发作的时候都是跳湖里洗个澡熬过去。 这是又要发作的前兆了…… 那刚刚离去的声音又近了,是那位“大人”,只是依然听不出是男是女,只是语调怪异,解离之在缝隙里看到了渗出的阴影,“妖坊司一年要投入数十万龙血石,用于购买寻龙人手中的龙骨化石,他人问起,便这样答,听到了吗。” “是。” “至于这些要死的东西。”他语调不紧不慢:“四处贩卖伪龙骨化石,蒙骗龙皇陛下,当真罪该万死。” 解离之呼吸猛然一紧,腹中一热,从唇角逸出一声呻吟,下一刻,就听人冷声道:“谁?!” 解离之低头,猛地破门而出,撒腿就跑。 “大人!!有人!!” “杀了!!” 解离之从来没跑那么快过,但是身上的纹路也越来越难耐,他跑得快,可是整个人的皮肤都泛着一种被情欲裹挟的潮红。 他一拐弯,却冷不丁的踩进了一道发亮的传送阵,一霎间电光狂闪,解离之回过神来,踉跄一踩,磕碰间,只觉满耳晃荡着清脆金玉之声。 四周的空气都是灼热的,滚烫的,好像四面都是岩浆构成的墙,解离之本来就热,此时更是热出了薄汗。 他舔舔干燥的唇瓣,一低头,只见满地玉石一般厚厚的扇形金片,重重叠叠扑撒一地,片片如金似玉,泛着迷离透亮的神秘赤红火纹,这纹路颜色浓深如猩红之血,又在灼热的空气里诡异的扭曲着,仿佛蕴藏着一种磅礴的火力。 没等解离之理解这是什么,下一刻,却听到了粗重的呼吸,这声音很厚重,像是发,,,,情,亦或是饥肠辘辘的危险野兽,有风吹起轻帘,他缓缓的,僵硬的抬起眼。 电光火石间,他对上了一双纯金色的,睁圆的兽瞳,像两颗在燃烧的金色星辰。 那竖着的,针一般细长的瞳孔,倒映着少年骤然惨白的脸。 解离之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下一刻,那庞大如同巨蟒的身躯便盘旋而来,强劲有力的尾巴猛然把少年绞在了怀中! 第四章 当年长安 传送阵将少年传送走以后,光芒一黯,大狱里的蒙面人伸手一拂,冷笑一声: “无妨,不管此人是谁,必是死路一条。” 一旁人犹豫:“我观那人手腕绑着捆妖索,是狱里人……这狱里的人,怎会跑到我们这里来?” 那位大人走到一处,指尖捻起浮灰,眯起眼睛:“移形换景……” * 他像个小玩具一样被金红色的龙尾攥住了,眼前的风景往下,被迫离地而起。 ——龙,是龙!! 铺满地的不是什么金片玉石,而是龙鳞! 解离之本来以为自己会很激动。 但是没有,面对真正的龙,这样逼近的龙——他只有恐惧!! 他曾经也是见过龙的。 但是,地龙虽是上古之龙,却早是已经死去的东西了,充其量,只算得上是死而不僵的百足之虫。 但眼前的庞然巨物,强悍,凶狠,雄俊,显然正值壮年。 解离之看到了它锋利的钢牙,躯体之下,一排弯曲的金爪如钢钩,在地上磨出火花,脊骨长而蜿蜒,倒刺嶙峋,身上新生的红鳞,如同渐粉的胭脂,浓浓淡淡,已经长成的赤红色鳞片,反射着尖锐的寒光。 它冷漠地望着他,缠绕着他的粗壮尾巴慢慢收紧。 解离之感到胸口一阵窒息的紧缩,肋骨咯吱咯吱作响,他被捆仙锁捆住的手缚在身前,根本无力抵抗,就在他思考挣脱之法的时候,冷不丁地看到了一旁一个鲜血淋漓的影子。解离之瞳孔骤然一缩! ——铺满龙鳞的玉阶上,躺着一个极其美貌的少年,只是他一身绚丽盛装,却躺在狰狞的血泊中,身体骨头已经扭曲错位了,显然是被眼前之龙活生生勒死的牺牲品! 解离之一阵恐惧,只觉身体一阵剧痛,眼前渐渐模糊,喘不过气来了。 可是,好热,好热…… 血液里翻涌的潮热,令他身上泛出了阵阵暧昧的浮香,这是从灵魂和肉体一同泛出的浓郁香味。 这似乎诱惑到了这头庞然大物。 它慢慢眯起了眼睛,巨大的头颅逼近他,尾巴渐松了些许,解离之无力地挣扎两下,才勉强借机把自己被捆妖索的手挣出来,扒着龙尾——他的手在这庞然巨兽面前,显得这样小,而且还被捆妖索绑着,只能勉力扒住鳞片,指尖泛着红粉。 太热了!!而且……无法呼吸…… 少年猛然喘了口气,两条腿蹭来蹭去,湿漉漉的晶莹液体淌了下来。 但下一刻,他就被龙尾重重甩在满地金鳞的地上,呼啦啦宛若铜钱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解离之被摔得浑身疼痛,头发凌乱的披散下来,只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麝香味儿,令他浑身焦热。解离之勉强起身,仓皇望着不远处的怪物—— 这龙身形庞大,粗壮得像两人合抱之木,蜿蜒盘旋,层层曲折,身体的一部分绕在盘龙柱上,如同蛇行,铜铃大的金瞳紧紧锁着他。 它目光森森,带着一种货物般的审视和打量,尾巴轻轻拍着地面。 一声,两声,三声。 空气中的麝香味儿更重了,一种很浓郁的,诡异的味道。 他不知道对方在打量什么,只勉强从这满地鳞片中能猜出来,这龙……龙皇、大抵是在蜕鳞期,可能神志不清,只凭本能行事。 他含着恐惧与对方对视,甚至不敢移开视线,只直勾勾得互相望着,心脏越跳越快。 解离之只觉得自己好像在与狼狗对峙,一点点小动作出错,都可能落得个被龙爪撕成碎片的惨烈下场。 他碧绿眼珠转动,小心用余光环顾一圈,舌尖舔了舔干燥的唇,故作老实的同时,努力令自己镇定。 这宫殿建在山上,设的极大,也极高,半露天,仰头能看到天上昏暗压抑的火烧云,却很安静,就好像在恐惧着什么,百里无半声鸟鸣。 往地面是赤红玉石铺就,几十根盘龙柱精雕细琢,有一半缠绕着龙的身体。而盘龙柱深处,内设了巨大的床寝。 西有山殿门,龙血晶打造,朱红色的大殿门半开,九十九颗蟠龙珠镶嵌其上,通往这殿内的走廊内嵌在山中,山被凿开一条通道权做游廊,凿不开的地方,通着赤红色的索道。 似乎有细碎的脚步,伴着风声。有人在小心往这里来。 赤金龙似乎被吸引了注意力,眯起眼睛,微微偏了偏巨大的头颅。 解离之抓住机会,猛然起身,拔腿就往殿门处跑!! “吼!!!” 这一下毫无疑问激怒了赤龙! 一阵狂烈的风袭来,解离之身体不受控制得摔到了床上!没等他反应,眼前就铺满了赤龙狰狞愤怒的头颅,那铜铃大的眼睛逼近了他! 那一霎,解离之背后仿佛有密密麻麻的蛇鳞爬过,满心都遍布颤抖的寒意,没等他尖叫出声,身上松垮的衣服被这龙锋利的爪子钩住,随后只听撕拉一声——满目暧昧春光。 而他眼前一片黑暗,他看不到满是火烧云的天空,入目只看能到了遍布胭脂色的鳞片,还有一种独属于野兽的荤腥味儿,他整个人都被裹在了蜿蜒的龙躯之下,无处可逃 。 它摁着少年,伸出舌头,开始舔他。 少年身上泛着银光的纹路,很快在急促的喘息和恐惧的哭泣中,沾上了湿漉漉的透亮龙涎。 他忽而恐惧得尖叫了一声,因为这龙竟然在咬他!! 但这似乎是一种狎弄的啄咬,那锋利的牙齿只是湿漉漉的蹭过他的皮肤,亵弄的咬合,又松开,像野兽在轻柔撕咬着什么有趣的玩偶,他抬起头颅,那钢钩一般的爪子摁住了他的胸口,缝隙处卡着他的脖颈。 空气中的味道更浓郁了!! 电光火石间,解离之隐隐明白了这味道是什么—— 这龙——这龙……发,,,情了??!! 它尖利的牙齿剐蹭着他的身体,舔舐,亲吻,啃咬,可解离之也毫不怀疑,对方如果愿意,那尖利的牙齿会直接凿穿他的大腿骨,在这狭窄封闭的地方,滚烫潮热的身体和马上要被撕成碎片的恐惧侵蚀着他的大脑,他遏制不住,哽咽哭了起来。 但他的恐惧很快点燃了新一轮的火焰,腰腹处纹路处更烫更热,冷不丁的,他听到了一声低吼。 他喘息了几下,嘴巴张开,骤然在这滚滚滚滚潮热中失去了意识。 * 蜕鳞的时候,燕琢的意识是迷离不清的,他能听到无数龙魂怨恨不已的呐喊。 自从他回到这具属于自己的躯体上以后,这些怨恨的咆哮和嘶声,就日夜不肯停歇,它们怨恨自己无辜枉死,怨恨人类,怨恨着一切活着的生灵,杀欲四起。 平日里他可以压制住,但蜕鳞的时候,这些怨气陡然间卷土重来,叫嚣着要冲刷,毁灭一切—— 然而。 这些声音忽的一静。 燕琢嗅到了一股香气,淡淡的,清凉的,草木的香气,像一棵摇曳的小草,又或者一枚青涩的果子,清纯,干净,令人耳目一新。 伴随着一种可怜至极的啜泣。 他竟起了反应。 蜕鳞的时候身躯只靠本能行事,他的躯体上寄生了龙族无数枉死的怨魂,对外只有滚滚杀意。 滚烫的鲜血,能掩盖所有的淫,欲。 在他无意识的时候,没有生灵敢轻易靠近。 神识回归清醒,他眯起眼睛,发现自己爪子下边摁着个人,衣衫像破布一样散乱的放在一边。 这人瘦瘦小小的,很秀气,头发像墨一般铺下来,露出的耳朵也很秀气精致,藕白的细腻皮肤,是人类。 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对比于他的体温,这热度显得有些温凉,像一块脆弱的凉玉,燕琢把人攥在爪子里,感觉只需稍稍用力,对方皮囊下的肋骨就会像脆弱的琉璃一样咔吧咔吧全碎了。 又是象蛇送来的人? 以往来送死的都是半妖,这次竟真找了人类来。 人类…… 燕琢想到一人,十分烦躁地拍拍尾巴,地面被他的红尾拍出了密密麻麻的裂痕,半晌,他松开爪子,随意拨弄过那人的脑袋。 燕琢的瞳孔骤然一缩:“……!!!” 庞大的巨龙泛起炽烈红光,摇身一变,就化作了一个利落的英俊青年。 这青年身姿挺拔,肩宽腰窄,身材近乎魁梧,五官张扬带着些凶戾气,一双金瞳凌厉,饱含浓烈杀意。 他死死盯着躺在那的少年,戴着龙戒的手一横,方天画戟陡然落入了他手中,铿锵间被他攥紧,锋利的戟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尖锐滚烫的红线影,直勾勾的指着少年眉间。 “竟是你……!!” 少年已经失去了意识,他身上的银色纹路蜿蜒着,发亮发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澈的香气。 燕琢的视线落在少年身上,又猛地移开眼睛,耳朵偏偏泛起了潮红:“……!” 无尽的沉默伴随着少年的呻吟,蔓延了很久。 他好像很难受。 燕琢顿了一会儿,画戟往下,划过他美丽的眉眼,从高挺的鼻梁到红润如樱桃的嘴唇,到下颌,最后往下,精准的劈开了他手腕上的捆妖索。 那画戟划过之处,在藕白如玉的肌肤上,留下了一道嫩而浅的暧昧红痕。 * 大龄处男燕琢。 第五章 殿上 随后,他挑起一旁被撕破的破烂衣衫,欲甩到少年身上。 谁知衣衫和地上厚重的鳞片相碰,晃荡出的清脆玉石之声,却令他动作一顿。 他撩起衣衫一看,沾染着灰尘的束腰上,悬着一块伶仃的日佩。 燕琢盯着这日佩,金色的眼睛慢慢又开始泛起了戾色,周遭怨意四起,无尽的哀龙怨鬼在又起嘶嚎,就在他握紧画戟时候,少年忽而哭泣了一声,没等燕琢回过神来,他忽而迷糊睁开眼,那碧绿的眼里泛着盈盈水光,猛然扑到了他身上。 一阵扑鼻的清香袭来,周遭那些怨气又是一散。 少年紧紧抱着他,开始毫无章法的亲他,眼尾泛着红,吻偏偏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 燕琢大脑陡然一片空白,差点连方天画戟都拿不稳了:“……??!!” 他耳尖通红,脸颊也浮上了红色,憋了半天骂了一句:“你这不知廉耻的东西!滚下来!” 但他骂完,却又僵着不动了,任由这不知廉耻之物攀上了他的脖颈。 也不知是傻了,还是如何,明明只需一个滚字,就能震得少年七窍流血,可是他的喝骂里,竟都不带半分灵力。 少年顺势缠上了他的身体,开始乱动,燕琢下腹滚烫,本来还能忍,然而事情发展终归超出了他的预料,他猛然摁住了解离之往下的手,脸颊通红,喝道:“住手!!你……你……!!” 少年身在山野,身上被云沉岫设下的灵族纹路还能用冷水压抑,可这里乃龙蜕鳞之地,处处都是龙族霸道的火灵力,又因龙性本淫,而龙涎又有催情的作用,是以少年才会如此失控。 “夫君……”少年一双碧绿的眼瞳迷离,语调急促,哭着叫:“夫君……” 这话一出,陡然如同一盆冷水,豁然浇了燕琢一头一脸。 他忽然想起,长安那个逍遥快活的小王孙,早已家亡国破,又嫁与了他人。 而他们隔着种族累世经年的长恨,已然落入了水火不容,势不两立的境地。 想到龙族因人族而生的覆灭,还有无名塚里葬下的无尽龙魂,燕琢双目陡然通红,他一把掐住了少年的脖颈,把他摁在满地龙鳞上,切齿恨道:“解岁闲,我真该杀了你……!!” 少年乌黑的长发散落在一大片红艳艳的龙鳞之上,满身肌肤玉藕一般细腻诱人的白,他眼睛像西子湖徜徉的碧水,倒映着无边动人雾光与山色,肌骨红唇,都生着令人耳目一新的清香,看得人脊骨都漾起一阵酥麻。威。搏。汪。汪”雪…米羔…免”费”分。享… 燕琢猿臂狼腰,掐着他的脖颈,想要弄死他,简直像呼吸一样简单。 他粗大的手背遍布着翕张的赤红之鳞,锋利的爪子蹭在他嫩白的颈项间,几次用力收紧,又慢慢徒劳松懈。 脚步声近了,有人轻声:“……陛下?” 燕琢一挥手,已换上了赤红色的锦衣和鳞甲。 而四周密密麻麻的鳞片眨眼崩为齑粉,随后飘然化作一身金赤色长衣,轻飘飘裹住少年藕白色的身躯。 来人低垂着眼,恭谨道:“恭喜陛下蜕鳞成功。” 燕琢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炽金色的眼瞳盯着少年,手指探入了少年口中。 少年肤白貌美,没有意识,偏偏被热意控制,舌尖无意识舔舐,软乎乎湿糯糯地裹住,湿漉漉的涎水带着诱人的香,令人心潮起伏。 燕琢舔了舔唇,眯起了眼睛。 “无意惊扰陛下,只是有倒卖龙鳞者,从狱中逃脱。此人胆大包天,亵渎龙族威名,实属罪该万死。” 周遭的空气陡然冷了下来。 来人腿一软,强撑着仪态:“……陛下。” 少年无意识喃喃着什么,不必凑近去听,燕琢听得到。 他念得是夫君,不要。 燕琢陡然冷笑一声。 * 解离之是被一盆凉水泼醒的。 他冻得一个哆嗦,陡然睁眼,却见自己被五花大绑,伏在一处大殿上。 这大殿依山而建,极其精美,整体呈灰红色,九百多根庞大的蟠龙柱撑起殿身,中间缠 着赤金锁链,锁链上都雕刻着精细的纹路,这些链子错综复杂,缠绕着其他浮动的山殿 和洞府,有的亭台雕琢着符文,浮在火烧云上。 这正殿四处镂空,风一吹,红云飞掠,链子呼啦作响。 东西两边,是满身肃杀鳞甲的卫兵,他们腰间配着入鞘的猩红色长刀,脸上带着血纹,冰冷地站作两列,神情岿然不动。 解离之这处似乎是正殿,极其巍峨浩大,眼前是雕刻着龙纹的血色龙石阶梯,一层一层,往上共九阶,而九阶之后,吊着一道赤红云帘,帘后,有人坐在龙椅上,瞧不清面容,解离之只能感觉到扑面儿来的肃寒杀意。 他哆嗦了一下。 火云帘随风掀起,解离之没看清帘后人的脸,一个小东西就被扔到了他面前。 帘后人不曾讲话,一旁有妖上前一步,阴声问:“这是你的?” 这妖状似人形,穿着圆领文官袍,额间生了锋利的一角,浑身遍布浓密黝黑的绒毛,四个爪子像是熊爪,往那一站,极具威势。 解离之一看,发现是他的日佩。 他下意识地想去摸腰间,然而被绑得结实,无能为力,只好放下手。 这日佩毫无疑问象征了他的身份,边疆不平,妖族与人族更有累世积怨,若是承认…… 解离之定了定神:“这是,我捡的……” “撒谎!” 那妖厉声喝道:“你入我十万龙山,贩卖龙鳞,冒犯龙皇天威不提,还敢在龙皇面前撒谎!你胆大包天!” 解离被吼得一个惊颤,脸色陡然苍白,但他跪着,咬着唇,不言不语。 一旁有人向前,轻声说:“獬豸,你说,在陛下面前撒谎,该当何罪?” 解离之侧眼一看,却是一个妖族青年,他有一头淡蓝色长发,耳边生着彩羽,从耳际到脖颈都生着五彩的花纹,一身彩色羽衣,眼眸狭长,眼尾含着轻柔笑意。 獬豸道:“捆石,沉入岩浆池。” 解离之攥紧了手指,正当六神无主,帘后却传来懒散的声音:“獬豸,象蛇。” 这声线浑厚,带着一种慵懒的低沉。 獬豸一顿,立刻恭谨低头:“龙皇陛下。” 蓝发青年亦伏首,神情温顺:“龙皇陛下。” 解离之身躯绷紧,他盯着地面上粗犷的纹路,额头微微浮起了汗珠。 半晌,上首人道:“这玉佩,吾认得。” “当年,人族悍将燕琢,带兵打入妖族,夺妖族七十三座山城,一路血腥屠戮,致使妖族死伤无数。” 火云帘后的人,提起这桩事,低沉的声音几乎没有情绪。 好似妖族那些无数的死伤,不过地上的爬行的蝼蚁,指尖飘逸的沙尘,都是些无足轻重的东西。 但恰是举重若轻,才令人胆寒。 “不过。” “他腰间月佩之辉,细细瞧来,与这玉佩日光,倒是如出一辙。” 帘后人提及此,语调带着些几分意味不明。 解离之隐隐知道自己的身份瞒不下去了。 “吾还知些旧闻,传闻道,燕琢,与那大齐小皇子解岁闲交情甚笃,此日月之佩,是定情之物。” 等等,定情之物?这是什么荒谬的传闻? 解离之怔愣一下,脱口道:“不是……!” 大抵没人想到他竟胆敢反驳龙皇陛下,四野俱是一静。 霎那间,在场落针可闻。 殿外阴风飒飒,一种巨大的压迫感,陡然落在了解离之身上。 龙皇的声音似乎变得冷了:“不是?” 解离之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勉强道:“……龙皇、龙皇陛下在哪儿听得……听得这种无稽传闻,那、那燕琢,燕将军与那小皇子,呃,他们之间,本是肝胆相照的患难之交,不是、不是断袖分桃的关系……” 一旁象蛇轻笑:“他们是什么关系,你这半妖,倒是比旁人还清楚。” 解离之一下闭上了嘴巴。 “说来又巧,”象蛇轻轻一笑,阴柔道:“那大齐的小皇子,一双绿瞳如碧,你这半妖,怎的也是如此?” 帘后人默然半晌,唤:“獬豸。” “臣在。”獬豸会意,他向前一步,紧紧盯着解离之,道:“你是大齐皇子,解离之。” “我不……” 少年想避开獬豸的目光,可他莫名移不开眼睛,下一刻,便听他喃喃道:“我是大齐皇子,解离之……” 一时间,众臣哗然。 “獬豸能辨是非,断善恶,判曲直。谎言与奸邪都逃不过他一双眼。”象蛇抚掌道:“倒是未曾想到,大齐的小皇子,南国的先帝,竟伪装成半妖,逃到这里来了。” “你既与燕琢是肝胆相照的患难之交。”龙皇却冷冰冰说:“月佩之主已葬身沙场,你这日佩之主,怎生在此独活?” 解离之一怔,妖族竟是认为燕琢死了吗? 可是燕琢没有死,他还带兵攻破了长安城,之后…… 思及此,解离之猛然攥紧了拳头。 燕琢与妖族势不两立。 不提他与燕琢私怨,就是如今处境,他也得先竭力撇清关系…… 解离之喉结滚动半晌,艰涩道:“龙皇陛下……我来此,既是逃难,也有所求。而我这玉佩,是我母后赠我生辰之礼,我与燕琢,早已再无干系。” “……” “而且他没有死……” 解离之一顿,转而坚定道:“无论他燕琢是生是死,总归他走他的阳关道,而我解离之,有我解离之要走的独木桥。” 那火云帘后的烛光,令帘后的影子微微摇晃着。 解离之说完以后,整个世界仿佛死去般,没有一点动静,也没有一点声音。 帘后人的头低垂着,像是折断了一样扭曲,带着淡淡的阴森,四下一片寂静,突兀的,一声脆响,仿佛什么东西爆裂了,很细微的,干燥的爆裂声,像蜡烛上跳动的烛花。 解离之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凉意,他不禁打了个寒噤。 他的心忽而跳得快了些,越来越快,甚至有些疼痛了。 “好一个独木桥。” 帘后龙皇忽而冷笑两声,语调很轻缓,却仿似带着恨意:“你胆大包天,在妖族贩卖假龙鳞,亵渎吾族声名,罪该当诛。" “就地斩了!” 第六章 鬿雀 闻言,解离之的脸色骤然惨白。 四周龙卫纷纷而来,两人摁住了解离之,把他的头摁在地上,一龙卫拔刀出鞘,握刀的手开始用力,肌肉偾张,覆着鳞甲的披膊鼓起来,闪射着猩红的天光。 在血红的刀锋即将落到少年脆弱脖颈的那一刹,忽而有人上前一步—— “陛下,刀下留人!” 那龙刃没能砍下去,一阵轻而险的风,抚过即将落在了少年藕色的脖颈后的刀刃,交错间金戈声骤响,在少年细嫩的颈间,留下了一道淡淡血痕。 那人站在解离之身前,一袭淡金色外袍,白色长发混着杂金色,耳处生着白鹰一般锋利的羽。 解离之仰头望着那头白发,有一瞬间,他想起了云沉岫。 少年目光恍惚了一下,又看到了混着的白金色,才意识到自己看错了。 一旁象蛇轻笑:“鬿雀,你身为上古妖族,怎的要护着一个人族皇子?” 鬿雀大袖合起,眼瞳锋利如鹰:“陛下,仙人云沉岫落入东海,质子解明烛已逃回南国登基,如今奉灵族为神,离恨天数万灵族护佑南国,为其对抗我族。” “我听闻,众灵族愿护南国,因其奉首领之妻解离之为半主。准确来说,解离之既与灵族结契,便并非全然的人族之子。”鬿雀垂眸,声音稳稳:“若我妖族杀之,必引灵族众怒。” 一时间,众妖臣窃窃起来。 妖气本浊,灵气本清,二者合一,于修炼大有裨益,近来地方妖族与下界的灵族有所贸易,关系较为亲近。 龙皇冷声:“吾怕他们?” “陛下龙威甚重,十方妖族甘愿俯首,人族畏怕,后退十余里,而灵族盘踞南国,也畏天威,山城至今无人敢犯,但陛下刚刚蜕鳞,为我妖族社稷,需休养生息,养精蓄锐,不宜大起兵戈。若不杀此子——” 鬿雀道:"若不杀,我族手中拿捏这位灵族半主,以及人族皇子,可向南国交换遗失的二十座山城。" 龙皇回来以后,已夺回了被人族侵占的二十座山城。剩下的五十二座,三十二座在大凉的地界,被鬼阎罗攥着,剩下二十座,在南国那边,由沈青山守着。 这在南国的二十座山城,本应早日被妖族拿下,但由于大妖野心勃勃,在龙皇回归的时候,煽动妖族反叛龙皇,而引发了惨重的龙炎之灾。 这场巨灾导致妖族死伤惨重,只有归顺龙皇的一派勉力存活,等十万大山围绕着龙皇而生的内政重建好,南国已有云沉岫把持,那二十座山城也派遣了灵族看顾。 云沉岫虽与地龙同归于尽,但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死没死。 如果死了倒还好说,若是没死,擅攻山城,他日云沉岫卷土重来…… 谁也不想承载眼也不眨就能血洗一城的仙人之怒。 如今灵族与人族结了同盟,盘踞一方,有灵族相助,而南国将领沈青山又整日在山城练兵……南国也渐成一势。 而龙皇虽是妖族之皇,性情却极其暴戾,也极其记仇,由于妖族起势反叛他,虽然大部分妖族都已归顺,但他对妖族的态度,比起子民,更像是对待俘虏。 ——十万龙山,在万年之前,是龙族的首都。 当年,在这片土地上称王称霸的,不是人族,不是妖族,是龙。 他们上能飞天,下能入海,制霸海陆空。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灵,都是他们下贱的奴仆。 所以龙皇看妖族,与其说看温顺的子民,不如说在看一群各怀心思的奴隶。 ——反抗就杀,听话就活。 是以,他对为妖族出兵收回山城的事儿,并没有太大兴趣。 果然,帘后人不言不语,态度漠然。 但是。 鬿雀依然不卑不亢:“那二十座山城,曾皆为龙族旧都,是龙族疆土,若能收回,必能平复龙怨,意义非凡。若不杀此子,向南国交换,届时,兵不血刃。望陛下三思。" “可他行踪鬼祟。”象蛇偏头,抚着袖,不紧不慢:“无缘无故出现在山城倒卖龙鳞,既是灵族半主,又是人族皇子,谁知他藏着何种见不得人的心思。” 象蛇笑里藏刀:“不若杀了痛快。” 解离之颈后隐隐作痛,他惶惶然望着地面,忍不住开始质疑自己来此,到底是想做长生种,还是来做短命鬼的。 可他……不想死。 他想……长生。 上首声息寂然,似在思索,半晌,说:“解离之,你带着日佩,来有何求?” 他的语调中透着些鬼气,齿缝里都渗着凉。 獬豸盯着解离之,正直喝道:“说!你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解离之死里逃生,满身虚汗,干脆把心一横,望着獬豸的眼睛,道:“我来向龙皇陛下,求长生之道!” ——谁都知道,龙皇长生,是因为龙皇是龙——龙本就是长生种,他们生来便拥有漫长的寿命。 而龙的寿命,只会分给他们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伴侣。 异族向龙求长生,只有一个办法,那便是与龙皇结下婚契…… 而解离之这意思,翻译给妖族,便是他千里迢迢,跋山涉水,不顾生死地前来向真龙……求、求婚来了。 还如此信誓旦旦。 毫不啻于在大殿上当着所有妖的面,对着龙皇喊:“陛下,求您和我成亲吧!!” 他话音一落,众妖臣陡然陷入了漫长的沉寂。 谁也没想到解离之是为着这么个荒谬的理由,前来送死的。 一旁有妖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不提龙性本淫,且性情极其傲慢,是与长情且忠贞的灵族截然相反的浪荡种,就是解离之明明嫁与了云沉岫……这灵族仙人和地龙还没在东海凉透呢,就……嗯。 大抵也没想到解离之是这种见不得人的心思,满身正气的獬豸骤然怔住:“。” 象蛇张张嘴,本想说什么,可这理由,偏又合情合理得找不出什么错处,竟也一时语塞。 …… 连鬿雀都顿了一下,鹰似的眼睛没忍住,扫了一下解离之,随后又收回了视线,莫名想,说是脚踏两条船,这容色,倒也有这个资本。 各妖族从小生活在有着各种龙族传说的深山老林,深谙与龙族共享长生,便是要与龙族许下终身婚誓的意思。 无数小妖都有这种梦,但说来笑笑就算了,后来龙炎之灾一过,妖族们都夹着尾巴,各个都成了好龙的叶公。 就是性情再狂浪,胆子再大,身在娼馆的妖妓,也不会在性情暴戾的真龙面前这样信誓旦旦,如此认真地…… 帘后人陷入了久久沉默。 獬豸深吸一口气。 ——陛下定是如他一般,被这人族皇子不知廉耻的浪荡和厚脸皮给震撼坏了! 俗话说得好,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陛下驱赶狂蜂浪蝶,亦是老臣义不容辞的责任! 是以獬豸用力咳嗽两声,红着脸大声喝道:“大……大胆!就凭你,也敢肖想……陛下!” …… “獬豸。” 龙皇忽然打断了慷慨激昂的老臣,语调微妙:“……你为此而来?” 解离之十分坚定:“我就是为此而来。” 四周隐隐有笑声。 毕竟比起定下终身的婚契,龙族更喜欢四处留种,用漫长的生命享受无数段短暂的钟情。 是以,没有哪条龙会轻易为谁定下终身婚契。 这解离之如此胆大包天,痴心妄想,就是有价值,也怕不是要被龙皇一把火烧死了! 可解离之语调铿锵:“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龙皇似是无语,沉默半晌,他忽而问:“你打算用什么来换?” 一众妖臣本对解离之隐生嘲笑,但闻龙皇言,他们的笑忽然微妙地僵在了脸上。 ——龙皇居然没一把火把此人当场烧死!! ——也没有一尾巴把人扇到墙上冷笑痴心妄想,没有一方天画戟把人和山一起穿成烤串,更没有劈头盖脸砸成泥,而是一本正经的问——你打算用什么来换? 解离之看着龙卫腰间闪烁着寒光的刀:“什、什么都可以。” 妖臣们开始以一种崭新的目光打量解离之。 龙皇:“吾若要你日佩呢?” 解离之:“可以。” 少年答应得果断,龙皇声音忽而又冷了:“大齐已灭,你的日佩,可不值钱。” 逼人的压迫感又来了。 解离之额头渐渐出了冷汗,他伏在地上,咬唇:“那龙皇陛下……想要什么?" 少年如墨的长发披在身后,一袭轻衣,被绑得结实,绳索勒着他湿透的腰,更显出不盈一握的纤细,大抵是因为惶恐,小脸透出一种一种白瓷似的苍白。 但他好像并不愿意放弃,抬着头,那双翡翠般的眼睛盯着帘子。 他的腰没有弯折,是直的。 这是一段纤细柔软的傲骨,像柔韧新生的根茎——易弯,易屈,但不易折。 深藏淤泥里的,一段白玉似的莲藕,脏污里生着诱人拭净污泥,再赐予细细亲吻的新洁。 帘后人不语。 ——想要什么? 解离之感觉到帘后投来了扎人的视线,令他如芒在身,整个人仿佛都被那隐秘野蛮的视线舔,,,,,舐了一遍。 帘后人似是在细细斟酌,半晌,才慢声道:“——虽不知你用什么办法伪装成了妖族后代,你心有悔,吾便赦你之罪。" "既能做大齐的皇子,又能做南国的皇帝,那想来做奴隶,也是一桩新鲜事。” “吾不要你那日佩。” “你便在妖族,为奴三十年;”龙皇慢条斯理道:“三十年后,吾便许你长生不死。” 解离之瞳孔微微一缩,下一刻,便见一道赤红电光闪过,未等他闪躲,脖颈骤然一沉。 少年脖颈套上了两指宽的赤红色颈环,龙鳞密密如齿,泛着薄色流光,衬得脖颈肌肤玉白如雪,更是惹人生怜。 也不知巧也不巧,刚刚遮住了颈后那一道细伤。 “吾赦免你对吾的亵渎之罪。” 解离之耳边是龙皇低沉矜傲的声音,仿佛就贴着耳际:“自此以后。” ——“吾便是你的君主。” 第七章 穷酸 那声音阴森森地舔过他了的耳后,解离之战栗一下,蜷缩手指。 他有一瞬间感到了一种不知何去何从的茫然,不安,还有,屈辱。 可是对长生的无边渴望,还是令他对着刚刚还要斩他头的罪魁祸首,缓缓弯折了身躯。 他哑声说:“谢……陛下。” * 解离之被安置在了离龙殿最近的一座山城,溪涧城。 很多新贵妖族的儿女和亲人们,都在此定居。 十万龙山很多山峰巨高而奇耸,山顶奇寒,有着苍白的积雪,但下面又藏着很多活火山,最高的那一座山又盘踞着高大的赤龙殿。 龙皇生性属火,居于龙殿之中,是以这里总会有潺潺的融雪,而溪涧这座山城恰就在这座山的山脚下,有潺潺溪流从融雪的山顶蜿蜒而来,故有此名。 时值春月,这座山上却有着鲜明的人间四季。 溪涧城中心,最好的地方,住着的都是大妖的家眷,而边缘,阴冷的西边山脚,住着的就是伺候大妖家眷的奴仆。 解离之被龙卫提着,扔到溪涧城西边的一座破烂的山洞里。 解离之的日子,并不太好过。 他的身份是奴隶。 妖族生于山野,长于山野,是生来就崇尚自由和强悍的野蛮种族,它们信奉的道义很简单,谁拳头硬,谁就是他们的老大。 龙皇固然凶残暴戾,但他足够强,他就能稳稳坐上妖族皇位。 每位妖族都会心服口服地称他一声陛下。 慕强的同时,也多意味着恨弱。 对于无用的弱小之辈,妖族很少会有什么怜爱之情,更多的时候是瞧不起。 在妖族,只有妖力低微到无力生存,只能靠伺候别人养活自己的妖,才会去做奴隶,他们往往是上位者解闷的小玩意儿,只负责伺候主子,取悦主子。 他们通常住在山城的最边缘,脖颈上都戴着有传送阵的枷锁,只要主子想了,就随时能把他们召唤到身边玩弄。只要玩不死,就往死里玩。 不想了,觉得没意思了,就随手把他们扔回最落魄穷酸的地方。 哪怕最受宠的妖族奴隶,也没资格和主子睡在一起。 和奴隶睡在一起,是极其拉低大妖身份的事,谁见了都会忍不住嘲笑两声—— 就好像人族身份尊贵,清风朗月般的世家公子,腰间偏偏系了一片从淤泥里拿出的残破瓦砾,还充作雕琢精致的雪白玉佩。 这是要被群起而嘲之的。 而奴隶受了欺负,只要不被欺负死了,主子一般都会当做没看见。 甭管他们的主子多么强横,奴隶就是奴隶,是他们骨子里最瞧不起的下贱种。 不过,由于解离之是龙皇的奴隶——虽然周遭妖族们知道他人族皇子身份,对他有诸多恶意,但前几天,还是不敢轻举妄动。 但察觉龙皇这些日子一天也没召过他。 意识到他并不受宠以后,那些妖族们,就开始蠢蠢欲动了。 * 妖族的奴隶是必须要劳作的。 解离之就在溪涧城里找了个打杂的活,一边熟悉环境,一边赚点零星的龙血石。 活也简单,就是刷盘子,刷一天也就一两块龙血石,好在不能算是力气活,就是这里在山阴,气候不定,手泡在水里,时间久了就会很冷,解离之就呵呵气,搓搓手捂一捂。 解离之独自来干活的时候,路上所有妖都会忍不住把视线落在他那独特的颈环上。 鲜红炽热的鳞密布于非石非玉的环身上,套在少年纤细雪白的颈上,像一圈瑰丽的红玉鳞花,衬得他细眉如黛,绿眼如翡,本就出众的容色更显芳菲。 解离之察觉了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会皱着眉毛,回家后从床榻上剪了块缠布,把脖子上的龙鳞颈环遮住。 他做活的这个地方,是溪涧城最好的酒楼,但午后,人便不多了。 解离之刷盘子刷累了,就会趴在后厨轩窗的窗台上,望着栏杆外层叠的远山,困了,就地眯一会。 窗外修了个望景台,放置了古木削成的桌子,偶尔也会些观景的妖族酒客来这里,不过很少,毕竟这里在山阴,没有太阳。还冷,没哪个冤大头会花钱来这里找不痛快。 也方便解离之在这偷会闲。 不过最近,这里倒是多了一位客人。 午后,忙了一天的解离之有点困,趴在窗眯了一会,就听见一声轻微的,酒盏落下的声音。 很轻。 像红瓦绿檐上,落下的长安新雪。 解离之睁开眼睛,就看见个宽肩窄腰的红衣劲装青年,他黑色长发被金色鎏冠束起来,腰间配着一把猩红色入鞘长刀,靠着椅子,懒散的靠着臂膀,望着云雾缭绕的山景。 桌上摆着金色的酒盏,酒已经干了。 解离之正偷偷瞧着,就听那人语调懒洋洋的,“喂。” 他蓦地侧眼,锋利的眼瞳映着张扬的天光,猛然刺向了解离之:“看什么呢?” 解离之吓了一跳,睁大了眼睛:“……” 没等他支支吾吾说什么,监视他的长工就过来了,拿着个小木板敲他的脑袋:“小奴隶,偷什么懒呢!!还不快去干活!” 解离之偷懒时间结束,只好接着去刷盘子。 不过那位客人倒是常来。解离之也听见后厨有人窃窃讨论这位客人,说他来这里就会要一盏酒,但问钱就是赊着,他的打扮像是龙卫,是以老板也不敢找他要钱之类。 解离之想,没想到妖族也会有人喝霸王酒。 工钱是一天一结,一天能有两块龙血石。 解离之刚住溪涧城,妖生地不熟,也不乱花钱,除了做活以外,日常买点吃喝,就是回洞,两点一线。 住的洞也是个破地方。西边有个小桌子,摆着些简陋的生活用品。内里安置了一张自带被褥的床榻, 人一进来,就能闻到一股奇怪的硫磺味儿。 虽然山脚并不是很冷,但是大概临近火山口,又有潮水,整天都湿漉漉的,一股子难耐的湿热潮气。 解离之不太怕水汽,大抵是之前修得的道法偏向木系,而五行里水生木,湿气多的地方他反而觉得舒服,但黏糊糊的混着火力的湿热气,就没那么好受了。 潮热的榻,其实勉强也能忍忍,等天气好了晒晒便是。 解离之就这么忍了几天,发现这里居然没一天出太阳——他这才发现自己住的是山阴的洞窟……也就是山的背面。 难怪这么潮!潮出风湿了! 解离之也顾不得龙卫,他忍不住了,跑来跑去,总算在三公里以外的地方找到个没人占的山阳处,打算在那晒晒自己潮湿的被褥。然而回洞,一掀厚厚被褥的那一瞬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解离之连滚带爬跑出洞窟后,站不稳,跪在了地上,身体还在哆嗦,手指尚且还在发抖。 他可能这辈子都没办法忘记厚厚被褥下面的那些密密麻麻扭动,打算和他一起过春天的合租室友了。 他竟在这可怕的破地方住了那么久!! 这破洞窟,他是一天也住不下去了!! 然而他一抬头,却发现一旁有人在咯咯笑。原来是几个衣着精致的少年蝴蝶妖,他们见解离之看他,忽然露出了一个更恶意的笑。 个子高点儿的少年笑道:“喂,小奴才,看脚下啊。” 解离之一看脚下,就见密密麻麻的斑斓虫子从草地里爬了出来。 解离之:“…………!!!” 少年的脸色陡然一片惨白,由于那距离太近,他甚至连逃跑的力气都忘记了。 “哎呀,不是说是人族皇子吗?还怕虫子?哈哈哈哈——” “什么皇子,已经是下贱的奴隶啦!龙皇陛下可不稀罕他!” 解离之气得脸色发白,偏偏他又怕虫怕得头皮发麻,面对这种冷嘲热讽,只僵在了原地。 在家门口被放虫子还是个小事儿。 大概看他软柿子好捏,这几天接连有妖族找他麻烦,包括不限于嘲讽,还把石头把他的那个洞窟堵上了,还有找他借钱的,说他是人族皇子一定很有钱吧,赏个几万块龙血石看看实力。 解离之不说话,就要推搡他。 少年身上没有法力,但也不是任人欺负的性格,前几回是怕他们又用法术弄虫子,发现他们的虫子都是捡来的以后,当场用藏在袖子里的石头把一个蝴蝶妖怪打破了脑袋。 蝴蝶妖没料想他会反抗,一时间愣在了原地,被解离之扑到地上,酣畅淋漓地用石头打了个头破血流。 解离之一边揍一边骂:“我怕你这扑棱蛾子啊!!丑八怪!” “奴隶打妖怪啦!!!” “反了他了——” 几个小妖怪吓坏了,一边尖叫着骂人,一边屁滚尿流的跑路了。 溪涧城的小妖都有背景,打了人,解离之料想以后的日子恐怕更不好过。 …… 解离之调理了一阵子,决定搬家了。 可还没等他琢磨好要搬出哪里,回来路上就被沿路的小妖怪抢了钱袋。 对方跑得奇快,他跑不过人家,只好尝试着报官。 但是官员一看他是奴隶,都摆手表示不受理。 也就是这个时候,解离之才隐约意识到自己的奴隶身份,在妖族中,是有多么的不受待见。 他临溪而望,看着脖颈上的龙鳞颈环。 其实他一开始还挺乐观的,觉得虽然落得个妖族奴隶的身份,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毕竟因为日佩,他的真实身份没能在妖族瞒住。他是人族皇子,妖族跟人族打了那么多年,早对人族恨之入骨了。 若是没有这层龙皇奴隶的身份,恐怕妖族们真能把他剥了皮,拆了骨。 解离之对着潺潺的溪水,指尖触着脖颈间的颈环。 这颈环并非玉质,而是一种柔软的鳞质,还有一层细微的热度,就好像真正的,或者说,活着的鳞片,细细缠裹着他的颈…… ——像是缠在他脖颈上的的活物。 解离之被这个感触所引发的猜想弄得浑身不舒服,匆匆放下了手。 天色渐渐晚了,但解离之终归不敢回自己的小窝,倒不是怕那些找他麻烦的小妖怪——得益于那数以千计且无名无分的合租室友,那床被褥早被他扔得要多远有多远了。 山里的晚上极冷,解离之在洞口徘徊着犹豫,冷不丁打个喷嚏。 他的手指微微亮起光芒,想用灵力取暖,但是调动了好几回,都没有什么动静。 解离之几次失败,只得作罢。 “……” 此夜,呼啸灌起一阵萧瑟贫困的寒风。 解离之又打了个哆嗦,他只好跺跺脚起来,捡了地上散落的小木棍,小树枝,在洞门口堆了干巴巴的一小堆。 他捡了两块石头,笨拙地磕碰着,试图引着点火星子。他见狐狸跟大牛赶路途中,就这么生火,取暖的。 但没磕好,冷不丁磕到了手指,疼得他眼圈一下红了。 石头冷冰冰掉在地上。 “……” 解离之呆了一会,手指的疼痛渐渐消失了。 他望着黑寂寂的夜,还有清冷的火堆。 不知道为什么,内心其实并没有太多诸如难过、心酸的感觉,只是不自觉地就感觉眼睛酸涩,然后一低头,就有水珠落下来,啪叽滴在石头上。 下雨了吗…… 解离之没来及深究这是怎么回事,下一刻,眼前的火堆忽然无风自燃,冷不丁窜起了极高的火焰,一下燎干了眼泪,随后,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落到了他的眼前,摇晃着。 有人抱着刀,锁扣碰撞间有金玉之声,有人蹲下来:“这你的?” 解离之一抬头,就看见了他在酒楼里见到的那个红衣青年。 摇晃的火焰把他的面部轮廓映照得更清晰,浓眉之下,是锋利的眼形,乌黑的眼睛被火光映出点漆般的浓金。 他嘴唇弯着,瞧着他,有点似笑非笑的轻蔑意思:“掉这点钱,哭成这样?” “小穷酸。” * 第八章 临风 解离之下意识:“我没有哭。” 随后就看到了他的钱袋:“啊,那是我的!” 他连忙就要拿那个钱袋,谁知青年一下把钱袋抬高了,抬起下巴,“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有什么证据吗?” 解离之想了想,说:“那个袋子里面有一块太阳形状的玉佩。” 这日佩不太适合带在身上,容易被抢,谁知放钱袋里,也还是逃不过被抢的命运。 青年打开一看,发现几块稀稀拉拉的红色龙血石里面,确实裹着一块质地极好的美玉,呈朝阳状,下面系着金色的穗子。 青年便把钱袋收好,扔给了解离之,解离之连忙接住,打开就检查自己这些天零零碎碎攒得钱, 他辛苦刷盘子,一天下来就两块龙血石,除去吃喝,也没剩下几个,但没剩是没剩的,总比全被偷了好。 公;衆”號;糖;糖”今”天;也”很”困;整”理”分;享” 他犹豫一下,从袋子里面拿了四块龙血石,递给青年,说:“谢谢。” 青年瞧了一眼,似是不屑,没有接,只懒洋洋问:“这外边这么冷,不请我进去坐坐?” 解离之拿着钱的手收也不是,放着也不是,只好佯装无意的把石头放在了一边,说:“……洞里有虫。” 青年挑挑眉毛:“你怕虫子?” “……”解离之有点不想承认,他转移了话题:“谢谢公子帮我找回钱袋,还不知道公子姓谁名谁,家住何方,以后必当登门拜谢。” 谁知青年闻言,神情却微妙起来:“不能现在谢吗?” 青年抬起下巴,矜傲极了:“现在,请我去你家,然后感恩戴德地收留我。” 解离之:“?” 公子,脑有疾否? 大抵是解离之的沉默过于耐人寻味,半晌,青年好像有点不耐烦似的:“我记不起来了。” 解离之:“……啊?” 青年抱着刀,英俊的脸上泛起烦躁之色,“前些日子,睁眼就这样躺在这山后的一片天坑里,什么也不记得了。之后……” 青年扫过了一眼解离之,忽而闭嘴不言,视线却微妙地移开了,摇晃的火光下,衬得他耳朵泛着微红。 解离之不太懂他的欲言又止,但是…… 解离之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对方,视线掠过他在左面颊上的三道血痕,心跳渐渐快了。 这是龙血卫的象征。 他也算是在妖族呆了一段时间了,虽然不长,但是他知道妖族看似自由的背后,有着极其分明的阶级壁垒。 如果说奴隶是毫无妖权,最底层的妖;那么龙卫,就处于与其截然相反的位置——龙卫是直接听命于龙皇的亲卫,阶级极高,还在妖族民间具有极高的声望,是处处都受人尊敬畏怕的特权阶级。 现在,一个送上门来的,失忆的龙卫…… 解离之目光扫过青年怀里抱着的刀,他一下又想起之前在殿上那抽出的血色刀锋。 要说解离之对龙皇还有他手底下的那群鬣狗没有半分怨言,那也是绝无可能的。 解离之漂亮的绿眼睛骨碌碌转了几下,心里已经打定了坏主意,他忽而扬起一个亲切地笑来:“那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少年的笑极美,浓睫在美丽的绿瞳上落下密密的影子,间歇有星光在其上灿灿生辉,像春日融雪的绿湖,荡漾的狡黠涟漪,撩起有情人满舟的春梦。 青年怔怔望着他:“……” 半晌,他猛然移开视线,长腿微曲,有些不太自在的换了个姿势,瓮声瓮气:“不记得了。” 跳跃的火光明明灭灭,令人瞧不清他的神色。 解离之觉得日子又有了盼头,心情十分雀跃,“你替我夺回了钱袋,又不收钱,我也不好意思,你如果不知何去何从,我们也能搭个伙。” 解离之:“你想让我称呼你什么?” 青年攥着刀,“随便。” “那我给你取个名儿吧!就叫燕临风!怎么样?好听吧?” 解离之说着起来,围着青年转了几圈,一边嘻嘻笑着,一边打量着他。 青年宽肩窄腰,裹在红衣下的是极其精壮有力的身材,不是精瘦的结实,而是肌肉隐隐鼓胀,握着刀的手粗糙,宽厚,结实,只是他个子极高,一站起来得有两米多,所以衣服一穿,也不显壮,但解离之一仔细打量,才发现那隐在衣着后的爆发力。 “……” 不知道为什么,解离之瞧着对方一看不怎么突兀,实际上得有酒坛子那么大的拳头,心中莫名有些发憷。 他想到了云沉岫。 以前想起云沉岫总忍不住一腔怨愤,又或者是些复杂的心绪,但现在想起的时候,却是对方极其精悍的身体和压制力,以及那种被压制住,无处可逃的窒息绝望感。 其实云沉岫还好,他们闹得再怎么鱼死网破,彼此间多多少少还挂念着那么点微乎其微的师徒情分。 如果这龙卫……他恢复了记忆……发现被一个人族奴隶耍了…… 龙卫风评也不太好。 他们执行龙皇的命令,行事也极其粗暴,而且不近人情。 这钵大的拳头,一拳下去估摸着能揍死十几个人族小皇子…… 思及此,解离之隐隐有些退缩。 “怎么?” 察觉少年突的沉默,青年侧眼看他,眼瞳跳跃着轻金色的火光,竟显得有些莫名温柔。 他喃喃念着:“燕临风……” “……那个……”解离之感觉喉咙有点焦渴,“就……在那之前,你能不能立个誓啊。” 青年偏偏头,“立何誓?” “就是,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都,嗯,你都要保护我。”解离之一张嘴,又想起彼此云泥般的身份,连忙打住:“……不保护也行,咱们就搭伙过日子嘛!就是,保护犯不上,不、不揍我就行了。” 青年似乎费解,把刀从一侧换到另一侧,皱着眉毛:“平白无故,我为何要揍你?” 一则因为他是奴隶,二则因为临风,是燕琢当年养过的狗。 曾经两人在国子监针锋相对时,燕琢放狗咬过他——解离之现在还记得当年燕琢一袭世子红衣,靠在国子监围墙旁的那棵歪脖子树上,咬着个狗尾巴草,在那闲闲地说:“临风,下嘴轻点啊,可别把我们大齐小皇子咬死咯。” 那精悍的鬣狗临风陡然来了劲儿,龇牙咧嘴,把大齐千娇百宠的绿眼睛小皇子吓唬得满地打滚,哭着叫燕琢哥哥,哥哥,哥哥再也不敢了。 …… 龙卫也是龙皇的狗。 解离之觉得甚是相配。 解离之心虚极了,但他强作镇定,理直气壮说:“你看看你——你站起来!” 青年挑眉看他,随后听话的站起来。 解离之刚走到青年身后,火堆也青年身后,他这么一站起来,陡然一大片阴影森森覆盖下来——解离之知道他高,但他没想到这么高! 青年低头,看着被阴影覆盖的少年,他似乎是呆住了,仰着头,一张雪白的小脸上,两只眼睛像镶嵌的两枚绿宝石,脖颈上还戴着个鳞片颈环,像谁家遗失的小宠。 小小的,感觉能轻轻松松抱起来。 解离之想过他高,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高,一时间脸都有点发绿了——这不是能揍死他了,这是一伸手就能捏死他的程度。 “……你,你长这么高!!”现在话已说出口,后悔也来不及了,解离之强撑着骨气,说:“你还这么壮!你现在是不揍我,那你以后要是平白生我的气,要欺负我怎么办?我个子没你高,还不就是被欺负,挨打的份儿。” 他只好这样找补,叫对方立誓。 妖族、灵族最重言灵,诸如讨口封之类,都有一语成谶说法,不会轻易背誓。 谁知下一刻,眼前陡然天旋地转。 青年一只手把他提起来了,提到与视线平齐的地步。 他满脸都是好神奇,还掂了掂,掂得解离之左摇右晃,差点吐了。 青年瞅着少年的绿眼睛,仿佛在看什么探索新发现,又啧啧惊叹:“你好轻啊。” ——眼睛也好漂亮。跟翡翠似的。 …… 羞辱。 奇耻大辱! 解离之气得浑身发抖,“放我下来!!你看你现在——你现在,,你现在就在欺负我了!!” 青年立刻把手松了,解离之跌坐在了地上。 他蹲下来,惊讶问:“我刚刚就算是欺负你了吗?” “算!”解离之斩钉截铁,红着脸说:“就是在欺负我!” 他见青年似有愧意,立刻打蛇随棍上:“你、你要跟我道歉!现在给我道歉!” “对不起。”青年迟疑说:“你很难受吗?” “……”解离之见他目光诚恳,一时间也有些莫名不好意思了。 他暗暗啐了自己一口,想,干嘛同情龙卫这种特权阶级啊。 他胸脯起伏几下,说:“……你看,虽然你不想,但、但是就是会这样,突然就欺负我了。” 他说:“你得发誓,不能那样。” “那我可以抱你吗?”青年眼神澄澈,“如果你同意。” 解离之:“?” 解离之惊悚极了:“你为什么要抱我?” “你个子矮矮的,腿也很短,以后若是赶路,你会走得很慢。”青年一本正经地说:“你走得慢,我会很不耐烦,我不耐烦了,就很想揍人。” 解离之:“……” ——羞辱。又在羞辱他!!! 解离之红温了三秒,随即又在对方鼓胀的肌肉面前缓缓冷静下来。 “不过你别怕,我发誓不会揍你,也不会欺负你。” 青年说:“不过你也得发誓,我要是抱你,你不许向刚刚那样生气。” “……” 解离之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主要此妖说的倒也合情合理——他每天从洞窟赶到干活的地方也要走一个半时辰,翻山越岭的,路也实在不好走,妖族不用修路,是以嶙峋的石头多,还硌脚,他走得确实慢,来来回回脚痛也就罢了,还有小妖欺负他,抢他的钱袋,要是对方能带着他走,管他抱不抱的呢。 毕竟此妖可是龙卫,要是对外故作亲近些,那些小妖也会忌惮他,不敢来轻易找他麻烦了。 这妖……总不会发神经,平白无故也要抱他吧。 那也没事,他能拒绝,此妖刚刚说了,“如果你同意。” 但解离之深谙欲擒故纵的道理,他故意很为难,很纠结地想了一会儿,才勉为其难似地说:“那好吧。” “那我以后,便是燕临风了。”青年觉得可爱,没忍住,捏了捏他的脸,“你叫什么呢?小穷酸?” “我叫解离之。字岁闲。你可以叫我阿闲。”解离之把他的手拍开,“我不是小穷酸……我以前很有钱的,你不要这样碰我。” “小岁闲。”他念着这个名字,笑了一会儿,望着他,散漫说:“怎么一个人在外面,不回家呢。” 解离之望着他那英俊的脸,一霎好像回到了过去,陡然失神。 燕临风猝不及防,就见少年又流了泪。 但他好像意识不到自己落泪了,只道:“……回不了了。” 他的眼圈红红的,绿色的眼睛盈着破碎的珠光,喃喃说:“我害怕。” 他说:“家里……到处都是虫子。我……害怕。” 燕临风一时怔住,他下意识地伸出手,给他擦了眼泪。 他心脏跳得极快,又极痛,是以擦得有些急,把少年的脸蛋都擦红了。 他想叫他别害怕,可无论怎样也张不了口,少年的眼泪总是停不下来,停不下来,就好像无数个梦里所见的那般,像一场湍急的雨,扑来湿漉漉的潮气,叫他…… 叫他陷入了漫长的,无尽头的,无端痛苦中。 * 燕琢猛然睁开了眼睛,大脑一片绞痛的空白,他烦躁地拍拍鲜红沉重的尾巴,溅起岩浆无数。空余的石台上,摆满了空空的酒罐。 他感觉心脏跳得极快,也极其急促,就好像他陷入了一个醒不过来的梦中,梦里似有少年瘦长白皙的背脊,冰冷的溪水如珠般流淌,又好像有人在哭,那眼泪,令他整个人都躁动起来,但细细想,却什么也记不得了,像一场了无痕的春梦。 —— 是燕琢,不过是切片版。 白天恨的要死一边灌着酒一边想着老子恨死人类了老子再也不见他,晚上就梦游忘记前尘旧事潇潇洒洒去偷看老婆洗澡了(不是 第九章 我家 他明明恨极了他,可闭上眼睛,梦里又总甩不掉他。 他沉静了一会儿,冷冷问:“吾睡了多久?” “您已睡了七日。”帘后有侍从恭敬道:“陛下,象蛇大人求见。” “叫他来。” 龙岩窟藏在山腹之中,沿路都极热,石阶上绣着森然的狰狞火焰纹路,象蛇拾阶而上,走了半晌,狭窄的道路豁然开朗。 扑面而来的是极灼热的气浪,大片赤红的岩浆像海浪一样翻涌其下,而赤红的龙整个身体浸在岩浆中,弯曲盘旋的身体浸在岩浆里,松弛地就像泡着温泉。 整个山的内部都是镂空的。 象蛇收回视线,垂着头,温顺道:“陛下。” 龙皇:“他呢?” 象蛇顿了顿,“……陛下是说……” 龙皇的声音也似不耐:“那个奴隶。” “……解离之已安顿在溪涧城西山中,有龙卫监视。”象蛇温声道:“日前并无大碍。” 他心念微动,试探道:“陛下要传召他吗?” 燕琢冷笑一声,嗓音里藏着十分的躁动:“吾管他死活。” “是。”象蛇温声应了,随后道:“陛下要的龙前草,我已派人手去四方寻找,目前还没有消息……” “废物,你也滚。” 里面没再有了声音,又陷入了漫长的沉寂。 象蛇恭敬俯首,拜会后,缓缓告退。 出了滚烫炎热的龙岩窟,象蛇已是一身汗,他迎面碰上了鬿雀。 象蛇微微笑着:“鬿雀大人,近来无恙?” 鬿雀目光冷冷:“我听闻龙皇大人近日饮酒成性——只是陛下饮酒向来只醉半日,近来却醉七日,不知是何人贡献何等美酒,竟有这等奇效。” “陛下心有烦忧。”象蛇不动声色,柔声说:“这由离恨天忘情海人鱼进献来的百日醉,自能解忧奇效。” 鬿雀:“我已命人将百日醉送往太医阁。” “这酒是解了忧,还是下了毒。”鬿雀淡淡道:“届时自见分晓。” 他往前走了两步,却听身后象蛇道:“鬿雀大人,听闻您的夫人惨死于人族之手,尸首被那群愚人作了过冬的肉粮,别说孩儿,连骨头都没能留下。您与人族明明有如此杀妻之恨,却还如此殚精竭虑地护着那人族皇子。” “如此气度。吾不能比。” “我为妖臣,私怨不提,只愿为陛下分忧。我听闻象蛇大人派出去的一些亲兵莫名都死在了溪涧城西,死状凄惨,尸首分离。”鬿雀垂眸,半晌,又笑了一声:“至于您是在为陛下寻那能化解龙怨之气的龙前草,还是在寻长生果,倒也耐人寻味。” 象蛇目光一变,看向鬿雀的目光陡然阴狠起来。 但鬿雀却浑不在意,“象蛇大人,与其顾我之忧,不若先顾好自己吧。” 说完,拂袖便走了。 …… 解离之猛然抓住了燕临风粗壮的手腕:“好痛……!” 青年骤然回过神来,才发现他都把少年的脸揉红了。 解离之:“你干嘛啊?!” 半晌,燕临风收回手,按了按太阳穴:“……不知怎的,有点……晃神。” “晃神也不能这么捏我啊,你手劲儿好大!!”解离之眼睛含泪,埋怨道:“疼死了!!” 少年容色如珠似玉,眼瞳碧绿含着泪光,脸颊鼓鼓的,红红的,燕临风看得心里发热,又给他揉揉,说:“给你揉揉,不疼了不疼了,啊……” 他的手又大又宽厚,几乎能把少年的脸裹住,热乎乎的掌心熨帖着,很温暖,燕临风觉得实在可爱,又挤,解离之红润的嘴巴被他挤着嘟起来,他觉得十分可爱,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们靠得太近,呼吸可闻。 燕临风沉沉的笑声灌入耳际,令解离之莫名怔怔,他面前这人,令他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就好似他依然年少,处在落雪的长安,那个红衣少年捏着他的脸,“解岁闲,再敢在我书上画乌龟试试呢?” ——可是燕临风不是燕琢。 燕临风是妖族失忆的龙卫,燕琢是人族的少年将军,他们长得不相似,也八竿子打不到一起。 而解离之,也不再是当年的解离之了。 这种熟悉感,有一瞬间令他恶心。 ——他为什么要看着燕临风,想起燕琢?想起那个背叛他,害他家破人亡的人? 他猛然一下把燕临风推开:“别揉了!!松开我!” …… 少年大概是真的生气了,脖子都气得通红,燕临风只好松开了手,指尖捻了捻,好像在回味那柔嫩的热度。 解离之独自生着闷气,他默不作声坐在火堆旁,往火堆里扔枯木柴。 干枯的枝丫在火里发生了细微的爆炸,火堆里噼啪跳着小小的火花。 燕临风坐他旁边,找着话说:“哎,你刚说你家有虫?” “没虫,”解离之望着火堆:“也没有家。” 少年的绿眼睛映着摇晃的火焰,显得很静默,又孤独。 风在这一刻变得很静。 燕临风没说什么,瞧着他看了一会儿,站起了身,走了。 解离之不太想搭理他了,兀自望着火堆没有动,他这个时候不想说话,过往的沉疴又勒住了他的脊梁,叫他忍着疼痛,直着腰杆,血淋淋地凝望着那场烧不尽的火。 他抽离了所有的情绪,未曾有太多崩溃的悲伤,只觉得这在火里扭动、抽搐,爆破的枯枝,像在跳舞。 这舞热烈,艳丽,孤独,且终有一散。 这场盛大的火舞过去后,便只剩下一捧灰,一片尘,一缕烟。维。博,糖,糖。今,天,也,很,困。更,多。分,享。 再久一点,连这些也不会剩下。 随后,他听到石头落地的声音。沉沉的一声。 解离之回过头。 燕临风从解离之之前住得那洞里搬出了一块块半人高的石头,把它们扔到了洞窟外面。 那洞窟本来就不太大,里面又被小妖怪塞满了乱石头,大的有半人高,小的也得有人头大,解离之只搬得动小的,大的,他也没办法,后面怕石头缝里藏虫子,便不敢搬了,也不敢住了。 燕临风就在搬那些石头。 他肌肉虬结,搬那些沉重的大石头轻得就像是在搬一片轻盈的落叶,三下五除二就把石头都扔到了外面,藏在石头里的虫子无迹可寻了。 解离之:“……” 解离之:“……你干嘛呢?” 燕临风:“在收拾我家。” 解离之:“???” 燕临风理所当然说:“你说你没有家,那这地儿就是不要了呗。你不要,这破洞穷酸了点儿,不过我也没地儿去,捡个漏也行吧。” 解离之当场给气笑了:“你、你……你要不要脸?!那,那是我家!” “你不是没家了?”燕临风笑,他容貌英俊,笑起来也爽朗,左脸上的三道痕迹,给他带上了点儿痞坏气,又说:“这样,你怕虫子,不怕狼,那你就住外边儿,晚上喂狼吃;我呢,怕狼,不怕虫子,我就住里边儿,喂虫子。” 解离之脸都吓绿了:“这外边还有狼???” “当然有。”燕临风俊眉一挑,说:“你见哪座山里没狼?” 解离之强撑体面:“你瞎说八道什么,我在这里,从没听见过狼嚎——” 燕临风:“你在仔细听听呢?” 解离之一顿,就听远处隐隐传来了几声狼嚎,细微。但不是没有。 解离之:“……” “说自己很有钱的解岁闲小公子,”燕临风坏笑说:“就住这么个破地方?明面上不富裕,背地里也这么穷酸呀?” 解离之真怕半夜没睡醒被野狼当点心吃了,干脆破罐子破摔:“对!!我就住这儿!这是我家!我就这么,这么穷酸!!!” 都是龙皇的错!!要不是为了长生,谁要在这破烂地方受这种罪!!高高在上的稀巴烂长虫,他永远恨他! 燕临风从角落拿起条半人长的大蜈蚣:“哦,那你过来叫它两声,你看它答不答应呢。” 解离之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看见在他家借住的,呈长条状,有无数条小脚的温良室友:“……” 解离之腿一软,坐地上了:“……” 少年害怕的时候眼睛湿漉漉的,小脸发白,着实可爱。 燕临风吓唬他,甩着蜈蚣作势要过来。 解离之歇斯底里地尖叫:“不许过来!!不许过来!!!!!” …… 燕临风在洞里收拾,眼角余光一撇,就看见洞口,佯装若无其事,实则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解离之。 燕临风冷不丁回头,跟解离之目光一下对上。 解离之立刻撇开眼不瞧他了。燕临风却不放过他。 燕临风:“你来我家干嘛。” 燕临风抱着肩,优哉游哉:“我请你来做客了吗?” 解离之:“……” 解离之恨恨想,果然龙卫骨子里就是些烂心烂肺的坏东西,连他个破山洞都要抢! 但他看了看彼此的实力差距,决定能屈能伸,低声下气地说:“……我不能在外面住。” 燕临风:“哦。可我家也很小。” 解离之憋着气,不说话了。可他不说求人的话,也不走,就在门口坐着。 燕临风一摸床榻,潮气很重,底下确实有虫,他一燎火劲儿,整个床榻陡然干燥起来,虫子受不住这股灼热劲儿,竞相爬走,又在探出头的瞬间被烧成了虫灰。 燕临风检查了一下床铺,随手一拂,拂掉一片细碎的白灰。 燕临风一偏头,看见少年还在门口坐着。 他好像有点冷,又困了,抱着腿,低着头,打着瞌睡,又轻微发着抖。 解离之一抬头,就对上了燕临风那张脸,他说:“你去寻些枯枝过来。” …… 解离之刚睡醒似的,还有点混沌,哦了一声,去外面捡树枝。 威伯: Kersen-Mie6H(lili) 燕临风顿了顿,说:“不要去东边捡,在附近就好。” 山上树枝多得很,解离之跑东跑西,没一会儿就抱着一大把干枯的树枝过来,跑得脸热热的,头发有些乱乱的。他跑到一半,忽然停下脚,不明白自己干嘛要听燕临风的话,但是听到远处隐隐的狼声,他哆嗦一下,绝定先凑合凑合装个傻。 他把怀里的树枝放下,就见燕临风走过来,伸手捡了他发上的枯叶,随手一扔,那枯叶无风自燃,带着火气,一下点燃了地上的树枝堆。 “啊。” 解离之怕火,没等他惶恐,眼前一转,就被燕临风轻轻松松抱了起来,避开了那突如其来燃起的烈火。 燕临风轻盈的落在了床榻一边。 解离之嗅到了他身上,有一种很温暖的气息,和这个洞窟孑然相反的干燥味道,像是太阳晒软的被子。 而潮热阴湿的洞窟陡然被干燥的火气充,斥,整个洞窟笼着光,处处都弥漫着一种轻盈而充实的温暖气息。 解离之愣愣的,就被燕临风放在了榻上。 威伯: Kersen-Mie6H(lili) 解离之想到榻下的虫子,一时惊悚,猛然往燕临风肩上爬:“不要……!” 威伯: Kersen-Mie6H(lili) 他脚下一重,蹬到了男人的腰下三寸——少年只感觉踩到了两根沉甸甸的物事,没等他细想是什么,就被闷哼了一声,呼吸陡然一重的燕临风撩起了腿,整个抱在了怀里。 解离之没空想这个姿势是不是过于亲近,他回过神来,只哆嗦说:“床下面,有、有虫……” “……”燕临风肯定地说:“没有。” “你骗人!” “我、我刚刚好像还踩到了……”解离之吓得直抖,语调带着哭腔:“好粗的两条……!!” 燕临风:“…………” * 燕临风:“你要不亲眼看看呢?” 第10章 孤血 燕临风:“……” 燕临风久久不说话,解离之觉察出一点不对劲儿,他低头要看,眼前却一阵天旋地转,他被男人摁到了床上。 燕临风大手捂着他的嘴,盯着他的眼睛:“睡觉。” 也就在这个时候,燕临风才察觉,这个人的脸居然这么小,他的手一压,只剩下了一双在指缝里漏着惶恐的绿眼睛。 很小,也很软,轻轻一用力……就能捏碎了。 燕临风紧紧盯着解离之,喉咙泛着一种难言的焦渴。 解离之本来还是忧心虫豸,但对上燕临风盯着他的眼神,一瞬头皮发紧——一种酥麻升上了背脊,他的心脏跳得厉害,不觉战栗了些许,那是一种深夜被野兽的瞳孔盯上的感觉。 洞窟中盘旋着细小的飞蚊,可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忽而隐翅不再发出声音,洞里洞外都十分安静,只能听见山间呼啸吹动的簌簌林风,卷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气儿。 解离之被燕临风摁着身体,便僵在了床上,一动也不敢动了。 也就是这时,解离之发现,燕临风的眼睛并不是纯粹的黑色,在那片乌黑中,隐没着一种淡淡的鎏金,而最中间的瞳仁在微光下是竖着的——只是洞窟太黑,他的瞳仁放大了,变成了一种近似圆形的椭圆,里面仿佛隐没着憧憧的鬼影。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不太能分辨出,虫豸和燕临风的眼神,到底哪个更吓人。 燕临风摁着他,仿佛在克制什么。他只是摁着他,身体却没有碰着他。 他感到了少年的恐惧。 燕临风心中忽生了一种强烈的暴虐。 他摁在少年身上的手迸出了青筋,但克制着没用劲儿。 他又听见了狼嗥。 半晌,他松开了手,他翻身起,走了。 解离之僵直着躺在床上。听着那脚步声远去,等过了许久,他才敢起来,检查自己的床铺下面有没有虫。 在他发现的确没有之后,大大的松了口气。 背后贴着的床铺干燥适宜,有一种被热气烘干的温暖。 他精疲力竭,起来确定没虫子以后,也没空深究其他的,白皙的小脸上带着泛红的指痕,倒头就睡了。 * 洞窟以东。 风里缠着淡淡鲜血的味道。 燕临风抱着刀,坐在嶙峋的山石上,嘴里咬着根狗尾巴草。 地上是没了头,七零八落惨死的蝴蝶小妖怪,小妖怪的血已经干涸了。 而狼尸是新的,毛上的血新鲜,干净,横七竖八,满地都是。 风吹动他的长发,他望着乌黑阴沉的天空,半晌,直起身体,眯起眼睛。 他未曾告诉解离之,他清理洞窟的时候,发现了很多搜刮的痕迹,只是被大石遮掩住,掩了人的耳目。 他收回视线,手不自觉地摸摸腰间,像是习惯要摩挲个什么,却陡然摸了一个空。 燕临风一怔:“……” 他看看自己的手。 夜里,黑郁郁的山坡上,萧瑟的晚风从林间万片树叶的缝隙瑟瑟穿过,再挤过男人空荡荡的指缝,最后化作了一阵握不住的,空寂寂的苍风。 * 清水流远,停边蜿蜒着滚烫的热泉,修建地极其豪奢的庭院里,曲水流觞。 飞赤亭中,象蛇面前有棋,对面,坐着个黑袍人。 黑袍人修长指尖衔着红棋,又落一子。 “你大限将至,若再寻不到长生果,不说这十万龙山,就是阴曹地府,也无你的容身之处了……” 黑袍人说完,身形便如鬼魅般飘逸散去了。 象蛇手里的白棋,忽然裂开了密密的缝隙,随后化作雪白齑粉,散在了指尖。 象蛇独坐许久。 半晌,有侍从小心进来:“大人……” 象蛇偏偏头:“情况如何?” 侍从低着头:“小妖搜遍了那人族奴隶的洞窟,未曾发现任何储物之物……” 象蛇望着远方,神情阴鸷:“你确定,那日闯入龙骨石室的人是他?” “属下已带大狱的看守指认问询过,问斩前夜,鬿雀指定要他在三更来静室,却被他意外逃脱,当夜只有他跑了,那夜闯入石室的人,定然是他无疑。” 象蛇眯起眼睛,那日,他本是想借势,让解离之直接死在殿上的。 龙骨化石里藏着的东西是谁都不能知道的绝密。但知道解离之的身份以后,他改变了想法。 妖族与灵族相距三十三重天,底层妖众鲜少有人知道仙人变故,但象蛇却是知晓,云沉岫乃是夺舍了仙人位格的灵族太子——当然,这些事在他们这些上古大妖这里,并非什么秘密,只要有心打听,都会晓得。 世人只知天上仙,食长生之果,寿量无边。鲜少有人晓得长生果,乃是灵族太子云沉岫以血灌养的秘藏。 解离之曾师承灵族太子云沉岫,云沉岫又与他婚契——解离之不过寿命短暂的一介凡人,灵族又是极重情之辈。 他定然会将长生果赠予发妻。 如果洞窟里没有,那么便有可能是在身上,而解离之孑然一身,除了身上那毫无灵气的日佩,并无他物。 但是,长生果这等秘物,也有可能是被云沉岫藏入了解离之的灵府…… 象蛇忽而道:“你说解离之身上并无灵力?” “是。”侍从点点头。 象蛇眯起眼,是了,灵府是藏三魂七魄之处,若是藏了实物,灵力就会收敛,除非将那灵府之物取出。但灵府之物被人强行取出——这人要么会死,要么会废。 “不过……”侍从欲言又止。 “怎么。” “……监视的小妖,都死了。”侍从低声说:“似是被龙卫所杀。” 象蛇已经从鬿雀那里知道了这个消息。 龙皇整日为怨气所缠——在遥远的传说里,只有和龙相伴而生的龙前草能安抚和化解这浓郁的怨气。 可龙族只剩下一条赤龙,而与赤龙伴生的龙前草,也早已被当年的仙人取走,有传说道那龙前草已化作了仙人座下御童,也有人说那龙前草被点化成了妖,也有人说它早已转世……但无论怎样众说纷纭,这龙前草如今都是无迹可寻了。 而象蛇主动请命为龙皇分忧,要为龙皇寻找这龙前草,他调遣人手,走遍中原西域,山川大海,明面上为龙皇寻找化解怨气的龙前草,实际上,寻的却是流落人间的长生果。 前些日子,他从鬼域得知了灵族太子与长生果的关系,又得了消息,说长生果已坠入人间。 没多久,解离之就出现了…… “蝴蝶妖族极其不满,要去讨一个公道……” “他们要讨,去讨便是。”象蛇思索半晌,轻笑了一声:“便是把人杀了,又能如何呢。” 鬿雀以为,以边境二十座妖城为质,他考虑利益,必然会放解离之一命。 但他千算万算,未能算到解离之身上的长生果。 他大限将至,要那二十座妖城何用? * 解离之并不知道背后的汹涌暗流,他早上起来,就打着哈欠去酒楼打工了。 那些早中晚比他打工还准时过来堵他的蝴蝶妖,今日倒是不见了踪影。 那个麻烦的龙卫也消失了。 解离之心情也还不错。 这个酒楼,倒也不是只雇了解离之一个奴隶刷盘子。还有一个小妖,叫大壮。 大壮一点也不壮,是只瘦不拉几的黄鼠狼。 解离之一直闷头刷盘子,没跟自己的同事讲过话。 但是,收留燕临风的事儿,着实让解离之有点惴惴不安。要是燕临风真是个什么也不懂,很好糊弄的蠢货倒也好说,但是昨天差点鸠占鹊巢的事儿来看,燕临风不仅不蠢,而且相当难搞。 “那个,大壮……”解离之开始主动跟黄鼠狼搭话:“你知道,就是龙卫……嗯,他们一般……我是说,他们都是妖怪,对吧?” 黄鼠狼鄙夷:“你在放屁?” 解离之:“……” “龙卫当然全都是妖怪。” 黄鼠狼大壮麻利地刷着盘子,娴熟地摞成一摞,“而且一个个的,不是本体非常凶悍的猛禽,就是喋血无数的猛兽,各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你以为龙血那么好受?” 解离之:“……” 解离之开始后悔招惹燕临风了。 大壮仿佛有点感慨,“哎,要我说这妖怪啊,也是同妖不同命。我也是个正正经经的好小妖,却跟你这般十恶不赦的奴隶做一样的活。真是造孽啊。” 十恶不赦的奴隶解离之:“。” 解离之黑着脸:“真是委屈你了。” 大壮说:“也不委屈,毕竟你一天两个,我一天六个,还是有差别的。” 解离之:“…………” 解离之勉强把话题拉回来:“……所以龙血为什么会克死妖怪啊?” 大壮:“龙血戾气极重,尤其是陛下的龙血,承载了惨死龙族积怨,戾气十足,如果杀得生不够多,命不够硬,受了龙血,不是逆天改命,而是死路一条!” 大壮:“毕竟,像我们这种后天靠着龙血灵气滋养而生的小妖,跟那些诸如……” 他的声音小了一些:“诸如象蛇大人,鬿雀大人这样的上古遗脉可不一样。” 解离之:“这又怎么说?” 其实他在离恨天看过灵族整理的,讲述妖族发展历史的书,但是纸上得来终觉浅,他不确定那书里几分是真史,几分野史。 大壮:“象蛇、鬿雀之类,是跟地龙……你知道什么是地龙吧?” 解离之:“这个我知道。”差点被地龙杀了,能不知道吗。 “哦,地龙之前是地蛇,还有天蛇,地蛇天蛇诞生之后,陆陆续续又诞生了很多妖族。鬿雀、象蛇就是那个时候的妖族……后来地蛇得道,龙族发展壮大,这些上古妖族,便避其锋芒,大多都隐居于世了,有些死了,有些遗落了子孙繁衍,只有上古妖族血脉的妖,不畏龙威。……后来龙族灭绝,龙皇陛下未曾苏醒时,在十万龙山割据四方的,也都是这些上古妖族。” 大壮:“哎,这投胎啊,也有讲究。投好了,一辈子荣华富贵,投不好……” “投再好又怎样。” 解离之刷着盘子,面无表情地阴阳同事:“就是投成一国皇子,还不是免不了和深山老林没见识的丑妖怪一起刷盘子。” 大壮好似想起来他的身份,沉默半晌,没介意他阴阳,还安慰说:“会投胎其一,命好其二,你两样沾了一样,已是极幸运的人了。” 这话说的,解离之反倒不知怎么接,张张嘴,只好又闭上。 大壮:“所以,话又说回来,像我们天生地养没有家族收留的穷苦妖怪,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就是成为龙卫了。” 解离之对龙卫倒是没有什么看法,只是这燕临风一瞧就不是什么好相与之人…… 他正后悔着,大壮去送盘子了,回来说:“哎,我又看见那个吃霸王酒的龙卫了。” 解离之:“……哪呢?” 大壮指了指后窗外。 解离之探头一看。 燕临风懒洋洋靠在那个位置上,长手长脚舒展着。惬意望着遥山叠翠。 大壮羡慕地说:“老板说他天天来喝酒,天天不给钱。” 大壮:“我胆子小,也没杀过生,受不得龙血,不然也像他一样,天天喝霸王酒,吃霸王餐。” “。”解离之收回脑袋,问大壮:“他来几次了?” 谁知他话音还没落,就听见酒桌倾塌的声音,有人尖声道:“那个人族奴隶在哪儿?!” 解离之一怔,就见眼前海棠花窗尽数荡开,无数蝴蝶宛若飞影碎叶,呼啦啦灌入楼中,凌厉的风刮在少年脸上,割出一道猩红血痕,平白泛起一阵血香。 未等他下意识地遮住头脸,忽而听见拔刀出鞘的声音,那是极为凌厉的一声。 解离之眼前的刀锋宛如红线,溅起细长血丝,红衣翩然旋转,裹起一阵凛冽旋风,随后温暖罩在了他的身上,全然为他挡住了袭击——那无数锋利的蝶影撞在红衣上,竟起铿锵金戈之声!随后四处迸散,残影嵌入墙中,入木三分。 大壮躲闪不及,被那影子插进了肩 膀,发出了凄惨的一声嗷,捂着肩膀跳窗,撅着屁股就跑了。 蝴蝶妖狼狈无比地摔在地上,满身都是血,他满怀恨意望着解离之,声嘶力竭地说:“是你——你杀我孩儿!!” 燕临风睨着蝴蝶妖,手腕一折,刀锋挑起,冷笑一声:“你的孩儿?” “不好意思。如果你是说那些鬼鬼祟祟,像苍蝇一样阴魂不散的小妖……” 他单手揽着解离之,刀慢慢往下,指着蝴蝶妖的下巴,脸颊沾着血:“一个不落,全是老子杀的。” 蝴蝶妖见他打扮,未曾想过他一个龙卫,竟会给一个妖族奴隶做主,他嘶声道:“他不过一个妖族奴隶!你乃龙卫,何必这样自甘下贱!” “我不知甚么高低贵贱。”燕临风:“你惹我心烦,今日得死。” * 去杀解离之的蝴蝶妖横尸遍野,全都死在了燕临风刀下。 “陛下竟还专门派遣了龙卫护着这小奴隶。”象蛇整理了一下衣袖,“龙皇与人族有累世的积仇,便是青梅竹马的情谊,也不应当如此作为。” “更何况。”象蛇掀起眼皮,瞳孔光芒冰冷如刀:“陛下怨气缠身,又刚刚蜕鳞,沉迷百日醉中,龙卫如今全部都在宫中待命。” 象蛇:“去查查那龙卫,是何方神圣。” * 第11章 酒楼妖客未曾想会见到如此情境,一个个呆愣当场。 半晌,有妖怪尖叫出声,摔打着桌上的碗筷,各个狼狈而逃。 解离之猛然扒开燕琢裹着他的红衣,看见满堂血色,阶梯骨碌碌滚着的都是蝴蝶妖的脑袋,一时间在燕临风怀里吓得小脸惨白,整个人呆怔当场。 远处隐约传来打杀声,燕临风一抖刀,刀上血陡然从滑落,只留刃光雪亮,他反手收刀入鞘。一把抱住解离之的腰,把人扣在腋下,单手翻过海棠花窗,踩着窗外望台的高栏,朝着空荡荡的群山跳了下去。 解离之没反应过来,就见眼前群山叠翠,遥水生光,而浩荡的云气长风般划过耳际,黄昏独有的山色陡然铺陈眼前。 他经常在望台上凭虚御风,但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人带着从上面跳下来!!! 解离之猝然尖叫:“救命啊啊啊啊————” 燕临风听他惊惧,哈哈大笑出声。 他说:“你怕什么?” 他容色年轻,笑意里也带着蓬勃豪放的朝气。 他带着解离之,一脚踩在凸起的山石上,又跳起来,在绿雾朦胧的春山间,肆意起起落落。 解离之这才想起来燕临风不是凡人,他是龙卫,终于惊魂稍定。 男人的红衣裹在少年身上,露出了内里着着黑色劲装,透着坚实的肌肉,整个人像一只黑色大鸟,强壮而轻盈,带着解离之掠过层叠磊落的山云。 解离之不太害怕会摔成肉泥了,荡荡的红衣裹在他身上,抵御着山里吹来的寒风,但他的脑海里依然徘徊着那几个妖怪血淋淋滚在地上,怒目圆睁的扭曲脑袋。 但燕临风浑不在意。就好像他不是斩了几只妖的脑袋,而是随手拧断几只野兔子的脖颈。 他好像习惯了这山里含着水雾,豪放凛冽的冷风,也习惯了这嶙峋尖锐,能刺破血肉的山石,他不记得过去,但他的身体依然拥有着野兽般沾血的尖牙和利爪,他熟知了这片山水的秉性,释放着自己与生俱来的残忍和野蛮——而这山野包容着他,令旷野的长风将这男人满身肆无忌惮的血腥气吹散。 燕临风没带他回那个破烂的小洞窟,而是随意找了个山头,把他扔下就要走。 解离之:“这哪儿?” 解离之一把拽住了他,色厉内荏道:“等等,你不许走!!” 其实经历了昆仑弟子全死掉的南国之变以后,解离之的心理承受能力已经更上一层楼了。但那头咕噜噜当着他的面滚到脚底下,多少还是有点刺激的。 他没想到今早那些蝴蝶妖没来找麻烦,以为他们是稍加收敛,但未曾想过,竟是全都被燕临风杀了。 按大壮所说,燕临风既是龙卫,能受得住龙血,那的确是个秉性残忍之辈,但是,那蝴蝶妖显然误会了他,以为那些小妖全是他杀的。 今日也是来找了他寻仇,如果没有燕临风,那他必然血溅当场。 如果今日事发之前,解离之还想着吃点苦头,想点办法把燕临风这个秉性不定,将来可能会秋后算账的龙卫麻烦甩掉完事儿。 那么事发之后,解离之只要还想保住自己的小命,就决计不敢和燕临风分道扬镳了。 解离之虽然初来乍到,但到底是曾处在帝国权力中心的皇子,他心里也跟明镜一样——凡是都城,贵族势力必然盘根错节,长安如此,溪涧城也是一样,蝴蝶妖既然敢在酒楼里兴风作浪,背后定然有所依仗——就算没有任何依仗,妖族一个平民想欺压他一个奴隶,也像呼吸一样简单。 可是燕临风…… 少年拽着燕临风衣角的手都不敢用力,脑子里回荡着对方那句—— “你惹我心烦,今日得死。” 解离之真怕燕临风一个不高兴,他的脑袋也骨碌碌滚地上了。 他声音发着颤:“你去哪儿?” 燕临风奇道:“你不饿?” 又说:“我去逮些野兔子。” 解离之:“……” 解离之攥着他衣角的手又紧了些,他哆嗦着说:“你……你先别去,我,我冷……” 他是真冷,他的脸都被山风吹红了。 燕临风低头瞧他,解离之个子在人族称不上矮,但跟他一比却也不高,得仰头看他,玉似的小脸也透着胭脂样的红泽,嘴唇却有点发白,耳朵也被冻白了,但眼睛因为难受隐隐泛着红,像裹着红玛瑙的绿翡翠,红衣一裹,更像个玉琢似的人儿。 燕临风心生怜意,他弯下腰,伸手捂了捂他的脸,又往上捂他冰冷的耳朵,捏了捏他凉凉的耳垂,这个姿势近乎把人抱在怀里了。 他的手掌宽厚,掌心又发热,身体更像个热度惊人的热源,解离之靠他近了,捂了一会儿,热劲儿上来,这回觉得耳朵开始发烫了。 这是身体受了冷后本能的反馈,可这热意被燕临风捂着,一倍的热成了三倍的热,于是整个脸颊都近乎滚烫了,额上甚至出了汗。 “行了……别捂了……!”解离之开始推他,“好热!” 燕临风却不大情愿,被少年推搡了好几下也不太肯松开手。 他感觉浑身发热,尤其是下腹,可又不知道为什么——他盯着少年那张美丽的脸,想做点什么,可是也不知道自己具体想怎么做,这好像是一种欲望,一种浓烈的欲望,——想舔他,想咬他,想把他嚼碎了吃进肚子里,但不是食欲,也不是杀欲,因为一想到他这样粉雕玉琢的人儿真的要如此被他撕扯破坏到这样血肉模糊,就觉得那样实在是过于凄惨,过于令他不忍心。只好克制着触碰,小心地揉捏,但那深埋于心海的欲念,又不甘于这样肤浅的触碰,反倒因此生了变本加厉的贪婪,心脏由此像被放在蒸锅上的一壶水,独自蒸腾得沸反盈天。 解离之本来推着,忽然感觉肚子上有什么东西抵着自己。 还是两根。粗又大的两块鼓起来。 他本来只是嫌热的推搡,意识到那可能是什么以后,大脑嗡得一声,一片空白。 他不是什么未经人事的孩子。 他曾与人间女子成过一段无疾而终的亲事,又曾与灵族首领云沉岫大婚,在床上被反复磋磨爱重过。如果一定要说离恨天给他的人生留下了什么——那么除了看来的书,学来的灵咒,还有百发百中的箭术外,就是云沉岫把他锁在东殿那些暗无天日,被磋磨囚禁,爱欲缠身的凄惨时光。 即便云沉岫把南国双手奉给了他,他也只感到自己像一块块被撕碎的血肉拼凑一起的玩偶,眼睁睁看着他想要的东西在云沉岫手中,变成了密密苍白的盐粒,雪花一样撒在他身上,让他每一块肉都在疼,每一道伤口都在凄厉地,不被人听到地,无声地嚎哭。 然后云沉岫问他,为什么把想要的东西都给你了,你还是不满意,还是要哭,还是要这样那样的怨我。 他是真的迷惑,也是真的不懂。云沉岫对他很有耐心,但总觉得他在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流眼泪。 他说:“你在无理取闹。” 可他也是真的很疼,真的很疼,疼得每一夜都在发抖。 那种暗夜无明般痛不欲生的情绪已经像云朵一般消失了,解离之再想起这些,恍若黄泉草凝望着他人前世遥远的恩怨,悲伤隔着琉璃捉摸不透。 只有那刻骨铭心的疼痛,令他依然不自觉的发抖。 …… 而现在,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抵在他肚子上的那个是什么。 明明身上到处都很热,哪里都热,但解离之却浑身冰冷,甚至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他本来想问燕临风在酒楼的时候,为什么要用这么残忍的方式帮他,又为什么要杀了那些找他麻烦的蝴蝶妖。 但他没有自恋到觉得燕临风是为了帮他才杀了那些蝴蝶妖的。 他心里猜测的是那些蝴蝶妖应当也是在回去的路上不小心得罪了燕临风所以被杀——而燕临风会在酒楼帮他,也不是帮他,只是这事儿确实是他做的,他又失忆了,是以会在蝴蝶妖面前坦荡磊落的承认自己的所为。 但现在他发现……事实是那样,又好像,不完全是那样,他的猜测一半对,一半错。 燕临风是个既磊落坦荡,也对他拥有欲望的人。 他察觉对方抓着他腰上的手像钢铁一样坚硬有力,牢牢的,个子高大到健硕,就在刚刚,他还见过燕临风杀人,一边手起刀落,一边徒手拧断侧面冲过来的妖怪脖子,那个脖子像纤细的苹果梗,咔哒就断了,血喷到天花板上。但他随手把脑袋丢到一边,像在扔蹴鞠,那脑袋也就像不该出现在酒楼里的蹴鞠一样,滚下了楼梯。 他轻盈的穿梭在无头尸妖里面,身上竟一滴血没有。 “松开……” 他忽然崩溃似地,“松开我!!!” 但他的挣扎在男人的臂膀下几乎像小孩在玩闹,燕临风眉头一蹙,没松手。 他对他有欲望。 所以他会尾随他,拥抱他,保护他,帮助他,跟他说他要去猎些野兔子。 ————也会控制他,伤害他。 而除了承受,解离之别无他选。 他无声望着燕临风,嘴唇本来被热蒸腾的有点红润,但此刻却泛起了一种近乎恐惧的苍白。就好像一只被抓住的,无力反抗的猎物。 他整个人忽然不挣扎了,手无力地落了下来。 * 第12章 “你是说。” 象蛇背着手,抚摸着钢制的椅子,这椅子很是奇妙,上面刻画着密密的奇诡符文,像极了一张张狰狞扭曲的人脸,乍一看,那人脸似乎是凝固在纹路里的,但再一瞧,却又好似在尖叫,嚎哭,好像有怨魂在这些人脸之中咆哮。 ,“龙卫里没有这么个人?” “是的。”侍从恭谨说:“都督大人,简砚冰大人没有查到此人。” 象蛇道:“此人跟在解离之身边,不好行事,早些派人杀了吧。” “之前有鬿雀的人暗中看着,不太好在明面上下手。没想到这小奴隶竟随这假龙卫跑了。” “天府有路不愿走,地狱无门人自投。” 象蛇轻笑道:“这散魂椅已经制好,杀了那假龙卫,便等他来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 他挣扎两下的时候,燕临风就有点猝不及防,他确定自己没捏疼他。也没有太过用力,叫他难受。 偏偏少年脸色白得像一层薄纸,偏偏一双绿眼睛红彤彤的,倏然掉下了眼泪。 燕临风忽然想到一只小鸟。 他刚醒来的时候,百聊无赖,在路边捡到了一只奄奄一息翠鸟。 他把它捡起来,放在掌心瞧,它挣扎着,扑扇着翅膀想飞走,他觉得有点意思,就捏了一下。 小翠鸟被他一捏,猛然呕出一口血来。伏在他的掌心,飞不走了。 “……” 之后它就好像很怕他,可它在他掌心,它受了伤,跳不起来,也跑不掉,胸脯流着血,身体发着抖,可怜得紧。 但它也很漂亮。 燕临风给它找了点糠米,找了点水,试图喂活它。 但翠鸟不吃他给的糠米,也不喝他找的溪水。没撑两天就死了。 死掉的那一夜,它撑起脆弱的身体,张开翅膀,在他掌心跳舞。 其实也不能称为舞蹈,只能说是蹁跹转了几个圈,可它的羽毛很漂亮,是一种很美丽的翠色,长而秀丽的尾巴仿佛被春天吻过,逶迤出迷人的,碧玺般的颜色。 它抬起脑袋,小小的眼睛里闪着一种骄傲的光,就好像它虽然活不了,却也赢了燕临风什么一样。 然后就死了。 “……” 燕临风没觉得死个小东西怎么样。 他从翠鸟不肯吃粮的那一刻,就见到了它的死期。 他不屑想,真是没用的,愚不可及的骄傲。 只是第一次有生灵在他的掌心,这样弱小的死去。 它不再呼吸的时候,小小的身体还是热乎乎的。 他第一次直面这种柔软的死亡。 这令他在不屑之余,又生出了一些不知所措的茫然。 恰逢路过喜鹊窝,春日的喜鹊叫得欢畅,却也格外令人心烦,他思忖半晌,找到一窝喜鹊,烤了它们一家六口,并煮了遗留的一窝蛋,吃干抹净以后,把翠鸟好好安葬在了那个蓬松柔软的窝里。 他觉得这里风吹不到,雨打不到,还很高,是个很合适安葬小鸟的地方。 “是你自己不肯吃饭。”他埋怨说:“好好的,非要找死。” 随后,他望着那个喜鹊窝。 那个窝里的翠鸟小小的,蜷缩成一团,静谧而安详。 它的羽毛还是这样漂亮,像这十万山野里烂漫的绿色春天。 …… 少年豆大的泪水砸下来,燕临风一顿,立刻松开了自己的手。 解离之踉跄了几下,跌坐在了地上。 虽然燕临风不肯承认翠鸟的死是因为他最初好奇捏的那一下,但谨慎起见,燕临风决定下不为例。 “我松开了。”他问:“你怎么了?” 解离之慢慢起来,试了好几下都没能起来,只好先跪着,低着头,发着抖,不搭理他,也不说话。 “……”燕临风确定对方是生气了。 他没想到对方脾气竟这样大,只是抱一下就要这样生气。 他十分不可思议:“你这就生气了?” 他觉得自己也要生气了,他又没用力气,也没怎么着他,这小……小奴隶怎么这样娇惯! 他耳目极好,今天去酒楼喝酒的时候,隔着两重山墙听几个妖怪在闲谈,说后厨那个低着头刷盘子,颈上带着个环,从来不出来见妖的,是龙皇陛下的人族奴隶。 他一说,燕临风就知道他在说谁。整个酒楼没有哪个妖比解岁闲漂亮。 “哎,那腰是真细!脸也是真白,真好看,听说是人族的小皇子,哈哈哈……” “不知道在床上叫起来好不好听……” 那人谈笑间都是一股令人不舒服的猥琐轻贱气,叫人不爽。 他余光一瞥,就见少年拿着盘子的手一顿,随后低下了头,佯装没有听到。 但燕临风肯定他听见了。 燕临风宰妖的时候,把那一桌的妖顺手都杀了。 头颅落地的瞬间,特别解气。微。脖:汪。汪。雪。糕。脆:整。理:分:享: 但现在燕临风又憋屈了——别人这样轻贱欺辱他,他都不肯生气,他只是掐了一下,他就要这样生气! …… 他把不爽摆在了脸上,忽见少年忽然很急促,很惊惶地仰头望着他说:“我没有生气,我饿了!!” 但他立刻收回了视线,紧紧盯着地面,攥着衣服,因为用得劲儿太大,指骨勒得青白:“……你,你去给我找兔子吃……吃吧,,我饿了,我好饿。” 他的声音很小,也很弱,后面的话,气若游丝。 “……”燕临风皱着眉瞧他。 半晌,他蹲下来,掐着他的下巴让他看他,一针见血:“你怕我?” “没有。”解离之立刻说:“我没有怕你,我只是……” 他对视着燕临风的眼睛,镇定地撒谎:“我只是太饿了……没有力气……所以发抖。” 他从未发现自己竟这样擅长撒谎——他说起这些话来,就像在东殿对着云沉岫说我爱你一样不假思索。 燕临风瞧他半晌,终归是信了,他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待会就回来。” 又警告说:“别乱跑。” 燕临风说罢,又觉得这警告实在没什么必要,毕竟山野陡峭,又临近日暮黄昏,十万大山晚上寒风针砭刺骨,又有未开化的野兽匍匐,这小奴隶只要还有点脑子,就不会乱跑找死。 他这样想着,却还是不大放心,瞧着这小奴隶人小小的,弱弱的,就从酒楼跳下来的那一点风,脸就冻得通红了。 燕临风真怕山风把他冻着,把那红衣结结实实裹在他身上,裹住了头,还特地包住耳朵,又在腰上系好了带子。 解离之被裹得严严实实,不透风了,身上没有了一点寒意。 燕临风又带着他四处找找,发现了个四处漏风的木头屋子,这里似乎曾是猎人的旧居,墙上还挂着一把生锈的钢弓,挂着些发霉的白羽箭。 解离之被搁下来,就乖巧地在屋里坐着,仰头望着燕临风,说:“我……我不会乱跑的,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黄昏渐晚,他这副样子,既乖巧又漂亮。燕临风又感觉胸腔心脏乱跳。 可不知怎的,他却格外怕这种心情被对方瞧出来。一转身就出了屋子,消失在了丛林间。 他在林间纵跃,手却又无意识地抚到腰间,似乎是想摩挲什么,平静一下心绪,却又摸了个空。 然而没走几步,他的目光一厉,腰间血刃出鞘,反手一掠。 背后一道黑影发出了凄厉的惨叫,摔滚在了地上,竟是只山貂妖,只是脖颈被划开,当场惨死。 四周密密浮现了黑影,一双一双阴森的眼睛闪烁在密林中。 燕临风轻盈落地,手扶在腰上,环顾四周,脸上甚至挂上了悠闲地轻笑:“这林子今晚热闹啊。” “这么多脑袋送我祭刀。” 燕临风一身黑色劲装勾勒出结实的魁梧的腰身,闲谈间,他人已经抱着刀,懒散地靠在树上:“老子高兴还来不及呢。” 就好像此时他不是只身面临几十个妖怪的围杀,而是只身来赴了一场鸿宴。 “先杀了这假冒龙卫,杀了蝴蝶一族,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 为首的是个狼妖,他狠声道:“再替我们家大人逮了那人族奴隶!” 燕临风瞳孔一缩,笑意陡然收敛。 他面无表情望着那狼妖,问:“你要逮谁。” 四野阒然一寂。明明是密林,叶缝间却仿佛吹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寒风,在场的所有妖都只觉脊背发冷,近乎胆寒。 这是不应当的。 龙卫虽号称着寄生着龙血的近侍,但其实容纳的龙血非常稀少。哪怕是龙卫都督简砚冰,也不过只受住了龙皇赐予的三滴血。 但即便如此,简砚冰也能在诸位龙卫之前横着走了。 他们虽比不上上古大妖,但各个都堪称实力卓然,哪怕对着简砚冰,也不至于会有如此……发自内心的恐惧。 狼妖一瞬间感到了无与伦比的耻辱。 他居然在害怕一个冒充的龙卫!! 狼妖扯起嘴唇,他瞧出来了这假冒龙卫在生气,但是,对战的时候,就怕敌人没有情绪,没有软肋。 越是愤怒,就越容易出破绽。 狼妖故意狠声激道:“当然是逮那个绿眼睛的小奴隶啊,那么好看,不过掳走了也没人知道——上面的大人指定要他死了,跟我说了,只要最后给他的人是活着的,兄弟们愿意怎么玩都行。” 燕临风森寒眉目浮出滚滚杀意,他慢慢抽刀,血刃锋利,抽出的一截刀面,反射着赤红的光,满身都是凛冽的乖戾气。 这把刀从他醒了之后就一直跟着他,裹着皮质镶铁的刀鞘,但此刻,这刀刃上密布起了细细密密的暗金色纹路,仔细看,更像是一种金色的裂痕。 他的眼瞳也泛起了一种野兽般憧憧的暗金色,一种无与伦比的压迫感席卷了四面八方。 有那么一瞬间,狼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妖。 ——而是一只正在发怒的庞然上古巨兽。 狼妖心中生悸,陡然有些后悔激将,可眼前退无可退,只好强撑气势,吼道:“上!” “把他的脑袋割下来给兄弟们泡酒喝!!” 燕临风扯起唇角,刀锋出鞘瞬间,迸发的金戈罡气,如同撕碎苍云的龙吟,生生把刀鞘崩碎了! 他舔舔唇,金瞳闪烁着嗜杀的血腥气:“来啊。” * 解离之等燕临风走了,立刻站了起来,他心脏扑通跳,在跑与不跑之间陷入了剧烈的挣扎。 但他很快听到了打杀声,他心中一跳,循声望去,是燕临风离开的方向。 ……定然是溪涧城来追捕他们的人! 溪涧城都是最接近龙皇的妖族卫兵守卫,各个妖力精纯,燕临风在酒楼杀了那么多蝴蝶妖怪,此刻派来猎杀他的绝非等闲之辈。 燕临风没回来,恐怕是被拖住了。 燕临风再厉害,到底一个人,又不是能横扫六合的龙皇,恐怕双拳难敌四手…… 若、若是燕临风对他没有那种心思,他倒是会真的担心一下,想想办法,毕竟燕临风确实有救命之恩。但燕临风居然对他有那种龌龊心思……! 如今燕临风在他心里的地位,跟那些找他麻烦的小妖也不分伯仲了。 跑了便是,何必管他死活! 解离之不想惹麻烦,当机立断就要下山—— …… 但他跑了几步,又停下了。 半晌,少年咬咬牙,跺跺脚,又折回到了破木屋里。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然握了那把生锈的钢弓,背后挂着箭筒里摇晃着两支发霉的白羽箭。 第13章 两支 风烈得狠,几十个妖怪各显神通,围攻着当中的燕临风。 为首的狼妖在夜风中露出了全貌,他身形壮硕,手里提着一把狼牙棒槌,舞得虎虎生风,抡起来就朝着燕临风的脑袋砸过去,燕临风并不与他硬抵,左手一个轻巧的翻刀,卸掉了对方八成的力气,身形却骤然迫近,右手掐住了对方的脖颈。 狼妖脖颈粗,可被燕临风右手一攥一扭,粗大的骨节发出难听的咯吱咯吱声,狼妖脸猛然憋得通红,他瞪大眼睛,看着燕临风身后,燕临风早就听到耳后呼啸的风声,他眉目一动,眼眸似有锋芒。 狼妖抓住机会,朝着燕临风胸口抬脚一踹。 燕临风冷笑一声,手中猛然用力,修长的手指爆起青筋,狼妖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伴随着骨骼寸断的清脆声音,狼妖眼睛一翻白,庞大的身体成了燕临风的新武器。 男人攥住狼妖的脖子,往后一含着气劲儿的横扫,狼妖庞大的躯体成了巨硕的武器,把从后扑上来的群妖一个个扫到了几十米开外,一个个扑通扑通把树撞得东倒西歪,哀叫连连。 燕临风随手把狼妖尸体往后一砸,刚好砸到了一个假装受伤匍匐,实际上想要过来偷袭的山貂脑袋上,那山貂脑袋一扭,当场被砸吐了血。 一时间哀鸿遍野。 燕临风颇有些无趣。 本来还以为来这么多人,至少得有两三个有点本事,没想到来的全是些没眼看的孬种窝囊废。 他随手想把刀归鞘,才发现自己的鞘又坏了。 他正心烦,冷不丁一道黑影闪过,猛然逼近了燕临风的面门——他本能拿刀去抵,然而眼前黑影逼近,耳后和侧旁都有疾风,他们显然有备而来,各个手拿毒刃,路数阴毒,要四面夹击,不给燕临风一点退路,打定主意要置燕临风于死地。 燕临风刚要侧身,忽而一道更冷厉的白羽箭横斜射来。 这支箭携着呼啸的劲风,既稳又准还狠,沉寂多年甚至带着斑斑锈迹的箭锋,发出了野兽般的嘶鸣,有如撕裂天宇的苍鹰,拖着长尾,猛然穿透了燕临风后侧偷袭的妖物脖颈! 滚烫热血迸溅而出,那妖物连哀嚎都未来及,便摔下来翻滚几下,没了声息。 这刚好给四面楚歌的燕临风留了个豁口,他骤然抓住机会,急流勇退,一个矫健的后翻,避开了那无路可退的杀局,血色刀刃一闪,闪烁的金光无声抹了那几人的喉。 那几人陡然跌在地上,没了呼吸。 夜风刮过山上簌簌寒枝,电光火石间,燕临风听到弓弦嗡嗡震动之音,他握着闪光的刀刃,循声望去,在黑雾般的枝杈间,看到了潜藏在暗影中的锋利绿瞳。 ——和直勾勾对准他的,如星子一般在暗影中闪耀的箭尖。 “……!” 少年射出这生死一箭后,第二箭搭在弓上,预备着将燕临风的腿射伤,好趁机跑路,未曾想猝然与燕临风凌厉的金瞳对视,碧绿眸中一霎闪过惊慌,拉弦的手一颤,蓄满力的箭已朝着燕临风脱弦而出! 燕临风猝不及防,一侧身,箭锋擦着他的劲腰,划出一道血痕,随后铛得射在了树上,尾羽震颤,嗡嗡作响。 少年心道不好,立刻闪身隐没林间,红衣翩然一角,眨眼间失去了踪迹。 燕临风预备追上去,偏偏身后有几个装死的小妖再次纠缠上来,只好又停下,等收拾完以后,那少年早已不见了影踪。 往前几步再观察那几个偷袭的妖物,发现刚刚偷袭他的这些妖物都穿着黑色劲装,手里拿着蓝色的匕首——这是死士,与刚刚的乌合之众并不相同,刀刃上都淬着深蓝色的化血之毒,但凡沾着一点,不死恐怕也要退层皮。 燕临风拔出了那支白羽箭,生锈的生铁箭尖上滴着血,尾羽因为多年未曾清理,泛着油腻的黄,甚至有着霉斑。能看出使这箭非好箭,使箭的人劲道也稍有不足,但恰好借了山野间凛冽的风势,又把落处掐得极其精准,才能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一箭封喉。 他蹙眉半晌,生了些疑心,但到底挂怀着小木屋里的解离之,拿着两支箭回去了。 果见破旧的小屋内,墙上钢弓和一旁箭筒,与少年一同不见了影踪。 那林中人果然是他。 燕临风看着两支箭上沾的血,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小奴隶。好箭法啊。 * 解离之抱着嗡嗡震颤的钢弓,扭头仓皇就跑。 他不确定燕临风有没有认出来他,他觉得应该是没有的……吧。 他从没在燕临风面前使过弓箭。 或者说,自从他来到此地,他便没有在任何人面前使过弓箭。 在离恨天,他每日都要射足三千箭。 当时身怀灵力,耳聪目明的时候,他可以闭着眼仅凭风声,射中百里之外蹁跹的飞萤。 如今他灵力是没有了多少,但只要一握住弓,那种浑然天成的熟悉感和掌控感就回来了。 …… 夜渐渐深了,山野的寒意更甚。 解离之跑着跑着,身体一开始是热的,后面是冷,后面跑得狠了,身上热了,但脚却越跑越冷。 可他也不知道上哪去,只是跑,就好像身后又巨大的怪物在追赶。 他不跑,就会被他刚刚救下的那只怪物吞噬,撕扯,乃至碎尸万段。 寒意扑着身体,解离之冷不丁踩了块石头,没站稳,一下跌坐在地上。 他跑得气喘吁吁,脸颊通红,望着满天星,嘴唇泛着白。他望着被繁茂枝叶挡住的苍穹,只觉这密林无穷无尽,像逃不走的牢笼。 也许他刚刚不该救燕临风,他近乎有些痛苦地想,也许让燕临风死了……会更好。 当然为人来说,燕临风有救他的恩情。 燕临风手段暴戾残忍,燕临风对他有欲,燕临风不好招惹…… 但一码归一码,燕临风几次救他于危难,这就是恩。燕临风对他有恩无过,他不能以怨报德。 若是他对燕临风的境遇熟视无睹,即便他这遭跑了,有朝一日想起这事儿,恐怕也要如鲠在喉,心里难受。 他在心里亏欠的人实在太多了,以前在南国常常为此夜不能寐,云沉岫点再多安神香,他也要被源源不断的噩梦惊醒——往事未过,余生他不想再亏欠谁。 是以,他第一箭算是还了燕临风救命的恩情。 他的第二箭…… 解离之看着手里生着锈迹的钢弓。 他若还是在长安那个单纯无虞,什么也不懂的天真小皇子,他两支箭都会赠给燕临风的敌人。 他们会毫无芥蒂并肩而战,对外同仇敌忾。 可就是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了,他才想用第二箭,叫燕临风失去行动力,至少……他要走,他别追上他。 解离之无心真的将燕临风置身于死地,他只是想在野兽的爪牙下自保。 他经过云沉岫,最明白这种实力悬殊关系下暗藏的,隐秘而悍然的欺压。即便燕临风如今保他护他,但霸道的实力摆在那。燕临风对他有欲,他不跑,或者不想办法削弱燕临风,就只能低头听话,就像……就像在离恨天那样…… 解离之猛然咬住了下唇。 ……他好不容易甩掉了云沉岫的纠缠!决计不可能再……再委身于另一个男人了!! 可没想到燕临风的五感竟这样敏锐!竟马上发现了他! 是了,他是妖,还是龙卫。 解离之想着想着,又莫名感觉自己这样,不是任人羞辱,就是东躲西藏,莫名心中空空。 半晌,他从袖口拿出了个小竹管。 这竹管拇指粗细,里面藏着的是小玉坟前的一撮土。 平时解离之把它戴在胸口,后来被云沉岫抓了,他担心被问起,便藏在了袖袋中,随身带着。 半晌,他低头吻了吻这小竹管,把它贴着胸口戴好。这个瞬间,他好像回到了和小玉在一起的日子。 那是很幸福的一段时光,那个时候他虽然也是藏着,可是有人同他一起,令他对未来充满期待。 解离之想着想着,身上的热意渐渐退了,山夜的寒风刺骨的冷,解离之跑得太急,帽子掉了,燕临风给他系在身上的细带被他不小心扯开了,寒风从衣带缝隙里漏进来,他里衣单薄,吹了他的肚子,他哆嗦一下,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 就在此时,他听见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暗夜中,慢慢靠近他…… 解离之的心猛然提了起来。 他一回头,就对上一张狰狞的猪头,还有扑面而来的蛇皮麻袋。 他带着弓一个狼狈的翻滚,避开了那漏风的麻袋,然而野猪妖行动迅速,步步紧逼,解离之体力不支,眼看就要被那麻袋套进去,却听呼啸一阵风,刮来一片竹叶——这竹叶锋利有如金石,铿锵陷进了那野猪妖的后脑壳。 “噗通。” 妖怪翻着白眼跌在地上。 解离之喘着气,脸色苍白看着近在咫尺的猪妖身体,四野一片寂静。 滴答。 滴答。 滴答。 他张皇望过去,就看见燕临风单脚在枝杈上,手里夹着片竹叶,腰间血刃没了刀鞘,浓黑的血一滴一滴的从那刀尖上落下来,摔在春日新生的叶芽上,四分五裂。 月色朦胧又淡,偏偏树木枝繁,碎影摇晃,照不清他那张脸。 林间霜风明月,都因此携上了一股憧憧鬼影般的阴森气儿。 无端生怖。 解离之头皮一下炸开,往日种种有如凌迟心灵的刀锋,令他连滚带爬的起来,撒腿就跑! 大片凄寒的月光照在地上,照着猪妖扭曲染血的脸,照着簌簌的绿叶和遥远的群山,照得万物像落了骨灰一般惨白,但照不到得地方又黑得那样厉害,仿佛这山里的每一个角落里都藏着能把他碎尸万段的庞然大物。 他这一刻连长生都不敢想了,他害怕得只想逃。 他想起手里居然还攥着的钢弓,连忙扔了老远。 但下一刻—— “唰唰唰——” 竹叶如刀锋,带着劲风,猛然划开了少年束着低马尾的发带,一袭黑长发陡然散开,解离之被那劲风带得一个踉跄,摔滚在了地上,下一刻,十几片碧绿足有五寸的细长竹叶,刷刷刷插了一排,像栅栏一般挡住了少年的去势。 只是少年睁眼一望,这一排竹叶细长而密,其中混着两支羽箭,一支落在他脖颈侧,一支落在他腰侧,和竹叶整齐的列成一排,狭窄的缝隙像密布的牢笼。 他见细碎的,清脆的,破碎声,那是靴子踩在落叶上的声音。那藏匿于黑暗中的巨兽,携着满身滚烫的血腥气儿,缓缓逼近了他准备逃脱的猎物。 他一抬眼,就看见燕临风高大的阴影覆盖了他。 他蹲了下来,捏住了他的下巴。 他被囚锁在了这片阴森的黑暗里,在对方的强劲的手劲儿下,不得已与那近乎纯金色的兽瞳对视。 “你跑什么。” 番外 燕临风1 ——是的,猎物。 这个少年,是他的猎物。 他睁开眼,记忆全失,像孤魂野鬼般游荡在这个丛林里,冷漠看着山野生灵在他刀下生生死死。然而在无星无月的某一夜,他循着水声而来,看见了冰凉泉水里的解离之。 少年黑发全然湿透,长长的,像墨一般逶迤落在了背后,刚好及腰,湿漉漉的贴在背后,发丝的缝隙里露着若隐若现的嫩白的弧线,他在洗澡,可大概是泉水太冷了,他洗一会就哆嗦得不行,上岸坐在一块石头上,抱着自己,细长的蝴蝶骨在脊背柔软的舒展开来, 每一道弧线都完美到了他的心上。 他漆黑的长发末尾落在鹅卵石上,小巧如珠玉的耳朵冻得通红,像刚生于水中的单纯妖精。 威伯: Kersen-Mie6H。li li 风一吹,他好像更冷了,哆嗦了一下,咬住了唇,也就在这时,燕临风发现他的眼睛居然是绿色的,可因为太冷了,他像是要哭了,那美丽的眼睛仿佛蒙着一层琉璃,密密的睫毛坠着几点水珠,脖颈上套着个火红的颈环。 从那天以后,他便静悄悄跟着他。 他知道他是人族,他也知道了脖颈上的东西代表着他是龙皇的奴隶。 他是属于龙皇的玩物。 燕临风没有别的念头。他连嫉妒也没有。因为他并不知道龙皇是什么。对他而言,龙皇跟石头,山泉,也没什么分别。 他只想让这个奴隶属于他。从他见到他的那一刻,他就想攥住他。 就像攥住那只想飞走的翠鸟一样。 但这次,死亡无法带走他。 ——《长生劫 2 燕临风》 * 吓得嘴唇哆嗦,黑发凌乱地逶迤在地上,披着他的衣服,苍白的嘴唇诱人的颤动着,细长的脖颈锁着赤红色的环,在黑暗中无助的四处张望。 好美。好漂亮。 第14章 “我……我……” 解离之对着那野兽般冷厉的眼睛,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答不上来一个字儿。 燕临风一扬手,那被解离之扔到草丛里的钢弓,就落到了他的手中。 “这两支箭。”燕临风用弓轻轻敲了敲解离之的脑袋,下巴朝着地上的箭扬了扬,勾起唇,似笑非笑:“你那第二箭,想杀老子?嗯?” “没有……”解离之慌张说:“没有,我……我不会用弓……我什么也不知道!” 撒谎。 燕临风于是捏着他的下巴的手更用力了一些,近乎粗暴,解离之整个人被迫靠近了他。男人肩背宽厚,这么一扯,少年近乎整个人都被笼罩他的身体所覆的阴影里。 少年身上凌乱的披着他的红衣,被迫仰起了头,露出扣着赤红色龙鳞颈环的雪白颈项,凌乱的黑发逶迤在地上,有几缕不太听话,落在他的脸颊上,滑过他白皙的额,挺直的鼻梁,还有诱人的颤动着的,苍白的嘴唇。 他实在狼狈,像落入泥淖的翠鸟,整个身躯都被锁进了一片肮脏粘稠的淤红里。 而男人扔了弓,右手抬起了他的手腕。 少年右手紧紧攥着,而男人粗大的手一点点的从他紧贴着掌心的紧密指缝里,强硬地嵌入进去。 他摸地时候,目不转睛地盯着解离之的眼睛。少年试图攥紧手用力抵抗这种侵略,但这无疑是螳臂当车,他白皙的脸涨起了红,想骂人,可对着男人那纯金的眼瞳,又觉出一种被野兽注视的恐惧。 燕临风手指长,骨节粗大,硬而粗暴地撬开了少年的手与掌心的缝隙,又在他细嫩的掌心磨出一片生硬而狎昵的红。随后,燕临风的拇指就摸到了少年拇指根部位置的细茧。他又往上,慢慢地,细致地摸,这手掌心又嫩又软,但并非全然的冰肌玉骨,他缓缓往上,在食指靠近关节的地方,又摸到了一片薄茧。 燕临风抓着他的手,猝然往上抬高。少年惊呼一声,整个身体都被扯了起来——这个姿势,他被迫与燕临风贴得更近了。 燕临风凑近他,盯着他:“你会用弓。” 他的声音轻得很,带着些渴欲的沙哑。可这山林里树影簌簌,草木幽微,从叶片里渗出的风都带着血腥味儿,令这欲变得暧昧模糊——这四个字里似有脉脉情欲,又仿佛暗藏着森然的杀机。 燕临风阴晴不定,且睚眦必报,又这样强,在这深山老林里,杀不杀他,不过一念之间。 他说话的时候,金色的眼瞳直勾勾得,看得解离之毛骨悚然—— 他毫不怀疑对方下一秒就会使力,就像扭断树枝上的小苹果一样,轻轻把他的脑袋扭下来。 可他不想死……他不想死!! “不要杀我……” 解离之害怕极了,他从未像这一刻一般这样恐惧死亡,他看着满身凶戾血腥气的燕临风,总想起那夜长安大火里冷酷无情的燕琢,紧接着就想起父亲滚落的头颅,想起长安的大火,想起了小玉的坟,甚至想起了云沉岫——很多很多人走过他的生命,然后死了,消失了,不见了,没有了。 他不想那样,他不想像他们一样,他想活着。他想活!! 他的泪珠大颗大颗地滚下来,哭着说:“不要……杀我……!求求你……” 燕临风未曾想解离之竟会哭。 他哭起来的时候,那通红的眼眶转着泪,像描了红的工笔画,两排泪珠从泛红的脸颊上滚下来——他不过讲了几句话,他就哭得那样可怜,上气不接下气,惨得很。就跟欺负他欺负惨了似的。 燕临风一时竟失了语。 他当然没想过杀他。但他也确实非常生气。他觉得解离之当真不知好歹,就算不杀,也应该得到应有的教训——可他偏偏哭起来又可怜,又美丽,那没一会儿就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像猫儿的爪,勾动着燕临风心里那根脆弱的弦,令他血液战栗,想靠近他,靠近他,再靠近他…… 解离之见他凝眸不语,神色阴晴不定,右手捏着他的下巴打量,左手却搭上了那无鞘的血色长刀——那刀下半部分隐没在阴影中,然而裸露的部分刀面光洁,密密游着暗金色的龙纹,灰暗刀锋折射着寒冷霜色,那是见血封喉的锋芒。 他忽而想到了什么,立时扑了上去,紧紧抱住了他的脖颈。 燕临风:“……!” 少年腰细身轻,带着一点草木般秀丽的清香,乌发凌乱的夹杂着草叶,惊惶得像只马上要被摁住喉咙掐死,又极度渴望求生的毛茸幼兽,喉咙还夹着细碎的哭腔。 猝然间温香软玉在怀,燕临风瞳孔骤然一缩,抚在刀柄上的手一下放了下来,掐住了少年纤细的腰,本能想把人拽下来,可是—— ……好细。维”博·汪·汪·雪”米 羔”整·理·分”享” “临风……我错了,我错了。”解离之像是与他耳鬓厮磨那般,亲近着,颤着声说:“我没有想伤你的,你、你突然看我,我太害怕了……” “我、我在木屋里一个人很害怕,外面风好大,又、又好冷啊,我还很饿,你又老是,老是不回来……” “我怕你出事,就带着弓出去了,我……我第二箭本来想,想杀、偷袭你的人的,你、你突然看我,我害怕、就脱手了……” 撒谎。 燕临风掐着少年的腰,想,那一箭早有预谋,微微偏了一点,若是没偏,瞄准的便是他的大腿——这小奴隶想废了他。 燕临风想到这里,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可少年仰头,贴着他的胸口,期期艾艾:“原、原谅我这一次好吗。” 他这样软,像只皮毛柔滑的小兽,因为犯了错害怕,蜷在他怀里发着抖,绿眼珠子湿漉漉水润润的,就这么摇着细长的小尾巴向他乞怜。 解离之强忍着,靠着男人坚硬结实,热度惊人的胸膛,听着内里一声一声似乎略急促的心跳——这个心跳,简直就像燕临风也在紧张一样。 可是燕临风捏着他的命,他紧张什么? 他很快就知道了——他感到了抵在自己肚子上的东西,太坚硬了,他肚子被压得疼,可他一动也不敢动,也不敢跑,僵硬地受着,想向上挪,却被男人掐着腰又抱紧了几分…… 肚子上热度惊人。 东殿往事纷纷而来。 解离之切齿之余,又生恐惧,燕临风这个人面兽心的狗流氓……! 但他把脑袋埋进男人胸膛,闷着,颤着声说:“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临风。” 他感到温热的大手抚过他的头发,粗糙的手擦过发里夹着的细叶,那些叶子在燕临风指尖,被热意化成尘埃,然而没有半分伤到解离之的长发。 “别哭了。”他听到男人胸口闷闷的震动着,“我不欺负你。” 解离之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眼前一下豁然,他坐在了燕临风结实的臂膀上。 “……!” 那一瞬间,绷紧的一根筋猛然松懈,解离之神情恍惚半晌,眼泪忽然控制不住地落下来。 燕临风给他拿弓递给他,他接了,劫后余生般,他手上发软没劲儿,接了又掉下来。砸了燕临风的脚。 燕临风:“。” 燕临风忍不住想骂一句小废物,勾勾手指,弓又回到了他手上。 谁知一侧眼,却看到少年绿瞳无神望着某处,脸上湿漉漉的,泪水从下巴落下来,映着薄冷的月光,染湿了玉般的锁骨。 燕临风奇了:“你又哭什么?” 解离之不答话,他好像已经没了说话的力气,只无声无息的掉着眼泪。 燕临风只好替他拿着弓。他本觉得小奴隶哭起来很好看,很漂亮。就像一尊精雕玉琢的娃娃,在碧眼下描了春红。 可是他这样一言不发地哭——叫燕临风无端烦躁。 “不许哭了。”他威胁说:“再哭把你扔下去。” 解离之开始抽噎,他好像想制止自己的眼泪,可是无果,他哽咽说:“我、我……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胡乱擦着眼泪,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知道……” 又弱弱地说:“你不要扔下我。” 可眼泪还是控制不住的掉——就好似发觉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可因为他知道他只能受着,无人能为他撑腰;又或者如今的他,不太能察觉到自己的委屈,便只好这样不明不白地哭泣了。 “我给你烤兔子。” 燕临风抿着唇,说完这句以后,又仿佛忍耐着什么,半晌,说:“你不要哭了。” * 破旧的屋子里生了燃烧的新火,烤着兔子,肉滋滋作响。 窗子被风吹得摇晃,漏着风。 解离之散着头发,神色还有些恍惚,盯着兔子不说话,小脸被火光照得很亮,近乎透明。 “刚才没想着杀你。就欺负你一下。你……”燕临风想了想,说:“不用怕我。” 解离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嘴唇还是很苍白。他低着头,避着燕临风的目光。 他食欲不振,猫儿似的,兔子也就吃了一点点。 木屋有个破旧的床榻,都是灰尘,燕临风用火撩了虫,把衣服铺上,抱着解离之上了床。 解离之在床上僵得像块石头,实际上,从被燕临风抓回来之后,他已经在等着噩运降临了。 然而。 燕临风盯着他:“你怎么还不睡?” 解离之感觉肚子上贴着的热辣辣的东西,再缓缓抬头,看见紧紧抱着他的燕临风无比清澈甚至有点困惑的眼神:“……” * 第15章 有妄 解离之大脑迟钝半晌,才想起了燕临风失忆的事。 他心中的大石头此刻才是真正地放了下来。 是了,他真是被……吓懵了…… 他竟然忘记燕临风什么都不记得了…… 真是……虚惊一场。 解离之缓了一会儿,却又不禁起了他想——若是燕临风如今对自己有好感,却仍不晓人事,那他其实不妨揣着明白装糊涂,也不必这样……这样惊慌。 而且,燕临风这样强…… 跑了一天,疲惫袭来,他盘算了一会儿,终归精疲力尽地阖上了眼。 腰间银纹又隐隐开始发热,但他无力深究,任由自己沉入了梦乡。 他又梦到了自己人在离恨天的东殿…… * 燕临风并不懂自己是怎么回事,只觉得不抱着人难受,抱着人却又觉口干舌燥,腹下滚烫热硬,血脉偾张,更是难受,他把人放床上裹好,没忍住又端详一会儿。 少年柔顺的黑发铺在床上,小脸苍白,唇红,那弧度也好看得要命。 “……” 燕临风起来去了最近的湖里冲了身体,用冰冷的山泉,强硬让身体凉下来。 泡了冷水,人总算舒服了些。 燕临风洗了回来,他赤着肌肉虬结的肩背这几天在外晒得黑了,皮肤呈一种略深的古铜色,结实的腹肌和人鱼线隐没在黑色裤腰间。圆润的水珠从他刀裁般的鬓角滚下来。 却见少年在床上,似是难受,脸颊发着热,在红衣上扭来扭去,两条玉似的腿裸在外面,沾着玫瑰色的脚趾蜷缩着,磨蹭着。 他心生疑惑,要上前的时候却又顿了一下,周身灼热妖力一转,身上的水珠陡然化作苍白的蒸汽,浑身便干透了。 他用干燥的手摸了摸少年的额角,疑心是生病了。 他早听说小奴隶是人族,人族的身体不比妖族,天生羸弱。 冷不丁却见少年睁开眼睛,从他宽大的指缝间望向了他。 那纯绿的眼睛蒙着潋滟迷茫的光,有些神志不清的恍惚。 燕临风在他眼前挥了挥手,他却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声音很小,很含糊的呢喃了一声什么。 燕临风没听清,蹲在床前,下意识:“什么?” 对方恍惚瞧了他半晌,冷不丁起来,抱住了他的脖子。 他上衣也没穿,这个接触极其亲近——燕临风瞳孔一缩。 少年柔滑微冷的嫩白肌肤,就这么亲昵的蹭着他,跪在床上,泛着粉的膝盖贴着他的下腹,仰头抱着他蹭,乌黑的长发瀑布一样落在床上的红衣上。 陈旧破落的木屋里。他的眉眼如此精致美丽,像是被燕临风从高殿明堂里,窃来的美貌天骄。 少年忽然凑近了,这样瞧,他的眼睛看起来更像一汪碧水了,燕临风怔看着,唇畔忽地一软。 燕临风被吻住了唇。 这个吻又轻又软又香, 少年雪白的肌肤贴在男人古铜色的身体上,纤细的手揽着燕临风的脑袋,好像有点笨拙,软乎乎的舌头伸出来,含着香气,轻轻舔了一下,含混地呢喃:“夫君……” 燕临风:“……” 燕临风:“???!” 燕临风脑子嗡了一声,一霎间从脸红到了脖子。 他便是再无知,也晓得夫君是指什么,这小奴隶……!这小奴隶深更半夜梦游也就算了,竟、竟对他还有如此痴心妄想! * 他们在林中度过了一段时日。 零零碎碎又有一些妖怪来追杀,但毫无疑问,全都死在了燕临风刀下。 解离之也没闲着,燕临风在前面杀妖,他就在后面用箭偷袭。 解离之到底在昆仑修炼了三年,他虽没了法力,却会在箭上画灭妖咒,再叫燕临风借点妖力在上面,效果卓然。 有时候来的妖怪实在太多,他们就且战且退。 解离之爬到树上刷刷射暗箭,给被包围的燕临风撕开突破口,从包围圈里的燕临风出来以后,就抱起他,几个闪身消失不见。 * 是夜。 火堆上烤着燕临风猎来的狼肉。 狼头被燕临风割下来,狼皮晾在了树上,还在滴血。 少年坐在火堆旁,低着头削箭,竹子做得箭头,削得尖尖的,削了满满一筒。 燕临风拨了一下钢弓的弓弦,弓弦是兽筋所制,嗡嗡作响,但显然因为时日太久,有些不太好用了。 解离之道:“本来就是旧弓了。你别扯断了。” 燕临风好像不太满意的样子。 解离之不知道他是怎么了,自从对他来说的那惊魂一夜过去之后,燕临风瞧他的眼神总是有些怪怪的。 他若是看回去,对方就会下意识地避开目光,还会摸摸唇边,很是不自在的样子。 解离之想不通燕临风有什么不自在的。 明明只要人对他有什么不满,完全能一拳把他揍得眼不见为净。 但无论如何,自从知道燕临风还不通人事,解离之便不是很害怕他了。 虽然有时候还是怕对方生气一不小心捏死他,但也仅此而已。 毕竟一起经历了这么多次追杀,他们的配合从一开始的稀里哗啦到后面的天衣无缝,一个当前锋,一个当后背,解离之也想不出燕临风还有什么非要杀他的理由。 而且燕临风也总是护着他,不叫他受伤。 要说解离之还有什么不满意,那就是燕临风每天晚上,都非要抱着他休息。 虽然燕临风不懂……可那东西到了晚上总是血脉偾张,抵着他难受的睡不着。 但大概是体质问题——他身体极热,山上又冷,解离之又没很厚的衣服穿,便也只好如此。 仅仅这种程度,解离之勉强还是能接受的——山风冻人,他不愿意,也只好接受。 他削着竹箭,又想,云沉岫是云沉岫,燕临风是燕临风。 他们是不一样的。 少年的手指纤细白皙,此刻捏着支翠绿竹箭,衬得根根如抽长的玉笋。 燕临风掂量着钢弓放下,还是那副不太满意的表情,解离之终归没忍住,问:“你怎么了?” 燕临风:“这弓不好。” 解离之用弓方便并不挑,他想了想,说:“其实都差不多。” 无论是轩辕弓还是钢弓,都是工具,趁手就可以了。 “兵器很重要。”燕临风端详了钢弓半晌,说:“不趁手的武器,杀不了想杀的敌人。” 解离之歪头,瞅他,对他的说法不置可否。 那碧绿的眼睛秋水似的,瑟瑟中漾着火焰跳舞般的摇红,偏偏又全然映着他的倒影。 他又想起那一夜了,破屋外面寒风呼啸,吹得木窗当啷当啷,少年露出半个白而香的肩膀,跪在床上,仰头眯着绿眼,眼尾泛着的春色,宛若工笔描红,软声叫他…… 夫君。 燕临风心脏骤然一跳,匆匆避了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耳尖却也被火光照得红了:“……” 解离之低头接着削竹箭,削好了,又拿起锋利的竹片,在竹箭上细致地雕上聚火灵纹。 这是他新想起来的昆仑符纹,可以不用借燕临风的火妖力了。 昆仑一族被云沉岫全灭,如今他和柴明是在这世间唯二的昆仑弟子了。昆仑符文精妙,失传很是可以。 不如等他从龙皇这里习得长生,便以昆仑之名,广收弟子,扶持新掌门,重振昆仑山…… 现在想这些,还有些遥远…… 不过他这样年轻,只要在妖族以奴隶身份苟活三十年,就能顺利长生了。 这事儿想来,应当也不是太过困难。只是不知道燕临风杀那么多妖,对他长生道有没有什么影响。 但龙皇既然当着那么多人承诺了,想来也不会因为旁人毁约……?可燕临风杀了那么多妖,龙皇到底也是妖族之皇,到时要追究起来…… 解离之想着想着,看了一旁还在琢磨弓的燕临风,不禁犯起愁来。 燕临风突然又说:“你这样一双手,该用这世上最好的弓。” 他说着,走过来,把弓递给了解离之,见解离之接过了,又替他拿起了箭筒,自然地背在了背上。 他说这句话,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看他。 解离之一怔:“……” 他其实用过这世间最好的弓。可是好的东西,代价总是昂贵。 他用它救过人,也杀过人。 他握着那弓的时候,总是歇斯底里,时刻预备着和人同归于尽。 半晌,解离之抿唇笑了:“哪有这样厉害。” 又说:“这旧弓就很好。” 燕临风把火掩了,高大的身体覆下一片阴影,看起来却很可靠。 解离之想,总归在溪涧城当奴隶的日子也不好过。 住虫蚁横行的洞窟,刷没完没了的碟子破碗,干一样的活计,人家一天六个龙血石,他只有两个。这样也就算了,还要被蝴蝶小妖们欺负……这日子过得,就是长生了也不舒坦。 跟燕临风过得虽是颠沛流离提心吊胆的日子,却好在有仇必报,到底心里痛快。 如此,便学学老乞丐,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吧。 他这般想着,走到燕临风身后,踮着脚尖,把削好的最后一支竹箭放到燕临风背后的箭筒里。 * 在经历了接连几波妖怪穷追不舍地追杀以后,两人跑到了一处山头。 这山头有座陈旧落灰的破庙,灰墙掩映着葳蕤的山茶花枝,红艳艳的开着,凉风一吹,满地红雨纷飞着花片。 这庙里不知道拜得是谁,没什么人,虽是破落了点,能住的地方也多,而且都有着被衾。解离之看这被衾不薄,生了心思,果然没一会儿就借口身体不舒服,要单独睡。 燕临风心里不愿意,但拗不过他,只好同意。 解离之单独睡了不过两个时辰,他就被山野湿冷,混着潮雨的嘈杂寒风给吹醒了。 下雨了。 解离之睡不着,可又不想去找燕临风。 他裹着衣服起来,背着弓和箭,推开了房间陈旧的木门。 他如今去哪都会背着弓箭,哪怕只是出恭——这山野的妖物,一个一个的,实在防不胜防。 解离之逛到正庙,当中坐着一个妖神像,身上披着柔软的轻纱,纱布上密密缝着鳞片,他脖颈缀着雕琢精致的三串贝壳和珊瑚珠玉,低垂着头,怀中抱着一块石头,因为风霜侵蚀,容貌早已斑驳,但也能从轮廓看出来他原来的美貌。 “……” 这位不知名姓的神明,坐落在一座被遗忘的山间庙宇中。 解离之在离恨天的藏书阁读过许多书,他知道在龙族占有十万大山之前,也曾有过一些和地蛇天蛇同级的上古妖神。 他们没有地蛇天蛇那样的运道,但也各有神通。 如今的上古妖神——已经不能再被称之为神了,他们只能说是割据一方的大妖。 他们没了神一般通天地破星辰的神通,还没了与天地同齐的寿命。 长生,是神明最低的标准。 “……” 解离之继续往旁边看。 他看见神像周边刻着一行小字,解离之发现他竟是认识的——自然是认识的。 这是云沉岫逼他学的上古文字。 这个上古文写得极其晦涩,解离之看了好几遍,勉强才懂得大义。 原来这里供奉的是一位水里来的妖神,祂的本体是条鱼,生活在海里,而且记性很不好。 但祂总会做梦,梦里可行世间三万里。 有一日做梦,祂梦见了漫山的红花。这山中红花为另一方妖神所有,看花要很多金子。很多著名妖神来此付金看花。 这位海里的妖神,兜里没金子,甚至没有腿。 可祂实在非常喜欢这片山上的花,就努力在海里,向着山的方向游,一边游一边修炼,祂记挂着看红花要收金,便在路上捡着金子。 祂记性不好,一路上忘记了很多事,但一直记得那漫山的红花。 就这样,这位妖神抱着沉甸甸的金子,游了三万里,迢迢从海中奔赴了梦中山上。 可到了地方,却发现梦中山已经变成了眼前海。 而他离去的那片海,已成为了开满红花的十万苍山。 …… 解离之看了看神像怀里的石头,半晌醍醐灌顶——哦!原来这位怀里抱着的不是石头,是金子,只是掉色了! 后面写了一首小诗。 解离之轻声念:“风雨动花气,鱼悦山上行;桑田沧水变,红黛照梦轻。负金如抱石,山海复横秋。大梦三千过,无妄无尘忧……” 小竹筒贴着他的胸口,晃动了一下,解离之又想起了很多事。 无妄无尘忧…… 解离之正想着,忽而听见含笑一声:“阿闲?” 他猝然回过头,就看到少女站在清影里,紫衣银饰,对他眉眼含笑,盈盈羞涩。 解离之:“……小玉?!” 天外一声闷雷轰然,有白光阒然闪过,照得少女容貌极美,她弯起眼睛:“阿闲……” 然而下一刻—— “……!!” 小玉瞳孔一缩,看着穿透胸口的竹制利箭。 她的容貌渐渐扭曲了,最后化作一个狰狞鱼头:“……你!!” 少年手握钢弓,指尖搭上了第二道竹箭。 这次,对准了鱼妖的眉心。 鱼妖瞳孔一缩,拔开两片尾鳍就要朝外跑,然而却迟了。 竹箭呼啸穿风,鱼妖血溅当场。 “她死的那一日,戴的是银饰,穿得是吉服,天有点阴,但没有下雨。” “我卖了日佩,给她买了糖葫芦。” 解离之说:“我没有梦她三千次。你叫我阿闲,却不像她。” 少年瞳孔碧绿,话里平静。 * 解离之睡不着在庙里夜游,留着燕临风独自在房里独自难受。 解离之要单独睡,燕临风没抱着人,辗转反侧,想着前几日少年的那句夫君,烦得睡不着觉。 不是,这小穷酸什么意思啊? 他叫他夫君,又不跟他睡觉? 这甭管是人间的夫妻还是妖怪的夫妻,叫夫君不就是同意睡一张床上吗? 别以为他失忆了就不懂! 他那天还亲他了!亲就是情人间才会做的事,是夫妻间才会做的事! 他那晚被亲了以后,特意去溪涧城逮了个妖怪。 这妖正在墙上张贴他和小奴隶的通缉令,是以燕临风先不由分说把人揍一顿,揍得鼻青脸肿但不至于要命的程度,再好整以暇问他——嘴对嘴,还非要抱着他,要和他睡一块,是什么意思。 那小妖一边尿裤子一边哭着跟他说,听着只有情人间才会这样做。 “还、还有另一妖不省人事时候,也会嘴巴对嘴巴……” 燕临风冷冷:“届时我没有不省人事。” “他还叫我……”燕临风顿了顿,移开视线,瞧着远处的星星,哼哼了两声,如同蚊蚋:“……夫君。” 小妖被揍得耳鸣,没听见他说什么:“什么?” 燕临风脸色很臭,半晌,肯定地说:“他就是在亲我。” 那小妖一边尿一边哭着说:“对,对,他心里定然是非常喜爱您,想跟您睡一张床,做您妻子的……” 本来以为这话能取悦这个已经扬名溪涧城的杀妖狂魔,谁知对方面色骤然一变,十分不悦似的,沉声道:“胡说八道,我们才认识几日!” 小妖:“哎大爷,有,有一种说法,叫,一见钟情……” 燕临风点点头,丝滑接受了这种说法:“说的也是。” 随后,燕临风满心难以置信:“他竟对我生了这种龌龊心思!” “他想得倒是怪美!” 小妖顺水推舟:“啊对对对,对对对,此人当真不堪入目,简直不知廉耻!竟对您生了这种龌龊心思!下作,实在下作!” 下一秒,这妖啪得被燕临风踹到了一旁,打了好几个滚,最后撅着屁股,脑袋栽在了坑里。 他在晕厥之前,只听见燕临风恼羞成怒似的:“你他娘的懂个屁!” 他走之前,把通缉令都干脆利索地烧掉了。 如今解离之好好的,却突然要和他分房睡。 他怎么了? 燕临风开始想自己是不是干什么事儿了,但仔细回想,也想不出个头绪——小奴隶叫他打猎他去了,叫他生火他生了,走一会儿嫌累,没提叫他抱,他看他走不动了就抱了人——但前几日不都是如此? 他不想叫他抱可以拒绝啊?他也不张嘴! 外面寒风呼啸,隐隐有了些细碎的雨声,落在泥草塑就的檐上。 这个夜晚,生出了些寒冷的嘈杂。 燕临风一捏床榻上的薄衾,眉头一蹙,不成,天这么冷…… 他从榻上直起身体,要去寻人,就听木门晃荡一声。 天外有雷声闷响,随后一道白光闪过,少年抱着被子,站在门前。 他黑发没有束起来,衬得小脸泛白,抱着被衾,犹犹豫豫:“……” 他说:“夫君……我……我冷。” * 第16章 解离之曾在书中见过,十万大山中有妖神庙,内里祭拜着各路上古妖神。 而妖神虽已不在人间,但妖神庙里依然残存着妖神的余力和福祉,一些属性相近的小妖寄生妖神庙中,虔诚以信,付以言灵,便可暂借妖神之力。 而每一座妖神庙,都会有一道批命,批命会暗示来者,这庙里的妖神姓谁名谁,来自何方,有什么能力本事。供奉妖神能获得什么福祉,或者会招惹什么祸患。 解离之在云沉岫的鞭策下,上古文学得不错。 他一眼就读出了那行诗的诗眼——三千大梦过,无妄无尘忧。 这庙里供奉的妖神曾是海中鱼,所以蓄养的妖魔也都是海中物,而且擅以人之妄念构造幻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黏腻的鱼腥味儿,混在山茶零落的花香里。 解离之不太舒服,要回去,却听到一声尖锐的哭叫。 解离之负着弓循声而去,穿过重重庙廊,却见一身轻衣的少年在雨中匍匐发抖。 他的衣服已经被雨湿透了,露出了袅娜的身体曲线,弧度凹凸,湿透的黑发描绘着背脊欲飞的蝴蝶骨,他在雨中发着抖,仰头望着门前的燕临风。 燕临风的神色也很难看,他的手搭在腰间无鞘的刀柄上,手背鼓着青筋,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见解离之的一瞬间,脸色又是一变。 威伯: Kersen-Mie6H,免,费,分,享 夜半雨泠泠,这妖物伪装在他梦中,他第一眼也错认了,但随即就发现了不对劲。 小奴隶的绿眼睛是独一无二的。 哪怕他神志不清,呢喃的夫君也是极其好听的,那是一种令他浑身燥热又觉喜悦欢心的滋味,好似世间烦忧都会随着他软的唇,柔和的吻烟消云散。 这妖物的眼睛虽绿,却并不纯粹。 深夜苦雨难熬,它披着小奴隶的脸,携一身梦魇而来。戳破他难以启齿的一场春梦。 而解岁闲如此站在破庙陈旧的庙廊下,屋檐落着破碎的珠雨,大片大片的山茶花影错落摇晃在他身上,愣愣望着眼前。 燕临风的一切,就这样毫无保留地铺陈在解离之眼中。 思及此,燕临风心中骤然生怒,抬脚就往那少年肩颈猛地一踹。 “!!” 少年狼狈滚在地上,摔进了泥水里,更显得可怜,他抬起头,在雨中朝着燕临风哭道:“夫君……!” 燕临风本来想斥责,可那张像极了解离之的脸实在梨花带雨,他猛然偏过头,一字未发,心里骤生杀意。 他不想任何人和解离之这般相似。 解离之不解其意,视线朝着少年背影转了一圈,又看燕临风,面上浮现出困惑之色:“……” 燕临风……是已经与人结亲了? 不对,燕临风不是失忆了吗? ……等等,也说的过去,也许就是因为失忆了,情人才会找过来……? 但无论如何,这都应当算是燕临风的……家事? 他是不是不太好插手? 眼前一幕实在太有冲击力,解离之一时竟是不知所措起来。 见燕临风瞧他,他抱着弓,顿觉第三者般尴尬,迟钝半晌,蹦出一句:“……你为何如此虐待发妻?” 燕临风脸色发绿,额头青筋直跳:“我从未娶妻!” 解离之好整以暇道:“你既失忆,又怎知自己未曾娶妻?” 解离之又说:“说不定他便是你之前明媒正娶的妻子,千里迢迢前来寻你,身上指不定带着个什么定情信物。一路凄风苦雨,好容易寻到此处,你却这般翻脸不认人……” 燕临风想起夜半那声夫君,望着解离之,一时怔住:“……” 半晌,他移开视线,冷哼道:“对我牙尖嘴利作甚,你怎不仔细瞧瞧他?” 那轻衣少年在泥泞里朝着解离之哭:“救、救我……” 解离之与那少年猝然对视,随后惊愕发现那少年竟和他生得一模一样! 这下换解离之脸色变绿了:“……!!” “这是我哪里明媒正娶的发妻,竟和你生得一模一样。”燕临风抱着刀阴阳怪气,“倒是巧了。” * ——三千大梦过,无妄无尘忧。 解离之忽地恍然:“这是你的……”妄念。 就和他杀掉的那只小玉一样。 他清晰地知道小玉已死,如此窥破了妄念,鱼妖便现了原身。但是…… 解离之忽地闭嘴,看看少年,看看燕临风,顿觉如鲠在喉。 燕临风不仅对他心生妄念,还臆想他会哭着叫他夫君! 而且,到现在这妖怪还没现原型…… 他还在想!他想得怪美! 解离之恼羞成怒,拿起弓,搭上箭,对准那妖魔幻成的少年:“是此地蓄养专门惑人心神的妖物,杀了便是!” 绿竹箭陡然破空,但下一刻,便被一道白色鹰羽击偏了。 竹箭一个歪斜,“铮”得一声,射在了一旁的山茶树上,箭尾嗡嗡颤抖,摇晃着落下满地的红色碎花。 “箭下留人。” 燕临风的手一下搭在了刀上,金瞳骤然冰冷:“谁?” 解离之便见到一白衣青年,他白发夹杂着淡金色,耳处是白色的密密鹰羽,腰间配着赭红色的腰牌,正是鬿雀。 燕临风盯着鬿雀,宽手搭在刀上,刀无鞘裹,刀面龙纹随着他的呼吸,隐隐发出若隐若现金光——那是他要暴起杀人的信号。 燕临风骨子里嗜杀,他记忆全无,混迹山野,骨子里就爱斗。 燕临风借口解离之说怕狼,山上的狼妖都快被他一窝端完了。 解离之忽叫:“燕临风!” 燕临风侧眼瞧解离之。 他容貌英俊,眉很浓,眼形却极其锋利,带着锐气,此时望来,竟携着一种凛冽熟悉的少年气。 有那么一瞬间,这眼神,又叫解离之想起了燕长庚。 当年大妖虎年携着十万妖军攻破边境,大齐女将沈天周战死沙场,而沈青山尚无历练,而老将军镇守西岭,长安无将可用。岌岌可危之际,是燕琢扛下此任。 解离之那时不太懂朝政,也不懂时局,他不懂为什么父皇要选燕琢为将。燕琢虽从小在西岭随着舅舅练兵,也曾上阵杀敌,但从未当过真正的将领。毕竟燕琢那时,满打满算,也不过十四岁。 十四岁的将领,这太荒谬了。 然而哪怕是当朝太傅,也并没有对此提出任何疑议,就好像整个长安的贵族豪爵,都默认为小世子燕琢绝能担当此任。 唯有长公主哭红了双眼。 燕琢表字本是昭光,取得是日光昭昭的意思,是长公主为他取的。但后面成了小将军后,便改字为长庚。 长庚乃破晓启明之星。取得是势如破竹的意思。 出征前夜,解离之睡不着,偷偷摸摸跑去寻他。 燕琢也没睡,他坐在屋檐上,提着一壶酒,鲜艳赤红的凌霄花开满了墙角。 长安夜美,他在廊下,仰着头问他:“燕昭光,你为何非要做将军?” 燕琢还穿着他深红色的世子袍,腰间系着金色绶带,衬得身姿挺拔修长,带着些精神十足的清俊气,闻言,他抹了把唇见酒,睨他一眼:“我想做将军,我便是将军了。” “还有,我现在不叫昭光了,我改字了,叫长庚。” 他笑着泼了酒,含着酒意的眉眼间皆是意气风发的豪情:“我会是大齐最有名的将军!” “燕长庚大将军。”解离之巴巴地说:“我也想喝酒。” 燕琢马上不乐意:“你年纪小,要是被你父皇知道我教唆你喝酒,又要叫母亲拿竹鞭抽我。” 只有七岁的解离之奶声奶气发誓:“我偷偷喝,绝不跟我父皇讲。” 燕琢跳下屋檐,嘿嘿一笑:“那咱俩一块来点。” 一旁一黑一黄两只猎犬,黑的在一旁坐姿端正,安静阒寂,没一会儿走了。 黄的本来很安静,忽而汪汪汪叫起来,扑着两个人,燕琢不耐烦:“临风,大半夜的别他娘的那么吵,把我娘吵来了……” 但解离之没偷几口酒喝,就被不知道从哪儿赶来的太傅揪着耳朵提走了。 燕琢如愿以偿跪了祠堂,还领了鞭子,他恼怒极了,被打得不服:“到底是谁告的黑状!!” 长公主一边抽鞭子一边冷笑:“还不是解岁闲送你的好狗!” “解岁闲才几岁你就给他喝酒!!陛下要是知道了不扒了你的皮!” “你还背着我改字?你翅膀硬了是吧?不把娘放在眼里了是吧?” …… 黑犬坐姿矜贵,听着鞭子声,耳朵抖了抖,换了个坐姿,依然十分端庄。 …… 那夜星月皆明,凌霄花簌簌摇晃。 年幼的解离之记住了长安的繁香鬓影,还有那在夜色下泼酒一笑的少年将军。 当年明月在,那曾是最好的长安。 * 第17章 自从跟着燕临风在山头颠沛流离以来,每日穷于谋生,他已经好久没曾想起长安旧事了。 解离之对着燕临风失神半晌,道:“……别杀他。我认识他。” 燕临风眯着眼瞧他,又用审视的目光瞧了瞧鬿雀,最后收了刀。 雨还在下,只是比刚才稀疏了许多。 鬿雀抱起了泥淖里的少年,他并不嫌泥泞,手指抚过他的眉眼。 指尖淡金色妖力浮过,少年缓缓褪去了解离之的面貌。 他生着灰色的长发,脸颊上有着一些灰色鳞片,侧边是透明的耳鳍,穿着一袭纱衣,瞧着是只平平无奇的小鱼妖。 鬿雀再挥手,那少年又化作一尾灰鱼入了他袖中,他望向解离之,道:“多谢。” 解离之想起他在大狱中听到的,有关鬿雀玩小男孩的传闻,有些不自在地略微后退一步,嘴上客客气气:“不必言谢,您在龙殿上救我一命,我并非不知感恩之人……” 燕临风神色略有意外,他只道小奴隶只会在酒楼默不作声的刷碗筷盘子,任人欺辱,未曾想到还会这么一本正经的说话。 燕临风有点稀奇,他扶着刀,走到解离之身侧,偏头问:“这人是谁?” “在下鬿雀。” 鬿雀道:“是妖族御史。” 解离之不愿燕临风和鬿雀起纷争,心里自有自己的打算。 他记得此妖在龙殿上的态度,对方希望能以他为质子,向南国换二十座山城。 鬿雀不会轻易让他死,估计还会希望他回到溪涧城。 他对鬿雀而言有价值,他和鬿雀,便有的谈。 不过,凡事都有意外……也不能太笃定……若是鬿雀和蝴蝶族有深交呢? 解离之干笑两声:“……但您来此,除寻故人之子外,总不会……咳,也要顺便来追杀我们吧?” 一阵寒风吹来,扫过堂前落花。 解离之说完,只觉风寒入骨,咳了两声,燕临风眉头一蹙,手搭在了少年消瘦的肩上。 一阵温暖的热意从肩颈流向四肢百骸,解离之身体陡然一松。 鬿雀:“我并无此意。” 又说:“庭中风冷,我们不妨去堂内详谈。” 解离之闻言,微微松了口气。 * 这破庙内堂四处都是落灰,鬿雀挥挥手,一阵清风拂过,四周整洁一新。 那抱着石头的妖神像垂眸俯首,石制的双眼,凝望着朱红色掉漆小桌上点起的烛光。 燕临风抱着肩,没坐下,靠在红木柱上。他身姿高挑,只是站那儿,就极具压迫感。 鬿雀和解离之围桌而坐。 鬿雀从袖中拿出茶壶杯盏,倒了两盏茶,一盏摆在了解离之面前,一盏放在自己面前。 “我听闻大齐皇族都爱饮淡茶。”鬿雀道:“这是碧螺春。” 解离之盯了半晌,到底没敢喝,只打着哈哈说:“茶先放一边,这地儿有点破啊,哈。我看那祭祀着个妖神,不知道干嘛的……” 鬿雀瞧他一眼,道:“此乃妖神庙,曾祭祀着一位上古妖神。” “妖神擅长以人之妄念构造幻术,又怀抱点金之石,一些山野小妖常常来此,求财求梦,或引诱山间生灵食之果腹,你们不该来此。” 解离之干笑:“我们没地方去……” 出于谨慎,他没说燕临风在溪涧城惹的祸事。 “蝴蝶妖族擅自欺辱龙皇陛下钦点的奴隶,本来就违了规矩。” 仿佛知道解离之的顾虑,鬿雀缓慢道:“他们胆大包天,也是该死。” 鬿雀目光轻轻掠过少年脖颈上的龙鳞颈环,以及燕临风腰间佩刀上的龙纹,顿了顿,道:“你们应该回溪涧城。” 解离之闻言,这口气才是真的松下来了。 鬿雀跟那些被杀的妖族关系应当不大。那他来找他,想来就是希望他这个价值连城的质子好好呆在溪涧城。不要乱跑。 价值连城。解离之以前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个词会被自己用在自己身上。 燕临风似笑非笑:"可溪涧城到处都张贴着我们的通缉。回去岂不是死路一条。” 鬿雀道:“你们在外流离,才是一条死路。” 燕临风轻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鬿雀顿了顿,望向解离之,对他道:“……你身旁这位的确骁勇,且战且胜,那些妖物倾尽全力,也奈何不了他。” “不过,那些人追杀你们,并非因为这位侠士在溪涧城的酒楼杀了那么多没用的妖物,惹了祸患。” 鬿雀雅声道:“妖族与人族对于生死的观念,虽然本质上并无差别,但至少表面上看来,却是截然不同的。” 解离之:“比如说?” “比如说,没用的,弱小的东西,无论善恶,杀了便是杀了,死了便是死了。”鬿雀道:“血溅当场,也不过是无能本应付出的代价。” 燕临风深以为然:“本应如此。” “但据我多年观察,人族似乎并非如此。” 鬿雀:“ 再没用的人族,也不可以被杀死。即便杀死的是最弱小,最没用,最浪费资源的废物,也会被蒙上沉重的,完全不相符的罪名。” 解离之蹙眉,不认同地说:“可是杀人就该偿命啊。” 鬿雀微笑:“既然如此,那杀妖为何不能偿命?你们人族的规矩放到我们妖族,那你身边的这位侠士,按律,当处死。” 解离之:“……” 解离之:“那您说的本质上并无差别指的是……” 鬿雀放下茶盏,瓷质杯底在朱红色桌面上,轻轻碰撞一声:“如果某人发动一场战争,为此会无辜枉死成千上万身强力壮的人类。战争失败了,此人不会蒙有任何诸如“杀人者”之类的无耻罪名,而成功了,反倒会成为万人拥戴的枭雄。” “这位侠士杀死了蝴蝶妖族庇佑的小妖们,是以成为了他们一方势力的罪人,但龙皇陛下一场龙炎,杀死妖族百万,却成为了万妖拥戴的帝皇。” “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也。”鬿雀:“我说的人妖族本质相同,便是如此了。” 解离之沉默了。 “妖族没有人族那么多严苛的律法和规矩。你们杀了蝴蝶妖,得罪的是蝴蝶妖以及它们背后那一支的势力,它们派妖来追杀这位侠士,仅仅是为了自己的族人复仇,但这位侠士,所作所为,并没有违反妖族的律法。” 解离之大概懂了:“那我之前被抓进大狱……” “那是因为你触犯了龙皇的禁忌。”鬿雀道:“龙皇未苏醒之前,妖族是分裂的,按照大妖的数量分裂出许多势力,每个势力有大有小,互相攀附、倾轧、利用。而龙皇苏醒,龙炎之灾后,妖族便唯龙皇独尊。” “如今的妖族,没有律法,只有龙皇。” 鬿雀道:“他不许旁人贩卖龙鳞、龙骨化石,谁私自贩卖,就是罪无可赦。” “等等,你刚刚说蝴蝶妖他们早就已经没再派人来杀我们了?” 解离之费解:“……那昨天怎么还是有妖怪追杀?” 鬿雀抬眼,看他:“那是因为你。” 解离之:“??我?” “十万大山里的大妖都知道灵族首领有长生果。而你与离恨天灵族首领关系匪浅,又流落此地,不少大妖都在怀疑,那长生果在你身上——” 解离之愣了一下,难以置信之余,只觉冤屈:“我没有!” 他道:“云沉岫他没有给我长生果……” “他有没有给你,并不重要。”鬿雀坐姿端正,白金色的长发收在身后,眉目如鹰, 气质偏偏矜雅,“重要的是,他们既如此认为,便绝不会放弃对你的追杀。” 燕临风虽然不晓得长生果是什么,只是上下打量着鬿雀,闻言,对解离之挑眉笑了笑。戏谑道:“喔,原来那群人不是来杀我的,是来杀你的啊?” 解离之:“……” “你若是在溪涧城中,他们碍于你的身份,顶多欺辱你,却不敢明目张胆的对你下手。但你在溪涧城外,就是意外死了,也与他们毫无干系。”鬿雀看着解离之:“有我在,你回到溪涧城,不会有性命之忧。” 解离之迟疑一下,看看燕临风,对鬿雀道:“只是我吗。” “这位侠士……”鬿雀一顿:“目前在溪涧城,除了龙卫出动,否则应当无人动得了他。” 鬿雀道:“龙卫只听龙皇陛下的命令。陛下褪鳞期刚过,如今正在休养,无心看顾妖族宵小之间的纷争。” “你们回到溪涧城,是安全的。” 解离之哦了一声,想了想,又问:“你这样帮我,是因为我能向南国换二十座山城吗?” 他倒是很诚实:“如果你帮我仅仅如此,我觉得你可能要失望……” “不。”鬿雀打断了他。 他鹰一样的眼睛盯着摇晃的烛火,半晌。 他抬起眼,看着解离之,说:“……我的妻子,你吃过她的肉。” 解离之顿了片刻,半晌,慢慢睁大眼,难以置信地望着鬿雀:“……” 鬿雀的神色却很平静:“当初妖族,最厉害的大妖便是虎年。他占据一方山头,叱咤四方。她叫暇风,是虎年手下一员得力干将。手底下也管着上千小妖,前呼后拥。” 公。钟、好.糖。糖.今、天、也.很。困、免.沸、资.源.芬、享。 鬿雀:“虎年天资卓绝,却并非上古血脉。虎年未曾得势时,曾被上古妖族们因血脉低劣四处欺辱。后来得势后,便要灭了十万山的所有上古妖脉。我便是其一。” “彼时虎年派来杀我的,便是暇风。”鬿雀道:“我当时刚刚苏醒,十分虚弱。” “……她没有杀我。”鬿雀顿了顿,半晌,似是略去了很多旧事,只说:“后来,我迟迟不死,虎年便派了其他人来。暇风不在,我双拳难第四手,身受重伤。她为了救我,挖了自己的妖丹。” “虎年发现了她背叛了自己,便将她赶出了妖族。” 鬿雀道:“我听闻她在太乙湖边的村子,跟一个人族姑娘过着清苦自足的生活。我去找她,与她约在太乙湖相见。她却不愿见我。” “彼时我在妖族虽已起势,却依然受制于虎年。”鬿雀:“我不想她立于危墙之下,便想再等等。” “后来龙皇苏醒,虎年要杀龙皇,反倒引起龙炎之灾……我得了势,再寻暇风。”鬿雀顿了顿,哑声说:“却是天人永隔了。” 太乙湖的人吃了暇风的肉,鬿雀便烧了整个村子。 解离之听着十分伤感:“那她怀的三个,当是你的孩子了?” 鬿雀闻言一顿,半晌:“不是。” 解离之:“。” 燕临风噗嗤笑出了声。 第18章 解离之有点尴尬:“她……呃,不是你的妻子吗。” 鬿雀:“妖族有些族群习惯一妻多夫。暇风也在此列。” 解离之一时间不知道说是节哀还是什么,只恨自己多嘴,语塞半晌,只好沉默。 鬿雀却很平静,他道:“我听闻你收养了她的孩子们。带着他们去了离恨天。她是我的妻子,那些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我们妖族虽无人族律法,但向来知恩图报。” “我在龙殿上保你,山城其一,此恩其二。”他拿起茶盏,望着解离之,道:“你可以信我。” 淡香清远,解离之能闻到这是他好久没闻到的茶香。 解离之看他半晌,终归还是没有拿起那盏茶。 他终归不再是那个单纯的,谁都愿意相信的大齐小皇子了。 * 鬿雀并不介意解离之没有喝他的茶,与他们谈完,便借着夜色离开了。 蜡烛已经烧到了底,烛泪流淌,光芒幽微,衬得少年眉眼清秀而明灭。 燕临风抱着刀,说:“我还以为你会喝他的茶。” 燕临风又说:“你不信他。” 解离之沉默半晌,忽然侧头,望着他说:“我只相信你,这样不好吗。” 少年碧绿的眼睛,有着昏昧的光——燕临风总觉得他虽在说这样的话,却仿佛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这是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一种令他十分不快的体验。 燕临风眉头蹙起,忽而问:“你在看谁?” 他话里忽然生了三分戾气。 燕临风相信自己的直觉,它从不出错。 解离之一怔,心中莫名一慌:“什么。” 燕临风走近了他,他的身影高大,近乎逼近,刀柄抵着少年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望着他。 燕临风一字一句,逼问道:“你刚刚看我的时候,在想谁?” 解离之未曾想燕临风竟这样敏锐,他立刻道:“在想你。” 硬质的刀柄抵着他的下颌,他甚至能隐隐嗅到浸透刀锋的血腥味儿。 他强压下心中慌乱,镇定安抚,勉强笑道:“……你就在这里,我还能想谁?” 燕临风眯着眼瞧他。 他不在战斗状态的时候,眼睛并不是金色,而偏向一种颜色很暗的墨金色,低调内敛,甚至带着些许贵气,也许是庙宇昏暗,更深的瞳仁是圆的,几乎覆盖整个眼睛。此刻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解离之—— 与其说注视着自己心中的情人,不如说像在审视着自己囊中的猎物。 解离之和他对视,胸脯微微起伏,手指还有些颤抖,然而看着燕临风,脑子里却不自觉想—— 真奇怪。 燕临风与燕琢,明明是完全不同的面貌。 可他的神态,仪容,一举一动,总是那样熟悉,那样似曾相识。 片刻以后,燕临风轻哼一声,收了刀,没说什么。 解离之看燕临风神色依然不悦,便想凑近几步说点好听的,但想到对方对他的那些不可言说的龌龊心事,脚步又顿住。 可如今境况危险,有大妖疑心他身怀长生果,此后追杀必然不少,他不能没有燕临风…… 解离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停在那儿,干巴巴说:“你、你这刀真好看。” 燕临风睨他一眼,抬手把刀扔给他。 没有鞘的刀就这么直白的扔过来了,解离之伸手一接,就抓住了刀柄。然而刀锋朝下,又削铁如泥,一半的刀身一下沉甸甸陷进了青砖里。解离之被这重量带的劲儿一晃,整个人踉跄一下,差点倒头栽地上。 解离之难以置信:“这刀……怎么那么沉!!” “这沉?”燕临风眉头一挑,瞧着他的小胳膊小腿,似笑非笑:“沉?你用点儿劲啊。” 又抬起下巴,傲然说:“你若是能把这刀拔出来,我就不与你置气。” 解离之闻言,干巴巴笑了两声,哄道:“……你怎的生气了?我刚刚当真没有想别人,就是在想你呀……” 燕临风笑了一声。解离之也跟着笑。 两人相对笑了一会儿。 随后燕临风面无表情说:“你撒谎。” 解离之:“。” 解离之只好接着拔刀。 他憋着一口气,一张玉琢似的小脸涨得通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把刀拔出来,反倒累得肩颈酸麻,只好气馁道:“好沉啊。” 燕临风哼了一声,并不为所动。 解离之眼睛骨碌一转,他问:“诶,临风,这刀有名字吗?” 燕临风靠着神像,手里玩着个小石头,手里攥三个,扔一个,又抓起来,随后扔两个。手里攥两个,再把那两个都抓起来。 他手里来回抓着石头玩儿,气定神闲:“没有。” 解离之:“哎,你佩刀这么帅气,上面还有这么好看的纹,怎么不给人家取名呢。” 解离之说着,又两只手攥着刀柄,用力拔了一下,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刀好似有了些许松动。 解离之心中一动。 他立刻道:“哎这刀,我天,真是太帅了。我就没见过这么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好刀,沉甸甸的也超有分量!” “看起来也特别有质感!这刀身真是打磨得尽善尽美,这金纹雕得真是酣畅淋漓,卧槽这太漂亮了!” “天呢这样的刀居然连名字都没有吗?好可怜哦。不过说来也是,没名字也是合理的,要我说此刀之威,天底下最好听的名字都衬不上……!” 燕临风冷笑一声:“没用的话我劝你还是少……” 燕临风话还没落,就见少年一抬臂——那刀嗖得被他拔地而起! 整把刀光洁亮丽,堪称容光焕发。 燕临风:“…………” 大抵由于太过震撼,燕临风手里石头没接住,哗啦啦掉了一地,四个就抓住一个。 解离之抱着刀,笑起来,他绿色的眼睛弯弯的,“我拔出来了!” 燕临风扭头就走了。 解离之:“哎哎,燕临风!你走什么,你刀不要啦?” 燕临风身高腿长,走得也快,解离之抱着刀疾步赶不上,他回头把燕临风掉下的小石头捡起来,又小跑勉强赶上他,扯了他的袖子,“好了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燕临风停下脚步,哼了一声:“你错哪儿了?” 这刀还是沉,解离之抱着刀不大舒服,换了个拿刀的姿势,把小石头塞到燕临风手里,讨好说:“我不该想别人,我错了,我那时候只是……” 几个小石头带上了少年掌心微凉的余温,燕临风下意识攥住。却抓住了少年纤细的手指,解离之要把手指抽出来,指尖偏偏勾着,在燕临风掌心蹭过微冷而空空的余温。 燕临风心跳加速,攥着那几块冰冷的石头,居高临下睨他:“只是什么?” “只是有点……想家了。” 解离之攥着手,紧张支吾:“你……长得与我家里一位故友很相似,又待我很好,我见你便会想起家中旧事……” 解离之小声道:“你、你便体谅我无家可归,不要与我置气了。” 燕临风久久不语。 就在解离之以为他还要继续生气的时候,忽闻他道:“那你今晚要和我睡。” 解离之:“啊?” “你不愿意?” 燕临风哼了一声,阴阳道:“不愿意便算了。你自己睡也好,省得再一瞧见我,就又念起你那位如今不知死哪儿的家中故友。” “没有,没有……”解离之干笑:“我也没有常常念着他,我与他的关系,也不是你想的那般好……” 又信誓旦旦道:“而且我早和他断了关系,与他老死不相往来了。此后也定然再无瓜葛!” 燕临风只当他借口掩饰,闻言,只拿过他怀中无鞘刀,冷着脸道:“你最好如此。” * 回溪涧城的路远,燕临风要带着解离之走,解离之想起下酒楼时候那惊魂一段,打死不愿意,非要自己走。 解离之:“我有脚,不要你背着我。” 解离之一路吃够了燕临风猎来的各种烤肉,吃得胃里发烧,琢磨着自己整点陶罐,届时清淡的菜汤喝喝。 燕临风某天猎了只野孢子回来,就看见解离之满手泥巴,自己烧了七七八八个小陶罐子,烧得奇形怪状,好几个失败品,没几个能用。 “这什么?”燕临风提起一个形容抽象,上肚宽下肚窄的陶罐,“干嘛的?” 解离之把陶罐从他手里夺过来:“这烧汤的!” 他身上套着燕临风的红衣,山上风冷,这红衣虽不是很厚,胜在能除尘御寒。 燕临风自己不怕冷,便让给解离之穿了。 之前那身劲装脏了,燕临风嫌弃,便换了身轻便简单的黑色布衣。 燕临风又拿起一个陶罐,瞅着上面画着两个弯弯,下面一个弯弯的诡异形状:“这什么。” “这是一个在对你微笑的陶罐。”解离之指给他看:“你看,这俩是眼睛,底下这个是嘴巴。” 燕临风摸着下巴端详半晌,仔细揣摩后,醍醐灌顶:“哦,这东西我杀过。陶罐妖怪!” 燕临风满脸嫌弃:“不过你这明显比人家丑多了。” 解离之闻言就要去抢自己的丑陶罐:“还我!” 燕临风偏偏把陶罐举高了,故意不给他抢。 燕临风身材高大,一举高,解离之跳起来都够不着。 “诶。”燕临风挑眉坏笑,戏弄他:“小矮子。够不着。” 解离之闻言气急,脚下踩了个碎石头蹦,谁知一扑棱扑到了燕临风怀里,脑袋砰得撞到了燕临风石头似的胸口和锁骨上,冷不丁磕得一脑门子星星,人就往下跌,慌乱之下,解离之下意识就扒住了燕临风的肩颈的衣服,人往上爬,手用力往下一拽。 “刺啦……” 燕临风只觉肩颈一冷,寒风呼啸,大片胸膛就这么赤条条的裸在了山风中。 第19章 猝不及防被解离之撕了衣服,燕临风也是一愣,抓着陶罐的手陡然一松,那微笑陶罐摔下来,哗啦磕在石头上,四分五裂了。 解离之脑门子嗡嗡两声:“……!!” 他当机立断地松手,就要直起身,却被燕临风一把攥住了腰。 燕临风惊觉少年腰细。 少年仰头慌张一望,绿瞳似晃星子,惹得燕临风脸热心乱,偏强撑体面,凶声凶气说:“你……你撕我衣服作甚?!” 又红着脸说:“你轻薄我!” 解离之闻言难以置信:“我、我轻薄你?” 但他一抬头,就看见了燕临风迎风飞舞的衣服片子,还有鼓起来的结实胸肌和腹肌,一时间他跟被火星子烫了似的把眼睛别开,恼恨极了——打死解离之也没想到燕临风的衣服竟这样脆弱,愣是让他成了撕人衣服的狂徒。 温香软玉在怀,燕临风不想松手,便厚着脸皮,故意欺负他:“你扒我衣服这事儿没完,说清楚才能走。” 解离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把受害者燕临风搁自己腰上的手撕下来,涨红了脸说:“你松手!” 燕临风:“不松。” 被一个男人禁锢在怀里的感觉着实不舒服,解离之挣扎起来,恼怒说:“我撕了你的衣服,你摔了我的陶罐,我们平了!平了!松开!不然我要生气了!!” 燕临风见他真的生气,便松了手。 解离之立刻往后急退了两步,谁知—— “啊!” 他这一脚,冷不丁就踩到碎瓷片上了。 一霎血流如注。 解离之懵了一瞬。燕临风也懵了。 两人面面相觑。 * 碎瓷片嵌得不深,却也流了血。 燕临风把瓷片给他拔出来丢了,他去周围找了些草药,嚼碎了给他敷在伤上。 “嘶……” 解离之坐在石头上,伸着脚,白皙的额头浮动着冷汗,眼圈有点泛着红。 燕临风还以为小奴隶怎么也得哭一会儿,毕竟瞧着细皮嫩肉没吃过什么苦,还爱大惊小怪,谁道对方只是红着眼,忍着疼,倒是没掉眼泪。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个地上摔碎的瓷片瞧着,有点失神,也没哭。 他拿了自己的小钱袋,掏出那枚玉佩。 小奴隶身上哪哪都细致,就算穿着一身布衣,也掩不住浑身精致气。这玉佩的形如昭日,雕琢精致,不衬他的粗布麻衣,偏偏极衬他那锦绣窝养出来的一身富贵劲儿。 他用那碎瓷片比着,这瓷片摔得巧,正按那个弧摔的个弯儿,和那日佩刚好扣上,但边角摔得毛毛扎扎,不太好看。 解离之比了一会儿,半晌,把碎瓷片扔掉了。 找再多的替代品,终归也是不比当年。 燕临风看着那个摔在草丛里的碎瓷片,拇指习惯性似的摩挲了一下掌心。 然而下一刻,身上就是一暖。 燕临风:“……” 解离之解了身上的红衣,覆在了他赤着的上身,抿着嘴巴,给他把带子慢慢系上了。 燕临风低头,看见他给他系带的手指,手指葱白又长,玉似的,指尖都泛着柔和的粉,像未成熟的白莓果,让人想衔在唇里细细地亲,慢慢地吻。少年指尖无意擦过胸膛,撩出燕临风心里一股滚烫的热意。 “不穿衣服。”解离之说:“流氓。” 燕临风一下攥着他的手,扯开红衣带子,把他裹在了怀中,不由分说把人摁在了石头上。 解离之猝不及防,手一下抵住他赤条条的滚烫胸膛,摁了一下跟烫手似的又松开,纤细的手抵在对方肩颈上,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他里面单衣是宽袖,这么个姿势,宽袖一下落到了肩头,整条雪白的手臂都露出来了,在寒风下有种诱惑的嫩粉色。 “流氓,”燕临风左手撑着石头,腿收着劲儿,压着对方的细腰,贴近了脸颊,盯着怀里人的泛红的眼睛,笑里藏着三分痞气:“不是这样的吗?嗯?” 解离之大脑空白半晌,随后手往下滑到燕临风腰间,素手拽出了燕临风的刀,往上用力一抽。 燕临风一抬下颌,无鞘刀携着风擦着他下颌滑过去了,要是反应不快,这一下正怼他下巴上。 少年衣衫凌乱,坐在石头上,宽袖落在手肘处,露出玉白的小臂,而他手里握着那把纤长的龙纹刀,刀尖凝着寒光,正指着燕临风。 “你再那样。”解离之瞪着他,凶道:“就杀了你!” 龙纹刀嗡嗡了两下,好像也很有气势的样子。 燕临风啧了一声:“吃里扒外的东西。” 随后,便是一声绳带破裂的声音。 这无鞘刀锋利,而燕临风皮肉如铜铁,就是真砍身上未必也有事,但身上的衣带就不一定能受得住这无鞘刀的寒锋了……尤其是腰带。 燕临风先是低头,再下意识抬头看解离之,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解离之猝不及防把燕临风全看光了,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燕临风下意识地往解离之的方向走了一步,“你……” 解离之拿着刀的手都在颤抖,没忍住尖叫一声,几乎要崩溃了:“你看我干什么!你、你把裤子穿上!!!流氓,流氓!!不许过来!我杀了你!!” * 总归这场闹剧,在解离之闭嘴不说话和燕临风找到新裤子之后落下了帷幕。 燕临风想想总觉得有点不是滋味,两次撕他衣服的人都是解离之,怎的最后流氓都还是他自己? 解离之嘴巴跟被葫芦塞上似的,一个字也不与他争辩,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解离之不能走路以后,回城的路倒是变得意外的快。 解离之在燕临风背上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便在溪涧城的客栈里了。 解离之震惊:“???” 燕临风嫌弃道:“你走那么慢,跟乌龟似的。还非要自己走。” 解离之决定不在此事上与燕临风纠缠,他环顾四周,犹豫道:“我们怎么住的客栈,你给钱了吗?” 燕临风睨他。 这霸王旅馆真是住习惯了…… 解离之只好把自己打工攒得家底拿出来一半,说:“你去给他们钱吧。” 燕临风却偏偏头,道:“不必给。我给过了。” 解离之一怔,刚想问你哪里来的钱,就见燕临风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脸,道:“那个鬿雀说有活给我做,我本来不想答应。” “但你太瘦了,还容易受伤,我应当挣些石头养你。”燕临风说:“看在我这么诚心的份上,别生我气了,嗯?” 解离之抿唇定定地望他半晌,涩然说:“我有什么气好生。你也没有义务养我。” 他若是不晓得燕临风为何会这样待他好,该有多好。 燕临风对他的目光既不躲也不闪,只是揉了揉他的脑袋,倒是没有戏弄他,只爽朗地笑了两声。 其实那夜妖神庙被解离之瞧见鱼妖的化形后,燕临风一直在想,解离之是不是已经知晓了他的心思。 这念头弄得他其实很不自在。 但燕临风很快就想开了。 知道便知道了,他这般英俊,又待他好,小奴隶但凡不是个蠢货,就该知道怎么选。 …… 在溪涧城内,果然风平浪静,没再有妖来追杀,解离之在客栈里养了几日,好在瓷片只是划破了皮肉,没有伤着骨头,养了几日便也好的差不多,能下地走路了。 就是这客栈隔音不好,总能听见隔壁动静。 他这几天没想别的,想着的是在溪涧城租房子的事儿。 他人是来了溪涧城,看着安全了,可总不能再住那个破山洞。 这客栈也吵得很,不知道是不是风水不行,天天有人吵架。住几天行,住久了也是脑仁子疼。 哦,还有燕临风。 解离之想到燕临风,心里就犯愁。 最近燕临风帮鬿雀做事,大抵是杀了不少妖,虽然都是洗了再回来抱着他,但衣袖上也总沾着淡淡的血腥气。 鬿雀给的大抵也不少,燕临风最近给他买了好多衣裳,被褥也从粗布换成了妖蚕织的蚕丝妖锦。这妖锦色泽鲜艳,轻盈,触感丝滑柔软,虽称不上价值连城,但在溪涧城这样的地方,也是稀罕物。 他又不是傻子,燕临风如今这样待他,心里定然是把他当成了情人之类。 虽然燕临风由于失忆,还是不太懂夫妻、情人间要做什么,每晚只是抱着他睡觉,可他到底是个男人——解离之每晚挨着他那血脉偾张的两处,就觉得他不会一直不懂,而且最近……他好像、懂得越来越多了…… 解离之想到昨晚,燕临风把他锢在怀里,哑声问能不能亲他。 他问的时候与他贴得很近,身体热得很,就像只大型动物,呼吸就在交错的鼻息之间,仿佛下一秒就要贴着面颊蹭吻上来, 这客栈隔音极差,能清晰听到隔壁一对妖怪交欢时候喘息和浪叫。 大半夜安静,导致隔壁的声音极其的尖锐突兀。 “让我亲一下?” 解离之浑身僵硬,只看到燕临风的眼睛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暗沉的金色。 他不太会哄人,说话的时候就摁着他,解离之整个人都被禁锢在他怀中,还没拒绝,他就凑上来亲他了,第一个吻很轻,蜻蜓点水,有点生涩的味道,舌头舔着他的唇,伸进去,深入他的唇舌…… 解离之躺在柔软的蚕丝妖锦上,肚子被压得热疼,燕临风开始依照本能往下亲他的脖颈,蹭他,叫他把腿敞开一点,夹着,随后在他肩头发出一种沉重的,近乎愉悦的喘息……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燕临风很喜欢抚摸他的龙鳞颈环,他亲的时候,颈环也发着热,那密密鳞片活了似的微微抽动着。 解离之猜测大抵燕临风与龙皇一般都属火妖,会有共鸣,可是很不舒服,平日柔软的颈环会在这时候变得质地非常坚硬,紧紧锢着他,他呼吸都有点困难,叫他连话都讲不出来,只能无力地用手臂推搡,可拒绝也因此变得十足苍白,只能惨白着一张小脸,张着红润的嘴,叫着,叫人摁在那,压着为所欲为,举起的纤细手腕叫人攥着,按着,揉着,狎昵地弄着,扣进去,暧昧地揉捏摩挲。 燕临风的体型又极大,压着他亲的时候他根本动不了,脖颈也被扣着,也不敢动——众所周知,在被野兽凝视的时候,逃跑毫无疑问会激怒对方。 天将明,锦绣床黏黏糊糊,白腻腻的在下摆湿了一大片,不得不叫人来洗。 第二日便会待他更好一些,举止也愈发亲昵温柔。 虽然解离之很不想这样讲,但他觉得燕临风像……像只发情又不自知的野兽。 昨日磨狠了,大腿内侧还隐隐疼着。解离之想到他昨日看见那沉甸甸的两个…… 少年咬住下唇,神色略有苍白。 解离之虽然需要燕临风,却并不想和燕临风发展这种关系。 * 第20章 最近,有人在妖坊司的山阴库中发现了大量囤积的龙骨化石, 十万大山曾是龙族的首都,而溪涧城又是最靠近龙殿的山城。 龙骨化石内含的怨恨和戾气会在这里被无限放大,而这些戾气毫无疑问会影响刚刚苏醒的龙皇。 龙皇脾性阴晴不定,戾气极大,一部分是龙皇脾气本就差,二则是他时时刻刻都在被那些枉死的千万龙魂折磨。 他是整个龙族唯一的遗种。他肩负着龙族的传承。这也意味着,他从龙身睁开眼的那一瞬间,骨子里就承载了龙族积压了千万年,不得善终的怨恨。 只有搜集散落于人间各地的龙骨化石,放于龙冢,才能使它们魂魄安宁,不再纠缠龙皇。 未被净化,且遗落在龙冢外,放在极阴之处的龙骨化石,则会加剧这些龙魂的怨气。 而这些龙骨化石,全部放在妖坊司山阴处,极阴之地的山库中,甚至山中风水,都刻着阴烈的符文,旨在将这些龙骨化石的怨气放大到极致。 鬿雀有理由怀疑,这些龙骨化石内含的戾气,很可能就是当初龙炎之灾的导火索。 如果放任不管,百万龙骨积怨千年的戾气加诸于身,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会导致龙皇情绪的再次失控…… 如今龙皇已经完成了褪鳞,龙每一褪鳞一次,能力都会翻倍暴涨。未曾褪鳞前,一次龙炎就能叫妖族死伤大半,若是如今的龙皇再失控…… 届时会发生什么,鬿雀不敢想。 这些龙骨化石从何而来,却无处稽查。 与此事相关的妖,全都死了,而妖坊司的坊主更是在被审讯前自刎于庭前,魂飞魄散。 没人知道妖坊司的山库中为何会出现如此大量的龙骨化石。它们就像凭空出现的。 但这些东西,当然不会是凭空出现…… 龙骨化石往往含有未曾化掉的龙魂,并不能被传送。只能藏着车里运送。 溪涧城,山庭前院。 夜雨刚过,漫山的绿树摇晃着蓬松欲滴的青叶子,竹檐下缀着丝线般的雨珠。 竹桌上摆着青瓷茶盏,翠色的碧螺春, 鬿雀正饮茶。 “大人。” 鬿雀搁下茶盏,侧眸。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孩腰间佩着刀,浅紫色发扎成了两个揪揪,瞧着只有一米四五,“今晚查到有两辆运载车前往三十里外的涟漪山城。” 小孩叫邓年,是一只半妖,跟在鬿雀身边已经许久了。他平日从属于鬿雀直属的雀队,也是个小指挥,手底下也有着几个听令的妖怪。 鬿雀:“运的什么。”围;波;汪,汪;雪,糕;脆,无,偿,分,享” 邓年:“说是献给龙皇大人的鬼骨荔枝,来自酆都,特地从月城运过来的。用传送会抹掉上面的鬼气,不好吃了。” 这个鬿雀倒知道。 一般传送都是用传送石或者阵法,但流传世间的传送石往往只能传送本界的东西,一旦涉及三十三重天上或者三十三重地下的东西,就容易流失其鬼气或灵气。 只有一种罕见的跨界传送符能传送这些东西,但这种传送符往往出自仙人之手,价值连城。如今仙人疑似陨落东海,这种传送符更是有价无市。 鬿雀顿了顿,道:“让燕临风去查。” 邓年一怔。半晌,犹豫道:“大人……” 鬿雀:“怎么。” 邓年道:“他来历不明,大人为何用他?” 鬿雀大人在暗中调查偷运到溪涧城中的龙骨化石,不宜大张旗鼓,很多截杀的活都交给了燕临风。 可燕临风妖身不明,且特立独行,气质凶狠,杀伐果断,他从不搭理雀队的其他人,不愿意做的事谁也强迫不了他。 雀队有人不服他,觉得他装,结果被扭断了手腕——如果不是邓年从中阻拦,他毫不怀疑燕临风会扭断对方的脖子。总之,关系闹得很僵。 “他有想要的东西。” “我既晓得他想要什么。他便能为我所用。” “疑人不用,我不疑他。” 鬿雀顿了半晌:“至于那只受伤的雀,叫他歇着,好好养伤。俸禄照旧发放,再补些龙血石给他作医用。” “是。” 檐外春山绿,鬿雀抬起眼,见到一片蓬软的松青。 邓年出了前庭,回到了雀队,就见到了燕临风。 燕临风身材高大,居高临下瞥他一眼——跟燕临风两米的身高一比,邓年一米三四,堪称小豆丁。 邓年上下打量燕临风,犹豫想。 ——这样看起来什么也不缺,也这样强大的大妖,也会有想要的东西吗? 邓年努力半天也没办法在这么个身高差距下摆出上司的嘴脸,但想到对方已经得到了鬿雀大人的认可,憋半天只好道:“……一起吃个饭吧。” 燕临风对不感兴趣的人话一向很少,连反驳都懒得,闻言随意点点头。 妖怪食堂倒是很热闹,还没进门,邓年就听见里面在八卦龙皇大人新收的小奴隶—— “哎哟别提有多轰动了,就是那个叫解岁闲的人族小皇子,听说和离恨天上的仙人成过亲呢,不过仙人和地龙同归于尽……他一死了丈夫就来找龙皇陛下了,但我们龙皇瞧不上他,叫他当了小奴隶……” “哎你也见过是吗?我特地去瞧了,前些日子还在海棠酒楼打工洗盘子呢,长得是真好看,难怪仙人也瞧得上,现在也是个小寡妇了哈哈哈……” 实际上虽然这里没人真的去找解离之的麻烦,但这在溪涧城一直是个热门话题。 咣当。 朱红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整个食堂阒然一静。 众雀妖一回头,就看见门口脸色发青的燕临风。 邓年不知道怎么了,为了和厉害的新下属打好关系,一路小跑拿了包子给他:“哎别管他们,就是话多……” 燕临风阴着脸,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走了几步又大步流星地回来,拿走了邓年手里的热包子,冷着脸问:“什么馅的?” 邓年:“呃,鸡肉的……” * 解离之不知发生了什么,还在客栈里纠结要不要把燕临风甩了。 虽然把人用完了就甩很不道德…… 但如今他在溪涧城既然差不多已经安全了,那是不是趁着对方还不通人事,早日分道扬镳为好……? 可若是燕临风走了,那些觊觎他,觉得他身怀长生果的大妖,会因为他在溪涧城,就轻易放过他吗? 反正现在还没到那一步,要不就先这样装着傻……? 现在也不在山上了,晚上找些借口,想办法分开睡就是了…… 解离之正心烦想着,就听见隔壁房传来了争吵声,男声怒斥道:“你竟在外面背着我与人成过亲……!” 似乎是一对情人……? 却见燕临风推门进来。 今日他的神色阴沉沉的,带了热包子给他,人很不高兴的样子,好似谁欠了他好大一笔龙血石。 解离之接了包子,问:“什么馅的啊。” 燕临风:“鸡肉。” 解离之被烫得左手换到了右手,吹了吹,咬了一口包子,热乎乎的,他问:“你怎么了?” 少年眼睛绿绿的,脸颊吃得鼓鼓的像个塞满了颊囊的小松鼠,瞧他的时候眼睛澄澈又干净,半点也瞧不出来…… 燕临风冷着脸,硬邦邦地说:“你与人成过亲。” “……啊?”解离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愣看着燕临风。 燕临风见解离之没有否认,陡然好似被人骗了感情的纯情大小伙,气愤地指责说:“你是寡妇!” 解离之一口包子没咽下去,呛气管里,差点横死当场。 他咳嗽了半天,“水,水……” 燕临风生着气,冷着脸递水给他。 解离之一口喝完,才缓过劲儿来。 解离之活了十几载,怎么也想不到这称呼能落他身上,偏偏无力反驳,无语半天,方才恼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可没胡说八道。”燕临风气道:“溪涧城的妖怪一打听,都知道你这人族小奴隶曾与灵族首领成过亲。他与地龙同归于尽,身死东海。你不是寡妇是什么?” 燕临风越说越气,半夜叫他夫君,第二日醒来又佯装无事发生,堪称翻脸不认账,以为是清清白白小公子,谁成想早就结过了亲!真真是狡猾得紧! 解离之脸色涨红:“我与那人婚约才不作数!” 云沉岫娶他是强取豪夺!他手上戴着那个乌珑珠,意识不清醒,稀里糊涂就被云沉岫骗去了! 解离之想起那些旧事,陡感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包子吃一口都噎得慌。 燕临风想起那日解离之瞧他的眼神,心里更是气极,说他长得像家中故友,想得别是他那灵族的亡夫!他之前叫他夫君,他还以为……! 燕临风:“你嘴上说不作数。背地里定然什么腌臜事都做过了!” 解离之刚想张嘴争辩,偏偏不知道说什么,一时卡住,就听隔壁客房有女声尖叫:“那又怎样!你们妖族不是允许一妻多夫吗?我就是成过亲又怎样!!事已至此,我也不装了!我在外还有三个小的!” “比你英俊,比你体贴,比你有钱!” “你爱伺候老娘就伺候,不爱伺候就早点他爹的滚蛋!” 解离之燕临风两人对视半晌,皆被隔壁虎狼之词震得鸦雀无声。 解离之回过神来,当场凶道:“……就成过亲又、又怎样!” 他学着隔壁的气势,狐假虎威似地说:“你、你要是嫌弃,就别跟我一道了!” 燕临风差点没被解离之的现学现卖给气死,他指着解离之道:“你,你……” 解离之晓得燕临风让着他,现在也不怕他了,抬起下巴,开始蹬鼻子上脸:“我怎样?” * 第21章 正好!!他正想甩了燕临风,不如趁此机会说清楚,断了他的念想! 解离之:“再说我成没成亲,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总归又不会跟你成亲。你气什么!” 燕临风脑子嗡得一声:“你不与我成亲?” 隔壁又传来动静,伴随着一阵桄榔桄榔柜摔椅歪的暴躁厮打声,女声尖声骂道:“我当然不会与你成亲,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我找来玩玩的东西,真把自己当盘菜了啊?还想当我夫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怎生不撒泡尿照照!” 解离之对上燕临风阴恻恻的视线,当下改口道:“……我与你、与他们那般怨偶不同、我与你乃、乃是生死之交。我……我不能与你成亲,做那样的事情。” 解离之抵着燕临风阴阴的视线,硬着头皮说:“而且、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从未在感情上受过重创的燕临风心都要碎了。 燕临风切齿想,这小寡妇表面单纯无邪,真真的两面三刀! 都说人心歹毒,专欺负单纯妖怪,这人族果真从头到脚都坏得很!哪怕是解离之这种看着单纯的小公子,也不可小觑! 他一字一句问:“我就问你,在妖神庙,你看我的时候,是在想你的心上人吗?” 心上人三个字燕临风咬得格外重。简直要把牙齿咬碎了。 解离之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好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好好,好!”燕临风:“解离之你有种,你给老子等着,最好别他妈的给老子后悔!!!” 说罢甩袖就走。 隔壁女声冷笑道:“走了好!走了才肃静!终于走了!!” 燕临风脚步一顿,猛然回头看解离之,刚好看到少年拿着啃了一口的包子,松了口气。 解离之这口气松的太明显,抬头正对上燕临风回头的视线,表情一时僵住。 燕临风折身回来,道:“这是我的地儿。” 他居高临下睨着解离之,冷冷吐出两个字:“你滚。” 他一拳捶碎了隔壁承重的木墙,稀里哗啦的东西落下来,正露出隔壁因感情纠纷撕逼的两个妖怪——不对,其中一个不是妖怪。那似乎是个人类少女。 少女黑发黑眼,一袭绸缎锦绣,腰间挂着一卷书一支青竹笔,衣衫不整,正和一雪貂模样的妖族少年撕扯。 那少女见了解离之和燕临风,面色骤然一变。 燕临风戾声道:“你们也滚!!” * 解离之连小包袱都没收拾好,就带着俩包子滚到了街头。 他人下来,才想起自己的钢弓还有箭都落上面了。 但解离之想到燕临风刚刚捶在墙上的那一拳,要是捶他身上,怕不是要把他揍死了。 他也不敢上去拿。 可手里没有个防身的东西,解离之又总觉这妖山妖海里,定然混着想要他命的妖,手里没弓没什么安全感,他摸了摸钱袋,在租个好点的房子和买张新弓之间犹豫半晌,最后去找了武器铺子。 这溪涧城不愧是靠近龙殿的大山城,武器铺子也有好几家。 解离之身上的衣服是燕临风给他换得水青色妖蚕丝,质地上乘,他人又长得很是精致,把脖子上的颈环用布条缠裹藏好,看起来也颇为贵气,由此兜着点儿钱,混进了溪涧城最好的武器铺面里。 这铺面很是气派,妖来妖往的,也很热闹,老板不管,让人随便看。 墙上各种兵器,什么软鞭,弯刀,扇子,长枪,弓箭,杵都分门别类,在兽绒缎上摆得整整齐齐,旁边贴着牌子,上面写着这些武器的名称,打造它的大师是某某某,用得什么罕见的素材,看起来各个都颇有身价。 解离之捏着自己那点儿龙血石,佯装在看兵器,看来看去,发现兜里这点儿龙血石,竟连根铁条都买不起。 他抬头,看见了挂在墙上的一把金黄色的长骨弓,骨骼粗大,雕琢极其精致,绘着金虎纹,就挂在整个店最显眼的地方,但这弓挂在那,没有弦。但解离之站在这,也能感觉到这把弓内含的澎湃妖力。若是配上好弦,这会是一把极强极好的弓。 “哎哟,小公子看上这弓了?真有眼光!”武器铺子的老板抄着手,笑容满面地走过来,他瞧着容貌秀美,眼眸狭长,一袭金衣,束腰挂着金银双元宝坠子,笑起来嘴角露出个虎牙,瞧着十分的年轻狡侩,“这弓乃是大妖虎年的骨头所制,妖力精纯强悍!” “不过这弓已经被人定走了,小公子再看看别的吧。” 解离之:“……这弓怎么没有弦?” “原来是有弦的。用的是上好的金丝弦。”老板提起这件事,摇头叹气说:“不过那位大人对弦不满意,非要这天底下最好的弦——” “挑得很。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好挑的……” 老板的声音低下来,“这天底下最好的弦,谁都知道是……” 他张张嘴,又闭上,一脸神秘,却又不说了。 解离之没懂他的欲言又止:“什么。” 老板见他是真的门外汉,压低声说:“龙筋。” 解离之瞪大了眼睛:“……!” 如今这世道,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扒了龙筋装自己的弓上? 解离之讪讪:“……这世上,还有龙筋做得弓呐。” “当然有了。”老板一副他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你听说过人皇弓吗?” 见解离之笑僵在唇角,老板以为他不知道,压着声音给他科普,“就是人族第一位人皇,陆嘲风用的,那个轩辕弓!那个弦啊,就是陆嘲风亲自扒的老龙皇的龙筋……哎,不过也有说人皇把龙皇的筋全抽了,嫌弃筋太老,又抽了好多年轻龙的龙筋,最后挑出了一条最好的做弦……” 老板咂舌道:“哎,也难怪这弓能射下三十二颗太阳。毕竟用得是最好的龙筋。就是不知道这闻名天下的轩辕弓,如今到底在哪儿……” 解离之:“………………” 解离之开始觉得手上那个人皇弓的符号开始有点烫得慌了。 而且,说起陆嘲风,有件事,解离之不得不想起来。 那次长安混战,他被云沉岫带走之前,曾无意见到从长安时代广场当头摔下来的人皇脑袋。 人皇冕旒尽碎,露出的那张似笑非笑,玩世不恭的脸,和他在长生殿里炸碎的仙人尸,长得不能说十分相似,只能说一模一样。 唯,博:糖:糖:今:天,也:很,困:资,原,分,享, 实际上解离之一直努力的让自己不去想这个事情的关联。 但这个事其实很容易就关联起来了。 第一位人皇射下三十二颗烈阳,灭龙族,驱鞑虏,称霸中原四方,功绩斐然,开创人族千秋万代,自然可以白日飞升。 他成了仙人后,又用悬灵镜囚禁了灵族,令灵气从离恨天通过化灵池倒灌人间,随后被灵族太子云沉岫夺血夺舍,和轩辕弓一同封印在了长生殿。 自此,长生殿中生满了为仙人落泪的血哭草,目之所及,哀鸿遍野。 而他解离之在离恨天,没能救自己可怜的人族老祖宗于水火,反倒义愤填膺地拿着老祖宗的轩辕弓一箭射碎悬灵镜,义不容辞地解放了其好不容易封印的灵族,再一把火弹,把伟大的人皇仙尸炸成了满地渣滓。 一不小心,就欺师灭祖了…… 解离之努力不叫自己想这件事:“。” 毕竟事情发生了都发生了,他总不能再回离恨天把仙人尸的渣滓捡起来拼上…… 反正后面也没活了,一具尸体,总归死都死透了,容貌昳丽和面目全非有什么分别。 就是当场跪下痛不欲生的忏悔,也于事无补啊。 事到如今,解离之也只能叫自己这样想了。 反正现在他这个样子,也不会有谁指着鼻子骂他欺师灭祖。 “不过虽然没有龙筋,这虎王弓也被人定了,但次一些的倒还是有。”老板道:“小公子可以看看这边的锦鳞弓,也是相当好的。” 解离之瞅了一眼,好家伙,一把要整整一千块龙血石,明目张胆地抢钱啊。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揣着兜里的几块石头:“我再看看吧。” * 夜色已深,涟漪山城运送鬼骨荔枝的车队遭了伏击,全军覆没。 邓年叫人将车队的鬼骨荔枝往下一扒开,下面果然藏着沉甸甸的龙骨化石,阴气十足。 这车队背后涉及的人也查了个底朝天,递交给了鬿雀。 这活做得漂亮,雀队庆功,邓年要和燕临风去喝酒,燕临风的脸色却没有半点欢喜的模样。 邓年给他倒酒,“我听说你在金子莱那里定了把弓?” “金子莱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是灵族,来妖族做生意,什么腌臜生意都做,阴得很。”邓年说:“不过他那里的东西倒都是好的。” “不过我看你不像会用弓的样子……”邓年说着,瞥了一眼燕临风腰间的无鞘刀,平日这刀宰起妖来,刀身纹路金光四射。 今日虽然也是锋芒毕露,却总有点蔫巴巴不太高兴的样子,颇有些意兴阑珊。 燕临风拿着酒,喝了一口,眉头一蹙,又放下了。 邓年说什么,他都没听进去,只想今夜涟漪山城夜风寒冷,溪涧城的温度应当也不遑多让,小奴隶一个人在溪涧城没地方住,又是孱弱的人族,怕不是要冻死。 燕临风又烦躁,想,冻死便冻死了!又和他有何干系! 他最好早些死在外面!!省得叫他如此心烦! 第22章 燕临风想着,又喝了一杯酒,他发现这东西入喉辛辣,但酒香灌到胃里,四肢泛着热,心里的烦躁似乎也消减了不少。 邓年本想寻些话题说话,见他不言不语只喝酒,也只好喝了起来,但他酒量不好,这酒又烈得很,他喝了两杯就放下了,看着燕临风一言不发,酒却一杯一杯下了肚。 一旁雀队有个青年过来,手里拿着一大袋子鬼骨荔枝,嬉笑着放到了邓年面前:“队长,今天的大收获!尝尝,甜得很!” 这鬼骨荔枝各个生得精致圆润,荔枝皮上纹路形如白骨,散发着一种饱满阴诡的香气。 邓年皱着眉:“我不爱吃甜的。” 青年挑眉,小声说:“荔枝赠美人。队长,你个子矮些是矮些,总不能在外连个讲贴心话的小情儿也没有吧?” 邓年一噎,却见对面的燕临风盯住了他,问:“你有心上人?” 燕临风低头,眼圈因为酒意泛着红,冷冷说:“我也有心上人。” 一听有八卦,一旁青年也不走了,凑上来,嗓门老大:“诶,燕大哥也有心上人啊?长得怎样?好不好看?是男妖还是女妖?” 雀队的人没呼啦围上来,但耳朵全都竖起来了,静心倾听。 燕临风的嘴这时候跟缝上似的,也不说话了,只又闷头灌了一壶酒。 邓年连忙把荔枝推过去:“这荔枝全都给你,你去带给你的心上人。” 燕临风笑了笑,似乎有些嘲讽,“他出身高贵,什么稀罕东西没见过。我何必带这些招他嘲笑。” 其实,燕临风知道解离之不至于为这种东西嘲笑他。 甚至恰恰相反——他从没见过解离之这般好养活的人。 不论他猎来什么,解离之都会吃,不管是腥膻味很重的羊肉,又或者是蛇肉,除了虫子都不挑——或者说,并非不是很挑,只是很能忍。 那日燕临风带了只羊回来,解离之吃了。半夜,燕临风就听见了呕吐声。 但少年吐完,就去溪边喝了水,漱漱口,便回来抱着弓,若无其事的休息了。 燕临风不知道他不能吃羊肉,为什么不讲。 有一次赌气,燕临风故意猎了只山羊来,可解离之还是面不改色的吃了。那回没有吐。燕临风一侧眼就看见少年捂着嘴,一副想吐未吐的模样,白皙秀气的额头有着汗,哆嗦着,发着抖,但终归强忍耐了下来。 除了上回他以为燕临风要杀他的时候——除此之外,燕临风没见他哭着说自己委屈,也没有见他掉眼泪。 这放在他人身上,本是很正常的事,可是放在解离之身上,就变得很奇怪。 ——一种说不出的、令他很不是滋味的奇怪。 就好像解离之,他不应该是这样的。 燕临风在溪涧城中听说他是人族的小皇子,还曾做过南国皇帝。燕临风常常会忍不住打量他,看他纤瘦的小身板,他能瞧出他确实是被人锦衣玉食细致养大的,毕竟连手指都嫩得跟葱白似的,他来自人间的锦绣窝,后来又嫁与了离恨天的上仙,他应该很娇气,很爱哭,受点委屈就应该说出来才对。 可解离之是不会说的。 后来,燕临风再也没猎过羊。 可现在想想,解离之是不会说,还是不会对他说? 他不爱吃羊肉,他受了委屈,会对他前夫说吗?会对他心上人说吗? 他被养成这副样子,怎么不会说呢? 总归不管对谁说,都不会对他燕临风说罢了。 思及此,燕临风不禁又是一肚子窝火。 解离之到底眼高于顶,瞧不起他这般山野中的妖物! 邓年和雀队的妖们对视一眼,了然了,原来是求而不得。 邓年叹气说:“哎,这年头,凡是有些姿色的,难免对对象有些要求,不是要求山阳处的豪宅,就是腰缠万贯,要么就得在龙殿有一份类似龙卫的稳定工作……” 说道最后又恨:“别得且不说,各个都挑身高!!” 邓年又安慰说:“你这么厉害,也是对方不识好歹……上酒!!” 燕临风闷头喝酒,没说话。不知不觉,一旁酒壶已经歪到了二三十来个。 凑过来听八卦的青年被燕临风的海量给震得睁大了眼,涟漪城的涟漪酒是出了名的烈,号称一壶倒,燕临风喝了那么多,怎的跟喝水一样!真是海量! 要是没遇到巨大的感情创伤,这酒怎的也不能喝成这样。 毕竟一起共事,青年有点同情了,半晌,好言劝说:“要我说,你管他那么多呢,我们妖族可没什么身份高不高贵之说,一向谁拳头硬听谁的。我就没见过你那么能打的。” 青年挤挤眼睛:“这美人啊,往往都是嘴硬。你要是真喜欢,就死缠烂打呗,怕什么?” 酒意上头,燕临风道:“我怕他……” 他扶着额头,好似缓了一会儿,却又说不出话来了,只想到解离之,眼中莫名酸涩。 他怕什么呢? 他好似也有着自己的骄傲,不愿意拉下脸来。 他从不觉得自己比谁差,可又恨对方瞧不见自己的好。 其实他知道他比他强,他想对他做什么都行,他也反抗不了,可是他不想这样做。他不想叫他怕他。他见过他怕他的样子,那样实在是太可怜了。 如果他喜爱他,却叫他怕成那个样子。那他也不是也很可怜,甚至可悲吗。 他在竹林中懵懂醒来,听见淅淅沥沥的山水之声,少年在石上蜿蜒的黑发落进溪水里,如烟在水,似风掠云,那双翡翠般的眼波,就这般伴着中宵的月光,轻轻飘飘地落入他心中。 他在寒宵的夜色里,见到了这般令人钟情的无边春色。 他知晓怎样杀妖最快,他的刀也很快,如果解离之是令他满心想杀的仇人便好了,手起刀落,便是干脆利落的一刀两断。 可偏偏不是,解离之嘴巴一动,他满胸的钟情,都成了慢刀子,一下一下磨着肝肠,叫人心如刀割,痛得难受。 可是再疼,他也不想逼迫他,叫自己变得可怜。 燕临风一直喝酒不说话,青年已经回去了,邓年在剥荔枝,尝了一口,甜得咋舌,又放下了,酒过三旬,他本以为燕临风是不会再说话了,却冷不丁听到一句。 “他说,他有心上人了。” 燕临风语调沙哑,涩然道:“我怕我不好,比不过他的心上人。” 一阵微风从窗外吹过,摇晃起酒楼大片的纸灯笼,燕临风的眉眼硬挺而英俊,一袭红衣张扬胜火,光影折换下,那暗金的瞳仁里,却仿佛带着少年人那般酸涩单纯的愁情。 邓年不知如何作答,只好把荔枝推过去,“……日子太苦了,吃点甜的吧。” …… 燕临风猛然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邓年道:“哎,你的荔枝……!” 他们选的酒楼虽不在闹市,但涟漪城夜生活本就热热闹闹的,很多妖族都在摆摊卖东西。 有个小女孩模样的妖怪撞到了燕临风怀里,她挽着插着五颜六色花朵的小花篮,兜着红豆珠串,眨眼睛,“大哥哥,你长得这样英俊,也给心上人买点红豆吧!” 邓年吓唬道:“哪里来的小妖怪,不长眼惹了煞星,小心身首异处!” 他说着,把荔枝揣到了燕临风怀中。 小女孩这才瞧见了燕临风腰间的锋利冰冷的无鞘刀,无需多言,开过刃见过血的妖刃自带可怖的威慑。 小女孩的脸色苍白起来,她直起身就要走,却听燕临风道:“站住。” 燕临风蹲下来,盯着她,问得很认真:“为何要给心上人买红豆?” 他喝醉了,话也问得单纯。 小女孩这才发现这大妖竟喝醉了酒,眼睛也是一种极其危险的暗金,一种莫名的战栗笼罩了她,令她的嗓音也变得磕磕巴巴起来:“涟漪城很多有情人都给心上人买红豆……人族、人族有诗曰,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红豆、红豆最相思……” 这是她走街串巷卖红豆手串的经典台词,一路靠这诗差点卖成销冠,要是这句不行,再换句什么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还能再卖一波。 然而因为恐惧,这回竟连台词都背错了。 燕临风蹙眉,十分不耐:“说点能听懂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撩过花篮里的红豆珠串,发现都是红豆穿起来的,缀着红色的猫眼珠,倒是精致好看。一下就令燕临风想起少年皓白的手腕。 小女孩被吓到了,张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燕临风看邓年:“她说什么。” 邓年其实猜想过燕临风的文化水平堪忧,但没想到堪到了这种境地,语塞半晌,道:“就是说,在人族,红豆用来表达相思……呃,相思、相思是指,有情人之间的思念、就是,就是……” 邓年容貌只有十二三岁,说话也是孩童嗓音,人家都嫌他个子矮,他也没谈过对象,说到这儿,一时也磕巴住了,面上泛起了红晕。 燕临风喃喃:“他是人族。” 小女孩机灵,一下反应过来了,立刻说:“大哥哥,你送一串红豆给你的人族情人,他就明白你在思念他了。” 下一秒,她的花篮里滚落了十几块龙血石,燕临风拿走了两串红豆。 * 第23章 “被截了?” 象蛇眉眼森森:“又是他?” “是。”侍从低声说:“又是那个叫燕临风的……假龙卫,他加入了鬿雀的雀队,现在鬿雀正在搜查证据,待龙皇苏醒,怕是要对我们不利……” 象蛇抬眼,望向了近在咫尺的阎罗像——这是一座颇有年代的塑像,塑像不大,大概四尺高,状似人形,盘腿而坐,一袭白衣,青面獠牙,眼眸猩红,生着犀牛角,角上挂着乌铃铛。 象蛇捏断了手里的三炷香,语调冰冷:“鬿雀手下雀队皆是废物,只要杀了这个燕临风,雀队不足为惧。” “若是鬿雀手中没了燕临风,便也没有人能再阻拦我们。” 象蛇抽了新香,插进香炉中。 香无风而自然,他眼中闪过阴冷的光,轻声说:“还有,鬿雀不能查到我们的证据。” 侍从一顿,他立刻明白了象蛇的意思。 侍从的神色略有迟疑:“可若是龙皇醒了……” 死那么多妖物,龙皇虽不在意。但若是鬿雀上奏龙骨化石的事,龙皇定然也是会遣他查的。 象蛇知道,他行事其实有些急了。 象蛇也不想这样急,可是解离之就在溪涧城中。 他在溪涧城,有龙卫暗中看着,风吹草动都会被记录下来,象蛇无法直接对他下手。 解离之离了溪涧城,是最好的下手时机,因为龙皇未醒,龙卫没有龙皇之令,不能擅自离城。可因为燕临风,象蛇几次下手都失败了。 他已经没有耐心了。 “若是燕临风死了,鬿雀也未曾拿到证据,且龙骨化石还在源源不断的运送。”象蛇语调幽幽:“我们的龙皇陛下,短时间内想醒过来,想必也是有些困难的。” 侍从心中一寒,他迟疑半晌,说:“可若是……若是鬿雀寻到了龙前草……” “龙前草?”象蛇道:“上穷碧落下黄泉。这世间,谁还能寻到它?” * 解离之打了个喷嚏. 一旁人族少女问:“你怎么了?” 他摆摆手:“没事,我没事……” 他出了武器铺子,迎面就遇上这少女了——正是隔壁包厢发言狂野的那个人族女孩。 这少女极其热情,要请他吃顿饭,解离之推脱不过,只好同意。 菜都是少女点的,解离之发现她看菜单看得有点久,好像在分辨什么,过一会儿才点了几个素菜。 一顿饭的时间,他晓得这女孩叫余情,曾经在西域待过一段时间,还不敢回中原,她在妖族有认识的熟妖,是以先在妖族落落脚。 解离之费解:“为何不敢回中原?” 余情支吾了半晌,含糊道:“犯了点小事儿。” 两人相谈甚欢,随意吃了东西,便从酒楼出来了,解离之瞧见很多小妖怪过来,零零碎碎给余情了不少龙血石。 解离之:“……这是?” “哎。”余情手里拿着笔,笑嘻嘻:“我给这些小妖怪写卖词儿,他们沿街、哦,还有那条多情河,去卖花卖手串,挣了钱,分我三成的润笔费。” 解离之想到自己如今无处落脚的窘境,再看见余情在妖族似乎颇有人脉,心中动了些心思,可毕竟与对方不太熟悉,也不好直接开口,是以神色迟疑。余情见他欲言又止,疑惑:“怎么了” 解离之犹豫半晌,还是直说了。 余情闻言,“原来是这样。这有什么难的,你跟我来。” 余情带着他一路走街串巷,路上买了两根糖葫芦,又买了一把糖放到了兜里。余情把糖葫芦递给解离之,解离之接了,但没吃。 越往西边走,入目越是荒凉,最后,解离之与余情来到了一处稍显荒芜破败的妖族聚居地。这里几乎已经算得上是溪涧城外了。 这里有很多小妖怪,还有妇孺老弱,但与溪涧城内那些高贵鲜亮的夫人不同,他们的衣着都不算光鲜,大多面黄肌瘦,见余情带人来,也只是冷淡而哀弱地扫一眼。 “这里是西城。”余情道:“溪涧城是最接近龙殿的地方,城在山阳,寸土寸金。这边是山阴处,照不到太阳,很多没处落脚的小妖怪都会在这里住。” 有些小孩见了余情,便跑了过来,“姐姐!”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糖,分给了小孩,“叫你婶子过来。” 小孩拿了糖,一边说着谢谢姐姐,一边笑嘻嘻地拿着糖走了。 解离之:“这些妖是……” “你应当听说过龙炎之灾吧。”余情看着那些跑远的小孩,说:“这些人都是那场灾后存活的妖族。” 解离之一怔。 “妖族不像人族,有很强的家庭观念。” 余情道:“但他们也会结下情缘,养育孩子……嗯,其实也算是组成了家庭吧——” 余情一瞥眼,看到池塘里密密麻麻的蝌蚪们,还有正在湖边洗衣服的青蛙妖,顿了顿,改口说:“呃,或者……一个族群吧。” 解离之看着满池塘的蝌蚪,“。” 余情:“在龙皇未曾复生的时候,十万大山里的争端也是不断,大妖们各自占山为王,同时,他们为了争夺山城,食物还有资源,互相杀戮,吞噬。而不同的族群,会选出妖力最强的那个臣服大妖,成为大妖的战力,从而让自己的亲人和孩子有了居住在山城的权利,同时获得相应的食物和资源。” “输了的那座山城,整个山城的妖物,都会成为另一座山城的储备粮。” 解离之瞳孔地震:“……!!” 余情道:“虽然说弱肉强食,是妖族无可厚非的规则,但其实……” 解离之:“其实什么?” 余情一脸严肃:“其实,妖族不太适合吃肉。” 解离之一时无语。 余情道:“他们大多是因为龙族灭绝,被龙血浸染而产生的东西,龙族衍生于地龙,气血本浊。整个妖族都是浊物。不像灵族,衍生于天蛟的清气。” “吞噬同族的血肉。”余情道:“只会令他们妖力越来越浑浊,最后,走火入魔而死。” “不过妖族大多只擅长屠杀,不擅长种地。”余情道:“哦……扯远了,不好意思。” “这边的人,他们的丈夫,父亲,儿子……稍微有能耐的青壮。”余情说:“大多都死在了那场由龙皇发起的龙炎之灾中了。” 解离之:“那他们不恨龙皇吗?” 余情:“这你就要问他们了。不过,我想对他们来说,其实应该差不多吧。” “为大妖争夺山城打仗是死。被龙皇杀了也是死。总归都是要死的,为谁而死,就没那么多所谓了。而且恨也没什么意义,龙皇太强了,没妖怪能靠武力推翻他。大家也就只能听话。” “不过,由于全都是龙皇治下,山城与山城之间禁止掠食相杀,也就没有储备粮之说了……” 解离之:“那他们现在吃什么?”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余情的视线微微一撇,落到了远处,那是中原的方向,喟叹道:“妖族们既不敢集体反抗龙皇,也不敢掠城相杀,那他们还能吃什么呢。” 解离之想到了什么,神色一下剧变。 余情:“总归龙皇陛下恨透了人族,杀几个两脚羊下酒,就是陛下也会乐见其成的……” “干嘛这副表情。” 余情耸耸肩:“妖族侵略人族边境吃两脚羊的事儿,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前有人族女将沈天周,后有燕琢,一个赛一个的骁勇,妖族打不过去,只好内部分裂相食了……不过,现在,中原是鬼族的地盘,鬼阎罗轻易不好招惹……” 余情似乎若有所思:“很多快饿死的妖族们,如今都聚集在南国边境了……” 正说着,那几个小孩过来了,“姐姐!婶子在家!” 余情便不再说了。 小孩说的婶子是个大婶,但完全看不出性别,他的浑身裹得严严实实,连脸都藏在纱布下,个子却很高。解离之看不出对方是个什么妖怪。 余情跟对方谈了谈,对方话不多,只是点头,随后解离之便被安排到了一个小屋子。 这屋子小,但胜在干净,一砖一瓦,也是那么回事,还不要租金。 余情道:“那个婶子是蜘蛛妖。我之前与她……呃,在西域曾经有段交情,后来她跟对象来到了溪涧城……不过她对象也死了,她……呃,也许是男的……谁知道,总之,他会好好照顾你的。” 解离之面色唰得白了:“……蜘蛛?!” 余情:“?你怕蜘蛛?” 解离之勉强笑道:“……也、也没有。” 顿了顿,又说:“要不还是别照顾了。” 余情笑了笑,随后神色一肃,说:“不管这边晚上,你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要管。” 解离之怔了怔,下意识点点头。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余情便走了。 解离之劳顿一天,总是勉强安稳了下来,但坐在榻上,想到余情那些话,又觉坐立不安。 龙皇施与妖族的暴政简单粗暴,也确实卓有成效,但表面和平之下,却也藏着汹涌的暗流。 妖族的愤怒和怨恨无法向龙皇发泄,那么承受这些的,就只能是聚居着人族的南国了…… 不行,不能这样,绝对不行。 解离之睡不着,刚坐起来,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和厮打声,他心中微微一跳,打开窗往外看去,就见一个妖族少年哭着尖叫:“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这妖族少年一身草叶,手还是树枝模样,叫得极其凄厉。但周围的妖族,不管大的小的,老的少的,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为首的正是那个浑身裹着白布的蜘蛛妖,他的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铡刀,月光落在上面,反射出一阵冰冷的寒光。 解离之不停地,反复地告诫自己,这是妖族内讧,这事儿跟他一个人族没有一点关系,余情告诫过他,不要管不要管不要管…… 但那妖族少年叫得极其凄厉,叫解离之心里发着寒,眼见那铡刀猛然劈砍到了少年腿上,血光四溅,妖族少年的尖叫穿破耳膜。 解离之心脏猛然一颤,最终还是没忍住,推开了门,叫道:“住手!!” 所有妖怪的视线,一瞬间都落在了解离之身上。 而那只蜘蛛妖,微微侧过了头,他握着刀,纱布的缝隙下,一双泛着紫色的眼睛泛着一种麻木的,冰冷的,渗人的寒光。 解离之被他的目光看得心头发寒,他一想到对方是只蜘蛛,就更觉浑身鸡皮疙瘩,勉强道:“别……别杀他。” “不杀。”那蜘蛛妖慢慢说:“明日会,挨饿。” “所有妖,都。”他看着解离之,说话很缓:“会饿死。” 解离之硬着头皮说:“我……我有办法。” 他迎着所有妖怪揣摩,怀疑的视线。 不知道怎的,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这种熟悉感令他放松。 “我真的有办法。”解离之慢慢放松下来,对着周围的妖怪,用非常诚恳的语气,重复说:“你们相信我,我一定不会让你们挨饿的。” * 他总是把那个妖族少年救了下来。 少年的一条腿已经被砍掉了,他拿着自己的残腿,死死拽着解离之的袖子,根本不敢看周围对他虎视眈眈的妖怪。 解离之带着他回了自己的屋子。 他一边哆嗦,一边拽着解离之的袖子,根本寸步不离。 “没事了。”解离之安抚说:“你叫什么?” 少年抱着自己已经被砍掉的那条腿——那条腿如今已经完全化作了木头,树根交错,他哆嗦着,怯怯的说:“我叫叶桦。是、是棵桦果树。” 桦果! 解离之听说过这种果子,一季一结果,他在灵族圣典《天工要术》的秘药经里见过这种果子! 当初他为了让柴明复明,把《天工要术》都快翻烂了,秘药经里记载了很多灵丹妙药,但更多的是药材采撷,以及相关药物的种植和养护。 而桦果,这是一种无毒无害也无滋味的果子,而且质地有如棉絮,嚼也难嚼,吃也难吃。 简单来说,就是除非饥荒,否则狗都不吃。 但是《天工要术》里记载,这种果子用灵汁果磨碎的汁液浸泡三天,就会变得格外诱人,尤其吸引妖物食用。 妖气本浊,灵气本清,既能喂饱妖怪的肚子,又能化去他们身上的浊气,减少走火入魔。 灵汁果在十万大山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它们虽然凝着灵气,但很冲,对天生浊气的妖族来说,直接服用这种纯灵气聚集的果子无异于服毒自杀。 只有桦果这种脾性温和的妖果才能缓和灵汁果的那股冲劲儿,被妖族接受。 妖族自诞生以来就在遵守着弱肉强食的规则,大多数妖怪虽会修炼,但没妖怪会像灵族这般清闲,整日研究怎么吃草。所以这件事,只有天工要术有所记载。 而熟读《天工要术》的解离之,这下是真有办法叫妖族不挨饿了——妖族如果靠吃素解决了温饱问题,那也不用担心他们饿红了眼睛,去南国吃人了! 他压下心中的兴奋,问叶桦:“你结果了吗?” 叶桦睁大眼睛,看着解离之,脸一下就红了:“……!!” 他磕磕巴巴:“我、我……” 他的声音小小的:“我还是棵小果树呢……” 解离之大脑嗡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他刚刚的话,不啻于问人家你怀孕了没。这实在有些过于没有礼貌了。 解离之:“……” 叶桦小心翼翼地瞅着解离之,发觉眼前人长得实在精致漂亮,眼睛是翡翠般好看的颜色,此刻脸上泛着红,好像画中走出来的人。 他就没见过这般好看的人。 他看着看着,忽然面露羞色,捏着解离之的衣角,娇声说:“恩公要是愿意,那、那也行的……” 解离之缓缓把对方的手从自己的衣服上拿下来,沉痛问:“那个,你能接受扦插吗。” 叶桦不懂扦插是什么意思,只与解离之十指相扣,衣服不自觉就脱了大半,露着覆着一层薄肌的胸膛,满面红晕地期待道:“我接受的、我、我都行的。” 事情的发展渐渐出乎意料,解离之头皮发麻,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几下未果,就听窗外有人森然道:“解岁闲。” 解离之一个激灵,一回头就看见窗前的燕临风——解离之嗅到了酒气。 燕临风看着在解离之床上衣衫不整的叶桦,手几乎把窗棂扣烂了。 “这软蛋,就是你的心上人?” “你抛下我。”燕临风牙齿几乎咬碎:“就找上这种瘸腿货色?!” ———————— 燕大黄(红眼:我哪里比不上他! :你、你不能扦插、也、也不会生果子…… * 第24章 解离之没想到燕临风竟找上了门来,一时怔住。而叶桦见窗外那人五官硬挺,左侧面颊上有三道深深血痕,身形高大,一双暗金瞳瞪着他,森然含着凶光,而那骨节分明的手扣在窗棂,仿佛下一秒就要把窗户整个撕开,扑进来把他连骨带肉都要咬碎。 叶桦呆滞半晌,哀嚎一声,仿佛见到了什么吃妖怪啖骨的凶残野兽,衣衫不整地扑进了解离之怀中发抖,"恩公,恩公……!” 解离之下意识把人抱住,回过神来,只听哗啦一声响,那脆弱的窗子已经和东墙一起,整个粉碎了,呼啸的夜风卷着尘埃,和燕临风乌黑的长发一起飞了进来。他背对着月光,整个人都身影都像一片漆黑的剪影,只有那双暗金色的眼睛是亮的,透着刻骨的冰冷的寒光。 解离之一个激灵,道:“误会!!都是误会!!!” 他从床上跳下来,把叶桦挡在身后,鼻尖动了动,他嗅到了酒气,心中陡然叫苦不迭——燕临风喝酒了……!在这里撒酒疯! 不能叫他杀了叶桦! ……妖族不善种植,如今无粮,想填饱肚子,要么猎杀同族,要么侵犯人族边境。 当年大齐未亡还有将军驻守边防,可是南国……! 解离之曾经在南国做过一阵傀儡皇帝,深深知道南国兵将不足。 那么个弹丸小国在一开始没被大凉、妖族、海妖们吞掉,一个是实在太小了,没什么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的,啃树皮捞海草才活下来。或者胆子大的上山打猎,偷偷杀妖怪,当然也会被妖怪吃。 后来因为云沉岫,南国有了仙府之国的名头,才吸引了不少大凉难民逃难至此,在灵族的庇护下,抵御着四方威胁,令百姓休养生息,南国也才渐渐热闹起来,形成了如今的声势和规模。 可是,还是太弱小了。 妖族如今被龙皇压制,明面上听话臣服,万山归一,但背地里忍饥挨饿,可又不敢违背龙皇,只能在深夜猎杀同族作粮……那临近南国山城的妖怪,填不饱肚子,他们定然也会偷渡到人城,去猎杀人族作储备粮。 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妖族是杀不完的,非我族群,其心必异,可如果只是屠杀,也是治标不治本。 龙皇足够强,在妖族来了一场血腥屠杀,坐稳了自己的位置,可那又如何? ——他其实并不得民心。 只是妖族血脉里流淌着龙血,所以才会听话。 可头顶的人是大妖,还是龙皇,对他们而言都无分别。 他们谁都不会在乎底下弱势小妖们的死活。 解离之想到如今承着他的情分,护着南国的灵族,心中微微一动。 正如河流,堵不如疏,自古以来,得民心者方得天下。 如果他能用《天工要术》解决妖族的吃饭问题…… 反正现在大妖们觊觎着他身上不存在的长生果,燕临风又纠缠不放——如今他一介妖族奴隶,甭管什么劫,都是身在囚笼,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 但此情此势,倒也并非全无转机。 总归他也是穷途末路,倒不如苟且一试……就是要种地,恐怕缺人…… 解离之心中电光火石般转了一圈,再见燕临风,已经打定了主意——这么一大把力气,不给他下地干活,实在是可惜了! 总归燕临风什么都不记得,何必怕他! 解离之心里这样想,但是瞧着燕临风阴郁的金色眼睛,依然怵得慌。 他心跳如擂鼓,他上前几步,强笑了一声,"……不是,你误会了、他不是我的心上人。” 燕临风手搭在刀柄上,语调冰冷:“你护着他。” “……” 天色已经晚了,他大概本是要上床睡的,身上就着单衣,此刻下了床,也没穿鞋子,赤着光洁白净的脚,说话的时候就朝他走过来,他个子不高,走近了,头不自觉地就仰了起来,瞧着他,不答反问:“这么晚了……你怎么找到我的?” 燕临风没说话,视线却挪到了少年身上,他的单衣薄薄的,能看到秀气白皙的锁骨轮廓,再往下,也能看到隐约暧昧的点红。 燕临风下腹生出灼热的火气,又强压下去,想到他穿成这样,偏让别人在他的床上,这火气又从下腹烧到了心肺。 解离之凑近他,问他:“你喝酒了?” 是烈酒。极烈的那种。 少年不太喜欢这浓烈的酒味儿,皱起眉来,好像想退一退:“喝得好多……” 燕临风搭在刀柄上的手一下抬起来,抓住了他瘦白的手腕,不叫他走,另一只手把身上的红衣解下来,一扬,一落,一裹,密密实实的围在了少年身上,腰带一围一拉一扯,把那细腰系得极紧。 少年被勒了一下,弯下腰,抓住了燕临风拽着腰带的手:“……勒到我了!” 燕临风拽着缠在解离之腰间的红带子,盯着解离之的眼睛,咄咄逼人:"既不是你的心上人,你何必护着他?" 解离之腰带被他拽着,眼看绕不过这个弯了,又怕燕临风借酒发疯,只好说:“……这边的妖物要杀了他吃,我见他可怜,便自作主张救了他,为了救他,我还允这边的妖怪,告诉他们第二天会他们吃上饭。他若是死了,不说竹篮打水一场空,我还两边不是人。” 燕临风眯着眼。 解离之:“我……我与他是萍水相逢,不信你可以问。……你是大妖,他定然不敢对你撒谎……” 燕临风抬眼瞧叶桦。 月光照亮他脸颊边三道血痕,那是龙血卫的标志,象征着继承于龙的嗜血与强悍。 叶桦一个哆嗦,立刻说:“我、我是才认识恩公的!” 燕临风见他还是衣衫不整,冰冷道:“不知廉耻的东西。不若死了干净些。” 叶桦下得脸色惨白,立刻钻进被子里把衣服穿得规规矩矩。 解离之勉强道:“……你别吓唬他。” 解离之说着,便想把腰带从燕临风手里拽出来,试了几下未果,燕临风力气太大了,这红衣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又极其结实。 这个样子让他很不舒服——这身红衣仿佛成了牢笼,而燕临风手里拽着的就是链子。 即便他心里想着燕临风有用,心里还是怯怯然。他不知道燕临风怎么找到他的。他跟着余情走的时候,虽然害怕那些藏在暗处、觊觎着长生果的大妖耳目,却也不得不承认心里还是有些摆脱燕临风的微微松懈——他当然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甩掉燕临风这个强战力是一种愚蠢的选择,但他就是…… 受不了。 受不了晚上窝在男人怀里睡觉,受不了那暧昧的近在咫尺的呼吸和湿漉漉的亲吻,受不了抵在肚子上硬邦邦的东西,受不了那无意识地,含着隐忍色欲的单纯凝视。 那其实是一种膨胀的自我,向四面八方延伸出无边的牢笼,将自私裹挟成爱的模样,一边亲吻一边将他的血肉灵魂消磨得面目全非。 云沉岫就是这样。他捧着他血淋淋的头骨,在无数魂魄的哀嚎声里平静地说。阿离,我爱你。 ——可你为什么总是那么不听话。 ——你为什么总是不爱我。 然后再惩罚他。 …… 如今的解离之想起这些,其实没有了太多的情绪。 只是确实,很多无辜的人,死在了云沉岫和他的那场爱里。 每当燕临风与他亲近的时候,他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些人,那些与他相关却因云沉岫枉死的人。 他从云沉岫那里知晓爱是极其有用的东西,能让他拿到除自由以外所有想要的东西,可这总要付出一些惨痛的代价。他不是不知道燕临风好,燕临风很强,他知道有燕临风保护他会非常非常安全。 可燕临风太强了。 强悍意味着自我,意味着牢笼,也意味着杀戮。 燕临风是一把锋利的刀,这把刀看似势如破竹,可也因此伤人伤己。 他太锋利了,解离之怕自己握不住,又重蹈了云沉岫的覆辙,他不敢用。只好找了些借口扔掉。 可现在…… 燕临风找到他了。他不是被扔掉就只能在角落里生锈的刀。他有着一双在深夜里发光的森然眼睛,盯上了什么。什么就逃不掉。 他解离之从来都不是刀的主人。他是刀的猎物。 这把刀心情好了会给他用,听他的话,保护他。 可是心情不好了,便要阴魂不散的纠缠他,甚至把刀锋指向他,锁住他,威胁他。 解离之不知道燕临风是怎么找到他的。 可燕临风能找上门来,就是在告诉他,他不是能轻易被甩掉的东西。 燕临风依然满含杀意地望着叶桦。 叶桦已经快吓尿了,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解离之只得又重复了一声:“他胆子小,你别吓唬他。” …… 燕临风冷哼了一声,“窝囊废。” 他低头看解离之,淡薄的月光映着他的浓眉更烈,勾着他凌厉的眼锋,他逼问:“解离之,谁才是你的心上人?” ——如果他说他的心上人是谁。燕临风会杀了对方。 解离之沉默半晌,不知为何,他想到了小玉,半晌,说:“我的心上人……已经死了。” 燕临风:“……” 解离之:“你不相信?” 燕临风端详他半晌,方才阴恻恻说:“死了好。要是没死,我也会叫他死得很难看。” 解离之闻言,心里陡然生了火,他强压住,讽刺说:“好啊,以后我讨厌谁,我就说谁是我的心上人,然后再叫你去杀人。” 燕临风:“解岁闲,你当我是什么,是你的狗吗。” “你不是狗,大半夜在这吠什么。还吠得这么难听!!”解离之恶狠狠说:"只有恶狗才会在大半夜对着人叫!" 他说完,又扯燕临风抓着的衣带,“你松开我!松手!” 下一秒,燕临风手中一用力,他被扯的一个踉跄,摔进燕临风的怀里,下一秒下巴就被捏住,脑袋被迫仰起来,燕临风低头就亲了上去,他亲起人来毫无章法,还带着酒气,解离之挣扎着,手抓住了燕临风的衣服,可他又害怕再把对方的衣服扯坏了,再叫对方借机耍起了流氓,也不敢用劲儿。 可他被亲得喘不过气,浑身发抖,没一会儿就挣扎起来。 叶桦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他一抬头就看见那个漂亮的少年被整个掐着腰扣在了强壮的男人怀里,细长的两条腿蹬着,无处受力,最后那瘦白的脚就踩住了对方的漆黑的乌靴上,那裹着红衣的影子,几乎整个人都被覆在了那片属于大妖的浓黑阴影中,不管怎么挣扎都被扣着,无处可逃。 谁都能感觉到大妖的兴奋,每一寸头发丝都在兴奋,连腰间的刀都在欢快的嗡鸣,那把血红色的长刀浮起灿烂的金纹,雀跃地像在唱歌。 他简直要吃了他一样! 第25章 不……不行,得想办法、救、救恩公…… 叶桦哆嗦着四处摸,最后拿起了自己被砍下来的木头腿,刚要砸过去,就见扣着少年亲吻的大妖缓缓掀起眼皮。 叶桦无法形容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那一大片黑影中,只有一双纯金色的眼睛。 ——不是暗金色,而是仿佛在岩浆池里洗炼过的,纯正的,森然的,锋利的金色,在这一片黑暗中,带着凛冽凶悍的警告意味。 叶桦如遭雷击,一动也不能动。 过会他才慢慢地,哆嗦着,躲进了被子里,不敢再看。 隔着被子,他听见了恩公吞咽,呜咽、哆嗦的哭声,但后面哭声也变得很微弱了,只能听见稀稀拉拉的水声。 …… 那烈酒的滋味就侵略到少年的唇齿中的草木香气里,混成一种更香更浓,更叫人迷恋的味道。 这香味如此的诱人,几乎令燕临风整个人情不自禁地沉浸迷恋起来,他亲着亲着,开始吸吮少年的香气。 解离之舌根都被吸得酸麻,呜咽都濡湿的舌头舔得微弱,无法呼吸又挣扎不动,只能开始哭,可哭声也发不出来,燕临风像是疯了!他的掠夺和侵略的气息就像烈酒,纠缠,浇灌,舔舐,缠得解离之无法呼吸,他越亲越狠了。 解离之受不住,开始捶打他的肩,又被对方铁一样的肌骨震得胳膊发麻,他只好拽住对方漆黑的头发,用力往下拽,可是毫无用处——那头发竟都是热的,像一根根硬邦邦的肉丝,竟仿佛有种活物的感觉,他拽,那头发就缠住了他的手,他的胳膊——连乌黑的发丝都是热热的。 燕临风听见少年的哭声,还有捶打着他肩膀的手,但他没停,这气息令他迷恋得不行,他扣着解离之的腰,舔咬着少年柔软的,花瓣似的唇,手又循着衣带往下摸。 “不要!!” 解离之感觉到了被手指触摸深入的不适,猛然一个惊颤,哭了起来,拽着他的头发。 燕临风没停。 他不觉得疼,只觉得痛快! 雀队之内,三教九流之辈甚众,妖心浮躁,燕临风初来乍到,虽然有实力傍身,却也受了不少气,一些人怀着小九九,把脏活累活都给他,还叫他闯在前面杀人,还会叫他挑水。 燕临风无所谓,该做的照做,实在过分的,便拧了对方的手脚扔进井里倒吊三天三夜。 但燕临风在雀队,自觉拿钱办事,虽教训了人,却还会若无其事把对方的杂活干完。若是有人问起井下妖,便微笑说:“哦,不晓得,但他叫我帮忙挑水呢。” 叫雀队的旁人连对方消失这件事都没察觉出来。 之后,再给把手脚接回去,叫对方笑便笑,叫对方哭便哭。 又如此收拾了几个没眼色的——最初挑水的那个,如今已对他唯命是从,后面成了他的狗,还会冲井里吊着的小妖砸石头。 妖性本就是贱。不收拾不听话。 如此雀队无人敢再招惹他,雀队队长邓年本对他有意见,然而他主子要用他,就算心有不满,如今也对他好脸相待。不过燕临风倒也无所谓邓年对他的态度。 他会在雀队呆着。只是想多拿些红石头,给解离之买把趁手的好弓,和一些漂亮穿戴。 但解离之受了他的好……却并不听话。 燕临风喝了很多酒,但越喝越清醒,可就亲了解离之一下下,咬了咬,吸了吸他的舌头,他就醉了,所有的酒意都蒸发在了血肉发丝里,解离之的气息叫他发疯,叫他癫狂。 解离之湿漉漉的发着抖,被亲得背过气去,燕临风单手扣着他的下颌,抬着他的脸,金色的眼睛注视着他,一边动作,一边听着水声,观察他的迷离的神情。 少年的嘴都被亲肿了,水润又嫩的颜色,湿漉漉的银丝挂着下颌间,带着诱惑的香气,他的脸本来就好看,瓷娃娃一样,这让他惶恐和隐忍的表情都变成了十分勾引人的涩情,燕临风凑近,又用舌头舔他的脸,牙齿碾磨,慢慢在他脸上咬出一点牙印子。 ——解离之,其实也是欠收拾。 不过,收拾解离之的方式,跟那些惹人厌烦的小妖怪不能相同。 他到底不舍得拧断这纤细漂亮的手脚。 但是…… 燕临风慢慢用了力,手里的动作也快了。 水声还在继续,稀稀落落的,却越来越急促,少年红着脸喘了哭一声,蹬着腿挣扎,却踢到了燕临风的小腿,他哭了:“不要,不要……!啊!!!” 他趴在了燕临风滚烫的胸膛里,脚趾蜷缩起来,下摆湿透了。 燕临风却不停下,只问:“为何要看着我,想你的心上人?” “我便与他这般像?”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用了力,恰恰碰到解离之最敏感的地方,他尖叫出声:“没有……没有……!” 他不知如何解释,若说瞧他的时候想的是燕琢,恐怕越抹越黑。 燕临风把湿漉漉,染着银丝的手指从他下摆里拿出来,捏住他泛着红的,滚烫的脸,问:“我既与他这般像,你却不与我成亲——你说生死之交不能成亲,我不信。你说,我哪里不如你的心上人?” 解离之拽着燕临风的衣服,燕临风刚刚舌头塞进来,他被亲得喉咙都是痛的,他红着眼睛,嘶哑的声音几乎带着哭腔,说:“……我总不能随随便便就和人成亲!!” 燕临风觉得他很可爱,就像山间被锁着脖子还在叫的小狸奴。 他的手指往下,摩挲着他脖上的赤红颈环,“你不与我成亲,我却能做你的情人。" 他说的很平静,眼睛却盯着那一块白皙的皮肤,颈环似有所感,收紧了些,把那块皮肤勒出肉感的红色。 解离之喘着气,眼圈都是红的:“我、我不要你做我的情人……” “你不愿我做你的情人。” “是嫌我不懂,不会这些?伺候不好你?还是讨厌我……” 燕临风这几日跟雀队的妖物厮混,雀队的人各个混不吝,说话不把门,床榻上的事儿他也懂了不少。他说着话,手又摸到了少年瘦白的腰腹处,往下探。解离之面露惶恐,推搡着挣扎,但下一秒就整个被把控住,软在了燕临风怀里发起抖来。 燕临风只觉手指被温暖的裹着,叫人禁不住的迷恋。 少年的腿被迫分开,整个人都坐在了他宽大的,青筋绷起的大手上。 没一会儿,解离之下面的衣服已经破了,整个脆弱的单衣都被扯碎,亮晶晶的液体顺着弧度圆润的小腿滑下来,顺着足踝的弧度,浸湿了男人乌黑的足靴。 燕临风忽而用了力,嗓音带着些许狠意:“嫌我不会这样弄你吗。” 解离之猛然尖叫出声,哭道:“住手,住手……啊……!” 离恨天东殿被囚锁起来的阴影铺天盖地的袭来。 燕临风疯了!!就像那时候的云沉岫一样……! 这个时候,他要听话。他必须要听话……只要听话了,云沉岫就会放过他,叫他好过许多…… 他的姿态一下摆得很低,几乎是乞怜般望着燕临风,发着抖,哀声,"求你,求你!!……” 少年浑身都被弄得凌乱,红衣看着规整,内里的单衣早就被扯坏了,雪白的肌肤裸露出来,他仰着头看着燕临风,眼眶红着,绿眸里也全是颤抖的可怜水光,看起来既伶仃又乖巧。 他以为这样能得到男人的怜爱,殊不知愈是这样,愈能勾起男人内心隐秘的欲念和暴戾,燕临风直勾勾的盯着解离之,觉得少年脖颈上的红环锁得他非常漂亮,谁不想把他锁在自己的洞窟里肆意蹂躏,舔吻,品尝,叫他哀求,叫他哭呢? 燕临风觉得解离之这个样子,真是…… 美丽极了。 燕临风虽然失忆,但并不是个傻子。他能很清晰的感觉到,解离之既恐惧他,又试图利用他,嘴上说着生死之交,心里却打着自己见不得人的小盘算。 燕临风并不介意他利用自己,又或者打自己什么其他的主意。 但他不喜欢解离之总是用那样——毫不真诚的眼神瞧他。 解离之若是狸奴,那定是个贪心又胆小的狸奴,一边想要他的庇护,一边又什么都不愿意付出。一旦逼近了些,就连便宜也不敢占了,马上卷着铺盖,找着理由落荒而逃。 其实他逃不掉的。 他是大妖,而解离之与他同床共枕那么多时日,浑身都是他的味道,隐在暗处的妖怪并不敢冒着得罪他的风险去抓解离之,而解离之不管跑到哪里——他都能闻着风里的味道找到他。 他清明的时候总是克制着攥住他的欲望,因为解离之的确是个胆子很小的人,燕临风瞧出来解离之几次三番都想赶他走,可毕竟人在荒芜山野,又有大妖觊觎他,他一个人到底怕死,不敢开口,燕临风也就假装不知道。 如今到了溪涧城,不怕了。他提起解离之成亲之事,本想是想叫解离之与他解释,未曾想解离之想也不想便故意承认了,还说自己有心上人,以此气他,叫他难受,叫他走—— 哦……对,还有解离之那死了的夫君…… 那一夜,他叫的那声夫君,原来并不是他。 燕临风直勾勾盯着解离之的瞳孔,仿佛另有一种阴森:“你那夜既叫了我一声夫君,情人之间的那些事儿,我不是不会——就是不会,也可以学。” 解离之完全不记得他何时叫他了夫君,可也不敢分辩,嘴唇发了白,红着眼眶,发着抖看他。 “你能和这种窝囊废上床。” 燕临风的视线扫过床上发抖的一团,手指缓缓描摹解离之的眉眼,是非常喜欢,非常迷恋的模样:“我一样也可以。” 解离之嘴唇被亲肿了。里面也被弄得很痛。 这下他是真的害怕了。 第26章 少年被放在了地上,燕临风缓缓向下,剥开他的衣衫,像剥开为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 解离之眼珠颤抖,在红衣即将完全脱下的时候,他猛然抱住燕临风,白皙的胳膊吊在他结实的颈项,哭着说:“我错了!!我错了!我没有要、要和他上床!!” 他紧紧贴着燕临风的滚烫灼热的身体,胡乱亲他,亲他的刀削般锋利的鬓角,亲他乌黑的浓眉,亲他脸颊边的三道血痕,解离之感觉他的怀抱坚硬的像铁,又热得像火在烧,他牙齿碰到男人面颊下的骨头,磕得眼睛疼出了泪花,却只能忍。 他紧紧抓着燕临风的衣服,几乎想把对方的衣服扯碎,哪怕叫对方难堪一点点。 他为了逃脱这样的境地,几乎什么脸面也顾不得了,可用了力才发现燕临风的衣服早已不像之前在山野时那般不结实粗糙布衣了,而是非常柔滑却轻便结实的乌黑锦衣。 很显然——燕临风已经不是那个在山野地头,只会杀戮,却什么也不懂,只会撩闲的天真大妖了。 解离之被攥着腰,一边亲燕临风,一边在男人身下发抖。 燕临风感受着落在脸上胡乱的吻,少年的唇亲得胡乱,带着眼泪,可是是香的。 他攥住了对方的细腰,慢慢往上滑,奶一般的肌肤比锦缎都丝滑,摸到了那凸起的,战栗的蝴蝶骨,他的手太宽阔了,几乎把少年的大半个背脊都拢在了手掌下,只要往上轻轻一抬,解离之整个人就被他从地上抬起来。 燕临风近乎贪婪地抚摸着少年白皙瘦削的肌骨腰腹,微微小麦色的手搭在雪一般白的皮肤上面,摸得格外涩情。 和解离之同行的那段时日,他其实一直在忍耐。可他不知道自己在忍耐什么——他总是不想叫解离之哭,叫他害怕,或者难受,这近乎一种本能。 他杀起妖来的时候毫不手软,可对上解离之这个妖族小奴隶的时候,总感觉有些束手无策,他想亲近他,想拥抱他,想捏他的脸,一边不想叫他难受,可是他又十分的……十分的贪婪……他想要…… ……想要看他哭。 解离之后背曲起,裹在了燕临风怀中。 燕临风因为常常握刀,掌心很粗糙,解离之被摸得浑身发抖,脚趾都蜷缩了起来。他忽然不亲了,盯着燕临风金色的眼,那眼里的全是他。可内里蕴含的,火烧一般的欲望叫他心脏战栗,也叫他想起东殿冰冷,却对他充满着贪欲的云沉岫。 这令他近乎生出了恐惧。 他急中生智,揪着燕临风的襟领,叫:“临……临风哥!” 他苍白讨好道:“你别这样,我、我认你做哥哥好不好?” 燕临风动作微顿,眯着眼瞧着他。 解离之赤着胸口一片玉琢似的白,仿佛缀着两点樱桃的白玉糕,香软中自带带着诱人的甜腻,他没听见解离之说什么,只想舔上去。 他下腹烧着火,这样想,便这样做了。 但做之前,还问了一句,“为什么?” “你、我们从认识开始,你就待我好!!”解离之尖叫一声,眼泪夺眶而出,他被舔得湿了,又被咬得痛,燕临风的牙齿很尖,磨得很狠,很快就肿起来了,滚烫的呼吸扑在他的白皙的腰腹上,很快蒸出了一片暧昧的红,又舔出湿淋淋的水光,好像被剥了壳的荔枝,铺出一片娇润勾人,氤着红的水色。 他想往下沉,想籍此逃开近在咫尺的亲吻,可后腰被大手扣着。 他只能蹬着腿,想要踹开身上人,可这山间的破屋,地上都是泥,磨得脚趾疼,怎么蹬着腿都摆脱不掉贴着他的磨吮,他要是不想办法,就是男人摁在地上被扒完衣服欺负得透烂也没人能救他。 他抓着燕临风的头发扯,纤薄的身体发着抖,胡乱说:“你……啊……!啊,帮我抢回了钱袋,还帮我整理洞窟,在酒楼,要不是你,我恐怕就要被那蝴蝶妖杀了,你……你总是帮我,我……我很感激!!” 他喘着气,很快感觉到了压着大腿内侧的两团火热的鼓起,抵着他,他害怕极了,两条腿不自觉的朝旁边分开了一些,想逃开那亲密火烫的碰触,可偏偏因为分开,反倒让对方得寸进尺般,贴得更亲密,那热烫的地方就亲吻在了他最隐秘的地方,热得叫人害怕,硬得叫人胆寒。他们的大腿贴着,蹭着,叫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却又不得不强作镇定。 他喉结滚动,哭着,磕磕巴巴说:“可是我怕我……我还不起,你那时来问我成亲的事,我、我确实成过亲,我不是故意瞒你,我、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对你提起这些事……我,我也确实有心上人,我没拿你跟他比过,你们是不一样的人。我躲你,拒绝你,不是讨厌你,也不是你不好,只是、只是怕欠你更多的情……我在十万大山孑然一身,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我不敢欠你更多了……” 燕临风动作一顿,他磨磨后槽牙,抬眼看他,微笑问,"解离之,我为何待你好,你是真不知道吗。" 燕临风衣衫已经解了大半,露出了结实的肩背和线条流畅的腰腹,看得人血脉偾张,他的腿压着他的膝,肌肉中都带着亢奋,连腰间的刀都在兴奋的震颤。 解离之不敢看他,挪开了视线,嘴里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你既不懂,又为何叫我夫君?”燕临风不叫他逃,捏起他的下颌,迫使他望向自己,平静问:“还是你看着老子,心里想的是你的亡夫?” 解离之眼泪已经濡湿了鬓发,他的头发本就没有束,黑发垂落在白玉般的肩头,这样看着人,格外惹人生怜。 他哭道:“你别这样对我,我、我害怕……我害怕……求你,求你……” “你怕什么啊。怕我懂得不多?” 燕临风的拇指摩挲着少年红润的唇瓣,笑得阴冷,"他会c你,我不会吗。" 解离之脸色苍白地望着他,内心最深重的恐惧被戳破,他好像再也说不出什么话了,眼泪珍珠一般的滚下来,最后慢慢低下了头,瘦白的脖颈拉出了一片修长美丽的阴影,像一只被驯服的小兽,无力的伏在了燕临风怀中。 但燕临风却没再动了。他的视线扫过了床上发抖的那一团。 他是想在这把不太听话的解离之弄了,但没兴趣表演给别人看。 杀了倒是简单,但没必要。 过了一会儿,解离之感觉到手腕微微一沉,伴随着珠子碰撞的闷闷声音,燕临风托着他的屁股,把他抱了起来。 解离之低头一看,瞧见了手腕上的一串红豆手链,月光下,这串红豆显出一种近乎乌黑的暗红色,只有细微处亮着温润的光。 有那么一个瞬间。解离之想到了云沉岫给他戴着的那串令他神思迷离的乌珑珠。 这红豆被暖热了。可夜风一吹,又在手腕上,显得那样凉。 “……” “以后乖乖的。”他听见燕临风的声音,嗓音还有些欲求不满的沙哑,野兽一般,却仿佛按耐着。"别再说惹我生气的话。" “听见了吗。” “……” “解岁闲。说话。” 解离之一个激灵:“……听……听见了!” 他大概是吓坏了,现在还在发抖,白皙的额头上也都是冷汗。 “嗯。” 燕临风本想说点温柔的情话安抚下解离之、——他早就听人说,中原的人族都喜欢细水长流的婉转感情,不太喜欢太粗暴的逼迫。 可他如今这般,显然也说不出来什么好听话,怎么讲都显得有些做作。 燕临风又靠近了他,慢慢从下颌往上,亲上了他的唇,这个吻很温柔,近乎一个轻啄。 解离之僵在他怀中,没躲,甚至下意识微微张开了唇,一边发着抖,一边叫他亲。 这无异于一种默许。 对燕临风来说,这也是一种难以令人克制欲念的诱惑。 热气交换着,呼吸相闻间,慢慢地,燕临风就开始亲得很深,但他这次不再凶,也不再粗暴了,像一种安抚, 燕临风亲得很沉醉,他喃喃说:“这两天。我一个人,很生气,喝了好多酒。” “我很难过……”他的手隔着那串红豆,摩挲着少年玉似的手腕,又轻轻咬住了他的耳朵:“也特别想你。” 解离之刚想说什么,就见燕临风目光忽然一厉,一道寒风过去,墙角一直爬行的蜘蛛落了下来。 * 夜半,灯火跳跃,桌案上趴着一只紫眼睛小蜘蛛,眼睛闪烁了几下,一道灵光跳到了少女指尖。 少女看完,眼睛贼亮贼亮,她携着粗毛笔,在卷上挥毫。 【早春风月尽,对花愁影,芒角昏星。 此夜灯花待昼,荔枝情浓,春光闲了,不耐娇客思芳草。 旧舍青纱罩,酒过灯歇,衣带渐宽,一腔春恨怨破晓。】 少女写着,又停下,琢磨一阵子,又咬着写诗的细笔,换了个粗毛笔写。 【——红豆虽寄,难平相思意。】 下面再画了点抽象的草图。 “姐姐,你在写什么呀?” 一旁小孩模样的妖怪凑过来看。 余情嘿嘿一笑,带着满脸墨迹,神神秘秘道:“能挣大钱的好东西。” 把宣纸上的墨吹干,卷好,放到了一只白鸽腿上,那白鸽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小妖:“姐姐,我听说你在中原犯了点事儿,卷铺盖到西域去才逃过一劫,姐姐你犯了什么事儿啊,这么严重。” 余情笑容一僵,红着眼说:“读书人的事儿,小孩少管!” * 没多久。 整个溪涧城的书舍里都是以龙皇x人族小皇子的香艳春宫图了。 * 好了,燕临风这下不用道听途说,有专业学习教材了……(撒花 第27章 当年余情在中原的时候,还不叫余情,她叫余霜银,生在大齐盛世,江南富贵之家。 大齐民风豁然,盛行科举,男女皆能考取功名。其中最有名的女官,便是祝青丹了。 她既是大齐闻名遐迩的画师,也是当年的科举女探花。 但余霜银性格混不吝,整天游山玩水不务正业,什么都学,就是不考学,后来家里败落,手里没了钱花,靠着和祝青丹的交情千里迢迢来了长安,享着长安富贵,没钱了就写点歪书糊口度日。竟也挣了点小钱。 她闲来无事,就嘲讽祝青丹整日庸庸碌碌,一身才华尽数付诸东流,只能给权贵当狗,整日来来去去不得自由。 未曾想小黄书事业如日中天之际,偏偏遭受了朝廷严厉打击,得亏祝青丹求了情,才免除了牢狱之灾,但朝廷将她流放,令她有生之年不得再踏入中原。 余霜银离开中原时,哭着对把她捞出来的祝青丹涕泗横流地发誓:“我再也不写了!” “谁管你。” 祝青丹睨她:“不给权贵当狗,扭头自己就成了落水野狗,真是难看。” 余霜银佯装没听见,只擦擦眼泪,诚恳道:“你这大恩我记下了,等你入了狱,我定然也会想办法捞你!” 祝青丹闻言一肚子火,憋半天,还是没说话,只冷着脸给了她盘缠银两,让她早点滚去西域。 余霜银流落西域,孑然一身,啥也不会,偏偏物价又奇高,未防饿死,只好重操旧业。 半夜一边挑灯涉黄一边痛哭:“等写完这本,我便再也不写了……” 西域民风彪悍,住民混杂,毒虫蛇行,被中原排异的各族混居与黄沙与奇诡山野之间,各个豁达开放,余霜银的歪书大受欢迎,因此在西域认识了不少书粉,也悠闲谈了几段风月,交了许多友人。 蜘蛛妖便是友人之一。 但没多久,大齐就被大凉灭了。 她担心祝青丹如今处境,便十分想回中原看看。 她乔装改扮,伪装成了个女画师,去了荒废的长安城。大凉朝廷乃是鬼阎罗掌控,无谓人间政事,官员甚至能花钱买来做。 人间忠贞有能之士都逃去了南国,誓死不从的朝臣都下了大狱,如今朝堂之上,一个个要么是无能的弄臣,要么是家底丰厚的富商。 余霜银花光了家底,从大凉朝廷那买了个女官。 上面交给她的任务就是画……各个皇子的通缉令。 笑死,她哪里会画画啊!她又不是祝青丹! 上面要她画解离之,她硬着头皮照着关押祝青丹的狱卒画了个草图印象版。 ——是的,她一语成谶。 祝青丹入狱了。 大齐覆灭,鬼阎罗上位后,祝青丹连带一群不愿迁徙南国,却又忠于大齐的朝臣果然入了大狱,只有沈绿水凭借着半妖身份,当场发誓效忠大凉,成了鬼阎罗手下的一条听话的好狗。 “你看。”余霜银狱里叹气道:“给权贵当狗也没好下场吧。要不就学学沈绿水,变通一下就是了,我听说上面想请你画假的军事布防图,一张破图,你……你给他们画了就是,何至沦落至此……” “我不做叛国之事。” 祝青丹人在狱中,长发披于身后,肤白而色冷,刻薄道:“沈绿水半妖之身,竖子无气节,杂种一个,狗都比他强。” 余霜银:“但人家如今多快活。” 祝青丹:“快活?怎样才是快活?你看他现在快活……哼!” 余霜银叹气:“哎,也是,官场也不好混。陛下……” 余霜银见祝青丹瞪他,只好改口说:“好吧,鬼阎罗,我上朝的时候,就看见……那个,谁的,无头尸就吊在那……” “吊在龙椅上面……都臭了我的天……” 余霜银说到这,隐隐有崩溃之色:“……前几天都生蛆了!还吊着!” 祝青丹瞥她一眼。 余霜银:“哎别提他了心情不好,你等着,我一诺千金,定然会救你出来!” 祝青丹闻言如风过耳,并不抱任何期待,只冷淡道:“不必管我。回你的西域去吧。” 如今时局多变,鬼阎罗阴晴不定,对人族臣子有如贱俘,余霜银在这待久了只有死路一条。 果然没多久,余霜银就惹事了。 ……她通缉令画得太丑了。 据说鬼阎罗夜行时看见了解离之的通缉令,先是笑了笑。随后望着那双绿眼,久久不语。 随后余霜银也入了大狱,住祝青丹隔壁。 两人面面相觑。 余霜银:“……陛下……呃,阎罗说我画前朝小皇子画得太丑……有伤天颜……” 祝青丹:“……有多丑?” 余霜银用炭笔在墙上画了个轮廓。 “别画了……!……确实有些太丑了。无怪你会在这里。” 祝青丹深吸一口气:“画成这样,是我也要忍不住气笑了。” 余霜银抱着头绝望:“怎么办啊听说要上面砍我的头……” 祝青丹望着她,许久没有讲话。 …… 毕竟是小罪,余霜银还是出来了。 也没祝青丹在官场上不动声色左右逢迎的本事,被人借着由头一贬再贬,就被下放到了芳城当个小县令。只是这县令还没当几天,隔壁瀚城就被仙人屠了,当夜血流成河。 余霜银那天正从瀚城出来,逃过一劫,只河边饮凉时,发现溪水都是红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回头一看,就见一座城在残阳下流血。 一般有这种天灾,朝廷应当发下救济,但大凉什么也没做。 当朝陛下是鬼阎罗,自然是死人越多越好。 四野哀哭一片,到处有鬼捉人。 余霜银把城中粮分放出来,再次离开了中原。 她也听说了南国是什么仙府之国,不过她见过仙人屠城。她并不相信什么仙人。 所以她来到了龙炎之灾以后,因龙皇大权在握,政局勉强稳定的十万大山。 她在这里有西域的友人……嗯,还有几个情人。 但没想到溪涧城这边货币竟然不要银两,要什么龙血石,物价如此之高,刚开始要不是有朋友接济,恐怕得当场饿死在这。 虽然卖红豆手链也能有笔收入,但到底杯水车薪。 思来想去,总归妖族也不禁春宫…… 余霜银深暗不管人灵妖鬼,内心深处都有着抹不去的劣根性。 正巧她听闻前些日子,龙皇褪鳞成功,而大齐的小皇子解离之差点当庭被斩,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向来不近男女之色的龙皇竟没拒绝解离之的求爱……! 啊不,求长生。 向来喜欢了解两族文化差异的余霜银很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龙皇要是对解离之没点意思,祝青丹都能从牢里爬出来给她画春宫了! 余霜银早打听好了,龙皇蜕鳞后沉迷喝酒,醉得不省人事,妖族其实对龙皇对那人族太子究竟持什么态度好奇得要死,各个都抓心挠肺地想听点香艳八卦,但龙炎之灾刚过,没人敢用熊心豹子胆随便开龙皇玩笑。 而解离之呢,人在溪涧城,有龙卫暗中护着,顶多刻薄几句,也不敢真把人怎样了。 但余霜银敢。 在客栈瞧见解离之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惊慌。 毕竟她在大凉画过对方的通缉令,又图谋画人的春宫图,事情要是败露了…… …… 但走了以后,她就有了新主意。 八卦最重要的主人公,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还有比本人更贴的人设吗!恰好她认识一些画技不差的妖族画师…… 她要救祝青丹,首先得有钱,很多很多钱。 一个女官就叫她花光了家底,没钱再赎人了。 ——她只要有足够的钱,就能买祝青丹的命。 而龙血石是全天下最贵的货币。 这要写,她就得写最劲爆的! 为了钱,她敢铤而走险! * 底层妖怪一般都没什么文化,上面的诗啊字啊的也都看不懂,只晓得画师画工极好,栩栩如生跟真见过似的,那什么龙阳八十八式画得可谓丝丝入扣。 而中层有些识字的妖怪看见了,就很难不联想起被龙皇扣下的人族皇子。 再看那些诗,一时间竟觉得似乎是那么回事…… 而这作者似乎也知道自己在卖点见不得人的东西,连署名都没敢标,还特地欲盖弥彰地强调【绝无原型】。 春宫图册每周更新一次,用的是特殊带灵力的纸,拿到手上的时候是白纸一沓,用妖力一抹就能窥见真章,而且还能实时留评,能共享其他读者的评论。 而且剧情也格外不用脑子,就是龙皇意外中了春毒,或者发情期到了,总之每天和人族在床上这样那样,这样那样,而人族就整天哭哭哭,嘤嘤嘤,无力反抗。 剧情鬼打墙一样反反复复。 只有龙阳八十八式在天天更新,甚至更新了龙身x人play。 其实也没人看剧情,大家只想看龙阳八十八式,只要能每周稳定更新一种新姿势,春宫本销量就能节节攀升。 就算有人想看,也零人在意。 因为作者不看评论——一问书舍老板,老板就说这是西域进口的春宫图,每本都要在锦绣天路交税的,作者是西域本地人,进口不容易。 …… 溪涧城的各个小妖怪每天爱不释手。 谁都知道这小书里画得两个主人公是谁,但大家讨论的时候都是偷偷的在私底下讲,而一般有点身份的人,都不会自降身份去看这种邪门歪书。 这画工精细人族x龙族的春宫图,就这样在各大妖怪山城若无其事地流传起来…… 一切都很平静,直到作者突然开始喂屎。 人族久经龙皇压迫,身心几度破碎,终于爱上了龙皇身边对他温柔至极的龙卫,开始了放荡至极的三人行。 龙卫脸颊边有三道血痕,长得也十分英俊。 而且也有两根。 一时间破口大骂的有之,破防的有之,撕书的有之,痛骂作者要举报的有之,但一边骂一边追的更有之。 实时书评也炸了: “我们龙皇大人怎么会看上这么放荡的人类!!” “画得什么几把玩意。垃圾!一本卖那么贵,退钱!” “窝草这个小人族皇子画得好可爱,眼睛绿绿的……哎我还真见过,不过那时候他在后面刷盘子。别说长得是真好看……” “那他也会像图上这样哭吗?哭得我好爽啊,龙皇好会搞他。” “不是,为什么会有龙卫第三者插足啊?!我服了能不能退点龙血石给我?” “哎其实我挺喜欢跟龙卫的,偷情才刺激,都小黄书了不要在意那么多……” “为什么你们都默认有原型啊?这不好吧?这跟偷看别人洗澡有什么区别啊?什么时候更新啊?我天生爱偷看别人洗澡。” “你是不是有病啊爱偷看人洗澡,有病就去找神医治治,人家都说了没原型你还在这里凭空想象,别他爹的在这里发癫,禁了老子看什么。跪求人龙3人行。” “哎龙卫真的好爱,还送了红豆呢。都说红豆生南国有相思之意……我听说那个人族皇子曾经是南国的小皇帝呢,他好爱。” …… 第28章 但不管评论区怎么爆炸破防撕逼骂人,三人行小春宫就这样若无其事地继续下去了。 今天跟龙皇贴贴,明天晚上偷偷跟龙卫贴贴,趁着龙皇喝醉了三个人一起贴…… “???啊?龙皇大人不知道床上有第三个人?不是?逻辑呢?龙皇怎么可能不知道啊我服了!” “不是,作者画图的时候能不能好好参考下龙殿的结构啊,这金屋碧瓦参考的是人族的皇城吧?龙殿下面都是岩浆池,龙皇要是想,这人族皇子不可能自己跑出去跟龙卫偷情的……” “诶,龙皇要是早就知道那不更刺激了……楼上是在龙殿干活的妖?知道的那么清楚。” …… “刺激泥马,退钱” “作者为了擦边捞钱已经到了不要脑子的地步了……果然是西域来的,脑子都被虫啃光了吧?这画得什么几把呢……” …… 诸妖族读者真恨不得把手伸进去人人扇一嘴巴子。 * 解离之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妖族最受欢迎春宫图里只会汪汪哭的脆弱绝望男一号。 燕临风那晚给他扣了红豆以后,便把叶桦从床上赶了下去,被子也扔了。 叶桦在屋子外瑟瑟度过了一夜。 第二天燕临风就走了,给他留下了鬼骨荔枝。 荔枝是极好的荔枝,果子各个饱满圆润多汁,每一颗都饱含着温和的鬼气精华,对功力大有裨益,但解离之不知为何,吃了两个就感觉莫名头痛,没什么胃口再吃了,剩下的都给了叶桦。 叶桦腿被砍断了,妖力本来就大大受损,吃了以后,便把那个断腿接上了。 接上的时候,高兴得脸通红,不停说:“谢谢恩公!谢谢恩公!” 又十分愧疚:“昨夜、昨夜不敢救恩公,对不起……” 叶桦说着,小心看了一眼解离之。 少年身上穿着燕临风的红衣,坐在桌旁,头发也没束,乌黑长发披在身后,脖颈扣着火红色的鳞环,容貌实在是过于出色,一身奢靡的贵气,衬得这个四面漏风的破屋子愈发落魄了几分。 叶桦在他被发丝遮掩的颈后看到了颜色深重的吻痕,还有被牙齿咬出来的痕迹。少年显然想刻意去遮,但身上的遮住了,有些东西却是遮不住的——包括晚上的哭声,痛苦的呜咽,被揉捏玩弄的挣扎,近乎一场欺辱。 他提了这件事,解离之表情却仿佛有些木然似的,他原地坐着,忽然抬眼,说。 “为什么他们不吃你。今日便会饿死。”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叶桦对着少年碧绿的眼睛,身体忽然一僵。 解离之看着他,轻声说:“你再提这件事,我让他们把你吃了,怎么样。” 叶桦噗通一下跪了下来,哆嗦着不敢讲话,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看解离之的脚。 他赤着脚,没有穿鞋袜。很白,脚趾尖却是粉嫩的。 叶桦情不自禁想。 这就是大齐娇养的小皇子,能让妖族从南国,换足足二十座山城的金枝玉叶啊。 真美丽。 “这个荔枝我认识。是鬼骨荔枝,能助长你的妖力。”上面的声音是有些嘶哑的低,不像昨晚那般可怜,“我不晓得你们这里的规矩,但我记得那个蜘蛛妖说了,今日不吃你,他们就要饿死。” “你多吃一点。把头发剪了做苗,用妖力养树。”叶桦感觉他的手落在了自己头上,抚着他的发:“今晚让那些树结果。” “是,是……” 叶桦发着抖,听着他的话,点着头,眼睛却盯着他的脚。 他很想亲上去。 …… 叶桦剪了许多头发,做了许多桦果苗。 他鬼骨荔枝吃多了,妖力多得很,头发做苗扦插并不伤身。 解离之跟那蜘蛛妖又要了块地,把桦果苗一一种上,锄地有点辛苦,他之前本打着叫燕临风帮忙做苦力的心思,但他看着手腕上戴着红豆,心里却是对燕临风有一种压着的情绪。 他侧眼看叶桦。 叶桦抱着砖头,在修房子。房子本来就破旧,那晚还被燕临风扣烂了窗棂,又弄坏了一堵墙,晚上睡觉都是漏风的。 解离之把锄头放一边,心里也有点自嘲。 其实他何必怪叶桦没骨气。叶桦不过是个小妖怪,他能做什么呢。 他自己在燕临风面前,不也一样是个只会流泪哭泣求饶的软骨头。 他扯了手腕红豆,扔进泥里,又用力踩了几脚,继续锄地了。 燕临风从雀队回来,心情很不错,他左腕就是那串和解离之一样的红豆手串,这抹艳红放在他身上并不突兀,甚至与他脸颊上的三道血痕相映成彰。 雀队的人都以为他已经抱得美人归了,一个个眼色暧昧的紧,燕临风也不解释,想着解离之,心里美得很。 就见解离之在后面锄地,燕临风瞧叶桦很不顺眼。 叶桦被燕临风盯着,抱着砖头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僵硬起来,像只被盯上的青蛙,待在原地,也不敢动了。 燕临风哼了一声,骂了一句:“废物。” 他骂爽了,一扭头看见解离之在地里拿着锄头看他。 一见他望过来,解离之立刻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锄头,脚步有点急促。 燕临风以为他是累了,走到解离之跟前,接过解离之手中的锄头,道:“你在这锄什么。我来。” 解离之僵了几下,怕燕临风瞧见自己手腕上空空如也,下意识地用左手把锄头给他了。 但他到底没藏多久。 燕临风锄地确实比他快多了,所以—— 没一会儿,就见燕临风阴恻恻道:“解离之。” 解离之一扭头就看见燕临风手里拿了那个断了的红豆手链——只是手链被锄头锄断了,好几颗红豆摔在了泥里,无迹可寻。 燕临风过来,拽过他的手,看他空空如也的左边手腕。 解离之不知道怎么解释,呆了半晌,干巴巴说:“……怎么掉了。” 这回答实在是叫人发笑。 燕临风真笑了,他说:“解离之,我不跟你较真,你就把我当傻子涮,啊?” 解离之便闭嘴,不吭声了。 他不吭声,燕临风也生气,一锄头下去,他用了大劲儿撒气,咔哒一声,木柄给他捶断了。 燕临风盯着断了的锄头,眸光阴郁,他看向解离之,指望对方说点什么。 解离之拇指扣着掌心,不知道说什么。 他现在,其实很不想看见燕临风的。 他看见燕临风就会想起自己被他压在地上作弄。哀求,痛哭,连脸都不要了。但燕临风依然故我,他能干什么,他只能哭,最后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燕临风待他,就跟云沉岫待他那般。 其实燕临风也不怎么在乎他在想什么吧。 他所谓的喜欢,也只单单是喜欢而已。 就像喜欢一只鸟,一片云,一只玩偶那样,哭了很心疼,捏碎了很可惜,但是玩偶是为什么哭,被捏碎的时候是不是在痛,这对燕临风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解离之漠然想,反正他最开始也是动机不纯。只想利用他而已。 叶桦怕燕临风情急之下打解离之,连忙跑过来做和事佬,他说:“恩公、恩公定然不是故意的,锄地那么累,谁能顾着这些没用的小玩意儿……” 燕临风本来只是看叶桦不顺眼,对方这嘴一张,燕临风决定今晚趁着解离之睡觉把他套着麻袋拖小树林揍一顿。 他压着火气,看解离之:“你也觉得这是没用的小玩意儿?” 燕临风说:“我听闻这是……” 他大抵想说什么,但是卡壳了。 解离之便替他说:“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燕临风望着他。少年谈起诗词来,语调温和,那是一种骨子里教养出的高贵气度。 那是和燕临风这种生在草莽以杀戮为快的野蛮大妖,孑然不同的风雅。 他总会情不自禁地幻想,或者思考,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能养出解离之这般精致漂亮,又气度不凡的美丽少年。 他听雀队的人谈起解离之,都说他是大齐最金贵的小皇子,妖族攥着他,就相当于攥着南国二十座城池。 他美貌精致,又价值连城。 解离之说:“南国是很贫瘠的地方。” “诗文里的南国。”他语调还是有点沙哑:“指的是大齐的富庶的江南之地,那里有很多文人雅客,爱起诗做赋。这首诗是很久之前,江南一位很有名的诗人作下的。诗里的南国。并非如今这个靠着海,满目遍地荒芜贫瘠的小渔村。” 燕临风:“但你是大齐的小皇子。” 解离之:“是,可是大齐很大。我生在长安……你知道长安是什么地方吗。” 燕临风:“……” “你不知道。”解离之走近了他,“你只是见我生得好看,招你喜欢。但你不知道我究竟来自哪里,想要什么。” “你以为南国是我的故乡,便送我江南的红豆。” 解离之:“燕临风,你喜欢我。但你是妖怪,你永远也不会了解我。” 解离之说这些话,当然是故意的。 他故意这样说话,故意要刺痛他,激怒他——燕临风逼迫他,叫他难受,那他也不会叫燕临风好受. 而这也的确卓有成效。 这一刻,燕临风觉得解离之身上有一种可恨的,遥远的,令他触之不及的傲慢。 以及。 隔着缺失的记忆,隔着不同的种族,天堑一般难以跨越的鸿沟。 一种压抑的,令他痛恨的鸿沟。 他说:“是。” “我不了解你,不是我的错。”燕临风盯着解离之说:“是你什么都不对我说。” 解离之被他看得有点心颤,是恐惧的心颤。像被某种大型野兽盯上,空气中都带着剑拔弩张般冰冷至极的压迫感。 第29章 “因为你不会听啊!” 解离之呼吸一下急促起来,他终于撑不住镇定,说:“你昨晚——” 燕临风:“昨晚怎么。” “……” 解离之难以启齿,眼圈却慢慢红了,他的拇指扣在掌心,一种顽固的痛意,“你装什么……你做了什么,你不知道吗?” 燕临风当然知道他做了什么。 他闭上眼睛就是少年漂亮雪白的身体。那身体太嫩太软了,哪怕他轻轻亲吻啃咬后也会有痕迹——轻一点吮就是梅花一般的红痕,重一点那红色就变成了深重的梅子色,一块白玉被他吻到斑驳。 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他做了什么呢。他在故意欺负他。 要是他直说了他就是在欺负他,那小奴隶又能做什么呢。 ——他当然什么都做不了了。 他这么弱小,只好偷偷生气了,或者甩他冷脸,或者想办法令他不爽,惹他生气——偏偏他若是真的生气了,小奴隶胆子跟花生米一样大,恐怕又要害怕。 他害怕了,就要躲着他。 可他又能躲到哪里去呢……躲不开的…… 那实在是……太可怜了。 燕临风舌头舔过左侧锋利的牙齿,回味着昨晚将牙齿咬进少年白嫩肌肤碾磨的柔软滋味,觉得有点硬,但还是压住了那种莫名从骨子里泛起的兴奋,他微微侧眼,避开解离之的注视,撒谎说,“……我不是故意的。” 他当然是故意的…… 他还想像昨天那样扒了他的衣服,扒开他的腿,真刀实枪地弄他几次…… 解离之红着眼看他:“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你有那种关系!你却要逼我!我说什么——你都不听!也不停下!” 燕临风镇定道:“我昨晚喝醉了。” 他盯着解离之,眼睛是一种浓暗的金色,嗓音也有点哑。 “你送我红豆,你说想我。”解离之:“但你从未问过我喜不喜欢,想不想要,在不在乎!” “我是谁?是你的猎物吗?也是,总归你比我强,你想欺负我,便欺负我了。何必问我喜不喜欢。”解离之道:“但我总归能不喜欢你!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其实解离之是个很敏锐的人,像山野里的小动物,总能察觉大型野兽的危险,并且第一时间感到恐惧。虽然,燕临风从没想杀了解离之,但解离之确实是他盯上的猎物……是另一种层面的猎物。 “我没有把你当做猎物。” 燕临风看着解离之,面不改色地撒谎:“我的猎物,不会活到现在。” 解离之紧紧抿着唇,燕临风朝他走近一步,他立刻退后,瞪着他:“……别过来!” 燕临风站定:“你不喜欢红豆?” 解离之:“我不喜欢!” “嗯。”燕临风偏头,思索半晌,说:“你不喜欢,可以跟我直说。” 解离之冷笑:“我说了你会听吗?” “我会。” 燕临风慢慢扯掉了手腕上的红豆手链,咔哒,红豆摔了一地,他看着解离之,一字一句说:“你说了,我会听。” 他不想解离之躲着他。 虽然总能找到人,但是很麻烦。 他也不想解离之总是害怕他。 解离之盯着满地散落的红豆。满地破碎的红,像破碎的枷锁。 他总归是想甩开燕临风的,可是燕临风这时候好像又没有昨晚那样可怕,那样坏了。 他扯碎了红豆,说他愿意听他讲话。 他不知道能不能相信他。 燕临风把坏锄头捡起来,“这锄头要修,你去休息吧。” 但解离之却没有走,他一脚踩在了那锄头上。 燕临风看他。 就见少年眼圈红着,竟好像又要哭了:“你要跟我说对不起……” 燕临风:“……” 燕临风挑眉,这下笑了:“我若是不说呢?” 他可从来没跟谁说过对不起。这天底下就没他对不起的人。 解离之:“你不说,我不走。” 燕临风:“我巴不得你不走呢。” 解离之说:“你之前那样待我,我记恨你!” 燕临风起身捏他的脸:“那我说对不起,你便不记恨了?” 解离之冷着脸:“我可以考虑考虑。” 燕临风笑了一会儿,随后见到少年手指通红,便往下抓了他的手。 他才发现解离之的手很凉,大概是锄地太久,手指被风都吹冷了。 燕临风把他的手裹在掌心,他血热,手掌都是烫的,热乎乎的温度从指尖融到四肢百骸,解离之叫他捏着手,这次没躲。 他低头亲了亲少年的手背。 解离之立刻要把手抽回来,燕临风偏握得紧,不叫对方抽开。 “对不起。嗯,我要亲你一下。” 他微微抬起眼看他,又笑起来,英俊的眉眼少了阴郁,多了些狡黠:“对不起,老子又亲一下。” 解离之气得脸红。 燕临风:“哎,气坏了?要不你打我吧?” 他这时候,又跟昨夜那阴郁变,,态的模样判若两人了。 其实燕临风倒是很少对旁人生气,不爽就直接杀了,也许是因为记忆全无,有时候他也会懒洋洋的在那斗蛐蛐玩蟋蟀捉小鸟,什么都多看两眼,与他嬉闹的时候,就是个对什么都很好奇的少年。 但他这副样子,真的好像…… 燕临风忽然盯着他的眼睛。 解离之心中一慌,猛然避开了他野兽一般敏锐锋利的目光。 “你又在看着我想你的心上人了。”燕临风把他的脸扭过来,眯着眼,十分不爽:“是不是??” * “没有。”解离之说:“……不是心上人。” 燕临风哼了一声,冷冷说:“撒谎。” 他心里不太高兴,但晓得昨夜借酒发疯把人吓坏了,到底没再往下追究,道:“行了,你去休息吧。这边的活我来做。” 解离之把脚从锄头上挪开了,他犹豫说:“你……你知道要做什么吗?” 燕临风:“你说我不就知道了。要做什么?” 解离之指着旁边的一堆树苗:“那些苗都要种上,让叶桦用妖力催化一下,今天晚上要结果,还有要找灵汁果子……” 解离之详细给他描述了一下灵汁果子的模样。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燕临风道:“歇着去。” 他把解离之赶进屋子,扭头瞪在一旁假装很忙的叶桦。 燕临风:“你,去把锄头修了。” 叶桦战战兢兢接了锄头,去修了。 燕临风看着叶桦走了,他顿了顿,看着散落一地的红豆。 他把红豆一颗一颗捡起来。 他记性很好,每一颗红豆的纹路都近乎过目不忘,哪个是解离之手上的,哪个是他手上的,他心里一清二楚。解离之的有好几颗落在地里,他也找到捡起来了。 但是依然少了两颗。一颗他的,一颗解离之手上的。 大概是滚进刚锄的地里去了。 燕临风眉头蹙起来:“……” 这边没头没尾的,它俩倒是先滚地上私奔了。 燕临风想到这儿,好笑之余莫名又觉心动。他嗅觉很灵敏,在地里翻了一会儿,还是把那两颗红豆找到了。 他瞧着手上这两颗依偎在一起的红豆,半晌,把它们种在了田埂边。 火红色的炽热妖力往下一灌,两棵树苗便纠缠着,翻着赤红鲜嫩的叶,陡然从地面破土而出。 …… 解离之本来以为自己只是锄个地而已,谁知一沾床,腰酸背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解离之这觉一睡,就从中午睡到了大晚上。 他只觉周遭热气腾腾,本来冰冷的四肢都被这热气熏暖了,他迷迷茫茫的爬起来,就看见房子破的地方已经被修葺好了。 出了门,就看见一大片已经结了果的桦果树。 一片翠绿中,结着大颗大颗雪白的果子。 夜风深深,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在桦果树田边迎风招展的两棵高高的红叶树。 这两棵树大抵是靠得太近了,枝杈深深长长地缠在了一起,在低矮的桦果树中,显得格外突出。解离之走近了,发现这树的叶子之所以是赤红色,是因为内里有着澎湃的火妖力,靠近就感觉到扑面的热浪。 解离之不知道这树怎么回事,想问人,却没见着叶桦,他仰头一望,就看见了坐在树杈上,懒散靠着树干,枕着胳膊小憩的燕临风。 他容貌确实俊朗,脸颊棱角分明,淡薄的月光勾勒着他线条流畅的唇形,睫毛在眼下密密覆下一片阴影,一身红衣裹在身上,遮蔽了他遒劲有力的肌肉线条,腰间束带偏掐得劲腰极窄,配着那把无鞘无名刀,又令他整个人掩在红叶中,无声无息,不叫人察觉。 银月亮,红叶树,燕临风。 解离之望着他,又想到了了长安的红墙碧瓦,还有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真奇怪。他与燕临风,明明素昧平生,见了他,便总是想起这些。 解离之看了一会儿,有看了看之后长得整齐的桦果树,还有摆在一旁,一筐一筐堆着的冒着尖尖的灵汁果。 他一觉睡到晚上,他却做了那么多事。 解离之心中一软。 燕临风也应当是累了。 他的脚步稍微放轻了些,预备着回去,有什么话,等明日再说。 他想,燕临风既与他道了歉,又说是喝醉了酒,还替他做了事,那他也不是小气的人,非要揪着他的错处不放。 以后日子还长,他也不应老是想起那些生腐的旧事,叫他生气。 他刚走到门前,却听到一声脆响,好像有什么掉下来。 解离之回头,却发现燕临风还没醒,而地面凸起的树根处,有什么东西反射着温润的月光。 解离之走过去,捡起来,却愣住了。 那是块月形的碎瓷片,很眼熟……是他烧得瓷,碎的,被他扔进草丛里的那毛毛渣渣的一片。 但这瓷的边缘已经被人磨得十分光滑了。 解离之悄悄瞥了一眼燕临风,犹豫的拿出自己的日佩,与这月形的碎瓷片比了一下。 咔哒一声。 严丝合缝。 * 燕临风做梦了。 他梦见一片翻滚灼热的岩浆池,头痛欲裂,岩浆四溅,几十个酒瓶融化在石中,他的脑子里全是喧嚣尖叫的复杂嘶鸣,其中有一个阴冷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他都说了与你桥归桥路归路,你何必再为他留情?” “你已褪了鳞片,想要挣脱焚龙坑的万龙怨气,除却寻到龙前草,便是彻底放下执念,度了你的相思劫……” “你何苦再受这煎熬!!” “相思?哈?我没有相思。我恨他……”他听见有人牙齿好像都要磨碎了,带着血一般的痛彻心扉长恨:“我恨他!!” 四野震动,岩浆迸起千仗高,很快凝结成细长的石柱,又被龙尾生生击碎,轰然落下,落进滚烫的岩浆池中,再次融为赤红的浆液。 “何必折磨自己!” “放下他吧!!” 一声尖锐近乎斥责的嘶鸣,叫燕临风浑身一震,猛然睁开了眼睛。 深夜月色隐入乌云,男人的金瞳一霎间像燃烧般雪亮,浑身带着滚烫骇人的煞气,又瞬间熄灭。 “……” 燕临风在一片红胜火的烟霞朱叶里,见到了少年蹲着,不知道在看什么,他察觉了背后不详的气息,猛然站了起来,朝着他的方向望过来。 他的手里拿着那片月形的碎瓷片,一双碧瞳如洗,衬得小脸苍白,他意识到什么,还没来及把手里的瓷片藏起来,脖颈的颈环忽而滚烫,叫他下意识地把手放在了上面,哭道:“……!好烫!” …… 寒风吹动簌簌红叶,那一瞬间,燕临风如同鬼魅般注视着解离之。 他听见耳边仿佛有人沙哑低语,浓稠酒气中,字句都带着泣血般的冰冷和阴森。 我不放下。 许久之后。又轻轻的一声,像醉酒般细细喃喃。 ……我放不下。 * 也是勉强给咱凑上木石前盟了(。 …… 第三十章 燕临风回过神来,跃下了树,"怎么了?" 他身姿矫健,落下来的时候一阵轻风。 解离之被烫了一下,有点疼的样子,他说:“脖子……烫了一下。” 这赤红色的颈环刚刚骤然发烫,此时似乎松了不少,不再紧紧锢着,燕临风皱着眉检查了一他的脖子,少年皮肤白皙又嫩,烫红了一圈。 燕临风骂了一句:“早就想问了,你戴得这什么东西。” 解离之想起龙殿之上发生的一切,到底难以启齿,他含糊转移了话题:“……叶桦呢?” “你管他干什么去了。” 燕临风伸手要给他取下来,解离之一下抓住了他的手腕,"你别碰!这个取不下来……" 解离之其实自己也不止一次试过取下来,但是这东西就仿佛一只盘在他脖颈的红蛇,用力甚至能微微拉扯,就像一只首尾相接的活物,但没有衔接,也没有开关,但很诡异的是,解离之有时候甚至能感觉到这东西有着一种微妙的情绪——平时就懒洋洋的,松弛的盘着,但生气的时候温度会微微升高,尤其是他用力扯想扯下来的时候,温度会突然升很高,尤其是他手指拽的地方最高,会烫他一下,等他松手,又会若无其事地恢复原来的温度。 燕临风皱着眉毛,还想说什么,解离之突然把瓷片抬起来给他看:“这个是什么?” 燕临风看见碎瓷片,脸色稍变,但他很快镇定下来了,眉头一挑:“什么这什么。一个破瓷片子也能让你看半天,小穷酸。” 解离之狐疑看他,又低头看:"……这不是你的?" 燕临风趁少年疑惑,伸手就去抢,他速度比解离之快,解离之手中的瓷片一下就不翼而飞了,解离之啊了一声,再抬头,燕临风已经闪到树上了。 他红衣艳烈,单脚踩着树枝,靠在树上,把手中的碎瓷片抛上抛下,英俊的脸上带着些得意的神气:"现在是我的了!" 解离之:“你!!” 解离之:“好啊,我认出来了,这是之前我扔的那个!这你都捡!你怎么什么破烂都捡!” “……”燕临风:“破烂?” 又瞅解离之半晌,神情微妙,挑眉含笑道:“确实,我什么破烂都捡,不仅捡这个,还捡了个在大山里摔成稀巴烂的金枝玉叶呢。” 燕临风蹲下来,唤狗似的叫解离之:“哎,小破烂。” 解离之气极:“你!” 解离之往东西张望半晌,到底没拿灵汁果,从地上捡了石头开始砸燕临风。 解离之到底练过弓,眼力精准。 燕临风从一个树枝跳到另一个树枝上,腾挪闪避,灵活机变,但冷不丁还是被砸了一下肩,燕临风哎哟一声,嬉笑:"疼诶。" 解离之抛着石头,哼道:“这是是肩,下次是脸!” 燕临风被他自信的样子迷了眼,抬起下颌,挑衅道:“来啊!” 解离之抛了抛石头,又抓住,瞄准砸过去! 燕临风闪身一避,解离之骤然眯眼,耳尖微动——一霎间,山野中呼啸的风,簌簌摇晃的叶,窸窣穿过碎叶的月光,还有燕临风衣袂擦过浮叶的清风——整个世界既喧嚣又安静。 解离之抛了一下石头,抓紧的时候用力一捏,随后猛然朝着一个方向砸了过去! 那一霎那,燕临风与一双锋利的绿瞳对视——那竟是一种针尖一般尖锐,钉上猎物的眼神。 燕临风霎时回忆起少年把箭矢对准他的那一刹。 燕临风听见了鼓动的心跳,血液滚烫兴奋极了!他伸手就抓那袭来的石头——未曾想那石头忽然一裂为二,他猝不及防只抓了一块,啪的一声,额头被第二块石头砸了个正着。 燕临风一手抓了石头,一手捂着额头,睁大眼睛,震撼道:“哎哟我操?” 解离之哈哈笑了,"笨蛋!" 大概是吃的那两颗鬼骨荔枝,解离之现在身上已经恢复了一部分灵力,虽然堪堪只有筑基,但捏个石头却也够了。 少年笑起来的时候,红唇弯着,眉眼风流。 燕临风啧了一声,把手里抓住的石头随意扔了,忽而捏起什么,朝解离之丢了过去。 解离之一下就被砸中了脑袋,那小东西弹了一下被他抓在手心,他定睛一看,却是一颗红豆。 燕临风蹲在那红叶繁茂的树梢上,抓着一把红豆,朝他笑:“得意什么啊你?站那当靶子叫人打。” 解离之哼了一声,不再与他玩闹,"叶桦呢?" 燕临风顿半晌,漫不经心说:“被抓走了。” 解离之一怔:“……?” 燕临风神色不耐:“谁知道怎么回事儿啊,他们叫着哭着说要饿死了就要把那小妖怪拖走——” 他忽然一顿,又说:“不过你吩咐的那些破事儿,我都让他办完才让他们拖走的。诺,你看这树都长起来了,你要的灵汁果子都在这儿。” 燕临风指着旁边那好几个木头筐,里面满满当当都是堆到冒尖尖的灵汁果。 “他们还想把你拖走呢。”燕临风说完,还挺得意,邀功道:“不过老子搁这呢,他们不敢。” 解离之终于回过神来了:“啊???" "你怎么能叫人把他拖走!!” “他们把他拖哪里去了?!" * 解离之找到叶桦的时候,他已经被啃得满地都是了。 ……字面意义上的,满地都是。 “救命,救命啊——” 叶桦哭得凄厉极了,他的四肢都被粗暴地砍了下来,只剩一个脑袋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嚎叫。 一旁烧着篝火,小妖怪们疯狂哄抢着他的残肢,啃得满脸绿血,一边啃一边尖叫:“好饿,好饿啊——” 而蜘蛛妖就在一旁,十分平静地看着。 解离之被这血腥又诡异的场面震得四肢发麻,他嘴唇哆嗦一下:“你们……你们在做什么?” 他话音刚落,那些啃完了叶桦身体,个子矮矮的小妖怪忽然膨胀起来,它的眼睛变得通红,身体也像气球一样胀大,一股澎湃的妖力往四周溅射开来,它兴奋地嘶嚎道:“吃饱了……吃饱了……!!” 燕临风也皱起了眉毛,他纯粹是被恶心到了,嫌弃的咦了一声。 “恩公,恩公救我!!”叶桦看见了解离之,只剩一个脑袋的他嚎哭出声:“救我——救我!!” 解离之刚想上前,蜘蛛妖走过来,站在了他身前,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蜘蛛妖朝他走近:“站住。” 燕临风啧了一声,站在了解离之身前,手搭在了刀上,拇指抵着刀柄。 解离之对蜘蛛妖道:“叫他们停下!” 蜘蛛妖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他盯着解离之的眼睛是一种诡异的紫色,浑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气息,似有杀意。 小妖怪们先是顿住,随后讥笑了两声,继续进食。 “你们他妈的聋了?” 他对着小妖怪们冷冷说:“不许吃了。再吃一口。就杀了。” 那些小妖陡然被燕临风周身大妖的气息威慑,立刻停下了自己的动作,小爪子死死攥着叶桦的残肢,畏怯警惕地盯着燕临风。 蜘蛛妖的视线缓缓挪到了燕临风的方向。 解离之握住燕临风的袖子,往前一步,把他拉到身后,对蜘蛛妖说:“……我都说了不会让你们挨饿了,你们为什么还要吃它?” “你撒谎了。你没有在今天。”蜘蛛妖很平静:“送来食物。” 蜘蛛妖又说:“至于为什么——" 他的视线落在了哭得满脸是泪的叶桦身上,说:"它身上有龙血。吃了能变强。" “……”解离之压着火气,说:“如今十万龙山的妖怪,除了上古妖族,哪一个不是被龙血影响而开了灵智修炼的,你们每一个都要吃吗?!” “自然不是。”蜘蛛妖语气很慢说:"他也曾吃过别人。以此借了龙血变强。如今他是最弱的。被别的妖吃,是应当的事。” 解离之:“……你们就不能吃点别的吗?” 蜘蛛妖视线又落在了解离之身上:“……” 燕临风又把解离之扯到身后:“看什么看。这个不能吃。” 蜘蛛妖把脑袋遗憾地耷拉下来:“……” 解离之:“……” "它们早就已经不能吃别的东西了。” 解离之回头,发现是余情。 余情叹口气:“叫你不要管这边的事,你非要管……” 她说着,看见了睨过来的燕临风:“。” 她忽而把视线微妙地撇开了,"……” 解离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刚预备把燕临风和解离之一起画进春宫里的余情到底没敢直视他俩,只低头盯着地上的小草,声音微弱说:“字面意思呗……就妖族发展到现在,没有没吃过同族肉的妖族很少。但凡是吃过同族肉,得了龙血变强的妖族,往后普通的食物就没有办法令他们感到满足了。因为龙族起源于地龙,浊气极重,而妖肉又多混浊,他们吃了以后会变得更强,但浊气会更重,这会一直在饥饿状态,愈演愈烈,最后受不住浊气冲击,走火入魔而死……" “那怎么办?” 解离之看了一眼叶桦。 他倒是能让燕临风直接把叶桦抢过来,但是这绝对是下下策,俗话说的好,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他上头还有大妖觊觎,下面又得罪这群三教九流的小妖,以后在溪涧城恐怕混不下去。 "怎么办?就继续吃小的呗。他们这辈子必须吃更浊气更重的东西,普通的食物没有意义。” 余情说:“来自离恨天的清灵之气倒是能化浊。或者你有办法让他们吃上灵族的食物也行,要是都没有,我劝你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了。" “我有灵族的食物。” 解离之立刻说。 随后,他斩钉截铁对蜘蛛妖道:“你们妖吃妖,最后的结局都是走火入魔而死,没有一个妖怪能善终。何至于此呢?——你们知道我……” 他顿了顿,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说:“我……曾在离恨天拜师学艺过,我能配出灵族的食物,化掉你们身上的浊气。" 小妖怪们窃窃私语起来。 有只小妖怪说:“你说你去过离恨天,你就去过吗?” 余情连忙道:“他确实去过,他是大齐的皇子,曾去离恨天求过长生,嗯,那个死在东海的离恨天仙人,云沉岫,是他前夫。他俩特别特别恩爱!” 燕临风阴森森的视线一下钉在了解离之身上。 解离之被看得大汗淋漓,对余情色厉内荏道:“……瞎说什么……!!” 小妖怪的头齐刷刷扭向解离之:“?” 解离之:“……” 余情:"啊?难道不是这样的吗……那……” “是这样!” 解离之在小妖怪的注视下,咬牙切齿地承认了这段无疾而终但对形势十分有利的婚姻,随后在燕临风的死亡凝视下,勉强叫自己保持着脆弱的中立,苍白补充道:“我是说……没有很恩爱。” 他没敢看燕临风,只对余情说:“你、你不要瞎说。” * 第三十一章 余情混迹此地良久,她的话显然很有说服力,总归解离之与离恨天是有些关系的。 小妖怪们又窃窃私语起来,面上已有犹豫之色。 解离之也不管了,说:“你们是想就这么妖吃妖的死掉,还是相信我,赌一把?” 小妖怪不愿意到手的鸭子就这么飞了,道:“我们吃了他就能变强。” “吃你那灵族食物要只能不饿肚子,那不吃也罢……” 叶桦又呜呜呜凄惨地哭了。 解离之坚定道:“能让你们变强。” “像它一样强吗。” 小妖怪指着身边几乎已经变异的畸形同伴:“这样子强。” 解离之:“。” 这是走火入魔马上要死了吧…… 解离之勉强道:“没这么立竿见影……” 又连忙补充说:“但也没副作用!” …… 最后,小妖怪们没吃叶桦脑袋,但前提要解离之三天内把食物上供到蜘蛛妖处。不然连解离之一起吃了。 当然这威胁,在燕临风眼皮子底下显得很是苍白无力。 燕临风:“你们在狗叫什么啊。” 嚣张跋扈的小妖怪立刻色变,哼哼唧唧左顾右盼,不再讲话了。 “真贪心啊。”解离之对着燕临风手里提着的叶桦脑袋叹气:“哎。” “还好你是妖怪。” "有个脑袋也行。至少活着。” 已经被小妖怪吃完整个身体的叶桦泪流不止,也没手擦眼泪。 解离之对着叶桦,替他叹气:“你这样以后怎么办啊。” 叶桦哭道:“呜呜呜呜……我们、我们木系的妖怪是啊、是这样的,你把我、种到田里多啊啊啊……浇水。十年二十年的,身体就能长出来了啊啊啊……” 燕临风还拽着他的头发,把他脑袋提在手里摇晃,叶桦被他晃得眼泪鼻涕乱飞又不敢反抗。 解离之恍然:“真的能扦插啊,好方便。” 又说:“燕临风,你别晃他了!” “哼。”燕临风心里不爽,他顿了顿,还是没忍住,问:“你与你那前夫,是怎么认识的?”“都是前尘往事……你别问了。”解离之说:“我不喜欢想起那些事。也不喜欢你问这些。” 见燕临风似是不甘心,又说:“我不喜欢,你也要接着问吗。” 燕临风盯着他半晌,终归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我也没多想知道。” 之后赌气似的,没再跟解离之说一句话了。 燕临风晚上要去雀队那边做事,他心里虽然有气,但去之前还是给解离之把满地种的桦果都给摘了,堆成了两个小山头一样高的一堆。 解离之来回折腾这两遭,也不困了,把叶桦种地里之后给他浇了水,又拜托余情帮忙,让小妖怪们搬来了很多木桶,把堆成小山的桦果扔进木桶中。 有一只黄衣小妖怪偷了个桦果,咬了一口,难吃得整张脸皱成了一团,先四下张望一番,见燕临风这只大妖不在,立刻跳脚朝解离之叫嚣道:"这么难吃!我们才不吃这种东西!" 解离之把桦果搬进桶里搬得腰酸背痛累得要死,闻言只想翻白眼:“没妖能爱被你代表,零妖在意你的看法,爱吃吃,不吃滚。” 黄衣小妖气得脸都绿了,他拿了桦果朝解离之砸过去,解离之一偏头没躲开,被砸了哥脑瓜崩。 一天之内被不同的妖怪在同一个地方砸了两回,解离之捂着额头气笑了:“好好好,我记住你了。你给我等着!!" 黄衣小妖给他扮了个鬼脸,略略略几下:“谁要给你干活!坏奴隶!” 然后领着所有的小妖怪呼啦啦跑路了。 跑的时候还故意从叶桦脑袋上踩过去,一妖一脚。 解离之还给他刨松了土,这下给叶桦踩得嗷嗷陷进了地里哭:“呜呜呜呜别踩脸啊别踩我脸……” 干活的小妖怪都跑了,剩下一堆只好解离之自己搬。 搬完便是把收集来的灵汁果榨汁了。 榨汁本来要费一番功夫,但是解离之曾在离恨天学过提取果汁的水系术法,他的灵力因为鬼骨荔枝恢复了两三成,倒也十分顺利的把果子汁都榨出来,把摘下来的桦果子都泡上了。 来回把两大堆小山一样的桦果搬完泡完,又把叶桦从被踩得严严实实的地里挖出来重新换了个地方刨地种好,解离之感觉自己腰都要累断了。 叶桦说:“那个黄衣小妖我认识!就它吃我的肉吃得最多!它叫鹅黄!是只没脑子的大头鹅!” 又热又累得想死的解离之瘫在那两棵发热的红叶树下,觉得自己这辈子真是活到头了。 * “这两棵相思树长得相当的好啊。” 余情抄手过来,仰头望着两棵红叶树,感慨。 解离之一顿,“相思树?” “是啊,红豆种出来的。”余情说。 解离之知道这两棵树怎么回事了,估计是掉地里的红豆被催生的,而且这么充沛的火力,催生它们的不是木系的叶桦,定然是燕临风。 "哪里好。"解离之烦心的拿了水喝,道:"热死了都。" 晚上冷的时候倒是能取暖,晚上干活的时候就真是锄禾夜当午,汗滴禾下土了。 “哪里不好?"余情给他指:"你看,这两棵树的枝叶缠在一起,好得很,我们还那有个专门的诗呢……" 解离之:“什么。” “绀阶但种相思子,产出青青连理枝。” 余情感叹道:“这种情况,可以叫喜结连理。” 解离之一口水呛喉咙里:“啊?” 这下他是真的想死了。 余情说:“哎,不提树了……” 她想说什么,忽然听到了一声凄厉的惨叫,这声音叫得太难听,一下把两个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 两人赶过去才发现,原来有两个小妖怪走火入魔了——就是那个啃着叶桦的残肢突然膨胀的小妖怪,他承受不住龙血的浊气,已经神志不清,开始四处撕咬了。而另外一只,正是鹅黄。鹅黄的身体没有变异,但神志也有些混乱,嘴里发出尖锐的呓语。 周围妖怪把它俩捆住。 他们的视线都落到了闻声而来的蜘蛛妖身上,显然是等他示下。 解离之才看到了蜘蛛妖,他这次背后背着一把宽大的镰刀。雪白的刀刃如同弯月,泛着一种清寒凛冽的气息。 蜘蛛妖提着镰刀过去。 先是走到了左边的,那只被束缚住的魔妖身边,缓缓抬起了镰刀。 解离之骤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还没来及叫,蜘蛛妖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砍掉了它的头。 血溅得很高。 那颗睁着眼睛的脑袋咕噜噜滚到了解离之和余情脚下。 周围的小妖怪欢呼雀跃,一涌上前,开始分而食之。 蜘蛛妖要杀鹅黄的时候,解离之冲了上去:“等等!” 他说:“等等。别杀……等一下……!” 蜘蛛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但镰刀还是高高抬着,紫色的眼睛安静地凝视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解离之忽然觉得他的眼神令他有些似曾相识的恍惚,但再仔细看,却又仿佛无迹可寻了。 他被镰刀弯曲的阴影笼罩,喉咙有些干涩,说:“……等一下,先别杀……好吗。” 蜘蛛妖慢慢说:“为什么。” “他与你结怨。”蜘蛛妖说:“你却想救他。” 鹅黄显然只是半走火入魔,回过神来,吓得嗷嗷哭,“别杀我,别杀我……!” “谁与你结怨。”蜘蛛妖问:“你都会这样原谅吗。” “……当然不是这样!” 解离之说:“我……我留他有用!我想试试我能不能治好它……你别杀他就是了!” * 解离之的努力没有白费,三天内就把泡好的桦灵果交到了蜘蛛妖那边。 小妖怪们一开始挑三拣四,都不愿意吃,还有小妖怪在当中格外刺头:“呸呸呸,这东西难吃的要死,我才不要!说不定有毒呢!” 解离之瞪他:“毒不死你!” 其他小妖:“我就说有毒吧!” 眼见周围要乱,蜘蛛妖走上前来,拿了个果子,咬了一口。 桦果性子绵软,却如同海棉,浸泡着灵汁果子,又能中和灵汁果的冲劲儿。 吸满了灵汁果内的灵气,那无味的果肉滋味十分甘甜,一口咬下去,被桦果吸收内蕴的灵气陡然倾泻而出,周围都飘满了香甜的灵气。 小妖怪们一下都安静了下来。 “这是……这是什么味道?” “好香啊。” 蜘蛛妖蹲下来,把果子递给了最近的一个小妖怪。小妖怪犹豫了一下,终归没忍住诱惑,接了下来,也咬了一口。 “好吃!”它叫出了声,欢喜:“好吃!” 妖族因为同族相残,浊气都很重,只有灵气能化解中和它们身上的浊气,对以后的修炼也大有裨益。 解离之拿了两个果子,去找鹅黄。 鹅黄浑身脏兮兮,很惨的样子。 它还有神智,看见解离之,还很倔,道:“别以为我会感谢你!” “你以为我救你,是想叫你感谢的?”解离之居高临下,冷笑:“那你可太天真了……” 他学着燕临风的样子,故作阴森:“我会折磨你,叫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鹅黄的脸色陡然变了,开始发抖:“你,你作恶多端,你会遭报应的——!” 解离之把果子强硬地塞到它嘴巴里:“少废话,你给我吃!” “唔唔唔——”鹅黄发出凄厉的哭叫:“杀妖怪了,杀妖怪了!” “你叫,你就叫,我在里面下了穿肠毒药,咬一口见血封喉,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解离之哼哼吓唬道:“我早让你记住!” 咔哒,柴房的门开了。 解离之的表情陡然僵在了脸上。 …… 燕临风一开门,就看见少年摁着小妖怪,腿压在对方的肚子上,往它嘴巴里塞果子,衣服都被扯乱了,场面极其失控。 燕临风还没问发生了什么,解离之就听鹅黄嘶声指责道:“他扒我衣服,他要强暴我!他要强暴我!!奴隶强暴良妖,龙卫能不能管了能不能管了!” 他一边尖叫一边吭哧吭哧把解离之手里的果子啃干净了,一把吃一边骂:“什么狗日的果子……他爹的,这么好吃……” 这场面过于尴尬。 解离之对着燕临风干笑两声,站起来,嫌弃地扔了手里的果子残骸,未曾想鹅黄一把扒住了解离之的裤腿,尖叫:“我还要吃,给我吃!!不许走!!” 被燕临风一个窝心脚踹到了墙上,“滚。” 鹅黄贴在墙上抽搐着,半天没能扒下来。 解离之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尴尬地解释:“我没想强暴他……” 燕临风冷笑一声:“我想你也瞧不上这种货色。” —————— 给我们阿离拯救妖族的事业蓄力了! 第32章 就这样,过了两个月。 解离之的桦灵果事业是愈发蒸蒸日上了。 溪涧城聚居在西边的小妖怪如今吃上了瘾,身上的浊气都洗了个差不多。 第一波果子被催熟以后,第二季果子自然成熟,要等三个月左右。解离之又向蜘蛛妖要了大片山头,用来种桦果树。 解离之不耐烦天天给叶桦浇水,把剩下的鬼骨荔枝全都喂给了他,让他重新化了形,负责山后的桦果林。 叶桦本来不太情愿,但解离之教了他利用桦果吸收灵气修炼的办法,这么多果树吸收灵气,叶桦进境很快,一下便欢天喜地起来。 妖族多是通过龙血灌养开了灵智,但没有什么系统的修炼方法,多靠摸打滚爬,后来发现能靠吃同族涨修为,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解离之给小妖怪们吃了桦灵果,洗了身上的浊气,又像教叶桦一般,教他们用灵族的方法吸取天地灵气修炼。 他们现在都喜欢跟解离之混在一起,帮他干活。 其中鹅黄更是忠心耿耿地令人眼前一黑。 解离之本来以为他只有忠心耿耿,使唤地各种顺手,直到某天见他在偷偷描什么东西,一看是个小人没穿衣服躺在床上。 解离之疑惑:“这是什么?” 他把画拿起来,发现画上是个纤瘦的少年,有一双绿眼睛。 鹅黄尖叫一声,把画抢过来,连同下面的书全藏被窝里,死鹅子嘴硬:“不要看!” 解离之再蠢也意识到对方在画什么东西了,一霎整个人嗡得一声都蒙住了:“你……你……” “这是我的个妖癖好!!我就喜欢看绿眼睛人类不穿衣服!” 鹅黄被解离之吊起来打了一晚上。 鹅黄还不服气,“我们龙皇如今的审美是人类!我研究怎么化形也有错吗!有错吗!!” 解离之抽鹅黄的手都在发抖,气不打一处来,“那你就画……就画这种腌臜东西!!” “我没画!”鹅黄机灵说:“我临摹!我那是临摹!就、春宫图、换个头……” 解离之:“你非换我的头?!” 鹅黄盯着解离之的脸,忽然满脸通红的移开脸:“……” 解离之牙齿都要磨碎了:“我今天一定要打死你!!!……” 鹅黄:“你打死我算了!” 燕临风推门进来就看见解离之在抽打鹅黄,柴房吊着着大白鹅在鞭子下一百八十度旋转,嗷嗷嗷叫得抑扬顿挫,别有曲调。 燕临风差点以为自己走进了什么银灰场所。 …… 鹅黄终归没被打死,又拖着残躯在被窝偷看最新连载的春宫,并留言。 【哎其实人族的人设有点崩啊,我觉得小皇子其实没表现的那么软弱,他拿鞭子抽人的时候又疼又爽的……】 鹅黄正留言的时候忽然头顶一空,凉风吹进来,他一僵,一抬头,就对上了居高临下的燕临风。 燕临风:“你在看什么。” 鹅黄:“……” 鹅黄一下把手里的春宫塞枕头下面,但显然为时已晚,下一刻,已经被暖热的春宫图,就落到了燕临风手中。 燕临风随意的瞄了两眼,忽而僵住,半晌,瞳孔骤然一缩。 他翻了几页,越翻越难以置信:“………………” 燕临风只觉下腹灼热,他猛然合上了春宫册,视线落到了鹅黄身上,语调冰冷,切齿道:“我要挖了你的眼睛……” 鹅黄尖叫:“大人饶命啊!这,这画得、这画得不是解少爷,这、这是旁的人!旁的人,只是和、和解少爷长得有一点点相似……” “一点点相似!!” 燕临风指着图上,把少年摁在床上亲的龙卫——他脸颊上有鲜明的三道血痕。 燕临风:“这个也和我只有一点点相似,是吗。” 鹅黄:“…………” * 解离之晚上吃饭,没见着鹅黄。 他有些疑惑:“鹅黄呢?” 燕临风在雀队的时候,都是鹅黄在照料着他,小妖怪很勤快,为解离之学了做饭洗衣,采药之类也吩咐着其他小妖怪帮忙跑上跑下。 虽然被他气得头疼,但解离之也真怕把那小妖怪打出个什么好歹来。 燕临风神色平淡:“估计跑哪玩去了吧。这种小妖怪心性不定,你不必太过上心。” 燕临风说鹅黄心性不定,解离之就想到了他临摹的那张画,气又上来了,骂道:“死外边也好。” 又问:“你在雀队那边怎样?” 燕临风道:“很好。” 解离之哦了一声,视线掠过了燕临风腰间挂着的那个弯月形状的瓷片。 是那夜从解离之手里抢回来的。 燕临风长相有棱有角,带着一种矜傲凛冽的贵气,这个瓷片虽然只是块颜色不太好的瓷,但捆了绳子流苏,放在他身上,竟也显得贵气了。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把这么个东西挂在腰上。 他那些雀队的同僚,不会背地里偷偷嘲笑他吗。 解离之又看燕临风,男人身材高大,无鞘刀还沾染着血腥气,又觉得即便有闲言碎语,他这样的妖怪,倒也未必会在乎。 两人闲谈着,吃过了饭,解离之把筷子放下,又说:“……其实鹅黄除了这些,其他的时候,也挺好的。” 燕临风不语。 去了隔壁房间。 隔壁房间躺着一只年迈苍老的犀牛妖。 最近,很多近处的小妖听到了桦灵果能治走火入魔的消息,都跑到了这边来要果子吃,还有一些浊气太重,要走火入魔的年迈妖怪过来求医。 解离之也不吝啬。不过第一季的果子确实都快吃完了。解离之和很多小妖们都在等第二季的果子下来。 只是有些实在病入膏肓的,千里迢迢而来,就是吃了桦灵果子,也没有办法。 “……” 犀牛妖看着解离之,缓缓闭上了眼睛,没了气息。 解离之试了很多种办法救他,但是都没用,浊气已经侵入了灵识,救不下来了。 “这种老东西,死了便死了。”燕临风:“活着也没什么用处,你何必在上面花功夫。” 燕临风一挥手,犀牛妖便在热火下化作了尘埃,在解离之眼前随风消散了。 解离之低头,他白皙的掌心里捻着床榻上,轻飘飘的浮灰。 其实,若不是想求长生,妖族应当算是他的敌人。 而他其实不是一个会对敌人手软的人。 当初妖族侵略大齐,多少人惨死沙场…… 他们大齐又因为妖族,在边城死了多少忠勇无双的人族悍将。 多少人痛失亲眷,流离失所。 说来好笑,其实解离之没有真正目睹过人族与妖族的战争。 他只是听很多人。很多人,向他或激动,或平静地描述着那一场场充斥着血与火的战争。 他生在繁花似锦的长安,过着歌舞升平的日子,他其实无法真切地感受那种悲伤。 直到那一天,他听说燕琢战死沙场。 虽然那只是燕琢叛国之前的一个谎言。 但那种真切的心痛,一直叫解离之难忘。 可这样的心痛,在人妖战争期间,每一天都在不同的人身上发生。 …… 可他如今,身在妖族。 当一个无辜的生命在耳边哀嚎惨叫……又或者睁着一双苍老年迈,却充满渴望的眼睛瞧着他的时候。 解离之又没办法视而不见。 那些小妖怪如果没有正当的方法,以后又要去骗人,吃人肉,又或者同族相残增加修为…… 妖族什么都不懂,所以为了修为,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 有时候无知,对人对己都是格外残忍的事。 他不想让身边的人沉浸在痛苦中。他希望大家都能好起来。 解离之不知道这算不算软弱。 又或者这其实已经意义不大了。没有人会指责他。 解离之不说话。燕临风开了窗,让风透进来:“我听人说,你们大齐曾信奉过昆仑教,奉行的是非我族类,虽远必诛的信条。” “你是人族,却在这里教小妖怪法术。”燕临风顿了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说:“你也曾是昆仑子弟。” 解离之说:“你怎么又去打听我了。” 之前燕临风就去在妖族打听过云沉岫,打听回来生气好几天,又喝醉了逼问他是更喜欢云沉岫还是更喜欢他,差点又擦枪走火,给解离之吓得不行,又躲了燕临风好几天。 燕临风哼了一声:“我可没打听,现在溪涧城的妖怪们都在谈你。” 解离之闻言,朝着他望过来。 少年肤白,瞳孔在阳光下泛着一种动人的浅绿色。 燕临风一瞬间想起了他在春宫图里看到的那些姿势——少年衣服已经被脱光了,跪在他的膝上,分开腿,那是一片脆弱伶仃,惹人怜爱的白,又透着粉,仰头的时候,眼瞳潋滟,就是这样的浅绿。 春宫图里的少年早就被喂了孕果,弄起来也很方便…… 燕临风喉结滚动了一下。又偏了偏头,不再看解离之。 解离之:“他们谈我?说我什么?” “有人说你是奇怪的人族。有人说你收买妖心,定然不怀好意……” 燕临风嗓音却有些哑,说:“什么的。” 他顿了顿,又转头看解离之,说:“你是人族。你救他们,教他们修炼,他们真的因为你变强了,现在也尊重你,愿意听你的话。” “但如今龙皇当政,他们是妖,如蒙召令,便是龙皇手下的妖兵——越强,越锋利。” 他冷静说:“他们的力量变成龙皇斩向南国的刀锋,你又该当何处?” 燎燎山野吹起浪荡的狂风,穿进窗户。 解离之掌心里的浮灰,彻底被风吹散了。 他望着燕临风——如今的燕临风早已不再是当初的一介白身,他在雀队为鬿雀做事,在溪涧城随着邓年出入妖族上流官场,整个溪涧城的注意力都在他这个来历不明的大妖身上,有人说他是陛下的龙卫,有人说他是来自西域深林沙海,众说纷纭,但无人敢惹。 他懂得确实比当初更多了。 他转移了话题:“不必管我。你现在为妖族做事。想的应当是妖族的荣辱。” “妖族的荣辱?”燕临风轻哼了一声,有些不屑,“我不在乎那些。” 解离之:“那你在乎什么?” 燕临风看着他,没说话。 红叶树树叶沙沙作响。窗外的相思树结成了连理枝,风都让它们一起唱歌。 此时无声胜有声。 解离之避开了燕临风的注视,说:“……你会后悔的。” 他对燕临风…… 总之,燕临风不会从他这里,得到他想要的。 燕临风闻言,哼笑一声:“解离之,我不像你。” “我想要什么,我很清楚。” 燕临风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视线掰正,强迫解离之看他。 他直视着解离之的眼睛:“我想要,就会去争去拿去抢——我懂得是没你多,但我知道,敌人不立刻杀掉就会反扑,想要的不立刻抓住就会后悔。” “你想抓住什么,”解离之看他:“你想抓住我,是吗。” 燕临风捏着少年下颌的手开始慢慢往下摩挲,摩挲过他脖颈上的龙鳞颈环,他的嗓音慢慢变哑:“你知道。” ——解离之的身份在妖族是下贱的,他是奴隶。是属于龙皇的奴隶。 他是被锁住了羽翼的,价值连城的翠鸟。 可他不是只会跳舞唱歌的翠鸟,他的羽翼丰满而明亮——他身体力行,怜恤老弱,在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昆仑教养里,偏偏生出了一颗怜恤众生的温柔心肠。 燕临风看见他的羽毛在旷野里,根根丰满,在风雨中闪闪发亮。 他知道他不会永远是奴隶,有朝一日,他会借着风,挣开枷锁,飞到更高的地方去。 “我可以捏碎它。”燕临风盯着解离之的眼睛:“我带你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解离之望着他,慢慢地摇摇头。 他说:“不要。” 他想要留在这里,他想要长生。 也许他帮助这些小妖怪,不是因为怜悯,只是自私。他帮助他们,是为了让自己好好的活下去。 他活着,在这座城池为奴三十年,直到龙皇实现他的承诺。 也许这才是这一切的答案。 燕临风猛然抓紧了他脖颈上的环,低头对着那柔软的唇,就亲了上去。 他亲得很深,仿佛携着愤怒的情绪,近乎一种啃咬,一种惩罚,但随着少年的痛呼,他渐渐地就亲得温柔了。 下颌被捏得紧了,解离之握着他的手腕也偏不了头,就只能叫他这样亲,舌尖缠在了一起,慢慢地就眼尾泛红,喘不过气了,“燕临风……唔!” 解离之攥着他的手,偏头抢了两口气,“别、别亲了……” 他的绿眼睛被水浸了,燕临风又亲他的眼睛,唇碾磨过少年长长如同蝶翼般的睫,到耳边,他的脖颈因为某种隐忍而绷起,语调沙哑,字句噙着浓重的欲—— “你愿意留便留,我总归不在乎。” “小皇子。我这辈子不长,但从不叫自己后悔。” …… 就在此时,有人尖叫,连滚带爬过来:“解少爷,解恩公……” 是叶桦。 他连滚带爬进来,颤声道:“有人来烧桦果林子了!!” 解离之猛然推开了燕临风:“什么?!” 桦果还有一个月就结果了,这个时候被烧……! 谁干的!? * 第33章 解离之赶到林子的时候,整个桦果林都烧起来了,滔滔的山火在眼前,蔓延成一片没有尽头的红色。 解离之从未见过这样磅礴的山火,天空都被烟雾覆盖,变成了昏暗阴郁的浓黑色,大片大片的灰烬被风吹起来,在天上冒烟,灰尘都闪着红色的光,到处都是树皮被燃烧皲裂的声音,解离之甚至能闻到树脂燃烧的味道, 小妖怪们都在到处找水,扑灭山火。 解离之也找了木头桶,去和小妖怪们一起扑火。 燕临风皱着眉头,拽住了解离之,“你去干嘛。” 解离之:“烧起来了,我去灭火啊!” 燕临风啧了一声,“灭什么灭,你在这儿站着别动。” “可是——” 狂热的风吹得燕临风的衣袂呼啦作响,他偏偏头:“诶,看好了。” 他双指并拢,合在额头,随后往上一扬——磅礴的火系妖力陡然从他指尖倾泻而出,混着树皮被烧得焦糊味道的狂风,那浩瀚的妖力卷住了整个山林,与那赤海般的大火融在一起,随后化作一条匍匐在群山中的巨大火龙! 燕临风抬起下颌:“去!” 那火龙栩栩如生,金鳞赤爪,鹿角峥嵘,目如铜铃,眨眼就咆哮着,携着滚烫灼热的山火,冲向了天际的黑云之中。 燎撩滚烫的炽热火光,照亮了燕临风的双眼,将那双眼瞳映出炽金色的瞳光。 一旁抱着水桶的妖怪望着燕临风,震惊极了:“!!!……” “这……这种控火的能力……” “闻所未闻!!” “好厉害……我的天……是大妖!!” …… 更远的地方,有妖物看到天边的火龙,疑心看到了龙皇出世,纷纷长跪不起,高呼道:“陛下!!” “龙皇陛下出宫了!!” …… 解离之怔怔看着燕临风,他的视线随着火龙飞走了。他视线往下一落,就是已经化为灰烬的两个月的心血。 种了整整两个月的桦果树,一把火下去,全没了。 * 解离之恹恹吃不下饭。 燕临风也不知道这种情况该说什么。 但他的心情却还不错,他从雀队那边学习了很多火系术法,效果十分卓越,而且…… 他瞥了瞥门口,有小妖怪在悄悄招手。 他嘴角上翘,把饭往解离之方向推了推:“吃啊。” 这两个月,由于燕临风在雀队升职,他们的生活有了显著的改善,燕临风专门雇了个妖族的厨师掌勺,听说是在龙殿任职的宫廷御厨,各种饭菜的口味都做得极好。 但解离之没有胃口。 他一想起这两个月的心血付之一炬,整个人都提不起劲来。 解离之还是把米饭推开了,他站起来,说:“不想吃了……” 燕临风攥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摁到座位上,笑着说:“不吃饭怎么行。” 解离之想把自己的手拽出来,但燕临风的手极其有力,他拽不开,解离之见燕临风还笑,内心忽而涌起一股烦躁,说,“松开,我不想吃!” “啧。”燕临风一挑眉,心里也不爽了:“不就烧了点儿树?至于吗?明天再让他们给你种上!” “那不是一点树!”解离之道:“那是——” 他张张嘴,忽然又闭上,他看着燕临风半晌,最后坐下,拿起了筷子,草草吃了几口就要走。 燕临风一抬腿,挡在了他的身前。他低头,盯着解离之。 “那是什么。”燕临风说:“你刚刚想说什么?” 燕临风身材很高大,庞大的阴影落下来。 “……” 解离之心中一紧,随后那刚刚被强压下去的烦躁和无力又开始无止境地繁衍生长。 燕临风没做错什么,帮了他很多忙,甚至还灭了山火,按理来说他不该发脾气。 ……可燕临风就非要这样逼迫他吗? 解离之说:“我想说。那不是一点树。” 燕临风皱眉说:“我知道,那是很多树……但那仅仅是树而已。” 他容貌很英俊,脸颊边三道血痕倒映着摇曳的光,这让他的困惑显得十分真切。 其实燕临风没有任何错…… 只是夏虫不可语冰。 解离之没再说什么,只伸手抱住了燕临风,头靠在他的胸膛上,声音平和下来,“临风,我累了。想休息。” 燕临风还是总喜欢抱着他睡,而解离之一直都没有拒绝的余地。 这是他们休战的信号。 然而,这次好像没用了,燕临风却没有抱他,他握住了少年的肩膀,把他推开,蹙眉看着他。 “解离之。”燕临风说:“你说你不会与我成亲,也不愿与我做情人间才会做的事,却又这样亲近我。” 燕临风:“你亲近我,我很高兴。” “但我现在很想问你。”燕临风迫近了他,盯着他的眼睛:“我们现在这样,到底算什么?” 解离之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看着燕临风,说不出话。 可胸口的情绪却仿佛一把火,被这几句话添了薪柴,越烧越烈。 “你是不是一直把我当成一个蠢货?”燕临风冷笑说:“其实你根本没在乎过我——” 也许是深夜令情绪放大,面临着燕临风的质问,解离之胸腔中那只情绪的野兽开始渐渐失控,也就在这个时候,解离之才发现自己,竟然如此的,如此地嫉妒燕临风。 他嫉妒他没有过去,他嫉妒他一无所知,他嫉妒他总是活得这样简单,做事总能这样顺利,就好像所有的东西在他眼里都像呼吸一样简单,所以也总是把事情想的这样简单,他嫉妒他的能力,嫉妒他的一切! 解离之喘了口气,他喃喃说:“在乎?” 他望着燕临风,说:“……你解离之有这些吗。” 燕临风蹙眉看他,“不然呢?” 解离之忽然笑了,有些自嘲。是啊,不然呢。 ——其实燕临风比他强,活得比他轻松,这其实没什么,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他明白。 可是燕临风能不能不要总是在他面前,在那些让他感觉艰难到难以承受的事情面前,故意表现的这样轻松,这样简单? ——他种下一棵树苗要等一个季度才能结果,燕临风种下两棵庞大的相思树却不费吹灰之力,浩瀚的山火非人力所能灭下,可燕临风一个法术就能解决。 燕临风生来强大,所以事事都很轻松。 那他的努力在燕临风看来又是什么呢? 与燕临风在一起,他总是能感觉到自己的努力如此的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所以,失去一切,努力付之一炬的人是他自己,天之骄子一样的燕临风,凭什么替他表现的这样轻松、甚至不在乎呢?! 蚂蚁被端了小小的巢穴也会哭泣流泪,不会因为重建很简单,就忘记为此难过伤心。 如果燕临风无法在乎他所在乎的,那他凭什么要在乎燕临风呢?! 解离之忽然抬起头,说:“是。是。” 他的嗓音有些颤抖:“我没在乎过你,我根本不在乎你怎样想!” “我也从没想过跟你在一起。” “我和你在一起,只是因为我必须留在这里,我亲近你,不是因为我喜欢你,而是你死缠烂打,纠缠不放。而我想利用你,所以便与你逢场作戏。” 燕临风胸口起伏,瞪着解离之,眼尾近乎泛起了红意:“……你就想与我说这些?!” 少年的绿瞳在深夜的烛火中,泛着一种碧瓷般的冰冷,他一字一句,咬字清晰说:“我说过,你会后悔。” 燕临风猛然攥住了少年的脖颈,把他摁在了墙上,他的动作很粗暴,解离之后背整个咣当撞在墙上,疼得嘶了一声,他瞪着燕临风,却见燕临风双眼通红,捏着他脖颈的大手都在颤抖,像极了一只受伤的野兽。 “解离之。”他眼底浮动着怒气,脸上罩着一层冰冷的严霜,却仿佛强压着情绪,近乎凶暴说:“我给你机会,把你刚刚说的话收回去。” 少年脖颈被按得生疼,他死死瞪着燕临风,一言不发。 这一刻,他好像把燕临风当成了敌人,只要击败了他,一切就会变得更好一样。 他说:“我不。” “为什么?!”燕临风无法理解:“解离之,我哪里对不起你?! “你没有哪里对不起我。你对我很好。”解离之哑着嗓子,一字一句说:“你太骄傲了,好像永远不会失败。” “我不喜欢。” ——不喜欢? 哈?你听听,这像话吗? 燕临风锢着少年的手颤抖起来,他感觉一种庞大的火气在肺腑血液里流淌,几乎令他头痛欲裂——他感觉自己好像活在一场梦里,而某种阴暗澎湃的情绪,即将从梦中醒来。 他几乎想捏碎了手里的人! 燕临风忍不住告诉自己,眼前这个人是他的猎物——也仅仅是猎物而已,他不必在乎猎物的想法,解离之说他是在利用他,与他在逢场作戏——哈,谁又不是呢? 他也在逢场作戏,他说他会在乎解离之的想法,说自己不欺负他,他也是骗他的。 没人真的蠢,他们扯平了。 解离之这样弱小,他才是他的猎物。 燕临风的右手越收越紧,左手慢慢往下,开始解解离之的衣服。 他的唇贴在少年耳边,语气冰冷中带着轻亵,“谁在乎你说什么。” 衣带渐渐解开,窗没关,冷风透进来,解离之的身体渐渐开始发抖,终归没有办法再强装坚强,眼泪开始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但他死死咬着唇,就是不肯低头。 燕临风的手贴在他的胸口上,盯着他看了半晌,终归没有下手,反而抬手擦去了他的眼泪。他的拇指很热,近乎滚烫,擦了眼泪又往下,抚着他高挺的鼻梁,挤进少年红润的唇里,不叫他再咬唇。 解离之一下咬住了他的虎口,他咬得相当用力,咬出了很重的一个牙印。 他咬的时候死死瞪着燕临风,眼睛被泪浸湿,偏偏又倔又亮。 可这样子,却只想叫燕临风吻他。 …… 燕临风松了禁锢解离之的手,一字一句说:“我再说一遍,我没后悔过。” 他说完,低低的喘了一声,压抑着厚重的欲念。他真怕自己失控,死死盯着解离之看了半晌,一脚踹开了门,几个纵跃,消失在了浓重的夜色里。 燕临风走了。 解离之靠着墙,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坐在了地上。 忽而,角落里传来窸窣一点动静,他偏头,发现是一些巴掌大小的小妖怪,他们躲在门口偷看他。 见他看过来,又刷刷把脑袋缩了回去。 解离之:“……” 解离之不想搭理。那些小妖怪们先是面面相觑半晌,最后犹豫着排着队过来,它们只有巴掌大小,但是抬着一把弓。 竟是虎王弓。 这弓由虎年的骨头所制,通体散发着金光,将整个房间都照耀的熠熠生辉,连弦都是灿烂的金色,缠绕着细致的纹路。 “这、这是燕大人……为您准备的礼物。” 小妖怪诺诺说:“……他说您心情不好。要我们、想办法哄您开心……” 小妖怪有点笨拙地从兜里掏了一袋糖果,塞到了他的手中,解离之低头一看,是一袋子的金平糖。 燕临风从雀队回来,经常会给他带些小零嘴,有时候是柿饼,糖果,水果之类的东西,他有的爱吃,有的不喜欢。 偶尔他心情好的时候也跟燕临风说起过自己的事,说长安有一阵子流行金平糖,他小时候很爱吃,结果蛀坏了乳牙,母后不叫他吃太多,再后来就没见过这种糖了。 解离之急促地喘息了两声,他忽然喉咙发干。眼眶莫名发热。 他猛然挥散了糖,嘶声说:“拿开!!我不要!滚,都滚!” 小妖怪作鸟兽散。 屋里空荡荡,桌上烛火摇晃着燃烧,地上是那袋散开的金平糖。糖是金箔纸包着的,烛火摇曳,像散了一地的金色星。 解离之看着满地闪闪发光的金平糖,忽然哭出了声,他颤抖着肩膀,慢慢捂住了眼睛,把所有的哭声都咽进了喉咙里,只剩下一种低低的抽泣,近乎一种沉闷的哽咽。 * 第34章 东海之滨。 海水是一种深重的红色,像积累了几年的铁锈。 海底的最深处,四散破碎的魂魄,磅礴的银灰色像一片汞海,沉积在大片大片的红珊瑚之上。 小鱼妖游过去,看到了沉在海底的人,受了惊一般游远。 那是个极英俊的人,他一袭破碎零落的乌衣,线条分明的嘴唇苍白,长发如同游动的银河,而银灰色的灵力缠绕在他身周,他双瞳紧闭,身体还在不停的流血。 他的胸口泛起轻微的波动,荡漾着微弱却不可忽略的涟漪。 …… 云沉岫缓缓睁开了眼睛。 ……黑的,什么也看不到。 他的双瞳蒙着淡淡的翳,有如一片淡灰色的阴影,瞳仁是一种极深的乳白色。 他仿佛有些不太习惯,略微偏了偏头。 他伸出手,掌心摇晃着一道情魄。 它的主人似乎被什么东西打动,令距他千里之遥的情魄,都产生了难以忽略的震动。 这震动让他醒来。 他试着收拢散开的灵力,却又吐了一口血,额头深红色的菱形印记闪烁着。 仙人位格碎了以后,灵魂也被打碎了,数以万计,四散开来,落到了分散四方的灵族身边。 幸也不幸,他因此,找到了崭新的路。 ——庇佑游荡于人间的灵族孤魂,指引他们的灵魂回归天上,能积攒功德,让他获得重生的力量。 阿离…… 他缓缓握紧了少年的情魄,重新闭上了眼睛,磅礴的灵魂如同游鱼般向着四面八方散落开来。 * 与此同时。 蜘蛛妖抱着弯月似的镰刀,缓缓睁开了深紫色的眼睛。 他望着窗外残破的林子,和满地焦黑的灰尘,神色很寂静。 *圍:脖,糖:糖!今:天!也,很:困!整,理: 解离之哭着哭着,就睡着了。解离之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窗外阳光明媚。 解离之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上床的了,他按了按太阳穴,努力回想,却还是无果。 有人敲门,“我能进来吗。” 是叶桦。 解离之:“等一下。” 他起了床,有点恹恹地洗漱了一下,就看见了地上躺着的虎王弓,还有那些凌乱的金平糖。 昨晚的记忆又如潮水般涌上来。 “……”原来。之前那个在武器店里定下虎王弓的人,就是燕临风。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 解离之看着虎王弓,心情变得十分复杂。 他知道,他很清楚昨天发生的一切,都是他的情绪作祟。 这并不是燕临风的错,甚至他的痛苦,与燕临风没有一点关系。 只是他太现在弱小了,他的内心和能力同样脆弱到近乎不堪一击,所以根本无法承受自己的失败,也无法承受他人太过灿烂的光辉。 太刺眼的光芒会让他想起陈旧破败、对任何事都无能为力的自己,那让他感觉很疼,很疼,这种疼痛混在沸反盈天的嫉妒里,混在黑暗无声无息的哭泣里,混在那场浇不灭的长安大火中,混在长生殿被炸死的人鱼前,混在昆仑弟子鲜血淋漓的哀嚎里。 解离之是什么?解离之是个废物而已啊——一个在十万大山卖个龙鳞都能被抓到大牢里差点被砍头的废物罢了。 他做什么都不会成功的。 他离开了父皇的宠爱,离开了云沉岫的庇护,就什么也做不成了! 可是燕临风还要说。那只是一些树而已。听听,多轻松。 不。那不是树。那是刻在他身上的,一道又一道伤疤。 ……但这伤疤其实跟燕临风没有关系。 无论如何……他不该对燕临风发脾气。 但叫他对燕临风说对不起,他也张不开那个嘴…… ……算了。 解离之又把地上的糖和弓都捡起来。金平糖收拢在袋子里,弓用手帕仔细擦干净,挂在了墙上。 叶桦又敲了门,“恩公恩公?” 解离之收拾好了之后,叫叶桦进来。 烧毁林子的凶手没有找到,但好在救火及时,这场大火只来及蔓延了三个山头。 “好多小妖都没地方住了。”叶桦说:“隔壁那个涟漪城被大火波及,烧了一大半,城里的人,还有山上的小妖都没地方住,往溪涧城来了,但溪涧城的龙卫也不是吃素的,不叫他们进,现在他们都往我们这边来了……” 解离之:“朝廷……龙殿那边不管吗?” 叶桦目视前方,双眼清澈:“他们为什么要管?” 解离之:“……” 解离之没忍住:“安顿灾民不是……不是朝廷该做的事情吗?” “别想了,他们才不会管的啦。”余情靠着门,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在磕,她一边磕一边懒洋洋说:“妖族上面只管争地盘——哎,你知道这些山城最开始怎么来的吗?” 余情感慨了一声:“这要仔细说,还得追溯到你哥身上。” 解离之愣了一下:“?我哥?” 余情:“你哥——你亲哥你不知道呀?就是当年的太子殿下。” 解离之:“……” 这个名字既近又远,在这举目无亲的妖族,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倒是十分……叫人意外。 又有些说不出的亲切。 “其实十万大山原来根本没有什么山城,妖怪们都是占山为王的,不服就干,哪现在搞那么时髦。”余情:“不过后来你哥来了妖族——” “他千里迢迢从人族的都城而来,为了开通那条富贵的锦绣天路,亲自跋山涉水,来此与大妖谈判,他与大妖约定,不侵山,不占地,不杀人,不掠钱财;锦绣天路建成以后,三十年内,人妖二族,不可起兵燹之灾。” “条件便是开通的锦绣天路,收下的税会分给妖族三成,人族七成。大妖嫌少,不肯同意,说他们天天抢劫人族也是这个效果,还叫你兄长坐了牢。” 解离之沉默了。 “听说大妖准备把你兄长杀了,独占锦绣天路的计划。”余情说:“不过太子很聪明,他在牢里呆了一天,便用炭笔在墙上,为十万山构画了这些妖族山城。大妖问他画得什么,他说他在画妖族的未来。他说这些山城可以让妖类在城中发展商业,各司其职,要比锦绣天路更有前景……” “哎要我说你哥这饼画得甚好。谁看见都忍不住同意,这城一建,就是钱生钱啊。”余情感慨说:“大妖很心动,就同意了,为了山城建设,还把他放出来了。” 解离之心生憧憬之情:“原来是这样……” 余情瓜子磕完了,摆手道:“哎呀你也别觉得你哥是好东西,你哥就是想要锦绣天路那七成的税而已,并不关心妖族民生,修城不修路发展个什么几把商业,劳民伤财而已啦。” “而且妖族都是靠拳头吃饭的,也根本不会种地——大妖见识很广,想得也怪好,想把妖族发展得跟人族一样有声有色的,但这山路陡峭,是小妖能走得平吗?大妖在天上久了,也不关心下层小妖是个什么情况,大笔一挥,不仅让小妖怪们帮忙修了锦绣天路,还在十万大山修了除龙殿外的几千座山城,修得小妖怪们怨声载道,结果城修完了,该爬山还是得爬山,甚至爬得更远了。” 解离之:“…………” 余情:“你知道你哥怎么死的吗。” 解离之一时呐呐:“父皇说他、他通敌叛国,不过母后不这么说……” “嗐,什么通敌叛国。”余情说:“那阵子大齐也不太平,你哥身为太子,木秀于林……” 她顿了顿,没再往下说,又从兜里抓出一把瓜子,道:“其实按照你哥跟妖族的交情,他出事妖族照理来说不会视而不见的。” “但是当年那个当家做主的上古大妖后面被修山城修到吐血的小妖怪们一齐推翻了,还发了疯地攻打人族边城……所以你八九岁那阵子边疆老是有兵燹之灾。”余情说:“妖族掌事儿的大妖总是更换,谁拳头硬谁当家做主,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但大妖们往往不会在意小妖的死活。” “不过嘛这也不怪你哥。”余情说:“毕竟他是大齐的太子,他关心的只有大齐的百姓。妖族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而且你哥那时候毕竟也太年轻了。” 解离之沉默半晌,问:“……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我怎么会不知道,我好歹也是大齐的子民。”余情得意说,“你别看我现在这样,我当初也是出身钟鸣鼎食之家,熟读诗书四史的大小姐呢。” 解离之点点头,又说:“你对妖族的历史也很了解。” 余情:“那当然了,毕竟我在写……” 她倏然顿住,随后讪笑着转了话题:“……哎呀,我就是对这些很感兴趣啦,我听小妖怪说你跟燕临风吵架了?怎么回事呀?” “……”解离之总觉得余情怪怪的,她好像对他和燕临风之间的感情问题十分关心。 关心的有点过头了。 但解离之并不想谈:“没什么事。” 叶桦道:“所以,那些过来的小妖怪要怎么办啊。我们要收留他们吗?” 又说:“可是我们也没有很多地方给他们住了……” 解离之思索半晌,说:“但我们需要人手。” 不管是重新种桦树还是做些其他的事情,他都要用人。 解离之:“让他们先留下,后山还有没烧完的树,叫他们自己在那边盖房子住。” “哦哦好,对了。”叶桦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笑意,“恩公,我亲戚来找我了!” 解离之:“?” 原来叶桦在隔壁山头,有个桦树小村子,不过叶桦一直都是他们桦树家族最不受待见的那棵树,但是—— “我从来没有这么受欢迎过。”叶桦十分感动,“自从恩公弄了桦灵果以后,我们桦树家族终于能扬眉吐气了!好多亲戚都来找我,打听我是怎么修炼的……” 叶桦:“我能把恩公教我的修炼方法教给他们吗?” 解离之眼睛一亮:“当然——” 桦树都被烧没了,现在他最愁的就是树苗。没想到! 他咳嗽了一下,故作矜持:“当然要考虑一下……” 但终归没矜持几秒,又说:“可以教,但是,你得叫他们多带点树苗过来……” “好好好,不仅有树苗,我叫他们把屯的果子也都拿出来!” 叶桦一听可以教,欢天喜地地走了。 叶桦走了。解离之看还没走的余情。 余情巴巴凑过来,腆着脸问,“哎那你什么时候去找燕临风玩啊……” 解离之:“……” 解离之又想到了昨夜撒了满地的金平糖,还有他说的那些话。陡然一阵胸闷,他推开余情,“你管这么多。我事多,没空去找他。” “那他以后不回来怎么办?”余情满脸伤心难过,说:“以后都不来找你了。那多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解离之说:“爱来不来。” 下一秒,就听咔哒一声,好像是什么折了的声儿,余情探头往外一看,发现相思树折了一个枝,摔在了地上,好像刚刚有谁在树上,一个用劲儿给踩断了似的。 余情故作惊讶:“哎哟,刚才是谁在树上啊!” 解离之:“……” 解离之重重把洗脸盆放在了架子上,绷着小脸瞪她:“你到底能不能走啊!你没事情做吗这么闲?!” 余情:“哎走走走,走走……” 第三十五章 是夜。星子稀疏。几天过去,那些来逃难的小妖怪们都被解离之一一安顿好了。 解离之之前在离恨天的时候也布置过子灵宫,对收容无家可归之人也算有些经验。 他先是简单划分了一下后山的地盘,再叫了熟悉小妖的鹅黄和叶桦来,按照小妖怪们的生活秉性,为他们安顿了不同的居住环境,让鹅黄和叶桦出面来安顿小妖们。 前两天小妖怪们靠着干粮撑着,等叶桦的亲戚们带着他们囤的果子来了,一一泡好灵汁果汁后,都分发给了小妖们。 小妖怪们各司其职,开始盖自己习惯住的小房子,他们有些在挖洞,有些在挖沟渠,有些在盖吊着的小树屋,熙熙攘攘的,还带了干粮,互相交换着,性子开朗的,也聊得热火朝天。 安顿好了之后,又按照解离之画的地方,小妖怪们开始种桦树,一切都发展的井然有序。 解离之今夜出来的时候犹豫要不要带上弓,但最后出来的时候,还是没有带上。 很奇怪。也许是耕耘了两个月。 这片被烧毁的土地,竟然让他觉得比离恨天还要安全。 他没去找那些小妖怪们,而是去看了桦树田。小妖怪们很勤快,小树苗都已经种好了,几天过去,都发了翠绿的新芽。 解离之摸着树芽,不知道为什么,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那场不知因何而起的山火其实没有过去很久,那种崩溃破碎的绝望心情,好似犹在昨日。 但是,其实…… 解离之看着随风摆动的小绿芽,想。 好像也没什么。 对于青山来说,火是一场灾难,一场疮疤。但春风一来,不多久,人间又是漫山遍野的新绿了。 这个世界总是这样,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他警惕地回头,却看见了蜘蛛妖。 他的身体还是被苍白的纱布层层叠叠,裹得很严实,只在月光下,显出一种被拉长了影子的高大。 蜘蛛妖:“我听说你要重新种树了。” 解离之嗯了一声,他说:“很多小妖怪都等着吃饭。新来的小妖也多。一直饿着,恐怕……” 这听起来莫名像一种解释。就好像他也不确定自己要不要这样做,所以要解释给旁人听,把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说的清清楚楚,就好像这样做了,就能获得点什么理解似的。 解离之说着说着,忽然有点索然,便闭了嘴。 蜘蛛妖却说:“你害怕他们又自相残杀?” 解离之:“……” “那又怎样。你是人族。这跟你关系不大。” “你跟叶桦关系好,你大可保下他一个人。”蜘蛛妖语气平淡:“不必做这样的事情。” 解离之:“……” 蜘蛛妖看着他,又说:“你可怜他们。” “……我没有可怜他们。”解离之:“我只是……” 他也不知道怎么说,只好沉默了。 蜘蛛妖慢慢靠近解离之,他垂眸,看着少年。 “你不用可怜他们。这些小妖怪常常以人肉为食。他们的肚子里,有你同胞的尸骨。你是人族,你应当像余情那样。对一切袖手旁观。这对你有好处。” 蜘蛛妖:“或者,也许你想更进一步……成为他们的王。” 解离之瞳孔骤然一缩,他猛然后退一步:“……我没有这样想过!” 他仿佛从未思考过这种可能,以至于对蜘蛛妖说出的这句话感到了十足的惊惶。 “妖族只追随强者。”蜘蛛妖看着解离之,紫色的眼睛没有光:“你在此地不过蚍蜉。撼不了妖族的大树。” * 解离之没有把蜘蛛妖的话放在心上,他没想过在妖族当什么王侯将相,做的这一切都是想让自己的日子过得舒服一点。 他回了家,屋外两棵相思树迎风招展,它们没有被火焰波及,在月光下,像蓬松的,鲜艳的两片红云。 解离之看着这两棵树,想起了燕临风。 余情那天走了以后,燕临风晚上也来找了他。那时候解离之都已经躺下了,却总听见有什么东西在砸门,咚。咚。咚。 他本就没睡着,就开了门。燕临风手里还攥着石头子,见他出来,就不砸了。 燕临风还是那样英俊,他穿着一袭红衣,长发扎了个高马尾,左手懒洋洋搭在腰间的无鞘刀上,右手抛着小石子儿,睨着他。 解离之看着燕临风,“你干嘛。” 燕临风哼了一声:“睡不着,来找点儿茬。” 又问:“弓好用吗?” 他这样说,解离之反而不好说什么不大好听的话了,沉默了一会儿,说:“……没用。” 他说:“……用不到。” 燕临风盯着解离之。 少年最近忙,瘦了许多,衣服拢在伶仃的身体上,月光下的脖颈洁白纤瘦,一双绿瞳瞧人的时候,很平静。 一开始解离之跟他说那些话,他当然是非常生气的——他想解离之必须要给他道歉,如果解离之不跟他道歉,那他绝对不会再搭理他了! 但他没走多远就悄悄回来了,他看见少年抱着糖在哭。哭得鼻尖都红红的。 他不明白解离之为什么要哭。明明被拒绝、被指责的那个人是他燕临风,怎么他解离之还委屈上了? 还有他说的那些话——因为他太骄傲了,不会失败,所以不喜欢? 这逻辑在哪儿? 燕临风觉得解离之,简直莫名其妙! 但是过几天,燕临风又觉得其实他也没必要跟解离之一般见识。解离之是人族,难免心胸狭隘。他不一样,他是妖族,向来心胸宽阔,不必跟解离之计较这些小事儿。 解离之哭累了,睡过去了,燕临风便把他抱上了床。 但他觉得他也不能太惯着他,至少他得让解离之知道他生气了,所以这些天他故意没出现在解离之面前。 但越这样,他越不爽——解离之好像把他忘了! 燕临风压着心里的不快,嘴上说得漫不经心:“哦。那最好。” 又扬起笑来,说:“其实那弦我不大满意,以后给你换个更好的。” “不用麻烦了。” 解离之说着,进了屋,把弓从墙上拿下来。 其实这些天,他虽然很忙,但也一直在思考他和燕临风的关系。 一开始怎么想,都觉得是一团乱麻,怎么都觉得亏欠。但是慢慢地,和小妖怪们一起种树,做一些活,事情多了,思绪莫名的也就顺了,越做,情绪越沉寂,而头脑越清楚。 他晓得燕临风待他好,但是,他不喜欢男人,以后也没有和燕临风发展什么关系的打算。 燕临风帮助他,呵护他,喜欢他,这都是燕临风自己愿意做的事情。 燕临风有喜欢他,爱他的自由,但他同样也拥有拒绝的自由。 是,他是有很多地方需要燕临风帮忙,需要燕临风保护,很多事情,有燕临风在就能事半功倍,他也亏欠了燕临风很多。 但他不可能因为亏欠某人,就牺牲自己,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燕临风如果再问他,他们是什么关系,那他就会很坦诚地回答,是朋友。 他本想把弓还给燕临风的,谁知一回头,就见燕临风已经很自然的跟着进来了,他个子极高,几乎顶着门顶,进来的时候要稍微矮下身,且随手关了门。 “咔哒。” 门外的月光消失了。 这个夜晚格外的安静,燕临风整个人都覆在门后的阴影中,只有一双盯着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宽阔健硕身材只是放在那,一动不动,也极有压迫感。 他瞧着他,气氛有些说不出的黏腻,怪异,他的眼神宛若草丛里爬行的蛇,黏连在他身上,明明穿着衣服,却好像一丝不挂,这种感觉叫人…… 解离之拿着弓的手一紧,指骨泛起了白,他嗓音略微有点干涩:“我……用不到这么好的弓。” 燕临风偏头,他察觉到了少年言语里的推拒之意,蹙起眉说:“给你你就用。” 他的视线还是在他身上。 “……” 酝酿在心里的那些话,忽然就无法继续了,一种很危险的感觉压在心头,他忽然想起来——他与燕临风……实力悬殊。 他没有拒绝过吗。他明明从一开始就在拒绝燕临风——他也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他,他们只会是患难与共的挚友,不会是相濡以沫的情人。 但燕临风不会在意。他如果说那些话,很可能会再次——激怒他。 如果燕临风能控制住自己,那无非就是之前的情形重演一遍,但如果,燕临风不能控制自己呢? 解离之想起他压在身上还有那滚烫的手,以及他在耳边冷漠的声音—— “谁在乎你说什么。” …… 燕临风往前一步,他的影子压了下来,解离之人小,几乎整个被覆住,一种无法喘息的压迫感陡然涌上心头,解离之瞳孔一缩,心思急转,忽然急声道:“我不喜欢这个!”微:搏“汪:汪,雪,米羔,脆:资:原:分“享: ……他不能……不能与燕临风赌这种事! 燕临风蹙眉看他。 少年脸色泛着白,他紧紧抓着手里的虎王弓,这弓很是庞大,弓身足有一米七,被他握在手中,映着他脸颊似玉,红唇反着薄薄的金光,眼睛也更漂亮了。 解离之道:“我不喜欢这个弓!” 燕临风面色微微一缓,眉头舒展,拿起他手里的弓,“哪里不喜欢?” 解离之磕巴着,照本宣科:“这个弦……我不喜欢。” …… 那夜其实也没有很长,他说了不喜欢以后,燕临风左右看看,好像有些懊恼,没说解离之挑剔,只说这弓弦次了点,确实不大衬他。 随后便揽着他,说明天去给他找个更好的筋做弓弦。 他们便很自然的,和好了。 那晚他又亲了他。而他僵在他怀中,没有拒绝。 可他亲得甚至越来越深,还往下摸,摸得解离之哭了出来,忍不住开始挣扎,夜里混着水声,他对他肆无忌惮地做着从春宫图里学来的混账事儿,还在他耳边戏谑喃喃:“好小啊……只塞得进一根手指。” “不喜欢弓弦,喜欢这样吗。” “离离的腰就是老子的弓……” 解离之扇了他一巴掌。 他咬住他的手,虎牙深陷,舔着他的手掌心,舔的他的手掌和下面一样湿漉漉,他像一只被按在床榻上的鱼,浑身都被玩舔得湿透,他腰间的银纹被大手贴着,反复揉搓到开始泛红,他的手太热了,他忍不住蜷着腰逃,但被握得紧紧的,后来就是两根,三根手指…… 后面解离之哭着叫疼,腿一直在踢,最后抓着他的发带,燕临风的马尾散了,漆黑的头发顺着结实的肌肉流泻而下,落到少年被舔湿的胸口上。 他挨了巴掌,才没再往下耍流氓,只把头发的绑带顺势拽下来,把解离之的手捆在了床头,开始摁着人在床上亲,像着了魔一般,一边亲一边摸,还说:“不让弄,总得让老子亲亲吧?乖张嘴让相公亲,嗯?好几天没抱了,又瘦了,不天天看着,真怕跟人跑了……” “好骚……” 一到床上,他是彻底不再装模作样了,解离之胸口被弄肿了,大腿被血脉偾张的那处抵得很疼,怎么哭都没用。 对着发疯一样的燕临风,解离之忽然无比惊惶地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他想的那些,与燕临风做朋友那些想法,是多么,多么的异想天开,燕临风只是面上跟他彬彬有礼的玩着爱与尊重的小游戏,但骨子里却有着野兽般护食蛮横无礼的劣根性,他可以佯装矜持的等待,却绝不可能放过他。 意识到这一点,解离之整个人都又疼又害怕。 第36章 之后,燕临风便去了雀队。 去之前跟解离之说,要替他找一根天上有地上无的弦回来。 解离之看着墙上的弓,内心隐隐不安,不管是与燕临风的关系,还是…… “……” 解离之伸手要拿弓过来,仔细看看弦,耳边却骤然飞过一道疾风! 解离之警觉,往后一退,那凌厉的风擦着耳朵,在他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解离之:“谁?!” 他话音刚落,眼前便有一道黑影掠过墙上金弓,叼着金弓,如闪电般刮过窗户,几个纵跃,眨眼消失不见。 解离之:“……?!” 贼!? “站住!!” 解离之翻过窗户就去追,但是那影子跑得极快,解离之追了他半里地,越追越觉周围人烟稀少,离开了相思树的庇护范围,周遭寒意渐渐刺骨,冷风一吹,四野阴森森的灌木林摇晃出鬼魅阴翳的残影,他的头脑被这冰一样的寒气刺得渐渐清醒,不觉停下了脚步,不敢再往前走。 鬿雀说过,有大妖怀疑他身怀长生果,他不能离开溪涧城太远…… 可是,弓丢了,燕临风若是知道…… 就在解离之踌躇的时候,忽而听到了几声凄厉的惨叫,随后,一只被蜘蛛丝捆绑着四肢的小老虎重重摔到他面前。 那蜘蛛丝勒进了血肉里,小老虎在地上血流如注,它咬在嘴里的弓被鲜血生生染红了,四肢颤抖着,在地上抽搐,低吼,挣扎。 解离之一怔,顺着反射着月光的,极细的银色蜘蛛丝,就看到了尽头的蜘蛛妖。 他站在山石陡峭的高处,剔透晶莹的纤细蜘蛛丝缠在他的手指尖,镰刀的刀面反射着泠泠如同秋水一般宁静的月光,他整个人在阴影中,只有一双深紫色的眼瞳泛着冰凉的光。 解离之回过神来,顾不得道谢,就要去拿摔在地上的弓,谁知在他即将要碰触到虎王弓的瞬间,一道裹着兽皮的利刃横斜刺来,随后被一道蛛丝弹开。 解离之猛然后退一步,那虎王弓,就被一道黑影如风般掠走了。 蛛丝猛然收紧,小老虎陡然发出了愈发凄厉的惨叫。 这惨叫似乎唤起了什么,周围的黑黝黝的灌木里传来低低的,近乎威胁的咆哮,被山火烧得焦黑的灌木丛中,隐隐探出一双双隐晦而冰冷的眼睛。 随后,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放开它。” 在那片丛林中,一只老虎缓步而出。这是只母虎,皮毛金黄,条纹深黑,锋利的獠牙外露,长而有力的尾巴甩动,身姿显得矫健而轻盈,一双深红色的眼,瞧着人的时候,显得既冰冷又凶狠。它身后的丛林里还隐藏着群妖,声势显得十分浩大。夺走虎王弓的似乎是个小妖怪,此刻隐没在老虎妖的身后,警惕地望着解离之。 虎妖缓缓逼近一步,解离之后退一步,却冷不丁地撞上了一个人的胸膛。 解离之一回头,看到了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蜘蛛妖,以及后面匆匆赶来的余情,叶桦,鹅黄,还有一众被惊醒,赶过来的小妖怪。 他们浩浩荡荡地站在他身后,声势居然不比对方弱。 蜘蛛妖扶住了他的肩,令他站稳,随后抬起眼,看着虎妖。 他的手指缠着蛛丝,稍微攥紧,小虎妖立刻又发出了几声凄厉的哀嚎。 虎妖向前的动作立刻顿住了,它用极其凶狠的目光看着蜘蛛妖:“放开它!” 蜘蛛妖不语,只侧眼看解离之,仿佛在问他,要不要放。 解离之莫名安心,他对虎妖道:“你把弓还我,我就让人放开它!” 虎妖牙齿里渗着威胁的呜声,随后冷冷说:“这不是你的东西。” 又语调冰凉道:“这把弓,是我兄长的尸骨。” 解离之骤然一怔:“……” 他想起来,武器铺的老板曾跟他说过,这把弓乃是由大妖虎年的脊骨所制。 兄长…… 眼前这位,就是大妖虎年的妹妹? 电光火石间,解离之意识到对面是什么人了—— 他们是大妖虎年余下的残党?! 鹅黄左右看看,似乎是察觉了对面的身份,连忙过来当和事佬:“哎,来者是客,不如坐下来谈,坐下来谈?” 解离之眉头蹙起,他记得,跟鬿雀曾有宿仇的那个,就是虎年。 而且,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当年那个攻打人族的大妖,也是虎年。 就是他害得女将军沈天周战死沙场,十四岁的燕琢被迫上战场…… 现在,他们竟又来抢人东西! 想明白关窍,新仇旧恨陡然涌上心头,解离之立刻道:“把弓还我,不然我就杀了它!” 虎妖立刻呲出了獠牙,周遭的妖怪们也开始散发汹涌的恶意,余情见势不妙,立刻道:“哎,误会,都是误会!!” 她嘻嘻笑着说,“我们还有好吃的,哎,鹅黄,叶桦,快拿桦灵果去帮我们招待客人!” 随后余情用力把少年扯到了一边,低声劝说道:“不要得罪他们。” 解离之道:“他们都是虎年的残党,当初就是虎年攻打了大齐的边境,害得大将军死了……!” 少年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余情一顿,心中隐隐叹息,她说:“……是这样。我知道。但是你现在人在妖族……而且你既知道他们是虎年的残党,在龙皇治下还能在暗处残喘,你就该明白他们有多强……” “你想那些因为山火流离失所,被你救下来的这些小妖,现在就死在这里吗?” 解离之瞳孔微微一缩:“……” “那我怎么办?”解离之说:“我难不成还要与他们结盟吗?!” 他说着说着,几乎要气笑了。 余情道:“小皇子,你先听我说。” 余情道:“他们确实是虎年的残党,为首的这只是虎年的妹妹,叫虎湘,她手下有足足九千妖兵,龙炎之灾后,龙皇抱恙,还没有正式通缉他们,他们便隐散在各大妖族山城,以食同族和被大妖们雇佣杀人来谋生,日子也很艰难。” 解离之冷声道:“他们艰难,与我何干?” 余情低声说:“你不可以出城,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虎湘手底下的妖兵,接了大妖逮捕你的通缉。” 她恳切说:“小皇子。你知道。以你如今的处境,其实结盟,也没有坏处。” 解离之:“……” * 解离之思虑半晌,终归是妥协了,他同意和对方谈一谈。 荒郊野外,也没什么好地方,小妖怪们粗浅的在山湖边搭了个台子,点了篝火,又在破旧的木头桌子上摆上了桦灵果。 鹅黄在一旁,他脸上不知道是被谁打得,鼻青脸肿,但却很兴奋,他小声问叶桦:“哎,是虎湘,她很厉害的,手下有九千妖兵呢!解少爷要跟他们谈什么呀。” 叶桦:“嗯……” 鹅黄:“要是有虎湘的妖兵保护,那谁还怕大火烧山啊。谁来偷偷烧山,头给他捶地里去。” 解离之在一旁听着,没说话。 …… 老虎妖偏偏头,浓郁妖力裹住身体,摇身一变,化作了一位少女。 她腰间围着虎皮,及腰的金黄色头发蓬松而凌乱,皮肤是古铜色,腰间挂着匕首,带着十足的野性。 “我叫虎湘,也无意与你们起干戈。”她靠着树,目光掠过周遭,嗓音很低沉,“你们这,谁是当家的?” 她视线扫过一众人,最后视线落在了蜘蛛妖身上,她眯着眼说:“这里面,你最强。你是当家的?” 蜘蛛妖无意参与,略微后退一步,偏头看解离之。 余情哈哈一笑,把解离之推出来,“现在这群小妖怪,听他的话。” 虎湘睨着解离之,眉头一挑:“那看来,我们是一上来就得罪了你们当家的啊。” 解离之不与她废话,开门见山:“我不管这虎王弓是用谁的骨头做的,总归它现在是我的东西。这小老虎拿了它,就是在偷东西,我不会原谅他,你们也要把虎王弓还给我。” 少年容貌俊逸,白皙面孔在火光中明灭,瞳中是阴魅的树影。 虎湘瞧他半晌,笑着说:“我早就听说,溪涧城囚着一位人族的小皇子,当真百闻不如一见。” “看来你听过的故事很多。”解离之:“你还听说过什么?” “我还听说……”虎湘:“你身怀长生果,吃了你,可以长生。” 少年心中骤然一跳,眉头蹙起:“胡说八道!” 他顿了顿,又看着虎湘,镇定说:“你明明有副很聪明的样子,居然也信这样的事?” 少年眼瞳碧绿得像春日的山湖,说起话来,声音也泠泠的好听,虎湘闻言一顿,“我信不信不重要,大妖相信就可以了,只要把你掳走,交给大妖——大妖那边,就可以给我们……” 她比了个三,舔了舔唇,“三座城池。” “我的好多兄弟姐妹都接了这个生意,不过你身边的那个人很麻烦,弄死了我们不少兄弟,后来你又躲在溪涧城中,有溪涧城的龙卫护着,下手麻烦。”虎湘盯着解离之,道:“不过想来也是,毕竟是三座城池的生意,确实不简单。” 解离之:“你们要三座城做什么。” 虎湘懒洋洋说:“还能做什么,当然是吃了。” 解离之:“……” 解离之对妖族摆在字面上的弱肉强食,又有了深刻无比的认识。 虎湘的视线掠过解离之身后的蜘蛛妖,顿了顿,又说:“弓和弦,都是我兄长的遗骨,我不可能给你,但是我可以用其他的东西来换。” 解离之:“我若是不同意呢?” 虎湘哈哈笑,她轻蔑望着解离之:“小不点,你现在,可没有不同意的资本。” 解离之看着虎湘,沉默了。 虎湘手底下有妖兵,而他身后的这些小妖怪,除了蜘蛛妖以外,各个不是老弱就是病残,他们不去其他的山城,是因为去了就得给其他妖怪当储备粮,根本不能打。 但蜘蛛妖在这里,他应该还挺强的……而且虎湘今天带的人也不多,弓自然有办法强要回来,但毫无疑问,这会得罪虎湘。 ……但不要回来,恐怕得得罪燕临风了。 其实还有个比较阴损的办法,就是叫虎湘拿了弓,然后叫燕临风去揍他们…… “……”解离之把这个想法强压下去。以后在妖族混得时间还长,他总不能事事都依赖燕临风。 而且燕临风帮他,也不是没有代价。 如今他只身在妖族,冤家宜解不宜结,与其强要,不如想办法利益最大化…… 解离之还在斟酌,就听虎湘又说:“我们现在,都是给钱就办事的雇佣妖兵,如果你放了那只小老虎,而且把弓给我们,我们可以不再接追杀你的生意——我们会为这把弓,还有那只小虎妖,放弃整整三座城,怎样?” “这生意听着,你们倒是稳赚不赔。”解离之心思电转,冷笑:“毫无诚意。” 虎湘:“哦?那你想怎样?” 她说着,随意拿起了桌上的果子啃了一口,随后眼前一亮:“这什么果子?” 她感觉到一股澄澈的灵气灌入喉咙,随后身上那种沉重的气息好像顺势化解了不少。 解离之见她神色,心中一动,已经有了主意。 “弓我可以给你,毕竟那是你的……” 解离之一顿,“……你的兄长。那只小虎妖我也能放了给你,但是从今以后,你要听我的话。” 虎湘:“啊?” 虎湘看着解离之,半晌,像是没忍住似的,哈哈大笑起来。 “我听你的话?哎,就这些,你就想收买我?我说,小不点,你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她站起来,逼近了解离之。 她是老虎妖,身形极其高大壮硕——但解离之整日被燕临风那高大的身材逼迫,一时间竟也不是太过慌张,大抵因为习惯了,他甚至很是镇定,仰头道:“你要是愿意听我的话,好处当然不止这些——” 虎湘不屑地看他:“哎,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收回这弓吗?” 解离之:“……” 虎湘居高临下,獠牙隐隐露出唇边:“因为我觉得你是个软弱无能的废物。不配用我兄长骨肉血魂做成的弓。” 解离之并不生气,他说:“那你觉得,谁配用这把弓?” “如果你们人族的燕琢还没死。”虎湘扬起下巴,傲慢说:“那么,他倒是能用这把弓。” 解离之猛然攥紧了拳头。 这一霎。周遭气息陡然如降冰点,那双碧绿的瞳在暗夜中,闪着一种冰冷至极的暗光。 虎湘猛然一顿,再看,那饱含杀意的眼神,却仿佛消失了。 少年微微偏了偏头,再回来,又是唇角带笑,他望着虎湘,说:“我不是将军。也对那把弓兴趣不大,你觉得我不配,那便不配吧。只是你的妖兵既然以同类而食,必然浊气深重,最后怎样,都少不了走火入魔自杀的结局。” 虎湘冷哼一声,不屑:“哪里的妖不都这样。” 吃同类,然后时候到了,就死,接着被吃。 “……我们这的妖,就不一样。”解离之说:“这里的所有妖,都不会走火入魔。” “如果你听我的差遣,我可以给你们桦灵果,而且,还会教你们灵族的修炼方法。”解离之说:“你吃的这个就是桦灵果,只要不是病入膏肓,我都有办法救回来。” 虎湘的视线慢慢落在了手里被咬了一口的果子上。 她最近有听说最近妖城流行一种桦灵果,吃了可以化掉身上的浊气,不再走火入魔,但她一直没放在心上,她不相信这世上有这么便宜的事,他们这种没有上古血脉的小妖怪,向来是付出什么,才能得到什么,有时候甚至会付出更多。比如她的哥哥。 虎湘阴晴不定地看他半晌,倏然冷笑:“你是人族,有这么好心?” 解离之张口欲言,虎湘却似想起什么,忽然抬手,周遭被一道密闭的隔音结界覆盖。 威伯: Kersen-Mie6H,免,费,分,享 她慢慢的逼近解离之,语气很轻,但很肯定,“你想招安我。” 解离之:“……” 虎湘眯眼,打量他:“你招安我,是想要什么?” 面对虎湘的逼问,他竟不知道说什么——因为他的理由看起来那样浅薄,那样苍白,他只是不希望小妖怪们再因为走火入魔这件事痛苦,不希望妖族再自相残杀,可这理由,以他人族的立场说出去,简直令人发笑,没有人会相信。 可虎湘也没说错,他确实想要虎湘为他效力。 “不过,你不说,我也明白,你过得确实屈辱。”虎湘的视线落在他脖颈的龙鳞环上,自语似的:“龙皇在大殿上,要砍你的头。又命你做妖族最下贱的奴隶。” 虎湘说:“你是人族的天潢贵胄,想来没受过这样的委屈,自然恨极了他。” 解离之:“……” 解离之一时竟然无语。 大抵是经历的糟心破事儿实在太多,他竟觉得虎湘说的这些烂事儿竟算是他那些破事里最无足轻重的一桩了。 大抵论比烂,龙皇到底没能烂过云沉岫。 但虎湘已经自顾自的代入了身为天潢贵胄的解离之,已经开始忍不住怒火中烧了:“我若受这般羞辱,必不会放过他!!” 虎湘说:“如果你想要把龙皇的脑袋砍下来,就是没有这桦灵果,我也可以听你的话。” 解离之看着虎湘。 虽然虎湘嘴上说为他着想,但他很清楚,其实恨龙皇的人,不是天潢贵胄解离之,而是虎湘。 虎年公然反抗龙皇,结果一场龙炎之灾烧得虎年这风光无限的大妖只剩残党,虎湘身为虎年的妹妹,是记恨龙皇的。 人有时候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虎湘不记得他是大齐的皇子,不记得虎年和大齐的仇恨,只觉得他受了龙皇的羞辱,应当同样记恨龙皇。 但其实理由也很简单,因为虎湘是十万大山深处的老虎,她只晓得他是人族的皇子,但对人族的历史不感兴趣。 只要他是皇子就行了。 不管他是哪国的皇子,这个身份本身,就意义非凡。 因为他曾是大齐的皇子,所以云沉岫能轻易将他捧上王位。也是因为他是皇子,所以,在人族的乱世,也会拥有一呼百应的声势。虎湘很聪明,她想利用这些。 而同样,解离之也想利用她。 解离之确实记恨龙皇,因为龙皇羞辱了他。 但他同样记恨累世经年侵犯人族边疆的虎年——哦,他其实可以记恨所有人,记恨燕临风,记恨云沉岫,记恨燕琢……可这有什么意义呢。 他需要能力,他需要实权。有时候篡取这些,需要谎言。 这也许是个谎言,也许不是。 未来扑朔迷离,但现在,解离之需要虎湘。不管是面对燕临风的威胁,还是大妖的觊觎,亦或是…… “嗯。”解离之对虎湘说:“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会杀了龙皇。” 虎湘盯着他半晌,说:“我会忠于你。” “如果你杀了龙皇,你就是我的陛下。” * 第三十七章 庭院深深,绿意盈盈,透明的水晶小缸里游着一只灰扑扑的小鱼,正是鬿雀在妖神殿救下的那只。 鬿雀的手指贴在缸上。小鱼摇摆着尾巴,吻上了他的指尖。 鬿雀看着金鱼,忽然问:“最近燕临风在做什么?” 燕临风屡建奇功,鬿雀便给他升了职。 如今燕临风手底下也管着不少雀使,但就在刚刚,龙卫都督简砚冰给鬿雀寄了书信。说要跟他谈谈燕临风的问题。 燕临风会引起龙卫的注意,其实很正常,毕竟他脸颊上三道血痕,那是龙卫才会有的印记——只是不知燕临风从何处得到的龙血。 鬿雀思索半晌,却觉得应当不是这个问题。 毕竟燕临风跟在他身边两个多月,该去的地方也去了,该见的人也见了。 开始的时候简砚冰没反应,没道理这时候突然发作。 邓年额头微微冒汗:“……大人怎的突然问起他来?” “龙卫都督来找我了,说是要和我谈燕临风的事儿。” 鬿雀偏偏头说:“怎么。他最近得罪了龙卫?” 邓年面上露出了些许尴尬之色:“……” 没想到这事儿还是闹到了鬿雀大人眼前。 一个半月前,燕临风特地请了假,要去一趟东海——说是他定做的弓缺了一道弦,武器店的金丝弦他看来看去,怎么看都觉得不好。 听金子莱说,这天底下最好的弦便是龙筋。而地龙身陨东海之滨,他便要去东海,取地龙的龙筋做弦。 然而燕临风在东海花了半个月,却没能捞到地龙的尸体,心情自然不好。 其实也没什么,一把弓而已。邓年找他喝酒,酒过三巡,邓年忽听燕临风语出惊人:“都说龙筋好用,龙皇怎样?” 邓年一口酒呛在了喉咙里,还没来及说话,燕临风却是已经眯着眼,思索盘算起来,“我听闻龙皇如今因人鱼贡酒,醉生梦死,而溪涧城大狱在龙殿下面……” 邓年:“咳咳咳……你、你那弓是大妖虎年的骨头所制,我知道谁有虎筋!定然要比龙筋好!” 邓年帮忙找了关系,叫燕临风替某位大妖做了事,那位大妖便把自己私藏的虎王筋给了他,大妖虎年的骨头,加上虎筋,这便是上好的虎王弓了。 邓年觉得燕临风定做了好弓,便能消停些了。 谁晓得燕临风拿了弓,还是不大满意,左看看右看看,这里挑刺,那里觉得做工不好,又磨了一个月的武器工匠,叫对方改。 反反复复,生生把那工匠折磨得两眼通红,每天晚上做梦都是燕临风在指责他活计差劲,做了把天上有地上无的绝世烂弓。 好在花了半个月,弓骨,细节,弦,总是全都磨好,总是叫燕临风满意了,拿了弓喜滋滋走了。 谁知此人就开心不过一日,再来脾气竟越来越坏! 邓年悄悄打听着,那边的小妖说,燕临风的弓已经送了心上人,但大火烧山,心上人心情不好,没看一眼,劈头盖脸把人怼了一顿,好弓送了,人晚上都没能留屋里。 ……那之后就别提了,燕临风的脾气坏透了,简直一点就炸,雀队的同僚们遇见了都纷纷避着走。 坏也就算了,脾气坏就坏了,毕竟大家只是跟他共事,不跟他过日子。 后来不知怎的,大概是跟情人说开了,脾气倒是好了,大家都以为他毛被捋顺了,便也正常共事起来。 但谁晓得,没几日,燕临风就又开始发疯了!! 他竟带人查抄了书馆,一把火把书馆里所有的春宫都烧了! ——好死不死,某龙卫正在书馆里沉浸式阅读,燕临风一看他手里的书,大发雷霆,不由分说把人揍了个鼻青脸肿。 能当龙卫的哪个不是心高气傲,岂能善罢甘休,当晚就带着一众龙卫找来雀队和燕临风干架了。 这场干戈非同小可,主要是燕临风太能打,把好几个龙卫都给打残了,一下就惊动了龙卫都督简砚冰。 简砚冰带着人过来,把燕临风下了大狱。 不过古怪的是,龙卫押着他进大狱的时候,很能打的燕临风却没有反抗,早有预料似的,老老实实叫人押走了。 邓年不好全说,便只将燕临风烧书馆,得罪龙卫,然后起干戈的事,言简意赅地报告给了鬿雀。 鬿雀不大理解:“……他为何要去烧书馆?” 邓年有点想法,但他不敢猜,只含糊说:“属下也不晓得……” “但龙卫都督找您,应当是谈这个事情的。” 毕竟燕临风是鬿雀的人,简砚冰也不好直接处理,便来找鬿雀谈了。 鬿雀沉吟半晌,说:“……人鱼那边贡了解酒香,可解陛下的醉酒。” 邓年为难说:“陛下周遭有象蛇和龙卫的人看守,轻易不叫人接近,就是没有他们,陛下乃是火龙,居于火岩之中,无人可近,这解酒香……” 鬿雀道:“燕临风乃火系大妖,此事交予他最合适。大狱虽险,却离龙殿最近,内里也有直达龙殿的传送机关,我拖住简砚冰,正是机会。” 邓年想到那日燕临风的狂言,欲言又止半晌,终归点头:“……是。” * 燕临风在狱中过得挺好的。 毕竟是鬿雀手底下有头有脸的人,还是个能把龙卫揍得鼻青脸肿的大妖,往那一站,狱卒也不敢把他怎样。 邓年来瞧他的时候,看见男人懒洋洋地翘着二郎腿,靠在墙上,在翻书。半点没有入狱的憔悴和黯然,反倒因为过于出众的容貌和过于慵懒闲散的姿态,让大狱这破地儿显出了几分蓬荜生辉的意思来。 旁边桌案上还摆着些红艳艳的果子,葡萄之类。 不知书中是有黄金屋还是颜如玉,人翻得过于沉浸,邓年在铁栏门口站了半天,咳嗽两声,对方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邓年看向一旁。 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狱卒与他面面相觑:“……” 邓年主动开口搭话:“我听说换了好几个狱卒,你是第几个?” 狱卒:“第四个。” 邓年:“怎是第四个。” 狱卒没忍住,说来话长了:“第一个是龙卫,觉得雀队的人不过如此,被揍进医馆了。第二个不肯给他上果子,被揍进医馆了。第三个不是龙卫了,倒是听话,给上了果子,还给了书,结果自己值班的时候偷偷看小书,被燕大人说值班不认真,又被揍进医馆了。” 邓年观他脸上青肿:“那你又是……” 狱卒讪讪笑了:“哎,燕大人说他心情不好,想揍就揍了。” 邓年:“。” 哎要不我替你报个官吧…… …… 邓年把视线重新放在了燕临风身上,他和狱卒在这说了半天,结果燕临风也没搭理,只把手里书卷又翻一页。 邓年又重重咳嗽了两声。 燕临风不耐烦地抬起眼骂:“你想死啊。” 燕临风看见外面是邓年,脸色依然不好看,只皱着眉:“你有事?” 邓年视线瞄过他手里的书,总觉得跟最近书馆里格外畅销又被燕临风带头砸了的某春宫有几分相似,他疑心自己瞧错,要再看几眼,燕临风察觉他看,立刻把书藏身后挡住,盯着他,又问一遍:“你有事儿?” 这次语气里很不耐了。 邓年:“……” 燕临风又冷冷说:“你最好有事。” 邓年听见身后有动静,他回头,发现一旁的狱卒已经有声有息地退居十米开外处,若无其事地望着天,哼着歌,手里擦着武器,在假装自己很忙。 邓年:“。” 邓年把视线移回来,缓缓说:“确实有事。” 邓年:“陛下被奸佞之人下了毒酒,醉于池中久久不醒……” 他话没说完,就听燕临风嗤笑一声:“它还没死里面?” 邓年:“。” 邓年脑海里缓缓飘过对方喝酒的时候无意说出的那句——“都说龙筋好用,龙皇怎样?” 不至于吧。 燕临风那把虎王弓,到底也算是大圆满了,没必要再盯着陛下的龙筋。 邓年镇定道:“……陛下自然十分安康。” 邓年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了两把香,“你如今正在狱中,离陛下最近,这是解酒之香,你带在身上,寻狱卒不在的机会,点在陛下身边。” 燕临风走过来,把狱门打开,拿过解酒香,上下瞧了半晌,点点头:“可以是可以,不过有个事儿你得帮我做。” 邓年看着咣当作响,传说中有着锁妖咒任何妖怪都跑不掉但现在已经完全被拽烂的大狱门:“。” 啊,原来这门没关啊。原来是这样。 怎么这样。 邓年表情微微恍惚:“……什么事儿?” * 邓年走了,狱卒拿着他擦得锃光瓦亮的刀,佯装欣赏的时候,听见深处传来一声低语:“过来。” 狱卒:“。” 狱卒僵硬半晌,一溜烟马不停蹄跑过来:“哎哟,燕大爷,今天是想吃果子还是看小书?” 却见里面身姿健硕的男人睨他半晌,走出来,从一边的刑讯墙上看了半晌。 这刑讯墙挂着的都是刑讯妖族的利器,各个狰狞可怖。燕临风眯着眼瞧了半晌,随后从一众狰狞带血的刑罚器具里,挑了最粗最长的一条鞭子,随意一甩。 呼啸的劲风瞬间灌上了滚烫的热意,那鞭子在宏大妖力的催动下,骤然爬满了凌厉锋利的火刺,宛若一道一道刮骨逆鳞,席卷之处,皆是一片深褐色的灰烬。 他把鞭柄指向了狱卒,却忽然闻到一股尿骚味儿。 狱卒:“……” 狱卒两股战战,泪水如潮水般飞流直下:“我,我没尿……大人……别,别打我……” 燕临风被恶心得够呛,一脚把人踹一边去:“你滚。” 他偏偏头,从一众牢狱里挑出个人,那是个体格健硕,却满头疤痕,浑身苍白发绿的巨人,他看起来像一只被泡发的尸体,足有三米高,眼睛圆凸,但力气显得格外大。 燕临风很满意,他走过去,一脚踹开了狱门。 “你,过来。” 他听话地躬身缓缓走了出来,每一步踩在地上,周遭都微微颤抖。 燕临风把鞭子给他,巨人缓缓握住了。 燕临风随意撕开了自己的衣服,露出了格外健硕的肌肉,肩胛骨向两边舒展,背对着巨人,懒洋洋说:“抽我。” 巨人像个只听命令的机器,猛然用劲儿往下一抽,但那无比凌厉的火鞭,落在燕临风背上,却只留下了一道浮起密密赤金色鳞片的浮光,随后转瞬即逝,竟是连道红痕都没能留下。 燕临风不耐烦:“你小时候没吃奶啊?白长那么大个子,给老子他妈用点劲儿。” 巨人怒目圆睁,鞭子甩得老高,猛然用劲儿往下一抽。 燕临风挨着打,觉得有点无聊,又从腰间掏出了春宫,翻到看的那页,就看见龙皇爪子抓着少年,在舔他,少年被舔得脸红,一只手抵在对方巨吻上,一只手拽着对方的胡须,白嫩的脚无处着落,蜷起来。 燕临风盯着那脚,足足看了半个时辰,再往后一翻,发现那个状似他的龙卫在旁边抄着手围观。 燕临风心灵陡然遭受重创,又怒火中烧,骂了句操以后,又骂身后巨人:“你他妈能再用点劲儿吗?长那么长,没一处中用!给老子往死里打!” 巨人脆弱的心灵遭受了这样的攻击,无助地哭了起来,一边用庞大的手掌擦眼泪,一边抽打燕临风,一边用婴儿一样的声音嘤嘤嘤:“不可以,不可以死人……” “吵死了,闭嘴!” 巨人不哭了。呜呜咽咽。 燕临风本想把这剧情稀烂春宫烧了,眼不见心不烦,但想想又觉得没必要跟一本书生气,捡起来,往下翻了一页。 他冷冷想,他倒要看看这个作者还能给他整什么好活,最好别让他逮到本人。 然而作者给他整了相当好的活——原来书里龙卫袖手旁观,竟是早有准备,龙皇被暗算昏迷,龙卫一身伤残抱得美人归,绿眼睛少年哭唧唧抚摸着他身上的伤口,“燕郎,我只有你了……” 燕临风一边看一边冷笑,还说没原型,姓都一样了!别以为他真不识字! 又翻一页,见少年在龙卫怀中,娇弱不堪怜,眼里都是龙卫,好像爱极了他,画工甚好,甚至碧绿瞳孔里都画了龙卫脸颊上的三道血痕。 燕临风:“……” 算了。事已至此。那便再看一页。 迫不及待往后一翻。只有一个见见小人举牌:未完待续。 燕临风面无表情把书往火里一扔。 此烂书,有甚好? 再不看了! 第三十八章 燕临风原地坐了一会儿。 解离之若是在床上叫他燕郎…… 燕临风又去火盆里把书捡了回来,拍了拍灰尘。 * 解离之并不知燕临风在狱中的跌宕起伏,正在努力种地,有了虎湘的人帮忙,一切都还算顺利,直到邓年敲开了他的门。 解离之看见门口这个小豆丁:“……你是?” 解离之刚从后边的田里回来,怀里还抱着一个筐子,里面装满了刚收获的,白白嫩嫩的灵汁果子,头发用简单的绿色发带束高,露出了光洁的额头,看起来干练又清爽。 少年容貌清俊,脸颊白皙,一双绿瞳盈盈如碧,让人想到盛夏穿越群叶的风,仿佛一下就能瞧到人心里去。 邓年被少年这张漂亮的脸震了半晌,才说话:“我是燕临风的,呃,同僚,邓年。” 燕临风平日很少与他说自己的事,也没提过自己的同僚,解离之看着邓年,心里有些警惕,问:“你有事吗。” 邓年:“……” 不是,这俩人说话怎么不同口吻,一个风格? 邓年回过神来,说:“燕临风他入狱了。” 解离之怔了一下。 燕临风这几天一直没回来,虎王弓又给了虎湘,燕临风那个一点就炸的脾气,要是知道这个事儿,恐怕不能善了。 他这几天一直在想怎么跟燕临风和和气气地解释这个事情呢,没想到…… “……” 但燕临风入狱,好像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好奇怪。其实解离之以为自己听到燕临风入狱这个消息,会有点幸灾乐祸的。 因为他确实是嫉妒着燕临风的。 他很少回避自己的感情,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同样,嫉妒就是嫉妒,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他觉得命运不公,可也没想燕临风落入泥潭。 可是……燕临风…… 解离之想到那夜潮湿阴暗的吻,还有紧密的拥抱,**,亵弄,那双眼瞳势在必得的渴望和疯狂,像一只……濒临失控的野兽。 “……” 解离之胸口升起窒闷感,他犹豫一下,低声问:“……他犯什么事儿了?为什么会突然入狱?” 他的脑海开始控制不住地冒出一个阴暗的想法—— 也许燕临风进去,是件好事。 牢笼本身,就为囚禁野兽而生。 邓年:“嗯,这就说来话长了……” “那便长话短说吧。”解离之把筐重新抱起来,说:“抱歉,我这边还有事情要忙。” 邓年:“……” 邓年想起燕临风揪着他的领子阴森森道:“他不来,你也别再来了。” 邓年决定往狠里说:“他假冒龙卫,以龙卫之名做了许多事,得罪了龙卫都督简砚冰,三天后就要被杀头了。” 解离之动作一顿:“……” “他在牢里,过得……”邓年顿了顿,略去细节,诚恳道:“希望你能去看看他。” 解离之自己在大狱待过,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燕临风这样骄傲的大妖…… 而且三天后就要被杀…… 他们之间的关系,确实是个难以处理地棘手问题,但死生之外无大事,燕临风毕竟帮了那么多忙。于情于理,他都不能袖手旁观。 邓年走了以后,解离之在原地呆站了半晌—— 他的耳边幽幽响起了一个声音。 ……可是,袖手旁观又怎样呢。 …… 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有些奇怪。 这种感受,突如其来,就好像灵魂与感情突兀地割裂开来,他所有的考量都是出于自身的理智,而感情是仅供参考的空壳——他会有情绪,有很多诸如喜怒哀乐,恐惧、乃至嫉妒之类的巨大情绪。 可这些情绪就像无根之水,滂沱落在地上,粉身碎骨后,就会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他的心不知何时起。有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因为燕临风优秀。所以,应该嫉妒。 因为过去从未对他人幸灾乐祸,所以,也无法对如今燕临风的处境感到高兴。 他现在所有的感情,与其说发自内心。不如说是出于思维的惯性。 解离之抬起头,看到了镜子。 镜子里的少年很是清俊漂亮,绿色的眼睛依然盈盈,但仔细看,会发现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瞳眸深处,没一点光。 他整个人,像个戴着面具,不自觉地在依照过去惯性,栩栩如生扮演喜怒哀乐的活人木偶。 而灵魂已抽离于世界之外。 也许。他早就已经不再是他自己了…… “……!!!” 解离之猝然被自己的猜想吓到,他上前伸手把铜镜用力打翻,却被砸了脚,疼得他往后踉跄几步,直到靠在墙上。 他望着天花板,瞳孔几度缩小又放大。 ……开什么玩笑! 他到底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这就去找燕临风,把他救出来! * 牢狱的环境确实不好,墙壁还滴答滴答漏着水,有一种很潮湿的气息。 “就,就是这里了。” 解离之看着引着他来的狱卒,这小妖脸上青青肿肿的,好似受过什么虐待。 解离之:“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狱卒视线闪躲:“……哎,磕的,磕的。” 解离之还想说什么,就听见有人连名带姓地叫:“解离之。” 解离之回头,就看见了牢里的燕临风。 燕临风他个子高,又站在暗处,解离之隐隐瞧不清他的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赤裸着的精壮的上身,和他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疤。 这疤痕各个深可入骨,都是新伤。 解离之想过燕临风在狱中过得不太好,但没想到他竟会被人虐待,一时心中五味陈杂。 其实在真正见到燕临风之前,解离之还在犹豫自己到底要不要救燕临风——或者说,救,但可以有更委婉的方法救下来,比如趁机和对方谈一谈条件之类的。 因为燕临风对他来说,是无解的,只要燕临风想搞他,他没有反抗的余地,他与燕临风不能说没有感情,但感情又不能在床上当饭吃。 燕临风能忍多久?他要拿自己赌燕临风是柳下惠吗? 但现在看燕临风如此模样,解离之又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过于冷漠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燕临风去了雀队,给他添衣加饭,虽然解离之知道他对自己好是别有所图,但日夜相伴的情分就在那里,解离之到底做不到无动于衷。 或者说。 他不应该……无动于衷。 但也许是他考虑的太久了,解离之没意识到他站在牢狱门口,站了那么久,竟一个字也没有说。 …… 但这种心情,随着时间的流逝以及解离之长久的沉默,渐渐消失了。 解离之来看他,燕临风本来是高兴的,他设想过对方种种态度,比如心疼,比如难过,比如……很多,但独独没想过,会等来这样漫长而冷静的沉默,解离之看着他,看着他身上的伤痕,却仿佛看着一只被关在笼子里,暂且受了重伤的兽。 现在,他在犹豫——犹豫是否放虎归山。 燕临风到底在雀队带着人,跟妖族的三教九流混迹,察言观色的本事也在身上,他又不是傻子。 ——“我没在乎过你,我根本不在乎你怎样想!” ——“我也从没想过跟你在一起。” ——“我和你在一起,只是因为我必须留在这里,我亲近你,不是因为我喜欢你,而是你死缠烂打,纠缠不放。而我想利用你,所以便与你逢场作戏。” ——“你太骄傲了,好像永远不会失败。” ——“我不喜欢。” 他想起解离之之前的话,表情慢慢阴郁了起来。 其实他勉强算得上是个豁达的人,有时候解离之说了一些不太好听的话,他也不会太过放在心上。但这几句话,他在雀队的时候却总是会时不时想起,总是令他很不高兴。 因为太骄傲,因为不会失败,所以,就不喜欢? 那如果燕临风失败了,受挫了,那解离之会喜欢吗? 燕临风很想试试。 但答案,似乎并不能令他满意。 真奇怪,解离之,总不能令他满意。 燕临风睨着沉默的解离之半晌,忽然说:“你其实很高兴吧。” 他说着,慢慢走到了门口,脚下沉重的锁链发出一阵压抑的,沉闷的碰撞声响,燕临风那张英俊的脸庞,也渐渐从暗处到了明处。 他是浓颜,五官深刻而出众,粗眉,眼形锋利,个子又高,以至于瞧人的时候总有种居高临下的睥睨感,即便脚踝手腕上都负着沉甸甸的冰冷玄铁锁链,也不掩他身上那种浓重的,难以消磨的跋扈威胁之气。 解离之:“我没有。” 但到底没忍住,后退了一步。 他瞧着后退的解离之,目光愈冷,“没有?” 燕临风站定了,仿佛是觉得可笑,于是真的笑了,“为什么没有?” 燕临风偏偏头,顶了顶腮,说:“你看,再骄傲的人,也少不得这般落魄不堪,身陷囹圄。解离之,你高兴吗。” 燕临风目光犀利,仿佛能直白地刺进人的心里去,连笑里都带上了冷意,“解离之,你既不喜欢骄傲的人,我这样子,你喜欢吗?” 解离之僵住了,他说:“我没有……这样想,我只是……” 他深吸一口气,望着燕临风:“我是嫉妒你,但是我没有想你这样……” 解离之顿了顿,干脆不再做多余的解释,他望着燕临风,直截了当说:“我会救你出来,我知道我对你有诸多亏欠,你要什么,我以后都会想办法还你,但是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要再纠缠我了。” 燕临风平静地望着解离之:“我如今在这里,受着伤,也很疼。” “离离。”他的语气忽然温柔起来,“你就只想对我说这些吗。” 解离之:“……” 他觉得他确实不应该这样对待燕临风,他们不是情人,可至少还算得上朋友。 可是应该怎么做?应该说安慰的话吗?应该……应该为他的伤口悲伤,落泪,感到痛苦吗? 不知道为什么,解离之的大脑一片空白。 说不出口。流不出泪。也无法难过。 他的骨骼血肉里只有流转不休的情绪。但似乎没有任何发自内心的感情。 所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哪怕是虚伪的好听话。 他对虎湘可以撒谎,说虚伪的话。 可是对着燕临风的眼睛,他竟说不出来。 ——他不想骗他。 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 燕临风见他又沉默,便耐着性子问他,“我这样子,你喜不喜欢?” 他仰头望着他,伤痕,锁链,让他像一只被囚在牢里里温顺的,收敛着尖锐獠牙的野兽,等待着主人充满爱意的垂询。 解离之喃喃说:“我不喜欢。” 这声音很轻,像一场梦呓。 “很好的不喜欢,不好的也不喜欢。”燕临风盘腿坐下来,用一种很缓和的姿态,望着解离之,微微笑了,他的笑里有点野性,藏着刀子,“所以,燕临风不管好坏,永远不会被解离之被喜欢,是吗。” 他那日去找解离之,解离之说不喜欢弦,他只当解离之在委婉的与他和好,也委婉的承认了他们的关系,一个高兴,便把解离之那些伤人的话忘记了。那的确算他这些日子最快乐的几天。快乐得叫他情愿为他背上累累伤痕,为他落魄,为他失败,为他显得不那样骄傲,不那么耀眼,他愿意将自己变成泥地里灰扑扑的石头,衬出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绿翡。 他沉浸在两厢情愿的幻想里,简直要得意忘形了。 …… 但幻想永远是幻想。 这个坎儿,他们一直都没有跨过去。 ——即使拿到了龙筋,解离之也不会喜欢他。 在解离之眼中,燕临风不是他的情人,也不是他的朋友。而是威胁,亦或者麻烦。 身上的这些伤口本来不是很疼,但现在有点疼了。 燕临风抹了一把脸,嗤笑一声:“这下,老子是真他妈的有点可怜了。” “……” 解离之不知道说什么,卡顿半天,说:“对不起……” 但下一刻,一阵风来,沉重的锁链破空而出,猛然缠住了少年的四肢,解离之猝不及防,下意识的拽住了一旁的水缸,水缸反而连带被打碎,水呼啦啦泼了一身,解离之猛然被拽到了牢笼前! 燕临风一手拽着锁链,偏头笑,“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他脸颊边三道血痕,显出鲜明而狂妄的野性。 他拽着链子,大手绕了一圈,缠在解离之手腕上的链子陡然缓缓收紧,解离之的身体被迫拉扯,与他贴得更近,解离之几乎喘不过气来,眼尾隐隐有泪:“住……住手!!” 他的手腕被沉重的玄铁锁链缠死,这锁链灌着妖力,沉而冰冷,解离之潮湿的身体被勒在了铁栏前,手腕粗的铁栏杆一根一根压迫着胸腔,他的小腿因为细而直,布料被水浸得透湿,贴在上面,隐隐露出白嫩颜色,他人被压进了栏杆间的缝隙里,大腿挤压得有点变形,随后,被一只五指粗长的手缓缓覆上,缓缓上下摩挲,最后摸到了大腿内侧关键之处…… 解离之瞳孔骤然颤抖起来:“……!! 他调动浑身灵力,竭力想要挣扎——他常常用弓,膂力其实不弱,可是在这捆住他的铁索面前,竟毫无反抗之力! 燕临风的力气……!! “不想为我哭吗。”燕临风贴近少年白皙秀气的耳朵,嘴唇无意蹭过他的脸颊,含笑的语调里藏着狠意,“没事儿。” “现在能哭了。” * 狱卒在远处,隐隐听到了少年近乎尖利的哭声,随后便是喘息,还有隐隐水声。 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燕临风……!!” “嘘。”他听见男人带着丝丝暧昧的亲昵低语声,“离离,要叫我燕郎。” * 第39章 锁链又沉又重,紧紧勒着少年纤瘦的身体。 燕临风的手像火,又热又烫,他被弄疼了,哭着挣扎,可是这毫无用处,结实的玄铁栏杆挡住了燕临风,他到底嫌麻烦,大手攥着栏杆往一边一扯,那手臂粗的栏杆就被扯得扭曲变形,破了个大洞。 他攥着解离之的肩膀,少年尖叫一声,整个人都被锁链从外边拖了进去。 解离之摔到了男人坚硬的怀抱里。 沉重的锁链扯得他四肢都在往下坠,潮湿的衣服黏糊糊的贴着皮肤,毫不留情地出卖了主人漂亮优美的身体曲线。 他不愿意顺着燕临风,卖力挣扎,手腕都被铁锁磨破了皮。 他试图用灵力,但也毫无用处,只无助地哭了起来。 他不叫他燕郎,也不愿意低头,他只想甩了他这个威胁,这个麻烦。 燕临风磨了磨牙,彻底被激怒了。 但他不想对解离之发火。 燕临风紧紧握住了少年不盈一握的细腰,拇指摩挲着蔓延在上面,如同树枝一般舒展开来的银色纹路。 少年用力喘息,身体战栗起来,细白的脚趾蜷缩着,脚踝上的链子松松坠在地上。 燕临风早就发现了,解离之在腰腹处的这个诡异纹路,平时很安静,但解离之情绪起伏过大的时候,就会发作,发作的时候,会让少年变得很…… 骚。 ——燕临风还发现,解离之发作的时候是没有意识的。 这个时候,谁都能占他的便宜。 ——谁都能被他叫上一声夫君。 所以,每天晚上,不管解离之愿不愿意,都要跟他睡在一起。 不过后来燕临风在雀队学法术的时候,他向邓年打听了那个纹印。 开始的时候,邓年也是一头雾水,只道:“这听起来,怪像灵族的印记……” 翌日,邓年带他和灵族商人金子莱一起吃了个饭。 金子莱看着是个二十多岁的灵族青年,长发被金镶玉串束起,发中编着细长的金珠子。 与常常寡居一处,性情孤僻灵族不同,此人穿金戴玉,逢人未语就是三分笑。 金子莱:“哎呀,听你的描述,倒像是灵族的同心契呢。” 邓年眉头皱起:“同心契……?” “哎呀,邓大人有所不知啊。” 金子莱拿着把金丝羽毛的扇子扇风,笑嘻嘻说:“我们灵族以清修为主,有七戒之禁。一旦破了,反易成瘾,但有时情难自禁,也没办法。但灵族对感情忠诚,求得是那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异族之中,总有些朝秦暮楚之辈……” “这同心契一下,便不必忧心了。” 邓年不大赞同:“一辈子那么长,人心莫测的,有时候太从一而终也是没什么必要……” 金子莱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哎呀!邓大人这话真是说我心坎上了!我也是这样想的,年轻的时候不就应该玩嘛,喜欢就玩玩,不喜欢就放手算了,何必弄些牵魂锁魄的玄虚,整那苦大仇深的腌臜事!” “不过。”金子莱羽毛扇子掩住唇:“……被下了这咒的,平时心再野,该听话的时候,总归是十分听话的。” 燕临风忽然问:“怎么解?” 金子莱仔细瞧了瞧那纹路走向,瞧完直摇头。 “我离开灵族的时间已经很久了。”金子莱说:“但也能看出来,这咒可不简单,一般的咒术是下在灵魄里的,发作的时候顶多让人听话些,可这纹路的走向……估计是扎根在灵府里的。发作的时候,人是不是连意识都没有?” 燕临风抿唇,神情冷冷。但形同默认。 “这就对了。”金子莱微笑说:“发作的时候,不管……” 他含蓄地笑了笑,“他都会将其认作是自己的灵族夫君的……” …… 所以,这是灵族用于控制伴侣的手段,只要发作,便会将人认成自己的夫君,而且,扎根于灵府的银纹,不可能解的开。 只能暂时封住。 燕临风曾经十分不齿解离之前夫这种下作的手段,之前已经把这银纹给暂时封住了。 但现在…… 燕临风握紧茶盏。 他向来鄙夷这等操控人心的阴私手段,早前已将银纹封印。可此刻心底翻涌的晦暗念头,竟与那下咒者如出一辙。 ——无论如何,他都想要解离之听话一点。 * 燕临风盯着竭力挣扎哭闹的解离之,微微眯起眼,手指抚在他腰腹处,掌心微微荡漾起妖力的火热。 解离之腰处银纹开始不停闪烁,没一会儿,少年惨白的脸上,开始慢慢涌现出大片红潮,他墨绿的瞳孔开始放大,放空,又潋滟着漂亮的水光,怔怔倒映着牢狱凹凸不平的冰冷石墙,但很快,他的视线就被燕临风那张英俊的脸占据了。 燕临风解开了银纹上的咒。 解离之视线呆滞。 视线里的人渐渐模糊,扭曲,最后变成了一张熟悉的,冰冷的脸。 他银灰色的眼睛垂下来,注视着他,冷冷的。 解离之开始发抖。他浑身发冷,哪里,哪里都很难受…… 他眼瞳湿了,雪白的手臂搭上了男人的颈项,凌乱的长发落在地上,开始分开腿,磨蹭起来,他开始哭:“痒,痒……夫君,夫君……” 他果然将燕临风认作了云沉岫。 但燕临风并不生气。 解离之的前夫已经死了。称呼先放一边,往后总是要接受他的,在那之前,身体要先习惯。 他抵抗得太厉害,定然会受伤。 解离之粉嫩的嘴唇微微张开,呼着热气,燕临风低头吻住了他,舌头探进去,近乎深入到了喉咙,少年被这样深入,可根本不敢反抗,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肩膀,关节处青白,任那粗长的舌头舔吻,吮吸,火热地纠缠,白皙的脖颈鼓起,承受着男人涩情的抽吻,他被亲得哭了,一截嫩红色舌尖露出来,又男人被咬住,嘬弄,亲得啧啧作响。 本来紧紧夹着的,细长白皙的腿也微微分开了,湿透的衣服覆在肌肤上,隐隐透出诱惑的雪白,只是大腿颤着,仿佛极度害怕,又不得不听话,乖巧承受的样子。 燕临风被勾得下腹火热,他骂了句操,撕开了少年身上湿漉漉的衣服。 少年躺在冰冷的地上,衣衫破烂,像淤泥里被扒出来的,一截嫩生生的白藕,四肢被沉甸甸的锁链拘束着,黑与白的交错,极其刺激。 燕临风往下摸,摸到一片湿,银纹发着亮,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慢慢把少年抱在了怀中,顺着小腿往上摸,随后掰开,手探入,便是淅淅沥沥的水声…… 烛火摇曳,墙壁上映出了一片阴暗的,交错的影子,庞大健硕的人形禁锢着一个纤瘦的影子,颤动,被吞下的嘶声尖叫,还有吞下,吐出,反反复复的,是少年仿佛被撕破般从喉咙里渗出的尖锐哭叫,但着哭声也很快就被男人贪婪的吞咽遮掩住了,只剩下一声沉闷的呜咽,和锁链碰撞的破碎伶仃声。 那巨大的影子,仿佛已经把纤细的影子彻底的,如痴如醉地吞噬了,连骨头也都没剩下。 纤细影子像是落入了沼泽,绝望地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可又跌下来了,他什么也没抓住,只能无助地哭,但被弄狠了,嗓子都叫哑了,舌头都有着牙印,嘴唇被含吮了太多次,火辣辣的,所以连哭泣都是含糊不清的,燕临风捏着他的胸前,含住了,用力一咬,少年啊得叫了一声,绿瞳半眯,分不清是疼是爽,只有脚趾在发抖。 乌黑的长发也湿了半边,散落在少年诱人圆润的肩头。 少年在他怀里承受一切,颠着哭,哭得断断续续,但没一会儿,不知道是被碰到了哪儿,他忽然尖叫起来,仿佛再也承受不住,爆发一样甩开了燕临风,开始在地上爬。 像绽放的,鲜艳的花儿,花瓣颤动着,花蕊里淌着浓稠的,乳白的蜜。 又脏又涩。 可身上捆着的锁链太沉重了,他爬了没一会儿就听哗啦一声,整个人被拽回了男人的怀抱。 少年用那双恐惧的绿瞳,颤抖的望着燕临风,绝望地,嘶哑地,近乎哀求地叫:“夫君……!” 燕临风被他叫得浑身上下都仿佛被一种力量充满了,他感觉心脏紧缩,一种过电般变态的兴奋。 他妒忌死了那前夫的艳福,又没忍住,咬住了对方的唇,贪婪地把人摁在地上,从头到脚弄了一次。 鲜嫩的小玫瑰被迫全然绽放,沾满了乳白的浓露。哪哪都湿透了。 当野兽意识到卖惨并不能得到垂怜时,它毫不犹豫地咬断了笼子,开始享用它的主人。 …… 燕临风舔舔唇,玩解离之玩得他爽得想死,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憋着,解离之就是个没心没肺的玩意儿,指望着他能主动开口当情人,不如指望太阳他妈的自己从天上掉下来。 不是叫夫君吗?夫君晚上来操他不正常吗。 他也真是蠢东西,跟个小寡妇玩什么纯爱。 他把少年换了个姿势,又换了一根枪,语调中含着狠意:“叫得好听,再给老子叫一遍,嗯?” 少年被玩得神智涣散,根本无法应答。 他觉得时间这样漫长。 但也很正常…… 他浑浑噩噩想。 在东殿的日子……总是漫长的。 听话一点的话……时间会短一点,也会……好过一点…… “夫君……”他颤着声音,哭着说:“阿离会听话……” * * 第40章 这个状态,他不会叫燕郎。 燕临风既在乎,又不在乎。 他解开银纹的封印就是要欺负解离之的,他要狠狠地欺负他,弄他,叫他想起他那死在东海的夫君,就是恐惧和憎恨。 燕临风当然知道他这样做是卑鄙的——也许,解离之其实很爱他的夫君。 可那张嘴里真叫了,又叫得如此凄楚,燕临风又觉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在他胸腔发酵。 燕临风把他抱在了怀中,大手抚着他湿漉漉的长发。 亲昵过后,少年显然很脆弱,纤细的身体,在他怀中微微颤抖。 ——他嫉妒解离之曾经的夫君。 可是这一刻,他好像也没有比对方更好了。 燕临风亲了亲少年的眼睛。这次变得很温柔。 解离之好像确实被这温暖的吻安慰到了,他仰起头,怯怯地,乖乖地,主动来吻他。 燕临风承受着他蜻蜓点水一般轻柔的,温顺的吻。 这吻轻得像湖水中荡漾的绿色浮萍,看着漂亮,却没有根。 燕临风的身体是热的,心却很冷。 * 好冷。好冷,好疼,好难受…… 解离之只感觉浑身像是被撕裂一般,哪里都很疼,大腿,腰腹,胸口,后背,整个人都像被疯狗舔了一遍,嘴巴也是疼的,舌头和喉咙最难受。连手指尖都是被嘬咬出的牙印,隐隐作痛。 他是怎么了……? 解离之慢慢睁开眼,怔愣了一下。 窗户开着,风轻柔地吹进来,屋内陈设干净温暖,两棵相思树纠缠着簌簌抖动着树叶。 这是他在溪涧城西的居所。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洁白如玉,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 可是很疼。好像被人咬过一样。 “……?” 解离之下了床,忍着身上不适的疼痛,跌跌撞撞地跑到镜子那里。 被他打翻的镜子已经被打扫他房间的小妖摆回了原来的位置,他对着镜子看了半晌,不知为何,依然不敢直视自己的眼睛,他颤着手,解开了自己身上的衣服。 镜子里的少年身体匀称,白净,纤瘦,覆着一层薄肌的腰腹处,攀爬缠绕着树一般的银色纹路,皮肤有些地方白里透着红,显出三分诱人之气,但没有任何不该出现的痕迹。 可是…… 很疼。 解离之的手覆在自己胸口。 他感觉那里仿佛被人捏玩含吮了一整夜一样又疼又热又难受,还有不可言说的地方,走起路来疼得钻心……! 而他走了这几步,就感觉有什么粘稠的液体流淌了下来,那东西还是热的,让肚子里面也是热的,就好像吞吃了很多很多不该吃的东西…… 解离之看见镜子里的少年,在那隐秘之处,有透明的液体流淌下来,顺着腿上的曲线往下淌,就好像……莫名发了q一样…… 解离之猛然推开了镜子! 镜子咣当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震天的巨响。 他后退两步,蹲下身体,捂住了脸,瞳孔放大又缩小——怎么了,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大脑意识到的疼痛似乎和身体的模样产生了巨大的偏差。 昨天……发生……什么了? 解离之浑浑噩噩地想。 燕临风犯了事儿,被抓了进去。 他去大狱里看燕临风。 燕临风受了伤,他应该关心。可他不知怎的突然怔住了,对燕临风身上的伤没有任何表示,然后燕临风……似乎是……生气了? 中间有一段的记忆,模糊掉了。 解离之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他大抵是和燕临风谈了什么,不太顺利,然后走了。 接着就是云沉岫…… 然后他就莫名……回到了东殿,见到了……云沉岫……! 云沉岫?! 接下来的记忆,便是一种近乎冰冷的香艳——就犹如无数次在东殿所经历的那样,他像个木偶,乖巧地听着夫君的话。 云沉岫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有时候媾和,有时候神交。 他在东殿的时候,总是身不由己,云沉岫的欲念因他而起,布了天罗地网。 可云沉岫不是死了吗!!! 他咬住拇指,有些神经质地想了一会儿。 他这样子,是和云沉岫神交了吗。 不,不对啊……与云沉岫神交后,只是会头疼而已,而且不久后灵魄会变强,身体不会这样疼的。 难道云沉岫还没死吗? 他找来了? 解离之猛然打了个寒战。 不,不可能!云沉岫!他……他与地龙同归于尽了,他死了!他定然是死了! 那一箭还是他亲手……! 想到离恨天那片凄绝寒冷的苍白色,解离之微微一颤,不愿再想。 可脑海里仿佛有个声音,在幽幽地冷笑。 ——万一,他没死呢? 解离之的视线一下落在了自己腰间的银纹上。 这繁复树枝一般舒展的枝叶的纹路,很是优美的在他柔软白皙的腰腹处生长。 又令他想起了云沉岫给他捏的元婴,被控制的法力,还有在离恨天像提线木偶一般的生活。 ——云沉岫是灵族。而且他破了情戒。 他若是活着,就绝不可能放过他。 不……不行!不要!! 就在解离之头脑混乱的时候,有人敲了敲门,“在吗。” 是虎湘。 解离之回神,道:“……别进来!” …… 解离之忍着身上的疼痛,勉强穿戴好了衣服,让虎湘进来了。 解离之跟虎湘斟了茶,“什么事儿?” 虎湘:“哦,是……” 虎湘看见解离之,瞳孔骤然一缩,半天没说话。 少年穿着一袭月白衣衫,腰间挂着日佩,脖颈惹人注目的颈环也被月白色的带子挡住了,可他斟茶的时候,玉白的手指、手背,还有手腕,密密麻麻都是无比清晰的咬痕,蔓延到袖子深处,带着极其情色的意味。 虎湘本来没怎么把解离之放在眼里的,但也没想到她这位主公私生活是这样的…… 虎湘想到昨日解离之去牢里看了燕临风,他们的关系…… 虎湘迟迟不语,解离之抬眼,疑惑望她。 虎湘终于想起来自己原来要说什么:“……是那个,呃,你说的那个巡查队已经布置好了,有我的人看着,没有不长眼的小妖会再来点火。” 解离之点点头,又说:“我还有一些事要安排,等这些果子收获了,第一批果子就留给你们。我之前看了,你带的那九千妖兵,大多都浊气深重,有走火入魔的先兆了。” 虎湘嗯了一声,没有拒绝。 解离之说着话,眉头又皱起来,他坐着很疼,但和虎湘说话,终归不能显得太弱气,是以强撑着,腰背一直是直的,他说:“还有一个事情。” “我想让你去大狱,救一个人出来。” 解离之不记得他昨日是怎么和燕临风谈的条件了。 那段记忆完全模糊。 但他确实没有打算白白救下燕临风,在他的内心深处,甚至倾向于燕临风这个麻烦,彻底的消失…… 解离之意识到这点后,也为自己的绝情,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心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但他确实……不该这样。 不是想与不想,只是……该与不该。 而且,如果云沉岫真的没死,找上门来,他届时必然独木难支。 燕临风多少是能帮他的吧。 燕临风……帮他对付云沉岫吗…… 那样的话。谁会死呢。 内心深处,仿佛恶毒的声音在说——他们最好同归于尽吧。 解离之手指蜷缩一下,立刻叫自己停下了这种危险而冰冷甚至有点恶毒的想象。 虎湘哈哈笑,“那你可是找对人了,劫大狱这事儿我熟得不能再熟了,最近龙卫都守在龙皇附近,说吧。” 虎湘:“你想救谁?” 解离之勉强道:“……燕临风。” 虎湘哼了一声:“我就知道是他,什么时候?” 解离之停顿半晌,问:“……我睡了多久?谁送我来的?” 虎湘疑惑看他:“你不一直都在屋内休息吗?你之前跟那个小不点走了,说要去看那个入狱的大妖,然后今早你就回来歇着了。鹅黄都看见了。” 解离之沉默一会儿,说:“那便明日晚去吧。” 虎湘走了。 解离之犹豫一下,想着找个时间,再去看一看燕临风。 虽然他因为云沉岫给他下咒的影响,不太记得跟燕临风说过什么了,不过想来他那个态度……应该也是不欢而散了。 但解离之最担心的事情还是,银纹发作的时候,不会被燕临风看见了吧? 解离之想到这里,心里更是不安。 他看着天色还明,决定再去看看燕临风。 他走了几步,身上还是又酸又痛,骨头就像是被人拆了似的难受,他咬着唇,手指漾起灵力,用了一个切断痛感的小法术,豁然间一身轻松。 解离之本想直接去召燕临风,但犹豫半晌,又回到了镜子面前。 镜子里的少年看起来唇红齿白,俊秀漂亮,只是眉头锁着,眼底微微发着青,显出一些遮掩不住的疲倦和冷淡。 不知为何,想到要去看燕临风,解离之内心就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排斥和抵触,甚至还有点…… 害怕。 相由心生。 解离之勉强叫自己扬起唇角,对着镜子,摆出一个还算过得去的微笑。 他对着镜子,说:“你没事吧,我很担心你……” 一句话之后,解离之看着镜子里微笑的少年,又沉默了。 好虚伪。 “……” 离之终归放弃了这种令他不太舒服的努力。 他用储物戒指,给燕临风带了些桦灵果。 这次他以防万一,身边还带了叶桦。 * 叶桦跟第一次进大城市一样,左看看右看看,很兴奋的样子。 然而解离之去大狱,狱卒却拦住了他,不叫他进去。 “关押期间。”狱卒冰冷地说:“谁也不能进。” 叶桦很不满:“啊?可是我们走了好远的路才过来的!” 解离之这才想起来,昨日是邓年带他来的。 他真是太累了,脑子都糊涂了。 解离之沉默一下,也没再纠缠,对叶桦道:“没事,回去吧。” 他好累,只想休息…… 然而走了一阵子,周围忽然开始颤动,整座溪涧城都开始剧烈颤抖起来!!天边乌云密布,带着阴暗沉冷的晦色。 “怎么了?”叶桦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好在颤动过一会儿,就消失了。 解离之疲惫不堪,没有精力去管这些,等震动消失,就回去了。 *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当晚,脖颈的颈环忽然一阵滚烫,再回过神来,已是扑面滚烫的热浪,火红的岩浆冲天而起,眼前高岩红帐,满地摔碎的碧玉酒瓶,他人在一张高塌上,四周热得他简直浑身冒汗,这地方太热了!! 太热了,太热了! 解离之的衣服被汗水浸湿了,透出一股草木般诱人的清新香气,但他浑然不觉,只觉好渴,渴得想喝水,他下了塌,到处找水,可是这里只有酒,到处都是打滚的酒罐子,解离之渴得要命,顾不得那么多,拿了酒,咕咚咕咚就往下灌。 他喝了半瓶酒,总是缓和了些那焦心的热意,才发现这高塌是建立在一块凸起的悬崖上的,他往下一看,随即有些头晕目眩,底下是滚烫的岩浆! 解离之喝了酒,浑身发热,下一刻,他被人用力按在了地上! “啊——” 解离之脚一下踢开了酒瓶,那酒瓶咕噜噜滚到了悬崖边缘,摇摇欲坠,他张嘴想喊救命,但就被人用力的吻住了。 “谁……唔,谁?!……” 咕噜咕噜…… 对方口中是浓厚而灼热的烈酒,带着浓香,灌到了他的喉中。 解离之喉结一下一下的滚动,被迫咽下这刀子似的烈酒,没一会儿浑身都浮起了诱人至极的红粉色,连脚趾都泛起了细嫩的粉意。 他整个人都被壮硕滚烫的身体压在了身下,竭力挣扎,但往上一抓,抓到了对方背脊,捋过一排火热而密集的,支棱着的鳞片,他抬起眼,就对上了一双赤金色的,冰冷的兽瞳。 紧紧禁锢在少年脖颈上的龙鳞颈环开始发热发烫,含着一种极其兴奋的意味。 ——它遇到了它的主人。 解离之被拽着颈环,被无形的力量提了起来,扔到了床榻上。 解离之醉得厉害,眼前已经模糊不清,只听见对方低哑中似带暗嘲的嗓音:“谁?” 灼热的呼吸扑在耳畔,带着一种亲昵而冷漠的感情:“你的君主。” 电光火石之间,解离之终于想起了他那差点被遗忘的身份——他是龙皇的奴隶。 龙性本银。 或者,妖族会愿意给他一个更贴切于这个身份的称呼。 ——龙皇的玩物。 * 第41章 滚烫的岩浆,跳跃起翻滚的浪花。地面上覆盖着火红色的,流动的熔岩。 燕临风蹲坐在悬崖凸起的石尖上,往下看。 那头龙在沉睡,巨而庞大的身躯上密布着赤红的密鳞,它睡得很沉,整个身躯都搁在了滚烫高热、半凝固的熔岩上,周围的景象因为高热而扭曲、模糊。 这就是龙皇。 昨日他将解离之送回去之后,便收敛了气息,回到了大狱,却听到了大狱里的小妖在偷偷窃窃。 “原来那只大妖的情人竟是那个人族皇子……!” “可那人族皇子是龙皇的奴隶……” “是啊……” “虽然这个大妖也很强,可那人族皇子要在龙皇手下做三十年奴隶的,而且我可听说了,那人族皇子还在大殿里向龙皇陛下求那长生婚契……” “难怪那小皇子不愿意,有龙皇这么个大腿抱,哪里看得上大妖……这大妖穷尽心思,恐怕也逃不过一场痴心错付了……” “其实也不见得,龙皇如今酗酒长眠,哪有空给人族撑腰啊。” “话可不能这么说,如今上面的大妖争得厉害,这龙皇保不齐哪天就醒了呢?……我们昨晚可都听见那人族被欺负得多可怜,后半夜一直在哭,龙皇一醒过来,定然会把这大妖踹了,找龙皇当靠山了。” “龙皇会愿意当他的靠山?” “我本也觉得不会,可我本也觉得龙皇不会答应那长生婚契呢,这世上的事儿,谁说得准……!” “你说得也是,这人族毕竟生得漂亮,而且龙皇还答应了婚契,难怪对大妖爱答不理呢,有高枝攀,谁还想要次的呢?不过这人族也真是,狡诈得很!都是手段!” “怎么狡诈了?细说。” “你看这大妖对他一片痴心,还故意受伤,想博其同情,想来平日里,这人族对大妖定是细心体贴,二人虽不至如漆似胶,但感情瞧着应当也是不错的;结果这大妖一朝落魄入狱,人族的态度竟变得如此冷漠!想来感情好的时候,也只是图他有用罢了,一旦无用,便再不假辞色了!” “这大妖平日里恐怕也被骗得团团转吧?这人族的小寡妇也真是有点手段!” “照你这样说,那昨夜那人族如此哭相,听起来倒是颇为解气了……” “解气什么,要我说,若是龙皇陛下醒了,这大妖恐怕也笑不过几日!若那小皇子心思狠些,必叫龙皇处斩了大妖,以绝后患!” “哎哎,这样说就太无聊了,你们看过最近的春宫本不?要我说,说不定会像那春宫本里演得那样,人族小皇子在两个人身边拉拉扯扯的打转呢,你想,那燕临……咳,那、那大妖也是一员强将,妖族也很少见天生如此强悍的大妖了,小皇子但凡有点智商,又何必跟那大妖闹得那么难看呢?若是龙皇以后待他不好,这大妖岂不是上好的接盘侠!” “此言有理,是我狭隘了,还是狐妖见多识广!” “哎呀哎呀……看好戏就是了。” “哈哈哈你这样说也是,可惜我们都是戴罪之身,不知道还没有命能看得了这场好戏了……” …… 燕临风靠着墙,望着牢狱冰冷的,凹凸不平的,潮湿的石墙,那里生着暗绿色的青苔。在一片狭隘的昏暗中,这绿那样浓深,那样凄冷,那样不详。 令他想起那个明媚的春日,温暖的阳光抚过相思树灿烂繁茂的浓枝,他怜惜地望着解离之,怜惜他被禁锢的命运,他对他说。 ——“我可以捏碎它。” ——“我带你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可是解离之说。 ——“不要。” 有时候解离之的眼瞳浅得像一汪见底的绿湖,但有的时候,他的眼瞳也像这生在地下石墙上墨绿晦暗的苔藓,令人生出不适的潮湿。 燕临风伸手触碰那片苔藓,指尖飘起一簇火,点燃了一片苔藓。 地下的火其实不容易烧起来,因为太潮了,到处都弥漫着湿意,可这火开始沿着石头的缝隙里的苔藓开始燃烧,每一寸苔藓都被火焰榨干了所有的水分,枯萎成一片黯淡的灰色,火焰随着燕临风的心意,一路烧过石缝里的苔藓,每一棵都没有被放过—— “啊啊啊啊怎么着火了!!” “救命啊!!!” …… 燕临风站在滚烫热烈的大火中,赤金色的眼瞳里没有一点感情。 ——是。没错。他是看不懂解离之的心。 他在旁人眼中,只是个痴心错付,也比不过龙皇的愚蠢大妖。 但那又如何呢。 不管是解离之,还是这些只会在墙后嚼舌根的妖怪。 在庞大如同命运的力量面前,都是没有任何选择权的弱者。 ——他们只能妥协。 龙的呼吸一深一浅,岩浆翻起炽热的浪花。 这就是龙皇啊。 燕临风居高临下看了一会儿,轻嗤了一声,他从怀里拿出了邓年给他的那把解酒香,随后捏断了。 香摔进了岩浆池中,在浪尖的亲吻下,作了袅袅青烟。 ——龙皇一醒过来,定然会把这大妖踹了,找龙皇当靠山了。 燕临风冷笑一声。 不会给解离之这个机会。 燕临风一跃而下,落在龙首身旁。 无鞘刀抽出一道血线,随后对着沉睡的巨龙,冷冷斩下。 “锵——!” 沉睡的巨龙发出一声低吼,骤然弓起了身,它的身躯像是山脉的脊背,庞大无比,满身密布着的是赤金色的新鳞,呈现出一种近乎于熔铁的红,边缘沾染着黄金般刺目的光泽,它的爪子一拍,溅起岩浆无数。 燕临风闪身避开,刀锋一旋,沿着被切开的伤,干脆利落地插进了龙被割开的颈后! “吼——” 那一霎,鞘刀密布着金纹的刀身闪射起澎湃的金光! 大抵是受了痛,巨龙吼叫一声,尾巴骤然一拍,掀起高而澎湃的火热巨浪! 整个龙殿都开始了剧烈的颤动!!! 燕临风顺着龙的颈吼开始往下切,无鞘刀锋利无匹,和龙鳞碰撞出铿锵四溅的火花,庞大的龙首高高扬起,随后骤然回头,与燕临风视线相对! 燕临风瞳孔骤然一缩! 手中染血的无鞘刀,瞬间迸发出更加灿烂的剧烈金光,电光火石间,化作了一把方天画戟。 那一瞬间,无数纷杂的记忆有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 燕琢年幼时的记忆,总离不开大片铺天盖地的黄沙,或者一望无际的草原。 阳光灿烂的时候,那片草野像一片美丽的,未曾打磨的翡翠,狂风一起,绿浪滔滔,往西走得远了,草地渐渐荒芜,灿烂的阳光落在远处灼热的黄沙上,成了液态的黄金,再往西走,穿过那片沉默的沙地,便是遥远而神秘的西域了。 燕琢认得这里。 这里是西岭。 西岭是大齐偏向西南的边境地带。 西岭靠东的部分是一片广袤的草原,接壤着连绵起伏的十万大山,但西岭靠西的地方,却因为草地沙漠化,是大片漫无尽头的荒芜黄沙。 锦绣天路也有一部分通过这里,那是重大的贸易之所,是一条会呼吸的黄金之路,也是妖族与人族唯一的停战之所,这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年幼时候的心愿,就是成为天底下最厉害的将军。 那个时候,有很多人都传说他是非常厉害的名将的转世,他生来就是做将军的,他很高兴,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 “我也想成为名扬天下的大将军!” 长公主听了他的愿望,用力扇了他一巴掌。 “你不许做将军!跪下!” 燕琢跪在地上,捂着脸颊,望着长公主,很是困惑迷茫,他说:“为何不能?阿琢是男子汉,做了将军,可以名扬天下,母亲面上也是有光的。” 他说到后面,眼睛也亮了。 “面上有光?本宫这辈子是活给别人看的吗?!本宫乃尊荣无双的大齐第一公主,要你这小辈给本宫长脸?!” 长公主气得浑身发抖,胸脯起伏,她一字一句,冰冷说:“我告诉你,你就是做那一事无成的废物世子爷,也绝不能做名扬天下的大将军!” 后来,他就被长公主送到了廊乡那边的舅舅家里。 * 燕琢的舅舅名为齐天照,是长公主解君淑的哥哥。 要说这二人身为兄妹,姓氏不同,那又是一段错综复杂的关系了。 当初政局混乱,五国纷争,解君淑身为齐国贵女,流落在外,被人牙子卖给了解必渊的母亲。 当时解必渊的母亲李书文是平民之女,辛苦在城中为贵人做活,攒了些银两,本想回家,和家人过些稳当幸福的日子,未曾想带着银钱到家,村里父老却被宋国兵士付之一炬。 父母皆丧了性命,她浑浑噩噩,又回了都城,本想悬梁挂柱,了此一生,路边听见婴儿啼哭。 原是人牙子要把这女孩贱卖给一个脾气怪异,喜爱性虐的宋人。 李书文生性温和,不愿与人起冲突,便用全部的银亮买下了这个女孩,取名为李君淑。 “从此你便是我李书文的女儿。”李书文轻声说:“芊芊君女,淑而不柔。” 又喃喃:“若是女子也能做将军,该有多好。” 解君淑八岁时,在外游玩,带回了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 李文书与此人生了情愫,后来才知道,对方是齐国的侯爵,也是齐国的一员将军。 她风光大嫁,之后,便有了解必渊。 当时规矩不严,解侯又深爱李书文,知道她视李君淑为心头肉,便为李君淑改了姓,入了解家族谱,他们曾为此争吵不休,李书文坚持要解君淑随他姓李,因为—— “她是我的女儿!!” …… “母亲为何执着要我姓李?” 夜半,李君淑眼中含泪,问李文书,“我以后,会是你们的外人吗。” 解家不是普通人家,豪门侯府,庶出都要受白眼落魄,更何况一个外姓之女。 而她李文书入了解氏侯门,以后也出门在外,只会是解氏,而不是李文书。 ——若她是解氏,一直是解氏,那君淑,又到底是谁家的女儿? 李文书的视线落在少女腰间玉佩上,嗓音沙哑,又提起了这些年被她反复想起的心事:“若是你的家里人找来……” 李君淑摔了玉佩,哭道:“我不要找我的家人!他们不要我!我也不要他们!!” “母亲怜我、爱我、养我,君淑此生。”她跪下来,道:“只有您一个母亲!” 李君淑又道:“母亲长恨自己女儿之身,不能为将,从今天开始,我便来替母亲完成心愿!” “我会成为女将军,为母亲向宋人复仇!” “……” 李文书一语不发,对着摇晃的烛火,她在窗前独坐到了天明。 之后李君淑,便成了解君淑。 咿呀学语的解必渊,最喜欢黏在姐姐身边,摔碎的玉佩也成了他最喜欢的玩具。 而解君淑开始练箭策马,读些兵书。 后来,宋国来犯,齐国兵乱,解侯守城战死。 而李文书假意向宋军投诚,在宋军占城后,使计焚城而死。 大火烧了几天几夜。这是一场决绝的,毁灭的火焰。 而解君淑彼时正在城外教弟弟骑小马,躲过一劫。 她远远听见战火与号角声,带着弟弟策马而来,奔腾的马蹄却在一片火海前急停。 小孩不知发生了何时,只失声大哭起来,一下引来了宋国的追兵。 宋国的追兵追了他们几天几夜,解君淑带着年幼的弟弟日夜策马狂奔,一路从齐国逃到了蜀国。 解君淑本想丢掉给她惹麻烦的解必渊,或者扇他一巴掌。 她其实并不喜欢解必渊,她甚至觉得解必渊抢去了母亲的注意。而现在,她没必要再假装自己喜欢这个废物一般只会添麻烦的弟弟,她可以把他扔在这里,独自逃生。 但一看见小孩和母亲有三分相似的眉眼,手猛然一颤。 这个孩子,是母亲唯一的骨肉。 她怎么能生出这样的想法……! 小孩恐惧地看着她。 解君淑闭了闭眼,最后拿出了自己破碎的玉佩给了他,轻声哄着。 “……姐姐去给你找些吃的来。” 可她抛下他……又怎样呢。 “姐姐。” 解必渊的嗓音沙哑:“姐姐,我想娘亲了。” “你要是太久没有回来。”他奶声奶气说:“我也会想你的。” …… 疾风中,有闪电般奔腾的快马。 年幼的解必渊仰头,只能在朦胧夜色中看到少女眼尾晶莹的眼泪。 好在命运并没有完全抛弃这对姐弟,他们在蜀国的边城与齐天照狭路相逢。 齐天照一眼认出了解必渊手中密布着残痕的破碎玉佩。 ——那是他流离在外亲妹妹的信物。 * 之后,解必渊在蜀国齐氏的庇护下,安全的长大了。 后来解必渊登基为人皇,便封了解君淑为长公主。 君淑招了燕家将军燕维凉为驸马,生下了燕琢。 而这个孩子一生下来,背后就密布着一片赤金色的龙纹。 背生龙纹者,天生名将。 但全都活不过十八。 燕维凉看到龙纹后很高兴,说我们燕家就是会出名将,解君淑扇了他一巴掌,叫他闭嘴。 “你想死在战场上,你一个人死外边便是。”解君淑冷冷道:“便叫你儿子也做那战死沙场的短命将军!” 又抚摸着孩子脸颊,低声柔道:“都说君子端方,温润如玉。又道【玉不琢,不成器】,我儿既姓燕,便名琢吧。” “愿我阿琢,此生无痛无灾,长命百岁。” 解君淑这样说着。 然而,燕琢渐渐长大,她看着燕琢背后的龙纹,心中隐隐作痛。 她觉得这与其说是天生将才的象征,不若说是母亲对她言而无信的诅咒。 她曾向母亲说过,改姓后会为女将,可她最后还是违背了对母亲的诺言。 ——不,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安慰自己,只要不令这孩子上战场,就好了。 但是事情并没有朝着解君淑理想的方向发展——燕琢从小就表现出了卓越的军事天赋,他对舞文弄墨不感兴趣,就喜欢舞刀弄枪,还特别喜欢听父亲讲战场上的故事。 而渐渐的,燕琢背后的龙纹被人看到,有人开始谣传,他便是天生的龙将。 龙将。指的就是背生龙纹的天生名将。他们十足骁勇,对妖族,堪称战无不胜。 但他们之中,没人能活得过十八。 那段时间,西岭并无战事,妖族内有战事,自顾不暇。 眼看谣言越传越烈。而燕琢也跟他的将军父亲越来越亲近。 长公主思虑之后,便将燕琢送到了廊乡。 廊乡是蜀国的旧地,齐氏自古以来便在这里。 后来解必渊登基,便把这块地方划给了军功赫赫的齐氏贵族。 燕琢便在廊乡长大了。 但渐渐的,西岭渐起战事。 而齐天照身为老将,也常常在家练兵,他经常给燕琢讲五国之间的战事。 后来,西岭边关突起战事,沈天周奋勇杀敌,却还是战死沙场。 四十七岁的齐天照在廊乡临危受命,出战西岭。 七岁的燕琢偷偷爬上了马车后座,随着齐天照去了西岭,他躲在颠簸的马车里,从缝隙里看到了东方旭日升起,灿烂天光如同散射的金线,撕破青山万朵。 齐天照发现了他,哈哈大笑后,把他抱到了肩上。 “有时候也不必听你母亲的话。”齐天照豪放说,“男子汉大丈夫,路都是自己闯出来的! ” 他跟着舅舅暂住在了西岭的边城,这是座军事城池,里面住的都是大齐的精兵。 他看舅舅打仗,跟舅舅一起学习排兵布阵。 他年纪小小就在前线,普通的孩子会被这种缺胳膊少腿的环境吓得丢了魂,但燕琢内心却没有任何恐惧,滚烫的热血溅在他的脸上,只让他的血液发烫,骨子里溢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之情,就好像他生来就属于这里——他生来,就属于这片充斥着血与火的战场! 十二岁的燕琢纵马疾驰,马蹄掠过疯涨的野草,溅起翠鸟飞羽般的绿叶。 他在这里度过了将近五载岁月。 狂风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眼眸清澈明亮。 他很快活。 他还年幼,却已有了草原人特有的豁达和潇洒。 但遗憾的是,战事并不顺利,妖族发了疯,齐天照误入妖族圈套,受了重伤,大部分兵将都死在了战场上。 当晚,妖族悄悄围困了边城。 而燕琢一下就嗅到了风里的传来的,野兽的味道——那是久居山野的野兽才有的妖气。 他们在等,等万籁俱寂时候,便冲进来,杀人灭口。 人族伤亡惨重,无人守城。 燕琢毫不犹豫的令人推翻了城东的火盆! 他常常跟兵将混在一起,但如今时候,城中兵将对着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面面相觑。 燕琢不与他们争论,拔了火把,干脆利落地朝着远处的草原扔了过去。 七月,野草长到了人的膝盖长,风一吹,滔滔如同绿海滚动的浪尖,通红的野火,在这片海洋里,如凤凰涅槃般,滔滔不绝地燃烧起来! 此起彼伏的,是火焰啃噬草叶的声音,也是埋伏在草地里的妖怪被野火烧到声嘶力竭的尖叫,远远望去,它们一个一个像在火中跳舞,踩着烧焦的鼓点,妖怪在无尽的夜色中蜿蜒舞动,而火焰随着深夜的烈风,向着四面八风蛇行! 这一把烈火,猝然点燃了沉寂的静夜! 燕琢:“继续烧!!” 这一声,骤然唤醒了发蒙的兵将,一时间边城的火把,宛若夜色里飞射的流星,呼啸间落入草原中。无边的火海汹涌,伴随着敌人声嘶力竭的哀嚎。 “好了,剩下的人跟我走!”燕琢下令:“带上齐将军和辎重,上马!” 而在妖兵自顾不暇的时候,城门倏然大开! 年幼的燕琢漆黑的眼瞳映着滔滔的大火,猛然挥动长枪,稚声道:“列尖刀阵,冲!!” 训练有素的士兵立刻列做尖刀阵型,冲向了熊熊大火中! 外围的士兵是最强的,战马也穿着轻便的铁甲,而内里则是发号施令的将军,和马车辎重, 以及受了重伤的齐天照。 奔腾的马群在嘶鸣,外围的兵将胯下的战马,鬃毛燃起炽热的火焰拖拽出一条条绚烂的金线,扬起的马蹄践踏过被火烧得满地打滚的妖族,血肉横飞中,隐隐能听到被烧成焦炭的骨头被马蹄踏碎的脆响。 空气中是野草、鬓毛焦糊的味道,但他们依然咬着牙,鼓着腮,保持着阵型,保护着他们的小将军。有人倒下,就被踏平,化作血泥,又化作焦炭。 他们在与火焰,与这旷野的疾风赛跑,他们要跑到野火的前面去。跑到野火与疾风,追不到的地方去! 被甩在后面,回过神的妖怪扯着嗓子:“放箭!!” 无数箭矢如流星般从身后闪射而来! 有人猝不及防,被射成了筛子,整个人沉沉地摔在地上,铁马将他踏成了混着扭曲铁骨的血泥,又在大火下烧成了一滩泛红的熔铁,和乌黑的焦炭。 燕琢策马狂奔,火焰点燃了他的衣摆,他在阵列最后,单手执抢,一个横扫,飞射的箭雨纷纷落下。 妖怪们扔了弓箭,冲了上来。 燕琢勒马,调转马头,与纠缠而来的小妖缠斗起来。 背生龙纹者,天生神力,燕琢年幼,可没有妖族能在他枪下走过三招。 “我在此。”燕琢傲然道:“谁敢争先!!” 虎年走出火中,他眼瞳阴郁:“你是何人?!” 燕琢:“我乃大齐——” 小将军座下的铁马,鬃毛燃烧,马蹄被烧得通红,他仿佛在一团烈火中,面上有灰,背握长枪,风吹起他被束起的高马尾,露出他被火燎热的,还未完全长开的秀气面容。 东方渐浮鱼肚白,而燕琢稚嫩乌黑的眉眼在这滔滔火海中,淬出锋利的天光。 ——“无名之辈!” 第42章 有人呼喊:“小将军!!走了!!” 燕琢调转马头,跟上了阵列。 所有人,化作刺破一切的火焰尖锋,有如方天画戟的燃烧的顶尖,一路势如破竹! 八岁的燕琢带着齐天照以及辎重,和受了重伤的残兵,生生冲出了妖族和烈火的重围。 那一战,所有的妖族,都知晓了——人族死了一个骁勇善战的沈天周,又生了一个天生神力的无名之辈。 * 虎年攻城,损失惨重。 消息传到了三十三重地下。 玉制的棋子叮的一声,落在了如水般,光洁荡漾的水色棋盘上。 光洁的棋盘倒映着执着棋的手。 袖口翻卷,露出了工笔般修美的腕骨线条,隐隐透出一些淡青色的血管,像青花瓷釉色上美丽的冰裂。 “自从虎年知晓了吞噬同族的修炼之法,妖族便渐渐生出了自相残杀的风气。” “虎年在妖族势大,想来你们这些上古妖族,也并不好过。” 鬼阎罗:“不过,也不必担心。” “他渐渐被龙血反噬,有走火入魔的征兆了。”鬼阎罗摩挲着棋子,说:“他想要吞些人族血肉,来化解骨肉里的戾气。” “可惜了,只要大齐还有国运。”鬼阎罗望着错综复杂的棋盘,搁下了棋子,微笑道,“这草原的野火,就是烧不尽的。” 他声音温润好听,缠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雅正之气。 棋盘镜面如水,倒映着对面象蛇沉寂而思索的面容。 * 西岭七月的那场仗,齐天照虽然活着回了廊乡,却伤了根本,没挨过几日,便去世了。 燕琢便跟着舅母继续生活了两年。 带兵突围的事情,燕琢特地叫人瞒了下来。 母亲不想他做将军,若是传到长安去,必然会惹母亲生气。 舅母膝下有两个孩子,齐明和齐献。 齐明年岁大点,但喜欢舞文弄墨,齐献只有三岁,还是个咿呀学语的小孩。 齐天照整日在廊乡练兵,早出晚归,与自己两个儿子不是很亲近,而燕琢来了之后,年纪虽小,却整日跟他在军营厮混,关系十分亲近,齐天照对他比对自己亲儿子还好。 齐天照生性节俭,孩子生辰不会大办,但燕琢生辰时候,齐天照在兵营让病帐下兵士给燕琢唱营歌,还送了他一匹上好的战马。 而自己两个孩子,齐天照却不大上心,给大儿子买字画,买成了上好的仿品,小儿子就别说了,字还没认全,送了一本齐氏家训。 哪怕齐天照病入膏肓,叫人陪着,也是叫燕琢,不叫自己儿子。他与燕琢说边城工防,战事,地形,说练兵,滔滔不绝。 但对着自己儿子,就只肃着个脸,半天说不出几个字儿来。 …… 舅母嘴上没说什么,面上依然对燕琢笑脸相迎,心里到底不是滋味。 而燕琢性情大大咧咧,他觉察不出舅母态度的微妙变化,依然和士兵们混在一起。 廊乡的冬日是非常冷的,雪花纷纷扬扬的往下落。 齐天照去世,本应有抚恤,但由于他损失了一座边城,朝廷对他的态度很冷淡。 解君淑虽是齐天照的亲妹妹,但毕竟姓解,不姓齐。 而朝廷里,世家与皇族关系十分暧昧,齐天照是齐氏的将领,手里还有兵权,解君淑作为解氏长公主,若是与齐氏走得近了,必然少不得一些风言风语。 为了避嫌,解君淑也鲜少与齐氏有太多私交。 而齐氏虽有世家之名,但解必渊一统中原后,齐氏只剩下了齐天照和齐天灵这两支。 齐天灵是齐天照的弟弟,一事无成。 而齐天照又过于正直勤俭,无三妻四妾,且沉迷练兵,并不鱼肉百姓,日子过得其实并不是多富裕。 如今齐天照为国战死,朝廷却没有封赏。这个冬年就显得不太好过了。 但舅母依然为三个孩子做了冬衣。 燕琢天生血热,大冬天打赤膊也没事儿。 但小孩新年谁不爱穿新衣呢? 他穿着新衣去了军营,都夸精神,好看,燕琢也高兴。齐天照走了以后,廊乡的士气总是低迷。借着新年新气,总算是冲去了不少颓唐劲儿。 他也总是想起舅舅。可走了的人,就是走了,不会回来,再伤感,也要压在心里,不动声色。 只是人在军营,免不得莫打滚爬,燕琢的冬衣被勾破了,露出了里面的碎布和草絮。 “……” 燕琢不会补衣,怔了半晌,怕被舅母看到,就把这件衣服藏了起来,第二天就没再穿了。 …… 直到某天,齐献朝燕琢砸了个石头。 燕琢一偏头就躲开了。 齐献大声说:“讨厌你!” 小孩穿着还是那件冬年的新衣。 燕琢一扬眉,把小孩后领揪起来:“我怎么你了?” 过了年,他如今十三岁,个子窜得却高,提着三四岁的齐献跟提只猫似的. 齐献说:“就是讨厌你!就是讨厌你!” 燕琢笑了,带他去买了糖葫芦,小孩手里一有吃的,眼睛就亮了。 “跟哥哥说,为什么讨厌哥哥?”燕琢说:“说了再给你买雪花酥。" 齐献犹豫一下,到底败在了雪花酥的诱惑下,他小声说:“因为娘亲讨厌你。” 他拿了雪花酥,把糖葫芦一口气吃完,塞了满嘴的山楂,随后扔了扦子,大声说:“我也不喜欢你!” 说罢,撒腿就跑。 燕琢站在原地,看着小孩跑远。 过会。他捻了捻指尖。 棉絮和草絮之间的区别,其实也没那么难以分辨。 有些事情,不注意的时候,就是没有。可一旦注意了,那些平日里藏着很好的东西,就如同天光下的鬼影一般,无所遁形了。 夜半,燕琢睡不着,起来了,雪色如银,他听见隔壁有声响。 “……你大哥走了,朝廷那点抚恤怎么过年啊……” “……” “你大哥糊涂,为长公主养了几年的儿子,也没见长公主对陛下求一个字的情!” 是舅妈。 月色很是苍白,燕琢站在厚厚的雪中,听见窗后妯娌的叹息。 “别伤心了……” “我怎能不伤心,你大哥什么都给他!什么都教给他!他自己的儿子不见他瞧一眼!那匹马献儿想要多久了,不敢跟他爹讲!扭头就给了他侄子!” 她的声音有些激动,但过会,又仿佛藏不住隐隐的伤痛,低声呜咽起来。 燕琢在雪中站了许久。 他去马厩里,最后看了一眼那匹战马,摸了摸它温暖的额头,给他添了水和牧草。 战马依恋地望着他,蹭了蹭他的脸。 “我要回家了。”燕琢说:“这里很好,但不是我家。” 他留下了一封书信,离开了廊乡,独身往长安去了。 那一路称得上颠沛流离。 好在燕琢倒也不是娇生惯养的性子,他随身带着干粮和银子,渴了便喝融化的雪水。 只是快到长安城的时候,银钱用尽,燕琢走得累了,便靠着墙座下歇息,他赶了两天的路,形容十分落魄,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当啷——” 燕琢觉浅,他骤然睁开眼! 就对上了一双漂亮的绿眼睛。 眼前的小孩脸蛋白得像落下的新雪,眼睛却仿佛是未磨翡翠的新绿,唇红齿白,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格外讨喜。 燕琢:“……” 燕琢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精致的孩子,一时竟看失了神。 这小孩大抵生于大富大贵之家,也从未见过这样落魄的人,惊讶说:“好可怜的乞丐!” 说着,又从怀里拿出一袋钱来,掏出两块金子,放到了燕琢喝水的碗里。 燕琢一下回了神,一时心中竟生了恼怒,他冷声道:“我不是乞丐。” 他还太年幼,没有长开,声音很是稚气,没什么说服力。 “哦。”小孩:“那你还有金子花吗。” 燕琢:“……” 没有。 一贫如洗。 就是没有一贫如洗,他也不花金子。 小孩:“还说不是乞丐!” “这冬天这么冷。” “这些钱小爷赏你,你去买件体面的冬衣穿了过冬,诺,前面就是……” 小孩不提冬衣还好,一提冬衣,燕琢心里所有的委屈和怨愤,一霎间,齐齐涌上了心头。 他本来就是个受不得一点点委屈的性子,塞满碎布片子的冬衣还有舅母隐隐对他的不公一瞬被眼前这个娇宠长大的富家小少爷点燃了。 但他强压着自己心头的火气,语调冰冷:“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乞丐。把你的金子拿回去。” 小孩眉毛一下扬起,绿眼睛像猫儿般瞪着他:“你怎么不识好歹!难怪是个破落没人爱的穷乞丐!" 又扬起头,洋洋得意:"我就不拿走!” 燕琢不忍了。 这小孩,说话真是欠揍!! 他二话不说,拽住了小孩的领子往下一扯,膝盖顶住了小孩的腹部,一下把人放倒,摁到了泥泞的雪地上。 燕琢威胁:“收不收?!” 小孩整个都摔进了雪泥里,精致的衣服都沾了脏兮兮的泥水。 燕琢比他高了半个头,漆黑的眼睛带着一种野兽般悍野的凶光。 燕琢在战场上杀过妖,他虽年幼,生起气来,也有满身冰冷煞气。 但解离之太小了,他被宠着长大的天潢贵胄,自然也有着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瞪着眼睛:“就不,就不!” 说罢,伸了小手就去扯燕琢的脸,接着用力掐。 燕琢被掐疼了,一偏头撇开,拽住他发疯的右手,解离之又用左手拽他的头发往后扯,扯不动了就用力撕他的衣服,毫无章法的攻击叫燕琢手忙脚乱,解离之抓紧机会,在燕琢伸手过来挡的时候,一张嘴就下嘴狠狠咬他的手腕,小虎牙在雪光中锃亮! 燕琢被咬得嘶了一声,扯着人都衣领骂道:“你他妈属狗的?” 解离之骂:“我属你的!不识抬举的大土鳖!臭乞丐!” 燕琢气笑了:“你……!” 第43章 两个人滚到了一起。 燕琢本想动点真格,给这目下无人的小孩一点教训——可他一用劲儿就发现,这小孩当真不仅身子骨小小的,骨头架子竟也是软软的,在他身上像只柔软的猫,燕琢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把对方的骨头给掰碎了。 燕琢想:……好娇惯的小孩! 他正愣着,小孩却伸手,一下又用两只手扯住了他的脸,往两边拉:“丑——蛤蟆!” 燕琢额头绷出青筋。 不给点教训,真是要蹬鼻子上脸了! 燕琢被扯着脸,声音都扭曲了,他也上手捏解离之。威胁道:“撒手!” 解离之被捏住了胸口,疼得脸都变形了,但嘴上犟:“就不,就不!” 燕琢扯起了小孩缠着金丝线的领子,想把人从自己身上撕下来,未曾想撕拉一声,竟把小孩的冬衣连带着里面的亵衣都给撕烂了! 一霎间,小孩牛奶般娇嫩的胸口陡然露出了一大片。 两个人陡然静了一瞬—— 燕琢被那片牛乳似的白晃了一下眼睛,猝然往上看,于是,燕琢又看见了小孩碧绿纯净,带着点惘然的眼睛。 这颜色太美丽了。 他好似又回到了西岭四月的碧绿草原。 ——他再次见到了那片广袤,纯净的,在马蹄下飞溅的绿翡。听见了远处白头鹰翅掠过白云的呼啸…… 解离之胸前泛着凉,一低头才看见自己被扯得稀烂的衣裳。 这下他是真的有点害怕了——他身上这件衣服是上好的暖雾蚕丝,极其结实坚韧,据说金刚不坏,还自动生暖,没曾想这乞丐竟一下给他撕裂了! ——这乞丐手头得多大劲儿! 长安最近来了许多能人异士,解离之就见过一个相貌平平身形羸弱的异族少年表演胸口碎大石。当然几分真几分假,解离之心中自有分辨,但他身上这件可是货真价实的暖雾蚕丝! 解离之再不懂事,这时候也知道害怕了。 解离之看到了正在四处找他的阿岚,忽然用力踢了燕琢一下,燕琢猝不及防,拽住了他的脚踝,“别乱动!” 小孩却不听他的。一边乱踢一边叫:“救命!!救命!!” 燕琢:“你叫破喉咙也不会……” “砰!” 解离之用脑袋用力撞他的额头,一下给燕琢砸了个满脑子金星:“……” 闻声赶来的阿岚和阿远:“快来!殿下在那!!” 这里不是长安,是离长安最近的玉关城。解离之带着阿岚和阿远偷跑过来玩。中间又佯装肚子疼,带着一袋金子,把两个人甩了,自己四处溜达起来,可让阿岚和阿远找得好苦。 阿远赶忙把燕琢从小孩身上拖开了。 燕琢怀中一空。 这个冬日的冷风又从这破落的城中,吹进了他心里。 簌簌的雪花落了下来。 他想起自己在西岭见过的,漫长的冬天。 …… 解离之身上的冬衣已经被扒了一大半了,因为和燕琢厮打,身上到处都是泥水,也青青紫紫的。他还掉了一只小靴子,露出了干净的白袜。 燕琢抚着额头回过神来,看见小孩胸前浮起的青紫,有点不可思议。 天可怜见,他刚刚根本就没怎么用劲儿! 就是齐家最娇生惯养的齐献,不痛不痒的挨他这几下,也不会青成这样! 解离之长这么大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当下哇哇大哭起来,指着燕琢对阿岚说:“他打我,还扯坏我的衣服,他还用脑袋磕我!阿岚打他!阿远打他!!" 燕琢抚着嗡嗡发疼的脑袋:“……” 他自然也不是受人欺负的性子,压着胸口蒸腾的火气,拿起了一边的棍子,微微抬起下巴,指向了过来的阿岚:“来。” 阿岚一见他的起手架势,心中微动:“你是齐氏的人?” 燕琢偏头,道:"廊乡齐氏,燕琢。" 阿岚一怔,心里琢磨着这名字很是熟悉,却怎的也想不出来、 解离之有人撑腰,整个人都声势都起来了,昂首道:“阿岚!你愣着干嘛?打他呀!快打!” 阿岚只得道:"小殿下有令,对不住了!" 甭管此人什么身份,总归大不过皇子去。 揍就是了! * 翌日,长安,国子监。 解离之的头发用青色发带扎成了童子的两个小揪揪,一袭青色的学子襕衫,整个人像个青色的小团子。 国子监里热热闹闹的,解离之一过来,孟思羽就朝他摆手,“小殿下这边这边。” 问话的是个少年,也是一袭青色学子襕衫,但他显然比解离之年长——或者说,这里的所有人都比解离之年长,都是十二三岁的小少年。 解离之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儿在这一群人里,确实像个还没长大的小团子,说话都有点奶声奶气的。 可没有人觉得哪里奇怪。 解离之:“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殿下听说没,燕世子昨日回来了!”孟思羽说:“长公主可高兴了,当夜就叫世子在长安最繁华的地方夜游了一场,哎呀,这燕世子年十三,长得格外英俊,又骑着高头大马,一路可谓掷果盈车,长安贵女们这些日子可有的想了……!这定亲的媒人非得踏破长公主的门槛儿不行……殿下昨日在外,可有见到?” 解离之昨日从玉关城回到长安本是傍晚,但是昨晚碰见了庙会,他贪玩,想多玩会儿,等娘亲睡了再偷偷回去,谁知半夜翻墙却听见狗叫,被慕容卿逮了个正着,当下挨了一顿好打,昨天晚上跪了半夜祠堂,除了哥哥的牌位,什么高头大马红灯笼,一个也没见着。 “没见着。” 解离之撇撇嘴,不高兴:“有多英俊?有我英俊吗” 一旁有少年笑,“孟思羽,你说得跟你看见似的,你看见了吗?” “赵子鹏你昨天晚上翻出去偷喝酒,小心我告太傅!”孟思羽瞪了那少年一会儿,又摸着下巴,凑近问:“你看着了?” 赵子鹏说:“我远远的看了一眼,没看清脸,不过腰背很直——就是脸不怎么英俊,光看那腰背,气质也是可以的。额头还扎着条红布带,不知道是哪里的风俗。” 解离之不屑道:“还扎红布条?跟花蝴蝶似的,丑人多作怪!” 赵子鹏连连点头,“对,对!那燕世子不过丑人一个,哪里比得上我们英姿飒爽的小殿下!” 一旁有人拽赵子鹏的衣角,用力咳嗽,赵子鹏把人甩开,瞪那人:“就是丑人多……” 他的目光落到门口,嗓音陡然凝住。 来人身姿笔挺,一袭绛红色世子袍,白玉螭纹带束起劲瘦的窄腰,乌黑如泼墨般的长发被鎏金冠高高束起,眉目虽未完全长开,却自带目下无人的矜傲少年气。 他额头还系着红色的束带,让他的脸颊轮廓更加清晰鲜明。 他的视线落在赵子鹏身上。 赵子鹏骤然打了个冷战。 一旁孟思羽还没发现哪里不对,说:“我听说他是被他舅舅养大的,他舅舅是齐天照,是廊乡人,廊下——那是非常靠北的地方了,听说冬天下雪会下到膝盖那么深呢!” 又说:“乡下来的,没有什么文化,说不定是个穷酸鬼!” “齐天照……”解离之想了一会儿,迟疑说:“是那个……打了败仗的将军吗。” “对,对,就是那个打了败仗的将军!”孟思羽说:“他在西岭边关驻守三年,没能往前打,还失了一座城!” 又说:“哎年纪大了就好好在家颐养天年嘛,打什么仗,不行就是不行……” “……” 解离之抓了抓脸,很想说几句,可他又不知怎么说,或者说自从以前乱讲哥哥的话被娘亲打了以后,他就不说了,还有点烦,“哎呀,别说这个了。我又不懂。” 孟思羽一顿,从善如流换了个话题,一顿,咦了一声:“小殿下,你的额头是怎么回事?” 说起这个,解离之来了劲儿,他洋洋得意说:“小伤而已,不足挂齿!” 随后,他便将自己如何巡查玉关,如何体察民情,如何体恤穷民,洋洋洒洒概述了一遍,末了又说:“后面遇到了一个对本皇子图谋不轨的坏东西,好在本皇子粗通些拳脚功夫,将人揍了个四脚朝天!” 孟思羽:“殿下厉害!” “不是我厉害,是对方太弱了!”解离之洋洋得意说:“我轻轻动了动手指头,他就被我揍得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求饶了!” “啧……” 这轻轻的一声。 如同小石子落如平静的湖中,倏而惊起了一滩涟漪。 解离之也察觉不对,他回过头。 旭日东升,灿烂黎光穿过国子监黑白画窗,仿佛这世间所有的颜色都落在了那红衣少年的身上。 但一张嘴,味就变了—— “小殿下昨日是怎么动的手指头?”燕琢抱着肩膀,靠着门,似笑非笑:“给本世子见识见识呢?” 解离之脸色骤然一绿。 怎的一夜不见,街头腌臜臭乞丐就白日飞升了! * 第四十四章 燕琢话是这样说,但倒也没真想把解离之如何,毕竟在国子监欺负一个六七岁的小孩,传出去也不好听。 国子监诸生手头的动作纷纷都停了下来,其实在燕琢出声之前,他们在那看小书的看小书,闲聊的闲聊,还有聚在小角落玩骰子、打牌和做占卜的。 但一听燕琢和小皇子之间有好戏,他们佯作无意,实则手中的动作都缓了下来,视线交错,耳朵却悄悄地竖了起来。 这是些含蓄的学子,但挨不着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便哈哈笑起来。 商镰在一旁嗑着瓜子,嬉皮笑脸:“哎呦,小皇子刚刚莫不是在吹牛吧?” 国子监的学生多来自世家,战国之后,为大齐立功的世家有魏,沈,赵,齐,燕,商,孟七大家,齐氏全靠着齐天照的战功,靠着长公主的扶持,却也因为边城的一场败仗没落了下来。商家是五国中最有钱的家族。 解必渊征战五国时,商氏给解必渊出了不少的银钱粮草,是以大齐一统中原以后,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在户部封了官职,由此牢牢掌管着大齐的财政命脉,可谓高枕无忧。 直到太子带着锦绣天路出现。 锦绣天路状况复杂,妖魔横行,而太子提拔寒门之子,掌握锦绣天路的管理和税收。 来自西域的香料,防妖符,药物在中原大受欢迎,而关于锦绣天路的税收却由太子的人掌管,商氏吃不上一块肉。 太子的锦绣天路,彻底撼动了商氏在大齐的根基。 而在太子殁了以后,他们把持了锦绣天路,曾经的寒门之子在太子殁后,背后无势,纷纷因为贪墨等罪下了狱,有人为证清白,大哭苍天无眼,当头撞死在柱前。但无太子在后,寒门终归日渐衰零。 自此以后,商家的声势更是煊赫。 商镰年十二,是商氏幺子,他并不敢真的得罪小皇子,但也不妨碍他看小皇子的笑话。 一旁有人附和道:“是啊,不说别的,小皇子您这身子骨,跟世子一比,也不对啊……” 几个人笑起来。 这话其实没多少恶意,更多是有点开玩笑,两头不得罪,和稀泥的意思了。 但解离之最讨厌别人说他个子小! 他年纪小小,其实应该在宫中受教,但他嫌宫中枯燥,就在国子监跟世家子混迹。 大齐的国子监,要十岁以上才能进。可解必渊宠着解离之,所以他六七岁,也一本正经的进来了。这就让他成为了国子监最小的学生,大家看他年纪小,又身份显贵,都让着他。 但解离之不喜欢这样,他不喜欢被人家照顾,更讨厌人家说他年纪小,个头小,曾有人笑他是小孩,还被解离之让人教训了一顿。 结果被一纸谏书告到了解必渊那里。 “怎的因为一句话就发这么大脾气?” 解必渊抚着小孩的头发,笑着说:“我们岁闲不是小孩子吗。” 解离之坐在父亲怀里,扯着父皇的衣袖,眼眶红红,委屈说:“我讨厌别人觉得我是小孩。” 又说:“我才没那么小呢,我长大了,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解必渊失笑,他叹气说:“长大了有什么好。” “长大怎么不好了?”小皇子眼睛亮亮的,“我长大了,就会像父皇这样高大!” 小皇子踌躇满志说:“也会成为像父皇这样厉害的人!” 解必渊捏了捏他的脸,宠溺道:“等我们小岁闲什么时候不往同学策论上画乌龟再说吧。” “父皇!”解离之从解必渊膝上跳下来,愤然道:“我再不理父皇了!” 从那之后,谁讲解离之身高、年岁比别人小,那他必然是要生气的——其实平时在国子监,那些新来的学子,讲了也就讲了,解离之不想因为这事儿天天生气,假装没听见也就过去了,但偏偏——拿他跟这个臭乞丐这样比着讲! 别以为没直说他就听不出来了,他就说他比对方矮!! 解离之三步并做两步走上前去,往上一跳,一把扯下了燕琢头上的红带子。 清俊少年立刻露出了他泛紫的额头。 解离之气势汹汹说:“你说,这是不是我打的?” 燕琢没料到解离之竟这样直接,还没来及反应,一旁有个直肠子没憋住,就惊道:“哎呀,燕世子怎的破相了?!” 燕琢:“…………” 燕琢到底少年心气,又初来乍到,他昨日夜游长安街,见满城繁华盛景,一派盛京气象。 燕琢在廊乡和西岭长大,对这种充斥着靡靡之音的环境十分不适,但到底顾忌出错,给母亲丢脸,是以燕琢一言一行都非常绷着,额头上的青紫也特意用红带挡住了。 一路都皱着眉。 从昨日到到现在,燕琢一直都绷着自己,压着自己的火爆脾气。 解离之又朝众人扬了扬手里的红带子,洋洋得意说:“我连手指都没动!” 燕琢心头火起,他扯住了小孩手上攥着的红带子,动作迅速地在小孩手腕上绕了三下,随后往上一扯,跟提溜个小窝瓜一样,把小孩从地上提溜起来! 燕琢和解离之平视,腮帮鼓起来,笑里藏刀:“那你挺厉害啊。” 解离之猝不及防双脚离地,整个人的重量都放在胳膊上,他晃了几下,拽住了燕琢的手。 他的手还很小,肉嘟嘟的,但劲儿不小,一拳朝着燕琢的眼睛打了过去! 解离之叫道:“看拳!!” …… “打架了,打架了!!” 有人尖叫:“快把他俩拉开!!!” 两个人滚到了一起,书桌上的匣子都哗啦啦东倒西歪起来。 “干什么呢!” 太傅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一时间看热闹的国子监诸生纷纷藏好了袖中的瓜子,小书,还有骰子和牌,有人动作太急,瓜子都掉了一地。 但太傅没空管那些人,他的目光就在厮打在一起的解离之和燕琢身上,能看出解离之打架没什么章法,咬人扯衣服,燕琢制住他的手脚,他就咬人,红带子一开始缠在解离之的手腕上,解离之为了报复燕琢,也缠他的手腕,缠他的手指,最后打成了个红彤彤的死结。 解离之一扯手,力道未收,整个人就像断线风筝一般落到了燕琢怀里。 燕琢本能想把人推开,但一低头,小孩温软的头发蹭过他的唇——他们靠得太近了,他嗅到了细细的,羊乳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味道,这味道带着融融的暖意,让这怀中的团子软得像一块发热的暖玉。 这味道却令燕琢有些不知置身何地的恍惚—— 廊乡的人都是高大的,硬朗的,而西岭那边的人喝着羊奶长大,他们更是高大。 他们活在马背上,赶羊牧马放鹰,他们生来就是粗犷的,豪放的,他们骨子里生着一种野性的豪情。可这个小皇子,却给了他一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他见过了长安,长安有长夜不歇的丝竹与歌舞,有醉倒温柔乡的权贵,有含蓄优雅的贵女,他看着这一切,就好似看着锦绣下的一堆灰。这里再美丽,骨子里也是都软的,比不上西岭的落日熔金。 这个小皇子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清。 解离之还在挣扎,因为红带子打得死结实在太多,解不开了,燕琢感觉到怀里不安分在他怀里乱蹭的团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解离之却气急败坏的叫:“给本皇子解开!” 他话音一落,太傅的板子就要落到了他的脑袋上:“你叫什么!” 这一板子结结实实,解离之想挡脑袋都挡不住,燕琢却一偏身,那一板子就落到了他肩胛骨上,轻轻的一声。 解离之伏在燕琢怀里没能看见,却知大势已去,气焰却也落了下来,小声说:“那太傅有没有剪子呀……” 他的声音一软下来,就像是在撒娇了,尾音翘着,还有点甜。 太傅看燕琢。 少年人眉眼锋利,下颌绷出凌厉的一条线,偏头没看他,也没有看解离之。 太傅心中一动,暗想,这廊乡来的小世子,性情倒是十分耐人寻味。 只是被红带子缠住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燕琢想,这小孩……怎么这样撒娇? 他的手骨节分明,绷着鼓起的青筋,隔着一层红丝带,与小孩的手指尖微妙的相碰,带出一种暖热,燕琢猛然撤回了手,解离之人小,被他拽了一下,整个人都歪倒了,他气道:“你干嘛!!” 又委屈道:“太傅,我要剪子……” 太傅嘴上冷笑:“系着吧,也叫你长长记性!!” 解离之看燕琢。却见少年神游天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解离之叫了他几声都没回过神。 最后两个人被迫手牵手,跪了国子监的祠堂。 * 燕琢回过神来,看着床上的少年——他嘴唇苍白,发着抖,因为剧烈的酒精作用,整个人都红彤彤的,燕琢看到龙鳞颈环卡在他喉结下方,脖颈上隐隐浮现着淡青色的血管,那一块不知是磨得,还是醉的,烈酒顺着他的凸起的锁骨滑下来,又被湿漉漉的红舌舔舐干净,混着酒液的唾液,润的那片泛粉的,满是咬痕的皮肤,显出一种诱人一亲芳泽的胭脂色。 燕琢的手指在他脖颈间游曳,他神志已经稍稍清明。 他的鳞片刮得解离之痛了。 少年一直在他身下战栗,颤抖,他腰腹处的纹路若隐若现,燕琢看他半晌,又吻了上去。 他的吻很重很深,咬着少年柔软粉嫩的唇瓣,带着浓浓的,不加掩饰的强欲。 在国子监的时候,他不懂解离之到底有什么不同,又或者他做不成将军了,总是不太高兴,因此在寂静的祠堂,神游思索了很久。 他记得那时候解离之个子小小的,翠绿的眼睛却总是很神气,就好像天底下没什么事情能令他苦恼,令他为难。 解离之是长安锦绣窝里用金丝银线裹出的玉人,即便年龄小,却也能从那未长开的眉眼中,看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漂亮,这漂亮又不像长安的丝竹那般温顺无聊,这种漂亮是锋利尖锐的,是意气风发的。 他不是丝竹里的靡靡之音,而是飞檐下新挂的青铜色风铃,音色清脆而美,风一吹,就摇晃出大齐王朝灿若惊鸿的一段稚年。 * 第45章 少年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那碧绿的眼瞳盈着水润的光。 燕琢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从龙窟漏下的破碎天光,翻滚的流岩,还有自己的影子。 少年的眼中人很是英俊,那是一种完全长开的男性面孔,浓眉利眼,乌发金瞳,脸颊轮廓刚毅硬挺,颈侧都是密密都是翕张的金鳞,早已不似当年那般稚嫩青涩。 少年用力摇晃着脑袋,他睁大眼,仿佛想要看清眼前的人似的。 燕琢瞳孔心脏重重一跳,本能地一抬手,紧紧捂住了解离之的眼睛,他把他用力按在了床榻上。 男人的手宽大有力,骨节分明,几乎捂住了少年大半张脸。 解离之眼前是一片密不透风的黑暗,他整个人都被牢牢实实地摁在了泛热的床榻上,解离之挣扎起来,他的手想要抓着什么,却只能抓到男人肌肉虬结的壮硕身体,他还摸到了背后密密实实的鳞片和头发,身上的人仿佛因为一种过度紧张,那一片片鳞都呲了起来,但本锋利尖锐的边缘都微微往里蜷着,并不利手。 解离之鼻子都被捂住了,他只能被迫张开嘴巴开始呼吸,这里太干燥了,可好在他喝了很多酒,唇被烈酒浸透浸湿,又被人亲吻到微微肿起,红肿的舌头冒出了一点点尖。 ——什么都变了。 但有些事情没有变。 燕琢低下头,重重地吻住了少年,嘬弄着他的唇舌,亲得密不可分,他含着他的唇舌吸吮,而他也用身体含着他,吸得很爽。 少年的身体被迫撑开,他呜呜的哭了起来,温热的眼泪浸透了他的手掌心,少年白皙的脚用力蹬着,又被强健的腿重重压住,燕琢吸吮勾弄着他的舌,频率很快,弄得少年紧紧攥住了他乌黑的头发,只从唇舌的缝隙中逸出几丝痛苦的哭腔和喘息,又被重重吞没。 少年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用雪白柔软的身躯,承受着龙皇浑浊肮脏的爱欲。 燕琢知道自己变了,他不再是那个单纯只想要扬名立万,保护小皇子和大齐的天真人族将军了。 他是这天地间唯一一条龙,承载着龙族无边的刻骨仇恨。 而解离之也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长安小皇子了。 他是他用于承欢的小奴隶。 龙族本就重yin重欲,而燕琢的龙身被压在山下数千年之久,未曾沾染情潮,如今一朝破戒,自是无法餍足,不知多久,解离之感觉肚中滚烫,就在他浑噩以为这无边际的苦难终于要结束的时候,人又被翻过去,背对着身上的人,被迫塌下了纤细的腰。 这实在是漂亮的身体,白皙的脊背有着流畅诱人的线条,两条腿也是纤细笔直,十分匀称,因为酒意浮上一层红晕,更是美得夺人心魄。 燕琢吻着少年白皙的颈侧,爽得浑身发抖,他当真想活吞了少年的血肉——他们仿佛天生就应当这样合二为一,就这样永远永远在一起。 西岭充斥着血火的战场上,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解离之长大是何模样——他在幻梦中描摹少年长大后的容颜。 他在西岭的战场上驰骋杀戮,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带着满身血气,想的却是长安绮丽柔软的风貌,和那个满眼天真单纯的少年皇子。 他第一次梦见长大的解离之没有穿衣服,朦胧拢着身体,用那双天真的绿眼睛,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那一晚他第一次梦遗,同军的人哈哈笑,说他真的长大了。 军中闲聊时候,常常有人问他定亲了没有,有没有相中长安城哪家的姑娘,好回去用这累累军功换一个洞房花烛,他不说话。 因为这时候,他总会想起解离之。 要多少军功,才能名正言顺地向人皇提亲,娶下被大齐千娇百贵的小皇子呢? 他不知道。又或者说,这本就是羞于启齿的想法。一个男的,喜欢另一个男的,他们叫这,龙阳之好。私底下可以,摆到台面上,在长安那种地方,难免千夫所指。 他总归皮糙肉厚,不怕别人说,可他总会想,那小皇子怕不怕呢? 他那样喜爱尊崇他的父皇,定然不舍得让父皇为难。 燕琢也总不想因为自己的一己之私,叫他为难。 …… 但今天,他美梦成真了。 大抵因为,他们都变了。 …… 好几次少年都晕了过去,又被强行唤醒,到后面已经神志不清了,唇还泛着白,强烈的醉意和情欲浸透了他的头脑和身体,他好似将那惊鸿一瞥留在了心里,喃喃哭道:“阿琢哥哥……” 他眼圈红了,眼泪摔下来:“我好疼……” 燕琢骤然僵在了原地。 他们还纠缠在一起,亲密无间,就仿佛生来如此。 就在燕琢失神之时,斜刺方,骤然传来一道凌厉的风声! 那是一道利箭! 燕琢目光一厉,一道火光缠绕闪烁,一条巨大的赤龙盘到了少年身躯上,庞大的龙躯完全掩藏了少年的躯体,那道射来的金箭铿锵撞在了赤龙坚硬的鳞甲上,被反弹到了岩浆中,眨眼化作了灰烬。 赤龙抬起灿金色的眼瞳,看到了拉着弓的蒙面人。 他手里的弓是…… 燕琢看清以后,骤然暴怒!! 那是他赠给解离之的虎王弓! 蒙面人一击不中,立刻携弓而逃,赤金龙的红尾裹住少年的耳目,骤然咆哮一声,无边龙吟轰然而起,柱型的赤红龙炎撕裂岩石,方圆几十里的乌黑地面重新融成了滚烫的岩石浆液! 这一声龙吟振聋发聩,蒙面人头耳嗡鸣,七窍流血,热风吹落了他蒙着脸的黑巾,赫然是虎湘。 她咬着牙,紧紧攥着虎王弓。 解离之叫她来救燕临风,她带着人潜入了大狱,燕临风却不在狱中,而她却偶然发现了大狱到龙殿的传送机关—— 她想过龙皇很强,但没想到,竟这样强!!连虎王弓这样强劲的武器,都破不了他的防! “龙皇醒了!!” “龙皇发怒了!!” 四面八方的龙卫骤然被这一声咆哮惊动,带着武器鱼贯而入,虎湘因为那声龙吟,七窍流血,没能避开,被押送到了龙皇跟前。 龙皇居高临下地望着被迫下跪的虎湘,铜铃般的金瞳带着冰冷的审视。 “你的弓。”他的嗓音沉而压抑:“从何处得来?” 虎湘吞咽了一下喉中溢出的鲜血,望着头顶的赤龙,她发现这龙身躯盘得很高,仿佛缠绕着什么,被高温扭曲的空气里,充斥着浓烈的酒味儿、火硝味儿、被融化的岩矿混合的焦糊味儿之外,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浓浓的麝香气息。 虎湘对着龙皇,咧嘴笑:“你想知道?” 少年被龙躯裹缠护着,也被这声音和震动给弄得晕眩许久,一张脸被高热熏得脸颊通红,他又清醒了些,烈酒的劲儿还没过去,身体上的酸痛仿佛也被强行麻醉掉了。 他模模糊糊听见有人在说话,稀里糊涂的醒了过来,却发现自己赤条条被巨大的躯体缠住,这身躯上密铺着赤金色的鳞,他的脚踝被湿热、遍布着鳞片的红尾缠住,也裹着他的腰,胸腹,还有大腿,整个人都被缠得动弹不得。 解离之恍惚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却听到了虎湘的声音——“你算什么妖族之皇,你去死吧!!” 她说着,猛然挣开了困着自己的龙卫,拔出了腰间短刀,朝着龙皇的眼睛刺了过去! 他在被这躯体纠缠的缝隙中,看到了下跪的虎湘,还有她满是憎恨的眼神—— 妖族之皇……龙皇? 下一刻,缠绕着他的身躯一阵巨大的扭动,红尾抽出来,猛然拍在了虎湘身上,虎湘重重摔在了岩石上,失去了意识。 龙皇龙颚微微张开,火红的龙炎对着虎湘聚拢而起—— 解离之骤然回过神来,他立刻叫:“陛下,陛下……!!住手!!” 燕琢察觉解离之醒了,龙炎化作青烟在唇齿间消散,龙颚闭合,对龙卫说:“把人拖下去。” 龙卫领命而去。 解离之又被龙尾缠住,放到了高处凸起的岩石上。 少年什么都没穿,满身都是被亲吻作弄过的痕迹,他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急切说:“陛下,刚刚那个人是……” 赤金色的龙游曳在半空中,舒展着自己的庞大的身体,他的头颅游动到了解离之身边,金色的眼瞳倒映着少年赤条条的身体,说:“是刺客。” 解离之这才惊觉自己身上不着片缕,他慌张四下看,却只见满地乱石,他下意识站起来,身体却一软,又在即将跌回地面的时候,被一阵暖热的微风裹起,站稳了身体。 解离之的身体喝多了烈酒,醉意掩盖了那被作弄了几天几夜,近乎麻木的酸痛,他愣愣地看着身上的痕迹,又看向龙皇,脸色渐渐雪白:“……” 他不是雏儿,他很清楚这个痕迹意味着什么—— 怎、怎么回事?不,怎么可能? 而龙皇又靠近了他,龙须飘动着,龙角蹭着他的胸口,带着温热滚烫的亲昵感。 与他那庞大的身躯相比,少年小小的,坐在那里,像个白皙粉嫩的小玩具。 解离之不可置信地望着龙皇:“我、我们……” 他两股战战,慢慢后退,然而粗大的红尾从后方绕上了解离之的躯体,很轻易的就把他缠了起来,热而湿的鳞擦过少年暖热的身体—— “我们做了很久。” 龙皇靠近少年的白皙颈侧,嗓音低哑起来,“你很乖。” 本来想给虎湘求情的:“………………” 呜呜呜呜马上给自己求情了(抹泪 * 观察了几天,一直嗓子痛不咳嗽,好像是咽喉炎,吃了两颗头孢 今天绝不熬夜(红眼 大家也要注意身体哦 第46章 他的嗓音沾染着未尽的情欲。 龙皇那巨大的身体凑近了他,与他亲昵的贴近,解离之整个人都被拢在了龙盘旋的阴影之下, 他的眼睛是落日般灿烂的溶金色,解离之看到了在他鳞片流淌的火星——这是庞大而优美的,诞生于远古时代的神秘生物,拥有着坚不可摧的鳞甲,世代传承的记忆,和强大的妖力与摧枯拉朽的龙炎,以及…… 与任何种族都能交媾的银欲。 与此同时,酒意褪去了些许,身体上那些酸痛开始不可忽视的浮现,而那些暧昧的,难以启齿的记忆,也开始绰绰约约的露出了雏形。 解离之嘴唇苍白地看着眼前的龙,他能看到从对方亲昵的动作中,看穿他灵魂深处充盈的欲望,这令他胆寒。 他甚至不敢看对方的眼睛,只僵硬着身体接受着对方的亲近,感受着鳞片蹭过他的身体,这并不疼痛,甚至十分微妙,是温热湿滑的感觉——他低头,望着在他脚趾边滚动的金鳞——不知何时,他已经被龙身整个盘旋围绕了起来,四面八方都是赤金色的鳞墙,那尾巴偶尔勾动他的脚趾,蹭蹭他的腿,漫不经心的,像在逗弄。 随后有什么慢慢蹭进了他的大腿,解离之僵在原地半晌,感觉那东西越来越近的时候,他忽而跪下来,叫了一声:“陛下!” 他这一声又急促又张皇,几乎藏着恐惧,而他的动作也让肚腹擦过了那两个物件,血脉偾张地蹭过他的脸,解离之听见龙皇重重地喘了一声,仿佛十分的愉悦,空气中火硝味儿混着的麝香味更浓更重了,而解离之几乎要窒息。 他颤着声音说:“陛下,我……有事相求!” “何事相求?”龙皇的心情似乎很好,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暧昧的沙哑,带着一点点慵懒,就好似在床榻之上与情人喁喁私语,甚至有几分温情。 解离之:“我想请您……赦免一个人!” "怎么。"龙皇一顿,语调冰冷,“你要为刚才的刺客求情?” 龙皇的声音很重很缓,却无端漫上了三分冷意,连空气中滚烫烧热的暧昧气息,都浇凉了些许。 解离之跪在地上,地面不是冷的,是热的,就是这热度灼得他膝盖发疼,骨头好像都要被灼脆烧软了,他颤声说:“不……不是,不是为她求情……” 其实,解离之是想要为虎湘求情,转移龙皇的注意力的。但龙皇既然都这样讲了,那解离之自然不好再为她求情,电光火石间,解离之开口道:“不、不是刺客……” 解离之语调干涩说:“……他叫燕临风。” 龙皇的动作一窒,定定地望着解离之。 解离之不敢看龙皇,只低下了头,避开了龙皇的目光,只心中暗暗发愁:虎湘既然出现在这里,又被龙皇抓了,那劫狱恐怕是失败了……燕临风…… 龙皇却道:“抬起头来。” 解离之被一股热风逼迫下颌,被迫抬起头,与龙皇对视—— 龙皇冷笑一声,逼问:“他对你很重要?” 他想从解离之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 却又不知道自己想从解离之眼里看出什么。 好像不管看出什么。都不能叫他高兴。 解离之说:"……他……" 他的嗓音有些生涩干哑,对着龙皇那巨大的头颅,美丽到有些诡异的金色兽瞳,他听到自己轻轻的,却很坚定的声音:“他很……重要。” 对于燕临风,解离之胸中无情,然而问心有愧。而且云沉岫也……生死不明。 于公于私,他都要设法救人出来,不能叫他死了。 而在解离之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龙皇的表情也似乎微微变了,半晌,那巨大的赤红色尾巴骤然一甩,轰然溅起岩浆无数。 飞射四溅的岩浆液如同流星落雨,偏偏一滴也不曾落到解离之身上。 然而少年已经被吓坏了,当下嘴唇如雪,绿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映着这成片的火海流星。 像秋日草原上燃起的火海,要焚尽了仅存的生机。 龙皇强压下胸中莫名升腾的愤懑,阴郁说:"重要?哪里重要?" ——解离之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 在燕临风那个人,该做的不该做的事都对他做尽之后,他怎么又能突然回心转意,说出这样的话呢? 他怎么能呢?! 燕临风是因为他对他无情,才会对他无情,可解离之原来没有对他无情。 那要燕临风以后要如何自处? 解离之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捅了龙皇心窝子,值得他生这样大的气,偏偏他很清楚,对于震怒的龙皇,他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力。 他只是个凡人。 龙皇只要想,碾碎他比碾碎一只蚂蚁容易得多。 解离之生怕一句话说错,引火烧身,便不再讲话了。 他暗想,如果龙皇不同意,不若想点其他的办法,多说无益,恐越抹越黑,届时引火烧身…… 他要是死了,燕临风在牢里不就更没救了。 可这在龙皇眼中,几乎近似于一种妥协,一种软弱。 龙皇见状,心中更加窝火。 他语调冰冷,近乎刻薄:“若他真有能耐,何需你为他求情!” "滚!" …… 第46章 解离之脖颈上龙鳞颈环闪烁出一阵炽红色的光辉,再回神的时候,人已经落回了床榻之上。 大妖的小奴,就是这般如此,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而解离之也被翻来覆去折腾这么久,也早已精疲力竭,他想着牢狱里的燕临风和虎湘,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是被鹅黄叫醒的,他在耳边吱哇乱叫,解离之想继续睡都不行。 可解离之真是太累了,麻醉四肢的酒意已经完全消退,而被作弄过久的酸麻和疼痛陡然浮现,他低低叫了一声,又躺下了,叶桦见状赶忙上前扶住了他的肩膀,呵斥鹅黄道:“你能不能安静点儿!” 鹅黄:“可是……” 叶桦视线往下一掠,只见少年白皙的皮肤上密布着暧昧至极的红痕,而那凸起的锁骨,像雪地里横斜出的白玉枝,绽开点点梅花,美得可谓是惊心动魄。 鹅黄看见困倦的解离之——以及少年脖颈那龙鳞颈环边细密吻痕,一时也失了语。 少年仰头望他,黑发披散在肩头,一双绿眼还隐隐带着将醒未醒的倦意,浓密而纤长的眼睫毛垂下来,阴影落在下眼睑,他唇色还有些发白,却说:“什么事儿。说吧。” 他的嗓音带着宿酒浓睡后倦意。 叶桦把解离之扶起来,替他将亵衣拉高了些,掩住了颈侧的吻痕,思绪却忍不住飘远了些。 ——谁这样待他? 他的目光一下扫过了少年脖颈上的赤金鳞环。 这是龙皇奴隶的象征…… 叶桦的脑海里里开始控制不住浮现,前些日子从鹅黄那里借来的狗血春宫图孤本——龙皇、龙卫和人族皇子的故事可谓狗血泼天,而那春宫图的小画师画技不错,把小皇子眉眼根骨容貌画得可谓一绝,不少小妖偷偷翻着书,半夜为之神魂颠倒。 叶桦本来觉得自己是棵清高的,要在无性繁殖领域高歌猛进,独树一帜的大树。 然而大开眼界之后,他抱着春宫图,没忍住又成了同性繁殖忠贞不渝的拥戴者。 叶桦如今一看少年模样,顿觉画师的工笔虽美,但比之眼前人,到底还是差了太多的功夫。 叶桦喉结滚动,拇指与食指摩挲一下,仿佛扯过少年衣领的手指尖都泛着一种暧昧的浮香。 鹅黄偷偷瞪了一眼给解离之掩衣的叶桦,才说:“……三日前,虎湘大人带着人去救燕大人,但是没能成功,虎湘大人还被抓走了……” 解离之骤然抬起头,望向鹅黄:“…三日前?!” 他脸色没了一点血色:“我——睡了三日?!为什么没有人叫我?!” 燕临风……燕临风不会已经死了吧?! “哎。” 鹅黄愁眉苦脸说:“我之前倒是一直想来叫您,但是门口那两棵相思树有结界还是怎的,不叫我进去。” 又说:“不过这也是好事……” 叶桦道:“虎湘被抓了,手底下的妖都来找您算账,说是因为您虎湘大人才会入狱的……” 叶桦见解离之微微睁大眼,立刻说:“但您也不用担心……” 鹅黄搓搓手,兴奋地说:“他们后来都被龙卫以作乱的名义逮进大狱,一网打尽了!” 解离之:“…………” 自家人被一网打尽,你倒是高兴得要去放炮仗。 解离之捏着太阳穴,"他们被一网打尽了,谁来替我们看地盘?" "要是有人再来放火怎么办?" 叶桦面露尴尬之色:"这您更不用担心了……” 鹅黄抓了抓脸:"……就在他们被抓后不久,上面来了个人,说我们违规用地,种植违法植物,要罚钱。我们哪有钱呀!只好眼睁睁看着小妖怪们被抓走了。” 创业未半中道接二连三的崩殂,解离之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 他强压住自己起伏的心潮:“……余霜银还有……蜘蛛,也被抓走了?” “那倒没有哦。” 余霜银笑嘻嘻的在门口摆手,"我跑得快,他们没逮着嘿嘿嘿。" 余霜银身后跟着蜘蛛妖。他的视线缓缓落在解离之颈侧的斑驳,目光很凉。 解离之默然半晌。又怆然问:“那桦灵果呢。” 叶桦想起自己无性繁殖的孩儿们,神色更加凄然:"都充公了。" 解离之闭上眼,彻底躺平了。 他满心冰凉,忍不住想。 其实燕临风要是死了便死了罢,活着也没什么用。甭管是生意还是事业,当政的不靠谱,就是卖仙丹都得咣当倒闭。 叶桦连忙说:"不过恩公不要气馁!我们还有一个好消息!!" 解离之睁开眼:“什么。” 鹅黄喜气洋洋:"燕大人并没有被斩首!" “。”那有什么用。 解离之又把眼睛闭上了。 叶桦还是喋喋不休:"您之前带我去大狱看燕临风的时候跟我讲,说燕大人假冒龙卫做了许多坏事,得罪了龙卫都督简砚冰,结果如今下了大狱,三日后要被处斩,您休息之后我特地去找人问了,虽然……" 叶桦:“虽然燕大人确实做了点,嗯,不太好收拾的事儿,但斩首这事儿确实是无稽之谈……” 余霜银:“不过也别高兴太早了,燕临风依然被关在狱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呢。" “哎呀,话是这样说。” 鹅黄悄悄凑近解离之,小声说:“但燕大人在雀队又有关系,要是燕大人出来了,和雀队那边的人走动走动,被抓走的人说不定也能出来了!” 解离之豁然睁开眼。 对,还能靠着燕临风走关系! 还有…… 几人走了以后,解离之的指尖颤抖着,摸上了脖颈的鳞环。 温热的龙鳞颈环感觉到了他的触摸,微微翕动,象蛇一般缠绕着,带着活物一般微微的热度,在它颈上细微的扭动着。这个逼真的触感和温度,让解离之控制不住的想起在龙殿发生的那不可言说的一切—— 他是龙皇的奴隶。他身上有这道锁颈环。 ——只要龙皇想,别说暖床,就是叫他死,他也逃不掉。 解离之触电般,骤然放下手,攥着被子,指骨青白。 他拼命告诉自己,这是长生的代价……他必须……他必须…… ——可奴隶就要做这些吗?! 这跟他想象中完全……完全不一样! 解离之无法接受。 其实他并不害怕吃苦,跟老乞丐四处流浪的时候,他什么苦都吃过,当奴隶被妖族轻贱,被人看不起,被欺负,这些都没什么,日子往下过,人眼睛往前面长,熬到头了总有出路。 而且……而且,龙皇说不定只是一时兴起……龙性本淫,解离之早也听说了,这是一种非常浪荡的种族,欲wang很强,兴起的时候,它们能与任何物种交媾。 也许,完全可以当做一场意外!!龙皇刚刚苏醒,神志不清,所以……所以才对他下了手! 但,万一呢?如果…… 解离之蜷缩起了身体,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的落在白皙的肩头。 如果……如果事情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呢? 解离之摸着颈环,他的脑海中控制不住浮现了燕临风那日的话。 ——“我可以捏碎它。” ——“我带你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时隔多日,解离之终于领略了燕临风这句话背后,绵长而含蓄的浓情。 窗外的相思树簌簌落着红叶,微风起来,有一片吹进了窗隙,悄悄落在了少年的床头。 解离之知道,他要救燕临风出来。 燕临风,绝不能死。 * 第48章 “龙皇怎么会清醒?!” 象蛇骤然摔了茶杯,气怒道:“这不可能!!” 众仆从纷纷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一口。 象蛇胸脯起伏,斑斓的长发纷乱,他第一次生这样大的气,周围的小妖匍匐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一声。象蛇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诸事不顺。诸事不顺! 藏在那人族小皇子身上的长生果明明近在眼前,却因为被各方掣肘,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眼皮子底下四处游荡,象蛇本来不急—— 毕竟只要龙皇无法恢复清醒,总有那小皇子落单的机会! 可龙皇竟然清醒了! 象蛇从未想过龙皇有一天会醒。哪怕手下人告诉他,鬿雀已拿到了解酒香。 毕竟,就是鬿雀得了那解酒香又有何用?就是解了酒,龙皇也定然是神志不清,不过是被怨气和魔气侵蚀的一条魔龙! 解酒香解得了人鱼的百日醉,也解不了龙皇的骨子里压抑的魔咒! 他本想着叫鬿雀用解酒香解了龙皇的酒醉也好,届时龙皇入魔发疯,整个溪涧城都会陷入乱局,龙卫定然全部守在龙皇身边,而他正好趁乱将解离之掳走,拷问出长生果的下落! 可鬿雀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龙皇如今竟神志清明,没有半分昏昧!众所周知,深入魔龙骨髓的怨气和魔气,只有龙前草才能化解! 莫非被鬿雀找到了龙前草? 不,这绝无可能……! 象蛇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勉强冷静了下来。 他望着乌黑的阎罗像,压着眉毛暗自思忖,半晌,他挥退了下人,走到阎罗像近前,手指微动,指尖已夹了一张白纸,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复杂的黑金色符咒。 那白纸符咒无火自燃,飘起一道道黑烟,随后,伴随着一道诡异的铜铃碰撞之声,黑烟化作了一道黑色的虚影。 这虚影披着黑色斗篷,戴着狰狞的鬼面,红瞳妖目,摇晃着乌铃铛,隐隐能看到他修长白皙的颈上,细细密密的黑色缝线。 “鬿雀是找到龙前草了吗?!”象蛇急切地问:“他为何能唤醒龙皇!!” 他问得太急了,颈上都鼓起了青筋。 那黑影微微偏头,似乎是笑了,很柔和舒缓的笑声,像潺潺的溪水流过卵石,带着些清隽味道。 他说:“没有。” 象蛇冷冷看他笑,忽然恨声说:“我大限将至,你很高兴?” “这世上。有人生,便有人死。”那黑影说:“司空见惯,何来悲喜。” 语调不疾不徐。平稳而有力。 象蛇:“……鬿雀竟没找到龙前草,那龙皇为何会醒?” 黑影:“冥冥中自有天意。” 象蛇强压下胸口郁气,他刻薄道:“好一个天意……!若当真天佑龙族,就不至于令其落入这种举目无亲的悲凉境地!” 黑影:“哦。那天便不佑龙族,保佑你。” “若天佑你象蛇,你便不会落入身死道消的境地了。"他笑了笑,"你敢赌吗。” 象蛇:“……” 象蛇冷冰冰说:“你我虽多年老友,但此时我不在与你玩笑。告诉我,下面怎么办?” 黑影微微抬起了斗篷下的手。 这个动作让他掀起一些斗篷,露出内里惨白如纸的衣色,以及腰间摇晃的玉质铜钱。 那铜钱如穗,隐约露出了下面被腐蚀、画满了梵文的玉剑。 黑影修长白皙的手拢着一把鱼尾骨扇,不紧不慢地,对象蛇,指明了南国的方向。 …… 他思绪倏忽一转,问:“南国如今状况如何?” 象蛇身前小侍名叫冬元,他俯首帖耳,小心翼翼道:“回象蛇大人,如今南国诸民灵族与人族混世而居,皆信灵教之主云沉岫……南国最近的国君是解明烛,灵族的圣女雪止为南国国师。他们如今合作治国,南国上下一心,很是太平安稳。” 象蛇眉毛微动,忽而冷笑,“政教合一……?” “解明烛那个野心勃勃的小子,岂会放任自流。” 大齐罹难,解明烛曾经逃亡十万大山,象蛇曾经见过他。 与当初的太子一般,解明烛野心勃勃,并非池中之物。 象蛇冷冷评价:“南国这种平静状态,不会持续太久。” 百姓只认神明,不认君主,长此以往,王权迟早废纸一张。解明烛不是个蠢货。 冬元小心道:“是,最近倒是有一件事……" 象蛇:“如何?” "……大人知道解疏棋吗?" 象蛇:“我知道,他是大齐的大皇子,有个同胞的姐姐,叫解疏影。” “是……他谋害过小皇子,将小皇子送入了离恨天的天命轮回之所,为云沉岫惩戒,囚在了离恨天。他后来携万象书灵逃到了南国。” “灵族恐不会善罢甘休。”象蛇微微眯眼:“解明烛要保他?” 冬元迟疑半晌,轻声道:“……解明烛要杀他,但雪止却要保他。” 象蛇感兴趣起来:“哦?” 但他转念一想:“……是了,解疏棋也是皇子,一山不容二虎,我记得大齐未灭,太子殁后,大皇子与二皇子之间本就暗流汹涌。如今解明烛拿了君位,自是不必再对兄弟容情。” “但雪止认为,灵族首领云沉岫并未给解疏棋定下死罪,而他又本是离恨天的囚犯,解明烛无权对解疏棋动手。而且应该将解疏棋送还到离恨天。” 象蛇:“解明烛如何反应?" 冬元:“……解明烛没有杀解疏棋,但也没有将解疏棋交出去,只将解疏影囚在了牢狱之中。道,此事容后再议。” 这就很有意思了。听话了,但只听一半。 灵族曾借着解离之首领之妻的身份,来做南国的盟友。 灵族自天上来,容貌清丽出尘,又都会灵术,南国百姓渐渐地将他们引为上仙。 他们早已忘却了那群被云沉岫灭杀的昆仑道士。 他们甚至在一些民间书籍里变成了屠戮生灵,诡计多端,甚至招摇撞骗的黑心骗子。 灵族在南国越来越有声势,甚至南国的官场里,也渐渐多了灵族的身影,他们各自独立,又在雪止的领导下,拧成了一股寡而不可忽略的庞大势力。 其实,没有人相信云沉岫死了。 灵族不相信,百姓们不相信。谁都不相信。他们只信一件事,那就是那位乌衣的仙人迟早会回来。 待他回来时,他的身边,应该有他挚爱的人族妻子解离之。 而解离之,不管合不合适,只要上仙垂眸,他就应当是端坐南国的少年君主。 可问题是。南国上面坐的那个,并不是他们首领的妻子解离之。 而是一位作风强硬的国君,解明烛。 * 象蛇:“我听闻灵族很想要小皇子回到离恨天。” “是。”冬元小心翼翼说:“……小皇子毕竟是灵族首领之妻,不宜流落在外,灵族圣女雪止几次三番恳请南国国君搜寻走失人间的小皇子,但南国如今百废待兴,解明烛忙于建国练兵,无心去寻。……有些灵族偷偷潜入十万大山寻人,但我等已按照您的吩咐,在南国就近的山城布下迷瘴和浊气……灵族已无小皇子确切消息,只好止步于此。” 象蛇柔和道:“灵族既往十万大山来寻,那定然是得到了一些消息。但这些消息未曾放在明面上,其中必然有人作祟。" 有人作祟,是很正常的。 如今大凉已成鬼域,四处都是种不出粮食的毒壤,可谓民不聊生。十万龙山又都是妖族,没有人族立锥之地。 只有南国,有灵族襄助,在四面楚歌中,为人族维持住了短暂而近乎一场幻觉的幸福与和平。 ——和平会因解离之而来,也会因为解离之消失。 “如今南国局势十分稳定,神权和王权和谐共处……” 象蛇忽而微微笑了,神色十分冰冷地吐字:“若我妖族放出消息,要用解离之,换南国二十座妖城呢?” 冬元惊声道:“大人……!小皇子如今是陛下的奴……” 象蛇盯着阎罗像,声音很是凉薄:“小皇子自然还是陛下的。但南国必然会为此陷入巨大的纷乱,灵族居于天上,又以解离之为先,不会在意南国的二十座山城,但解明烛很清楚,南国那弹丸之地,这二十座山城赠予我族,不啻割肉饲虎。” “此举一出。南国必起内乱。” “小皇子若知南国内乱起因,必然无心再待在溪涧城。”象蛇轻声道:“只要他逃出溪涧城。往南国去。” 象蛇眼瞳冰冷:“他便是我的了。” “可是象蛇大人。”冬元迟疑道:“小皇子身上有龙皇布下的龙鳞颈环……” 象蛇冷笑一声,缓缓从袖中拿出了一枚纯黑玉质的一文铜钱。 这铜钱触手冰凉,偏偏鬼气森森,铜钱四野,自成一个阴间结界。 赤龙之鳞乃极阳之物,昭昭如烈日之阳,能克它的,便是沉于地狱九泉之下的阎罗阴钱了。 只要拿着这枚阴钱,就是通体纯阳之气,也逃不过小鬼拘身。 他唇角含着略显狠毒的笑意,轻轻笑了。 “走吧。”他拢起铜钱,起了身,又显得闲适悠然许多:“该去见龙皇陛下了。” * 49章 虎湘被捆妖索捆住手足,被押进了龙殿中。 山崖高处的凉风吹动滚动的巨大火红铁索,令其发出了琐碎而沉重的声响。 以龙殿为中心,向着四野铺叠着滚烫炽热的浓郁气息,伴随着弥散在空气中的深重威压。 虎湘隐隐开始额头冒汗,感觉自己的呼吸十分困难。 这是……龙威。 这种力量是浓烈的,直白的,不加掩饰的,甚至是懒散而松弛的暴露在外的,他无意隐藏自己的力量,就像含着金汤勺出生的贵族从不吝啬黄金,就这样直白地向所有人昭示着自己与生俱来的强大。 虎湘自诩见识广博,但也从未直面过如此磅礴雄浑的伟力。 她艰难地抬起眼睛。 龙殿左侧,是上古大妖象蛇,右侧是上古大妖鬿雀,其后还有獬豸……等等。 这些在十万龙山目下无尘无规无矩的上古妖族,此时恭敬垂首,侍立两侧。 面对强大的主人,无论背后有多少诡谲难猜的心思,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也会如此恭敬,俯首称臣。 没有人看她一眼。 虎湘再往上看,她的目光穿过了层层玉阶,望向了那被热风吹动的火色帷帘,隐隐见到了硬挺的乌靴。 那是龙。 这世间仅存的一条龙。 是妖族最尊贵、最冷漠,也是最残忍的帝王。 虎湘恍惚看着这一道一道冰冷的鲜红玉阶。 这玉阶质本纯洁,像山巅的新雪。是这粗长铁索捆住了龙殿之阶,岁月令铁索渐生红锈,那一层层锈迹,渐渐被山顶不歇的高风吹散,如雨如尘,与落叶风霜一起,落在龙殿白玉阶上,一日一日,一年一年,日积月累,将白玉侵蚀成如今猩红。 虎湘眼瞳有些放空了,不知为何,她仿佛又回到了自己遥远到模糊的少年时代。 龙殿,在十万龙山,曾经一直是被封印的状态,即便在各处大妖占山为王的时代,也没有一位上古大妖,敢真正登上龙殿,将龙殿占为己有。 但她的兄长,却有这样的野心。 …… “那个地方是龙族的。”兄长说,"但总有一天,那个地方会属于我。" 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妹,生在虎群中,哥哥反而是比较弱小的那个,她反而很强。 ……但那也是很早的事情了。 总归不管强弱,他们这些生在山野的小妖怪,只要开了灵识,就少不了被上古妖族奴役的命运。 但这竟也算十分幸运的事了。 小妖怪总归是为上古妖族们做些端茶倒水伺候活,多少也能吃上口饭。 而未开灵智的老虎们就比较不幸了,它们总逃不过成为大妖餐桌上美味佳肴的凄惨命运。 总归在这片山野,到处都是吃与被吃。 直白和含蓄,其实也没有太多分别。 虎湘和虎年作为早早开了灵智的老虎,在十万龙山度过了一段相依为命的美好时光。 直到某一天,人族的太子出现了。 他看起来那样的温文尔雅,小小年纪,却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气度,连这蛮荒山野,眨眼都因为他,成了钟灵毓秀的好地方。 他说动了大妖,去修建能带来好处的锦绣天路。 那么长,那么远,横跨整个十万龙山,穿过漫漫草原,荒漠,沙丘,抵达西域的一条黄金之路,谁来修建呢。 总要有人去的,也要有妖去。 比如虎湘。比如虎年。 在上位者的宏图中,底层皆是构建宏图的榫卯。 而他们这两个连人形都没修炼出来的小妖怪,便是这条路无数榫卯中,极其不起眼的两个。 这条天路修建了整整三年,妖怪们负责十万龙山的部分,很多小妖精修为耗尽,死在了无尽头的凿山落下的滚石、沙砾,与草垛的来回里。 虎年身形瘦弱,他并不是一只强壮的老虎,经常挨打,而虎湘身强力壮,护着哥哥,兄妹俩总是活了下来。锦绣天路修完,虎湘与虎年,差点死在这永无尽头的磋磨中。 就在所有人以为,锦绣天路修完,他们要解放的时候。 大妖说,人族太子留下了山城图。 他们要在十万伏龙山,修建整整万座山城。 那不是山城。那是小妖们鲜血,眼泪,还有被落石生生砸碎的骨头。 虎湘记得,大妖宣布要建立山城的那一夜,喝多了的虎年一夜未归。 虎年披着晨星和满身雾气回来,淋漓的血腥味,他紧紧抓着虎湘的肩膀,红着一双眼睛,嘶哑说:“我要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他还未化形,爪子勒得虎湘很痛,但他说:“他建一座城……我便屠一座城!!” 虎湘那时候,只当哥哥是在开玩笑。 人族太子离开了,而山城如同雨后春笋般在十万伏龙山建立起来。它们成为了上古大妖们耽于享乐的摇篮,而小妖们则在大妖手下谋生。 虎年那日情绪失控以后,便变得格外寡言,只是夜里常常失踪,早上披星戴月的回来,身上就是浓郁的血腥味儿。 渐渐地,虎年的身形越来越强壮,直到有一天,他从上古大妖手中,血淋淋的夺了一座城。追随他的小妖怪也越来越多,而虎年的声势,也如同燎原的烈火,直到…… 虎湘仰起了头,看着那飘动的火红帷帘,像看着一团炽热的,无情的火,而这一阶一阶的红,就是一阶一阶往下流淌的血。 她跪在地上,如同跪在了那片早已凉透的血海中。 好沉重…… 虎湘渐渐受不住来自龙皇的压力,眼前愈发模糊,她的身体有些颤抖时候,眼前忽然落下了一把弓。 这把弓,通体都是粗大的脊骨,弯曲成弓的形状,它被火红色的妖力包裹,弓骨里蕴含的浓烈妖力如今在龙威之下,半分不露。 藏于骨中,已死去的虎王妖魂,仿佛依然畏惧着生前那场轰烈的灭世龙炎,本来灿金色的骨头也在那红色的一团中,变得十分黯淡,近乎一种无声无息的熄灭。 “这把弓。”上面的人声音懒散:“从何而来?” 虎湘并不作答。 下一刻,在巨大龙威的作用下,她猛然吐出一口血来。她骤然抬起眼,满怀恨意地望着高阶红帘后的龙皇:“这是我兄长的骨头!!是你杀了他!” “敢对龙皇陛下无礼!!” 獬豸怒道:“你大胆!” 帘后人却久久不语,似在思索什么,半晌微微抬起手,一霎间,七道虚无苍白,却格外细长的龙焰,缠住虎湘,从她的七窍探了进去。 是龙族特有的七窍搜神术。 虎湘被锁妖链捆着,毫无反抗之力,她紧紧咬住唇,浑身发抖,下一刻跪伏在地上,失去了意识,身体也瞬间变成了一只蜷缩在地上的老虎, 很快七道龙焰从她身体里游出来,化作一条,又滚入了龙皇指尖。 “……” 不知是看到了什么,龙皇似乎陷入了长久的思索,久久无语。 众位妖臣悄然对视半晌,终归獬豸上前一步,道:“陛下,此虎妖刺杀陛下未遂,又在龙殿如此喧哗吵闹,实属罪该万死,臣以为,应当即刻处斩!” 龙皇沉默半晌,语调倒是平静:“先押入大狱吧。” 獬豸还想说什么,象蛇却缓缓往前,道:“陛下,臣下,有事启奏。” “说。” 象蛇低着头,十分迟疑的模样:“南国如今局势稳定,而强占妖族的二十座山城却迟迟未曾归还……” 鬿雀似乎是想起了这桩事,眉头一下蹙了起来。 不过,显然也是对南国的事情有所耳闻,思索半晌,对龙皇诚挚道:“南国如今实权在灵族国师雪止与帝君解明烛手中,只是保持着微妙的平衡,灵族希望找回小皇子,解明烛恐却不愿,若此时令解离之换回二十座山城,必会导致南国内乱,对妖族必有十分裨益……” 鬿雀与象蛇不对付的根本原因,在于象蛇认为龙皇太过危险,永远沉睡,做个傀儡之皇,对妖族还是对他自己,都是取稳之道;而鬿雀认为龙皇对妖族实力大有加强,醒时对于人族能造成更强大的威慑,而如若大凉鬼族来犯,龙皇便是巨大的依仗。 但有一点毫无置喙——如有必要,他们全都会站在妖族的立场上,一致对外。 鬿雀说完,纷纷有人称是。 象蛇却隐在人群后,默然不语起来。 …… 解离之养了几天的身体,才勉强恢复了行动力。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鬿雀。 鬿雀毕竟是在龙殿有头有脸的大妖,还是妖族御史,燕临风又在他手底下做事,他去求他,请他走动走动,燕临风应当也是能出来的。 接待他的人是邓年。 但邓年的脸色并不好,解离之说明来意后,邓年神色复杂地看他半晌,最后深深叹口气,萎靡道:“……鬿雀大人入狱了。” 解离之:“……?” 解离之难以置信:“鬿雀大人好好的怎会入狱?” 邓年:“……龙皇大人说鬿雀大人一头白发,嘴里三句话不离小皇子,疑心被南国灵族夺舍,先入狱观察三百天,等何日不再出言不逊,何日出来见上。” “………………” * 第50章 解离之原地呆立半晌。 其实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运气有点背过头了,背到令他觉得自己的一生都会如此——如此向下坠落,一事无成了。 他想到这里,就有些手脚冰凉。 邓年不欲为难他,说:“……虽然鬿雀大人入狱,但我与燕临风到底同袍一场,倒是能让你常去见见他。” 解离之回过神来,连忙谢过。 燕临风没死,还能见面,这应当算是不幸中万幸的事儿,可那种灰蒙蒙的无力情绪,却一直笼罩着,缠绕着他。 燕临风被关到了另一处监狱,离大狱的位置并不远,防备却更加森严,重重看守,加上用束妖石做成的铁锁栏杆,还有面无表情,脸颊上带着血痕的龙卫。 邓年说:“这里是专门用于封印大妖的牢狱。所以看守比较严谨。” 解离之跟在邓年后面,在这样的重重防备之中,远远见到了道路尽头牢狱中的燕临风。 燕临风闭着眼睛,神情平静地在狱中打坐。 也许是狱中太暗,衬得他身上的红衣是一种阴晦到极点的暗红,裹着劲瘦紧实的腰身,松散披在身后的长发也是暗影般的浓黑色,英俊脸颊上的三道血痕也更加突出。 阴风飒飒,吹动了他腰间那用红绳捆着的月牙形碎瓷片。 解离之隔着重重铁栏看着燕临风,有那么一瞬,竟觉恍然隔世。 这里的石头都画着禁用妖力的强力符文,所以燕临风身上没有一点点大妖的气息,看起来竟像个凡人。 而大抵是听到了声响,燕临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也是一种纯黑色,眼尾弧度微挑,却藏着刀锋般的锐利,如闪电般的扫过了两人。 那一瞬间,解离之和邓年都感觉到了一种仿佛骨肉都被针砭过的细微痛感。 解离之的脚步忽然停下来。 邓年往前走着,听见了身后脚步声的迟疑,回过头来,望着解离之:“怎么了?” “……” 解离之心脏莫名跳得快了些,半晌,他勉强道:“……没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燕临风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了。 这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解离之却觉得自己是一棵小草,本独自忍受着冬日难捱的风霜和寒冷,在他以为他会永远这样下去的时候,燕临风却突然出现了,他像炽热单纯的火,围绕着他危险又温暖的燃烧。 他贪恋他带来的热度和温暖,又恐惧他火焰太炽热,会焚掉他辛苦生长的绿叶——而燕临风作为那团火,果然时不时就会越界,烧得他又热又疼,又点到即止,可那火太热了,令他总是活在被焚烧殆尽的幻想里,无端生出无边恐惧。 但他又有一种莫名的直觉,他觉得燕临风,只是一团裹着他,护着他的火,他会烫一烫他的叶子吓唬他,又或者在他的根茎旁边恶劣地试探他,他是很坏,但他的火焰…… 很长时间,都是温暖的。 燕临风在他身边的时候,虽然……这样不好,可他总会莫名想起燕琢。 他那时候很小,但很喜欢跟着燕琢一起玩。 那时候的燕琢也还是个少年,可他的眼里,总有一种骄矜傲慢的心气儿。 他说自己会成为名扬天下的少年将军,他就当真做到了。 那时候的解离之也是很骄傲的,但他知道,他的骄傲和燕琢是不一样的。 他享受着富贵荣华和锦衣玉食,却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他的骄傲如同湖中翠绿的浮萍,依仗的是大湖大水的根。而湖水干涸,他便只好枯萎了。 可燕琢不一样,他有清晰的目标,像燃烧的新焰,永远所向披靡。 而燕临风……也是这样的。 …… 可刚刚,那一瞬间的燕临风,扫来的一眼,却是极其冰冷的。 有那么一瞬间,解离之又想起了燕琢,但他想起的是那夜长安城破,见到的燕琢。 他的眼睛是冷的。 那些少年热枕,那些炽热的豪情,全都熄灭在了无边的暗夜里,风一吹,就扬起黑色的灰烬,除了坚冰般的寒冷,什么也没剩下。 解离之犹豫一下,又轻声说:“他看起来好像……不太好。” 邓年叹气道:“这是专门用来封印大妖的牢狱,自然不好过,你能来看他,多少令他好受一些。” 解离之沉默了。 那种莫名的,近乎苍白的无力感,又出现了。 他好像总是被推着走,不管再努力,都没有办法抓住那些美好的东西,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在他的掌心化作黑色的灰烬,又像流沙一样,从指缝里淌下去。 不论是曾经的燕琢,还是现在的燕临风。 都是这样。 燕琢隔着很远就嗅到了少年的气息。 他宽大的手搭在脖子上,歪了歪头,拉伸了一下脖颈。 骨骼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这个身体怎么用,都用不太习惯,太像人类了,与龙身相比,这具身外身的力量蓄而不发,一旦使出超过三成力,就会克制不住暴露出龙的特征,比如金瞳,还有一些鳞片。 不过,算了。 ——这个身份应当也不会用太久。 他的手放下来,无意识抚过腰间,却摸到了那月牙形,与月佩极其相似的碎瓷片。 他指尖一顿,随后嘲讽地拉起了唇角,想,燕临风,也真是个没种的东西。 解离之对这个人,当真有感情,就不会在他遍体鳞伤的时候,一滴泪也不流,也不会将他千辛万苦磨出来的虎王弓,给虎湘作了人情。 解离之心里是没有燕临风的。 ——“我想请您……赦免一个人!” ——“……他叫燕临风。” 燕琢轻哼了一声,想,解离之会对他求情,无非是燕临风有用,其中几份真情,到底有待商榷。 他随手解下了腰间的碎瓷片,扔到了角落里。 月牙形的碎瓷摔在地上,微微裂开了一道缝隙。 燕临风不过是他神志不清时分裂的一个人格,犹如一场孱弱的幻梦,现在梦醒了,一切总要有个了结。 第51章 邓年走了,解离之又一次站在了燕临风的牢狱前。 但这次与上回不同了。 燕琢站起来,抬头看解离之,斟酌着自己应当说什么话——其实他也没打算说什么。 他已经想好了,这次先令燕临风这个身份出狱,随后再随便找个什么借口,入狱斩首,或者消失。他对妖族的基层事务不感兴趣,这个身份对他来说没什么用处,累赘而已。 是以他什么也没说,只抱着肩膀,抬眼望向解离之,等他先说话。 少年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望着他,燕琢忽然发现,比之上次相见,少年似乎又瘦了许多。 他黑发简单的束起,面容苍白,嘴唇很红,但是一种病态的、全无气血的红,他还是穿着上回来见燕临风的衣裳,只是这衣裳比上回见他的时候要宽大许多,露出的手腕也更细了,隐隐见青色的筋脉,整个人瘦怯怯的,而那双碧野似的眸子,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阴云。这云是薄的,浅的,甚至是惶惑悲伤的。 “……” 于是一滴雨从那片云里落下来了。 随后很多很多的雨,一点一点将少年的脸颊打湿了。 在这灰暗不见光的无边牢笼里,燕琢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场寒冷的骤雨,这雨无声无息,却令燕琢整个人都冷了下来。 一种莫名的滋味顺着心脏往骨头爬,就好像他回到了他还是人类燕琢的时候,站在西岭无边无际的草野里,天空阴云密布,而缠绵的灰色雨丝铺天盖地的落在深墨绿色的旷野上,冷风一掠,透骨的寒意穿透皮肉,深入骨髓,根根都像温柔刀子,割得人浑身难受。 燕琢:“……” 他……他怎么哭了? 解离之这个时候……哭了……? 这好像是不太应该的,因为上回,燕临风在他面前遍体鳞伤,可这位小皇子也只是平静地望着他,没有掉一滴眼泪,就好像对燕临风没有一丝丝感情。 燕琢总是会想起那双沉默的,平静的,碧绿的眼睛。 这是解离之对燕临风,没有任何感情的铁证。 ——可现在,他身上没有伤,没有痛苦,没有锁链,解离之却哭了。 ……为什么? 燕琢猛然压下这股突如其来的感情,硬着嗓子问:“……你哭什么?” 解离之好像也有些惶惑,他偏偏头,泪水便浸湿了他的浓密的睫毛,他仿佛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呆滞了半晌,随后猛然抬起袖子擦眼泪,他说:“我没哭!” 他的嗓音也带着些哭泣的沙哑和鼻音,他意识到这个事情,立刻闭上嘴巴,只用力的擦眼泪,可是很奇怪,这泪水越擦越多,近乎一种汹涌,袖子都被他擦湿了,也停不下来。 燕琢知道解离之在哭什么,他在为燕临风掉眼泪,在为燕临风伤心的不能自已。 他对燕临风,是有感情的。 ——而这份感情,究其根本,和燕琢没有任何关系。 燕琢并不承认燕临风是自己——在他眼里,那完全是另一个人。 燕临风不是燕琢。燕临风——只是个一无所知的蠢货。 他没有背负人族与龙族之间,累世经年的怨恨。 燕临风,没有记忆,没有责任,什么都没有。 燕琢,与他完全不同。 燕琢不必为解离之的眼泪做出任何回应,他只需冷眼旁观,甚至无动于衷。 因为解离之,是人族的皇子。 男人的手慢慢攥了起来,骨节凸起,仿佛在克制着什么。 半晌,他慢慢后退,让自己退到了牢狱的阴影之中。 很久的静寂之后,解离之听见他有些沙哑的嗓音,“为什么哭?” 同一个问题,他换了一个问法,又问了一遍。 解离之发现自己的眼泪控制不住,便也不再做那些徒劳的努力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其实没有感觉自己悲伤到如此泣不成声的地步,只是觉得自己…… “我好像有些……”解离之喃喃说:“太没用了。” 四周安静极了,那是一种落针可闻的安静,仿佛所有的大妖都没了声息,只余下了解离之沙哑难过的嗓音,“我不想你死……也不想你变成这样,可是、可是……” 他的额头抵在了栏杆上,大颗大颗的眼泪又掉下来。 他太瘦了,哭的时候都有些颤巍巍的,攥在栏杆上的手指也是极其苍白的。 那是一种少年的稚诚和悲伤。 “我总是什么都做不到。”解离之轻声说:“……当年长安城破,我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火烧起来,看着人去楼空,曲终人散;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大家都变了,变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这个事情,其实、其实也没什么。” 说到后面,他又擦了擦眼泪,努力摆出一个笑容,“……我又提起这个事情了,其实这个事情也没什么,毕竟我没办法改变什么。提起一回,不过是白白伤心一回。我都下定决心了,要往前看,以前的事情,再也不想了,但是……” “……我本来可以让你出来的。”解离之说:“……可是,就差一点点。” “我要是早点去找鬿雀,在鬿雀没有入狱前就找他,你就可以出来了。” 解离之惨淡的笑了笑,“可是偏偏,我没有这样做。” “我不知道我在害怕什么。”解离之说:“我做事情,总是思前想后,近乎杞人忧天,犹犹豫豫,最后平白错过了最好的时机,成为两手空空的人。” “我本来没有后悔的。”解离之望着那片沉默的阴影,笑着,可是眼泪一直在往下掉,“你看,错过了就错过了,你还在这里,也没有死掉,我还有机会的,可是,可是……” “可是我看着你……总想起一个人。” 阴影里的人呼吸忽的一窒。 “我知道、你总、总不喜欢我把你当成别人。” 解离之擦擦眼泪,语速很快地说:“我、我也不太喜欢、不太喜欢自己这样,我知道这样对你、对你不公平,可是我、可是我……” 他又克制不住哽咽起来。 少年孱弱的身体发着抖,仿佛很难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了——明明是情魄在遥遥万里的空心人,四肢百骸里的悲伤偏偏凝聚在了眼睛里,呼吸都急促起来,“我总是会想,要是当初我知道什么,我做些什么,事情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我总是觉得事情会变成那样,也许、也许就是因为我什么都没有做——我没有好好回他的信,从来没有去西岭看过他,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战场受过很重的伤,深更半夜的时候,是不是也会、会像我在昆仑那样、偶尔想家、想得睡不着……”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会……只会这样、这样怨他……怨他后来、后来不好……” 他呼吸过了头,几乎有点喘不上气来,于是慢慢捂住胸口,蹲了下去,惨笑道,“可我也什么都没有做……” 燕临风也是热枕的,可是他经历了牢狱之灾,眼神就变了许多。 那燕琢呢。 燕琢在西岭,又经历了什么呢。 解离之不知道。他当然……他当然是恨燕琢的,如果燕琢在他面前…… 解离之猛然攥紧了手。 他们之间不仅隔着国仇,还有家恨。 可是一切总有因由,解离之不知道燕琢经历了什么,燕琢也不会给他解释。 多么讽刺。 仇恨这棵根深蒂固的大树,偏竟扎根在了两小无猜,少年孺慕的土壤中。 这次的沉默,弥漫了很久很久,可四周不再那样安静了,解离之仿佛听到了沉重的喘息声,又仿佛什么被碾碎的细微声响,就好像一只正在压抑着情绪的猛兽。 半晌,暗影处,声音轻若蚊呐:“你不恨他吗。” “我当然恨他!” 解离之猛然抬起头,望着狱中人,绿瞳光芒灼灼,近乎一种辉煌的光焰,他一字一句说:“没有人比我更恨他!!“ 他说这话几乎用尽了力气,额头的汗顺着他秀气的眉往下淌,混在了眼泪里。 他压着情绪,又近乎一种无力的颓丧。 解离之说完以后,手脚发麻,又觉得四肢冰凉,说:“我只是……” 他仿佛一个找不到家的小孩,泪水又掉了下来,声音哽咽,“我只是……” 他低下头,肩膀颤抖,过了很久,他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 “我只是觉得,在我们很好的时候,我没有做到很好。” 他慢慢说:“我没有……做到他想像中那样好……我说很喜欢、很喜欢和他一起玩,可我们、总是聚少离多,匆匆相见后,又是漫长的离别,长安,花美景绝,总是有新鲜玩意儿,让我忘乎所以,然后、又在某个夜晚,收到西岭的来信,看完,就会想到那片衔接着荒野的万顷草原,奔腾的野马溅起狂草,闪着寒光的弯刀会砍下牦牛的头,羽翼雪白的苍鹰击破长空,那么美,又那么……” 他喃喃:“那么陌生,那么遥远。” 燕琢去那里,他一定是高兴的。 他跟他说,他从小就想当将军,他也跟他说过,在西岭信马由缰的那几年,是他过得最开心的日子。 可是为什么在西岭,应当很高兴的燕琢,最后却变成那种,充满仇恨的模样了呢? 这成为了一个秘密。 一个大齐小皇子解离之,永远都不会知道的秘密了。 “……” 那片阴影也在轻轻的颤抖,就好像一团不太稳定的火焰,令周遭的空气都静寂,扭曲。 解离之顿了片刻,又说:“在我们很不好的时候,我也没有做到很不好——” “怎样不好?” 阴影里的嗓音缓缓,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平静。 少年猛然抬起头,碧绿的眼睛闪烁着一种熠熠寒光,牙齿近乎咬碎,带着一种骨子里的血性:“我不能亲手斩下他的头,为我父皇,报仇雪恨!” * 少年说完话,喘了几口气,终于又勉强平静了下来,他轻声说:“……我不该对你说这些。” “我只是……看见你,就会忍不住想起他。” “但是。”解离之说:“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 “燕临风就是燕临风,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过别人。” “我会救你出来。” 他重新站起身,拂去了身上尘,哑着声音,坚定说:“我不知道你在狱中经历了什么,但既在狱中,总归不会太好过,你想告诉我便告诉我,不想告诉我,我也不会强求。” “我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是我不想你再和他一样了。” “我会做我应该做的事,不会再重蹈覆辙。” 这一刻,他仿佛经历了一次蜕变,一次成长。 解离之想通了。 他不必害怕燕临风的火焰,如果有一天,燕临风的火烧了他的叶子,那便让他烧吧,龙皇要他做奴,未来恐怕不见天日,而他可以用一瞬间灰飞烟灭的疼痛,换暗无天日时候长长久久的温暖,这其实并不算太过赔本的买卖。 他对燕临风笑了起来。 “我不怕你欺负我了,你爱欺负我,便欺负我。你待我好,我愿意你偶尔欺负我一下。” 少年眼瞳如碧,在这黑暗中,竟有一种粲然的绿光,仿佛在夜色中熠熠生辉的翡石,又如弯起的两枚翠月。 “燕临风。” 他叫他的名字,“我们好的时候,便会很好很好,特别特别好。” “我们天下第一好。” * 第52章 少年说完,便在原地站了片刻,他在等燕临风说话。 漫长的沉默裹挟着牢狱里昏暗的空气,而男人静默在那磅礴而沉重的阴影里,什么也没有说。 最后,解离之点点头:“好。” “我知道了。” 他并不是喜欢追根究底的人。 有些话,燕临风不想讲,那便不讲。 …… 解离之走了。 男人慢慢低下头,乌黑的泥地砖上,那块月亮形状的瓷片安静的躺在那里,它乳白的釉色反射着铁栏杆外摇晃的烛光,令那一道倾斜的暗色裂纹和浮灰更加鲜明。 它像悬挂在无边夜色里一枚破裂的晦暗明月,依稀可见曾经皎皎。 燕琢捡起了那枚瓷月。 他靠着墙,抬起手,在摇晃的烛焰下凝视着这枚瓷做的月亮,粗大的拇指缓缓摩挲着那道裂纹,不觉又想到了往日光景。 * 燕琢和解离之被迫罚了跪祠堂后,两个人不和的风风雨雨就传遍了整个长安。 解离之怎么瞧他都不顺眼,有意无意的找他茬,刺挠他几句。 小皇子身边的人多得很,要燕琢身份平平,恐怕日子就不大好过了,不过燕琢是世子爷,背后是长公主,所以跟在小孩身边的人也只是附和着说话,并不敢真的得罪燕琢。 燕琢其实也懒得和小孩计较,他忙得很。 他初来长安,很多礼仪规矩都不懂,长公主特地派了人来教习,而且长公主的意思是,希望他能多读些诗书,也去考科举,成为大齐朝堂上一位挥斥方遒的贤臣。 他当然不想当什么贤臣,他只想当将军,再不济,也要当个武将,整天窝在个书房里舞文弄墨,光想想,燕琢都要憋死了。 毫无意外,他跟长公主大吵了一架——他刚刚跪完国子监的祠堂没多久,就又跪了家里的祠堂。 长公主罚他悖逆长辈,藤条抽了他三百下。 少年肌肉健硕,腰身紧实,跪在祠堂里,腰背挺得笔直,而在他背上,盘爬着一条赤金色的游龙,这龙盘屈在他背上,紧闭双眼,头角峥嵘,混着铁丝的藤条破空之声嘶嘶,重重笞打在那片龙纹上。 少年额头冒汗,闷哼一声,紧咬着牙关。 长公主抽到一百下,少年背上已是血肉模糊,到底是亲儿子,她终归下不了手去,猛然摔了手里的鞭子,道:“提一次做将军的事儿,本宫便这般抽你一次!” “你就在这跪着,给本宫好好长长记性!!” 一旁燕维凉在旁边和稀泥:“好男儿志在四方……这武将有什么好做的……” 长公主冷冷瞪他一眼,收了鞭子走了,燕维凉挂念着儿子,没走,从袖子里摸了药,偷偷想塞给燕琢,“你娘上回跟赵夫人他们几个打叶子牌输了不少首饰银子,心情差得很……” 长公主去而复返,揪着燕维凉的耳朵骂道:“你呆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你也给我过来!就让他自己一人在这儿呆着!!还有,谁输牌了?!本宫那是让着她们!!” “哎哟,哎哟……娘子……” “我看他就是在廊乡那个破地方待久了,性子也磨野了!这几天就好好在家里呆着,除了书房哪里也不许去!“ “国子监也不去了?” “不去了!” …… 燕琢就这么被关了禁闭。 解离之在国子监上了几天学,没见着燕琢的人影,一打听,就知道原来是挨了长公主的打,还被关了禁闭。 解离之着实幸灾乐祸了好一会儿,随后就起了去看燕琢笑话的小心思。 燕家主燕维凉忙于公务,而长公主不在府上,解离之便大摇大摆地带着人去了燕府。 以小皇子的身份,没人敢拦着,解离之就这么坐在上首,在正厅装模作样地喝起了茶。 小孩还没长高,坐在椅子上,脚尖都耷不到地上,看着像个粉雕玉琢的可爱团子。 燕府上的李管家擦着冷汗:“殿下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解离之把茶一搁,抬起下巴:“燕琢在哪儿?叫他来见我。” 他的声音稚嫩,还带着点儿奶气,偏偏架子抬得很高,眼尾都扬着,看着矜傲得很。 李管家看了看小孩身边的两个护卫,迟疑半晌:“……九少爷在书房,书房上了锁,钥匙在夫人那里……“ 解离之眼睛睁大,惊道:“啊?那也太惨了!” 但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说:“在哪?带我去瞧瞧。” 他说着,从太师椅上跳了下来,像个弹性十足的小汤圆。偏偏背着手,一本正经的。 管家没忍住,侧过脸,笑了一会儿。 …… 燕琢正在书房里练大字儿。 其实他字儿写得并不丑,虽然小时候人在西岭,但舅舅并没有落下他的功课。 他在临一首塞外诗,字写得很野,笔锋劲道,带着一种豪放粗犷之气。 他临完后,看了许久,随后扔了毛笔,把宣纸放到一边的晾字台上。 燕府的书房修得很是气派,上好的红金沉木桌子,铺开一种厚重之气,只是书房门紧紧关着,桌子上摆着厚厚的书——这是长公主叫他看的那些书。 他靠着椅子,长腿一伸,脚搭在那一摞书上,背靠着椅子,看着风吹动摇晃的暗绿色竹折窗,阳光艰难地从窗隙里透出来,空气中弥漫着古旧书籍陈败难闻的味道,整个房间再宽敞,都显得压抑。 他被关在书房整整三天,饭有人送过来,书房有恭房,长公主没给他出去的借口,他整个人都无聊得要长毛了。 少年有种懒散的帅气。 燕琢偏偏头,锁嘛,倒是关不住他,他随时都能破门而出,可是出去以后,又要到哪儿去呢。 廊乡的舅母不欢迎他,西岭的草原又太遥远,他只能留在这。 而这长安,除了燕府,还有正在修建的世子府,他没别的地方好去。 燕琢靠着椅子,仰头望着天花板,书房的天花板修得很高,但再高,也比不过西岭的地远天高,于是沉沉的压下来,平白叫人烦闷。 他干脆扫开了地上的书,解了衣裳,赤着上身,一只手背在腰后,一只手按在地上,开始练习虎卧撑。 几百个虎卧撑下去,他隐隐听到了脚步声。 燕琢依然无聊,无非就是来送菜的侍女之类…… 不对…… 好像有很多人…… 燕琢耳朵一动,一下坐起来,下一刻—— “把这门……”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还有点奶声奶气,偏偏带着十足的矜傲,“给本皇子踹开了!!” 李管家:“啊殿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怎的不可?这天底下还有我解离之去不得的地方?!” 解离之:“等什么呢,阿岚阿远,还不快点给本皇子用力点踹!” “是,殿下……” 沉重厚实的实木门被咣当踹开了!! 灿烂的阳光陡然撒进了充满陈腐气味书房, 花园里清新的草木香气随着午时风扑来,小孩一袭精致的皇子装,腰缠着小玉佩,绿眸亮亮堂堂,带着天外干净豁然的清风,就这样清清亮亮的喊了一声:“燕琢!” 然后猝然睁大了眼:“…………” 少年似乎刚从地上起来,赤着上身,肌肉密布,腰腹劲瘦,汗水从浮着青筋的脖颈流淌下来,而解离之一眼就看到了他的背后,那里密布一片狰狞扭曲的鞭痕,近乎血肉模糊,疤痕纵横扭曲处,隐隐可见赤金色的龙纹,解离之没见过人受过这么重的伤,他一下看呆了。 一跃而起却依然来不及穿衣的燕琢扯着红衣,猛然遮住了后背,瞪着解离之,戾声道:“……你看什么?!” 燕琢的黑发也被汗水打湿了一片,被随意往后撩起,露出张扬凌厉的五官,瞪人的时候,显得格外凶戾,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怎的,脸颊一片通红。 解离之回过头,对外面人说:“都不许进来!” 燕琢:“你来做什么。” “我听说你被关禁闭了,特地来看看。”解离之笑嘻嘻,故作惊讶:“看你这样子,还挨打啦。” 燕琢冷眼望着他,“与你何干。” 小团子丝毫不知道危险,他就明着围着燕琢转了几圈,最后做个鬼脸:“看你倒霉,我就来看看咯。” 谅燕琢也不敢打他。 这团子身上有种淡淡的草木香,很好闻,让整个书房都清新起来了,那种憋闷窒气感也莫名消失了。 燕琢冷哼了一声,把衣服穿好了——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奇怪,在西岭的时候他经常光着膀子跟那些士兵混迹在一起,可这么被解离之这么单纯的眼睛看着,他竟莫名觉得有些不太自在。 燕琢想,一定是最近学那些规矩把脑子学坏了。 解离之转了一会儿,看见了晾字台上的字儿,他指着字儿说:“这是你写得啊。” 燕琢心中骤然一跳,几步上前,把字拿起来,几下撕了,扔进了垃圾桶。 “你有事儿?”他冷着脸说:“没事早点滚。” “你撕了也没用,我看到了!” 燕琢个子高,解离之仰头看他费劲儿,就干脆爬到了燕琢之前躺着的椅子上,踩着椅子,解离之一下比燕琢高了一个头,他居高临下,得意看着燕琢,“是那首诗!我会背!” 这首诗在塞外很有名,但在诗才辈出的长安其实流传的不太广。 燕琢一直觉得解离之是个混日子的小草包,实际上他听到的传闻都是这样,他说自己会背,燕琢倒是有点吃惊。 总归无事,这小孩送上门来解闷,他何尝不受了这个乐子? 燕琢抱着肩,轻哼一声:“你背呢。”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解离之把手背在身后,在太师椅摇头晃脑,上走过来,走过去,清清亮亮的声音,带着童稚的郎朗:“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解离之忽的一顿:“……” 燕琢挑挑眉,点头,似笑非笑:“不错,下面呢?” “雪、雪……”小孩背不出来,脸颊有点憋得红了,“雪……” 雪什么来着? 解离之跺跺脚,从椅子上跳下来,故作很忙的走来走去,不经意走到门口:“哎哟本皇子有点饿了……阿远!!” 门后有人轻轻咳嗽,蚊子似的嗡嗡了两声,“暗凋……” 解离之骤然点头:“哦对本皇子突然想起来了,下一句是: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 燕琢:“……” 在他眼皮子底下作弊,当他是死的?? 解离之也知道自己这弊作得心虚,不等燕琢说话,立刻爬上了椅子,站得高高的,看着燕琢,抢先说:“最后一句是,宁为百夫长,不作一书生!!” 他的嗓音带着稚气未脱的清亮,眼睛是草野特有的碧色,脸颊圆圆的,眼里的光芒,却像西岭望不尽的高天般,明亮夺目。 他站得高,所以燕琢也要仰头望着他,被汗水打湿的头发落在额上,他的眼睛漆黑而平静——很奇怪,看着这个小孩,那种莫名憋闷的郁气,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你错了。”燕琢轻哼了一声,说:“是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啊?”解离之瞪大眼:“不对吧?我不信!” 他说完,又跳下来,把燕琢撕得那几页纸扒拉出来,趴在桌子上把七零八落的碎纸仔仔细细地拼到了一起。 于是这首被燕琢亲手撕碎的诗,又在那双碧绿的眼瞳里,欣然露出了游龙般潇洒野性的全貌。 结果纸上诗那个字,真的是【胜】。 “哦……好吧,”小孩嘟囔着,“你字儿写得真好……” 解离之知错能改,他鼓着脸,对燕琢说:“反正就是要做上战场的大将军,不做舞文弄墨的书生就是了!” 又仰头稚声追问:“是这个意思吧?这回我没错吧?” 他这模样,粉雕玉琢,明明是来嘲笑他,却总说叫人开心的话,实在太过可爱。 燕琢心里乐得很,面上偏偏故作深沉,“嗯……” 小孩一下紧张起来,就好像被太傅抽背课文似的,绿绿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燕琢一下被逗笑了,他哈哈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 最后他擦擦眼尾的泪水,蹲下来,点点头,直视着解离之,说,“嗯,你说的没错。” ——宁为百夫长,不作一书生。 第53章 燕琢这样笑,解离之却不满意了,他说:“我说得没错,你笑什么?” 他有一种被人当小孩逗的感觉,他最讨厌被人当小孩子了! 燕琢懒洋洋直起了身,随手拿起了桌案上一本书:“想笑就笑咯。” 解离之睁圆了眼睛:“你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有闲心看书啊?” 燕琢闻言,嗤笑一声,“这算什么伤。” 又懒洋洋说:“长公主说这些书都得看完,不看完不能出门。” 在西岭的时候,好多人没了手脚,都咬牙强忍着痛意做事,他这点皮肉伤,算得了什么。 他说完,小孩却许久都没说话。燕琢心觉奇怪,把视线从晦涩难懂的字句上移开,落到了小孩身上。 却见小孩用一种很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燕琢:“……你做什么这样看我?” “你好可怜啊。” 解离之说:“太傅说,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本皇子以前不信的,现在不得不信了。” 燕琢:“…………” 燕琢气笑了,他把看了半刻也没翻一页的书倒置在桌上,“你倒是说说,我——本世子哪里可怜?” “我听说你很小的时候,你娘亲就把你送到廊乡去了。”小孩瞅着他,说:“他们都说廊乡是很穷的地方,没有好看的花,也没有很多好吃的。” 燕琢懒散道:“人这一辈子,又不是有花,有好吃的才能活。” 解离之:“但至少要有一件体面的冬衣吧。” 燕琢搭在书上的手骤然用力,那书脊在他分明粗大的指骨间转瞬扭曲成了蛇的形状。 解离之又睁着分明的眼睛,好奇地问:“我听说廊乡的冬天很冷,燕琢,你冷不冷?” 燕琢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神色冷然,没有回答。 解离之个子刚刚够到书桌,自然没注意到他的动作,自顾自地说:“我还听说你回来没多久,就被长公主打了,我娘亲偶尔也会打我,但她从来不叫我受伤的。” 又好奇问:“受了这样的伤,还要被罚看这么多书,燕琢,你疼不疼啊?” …… 燕琢这时候才分明的感受到了,解离之的的确确,是来嘲笑他的。 眼前人,的确是金尊玉贵的小皇子,他的冬天是温暖的手炉,飘扬而温柔的大雪,他从未经历过人世间各种煎熬的磨难,所以对于他人的苦难,他的眼瞳中只有一种天真,甚至残忍的好奇。 如果冷,那是什么感受?如果疼,那又是什么感受? 因为不知道,所以感到好奇。 明明一无所知,偏偏还要施舍怜悯——这种怜悯并非发自内心,而是书本、师长、他人的教导——如果遇到有人吃不上饭,你就应当施舍米粮,如果有人穿不暖衣服,你就应当施舍冬衣,因为没有饭吃就会挨饿,没有衣服就会受冻——可什么是饥饿到四肢无力马上就要饿死,什么是天寒地冻四肢发麻痛不欲生,那他是全无所知的——他也不需要知道。 就像他在学的这些虚伪的规矩一样,即便怜悯,骨子里也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 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善良。 燕琢嗓音哑了,近乎一种冰冷:“……你懂什么。” 他心情陡然差了许多,“李管家,送客!” 解离之瞪大眼:“燕九,你敢赶我走?!” 燕琢:“李管家!” 李管家赶忙过来,“哎,小皇子,这天色也不早了……” 解离之扒着书桌不撒手,“我就不走!” 燕琢提着他的领子要把他揪起来,解离之紧紧抓着书桌,憋得脸通红,色厉内荏,“你松手!” 燕琢力气大,肌肉鼓起,单手就把他连带书桌一起揪了起来,解离之的手小抓不住沉甸甸的桌子,肩膀一麻,只好去扒拉桌子上的书,然后哗啦啦把书砸燕琢脸上、身上。 燕琢:“!!你……!” 这书都是长公主给他挑的,要他半个月内全部看完,之后要抽查,他烦心的很,不太能看得下去,几天过去就看了一本,现在—— 这些书跟蝴蝶一样呼啦啦全被解离之扒拉着砸他身上了。 燕琢不得已把他扔下来,解离之掉桌子上,砸得更起劲儿了,燕琢一时间又气又笑:“你他妈的……” 慌乱中,却见小孩忽然对他眨巴了一下眼睛。 燕琢:“。” 他一个怔忪,一本书啪叽便砸到了他的脸上:“…………” 罪魁祸首解离之在书桌上笑得直打滚:“哈哈哈哈……” 燕琢把书拿下来,上前要揪解离之,小孩却一个打滚跑到书架后面做鬼脸:“略略,你抓不着我!” 燕琢故作生气,抬起一脚把书架踹到了一旁,“你试试呢?” 大书架轰隆隆往旁边一摔,呼啦啦把剩下的实木书架也压倒了,一面墙生生被砸破,灿烂的天光瞬时照亮了这片压抑许久的古旧地盘。 解离之哎呀叫了一声,打了个滚跑开了,他一溜烟跑到书架更多的地方,哈哈大笑,“试试就试试!!” 李管家捂着心口尖叫:“少爷!!少爷——快住手,快住手啊——” …… 燕府的书房被两个人折腾了个稀巴烂,就差塌了。 长公主回来一看,气得一个仰倒,她发着抖,看着燕琢,指着稀烂的书房:“你,你……” 燕琢没事人似的站一边,望着天,左顾一会儿,右盼一会儿,就是不看长公主的眼睛。 “夫人,夫人,此事与少爷无关啊!” 李管家痛心疾首道:“今日小皇子过来,非要说去书房看少爷,我拦不住……” 李管家:“两人突然就吵起来了,然后……” 长公主捂着胸口:“真是、真是无法无天了!!他解家的小皇子是天,我儿子就是地上人人欺辱的泥?!” 燕维凉本来在痛心自己收来的古籍,闻言脸色一变,“夫人慎言、慎言!” 一地狼藉中,燕琢只看着,长公主气不过,去找了解必渊,留燕维凉在家。 燕维凉拿了药膏过来,给儿子擦,一边擦一边叹气,“你娘也是气不过……” 这鞭子抽得太狠了,伤痕深可见骨,却也刚巧,纵横交错的疤痕,将那龙纹掩盖得密密实实。 燕琢趴在床上,裸着背,过会,说:“爹,我想当将军。” “我看家里的祠堂,这么多武将。”燕琢不服气:“别人都行,为什么我不可以?” 燕维凉想到了什么,看着少年背上被伤痕淹没的龙纹,叹气说:“做武将的,都不长命……算命的说你习武寿短,你娘也是担心……” 燕琢没有说话。 父子两人相对无言。 燕维凉接着给他擦药,过一会儿,李管家过来,说书房里的古籍都收拾好了。 燕维凉是很爱看书的,这古籍都是他花高价买来的。 燕维凉点点头,李管家要走,走之前,迟疑一下,递给了燕维凉一个小布包。 燕维凉常差李管家去买些古书,李管家每次买来新的,都会用布裹着给他。 燕琢忽然说,“做武将既不长命,爹为何要做武将,不做文臣?” 燕维凉手中动作顿住了。 “爹的爹娘已经走了。你的爹娘还在这里。” “我不甘心。”燕琢哑声说:“连自己想做的事都不能做,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燕维凉给他上药的动作慢慢停下了,他看着自己的儿子,也看着自己儿子背上被鞭痕遮掩住的龙纹。 这头龙闭着眼睛,还在沉睡。 以虎年为首的十万伏龙山的妖族蠢蠢欲动,而骁勇的女将沈天周已经战死沙场,老将齐天照也……大齐虽然人才济济,但是如今科举、武举皆被世家把持,而陛下似乎认为失城是国运不佳,大赏能人异士,又大肆筹建司天监…… 妖族天生妖力,人族先天便比不上妖族,只能靠将领排兵布阵,大多以精巧取胜。 可如今,大齐能用的将才,不多了。 燕维凉也是武将,他这次也是从战场上回来没多久,回来看看儿子。 虎年的妖兵凶悍,边城垂危,几近摇摇欲坠,朝堂上为谁做将领争论的头破血流,最后派了赵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过去,那人熟读兵书,这次过去想大展才华,攫取军功,奈何只会纸上谈兵,虎年一声令下,大齐又痛失三城。 传说中人族有背生龙纹的神将,生来便压制妖族。每当妖族侵犯中原,必有龙将出世。 龙将必能击退妖族。使之不敢再侵犯中原。 谁都在期待龙将出世。 但谁也都知道,龙将短寿,虽生来骁勇,一旦上了战场,便活不过十八。 这是一个诅咒。 长公主深知局势如同水火,于是鞭子抽下去,便愈发的刻骨铭心。 燕维凉知道妻子爱子如命,为着燕琢不会少年夭折,也能忍着痛心把人送到廊乡那样的地方,她已经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不再需要什么荣华富贵,她唯一的心愿,便是儿子能平平安安的长大成人。 他不是什么无私的人,他也是自私的。朝廷无人可用,他身为将领,本应争先,可他什么也没做。他有妻子,也有孩子,他不敢死。 可是没有国,又哪来的家? 燕维凉想到边城的百姓,手中的药膏陡然变得十分沉重。 为了让自己轻松一些,这个问题他经常不去想,但一想,就感觉有些悲凉。 过会,燕维凉慢慢说:“如今陛下宠幸国师,几大世家又掌握强权,燕家式微,只能以军功维护勋爵。……但我与你娘如今琴瑟之好,燕氏将来虽不至权势煊赫,也不至衰微没落,昭光……” 昭光是燕琢的字。 燕维凉停顿一会儿,又说:“好男儿志在四方,这武将,不做也没有什么。” 给儿子上完药,燕维凉带着李管家给他的布包回了房间,净了手,拆开以后,却发现里面是些黏好的宣纸的碎片,他怔了一下,打开一看,沉默了。 他儿子的字迹,他还是认得的。 燕维凉看着在烛火下摇晃的字迹,感觉自己像滚滚车轮下的一粒尘,那车轮无情的从他身上碾过去,从所有人身上碾过去,最后除了迸溅的血,什么也不会剩下。 ——连自己想做的事都不能做,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所有人,最后都会走向死亡,或长或短,没人可以幸免。 燕琢没有错。 他只是想用更热烈的方式,度过他或漫长,或短暂的一生。 他其实,没有权利和资格,去阻止他。 希望他好好的,平安的度过一生,这是爱,却又何尝不算一种自私? …… 翌日,燕维凉找上了燕琢。 “你前些日子,见过那个小皇子,觉得如何?” 燕琢说:“牙都没长齐,小孩一个。” 燕维凉:“可不要小瞧了他,他是大齐的祥瑞,身上有大齐的国运在。跟在他身边的人,总有天赐的好运气。” “这也有人信啊。”燕琢轻嗤一声,十分不屑:“他若是真的身系国运,沈将军便也不会死了。” “你不信没关系。”燕维凉说:“重要的是,你娘信。” 燕琢心中骤然一动,他望着燕维凉,“……什么意思?” 燕维凉好像老了几岁,鬓边有了白发,他望着燕琢,说:“我话只说到这里。昭光。我年纪大了。见不得你娘伤心。” * 因为烧书房的事儿,长公主找解必渊大吵了一架,但解必渊护犊子,几声算了算了,又差人过来修了书房,补了许多赏赐,这事儿就大差不差的糊弄过去了。 燕琢的书房禁闭,在稀巴烂的书房面前,自然也不了了之了。 但是…… “你也别太得意。”长公主看着自己高大不逊的儿子,冷笑了几声:“书房毁了,你也给我呆在家里,安静几天!” 燕琢倒是呆在家里安静了,但解离之可不安静,这小皇子一点也不害怕生气的长公主,砸了人家的书房,还每天厚着脸皮过来做客。 长公主真是被小皇子气笑了,偏偏这小孩嘴巴甜,叫人生不起气来。 “哎呀,这是哪里来的仙女姐姐!这么好看!”小孩的声音甜滋滋的,围着夸,“仙女姐姐今天的衣裳真好看!!” 长公主板着一张脸,“别以为这样,你砸我们家书房的事儿就过去了。” “啊?”小孩一脸惊讶:“我砸得是姐姐家的书房吗?难怪我一看姐姐就觉腹有诗书呢!” 这小孩跟个团子似的,红唇碧眼,养得特别好,像只活泼欢快的小鸟儿,说话的时候,眼睛和脸蛋都散发着无忧无虑的快乐光辉,他凑近来,悄悄塞给长公主一块太妃糖,“仙女姐姐不要生气,阿离给你糖吃。” 他有着解家人独有的细白皮肤,乌黑的柔软头发,他叽叽喳喳用清脆的童音说着话,一会往左一会往右,停不下来,衣袖像蝴蝶一样跳跃着,生怕别人不晓得他的可爱。 解离之算是他的小侄,长公主捏着太妃糖,再大的气也生不了许久,终归忍俊不禁起来。 解离之见她脸色缓和,连忙问:“燕……阿琢哥哥在哪呀,我去找他玩。” 长公主轻轻哼了一声:“之前砸书房,这回要砸什么?” “不砸,什么都不砸,保证不砸!”解离之信誓旦旦完,一溜烟就跑去找燕琢了。 燕琢在花园廊下,装模作样的看书,芍药花开得正好,大片大片的红,衬得他有一种悠闲散漫的少年英俊。 他听到解离之来了。 小孩凑过来,探头看他看的书,随后把书往上一拨,就露出了下面密密麻麻写满批注的兵书。 “你偷偷看兵书。”他扬起眉毛,得意说:“我要跟长公主告状。” 燕琢懒洋洋,“你去说啊。” 解离之瞪他半晌,“你不怕你娘打你?” 燕琢:“打就打呗,又死不了。” 解离之撇撇嘴,嘟哝说:“那我们不一样,我最怕我娘生气了。我娘生气总会哭。” 他说完,又张望四下,见没什么人,鬼鬼祟祟从兜里掏出一大把药膏,“这是我从父皇那里偷拿来的药膏,都是国师从西域进来的,父皇藏得可严实了,特别特别好用,你试试呢?” 燕琢:“我伤早好了,用不着。” 解离之:“真的呀?这么厉害?!” 他说着,用力拍了一下燕琢的背:“这样也不疼吗?” 少年的脸立刻扭曲起来:“………………” 但他咬着牙床,额头青筋都绷紧了,偏偏强忍着痛意,切齿道:“不……不疼!” * 第54章 话是这样说,但少年春衫薄,解离之感觉手上湿乎乎的,一抬手,惊叫了一声,掌心竟全是新鲜的血渍。 “你……你流血了!” 燕琢道扬起眉毛:“你没流过血吗” 小孩却吓坏了,他呆呆看着手上的血,又看看云淡风轻的燕琢,“你……你这样都不上药吗?” 燕琢坐直了,重新看起了书,懒洋洋道:“一会儿就结痂了,不用上药。” 解离之看看手上的血,又看看燕琢,忽然道:“不行!” 燕琢兵书看到关键地方,对小孩有点不耐烦了,“不行什么不行,你……” 却听解离之道:“阿岚阿远!摁住他!” 一直藏在暗处的阿岚阿远忽然幽灵般出来,三步并做两步上去,就要把燕琢摁在了椅子上。 燕琢一时不防,只与二人短促的过了两招,就被结结实实地摁在了椅子上:“???” 小孩面容严肃,认真对二人道:“扒了他的衣服。” 燕琢:“…………?” 阿远:“……世子,得罪了!” 两人下手还留有余地,只是扒了燕琢的上衣,少年肌骨结实精悍,背部密密麻麻都是结了深痂的鞭痕,有些地方因为动作拉扯破裂,在渗着血。 燕琢本来想挣扎,但忽而想到了父亲的话。 他的视线微妙地滑过解离之。 国运在身的……祥瑞。 燕琢缓缓放松了身体,视线懒洋洋的落在了花园里盛放的芍药上,“啧……小心我揍你啊。” 他看起来像只舒展了筋骨的年轻野兽,每一块肌肉都带着蓄势待发的力量感,舒展的时候,带着些优雅的野性。 小孩好像也怕挨打,也有点紧张,对两个人说:“摁、摁紧了啊。” 他说着,就想把药膏递给阿岚。 阿岚摁着一身拗劲儿的燕琢,与皇子大眼瞪小眼:“……” 小孩又把求助的视线抛向阿远。阿远同样摁着燕琢,摇摇头表示爱莫能助,他没法在摁着燕琢的时候同时给对方上药。 “你敢扒本世子衣裳。”燕琢故意吓唬他:“本世子起来就揍你。” 解离之:“……” 他拿着药膏上前,小声道:“我是皇子,我比你厉害,你、你不能揍我。” 他挤了药膏,一边说一边给燕琢上药。 他贵为皇子,也是第一次伺候别人,动作有点笨拙,细嫩的手指沾着绿色的药膏,给他涂。 奈何小孩没有轻重的概念,也没替人上过药,抹得时候力道重了,燕琢一下绷紧了肌肉,额头密布起了冷汗,但他也是个疼了不喊疼的倔脾气,就强忍着,咬着牙笑:“你真是……” 就在此刻,燕琢闻到了小孩身上的香气,混着皇室沉重的龙涎香,挣出一种淡薄而清新的味道,他被这莫名香气引诱,话一下停顿,那疼痛之处,也泛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酥痒。 还是阿远有眼色,咳嗽两声,低声提醒道:“殿下,上药要轻一点。” “啊?” 小孩愣了一下,随后哦了一声,动作就轻了许多,但又太轻了,像…… 像什么呢? 燕琢盯着花园里晃动的芍药,却想起了西岭夜晚,在蔓生的黑色野草里,轻盈飞舞的点点萤火。 就是那样轻。像零星的火焰,那样轻,令人心头莫名发痒,想把那一点点轻盈的光拢在掌心。 燕琢侧眼看正在涂药的小皇子,这的确还是个小孩子。 但他认真起来的时候,绿色的眼睛凝着一种很漂亮的光,红唇微微抿着,昨夜有雨,今日阳光大盛,葳蕤连缀的树叶上的露珠蒸腾着薄雾,这烟似的光,蒙蒙地落在他的身上。 仿佛天上满身仙气的小童子,意外落入了这遍布着血与火的肮脏凡尘。 燕琢一时竟看失了神,莫名想。 难怪所有人都相信他是国运的化身,是天赐的祥瑞。 小皇子涂药涂得认真,阿岚和阿远的视线却不动声色地落在了燕琢血肉模糊的背后,那蔓生的破碎龙纹上。 他们对视一眼,又默然垂下了头。 * 小皇子的药膏确实有奇效,燕琢本应该养个十天半个月的伤,三四天竟都好了。 他又悠闲地来了国子监,只是这次,他们没再针锋相对。而解离之又是小孩心性,没有少年人那种敏感心思,一见燕琢来国子监,上来就问:“你伤好啦?” 他得意洋洋说:“我就说那药很厉害!” 燕琢本来冷着个脸,不想搭理他,奈何小孩实在是……好听点叫热情过头了,难听点儿是没眼色,但谁都不能指望一个八九岁小皇子,能学会察言观色。他才不管燕琢什么脸色,只凑上来就要扯燕琢的衣裳:“给我看看好全了没有……” 国子监众人的视线一下凝在了两人身上,惊诧有之,震惊有之。 燕琢一下绷不住了,他一下揪住了解离之的领子,把上来就要扒人衣裳的小孩提起来,色厉内荏:“你闹够了没有!” 解离之被揪起来,两脚离地,也不害怕,他眨眨眼,“你真的好啦。” 燕琢:“……” 小孩这副模样,少年也生不起气来了,又把解离之扔下,绷着脸,没再搭理他。 但从那之后,解离之就缠上了燕琢。 若是之前,有个小孩在身边叽叽喳喳,燕琢必觉得心烦,但是想到父亲那欲言又止的话,他便默许了解离之的靠近。 ……反正,也不讨厌。 燕琢本来还能在国子监好好呆着的,但读了几天之乎者也,就实在脑子发疼,开始不老实了。 解离之偷偷跟他说:“我知道国子监有个地方没有人看着……” 燕琢:“在哪儿?” …… 燕琢一个轻盈的起跃,便跳上了国子监高高的墙头。 解离之也顺着树爬了上去,得意说:“我也上来了!” 燕琢扬眉:“厉害厉害。” 说着,一跃而下,红衣扬起烈烈的弧度,再回头已经在墙外了。 墙外种着杏花树,此时正值花期,雪白与淡粉开成云似的一片,风一吹,几片花就轻盈地落在红衣少年身上。 燕琢懒洋洋地拂掉了肩上杏花,仰头看解离之笑话。 墙外的树离得远,墙头又有两米半高,解离之坐在墙头上,上不来,下不去,急道:“你、你怎么能逃学呢!!” 他憋红了脸:“我、我要告诉太傅!!” 其实解离之也只是嘴上嚷嚷,实际上他看见太傅就脚底抹油,溜得比偷灯油的小老鼠都快。 燕琢轻哼一声,坏笑:“你去说啊。” 他说完,扭头就走了。 “你、你这人怎么能忘本呢!!”解离之在墙头急得直跺脚,“燕琢!!” 就在此时,解离之听到身后一声厉喝:“你在干什么?” 解离之受了惊吓,脚下一滑,倒头就往墙外栽了下去。 解离之只听耳边疾风掠过,随后眼前闪过一道红影,下一刻,他结结实实落到了一个溢满了药香的怀抱里。 解离之仰头,就看到了少年线条流畅的下颌,还有扬起的黑发。 他忽然低下头,看他,眼睛像星子一般亮。 “怎么?”他笑起来,带着点少年特有的坏劲儿:“吓坏啦?” 天高风近,簌簌的杏花被春风吹成了纷扬的大雪,含着香,落满了他们交缠的衣襟。 * 解离之骤然睁开了眼睛,他慢慢起身,揉着眉心。 他怎的又梦见这些琐碎的前事了。 他最近很忙,没空做这些梦。 他从关着燕临风的大狱里出来之后,就借着余情的关系,去找了其他的大妖,但是中间少不得龙血石打点,如今他没有多少钱,只好寻人去借。 他找上了溪涧城里的金子莱。 这金子莱也是熟人,就是当初那个武器铺子的老板,他说要借龙血石,金子莱倒也爽朗,大笔一挥,就借给了他一大笔。 但是要利也很可观。 “真是奸商啊。”余情说:“这要是不早点还上,啧啧。” 解离之道:“先解了燃眉之急再说。” 这笔钱到了以后,解离之本计划第二日便借着余情的关系,找那大妖去谈一谈,未曾想,当夜眼睛一睁一闭,就又来了那岩浆滚滚的龙殿。 潮热滚烫的热气伴随着灼热的龙息扑面而来,解离之的脸色陡然苍白起来,他几乎是本能的后退,但下一秒,便被粗壮的红尾缠住了腰肢,拉扯到了拔步床上。 “陛、陛下,龙皇陛下……!” 解离之抓着那红尾上的赤金鳞片,这尾劲儿极大,根本无法挣脱,在他腰间缓缓游曳,拆开了他的衣裳,少年立刻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他碧绿的瞳孔骤然缩紧,就在那庞大的龙躯逐渐凑近的时候,少年一个打滚爬下了床,慌不择路地往外跑。 解离之的大脑是空白的,只有逃跑,逃跑……跑得再快些…… 离开这里,离开这里……! 少年衣衫凌乱,跑得时候赤着脚,而漂亮流畅的身体曲线,和嫩白的皮肤,在轻纱般的布料下若隐若现。 藏于暗影中,如铜铃般的金色眼瞳,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一处洞窟,这洞窟似乎是流淌的岩浆凝固而成的,只有一人高。解离之逃命般地窜到了里面,却发现这洞窟竟很深,还修着阶梯,似乎能入到这山的腹地,他顾不得什么,顺着纯黑色的阶梯往下跑,这里到处都是岩浆凝固后的黑石。 他脖颈的龙鳞颈环不停地在发热,发烫,就像龙身上燃烧的火。 解离之不知道自己能逃到哪里去,但他不想坐以待毙。 他听到了一声暴躁的怒吼,四野震动,他跑得太急,一下跌坐了下来,雪白的额头密密麻麻的都是冷汗。 他的脚踝崴到了,疼得厉害,走不了。 少年有些无助地仰起头,就在此时,他忽然发现了四周密密麻麻的壁画—— 是龙。 是很久以前那个时代的龙,什么颜色的都有,但是…… 它们在媾和——在和不同的种族……媾和。 有人类,有人鱼,有妖族,甚至还有野兽。 这些壁画似乎有着法术,是会动的。 解离之就眼睁睁看着那些庞大的身体,如何死死缠住了弱小的生物,就像缠住了可以随意亵弄的小玩具似的,而被缠住的那一方,脸上露出痛苦和享受的神色。 他们像献给龙的祭品,被龙族随意享用,有些肚子已经鼓起来了,浑身黏黏腻腻,宛若整个浸泡在牛乳里面。 而这些承受方,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命脉之处,都缠着与少年一般的龙鳞之环,有些在脖颈上,有些在腰上,颜色不同,媾和的时候,它们都在闪烁着冰冷的寒光,而有些人似乎是不太听话,他的手紧紧扒着脖子上的颈环,似乎是窒息了,神色无比痛苦,眼尾都是泪水,颤抖着用孱弱的身体,承受着滔天难填的欲壑,还有些,龙鳞环上系着长长的锁链,跪在地上…… 解离之看得瞳孔颤抖,他控制不住的想起了一些腌臜的画面。 他喘着气,慢慢往后退,越退越快,最后是拖着那条崴着的脚开始跑了。 这一刻,不管他多么不想面对现实,他都不得不明白与龙皇为奴的真正意义…… 他终于逃处了壁画的范围,四周又重归黑色的,凹凸不平的墙壁,可是,越来越热了,越往里处走就越热,四周的墙壁也从黑色渐渐变成了红色,而不规则的石头也变成了规则的纹路,一片叠着一片,像海浪的红色花纹,他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亦或是幻觉,他觉得这些海浪在动,而眼前的光也越来越亮…… 他受伤的脚踝被什么湿漉漉而细长的东西缠住。 一阵剧痛袭来,就在即将跌在地上的时候,又被柔软的躯体撑住——这回解离之看清了,那是龙腹,密布着一层细软的白鳞。 解离之心脏骤然一跳,他意识到什么,猛然抬起头! 四周早已不是冰冷黑暗的石壁。而是攀在石壁上,爬行的、布满了赤红色鳞片的躯体。 而在那深处发亮的东西,是一枚巨大的,纯金色的眼睛。 它一直在注视着他。 他逃到了龙真正的怀抱里。 没等解离之恐惧,下一刻,脖颈上的东西蓦的用力收紧了! 少年一下抓着颈环,跪在了地上,他无法喘息,磅礴的窒息感令他四肢很快软了,随后便被巨大的龙躯覆盖,细白的腿被迫抬了起来…… …… 第55章 不……不要…… 布满冰冷鳞片的躯体缓缓擦过他的大腿内侧,手脚都被结结实实地缠住,解离之的身体根本不能由他控制,他的双手被束缚在头上,那身不太合身的衣裳很快被锋利的鳞片和爪牙的厮磨下变得支离破碎,在破碎的支离中,露出了少年玉白诱美的肌肤。 大概是确定少年被控制住了,颈环也稍稍放松了些许, 他细白的脖颈被勒出了一道隐隐可见鳞形的红痕,身上的衣服也全都破了,该露的不该露的全部都露了出来,腰腹间宛如树枝般淡银色的纹路也隐隐显现,就仿佛困在石壳里纯白的璞玉。 骤然吸入带着火山灰的空气,解离之剧烈咳嗽起来,难闻的空气令他脸憋得通红,踩在龙躯的脚趾也蜷缩起来,碧绿的眼睛半眯着,眼尾都是晶莹的泪。 解离之想到他壁画里看到的那些充满着入骨暧昧的画面,崩溃地挣扎起来。 他像只即将被挤压而来的笼困住的小鼠,费力找出龙身缠绕的缝隙,调动全身的灵力,猛然挣开了束缚着他的龙躯,就想顺着缝隙爬出去,破碎的布料完全遮掩不住漂亮的身体,而令一些地方若隐若现。 解离之完全顾不得衣不蔽体,他逮着缝隙就钻,但下一刻,他感觉腰腹被什么东西猛然握住。 宽大的龙爪完全扣住了他纤细的腰,拇指的那根爪子扣在腹部,在肚脐处暧昧的摩挲。 靠近,揉捏,充满着掌控欲的亲密。 少年慌张极了,用力往外爬, 落在他纤瘦的腹部的爪子,用力收紧。 他扒着四周想要站稳,却只能扒到四面滑不留手的鳞片,而下一刻,这缝隙猛然闭合,骤然卡住了他往外扒拉的两只手! 解离之的嘴巴也被另一只爪子扣住了,他一张嘴,那爪子就探进了他唇齿间:“!!唔!” 这缝隙开始往上游,最后少年又被锁着两只手,吊在了半空。 少年红唇张合,气若游丝,勉强哭道:“放开……放开我……唔!!” 他听到了剧烈而沉重的喘息,而不知来自何处的,火热而灼烫的目光,宛若实质般,深深浅浅地落在他身上。 那东西的呼吸,都带着厚重而近乎饥饿的贪婪的欲,视线从他的脖颈都脚趾缓缓舔舐,从头发丝到脚趾,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 少年的两手被牢牢控制,对着贪婪的饕餮露出自己白嫩的身体。 只能无助踢动着双腿,随后两腿的缝隙便擦过了滚烫又湿的东西,发出皮肉碰撞般暧昧的啧啧声响。 解离之听见了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冷漠的愉悦:“张开腿。坐下。” 被强行束缚的手腕因为剧烈挣扎而勒出了红痕,他瞳孔放大,挣扎着,被迫分开腿,坐下了。 ——他坐在了不该坐的地方。 那里血脉偾张。 而他,整个人都被活生生的穿透了。 洞窟似乎是太小了,无法承受龙皇强行挤入的,庞大而沉重的身体,只能被生生撑破。 乌黑的乱石哗啦啦又轰隆隆的落下,掩饰了少年发出的尖锐而嘶厉的痛哭。 少年瞳孔缩成了一个点,红唇微微张开,透明的涎液落下来,但随后,屈起的指节探入了他的唇,开始扣弄他的舌头,似乎是怕把他弄坏,龙那锋利的爪子收敛了尖锐的部分,五指比人类多了一个骨节,指节覆着一层极细极黑的鳞片,揉捏舌头的时候,微微翕张着,刮弄过,粗长,很欲,入在喉咙深处,进进出出,少年的细小的喉结就鼓起了一截手指的形状。 少年的哭声小了些,碧绿的眼瞳迷离着,他的腰都被粗长的龙身缠着,动弹不得,完全只能任龙玩弄,但这次,龙皇的动作轻柔了许多,他勉强能承受,整个人摇摇晃晃着,半张脸伏在龙爪的扣弄中,头发早就散了。 泼墨般的长发,流淌在白玉似的身体上,只有细碎的,哽咽的,没有什么力气的,迷离的哭咽,还有吞吐。 他含累了,偏着头哭,又干呕,说,“好疼……好疼……” 龙首靠近了他,解离之迷蒙着,看到了一双纯金色的巨大眼睛,他的声音低沉,仿佛带着一种引诱,“解离之。” “你不是想要长生吗。” “我给你。” 龙鳞颈环开始发亮,一道道金纹像种在了少年的脖颈上,这是在结下长生初契。 “你乖乖的。” “什么都给你。” 解离之颤抖着双瞳,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般,隐隐作痛,可那执念依然顽固的种在那里,令他浑身都疼,疼得要死了。 龙过来,抵着他,锋利的牙齿,擦吻他的侧脸,然后蹭过他的脖颈,他感觉到了他身上的热度。 一条腿又被迫跷起来。 “早点习惯。” …… 这声响太大了,龙卫都督简砚冰闻声而来,却只见到了破碎崩塌的洞窟。 正在飞溅的碎石,赤金龙庞大而健硕的身体绕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锥形,仿佛巨大的金字塔。 而龙首探在金字塔内部。仿佛在窥探着什么。 他只能靠着妖族天生优越的听力,似乎有人在里面闷闷的哭,这哭声是无力的,苍白的,弱小的,近乎绝望的。 简砚冰一时间不知进退,而就在此时,那由盘旋龙躯构成的锥形里缝隙里,露出了一只纯金色的眼睛,散漫地望过来一眼。 “退下。” 简砚冰一个激灵,在低头后退的瞬间,他听到了那穿透缝隙的绝望声音—— “救命——救命!!救救我——” 年轻的龙卫都督下意识闻声抬眼,凭借着自己过人的视力,也在刹那间从那个微小的缝隙里,捕捉了那片被乳白色笼罩的纤细人形——还有惊鸿一瞥般,在沾满了乳白色的、在颤抖的浓密睫毛下,奄奄一息、浸满泪水的漂亮绿眼睛。 但下一刻,他的嘴巴就被嫣红色的龙尾捂住了,而那缝隙也眨眼就消失了——龙皇庞大的躯体如今赤金色的海潮,将少年所有的声音都轻轻淹没。 他听见低沉但餍足的懒散声音:“滚。” 伴随着野兽般粗重的喘息的,是少年崩溃破碎的呻吟。 金枝玉叶的少年皇子,就这样成了龙皇的身下活色生香的凡人禁脔。 …… 解离之不知道这苦痛的煎熬,是何时结束的。 龙有两个。所以,反反复复。 也许一直都没结束过。 “不要,不要……肚子,肚子鼓起来了……” 然后是哀求:“陛下,陛下……!” 他想过逃跑的,可是。每当他有一丝丝的机会爬出去的时候,脖颈的龙鳞颈环就会瞬间发作,要不把他勒到窒息,四肢无力。 他想调动灵力用法术,也会瞬间被禁掉所有的灵力,一瞬成修炼者变成了凡人。 人比之龙,实在是太过弱小了。 少年的手甚至只能勉强抓得住一块鳞,这鳞片是极其锋利的,但被少年抓住的一瞬间,那能割碎铁石的边缘,瞬间蜷缩了起来,不会令他受一点点的伤。 ——也不会给他一点点逃走的机会。 解离之回到了那被两颗相思树笼罩的小屋。 少年的腿根发麻,脖颈和手腕上都是被勒出的重重的痕迹。乌黑的头发都是潮湿的。 肚子里也热热的,胀满的撑痛。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痛,不发抖。 解离之趴在床上。 他没办法坐下。 但他心里到底挂念着燕临风的事,强撑着要起身,就听外面有叶桦和鹅黄慌张的声音—— “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咣啷一声,门开了。 龙卫,很多龙卫。解离之能靠他们脸颊上的血痕判断他们的身份。 但他们不是来找茬的—— 陆陆续续的有龙卫搬来了很多金子,珠宝,昂贵的石头,罕见的仙药,漂亮精致的衣服,太多东西,把他的有些陈旧的小屋子,堆得近乎有些不合时宜的富丽堂皇。 简砚冰走上前,低垂着眼睛,没看床上的人,说:“这些,都是龙皇陛下给您的赏赐。” 他才借了金子莱的钱,现在,就能还上了。叶桦和鹅黄在一边瞪大眼睛看着,震惊坏了。 有来自龙殿的侍女过来服侍他洗漱,单薄的小床也在瞬间铺上了昂贵的妖鹅毛垫。 鹅黄摸摸鹅毛垫子,肯定又难过地说:“是真的。” 叶桦把他的手打下去:“别乱碰。” 侍女又在床与桌子之间拉了一层薄帘,解离之再被扶着回去的时候,外面的人便瞧不见里面了。 …… 谁都知道,这个人族的小皇子,得了龙皇陛下的宠幸。 没过多久,叶桦来了,小声说:“那些被抓走的小妖,也都放回来了,龙皇大人说了,这一块山地都是您的了……” 解离之偏偏头,嗓音沙哑:“虎湘呢。” 叶桦:“……虎湘大人还没有,但听上面的意思,应当不会有性命之忧,过几日,应当也是会放出来的……” 龙皇亲昵而温柔的私语,仿佛就在耳畔。 ——“你乖乖的。” ——“什么都给你。” 解离之瞳孔颤抖,面色苍白。 解离之找人牵线才能找来的大妖,当晚就自己找上来了。 他甚至都没有下床。 隔着一层薄帘,那大妖热情说:“放心吧,这事儿交给我,最迟明日,那个燕临风必然就能出来了!” 解离之靠在高高的软枕上,长发凌散在满是齿痕的肩头,脖颈上赤红的龙鳞颈环流动着薄薄的微光。 他的眼瞳却空空的,近乎一无所有。 过会,他抬起了手,柔软的丝绸从他手腕流下, 是权势。 是他生来就有,失去,又被赐予的东西…… 大妖走了。 他不自觉的又去碰脖颈上的东西,他以前没有意识到这是束缚——又或者,他意识到了,但从未想过,这束缚,在云雨的时候,也可以如此具象。 可是这跟他想象中……一点也不一样。 没有……没有一处一样。 他想到了那些壁画,那些被龙鳞颈环束缚住的……祭品。 对。祭品。解离之只愿意这样称呼他们。 不是这样的,他想要的长生…… 不是这样的!!! 他跟一条龙……那么大的一条龙……或者说,那是一头野兽…… 他就那样被禁锢着……承受…… 解离之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他捂着还在发热的肚子,一种近乎作呕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猛然站起来,他说:“我要见燕临风,我要见燕临风……!!” …… 解离之:“我做到了。” 燕琢站在阴影处,打量着明显是匆匆赶过来的少年——他看起来更孱弱了,几乎站不住,春衫裹着诱惑的身体,两腿还在隐隐发抖,嘴唇发着白,眼尾都是被人揉弄过的一片红,但看着他的眼睛却很亮,带着一种固执的,仿佛寄托了他所有希望的亮。 弄得那么厉害,现在不好好休息,跑过来找燕临风作甚? 他想到一些事,心情莫名烦躁,声音也有点冷:“你做到什么了” “明天……明天你就能出来了。”少年的声音喑哑,“我做到了。” 在这昏暗的牢笼里,他像一只遍体鳞伤的绿眼睛小兽,乞求着某种温柔的怜悯。 燕琢想。 ……与解离之在一起的时间,总是愉悦到极致。 甚至所有的鳞片都控制不住的舒展,所有的哭泣和哀求都令他爽得浑身发颤,连那些令人不悦的话,不快的回忆,都能一口气一扫而空,就像从未发生,也从未存在过。 把人摁在身上,然后强行…… ……他们之间是有很多很多难以启齿的龃龉和仇恨。 但少年被束缚躺在那里的时候,过去还是未来,一切都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这金枝玉叶的小皇子,是他的所有物。 小皇子前面还会跑还是反抗,但后面实在是太乖了。叫张开腿,就颤巍巍的张开。叫张开嘴巴亲,就张开嘴巴叫他亲。 他不需要那么多的城池,不需要很多的权势,也不需要为谁战死沙场,就可以拥有很听话的解离之,年少时候藏于心中难以启齿的欲望,如今—— 燕琢没有办法不给他一点夸奖。 于是男人的唇角微微弯起来,嗓音低哑,甚至散漫,“那很好。” “你出来以后——” 少年紧紧攥着栏杆,脸颊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他重重地喘息一下,一只手指着脖颈上的东西,说:“毁掉这个……带我离开这里……” 他的眼瞳湿漉漉的,近乎哀求:“好不好?” 长久的沉默。 燕临风漫长的无语,近乎击溃了他。 他之前一直心怀侥幸。但那些银灰的壁画,击碎了他关于龙皇,关于长生的所有妄想。 他后悔了。 少年怕极了燕临风不答应,近乎慌不择路,急促地说:“我……我愿意跟你在一起,只要、只要你能带我离开十万龙山……我可以跟你在一起!!” 男人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白天对着龙皇张开腿要自己想要的。富贵,权力,长生,什么都允诺给他了。拿了东西,晚上却要和情郎私奔逃跑。 果真是没有心的东西。 想跑。跑哪去呢。 半晌,他撩起唇角,慢慢笑了,他乌黑的眼底,带着暗沉阴冷的欲念,咂摸玩弄着这三个字,“在一起?” 他盯着解离之,声音幽幽的寒:“——是每晚都能上床c你的那种吗。” 第55章精修版 1 不……不要…… 布满冰冷鳞片的躯体缓缓擦过他的大腿内侧。 少年的手脚都被结结实实地缠住了——那身不太合身的衣裳很快被锋利的鳞片和爪牙的厮磨下变得支离破碎,露出了少年玉白诱美的肌肤。 大概是确定少年被控制住了,颈环也稍稍放松了些许。 骤然吸入带着火山灰的空气,解离之剧烈咳嗽起来,难闻的空气令他脸憋得通红,踩在龙躯的脚趾也蜷缩起来,碧绿的眼睛半眯着,眼尾都是晶莹的泪。 他细白的脖颈被勒出了一道隐隐可见鳞形的红痕,身上的衣服也全都破了,腰腹间宛如树枝般淡银色的纹路也隐隐显现,就仿佛困在石壳里纯白的璞玉。 该露的不该露的全部都被迫展露出来。 解离之想到他壁画里看到的那些充满着入骨暧昧的画面,崩溃地挣扎起来。 他调动全身的灵力,像只即将被挤压而来的笼困住的小鼠,费力找出龙身缠绕的缝隙,随后,猛然挣开了束缚着他的龙躯,就想顺着缝隙爬出去,破碎的布料完全遮掩不住漂亮的身体,而令一些地方若隐若现。 解离之完全顾不得衣不蔽体,他逮着能喘息的缝隙就钻,妄图挣开这深渊一般的纠缠,但下一刻,他感觉腰腹被什么东西猛然握住。 他一低头,就看到了漆黑而宽大的爪子,它完完全全地扣住了他纤细的腰,拇指的那根爪子扣在腹部,在肚脐处暧昧的摩挲。 靠近,揉捏,近乎充满着掌控欲的亲密。 少年几乎窒息,他慌张极了,用力蹬着脚,往外爬, 浑身灵力爆开,然而落在他纤瘦的腹部的爪子根本不在意他小火花一般的灵力爆炸,只用力收紧,结实的把人攥住,往下一扯。 2 少年扒着四周想要站稳,却只能扒到四面滑不留手的鳞片,巨蛇一般庞大流动的躯体使得缝隙在某一刻扩大,恰好能钻个人出去,少年慌不择路,两手扒着就要窜出去,然而而下一刻,这缝隙猛然闭合,骤然卡住了他往外扒拉的两只手! “!!!!” 这是个陷阱! 没等解离之惊恐发作,他的嘴巴也被龙的另一只爪子扣住了:“让开!!唔!唔!!” 他一张嘴,那爪子就探进了他唇齿间。 这缝隙开始往上游,最后少年又被锁着两只手,被摇摇晃晃地吊在了半空中。 抓着他半张脸的爪子慢慢松开了,这爪子实在是过于庞大,几乎把少年的整个头都扣住还尤有空隙。 那从少年唇齿中的指节部分也如鱼般缓缓游出来,带着湿哒哒的液体,浸润着半张白玉似的漂亮脸蛋。指节游离后,取而代之的,是身后是墙一般贴近的身躯——他听到了剧烈而沉重的喘息,而不知来自何处的,火热而灼烫的目光,宛若实质般,深深浅浅地落在他身上。 少年红唇张合,气若游丝,勉强哭道:“放开……放开我……唔!!” 那东西的呼吸,都带着厚重而近乎饥饿的贪婪的欲,沉重黏腻的视线从他的脖颈都脚趾缓缓舔舐,从头发丝到脚趾,每一寸皮肤都肯不放过。 少年的两手被牢牢控制,对着贪婪的饕餮露出了自己柔软又美丽的身体。 他无助踢动着双腿。 随后两腿的缝隙便擦过了滚烫又湿的气息,他被迫合拢,与之碰撞,发出皮肉碰撞般暧昧的啧啧声响。 解离之听见了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冷漠的愉悦:“张开腿。坐下。” 被强行束缚的手腕因为剧烈挣扎而勒出了红痕,他瞳孔放大,挣扎着,被迫分开腿,坐下了。 ——他坐在了不该坐的地方。 那里血脉偾张。 而他,整个人都被活生生的穿透了。 洞窟似乎是太小了,无法承受龙皇强行挤入的,庞大而沉重的身体,只能被生生撑破。 乌黑的乱石哗啦啦又轰隆隆的落下,掩饰了少年发出的尖锐而嘶厉的痛哭。 少年瞳孔缩成了一个点,红唇微微张开,透明的涎液落下来,随后屈起的指节再次游入了他的唇,开始扣弄他的舌头,似乎是怕把他弄坏,龙那锋利的爪子收敛了尖锐的部分。 龙的五指比人类多了一个骨节,指节覆着一层极细极黑的鳞片,揉捏舌头的时候,微微翕张着,刮弄过,粗长,很欲,入在喉咙深处,稍再深一些,少年的细小的喉结就鼓起了一截手指的形状。 少年的哭声小了些,碧绿的眼瞳迷离着,他的腰都被粗长的龙身缠着,动弹不得,完全只能任龙玩弄,但这次,龙皇的动作轻柔了许多,他勉强能承受,整个人摇摇晃晃着,半张脸伏在龙爪的扣弄中。 泼墨般的长发,早就散了。流淌在白玉似的身体上,只有细碎的,哽咽的,没有什么力气的,迷离的哭咽,还有吞下什么液体的翕动。 他含累了,偏着头哭,又干呕,说,“好疼……好疼……” 龙首靠近了他,解离之迷蒙着,看到了一双纯金色的巨大眼睛,他的声音低沉,仿佛带着一种引诱,“解离之。” “你想要长生吗。” 他瞳孔放大,像只入夜后凝视着黑暗的野猫。没多久,又因内心深处的无边的渴求而微微缩起。 长生。 想要……想要。 “我给你。” 龙鳞颈环开始发亮,一道道金纹像种在了少年的脖颈上,这是在结下长生初契。 “你乖乖的。”龙皇的声音带着极其愉悦的沙哑,仿佛入了人间极乐,低低的喘着。 少年因痛抖作一团,他偏偏觉出无边怜爱。 “什么都给你。” 解离之颤抖着双瞳,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般,隐隐作痛,可那执念依然顽固的种在那里,令他浑身都疼,疼得要死了。 龙过来,抵着他,锋利的牙齿,擦吻他的侧脸,然后蹭过他的脖颈,他感觉到了他身上的热度。 一条腿又被迫跷起来。 ——“早点习惯。” …… 这声响太大了,龙卫都督简砚冰闻声而来,却只见到了破碎崩塌的洞窟。 正在飞溅的碎石,赤金龙庞大而健硕的身体绕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锥形,仿佛巨大的金字塔。 而龙首探在金字塔内部。仿佛在窥探着什么。 他只能靠着妖族天生优越的听力,似乎有人在里面闷闷的哭,这哭声是无力的,苍白的,弱小的,近乎绝望的。 简砚冰一时间不知进退,而就在此时,那由盘旋龙躯构成的锥形里缝隙里,露出了一只纯金色的眼睛,散漫地望过来一眼。 “退下。” 简砚冰一个激灵,在低头后退的瞬间,他听到了那穿透缝隙的绝望声音—— “救命——救命!!救救我——” 年轻的龙卫都督下意识闻声抬眼,凭借着自己过人的视力,也在刹那间从那个微小的缝隙里,捕捉了那片被乳白色笼罩的纤细人形——还有惊鸿一瞥般,在沾满了乳白色的、在颤抖的浓密睫毛下,奄奄一息、浸满泪水的漂亮绿眼睛。 但下一刻,他的嘴巴就被嫣红色的龙尾捂住了,而那缝隙也眨眼就消失了——龙皇庞大的躯体如今赤金色的海潮,将少年所有的声音都轻轻淹没。 他听见低沉但餍足的懒散声音:“滚。” 伴随着野兽般粗重的喘息的,是少年崩溃破碎的呻吟。 金枝玉叶的少年皇子,就这样成了龙皇的身下活色生香的凡人禁脔。 …… 解离之不知道这苦痛的煎熬,是何时结束的。 龙有两个。所以,反反复复。 也许一直都没结束过。 “不要,不要……肚子,肚子鼓起来了……” 然后是哀求:“陛下,陛下……!” 他想过逃跑的,可是。每当他有一丝丝的机会爬出去的时候,脖颈的龙鳞颈环就会瞬间发作,要不把他勒到窒息,四肢无力。 他想调动灵力用法术,也会瞬间被禁掉所有的灵力,一瞬成修炼者变成了凡人。 人比之龙,实在是太过弱小了。 少年的手甚至只能勉强抓得住一块鳞,这鳞片是极其锋利的,但被少年抓住的一瞬间,那能割碎铁石的边缘,瞬间蜷缩了起来,不会令他受一点点的伤。 ——也不会给他一点点逃走的机会。 * 解离之回到了那被两颗相思树笼罩的小屋。 少年的腿根发麻,脖颈和手腕上都是被勒出的重重的痕迹。乌黑的头发都是潮湿的。 肚子里也热热的,胀满的撑痛。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痛,不发抖。 解离之趴在床上。 他没办法坐下。 但他心里到底挂念着燕临风的事,强撑着要起身,就听外面有叶桦和鹅黄慌张的声音—— “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咣啷一声,门开了。 龙卫,很多龙卫。解离之能靠他们脸颊上的血痕判断他们的身份。 但他们不是来找茬的—— 陆陆续续的有龙卫搬来了很多金子,珠宝,昂贵的石头,罕见的仙药,漂亮精致的衣服,太多东西,把他的有些陈旧的小屋子,堆得近乎有些不合时宜的富丽堂皇。 简砚冰走上前,低垂着眼睛,没看床上的人,说:“这些,都是龙皇陛下给您的赏赐。” 他才借了金子莱的钱,现在,就能还上了。叶桦和鹅黄在一边瞪大眼睛看着,震惊坏了。 微·波·汪:汪,雪:米 羔·月 危:整:理·分,享, 有来自龙殿的侍女过来服侍他洗漱,单薄的小床也在瞬间铺上了昂贵的妖鹅毛垫。 鹅黄摸摸鹅毛垫子,肯定又难过地说:“是真的。” 叶桦把他的手打下去:“别乱碰。” 侍女又在床与桌子之间拉了一层薄帘,解离之再被扶着回去的时候,外面的人便瞧不见里面了。 …… 谁都知道,这个人族的小皇子,得了龙皇陛下的宠幸。 没过多久,叶桦来了,小声说:“那些被抓走的小妖,也都放回来了,龙皇大人说了,这一块山地都是您的了……” 解离之偏偏头,嗓音沙哑:“虎湘呢。” 叶桦:“……虎湘大人还没有,但听上面的意思,应当不会有性命之忧,过几日,应当也是会放出来的……” 龙皇亲昵而温柔的私语,仿佛就在耳畔。 ——“你乖乖的。” ——“什么都给你。” 解离之瞳孔颤抖,面色苍白。 解离之找人牵线才能找来的大妖,当晚就自己找上来了。 他甚至都没有下床。 隔着一层薄帘,那大妖热情说:“放心吧,这事儿交给我,最迟明日,那个燕临风必然就能出来了!” 解离之靠在高高的软枕上,长发凌散在满是齿痕的肩头,脖颈上赤红的龙鳞颈环流动着薄薄的微光。 他的眼瞳却空空的,近乎一无所有。 过会,他抬起了手,柔软的丝绸从他手腕流下, 是权势。 是他生来就有,失去,又被赐予的东西…… 大妖走了。 他不自觉的又去碰脖颈上的东西,他以前没有意识到这是束缚——又或者,他意识到了,但从未想过,这束缚,在云雨的时候,也可以如此具象。 可是这跟他想象中……一点也不一样。 没有……没有一处一样。 他想到了那些壁画,那些被龙鳞颈环束缚住的……祭品。 对。祭品。解离之只愿意这样称呼他们。 不是这样的,他想要的长生…… 不是这样的!!! 他跟一条龙……那么大的一条龙……或者说,那是一头野兽…… 他就那样被禁锢着……承受…… 解离之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他捂着还在发热的肚子,一种近乎作呕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猛然站起来,他说:“我要见燕临风,我要见燕临风……!!” …… 解离之:“我做到了。” 燕琢站在阴影处,打量着明显是匆匆赶过来的少年——他看起来更孱弱了,几乎站不住,春衫裹着诱惑的身体,两腿还在隐隐发抖,嘴唇发着白,眼尾都是被人揉弄过的一片红,但看着他的眼睛却很亮,带着一种固执的,仿佛寄托了他所有希望的,不正常的亮。 弄得那么厉害,现在不好好休息,跑过来找燕临风作甚? 他想到一些事,心情莫名烦躁,声音也有点冷:“你做到什么了” “明天……明天你就能出来了。”少年的声音喑哑,“我做到了。” 在这昏暗的牢笼里,他像一只遍体鳞伤的绿眼睛小兽,乞求着某种温柔的怜悯。 燕琢想。 ……与解离之在一起的时间,总是愉悦到极致。 甚至所有的鳞片都控制不住的舒展,所有的哭泣和哀求都令他爽得浑身发颤,连那些令人不悦的话,不快的回忆,都能一口气一扫而空,就像从未发生,也从未存在过。 把人摁在身上,然后强行…… ……他们之间是有很多很多难以启齿的龃龉和仇恨。 但少年被束缚躺在那里的时候,过去还是未来,一切都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这金枝玉叶的小皇子,是他的所有物。 小皇子前面还会跑还是反抗,但后面实在是太乖了。叫张开腿,就颤巍巍的张开。叫张开嘴巴亲,就张开嘴巴叫他亲。 他不需要那么多的城池,不需要很多的权势,也不需要为谁战死沙场,就可以拥有很听话的解离之,年少时候藏于心中难以启齿的欲望,如今—— 燕琢没有办法不给他一点夸奖。 于是男人的唇角微微弯起来,嗓音低哑,甚至散漫,“那很好。” “你出来以后——” 少年紧紧攥着栏杆,脸颊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他重重地喘息一下,一只手指着脖颈上的东西,说:“毁掉这个……带我离开这里……” 他的眼瞳湿漉漉的,近乎哀求:“好不好?” 长久的沉默。 燕临风漫长的无语,近乎击溃了他。 他之前一直心怀侥幸。但那些银灰的壁画,击碎了他关于龙皇,关于长生的所有妄想。 他后悔了。 少年怕极了燕临风不答应,近乎慌不择路,急促地说:“我……我愿意跟你在一起,只要、只要你能带我离开十万龙山……我可以跟你在一起!!” 男人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白天对着龙皇张开腿要自己想要的。富贵,权力,长生,什么都允诺给他了。拿了东西,晚上却要和情郎私奔逃跑。 果真是没有心的东西。 想跑。跑哪去呢。 半晌,他撩起唇角,慢慢笑了,他乌黑的眼底,带着暗沉阴冷的欲念,咂摸玩弄着这三个字,“在一起?” 他盯着解离之,声音幽幽的寒:“——是每晚都能上床c你的那种吗。” 第56章 本章推荐bgm 後日譚 作曲:灰色logic 少年睁大眼睛,近乎凄惶地望着他,脸色白得像黑暗中零落的一捧霜雪。 燕琢一顿,又散漫说:“开玩笑的。” 少年湿润的眼睛看着他,慢慢低下了头,过会,他抬起头,对燕琢勉强笑笑,他说:“是我冲动了。” “你就当我,今晚没有来过。” 解离之走了,脚步虚浮地走出大狱门口,晃了两下,精疲力尽地坐在了地上。 他从兜里掏了掏,掏出了兜里系着绳子的小竹筒。 竹筒里装着月城小小的一抔土。 小玉…… * 蜘蛛妖骤然睁开了眼睛,他那双深紫色的眼瞳闪烁着不正常的光泽,随后骤然吐出一口血来。 他眼瞳闪烁,凝望着挂在墙上的镰刀,缓缓擦去嘴角的血迹。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进来。”蜘蛛妖顿了顿,打开了门。 是余情。 “好多龙卫过来,要变天了……你怎么了?” 余情一眼就看见了蜘蛛妖身上的血迹,目露惊诧。 蜘蛛妖缓缓道:“没事。” 余情:“……” “我总觉得你变了许多。”半晌,余情迟疑道:“自从……” 余情也算是对蜘蛛妖有些了解。 据说他本是十万龙山的妖怪,他曾有一位灵族的情人。 只是那灵族情人并不长命,没多久就过世了。 蜘蛛妖心有不甘,听闻西域有能令人起死回生的秘术,便带着寄生着情人灵魄的玉牌,来到了西域,试图寻找秘法,复活对方。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余情遇到了他,机缘巧合,结下了一些情谊。 可惜的是,他没在西域找到复活情人的办法,便回了十万伏龙山。 但是余情从大凉回来,找上蜘蛛妖的时候,他腰间的灵玉牌却不见了。 他还记着和余情曾在西域结下的一些情分,但却好像又有了一些说不出的变化。 余情记得,在西域的时候,蜘蛛妖虽也行为怪异,但他毕竟已经化了人形,身上虽有不少纱布,却不会像如今这般,裹缠得如此严严实实,近乎尸首。而且蜘蛛妖的性格虽然不算那种开朗过头的,但也不会话少到如今这种地步。 蜘蛛妖之前的武器,也不是镰刀。 他变了。变了很多。 之前这种感觉还很淡,但是,自从解离之住在这里以后,蜘蛛妖给她的这种感觉愈发严重了。 她时常感觉蜘蛛妖是穿着一张友人皮囊的…… 另一个东西。 但又不完全是,因为余情旁敲侧击地问一些他们之前经历过的事儿,蜘蛛妖也全都记得——每一个细节都很对得上。 余情便只好安慰自己,经历了一些事儿,性情大变也是很正常的。 蜘蛛妖侧眼望着她:“自从什么。” 他的眼瞳是一种极其诡谲的深紫色,仿佛能看到人的灵魂深处。 “楚益……” 余情顿了顿,“你……放弃了吗?” 楚益就是蜘蛛妖的那位灵族情人。 余情说:“其实我也不该问。但都那么久了,一直不过问,倒是显得对你漠不关心了。” 蜘蛛妖看了她一会儿,半晌,他偏过头,说:“我已经忘了。” 又说:“若无他事,便不留客了。” 余情讪讪走了,她扭头看了看,想:“看来我确实问了不该问的……” …… 余情走了以后,蜘蛛妖慢慢低头,修长白皙的指尖摸向脖颈。 苍白色纱布一圈一圈落下来,叠摞在地,露出了蜘蛛妖脖颈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 这伤痕已经完全变成了乌黑色,是几乎要将蜘蛛妖的脖子砍断了一半的可怖深度—— 即便是妖物,命脉处受了这样重的伤,也不可能再活下来了。 但此时此刻。这个缺口被雪白纱布遮掩着,他像寄生了鬼魂的傀儡一般,依然若无其事的游荡在这碧野蔓生的尘世中。 过会,他从落了灰的柜底,拿出了那枚色泽完全晦暗的玉牌。 真正的蜘蛛妖,已经死了。 他的灵族爱人无法复活,而真正的蜘蛛妖,选择在他们相遇的地方追随爱人而去。 ——他呢,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只是,寄生在蜘蛛妖这具未曾腐烂的躯体,继承着蜘蛛妖的记忆,活下来的,某片游魂。 他之所以十分清楚自己只是某个人的一部分,是因为他在沉睡时,总仿佛浸在潮湿的深海,他听到涌动的暗潮,还有低沉而漠然的呓语,伴随着绵长的,悠远的思念。 这思念不止传达给他一个人。 就仿佛交织的蛛网,在他的胸腔,轻轻的,与这世间无数个自己,发出破碎又遥远的共振。 他不知道这思念的尽头在哪里。 那里空空的,是一片了无尽头的黑暗。 但有时候,他也会与思念之人重逢。 重逢时候。有不知何处的月亮,不知何夜的露水。 就像一场,无疾而终的预言。 而蜘蛛妖的身体里,不止有他一片魂魄。 蜘蛛妖曾为了爱人,将自己献祭给了西域的人仙。 他曾与那残存的人仙魂魄,争斗了许久。 但他赢了。 他缺失了很多应有的记忆,但赢回了一具破败的身体。 浑浑噩噩的游荡在无尽的绿野里,睁开眼,看见羽翼苍白的飞鸟掠过无尽的青色群山。 闭上眼,他在阒寂的黑暗中,感知到无数游鱼掠过鲜红的海面,银色的长尾掠出片片涟漪,他的瞳眸铭刻它飞起的,弯曲的,耀眼的弧光。 又看着它,在瞬息间,沉入万丈之深的沉寂黑海。 那光芒。 像一弯月亮。 还像…… 像什么呢。 他在这寂静的群山中,想不起来。 也许,像一把镰刀。围”波”氵 王、氵 王”雪”糕,脆、无、偿,分,享” 于是,他为自己磨了一把锋利的,弯曲的镰刀。 他带着蜘蛛妖的记忆,用它砍下很多敌人的头颅。 他很强大,所以,有小妖怪来祈求他的庇护。 但他不想庇护弱小的东西。 弱小的东西,应当成为强大的饲料。世间万物,谨遵着弱肉强食的法则。 ——那么,羸弱生命的存在,就是没有意义的吗。 是的。没有意义。讨厌十分聒噪,又十分弱小的东西。 救了也毫无意义。 他们很快,就会因为弱小而死去。 弱小之物,只能做任人摆布的困兽。 …… ——“但这是野兽的行径呀!” 镰刀挥舞的瞬间,弯起的,锋利的,尖锐的弧光。就像某根弦的拨片,回响的清脆声音,阒然令整个世界都变得沉寂。 他在弯曲的光芒里,看到了一双弱小的,含着眼泪的,惊恐的眼睛。 弯曲镰刀的刀尖停在了小妖发抖的颈后。 他感觉胸腔有种莫名的颤动,令他回忆起猩红的颜色,鲜血的味道,还有被穿透的某种莫名的,苍白而难忘的阵痛。 他是妖怪。当然算得上野兽。 野兽,就应当有野兽的行径。 他不应当成为……不应当成为…… 小妖怪仰头望着他,他在那双恐惧的眼睛里,看到了此夜漫漫无尽头的星辰,还有湿润的眼睛。 蜘蛛妖已经死了。 死去的妖物,不会有眼泪。 他微微抬首,看见芭蕉树凝着露水,沉重的凝聚成一团,又轻飘飘的,摔在他的眼尾。 小妖怪颤颤巍巍的,却问:“你哭了吗。” 他低下头,看着这只没太长成的鹅妖,说。 “没有。” 他平静说:“是这夜的露水。” 又说:“我没有哭。” 小鹅妖点头如捣蒜:“对,对,强大的妖怪都是不会哭的。” …… 他放下了镰刀。 他选择庇护了那只差点丧命于他镰下的小妖。 他很强大,而小鹅话又很多。 渐渐地,他成为了一片无家可归弱小妖物的庇护所。 很奇怪,有时候他会有点莫名的不高兴。 因为他这样做,就好像输给了谁似的。 他不知道自己输给了谁。 可当他闭上眼睛,在梦里,回到那片寂静、黑暗,沉默的深海以后。 他的心口,总是藏着什么东西。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一片情魄。 每当它在心口跳跃。或活泼,或静寂的时候。 四面八方散碎的魂魄,都在这光芒凝聚的此刻,重新温柔。 而他,也总会被抚平所有的戾气。 他醒来,会很安静地想。 输了,也没有关系。 他这借着破败妖尸醒来的孤魂野鬼。 没有必要总是个十全十美的赢家。 妖族有个不成文的法则。 弱小的妖怪,应该被吃掉。 这样,靠着吞吃同族而强大起来的妖怪,就不会挨饿。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他从未想过改变这个世界。 因此,没有理由不默许这一切。 他清晰的知道。 他会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渐渐沦为规则的野兽。 他在小妖的哀嚎中,闭上眼睛。 他忽然发现,自己再次,沦落到了黑暗中。 他又听到了来自深海的回响。 空灵,寂静,而那片光芒,渐渐远了。 本体,总会令情绪最温柔的魂魄碎片靠近那片发光的情魄,生怕吓着它似的。 而他沉浸在黑暗的情绪中,灵魂也在慢慢遥远。 他会离它越来越远。 直到某天,渐渐泯灭了所有的想法。 也泯灭了所有的思念。 可谁都会这样啊。 古往今来,没有人不同。 ——即便是自诩优雅的人族,也不过是披上了皮囊的野兽。 他……不知道……如何改变。 …… ——直到某一天。 ——“住手!! ” 要斩下妖族头颅的铡刀,就这样停下。 他侧眼,见到了那个容色惊艳的少年。 …… 无法形容…… 亦或者,难以形容的,那一瞬间的感触。 他总觉得那时的四野,不该这样浓黑,又混着野蛮的暗绿。 应该是苍白的颜色,像天空中浮动的白云,像滚动的漫漫白雾,又或者,镰叶上凝结的一梭冷霜。 最好是素净的,干净的,像山巅上的那一撮平和而沉静的白。 这样,才能显出那双绿眼睛的流溢的光彩,与摄人心魄的夺目。 …… 他说,别杀他。 他说,我有办法。 他颤抖着,说,你们相信我。 …… 原来是这夜的月亮。 原来是这夜的露水。 原来,是这夜的重逢。 这夜以后。 他立足于此。 不再是野兽。 而在某个深夜,他凝望镰刀,适时想起。 梦中海上,银色的鱼,掠起的璀璨弧光。 不是月亮。也不是镰刀。 是弓。 穿透他心脏,击碎他魂魄的那一箭。 ——来自一弯耀眼的白弓。 —————— 蜘蛛妖原来是小玉的玩意儿但是被云抢了,,为什么被抢后文解释(。 不过其实他只是云散落的很多灵魂的其中一片,所以呆呆的,他这时候只是知道离是他思念的人,但很多记忆都没解锁。所以戳一下才会动(不是 云渐渐醒了就有修罗场了不能让燕琢吃得那么顺嘻嘻嘻 * 这里因为云是破碎的一片魂魄状态,所以稍微换一种很破碎的叙述手法,希望不会太奇怪(。 * 第五十七章 解离之身体到底虚弱,他看了一会儿小竹筒,便把它收起来,要走,就听见一声:“殿下。” ……殿下? 他一怔,抬眼就看见了一群小妖怪抬着轿子,一旁守着龙卫,说话的那个,就是龙卫了。 龙卫低头,恭谨道:“陛下叫我送您回去。” “……你叫我什么?” 龙卫道:“殿下。” 解离之:“……不要这样叫我。” 龙卫摇摇头:“您是人族的皇子,不可失了礼数。” 解离之想说不要,却发现四周有很多妖怪在偷看他,窃窃私语。 解离之:“……” 轿子抬得很稳,摇摇晃晃的,解离之太累,脑子里晃晃荡荡着想着许多事,最后沉沉睡了过去。 再起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他回了那座小屋,在床上,身上盖着柔软厚实的被子。 …… 他从身上掏出小竹管,又看了一会儿。 他昨天做梦了。他又梦见小玉了。 少女亭亭玉立,眼眸弯弯,浓黑的长卷发编着彩绳和繁复的紫色花,笑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点羞涩的含蓄,走起路来叮当响,带着一点活泼的青涩感。 “阿闲阿闲!” 她凑过来,叫他的名字,亲了他一下,说:“我们什么时候成亲呀?” …… 然后又是她穿着鲜红的吉服,挽着他的手,亲吻他的唇角,海藻一般繁复的头发落在他的眼尾,像一场潮湿的梅雨季。 “阿闲。”她说:“我想你了。” 他起来,打开了一个木头匣子里,把小竹筒收到了里面。 解离之摸摸眼尾,摸到了干涸的泪痕,才发现是自己哭了。 他抚着脖颈上的龙鳞颈环,渐渐用力扣紧——他如今是龙皇的奴隶,身不由己。 但他不敢想象自己承欢的时候,还带着…… 解离之心脏一紧,咬住了唇,猛然把匣子用力合上。 然而下一刻,一只手懒洋洋搭在了上面。 这手五指长而有劲儿,手背青筋交错,骨感清晰,指尖热乎乎的,正与他的手指碰到了一起,又慢慢拢住,手指交错,扣紧,一片阴影从背后拢来,热烫的呼吸就在他的耳边,“这什么?” 于是解离之被迫感受了那有些滚烫的温度,带着些厮磨般的暧昧多情。 解离之吓了一跳似的,骤然抽回了手,愕然转身,望着背后的燕临风:“你……你……!” 木匣子就在桌上,而他燕临风身形高大,离他很近,他这一转身,竟好像扑进了他怀里似的。 他的手还被迫摁在木匣子上,又这样转身,导致他的一只手被男人紧紧扣在背后,解离之想抽手,却发现自己根本抽不动。 解离之:“……你出来了?” 燕临风懒洋洋嗯了一声——于是,那种不太一样的感觉,在解离之心中,愈发浓重了。 燕临风……好像变了……许多。 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不太一样了。 他当然还是那副十分英俊的模样,凛冽长眉斜飞入鬓,侧脸上的三道血痕把他的脸颊勾勒的更加立体,随意站着,看着很松懈,但背脊却是笔直的,即便悠然自在,也仿佛一只在丛林里预备着狩猎的野兽,再怎么松弛也遮掩不住满身与生俱来的侵略气息,给人极度的压迫感。 ——如果说之前的燕临风像一团灼热单纯的火焰,再危险也稍微带着一点年少轻狂,肆无忌惮,嬉笑玩闹的意思。 那么现在的燕临风,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深沉和阴戾感,像一片无法探寻的沼泽,令人莫名害怕。 燕临风眯着眼,问:“你刚刚在想谁?” 解离之心中一慌:“什,什么?” 他又说:“手好痛……!” 燕临风松开了他的手,解离之一看,手腕红了一大片,他眼睛湿漉漉的,咬着唇望着燕临风。 燕临风的气势稍微弱了一些,半晌,说:“你刚刚……哭什么。” 解离之:“我没哭。” 燕临风冷哼一声,“撒谎。” 他拇指抹去了少年眼尾未曾擦干的泪痕,肯定说:“你哭了。” 又问:“你在想谁?” 他这话里莫名藏着三分戾色。 解离之当然不能叫燕临风知道小玉的存在。 他在对方锋利的视线下,缓了缓气息,低声说:“……我想家了。” 他说谎的时候没敢看燕临风,只低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遮掩着自己的神色。 燕临风扬起眉毛:“想家?” “嗯……对。”少年把木匣子拿起来,若无其事地打开,露出了里面翠玉似的小竹筒,随后打开小竹筒,给燕临风看竹筒里装着的一点土。 燕临风:“这是……土?” “嗯,对。” 解离之说:“这是长安的土。” 解离之总觉得他话音一落,燕临风的表情似乎有些微妙的变化,但这些情绪转瞬即逝,解离之回过神来,什么也没有抓到。 解离之很自然地把匣子合上,放回身后,随后伸手,给燕临风整理身上的衣服,说:“我说这些做什么……你好不容易出来,我应当给你接风洗尘的。” 燕临风依然是那身鲜艳的红衣,漆黑绣金的束带收敛着劲瘦的腰身。 这次牢狱之灾并没有减去他身上那浑然天成的锋利和锐气,只是也许经过了一番打磨,这锐气更加沉敛,解离之既这样说,他也没再提那匣子的事情。 他稍稍让了身子,解离之出来,收拾了一阵子,龙皇送来了很多东西,把这小小的地方塞得很满,燕临风看他稍显蹒跚的步履,垂着眼睛,在他身后问:“怎的又想长安的事了。” 解离之便说:“我出来的时候看见很多龙卫来接我,他们叫我……” “殿下……” 解离之喉结微微滚动,“好久没听到人这样叫我……了。……你坐下吧。” 一方小桌,燕临风坐下了,解离之却没有。 燕临风不解其意:“所以?” 解离之说:“所以,会有一点,德不配位的感觉。” 燕临风说:“你本就是人间的天潢贵胄,不必太过妄自菲薄。” “退一万步说,这世间德不配位的人多了去了,倒也不差你一个。” 解离之:“。” * “不提这个。”燕临风:“你在牢里对我说的那些话,还作数吗?” 解离之的身体骤然僵硬了许多,他避开了燕临风的视线,道:“我……当时,冲动了。” 燕临风睨他,似笑非笑:“那你现在是不冲动了?” 他凑近了他,骨节粗大的手扣住了少年脖颈上鲜红的颈环,把解离之拉向自己的方向——男人身材高大,压在上方,挡住了少年所有的视线。 解离之在一瞬间,仿佛被整个暗影禁锢。 燕临风英俊的面孔近在咫尺,高挺的鼻梁近乎擦着解离之的脸,那双乌黑宛若深潭的眼瞳,全然浸满了解离之的倒影,“你又不想跟我私奔了吗?” 他的呼吸,带着浅浅的热气,薄唇慢慢的印在少年红润的唇边,厮磨着,少年脸颊柔嫩雪白,勾得他胸口热气蒸腾,他伸了舌头,这是一个近乎一个克制又充满欲的舔吻。 开荤之前,他看解离之,总觉得他美丽,漂亮,像顽强的小草,身上有着或动人,或凛冽的曲线,可开了荤以后,这种感觉就变质了,它混杂了一种近乎肮脏的欲求——他依然觉得他是美丽的,令人心动的,但也是刺激的,裹缠的,带着哭声,带着哀求,雪白的胸脯,生嫩的小樱桃,还有绽放的嫩红色小花儿。 被迫翻开孱弱的花瓣,只为他一个人绽放。 龙本就是骨血里都充斥着淫性的生物。龙皇克制的魔性里,除了仇恨的疯狂,就是情y的泛滥。 而解离之…… 少年的身体开始慢慢颤抖:“……” 燕临风的手慢慢向下,从脖颈到后腰,最后探到了不该探到的地方,他粗粝的指腹,带着一种滚烫的温度,燕临风声音贴在他耳边,一下,一下,啄吻着他细腻的耳后,浅浅的,仿佛在偷情似的微弱的气音:“怎么不坐下?” ——“张开腿。坐下。” 龙皇低沉的声音仿佛又在耳朵回响。 解离之瞳孔骤然一缩:“……!!” 他猛然推开了燕临风,身上的衣服却已经被弄乱了,雪白的胸脯露出了一片,隐隐见到了红色的樱桃,几天了,竟还微微肿着。 男人的视线如同灼烫的火,解离之仓皇把衣服拉上,胸脯起伏,“……我累了……!想休息……” 燕临风感受着指尖的热度,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 ——还肿着。 也是,毕竟c开了。 他龙身的时候怕把人一下弄坏了,特地缩小了些,跟他人身的时候差不多,只是上面带着些逆鳞和倒刺,会勾住,弄得虽然爽,但不是很得劲儿,两只轮流着吃,到底不太禁玩。 在他的传承记忆里,没有多少外族能受的住龙族发了疯的狂欲,但最后他们都会吃下孕果,为龙族怀上龙蛋。有时候,得了很多偏爱的,也会生下很多。 很多受不住龙族欲求的外族会想尽办法逃跑,最后生下无家可归的龙种。这些龙蛋境遇凄惨,会被破坏,或者石化,或者蒸煮煎炸。 生育艰辛的龙族,为了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缚孕环便应运而生。 缚孕环,便是少年脖颈上的东西。 这是龙的心头血和幼鳞凝成的东西,与龙主血脉相连,就是龙的一部分。 对情人温柔些的,缚孕环便只是情趣一样的玩具,一种龙族对情人象征性进行的一些小规矩,可对情人残忍些的,缚孕环便成了刑具,它会在云雨的时候,链接到外族情人的神识魂魄。 ……有些不愿受孕的外族会变得很乖,哪怕再难承受,也会承受,一次两根也可以,玩坏了、玩出血了,都只会跪在地上,仰头双目空洞的夹住。 很多不愿意和龙族媾和的异族,都由此乖乖成为了龙族听话的情人,为他们诞下子嗣。 被束缚的外族,哪怕跑到天涯海角,也会被龙主捉住,而且龙主能清晰的感知情人身体里龙蛋的状况。 龙族的子嗣便不再艰辛。 龙族由此,称霸了整整一个时代。 要不是缠着解离之的手腕,扯着脚踝,摁得结实,又有缚孕环,人恐怕得跑好几回。 就算他克制,可解离之……也太小了。还是流了血。又肿到现在。 但没有办法。 要怀上龙蛋的话,就要龙身弄才行。 解离之虽没有吃孕果,是因为他年纪太小。 以后,总要为他诞下子嗣的。 …… 大抵是被他弄得狠了,少年的脸色到如今都是苍白的,眼角和唇瓣红着,瞳孔有微微绿光流转,在灯下,却又显得瘦弱,摸的时候,摸到瘦瘦的腰,还有骨头。 这房子小,又或者是羞于打理,又或者是不太懂怎么弄出来。 里面还夹着浓j,摸进去的时候,热稠稠的,因为肿了,出不来。 这要是人类女子,想来肚子都大了。 好可怜。 ——但他那晚,其实也没弄几下。 燕临风神色自若地收了手,语调温柔了些,“今日吃了些什么?” —————— 前夫哥每次弄完都会很仔细的把阿离像布娃娃一样打理好收拾干净…… 燕琢,大老粗!(痛斥 第五十八章 解离之道:“还没吃。” 燕临风起来,去了厨房。 这小房子也有个小伙房的,在屋子的后面,平时都是叶桦和鹅黄两只小妖怪在后面准备解离之的三餐,不过燕临风在的时候,也是燕临风来做东西。 燕临风的手搭在炉灶上,倏忽一顿。 他看着架起来炒菜的铁锅,还有炖东西的石锅之类的。 这些都是边塞人收拾吃饭的法子,炒出来的菜也近乎于大锅菜。 这还是燕临风摸到人类那边,学来的手法。 “……” 解离之是小皇子,这样的菜,他应当是吃不惯的。 但他也记得,燕临风第一次做饭,做得很多,少年都默不作声的吃一半多,问燕临风吃不吃,燕临风说,他吃不惯这些东西。 “那就不要做这么多了。”解离之说:“我一个人吃不完。” …… 他控火很是精准,所以厨艺还行,做的东西看着都像是那回事儿。 燕临风按照人族的口味,简单做了三菜一汤,菜是两荤一素,糖醋小里脊,鱼香肉丝,和清炒四季豆,配着一碗鸡汤,一碗米饭。 解离之动了筷子,他细嚼慢咽,姿态却很漂亮,吃的慢,但都吃的差不多。 燕临风忽然问他:“好吃吗?” 解离之:“嗯。” 见燕临风皱着眉看他,解离之不解其意,他以为是燕临风觉得自己敷衍,又说:“好吃。” 比起跟着老乞丐吃糠咽菜,这三菜一汤确实算得上满汉全席了。 “……” 燕琢很清晰的记得,在长安的时候,小皇子有多挑食,芹菜不吃,黄瓜不吃,豆类也不吃,带点绿的除非是西域糕点,否则碰都不带碰的,而且往往吃不完,剩下很多,就丢掉。 燕临风不经意问:“你以前也爱吃这些东西吗。” 解离之低头,半晌,他把筷子放下,望着燕临风,说:“我刚刚一直在想你说的话。” 燕临风:“什么。” “退一万步说,这世间德不配位的人多了去了,倒也不差你一个。” 解离之重复了一遍燕临风的话。 他其实知道自己虽然是皇子,但并不是能让所有人都过得幸福的那块料,他未曾学过帝王之术,也立不下不世之功,亦不能大定天下,他根本不是背负着那样的期望长大的,他很清楚,他知道。他只是碰巧出生在了皇家,才有了幼年时候的锦衣玉食,别人叫他殿下,他就是殿下,他以为,殿下只是一个称呼,就像他另一个名字,没有任何多余的含义。 可是现在他知道,他年幼的富贵,都是百姓的给养。殿下这两个字背后,藏着很多很多的寓意。 所以他听见别人叫他殿下,才会受之有愧。 实际上,今天的燕临风总让他感觉很害怕——就好像在不知道的角落里,他已经冲破了某种约定俗成的禁锢,看他的眼神就仿佛盯着他的所有物。 但是。 其实解离之觉得自己应该清楚一些,有时候重要的不是别人如何看待他。 而是他如何看待自己。 他不是谁的所有物,他是解离之。 他看着燕临风,说:“我不想退。” 少年的背脊挺的笔直,碧绿的眼睛望着他。 燕临风沉默望着他,半晌,他看他半晌,叹了一声,问他:“那你想要什么?” “你想要德才配位,那你是想回人族去吗?” 燕临风:“还是说,你想要起兵,攻打大凉,唤起兵燹,夺回你大齐的江山?” 少年微微僵住,他好像被问住了。 “你突然这样问,我、我也……”解离之攥着筷子,他的手指细长,攥紧的时候骨节泛着白,燕临风说的这些,他从未想过。 他别开了视线,哑声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问是因为。” 燕临风伸手,把他的脸别过来,说:“殿下,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拿来给你。” 这一声殿下喊出口,燕临风自己,也失神了一瞬间。 他又想起了长安故都。 长安这种京城,多的是酣于玩乐的世家纨绔,他们对小皇子一个接一个的逢迎,小孩去哪里都十分的受欢迎,一声一声的小殿下,而燕琢自然也是沾了光。 但也仅仅是沾光而已——而且,能沾的光,也很有限。 谁都知道燕琢从廊乡这个小地方来,而他们一个一个都是世家之子,能在那时候和解离之玩得近的,父辈拿出来,全都是响当当的开国功臣,举目望去,看着都是纨绔子弟,实际背后没有一个无名之辈。 但有解离之在,他们不会很直白的给他难堪,只是嬉闹着,问他之前的老师是谁。 燕琢目光扫过这些在富贵窝里吃喝玩乐的蛀虫,只说了三个字,“齐天照。” 商镰下意识:“啊。是那个打了败仗的将军吗……” 此话一出,一时间有些冷场。燕琢刚要冷笑,小孩却冷不丁地开了口,“你打过仗吗?” “你去打,你能赢吗?” 商镰一时语塞,但能看出来仍不服气,瞧燕琢的眼神也不对了,他嘟哝着:“我又不是将军……” “你当然不是将军,你眼里都是钱。你们家都掉钱眼里了。” “就算你的蛐蛐叫大将军。”小孩指着竹笼里在厮打的两个精神的蛐蛐,冷哼一声:“也一样得输给我的大黑!” 下一刻,商镰的蛐蛐被掀飞在地,腿也断了一根。 …… 谁都觉得燕琢年轻,又是师从败将齐天照,他们面上都瞧不起他,却又碍着他世子的身份,不会多说什么,还会碍于长公主的权势,一个接一个的劝他不要伤了母亲的心。 但解离之不一样。 那天他们玩完出来,小孩偏头跟他说。 “我母后跟我说,齐天照是很厉害的将军。只是……” 小孩抓了抓脸,“只是因为一些原因,才输掉的。” 燕琢睨他:“什么原因?” “呃……”解离之:“我也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将军的原因。” 他当然不会知道,他是被陛下呵护在手掌心里的小皇子。他不会知道户部早已被一家独大的商氏把持,私自克扣了边塞的钱粮,又不肯批钱升级军备,最后以齐天照打了败仗之由,连一分的抚恤金都没有发。 而解必渊对此不闻不问。 即便后来燕琢做了将军,朝廷下来的军饷,也总是捉襟见肘。 燕琢望着对此一无所知的少年。 其实他早就应当怨恨朝廷,怨恨解必渊,又或者,怨恨那些为了一己私利,不顾山河社稷的废物。 如果,他是为国而战,他自有一腔未酬的壮志,和不甘的愁情。 ——”我母后跟我说齐将军很厉害的,是开国将军呢。” ——“你不要听他们说,你若是上了战场,也会是很厉害的将军的。” ——“如果你想的话,就去做。不用管他们嘲笑你。” ——“你应该做你想做的事,就像我做我想做的事那样。” 他说:“我一定会帮你的。” …… 他一开始是瞧不起解离之这个小皇子的,毕竟他高低是个小世子,自然不必对解离之假以辞色,像别人那样一本正经的叫他什么殿下。 可是后来…… 他在解离之的一番操作下,瞒着长公主,第一次领兵出征了。 出征前,小孩要把日佩给了他。 “这是母亲给我的生辰礼。日月佩。”他说:“燕昭光,我把太阳给你,你是太阳!要一路顺风。” 他勾了日佩,啧了一声,摇摇头,拿了那枚月佩。 “我可不想做太阳。”他说:“那太累了。” “还有,我改字了。” “叫我燕长庚。” 那场胜仗,打了一年,他为大齐夺下了三座山城,凯旋归来的时候,他又见了解离之。 …… 他长高了些,也更漂亮了,少年春衫薄,瞳绿又清,他扬起手,欢欣雀跃叫他“阿琢哥哥!” 他扑到了他怀里。乳燕投怀一般。 风一吹,雪白杏花飘洒如雪,有暗香盈袖。 解离之没觉得哪里不对,依然把他当哥哥那样撒娇,仰头看着他,皱着鼻尖,“你又长高了!” 燕琢触电般推开了他,心慌又意乱。 可解离之那时年纪尚轻,只是身体抽条,长得高了些,却还是个满目天真的孩子。 ——从那之后,他就改了口,开始叫他殿下。 解离之是不知人间冷暖的殿下,善良和怜悯都是高高在上的,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天真和残忍。 可他也不会一厢情愿地对燕琢说“不要这样做,你做将军是不好的,我阻止你是为你好。” 而是会说,“那很厉害!” 解离之总是不会嘲笑他的,他那双永远漂亮的眼睛,永远认真的对待着燕琢所有的梦想。 那近乎一种信任,一种毫不保留的爱。 以至于他后来领兵出征的时候,也不想再为了朝廷而战了。 他后来也遇到了很多人,可总会时时想起解离之。 他没再见过这样美好的人,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会想他笑起来怎么这样漂亮,像遗世的小神仙。 他开始希望解离之这个孩子的余生,都不必经历一点点的鲜血罹难,与兵燹之灾。 他这样漂亮美好,就应该生活在繁光锦簇的花丛里,生活在琼楼叠起的碧瓦下,天晴时吟诗作对,斜飞细雨时烹茶煮酒——等他长大一些,便做个逍遥余生,游山玩水的小殿下。 他那时候,只想为他的殿下,打下一片翠绿的万里青山,令长安这片都城,永远如此富贵安宁,令他的金枝玉叶,拥有无忧无愁的余生。 因为解离之,他谁都不怨恨。 他知道,他的豪情壮志下,也藏着与旁人一般卑鄙的私心。 这几乎与耽于享乐没有不同,只是旁人的私心是贪生怕死,而他为解离之挥刀斩下敌人头颅的一瞬间,他就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战栗,还有传达到指尖的兴奋…… 他在为解离之的未来而战。 每当他想到,敌人身上流下的鲜血,会是少年身上漂亮的锦衣,此时的人间炼狱,会是他未来的宫殿华庭,堆积的尸山是托举他纯洁的白玉石阶,而有朝一日,当少年向西南凝望,掠过这片充满着血腥味的草原,就能见到,属于他的万里青山。 十万伏龙山的万座山城,都会种满优柔漂亮的长安花朵,成为他玩闹的乐园。 …… 每一任龙将都逃不过马革裹尸,战死沙场的命运。人们歌颂他,赞美他,认为他守护着人族,背负着保家卫国的无上荣光。 但拥有所有记忆的燕琢很清楚,他们并没有那么伟大。 他们只是在龙纹觉醒后,单纯的嗜杀,享受着敌人鲜血迸溅和千军万马纵横沙场厮杀的酣畅,战争只是战争,战争只是为了掠夺,为了胜利,为了铁蹄践踏生灵的恶毒快感,至少龙将本身,绝无什么高尚的,保家卫国的豪情。 燕琢其实本质上,与他们并无不同。 唯一的不同。便是他…… 他希望他的殿下……过得幸福。 * 燕临风的手掌宽大,骨节有力,少年的脸蛋在他手里显得很小。 他的掌心是热的,就像他的眼神,很深很重,像深渊里的火焰,因为藏的太深,所以暗无天日。 他的这一声殿下,叫得解离之莫名战栗,开始挣扎,“松手……!” “其实你也没想清楚。”燕临风手很自然地松开,若无其事道:“一个称呼而已,吃饭吧。” 解离之这饭吃的有点心不在焉了,饭至末处,又听燕临风打量四周,忽然问他,“虎王弓呢?” 解离之:“……” 解离之支吾:“呃,呃……” 解离之急中生智,道:“那个、我借给别人了。” 燕临风:“借给别人?借给谁了?” 解离之道:“我……呃,就是,那个,虎湘……你可能不知道,她是个很厉害的老虎妖怪,你当时入狱,我、我心急如焚,托她救你出来,便,便把弓借给她了……” 撒谎。 燕临风瞥他,“心急如焚?” 解离之:“……” 解离之搪塞:“邓年说你要被砍头,我、我当然心急……” 燕临风想,虽然不可原谅,但倒也不算全然在撒谎。 燕临风没再多问,解离之眼见糊弄过去了,抓紧把饭吃了,之后又闲谈了几句,解离之精神便有点不济了,到底疲惫,收拾了些许就歇着睡了。 燕临风贴近他的耳垂,宽大的手贴在少年未着片缕的雪白胸口,声音低哑:“殿下……” 过去的时光真的美好。 他多希望他只是燕临风,又或者,只是燕琢。 只可惜……时事易变…… 他的手很大,几乎完全覆住了他的胸脯,感受着骨骼血肉下心脏温暖的跃动。 解离之不诚实。 他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混杂着谎言。 若他是燕临风,只是燕临风,自然会被少年的谎言糊弄过去。但很可惜的是。 他是燕琢。 他们在长安,在杏花满地的国子监,一同度过了好几个漫长的春夏。 解离之撒谎时候,总会低着头,然后再假装信誓旦旦。 燕琢凑近,轻柔地,缓慢地啄吻他的唇,厮磨吻了半晌,啧了一声,“撒谎的时候,心跳很快啊……” 他说着话,眼瞳却依然是漆黑的,七条金色的焰龙在身周指尖盘旋,随后骤然钻入了少年的七窍。 是七窍搜神术。 * 第六十章 然而七龙探入少年灵魄的那一瞬间,便遭到了激烈的抵抗,无数银色灵纹缠在少年丹田黯淡的金丹处,又近乎与灵府融为一体,如同跗骨之蛆,牢牢锁住了少年的灵魄的同时,又形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壁障,抵御着外来的所有窥探者。 这显然是解离之上一任丈夫留下的痕迹。 燕琢陡然郁结在胸,漆黑的眼眸陡然渗出金光,人类般圆润的瞳孔在刹那间缩成野兽般的竖着的一根深金色的线。 其实自从清醒后,他总是会想起他们在长安的那些岁月,以至于有意无意在忽略这件事。 ——解离之已经嫁人的事儿。 云沉岫…… 燕琢见过他,在中原的时候。 燕琢能清晰的感觉到,解离之并不喜欢云沉岫——如果解离之喜欢他,当初必然不会从离恨天逃到人间去。 而且,解离之当初去昆仑求长生,而后来,云沉岫以仙人之名,当着解离之的面,在南国屠了昆仑山满门。 这个事情对外传的乱七八糟,说什么的都有,其中内情,除了当事人以外,不为认知,但不可否认的是,当初的昆仑众成了人人喊打的落水狗,总归,已经死去的昆仑众弟子,也不能为自己伸冤。 云沉岫和地龙那一战惊天动地,有人说云沉岫死了,有人说他没死。后来燕临风去了东海,并没有找到地龙和云沉岫的踪迹。 云沉岫做尽了坏事,解离之怎会对那样的人动情。 不过解离之动没动情,在想什么,搜了灵魄,自见分晓。 燕琢冷哼了一声,术随意动,七条赤色火龙冲撞过去,陡然在少年孱弱的灵魄中掀起无边的震荡,解离之腰腹处的银色纹路骤然释放出了灿烂的光彩,他痛极了,短促地叫了一声,额头上陡然密布起了冷汗,眼尾泛起了红:“疼……!” 灵纹为了御敌,与少年的灵魄结合的更加紧密,少年的脸上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他不安的蹭着细白的双腿,发着抖,喃喃:“夫君……夫君……” 男人的手掌滚热,他拽住了他的袖子,纤细的胳膊攀上了燕琢的脖颈,开始亲吻,他的唇很软,吻下来的时候满溢着薄香,嘶哑着哭,“想要,想要……” 燕琢陡然收了劲儿,单手压住了在他身上乱动的少年,一双眼瞳却完全变成了凛冽的纯金色。 他把人摁到了床上,亲上去,手往下。 …… 藏在少年肚子里的,濡湿的东西流了出来,黏糊糊的,有点热,他不会自己清理,所以含了很久。 你们上过床了吗。 你们为什么会成亲? 你对他动情了吗? 若是动情,为何逃跑? 若是厌恶,为何又这样念念不忘?! 你对着那竹管里的土撒谎的时候,心里想的人又是谁?! 燕琢的眼尾都红了,一股莫名的恨意驱动着他,冲击着少年那被前夫的灵纹牢牢缠住的灵魄。 灵纹没有云沉岫把控,自然受不住这样的侵袭—— 在七窍搜魂术之下,少年的灵魄也随着灵纹,近乎溃散。 少年在搜魂的极度痛苦下,睁开了眼,墨绿色的瞳孔在一瞬间完全放大。 …… 一股激荡在胸口,蜘蛛妖骤然睁开了眼睛。 他下意识的握紧了镰刀,朝着少年的小屋望过去。一些零散的,破碎的记忆,觉醒般的落入他的脑海,令他头痛欲裂,他好像踏入了一片幻景,他看见了漫山苍白的梨花,绿眼睛的少年窝在他怀中,仰望着他,近乎天真的情态。 他好像比这时候年纪还要小些,叫他…… “师尊,这个字。是这样写的吗?” 几瓣梨花从窗外飞落,落在他着墨的笔尖,晕出一点淡痕。 蜘蛛妖胸口砰砰砰跳得急促,他明明不认识那个字,却慢慢的把它写了出来。 “哦哦,我记得它念……念,呃,念什么来着……”少年眉头蹙起,想得辛苦。 他凝望着少年束起的黑发,嗅到了浅香。 是啊,念什么? 他听见自己淡声回答:“痴。” …… 痴。 痴妄。 痴心妄想。 蜘蛛妖几近分辨不清这是真实还是幻想,只觉四肢百骸宛若裂开一般疼痛。 同一时刻,燕琢陡然收住手,额头一霎也布满了冷汗! 他差点杀了解离之。 少年疼哭了,发着颤,开始爬,不敢再靠近他,燕琢一下抓住了他细白的脚踝,紧紧的握住,又把人慢慢地拖了回来。 拖回那片属于他的阴影下。 不许跑。 解离之既和那个灵族成了亲。洞房花烛,当然会上床。 他听那个灵族商人说过,灵族破了情戒,情欲往往都很疯狂。 但看解离之连清理也不会的样子,他丈夫显然把他养得很娇,只让他敞开腿受欲,什么也没教给他。但显然很会夹。 燕琢咬着少年又软又嫩的唇,微微用力,覆了上去。 大片阴影,拢住了床上孱弱的少年。 湿漉漉的,缓慢的水声,有如细而慢的落雨,伴随着少年呜咽的哭声,“夫君……” 燕琢顿了一顿,阴郁想。 ——云沉岫最好已经真的死了。 他没有纠正他,只往下,从下颌,脖颈,胸口,腰腹,一路吻了下去。 窗外,乌云浓密,风雨如晦,山风凌厉的呼啸着,纠缠着的相思树光芒无端黯淡,萧瑟的寒风伴随着嘈杂潮湿的急雨,一同扑到了门窗上。 燕琢陡然感到耳后传来一阵呼啸,无声无息,寒意丝丝入扣—— 一道雪白,宛若月光的弯影,寂静的瞬间—— 门裂成了两半,连同地板,伴随着寂静的寒冷,一起朝着人袭了过去。 床被劈成了两半,四周滚着冻结一切的巨大寒气,落下的雨水凝结成了晶莹剔透的冰雪珠子,大珠小珠落玉盘般,咕噜噜滚了一地。 …… 这动静一点都不小,解离之迷迷瞪瞪的,慢慢醒了。 他感觉自己被裹在一个滚烫的怀抱里,紧紧贴着男人肌肉虬结的有力胸膛。 周围的火光已经熄灭了,他只看到了满地闪着光宛如珍珠一般的银白,裹挟着破裂出深深痕迹的地板,还有门口那个背对着弯弯月光和风雨的,身姿笔直的纯黑色影子。 不,不是月光…… 那是…… 解离之心脏跳得急促了一些。 是镰刀。 他浑身裹缠着白布,原来已被雨水打湿的白布,现在已经被寒冰冻结了,脚踝的布条浸着潮湿的泥水,但也被雪白的冰霜凝结了。由于那镰刀实在太亮了,所以在那片薄光下,他整个人都仿佛一片薄而长的乌黑影子。 似乎是察觉到了解离之的注视,那影子慢慢抬起了眼。 于是这片黑暗,就亮起了两枚银紫色的光。 威伯: Kersen-Mie6H。li li ……是、是蜘蛛妖? 但是这个……这个……感觉…… 没等他往深处想,就听燕临风冷哼了一声,下一刻,腰间的无名刀出了鞘,朝着蜘蛛妖斩了过去! 蜘蛛妖一下避开,随后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逼近了解离之,最近的一瞬间,解离之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轻柔的喘息,拂过他的面颊。 近乎一个吻。 但这只是转瞬间。 暴烈的火焰将满地珍珠般的冰瞬间蒸发成了气态,弥漫的白雾瞬间遮住了少年的视线。 燕临风把他放在相思树下,宽阔的树枝和密密的红叶,宛若温暖的火红云雾,遮挡住了所有滚滚袭来的寒意。 解离之听见利刃交接的铿锵之声,冰与火的碰撞,闪电一般急促。 解离之想上前,忽然发现自己内里竟什么也没怎么穿,红衣就这样松松的裹在他的身上,与此同时,他看到了自己满身嘬吻出的红痕,小腿上甚至布满了可疑的,濡湿的液体…… 身体……也隐隐……不太舒服…… 解离之:“………………” 电光火石间,解离之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燕临风,刚刚在床上…… “……”解离之的嗓音渐渐发起了抖,“……燕临风!!” 燕琢闻声骤然一顿,手中无名刀即将暴起的赤色龙鳞之火,在这声呼唤下转瞬间熄灭,下一刻就被极冷的寒霜冻结,蜘蛛妖寒冷的双眸骤然逼近了他—— 他身上的白布已经碎了,裸露出的那部分,都是破败的,到处都是被冰线细细缝补的痕迹。 这是个死去的躯体。 无名刀转瞬就被极寒的冰霜凝固,这种冰是纯黑色的,燕琢拥有传承记忆,他一眼就瞧出来,这是一种深海的玄冰,极冷极寒,即便是天上的仙人,也会被它的骤烈的寒冷冻掉手指头。 仅一个小妖,不可能会拥有操纵玄冰的力量。 燕琢后退半步,与此同时,他看到了蜘蛛妖的眼睛——那是本色为深紫色的眼睛里,弥漫起的淡银色的寒冷灵光,混合而成的颜色。 这令他的瞳孔近乎一枚锋利的针尖。 “不许……”他的声音沙哑,伴随着低而冷的寒意:“碰他。” 第60章 ——是他。 即便未报家门,燕琢也知道了对方的名姓。 那一瞬间,燕琢嘴角陡然扯出了一个狰狞的笑。 无名刀骤然爆出滚烫的妖力,封住无名刀的黑色玄冰陡然炸裂成无数尖锐的碎片,碎片在逼近蜘蛛妖的瞬间,在高温下,蒸腾白雾的同时,融成梨花针一般极细而极锋利的一根。 蜘蛛妖苍白如月牙的镰刀如今裹上了漆黑的玄冰,划出一个圆,挥开刀上针雨,而浓烈的极热,令这些碎片融化,乳白浓郁的雾气陡然弥漫四野。 他闪退几步,微微侧眼,赤金色的粘稠火焰,在裹满了黑色的玄冰上的镰刀上静静的燃烧。 蜘蛛妖微微一甩镰,那跗骨之蛆般的火焰就在黑色的坚冰下熄灭了。 斜后方闪来一道火红色的疾风,他一挥镰,只听铿锵一声响! 那一刻,滚烫的白雾朝着四面八方颤抖着,刀镰铿锵相错,溅出四射的火花,而蜘蛛妖也在瞬间看清了对方——那是纯金色的瞳,英俊的面貌,还有。 还有,巨大的力气。 蜘蛛妖的手臂慢慢颤抖,骨骼碎裂的声音很清晰——这毕竟只是个小妖怪的身体,无论是承受深海玄冰的力量,还是云沉岫的一部分神识,对他来说都是非常沉重,甚至堪称巨大的负担。 而他能支撑到现在,全然是因为这具身体,几乎是死去的,而现在,骨肉在巨大的压力下已经被挤压的近乎扭曲,全靠灵力支撑着,即便如此,骨骼皮肉里,也开始渐渐渗血。 但他的眼瞳还是平静的,里面几乎没有一点感情。 “我还以为你死了。”燕琢的声音很轻,“你还活着啊。” 他说着,偏偏头,又笑了,脸颊上的三道痕迹更深了,而无名刀血一般红的刀身上,也生出了赤金色的鳞片。 …… 雾太浓了,解离之什么也看不见,他在树上又生气又着急,想跳下去,可是树太高了。 蜘蛛妖刚刚那个样子……是怎么了?是被什么东西夺舍了吗? 但无论如何,他之前都帮过他很多忙。 刚刚那样子,燕临风好像非常生气…… 他急道:“燕临风,不要杀他!!” 雾气中,少年的声音非常明晰。 蜘蛛妖与燕琢对视。 蜘蛛妖的瞳孔慢慢放大,喃喃:“阿离……我妻……” “你他妈的……” 燕琢的笑容渐渐大了,瞳孔的金色却愈发尖锐浓重,握着刀的手青筋清晰的凸起,“怎么敢啊。” 下一刻!蜘蛛妖的身体已然彻底破碎,炸开!! 浓烈的火焰扑向四面八方,以蜘蛛妖的骸骨血肉为柴,这火焰驱散了此夜的阴雨,将天空中的乌云烧出晚霞般艳烈的赤红色,浓烟滚滚的同时,漂浮着细碎的白色骨灰,它们在红艳艳的云中零落,翻滚,又簌簌随风落下。 解离之怔愣抬头,苍白色的“梨花”落在他的脸颊,脖颈,他伸出手,那破碎的片白,便轻盈的落在了他的手掌心。 火太烈了,所以每一片花瓣都是热的。 少年没有束发,披在肩膀上的檀黑色的长发被风吹起,又零星落了点点温暖的梨花白。 仿佛当年有人撩起他的长发,在他肩头落下的轻吻。 热风一吹,就散成了飞灰。 什么也不会剩下。 解离之看着手里被风吹散的一片灰,愣愣抬起头,浓雾被风吹散了,他在燃烧的一团火光和血一般浓艳烈的晚霞里,看见了燕临风。 未曾散尽的白雾勾勒着男人的影子,那把无名刀在扑朔的白雾中,闪烁着灰烬中才有的红光,夺目,刺眼,像黑夜里的被烧红的一枚枚针尖。 地上的那团火……那团火中的残骸…… 他下意识的抓紧了手,却什么也没抓住。 蜘蛛妖……死了。 骨灰散尽,被修得圆润的指甲扣住手掌心的那一瞬间,解离之生出了被烈火灼伤的疼痛和恐惧—— 燕临风这把所向披靡的利刃,终归抵住了他的心脏。 在他失神的瞬间,燕临风收了刀,上去要把人抱下来,然而少年在他靠近的那一瞬间,往后猛然退了一步,相思树的枝杈摇摇晃晃,鲜艳的红衣遮不住他圆润的肩头,和那猝然睁大的眼睛,以及里面一闪而过的恐惧。 燕临风脚步一顿,他不可置信地望着解离之。 “……你怕我?” * 蜘蛛妖死了以后,云沉岫的残魂,携着一片游荡的灵族清魂,缓缓归回了本位。 云沉岫睁开双眼,他的眼瞳依然蒙着薄翳,那片灵族清魂缓缓落在他的手掌心。 灵族虽然出生于离恨天,在离恨天聚居,但也有许多灵族,自古以来就散落五湖四海,三十三重天上和人间,都有灵族的足迹。 万物生灵存于世间,皆带浊气,死亡之后,带着浊气的灵魂,都会回归三十三重地下,由阎罗掌笔,再转世轮回。 但灵族不是。 灵族是至清之气所生所化,即便吃了人族的食物,土生土长于离恨天的灵魂,也会不带一丝浊气。 他们若是死后,灵魂便在四处飘荡,浑浑噩噩,无法转生。 而离恨天的天命轮回之地,危山洞窟,是唯一能使灵族转生的地方,死去的灵族之魂,会本能地皈依此地。 那里曾被天蛟的蛟魄所占,死去的灵族会化生为一缕清气,回归天蛟,再无来世之说。 云沉岫被轩辕金乌箭击碎了仙人位格和昆仑镜,灵魂四分五裂,但是,由于他在天命轮回之所徘徊了太久,又近乎放干了心头血,是以身躯不觉间浸透了那里的轮回气息,为死去的灵族之魂所亲近。 很多死去的灵魂误认为云沉岫的残魂碎片就是天命轮回之地,聚拢过去。 它们渴望轮回,渴望转生,渴望新的一世,新的一生。 而云沉岫,成为了他们认定的,新的引路人。 将在人间游荡的灵族之魂引回天上,引回天命轮回之所,令它们转生。 他便可积攒功德,重塑仙人位格。 这是属于云沉岫自己的灵仙位格。 由于他斩杀了破坏离恨天轮回平衡的天蛟魄。 天道在云沉岫面前,摆出了一条崭新的,属于灵族的路。 但云沉岫对此,并没有任何表示。 他随着深海汹涌的暗潮,平静的溺流。 然而灵族的魂魄,却依然十分亲近他的残魂。 它们将云沉岫的残魂带回深海。 又或者,是云沉岫的残魂带回了它们。 …… 这峡谷极深,极冷,而他无知无觉,一直在慢慢下坠。 这是极其缓慢的下坠。 因为太冷了,冷到连水都开始缓缓的凝结,那是一种似冰非冰的状态,越往下,越是一种寒意四射的纯黑色。 而男人低垂着眉眼,银色的长发散落开来。 掌心是寄生于蜘蛛妖的那片残魂,带回的一片灵族魂魄。 这样的灵族魂魄在他身边有很多。 徘徊不去的孤魂,如今宛若闪着光的游鱼一般,缠绕漂浮在他身边。 残魂有着主人破碎的意识,关键时刻,也能借用本体的能力。 但本体的意识被打碎了,大多数时候,识海都是死寂、沉默的。 只有彻底归位,这片残魂经历的一切,才能正式回归云沉岫的识海。 残魂归位,关于这块灵族魂魄的那块记忆,也开始缓缓复苏。 那是一个极其晦暗的风雨之夜。 蜘蛛妖抱着那块玉牌,用了邪术,召来了云沉岫的一片残魂。 云沉岫银发雪白,一袭黑衣,不掩淡薄清俊的容色,只是身影模糊晃荡,宛若一片薄雾。 他垂下淡银色的眼瞳,没有表情地望向蜘蛛妖。 无边的寒意覆盖四野,叶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蜘蛛妖跪在地上,颤抖着,向他祈求—— 这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妖族。 云沉岫:“你想要什么。” 蜘蛛妖把玉牌呈给云沉岫,嗓音沙哑,“我想和他……我想和他共入轮回……!” 玉牌里,寄生着沉睡的灵族之魂。 灵族的魂魄,散了就是散了,也幸好是逝在了人间,若是消散在了离恨天,那便会踏入危山洞窟,成了天蛟魄的养料。 当然,现在天蛟魄已经彻底碎了。 而这个妖族…… 云沉岫看到了他深紫色的眼睛,顿了半晌。 “他是灵族,你是妖族。” 他语调平淡:“还有,你似乎被西域的人仙寄生过……” “人仙浊气极重,我和他,都被寄生过……”蜘蛛妖声音嘶哑:“我以为……我以为这样,他就能和我一起……一起入轮回了……” “……” 云沉岫说:“灵族入不了轮回。它们若回不去天上,便只能在这世间……” 他望向远方。 这是一片深墨色的山野,风吹起瑟瑟的,晃动的碎叶声。 “永远的游荡了。” 他说完,又看蜘蛛妖,说:“你这般将它藏在玉佩里,是很好的。” 蜘蛛妖:“如今是好,可百年之后呢。千年之后呢?我终归是妖,活五百年已是极限,若我步入轮回,他又当如何呢?” 云沉岫平静说:“人各有命。你既已步入轮回,也不会再有如此执念了。” “……我不想一个人入轮回。” 蜘蛛妖说:“其实我将来,寿数将尽,死了以后入轮回,又或者因为什么魂飞魄散,都没有关系。” “可是他一个人在这世上。蜷缩在这小小的玉佩里,没有我。要是被人欺负了。” 蜘蛛妖:“该怎么办呢。” 云沉岫胸口骤然抽痛了一瞬。 “我本想同他一起走的。” 蜘蛛妖惨然一笑:“可只要一想这些,便不敢一个人死了。” 第61章 面对燕临风的质问,解离之的目光游离了半晌,过会,他仿佛是坚定了决心一般,望向了燕临风,嗓音沙哑:“你杀了蜘蛛妖?” 又说:“我刚刚,叫你不要杀他。” 燕临风喉结滚动,那一瞬间,解离之感觉他的目光非常可怕。 他控制不住颤抖了一下。 燕临风紧紧攥着刀柄,过会,他缓声道:“他被西域那边的东西寄生了,不杀他,死的就是我了。” 解离之:“……” 这话说的,不仅是服软,简直还有点可怜了,就像在控诉解离之刚才那番话只顾蜘蛛妖生死,根本不顾他死活似的。 解离之听着这话,简直要跟他道歉了。 好。好吧。 蜘蛛妖的事情不说,毕竟蜘蛛妖刚才那个模样,确实凶险,就当是他误会了。 那他这满身痕迹是怎么回事!还有身下…… ……他又不是蠢货,燕临风进没进去…… 解离之胸口窝着火,偏偏难以启齿,他强压下火气,不准备与燕临风争辩,只紧紧抿着唇,低头整理起了身上有些凌乱的红衣,把腰带系上,却也看到,他站得这个枝头很高。 什么时候,这相思树,竟长得这样高了,十几丈的高度,看着就有些犯晕。 他终于又想起了他如今的处境。 “……” 解离之整理好衣服,抬起了头,又看向燕临风。 白雾渐渐散尽了,月光浅薄的落下来,在他脸上映出一片片浮动的影子。 少年的目光像极了此夜扑朔的红叶,随着不定的夜风摇晃。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没有。 燕临风有些莫名紧张,他预计解离之会生气,会恼怒,甚至发火,但最后。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他说:“……抱歉。” 燕临风一愣,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解离之在长安的时候,虽不至于说从来不跟人道歉的地步,但燕琢却也没见过他跟谁低过头。 就是砸了燕府的书房,他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句抱歉,又或者对不起。 在那里,谁都爱他,谁会原谅他。 然而解离之只是定定地看着他,说:“是我对不住你。” …… 少年朝着燕临风伸出了胳膊,“走吧。” 燕临风站在原地没有动。 解离之诧异地抬起头。 燕临风却说:“除了这些,你没有别的想对我说吗。” 生气,指责,哭泣,质问,或者愤怒地要个解释。 解离之——他知道自己被欺负了,怎么不会想着为自己讨回公道呢? 他是这样骄傲的人,怎么不会这样做呢?! 他怎么会对这样对他的燕临风说“我对不住你”呢? 夜风很是寂静,每一颗星星都藏在了红叶后面,像闪着光的针尖,锋芒毕露,扎的人的眼睛生疼,又情不自禁泛起酸涩的红。 解离之没有看他,侧脸说:“没有了。” 他又低头,朝着燕临风伸手,很自然地说:“带我下去吧,这里好高。” “好。”燕临风笑了,他说:“好。” 一只黑鸢掠过,刀子似的,笔直割开了弥漫四野的红霞,它如此无声无息。 就仿佛这世间,所有的死亡都仿佛他的羽翼般,如此寂静。 下一刻,解离之已被男人拥入怀中,他想抬起头,却骤然被捂住了眼睛。 燕临风的手很大很宽阔,带着滚烫的热度,解离之大半张脸都被捂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了,解离之下意识想挣扎,却听燕临风道:“别动。” 解离之感觉到燕临风的声音有些奇怪,仿佛压抑着什么,仅仅两个字念出来,都仿佛带着点冰冷的狠意。 他僵了一下,不动了。 伴随着风声呼啸过耳畔,解离之不知过了多久,再回过神来,他已经不在那个被劈得破烂的小屋,而在一处装修精致的屋殿内了。 这窗勾勒如画,能看到窗外青翠松竹、高大的槐木与温暖的鲜花,屋内是铺得齐而雅致的木地板,室温十分温暖,四处都是软枕高床,非常有格调。 解离之愣了一下,“这……这里是哪儿?” 燕临风神色自然道:“之前攒了几个月的工钱。在这附近买的一间院子。” 燕临风把他放到床上,床垫得很软,也很高。 解离之的脚够不到地面,他直接坐着,依然不太舒服,稍微往下一些,令赤着的脚尖够到了地面,也就是这时,他发现这木头地板竟是暖热的。 “这边的人手还有很多东西没有安置。” 燕临风语调听起来很缓和了许多,声音也变正常了,“本想过段日子再接你过来的,没想到出了意外——那屋子现在也不好住了,便先住在这里吧。” 解离之顿了半晌,“哦”了一声,说:“那我……就在这里借住几天好了。” 他的语气显得有些礼貌,还有一种不易察觉的疏离。甚至客气。 燕临风盯着他。 仿佛要直勾勾地看到少年的心底似的。 解离之不生气,是喜欢燕临风吗。 不可能。 他与燕临风一起,只是境况所逼,迫于无奈。 还有那个阴魂不散的云沉岫…… …… 偏偏用不了七窍搜神术。 啧…… 解离之陡然感觉到燕临风的态度稍微有些怪异,大抵是有点害怕,他避开了他的视线,语气也稍显些僵硬,没那么自然了:“我、我在那边还有很多事……没有做,那间小屋子要找人修缮……” “我去修。”燕临风平静道,“修好了就把你送回去。现在那里不太安全。” 解离之还想说什么,燕临风打断他,说:“那只蜘蛛妖不会平白无故盯上你的——你还不知道吧,你现在很值钱。” 解离之:“……啊?” “灵族的人都在找你,他们出了很高的价格——”燕临风一边说,一边观察解离之的神色。 解离之忽然拔高了声调:“他们找我干嘛?” 他、他杀了云沉岫,云沉岫好说歹说,也是灵族首领,灵族这么找他,不是要找他算账吧…… 呃,如果蜘蛛妖与灵族有关——他拿着镰刀冲过来的架势、感觉也不是没有可能…… 很多人都觉得他与云沉岫成了亲,是灵族的半主,拿他可以向南国换二十座城什么的。 但解离之很清楚,真正的情形并非如此单纯。 他跟灵族的关系是很亲近,但是在云沉岫把他关进东殿以后,灵族内部也分裂成了两派,一派诸如淩是比较亲近他的,但还有一派,则是完全的强者之上,追随着云沉岫。 而那一派若是知道他用轩辕弓杀了他…… 以灵族的能力,不可能找不到一点线索…… …… 燕临风见少年面色惶惶,眸中光芒一闪,平静道:“那就不知道了。” 解离之心里惶惶:“这、这样……” 燕临风虽不知其中关窍,但看解离之面上心虚,便也对现状大概了然了三分。 十万龙山山路陡峭,妖族的消息在小妖间十分灵通,但中原的消息却十分闭塞。 中原的人族多对妖族有偏见,而在中原谋生的妖怪,平日隐姓埋名,也不会轻易回十万龙山来。 不过,他在怕什么? 解离之身上,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事…… ——发生在解离之和云沉岫成亲的那几年。 燕临风见他神色不豫,以为他确实断了回去的想法,便指着一旁的橱柜说:“你在这里好好休息。换洗的衣服都在那边。外面有温泉,累的话可以去。” 顿了顿,又说:“我这几日很忙,不会来打扰你。” 他语气也有些冷淡,目光也阴郁了很多。 谁知,少年还是扯住了他的袖子。 “等……等一下。” 燕临风侧眼看他,他的眼形很锋利,大抵是心情不好,看人的时候带着些锐气。 解离之心跳有点快,他有点紧张,说:“……我不能扔下叶桦他们不管。” 灵族的事儿,他是有点害怕,但是……事情好不容易顺利一点,他不能放弃。 如果一直害怕,那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他对很多事很多人感到失望,恐惧,也因为如此,他知道这样的感觉很不好,非常不好,那近乎一种无能为力的疼痛,一种流血不止的创伤。 解离之不知道叶桦鹅黄他们,有没有对他在做的那些事情抱有过什么期望,什么幻想,也许一直都有,又或者,从来没有,但是,哪怕只有一点点,他也…… 他也不想因为这种事,叫他们失望。 * 对于他的要求,燕临风皱起了眉毛,但听了理由,终归没说什么,在房间的角落安置了一个传送阵。 这传送阵半径一米左右,符文术法设置周密,流溢着复杂的火光。 解离之的心情有些复杂,初见燕临风的时候,他还是个对法术一窍不通的妖怪,但现在,这种复杂的传送法阵竟然也信手拈来了。 解离之看着燕临风设置好阵法,本来以为这样就结束了,谁知,燕临风弄完了,也没有走。 他盯着他,问:“那些人做的事,对你来说,很重要?” 解离之一怔,半晌,他说:“……很重要……” 燕临风:“比长生还重要?” 解离之:“……” 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剧烈的欲求在心中萌发,他眼瞳晃动几下,“……没有……” “没有比长生重要。” 燕临风:“那为何要为他们的事上门送死?” 解离之在顷刻间回过神来,说:“那不是他们的事。” “是我……叫他们做的事。”解离之说:“……是我的事。” 燕临风说:“那我从出狱到现在做的,不是你的事吗。” 解离之一怔。 “你为什么不能豁出命。”燕临风微微俯身,与解离之视线齐平,漆黑的眼瞳隐隐泛着薄金:“到我身边来呢?” 他靠得太近了,解离之几乎无法呼吸,“……你、你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自己的事情。”燕临风笑了笑,“什么事儿?” “你、你不是在替鬿雀做事吗,还有……”解离之:“还有……” 他也不知道燕临风在做什么,是以有些迟疑。 “哦。”燕临风说:“你嫌弃我一心二用,不够忠心。” 他说:“嗯,当然,你还嫌弃我不听你的话,杀死了深夜闯入你家的蜘蛛妖。” 解离之急道:“我道歉了!” 燕临风抬起下巴,居高临下,十足矜傲:“你说对不住,我就要说没关系吗?” 解离之脸憋得通红:“……”这戏他还唱上了!! “因为我对你不够忠心耿耿,所以你现在,才对我三心二意,爱答不理是吗?” 解离之终于不再忍了,恨恨道:“你做了什么,你自己知道!!” “嗯?”燕临风扬眉:“我做了什么?” 他又凑的近了些,呼吸出的热气扑红了少年耳后薄而敏感的皮肤:“偷偷分开你的腿,操了你吗。” 解离之瞳孔骤然一缩。 他凑得太近了,呼吸近乎一个热吻,“本来看你一肚子的东西塞得难受,想帮你清理干净的。好可怜,怎么与人成过亲了,自己清理都不懂……还是……害怕?那人搞了你揣一肚子崽,你就揣一肚子不弄出来……” “怎么,是准备生下来吗。” 他舔吻他,被舔过的那片潮湿又嫩薄的皮肤就带起了潮红的战栗。 解离之慢慢颤抖起来,他碧绿的眼睛控制不住睁大了。 他被迫承欢龙皇的事儿,燕临风……知道…… 是了,是了,燕临风他既是大妖,又在鬿雀那里做事,对于一些事情,当然不会一直一无所知,也许燕临风早就知道这龙鳞颈环背后的隐秘含义,所以当初才会问他要不要帮他解下颈环,但是妖族的观念又格外开放…… 思及此,解离之肌骨冰凉。 可是,怎么能这样呢。如果燕临风喜欢他……怎么能这样呢?! 燕临风的头在他脖颈侧,他能透过布料,看到他宽大结实的肩背轮廓,他想往后退,可腰被扣住了,他被牢牢固定在了原地。他感觉背脊上有手抚过,热热的,像有火在燎。 他听到了粗重的,隐含着涩欲的沉重喘息,“……好乖。” “对不住。” “你躺在那,太漂亮了,老子硬得发疼,没忍住。” 燕临风轻柔说:“不过,你确实应该感谢那只蜘蛛……” 他有一大半还没来及弄进去。 燕临风微微直起身,看着少年颤抖的碧绿眼瞳:“真完蛋……” “你得帮帮我……” 解离之嗓音还发着颤,竟仿佛还有三分期望似的:“帮、帮你什么?” 燕临风脸颊上的三道血痕在灯火通明的房间里明灭不定,他吻着少年的唇角,嗓音沙哑中带着欲,“可以亲我一口吗。” 解离之这模样,唇红齿白的,真可爱。他要忍不住了。 解离之紧紧抿着唇,不愿意亲,甚至都不愿意看这个耍流氓戏弄他的混蛋。 燕临风也不生气,捧住少年的后脑,开始一点一点啄吻,越啄越深,最后啄开了少年的柔软的唇瓣,舌头象蛇一般游进去,热乎乎黏糊糊的亲了下去,探得深了,越来越深,少年喉咙鼓起来一点点,他的手抓着燕临风的肩膀,越抓越紧,指甲要抠进肉里去了。 龙形态的时候没法这么亲,所以燕临风亲得很入迷,手往下,扣着少年的脖颈,呼吸都粘稠,解离之被塞满了,他用舌头抵抗着,可是毫无作用,反而与大舌交缠到了一起,啧啧勾缠着嘬吻,好似水乳交融,银色的丝线都落下来。 少年无法呼吸,眼瞳渐渐因为缺氧而迷离游荡起来,被亲得红润的嘴巴无意识张开了,随意令人侵入,玩弄。 燕临风亲得爽了,下腹越亲越热,这唇又热又软,吸起来的时候怯怯的,听话又会揉弄,香的很。 解离之的肚子被烫得发疼了,他缩着肚子,弓着细腰,可避不开。 就在燕临风终于放开他的时候,他因为缺氧而腿软的不行,后背靠在了床柱上,后腰靠着燕临风的手臂,才勉强用面条似的双腿支起了孱弱的身体。 但燕临风依然不肯放过他,他抚这他黑长的发,沙哑说:“不愿意给老子亲,也不愿意上。” “用手帮帮我。嗯?” 解离之别开脸,他耳朵已经因为亲吻红透,偏偏还是不动。 “小殿下……”燕临风笑了,声音暧昧而低哑。叫得动情。 解离之骤然回头瞪他:“别这么叫我!!……唔!!” 燕临风又亲了上去,亲得少年直吐舌头,说不出话,才把手指探到少年的舌头,按揉着,漫不经心说:“我不介意你把虎王弓赠给虎湘。那虎王弓弄得确实一般,你不喜欢,随手赠了人,我不生气。” 解离之瞳孔一缩,“我没……啊!” 他因为被探入了,弓下了腰,腿发着抖,一下跪伏在了温暖的地上。 他抬起头,额头一下顶在了男人的血脉偾张处。 男人左手抚着他柔软的后腰,又捏着他身上已经解了大半的红衣,温声说:“你待我这般敷衍,又很贪心。衣食住行,什么都想叫我弄……” “当然我很乐意……” 他低低笑了,右手揉着少年红软的唇。 他没想欺负他的,谁知道一下手就上了瘾。他就这样衣衫半解,跪伏在地上,哪里都白,玉似的,承欢的时候哪里都是白里透红,嫩嫩的,哭起来的时候眼泪浸得眼睛像宝石,美不胜收。 真可怜,真可爱。 “不过,想要我对你一个人忠心耿耿,总得拿出些让我满意的甜头啊,殿下。” * 前夫哥快来啊(尖叫,孽畜琢子又欺负老婆了!! 快来加入他!!(梨:? * 第62章 解离之手又酸又麻,嘴巴也疼,身上都是腥膻味,但总是把燕临风应付过去了,但也精疲力尽,没多久就睡过去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燕临风不在。 窗子是拉开的,有明净的光照进来,和煦的暖风一吹,窗外的槐树簌簌摇晃了下叶子。 身上倒是很干净,大抵是清理过了,还换了一套轻薄的亵衣。 解离之对着窗外那丛绿叶看了一会儿,又稍稍往远处望,就看到了很蓝的天空,几片云悠悠的飘荡着。山中气候多变,但现在,天变得高了,风也暖了很多。 这片山要在春暖后,迎来一场灿烂的夏季了。 解离之被风景吸引,从床上起来。 少年赤着脚踩在温暖的地板上,拉开了纸木格子的推拉门。 门外是个大院子,假山流水,曲折的游廊攀着旺盛而翠绿的春藤,白墙绘着灵动的远山画景,精致秀丽,左边还有个热气腾腾的小温泉,阳光掠过几丛绿叶, 如燕临风所说,还没有人找人来服侍,所以周遭都很安静。 这庭院,太不似妖族粗犷大气的风格,一眼看去,竟还让解离之生出了些回到长安高门府邸的错觉。 难为燕临风居然还能在妖族找到这样的院落。 燕临风…… 出了狱的燕临风果然变了,变了很多。 他身上那种单纯干净,近乎赤诚、总让他想起燕琢的少年气……消失了。 反而,多了一种解离之无法用言语描述的阴郁漠然,还有一种,隐而不发,但确实存在的……暴烈。 就好像,他已经懒得再对任何人、任何事抱有任何期望了。 他以前的喜怒哀乐,无论如何都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肆意、蓬勃,向上;可是现在,无论他的情绪变化得如何剧烈,都像一炉滚烫的熔岩,它不再往上燃,而是缓缓往下走,静而流深,阴鸷的同时,不掩暴烈。 其实这种变化,解离之在狱中的时候,就感受到了。 只是经过今天的事情后,这种感受……便又更真实了一些。 “……” 所以。一个人。到底。要经历多少失望…… 才会变成那样呢? 但燕临风的变化,在他内心深处,好像也没有他想象中那样在意。 像在一潭空荡荡积水中漂浮的月亮,外来的石头重重跌下去,也只能砸出模糊的、荡漾的水印。 泛起涟漪后。 什么也没有留下。 * 解离之感觉好些了,就折身,打开了衣橱,衣橱里的衣服衣料都是极其柔软的丝缎,质感和做工都极好,他挑了身简单的穿上,踏进了传送阵。 解离之以前穿惯了绸缎绫罗,后来又穿久了麻衣粗布,所以现在看见这些,总有种,一切不过是身外之物的流离感。 这世上一切都如幻似梦,再坚固结实的东西也会随着时间化作流沙。世事莫测,万物流离不定,拥有的一切,好的坏的,都是暂时的…… 人的一生,有如一场在流沙中疾奔的幻影…… 也许,只有长生,才能抵抗这变幻莫测的短暂虚无,从肉身的永恒中阅尽万物,以积攒出灵魂的安定…… 手指触到柔软的织料,解离之骤然回过神来:“……” 他在想什么…… 他呵了口气,挑了身简单的青衣换上,手很酸,所以腰带系了好几下才慢慢系上。 他试着说话,说出的声音很哑,也有点疼。他顿了顿,看了看四周,见一旁有漆金雕花的茶盏,镶玉勾金的茶壶,里面热着上好的云山灵雾尖,一打开茶壶盖,灵气四溢。 他就着热水喝了几口,嗓子便不是很痛了,整个人都被浓郁的灵气温养,精神一振。 用传送阵回了山头。 相思树下。 叶桦在门口对着破烂的房子不知所措,面有急色:“怎的一夜之间,房子都塌了!” 而鹅黄撅着屁股,把龙皇赏下来的黄金、珠宝、玉器用鹅毛毯子收好,“还好贵重物品都没被偷……” 叶桦一回头,看见解离之,踹了鹅黄屁股一脚:“别捡了!” 鹅黄被踹得一个趔趄,一脚在妖鹅毛垫子踩了个爪印,包里的东西都散了。 “恩公你去哪儿了?!”叶桦跑过来,急迫道:“找了您好久!!出事儿了 !” 解离之一怔:“什么事儿?” 原来,叶桦这么急,是因为这片山地被龙皇划给了解离之。 溪涧城可是妖族的都城,溪涧城坐落的这座山,也可谓是寸土寸金。 之前解离之手底下那些种树的小妖会入狱,理由就是在这片山头违规用地,种植非法植物,那些果子也全都没收了。 但如今风水轮流转,现在整个山头都是解离之的了。 这下那些举报解离之违规据地的房地产买卖妖怪们一下全都睡不着觉了。 毕竟妖族的房产,说到底还是靠着地,一般来说,盖了房子,这地收钱,收多少钱,都是看着上头大妖的意思,一般每年会往上收个六成的税。 钱去哪里了暂且不说,但就是剩下四成,也足够底下那些做房产买卖的吃个肚子溜圆了。 但是现在,龙皇把这块地赏给了解离之——也就是说,现在这山头,是解离之的私产,不再是妖族的公产了。 堂堂妖族的首都坐落的山头,成了一个人族小皇子的私产,堪称荒谬。 可没人敢当面置喙龙皇的意思。也有小妖怨声载道了许久。 但没多久,有聪明的妖仔细一想——解离之脖子上戴着龙鳞颈环,是独属于陛下的妖奴,解离之自己都是属于陛下的,那他拥有的地,四舍五入,不还是陛下的吗? 而且,越想,越觉得龙皇陛下此举背后颇有深意——龙皇不问妖事,导致妖族的财政大权也为大妖们掌控,陛下这样看着似是随口将溪涧城这最重要的山头赠予解离之,背后,何尝不是敲山震虎,以赏妖奴之名,拿回了一部分被大妖们把持的土地呢? …… 是以大妖小妖们闻风而动,纷纷提着些厚礼来赔罪,顺便想要打听打听解离之的口风,看看他想怎么收钱。 毕竟现在整个溪涧城,都坐落在解离之的山头上。 “现在整个村子外面都妖满为患了!”叶桦说:“余情小姐还有小妖们都在外面拦着,但是蜘蛛大人莫名不见了,有些拦不住……” 鹅黄说:“奇怪,蜘蛛大人平日里一直都在村里,不怎么出去的……” 解离之心头一紧。 他不知道怎么跟叶桦和鹅黄解释蜘蛛妖的去向。 好在蜘蛛妖平日里也孤僻话少,叶桦和鹅黄都没怎么怀疑,只当他心血来潮,去哪里散步了。 叶桦道:“哎不过先不管了,关于山头的那些房产,您是什么意思呢?” 解离之之前多少是个皇子,后来也当过一阵子的国君,虽都当得三心二意,但也明白那些拜访者的意思。 靠山吃山,如果顺利,这无疑会是一笔巨款。 后来的事,他还没有想好,不过无论他是想离开十万龙山,还是留在这里,这笔钱,有总比没有要好得多。 不过他不能表现的很急切,甚至这副精神不济的苍白样子和他们交涉,不管是官场还是生意场上,最忌心急如焚,露声露色。 而且,想来当初举报他们种树的,就是这些贪心的妖族房地产商人。 甚至解离之怀疑,那把烧毁了他好久心血的林火,都有可能这些商人里的其中一位去放的。 解离之在山地上种了树,他们就不能盖房子牟利。 而他戴着龙鳞颈环,不仅是龙皇的人,还有燕临风这个大妖护着看着,他们不能明着驱赶他。 但侵犯了他们的利益,他们当然不会坐视不理,明着不行,就会耍阴的。 解离之思索半晌,摆摆手说:“让他们都走。” “告诉他们我累了,最近一个月都不见人。” 鹅黄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啊?可是他们送了好多好吃的……诶,你手腕上这个痕迹……” “都扔出去。”解离之把袖子往下拉了一点,挡住了被男人掐吻出来的红痕,镇定说:“人也全都赶走。” “哦好……” 鹅黄:“他们会走吗?我们都赶了好久了他们怎么都不走。” “他们要是不走,你就说。” 少年考虑半晌,摆出凶狠的样子,“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叶桦:“。” 韦:博:氵 王。氵 王。雪。糕:脆。更。多。分:享。 鹅黄甚是欢喜:“!!!好好!” 就要领命而去,解离之却把他拉住,“等等。” 他问叶桦:“之前我们种的那些树还在吧?” “他们还没来及砍掉,所以都还在。只是果子……”叶桦沮丧说:“他们没把果子还回来。” 鹅黄闻言,气愤道:“他们拿了果子就分了吃掉了!!还说是大妖们赏给他们的!跟我们没有关系!太过分了!” 叶桦也一脸沮丧,想来心情跟断子绝孙差不离了。 “没关系。”解离之说:“欠我们的,他们总要还。” 叶桦犹豫半晌,问:“这果子,恩公还要继续种吗?” 解离之:“……” 叶桦紧紧盯着他,解离之好像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些……微弱的期待。 其实解离之并不确定,这件事他到底要不要再继续下去,他意识到龙皇妖奴背后真正的含义以后,他……其实不是很想再在十万龙山呆下去了。 长生的确是他所欲,但龙皇想要的,他不想给。他不可能为了得长生,而选择和…… 和一只野兽在一起一辈子。 更何况,如果真的因此得到了长生,那这就不是短短一辈子的事儿了…… 解离之想到这里,陡然十分难受,甚至有点反胃:“……” 说实话,龙皇……是一条非常英俊的龙,就是,用英俊形容一条龙有点奇怪,但就解离之的审美看来,龙皇的龙身其实很是矫健,雄壮身躯密布着赤金色的鳞甲,翎羽有时像红色的烟霞,偏偏又生着一双纯色的金瞳,几乎没有一处是不美的。 解离之小时候读关于龙的话本,话本里由顶尖画师描画的那些龙,和龙皇一比,都显得平平无奇了。 在很多龙的传说里,龙都是很厉害的物种,解离之年幼时候也曾经幻想过身边有一条很厉害、很漂亮的龙。 而龙皇哪哪都符合解离之小时候的幻想,甚至英俊的有点超过了。 可要是择偶角度来看。 对于一个人类,这多少有点,过于猎奇……和难以接受了。 “。” 解离之本觉得,为了长生他什么都能做的。 但是现在想想,这做人啊。果然不能太轻狂。 毕竟命运无常,如果可以,它真的什么巴掌都愿意扇你脸上,不仅打得你晕头转向,还得傲慢地叫你跪下来谢主隆恩。 叶桦问他种树的事情还要不要继续,其实他可以拒绝叶桦。 说这片山头是他的了,以后能源源不断地得到很多钱,既拿了钱,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他也没必要再种什么果子。最主要的是,他倾向于离开十万龙山,到别处去了。 果子的事……就算了吧…… “……” 但见到叶桦暗含期待的眼神,又想起许多浊气深重,被走火入魔折磨的妖族。 解离之这话又说不出口。 ……种就种吧,他可以在走之前,把事情和钱都交给叶桦,让他处理种树的事儿,鹅黄年纪虽小却很灵活,买卖的事也可以教给他做…… 另外,离开十万龙山的事情,倒是可以从现在开始打算起来了,至于燕临风…… 他本来是想求燕临风带他走的,可是…… 燕临风在这边置办了宅子,想来……也是辛苦的。还有…… 昨夜男人的低语似在耳畔,带着沙哑的颤音:“殿下……” “……” 解离之想到昨晚不得已的风月云雨,紧紧抿起了红唇。 他不想和燕临风一起走,他想……自己离开这里。 工:终:号。糖。糖。今:天:也:很:困:免:费。滋:源:分:享: 但是这有点困难。龙鳞颈环他自己不可能打得开。 或许,他可以找些借口,求燕临风帮忙打开,或者,求龙皇……恩赏…… 解离之心脏一阵剧烈跳动,马上否决了后面的提议。龙皇把他当星奴,他没有理由听他的。 也许不必把目光局限在这两个人身上——燕临风说过他能打开颈环,那么同等级的大妖,应该也能做到这样的事。 而现在,刚好他拥有了一座山头,很多大妖对他趋之若鹜…… “恩公?恩公?” 解离之骤然从思考中回过神来,“什么?” 叶桦小心翼翼问:“呃,种树的事儿……还继续吗?” “继续。”解离之说:“当然继续。” 叶桦眼睛一亮,随后有点脸红似的,望着解离之,说:“真好。” 解离之还在想自己的打算,闻言一愣,“好什么?” “我是说,特别好。”叶桦望着他,“……恩公这样。” 解离之想到自己的打算,还有死去的蜘蛛妖,心里多少有些自嘲:“哪里好。” “我也说不上来,但是……”叶桦转过身,望着近处起伏的漫漫山野,说:“……恩公,好像总是能在没有希望的时候,靠着自己,一点点绝处逢生,” 解离之:“只是运气好。” “嗯。”叶桦说:“但是这样也很好。事情很难,但从来不放弃……” 春日和煦的长风吹过摇动的绿草,解离之自嘲地笑了笑。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放弃过?”解离之望着远方,说:“也许我下一刻就要放弃了。” 他不是不放弃,他只是…… 无路可走。 “嗯。”叶桦回过头。看着解离之。 他的目光没有变,依然很亮,充满向往:“我知道。” 解离之一怔。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叶桦的眼神,竟如此……似曾相识。 曾几何时。 长安月下。 他也曾这样,望着那个意气风发的红衣少年。 * 62-3 就在解离之失神的时候,忽然感到四野一阵震动,他听到了一声沉闷而悠长的地鸣。 解离之一抬头,仿佛在空中看到了一道灰而沉的影子。 像……一条龙。 但也只是一闪而过,仿佛一道浅灰色的幻影。 * 燕琢一抬眼,地龙盘旋着残破不堪的巨大身躯,在浓烈的熔岩中,发出了低低的鸣叫。 对于地龙的出现,燕琢并不感到意外,云沉岫都没死,那地龙没死透,也很正常。 ……地龙虽说没死,找过来的庞大身体里,也只剩下一缕残魂了。 这残魂里,有着执念。 不过,毕竟地龙也算是他的祖宗,倒也不能太过怠慢。 燕琢:“还以为你是死透了。” 青年束着鎏金发冠,黑发束得很是周正,大手里把玩着一枚有着裂纹的月亮瓷片,还有一枚月佩。 他掀起眼皮打量了一下地龙,发现这位老祖宗可谓是遍体鳞伤,只有了一只眼睛,鳞片外翻着,好不凄惨。 地龙发出了吼叫:“杀了他……杀了他!!” 燕琢懒洋洋问:“杀谁?” 他说着,又低下了头,他发现这瓷片月亮与正版月佩竟然大差不差,只是瓷上一道裂纹有些碍眼。 地龙虚浮的幻影上,满溢着浓烈的憎恨,嗓音颤抖:“杀了……那个绿眼睛的人类……!!” 燕琢的手一顿。 绿眼睛人类?……解离之? 他微微弯起唇,露出了笑。 “可以。”他点点头,说:“不过,您在外游荡这么多年,也是时候回十方龙冢了……” 龙冢…… 地龙好像清醒了些,随后,它骤然睁大了眼。 他在这个后代身后,看到了无数充满怨恨的,愤怒的,游荡的,不死的……龙魂。 哪怕是龙,也承受不住这样大的龙魂共同占据一具龙躯。 他是……怎么做到的?! 没等他震惊,下一刻,沉重的方天画戟陡然重重落下,插进了地龙的脊椎—— 四溅的都是沉灰色的龙鳞,一人一龙同时被岩浆吞没。 沉入岩浆的地龙发出了惨烈地哀嚎,没多久,又仰天喷涌出汹涌浊气,从岩浆里钻了出来,它的尾巴重重拍打在岩浆上,溅起火浆无数。 燕琢一个纵身,闪到了一旁,扔掉了扯下的龙须,烈焰顺着他乌黑的发梢流淌下来,又滴在地上,溅起凝固的黑色火花。 地龙愤而骂道:“吾是你祖宗!!” “祖宗?” “龙冢里死透的,才是祖宗。” 燕琢偏偏头,溅到脸上的血从脸颊上流下来,他盯着地龙的扭曲的眼睛,笑了笑:“外面游荡的,都是孽畜。” …… 地鸣过去,简砚冰过来报告情况,却嗅到了浓郁惨烈的血腥味儿,炽烈岩浆与鲜血一样红。 满地的熔岩沉睡着一具鲜血淋漓,被方天画戟的刀锋扒开了鳞片,裸露着龙筋的血肉龙躯。 一把血红的方天画戟,已经钉进了地龙的脊椎,划到了龙尾,地上的龙鳞像星星一样闪烁着,有些还在熔岩里沉浮。 而拿着龙筋的燕琢听见动静,微微侧眼。 男人的的金瞳倒映着熔岩闪动的火光。令人不寒而栗。 第63章 那道幻影消失以后,地鸣持续了一阵子,就没动了什么动静。 群聚过来要见解离之的妖怪们也都散了。 事情也都按照解离之计划的那样,有条不紊地安排了下去。 好在之前小妖只是入狱,后山种下的树并没有被砍掉,种的树林们有叶桦和小妖怪们照看着,鹅黄安排着果子的售卖事宜,一切还算井井有条。 中间余情找了他,问他有没有见到蜘蛛妖。 “这只小蜘蛛……”余情手指肩匍匐着一只很小的蜘蛛:“算是他赠我的一只分身小妖,可以做我的眼睛,代我看很多东西,再把看到的东西化作灵光传给我,但是从昨晚开始,这小蜘蛛就什么反应也没有了……” 余情:“以前这小蜘蛛没反应的时候去找蜘蛛妖借点妖力就好了,但今天到处找不着他人了。你见过他没?” 面对余情的疑问。 解离之只能保持沉默。 “奇了怪了……” 好在大抵蜘蛛妖性格孤僻又自有主张,余情也没怀疑什么,嘟囔着就带着小蜘蛛走了。 解离之望着余情离去的背影。 以前蜘蛛妖总是跟她在一起出现。 “……” 解离之低下头,深吸一口气,把藏着小竹筒的匣子收到了一枚木质的储物戒子里,这是他从龙皇赐给他的一堆东西里翻出来的,是个不引人瞩目的木扳指,木属性很强,也能增强他的灵力。 于是这几天,他一边休养身体,一边思考如何和大妖们交涉,顺便去和金子莱打听消息。 金子莱待他非常热情,解离之先是提还钱的事。 金子莱摆摆自己金丝羽毛做的扇子,“哎呀,小殿下太客气了,这都是小钱,小钱啦。” 解离之想起金子莱贷给他的钱,还有那一天二成的利,笑了笑,“确实是小钱。” 他没和对方讨论钱的事儿,转而说:“我听说你消息灵通,所以想和你打听一些事儿。” 金子莱眉毛一挑:“知无不言!” 解离之道:“不过我希望你能保密……” 金子莱连连点头:“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解离之:“你知道,这溪涧城的大妖们,谁有能解开这龙鳞颈环的能耐吗?” 金子莱骤然瞪大了眼睛:“……” 半晌,他笑了笑,声音却低了,讪讪道:“小殿下真是说笑了……这龙皇布下的东西,岂是说解开就解开的,您如今是陛下的心头肉……这被陛下知道您托我解了这东西,恐是杀头的大罪啊……” 解离之掀起眼皮,看着金子莱:“税收。” 金子莱:“什么。” “这座山头,那些房产商、还有其他小妖交上来的龙血石。”解离之说:“我分你十分之一成。” 金子莱呼吸陡然一紧,扇子差点都没拿稳:“这这这这……” 这么多!!! “……您、您此话当真……?” 十分之一成。就是百分之一成,以溪涧城的水准,也是座龙血石堆成的山了! 这是一笔就连金子莱这种腰缠万贯的富族,也会眼馋的金山银山。 “我为何要骗你。”解离之道:“你若不信,我们可以签字画押,立下誓约,只要你告诉我如何能解开这颈环,那十分之一成的利就是你的。” 解离之早就与余情打听过了,金子莱此人,是灵族游商,在中原、西域、十万龙山厚有资产,他爱财如命,什么赚钱搞什么,大齐还在的时候,也搞过许多会杀头的灰产,但每次出事,都会跑到西域避难,等风头过了,再回来故技重施。 卸掉解离之的龙鳞颈环确实是非常危险的事儿,这毫无疑问悖逆了龙皇,是会被斩首的大罪。 但只要利润足够诱人。 金子莱是会为他铤而走险的。 百叶窗投进稀薄的光,少年的绿瞳在这一刻,竟十分锐利。 金子莱十分费解:“你……为何要这样?” 他说:“你虽为奴隶,但也就领个身份,谁都看得出来,龙皇陛下……待你还算不薄。” 而且金子莱最无法理解的是,解离之看起来竟然…… 一点都不爱钱!? 但想想也是,解离之再落魄,之前也是皇子。 解离之心中烦躁,面上却很平静:“这个与你无关。” 金子莱神色还是有些犹疑,扇子扇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视线飘飘忽忽,落在了窗前的鱼缸上。 解离之也顺着他的目光随意一望,眼神微微一凝。 鱼缸里的那条灰扑扑的小鱼,他好像……好像在哪见过…… 下一刻,金子莱一挥扇子,四周的窗都啪嗒落下了,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片昏暗中。 而那鱼缸,也隐没在了灰暗处。 金子莱说:“这事儿,我只能说,替你打听打听,有没有这样的妖、或者办法。然后告诉你消息。” “至于真假……”金子莱摇摇头:“我不能保证。” 解离之平静地看着他。 金子莱:“……” 金子莱扇扇子的速度快了些:“哎行吧,消息保真,但对外可不能说是我介绍的。” 解离之点点头,两人签了契约,此事便算是定了。 解离之离开金宅,脚步一停。他想起他在哪里见过那条小鱼了。 鬿雀,妖神殿…… 那条幻化成他模样的……小鱼。 * 办完了这些事,解离之稍稍松了口气。 余情经常跟他提起西域的事儿,引得他多少也有些好奇,听说那边有位长生不老的人仙。 他已经想好了,离开十万龙山以后,他就去西域看看,只是到时候,定然不能再像在十万龙山时候这般鲁莽行事了…… 接下来,解离之便有条不紊的与那些妖们谈判。 他跟他们约定,每年收他们大约七成的龙血石。 这无疑宰得所有妖都两眼泛白,怨声载道,而溪涧城地价一时间又往上翻了几翻,好几口中产妖族连夜变卖房产搬离溪涧城,然而他们搬走以后,解离之就堂而皇之的把那处宅院买下来,举村的小妖怪们一文不出,都欢欣雀跃地搬进去住了。 小树林也扩建了很多。 解离之白日便看看他的小树林,晚上便回燕临风的宅院休憩。 宅院里一直都没什么人在。解离之也没有叫叶桦和鹅黄过来,大抵因为他怀揣着蜘蛛妖死去的秘密,所以没办法总是直视他们的眼睛。 他这几天没见着燕临风。龙皇也没召唤他。而金子莱动作更快,今天给了他消息,说他问的那个事情有眉目了,叫他明日去松风斋拿信。 所以现在,他一个人,就会感觉十分松快。 然而,解离之并没有松快很久。 这天他忙完回来,换下了奔波的常服,从橱柜里拿了松软的棉袍准备换洗,随后去了后院里的温泉。 温泉水很热,但也算适宜。 少年解了衣裳。 这几天他都在这里洗浴。 柔软的丝缎滑落下来,露出少年雪白柔嫩的皮肤。 养了几日,解离之身上浓重的红痕早已淡去了,难以启齿之处也不再肿着,坐卧难安了。 温泉水热气腾腾的,没一会儿,解离之白玉似的身体就蒸出了一片嫩红的桃花色。 他慢慢让自己沉下去,下颌也落在了水中,只露出一双绿玉似的眼睛在水面上。 绸缎的黑发就这样在水面上柔软的散开。 很快了,他慢慢闭上眼,想,很快就会摆脱这一切了。 不管是在妖族为奴,还是蜘蛛妖的死,又或者是难缠的燕临风,不讲道理的龙皇……等他离开这里,一切就都会消失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脚踝上好像缠了什么,细细的,滑滑的,绕着他的小腿往上。 解离之:“……” 什么。水草吗。 不对。前几天泡的时候没有啊。 解离之下意识的摸了一下。 细细滑滑的,像长虫,有鳞片。 草没有鳞片。 显然,那东西是活的。 虫。 虫!!! “………………” 解离之大脑宕机半晌,骤然尖叫了一声,连滚带爬地就往岸上爬,他四肢都用力,那东西却不放过他,也用力把他往水底下拉拽。 解离之发了疯的抓住了岸边的草,不要命似的,塌着腰爬,手指甲都要扣到外翻了—— 虫子,虫子!!是长虫!!! 不对,是蛇啊啊啊啊啊!! “救命,救命!! !” 少年的皮肤覆着一层闪烁的水光,把曲线勾勒得既诱人又曼妙,显出一种动人心魄的细白,又因为恐惧而不停地战栗,颤抖,透明的水珠像荷叶上的珍珠,滚到每一个不可言说的地方,惹得人眼红。 解离之大声尖叫着,但是这宅院四下空寂无人,下一刻他的嘴巴就被湿滑的东西用力捂住,他在透明的月光下看到了闪烁的尾鳍,就在他猝然睁大眼的下一刻,他又被拽到了温泉水中。 “唔,唔……咳咳咳……!” 解离之溺水一样扒住了那缠绕着他的蛇,那蛇竟慢慢变大了,最后缠住了他的腰,在模糊的蒸汽和阴影下,像一条择人而噬的巨蟒,解离之好不容易挣脱了它的束缚,哭着叫道:“燕临风,燕临风救我……!” 那“蛇”的动作忽然一顿。 解离之被吓得直接厥了过去。 没一会儿,他醒了,半个身体泡在温泉水中,头发湿淋淋的,而那缠着他的蛇却不见了。 解离之发着抖,慢慢往外爬。 他要离开这里,他一定要离开这地狱一样的地方…… 解离之想到刚才情境,简直怕得全身发颤。 这一刻他恨死燕临风了!这宅子里的温泉怎么会有长虫!!有长虫!!! 第64章 “喂。” 解离之一回头,却发现燕临风站在温泉池子里,他上身没穿,裸露出精壮的肌肉,漆黑的裤子和头发都湿透了,显出明显的肌肉轮廓。 解离之坐在乱草上,他什么也没穿,纤细白皙的足还浸在温烫的水中,呆呆看着燕临风:“你、你……” “我,我怎么?” “你怎么在这……” 燕临风走近了他,水声稀里哗啦漫过他劲瘦的窄腰,他懒洋洋,“不是你叫我?” 解离之宕机半晌的脑子立刻反应过来,他叫道:“有虫,有虫!!水里有、有长虫!!” 燕临风四下看一眼,随手一抬,一霎间,整个温泉沸腾起来。 池中水全部蒸腾成了白汽,露出了空空如也的池底。 燕临风挑眉:“哪里有虫?” 解离之往池底一看,发现池底除了石头和汩汩涌进来的滚烫活水,什么也没有,陡然哽住,他呆了半晌,结巴道:“可、可是……刚刚确实有虫子啊!……” 他比划着,“这么……就、就缠我腿上,缠我腰上……!” 少年的注意力全都被虫子吸引走了,羊脂似的皮肤上,滚着湿淋淋的水珠,哪里都湿漉漉的,透着光,膝盖那里一团润泽的红粉,两腿细长而直,细腰勾缠着深银色的纹,一路探到暗处。 像一朵在初春绽放,白里透粉的小桃花。 燕临风刚刚蒸干了水汽,所以整个院子都弥漫着热乎乎,湿漉漉的白雾,吹来的风都是暖热的,所以也没有令解离之觉出一点冷。 可这样,也令燕临风有了些雾里看花的勾人感。 白雾渐渐浓了,解离之说着,有点绝望:“我没骗你!” 燕临风当然知道解离之没骗他。 他不动声色地哄道:“那可能是跑到花园里去了。” 他说着,就朝着解离之走过去,男人的气息逼近了些许,雾气飘荡,那在白雾中的模糊的肌骨清晰起来,解离之猝然回过神来,叫道:“你站住!……别、别过来。” 燕临风站定。 解离之嘴唇发颤,他还没从虫子的恐惧中回过神来。 他原地坐了一会儿,手扒拉着自己的棉袍,他往自己的方向扯了一扯,却骤然从棉袍下爬出了一只通体赤红的小蜈蚣。 “啊!!” 解离之猛然把棉袍甩开,就往后退,下一刻,解离之眼前一变,已经被男人勾着细腰,抱在了怀中,那小蜈蚣被无名刀钉在了地上,一下就化作飞灰消失了。 少年一张小脸惨白惨白的,也顾不得别的了,头紧紧的埋在男人胸口,手也环在了男人脖颈上,两条纤细的长腿也热乎乎的搭在了男人的臂弯中。 像一只皮毛潮湿的小兽,因为过度应激,在主人怀里发着抖。 燕临风僵了一瞬,随后手慢慢搭在他乌黑的长发上,安抚似的,一下一下轻柔抚着他的长发,他的手蒸腾着微弱的热意,一点一点把少年的发蒸干蒸热了。 他的手热乎乎的,带着暖意,少年的颤抖慢慢缓和了许多。 好瘦。好轻。 燕临风抱着解离之入了室内,纸质的推拉门啪嗒合上,关紧,滚下的水珠来不及落到地上,就蒸成了白汽。 膝盖窝下就是鼓起的结实肌肉,石头似的硬邦邦。 解离之逃避似的,把自己埋得更紧了些。 燕临风把解离之放到被子上,用厚实柔软的褥子把人裹了起来,解离之却把自己裹得更严实更紧了,只露出了一双碧绿凄惶的眼睛。 他起身准备洗漱,解离之却一下抓住了他的手腕。 燕临风侧眼看他。 解离之嘴唇发白,不安地问:“这里面,里面也没虫子吗?” “没有。”燕临风说,“用艾草熏过。” “我、我不信。”解离之:“……你、你再熏一遍。” 燕临风:“……” 燕临风微微蹙眉:“怎么这么怕虫子?” 不应该的,以前的解离之经常去斗蛐蛐,玩蟋蟀,还会用手拿着螳螂玩儿,从没见他怕过。 燕临风这么一说,解离之也有点失神,半晌,喃喃说:“我也不知道、我以前……以前不怕这些的,但是……” 他想到虫子,又哆嗦了一下,“不知道怎么,现在,想到就很……很害怕……” 他是真的害怕,说起来的时候,唇色都是惨白的,绿眼珠子颤颤的,很可怜的样子。 燕临风看他半晌,若有所思似的,但也没说什么,人出去了,没多久拿了一捆艾草过来,在解离之眼皮子底下,把每个角落都熏了一遍。 解离之看着他熏完了,提着的心总算是安了下来。 燕临风弄好之后,沐浴之后,爬上了床。 “……” 解离之咬唇看着他,但嗅到他身上弥漫的淡淡艾草香气,终归没说什么。 受了这样巨大的惊吓,解离之的脚都是冷的,燕临风的体温却很高,像火炉,抱住了他,解离之整个人都慢慢暖起来了。 燕临风呼吸热气扑在他的颈侧,嗓音沙哑,带着克制:“可以亲吗。” 夜色深缓,他的声音听起来竟很温柔。 少年的眼皮子颤着,长而浓密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在眼睑下映出一片摇晃的影子。 他又开始害怕了。 只是这次,他害怕的是另一桩事了。 但是…… 他偏偏头,没有拒绝。 燕临风顺着少年细嫩的脖颈,慢慢往下亲,亲的很温柔,呼吸烫在上面,喃喃道:“殿下……” “……” 不知是羞还是热的,少年从胸膛到脖颈都红了一大片,他本想说不要这样叫我,但是张张嘴,又闭上了。 很快…… 解离之僵直着身体,想着金子莱的消息,想,没关系,很快……就能摆脱这一切了。 他一个人就这样走了,是有些对不起燕临风,可是他……毕竟已经与小玉成过亲了。 他心里到底还是放不下她。 他对燕临风并没有那种想要共度一生的感情。 继续下去,对燕临风来说,也是个错误。 更何况。他也早不是什么殿下了。 …… 翌日。 好在燕临风也很收敛,只是亲亲摸摸,让解离之用手和大腿帮了忙,弄到发疯的时候解离之真怕他控制不住,而且他还有两根…… 总之也是疲惫的一夜。 解离之捏着酸痛的手腕,很想去松风斋找金子莱拿消息,但是…… 他的视线望向房间东南角。 那里的传送阵,颜色是灰的,没有灵气。不能传送了。 房间的小几上摆着几个灵气腾腾的热菜,松茸炖鸡,素翅汤,一只香酥鸭子,还有一条蒸鱼,加上一盅灵气四溢的燕窝,摆着两副碗筷。 这顿饭有点精致了,看起来不太像燕临风自己的手艺。 解离之看了看,没吃,往窗外看了一眼。 燕临风没走,他懒洋洋的在宅院的槐树下面磨着什么,像是一块骨头,只不过简单弄了个隔音结界,不吵。 解离之看着桌上四菜一汤,犹豫一下,出来了。 昨日被蒸干的温泉水这个时候又被汩汩的活水填满了,风吹着,枝叶晃动。 燕临风见解离之出来,就解了隔音结界,皱着眉头:“出来干嘛,回去歇着。” 解离之说:“里面的传送阵,坏了。” 燕临风把骨头拿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磨出的尘,说:“你昨晚不累?” “……” 解离之确实很累,手腕疼,肩酸,腰腿也难受。但是…… 燕临风又说:“先吃饭吧。” 解离之吃了饭,本来有点有些坐立难安,想着时间一过去,金子莱会不会反悔了? 未曾想这四菜一汤味道极好,松茸炖鸡炖得又软又糯,素翅汤也很入味儿,蒸鱼做得很鲜美,灵气充裕,解离之筷子没停下来,燕临风洗了手进来,见他吃得高兴,眉头扬起,“好吃?” “好吃。”解离之连连点头,说:“你厨艺见长呀。” 燕临风一顿:“……” 但他没解释什么,拉了椅子坐下了。 两人一起吃了顿饭。解离之说:“你今天……在家啊。” 燕临风嗯了一声。 解离之有点着急,但没表现在脸上,“没其他事儿吗?” 燕临风瞥他一眼:“我能有什么其他事儿。” 又说:“你这几天一个人呆着,我也不太放心。” 解离之有点心虚,他勉强道:“……我一个人呆得好好的,你不放心什么。” 少年神色略微有异,燕临风扫他一眼,神色如常道:“虫子。” 解离之哑然。 吃完饭,燕临风忽然道:“不过我倒是想起来了。鬿雀那边确实有点事儿要处理……” 解离之一怔,“……鬿雀还被关着?” 燕临风道:“是。” 燕临风:“自从他入狱来,我还没去看过他。” 解离之连忙说:“那你赶紧去看看他吧,毕竟也是你的上峰……” 燕临风点点头,放下了碗筷,解离之说:“你有事的话就先去忙,这些东西我来收拾就好了。” …… 等燕临风走了,解离之才大大的松了口气。随即他愣了一下,赶燕临风赶得太急,东南角的传送阵竟忘记叫他修了! 解离之只好去开院门,想着从院门走——说起来这四方宅院,从住进来以后还没出去过呢,也不知道是建在哪儿的……他推门,却发现门竟纹丝不动。 解离之:“……?” 解离之一怔,用了一下力,却有一层薄薄的结界,轻柔的把他推回去了。 什么情况? 解离之灵力运转到眼瞳,开了灵眼,却发现整个小院都被赤红色的结界包裹着。 解离之心脏跳得剧烈了一些,他后退了几步,转到房间里,随后重重松了口气—— 传送阵亮着! 不知道燕临风什么时候修好的。 也许燕临风布这个结界,只是为了保护他…… 解离之安慰了自己几句,又沉默了。 “……” 总归此后,不管燕临风有什么心思目的……都不重要了。 解离之用传送阵转到山头,又从山头直奔松风斋,松风斋是个茶楼,掌柜的是只百合妖,生得极美,摇曳生姿地引着他进了二楼一间隔音的茶室。茶室内的陈设格外优雅,有一道白鹤亮翅的锦绣屏风。 茶室外部布下了隔音结界,只有拿着腰牌的人才能不惊动警报进来。 茶室里等着他的,正是金子莱。 百合妖给两人上了一杯花茶,款款退下了。 她嘴唇带着笑,随后下了楼,然而在拐角时候,笑意猛然僵在了唇边,颈间的血色长刀锋利,近乎见血封喉。 她渐渐发起抖来:“…………” “你带他去哪儿了。”颈间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幽暗的阴冷,“带我过去。” 第65章 燕临风进来的时候,没有一点点声音。 百合妖把人带来以后,就被砍中后脖颈,晕了过去。 好在室内的谈话才刚刚开始。 金子莱:“陛下乃是至阳至刚的赤金龙,你这颈环,由陛下的龙鳞血肉所成,也是至阳之物,你想破掉它,便只要至阴至柔的妖物、或者借住三十三重天下的秘宝,例如鬼阎罗的阴钱……” “……鬼阎罗的……阴钱?” 少年的声音清润好听,带着些迟疑。 他好像想到了什么。 金子莱:“你见过?” “没有……”解离之说完,沉默半晌,又干巴巴说:“你……总不会叫我去找阎罗借钱吧。” “当然不必。毕竟人生在世,谁想阎罗催债敲门。” 金子莱似乎是笑了笑:“你知道中原之南,是十万龙山。那么十万龙山之南,有什么吗?” 解离之:“南海?” “是南海,不过,你定然不知道,其实在南海的西岸,还有一些龙尸……” 解离之愣住了:“什么?” 金子莱手指屈起,敲着桌子,慢悠悠说:“龙族覆灭,大部分死去的龙尸在这片土地上,随着时光化作了龙骨化石。但南海地理位置却十分特殊——靠近南海的山势被千年前的一颗流星破坏,形成了一处天然的聚阴大阵,陨落于那处的龙尸没有被时光风化成石,反而借着山势所积累的强烈阴气,全都化作了阴尸。” “……!” “那里的阴气堪比酆都,是人间连接着三十三重天下的第二个入口。” 解离之:“……所以呢?” 金子莱压低了声音:“所以,靠着阴气而活的上古大妖,阴极,就在那里修炼。” “我已经托人去捎了信,三日后,他便会过来,帮你解掉这个颈环。” 解离之:“还要等三日?” 金子莱:“你很急?” 解离之:“……也没有那么急。” 他嘴上这样说着,但语调里还有一点藏不住的焦灼。 金子莱低低咳嗽了一声:“你确定要这么做?这样可能会激怒陛下……” “我不能留在这了。”少年的声音很坚定:“我一定要走。” 金子莱:“我不是有意要打探你的私事,只是龙皇陛下若是发怒,你就是脱了颈环,恐怕也不好脱身。嗯,不过,看在那么多钱财的份上,你若是准备独自上路,也许我能帮点忙。” 燕临风听见少年低声说:“我……是打算自己走。” 燕临风心脏骤然停跳。 剩下的话,似乎没必要再听了。 他转身走出了松风斋。 午间山风很轻,吹在脸上却格外冰冷。 又或者,他其实也无法分辨,胸腔里正在膨胀的这种混杂着痛楚的恨意,到底来自燕临风,还是燕琢。 可是,以前的解离之,不是这样的。 燕琢现在还记得,当年那场妖族侵略战,大齐节节败退,连失二城。解必渊决定派孟家的一位武将带兵去边疆,但那位武将没有实战经验,只会纸上谈兵,这又是必败无疑的一仗。 他听了消息,心里难受,独自喝了许多闷酒。 解离之来找他,踢开地上滚着的空酒坛子,惊道:“……这么多酒!你不要命啦!” “要命,命算什么。”他哈哈笑了一声,说:“ “他妈的,要是叫老子去。” 他单手提着酒坛,醉醺醺的声音染着狠意:“一城也失不了,非打得他们片甲不留!” 他那天因为伤心,大抵就说了这些话,而解离之那天晚上没怎么说话,又或者他说了什么,他醉得很,不太记得清了。 只是燕琢记得他的眼睛。 ……解离之其实是个话很多的小孩,总是叽叽喳喳的有说不完的话,有时候显得有点过分吵闹了,燕琢有时候会听他讲——但这多数只是出于礼貌,他其实没多少耐心听小孩讲些没营养的废话。 有时候解离之讲着讲着,燕琢就神游天外,嗯嗯随意敷衍着过去了。 但是那天晚上,解离之的眼睛是很安静的,像一片铺展开的绿丝绒。 他竟在这个快乐孩子的眼睛里,看出了些磨人的忧郁。 …… 第二日,解离之就偷偷找上了他。 他那时心情不好,又喝得多,宿醉得头痛欲裂,半夜梦见自己变成了长虫,还被解离之踩了,是以恶声恶气:“你来做什么?” 解离之愁道:“我昨日从你府上回去太晚了,路上踩到个蛇,吓死我了……” “……” “哦哦我来找你不是说这个的。”小孩四下张望一会儿,拉着他到了开满芍药的小花园,压低声音说:“告诉你个事儿,长公主过几日就会去清风山的云隐行宫避暑去。” 燕琢抬抬下巴:“所以?” “孟家那个武将,孟卓华,阿岚认识他。”小孩想了一会儿,说:“与他有些私交,他前日与阿岚私下喝酒,说自己其实不愿出征。” 燕琢冷笑一声,“废物。” 威伯: Kersen-Mie6H。li li 他其实不想再和解离之说什么了,整日被拘在长安这么个地方,昨日又喝了太多酒,他见人就心烦,刚要张口送客,就见小孩点点头,说:“所以你代他去吧。” 燕琢:“……” 燕琢:“……???!” 小孩以为他不相信,有点慌,他说:“你放心吧,就那边有很多想攒军功的世家子弟,我都已经偷偷打点好了,你……你想去的话,你就偷偷去,长公主去云隐行宫,要住两个月!两个月……不管输赢,你、你都回来。” 燕琢原地站立半晌,闭了闭眼,强压下眼中酸涩,他蹲下来,看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孩,“你胆子真大。” 他说:“我娘若是知道,豁出命来,也得扒了你一层皮。” 小孩有点腼腆地笑了,他说:“没事,我是皇子,父皇说我是大齐的天潢贵胄,谁都不敢把我怎么样的。” “昭光哥哥,”他抓抓脸蛋,又说:“父皇经常跟我说,长安什么样子的人都有,要我多和厉害的人,优秀的人学习,我见过很多很会作诗的人,很会画画的人,很有钱的人,还有很会算命的人,但是他们跋山涉水,千里迢迢地来到这里——他们的心在长安,长安有富贵,有荣华,有我这样的天潢贵胄,所以他们往长安走。他们等着有朝一日,可朝趋赤墀前,高视青云端。” 小孩喃喃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长安就是他们终点了。” “可是,”解离之走上阶梯,站到与燕琢一样高的地方,他个子很小,于是就这样,平视着燕琢:“我应当向他们学习什么呢?我……已经在这里了。我……” 他说着,移开了视线,望着远处。 蓄满水的竹漏轻轻敲着湿润的青石,潺潺透明的水细细的流入映着假山的小溪。 小孩没再往下说了,只是燕琢又看到了他那双略显忧郁的眼睛。 原来,昨夜不是错觉。 这一刻,风穿过叶子的声音都很轻。 原来,他只是看着年纪很小,很单纯,但并不是头脑空空,什么也不想。 “但是,你不一样。” 解离之轻轻从台阶上跳下来,他那绣着小龙的袖子轻轻晃着,他仰头望着燕琢,“你和我一样,早就在青云端了,你明明是世子,你也可以像我一样,站在原地,什么也不做。” “可是你不会这样,你很清楚你想要什么,你每天努力练武看兵书,不是为了得到军功,站在长安的富贵荣华里。而是为了赢——你仅仅是想赢。” 他的眼睛像被雨水冲刷后的绿色雨花石,泛着近乎纯洁的润泽光亮。 “那就去赢吧。” 解离之仰头望着燕琢,亮亮的眼睛弯弯的:“剩下的。交给我就好了。” 交给你。交给你什么? 理想,抱负,又或者,其他的什么? 真奇怪,明明是这样的一个连他腰都够不着的小鬼…… 燕琢到底年轻,他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捏住他的脸,嗓音有点沙哑,“为什么?” 他说:“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如果你非要说好处的话……如果你不去赢,那我……”解离之有点赧然的笑了,“那我就会觉得……可能像我们这样的人,这辈子、也就这样……在长安,和其他所有人一样,漫无目的地虚度过去了吧。” “当然……”他望着那周而复始的竹漏,有点失神,“我知道……这样也是很好的一生了。” “如果我赢呢。”燕琢:“赢了,会有哪里不一样吗。” “当然。”解离之笑起来说:“你如果赢了,那我就可以像你这样,去尽情想象我的未来了!” “我年纪还很小,还没有想做的事情,”解离之胸有成竹说:“如果你现在不会失败,那我将来如果有想做的事情,一定也会赢过所有人的!” 他眼睛雪亮:“我不会比你差的!” “哈,就因为这种理由,敢做这样的事儿,你真是……” 燕琢顿了顿,说:“不要命了。” “我不要命?”解离之拍开他的手,扬起眉,歪头:“你这次,是会输?还是会死?” 燕琢眉头蹙起,不爽瞪着他:“不会输,也不会死。” “你都不怕,”解离之展颜一笑:“我怕什么!” 第66章 有了解离之的帮助,燕琢那一仗打得非常顺利,将人族痛失的两座城夺了回来。 解离之为他争取的时间只有两个月,是以他速战速决,以奇袭破了虎年的围攻,赶在长公主回宫之前,就凯旋而归了。 由于燕琢是顶替的孟家那位武将,所以军功全归了孟卓华。 燕琢倒是不在意这些,只要有仗打就行。 他这两仗杀了不少妖,打得格外酣畅淋漓,皇宫里的庆功宴他都没参加,一个人在家里擦他的红缨枪,枪尖锃亮,反射着凌厉的光。 但是解离之参加完宫宴,却不大高兴。 孟卓华酒喝得满面红光,四周人都朝他告喜。 孟卓华是商镰的亲舅舅,商镰高兴得满面通红,席间,话里话外都在说大齐这场胜仗离不开他舅舅的骁勇,哪像燕琢那个只会打败仗的舅舅齐天照,一无是处。 听得解离之一碗酒泼到了他脸上,叫他少在那放屁。 好好的庆功宴,小皇子却突然发了飙,孟卓华很是尴尬,而商镰僵在了原地。 这场庆功宴的气氛一下僵住了。众臣面面相觑。 解必渊却哈哈哈笑:“这点小事儿,怎么还惹得我们阿闲生气了?” “……” 隐隐有点少年姿态的小孩紧紧抿着唇,没说话,甩袖就走了。 解必渊喝口酒,笑着说:“还闹小孩脾气呢,众爱卿不用放在心上。” 商镰被泼了一脸一身的酒,僵在了原地。 他活到现在,从没出过那么难看的丑,偏偏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解离之身上,就连孟卓华也在对外赔笑,无心搭理他这个为他骄傲的小外甥。 商镰暗恨不已。 …… 解离之越想越怄气,想来想去,还是去御书房找了解必渊,想偷偷去告诉他这件事。 然而他走得太急,中途只嗅到一阵绮丽的香风,还有锁链叮当的悦耳脆响,却撞到了那白衣的国师。 小孩一个跌坐,就摔在了地上。 他倒是没摔得很疼,只是有点懵,仰头看,就看到了白衣袖下那勾勒在皮肤上深紫色的绮丽诡谲的纹绣,还一只修长白皙,却扣着各种斑斓串珠链子的手。 那手实在过于完美,骨节修长,缀着晃动而润泽的漂亮珠链,指甲修剪的圆润。 “抱歉。”他的声音优雅而低柔,像缱绻的风,“小殿下……” 解离之莫名有些怕他,没碰他的手,自己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没事儿……” 他匆匆避开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转身,却看见那白衣国师戴着斗笠,竟没有走,还站在原地,直勾勾看着他——隔着面纱,也令解离之如芒在背。 几许微风抚着他的斗笠下的雪白面纱,隐约露出了弧线完美的下颌。 解离之心脏跳得骤然快了些,莫名有种被毒蛇盯上咬住的错觉,他紧张道:“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 白衣国师声音优柔道:“陛下在与我商议地宫之事……” 解离之对他要做什么事儿不感兴趣,匆匆点点头,说:“喔喔,我知道了,你……你下去!” 他有点底气不足似的,凶道:“不要看我! ” 国师温顺地点点头,识趣似的走了。 解离之转过身,走到御书房门口,却听里面传来了阿岚的声音,“回陛下,那日世子殿下与小殿下玩闹,我与阿远亲眼见到世子殿下背后的龙纹……” 父皇低沉的声音:“燕家那小子果然是天生将才,这次出征,我听闻他一人做前锋,杀了几十个金丹妖士,其战力可见一斑……” 解离之一怔。 父皇……父皇知道? 是了,军中变动,父皇有自己的亲卫,怎会对此一无所知。父皇既知道,明面上不说,背后也定然会给燕琢补偿,而且,军功事儿小,要是闹到长公主那里,燕琢跟他恐怕都要倒大霉。 这样也好。反正商镰不要脸,也被他当场教训了。 小孩心中高兴,开心地走了。 而御书房里二人看到门口那道小小的影子消失,一阵沉默后,阿岚低声说:“小殿下不愧身怀大齐气运,一眼就看中了龙将,还令龙将不要名分,心甘情愿地上了战场。” 解必渊却是不语。 半晌,人皇长叹了一声:“……这几日还在翻墙?” 阿岚:“……呃,是的。” 解离之天天晚上都是回宫睡的,但这几日在宫墙下面挖了个狗洞,天天深更半夜爬出宫和燕琢一起玩,后来狗洞给他堵了,他又开始爬槐树,踩着枝头翻墙,燕琢就在下面守着,接着他出去玩。 阿岚:“要不……把那个枣树也砍了?” 解必渊满面愁容,“罢了,随他去吧。” 又捏着眉心说:“翻墙容易摔,下回有洞,就不必堵了。” 阿岚:“。” 商镰在宫宴上被解离之下了面子,怀恨在心,整日不是阴阳就是怪气,说燕琢不愧是齐天照的后辈,也是个汲汲营营的无名之辈。 然而没多久,解必渊便以燕琢在国子监功课甚好的名义,赏了燕琢白银百两,以及其他赏赐若干。 然而回了府,箱盖一打开,里面赫然是沉甸甸的千两黄金。 燕琢也不在意别人说什么,拿着钱,跟解离之整日在长安嘻嘻哈哈的鬼混,天天从国子监钻狗洞出去斗蛐蛐赏荷花,两个人甚至分一根冰糖葫芦,解离之在外面玩,钱都是燕琢出。 有回解离之还就骑在燕琢头上偷够别人家的出墙的杏子,被人追着打好几条街,好在燕琢腿长跑得快,没给逮着。 后来解离之从狗市抱了两只小狗,一只黑的,一只黄的。 黑的姓解,叫玉树,黄的姓燕,叫临风。 当然这官方名字解离之跟燕琢是不叫的,叫得最多的还是小黑小黄。 狗几个月长大了,就叫大黑大黄。 俩人走街串巷的从国子监逃课出来鬼混,小日子过得别提多开心。 商镰见了,暗中讥笑,“就赏这么点钱,高兴成这样。真没见识。” 但看见两个人整日开心,他也憋着一股恼怒之气,偏偏解离之天潢贵胄,又是陛下的心头肉,他也没那个胆子真惹恼了对方,徘徊几日,偶有一日路过书房,却听见父亲在低声与人说话。 “那个燕琢背生龙纹……?” 听见燕琢的名字,商镰的脚步立刻停了下来。 “是的。” 这话音音色优柔潺潺,如同细腻的流水,极其悦耳好听。 商镰偷偷从门缝里望过去,就看见青年背脊笔直,一袭雅致白衣,素手拿着斗笠。 和煦的阳光穿过窗外浓密的紫藤花,簌簌斜照下来。 那张美得不似凡人的脸,深紫色的狭长眼瞳盈盈含着多情的光。 商镰认识对方,是陛下眼前炙手可热的人物,司天监的大国师…… 他拿起茶盏,吹了吹热气,缓缓说,“他就是天赐的龙将。商大人不必担心……” 他唇角微微勾起:“有那位龙将在,大齐必然无惧妖族,就是把所有的钱都划给地宫,也是无妨的……” 商宫:“但是燕琢毕竟是长公主的心头肉,如果燕琢背生龙纹的事情传开了,那么……” “小皇子偷偷令燕琢代孟卓华出战,如若龙纹的事儿传开了,长公主必然会认定是小皇子的手笔……” 商宫知道利害,眉头紧皱:“小殿下是大齐国运所在,不可擅动。” 陶瓷盖轻轻划着茶檐,发出微响。 “小皇子有陛下护着。” 国师抿了口热茶,语调轻柔:“不会出事的。” 商镰靠在门口,心跳急促了些,过会,眼里渐渐浮现出了一抹狠意。 燕琢代舅舅出战这事儿他是不知道,但解离之明知背后的事儿,还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下他面子 !他用燕琢的秘密小小的报复一下他,也是应当的! 没多久,燕琢出征这事儿,到底还是闹到了长公主那里。 无他,权因孟卓华是个不靠谱的酒鬼,一日酒喝多了,在酒馆侃侃而谈,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 燕琢代孟卓华上战场的事,一夜之间就在长安城传开了。 孟卓华翌日就被削了爵位军功,下了狱。 长公主知道这事儿以后,气了个仰倒。 解离之也听了消息,急匆匆就来了御书房找父皇,谁知刚到御书房门口,就听见长公主骂道:“你花国库里的钱修地宫,养些乱七八糟的和尚道士,让你那宝贝儿子在长安享福,却要我儿子出征打仗,在外面吃馊水馊饭! ! !你安得什么心! !!” 说罢,呜呜哭了起来。 解离之怔在原地。 …… 燕琢牵着大黄大黑在外面等解离之从宫墙翻出来,谁知,一向准时的解离之,这一回却让燕琢等了许久。 好不容易等来了人——小孩爬了槐树,坐在墙上,却没跳下来,目光犹疑地望着下面牵着狗的燕琢。 燕琢仰头看他:“下来啊。” 小孩没下来。 他虽然长高了些,可脸蛋还没太长开,脸上还有点婴儿肥,背着漫天的星光,问他。 “……军中的日子苦吗?” 燕琢奇怪他的问题,说:“还行。” “我听人说。”解离之迟疑说:“户部没给你们多少钱。军营里吃的都是馊水馊饭……” 燕琢闻言一顿。 馊水馊饭算什么,日子难过又被围困的时候,啃草皮,吃树根,有人连屎都吃。 但燕琢不是很有所谓。 很奇怪,虽然说是将军,在打仗,但他总有些莫名的抽离感。 饥饿、痛苦确实有感觉,但这些感觉都离他很远,就好像喂养他的并不是人类的一日三餐,而是惨叫、流血与死亡。 只有杀戮的时候,燕琢才能真切地感觉自己活着。 为此,哪怕吃树皮也无所谓,只要能活着,能杀敌就行了。 那些人都叫他没有感情的战争机器。 但是这些好像没必要叫解离之知道。 解离之见燕琢好像在斟酌着怎么说话似的,好一会儿,避重就轻说:“吃的嘛。是没长安这么好。” 解离之低头看着他,他的眼睛藏在暗夜里,是一种盈着光的墨绿色,那光渐渐积蓄起来,蓄成了一片摇晃的绿湖。 他说,“可是那样,不是很难过吗。我听、听长公主说,那些士兵,都没有钱。经常吃不饱……” 他好像克制着什么,咬着红红的下嘴唇,可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顺着泛红的小脸滑落,过会,他说:“我、我只想着你……去做想做的事,我没有想过那样的事……” 他的声音也颤着。 他的年纪太小了,做事的时候只想着意气,但现在,因为长公主的话,很多困惑和不安,还是浮上了他年幼的心头。 他哽咽说:“对不起……” 燕琢一怔。 这一刻,解离之好像脱离了塑造他的那些麻木不仁的贵族教条,露出了一颗迷茫而脆弱的心。 真的……奇怪。 明明隔着很远的距离,燕琢却觉得自己靠得很近,很近,这种靠近,令他仿佛触碰到了一颗珍贵而易碎的脆弱宝石,这宝石的纹理和颜色都那样珍稀,珍稀到,令他觉出了一种真正的,遥不可及的高贵。 他是皇子,但没有目下无尘. 他的眼睛看见了他。 他看见的燕琢,不是无情不知饥饱的战争机器,不是廊乡来的乡下人,也不是锦衣玉食的世子爷。 他看见他的理想,也看见他的苦难。 他隔着人世间流言蜚语所设下的重重迷瘴,真正看见了那个叫燕琢的人。 燕琢仰头,伸手:“下来。” 小少年咬着下唇,撇开头,不愿意下去。 “我没有觉得在外面的日子很苦,很不好过。”燕琢说:“吃喝对我来说,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事。我这算什么。多少人十年寒窗,挤破头来,换一个登堂入室的似锦前程。” “我常常做梦,梦到西岭的那片长到我肩头的野草,我在那里纵马,习字,练武。”燕琢:“边关是苦,但那里是我的过去,也是我想奔的前程。” “即便没有你,我也会到那个地方去的。”燕琢:“我要百年之后,青史之上,必有我名。” “哪怕等上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等到两鬓斑白,我也不会放弃。” “但因为你,我不用等那么久。” “殿下,是你让我在最年轻的时候,做到了我最想做的事! ” 解离之怔怔望着燕琢。 他的目光纯澈,带着一种坦荡而干净的少年气。 那一瞬间,隔着摇晃的槐树影子,他好像触碰到了燕琢寄托于躯壳里的雄心壮志。原来长安繁华,玉食锦衣,于燕琢不过一场飘忽幻影。 一切转瞬即逝,只有理想永生。 好厉害…… 他的心跳得很快。 “下来吧。殿下。” 燕琢放柔了声音:“到我身边来。” 第67章 小孩眼睛慢慢亮了,他擦擦眼泪,用力嗯了一声,从墙头一跃而下。 燕琢稳稳接住了他。 暖乎乎地抱了一会儿后,燕琢把他放下。 解离之一下牵住了他的手。 燕琢在战场上的时候很擅长杀人。但似乎不太擅长牵手。 解离之牵住他的一瞬间,他僵了半晌,脑海中瞬间浮出了在军营看到的…… 在军营里,没有哪两个男人好好的,平白无故就会牵手,除非…… “……” 燕琢压下稍显急促的心跳,侧眼看着解离之,小孩长得快,眉眼轮廓隐隐有点少年的气质,但脸颊还有着肉嘟嘟的婴儿肥。 还是……小孩子。 燕琢这样想着,暗暗骂了自己几声,方才慢慢放松下来。 然而他们没走几步,就看见了守在不远处的长公主。 长公主面色冷冷看着他们牵在一起的手。 燕琢心脏骤然跳得急促起来,他下意识想要松口解离之的手——他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只是有一瞬间,他想到了军营里那些在一起的男人…… 他感觉很是慌乱,就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这太奇怪了,明明解离之只是一个……孩子。 但解离之紧紧抓着他的手,没松开。 长公主冷声道:“把世子爷带回去。” 解离之却站在了燕琢身前,看着长公主,他说:“燕琢要陪我。” 长公主的指甲陷进肉里“小殿下,任性也要有个限度,现在太晚了,可不是什么游玩的好时候!” “来人,把世子带走!!” 解离之道:“阿岚阿远!!” 阿岚阿远立刻从暗处现了身,守在了两人身前。 解离之说:“姑姑,燕琢他是大人了,有他想做的事情,您能阻止他一天,两天三天,一年两年,但不能阻止他一辈子。” “总有一天,他还是会到那个地方去的。” 长公主恨道:“那是因为有你,你们这些踩在他人的血骨上,动动嘴皮子就什么都有的皇家子弟……!” 解离之却骤然抬头:“那您希望他永远怀着雄心壮志,浴血沙场,却做个屈居人下的无名之辈吗?!” 小孩的声音铿锵有力,明明还很小,然而嗓音却很清晰,背脊笔直,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贵气。 长公主闻言,如遭雷击,身体骤然摇晃了几下。 月光下,她的脸色雪一样白。 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解离之懂什么……!!! 如果不是诅咒,谁会希望自己的儿女庸碌一生? “我儿……”她的声音沙哑,“你……你……!” 她猛然闭上了眼睛,逼退了汹涌的眼泪,转眼去看燕琢。 少年牵着解离之的手,沉默望着母亲,显然是默认了解离之的回答。 但他到底愧对母亲,没有办法直视她那支离破碎的目光,只偏偏头,低声说:“孩儿不孝。” 语气却很坚定。 燕琢这个态度,长公主气得浑身发抖,嘶哑的声音,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母兽,她对解离之说:“等我死了,他想去哪儿去哪儿!!就是立刻去死,我也管不了!!” “但我既然还没死……!” 长公主道:“这里就没你说话的份儿!!” 解离之还想说什么,却听一声低沉的呼唤:“阿闲。” 解离之一怔,回头就看见了一身龙袍的解必渊。 他一慌,下意识松开了燕琢的手:“父、父皇……” 燕琢手中一空。 解必渊朝他招招手,解离之立刻朝着解必渊哒哒哒跑了过去,欢快中带着一些不好意思:“父皇怎么在这儿……” 凉风吹过了被暖热的指缝,他攥了攥手指,什么也没抓住。 但他还没忘记燕琢,他回过头,对长公主大声说:“反正,燕琢一定会成为大将军的!” 毫无疑问,燕琢回了家又被关了禁闭。 长公主生了大气,解离之也没法来看他。 然而事情并没有往好的方向发展。 第二天,燕琢背有龙纹的事情就慢慢的在大街小巷里传了出来。 龙将骁勇善战,但十八岁会死在战场。 燕琢自己也是听说这个说法,听得眉头紧皱。 长公主听说了这个消息,大袖一挥,拂落了满桌簪子首饰,琉璃玉瓶稀里哗啦,碎了满地。 她看着满地碎瓷,额上鲜艳的花钿仿佛她通红的眼尾,红得逼人。 长公主声音阴冷:“叫那个沈绿水过来。” 没多久,少年一袭布衣,缓缓进来,恭谨跪在了长公主面前。 他乌黑的长发编成了一条大辫,拖到腰后,中指上套着一枚简单的翡翠竹节戒。 长公主道:“抬起头来。” 少年仰头,望着长公主。 长公主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眼尾,少年很温顺,黑眼睛望着她。 长公主失神半晌,喃喃道:“你很像你母亲。” 又命令道:“把你的真容露出来。” 少年迟疑半晌,随后低下头,再抬眼,那乌黑的眼睛已经变成了灰青色,瞳孔是竖着的,乌黑的长发也变成了灰青色,显然是半妖。 “你有个哥哥,你知道吗。” 少年道:“我知道。” 他仰头,轻声道:“我来长安,就是来找哥哥的。” “很好。”长公主道:“你才学惊人,即便为沈天周之子,却为半妖身份所束,不得不以寒门之身考取功名……” “你兄长却是人类,即便武艺平庸,也可以武将之身,平步青云。”长公主道:“你心中可有不平?” 沈绿水含笑道:“大齐的江山是人族的江山,母亲也是人族的将军,兄长既是人族,自当有人族的荣光,我既是出身低贱的半妖,有何不平之说” 长公主冷笑:“即便做得文章,三番五次被平平无奇的世家子弟压过一头?” 沈绿水道:“不甘不平又有何用,长公主既许我锦绣前程,不若心怀抱负,为长公主所用。” “好。”长公主放下茶盏,道:“你为我所用,我必不会亏待于你。” 她道:“我命你杀了解离之。” 沈绿水一怔,他迟疑道:“殿下,小皇子乃大齐国运所在……” 咣当! 青花瓷盏猛然摔在了沈绿水额上,生生砸出了血痕,长公主勃然大怒:“什么国运!!!” 她双眼通红,“这大齐江山是他解家的江山! 与我儿又有何干!!他解家人为了他大齐江山送我儿去战场送死!我儿若死了,这国运要来又有何用! !!” “你若不杀他。” 长公主胸脯起伏,终归平息下来,冷冷道:“你便在长安,做一辈子下贱的半妖吧!” 沈绿水指骨蜷起,骨节青白,他摩挲过翡翠戒,低下头,温顺道:“是。” * 燕琢被关了禁闭,解离之无聊的不行,只好一个人出去玩。 长安夜里热闹,解离之身后跟着阿岚和阿远,还有大黑。 路过一个暗巷时,大黑忽然朝一个地方汪汪叫起来,声音很凶。 解离之站定,有点好奇:“阿岚,你去看看。” 等阿岚过去了,大黑却突然朝着反方向跑走了,解离之愣了一下,赶忙追上去:“大黑!!大黑! !解玉树! ! 停下!” 阿远立刻跟了上去,然而下一刻,眼前白光一闪,他骤然后退一步,脚边却钉着一把嗡嗡作响的玉制匕首,这匕首形似切断的毛笔,雕着金纹,上面覆着一层污泥。 阿远看见这匕首,脸色骤然一变! 他颤着手,把匕首捡了起来,随后反应过来似的,四下望过去。 阿岚匆匆过来:“小殿下,暗巷里什么都没有……诶,小殿下呢?阿远你……” 阿岚看到了阿远手中匕首,面色陡然也变了:“……! !” 他嘴唇哆嗦着:“这、这是……” 阿远:“这是太子殿下随身带着的金刀断笔……” “等等、先不管这个,小殿下呢?!” …… 解离之追着大黑,跑到了一处无人巷陌,大黑的脚步停下来,它转过头,看着解离之。 解离之气喘吁吁,停下来,“大黑,你跑到这里来作甚,这里又没有骨头……” 大黑身姿矫健,端坐在那,看着解离之,眼瞳犹如溪下黑石,有着丝丝透骨的凉意。 解离之不察,蹲下来,捏着大黑的两只耳朵,随后惊道:“你耳朵好凉!” 下一刻,一道风刃朝着小孩脖颈割了过来!! 大黑抬起头,乌黑的双瞳倒映着那割过来的锋芒,重重的朝着解离之扑过去,解离之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但那风刃又割过来了好几条—— 解离之似有所察,回过头去,就感觉身体一轻,随后是一声重重的闷哼! 鲜血溅到了解离之白玉似的脸上。 “……” 燕琢紧紧抱着小孩,他骤然抬起眼,满含杀意的望着远处。 一道银光撕裂空气,红缨枪陡然射碎了屋檐,重重钉透了沈绿水身边的乌墙! 电光火石间,沈绿水与燕琢对视一眼—— 一种冷厉的寒意骤然穿透了沈绿水的心脏,那种仿佛发自本能的巨大恐惧,令他不自觉的颤抖起来,他四肢百骸里流淌的妖血,令他下意识的就想下跪,想臣服…… ——这就是……龙将吗?! 沈绿水恢复了神智,立刻化作风遁走了。 长公主的任务,看来是完成不了了。 沈绿水眸光一暗,摸过翡翠玉戒,转身,朝着皇宫奔去。 解离之懵懵懂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燕琢刚把他放下来,他还没站稳,燕琢又单膝跪下,紧用力抱紧了他,肩膀微微颤抖着。 太用力了,他有点喘不过气来,可是燕琢他……也在发抖。 燕琢,这是……怎么了? 解离之:“你……” “别说话……”燕琢的声音有些哑,“你不要说话……” 燕琢的力气太大了,解离之挣扎不开,却又感觉有滚烫的液体落在了自己的肩头。但他似乎又是因为恐惧,紧紧抱着小孩的身体都在发抖,心跳剧烈,宛若擂鼓。 解离之的动作停了下来:“燕琢……?” 第68章 小孩叫着他的名字,叫了很多声,燕琢终于慢慢平静了下来。 但他似乎又是因为恐惧,依然紧紧抱着解离之。 解离之:“我没事儿的,你不要担心。你看看我,我没有事。” 他一边说,一边用小手拍着燕琢的背。 他哭的时候,母后就喜欢这样安慰他。他说这样的话,倒也不是单纯的安慰燕琢而撒谎。 解离之从小就遇到过各种各样的奇奇怪怪的暗杀。 最开始的时候他会害怕会哭会叫,但时间久了,他发现他总是能以各种各样的原因化险为夷,有惊无险的,不会受一点伤。 但是娘亲会哭。父皇也会不高兴。身边的侍卫也会因此受罚。他明明每次都能化险为夷,却总是令所有人害怕,难过。现在,燕琢也为他害怕、难过了。 燕琢就看他。 小孩因为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白皙的脸蛋脏兮兮的有着泥水和血迹,他伸袖子,用手擦燕琢脸上的溅到的血,有点笨笨地说:“别害怕,我没事。我从小运气就很好,遇到好多意外都死不了。我不会死的。你……你别害怕。” 他这时候没了与长公主对峙的锐气,说话的声音糯糯软软的,他的手很软,可他的露出来的手腕又太细了,戴着穿着祈福玉珠的红绳子,燕琢握住他的手腕,像握住了一枝瘦弱的春杏。 是十分容易夭折样子。 真奇怪,他明明见过那么多死亡、夭折和疼痛,也见过那么多在泥地里打滚、挣扎求生的人。 可是这些事,换到解离之身上,就…… 就变得这样叫人……胆战心惊。 就好像他此刻才恍惚意识到,他竟这样年轻,年轻到从未见过真正的死亡。 解离之:“那你也不要难过……你受伤了 !疼不疼?” “……” 燕琢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在流血,他的上衣已经被血浸透了,粘稠的干涸在身上。 他没说话,只紧紧抱住了解离之。 …… 之后,解离之带着燕琢找了医馆包扎,这医馆陈旧,里面住着位退休的老御医。 老御医耳朵不太好,门口挂了个风铃,摇晃几下,老老御医就会出来。解离之调皮捣蛋受点伤不想叫宫里人知道,就会往这里来。 燕琢的伤看着血流的多,其实并不严重,只是皮肉伤。 老御医隔着衣服摸了摸燕琢的伤处,山羊胡:“你运气真好,再偏一点儿,可就不止这点血了。” 老御医走了过来,“脱了上衣,我给你上药。” 燕琢默然半晌,看解离之。 解离之有点好奇地看着他,眼神带着些孩子的纯澈。 燕琢:“……” 燕琢硬着嗓子:“……我不脱。” 就在这时,外面又有人铃动,老御医往门外看了看,原来是一个半夜发烧的小孩,他娘亲带他来看老御医了。 老御医拿着药,有些为难。 解离之见那小孩高烧不退,忙说:“您先给他看吧。我也会上药的。” 燕琢看那小孩面色通红发热,张张嘴,又闭上了。 解离之拿了药,看燕琢。 燕琢:“……” 燕琢不情不愿地把上衣脱了,他没脱完,只斜斜露出了那一半受伤的肩背。 但也足够解离之看见了燕琢的后背。 几个月过去,长公主当初鞭笞出的痕迹已经好了大半,斑驳的疤痕也已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新的琐碎伤痕,和一片狰狞龙纹—— 少年肌骨线条格外流畅,后背薄肌处,大片龙纹宛若浓艳的刺青。 受伤的肩胛处铺着紧闭双眼的龙首,那三道由风刃割出的血色伤痕,斜斜砍在龙的左侧眼尾下,深可见骨。 大片鲜血干涸在背上,却也遮掩不住其下赤金鳞片闪烁的微光。 解离之个子不高,他踢了靴子,爬上了床,到燕琢背后,他拿着湿润的毛巾,跪坐在床榻上,给他把血迹擦干净,但他到底没怎么伺候过人,下手依然有点没轻没重,有时候不小心蹭到伤口,刚结了薄薄血痂的伤口裂开一些,少年闷哼了两声,背上就生了一层薄汗。 解离之的动作就会轻一点。 龙纹上的血迹渐渐被擦净,渐渐露出了龙纹完整的全貌——密密麻麻赤金色鳞片在流动而炽热的红色线条内鳞次栉比,绕着弯曲盘旋的长长脊椎,穿过未曾全然褪色的累累疤痕,一直蜿蜒盘旋至劲瘦的腰后,乌黑的龙爪陷入紧绷的人鱼线中,而健硕的龙尾,却悄悄没入了斜后腰侧的裤沿。 这大片生长在血肉上的刺青,既伤痕累累,又栩栩如生的盘踞在少年被晒成古铜色的背脊上,,既像一朵正在滚烫岩浆中盛放的金红色烈焰牡丹,又显出一种蛮横而酷烈的野性。 烛光摇晃,龙纹随着少年的呼吸而在汗湿的皮肤下起伏,就好似那头沉睡的龙,也在随着燕琢的呼吸而呼吸。 解离之擦着擦着,忽然一顿。 燕琢偏偏头,看他:“怎么了?” “……” 本来紧闭双眼的赤金龙,此时眼睛微微张开了一条浅浅的缝隙,缝隙里,淡金色的眼瞳转向了解离之的方向,幽幽注视着他。 解离之怔怔与那盘踞的龙首对视。 等等……这、这龙刚刚……眼睛,是闭着的吧? 很美丽的眼睛……纯金色的,露出一点细长暗鎏金的瞳仁。 解离之觉得这眼睛很美,却又莫名有些害怕,回过神来再看,那龙纹的眼睛却又紧紧闭上了。 刚刚是……幻觉吗? 解离之揉揉眼睛,再看,那龙首的眼睛还是紧紧闭上的,是一副沉睡的姿态。 解离之给他上完药,包扎好以后,下了床。 大黑一直窝在床边,正冷冷望着窗外,冷不丁被摸了头。 小孩的手指缝隙里混着淡淡的药香,由于对气味过于敏锐,大黑猛然打了个喷嚏。 解离之神色却有些犹疑,他一边摸着大黑,状似无意,小声说:“哦对了,我今天出来玩,听见他们在传你是龙将什么的……还、还说你十八岁会战死沙场……” 燕琢冷冷呕:“我不信这个。” 解离之却低着头,过会儿,他有点难过地说:“我不该那样对长公主说话的。” 燕琢说:“我说了,我不信。” “我知道。但是……”解离之:“但不是所有人都不信。” 小孩还是有点不安:“如果她很信,我就不该那样说……” 燕琢骨节捏得发白,忽然冷笑一声:“怎么,你后悔了?” 解离之:“……什么?” “你后悔对我娘说那些话,不就是后悔让我去战场了吗。” 解离之说不出话了。 他不知道燕琢有这个诅咒,他确实有点后悔…… 燕琢突然钳住他的下颌,迫使他看向自己:“我娘是我娘,我是我!” “别说十八岁战死。”燕琢嗤笑一声,傲然道:“就是明天就被我娘打断了腿——” 他眼底弥漫的浓黑雾气,像野草中不熄的狼烟。 “爬。我也要爬到战场去。” “或者她干脆打死我。只要她打不死我,我要做的事儿,谁也拦不住。” 解离之:“可是、可是你要是真的……” “老子不怕死!” 燕琢蓦然打断他,“比起青山埋骨,我更怕溺死在这脂粉堆砌的太平盛年里……!” 可一抬眼,他就望进了解离之蔓如碧草的忧郁眼瞳。 他的喉结滚动一下,猛然别开了视线。 他的心跳不受控制的加快了,一种情绪如同脱缰的野马般横冲直撞,可他又不知是什么,只道无故坐立不安,心绪久久难平。 门外风铃声响得惊心,倏然打破寂静。是母亲带着孩子走了。 “……” “更何况。” 燕琢忽而轻佻一笑,他松开了解离之泛红的小脸,故作轻松说:“你反悔不了了,你已经得罪我娘了。” 解离之:“……” “你没有回头路走了,殿下。”燕琢盯着他的眼睛说:“你必须站在我这边。” 小孩勉强点点头:“那好吧……” “但你要是真死了怎么办啊。” 过会,解离之还是有点沮丧的说:“那就全完了。” 燕琢想,怎么会。你是皇子,你什么都有。 我死了,你怎么会全完了呢。 “啊,有了!” 解离之眼睛忽然一亮,“其实你有没有发现,你跟其他所有龙将都不一样!” 燕琢扬起眉:“哪里不一样?” 小孩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 “你有我呀!”解离之得意地笑了,他挺起胸脯,骄傲地说:“我运气很好的! ” 他眼睛熠熠闪光:“我把运气分给你,你的运气也会很好的!你运气好了,就不会死了。” 燕琢心里不大信,但还是偏偏头,饶有兴致:“你怎么分?” 解离之抓抓头想了一会儿,随后灵机一动,他把日佩从腰间解下来,又解下了燕琢腰间的月佩,咔哒扣上。 日月佩严丝合缝的扣在了一起。 燕琢这才看清,原来这不是简单的太阳和月亮,两枚扣在一起以后,是一个完整的圆,旭日初升,照耀着弯弯的大地。 ——竟是一片煊赫的日月山河。 “嘿嘿,这个是日月山河佩。”解离之说:“我娘亲说,要我记着,我现在所有的生活都是这片山河给我的。要我好好守护它。但是我……” 他有点不好意思的抓抓头,“我实在没有什么能耐。” “但是你很厉害! ” “所以我把这山河分你一半,运气也分你一半。我们一起守护它吧!” 解离之把日月佩合上,又分开,把月佩递给燕琢。 燕琢望着他碧绿的眼睛,失神半晌,拿住了那枚沾着小孩体温的月佩。 “好啦,这样我就把运气分给你了,你不会战死沙场的。 ” 解离之信誓旦旦说:“有我在,你一定会平平安安,长命百岁的!” 风吹灭了见底的烛火,他就这样,在无边际的暗色里,握住了一片柔软的山河月光。 …… 燕琢回过神来。 溪涧城的熙攘就在耳边,人来人往,有人撞到了他,匆匆道了歉又匆匆走了。 这座山城的图纸由当年的人族太子所画,多多少少参考了长安的架构,举目望去,既似曾相识,又因为来往皆是妖族,而全然不一。 这么多年过去,他变了,解离之当然也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一心带着月佩,只想着为殿下打胜仗的燕小将军,甚至不再是人类。 而解离之变得自私冷漠,薄情寡义。 少时瞳眸中闪烁的光芒,永远消逝在了漫长的岁月中。 在牢狱的时候,他以为,解离之对燕临风是有情愫的。 实际上解离之十分吝啬,哪怕燕临风为他做尽了好事,他不愿施舍半分真心。 真难看啊。像个一无是处的丑角。 那他又为什么对这副本应早就收回的躯壳,生了不必要的贪心呢? 燕琢立定在了原地。 即便他再怎样不愿承认,事实也清晰的摆在那里,由不得他装聋作哑,视而不见。 他其实很清楚。 因为他对解离之,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幻想本是一颗孱弱的种子,被长安的风吹到了他年少的心壤中,本如星星之火,随着时光,在沸腾的思念中野蛮生长,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他常常会想,如果他没有因为意外死在战场上,如果他没有想起龙族的记忆,如果他不是一条龙,如果燕琢只是燕琢,只是人类…… 这种幻想太美好,太热切了,他喝醉了酒,沉重的身体在而灼热的熔岩中浮动,心火却比岩浆还要滚烫,沸腾,耳边是万龙的哀鸣,嘶吼,愤怒,带着要撕碎他的恐怖魔性,这是龙族旧日时代余下的怨魂,每一寸龙魂都藏着对人类疯狂而沉重的憎恨。 他头痛欲裂之余,却因此而生出了比这些古旧残魂更浓烈可怖的心魔。 那个心魔是…… 燕琢看着自己的手,四野突然变得阒静,周遭一切都消失了,他安静的在一片黑暗中,听见心脏剧烈的跳动声。一声,一声,又一声。 风吹过燕琢的衣角,他缓缓抬起眼。 对面站着一个人。 是燕临风。 他有着一双泛着血色光芒,完全赤红的眼瞳,与左侧脸颊三道血痕相映成辉。 他的眼瞳冰冷,遥遥望着他。 面对燕琢时,他完全不必再有任何似人的伪装。 无数龙魂缓缓在黑暗中探出龙首,身体却都畏缩着颤抖。 他想起这个人……想起燕临风,是谁了。 燕临风不是人畜无害的大妖。 他是…… 燕琢的心魔。 “没有人会一直是过去的样子。” 燕临风对着燕琢,一字一句,语调幽静、冰冷:“但他永远……不能离开我。” * 第69章 松风斋里两人没发现燕临风的来去,谈话还在继续。 “哦对,我记得你有个很好的大妖朋友……”金子莱顿了半晌:“或者说,呃,追求者?” 解离之声音平静:“你消息还挺灵通。” “哈哈哈,他喜欢你,肯定愿意为你做事。” “况且,他是大妖,本事可不比我差。”金子莱说着,饶有兴致问:“为什么不直接找他帮忙?” 解离之:“你也说了,他是我的……追求者。” 金子莱不明所以:“追求者怎么了。” “我是男人。” 解离之停顿了一下,说:“我和他的关系,可以是两肋插刀的朋友、坚定不移的盟友……甚至令人头痛的对手。” 少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倦,“只要不是纠缠不清的情人……怎样都可以。” * 解离之从松风斋回来,绕回山头,从传送阵回了小院,却没看见燕琢,他走这一遭,也累了,想着阴极的事儿,便收拾收拾休息了。 然而,他忽然感觉浑身潮热,猛然睁眼,却见周遭围绕着浓雾。 他来到了另一处温泉水中! 因为之前长虫的事儿,解离之对温泉都有了阴影,他一下惊慌地想要爬出去,到了边缘才发现,这温泉是个圆形池子,四面的热水像是瀑布一样往下滑落,白雾蒸腾着,四周牵 着摇晃的巨锁。 “……” 他颤着身体爬出来往下一看,随后尖叫一声,又跌坐回了温泉水中。 这温泉是建在一根高高的,上鼓下尖的黑色圆柱子上,而柱子插在了岩浆池中,风一吹摇摇晃晃,而不倒塌的唯一原因,便是四面固定的铁索。 以及,缠绕在柱子上的龙躯,那昂扬的龙首就直勾勾地盯着他,鎏金色的眼瞳闪射着锐光。 解离之身上的亵衣已经湿透了,露着身体柔软的曲线,他发着抖,仰头看着那条巨龙缓缓向上直起身体。 温泉蒸腾的白雾中,龙须轻轻蹭过少年白嫩的身体,随后往上走,铺天盖地的阴影,缓缓朝着少年压了下来。 解离之瞳孔一缩,他开始往后退:“不,不……唔!!” 他很快退到了池子的边缘,水往下溅落,而龙首逼近了他,他再往后退,却一下坐到了潮湿的鳞片上,龙的身体绕住了整个池子。 这身躯严格来说,并不算太过庞大。 但是。 少年腿下,那鳞片微微张开了。 …… 四溅的是水花,少年被束缚着双手,腿分开,崩溃的哭泣着。 他分开腿,被入得直哭,肚子鼓得很高。 已经全然肿胀,龙皇的身体比上回小,但东西却大了很多,他整个人都好像要裂开了。 少年竭力挣扎着,手抓着滑腻腻的龙鳞,脚下一滑,要跌到温泉的时候,偏偏又被那锋利的爪子拽住了细腰,摁在了漆黑的火山岩上,粗糙的火山岩弥漫着浓郁的硫磺味儿,磨得少年肌肤疼痛不已,他一上一下,被玩得一颤一颤的,他左支右绌的想躲,可是腿脚都被龙身盘着——龙皇的身体变小了,变得只有两米多长,方便缠住他,但东西却很大。 少年整个人都被赤红色的龙缠住了,白皙漂亮的身体湿漉漉的浸在温泉水里,成了无人知晓的盘龙柱,榫卯密不可分的扣在一起。 少年脖颈被龙颈缠绕着,几近无法呼吸,他孱弱的手用力往外拽着龙角,“放开,放开我……” 然而入手却感觉这龙角硬邦邦的,钢铁一般,跟下面那个楔进他的东西不相伯仲了,他怎么躲都躲不开,到后面,连掰着龙角的力气也没有了,到后面直哭,只哭,“陛下,陛下……” 温泉是热的,皮肤是热的,里面外面都是热烫的,难受的,而龙皇不发一语,制着他,动作却格外狠辣。 解离之发现这次的龙皇似乎特别暴躁,似乎非常生气,隐隐还带着一种浓郁的恨意,锋利的牙齿磨过少年白皙的颈侧,似有似无似轻似重的咬动,解离之被弄得没力气了,一直在哭,脸颊都湿透了,眼尾都是泪痕。 …… 夜很漫长,解离之疼得厉害,捧着一肚子的东西,气息恹恹,腿肚子都在发抖,终归承受不住,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格外宽阔的大床上,龙皇缠着他的身体,他的手下是一大片赤金色的龙鳞,密密匝匝,触感像金属般冷硬,此时整动情般微微翕张着,像深夜里暧昧的喘息。 “醒了?” 龙皇的声音很是低沉,他依然是龙身,大半身体都缠在少年的腰上,从龙尾缠着少年纤瘦的左脚踝,然后绕着往上就是泛着粉的膝弯,又缠到右边大腿,再在纤细的腰上绕一个圈,像一条长而热烫的钢铁锁链,缠得解离之动弹不得。 漆黑而坚硬的龙爪握住少年的后脑勺,柔软的黑发从他的指缝中泼墨般流泻下来,他缓慢地抚着他的长发,收着锋利的爪尖,从鬓边捋到发尾,动作很是温柔。 解离之身上没有衣服。 他嘴唇苍白的像雪,看清现状后,发了一会儿抖,“放开……! ” 他戴着木扳指的手往下扣着几片鳞,想借着力起来,可是这鳞片太坚硬了,他常年用弓,膂力并不弱,然而此刻他肩膀竭然用力,这鳞却入焊进去的一样,根本纹丝不动。 偏偏他这样不知是碰到了哪里,龙皇的喘息忽然急促起来,隐隐带着些粗重。 他猝然喝到,“别动。” 他眼尾的赤金色细鳞微微闪光,从鳞片的缝隙里渗出了黏糊糊的液体,黏在解离之纤细雪白的手指上,带着薄薄的腥气。 少年陡然僵住了,下一刻,他意识到那是什么,短促的叫了一声,应激一样猛然要把手抽出来,然而他动作太大,下一刻,缠在他脚踝的龙尾像受了什么刺激一般收紧! 那身体象蛇一般骤然 向上游动,翕张的鳞片磨蹭着少年胸前白嫩的肌肤,鳞片外侧滑腻,内部却十分粗糙,那粗粝伴随着滑腻的触感,一下让少年闷哼了一声,他的双腿却解放了,白皙柔嫩的腿上全是湿漉漉的红痕。 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被掼在床上,龙皇的身躯膨胀,整个缠住了他。 胸前的束缚,勒的他几乎无法喘息—— 巨大的阴影覆盖了床上的解离之。 少年脸色涨红,眼尾带着湿漉漉的水痕,望着近在咫尺的庞大野兽,身体渐渐发着抖,瞳孔渐渐放大。 昨夜的记忆复苏了,他被翻来覆去弄了一晚上,整个哭成了泪人。 可什么都改变不了。 龙皇的声音压得很低,喘息中,藏着沉重而疯狂的欲念:“我说了……别动。” 解离之僵硬地躺在床上,恐惧地看着他,唇色苍白,当真一动也不敢动了。 龙皇地爪子轻柔地搭在他身上,尖锐的指甲收了起来,只是用指腹摩挲着锢在少年苍白瘦弱颈侧的颈环,仿佛在思考什么。 解离之感觉自己就像案板上任人宰割的一块鱼肉。 过一会儿,他仿佛压制下了那暴戾而贪婪的情绪,慢慢开口说:“我听闻,你用山头收了他们七成的税。” 解离之面色一白。 他没想到龙皇突然跟他提这个事情。 到底害怕贿赂金子莱的事被龙皇发现,解离之没敢看龙皇:“……是,是。” 龙皇……这是什么意思? 又颤声说:“我、我收多了吗……对不起,我……” 龙皇压着情绪,声音听起来冷冷淡淡的,“你收多少都无所谓。” “不过,收那么多,是因为缺钱吗。” 没等解离之回答,龙皇又说:“我听闻,你之前向那个灵族商人借了许多钱。” 解离之掌心捏了把冷汗:“……”龙皇怎么知道…… 是,是了,溪涧城到处都藏着龙卫。他借钱的时候又没刻意隐藏行踪,无怪龙皇会知道。 ——那,松风斋的事,龙皇会知道吗? 应、应该不会知道吧,不,肯定不知道,如果知道,以龙皇暴戾恣睢的脾性,必然现在就发作了。 他对龙皇而言,就是价值连城,也不过一个下贱的,随手就能捏死的妖族奴隶……龙皇实在没必要……与他虚与委蛇。 无论如何,解离之都不愿往最坏的方向想。 金子莱是他离开这里的唯一希望…… 威伯: Kersen-Mie6H(lili) “你最好不要相信那个灵族商人。”龙皇的声音很慵懒,带着一点冷淡,“你之前种下的那些果子,本被下级的妖官保管,后来那妖官动了贪心,又不敢大肆用果子去换人情,便用一堆烂果子换了你的好果,佯装保存不当腐烂了,实则被那个灵族商人高价收购,卖给那些很快要走火入魔的大妖,有些又流通给了下面的小妖们。” “……”解离之没想到龙皇会跟他说这些。 这让龙皇看起来不太像个暴君,反倒像个非常讲理的龙,十分令人安心。 但这种安心并没有持续很久。 因为龙皇忽然一顿,再看向他时,双瞳突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红翳,鳞片冰冷的翕张着。 那一刻,解离之直觉到了极度的危险。 他不安地往后退,颤着声音说:“谢……谢陛下,跟我说这些,我会有分寸的,但是天、天色已经晚了,求陛下……啊 !! !” 他的嘴巴被龙爪捂住了。纤细的腰被迫弯出了漂亮的弧度。 他的预料,没有任何错误。 …… 三天后。 燕临风低垂着眉眼,缓缓打开了紧闭的院门,他神色淡薄,靴子上还沾着血。 纸门被轻轻拉开的瞬间,少年似有所感,尖叫一声,像是做了噩梦般,抱着头哭道:“别过来!!陛下,别过来!!救命,救命!!!!” “……” 燕临风放轻动作,走过去,却发现少年根本就没醒过来,他身上蒙着薄被,浑身都是浓烈的痕迹。 燕临风蹲下来,缓慢抚着少年孱弱脆弱的脸,柔和的妖力覆盖下去,温声说。 “是我。” 第70章 屋内的安神香无风自燃,空气中飘荡着温和诱人的香气。 解离之被梦魇住了似的,又发了好一阵子抖,瘦弱白嫩的小脸蛋靠着男人宽阔的手掌,好久才在温和的妖力安抚和屋内的安神香下平息下来。 ……弄过头了。 本来只是想弄个两天小小警告他一下,谁知龙身状态不太稳定,后面突然被怨气和魔气忽然暴涨,连带欲望也失了控,偏偏少年又很诱人,他对着解离之的欲念,本来就不太能克制,结果一下没了分寸,差点没把人弄死在床上。 也就是这个时候,燕临风发现解离之的身体,居然是长生果。 …… 薇,搏,汪/汪,雪/米 羔,脆/资,原/分,享, 解离之受了惊,燕临风用安神香和妖力安抚了整整两天,才勉强醒过来。 他醒过来也有点呆呆的,碧绿的瞳孔放空放大,好像还没从那场噩梦中醒来,看见燕临风也像受惊般害怕,整个都僵住了,一动也不动。 燕临风没有动他,自己去准备饭菜,回来没见着人,他脚步一顿—— 没跑。 缚孕环就在附近。 燕临风不动声色,循着气息找过去,发现人躲到了床底下,正发着抖。 被他看见了,就骤然僵住,眼睛睁圆,像一只被猛兽钉住的兔子,直勾勾瞪着他,一动也不动。 燕临风顿了顿,说:“吃饭了。” 他的语气放的很柔和,一边说,一边试探着伸手,想要抓住少年的脚踝。 少年猛然尖叫,用力蹬开了燕临风的手,他的脚心也很软,蹬得燕临风心跳一下加速,愣了一下,没能捉住。他又往另一个角落爬,不叫燕临风抓到,少年像个小团子,抱着头,嘶哑哭道:“不要,不要抓我! !不要!好疼好疼不要再弄了!!” 整个人像一只应激的小猫,绿眼睛眼睛瞪得大大的,木头扳指在他手上,凌乱的头发压着,没有一点光。 燕临风一霎僵在了原地,过会,他说:“我是燕临风。” 少年蜷缩着,没因为这句话有一点动静。 燕临风眼神暗了暗,半晌,沉声说:“饭菜在桌上,饿了去吃。” 说罢,慢慢直起了身,合上门,退了出去。 燕临风在门口,靠着纸质的推拉门,眼神深而沉暗。 大概过了两个时辰,才听见细微的动静。 里面的少年像一只胆怯的小鼠,过会探出了头,随后是赤足踏在地板上的声音,悄悄的。 开始慢慢传出吃东西的声音,但吃着吃着,燕临风又听见了绵绵的哽咽和抽泣声。 心疼是心疼的。 但是解离之想抛下他,抛下妖族的一切逃跑,那是不可能的。 真可怜,到现在还没意识到缚孕环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跑。 燕临风望着天,除了心疼以外,内心深处,竟似毫无波澜。 因为这本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燕琢对小皇子的感情,和燕临风对解离之的感情一起,确实浓烈的存在着的,甚至近乎一种无法摆脱的执念,这执念与那些暧昧动情的回忆一起,构成了龙皇强烈的心魔。 但龙皇并不止止是由这些感情构成的。 龙族能称霸一个时代,靠得并不是对一个人的忠诚和浓情蜜意。 本质上,是对异族的杀戮,掠夺,还有占有。 褪去人类充满感情的回忆,所谓龙,终归是獠牙沾血的野兽。 …… 等解离之似乎没吃多少,随后,燕临风感应到他偷偷用传送阵跑了。 但他神色很是淡薄。甚至有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 解离之拖着残破疼痛的身体跑到了松风斋——很奇怪,一向很热闹的松风斋没有任何人在,安静的有些异常。 但解离之顾不得这些了,他只想,只想快点离开十万龙山,离开这个地狱一样可怕的地方!! 他和龙皇发生的那些,他连回忆都感觉是血色的,被控制的疼痛,快感,滚烫的温泉热水,仿佛被贯穿的巨大撕裂感伴随着黑暗的疼痛,蛇一般被紧紧束缚,还有那探入嘴唇的漆黑爪子,他哭着哀求,可龙皇盯着他,那纯粹的金瞳里是纯粹而兴奋的兽y,没有一点点感情。 和金子莱约好的那个房间。 推开门的一瞬间,就看见红得发黑的白鹤亮翅图。这纱质的屏风上,横溅着已经完全凝固的,黑色的妖血。 解离之绕过屏风,一下屏住了呼吸,站在原地,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 躺在那里,已经毫无气息,死了很多天的大妖——它巨大的身体趴在那曾经他与金子莱谈事情的桌上。浑身阴气甚浓,九条脖子都被砍断了,九个头吊在房梁上,有一个头还在往下滴血,只是血滴已经凝固风干了。 房间里有点臭味。已经死了几天了。 解离之猛然后退几步,脸色惨白,房间里的恶臭味道令他几欲作呕,可脖颈上的龙鳞颈环紧紧扣着他的脖子,他捂着肚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解离之挥开屏风,逃命似的跑出来,大脑一片混乱。 他要去找金子莱,他要去找金子莱! ! * 解离之到了武器铺子,却发现这里贴着大大的交叉封条,竟是关门大吉了! 路边有妖见他容颜漂亮,呆在这里发愣,问:“你是来找那灵族商人?他因为违规买卖妖官之物,被龙皇通缉,已经卷款跑路,人去楼空喽!” 他饶有兴致问:“你是欠他钱,还是他欠你钱?” 解离之望着大门上冰冷的封条,头脑嗡嗡,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浑浑噩噩的在街上游荡,这妖族山城,在他眼里,从未有这一刻这般面目可憎…… 他往城外游荡。 他想离开这里…… 他自己走就是了!!!也许,也许走得远了,这龙鳞颈环就要失去效力了……! 龙皇不能控制他!!至少他不能控制他一辈子!! 然而刚刚到了城外,就有人猛然撞了他一下,解离之回过神来,手上的木扳指就已经不见了。 木扳指里不仅有小玉的信物,还有他的日佩。 自从从龙皇那回来以后,他就把日佩塞进了木扳指里。 解离之去追,“站住!!” 偷木扳指的那妖跑得极快,解离之渐渐离溪涧城越来越远,然而没等他抓到人,龙鳞颈环忽然用力收紧了! 少年一下跪在了地上,剧烈的窒息感令他死死抓着颈环,“站……唔……!!” 他意识到什么,摸着颈环,开始颤抖着后退。 他后退一步,朝着溪涧城靠近一点,颈环就松一点,直到退入溪涧城城野的范围,这颈环才慢慢松开了对他的桎梏,只在少年纤白的脖颈上留了一道薄薄的红痕。 解离之摇摇晃晃地坐在了野草里,嘴唇发白。 阴极死了,还有谁能解得了这龙皇施予的枷锁? 他想起龙皇许诺他的长生。 曾经看起来如此诱人的条件,此刻看来,却像是往后余生暗无天日的可怕序章。 近乎一场劫难。 * 燕临风再进去的时候,少年已经回来了。 他的情绪平静了许多,对着一桌残羹冷炙,神色近乎麻木。 他没有穿鞋,漂亮的脚赤着踩在地上。 见燕临风进来,他偏了偏头,燕临风看见他的眼尾带着泪痕,眼里没有一点光。 燕临风道:“去休息吧。我来收拾。” 碗筷碰撞的声音,细碎伶仃。 碗筷,是上好的翡翠缠金枝碗和翡翠筷子,解离之在长安的时候常常用。 解离之坐在软垫上,看着燕临风平静英俊的脸,说:“你们妖族……都这样吗。” 燕临风收拾碗筷的动作没停,声音不急不缓,“怎样?” 解离之:“即便……钟情一个人,但无所谓他可以和几个人……上床?” 燕临风拿着碗,想到云沉岫,上好的白玉缠金枝碗陡然裂出无数细微的瓷痕。 他冷冷道:“不是。” 解离之惨然地笑笑:“不是吗。” 燕临风抬眸,目光炽烈如火,一字一句说:“我中意的人,自始至终,都只能有我一个人。” 解离之:“是吗。” 解离之偏偏头,嗓音沙哑:“那我被龙皇强暴的时候,为什么你能这样……” 他弯起唇角,笑得凄然:“这样。无动于衷呢。” “为什么?”燕临风放下了碗筷,漫不经心笑了笑,“因为殿下不中意我。” ——甚至妄想着抛下他,离开十万龙山,远走高飞。 解离之呼吸一窒,秀气的指尖扣在桌布上,因为用力,开始发白。 燕临风平静道:“我说我倾慕殿下,希望解了殿下的颈环,和殿下私奔,但殿下心里似乎只有龙皇,三番五次的拒绝我。” 解离之忽然崩溃道:“我没有!!” 他说:“我心里没有龙皇,我只是,我只是……” 他只是想要长生罢了! ! 他有什么错! ! 他眼睛发热,却强忍着,叫自己不哭。 他嗓音沙哑说:“所以,你恨我待你无情,见我遭此劫难,便视而不见,无动于衷是吗。” 解离之睫毛濡湿,一字一定:“你想叫我后悔。” 他遭此罹难,偏偏在片刻间,就能用那天真的眼睛,看透魍魉的人心。 第71章 燕临风喉结滚动,心里一霎像爬满了绿蚁的绒草,风一吹,颤巍巍的发痒。 燕临风:“殿下怎知……我无动于衷?” 燕临风缓缓走到了解离之身边,单膝跪下,与他平视,喃喃说:“我知道,殿下有过……很多情人。” 他的声音听着有些自嘲,有些冰冷。 他说着话,拇指却开始慢慢摩挲着少年柔软的脸颊,往下,摸到少年红润的唇边。 昨天少年吃得很辛苦,这里裂开了,好在龙窟灵丹妙药很多,弄坏了,也可以修好。 燕临风的声音幽幽的,“……当初我为殿下的一把弓,连命都能豁出去,偏偏那弓到殿下手中,到头来,也不过成了个收买人心的弃物。” “我对你用情至深,你对我的情意,却这般弃如敝履。”燕临风的声音渐渐渗上了入骨的凉意,“我当然是想叫你后悔的……” 他的眼睛很暗,可深处仿佛有着一种诡异的红光,解离之只看了一眼,就立刻收回了目光,心脏跳得剧烈,脊骨隐隐泛起了冰冷之感。 解离之闭了闭眼,半晌,他自嘲笑了:“所以,你是恨我。” “恨我铁石心肠,刻薄寡恩,不将你放在心上。” “不,我不恨你。” 浓重的恶意混着压制不住的兽性。 燕临风说:“我不会恨你的。只是我私心里,希望你……” 万劫不复。 “但是……” 燕临风嗓音低哑:“只要殿下开口,我又愿意为殿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他的手搭在了他的颈侧,一上一下的抚弄,这靠近并不纯情,含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色y,一种充满暗示的亲近。 燕临风的眼形锋利好看,瞧人的时候,满是锐利傲慢的锋芒。但此刻,这双贴近的眼里装满了一种隐晦的贪婪,还有浓郁而温柔的欲念。他好像要吻他了,可又在即将吻上的时候,点到即止,又轻轻后退了几寸。 “殿下……”他压抑着嗓音,“……永远可以回头。” 解离之的身体慢慢发抖。 所以。 ——燕临风可以给他想要的一切。但要拿解离之自己来换。 “啪!” 回应他的,是少年竭尽全力的一巴掌。 “你滚!! ! ” 解离之扯了桌布,满桌碗筷摔碎了一地,他嘶声说:“滚出去!滚远点 !! ” 燕临风被打得偏过头去,左脸一道鲜艳的巴掌印,他舔了舔火辣的唇角,盯着解离之的眼神却更热切了些。少年眼眶红着,绿眼睛却直直瞪着他,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绿翡,可身体却微微颤着。 见少年被他盯得发抖,燕临风低垂下了眼睛,笑了两声。 他稍稍打了个响指,地上的破碎的碗筷一瞬间就碎成了齑粉,被一阵热风吹出了轩窗。 他走了。 解离之脱力般坐在椅上,他的手摩挲着扳指,摸了个空,又自嘲一笑。 * 盗取了木扳指的小妖叫朱术,他曾经是在象蛇麾下任职,为象蛇做一些倒买倒卖龙骨化石的腌臜事儿,一次意外,他还知道小皇子解离之跟长生果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他察觉象蛇隐隐有灭口的意思,当下就找着借口递了辞呈回乡去了。 但他没有回乡,只是在山城藏着,一直藏着,等待时机。 甭管那长生果的传闻是真是假,总归如今的小皇子如今得了龙皇赏赐,身上没一处不是宝,就是盗得一两件,他将来也是衣食无忧了。 但话是这样说,其实他也没报什么希望,毕竟之前象蛇在城外布了天罗地网,也没见小皇子往城外踏出一步。就是真的出来了,那个叫燕临风的大妖也跟个煞星似的守在那小皇子身边,死在他手上的大小妖没几百也得上千了。 朱术真不知道这小皇子是给了人多少龙血石,这么卖命。 要说都是卖命的打工妖,至于一上来就拼命吗,太离谱了。所以后面的打工妖们也就意思意思,一见燕临风跑得比老鼠都快。 毕竟大家在外打个工,摸鱼捞点油水也就算了,这个他妈的是真要命的。 朱术其实也就象征性蹲一蹲,毕竟这么努力的同僚和象蛇大人都没能捞到小皇子一根头发丝,那他这种整日混吃等死的…… …… 朱术看着手里的木扳指:“。” 哎,真是…… 谁能想刚好这小皇子就抽了风,突然不要命似的就往城外跑呢……毕竟风口上猪都能发财,时也命也,也该到他朱术发财的时候了! 朱术心里激动的不行,他跑到自己山沟里的小屋,喘口气,就把木扳指打开了。 木扳指里有个不值钱的小竹筒,朱术以为里面得有什么昂贵的黄金翡翠,谁知一打开,里面是一管土。 朱术:“…………” 朱术反复确认了几遍,还不可置信的用舌头舔了舔,最后确定,这就是土。 朱术脸都绿了。 贼老天! ! 我这辈子到底他妈的还能不能发财了??! 朱术气的把竹筒往地上一扔,用力踩了好几脚,又往木扳指里看,这木扳指里的空间真不小,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了个小小的玉佩,然而还没等他捞出来看看价值几两,脖颈忽然一痛,他骤然失去了意识。 最后一刻,他想的是,这小皇子一穷二白的,这玉佩看着漂亮,别也是冰粉捏的吧? 一只漂亮修长的手,捡起了地上落了灰的小竹筒,竹筒已经空了。 蚂蚁搬着泥土爬上他的手指,一路攀上竹筒缝隙。 簌簌的月城落土,又轻轻回到了竹筒中。 * 晚上,夜雨滂沱,一道闪电如蛇般撕裂天幕。 解离之又被梦魇住了。 电光过去,轰隆隆的一声雷动。 解离之骤然被雷声惊醒,他脊背汗湿,梦里过于光亮的熔岩变成了一片微弱的黑暗,他口唇发干,冷不丁看见不远处摇晃的蜡烛,那一点红光,像龙殿极热处飞溅的熔岩。 “不,不要!!” 少年喉间迸出极其凄惨的哀鸣,纤白的脚踝发疯地踢蹬着身上的锦被,连滚带爬地就要下床去,燕临风一下扣住了他的腰,把他摁在了床上,“去哪儿?” 扣在腰上的大手铁钳一般,牢牢的禁锢着少年所有的动作。 解离之胸脯起伏,外面电光猛然一闪,照亮了燕临风冷硬的脸颊轮廓,和他左脸上的三道血痕。 男人滚烫的体温透过单薄的亵衣传到少年的骨肉中——不是滑腻坚硬的龙鳞,也不是那蛇一样能紧紧缠缚着他令他无处可逃的庞大身体。是人。 这一下令解离之变得清醒。 解离之意识到这里不是龙殿,眼前的也不是那条暴躁疯狂可怖的赤金龙。 而是燕临风。 是对他有着欲求的燕临风。 但也会保护他、照顾他的燕临风。 龙皇索需无度,待他暴戾残忍,那全然就是个野兽,而梦中的龙皇更是残酷可怕。 与之一比,燕临风简直温柔地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因为难以言喻的后怕,解离之在燕临风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起来,像一只受了巨大惊吓而回巢的幼兽。 燕临风个他擦眼泪,却怎样也擦不完,只好把他抱了起来。 他什么也没有说,轻轻拍着解离之的肩背,动作和缓而温柔。 这个动作,好像让解离之恍惚回到了童年,他哭的时候,母后就会这样把他抱在怀里,拍着他的肩背,柔声安慰他。 解离之本来的哭泣只是因为恐惧,此刻却腮颊发烫,一下哭得像个没有家的小孩。 “好害怕,好害怕,好疼、父皇、母后……”他整个白嫩的脸颊都哭红了,哽咽说:“我想回家,好想回家……” 燕临风一语不发。 窗外的惊雷又动,声音好像龙吟,解离之骤然颤了一下,又朝燕临风怀里用力蜷缩起来。 本来以为很难以接受的怀抱,却因为燕临风的沉默,显得格外的温暖可靠起来。 他紧紧抓着燕临风的衣袍,仿佛即将溺水之人抓住的一块浮木。 燕临风抚着少年颤抖的脊背,眼瞳里的光芒暗而沉郁,但很快,他收敛了所有的情绪,落下的掌心愈发温柔,他说:“好多汗。都湿了,去洗个澡吗。” 少年颤着,“好,好……” 燕临风给他洗浴的时候,他乖得像换了个人,即便被粗糙的手摸到了再嫩再小的地方,都只是颤着,但是没有一点点反抗,只有摸到那里,他才会短促的哭一声,抖着,“不要碰那里!难受!” 云沉岫给他捏身体的时候,留了一个花腔,极薄极嫩,不能碰。燕临风之前弄到的时候,少年就会反应得很厉害。这也是燕临风第一次用手摸到这里,很小,很软,嫩嫩的,碰一下就抖得厉害,现在里面已经装满了。 于是燕临风贴着他的耳朵,呼吸很重:“里面满满的,吃着很舒服?” 他这样说着,心里却在想孕果的事了。 孕果还在养着,他用地龙的骨灰和血肉施肥,孕果会长得很快。 等孕果长出来…… 他和殿下,就会有一个孩子…… 少年并不知道他内心深处的贪婪心思,只脸颊红透,发着抖。 雷声过去,他其实清醒了许多了,白日里与燕临风吵闹的那一遭,他也想起来了。 他知道龙皇于他而言是见血封喉的鸩毒,燕临风就是缓缓致死的毒药。 他们都是贪婪的野兽,都想把他攥在爪牙下,咬死他的喉咙。 可是这个时候,他整个人都沉沦在了梦魇赐予的恐惧漩涡里。 哪怕是毒药,也能拿来止渴。 他颤着说:“没……没有。” 他仿佛平白遭受了难熬的羞辱,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哭着说:“很疼……没有很舒服……跟龙皇,很疼……” 又说:“我想父皇,想母后,我想回家……” 他哭了一会儿,没了多少力气,燕临风缓缓掏出来的时候,少年脚趾都用力蜷缩了起来。 但再难受,他纤细的手也紧紧抓着燕临风湿透的发尾,脸颊贴在健壮的胸膛,就好像害怕他突然消失似的。 他能察觉到燕临风对他那淡薄的怨气。 可是他现在,太难过了。他只能紧紧抱住他,籍此得到一点点微薄的安慰。 * 云沉岫微微仰头,银白色的长发在海里飘动,无边的黑暗中,灵族的魂光犹如小鱼,绕着他缓缓游动。 他抬起手,一霎间,所有的游魂都凝成闪光的一线,冲向天宇,穿透层云,从深海冰冷的沟壑,飞向了三十三重天,回归了离恨天的天命轮回之地。 云沉岫眉间菱形红印已消,但随之而来的,是一抹淡银色梨花印。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身体。 这身体被金乌轩辕箭穿透肺腑,除非拥有之前的力量,否则已无法再用。 他的魂魄也都散了,现在能凝聚的,也是那些灵族游魂带回来的一部分。 他将灵族游魂送归天命轮回之所,得了新的灵族仙位,但这仙位也并不稳固。 就像他拥有人族仙位时,需要完成人类众生的祈愿,然后用信天珠获得人族的念力与愿力一样,他如今需要完成的,是灵族众生的祈愿…… 快一些…… 云沉岫看着掌心不断颤抖的情魄。 大抵是因为受到了什么折磨,它抖成了筛糠样子,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与云沉岫轻轻共振。 云沉岫试图安抚它,但没有用处。 要再快一些…… 阿离…… 云沉岫想到他记起的那些事,眉头紧紧蹙起来,眼里闪过冰冷的戾气。 这样太慢了,他要找到更快的办法…… 南国。 微风摇动着檐下铜铃,风吹动了女人苍白的衣角。 雪止骤然睁开眼睛吗:“首领……!” 这么久了,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云沉岫的气息! ! 第72章 暗沉的大狱,隐隐听见簌簌的水声。 牢里饭菜自然称不上好吃,但绝不至难吃到令妖病入膏肓的地步。 鬿雀咳嗽,手帕上都是血——每日送来的饭菜里有毒。 邓年一脚踢翻了饭菜,脸色很是难看,拽起看守的小妖逼问:“多久了!!” 小妖抱着头:“大人,大人明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 邓年一把扔开了小妖,脸色十分难看,他恨恨道:“象蛇知晓他背后偷运龙骨化石一事,我们手中已有铁证,就在狱中下药,盼着您横死狱中……” 邓年心急如焚:“象蛇对您心怀叵测,陛下为何迟迟不下诏令放您出来!” 他眼神一变,狠声道:“不若先下手为强,禀明陛下,杀了象蛇……” 鬿雀脸色苍白,压低声音道:“……如今大凉养精蓄锐,南国局势不明,象蛇手中又牢牢把持着妖族财政,若是象蛇一死,妖族恐生内乱……陛下躁火之相,待妖族又格外凉薄,若生内乱,陛下恐无心梳理,以陛下作为,为平息内乱,恐怕又是一场令妖族血骨无存的龙炎之灾……” 邓年道:“大人当真以为那象蛇如您一般兢兢业业在为妖族谋划?他早就与大凉鬼族坑瀣一气了! ” 鬿雀脱口道:“不可能! ” “哈哈。” “邓大人真是忠心护主。” 邓年骤然回头,就看见了象蛇。 “但是可惜了。”象蛇弯起唇,笑得含蓄,“陛下待妖族的确凉薄,可能这辈子也不会记得你们了……” 鬿雀一眼就看到了象蛇腰间悬着的那枚铜钱。 这铜钱阴气极重,显然是鬼阎罗之物,无法被收纳到普通的空间介子里。 象蛇倒也不遮不掩,因为在他眼里,鬿雀与邓年,很快都会是死人了。 他使计令鬿雀与陛下讲南国之事,便是准备在对解离之施展他那些鬼蜮伎俩之前,先将鬿雀这个麻烦彻底处理掉。 若是鬿雀手中没有龙骨化石的证据,他倒是还能教他在牢里多活几日,但是…… 象蛇:“你们也是气数已尽……” 周围妖一瞬都围上了邓年。 邓年闻言,唇边渐生了獠牙,眼瞳也有暗火,带上了妖相:“你敢! !” 可他浑身都是锁妖链,妖力全都被封印,看起来形容十分狼狈,邓年猛然一刀剁碎了鬿雀的锁妖链,瞳仁缩成竖线,冷声道:“有种你就来! ” 但围攻之妖过多,邓年也渐渐失力,还受了几刀,眼见已是强弩之末,他道:“大人,快走!!” 鬿雀的眼睛定定盯在象蛇腰间阴钱上——这阴钱乃鬼阎罗之物! 这是象蛇背地里与大凉私联的铁证! 象蛇本是看戏,他带的人够多,而鬿雀日夜毒药加身,已病入膏肓,就是他不添油加醋,高低也活不过几日,不怕他出什么幺蛾子,只是邓年显然要与他鱼死网破,所以他只能这般先下手为强了。 然而下一刻! 象蛇腰间一空。 鬿雀移形换影,白发凌乱,手中已攥紧了那枚阴钱,那阴钱极冷,衬得他眉眼鬼气森森。 象蛇瞳孔一缩。 邓年:“大人! !” 鬿雀五指成爪,凝聚起所有妖力,猛然撕开了空间,对邓年喝道:“走!!” 工、终’号’糖。糖。今’天、也’彳艮、困’整、理、 邓年却左手握住了鬿雀的手腕,右手握刀,干脆利落画出个方阵定位点,随后猛然把鬿雀扔进了空间中! 邓年脸颊沾血,他低声道:“大人这空间载一人可远行万里,载二人却只有千里之遥,大人与我有知遇之恩,我不欲做大人累赘……” 他抬起头,眉间有血,手中刀锋闪过凛冽雪光:“大人志存高远,邓年愿为大人麓战而死 !” “邓年!!!” …… 金子莱提着个鱼缸,正因为摆脱了一波龙卫追兵而气喘吁吁,他之前花大价钱帮邓年走通了关系,叫邓年去看鬿雀,但前提是邓年要借着鬿雀的势力给他在锦绣天路放行。 金子莱后悔不已,他就不该贪那点钱财,吃了熊心豹子胆帮解离之…… 现在他已经到了约定的地方,就等邓年派的人过来给他开路了。 金子莱把鱼缸放桌上,坐下准备喝口凉茶歇歇心,忽听风声渐响,一抬眼,就见空间裂开,随后一人咣当落下,啪嗒把鱼缸砸了个稀巴烂。 金子莱茶水泼了一身。 金子莱:“……” 金子莱惨叫一声,一脚踹开鬿雀,手忙脚乱把地上的小鱼捡起来,捧在手里尖叫:“我的鱼,我的鱼!!卧槽我价值几千万龙血石的金子鱼啊!” 鬿雀咳嗽几声,血染白袖,抬眼见了金子莱,目光一冷:“是你……!” 金子莱一看人是鬿雀,“……?” 金子莱脱口而出:“你不是在牢里蹲着吗??邓年呢?!” 金子莱贪财抠门,无钱不欢,鬿雀平日里最看不上他,但妖族浊气甚重,他从妖神殿带回来的小鱼不耐受妖族浊气,而金子莱又是溪涧城唯一只要花钱就绝对靠谱的灵族,便只好花大价钱将小鱼寄养在金子莱身边。 鬿雀神情冰冷,四下看,这里是锦绣天路的边界,一下顿悟了。 这里站着的都是他叫邓年豢养的私兵,与燕临风一样。 显然金子莱是见他下狱,买通了邓年,想借他的势逃回西域去。 邓年…… 想到邓年,鬿雀心中一痛。 金子莱捧着鱼道:“你来了也行,你快让你们这些手下把门打开……” 鬿雀咳嗽几声,血染白袖,他冷笑道:“我不会放你走。” 金子莱在妖族做了那么多年生意,手里都是真金白银,妖族的账还没做清楚,一旦他跑回西域,大笔大笔红花花的龙血石就全流到国外去了。 邓年一介武夫,不懂其中厉害,但鬿雀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金子莱:“……” 金子莱一下领悟了鬿雀的意思,他当下抄起一片鱼缸碎片,抵在金子鱼右侧软鳍上,“你放不放?! ” 金子莱:“你若不放我一条生路,我就把金子鱼也杀了! ” “住手!” 鬿雀一下站起来,又因为胸口剧痛,脸色发绿地坐下了,切齿道:“什么金子鱼……” 金子莱:“这鱼名字多好听,没品。” 又威胁说:“你开不开路?!你不开路我就真把它杀了啊!” 小鱼被金子莱捏得又翻白眼又吐泡泡,尾巴绝望的一翘又一抽搐,好像活生生要被捏死算了。 鬿雀看得脸色铁青,眼尾抽搐半晌,“……放开他,我叫他们给你开路。” 他说着,一摸腰间,倏然一顿。 金子莱:“快去啊!” 鬿雀缓缓抬头,平静道:“……刚从狱里出来,没带腰牌。” 金子莱:“你少他妈的在这装模作样拖延……我草那是什么!!” 远处风沙渐浓,空间撕裂扭曲,有妖从里面爬出来——是象蛇的人追来了! 鬿雀道:“是象蛇的……” 他一回头,只渐沙尘滚滚,金子莱已然携金子鱼跑得无影无踪。 但很快他又一溜烟跑回来了,背后带着一堆追杀他的龙血卫。 威…搏*氵王…氵王*雪…米羔…脆*免…沸,资…源…芬*享… 了 !” 鬿雀感觉脑门隐隐作痛,他深吸一口气,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依然骂了一句,“谁让你犯贱。” 象蛇冷笑一声,挥手道:“放箭。” 一霎,万箭射来,天空乌云密布,鬿雀跟金子莱已然成为瓮中之鳖—— 金子莱捧着鱼,脸色苍白道:“完了金子鱼,你爹今天就得交代在这,没法给你买西域鱼饲料了……” 而就在此时。 金子莱手中忽然光芒大盛! 巨大的压迫感横扫四方,一道轻薄的红光抚过这锦绣天路周围的青山草海。 那掌中小鱼化作一身披着柔软轻纱的青年,纱布上缝着密密麻麻的鳞片,他容貌昳丽,长发轻盈,宽大的鱼尾鳞片色泽有如珍珠贝母。 一霎间,射来的万箭都化作了赤红色的花瓣,轻盈的随着风散去了。 而万里的苍山覆上滚动的红意,眨眼开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花。 再回过神来,金子莱和鬿雀都已经来到了安全的地界。 他偏偏头,淡蓝色的漂亮眼睛望向了金子莱。 金子莱一霎僵在了原地,心底瞬间弥漫起一种无名的怦然。 鬿雀低声道:“多谢妖神殿下。” 青年眼神迷离,喃喃道:“如今看这漫山花色,还要花多少金子呢。” 金子莱:“放心吧!一文都不用花,这地皮便宜,没妖要的。” 鬿雀:“……” 青年:“……” 青年未来及说什么,身形又轻盈的飘散了,重新化作了一尾奄奄一息的小鱼。 金子莱伸手,那小鱼便落入了他的手中。 金子莱:“……” 这鱼。 是妖神化身。 他以后又能发财了! !! 就在金子莱激动的时候,鬿雀吐出一口血来,彻底晕了过去。 * “你唤我来,是有什么夙愿吗。” 金子莱消息灵通,之前就有听灵族人说过,最近灵族有神灵,可以完成灵族的夙愿。 金子莱本来以为是胡扯,没有想到,他用黄金试了试,没想到居然真的召唤来了……云沉岫!! 云沉岫垂眸看着金子莱。 “……” 金子莱指了指地上两只,一鬿雀一鱼,“请您……救救他们。” 云沉岫淡淡扫了一眼,道:“只能救一个。” 金子莱哦了一声,指着地上躺平的金子鱼:“那救这个小的。” 云沉岫:“……” 云沉岫扫了一眼鬿雀,忽而微微眯起眼。 他记得这个人……蜘蛛妖的记忆里,有这个人。 在十万龙山,是位位高权重的大妖。 鬿雀双眸紧闭,气若游丝,腰间挂着一枚阴钱。 如今他在积攒灵族功德,还未修出仙道正身,正面对上那条龙没有胜算,只能借势而行。 “可以救。”云沉岫指着鬿雀,对金子莱道:“但你要将这个人,献祭给我。” 金子莱毫不犹豫地同意了这笔缺德买卖。 * 解离之醒了以后,他的眼珠神经质的四处转着,就好像在检查自己是不是在龙殿里。 好在没有。 他这些时间一刻也离不得燕临风,一看不见燕临风就会忍不住恐惧害怕。 但燕临风却跟他说,他今日有些闲事要去处理,要他一个人乖乖在家里呆着,不要乱跑。 解离之没说什么。 可晚上燕临风没回来,他一个人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燕临风回来又有什么用!这龙鳞颈环一日不除,他不还是龙皇召之即来挥之即的奴隶! 但过会,解离之又觉得燕临风真他妈是个骗子,一边叫他殿下,一边说只忠于他一个人,但需要他的时候就没有影子! 骗子!!这个骗子!! 为了摆脱那种如影随形的恐惧,他用传送阵跑出去,买了很多酒,又匆匆回来。 燕临风要处理的闲事便是鬿雀越狱,邓年重伤,这事儿闹得整个妖族都十分哗然,未防止鬿雀手下私兵哗变,事发蹊跷,他既要以龙皇的身份把事情压下来,又要以燕临风的身份去调查。 他自然知道象蛇背后藏着的蹊跷,只是如今时机不对,还不能动他。 象蛇背后藏着的东西很深,现在动了他,那些秘密就永远都会是秘密了。 燕临风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到少年抱着酒坛子,整个人都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 他衣衫凌乱,露出满是吻痕的雪白锁骨,黑发落在颈侧,晕晕乎乎。 锁骨之上,是很暧昧,很主观的地方,只要低下头,就不会叫人吻到。 但现在,那里全是浓重的吻痕。 “找不到了……” 燕临风走近,就听见少年嘀咕着,“找不到了……” 燕临风一挥手,浓烈的火力扫过,酒瓶都化作了灰烬,飘到了窗外。 他问:“什么找不到了?” “扳指……”解离之醉得很,他白玉似的脸颊弥漫着醉后的酡红,眼瞳迷离着,却很漂亮,好似阑珊的春意。他歪歪头,指着自己的拇指:“这里戴着的。但是,没了。” 燕临风记得,之前确实有个扳指。 燕临风:“怎么没了。” “回来的时候,被人,抢了。”解离之摇头晃脑,嘟哝说:“追了他好久,快追上的时候……” 他抱着酒坛子,呆了半晌,眼泪忽然掉下来,断线珍珠一样,“脖子突然,勒住,好痛。” “没办法……呼吸了。只好,回来。” 原来是跑到半途,缚孕环发作了。 燕临风沉默半晌,问:“那扳指,很重要?” “重要……重要。”解离之不知道想到什么,展颜笑了,眼睛亮亮的,说:“里面,有件物事儿,我看见它,就……就,能,想起我的心上人。” 他笑得好看极了,几乎令燕临风目眩神迷,但只有一小会,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伤心事儿。又簌簌掉了眼泪。 …… 他果然有心上人。 燕临风压着情绪,将安神香点好,又辅着温暖的火系妖力,叫解离之安心睡了。 查到那个偷戒指的小妖没费燕临风什么功夫。 只是找到那小妖的时候,他手里还拿着那枚木扳指,只是已然死于非命,身上爬满了虫子蚂蚁,尸首都已经臭了。 而那枚木扳指上,爬着一只通体发紫的蝎子,燕临风来的时候,那蝎子很快的爬到了阴影处,被燕临风一刀钉在了地上,化作了飞灰消散。 燕临风捡起扳指,灵识一扫,瞳孔微微一缩。 扳指里,竟只有那枚日佩。 它孤零零的躺在那里。 ——我看见它,就能想起我的心上人。 “……” 燕临风拿着木扳指,整个人都站在了晦涩的阴影中。 他侧眼,看到风吹过一片翠绿青山。 辽阔遥远的天际之间,再不见长安温柔多情的春景。 * 龙皇并没有因为解离之的恐惧就放过他。 解离之依然被召唤到了龙殿,解离之吓得狠了,又不敢哭,只躲在破碎的石笋后不停发抖,死死咬着嘴唇,一个字也不说,只绝望面对自己的命运。 但龙皇这次却意外的很安静。 解离之人来到了龙殿,却没怎么听见动静,他用力抱着膝盖,瞪着角落里破碎半融化的绿色夜明珠。 过去了许久,解离之听到了均匀而平稳的呼吸声。 他眼珠子微微转动,用眼角余光看到了不远处,大半个身体都浸在熔岩里的赤金龙。 赤金龙浮于熔岩的龙鳞匀称而漂亮,头颅搁浅在岸边,铜铃般的巨大的眼睛闭着,解离之分辨不出他是在闭目养神,还是睡着了。 解离之的视线又转回来,随后,他发现那夜明珠里面好像有一颗发亮的绿珠子。 他盯着那颗小绿珠子看了半天,感觉到了里面的灵气,情不自禁生出了一点点好奇,他收了收小腿,往那个方向凑了凑身体,脚不小心踢到了块小石头。 小石头骨碌碌从斜坡滚到了一旁的岩浆池里,发出闷闷的一声,就沉下去了。 解离之身体立刻僵直了,眼珠子却一下转到了赤金龙的方向。 赤金龙依然趴着,懒懒散散,没什么动静,好似根本没听到解离之的小动作,只尾巴懒散地一甩一落,好似一只安心熟睡,毫无攻击性的猛兽。 “……” 解离之又坐回去了。 但过一会儿,他实在没忍住自己的好奇心,小心的凑过去,拿出了半融化夜明珠里那颗发光的小绿珠,他见识极广,立刻认出了这是极其珍贵的深海绿珍珠,灵气充裕,价值连城。 冷不丁一阵四野晃动,解离之没能拿稳,绿珍珠一下从他手里滑了下去,跟那小石头一样骨碌碌往下滑,解离之心中一跳,到底害怕龙皇醒了责怪他,就下去抓,但解离之怕把龙皇吵醒,动作很小,而那小绿珍珠又小小一颗,滑不留手,还是叮咚摔进了岩浆池子里,由于绿珍珠带着灵气,没有直接被岩浆融化,只陷下去一个小窝。 “……” 解离之对着岩浆陷下去的那个红亮亮的小窝,也不敢碰,犯愁地看了一会儿,他倒是能用些小法术把它救上来,但…… 他朝着龙皇在的方向悄悄地,警惕地探头看看,发现龙皇似乎还在原处睡觉。 “……”算了,这只是一颗小珍珠…… 听说龙皇家底丰厚,龙殿有专门的藏宝龙窟,藏着龙族辉煌时代收集来的各种珍奇异宝,只有纯正传承的龙血后裔才能打开。应当……不会特地与他纠结这一颗珍珠。 他就又竖着耳朵,悄悄地,警惕地摸回去了。 他蹲在原地,呆得有点犯困了,他心里还是很害怕龙皇,但害怕之余,又有些说不出的烦躁,龙皇睡觉就睡觉,为什么要召唤他过来! 他看着四面五花八门的洞窟通道,之前他还会妄想着从洞窟跑出去,但几次三番以后,他已经绝了这个念想。他永远记得在他竭尽全力哭着跑远,甚至跑到走廊尽头,脖颈一热,他就又回到了那片被赤金龙鳞的囚笼里,承受蹂躏。 只要这颈环还在。 那漆黑的,走不完的龙窟走廊,就是他醉生梦死也难以出逃的幻影。 “……” 眼前昏暗,解离之正想着,忽然间,近处绿光一闪一闪。 解离之一怔,下意识抓了一下,随后就抓到了修长而覆着黑色薄鳞的指节,龙爪子很长,有四个骨节,比人类的爪子多了一个骨节,通体乌黑,有五根,指甲很尖,漆黑的拇指爪尖和食指爪尖扣着那枚绿珍珠,还有火亮的熔岩在那黑色鳞片上星星点点的流淌下来,仿佛潮湿的流火,在乌黑中熠熠闪烁。 解离之有点僵硬。他盯着绿珍珠,半晌,缓缓的抬起头。 那巨大的龙,从上方垂首注视着他,盘旋的身躯无声无息地围着他躲藏的这一小块地方,金色的眼瞳一动不动,像匠人在穹顶精心雕琢的,被点了睛的龙像,而里面满满都是他的倒影。 解离之一动不动的注视着龙皇。 他身体僵直,瞳孔放大了,与僵硬外表相对的,是他的心脏,跳得很快,越来越快,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这是小动物在遇到猛兽后必然的恐惧反应。 龙皇没有吓唬他,只顺势与解离之十指相扣。 珍珠从指缝里滑到了少年微微颤抖的掌心中。 珍珠还刚从熔岩里拿出来,此时在少年的掌心滚动着,发着热。 “你喜欢珍珠吗。” 龙皇嗓音低沉。 他没有再迫近他了,保持着令少年感觉到安全的距离,只是拇指爪尖收起来,圆润处摩挲着少年的掌心,这个动作很亲昵,他的态度也显得没有之前那么暴戾,凶狠,语调缓缓,甚至有点缱绻的温柔。 解离之脑子嗡嗡。 原来龙皇刚刚……没有在睡觉。 他在……伪装。 而他明明全身都在戒备,也对他的靠近毫无所觉。 “……”解离之喉结滚动一下,他不敢把自己的手从龙皇的爪子里抽出来,只喃喃说,“没有……喜欢。” 他声音很小。气若游丝。但龙皇听力很敏锐。 龙皇说:“你刚刚看了它很久。” 听见龙皇的声音,解离之感觉到一种细微的,近乎抽疼的痛苦,全身上下每一寸筋骨都在疼,那是被伤害被撕碎后身体残留的疼痛后遗症,它们仿若一种创伤,都在叫嚣着逃跑,叫嚣着离开这种处境,离开危险的野兽。因为龙皇的温柔是暂时的,他随时都有可能失控。为:博;汪。汪。雪;糕:脆。更。多。分;享。 上一回……就是这样,好好的说着税收的话,突然就……那样了。 充满善意的谈话,在人好不容易放松后,随之而来的,毫无预兆的教训,才最可怕。 龙皇见他很久不说话,也没逼迫他,又慢条斯理说:“你向那个灵族商人借钱。” “很缺钱花吗。” 这个是问句,要回答。 解离之:“……没,没有……” 解离之不知道龙皇为什么会这么在意那个金子莱。连他借钱的事儿都一清二楚。 就好像把他和金子莱的每一笔往来明细账目都派人查了清清楚楚,此刻才能问得如此举重若轻。 “那为什么借钱。”龙皇的声音微微带了些寒意:“给你的不够花吗。” “不,不是的。”解离之瞳孔瞬间缩小,他心底有个小人在尖叫,在哭,在打滚,可是外面的他一动也不动,只用干涩的嗓子,双目无神地说:“只是、当初为了救一个人,才去借钱的,” 他语气有些磕绊,口唇发干:“后来、陛下给了我,很多赏赐,我、本想把账平了,但金子……那,灵族商人说,不必平,就当,结个善缘……我便,没再放在心上了。” 哪里是结个善缘,分明是想借那二成利送金子莱一个顺水人情,好从他那拿到能解了缚孕环的大妖消息。 龙皇阴阳怪气道:“你说那商人准备用贷给你钱的每日二成利。结你的善缘?” “你蠢还是我蠢?” 龙皇既然不蠢。那蠢得就得是解离之了。 解离之冷汗都出来了,他盯着自己的鞋尖,结结巴巴地开始装傻:“我、我不懂这些……” 龙皇冷笑一声,并不吃这套:“我怎记得你来十万龙山时,便是做得买卖龙鳞的生意,赚得也不少,本以为是个机灵的,没曾想连印钱牟利的事儿都一问三不知。” “……我、我……” 眼见少年心慌意乱,背脊发抖,掌心都是冷汗,眼眶发红,好像马上就要急哭了。 龙皇一顿,忽而觉出没劲,道:“罢了。” 他知道,解离之借金子莱那笔钱是为了救谁的。 解离之待燕临风,待燕琢。严格来讲,都不算无情。 只是燕琢是人,可以藏在心上,而燕临风再好,也是妖。 妖族,自解离之有记忆起就屡次侵犯中原。 解离之虽与燕临风有那般情谊,但心底人与妖的界限,恐怕也是泾渭分明。 非我族群,其心必异。 他是燕琢的时候,对待妖族俘虏,也心狠手辣,从不手软。 人妖本就殊途,他何苦逼他,要他一个凡人,对妖族有同族一般的深情厚谊。 他要怎么办呢。 他早就不可能再是人类,也不再可能是解离之手足般可堪信赖的同族,和心上人了。 可如此放过了解离之,那也是绝无可能的…… * 龙皇对解离之的态度变得十分和缓,他两三日召解离之一次,但也不做什么,只是让解离之在旁边陪着,或者无聊逗弄一下,还带他去了地下龙窟。这是个宛若城市一般庞大的地下建筑,而里面都是闪烁发光的宝石,水晶,珍珠,各种神器,灵气汹涌,这是当年龙族辉煌时留下的秘藏,此时却随意的漂浮在这被挖空的地脉之下,寂静的蒙灰。 只是解离之被龙皇带下去的时候一直在挣扎哭泣,甚至应激了叫了一句:“不要杀我!!” 直到沉重的石门打开。 “……” 闪烁的珍珠宝石,映照着少年苍白的脸,龙皇沉默了很漫长的时间,才说:“我不会杀你。” 他的身躯游动,与解离之保持着令他感到安全的距离,语气甚至称得上和煦体贴:“前日未能制住心魔,令你受了惊吓。是我之过。” “你想要,这些都是你的。” …… 解离之每日在龙殿强颜欢笑,被龙皇放回来的时候,就在小院子里呆着。 回来了,也不好受。龙皇待他越和善,他越是不安,这种感受就像是未知死期的死刑犯,迟迟得不到一个痛快,不上不下,吊得人痛不欲生。 他天天做噩梦,梦中的景象愈演愈烈,那日的惨烈不在现实中,却明明白白的在梦里一日日重复,对龙殿越熟悉,梦中的一切也越现实。 他开始如同惊弓之鸟,蜷缩在房间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又因为害怕再做噩梦,解离之每天连觉也不敢睡。 他把所有的镂空雕花轩窗紧紧拉上,不透一丝的光进来,偶有漏进的光斑落在他颤抖的指尖,他会受惊般将手指缩进棉被。 好像射在他身上的不是阳光,而是龙殿迸溅到他身上的熔岩。 解离之记得那熔岩的光,也是亮的,那是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亮度。 燕临风拉开纸门进来,一抬眼,就看见少年将脸颊埋入膝间。 纸窗过滤的暮光,勾勒出少年单薄背脊凸起的骨头。 他听见动静,立刻抬起头。 少年眼下,是一片浓重的乌青。 燕临风:“……” 燕临风走上前去,少年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没再躲了,只盯着他,带着一点仿佛控制不住的依赖。 “昨天你没睡。”燕临风蹙眉说:“今天也不打算睡吗。” 解离之猛然挥开他的手,又去蹬他,他的瞳孔颤着,嘶声说:“我不要睡!!” “……” 燕临风看着油盐不进的解离之,心中着实烦恼,他实在不知道如今的解离之在怕什么——若说他恐惧龙皇,但这些日子,龙皇已经完全收敛了对解离之的恶欲和獠牙,比之长安的大黄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无论如何,暴怒之下,他确实是把人吓坏了。 如今的解离之,与其说是在恐惧龙皇,不如说是在恐惧恐惧本身。 实际上,解离之只要闭上眼睛,就会梦见自己在龙殿里那噩梦般的几夜。 噩梦又如此真实,与现实几乎不分伯仲。他受不了。 燕临风攥住他蹬过来的冰凉脚腕,把人扯到了自己的怀中。 解离之颤了一下,“别……别碰我……” 他这样说着,音调却弱了下来,也没有动,颤抖的睫毛像极了垂死的蝴蝶。 他这些日子,已经彻底接受了燕临风的情人身份。 他连挣扎都不想了。 他已经在龙皇施加给他的恐惧磋磨中万念俱灰,只要能让他在这里逃避现实,燕临风怎样对待他,他都会全盘接受。 “我看着你。”燕临风声音和缓,说:“别害怕。”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解离之感觉燕临风好像更温柔了一些。 他之前虽然也会安抚他,安慰他,可话里话外总少不得几分戾气,但现在,这戾气都化作了绕指柔,甚至有了三分缱绻。 这让解离之眼里发酸,心里更加委屈,他一言不发,但也没再挣扎,乖巧地靠在了燕临风怀中。 这对燕临风而言,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感受。解离之愈是恐惧龙皇,便愈亲近他。 这仿佛一种极其美味的毒药,他知道也许有一天,一切都会拆穿,但在拆穿之前,这种感受带来的快感,令他食髓知味般上瘾。 第74章 燕临风定了定神,把木扳指拿出来,给了解离之戴到了拇指上。 燕临风:“戒指我替你找回来了,是个不长眼的小妖偷走的,溪涧城内有龙卫看着,很安全,以后不要再独自一人往城外跑……” 解离之眼神无神,看了一眼,又有点麻木地移开了视线。 燕临风语调一顿,“你不高兴?” 扳指里藏着的东西都是很重要的,可解离之连看一眼的精神都不太有了。 “……我不知道。” 他喃喃:“我现在……我现在觉得……好像什么都不太重要……” “……” 燕临风心中微沉,又和缓问:“你是不喜龙皇?” 解离之颤声说:“我怕他……” 燕临风抚摸他乌黑的长发,窗外风簌簌的,乌鸦嚎叫了几声。 燕临风:“那你觉得什么重要?” 解离之抓住了燕临风的手腕,让燕临风的手慢慢往下,他喉结滚动着,燕临风摸到了他的颈环,密布的金红色齿鳞微微颤着,发出了细微的嗡鸣。 “离开这里……” 燕临风没听清似的:“什么。” “我……不想做龙皇的奴隶了。”解离之翠绿的眼珠颤抖着,“离开这里……最重要……” 燕临风压压心气儿,道:“我知大齐灭国,殿下身若飘萍,但是……” 解离之听不得但是,伸手就要推他,哭道:“飘萍又如何!我那么年轻,去哪儿不能重新开始!” 燕临风闻言,心中陡然又生出了浓重的暴戾郁气,但这次他按捺住了。 他告诉自己,解离之,解岁闲,他只是一个人类。 他没有负心,也没有薄情。 人间娇养长大的殿下,无法对十万龙山的妖孽,生出对人类燕琢那般炽热的钟情。 这是很正常的事。 反倒是他无情无义,铁石心肠,又恩将仇报,刻薄寡恩,将他磋磨成这副杯弓蛇影的可怜模样。 那长安两小无猜的烂漫春光,毕竟已经是追不回的往事了。 眼睛长在前面,总该往前看。 于是燕临风心中计量半晌,眉头舒缓,握住他的手腕,似是漫不经心般,缓声问:“好,我可以带殿下走,离开这里,可是殿下以后准备去哪儿呢?” 解离之:“西域、到西域去……” 燕临风道:“西域到处都是蛇虫鼠蚁,殿下真的能去?” 少年脸色一下更白了:“……” 他光想着往西域走,却把这事儿给忘了。 燕临风缓声劝道:“殿下想想,自己初来十万龙山时候,人生地不熟,我听闻殿下因心性单纯,为人哄骗,去卖了龙鳞,结果差点犯了杀头之罪。” 解离之:“那、那是意外!!” “是,是意外。” “可若再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殿下一切都要重头再来。要多辛苦。” 燕临风见他神情怔忪,又道:“但是殿下在溪涧城,在妖族首都这般的地方,已经积攒下不少的人脉、声望,甚至钱财,不说别的,就说叶桦与鹅黄那些小妖,都为你马首是瞻的,你说舍下,就舍下了?你这些日子,窝在这小院子里奄奄颓唐,却不知他们可整日整日辛苦劳作,还巴巴盼着你回去看看他们呢。” 解离之紧紧抿唇,半晌才道:“……他们如今就是没有我,也能过好自己的日子。” “这怎么一样。”燕临风说:“若是没你,他们暂时是能过自己的日子,可你也晓得,溪涧城的势力错综复杂,如今那些蠢蠢欲动的妖族按兵不动,只窝在角落里,看着叶桦鹅黄那些小妖吃溪涧城的肥肉而不去抢……” 燕临风乌黑的眼睛盯着解离之:“殿下,你说,是他们不想吗。” ——当然不是。 因为他在这里。而他背后,是龙皇。欺负叶桦,就是欺负他。 欺负他,就是欺负燕临风,甚至龙皇。 龙皇脚下,谁敢吃这个熊心豹子胆。 “殿下如果一走了之。”燕临风道:“……殿下还记得一开始,是怎么救下叶桦的吗 解离之唇色苍白,神情怔怔,眼里却泛起了红,“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天雨虽宽,亦难润无根之草。” 燕临风抚开少年颊边被汗湿的乌发,低沉道:“我只是不愿见殿下往后四海飘零,余生无以为家。” 少年许久没有说话,只是没一会儿,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下来,重重摔在燕临风的虎口。 对解离之作下如此欺瞒蒙骗之事,燕临风从不否认自己骨子里就是个虚伪贪婪的无耻暴徒。 但这些话里,未尝不是没有半分真心。 岁月不肯饶人,命运又爱阴错阳差,平白令一场命中注定的两情相悦,成了支离破碎的水月镜花。 燕临风想起过往岁月,心中陡然又是一阵钝痛。他定了定神,从小桌拿起茶壶,给解离之倒了一盏安神茶。 茶水搁置太久,本已凉透,但到了燕临风手中,那茶陡然便冒了腾腾的热气。 燕临风道:“旁的不提,你两日不眠,身体受不住。” 解离之的手指用力蜷缩,指骨青白,他不愿喝茶,别开脸。 扯住脖颈上的东西,嗓音嘶哑,破釜沉舟般:“可是我……受不了……!” 他嗓子带着哭音,眼泪一直往下滚,心里凉透。 他知道燕临风说的话全部都有道理,他在溪涧城,在十万龙山,已经小有基业,只要按兵不动,日子不会过得太差,可是,可是—— 他竭力想控制好情绪,可终归不过一场徒劳,他嗓音发着抖,字句都在抽泣:“我没办法和龙皇、他,他是龙,是怪物……!!” 这话字字如刀,割得燕临风心中撕裂般窒痛,他乌黑的眼瞳一瞬泛起魔性的暗红,但又被强行压下。 剩下的,解离之说不出口,只在燕临风怀里哭得肝肠寸断,眼睛红的,脸颊也红,鼻尖也红,身体筛糠般发着抖,衣衫凌乱,露出玉石般漂亮脊背,“我不想再和他那样在一起了,我受不了……!!” 他崩溃拂开燕临风递来的茶盏,道:“我连与他虚与委蛇都做不到!!” 盛着安神茶的精贵白玉茶盏摔在温热的地板上,须臾间覆水难收。 解离之胸脯起伏,去看燕临风。 燕临风一身红衣,玉带束出劲腰,悬着一把布满血纹的无名刀刃,整个人都格外的精悍利落,一张脸落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中,只瞧见下颌绷紧,指骨泛白:“……” 解离之又有些莫名害怕。他感觉燕临风好像有了很大的变化,他的红衣穿的都之前不太一样了,隐隐绣着隐晦但金贵的暗色纹饰。 解离之在溪涧城混得久了,好像只有在龙卫里位高权重的人才会在衣服上点出这种暗金,龙皇陛下是赤金龙,十万龙山的勋爵们,皆以赤以金为贵,而赤与金同显,就是极贵。 在龙族大行其道的时代,赤金龙也是最傲慢高贵的一脉,几代龙皇都是赤金之龙。 所以后来人族灭龙族以后,人皇也以赤以金为贵,南国的皇帝继承大齐之制,帝衣也是红袍,绣金龙。渐成传统。 解离之心思有些混乱,燕临风这身衣服,是在溪涧城谋得了什么新职了吗。 他这几日过得浑噩至极,燕临风在做什么,他也未曾过问过。 解离之往后缩了一下就被男人捏住了脖颈,按在来原处,宛若捏住一只猫的后颈。 “……” ……解离之到底是人类,令他平白接受一条龙做夫君,确实不讲道理。 不若徐徐图之。 燕临风压下胸中起伏,抚去少年眼角泪珠:“不必忧心,我有办法,可让龙皇不再伤害殿下。” 解离之一怔,就见燕临风拿出一串色泽鲜艳的绿珍珠手链,套在了少年细白的腕间。 这绿珍珠链做工精致,颗颗半透明,灵光四溢,衬得少年手腕皓白如雪。 解离之:“这、这是什么?” 其实解离之已经认出来了,这就是他在龙殿摸到的绿珍珠,只是这绿珍珠比他在龙殿见到的那一小粒不同,这绿珠手串更大颗,也更圆润饱满,颗颗灵气充裕,堪称顶级,一戴到手腕上,解离之就感觉身体一轻,耳聪目明。 燕临风不动声色道:“……龙皇常为魔障所扰,这绿珍珠有清灵之效,常常安置在龙殿角落的夜明珠中,可令陛下神志清明,不为心魔所扰。” 解离之:“……” 燕临风又道:“我在这珠串中下了龙族的秘咒,龙皇定不会再伤你。” “什么咒,这么灵?”解离之仔细看着手腕珠串,这绿珍珠漂亮至极,表面光滑细腻,宛若镜面,又浮灵彩,完全看不出什么咒术雕琢的痕迹,他疑心道,“我、我怎生看不到?” “你……不会哄我吧?” 燕临风神情自若:“这咒雕琢在珍珠内里,是上古时代传下来的藏经之术,就是神仙也瞧不见的。” “所以也不必担心被龙皇发现。” “……”解离之显然不大信。 “你若不信,届时龙皇召你,你一试便知。”燕临风镇定道:“若是无用,再走不迟。” 解离之嘟囔道:“他神志清醒才可怕……” 燕临风:“?”这话什么意思? 解离之没那么害怕了,转而好奇问:“那这咒能让他听我的话吗。” 燕临风:“?什么听话。” 解离之想到之前受的窝囊气,鼓着脸,故意刁难:“就比如让他给我骑,然后给我跪着端茶倒水,什么的……” 燕临风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 解离之不高兴,伸手就要脱,“那这有什么用!” 燕临风一下摁住了他的手,不叫他脱,半晌憋出一句:“……也、也能听你说几句话的,时灵不灵的,但他定然……不会再叫你哭了。” 只要不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人,私底下也不是不行。反正龙殿平日也没什么闲杂妖等…… 解离之:“……” 解离之道:“你发誓?” 燕临风眉心直抽抽:“我……发誓。” 第75章 燕临风那夜说的话,解离之到底都听进去了。仔细想想,也是这么个道理,西域虽好,但确有虫妖鼠蚁,又人生地不熟,虽然应当不会倒霉头顶再遇到类似斩首的事儿,但那地儿据说也很是诡谲。他找余霜银打听了下人仙的事儿,余霜银直摇头,说那并不是什么和善的东西。 这般一来,他心思也有些恹恹。 面对龙皇的召唤,他努力调整了自己的心态,而且他发现,龙皇没再一召唤他,就发疯失控的弄他了,相反,这绿珍珠好像真有点用,这龙皇甚至……好像,有点……乖巧? 龙皇眼见就要游过来,解离之一伸手:“站住!” 龙皇就在原地没动了,盯着他瞧,眼睛还缓缓眨了眨。 解离之动了一点小心思,他微微抬起下巴,“过来。” 龙皇过来了,这庞然的野兽,呼吸都很重,他一接近,解离之就有点腿软,又尖叫道:“停下,别过来了!” 龙就停下了,巨大的阴影几乎将少年埋没,但很听话的停下了。 解离之心脏跳得厉害,虽然说,龙皇听话了,但心理阴影却不是一下就能消失的,他没再敢用这绿珍珠手串逗弄龙皇了,他小声说:“……让、让我回去。” 龙皇没动作,只低沉道:“不行。” 解离之一个激灵,下意识把戴着绿珍珠手串的手藏到了背后, 解离之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龙皇。 这、这龙皇怎么看起来不像是被咒术控制的模样啊!他怎么还有意识?! 怎、怎么龙皇是有意识的啊,他还以为是什么能操纵龙的神器来着……龙皇不会要弄死他吧?! 大抵是太怕龙皇了,少年藏不住表情,就好像偷偷做了什么坏事差点被发现似的,眼神慌乱极了。 龙皇说完,就没动作了。 解离之心跳如同擂鼓,一边在心里暗骂燕临风给的东西不靠谱,一边偷偷觑了龙皇一眼,发现赤金龙神色很平静,说完那句不行后,就没再说什么了,似乎是抬着龙颈又低头看他太累,就懒洋洋地把下颌靠在了一块凸起的扁平火山石上,尾巴悠闲的翘起来,又放下,庞大又优美的龙躯舒展着,修长而尖锐的乌黑利爪搭在下阶的石头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划拉。 解离之:“……” 看着倒、倒是不怎么凶的样子。 解离之想,难道这绿珍珠真是什么上古神器,能潜移默化改变龙皇的观念想法什么的?既让龙皇有清晰的自我认知,又、又能十分听话。 那他拿着这个,是不是有点太徇私舞弊了…… 这、这可是龙皇啊……妖族的陛下…… 解离之想着想着,小时候做的梦又情不自禁地栩栩如生起来,他小时候读话本,也想过有条特别听话的龙,指哪打哪,带他大杀四方的,真是一想起来,做梦都忍不住笑醒。 得了这神器,解离之其实也想笑。 但想想他和此龙之前发生的关系,解离之又不大能笑出来了。 都是骑龙,他小时候梦的可跟现在梦的没半点关系。 甚至说难听点,就在前几天,他还是被龙骑的嗷嗷哭的那个。 想到那可怕的前事,解离之又有点不大高兴了。 龙皇看着解离之小小一只,在底下背着手一言不发的,盯着他,内心好像在做什么天人交战,小脸一会儿激动地通红一会儿又隐隐发绿,调色盘似的五颜六色,偏偏以现在的角度看,就是绿油油的一小团,可可爱爱的。 龙皇看得有意思,但解离之久久没有下一步的命令,看久了也有点懒洋洋地犯困,有点想打哈欠,但又知道解离之怕他怕得很,昨天晚上还在做噩梦呢,又半夜在燕临风怀里哭醒了,哭诉说这绿珍珠不管用他被龙皇欺负的好惨云云。于是解离之不敢睡觉,燕临风也只好不睡觉,两人瞪眼生生熬到天明鸡叫。 作孽哦。 到底怕一个小小的风吹草动给人又吓得嗷嗷哭,几天不敢睡觉,睁着眼睛硬熬,就只好保持着这个姿势,半眯着眼睛,一边打瞌睡,一边等着解离之下一步的指示。 解离之好似终于纠结完了,他下定了决心似的,“你……你过来。趴这……这,这……” 好大的胆子啊,连陛下都不叫了。 突然呲牙一下会怎样。会吓哭吗。 龙皇一边幽幽想着,一边偏偏头,砂石哗啦啦的掉了许多,他看见解离之拿着个石头长棍在地上跑圈似的画了个大大的圆,示意他把头趴到这个圆里面。 “……” 龙皇没动。这什么。还趴这。圈狗呢这是。 说起来燕临风这名字是长安的狗名儿这回事儿,他还没找解离之算账呢…… 解离之一下僵在了原地,紧紧捏着棍子,紧张地盯着他,绿眼睛不安地往旁边转了转,那里有个石洞能跑出去,但他又知跑是徒劳,小声试探道:“陛……陛下……?” 哎。有点可爱。 龙皇决定不呲牙了。 但下一刻,赤金龙忽然飞起来,一阵飞沙走石后,解离之吓得心脏骤停,随后就见赤金龙庞大的身躯缠到了一条垂下的石柱上,脑袋垂在下面,好像才看见这个圈的样子,慢慢把头放在这个圆里面,铜铃大的金色眼睛骨碌碌盯着他。 解离之:“……” 哦、哦,原来是找个舒服的姿势啊…… 吓、吓死他了。 解离之像一只警惕的小猫,浑身毛毛连耳朵都竖起来了:“你、你不许动。” 龙皇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他拿着半米多长的石头棍,小心的靠近龙,石棍前端有点颤巍巍的,大抵是想碰碰龙皇的角,但一个没拿稳,棍子啪叽,重重打在了龙皇眉心:“……” 龙皇:“……” 解离之好像看见对方牙呲出来了,但电光火石间又收回去了,解离之吓得嗷了一声,棍子掉了,人嗖得一下退避三舍,尖叫:“你你你你刚刚是不是呲牙了! !” 呲牙怎么了你还打龙呢。他可是全天下最后一条龙了。懂不懂爱惜。 “没有。”龙皇十分镇定,装着纯良:“你看错了。” 解离之又把他的小石头棍捡起来了,也佯装镇定:“是、是吗。” “嗯。” 龙皇本想说,你想摸就过来摸,不用整这么多没用的前奏。 但想想他现在是“被控制”的状态,说太多话显得跟假的似的。 虽然本来就是假的,但做戏做全套。 他把爪子规矩地放前面,给解离之有意无意地展示着他特地收起来的爪尖,显出十足无公害。 解离之拿着小棍对着他的脑袋左戳戳,右捅捅,上敲敲,下挑挑,就是不肯走近一点。 龙皇本来是趴着的,后面用一只爪子托腮,被戳一下戳一下的,是真的戳困了。偏偏还有点痒痒,龙皇真有点想给解离之人抓过来塞怀里让他别戳了,睡觉了。 这身体哪哪都好,就是刚褪鳞,多少有点缺觉。 也不知道解离之这么胆儿这么小,得试探多久,眯会算了。 等龙皇睡醒,就感觉脑袋上边沉沉的。 龙皇眼珠子往上一看,就看见少年抱着他的龙角,趴在他脑袋上睡着了,棍子掉一边都不知道。 四野是凝固和半融化的岩浆,温度不低,似乎是因为他的鳞片是凉的,少年的皎白的脸贴在上面,睡出了一片片扇形的红痕。 也正常,毕竟一连两天都没睡个好觉了。 只是少年睡着,姿势似乎不大舒服,龙皇微微偏头,就听见骨头交错般细微的脆响,少年也发出了一声落枕一样不适的呻吟。 龙皇缓缓起身,庞大的身躯无声无息的朝着上空游动,飞向了龙殿的寝卧后,龙皇化作了人形,男人一袭乌发,身披赤金鳞甲,身材挺括利落,脸颊棱角分明,怀里抱着少年。 正是燕琢的模样。 他把人安顿在了舒适的高床软枕里。 他睡着了,也紧紧攥着绿珍珠手链,生怕掉了摔了似的。 燕琢安静地看着他的睡容,想摸摸他的脸,但临到碰触,又收了回来。 * 有了绿珍珠手串,解离之真的不太怕龙皇了,每晚回了小宅,也终于能睡个好觉。 而燕临风的话他也放在了心上,终于有精神开始操持盘算自己的财产了。 龙皇赏赐给他的东西着实不少,金银器皿这些俗物不说,更多的还是一些昂贵的灵器、丝绸法宝,换算过来,也得有几万龙血石之多。 但最珍贵的,还是坐落着溪涧城的这块地皮。 解离之在后面划了块地,专门用来种桦果树和灵汁果,桦灵果效用神奇,而解离之手底下的小妖一日三餐都能管饱,除此之外每日工钱居然有三十个龙血石,吸引好多小妖过来投奔。 来投奔的小妖们也都一一安置好,来投奔的妖怪多了,一日三餐和工钱都是大笔消费,解离之虽然不缺钱,但也没想过这样坐吃山空,便谋算着在溪涧城盘了些店铺,对外卖些果子。 恰好金子莱从妖族跑路,留下了好多地段极好的店面,但现在这些店铺都充公了,贴着个封条,还有龙卫守着,也不知道是卖还是不卖。 …… 燕临风回来,就看见解离之踩着高高的木凳子,正在院门上贴对子。 左边对子:驱邪驱魔驱暴龙,右边对子:来福来春来财也。 燕临风抬头一看,就见四大字:“财运亨通。” 燕临风眉间抽搐一下。 但是解离之个子不高,贴不上,燕临风道:“……下来,我来。” 解离之一撇头,看见燕临风。 男人一袭红衣,头发高扎成了马尾,绣着金色暗纹,手腕缠着黑色缚带,腰间佩刀,显得十分利落。 解离之下来,燕临风拿了他手上的红纸和浆糊,到底是大妖,他个子接近两米,没费什么劲儿就把红纸给贴上了。 他一边贴一边问:“这也不是过年,怎么贴这个。” 解离之说:“生意准备开张。求点福气。” 少年一边说,视线又落到燕临风的衣服上,顿半晌,还是问出了口:“你这衣服……” 燕临风把红纸贴好,捋顺了,方才漫不经心道:“嗯,我前些日子,在溪涧城谋了龙卫都督的职。” 解离之一怔,龙卫都督?! 这位置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谋的啊。 但是。 “啊,那你知不知道哪个店面呀!”解离之眼睛亮了,“就是那个金子莱的店,他不是跑路了?然后他的店也被查了,我要他的店,你知道找谁吗?” 第76章 解离之问的时候靠得很近,抓着他的衣角,眼睛亮亮的。 燕临风猝然被他凑这么近,耳朵一瞬间有点泛红——真奇怪,明明什么都做了,然而解离之这么突然凑近过来,他还是控制不住感到一丝丝的紧张。 与此同时,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了一个念头—— 解离之……他喜欢……燕琢。 其实刚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脑子很乱,最先涌上来的是那些在经年的积恨前的感情,随后又是那些抹不去的长安往事。 当年,由于沈青山向陛下告密——他的戒指能记录声音,记录下了长公主命他去刺杀解离之的全部对话。 宠溺幺子的解必渊,自然勃然大怒,长公主谋杀小皇子的证据确凿,这是斩头的大罪,而大齐又素来有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传统,太子,便是血淋淋的先例。 长公主当场就被下了大狱。 这事儿着实闹得满城风雨。 燕琢被孟卓华抢的军功,也被解必渊还了回来,依然赏赐了他职位和勋爵。 燕琢拒绝了,长跪在殿前。 他不要任何赏赐,也不指望陛下能免除对母亲的责罚,只望陛下能放母亲一命。 热夏炎炎,他仰头,看到飞檐下青铃晃动,九十九重玉阶上的人皇。 人皇近前,是恭敬俯首的沈绿水,他依然一身素衣。 旁边的太监声音长长地念奏圣旨—— 沈绿水虽为半妖,念其母为大齐良将沈天周,性至纯,特许布衣卿相,钦此! 朝堂风云波诡,一念之间,有人一落千丈,有人平步青云。 而解离之坐在人皇身侧,隔得太远了,隔着九十九重的天阶,燕琢看不见他的表情。 自始至终,他跪在那里,时间变得很漫长。 长空热夏,滚烫的空气仿佛在燃烧。 在燕琢的记忆里。 那一年的夏天很长。 …… “燕临风?”解离之抓着他的袖子,奇怪:“你想什么呢?” 这些往事,压得他既沉闷,又压抑,燕临风沉默地看着解离之,半晌,伸手,擦了擦他脸上的墨汁,道:“没什么。” 他当真……不知道如何对待解离之。 “我帮你问问。” 燕临风毕竟是龙卫都督,这事儿办下来并不麻烦,解离之很快就在溪涧城最好的店铺卖上了果子,他还把金子莱剩下的店铺也都盘了——老实说,来投奔他的小妖怪们实在太多了,都冲着一日三餐和高福利来的,人手实在太多,解离之为了解决他们的就业问题,便干脆把金子莱所有的店都盘走了。 之前在妖族做的生意可不小,什么茶点铺,武器铺,酒舍,书舍,香药铺子之类。 因为金子莱卷款跑了,工钱发不下来,不少伙计都跑了,另寻他路,跑的空出来的位置,便让有相关经验的小妖怪去做,没跑的,解离之便留下来继续用,工钱按原来的再提高十分之一成。 如此皆大欢喜。 只是有一点麻烦,就是货源。 金子莱的货源多是从锦绣天路来的。锦绣天路从中原起,穿越十万龙山,到西域,这是一条会呼吸的天路,很多贸易交换都在这条路上,而解离之想要这些铺子稳定运行,就要和不同的供货商重新打通关系。 而解离之也发现了一件事儿。 在之前,妖族有妖吃妖的传统,之前叶桦就这么差点被小妖分而食之,被解离之救了下来。 这个解离之在和妖族打成一片后,鹅黄告诉他,这个行为在妖族叫做“血食”,通过食用同类来让自己变得更强,但也有副作用,就是会积累浊气,而且会上瘾。 而现在,妖族的血食现像当然还是普遍存在的。 但血食的现像,似乎只在山城之外,荒芜的妖族聚居地出现——那些生活在丛林之中,遵循着野蛮残酷的丛林法则,茹毛饮血的妖,为了变强,为了生存,为了活下来,他们就会选择血食。 但是解离之发现,山城中的妖,却没怎么见过“血食”。 解离之确定,这是因为山城的商业运作。 妖族天生地养,但是他们不擅长种植,也不擅长养殖,他们只擅长战争和掠夺,他们不停的侵犯中原,在中原吃人,夺取粮食,血肉,牛羊,却也过着吃饱一天是一天的日子。 关于血食这个事儿,解离之琢磨着,可以问问虎湘。 虎湘已经从大狱中出来了,只是听人说,常常心情低落沉郁。 是夜,门庭热闹,小妖们都在聚众喝酒,虎湘在角落里用手帕擦弓,阴影下,看不出神色。 解离之抱着沉甸甸的酒坛子过来找她,酒坛子咣当落在桌上,他扬起笑来:“恭喜出狱!啊,对了,你等会。” 他跑远了,过会又跑回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柚子叶,给虎湘上下拍了拍。 虎湘皱眉,一把抓住:“这什么东西?” “柚子叶,”解离之解释道:“除晦气的!” 虎湘:“这东西也能除晦气?这是你们人类的习俗?” 解离之:“哈哈哈,对。” 解离之还记得,那次他躲开了刺杀,和燕琢去医馆回宫,第二天就知道,刺杀他的那个人是长公主。长公主啷当入狱,他跪在殿前,向父皇求了一夜的情。 其实在解离之心底,并不后悔推了燕琢一把,因为他了解燕琢,他知道他是个脾气多么犟的人,就算没有他解离之,早晚有一天,燕琢也会到那个地方去。 他的笔墨里挥洒的是大漠的红日孤烟,在他的长枪里撩起的是草原才有的长风沛野。 少年醉酒后,带着他街头纵马,掀起的鲜红衣角,也是沙场上才会有的意气豪情。 燕琢的眼里,没有长安。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长公主没有任何亏欠。 长公主为了燕琢逃开命定的诅咒,可以将他藏在廊乡,七八年避而不见,就怕他背后龙纹暴露,被逼上战场,只望他避去马革裹尸的命运,哪怕碌碌无为,也望一生平安顺遂。 长公主是他的姑姑,待他也好。燕琢是长公主唯一的孩子。 而他对此一无所知,不仅亲手将燕琢送上了一条不归路,还如此咄咄逼人。 姑姑生他的气,也是应当的。 解离之,问心有愧。 那夜他在御书房跪地不起。 父皇沉默许久,说:“今日你放过她,明日她又来杀你,你又如何?” 少年仰头,碧绿的眸子天真又坚定:“父皇会保护我的 !” 解必渊看着幺子,一字未发,却好似瞬间老了十岁。 半晌,沙哑道:“天晚了,你回去睡吧。” 解离之不愿走,只望着他高大的父皇,他咬着唇:“父皇若不答应我,我是不会走的! !” 解必渊望着不远处的矗立的铜镜。当年他夺下江山,意气风发,慕容卿揽着他的脖颈,笑靥如花,“都说了,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便在这御书房立块铜镜,提醒你日日励精图治,做个令四海清平大贤君罢! ” 于是,他便在御书房立了这块铜镜。 那里映出了他鬓边的几丝白发。 不堪美人落玉齿,可怜英雄见白头。 到底是他念及旧情,未能飞鸟尽,良弓藏,导致如今政权分裂,世家割据,这万里江山,这天真的幺儿,在这虎狼环伺的朝堂,他还能护得他几日呢。 阿离是最像他,也是最像卿卿的孩子。 “好。我可以不斩长公主。” 解必渊没有扶起他,只说:“但是,你要去替为父去昆仑修道,为期三年,求那长生之法。” “你可愿意。” 小孩一怔,他道:“可是我……我不想和父皇、母后分开……” “那长公主便要死。” 小孩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抉择,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他的父皇,“……” 解必渊到底心软,他叹息一声,换了声色,温柔说:“阿闲,是父皇……想要长生。” 解离之怔怔望着他。 “美人迟暮,英雄白头,可父皇想长长岁岁,永远陪伴你,保护你。”解必渊摸着小孩的柔软的发,“极北昆仑,有长生之仙,你可愿为父皇跋山涉水,求那长生之药?” “我愿意。”解离之低头,半晌,又抬起头,眼瞳坚定:“父皇,我愿意。” “我去求药,是为了燕琢,是为了长公主,更是为了父皇。” 解离之说:“我……总是很调皮,犯错,我……我没有太子哥哥那样冠盖京都的才华,没办法辅佐父皇,但、但我也希望……” 小孩望着他,碧绿的眼里全是憧憬向往的光。微、波、氵 王、氵 王”雪”糕”免、费”滋、源、分、享、 “有一天,我……也能成为,那个让父皇感到骄傲的人!” 解必渊静静地看着他。 窗外月光如洗,衬得这位人皇,眼睛沉静。 当时的年纪太小,或者,其实到现在,解离之也没有读懂父皇那一夜凝视他的目光。 翌日,燕琢在殿门前长跪三日。而沈绿水在燕琢眼前,平步青云。 但解离之一看见沈绿水,就觉得十分讨厌,他对长公主信誓旦旦说效忠长公主,却偷偷记录了长公主的话,还告密给了父皇,他实在瞧不起这样两面三刀的人。 可父皇令他不许再接触燕琢,好好准备一年后的昆仑之行。 解离之没有去看燕琢,几天后,他听说长公主要出狱了,带了一把柚子叶,偷偷去看了长公主,却猛然止住了步伐。 燕琢站在他母亲的牢房前,神情寂寂。 解离之躲在门后,看见燕琢缓缓跪下,对长公主三跪九叩,每一声都重重的。 他什么都没有说。 牢狱里环境很差,长公主没有了宝黛珠钗,衣衫褴褛,眼尾有泪痕,她修长白皙的手颤着,抚开少年鬓边黑发,拇指缓慢拭去了燕琢眉间灰。 他们在牢狱中对视。 “惟愿吾儿愚且鲁……”长公主喃喃着,声音沙哑,泪珠却滚下,凄然道:“无灾无难……到公卿。” 第77章 但谁都知道。 这已经是个不可能实现的梦了。 解离之拿着柚子叶,低下了头。 …… 虎湘推他:“小皇子?”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回忆戛然而止,解离之拿着柚子叶,郝然笑笑,“想起了一些旧事。” “不过都过去了,喝酒吧。” 解离之与虎湘喝了几杯酒,闲聊了一会儿,便奔了主题:“那个,血食的事,在妖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知道吗。” 虎湘闻言,神情略沉,半晌:“……你怎的想起问我这个?” 解离之有些不好意思,他说:“你也知道,这边都是些小妖怪,没多少有资历的大妖……” 她膝边还倚靠着那把沉甸甸的虎年弓,闻言,嘴角扯出一抹笑,说:“血食,是从我的兄长开始的。” 解离之一怔。 “当初人族大齐太子交予了当初掌权的大妖一份山城图,要小妖们建下这十万山城。” “我与兄长日夜建城,被监长抽打鞭笞,受尽了磋磨。” 提及此事,虎湘面色阴沉,半晌,又说:“不过,我兄长不知从哪知晓了血食之术,开始吞吃同族,一日比一日强。” 虎湘道:“……后来他揭竿而起,带着一众追随的小妖,杀了与大齐太子合作的大妖。” 解离之:“……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虎湘偏偏头:“我没记错的话,应当是天耀二十年秋。” 不知道为何,解离之的心里遽然跳动起来。 他的兄长,当年的大齐太子,解闻雪,由于要打通锦绣天路,与妖族关系实在匪浅。 大齐的年号是天耀,而他的兄长解闻雪是在天耀二十一年死的,死的时候,十八岁。 因为母亲常常说起哥哥的事,所以解离之知道,天耀一九年的时候,哥哥已经从妖族回了大齐,而锦绣天路是在二零年春建完的。 而虎年在妖族起势,并且杀了与哥哥合作的大妖,而在后一年,哥哥就被判与妖族勾结,通敌叛国,乃至被问斩? “……”解离之慢慢抬头,看虎湘,他喉结滚动一下,轻声说:“……你说,山城图……是大齐太子给……大妖的,是吗。” 虎湘:“是。” ——天耀二十一年,解闻雪被指控与妖族为伍,私传军报,通敌叛国,被判下了杀头之罪。 但是,与哥哥合作的那位大妖,在二十年就已经死了,随之掌控妖族的,是对兄长恨之入骨的大妖虎年。 随后,虎年开始侵略人族。 那么。 身为人族的太子,兄长会把人族的情报送给杀了他合作伙伴的虎年吗。 解离之不知道。他未曾与兄长有过只言片语的交谈。 他们拥有同一个父母,却没有出生在一个时代。 解闻雪降生在天耀三年,那是政通人和,百废俱兴的时代。 而他生在天耀三十一年,比他晚出生了整整三十一年。 他读过他的文章。 解闻雪的文章多是针砭时弊,提的建议都十分中肯,他既不迎朝堂上的辞藻繁缛之风,也没有像云沉岫行文那般言简意赅一针见血,字句写来沉静优美,含蓄婉转,又不失通达。 其实读懂并不困难,但他凡事都不点破,背后蕴藏的深层意思,却要人去猜,去想。 解离之做事直白,什么都很直白,所以读哥哥的文章,总是读得眉头紧皱,两眼发黑,去问太傅,抱怨他这个兄长写东西云里雾里。但有一篇他觉得自己读懂了,特别高兴,那是一首惜花词,写的很美。 解离之记得自己拿着这词得意洋洋去找太傅,说他看懂了,太傅问他,你看懂什么了。 他说哥哥很懂花,还是惜花之人。 结果太傅告诉他,这是太子在写科举。 解离之瞳孔地震:“啊???不可能!科举的事儿, 他一个字儿都没写!这、这怎么看出来的??” 太傅给他仔细解析了一遍,解离之懂了:“哦,这野花指的是寒门学子,牡丹指的是世家之子,中心主旨是希望漂亮的大花园里不止有牡丹,也有奇珍异草,也就是说……” “……”解离之无语了,解离之愤怒了,他涨红了脸,生气说:“这篇文章不就是说,要为寒门兴建学堂,设置科考,选拔寒门学子入朝为官之类,这是好事,为什么要写得这么委婉呀?说什么天下广袤,野草奇花亦有峥嵘之秀……什么的,通篇都是花儿,这谁能看懂呀!这我爹也看不懂啊! !” 太傅:“你爹……陛下能看懂。” 解离之:“…………” “他为什么要这样写呢。”解离之满脸迷惑:“他为什么就不能说人话呢?” 那时候,太傅看他的眼神,他不了解,那里有太多的复杂,太多的叹息。 只是后来,母后从太傅那里知道了他的疑问,对他说:“当初的朝堂,百废待兴,你父皇缺少良将能臣,利益都被世家把控。” “就是真有这般的治国之良策,也不能那样直白。你兄长便借花之名,暗中提出科举制度。……这的确是选拔人才最快的一条路,但这必然会冲撞世家的利益。” “他的身份太高,又无人庇护,行差踏错,都会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只能这般,是花非花,是策非策。” 年幼的解离之听得迷迷瞪瞪:“我不懂……除此之外,对兄长还能有什么好处呢?” “藏锋芒于花中。”慕容卿静静说:“用与不用,最终由你父皇定夺。这样,一来,让权让策于你父皇,二来以怜花之意,避了世家的争相攻讦,无论结果好坏,都不必引火烧身。” “好复杂,我不懂……”解离之喃喃:“听起来就好累啊。” 所以他到底看不懂他婉转含蓄的策论,看不懂他那些暗含深意的诗文。 关于太子,正史只有一句话。 太子解闻雪,字危楼,天耀三年生,二十一年,殁。 解闻雪是泛黄史册上落满尘埃的一行诗,一片微起的波澜,无人知晓他如履薄冰下的惊涛骇浪,风花雪月下的不同凡响。 他的一生太短,太含蓄,寥落的字句,写不尽他跌宕起伏的生平。 长久的风吹落国子监门口的杏花,一片雪白的阴凉下,太傅说,当年太子督办国子监,给寒门修寝舍时,也站在这里,拿着一把折扇,与寒门新秀一同悠然欣赏长安新开的杏花。 可在史书上,他是后人匆匆读过,只能一瞥的惊鸿。 他在时候,妖族没有侵略过大齐,而在他死后十年,大齐边境,却常年战火连绵。 解离之想起父亲与母亲经年累月的龃龉,想起母亲牵着他的手上山拜佛,他年纪还小,在裹着银枝的松影下拾级而上,青石一阶又一阶,途中又下了雪,他抬头看见纸伞之外,落满古刹铜铃的飘摇大雪。 又想起他深更半夜跑出来,在佛堂木几上为兄长偷偷抄满了一本的佛经。 关于兄长,总是扑朔迷离,有人说兄长通敌叛国,死有余辜。有人却为他悲伤落泪,说他贤明,有人摇头叹息,说他生前为民为国,死得实在太早,太可惜。 他满手墨迹,去摸写着兄长名字的佛牌,上面沾着灰。 他想擦干净,未曾想却是越抹越黑。 他放下了手。 在那个寂静的深夜,解离之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他又抄了一夜的佛经。 孤灯一盏,风一吹宣纸哗啦啦的响,灯边摇晃的碎暗阴影,阒然落在了沉静慈悲的佛像前。 …… 他没有深想过兄长到底为何而死。 但是现在,他似乎抓到了一丝细微的端倪,那埋藏于历史的尘埃之下,一笔关于兄长的,未曾雪偿的血债。 很奇怪。他明明不是很了解、很懂他的那位兄长。但此时,他突然的就懂了。 他懂得妖族的山城,为什么显得那么不伦不类,那么四不像了。 解闻雪……太子,是故意的。 建设锦绣天路需要大量人力无力,与妖族合作,妖族去建设锦绣天路,便无力侵扰大齐。 而天路建好后,大量的利益喂饱妖族,容易令他们兵强马壮,于是太子便给了大妖十万山城图,教大妖去在山城上,消耗掉锦绣天路得来的钱财和小妖,以此削弱妖族的势力—— 太子给山城图,为的不是帮忙建设妖族山城。 而是消耗妖族,激化他们的阶级矛盾。 建设山城这件事,不论是会引发妖族内战,还是没有内战,对中原而言……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想通以后。 解离之怔怔看着虎湘。 所以说,哥哥利用完了妖族,令他们建设好了锦绣天路,便微笑着将所有妖族,推进了火坑。 有一瞬间,他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太子哥哥,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 “……” 隔着四十多年的光阴,隔着虎湘的注视。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靠近了他温润如玉的兄长。 * 所以,以虎年为首的妖族恨他。 既恨他,那么后面虎年在妖族掌权,通敌叛国,自然…… 解离之看着虎湘,他的声音沙哑起来,“你的兄长……虎年……是不是,与大齐朝中世家有关系?” 虎湘定定的看着这位年轻漂亮的大齐小皇子。 他虽然只是个孱弱的人类,但显然通透又聪明。 这一刻,他们把酒言欢,可谁都知道,他们之间,也隔着种族和仇恨的天堑。 那是上一代之间棋局复杂的博弈,而他们都是与此息息相关的局外人。 她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重重放下。 她看着解离之,微微笑了。 说不出仇恨,还是快意。 她慢慢对这位人族的小皇子说:“兄长在时,常与人族通信,用的是一日千里,能隐没踪迹的潜云信天翁。” 解离之瞳孔骤然一缩。 这种信天翁。他只在商家见过。 “这是我们家养的潜云信天翁。”商镰得意洋洋的跟他炫耀:“可一日千里! 还能隐身,厉害的很呢! ” 四十年后,商家已经光明正大的在长安豢养起了潜云信天翁。 可那个光风霁月,一心为国的太子殿下,他的大好前程,却被永远葬送在无名墓碑之下,岁岁年年,不能再见天日了。 解离之正失神,却有人拿起了他手边放着的柚子叶,“这什么?” 解离之猝然回神,就见燕临风蹙眉看着柚子叶。 解离之:“啊,呃,这除晦气的……” 燕临风闻言,朝虎湘看了半晌,视线又落到虎湘手边的虎王弓上。 虎湘:“……” 燕临风强压郁气,扭头看解离之,“我出狱的时候,怎么没见你给我这般去晦气?” 解离之:“呃……” “还是说。”燕临风拿着柚子叶,抬眼看虎湘,面上似笑非笑:“你心底觉得,她晦气,我不晦气?” 第78章 虎湘感觉到了燕临风眼底冰冷的锐气,如刀如锋,藏着隐晦的杀意。 虎湘顿了顿,对于燕临风,他来历不明,就是她的势力,也查不出对方的丁卯。 她无意与燕临风起冲突,适时收敛了对解离之暗藏的恶意,撇开了头。 燕临风却忽然说:“你身边的那把弓,是我亲手做的。” 虎湘瞳孔一缩,又看向了燕临风。 燕临风平静地与她对视,声音薄冷得像山野呼啸的寒风:“我扒下了他的皮,拆了他的骨头,抽了他的筋,又将他的脊骨一点一点磨成了弓。” 虎湘的铜扣骤然一缩:“……!!” “我想你很清楚,关于你兄长的那些前尘往事,都已付之一炬。” 燕临风盯着虎湘,语气幽而冷,瞳孔深处闪着深而锋利的金芒,“谁欠谁,你应当清楚。” 虎湘骤然意识到什么,猛然盯住了燕临风,一霎见,她眼中陡然生出了一种浓重的不可置信,恐惧,还有恨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他……是他! !! 燕临风却偏偏头,忽而若有似无,语气淡淡:“你兄长当年借妖族之势屠戮人族无数,如今人族又被鬼族占领,殿下到底为妖族迫害,却愿赠良弓,用柚子叶为你去晦气,与你冰释前嫌……” “你兄长为龙皇所杀。” 燕临风冰冷道:“冤有头,债有主。这弓殿下既赠你,便是你的。” “不要辜负了殿下的信任。” 薄薄龙威逸散开,虎湘胸口气血翻涌,她不可置信地盯着燕临风:“……” 解离之没看懂这瞬息之间的眼神官司,只听得一愣一愣的,他看看燕临风,又看虎湘。 却见虎湘面色几变,半晌,冷哼了一声,提着弓走了。 燕临风自然地坐在了虎湘的位置上,解离之疑惑:“她怎么了……” 燕临风不动声色地倒酒,“没事,喝酒吧。” 解离之心下疑惑,却没再多问,他心中有事,酒也是一杯一杯的喝,神色略有烦躁。 燕临风把酒倒满:“怎么了?这副表情?” 解离之:“我在想,我一个人族,是不是不应该管太多妖族的事。” 其实对于哥哥和大妖的事,就他自己心里评判,他觉得哥哥对妖族好像做得是不太地道,颇有点心狠手黑了。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可他又想起了前几天遇到的一桩事。 前几日,他看顾生意的时候,遇到了之前的狐狸和大牛,他们混的不怎么样,狼狈的过来投奔了他,还上来跟他道歉,说不该在他被抓走的时候跑路云云。 手下生意缺人,解离之给他们安排了活计,狐狸对他感激涕零,却在跪下的时候漏出了包袱里的人手。 那是他的干粮。 “……” 妖族并不是一定要吃人,可是他们会吃,就是会吃。人于他们而言,是兔子,是老鼠,是干粮。 …… 哥哥那般做,也是为了维护人族的利益,哥哥是人族太子,这是他坚定的立场,他会设计妖族,是无可厚非的事。 倒是他…… 解离之想着十万龙山这些徒有其表的山城,闷头喝了不少酒。 十万龙山的这些巍峨山城,只是看着好看,内里其实一点作用也没有。 城与城之间的连通靠得是修路,就像器官与器官之间链接的血脉,而锦绣天路只有一条——溪涧城离天路很远,不,应该说,所有的山城都离锦绣天路很远,山与山之间隔着更多的山,交通格外不便,山城图上说是可以设立传送阵,但在太子那个时代,妖族内部由上古大妖掌权,内部也是党派林立,并不像人类那样好沟通,今日那一方势力夺一城,便设立独立传送阵,另一方再夺一城,便毁掉原来的阵法,换成自己的。 而龙皇登基以后,困囿于魔障和疼痛,更是懒得管这些琐碎事务。 所以至今,山城之间的传送阵,也没有完整统一的弄好过。 而金子莱之所以能在山城顺利做好他的生意,就是因为他设置好了从溪涧城和锦绣天路的传送阵。 但他唯利是图,只做溪涧城这个妖族首都,以及临近首都城周边城市的生意。 这也就导致了妖族山城,看似辉煌壮丽,实则徒有其表,许多妖类依然在山间游荡,以人族为干粮,以同类为血食。 燕临风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问:“这话怎么说?” 少年终于把自己喝醉了,他趴在桌子上,他没指望燕临风能懂他的心思,只是自语般喃喃:“我最近……在查血食的事,我其实发现了,血食是可以抑制,甚至消失的,在山城这样的地方,血食的现象就很少,金子莱和大妖们都有着稳定的合作关系,他从西域,从中原进来上好的丝绸,茶叶,香料,甚至还有……春宫图,让妖族……眼界大开。” 看过春宫图的燕临风:“………………” 解离之没察觉燕临风神色,又自顾自趴着,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没有喝,只是望着酒杯上的盈盈波光,喃喃:“稍微开化一点的妖,如今都喜欢在山城闲逛,花点龙血石买点喜欢的小废物,吃点西域进口的烧鸡烧鸭的……除非是十分渴求变强进阶,不然谁能好好过安生日子,非要去茹毛饮血,去吃人呢……” 燕临风一时默然。 解离之抬头,看见男人背后窗户大开,他坐在漆黑天幕下,阔肩上凛然铺开几片刀削似的白月光,阴影遮蔽着他的脸,解离之看不清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会怎样想。 “我想了,现在的山城其实除了金子莱的店,都做得不太好,我……能完善他们。”少年看着那晕染的光,喃喃着:“我能把哥哥留在妖族的烂摊子,全部为妖族收拾好。” 燕临风握着酒杯的手一顿:“……” “可是,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少年脸颊泛着醉酒般的红,衬着他眼尾也仿佛隐隐有着湿润的泪光,“我最开始没有想过帮助妖族建设东西的,我会做这些,很大一部分也是让自己的处境不必这样的举步维艰,我不该继续我下了,我知道,可是,可是……” 他想起狐狸被发现吃人肉以后,哭着在地上说他们流离失所十分狼狈,没有饭吃,当年的山城建设令小妖们只能依附大妖,但山城商品奇贵,他们吃不饱穿不暖,又害怕被妖怪们当了血食,只好在游离在南国边境,抓人做食。 解离之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他的话。 他孤零零的站在那里,觉得四面吹来的风都十分的寒冷。 他好像又回到了冰冷的离恨天。云沉岫跪下来,吻他的唇,在他耳边轻轻的说。 你吃我,我吃你,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失败者就会被扒掉血肉,吸干骨髓。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他明明亲手将云沉岫杀死了,可他依然活在他灵魂的牢笼中,他一刻不停的,用那双沉静而冷漠的银灰色眼睛望着他,告诉他,看。就算你离开了我。这个世间的道理,还是如我所知的那般一样。 他好像看见云沉岫对他微微笑了,那个孤高而冷漠,看遍了世事的神明,就这样居高临下,带着轻蔑看他。 ——你是摆脱了我,可你仍在这天地之笼中,永远也逃不掉。 ——你能弑神,可你永远改变不了这个吃人的世道。 不。 不是的!! 他颤抖着,用手掌抵着额头,扶起来头,往后看过去。 小妖怪们三五成群,在抓阄,把酒言欢,嘻嘻哈哈,十分快活。 他们在解离之的基业下,有了安身立命的住所,有了一份稳定的谋生的活计,甚至有些小妖怪,还有了家。他们不再是飘零的浮萍,而是有枝可依的绿叶,他们不在乎解离之是人还是妖怪,他们是活在这片青山之中的生灵,生来没有种族的仇恨,也没有远大的志向,不管生来命若蜉蝣还是其寿如龟,他们在这战乱而不安定的时代,注定一生的命运,就是被高高在上的人肆意操纵,或被强大的同族吞噬,他们要么做位高权重之人的棋子,要么做战争后残下的黄土,从生到死,身不由己的飘零。 可是现在,在这个夜晚,他们这样把酒言欢,他们恣意快活地依赖着解离之这棵意外落在十万大山的飘萍,相信着他虽在成长,却并不茁壮的枝干,相信着他会成为一棵茁壮的大树,成为他们越来越好的未来。 他们就这样不知前路,快快活活的,每一天都及时行乐,向死而生。 这一刻,解离之分不清高低,也辨不清贵贱,只看到了万丈红尘下,自有悲喜的芸芸众生。 他几乎着魔般想。 如果,这些山城建设好,让那些小妖怪们有家,就像……就像现在的叶桦和鹅黄一般,情况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是不是会不一样?!!! ——如果哥哥,如果当初的哥哥把山城建设好,所有妖怪都有饭吃,那他们也不会去吃人了吧?! 解离之听着心跳,他知道,他知道自己很天真,山城的事,他想这些,其实是有些怨哥哥的,他心底是觉得那些可怜的小妖生来无辜。 可是他又难过的想,他其实哪里来的资格呢? 他看见了妖族的苦难,兄长又何尝没有见过人族的苦难? 他看见了兄长一个山城图令万千妖族举步维艰茹毛饮血,可他又何曾没有见过多少妖族将人族分而食之?海妖吃人,他见得还不够多吗? 妖族是生灵,人族又不是生灵?谁的苦难不是苦难?谁的痛苦不是痛苦?狐狸说他太苦了去吃人,这是这世上谁不苦?过得苦就要杀人放火吗?! 他明明是人,为何要共情妖物? 他一个一事无成的废物,哪里来的资格去觉得一个枉死的,为人族扛起责任的太子对妖族太过心狠手辣?慈悲能做什么?善良能做什么?怨恨又能做什么? ——甚至在燕临风提醒他,小妖们依赖他之前,他还只想着逃离这一切,他从未想过他们,想过这些妖族,此刻又何必为妖族惺惺作态! ! 是非功过,他凭什么说? 他会这样挣扎,是因为他清楚的知道自己要在妖族走下去,他最开始只是想自保,他只是……他只是想要长生,也想要有个安全的归宿。 而他往下走,会有更多无家可归的妖族攀附他,他为了安顿他们,必然要重新整顿好被哥哥设计过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山城。 他想让这些小妖怪不必如他这般身若浮萍,他知道那样流离失所,无枝可依的痛苦,所以他想建设妖族,他想去做些事。 可他如今分辨不清,他想要重建山城,这愿望中是不是涵盖着对云沉岫的仇恨,涵盖着自己不甘的私心。 可叶桦他们并不知情,他们只是信任着他。 就像地上的野草,毫无保留地信任着天空初生的朝阳。无论太阳有没有私心,他们都会一如既往的企盼着,哪怕乌云蔽日,终有一日,你死我亡。 “他们这样信任我,这样……” 少年想起叶桦对他说的那些话,他终于没忍住,眼泪夺眶而出。 他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夹杂着愧怍的痛苦,他也曾被人付诸过这样信任,但得到了是鲜血淋漓的结果,那些昆仑人至今是他心头一道血淋淋的疤痕,哪怕一箭将云沉岫射入东海,他也永远无法原谅他! 可是他做这些事,是以什么身份,以什么立场,以什么理由呢?他往下走,甚至会破坏已死兄长的苦心孤诣的筹谋,在人族看来,他不仅百无一用,还相当会拆台。 可是如果什么都不做。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沦落在这个狼藉的世道!不甘心与云沉岫那样的野兽同流合污!! 燕临风给他擦泪,可是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周围人看了过来。 叶桦:“怎么了?” 鹅黄:“老大,怎么哭了?” 旁边也有小妖好奇的探头。 燕临风见解离之一下跟鸵鸟一样把头埋下来,便把人抱起来,“没事,你们去旁的地方。” 燕临风的话到底不敢不听,他们面面相觑后只好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燕临风,喃喃问他:“……我若是为他们重建山城,算是背叛了人族吗?” 燕临风沉默看他,“你确实想做吗。” “我想。”解离之说:“但我……很难受。” “我以前曾跟人说过,总有一天,我也会像他那样,做我想做的事。”解离之喃喃说:“可是我现在,担心哥哥会怪我。” “但是我想做……” 解离之是人族的小皇子。 他为妖族建设山城,强壮妖族,便是与人族为敌。 但燕临风却莫名懂他。 真奇怪。年少时候燕琢看得懂解离之眼里的憧憬, 如今人妖殊途,燕临风却依然看懂了解离之痛苦背后的深意。 而这深意,令他心神一震。 他曾以为解离之不会爱上龙皇,不爱燕临风,只是因为人妖迥异。 但他此刻突然了悟,事实绝非如此。 他一直……都想错了。 如果解离之如其他凡夫俗子那样在乎人妖殊途,那么他今日就不会这般,为这些小妖们的前途借酒浇愁,甚至落下眼泪。一个对妖族怀有狭隘偏见的人,是不会掉下这样的眼泪的。 解离之当年爱的是燕琢,爱得却也不仅仅是燕琢。 他爱的是燕琢身上那冲天的凌云之志,爱得是他风发卓绝不愿妥协的少年意气,爱得是长枪秣马的壮志豪情,他少时那样憧憬着燕琢,与其说爱着燕琢,不如说,是因为他爱着自己的憧憬和幻想本身。 解离之,渴望长大后成为少时燕琢那样耀眼灿烂,拥有梦想的人。 他不爱龙皇,也不爱燕临风,不是因为他们是妖怪。 而是因为,不管是龙皇,还是燕临风,他们都没有理想。他们是已经熄灭,沉寂的火焰了。解离之没有办法在他们身上看见光。 他在他们身上,只能看到一片枯朽的死寂。 可现在。 燕临风在解离之被眼泪埋没的眼睛里。 看到了他已经消失的火焰。 那火焰很弱小,摇晃,不安,恹恹。 它在残骸与灰烬上,在少年孱弱而坚定的燃烧。 这灼烧,令他痛苦。也令他坚定。 也令燕临风冰冷的心,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战栗的憧憬。 就好像,他们在十万龙山这片死去的,荒芜的土地上,在梦想死去的暮年,再次执手相看,他们好似回到了他们充满蓬勃希望的长安,回到了他们燃烧着壮志豪情的少年。 那时候,他们跑出国子监,把酒言欢,看着星星,梦着他们长大后想做的事,解离之说他什么都想做,列了很多很多,然后问他,你呢。燕琢只说他除了当大将军之外没什么想做的。解离之就哈哈笑,眼睛亮亮的,“那等战事平定,我有了藩地,你来做我将军,我会读好多书!到时候,我要我的那块地是全大齐最和平,最幸福的地方!然后大齐所有人都很幸福!我们俩都名留青史!哦,不对,你已经名留青史啦。” 他们不会想到死亡,想到悲伤,想到病痛,想到各种各样的灾祸和无能为力,那时候,神明是世界之外虚无缥缈的象征符号,鲜血是胜利最灿烂的祝祷词,公子春衫桂水香,远冲飞雪过书堂,他们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站在最高处,站在时代的风口浪尖上,彻底改变这个腐朽破败的世界,让全天下的人都记住他们的名字。 少年还醉着,他眼泪还在掉,他醉得厉害,说:“我只是……想让他们,想让所有人都……好好的……为什么……” 原来,那些话,你都还记得吗。 可他变成妖怪,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已经快忘记了。 男人凑近了他,拂开他凌乱的发,露出他光洁的额头,吻了吻他的泛红的眼尾,他抓着少年腕上的珍珠串,慢慢往下吻,从眼睛,到鼻梁,再到唇,男人长长的睫毛抚过少年涣散的绿眼珠,少年醉得很了,抓掉了他的马尾,黑发散落,将少年半个身体笼罩,烛火暧昧的燃烧,灿烂的白月光笼罩着他们,月亮撒下的白玉光和温暖的烛光在发丝里交织,有如燕临风此刻纠缠着少年的缱绻目光。 这一刻。 神在其外。 爱在其中。 * 解离之不懂他为什么要亲他,只是被亲得有点无法呼吸,伸手去推他:“起……起来。说正事……”后面有点恼:“别亲我了!” 燕临风坐正了些,低低地笑了,他给少年倒酒,道:“穷则独善其身,你如今在妖族安身立命,也不过是想求条生路,何来背叛之说?” 解离之神色有些痛苦:“我是人族,这样做,哥哥会怪我……” “殿下。时局已变,”燕临风说:“中原,已经没有人族了。” 解离之瞳孔一缩,唇色微微发白:“……” “此一时彼一时。中原已经被鬼族占领,而当年侵略中原的虎年,也早被龙皇处死。如今龙皇安守国门,无意中原,也无意南国。” 燕临风慢慢说:“逃到南国的人族,便是逃了,没有逃的,便在中原凑合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燕临风拿了酒,把杯盏推给他,“安心做你想做的事,我在这里,没人会置喙你半个字。” “……” 少年怔怔望着他。 燕临风:“怎么,不相信我?” “……没有。”解离之拿了酒,一饮而尽,他放下酒杯,摇晃了一下脑袋,眼前混沌,又想起什么,艰难抬起头,盯着他:“你,不许。” 他摇摇头,瞪着他,“……趁、我之危。” 燕临风捏他的脸,压着意动,“故意道:“那我可得想想。” 少年挥开他的手,又发愁喃喃:“兄长……” 解离之作为大齐皇室,实在欠下他太多太多的孽债。 可解离之作为解离之时候,又施给了燕琢许多许多,令他念念不忘的恩情。 这恩情混在爱恨的漩涡中,令他疼痛,令他心动,令他仇恨,又令他分不清。 便只好这样,一边等着孕果成熟,一边糊弄一天,算过一天。 “至于你的兄长。”燕临风视线掠过少年的红唇,漫不经心道:“何必在意。他早就是个死人了。” 再看,少年却已经醉了过去,趴在桌上,已然没了意识。 * 解离之第二天酒醒了,他坐在床上想了一夜,翌日求了龙皇。 解离之如今不怕龙皇了,盘腿坐在龙首上,背脊靠着龙角,左手拿着账本,右手翡色珍珠手串闪光,他拿着毛笔,得意洋洋:“这个我读过书,我懂,要致富,先修路!陛下且信我!” 龙皇允许他调动龙卫,还有各山城司,由燕临风带着,在各山城建设稳定的传送阵。 这些传送阵四通八达,花了一个月,总是把山城的脉络和锦绣天路好好连接起来。 妖族的山城实在是太多了,很多山城都荒芜了,但有了传送阵,荒芜山城渐渐也吸引了山城附近的小妖怪,加上解离之借着龙皇颁布政令,在山城做生意的给经营补贴,只要把生意门类上报,做好册子,每个月做生意就是赚不到几个钱,也能补个一百块的龙血石,和一枚桦灵果。 若是不会做生意,还有小妖上门来教如何做买卖,如何通过传送阵去锦绣天路进货,解决山城货源问题之类。 而荒城边的小妖们大多浊气深重,听说桦灵果有祛除浊气的效果,小妖们对山城趋之若鹜,没多久,这些空荡荡的山城,就聚集了不少山野小妖,渐渐热闹起来。 解离之自然也是财源广进。 此间,解离之顺便把妖族混乱的户籍也按不同的山城给整理了出来。 等到差不多了,他开始学着哥哥,开始拿钱,在妖族办学堂。 燕临风:“?” 维。博、汪、汪、雪。糕。月危、免、费。分。享、 燕临风奇了:“办学堂?你要教他们什么?昆仑仙术吗?” 解离之盯着手里的户籍册子:“不是,教种植,还有养殖。毕竟妖族吃喝,也不能全依赖去西域进口……俗话说的好,士农工商,商为下,农为重。” 燕临风瞅着解离之。 少年看似犯愁,眼里却朝气蓬勃,满是干劲儿。 解离之已经想开了,反正不管好坏,先往下干吧。 燕临风说的没错,穷则独善其身,达才能兼济天下,他人在妖族,还是奴隶,空有个人族皇子名头,手里没钱没势的,就是先天下之忧而忧,那也不过是杞人忧天,纯属精神内耗,屁用没有。 他也懒得和兄长比了,反正比也比不过,还令自己显得十分无用,不若做点实事了。 至于他有没有能力,能不能做好,笑死,反正妖族内政都烂成这副样子了,做好了就好,做不好……屎上雕花也很辛苦,没功劳也有苦劳的好不好。 他最近的事情做的热火朝天,整理户籍册子,算账,提拔有用的妖族相关人才干活,每天一回小宅就直接瘫倒,累的手指都不想动弹一下,燕临风就是亲他摸他,他也只扯着燕临风的头发不想搭理,但也没多抗拒,也不见了之前的恹恹恐惧之态,舒服了还会哼哼两声,亲亲摸摸权当按摩了。 他心思都在事业上,也没空管燕临风了。 他想想,“那便办吧。准备教他们养什么?” 解离之:“从西域进口的鸡鸭鱼。然后种的话,种些黄瓜啊,菜啊,也不错。” 种植的事情倒也顺利,燕临风某天回来,就在桌子上看见了…… 很熟悉的腌黄瓜。 解离之:“嘿嘿,来尝尝,这可是十万龙山本地黄瓜! ” 他兴高采烈的很,燕临风拿筷子尝了一口,眉头紧紧皱起,解离之满眼期待:“怎样怎样?感觉怎样?” 燕临风咽下去:“……咸得很。” “腌黄瓜哪有不咸的。”解离之嘟囔着,自己尝了一口,一张小脸陡然皱成了菊花:“我去,这么咸!” 他这么可爱,燕临风倒是看笑了。 如今在山城,谁都知道有个做事很利索的人族小皇子,是龙皇的小奴隶。 龙皇虽然不大管事,但很宠爱他,什么事儿都随便他办。 本来建传送阵这事儿很多大妖暗中反对,结果为妖族带来了滚滚的钱财,几乎没有妖族不为此受益。就是根系庞大的家族大妖,也能在荒废的山城做一些赚钱的家族生意。 只是象蛇,却不怎么高兴了,解离之手底下提拔下来的人,把他的人都给踢下去了。 燕临风成了龙卫都督,他并不像简砚冰那样好说话,没用的人统统踹下去,不服就带着龙卫揍到服。新官哆哆嗦嗦地在龙卫的监督下踩着旧部的脸面风光上位。 死去的山城,就这么硬生生被解离之给盘活了。 * 象蛇道:“关于解离之,还能查到什么?” 冬元道:“……属下派人多方查探,在月城找到了一些线索,这位小皇子好像曾经与一人族女子成过亲。” 象蛇有了兴致:“哦?” 冬元道:“那人族女子名叫小玉……只是成亲当日,就香消玉殒了。” 象蛇若有所思,冬元小声说:“陛下……应当不知此事。” 象蛇:“可有那女子画像?” 冬元从袖中拿出了一卷画。 象蛇看了一眼,微微眯起眼睛,半晌,又侧眼看冬元:“阴极状况如何?” 鬿雀虽是带走了阴钱——好在金子莱跑了,却留下了阴极的尸体,用鬼术修补好了,也勉强能用上。 冬元道:“已经大好。” 象蛇道:“很好。燕临风那只麻烦的大妖过一阵子会去疆城督查,留这小皇子在城中。小皇子最近动作频繁,在查探虎年的消息。届时燕临风一走,你便用这信天翁,引他来见我。” 象蛇说着,大袖一挥,案上便是一个精致的黑檀木盒子。 却听有人淡声说:“你这大妖,为了引出小皇子,也是费尽了心机。” 象蛇一惊:“谁?!” 他一转头,就看到了鬿雀。 身形高大的青年,依然是那袭淡金色外袍,银白带系在腰间,悬着赭红色烫金的腰牌。 白色长发混着杂金,瀑布般落下。 不……不是鬿雀。 鬿雀的眼睛是勾着三分戾气的,眼尾锋利,哪怕病中也自带一种鹰视狼顾之感。 而此人眼瞳光芒淡薄如雪,无情而寒凉,且额上有一瓣淡银色的梨花印。 象蛇:“你是谁?!你不是鬿雀。” “鬿雀”缓缓从袖中掏出了一册书——正是象蛇费尽心机,想要谋杀鬿雀,再毁尸灭迹的证据。 “鬿雀”微微偏偏头,“你想用龙骨化石催化龙皇的魔气,令他为心魔所杀,永坠无间?” 冬元:“住口,我们大人绝无此——唔!!” 冬元骤然吐出一口血来,他颤抖着跪地,四肢百骸仿佛灌了玄冰,“……” 鬿雀依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仿佛一尊泥塑的木偶,这世间万物都无法令他再起半分波澜。象蛇镇定一些:“你是什么人?” “鬿雀”雪白的睫毛,在他的眼珠里,映下一片阴影:“想将龙皇,碎尸万段的人。” 象蛇心思电转,此人身份不明,又神威莫测,不可为敌,还要再探清目的为好:“除此之外呢?” 这一次,对方停顿了很久。这时间有些漫长。 就像他在这一小段时间里,陷入了一场令他疼痛的思索。 过一会儿。 “小皇子。”他慢慢地,好像在斟酌,最后说:“我要带阿离,离开这里。” 他要杀了那条龙。再带他的妻子。回家。 * 解离之骤然醒了,他整个人都依偎在燕临风热烫的怀中,头顶着男人的下颌,腰上是男人强健的臂膀,大腿贴着男人的腰,男人的手搭在他的后腰上,呼吸间都是浓稠紧密的暧昧。 “……”解离之心脏跳得很快,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抓着燕临风的一缕乌黑长发,他下意识的松开手,顿了一会儿,又悄悄看着燕临风。 燕临风最近的扮相,愈来愈像人了,他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把脸颊上的三道血痕隐去了,野兽一般的竖瞳也遮掩起来,瞳孔也像人类一般圆圆黑黑的,与他在一起时,燕临风简直就像一个纯种的人类。 腰腹处的银色纹路不知为何开始发着寒气。 他手脚有些冰凉,嘴唇也有些发冷,不觉在男人怀里哆嗦起来,他把身体更贴近了肌肉滚热的燕临风,冰冷的手小心翼翼地偷偷探进男人腋下,却在下一刻被抓住了手腕, 他仰头,一瞬吓僵了。 燕临风脸颊三道血痕一瞬间浮现,变得更深,眼瞳妖化般成了锋利的纯金色竖瞳,大概是突而惊醒,月光之下,妖相毕露。 解离之被吓到了,刚要尖叫,燕临风意识到没有危险,电光火石间低头吻住了他,封缄了他的声音。 唇舌湿漉漉又黏糊糊的交织,他舔了一会,单手扣握住了少年两只冰冷的手,过一会儿,声音沙哑而低冷:“做什么?” 解离之被亲得有点晕,睁圆眼睛,望着男人有些冰冷的竖瞳,嗫嚅:“我……我冷。” 少年的脚和手都是冰冰凉的,捂不热,燕临风顿了片刻,把人抱到了腿上,宽阔的大手捉了他的纤细白嫩的脚,暖热的气息一路从脚尖焐到了心肺,没一会儿,解离之整个人都窝在燕临风怀里,手脚都暖呼呼的,还有点出汗了。 而燕临风又过来亲他,叼住了他的唇,啄吻着,啧啧交换着热乎乎的气息,没一会儿哄着:“张开嘴,再叫夫君亲的深些。” “你哪里是我的夫君……”少年嘟哝着,但最近燕临风劳上劳下,又在晚上占了人家体热的好处,想想还是乖巧了些,仰着头,叫燕临风往深处亲了。 少年吞咽着,喉结滚动,带着脖颈上的赤色颈环闪烁着粼光,格外漂亮。 解离之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又攥住了燕临风的头发,无意识往下扯着,喘着,“唔,别亲了……” 这么黑的头发,并不柔顺,每一根都硬邦邦的,跟人一样,这样的头发,跟燕琢差不多…… “……” 解离之抽出自己的手,捂着燕临风的唇,道:“你……你最近怎么总是用这副样子示人?” 燕临风:“……” 因为很有用。 只要保持人相,在床上,解离之虽然还有点不太情愿,但也不是那么抗拒他了。 燕临风知道为什么。 他只要用人相,再用燕琢抱着小皇子的姿势抱着解离之。 就仿佛幼时依偎那样。解离之抓着他的头发,很快就会睡着了。 当年在长安时,解离之年纪小,又贪玩,常常在燕府留宿,偏偏不愿意一个人睡,非要爬到燕临风床上,抓着他散开的长发,与他依偎着,抵足而眠,那个时候,他总是下意识的把年幼的,没长成的小孩子抱在怀中,他是娇贵长大的小皇子,一会儿说冷,一会儿说热,闹腾的很,但抓着他的头发,没一会儿,就能安心睡了,等解离之睡着,焦心的又变成他,他不敢离他太远,怕他冷了,又不敢抱得太紧,怕他热了,又怕勒着他了,毕竟当时的小皇子年纪太小了,年幼又娇气。后来抱久了,便也知道了该如何拿捏力道。 可如今的燕临风,为何要变成了人类的样子呢? 燕临风道:“……不想叫你害怕。” 解离之有点无语,早干嘛去了:“我都习惯了……我不害怕。” 燕临风没有说话。因为他清楚,解离之只是嘴上这样说而已。实际上,他不仅害怕,他怕得很,他保持妖相的时候,解离之即便愿意睡在他怀里,也绝不会握着他的头发,他浑身上下每一块肉都写着抗拒。 但如果是人相,他就会无意识放松。 甚至,无意识亲近。 但这其实没必要叫解离之知道。 于是燕临风说:“最近多有公务,外出行走方便些。” 这话说的。 解离之心中难免生了愧疚,“你明日又要走了……” 新政繁忙,燕临风身为龙卫都督,四处为他奔波。 燕临风盯着他,不觉又化作了人相,乌发乌眼,柔情地吻了上来,甚至哑声诱哄:“没什么辛苦的……” 他那处很硬,解离之小脸又有点白,但是身体回暖之后,一种难耐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腰间那银纹又发作了。 偏偏燕临风又说:“我旁的不要,只想要殿下……” 他这样说,解离之拒绝的话陡然就说不出口了:“……” 少年脸颊潮红,咬着下唇,兀自强忍着,他说:“……要不,你回来再……唔!” 少年还是被骨骼有力的大手握着腰,握着腿根,被迫分开了纤细白嫩的腿。 热乎乎,湿漉漉的唇咬住了他的耳珠,男人低哑的声音就在耳畔:“殿下湿了……” 他的声音带着些引诱,“真的不要吗。” “……” “殿下怎的不说话?” 少年喘着,发着抖,红润的唇紧紧抿着,耳根却红透了。 没有拒绝,在燕临风眼里便等于同意。 “别……别碰!!唔……哈……” 微;搏,氵 王;氵 王;雪:米羔,无:偿;分,享, 不一会儿,小宅四处,就听到了剧烈的皮肉碰撞声,和被堵住的呜咽声,伴随着急促而短暂的哭声,是餍足的黎明天色。 …… 这一日。 解离之正在屋子里咬着毛笔看香药铺子的账本,四下无人,他掀开账本,看下面他叫人查探的,关于虎年的消息。 那场酒后,他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兄长的死没有那么简单,背后还有蹊跷。 当年在长安他还是孩子,察觉不到平静下的汹涌暗流。 但如今他人在妖族,有些事情既然抓住了线头,那就不能不往下查。 关于那素未谋面的兄长,他想知道关于他身死后的所有真相。 冷不丁的,伴随着鹅黄吵嚷的“你谁啊为什么擅闯不要命啊”的嗷嗷,遮挡账房的珠帘掀开了。 解离之骤然把查来的东西藏在下面。 来的是一位白衣少年,他抬眼看见解离之,眼中陡然闪过一丝惊艳,随后又低下眉头,神色恭谨:“是小皇子殿下吗?” 解离之放下了毛笔。 “我叫冬元。初次见面,失礼了。”冬元说:“我家大人有请。” 解离之眉头蹙起,没动,只瞧人。 是冬元,他认识。 之前燕临风将溪涧城掌握实权的大妖官员都给他看过了。象蛇主掌财政,与金子莱关系密切,金子莱一走,他如断一臂,而后续各山城相关妖族官员又被新政连根拔起,而冬元—— 解离之记性好,他记得这是象蛇的人。 而且,解离之还知道,鬿雀逃狱失踪,邓年重伤被象蛇囚禁。 解离之不觉得鬿雀失踪跟象蛇没有一点点关系。 只是鬿雀一脉的势力被象蛇削掉了大半,象蛇本应能收拾金子莱剩下的残局,重整溪涧城的势力,令自己在溪涧城一家独大,却未曾想解离之横空出世,把所有的东西都抢走了,关键是他背后有龙皇撑腰,新政又是民心所向,简直众望所归,还隐隐对象蛇形成了制衡压制之势。如今象蛇来请他……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鸿门宴。 他容貌漂亮年少,可经历了这一个月的奔波历练,这一抬眼,也隐约有了些锐利的锋芒。 解离之心思电转。 燕临风如今不在,他最好不要冒险…… 冬元却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低眉道:“我家大人没有恶意,只是听闻小殿下在暗中查探关于虎年的一些旧事……” 他微微侧眼。一旁黑衣人向前,拿出了一个盖着白布的托盘。 冬元扯下了白布。 托盘里,是一只已经血肉残缺,死透的潜云信天翁。 解离之瞳孔一缩,骤然站了起来:“……!!” “如果您十分担心,可令虎湘一同前往。” * 茶室之外,假山流水,潺潺而动。 解离之看到线条在水面一般的棋盘上纵横交错,玉制的黑白棋子各有其势,镜面般的棋盘,倒映出男人那张俊秀的脸。 是象蛇。 他在独弈。 不远处有屏风。绣着群山与白云。 象蛇道:“贵客到了,冬元,还不上茶。” 冬元点了点头,对解离之道:“请坐。” 解离之坐下了。 象蛇看了冬元一眼,冬元领悟退下,他含笑问:“小皇子可会对弈?” 解离之道:“略通一二。” 他小时候虽然贪玩,好在六艺八雅具是通的。 解离之与象蛇下棋。 一盘棋,竟也下得你来我往,不分伯仲。 解离之抬眼说:“大人不必让我。” 却见象蛇看着棋,半晌笑了,说:“你这走棋,倒是令我想起一位故交。你与他少时棋风太像,我不忍卒局。” 解离之一怔,迷惑地望着他:“……哪里像?” “看似摇摇摆摆,瞻前顾后,但一有机会。”象蛇一子落下,“便长驱直入,势如破竹。” 解离之一看,象蛇这一子,不偏不倚,堵住了他冲破桎梏的所有机会。 解离之啊了一声,拿着白子,看着残局:“……我输了。” 他说着,倒也没有太在意输赢,放下了白棋,“你找我来,是要说虎年的事吗?” 象蛇颔首,随后说:“你查虎年,若我没猜错,想来是为了你的兄长。” 象蛇似笑非笑地望着解离之:“我知道你,也知道你的兄长。你们两个,一个是大齐人皇的避之不及的凶秽,一个却是千娇百宠的掌上明珠。” “说起来,你与他,也算素昧平生。”象蛇拿起茶盏,“怎的突然想起查探起他的死因了?” 解离之眉头皱起,不悦道:“……他是我同父同母的兄长,我们是血浓于水的兄弟。不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他冷冷说:“你若是知晓虎年的事就说,不知道就算了。” “哈哈。”象蛇喝了口热茶,放下茶盏,道:“我自然是知道的,与你兄长合作的大妖名为少辛,也是上古大妖,只是他本体是一棵草,后来少辛兵败,为虎年所俘。” 解离之:“这信天翁是怎么回事?”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你兄长建成锦绣天路之后,直接掌控了你们大齐的财政命脉。” 象蛇道:“你兄长这一棋走得万分精妙,他先是令你父皇推行了科举制度,选拔寒门学子,学子入长安苦读,长安乃天子脚下,富庶之城,多无处可住,遭人白眼,太子便为寒门学子在国子监建了寝舍,由此既解决了问题,又拉拢了人心,这些学子入了朝堂,各个胸怀壮志,为太子抛头颅洒热血,太子建设锦绣天路之事,便不再为世家控制,即便受世家非议,也自有学子为他分说。” “世家其实也并不看好他——他们不相信太子小小年纪,就能谈下和妖族的合作,建设锦绣天路。” “但他成功了。”象蛇说:“在他建好锦绣天路之后,相关官员,全部从对他忠心耿耿的寒门子弟中提拔,世家子没能分得一杯羹,由此,太子牢牢把控住了大齐的财政命脉,户部为他马首是瞻,他手中,握住了实权。” “谁也没能想到,他小小年纪就能做出如此精妙筹谋。” 解离之听得怔怔,“所以,他到底……怎么死的?” 他不紧不慢道:“你知道,你们大齐原来掌控财政的,是哪位世家?” 解离之一字一句:“岐支商家。户部……大都是他们的人。” “没错了。”象蛇微微笑着,“所以少辛一死,虎年掌权后,商家人,便用信天翁,联系上了虎年,要与他合作。” “因为山城之事,虎年对少辛与太子恨之入骨。而在商家的帮忙下,虎年带人突袭边城,拿下了一座城后,没有多久,想来朝中便传出了风言风语,说是太子泄密,与妖族私通……” 解离之脸色陡然苍白:“……这种事……父皇,父皇会明察的……!” “哈,你父皇?”象蛇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似的,他悠悠然道:“可惜了,你父皇并不待见他。更何况,帝王之心莫测,你父皇彼时又正值壮年,卧榻之侧,岂容猛兽酣眠?” 象蛇说着,不觉喝完了一盏茶,他说:“没多久,太子就被查出了早就伪造好的证据,被斩首了。” 象蛇:“嗯,这应当,就是你想知道的秘密了。” “……”象蛇:“怎么这副表情?难不成,你还想为你兄长报仇吗?哦……我得提醒你,虎年已经死了。” 解离之闭了闭眼,他拿起茶盏,一饮而尽。 半晌,他压下起伏的心绪,望着象蛇:“你来找我,应当不是告诉我这些秘密的吧?” “这是自然的。”象蛇:“不过我想,你这些日子,与其说是在辛苦安家置业,为妖族奔波,不若说是想扩展情报网,籍此查清虎年和兄长的真相吧。” 解离之捏着杯子的手一下紧了三分,他没有说话。 “不过,现在你已经知道了。”象蛇拍了拍手:“上来。” 屏风后缓缓走出了一只妖怪。 他九个头耷拉着,摇摇晃晃,形容奇诡,满身森然鬼气。 解离之猝然站起了身,“……阴极?!” “没错。”象蛇微微笑着:“你想解除颈环,离开十万龙山吗。” 解离之怔怔望着死而复生的阴极,他九个头上下不一,沉沉地望着他,周身都缠绕着诡异的阴气。 直觉告诉解离之,这是离开十万龙山,最好的机会。 * 毫无疑问,如今的象蛇,定然是最期望他离开十万龙山的人。毕竟,如今他之所以在妖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他借着龙皇和龙卫的威势,吞噬了象蛇手底下大部分的权势。 象蛇盼着他走,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解离之拇指无意识摩挲着掌心,心思转得飞快。 其实他现在在溪涧城可谓权势煊赫,在旁人眼中,他既有整顿山河的能力,也拥有了妖族众望所归的民心。如今山城定居之妖,家家户户都会夸他一声能干。 但解离之自己并不这样想。 他并不觉得自己是多么厉害的人。文韬武略,文他比不过哥哥,武他比不过燕琢、燕临风、云沉岫。 身为天潢贵胄,他实在见过太多太多优秀而失意的人。 那些明媚闪亮的星星,横亘在历史的银河中,他们饱读诗书,又熬受寒窗十年之苦,练就一身横溢才华,胸怀着壮志豪情,但最后他们在天子、世家,不公制度、甚至更高权力的碾压下,嗟叹一声,成为了汲汲营营的无名之辈。 解离之知道,自己没有比他们厉害到任何地方去。 因为幼时国子监的耳濡目染,有着宛若天赋般的才华和见识,加上努力,但这于他在妖族煊赫的成功,最多只占三成。 而他能安安稳稳地站在这里,不死不伤,推行新政,达成如今的成就,与其说是因为自己,不如说,是因为龙皇。 大妖们因为龙皇,而绝对服从于他,哪怕他的新政狠狠侵犯了,践踏了他们的利益,他们也只能俯首帖耳,不敢不从。 龙皇对妖族,有着无声而恐怖的威势。而他私库里的宝石财物,又都为他敞开。 他从不缺钱,缺人来做事。只要他想,他能在十万龙山这片土地上,做他想做的任何事。 解离之敢毫不犹豫地说,任何一个人站到他如今的位置。只要智商正常,想去做,那未必会比他做得更差。 而他为这一切所付出的代价。 就是余生的自由。 可是人生在世,做什么不要付出代价呢? “这里很好。”解离之偏偏头,说:“我没有离开的理由。抱歉。” 象蛇啧了一声。 “虽说你如今在妖族如日中天,但是据我所知,你依然没办法离开溪涧城吧?” 解离之不语。 象蛇说的并没有错。 解离之如今在溪涧城,虽然风光无限,但他依然是被拘着的,龙皇给了他宠爱,给了他钱财,甚至给了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允许他更改制度,但他依然没办法离开溪涧城。 一步也不行。 政令的施行是靠大妖们去办,山城办事进展,都由龙卫都督燕临风亲自督查。 龙皇的库藏里有一把万世镜,能看到在别的地方发生的事,解离之总能在镜中看到燕临风。 他行动卓绝,每一件事都办得漂亮,并没有敷衍他。 而有敷衍之意的大妖,要么被上头革职,要么被龙卫斩首,燕临风行动果断干脆,不讲情面,上行下效,导致山城政令推行的非常顺利。 龙卫暴权,与解离之的怀柔政策,结合的十分完美。 如今,哪怕最荒芜的山城,也会有新的小商铺在生根发芽。 但毫无疑问,他依然是龙皇的笼中雀。 他拥有权力,但没有自由。 永远也不会有自由。 “……” 其实解离之也并不傻,他有时候也是能感觉到,手腕上的绿珍珠是龙皇哄他的摆设。 因为有外人在的时候,他是使唤不动龙皇的。 而龙皇察觉他不再害怕他,有时候他即便拒绝,他也会很亲昵的靠近他,龙吻蹭他的肚子,胸,带着倒刺的舌头舔过他身体所有隐晦不可言说之处,甚至会变小,蛇一样缠在他的手腕上,身上,克制含蓄的逗弄,就好像对待自己可爱的情人。 他叫所有的大妖都听他的话,也将妖族至高无上的权力分给了他。 而他要被他拥有,就像他库藏里绚丽的宝石,永远在他的视线之内,永远永远,不能离开他。 “妖族毕竟是妖族,你身为人族皇子,何苦为妖族付出终身。”象蛇循循善诱:“更何况,你身为人族皇子,如此呆在溪涧城,为妖族效力,难免惹人口舌。” 解离之知道他说的是对的,有时候,他夜半难眠,会想到陆嘲风。 开国人皇杀长龙,斩异族,才有了人族几百年在中原的生息繁衍。 隔着历史的长河,解离之似乎与当初的人皇陆嘲风遥遥相视。 “你不该帮他们。”人皇漫不经心望着这位年轻漂亮的后人,说,“他们休养生息,从此兵肥马壮,一旦强大,就会侵占人族的土地,你会成为千古罪人,被后人口诛笔伐,遗臭万年。你定然会后悔。” …… “……” 象蛇见少年久久沉默,调笑问:“难不成你爱上了龙皇,不愿离开他了?” 解离之想着事,心情沉郁:“……这与你没有关系。” 他站起了身,他又看了一眼棋局,又说:“事已至此,不必再请我过来了,此乃死局,你我都是无解。” 他说着就要走,却听一声淡淡:“小殿下留步。” 解离之心中莫名一紧,一回头,就见屏风后缓缓走出了一个人影,他语调缓缓:“此局可解。” 那人身形清隽,缓步上前,步履极轻,走进穿透茶室阑珊的阳光中,抬起了脸。 是鬿雀。 他没有戴冠,雪白的头发簪着,白发如同月华,几缕碎发垂落,衬得眉峰似覆霜雪,解离之一眼注意到的,是他眉间的梨花纹。 茶室外的柳树都生了新芽,摇晃出簌簌动人的风声。 “……” 解离之骤然松了口气。 只是,失踪多日的鬿雀,还有象蛇。这是…… 他们两个合作了?? 解离之心惊之余,又似有怪异的亲近之意。 鬿雀走来。 解离之下意识退后半步。 鬿雀脚步一顿,问:“你是要借龙皇之势,为妖族做事,是吗。” 解离之看着鬿雀,压下心中莫名的不舒服,他别开眼,不看他。 到底之前有着交情,不想把关系弄僵,解离之嘴上的语调就缓和了一些,“……是。” 鬿雀眉头微微蹙着:“妖族与你非亲非故,你定然要做?” 解离之没说话,但答案不言自明。 鬿雀问:“你以为,你哥哥是怎么死的?” 解离之:“……你有话便直说,不必藏着掖着。” 鬿雀看了一眼象蛇。 象蛇闻弦歌而知雅意:“哈哈,希望我的话,小皇子还能入心考虑一二,我还有要事,这棋盘便留给二位了。” 象蛇走了。茶室陷入阒寂。熏笼里,燃着冷寂的淡香。 解离之不知为何,有些坐立不安的紧张。 他下意识往身边看,意识到燕临风不在,又急促地收回了视线:“……” 虎湘在茶室外面…… 鬿雀:“你政法虽好,却是一味依赖龙皇的猛药,如今你这般一味行事,实在得罪了太多大妖,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若龙皇实力有伤,又或龙皇与你生了龃龉,届时被你压制的各方势力必会合纵连横,找到你的错处,龙皇若是有意,你身为人族皇子,理由可以非常简单……” 解离之:“不可能!” 鬿雀骤然抬眼,语调不急不缓,偏偏凌厉:“你哥哥手里明明捏着实权,最后却还是沦落街头,成了无头之尸——是他不够强吗。” 少年脸色一白。 鬿雀:“看棋。” 解离之的视线立刻落到了棋盘上,鬿雀这一刻太像一个人,令他好像回到了某段求学的时光,他不自觉就听话了。 白子被合纵连横的黑子压制,尽显败势。 鬿雀语调稍缓,耐心道:“现在,龙皇有威势,又十足信任你,你宏图已施,却伤了各个大妖的利益,他们一时隐而不发,不代表会一直忍耐,你在声明煊赫时及时抽身,妖族既会感念你的恩德,大妖碍于龙皇,也寻不到由头发作……” 解离之回过神来,他不知为何听了鬿雀的话,简直就像…… 解离之压下情绪,努力平稳道:“……你要我及时抽身是吗。” “是。”鬿雀拿起一枚白子,落在了另一边,“你待在溪涧城,难免受制于人。” 这棋势陡然一变,从横冲直撞,变成了急流勇退,死局陡然如同灌入新水,焕发了勃然生机。 鬿雀:“妖族内部看似平和,实则一滩浑水,我不想你以身入局,作了他人手中棋。” 他的视线平静,带着淡淡的空灵感。 解离之紧紧抓着袖子,过会,他把鬿雀下好的那枚棋拿起来,扔进了棋盅里:“我不会后退,我也不是任何人的棋子。”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鬿雀并不赞同:“若你执意,恐也会如你兄长般,落得个惨淡下场。” “何必。” 解离之:“那也是我自己的命,与鬿雀大人没有关系。” 鬿雀嘴唇抿紧,忽而问:“为何执意如此?” 解离之被那极淡的眼瞳钉住,一瞬浑身战栗了下,好像被无形的丝线勒紧咽喉。 “……”围,波…糖…糖“今,天,也…彳艮…困…免…费“滋“源,分,享, 茶室安静了许久。 鬿雀视线淡淡扫过少年手腕上绿珍珠,重新垂下眼,不紧不慢道:“这边棋室僻静,不为龙皇所察,阴极会在此生息休养。” 解离之喉结滚动,心里莫名发慌:“你……什么意思?” 不对,不对劲…… 鬿雀心向妖族,当初就是他执意要用他去换南国的二十座山城,才落得个被龙皇囚入妖族大狱的下场,如此才被象蛇趁虚而入,下毒谋害,邓年拼死救护,他才逃离大狱,不知所踪…… 如今怎么突然改了主意,与象蛇合作,用阴极引诱他离开妖族? 难、难不成被龙皇动不动下狱的手段吓到了?想用他失踪报复龙皇? 可是鬿雀性格还算含蓄内敛,不似燕临风那般睚眦必报,又一心为妖族,龙皇那样待他,他心有怨怼正常,但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见他为妖族辛苦建设山城,鬿雀应当乐见其成才对……? 怎会和象蛇联手,想着让他离开妖族呢? 解离之想不通,再看鬿雀,眼中便有了警惕之色。 少年容色更漂亮了,戴着冠,唇红齿白,碧眼也多了机敏,像只流浪太久,浑身毛毛支棱。却被人照看很好的小野猫。 鬿雀并不介意解离之怎样想,他语调沉静而和缓,“小殿下不必此时就下决定,他日若有闲情,也可常来此对弈。” 又道:“若是殿下遇到难事,也可为殿下出谋划策。” 少年蹙眉看他许久,起身,强作镇定:“我……不会来的。你不必白费功夫。” 他说完就走了,落荒而逃似的。 过了半晌,鬿雀从棋盅里拿起了一枚白子。 他五指修长,一时间分不清是玉白还是指白。 袖口滑落,腕色瘦白,如定窑新雪。 帘外流水潺潺,抚着青石绿苔。 他捻了一会白子,随后盯着棋盘,稳稳落子。 这一子,猝然落在了黑子的命门。象蛇满盘算计转瞬付诸东流。 棋面豁然开朗。 只是,籍此,黑与白也在棋盘上,深深纠缠在了一起,再难有脱身的可能。 除非…… 82 后来几天,解离之也很忙,他在妖族临时成了吏部,提拔了很多小妖来帮他做事,实在难有清闲。偶尔清闲下来,他就在想鬿雀的事儿。 他能确定的是,鬿雀和象蛇合作,定然是另有目的,解离之觉得最靠谱的,就是对方想解开他的颈环,脱离龙皇视线,然后偷偷把他卖给南国灵族,换二十座山城。 这是鬿雀会和象蛇合作的,最合理的解释。 但是好像又有哪里不太对劲……邓年还被象蛇囚禁着还没放出来啊。鬿雀跟象蛇就这么杯酒释前嫌了? 解离之想得心烦又没个头绪,晚上便没回小宅,去酒肆喝酒。 鹅黄偏偏神色遮掩,偷偷摸摸,解离之见他火烧屁股一样坐不住,分出些心思,“怎么了?” “嘿嘿……”鹅黄:“听说妖坊司新来了个貌美的西域美人,想去看看……殿下要不同去呢……” 解离之心烦:“不去。” 但见鹅黄跟霜打的茄子似的,顿了顿,又说:“那就去看看吧。” 鹅黄见到了美人,十分高兴,谁知一看解离之,他愣了。 解离之怔怔看着台上美人,喃喃:“小玉……?” 他陡然拨开人群,失魂落魄往前走,“小玉,小玉……!” 一霎间,周遭一切熙攘有如幻景,解离之上台抓住了小玉的手腕,伤心说:“不是说与我成亲,不再当花魁了吗——” 然而他刚拉住对方的袖子,就见对方娇羞回头,“小殿下……” 解离之停顿片刻,整个人就被扯到了男人怀中,是燕临风。 燕临风把他的手从花魁的袖上扯下来,紧紧攥着他的手腕。 他盯着花魁:“你叫小玉?” 花魁吓得花容失色,立刻跪下来,“回都督,奴家叫苍兰,不叫小玉……” 燕临风回头看解离之,眼神锋利宛若鹰隼,仿佛要刮进解离之心里去。 解离之被他看得脸色苍白,“你、你回来了?” “我若不回来,你要在此地喝酒喝到几时?”燕临风打量少年,他脸颊雪白,眼尾晕着诱人的潮红,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招人,无辜得令燕临风生出一肚子火气。 还有—— 燕临风盘问:“小玉是谁?” 这里十分热闹,一见出了这事儿,妖们都聚集起来,窃窃私语。一个是龙皇身边宠奴,一个是龙卫都督,再加上风靡过全城的春宫禁图,这两人在这拉拉扯扯,堪称一场大戏。 解离之面皮涨红,他拉扯着自己的手:“你、你放开,我们回去说……” 燕临风一挥手,伴随着四野的尖叫,火热的妖力割开了一个结界。 燕临风语调冰冷:“现在没人看着,就在这说。” 燕临风又逼问:“小玉是谁?” 燕临风实在太过咄咄逼人,解离之心虚又害怕,一时嗫嚅,燕临风见他似乎是在想借口,冷笑一声,阴森森道:“你最好跟我说实话,我若是自己查出来,届时你恐怕不好收场。” 解离之立刻道:“……小玉是我曾经认识的一个女子!” 燕临风:“你们什么关系。” 小玉与他结婚的事,只要有心就查得出来,燕临风身为龙卫都督,调查自然是一把好手,若是想查,曾与小玉成亲的事儿恐怕瞒不过他……! 燕临风最近百依百顺,也很听话,解离之并不想因为小玉,平地再起风波,便咬牙撒谎道:“她、她暗恋我许久!求而不得,后来……后来我遭了危难,她舍身相救,命不久矣,跟、跟我说,唯一的愿望就是和我假成亲一次,我欠她一份情谊……便、便同意了!” 成章似的。 燕临风脸色陡然阴郁:“……你们成亲了?” 他逼问:“你们上床了没有?” 解离之吓得酒都醒了,想到小玉,压着心痛,再见一边俯首的苍兰,又觉燕临风如此诘问,令他十分的难堪:“假成亲,假的……没有……没有上床。” 苍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燕临风想着刚刚解离之失魂落魄的模样,到底如鲠在喉,他盯着解离之,冷笑说:“她既待你如此真情,你就没有半分心动?” 解离之:“……” 燕临风:“说话!” 解离之这个态度,燕临风陡然生了疑心,有一瞬间,他想起了之前被少年放到绒木盒子里,装着一抔土的竹筒——燕临风还是燕琢的时候,去过月城公办,月城城外多竹笋—— 解离之道:“……我没有动心……” 第78章(1) 他想起燕临风还他的木扳指,里面只有日佩,没有了小竹筒。 这就好像一个悲惨的,凄哀的预示,不管他有多么努力想要抓紧。那些他想要的东西,也会像流沙一样从他的指缝溜走。 小玉,还有那个孩子。 ……他什么也留不住。 他已经死心了。 少年碧绿的眼瞳中渐渐没了光,他望着燕临风,沙哑地,有点木木地笑着,说:“我从没有……喜欢过那个人。如今我的枕边人只有你一个。我……我喜欢你。” 苍兰跪在地上,望着地面,乌黑的眼瞳有一瞬放大,泛起了尖锐的紫光。 而燕临风被少年这话哄得一时怔住,他心脏砰砰跳了好几声,心中疑云陡然烟消云散。 他不知等这句告白等了多久。此时虽然境地尴尬,也不妨燕临风心花怒放,还有些莫名不知所措。 “她帮我很多,我心有亏欠。今天又喝多了酒……”解离之声音颤着,“这女子和她身形相似,我便失态了……” 燕临风沉默一会儿,把因为腿软而跌坐在地的少年抱了起来,抚着他略微凌乱的发,语调又放缓了,“是我心急吓到你了,我见你在外喝这么多酒,又在这种地方和舞姬拉拉扯扯,心里生气。你不要怕我。” 解离之心里麻麻的,嘴上说:“……你外出公干这么辛苦,我不会生你的气。” 很懂事的样子。 燕临风捏起他的下巴,打量他,少年睫毛颤着,红嫩的唇还沾着点酒光。 他低头咬住他湿漉漉带着酒意的红唇,啄着亲,又去吃他的舌头,少年蜷缩在他怀里,张开嘴巴唔唔叫他往深处舔,屁股坐在男人的臂膀上,脚趾都用力蜷缩起来,肩膀发着抖。 …… 燕临风虽被解离之哄过去了,但之后解离之再去酒肆,那酒肆门口却站了龙卫,不叫他进了。 妖坊司亦是如此。 “……” 溪涧城虽然不小,但来来回回的商铺也就那些,解离之有时郁气难解,就会来喝酒。 解离之拿出了腰牌,“让我进去。” 龙卫骤然跪下,但面露难色,“烦请小殿下不要为难……这是都督的命令……” 解离之攥紧了牌子,咬牙令道:“龙皇的牌子在这里,都督也得听我的话,让我进去!!” 龙卫依然跪在那,却纹丝不动,没有任何要让开的意思。 “……” 解离之在妖坊司门口站了一会,咬唇半晌,转头走了。 ——你待在溪涧城,难免受制于人。 鬿雀的话突兀的冒出来。 可他离开溪涧城,就能自由了吗。 没钱没权没实力,自由?真是笑话…… 他去了书斋,拿起墨笔,挥毫写了一行诗,看了一会儿,又烦躁的撕掉,扔进了垃圾桶,抚着额头,闭上了眼睛,呆了一会儿,因为吏部有事,召他议事,他便又走了。 待少年走了,龙卫将龙几桶中的碎纸拾起来,送到了燕临风案上。 碎纸拼好,恰是一句诗。 ——有风无风皆困顿,人生处处不自由。 燕临风盯着这行诗。 自由。还不够自由吗。 燕临风蹙着眉毛想,要钱给了,要权给了,最多就没让去喝酒,不叫去官窑,这就令解离之觉得不自由了?! 岂有此理! 燕临风越想越气,挥开了一摞玉简,昂贵的简书稀里哗啦摔了一地。 燕临风生了一会儿气,又瞧桌案上的字儿。 到底在离恨天的大字儿没白练,少年字迹漂亮,这诗文笔墨里,隐隐也写出了自己的清丽风骨。 燕临风又把宣纸黏上,磨了个框,裱到墙上最显眼的地方。 旁的不说。字儿写得是真好。 他裱好后看了一会儿,很是得意,但得意一会儿,平白又起了疑心。 ——那木扳指里,当真只有日佩吗。 也不怪他总是想,总是疑心病重,小皇子生得美貌无比,一双眼睛更似翡翠宝石,又一手如此好字儿,难免人人觊觎,如果可以,燕临风很想把他藏到龙殿深处,与那些金银宝珠一同,不被任何人看到。 压下这些难耐的心思已经用尽了燕临风的力气,此外又会禁不住想解离之的心思,解离之与燕琢虽有年少情谊,可那时候解离之实在是太小了,不太可能开了情窦,若是少年时候的燕琢,难免有几分自恋,但如今继承了所有记忆的龙皇,却总能觉察少年容色中藏不住的蛛丝马迹。 很多时候,燕临风会视而不见。 毕竟,承认不被人爱这件事,总是痛苦的。燕临风不爱捕风捉影。 可是妖坊司里,解离之,最好面子的小皇子,他的小殿下。 威伯: Kersen-Mie6H,免,费,分,享 就那样在大庭广众之下,不顾一切的拽住了那女人的衣摆,失魂落魄,酒意之外,似是心如刀割。 即便解离之跟他说我喜欢你。 燕临风也没有办法再对他的失态视而不见了。 燕临风到底心中有疑,先是令龙卫去查关于小玉和小皇子的事儿,接着去了捡到戒指的地方,那里还有着小妖破碎的残尸,只是已经将近腐烂。 燕临风指尖凝着炽热红光,不一会儿,四散的朱术残魂就被召集起来,这残魂太散碎,意识混沌,问不了话,要养上些时日。 燕临风简单凝聚起来,把残魂扔进了一个装满聚魂液的小罐子里。 所以,解离之对燕琢,是真的有情意吗。 燕临风手里捏着小罐子,像捏着一枚药丸。 他对着手里的东西,蹙眉深思。 …… 解离之并不想回小宅去,又在龙殿忙到了很晚。 龙殿给他收拾出了一个专门办公的地方,收拾的很是干净雅致,左侧是议事处,右边是送过来的卷宗,迎面一片窗,能看见树影和远山。 少年趴在桌案上,抚着眉心,深感疲惫。 却听见有人敲门,他回头,发现是狐狸。 狐狸提着灯,带着篮子进来了,说:“还在看卷宗啊。” 解离之一看见狐狸,就想起他吃人的事儿。 到底对此心有芥蒂,是以,解离之只是嗯了一声。 狐狸也察觉了解离之对他的隔阂,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地笑了笑。 他之前也应走投无路。吃过许多同类同类,濒临走火入魔,大牛把他带过来找了解离之。解离之用桦灵果救了他。 本来是想借着关系叙些旧情,没曾想吃人的事情被解离之发现,反而让两个人的关系陷入了这般尴尬的境地。 解离之:“这么晚过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狐狸神色游移半晌,方说,“呃,你是小皇子,大齐王朝最年轻的那个,叫解岁闲的小皇子?” 解离之奇怪他有此一问,“是我啊,怎么了?” 这不是溪涧城众所周知的事情吗? 狐狸没忍住,“那你知不知道龙皇的前身——” 解离之:“?” 狐狸见少年拿着笔,一脸茫然,一时心乱。 所以,解离之这个大齐人族的小皇子,到现在也不知道龙皇陛下,就是带着铁骑踏平人族都城的燕将军吗…… 狐狸觑了一眼少年的龙鳞脖枷。 想来,应是龙皇令龙卫在溪涧城中封锁了所有的消息。而这小皇子出不去城,自然也就一无所知了。 那、那他是不是该将此事告知解离之? 可如今解离之在溪涧城的权柄煊赫,正是一副鼎盛之相。 很多小妖都依仗着他。 小妖怪依然可为大妖驱使,但都有了户籍,并且按等级详细规定了俸禄,之后还兴建了学堂,教授小妖怪们种植、养殖的本事,更是种植了制作许多桦灵果,解决了妖族很多走火入魔的问题。 狐狸还听说解离之正在筹备划分十万龙山的土地给野生的小妖,令他们有地可依。 但这无疑是在割大妖的血肉,朝堂之上,必然又是一场艰苦卓绝的腥风血雨。 狐狸看了一眼少年案上的卷宗,那是十万龙山的地图,旁边的文字,正是关于详细的土地划分。 “……” 这个时候,解离之知道龙皇便是当年火烧大齐故都的燕琢,心中该如何作想?……他还会帮助妖族吗?如果他不再帮助妖族,那么…… 这十万龙山的碌碌众妖,又要变成游荡于山林,嗜血啖肉的一盘散沙了吗? 解离之:“龙皇的前生?那什么?” 狐狸心思转了好几圈,看着一脸莫名瞧着他的解离之,只好讪讪一笑,搪塞说:“就是一个话本,说龙皇有很多辈子……很好看……哦对了,我给你带了点吃的。忙了一天了,辛苦了。” 狐狸给他带了血泥糕,“这、这是南国最近很流行的糕点,我想着你可能爱吃,就托人买了些。” 解离之哦了一声。 狐狸留下了糕点篮子,提着灯,匆匆走了。 留解离之坐在桌案前,吃了几块血泥糕,发现说是血泥,其实是枣糕,酸酸甜甜的,他没忍住多吃了几块。 对于狐狸的欲言又止,解离之也没有多想,他写了一天的卷宗,又指导着小妖怪将妖族户籍册子分门别类,这些琐事已经耗尽了他的精神,实在无法再将心思放在无用的事儿上。 吃了糕,便把此事抛诸了脑后。 烛火摇曳,却有敲门声。 解离之抬头便看到了燕临风。 他靠在门边抱着肩瞧他,一身红衣勾勒出劲瘦的身形,背后是绰约的夜色。 燕临风:“这么晚了,还不回去?” 解离之想起白天妖坊司和酒肆的事儿,心中有气,说:“整理完这最后一册卷宗就走。” 语气很冷淡。 夜色深暗,衬得燕临风眉眼微妙:“你在生气?” 解离之冷笑一声:“我哪里敢生你的气呀?” 他这般说话,似是横眉冷对,偏偏眉眼秀丽,一双翠绿的眼瞳就是冷着,在摇晃的烛光里,也显得格外动人而多情。 燕临风看他许久,只觉心间颤颤,又生了些许酸软。 他笑着说:“不过不让你喝那几盅酒。你便如此生我的气,半夜也不回去……” 他出了口气,说:“平白令我担心。” 解离之冷着脸不说话。 燕临风便说:“这酒肆有什么好去,你如今公事繁忙,喝酒既误事,又伤身。” 解离之无意和燕临风争论,只是收拾着笔墨纸砚,眉眼间隐隐是藏不住的疲惫之色。 燕临风看在心里,到底心疼,嘴上依然不依不饶:“那妖坊司更别说了,难道还是什么好地方不成?你去那干嘛?有我还不够?”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解离之身边替他收拾,“行了,你坐着吧。我来。——那些调配给你做事儿的小妖怪都做什么去了,这么不顶事?……谁送的糕点?” 他嘴上这样不停,奈何解离之一言不发,啧了一声,最后还是妥协了,从袖中拿出了一个玉质葫芦,拇指拨开盖子,扔给了解离之。 浓香四溢。是酒。 解离之拿到了一葫芦酒,终于道:“太晚了,我叫他们都回去了。糕点是狐狸送的。” 他说着,囫囵喝了几口。酒是果酒,很是酸甜可口,他若是生气,燕临风总爱拿这酒哄他。 燕临风捻起块糕点,闻了闻,没毒,便也扔进嘴里:“以前不见你这么爱喝酒。” 解离之低着眉,说:“事情太多。” “……”燕临风咬着血泥糕,已经翻到了他写的奏折,眉头蹙起,把糕咽下去,方说:“何必把自己逼得这么累。总归这些妖怪本来就是山中野兽,你什么都不管,也无所谓。反倒这样一番折腾,成了大妖眼中的众矢之的,以后未必会有个好结果。” 解离之又喝一口酒:“怎么,你害怕啊。” 他靠在墙上,衣衫乱了些,露出了赤裸雪白的胸膛,他抹了把嘴,看着燕临风,“你怕什么啊。” 少年眉目清秀,但醉意弥漫在眉眼中,竟显出了几分浪荡来。 燕临风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有点深暗。 解离之又喝了口酒,把葫芦举向龙皇的方向,故意哼道:“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燕临风佯装没听懂他话外之意,收回视线,接着收拾案宗,解离之说的有理,有他看着,大妖总归翻不过天去。 室内陷入了一片静寂,而解离之还在喝酒,这酒喝着甜,后劲儿大。有时候在床上,解离之不大愿意,燕临风哄着喂他喝一些,情事便能顺畅合意许多。 这么一想,燕临风又似乎明白为何现在的解离之是个小醉鬼了。 哄多了。酒意和情意一同,总是令人上瘾。 解离之喝得多了,听见燕临风问,“你过去在长安……” “是怎么生活的?” 解离之脸颊因为酒意红了些:“怎么突然问这个?” 燕临风:“我想知道。” 燕临风顿了顿,又说:“很多事,你从不愿意与我说。” 语气似有自嘲,也有点凉。解离之一怔。他看燕临风。 风吹动窗纱,摇晃一墙的婆娑的树影。隐约遮住了男人笔挺的眉峰。解离之喝醉了,看不清他的眼睛。也不确定里面有没有怨怼。 解离之抿唇半晌,略微迟疑,他挠了挠有点发热的小脸:“你……想知道什么?” 又说:“我的过去……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燕临风的眉眼藏在暗影之中,半晌,他若无其事说:“怎么会没什么好说?你既是天皇贵胄,小时候过的应当十分快乐顺遂吧。” 燕临风突然这样说,倒令解离之失了神。 他望着窗外,风吹动林梢。树影摇摇晃晃。漏下几丝细碎的白色月光。 快乐顺遂吗…… 燕临风还在说:“我听说,你的父亲是大齐王朝的陛下。你的母亲。也是五国时期蜀地的王公贵族。你生来祥瑞之身,小时候被父母捧在手心里,安心快乐的长大。” 解离之哦了一声:“听起来,是很幸福啊。” 燕临风还想说什么,就被解离之打断了,他低垂着眼睛,有点自嘲:“但再幸福,也总也有不尽如意的地方。” 燕临风:“哪里不尽如意?” 少年拿着酒葫芦坐着,没搭话,眼中怅然。 燕临风收拾完之后,坐在解离之身边,拿了他手里的酒葫芦,也喝了两口,“我听说你少时在长安,和一个叫燕琢的小将军关系甚笃——你喜欢他?” 解离之愣了一下,有些莫名:“你怎的突然这样问起他?” 燕临风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盯着他,只重复问:“你喜欢他?” 解离之红润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他想半天,觉得燕临风有此一问,可能是捕风捉影查到点什么东西,疑心他和燕琢在少时有什么私情。 他心里有点烦躁,想他那时候年纪那么小,怎的可能跟燕琢有什么情意,最多不过是年少濡慕,这都要逼着问,燕临风真是疯了。 半晌,解离之搪塞说:“都是些陈年旧事,何必再提。” 燕临风察觉他话音里的敷衍,不太满意:“你说实话。我又不会把你怎样。” 他扬起眉毛,信誓旦旦的样子:“就是你们真有私情,难道我就这样小心眼?” 解离之心中腹诽,本来就不是什么大方的人,打肿脸装什么胖子。要是他一句话没说对,千里之外的燕琢又不能在这替他受燕临风的鸟气。 到底不想跟燕临风提燕琢的旧事,便借口道:“我醉了。想回去休息。” 燕临风知道他在逃避话题,轻哼了一声,没说什么,他刚站起来,蹲下来,偏偏头,示意他上来。 解离之就爬到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嘟哝着说:“我好困。” 这是真困了。 燕临风下山的动作慢了一些。 温柔的月光笼罩在他们身上。稀稀碎碎晚风摇晃着簌簌的踪影。燕临风听见背上少年的呼吸,带着有点甜腻的酒香,萦绕在婉转优柔的夜风里。 燕临风听见自己低声问:“长安哪里令你不开心了?” 解离之的手还搭在燕临风线条明晰的脖颈上。他似乎是睡着了。没回答。 燕临风亲了亲他垂下来的手指,少年的手指很白,很长。骨节分明,线条也很清晰,他轻轻咬了一下,惩罚似的,但很温柔。 就在燕临风以为自己不能在今夜得到一个答案的时候。 他听见解离之低语说:“不管是谁……总有人走。” “……” “母亲常常闭门不出,不愿见我。父皇忙于政务……我有时候,也会觉得有些不开心……” 他这样嘟囔着,声音很轻,很小。比不过晚风晃动树叶的微声。他说完,停了一会,好似有些疑惑。 “你怎的,突然问起燕琢的事?” 没等燕琢回答,他哈哈又笑了,醉醺醺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他贴在燕临风耳边,呼吸温热,“你吃醋了,是不是。” 燕临风不语,只是托着少年臀腿的手略微收紧了些。 “燕临风,你真没用。”他又骂道,“你谁的飞醋都吃,偏偏对龙皇视而不见!” 少年说着,好像有点委屈似的,趴在燕临风背上,又嘟囔:“你打不过他,你也是胆小鬼,没用。” 燕临风耐心说:“我未必不能让他消失。只是,龙皇若是死了。单单只靠燕临风,恐怕扶不起你在妖族的青云之志。” “……你能让龙皇消失,我才不信。” 风又安静了一会。 “真奇怪……”解离之小声说,呓语似的,“你今天跟我说燕琢,我又想起来以前,好多事啊。” “燕琢……那时候很想成为将军。我帮了他,但是长公主却为此伤了心。恨我。想杀了我……父皇因此把她下了大狱。燕琢因此在庭前跪了好几日……日子久了……我、嗝,不太记得是几日了。” 他喝多了,说话间打了个小小的酒嗝儿,声音嘟嘟哝哝的,“父皇说如果我愿意去昆仑,为他求长生不老药,那他就可以放过长公主……” 燕临风停在了夜风里。他没想到会听到这些。 “你因为这个事情,求了你的父皇?” 他仿佛不愿相信似的,怔怔说,“你去昆仑,不是为了给你父皇求长生的吗?” “是啊。”少年点了一下头,他点的有点用力,磕到了燕临风的后脑勺上,吃了疼,又不想动,干脆靠在上面,“不过,既能让父皇放过长公主……又、又能为父皇求得长生不老药。而且这样的话,燕琢也不会被削去勋爵,职位,什么的。” “这是两全其美的。很好的事情。” 少年抓着燕临风的一缕头发,想睡觉,嘟哝着说:“我愿意做的。” 燕临风:“……” 明明燕琢跪了三天,都没有回信。突然,长公主就被放出来,陛下也没有革他的职。 燕临风:“……你做这些,为什么不……你有告诉燕琢吗。” “没有……” “父皇说,燕琢是一把刀。”解离之说:“是哥哥们的刀。” “我和哥哥的刀,走得太近。” “哥哥们,会不开心。” 燕临风沉默半晌,又有些恍然。 他领兵出征,手握军权。 彼时大皇子解疏棋和二皇子解明烛之间,暗流汹涌,而燕琢,无疑是这场权争的关键人物。 小皇子无心登位。 但无论如何,解离之依然是皇子。 而燕琢如有野心,他甚至可以杀了两位皇子,挟小皇子为傀儡,做一做威震八方的摄政王。又或者给小皇子洗脑,引诱他踏入权争的漩涡。 大皇子,二皇子能握住燕琢这把刀。 但年幼的,心智未全的小皇子,只可能会成为被这把朴刀勾住的提线木偶。 解必渊心思深重,对他会有戒心,再正常不过。 而长公主一事,看似是对长公主的惩戒,却是人皇对小皇子的警示。 他要燕琢认清他与解离之之间冰冷的阶级差距,也要小皇子避嫌。 后来解离之离开长安,去了昆仑。 说是求长生,实则人皇已经控制不住长安的局势了…… 对那些野心家而言。 小皇子也会是最好的傀儡。 解离之还在说话,他平时就不太能藏得住心思,喝了酒话就更多了:“其实这样子,觉得有一点点不尽人意吧……但这是正常的……” “我只是想让所有人都能得偿所愿……仅此而已。”解离之说:“你说,我这样,是不是太贪心了?” 今夜的风太凉了,吹的燕临风脸上,凉凉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他闭了闭眼,平静说:“没有很贪心。” 又情不自禁问:“只是,你那时候。会感到一点伤心吗。” “没有……” 解离之好像酒醒了一点。他睁着绿眼睛。说,“我没有特别的伤心。” “人与人之间总有分离的。” 他重复了一句,好像在无意识的强调着,语气却轻了很多。“我没有特别的伤心的。” 燕临风想. 哦。 既然这样说的话。 那个时候。便是很伤心了。 翌日。 解离之酒醒以后,呆呆的,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只记得燕临风忽然莫名其妙地开始打听燕琢。 解离之以为燕临风也只是随口一问,谁知早膳的时候,燕临风忽然又旧事重提。 “我听闻你和那个叫燕琢的小将军,常常在长安街头骑驴打马。走街串巷,还一起喝酒。” 解离之有点心累,也有点无奈。“我没有。” 燕临风一脸不信。 燕临风真是愈发难缠了……! 解离之只好解释说:“当时年纪这么小,怎么一起喝酒啊,我只是偶尔跟他一起去酒肆,但都是燕琢在喝,我没有!” 解离之说到后面,语气激动,有点儿生气似的,“你干嘛老是跟我提他?他害我家破人亡,我不想再提起他了!我与他之间……” 他破罐子破摔似的:“那些话。我之前在大狱中应当与你说过了。” 燕临风啧了一声,说,“那你现在看我的时候,不会想起他了?” 这句倒是令解离之理亏,他不说话了,嘴唇紧紧抿着,过会,不情愿说:“我都跟你道过歉了,你还想怎样?” 意思就是最近还是会想起。 燕临风却笑了,“我没有想怎样。只是有个东西,不知道该不该给你看见。“ 解离之莫名其妙:“什么东西?” 燕临风便带解离之来到了一处荒地。荒草间有个小土丘,立着一石刻的墓碑。 上面写了一行字。 燕琢,燕将军之墓。 这里是曾经的燕郊战场,当初妖族与人族交战之地,不知埋葬了多少将士的枯骨。 而燕琢唯一一场鲜血淋漓的败仗,就发生在此间。 此时此地,野草荒芜。 解离之愣愣看着墓碑,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风吹起地上蔓生的野草,解离之听见燕临风淡淡说:“我知他与你少时羁绊甚重。” “我想。无论如何,我都应当带你来看看。” —————— 风声瑟瑟,少年安静的站在墓冢前,拂开了墓碑前的碎石与乱草。 解离之蹲在墓碑前,用沾着草屑与灰尘的手指抚过那冰冷的一行字,心乱如麻,“他死了吗……这是谁给他立的碑?” 燕临风:“不知道。” 解离之便没再说话,似是神游,过一会儿,才说:“其实我也不太了解他。” “当年父皇不愿我与他走得太近。很多事,也不愿意告诉我。” 燕临风说:“你也不想知道。” 他语调莫名冷了:“像他这种人,在你们这样的人眼里,不过都是可用的棋子吧。” 解离之摇摇头,“不是……” 但他曾经太年幼,对当初局势、还有父皇的打算一无所知,是“不是”两个字出来,又没了下文。 过会,他说:“……你既找到了墓碑,想来,也查了他的一些事情吧。” 解离之:“他怎么会败?” 燕临风道:“这世间哪里有什么真正的常胜将军,有赢就有输,会败岂不正常。” 他这话说得格外冷漠,甚至有点尖锐。 解离之却摇头:“不是的。他不会败的。” 他手摸了摸“燕将军”三个整齐的大齐文,说:“他是我见过,最厉害,最名副其实的将军。” 燕临风:“……你见过他打仗?没见过,就这样说。” 解离之偏头,看燕临风,说:“我没见过他打仗,但有那样心气的人,是不会打败仗的。” 燕临风:“……” 燕临风冷冷说:“败了就是败了。事实就是如此。” “打败仗可以有很多原因,天时,地势,粮草,军队,士气……”解离之站起来,“我虽恨他,但我知道,这失败的所有原因里,最不可能的原因,就是燕琢。” “……” 解离之回头,看燕临风,说:“我猜错了吗。” 燕临风没说话。他站在这里,此时阳光明媚,他却好像回到了那个寒冷的夜晚。 而军队布防图被内奸泄露给了妖族,他们被妖族围困在这里。 而粮草告急,他们几千兵马,都在等粮草。 可长安城中。有人与妖族里应外合,泄露了布防图,粮道被切断。 燕琢熟知山势,临时改出了一条新粮道出来,并且主动出击,声东击西,引开了妖族的注意,令他父亲燕维凉去接粮草。 燕琢厮杀归来,却听将士报,送来的粮草只有上面一层是粮,下面全是石头! 粮草临时被换了。 他的父亲燕维凉拿着从长安寄来的密信,哈哈哈狂笑几声,泪流满面,随后当着燕琢的面,一把火烧了。 没有粮草,燕维凉带兵想突围。 燕维凉摔下马来,在乱马的践踏下仰头长哭,他说:“解氏皇族,对不起我啊!” 燕维凉看着策马奔来的儿子,凄伤说:“解氏皇族,对不起我儿啊……!!” 燕琢至今没有办法忘记父亲的眼神。长空赤日,再照不亮他的碧血丹心。 那一仗,便败了。 几百兵士,到底抵不过几万妖兵的厮杀。 少年燕琢,奋力杀敌,沉沉的箭簇穿透身体,他漠然视之,随手捏断箭杆再战。明明劣势,却也生生杀了三千多名妖兵,一枪穿透了领兵的项上人头。 然而右边袭来一箭,一下射穿了他腰间的月佩! 燕琢大脑一片空白,他伸手去抓,在攥住的一瞬间,有妖猛然斩断了他座下马腿。 摔下马的一刻,他长枪撩起,一抢贯穿了袭来的妖类,眼角余光,看到了一个拿着弓箭的黑袍人,指骨苍白,站在高处。 这一箭,是他射的,劲道的一箭,带着澎湃的力量。 白头鹰飞过炽烈的苍穹,乌云蔽日,瓢泼的大雨撒了下来,天空像一片湿透的绿野——那是一种有着灰度的墨绿色,他眯着眼看,瞧见密云层叠的缝隙中,似乎藏着红色的血。 很多将士都死了,而他带着满身利箭,力战最后一刻,殉国而死。 人生一世,走马灯过,他在长安想了半生的战场,可在这短暂一生的终点,他最想念的,竟是长安的朱檐碧瓦,还有在繁华盛景中,声音婉转好听的小少年。 他竟在死前念起了长安。 他想起自己说。“这破地方没一处好,到处都是推杯换盏的虚伪做作之辈。” “我也不好吗。” 小孩眼里闪耀着灯火,好像有点委屈,拉着他的手,“哥哥,我也不好吗。” 他当时只喝酒,假装自己喝醉了,没往下说话,只耳朵发烫。 …… 旷野的风吹动野草,他攥着一枚月亮,望着涣散的日光,想。 殿下。长安有你就很好。 所以,有没有长高一点呢。 白头鹰飞慢一点吧。再慢一点。让殉国的消息。慢一点传到那个少年耳中。 别叫他,因为这样的分离伤心。 …… 后来…… 乌铃阵阵。 他睁开眼睛,看到了苍穹。有人提着灯,站在他的面前。 他一袭素净白衣,配着鬼面,墨色长发被玉冠束起,手中一把鱼尾折扇,腰间配着一把被腐蚀的佛剑,剑穗上缠着的黑白玉制的铜钱碰撞晃动,背后是几团燃烧的晃荡鬼火。 他颔首:“龙皇陛下。” 燕琢按着额头,前世记忆汹涌如海浪般涌入。 他盯着这个人,眼瞳放大又缩小,头痛欲裂:“你是……谁?” “我是鬼阎罗。” 鬼阎罗缓声说:“人皇陆嘲风拘了您的龙魂,与当初的阎罗交换,令您世代为龙将,为人族抵御妖族。” “旧日阎罗已为我所杀。”鬼阎罗微笑说:“我解了您的诅咒。” 燕琢冷笑说:“如此处心积虑救我于水火,你想要什么?” 燕郊瑟瑟的寒风吹动了鬼阎罗苍白的袖袍:“我希望您带着人族残兵,以凯旋之名回到长安,长驱直入,助我取下解必渊的人头。” 燕琢冷冷不语。 他打量四周。他已经死了。如今不过一缕孤魂。而他的人类身体—— 妖族赢了以后,放了一把火。于是这在他身体里的铁箭融化了,肉体凡胎化作焦炭灰尘,只剩下足足三斤的扭曲铁块。 鬼阎罗望着苍白天穹下的群山,说:“当初,解明烛与解疏棋都向您——或者说,向握着虎符的燕将军,抛去了橄榄枝,希望燕将军能成为他们谋得皇位的宝刀。” “但可惜的是,您谁都没有选。” 燕琢:“你想说什么。” 鬼阎罗鱼骨扇微动,含蓄说:“不能为君所用的刀,便只能为君战死了。” & 死而复生的燕琢,带兵杀进了长安。 彼时,他带着龙族的憎恨领兵踏平长安,再见燕府时,只见燕府空空荡荡,而长公主府挂满了白绫,风一吹,红花已谢,满府都是凛冽萧索的苍白色。 “世子殿下,您终于回来了!!” 管家看见他,扯着他的袖子,泪如雨下,“陛下要所有的钱兴建地宫,迟迟不向边疆运送粮草!您又被妖族围困燕郊不得救,长公主听说以后,心急如焚,一把火烧了地宫……长公主与二殿下商议,商家同意为您运送粮草,但粮草、粮草半路被烧了……!!” 管家说着,老泪纵横:“您被围困燕郊,您和老爷的死讯一同传来,长公主受不住,自缢了……” 微;薄,氵 王;氵 王…雪…米 羔;脆,无;偿;分,享, 燕琢,到底来晚了。 他连母亲最后一面也未曾见到。 而仵作验尸以后,告诉他,长公主并非自杀,她是中毒以后才死的。 而这种毒,是皇家特有的秘毒,多用于赐死。 燕琢扯下府上白绫,系在头上,一步一跪,到母亲棺前,三跪九叩。 他一滴泪也没有流。 大雪铺了一路,一路是血,一路是恨。 风一吹,那年的大雪与白绫,在他心里纷飞成一片辽远而驱逐不去的凛冬。 …… 他提着长枪,长安火光漫天,解必渊人头落地,而他回头,看到了满身鲜血的解离之。 他长大了,也长高了,他看见了他父皇滚落的人头,怔怔的,然后看他,睁大了眼睛。 他与他遥遥相望。 大雪落了满身,他站在那里,看着他曾经誓死效忠的小殿下。 燕琢多么想杀了他……! 他已经杀红了眼。 他想杀了解家所有人。解氏皇族欠他。所有人都欠他! 论前世为人,解家人害死生养他的父母。 论今生为龙,人族令他世代为奴。 他亦与人族有不共戴天之仇。 他实在不应当……让解离之好过。 可是少年红着眼看他,发着抖,那样不可置信,腰间的日佩摇晃着。 眼前是破碎的山河,而他们是余生不可重圆的日月。 …… ——“不是的。他不会败的。” ——“他是我见过,最厉害,最名副其实的将军。” 时至今日,解离之还能说出这样的话。真是难得。 可他们之间,确实隔着太多太多难解的仇恨。 日月山河想要重圆,便只能往前走。忘记过去。都不回头。 “我不知道,现在的你到底是爱他,还是恨他。又或者仅仅是在乎他。” 燕临风看着少年腰间日佩,半晌,平静道:“总归这个叫燕琢的人都已经死了。我带你来此,便是想让你了了心结。” “让往事都随风去吧。” 解离之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既然燕琢已经死了。 那么再追索那些旧事,似乎也没有意义了。 只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解离之的山城分地令,一下又使山城骤起了巨大的风波。 令大妖分地给小妖,这彻底触了大妖们的逆鳞,一些靠地赚龙血石的妖怪们在山城中游行,大妖小妖都有,骂解离之拿着鸡毛当令箭,是靠着龙皇上位的搔婊子,什么难听的话,全都砸到了解离之身上。 一时间,解离之站在了整个妖族的风口浪尖。 * 虽然,在明面上,十万龙山都是属于龙皇的,但解离之在整理户籍册子的时候就发现,事实上并非如此。以溪涧城为中心,向外四射到十万龙山,大妖们明面上臣服于龙皇,但背地里依然占据着某座山城,甚至几座山城,那几座山城的小妖便为大妖是从。 往里面追查,解离之发现,他们大都都是从象蛇那里拿的官职。 有了官职,便能顺理成章的在龙皇治下。提拔亲信,掌控好几个山头。 而解离之的山城政策,导致这个情况出现了巨大的变化。以山城为中心,重新派遣官员,而原来有官职的大妖,好些都被让了职。 但官职其实还好,无论溪涧城来多少妖官,到底这块土地,还在大妖的掌控之中,只要对解离之提拔上来的妖官客气恭谨些,大妖们本该有的利益依然不少,甚至因为商业的发展,大妖们还能从中捞到更多的油水。 但实际上,坐落着山城的这块土地,依然归大妖所有,除山城外,大妖要这块土地种什么,就得种什么,种植灵草,又或者养灵石,卖买作宅子,小妖不仅要按大妖的意思种植,还要按“规矩”向大妖上税。 规矩并不是龙皇定的。而是掌握着“力量”的大妖定的。 于是情况就变成了,妖官拿着俸禄干活,小妖们苦哈哈的继续被奴役,而大妖拿着土地抽成,在后躲清闲。 小妖们该上的贡,一分也不会少。 而山城分地令,便是按照新整理的户籍册子,不论等级,按名册分地于妖,每一只妖怪都会有一亩山地,如果有官职,或者对新政有贡献,劳苦功高,便可以按功劳多分几块。 这彻底触怒了大妖们。 但由于解离之背后是龙皇,大妖们并不敢直截了当的硬杠,但他们有的是办法利用手底下的小妖找碴子,他们四处传谣,到处说山城分地令的各种弊端,譬如高呼十万龙山乃龙皇之域,如何能分封给小妖,又说解离之乃是人族皇子,一介奴隶,竟在妖族掌权,祸乱了天地乾坤,阴阳之序。又说有些土地袭承古老的妖神,擅自拥有土地的人会为妖神所诅咒……除此之外,又重金驱使小妖们反对山城分地令,一时间整个十万龙山,小妖们穿着草裙,唱着山谣,白日阴森瘴气遮云蔽日,夜晚暗林升起幽幽白火,令黑夜如昼,白日如阴。 而为解离之做事的妖官们出门就被砸石头,鸡蛋,树叶子,痛骂他们是婊子的走狗。贱奴霍乱妖族的帮凶。 风烛摇晃,少年玉冠束发,金革带系腰,一袭淡青色丝质官衣,文袍广袖,绣着张牙舞爪的暗金色山魈纹——山魈曾是古时控制群山土地的妖神。而山魈纹,便象征着少年在龙皇之下,掌握群山土地的至高权力。 “大人,在溪涧城闹事儿的唱童谣的小妖,都抓起来了。”龙卫单膝跪地,欲言又止:“但溪涧城外……” 溪涧城外,也是腥风血雨,龙卫不说,解离之也知道。 这些人是杀不完的。 解离之:“查到是谁在背后驱使他们了吗。” “这……” 龙卫低下了头,面露犹疑之色。 连龙卫都犹豫要不要说,那么,应当是位位高权重的大妖了。 …… 是夜,燕临风身上带着浓郁的血腥味儿,偏偏头,叫解离之:“走吗。” 解离之:“什么?” 燕临风神色不豫,眉眼里含着戾气,这几天整个溪涧城内城外流言四起,奈何说话难听的妖怪多到杀都杀不完,他心情很不好。 燕临风扯住了解离之的手腕,把人抱到了怀里,一个纵身起来。 解离之下意识抱紧了燕临风的脖颈,几个起落后,燕临风带他来了大狱。 大狱里鲜血淋漓,里面关着的是一只大妖——解离之认识他,他叫蝎月,修成了人形蝎子精,虽是人形,头脸的皮肤呈现一种阴森的青灰色,脖子上戴着一串乌黑锃亮的念珠,身上衣衫破碎,裸露的左胸却不见皮肤,裸露着森森的白色骨头,蝎子尾掉在地上,颤抖着。 解离之认识他身上的衣服,是很昂贵的丝绸,从中原进口到西域的,但是现在那丝绸已经破烂不堪,他浑身都是血,奄奄一息的靠在刑架上,龙卫手里拿着拳头粗带着倒刺的鞭子,抽在他身上,抽一下,倒刺就钩出些横飞的碎肉。 燕临风淡淡道:“在溪涧城外的那些游行,就是他授意的。” 蝎月头低着,眼睛却往上翻着,阴森森地视线先是落在燕临风身上。对上燕临风冰冷的视线,他视线一颤,避其锋芒,目光反而落在解离之身上。 牢房森森阴暗,摇晃的烛火拉长了少年背后的瘦影,他安静地望着他。 这阴森污秽的幽暗之地,他偏偏袖袍干净,眉眼干净清澈,仿佛一朵亭亭的青玉莲。 蝎月第一反应竟是他在人间游历时,读过的一句词。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他身上没有任何狐媚子和勾栏的妖诡味儿,反而这样纯稚,干净,满身磊落的少年气。 偏偏就是因为太干净,反而能勾起人内心深处,最下流最不堪的恶念…… “啪——” 狠辣的鞭子猝然抽在了蝎月的脸上,血肉飞溅,流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疤。 燕临风手里拿着鞭子,冷冷说:“你往哪看呢?” 蝎月呢喃:“你是谁?” 解离之握住了燕临风的手腕,阻止他往下抽,道:“就是你处心积虑,阻止山城分地令,又到处令小妖们造谣生事吗。” 蝎月知道他是谁了。 蝎月怔怔看着,几乎无法相信,这就是他恨之欲死的解离之。 “岂止是我呢,你伤了那么多大妖的利益,多得是妖想叫你死。”蝎月舔了舔唇,下流的视线落在解离之身上,恶毒地说:“婊子。” 解离之攥着燕临风的手骤然一紧,他盯着蝎月,燕临风感觉少年缓缓地从他手里拿过鞭子。 “啪!!” 这一鞭下去,蝎月疼得浑身发抖,鲜血一下溅到了少年脸颊上,他碧绿的眼瞳似乎也染上了牢狱阴暗的影子,隐隐带着一点森然。 “你就是打死我。”蝎月着迷地盯着他,嗓音沙哑:“你也是个被龙皇和龙卫都督睡熟的骚婊子……” 他舔舔唇,色心壮了他的胆子,他斜睨燕临风,“他的滋味一定不错吧?” 但下一刻,他就发出了凄厉的惨叫,没一会儿,他白眼上翻,吐出了一条被烧焦的舌头。 燕临风偏偏头,脸颊上三道血痕冰冷,道:“这张嘴既不会说话,那不要也罢。” …… 出了大狱,解离之说:“只有他一个吗。” 燕临风轻哼了一声:“有牵扯的大妖,都抓进来了。不过他是领头的。” “都是一群没用的废物,只会逞些口舌之快。”燕临风说:“你准备怎么处置他们?” “……” 解离之茫茫然望着外面,说:“我不知道……”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树影婆娑,隐隐可见枝叶上,白霜似的月光。 解离之心情郁郁,燕临风:“怎么这副表情。” 又说:“你且做你想做的就是,管他们怎么说。” 解离之自嘲说:“我是在做我想做的,可又堵不住泱泱众口。” “你既在做你想做的了,又何必管那泱泱众口。” 燕临风语调冰冷:“再不济,反对的,都抓起来,杀了!” 燕临风说到做到。 他是龙卫都督,手握龙卫,雷厉风行,十万龙山的山城众多,但龙血卫聚集起来,也泱泱有十万之众,凡是说过分地令的统统都抓了起来,而占山为王的领头大妖,逃走的逃走了,没逃走的,也是锒铛入狱。 一时间,整个妖族都是巨震。 奈何即便燕临风这样做了,少年却好像还是兴致不高,有时候他回到山头那已经修缮好的小屋,坐在台阶上,望着两棵纠缠在一起的相思树,他对身边燕临风说:“当初在这里,种下了许多桦果树.” 燕临风懒洋洋的坐在一旁,右臂随意搭在膝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垂落在膝头,如同猛兽收起的利爪。 他身上血气未退,看了会儿树,道:“嗯。我瞒着你。在此地种了两份相思。” “为什么。”解离之看他,“因为喜欢我吗。” 喜欢他。还是喜欢睡他。 ……其实,也都一样。 燕临风用鼻子哼了一声,认真说,“因为,你心系山河,我心系你。” 解离之只叹气。 燕临风捏着解离之的脸,左右打量,“我想你身居高位,大权在握,会喜不自胜,为何还是整日愁眉苦脸,郁郁寡欢?” 解离之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扯下来,背对着他:“别揪我脸。” 燕临风坐他旁边,揪他另一边脸,扬起眉:“这就生气了?” 解离之想着土改的事,正心烦,“别揪我脸!我生气了!” 过会解离之又叫他:“燕临风。” “嗯?” 解离之:“你这么强,这么厉害,就从没想过……青史留名,建功立业吗。” 男人不知想起什么,英俊的眉眼一瞬蒙上了淡淡的阴翳。 半晌,他偏偏头,看着解离之:“有时候你想要的,不一定真的是你想要的。” 解离之:“你想要什么?” 燕临风眯眼盯着他,过会,坏笑说:“我想你亲我一下。” “……” “你亲我一下。”他握着少年的手,拇指摩挲着套在上面的绿珍珠,“我便不杀那些妖物,还可入你局中,作你扫清障碍的一步杀棋。” “怎么样。” “我很贵的,这么贵,便宜你了,一个吻就能听话,指哪打哪。” “不考虑一下吗?” 见解离之不说话,燕临风抬起下颌,说:“你不考虑,我回去就叫他们把那些出言不逊的都杀了。” 少年回头瞪他一眼,随后抿唇,想了一会儿,扯着他的头发把人往下拽,然后用力亲了一口。 “行了吧?”解离之亲完,耳朵有点红,他说:“我没有要把你当棋子的意思……” 燕临风不动声色说:“没关系,我和你那个埋了的青梅竹马不一样。” 解离之说:“你话说的好听,不许反……唔!” 燕临风捧着他的脸,重新啄住了他的唇,吻得更深,更用力。 世间诸事,权倾朝野不过一场风烟,高官俸禄更是浮云蔽目,上辈子的燕琢被人皇陆嘲风所控,对战场和厮杀有着疯狂的执念。而此生他再不愿再理人间闲事,只想肆无忌惮,为自己而活。 而他无论前世。还是今生。 都只想要和他的小殿下一起。 从此遍阅人间浮云过眼,厮守这漫无尽头的山河长岁。 “我愿意做你的棋。殿下。”他贴在他的耳边,握着他的手,搭在了他腰胯处的无名刀上,嗓音沙哑而温柔,“它为你染血,为你开刃。” 刀柄既热又硬,火一般灼烫,就陷在少年狭小握紧的手中,他被迫握紧,而他亲得更深了,唇齿辗转,缝隙里的话仿佛带着一种诱惑,“你握住它。想怎么用,都行。” 高处不胜寒,解离之若去高处。 那他既会是解离之的一步杀棋,也会是解离之的染血开刃的宝刀。 少年衣衫渐松了,那束缚着他的山魈纹渐渐松垮,露出了里面荔枝般雪白嫩软的皮肉。很快,一阵风来,红梅点点映在了雪地上,深深浅浅的颜色,诱人深入。 “殿下,夹紧我……” 他舔着唇,对着不着片缕的少年,弓身亲他的潮湿的眼,嗓音含着潮湿的欲念,他喘着,骨节有力的大手抚过少年汗湿的光滑背脊,瞳孔成了冰冷的竖线,难掩暗含兴奋的嗜血之意—— “我就是殿下所向披靡的一步杀棋……” 而解离之痛苦地抓着他乌黑的长发,指骨用力收紧,鬓边是汗,他瞳孔放大,好像又见那深暗牢狱中,蝎月阴暗的眼睛—— “你也是个被龙皇和龙卫都督睡熟的搔婊子……” ……抓的人多了,流言蜚语弱了,但溪涧城中的人心浮动,暗流依旧汹涌。 茶楼酒肆里都在悄悄讨论那些大妖俘虏的下场。 四周都是龙卫的森森耳目,没人再敢说解离之坏话,都挑着好听的说。只是有些人心中有怨,讲话难免阴阳怪气,不乏含沙射影。 有人说解大人杀伐果断,定会杀了他们,有人求情,说他们罪不至此,又有人给解离之戴高帽,说解离之心慈良善,定不会下如此毒手。 众说纷纭。 关于俘虏的动向,却迟迟没有消息。 但是分地令,还是有条不紊的实施了下去。 这一天,茶室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棋子落盘之声,清脆干净,轻盈惊飞了檐头几只看热闹的雀鸟。 室内淡香袅袅。帘外红花袭人。 解离之指尖与拈着的白玉棋子浑然一色,对着明镜般的 棋盘,却迟迟不能落子。 黑棋的大部分被白棋包围,呈劣势。 只需少年落子,这局便赢了。 鬿雀苍白色的头发被鲛纱束在背后,眉间梨花纹色淡淡,见解离之踌躇,便推给他一盏茶。 白瓷杯上雕琢着云纹,里面泡着上好的碧螺春尖。 解离之喝了一口,眼前一亮,看了一会,说:“绿水如春波,好茶。” 绿水如春波,眼盈盈,一片伤心画不成。 鬿雀才开口望棋:“既已胸有成竹,为何举棋不定?” 解离之拿着茶盏,沉默了。 最近的形势说复杂不复杂,可说简单,也不简单。 燕临风帮他抓了不少人,导致现在各山城人人自危。不再有人敢出言不逊。 但是,那些监狱里的妖,怎么处置? 燕临风能帮他抓人,也能帮他杀妖。 可是燕临风如他自己所言,是一枚杀棋,也仅仅只是一枚杀棋。 这局棋接下来怎么走,怎么走得漂亮又服众,这是解离之的事。 这却实在是个难题。 解离之轻出了一口气,指着棋盘上被白棋包围的部分黑子说:“你看这个棋。……我只要落子,就能令黑子尸骨无存,胸有成竹,都是胜算。” 鬿雀颔首:“是。” 又说:“这不是很好吗。” “你只需落子。”鬿雀说:“便能达成目的。” 解离之低头,半晌,抬起头,失落说:“……我不想这样。” “这样会死太多妖了……” 解离之不安说:“他们是很可恶,但也是受大妖驱使,到底罪不至死……” 解离之自己说完,都忍不住想笑了。 于是看着自己官服上的山魈纹,当真自嘲笑了笑:“很荒谬吧。明明穿着这身衣服,还忍不住说这样天真招笑的话。” 不知为何。解离之感觉鬿雀的目光温柔了许多。 像飞雪之上,朦胧落下的月光。 有那一瞬间,解离之仿佛回到了离恨天,窗棂外是纷飞的梨花雪,仙人素白的手指捻着一枚棋:“阿离,弈棋之道,落子无悔。” “不荒谬。”——很可爱。 “没有什么。”——没有关系。 鬿雀的声音静静的,和帘外的山泉声融为一体,他说:“阿……” 他倏然顿住,好似想起了什么,沉默不语了。 解离之以为自己听错,怔怔望他。 鬿雀道:“……凌霄花开了。” 那个戛然而止的“阿”字,籍此一句,轻飘飘地变成了一个似叹非叹的语气词。 解离之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果然看到了枝头灿灿红花。 他不知为何,在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鬿雀放下了手头的黑棋。一子落入棋盅中,发出玉石碰撞的轻灵脆响。 鬿雀没说别的,只问:“你想达成目的吗?” 解离之:“想。” “那就杀。” 鬿雀:“你可以不杀那些小妖,不过一群乌合之众。但领头的大妖。” 他薄唇落下一字,带着杀气。 “杀。” 解离之:“……不说小妖,那些大妖背后关系错综复杂,牵扯也是颇深……” 鬿雀语调平稳:“我知道。但你该落子了。” 解离之拿着白棋,指尖微颤,半晌,还是把棋子落在了别处。 解离之:“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鬿雀: “什么办法?” 解离之沉默了,过会,又烦恼说:“可我这般以权压人,这不是恃强凌弱吗?” 而且重要的从来不是权势,而是民心。 解离之说完,闭上了嘴巴,他想起了云沉岫,还有他那套理论。不禁心生反感。 “恃强凌弱?”鬿雀怔了一下,沉默很久,才说:“阿……小殿下,他们可不是弱者。” 他想解释什么,但看见了一旁快燃尽的香,顿了一顿。快没时间了。 于是转而说:“他们是你的敌人。” 鬿雀一字一句:“是你要铲除的异党。” 鬿雀重新拿起了棋,随后落子。 一瞬间,角落里的白棋瞬间就被之前隐而不发的黑子包围了。 解离之陡然心惊,他光顾着那些即将被圈杀的黑子,竟没发现角落里黑棋引蛇入洞的机锋! 鬿雀拿走了解离之四枚白棋。 白棋局势,眨眼由盛转衰。 “你不吃他们。”鬿雀条理清晰说:“他们便会这般来吃你。” 鬿雀:“你身在此处,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 解离之望着棋局,过一会儿,颓然说:“我知道。” 过会又自嘲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有时候会想,时机也不对吧,也许妖族根本不适合这种政令……我还没做更详细的调查,只是有户籍册子就异想天开……” 他这些烦恼实在积压了太久。 但又实在不想与燕临风说。 因为蝎月的那些话……燕临风不在意,觉得那只是口舌之快,但解离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到底是靠着什么站到这个位置上的。 蝎月说的难听,但字字句句都是事实。所以听起来,才会刺骨锥心。 他心里对燕临风,到底生了芥蒂。 他是离不开燕临风,但他也不想事事都离不开他。 而鬿雀……说到底,鬿雀是妖族的大臣,不管他现在为何与象蛇合作,但他初衷都是为了妖族。 解离之是真的想要问他的看法。 如今妖族朝中局势分为两党,一党是他与背后势单力薄的妖官,另一党便是根基厚重的大妖了,蝎月,也是为背后的人出生入死。 当然,而他背后同样有着愿意为他出生入死的妖官。 他背后的那些人都信任着他。 可是。 也许因为蜚语流言,又或者因为对妖族的不知甚解,又或者是因为他很清楚他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个位置上的。他清楚自己没有过人的才华,那么,既然如此,他还应不应当做这些他自以为是正确,实则令很多人都不高兴的事? 这样做了,又真的会变好吗。 他对自己,渐渐没有多少信心了。 鬿雀却望着窗外凌霄花,半晌,看着他,语调柔和道:“既有凌霄质,宁嫌首夏时?” ——既然有凌霄花一般凌云的高志,又怎会仅仅因身处初夏的时节,就嫌弃退缩呢? 解离之瞳孔微微一缩。 这诗…… 他的心脏莫名跳得快了一些。 而鬿雀又倒了一盏茶给他。 碧螺春尖后,是一盏红茶。 解离之喝了一口,入口即涩,随后温润回甘,丝丝入扣,绵长悠远。 “这是……什么茶?” 有人声音低下去,“是三春好。” 解离之骤然抬头,以为自己听错,鬿雀却不见了。 他留下一盏茶,走了。 南国。 雪止收拾首领的遗墨,忽而见到一首新词。 故人依旧在,愁眉短蹙,阴多晴少。 常劝闲情偶寄,春光烂好,处处有芳草。 只恨相思无益,又不能了。 …… 最后是一句。 何日展眉笑,共赴三春好? * 是夜,解离之辗转反侧。一会想那与云沉岫极相似的声音,一会想鬿雀的话,一会又想家。 他做了梦。 “儿臣愚钝,何谓王道?” 他年纪还小,在父皇的怀里玩。 而他的哥哥解明烛低垂着头。问了父皇这句话。 父皇笑着捂住了他的耳朵,对解明烛说了什么,他那时候好奇地仰头,看着父皇说…… 那个口型…… 解离之骤然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 “所谓王道。” 解必渊对解明烛说:“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他想到父皇,想到第一代人皇,又想到自己的迟疑不定和优柔寡断,心中更加烦躁。 …… 好在也不是一直有烦恼,叶桦带了两个小崽子过来。 小崽子都是小树妖,没完全化人形,像个绿油油的人身生了两只眨巴眨巴的大眼睛,有点怪异,但也很是稚嫩可爱,小团子似的跟在叶桦后面,手扯着叶桦的裤腿。 “这是我哥哥的两个孩子,两个都很胆小。”叶桦笑着说:“带给恩公看看,恩公才高八斗,看看能不能给取个好听的名儿。” 解离之心情终于好多了,给小孩取名字的时候,莫名想到了鬿雀说的那句话。 ——既有凌霄质,宁嫌首夏时? 寓意却也很好。 于是解离之给他们取名,哥哥叫“叶首夏”,弟弟叫“叶凌霄”。 燕临风抱着刀,看着解离之一边抱一个,问:“你喜欢小孩?” 小树妖们软软的,抓着解离之的头发,嗫嗫地讲不出话,但哇哇的很开心。 解离之:“喜欢。” 想想,捏着小孩的脸,说:“肉嘟嘟,可爱。” 他话落下,却见燕临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耳朵红彤彤的。 解离之:“?” 他这是什么表情? 就听燕临风说:“你若是喜欢……我们可以生一个。” 解离之:“???” 解离之张了张嘴,他是真想问燕临风脑有疾否。但他终归没说,只是镇定道:“你我都是男人,生不了的。” “其实生的了的。”叶桦插嘴说:“这俩小孩就是我哥生的。” 解离之:“??????”啊? 原来这十万龙山,还有一种东西叫孕果,吃了后即便是男性妖物,只要用原身交配,也是可以孕育子嗣的。 这两只小团子,就是叶桦哥哥吃了孕果诞下来的。 解离之听见了自己的沉默,简直震耳欲聋。 他扭头跟燕临风说:“我是,绝对,不会生的。” 燕临风捏捏他的脸,笑着说:“孩子多可爱……” “我认真的。”解离之冷静说:“你要逼我生小孩,我就去死。” 燕临风眉头一皱,动作缓了下来,他盯着少年认真的绿眼睛,确定他没有在开玩笑。 他是认真的。 诡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许久,燕临风缓缓说:“好。” 他说:“我不逼你,你把话收回去。” * 第86章 燕临风虽然这样说,解离之却仍觉不安,常觉夜不能寐。 他想着一些琐碎的事情转移注意力,可脑子里弥漫的却是龙宫的那些暧昧银灰的壁画,以及燕临风漫不经心说出的那句话——你若是喜欢……我们可以生一个。” 解离之不觉得燕临风只是随口一提。 关于政事。燕临风从来不会干涉,劝阻解离之。即便他知道这件事,可能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 而龙皇,也会允许解离之做任何事情。 因为解离之深陷困境,甚至深陷绝境的时候。 燕临风和龙皇,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土改一石激起千层浪,多少大妖买通人在街头骂他,而白日里那些龙卫,只会声称自己对大妖们束手无策。 而晚上,燕临风就能让他见到那些难搞的大妖,遍体鳞伤的在牢狱里骂娘。 他的政令让他站在了风口浪尖。 离开燕临风密不透风的庇护,那些大妖定然会用最残忍的手段对待他。 那么,这一切纵容,一切庇护,一切辛苦,背后真的是没有任何条件,而仅仅是偏爱吗。 他不知道龙皇有什么目的,可是—— 昨日叶桦说出的孕果,以及燕临风轻飘飘说出的那句想要个孩子,一下就击溃了解离之最脆弱的心防。 至少,他意识到燕临风想要什么了。 这太贵了。 他给不起。 但燕临风与龙皇都很狡猾。他们只是沉默地付出着——就好像解离之当真只要坐享其成。 甚至因为有绿珍珠手串,他也能避免和龙皇进行可怕的交gou。 他享受着无上的权力和荣光,好像不必为此付出除和燕临风的情事以外哪怕一点点的代价。 ——这怎么可能。 燕临风觉察枕边人气息凌乱,臂弯收紧将解离之锢在锦衾间。鎏金帐钩撞出碎响,他起了身,把人压在床上,注视着解离之的眼睛,“怎么不睡?” 窗外夜色明媚,风簌簌吹动着槐树粗重的枝头。 解离之喃喃:“你不会逼我的,对不对?” 他这话没头没尾,但燕临风却知道他在说什么。 燕临风眼瞳深了许多,明知故问:“逼你什么。” 解离之:“子嗣。” “……” 燕临风可以没有子嗣,但龙皇不可以。 作为这世间最后一条龙,龙族必须要有传承。 而他的龙嗣,只会,也只能从解离之腹中诞生。 他避而不答,只叹口气,摸了摸少年的眼尾,说:“睡吧。” 解离之却紧紧抓住了他乌黑的发尾,拽着,逼问:“回答我!!你不会逼我的对吗?” 见燕临风久久不语,他眼睛渐渐泛起了红,解离之胸口起伏半晌,声音有点凄然,“……燕临风,你不能这么对我……” 他心里发急,口不择言起来:“你当我仅仅是因为妖族百姓才愿意留在这里的吗?” 燕临风瞳孔骤然一颤,胸腔心脏跳的又乱又急,好久才听见自己说:“……难道不是吗?” 少年躺在他的身下,望着燕临风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太黑了,简直就像人类那样。 可燕临风不是人类,他是妖物。 他闭上眼睛,偏过头,紧紧抿着唇,没有再说话了。 燕临风额头抵住他的额头,捧着他的脸,“小殿下,往下说。” 他声音沙哑,说:“告诉我……我想知道。” 他语气渐渐急切起来,近乎一种逼问:“解离之,说话!!” 这时发了疯的想要一个答案的人,变成了燕临风。 然而到此从此刻到东方泛起鱼肚白,解离之都紧紧闭着眼睛。 他的眼睫颤着,浸在朦胧昏暗的暧昧晨色里,而凝视的人,却因他的未尽的话,沉入了更深更晚的长夜。 抵在少年额间的温度开始发烫,他们明明贴得这样近,纠缠的这样深,可是心在此刻又这样遥远。 燕临风齿关渐渐咬紧。 ——他想用孩子将人抓得再紧些,有什么错?! 人皇陆嘲风灭龙族,解氏皇族又为一己私利杀他父母!人族欠他那么多,无数龙魂在痛苦憎恨中徘徊不去,怨气在他躯体里日夜沸腾,驱使他向人族复仇,最好一把火烧了整个中原! 他衔着这样痛入骨髓的仇恨。念着和解离之之间的旧情,什么也没做。还不够吗?! …… 解离之作为受人族供奉长大的小皇子,就该赎罪,为他,为龙族诞下子嗣!! 可解离之的态度,偏偏又将他撕扯得这样疼,这样难受。 他回到龙身之后,并不好受。 死去的龙魂纠缠着他,仇恨、怨气,和魔气,还有龙族传承的记忆,还有那些龙卫的转世,令他时常分不清自己是谁。 可他总能在滚烫的岩浆里,在无数痛苦凌乱的记忆里,分辨出那一世,那一场纷飞散不尽的长安大雪。 少年眼睛通红的望着他,火与血照亮了他狼狈的脸颊。 他嘴唇翕动着,眉间落着新雪,就好像从未想过,会在此时此境中,会与他有这样残忍的重逢。 白头鹰宽阔的翅羽掠过辽远西岭疯长的野草,那些反复斟酌也未曾落墨的书信和绵绵不绝的相思,都在时隔多年的梦里,被少年的眼睛,钉在他的心脏深处,融成了血淋淋的绿琥珀。 他紧紧攥着那枚琥珀。碰一下哪里都疼,可他攥着,不肯放手,疼痛蔓延,而他由此记着他爱着的人是长安的小殿下,他记得他充满蓬勃希望而又无望的戎马一生。 他的恨与爱纠缠到一起,由此带着近乎偏执的疯狂信念,从无数混乱狰狞、想要夺舍的龙魂和混乱前世记忆的无边痛苦中重生。 他是燕琢。他只会是燕琢。会向人族报仇雪恨。也会爱上解离之的燕琢。 他渴望解离之能给他一点爱。 …… 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谁在为谁煎熬。 燕临风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妥协了。 “你告诉我吧。” 他亲吻他的耳垂,脸颊,沙哑说:“你愿留在此地,但凡有三分为我,我也不舍得逼你。” 解离之终于肯睁开眼睛看他,他说:“那你发誓。” 解离之不相信燕临风的话。只有实打实的契誓,才能令他安心。 “……好。”燕临风说:“我燕临风不会迫你——解离之诞下子嗣。如有违反,形销骨……” 解离之捂住了他的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山河为鉴,若违此誓,你我自此以后,缘分尽断,恩义两绝!” 燕临风瞳孔一颤。 解离之扯住他的衣领,红着眼说:“我不要你的命。你命太贵我要不起,也不值当的……就说这句!” 燕临风:“……” “说啊!!” 解离之胸脯起伏:“你不愿起誓,你是在骗我吗?” 燕临风沉默半晌,说:“……你要我用这样的诅咒起誓,是心中有怨,要故意这般伤我的心吗。” 解离之瞳孔一颤。 他好像被人看穿一般,又抿紧了唇角,不看燕临风的脸了。 燕临风却追问:“为何对我有怨?……是因为蝎月说的那些话?你往心里去了?” 从牢狱见过那些大妖俘虏之后,解离之对他的态度就变得疏远了很多——虽然他很乖,哪怕燕临风外出公干,夜里不在,他每天都会准时回小宅,但这种疏远燕临风能察觉得到,公共场合避开的视线,碰触时下意识的退后。 整个溪涧城都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可解离之却在故意与他避嫌。 “……” 燕临风眼瞳沉沉,“何须在意旁人言语,他总归已经被我拔了舌头——溪涧城以后不会有人再敢说你半个字。” 少年沉默许久,自嘲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既是事实,又何必怪旁人说。” 他偏开头,淡淡道:“再说,有些事你不肯明说,却总要叫我见识见识。” 燕临风:“……” “燕临风,发誓吧。” “我知道,我有错,不该说这样的话叫你伤心,可是怎么办,你不发誓,我睡不着啊。我就像……” “……就像被你捏在手里的泥人一样。你很强,你什么都能为我做,我知道,我很感谢你,我既推行新政,必然离不开你——你不阻止我,你纵容我做这些事,然后你让我见那些对我恨之入骨的大妖,也故意叫我很清楚……” 他的绿眼睛在熹微的晨光下颤动着,凄然笑了笑:“……我离开你会有什么下场。” …… 燕临风的眉眼隐藏在黑暗里,绰约看不清。 最后他说:“殿下。” “孩子你不想要,可以不要,我不会逼你的。” 男人黑发披在身后,拇指摩挲着少年渐渐苍白的脸颊,语调和缓而平静:“你我之间情谊深重。我不可能因为一个誓言,就把它轻易交给上天。” 所以。这话的意思很清楚。 他不准备发誓。 “你不发誓。我睡不着。”解离之摇着头,他意识到什么,嗓音渐渐颤了,说:“燕临风,燕临风、我求你……发誓吧……!就用这个发誓……!” 他嘴唇颤抖着,说:“……你既没有这个心思,又何必害怕将我们的感情交给上天!” 到后面,他扯着燕临风的衣襟,因为一种莫名恐惧,近乎歇斯底里起来,“你说不要孩子,是骗我是不是?!” “我求你!!!” 燕临风手指抚摸少年泛红的眼尾,骨节擦过少年眉心,温柔说:“殿下,睡得着的。” ——忘了这桩事,自然就能睡着了。 安神香袅袅点着,温和的火系妖力滚过,少年瞳孔微微缩小,又放大,很快伏倒在男人怀中,失去了意识。 燕临风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在他怀中睡着的解离之。手指慢慢探入了他红润的唇,这手指很快泛起了密密麻麻的黑色鳞片,变成了爪子。 赤金色的龙温柔的缠住了少年的躯体,缓缓剥开了他的衣衫。 * 分地令井井有条的安排下去了,各地都进行的如火如荼。 之前和解离之一同在酒楼里做工的大壮,也不在酒楼打工了,他酒楼里赚得钱没存多久,就被人抢了,大壮机灵跑得快,才没沦为变成血食的下场。 可金子莱跑了,酒楼被查封了,大壮回了家,发现自己的妻儿都被大妖的手底下人抓走,沦为了血食。 大壮知道那个人是谁。他是蝎月手底下的一只妖,叫藤铃。 藤铃是蝎月手底下的得力干将。手底下有百亩地,整日寻欢作乐,一日三餐都是小妖血肉。 大壮一介小妖,不可能打得过他,也不可能复仇。 大壮躺在自己破烂屋子里,酗酒为生。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活不下去的时候,分地令出现了。 大壮躺在自己的破烂屋子里,听到这个消息,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 “每只妖都能分?” 他红着眼:“真的吗?!” 一旁一同过来领地契的小妖快活地说,“真的,真的。只要去办了户籍,就能分地了!你办户籍了吗?” 大壮下意识摇头,他这些日子酗酒度日,未曾想外面竟这样变了天。 “是那个小皇子出的主意!” “不过大妖们可倒霉了。”小妖说:“他们现在恨小皇子恨得要死呢。不过小皇子有龙皇护着,他们也没什么办法……” “连藤铃的地也被强行分下去了,你去办了户籍就能领地契了,我手里的这块地就是藤铃的!” 而第二天,办好了户籍的大壮就听说,藤铃因为反抗分地令,被龙卫抓进了大狱。 藤铃被抓进去的时候还气势汹汹,尖声说:“蝎月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但没成想,第二天,威震一方的大妖蝎月也锒铛入狱,被龙卫都督燕临风鞭得血肉模糊,甚至还因为对小皇子出言不逊,而被活活割了舌头! 这消息一出,四方撼动,哪怕再狂的大妖,也再不敢在明面上有所悖逆。 小妖喜不自胜:“藤铃仗势欺人,如今终于遭了报应!” 拿了地契以后,大壮马不停蹄去看了自己的那块地。 那天晚上下了大雨,天边霹雳雷霆。 大壮紧紧抓着自己的地契,想着藤铃的下场,捂脸哈哈狂笑:“老天有眼啊!!!” 笑完了,想着自己死去的妻儿,笑着笑着,伏在属于自己的这块地上,笑着笑着,不禁嚎啕大哭起来。 …… 大壮种了点值钱又长得快的灵果,又在城里租了个铺子做小买卖,在铺子和自己分的那块地之间弄个了简单的传送阵。十万龙山深处的灵草和果子非常受西域人的欢迎。能卖出高价。他便在地里多种了一些,丰收季过,地里闲下来了,他就去公共的锦绣天路传送阵进些银器、香料,中原丝绸,小妖怪们如今也喜欢西域的东西。 他在溪涧城东开了一家大壮铺子,由于质量极好,童叟无欺,也攒了一批忠实顾客。 每天忙着种地,做买卖。每日忙忙碌碌,日子过得充实极了。 而他也能在这里,看到偶尔去龙殿的解离之的轿子。 这天他出来公办。阳光很好。 解离之掀开浓墨似的乌帘,灿烂的阳光从缝隙透进来,照在他精致的眉眼上,只衬得他一双绿瞳如珠宝般,清澈而透亮。 曾经一起在酒楼共事的日子恍如隔世。 他当时是十分瞧不起这个人族小奴隶的。这小奴隶兢兢业业的刷盘子,也不会像其他小妖一样逢迎,他一回来就能看见他在望着远山发呆,盘子刷得实在稀巴烂。只给那两个龙血石,倒也不全怪他身份下贱。 他问:“你朝外看什么呢?” 小奴隶说:“山。” “好多漂亮的山啊。” 少年感慨说:“在这样的山里避世隐居,应该都能过上很清净、与世无争的日子吧。” 大壮:“?” 大壮:“你今天盘子刷完了?” “呃,没有。”解离之拿着盘子,还不肯放弃,眼睛亮亮的,“不过你想啊,真的很合适啊,大家种种地,自己给自己干活就能过上好日子……” 大壮已经拿着盘子走了,边走边骂,“不愧是人间娇生惯养出来的小殿下,盘子刷成这熊样,少做点白日梦吧。” …… 他在妖族过惯了弱肉强食,你死我活,不是我吃你,就是你吃我的日子。 他从未想过,会有一天,能过上这样和平,安稳,甚至公正的生活。 很多妖都说解离之是人族皇子,心里是向着人族的,分地令的根本,就是分封,削弱大妖的势力,无力再与人族为争。又说他就是龙皇陛下的贱奴,如此居心叵测,总有一天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他明明是受着人族供奉的人类皇子。在那里,所有的人都会叫他殿下。 在妖族,所有妖怪都瞧不起他,轻贱他,叫他贱奴。 可他却迎着口诛笔伐,迎着万妖唾骂,为妖族,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公平与法度。 这是多么可笑的事啊。 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吗。 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大壮永远也无法理解。 但他也不用去理解了。 因为当年那个在酒楼后厨的小奴隶天马行空般设想的一切。正在这座美丽的大山上一件又一件,缓慢的发生。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就在大壮眼前。 想,点点滴滴地绘就在这片恢弘的十万大山每一处破败的山城,每一处贫瘠的土地上。 从此他再不必再向人喋喋不休地解释,他的理想有多么美好,多么漂亮。 因为,这已然就是大壮触手可及的现实了。 得益于山城的蓬勃发展,许多小妖也在商城做起了生意,彼此互通有无。 这天,大壮在酒楼与狐狸喝酒,大牛跟在一旁蹭饭。 大壮感慨道:“以前从没想过日子还能这样过。” 大壮与狐狸是旧相识,他们这样无权无势又无能力的小妖,只能在黑市里抱团,但是这些黑市也常常被其他强一点的妖族袭击,一旦被袭击,他们就只能沦为旁人的“血食”。 活路只有一个,那就是要告诉别人,自己是为哪哪个大妖做事的小妖。吃了他会招徕大妖的报复。 但有时候这个招牌有用,有时候却也形同虚设。因为很多时候,大妖并不是真的在乎他们的死活。他们对大妖而言,只是工具,消耗品。别说自己做生意,拥有自己的一块地,连呼吸都要偷偷摸摸的,很困难。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们能光明正大的走在山城里,做买卖,做小生意。这些曾经有些旧交情的小妖们也都纷纷出来,彼此交换消息,打听情报,只是之前交换的都是哪家大妖仁慈,给的工钱多,然后报团骂不同的大妖雇主,有些还去当土匪。现在交换的却都是怎么做生意挣钱,在锦绣天路哪里进西域货更便宜,或者地里种些什么长得最快,卖到锦绣天路那边最值钱之类,要不就是讨论税收,哪些灵草灵果免税…… 狐狸神色却莫名有些郁郁,似是不安。 大壮:“怎么了,这副表情?” 狐狸迟疑半晌,终归摇摇头,说:“没事。” 又说:“不过我觉得,好日子可能也就这几天了……” 原来,那些被抢了地的大妖在暗地里召集了人手。 狐狸喝了杯酒,皱眉说:“恐怕不日便会发作了。” 但其实不管大妖怎么搞小动作,有龙卫在,都闹不出什么大乱子,真正让狐狸坐立不安的,还是龙皇陛下的身份问题…… 大牛在旁边啃鸡肉包子,自然地拿走了狐狸盘子里的鸡腿放自己嘴巴里:“什么发作。鸡肉要发作了吗。” 狐狸一巴掌拍他脑门上:“你少吃点!!!” * 解离之睡醒之后,感觉浑身酸痛,雪白的手臂上是一串绿珍珠,而后密布其上的,就是鲜艳的咬痕和吻痕,还有身下隐隐的胀痛,他沉默良久。 ——值得吗。 脑海里突然冒出了这三个字。 解离之一时间有些怔怔,他有些莫名。 因为他觉得自己……其实已经早就接受了这样的交易。 可是,今日,一种很巨大的空虚笼罩了他。这空虚中,又隐隐含着一种莫名的恐惧。 他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 半晌,他偏偏头,闭目思索一会儿,无果,只好蹙眉起了身。 早膳已经备好了。 解离之的一日三餐,由擅长烹饪的小妖们准备。桌子上两荤两素非常均衡。 备膳的小妖道:“燕大人出门巡视,吩咐奴给大人早膳准备的清淡些。” 有一盘清炒时蔬,炒的似乎是一种果子,色泽莹绿,隐约可见内里冰晶状的经络,经络形似椭圆,像蜷缩起来的人。入口脆脆甜甜的。吃着味道竟还不错。 解离之没忍住多吃了一些,问:“这是什么菜?” 小妖道:“是燕大人从远山城为您带回来的脆婴果!跟人参差不多,非常滋养!大人日夜埋于公案,燕大人心疼,特地带回来给大人补身子的!” “……” 十万龙山地大物博,什么稀奇古怪的灵花,灵果都有,这脆婴果,解离之也曾经在灵族圣典《天工要术》的秘药经中读到过它的记载。这是一种十分罕见,只藏匿于深渊峡谷之中的灵果,十年的脆婴果是黄色。百年的脆婴果是绿色。万年的脆婴果是黑色。十分滋补。 他如今实力在金丹左右,燕临风给他带绿色的脆婴果,显然也考虑的很是周到。 只是…… 解离之有点疑惑的望着这果子内部的纹路。 这个,书里可没有过什么记载…… 但很快他就释然了。 脆婴果内里纹路似婴儿,倒也算果如其名。 解离之:“明日也吃这个。” 备膳小妖比他还高兴:“好嘞!” 燕大人特地吩咐了一定要让解大人吃了这个菜,他还犯愁呢,没曾想这么顺利! * 山城分地令,令每一只小妖怪都有了自己的土地。 叶桦原来村里的人都聚在一起,在溪涧城不远处组成了一个井井有条的小村子。叶桦的地位也水涨船高,成了村长。 他得意洋洋地给村子取名叫叶子村,过来问解离之这名儿是不是取得相当才华横溢。 “……”解离之默然半晌,点头赞许:“甚有特色。” 叶桦喜不自胜。 解离之有时候会去叶桦的小村子看看。 村子周围种着许多茁壮的桦树,叶子村的孩子们都上了村口的学堂。 白日里能听到小妖怪们的读书声,下午能看到他们在练功吗,学习一些新的法术。 叶首夏和叶凌霄长高了一点。 小妖怪们吃饱喝足,总是长得很快。每次解离之来,小孩子围着他团团转,大人们都欢天喜地的过来欢迎,叶家的婶子拿了桑葚酒,有些拿了自己搜集的新鲜野李子,一筐一筐的送上来。他们还摆了流水筵席,都拿出最好的酒和果子来热情的招待他,叫他常来玩。 每当这个时候,解离之就会觉得,其实……好像,也没有什么值不值得的。 …… 当然,解离之也能从燕临风偶尔露出的烦躁神色,和叶桦的欲言又止中,感觉出有些小地方的山城分地令进行的并不顺利。 燕临风:“只是那些大妖俘虏,你想好怎么处置了吗?” 燕临风有此一问,却是阒西城发生了几场暴乱。 他们要解离之把他们抢走的地还回来,也要他们释放被关着的大妖俘虏们。 当然都被燕临风镇压了下来。 但人心不定,时日久了,也成大患。 “我想好了。” 解离之道:“大妖可以凭借本领和等级得到更多的山地,嗯……如果大妖们愿意在天灾或者暴乱时庇护山城,可以给他们山城每年百分之三的税收……” 一味的平地,只会招致巨大的不满。 虽然想象中人人平等的未来很美好,但现实就血淋淋的摆在那里。由不得解离之不做出任何让步。 大妖们生性强悍,力量本身的差距必然会导致资源的倾斜。 而暴力机关,就是维系社会规则和法度以及公平运转的根本。 如果一个人要被所谓的法度夺了所有的家产,抹了命脉,那暴力机关的威胁在他们眼中,就失去了根本的意义。 如果他们联合起来,打定主意要与解离之、与背后的龙皇硬杠,甚至同归于尽,而四处破坏——那解离之的努力就完全失去了意义。 这当然是最坏的结局。 大妖们应当不至于此。 但他们内心既对分地令十分不满,那给新政整些棘手的、无法解决的幺蛾子,却是完全有可能的。 解离之在明,他们在暗,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分地令已经暴力实行了。 解离之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力调整法度,给与大妖们好处,用利益来平息这些大妖内心深处的怨恨。 思前想后,在去找大妖谈判之前,解离之用帛书写了一份正式的誓约,里面提及了分地令中会分发给大妖的官职和利润。 反复修改后,又总觉哪哪不对,便去拜访了鬿雀。 鬿雀对于他写下的盟约似乎感觉十分新颖,来来回回,看了许久。 解离之:“这誓约怎样?可行吗?” 鬿雀白皙的指尖抚摸着帛书,半晌,轻轻舒了口气,说:“难为你也能想到这些。” 确实是长大了。 解离之一时不知这话是褒是贬,但碍着面子,只好尴尬的笑了笑。 他说:“可以用这些条件和大妖谈判吗?” 鬿雀看了一会儿。拿起朱批,给他修改了一些字句和条件。 鬿雀将帛书递给解离之。 帛书上的笔锋瘦而清雅,带着一种高山般的冷峻,竟衬得少年的字迹秀气圆润了许多。 鬿雀改完后,整个文章条理脉络更加清晰。 虽然让步的地方比他原版更多,比如百分之三的利润整整翻了十倍,从三改成了三十。 这毫无疑问是大出血,但这样确实也更为合理。 大妖损失了那么多土地,不可能仅仅因为山城百分之三的收益就与他笑逐颜开。 最近十万龙山与西域互通有无,而十万龙山地产丰富,拥有矿脉,灵草灵花,小妖们四处买卖,也算积攒了资财,税收的三成利,确实是香饽饽。 解离之看着,想了一会儿,觉得也不是不行,他点了点头,随后忽而感觉胃部翻涌。 “唔……!” 少年捂住了唇,脸色忽而苍白。 鬿雀目光一顿,眼神陡然犀利起来:“怎么了?” 他伸手就要握住少年脉搏。 然而历经云沉岫、燕临风,以及蝎月骂得那些难听话,解离之如今对男人的靠近十分敏感,当下一把拂开了鬿雀的手,“……我没事!” 察觉自己略微有些应激了,他勉强道:“应该是昨晚凉的吃多了,有些不太好受。……过会就好了。” 鬿雀顿住,收回了手。 那恶心犯呕的感觉果然过了一会儿就没有了,解离之总是缓过了气来。 四野陷入了一片空寂。零零落落,似乎谁都不知道说什么了,少年有点尴尬,半晌方才说:“实在……叨扰鬿雀大人了。” “……你也是为了妖族社稷。” 鬿雀沉默了很久才回到:“应当的。” 解离之没话找话:“鬿雀大人,上回送我的那盏茶滋味很好,是叫……三春好?” “嗯。”鬿雀容色缓和,就好像刚刚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似的,若无其事地点点头,“你爱喝吗?” 解离之点点头:“很好喝,不过这名字叫三春好,却是红茶……有些意外,我以为会是新晒的绿茶。” 鬿雀语调淡淡:“三春过去,再新的茶,也成了陈茶。”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少年颈环上,撇过了话题:“你如今,当真一心向着妖族?” 解离之:“自然如此。” 解离之要走,鬿雀却忽然开口叫住了他:“等一下。” 解离之回过头,见鬿雀递给了他一枚翠绿的坠子,这坠子形如琥珀,中间有一片嫩芽。 不知为何,一靠近这坠子,解离之莫名心生涟漪。 解离之:“这是……?” 鬿雀道:“这是护身之物,你带在身边便是。” 见解离之走了。 象蛇缓步从屏风后走来,站到了鬿雀身后。 他说:“龙骨化石都已经吩咐小妖放进了山阴之处。届时,龙皇疼痛难忍,力量必被削弱。”象蛇侧眼看鬿雀,莫名说:“你既与我合作。要把解离之从那个高位上拽下来,要他跌的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此时又何必帮他?” “你这样,到底不过是赠他一场空欢喜。” 鬿雀默然不语,半晌,望着少年离去的方向,淡淡说:“站得越高。才能跌得越狠。” 眼底却似有嘲意。 象蛇闻言,哈哈哈笑起来,“你倒是格外懂我。” …… 解离之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时常莫名不安。 可他能忘记什么呢? 由于分地令要在各处山城推行,但溪涧城近处的山城还好,远处的却很难控制。 由此,燕临风时常外出公干,事务繁忙。 但他经常会用白头鹰给解离之寄信了,信上情话绵绵。 却总是让解离之忍不住想到了燕琢。 他在昆仑的时候,也常常收到燕琢用白头鹰寄来的信。 “……” 不是,燕临风好好的,为何非要用白头鹰寄信? 莫不是因为莫名其妙的妒忌? 又或者,他是在别扭些什么? 不是,燕琢都是个死人了……他总不会莫名其妙吃个死人的醋吧? 何至于此! 。 好在燕临风从未与他当面提起过这桩事。 他既不问,那解离之便也假装这事儿不存在了。只是这事儿藏在心底,难免有些别扭。 解离之白日事务繁忙,晚上难免深感疲惫。 要是燕临风因为这事儿吃飞醋跟他发脾气,那他当真会心力憔悴。 忙得很了,有时燕临风半夜回来,他已经在床上睡死过去了。 只是燕临风有时欲求慎重,也不愿放过他。解离之没心劲儿拒绝,生怕惹了他,他要拿白头鹰说事儿,譬如逼问他燕大都督和那燕将军比起来,谁寄得信写得更好更缠绵之类,那他真是半夜睡得迷迷瞪瞪,也得在梦里头痛欲裂了。 便也随他去了。 只是醒时浑身痕迹,腰间还有莫名勒痕,看着不像是人,倒像是某种兽类,而腰下总是莫名垫着个枕头。但燕临风却赤着上身拥着他,倒也不可能是别人。 解离之拿起腰下极软的丝绸枕头,十分莫名其妙,问:“为何在我身后垫这个?” 燕临风神色自如道:“你长期伏案,如此对腰不好。垫着睡,多少能舒服点。” 解离之伏案久了,确实偶尔会有点腰酸背痛,便也未曾多想。他皱眉看着身上的兽类痕迹,“这是……” 燕临风道:“是我的原身。” 燕临风的……原身? 燕临风如今在他面前太像个人了,以至于解离之都快忘记了,燕临风也个是有原身的妖。 “……我还没见过你妖的样子呢。”解离之有点好奇:“什么样的?” 燕临风蹭着他很软的脸颊,啄着他的耳朵,显得黏糊而温柔,“不好看,别吓着你。” 解离之想了想,不觉想到了他和龙皇在一起的那几日,脸色又淡淡白了:“……” 他其实很避免去回想那凄楚的几日。 如果燕临风晚上不是人。 那不管是什么…… …… 都有点超出他承受能力的极限了。 但燕临风愿与他坦白,白日还是人模人样,倒也不算真的畜生…… …… 其实解离之不太想这样承认。 但他确实有点恨燕临风突然告诉他他昨晚用原身上了他。 这会让他忍不住在一种漫无边际甚至无边无际的可怕想象中弥足深陷…… “既然如此。”解离之镇定道:“……那便算了。” * 日子照常过着,叶桦当了叶子村的村长,每天过得都十分得意快活,这天过来找解离之,说自己学会了易容变化之术,想变成谁变成谁。 解离之想着燕临风原身的事儿,原来心情烦闷,见叶桦嗖得变作了只小老鼠,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小老鼠叽叽一声,钻到了解离之掌心。 “别变虫子啊。”解离之伸出食指警告说:“我害怕那个。” 小老鼠眼珠一骨碌,嗖得一变,变成了解离之。 少年容色漂亮,绿眼细眉,只神色得意:“像不像?要我说,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认不出来我们俩! ” 解离之看着叶桦身后公干回来的燕临风,“……唔。” 燕临风厉眼扫过一模一样的两个人,一脚将叶桦踹开三米:“滚! 东施效他妈什么颦呢。” 叶桦变回小老鼠,捂着屁股连滚带爬地跑了。 …… 龙皇依然还是会召唤解离之。 但是他们之间的相处变得温情了许多。 这一日,解离之被龙皇召唤,看到龙皇伏在岩浆池中,尾巴微微颤动,似是头痛欲裂。 解离之犹豫一下,走过去,问:“你怎么了?” 龙皇闻声,缓缓盘起身体,说:“有些头痛。” 但见少年似有不安,又安抚说:“不必害怕。” 解离之:“陛下,那些龙骨化石。很重要吗?” 龙皇:“龙族覆灭,同族遗骨,自然重要。” 解离之沉默半晌,还是说,“我听闻龙骨化石都会运送到龙冢之中……只要运送到龙冢中,便可消解化石中的戾气。但如果流落他处……陛下如今又头痛不止……” 解离之迟疑半晌,还是道:“恐怕背后有人作祟。” 其实于私来讲,龙皇重伤对他来说未尝不是好事…… 可于公来看,现在,他的政令是离不开龙皇庇护的。 如果龙皇出事,那他这些日子的辛苦布局,都会毁于一旦。 龙皇看着少年迟疑不定的样子,似乎觉得有意思,居高临下地瞧了一会儿,问:“谁在作祟?” 解离之:“……我不晓得,但是我有一计,可以引蛇出洞。” 不知为何,解离之总觉得龙皇的眼神,好似总是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肚子上。 解离之:“?” 他有些莫名其妙。 龙皇顿了一下,若有似无说:“说说看。” “我已经勘察到了,那些人将龙骨化石运送到山阴处新挖的洞窟内,上面标刻了十分阴烈的符文,恐怕这就是导致陛下时常头痛的根本原因了!” 龙皇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慢悠悠道:“所以,你想怎么做?” “你查到背后的人是谁了吗?” “我有个猜测,但是我没有证据,所以我抓不了。”解离之蹙眉说:“而且也不能清理掉这些龙骨化石,之前鬿雀已经清理过一波了,他们这次换了洞窟重新藏,清理掉,也是斩草不除根。他们还会重新想办法。” 龙皇颔首。 解离之其实听说鬿雀手里有象蛇私藏龙骨化石的证据,但是鬿雀如今跟象蛇是合作关系,恐怕不会轻易把证据交给他。 但没有关系。 小妖们消息灵通,狐狸更是如此,他早就听狐狸说,象蛇在背后在筹集那些对分地令不满的大妖签下血书,喝了同盟酒,摔杯为誓,要一同反抗龙皇的统治。 而那些大妖之所以敢做这样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事儿,无非就是因为象蛇手中有龙骨化石,他们想用龙骨化石压制龙皇,趁机造反! 既然如此,不若叫龙皇装傻,引蛇出洞。反正他已经叫人摸清了那些山洞的位置,偷偷用些烂石头,替换了底层的那些龙骨化石。 到时候,一旦象蛇造反,把事情摆在明面上……而龙皇又没有被龙骨化石压制! 而他之前找鬿雀拟好的,分给大妖们百分之三十的利润的盟约——即便最后谈判失败,到时候他们都是叛军,那些歃血为盟的大妖,既背了叛军的名头,为了活命,就是不同意也得同意了。 到时候他甚至可以把利润改得再低一些! 这样既把象蛇引出来了,分地令背后的大妖隐患也彻底消失了,也将龙骨化石的问题解决了,一举三得! 解离之越想越兴奋。他可真是个天才! 少年那双碧绿的眼睛里陡然全是精神劲儿,他滔滔不绝地开始讲自己的布局。 这个时候,他好像有用不完的旺盛精力,哪怕很辛苦,也总是兴高采烈的。 在解离之洋洋洒洒把他的想法说完之后,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龙皇靠他很近了,庞大的身体不自觉就把他绕在了中间。 解离之感觉脖颈后似乎微微出汗,随后又变成细小的雾气蒸发了。 龙皇的尾椎骨抵住了他的脊梁,鳞片窸窸窣窣的擦过他柔软的衣袍,革带与龙鳞碰撞出细碎的声响,龙角轻柔的擦过,蹭卷起他几缕乌黑的长发。 解离之:“……”太近了。 靠得……太近了……! 少年下意识后退一步,可是背后也是流动的龙躯。他又被这条龙缓缓困在了方寸之地。 龙皇熔金般的眼瞳,倒映着少年雪白的脸颊。 想到却是在小宅里,在寂静月光下的亲吻,纠缠,耳鬓厮磨,那无瑕的白玉身上,纠缠了一条赤金龙,他们严丝合缝的镶嵌在一起。会哭,会喘,他衔接着心脏的逆鳞,会缠上少年柔软的头发,就这样撕扯,颤动,疼痛和快意一般令人着迷。 解离之疑惑:“陛下?” 他的声音很紧张,也有点害怕。 龙皇缓缓回过神来,他缓缓松开了盘着解离之的庞大的身躯,盘在一旁的岩柱上,若无其事对解离之说:“你过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龙皇带着他穿过滚烫的岩石,来到了一处暗赭红色的洞窟。 单单是踏入洞窟,解离之就感到了扑面而来的一股巨大的寒意和浊气,与洞窟外的炎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看到黑曜石融成的扭曲弓架上,放置着一把弓。 这弓由地龙蜿蜒的脊椎骨锻造而成,骨节虬结如盘踞的山脉,表面覆盖暗金色龙鳞纹路,鳞隙间隐隐渗出滚烫的猩红。 弓弦取自地龙脊髓深处的一根银灰色龙筋,泛着隐秘的流光。 而另一边则是布满龙鳞的箭筒。里面放着五支箭,箭尖由地龙的龙爪磨成。 解离之睁大眼睛望着这把弓,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这是……?” “这是燕临风托我制造的一把弓。”龙皇道: 解离之一怔,“……他托您制了这把弓?” 龙皇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 “燕临风护你有功。应该给他一些奖赏。我问他想要什么,他说不要旁的。只想要一副这天上地下最厉害的一把弓。” 龙皇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盯着解离之的表情,“我便用地龙脊骨磨制弓身,又用龙筋作弦,辅以龙鳞与血晶,用龙炎灼烧了九九八十一日,熬制成了这把地龙之弓。” 少年有点尴尬,他干巴巴说:“哦,那您把弓给他就是了……您还特地带我来看看。” 赤金龙的尾巴拍了拍地面,四野微微震颤,他抬起龙首,傲然说:“此弓乃是我亲手所制,难道不应该带你来看看吗?” 解离之瞟了一眼他微微蜷起的锋利爪子,忙不迭点头,连连夸赞道:“这弓形制巧夺天工,花纹也是精妙绝伦。实乃天下罕见之物。燕临风能得此弓,真是有福了!” 龙皇听得浑身鳞片哗啦舒展,甚是愉悦。 少年暗暗松口气,就听龙皇转而道:“燕都督说,他想把这把弓赠予你。” 解离之:“??!” 解离之闻言,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儿了! 根本不敢看龙皇的眼睛,勉强道:“哈哈,陛下说笑了,我与他、呃,与都督,不过是同僚之情,他平白无故,赠我这弓做甚……” 龙皇缓声道:“你与他,只有同僚之情?” 解离之面对龙皇熔金般的眼睛,仿佛灵魂都被看穿了,手心都捏出了密密的冷汗。 若是龙皇发现他与燕临风有私情…… 他语气有些慌张,大声说:“自然!!我与龙卫都督之间只有同僚之情,绝没有旁的!” 龙皇目不转睛地看了他一会儿。直看得解离之脊柱发麻,满身冷汗,方才轻哼一声,阴阳怪气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紧张什么?” 解离之尴尬得半晌说不出话。 龙皇道:“这弓便是赠与你的。你拿着吧。” 解离之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眼神乱飘,干巴巴道:“我要……这、恐怕不好吧。嗯,我与燕都督、呃、不过是同僚之情。平白无故、怎能受他这么一个大恩呢……” ——每晚除抵足而眠之外,还哪里都摸的同僚之情吗。 “你与燕都督既是同僚之情。” 龙皇语气缓慢低沉,“你我之间,也是如此吗?” 解离之一时语塞。 他对着龙皇紧紧盯着他的目光,莫名感到了一阵恐惧。 他攥着手腕上的绿珍珠,方才感到一丝丝的安心,他勉强道:“我、我与龙皇陛下自然不是……” 龙皇逼问:“那是什么感情?” 解离之只觉背后发毛。 他心里发慌,猛然跪下来,“贱奴不敢求陛下垂爱,贱奴对陛下仅仅只有……孺慕之情……!贱奴……十分濡慕陛下!” 龙皇一下安静了。 四周安静的有些发毛了。 过了不知多久,解离之才听到龙皇阴郁的声音:“起来——我叫你跪下了吗。” 这话听不出喜怒。 解离之立刻站了起来。十分听话。 他攥着手,拇指陷入掌心。 ——你在溪涧城,难免受制于人。 ……岂止是受制于人呢。 他忽然就理解了那些在长安,郁郁不得志的人。 即便有大略雄才,也不过是上位者挥之即来,招之即去的玩物而已。 解离之紧紧抿着唇,听见耳边龙皇道:“去拿弓吧。是我给你的赏赐。” 解离之无法推辞,只好三步并作两步上去。 拿了这把地龙弓。 手指碰到龙骨时,温润的流光伴随着浓郁霸道的妖力,是地龙的龙魂在作祟。 似乎还不愿屈服。 龙皇身周,巨大的威压一下弥漫开来。 这令地龙弓偃旗息鼓,温顺地呆在了解离之的手中。 解离之要走时,听见龙皇低沉道:“以后不必自称贱奴。” 解离之低垂下头,看见脖颈上的龙鳞颈环泛着淡淡的光。 ——不这样称呼。 就不是了吗。 …… 龙皇并没有为难他,晚上就叫解离之拿着地龙弓回到小宅去了。 小宅灯火通明。这弓内蕴地龙之魂,藏不到木扳指中。只好拿着。到了小宅,便把弓挂到了墙上。 燕临风见了,问:“不喜欢这弓?” 解离之沉默半晌,说,“没有……” 顿了顿,他语声淡淡,敷衍说:“是一把好弓。” “怎么想求龙皇作这弓赐我。” 语气却是不咸不淡。 燕临风沉默半晌,迟疑道:“你近日话少,是不是生了我的气?” 解离之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出一种说不出的没劲。 小宅内的通明的烛火令他漂亮的脸藏在阴影中,模糊不清。 燕临风肯定道:“你不喜我夜半用原身与你云雨。” 燕临风咄咄逼人:“为何不与我直说?” 解离之紧紧抿着唇,半晌隐忍道:“……我没有生气,你想多了,睡吧。” 燕临风冷笑一声,道:“你不说清楚,今晚就不睡了!” 解离之忍耐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了,他死死瞪着燕临风:“我说不喜欢你会听吗!!” 燕临风一怔,随后气急败坏:“我怎么不会听?!” “你想做什么没让你做!我就不容你去了酒肆和妖坊司,你何必记恨这样久!” “仅仅是这些吗!!”解离之说:“你夜半用原身,为什么不提前问我?!” 少年说着,眼泪夺眶而出:“我是不会害怕吗!!” “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解离之浑身发抖,“你明明知道我没有办法……跟妖物结合……你明明知道我害怕的!!” 解离之颤抖着手拿起墙上弓,想起今天在龙皇那里的心惊肉跳,只觉一阵难以言喻的巨大屈辱,他猛然将地龙弓狠狠砸在地上,嘶声说:“我跟龙皇,我跟你,我们是什么关系,你是不知道吗?!你还让龙皇为我作弓?哈……” “龙皇若是发现了,那你我要如何自处?!” 解离之满脸是泪,凄然说:“你心里但凡有我一点点,又怎么舍得让我这样害怕,这样难过!?” 燕临风陡然一滞。像是被什么击中。 他不知所措地望着潸然泪下的解离之。他想说不是的,可是张张嘴,竟完全不知如何解释。第一次,他有了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 解离之发着抖,说:“你叫我与你直说,好,我便与你直说……” “我想叫你滚!滚!!不要碰我,滚出去!!呕……” 他捂住嘴唇,似乎恶心作呕,燕临风瞳孔一缩,想要碰他脉搏,却“啪”的一声,猛然叫解离之扇了一巴掌,少年红着眼道:“我叫你滚!滚!!我不想再见你!!!” “好,好,我滚。” 燕临风脸上挨了一巴掌,却舍不得责怪,只心如刀绞,他生怕解离之气坏了身体,说:“你不要哭了,我滚……我滚就是了!!” 出了小宅,燕临风摸了摸发热的脸颊,莫名嗅出少年身上的一点淡淡香气。 但随后,他便望着西面吹来的阵阵阴风,微微蹙起了眉。 其实解离之白日里对龙皇说的那些,他全部都是听进去的。 但事情,其实并没有解离之想象的这样简单。 龙骨化石收入龙冢之中,确实能化解戾气。 但是,在解离之诞下龙子之前…… 那些石头,并不能全部收入龙冢之中…… 龙族对人族有着累世的积怨,这些戾气深重的龙魂神志不清,只会纠缠身为唯一真龙的燕琢。 可一旦回到龙冢,那些神志清明的龙魂,必然要身为人族皇室的解离之偿命…… ! 除非他身怀龙子。 龙族传统,十分重视后代子嗣,更是母凭子贵,解离之有了龙子,便能令那些因人类灭族、无法繁衍,而充满仇恨与怨气的龙魂对他释怀。 这也是为什么他查到了象蛇背后的小动作,也迟迟没有动作,任由他在背后作祟的根本原因了。那些刻印在龙骨化石上加深怨气的符印,确实能将其中戾气放大到极致。 但这些龙魂的神志却也会因此更加混沌。他们会把经年累月的怨气和仇恨,一味发泄到这世间唯一一条长生之龙身上。他们渴望他复仇,渴望他杀戮,渴望他嗜血,而他在原地,按兵不动,他们便会发了疯地憎恨他无能,憎恨他软弱,籍此,龙魂会将所有的仇恨,都发泄到他身上。 燕临风看着自己的手腕,轻轻收了口气。 * 和燕临风吵了一架,解离之独自哭了一会儿才好。 他哭完,神色有些恍惚。 其实燕临风犯贱的事儿也不止这一桩两桩了,他被禁锢在这座城,走不出去,背后又拖着一堆小妖大妖,高高低低,都要仰仗着龙卫庇佑,就是燕临风时常因为一些恶癖作弄他,他为了大大小小的事儿,都能忍着,甚至因为要接待的大妖太多,也在努力学习着喜怒不形于色。 今天不知怎的,突而就忍不住了。 解离之按着眉心,不晓得自己为何突然变得这样敏感易怒。 想半天,最后解离之把此事归咎为燕临风实在太过得寸进尺,是可忍孰不可忍,那一巴掌就是该他的! 这样一想,解离之甚为解气,他不再想燕临风,只想着和大妖谈判的事儿,躺平拉上小被,不知不觉便睡了。 * 然而,在解离之预备与大妖谈判之前,还是出现了意外。 叶子村出了大火。 解离之带着人赶到的时候,整个叶子村都已经陷入了一片滔滔火海中。 四野都是树妖们凄惨的哭喊。 解离之怔怔地望着这场大火。 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长安城破的那个瞬间…… 而叶桦背着人,从火海里慌张跑了出来。 他如今修炼得愈发像人了,一头乌绿的长发束在身后,脸上全是煤灰,他把满身是伤,奄奄一息的兄长从火海中背了出来,看见解离之,嗓音嘶哑道:“恩公……” 他满身都是尘灰和烟,眼泪掉下来,而他背后的男妖还没全然修出人形,头发是凌乱的树杈子,眼睫毛是小绒毛一样的细长绿叶。 他缓慢地眨眨眼,随后手无力地从叶桦肩膀上落下来。 解离之听见他喃喃的,奄奄的耳语。 “阿桦……照顾好……他们俩……” 叶桦愣愣地望着被乌云遮挡的天,又愣愣看解离之,眼泪倏然就掉了下来,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样,忽而哑声嚎啕起来:“恩公……他们……他们又放火……” …… 解离之扫视一圈,没看见叶首夏和叶凌霄。 “那俩孩子呢?!” 叶桦嘴唇发抖:“不……不知道……” 解离之常年练弓,耳目极其灵敏,他侧侧头,一下就听到了风里传来的,细碎的,孩子的哭声。 还有孩子在里面!!! 他毫不犹豫的冲进了火海里。 “恩公! ! !”叶桦猛然拽住了他的官袍,哭道:“这火不是一般的火,是大妖焰罗的火!不要去! !” 解离之转头看他,他说:“叶桦。你看见这只山魈了吗。” 叶桦瞳孔一缩。 “叶桦。”解离之一点一点掰开了叶桦抓住自己的手指,一字一句问他:“你说,这只山魈为什么在我身上?” 叶桦眼瞳一下潮湿了,他浑身颤着,被解离之一根一根地掰开了手指,看着他冲进了火中。 叶桦颤着身体,想追上去,可扑过来的大火却又一下令他止步。 他是树妖。他怕火。将兄长从这样的大火中带出来,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猛然跪在了地上。捂着脸,发着抖,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痛哭。 …… 叶手下和叶凌霄被困在酒窖里。 他们被火焰包围。害怕得抱成一团,一直在哭。酒罐受了热,若是爆炸,后果不堪设想! 解离之一只手抱起一个,踹开木门,怒声说:“怎么躲在这里!” 叶首夏哭着说:“在、在捉迷藏,这边、这边凉快……” 大火灼烧的他非常痛苦,他喘不过气了。 就在此时,酒罐受热裂开,酒液汹涌而出! 大火引燃了酒液。“砰”得炸在了解离之的眼前! 解离之瞳孔骤缩—— 随后被燕临风紧紧的抱在了怀中,炽烈的火焰仿佛遇到了一生之敌,陡然朝着四面八方避开。 燕临风几个纵跃把人从着火的村里带出来,忍不住骂:“这么大的火你也冲进来?!你是想死吗?” 解离之抱着两个小孩,他还生着气,猛然推开了燕临风,扇了他一巴掌,狠狠骂道:“我就是死在里面,也用不着你管!” 燕临风:“你……!” 他憋半天,脸上带着个巴掌印,咬着牙切齿说:“你就知道这般气我……! ! ! ” 有燕临风在,滔滔的火势很快就被控制住了。 没多久,山雨泼下来,大火熄灭,只有浓烟滚滚。 天空覆盖着浓密的阴云。 解离之看着这片已然乌黑的焦土。 学堂已经完全坍塌了,四周都是乱石,漆黑,滚烫,老老小小的树妖们,褴褛可怜地抱在一起哭泣,原来的世外桃源,眨眼成了废墟和焦土。 燕临风一来,事态就简单很多,龙卫将树妖们救出来,清点人数。 村子里有八十多个树妖。死了三个。伤亡十几个。 幸运的是,孩子都没有出什么事。 少年从腰间拿出了一卷帛书,这帛书被飞溅的酒液溅到,引燃了一半。没能及时救回来。那些写得规规矩矩的规矩条件,全都被火屠了个清清静静。 龙卫捉了一只小妖。前来禀报。 小妖尖嘴猴腮,在龙卫手里挣扎着,失声尖叫说:“放了我家大人。你不放过我家大人,我们还会四处烧 !我们会把所有的地都烧掉!” 龙卫将他带到解离之面前,狠狠摔在地上。他见了解离之,又骂道:“你这个贱人!你明明是人族的皇子,凭什么来管妖族的闲事?你能认清楚你的身份吗?你在妖族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贱奴。贱奴!!” 下一刻,他就被燕临风割了舌头。 燕临风冷冷问:“他是为谁做事?” 龙卫俯首道:“他是焰罗的手下,但受蝎月之名,为蝎月办事。” 解离之浑身冰冷之余,感到了一种寂静的愤怒。根据那些人的调查,焰罗也是与象蛇歃血为盟的大妖之一。 冷不丁的。他想起了鬿雀告诉他的那些话—— 你不吃他们。 他们就会来吃你。 解离之忽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恶心。 他捂住嘴巴,弓下腰,呕得吐了出来,脸色一片惨白。 少年手里紧紧攥着那卷写好的,已经被火焰燎烧去了一半的誓约。攥得太紧了,指骨近乎青白。 他不想去听,也不想去想,可鬿雀的话,依旧在火焰燎烧中,在木柴破碎中声中,残忍冰冷,近乎如雷贯耳—— 他们是敌人。 他们是异党……! …… 解离之终于明白,牢狱里的那些声名煊赫的大妖,并不是他需要怜恤的弱小。 他需要怜恤的朋友,同伴,合作者,那些真正可怜的生灵,此刻却在这残垣断壁之外,抱着自己未长成的孩子,哭得眼眶通红,肝肠寸断。 遭遇这样的灾难,在场每一个人都没有错。错的是他,是他解离之。 ——是他对敌人仁慈和迟疑,造就了这样残忍的疮痍满目。 身旁还有木堆在燃烧着淡色的火焰。空气一阵扭曲。 解离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恶心,他攥着帛书的手在发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面无表情地将残缺的帛书,扔进了火中。 丝质的帛书源源不断的燃烧,带着一种烧焦羽毛的难闻味道。 他终于忍不住,踉跄去了旁边的沟渠,弯腰吐了个昏天地暗。 燕临风连忙上前,抚着他瘦弱的脊背,神色有异,他瞧了一眼身边的龙卫,龙卫立刻低下头退后,走了。 解离之终于吐完了。燕临风拿了帕子帮他擦,他漂亮的脸一片惨白,眼尾红着,带着泪痕。 他浑身发抖。面色灰白地望着出言不逊的小妖。 随后他视线后移,再次睁大眼睛,看着满目破败的村庄。看着受伤的叶氏族人,看着灰头土脸的叶首夏和叶凌霄。他好像要把这一切全部都看清楚。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放火小妖身上,他嘴唇颤抖,朝着他的方向踉跄走了一步两步,喃喃说:“杀了你。” “我要杀了你……! !” 燕临风紧紧抱住了他,制住了他的步伐。解离之又是一巴掌扇过去,声嘶力竭说:“你滚! ! 你别拦着我 !! ” 燕临风在大庭广众之下挨了好几个巴掌,脸上却没有丝毫怒意,他只冷静沉着地望着解离之,问:“你确定要杀了他吗?” 他将解离之不断颤抖的手,缓缓放到了他的腰际。 那里,沉重的无名血刃正在呜鸣。 他握他把持着解离之的手,紧紧握住了无名刃,代替他,把刀从他腰间抽了出来,无名血刃陡然发出了刺耳的嗡鸣和颤动。 他握着他的手,将刀刃抵在了小妖的后颈。 小妖这时才感到害怕,瑟瑟发起抖来。他没了舌头,也不能求饶。只呜呜呜叫着。 燕临风把刀锋按到了小妖的颈后,靠在解离之耳边,说:“你只要在这里轻轻的用力,然后抬起来,往下挥刀——它很锋利,砍下一个头颅,就像裁下一片白纸。很简单。” 燕临风:“现在,杀了他。” 解离之握着刀的手在发抖。 他又开始感到恶心了。但这次他忍住了,没有作呕。但他猛然把手松开了,胸脯起伏,紧紧闭上了眼睛。 燕临风眉头紧蹙,随手砍下了小妖头颅,同时抱起了解离之,吩咐龙卫:“把这些残骸都收拾了。” 顿了顿又说:“村庄也整顿一下,将他们都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 后面好几天,解离之都没有去龙殿议事。 他在小宅里用地龙弓练习射箭。 他似乎在熟悉这把弓。 叶子村的事情过去后,燕临风厚着脸皮赖在小宅,解离之扇他巴掌他就受着,骂他他就听着,骂再难听也不反驳,然而,说什么都行,就是不滚。 解离之怎么赶都赶不走,也懒得再赶他。 他射艺依旧很好,使用灵力的话,甚至能射中千里之外一只蚊蝇扑扇着的翅膀。 然后叫燕临风给他把箭捡回来。 解离之一支箭能射到万里之外的深山老林里,有时候掉沟里,乱草横生,比他妈的灵芝都难扒拉。 燕临风没憋住:“我是狗吗?” 解离之冷冷问:“你不是吗。” 燕临风:“…………” 旁的不说,燕临风之前确实是狗名儿。 算了。燕临风想,真龙腹里能撑船,何必跟没见识的人类计较。 少年苍白的手接过燕临风递过来的细长骨箭。 燕临风问:“你当真什么都不管了?” 但是暴动时常有发生。 他们打一枪换一炮,破坏山城。烧杀抢掠,甚至放火烧山,无所不用其极。 各地妖民怨声载道。 解离之叫燕临风手下的龙卫看着,烧便烧了,抢夺财物便抢了,尽量不要出现人员伤亡。 少年握着骨箭,睫毛垂下,眼神冷如潭水,半晌,薄唇只吐出一个字:“等。” 他已经命小妖将那些洞窟里的龙骨化石掏出来了一大半,象蛇压制不住龙皇,他和背后的大妖,只有自取灭亡一个下场! …… “就练箭?”象蛇眯起眼:“什么也不做?” “是的大人。”冬元点头。 “有意思……”象蛇冷哼一声:“不过他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鬿雀抬眼,语气淡淡道:“煞灵阵已经布置好了。” 象蛇陡然间喜笑颜开,他道:“真没想到,你还会这样的灵族秘法。我原来想叫金子莱帮忙做这能增强龙骨化石十倍煞气的灵族秘阵,谁曾想他竟逃到西域无影无踪了……! ” 又笑道:“还好你这煞灵阵效果极好,哪怕只有几块龙骨化石,这戾气被放大整整十倍之多,也足够了! ” 又冷笑道:“解离之以为找人替了龙骨化石便能高枕无忧?哪有这样便宜的事儿! ” 他目露阴狠之色:“届时,必然叫他付出千倍万倍的代价! ! ” 鬿雀偏偏头,语调淡淡:“你处心积虑做这些,是想取龙皇而代之,成为新的妖皇吗。” 象蛇冷哼一声:“我可不想做这个。真龙死了,自有其他大妖坐上那个位置。” 鬿雀道:“他们可不一定会听你的话。” 象蛇哈哈大笑,他望着鬿雀,阴狠道:“他们会听话的。” 他说着,拿出了一枚红玉似的球,那是个虫卵,被封在了红玉般的红琥珀中。 鬿雀:“……” “之前有个西域来客,送了我一个好玩意儿……” “歃血为盟的时候。”象蛇摆弄着手里的虫卵,森森道:“他们喝下去的,可不是普通的血……” 他这样说着,视线却紧紧盯着鬿雀。 鬿雀当初,也喝下了血。 象蛇此番,是在警告。 鬿雀神色平淡,颔首道:“我不会背叛你的。” 待鬿雀走后,象蛇神色冷冷。 他并不完全相信鬿雀,又令人将那煞灵阵反复检查了好几遍。 鬼阎罗前日找上了他,带着命薄告诉他,他只剩十日的寿命。 “若再寻不到长生果。”鬼阎罗语调温和,“即便我用了判官笔,也没有办法再为你续命了啊。” 思及此,象蛇目露狠色。 正午阳光正盛。 他毫不犹豫,发动了煞灵大阵。 龙骨化石在煞灵阵的作用下,陡然爆发出了狂烈的戾气! 龙殿深处的赤金龙,立刻发出了剧烈的咆哮! ! ! 解离之正拿着弓,却见燕临风瞳孔骤然一缩,身形猛然摇晃了一下。 男人额头迸发出火焰裂纹,耳后密密麻麻生出鳞片,被黑发遮蔽,漆黑的眼瞳有一瞬变成了乌黑的兽瞳,牙齿发痒发尖—— 解离之见他状况不对,一时也顾不得与他置气:“你这是怎么了?!! ” 庞大的妖力和戾气从体内迸发,燕临风猛然推开了他,低下头,束发的带子应声而断,散乱的头发遮住了近乎扭曲的脸,低声喝道:“别过来 ! ” 男人肌骨弥漫起了赤金色的流光纹,牙齿发烫发痒,灵魂在肉体里嘶吼——龙魂的戾气增强了! 他的原身在龙殿中,这时出来的是身外身。 为了压制那些戾气浓郁的暴动龙魂,他的真身都在龙殿深处。 平日与解离之在一起,都用身外身。只有夜半,解离之吃了孕果后,他才会用原身与其欢好。 “燕临风”本就是心魔所化的身外身,这身体撑不住入魔后的暴烈龙魂! 他单手捂着脸,解离之想过去查看他的情况,却见男人猛然抬起脸! 解离之瞳孔一缩。 凌乱的黑发下,那眼睛一片无情的纯金色,没有瞳孔。没有瞳仁,只有一种恐怖森然的戾气! ! 而那三道血痕往后蔓延着,几乎完全覆盖了半张脸。 燕临风……在妖化! ! 燕临风强撑着神志,话语都有些模糊:“走……! ” 解离之:“你……” 他正茫然,却见天边呼啦啦飞过一列惊恐的白雁。解离之心脏骤然一跳,难道—— 下一刻,他手中被塞了一把刀。 男人的手颤着,“拿着刀……” “走! ! ! ” 见解离之没走,燕临风深吸一口气,颤着手,一点一点把刀,紧紧系在了少年腰上。 他不太能说出话了。 解离之急道:“你怎么了?——我不能扔下你走! ” 燕临风怔在了原地,那一瞬间,发热的四肢百骸,好似将躯体内所有的液体,都蒸成了眼中朦胧的薄雾。 他哈了一声,布满金红裂纹的手抚上少年焦急的脸,喃喃道:“真是。此生无憾啊……” 蓬勃的杀欲和暴戾几乎要喷薄而出。 燕临风的爪子开始缓缓在少年白嫩的脸颊上收拢,战栗地在他颊侧勾出细微的血痕,熔金般的眼瞳周围渗出了红血丝。 ——这心魔戾气,要压制不住了……! 他若留下……解离之会死。 所有人都会死。 * “什么?你说象蛇的人埋伏在小宅外?他们想干什么?” 叶桦猛然站了起来。 狐狸拽住了他的袖子,“你别激动……” “我怎能不激动! ”叶桦急得团团转,因为叶子村被烧一事,他本就自责。 他是叶子村的村长,没能及时发现纵火的小妖,让叶子村被火烧了,还叫恩公大受打击…… “我如果没猜错的话,他们恐怕是想要抓走解大人……” 狐狸蹙眉思索着,就见叶桦猛然站定了脚步,随后转身就跑! * 解离之却听小宅门一阵摇晃,他带着刀,背着弓开门一看,狐狸焦急道:“解大人! 叶桦被象蛇的人抓走了!!” 解离之脑袋一嗡,他回过头下意识想找燕临风,却发现燕临风竟不见了! 解离之想到燕临风刚才那副模样,突兀的想起那夜,燕临风低声说。 “不好看,怕吓着你。” 燕临风一直都好好的……怎会突然妖化失控? 但不久,鹅黄也赶了过来,尖叫道:“大人,大人——大妖们暴动了! ! ” 解离之深吸一口气。 看来他猜的没错,象蛇果然开始行动了! 解离之刚要说什么,忽而听到了一声冷笑。 “我就说之前,抓了个假的……” 解离之抬眼,看到了象蛇。 而象蛇周围,是被大妖们逮住的龙卫。 龙卫也极其不对劲,显现出一半狰狞的妖态,看起来似乎是完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力量似的。 解离之一下就明白燕临风为何反常了——他们是受了龙血的妖物,龙皇因为龙骨化石的戾气暴动,他们也有了反应。 可是不应该啊。 他明明已经将龙骨化石盗去大半,怎么会…… “你确实聪明,提前令人盗走了大部分的龙骨化石。怎么?很奇怪为什么他们也会受到影响?” 象蛇嘴角露出了一点扭曲的微笑,道:“引蛇出洞的计策确实精彩,可惜的是,你到底太嫩,终归漏算了一步……” 解离之勉强笑道:“你什么意思?” 象蛇:“你可知,这世上有一种阵法,叫煞灵阵?” 解离之瞳孔微微一缩。 未等他震惊,只感后脑一痛,一下失去了意识。 * 燕临风回到了龙殿之下。 他这具躯体已经完全不成了人形,龙鳞刺破血肉,生长出来,缝隙迸溅着危险的火星,浑身都是鳞片生长,刺破血肉而淌下的淋漓的鲜血。 而赤金龙也在暴动。 燕临风咬着牙,摁着额头,强行压住暴动,但失败了—— 无数阴沉狠戾的龙魂缓缓从岩浆中浮现出来,八方龙魂都在阴戾的低吼,咆哮。 唯一一条赤金龙,眼瞳也从纯金变成了无情而残忍的猩红色, 简砚冰冲进来:“陛下,不好了——” “大妖们冲进溪涧城,大狱里的大妖俘虏也都被人偷偷放出来了——” 他的语调忽然滞住,瞳孔微微放大。 滚烫有如熔金般的沸腾岩浆中,庞大的赤金龙盘旋缠绕,身躯有如起伏蜿蜒的山峦,而在这山峦之下,肌肉密布着金红龙鳞的人形生物——他满身都是肌肉绷裂的鲜血,背后骨骼突出,一双金瞳无情至极,偏头望着他。 好像是燕临风。 但简砚冰也无法确定——因为他眼中已经完全失却了人性。 一人一龙是同样的眼神,充满魔性的,无情的眼神。 而在他们身边,数以万计的龙魂自沸腾的熔岩中升起,他们发疯般嘶吼,尖叫,磅礴的声浪冲击着四面八方的锁链,虚空扭曲着撕开了血色的裂痕,整个十万大山的地脉都在发生可怕的嗡鸣、震颤! 简砚冰被这声浪里无边的怨恨冲击,猛然吐出一口血来。 他从未真切的体悟到,龙皇每日在此,熬受的是如何可怖的精神折磨,但这一刻,他只觉自己的妖识要被这声浪撕碎,崩塌。 他缓缓往后退了一步,一霎间,肌骨冰冷。 * 解离之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禁锢在了冰冷的钢铁椅子上,这椅子很是奇妙,上面刻画着密密的奇诡符文,像极了一张张狰狞扭曲的人脸,乍一看,那人脸似乎是凝固在纹路里的,但再一瞧,却又好似在尖叫,嚎哭。 椅子上都是浓腥的鲜血,似乎有人刚刚在上面受过刑。 而解离之还在想,他算无遗策,唯独未曾想到,象蛇竟还有会煞灵阵这种东西的幕僚——他熟读天宫要术,阵术卷他也读过。 但是普通的煞灵术最多只能将龙骨化石的戾气增加两倍! ! 这能增添十倍戾气的阵术,天下灵族谁人能设! ! ——除非是云沉岫活了……! 解离之瞳孔一缩,一霎血骨冰凉。 是……云沉岫?! 云沉岫在帮象蛇……? !这怎么可能! ! 92 ……他是恨他无情,痛下毒手杀了他,现在要找他来复仇了吗? 不,不可能,他死了……! 只是这煞灵阵一出,龙皇岂不是要失控了……!! 霎那间思绪万千,解离之强压下胸口起伏的心潮,镇定地望着象蛇:“叶桦在哪儿?——你有什么事儿冲我来,抓他做什么! ” 象蛇欣赏着少年。 他的确有着出众的容色,也不算蠢笨,无怪能引诱的龙皇、灵族首领双双为他发疯。 他笑着:“我本也没想抓他,谁知道……” 他拍了拍手。 一群妖兵押着个浑身是血的人过来,狠狠扔到了解离之身前。 那人与解离之生着一模一样的外貌。 他头发凌乱,缓慢地抬起了脸,嗓音沙哑:“我就是解离之……” 他话没说完,就被妖兵狠狠踹了一脚,整个人被踹了个趔趄,“给爷爷看清楚你眼前是谁! !” 他疼得抽搐了一下,睁开了被血迹朦胧的眼睛,就看到了座椅上的解离之。 他的嗓音陡然扭曲了:“……恩公?!” 解离之本来没有认出他是谁,但此话一出,解离之嗓音开始发颤:“叶……叶桦……?!” “解离之”的幻术消失了,露出了叶桦的原身。 他浑身是血,到处都是被火焰烫伤的焦灼痕迹,显然之前被折磨得不轻。 叶桦:“恩公……” 他猛然想站起来,哄着眼睛嘶吼:“不要坐在上面——你让他坐在上面——我杀了你们! !”他被人狠狠踹在了腹部。痛苦地弓下了身体,狠狠吐出一口血来。 叶桦一口血喷到了象蛇脸上,发了疯说:“狗东西!!放了恩公!! ” 象蛇颤着手摸脸上的脏血,他生性爱洁,没想到叶桦竟这样胆大包天!! 当下冷笑一声,切齿说:“还真是条忠心护主的狗! 给我打!往死里打!” 还不解气:“再上烙刑! ! ” 拳头如雨点般落在了叶桦身上,随后有人拿出了铁烙。 解离之猛然挣扎起来:“住手!! 住手!! ” 然而这座椅上的铁扣紧紧扣着他的手腕脚腕,随后一阵剧烈的电流,解离之一下剧颤了一下,浑身痛入骨髓般冰凉,小腹那里更是一阵剧痛。 叶桦是树妖,格外怕火。 挨打的时候都死死忍着没吭一声,但烙铁一上来,他马上颤了一下。 解离之强忍痛苦,牙齿都要咬出血来:“你们想要什么!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们! !……住手! ” 象蛇见状,微微摆手。拿着烙铁的小妖退下了。 他拿着帕子一边擦脸,一边端详着解离之,微笑说:“我想要你的长生果。” 解离之一怔,荒谬道:“我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象蛇撇撇头,那烙铁一下就要落到了叶桦身上—— “等等——等等,我想想!我是有的!!”解离之立刻道,“我……我想起来了,云沉岫确实给了我,我把它藏在了昆仑的……” 下一刻,就见叶桦整个人猛得撞到了烙铁上! ! 解离之嗓音陡然一滞。刹那间眼眶通红,吼道:“叶桦! ! ” 他在骗他啊! “不要告诉他们……!!”叶桦却红着眼睛喘息说:“恩公是人类,只有百年寿命……” 叶桦说:“叶桦命薄低贱,早就该死,是恩公救了我的命……!” “恩公来十万龙山,便是为长生而来,不要为我……放弃长生道……” 象蛇冷冷说:“既然他这样想死,便成全他! ! ” 无数烙铁如雨点般,印在了叶桦的身上。 叶桦重重跪在地上,浑身都是被烙铁烫出的伤疤,但他仰头,哈哈狂笑一声,“来啊!!” 象蛇:“成全他!!” 而就在此时,有小妖过来禀报,“不好了象蛇大人!简砚冰带着人过来了!!” 象蛇冷笑一声:“难为他还有意识,看好他们,我去去就来!” 解离之挣扎不开,手腕上都被勒出了血迹。他看着浑身是伤的叶桦,喃喃:“你是蠢货吗……” 血泊里,叶桦气息奄奄,他用折断的指骨施力,往前缓缓蠕动。 看守他的妖兵用铁靴踹在他的膝骨上,“老实点!!” 骨头折断的声音清晰到清脆,他麻木涣散的瞳孔,却因为剧烈的痛苦,而凝聚出了一丝夺目的微光,由此,不倦地追随着一场幻影。 他不闻不问,就这样,爬到了解离之脚下。 他看不见少年的脸,只看到他垂落的,摇晃的青色袍角。 他忽然想到了那些在山上的岁月,他们一起盖了小房子。 垒上的石阶,已经随着潮湿的山雨,渐渐爬上了黄绿色的青苔,屋子后墙因受潮生了些灰扑扑的小蘑菇。 少年迎着阳光抱着一大堆树枝跑过来,又拿着锄头,精力十足地去开垦一片山地。 他撇过头来,朝他笑,叫他:“叶桦!” 叶桦只看到了他睫毛间抖落的一抹灰。 穿过时光的缝隙,那灰尘忽而熠熠闪光,像黄金的粉末。 这就是人类的小皇子吗。真好看啊。 只要看着他,日子就好像已经好起来了。 …… “我每一天……都在羡慕那些人类……” “我最羡慕的是……燕都督……” 他粗重的喘息着,“他每天都能叫您……小殿下……” “我每天都在嫉妒……嫉妒中原的那些人类,你是他们的皇子,你是他们的天潢贵胄,他们能跪在地上,仰望着您的天颜,理所当然地……叫您一声殿下……” “其实、很多妖怪、都很羡慕我。” 叶桦用满是血污的手捂住了眼睛,好似要遮住自己深深痛恨的,骨子里的软弱,可还是忍不住呜咽着,“……羡慕我是离您最近的小妖.” 整个世界都从叶桦眼中模糊的消失了,余留的只剩下那些不算短暂的,快乐的时光,每一分每一秒,融成一种巨大的,没有幸福结局的悲痛,轻轻击溃他的灵魂。 他忍不住要开始憎恨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憎恨自己的天真懵懂,不知珍惜。 叶桦:“我……也很珍惜。” 解离之看到他碎裂的指甲深深扣进了石头缝隙里,像要抓住什么似的。 “您说过,我、也是您的子民……” “我也想叫您一声……”叶桦发着抖,眼睛睁大,里面满是一种狂热的,近乎破碎的希望—— 殿下…… 解离之从未想过叶桦对他抱有这样的感情,抱有这样的期望。 他的心里空空,嘴唇蠕动,近乎茫然:“什么?”你想叫我什么? 可下一刻。 叶桦低下了头。 冰冷的刀锋,穿透了他的胸口。 叶桦低下了头,彻底没了声息。 收拾了简砚冰的象蛇,抽出了刀刃,滚烫的鲜血溅了少年半身。他冷冷道:“真可惜。” “叙旧的时间结束了。” …… 解离之愣愣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叶桦。 他已经不再是人类的样子,黑发变成了稀柳一般枯黄的枝条,他蜷缩着,像枯朽的,沉默的石碑。 他想不明白。他这样的人,算什么殿下。他在长安当了十多年的皇子,除了吃喝玩乐,什么也没学会。就是在妖族推行什么分地令,他其实也没想过会有什么成果,他其实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而已,他被龙皇和燕临风困在溪涧城出不去,他做这些事嘴上说是为了这些小妖,为了他们好,其实根本来说他只是…… 他只是想……握住一些权力……然后,转移那些无处可逃的痛苦罢了。 又或者是嫉妒哥哥……不甘心做个无用的废物…… 叶桦……他……他为什么追随他啊。 为什么……为了他这样的人连命都可以不要啊? “叶桦……”他嗓音颤抖着:“你说话……” “你……说话啊……”解离之喃喃说:“你叫我什么都行……随便你叫我什么,你说话……你说话啊! ” 他在做什么。他在做什么。他在做什么……他为什么要留在溪涧城,他为什么要试图改变妖族,他为什么要推行分地令,他令人幸福了吗,他令谁变得幸福了?! 解离之感到腹部一阵抽痛,他想曲起身体,可是又被勒在了刑座上。 ——他为什么不干脆利落地杀了那些大妖俘虏,令他们如此成了气候! ! 还要死多少人? 还要死多少人他才能醒悟? ! ! 象蛇只冷冷看着这漂亮少年的崩溃、软弱、绝望、甚至疯狂。 直到他筋疲力尽,彻底垂下了头。 他总感觉他这些情绪飘着,像空洞的云,无法触碰心底,只令他疲于奔命。 解离之垂下头,半晌,他抬起眼,看着象蛇,说:“我不知道长生果是什么。” 少年的绿瞳有如深渊一般沉寂,带着淡淡的死意。 “你杀了我吧。” 象蛇本也没指望解离之能乖乖说真话,他前面说那些有的没的,不过是在教训解离之,让解离之眼睁睁看着叶桦死在他眼前而已。 解离之自从出现在了溪涧城,就在一次次破坏他的计划和盘算,碍着龙卫才动不了他。 如今只杀一个叶桦,真是便宜他了! “想死,可没那么容易。” 他抬起手,一霎间,钢铁刑具上的那些人脸在嘶吼,哀嚎,甚至咆哮,他们凝聚起来,一起冲入了少年的灵府! 象蛇冷冷道:“待搜刮了你的灵魄,长生果在何处,你不言,我自明!” 解离之没有做任何反抗。 在煞灵阵的加强作用下,灵府很轻易就被恶灵们冲破了—— 无数阴晦的恶灵尖笑着冲进少年的灵府,崩烈般的痛苦一瞬间笼罩住了解离之。 象蛇哈哈大笑,他说:“让我看看,那长生果藏在哪里——” 就在此时。 “不好了! !大人! !” 外面有小妖冲进来,尖声说:“变了——变了! ! 煞灵阵……变了! ! !” 象蛇脸色骤然一变:“什么变了?!” 小妖嘴唇哆嗦:“煞灵阵……变成了……灵煞阵…… !!” 灵煞阵是和煞灵阵完全相反的阵法! 它们在根本上一脉相承,勾画方式也极其相似,只要改动逆转阵眼,就能逆转 ! 象蛇骤然往后踉跄:“不……不可能……鬿雀他竟敢——他竟然敢背叛我!! !” 没等象蛇怒极攻心,下一刻,他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尖锐的清呖。 一只金乌从少年额间飞了出来,宛若利箭般,穿透了象蛇的胸口! ! 象蛇瞳孔骤然一缩,鲜血飞溅之间,只看清了金乌额上银灰色的梨花纹。 金乌发出了尖锐的啼叫,它翩跹着纯金色宛若太阳般温暖的羽翼,照亮了所有阴暗污秽的角落,钢铁刑具上扭曲人头恶魂,因为金乌这极炽烈的至阳之兽,发出了痛苦且歇斯底里的尖叫。 金乌缓缓落在了少年的肩头。 解离之仿佛落入了一个冰凉,又极其温暖的怀抱。 他恍惚抬起头,看到了云沉岫的影子。 他乌袍大袖,身姿挺拔修长,眉间一道梨花纹,轻盈的拥着他。 他低头,亲吻他的额头,嗓音低哑温柔:“阿离……” 93 这只是一道饱含着云沉岫仙力的虚影。事他力量的凝结。 解离之想起来了。当时他在离恨天射杀云沉岫。 云沉岫临死前,将气运和残存的力量,封进了他的身体里。 轩辕一箭掏空了他的灵力。 他当时本该与云沉岫同归于尽,却一直苟活到现在。 正是因为被云沉岫藏在他灵府里的金乌和灵力,在给他续命。 少年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他并不为此感到喜悦。 解离之缓缓抬起眼睛,从钢铁刑座上站了起来。 钢铁刑座里的恶灵们,在少年肩头金乌的光芒下,像个被欺负的软柿子,再不敢禁锢他,束缚着他的带子脆得一碰就碎。 解离之身上,磅礴轻盈的灵气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他的手搭在腰间的无名血刃上,注视着象蛇,碧绿的眼睛没有一点感情。 象蛇满口鲜血,他恨极了背叛他,将煞灵阵逆转的鬿雀。 “我要让鬿雀……付出代价!!” 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枚红玉,作势要捏碎—— 下一刻,却被无名刃斩断了手。 鲜血飞溅,象蛇疼得尖叫一声。 解离之捡起了地上这枚红玉,看清里面还在蠕动的虫卵后,骤然一颤,红玉滚在了地上。 是蛊毒。 象蛇刚刚有此一言,恐怕是鬿雀被这蛊控制了。 “…………” 解离之喉结滚动好几下,终归咬牙,一挥手,将红玉收进了扳指中。 解离之一刀贯穿了象蛇胸口,随后看着叶桦那已经变成一堆树根草木的尸身,握着刀的手青筋毕露。但他最后深吸一口气,将叶桦的尸身小心收敛进了木扳指中。提刀出殿。 这是庞然龙殿之内的一个小殿,出去后他就听见了疯狂的龙魂在尖叫,在咆哮,在嘶吼。 他们在痛苦,在仇恨。 不远处,是被捆起来的简砚冰。 解离之用无名刃割开了简砚冰和其他龙卫身上的绳索和束缚:“你见过燕临风吗??” 燕临风那个状态,由不得解离之不担心他出事。 简砚冰状态也极差劲儿,他也受之前煞灵阵的影响,陷入了半妖化的状态,只是他修为高深,勉强还有神志——但很奇怪,解离之一靠近,他就感觉神志清明很多,连妖化似乎也控制住了…… 他甩甩头,嗓音沙哑道:“燕都督……跟陛下在一起……” 解离之知道龙皇在哪儿,他马不停蹄地要过去,简砚冰却叫住了他:“解大人,那些大妖他们……进溪涧城了……” “陛下……状态不对……”简砚冰道:“恐怕不能支撑太久……” 解离之的脚步一下顿住,他回头,言简意赅道:“你带着神志还清醒的龙卫守在龙殿外面守着,就说龙殿四周戒严,凡入殿者皆以逆贼论处——我看谁敢进来! ” 少年字句都带着干脆利落的锋芒,他搁下话就要去龙殿深处,简砚冰急道:“解大人,里面……” 他话没说完,解离之已经不见了。 * 就在解离之走后不久。 象蛇在剧痛中醒来。 解离之那一刀虽贯穿了他的胸膛,但他是修炼已久的上古大妖,不会这么轻易就死。 他颤抖着嘴唇,踉跄着爬起来。 他的布局……不能就这样毁于一旦……他要把灵煞阵,改回煞灵阵! ! 好在他并没有将阵眼设置的太远。 只要他扭转阵眼,他就能扭转这场败局! ! 象蛇捂着胸口,扭动了阵眼,同时发出了一声呼啸。 灵煞阵变回了煞灵阵。 他趴在阵眼上,哈哈大笑,即便他寿数已尽,解离之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然而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回过头,看见来人,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他吐了口血。彻底死了。 来人伸出了年迈苍老的爪子,缓缓扭动了阵眼。 * …… 解离之腰间的无名刃在嗡鸣。它的主人在附近。 解离之跑进了龙殿最下层,就感觉到了一股庞大的恨意和戾气。 无数龙魂都盯着他,他们似乎想要攻击他,又似乎在踟躇。压抑着,缠绕着,打量着。 而就在解离之准备往深处去的时候,忽而眼前一道残影,下一刻他就被人狠狠扑到了地上,被掐住了脖子! 解离之:“……唔!! ” 解离之睁大眼睛,就看到了一双纯金色的眼睛,没有瞳孔。 是一种毫无干净的纯金色。 正在他想要看得更清楚的时候,他被捂住了眼睛! 他感觉到了对方掌心覆盖着细密的鳞,指爪勾着他的耳后,在他身上缓慢的喘息着。熟悉的气息拢着他。 解离之嗓音沙哑,带着些颤抖的试探:“……燕临风……?” “……” 过了好久,他才听到了有些低哑的声音:“……是我。” 解离之重重松了口气,急问:“你没事儿吧?” 他没想到象蛇会用煞灵阵十倍增强龙骨化石的戾气,导致身上有点龙血的人都受到了重大的影响,甚至开始妖化了。 好在鬿雀大概是改变了主意,又或者是与象蛇闹了什么矛盾,中间将煞灵阵改成了灵煞阵,十倍的煞气散了,所以没使情况继续恶化下去。 解离之急问:“陛下是不是也在里面?——外面出事了,那些大妖都冲到龙殿外了,让陛下……” 阒然间,他听见了四野龙魂歇斯底里的怒吼! ! 地脉又在震动! ! 即便是解离之,也感觉到了空气中的戾气又在倍增! ! 背后充满戾气的龙魂又发出了刺耳的尖叫! 燕临风的爪子痛苦地收拢。 少年被他扼住喉咙,在他身下抽搐,近乎窒息,燕临风的神志也近乎崩散,他浑身肌肉鼓起,牙齿近乎咬碎。 燕临风紧紧盯着神色痛苦的解离之,神志清醒又涣散。 最后他紧紧握着解离之的手,颤抖着,令他握住了无名刀。 血红色的锋利刀尖抬起—— 猛然穿透了他的心脏!! 解离之骤然从他的禁锢中清醒,却只感满身热血,他愣愣看着手里的刀——刀尖已经穿透了燕临风的胸膛。 血还在往下淌着。 “别看……” 这个人形怪物颤抖着抱住了他,他哑声说:“不好看……” “……别……吓着你……” 他咳了好几口血,随后猛然把刀从胸口拔了出来,无名刀咣当摔在了血泊里。 温热的鲜血,四溅到旁处,有些溅到少年的脸上。 他怔怔望着燕临风,大脑一片空白。 燕临风……燕临风待他苛刻,总是欺负他,他是……他是想过很多次,摆脱掉燕临风,离开溪涧城。 可是他从没想过叫他死。 从来。从来都没想过。 解离之一时大脑嗡嗡,不知作何反应。 也许是之前叶桦的死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对于此事,解离之竟无法再分出一丝气力去悲痛了。他只觉得麻木。 无尽头的麻木。 …… 早就围住了龙殿的大妖们听到了象蛇的信号,对视一眼。 简砚冰:“我看谁敢进去!!” 龙卫们因为之前受戾气影响,被迫妖化,此时元气大伤。 蝎月:"龙皇已经被戾气彻底操纵,没有意识了!!与其被这暴龙掌控妖族,不若随我冲进去!!" 大妖们本来冲劲儿十足,但刚刚煞灵阵化作灵煞阵,直觉不对,大妖都是活了几千年的精怪,有些便不愿冒险了。 蝎月冷笑一声:“一群贪生怕死的东西!焰罗,随我冲进去!” * 随着四周的震颤和轰然。 少年慢慢地站了起来。 就在此时,解离之感觉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 他低头一看,发现是鬿雀当初给他的那枚含着嫩芽的翠绿琥珀坠子。 那琥珀掉进了血泊里,缓缓吸收了燕临风的血,琥珀内的绿芽,忽然开始生长,它穿透琥珀石,它慢慢缠绕着解离之的脚踝—— 清透的草木灵气,朝着四面八方蔓延。一霎间,解离之恍如踏入了一场幻景中。 他发现自己是一棵碧绿的小草,生在一颗赤金色的龙蛋周围。 凄风苦雨,它们彼此相依为命。 小草每天都兢兢业业地照顾这颗蛋。 这颗蛋灵气太浓了,它全靠这颗蛋四溢的灵气化形! 小草每天都在做白日梦。直到有一天,一位黑发的仙人找到了他们…… 仙人长得俊,唇角弯弯,一手拿着一个古怪的铜盘,一手拈着一枝明艳的桃花,“哎呀……可算找到你们了……” “哎呀,你这颗小草精可不得了 !这龙族万世永昌的气运,可都落在你身上啦。” 它和龙蛋都被仙人一把薅走了。 它很生气,叫嚣着要这人将龙蛋还给他。 “还给我! 把它、还给我!坏人! ! ! ” 但仙人并不听他叫嚣,笑嘻嘻:“就不还。” 他带着龙前草,故意在他眼前让龙蛋提前破壳,随后当着龙前草的面,将破壳后的无力赤金龙抽了龙魂三魂六魄,将龙身封印在了十万龙山之下。 “看见了没。”仙人揪着他的叶子:“不听话就这样。” 小草吓得所有叶子都控制不住哆嗦了下,娇声尖叫:“你、你仗势欺人! ! ! ” 又看着仙人手里的残缺了一魄的龙魂:“你要、你要对它干什么!我警告、我警告你,不许欺负他——” 仙人懒洋洋:“我偏要欺负呢。” 他伸出手指,一枚鲜红色的义魄内蕴一道乌黑执念,熔进了龙魂,全了三魂七魄之中。 他携着龙前草下了地府,对当时的阎罗说。 “我要你改命薄,令他世代为人族将臣,十八而亡。” 彼时阎罗愁眉苦脸:“这命薄怎的写成,哪有人每一世都想当将军啊?” 仙人:“无妨,他有一魄被我种下执念,必然世代为将。” 阎罗:“……”这相当阴险了! 阎罗连连摇头:“有损阴德,不成不成……” 仙人掏出了一袋鬼金。 阎罗两眼一亮:“此事,好说好说! ! !” 龙前草尖叫:“你太残忍了! ! 你太残忍了!你欺负龙! !你不要脸 ! ” 仙人蹙眉:“真吵。” (1) 遂拿了把刀。割掉了他最顶上的那颗绿芽。 一霎间,小草只感四野灵气骤散,耳目混沌难明。 “……” 他好像没法继续修炼了…… 仙人含笑捻着绿芽,散漫道:“便割去你的灵根,转世为人吧,从此你便为天潢贵胄,一身龙族气运,保我人族,万世永昌。” 它便转生为人。 而被仙人割下的那颗嫩芽,被仙人随手栽在了化灵池旁。 灵族太子每日被栓在化灵池旁放血。 它时常会照顾这颗蔫巴巴的小草。不过小草被挖掉了所有的灵识去转世了。即便有再多灵气。也只是颗草而已。 “你想复仇吗。”被拴着的雪鸮问小草。 小草不说话。 “你把气运送我。”灵族太子说:“我帮你杀了他。” 灵族太子放完了一天的血,无聊地换了换爪子,说:“叶子往前,就是同意。” “往后,就是拒绝。” 凉风一吹。 小草往前点点头。 雪鸮满意地点点头:“嗯。甚好。” …… 解离之用力摇摇头,从那幻景中挣扎出来,眼前风景再回龙殿,一霎间好似神游天外,恍若隔世。 他怔怔望着缠绕在身上的绿草。 它们是灵体的具象化,它的本体与他的灵魂轻柔的融合到了一起,而在融合的瞬间,被人拂去了一直遮蔽在耳目中的屏障,变得无比清透通明。 他本就这世间天生地养的灵草,拥有着通天彻底的灵性。 他根骨差劲,不适合修仙。 只是因为他被仙人割去了感应天地的灵芽,转世成了一块寄托着气运的朽木。 而此刻,他敏锐地感觉到了天地间磅礴的戾气…… 怎么……会有这样多,这样庞大,这样的戾气…… 但下一刻。 仿佛被什么逆转,这戾气又消失了。 天地恍然一清,源源不断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涌动而来。 这些灵气穿过解离之的身躯,带着龙前草天生的灵气,又滚滚向着八方散去。 被戾气影响了神志的混沌龙魂,陡然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明。 龙骨化石中的戾气,也被这些含着龙前草气息的灵气彻底净化。 龙卫们也都停止了继续妖化。 所有一切都恢复原样。 只有燕临风还是原来的样子。 哦。还有叶桦。 …… 解离之看着地上燕临风的尸首,忍不住想到了那一夜。 明月在窗外高悬,燕临风鼻尖贴着他的耳垂,笑着说,"这衣服穿你身上,真好看。我特地叫人给你做的。" 解离之有点不大高兴,燕临风弄他弄得太疼了,就是给他做这样的官衣,他也难受。 想到手头的事儿,又有些忧心忡忡,推搡着他,说:“我感觉我好多东西都不懂,这么多户籍要整理……” “明日再说。”燕临风捏着他的鼻子,扬眉道:“小殿下,你自从当上官,就整日发愁。” 解离之眉头紧锁:“要是做不好,大妖们不高兴……还不晓得要怎么做……” 燕临风在他身后,拢着他,给他系紧了革带,衣服收拢,勒住他的腰。 男人粗粝的拇指无意擦过他腰间软肉,解离之一下抓住了他的护腕,掌心压着护腕的铜扣,紧张地说:“……你别……!” 燕临风低低笑了两声,胸膛震动,又替他整理袖子。 他把人面对面抱起来,坐在他大腿上,亲着他的鼻尖,含着他的唇,落了个黏黏糊糊的吻,手指揉进他纤细嫩小的手指,散漫说:“你不高兴,我就把他们都杀了。” 解离之睁大眼,"别开玩笑了……” 又嘟哝着说:“你都杀了,以后谁来做事啊。” 围!波!氵王。氵王。雪。米羔!脆。芬。享。 燕临风又来亲他,说:“都听你的。” …… ——“掉这点儿钱,哭成这样?" ——"小穷酸。” …… 解离之蹲下身,抚平了他的眼睛。 他解开了腰间革带,脱了染血的外衣,撩开,盖在了燕临风身上。 他提起了血泊里的无名血刃,一身雪白,面无表情地往外走。 血珠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快出龙殿时,他迎面撞上了冲进来的蝎月。 “哈。”蝎月对着少年狞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解离之平静地看着他。 蝎月刚要冲上来,随后,磅礴而狂烈的龙威骤然压制住了他!! 蝎月陡然动弹不得! 焰罗察觉不对,立刻化身了一只火鸟,扑闪着翅膀逃走了。 蝎月眼睁睁看着解离之一步一步走近。 他甚至嗅到了他身上混着血腥气的香味,一种轻薄的草木淡香,配着他雪白而秀气的漂亮脸蛋,看起来那样迷人。 他看起来依然美丽,只是这美丽显出了一种寂静的苍白,像一场哀婉又凄清的冷漠长夜。 他慢慢抬起了刀,血红色的刀锋,缓缓落在了蝎月的后颈。 蝎月对着解离之,就像对着青楼的妓子般,露出轻佻到近乎轻蔑的笑:“你敢下手吗?” ——“你只要在这里轻轻的用力,然后抬起来,往下挥刀——它很锋利,砍下一个头颅,就像裁下一片白纸。很简单。” ——“现在,杀了他。” 好。 杀了他。 手起刀落。 蝎月的头滚了下去。滚了很远。 少年刀锋依然在滴血。但他发现,好像没有很难。 就像燕临风说的那样,砍下敌人的头颅,就像裁下一片白纸。 他仰头,望着焰罗逃走的方向。 焰罗也是掌控火的妖怪。 烧村子,烧树,烧山用的,都是焰罗之火。 没有燕临风能控火的大妖,这火就会源源不断的烧下去。 烧到任何东西都不剩下为止。 他拿起了背后的地龙弓。 少年搭箭时,风掠过他后颈的长发。 地龙弓身覆盖暗金色龙鳞纹路,鳞隙间隐隐猩红色,而握把处的乌黑细鳞,衬得那截手腕比冬日檐上的新雪,还要晃眼。 泛着隐秘的流光的弓弦搭上了缠绕着地龙浊气的龙爪骨箭。 就是上古大妖,被这地龙一箭擦伤,也要被浊气浸染,落得个必死无疑的下场。 解离之在小宅的每一天,都在练箭。 每当他的手搭在弓弦上的时候,他想的都是焰罗。 他从来没那么发自内心的,真切的,渴望过谁死。 他的眼珠映出一片浓绿的阴影,箭翎一松。 寒光破空的瞬间,露珠悬停在竹叶尖,山雀收拢半展的羽翼,这一刻,时间静止,而少年的眼中,也只剩穿云而飞溅的寒光! 为了叶桦。 这一箭。 他不会偏。 …… 蝎月冲进去后,一阵寂静。 乌泱泱的大妖们,隐隐开始蠢蠢骚动的时候,忽而见一只火鸟从高层的龙殿内飞出,尽入云端,随后是一支呼啸而出的冰冷穿云箭。 焰罗被射穿了喉咙,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一下,死了。 而就在此时,殿门打开了,高高的门槛后,走出了一个白衣少年。 他的白衣下面大半都已经被鲜血染透了,还在淋漓的往下落着血。 但所有人的目光,第一时间,不是落在他的衣服上,而是在他漂亮的脸蛋上——随后才落在他的手中。 他提着蝎月的头颅。 蝎月睁大眼睛,脸扭曲着,好像临死也没想明白,为什么那个看起来软弱苍白且胆怯的漂亮美人,竟能落下那样干脆利落,甚至狠辣的一刀——! “顺我者昌。”解离之对着乌泱泱的大妖们,静静地说:“逆我者,亡。” 他的语调是很静的,不慷慨,也不激昂,没有任何情绪,语调中带着一点麻木。 他松开了手。 蝎月的头颅,从高高的阶梯上,往下咕噜噜滚了下去。 死一般的寂静,弥漫在四面八方。没有大妖说话,他们望着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 然而下一刻,山海震撼!! 风声晃动,翠绿的十万大山间,裂开无数火红色的焦热缝隙,地壳裂碎的巨大呻吟中,地动山摇,封存于龙冢的数条巨龙骸骨破土而出! 几十条蟠龙从四面八方呼啸而起,有些身躯庞大弯曲,喉咙中鼓动的紫色电光将云色撕裂,有些龙骨翠绿如翡,有些携着呼啸的狂风,每一块坠落的巨石都在电光和龙威中缓缓融化。 一霎间天昏地暗,往日龙族所向披靡的无限荣光,在此刻昨日重现。 无数庞大的龙骨白爪,生生攥碎了山头,飞射的岩浆如雨点般,轰然点亮了昏暗的天际。 ——龙皇早已炼化了他在龙冢的先祖们!!! 而在八方龙尸就位后,地火沿着龟裂的山脊奔涌,山巅的积雪被滚来的高热罡风融成白雾,巨大锁链迸裂的巨响清晰可闻,庞大的乌黑龙爪,缓缓撕开地幔。 眨眼间,高山倾颓,海洋沸腾。炽热的光色,在龙群俯首的低鸣中,令日轮黯淡无光。 赤金龙的身躯蜿蜒盘旋有如巍峨高山,引领着八方之龙,一霎间扑碎了龙殿高墙,轰然落在了少年身后! 吐息长风撩动了少年白皙脖颈后的乌发。 他背后,是俯视众生的,巨大的,冰冷的,纯金色的巨龙双瞳。 一瞬间,万妖匍匐。 他们向着少年的方向,在无与伦比的恐惧中振臂山呼—— “吾皇万岁!!!” “吾皇—— 万岁万岁万万岁!!!” * —————— 震山撼海的呼声之下。 解离之只感小腹一阵刺痛,摇摇晃晃,在即将跌下的时候,被一阵柔软的热风护住了。 他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已经是几日之后,他人在龙殿之中。 “醒了。” 龙皇的声音很低沉。 解离之又感觉自己有点想干呕,他整个人脸都有点发白,生生地熬过了那阵劲儿,没吐出来。 少年碧绿的眼珠子有点木木然地四处看了一下,从床上爬起来,他身上披着柔软的绫罗,没穿鞋子,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踉跄下来。 龙皇用尾巴圈住了他,"做什么去。" 解离之被扣住了腰,被迫坐在了床上,他嘴唇发白,说:“我要……去外边看看……” 龙皇凑近了他,说:“不许去。” 他意识到语气有些强硬,温和说:“你受惊了,这些日子就安心在这里养身。” 龙皇见他仍不安定,放缓了声音说:“象蛇、蝎月、焰罗都已身死,我亦已炼化了八十八具龙骨,镇守山城,他们不敢再犯上作乱了,你不必再过忧心操劳。” 少年眼睛里却慢慢涌上了泪水。啪嗒啪嗒掉了。 他说:“可是……有人死了。” 龙皇:“……” 燕临风在解离之面前自戕,实属意外。 按理说解离之的计划又很多疏漏之处,但龙皇那时已经炼化了龙骨,无论中间出什么乱子,都翻不过天去。 未曾想燕临风这个身外身的失控,反倒成为了对解离之最大的威胁。 龙皇见解离之为燕临风落泪,心中一片柔软,他柔声安慰说:“他是吾之龙卫,护着你是他应当做的事,不必这般为他伤心。” 解离之没再说话,他好像也没有什么精神,看了一眼龙皇。 赤金之龙依然盘在柱上,凝视他的眼神仿佛不带任何侵略性。 而在不远处,几条庞然大物缠绕在龙柱上,一双双阴森森的眼睛,远远注视着他。 “……” 解离之触电一般,骤然收回了视线。 龙皇见他害怕,缓声道:“不必害怕,他们都是我用龙骨化石炼化而成,平日只作看守之用,不会伤你。” 那几道阴影动了动,远远看着,像在黑暗中蠕动的巨大虫子。 解离之瞳孔颤抖几下,忽然捂住头,猛然扎进了被子中,尖叫说:“让他们离远一点!!!” 龙皇扫过他们。 几条龙缓缓退到了更黑暗处。 “我叫他们退了。”龙皇温声说:“怎么害怕?” 他的尾巴悄悄探入了被子中,坚硬的鳞擦过少年身上柔软的绫罗,缠住了他的细腰,探入他的腰下,蹭着,近乎一种温柔的撩拨,解离之被他蹭得发颤,一下抓住了他的龙尾,一种难以启齿的欲念在升,他抓着龙尾,想到的却是深夜与燕临风纠缠的手指,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掉。 燕临风心地不好,行事狠辣,也很凶很自私,而且被迫跟燕临风上床,其实并不好受,甚至格外痛苦,燕临风是火系大妖,又……有两个,上头了弄起来又异常粗暴,他哭也是不听的,只胡乱地哄,反而弄得更深。他当然也是生气害怕,可下了床,燕临风又听他烦恼,给他裁衣做饭,找寻灵果,为他四处奔波。 提起燕临风难免遗恨,可他自从落在这溪涧城,便一直在依赖他。 他对着下面的小妖,又立起来,做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上位者,他遇事不能慌乱,否则大家也都会因为他的害怕而不安。 对着龙皇,他又是个极下贱的玩物。 燕临风是很坏。 可他实在不该死的。 他是唯一一个愿意为他的恐惧,装成个人类,来嘘寒问暖的知心之人。 龙皇如今彻底祛除了戾气,唤醒了龙尸,更是势不可挡。 解离之蜷缩在被子里,抓着龙尾,瘦白的两只脚靠在一起,想了许久,掉了眼泪,心里却还是空空的。 然而糟糕的事情还不止这一件。 他做梦了,梦见一个小孩在笑,扯着他的袖子,他不太记得那小孩的脸,只感觉眼睛大大的,叫他娘亲。 解离之被噩梦惊醒了,之后,他想去看看太医,却发现龙皇不允许他离开龙殿。 他什么珍奇的玩意儿都送给他玩儿。也把看起来枯燥恐怖,甚至索然的龙殿重新布置了一番,竟种上了许多奇花异草,又奉上了珍玩宝珠。 “……”解离之道:“我想回小宅看看……我不会离开溪涧城的……” 龙皇只说:“不可。” 见解离之睁大眼睛,仿佛无法理解,龙皇只温声说:“你想见谁?我叫他们来龙殿见你。外面风大,你别受了冷。” 解离之瞳孔放大又缩小,他有点神经质似的,死死盯着龙皇:"我没办法逃走的,陛下……" 龙皇顿了一下,耐心安抚说:“我知道。但是……” 他的视线扫过他的肚子,想了一会儿,柔声说:“离离,听话。” 他叫着他的名字,尾巴却又把他圈起来,放回了原处,"今日叫小厨房做了你爱吃的灵芝小燕窝,你上回吃了说很甜,我今日便叫他们多做了一些。" 解离之的手抓着赤金龙瘦长的龙尾。 最近的龙皇仿佛是怕吓着他,不会变得很大,长六七丈。仿佛一条赤金色的蟒,喜欢用尾巴小心地勾着他,一旦他跑到危险的,熔岩很多的地方,或者说要离开龙殿的范围了,就懒洋洋地用尾巴把他缠住,放回安全的地方。 但无论如何,自从他醒来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天日了。 灵芝小燕窝上了。因为不是正餐时间,这燕窝做得十分精致小巧。 赤金龙变得很小,缠在他的手腕的那串绿珍珠上,黑色的爪子拿起勺子,递给解离之。 龙皇:“吃。” 解离之:“。” 解离之本来是想发火的。 他实在不想吃,最近不知道是不是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常常犯恶心,就这样,他都有小肚子了。 他胸口早有一把火,已经快憋不住了。但看见龙皇成这样一条小龙在这装可爱,一时间这火发也不是,憋着也不是,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敷衍地吃了几口,到底还是没发火,只是恹恹地说:“好闷。为什么要一直待在这里。” 龙皇道:"你想出去?" 解离之嗯了一声。 小龙爬到他的肩膀上,想了想,妥协了,"那今天带你去外面看看吧。" 说罢,他摇身一变,变成了十几丈高的巨龙,伏在了少年身前。 解离之心脏一跳,他意识到什么:“……” 一开始,他小心翼翼试探着摸摸龙角,龙皇没有反应。 他咽了咽口水,大着胆子顺着龙角往上爬,爬到龙皇头上。 龙皇居然也没生气,也没把他抖下来,解离之想着之前的事儿,陡然生出了点报仇雪恨的快意来,他揪着龙角,说:“那你带我飞出去!” 赤金龙懒洋洋地呵了口热气,哄小孩一样,带他开始在龙殿四处飞。 龙殿内部就是个被挖空的高山,高处很高,低处却宛若峡谷,完全飞得开。 解离之胆子大了些,他说:“往。往外面飞……” 龙皇一顿。 解离之抓着龙皇的长长的龙胡须用力拽,一边拽一边叫:“你说会带我去外面看的!!你要反悔吗!” 龙皇:“别扯……” 龙皇带着他往外边飞。 外面崇山峻岭,他有时候飞得极快,周身掀起飓风一般的云彩,解离之紧紧抓着龙角才不至于被甩下去,但龙皇太快了,他的脸被高空中的寒风吹得冰凉,几乎抓不住龙角。 但是哪怕人在云端,少年还是不太敢离开溪涧山城,眼见要飞到山城之外,他慌忙叫:“停下! ” 龙皇停下了。 解离之忽然想起,他的颈环是受龙皇控制的。那么龙皇带他离开溪涧城……是不是…… 解离之咽了咽口水,轻声说:“往外……慢慢飞。” 龙皇带着他往外飞。解离之紧张地等待禁锢感和窒息感的到来,然而并没有。 ……这颈环与龙皇果然一体双生,也许颈环的限制,不是离开溪涧城,而是离龙皇太远。 龙皇此时在空中游得慢悠悠的飞着。解离之没有感觉到一点点的冷。 半空很是静谧,归山的群鸟,飞不到这样高的地方。 解离之心脏跳的很快,此时正直黄昏,他望着日落的方向,那里的层云都被夕阳染成了红色。 夕阳西下,年轻神俊的龙皇带着自己的人类爱人,轻易穿过刀削般嶙峋的山脊,它身上每一片赤金色的鳞边,都燃烧着永不坠落的黄昏。 “飞快一点……” 狂风荡起少年的衣袖,他喃喃说:“陛下……这是一片,属于你的山河……” 龙皇一顿,于是,他漫不经心的视线,也掠过了这片静矗在云下,庞大辽阔,而无尽头的山海。 对此,他并没有什么感觉。 他只希望解离之能一直乖乖的待在他身边。 然后。 生下他肚里的那个孩子。 * 虽然龙皇不凶,还常常带他出去转转,但解离之也感觉闷得慌,他让龙皇叫狐狸过来陪他说话。 狐狸带着血泥糕小心翼翼地来了龙殿。 他很快发现——龙殿的防卫比以往更加森严了,三步一哨,五步一岗,而且全是带刀龙卫。 简砚冰带着他,仔细检查了他带的东西。 狐狸陪着笑脸,"都是些寻常吃食……” 简砚冰冷冷道:“该说的话说,不该说的话,一个字也不要说。” 狐狸咽了咽口水,连连点头,随后小心问:“那解大人若问起政事……” 简砚冰:"你是个聪明人,自己斟酌。" 狐狸跟着简砚冰往龙殿深处走,摇晃着铁索和诡谲壁画的九曲游廊间,他抬头就看到了那几条缠绕在柱上的复生之龙,有些龙躯裸露着森寒的白骨,看起来格外恐怖森然。 随后一拐,眼前豁然开朗。本应枯槁的,四处都是黑石和熔岩龙殿,竟也栽种了不少姹紫嫣红的灵花异草,鲜艳之余,错落有致,乌黑的岩石全都铺上水火不入又格外柔软的厚厚火狸绒。一直探入凌乱的岩浆中。 火狸绒上又摆着许多漂亮的大珍珠和灵玉翡翠丛,外面千金难换,惹人眼馋的灵玉宝珠,在这些火狸绒间却仿佛最不值钱的破烂石头,只作贵人闲来玩赏的摆件。 整个龙殿都显出一种过了头的奢靡气息。 第一眼,他见到的就是榻上的美人。 少年长发懒散的落在白玉似的肩头,颈间的鳞环愈发鲜红夺目,身上披了件薄袄,红艳艳的绫被落在身上,薄袜裹着脚,露着细长的脚踝,龙殿四处昏暗不知日月,狐狸听说陛下娇藏着人,从来不许他出来见风。所以此时大抵有些分辨不清黑天白日了,看着困倦,碧绿的眼睛半睁不睁的。 狐狸小声说:“我来的不是时候?大人是不是累了……” “没有……” 塌上人揉揉眼睛起来,绫被落下来,狐狸一眼就看见了少年小腹的凸起。 他见狐狸看自己的肚子,也有些烦恼,"……最近明明没有吃很多,还胖了这么多。" 这哪里是胖的,这分明是……!!狐狸看得心惊肉跳,他张张嘴,到底没敢说话,但也明白为何陛下会将此地封的密不透风了。 这是龙皇的子嗣……也会是龙族唯一的子嗣!! 解离之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吃完就躺着,没有太多运动的缘故。 他这样想着,就从榻上起来了。只着了一层袜的脚踩在厚厚软软的火狸绒上,肚子也因此完全显现出来了。 少年年纪还显得很小很青涩,外貌只有十七八岁,这孕肚就显得格外突兀了,他看起来完全不懂,眉眼间有一种不以为意的纯情和天真。 “……” 狐狸一时间不知道骂谁出生,只好当没看见,开始说最近的政事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情,最近陛下提拔了之前没有参与谋逆的大妖来处理政务,小妖怪们都挺好的,有复生之龙作震慑,大妖们不敢再作妖了。" 解离之:“没什么特殊的事情吗?” "特殊的事?南国那边派人过来谈判……” 狐狸说完,猛然闭上了嘴巴。 少年果然盯上了他,"你说什么?” “南国来谈判南国来谈什么?” 狐狸一下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他结结巴巴道:“没、没什么——” 解离之紧紧盯着他。狐狸避开了他的视线。 半晌,解离之缓和了神色,从狐狸递过来的篮子里拿了块血泥糕,咬了一口。 他嘴巴小,这口糕吃得很缓慢,咽下去后,他仿佛想到什么。过会,喃喃道:"这糕还是当初的味道。" 狐狸:“……大人喜欢就好……” 解离之拿着血泥糕,忽然对狐狸笑:“就是不知我一会儿贪多,对陛下说肚里难受,不知你还焉有命在。” 他笑得依然天真可爱,然而眼里却一片世事洞明的冰凉,甚至木然。 狐狸脸色一下煞白,他骤然跪了下来:“……大人饶命!!” 解离之放下糕点,扶他起来,道:“……陛下不问政事,即便你给我说了些什么,也透不到他那里去的。我虽受尽陛下宠爱,但也不过是笼中之鸟,即便知道些什么,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呢……” 又说:"即便你说了不该说的……我虽是奴隶,可陛下也格外爱重我,我若是哭闹要保下你,陛下也不敢对你过于苛责,伤了我的心。" “你便告诉我吧。” 狐狸看了一眼他的肚子,心脏跳了几跳,也觉得有理。 他呐呐道:“……您在妖族实施分地令一事,已传遍大江南北,南国诸民得知您在妖族为奴的消息,尤其是灵族……灵族震怒,请使者来,预备用二十座山城换您归乡。” 解离之:“……” 狐狸咽了咽口水,"另外,南国如今的皇帝是解明烛,而灵族的雪止是大祭司。两人共同治理南国……南国皇帝不愿为您易城,使南国元气大伤。但灵族一定要您归国。" "……两方拉锯数月,南国因此内乱许久。" “但近些日子,南国皇帝似乎妥协了。”狐狸小声说:“便有使者带着城契来,要易二十座山城,换您自由之身。” 解离之心中一晃。 狐狸观他神色,小心道:“您想回去吗。” 解离之停顿半晌,沙哑问:“陛下他是何打算……?” 狐狸道:“陛下默许了他们进城谈判,但态度暧昧不明。” 解离之沉默了。 这件事,龙皇一个字也没有透露给他。 如果不是狐狸,他完全不知道这个事情。 龙皇在做什么打算? 他是想要用他换那二十座城吗? 应当是的吧?如果不是,又何必大费周章的叫灵族进妖族的首都。 所以此时尽心尽力的在龙殿养着他,是想向灵族示好,或者是籍此谈更多的条件? 说实话,尽管龙皇此时待他温柔,但解离之并不相信他的示好。 龙皇性情喜怒不定,上一秒上善若水,下一秒就可能叫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他这些日子被养在这里,虽然龙皇待他小意温柔,但深夜上了床榻,却又是另一副凶戾的模样,他没入进去,只是蹭和磋磨,玩弄。但龙皇也是火系,说实话,他说是为他抒解,但也并不好受。 那时候。他会清晰又痛苦的意识到,在龙皇眼中,他确实只是个只能承欢的奴。 但是,龙皇玩够了他,再扔给南国,还能换二十座城。 对龙皇来说,这确实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那他是不是能籍此摆脱这颈环,离开溪涧城了? 思及此,解离之心脏略微跳得急促了些。 ——如今妖族政局稳定,大妖归伏,分地令已然没有了后顾之忧。 即便没了他,那些小妖怪也能过上安稳的日子了。 燕临风……也死了。 若是不走——他就是在溪涧城有偌大基业,也不过是个供龙皇泄玉的奴。 更何况,如今他被锁在龙殿一步也不得出。 这跟他想象中的安稳根本不一样……! 而且。 再不情愿,解离之也会隐隐想到他曾经见过的那些壁画,那些被颈环锁起来为龙玩弄的少年,还有鼓起来的肚子…… 他不太相信男的能怀孕,可心中又莫名有些说不出的隐忧。 这种感觉令他又焦躁又无力,像一只恐惧着什么,却什么都做不了的困兽。 …… 他压下焦躁,"他们什么时候谈判?" “十日后……”他咽了咽口水,"……大人……” 解离之抬眼,却见狐狸神色略有闪烁,似是欲言又止。 下一刻,解离之却扯住了他,指尖一凝,凝出个绿丸,掰开狐狸的嘴巴给他强硬塞了下去。 狐狸怕伤到解离之,到底不敢挣扎,只慌乱跪下,哭道:“大人、大人给我吃了什么?” 解离之道:"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狐狸瞳孔一缩。 “告诉我。”解离之逼近一步,凌厉道:“你若不说真话,这药丸必然叫你穿肠烂肚——”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狐狸:“龙皇,龙皇陛下是燕——” 下一刻,狐狸猛然吐出一口血来,庞然的龙威震得他五内俱焚,当场晕厥过去。 解离之一抬头,只见龙首朝下,一双巨大的金瞳凝视着他。 解离之脸色骤然苍白,他收了戾气,勉强推后一步,道:“陛……陛下。” 龙皇微微侧眼。 简砚冰单膝跪地,垂首抱拳一拜,随后带走了奄奄一息的狐狸。 龙皇的尾巴又缠住了少年的脚踝。 龙尾解开了罗袜,鳞片贴蹭着少年柔嫩的肌肤,问:“怎的平白无故对一个下人,生这么大火气?” 解离之后退一步,也没能把自己的脚从龙尾那扯出来,沉默半晌,避开眼,道:“没什么。" 他低声说:"我心情不好。" 他到底不敢跟龙皇开诚布公地谈起灵族之事。 这种因为恐惧,被掐着喉咙的感觉,真的很不好。 他有时候真的很恨燕临风。用绿珍珠哄他。 其实龙皇还是那个龙皇。只是也许燕临风背着他和龙皇谈了什么条件,才叫龙皇那时候愿意陪着他演上一出戏。就像……地龙弓一样。 他情绪崩溃的时候,拿着绿珍珠,嘶声叫龙皇放他出去。 可龙皇只是用鳞环束住了他的手脚,温声叫他听话,别再闹了。 鳞环和束着他的颈环是一个材质的,状若活物,他像个提线木偶,四肢都不听话了,摇摇晃晃回到了床上。 然后分开腿。 龙皇亲上来了。 他舌头很长。 …… 龙皇看他神色恍恍惚惚,似是想哭,便又哄道:“前日你说想吃长安的核桃酥,我特地寻来了。” 核桃酥做得很好,精致的一块块摆在白玉盘上。 解离之拿着吃了一块。 忽然问:“陛下为何……总是用龙身与我见面?” * 对于解离之的问题,龙皇语调温和道:“我大梦初醒,未曾塑人形。” “哦……” 解离之点点头,吃了块核桃酥,似乎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说法。 深夜,他却睁开了眼睛,瞳孔一片木然的薄光。 他从鬿雀那里拿了龙前草芽,觉醒了前世的部分记忆。 其实这部分记忆有点类似于潜意识,不刻意去想,就沉沉的落在那,他从醒来之后——或者说,他不太愿意接受自己上辈子是个小草妖精,就没怎么碰过。 但是。狐狸脱口而出的那一个字——燕。 令他大梦初醒般,想到了一件事。 陆嘲风抽了这世间仅存的一条长生之龙的龙魂,要龙魂转世为人,世代为人族龙将。 而燕琢。 正是龙将之一。 他侧眼,看着盘踞在一旁的赤金之龙,心下一片刺骨冰凉。 他偏偏头,死死咬着唇,想着过去种种,强压下翻涌而上的剧烈情绪,指骨用力到一片青白。 他不能……不能和他摊牌。 不能……! 解离之想到颈上鳞环,嘴唇几乎要被他咬出血来。 所以,所以……龙皇,或者说,燕琢,早就知道是他。 却还是给他上了这种羞辱他的颈环……还强迫他为妖族奴隶……故意用龙身强迫他做那样下贱的事!!! 他们那些年少的情谊算什么。 到底算什么……!!! 解离之想到这里,忽而生出一种浓烈的无力和自嘲,更觉一种凄凉的讽刺。 燕琢自然会是如此的。从他带人踏破长安城的那一刻。 很多事,就已经不需要再问为什么了。 而且,他应该很高兴吧。 高高在上奴役他的人族皇室,眨眼就变作了阶下任他玩弄的囚奴。不用再假惺惺地碍于勋爵之差,叫他什么殿下,就这么挥之即来招之即去,想玩就玩,想扔就扔。 哪怕他歇斯底里的嚎哭哀求,高高在上的龙皇,也不必挂念那可笑的旧日情谊,对他生出半分的心软。 “……” 解离之翻过身,背对着龙皇,木然想。 他们会落得这个地步,或许,他应该恨陆嘲风。 可是,身为龙前草的记忆太朦胧,太浅薄,太单纯。身为人明明只有短短十几载,可每一载都令他难忘,他依然觉得自己是人。 到底是人族欠了燕琢的,还是燕琢欠了人族的,早就说不清了。 人族让燕琢世代为将奴,燕琢恨他,踏破长安城,杀他父皇,对他做的残忍的事,于燕琢而言,全都是应当的。 于他而言,这就是一笔淋漓的血债,燕琢既活着,就不能不还! 他们立场不同,无论如何,只能作敌人。 ——好几次血淋淋的教训都教会了他,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再深的纠葛。都是深埋雪下已死的蜉蝣。七零八落。横尸遍野。也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他是燕琢亟待折磨的眼中钉。 而燕琢,也是他想要除之而后快的敌人……! 他心里的杀意渐渐浮动,然而抬起眼睛,他就看到了龙窟里潜伏的几条复生之龙。 岩浆咕嘟咕嘟冒着泡泡,黯淡的阴影落在那几条身躯庞大的巨龙身上,映射出闪烁的彩鳞。 每一条龙都有移山之力,弄死他,也许不需要一个呼吸。 解离之:“……” 解离之紧紧抿唇,用被褥蒙住脸。 他虽然觉醒了龙前草的力量,然而和能在一个时代横行霸道的龙比,还是太嫩了。 一条龙都能和云沉岫打个平手。想搞死龙皇,那多少还是有点痴人说梦。 如果他没净化龙骨化石,倒还有那么点机会,可是现在…… 他压下心口剧烈的情绪,咬着唇,想着狐狸说的那些话,反复思量。 十日后,南国使者就会用二十座山城来换他。 他本来是想,龙皇只要不蠢,就会拿他换城的,但现在—— 因为龙皇是燕琢,这件事,解离之反而不太能确定了。 多么可笑。 因为他们之间隔着年少甚笃的情谊,又横跨这样满是仇恨的时光,所以本应笃定的命运,竟开始这样捉摸不定。 解离之害怕被燕琢瞧出怨恨的端倪,这几日一直佯装不适,卧床不起,而龙皇心里着急,真怕他闷出病来,可也不肯他出去见风,轮番叫与他相熟的小妖们来陪他。 而这一日来的,便是虎湘。 这些日子,虎湘也是辗转难眠。 她带着虎王弓,一闭眼,就会做梦,梦见了兄长。 梦里,大雨滂沱,还未曾化形的瘦弱虎年,披着蓑衣,带着满身疲惫,一个人上山觅食。 虎湘记得那时候,那是人族太子留下了山城图,他们日夜为大妖们建设山城。 兄长那段时间,白日忙完,晚上便会上山,没多久就化形了,不过……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上山的景象。 虎湘心中犹疑,跟在梦中还未化形的虎年身后。 瘦弱的老虎跌跌撞撞的上山。他白日建山城搬石头,崴到了足爪,要寻些草药,但却发现那草药生在山涧处,深山高涧,跌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虎湘见兄长犹豫半晌,还是小心去抓那草药,然而足下石头一松,就跌了下去。 虎湘目眦欲裂:“!!!” 然而一道柔风袭来,接住了下跌的虎年,温暖和煦的光芒笼罩着,将瘦弱的老虎轻盈地放在了深林中。 深山老林刚下过雨,满地肮脏泥泞。 虎年爪子陷在潮湿肮脏的泥淖里,四肢发颤,抬起头,愣住了。 来人眉间点红,一袭白衣,雪色的广袖犹如落下的九天银河,衣袂流纹浮动,怀中斜倚着一枝鲜艳的桃花,绯色花瓣簌簌落下。 他仰头望着薄冷的月光,轻轻叹了一声,“这样的天气,真不是个好时候。” 他说罢,低头看虎年,含笑问:“可怜的小妖怪。” “想变得厉害吗?” 虎年怔怔看着,他已经完全呆住了,他喃喃说:“想……” 做梦都在想。 “你、你是谁?你是仙人吗?” “我是谁不重要。”来人轻轻一笑,“重要的是,我能叫你变强……” 他伸手点在虎年的眉心,玉白指尖泛着潋滟薄光,“妖族以陨落龙血立足,你只需以同族为血食,自然能磨砺血脉,变得更强。” “不过,食同族会落浊气,你每日来这里找我。”来人含笑道:“我为你化浊。” 虎年被点化,食同族后的修炼方法令他灵智清明,他惊疑不定:“你、你为何要这样帮我……” 来人笑得风流懒散,闲声问:“你恨不恨那些奴役你的大妖呢。” 虎年眼睛立刻红了,里面满是恨意。 上古大妖仗着自己天生的血脉,将他们这些龙血而生的小妖当成消耗的玩意儿用。 谁不恨! “对……就这样,很乖。” 来人骨节分明的手掌拢住了纷纷落下的桃花瓣,浓郁的灵气散开,“你变强了,便夺了他们的山城,杀了他们,令他们做你的奴吧。” “我与大妖们也有旧怨。” “你这样做。”他笑着说:“我便十分高兴了。” 之后虎年每日上山,也越来越强,后来化了形…… 虎湘从梦中惊醒,莫名一阵冷汗,她扶额起床,看着一旁的虎王弓,紧紧抿起了唇。 他不觉得这单单只是个梦。 所以……在妖族风靡的血食,竟是那个怀抱桃花的男人教给兄长的吗? 自那以后,妖族血食之风盛行,到处都是赤裸裸的鲜血和厮杀。 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而除了虎湘,那些参与了象蛇叛乱的大妖们,此刻也整夜整夜的睡不着。 ——“象蛇就这么死了,那他手里的血蛊到了谁手中!?” ——“应当是在解大人手中……” 自有忐忑不安的大妖们找上了虎湘,把象蛇偷下血蛊之事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她。 狐狸见了鬿雀后,也是莫名心神不宁,和鹅黄喝酒的时候没忍住,把解离之怀孕的事情又说漏了嘴。而解离之十分得小妖们的信任——由于多日未曾见到解大人,虽然各项政令运行的很好,但依然常有怨言——他们十分希望解离之来执大政。韦。博。氵 王~氵 王。雪~糕!月 危。整。理~分。享。 这些声音,自然也传到了虎湘的耳中。 后来,虎湘几日几日的睡不着,辗转反侧,心中有一个朦胧的想法在蠢蠢欲动。 而去龙殿见了解离之。 少年容色惊艳,蜷在厚厚的赤红色火绒毯,眉眼略带疲惫,精神很是萎靡。 他今日穿着石榴色的宽松衣裳,广袖滑落时候,露出了缀着绿珍珠的纤细手腕,腰间松松的系着淡银色缀着灵玉珍珠的鲛纱带,乌黑的长发没有束,墨一般泼下来,扫过微隆起的腹部。 “……” 解离之见虎湘来,一言不发,只盯着他的肚子看:“?” 解离之有点费劲地直起身体,揉揉眼睛,有点困倦问:“你看什么……” 他是胖了点,但也不用这样一直盯着他看吧? 因为龙皇是燕琢,他最近想的事情多了,难免萎靡不振。 他从一旁的琉璃玉盘拿了颗水淋淋的冻葡萄吃了提神,抬起手的时候,上好的石榴色衣料如同水光般细细流动,亲昵地蹭着那处凸起。 虎湘顿了顿,移开视线。 她按部就班的大概报告了一些境况,解离之一边吃葡萄一边听。 末了,忽然问:“您手里,是不是有从象蛇那里拿到的血蛊?” 解离之一怔。他立刻想起了从象蛇那里拿到的一块血玉似的东西。但他不想拿出来。里面有虫子。 他迟疑一下:“是……有这个。” 虎湘的视线落在了少年脖颈的龙鳞颈环上,半晌,她也没多说什么,只留下了一篮血泥糕,道:“溪涧城新进的泥糕,蓝色内里别有一番风味。” 说罢,走了。 解离之看着她送来的一篮子红色血泥糕:“?” 哪里有蓝的? 他无聊翻了翻血泥糕,忽而发现这篮血泥糕最底下,有一块糕是蓝色的。 解离之有点新奇地拿出来,却感觉糕点里面有个硬硬的东西。 他一顿,心中骤然一跳,四下扫了一眼,若无其事地把这块蓝色糕点藏到下面,糕泥簌簌落了,他捏到了一枚小小的玉核。 他心跳快了,灵识探入。玉核里一片空茫,浮起一行白色的字迹。 “解大人如今甚得众妖之心,何必为龙皇禁脔,苦苦煎熬,何不推翻龙皇暴政,自立为王?” 白色字迹闪现一下,就消失了。 解离之沉默了,他倒是想叫燕琢付出代价。 可燕琢炼化的这八十八条复生之龙是吃素的吗。 随后,又出现了一行。 “象蛇当初谋逆时,歃血为盟,却下血蛊为要挟,如今血蛊在你手中,八方大妖不敢不听你号令。” 解离之心脏一跳:“……” 可大妖们联合起来也打不过龙皇吧? 而且、他一个人族,哪里来的立场去推翻龙皇啊,这不是笑话吗…… 白色字迹消失半晌,最后一行字,斩钉截铁地出现了—— “您如今怀有龙皇之子,杀死龙皇,以腹中之子为新皇,名正言顺,必可取而代之!” —————— 98推荐bgm 入鞘 小阿七 这一行字很快也如前文般烟消云散了。 可是它们犹如烙铁般,刻骨铭心地镶在了解离之的脑海中。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合成的这一句话,偏偏令他怎样,也无法理解。 怀有……龙皇之子? 以腹中之子为新皇?? 解离之灵识归位,怔怔低头,看着自己鼓起的小腹,嘴唇一片苍白。 他的大脑一阵嗡鸣。 不……不可能!!不可能!!! 随后,就是一阵翻江倒海的作呕感。 他跌跌撞撞起来,对着琉璃痰盂就是一阵呕吐。 他最近胃口不好,也就猫似的吃一点,现在全吐出来了。 他的动静大,赤金之龙闻声而来,龙爪乌黑修长的指节自腰后攥住了他的肋下,爪心的滚烫的温度隔着上好的布料,传入肌骨,惊得他尾椎发麻,胸口发热,四肢却冷得透骨。 他素白的手指紧紧扣着琉璃痰盂,下颌滚着冷汗,腹中一阵绞痛,他紧紧闭眼,眼尾带红,喉间逸出了破碎的呜咽。 赤金龙温暖的灵光照在他的身上,他感觉肚里的翻涌停歇了,修长的龙爪收了尖锐处,用灵光,拭去了他唇畔的污秽。 可整个人也跟没劲儿似的,腿软了,腰下绸缎的裤子绷出圆润的弧度,赤金色的龙身缠住了他,他的脑袋因为无力而微微侧偏,颈项正蹭过尖锐的龙牙。 赤金龙若有似无地用牙齿蹭着他白嫩的皮肉,舌尖舔过,从颈项蹭过雪白的耳珠,隐隐留下暧昧的红痕。 他将他送回了床上。 解离之缓过神来,手指抓着他的龙角,骤然一偏头。 解离之将视线移到眼前的龙皇身上—— 他是相当神俊的,赤金色的鳞甲随着动作,如同闪烁的熔岩。一对虬结的峥嵘金色龙角自额骨冲出,似长戟劈开云雾,红色的龙须随着风轻盈的游动。 说话的时候,尾巴亲昵地蹭着他,纯金色的眼瞳里流露着一种缠绵的温柔,那温暖的妖力裹挟着他,热流流经四肢百骸。 丝毫瞧不出什么残忍,冷酷,无情,甚至…… 卑鄙,无耻……!! 石榴色的广袖下,解离之手指用力掐着掌心,几乎要用力到掐出血来。 龙皇声音低沉问:“怎么不舒服了?” 解离之猛然闭上了眼睛,胸脯起伏半晌,说:“没有什么。” 他低垂着眉眼,再抬起头,已经是一派自然之色,只是眉眼依然不掩苍白。 他没有再看龙皇,只看着远处的复生之龙,说:“陛下当初令他们复生,想来花费了不少气力。” 龙皇诧异他突然转移话题,但也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道:“用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鬼蜮之术。” 解离之低头思量半晌,又笑了。 少年纤细的臂膀拢住了龙首,头靠近龙首左侧,石榴广袖松散的落到臂膀处,露出了雪一般白的纤细手臂,线条勾人。 龙皇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尾巴动了动,也自然地勾缠住了少年大腿。 “陛下……”解离之沙哑问:“怎么控制它们听话呢。” 龙皇无意隐瞒,道:“它们为龙魂宿体,但心随意动。” 他盯着少年濡湿红润的唇珠,声音已有哑意:“不过,来自龙冢的龙魂,比较虚弱,撑不起龙躯,需用由定魂珠养着魂,平日不动,他们便在定魂珠中。” 解离之夹了夹腿,圆润的脚趾蹭着雪白的龙腹细嫩的白鳞,龙皇的呼吸陡然愈发粗重了,他缠住少年,警告说:“别玩火……” “陛下。”少年乌黑的头发松散落在雪白肩头,白皙的手指抓着他峥嵘坚硬的龙角,爬了上去。 龙尾小心地勾着他的腰肢,护着他,伴着温暖的灵光,不叫他掉下来。 解离之本是有意勾引,然而事到如今,他确实感到了一阵难以忍耐的燥热,有些欲壑难填。 平日龙皇会弄他。不会很深。但有时龙皇情难自禁,那火系的妖力,也会压得他他分外痛苦。 他死死咬紧了唇,用力攥着龙角。 他之前只当是云沉岫给他下的灵纹发作了。 可如今他明白,这是因为他……在孕期无法自控的生理反应。 他想要压住身体的反应,然而下一刻,天旋地转。 他急促地叫了一声,随后便被龙卫缠住了眼睛,手也被湿漉漉的尾巴缠到了背后,分开了腿。 解离之本来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些。 可是当他想到身上这条龙是燕琢—— “……住手……”他喃喃的,声音很小。 交融的那一霎那,他吸了口气,眼睛睁大,他看着龙颚擦过他的肩,与他交错。他的唇擦过红艳到浓烈的鳞。 那一霎,仿佛那年杏花簌簌落满肩头,他披着皎皎月光,从国子监高高的墙头一跃而下,嘻嘻哈哈落入红衣少年的怀中。 而今记忆里每一片温暖的花瓣都成了暴雨,倏而落下,如同尖针,扎得他浑身骨头都疼痛不止。 可他不能哭。 ——他不能在敌人面前哭。 “住手……住手!!!” 他的声音却渐渐大了。 他无法控制。 龙皇忽而一顿,迟疑问:“是疼了吗。” 他纯金色的眼瞳盯着他的脸,细细琢磨着他面上每一分细微的神色,声音有些沙哑,甚至不安,“离离,你疼吗。” 欲斩年少情谊,偏如抽刀断水,可昔日杏花春雨,如今只剩满目疮痍。 解离之骤然绷紧了腰,忽而间五内俱焚一般,疼到泪如雨下。 他颤着红唇,对他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潋滟眉眼,有如飘摇的一张灿烂画皮。 他抱住了龙皇的修长的龙颈,与他头颈交错,这是鳞肉相贴的拥抱,解离之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克制住胸腔翻涌的情绪。 他的唇擦过他的龙鳞的纹路,舌尖泪水酸涩滋味,好似当年一起纵马去酒楼,翻窗偷尝的桂花春酒。 如今他们隔着兽类与人类的皮囊,隔着往日甚笃的情意,隔着国破家亡的过去,隔着人妖两族一将功成的万千枯骨,如此鲜血淋漓的相拥。 “陛下。”他听见自己沙哑嗓音,好像闻到了唇齿间混着泪水的血腥气,空空说:“我疼。” 但这些情绪,叫他四肢发疼。 偏又空空落落,没有归处。 龙皇正欲说什么,解离之却紧紧抱着他,不叫他看。 他说:“陛下,你叫那些复生之龙走吧,他们像虫子,我害怕。” 龙皇低声道:“他们走了,如何护你?” 他说起大妖,声音冷了:“难保那些东西,又有不臣之心。” “我不愿他们伤了你。” 解离之心中冷笑,嘴上却道:“……象蛇当初谋逆时候,给大妖们下了血蛊,现在这蛊在我手中,他们定然不敢再有谋逆不臣之心。” 龙皇不语。 解离之柔声问:“陛下爱我,不能护我吗。” 未等龙皇回话,解离之又亲他密密的赤金鳞,腻腻乎乎地问:“陛下,定魂珠是什么样子?能给我看看吗。” 龙皇沉声道:“此物重中之重,在龙冢之中。” 解离之道:“我想看。” 他说着话,还在流眼泪。 不知道怎么,明明内心空空如也,却还是禁不住泪如雨下。 真奇怪……真奇怪啊。 龙皇还未搭话,解离之忽而闹了起来,他一脚蹬到赤金之龙腹部,忽而崩溃道:“叫他们走,你不让!叫我出去,你不让!!叫看定魂珠,你还是不让!!” 他用劲儿将龙皇从身上撕扯开,抓着自己颈上环,望着龙皇,声嘶力竭哭道:“你说什么都给我,你骗我!!你骗我!!!” ——殿下,这世上万物,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抢来! ——哈哈,那不是强盗吗。燕琢燕琢,你要做大将军,不要做强盗! ——好好,不做强盗。我又猎到了好貂!给你做漂亮的貂裘!你穿上貂裘,昆仑的冬天就不冷了! …… ——要好好的,要平安归来。要长命百岁。不要死在战场上。答应我,你会全须全尾的回来,等我从昆仑回家,给我过生辰。我在长安等你回家。 ——好的,殿下! 白头鹰掠过蜿蜒千山,跨过遥遥水复,披星戴月,带回少年将军写在西岭的信笺。 他们隔着漫漫山海,借着白头鹰宽阔的翅膀,彼此相寄情思。 在那薄薄的信笺上,小皇子兴高采烈地向西岭的将军提及昆仑山巅被日光照耀灿烂的金色新雪。 而西岭夕阳之下,年轻的红衣小将军懒散靠着骏马,咬着狗尾巴草,展开信笺,看得发笑,随后在烧红的暮云之下,信笔写下眼前漫山红得发疯的野草,说西岭这草红得像一场烧不尽的大火,一点也不绿了,不好。不好。 小皇子回信说不绿了怎样不好,暮云如烧,红云好看呀。 ——不绿了,就不像你的眼睛啦,殿下。殿下眼睛红了,就是要哭了,我心性软,可见不得殿下总是眼红。 ——油嘴滑舌! 他们一起在信笺里想念长安的桂花春酒,画舫游湖,还有一起养大的两只小狗,一个说西岭阴晴不定的天候,一个说昆仑终日飘零的细雪,一个嫌热,一个说冷,偶尔小皇子作些无人在意的酸诗,说自己是当代文曲星在世。 ——本皇子把昆仑的一粒雪放到信里寄给你,你能看出来吗? 年轻的将军在落满晨光的大槐树下读信,落下的露珠溅在他的眉心,被他轻盈的拂掉,拇指抚过信上水渍,如同抚过小皇子寄来的昆仑新雪。 ——看到了,还以为你太想本将军,写信写哭了呢! ——瞎说八道!不过昆仑真的好冷啊好冷啊好冷啊! 他们读信的时候,嘴角永远扬起。 小皇子说冷,于是红衣将军的骏马不远万里为昆仑的小皇子带去西岭的雪白貂裘,八千里的风携着单纯热枕的情谊,翻越年少的崇山峻岭,一路从一颗热气腾腾的心奔到另一颗热气腾腾的心上。 皎皎明月照不尽宣纸上铺陈的少年笑语,横撇竖捺也写不尽属于他们的流水光阴。 最后。 在一场长安大火中,付之一炬。 昆仑的小皇子去了天上,而西岭的少年将军再也没有回家。 从此故人不在,而旧日故里,只剩满目冰冷的枯骨灰堆。 解离之面色苍白,喃喃说:“你这个骗子……” 燕琢,燕长庚……! 说敬我,奉我,亲我,爱我。 却欺我,骗我,辱我,贱我! 你这个骗子!!!! 解离之猛然将一旁灵玉杯盏摔在赤金之龙的头上,满眼都是滚烫的恨意:“滚!” 星星还是那个星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昆仑却不再是那个昆仑,西岭也不再是那个西岭,日月东升西落,而他们再也找不到落款可寄情思的故国与他乡。 日月分裂,不可重圆。 他们都变了。 他捂着肚子,难过得流下泪来。 他为之悲痛的,也许不是负他衷情、将他当玩意儿,甚至当生育傀儡的燕琢。 而是他难以释怀的那些曾经年少。 天上月还是当年月,眼前人却不再是当年人。 解离之想着想着,哈哈笑了,如今风光散尽,只余满目凄然。 龙皇受下这一击,见他状态不对,也没有走,只避远了些,点燃了四面早就为他备好的的安神香。 孕期时常精神不稳,燕琢对此早有准备。 少年伏在床上,哀恸哭了一会儿,没多久 便昏昏沉沉,又失去了意识。 * 98 到底见不得解离之伤心,龙皇还是将定魂珠取来,哄他开心。 取定魂珠的时候,龙冢里的龙魂都在震怒。 “你疯了!!” 定魂珠是在龙冢养魂之物,万千龙魂都受它福泽。 然而龙皇充耳不闻,对躁动的龙魂不耐烦道:“两三日而已,死不了!” 其实死了也无所谓。 燕琢早受不了这些逼逼叨叨的老东西了,早死早超生。 龙魂们气得大叫:“龙门不幸!!” “逆子!!” …… 燕琢被叨叨得受不了,便又去了地下藏宝室。 这东西追溯起来,乃是上古魂龙的龙丹。 说是举世罕见,但这举世也不过是当代的举世,地下宝库里其实藏着不少,在龙族横行霸道的时代,魂龙也是举足轻重的一支。 燕琢从宝库里翻翻找找,又找了个新的定魂珠给他们装上了。 只是新的定魂珠需要重新在龙冢内炼化,至少十日才能派上用场。 …… 解离之醒来的时候,就看到了浑圆的定魂珠,核心悬着星砂一般的旋涡,而在其中,浮动着不同色泽的溃散龙魂,里面的星沙连成线条,将龙魂修补维系在一起,表面纹路多彩,泛着七色珠光,犹如绚烂的银河。 龙皇亲昵道,“这便是定魂珠了。” 解离之视线掠过那些复生之龙,它们也在盯着他,见他在看,就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解离之低垂下头,听燕琢的意思,这定魂珠对这些复生之龙的养魂之物,没了定魂珠,单纯的龙魂便撑不起这些龙躯了。 解离之抱着定魂珠,温润的光更衬得他皮肤细腻而白,睫毛纤长浓密。 以防万一,他轻声问:“只有一个定魂珠吗。” 龙皇真是受够了龙冢那些老东西嗡嗡的唠叨,怕解离之知晓还有别的定魂珠,全都想要,闹起来没完没了,温柔哄道:“此物举世罕见,龙族覆灭后,世间只此一颗。此物怕火,离离带它玩闹,不要落入火中。” 解离之喔了一声。 就着安神香睡了一觉,他情绪比之之前要稳定了许多,玩着这颗珠子,没说话。 他冰冷想。 ——所以,只要毁掉这颗珠子,再等几日,那些复生之龙就废掉了。 他不会要这个孩子。 ……他常常呕吐,只以为自己得了什么胃疾,而燕琢也这样哄他,又不知道是给他下了什么秘术,令他浑浑噩噩地信了,肚子这么大了都没反应过来。 “……” 解离之看着自己的肚子,虽然不太明显,但掐指算来,已经将近六个月了。 他最近走路都有点困难。 想到这个孩子,解离之内心痛苦之余,又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耻辱。 燕琢也不可以不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 燕琢……燕琢也很强。 解离之侧眼看龙皇。 他需要想个办法,压制住他的力量…… 少年红唇抿着,似乎在思量什么,眉眼很冷,偏偏红袖凌乱,露出白嫩颈项,肚腹暧昧的凸起线条,里面孕着他的孩子。 龙皇看得心神颤动,没忍住,尾巴勾缠着他纤细的足踝,又密密亲了上去。 * 其实对于那些哄劝,虎湘并没抱什么希望。 解离之明显是与龙皇一道的,他没必要铤而走险。 这一日,鬿雀却忽然找上了她。 “我听闻,你见过了解离之。” 虎湘与鬿雀并不熟稔,她带着三份忌惮,“是。” 鬿雀久久未曾说话,半晌,他问:“他有孕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是飘忽,就好像是依然不肯相信一样。 虎湘莫名看着他,但她很快想到鬿雀也是参与谋逆的大妖之一,而解离之手中有血蛊,便也没再隐瞒的意思,淡淡道:“是。” 鬿雀语气愈凉:“几个月了?” 虎湘思量半晌,她回来之后就问了小宅里负责解离之起居食物的小妖,从食孕果到如今,心里算了算,说:“差不多得有六个月了罢。” 但她心中也有些感慨。 听小妖说,是燕临风吩咐他给解离之食物里下的孕果。 她若有若无地想。 说不定那孩子不是龙皇的呢…… 反正孩子还没生下来。 解离之只要借腹中之子起了后势,是龙是虫,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她想到这里,又没忍住,说:“不过,我倒是听闻,若是龙蛋,四个月便能成型了,蛋壳已聚,灵识已成,只是需要母体养足十月……” 若是解离之曾梦到孩子,那想来便是龙子了。 鬿雀道:“他可是想要这个孩子?” 虎湘诧异道:“自然是想要的吧。” 若是不想要,又何必养四个月,又不是什么蠢物,这常常呕吐的,总不能连自己有孕都不晓得吧? 她想了想,说:“他很爱吃孕果,常常叫厨房的人做来吃。” 又没忍住,嫌弃说:“这么个素净果子,又没个什么好滋味,难吃得紧!” “若不想要孩子,应当不会吃得这样勤。” 云沉岫心中却一片冰冷。 他想起,在离恨天东殿时,少年也常常念着燕琢的名子。 他很清楚,龙皇前生就是燕琢。 所以,解离之是自愿为龙皇有孕的吗。 解离之兢兢业业在溪涧城,为妖族做事——其中也有与燕琢三分的旧日情谊吗? 那他呢?他算什么?! 他为他考量,为他成局,为他起势,最后却是全了他们的双宿**吗! 思及此,云沉岫胸口陡然升腾起一阵压抑的冷火。 但这不是最可恨的。 最可恨的是—— 解离之凭什么不恨燕琢!? 可燕琢带兵踏破了长安城,他为什么不恨 不仅不恨,甚至还要为他诞下一个孩子!!! 而他呢,他仅仅是夺了他的气运,未曾烧他的家,也未曾杀他的家人,还处心积虑为他筹谋,他还要这样恨他,要他还,还要他死。 离恨天一箭穿胸,他不是不痛。 他对他这样小气,却又对燕琢那样大方!! 云沉岫胸中火气翻腾,又被他强行压抑下来,薄唇抿成了冰冷的一条线。 …… 鬿雀却忽而说:“倒是奇怪,这小皇子难道不知道龙皇便是燕琢吗。” 对于龙皇前生是人族燕琢这事儿,虎湘也是知道的,不过她常居妖族,对人族的恩怨不太了解,只懒洋洋道:“自然是不知道的,龙皇叫人在溪涧城封锁了消息,不许任何人提。也不知道图什么。” 云沉岫闻言,心气稍平。 原来如此。 原来……阿离,还不晓得龙皇是燕琢。 那为何要为龙皇诞下孩子? 云沉岫想到少年脖颈上颈环,顿悟之余,难免又生心疼之意。 他身在溪涧城,许多事,自然是由不得他选的。 只可恨他现在还未能重塑身体,才叫发妻在妖族受这样的欺辱! “……” 可若……解离之是自愿为龙皇诞下孩子呢? 他们琴瑟和鸣,情比金坚…… 云沉岫想到那日,解离之提着大妖的头,风呼啸过他的长发,而背后是龙皇,在为他撑腰。 云沉岫攥紧拳头,眼瞳愈深,愈冷。 到底,云沉岫也不愿相信,解离之是自愿为龙皇诞下孩子的。 不过。 ……就是自愿,又如何呢。 就是解离之对那龙皇有情意,这情意多轻,多重? ——足够他原谅用铁骑踏破家国的燕琢吗。 云沉岫心中冷冷思量半晌,又抬起了眼,对虎湘道: “龙皇杀了你的兄长虎年,你恨他。” 语气很是肯定。 虎湘不语。 鬿雀道:“你不想杀了龙皇吗。” 虎湘记得鬿雀是保皇党,语调冷下来:“这与你无关。” 鬿雀语调平静道:“我可以帮你。” “我知道你的打算,解离之手中有血蛊,又有龙皇的孩子,你必然是想说动解离之起势反抗龙皇的。” 他自如地从袖中拿出一丸丹药,道:“这是封龙丹。若是解离之有意,便可哄骗龙皇服下此丹,用以暂时封印龙皇的力量。” 虎湘一怔,有些震惊。 封龙丹。 她满心都是杀龙皇,为兄长复仇的时候,曾四处打听如何灭龙,而这封龙丹,便是上古妖神最重要的弑龙之物。 服下封龙丹的龙会被封掉所有龙的力量,化作脆弱的人形,任人折磨。 再强大的龙,人形态被刺穿心脏,就会死去。 “……” 虎湘心脏跳得剧烈些,她很识货,这封龙丹,货真价实。 她忍不住重新打量眼前人,难怪是上古之妖。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会有此物也不奇怪。 云沉岫缓缓道:“龙皇乃是长生之龙,不老不死,这封龙丹效用估计有限。但也可封住龙之力量,见机行事了。” 虎湘仍有犹疑,却听鬿雀道:“龙皇叫人不提他前生燕琢之事,是因为燕琢曾带铁骑为鬼阎罗驱使,攻破长安城,又在解离之眼前斩下了他父皇头颅。” 虎湘陡然睁圆了眼睛:“啊?!!” 这,这可是杀父灭国之仇啊!! 难怪……!! “你只要告诉解离之龙皇为燕琢之事。”云沉岫语调缓缓:“他定然如你所愿。” 虎湘大喜,又犹疑道:“但解大人脖上有妖奴颈环,为龙皇所束……” 云沉岫捏着袖中阴钱,道:“你且令他行事,余下的,我自有办法。” 虎湘点头,却见鬿雀站在阴影处,眉眼显得冰凉,半晌,又从袖中拿出一物。 “这是何物?” “绛珠返月露。” 液体呈现月光穿透红玉般剔透的渐变色。表面漂浮着不断重组的碎晶花,盛装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中。 虎湘茫然:“做什么的。” 鬿雀淡声说:“滑胎。” 虎湘陡然睁大了眼睛:“……?!” “你家大人,既知自己与龙皇,有杀父灭国之仇。”鬿雀道:“怎还会留下腹中孩子呢。” 虎湘:“但——” 鬿雀抬眼看虎湘:“你在为解离之做事,却也有自己的私心。” “你想让他信任你吗。” 虎湘心中骤然一跳:“……” “若要他信任你。”鬿雀道:“要学会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为主公考虑。” 虎湘被看穿心事,心中气恼,她冷声说:“我怎知你有没有在此物中下毒!” 鬿雀默不作声打开瓶子,自己咽下一口,再递给她,淡淡说:“我若下毒,便五内俱焚,不得善终。” 虎湘哑口无言之余,又生迟疑,“可这滑胎也伤身体……” ——生子就不伤身了!? 若那龙皇当真心疼他,怎会舍得令他有孕! 阿离还这么小! “你且把药给他。” 鬿雀压住火气,道:“解离之是聪明人。” 片刻后,又说:“此药灵气甚足,是我……” 他睫毛微动,缓和了些语气,说:“不会伤身。” * 龙殿。 虎湘走了。 解离之拿着封龙丹和绛珠返月露,睫毛垂下来,最后将两件东西都收到了戒指里。 龙皇体谅他的身体和事业,并不对小妖们设防。 虎湘告诉了他龙皇是燕琢的事,他面上惊讶,其实心里反应平平。 他看得穿虎湘的私心,但也不想戳破。 反倒是对方给了他这滑胎药,以及说事成之后,可以解开颈环,令他彻底放下了顾虑。 是夜。 解离之说自己想饮酒。龙皇起先不同意,眼见少年眉毛一竖,又要闹起来,只好叹口气,拿来了他爱喝的桑葚果酒。 解离之又说要吃果子,要龙皇去拿。 待他去了。 解离之便解了罗衫,松了长发,犹豫一下,又从一旁的柜中拿出了一串纯金色的引龙铃。 这柜子里都是龙皇搜罗来的玩意儿,想用在他身上。但龙皇一起心思,他就设法又哭又闹,叫他打消念头。 这引龙铃看着漂亮,却是会放大龙族的银欲之物。 少年抿着唇,狠狠心,扣上铃铛后,将封龙丹扔进了酒中。 封龙丹无声无息融在酒中,无色无味。 龙皇回来,拿了果子,抬眼看见少年犹如海棠春卧,黑发之下是裸露的大片雪白肌肤,细嫩的双足没有落地,摇摇晃晃的垂着,脚踝扣着漂亮的金铃,带着些勾人的脆声。 龙皇陡然腹中火热。 解离之拿起酒,朝着龙皇招手,笑:“陛下,喝酒吧。” 他先饮了一口,托起龙皇,低头吻住了他。 而下一刻,他就被龙爪摁在了榻上,衣衫被扯得更乱,滚烫的舌头带着热息,充斥了他的濡湿的唇舌,舔干净他舌面上残留的甜蜜果酒。 解离之紧紧抓着他的颈项,鳞片随呼吸翕张的温度灼得掌心发烫,温软的唇珠擦过赤金龙下颌敏感的细鳞。他压住心中抗拒,缠着他,主动勾着他,如玉的消瘦肩胛,带着些被热度蒸腾起来的薄汗,颤动着。 赤金龙失控般,尾巴拍裂了地面,一阵轰响中,少年唇齿里,那口混着毒药的桑葚酒全被他舔舐得干干净净。 一滴也没剩下。 99 解离之被他的牙齿咬痛了,嘶了一声。 龙皇声音沙哑,意犹未尽似的,伏在他身上,金色的眼瞳深深凝视着他,沙哑道:“好酒。” 解离之压着胸口火和疼痛,将剩下的酒也如此这般,一口一口地,亲吻着,喂给了他。 酒液打湿了他的胸膛和衣裳,雪白的锁骨窝,陷着桑葚酒,被龙舌头湿漉漉的舔干净,伴随着丝帛裂响。 赤金色的龙尾紧紧的勾着他的小腿,他被压着,被迫屈起了腰。湿透的衣服贴着起伏的腰线,挡住了下面暧昧的活物。 …… 少年的睫毛在脸颊投下颤动的阴影,小腿绷紧,脚踝的铃铛着魔般晃动着,金线陷进肉里,勒出红痕。 他红着脸,战栗着,发丝凌乱,胸膛都是汗水和吻痕。 这条龙…… 简直……像狗一样……! 令人讨厌!!! 龙皇缠住了他,亲吻他的面颊,给了他一个镯子,解离之一看,发现是地龙弓。 “你体弱灵虚,炼化不了这地龙弓,带着麻烦。”龙皇温声说:“我这几日替你将它炼化了。” 龙皇道:“你可随心意化它为任何武器。” 解离之拿着地龙镯,灵识浸入,下一刻,一条纤长、满是骨刺的龙鞭出现了。这地龙鞭缠绕着他纤细的手腕,浊气甚重。 解离之心念一动。 这龙鞭陡然被贯直,化作一把锋利的骨头长剑。 封龙丹大概是起效了,龙皇气息渐渐沉了。 解离之艰难从龙皇身下起来,抬眼,看着远处的复生之龙。 因为他闹得厉害,龙皇便将复生之龙调远了。 没有定魂珠续魂,它们看起来精神已十分不振,眼皮耷拉着,没了当初的神气,但还是盯着他。 他心中冷笑,拿着定魂珠,在复生之龙奄奄的注视下,微微一笑,随后,抬起下巴,将定魂珠丢进了岩浆池中。 坠落的定魂珠在岩浆中绽开九重星环,其中散开的龙魂如同星火,从定魂珠中逃窜出来,奔向龙冢。 封龙丹压制了龙皇,复生之龙又没了定魂珠,他手握血蛊,一呼百应。 而待三日后,南国使臣便会过来,用二十座山城交换他。 即便再为妖族殚精竭虑,他到底也是人族。 到时候,南国不仅不会失城,甚至十万龙山的城池,未来,也会是南国的土地。 他听闻如今南国的国君就是他的兄长,解明烛。 燕琢是长生之龙,有长生之命,即便有封龙丹,化作人类,也不会死。 他会囚禁燕琢,再帮兄长,得山城,复辟大齐。 火焰跳跃,衬着少年无情的眉眼。 * 南国。 牢狱。 解疏棋浑身是伤,铁索摇晃,他艰难地抬起眼,透过铁杆,看到了解明烛。 “你……你是来杀我的吗?”解疏棋勉强笑道,强撑着骨气说:“事已至此,你要杀便杀,要剐便剐!!” 南国新帝解明烛安静地看着自己遍体鳞伤,又害怕得发抖的兄长。 灵族圣女雪止,以解疏棋伤灵族首领之妻解离之有罪之名,将他打入狱中。 而在听闻解离之在妖族为奴后,便要用南国二十座山城,向妖族易回解离之。 如果解明烛拒不同意。 ——那就杀了解疏棋。 他淡淡道:“我不杀你,我是来放你走的。” 解疏棋一怔:“……什么。” 解明烛平静道:“我已经答应了雪止,用二十座山城换解离之。” 解疏棋:“你有这么好心?” 解明烛冷冷说:“你也可以永远呆在这里不出来。” 他道:“我可要提醒你了,如今的龙皇便是当年的燕琢。” 解疏棋的脸色陡然一片刷白。 当年他与解明烛争夺皇位时,便向燕琢抛出了橄榄枝。但是燕琢拒绝了他。 他恼恨不已。 毕竟燕琢是一把战无不胜的宝剑,以后手握军权,必然位高权重。若不能为他所用,那必然要为解明烛所用。 他背后有商家的支持,而户部全是商家的人。 他便偷偷下令,令商氏割断了西岭的粮草供给——谁知,这反而惹怒了长公主。 长公主逼迫户部给钱,户部以陛下修建地宫为由推拒,长公主气急之下,一把火烧了地宫。 解必渊震怒之下,赐了长公主一杯毒酒,一尺白绫。 这事情做得隐秘。 而商氏和大妖早有勾结,听闻风声,将他藏匿在妖族,这才勉强躲过一劫。 当初燕琢破城之后,见长公主身死,也只以为是解必渊赐死,鬼阎罗斩了解必渊人头,这事才勉强算是一笔勾销。 ……也许没有销。 毕竟解离之还在妖族当奴……估计,也受了对方不少的磋磨。 想到他欲毒杀却未果的弟弟,解疏棋一时间,竟也有些失神。 随后他冷笑道:“你在这装什么好人!当初商家做的事,我不信你对此一无所知!但你什么也没做!” 解疏棋神色扭曲:“你也是帮凶!” * 四日后。 燕琢缓缓睁开了眼睛。 冰冷潮湿的大狱,他整个人被缚龙索捆住了四肢,动弹不得。 身上的力量都消失了。 他半眯着眼睛,看清了眼前人。 少年一袭青衫襟口暗绣着银竹,因为腹部的隆起,束腰革带松松的,可因为面容出尘,乍一看,仿佛上好的青瓷,浸透了碧绿的春水,美妙诱人亲吻。 他冷冷地看着他,漂亮红润的唇只吐出了两个字:“燕琢。” 燕琢偏偏头,从他眼瞳里看到了自己的脸,转瞬之间,他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有浩瀚的龙族记忆传承,自然晓得自己这副模样,是被喂了封龙丹。 “啊。” 男人轻出了一口气,低声笑了笑,看着解离之,“我在这。” 解离之陡然生出一股无名火,手中地龙镯化作锋利骨鞭,狠狠抽过去,“你笑什么!?” 鞭风撕裂空气的刹那,燕琢虬结的背肌绷紧,鞭梢擦过肩时,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男人喉结滚动,结实的八块腹肌,陡然被鞭痕割出深深的血色的沟壑,从左到右下腹,血色浸透了衣衫,浊气缠绕其上。 燕琢偏头,脖颈拉出锋利的线条,汗珠顺着锁骨滑进浸血的领口,他又笑了一声,不答,只叫:“离离。” 过会儿咬牙笑了两声,又叫:“殿下。” 这两声,都亲昵极了,就好像他不是身处阴暗诡秘的大狱,即将接受冰冷的鞭笞,而是在龙殿的大床上,即将与美人翻云覆雨。 笑里带着些无所谓的痞气。 恬不知耻! 解离之又狠狠抽了他好几鞭。 燕琢被封龙丹化了力量,却还是生生受下了这几鞭子,锁链随着燕琢的动作叮当作响, 他还是笑着,甚至舔了舔带血的唇,少年用尽了力气,却仍是不甘心,破空之声再袭来,冲向燕琢喉结的时候,绷直的链条压尽了他鼓胀结实的肌肉里,只听锁链发出骤烈的,令人牙酸的几声响,腰腹精悍的肌肉骤然发力——他竟扯断了缚龙锁链,宽阔有力的大手,绞缠住了袭来的鞭尾! 这是何等可怕的力量! 解离之一下受了惊,脸色刷白,听见男人低笑:“殿下,你该捆得更紧些……” 他扯住鞭尾,被铁链磨破的腕骨猛然发力,往后一拽! 解离之这地龙鞭是缠在手腕上的镯子,脱不掉,踉跄一下就被燕琢狠狠拽进了怀中,鼻尖碰到男人青筋鼓起的颈上,燕琢扯着鞭子,亲昵地亲了他一下,中间咬住了他的唇珠,却终归不舍得用力,只温存似的,舔着亲。 这是一个充满了血腥气的吻。 解离之回过神来,又惊又怕,一巴掌扇到他脸上,尖叫道:“你放肆!!” 燕琢被解离之一巴掌扇得偏开脸。 解离之收了被燕琢拽着的地龙鞭,从燕琢怀里解放之后,一下退了好远,手指颤着,不敢再靠近。 青色的衣服被燕琢身上的血浸透了,满身都是浓烈的血腥气。 燕琢半张脸火辣辣,笑得浑不在意:“殿下。你怕什么。” 缚龙索已经碎了一半,松松的落在男人块垒分明的腹肌上,他身上都是深可见骨的鞭痕,他姿态却有点懒洋洋的,甚至有些松弛,反而透出一种令人畏惧的野性和狂蛮。 只是,他的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少年腹部,思索着。 他被抽几鞭子其实无所谓,只是少年身在孕期,不好受惊受怕。 解离之陡然捏紧了掌心,他看着那已经碎了一半的缚龙索,小腿微颤,冷笑道:“我可不怕你……!” 他说:“你吃了封龙丹,定魂珠又被我毁了,如今这十万伏龙山的大妖小妖都听我的话!” 这话没有底气,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解离之说完,又生了火气,他恨恨说:“燕琢,你毁我家国,杀我父皇,又逼迫我做你胯下之奴……甚至还诱骗我吃下孕果……这一笔一笔的血债,我全部都会讨回来!” 燕琢舔舔犬齿,笑了:“这话说的,你在床上没被我干爽吗。” 解离之闻言,脸色又青又白,气怒交加,骂了句:“你真无耻!” 他又想抽他,但看见那松松的伏龙索,终归打消了念头。 燕琢无所谓道:“前尘往事不过一笔烂账,何必算来算去?非要算,那当是人族欠我多一些,人族厚颜无耻盗走了龙族的气运,我又为人族打了几百年的仗——” 燕琢冷哼一声,狠戾道:“老子仅仅是带兵踏平了长安城,你们人族不知占了多少便宜!” “我若真想报复,南国那弹丸之地,撑不过我龙炎一息!" 解离之紧紧攥着地龙鞭柄,脸色青白,厉声说:“……你狂什么!如今你吃了封龙丹,就是个普通人!” 燕琢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见少年胸脯起伏,怕他动了胎气,终归是软了口气,“哎,你爹尘归尘土归土,龙族的老东西也都灰飞烟灭,总归你……” 他顿了顿,声音又温柔了些:“……你有了身孕,龙族也有了子嗣,人族欠我的那些烂账,我也懒得与人族算,你我彼此都有亏欠,不若一笔勾销了。” 闻言,解离之拿着鞭子,肩膀似有颤抖。 “燕琢。” “人族如何。我不晓得。” 他嗓音沙哑,一字一顿,“自始至终,我解离之,没有亏欠过你。” 话音落下的一霎那,燕琢胸腔猛然震颤,无尽酸涩滋味,瞬间翻涌而上。 无尽的沉默蔓延在两人之间。 少年站在阴影处,燕琢竟瞧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双似有潮湿的眼睛。 …… 100 “你我年少情谊。分分秒秒,我铭记在心。” 少年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解离之听见自己说:“燕琢,我不欠你。” 燕琢刚要说什么,解离之猝然打断他:“但我也知道。” 他说:“我既是人族的皇子,受着万民的福泽,十几载,都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燕琢,你恨人族,自然也应当恨我。” 解离之已经调整好了情绪,面容平静:“我沦落到十万龙山,落到你手中,你恨我,折磨我,拿我发泄,甚至恶意叫我……怀上你的孩子,这样羞辱我,自然也是应当的。” 燕琢沉声说:“……让你怀孩子,不是羞辱你。” 他缓声说:“……你是人族皇子,龙冢中的龙魂戾气深重,对你颇有恶意,戾气尽除,若你没有孩子,他们必然会借机向你下手。” “龙族最重子嗣,你若腹有龙子,万罪可赦。” 少年整个人在影子里,燕琢只能看到他瘦长的脖颈,拉出有些锋利的线条。 燕琢没有听他说什么,只眉头蹙起。 封龙丹让他睡了几日? ……他怎么瘦了这么多? 燕琢缓了缓气息,道:“你刚来龙山时,我心中有气,但……” 他沙哑说:“我也无意总是……磋磨你。” “陛下。”解离之微微抬起脖颈,指着脖子上的颈环,一字一顿问:“你有哪一日,未曾磋磨我?” 燕琢:“……” 燕琢一时语塞。 当时解离之想要逃跑,他一时狡计,以龙皇身份逼迫解离之,又以燕临风之身温言哄劝,双管齐下,逼得少年与燕临风生了情分。 那时他想,总归燕临风也是他,只要人在眼皮子底下,无所谓身份之差,真真假假。 未曾想象蛇之变,戾气之灾下,“燕临风”差点被戾气逼出原型,为了不伤到解离之,无奈只能自戕。 如今待解离之有真情的燕临风死得透透的,留下的只剩待解离之无情狠戾,喜怒无常的龙皇了。 这下真是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一笔勾销。”解离之闭了眼,仿佛觉得可笑,他也就笑了两声,他望着燕琢,说:“燕琢,家破人亡的血债,在你嘴里,可以这样轻松吗。” 燕琢满目阴郁,狠戾道:“自然不会这样轻松!解必渊害我生父,赐死我的生母,他必然要死!” 解离之:“你的仇报了,那我的呢。” 见燕琢无话可说,解离之扯了扯嘴角,似乎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只凝视着燕琢,喃喃说:“我没指望过,你能体谅我。” 指望敌人来体谅他家破人亡的痛苦,这实在过于可笑。 强敌不会体谅弱者的痛不欲生,他们只会谋杀,掠夺,榨干对方身上最后一滴血。 “成王败寇,我不怨你。” 燕琢吃了封龙丹,所有龙族特有的鎏金瞳和鳞纹全然隐没,完全是人类的模样。 此时泼墨般的黑发散落,漆黑的眼瞳映着摇曳的烛火,眉目锋利,下颌线条流畅,长发松散的落着,但容貌带着一种成年男性的成熟和英俊,还有一种危险的野性。 记忆里那个少年,长大成人了。 午夜梦回,解离之也曾想过,燕琢是不是真的如诅咒所言,永远都只能活到十八岁。 他做了噩梦,起来便在信里写—— 燕琢,不要死,要好好活着,我想看见你长大后的样子!他日狼烟散尽,边境大捷,长安的姑娘都等着你呢! 万望珍重! 昆仑又下了大雪,窗外风声咆哮撞着窗棂,白头鹰在灯下梳理羽毛。 他拿着信,平白生了许多莫名的不安,总觉得谈及生死,不太吉利。 于是那封信终归没有寄出去。 以后,也不必再寄了。 少年闭了闭眼,掩住情绪,眼尾却终归泛了红,只冷冷道:“是我天真,也该受此磨难!” 他说着话,拍了拍手,缚龙索一下又紧紧缠住了燕琢的四肢,将他紧紧束缚在了刑架上。 燕琢挣扎一下,发现这次比上回结实。 他不禁啧了一声,好说歹说完了,眉头蹙起,心中也生了恼怒不耐之意。 他本性属火,本就不是什么有耐心的脾性,但强按下火气,只盯着解离之下一步的动作,脸上罩上了一层严霜,说:“所以呢?” 少年从阴影中走出,走到了燕琢能看到的地方,但他到底忌惮他,不敢走得太近,只沉默看了他一会儿,从袖中拿出了那瓶绛珠返月露。 红艳艳的透明瓶子里的液体,里面漂浮着不断重组的碎晶花。 解离之:“知道这是什么吗。” 燕琢的传承记忆,立刻叫他认出了这是什么—— 燕琢瞳孔微微一缩,一霎间,他的眼瞳泛起了金色的厉光,颈侧暴起青筋 :“解离之,你敢!!” 解离之哈哈一笑,说:“我有何不敢?” 燕琢当他的面,火烧了长安城,又任人杀了他的父皇。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他也会当着他的面。 ——杀了他的孩子! 解离之掰开瓶塞,当着燕琢的面,将滑胎药一饮而尽! 缚龙锁陡然发出了剧烈的颤动,迸出裂玉之声,四野震动间,是燕琢的咆哮:“解离之!!!!” 解离之狠声说:“给你生孩子?你想得美!!这胎落了,我会将十万龙山交给我兄长,至此之后,就会离开十万龙山!” 他一字一句厉声说:“你我以后,碧落黄泉,再不相见!” 他这几日,一直没动这个孩子,就是等着这一天! 下一刻,刑架骤然崩裂,虬结的肌理绷紧,破裂的缚龙索一下捆住了少年的锦靴,解离之瞳孔一缩,就撞进了滚烫的血气中,男人精壮的腰身狠狠压住了他,带着血腥气的手指探入他唇舌深处搅动,解离之骤然呕了出来。 少年衣衫全乱了,雪白的肌肤裸露了大片,他万万没想到他明明已经用缚龙索缠得这么结实。竟然对燕琢没有任何用处!!! 解离之尖叫道:“放开!!放开我!!呕……” 他被摁住了腰背,红嫩的唇舌被迫撑开,呜呜叫着,被迫将滑胎药呕出了大半,纤细瘦薄的腰背颤抖着,漂亮的脸全然都是一片苍白,他竭力挣扎往外爬,可腿被压得死死的,整个人都动弹不得! 燕琢掐着少年的下颌,冷笑道:“封龙丹,缚龙索,你确实知道的很多,也很聪明,但这些玩意儿,只对那些平常的龙有用——” 他乌黑的眼瞳泛起金芒,身上密密爬上赤金色的龙纹,显得极其野性和阴森:“可惜我是赤金龙,龙族天生的王族血脉,又中了长生咒,小殿下,你既封印不了我,也杀不死我……” “我也想跟你玩玩,不想叫你生气。” 燕琢把他的脸扭过来,看着他恐惧的眼睛,“但殿下,你有点过分了。” 解离之猛然撇开脸,从他的手中挣脱出来:“滚开,滚开——” 他尖叫说:“我不会给你生孩子的!我不可能给你生孩子!!!” 解离之歇斯底里道:“你阻止不了我!!” 燕琢的扯着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亲吻他,舌头伸进来——他的舌头并不是人类的舌头,浓郁的铁锈味儿探到深处,一下令解离之作呕,但被他吞咽下去的药汁,却是一滴不剩的都被那长长的舌头舔了个一干二净。 “这胎打了,你想去哪儿?”燕琢舔了舔唇,笑了,“嗯?” 解离之在燕琢身下发着抖,他知道自己玩脱了,去拽着手腕上的地龙鞭,调动灵力想要驱动它,谁知全然无一点反应!! 解离之瞳孔一缩。 “离离。” 燕琢森然带笑道:“你是不是忘了,这地龙鞭是我为你炼化的?” 下一刻,地龙鞭闻声而动,反而将解离之缠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解离之:“!!!” 燕琢阴戾道:“都被老子干怀孕了,你想跑哪儿去啊。碧落黄泉,永不相见?想得他妈的倒美!!” “打啊!” “老子能干到你怀孕一次,就能两次。三次!”燕琢舔着破口的唇角冷笑,狠声道:“你就在龙殿里,给老子生孩子!!” “放开我!!”解离之骤然被贯穿,发抖尖叫道:“来人,来人!!” 虎湘等大妖过来的时候,解离之已经在嚎哭了,场面非常难堪。 好几只大妖生生扯住了被缚龙索捆住的燕琢,可怎么也没办法把他从解离之身上扯下来。 虎湘道:“用囚龙钉!!” 囚龙钉骤然钉住了燕琢的手脚。 几个大妖合力,终于把解离之从发疯的燕琢身下拽了出来。 解离之发丝凌乱,嫩白的身体露出大半,全然都是咬痕,关键处被地龙鞭挡住,可裸露出来的地方也已经被玩得不成了样子,虎湘眼疾手快给他拉扯衣服,遮住了他的身体。而在衣服规整的一瞬间,地龙鞭就自动收回了镯中。 解离之喉咙里好像还残留着被龙舌倒刺深深舔刮的感觉。小腿全然都是流淌下的黏腻液体。 他近乎是惊惧地看了一眼燕琢,下一刻,就发了疯似的想要把地龙镯取下来,然而这东西却跟颈环一样,无论怎么都扯不下来,毫无动静! 他嘴唇苍白,踩着湿漉漉黏糊糊的地面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燕琢手足都被上了囚龙钉。 虎湘恨极了龙皇,下手自然不留情,粗大的钉子穿透了燕琢手腕足踝骨骼。燕琢被八根囚龙钉,被鲜血淋漓地嵌在了大狱的铜墙铁壁上。 鲜血顺着钉子淌过他偾张的肌肉往下流淌。 他的鎏金竖瞳,依然在暗处冷冷盯着解离之,里面俱是入骨的偏执和森然,宛如一只纯粹的野兽。 他四肢被囚龙钉钉在了墙上,龙血浸透了他的衣服,可他浑不在意,只阴森森道:“殿下,你要知道,我是长生之龙。” 诡异的气息蔓延开来。 明明已经从他身下逃出来了,可解离之只觉自己,好像又被他充满侵略性的目光舔了一遍。 “殿下在外面,最好乖一点。” “殿下自己不嫌疼,这胎没了都没关系……”男人黑发凌乱,眼中鎏金色的光芒却充满了威慑的冰冷意味,带着浓烈的野性,森然道:“殿下若是不听话,管不住自己,跟别的男人上了床,那可要好好想想以后了……” 解离之后退一步,骨头发冷,不自觉战栗起来。 疯子。 疯子!!!! 他听见自己内心深处歇斯底里的恐惧声音—— 燕琢,疯子!!! …… 解离之脸色苍白,他踉跄着离开了大狱,可身后如芒在背,叫他不停作呕。 他扶着墙,又吐了好久才缓过神来。 一旁,有人为他拭去了唇角污秽,他一回头,发现是鬿雀。 他喉结滚动一下,拿了帕子,自己擦净了,勉强道:“谢谢。” 少年的形容着实狼狈不堪,头发全乱了,带着黏腻痕迹,暮光山色漫过他瘦白的肩膀的黑发,晕出一点点惑人的薄光。 他的下摆也全都裂开了,束腰革带也耷拉下来,大腿肌肤若隐若现。 鬿雀的视线落在他的肚子上,过会,他抬眼看解离之,说:“我听闻解大人想要落下此胎。” 解离之拿着手帕,一怔。 他有点抗拒,但一抬眼,他发现鬿雀身后竟然是大妖们,他们神色各异地站在不远处,看着狼狈的解离之,面面相觑。 鬿雀语调缓缓:“何必如此。这是龙皇的第一个孩子。你可以凭借它在妖族上位。” “……” 大妖们也齐声声地附和。 解离之大脑微微空白,未来及反应,鬿雀的指尖已经抚上了他因为紧张而微微绷起的胎腹,五六个月的身孕让少年显出一种玉瓶将倾的诱惑弧度,偏偏胸膛还是单薄的,连眉眼都有着些狼狈的稚纯—— 他的手触碰到了敏感的地方,那银灰色的纹路依然还在。 鬿雀眼瞳浮起密密的阴影。 少年的身体却因为他的碰触,忽而剧烈颤抖起来,他因为腹部的抽痛而被迫弓下了身,凌乱的发丝落在鬿雀的广袖上,他紧紧抓住了鬿雀瘦长的手腕,额头密密带着汗,切齿道:“……滚!” 他碧绿的视线扫过鬿雀,还有他身后的那些大妖,切齿道:“落胎药!!给我!” 他对燕琢的无耻和凶悍又恨又怕,龙皇对他做的那些事他刻骨铭心,死了也不会忘,就是没有这些锥心刺骨的前情——他一个男人,也不可能为另一个男人生孩子!! 大妖们面面相觑,但没人动弹。 (2) 解离之强忍恶心,拿出了那枚血蛊,“你们不听我的?!” 大妖们哗啦跪了一片,高呼道:“解大人三思啊!!” 有一大妖鹤苔出列道:“龙子甚重,这十万大山之下镇压龙魂无数!若大人在妖族称王,却无龙子傍身,恐生祸乱啊!” “龙魂报复心甚重,它们已无戾气,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大人身怀龙子,便无后患!” 大妖们齐刷刷地跪了下来,竟是连血蛊都不怕了!! 比起血蛊,他们显然是更害怕龙魂作乱。微…搏。汪。汪…雪…米 羔…脆。整…理… 毕竟龙族传承,秘术无数,龙魂自己为祭的阴烈之术更是不胜枚举,若是那些龙魂都因为象蛇戾气镇压,浑浑噩噩地呆在龙冢中,倒也还令人安心,可是如今这些戾气全部被龙前草净化了! 如今这些将死未死的龙魂,最渴望的就是龙族正经的子嗣。 若是解离之身怀子嗣——他就是囚禁了燕琢,自己成为妖族之皇,踩在龙魂头上,那也是龙族自己的族中之事——龙族自古以来就以强者为尊,而解离之怀得又是血统最高贵的赤金王族的血脉,他母凭子贵,只好好的龙子生下来,那就是被龙魂承认的正统。 就是把天掀了,龙冢的龙魂们也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看不见。 可若是解离之将子嗣打了。 那那些头脑清醒的龙魂为了龙族传承,会憋什么可怕的阴招,谁能知道! 但这也只是其一。 其二,燕琢乃是长生不死之龙。 只要有一丝疏忽,未曾将燕琢镇压住,那改天换日,也不过瞬息之间! 叛贼身死,死的是大妖自己。 若是解离之将燕琢的子嗣打了,那跟着解离之造反的大妖,恐怕就不仅仅是自己死了,身后的一族,恐怕都得一齐见了鬼阎罗! 除此之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那便是妖族万民,他们是沐浴着龙血而生的,对于龙族有着骨子里的畏惧,以及狂热的推崇。 长生之龙转生为龙将,百战百胜,一则龙将勇猛无双,二则是妖族沐龙血而生,对龙天生畏怕。 解离之有龙子傍身,在妖族称王,哪怕施行暴烈之政,也不会有小妖敢生谋逆之心。 是以,连鬿雀也屈膝,低头,一副温顺臣服之色。 但越是这样,解离之越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他红着眼,踉跄一下,看着鬿雀,死死咬住了嘴唇。 鬿雀是保皇党,是支持龙皇的。 他故意召集大妖,在众目睽睽之下说这样的话,他在提醒他——他们明面上是归顺于他,臣服于他,只是因为他手中握着血蛊,他们不得不推选他,奉承他,上这高位。 实际上,他们根本没有承认他。他是人族。 对于妖族而言——不管他做什么,他都永远,永远是个外人。 除非他为燕琢诞下龙子。 他为妖族做的所有努力,都不及燕琢赐给他的这一个龙子! “你……你们!!” 解离之牙齿都要咬碎!! 他从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想打掉这个孩子! 他要这妖族江山,亦不会要这个孩子!!! 这个念头蚀骨锥心,宛若魔障,心念一生,肚里一阵翻涌! 胸口也一阵胀痛,冷热交替难言,青色的衣衫反而映出暧昧两枚珊瑚点色。 解离之仿佛听见有孩子在嚎啕哭泣。 他强忍恶心,拂袖而去。 鬿雀抬眼,望着少年背影,眼眸深深。 * 龙殿,错综复杂的熔金色的锁链微微摇晃着。 工/终…号;糖/糖;今/天/也;很/困/免…费…分…享… 少年纤细的双足踩过厚厚的火绒地毯,最后有点体力不支,走了几圈,就卧在了贵妃榻上,六个月的身孕的身体,软软陷进了红塌中。 解离之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落胎药想要寻,自然是能寻的,但是…… 他的手抚上了颈环。 他这时候,才明白这颈环真正的用处。 这颈环还有一个名字,叫缚孕环。龙族血脉霸道,而且银乱,时常强暴异族。为他们诞下子嗣。 异族自然顽抗不止,承龙种,有孕后,也会想方设法的落胎。 而这缚孕环,除了禁锢逃跑的异族以外,还有就是保胎。 细细的灵脉渗入母体的四肢百骸,形成妖罩,牢牢地保护着那颗成形的龙蛋。 平常的落胎药对它没有任何用处,反倒会让解离之绞痛不止,甚至因为腹中龙胎被刺激生长,令他胸口胀痛难捱。 解离之心力憔悴。 “解大人。”鹅黄小心翼翼地探头。 见少年脸上未有怒色,才过来,他低着头,小心不看少年胸口微微濡湿的衣襟,递上一卷书:“灵族使者听闻妖族之乱,要下月再抵达。” 解离之没有说话,燕琢已被囚禁,妖族群龙无首,自然不能接待外国使臣。 除非他即位。 解离之无心在妖族当什么皇帝,他已经想好了,落胎之事暂且延后,等南国使臣来了,他便将血蛊供手相让。 没了龙,大妖又被控制,南国要占十万龙山,还不是像呼吸一般简单。 之后,他再想办法除了这缚孕环,落了这一胎。 他本来就是人族。不可能位龙诞下子嗣! 是以,即位仪式准备的敷衍又简单。 解离之成了实至名归的妖族之皇。 当夜。他梦见一条小奶龙。 它的鳞片还蒙着一层胎膜,眼睛都没睁开,额角的地方凸起两个小肉球,用下颌蹭着,四只小爪子晕着玛瑙红,尖尖是黑色的,蜷起来的时候,像一朵红罂粟。 小龙缠着他的手腕,瘦小得像条小蛇,拇指粗细,嘶嘶的叫。 以至于解离之一眼就知道这是个什么。 他看见它就生气。 它却不知自己遭人讨厌,巴巴地攀爬上来,想跟妈妈贴一贴,尾巴尖尖摇摇晃晃地摆动着。他冷笑一声,把它揪起来——小龙的逆鳞都是软塌塌的,他一用力,就掐出了月牙印。 它被掐得吐出了小舌头,喷了几个小火星子,尾巴却一圈圈卷起来,摇晃着示好。 “……” 解离之下意识松懈了些。 它立刻就用玛瑙小爪子抓住了解离之白嫩的手指,小舌头舔舔,想要吮吸什么。 “……” 解离之立刻就知道它是想要喝奶,当场一个激灵,把它用力扔在了地上。 小龙摔在地上,肚皮朝着天扭动,露出颈间被掐红的月牙印,它右边爪子落地摔伤了,呜呜咽咽的舔着弯折的爪子哭,它好像疼得不知道怎么办了,打了两个滚,把那小玛瑙爪子塞进没长牙的嘴巴里一点点嘬着。 猩红的鳞片,随着抽泣一张一合,它眼睛还有着薄薄的眼翳,用剩下三个小爪子在地上爬着找妈妈,伤心欲绝的样子。 解离之心里颤着,踉跄后退两三步,“你走开……” 他近乎无意识地说:“我会杀了你的……!!” 小龙不敢靠近了,呜呜嘤嘤的用一只前爪撑着身体,眼泪啪嗒啪嗒的掉。尾巴却还在摇着。 耳边有个奶声奶气的祈求。 娘亲。娘亲。别不要我。 解离之眼泪汹涌而下,嘶声骂道:“滚!!” 夜半惊雷,他猛然起身,脸颊惨白,喘息不止,却听一声叹息。 解离之一回头,却见一道苍白犹如鬼魅的影子。 鬿雀站在不远处,眼瞳幽幽地盯着他,又或者—— 是盯着他鼓起的腹中胎儿。 * 大狱。 被八根囚龙钉贯穿手足的燕琢,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跪着的简砚冰。 以简砚冰为首,忠于燕琢的龙卫全部被解离之下了大狱。 少年妖皇上位的仪式做得敷衍而简单,然而手段却极其干脆狠辣,听说在即位不久,当着诸位妖臣的面,用血蛊处死了一个悖逆的上古大妖。 燕琢语调和缓:“孩子怎样了。” 简砚冰道:“属下命人在暗中替换了堕胎药,又有缚孕环,龙子无大碍。” 燕琢又问:“他这几日睡得可好?” 简砚冰说:“常常噩梦。” 燕琢道:“叫人多点些安神香。” 简砚冰:“……” 简砚冰道:“解……呃,小殿下说讨厌安神香,点的香都被撅断,扔了。” 安神香里放了幻神散,点了之后,已经生了意识的龙蛋便不会轻易入梦。 简砚冰迟疑道:“……陛下,龙冢的定魂珠已炼化,囚龙钉也已松动,您还在等什么?” 燕琢沉默半晌说:“他心中既对我有怨,如此发泄一番,也好。” 简砚冰无话可说。只好沉默。 燕琢转移话题道:“灵族使者如何了?” 简砚冰道:“灵族使者半月后才会抵达,如无意外,应该会由小殿下接待。” 燕琢冷冷淡淡的哦了一声,偏偏头,又问:“金子莱和那只妖神呢?” 金子莱和那只想逃到西域去的小鱼妖,燕琢把他们捉了回来。 灵族使者来访,以二十座山城交换解离之——笑话,他当然不会为了区区二十座山城,就把解离之交出去。 但灵族咄咄逼人,一副不解决就要开战的样子,燕琢倒是不怕开战,奈何解离之如今在孕期,情绪格外敏感,若是与南国开战的消息传入耳中,必然崩溃,要以死相逼。 那就太麻烦了。 简砚冰说:“那只妖神已被龙卫喂了幻形珠,可以一直保持小殿下的模样。” 燕琢思索片刻,平静道:“便在那之前动手吧。” 虽说借着缚孕环,燕琢也能很清楚的知道他的状态。 可自那次以后,也许因为害怕,解离之再也没来狱中看过他。 哪怕他在外令龙卫散步谣言,谎称自己为虎湘折磨,断了龙角,形容凄惨。 结果简砚冰说,少年妖皇听闻消息,只冷冷甩下一句:断角而已,又死不了。 燕琢也未曾想到,他竟如此心狠,不念往日旧情。 燕琢想起来就一肚子火气,心情又阴郁下来,问:“龙冢的小孕殿建好了没?” “……已经建成了。”简砚冰道:“已经将小殿下在小宅的东西都添置进去了。” 燕琢冷哼了一声。且先令他得意这几日。 这些账,他等之后再和他一一清算干净! * 解离之往后退,手无意识地挡住了肚子,“你来做什么……!” 不对劲,太不对劲,龙殿四处都有大妖看守,谁来都会有人通报,鬿雀不应该这般如入无人之地。 鬿雀视线扫过少年颈环,忽而变得疏离而有礼,他从袖中拿出了一枚铜钱,乌黑的铜钱在他苍白的指尖,显得阴气十足。 “此乃阴钱。”鬿雀道:“有极阴之气,可以解掉燕琢为陛下设下的颈环。” 解离之的视线掠过阴钱,确实感到了扑面的阴气,这东西确实能解除燕琢给他设下的颈环。但是—— 解离之视线往上,警惕地望着鬿雀。 即便对方现在隐藏的很好,但他也察觉到了刚刚那一瞬间,从鬿雀身上迸发的,无法忽视的恶意。 这恶意叫他毛骨悚然! 来者不善。 他视线扫过对方手里的阴钱,冷冷说:“我不需要。” 解离之威胁道:“你身中血蛊,最好不要打什么坏心思!” 血蛊极烈,一旦发作,四肢百骸宛若虫噬。 这血丝一旦爬上头,即便是再强的上古大妖,也逃不过一死。 之前,解离之想要落胎,有大妖不愿,擅自销毁了解离之处心积虑找到的西域秘药。 被解离之在龙殿用血蛊当场处死。 那大妖皮肤浮出密密麻麻的红丝线,满地仓皇哀嚎痛哭打滚,丑相毕露,他爬到解离之脚边,直勾勾瞪着少年腰间的日佩,尖叫哀嚎道:“陛下!!陛下,药在这里,药在这里!!!” 蓝绿色秘药瓷瓶勾画着细腻的花纹,大妖因为疼痛而拿不稳,药瓶落下来。 少年妖皇对他笑了笑。 他笑容极美,绿色眸子好像带着些神经质的天真,大妖不禁心生了盼望,谁都知道这位少年皇子善良心软,自有慈悲之心——他见解离之笑了,也不禁强人疼痛,露出了卑微的笑,笑容之外,不免藏着一点轻蔑—— 果然是个在床上被龙皇玩大肚子的婊子。 随后。那瓷瓶被少年妖皇的青色蟒纹靴踩在脚下,一点一点地碾碎,满地碎瓷和药渣。 少年俯身看着大妖,笑道:“好香的药啊。” 他笑得明媚灿烂,任谁都能被晃了眼。 但下一刻,少年笑容倏忽间消失了,他面无表情说:“给我舔干净。” 大妖颤抖着,跪下来,一点一点把碎瓷片和药粉一起舔干净了,他把碎瓷渣和药粉咽下去,颤抖说:“陛下……” “做的不错。”解离之点点头:“不过,你还是死吧。” 龙殿外乌云密布,雪亮的惊雷轰然贯穿天宇,映出少年妖皇漫不经心的绿眼睛。 大妖眼珠凸起,他痛不欲生的化出分身,然而不管他是砍手砍脚,溃烂的皮肤、骨骼、手指、眼睛、头发、脑子、羽毛里,爬出曼珠沙华一般的细长的,蠕动的红线虫子,满地都是,哀嚎和求绕声贯穿云霄。 大妖陨落了。 血就是虫,虫就是血。 满地是虫。满地是血。 猩红色的血潺潺的流下去。跌进岩浆里。 八方大妖跪伏,无人再敢对这位少年帝王生出任何悖逆轻视之心。 新上任的少年妖皇一袭青衫,眉眼阴郁,没有看满地血虫,只望着龙殿摇晃的猩红色铁索之外,密布阴云的天空。 “悖逆吾者。”他冷冷说:“当如此状!” 他拂袖离去。 然而回到龙殿深处,他驱散了下人,一直在吐。 他怕虫子。那皮肤下蠕动的东西,叫他浑身都寒毛直竖,可他在那么多假意臣服的上古大妖面前,又不能露出一点怯色。 吐完,就又梦到了小龙。 阴魂不散。 此时,鬿雀却没有惧色。 他凝视了一会儿少年的眼睛,到底看出了他警惕之色下的恐惧。 是以沉默半晌,终归松了口气,说:“没有坏心思。” 他朝着少年走来,站定,苍白的指尖在他的肋间游走,有些凉意的灵力灌入少年的身体中。 解离之面色一变,陡然祭出血蛊,圆润的红蛊丸陡然散出剧烈红光,只见鬿雀白皙的皮肤之下,陡然浮现万千细而长的鲜红血丝线,犹如曼珠沙华细长的花瓣,从脚踝一路往上攀爬,伴随着皮肤爆裂,鲜血流淌,这血线爬到鬿雀的脖颈时戛然而止—— 鬿雀面色未变,唇角却溢出血来。 然而,对方这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如此诡谲妖异,更让解离之心中发寒。 眼前人仿佛木偶,人世的疼痛和折磨于他而言,不比鸿毛之轻。 鬿雀抬眼,语调平静:“你打算留下这个孩子。” 是肯定句。 解离之心中莫名,不知鬿雀此话何意,他冷冷说:“这是我的事,去留皆随我心意,与你有何干系!” 鬿雀心中一阵发寒。 原来,即便那样挑拨,也未曾叫解离之真的生了堕子的狠心。 鬿雀低垂头,缓缓屈起爬满红血丝的苍白指节,扣住少年的后腰,把人抱在了怀中。 解离之被困在鬿雀怀中,瞳孔颤抖,揪住了鬿雀的袖摆,惊恐道:“你做什么!!” 苍白夹杂着金色的长发落在少年白嫩的胸口,带着薄茧的拇指从少年分明的尾椎往上抚摸,一只摸到他瘦白的后颈,带着一种亲昵的血腥气。 少年身上的气息……叫他安心。 云沉岫不记得他多久没有这样抱着他了…… 他好像回到了几年之前,风吹枝颤,梨花满袖。 他喃喃说:“阿离,我想你了。” 解离之瞳孔陡然放大,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打掉吧。”鬿雀——或者说,云沉岫的声音幽幽的,嘴唇贴上了他沁汗的耳垂,“阿离。别叫师尊生气。” “不……”解离之茫然喃喃,腿根发软地往下滑,衣襟又松了,仅在腰腹上的银色纹路不知何时爬上了锁骨,勾动深处无法遏制的情潮。 解离之瞳孔颤抖——眼前的人可以伪装,但云沉岫留在他身上的银纹不会撒谎。 它们只对真正的主人有反应。 解离之尖叫着:“不,你死了,你死了!!” 他近乎崩溃地激动起来,竭尽全力推搡着身上的人。他到底花了多少心力才逃出这个人的掌控,可现在告诉他他所有的努力都不过一场镜花水月,他怎么能承受!! “阿离。”云沉岫无动于衷,只面无表情道:“你是我的发妻,不可以为旁人诞下子嗣。” “滚!!” 解离之手腕上的地龙镯散发出暴烈的光,骤然幻化成剑,剑光映着他碧绿的眼睛,他发疯道:“我能杀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 因为过度恐惧,他甚至猛然驱动了血蛊,鬿雀白皙英俊的面庞全然都是密密麻麻的血丝,偏偏神色平静,宛若地狱爬来的厉鬼。 血蛊……为什么对他没有作用?!! 解离之近乎绝望了。 云沉岫已重修了灵族仙位。 蛊虫再厉害,也不过是凡俗之物,伤不了有仙气庇护的云沉岫。 他无意解释,攀着血丝的指尖缓缓扣在少年脖颈的颈环上,又哄道:“阿离,你太年幼,未来很长,不该生下这个孩子。” 阴钱泛起乌黑的浊光,笼罩着龙鳞颈环,极烈极阴的气息,让鳞环缓缓消融了。 解离之动弹不得,一直束缚着他的颈环消融了,可他完全感觉不出半点开心,只生出无尽寒意。 他眼睁睁看着云沉岫从袖中拿出了一丸药。 “阿离若真的喜欢孩子。” 云沉岫柔声道:“我们夫妻伉俪情深,自然也可以生。” 然而,就在少年被迫吞下药丸的一瞬间,天幕陡然被狂暴的龙爪撕开无数裂缝,天地间风云变色,无数龙吟贯穿云霄!! 鬿雀的身体陡然被沉重的方天画戟贯穿了!! 猩红滚烫的热血泼了解离之一身。 解离之瞳孔骤然一缩,张张嘴,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燕琢偏了偏头,眼神阴森宛如鬼魅。 他衣衫破碎,胸膛赤裸,露出块垒分明的腹肌,线条流畅的腕骨处还有着囚龙钉留下的伤,渗着血,封龙丹的效力还没完全过去,但他右小臂完全是龙爪的形状,乌黑,爪子很尖,握住了方天画戟,稳稳当当,携着滚烫的杀意。 方天画戟极烈极阳,有破魔之力,又恰恰与云沉岫的霜雪灵力相敌相克,贯穿鬿雀的那一瞬间,被夺舍的鬿雀因为剧痛被迫清醒,却发觉自己跟解离之抱在一起,瞳孔猛然震颤:“……?!!!” 下一刻,他被一股巨力重重地甩到一边。 解离之毫无遮蔽,暴露在了燕琢森然的视野之中。 “离离。”燕琢叫他的名字,语调很温柔,说:“我有没有说过。不可以跟别的男人上床?” 云沉岫没死,鬿雀被夺舍,燕琢冲出大狱,接二连三的事情将少年的大脑冲得晕头转向,回过神来,就是燕琢戾气十足的纯黑色眼睛。 “我没有……” 少年颤着身体,本能般往后退,他仓皇间掐了个诀想逃,然而没等身形闪没,束缚在手腕上的地龙镯比他更快!! 他一下就被鞭子五花大绑,重重摔在柔软的床榻上,动弹不得了。 燕琢踩着鬿雀未冷的身体,玄色靴子碾碎骨头的声音,极其刺耳。 这痛苦太过剧烈,还在忍耐血蛊之痛的鬿雀,彻底失去了意识。 解离之被男人的阴影遮蔽,逃无可逃。 “想跑?” 燕琢笑了笑:“跑哪儿去啊?” 沉重的方天画戟甩到身后,尾尖抵着地面,擦出凌厉的火花。 燕琢温热带着血迹的乌黑爪子,掐住了少年白皙的后颈,抬起他的脸,锋利的爪尖,在他脸颊上轻柔的蹭来蹭去。 随后收了爪尖,探入他的嘴唇,“偷偷吃了什么好东西?吐出来给我看看,嗯?” 解离之骤然作呕,刚被云沉岫强行喂进去的药丸,又被迫吐了出来。 他脖颈的线条被拉得瘦长而美,脸颊却近乎惨白。 “又是滑胎药。” 燕琢拿着药丸,碾磨成齑粉,又被火焰眨眼燎成青烟。 他视线在他脸上巡梭,“我还想你这半月不见我,能吃胖些。” “天天吃这些,难怪又瘦了。” 解离之膝盖跪在床上,一只手捂着肚子,瘦弱的肩膀颤着,裸着的脖颈,腰背,大腿,都被地龙鞭缠绕得死死的。 燕琢嘴角勾起一抹弧,眼里却没有温度:“我还道你太过想我,想到衣带渐宽呢。” 解离之额头带着些薄汗,他低着头,没有看燕琢。 ——燕琢说的没错,这几日没人能睡安稳觉。 被镇在下面的长生之龙,是所有大妖的心病。 谁不想他?谁敢不想他?! 而现在,他还没来及脱身,噩梦就成真了! 解离之嘴唇颤抖,他能听到遥远出传来的龙吟,还有很多凄厉的惨叫。 他已经分不出,到底什么事儿能让他的心更冷,更痛苦了。 他现在大脑一片空白,只想摆脱这令他绝望的境地。 他无法回答燕琢的问题,白皙的手哆嗦着,费劲儿想要扒开紧紧缠在身上的地龙鞭。 燕琢一扬眉,地龙鞭活物一般散开。 燕琢掐着解离之的下颌,无视少年竭力的挣扎,掀开了他被血浸透的衣摆,看见少年身上那密密生长的银色纹路,心中陡然又生窝火。 淡色绸裤在瞬间被方天画戟化作的火焰燎成灰烬。 露出了少年细直白嫩,还在颤抖的两条长腿。 燕琢舔舔唇,“离离,我也很想你。日也想,夜也想,想得茶饭不思。” “你知道我想什么吗。” 燕琢覆着硬茧的左掌心贴在少年圆隆的肚子上,乌黑长发懒散的落在块垒分明的腹肌上,一张脸丰神俊朗,好似他仍然是那个人类将军,说着软哝亲昵的耳语。 只衣服下鼓起的两道狰狞轮廓对着解离之,隐含着藏不住的狂热的,勃发野欲。 解离之怕极了!! 他喉结滚动,一动不敢动,脚踝颤着,偏偏切齿,强撑着道:“成王败寇……我不怕你!!” 这话与其说是威胁,不如像是对自己说的。 “既然成王败寇。”燕琢闻言,哈哈笑了一声,偏想起解离之这些日子对他的不闻不问,一巴掌狠狠扇到少年屁股上,发出啪的一声烈响。 “你他妈抖什么?!” 解离之被打得剧痛,屁股像要裂开一样,哭叫了一声。 “我想啊。” 燕琢用龙爪捏着他的下颌,另一只手却摩挲着他身后的腰窝,散漫说:“我龙角伤了,很疼,想你只要过来看我一眼。与我说些软话听听。” 燕琢:“你对我做的这些——我也就原谅你了。” 解离之闻声,哈哈笑了两声,笑中隐隐带着凄然,他在阴影中死死瞪着他,碧绿含泪的眼睛里,畏怕中又带恨意:“你这样,也配说原谅?你哪点值得我原谅?!” 燕琢:“……” 燕琢眉眼阴郁,片刻后。 “我晓得你怨我怕我。也不介意江山为聘,叫你多玩儿会。” “你倒好。”燕琢语调温和许多,只摩挲过他空空如也的脖颈,说:“怎么不听话,擅自解了颈环,还跟野男人搞床上去了?” 他竟似转移了话头。 解离之不语,但这会儿,他也缓过神来了。 他的手有意无意攥住了袖子上绣的一枚传送石。 他没想到自己真的能安稳的坐上妖皇这个日子,是以早就寻了能传送到三重天外的传送石,预备了燕琢脱笼的这天逃走,当时他还愁颈环之事,如今…… 天时地利人和。 只需要转移了燕琢的注意力—— 他语调缓和了下来,睫毛颤着,说:“我没有……跟……” 他到底难以启齿,视线望向了远处,“那些龙,是出来了吗。” 燕琢漫不经心说:“是啊,你毁了旧的定魂珠,不过这玩意儿,是魂龙内丹,宝库里多的是,只是需要花点时间炼化——” 燕琢竟有些痞坏,“新的定魂珠炼好了,复生之龙自然也出来咯。” 解离之切齿道:“你骗我!你说定魂珠只有一个!” “我可没骗你。”燕琢扬起眉毛,“被龙冢炼化的才叫定魂珠,天底下确实只此一颗,没炼化之前,就是魂龙内丹。” 解离之压下胸中火气,燕琢压迫感太强,也太叫人害怕,他没把握,可现在,那些复生之龙都活了,大妖们估计也已经伏诛,他这始作俑者…… 燕琢话没有错。 成王败寇。若是不走,他的下场定然十分难看…… 自从知道龙皇就是燕琢后,解离之内心深处,那最后一丝虚无缥缈的幻想也消散了。 旧日情谊已烟消云散,留下来,便是燕琢的掌中之物,说的好听些是情人,说的难听,那就是逃不掉,随便人玩的下贱星奴。 龙皇待他的所有的温柔,不过都是当权者心情好时漏下的丝丝怜悯,而怜悯,却与情谊、与爱护毫无干系。 就是燕琢良心发现,待他如长安往日那般温柔,但那又如何呢? ——他必然会拘着他,迫着他,生下这个孩子。 由不得他选。 …… 云沉岫已经把他的颈环解了,他只要跑得够快,藏得够深——没有颈环,燕琢就是想找他,也要费一番功夫。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解离之心里有了计量,又稍稍往后退了退,语调也软下来:“……你起来,压着我了。” 燕琢没动,居高临下望着他。 解离之苍白说:“我……肚子疼。” 又说:“你作龙皇,那样虐待我,你龙角伤了,我问了虎湘,她说没有这回事,你撒谎哄我……再说,你反正是长生之龙,又死不了!” 这话说到后面没忍住情绪,解离之及时刹住,软下语气,重新说:“……是我心中有气,不愿看你。” 燕琢闻言一顿,让开了一点点。 解离之犹豫半晌,沙哑着嗓子说:“……鬿雀的事儿,我……我与他也没有私情,我……我渴了,你给我取些水来,我慢慢与你说。” 燕琢打量他半晌,哼了一声,转身去取琉璃盏。 解离之并不知道自己有孕,孕吐最严重的那些日子,全靠安神香里的幻神散恍惚骗着吊着,又用各种神草灵木的药汁灌溉着,才没让他发现孩子的事。 这龙殿燕琢自然是熟悉的,琉璃盏里放着少年常喝的琼浆木液。 解离之如今的身体由长生果所塑,肚里小龙也是火木双灵气,而由于其父火属性霸道,木又生火,所以时常为之所伤,需要木灵气时时进补。 少年蜷缩在床榻上,看着燕琢走远的背影,手心捏了一把冷汗,他的拇指摩挲着那块传送石,下一刻,狠狠心,捏碎了! “咔哒——” 床榻上的人化作流光撞向天宇,然而下一刻,长长的龙尾破空缠上了流光之尾,毫不犹豫的破开了流光,火红龙尾缠住了少年的脚踝,细密鳞片刮过白嫩肌肤,带起一阵酥麻。 解离之重重摔向了盘龙柱上,他尖叫了一声,又在即将撞上盘龙柱的一瞬间被火红色的灵光裹住,随后轻柔的落在了床榻上。 绣着精致纹路的青色衣襟散开了,他碧绿的眼珠神经质的盯着近在咫尺的燕琢,雪色胸膛因为惊恐而起伏不定。 燕琢人类的那只手拿着一杯琼浆木液,乌黑左爪微微一挑,几枚传送石碎片在他爪尖浮动。 “干什么?”燕琢似笑非笑:“是想跑吗?嗯?” 解离之喘着,白皙的脸颊上全然是汗水,喉结滚动着,见被拆穿,牙齿都要咬碎,“我不会……留在这里!!” 燕琢眉眼陡然阴郁起来,狠声说:“那你跑啊!” 燕琢乌黑的龙爪捏着少年的后颈,单爪把他提吊起来,看着少年挣扎痛苦又毫无用处的样子,“肚子都被老子搞这么大了。还想他妈跑哪儿去啊?嗯?” 又磨了磨牙,阴测测的叫:“小废物!” 解离之肚子坠着痛,他眼圈一下就红透了,一声一声抽着冷气,可咬着牙没有求饶。 昏暗的天光落在他身上,他的耳垂像一滴被月光吻着的白玉坠。 燕琢不禁又看得痴了。 他喃喃:“哦……不能叫陛下废物。” 他把人放下来,吮上他的耳垂,又舔又咬,语调带着点血腥气的亲昵:“毕竟,陛下如此处心积虑,夺我皇位。也是有三分本事的。” “我也该叫你一声陛下。” “陛下……不喜欢龙皇与你交尾?” 燕琢哑着嗓子,舔着他的耳垂,“那我来行不行?” 他把解离之的头扭过来,叫他看着自己这张脸:“就用这张脸。用这张陛下好像很喜欢的脸。嗯?” 解离之瞳孔骤然一缩,“不……不!!!” 燕琢冷笑一声,“我既有两根,陛下也可以为我生两个。” 裂帛之声刺耳,湿漉漉的龙尾,陡然刺入了少年腰下被破碎布料遮蔽的隐秘处。少年脐下鼓起一大块。 解离之猛然弓起身体,被撑开的剧痛,一下令他发出了凄厉的哭叫。 他撒腿就想跑,下一刻,他就被地龙鞭缠住身体,双腕反剪背后,腰肢却被迫高耸,如献祭的雪白羔羊。 手腕和脚踝都被地龙鞭捆得结结实实。 他扬起脖颈,像脆弱战栗的弦。 天外龙声震动,四野电闪雷鸣。 随后,燕琢喝了琼浆木液,唇齿间满溢灵气,咬住了解离之的唇舌,迫使他往下吞咽,直将他深深地灌满。 圆润的夜明珠上,倒映着两人纠缠在一起的身影。 解离之哭喊道:“不要!!陛下!!龙皇陛下,燕琢……” …… 后面哭着说:“阿琢哥哥我疼!!我疼!阿琢哥哥求求你——” “老子c你一小会儿就喊疼,给老子下囚龙钉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喊句心疼?八根钉子!你眼都不眨!!” “老子也没眨眼!屁股给老子撅好!!” 又刻薄说:“哭什么哭,c一会儿又死不了!” 伴随着少年的哭叫和啪啪的巴掌声,此夜变得格外阴森,漫长。 * 解离之几次昏厥过去,又醒过来的时候,空气弥漫着浓郁的银靡之气。 他头发凌乱,嘴唇苍白,下面磨破一样疼,几乎站不起身,黏糊糊的液体流淌到了小腿。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他四处张望,发现这里,似乎已经不是龙殿了。 身下的床是大块的深黑色龙晶构成,布满了雪白的诡异纹咒。 宫。中:号:糖:糖,今。天:也,很。困,资,原:分:享, 这四周,视野还算宽阔,穹顶是纵横交错的巨大骨骼,散发着青灰色的诡异磷光,骨头缝隙间生着人臂粗的,暗红色的藤蔓,虬劲盘曲地攀爬在四面墙壁上,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火木灵气。 解离之认识这个植物,这是非常罕见的火离藤。 自古火木难同容,火系植物很难得,这火离藤生长要经历烈火煎熬,千年才能生出拇指大的一小截,最为滋养木火。 而这火离藤扎根这里。竟能生得如此粗壮。 解离之侧眼看,发现这墙壁乍看是粗糙的乌黑色,细瞧,密密都布着暗色的鳞片,这些龙族褪下的旧鳞所制。 但大概是某种阵法,这里火木灵气极其充溢。 暗无天日。 解离之摇摇晃晃地起来,扶着肚子下床,人踩在铺着厚厚火绒毯地面上,纤细的足深深陷下去半寸,厚实柔软、又热乎乎的毛毛。几乎将他的脚面都裹了起来。 也就是这时,解离之发现脚踝上锁着一根链条。 这链条只有小指粗细,是细长的金鳞绞制,连在墙与床的缝隙中,摇晃间会有碰撞的细响。 解离之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内心讥嘲,他忍着痛,四下看,却未曾发现有门。 这地方并不闭塞,甚至很宽阔,就是燕琢用他的龙形,也完全摆得开。 然而没有任何出口。 解离之试着调动灵力,指尖凝聚一点灵光,展开了灵识,也就是这时,他感到了庞大而阴森的窥伺,浩瀚而强大的龙族结界密布在四野,根本不可能是他一个小小的修士能冲破的。 解离之心中一片冰凉。 他的视线落在了脚踝上的金锁上。 “……” 解离之靠在墙上,知道大势已去,他看着鼓起的肚子,脸颊苍白而徒然。 他被燕琢囚在这里了。 他太累了,爬到了床上。 是夜。 解离之感觉后颈传来湿热的刺痛,好像有人在舔他,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推拒着,燕琢抱着他的腰,衔着他后颈的皮肉,尖锐的牙齿嘬弄着,声音沙哑模糊:“别动。” “叫我抱抱。” 他当然不止是单纯的抱,粗糙带着茧的手隔着薄薄的衣料,摩挲着他身上那些银色纹路,解离之面颊一下通红,喘着,抓住了他的手腕,恨道:“你就这样羞辱我……!” 他强硬地要推开燕琢,然而燕琢却抓着他的手,摸他红湿的眼尾:“哭了?” 解离之喉结滚动,绿眼睛却死死瞪着他。 “……” 这是惊变之后,他第一次这样仔细看燕琢。 封龙丹的对他的效力已经全然消退了,一头乌发被金冠束起,脸颊棱角分明,眉骨凌厉,鎏金色的眼瞳是竖着的,眼型锋利。 一袭暗夜玄色的袍服,衣襟与袖口皆是明黄金丝勾边,袍身绣着日月星辰,山峦火焰,腰封处盘踞五爪金龙,看起来意气风发。 但最让解离之感觉心神俱碎的,是燕琢腰间竟大剌剌的戴上了那枚月佩。 ——他到底哪里来的脸!! 燕琢软声道:“我知你心中有怨,你做的那些事情,我不跟你计较。” 他摩挲着他的脸,喃喃:“你为王,我是你的俘虏。你为寇,我也是你的俘虏……离离……” 燕琢又说:“我如何能羞辱你?” 这话说的,好似昨夜把人摁到床上打的人不是他。 解离之的屁股现在还疼得坐不住。 燕琢温情脉脉地说完漂亮话,又捧起他的脸,想亲他的唇,解离之用力偏开头,燕琢的吻就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漂亮少年红着眼,切齿冷笑:“你少来跟我说这些漂亮话!” c都c完了,这会儿再来说不跟他计较!! 解离之道:“没有羞辱我……?哈,你但凡念着哪怕一点点我们的旧日情谊,就不该要这个孩子!!” 死一般的沉寂。 燕琢沉默半晌,才缓声问:“你可晓得,长生命盘?” 解离之:“那是什么?” 燕琢:“是一件神器。” 燕琢:“当年,陆嘲风手持长生命盘,觐见命不久矣的老龙皇。说他有长生不老之法,可进献给龙皇陛下。” “龙皇也是老糊涂。信了他的鬼话。——当初中原可没这么大面积,到处都是山!所谓中原,也不过是一点点盆地。” 燕琢冷笑道:“老糊涂听了陆嘲风的办法,移千山,填四海,挪出一片浩瀚的中原腹地,又举全族之力,唤醒了长生命盘。” 解离之实在不明白这话跟他有孕有何关系,以为燕琢又要跟他掰扯人族与龙族的旧账,不耐问:“所以呢?” “所谓阴阳平衡,有生则有死,有死方得生。” “所以。”燕琢抬起眼,一字一句说:“龙族,用一族覆灭,换回了我的永世长生。” 解离之瞳孔一缩:“……” 燕琢道:“陆嘲风用长生命盘这阴毒的诅咒,诱惑了老糊涂。可最后老糊涂也没得了长生,反倒连累整个龙族,成为了长生的牺牲品。” “而这举族换来的长生之咒。”燕琢冷冷道:“便落到了我的身上。” 解离之明白他的意思了,他嗓音颤抖,说:“所以……因为我是人族皇室,你便要我为陆嘲风还债,迫我生下龙族的子嗣?!” 燕琢默然片刻,摸少年红湿的眼尾,哑声道:“……阿离,就这一个。我发誓,我会好好待他,也会好好待你。只要这个孩子诞下来……人族与龙族的恩怨我再也不谈……!” “可我有什么错呢?”少年眼睛红了,他猛然扇开了燕琢的手,又反手扇了他一巴掌,嘶声哭道:“是龙皇贪婪!!想要长生!才让龙族覆灭的!” 燕琢被扇得偏过头去,英俊的脸上浮起了巴掌印,他停顿一会儿,喉咙溢出闷闷的笑。 “是龙皇贪婪?” 他舔舔唇边血,直勾勾盯着解离之:“解离之,你不贪婪?” 解离之哽住,瞳孔颤抖。 “你也贪婪,我也贪婪,这芸芸众生……” 燕琢掐着解离之的脸,笑得猖狂又冷:“谁不贪婪!” “你想要长生。”燕琢凑近他:“我想要这个孩子。” “解离之,你跟不跟我换?” 他生得英俊,笑起来的时候意气风发,带着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轻狂劲儿。可金色的眼瞳里,没有半分人类的温度。 解离之知道,燕琢,再也不是当年的燕琢了。 他是龙。 龙,自古以来就是暴虐恣睢的代名词。 讲不得道理。 好在他。本来。也没抱什么期望。 解离之脸上的表情消失了,他懒得再争辩:“成王败寇。不过是生个孩子。我们既已到了这种境地,你就是当场杀了我,我也没什么好说。” 他伸手去抓燕琢腰间的月佩,然而还没拿住,就被燕琢握住了手腕:“干什么?!” 解离之:“这是我娘给我的生辰礼。还给我。” 燕琢道:“你既赠我,那便是我的!” 解离之红着眼道:“我赠月佩的那个小将军,他会骑马带着我去喝酒,千里迢迢用白头鹰寄信给我,叫我小殿下,说会为我打下一片太平山河,叫大齐再不受妖族侵扰,他说他会成为大齐手握虎符的大将军,他死前那封信说他会好好活着,会凯旋归来见我!” 解离之喘口气,冰冷说:“现在。他的坟就在燕郊。” “他对我撒谎了……!” 解离之嘶声想要压抑哭音,偏偏克制不住,发出幼猫一般的呜咽:“他撒谎骗我。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他!” 燕琢胸口一阵绞痛。眼睛一下红了,他死死瞪着解离之,偏偏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但他从来不会逼我做任何事。”解离之睫毛颤着,绿色的瞳孔却仿佛烧着两簇火:“你是谁?……你不过是披着一张皮的怪物!!那个燕琢已经死了!!早就死了!!” 解离之伸手去拽那枚月佩:“把他的月佩还给我!!这不是你的!!还给我!!” 燕琢紧紧攥住他的手腕,迫使他抬起手,他的额头冲劲儿未散,重重撞到了燕琢凸起的锁骨,他吃痛了,仰头恨恨看着燕琢:“松手!” 燕琢不撒手,压抑着火气:“对,是,他死了!!——也该他死得早!!” 燕琢不知想起了什么,倏忽一顿,破开的嘴唇沾血,带着一种森寒的痞气,“你的确该庆幸他死的早啊,小殿下。” 燕琢逼近他,瞳孔缩成了金色竖线,俯身望着少年红润的唇,“你肯定不知道吧,你心心念念的那位小将军——每天晚上都想着你,想着你不着片缕的在他床上哭成泪人!” 少年脸颊刷得白了。 104 燕琢用渗着血的唇角蹭他,呼吸粗重,“他每天在信上写着些风花雪月,想得却都是些肮脏下贱的风流韵事,西岭哪个兵没上过窑子玩过男的女的,他哪儿都不去,每天晚上都想着干你!!都快他妈的想疯了!他不逼你?!他不逼你是因为他要打仗!!你那个人皇爹聪明看得紧,把你早早送到昆仑去了,没让他有这个机会!” “解离之,小殿下。” 燕琢的拇指碾过少年纤细的手腕上嫩生生的皮肤,着迷之余又阴狠:“你真该庆幸他死得早!——不然真要叫他当上了手握虎符权倾天下的将臣,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清君侧,再将你这金尊玉贵的小殿下藏到金笼里,扒干净衣服,操得每天爬都爬不起来!!” “啪!!” 解离之空着的手一巴掌狠狠扇在了燕琢脸上,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他嘶声哭道:“你住口!住口!!” “他不是这样的!!!” 解离之滚下泪来,“你不许再说了!!” 燕琢:“怎么?说点实话就受不了了?” 他的语调这样散漫冷酷,就好像那个嘴里叼着根白头鹰脱落的绒羽,每天在槐树下巴望着北方的消息的红衣少年,只是他年轻气盛时候的一场陈年旧梦。 西岭的美人很多,各个搔首弄姿漂亮美貌。 但他心里却只魂牵梦萦着那个在昆仑山,肤色比山巅雪还要白的绿眼睛小少年。 他是想他。 夜里是有难以启齿的色欲,但更多还是情窦初开的羞涩钟情。 可好似只有将当年那个至纯的少年将军狠狠践踏到泥里,才能对解离之衬出他藏在胸腔里的片刻真心。 现在,火辣辣的痛感,烈火般从脸颊一路往下,烧到心里。 “现在。” 燕琢红着眼,一点一点把解离之想要抢月佩的手指掰下来,一字一句:“我替他完成了夙愿——这月佩,只能是我的!” 少年手腕被他掰痛了,到底拧不过他,又被扑到床上,尖叫一声,衣衫破碎凌乱,露出白嫩的胸膛。 燕琢掐着他的下颌,深深吻了上去。 少年一开始挣扎,但随后足踝金锁摇晃不休,他很快四肢泛红,被迫蜷起身体。 热汗滴落,足尖蹬皱了柔软的毯子,酥麻、舒服、伴随着细微的疼痛,重重复杂的感觉从尾椎骨炸开,他背靠男人,凸起的脊梁骨撞在男人宽阔的胸膛,手被反剪在身后,膝弯蜷缩着颤抖。 解离之哭得满脸是泪,露出来的腿细白又长,肌肉绷紧了,无力的颤着。 …… 少年碧绿放空的眼瞳,倒映着摇摇晃晃的穹顶。 燕琢咬着他的耳垂,温柔阴狠道:“现在,我把他最喜欢的东西抢来了。” “小殿下。” “你真该替他高兴!” 解离之朦胧看着燕琢的脸,依然是那样的英姿勃发,只是比起当年青涩,多了深刻的成熟。 这是解离之少年时最憧憬的样子—— 他曾经觉得。燕琢,燕昭光。就是太阳。 灿烂的。明烈的。灼灼的。 那对理想的狂热,解离之发自内心的羡慕。 他因此照亮了他。 可如今身在这黑暗的孕殿。他恍惚发现,原来燕琢,从来不是太阳,他根本没有发过光。 燕琢想成为将军,并不是崇高的理想,为国为民的情怀,仅仅是因为陆嘲风给他种下的执念。 那个潇洒浪荡,满腔热血和报国衷情的小将军。 只是小皇子懵懂年少时,自我理想的投影。 原来所有的爱恨,都扎根于一场虚无的水月。 想明白以后,解离之心中一片荒无的悲凉。 下一刻,他身体骤然间一颤,被身后的燕琢紧紧抱着,几乎要呕出来,他忽而崩溃了,猛然扯开了身上人,滚下去就要跑,然而随后就被攥住了后颈,摁在床上。微:薄”汪”汪:雪…米 羔:脆…免”费…滋:源”分”享… “我不要在这里!! !” 少年仿佛再也无法熬受这时过境迁的痛苦所带来的,面目全非的煎熬,他嘶声哭着,泪流满面道:“我不要在这里!放我走!放我走啊!” 金链疯狂摇晃,碰撞,闪烁出一种锋利黏腻的光。 然而背后,只有燕琢阴森的,愉悦的喘息,他咬着牙,齿缝渗出爽到战栗的声音:“小殿下。” “成王败寇。” “你以后、你这辈子就会在这里——” “哪里也不许去!” * 龙皇重新登基,各方大妖战战兢兢。 不多久,溪涧城中就有流言出来,说少年勾引了清理孕殿的下仆,试图逃出孕殿,逃得慌张,跌下了石阶,流产了。 “天,都是血!!” 龙皇痛失子嗣,暴怒不已。 解离之因此被龙皇囚于龙冢深处的孕殿,寸步不得出。 地牢。 盘龙柱顶着暗沉的穹顶,燕琢一袭鎏金暗纹的黑色龙袍,懒散玩着手里从解离之手里抢来的血蛊,神态松散,几度春宵过,他脖颈上还有着鲜艳的深红咬痕,偏偏衬得他更为恣意。 虎湘被打入了大牢,燕琢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八根囚龙钉悉数奉还。 虎湘手足被八根囚龙钉钉在了墙上,浑身是血,忍耐着肌肉痉挛、浑身如火燃烧的痛楚,不过半个时辰,神志都好像被这囚龙钉所带的瘴气烧尽了。 虎湘这时候才能感觉到燕琢的强悍,吃了封龙丹,又被八根囚龙钉钉了半个月——竟还能神志清明地反咬一口! ……长生之龙,恐怖如斯! 燕琢漫不经心道:“我向来讨厌多诡的弄臣,你心思惹人生厌,这八根钉子,我便悉数奉还了。” 虎湘到底忠于解离之,燕琢本来无意与她太过计较。 可简砚冰调查到,解离之曾叫人寻堕胎药,但虎湘背地里于大妖们勾结,将堕胎药全部都换掉了。 明面上换药的大妖被解离之用血蛊处死了,但暗地里,不少大妖都盼着龙子降生,解离之到底是人族,而且颇有心思,当然不如诞下的龙子更强,更好控制。 而虎湘也是打得这个主意。 虎湘已经不太能说出话了。 简砚冰几步而来,低声对燕琢说:“灵族使者已经抵达。” 他犹疑半晌,说:“听闻南国新帝解明烛也易容成灵族,跟着灵族圣女雪止过来了……估计也是想见弟弟。” 燕琢听完,冷笑一声,无意与虎湘一个废物纠缠,他转身离开。 下面还有一场大戏。 * 虎湘眼前模糊,又清晰了些,她看见一个老乞丐,衣衫褴褛的,腰间挂着个酒葫芦,正盘腿坐着,咬着油滋滋的鸡腿,喝着个小酒,这地牢阴风阵阵,吹得他颇为自得。 虎湘昏昏沉沉想,一定是要死了,竟看到了这等离奇的走马光景。 * 南国使臣奉二十山城来换大齐皇子解离之。 龙皇大悦,在龙殿设下流水宴席来款待南国使臣。 缠着九爪龙纹的深海明珠数以千计,浮空而起,将建在山上的整座龙殿照得通明。 百张翡翠桌案上摆放着翠绿的桦灵果,斟满美酒的琉璃盏,大妖和来的灵族使臣端坐其后。 这次南国灵族们极尽诚意,不仅献上了丝绸、粮食种子,家禽,还有三十三重天上才有的南海黑珍珠、宝石,千尺的彩色鲛绡。而且来的灵族并不少。 为首的灵族使者,便是雪止。 女人一袭白裙,举止优雅柔和,在众位大妖的注视下,款款向龙皇献礼。 龙皇未曾以赤红纱帘遮容,一身暗红色龙袍,墨色龙纹刺绣,斜倚在龙纹榻上,发束金冠,目光锋利,显得年轻而英俊,颈侧的深红色的指甲抓痕,又令他带上了些恣意风流。 而在他身边,怯怯跪坐着一个少年。 少年跪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一袭素净的青衣,容颜昳丽,一双绿瞳剔透,脸颊苍白。 便是解离之了。 雪止视线扫过少年,特意看了一眼他的肚子,并没有凸起的迹象。 传言说他流产了。刚流产,就跪在这样冷的地上,难怪气色如此之差。 雪止也听闻他在妖族受尽磋磨,又一波三折,此时难免有些心疼。 她压下心绪,捧着城契上前,“陛下,向您献上二十座妖族山城之契,请您归还南国先帝。” 燕琢轻哼了一声,似笑非笑,偏偏头。 一旁,龙卫都督简砚冰上前,检查了城契,向龙皇点点头。 交易进行的很顺利。 雪止向解离之示意。 少年看了看燕琢,又看雪止,迟疑不动。 燕琢也没有表示。 周遭的气氛凝重起来。毕竟,如果燕琢要毁约,那谁也没办法。 燕琢懒散玩了一会儿月佩,忽而哼笑一声,对雪止道:“使臣这是什么眼神?一个下贱无用的妖奴罢了。连肚里孩子都看不好,还怕我不肯割舍?” 燕琢踢了少年一脚,轻蔑道:“滚吧。” 雪止眉头一下皱起来,又忍下了脾性。 龙皇性情凶戾又阴晴不定,还是小心为上。 少年小心起来,跟在了雪止身边,来到了灵族使臣的翡翠桌案后。 大妖们见龙皇没有发作,就这么平静地把解大人交出去了,不禁面面相觑,心中暗道帝王之心莫测,上个月解离之还是陛下亲密无间的宠臣,就是伺机谋逆,都没舍得杀,谁知一转眼就为了二十座山城将人拱手相让了。 妖坊司找来了美貌的妖族少年少女,为这盛宴献舞。 编钟和丝竹之声源源不断,舞曲赏心悦目,红衣舞娘们翩跹到翡翠桌前,为宾客们斟上灵气四溢的热酒。 雪止见少年目光游离不定,一摸他的手,冰冰冷冷,心想应是被吓到了,道:“喝点酒热热身吧。” 少年接了酒,小口小口喝了。 筵席上的歌舞到了深夜,大妖和灵族们都尽兴而归。 然而在要打道回府的时候,绿瞳少年猛然浑身抽搐,骤然吐出一口血来。 事情发生的太快,谁都没反应过来。 雪止一抹酒液,嗅了嗅,面色骤然一变:“是宫廷鸠!!” 这是传承大齐皇室的宫廷之毒!! 少年已经完全咽了气。 雪止一抬眼,却见萧瑟寒风中,燕琢散漫望过来的,漠然而冰冷的金色眼睛。* 105 “瞧我做什么。”燕琢懒散,似笑非笑道:“可跟我没关系。” …… 解离之身中南国之毒宫廷鸠,在妖族被谋害的事,长了翅膀一般,飞遍了大江南北。 一时间,南国灵族暴怒,而往下深查,各种线索,蛛丝马迹,皆指向南国新帝,解明烛。 南国一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而解疏棋刚从大牢里出来,他也是元气大伤,缠绵病榻,听闻这个消息,只道:“……真是命运弄人。” 摇晃的灯烛中,素手执着金钗挑起烛台上纤弱的灯花。 少女一袭马面裙,红唇乌眼,清秀柔弱,迷离的光影照耀着她白皙的脸颊,映出一双琉璃眼。 她说:“明烛如若不死,你怎能作南国新帝?” 解疏棋瞳孔骤然一缩,震撼道:“是你下毒……?!” “如今南国百姓,将灵族奉仙神,大兴土木,为他们造神殿,建庙宫,神权高立君权之上,成何体统。” 珍珠耳珰在少女明丽的脸颊上,映出一片冷酷的碎影:“解离之更是荒唐,竟作妖族肱股之臣,为妖族建山城,设分地令,既不与人族同心,带回来,长此以往,必生大患!” 解疏影:“如今大势已定,解明烛既无力回天,那便只好叫他和那些灵族,永远消失在十万龙山了。” 解疏影:“灵族圣女雪止一死,南国灵族群龙无首,也便成了一盘散沙。” 解疏棋骤然意识到什么,道:“我不想做皇帝!!” 当年从大齐流离到南国,被迫推上皇位,在南国称帝。 他没解离之那么好命,有上仙给他护国。 做皇帝的那段日子,福没享多少,反而整日担心鬼阎罗的铁蹄踏破南国,让他变成亡国之君。 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简直生不如死! 解疏棋就是回去蹲大牢,也不想当南国皇帝。 他急切道:“若是没了灵族,那大凉——” 解疏影看他一眼,十分惊讶。 她的兄长,竟不再是以前那个好蒙骗的蠢货了。 她款款起身,微微笑道:“这世间多得是易容化身的奇诡之术。若是兄长不想作皇帝,那这皇帝换旁人作,也是可以的。” 少女的眉眼,散出几分阴森。 解疏棋哆嗦:“我做,我做……” 解疏影点点头,走了。 …… 解疏棋靠在墙边,胸膛藏着的东西隐隐跳动,是万象书灵。 从离恨天逃下来以后,它倒是一直跟着他。 万象书灵:“她是你妹妹吗?感觉比你聪明。” 解疏棋:“。” 解疏棋心里烦躁:“长安之变后,我们分开了很久,我躲藏在妖族,她不知去向……前些日子倒是找了过来……” “她身上有很重的鬼气……” “我怀疑……”万象书灵说:“她背后,可能与大凉有牵扯……” 窗外寒风掠过,烛火跳动几下,彻底熄灭。 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片阴森的阒寂中。 * 孕殿。 少年依靠在墙上,手指屈起,咬牙颤起来,脚趾蜷缩着,好久才忍住那股来自腹下的难耐感受。 燕琢这个畜生…… 这些日子,燕琢没有亏待他,珍馐美味源源不断,吃穿都是顶级,把他当金尊玉贵的皇子养着,也常常说些好听的软话哄他,奈何解离之并不动容。 他被囚在这里,谁都见不了,什么消息也拿不到。 而他一有想要自毁,又或者是落胎的动向,脚踝上的金鳞链就会禁掉他所有的灵力,他的身体之前又被云沉岫重塑过,没了灵力,就全然是个无力的废物玩偶,只能四肢没劲儿的瘫在原地,等着燕琢过来。 而燕琢——他被撕破了真面目,往往装一会儿,见解离之不吃他这套,也懒得再装,本来龙族就重欲,燕琢夜夜都来,先是温言软语说些好听的,哄不过去就迫他承欢。 他被折腾得没一块好肉,还语调狎昵,说小殿下真是太小了,哪处都嫩,又软又湿,还美,又捏他胸口,问不会出乃吧。 贱龙!!龌龊得很!! 解离之扇他巴掌,咬他,但燕琢被他衔着一块肉,也只会哈哈大笑,然后掐着他的下巴亲他,再与他酣畅淋漓地云雨。 每晚他被折腾得浑身没一块好肉,而燕琢精神矍铄的起来,整整龙袍,大步流星的出去上朝。 解离之痛骂道:“你往日什么都不管,如今一日日在这装什么明君!” 未曾想人折返回来,懒洋洋丢下一句,离离费尽心思为我重整的大好河山,实在不舍得丢下不管啊! 给解离之气得七窍生烟。 说实话,就是他们之间,未曾隔着这般浓重的家仇国恨,解离之也完全无法接受和燕琢这样睡在一起。 他小时候的理想生活,完全是做一方藩王,身边环绕几个美妾,每日和燕琢作两肋插刀的兄弟,闲散时候锦书寄情,当歌对酒。 而不是……这样!! 燕琢。 无耻,下作!! 就在解离之暗恨之时,耳边听到细微的声音。 “殿下……” “小殿下?” 这个声音…… 他猝然睁开眼,差点以为自己做梦:“谁?唔……” 少年缓了一阵子,才勉强从不适的身体上收拢了心思,凝神听这声音。 这声音是直接从他大脑中传来的。 “怎么,不过几个月不见,就不认识老头子了?” 是…… 老乞丐!! 解离之心跳快了些,但他其实不太抱希望。 龙冢这里都是复生之龙在看守,所有的传送阵都是被禁掉的状态,他怀着龙嗣。 那些该死的龙魂比燕琢看他看得还紧。 燕琢在的时候,那些龙魂都在孕殿外面游荡,但是燕琢不在,这孕殿四处,都是游荡的龙魂。 而且,它们能控制金鳞链。 只要他有点危险动作,金鳞链就会发作,迫他乖巧听话。 他面上不敢有任何异色。 解离之用心声传音:“你……你怎的……” “这龙冢结界确实森严。”老乞丐语调有点得意,说:“不过老头子我自有办法。” 老乞丐道:“现在到处都说你死了,老头子不信,来一探究竟——你果然没死。” 解离之:“……怎么回事?” 老乞丐便将局势娓娓道来。 “灵族使臣们携二十座山城来换你,龙皇用了你的替身给灵族使臣设下鸿门宴——” 解离之心中一紧,暗恨燕琢狡诈。 他勉强道:“……替身……不会被灵族使臣发现吗。” “他当然能想到,兵不厌诈,交易一结束,替身就死了。”老乞丐啧啧有声:“而且如今南国局势稳定后,灵族与人族的矛盾就渐渐浮出水面,结果现在,毒药被查出来——是大齐皇室特有的宫廷鸠。” 解离之瞳孔微微一缩,他并不愚蠢,却忍不住在心音里失声:“他怎么会有大齐皇室的秘药?!” 老乞丐懒洋洋道:“他不可能有,但若是有心——” “总会有人有。” 他一顿,“而且,解明烛还跟着灵族来看你了。他的唯一的大齐皇室,最有可能拥有皇室秘药的人。” “天时地利人和,鸠杀之事,如此一来,你身死之事,便能直接栽赃给了解明烛。” 解离之颤声道:“可是明烛哥哥是南国皇帝!他不可能对我下毒!” “是,但是凭什么不能呢。”老乞丐说:“你若回去,那灵族必然要拥你称帝。解明烛要如何自处?” “不过他真想杀你,但凡有点脑子,就不会用宫廷鸠。毕竟这是只有大齐皇室才有的秘药,用了,他就不可能说得清。” “如此,就激化了灵族和人族的矛盾,灵族必然要与人族反目,南国既失了二十座山城,又生内乱……”老乞丐啧啧感慨,“真是兵不血刃,一箭双雕的缜密算计!” 老乞丐道:“不过,除此之外,我估量着,灵族使臣和解明烛,恐怕走不出这十万龙山了。” 解离之努力平稳心绪:“为什么?” “因为某些原因……龙皇对灵族心有芥蒂。” 老乞丐说:“此外……你想一想,解明烛和灵族的圣女都死在十万龙山,谁能获利?” 解离之喃喃:“燕琢不谈,能获利的……” 如老乞丐所言,南国如今灵族神权与人族王权之间明争暗斗——明烛哥哥答应灵族用二十座山城来交换他,显然如今南国是灵族神权更胜一筹。 这是解离之最不想看到的场面。 他完全能体会到解明烛的无力,当年,他被云沉岫拘在南国为帝,就是这种感受。 百姓满心满眼都是移山填海的神明,谁还会把国君当回事儿。 而若是解明烛和灵族的圣女都死在十万龙山,那么南国灵族群龙无首,神权必会被王权打压,而南国如今…… 解离之:“解疏棋?!” 解离之急切道:“……解明烛和圣女如果回不去南国,那么解疏棋便会在南国登基了!” 他多少也会关心些南国的消息。 虽然不多,但他听说解疏棋回了南国。 “哈哈。”老乞丐笑了笑,有点无奈的意思:“你啊,还是想浅了。” “如果灵族圣女死在龙山。南国无灵族庇护。”老乞丐喝了口酒,盘腿坐在高高的悬崖上,眯眼望着这遍布山城的辽阔山海,冷冷道:“大凉的铁蹄,不日就会踏平南国的疆土!” 解离之的脸色陡然一片惨白,他嘴唇颤抖:“……鬼阎罗……!” 对……大凉……! 106 灵族圣女死在十万龙山,南国群龙无首,没了离恨天的灵族庇护,那大凉——还等什么呢? “所以,燕琢和鬼阎罗合作了吗?!”解离之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可就是燕琢和鬼阎罗合作,鬼阎罗又是从哪里弄到的那大齐皇室的宫廷秘药呢?!” “秘药还不好弄?解明烛弄不来,解疏棋总会有。”老乞丐还有闲心说个笑话:“阎罗半夜上门不索命,只索一味毒药,谁不给他?” 解离之笑不出来。 “不过,你也不必太紧张,龙皇倒也不一定和鬼阎罗合作。” 老乞丐道:“这件事,他只需袖手旁观就好咯。” 这话不难理解。 之前,云沉岫附身在了鬿雀身上,随后燕琢出现了,保不齐发现了鬿雀身上的灵族气息。 他被云沉岫逼迫成亲,身上又留下了那么多灵族银纹,燕琢看灵族不顺眼,那是必然的。 灵族如今又都栖息在南国。 燕琢早就想对南国下手了吧,之所以按兵不动…… 解离之想到这些日子,燕琢每回来,都会带些漂亮物件儿哄他,说些好听的软话,说——何必老是纠缠那些旧事,龙族与人族上辈子的恩怨又非你我之过……之类的车轱辘话。 他还带着月佩,就好似他还念着那些被他亲自践踏过的旧情。 解离之隐隐能感觉到,燕琢好似也在后悔,虽然不多,但确实有。 这不能叫燕琢放弃这个孩子。也不能改变他们的关系。 而他们隔着那么浓的家恨国仇,解离之也不屑在乎他这浅薄的悔意。 但解离之能从燕琢的态度中明确地感觉到——旧事无法更改,燕琢的歉疚也实在有限,但他腹中既有燕琢的孩子,本质上,燕琢并不想他们的关系再糟糕下去了。 而燕琢知道南国对他意义重大。 所以——燕琢,他并不会在明面上攻打南国。 至少在他怀着这个孩子的时候,不会。 但是——这不代表他不会对南国内乱推波助澜,以此给想要攻打南国的鬼阎罗,送个顺水人情。 如此兵不血刃,便可令灵族元气大伤,再叫大凉轻易占领了南国…… 鬼族在十万龙山杀了解明烛和雪止。 也是大凉鬼族的铁蹄,踏平了南国——试问灭南国之罪,与燕琢有何干系? 即便解离之再恨再痛,也怪不到燕琢头上! 燕琢只需袖手旁观,便能得偿所愿! 解离之越想越是寒毛直竖,心神俱颤:“不……不。” “我没死,我没死!!” 他掀开被子,就要设法调动灵力,脚踝金鳞链摇晃不休。 下一刻解离之只感身体灵力一空,整个人瘫软下来,跌落在地面厚厚的火绒毯之前,极其轻柔的力道撑着他,未曾令他受一点伤。 可这也如同无形的锁。 “放开我!!”解离之太阳穴突突跳动,愤恨极了,嘶声说:“放我出去!!” 他不能叫这一切发生!!他要出去——他要证明自己没死! 他不能袖手旁观!! 耳边是老乞丐懒散的声音:“你急也没用。龙冢看守森严,你在的那地方更是龙冢的核心所在……” “就是在上古时代,你在的那块地方,也是当年用于囚禁龙族的森严禁地,再强悍的龙关在里面也只能干瞪眼。你若想点办法,哄着龙皇叫你出来,我还能操作操作。反正——你只要在那块地儿蹲着,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得你!” “不过。龙皇既有心设计你在众人面前身死,你就是恳求他,恐怕他也不会轻易放你出来了……” …… 事情其实确实与解离之想得差不多。 当初鬼阎罗解开燕琢身上为陆嘲风设下的执咒,还魂于龙身,代价就是燕琢带兵冲破长安禁制。 鬼阎罗砍了解必渊的头,一鬼一龙,合作相当愉快。 不过后来燕琢回归龙身后整日为戾气折磨,没空搭理琐事,燕琢与鬼阎罗的关系,不咸不淡,不近不远。 但确实有关系。 燕琢本也没打算将事情做这么绝,真要南国有覆国之灾。 然而这念头在发现鬿雀身上被夺舍后残留的细微灵气之后,就打消了。 想到那夜被云沉岫夺舍的鬿雀,融了缚孕环,手搭在解离之身上又摸又抱,还给解离之喂堕胎药…… 燕琢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早就恨透了! 灵族还是不要在南国那个弹丸之地搁着碍眼了,早点滚回他们的离恨天去吧! 当然,南国先帝毕竟怀着他的龙嗣,脾气又差又不好哄,成天哭得头痛,还好有龙魂看着,金鳞链锁着才能勉强乖巧些。 可弄起来也不太听话。 若是知道他出手攻打南国,受不住,怕是要与他鱼死网破。 虽然燕琢可以用点卑鄙的手段,给他吃点听话或者抹除记忆的小东西,又或者一些术法——这种术法在传承记忆里有很多。 但燕琢到底不愿意他们走到这种难堪的地步。 是以,鬼阎罗有心,燕琢自然愿遂其之意——只需稍稍设计,就能让碍眼的灵族滚回去,又能得二十座山城,还能叫当年害死他母亲的解氏皇族付出惨烈的代价。 当初毒杀长公主的宫廷鸠。 如今反过来,定然也能叫解氏皇族吃一番大苦头! 如此一箭三雕的买卖,不做。实在亏心。 更何况…… 燕琢用摩挲着手中月佩,神色冷漠,简砚冰站在旁边,大气也不敢出。 之前还是燕临风的时候,解离之曾在妖坊司扯住了一个女人的袖子,呼唤“小玉”,他叫龙卫去查,而现在…… 燕琢攥着月佩,骨节泛起青白。 小皇子曾和那小玉在月城成过亲,但龙卫四处打探,得知两人情投意合,两情相悦,小皇子曾为那花重金打了一套银饰. “还有……”简砚冰犹豫半晌,说:“月城是鬼族地界,常有幽魂徘徊,我问询了小皇子的踪迹,有人说他曾用折下竹筒,装一捧月城之土,捧在心上,怀念亡妻。”燕琢又想起藏在木扳指里的日佩,解离之说过,扳指里装着的,是他心上人的信物。里面可没那个小竹筒。 燕琢到底不愿相信,解离之对他无情。 他指尖一动,装满聚魂液的小罐子里。 浮现出了朱术的魂魄。 它还没有聚拢齐全了,但是已经足够用以搜魂了。 七窍搜魂术落在了朱术的魂魄上。 小罐子里的灵魂被七条金龙纠缠,开始颤抖,随后,燕琢看到了他想看到的—— 木扳指里除了日佩,还有那个熟悉的小竹筒—— 燕琢心中,一片刺骨冰寒。 半晌,他冷笑一声。 解离之待燕琢真不真心,他虽不能搜魂,但也多得是法子知道! * 解离之一直在等燕琢来见他。 但他一直等,没等来燕琢,反倒迷迷瞪瞪,睡了过去。 “喂。” 解离之揉揉眼睛,起来,发现四野,竟是长安光景。解离之骤然睁大眼睛。 十六岁的红衣少年在他身侧,偏头看他:“怎么?” 解离之瞳孔一缩,他怔怔:“燕……燕琢?” 眼前湖光粼粼,画舫轻舟,而他在少年燕琢身侧,看着华丽的湖景。 解离之:“我……” 他下意识看自己的腹部,却发现没有凸起,脚踝也没有锁链。 身上是小皇子的装束。 “我……” 不……不对,他怎么……他……明明…… 啊。 他怎么了? 解离之大脑一片空白。 燕琢扭过他的脑袋,看他的脸:“你怎么了?撞鬼了?” 小少年怔怔的,“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我好像做了个……噩梦?”他眉头紧紧皱起来,“我……好像忘了什么……我……”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解离之锤锤头,说:“好奇怪。” “什么梦?”燕琢饶有兴致,“说来听听。” 解离之:“我好像去昆仑求仙了,然后……” 解离之紧紧蹙眉,半晌,唇抿紧:“好荒唐!” 他好似难以启齿。 燕琢偏偏逼问:“怎么荒唐?说。” 少年瞳孔泛起一丝红光,随后不受控制道:“……我求昆仑求仙、拜了仙人为师、很是高兴……可后来发现……我的师尊对我有不伦之情,欲迫我成亲……” 燕琢目光陡然一厉。 “我不可能同意,我……逃回了人间。”解离之艰涩道:“我……遇上了一个叫小玉的西域女子。她流离青楼,我将她救了出来……我倾慕于她……与她……成亲。”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难以启齿的话,他本应说谎的,可是他无法控制自己,不自觉什么都说出来了。 怎么回事……?! 解离之感到了无与伦比的恐慌。 燕琢一字一句问:“你,倾,慕,于,她?” “那我呢?!” “你?”解离之好像有些茫然,不懂燕琢这话何意。 燕琢忍了忍,终归切齿道:“你……就没有倾慕我吗?!” 解离之:“?” 小少年瞳孔地震,仿佛震惊燕琢竟会问出如此大逆不道、简直荒谬的话,半晌,他呐呐道::“我确实倾慕燕哥哥……燕哥哥、你很厉害。” 燕琢压着火气:“那你会与我成亲吗。” “当然不会!!”解离之震撼道:“男子怎能与男子成亲呢?” “解离之!!” 燕琢压着火气,又问:“你和那个女人上床了吗?” 解离之不受控制,呐呐道:“我、我不记得、但她……有了我的孩子……”圍。脖~汪。汪。雪~糕。月 危。资。原。分~享。 这里的湖光依然很美,花灯漂浮,映着铺满星光的夜色,少年的尾音和燕琢的心一样,被这冰冷而虚无的晚风,揉得支离破碎。 解离之眼泪掉下来,“那个、孩子没有了。我常常……感到难过……” 燕琢心里凉透了。 长安的画舫依然那样美,遍布湖中的花灯还是那样漂亮,年少时只顾怨恨自己年少,可长大后,偏又卑鄙的希望,他们永远如此时这般年少。 因为长大了,就不一样了。 解离之。要如何不怨恨解离之呢。 “你明明说过,你没有对那个女人动心。” 燕琢喃喃说:“你说你的枕边人只有我一个。你喜欢我。” 红衣少年闭了闭眼,满腔怨恨压在心头,像火一样烧上喉咙,又烫又疼,叫他连眼圈都情不自禁泛起了红,他恨极了,“解离之。你不仅爱那个女人,你还叫她有了你的孩子……!” “你骗我……!” 而解离之骤然间一个激灵,如梦初醒! 他看着眼前燕琢,瞳孔剧烈颤抖。 ——“我从没有……喜欢过那个人。 ——如今我的枕边人只有你一个。我……我喜欢你。” 这是他曾对燕临风说过的话!!! * 解离之回过神来,脑内忽而有了老乞丐的传音:“禁言!” “当初你在离恨天有一魄在天命轮回之地被化清,老头子我给你装了一枚义魄,此时用一些小法术,令你避开了龙皇的幻咒,但时间并不长——他如今以为你被幻咒控制。这幻咒会令你只说实话……你可以趁此机会,想办法让他把你从龙冢里放出来。” 解离之闻言,迅速地扫了周围一眼,发现这里似乎是个幻境。 而燕琢气急攻心,好像没有发现他恢复了神志。 解离之心中也是惊涛骇浪,燕琢竟是燕临风,而他——从到十万龙山开始,就一直被燕琢耍得团团转!! 啊这条贱龙!! 想到燕临风那些温声软语的宽慰,再想到龙皇明目张胆对他干得那些畜生事儿,解离之真得两眼发黑,直气得脑门子发疼,可偏偏没办法发作,几番隐忍才憋住火气和巴掌,漂亮的脸生生扭曲了好几下,才能摆出个正常的表情。 “……什么骗你?”解离之一个字一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但是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那个孩子……已经没有了。” “……到后面,我也不爱她了。” “只是一个梦而已。”解离之说:“重要的,还是和……燕哥哥,以后的事情。” 红衣少年眉眼锋利,依然冷冷地看着他,“你心中当真如此作想?” “这是自然。”解离之说:“其实我一直都倾慕燕哥哥,可是男子和男子如何成亲啊。” 解离之:“不过,要是男子和男子能成亲的话,想想,也很有意思呢。” 他偏偏头:“梦做不得真。可要是能和燕哥哥成亲,那应当也不错。” “若是哥哥娶了我,会待我好吗。”解离之问:“一生一世待我好?” 这里是幻境,解离之还是十一二岁的模样,眉眼带着些稚嫩的天真,一双绿瞳倒映着粼粼的光色,看得人无法移开视线。 燕琢沉默下来,眼眶却有些发红。 “若是燕琢哥哥能一直待我好。” “那……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解离之没有看燕琢,看着那些顺着湖光,流离远去的江水:“我们的以后……才更重要。”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幻境里的风突然变得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呼吸。燕琢望着眼前人——还是少年模样的解离之,单薄的肩膀,纤细的手腕,连衣摆被风吹起的弧度都透着脆弱。偏偏说出的话,却有着一种令人心尖发颤的力量。 燕琢从他身后,抱住了他。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人嵌进骨血里。下颌抵在解离之的发顶,呼吸灼热。 隔着单薄的衣料,解离之能感受到他在身后的剧烈心跳。 燕琢低沉说:“我会待你好的。” “真的吗。” 解离之说:“可是阿琢哥哥……我梦见跟你在一起以后,天总是很黑,我被关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有时候躺在床上盖着暖被,也总觉得很冷,很难受。” 他说着话,剔透的泪珠从他白净的面颊上滚下来,带着些难以言喻的凄伤。 “那里什么都没有。我好久没有看到花——不是那些栽在石头里的花儿——是山上的花。那些山茶花,我好久没见过了——还有月亮……” 解离之:“我梦见我被关进去的时候是夏天……梦结束了。山上的夏天结束了吗。” 燕琢心脏陡然漏跳了一拍,绵绵的痛楚陡然涌上心头。 “没有结束。”燕琢说:“夏天还有很久。” 解离之低下头,喃喃:“那也太难熬了。” “定是梦里的小殿下不肯听话。”燕琢冷冷说:“老是纠结着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又牵扯着一堆情债,才叫我没有办法!下了狠心!” 燕琢也不想用太狠毒的手段对待他的小殿下。 可是将近一个月了,解离之待他总是冷言冷语,要不就是视而不见,非要弄到床上去才能温软听话些,但第二天还是冷着一张漂亮的小脸,一言不发。 他实在太倔了。 叫燕琢除了用些肮脏的床上手段磋磨,没有旁的办法。 “那你这样待我。”解离之撇开头,绷着小脸,硬邦邦说,“我定然是不肯跟你成亲的。” 燕琢:“不成亲就算了,谁稀罕!” “还没成亲,要这样凶我。” 解离之赌气说:“成亲之后,那还了得。” 燕琢:“…………” 这幻咒怎生越来越荒谬! ……听得人心头怪甜。 …… 话虽如此,但解离之总归用“想要和燕哥哥成亲”“一生一世和燕哥哥在一起”“燕哥哥待我好,我就再不喜欢旁人”甚至连“燕哥哥生得俊,若是燕哥哥愿意对我明媒正娶,我也愿意为燕哥哥生孩子”这种无耻话都说了。 因为解离之仔细想了,孕殿极其森严,若无旁事,燕琢定然不肯放他出孕殿。 但若是成亲——燕琢骨子里是个极其保守传统的男人。 这种事,他不会去找替身。 只要他能被放出来一会会,只要一会会……!就足够了! 解离之在幻咒里的那些话,果不其然,把燕琢哄得高兴了,也真有了成亲的心思。 ——是了。 小殿下既已经有了他的孩子,却也不能如此没名没分、不明不白地跟着他。 而如今“解离之”已经身死。如此,便更名易姓,为小妖稚梨,嫁与他便是。 他再去孕殿,不经意说起了成亲的事。 解离之抱膝坐在燕琢怀中,素白的衣袍在昏暗中泛着微光,他只听着,未曾吭声。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什么揉碎了、碾进骨血里。 过了许久,才听见少年说:“成亲?” 燕琢亲吻他的脸,柔声说:“嗯。你不必太过操劳,凡事交予我便是。” 解离之:“我若是不愿呢。” 燕琢只是笑了笑。 孕殿里光芒摇晃,在燕琢英俊的脸上投下一种阴暗的光影,“小殿下,总不想余生都呆在这里。” 解离之终于微微动了动,却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 其实他是有很多话想和燕琢说的。譬如哀求,譬如指责,譬如怨恨,又或者其他什么。 但其实,没有必要再讲的。成王败寇。讲了,也没有用。 而被燕临风欺骗。是他解离之自己愚蠢。到底怨不得旁人。 又或者。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站在妖族这边。 哦……仔细想来,当初他被龙皇摁在榻上受辱,处心积虑想逃,却是燕临风说他如同无根之草,而溪涧城有他家业,有牵有挂。不若留下…… 骗子…… 真可耻。 燕琢捏着少年鬓边的一缕乌发,“哭了?” 解离之抬起眼,他脸颊干干净净,没有泪痕,只木然说:“什么时候成亲?” “你想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解离之怕自己显得太过着急,被燕琢瞧出端倪,又垂眸遮掩说:“事已至此。给我个痛快便是。” 他要快些提醒明烛哥哥和雪止多加小心,以防中了鬼阎罗的圈套。 燕琢不大高兴,但想了想,依然跟他说:“这嫁衣上便绣金缠花,金缠花有根有叶,一族根茎交缠,生得热热闹闹,也是赤金之龙庇护之花,如何?” 解离之:“土。” “……”燕琢冷冷道:“就绣这个。” …… 龙皇娶妻,自然要办得轰轰烈烈。 “听说是娶一个叫做稚梨的小木妖怪!” “已经有孕在身……” 小妖们整日谈论,直到迎亲嫁娶那天。 龙皇红袍加身,衣摆绣日月山河,墨发以金冠高束,眸若寒星,威仪天成。在龙殿静候着新娘的銮驾。 而破晓时分,万丈苍穹之上,复生之龙们破云而出,龙吟震彻,九条纯金色的复生之龙拉着新娘镶嵌着明珠的銮驾,飞向龙殿。 云山雾缭之处,仙鹤衔花,云彩被朝霞扑成灿烂的红。 万妖匍匐,山呼万岁。 銮驾稳稳落地。 燕琢手中拿着金杆,下了九重龙阶,珍而重之地撩起鲛纱红帘,然而—— 銮驾内部,空空如也。 本应等待夫君的稚梨,却不见了。 燕琢望着空荡荡的銮驾,瞳孔剧烈收缩。 那一瞬间,四面锁链摇晃。 整座龙殿都在暴怒的龙威下震颤! …… 解离之一袭鲜红色嫁衣,眼尾描了金粉,衣服上用金线绣满花枝,唇上一点朱砂,艳得惊心动魄。但他的神色却慌张而匆忙。 但他是匆匆逃出来的。 出了孕殿,老乞丐用身外身假扮了解离之,迷惑了那几条复生之龙。 同时找来虎湘,暗中接应了他, 他让虎湘带他来到了溪涧城外,暂时给解明烛栖身的府邸里。 他要去找解明烛表明身份——无论如何,他得让雪止他们平安回到南国,决不能让鬼阎罗的计谋得逞! 孕期步履艰难,虎湘在一旁扶着他,解离之见到了解明烛。 解离之强忍激动,停下,看虎湘:“你先退下吧。” 虎湘迟疑。解离之道:“虎湘。” “……” 虎湘深吸一口气,只好退下了。 她忐忑不安地守在外面,下一刻,面色一白。 她正对上燕琢森然乌黑的眼睛! 成亲的红袍已经乱了,燕琢眼里全然都是杀欲。 她刚欲发出警示,却陡然被掐住了咽喉,狠狠摔到一旁! …… “明烛哥哥!!”解离之喜不自胜,他拉起解明烛的手,“趁着龙皇还没有发现,我们赶紧逃吧!一定要让雪止回到南国去,不然——” 少年骤然睁大了眼睛,他怔怔望着没有表情的解明烛,然后低下头。 冰冷的刀刃,穿透了心脏。 解明烛缓缓抽出刀。 少年踉跄后退一步。 “明烛……哥哥?” 他轻声呢喃,嗓音里仍带着未散的欢喜,仿佛还未反应过来。 “为什么?” 刀刃抽离的瞬间,鲜血如泼墨般溅落,染红了嫁衣上盛放的金色花枝。 “你为妖族处心积虑,做分地令,令妖族势强。”解明烛平静道:“人族容不下你。” 解离之踉跄着跪倒在血泊里,嫁衣铺展开来,像是一朵盛放到极致的红莲,在暗夜里灼灼燃烧。 解明烛站在他面前,面容隐在阴影里,唯有刀尖滴落的血珠,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声响。 解明烛道:“这是斩魂刀。为此刀所斩者,必入九泉。” 少年颤抖着伸出手,似乎还想抓住什么,可指尖只触到冰冷的空气。 “哥……” 好疼。 他想。 好疼…… ——“天雨虽宽,亦难润无根之草。” ——“我只是不愿见殿下往后四海飘零,余生无以为家。” …… 家? 他早就……没有家了。 这世间,谁也不爱他。 …… 燕琢一进来,只看到解离之安静地躺在血泊中,双眸紧闭,红唇翕张,还在艰难,孱弱的喘息。 那一瞬间。 燕琢只感神魂俱裂,五内俱焚。 他发疯一般冲向前去,踉跄跪地,将人搂入怀中,仓促地擦拭着他被血染红的脸,又颤声叫:“离离,你醒醒,你醒醒!!” “燕琢……”解离之睁开眼,气息奄奄,喃喃:“我不喜欢……金缠花。” 燕琢:“不喜欢不要了,再也不要了!这花又土又俗!” 解离之:“是你、欺负我。” 燕琢嗓音破碎,眼睛通红:“我错了,我再也不欺负你了,好不好?” “好……” 解离之恍惚又笑了笑,血从唇齿间涌出来,他白皙纤细的手指全是血,摸着燕琢的脸颊,留下了三道血痕,他喃喃说:“燕临风……” 他眼泪汹涌而下,哽咽道:“我好……疼……” 人间世事。一枕黄粱。 谎言和羁绊,都令人痛不欲生。 燕琢骤然一僵。 下一刻,少年的手无力垂落下来,跌到了血泊里。 明媚的金线花枝,和少年眼尾的金粉,在暗红中一同黯淡。 燕琢耳朵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空气中沉甸甸的血腥气压得他无法喘息,喉间无法克制地涌上猩甜,他喃喃: “离离?” 又叫:“小殿下?” 他的嗓音嘶哑得让话都不成腔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血淋淋撕扯出来的,呼吸间都带着疼。 没有应答。 嫁衣上的血浸透了他的衣服,燕琢眼睛血红:“解离之!!你不许死!!!” 燕琢猛然抱起满身是血的少年,仰天长啸,化作赤金之龙,冲破屋檐,龙吟震彻九霄。 他要去找鬼阎罗!! 他倒要看看这九泉之下,有他燕琢在,谁敢要了解离之的命?!! 天穹撕裂一道扭曲的空痕,暴雨倾盆而下。 磅礴天雨,润物无声。 这个夏天,快结束了。 * 尾声 燕琢翻遍了三十三重地下,未曾翻到解离之的魂魄踪迹。 刺杀解离之的是解明烛,可他手中的斩魂刀,却来自鬼族。 妖族与鬼族撕破了脸。 燕琢不再和鬼阎罗合作,雪止等人安全回到了南国不久,十万龙山与中原大凉便开战。 而解明烛以宫廷鸠刺杀解离之一事板上钉钉,解疏棋和解疏影一同被打入大狱。 南国彻底为灵族掌控。 不日,南国灵族将向妖族开战。 南国将军沈青山,公然反对灵族当政,被灵族打入大狱。 深更半夜,偷出玉玺,带着亲信,一同逃出了南国。 长路漫漫,遍地饿殍。 亲信问沈青山:“将军,我们要去哪儿?” 沈青山不语。 解疏棋、解疏影被灵族囚禁,解明烛被囚禁在妖族,而解离之…… 远处飞来雄劲的苍鹰,落在了沈青山肩头,他从鹰爪处拿起密信。 “解离之,没有死。” 他指尖燃起火焰,密信随风而散,沉声说:“带着玉玺。到西域去。” * 龙皇大婚,三日前。 离恨天。长生殿。 阴云密布。风雪交加,而整座长生殿,都笼罩在暗影中。 云沉岫眉间梨花纹,浅灰色的眼瞳却凝着寒霜,倒映着空空如也的棺木。 当年解离之被他引诱,炸了长生殿里的仙人尸。 但无人知晓,设下重重禁制的长生殿深处,还藏着一副青铜棺木。 棺木里,放着解离之人类的身体。 而此刻,青铜棺大开。 少年的身体,不见了。 想到龙皇宣称的大婚。 云沉岫指节攥得发白,眼底翻涌着近乎暴戾的暗色。 * 十万龙山,大狱。 燕琢暴怒之下,抽了解明烛九百九十九鞭。 燕琢看着浑身是血的男人,冷冷道:“当初就是你用宫廷鸠,害死了我的母亲。” 解明烛并不否认。 燕琢偏了偏头,“现在,你又想杀了解离之,毁掉龙族唯一的子嗣。” 解明烛不语。 “只是可惜了。” 男人身上,爬了一只孱弱的赤金龙,它是很小,拇指粗细的小小一条,用左边的珊瑚色的爪子攀着燕琢的肩膀,眼睛只有米粒大小,黑漆漆,圆溜溜的。 燕琢偏偏头,对小龙道:“叫舅舅。” 小龙张张嘴:“唧唧!” 歪头喷出一小簇火苗。又熄火了。 恹恹的耷拉在燕琢肩上。 燕琢:“。” 解离之被斩魂刀离了魂。 但他的身体是灵族的长生果所铸,类妖之身,孕果又护住了龙蛋,龙蛋早产,但在龙冢孕殿中靠着火离藤蔓的木火灵气温养,也勉强破了壳。 但依然生有天缺。 解明烛抬眼,默然望着那条纤细的小龙。 他想起不久前,在十万龙山遇到的缺耳老人。他衣衫褴褛,一头鹤发,腰间挂着个酒葫芦。 他给了他那把斩魂刀。 “你弟弟为龙皇强暴,怀有龙嗣。龙皇无戾气压身,妖族又因解离之分地令而势强,又得此龙嗣。更是势不可挡……南国依山而建,时日一久,恐生灭国之灾。” “而如今鬼族又对南国虎视眈眈,以宫廷鸠鸠杀解离之,欲嫁祸于你,激怒灵族,使南国内乱,再趁虚而入。” 解明烛:“……” “若想破局,你便用此刀,杀了解离之。” “这把斩魂刀乃鬼族之物,你用它杀了解离之,便能将解离之的死,嫁祸给鬼族,以此,既能使解离之摆脱灵族禁锢,又能祸水东引给大凉,使妖族与鬼族开战。” 解明烛平静道:“君子有所为,亦有所不为,此乃弑亲,我做不到。” “那你弟弟便要被禁锢在龙冢,为龙族诞下一个又一个子嗣……” “另外,你弟弟此时并非人身,而是长生之果,他被灵族上仙用灵族禁咒拘了魂魄。”老人道:“你此番所为,不是杀他。是救他。” …… 解明烛闭上了眼。却恍惚仍能想到满地鲜血的景象。 少年绿瞳破碎,绝望地看着他。 家亡国破。 在此世间。 他们都是流离之人。 * 少年窝在草垛中,迷迷瞪瞪睁开了碧绿的眼。 泛红的枯叶,零星落在肩头。 风吹皱火烧般的层云,寒蝉在薄暮里嘶鸣,漫长的白日终于被熊熊的烈火烧尽,凉风之下,成群的大雁往南飞。 他一袭破旧衣衫,身无长物。 十七八岁的年纪,这样年轻,朝气蓬勃,未曾沉沦任何黏腻的爱欲。 他迷茫起身,看了看自己纤薄健康的身材和手脚,他身上没有那令人厌烦的银纹,也没有颈环,也没有哗啦的锁链。 凸起的孕肚和那些可怕的纠缠,犹如潮湿夏日的一场旧梦,而如今—— 漫长的夏天,结束了。 他在这片荒芜陈旧的土地上,重获新生。 【第二卷 十万龙山 完】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